《暮客紫明》 第1章 少年早夭,小鬼惹无妄灾殃 杨暮客坐在回家的大巴上困顿不已。 前半夜修改教授发来的稿件,后半夜开荒副本。并未休息直接坐上了大巴,耳朵靠在车窗上,依旧隐隐能听见dbm的提示音。他是一个话不多的潜行者,一个永远在野外保持潜行状态的烧点卡玩家。 杨暮客十八岁,性别男,身高一八一。竹竿一样的身材,留偏分,偶尔戴眼镜。长得秀气,但并不注意着装,也不拾掇打扮,所以谈不上出众。 丹华大学法学中文双料学位,现在上清大学法律系读研究生。嗯,算是个小天才。父母都在体制内上班,家境优良。因家中有了这么个小天才,那优秀的父母成了陪衬。但他们与有荣焉,却也提心吊胆。 一整日的动车票尽数售罄,杨暮客不想多等一天。与母亲通了电话,索性去客运中心坐长途大巴。 其实他并不喜欢坐大巴,他觉得这种中小型运输工具飞驰在高速公路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更喜欢乘坐铁路动车,一直都是这样。作为一个有洁癖的人,他不喜欢大巴里的味道,大巴座椅上那长久不换的皮套,所以他用湿纸巾擦了一遍又一遍才坐下。 车子已经驶进了直隶省内,沿海台风进入内陆,受季风影响直隶省内东部城市都开始骤降暴雨。 杨暮客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着那黑压压的天空,打了一个激灵。他有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看了看手表,还有十几分钟就进河间府了,要到家了。这让他稍稍安心。 雨水打在车窗上一缕一缕地流下,渐渐变成了小瀑布。车速慢了下来,天空一道闪光划过,咔嚓一声,雷声轰隆隆地顺着云层远去。 杨暮客终于醒了,他左手紧张地用拇指搓着食指。他是一个左撇子,这是他一贯的减压方式。 司机在前面大声骂了一句鬼天气,杨暮客嗤地一声笑了,他很认同司机的言论。 忽然轰隆一声,杨暮客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把重锤击中后背飞了起来。 他隐约看到后车窗上贴了一个载重车头,狰狞无比。 然后就是不停地翻滚,翻滚。 一身湿哒哒粘漉漉。杨暮客恨透了这种感觉,然后就是痛,钻脑的痛。意识越来越模糊,雨水好像冲走了自己的魂魄。 杨暮客的家中母亲正在洗菜,她特意从单位请假等着孩子回家。放暑假儿子留校整理材料,一直到昨天才打电话说处理完毕。几个月没见儿子了,也不知道长高了没有,瘦了没有。她看着窗外的大雨有些焦心。怎么还不给自己打电话。 忽然电话铃声响起来,有些吵。杨母看到是市里的固定电话。她忽然感觉空落落的,一种不好的感觉涌上心头。 “请问您是杨暮客的母亲吗?” “嗯。我是。”杨母在机关里早就养出了一种气度,她保持着自己的镇定。 “我是河间府人民医院的护士,燕河高速上发生了重大事故,您的儿子已经被送往我院进行治疗。请您尽快赶到医院,您的儿子正在抢救当中。” 窗外再一次雷声乍响,杨母甚至听不见护士后面的声音了。她匆匆地挂掉了电话,拿起桌面上的手袋就往外冲,甚至连围裙都不曾摘下。 她开车赶到的时候医院的住院楼大厅已经挤满了赶到的伤员家属。她走到前台小心翼翼地问道,“我是杨暮客的母亲。” “杨暮客的母亲是么?”前台护士是一个很年轻的小姑娘,她也被这场车祸吓坏了。一个个遇难者被送进来的时候都血淋淋的,她已经被问了一遍又一遍,但是她还是谨小慎微地回答着家属的问题。她理解他们的心情。 护士在电脑上找到了杨暮客的名字,刚刚被送进来不久,头部外伤,颅骨受损。 “您的儿子已经被送往手术中心做手术,您可以去手术候诊厅等候。那里的护士站会受理您的需求。” “嗯。嗯。”杨母点了点头。匆匆地离开。 “手术中心在十八楼。”小护士在她身后喊了一声。 杨母匆匆地挤上了电梯。 她浑浑噩噩的,坐在椅子上已经三个多小时了。手里的一次性杯子已经被捏扁,她都忘了自己喝没喝过水,喝了几次水。 杨暮客躺在手术台上,他的脸被手术布遮住了。他好像能看到刺眼的白光,能听见呼吸机那嗤嗤的响声,一根异物插在自己的气管里,噎得慌。他能感觉到有人在脑子上抓痒痒,脑子好像凉飕飕的。 忽然他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杨暮客!杨暮客!你阳寿终了,即刻随我们离去。” 杨暮客腾地一下子坐了起来。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这一生,这十几年来的记忆像是过场电影,一遍又一遍地放。 “怎么两个魂?你可喊对?” “喊对了。就是杨牧恪。你看看生死簿,没错。” “那他是谁?” “你等我查一下。” 杨暮客好似听到了翻书刷拉拉的声音。 “糟了,同名,我以为这名字如此生僻便直接念罢,谁知还有同名之人。” “早就让你按照例律来,出事了吧。看看能不能送回去?” “完了,魂离体,身子又弱,死了。” “你呀,你。用那摄魂棒划拉几下能怎样?省那一点法力你也做不得无常。这次惹祸了,怕是我们鬼卒都没得做咯。”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先领回去,看看城隍有没有办法?” “走吧。” 杨父此时也已经赶到,杨母看着那憔悴的男人,心里说不出的痛。 “儿子,儿子怎么样了?”杨父哑着嗓子说。 “还在里面。” “嗯。” “市里面怎么样了?” “抢救工作还在继续,市长听说儿子出事了让我先过来看看。” “嗯。看看,看看……”杨母泪眼婆娑。 忽然手术室里走出来两位医生。 “请问杨牧恪的家属在么?” “我是!我是!”杨父搀着杨母的胳膊走了过去。 “节哀。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老人家还是去了。” 老人家? 杨父杨母有些糊涂了? “我儿子今年才十八啊。是上清的高材生。怎么是老人家呢?”杨父大声喊道。 这时那哭得泪人一样的老太太被几个子女搀着走了过来。 “我们是杨牧恪的家属。” 杨父杨母的心算是放下了。原来是同名。 忽然手术室的门又开了。 “杨暮客的家属在吗?” 这时杨父杨母知道说的是自己,凑了上去。 “你们是孩子的家长吗?” 杨母激动地问,“孩子怎么样了?” “抱歉……”医疗组长无奈地看着两位病人家属。 “儿子啊!儿子!”杨母大声地哭喊着。 杨父如遭雷击,痴愣愣地站在那里。 医生抓住了杨父的手,他愧疚,他难过。“杨先生,我们对不起你。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是孩子的颅骨损伤过重,大脑受创引发脑疝。没能挽回孩子的生命。” “嗯。嗯。”杨父只是点着头。 手术中心的休息室内一位汗流浃背的医生仰头看着吸顶灯,他感到有些无力,几个小时的抢救让他精疲力竭,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孩子的生命流逝,一点点,一滴滴,在自己的手中逝去了。他能感觉到,就差一点点,就是那么一点点…… 大悲无言。 两个鬼卒牵引着一串低头不语的魂,他们穿过一道道门墙。走进了一间明晃晃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有一个小神龛,神龛是个宫殿模样。宫殿前的小人打量了一下两个鬼卒,放他们进入了神龛之内。 一间颇为现代的办公室里,城隍正在整理夜游神昨夜的寻梦笔记。现代办公桌配备了电脑,复印机,扫描仪。好像这城隍庙也随着时代现代化了。 “城隍大人,出事了。”一个女秘书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怎么了?”城隍把笔记放在办公桌上。 两个鬼卒被带了进来,鬼卒甲低声喏喏道,“拘魂的时候多领了一个。” 鬼卒乙叹了口气,“还八十多年的阳寿。” 城隍脑子里嗡的一声,法力不稳,一身白西服,鸡血红领带瞬间消失不见,变成了古朴汉袍。房间内诸多幻化之法如潮水退去,露出了那朱红发黑的底色。破烂门窗,阴风呼啸。 城隍官威一现,大声喝道。“怎么回事?!” “那杨牧恪老儿名字乃是生僻之名,医院脑科手术病人并不多,我们就索性用招魂术喊道,并未用摄魂棒沟通天地写下姓名。所以就多招了一个同名之人。” “同名不同字?”城隍皱着眉问。 “是。”两鬼卒应声。 “那多招之人阳寿几何?阴德几许?” 鬼卒甲翻开生死簿,簿上文字如蜜蜂一样不断飞舞变换,“杨暮客,十八,未娶,因蒙祖上阴德,天生聪慧,亦或是大德之人,应顺天命,享阳寿九十九载。若造福于民,兑阴德以偿阳寿,可增寿至过百。” 城隍伸手一招,书架上飞来夜游神录。随着他手中翻动,杨暮客生前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现眼前。 此子聪慧异常,当世异才。幼时聪颖好学,十五岁得功名,入学府。心有大志,虽有时年少贪玩,却念少年心性,情有可原。平日少言,多助人,尊老爱幼。性情已成,将来定不会失大德而损阴德。 城隍伸手一招,大声喊道,“唤黑白无常将军。” 女秘书此时已经变成了一个白衣女鬼,拿起了办公桌前的电话,拨通了阴司专线。 黑白无常瞬间出现在地下室的办公室内。 “城隍老儿,出了撒事情,怎唤得这般急切?”白无常问道。 “我城隍下鬼卒外出拘魂,多带了一人回来。” “可是孤魂野鬼?”黑无常问。 虽然各地都有城隍受理这阴司之事,但是辖区总有间隔,这间隔内枉死之人就化成了孤魂野鬼,不得入轮回,不得还阳。而这些孤魂野鬼就归这黑白无常管辖,黑白无常将军,是领阴兵作战的将领。 城隍摇了摇头,“还八十余载阳寿,唤得是同名同音之人。” “生死簿!”黑无常大喝一声。手中出现了一部厚厚的法书。书页自行翻动,忽然停在了一页。“荒唐!你俩鬼卒可知罪!”黑无常怒目而视。 只因两个鬼卒犯错,竟枉死一个大德之命,要知此人年岁定会过百。过百之人定有德行加身,死后不入轮回,可入职阴司,可为一方土地,可成城隍庙小神,随德行转化成道行,假以时日上达天听成仙也不是问题。这已经不是他黑白无常能够定夺的事情了。 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白无常说道,“城隍老儿,先将这两鬼卒收押,容后再审。额等要待他头七过后,将此人魂魄带入地府听判官定夺。” “谢二位无常。”城隍心里叹了口气,希望此事不要出大问题。否则自己这城隍怕是也要动一动屁股了。 他恨不得马上就一口吞了两魂,这两魂给自己惹下了天大的麻烦。两个鬼卒虽隶属阴司,但是借调关系是挂在城隍衙门上,要杀要剐还是随他心思。但那白无常说了容后再审,那就需留着二鬼性命。 身为城隍府衙一把手,乃是授命于天庭。两个小小无常将军法力与他相比就是星星与皓月争辉,但是人家是阴司正式职工,独立于天庭系统之外。这三言两语间被人叫作城隍老儿,好一顿夹枪带棒。 阴司那些当官的最擅长的就是告黑状,而且护犊子的紧,整天和那些鬼物打交道人人都是心理阴暗。怕是十殿阎罗要拿此事做些文章。 他当年与现任六殿卞城王同时得道,在一个城隍县衙工作,最终他棋高一着得了那县衙城隍之位,而那卞城王因为阴司里的关系调入了地府任职。几百年过去,恩怨不但未解,反而愈加越深。府衙阴阳司判官本应自己的左膀右臂,却因是卞城王心腹和自己唱起了对台戏。整个阴阳司的仙吏没人拿自己当回事。那黑白无常敢叫自己城隍老儿也是那阴阳司判官的杰作。 “门神何在!” “属下在。”两个门神鬼差瞬间出现。 “把这两个鬼卒拿下,候审。” “得令。” 第2章 头七回魂,俱往矣心有不甘 杨暮客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他知道,他清楚,自己死了。这七天他浑浑噩噩地跟在一个鬼卒身后就像是发梦一样,一切都不可控,不可触及。 外面天还没亮,那个鬼卒对他说。“该回家看看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引路符,你去过的地方,能想到的地方,捏着它就能去。” 杨暮客看着手中的纸符有些不知所措。 “酉时之前回来,如果不回来就永远回不来了。”鬼卒又推了他一下。 杨暮客下意识地就想回家,所以他到家了。 父母不在家。 家里说不出的冷清。他看到了丢在沙发上的围裙,打开的厨房玄关,还有烂在地上的菜叶。 自己卧室里的被褥是新换的,墙上贴满了游戏海报和天文星座贴纸。 他喜欢的书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书柜里。 杨暮客看着一排排写着归类标签的书籍,他想抽出一本,却发现无法触及。 这一瞬间他的眼睛似乎盖上了波纹滤镜,一片模糊。 他似乎坦然接受了死亡的事实。 这时候他下意识地问自己不甘吗?这算不算英年早逝。他还有大把的愿望没有实现,他还没有轰轰烈烈地恋爱一场,他还有没背上行囊来一次不回头的旅行,他还没有完成对父母的承诺。 去少年科大就好了吧。他这样想到。如果当时不是自己一意孤行拒绝了少年科大的邀请,结局会不一样吧。 如果那些神明问他后悔么,他肯定回答后悔。 但是重来一次他依旧会坚持自己的选择。 你们是对的,但是我也有我偏执的理由。 杨暮客知道自己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自恋的,自负的,偏执的,孤僻的,神经质的,孩子。 是了,我特么还是一个孩子。为啥就不能放过我呢? 他有些想那个在食堂里遇见的让自己喊学姐的大二女生,还有当她知道自己是研究生这个事实的惊讶表情。 他有些想游戏里那个温柔的女团长的声音,当然开团以后除外。那个指挥团本的暴躁女暴龙和那个日常做任务的知心姐姐怎么如此矛盾。 于是他想回到了大学,他看到了空无一人已经蒙尘的宿舍。 片刻惊讶。 有点厉害,想到哪儿就到哪儿,当鬼还挺方便的。 凌晨寂静的走廊里传来男人的咆哮,“你特么能不能打!我就问你能不能打。b区漏点了补位会不会,架枪会不会,等支援会不会!你闪光买了干什么的?烟雾干什么的?就知道冲,你冲个结巴,我告你别动了没?你特么也知道我告你别动了!那我问你你冲什么?你以为你能打过?你以为!你怎么不以为你枪枪爆头,你把把一打五呢!散了,散了!今儿不训练了,打个结巴,一个个都以为打路人局一样,回头都给看看demo,看看自己到底有多蠢。” 杨暮客穿过了房门走到了走廊里,他知道对面住得那个大叔导师又在打cS了。三十多岁,整天胡子拉碴,也没见过他出校门,工资除了吃饭就是开箱子。 他走到了宿舍门外就发现再也无法往前一步。 门开了,昏暗的灯光照着里面烟雾弥漫。 大叔站在门口叼上烟看了看房间,大概是想到放假没人就敞着门离开了。 他穿过了杨暮客的身体,仿佛杨暮客并不存在一样。 杨暮客看着那波纹滤镜的房间里一丝丝烟雾飘出,他看到了那台还开着的电脑。 他试着往里走了几步,却发现自己只是原地踏步。他猜到了大概像地缚灵一样,只能在一定的范围活动。但是他非常渴望能触及那台电脑,他有很多话想说。他有很多话想和父母说,跟那个大二女生说,跟团长说。 他想说爸爸妈妈对不起,孩子没法尽孝了,想对那个女孩儿说我喜欢你,只是没法陪你吃饭了,想和团长说,说日常不能陪你做了,那个你身边的潜行者真的不见了。 他想到了那个鱼别丢的故事。 呐,团长,我送你的“提布的炽炎长剑”你装备了吗? 然后杨暮客就回去了,回到了那个鬼卒身边。 “这么快?”鬼卒那张阴沉沉的脸上终于能看到一些讶异的表情。 “嗯。”杨暮客点了点头。 “太阳还没出来,要托梦吗?”鬼卒再问。 “没必要让别人牵挂了,我死了,对吗?”杨暮客蹲下看着高高在上的鬼卒问。 鬼卒很人性化地耸了耸肩膀,“就像道别一样,说点什么也好。有些人你不去道别他们会牵挂你一辈子。” “鬼卒都像你这样吗?”杨暮客有些不敢相信。事实到现在他也觉得有些发蒙,真的有鬼,真的有神仙,真的有死后的世界。 “我们都是死过来的,生生死死看的太多。你想象的那些鬼卒确实是大多数,都死习惯了,也就变成了死人脸。至于我,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笑之何如?” “那也就是说你还挺喜欢这份工作咯。”杨暮客天真地问道。 鬼卒有些挠头,这个鬼是怎么回事,我想表达的是人生无可奈何,他怎么还觉得我喜欢当鬼卒。“你哪儿看出来我喜欢了?” “你不是引用的陆游书巢吗?陆游书巢表达了陆游对读书的挚爱,客人也大笑表示羡慕。没错吧。”杨暮客一本正经地说道。 “嘶。”鬼卒蛋疼地龇牙,“老爷子的文章是这么解释的?” “不然呢?”杨暮客歪头打量了下张着大嘴的鬼卒,一脸都写着读过书没有的表情。 “我爹没想这么多。”鬼卒摸了摸唇上并没有的胡子。 “陆游是你爹?”杨暮客惊得站了起来。 “嗯。”鬼卒点点头。 “霍哦!你得多少岁了?” “自己算。” “鬼都能活这么久吗?” 鬼卒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伸出一个巴掌,“有饷能活,五百年。不管神仙还是野鬼,有人送吃食就能活。” “神仙也有寿命?” “当然有。” “那你寿命不是超过五百年了吗?” “吃蟠桃,现在天庭开始把蟠桃汁作为福利待遇之一,我算第一批享受待遇的员工。”鬼卒说得很自满。 杨暮客正在讶异之中忽然想起另外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等等!你说陆游是你爹?” “是我爹。”鬼卒点了点头。 “那陆老爷子也活着?” “没。往生了,世上没这么号人了。尸身都成粑粑了。”鬼卒说得毫不在意。 “这么说你爸爸好吗?”杨暮客觉得这个鬼卒有精神病。 鬼卒只是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都死了。不管是他还是我。” 话都让他说死了,场上有点尴尬,杨暮客觉得这戏没法对了。 稍后鬼卒又问,“天真的要亮了,你确定不托梦给亲人?” “我死了。你不也说死了没什么好在乎的么?”杨暮客说完后觉得胸口疼。 “他们还活着。”鬼卒又说一句。 “那……好吧。”杨暮客痴痴地点了点头。 鬼卒一扯他的那身麻衣,画面就变了。 杨暮客看到父母正在老宅的后堂,母亲泪眼婆娑地摸着自己的照片,父亲坐在椅子上小憩。这几天他们肯定没休息好吧。 一阵风吹过,母亲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杨暮客看到了厨房里的母亲。 “妈。” “哎。儿子,要吃什么。” 杨暮客有些哽咽。“妈做的都好吃。” “嗯。我给你包饺子。”母亲坐在板凳上摘菜。 “妈!” “诶!”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这干啥,你就在妈身边,你不照顾妈妈么?” “我说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妈知道,妈妈是大人,能照顾好自己。” “嗯。” “妈妈知道管不了你,但是生怕你学坏了走歪了。你那么聪明。” “妈,给我生个弟弟妹妹之类的吧。” “说这干啥?” “国家不是要开放二胎了吗。再生一个吧。” “妈都这么大岁数了。” “妈你还年轻着呢。” “去去去。小孩子少管这些东西。知道的还不少。” “我爸那不是有文件嘛,我看到了。” “你以后少看你爸的东西啊,他可揍你。” “嗯嗯。你们给我生个弟弟妹妹就行。”杨暮客蹲在了母亲的身边,抱住她温暖的腰。 “去去去,边儿上去。我忙着呢,多大了还这么腻歪。” “妈。再见。” “啊?儿子!儿子?” 画面再变,杨暮客看到了正在办工作埋头工作的父亲。他看到了父亲的头发又白了许多。 “爸,忙着呢?” “嗯。” “爸,喝水。”杨暮客手中多了一杯热茶。 “嗯。” “爸,先休息一下吧。” “嗯。”杨父抬头看了看杨暮客,端起热茶抿了一口。“你怎么回来了?” “想你了。” “少肉麻。我还不知道你。” “我说真的。”杨暮客觉得有块石头塞进了他的心房,堵死了动脉的血流。 “你好好学习就算想我了。路都是你自己走的,好坏我都不拦你,别后悔就行。” “知道呢。” “那就行。”说着杨父又低头看文件了。 “爸。” “嗯。” “我走了。” “干什么去?” “爸,我妈说家里能再添口人就好了。” “有你一个就够我们操心的了。” “爸,再见。” 又是一阵风,鬼卒带着杨暮客离开了。 杨母抱着照片醒了,“儿子。我的儿子啊。” 杨父捏着眉头撇了撇抽泣的妻子,叹了口气。 鬼卒带着杨暮客回到了城隍庙,“还有要托梦的人吗?” 杨暮客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她们也许不知道的好吧,就仿佛自己消失在了茫茫人海,她们也会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鸡鸣了,天亮了。 杨暮客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以为自己能坦然接受一切,他发现他不能。 “我怎么就死了!我怎么就死了!为什么是我!” 他愤怒地呐喊着,他多么不愿意就此离去。他多想陪着父母,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直到自己娶妻生子,直到自己的孩子也慢慢长大。 但是一切都没了,一场车祸,他已经一无所有。 “啊!!!!!我想活着啊!我想活着!” 两眼忽然一黑,便无知觉了。 终南山下大王庄村一个对天观象少年猛然惊醒,“师傅,我忽然心血来潮,算不下去了。” “那就歇息吧。”一个佝偻的老头摸了摸少年的脑袋。 “师傅帮我算算到底是什么事情吧。” “面相不改,不是家中之事。唇不裹齿,心火虚浮,皲裂见血,应该是你的某个好友离世了。” “好友?莫非,莫非是杨暮客死了?” “那就非为师所知了。” “师傅这是杨暮客的八字。”说完少年用记录天象的本子写下了字迹。 老头看了看,再抬头夜观星象,掐指一算,叹了口气,“枉死了,此人理当寿数过百。这就是你要领入门的孩子吧,确实是好胚子。” “师傅,您是怎么看出来的?您别乱说啊!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字迹虚浮,笔画方位与此八字相冲,对应你心血来潮,奴仆宫落雪。知道什么是唇亡齿寒吗?” “这……?” “去看看他家那边儿的新闻,大概,是人祸吧。” 少年掏出手机开始刷新闻,打开地域选项,终于看到了那个头条。 直隶省高速发生重大事故,油罐车与大巴车追尾,导致数十辆私家车相撞。 “怎么会……” 第3章 阴曹地府,无主乱成一团糟 话说杨暮客回到了城隍庙,老城隍正在和白无常谈天说地。看到杨暮客出现在会客室掐掉了手中的烟,“谢将军,杨暮客带回来了。” 白无常头戴“一见生财”官帽,长长的舌头耷拉着,口直不清地说了句,“额奏是来接你嘀,你还有啥肆么弄完地木?” 杨暮客努力地,冷静地分析了一下谢将军的话,他有秦州的同学,嗯,最后听明白了。“没了,我心愿已了。可以去地府了。” “走咧。”谢必安手里的勾魂棒儿一挥俩人消失在了城隍庙里。 老城隍又叼上了一根烟,看着陆姓鬼卒走了进来。 “老陆啊,麻烦你了。”老城隍递过一根烟,捧火点上。 “和我还说这些?”老陆吐了一个烟圈。 城隍凑了过去,“你说……我是不是要挪一挪了?” 老陆叼着烟打量了他几眼,“你知道我一向不干涉你们之间的事儿,你们府县判官大概也明白这件事儿扳不倒你,还得看。” “老陆。”城隍往前凑了凑身子,“你说你道行也够了,资历也够了,天天闲云野鹤地挂职。过几天你又要去西边儿了吧?你说我是不是向天庭打个报告,调整下分工。我跟着你混呗。你这个巡查使的名头好像比我这个城隍好使。” “先不说别的,你舍得你的官饷吗?我这儿可没香火用。” “现在有几个人供香火?每一劫能分上个蟠桃不就行了。”说到这城隍叹了口气。 啧,老陆咂了下嘴,“苍蝇再小也是肉不。” 城隍又叹了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此时白无常带着杨暮客坐上了一艘小船。船下是忘川河,河里面孤魂野鬼熙熙攘攘,好像大夏天的游泳池一样。 “将军,他们为何不去投胎?” “奏他们?十八层地狱晓得不,他们排队下地狱呢。”谢必安站在船边抱着膀子,说话间勾魂棒一挑钓上来一个面貌年轻的小鬼,一张嘴裹成一个圈就吞了。 杨暮客瞪大了眼睛看着。 “额吃东西你瞪大眼珠子奏啥?你也想吃咋地。”说话间谢必安又用招魂棒随便挑起一个浑浑噩噩的小鬼引到了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连连摆手,“这……这……我……我……不是,将军,他们不是要下地狱吗?” 白将军谢必安见他推让,又是一口吞下肚,摸着肚皮笑道,“下地狱?下地狱也要能过地了河才行。你看看,你看看。”白无常拿着招魂棒指着前面轰隆隆瀑布声里的白雾茫茫,“这些瓜怂从那落哈去还有几个能囫囵个儿地?额吃他一口是看地起他。” 话说间船到了岸边,谢必安脚也不抬飘了下去。杨暮客还没习惯当鬼,小心翼翼地迈过船沿落到地上。 杨暮客还在想着那片白雾茫茫,他旅游去过黄果树,对大瀑布的印象很深。这么大的瀑布,到了阳间一定是个人满为患的旅游景点。 两人走着走着看到了一栋恢弘古朴的琼楼,楼上挂着一个牌匾。 杨暮客以为那就是地府,走近一看。 忘川大酒店。 我了个去,这儿还有酒店的? 二人走到楼前,里面一个没腿的小鬼一颠一颠地飘着凑了过来,“哟,白将军,真是好久不见了。您这是忙啥呢?这位小哥儿是谁?老板可一直给您留着包间呢,上次黑将军来都是坐的前厅。” 谢必安用指头点了点臭贫的小鬼,“额上去带了个人哈来,等等还得给他发送好,你让那大师傅弄点像样的,让这小娃也尝尝鲜。” “诶诶,得着了,您二位里面请。” 杨暮客跟在谢必安屁股后面,也没上楼梯,也没过门廊,只觉得眼一花,就进了一个小包间。 “你要吃撒?”谢必安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把招魂棒随手一放。 “我不饿。”杨暮客摇了摇头。 “瓜怂,你知道球,我让大师傅多做一份油炸鬼好了。”说罢谢必安又拿起菜单指指点点地说道,“这大酒店的油炸鬼可出名的很。比那个油炸地狱的鬼都香,用地还是正经地供奉香油。鬼要从忘川河里现钓才行,不能太老地,也不能太年轻,不能怨气太大,也不能魂魄不全。那大师傅用斩魄刀一刀刀消掉了骨头,裹上一层上好大善人地骨灰,兹拉,在那滚油里转,嘶,想到都直流口水。” 说话间白将军看了不停干呕的杨暮客拿起招魂棒就朝着他脑袋一顿砸。 “你个瓜怂,你个瓜怂!你呕撒,你呕撒,额还咋吃嘛!” 哕。说话间杨暮客吐出了一大堆酸水。酒席之上谢必安胡吃海塞自是不说,杨暮客跟个小媳妇一样扭扭捏捏地看着谢必安酒足饭饱。 “走吧,额带你去轮回司。” 白将军此时法力充沛,无需节省抓着杨暮客一个缩地成寸来到了轮回司。 此时杨暮客脑子混混沌沌,他实在受不了血淋淋的舌尖上的地府。那当值的都市王在登记簿上勾勾画画,见到谢必安领着杨暮客热情地上前招呼。 先是抱歉他们工作失误导致事情的发生,然后体贴地问了问杨暮客还有什么需要没,最后说给杨暮客安排好往生以后的生活,并且关照他此世的生父生母。处理完这一切,就算是给杨暮客安排好了,随手就让鬼差带着他出了轮回司。 杨暮客从谢必安手里逃脱后又是一手换一手,那鬼差不停地带着他走过一座座阎罗殿。不知在这阴曹地府里走了多久,杨暮客来到了一个椭圆形的大锅炉前面。锅炉上还有灵气压力表,孟婆汤注水口。 一个穿着工作服带着口罩的鬼卒打开了锅炉的大门儿,“等着昂,下一趟是畜生界的,还得再等等。” 杨暮客抬头一看只见一大群被绑着锁链的冤魂恶鬼排着队被塞进了那个大炉子里。然后鬼卒操作着手中的仪盘表,上面有一个八卦图,画满了天支地干。那鬼卒一通瞎操作,他看得云里雾里。 嗡的一声,杨暮客只觉得像看科幻电影。一道光从烟囱里喷出朝着天上飞去。 “诶。到你了,你这是加塞儿知道不,还是上边有人好。你看这帮畜生,用的都是最差的孟婆洗脚水,你肯定是用好货,都市王大人刚让快递鬼差把东西送到我手里。我看看你的投胎地址。嗯,富贵之家,文气斐然,好地方啊,兄弟,要不要带我一个?我觉得咱俩做个双膀儿挺好,我当哥哥,你当弟弟。以后有爸一口吃的绝对少不了咱哥俩的。” 杨暮客也懒得回答,全当自己是个拔舌鬼。 “诶诶,打起来了,快点儿。诶哟喂,这两个大老爷怎么又打起来了。”他也不管杨暮客就往锅炉边上就值班室里钻。 杨暮客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大光头佛光万丈,和一个满头麻花的头陀打的难解难分。 那鬼卒见杨暮客呆呆地站在外头,大声地喊了一嗓子,“不成不成,你得等会儿,这两位大老爷打起来空间不稳,指不定就把你送到哪儿了!得等!” 杨暮客看着两个大和尚,大喊着,“两个人都是谁啊?那个是不是地藏王?” 鬼卒趴在值班室的窗户上,嘿嘿嘿笑着,“是啊。另外一个是色欲天魔王波旬。诶诶诶!你不知道吗?咱们地府是道佛合资企业,享受两家香火待遇,工作虽然辛苦点儿,但是架不住福利好啊。比如十八地狱年休旅游,没事去看看那血海,那火海,那刀林,知不知道什么叫气势,人界哪有这样的景色。还有啊,比如嘴巴馋了,你要是在人界吃一口人肉是犯罪知道吗?但是在地府,那些下地狱的鬼多一个少一个没人管,想吃就吃。知道鬼怎么长生吗,吃人,最开始哪个不是吃人吃出来的道行。咱们地府虽然不能无限制地吃,但是只要年终业绩达标,可劲儿吃。” 杨暮客忽觉地动山摇,脚下不稳哐当一声摔倒在地,想站起来都费劲,索性就躺坐在地上。 波旬大麻花一脚踹在地藏王肚子上,“王八蛋,老子说开荒,你说要野战。结果灭团散伙了,我就问我今天的dkp你算不算分。” 地藏王也不甘示弱在波旬脸上挠了一把,“副本门口被堵了,你要受那个气,老子不受。当年你说阻老子成佛所以来地狱,结果呢,天天吃我的用我的,没事儿就跑人界拉业务增加地府的工作量。大爷的,老子陪你玩游戏还得惯着你的毛病怎么着?还有,你个大黑手,前天活动摸boSS,我就问,我的饰品怎么办?现在开荒进度已经落下那么多,你今天打副本能过是怎么的?不打打野战不发泄发泄你让那些公会的兄弟陪你灭团吗?” “啐,还不是你手底下罗汉操作水平太差。你看看人家天庭开荒团,合剂食物附魔珠宝全都是公会提供,就你个小抠,啥都要自备。”说罢波旬大麻花一把薅下脚上的麻绳凉拖照着大菩萨的脸上就呼了过去。 大菩萨也不甘示弱从怀襟里掏出一大根禅杖,舞得虎虎生风,对着大麻花的肩膀子一顿猛锤,“你不知道佛家不讲外物?你这魔王什么时候相信团队合作了?” 波旬眼见手里家伙事不好使,干不过那大禅杖,手指在脚趾间搓搓蹭蹭,对着大菩萨的脸和脑后的佛光就是一顿揉。 大菩萨被熏得两眼发昏,只听当啷一声,抱着禅杖乱舞起来。大麻花见势不妙,脚底抹油,心气不平的大菩萨见大麻花要跑路,把那臭烘烘的佛光往脑后一扔又冲了上去。 那地藏王的佛光好巧不巧地偏偏落在了轮转炉边上,佛力充沛的佛光发出了一道道光波。而杨暮客一个新生的小鬼哪儿受得了这种佛力,连滚带爬,眼见没处躲滋溜一声钻进了轮转炉里。 还没等鬼卒出声,轮转炉被佛光照的自动开启了。 波旬和地藏二人再次打在一起,那叫一个热火朝天,天崩地裂。 杨暮客在里面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哐当一下趴在了轮转炉的门口。他抬头望天,看见一道天篆降下,压住了地藏波旬二神。一个英姿飒爽的青年人被众仙环绕,踏着云彩凌空飞行,耳边听闻那一众仙人里一个小厮模样的仙官喊道,“新任泰山府君出游,尔等佛陀不以礼相迎,却在地府间大打出手,真当此间地府成了尔等私产乎?” 杨暮客点点头,看来还是有大佬能制住这两个大和尚的。就在他看得有滋有味时,忽然感觉到狂风大作,那往生通道像是个大漏斗不断地吸入灵气与阴气。地藏王的佛光和天篆的灵光都被那庞大的吸力给扯歪了。砰的一声轮转炉的大门关闭,杨暮客被关进了黑乎乎的炉膛中。 不过片刻,那轮转炉喷出的光华一下被一道空间裂隙“嗖”地一声吸了进去。 鬼卒凝望天空好久,摸了摸怀里的孟婆口服液。啧?算了……嗯,任务圆满完成。对着看热闹的十殿阎罗拖着长音高声报道,“大善人往生投胎!愿……一生圆满!” 第4章 壮士寻贼寇,闹市知仙山 以前旁听课的时候经常听教授说世界是由极少物质与非物质构成的,非物质可以说是道家的虚空。 杨暮客曾经无数次想象过横渡虚空是什么样的,但是唯独没有想象到是这样的。 无尽的黑,还有冷,冷到思想被冻住,时间被冰封,然后开始热。 是的,是一种闷热,闷死人的热。那种你明明不需要喘气却逼着你喘气,明明你想要喘气却完全吸不上来一口气的感觉。 真热啊。 杨暮客像是一粒沙随着这股能量流不断地波动着,直到某一天他仿佛感觉到了一个太阳。那种暗红,像是闷烧的炭一样的太阳。然后他脱离苦海了。 目不能视,口不能说,触不可及。杨暮客只能稍稍地听见有人窃窃私语。 苏尔察大漠的边陲小镇,季通坐在酒肆的最外桌,头顶的茅草不断地抖落风送来的沙。 店家伏在地上战战巍巍,“大爷,我们真的不知道十六杀往哪儿走了。” “不知道?”季通抽出一根挂在札甲护颈后的骨朵,压在店家的脖颈上,“那城门楼的告示挂了一年多了,你这酒肆人来人往,你不知道,可还有谁能知晓?”他又用骨朵轻轻敲了敲四方桌,“某家也不是真要为难于你,可你却为难某家,那十六杀恶行累累,在渔阳城绝了冯太爷一户十六口人,占山为王。整整四载,四载啊。我从渔阳城一路追捕于此地,眼见着就能拿他归案了。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那老板越听越是心寒,一把揪住季通的绑腿,“大爷,我是真的不知啊。你说那一伙人,就在我这吃了些酒,然后就走了。我连他们从哪个城门口出的城都不知,您是当差的,您去问问那守城的兵卒都比问我强啊。” 季通用骨朵撩起店家的下巴,“我知他们是从东城门进,西城门出。在城里呆了两个半时辰,一人去买草料,一人去买吃食,剩下的都于此地吃酒。你说,某家问你问错人了么?” 店家瞪大了眼珠冷汗淋漓,“大爷,您让我想想。” 季通听了嘿嘿一笑,“老板娘!你男人要想想。这晌午头日头太热,来碗烧酒,我解解渴。” 那酒肆里蹲在桌后的老板娘一听,也不吱声,匆匆地拿起一只海碗打开缸盖舀酒。 店家早听闻那绿林好汉十六杀一伙人,他们号称是劫富济贫,一路洋洋洒洒从渔阳城杀到了大漠边上,小猫三两只变成了好几十伙子人。路上出手甚是阔绰,你与他以礼相迎,他也定将以礼相待,但若是你寻衅或是报与官府,日后定是斩你满门。店家是知道些许信息,但是他不敢言语。 这季通就一人而已,那绿林好汉几十口子,这是如何追捕,又如何能拿住那些恶贼。店家左思右想,只是等着拖延时间。那守城军的校尉看上了自家小娘,只等着足岁就嫁过门去。这季通在这里为难于我,想那校尉应听到风声赶来解围。 季通接过老板娘战战兢兢递过来的海碗,大口饮酒,呼和一声,“爽快,爽快。某家想不到你这穷乡野肆也能有此等好酒。” “大爷说笑了。”老板娘强颜欢笑道,“我家小女打一出生那后院不知怎地就长了一颗桂花树,小女岁岁长大,那树也花开越来越多,愈来愈香,我们就用那桂花加上米粮酿酒,靠着酿酒的手艺日子也顺意多了。” “某家在那红沙屯就听过你家小娘的名声,叫阿桂是吧?说是这边苏郡出落的最水灵的姑娘。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也该到岁数了吧,等阿爷我砍了那十六杀一伙人,把你那小娘娶回渔阳城,你们老两口也跟着某家吃香喝辣。哈哈哈哈,快哉快哉。” 烈日炎炎,风沙呼呼作响。 “哪来的黄口小儿大放厥词,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季通寻声望去,只见路口走来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黑脸魁梧汉子,倒八字扫帚眉,满面短岔须发,一身金木札甲,与自己那竹片札甲一比,真是皇帝遇着了乞丐。那骑马汉子身后是杀气腾腾的守城军,约么二十人。手持裹着油皮的长矛,虎虎生风。 季通把海碗放下,将手中的骨朵使劲往地上一锤,从怀中掏出一块黝黑的鬼脸令牌,“某家乃渔阳城刑部衙门七品马快捕头季山塘!” 那校尉瞪大眼珠瞧了又瞧,“七品?捕头?马快?” 骤然间哈哈大笑,校尉啐了一口浓痰,“你这七品马快捕头就这一身破烂,连匹马都没有。就这副穷酸相还想让阿桂跟你回渔阳吃香喝辣?”说罢身后的兵卒也跟着起哄,一时间全都前俯后仰,再没了刚刚萧杀的气势。 季通双目瞪得滚圆,大喝一声,“你这匹夫!又是何人!” “吾乃此地守城军校尉周燕朗!” 正当说完,周燕朗身后的兵卒齐声喝道,“嘿!嘿!嘿!” 那周燕朗大手一挥,兵卒瞬间禁声。“啐!你说那阿桂小娘……是我未过门的媳妇。你脚底下跪着的阿爷,是我未来岳丈。来我的地盘闹事,你可想明白后果了?” 季通张了张嘴,搓了搓手,好像没什么话好说。右手抄起地上的骨朵,左手拔出了颈后的另一支骨朵。大喝一声,“呔!” 那季通像是一阵狂风就朝着军阵冲了上去。 周燕朗也没想到这匹夫这就要打,双腿狠狠一夹马肚就要冲上去,还没等他抽出马鞍上的陌刀季通已冲至面前,只见那两个骨朵的小铜锤砸向了自己的右腿,扯着缰绳就要避让。季通浑身运劲,不敢砸实了校尉的大腿,更怕伤了他那胯下的军马,肩膀一耸就是一个铁山靠。砰地一声那连人带马飞出了丈许,季通顺势一转,两个骨朵夹在腋下,冲到人群中,狠狠地向上一撩,军阵中的两个士兵一个被击中腹部连连后退,踩了身后的兵卒好几脚,另一个被砸中了大胯躺在地上哎吆哎吆地叫个不停。 身旁的士兵有人见那捕头打了自己的弟兄,身形蹲下就要摘去矛刃上的油皮。季通将手中的骨朵挽了一个花,甩手就朝那个兵卒掷了过去。咚咚两声,铜锤一前一后重重地砸在那人的胸口,兵卒口吐鲜血。手中没了骨朵的季通一拳怼在了身边兵卒的眼眶上,双手抓住他手中的长矛向下一扯顺势夺过,舞得狂风阵阵,一棍接着一棍将那十来人打的屁滚尿流。 被撞飞的周燕朗从马下抽出自己的大腿,拔出横放马鞍的陌刀向着季通冲了过去,季通拧身回转,双手托着长矛当开了陌刀的利刃,长矛顺着刀锋木屑纷飞,就连那裹着矛刃的油皮都刮成了两片。 后退中的周燕朗堪堪泄力站稳,却见那矛刃已经抵在了札甲的领口上。锋利的寒光让他的脖颈瞬间满是冷毛汗。 “后果我想明白了。”季通单手持矛抬着下巴说道。“你这尿货给某家磕几个响头,叫声阿爷。然后某家带着你们将那群恶匪缉拿枭首。你可满意?” 周燕朗咽了口吐沫,“你没有兵符,亦没有节令,要么斩了我,要么就此离开。我等军士有保家卫土之责,定当不能随你剿匪。” “嘿嘿?”季通听了一乐,“尔等明知那十六杀一众被通缉悬赏,却玩忽职守,让此等恶徒在城中随意补给粮草,现在某家让尔等随我剿匪你又扯起了官话。” “不不不……”周燕朗连连摇头,“那十六杀有通关文牒,这又不是县城,没有捕快。我等知晓他们被通缉在案,但也无权将他们羁押。” 季通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手中长矛一松,随手抽了回来。 周燕朗长吁一口气,不敢再言语。 季通指着一个轻伤的兵卒,“兀那尿货,将阿爷的骨朵拾过来。阿爷追了一年有余,路上马生瘟死了,却叫尔等跳梁小丑笑我这没马的马快。现今某家见你的军马威武雄壮,就暂且征用,你可有异议啊。” “没有,没有。” “去,将那马给某家牵过来。”季通又是嘿嘿一笑,把那长矛矛刃朝下狠狠地扎进地里,接过兵卒递过来的一双骨朵。又朝着那跪坐在地的店家走了过去。 “老丈,某家现在可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十六杀在这酒肆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给我细细道来。若你说不出所以然来,我拆了你这酒肆,割了你的头充在那十六杀的同伙里算军功,你看可行啊?”季通再次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那酒桌之前。 店家大声嚎哭着说,“大爷,大爷!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那一群人个个凶神恶煞,我送酒的时候两股打颤,一路洒了些许,挨了一耳光,那耳朵嗡嗡响了好几天,我哪里听得清他们说什么。” “你是挨了一个耳光?” “嗯。” “嗡嗡响了好几天?” “嗯。” “那你另一只耳朵呢!你挨了一个耳光两个耳朵都能嗡嗡响不成!” “大爷!” “你说!还是不说!”季通也不想听着店家再啰嗦,两眼一瞪大喝道。 店家吓得趴在地上尖着嗓子说,“他们说要去仙山,找到了仙山就能成仙!” 季通两眼一眯,仙山!原来这些坏种存了这样的心思。若是真被这些悍匪成了道,那还有谁能治他们。他一把夺过周燕朗手中的缰绳,一个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杨暮客看不见,也不知道说这些话的人到底长了什么模样。更何况这些人说话他竟是一句不懂。那古里古怪的发音和咬字让他头大如斗。但是他确确实实地听见了打斗的声音。 不知身处何处的迷茫让他迫切地想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他想和那个距离最近的声音去沟通。 第5章 白日梦一场,誓要雪深仇 西北风吹着炎炎灼日。 快马加鞭,季通咬着囊吃着沙。抢来的战马身上那一身披甲被他丢到典当行换成了银两,典行的掌柜不收也得收,只剩那柄陌刀留用。没了披甲那马后的驼的包裹装得是满满的草料,还有几个水囊。相比那沉重的披甲,此时那骏马感觉身上轻快无比,撒了欢地跑着。 杨暮客此时正在那空间中无聊地听着那遥遥传来的呼呼风声。好奇心像是一只小手勾弄他的心尖,外界的未知不断地挤压着他的耐心。长久的孤独与寂寞没能压垮他的神经,自由的希望却让他近乎疯狂。他开始用回忆与想象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忽然嘹亮而粗犷的歌声传入了空间之中。 杨暮客听不懂,却隐隐能感受到那狂歌中的愤怒与悲痛。 季通气运丹田,张开皲裂的嘴唇,那血丝随着风灌进了嘴里,是腥甜的。 “生……死!契阔!与……子成说!” “执……子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 “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季通唱完哈哈大笑,笑罢又痛声大哭。 风沙在鼻翼团成了泥。 那渔阳城冯家三公子冯玉与季通是总角之伴,在冯家祠堂结成异姓兄弟。待二人束发之年时,冯玉得字济民,季通得字山塘。 冯玉诗书礼乐皆是出类拔萃,而季通则喜欢舞枪弄棒。二人相约一人入朝为官,一人行伍为军。待有朝一日站在这世间的权利之巅,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却不料那东城之牛贼羡于冯家之财,恰逢冯玉求学归家之时伙同几个江洋大盗入宅行凶,将那家中财宝洗劫一空。十六口人皆遭毒手,那城东泼皮牛贼自此自号十六杀响彻四方。 季通沐休之日请假归家,听闻噩耗便辞去军中职务,拜于县衙门下,从捕快做起。一路追查十六杀一行悍匪,手中鲜血人头无算,十六杀一路屁滚尿流仓惶逃窜。季通因抓贼有功从不入品的小吏升至下七品有马捕头,直属渔阳城刑部。 那十六杀见季通不死不休,恰巧抄家冯府时得了一道仙篆,便生了逃离渔阳之心。几人一合计,竟异想天开要去那苏尔察大漠外的仙山寻仙。 季通离开渔阳追捕十六杀亦是三年有余。眼前这茫茫大漠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季通的复仇之路。 日上三竿,季通寻了一处庇荫的沙窝,等那日头落下。 他挖了一个小坑,垫好皮子往里呲泼尿,解开一个骚臭无比的马尿水囊也将马尿倒了进去。然后他又用札甲的皮面裹住沙坑引导水汽流向一个空水囊。转身又喂给马浇了水的草料。嘴里念叨着,“你这家伙吃的可好,都是大把的黄豆,阿爷只能啃那硬邦邦的囊。快吃,快吃。”喂饱了军马,季通躺在沙窝里边不过片刻呼噜声阵阵。军马伏在地上抖了抖耳朵,抬头看了看天,打了个响鼻用尾巴盖住了口鼻。 季通半睡半醒间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看到了冯玉。冯玉身后隐隐约约还跟着一个鬼影。那鬼影青面獠牙,舞弄着鬼气森森似在大呼小叫。 “玉郎,是你吗?” 冯玉点了点头。 “玉郎,某家正寻那牛贼为你报仇。你若泉下有知便随着我,看那牛贼授首之日也可安心往生了。” 冯玉死死地盯住了季通,忽然两眼流下清泪。口中似乎说着,有人要吃我,救我,有人要吃我,救救我。 季通大惊,向着冯玉冲了过去。“是你身后那青面鬼吗。玉郎,别怕。我定杀那鬼怪保你平安!” 季通一身血气与正气恍若天神下凡般,一阵狂风大作,吹的冯玉鬼影飘忽不定,那鬼气森森的青面鬼嗖地一下钻进了冯玉的魂魄中消失不见。 季通大呼不要! 他睁眼一看,夕阳西下,一身冷汗淋漓。那军马被风沙盖住了半个身子睡得正香。季通大叫一声不好,这沙漠里出了这一身冷汗可如何是好。他瞬间觉得口干舌燥,喉咙间好似火燎一般。 从背囊里翻出一个满满的水囊大口大口的灌了起来。水囊渐渐空瘪下去,季通抹了抹下巴上的泥,爬到那个沙坑前看看里面的尿液蒸发干了没有。撩开札甲的瞬间骚气冲天,季通憋着气侧脸看了看,里面已经干了,那皮子上面一圈又一圈的黄渍。他转头看了看接水的水囊,拿过来闻了闻干呕两声捂上盖。 对着那醒来睁开一只眼看着自己的军马说,“这个水某家是喝不得的,倒是你肯定是不嫌弃。” 军马打了个响鼻前腿跪地站了起来,好像催促季通快点上路。 季通拿起那块皮子翻过来在沙子上蹭来蹭去,直到那些黄渍都不见才折了几下扎在腰间。然后又故技重施蹭起来札甲,把满是土腥味的札甲穿好,牵着马走出了庇荫的沙窝。 大漠狂风四作,通红的太阳挂在一个沙包上面,天空灰蓝一片,几个星星点缀其上。季通看了看星星,拍了拍马鞍,一个翻身上马。 “驾!”他朝着那传说仙山所在的方向纵马狂奔。 杨暮客一番挣扎终于保持住了心中的理智。但是他似乎感受到了空间中的一丝变化。而且很明显。那泡在死水一样的感觉不见了,他反而能感受到身边的漆黑如墨涌动了起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空间产生了变化他不得而知。但是至少现在他感觉到了希望。 种种情绪涌上心头,心乱如麻,脑子却无比清醒,越是清醒越是害怕,杨暮客心中哀叹,完了,还是要疯了。就在苦苦挣扎之间,他忽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他眼前一片明亮。杨暮客清醒过来,难不成自己还能做梦吗?他在这白雾中一直往前走着。 隐隐约约他看见了一个翩翩公子,那人战战兢兢地看着自己。 他问那翩翩公子是谁。 公子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堆。但是杨暮客一句没有听懂。杨暮客细细想来他是听过这样的话的,但是并不是原来所在阳间的语言,也不是阴间小鬼所说。似乎是前不久才听闻的语言。 是了,是轮转炉送自己来到这片虚无才听到过的语言。 听着那翩翩公子叽哩哇啦地说着他嘿嘿一笑。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懂。 那翩翩公子见杨暮客摆着手走了过来,吓得连连后退,竟后脚绊前脚坐在了地上。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杨暮客走到近前,抓耳挠腮。蹲下握住他的胳膊,想拉他起身,指了指自己,说“我叫杨暮客。” 翩翩公子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杨暮客再次指了指自己,说,“我叫杨暮客。” 那公子也指了指自己,叽哩哇啦地说了几句。 这一来一往,杨暮客终于明白了他说的那句话。他叫冯玉。杨暮客虽然不知道他名字的意思,但是他终于知道了“我是”怎么说。 在这梦境里,杨暮客似乎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一句一句地跟着那翩翩公子学着这个世界的语言。 他通过手势,渐渐学会的数数。然后通过在这梦境里的地面上画画学会了吃饭睡觉等等简单的词语。在学习语言的同时他也在学习文字。这个世界的文字竟然与大篆有些相似。因为没有比照物和相应的知识他只能学习一些简单的文字。但是这也让他能与这个翩翩公子交流了起来。 他此时终于知道这个公子叫做冯玉,字济民。这是一个像是中国古代的世界。这里没有汽车飞机,没有现代科技的一切知识。但是有着更奇妙的思想文化。他们除了为官治世外还可以求仙问道。 杨暮客此时已经没有什么封建迷信之类的偏见了。因为他已经见过了城隍地府,泰山地藏,他还亲自钻过轮转炉。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也能够坦然接受。 二人越聊越是投机,恨不得举杯高歌。 那冯玉也第一次听说有那样一个天外世界,常人可以飞天,一郡与一郡相隔万里也不过些许时辰便可到达。 而杨暮客也知道了冯玉已死,和自己一样是鬼魂。也知道了他一直听见的模模糊糊的声音是季通在追凶为冯玉报仇。 好似一梦千年。杨暮客觉得眼皮越来越重,那冯玉的身影也越来越淡,直至消失不见。他又睡着了。 季通一直这样披星戴月地赶路终于追到了一个绿洲边上,此时距他刚入荒漠已经过去了两月之久。马背后的草料已经吃完,没有补给季通就挖那戈壁石块下的草根。一人一马就这样坚持着。他不止一次动过杀马饮血吃肉的念头。但是那马肉自己又能带多少呢?他指了指马头,说,“只要马兄你还有一口气跟着我,我就带着你。我季通此生最恨忘恩负义之人。待有朝一日我报仇雪恨,带着你走出荒漠,定让你过混吃等死的神仙生活。”那威武的高头大马此时已经骨瘦如柴,却也颇通人性,竟然打了响鼻点点头。 走了许久,季通闻到了青草的味道。战马似乎也有些兴奋,开始扯着季通往前跑。绿洲越来越近,他顺着风声听见了些许人言。 季通一把拉住缰绳,藏在了沙丘之后。 那沙洲里十六杀一伙人正围着火堆议论着。 “牛哥,我们的马也杀光吃完了。这绿洲后一段路要如何走?” “我见那沙洲不远处有一群野骆驼,它们见我们占了这绿洲不敢过来。但想必饥寒交迫的时候,定要冒险到此饮水吃草的。我们只要能抓上一两只,这沙洲后半程也不是问题了。” “牛哥果然高明。” 但这一群人此时却分成了两伙,篝火将他们相隔。一伙坐在十六杀一边,另一边围着一个玉面美髯的汉子而坐。 那玉面美髯的汉子摇了摇头,“十六杀!你说你要来寻仙求道。我等也跟着你落到如此地步。我也不想说什么风凉话,只是你可知道那仙山距离此地到底还有多远?最后我们这一伙子有多少能活着走到那仙山?我在那边城里打听了几番,这绿洲北面十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绿洲,那是商路的必经之地,我们大可以掳上几个娘皮以此为为巢,当个沙匪也不逍遥?” 这一伙人也得意一笑附和道,“是了,胡大哥说的不错。我们都是刀头上舔血的人,那仙人能收我等为徒吗?与其做那大梦不如在此当那沙匪逍遥快活。” 十六杀眯着眼看了看与自己唱反调的那一伙人,笑呵呵地说,“胡大哥说的是,那我等也要等那骆驼凑近以后再好好商量。我看那群骆驼里的领头的已经兜兜转转好几天了,我们今日起便熄了这炭火,也让此等禽兽放下警惕。” 那胡大哥闷声点点头,和另外一伙人钻进了皮袄里蒙头睡觉。 十六杀招呼了几声,几人用尿泚灭了那炭火。 “啐,真他娘的臭。”蒙头睡觉的一人闷声喊道。 “哈哈哈哈。”十六杀几人哈哈笑过也找了一块地方躺下。 那胡大哥虽在皮袄下鼾声阵阵,却睁着眼紧紧握着怀中的刀柄。 第6章 为首者二心,乱中取敌酋 季通牵着马趴在沙丘后,看着不远处火光熄灭的绿洲。他默默地摸了摸战马的鬃毛,“待在这,天亮以后绿洲里的水你能喝个够。” 战马趴在了沙丘上,闭上眼睛不做声。 季通将马鞍上的陌刀取下,斜背在身后。将挂扣上的两个骨朵抓在手里,猫着腰爬上了山丘,然后从侧面快速滚下,没发出一丝声音。 绿洲越来越近,季通只能匍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前蹭。一只蝎子从他面前爬过,季通大喜,捏住尾巴塞进了嘴里。 冷风袭,沙洲冷,恨字当头,但愿枭敌首。 股累身虚心怯胆,渐进徐徐,紧握刀前望。 露水凉,根茎苦,没入湿泥,切齿杀机起。 再忍少时复气力,闭目歇歇,骆驼声还远。 一声闷哼打破了平静的夜。 美髯汉子撩起了被子,看着自己兄弟冲上前一刀捅死了十六杀那伙中一个正熟睡的伙计。二话不说提刀冲向了惊醒的十六杀。 一双冷眼静望着纷乱的匪。 季通从泥里向前爬了爬,冷冷一笑,未曾料这些尿货竟然起了龌龊。吃了露水和草根他早没方入绿洲时的身困体乏。只等两败俱伤的时候纵身杀出。 十六杀那八尺身长在人群中甚是显眼,季通两眼通红盯得目不转睛。 “胡大哥,尔等怎敢!”十六杀拿起刀叮叮当当地拦住美髯汉子的刀。 “有何不敢!你用那仙篆蒙骗与我,至今仍是支支吾吾,可曾有一句实话。等到了那仙山,怕是我等兄弟命丧黄泉之时。”美髯汉子大叫一声,举刀便砍。 “胡大哥,我那仙篆乃是真物。”十六杀急急辩解。 “那仙篆确是真物,可那仙篆可曾说明是谁的仙缘?是吾等所有人,还是只有你十六杀一人。就算吾等人都有仙缘,那仙篆于你手中,谁可成仙还不是你说的算。某家夺了了你的仙篆,自去成仙也罢。” 十六杀听得此话双眼一眯,本来的三分本事举手便使出了十分。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十六杀狡猾至极,打斗中还不忘扰乱敌心,“胡大哥你怕是自开始就有了杀人夺宝的念头,这一路鞍前马后侍弄物资的都是我等兄弟,就连那通关文牒都是我家兄弟舍命盗取。我等兄弟这一路身心俱疲,身后还有那渔阳捕快一路追捕。上下团结一心只为寻仙,而你却脚踏两船,既有那占地为王的心思,也有那寻仙求道的心思。只是你与你家兄弟可曾相商妥协?” “我家兄弟自是和我一条心。”美髯汉子一个滚地躲开了十六杀的劈刀,两脚一蹬,刀柄捧在胸前,那刀尖寒光阵阵扎向了十六杀的心口。 十六杀向后一个纵跳躲开了美髯汉子的刺杀,单手持刀兜头画了个圈,谨防他人偷袭。“胡贼,你那兄弟真的与你一条心?路上众人都知我牛某人仁义,可你呢。听闻我等向西,弃了你那一寨的老弱病残,可牛爷我这一路可曾弃过一个兄弟?胡贼的弟兄们听好了,那寻仙路上自是千难万阻,我等入了大漠这才刚刚开始。我牛某人曾发誓绝不抛弃自家兄弟,但尔等大哥冷血无情,这一路他舍了多少兄弟你们心中没数吗?今日他欲夺我仙篆,此乃不仁不义。他日路上遇事尔等一样会被他抛弃。尔等还不明吗?” “牛贼!休言受死!”那美髯汉子大怒冲锋向前。 “你做得,还不许某家说得?”十六杀哈哈大笑,“儿郎们,休要与那胡贼的兄弟打生打死,速速后撤。那牛贼的兄弟们也都听着,夜黑风高,某家不知谁杀了谁,现在住手某家自当他是自家兄弟。” 说话间叮叮当当,十六杀挡开了美髯汉子的劈刀,一个侧身冲向了两个相互较劲的人。他手中大刀向上一撩,“还不住手!” 两人闻言一愣,那十六杀的兄弟速速后撤,胡贼那一方的伙计呆愣当场,似乎也在咀嚼十六杀那番言论。 “十六杀,你乱我军心,该死!”美髯汉子气急败坏,手中的刀更是势大力沉。 十六杀拼死反击险象环生,拼刀的过程中臂膀被割开一尺多长的口子,血流不止。 但此时那火并的众人都渐渐边打边退,拉开了距离。此时场中只剩那美髯汉子与十六杀二人。 “胡贼,你看到没。你的兄弟都停手了。想必你那忠心耿耿的部下都死了。”十六杀忍痛哈哈大笑。 “老二!老二!”美髯汉子见无人动手有些心慌,大喊着自己最忠心的兄弟。 “大当家,二当家刚刚被乱刀砍死了。刚刚牛大当家说的也有道理,你说今晚杀人夺宝,兄弟们跟你干了,但是这夺宝之后的事情,是不是和牛大当家说的那样。你也要给个说法。” “老五,我胡某人可亏待与你?你怎能如此轻信他人!”美髯汉子往后撤了两步,此时十六杀已伤,他占了优势,要先稳定军心才行。 “大当家,你没亏待与我。可你也没有恩与我,咱们都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当初上山你说兄弟们下山一人抢一个娘们。你如今三房小妾,那二当家也娶妻生子。现在你说舍了家业就舍了,我等跟着你连口汤都没喝上。今日那牛大当家似要与你一决胜负,你若胜了,我等自然跟着你。你若败了,我等也不想与你一同送死。” “老五!”那美髯汉子大喝一声。 “胡贼。你看,你那兄弟是最知你的。他说的也对,今日你我二人只有活下去的那个才能去寻仙问道,其他都是虚言。至于其他兄弟也就不用打生打死。” “好!牛贼,今日你我二人就一决胜负。”美髯汉子闻言心中一定,脚下迈开马步,深吸一口气摆好架势。 十六杀扯下伤口的破布,搭在伤口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然后也摆开架势冷冷看着美髯汉子。 几乎是同时二人大喝一声,冲向对方。 你砍我挡,你劈我架。火光闪烁,呼啸连连。 季通手中握紧了骨朵,查了一遍人头。那数十人现在也已经仅剩二十来口子。他需要等一个机会,一击必杀。 那十六杀因伤渐渐不敌,开始辗转腾挪。二人打得你追我赶,外围的人群也跟着打斗的范围慢慢移动。他们渐渐与季通那个湖泊边的泥潭拉开了距离。 季通见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决斗的二人身上,一蹿,钻进了灌木丛,摸着黑滚到一颗沙枣树下。 跑在前面的十六杀听声辨位躲过一刀,一个翻滚在地上抓了一把干沙,回首便扬了出去。美髯汉子只见那十六杀手臂一挥,也没看清怎么回事,瞬间被沙子迷了眼。 一个弹跳靠在一棵树上,闭着眼睛怒喝,“牛贼,你竟用腌臜手段。” 十六杀嘿嘿一笑,“你趁夜偷袭就光明磊落吗?” “狗贼,你定不得好死。” “我死不死与你无关,反正你今日是要死了。”十六杀握着刀慢慢地靠前上去。 美髯汉子听闻这话有些慌张,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拿刀在面前乱画。 十六杀左右看了看,见众人与自己距离已经拉开不少,悄悄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弩。嗖的一声射住了美髯汉子拿刀的肩膀。 十六杀大喝一声,“胡贼受死!” 那美髯汉子肩膀中箭就要大声呼救,却只觉脖颈一凉。 人头飞起,血溅五尺。 众人都看到了那颗飞起的头颅,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今夜终于能安稳了。 “胡贼已死,那林棍山的兄弟还不放下武器言和。谁现在说话当数与某家速速相商。这一夜死了众多兄弟,我们还得从头计议。” 十六杀刚刚喊完,就听见身后风声乍起。季通一骨朵砸在那十六杀端着弩的肩膀上,一骨朵砸在了他的喉头。 十六杀胸中一闷两眼一黑,季通抡起骨朵又砸在了他的脑门上。咚咚两声。那十六的额头凹下一个大坑,眼见活不成了。 季通一蹿又钻入了灌木丛,来来回回地跑着,天黑他们也看不清是谁。 只听见季通沙哑着嗓子说,“那十六杀已死,他的手下都是臭鱼烂虾,我刚刚为大当家报了仇,伤势太重活不成了。你们快杀了那十六杀的伙计搜出那仙篆,哪怕不去寻仙也可换成银钱。”说罢季通朝着那绿洲中间的湖泊跑去,咕咚一声钻了进去。 围着观看十六杀与美髯汉子决斗的众人都看见了三个影子,但夜黑风高也分不清谁是谁,却知道有人钻进了湖泊中。于是两拨人都围到了那季通跳水的地方。 “林棍山的五当家,我们老大生死不知,我等先去看看老大伤情。”十六杀一伙人有人高声道。 “尔等放心,我们也要为大当家收尸,”五当家也领着手下与十六杀一伙人泾渭分明地走向那二人的尸身之处。 十六杀的手下围在他的尸身边上,有两人摸摸索索,找出了那用羊皮裹着的仙篆。 五当家眼尖看到了有人在十六杀的人上拿走了东西,他料定了那是仙篆。大喝,“且慢。” “尔等想要如何?”十六杀手下领头的冷冷回应。 “那仙篆归属要如何分配?”五当家冷冷地说。 “这是牛大哥的物品,如今牛大哥死了自当是我等的东西。” “那我林棍山的兄弟难不成跟着你们一路来喝西北风不成。” 双方大战再次一触即发。 “五爷,大当家的死了。如今这林棍山,你就是当家的了。为了这仙篆死了这么多弟兄,您说句话,我们趁他们群龙无首杀个片甲不留。” 五当家回首一个大脖搂子,抽得那人踉踉跄跄。“混账东西,今夜死的人还不够多么?还群龙无首,他们是龙吗?就我们这一群流寇,最多就是没头的苍蝇。”教训完手下五当家又朝着手执兵器的十六杀一伙人朗声道,“今夜你我两伙人都因这仙篆死了头领,如今难不成还要为了仙篆拼得两败俱伤不成?” “那五当家你说怎么办?”十六杀的手下冷声道。 “仙篆我们可以不夺,但是你们也要立下规矩,我们一同寻仙,就要同心协力。不能再起龌龊了。” “好!五当家是明理之人。只是这规矩要如何定制。” “尔等立下血誓,绝不因这仙篆自相残杀。若这仙篆只可供一人修仙,我等人只看仙缘,听天命。若这仙篆可众人成仙,我们双方人数要均等,不得你多我少。” “可!” “若剩下的兄弟不能成仙,我等要想法从他们回来,不能放之任之。” “好!五当家仁义!我同意。” “你同意不成,要立下血誓才行。” 那季通潜在水里听到这些心知无法等他们自相残杀坐收渔翁之利。哗啦一声蹿出水面,手里两把骨朵掷出砸向了那鹤立鸡群的五当家。 五当家眼疾手快手里长刀挡住一只骨朵,另一只却噗地一声砸进了裤裆。 “啊!我的卵子!啊!疼死我了!” 季通嘿嘿一笑,没想到砸中了那腌臜地方。他一把抽出了后背的陌刀,双手紧握刀柄,冲向了人群。 那五当家见刺客来势汹汹,顾不得下身疼痛难忍大呼,“那是谁人!可是你十六杀一伙?!” “不是!” “儿郎们,夜黑风高,凑近一些当心那贼浑水摸鱼,快快围成铁桶阵。十六杀的兄弟也快快凑过来。” 季通刚刚要冲到人群前听到这话步子却慢了下来,那五当家的话也提醒了他,夜黑风高,他也看得不甚清楚,若是狠下心来以命换命自当是为兄报仇死得其所。但若就死于此地,那又有谁知他斩了那十六杀呢。 第7章 凉夜杀声起,恶鬼伏肩头 季通缓步停下,在原地静静地吸了一口气,左脚向前迈出,右股下蹲一手担于刀背,一手紧握刀柄举在头顶。 五当家隐隐约约看着那坐地举刀的架势,忍痛高呼,“对面的是哪家的兄弟,我曾屯田于西岭猫儿窝,鹿四海是我们把头。” 季通胸口好像风箱一样呼气喘气,渐渐鼻息间在这微凉的夜竟冒出丝丝白气。 五当家见敌人不做声,悄悄对身边的手下说,“告诉十六杀的弟兄,那人举刀的架子乃是西岭军阵的陌刀起手式。大刀挥舞起来竖斩马首,横斩腰间。看那人脚下好似生根,定是军中好手,不要乱战,要包围他耗他体力。” 众手下知晓厉害皆应声答道,“醒得了。” 季通眼睛微闭,此时昏暗视力反而不如听力有效,他担着刀背的手将刀尖向前慢慢送出,手掌托到了刀柄顶端,大叫一声“呀喝!” 陌刀狠狠地挥出围着周身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当开了几柄从背后悄悄贴近的长刀。 喊痛声四起,那陌刀不止斩断了长刀,还削掉了欲偷袭于他的人手。 季通挥刀顺势收力双手握住刀柄顶在腰上,一脚踩实一脚踮着脚尖。 五当家此时终于缓过一口气,“兄弟,我看你也是行伍之人,我等也不欲与你为敌。我们双方就这样各退到绿洲两端何如?” 季通嘿嘿一笑,“我从渔阳一路追捕十六杀一伙,那路人马与我乃是老相识了。你想要止戈于此,他们肯么?” 那十六杀的手下也大呼道,“牛哥已经死了,我等又有什么仇怨呢。你还不是为了那军功悬赏,我等将牛哥的尸首置于此地,你待天明来取,何如?” 季通闭口不言,却是往后退了一步。 “退!”那十六杀手下与五当家一伙人看着手持陌刀的汉子往后退步,心中稍定,也往后撤了两步。 躺在黑漆漆的雾中,杨暮客好似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用力地吸着。胸口起伏不定,却依旧是一口气也喘不到。好似鲨鱼嗜血,心痒难耐。他连抓带吸,好巧不巧他一发狠竟觉得有股引力从鼻孔直冲眉心,不知怎地使了一个巧劲,那鼻孔吸力瞬间加大。竟觉得一股凉意直冲天灵盖。 霍!好似吃了一把芥末似的,瞬间泪涕横流。 但是那外面的声音却是越来越清楚。 杨暮客瞬间明白了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见过谢必安吃生魂的,他忽然明白了那个公子哥冯玉为何与自己谈天说地许久身形越来越淡,最后消散于那梦境之中。他怕是将那公子哥给吃了。而刚刚那股凉意定然是有人的生魂又被自己吞了。 那黑雾开始变得淡薄,他看到了十几个青绿色的影子。青绿色的影子好像火焰一样跳动摇曳。杨暮客试着迈腿走路,却发现自己好似鬼打墙一样,在一个跑步机上原地踏步。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着急,那饥饿的感觉拼命地催促着他去吞掉那十几个青绿色的影子。终于,那黑雾全部消散而去,杨暮客看到了一个淡淡发光的出口。心中只是生出了钻出去的想法,霎时杨暮客看到的世界变了。 吃了几个生魂以后脑子也灵光了不少,似乎那些陌生的语言没那么难懂了。 那青绿色的影子愈加清晰,而杨暮客感觉自己好似坐在一个人的肩头。他低头一看,自己骑在了一个青中带红的影子上。低头想了想,学着那冯玉的口音,“你听得见么?” 季通双眼微闭,忽然觉得耳边凉风阵阵,一句“你听得见么”好似惊雷乍响在耳边,握刀的手都抖了一抖好险没丢出去。 杨暮客见那青中带红的影子竟然红光大盛,知道那人感觉到了自己。那红光带着灼热的感觉,让杨暮客好似骑在了火炉之上,他安慰道,“莫惊,我是冯玉的朋友。” 季通感觉脖颈的寒意更甚,他想回首看看,但是眼下他不敢做多余的动作。一群人围着他虎视眈眈,身后还有一个厉鬼尾随。季通霎时觉得我命休矣。 杨暮客见季通那火红的光芒渐渐消去,“你与冯玉兄弟相称,我自不会害你。反而还会帮你哩。你只需顾眼前的敌人,后背可交于我。我会给你警示。” 季通思虑片刻,渐渐定下心来。原来我那兄弟还有手段助我。重新开始搬弄气血,周身似有使不完的劲力。 杨暮客见那红光又起,只觉得燥热不安,但是也没有办法,只能忍受下来。 “当心身后,有人悄悄凑了上来。你前面的人虽然退后,却是诈降与你。” “明了!”季通点点头。 五当家见那阴影里的人退了一步便不动了,他有些犹豫,不知是继续退下去还是让兄弟们一拥而上将其围住。正当他进退维谷之时十六杀的手下大喝一声,“兀那凶贼,你快快退些,站住不动是还有追杀我等之心吗?”说着十六杀的手下带着他们的兄弟反而向前走了几步。 季通见人群渐渐围了上来深深吐出一口白雾。他感觉气血已经到了巅峰,他需要杀戮,他需要鲜血来熄灭心中的怒火。 十六杀的兄弟们见其不动,刚刚喊话那人再次呼和,“这凶贼是在装腔作势,我等人多势众,怎能让这凶贼如此欺辱我等!上!” 五当家亦觉事有可为,也呼和兄弟们一同围了上去。冥冥中他们也有些许配合,与那军中战阵相差无几。 “你身后有五人渐渐围了过来,他们没有要冲上来的意图。你左手方还没有形成合围,可以从此处突破。” “明了。”季通听到那厉鬼的话心中大定,双手紧握陌刀长柄一横,前脚画了一个半圆,右腿一登向着左方冲了出去。只见那四尺长刃凌空划过,一贼横刀便挡。一时间血雨纷飞,那人竟从胸腔半身飞起斩做两节。季通借势躺地一滚,起身的瞬间高举陌刀,起跳力劈,又是一贼刀断人亡。 “散开,快散开。”五当家见那贼刀法势不可挡,扯住身边的兄弟停下脚步,他要让兄弟们包围圈扩大一些以游斗的方式消耗他的体力。 季通见那包围圈扩大了起来,甚至有些人伏在地上或藏于树下。绿洲中瞬间安静了。正当他准备寻面前一个未能躲避起来的贼人时,杨暮客那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右前方有人用弩箭瞄准你了。” 季通一个铁板桥双手抱着刀柄躺下,嗖嗖两声两只弩箭从他的鼻尖上方飞了过去。他左边因为刚刚杀了两人还没有形成合围之势,季通一手举刀一手撑地一个鹞子翻身大开大合向着左前方飞了出去。 左前方一人躲在树后听见那札甲在空中噼里啪啦的响声,握紧了刀柄侧身歪头探出。只见一道寒光划破夜空。 大好头颅高高飞起。 噗噗两声,又是两支弩箭射在了树干之上。 季通下蹲一个矮身藏于灌木之中。那无头尸身伏在了他的背上。他肩膀一抖抹干净淋在脸上的血,透过草丛看看了前方。 “趴下。”杨暮客再次警示。 季通干脆地趴在了地上,一个滚地,手中拾起那刚刚斩杀贼人的长刀顺势甩了出去。他也不管那长刀有没有扎中放冷箭的家伙,蹿出灌木又冲向了左方合围的最后一人。 杨暮客鼻尖一吸,那刚刚战死的生魂便被他吞了去。他只觉得瞬间神清气爽,那季通体内透出的红光也没方才那般炽热了。连着吞下几个生魂之后他只觉得鼻尖越来越痒,他似乎看到不远处还有隐隐约约的淡青色影子,那些影子跌跌撞撞呆呆地徘徊着。这次他没有用鼻子吸,学着谢必安的样子像是吃面条一样对着那些影子吸了一口气。这次那些生魂竟然没有直冲天灵盖,反倒是化作一团雾气在腹中滚来滚去。 说时迟那时快,季通刀再次砍到到左侧最后一人的身旁,那人只是躲闪再不似前面的贼人一样要与他斗狠。 杨暮客见季通几刀下去都未能杀敌,有些贪婪地看着那影子。“快斩他。快点。” 季通心中也有些着急,这人滑不溜丢,他如此搬运气血此时腹中咕咕作响,他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了。再如此耗费气血他定然会变成强弩之末。大喝一声“呀!”刀刃紧紧追着那连滚带爬的贼人贴了上去。 咔嚓一声,陌刀嵌在了那贼人的腰间。 季通刀势已尽却未能尽功,他用脚狠狠地踹飞疼得大呼小叫的贼人。站在原地看着右边向左渐渐围过来的贼人。 杨暮客使劲吸了吸,却见那影子躺在地上挣扎抖动。怎么没死呢,怎么还不死。他心中迫切地期盼着这个家伙快快死掉。 五当家忽然觉得那家伙没有方才如猛虎下山一样的气势了,他知道这人一定消耗了大量的体力。“慢点,慢一些。不要让这个家伙趁机逃了。”接连折了弟兄,他对这个家伙起了必杀之心。 十余人渐渐围合成一个包围圈,看着季通在那昏暗中喘着粗气。这些贼人都紧紧握着手中的刀柄,他们知道这个家伙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只有趁着人多势众杀了他才能活着走出这绿洲,否则连夜逃出这绿洲也在这茫茫大漠毫无生存的机会。 “听我号令。”五当家摸着裤裆喊了一声。就在喊出这句话后,他马上感觉气温骤降,好像掉进了一个冰窟窿。 季通一脚踩向那哀嚎不停的伤者的咽喉,然后用力踏出,以左脚尖为轴心握住刀柄的尾端像是狂风一样转起来。 寒气袭人,围着季通的敌人呼出白气,眉毛上都挂住了白霜。那杨暮客两眼绿光看着这些活人,他如今饥饿难耐,满脑子想着要有个法子让这些匪类束手束脚,却无师自通地对那些贼人用了些法力。 “退!”五当家一咬牙喊了一声。忍着裆下的疼痛他向后一跃。只见那以圆形逼近的贼人们都快速后退。 季通这次出刀毫无斩获,以他为中心丈许半径枝叶纷飞。 “朝他扬沙子。”五当家果断下令。 一时间尘土与树叶弥漫了季通的四周。 杨暮客吞了那被踩断气管的生魂后对季通说道,“你要先杀了那个下令的人才行。” 季通两眼一眯,防止沙尘入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告诉我他的方位。” “右手前方七步,有两个人护着他左右。” “晓得。” 嘶。季通牙缝里慢慢吐出白烟,刀柄左手捣右手,刀刃随着手腕转动寒光飞舞。小碎步原地用脚跟踩了几脚,然后足下一蹬飞了出去。 “他向着右边逃了。” 五当家见那人向着自己冲了过来,一把推了一下身前的手下,然后夹着裤裆朝着右边蹦了出去。 季通长刀向上一撩与被五当家推过来的人对刀,然后脚下一滑,毫不理会那人朝着跳开的五当家冲了过去。 “救命!”五当家回首见那凶人咬定自己,慌忙逃窜。 刚刚摆好的合围之势因为五当家自己逃命反而有溃散之势,甚至有人悄悄地开始后退。想着藏在这绿洲某处装死。 季通的陌刀当真是一寸长一寸强,无人可与他做一合之敌。四尺长刃刀刀见血。五当家转着圈逃窜,渐渐他的兄弟们与十六杀的手下见他过来都四散而逃。 终于季通追了上来将五当家捅了一个透心凉。 季通将陌刀向上一挑从五当家后背贴到他的耳畔,“好好的屯田不做,偏偏上山坐那贼人。”也不等五当家作答,向后一退一挑,五当家变成了两片。 此时因为五当家逃窜那十余人匪徒只剩下了七人还持刀追逐着季通,而季通前方已无活人。 杨暮客闭着眼睛享受着冰凉的夜色,那美味的魂魄在飘荡间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十六杀那个手下见势不妙呼和一声,“休矣,逃啊!” 七人撒丫子便跑。 季通紧追不舍。 呼喊声,求救声,劈砍声,倒地声,随着风迎着沙,散在夜色里。 这一追一赶便从黑夜追到了天明。季通眼前已只剩一人,他早就经杀红了眼,吓得那人屁滚尿流。 忽然那人停住转身跪下,“好汉饶命。” 季通不管不顾只是憋着一口气长刀掷了出去,噗嗤一声,将那人扎在了沙丘之上。鲜血涓涓地从刀刃流下。 季通只觉得头晕目眩。那树枝割开的伤口,断刃劈开的札甲露出了鲜血浸湿皮革。疼,钻心的疼。尤其他一夜不停地搬运气血造成了很大的亏空。此时已经油尽灯枯。 他看着朝阳跃出沙海。 旭日染青河,金红耀万里。风扬黄沙阵阵,墨蕴星空点点。胸中一口郁气一扫而光。张开皲裂的口,嘶哑着迎着旭日喊着。 “玉郎,我已经手刃仇人。你若在天有灵亦可安息了。”季通低着头踉踉跄跄地朝着绿洲走。 天越来越明,眼却越来越暗。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至。 自己战了一夜,这家伙倒是好似吃饱喝足了一样。季通抓住了缰绳,跳了几下,竟然跃不上去。最后抱住战马的脖子攀了上去,坐在马鞍上一歪头嘟囔了句。“你到底是谁?” 杨暮客在日出的那一瞬只觉得好似周身都变成了火海。他冥冥中感受到了他出来的那个洞口,此时那个洞口竟是黝黑一片。他明白自己若是不快点钻回去怕是要被烧成灰烬。往里一钻也不管不顾最后杀死的生魂。听见了季通最后的那句话,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隐隐约约能听见鼾声和马蹄声,杨暮客在黑雾中叹了口气。 第8章 油尽灯枯,恶鬼终见仙缘 季通睁开眼睛时晌午的日头正烈。他是饿醒的。 他从树荫下爬起,看到了那战马正围着一群野骆驼乱转。季通手指塞进口中一个呼哨。 那马回首腾腾地跑了过来。 他摸了摸马颈,然后拉着缰绳让马俯身跪下,从马鞍侧包中掏出烤熟的蛇肉干和水囊。他的手在抖。抖落了沙,也抖碎了心。 季通明白自己的功夫废了一半。他甚至捏不稳那水囊袋子,又如何再持刀呢。 吃饱喝足他倒头就睡。 午夜中他的冷醒的。 季通这次看清了那个鬼影,那个鬼影坐在自己的肚子上。抬头仰望星空,双眼迷离。鬼影青面獠牙中还带着一些稚嫩,没有蓄发,露出额头向后梳着齐耳碎发。身着一身奇怪的开襟白袍。那白袍的袖子很长很大,亦没有束带将袍子扎起来。里面是一件白色短衫。 杨暮客也发现季通醒了。低头看了看他,有些尴尬地说,“我不是想要坐在你的身上。只是我只能坐在你的身上或者骑在你的身上。” 季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然后苦笑着说,“某家难不成是你的坐骑不成?” “我大概是通过什么东西附身在你身上吧。你气血太重,我不能附身在你的身体里。” 季通看着杨暮客手轻轻穿过了土地,划到他身边的时候反而不能寸进。他摸了摸胸口的一对玉坠。耳畔不禁又响起了玉郎的话。 “我父亲听闻你我结为兄弟,把家传的一对阴阳鱼赐予我。这对阴阳鱼乃是仙家之物,祖上有言,若是我冯家有根骨之人可以凭借玉器与仙篆到那西方的沙洲里去寻一座仙山。这是我冯家的仙缘。也不知是真是假,反正这阴阳鱼从未感应到我冯家有根骨之人出生。所以我父亲也便传与我。虽然你我都没有根骨,但是这物件却有奇处。佩戴之后神清气爽,百病不侵。所以这阳鱼归我,诗书华气自迎九天而上。这阴鱼则给你,山神土地冥冥之中自会佑你平安。” 杨暮客见季通久不言语,“你可知是什么物件?” 季通见杨暮客殷切的样子摇了摇头,“不知,或许是我兄弟的某些遗物作怪吧。” “我不能一直如此在你身边不能离去,你倒是想法子让咱俩都自由才行。”杨暮客觉得季通有些言不由衷。 季通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兄弟遗物都是极普通的凡物,何况我不识法术,如何能得知到底是什么物件束缚于你。对了。我追杀那十六杀曾在我兄家中得到仙篆,他此行正是欲往求仙。也许到了仙门我们就能知道如何让你解脱,可好?” 杨暮客点了点头,“也对。” 季通看了看坐在自己身上的恶鬼,心中有些厌烦。虽然感受不到任何重量,但是他还是不想像个坐骑一样被人坐在身下,他索性翻了个身。杨暮客不能稳稳地坐在他的肚皮上,只能弹腿一跳站在了他的腰间和大腿上。季通用余光观察着这个不知底细的恶鬼。他依旧记得那个梦。玉郎向自己求救的那个梦。他不清楚此鬼到底从何而来,又是否真的害了玉郎。哪怕他在昨夜帮助自己斩除了敌人,他依然不敢轻信于此鬼。 杨暮客依旧抬头仰望着星空,今夜是他第一次观察这个陌生的世界。他小学的时候曾经是天文爱好者。他想努力找出一片自己熟悉的星空。但是他失望了。他看不见北斗,也看不见金星,没有四象,也没有猎户,更没有天鹅,仙女,等等显眼的星座。 在他的眼中这片星空是怪异的。上一刻还静止的星空忽然之间就变成了一片陌生的星图。那通透的夜空中似乎有一层薄薄的光膜。没有月亮,却有乳白色的光洒向大地。 杨暮客想问季通你如何分辨星空,但是他马上压下了心中的疑问。他不想让季通知晓自己来自另外一个世界。这是他的秘密,也许是压在他心底一生的秘密。他想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想用杨暮客这个身份活下去。因为他父母给他的只剩下杨暮客这个名字了。他带来这个世界的也只有杨暮客这个名字。 “你是哪里人?为何你口音如此奇怪。”季通闭着眼睛瓮声瓮气地问。 “忘了。”杨暮客依旧专注地仰望星空。 “你一直透着灵炁看那星空脑子不会乱么?”季通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专注的杨暮客。 “不知身在何处,也只有这浩瀚的星空能一解心中烦闷。” “你看那边,天权星出来了。能判断自己所在的地方距离你家有多远么?”季通并不相信杨暮客的话,追问道。 杨暮客随着躺在地上的季通伸出的手看去。一颗明亮无比的星星不断地闪烁着,然后又忽然消失在一片繁星之中。“人本过客来无处,休说故里在何方。我生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也许是久不言语,当初遇到你朋友冯玉的时候话都不会说。是他一句一句地教我。” “那不是朋友,是兄弟。”季通闭着眼睛轻声道。 杨暮客渐渐听到了季通的鼾声,他盯着那天权星看着。数着心跳,十五分钟,天权星出现了。然后不过片刻,天权星又消失了。在众多行星中那天权星绝对是最亮的一颗,但是如果没有长时间的观察怎么会注意到它呢。 杨暮客哀叹一声,这世界真是太奇怪了,他并不奇怪没有月亮。毕竟不是每个星球都会有一颗卫星环绕。他也并不奇怪这个世界的语言和文字,每一个文明的发展形势都不一样。但是他奇怪这绿洲中竟没有一只飞鸟。一整夜,尤其是这沙漠中的绿洲里竟然一只过夜的鸟都没有实在太奇怪了。他和冯玉聊天的时候也从没有听闻过飞天这样的词汇。也许这个世界并没有出现过恐龙,所以没有飞鸟。但是人类又如何出现的呢?这个世界的人类应该也是智人的后代,但是为何没有猿猴这样的词语?难道没有灵长类的近亲么?还是自己学习的时间太短了,并没有了解到这些词汇? 他看到了灌木丛中爬过的蝎子,他竟然感受不到蝎子的魂魄。他依稀记得在地球的时候刚刚死亡的时候能看到那些迷雾中的魂魄。所有生物都是有淡淡的影子的。但是这个世界并没有。他没有感受到绿洲里有蛇,有爬行动物。 杨暮客开启那种迷雾模式已经搜索不到一个魂魄了,如果有仙,那么也应该有妖才对。他以已知推断未知得到的只是更多谜团。 第二日季通起身后走到绿洲里将尸体的耳朵割下来,然后一只只腌在生石灰中。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大概是当捕快留下来的遗憾,但也许更多是为了回乡养老留下些钱财。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每晚杨暮客和季通都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聊。两人都在提防着对方。 季通搜索那些盗匪的尸体找到了冯家的仙篆。他们知道求仙之路就在眼前了。 经过几日的研究杨暮客可以依附在季通的衣袖上不用现身观察外界。他可以一个光球的形态存在,季通说不用看那副青面獠牙的面孔心里舒坦多了。 在季通大仇得报九天之后,太阳刚刚下山。杨暮客迫不及待地从那个黑雾空间中钻了出来。 “准备好了么?” “嗯。”季通牵着马往绿洲的出口走去。 迎面寒风带着沙吹散了绿洲的湿气,季通将仙篆拿出来,对着天权星平放掌心之中。那仙篆竟然亮起光芒显出一座仙山。杨暮客好奇地看着季通掌中的仙山,他第一次近距离地感受到了法术。天地之间的炁都在缓慢地向着仙篆流动,而仙篆则缓缓地过滤掉那些灵炁,它一点点转动,渐渐指明了方向。 季通暗下决心收起仙篆揣进札甲之中。他知道自己没有根骨,冯家早就说明了整个渔阳城都没有可以修仙的人。否则这个仙篆也不会蒙尘至此,被那牛贼夺取。其实那牛贼也是个呆货,竟然以为凭借一个仙篆就能走上求仙之路。想到此处季通也暗自叹息,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希望就在前方,试一试又如何。自己功夫半废,哪怕修仙不成让那仙长调理一下身体也罢,总算不枉此行。 一日日过去。一人一马一鬼。三者趁着夜色赶路,终于抵达了沙漠的最中心。此处已经毫无生机,有的只是烈日晒得滚烫的沙,还有夜晚刺骨的寒风。昼夜温差极大,季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了。此时水囊也没剩几个,季通靠着与马同吃草料坚持着。而那仙篆不知怎地竟然开始不再运转。任凭季通如何尝试都没反应,用水,用火,用血,用风,用光照,读口诀。 又是一夜过去。 杨暮客在季通的袖中感受着夜色渐白的沙海,“也许你会死在这里。” “本来吃喝不足的时候我就该半路折返,死了也好。我已经尽力了,只怕我是真的没有仙缘。”季通虚弱地望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赌徒心态害死人。一次不行就两次。那绿洲不会走,只要回去补给总有一天你能走到的。” 季通沉默地坐着,他摸了摸马颈,“算了,我想明白了。所谓仙缘是真的只能是有仙缘的人才行。”他心怀愧疚地摸着马的鬃毛,“马兄,对不住了。你要和我在此陪葬了。” 杨暮客张了张嘴,然后缓缓地说,“我以为我逃出了那黑雾空间,前途一片光明。此时却与你同在这沙海里。如今你要是死了,我不知还要在此困顿多少年。亦或者你也成了鬼,陪着我聊聊天也好。” “我为何死了还要化成鬼?要给你这青面獠牙的恶鬼做小卒子么?嗤。”季通不屑地说。 杨暮客被季通的话激怒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救了你多少次。你怎么就不知感恩呢?你快想想你还有什么心愿!如果有心愿未了……莫不成就会变成鬼的!” “我心愿已了。兄弟大仇得报,只恨未能查清……”季通后面虚弱的声音杨暮客听不见了。他只恨自己没法知晓自己兄弟是否是这恶鬼吃掉了。为何那玉佩出现的是这个恶鬼而不是自家兄弟,季通又不是傻子,怎能不疑。不过把这恶鬼困在这里也好,听他言说那夜吃人魂魄如塞牙缝一般,也绝不能把他带出这沙海让他在世上害人。 夜色中杨暮客百无聊赖地显出身形,踩着季通仰望天空。 杨暮客抬头看着那太阳初升的地方出现了几个女人。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女人跳着舞,木鱼声,编钟声,由远而至。 “这就是仙缘么?”杨暮客喃喃道。 第9章 仙山有仙,鬼亦知恩图报 那一众舞女在一丝银光中缓缓走来。 杨暮客伫立在那,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那好似梦幻的西域奇景,他脑海中唯一的想法就是这是不是海市蜃楼? 木鱼和编钟声中有萧声渐起,舞女们就在这沉闷但恢弘的音乐里起舞。步子妖娆婀娜,一行人渐渐清晰起来。杨暮客看到了厚重的双螺髻,看到了那粉白的脸颊,他又有一个疑问,此时怎会有人如此盛装? 舞女身着轻纱罗裙,宽袖短衫,肩上挂着飘逸的帔子。粉白的面上是双月弯眉,血红的梅花唇瓣,额上还点着凤纹花钿。赤橙黄绿青蓝紫,衣袖缎带尽婀娜。 那打头的女子碎步走上前来,音乐声停了,舞也停了。她盯着杨暮客看了一会儿,有些吃惊,但还是矮身作揖,“小楼,见过公子。” 杨暮客先是喜笑颜开,然后眉心渐锁,疑道,“你如何见得我?又不惧我?” “我如何见不得公子呢?又为何惧你?”小楼捂嘴窃笑。 杨暮客用那学会噬魂以后特有的方式观察一番,“我是鬼物,常人不能视之……” “公子既然已经替小楼作答,那小楼自不需多言。不过,若说有什么小楼见不得,却唯独那奸诈狡猾居心不正的腌臜物,小楼是见不得的。” 这句话说完太阳跳出了沙海。东方红得透亮,西方逃的灰蓝。 杨暮客没有任何的灼痛感,他的脑子有点乱。有惊喜,有惧怕,有希望,有怀疑。只能怔怔地看着小楼,无言以对。 “公子来此可为求仙?”小楼笑颜问着,她围着杨暮客转了圈。又捂嘴笑笑,“公子可要快些回答,莫要木讷错过了机缘。” 杨暮客回神,拱手苦笑,“鄙人杨暮客,乃是孤魂野鬼,求仙者非我,而是这位。”他的手指指向了脚下的季通。 小楼此时才看到杨暮客脚下那蜷身的季通,眉头一皱,这人怎地如此肮脏。皱眉问道,“他可有仙篆,信物?” 杨暮客点点头,“自是有的。” 小楼回首招呼道,“小兰,小宛,你二人架起这浑物,我们一同回山。”说罢小楼媚眼如丝地摘起杨暮客的手,“公子要赶快与我一同回山,外面日头如此之大,小楼不能护你周全。” 杨暮客只觉指尖冰凉滑腻,然后脚底一轻,那季通竟然与自己分开了。只是恍惚中,脚下似有云雾托起飞身向着那朝阳飞去。 他看到了沙海上金红色的旭日。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昼日间的沙漠。他脑海中想起了大漠孤烟直,想起了大漠沙如雪,更有那平沙莽莽黄入天。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尽头。如此真实,他在黑雾中无数时间只有回想读过的书才不让自己发疯。此时这景色让他兴奋不已,一切都是值得的。自己还是那个自己。不自觉,脑海里就响起了extreme ways的前奏。 他们一众人飞进了一片风沙,耳畔狂风呼呼作响。然后是一片白雾,此时杨暮客听见了流水声。叮叮咚咚,然后一座漂浮的独峰出现在了杨暮客的眼中。 他看到了郁郁葱葱的树,有满是青苔的石,有飞檐的红亭,有碧瓦的宫殿。宫殿上挂着一块闪着金光的匾额,巍峨殿。正是灵炁于山中,万物皆有灵。 通过和冯玉的学习那巍峨殿三个字杨暮客是认识的。巧的是这三个字的字形字义都与古汉字相差无几。但是杨暮客却感到有些怪异,这从右往左看的三个字似乎内有文章。心中的怀疑以致他错过了感受自己身在灵山上的变化。 一行人飞至殿前,小楼松开了杨暮客的手。小心翼翼地退至他的身后。 不过片刻,从门廊里走出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贫道心血来潮,用易法卜卦,得卦象乾下坎上。婢女们日日都出山门巡视,终于等到贵客来临。” 杨暮客听到此处就惊了,他是中文系的,易经自然也是读过的。乾下坎上,为需。 他回想季通与自己的这一路经过,不是正应了这需卦么?有沙则小吉,有泽而遇匪,而此时这老道备好了酒菜,既说明了他们是不速之客,也说明了老道也有求于他们。最让他吃惊不在于此,而是这个世界有易经。 乾下坎上这四个字让杨暮客振聋发聩,他蒙了。这个世界和自己生活的地球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道抚须一笑道,“小友可是心中有疑?你既以鬼魂之身存于世间,又来此地求仙。又为何瞠目结舌呢?” 杨暮客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老神仙料事如神罢了。” 听到此话老道眉开眼笑,“你我既有仙缘,我亦不会吝啬。只是能否修成仙法还在于你自己。也罢,尔等一路奔波劳累,快快随我入偏殿进食。” 听到此处杨暮客拱手作揖,“老神仙误会了,求仙的非是我,而是他。”杨暮客再次指向了被那小兰小宛架着的季通。 老道听到这话眉头微皱,“他?根骨五行不齐,又没有宿慧。如何习得了仙法?”说罢他手上一掐法决,一道光芒打出。 季通茫然地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了身边的杨暮客。此时他眼中的杨暮客竟然不再青面獠牙的样貌,而是一个翩翩佳公子。惊道,“我也死了么?竟和你一同做了鬼。这宫殿也是你的妖法么?” 杨暮客讪笑一声,凑到他耳畔悄声说,“仙长在此,你不是求仙么?” 此时季通才惊讶地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老道,迟疑片刻。咕咚地跪下,“仙长请受我一拜。” 那老道对于季通的跪拜欣然接受,“我已查看你的资质,你魂魄根骨五行不齐,灵台混沌一片。与仙路无缘。” 季通听到这话先是茫然,然后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曾经知晓自己不能修仙,但是到了这仙山之上被仙人告知后还是不能接受。咬牙坚持道,“请仙长受我长生之法,我为来此地油尽灯枯,身负重伤。怕是做个凡人也活不下去。” 还未等季通说完,那老道恼道,“与我何干。” 此时气氛尴尬无比。杨暮客看了看季通,又看了看那一直打量着自己的老道。莫非?莫非这老道以为我能修仙?杨暮客扯住还要求情的季通试探地问,“老仙人我可否修仙?” “你根骨资质极佳,灵台清明一片。就是魂体间有股莫名的戾气,怕是你死后吃了不少生魂。但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我自有法子化解。” 此时杨暮客心中大定,他是聪明人,于是躬身作揖说道,“老仙人,我叫杨暮客,他叫季通。我这同伴带着我来到了仙山。我的仙缘,亦是他的仙缘。您言说我有仙缘,那我亦要将仙缘分于他。若没他,我今日也见不到您。他虽不能修仙,但是他一身伤病却要治好。此事对您的仙家手段来说乃是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罢了。” “荒唐,仙缘怎可分得?”那老道一脸的不耐烦,“罢了,我刚刚已经渡过一口真炁与他。待日后调理一番身体自然无恙。至于修身武法,你会了再传于他又如何?” 杨暮客此时才跪下大礼拜之,“小人在此谢过仙长。” 老道闻其言观其行,哈哈大笑。 杨暮客推了推季通,此时季通才反应过来。也叩首道,“谢谢……仙长……”他的话语中带着无尽的遗憾。 老道点了点头,然后看了看那婢女们身后那匹安静的马,眉头一挑,“小楼,你带这匹马去那后山安顿一下。这马儿倒是有些灵性,切莫让他乱跑,搞乱了灵田。”说罢老道抚须转身,甩开大袖向着殿内走去,“二位随我来用膳吧。只需少食即可,切莫暴饮暴食,于身体无益。” 杨暮客疑问道,“仙长,我乃是鬼魂之体,也能用膳么?” “哈哈哈……我殿中膳食乃是灵炁精华,非是凡俗谷物,怎能相提并论。让尔等少食是因为你们还不适应这灵炁膳食,需慢慢滋养你们的身体慢慢适应。”说罢老道摆了摆手,“以后莫要叫我仙长,我是修行之人,还未能羽化飞仙。我乃是上清门阳神真人,道号归元。你们叫我归元真人即可。” “是。归元真人。”杨暮客和季通异口同声地答道。 三人走至偏殿。杨暮客看到了一桌酒席想到了谢必安请他在黄泉大酒店的那顿饭。他此时感到有些可惜,那大师傅做得灵食与那生魂的味道有何不同,这可能是他此生的遗憾了。 归元真人大方地坐在了主位,杨暮客自觉能离开季通,来回踱了几步,才施施然坐下。还对着季通嘿嘿一笑。季通见杨暮客落座才谨慎地坐下。 三人落座,杨暮客和季通端着筷子久久不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不要客气,每道菜都尝一尝。”老道端起酒杯自饮了一口。 听闻此话,二人好奇而谨慎地开始品尝桌上的菜肴。 食物从口腔流入腹中,杨暮客眼中带泪。他是鬼,从他死后他就妄想着能像人一样再活一回。 那轮转炉前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他知道自己若是投胎就什么都记不得了。那样的人还是自己么?对于自己这个词他是有偏执的。只有杨暮客这个名字才是自己,只有知晓自己的过往一切才是自己。哪怕魂魄不变,那也不是自己了。哪怕有天他能回想起过往种种,但是那个人会认为那过往种种是自己么?所以自己依然还是自己真的太好了。噗嗤,上清……但愿不是一场梦。 季通吃的有些急,看到表情有异的杨暮客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归元真人的话,开始收敛了一些。他腹中自有一番心思,这恶鬼如今入了仙人的法眼。那自家兄弟托梦的真相又要如何去查呢? 第10章 茕茕孑立,终知天地一角 一席餐毕。 归元真人摊手对着季通索要仙篆及玉符。“此物你留之无用,反而带在身上是个祸害。或许它们让你得到了益处,但是要知道,这些益处是用你的气运换来的。” 季通从胸前取下那对阴阳鱼,他带着迟疑,言道,“真人,你是世外之人。此物乃是家兄赐予我的信物,我一向视之胜于生命。今日你言之取走,我是不舍的。” 归元真人摇了摇头,“你视它如命,可知它视你如草芥。如我所料不错,它一直未沾人身,这对玉佩上面的人气沾染不久,却内涵吉运。已经有人因它而死。你还不醒悟吗?” 此时季通听闻此话如雷霆贯耳,原来,原来冯家的灾祸是如此而来。原来自己因它而飘零在外,无家可归。他颤着嘴唇说道,“真人,真是冤枉啊……”说罢泪如雨下。 杨暮客在旁眨眨眼睛,他自知自己穿越此界多半因为这对阴阳鱼而来。“真人,此物如此邪异为何还要流入凡间?” “我曾云游四方,得遇一方福地。那荒山上竟有人家,我观天数此户人家与我有缘,就将那浊灵之炁产出的一块奇石一分为二,赐予此户人家。那奇石一分为二以后自会相互纠缠抵消浊炁产生的邪异。我亦留言与那家主人,此石放置于宅中可自成一片方圆,吸引天上炁脉流经时的溢散灵炁,宅内之人神清目明,不为外物所惑。当有缘人出现,可持着仙篆与玉石一同来此地寻我,两物同时在身而行于路上短时间自会无恙。六百余年,我一直等着那人家的有缘之人到来。”归元真人接过季通递上来的阴阳鱼,叹了口气。 杨暮客豁然开朗,原来自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他试探地问,“那我为何出现在玉中,又为何成了这有缘人?” 归元道人嘿嘿一笑,“你可记得生前之事?” 杨暮客低首摇头。 归元道人眼底含了怀疑,但也不表露。他已经知晓了杨暮客的真身,自是不相信这鬼魂的片面之词,于是叹了口气,“上天自有定数……看似偶然的事情,往往有着必然的因果。却不可测,不可知。若是强行探知,自然有天数反噬……”说道这里归元道人挣扎了一下,闭口不言。 季通此时悲上心头,未能听出归元真人话中有物。杨暮客听出来了,却不敢追问。 归元真人内心挣扎过后,再次向季通说道,“福祸双依,有些事情定不能如愿,还是心宽一些。我亦是话至如此,现在你将那符篆归还与我吧。” 季通点了点头,又在怀中寻找一番那水火不侵的仙篆递给了归元真人。 此事完了,老道安排了季通休息的禅房。 偏殿的走廊之中只剩下归元道人和杨暮客这逃出藩篱的恶鬼。 归元真人手中掐诀,一道仙光刷过杨暮客的魂魄。“你与这对阴阳鱼共生许久,这气机勾连我无法解开。按说六百年不至于此,想必另有因由。我方才施法解去了玉石中的符篆,此石从此不再有囚困鬼魂之能。你既然能凭借自己的机缘从囚牢中逃出来,说明此石也是奈何不得你的。这是你的缘法。但当我解去这石中符篆以后,它两块碎片会重新融合。你要在他们融合之前自己斩断与它相连的气机。这点老道我无法助你,一切都看你的修行。否则其中的浊炁会反噬你的魂魄,后果不堪设想。” 杨暮客躬身作揖,“多谢真人。敢问真人,我如何才能斩断与其相连的气机。” “炼神化虚,或者修成无垢之身。皆可与其气机勾连相断。” “斗胆再问真人,如何才能炼神化虚,或修成无垢之身。” “哈哈哈……你倒是心急的很。你言行胆大妄为,当真是放浪形骸的性子。”归元道人抚须笑着。 杨暮客身子再低,恭敬道,“真人,我困与那迷雾中不知时日。纵然有些性子,也早已磨得干净了,若不是逃出藩篱,或许就心智不全,消散于那雾中。” 归元真人听得此话一愣,“这倒是你的机缘了。修行之路讲的也是一动一静,与做人,做事毫无区别。动要随心,静要无心。这修行路上第一个难关,你已经过了。” 杨暮客听到此话心中欣喜,“多谢真人解惑。” 归元真人点了点头,将玉石递给了杨暮客。杨暮客木讷的接过入手之后杨暮客只觉石头两半之间轻轻转动,仿佛活的一样。他有些惊讶,摸索的几下,却发现石头并未活动,仿佛是自己的错觉一样。 归元真人见此点了点头,“此石本来就是介于虚实之间,我解去了符篆只不过是还它本来样貌。你的确对炁敏感,我也是阳神之后才能感知到这一层变化的。” 杨暮客再次俯身拜谢,他不知如何感谢,唯有行动。 归元真人知道自己的有缘人此时已经有了入道之心,点点头。“那一间禅房就归由你用。明日寅时于殿中修习早课。” 杨暮客心中一动,“弟子明了。” “哈哈哈哈哈。孺子可教也。”老道甩着大袖离去了。 杨暮客默默地推开了自己的禅房的门。木床一张,方桌一张,木椅一张。桌上有厚厚一摞书本,有茶壶,白釉瓷碗,有香炉,青烟袅袅。三面墙都是青泥灰,没有任何装饰品,对门的墙上窗子开着,窗台上摆着一盆盆景。干净,安静。杨暮客走到床前,他试着轻轻坐下。硬邦邦的,就像他当年在地府的时候可以触碰物体一样,此时他才有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不,是从到了仙山以后他就可以脚踏实地了。不再像附身于季通身上一样,飘荡在空中毫无触感。他自己竟然一直没有注意到。 他默默地躺在床上,看到外头日头正烈。原来自己还活着。他莫名的兴奋起来。自己真的还活着! 那是太阳,那是蓝天白云。不是那地府中的灰雾蒙蒙,不是那黑雾空间中的无边无际,无处安身。他脑海中忽然有一个疑问,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么?会不会是自己在那迷雾中已经疯了,这一切都是臆想的。 杨暮客起身疾步走到桌前默然坐下。 他是学法律的,首先要理清其中的逻辑。要如何证明这个世界是真实的,那就要证明这一切不是虚假的。语言,对,他是重新学习的语言。他没办法直接掌握一套完全陌生的语言系统。还有那匹配的一套文字,也许他可以在臆想中慢慢创造,但是有些东西他不能根据已知来推测未知。生前的他完全是一个唯物主义者,比如那老道对于炁的解释他完全不通。这一点证明了他对于修行这些东西完全都是陌生的,无知的。他没办法自己推测出一套可以自洽逻辑的语言文字。 杨暮客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到胸腔中有气体在流动。原来魂魄也能体验活着的感觉。 兴奋的杨暮客在房中来回踱步,然后痴痴地坐在的桌边。他下意识地拿起了一本书,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书上写的是些人物志,一些修行中人的小故事,倒也有趣的紧。看着看着,便是日落之时。 他从书中得知,这世上有鸟,鸟行于天际,生而为妖。只要是在天空中飞行的,都容易受灵炁浊炁影响,久而久之,则更容易修行。然后他闭眼总结了一下今日获取的信息和人前的表现。 此方世界历劫有二。 一劫前为虾元,历寒劫而亡。高等虾虫皆暴毙陆地之上,所以那绿洲中的蝎虫有魄无魂。 二劫前为龙元,历陨劫而亡。所以这个世界的鸟类与现有的龙类都是劫后留存。 这似乎与地球物种大灭绝相似,但又有些许不同。 寒劫起因是龙类夺天地之通,打落了虾类神只。并降咒世间。 而陨劫却是外来神只之争,天崩地裂。绝地天之通,所以一众神龙落尘,飞龙羽化成鸟。 而某些大法力大神通的龙类依旧存活了下来,直到道祖重开天地之通。复了三十六天,龙类重现天外。 神兽化为神只,独一无二。也就是说苍龙,烛龙,朱雀,等神只有且唯一。但这些神只也有自己的族群繁衍生息。 这个世界巨大无比,而且很明显他们有着自己的科学体系。他们知道天外有星,知道脚下的大地是个球。不过也是,人能飞,又怎么能不知地表是有弧度的呢。 天外有罡风,所以星空会因为灵炁折射是不断变化的,只有修行之人才能透过罡风探求天外星空。所以易经一定是修行之人才能懂。 世间也有城隍有地府,有山神有土地,但这些神祠皆由修行宗门管理。而且修行宗门总量与世上生灵相比少得惊人。更从侧面说明了修行之难。 当他放下书卷的时候已经是午夜时分。他默默地回到床上,像是在那虚空中一样,入定了。 不到寅时,外面的天还是黑的,隐约有些星星闪烁。杨暮客醒来了。他能感觉到归元道人应该在殿中等着自己了。 他推开房门朝着那大殿中走去。黑色的夜中他看到殿中所有的一切都在散发着青光,并不会不能视物。 归元真人见杨暮客来到,点了点头,指着自己身前的一个蒲团,“坐吧。” 杨暮客跪坐在蒲团上,“弟子见过真人。” “滑头。”归元笑了笑,“昨日种种,观你言行我笃定了你就是我预见的有缘之人。所以这一声弟子我认了。” 杨暮客听完这话回想了昨日种种,听归元如此一说确实处处充满了考验。 那小楼姑娘出现的时候颇为神异,言语中也表达了对腌臜龌龊之人的不屑。归元热切相迎想必也是演艺,若是自己表现不合心意定然也无当下了。 想到如此杨暮客忽然满头冷汗,幸好,只是前奏。 “弟子幸运之至。” 归元点了点头,“今日早课我需教你,何为修行。炁存于天地间,神魂知之,方能入道。 这天地间的炁于天地初成之时,一次天崩而于界外而至。炁有清浊,浊者染万物,无序,无理,无我。而清者自然长存,明序,明理,明心。一清一浊是以为道。而修行则需化己之清,理己之浊。是以,修行需习得观想之法。 修行之人又因观想之法不同而修行方式不同。老道我昨日与你言说,你要想斩断与玉石的气机,需修成炼神化虚,或修成无垢之身。这是修行的两大分别。炼神化虚,乃是修习自然之道,最终合道而羽化飞升。而无垢之修法乃是自我之道,摒弃一切外物,知本我而成就地仙。 老道我修习的是自然之道的内丹法。讲究性命双修。你是魂魄之身,能修性而没有命。需得夺舍之物方能筑基修行。” 杨暮客静静地听,五体投地道,“请真人赐予弟子修命之物。” 归元听到杨暮客的话眉毛一挑,“你可知你拜我为师,要承接与我做师徒的因果?” 杨暮客高声呼道,“不论有什么因果,弟子愿意承担!” 他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来自地球现代社会他完全明白师长的重要性。有人教授与自行摸索之间可谓云泥之别。 “既然如此,你需拜过我派祖师。然后再行拜师之礼,我受你度牒,此后你我之间自有因果缘法相连。你可明了了?” 杨暮客再拜。“弟子明了。” 只见那归元真人大袖一挥,整个殿堂瞬间变得金碧辉煌。归元道人身后是灵台,灵台最上为太上道祖金身,道祖身下还有数个牌位,牌位前香案贡品一一备齐。 归元起身转向道祖金身,五体投地跪拜道,“上清门弟子归元,今日收徒,拜见道祖诸位祖师。此人根骨极佳,具向道之心,与我有缘,今日开坛收其为弟子,望老祖与诸位祖师应准。” 话音刚刚落下那灵台之上的道祖金身和牌位都是光芒一闪,一道清光投入了跪拜着的杨暮客头顶。 杨暮客忽然看到了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个面目不清的神像。 神像开口言道,“吾辈为何修行?” 杨暮客不知如何作答。 那神像再次开口,“问道求真。” “道无尽,何为真?唯长生者可知。天地不仁,人道有律,若心术不正,歪门邪道,自有劫数加身,尔等需谨记。” 杨暮客叩首,“弟子谨记。” 归元起身拿起香案上的一块道牒,推演了时日然后手中掐诀,“杨暮客于元道八百四十三甲子壬辰年拜入上清门,为紫字辈第九徒。授予道号,紫明。” 杨暮客只觉的脑海中有人命令自己,向着那灵台叩首,然后转身向归元真人叩首,“弟子拜见师傅!” “徒儿起身吧。”归元放下道牒,殿中又回到了那散发着青光的晦暗空间之中。 第11章 传法塑新身,师徒心有隙 远在万泽大洲的御龙灵山上清门内,一道童忽然从阳华殿中飞奔而出,高声呼和,“师傅,师傅。出大事了。” “你这顽童,不在阳华殿里值守供奉祖师修习晚课,大呼大叫成何体统。”阳华殿外的山峰上有声音传出。 那道童对着山头跪拜,“师傅,归元祖师座下有新弟子入门。那道牒金光显像,有个叫紫明的师叔入门了。” 那山峰上一个黑发长须的道人盘坐于石上,起身观朝霞,脚踏罡步,以术法演之。一时间峰顶灵炁倒旋,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不能成卦,不得因果。 此人正是上清门当代掌门,紫乾真人。 紫乾盘膝坐下,理清阳神灵台。脑中纷乱复杂的信息一一剔除。不禁喃喃道,“师叔,你身死魂消十余甲子了,弄出来一个小师弟是怎么回事呢?” 他只觉今日望霞之法不得寸功,索性收了那石上的蒲团,飞身而下。当年归元真人入邪之事应还有隐秘,需重新探查才行。 那沙漠仙山中的巍峨殿里,杨暮客刚刚对归元行完拜师大礼。 归元拿出一个木鱼,咚的一声。 杨暮客霎时间凝神入定。 归元朗声道,“你乃是我修行路上第二徒,你师兄道号紫晴,俗名姬祁。我那徒儿修行之路坎坷,于元道七百二十一甲子丁巳年出阴神未果,殉道了。你师傅我修行已有三千余年,却终不能合道。说此番话乃警告与你,修行之路坎坷,往往天不如人愿。你莫要急功近利,一切当顺其自然。否则最终只会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杨暮客本心应道,“明了。” 归元再道,“我届时将《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传授与你。此法乃源自《太一观星感应篇》与《上清太初观炁经》,当你习得此法修行将至筑基之时,可到万泽大洲去寻御龙灵山,我上清门山门就于此地。拜入山门,可得金丹修习之法。” 杨暮客本心再应,“明了。” 归元伸出手指向天外一指,那巍峨殿的穹顶消失不见了。外面是黎明前浩瀚的星空。 杨暮客不知多少次仰望,他曾试图找出这片星空与地球相似的地方,却一直徒劳无功。 归元脚下八卦图现,二人仿佛漂浮在了宇宙之中。他对着杨暮客轻声道,“世人都知天权星乃是此间定数,皆以它定密枢。却不知这天权星乃是太一宗的宗门。尔等凡人未习观炁之法怎能看透被灵炁罡风遮掩的星空。你此番再看……” 杨暮客从入定中解脱,他抬头望去。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他看见了那恒久不变的星星。不再忽隐忽现。 归元抚须一指,“你再看。” 杨暮客忽然看到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河流一样的灵炁。 归元从炁脉中引下一缕,“这灵炁纵横交错,乃是一条条炁脉编制成了一张大网,遮天蔽日。人们因无根骨而视而不见,又因无宿慧视之而不知。你且再看。” 杨暮客这次看到的不止是那一条条灵炁河流,还有狂烈无比的罡风。黑烟阵阵,好似要将自己的魂魄吹飞了。终于他透过炁脉看到了天权星。 一座巍峨大殿漂浮在罡风里,金光四溢,然后隐隐约约还有些飞山楼台时隐时现。 归元将手中的灵炁送入罡风之中,“观星法乃用四象二十八星宿为图,将炁脉纵横分辩,你习得此法后可入定观星以引炁入体,凝练自身。你可看到那星图了?” 杨暮客眼中的黑色罡风消失不见了,依旧是浩瀚的星海。他随着归元的手指望去。 “那是白虎,这是奎,娄,胃,昂,毕,觜,参。此象乃是我们所在西耀灵州之地的灵炁星图。你要牢牢记住。那是朱雀,那是井,鬼,柳,星,张,翼,轸,此象七宿乃是万泽大洲的星图。你若前去寻山门必定要以此图修行。那是苍龙,这角,亢,心,三宿于灵土神州之上,氐,房,尾,箕四宿于那灵土神州之东的蓬莱仙海之上。那是玄武,这斗,牛,女,壁四象于济灵寒川之上,那虚,危,室,三宿因交界于浊炁之域不可用。” 杨暮客脑子中不知怎么就出现了一个球面,那四象二十八星宿坐落其上,一条条灵炁炁脉好似经纬线一样穿插其上。他只看得清小半个球体,也就是有四象标注的星空,其他的依旧是一片混沌。自此他又找到了这个世界与地球的共性,四象二十八星宿名称是一样的。 归元脚下的八卦开始上浮,穿过了归元的身体和杨暮客的魂魄,“我方才传授你的为观想法的观之法,观想法还有修行之法。修行,要合乎天道。天为乾,地位坤。” 那八卦一下子立体起来。 “兑为泽,艮为山。离为火,坎为水。震为雷,巽为风。是以引炁入体之时要合乎天道,炁脉自有灵炁降下入体。灵炁经灵台而入,经泥丸宫行于躯干之间,最终宿于丹田气海。当你气海满溢之时需寻道心以筑道基。此乃筑基。你可明了?”归元说罢,那八卦重新变成了普通的八卦图,然后冲进了杨暮客的魂魄内消失不见。 杨暮客一睁眼,殿堂还是那个殿堂。星空八卦全都消失不见了,但是那一幅幅图像却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不知为何,当他回想观想法的时候,还有一篇道经存于脑海,却无以言之。他默默叩首道,“弟子明了。” 归元哈哈一笑,此子当真聪慧异常。只传授一遍观想之法他就能铭记在心,果然是一个修道种子。 归元叹了口气,“你现在是魂魄之体,此法你只能观,而不能修。此处仙山有一棵树,名为牵魂木,可引魂入木,魂木同修。为师可将此木炼化为根,灵泥为骨。以合你神魂根骨。你夺舍与此物之上可骨肉渐生。如此,你即可再世为人,性命双修。” 说罢归元起身抓住杨暮客的肩膀脚下一迈,缩地成寸。杨暮客只觉得眼前云雾缭绕,对此他并不陌生,那地球上谢必安白将军曾经多次带着他使用。眨眼间二人便来到了一棵巨木之下。 杨暮客仰望着参天巨木,他能感觉到一股吸扯之力。 归元划手为爪,掌心一吸,那巨木树干中噗的一声一颗树心被他抽了出来。另一手掐诀招引,四方灵土飞至树心之上将其包裹起来。 杨暮客眼见那个树心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泥人。泥人干了之后跟常人无异,倒是一副秀气小道士的模样。他定睛一看,这不就是自己么? “还不快与身相合!”归元大喝一声。 杨暮客只是下意识地向前踏步,嗖的一声他就钻进了那个泥人里。他怀中的那块玉石不知怎么一回事开始往泥人的身体里钻去,一直钻到了树心之上。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杨暮客能感觉到那玉石和树心化成一体。此时那树心就像是生物的心脏一样。 咚。 咚咚。 心脏跳了起来。 杨暮客一睁眼,他伸出手在眼前探了探,然后握紧了拳头。咔吧咔吧地泥土落了一地。 归元忽然一问,“紫明,你生前多大?” 杨暮客再次下意识地回答道,“弟子年方十八。” 那归元眼中红光一闪,“好。果然钟灵秀气。” 杨暮客没有看到归元眼中的红光,他还沉浸在重获身体的兴奋之中。 归元对他招了招手,“过来吧,跟我回殿。路上我有些话要叮嘱于你。” “嗯。”杨暮客脖子僵硬地点了点头。他猛然觉得不对,他一直都说自己记不得生前之事了,而刚刚却说自己年方十八,一时间胆颤心惊。 归元慈祥地说着,“你此身方成,最忌讳水浸,暴晒,火烤。你魂身之中吞噬生魂的戾气在刚才我引你入道的时候都已经全部化去了。当你肉身长成的时候就是你修道的时候了。” 杨暮客急忙应道,“知道了师傅。” 归元继续说道,“你修行以后,金身不漏之前切莫妄用法力,这夺舍外物的身躯经不起灵炁法力的冲刷,你每每动用法力,身魂相合的过程就慢上一分。严重的话身与魂还会产生间隙,此时你就真的入道无门了。” “弟子记住了。” 二人从山上慢慢走下来,归元就在前面慢慢引路。杨暮客在后面跟的很吃力,他只觉得这个身子笨重无比。从心口的树心那里总有一种麻痒难当的感觉。 “天就要亮了,你好好感受下日升之炁。”归元停下面朝着东方。 此时杨暮客才发觉自己竟然可以黑暗中视物,他听到太阳初升,发现自己竟然在黑夜中走了许久的山路。 他看着那红霞,看到了白虎下的七宿,也看到了东方苍龙的七宿,只是苍龙七宿距离太过遥远,那炁脉根本观察不到。他默默地感受到了有一股炁从昂宿缓缓地向着自己降下,他与昂宿下的一条炁脉建立起了联系。 明亮,灼热。这种感觉不是单纯视觉或者触觉上的。而是一种自内而发的感觉。杨暮客感觉到了清者升而浊者降。清炁升与天地之间,而浊炁滚落成泥消失不见。他接引到了第一股灵炁进入身体。脑门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然后觉得浑身发烫。 “呼。”杨暮客口鼻之间吐出三股白烟。原来这泥胎还是留不住灵炁的,全部都在身体中转了一圈又漏走了。 归元笑了笑,眼睛一歪,盯着北方看了看然后又重新看着杨暮客。归元好像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眼睛歪了。他说道,“你肉身未成,自然是留不住灵炁的。这就是我说的性命双修。性,乃人心,命,乃长生。无仁心者不成道,无长生者不成活。此乃金丹之法。既然你无法修命,可以先修性。到这世间之中摸爬滚打,历凡尘而寻道心。” 杨暮客看着归元的眼睛向着北方歪着,不看自己。俯身拜道,“弟子愿陪伴师傅左右,待肉身长成之后,再下山历练。”此话并非推脱虚假,杨暮客见到这仙山竟然空旷无人,就好像那山间小观,想必师傅也会寂寞的吧。 归元此时眼睛正盯着杨暮客,然后叹了口气,“为师不日将要远行,也许,你我师徒后会无期。”他努力地不让自己眼睛向北方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杨暮客。“一年,为师允你在这灵山之上逗留一年。我将会传你七十二变武法,你自可以选一些这七十二变的凡人可用武法传与那季通,你这一路上也需要一个人来照顾,遮风挡雨。” 杨暮客抬头痴痴地看着归元,发现他的眼睛又向着北方飘去,然后眼珠里全剩了眼白,而师傅好似浑然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师傅在看什么,这眼珠都不见了,能看到什么。 归元挣扎着,红光将起欲起。他猛地定神,他发现了自己的异样,然后迫切地说,“休要言他,本真人还有要事要办。”说罢归元脚跟一跺拂袖而去。 杨暮客只能凭着感觉小跑下山。回到了那巍峨殿,门外飞入一捆玉简,归元传音说此物就是七十二变,你且自学,用神魂观读自能读懂其中经文。 杨暮客抱着玉简发呆。这便宜师傅是怎么回事?他忽然有种危机感涌上心头。他此时已经明白这叫心血来潮。到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盘坐在蒲团上杨暮客唉声叹气,他始终无法入定观读玉简。只是呆呆地看着灵台上太上道祖真君的金身。他放下手中的玉简对着金身叩首,“弟子杨暮客,道号紫明。今日方得入道修行之法,在此叩谢祖师爷。我师父似有事却不曾向弟子言说。师父对弟子有再造之恩,请祖师爷保佑师父。无量寿福。” 杨暮客抬头望去,只觉得心中清明,烦忧皆去。道法自然,遇山修路,遇水修桥,此时烦忧亦无用处。他抱着玉简入定了。 七十二变,乃是用灵炁锤炼身体的七十二般变化。命修以不漏金身使用这七十二般变化可徒手搬山填海。身体可大可小,修炼到极致,大可伸手摘星,小可如同芥子。 这一坐就是一日,归元始终没有见他,好似在躲着他一样。 待七十二变的经文烂熟于胸之后他便回到禅房休息。 第12章 猜忌无所用,心定道不移 观想完七十二变的杨暮客回到了精舍。庞大的信息量充斥着他的脑海,他想着梳理一番。 莫名的穿越,莫名的附身,莫名的师傅。莫名的世界,莫名的功法,莫名的重生。 种种迹象都说明他已经陷入了未知的泥潭。他想要主动把握住未来的机会,那么就要了解自己所在的环境。 首先,他能确信的是这个宇宙是完全不同的,根据师傅修行的时间线上来说,三千年,智慧生命对生存环境的开发和知识的储备,信息的爆炸性与指数级成长,让这个世界不应该处于一个类似于封建王朝的社会。那季通在路上说过衙门里的趣事,说明他们的官僚系统还是科考举荐,不存在普遍性基层的上升渠道。而这个世界竟然与地球上的文明产生了纠葛,那就是易经和相差无几的文字系统。 杨暮客首先对于这个世界的高层统治者定下一个假定标签,知识垄断者。只有人为垄断了上进的道路才会让社会固化。另外一个就是绝对的武力,绝对的武力让不满与不安现状的人无法做出反抗。然后他在脑海中给平行世界打上了一个问号。 第二点,自己对环境的认知已经完全崩溃。星空是假的,这个世界的飞行生物,竟然都是妖精。根据新获得的知识解释是,灵炁的存在让高空存在了狂烈的罡风。由此可以推断这个世界的基本元素结构与地球是完全不同的。 第三点,他的重生。师傅言说肉身可以再造。这一点他是存疑的。拘魂,地府,穿越,吞魂,一系列经历让杨暮客知道生命可以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但是这个世界的魂魄去到哪里了?师傅所传的经文中没有解释。如果肉身可以再造,那么生命岂不是没有止境?这不符合自然之道。 杨暮客迫切地想知道自己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来换取了肉身重生。师傅的诡异表现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远方的原因是什么。这些杨暮客都无法理解,但是他又不能直截了当地去询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知进退,那是寻死之道。 翻来覆去,看着房梁的杨暮客根据已知的线索做了两种假设。 其一,师傅是别有用心之人。他预见了一切,求仙的有缘人,自己的到来,再造肉身,然后借由自己达成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 其二,自己背负了某种特别的使命。这让他获得了一系列与众不同的待遇,可以让他快速进入一个发展的状态中。 但是很快这两种假设都被推翻了。 那殿中拜师礼时的冥冥不真实感,却说明道祖和祖师他们的的确确存在。他们怎么能允许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安排一个人入道。所以师傅不可能欺瞒道祖和祖师们收自己为徒,师傅收徒这件事上他是真心的。 然后就是自己怎么可能带有某种特殊使命?自己进入这个世界完全是一个意外。是地藏与波旬大麻花的争斗让自己钻入了那轮转炉,是新任泰山府君让地府的灵气紊乱让轮转炉的投生线路出错。这完完全全是个意外。 想到这里杨暮客嗤笑一声,真特么是倒了血霉,大善人的命数就这么悲惨的么?苦笑一声杨暮客只能继续整理线索。既然自己身上找不到线索,那就想想其他人。 杨暮客回忆着与这个世界的人相遇的一幕幕。他们每个人的微表情都没有放过。冯玉的吃惊与畏惧,季通的怀疑与憎恨,小楼的欣喜与关切,归元的豁达与急迫。他终于明白自己犯罪心理学的旁听课没有白学。 冯玉是知道自己存在的。他第一看到自己的眼神就说明了他们不是初次相见。杨暮客马上痛恨自己为何如此大意,连察言观色的道理都不懂。而冯玉后面的表现更有一种解脱的意思。那么简单来说,自己到达这个世界的时间,并不是自己听闻季通所在塞外小镇打斗伊始,而是更早的时候。冯玉死了四年,说明有另外一个自己和冯玉相处了四年,但是没有交流,反而让冯玉战战兢兢。 季通的怀疑与憎恨,说明自己在那阴阳玉中的所作所为,他是知晓一些的。他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引路人,让自己达成了复生这件事的因。 小楼的欣喜与关切。说明自己的到来会让小楼的生活产生有利的变化。自己现在所处的仙山上只有归元和小楼七个侍女这种情况是不合理的。对,这个仙山的怪异之处就在于归元为何会让七个侍女陪伴自己等待有缘的寻仙人。另外一个就是小楼的地位问题,她表现的并不像是一个婢女。她对于归元没有下人对主人的敬重,也没有畏惧。另外一个就是小楼是有法力的,她带着季通和马匹可以御空飞行。这是一个关键的女人,但是在自己与归元相见之后她就不见了,自己没办法获得更多的信息。 归元,这个对自己可以说极为负责的师傅。从他种种的表现来看他教授自己的时候没有藏私,对于道祖和祖师们他也足够敬重。但是他在给自己重塑肉身时候的表现却出现了反复。杨暮客回想了与师傅之间的对话,豁然开朗,师傅用锚定法询问了自己几个问题,而自己下意识的回答让师傅产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这是极为不合理的。那么可以对师傅的心态打上一个问号。师傅在得知自己有藏有秘密之后,产生了一个不符合师傅这个角色的行为方式,所以他将一个没能适应泥人身体的徒弟置于山路上而匆匆离去。这和他之前表现的性格截然相反。而师傅的这种矛盾行为更让初入道的自己产生了心血来潮的感觉。说明自己与某些意外产生了勾连,这些是今天学习的道经里面有说明的。 还有上清门,这个名字太巧了。巧到有些不敢相信,不过思虑片刻又推翻了,上清是此方世界语言的意译,似是而非罢了。 他灵光一闪,盲生,你终于发现了华点。 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杨暮客的心脏,那对阴阳玉。这个怪东西让自己有另外一种不自知的表现。他记得季通说自己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这点应该是事实。自己在地府中是照过往生镜的,照射映像自己明明是个小帅哥,那么一切都是阴阳玉带来的变化。自己守住心智应该是根骨和宿慧的表现。那么仙缘之说也能解释通了。归元是阴阳玉的主人,他期待的有缘人是阴阳玉的有缘人,他用牵魂木心和阴阳玉作为心脏为自己重塑肉身也应该是必然条件。那么是否能怀疑归元的变化与阴阳玉与自身结合后才出现的? 现在已知仙篆和仙玉的人只剩下仙山这几人,这个情况更像是灭口。这个阴阳玉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些,真的太可怕了。 杨暮客冷汗淋漓,他心相中出现了一条条线连接了起来。这是他经过已知条件推断出来了的结果。 自己误入了往生通道,久久不能投胎。这个阴阳玉吸引或者说捕捉到了自己魂魄,然后让自己处于一种反常或者说失心的状态之中。所以冯玉会畏惧然后求死而解脱。自己脱身之后竟然凭白学会了吞魂这个技能更说明了阴阳玉对自己产生了变化。然后小楼与归元在这里守候拿着阴阳玉的人让他们从现在的状态中解脱出来。这里看似是个仙山,其实是个囚笼。而小楼和师傅的表现都是说明他们想脱离阴阳玉的控制。 师傅那些简单的介绍背后,不知还隐藏了多少秘密。事情也许复杂,但眼下的路只有一条。唯有修行。玉不是玉,玉也不是心。我就是我,玉不是我的心。 杨暮客终于长吁一口气,入定了。 第二日寅时杨暮客去巍峨殿中寻师傅做早课,殿中却空无一人。供台前点上香,拜了道祖。捧起书架上的《静心经》坐在蒲团上念了一会。殿门外头开始放亮了,一缕金辉落在石砖上。起身茫然环顾。他想到了季通,也不知他昨日做了什么,所以杨暮客去寻季通的禅房。 杨暮客敲了敲季通的房门。片刻后,季通开门的时候还是一副困顿模样。 “我欲去殿外观炁,然后修习武法。你要一起么?”杨暮客低沉地问道。 季通一听愣了愣,“什么观炁,什么武法……你何时学的仙法,又何时学的武法?” “昨日归元真人已经收我为徒,为我再造身躯。我现在已经化身成人了。” 季通听完目瞪口呆,“昨日?我只是睡了一觉你竟得了如此机缘?” “睡一觉?”杨暮客听出了其中的问题。 “对,我进了禅房倒头就睡。却没想到你却已经成了仙人了。”季通说着双拳攥得紧紧的。 杨暮客摆了摆手,“我只是初入修行,哪里是什么仙人。我现在连凡人都不是呢。”说话间杨暮客努力地抬起手,然后向下一挥。 季通看到杨暮客挥手之间有泥土落下,攥着的拳头也松开了。“这是为何?” “我现在就是个泥人罢了,不能洗澡,不能晒太阳,也不能烤火。”杨暮客说完苦笑一声。 季通木讷地点了点头。“那走吧。我看你能教我些什么。” 二人一同来到了殿外,杨暮客让季通先以自己的练武方法熬炼身体。他坐在一个石墩上等着紫气东来。 观霞聚炁,精心凝神。和昨日一样,未能留下一口真炁。杨暮客淡淡地叹息,然后看着扎马挥拳的季通。糙汉练拳着实无趣。抬头远眺金光染色的云朵,风起云涌,那一瞬喃喃对上了那千年名对。 “云朝潮朝朝潮朝潮朝散 炁象相象象相象相象无”(朝潮同字,为朝。相象同字,为相。) “你在嘀咕什么呢!”季通见杨暮客收功大喝道。 杨暮客嘿嘿一笑,“没什么,我们研习武法吧。” 第13章 我仿姜太公,你愿咬鱼线 季通看着披着金霞的杨暮客,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我们?” 杨暮客站起身,双手背在身后。“不管是术法还是武法我都是门外汉。你至少还有一身功夫,我背书倒是流利,但是奈何不会实践啊。” 季通虽然听着杨暮客的话甚是别扭,但是实践是什么意思他还是大致猜出来了。也不知这是哪一方哪一国的说法。 上清门入门三法,仙法,术法,武法。仙法杨暮客学得《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但是归元丢给杨暮客的玉简《上清七十二变》包含了术法,和武法两种。术法乃是易术占卜排兵布阵之法,武法简单来说就是命修的武功招式,但是暗合炁脉星象和九宫之术。 就在季通走向杨暮客越来越近,杨暮客忽然有心捉弄他。脚底连续踏了两步,然后疾步后退,每一步都暗合炁脉。季通只见眼前一晃,那杨暮客竟然飞身后退闪出了十余丈。 “你这是作甚?”季通完全弄不懂这个恶鬼的想法。“这就是你新学的仙法不成?” 杨暮客哈哈大笑,原来这武法也并不是糊弄凡人的功夫。“这便是武法,我也是第一次用。还真有趣的很。” 季通瞪大了眼睛,有点糊涂,这一闪而退的功夫常人如何能使得出来,“莫要骗某家,武功怎能一退十余丈。” “此法名曰七星天罡变,与四象二十八星宿相合,一共十六种步法。无需法力,只要铜皮铁骨受得住炁脉之压,何人都能习得。”说话间只听咔嚓一声,杨暮客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 “你腿!你的腿!”季通远远看着杨暮客像是坏了的雕像,左腿根部和躯干断裂分离。 杨暮客也是吓了一跳,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左腿按在大腿根部。一时间心急如焚。这刚得的身躯别就这么弄坏了,要是以后生了肉身却是个残废自己要如何是好。 就在季通冲上来前,杨暮客只觉得心脏的树心生出一些枝条,顺着那骨架爬了下去,然后左腿根上枝条之间勾连了起来。杨暮客心中一惊,这不是内视之法么?这要筑基之后才会的东西啊? 季通跑到之后发现杨暮客的腿竟然自己接上了,这仙法还真是神奇。断手断脚这种伤患对于武人来说比失去生命还要严重,而杨暮客竟然自己接上了断腿。这武法一定要学到手,就刚刚那一退十余丈的功夫端的厉害。“这七星天罡变是怎么回事?那铜皮铁骨是个什么要求?无需搬运气血吗?” 不过杨暮客却没听见季通的大惊小怪,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他现在有了泥塑的身子,可是穿衣打扮要怎么办呢?刚刚那左腿可是和裤子一起断开的,合上之后裤子完好如初,难不成今后就是这一身道袍模样了吗? “你倒是说话啊。”季通见杨暮客犯痴,一把把杨暮客从地上抓了起来。只觉得杨暮客的体重要比寻常人轻得太多。季通恼怒道,“杨暮客,你快说这七星天罡变是怎么回事?你只是用了一下就断腿断脚,我这凡人又怎么受得住?” 杨暮客回神解释道,“这七星天罡变乃是借由天地气机,脚踏罡步,与炁脉流动相合。一动一静间辗转腾挪,长可百里奔袭,短可飞身跃出。但是身体要强健有力才行,否则必遭反噬。” 季通听得不明所以,“那天地气机是什么?炁脉又是何物?这些都是仙人才能明白的东西,我又怎么感知?” 杨暮客只能再解释,“我再说一遍,我是修行之人,不是仙人。天地气机和炁脉的确是修行之人才能感受得到,但是只要使用七星天罡变脚踏罡步,自然而然就融入了炁脉流动。比如我刚刚跳起飞身,就是借用了头顶炁脉流动的灵炁之力。并非我自己的法力,况且我也没有法力。” 季通听到这里明白了,“你是说只要步法正确就能使出那七星天罡变?” “对,还得身体强健,不然就像我一样断腿断脚。” “嘿嘿,你看某家身体够强健么?”季通迫不及待地问。 “我怎知道,我既不通俗家武法,也不知这七十二变所言身体强健到底是何程度。我们一点点试试,莫要心急。”杨暮客理清了思绪,反省自己刚才的冲动之举。 着急的季通将倒在地上的杨暮客拉起,低下头瞧着那断裂之处。他当下是真的信了杨暮客的话,因为断腿之伤这白面郎君竟然不觉痛楚。若在外头季通定然觉得自己是撞了邪异。 待杨暮客站稳了,季通忙道,“快些,快些。快些教我。” 他非是杨暮客这文弱书生。他是打生打死里出来的,他一家三代都入伍为军。家中习的都是军阵杀伐之术,他最是明白那一跃几丈的身法乃是杀人之术。哪怕使用的人没有任何功夫,但是只要那一跃绝对可以杀人于不备。更何况杨暮客还说使用七星天罡变可以奔袭百里。这就更加厉害,虽然杨暮客没有说具体时间,但是他从渔阳追杀十六杀到此大漠,数千里,花了数年时间。如果他原来会这武法,那十六杀如何能逃得过他的追杀。人累了就骑马,马累了就舍马而奔袭。当真是无敌之术。 此时杨暮客觉得大腿接连之处已经融合牢固,所以拍拍身上,一时间暴土扬尘,想着刚才使用七星天罡变的感觉说,“这七星天罡变最重步法,脚下每踏一步,就觉得有气力在推动自己,方才我使出之时并非我自己跳出去,而是被那外力推飞的。所以等等我教你的时候你记得自己受不住的时候就喊停下。” “好!”季通干脆地答道。 “你且看我。”杨暮客也不啰嗦,重新开始脚踏罡步。 季通随着杨暮客的步子有模有样地迈出步伐。但仍无所感。 杨暮客看得心急,开天眼盯着那炁脉涌动,喊起了口令。 季通跟着杨暮客的口令迈开了步子,几步下来,他立刻感觉到了有外力轻轻推搡挤压着自己的身体。和搬运气血不同,这外力不能与身相合。难怪这书呆子会说要身强体健者才能修习。刚才他被推出那几丈远,至少要几十石的气力。普通人怕是会被打得气闷吐血。 似乎因为步子变慢,杨暮客觉得灵炁流动的速度变得缓慢,应该在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之内,他又踏了几步。只觉得好像进入了深水海域,全身都被那灵炁压得动弹不得。向后一退,果然海阔天空。他侧身看向季通,“感觉何如?” 季通已经满头大汗,见杨暮客退步,也马上退下来。“好厉害,这怎能是武法,这明明就是仙法。” “这武法的确非凡人可习。你一路向西,为复仇,但同时也为了求仙,最后让我得了仙缘,但上天何其公正,有得必有失。此乃你的因缘。只是这武法乃是不传凡人之密。其一是怕有歹心之人学去为祸世间,其二是怕有人不知进退习武伤身。你学去切莫外传,否则这一番因果将由你承担。轻则罪责子孙,重则血脉断绝。这是天地间的道,无人可解。”杨暮客也装作一副神棍样子朗声道。 “你倒是有些仙人模样。只是我既学来,如何不得外传,用于保家卫国,不是功德么?”季通不满地牢骚。 “你只为自己着想,却不为他人着想。你传与他人可知其人是好是歹?即便作为家传,你又如何保证你的子子孙孙都是好人?哪有歹人学会了加害于人,你对受害者又有何感觉?” “好了,我自然明理。习得如此仙法也不枉我走这一遭。” “别急,我要教你的可不止这七星天罡变。师傅授予我武法七十二变,其中还有两变凡人也可习得。日后我会下山修行,需要有人护佑身前。你只要随我同行,我自然会都传法于你。”杨暮客马上抛出了诱饵。师傅只给他一年留在仙山之上,一年后他离山如何能出得这沙海,出了沙海他又何如在这世上生存?这季通是现成的向导,自然不能放过。 听到杨暮客的夸夸其谈季通却心中有数,淡然地看着他,“你想用两种武法就迫使某家卖命?真是妄想。某家在西岐国有官职在身,学了武法之后自然是回去升官发财。跟着你不知又要流落何处。你那师傅定是让你去极远之地,你一个泥人,需得某家护你周全。我猜的是可不是?” 杨暮客倒没想到季通这个武夫也是心思通透之人,他只能继续诱导,“我的确需要有人护卫一时,这七十二变中说凡间武法搬运气血,人未老先衰,寿不过五十。你孤身在外,为了复仇拼死搏命,多少次险象环生都不见你退缩,如今却有办法解决你的问题。此法不像七星天罡变这搏命之术,你如果想改变孑然一身的命数,我可传授你的武法之中自有长生之妙,你不想修习吗?” 听到这话季通心动了,“此言当真?” “自然是真。”杨暮客看到外面日头正烈,他学着师傅的样子甩袖而去。 季通看着杨暮客离去潇洒的样子一阵烦闷。他知道自己兄弟冯玉托梦定有因由,这杨暮客不是呆子,定然看得出自己对他心有芥蒂。如此这般他还想要自己追随于他,肯定还有什么隐秘。 季通想到家中三代皆是武人,这世界之大他何尝不想去看看。玉郎说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其实细细想来这并非自己的理想,自己真正的想法是看看爷爷说过的那飞天大妖是个什么模样。口吞山河,长翅蔽日的妖怪是不是真的存在。 季通疾步追了上去,“你真的有长生之法?” “啧……自是有的。何为长生?人之寿数,百二十年。你以凡人之身,难道也想羽化登仙不成?此长生乃是还你原本寿数,如果坚持锻炼确实能活的比他人长一些。但也只是凡人而已。” 季通心有猫抓,“这长生之法什么法术,不是,是什么武法?” “说不得。”杨暮客走在前,一副逍遥模样,其实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你这人……某家……某家便随你去闯荡一番又如何。你快速速道来,我何时能习得那……长生法?” 杨暮客摇头晃脑也不作答,忽然驻足停下,朗诵道,“山中不知日,界外已千年。醒来一壶酒,梦回人世间。哈哈哈哈哈……”一时间念头通达,好不畅快。 “诶。你酸得什么打油诗诗。若是那玉郎,不知比你强多少倍。你快说啊,那长生法我何时能修习,我自学武以来不知多少次搬运气血,体内早已沉珂无数。你说武人寿数五十,某家自知我是活不到五十的,你早让我修习我就能早一点恢复寿命。”季通咬牙切齿,只是觉得这杨暮客真是拿捏的恰到好处,自己是怒不得,喜不得,一口气噎在胸口,好生难受。 杨暮客走到偏殿的走廊处停下,脸色严肃地看着季通,“随我下山,去那万泽大洲。” 季通只觉得杨暮客是个疯子,“你莫不是癔症了,那万泽大洲与西岐国相隔不知几千万里。中途更是国家无数,无尽的艰难险阻。” “你莫不成以为我真的修不成仙法?我这一路还真的要你一直护佑吗?等我肉身长成,几万里不在话下,更何况路上有水就顺流而下,有车马就乘风而起。你想想,这世间有多少人见过外面的世界,你从那渔阳走到这沙海你就觉得自己有些见识了。要是跳出你那西岐国,那又是怎样的光景。小小武官捕快,又算什么东西!”杨暮客只觉得自己就像原来世界的演讲家一样,画了一个行万里路读万卷书的大饼给季通。 季通心动了。他脑海中只是想着杨暮客的话,有水,顺流而下,有车马,乘风而起。这是何等潇洒的生活。 第14章 成者成方圆,笑谈祛劫难 就在季通跟在杨暮客身后遥想未来的时候,他们却未发现这仙山的山峰之上阴云密布,却只有丈许方圆。 那小楼背生双翼飘荡在仙山山顶之上,围着打坐的归元转来转去。“你那便宜徒弟可是把你蛊惑人心的手段学了九成九。” 归元闭眼以元神相答,“我与他只是有授法之缘,未有教导之果。一切都是他自己的缘法因果。” “既然是师徒,老道士你又为何只授而不教,让那小道士在此停留一年。”小楼手中掐诀,一道灵光冲向了阴云中的浊炁。 归元阳神黯淡无光,邪念从心底挣扎欲出。但还是分神回答,“老道心中有数……我那因果无人可解,既然孩子前途无量,拖他下水作甚?老道只愿他走的越远越好。” “嘁,你送块浑石与他融为一体,他的因果难道不是你的因果么?” 听到此话归元冷汗淋漓,沉默许久终于醒悟,“老道的因果非是那浑石,将其炼化成阴阳玉以后它自然就是阴阳玉器。老道的因果在于浊炁之海,在于宏愿不成,更在于浊炁顺流而下酿成大祸。”说完此话老道心中的邪念似乎安定了一些。 “为那浑石迷了神魂,致你假死夺舍先天元灵。你还带着那浑石污了我家主人的真阳火界。若不是你这老儿与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会在此与你扮戏?”小楼见归元行功顺利,更多了手诀朝着天空的阴云打了出去。 归元心神安定许多,那阴云中蠢蠢欲动的雷劫渐渐销声匿迹。 久久,他终于睁开疲累的眼,开口言道,“老道我此生大道无望了,只是我那徒弟却因我而殉道。我心有不甘,上清观星一脉不能自我而绝,此乃我之执念。如今却成了邪念。我非要挟仙子,而是仙子于千年前就毫无进境,你化形之后为我同道,我要求尊主派遣仙子为我护法乃是助你修行。你心中自知。” 小楼收了背后双翼,缓缓落下,长袖一挥吹散了聚集而来的浊炁,她背对着归元走动间雾气朦胧,似梦似幻。“你倒是答得爽利,本姑娘因为你的道法执念陪你在此地蹉跎了六百余年,虽有小进,却不值得。若非主人命令,我早就吞了你这先天元灵,你还真想让我化身侍女护佑这小子周全?” 归元谨守本心声若洪钟,“迦楼罗,你乃是鹏妖所化人身。可是你这半生真的明白什么是人了么?” 小楼回转目光如电,“想引动本姑娘的凡心?本姑娘吞噬炼化的魂魄不知多少,化形炼心之时经历种种业障。这尘世间还有什么能乱我道心?” 只见那山顶狂风四作,小楼双目银光直冲斗霄,身后大鹏法相时隐时现。种种黑云邪念瞬间收紧。 归元见得日光,阳神显化于天穹,与本心相照,自是心相无碍。他闭目长吁念道,“真真假假,你非亲历者,又如何得知。凡人都知道百闻不如一见,面临合道之难之时,那天劫可会听你分辨?” “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可是为何要随那小道东行?本仙子化身凡人历练滚滚红尘不行吗?”小楼见归元神魂安定下来,收了法术神通。 归元长吁一口气,他差点因为道心执念而元神分化,真是危险至极。近两日闭关行功,堪堪压制沉疴,“多谢仙子护法。”他思索片刻呵呵一笑道,“送上门来的璞玉,老道实难舍弃。虽是个噬魂大鬼,却懵懂无知。老道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让一个鬼王升仙。他的路是我指了,心念如此已经足矣!” 小楼眉头紧锁,“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呵呵。归元苦笑一声,“他神魂有异,仿佛天生地养一般,有因果庇佑。老道无能,并未推算出结果。结果?且看罢……” “还有这等奇人?莫不是谪仙?” “非是谪仙,他的确不懂修行之法。”归元摇了摇头。 “那你如何推断他心中想法?若是有心欺骗于你呢?”小楼眼睛一瞪,语气十分不满。 归元吹了吹胡子,“混账话,有谁能诓骗老道?这世间若有人能面见仙路而波澜不惊坦然受之,那他要么是生而知之,要么是真的毫不在意。无论紫明他是哪一种人,他都是万中无一的修道种子。老道相信,仙子也能通过他找到自己的缘法。” 小楼看着那灵田里撒欢的军马,噗嗤一笑。“这阉物倒是开心的很,本姑娘就骑着这畜生走一遭那人世间。” 且说这小楼跟脚,此女乃是蓬莱仙海之外,炁脉与浊炁相接之处的一巢鹏鸟所生。于卵中之时恰逢南方朱雀下界巡游沾染了一丝朱雀灵性,更在为妖修行途中曾获归元相救,一路向南,终在南方边界找到了朱雀行宫。成为朱雀神女坐下祭酒,收纳香火信力。不过自从随归元夺舍元灵出山之后,欲辞去那祭酒之职但宫主不允,遂留职外出。颇有些天高海阔任鸟飞的机缘。 妖化形为人修为相当于阴神修为,同理需是练气化神。正是归元带着小楼出山时候她的修为。如今六百年过去了,而此时小楼已经法天象地初成,人身稳固,相当于修士的阳神修为,也可叫做真人,修行需要炼神还虚。此阶段修行最紧要的是知本心,道心与本相相照,打磨一颗道心直至和光同尘,然后与天道相合。此乃合道羽化飞升。若到那时,小楼才会完成心中宏愿,当面拜谢朱雀所降机缘。 这也是小楼迫不及待地等候杨暮客到来的原因,她真的不想在此地蹉跎下去。女妖化形的她自知道心有瑕,必须经历红尘滚滚做到性命相合才有合道的可能。而如今归元又给她指出明路,小楼心中不疑,但却不愿。若事事都听从归元安排,还能找到自己的本心吗?能做到知行合一吗?更何况归元身染浑石厄运之气,他的意见会不会让自己与那浑石的因果勾连更深? 归元似乎看出了小楼的疑虑,“你既然愿意点化这马儿,又为何不愿帮助那紫明呢?” 小楼似笑未笑地回答,“我生而为妖,自然要提携后辈。而那紫明是你的徒弟,我又何故多事?我为你护法乃是回报救命之恩,有此因果所在可让那厄运之气寻不到我的跟脚。可若是相伴与你那徒弟左右,那你我之间的因果则不止于报恩。而是我有所求,那厄运之气自然见缝插针,你当年距离合道一步之遥都着了它的道。何况本仙子正欲前往红尘炼心?怕是最终会坠入那邪念之中无法自拔,最后与你一样身死道消。” 归元叹了口气,“我于一年后坐化,迦楼罗。我死以后,你我之间再无因果,你与那厄运之气,也再无因果。” 小楼蓦然回首,“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既以这月桂先天之灵托身,就可以再入道,成就阳神圆满。” 归元仰望天空,他看到了那天崩之时的裂隙,看到了那浓烟滚滚的厄运之气,那些厄运之气不断地召唤着他。“凡人百二十寿,筑基倍之,阴神二十甲子,阳神五千年。反倒是成仙以后每五百年一劫,日日与死相争。活那么久终究还是逃不过死之一字。就连这天道亦有寿数。我以死之还以因果?你以为然否?” 小楼听到归元的话跳脚大怒咆哮,“本仙子与此地相伴你十甲子,我又怎能只是为报恩而来。你要知我自开智以来,那生父生母都是混沌妖物,死于浊炁之下。你救我之日我就视你为父。你今日却说你要去死。你问我了吗?你问过我了吗?” 归元诡异地笑了一下,“我不就在问你么?” “我不同意!”小楼干脆地回答。“你要死也别死在我面前,你要与那厄运之气争命就快快去,你争不过死了,我成仙之后自然要下界为你复仇,打散那厄运之气,寻你那懵智的神魂。” “此番因果,因我而起,也因我而终。这是定数。” 小楼没等归元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道,“这因果有那杨暮客一份吧,我看他细皮嫩肉的。倒是一副好吃的模样。我若吞了他,你是不是就不需坐化了呢?”她眼中妖气四溢,当真是起了杀心。 “你杀他何用?我既等到了他,就说明我的命数到此为止了。” 小楼又打断道,“那月桂树与天同寿,你的命数自是与它同享。” 归元手指那月桂树的先天之灵,“你看那树心还在否?” 小楼顺着归元的手望去,心中顿时凉了一半,“那树心呢?那树心哪儿去了?那是你的命啊,你怎么能弄没了呢?” 归元哈哈大笑,“我的命?我的命怎能托生在一个死物之上。你可知我这十余甲子日日忍受道心煎熬,当真生不如死。那杨暮客神魂之体,缺的就是一个肉身。我将那浑石做成的阴阳玉化为火石,树心化为木,取土水,捏了一个肉身给他。他无厄运因果牵扯,这天下他可去得。他的命,就是我的命!” 小楼眼睛一亮,“你要夺舍他,对不对。” 归元摇了摇头,“小楼,你不要再动妄念了。这与你道心有碍,我托生之物已经化作了杨暮客的心脏,他神魂之火不断地炼化土木,事已如此,毋需挂碍。” 小楼瞬间泪如雨下,“你这是何苦呢?既然你要坐化,为何不在那厄运之气缠身之时就坐化。为何不在那仙宫里坐化,你还能有一丝往生投胎的可能。你偏偏要把我骗到这里六百年。”说到这里小楼忽然明白了,这是归元带自己避难。这世上与归元因果缠身之人不是登仙,就是身死。唯独剩了自己还活着。 归元见小楼神色清明,“你既然明白了我的因果,那该去找你的因果了。我收紫明为徒,却不能教导他。你既然视我为父,那你自是他的师兄。此后这小师弟就由你来照料了。好了,你且下山去吧,我在此要和那天道聊一聊,看看我这一生做了多少错事,又办了多少好事。” 小楼此时哀莫大于心死,她一时间有杀杨暮客之念,一时间想到那杨暮客泥身乃是归元之命所化,当真两难。本来就被归元勾动的凡心此时躁动不安,她意识到自己要马上静坐摒除杂念,否则一颗道心蒙尘,是要损毁道基的。 眨眼间小楼就飞入了山中的一处洞府打坐冥想。 那归元于峰顶看着这一切,他眼中忽然神色渐起,有一种睥睨天下的光芒。夺舍杨暮客?此法确实可行? 霎时间归元冷汗淋漓,那邪念竟然又趁势而起了。马上就要身死道消了你还不死心吗?他面色发白,身后金光一阴一阳,环绕游曳。归元知道自己还不能死,他需要为杨暮客安排好一切,否则多年的准备全都付之东流。 他一道金光打向天际,那空中星尘闪耀,似在呼应。 “上清门归元道人求见。” 第15章 我自有心向真道,求仙拜神铺坦途 “归元道人,你窃命偷生。还有何面目拜见群星?”天外之音如雷轰轰。 “上清门观星一脉源远流长,不能自归元起而断绝。归元之错由归元担当,望诸位星君见谅。”归元双目紧闭,以阳神法相作答。 “蝼蚁尚且偷生,我等自知你遭合道之难。但你之所作所为,有碍天道,夺舍先天之灵,此乃罪责一。诱惑凡人,此乃罪责二。蒙骗同道,牵连无数,此乃罪责三。众星君皆看在眼中,你今日拜见我等,皆因你治乱有功我等才与你相见,切莫提出要求。我等自是不应。” 归元以阳神法相五体投地叩拜。“诸位星君,我上清门乃自道祖门下分支,与太一门一脉相连。自祖师立派以来,本门誓不证星空寰宇之道。所以飞升之先祖只能聚于仙界,看似强盛,实则皆是无根浮萍,不能在天外天安身立命,必受五百年之劫。我师兄飞升五百年已死于天劫下,而诸位师祖大能也为渡劫奔波劳碌。望诸位星君怜悯,不要因归元之错而归咎于我上清观星门徒。望众星君在我上清门观星一脉起坛做法之时如常相待。” “你上清门与我等星君求得是同道么?笑话,自你们上清门开山立派之始就特立独行,说是性命双修,那观想法中有些道义竟然与净宗颇有相似之处。你真当我道宗先祖是不知情的蠢物不成?你那观星一脉更是与我等南辕北辙,我等自身化作星宿,为门派之基石。而你等竟然妄想窃天之体,修己之道。在你之前,我等鉴于你们上清门同气连枝,自然有些照应。现在你获罪在前,还想我们不计前嫌?” 归元展开了星图,光华游走在星空之中寂静恢弘,“性之修,在于修德,亦在于修我。我上清门祖师见我道门前辈修行之中迷心者众,以身试道者不计其数。遂借他山之石以攻玉,这未尝不是可行之路。而我等上清门徒亦是道徒,向道之心天地可昭,此事绝无动摇。而我观星一脉,见天道宇宙广阔无垠,安能无我修士安身立命之所?诸位理当同心,前辈们化作星宿之德我等亦感同身受。但此法终究非是良策,道祖成道之时重开三十六天,此非道祖所化,却能承载众仙。我等修士皆因道祖功德飞升成道成仙,而我等却因资源之限只能以同道之身立足于天外天上。万物皆需历劫,仙星万年一劫,历来道门祖师所化星宿历劫失败,所在门派众仙流离失所。此乃我观星一脉大恨。我观星一脉之祖宏愿要寻得采天外星辰炼化之法,此乃我道宗之万载大计。” 此话一出,众星君当真群情激奋,但有数仙却陷入沉思。 “荒唐,尔等怎可与道祖相提并论?” “道宗与净宗泾渭分明,尔等擅改道经当真是欺师灭祖。” “你以为我们都是顽固不化的蠢材不成?我等虽化作星辰亦在探寻超脱之法。但尔等想与天争寿,此乃大逆不道,有违天道!” 听着那天外雷声隆隆,那些指责好似刀锋戳在了归元的心上。但是他还是抬头坦然一笑,“众星君,天道可曾断我求道之人前路?” 雷声停下来,想听他如何分辨。 归元叩首道,“道祖言,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而奉有余。我等成道为仙,却依旧是人。是以当用圣人之德以偿天地。” “人云亦云。” “陈词滥调。” 归元并未被雷声打断,继续道,“天道从未让我等长生,但我等修士已然长生。天道从未禁我等采伐,我等却纳为私用。天道从未让我等报德,我等却铭记于心。上清师祖以向道之心,为天下茫茫修士谋前路。观星一脉,非是有违天道,否则早已在天劫下灰灰湮灭。真正的天道,正如道祖之言。不仁,有无,自然。我等观星一脉非是要采星利己,而是拓宇宙之天,观天道之真。诸位星君每每面临仙劫,却因化为星辰不能自解,皆要靠同门同道相助。我观星一脉,宏愿乃是为了解放诸君,也为了我道宗之未来。请诸君明鉴。”说罢归元叩首不动了。 天外星空元神交流热闹非凡。 终于,一声仿佛来自远古的叹息。太一门的星君开口道,“归元,这番话本君非是新闻。你上清观星之祖曾与我举杯痛饮,而如今他已飞灰湮灭,而我证道长生。走不通,又何苦呢?” 那归元抬头望天,眼中的坚定贯穿寰宇。他朗声道,“道君,今日是我上清门观星一脉探路求道,明日定还有其他同道前仆后继。我观星一脉,无悔!我归元道人,亦无悔!我观星一脉,无惧!我归元道人,亦无惧!” 那太一门星君,叹了又叹,“你将死之身,有何事要托付我等。我等自是应下。做与不做,成与不成,道法自然吧。” 归元目光如电,喜道,“我之罪过,使我观星一脉斋醮科仪十之八九天地无应。我之因果,应由我独自承担,今日以我之死,了结一切。我那徒儿紫明,与我仅有授法之缘,不曾粘连厄运因果。望诸位星君宽于待之,莫要迁怒于他。” “你以为我等星君是小肚鸡肠的浑人吗?”粗犷的声音响彻霄汉,“我正法教下有魂狱,处罚罪孽深重的妖道邪人,里面不知关了多少妖邪鬼怪。你这家伙倒是避世偷生许多年岁。今日自投罗网,你还想一死了之,那些枉死的同道会同意吗?我那后辈为救你而死,你可知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既然你现身世间,那就去那魂狱抵消罪过。哼,若是你万载还能守住道心,自然还有向道之日。否则,哼哼……” 归元心中一暖,正法教星君以魂狱之罚解救于他,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但是归元还是叩首道,“归元之罪,除死,无以为咎。” “你这死心眼!”那粗犷的声音真是被气得三魂出窍,“你小子当真以为逮不到你?” 雷声方至,只见天光一闪,一道枷锁挂在了归元的脖颈之上。 此枷乃是正法教的锁心咒法之一,戴枷之人心中若有逃脱、自裁之意那施法之人会立刻察觉。而枷锁会瞬间制止戴枷之人的一切行为,让其处于迷魂状态之中。 “人间正法乃我教之本,今日你之罪,自有责罚。你想以死脱罪,我要再给你添上一笔,让你在那魂狱里好好吃些苦头。” 正法教星君说罢,太一门星君呵呵笑道,“事已至此,我等归位吧。” 归元只见天外星空重归黯淡,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想死都死不了,这因果要如何了结啊。还是先和门派说明自己的情况吧。 只见归元现身于天空的炁脉之下,凌空画符一道法旨打向了万泽大洲的上清门星域。 “上清同门无量寿福。 罪徒归元假死脱身于天劫之下,所作所为同道不耻,让师门蒙羞。 因心有所感,收徒于师门之外。上清门观星一脉传承不可断绝,此乃门派传承根本,亦是归元遗志。 归元以太上易术推算命理,损千余寿,得知因果解脱之法。此回现身既为了结自身因果,也为门派之根基着想。 弟子之徒道号紫明,想来师门殿中道牒应有对照。此子乃大道之子,命数不可推算。归元以太上易术推算其神魂损寿二百,却无所获。收其入我上清门下乃我上清之福。我于心相法殿中传他《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未传《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所以此子并未获得我上清门真传。我因避其因果,让紫明速速下山寻道。 途中师门可以考察此徒求道之心,若此子心性品德有异,请师门清理门户。此子魂魄中有苍凉大鬼,以仙灵之阵迫其神魂可映照出我上清门观星一脉观想法,门派观星一脉自然可得延续。若此子志大才疏,可将其困于山门,让其教授弟子,亦可使我观星一脉不断绝。 倘若此子有修道之质望师门不要因其无师,而吝啬资源。师弟归云可代我授徒,归云师弟才华横溢,资质绝顶。弟子相信归云师弟定然能为师门培养出顶梁支柱。 弟子归元,已向寰宇诸位星君请罪。诸位星君不计前嫌,仍愿为我观星一脉显道。望师门与太一门,正法教,乾阳观修好,拜谢其三位星君。此事可交于吾徒紫明。 我上清门先师之志不绝,我等上清门徒理应赴汤蹈火。望诸君共勉。但师门亦应以罪徒归元为戒,载入道籍以明道典。 罪徒归元,绝笔。” 此符发完,归元只觉得天地之机大变。那北方的厄运之气竟然蠢蠢欲动。 他哈哈大笑,心中邪念竟然偃旗息鼓,消失不见。 刚刚在洞府之内安定好心神的小楼抬头有感,她以法相视物看到了空中放肆狂笑的归元。嗖的一声元神出窍化作大鹏飞到了归元的身边。 大鹏口吐人言,“老道士,你又发什么颠?看你神清气明,邪念竟然都不见了?” “老道我心中邪气尽去,此生无憾啊。” “不对,老道士。你那脖子上的枷锁是怎么回事?正法教的人竟然能找到这里?” “我已经向诸位星君请罪。这是星君降下的枷锁。”归元手中掐诀,带着小楼的法相重新降落在山峰之上。 鹏鸟摇身一变,化成了那少女模样。“我听闻正法教心锁之术可定生死,只要在那魂狱之中,偿还清罪责,还可以还魂入道。”说到这里小楼一拍手,高声惊喜道,“老道士,你是不是不用死了?” 归元笑了笑,并未作答。 小楼抬手掐算了一下。只见那白玉葱指灵巧纷飞,然后喜得飞了起来,“老道士,这沙海的天机全都被人蒙蔽了。真的是正法教的圈地之法,他们为了防止你逃跑真的花了不少功夫啊。” 归元点了点头,微笑着说,“我又怎么会逃。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结束了啊。” 小楼附和着点了点头,“只要你不死,叫我做什么都行。回头我得给正法教送上一份大礼。嘻嘻,哈哈!我之前还偷偷抹泪呢。没想到惊喜来得这么突然。” 归元看着调皮捣蛋的小楼,心里想,你哪儿是偷偷抹泪,明明是哇哇大哭好不好。“好了,别笑了。你自己说的让你做什么都行,那我可下法旨了啊。” “快下,快下。本仙子等着呢。” 老道手抚长须故作严肃地说,“你就做那紫明的卫道士吧。只要把他平安地送到了上清门,你以后做什么我都管不着。” “好。本姑娘保证他到上清门的时候白白胖胖的。一根毫毛都少不了。” “嗯。”归元听着叹了口气,然后说,“发个誓。” 小楼一愣,然后竖起葱指,掐诀道,“妖仙迦楼罗,朱雀行宫祭酒,以天道起誓。护送紫明至上清门山门。” 迦楼罗说完只觉的神魂有感,天道降下雷符印入了法相之中。 第16章 此生宿命无遗憾,远眺弟子踏归路 杨暮客在殿中与季通研究七星天罡变不分昼夜,二人像是得了新玩具的少年郎,废寝忘食。直到季通饿得躺地便睡,杨暮客才发觉已经过去了两日。但就这短短的两日,那少年天才终于找出了一个教会他方法。 季通因为看不见炁脉变化,自然也无法掌握步伐时机,于是杨暮客想了一个笨法子。他给炁脉粗细变化编排了一个时间表,只有在白天的时候,根据太阳方位才能判断迈步的时机。季通人虽蠢笨,但是这种死记硬背的法子还是能记下来。虽说这步伐只能白天使用,但他也获益良多。 其实这种步伐在凡间一直都有流传,俗道中人学习的轻身功夫也大多源于此法,但季通不能得知。 在季通修习七星天罡变的时候,杨暮客还细细体会了七十二变的三大术法之基。 其首为《易术阴阳变》,主讲易经阴阳分化之理,共千零八十种术数变化。其次为《河图洛书变》,此变化是以易术为基准,进而用九宫八卦活用那千零八十术数之法。再次为《奇门阵道变》,此变化以天支地干为阵,大衍九宫八卦之理,实用于卜卦,军阵,符法,斋醮科仪。 杨暮客此时才觉得以前读易经真的是都白读了,原来此书之中蕴含如此奥妙。简直就是玄之又玄,及天地之众妙。用唯物主义的角度去看,这完完全全就是另外一种世界观,它以二进制描绘了世界的对立统一。将种种信息用集合概率法计算了世界的运行规律。学习这玩意以后自己不就是一个人型计算机了么? 那河图洛书由简至繁,将易经的信息进行更细致的分化总结,看似笼统,但其实包罗万象,虽然套用到一切事物发展之上有些牵强,但是可以给出一个相对标准来进行比对。这让杨暮客的眼光不再单调以科学发展的角度看待问题。科学发展观往往重视微观细节,而河图洛书的数学架构更宏观。这让他仿佛有了一个虚假的神之视角。与其说这是术数,不如说这是哲学。 至于奇门之法,那就更让人头大。遁去其一与易经一脉相承。天地之数五十五脱其五,衍四九,遁去其一。说明了事物发展的不确定性,随机性,这是世界不断发展的前提。更说明了天道不只是横加于一切事物的枷锁。而奇门遁甲正是以模仿天道的模式,将甲乙丙丁的“甲”掩藏起来,以探求天道对于事物发展的规律。 根据易经的千零八十种信息,然后以河图洛书为架构,奇门遁甲为算法。杨暮客看到了一个庞大的天道数据模型,而这个模型对于他来说,真的太难了。人不是计算机,主观思想无时无刻不在影响他对于模型的看法。所以那模型好像一群蚂蚁,不停地爬来爬去。 寅时早课,杨暮客草草收拾了一下禅房,把他动过的东西都放回原位。然后来到了大殿之中坐禅修习。 他用归元见到他的第一句话的信息做了一个简单的计算。乾下坎上,需卦。此卦有些像是乌云的样子,天在下面,水在上面。 杨暮客想到了自己在黑雾中见到了光,所以意识苏醒。有光,乌云自然而消散。 季通在追捕十六杀的时候,遇到阴天的天气,自然会影响心情休息。他会担心有雨之类事情多费神思,所以容易做出错误的判断。当季通到达了塞外边城,水汽消散。也就是乌云不见了,自然一切顺利。但是他到达了绿洲之后,水汽重新出现。水泽说明了需卦中有寇至的可能。也就是季通与十六杀相遇的机会。 想到此处杨暮客不禁拍手叫好,真是奇了。按照易经这么一说,还真是一切都有天机。但是那遁去的一呢?杨暮客紧锁眉头,他弄不懂这一切都符合了需卦的卦象,但是却不见其中影响变化的因素。他摇了摇头,放弃了继续思索的想法。他明白这些东西没有老师教授自己是不可能弄明白的。 就在这时归元出现在了他身边,看着低头沉思的杨暮客。“想什么呢?” “需卦。”杨暮客老实地回答道。 “何处不解?”归元笑了笑。 “遁去的一找不到。” 归元两指并在一起,点中杨暮客的额头,“抬头。” 杨暮客看着归元一身道袍精神焕发,脑海中一片空白。 归元双指从杨暮客的额头上离开,朝着虚空一点,“此处为车利国的一处村庄,你能看到田地,看到山村,看到流水。却看不到什么?” 杨暮客皱着眉头,那细雨中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色极美。“太阳?” 归元点点头,“然也,太阳于乾。高空之上,此卷无法包含。那为何你知其不见太阳呢?” “因为阴天细雨。” “所以图应了需卦否。” “是。师傅。” “但是你漏了一件事。”归元再一指,那画卷瞬间变大,将山川密林都显示出来。 杨暮客看到了密林中火光闪闪,有行人走得匆忙。而村外军阵隆隆,大兵压境之象。 “这林中是人,那村外也是人。这遁去的一,你不可见之。是那太阳,也是那人。你用你的眼睛看到的是你眼中的需卦,而我用我的法相看到了我的需卦。遂,此卦分人而异。而你自己看到的需卦,应是你看不到自己。你知其有日,而不见日。然否?” “然也。”杨暮客叩首谢道。他明白了老道的意思,这图画说明了需卦因为视角的原因,人们得出的卦象其实是不同的。根据知识结构不同,得出的卦象卦辞也不尽相同。而杨暮客推算的是老道见面的那句需卦。而老道的需卦之中,他是在其内的。因为他知道了老道的卦象,所以他此时可以推算此卦。 杨暮客看不到自己,那么自己也变成了遁去的一。自己,其实是影响这一切变化的因素。是了,季通顺利从匪寇中杀出,是自己的帮忙。季通能顺利找到仙山,也是小楼发现了自己。 然后杨暮客猛然惊醒,归元其实是在告诉他另外一件事情,卜卦者,不能推算自己。 “师傅,阴阳易术难道都不能为自己推算吗?” 归元听到杨暮客的提问哈哈一笑,“当然可以。但你需明白,天之道,在于得失。你知自己缘法,所作所为皆不合天意。那当如何?” 杨暮客皱着眉头,“代价?” 归元点头,“聪明。寻遁去其一,当以先天元气视之。知天机,违天命,更甚。” “那先天元气为何物?” “人谓之寿数,山谓之高大,海谓之深浅,你既有所得,就要还天机于所有。你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就能得到相应的报酬。此乃天道其一。” 杨暮客嘿嘿一笑,“等价交换原则。” 听此言归元觉得甚是有趣,“嗯。却也不全对。” “溢价交换?” “为师只能告诉你,天无定数。”归元收了神通,细细打量着一身道袍的杨暮客。但愿他能走上正道,不要走自己的老路。从他敢吞魂噬魄来看,这个孩子的善念并不在根骨之内。 杨暮客皱着眉,腹诽着。等价交换不全对,溢价交换也无定数。那老天是得多贪心。刚刚想到这里归元用手打了杨暮客一巴掌。 “敬畏天道乃修士之本!失了这根本,就是无根之萍,那修的是什么道?”归元威严地看着杨暮客,“这是为师给你上的第一堂课,你且记住!” “弟子受教。”杨暮客低头叩谢。 “你修行吧,那小楼你可称她为师兄,等等她会替我给你解惑,明年下山后这一路修行她也会护佑。”归元叹了口气,“记着,天道之下皆为蝼蚁,切莫忘了自己的根本。” “弟子记住了。” 话说时光荏苒,一年转瞬而至。 杨暮客已经习得了七十二变中大半变化之法。对于修行也有了一定的理解。 修行之人,可斩妖卫道,却不能随意逞凶。比如像诛仙,缥缈,蜀山那些故事动不动就门派相争,杀人夺宝,这些是不存在的。 但,有一种情况除外,那就是道争。因为道争,争的是立身之本,修行之基。这种争斗必定是你死我亡的。可以大大方方上门论道挑战,亦可以收买妖邪下手,但最终都要承受杀伐因果。 杨暮客已经明白这个世界远比地球要大,土地更大,人口更多。 而且陆地面积更小,广阔的海域是灵炁蒸腾的起点,浊炁沉降的终点。所以海上如此严苛的生存条件,基本杜绝了各国海上自由行船互通。固定航道之外的那些海岛,反倒成了妖修与邪祟的乐土。 一年之期到了,归元站在大殿的高楼上看着整装待发的小楼和杨暮客三人,他随意上下挥挥手腕。 杨暮客此时已经不再是一副泥人模样,多少更像人了。他对着归元跪下叩首,三个响头嘣嘣砸完,地砖都裂开了。 眨眼间归元消失不见,小楼却出现在他的身后。“别愣着了,这里你留不得,还不随我速速离去?” “小楼?”杨暮客多少有些舍不得。虽然师徒二人见面机会不多,但是他很尊敬归元。 “叫师兄!”小楼一巴掌扇在了跪坐在地上杨暮客的后脑勺。 “是,师兄。” “起来!下山!”小楼甩袖而出。 杨暮客跳起来小碎步跟了上去,季通牵着马心中有些焦躁。不知怎地,他很想看看那酒家的小娘是什么模样。毕竟自己口花花说要娶回渔阳。 “愣着干嘛呢?”杨暮客扯了扯低头发呆的季通的袖子。 季通朝着大步往前走的小楼努了努嘴,然后又一脸害怕的表情使劲摇了摇头,压着嗓子,“这婆娘好凶啊……” 二人牵马快步跟上,三人走到了那仙山的悬崖峭壁上。小楼葱指法决一掐,三人一马腾云而起。 季通看不到仙山顶上黑压压的灵云,而杨暮客却看得见。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小楼身边,“师兄,是不是……” “闭嘴。”小楼冷冷地声音让杨暮客的话都噎了回去。 一条条铁链从天而降,与归元脖颈上的枷锁相连。而这一切没有法力的杨暮客看不到,那小楼却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这是归元老道最后的生机,只能狠心离去。 而那峰顶的归元的阳神回到了法相之中,他看着小楼携着二人一马离去的背影,开心地笑着。然后抬头看着天空,“星君之恩,归元受之有愧。” 说罢,归元手中掐诀,开始演算起来杨暮客的神魂。 他看到了无尽的黑,看到了星辰的光。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那个世界一座座怪异嶙峋的高楼大厦,一辆辆没有马牵引疾驰在路上的载具。然后他看见了城隍庙,看到了幽冥地府,看到了地藏与波旬的法相。然后是泰山府君那耀眼的金光。 归元明白了,这个徒弟果然是带着宿慧来的。他的寿元随着推演的画面越多越来越少,咔嚓一声,锁链断了。 天空中雷声阵阵,“归元!尔敢!” 整个仙山瞬间飞灰湮灭。那一棵月桂树枯死了,最后一片叶消散在了风沙之中。那树旁的七座仕女陶俑在死寂中静坐着,哪还有什么亭台楼阁,哪还有什么高山流水。 而带着杨暮客和季通离开的小楼却看不到,她只能看到那封锁天地的魂狱之雾。 青云之上,小楼冷声对着杨暮客说着,“我虽然算是你的师兄,也答应了老道士要护送你修行。但是除了你遇到了生死之难我不会出手,也不会教授你修行的心法。你若是自己作死,我也可以视而不见。你明白吗?” “是。明白。”杨暮客听着她的话就觉得心底发凉,可惜没有一头冷汗,因为脑袋已经被太阳晒裂了。 “你肉身五行如今得了木土,有心火炼之。但是那肾水不能自生,没有肺气就不能初啼呼唤天心。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且下水喝个够……”小楼说罢,杨暮客就从那飞天云丛中坠了下去。 “啊!……师兄……救命……” 小楼在空中手中法印连掐,一道道金光打进了杨暮客的体内。归元赐予了杨暮客土木,让杨暮客以心火炼,但水不能自生,那又何谈生得肉身。而迦楼罗身为海外大妖,朱雀坐下祭酒,水火相济之法最是熟练,归元虽不能赐予杨暮客肾之精水,但小楼却能。她利用天地炁机循环,以绿洲里的池塘为炉帮杨暮客煅烧泥胎。 库嗵一声掉进了一片绿洲的湖中。杨暮客只觉得身子越来越沉,那泥浆随着他的挣扎在水中飘散。 小楼的声音响在他的耳畔,“乱动什么,还嫌你身上的泥胎散得不够快吗?” 听到此话杨暮客老实了,任由自己沉入了湖底。 小楼那纤纤手臂一挥,引起的却是炁脉的疯狂涌动。灵炁仿佛大漏斗,钻进了池塘之中,灌进杨暮客身上的月桂树根里。 杨暮客看到自己身上的泥越散越多,体内出现了空腔。气泡咕咚咕咚地往上飘,然后水咕咚咕咚地灌进来。他的心口那个树心开始伸出更多根须,爬满了泥胎的内部。然后他就全然看不见了,只觉得自己身上奇痒难当。然后就是觉得身上轰地一把火烧起来了,口干舌燥。 季通和小楼踏云降落在湖边上。 季通挺着胸膛,一脸威武侍卫的样子站在小楼身后。额头上满是冷汗,这姑娘看着漂亮,心可真狠啊。那杨暮客听起来是她的师弟,竟然就这样随手丢进了湖里,杨暮客那师傅也是,山中一年没见几面就赶他下山。这修仙的人都这么冷酷无情。想着他的心思就飘到了那边陲小镇的酒家里…… 日上三竿,杨暮客噗地一声从湖里钻了出来。身子白净,长发披肩。他连游带爬钻到了岸边,哕,哕……使劲往外呕着那湖水。 季通看到了光着腚的杨暮客,哈哈一笑凑上前去,拉着杨暮客的双臂将他扶起来。刚摸到他身上的时候,季通冷得打了一个寒颤。 小楼看着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杨暮客,点点头,虽然灵炁全部都漏了出去,但是杨暮客的体内确实有肾水留下。她从芥子袋中掏出一件裙衫丢了过去。“穿上衣服,赤身裸体,成何体统!” 杨暮客睁开眼看着闪亮亮太阳下的小楼,然后摸了摸地上的轻纱裙衫。“师兄……这是……” “轻纱罗裙……” “师兄……我是男的……” “我是女的。” 杨暮客算明白了,这师兄肯定没有男装。然后他看向了季通。 季通看着杨暮客的眼神,哪能不知他想什么。“某家就这一件札甲还有短衫,裤子也就这一条。”说完季通就窜起来重新站回了小楼的身后,又是一副铁面侍卫的模样。 杨暮客一咬牙,撑起裙口钻了进去,站起身一身罗裙套在了身上。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披头散发好似仙女出浴似的杨暮客。 哎哟,可惜是个带把的! 第17章 喝足水方可上路 沙旋起舞,太阳火辣辣地把大漠烤得金黄。 杨暮客看着前头迈着沉重步子的季通轻声哼哼,你牵着马,我挑着担。哼完就一脑门子官司,我肯定不是那挑担的角色,况且这也没担子啊。 倒是那马极有灵性地不时回首望望,打个响鼻。它怎么想不明白方才那个小道士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个俊俏姑娘。 小楼窃笑着拍了拍马首,军马老老实实地低头往前走。留下了一排蹄印沙坑。 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沙丘,季通抬头看了看太阳。只觉得头晕目眩。 这样不断赶路的沉默让小楼觉得甚是无趣,她回眸对着杨暮客打趣道,“你这模样倒是过得去,化身的时候因为神魂那泥胎是个男儿身,若不然我使个法力给你变个女儿身。” 杨暮客打个哆嗦,“别……师兄!我真是个男的,千真万确的男的。” 哈哈哈哈,小楼骑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我逗你玩呢!你还真以为我有法子给你变了不成?不过你要是想变作女儿身将下面那腌臜物割了去也行。” “唔不不不……”杨暮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你如今泥胎化成了凡胎,我方才告诉过你。你缺的是一口肺气初啼。没有这一口肺气,你五行缺金,神魂无法与身相合。最后只能变成一具活着的僵尸。这一路,你需找到你的人心,唤出那口肺气初啼,才是个活生生的人。我也才能认你这个师弟。” “嗯嗯嗯嗯……”杨暮客点头如捣蒜。 季通喘着粗气,见缝插针驻足休息说,“仙子,你为何不带着我们飞出这沙漠。前面没多远就是小镇,让那群没见识的凡人也见见仙子的法术。” 小楼冷冷地看了看前面弯腰牵马的季通,高高在上地说给杨暮客听,“我使那凌空之法穿行于罡风之中极耗法力,师弟你且记住。不做斋醮科仪,擅自使用法术显现于凡人之中会勾连因果。而因果加身,皆是劫数业力。总有一天要清算的。世人皆知有仙,但不得机缘者无数。能见术法者,不是死人,就是有缘人。记住了吗?” “记住了。”杨暮客点头称是。现在小楼说什么杨暮客都得应着,他还在后怕小楼要给他动外科手术。 季通能听得出小楼对自己的态度,他明白自己就是蝼蚁。哪怕给小楼牵着马,也是蝼蚁。心中哀叹,自己终归是一个凡人。能见得那仙人仙法,只不过算是个有缘人罢了。是个有缘看见的人……嘿,总比死了强!他咬了咬牙,直起身子继续牵马前行。 观得人心的小楼淡然一笑,手中法决一掐,一阵清风拂过。季通瞬间都觉得身子轻了不少,那蠢马的蹄子也是甩得飞快。 前面走得越来越快,杨暮客娉娉婷婷地追着。 那风沙卷走了三人一马的所有足迹,终于到了一处高高的沙峰上面。一道城郭的高墙出现在了沙漠边缘,在灼热的空气中扭曲着。 “停下,进了凡人的城镇,师弟你我都要以凡人的身份与他人相处。”小楼郑重地说,“从此刻开始,我就是万泽大洲朱颜国的贾家大小姐,贾楼儿。师弟,你这打扮,就先装作我的婢女。至于你这粗货,且当个武师护卫吧。” “是。师兄。”杨暮客糙着嗓子回答,他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不满。 师兄看着师弟玩世不恭的样子眉头一皱,“你是个哑巴!”说完手中一点,一道灵光打向了杨暮客的喉头。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子,张嘴阿巴阿巴几句,一句声都发不出来。鼓着胸腔使劲张着鼻孔,喷出的凉气瞬间让嘴唇结了一层冰碴。 至于季通,他倒是想了想,觉得还是说明白比较好。谄媚地笑着,“仙子,我乃是西岐国的七品马快,有官职在身,办作你的护卫不如用本来身份。这一来路上我可以用官身行方便之事,少些麻烦,二来我那行囊之中有捕杀盗匪的证据,换得资财方便路上使用。” 小楼看了看季通,点点头,“如此这般更好。” “好嘞,贾家大小姐坐好。我们赶路了。”季通得令牵着马痛快地跑了起来, 到了城郭之下一行三人一马都变成了正常速度,看着那破落的城门,困顿的守军,还有风扯着垂在杆上的西岐国旗。 季通放下军马的缰绳,高声喝到,“周燕朗何在,某家从那沙海中缉拿匪徒归来,还不出城速速迎接。” 那守城门的军士见到牵马的人不正是那大闹城镇的捕快?屁颠屁颠地放下长矛从栅栏里走了出来。 “阿爷,莫喊。莫喊!周校尉奔丧去了。”说到这那军士愣了一愣,又期期艾艾地说,“就是……就是……” “就是什么!支支吾吾,痛快招来。”季通不耐烦地催促道。 “就是阿爷你说要娶回渔阳的小娘阿桂,今日早上忽然毙命了。也不知怎么一口气就没喘上来……”那军士的话是越说声音越低。 季通也是一愣,“你……说什么?” “阿爷,此事可无怪我们校尉。你说要娶那阿桂,我们军爷也就绝了和酒肆老板做亲家的心思。只是阿爷去那沙海中缉拿匪徒,这阿桂一家也要有人照料不是。所以军爷就时常去探望探望,并未有非分之想。今日早上军爷带着我等去照顾酒肆的生意的时候,那后宅的阿桂姑娘忽然就断气毙命了。真的与我家军爷无关呐!”那军士急忙撇清周家校尉与阿桂身死的关系。 季通脑子里有股绳缠缠绕绕,好似明白,又好似有些晕。他那未过门的媳妇怎么就死了呢?霎时间无名火烧的心疼,胸如风箱,那气血竟自己搬运了起来。 季通只觉得浑身燥热无比,怒向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一抬手就要一巴掌拍死这个军士。 就在此时小楼骑在马上唤道,“季壮士,莫要迁怒于此人。我们走出沙海,什么都还不清楚。你还是速速赶过去看看是个什么事态。” 季通听到小楼的声音一个机灵清醒过来,放下了抬起的手。“滚回去当值!” 季通也不管那松开的缰绳,前头带路。军马倒是慢慢地跟在了后面,它要比季通还熟悉这小镇。 几个街道弯弯绕绕地走完,他们来到了酒肆的街口。那酒肆老板两眼无神,傻愣愣地看着周燕朗拿着另外一套麻衣塞到了自家婆娘手里。 周燕朗唉声叹气地说,“桂儿命苦,若是与我早早成亲冲喜,也许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那季山塘去沙海中缉匪九死一生,怕是有去无回。如此倒好,两人做了同命鸳鸯。大娘你也莫要悲戚,快快穿好这麻衣,将桂儿的尸身送走。不然她这么一直停在家里,也不是回事不是?” 那老板娘木然地接过周燕朗手中的麻衣,披到了身上。 季通从街口疾步走了过去,他皱着眉看着此情此景。心中还在怀疑是周燕朗贪图阿桂的美色,要用诈死之法把那小娘皮送走。但他们也不知自己归期,季通又觉得没此可能。他走到了酒肆老板的身前,想了想,还是用晚辈之礼敬道,“丈人,某家……我……回来了。” 那酒肆老板两眼无神地抬起头看着身前的札甲壮士。周燕朗也目瞪口呆地看着毫发无伤的季通,眼睛眨么眨,不知道说什么。 忽然间,酒肆老板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一声大喝,“你这浑人。是你害死了我家桂儿,你看看你这嗜血杀人的模样,怎么能配得上我家闺女。我家闺女听说周校尉退了亲事,茶不思饭不想,只怕要娶自己的是个歹人。如今真让她猜着了!你说要娶她之后,孩子身子就越来越弱。哪知……今天早上……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走了……你这个杀星……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说罢那酒肆老板就使劲拿拳头捶打季通的胸口,砸得那札甲哗啦哗啦响。 那酒肆老板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干柴,季通也不觉着疼。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季通想到了自家之事。 那归元真人说仙玉夺人气运,冯家遭绝门户,自己本就孤苦无依,父亲出征未归,母亲病体早丧。自己唯独说了句要迎娶这阿桂小娘,莫不成就因这句话害了她不成? 那老板娘看到季通两眼无神,不知想些什么。但是她清醒了过来,拉住了满手是血的酒肆老板。“当家的!当家的!你别这样!是咱家的桂儿命不好,享不了那渔阳城的清福。你快停手,莫要打官家了。”说着说着二人就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周燕朗慢慢挪步过来,斟酌地低声说,“季兄,某……没能招呼好他们。还请恕罪!” 季通颤着嘴唇长吁一口气,“与你无关。我且去屋里看看那阿桂。我们……我们也未曾见过……你说?你说她怎么就死了呢?”说罢他也不理会周燕朗,直直地往那酒肆的后院走去。 小楼和杨暮客就站在街口远远地看着,大致也明白了事情的因果。 这小镇的一切都在小楼的阳神知觉下,看到了院中的枯树,明悟在心。对着杨暮客说,“那院中的桂花树乃是数百年前飞走的一片月桂树叶长成的。如今你师傅把那树心塞进了你的体内,那飘落在外的月桂树叶也就没了根系。想必那家的姑娘是与这桂花树魂木相连,桂花树枯了,她命数自然也就尽了。” 杨暮客抬头看着马上的小楼,眼中尽是不解。想到,师傅说牵魂木心,怎么又变成了月桂树心? 小楼却能听见杨暮客的心声,解惑道,“牵魂月桂,长生蟠桃,大梦菩提,火炼扶桑,黄钟李子,有灵人参,天雷箭竹,此乃七种先天灵树。”(这个世界没有月亮,月同等于肉,为活物的意思。) 杨暮客听完小楼的话一阵烦躁,这话岂不是说我才是害死那阿桂姑娘的真凶? 小楼也不理会杨暮客的胡思乱想,她继续用法相看着,七情六欲,细细体味。 那季通走进了西厢,看到了躺在土炕上的尸身。 阿桂穿着粗布长裙,晶莹剔透的脸上没有血色,长长的睫毛挂在紧闭的眼皮上。原来这就是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季通慢慢地朝着阿桂的尸体走过去,坐在炕沿上。手拿起那阿桂冰凉的小手,摸起来和那杨暮客肉胎的胳膊一样。冰凉的。这才死了这么一会儿人怎么就这么凉呢?他伸手摸了摸阿桂的脸庞,滑腻腻的,像是缎子一样。 季通看着那少女清丽的面庞,轻声说着,“我……我也没想着强娶你。再怎么说……我也干不出那强抢民女的事情。” 房中久久无言,直到季通沉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呐……对我好的人都死了,都死了啊……你说你跟我面都没见过,怎么就会这样呢?”说完季通站起来摸了摸身上所有的衣兜,一件像样的配饰都找不出来。往怀里的口袋一揣,是一把石灰。 这下他急得一脸的哭相,终究还是把他那官牌掏了出来。躬身放到了那停着尸身的床头,“阿桂……桂儿……我斩了那十六杀一伙,可是还没来得及换成财富,我身上唯一看得过眼的也就是这身札甲和官牌了。你要不嫌弃……这官牌就与你合葬了吧。这官牌虽是个鬼脸样子,其实这个东西叫獬豸,乃是上古的神兽。最是正义的神兽了……这身札甲你肯定是不喜欢的,上面都是那恶人的脏血,女孩穿起来也不漂亮。你要是喜欢这官牌,就睁眼看看,来,睁眼看看呐。这里面有金子呢,真真的金子呐。七品官才能拿到金打的牌子呐……” 说着说着季通两眼通红,一低头看到上面都是那酒肆老板的血,觉得自己真是一张臭嘴,便抿着嘴说不下去了。他使劲用两个眼睛往房梁上看,眼泪没落下来,都忍了回去。 许久,站立无言的季通重新低下头看着那少女,“就这样吧,嗯,就这样……”他把那官牌塞进了阿桂冰凉的小手里。回身看到了屋外站着的周燕朗和酒肆老板两口子。 那两口子此时哭得天昏地暗,他们也明白阿桂的死其实和季通没有关系。是真的自家闺女命不好。这季通应该是个好人,是能为了追杀恶人奔袭千里的真汉子。 季通走到厢房外红着眼睛看着周燕朗,“我……走了。本来就不该来,可还是来了。你以后就替我照顾好这两位老人家,这一口袋,是一伙逃民的耳朵。那马儿我要骑着回渔阳,军械也需带上,这些耳朵就算补偿,你拿了换军功钱财罢……” 周燕朗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季兄放心,你丈人和丈母我都会好好照料。只要我周燕朗在这镇子一天,他们就享一天清福。”喜笑颜开地接过那装着五当家一伙人耳朵的口袋。 “嗯。”季通点点头出了院子,朝着那路口停着的小楼和杨暮客走去。 小楼看着眼眶通红的季通,转头对着杨暮客说了句,“这样的情景,可有助你找到人心?” 第18章 照人心唯入凡俗 听完小楼的问题,杨暮客皱眉瞪大了眼珠。这师兄是真傻还是假傻的?一张小嘴怎么就能说出这么歹毒的话呢?合着我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就能找着人心了?然后他低着头用余光看了看季通,吁,好在季通一脑门子心事儿,估摸没听明白师兄的话。 杨暮客的腹诽小楼都知道,但是她犯不上和杨暮客计较。 小楼索性脆生生地开口道,“季壮士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他的亡妻我们也去祭拜一下。”说着小楼飘然翻身下马。杨暮客跟在香风之后。 周燕朗看着季通走出了院子,然后进来了一个面戴纱巾的女子。身后还有一个俊俏漂亮的侍女,那侍女胸脯平平,年纪不大的样子。嗯,个子倒是不小,披头散发,不似西岐国人。 小楼无视贼眉鼠眼的周燕朗,对着酒肆的老板和老板娘说,“季壮士将我与侍女从沙海中解救出来,没料想出了那凶恶之地,又遇到了这伤心事。我携侍女祭拜一下季壮士的亡妻。” 老板娘见二人衣着不凡,抹了抹眼泪,“二位贵人莫要进去了,里面停着我家闺女的尸体。不吉利。” 小楼轻声道,“无妨,我家中并未有这等忌讳。那季壮士身无长物,眼下自是没有随礼。我这有一袋香囊。就代季壮士赠与令女随葬。” 杨暮客在后头又暗暗翻了一个白眼,这天底下就你小楼姑娘最富裕…… “谢谢,谢谢。”老板娘弯腰拜谢。 那周燕朗就像着了魔一样,眼睛长在了杨暮客所扮的侍女身上。 酒肆老板想推脱一下,他比自家娘们有眼力,看到这香囊材料就知道此物非是凡品。放在自家闺女身上不是好事。那劳什子的官牌没甚大用,权当个陪葬金子,反正无人敢盗取官物。至于那季通丢失官牌之罪关他老头什么事儿。倒是这香囊如果入葬,定会有贼人惦记。却不想自己嚎哑了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红着眼珠子对媳妇使眼色。 那老板娘却失了魂。以往都是以当家的为天,绝对干不出自作主张的事情,今日她却破天荒的也不理会在一旁的当家的,拉起小楼的手就往厢房里走,来至了阿桂的尸身面前。 小楼定睛一看,那阿桂的尸体已是一副空壳,里面什么神魂生气都不见了。看来真的无力回天,那就这样吧。 小楼把香囊系在了那粗布长裙的腰带上,带着杨暮客作了一个万福。她看了看尸身手里的那块令牌,觉得这个季通办事没有章法,这种东西怎么能拿来做陪葬呢?她对着老板娘说,“大娘,那令牌是恩公的官职证明,而且那獬豸可不是什么善物。虽是正义神兽,但是你们将其信物放入坟墓怕是会招惹忌讳。”小楼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珠子,那珠子瞬间就照亮了昏暗的厢房。 小楼继续说道,“这官牌我用这颗寒珠替换,此珠乃是我横渡沙海的避暑之物,此时出了沙海也无用处。刚好可以用来保存令女的尸身。” 老板娘就傻愣愣地看着小楼将自家闺女的嘴巴掰开,把珠子放了进去。然后看着小楼从闺女手里拿走了季通的官牌。 小楼说完很干脆地转身离开。倒是杨暮客手忙脚乱地凑到了老板娘身前,咿呀呀地比划着,指了指阿桂的嘴巴,然后拍了拍心口对着自己嘴巴指着,然后摇手,大概的意思是,“大娘,这寒珠乃虽然不是什么稀罕物,但是财不露富。你切莫外传。” 那老板娘痴痴地看着手舞足蹈的杨暮客,搞了好半天才明白。不能告诉其他人有这个珠子的存在。 “嗯。”老板娘狠狠点头应声道。 杨暮客松了口气,然后赶紧迈步走出房间,追着小楼碎步走去。 这屋里的声响一丝都没传出去。外面的周燕朗抻着脖子往里瞅,却是黑黢黢一片,一丝光影都没。他在院中傻傻地看着小楼和杨暮客离开的背影。那侍女可真是勾人啊,还有戴面纱的女子,也不知那是一个什么样的面容,身段看来,定然也是倾国倾城的姿色。 杨暮客待出了院子心中想到。师兄用那寒珠换回季通的官牌虽然可行,但是那珠子和香囊都是修士之物,怕是早晚要泄露出去。不过这也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了。 小楼知道了杨暮客心中所想,传音道,“那季通说他官身有用,但是他方才把官牌都丢了,没有信物行事多有不便。我最是不喜与凡人讨价还价,还是把那牌子换回来好些。至于那些所谓的贵物也不打紧。我虽不曾动用法力,但是真人言出法随,有些事情我既出口,自有规矩立下。” 杨暮客无奈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三人齐聚,季通捏着缰绳指端发白。杨暮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楼骑上高头大马,扯过缰绳调转马头说道,“去这城中采购一番。这小镇是我与师弟修行的第一步,食物和平日用度之物要皆备齐。” 三人来到了菜市口,季通典当了一把满是豁口的长刀。那陌刀和骨朵都是制式装备,典当行自是不收,就连本来的战马挂甲也被那周燕朗赎买回去。当然季通也不会典当两样兵器。那长刀是那五当家的武器,为一众匪徒中品相最好的战利品,遂季通未曾丢弃。 小楼一路上用法力庇护杨暮客的肉身,此时菜市口里有杂货店卖伞,所以买了两把油纸伞。一把递给杨暮客遮阳,一把放在了马鞍后面。然后三人又采购了干粮,水囊等等物品。杨暮客抓着小楼的裤脚指了指一家布庄,想买身衣服,小楼轻哼一声,“本姑娘的衣服不好看,不耐穿么?那把长刀的钱财现在已经用完,没有买衣物的余钱。” 杨暮客一撇嘴,撑开油纸伞遮阳跟在后面。 三人采买完后来到了城门口,季通回头看了看。 小楼懒洋洋地说了句,“出发。” 此句伊始,自是凡间痴缠怨悔爱恨情仇。一步步,一眼眼,不言。 那边陲小镇的城墙沉在了泥土里,阳光正媚,有人心寒。 眼中的绿色渐渐多了起来,虽是边陲,但仍有勤奋的农民侍弄田地。杨暮客打量着官路两旁黄橙橙沉甸甸的麦穗。 忙农的人们站在树下歇息,将身子藏在了斗笠后面。世人皆知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就是繁华,却有人离群索居。 杨暮客沉默着,因为他现在是个哑巴。小楼沉默着,因为她在观想凡心。季通沉默着,因为他的心快死了。只有那马儿抬头望天打了个响鼻。 杨暮客看到了炁脉后有大妖飞过天际,他想起了庄子逍遥游。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那些忙农人日日抬头看天望日,只盼有个好收成。却不知那炁脉之外就有噬人的大妖,更不知那雾外仙山座座,有人论道登仙。修道,又为何要修个凡心呢? 小楼自然不会时时刻刻用观心术盯着他,遂不知杨暮客此时的想法。她也看到了那鸠鸟划过天际,只是淡然一笑。这样的妖,日日奔波只为噬血果腹,却不知修行,纵然活个千年,又有何用呢。想到此她拍了拍马颈,“你莫要羡慕,飞禽修行之难,远甚于走兽。自那大天崩以来,巨龙裹了羽翅妄想飞出天外,却也因此蒙了心智。而那灵猿褪了毛却成了个合道人身,化身这天地主宰。你若有心向道,待他日褪去这身兽皮,也能和本仙子一样修心向道。” 那军马极有灵性地打着响鼻点点头。 沉默中的季通却从迷茫中醒来,低沉而恭敬地问小楼,“仙子,您说兽化身成人方可修心向道。我生而为人却无道缘?望仙子解惑。” “哼。”小楼对于季通的不死心十分不屑,“天下间只要土地肥美之地,都有人的足迹。人口不可计数。虽那禽兽数目更甚,但钟灵毓秀之人大把皆是。禽兽却十之八九心智蒙尘。尔等生而为人天生寿数百二十载,而禽兽不成妖则仅仅三十载寿数。弱肉强食之中禽兽这个寿元还要再打折扣。你心有不甘又如何?” 季通此时心中戾气横生,他恨不得一巴掌拍死这匹军马。在小楼的眼中,这军马似乎都比自己有道缘。可这道缘到底是什么?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根骨,那这军马就有了根骨不成? 小楼用观心术看了看那面露凶色的季通,然后回头无意中察觉了杨暮客的腹诽。 杨暮客磨磨蹭蹭地跟在后头,那季通没听出师兄的话外音,但是自己可算听明白了。这师兄不是人…… 小楼察觉杨暮客的腹诽心中大怒,这臭小子竟然骂我不是人。虽然本仙子的确不是人,但是也至少是个修成人身的大妖,真人修为。你这小子口无遮拦,看我到时候不收拾收拾你。 杨暮客喉头一痒,开口啊的一声。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小楼的意思,立刻上前拽住面色阴晴不定的季通,如沐春风地嘿嘿一笑,“季兄,这马胎生根骨,自是不凡之物。想你这一路追杀,它护卫你左右,可曾如同普通畜生不听人言?你且细细想来,是与不是。仙子说人身修道,是因人在这芸芸众生中修士数量最众,是以天道看似以人为本,只是因为人族慧者居多。说是人最有道缘,其实不然,万物皆可向道,但无根骨你如何向道。那道是摸不着看不见的,你没有根骨自然恨不得他人,只是此生没有缘法而已。” 季通听完杨暮客的话心中怒气消解一些,但还是愤愤不平,老天为何如此不公。这马儿竟然有根骨,而我季通却无。 小楼摸了摸马背的鬃毛,“有些事情,追其因果是无用的。你恨你无根骨,你却不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或物有根骨却修不成道。那些人连恨都不知。道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只知修道之好,却不明修道之难。有什么恨的……” 小楼的话好似清风,吹散了郁气。一路尴尬片刻,自是有人认命了似的,各归其位。 季通牵着马在前,杨暮客潜行在后。 那炁脉后的大妖盘旋一圈又一圈,找到不到落单的生灵飞去了。而那群路旁歇息的农人早已消失在身后大路尽头。 这一走就走到底了傍晚,此时荒无人烟,小楼元神飞出,鹏驰万里。双眼金光四射,八卦阵图轮转。她坐于马上的肉身开口道,“那远山过后是一条江河,滔滔大水,却无船只。西南可有城郭?” 季通此地并不熟悉,只是左思右想,终于在军中学习的《地理志》中想起此处的城镇分布。“苏查尔大漠以南,地底河破土而出,自西向东,过衮山郡入赤江。涛涛南下,福泽万土。此地以南正是那衮山郡。” “向西南。”小楼元神归位,纤纤细指朝着那太阳。“现在我等身无长物,你到了那衮山郡把那包袱里的耳朵都换成银两。杨暮客,你且把他的官牌给他。” 杨暮客一脸问号,然后只觉得胸口一沉,伸手去摸一块沉甸甸的牌子出现在了纱裙的裹胸里。问号瞬间变成了三条粗线。他把手伸到胸口,掏出那冰凉的牌子,走上前递给了季通。“喏,你的官牌。我师兄用寒珠把这东西换回来了。虽然辜负你的心意,但是这一路上用到此物的地方很多,你没了官牌有些事情不方便。” 季通接过官牌,脑海中又想起那躺在炕上的少女。“哎……” 穿山过水,涛涛雾起,地势起伏,顺流而下,是以水上而山下。艮下坎上,是为蹇。险在前,而利西南。 有风东来,天在上,水汽在下。乾上坎下,是为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 小楼心中坠坠,此卦到底为何而起。谁之难?谁之吉?她总有种不祥之感,遂回首望了望那沙海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看女相标志的杨暮客。 大路笔直,大道当前。路漫漫,三人且行且思。小楼终于定下心来,任他何灾何难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袖一挥,“我那婢女!你且看好,这一路路都是凡尘,这一程程都是凡心。可会唱那凡歌么?” 杨暮客一愣?“会是会,都是那乡土小调。怕入不得师兄法耳。” “唱上一曲。我们且行且歌,管他苦难良多……”小楼笑着闭上眼睛再次沉入了修心之法中。 杨暮客觉得这一路也是无聊,想来想去还是找到了一首应景的歌。他开口松了松嗓子,把歌词都翻译成了此界语言。使劲儿地嚎起来…… “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间。 终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闲。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道义放两旁,利字摆中间…… 多少男子汉,一怒为红颜。 多少同林鸟,已成分飞燕。 人生何其短…… 嗨…… 何必苦苦恋……” 第19章 唱着歌却无火锅 人世间,向千山。兜兜转转谁人还。 路难行,不知福。千言万语锄心田。 三人一马,路过了驿站,路过了集市,路过了山村,路过了夕阳正好。步伐徐徐,不停,却走了好远好远。 此时已无人烟,走至山脚下。星星洒在了黑锅底,马儿树下饮水,季通咬饼充饥。小楼迈着莲步走了一圈,看了看呆立树旁的杨暮客。 “今夜在此歇息,师弟你肉身还是尸身。夜间要入土补足阴气。我左右看了看,那处山包正合适。颇有些乾坤颠倒之势。若是埋个几千年,你蹦出来没准又成了妖王哩。”说完开始捂嘴轻笑。 杨暮客扯了扯自己的裙边,“师兄。师傅说我这夺舍之身可以性命双修。可是为何你却说我还是尸身。若是缺一口金气,你施法给我补上不就行了。倒是现在我人不人鬼不鬼,算是哪样?” 小楼瞥了他一眼,“我若帮你补上,那你可就是我炼化的傀儡。你师傅说你血肉渐生,说的乃是修行这一路之事。本仙子帮你化去了夺舍之身的多余土木之气。若非如此,你这一路风吹不得,雨淋不得,日晒不得,碍手碍脚。” “可是这一口金气初啼到底是什么,难不成我还要去吃那些金铁之物吗?” “就像我修炼凡心一样,没遇到就是不明白。自家事自知,你问我你少的金气是何物我如何答你?倒是有了肉身虽然不惧烈阳,但是长久阳气存于肉身之中,阴阳不和,于神魂有碍。你可得抓紧修行。” 小楼说完又转头看了看抱着膀子发愣的季通,“愣着作甚,还不挖个坑将我这师弟埋了。这点小事儿难不成还需我动用法力?” 季通赶忙将挂在颈后的两个骨朵丢一旁,抽出陌刀当铁锹对着一处土坵挖刨一番。对着杨暮客说,“杨兄弟,快快躺了进去。” 杨暮客脱了身上那裙装,光着腚,跂着鞋蹭了过去。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把衣服放在上面,然后轻轻踢掉一双绣花鞋跳进了坑里躺下。 季通推了两把土,先盖住了尴尬之处,然后开始扬土。 杨暮客说道,“别盖脸,我俩且说会话。” 那小楼也不理会二人窃窃私语,只是妙手一摊,手中出现了一块蒲团。原地坐下冥思起来。 “杨兄弟,你今日路上唱得那是什么曲儿?”季通扬土哼哧哼哧地问。 杨暮客眯着眼闭着嘴,小心那扬起的沙尘,咬着牙说,“凡人歌。” 季通点了点头,推着土把杨暮客盖得只剩下一个脑袋露出外面,然后坐在土坵边上说着,“凡人歌,凡人歌……只是杨兄你不是凡人啊。” 杨暮客侧过头,却看不着季通的表情,“你看我那师兄,是有神通的仙子。还不是一样要找凡心。你也别丧气,看开一些。” 季通呵呵一笑,“想通了许多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且说我吧,你看我这孤魂野鬼,算得上英年早逝吧。” “嗯。风华正茂。”季通点了点头,杨暮客自从褪去了那副青面獠牙的模样确实是个翩翩佳公子。 “虽然以前很多事情都记不得了,或者说关于我自己来历的事情都忘记了。我想我死的时候父母一定很难过,我的亲朋好友也不能接受。但是还是阴阳两隔,他们现在在哪儿,是不是也是一抷黄土。我也不清楚。这世间只剩我孤零零一人。仙乡何处,无归路……湍湍流水,不知秋……你可有我此般痛苦?” 季通忽然觉得这个杨暮客要比自己还要可怜,但是想到了他的仙缘又摇摇头,“我俩不能相提并论。你是有仙缘的。” 杨暮客打断说着,“有仙缘又如何?吃多大苦,享多大福。善始者众,而善终者寡。我现在连个人身都没有,师兄说要寻一口金气初啼。她不曾告诉我如何去寻,如何初啼,我这活尸的身体能存在多久,你至少是一个人。人活着一辈子就只为了修行吗?那这世间的人都去修行了又有谁去种田耕地,有谁去传宗接代?有些人,虽是凡人却能活出千年的风采,有些人修道千年怕是也像是尘埃。你说是也不是?” 说到这里小楼插话道,“你倒是张嘴不怕风大,那修行千年的真人是你编排的?还没入道就大放厥词。哼,前面倒是说的不错,凡人亦有凡人的精彩,否则我入道之人又何苦去寻那凡心。”说完小楼的手腕贴在一起,两只手的无名指尖点在拇指的根部,手捏着兰花手印,像是翻书一样开始查阅起来明智以后吞噬的那些神魂阅历。 季通憋了半天也不敢吭声,直到杨暮客在旁咳嗽一声试探了下。 “师兄入定了,我们接着聊。”杨暮客笑嘻嘻地说。 “还聊什么,走了一天。就是个脚夫怕是也受不住了,更何况我这一路不知怎地气血几次无故搬运,虽然在那灵山之上仙长治好了亏空,但是还是熬受不住如此消耗。歇息吧。明早我还得给仙子牵马呢。”季通紧了紧裹在身上的皮子就要睡觉。 “文八段锦变……闭目冥心坐,卧固静思神。叩齿三十六,两手抱元神……” “你又念得什么经。” “煅身的武法变化,不想听么?” “继续。” “左右鸣天鼓,二十四度闻。微摆摇天柱。赤龙搅水津,鼓漱三十六,神水满口匀。一口分三咽,龙行虎自奔。” 季通翻了个身,瞪着杨暮客,“那元神是什么?天鼓又是什么?天柱,赤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你这文八段锦变到底是什么?” “嘿嘿,这乃是七十二变中给俗道延寿用的锻体之法。其实也通俗易懂,元神存于脑中,两手抱元神,自然就是抱住后脑,天鼓就是用手指敲打脑袋,天柱就是脖子,赤龙是舌头……”杨暮客忽然明白了修道为何有根骨。他读这些文字的时候,这些文字会自动在脑海中形成一幅幅画卷,直白明了。那些没有根骨的人怕是读这些文字如同天书一般。 “你这说得不甚明了,一句话几个字,我又怎么知道要如何去做?还是到时候你边做,我边学。” 杨暮客睁着眼睛望着天空中的炁脉,他看着繁星密布,“你今日对那个小娘那么上心,可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人家吗?” “喜欢什么,某家今天也才见到那小娘的样貌。只是没想到才见面就是阴阳两隔了。”季通说完叹了口气。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杨暮客用朗诵腔念着诗经,“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季通不通平仄,他最喜的就是听玉郎吟唱诗经。简单,易懂。杨暮客说的他能听懂,移情入境,季通心痛不已。那阿桂小娘死的何其冤枉,豆蔻年华,若离了那风沙之城与仙人相伴。这是多少人妄想的,自己如今虽是凡人不得入道,却也见识过了。可那小娘却身死魂消,只能留在那边陲孤城。想着想着气血不自禁就搬运了起来。怨天之不公,怒命之不幸。 杨暮客只觉得身边暖洋洋的,真是舒服的很。他一路上就发现了这季通只要一搬运气血那心火旺盛,自己也有受益。虽然有些不仗义,但是又没什么害处,反而还帮季通熬炼身体。当然此话又不能明说,否则依着季通那疑神疑鬼的性子还不知要怎么猜度自己。 小楼虽是入定,却也能听见二人对话。这杨暮客是个没善心的家伙,信口开河刺激这季通武夫,竟然用尸身收取活人阳火,倒是个鸡贼的小道士。哼…… 季通好不容易稳住了心血,大口喘息着问,“你可还会唱那曲么?我想听……” 杨暮客装模作样地摇摇脑袋,“睡了吧,你都说明日还要起早呢。嘿嘿嘿……” 季通狠狠地瞪了杨暮客一眼,都是你闹得某家心神不宁。一个翻身背对着杨暮客不吱声了。 夜风渐起,草木沙沙作响。 “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杨暮客闭着眼睛哼唱着。 “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却已无所扰,只想换得半生逍遥。 醒时对人笑,梦中全忘掉……叹天黑的太早。 来生难料,爱恨一笔勾销,对酒当歌,我只愿开心到老。 道再难,不想逃,路再难也奋力跑,看我逍遥。 天越高,心越老,不问因果有多少,大梦醉倒。 今天哭,明天笑,不求有人能明了,一生骄傲。” 杨暮客睁眼看了看小楼师兄和那打盹的马。 “女人香,马儿笑,长夜漫漫我将梦乡寻找……” 季通装睡的鼾声渐起。 夜风渐去,草木卓卓弄影。 小楼放下手决看着闭眼哼歌的杨暮客,听着那歌声里的洒脱,他要找的是一颗什么样的人心?没有人心,他又如何去找那颗道心?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合道之难,难于知见之障。这师弟怕是入道第一关就是修行中最难的一关了。 第20章 小山路但有匪徒 山间云头暗压,空气粘稠沉闷。 杨暮客知道,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就是知道这是夏的雷雨。到如今他也终于明白了此时的节气。在那仙山之上四季如春,在那塞外边城黄沙滚滚。只有这山中才明显能看到那四季变化,树下留着去年的枯叶,树梢还留着些许今年的春芽。 此地乃是衮山山脉的北峰,名曰大艮山。山中有柏木四季常青,也有杨柳飞絮。黑压压的乌云笼罩着大艮山的山头,山坡陡峭。小楼下马与杨暮客并行,季通牵马在前面开路。 那山中有几户人家,似是小小村落,却只有一户未生杂草青苔。 “阿母。家中粮食见底了,我今日就下山去寻阿爹去。” 床上坐着一个两鬓白霜的妇人,一脸的沧桑沟壑,苦着脸看着蹲坐在门口的儿子。“你阿爹上次回来说那衮山城里大户人家买婢子。”她低头笑着看了看炕里面躺着熟睡的女儿,“等雨停了,带着你阿妹去城里,找个好人家卖了吧。” 少年人先是一脸愁苦,然后淡然地笑笑,“阿爹早有这个打算,阿妹若是真的进了户好人家,定是比我们日子过得好些。” 妇人坐在炕上点了点头,她低头的瞬间泪就下来了。去给人家当婢子哪有什么好日子。女儿才多大,要让那些婆子欺压辱骂。她伸手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女儿的额头,只是咧嘴苦笑了一下,泪水进了牙缝,又苦又咸。 “阿郎啊,你猎的那只兔子一会儿阿母炖了,你们哥俩上路前吃些好的。阿母炖完兔子就去侍弄侍弄西山的苗子。等你回来,那菜就长好了。若是在城里遇到了你爹,你爷俩要早点回来。”说着妇人就下炕朝着房梁上挂着的竹笼走去。 那少年人嘿嘿一笑,“阿母炖的兔肉最好吃了,我就去生火。” 山间炊烟袅袅,黑烟绕着黑云。雨点噼噼啪啪落了下来。 小楼手中轻纱化做华盖,遮住了头顶。杨暮客还撑着那把伞,季通被雨水砸得一头包。三人一马深入山林寻找避雨之地。走着走着,杨暮客看到了那遥遥的炊烟。 “师兄,那边有人家。我们往那边走吧。” 季通随着杨暮客的指向看去,在雨水的白雾中确实有灰色的炊烟升起。 小楼却摇摇头,“若遇到了那人家,我们遇着大雨,身上却干干净净。你如何解释?” 杨暮客一愣,就您在马上还干干净净好不? 季通继续低头开路,嘴里哼着从杨暮客那里学来的凡人歌。 轰隆隆,咔嚓。一道电光划破了乌云,瓢泼的大雨带着雾气笼罩了整个山头。 凡人不能视物,但那小楼的锐眼却看透了一切,指着前路对季通说,“往左边走,前面是悬崖,堵住了去路。” 杨暮客踩着小碎步跟在后面,学着女子的样子挽了挽鬓角的发丝,“师兄,你说那阴阳颠倒的土坵能让尸体成妖。这世上莫不成还有僵尸么?” 小楼瞪了他一眼,“别阴阳怪气的,恶心的很。” 杨暮客撇撇嘴,“你说让我装成婢女,我这不是移情扮演吗。” 小楼使了一丝法力,大雨哗地淋在了杨暮客的头顶。杨暮客甩开膀子使劲往小楼身边凑。 小楼看着婢女瞬间五大三粗地迈着步子呵呵一笑,“聚阴穴养尸身不腐,食人阳火以益修行。此乃尸妖修炼之法。至于你说的僵尸,怕是什么话本里乱说的叫法。” 杨暮客点点头表示明了,然后又问,“这尸体没有魂魄如何成妖?况且人的尸体成了尸妖,那不成了人妖。”说完杨暮客就嘿嘿嘿地笑。 小楼也不知杨暮客在笑什么,只是重新布好了避水术,然后淡然地回答,“不入道籍者,皆为妖。人也一样。尸身没有魂魄,但日渐通灵,那新生的魂魄却也不是人魂了。那些通灵野修,你说是妖也没错。至于人妖,这名词甚是难听。修士通常说那是妖人,这一正一反,却是顺耳不少。” 杨暮客腹诽,可不是吗,人妖在我那也不是什么好称呼。然后嘴里有点含糊地问,“既然不入道籍皆是妖?那入了道籍的妖又叫什么呢?” “妖自然还是妖,不过是讨了个好门路,不再被定为妖邪罢了……”刚想继续说下去的小楼却想明白了什么,转头瞪了他一眼。 季通闷头赶路,没听出来。但是杨暮客这话里有话小楼却是听出来了。这个便宜师弟在打探自己的根脚呢。不然他没事谈什么妖,他暂且入道不得,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杨暮客看到小楼那冷冷的眼神,讪笑一下,知道自己的小心思被师兄猜到了。这倒是和那西游记像极了。有后台的,都是神仙,没后台的,一棒打死。想到这又开口问道,“师兄,那若是妖怪受了道籍,又在凡间为非作歹如何?” 小楼冷冷地问,“什么叫为非作歹?” 杨暮客没过脑子就应声回答,“吃人啊。” 小楼蔑视一笑,“吃人就是为非作歹?那人间爱恨情仇相杀,死者几何?那朝堂争斗抄家灭族,死者几何?那国战之时,刀兵相见死者几何?情理之中,法度之外。修道之士,不问其他,只问因果。凡人弱如尘埃,又不似修士勾连天地。你若担得起因果,施法拍死多少人也无事,担不起,哼哼,那天劫之下自有苦吃。” 杨暮客打了一个寒颤,看来这师兄肯定没少吃人。 小楼巧不巧地使了一个观心术,看看这杨暮客到底想问什么,没想到听到了这句心声。恼道,“讨打!”手中一抓拿出一截玉尺,啪地一声拍在了杨暮客的脑门上。 杨暮客只觉得头晕目眩,魂都要飞了出去。踉踉跄跄几步,勉强跟上来,却是又淋了个通透。心中不敢腹诽,知道这师兄又使了观心术,嘿嘿讪笑,“师兄,师傅说修者修德,乃是根本。”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慈孝。国家昏乱,有忠臣。知否?” 杨暮客点头,“知之。” “上下尊卑,弱肉强食,此乃自然。而人类因存利他之心独秀于万物众生。此乃修道之根本。若无利他之心,如何体会自然之法?只不过还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环而已。”说着说着小楼忽然眼前一亮,这就是凡心吗?利他之心,是了。自己修道千年,却从未考虑过积德修善。也许应该尝试一下。然后又耐心解释道,“因果与德,因果非是德行,而德行必得善果。” 季通听着二人讲着道法,却觉得并没啥出奇的。当年玉郎背书的时候也常讲那些大道理,听起来并没什么区别。 此时杨暮客眼前豁然开朗,修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修道千万条,当属第一条,道法自然也。嘿嘿,说破天也就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顺着道心来。讲究的就是一个念头通达,不爽是不行的。一定要爽,一定要逍遥。杀人千里,伏尸百万,只要念头通达,没问题!再谈第二条,就是得小心天道因果。万物有报,老天爷会记账的,怎么说来着,出来混早晚是要还的。自己掂量好就行。 小楼观心术没收,听到杨暮客又开始瞎想,转手又是一玉尺。“修道不是让你为所欲为!” 杨暮客瞬间又是感觉魂飞魄散似的,踉跄的几步,这次师兄下手倒是没上一尺重。 小楼笑呵呵地看着雨云,施法将杨暮客身形定住,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仿佛对着老天说道,“修为是一把尺子,丈量这天地的法则。人间的法则也是这天地的法则,你若连人间的法则都不能遵守,那你这把尺子能丈量几许?什么伏尸百万……无辜屠戮生灵,那就是妖邪。妖虽无咎,但邪就人人得而诛之……但若是有取死者寻衅,自然无碍。” 若靡靡之音入耳,杨暮客如傀儡一般紧身相随,脑子轰隆一声打开了一扇窗,他明白了一件事情。修道者,先为人,再为山,后之为仙。仙人之道,乃是学天地万物,合天地万法。人云游四方,修身养德,隐于山间,观水自上而下,观石灰飞烟灭,观沧海桑田,观草木抽枝,观日出东方,明得本心,知晓天心,是以不动如山之心,化身为仙。老王说得好,心向光明。 而季通还是老老实实地开路,他一直在听。却没有杨暮客这种想法。或者说哪怕他能有这种想法,他也不明白什么是炁,什么道法。 老王是谁?心向光明?是个好词……小楼只听耳后呵得一声,那是一口长长的吐息。 杨暮客吐出了一口利金之气,浑身上下燥热不已。那心火烧的肺部滚烫。但是没有所谓的初啼,只是吐气。憋得他面红耳赤。 小楼微微一笑,一挥手打散了他心肺中聚集的金气。“错了。你这不是人心,是道心。早了点,若是筑基,当是一步入道。可惜你连个人身都没有,浪费了大好机缘。” 杨暮客舒坦不已,虽然没有金气初啼,但是感觉身魂愈加相合,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受。最直白地将就是他能感受到炁脉相通,那天地间游走的灵炁不在虚无缥缈,好似流水一般在指尖匆匆流走,而是溶于肉身,散于肌肤。这一进一出与指缝流水乃是天壤之别。 杨暮客定足躬身,“谢师兄……” “谢什么。一报还一报罢了。” 这时季通忍不住了,“敢问仙子。这根骨云里雾里,到底何物。为何有人有,而有人无。你们说的让我一直似懂非懂,憋得实在难受!” 小楼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季通,“根骨,乃先天之魂,先天之体。存于魂魄,显于皮肉。有根骨者天庭饱满,山根挺拔,中庭圆润,下庭稳健,唇齿相依,肤白玉润。这是面相。面相因魂魄而生,命数而定。而这种先天之魂又多为命宫中有六丁六甲之数者,千里之地,数百万之魂,却不得其一。先天得根骨者,实在寥寥。你看我这马儿,英姿挺拔,与那其他军马定然不同。否则你也不会择它当做坐骑,对不?” 马儿听了小楼的话,打了个响鼻,点点头。 季通还是听得云里雾里,看了看马,又看了看杨暮客。确实都挺耐看的,但这也不能就是有根骨的依据啊。而且这匹马还是他顺手牵羊夺那校尉的坐骑,怎么能算自己挑选的呢。他还记得初看杨暮客的时候,青面獠牙,吓人的紧。这也算是好看? “师弟,你解释一下。” 杨暮客跟在后面朗声道,“季兄你就别一直死心眼惦记着这件事了。简单来说,生辰八字,天干地支,出生年月很重要,地理方位也很重要。就是巧在那么一个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然后出生了一个对的魂魄。跟灵炁大势有关,跟星宫运转有关。老天爷赏一口饭吃,还得看机缘。” 季通点点头,搞了半天就是赌大运,于是乎继续闷头伐树开路。 其实杨暮客还有一句话没说出口,颜值就是正义。丑不拉几的怎么修道嘛,不是钟灵毓秀之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看咱长得这么标志,那才是修道种子。 小楼观心术又听见了杨暮客的心声,嘻嘻一笑。颜值就是正义,这说法倒也有趣。然后咳的一声,传音道,“也不是所有修士都长得好看,或者说是你觉得的那种好看。” 杨暮客猛地点点头,他可不敢反驳师兄,怕又挨上一尺子,心里说着。师兄长得这么好看,一定是根骨资质绝佳的那种! “哈哈哈哈……”小楼听得此话大笑不止,一阵花枝乱颤。 季通听着小楼的哈哈大笑声不明所以,也不敢腹诽,只是觉得俩人神秘兮兮地。 就在此时前路宽广起来,没有了树木挡路,右边是断壁悬崖,光秃秃的巨石无路可走,而左边则是一个缓坡,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了风雨,下面还有个小水窝子,山泉哗啦啦地流入其中。 三人一马行至石板下,里面还有个木桶,应是那山中人家取水用的。小楼一挥手收回了头顶避雨的轻纱,盖在脸上。 杨暮客眼尖,看到了暗处藏了些许木柴,抱了起来对季通说,“季兄,赶紧生火烤一下。你我都淋透了。” 季通也觉得阴冷的不行,应着,“好嘞,我刚好也拿出饼子热一热。” 这雨一下就是半晌,等到那一束阳光打穿了雾气,还有丝丝雨水落下。 此时已经未时三刻了。 那山腰上的少年背着女孩走出了村寨。转头对着女孩说,“妹子,到了城里给你找户好人家,吃好喝好。行不。” “比兔肉还好吗?” “好!” “嗯呢。” 第21章 人鬼神难分好坏 少年人背着妹子走在那湿滑的山路上。脚下稳步如山,快似风。 他不知走在这条山路多少回了。自是从那记事起,父亲便拉着自己从山中上下。十岁开始,自己背起了竹筐驮着日常之物上上下下。他还记得那时竹筐里的小丫头探着脑袋看着山山水水,如今她也是一个大姑娘了。 石板路的岔路口杨暮客三人一马恰巧拦在了前路。 少年人赶紧用脚跟蹉着小碎步降速,眼见要撞到了那高头大马前高高跃起,重重落在地上,踩了个深蹲马步,半个身子趴在石阶上。 季通笑呵呵地走上前去,“小兄弟没事吧,赶紧让姑娘下来。” 少年人听到此话猛地抬头用手护住了身后妹妹,“你们怎么走在这条路上的,走便走了,却堵住了整条路是怎么回事。骑着马不走那山边的官路,在这山道上碍手碍脚,若是让人跌了下去,你等不是害人性命吗?” 季通匹夫而已,若是让他打架杀人他在行。但是和这老百姓辩论他万万讲不来的。 小楼用了个障眼法,眼神瞥了一眼杨暮客。 杨暮客心领神会,走上前去。“小伙子,别急。我们看这大山景色优美,见猎心喜。小姐要游玩一番。” 少年人抬头看见那五大三粗的汉子身后走出来一个仙女似的姑娘,然后看到那高头大马上还坐着一个面戴纱巾的女子。心中腹诽,这个俊俏娘们怎么还能在这山路上如履平地,那马又是怎么回事?平时阿母上下都要父亲搀着才行。 少年人打量了杨暮客几眼,然后也不理那汉子,走到杨暮客身前。把妹妹放下来,说道,“这山中刚落完大雨,你们身上不沾雨水。莫要欺我,你们三人是不是什么过路的妖精。想要做什么坏事,我家中只有老母和妹妹。我们三人瘦的很,不好吃的。”他一手轻轻将妹妹拦在身后,一只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 杨暮客看着少年的动作,眼睛一眯。呵呵一笑道,“小伙子不要乱说,我等乃是要回朱颜国的商人。况且这朗朗乾坤,哪有妖精敢害人。” “商人?”少年再次打量三人,“既无财货,又无护卫。你们算什么商人,倒是占用了我家修的山路,这是要交路税的。” 杨暮客眼珠一转,想起了那些书本里的知识,“擅自收取路税可是要按造反之罪抄家灭族的哦。” 少年人跳起来指着杨暮客的鼻子大声喊道,“还说你们是商人,连我西岐国律法都不懂。我西岐国开荒占地,收取路税理所当然,你等擅闯我家山田,已经违律了。”少年人心里一直记着父亲的嘱咐,这山中村寨的人都走光了,这山林就算他家的。若要有人强闯村寨就搬出那私地之法来说。 这时季通一脸黑线走到杨暮客身侧,谈论律法他就一点也不困了。一脸凶相说道,“小子,你说这山是你家开荒占地所得?” 少年人点点头。 “可有官府地契?” 少年人愣了愣,然后红着脸喊着,“自是有的。” 季通点点头,“那可有私治权契?” 少年人马上喊了,“有的有的。” 季通嘿嘿一笑,“荒唐,私治权契非藩王不可得。你这小子不通事理喊大话,可不知真的犯了造反之罪?” 少年人闭嘴了。 季通斜眼瘪嘴鄙视杨暮客,心说你这家伙懂个屁。其实这季通混淆了私税和私治的说法。占地收取路费租金并不违律,私治的话那便是占山为王,铁定要按山匪处理。 少年低头打量着壮汉,心里琢磨自己抽刀结果他的可能性有多少。这山林里杀人越货实属平常。父亲当年就这样做过。 季通常年办案,哪不知这种眼神代表了什么。又开口道,“杀人者按律当斩。我若宰了你乃是正当防卫,你可要想好。” 这一番话好似一盆凉水将少年人浇了通透。妹妹拉着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看妹妹。“妞妞,我们今日遇到了恶人了。那马踩坏了石板,还要我回来再修。到了官府报官,让那官爷判案。” 妹子诺诺地点了点头。 杨暮客冷着脸,他最烦的就是这种小农心态。什么都是应该的,自己犯错无所谓,别人犯错就一定要官事官办。“本来还想带你下山入城,到了城里我们取了财物赔偿一二。小小年纪不学好,心眼里装的都是腌臜事情。报官也好,让那官爷看看你是如何是非不辨,贼喊捉贼的。” 这时倒是少年人冷汗淋漓,脸上臊得发烫。一着急大喊道,“你们欺负人。我家断粮了,阿母都饿了一天了,那只兔子还叫我和妹妹吃了。阿母就喝了几口汤,待我找着阿爹定饶不了你们。”说完气愤地重新背上妹妹就要继续下山。 小楼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脆生生地开口,“季壮士拦下他们,眼看就要天黑了,他背着妹妹赶路不安全。” “是。”季通一把按住少年人的肩头,搂着女孩的腰就把女孩夺了下来放在地上。 女孩吓得哇哇大哭,少年人慌慌张张踉跄几步连滚带爬,哭着喊,“阿爹,阿母,有人欺负人啊。” 季通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帖子,“喊什么喊,前面带路。到了城里给你工钱。带路!”他转身回去把嗷嗷大哭的女孩塞到了杨暮客怀里。眼神里说着,你哄着。 杨暮客一脑门问号。怎么着?这干嘛?强抢民女了?怎么还我照顾这小姑娘?抿着嘴眨眨眼睛,回头看了看小楼。 少年方才只觉得这壮汉武艺非凡,自己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夺走了妹妹。既然抵抗不得,那就老老实实带路吧。他抽抽噎噎地问,“你们……是……要去哪儿?” 杨暮客凑到女孩耳畔小声说,“别哭了,到了城里有好吃的。我们不是坏人。” 小女孩眨眨眼睛,这女的说话怎么就变成了男声了? 那小楼的障眼法只是改变了杨暮客说话传出去的声音,反而贴近他的身体露出来的都是原声。小女孩瞪大了眼珠看着这个漂亮姐姐。伸手摸着那冰凉的肩头,比哥哥阿爹的肩膀还结实哩。然后她转头看了看马上坐着的小楼。这位姐姐是不是也会那变声的戏法? 季通挺了挺胸膛,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背着的两个骨朵。“某家要护卫贾家小姐去衮山城。你且在前好好带路。” 少年点点头,他也是要去衮山城的。下巴抽抽噎噎地问,“那你们要赔马踩坏的石板。若是以后落雨,那石板坏了冲断了路我们就没办法上下山了。” 马儿听了这话打了一个响鼻。看不起谁呢,马爷我驼人走了这么多年路,脚下使力多少还没数么。踩坏你石板?笑话……往前迈了一步,前蹄落在了一块还有些积水的青石上。 咔嚓。石板裂了。 小楼哈哈大笑,“赔你就是。” 看到裂开的石板,马儿歪着头往后一看。卧了个马槽,竟然断了这么多石板。然后蹄子一倒腾,咔嚓咔嚓,又裂了一块。 看得杨暮客一脸尴尬,抱着小姑娘,悄悄地说,“赔,我们都赔。” 小姑娘梨花带雨地点点头。 季通推了推站住了抹眼泪的少年,“你家在这山上住了多久了?叫啥?现在官府让农家充实县城人口,你们怎么还在这山里过活?” 少年下山带路,哼哼唧唧地说,“这山上原来有个赵家寨,我叫赵喜。我阿爹下山在城里做木活,阿母得罪了城里的大户,进了县城怕要遭罪。所以我们就留在了寨子里种田过日子。” 杨暮客搂着小姑娘,低声问,“你叫啥啊。” “妞妞。”小女孩羞羞地回答。 “没大名吗?” 小姑娘妞妞摇了摇头。然后怯怯地问,“姐姐?……哥?……哥……叫什么?” 杨暮客感觉满脑子乱糟糟的,“紫明。” 妞妞凑到他耳边,“那你是哥哥还是姐姐呀?” 杨暮客憋了半天……“你猜?” 几人趁着还没天黑下山赶路。有了熟人带路速度加快了许多。夕阳落山之前他们就到了山脚下,这里有一个荒庙,许久没人拜祭的样子。 赵喜一头钻进那庙里,推出了一个捆着皮子山货的独轮车。只见庙里走出来一个满脸沟壑的慈祥的老奶奶,垫着脚飘荡着。她看着低头干活的赵喜,摸了摸他的额头。一道灵光闪过,赵喜那头顶因久居山中的秽气都消散了不少。 杨暮客抱着妞妞冷眼了看了看那老太太,马上的小楼倒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山中的野神。 老太太只觉得有两道不善的目光,抬头一看。那杨暮客绿油油的眼光好似准备噬人一样,那小楼眼眸中带着金光。这山里什么时候来了两个修行的人物。那绿油油的眼光好像恶鬼一样,是了,这是个尸妖。然后她定睛一看,那马上坐着的女人背后竟然隐隐约约有金光展翅的法相。 老太太跪地叩首,“野庙山神拜见二位上仙。” 小楼传音道,“你护佑山林有功,待我到了衮山城的神庙道场为你求一个道籍。只是这荒山无人拜祭,你一直守在这山中没有香火祭祀,寿数不足二甲子。好好准备安排投胎之事吧。” “老朽谢恩。”老太太再次叩首。 小楼只觉得法相中噬人因果消解一分,微微一笑,“这是你的善缘。” 那老太太就这么一直跪着,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山路尽头。 第22章 缘世道德行入土 几人南行六七里,日落西山,林中晦暗。近有虫鸣,远有兽啸。 季通生起一把火,随手投掷骨朵打了一只兔子和一只山雉。看得那赵喜目瞪口呆,这汉子果然功夫了得。自己山上猎只兔子都难如登天,他随手一掷便猎到了口粮。五人围着篝火吃食的时候赵喜还学着季通当时掷出骨朵的手势。 前文已经说过,但凡有羽翼的皆有凶性。这山雉与家鸡完全不同。家鸡是无数年驯化得到的最弱的鸟类,而山雉是能扑腾到灵炁高度的鸟兽了。 杨暮客吃了两口烤翅,如同嚼蜡。油脂到了口中就凝固了,虽然胃里有汁水消解食物,但是冰凉凉好似坠物一样。 小楼倒是吃的很开心,她已是真人不漏之身,很少再品尝人间食物了。这一路体味凡心下来,她觉得这吃凡间食物可比吞食灵物有味道多了。那灵物往往过口而入,消解成灵炁滋养躯体,毫无味道可言。若是吃恶人还有些血腥气味,难闻的很。 待几人吃饱喝足,季通听小楼的命令伐了一棵树横在篝火前,男女分开。杨暮客看着这个树愣住了。 小楼瞪了他一眼,杨暮客迈脚往季通那边挪了一步。 咳。 小楼咳嗽一声,“明儿,服侍本小姐休息。” 杨暮客一脸献媚地凑了过去,树干挡住了季通和赵喜的视线。 妞妞坐在草垫子上瞪大眼珠看着讪笑的杨暮客。他弓着身子,凑在小楼的耳畔小声道,“师兄……大小姐……咱们别这么玩下去了。好不好?” 小楼瞪了他一眼,“男为阳,女为阴。让你扮作女子是为了平衡你体内自生的阳气,不然你那点肾水早就被心火烧干了。” “哎哟……我的天。您就别糊弄我了成吗。咱不玩儿了行吗?我又不是季通那种木头疙瘩,我好歹是懂道经的。男女阴阳可不是换了身衣服就能改的啊。” 小楼一把掐住杨暮客的耳朵。 哎哟哎哟。杨暮客侧歪到小楼的席子上。“师兄……轻点……我可喊了啊!我真喊!” 小楼哼哼一笑,“你喊啊,看看丢脸的是谁。” 杨暮客正襟跪坐在小楼身侧,“师兄。我又不是真的婢子,男女有隔,我怎么服侍你休息啊。咱装装样子就行了。您就赶紧睡呗。” “大漠里我装成婢女接你,你坦然受之,现在让你装成婢女服侍我你还不乐意。”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这就叫因果报应。” 好嘛!杨暮客明白了,这是师兄故意报复自己呢。“那咱也有个时间限制吧,我也不能这样一直这样扮成女人,一直这样我也没法修行啊。我怎么去找人心,金气初啼?对不对?” 小楼一指弹出,好奇宝宝一样的妞妞倒头就睡。然后她左手手腕一翻,两指并剑拇指按在无名指根上对着土地一指。嗖的一道光打在一棵树下,一个大土坑出现了。“去,还是躺在土里。” “诶。”杨暮客点点头垫着脚到了那树下的坑里。小心翼翼地脱了身上的裙子和鞋子放在了坑外。 小楼侧卧在席子上,左手翻腕顶着额头,右手在身前掐诀旋转。山神婆子,巡游野鬼都结伴而来。她传音道,“我那师弟入土安身,需地阴格局吐纳阴阳,你们去帮他正法。” 杨暮客在土坵中霎时口眼吐露金光。坤艮坎巽四方阴气袭来,而小楼恰恰截在了阳极生阴位,杨暮客所在位置就变成了阴极生阳,山神野鬼在少阴少阳位不断地推进着灵炁运转。不多时,阴阳转换颠倒。 若从天向下而望,只见以妞妞为中心,杨暮客和小楼变成了阴阳鱼眼。杨暮客躺在地下,阴阳交泰,一瞬间他白日吸入的阳气统统都化作了阴气开始滋养脏腑,尸身活性开始增加。 从戌时一直忙活到丑时。小楼手中法决一收,对着那些忙了一晚的山神野鬼挥挥手,好像打发下人一样。传音道,“此番因果上清门紫明道长受之。尔等法力内皆有他体内道炁灵韵为证,于修行益处尔等自知。散了吧。” 咔嚓。山中星空雷鸣乍响。阴阳颠倒之势的阳气在震位狂泻而出。一瞬间空气都清新了许多。若是杨暮客醒着,肯定想着富氧离子这么多,延年益寿的福山灵地啊。 天明破晓,杨暮客和小楼先于其他三人醒来。 经历了两次入土之后的杨暮客觉得太阳只是暖洋洋的,不复那种酷热之感。嗯,感觉那把遮阳伞都可以退役了。 小楼打量了一下杨暮客的合身夺舍的进度,点了点头,此时杨暮客行走于凡间,常人也看不出什么了。终于不用一直用法力庇护他,算是一劳永逸吧。 杨暮客从土里钻出来,把裙子套上。他现在就不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或者说在这位师兄面前也谈不上什么礼义廉耻。拍了拍熟睡的妞妞,让妞妞去喊季通和赵喜起床。 五人一马吃饱喝足以后继续上路。 穿林而过,行了一天,又一天。杨暮客偶尔能感觉胸口有口气不吐不快,但终究都不了了之。他也曾再问小楼这金气初啼到底是怎么样的。小楼仍是说因人而异,终究是自己的缘法。 在第四天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衮山郡城。 傍晚的夕阳让一个巨大的城池拖着一条长长的影子,好像是伏在地上的巨兽一般。 杨暮客见那高数十米的城墙不禁目瞪口呆。这是古代么?这是什么样的生产力啊。他看到那边陲小镇的时候还以为没有科技学说的世界定然是一副落后的光景。可那城墙上灯光闪耀,瞬间打了一个大耳光。杨暮客可以确定那不是火光,而是像是路灯一样的装置。 但那城墙也肯定不是为了抵御外敌的,因为没有护城河。当他们在城门楼鱼贯而入的时候杨暮客看到了地面上金色的轨道。轨道上每隔几丈就刻印着些许铭文符篆。叮叮当当,一辆像是货车一样的木质车厢远远驶来,停在了站台。有人上上下下。公共交通?杨暮客头皮发麻,这怎么解释?封建社会也玩基础建设经济?这说不通啊,物质发展定然决定精神发展,皇权贵族怎么能有造福大众这种异端思想呢? 杨暮客抬首看了看周围的亭台楼阁,诶呀我去。灯红酒绿的告示牌到处都是,这是封建迷信与时代共发展吗?道家课业修习……风水建筑商行……祭祀品专营……疯了……疯了…… 有些民生用品的广告牌子存在杨暮客能理解,但是那个“教坊司官营”是怎么回事?会所嫩模这么大方地跑到经济中心营业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读中文系的杨暮客哪儿不知道教坊司是什么机构。 季通看着杨暮客傻愣愣地看着教坊司的牌子。凑了过去,“想看戏?” “不是。”杨暮客摇摇头,他自己明白想歪了,中国古代青楼也不是都做皮肉生意的。然后他忽然傻了。诶?这些广告牌是怎么亮的?还有那些路灯是怎么回事儿?不是说好的没有电力系统吗?杨暮客在边城小镇的所见所闻被眼前的一切击溃了。他甚至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错觉。 “刚刚我看到灵车上有昭示说渔阳的教坊司戏班好像在这巡演。去看看也行,我以前沐休的时候经常看她们的大剧。”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暮客摆摆手,浑然忘了他现在穿的是女装,大大咧咧地打量着一切。毫无教养可言,完全就是刘姥姥进大观园。诶?不是,灵车?灵车是什么鬼东西啊! 小楼在马上摇手一变,假意从马鞍上摸了一把,拿出了玉尺朝着杨暮客后脑勺就是一下,“老实一点,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丢人。” 杨暮客再次体味了魂飞魄散的感觉,然后揉着后脑勺。可不是就是没见过世面吗!这是什么玩意啊!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藏青色的长袍,袖子上带着金色袖标的人冲了过来。嘴里还叼着一个哨子。 “停!” 小楼拉住缰绳。 “郡府内骑马可有凭证?”那人走到五人一马前喊道。 小楼对着季通使了个眼色。季通心领神会地从札甲的藏兜里掏出令牌,“渔阳郡刑部七品马快,来衮山公办。” 那人检查了一下令牌,掏出一块木牒与令牌相合。一道金光闪过。抱拳拱手,“见过大人,打扰大人赶路,抱歉。” 杨暮客没在意他们的对话,只是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人袖标。衮山郡府内街头巡视捕快,衮山郡警司衙门。衙门的职能分化这么详细的吗?街头巡视捕快?交警?还是片警?捕快不应该是那种喊威武……坐堂等案子的小吏吗?怎么都开始玩起主观能动性了? 他们走着走着来到一个挂着金红色牌匾的“驿家客栈”。 季通小心翼翼对着小楼说道,“贾小姐,已过未时,衙门下班了。我们只能先在客栈歇息,明日我才能去刑事衙门领取悬赏。” 这时在门口的店家小二走了过来,牵过季通手里的缰绳。“几位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住店。”季通狗脸变化,瞬间就是一副铁面无私的样子。 “诶。那您几位可得打紧。店家空房不多,还请速速进去登记。这马我就给您照料着?” 小楼点点头,翻身下马。季通取下马上的包裹,虎步横行打头走了进去。 赵喜战战兢兢地牵着妹妹妞妞的手,低着头跟在杨暮客身后。 季通在掌柜那里聊了几句,然后走到小楼身边。“我用令牌抵押,定了天字号乙等的院子。一共三个厢房,有沐浴间,但是只有一个圊厕。” 小楼点点头,“那就这样吧。倒是你们两个,怎么还跟着我们。你们不是要去寻父么?” 赵喜听了小楼的话红着脸,“你们说好了给工钱。这进了城了,也没人言语。是不是觉得我们山里人好欺负。” 小楼微微一笑,“我们就住在这客栈里,你明日来领工钱即可。还有人骗你不成?” “那不行。”赵喜昂着头,“谁知你们会不会赖账,这样的地方我们进都进不来,到时候你们让那店小二将我赶出去,我去哪儿找理。去衙门写状子还要讼师费呢。” 季通黑着脸走到赵喜身前,“你小子倒是鬼机灵,工钱某家明日领了悬赏就给你。虽说这一路上我等也没谈过价钱。我也懒得与你讨价还价,就一贯通宝。多了一个子儿都没有。” “一贯就一贯。”赵喜听着心里笑开了花,但是脸上还是一副你欠我的样子。忽然又想到那一路碎石板,“还有你们赔我修路的钱……” 季通最见不得这种见钱眼开的人,“那就再加一贯……” 不大会掌柜的拿来了五块牌子,递给了季通,“官爷,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可以入住了。” 一行人走进门廊,出了后面来到了一条青石街道。整整一条街都是这驿家客栈的客房。他们走到了天字号乙等戊门前。 赵喜从未住过这样的宅院。院子的路都是砖石铺好的,整整齐齐,路旁还有花圃池塘。他想着明日去阿爹的木工坊找阿爹拿钱买粮的时候肯定要显摆一下。每次来衮山城都住在阿爹的破工棚里,汗臭熏天,连个圊厕都没有,门口不断地飘进来腥臊的臭气。与这相比简直就是天上地下。就是阿妹马上就要卖到牙行里去,想着他就紧紧地攥住了妞妞的小手。吓得妞妞抬头看着赵喜。 小楼看着脸上阴晴不定的赵喜,“这小姑娘今夜就跟我们睡吧,你和季壮士一起。” 赵喜点了点头,松开了妞妞的手。往前推了一把送到了杨暮客身前。 杨暮客拉着妞妞跟在小楼身后进了正房,赵喜跟在季通身后进了东厢。 季通进房间还说,“你小子就应该住进倒座。东厢的外间都便宜你了。” 第23章 观新世界得证新知 杨暮客进了正房看到桌椅就随意坐下,他现在脑子完全一团乱麻。 不对啊。那边城小镇破落的样子,那周围村寨落后的不行,怎么这个衮山城竟然是这幅模样。这完完全全就是两个世界。一个还在古代的小农经济摸爬滚打,另外一个都已经赶上现代都市的灯红酒绿了。社会资源分配如此不均,这是要出大问题啊。 小楼走进正房的卧室转了一圈,对于店家的装潢还是很满意的。然后看着坐在那发呆的杨暮客就一肚子气。“坐那发愣作甚?” “啊?”杨暮客愣愣地回首看着小楼。 “一路上装疯卖傻,哗众取宠,你是不是存心的?” “师兄?这衮山城和那小镇怎么不一样啊。” 小楼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蠢话,“郡府和小镇怎么能一样?”这师弟是真傻还是假傻的?虽说是魂魄之身,难不成死了几万年,比我年岁还大不成? “师兄,那城墙修的那么高,又没有护城河。怎么抵御外敌?那些亮着的告示牌是怎么回事,我没看到有明火啊?” “嘻嘻嘻,哈哈哈哈……”小楼笑得花枝乱颤,“你这土人,莫不是从那蛮荒就死了不成? 杨暮客顾不得小楼的笑话,只能躬身作揖,“师兄,我是真的不懂。您就解释一下呗。” 小楼紧了紧嗓子,咳,“那城墙是收束灵炁,阻隔浊炁罡风的。灵炁喜附活物,城中人口众多。自然吸引天地间灵炁降下,可这对凡人来说就不是修炼用的灵炁了。而是灵毒。至于那没有明火的亮光,你是修士还不懂吗?阳气升而明,阴气浊而晦。城里收束的灵炁都用震诀道篆照明,用离诀道篆生火,坎诀道篆运水,道法惠泽民生,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说完她又哈哈大笑,全然忘了边上还有一个闭口不言的小妞妞。 妞妞见二人都不言语,才糯糯地开口,“城里有道观呢,可大了。我小时候父亲带过来过,上香祈福的时候老道士爷爷说我可以入道学,但是学费每年两贯通宝,阿爹交不起。” 杨暮客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门口的妞妞,听到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师兄,道学还要收学费吗?” 小楼也不再嘲笑师弟,只是淡然地点点头,“财侣法地,在修士眼中是另外一个意思。但是在俗道之中却直白的很。有名堂俗道往往都在修行大派中挂单,岁贡香火信力也都是天文数字。没名堂的道观不鱼肉乡里,他们难不成找官家麻烦吗?” 杨暮客一点就透,财侣法地。修行人大多修自然之法,哪要什么金银财宝那些腌臜东西。 财,指的是花费的时间,精气,灵炁。也通材,看重修士自身的资质,心性。 侣,虽然与俗道大体相同,但是修士之数沧海一粟,两派距离也往往都是天南地北,所以侣表达的是交流,传承。 法,是基于财侣之上产生的修行方式,更重要的是不断总结更新的修行经验。这个法是动态的,而不是特指心法,道法,术法,武法。 地,自然是灵炁充沛之地,福泽之地,天地相通之地。同时也指修行环境,也算是动态的。 这么一对比,俗道和修士之间的差别就凸显了。想到这里杨暮客灵机一动,拉过乖巧的妞妞使用神魂之法探查了她的根骨。最终无奈叹气,妞妞是没有根骨的。 小楼明白杨暮客的想法,“你与季通说,对的时间对的地点生出了对的人,这话你自己都明白。唉声叹气什么,有修行资质者千载难逢。这妞妞虽然没有根骨但是有宿慧,否则那所谓的老道长也不会说她可以入道学。” 听到这杨暮客一愣,“难不成俗道也有探查资质的手段?” “为何不能有?离为目,一个人的欲火,怒火,都能从眼神表达出来。你看妞妞的眼睛,平和灵动,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听到这话杨暮客转了个身,抱住妞妞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妞妞的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形象,水汪汪的,杨暮客心生一卦。离上坎下,既济。 “师兄,有宿慧的人不是也可以修行吗?” 小楼一指,妞妞再次睡着了。甚至连刚刚杨暮客和小楼的对话都让妞妞都忘记了。 她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正襟,手掐法天象地印。“俗道得道者大多都是有宿慧而无根骨者,不得长生,死后成神。于道观中获取香火显化修行。五百年寿数,天寿尽而往生,忘前尘,福报造化因缘,得道果。但求一线,可纳天地灵气之根骨。是以为神道。” 迦楼罗真人仙音袅袅似从九天之外而至,冥冥中自有真意。杨暮客听得云里雾里,但心有所感。他脑海中不由得浮起一幅幅神道修士的画卷。 “衮山灵官见过真人,谢真人赐法。” 正房门口出现了一个身着官身道袍的老者,杨暮客抱着昏睡的妞妞定睛一看,那老者法相青面獠牙,阴风阵阵,也定是恶鬼元神。 “我路过衮山城北十里外,有山神游魂不得道籍,香火寥寥。你这灵官怠惰而不修功德,那青灵门巡山道长竟然不责罚于你?” 听小楼说完那灵官双膝跪地拜道,“禀真人,非是我等不出游帮那野神野鬼入籍,而是自五百年前,衮山城北一直到苏尔察大漠罡风凛冽。宗门行走也多年未至,我等灵官受封都由王灵官代封,那土生土长的野神野鬼还好,不易引罡风降下。但若我们的巡游官出行定会被吹得魂飞魄散。我等灵官并非怠惰,而是无能为力。还望真人明察。” 小楼听到这话眨眨眼,嘶,这束土清灵阵好像还是自己帮那老道士布下的。就是为了防止有游神到苏尔察大漠探查。她还琢磨,怎么自己噬人因果在那沙海仙山里一直无法消解。原来如此。 想到此处,小楼开口,“我与师弟出游归山,路过苏尔察沙漠,已经平息灵炁之乱。以后那衮山以北尔等要好好治理。尔等速速为他们登记造册,免得生出恶神恶鬼为祸世间。” “灵官得令。”说完那老者消失不见。 杨暮客看看正襟危坐的小楼,然后看看空无一人的门口。“师兄,你这样让我很尴尬。” 小楼手在桌面上一挥,出现了茶壶水杯,拿起冒着热气的茶杯问,“怎么了?” “您下次施法的时候言语一声,我好做些准备。” “都是些道观供养的神官,有什么好准备的。你上清门紫字辈的修士,哪个不是大名鼎鼎的真人。他们见着你,自当是他们叩头拜礼。” “不是。师兄,紫字辈的师兄们是真人。等等?真人?” 小楼端着茶杯正经地点点头,“真人。” 杨暮客又叹了口气,“我……这……我师父辈分挺高啊。” “五百年开一次山门,你师傅应该算是当今入道小修士的师祖了。嗯,你我也是。” 杨暮客一脸黑线,“不对,师兄。你又岔开话题。”看着小楼一瞪眼,杨暮客开口,“不是,是我思路乱了。我刚刚是想说,您隔着我和那灵官对话,好像我就是个物件似的。您好歹让我准备准备,如果我站在您身边听您问话,不是体面一点儿么。” “切。筑基都没有的小修士,你要什么体面。就算你站在我身边别人能拿你当回事儿?” “那也不成,以后我也能成大修士。现在丢了面子,以后还不让人嚼舌头。”杨暮客一脸的不情愿。 “大修士。哈哈哈哈。”小楼又被杨暮客逗得哈哈大笑,“你倒是好高骛远。臭不要脸。” “嗯。您说的是。”杨暮客看着八方桌上的茶壶,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凉的,看看小楼捧着热气腾腾的茶杯。法力高了不起啊。 “行了,你去烧水。等等我要洗澡,既然是体味凡心,就要像凡人一样过日子。还有,等我洗完你也好好洗洗。虽然我给你用了避尘术,但是身上一股土腥味儿,好似盗墓的土夫子似的。” “师兄,你还知道有土夫子这种玩意呢?” 老娘当年吞了多少个想在朱雀行宫外挖坟掘墓的土夫子,一个个贪婪无度。若不是如此,自己度心劫贪欲那一关就要多花好多功夫。“啰嗦什么,本仙子知晓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当我这个真人是白修的吗?快快去烧水,还有,把妞妞安顿好。别让这小丫头着凉。” “诶。”杨暮客抱起妞妞向着外间的床走去,给她改好被子便去忙活着烧水。 如今杨暮客做起这侍女丫头的活计也是越来越熟练,烧水添柴,更衣梳发,倒真成了迦楼罗妖仙真人的婢女一般。虽是说男女有礼法相隔,授受不亲,但那贾楼儿不在意,杨暮客也装得人模狗样。面对肤白如脂的少女身躯,杨暮客心中痒痒,但无奈尸身阳气不全,半点男人的反应都无。 他心中倒是有个词汇形容眼下情况,靓女闺蜜。恰当不已。 待小楼穿衣离开浴室,杨暮客躺进浴桶里。脑子里想起了刚刚的心血来潮,既济。 事物发展圆满却未满,似吉实凶。师傅说卜卦不能推己,否则是要用先天元气消解的。那么自己没有感觉到寿数消减,此卦应该对应的是妞妞。但若用九宫天支地干来定象的话,杨暮客得到了一个奇怪的结论。 爻性与爻位互相交错,成了变卦之象。 这就让他陷入了两难,到底如何判断哪个才是正确的。 浴桶里的水越来越凉,因为杨暮客的尸身是冷的,显然水凉得非常快,甚至白雾都不见了,全都变成了挂在浴桶上的露珠。桶沿上开始出现丝丝白霜。 “还不快滚出来,你体内自生的那点阳气都要散光了。”小楼的声音传入耳中。 杨暮客猛然惊醒,对了,这就对了。杨暮客看到的是镜像,全都是倒影,那么与爻位相反就是对的。所以此卦既是既济,又是未济。而自己正是卦中变数。 杨暮客从浴桶里跳出来,对着正房一个飞吻,“师兄,谢啦。” 好像做完一道高深数学题,杨暮客浑身上下通泰不已。哼着歌穿上了小楼留下的新衣裙,不是男装?没问题。女装只有第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杨暮客还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发丝,啧,真漂亮,我自己都爱上自己了。哈哈哈哈哈。 季通正好从东厢的浴室出来,光着膀子耷拉着一条短衫,看到蹦蹦跳跳的杨暮客脸红心悸。某家,某家!没有问题!这货就是个妖精,带把的装什么女子!气血上涌,瞬间水蒸气都蒸干了。赤膊通红地低头往厢房里钻。 “季大爷,你洗完了,那我去洗了啊。”赵喜在外间的床上躺着看到冲进来的季通。那季大爷的脑袋上还冒着热气,好家伙,有武功的人洗澡身子干得都那么快。我若是能拜他为师就好了,我也修习武功,入武行参军或者去衙门做个小吏自然不在话下。 杨暮客回到了正房,歪头看了看外间熟睡的妞妞,然后向里面探探头,寝室内的拔步床帘子遮得严实。师兄定然不会让他同榻,可是那妞妞占了外间的床铺,自己去哪儿啊?杨暮客打量了四周,算了,打坐吧。 他学着小楼的模样坐到了太师椅上,扭扭屁股,还像模像样地掐了一个法天象地的手决。屁感应都没有。 第24章 叹旧人事行将就木 次日一早几人都在日出之前便起床洗漱。 季通在院子里哼哼哈哈练了一会儿行伍拳法,然后踩了几次杨暮客教给他的步法。赵喜在一旁捧着脸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跟着比划比划。 小楼在正房的卧室内对镜贴花,以往她都借由法力变化。但是近日她准备去那衮山城内的庙宇里行科,所以打扮起来。不多时,小楼身着坤道法袍,头顶道髻,戴紫金凤钗,眉间贴着五瓣金花,金花中朱砂一点。脚着绣花步云履,鞋尖上还贴着两朵粉色的绣球。 妞妞和杨暮客都在外间的门口盯着大美女化妆,妞妞偶尔抬头看下杨暮客。 “姐姐不化妆么?” 杨暮客低头看看妞妞,“不会,也没东西化妆啊。”然后他伸着脖子对着小楼说,“师兄,你这么打扮是要去干嘛。” “去衮山城里的道观行科,询问下带你回山这一路的情况。”小楼拿起朱红的唇纸轻轻一咬,唇尖与唇肚淡红一抹,煞是好看。 妞妞看着仙女一样的小楼,高兴地拍手,“姐姐真好看。” 小楼轻轻点头,表示本来如此。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师兄,然后问,“师兄,那我要不要也拾掇一下。” “你一个婢女,拾掇作甚?倒是待那季通领了赏钱,你叫他去那裁缝铺买一套道袍成衣。” “好嘞。”杨暮客一听终于不用女装,高兴地摸了一下妞妞的头顶,然后蹿了出去。 杨暮客走到了正房大门口,朝着院子里哼哼哈嘿的季通招呼一声,尖着嗓子,“季壮士。” 季通正思考步法,听到有人喊自己,皱着眉看着不男不女的杨暮客,“干嘛。” “你等领完赏钱给我买一套道袍成衣。” “知道了。” 杨暮客反身准备回正房看美女,却见装扮好的小楼已经牵着妞妞的手走了出来。 小楼坐在了桌旁,“去门口摇铃,叫那些小厮把早饭送进来。” 杨暮客转过脖子,对着季通说,“季壮士,去门口摇铃。让小厮送早饭进来。” 季通眉毛一立,对着赵喜说,“去!到门口摇铃喊小厮送早饭。” 赵喜愣神片刻,然后慌慌张张地往外跑,“铃铛在哪儿?” 季通怒喝一声,“眼瞎吗?” 赵喜跑到院外找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铃铛嘿嘿地冲了进来。“摇了,摇了。” 不多会儿,小厮进来。“请问几位客官是要退房么?” 季通满身大汗,恼道,“谁要退房了,我们是喊早饭。” 小厮明白是摇错铃铛了,然后退出了院子去拿早饭。 季通对着赵喜怒喝一声,“摇铃也能摇错,送餐的大字不认识吗?” 赵喜背着手抓紧了裤子,“我,我不认字的。我就看到了一个铃铛。” 转眼间一行人用完早饭,分成了两拨。 季通带着赵喜和妞妞去领赏钱,给他们结工钱。而杨暮客跟在小楼身后往另一个城门的出口走去。 道观建在城外的山上,俯瞰整座衮山城。 杨暮客站在半山腰上看着城里的亭台楼阁,城中街道格局暗合奇门阵法。开天眼之后,可以看到天空中炁脉溢散的灵炁都沿着城墙流入,沿着街道为那些符篆提供能量。乙木束土阵法阻挡不时被罡风从炁脉中冲刷下来的浊炁。 原来如此,杨暮客一拍手。霎时间明白了为什么城里金属制品那么少。 金曰从革。道家五行中的金其实并不是指代金属,而是指一种物质状态。但金属确实大部分都属于五行中金的物质属性。金代表了聚炁凝结,是制度的建立,而制度在纷乱的炁中是脆弱的,极易变化的。金虽利,却非坚。 那些城里流窜的灵炁和城外的罡风会影响金属的构造。时间久了金属就会加速自身的变化,改变其本身固有的特性。原来这就是这个世界没有电力科学的原因。千万年来,怎么会没有人注意到磁能生电这么明显的自然现象呢。只是不实用罢了。 单纯的金属制品其结构简单,很容易就会生锈,腐化。这就造成了单一金属物品造价成本无限升高,除非有法力维持其结构不被灵炁改变。而陶瓷,琉璃,木头等等结构复杂的物品反而不容易被灵炁影响。 想到此处杨暮客决定回去看看季通的那把陌刀和骨朵,看看武器的冶金手艺到底是什么样的。 开了天眼的杨暮客一双眼睛就仿佛开了琉璃滤镜。艳阳当头,绿荫郁郁。 小楼也不理会在一旁耍宝的杨暮客,她心中自是有事。那路上巧遇山雨心生两卦,终究要问个清楚,路上还要求个路引避免些许是非。 二人踏着青石台阶,一拐一亭,清泉碧水,一弯一松,迎风摇摆。那山中烟云渺渺。终于看到了一栋高高的门廊,红底青漆,娄山观。 杨暮客嗅到了檀香,这观的前殿香火旺盛,稍显灵光。他通过天眼还看到了昨日见过的灵官,正站在店门口迎接。但小楼却皱紧眉头,她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进了道观,小楼也不再掩饰法力,伸手一探,一张道牒出现在掌中。见到那方丈说道,“福生无量天尊,见过方丈。” 方丈接过道牒看了又看,然后老老实实地躬身掐子午诀作揖,“居士慈悲。” 他倒不是了解了小楼的真实修为,而是道牒上就写着四个大字——敬香居士。别小瞧了这四字,进了道观烧一炷香,那顶破天叫香客。是客。能被发放道牒且称居士的,无一不是某座大道院录名的达官贵人。越是显贵,那道牒越是精美简单。毕竟做好事不留名是传统美德。 “我欲往先天元灵殿做法,你且安排。” 方丈拿着小楼的道牒,至于道祖画像前,取三支香点燃插入香炉,拿起木槌轻轻叩响木鱼。 梆的一声。道祖像前光华四溢,杨暮客身魂好似被洗涤了一番,天眼神通瞬间收了回去。回过神来,小楼已经走入殿后不见。 那方丈倒是笑嘻嘻朝着杨暮客走了过来,他头一回看到道祖显灵,心潮澎湃。 方丈驻足看着一身女装的杨暮客上下打量了一会儿,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男扮女装的人,只是头一次看到如此标志的。然后才想起方才那女居士的交代,躬身作揖,“福生无量天尊,见过上清道长。” 杨暮客也学得有模有样,躬身作揖,“方丈慈悲。” “居士已去先天元灵殿行科,她让我带着道长在庙中游览休息片刻。” “打扰方丈了。” “无妨,请道长随我来。我观中有清泉,灵茶在俗道界也颇有盛名。” 话说那小楼走过正殿的走廊,来到了道观的前院。正殿供奉的是道祖雕像,中殿供奉的是娄山观的俗道祖师排位,左偏殿为早课道场,右偏殿为灵官道场。 小楼走进灵官道场,登楼而上。 二楼楼梯出口为道场正中央,迎面而来的就是中央戊己土麒麟的神像。东南西北各方分别是东方甲乙木苍龙,南方丙丁火朱雀,西方庚辛金白虎,北方壬癸水玄武。 小楼先是盘坐在蒲团之上,手中拿诀在四方位布下科仪大阵,此时道场似乎隔绝与天地之间,自成一方。她背后分神四者显现,手中拿诀游走四方,四方神灵皆无所应。小楼眉头紧锁,四分神云袖挥舞,聚成法相现于道场,真身起身开天眼望星象。唯有中央戊土群星闪耀。 她最终停在麒麟像前,然后手掌一翻,一盘仙果贡品置于麒麟像的供桌之上。锦囊中飘出一道空白玄黄符篆,法力从指尖荧光闪烁,在空气中写下敕令二字。二字附于纸上,飞向天外。 此敕令二字并非是命令麒麟的意思,而是敕令灵炁向周天等候供奉的麒麟传达信息。 只见那麒麟像光芒一闪,法相竟然睁开了眼睛。 “妖修迦楼罗,你不在朱雀行宫修行。何故在此行科做法?” 小楼五体投地叩首道,“小女于数百年前跟随义父出山,修行至今。当下入凡修行,并一路护送小师弟回上清山门。请麒麟元灵大仙指引。” “我非麒麟元灵,不受此礼。元灵大仙于天外天做客,由我等血裔受理供奉。”此话说罢,那麒麟上下打量了下迦楼罗的人身,“上清门徒,多是沽名钓誉之辈。口上冠冕堂皇,背地里腌臜龌龊。你口中的义父如今在仙界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清理浊炁之时,为一己之私,断炁脉,致方圆数万里生机断绝,无数修行同道丧命其中。你乃朱雀殿座下行者,如何自污?” 小楼最是不忍有人污蔑归元,低首冷冷回答,“尊上贵为大仙,真君之能,怎可人云亦云。那太一门、正法教这般道家魁首都不曾责难于上清门,望元灵大仙慎言。” “呵哈哈哈,你这小妖倒是有胆。既然你不怕下界同道,为何又求我的路引呢?那上清门就在东南,自去即可。可是这一路有多少人与上清门徒有仇有怨,你说的清么?” “小女非是怕,而是不愿多惹是非。那紫明虽是归元之徒,却不曾沾染因果。这一路巡山过境门派众多,我等重修行而不愿多费口舌,不愿做意气之争。请大仙明察。而您若是赐下路引,我等自然感恩戴德。” “我需要尔等小辈的感恩戴德么?” 小楼抬头看着那威严的麒麟像,“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她没说后半句,但是麒麟却明白她的意思。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麒麟乃是德行瑞兽。 “我等麒麟为地之灵,自当有君子之德。罢了,归元之事,自有上人纷扰,我又嚼哪门子舌头。” 那中央戊己土麒麟神像前蹄轻踏,烟云起,口中吐出一块仙玉,漂浮至小楼的面前。“路引于此,你身为我妖灵座下仙子,不可以力压人,以势欺人。” “晚辈谢过大仙。”小楼叩首。 那麒麟嘿嘿一笑,哼唱道。 向东南,路难行。一世一劫,情网纷扰。 断因缘,过情关。心有不悔,问道不凡。 化凡尘,褪凡心。六神七魄,一世合道。 了旧愿,天劫现。三花聚顶,朱雀殿仙。 “迦楼罗,你本修行已经圆满,但因牵扯归元之因果。劫数不满,因果不消。我说的你都懂,但终究知易行难,这一路你需用心体会,修性本就是舍得。若知行合一,劫数自然如过眼云烟。但若心中执念不放,胎光不显,爽灵不爽,幽精情迷,半生修为散于三魂。天劫下有命难逃。” 小楼再次叩首,“谢仙长指点。” “这一盘月桂仙果于我有大用,指点你几句不过顺便为之。你且记住,此玉乃是大罗天的一粒尘,不但是路引,还有抵挡天劫之用。你若合道失败此物可帮你抵挡些许天劫威力。至于你帮师弟护法东行,虽说是护法,却其实拖累于他。你真当你与归元那些勾当他人不知?我告与你不可以力压人,就是这一路不知多少人等着你露出破绽。如今你修行恰到门槛,需自封法力,好好体味凡心。自衮山城开始这一路你都要以肉体凡胎去走,不可取巧,不可放浪形骸,不可忘却初心。是以,有井,井收,勿幕,有孚,元吉。或乾,亢龙,有悔。” 小楼抬手看着那玉片,心中稍定。手持玉片叩首,“敢问大仙名号,小仙日后定有厚报。” “吾乃东岳门炳灵金仙座下玉麒麟,道号常平。”说罢一阵青烟消散,麒麟神像再无灵韵。 小楼将玉片收入锦囊,开始反复推演起常平元灵仙人给出的卦象。主卦井,上六,之卦乾,上九。 就在小楼入定推演卦象的时候,那方丈领着杨暮客来到了观众道人休息的禅舍。 一间禅房有人念着常清静经,木鱼声声。杨暮客听得津津有味,偏偏乐得其中之时听到了男女的喘息声。眉头一皱。 那道长嘿嘿一笑,“这是城中妇人在修习玄牝之法。道长勿怪,男女阴阳和合,乃是我道家修行之法也。” 杨暮客怒喝一声,“乌烟瘴气。” 这倒不是他多清高,而是道家庙宇之中确确实实是不能男女同房的。如果说俗道修行如同上班一样,那庙宇就是俗道的单位。每天需要上班打卡,也就是早课晚课。而这禅房其实相当于单位的休息室,或者接待室。道士们住的地方叫精舍,或者回家,有一个房间叫做靖室,也通常被称为静室,意思是专门修行的房间,这才算是真正的私人空间。而方丈的解释就更扯淡,道教里讲的玄牝虽然有那么些男女之意,但本质是虚而生实的虚。天地根的意思是天地的根本,可不是什么歪门邪道。 这些东西杨暮客就是懂。自打他入修行以来,有些知识就是印在脑子里的。不用去学,一看便知。 那方丈撇撇嘴,“道长还请见谅,我们还是到禅房吃茶论道的好。”其实他心想你这男扮女装的道士又好到哪里去?还不是那富家女的闺中之乐。 二人走进了一间金碧辉煌的禅房,里面的小道童已经燃好了上好的檀香,正端着茶壶站在卧榻旁。 方丈伸手躬身道,“紫明道长请上座。” 杨暮客拂袖坐在了右面的主位上。 那小道童看着这漂亮姑娘竟然是道士,心中满是奇怪。莫非这姑娘是城里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千万别让方丈给祸害了。 第25章 行将就木 杨暮客眯着眼睛,阳光透过纸窗,他透过充满颗粒感的烟雾看着方丈煮水,斟茶。 方丈满意地看着杯中晶莹的茶水,嘿嘿一笑。“茶香,配着熏香。这大概就是逍遥的味道了。” 杨暮客宛若闺秀一样并着膝盖斜坐着,歪着头想了想,“逍遥我不太了解,但是我闻到了财富的味道。” 那一旁的小道童惊了,这女子怎么这么说。这道观里怎么能说财富这种东西呢。 “道长说笑了,我们吃茶。来,请……”道长双手把茶杯推到了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端起杯,抬袖掩面,抹茶味冰棍儿,挺好吃。温热的茶杯不烫手,乳白色的杯子的釉质充满了滑腻感。 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暮客握着茶杯走神了。而那方丈不时用余光偷瞄他的容貌。方丈对着一旁站着的小道童使了眼色,让他离开。更用夸张的动作在桌下掏出一本书,仿佛特意引起对面杨暮客的注意一样,用那朱笔勾画起来。 但杨暮客神思飘然物外,脑子里都是衮山城中所见所闻。 一个时代错位,生产方式彼此脱节,律法之下人们德行不一的世界。怎能不让杨暮客去思考。 院外的常清静经唱了,妇人啼喊声止。神游的杨暮客开天眼一看,霎时间寒毛乍立。这哪是什么城中妇人,这是修行多年可化人形的大妖。 杨暮客的神魂开始产生了撕裂感。 他一半的脑子还在想修行之人对事物发展的干预是显而易见的,他在脑子里找不到一个能对应匹配的文明。华夏古代的传统文明显然与这个世界不同。如果说仁义礼智信这些共通的道德标准是一样的,那么这个世界的律法则充满了怪异。对,就是怪异。 而另一半脑子已经开始呼喊小楼,他在向师兄求救。因为他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黑白花纹的巨蟒法相,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着欲望的光芒。 “哪儿来的蛇妖作祟?这青灵门治下法地尔等妖魔胆敢在庙宇里显法相,不知敬字如何写吗?”小楼传音响彻了杨暮客的神魂。 “哟,这是哪家的姐姐。非是妹妹我私显法相。而是那女装的道士用天眼照出了本尊的法相。怎能怪得着我呢。更何况此地乃是青灵门安排小妖收取阳气的道场。我家的地方,有何不得?” 小楼丹成之后就在朱雀行宫修行,乃是妖修中路子最正的修法。自然与这蛇妖不同,大部分妖精修至妖丹成化人身之后要采凡人阳气补足自身,而这蛇妖话中也说明了她乃是青灵门下的灵妖。至于杨暮客的天眼如何能照得这蛇妖显像,还要再听那蛇妖分说。 小楼在元灵殿里,那麒麟大仙分神刚走,还有仙气残留。她一挥手收了仙气灵韵,下楼朝着杨暮客之所在禅房而行。 二人隔空对话。 “哼,胆大包天。待渡劫之日责罚降下,自有你受的。” “嘿,姐姐你这话说得。渡劫之日?我若是得了道,那便有那么一天。妹妹我可盼着那天呢……”这女妖画外音无非就是讥讽小楼站着说话不腰疼。 小楼伸手打出一道法决,将那杨暮客被蛇妖妖气撕扯的神魂打回了体内。然后传音对那蛇妖说道,“我师弟筑基未成,如何能用天眼照出你的本相。我看你是贪图我师弟那元灵化身,有夺舍之念吧。” “元灵化身?我说你这师弟怎会如此勾人呢。妹妹倒是眼拙了,姐姐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我妖丹成就时日尚短,方才觉得元灵殿有真灵分神降下,而我行法之中不能中断。心中正忐忑不安,哪知有人用天眼术探查庙宇,那术法之中有种莫名的灵光,妹妹我这障眼的假身受不得灵光照射,自然起法相相抗。” 小楼听罢点点头,她明了了因由。这便宜师弟紫明在上清门辈分高绝,进入道观之后自有道籍庇护。虽然法力不济,但冥冥中有气运相伴,他开启天眼时与这道观炁脉勾连,再加上灵仙分神下凡,引动些许灵光也实属正常。 “我这师弟能引动灵光正说明他对你在道观里行苟且之事不满。你何处不能吸取阳气,偏偏要在这道观之中?” “哼,姐姐倒是说的轻巧。我若能出了这道观还需如此不敬道祖么?” 只见天地间黑白巨蟒法相展开了盘起的蛇身,一道道锁链钉在了她的身躯上。“这道场既是本尊修行的道场,也是本尊被收押的刑房。” 小楼开天眼又和杨暮客不同,她那一双鹰眼金光四射,好似要射穿苍穹一般。“好大的本事,你这妖精看来罪过不小。”语气略带嘲弄继续说,“甚么天地五行乾坤无极封妖咒算是青灵门看家的本领,竟然用在了你身上,还将你封在了自家治下的道场里。” 小楼眼中那蛇妖的法相本体并不在道观中,而是封在了这座山下。也就是借着衮山城的人气,道观的道炁,天地间的灵炁,形成了一座大阵将这蛇妖封在了道观山下的山涧中。 “本尊原是青灵门掌门护身灵兽,随他治理炁脉时护主不周,掌门死在了浊炁域内。这是我的罪,我自愿受罚。我本以为此生妖丹不成,只能转世重修。却于数年前心有所感,度过心劫丹成化人。现青灵门掌门特许我幻化假身在道观中走动,吸取阳气稳定元神。” 小楼哪管她分说什么,手掌一挥打散了她的法相,“尔等妖物作祟显露法相惊吓了我师弟的神魂,念你修行不易留你一命。还不快快穿戴衣物去给我师弟赔礼道歉。” 那蛇妖只觉气势压人,妖魂回到了那衣衫不整的化身体内。心中惊异不已,这女子竟然是真人大妖,怪不得元灵殿有灵仙分神降下。更是悲从中来,自己又如何落到此般地步呢,为了稳定人身竟然不得不行如此苟且之事。也不理那还想继续快活的俗道,一个耳光赏了过去。 若是赵喜在的话一定会目瞪口呆,这不是自己的娘亲吗。这蛇妖人身相貌竟然与那山中妇人年轻时样貌颇有相似,各种缘由外人自然不知。 话说那杨暮客身魂合一,脑子里纷乱的事情也渐渐清楚。小楼与那蛇妖谈话并未避讳他,而这道观中修行法力之人又只有这二妖一人,遂旁人都不得而知。 那方丈见杨暮客思绪回神,面上带着惊愕。不由怪道,“道长为何做如此表情,是茶水有异吗?” 杨暮客摆了摆手,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反而没了意思。这老道竟然不知观中有大妖修行,自然也没必要跟他细说。只是淡然笑道,“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茶是好茶,还请方丈续水。” 方丈收起袖口将茶杯斟满,“道长是富贵之人,所思所想皆与凡人不同。我等俗道自是不能理解,倒是老道大惊小怪了。” 那小道童在门外扯着耳朵听着房内的声音,只见那常在道观里修持房中术的女子从另一间禅房里走了出来。那妇人脸上还带着愁容。这是怎了?莫不是师兄侍奉的不好?师兄前些日子还说自己过些日子也能与这女子修习房中秘术呢。看来也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啊。 道童低头躬身,“小道士见过居士,居士慈悲。” 蛇妖点点头,“我欲见那房中的道长,你且带我进去拜见。” 纸窗什么都好,就是不隔音。杨暮客和方丈在房中听见了房外二人的对话,相视一笑。老道的笑容里带着古怪,而杨暮客则是冷笑。 小楼出了元灵殿,脚下一踏使出挪移之法竟然先蛇妖一步走进了杨暮客吃茶的禅房。 杨暮客起身拱手弯腰,“师兄。” 小楼点点头,走到杨暮客让开的座位坐下。 那妇人也借着小道童开门的瞬间看到了上座的小楼,心中咯噔一下。这真人竟然丝毫妖气不显,不知是哪家玄门正宗的灵兽。数百年来也未曾听说有这般道行的妖修同道。她也不理会道童,将门掩好。看都不看那道观方丈,径直走到杨暮客面前屈膝跪拜。 女妖叩首道,“小女子见过道长。不知道长道到此,在观中修炼房中之术,污了道长的耳目。叩拜请罪。” 杨暮客看了看这女妖,又转头看了看坐着饮茶的小楼。张张嘴,狐假虎威地说,“你这妇人既知不该,那便改了就好。日后香火庙宇之地再不行那些腌臜龌龊之事,也就算赔罪了。” “小女子记下了。” 那方丈小眼睛挤吧挤吧,这婆娘大手大脚敬香散财,修房中术美颜驻容也是她自己提的。为何如今认错上门?这不对啊,这二人也没见面言语。嘶,这女道士和她那女装师弟竟然有传音秘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啊。 小楼拿起方丈刚给杨暮客续满水的茶杯,沾唇饮了一口。嗯,还不错。然后开口,“你且下山去吧。” “是。”那女妖低眉顺眼地点点头,走出了房门。 小楼轻轻咳嗽一声,杨暮客心领神会好似婢子一样站到她的身旁。 “方丈这道观香火到是旺盛,不过我观想看来那宗家许久不来人打理。你且修书一封报上山门,让那宗家来人处理些许事情。我有事要与那青灵门道长相商。” 方丈挤了挤小眼睛。这些居士有病吧,什么山门?什么宗家?本方丈自打接过掌印以来就没见过青灵门的道长下山巡视,你让我咋联系?我要是有办法跟宗门联系上还在这衮山郡呆着干嘛,去那仙山福地长生不好嘛? 小楼用观心术一看,嗤笑一声。这方丈当真是个糊涂道士,身为下院俗道掌印,却连那上下宗之事都不懂。若是小楼带着杨暮客直接到那青灵门的山门之上,只有两个缘由,闯山门比斗,与同道结盟。而现在小楼两样都不是,自然是需青灵门自家弟子上山通报。这是礼数,是规矩。 小楼前后听闻那灵官和蛇妖的话语,自然推断出那青灵门不愿下山打理这衮山郡周边的布道俗务。那苏尔察大漠的束土清灵阵是老道和自己布下的,这道观山下的天地五行乾坤无极封妖咒是青灵门掌门布下的。两个阵法咒法都会影响周边的魂妖修行,自然也就懒得来这里布道收魂,反正都是歪瓜裂枣,没什么正经灵官入道。想到此处小楼有个疑惑,这束土清灵阵和天地五行乾坤无极封妖咒莫不是同时布下的?那老道是不是和这青灵门有什么勾当自己不知? 小楼思虑繁多其实不过须臾之间,开口对方丈说,“你莫不是不知那山门何处?” 方丈愣了一下,憨笑道,“确实如此,本方丈不知宗门何处。诶?不如还请居士赐教……” 小楼袖口一挥,仿佛乾坤倒转,仙云雾起。道观消失不见了,只见杨暮客方丈和她三人在山巅饮茶,小楼遥指西南天边,“下山顺着此方向行百里,遇滔滔大江,持你方丈道印叩拜,呼你家师祖道号,自有人下山接你入阵。” 方丈痴痴呆呆地顺着小楼的手望去,却只能看到重重山峦,哪儿有什么江水。迷魂法洗了神志,那方丈脑子里只剩下要去上宗这回事。 小楼伸出芊芊细指,“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方丈愕然,“三天?” “三天之后,此观鸡犬不留。”说罢衣袖一挥,小楼和杨暮客都不见了。 方丈回神,对面的杯中茶水水汽袅袅空无一人。 道观还是那个道观,门外的妇人却也早早消失不见。 第26章 尝凡间苦作非凡人 滚山城里早市刚刚热闹起来。 季通咬着客栈大厅里的清口叶在街上慢悠悠地走,赵喜牵着妞妞的手跟在身后紧步追着。 路上的行人看到季通一身扎甲和背后的骨朵都避让开,一个出门倒水的妇人拿着水盆先是躲到门口,然后看到季通走过去对着距离季通几步远的赵喜兄妹啐了一口。 “跟在大人身后狐假虎威,没看到别人倒水呐。拾荒子,没眼力劲。” 啪叽,一盆水倒在了水沟里,但那污水还是有大半溅了出来。 赵喜把妹妹护在身后,脸上湿了一半。冷冷地咬着牙看着那个婆子。 季通竖着耳朵嚼了嚼叶子,然后驻足回头看了看那个妇人。指了指那婆子的脸,然后笑了笑。 那妇人也跟着赔笑。 “赔他一件衣裳。”季通笑着说着,手指收回到胸口,然后点了点那个门脸的窗框和半掩的门。“不然某家赏你点颜色。” 那婆子笑着笑着就愣了,然后惶恐地钻了回去。 季通就在那站着,街面上的人却越来越少,人群都是遥遥地望着。 不多时店里的男人出来了,手里捧着几个通元大子。递到赵喜手里,然后双手拢在一起对着季通拜着。“官爷,妇人家不懂事。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见谅则个,见谅则个。” 季通点了点头,对着赵喜说,“跟着。” 赵喜捏着几个大子拉着妹妹狠狠地看了那店铺一眼,他没看那老板,也没看那躲在铺子里张望的婆子。 来到衙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很热闹,衙门里办事的人很多。季通找了一个门口站岗的捕快说自己是来办公的,出示了令牌,告诉那个捕快让衙门里的刑吏出来迎接。 不多时那刑吏咧着一张笑脸迎了出来。 “下官褒义见过大人。” “某家不过是渔阳郡小小马快,当不得大人。” 那刑吏褒义拉起季通的手,躬身牵着季通往衙门里走。“下官已经多年未归渔阳,依稀记得当年游学之时的盛景。国神道观开院纳贤,整个渔阳郡熙熙攘攘,当真是天下无双。” 季通虎步横行,也不答。脑子里想起的却是渔阳郡冯家灭门案后的风声鹤唳。 二人走着走着来到了衮山衙门的刑事侦缉班房。 褒义走到木桌前倒了一杯热茶,双手托着递到了季通面前。“大人喝茶。” 季通抬头打量了一下班房的布置,然后接过茶水走到一张太师椅上坐下。“某家域外斩了那十六杀一伙,你这衮山郡衙门离域外最近,我来领赏的。” 褒义小碎步跑到办公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细细看看,然后抬头看了看季通的面相。脑子里想起来那苏尔察大漠驻军曾经上报有渔阳马快城中闹事的公文。 “大人,可有凭证?” 季通从扎甲后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皮囊,一把丢在了办公桌上。 褒义打开皮囊一股臭气冲鼻,里面是石灰腌的耳朵,足足数十个。刑吏打了一个寒颤,捏住皮囊的封口,“大人稍等,下官去传讯班房验证核实。” 季通挥了挥手,然后继续饮茶。 再话说回在衙门外候着季通的赵喜兄妹。在季通进入衙门后,门口值班捕快就将二人拦下。询问了他们可有衮山户籍,然后再告诉二人衣衫不整者不可入内。 日上三竿,等了许久的孩子无事可做。心中惦念着阿父,也想起来阿母的嘱咐。 赵喜牵着妹妹的手打望着,他知道牙行就在衙门附近。他脑子里还想着母亲离别时候的话。“你阿爹在城里做工也只是勉强度日,咱们家住在山里日子过得难。家里就你一个男娃,你妹妹年纪小,若是遇着年景不好的时候,可怎么办啊……卖了好,卖了遇到一个好人家多好,在那衮山郡里入了籍,哪怕是贱籍,那也是衮山郡人了。” 赵喜躬身对着那捕快行礼,说,“官爷,我是随那位季通大人来的。” “那你也进不去衙门,不然到时候不但你要打板子,我……” 赵喜再躬身,喏喏地说,“官爷,我非是要进衙门。我来郡城一是寻父,二是要帮妹妹找户好人家。但是季通官爷曾许我一贯带路钱。我现在要领着妹妹去牙行,您若是见那季通官爷出来了,可让他在门口等一下,或者去那牙行寻我。” “嗯。行了,我晓得了。”捕快挥挥手打发了赵喜。 赵喜虽不识字,也没进过几次衮山郡。但如今跟着杨暮客一行人也算涨了见识,不曾像在山中那样不知礼。他心中本就知道城里的待人处事与那乡野是不同的。他领着妹妹离开了衙门口,脑子里回忆着阿母说的牙行的样子。 牙行门口一定有驮马进进出出,在出口还有人在发髻上插着草标,那就是牙行了。 果然,二人走过街角就看到了那人声鼎沸的牙行。有人推推搡搡忙着赶路,有人驮着大包闷头前行,有人双手插袖路过打量着赵喜和妞妞二人。 赵喜警惕地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山林里的野兽。 他从未单独面对过如此多的人,耳畔传来的吆喝声,嘈杂声,打骂声,牲口的叫声。让赵喜不寒而栗。他觉得世上最恐怖的地方莫过于此了。那些人的眼神与林中的野兽不同,与父母不同,与杨暮客一行人更是不同。单纯的赵喜看到了愤怒,贪婪,狡诈,懒惰,欲望。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妹妹的手。 穿过了拥挤的人群,那小摊贩的吆喝声都被身旁的窃窃私语盖过了。赵喜看到了那阿母说的头上插草的人。 人们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赵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带着妹妹穿过人群,穿过审视的目光,走到了那群衣衫破烂的一排人里。从袖口里取出路上采的一朵小黄花,已经晒干了。他轻轻地别在了妹妹的耳朵上。 妞妞坐在哥哥的怀里,抬头看了看他,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哥哥是要卖我吗?” 赵喜听到这话耳朵嗡得一声。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两眼发白,两行泪瞬间就挂在了脸颊上。 如果说晌午的太阳滚烫,泼洒着灼人的阳光。那赵喜觉得那些走过路过的眼光更刺眼,更灼人。每每有人路过他都红着脸埋着头,不敢抬头看。 “这是你妹妹?”一个人来问。 赵喜点了点头。 “多少钱?” “十五……十五贯……” “我打听打听。”那人嘿嘿一笑。 赵喜不言。 那人又砸着嘴问,“你家喂这闺女吃什么长大的?就这面黄肌瘦的要十五贯?” 赵喜还是不言。 “嘿!大伙看昂。这儿有个哥哥卖妹妹的,要价十五贯。你们也瞧一瞧看一看,这小丫头片子值不值十五贯。” 赵喜搂住妞妞的肩膀,用两张手掌盖住了她的耳朵。 本来对这对兄妹感兴趣的牙人看到这一幕也都望而远之。 十五贯真的多么?其实不多。 赵喜身边一个车夫老头自己衔了一根草,身前写着,车把式老奴十贯。这读书识字的老头虽然只卖十贯,但是真的没几天好活了。人家十贯钱买他回去,说不上赶几次车出门,白吃白喝地养着,过几年还得买张席子裹了他找个地方埋了。所以这个老头十贯不贵,但也不便宜了。 赵喜不认字,不知这些。但是隔了几个人有人喊着,二八姑娘五十贯。 那姑娘膘肥体壮,相貌自不必详说。五十贯。贵么?不贵。娶媳妇彩礼得几十贯吧,大户人家的丫鬟下人总得干些粗重活吧。这五十贯不论这姑娘买去做什么都是值得的。首先这是一个健康的人。人呐!买一个活的牲口还得十几贯呢。 所以这个人问妞妞价格不是成心的。他是闹事的。为什么闹呢?因为买人的人少。来来往往都是看看,停几步就走了。他想让这儿热闹起来。但是这一圈都是熟面孔了,他欺负不得。这一对小兄妹是新来的,又年岁小。他是地头蛇,觉得可以欺负欺负人。其实如果第二天小兄妹还来这儿,没准他还笑嘻嘻地给他们介绍买主。对,他也是牙人。还是这一圈儿牙人的头头。 卖儿卖女,卖爹卖娘的见多了。这人心呐,就凉了。不欺负你应该,欺负你活该。他就是这么觉得的。看着委屈地要哭了赵喜他没觉得有什么。都卖妹妹了。日子过成这样欺负你一下怎么了?杀人放火了?就几句话的事儿嘛……看着那木讷的小丫头他就更觉得没啥了。这丫头这么大点儿,也没长开,买回去当媳妇怀不上崽儿,当丫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得养多少年?十五贯还能压压价,抽抽水。 正当那牙人头头高声笑骂,呼呼喝喝的时候。赵喜松开了妞妞的耳朵,他默默地冷冷地看着那个男人。赵喜把妞妞藏在了身后,捏着发白的指头一步步向着那个男人靠近。 脚步越走越快,下意识他摸了摸腰间。柴刀不在,所以他松开了拳头。 赵喜瞪着通红的大眼睛,憋着,憋来憋去闷着胸口从牙缝间露出一句话,“湿你母!” 那牙人眨眨眼,然后回望四周,哈哈大笑,“你们听他说啥了吗?他要湿我母。就这菜帮子一样的小娃儿要湿我母……” 山上的猴子是什么样的? 遇见的凶狠的野兽也会反抗。它们反抗的方式就是用牙,用爪子。那微乎其微的伤害就是一点点求生欲和尊严的装腔作势。 “嘶,这猴崽子咬人呢。” 赵喜流着泪,口中的血腥味证明他活着。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别轻贱自己,站住了别动,别做声。” 那牙人忽然就不动了,像是犯了癔症。 于是那乱哄哄的场面静了下来,赵喜后撤一步放肆地而无声的哭,那牙人痴傻又木讷的笑。 天上的仙女就应该是这样的。 当小楼带着杨暮客在人群中出现的时候人们自动给她们让出了路。一阵香风拂过,小楼看了看卖妹妹的赵喜,挥挥手路过。 杨暮客只是装作婢女跟在小楼身后,打望了一下痛哭流涕的赵喜。走了。 小楼没有尘世间的钱财,自然谈不上买下娃娃。杨暮客则觉得天塌下来有大个儿的顶着,轮不到他做主。 于是做主的人出现了,领了赏钱的季通来到了牙行路口。 三人交错而过,无言。 第27章 真。行将就木 季通扒拉开前面挡路的人群,扣了扣脑门。 他看了看赵喜,看了看那个牙人。“啧。” 赵喜鼓着胸腔忍着泪,嘴唇颤抖着不知该说什么。 牙人看到季通身着扎甲,背后还背着两个骨朵,讪笑一声,“不知这位哥哥是要买丫鬟还是弄田的汉子?” 季通没有理那牙人,伸手按住赵喜的头揉了揉。“出门寻你,找不见了……问那门口的才知你来这。好好的,怎么就跑到这来卖妹妹了。”他转身看了看四周人群越退越后,“嘿嘿,要看热闹?血溅一身可不妙啊!” 说话间,人群推搡越退越远,并未散去。 季通满意地看了看空荡的场地,“某家不知你身后有哪位大人撑腰,也不知你平时做了什么勾当,但现在某家看不得你这嘴脸。掌嘴吧,某家喊停,你再停,不然某家的骨朵,你就要称量称量有几斤几两,你明白了?” 那牙人眉头紧锁,咬着牙,有那么一须臾,他怒火攻心,但是他还是抬起手,嘿嘿一笑,啪地一声扇了自己一巴掌。 季通笑眯眯地点点头,看着赵喜,“你妹妹怎么卖?” “十五贯。”赵喜唯唯诺诺地回应。 季通笑容化作了疑惑,皱眉问。“你家大人说的?” 赵喜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母亲告诉他,能卖几贯就几贯,进了别人家,给口饭吃能活下去就行了。 季通当了多年马快,哪里还能不懂,这个小子乱喊价被人笑话,倒也活该受欺负。正当他要出钱买下妞妞的时候,边上人群中走出一个道士。 “这位军士,这个女娃我们道观收了。您无需仗义疏财。” 季通看了看道士,一拍手,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嘿嘿地看着还在抽自己的牙人,“行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该去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吧。” 那牙人点头称喏,捂着脸跑了。 道士伸手作揖。问赵喜,“小居士,我出十五贯买下你妹妹,但是从此你妹妹便与你家再无缘法,你可愿意?” 赵喜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他的脑子里没有无缘这个概念,在他的认识中,妹妹卖给了别人就是别人家的人,自然与自己家人没有关系。但是这与无缘不同。若是卖了寻常的富家人,也许妹妹还有赎身或者回家探亲的可能。他没有意识到,当他的妹妹跟着这个道士走了以后,他的妹妹就不再是尘俗中人,哪怕两人见面,也是两个世界的人,再无交集。 “这是十五贯,小居士收好。” 季通看着道士将那商号钱票递到了赵喜的手中。 赵喜看着这薄薄的纸张,然后傻傻地望着季通。 季通苦笑一声,“这是存票,没人出门带十五贯钱到处溜达。你当哪个傻子出门提着一包包通元大子买卖?” 哈哈哈哈。外面的人群也哄然大笑。 然后季通指着纸张上面的大字,“这俩字念贰拾。嗯,贰拾贯,多给了。道爷心肠不错。” 赵喜愣愣地将纸张接过来,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的衬兜。扶着胸口,然后看着自己的妹妹,“妞妞,跟着道爷走吧。以后就再也不用饿着了。” 妞妞瞪大了眼睛看着哥哥。“哥哥?” “你叫妞妞?”道士和蔼地问。 妞妞点了点头。 道士一把将妞妞抱起,“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个坤道了,师傅说他等你这个弟子很久了。” 妞妞不明所以地看着捂着胸口流泪的赵喜,她不明白哥哥是心痛还是怕那张存票丢了。 季通看着那抱着妞妞转身就走的道士,呼和一声,“道爷哪家道观修行?这女娃我可认识,改日还要探访。” “青灵门,道号平浪。” 季通记下那道人的门派与道号,然后对着赵喜说,“小子,如今你我缘分也到此为止了。这是答应你的工钱还有山路的赔款。方才已经告诉过你这是存票,我也不再解释,你拿回存票给你家大人看他们自会懂得,不识字也不要紧,这条街上就有钱号,你自去了解。如今你身怀财富,莫要乱跑,也不要轻信他人。抓紧去寻你那父亲。我与我家小姐此去便不会再回衮山城,所以你要好自为之。” 赵喜看着季通也穿过那群人让开了甬道离开了牙行。心里空了一块,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但是还是寻找父亲要紧。 再说此时那衮山道观的方丈掌印满头大汗,他与那一众俗道弟子正交代着自己离开后的俗务,也说了若是他三日后找不到那宗门山门,那这一众弟子就下山自谋出路。 就在这时,那青灵门平浪道士抱着妞妞挪移来到了道观。 “方丈可在?”千里传音秘术响彻道观。 “道爷忙着呢,供奉香火自行祭拜。” “贫道青灵门平浪,下山巡视。方丈掌印速来祖师殿拜见。” 这时那方丈一愣,才发现原来真的有青灵门人下山了。那迷魂术一时失了效用,他好像知道了什么叫上宗,这衮山观又是个什么地方。嘿嘿一笑,果然天不亡我。 他匆匆来到了祖师殿,看到了抱着妞妞的平浪。 平浪将妞妞放在地上,指尖在她额头轻轻一点,便有宗门规章传给了她。此刻妞妞陷入了一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入定状态。 做完这些,平浪轻轻拱手,“你便是这道观的方丈?” 方丈低眉顺眼,“见过宗门道长。” “免礼,贫道下山奉命带有缘弟子归山。此次来观中一是收取香火,二是探查封印。你将掌印交出,我要将这些年来积攒的香火和灵官都带回山门。你把方丈玺印归还与我……” “喏。” 那方丈双手交出腰间的锦囊,一方小小的玉印戳从锦囊中飘到了平浪手中。 只见平浪手中掐诀,祖师殿中的香火灵炁化作了一枚枚金玉宝钱,最后堆成了一座小山。平浪再掐手诀,那小山化作一枚符篆,符篆上写着通天灵宝四个大字。 这通天灵宝乃是修士中通用的钱财。平日里更能拆分成凡间大子一样掩人耳目。其效用一可供养灵官鬼神,二可与仙界通信。但唯有人间信奉拜祭后的香火与灵炁相合才能产出。此乃太一门道祖飞升后留下的法门,如今已经为所有门派修习。通天灵宝的数量有限,为天地间灵炁总量的十二分之一,所以常理而言一个门派的香火越是强盛,能够运筹的灵炁越多,则门派越兴旺。反之则越衰落。 青灵门之所以紧闭山门多年未派人下山,因为山门有道真人修士亡故,掌控运筹的灵炁太少,也因为掌教下令远离苏尔察大漠,衮山郡他们自然避之不及。如今山门中又有二人修成真人,山门之下灵炁尽在掌控,收取香火自然是情理之中。 就在平浪收取完香火之后,那方丈弓腰小步挪了过去。“道长,贫道有事禀报。” “讲。” “今日早课完后,一位叫做贾楼儿的坤道居士和一位叫做紫明的道长来到观中做客。那居士命我前往宗门汇报,有贵客登门,并且限时三日之内。您也知道,我自继位掌印方丈以来,宗门一直无人来过,我亦不知宗门何处。那居士指明路径,我却也知非凡力可为。如今道长下山刚好,我将消息报与道长。道长可汇报宗门。” 平浪听完后笑着打量了一下这位方丈,“那真人命你前往宗门汇报,我怎可僭越。” 方丈眨眨眼睛,没太明白宗门道长的意思。却只能说道,“那迦楼罗真人法术显化宗门在重重群山之外,还要寻一条滔滔大江。我自知凡夫俗子,如何能三日之内抵达宗门。”他越说脑子越清醒,瞳孔渐渐放大,心中尽是恐惧。 平浪点点头,“那迦楼罗真人可还说其他?” 方丈有些话不敢说,却也不得不说。“那迦楼真人还说三日若不能通报,这观中鸡犬不留……”说着话音越来越小,缩着脖子看着平浪的表情。 平浪呵呵一笑,“你这观中香火虽胜,却总是有股腌臜味道,半分灵气没得。想必尔等俗道也非成心修道,只是寻一口饭吃。如此的话,其余俗道弟子今日就下山吧。鸡犬不留……?嗯,这观中的财货统统带走,以后你也不再是我青灵门下俗道了。” 方丈瞬间瞪大了眼睛,“这……这……这如何使得。我自幼就在这观中长大,这是我的家啊。” “从今开始不是了。”平浪冷冷地看着那方丈。 方丈手足无措张了嘴却说不出。这? 平浪掐诀,拘灵遣将之术唤城隍游神。那城隍游神举《游神记事》细数这方丈生平,当真死得其所。终下定语,不得往生。看着心怀鬼胎的方丈,平浪微微颔首,“你言说这道观是你的家,那就做这道观的护法神吧。”说罢指尖一道剑气迸发,那方丈被枭首后能看到脖颈间的一丝血迹,一腔血引而不发,没了呼吸。 方丈魂魄被平浪一手掐诀引了出来,然后从腰间的斜挎口袋中掏出一张引灵符篆盖在了那尸首的天灵盖上。 尸首贴着引灵符渐渐开始变得干瘪,眼见就被炼成了一俱铜尸。炼尸无魂无魄,人魂被挤出了体外,其余魂魄都化作灵炁消散在了天地之间。 道门从巫术中习得炼尸之法,最早是用来防止尸身成妖产生灵智。后来发觉炼尸可以制作道兵,也能驱使侍弄灵田,还可以大兴土木。各种各样的炼尸术法就被开发了出来。铜尸是炼尸最普通的一种,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是防止尸变而已。 人魂被引出来以后变成了道观的日游神,獐头鼠目,背上背着一张小幡。小幡上写着,天工造物,青灵日游八个大字。 平浪手中掐诀道,“去,向宗门汇报,朱雀行宫迦楼真人与长清门紫明道长前来访道。” 只是一道青烟,那日游神便飞向了青灵宗门。 平浪颠了颠手中的宝钱,前面的还好,越往后越是污浊,可以确定三百年开始的宝钱都是不能用的。信力混乱不说,近百年来的宝钱全都腌臜不堪,带着一股怨念。可想而知这些年来这道观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想必那迦楼罗真人如此情况下才说出三天内鸡犬不留的话吧。 做完这些平浪手掐迷魂咒,在道观中传音四方,“青灵宗平浪道人勒令,观中所有俗道就此遣散。一干财富尔等自行分配。三日之内,观中不留活物。” 说罢,那平浪道人脚踏缩地成寸,向着那山下的封印走去。 “晚辈平浪拜见玉香君,奉师长命,解开封印放你出山修行。” 那平浪从袖口掏出张罗盘向天空一抛,须臾间天崩地裂,炁脉浮动。一条吞天巨蟒法相现于山涧。 只见那巨蟒法相似云似雾,向着中心点聚拢。烟雾散去,那在观中行轻浮之事的女人走了出来。 “罪奴见过宗门行走。” “前辈莫要折煞晚辈。”平浪拱手下拜。 玉香道人亦弯腰托着平浪的双臂将他扶起,“宗门终于有行走来此地巡查,奴婢已经等了多年。”说罢,玉香道人微微一笑,怅然道,“幸不辱命,蹉跎多年终是结成妖丹。正是报效宗门的时候,何故叫我出山修行呢?” 平浪自幼便知这玉香君为宗门所做的一切,也曾为玉香君愤懑不平。为难地说,“晚辈只管传令,其余一概不知。前辈若是要问……大概与那东行的迦楼真人有缘罢……” “罪奴明了。”玉香道人点了点头。“方才我瞧见你驱散了那一众俗道。这衮山观要如何处置呢?” 平浪愣了愣,“那迦楼真人言说鸡犬不留,晚辈不敢违逆。如此只是下策罢了,待那迦楼真人离开衮山后再派遣俗道来传道解惑吧。” 玉香道人看着那山顶风云飘摇中的仙峰道观,妩媚地笑着说,“拆了吧,重新建一座干干净净,堂堂正正的道观。何如?” “厄……”平浪不知如何作答。 玉香道人也不管平浪和那妞妞,迈步踏云而走,大袖招摇,芊手一挥,轰隆一声。那道人还未走干净的道观瞬间夷为平地。那群争夺厮杀的俗道哭喊不停。 玉香道人瞪着那些俗道,面目有些狰狞。她颤抖的手抬起,又放下。 平浪抬首远眺,久久不言。只见那玉香君放下衣袖双手抱在胸腹默然踏云而来。他觉得脚下有云雾浮起。一道灵光自云端落下,那众人俗道皆是如痴如醉,后而大梦方醒。 玉香道人传音言道,“走吧,我与你一同回那山门。多年不归,总有些事情要交代。” “晚辈听命。” 平浪怀中抱着的妞妞竟然从入定中自己醒来,空中炁脉浮动有星光坠下。她瞪大了眼珠看着玉香,大声喊了句,“妈妈!” 玉香歪头看了看女孩,心道原来是你呀,她笑了笑,“诶。” 此起此景,正当是。孤云飘万里,腔音怒难消。此归为离人,何方成大道。 第28章 揠苗助长,有害健康 季通与赵喜分别后,揣着赏钱逛了一晌午。他眼热地看着街边的摊贩店铺,这几年紧巴巴的日子终是过去了。路口的瓷器店有酒壶,他想买。工匠铺门前挂着马掌和马鞍,他也想买,但是想想那马的眼神,他摇了摇头,算了。车马行门前摆着一辆楠木两轮雕花前开门大挂车,季通一拍手,这玩意那小楼姑娘绝对喜欢。车马行对门就是一家布行。季通又钻进布行里买了几件成衣。他自己的,杨暮客的。他还特意到里间把那一身扎甲脱了,换上了一条大开襟云纹镶边长衫。倒是有一副往昔的俊逸面貌了。又转回一个摊铺前买了几双麻绳木屐和千层底布靴。后来还进了典行买了点贵重首饰,想着仙子也一定喜欢。就这么背着大包小包雇了一匹骡子拉着那挂车回了客栈。 明明看着那二人先一步离开却不见房中有人,无事可做的季通挠了挠额头,一拍手把那院子里的挂车拉到了马圈,将车套在了马背上。对着那马说道,“这车是给小楼姑娘坐的。带轮子,我觉得你应该不讨厌。是吧。”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点了点头。 季通哈哈一笑,“咱们也算是袍泽了,你啊,比我有福气,有仙缘。日后呢,你修行有成。若是我季某人死了,你就照顾一下某家的后辈。嗨……” 季通拍了拍车箱,拿出一壶酒,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就喝了起来。他随口和马儿聊着没头脑的话,有些话说了他也忘了,有些话说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说着说着就喝醉了。 本来买了这么多东西想卖个脸,结果却得了个冷落。真是有一肚子气没地方撒。 时间回到五人在牙行重遇的那一刻。 小楼杨暮客二人就这样路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俱是不言。 对于修行有成的人,时间是种很奇怪的概念。世界运动速度很慢很慢,所以他们能活好久好久。他们往往在思考中时间会过得很快,光阴似箭。也许坐下去,闭上眼,一个问题还没想通,外界已经不知多少春秋。须臾之间,世界万千已经不复以往。 当小楼使用缩地成寸带着杨暮客回客栈的时候出了问题。她眼中的世界像是托着一个巨大的包袱在沙漠中行走。炁脉的流动很粘稠,让人恶心头晕。事物飞快地在耳畔流逝而过,但是他们却迟迟不能从炁脉中走出。相对的感觉让小楼看到了自己的法相,那只金翅大鹏与杨暮客青面獠牙的魂魄在光华中游动。 杨暮客的大脑在挣扎着。他还没有从庙宇中灵魂被撕裂的状态中抽离,这种状态很可怕。他看着周围的人群仿佛隔着一层膜。然后脑子里还反复有人和自己对话。 “那个孩子挺可怜的是吧。” 杨暮客赞同,但并不感兴趣。对他来说赵喜就是一个路人。一个平凡的人,在阶级中不断想要挣扎的虫子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刚刚看到那一幕我想起了江户地震九点零。你呢?” 杨暮客恍然,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但是为什么是江户地震九点零呢? “因为我看到了世界的崩塌。看到了亲情的无间。还有惹人厌的熊孩子。” 哈哈哈哈。是了。杨暮客想起自己平时还蛮喜欢看动画片的。只是这个世界永远都看不到了,还有魔兽里的角色,自己也不能操作了。啧,真是可惜。 “你怎么能想到游戏那去呢?” 当然啊。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很无趣。不是么?自己像是一个行尸走肉,好像什么都是被人安排好的一样。那个叫归元的老头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按照他安排好的一切去走。至于走成什么样子,谁知道呢?还有身边的便宜师兄,漂亮是漂亮,但是那是妖精啊。而且还是修行几千年的妖精。 “你不是已经猜到那些人都不安好心了吗?挣脱枷锁不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梦想么?你的反抗精神呢?” 切。凭什么去挣脱?我已经离开了我所眷恋的一切,我只是想活着。一直活下去,也许就有希望。 “你希望什么呢?” 杨暮客愣愣地问着自己,我希望什么呢?我希望世界和平……呸,别逗了。我希望回到原来的世界?啧,死都死了,回去吓唬人吗?我只是希望了解这个未知的世界。 “不就是这样吗?” 杨暮客迷茫地看着头顶的炁脉。他依稀记得大刘有本科幻小说,讲当一个人开始仰望星空时,他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奥秘。但是无论他怎么观察这些炁脉,他都不能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是这样子的。 一个种族开始不断探求未知,那么他们便开始迈向了智慧。如果迈向智慧的种族开始懂得记述规则,那么这个种族就迈向了文明。文明,是留存于基因之外的信息。 “你无法理解这个文明对吗?” 是啊!就是根本想不通。你看看这个世界,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睁大眼睛看看,毫无逻辑可言,毫无规则可言。 “确切地说是你无法理解的逻辑和规则不是吗?” 所以我好矛盾啊。杨暮客的灵魂撕心裂肺地嚎叫,我想了解,但是我逃不出自己的圈子。我总是想套用原来世界的逻辑框架,对世界认知的崩塌真的好可怕。对不对……对不对! “你不是疯了吧。” 我怎么会疯呢。如果疯的话我遇见勾魂的小鬼的时候就应该疯了。传说变成现实不论什么时候都会逼疯人的。我只是无法忍受我死了这个现实。 “所以让你真的不甘心的是你已经死了,你没能读完你的学业,你没能娶妻生子,你没能孝敬父母,你没能在那个世界走完应该有的一生。” 对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好不甘心啊。 杨暮客似乎感觉到了眼眶的泪,但身子行尸走肉一样,木讷的表情毫无反应。 一脸木讷的杨暮客引起了小楼的注意。杨暮客的状态在小楼的眼中神魂与身体交错分离,互相谈话。这是一种可遇不可求的状态,是无法用观心术探查的状态。 这样的情况下不能收束心神的凡人一定会发疯,至于没疯的人,他们都是天地间的大修士。大修士们管这个叫问道,因为对话那个人并不是真实的自己。那到底是谁呢?道祖说这就是天道,你们在和天道中的自己说话。 所以小楼看到了问道的杨暮客,心中一颤。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原来这么近。太早了,如果他能找到他的人心筑基问道,自己就能和他论道相互印证了。小楼一瞬间迷茫了。 杨暮客的心脏砰砰地跳动,那块玉石似乎活了过来。它准备逃离杨暮客的身体,白色的光芒里似乎有黑色的液体涌动。浊炁在玉石里化作罡风呼啸而过,杨暮客那青面獠牙的法相愤怒的吼叫。 杨暮客大喝一声,“什么是人心!” 求活者,求知者,为人。 “我想活下去为什么我还没有人心!我在不断的探求这个世界为什么还没找到自己的人心!” 就在二人的法相在炁脉中挣扎的瞬间,金光降临。一声大喝打断了问道的杨暮客,让小楼从炁脉的挣扎中脱离。 于是乎,云淡风轻,此时已是日落西山。 “青灵门游神拜见朱雀行宫祭酒,上清门道长。” 杨暮客不懂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但是他现在很生气,非常生气。他恼了,于是乎他瞪着那客栈庭院上空的金光喊了一句,“湿你母!” 这是他从赵喜那学来的三字经,万千话语都汇成了这句短语。十分舒坦。 小楼瞪大了眼睛看着骂完人的杨暮客体内一点点汇聚着道炁,那就是人心的道炁。然后,啵地一声都烟消云散了。是这么回事儿么? 小楼觉得是这青灵门的道童打断了师弟悟道的机缘,于是乎小楼手中一道灵光甩了出去。很有章法,既不伤人,却也将那借炁脉显法的游神打飞回了青灵门。千里传音与那游神,“本仙子证就阳神,你们青灵门就派你一个小小游神来邀。未免也太小觑我迦楼罗了,尔等豢养的灵兽都太肥了吗。” 杨暮客抬头望天,他能感觉到血肉在发热,他觉得有一丝肺气从胸口涌出,然后又抽了回去。“诶额!诶额!”杨暮客拍打着胸口,还办着女装的他扎着马步像是一个山野村姑,毫无教养。 这一幕逗笑了正端详他的小楼。 “师兄,笑啥。” “噗……你这浪蹄子的模样。”话说一半,心有所感的小楼感慨,“可惜了那衮山观的清泉。” “怎么了?师兄?” “那腌臜道观没了,我收了些茶叶回来。这一路倒是有些清茶润口。” 杨暮客咂了下嘴点头,“我好似听闻轰隆一声?” 小楼笑笑不语,二人进了厢房。 一旁杨暮客眼珠一转,猜着了些什么,但他以为是小楼作法弄得。“是可惜了。那茶杯到是不错。” 小楼听后,小手一招,空中多了一壶清茶。手指对着杨暮客的桌边一点,“也收了回来。我也是看着不错。”一套茶具碎片一片片粘连一起,重新变得釉色饱满。 杨暮客嘿嘿笑,“没想到师兄还贪恋着凡物。” 小楼对此不可置否,然后端详了杨暮客一会儿。想着那玉麒麟的话,要自封法力……这一路千难险阻,能以身试险吗?今日本想求得朱雀行宫的仙令,但没想到却是遇到了麒麟显法。而且麒麟元灵大仙在天外天做客。是血裔玉麒麟显灵,这里面似乎有些门道。小楼一时不能想通。嘿,难不成那天外上仙还能害自己不成。听之任之,也无大错。 于是乎小楼开口言道,“计划有变。” “什么计划?”杨暮客摸不到头脑。 “从今日开始,我准备自封法力,以后路上都要靠你和季通护着我修行。这凡物虽是修行无用,但却是少不了的东西。稍后我会把日常用度的东西都从秀袋中取出。你包裹好了放进行囊里。” “师兄,你不是还要去那青灵门访道吗?封了法力要如何去?” “自是有人接引。” “可……你自封法力又为何要访道?”杨暮客读过经典,自然知道访道要显法。 他不懂自封法力又不是一日之功,说封就封了。切断了与炁脉相连,体内法力用完才算。 其实季通听见杨暮客的骂街就从房间里钻了出来,不过站在院子里不敢吭声。因为刚刚小楼施法他瞧见了。看二人坐下聊天才走到门口,大大咧咧地给小楼作揖。然后嘿嘿笑着,一脸横肉红彤彤的,他略带醉意地说着,“二位回来得也太慢了,等得我煞是心焦。” “东西可都置办好了?”杨暮客兴奋地上前问道。 “好了,都置办了。你那道袍也买了……我都放在我那厢房里。”说着季通拨开杨暮客,“仙子,要不要去看看。” 小楼眯着眼睛看着醉酒的季通,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青,对着杨暮客摆了摆手让他该干嘛干嘛去,转身自顾往卧房走去。 此时杨暮客才忽然想到,明明师兄才是我的护道人。怎么就乾坤倒转了?我这泥胳膊泥腿儿的,拿什么护她的周全? 第29章 为了健康,道阻且长 季通喝得头昏脑涨,被小楼冷眼看了一下清醒了不少。带着杨暮客来到房中把东西都交给他,张开嘴巴带着酒味问道,“那仙子今日是不是遇着什么不快,怎地如此骇人。” 杨暮客搓了搓下巴,点了点头。“以后小心着点,我师兄开始体味嬉笑怒骂,行凡人之事。知道那富贵人家的小姐罢,脾气都不大好。总之你小心着点,别惹她就是了。” “兄弟,谢了。”季通送杨暮客走到了门口,关上了房门。可转头一想。不对啊,是你杨暮客请我护送,怎么搞的好像是我求着你们一样。不过转头他又想到了那小楼曾小手一挥吹飞了巨石的模样。打了个寒颤。 那日下山的时候杨暮客给归元叩头拜别,小楼对着他说过。 你既答应护送我师弟东去,这一路就要尽心尽力,如若不然……后面的话季通自是不必让那仙子继续说完,赶紧答应。所以季通这一路虽然待杨暮客一般,但对小楼却不敢放肆。 杨暮客回到了厢房先是换下了婢女的衣服,一身道袍穿在身上还真是钟灵毓秀。然后钻进了小楼的房间帮着小楼拾掇东西。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师兄交代给杨暮客这一路的注意事项。她自封法力以后需事事小心,遇到那些游神山神之辈不要学她颐指气使,应该讲文明懂礼貌。然后这次访道以后所有事情皆由杨暮客自己出面解决,不到万不得已师兄不会出面帮忙。 二人说着说着,小楼话说了一半,杨暮客没头脑地问了句,“师兄,今日你带我挪移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一声怒喝?” 小楼被打断后一脸怒气,然后眉头扭在一起,“不曾听见。” 杨暮客沉默地点了点头,“师兄,我现在已经将七十二变中的九变修练小成。想来凡俗之中行走应该不会遇到难处。” 小楼忽然觉得前面的话都白说了,这家伙根本就没认真听,“你以为你的回归宗门的难处在凡俗之人?” “难不成我们还要过关斩将一般,一路打回宗门不成?” “你这呆子,我方才告诉你,你师傅曾经犯下大错。这天下的修士大半都视你师父为仇敌。你以为这一路好走吗?”说话间小楼把那从麒麟那里求来的路引的事告诉了杨暮客,“我在那道观中求了一块路引,此物乃是仙家法器,有保命之能。先借与你使用,你要好好保存,遇到仇敌你取出来自然可以保命。若我一直如此做你的护道人一路责难自是不在话下。可是我自封法力以后与凡人无异,反而变成了累赘。” “师兄?两件事一定要一起做吗?” 听到这话小楼想起了那路上曾占卜的讼卦,然后还有麒麟大仙的赠言。当真是有口难言,她只能无奈地说,“这就是修行,想来你的师傅肯定早就料到了这个局面。否则我又为何等到你遇了仙缘以后才下山去体味凡心。若是两件事情分开做,你我都要错过了机缘。” “嘶……”杨暮客心里乱得唑牙。他这一路都忘了初入那仙山中的推理。虽然现在看来当时自己的推理是自寻烦恼,但是很多东西一比照,让他对自己的境遇有了一种不同视角的理解。他需要按照一个剧本去回归山门,今天那一声喝止就是证据。他明明已经摸到了找到人心的门槛,却被一个修为远超小楼师兄的人踢出了门外,而且是远远地踢开。很显然小楼师兄也被蒙在鼓里。他甚至猜疑自己被大佬“关照”了,这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杨暮客看了看小楼,终究还是没能把自己的猜疑说出口。他明白这件事情跟谁说都没有用,尤其是自己的师兄。小楼是自己现在唯一的依靠,而这唯一的依靠却要自封法力体味凡心。 杨暮客微微一笑,开口道,“师兄,既然你求得了仙家法器。料想这世上还没有不开眼的人挡我们的路。” 小楼对着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翻了一个白眼,“但愿吧。” 杨暮客摩挲着手指,他越握越紧。饶舌道,“我会努力找到人心,而师兄也要快快体味凡心。这样才不会辜负师傅的一片苦心。” “嗯。”小楼无奈叹息,这混球当真是无知而无畏。“我稍后就要作法封印自身的法力,今日我观你这一路应是心有所感。入定好好感悟一下吧。” “唔。”杨暮客点点头,“我在外面为师兄护法。” 小楼挥了挥手,表示不用。不再多言。 杨暮客选择将白天的机缘暂忘,而小楼自封法力已经开始生效,她一点点地适应着。 而此时,青灵门再得消息,有人驾云采星而来。 第二日天还黑着,小楼起床找出一件道袍穿戴好。对着外间喊了句师弟,杨暮客又钻了进来继续帮她收拾。 昨日只是清理了她的乾坤镯,里面都是她最常用的东西。今天小楼要清理她的秀袋。 小楼从秀袋里掏出一件又一件衣裳,大把的首饰,布鞋,绢带。还有油纸伞,瓷器茶具,成摞的书本。那秀袋好似无底洞一般。 “师兄,这东西也太多了吧。” 小楼瞪了他一眼,撇着嘴继续掏。 “师兄,这油壶你拿出来干嘛?诶?怎么还有菜刀?不是……师兄,你把棺材也拿出来干嘛?”杨暮客捧着一个做工精致的小棺材,这玩意儿像是个摆件,也像是个给亡婴用的。 啪。小楼满脸通红地扇了杨暮客后脑一下。当年她刚化成人形的时候游戏人间什么都买,什么都喜欢。她从杨暮客手里把那棺材夺了过来,把里面的发钗首饰取出来,用了个挪移法把那棺材不知丢到了什么地方。 这时厢房门被咚咚咚敲了几声,“小楼姑娘,外面来了位道长,说是接我们上山的。” “让他候着。” “哎,我这就去回话。” 小楼查看了一下秀袋里的东西,觉得准备的也够多了。对着杨暮客说,“行了,就这些东西,你可要拿仔细了。若是打了坏了我可不饶你。” “师兄,你看不起谁呢。咱们好歹也是修行中人。”说话间杨暮客拿着发钗把首饰归拢到一起就发现不知是哪个首饰让他不小心弄掉了一个珠子。他赶紧把那个珠子夹在了手指间。 已经封印大半法力的小楼自然没法发现杨暮客的小动作,她总觉得还有好多东西没有拿出来,但是明明已经准备的够多了。小楼莫名的紧张,她失去了安全感。 杨暮客攥着珍珠发现了小楼的异样,笑呵呵地问了句,“师兄。是不是有种灵魂无处安放的感觉?” “灵魂?”小楼好笑地看着他,灵和魂小楼都明白,但是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她却弄不懂了。“三魂中可没有灵魂?谁教你的说法?” 杨暮客脑子嗡的一声。灵魂,这个词在现代已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得一个词。但很明显这个世界没有这种说法,所他含糊了一句自己瞎说,“师兄,封印了法力以后是不是有些六神无主?” “废什么话,本仙子需要你教?” 杨暮客装模作样地宽慰着,“师兄,你看我。一个孤魂野鬼,到现在也没修成个人身。我寻找人心都这么麻烦,到现在都没有一丝头绪。所以你寻找凡心必定比我这还要难。” 小楼哼哼一声,“狗屁不通,悟道证道都是机缘。跟难度有什么关系,道祖修道七十余载,证道飞升,只是我等资质不行罢了。” 听到这话杨暮客愣住了,道经里可没写这些,他回过神来惊道,“七十余载?那修炼也太容易了吧?我算算,只说过关隘的时间,百日筑基,十月阴神,百年真人。再算上日常累积。这,几千年的修行,道祖怎么做到七十余载飞升的?”杨暮客摊着手掌一脸你在逗我的模样,却不小心露出了那掌中的珍珠。 小楼摇了摇头,“道祖是尸解成仙,非是肉身成道。所以他没有百日筑基这些事情。至于飞升以后道祖是如何成道,开辟三十六天,至今也是众说纷纭,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修行流派。那时候可没有性命双修,流传下来的说法也是道祖渡劫而去。至于到底如何,无人知晓。修行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比如万年前的心法与今日的修行心法都会有不同。长辈们飞升以后总会留下经验来改进修行之法。修行等于长生也是近万年来才开始的,最初的前辈们大多只有几百年最多千年的寿命。寿命的增长减少了飞升的难度,所以成功的前辈也多了起来。第二减少了对天地灵炁的影响。最初道祖飞升的时候天崩地裂,浊炁与灵炁交杂浑浊,近乎于毁掉了世俗间的修行之路。” “不是越传统,越正统的修行方法越厉害吗?”杨暮客瞪大眼珠问。 小楼越听越气,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能问出这么蠢笨的话,“哪儿听来的歪理。古时候的炁脉和今天都不一样,怎么用古时候的方法修行。古法修行注重悟道机缘,根本就不敢吸纳天地灵炁。万一被浊炁染身,只能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不对,师兄乱说。我可知道哪些上古大派都存在着呢。太一门,那可是道祖留下的道统,师傅给我的七十二变里写着这是道宗通用之法,修行的有听天宗,正法教,玄灵宗,这些可都是久存于世的大门派。” “那人家就还用以前的修法修道?你是真傻还是假傻?正因为这些上古大派底蕴深厚,才能在道祖的修法上不断改进。” 杨暮客若有所思点点头。 而小楼终于想起了杨暮客手中的珠子,一把薅住他的耳朵,“我刚刚说过什么?让你小心一点儿,你还是把我的首饰弄坏了?这个珠子是哪儿掉下来的?” “诶,诶。师兄……轻点儿……疼……” 此时完全酒醒的季通记着昨日杨暮客的叮嘱,不能随意打扰小楼,就跟伺候大户家的小姐一样。所以他候着在外面听墙根,觉得津津有味。这些修士谈玄论道的时候还挺有趣的,像是那些说书人一样。 “季通!给我滚进来,把收拾好的衣物,行李都给我搬出去。老娘我要好好地收拾一下他。” “哎!来了。”季通屁颠屁颠地跑进去,侧头看了一下被小楼揪着耳朵弯腰撅腚的杨暮客,嘿嘿一笑抱着一个打包好的包袱蹭蹭地跑了出去。他得好好拾掇一下车厢里面,得让仙子坐得舒舒服服。 而此时小楼和杨暮客都没注意到,他们开始变了。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不知疼痛的尸身知道了痛,波澜不惊的真人心绪难平。 第30章 不知礼欲叩山门 当一切都拾掇好,租住的院落重新回到了冷清。 季通赶着马车从路口缓缓而来,一身素青道袍的杨暮客站在袖口贴金素白道袍的小楼身畔。 那飘云而来的道士此时终于缓缓从云雾中走出,“无量寿福,见过迦楼罗真人。” 小楼颔首,“不知如何称呼?” “贫道当归子。” “缘是正通真人门下高足,想必先生亦是医术无双。”小楼听闻道号就明白了当归子是青灵门下神医正通真人的徒弟。只有正通那个老家伙才不用青灵门的道籍册子给徒弟起名号。 这正通真人也是一代怪才,与紫明师傅归元是同一代的天之骄子。但性情乖张,却又精研医术。若知修行之人当也为人,自是有头疼脑热甚至是骤雨及身之恶疾,但凡间方药皆是无用,需用道法手段诊疗。遂正通之名世上修行之人皆知。 “师傅仙去甚早,当归子未能学到万一。”说罢,当归子看向了紫明,“倒是紫明师弟有仙缘,归元道长薨逝已久却能收徒。” 马铃声叮叮当当,季通驾车来到了小院门口。 杨暮客听到这话也不知如何作答,小楼那日已经说过与他同辈之人大多都是真人。他一个未筑基的小修士能说啥?所以杨暮客歪着头看了看小楼,然后抱拳应了一声,“见过当归道长。” 小楼捂嘴偷笑,然后肃颜说道,“我因修行问道之法,多有不便。还请道长发功。”小楼走到了马车前,单手请礼。 “青灵门邀迦楼罗真人与归元真人高徒作客,理当如此。还请迦楼罗真人先入座。” 小楼点点头,对着杨暮客瞪了一眼,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呢。登车顺着季通撩起来的车帘钻了进去。杨暮客嘿嘿干笑一声,“迦楼罗真人,我也上车了啊。”然后钻了进去。 那当归子并未进入车厢,而是坐在了季通的另一侧,车夫的伴随座上。“还请壮士赶车。” “诶。诶。”季通点点头,拿着竹竿捅了一下马儿的屁股。马儿扭着胯,驮着车朝客栈小巷的侧门走去。 季通要比小楼和杨暮客早见到这个老神仙,当时还以为是一个云游四方的俗道。结果人家一开口就说明了他们打哪儿来要奔哪儿去。季通就明白了这老头儿不是凡人俗道,然后一转身,老头就没影儿了。他跟小楼汇报完小楼也没吩咐什么,想必他们这些仙人之间有互相通气儿的方法,自己也无需理会。 此时此刻这老头坐在了季通边上,季通那叫一个不自在。小楼也是法力超群的真人修士了,季通也没觉得小楼如何如何颐指气使,大抵还可以沟通。但季通能看懂这个老头儿眼里那种视之如蝼蚁的意味。和归元那个老头一样!什么仙人,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马车行至侧门门口,守门的两个门子小碎步跑过来检查了一下季通递过来的票据,然后递给了门房的账房先生,账房先生把桌子下的千机盒打开,票据和季通付账的存票放进去。白光一闪,票据和存票都不见了,反倒是那块令牌出现在了盒子里。然后账房先生在账本上写下了他们入住的时间和退房的时间。打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些散碎的大子儿和一张结账凭据递给了门子。 门子再次小碎步跑过来,“您的当物和票子,您收好。” 季通点了点头,用竹竿捅了一下马屁股。哒哒哒,驶出了客栈的侧门。 当做车夫的季通打量着衮山城的街道,那些匆匆的行人都忙着营生,心中莫名超然物外之感。此时他不再是孑然一身,换了赏钱,傍了仙人,自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话说马车渐渐驶出衮山城,高耸的城墙沉入地面。 坐在季通旁边的归元子也不言语,手中掐诀。马儿踏雾而起,车厢凭风而飞。 归元子看着在云朵上踏蹄的马,面露微笑。 车厢里小楼面对着杨暮客坐卧不安,一会儿拿出香囊搓一搓,一会儿拉开窗帘看看车外的景色。她看着闭目养神的杨暮客气不打一处来,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杨暮客大腿内侧的一丝皮肉。 “嘶。”杨暮客死死握住小楼的手臂,“师兄,疼……” “疼才对呢。不疼该坏事儿了。”小楼咬牙切齿地哼出声。 “您这是戒断反应,别拿我撒气啊。师兄,抽屉有书,不然你拿本书解解闷儿。” “戒断反应……”小楼捏住那皮肉转了一圈,“这词儿倒是新鲜。你还有啥新鲜事儿,说与我听,一样解闷儿。” “嘶,哎哟哟。”杨暮客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脱离了小楼的魔爪。“师兄,别……我有故事,我给你说故事听。” 小楼瞪着眼睛拍了拍她身边的卧榻,“过来,坐我边儿上说。” “诶诶诶,来了。”杨暮客半个屁股贴在了卧榻上,坐稳了,但没完全坐稳。 “说啊!” “说啥?” “说故事啊!” “诶。这就说。话说,东胜傲来国海边儿有一座山,叫花果山,山顶有一奇石。此奇石乃是秉受日月精华,吸取天地之灵炁,经锻炼以后已通灵性,自去自来,可大可小。奇石乃是上古大神补天留下的一块,它见众石都能补天,唯独他自己不可得选。遂心生怨念,化作一道流光坠入凡间。” “然后呢?” “奇石落入凡间以后投胎于一地,此地名曰南阳郡隆中,隆中有一大户,姓宋。宋家乃是当地太守,宋太守老来得子,视若珍宝,遂给儿子起名曰宋宝玉。谁知那宋宝玉心生恶胎,必有反心。那宋宝玉长大以后得字江,江湖诨号智多星宋吴用,啸聚山林。呼和了百零八弟兄聚于梁山泊起义。隔壁一县太守姓祝,祝家有一女,名叫英台。与那宋宝玉有指腹为婚之约。就在百零八弟兄起义以后,祝英台带领家兵家将打上了梁山泊,要拿宋宝玉回去成婚,老老实实地读书考取功名。” “然后呢?” “话说那宋宝玉原身是一块奇石,但那祝英台出身亦是离奇。那祝英台缘是奇石边上的一颗绛珠仙草,承受天地之精华,生的十分娇媚可爱。百零八弟兄一看宋家兄弟媳妇上山逼婚,在山门中聚义堂呵呵大笑,那百零八弟兄中的黑旋风程咬金手持板斧出列,高声道,宋家哥哥,那小娘追于山中,待某家擒下她带回山中给宋家哥哥当压寨夫人。” “那黑旋风程咬金也是妖怪么?不然怎么打的过绛珠仙草?” “师兄,这你就不懂了。那奇石与仙草都投胎化作了凡人,只是样貌和智慧出众,却并无法力了。” “继续讲。” “再说这程咬金身手了得,曾在梦中得遇仙人指教,但为人惫懒,只在梦中跟仙家学了三板斧。所以只有三招,打来打去,那祝英台见他招式使老,一剑将程咬金刺伤。秀鞋踩住程咬金的额头,秀发飞扬,抬头对着梁山泊大声喊道,宋宝玉,你这负心郎还不快快下山,与我回家成亲洞房。这一声大喊声传百里,这祝英台凡间武功不俗,硬生生震慑住了那梁山泊的一众好汉。祝英台这一声大喊不要紧,但那山中本就住着一只修行千年的白骨精,名叫白素贞。这白骨精白素贞被绛珠仙草的呼喊唤醒了。她修行至今方才化作人身,正是清修的时候,被人打搅自是怒火中烧。大袖一挥飞出了自己的洞府,她定睛一看,山上人潮汹涌,对着山下的姑娘窃窃私语。但人群中站着一个白面书生卓尔不群,那书生就是宋江,宋宝玉。宋宝玉生的皮白肉嫩,她一眼就瞧上了宋宝玉的身子。要拿他回来做那白骨洞的驸马。” 杨暮客说着说着,看着马车的窗沿,嘶,有点离谱了。这后面该咋编? “然后呢?”小楼平时哪儿听过说书人说戏,此方世界里神仙妖怪存于世间,早就是人们常识,人人都有敬畏之心,自是没人编纂这些离奇的故事戏文。所以杨暮客随口乱编倒是还有些趣味。 杨暮客眼珠一转,“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楼听到这话一愣,然后一把薅住杨暮客的耳朵。“下回?这回你都没说完呢,继续说!” “哎哟,哎……师兄,你让我组织组织语言。咱不能一口气就把故事说完了啊,细水长流,你让我慢慢想,不然我记流水账一般,秃噜一下就讲完了。你听得不爽利,我说得还难受,您说是还不是。” 小楼使劲薅了一把他的耳朵,“就饶你这一回。你要好好思量,你这故事讲得上不上下不下,好生让人难受。给你一个时辰,一个时辰思虑好了以后再讲。” “诶。知道了。” 这时车厢外传来哈哈大笑,“迦楼罗真人,您怕是听不到后面的故事了。我们片刻就要到了青灵门山门,还请真人和紫明道长做些准备。我家门主已在山门前等候尔等访道,一切都需按照科仪来走。” “切……”小楼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对着杨暮客说,“那你就好好思量思量,我要听后面的故事。若是不精彩,我……我就赏你一顿巴掌。” “是。师兄。” “还有,等等在山门口下了马车你要看着我的礼节。按照科仪访道讲究颇多。你莫要丢了你们门派的脸面,还有你师傅和本仙子的脸面。” “是。是是……” 第31章 青灵山阴阳两面 待杨暮客与小楼下车以后,只见山峦锦绣,云烟袅袅。 一座高大的门楼矗立在青玉石阶的山道上,山道两旁站着青灵门的道童。道童见自家师叔祖带着上清门宗二人行来,遂双手搭在一起掐子午诀躬身作揖。 小楼见到道旁鬼童做天揖,立身于门楼前。 杨暮客站在小楼右边,眼角余光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跟着停住了脚步。看着那些个身躯弯成九十度直角的小道童,心里觉得这些孩子是真不容易。这上山下山得多费劲,站了这么久还得弯腰作揖。 小楼左手扣在右手的指节上,掌心向着胸口,慢慢伸直手臂,轻轻弯腰。躬身三十度左右,然后缓缓起身,秀口一张,“上清门归元真人义女,朱雀行宫祭酒叩门访道……”言语中带着封印后的些许法力。整个门楼的气氛瞬间变了,一种莫名的威压从天而降。杨暮客先是诧异地看了下天空,然后赶紧老老实实地盯着门楼后的山门。 虽然只是些许法力却勾连了天地,此乃言出法随。只见青空忽然变暗,四象星座闪耀辉映,朱雀星座降下一缕星光,同时天外一道彗星星光疾驰而过。迦楼罗身后一座巍峨大殿显露,上清道祖法相在星光中露半身,左手托着右手手掌,右手并二指成剑,对着青灵门山门遥遥一指,瞬间两种道音自天外而来。 杨暮客一直跟着小楼的动作,道音入耳以后他只觉得脑仁好似快涨破的皮球一般。明明每个字都能听明白,却不懂这些道音在说什么。 那山道两旁的小道童们在道音中化作了一根根石柱。这些道童乃是青灵门巡山神官所化。杨暮客看到这般景象后眼直了片刻。见小楼收回了作揖的双手也赶紧收回手双手插在袖口里,等着师兄的下一步动作。他此时警醒着自己,这是访道,这是斋醮科仪,一定不能丢上清门的脸。 那山间的道音余音未去,却遥遥听闻有木鱼声传来,紧跟着一声锣响,滴滴答答的喇叭声伴着木鱼的节奏奏起欢快的声乐。忽然间山巅一朵云彩上出现了一个道人,鹤发童颜,击缶而歌。 “大道远兮吾来伴,青灵人兮看看看” “走兽礼兮目光盼,飞禽合兮转转转” “道不同,亦相谋” “看天光,遥遥世间” 这段唱完,只见那道人身旁走兽伏于云端,对天遥拜,飞禽聚成阵列旋转飞舞。 “有客来兮” 山顶的宫殿里传来众人的陪喝,“喜迎!” “辩不同兮” 再次传来青灵门众人陪和,“理愈明!” 合道之光闪耀云端,那喇叭不再吹响,木鱼声越来越慢。 道人击锤重重落在缶上,“从心者众,从道者寡” “今,我寡人而聚,论天与道。道祖从头看,我等伴为仙。” 小楼法力虽然封印,但是法相摇身而起,气势依然恢弘。她虽未合道,却也是世间少有的阳神真人,气势并不输于青灵门的合道真人。 “长恩真人大彩。”说完这句迦楼罗脚踏七星,手中掐诀朝天一指。 只见那并指成剑的上清门道祖收回了剑指,也有仙乐喝歌而来。 “尚清兮,上清之道” “叩阵问,有德邪?” “可得兮,得德之道” “访道此地,有兴” 那云上合道真人大袖一挥,手中的击锤与身前的青铜缶都消失不见。时揖而言,“长恩恭迎上清门二位。” 小楼收回了法相,也时揖而言,“长恩真人有礼。” 此时天空重现清明,青灵门的护山法阵与上清门道祖都消失不见。 当归子走过来大袖一摆,“二位有请入山门。” 小楼颔首,杨暮客跟上。 此时杨暮客只能呆板地跟在小楼身后,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小动作,可以说目不斜视,只能用余光学着小楼的模样。而他却不知前面的小楼眉头微紧。 青灵门的迎客道歌小楼是听过的。她还是朱雀行宫的礼官时,曾经跟着当时的祭酒来过此地访道。那时青灵门的道歌唱的是“大道难,共相谋。路崎岖,同载(载歌)而行。”而且最后长恩道人说的也是恭请二位,并未说恭请同道。 如此说明上清门的道争已经与很多门派公开化了。显然青灵门是不认可上清门的理念的。而此时小楼却不能传音与身后的杨暮客,在众多青灵真人迎接之时,众目睽睽毫无秘密可言。如果传音与他徒惹笑话罢了。 三人穿过了门楼,而不远处的季通只是看到了模模糊糊小楼与杨暮客作揖施礼,然后走入一片云雾之中消失不见。 云雾里最外面的两个石柱光芒一闪,走下来两个童子。对着季通说道,“这位壮士还请随我来,上清门的二位道长已经进入山门访道,不知何时出来。你可与我到凡人精舍歇息歇息,吃些酒食,睡上一觉。就可与二位道长重聚了。” 季通跳下马车抱拳行礼,“谢过二位。” 那两位游神也不多言语,此地再无他话。 小楼杨暮客随着当归子向山巅而行,些许云雾随山势变化。从天外而看,他们好似原地踏步,却节节升高。这是那护山大阵在缓缓运转,哪怕凡人也能做到缩地成寸咫尺天涯。 终于,三人来到了一片亭台楼阁前。青灵门一众修士结队等候二人,当归子走上前去。 “禀告掌教真人,上清门二人已经带到。” “去你师兄那一列,上清门二位要与我等论道,自当严守斋仪。” “喏。” 论道?说好的访道怎么到这就变卦了?小楼只是低头思忖一下,了然其中因果。如此这般行斋醮科仪,以访道之名变成论道。这是青灵门在做给仙界的仙君们看。但杨暮客傻不拉几跟着也低头看了看鞋尖,没沾泥。 当归子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道人身前躬身作揖,然后站到了他的身侧。 掌教真人对着那位名叫长恩真人的太上长老说道,“师兄,我修为不如迦楼罗真人。还需您与之论道。” 长恩真人点了点头,“迦楼罗真人,紫明道长。还请入座。” 迦楼罗和杨暮客走到了场地中央的两个蒲团前,坐下等着长恩真人剩下的说辞。 “我青灵门承自道祖修行之法,修天地人三魂,炼就阴阳元神以合道。褪壳而登仙,与尔等性命双修者不同。我等不善假于外物,无强壮躯壳催动天地灵炁。遂我等豢养灵兽,点化其灵智,开其窍门,共生同修。不假外丹,不修内丹。” 长恩真人说话间,大袖一挥,那些曾在云层中出现过的灵兽灵禽再次出现在青空浮云之上。一时间龙吟虎啸,仙鹤齐鸣。 “迦楼罗真人曾为妖修,如今已化作人身。可有指教?” 小楼掐子午诀,“我修炼的非是上清之法,但常年伴与义父左右。耳濡目染,却也明白一二。上清之法,亦从与道祖之法,却又走出了另外一道。义父常言,知无常,勤改之,则无咎。” 长恩真人点点头,“此乃归元常言之理。当是世间大道,诸位需听之,警之。” 小楼继续说道,“上清门虽性命双修,却也性多于修命。与青灵门明见心性锻炼阴神出就阳神之路不远,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未等小楼继续说下去,长恩却打断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小楼皱了皱眉头,“不知长恩真人如何点化灵智?受以道德廉耻?还是弱肉强食?”这话直接站在了妖修至高之上,问责长恩名为豢养实为奴役。因为妖是野性的,失去了野性,终究不能结丹。 小楼虽然言语中不含法力,却因刚刚言出法随声音中混合着上清道祖留下的道音,可直入心灵。长恩听罢眉头紧锁。而站在队伍最后的玉香却心头一震,是了,她正是看了那人间的腌臜龌龊才心有所感,结丹成道。玉香头缓缓低下,闭着眼睛努力地不让泪水掉下来。 长恩真人散去了兽群,朗声道,“日前苏尔察大漠正法教魂狱枷锁从天而降。敢问真人,修性,却犯天条而入魂狱,此谓如何?” 小楼双目怒瞪,“长辈之事不敢妄言!” “修士的命与凡人的命孰重?灵脉与浊土孰重?归元真人为救一岛,断灵脉而绝浊土,困修整灵脉修士百余人,而那岛上只有一座渔村。想问真人,百余凡人与百余修士,孰重?” “浊炁之染,愈演愈烈。不断则重,到时何止一岛?” “岛外有海。海外有亦灵脉,层层修补,终能阻之。”长恩笑了。 听到这里杨暮客明白过一点东西来,原来师傅是在外避祸。那前面很多疑惑就了然了,而师傅所犯之错就是电车难题,救谁不救谁都会错。啧,这个老家伙真狠呐。想到这里他看到了长恩那略带得色的脸,甚是讨厌。 小楼脱口而出,“敢问真人,如此这般,需人力几何,耗时几何?” “吾听闻归元言道,前赴后继,薪火相传。那抵御浊土为何不可?” 小楼脑子嗡嗡作响,这是气的。所以她不敢再多说了,她毕竟不能代表上清门。“长恩真人,我等在论道。” “是非曲直亦是大道。” 小楼咬着嘴唇,怒火在心头翻涌。她此时真的很想突破封印在这青灵门大闹一场。若论武力,这青灵门就是个屁,哪怕长恩是合道真人,也不过是臭鱼烂虾罢了。青灵门走的是纯纯的阳神合道路子,本身就不善争斗,她若作妖捅翻了天,莫说青灵门所有人加起来,就算青灵门的星君降临都不一定留得住她。 这时杨暮客捉住了小楼的袖子。他问了一句,“青灵门飞升的祖师多么?” 小楼也不避讳,“小猫三两只。”是了,不论是上清门,还是朱雀宫,青灵门在仙界的地位对于两大巨擘来说就是小猫三两只。 长恩眯着眼睛看着二人,“我等今日是论道,你二人想要论武吗?” 盘坐着的杨暮客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他看到了盯着二人看的玉香,招了招手,又看到了娃娃,然后做了个鬼脸。然后对着四方礼拜作揖,直起身对着长恩说,“晚辈紫明,师承归元真人。诸位有礼了。” 长恩点了点头,想看看小家伙能说什么。他自然能看得出杨暮客此时不过是一个尸身,或者说连尸身都算不上,半人半鬼的东西。也配当紫字辈的? 杨暮客歪了歪头,噗嗤一笑,“你,青灵门,算个什么东西?” 第32章 揭人短皮里阳秋 “竖子,安敢无理!”护道人手持金光长锏一跃而出。 那掌教真人大喝一声住手,出手一道金光就要抢先拿住杨暮客。 只见杨暮客从袖子里拿出一块玉牌。宕地一声,金光倒射而回。掌教真人当真是灰头土脸,护道人持锏木讷一动不动。道场中央仙光流转。 杨暮客嘿嘿一笑,他可清楚地记得小楼师兄告诉他这是仙家法器,这帮吃货一点儿眼力劲儿都没。 他在场地中央走得虎虎生风,路过时戳了戳那不能动的护道人。击掌冷笑一声,朗声道,“尔等青灵门管辖边塞与衮山郡灵韵。却不知那一郡之地礼乐崩坏民不聊生,山间十户九空,生民不知礼法。山神野祀皆不得供养,游神仿若孤魂野鬼?敢问青灵掌教,敢问长恩真人?此乃德乎?方才我上清门道祖道歌曰,得德之道,有德邪?敢问,你们修得是什么性?又怎么炼就的阳神?朗朗乾坤,不见门下庙宇腌臜一地!治下雄城,不见民不聊生人如牲畜!那道观修的是俗道?我看是卖儿卖女之道,一座道观,金碧辉煌,满是钱财之味。我曾看到那掌门房内摆着账本,你猜那账本叫甚?” 杨暮客眯着眼睛环视众人,“利钱。嗯。怕是尔等出尘之人不懂,利钱就是借贷的利息。利息都要独做账本,敢问尔等治下的道观开的是什么东西?!钱庄嘛!” 一众青灵门人目瞪口呆,唯有出门巡山的平浪闭上了眼睛。他知道那些宝钱有多脏,他不曾言说,也不敢言说。 “刚刚师兄问长恩真人点化灵兽是怎样的道法?是道德廉耻,还是弱肉强食。我看你们很懂嘛,山门内道德廉耻,山门外弱肉强食。我想想,那城中的游神说你们有多久没有巡山?几百年,几百年啊,诸位道友,着实道法自然啊。道祖曰,无为而治,你们做得很好嘛!” 那掌门张了张嘴,他不能说他们不敢出山。当年一道剑光劈在山门大阵上,一阵灵光在大阵上竟然刻下了两行大字。封山避世五百年,修天地五行乾坤无极封妖咒于衮山城外。 那两行大字正是前些日子才消失,这青灵门才敢派出门下子弟出门巡山。 小楼噗嗤一笑,这杨暮客真是好嘴皮子。人家论大道,他则揭人短,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至于青灵门为何封山不出,她也算明白了,是归元安排的。那封妖咒估计是为了掩盖自己妖丹的讯息,毕竟当时小楼还未证就法相天地,阴神中那鹏鸟独有的天妖气息估计会引来朱雀宫的注视,对归元隐藏行踪不利。 “竖子无礼,尔赶快退下,我等真人修士论道,你一个未筑基的小道童懂些什么?”合道真人的言出法随自然不是杨暮客可以抵挡。 杨暮客直抒胸臆固然爽快,但耳朵嗡嗡作响,有点儿累。四仰八叉地倒在了蒲团上,气呼呼地老实坐好,瞪着长恩真人。 小楼噗嗤笑出声来,面带桃花别样红。看得杨暮客一愣,心突突地蹦了几下,然后又冷了下来。 杨暮客随意地仰躺在地上,戏谑地笑着,“师兄莫笑,这不是笑话。笑话内里满满的悲凉。人们欢笑是看到了他人的困境中肆意做丑。” 小楼点点头,“敢问长恩真人,我师弟这句可谓言道?” 轰的一声,场面一片混乱。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哪怕杨暮客刚刚大放厥词那些青灵门人都不曾乱过礼法,默默地听着长老论道。此时的杨暮客真的把他们惊住了。 杨暮客说的是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解释的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这是人文发展必然能总结出的规律。这方世界同样有人能明白这个道理,但那山中读书却从未读到,无人言说。为何?修士长生,久而久之皆是过眼云烟,何以在乎?凡人之说又于修士何用?那当一个小修士,辈分高绝,当着一众高人的脸面狠狠抽上一巴掌。你们让我看了笑话。不管修为如何,杨暮客言道上赢了。 杨暮客盯着天空喃喃低语,在场的人都有修为听得清清楚楚。 “修士吧,一活就是几百年几千年。山外那些凡人长命的一百多岁,也许青灵门闭门几百年对于宗门不痛不痒,但是山下的治民却陷入了一片乱象。神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德行不得报应。权贵头顶的压力没了,肆意作威作福。山野里国法规矩没了,盗匪横生作乱。人民怎么办?只能活下去,卑劣地活下去。腌臜也就不腌臜了,因为那本身就是个粪坑……” 小楼若有所思地收起了笑容,她看着长恩,“敢问长恩真人,归元真人真的错了吗?若是那浊土一步步侵蚀,我等修士一步步后退,那些曾经在道门庇护下的人又是怎样的光景呢?” 长恩真人无言以对。 此番论道因大行斋醮科仪,所以此时天空中的星君也听闻了杨暮客的话。仙人,终究也是人。小孩子说的没有错,但是那些死去的修士又怎么办呢?归元还是错了,因为归元作为当时治理浊土的领导不论如何去做都是错的。立场不同罢了,修士只能站在修士的立场上,修行必须有灵脉,灵脉必须保持完整,修士的生命必须高于凡人。这是绝对不能妥协的。 长恩道人摇了摇头,他知道自己多说无用了,“归元真人收了一个好徒弟。修为不高眼界却不矮。” 杨暮客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盯着那高高在上的长恩。修为?说老子眼高手低吗?他早已不是那个少年天才,文质彬彬的大学生了。他是恶鬼,在战场上吞噬生魂的恶鬼。作为恶鬼的杨暮客是有法相的。 小楼却笑着说,“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义父何等天资,又怎会选了一个蠢笨的徒弟呢?” 嘿嘿,杨暮客听着师兄的夸赞洋洋得意。没人会真的蠢笨地相信自己只是不蠢笨而已,师兄说得好啊,师兄说的对。自己一样是天资出众的修道种子。忽然杨暮客脑子一热,嗷的一声魂魄离体,化成了青面獠牙的法相。看到了漫天飞舞无所事事的青灵门的游神。一把抓下两只塞进了嘴里,嗝…… “养的挺好。”杨暮客在一众目瞪口呆下剃了剃牙缝,他手中捏着那块仙玉。不论是青灵门的护山大阵,还是长恩的合道之能都无法一时间将其擒住。 吃完了游神杨暮客魂归躯壳,坐起身打了一个激灵。 “迦楼罗,尔等是要与青灵门开战吗?”长恩真人大袖挥舞,灵光忽隐忽现。整个青灵门从上到下都紧张起来,所有人都等着掌教的一声令下。大战一触即发。 但那掌教真人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还没思虑好。 小楼环顾四方,淡然地笑着说,“你敢吗?莫说你们这班土鸡瓦狗,就是天上那个星君下凡又当如何?长恩真人,修为可不等于武力,你可曾真的思虑清楚?而且你多次言语相迫,又何曾想过天上还有诸位星君呢?尔等需要想清楚我是谁,而他又是谁……” 她坐在蒲团上,也不动用法力,就是默默地看了看青灵门的掌教与一众长老,指着杨暮客说,“我这师弟,莫看他好似不及弱冠。这只是他清醒的魂魄年岁罢了。他本是天地间不知修行了多少年的鬼修,近而才清醒过来想起了自己的姓名。所以尔等看他只有弱冠之龄。我义父归元真人以元灵铸就身躯,用数千年修行助他复生,如今他却只是一个半尸。你们想过惹毛了他魂魄内的那个恶鬼结果怎样吗?你们青灵门上下怕是不够他魂魄内那个恶鬼塞牙缝的。” 打小楼开口杨暮客就以青面獠牙的形象静静听着,前面的话他听得还洋洋得意,往后却越来越胆颤心惊。小楼是不会乱说的,也就是说这就是事实。那尸身的青面獠牙一下子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脸苍白的俊俏少年。 杨暮客压着嗓子问,“师兄……我?真是这样?” “怎么?怕了?” 长恩如临大敌地盯着杨暮客,可是无论他怎样使用天眼神通都无法看出杨暮客的底细。此时才看明白杨暮客的躯壳的确是元灵所化。如此天材地宝给一个恶鬼复生成人之用简直暴殄天物。因为鬼修若要成道,也与妖修一样,需要化身成人,合道飞升。也就是说杨暮客按照鬼修的方式老老实实地修行,也能复生成人,但无法修行其他的功法罢了。而归元为了给自己留下一个弟子,竟然如此大胆使用逆天之法复生一个鬼修。 杨暮客怕了,他真的怕了。他不想变成曾经在地府中看到了一种恶鬼一般。在他的心中恶鬼只能留存在地狱之中。他想做人,他想做杨暮客,他想回家,他想当那个在大学中好好读书的好学生。 小楼按住杨暮客的肩膀,“毋需紧张,你已经开始化身成人了。你魂魄内那个恶鬼也早晚会消失,成为你修行中的一部分。好好修行,早日找到一颗人心一切迎刃而解。还有,莫要乱吃东西了。吃了两个游神,我帮你安稳的肉身又开始有些反复了。回头你要静心打坐,好好打磨。” “是,师兄。”杨暮客郑重地点了点头。 星君众目睽睽盯着杨暮客化身厉鬼,却都默不作声。 小眼睛乱转的青灵掌教终于想通了一些问题,在场面一片安静之中。他传音给长恩真人道,“师兄,看来我们想借上清门立威的法子行不通了。五百年未曾走出山门,有些事情我们太自以为是了。而星君老祖传递的消息又含糊不清,怕是老祖自己都没想明白是不是要站稳天道宗那一边。天道宗与上清门之争不是我等能参与的,硬撑下去也不过是不自量力。那归元当真是一个人物。哪怕被捉去魂狱镇压都为上清观星一脉留下一个后人。这个紫明道长以后前途怕是无量,能够交好就交好吧。” “师弟所言极是。” 终于,青灵掌教站出来,高捧掌印,亦是言出法随道,“天道无常,而人伦有常。论道需有始终,奏礼乐,庆道果。” 只见那些奏乐的道士们敲响了木鱼,然后又滴滴答答地吹起了喇叭。 论道礼毕后青灵门欢庆的斋醮科仪才刚刚开始,所有青灵门人需给青灵门的老祖与飞升长辈们敬香火,然后又带着小楼与杨暮客二人给道家道祖敬香。 杨暮客浑浑噩噩,他脑子里想起了泰山府君的英姿,想起了地藏大光头,想起了波旬大麻花。若自己真的以恶鬼修行,最后会不会也变成一脑袋大麻花?我地天,那不如就干干净净地死了算了。一脑袋大麻花的混世魔王,真的会丢尽了祖宗的颜面。 待所有人都回到精舍准备休息的时候,大家都想着一件事情。 紫明道长,怕是今后就要闻名于天下了。 第33章 闻旧案嬉闹天伦 趋利避害这是生命的最基本的本能。所以哪怕小楼与杨暮客二人在昨日的表现再出格,今日青灵门众人也不敢冷言冷语。甚至都没人打机锋暗里嘲讽。 修士们起的都很早,清晨日出那一段时间是灵炁最稳定,群星最闪耀的时间。所以不论是望霞采炁还是观想日出都是最好的时间。杨暮客被带去参观道童的早课,而小楼则与青灵门一众长老闲聊,顺便将那山外的山神野祀的事情说了一番。这些事情青灵门自是应下。 一路走下来,杨暮客觉得有些新奇,但并不意外。用尽时间碎片,投入一切精力去学习的高中生们可比这晨钟早课夸张多了。新奇的是这些道童早课并非齐聚殿堂背道经,唱道歌。而是由长辈修士们带着观想炁脉。很安静,也很壮观。字面意思的壮观,天空灵炁在一片紫金色由筑基修士引下,灵炁进入了一众道童的上空,他们呼吸吐纳,根据五脏六腑映照出五行之色。煞是绚丽。 时间到了中午,杨暮客回到了客房用餐,小楼早已在屋中饮茶。 客房内杨暮客与小楼隔桌对坐,吃着青灵门送过来的灵食。 杨暮客坐在饭桌前感叹,“骨气呢?风骨呢?这么怂?” 小楼赏隔空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还想在这儿挖坟掘墓跟人家不死不休么?” “别打头,男人的头,女人的腰,打不得。” 小楼又赏了他一个脑瓜崩。“打你怎地?” 杨暮客伸长了脖子,“打就打了,师兄打我我乐意……” “哟哟哟……骨气呢?风骨呢?这么怂?” 杨暮客缩回了脖子,撇撇嘴,嘴里嘟囔,“要不是打不过你……” 小楼也不理会,一副闺秀的模样继续进食桌上的灵物。 杨暮客吃了几口,觉得口如嚼蜡,还不如在那沙海中的仙山里吃的有滋味。“师兄,这里的灵食怎还不如师傅那山里的。” “你确定你在山里吃东西了?”小楼歪嘴一笑。 杨暮客瞪了瞪眼睛,“那还有假?” “你师傅虽合道失败,却也是天下间一顶一的修士。他做花样,就算我都要入瓮,你们当时好似在饭桌上吃的有滋有味,若开了天眼。当是爬在灵脉之下啃食灵炁。至于是阵法还是术法,这就非我可知了。毕竟我也不是你们上清门徒。” 杨暮客低头咂摸了一下,觉得记忆里的行为都颇为真实。“不能够啊?” “阳神真人法天象地,与灵脉勾连自成一小界。对于你们来说那些算真的也没错。那些吃的都是你师傅曾经尝过的滋味。怕是世间少有。你们不过是感受到了是师傅让你们感受到的,所以啊,以后莫不要以为天下间的灵食都似那美味。灵食就是灵炁所化的食物,至于滋味,需有大法力之人改其物性才能变成有滋有味的菜肴。” “竟有如此奇妙?” “我若想弄也行,就是没你师傅那样举重若轻,随意施为道法自然。上清门的功法与天下第一功法,太一门观想之术同出一门,自是了得。” “在这里吧,看似好像大爷。其实跟个囚徒也没甚区别。这儿不能去那不能走。师兄,为啥非得来这访道。我们直接走过去,快点儿回山门不好嘛?” “也就几日的功夫。好让你家山门知晓你到了何地,修行有什么进展。你是归元的徒儿,你们这一支向来都是传承艰难。你莫要看轻了自己。” 杨暮客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上清门为何独我观星一脉只有一人传承?师傅在宗门内没能留下传承吗?” “千余年前,你师傅领命外出携弟子治理浊土。但是事出意外,浊土与灵脉交接崩得太快。而你师傅也没料想到当时情况已经糜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一股厄运之气从天而降,染合道大能数人,理清灵脉的众多修士死伤惨重。至于更详细的事情,你师傅也没说,应是天机不可泄露。你只要知道你师傅当时为了断绝浊炁进染,以大神通断绝一地之灵脉。绝一方地天之通,封锁一域。里面的修士都死了,当时很多大能都冲了进去,无人归还。义父……本来就几近合道,他以合道天劫之威镇压厄运之气。渡劫失败,陨了肉身。元神逃了出来,后面的事,你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师兄是跟着义父的,殉道于此。如今你便是观星一脉的独苗了。” 杨暮客嚼着灵食,脑子里整理着信息。他曾经在那沙海仙山中猜想他师傅的目的,如今已经可以窥见一隅。 师傅独断专行,断灵脉绝浊土。以极大的代价挽回了当时糜烂的局势。但是对于天下的修士来说,徐徐图之更符合规矩。众多大能在那场事件中殒命,所以那仙山在沙海里,所以会有阴阳玉和灵篆接引有缘人。这都是师傅在避祸,不想让人知道他的行踪。师傅说自己与阴阳玉炁机勾连,相绊相生。而这阴阳玉有浊炁,说明也是出自那一场灾祸。 杨暮客眉头紧皱,师傅好像扔给自己一个大担子啊。从师傅种种表现来看,他根本就没有真正地从那场灾祸中脱身。仙山上的诡异表现明显就是师兄说的厄运之染。而后到了青灵门,那长恩真人说正法教大能以魂狱索人,想必就是拿下了师傅。而从师傅说等有缘人等了六百余年,说明观星一脉选择传人极为苛刻。可是自己又有何不同之处呢?若说天资出众,好像也有些牵强。毕竟世间有根骨之人多如牛毛,优中选优而择之不是什么难事。所以观星一脉定然有与众不同之处。这又是另一回事儿,需回到山门内方知。 “师兄,那处灾祸之地有多大?到底死了多少修士?”杨暮客谨小慎微地问道。 “一座方圆千里的岛屿,众多门派派遣精英弟子驻守严防浊土进染。有一座凡人渔村,百余口人。大概有合道真人十余人,在职的不知几个,阳神真人十余人,皆在岛上。阴神与妖丹修士不计其数。筑基修士嘛,轮不到他们,或许有那么小猫三两只。” “都死了?” 小楼点点头,“这还不算。绝地天之通后,天外天的星君不可探知内里,又派遣合道修士数人,无回。炁脉断绝,灵炁崩散,混合着逸散的浊炁一路冲刷下来,相邻的州郡凡人更是死伤无数。” “死了这么多人?刚刚师兄不是还说救了三百余人吗?” “是救了,后来也都死了。” “这……” “这什么?那些宗门法外之地,妖邪浪迹,凡人死伤无算。义父之所以无处容身……是因为死了太多大修。” “为什么非得是归元真人,其他真人不行吗?你也说有合道大能。师傅修为不是最高,法力不是最高,为什么是他?” 小楼嗤笑一声,“青灵门的合道真人你以为如何?我一个封印法力的阳神大妖,便可以在他面前作威作福。你以为大家修的道是一样的吗?论与炁脉相合,引动天下灵炁施以大神通。仅有寥寥数个门派有此功法,而上清观星一脉为之最。” 杨暮客点点头,他明白了。这些门派吧,研究方向不一样。就和科学实验室一样,畜牧业科学实验室和核物理科学实验室,都是科学实验室。但是畜牧业绝对玩儿不出原子弹,而核物理实验室能玩儿出人造太阳。青灵门就是玩儿畜牧业的,上清门是玩核物理的。青灵门的修士弄出来的武力值肯定不如上清门。而且观星一脉肯定不是纯粹的理论研究,还特么有应用。归元老道就是核物理应用之大能。 “义父与我有救命之恩,我自当报之以性命。当年他续命偷生很多踪迹都有我来帮他掩盖。虽然现在已经不算秘密了。但是我是朱雀行宫祭酒。”小楼说到这里放下了筷子,在杨暮客眼中就像是骄傲的公主一样,她缓缓地开口继续说着。“我朱雀宫,于仙界有朱雀大罗混元金仙,居三十六重天三清天太清境大赤天天外天。乃无上元灵天仙。只要朱雀娘娘认我是朱雀行宫祭酒,这凡间一众修士皆不可伤我。所以,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归元义女又如何?” “师兄天下无敌。”杨暮客竖起大拇指一脸与有荣焉。 噗嗤,小楼看到杨暮客那狗腿子模样也绷不住了。“你莫要玩笑。他们虽不敢为难与我,但你呢?” “我?我上清门又如何威武,师兄你也快快道来。” “上清门嘛……要说了不起,也是了不起。你上清门仙界居三十六重天三清天上清境禹余天,没有天外天星君相托。皆要历劫而活,还活着的的确都是仙界少有之大能。你们上清门飞升前辈都忙着准备历劫,努力修持。以武力来说,当得睥睨众仙。但是伤人就要承接因果,因果每重一分,天劫就强一分。所以说其他宗门对你们上清门又惊又怕,但是到底有多怕。就很难说了……” 杨暮客听出来了,上清门的前辈们各个都是身怀绝技。每一个大佬都是人形核武器,威力无比。他挠挠头,威慑能力是够了。但这核武器是一次性的,还不能量产,强行一换一这种打法不行啊。放飞自我后杨暮客好似看到了自己飞升以后从南天门砍到蓬莱东路,高呼老子天下第一,然后被雷劫按在地上摩擦。啧,绝对的武力需要绝对的限制,地球也是一样的。这还真是大道殊途同归。 “所以,你那些老祖们根本抽不出空儿来帮你,而你一众同门远在天边。有人欺负你,你又能怎么着呢?” “乌鸦嘴。”杨暮客嘴里嘟囔着,满腹牢骚想发。 还未等杨暮客说完,小楼拍桌起身两个眼珠狠狠地瞪着他。 “胡说八道!我乃天妖大鹏出身。跟那三条腿儿的鸟儿没有一毫关系。我等朱雀宫修士与金乌贼巢不共戴天。” “呸呸呸……师兄我错了。我哪儿知道这些。乌鸦不是丑嘛,我的意思你说的那些话不好听。我又不惹事,老老实实地赶路回家。别人欺负我干嘛。再说,不是还有师兄你这个大能嘛。” 小楼听着杨暮客的解释还算过得去,也不多做言语。她觉得这灵食吃的也没什么意思,水袖一挥人回精舍打坐去了。 第34章 小真人度真人心 上清门观星一脉访道青灵门第二天。 青灵门星君在青灵门的祖灵殿传下消息,天道宗问天一脉长老携弟子行走世间将访道于青灵门。 师祖殿偏殿的静室里空荡无物,唯墙柱上有一个烛台,一支缓缓燃烧的蛟油蜡烛。墙上贴着一张老道与狼谈心的丹青图。一个身着紫袍的老道士坐在蒲团上眉头紧锁。 青灵门掌教拿着法旨宝篆头疼无比。两伙人怎么要在此时此地碰头?两个穷凶极恶的门派,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打个两败俱伤,都死了才好。 那个迦楼罗,不讲道理的母天妖,仗着朱雀宫祭酒的身份,行事毫无分寸不讲规矩。还有一个入道不久更不知尊师重道的小道童,偏偏那个道童还是一个恶鬼托生。上清门弟子,好大的名头。天道宗问天一支更是得理不饶人的混蛋,张口闭口天道法旨,好似天道就是他们家的一样,好像他们就是天道在世间的行走,比正法教的那班杀才还杀才。 他马上点燃信香给长恩真人传话,“速速来我精舍,有事相商。” 长恩真人转瞬便到。长恩真人是身着紫金大褂,里头穿着棕色道袍,袖口锁进护腕之中。进了屋子一脸好奇,他心想的是今日行科不论好坏,总算给这五百年的封山之后开了个好头。 掌教拉着长恩的袖子来到蒲团前相对而坐。 “师兄,老祖刚刚降下法旨。天道宗也要来我门访道……” 听完此话,长恩瞬间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们来这儿干什么?” “我又如何得知那班杀才是怎么想的。上界之争变成道法之争,现在道法之争变成了门派之争。我们这种小门派只能夹在中间受气。还是要赶紧想想办法让这两伙人和和气气地离开此地方为上策。”掌教唉声又叹气,全然没了阳神真人派头。 “那我们直接请那上清门二人离开不就行了?” “怎么请?”掌教咬着牙锤了锤手心,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那天道宗的明显就是奔着二人而来。那天道宗的老儿若是追了出去,访道一事……我等青灵门上下成了天大的笑话。我们封山五百余年,外面妖邪无数,若是那天道宗寻到由头……” 长恩眉毛一立,“他们要如何?” “我怎知晓?但猜得出没有好事啊。杀鸡儆猴,借刀杀人,天道宗真动起手来还会畏惧因果加身?”掌教哎地一声叹口气,“那上清二人把我们贬得灰头土脸,仗着自己身份高绝,还有上仙给的路牌可拿我等当一回事儿了?那天道宗的长老可是货真价实的合道真人,比你这取巧的合道强了不止千百倍。” 长恩羞得一脸怒色,“怎可如此自污,吾乃尔等师兄。也是……货真价实的合道真人。” “师兄……”掌教那眼神就说,你自己心里清楚。 长恩不应,“此话休提,我等还是商谈如何应付那天道宗的杀才。” 掌教揉了揉脑壳,“我觉得吧。这次论道我们本来就丢了丑,干脆就让那上清二人与天道宗去斗。” “这是青灵门!脸面还要不要了!” “师兄,若不然我也闭关求道。这掌教不坐也罢。哎……” 长恩抓住掌教的袖子急切地说,“长隆师弟善仆算,你快快让长隆师弟出关仆算一番。” “对,对……我这就召长隆师弟前来。”说罢掌教起身在香炉里点燃了一支信香。“长隆师弟,要事相商,速来掌教精舍。” 不过片刻,一个模样邋遢的老道推门走了进来,两眼闪着贼光飘忽不定,手中还捧着一只大老鼠。邋遢老道笑眯眯,穿的是黑白竖纹道袍,也没个大褂什么,一双烂鞋露出了一只黝黑的脚趾。 “二位师兄,召我何事?”话音竟然是从那老鼠的嘴里说出来的。 掌教大袖一挥,一张蒲团现于身前。“长隆师弟快快入座。事情是……”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一番交代后长隆大致明白了情况。 长隆也不多言语,老鼠跳到了长隆的发髻上。长隆从怀里掏出来五个通灵宝钱大子儿。塞进龟壳摇了摇往地上一丢,手指还不停地掐算。只见长隆慢慢地拾起了地上的宝钱,掐算的手指也停了下来。他皱着眉头,闭上眼睛以后倒是有点仙风道骨的模样。忽然面色一红,又急迫地把手里的五个大子儿丢了出去,另一只手再次掐算起来。 “不妙,不妙……”长隆脑袋上的老鼠说着。 掌教和长恩二人大惊失色,“怎会?”二人齐声惊叫。 “不妙,不妙……我竟算不出来。若要强行卜算,要支三百年阳寿才行。”长隆闭着眼睛摸着胡须,那老鼠摇头晃脑地说着,“两次卜卦天南地北,完全不相干的卦象,而且卦象与尔等交代的事情丝毫无关。真是怪哉,怪哉……” 掌教算听明白了,是自己师弟学艺不精,又不愿支付寿数,所以屁都没算出来。但是不应该啊,师弟卜算哪怕不入流,至少也能算出些许蛛丝马迹,可听他这话好像一点儿头绪都没。 长恩一把抓过那装模作样的老鼠,捏着长隆的手腕狠狠地说,“师弟,你莫不是还没听明白。上清门和天道宗的人要在我等门派上闹起来了。要是那迦楼罗和天道宗的干起来,当真如那迦楼罗所说。我等没人能挡住他们。到时候天崩地裂,且不论伤不伤及外人性命。可是我等山门却要遭了无妄之灾。那时天下间同道要如何看待我等。你不论算出什么,倒是说上一说。我们也要参详一下,总比等死强。” 掌教也点点头,“师弟,你也亲眼看见了那迦楼罗如何嚣张跋扈,丝毫不把我等山门放在眼内。现在下面那些徒子徒孙人心浮动。若是天道宗来了以后我们再丢人可就如火上浇油,我等何以服众,上界老祖也定有责罚。我怕日后开山收徒的时候没人愿意入门了。那时我等真就是千古的罪人。” 长隆憋得一脸通红,他也想解释,可是解释不通啊。长隆抖着胡子眼珠贼光乱转,开口露出一嘴烂牙,“二位师兄,真的是算不出来。卦象与时事是天上地下,毫不相干。我不能信口开河啊。师门要事,我自是清楚的,我也是青灵门长老,非是我推脱。而是就算我支了那寿数也得不出真正的卦象。” 长隆咧着嘴那一口烂牙当真是惹人发笑,也亏得长恩与掌教二人早就看习惯了。 掌教锤了锤脑门,“我们三人也安静一下,这事情有蹊跷。就算上清与天道二门因果太甚,师弟算不出来所以然,但也不至于到没有任何结果的地步。这里有什么地方我等没弄清楚。我们好好捋一捋。” “对。”长恩点点头,捏了捏手里的大耗子。 “捋一捋。”长隆露着烂牙附和道。 “我们闭门五百余年,所以这次访道斋醮是我们多年以来头一次在同道面前开科作法。”掌教毕竟是掌教,该有的领导力他还是不缺的。 “嗯。”长恩长隆点点头。 “那归元贼子早就在我们边上潜藏了起来。那剑符也是归元贼子所发。” “是。”二人同声。 “所以我们让一个贼人吓得闭门五百余年,是不是已经很丢人了?” “是。” 掌教后知后觉地总结着,“我们本来就在边塞,塞外魑魅魍魉众多,妖邪歪道无数,没人能想到那道剑符是归元所发。而且我等与老祖通报过,老祖也建议我等封山。毕竟封山后,大师兄是染厄合道真人之一,我们青灵门上下不接,一众精英弟子都死在了那浊土之上。所以这事儿我们也算没错。” “本来就没错。”长恩点着头。 “掌教师兄说得对。”长隆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长恩手里的耗子。 “然后就是归元贼子畏畏缩缩躲了五百年,终于找到了一个合意的弟子。他安排好了后事,等着正法教老祖来抓。” “活该。”长隆咬着烂牙恨恨地说。 “迦楼罗作为归元义女,在我青灵门治下俗道道观里作法请来了上仙降临,得了戊土仙人玉,保那归元的徒儿一路平安。朱雀行宫祭酒都畏手畏脚,不敢轻便上路。可见归元得多遭人恨。” 这话那二人不敢应。 “我等不过是顺应天意,稍显为难。想来迦楼罗也能理解。访道之时我发现那迦楼罗好似封印了法力。这世上惹得起朱雀宫和上清门两大巨擘的人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所以迦楼罗肯定是自我封印。这母天妖看来是要合道了。” 长恩也有同感,那母天妖畏手畏脚,可少了当年海上作妖的风采。 “而且上清门二人刚刚露面,那天道宗就找上前来。贫道所猜便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天道宗的问天修士要观其行迹,探明虚实,以至日后论道料敌先机。” 长恩撇着嘴,“拉倒吧师弟。那小道士还没筑基,有何虚实?” 掌教却摇了摇头,“他体内的鬼王之身你看得出深浅吗?” 这回长恩无话可说。 掌教继续说,“第二,那归元徒儿所需机缘非一时之功。小道士是个半尸,想必也要在尘世摸爬滚打才能安稳肉身,转生成功。天道宗不想让归元徒儿安稳归山,亦要扰了迦楼罗合道,要在我们青灵门拦住二人去路。甚至可能以挪移之法送二人直接回上清宗门。毁了归元徒儿转生机缘,破了迦楼罗尘世炼心机缘。” “第二,肯定是第二种可能。”长隆他虽然屁都没算出来,但是第一种可能完全跟卦象不搭,如果是第二种可能那还能勉勉强强凑得上卦。 长恩却皱着眉头,捏着大耗子问,“为什么不是两种可能都是呢?” “因为天道宗来得是问天一脉的长老,合道真人。他们问天一脉向来都是嘴上道德篇章,手上狠招不断。他们若是以那小道童日后为敌,定然不会现在阻二人机缘。如果现在阻了二人机缘,就不会给二人留机会证道。” 长恩点了点头,松开了大耗子。 长隆闭上嘴一把夺过耗子捧在手心,那大耗子开口说道,“上清门与朱雀宫修的都是世间正法,每一步都深谙天道。一步错,步步错。所以他们必须按照自身的机缘境遇修持,错过了便是错过了。就算日后还有成道之缘,怕是也难顺风顺水,不能再如那归元贼子一样,以阳神之修为力压一众天骄。而那迦楼罗,天才不再,那朱雀行宫祭酒身份也怕是不保,朱雀天仙自然不会青睐于她。” 掌教一副就是如此的模样点点头,“归元有宏愿,大担当。而他那分因果应该在正法教魂狱锁链加身的时候就消了。所以干预师弟卜卦的肯定不是归元的因果。迦楼罗我们知根知底,朱雀宫不会降下仙术替她遮掩天机,所以也不会是她。倒是那个归元弟子有些古怪。我青灵门在此地开宗立派几千年,从未出现过成气候的鬼修,不知归元是从哪儿寻来的。而且据那迦楼罗所言,他托生时日尚短,看他那肉身与魂相不似是个万年老鬼。所以卜卦差错应该出在他身上。但就算鬼王托生也不至于干扰天机,那天道宗定然也知晓什么,否则来的不会是问天这一支的长老。天道宗也可能出手干扰了天机,致使我等不能探明其中隐秘。” 长隆赶紧应和点头,一副就应如此的模样。 掌教对自己的智慧万般佩服,果然自己才是掌教之才,尔等这些鼠目寸光之辈还不是要靠本掌教拿鼎?掌教美滋滋地开口问道,“现在,我青灵门要如何做?既不得罪这些仙界巨擘,又不丢门派之人呢?” 二人听到掌教的话又傻眼了。嘶,是啊。说了半天还是青灵门要咋整才能度过这一灾。 三人大眼瞪小眼,我就哔了个哔的。屁用! 第35章 大书虫蛀书中文 小楼与杨暮客来青灵门访道第三日。 杨暮客早起的时候很奇怪,今日没有青灵门弟子来招待自己。他走到小楼的精舍门口敲了敲门,师兄也不在。 这时一个鹿头人身的游神从地上冒了出来。 “小神见过上清道长,上清道长起床了?” 杨暮客看着鬼头鬼脑的游神点了点头。 “上清道长不知,如今天道宗道长也要来我青灵门访道,山上的早课都停了,为天道宗访道做些准备。” 杨暮客不知天道宗是个什么东西,但是听这名头就知道是牛逼的角色。“所以呢?我上清门就不值得尔等招待了?” 游神听到这话脸都绿了,招待你奶奶的腿儿哟。你吃了我两个兄弟,老子还没找你算账呢。但他还是低眉顺眼地安抚着杨暮客,“上清道长,你上清门人等来青灵门访道之时,我门亦是如此准备的。所以绝对!绝对没有厚此薄彼之说。” 杨暮客点点头,“我师兄呢?” “朱雀宫真人作为嘉宾已经前往大醮准备典礼了。” “那我呢?我不用去吗?” “这……?小神不知啊。”那游神低着头,你自己什么修为心里没数吗。一个筑基没成的小修士,去那访道大醮上丢人现眼吗?“道长,您如今修炼正当难处,离师门又远,想必肯定心中颇有疑问。我门掌教特许您可以观看我青灵门经典,小神就是为您去经阁引路的游神。” 听到这话杨暮客觉得有点儿意思了,这青灵门对自己开放经阁是脑子进水了吗?这就好比一个大户人家来了恶客,家中还有一个待嫁的漂亮闺女。然后大户员外对着恶客说,恶客大人,我家闺女闺房甚是漂亮,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杨暮客歪着嘴笑了笑,“你前面带路,看看尔等青灵门的经阁有什么大道经典。” 路上杨暮客跟着那游神穿过一片翠竹林,泉水自天而降,这青灵门果然豢养了众多灵兽。那些灵兽也警惕地看着杨暮客,颇为有趣。走着走着,杨暮客忽然看到了一个很熟悉的马,和季通的那匹马很像。他停住了脚步,想喊一声看看是不是它。他抬头望天眨了眨眼,这马……叫啥啊。 “喂!”杨暮客大喝一声。 那竹林里的禽鸟都扑腾扑腾飞走了,一些小兽也钻进了洞穴里面,在黑暗中好多双明亮的大眼珠盯着他。 游神转个身飘了回来,“敢问上清道长有何吩咐。” 杨暮客迈步就往竹林子里走,竹林中心是片开阔的草地,那马就趴在地上舔草吃。听到喂的一声也转过头。看到杨暮客兴奋地跳了起来,发癫一样地往杨暮客那儿跑,一路撞断了不少竹子。 杨暮客一看还真是那马。他停下脚步问游神,“这马不是随我们一起来的吗?那跟我们一起那个护卫呢?” 游神唱了个喏,回答道,“凡人不得入山,那力士在山下的精舍中休息。是为我门治下俗道准备的精舍,定然不会亏待您随行的力士。” 杨暮客点点头,“那这马怎么回事儿?” 游神再答,“山下的门神见这马已通灵性,入了修行。就带入山中安顿,待您离开的时候会送它下山。” 这青灵门善御灵兽,杨暮客心中起疑,他眯着眼睛问,“你们不敢做手脚吧。” 这句话吓得游神肝儿颤,“不敢不敢。历来到青灵门云游或者访道的修士都喜欢把座下灵兽寄养于我门。” 杨暮客再点点头,摸着已经跑到身前的马儿。“在这玩儿的好吗?” 马儿打了个响鼻点了点头。有吃有喝,多快活。 “话说你是个公的还是母的,在这儿找对象没?”杨暮客自说自话地围着马儿转了一圈,发现这马竟然是个没性别的。卧槽。 那游神搭话,“道长莫要说笑了,您这灵马原是战马吧。战马都要去势的,母马长不了这么大,但它现在也算不上公马了。” 那马本来听着杨暮客的话就怒目圆瞪,听着游神的话顿时恼了,转身一个蹶子就踹到了游神身上。游神嗖的一声钻到了地里。 杨暮客一把按住了马儿的脖子,“莫气,莫气。”此地灵炁充沛,杨暮客修习七十二变也有了些时日,虽然没有修为,但以观想法御使灵炁,用那七十二变中搬山移海之变力道千钧。马儿虽有灵性,但是修行日子太短,所以被杨暮客轻松制住。 那游神从不远处的地面上钻了出来,看到马儿被杨暮客制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小神言语不敬,灵马恕罪。” 杨暮客松开了马儿的脖子,“行了你。若是真是个公马,我师兄还不一定让你驼她呢。你以后就当自己是个母马。记住了,修行有成,重塑肉身的时候可别走了歪路。” 马儿委屈地点了点头,跪在地上泪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杨暮客摸了摸它的鬃毛,“你且去玩吧,我要读经阁读书。得了空儿就来看你。你前面继续带路。” 游神唱了个肥喏继续往前走。 不一会儿,杨暮客来到了青灵门经阁前。经阁不大,是一个三层的竹林小筑。也没什么牌匾。 杨暮客咂咂嘴,“兀那游神,你们青灵门不止这一个经阁吧。” 那游神讪笑一声,也不答。一揖到底。 杨暮客点点头,推开了经阁的竹门。切,狗大户也不是真傻,搞了半天不是小姐闺房,是个丫鬟的。 竹楼正中是一张四方桌,四方桌上有文房四宝,香炉烟云袅袅。然后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排排书架。书架上面摆着一卷卷竹简,玉简。也有放的不甚整齐的纸书,纸书的书皮上落着些许香灰。杨暮客走上前取下一本纸书,他嫌弃读竹简费事,先看看这些书本写了个什么东西。一口灵炁吹散了书皮上的香灰,灵韵飘在空中久久不散。 书皮从灰色变成了浅棕色,《墨染游记》。 那游神见杨暮客读书入迷,悄然散去身形钻进了竹楼门里侧的一尊小铜兽里。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道长杨暮客,此时完全沉浸在了陌生的知识的海洋里。 大日凌云,青灵门的访道大醮不可不谓之热闹,但是这些都没办法吵到杨暮客。 他喜欢读书,打小就喜欢。别人家三五岁的孩子可能还在吃鼻屎玩泥巴,但是他已经识文断字了。父母都忙着工作,杨暮客抱着书就能过一天,也不用保姆照顾。那个小不点不喜欢看电视,嫌闹。也不喜欢玩具,嫌累。那个小不点一点点长大,也不大懂什么是欢乐童年,他的童年都在吃墨水。但是他喜欢,他喜欢文字中的美,喜欢看那些历史篇章,放飞自己的想象。去体味去思考。 翩翩少年畅游书海,回忆与现实渐渐重合。在地球上也曾有那么一个少年,那也是他。 他喜欢司马迁,那个史家名誉最隆之人,他笔下记录了华夏最绝妙的篇章。那远古的烽烟,人文的初始,百家的争鸣。可谓之千古之绝唱。 他喜欢李太白,那个口吐整个盛唐之人,他笔下吟唱了华夏最动听的韵律。那醉酒的洒脱,仗剑的豪迈,不尽的文华。那就是诗仙,无人可及。 他喜欢杜甫,喜欢王勃,喜欢王维,喜欢白居易,喜欢刘禹锡,太多了,他喜欢不过来了,那首春江花月夜让十二岁的他久久不能入眠。他心中的唐朝,是文字的巅峰。 他喜欢苏东坡,那个站在北宋文化之巅,他笔下谱写了华夏最优美的唱词。那肥美的肉块,油腻的肘子,鲜香的鳊鱼,爽口的豆腐,焦酥的脆饼,还有娇俏的儿媳……啧?有点不对劲。咳咳,老头儿就是最会吃的文曲星。 他喜欢欧阳修,喜欢范仲淹,喜欢王安石,他喜欢宋朝那韵律与文学相合之极致。 他喜欢四大名着。他喜欢其中每一个生动的角色,他喜欢那悲欢离合的故事。他喜欢那些文学巨擘,在土地资本王朝最后的辉煌中高声畅言。 他喜欢民国的作家们。他看到了在苦难中有人坚信着文字的力量。一个个伟人用文人孱弱的肩膀扛起了指路的明灯。 他喜欢鲁迅先生的那句,吃人。他喜欢的是那恰如其分的唯一。唯独那时那刻,他找竟不到另外一个词能够代替。 他喜欢朱自清的那句,你就站在此地,不要走动。他让不少人看到了自己的背影。 他喜欢渣男的轻轻地来也轻轻地走,他尤其喜欢那个叫胡适的死在了他乡…… 他喜欢伟人的那句,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他想家了。对这个世界他只有陌生,陌生…… 杨暮客看着这些陌生的人与事,好像是有人在小声警醒他,“喂……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你莫不是个傻子啊……” 天道宗。与太一门、正法教是整个修行界的三根擎天大柱。道祖开三十六天,一气化三清,造就了上三天。而这上三天三柱各居其一。 天道宗居太清境大赤天,太一门居上清境禹余天,正法教居玉清境清微天。 看到这杨暮客就有点糊涂了,为什么朱雀宫和天道宗都居住在太清境大赤天上。俩宗门不干架吗?后来他看了一卷叫《礼札》的竹简,大概相当于仙凡宗门治理白皮书。这回他明白了,仙界没有绝对的统治阶层,毕竟仙界大的没边儿。大家就是划一块地方,化作星辰的老祖宗说这里是我宗门固有领土神圣不可侵犯,就在里面修行过日子。而且在天外天还有一个合议庭之类的地方,大家共同讨论研究修仙界的发展方向和对凡间的治理方针,就叫天庭。当然,掌印者是由三大流……不,三大宗门轮流执掌,并且其他在野宗门拥有两票否决权。 而天外天则又称大罗天,只有大罗金仙证就寰宇星空之道化为星君才能飞升其上,与其他仙界天地沟通,并接引自家仙人躲避仙界灾劫。因为对大罗金仙名字的避讳,所以大罗天被称作是天外天。这是杨暮客推理出来的,一本仙界异闻的书说了三十六天的名字,而其余书籍都对大罗天避而不提,只用天外天代替。 不大会儿杨暮客又翻到了一本书,叫灵曦子笔谈。这是一个喜欢交笔友的老道士,其中一篇小作文里写到了太一门分家的谣传。 道家三柱都是道祖正统传承,但有些细枝末节因为理念不同争执不休。而太一门是最笼统最包容的门派。这个门派因为笼统,因为包容而强盛。但也因为笼统,因为包容而分裂。在大罗天堵死了仙人的修行之路,太一门分成了两个派别。求进,与守成。求进者,名曰上清金仙。守成者,名曰忘情大道。 上清金仙们令自己门人绝不证寰宇星空之道,关上了飞升天外天的大门,飞升的仙人都要蹭太一门的仙路。但他们誓要走出一条新的道路。 杨暮客看到这里不禁夸赞一声上清老祖们牛逼,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有革命者的气血风骨。 书本看完了,又拿起一卷竹简。红绳在指缝间滑落,墨水与竹子的清香扑面而来,混着房间里灵香的气味他又沉了进去。 “风起坤游山阴,滔滔大江不休,狼江入大泽,泰丰湖。泰丰湖之北,灵山俊秀。乾豪道人云游至此,与狼相谈经年。许此地以青灵,开山门而传道。 狼修两千年,不能得道。卒。乾豪哭之,性情合道。又过百年,得道飞升。 乾豪道人首徒,坤易修行不成,喜戏兽。惹苍龙,罪朱雀。自薨于天道宗山门之下。 乾豪仲徒坤常与群兽相伴,治经《青灵百灵观想真经》。传其于叔弟,得道而飞升。 乾豪叔徒以《青灵百灵观想真经》又治《青灵禽鸟观想法》,未能得道,寿终而卒。 坤常道人伯徒大訾掌教青灵,上下归心,治十五郡俗道。门下灵兽万千,弟子百余众。 天道宗混元大罗真仙庆芦真仙还未飞升之时于此访道。曰,大盛。” 杨暮客歪歪嘴,这青灵门还挺会吹牛逼的。他又往下看,竹简里说了他青灵门众灵兽可组成大阵演灵炁之变。就连太一门的阵法大佬都看了吃惊不已,就差拉着那届领导拜入太一门下。但我青灵门领导忠贞无比,打死不从。最后虽未得道飞升,转修地仙,仙劫未果,然后投胎转世了。诸多散修闻声而来,以客卿身份居于此地。嘿,这青灵门还是个散装门派。 一卷卷竹简看下来,杨暮客觉得眼睛有点酸。他坐到四方桌上双手撑着桌延闭目养神。 此刻他那种想家的感觉全扔到臭水沟里了,这些新闻故事,真香! 第36章 天外天各有神明 休息了片刻的杨暮客,收拾起地上的竹简,卷成一捆捆随手放在书架的格子里。他踮着脚从书架高处摸出一捆玉简,放在掌心摩挲了几下。 玉简小腿粗细,每一片都薄如蝉翼,没有细绳串连。在手里鼓捣了几下,发现打不开。记得山上师傅说需用观想之法阅读。闭上眼睛运转念头,无用。 啐,杨暮客随手把玉简丢进了竹简堆里。 于是他转身走到了另外一个书架前。这个书架有标识,上面写着灵兽豢养心得。杨暮客一脸嫌弃的表情,老子上清门徒学母猪的产后护理? 登登登,杨暮客小跑上楼。二楼是一个小精舍,中间摆着一个蒲团,一捆捆竹简码成一摞靠墙放着,一个小书柜靠着窗子。他走到书柜前,上面堆着几本书。拿起一本,字解。 杨暮客把书丢到蒲团边上,再拿起一本,易数随记。丢在书柜的一旁。七十二变里的易数之变就已经让他头大无比,这书不看也罢。其实从杨暮客选择文科,拒绝少年科大的邀请就能知晓他是不喜欢算术的。在杨暮客眼中,人类解释世界有两种方式,文字与数字,他更喜欢文字。 剩下的书本看了看,也都是豢养灵兽方面的,便走到蒲团那坐下。捧起字解看了起来。 日落西山。 杨暮客正看着书,那个游神在他身边钻了出来。 “道长,访道大醮礼成,还请前往大殿参礼。” “不去。”杨暮客摆摆手。 字解是本有趣的书,每一个字都有自己的小故事。书不厚,修道之人写出来字字珠玑,佶屈聱牙。每一页都能体味许久,杨暮客对此倒是甘之如饴。 “道长……莫要为难小神。”那游神跪拜一礼,十分严肃地说道,“此乃礼法,还请道长自重。” 百般不愿的杨暮客脑中灵光一闪,似乎有什么人点醒了沉迷读书的他。 哎……杨暮客叹了口气放下了书,想了想又把书揣进了怀里,说道,“此书我还没看完,待阅完以后会留在精舍之内,你放心,我没兴趣拿尔等青灵门之物。且前面带路,我随你去见那天道宗道长。” “谢道长……” 杨暮客又瞅了瞅那些书架,觉着来一趟不能白来,到俗道经文那边抓了一把插进裤腰。 随着那游神一路穿过那片竹林,黑黢黢的看不见那些躲在阴影里的小兽了。马儿也不知跑到了哪儿去,那片草地上空空如也。路上杨暮客听着游神的嘱咐,整理仪容。揣进裤腰的书收入了袖子,久坐道袍上的褶皱也抻平。 天边是一抹紫霞,太一门山门在虚假的星空下闪耀。 走过了碧瓦宝殿,再绕过一片池塘,一座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跪着一众青灵门弟子在诵经。宝殿前香炉的三炷香,像是在呼吸一样红彤彤。 那游神站在青灵门弟子阵列之外,“小神只能到此,下面还请道长自己前去。” 杨暮客点点头,双手揣在袖口里挺着胸脯走在大道中央。 他仰望着那金光熠熠的大雄宝殿,身边那些修士口中念出的经文像是倒飞的雨水冲向了天空。 步伐稳健。 “恭迎上清宗门紫明道长……”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在宝殿门前唱道。 清脆的编钟声和着杨暮客的脚步,一阵风吹过,道袍的下摆随风飘荡。殿内青灵门掌教和天道宗长老站在门口看着面容清秀的杨暮客,都笑着点点头。当下的小道士与初入山门之时判若两人,若说有甚不同。大概是腹有书文气自华吧。 天道宗的长老细细打量,确实出众。如此缥缈出尘的修道种子未落我家,可惜了啊。 “这位就是上清门的紫明道长。紫明道长,这位是天道宗的锦旬真人。”上清门掌教迈步走出大殿介绍道。 杨暮客双手伸出袖子,他捏着子午诀准备长揖的时候,身子停住不能动了。 “紫明道长不必,你我同辈,时揖即可。”锦旬真人也双手相搭推至胸前,稍稍欠身,“见过紫明道长。” 杨暮客起身抬头看,好一个仙风道骨。“见过锦旬真人。” “里面请。”青灵门掌教单手一划躬身对着杨暮客说道。 杨暮客点点头,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宝殿之内。 宝殿里青灵门一众长老坐于右侧的蒲团上,小楼坐在供案下左侧。她身后还坐着几个天道宗的修士,一个长须美髯公坐在那群人最前,身后三个道士和一个坤道。 天道宗的修士都盯着这个还没筑基的小修士,那坤道水灵灵的大眼睛更是饱含打量之意。这就是上清门的紫明?果然是数典忘祖之门,竟然排辈赐字的规矩都乱了。新入门的小修士哪儿有赐前辈之字的道理。 “二位,请入座。”青灵门掌门招呼着,说罢坐到了供案右侧。身边依次是长恩,长隆,还有两位长老。 锦旬走到小楼左侧的蒲团前坐下,杨暮客也坐到了小楼的右侧。 编钟声停了,殿外的老道走到了香炉前,唱道,“元道八百四十三甲子壬辰年玄秋,望五日上清门与天道宗来我青灵门访道之大醮礼成。” 当…… 宝殿台阶两旁竖着的两面大铜锣被青灵门弟子敲响。 那老道继续唱道,“庆天道炽盛,庆同道和谐。” 呜…… 青灵门弟子吹响了巨角制成的长号。 场中跪拜的弟子们诵经声越来越大,直冲天际。老道唱,“观天之道,显炁之灵。” 弟子们也齐声唱,“观天之道,显炁之灵。” 好似轰隆一声。杨暮客进入了观想之状,大殿在他眼中不见了。所有人都坐在一片虚无里看着天空中的炁脉和一片繁星。四象星座显出灵身,在空中盘旋闪耀。 苍龙星宿是一条巨龙带领着数不清的龙在天际遨游,最显眼的是应龙,蜃龙…… 朱雀星宿是一只火鸟带领着凤与凰烧红了南方,禽鸟齐鸣,五光十色流光四溢…… 白虎星宿却只独有一只白虎巨兽仰天而啸,震慑天地,风雪满天…… 玄武星宿星空氤氲忽明忽暗,龟蛇之态时显时隐,还有隐隐涛声传来…… 这是杨暮客来到这个世界最震撼的一刻。他终于明白了修道之美,他们都是真的,都是活的。原来观想的就是他们。 忽然间压在字解之书下面的麒麟玉牌飞出了衣襟。 吼…… 一只巨大的麒麟神兽仰望天空吐出了灵韵。那麒麟又分化成了百兽在星空下疾走奔行。百兽又组成了五行麒麟游荡在炁脉之上,化作了一片流光飞进了炁脉之中。 当一切归于宁静,那玉牌自天外而归,轻轻地落在了杨暮客抱在腹前的手掌中。 那站在虚空中央唱道的老者第一次看到麒麟显道,兴奋得胡子不停颤动。“天地显道,万物有灵。炁乃万物之始,元始之尊者。夫观而习,习而进,进而得……得炁者得于道,心性相照,是当成仙。愿,众生皆仙……” 众真人一同唱道,“众生皆仙……” 弟子们跟着唱,“众生皆仙……” 老道双手合十,缓缓地跪在香炉前,五体投地,“大醮!礼终……” 天空阴阳旋转,灵炁与浊炁化成了太极图。 随着一声礼终,青灵门掌教法天象地,天道宗问天长老锦旬真人法天象地,朱雀行宫祭酒迦楼罗真人法天象地。 远远的天空由明至暗,一声钟声遥遥而至。 真人法相立地擎天,太极图缓缓上升,消散在了炁脉之中。浊炁混在罡风之中追着那久久不散的钟声越来越远。太阳的最后一丝金光终于消失在了天边。 杨暮客从一片虚空回到了大殿之内,他低头痴痴地看着手中的玉牌。然后转头看向大殿门口对着天地跪拜的老道,哪有什么太极图,哪有什么麒麟御炁,哪有什么四象星宿。这种倾门派之力礼天大醮对杨暮客的震撼已经超出了言语能够形容的范围。他此时只有一个想法,我要成仙,我要看看那真实的星空之上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师弟。师弟!”小楼叫了杨暮客两声。 杨暮客才木然地抬头看,看到小楼那娇美的笑靥,脑子里忽然出现了那只大鹏挥翅遮天蔽日。原来师兄是这样的妖精。他不能接受,我这漂亮的师兄怎么能是那样的呢? 小楼虽不用观心术,但日日相处无间怎么能看不出杨暮客这幅德行在想啥。她气鼓鼓地忍了下去,嘴巴张开却没声说着,你给我等着。 杨暮客立刻换上了一脸假笑,“师兄,你喊我作甚?” “起身吧,我们去偏殿用餐。” “诶。吃饭是正事儿!我看了一天书,墨水倒是吃了不少,就是肚子还饿着呢。” 天道宗的一众修士看着上清门的紫明道长,刚那个钟灵毓秀的小道长呢?你们是不是偷偷的换了一个人。 青灵门掌教倒是见怪不怪,伸出手相邀,“诸位请随我来。” 掌教在前头引路,小楼与锦旬在其后,杨暮客跟着小楼,身后是天道宗的一众弟子和青灵门长老。路上自然是几句闲谈,新闻趣事。杨暮客听得不甚明白,他只是抬头打量殿内过廊的装饰。 掌教推开了门,入眼的是一众道童在准备酒席上菜。酒席不是大家坐一起的那种大圆桌,而是席面上四方各置席案,案上有酒樽。 上清门与天道宗自然上座,青灵掌教下首座,长老们依次而坐。至于天道宗的一众弟子则无席座,而是有一展屏风隔着的几张小矮桌。 掌教举樽,“今日我青灵门喜迎上清门与天道宗道友访道,我青灵门封山五百余年,开山门能有如此盛事,情难自禁。诸位,盛饮。”大袖遮住酒樽一仰头,开怀展颜示酒樽无物而入座。 杨暮客也学着众人的样子,举杯高呼盛饮,一口酒入喉。清冽甘甜,有点儿像没有气泡的香槟,且没有多少酒味。 一杯酒后酒席里变得无趣起来,没人交头接耳,也无人举杯畅饮。没有杨暮客想象的那种团建聚餐的感觉。大家都默默地扒拉饭。吃的也是不再是灵食,而是普通的素菜。分餐制,每人盘子里都大同小异,什么菜都有一点但分量不多。斋醮嘛,肯定是没荤腥的。草味冰坨坨,有点儿拉嗓子。 宴席尾声青灵门掌教首先感谢了天道宗,上清门,朱雀宫三位叩山门访道,然后描述着着青灵门历史与重开山门后的未来愿景。最后表示希望三座高门日后与青灵门能够保持友好交流,互相促进发展。言语之中还推销了一些青灵门特产。 此番讲话没有掌声呱唧呱唧,掌教率先起身离开,跟着的是青灵门一众长老,然后是天道宗的晚辈弟子,最后小楼与锦旬真人客气两句也离开了。 小楼离开前给杨暮客使眼色,点了点头。 杨暮客看到了,但他没能领会小楼的意思。有点挠头。 锦旬笑眯眯地看着杨暮客,杨暮客也想走。他走不了,那锦旬使了定身法。 天道宗锦旬侧过身打量着杨暮客,眼里有笑意,似乎有那么一丝嘲弄,也似乎有些鄙视,但更多的还是好奇。 杨暮客不知道这个老家伙是干嘛地,心中有火。修为高了不起啊,把人按这儿不让人走。我师兄都走了,你留我干啥。找我师门麻烦你去我家师门叫阵啊,跟我在这儿人五人六儿的。然后他觉得这青灵门的屁股当真是歪的,所有的书里基本天道宗都要放在前头。明明那太一才是执牛耳者。呸。 “我乃天道宗问天一脉长老。道号锦旬,曾与归元师叔入室弟子紫晴道长同学游历。” 知道了,刚刚大门口青灵门老头儿介绍过了。杨暮客如是想着。 “问天一脉与观星一脉,颇有渊源,既是同道,亦是……仇敌……”说完这番锦旬道人眼中笑意全无,眼睑下毫光显露,默然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身中定身法,只是大眼瞪着眯眼,无言。 偏殿外的过廊里小楼亦是施法定住了候着长辈的天道宗众修士,青灵门一众长老远远站在过廊尽头不敢离去,亦不敢上前。 气氛,有些微妙。 第37章 话赶话道途两分 王八蛋!你瞅啥!你想咋地! 锦旬道长冷笑的脸带着一点点温暖,目光好似和煦的春风,他轻声念叨,“紫明道长。你知道我天道宗问天一脉与你们上清门观星一脉有何渊源吗?” 杨暮客眨眨眼睛。鬼知道……我才入门几天就让师傅赶出来了?你问我,我该说啥? 锦旬愣了愣,笑道,“呵呵,想说什么就直说。” 杨暮客先是一阵尴尬,然后盯着锦旬。我刚才想的你都知道了? “自然。” 嘿嘿,我……花刻游。观心术是吧,修为高是吧。您早点说啊,我以为您要和我比定力呢。不是我吹,我修道也一年多了,比定力没见过对手。比如我师兄,我师兄就从来不老老实实修炼,比如我那个车夫,他也不会入定。 “紫明道长……”锦旬伸出手打断了杨暮客的放飞自我。“看来你不知道我天道宗,也不知道我问天一脉。” 杨暮客挤了一下眼睛。是。 “天下皆知你我二宗大道不合,你我之争,乃是道争。” 嗯哼。然后呢? 锦旬老道轻抚胡须,“道争之争,无有输赢,唯有死活。世上总有一天,你我二宗其一要归入史书,此书当由胜者书写。” 成王败寇嘛,理解理解。 “你我师祖皆出太一门,与太一门道争不和,出而自寻前路。你师祖自立上清,我师祖转投天道宗。此乃你我道争之始。” 嗯哏……修道嘛,在哪儿都一样。投奔高门大户不丢人。 锦旬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说着,“又过数千年,你上清门英才辈出,曾有大修力压我天道宗上下,那名大修叫黄瑛真仙。可惜,他历劫未果,我天道宗依旧是仙界三柱。” 杨暮客努力地放空大脑。啥也不想,啥也不想。 “我问天一脉祖师是因为你观星黄瑛师祖的一句话破而后立。你可知你那黄瑛祖师说了什么?” 杨暮客眨眨眼睛,脑袋一片空空。 “呵呵。”锦旬白色的胡须映衬了红唇里咬着的一口白牙,“尔等虫豸,无知太一不学天道,蠢笨难言,徒惹笑尔。” 杨暮客依旧放空大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想。 “彼时道宗师祖散去了一身修为,重头开始,他以问天为道,日夜观想。终于创出了我问天一脉的太初混沌观想真经。” 杨暮客点点头,然后呢。 “我太初混沌观想真经合道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要与你观星一脉论道于天。紫晴师弟英年早逝,归元师叔隐匿五百年。贫道等得太久了。终于,你出现了。” 论道嘛,你放开我。看我怎么跟你论。 锦旬摇了摇头,“你我论道非是纸上谈兵,你上清门以老祖法相残留虚影一指破了这青灵门的护山大阵,所以与青灵论道你们赢。今日我以一掌乾坤力压青灵门上下,所以我也赢了。但你我呢?” 杨暮客傻眼了?这是论道? “道争,最是无情,最是光明正大。寰宇星空众星君皆在看,我来此地只为与你会面。今日你弱我强,你少我老,所以你我道争,非是此时此刻。” 杨暮客点点头。 “你定然要想,我身为真人与你在此饶舌。不正是以大欺小,以强压弱吗?” 你都知道还问我干啥。 “不然。你我同辈。归元师叔等了五百年的人物,定然值得我来此一看。我需看看,日后是怎样的人物在这片宇宙之下叱咤风云……我会等着你,在我飞升之前,你我需论道一场。” 杨暮客皱起了眉头,开口道,“等着我?先于我几千年修炼,以真人之身立于我前,告诉我你我道争。你的脸面呢?”说完杨暮客就愣住了。 “好。此番话倒是真心实意,但道争之争。我需要这脸面吗?”锦旬微笑着问。 杨暮客寒毛乍起,“敢问真人,何时合道,又准备何时飞升。” 锦旬笑着点了点头,“和聪敏之人说话真是舒服。老夫,合道不足百年,还有千余年寿数。” “操!”杨暮客直接一句脏话蹦了出来。然后他低头作揖,“后进师弟定然努力不让师兄失望。” “哈哈哈哈,如此甚好。我倒要看看师叔选的天骄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 “不过师弟敢问师兄,如若不然……” 锦旬哈哈大笑,然后低头冷冷地看着杨暮客,“自是斩妖卫道……你以青鬼法相吞吃了青灵门两个游神。吞噬生魂,抢夺游神,你莫要以为上清门徒便可肆意妄行。” “行,您修为高,您说的对。”杨暮客撇撇嘴。 锦旬点点头,“我问天一脉五人都已在此,你也见过了。老道今日之为,他日你亦可以为之。” “真人大气。”杨暮客也眯着眼睛看着他。 “真人自是大气,不过口说无凭。”锦旬摇了摇头,手中掐诀,“天道在上,锦旬与紫明二人相约论道……”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暮客,“于弟子锦旬飞升之前……” 似乎冥冥中有炁机降下,偏殿里的灵炁都凝结了。 被逼到绝处的杨暮客很无奈,“成,此事紫明应下了。” 锦旬点了点头,二指划分阴阳,道炁直冲云霄。 “真人满意了?”杨暮客低吼着掩盖所有的不安。他感受到了神魂中有股异动,似乎那个青面獠牙的自己在挣扎,不愿意被因果束缚。 “约定已成,老道等候紫明道长登门访道。”锦旬开怀地笑着,眼底有金光闪耀,仙风道骨须发无风自动,饶有兴致地问,“对了,刚刚……花刻游是出自什么典故?” “啧?”杨暮客挑了挑眉毛,“我刚刚想表达你好的意思。” “嗯,花刻游……紫明道长访道之时,应有繁花似锦。师兄记下了。” 花刻有兔。花刻游麻泽,花刻游花泽,花刻游花美丽,花刻游,伞后抚碧池。 锦旬起身对着天空长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能动了?嗯,确实可以动了。杨暮客活动了一下肩膀,散架了一样躺在了席面上。额头冷汗直流,他眯着眼睛,努力地不去想任何事情。方才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回放,他咬着牙发出咯咯嘣嘣的声音。怒气渐渐平息了下来,杨暮客长吁了一口气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偏殿门外,小楼独自靠在墙面上抱着膀子看着走路飘然的杨暮客,“脚上没有骨头了吗?” 杨暮客看到小楼先是笑,开心,真的开心。然后站住再长吐了口气,“嗨,我觉得后悔了。师傅说的因果如果是这个,我这小身板儿可能背不动。” 小楼挑了挑眉毛,“怕是由不得你,若你不入义父门下,早晚也要被那游历的修士斩了。真以为鬼修好当吗?” 杨暮客点点头,“师兄说的没错。好歹能当人,总比作孽的鬼强。” “过来,背着我。”小楼终于放松了警惕。准备时刻突破封印的她,此时身上没有了丝毫法力。阳神与肉身没有法力作为桥梁,哪怕身为真人的小楼,此时也与蹒跚学步的孩童没有分别。 杨暮客攥了攥拳头,背朝着小楼蹲下身子,“师兄,怎么着?喝多了?” 小楼伏在他身后,嗤笑一声,“你啊,心里不是跟明镜一样吗?” “师兄不是自封法力了吗?怎么还能使观心术,莫不是已经到了道法自然的地步?” “还敢打趣我了?我看你才是喝多了。本来封印自身以后法力是一点点散去的,嗯。此时全用光了,省了些时日,也挺好。” “哎呀,这可辛苦师兄了。”杨暮客背着小楼走出了大殿,那引路的游神又凑了上来领路。 路上师兄弟有说有笑,回到了客居的精舍。 杨暮客背着小楼走进她的客房,将她扶到床上躺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仙玉,问,“师兄,这麒麟大仙不会偷听吧。” 小楼躺在枕头上侧卧,“上仙远在仙界三十六天,人家偷听你干嘛。” 杨暮客点点头,“这玩意儿放置以后能隔绝炁机对吧。” “嗯。”小楼应了一声,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杨暮客鬼鬼祟祟的动作。 杨暮客七十二变也不是白学的,他脚踏罡步引动灵炁激发了仙玉布下一小座阵法。内外灵炁不通,自然不会泄露杨暮客与小楼的谈话。 “师兄,你说天外天的星君会盯着我们么?” “大醮已成,天外天星君若想探查凡间需有人重新作法。怎么,你希望人家星君会跟你一个小修士过意不去?” 杨暮客抱着仙玉坐在木椅上,脱了鞋盘腿看着小楼,“师兄,你知道那个锦旬的来意对吧。” 小楼点点头。 “我呢?有点懵……事出突然,我想知道前因后果,能跟我说说吗?” 小楼沉默了片刻,似乎组织好了语言,说道,“太一门以一为道。太一乃宇宙之始,明此道需太上忘情,观想万物为一。因为万物皆可为一,是以太一门乃修士最多的门派。但数万年前太一门有对师徒认为太上忘情非人之道,另寻其道。师傅加入了天道宗问道阴阳,而徒弟则反求诸己,问道有无,立上清门开山收徒。上清门祖师认为天道之道太远,人之道则近,修天之道更应修人之道。观天理于心,情苍生于行。此乃上清仙人。 上清门徒因为修上清之法需多游历山川,问道苍天,所以广收道徒。英才辈出的上清门很快就变成了修士界的豪强之一,四方作法显道,震动天下。遂引起了一波又一波道争,上清门的名头……是打出来的。名声虽盛,却不好听。 为了缓和与其他宗门的关系,上清门除了交好太一门这一支的道宗门派以外,还在游历中对净宗地仙施以援手。此为彰显上清门非是横行霸道之辈。不过对净宗修士的善意却引来了很多同道的声讨。 道宗与净宗皆是道祖所传之法,只不过道宗行事方正,而净宗凡事以己为先,出了不少祸害,逐渐衰落。太一门太上忘情,正法教只问法理,此二宗对净宗修士还算友好。但天道宗认为净宗修士曲解了道祖经意,水火不容。久而久之,天道宗和上清门的关系,嗯,也势若水火。 天道宗乃仙界巨擘,上清门是豪强新贵,门派之争不是打打杀杀可以解决,彼此论道证道便成常态。尤其是上清门祖师的师傅在天道宗留下的道统,跟上清门针锋相对,每一代总要比一个高下。 我料想到天道宗问天一脉的人会来寻你,却没想到他们会这么急不可耐。 你呢,如今看到了那锦旬真人,可有什么想法?” 杨暮客双手拍了拍膝盖,他理顺了心中所惑,张开嘴又无言而终。故事不复杂,但他能想象上清师祖们的义气争先。 正如锦旬真人所言,道争,争得生死。总要有人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想来那些净宗的玩意儿就是垃圾了吧。老祖宗们可真不容易,不但要曲意逢迎上宗,还得拉拢豸虫。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理解!但是今儿我被欺负了。不开心!嘴上说的不以大欺小,却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嗯,用观心术看我心中所想,省了麻烦是吧。草丫大爷的,同辈儿的体面呢? 小楼看着开口无言的杨暮客,又看着他咬牙切齿。自然明白他的心气儿,于是劝慰,“那锦旬真人可曾欺辱你?你回到宗门以后如实禀报,自然有人为你出头。” 杨暮客眯着眼睛舔了舔门牙,“他欺负我干嘛,真人欺负没筑基的小修士。传出去不怕让人笑死?” “哼,不想说算了。” 久久之后,杨暮客两眼放光地问小楼,“师兄,这世上有没有以杀证道的修法?” “杀人者人恒杀之,何以证道?” 杨暮客叹了口气,“修士连杀人都要顾及因果,说好的逍遥呢?” 小楼翻了个白眼,“冤冤相报,这算逍遥吗?” 卧房里安静了下来。道理杨暮客也懂,所有的争斗都在既定规则中进行,不能为了一时激愤自断前途。 然后他乐呵呵地问,“那有没有一往无前,只攻不守的剑修?” “何为剑修?” “力劈石山,万剑归宗,剑锋所指,即是真理!” “炁机合道,言出法随,不光用法剑可以,用树枝都一样。” “那有没有只修法体,力大无穷,脚踩天下的修士呢?” “性命双修,不漏金身自然力大无穷。为何单独只修法体?上古巫神曾参悟苍龙健体,但修为也只不过相当于外丹法金丹修士。自道祖言道以来少有门派修习巫术,我等妖族未开蒙的时候,倒是只锤炼自身,但成丹化形以后皆是修道。化身为人以后更无需用肉身修行天赋神通,使用法相施展即可。三十六天为道祖开辟地天之通,不修道,何以成仙?” 杨暮客张着嘴巴皱着眉,半天憋了句,“师兄的意思是妖修化形……是物种形态都转变了?从妖变成了人?” 嘶,这可牛大发了,染色体都完全换了。那……岂不是说小楼师兄的本来面目就是现在床上这幅模样?然后他马上快嘴问道,“那我修到真人需何年何月?” 小楼嗤笑一声,“我不说其他,我从未听说有你观星一脉千年的真人。你若是能开启一道,自成道祖。那则另说。” 杨暮客点了点头,往外挪了挪屁股,“那您觉得我千年之内和那锦旬老头儿论道有可能吗?” 小楼躺着刚想回答,忽然间明白了杨暮客的意思,感情他还在打探自己的根脚。眼睛瞪得滴溜圆,撑起身子,“你什么意思?” 杨暮客跳下椅子跂穿着鞋子跳出了房间。“我回房休息了,师兄早点歇息。” “杨暮客你给我等着……” 杨暮客在房门外穿好了跂在脚尖的鞋子,脑袋钻过门缝,“师兄,想听故事吗?” “不想!” “那师兄白白晚安。” 小楼看着再次被关上的房门胸脯起伏着,白白晚安是什么说法?晚安,晚个屁安,气都气死了。 杨暮客走在庭院里,轻轻哼唱着,“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望炁而去,虚假的星空后面星光熠熠。夜风微凉,光年之外没有人类适合生存的星球。这点在原本的世界早就知晓了。那仙界在哪儿呢? 转身踱步,老王八蛋逼着我立千年之约。想我急功近利,自废武功?有可能,但真人大修不至于这么低级。千年之约似乎是无解之约,他到底目的为何?左思右想不得其所。 呵,真人嘛,高度不同,立场不同,我在这儿想屁吃呢。自己努力便是,反正我修到筑基和他论道也是论道,修到阴神论道也是论道,能修到阳神,也不是不可能,至于合道对等论道……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弄死你个老王八蛋。 他捏紧了拳头。放弃幻想,准备斗争。 第38章 哏!出发! 东方露白一丝的时候,杨暮客在院中的树冠上盘膝而坐。 露珠挂在他的发梢上,眼皮被眼球鼓动着。张开眼看到的是一片紫霞。 隔夜仇不是隔夜饭,大火加蛋也炒不成果腹的美味。杨暮客把愤怒放进一个叫心底的坛子,撒上德行的曲,封上淡然的盖,再启时,这是陈酿的久。 呼出一口气,睫毛上挂满了白霜。上清观想法,运炁除尘,紫气东来。 青灵门晨钟迎风而响,早课后诵经声阵阵。 平浪牵着妞妞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孺子院的弟子们在门口的大炉里点上香火。一个老道站在殿口看着妞妞,他笑了。 此时恰逢天道宗众人乘霞而起,离开青灵门。妞妞仰头看着那天上离去的人,这般仙境以后就是我的家了吗?昨日吃的好饱,也不知哥哥是否吃了,他有没有寻到父亲。 “师傅,我把小师弟带回来了。” “嗯。好。”老道点了点头。他仔细打量着妞妞,然后叹了口气,“你叫什么名字啊?” 妞妞紧张地看着老道,喏喏地嘴唇微张,“妞妞。” “你可知从今日起你入我青灵门为坤道,与世俗再无关系?” 妞妞年岁虽小,但听得却明白。她点了点头。 老道呵呵一笑转身走入殿中,平浪与妞妞随其身后。 殿中道祖像居中而座,青灵祖师下位,一众灵兽环绕殿堂。殿中央是朱红香案,一拂尘,一木鱼,一铜铃,一香炉,一书本。 妞妞不知为何,她挣开了平浪的手,虔诚地跪在了道像前,五体投地三拜。 平浪也跪下叩首三声,起身后退出了殿外。 老道走到香案前,拿起拂尘左右挥扫,手中凭空出现一柱灵香,袅袅烟气随拂尘扫后的气流舞动。他将灵香插进香炉里。 “吾青灵门灵鸟地仙瑶囡十二甲子后重回山门,今日弟子春来收为学徒。”说罢老道放下拂尘拿起铜铃轻轻一摇。 叮铃铃。 泛音嗡鸣,殿内似有灵炁自远古而来。他将铜铃放在书本上,一道灵光自书本飘出,一页页不停翻动。 老道看着道籍上的名字,数千年前开智灵兽的瑶囡的道号从道籍中飘出。道号下面是她的生平。 鹤妖,修行两千六百余年……于域外与鬼妖斗战而死。收殓其尸,供奉其魂为游神,后送出山门往生化人,求得人身成道。 灵光中的书页再次翻动起来,直到露出一张还未写满的书页。 老道并指成笔,写下了平瑶二字。他转身看着跪着祈祷的妞妞,“我赐你道号平瑶,乃我座下第四徒,带你归山的是你二师兄平浪。你大师兄道号平难,重开山门后已出门游历,你三师兄道号平照,为宗门出域外巡视。” “弟子明白。”妞妞对着春来叩首。 春来道人看着妞妞叩首完毕,手指对着她眉心一点。 前尘往事,皆是过眼云烟。宿慧开而不知己,妞妞明白了自己没有灵根,大道无望,但入了人道前途多了几分光景。她感觉到了身边种种颇为亲切,抬头笑看师傅。 “弟子平瑶拜见师傅。” 春来道人却叹了口气。也许,数百年后依旧能听她唤一声师傅,但终究是物是人非罢了…… 红日当头,杨暮客洗经伐髓。一场功课做完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字解,朗声诵读起来。 小楼扶着门柱看着树冠上意气风发的师弟,轻抚鬓发笑了笑。他可是归元选的弟子,他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的传人。 午饭的时候青灵掌门亲自送来了可以在西岐国自由出入关隘的文牒,此时小楼的目的已经达成。便与青灵掌门辞行。 青灵掌门再三挽留,小楼和杨暮客还是离开了青灵门。当然小道士没贪污那些书,只是吩咐下了早课的道童在殿中抄书,一共二十一本,所以二十一个小道童留堂。早饭没吃到眼泪汪汪。这上清门的大人太欺负人了。 马儿驮着小楼穿过了一座座大殿,朝着那山下的门楼走去。杨暮客牵着马,一只手背在身后打量着山间云雾缭绕的景色。他觉得如果有相机就好了,这般美景可惜不能留影纪念一下。 终于,二人一马来到了入山的门楼前。原来这门楼的背面还有一副对联。 乾坤大修三清法 阴阳长应春平道 杨暮客想了想近日来听过见过的道号,这想必就是他们青灵门的辈普吧。 走着走着,他们好似穿过了一层光膜。再转头,门楼内只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山路,不见那些仙山与宫殿。 一个游神带着换洗一新的季通走了过来。 杨暮客打量着剃去了杂须的季通,倒是挺年轻的。谈不上俊逸,却也不丑。留着八字胡和山羊胡,修整的很整齐。头匝红锦戴玉环,黝黑的皮肤也白润了不少。剑眉星目,嗯,眼睛有点小。那身破烂扎甲也换成了黑竹扎甲,绳扣密密麻麻紧致有序。腋下夹着瓜皮铁胄,扎甲下面是粗麻青袍,脚下踩着黑色云履,鞋底勾着金边。背后背着骨朵,腰间别着陌刀,刀刃朝外,刀身斜上,一手扶在刀锷后面,身后的刀柄好似带着金锤的尾巴。那獬豸金牌挂在腰间的锦带上,倒是有那么点儿官样儿了。 季通上来铁胄往头上一扣抱拳说道,“见过小姐,见过杨兄弟。马车就在前面的官道上。” 小楼点了点头,杨暮客有点尴尬,他也不知道说啥。其实他感觉朝夕相处这么久,离开了几天对这个季通反而觉得很陌生。小楼是他的师兄,以后要一同修行的同道。而这个季通只是一介凡人,此时再见,难不成把他当一个下人吗? 杨暮客沉吟了一下,“季兄在此久候了,谢过游神。” 那游神在一旁听见杨暮客跟自己道谢惊了一下,然后连忙说,“不敢不敢。” 小楼有些不耐,“行了,赶紧上路。” 杨暮客立马一副笑脸,“哎,师兄坐稳。季兄前面带路。” 三人一马再次来到了官道上,他们开始了新的行程。 路上行走许久,日落西山。杨暮客坐在车厢里靠门,马蹄声哒哒作响。他抬头看了看小楼,合上了手中的书。问,“师兄,饿了么?” 小楼也捧着一本书,安静得像一支初春寒梅。她上唇碰了碰下唇,红润的花儿开了,“让那季通停车,你且烧壶茶水,我吃些茶果便可。” 杨暮客撩开帘子喊住了驾车的季通,让他去拾柴烧火烤些肉食。然后回到车厢里用火种点着了茶炉,将铜壶坐在上面。 “师兄,为何要以凡心合道呢?” 小楼美眸盯着杨暮客的举动,听了这话沉吟了一下。她觉得这件事情很难解释,就好像对牛弹琴语冰夏虫一样,因为二人看到的世界是不同的。“道有尽头,万物皆寂。长生者非不死,哪怕与天同寿。” 杨暮客点点头,热寂说嘛。 小楼看着杨暮客的表情莞尔一笑,这小师弟接受能力还挺强。因为大多数修道者听闻必死结局的时候都会很吃惊。包括自己当年知晓世有尽头的说法时都道心失常,久久才能平静。 小楼伸直了双腿,轻轻抚平罗裙上的褶皱,“真人活得太久,漫长的时光会让人变得固执,淡忘很多事情。而凡人不一样……”她手里的书本好像蝴蝶,翻扣在桌案上。 杨暮客眼中的迦楼罗好像与天地浑然一体了似的,小楼慵懒地伸了一个懒腰。她继续说道,“凡物离死亡很近,所以拼了命地求生。生命很短暂,但总有续留。每一个真人在面临合道关隘的时候都要自问。合道,为什么合道。你应知凡人死亡以后便是永恒,而合道以后也一样。当跨过了合道这层关隘,便没有了回头路。身死则道消。修士死后还可能成鬼修,成游神,求地仙之法来生求道。但合道真人不行,要么飞升为仙,要么陨落天劫之下。这就是长生的代价。所以,合道之道,是真人留在这一方世界仅有的东西。天劫之下,什么都带不走,也留不下。” 杨暮客没有插话,也没再提问。小楼这一番话足够他消化许久。说实话获取的信息越多他越迷茫。小楼师兄说要找凡心,她,明明是真人大能却要自封法力去体味。这不是一句知易行难能解释的。而自己要找的人心到底是什么他越来越迷茫。认为自己是人?杨暮客从来没认为自己是鬼过。他很矛盾,英年早逝是不幸,但是他不能说见识了城隍地府是不幸。轮转炉出错是不幸,但是他不能说跨越时空是不幸。 季通在官道旁停好车,放下支架解开了马套。马儿自己走到了路边吃草,季通钻进了林子里捡拾柴火。杨暮客手中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他走下了马车在昏黄的林荫斑驳下踱步。 小楼似乎点醒了他。 过去,可以掩藏,但不应遗忘。他一直刻意隐瞒,但总是露出马脚。 不承认,不否认,不解释,不坦白。 如此便好,历史虚无主义者?抱歉,我杨暮客不是这样的人。 仰望天空,一片乌云飘过。掩住了繁星璀璨,一双眼眸却盯着那炁脉心潮澎湃。 第39章 入山剿鬼 季通从黑暗中抱着薪柴走来,杨暮客从马车后车厢里取出水瓮往铜壶中倒了些甘泉。 柴火噼啪作响。 季通取出几块干粮嚼着,将插在篝火旁的烤兔转了转。 “季兄,此路可熟?”杨暮客也转一转身前的烤兔。 “熟,在这一带,兜兜转转。可是花了些时日呢。” “那我们离城镇还有多远?” 兔肉滴下油脂落在火红的木炭上,滋啦。 “倒是不远了,再走了几十里官道就是一个驿站。驿站过了几里地就是青州郡。青州郡多山,驿站后头那几里路九转连环,可要比这几十里官道难走多了。”季通拔开酒囊的塞子大口痛饮。他脑海里出现了一张张贼匪的面孔。可惜了,那些人的耳朵没割下来,少换了几份赏钱。 “我去给师兄沏茶,你帮我盯着一下烤兔,莫要焦糊了。” “喏,您去吧。”季通起身把杨暮客身前的烤兔拔起,插进自己座前的土里,转了几圈。从腰袋里掏出些许混着调料的盐巴洒在上面。火苗噌地一下冒起,烤得他满脸通红。 杨暮客也不知为什么要说别烤糊,其实他尝不出什么味道可口。除了灵食入口,凡人食物进嘴大体都是油腻腻,甜糊糊,嚼着就变成了冰坨子。他提着开水壶,灵快地登上了马车,撩帘钻进车厢,开口笑道,“师兄不出来吃点东西吗?烤了两只兔子,我反正也吃不出好坏。” 杨暮客将玉碗从茶盘中翻过,在茶袋里拨出几粒儿茶叶,开水冲了进去。 小楼侧卧在榻上抬眼看了看杨暮客,“吃不下。”说完了低头继续看书,也不多言语。 杨暮客也不磨蹭,提着壶等着茶叶泡开,将茶斟入瓷杯里,说了句,师兄,茶泡好了。然后提着壶离开了车厢。 二人分食了烤兔,抬头看着天。季通想问几句变化之法,但又怕杨暮客嫌弃自己愚笨。杨暮客心中思考着小楼的话,他觉得想这些为时尚早,但总忍不住去思考。 安神,打坐。 三人就这样在路旁休息一夜,然后继续赶路。 白日路过了季通说的驿站,登记了姓名官牒。小楼之所以带着杨暮客访道也是为了在青灵门办理好凡俗身份。这些当然不需他们自己费心,青灵门自然有人知会俗道通报几人的身份。 入了山,果真是九曲连环。 终于他们在入夜之前来到了一个缓坡,季通停车烧火。三人准备就在此地过夜了。 一如昨夜,三人话也不多。 白日杨暮客与小楼修行,季通驾车赶路。若是以前追凶路上季通还耐得住寂寞,但此时明明就有两个同伴却整日无话,他有些憋得发慌。 “杨兄,你们明明修行不分昼夜,在车上也不嫌颠簸。为何晚上还要扎营过夜?”季通终于问出了心中不解。 杨暮客用食指扣了扣脑门,“道法自然,既是修行为何要悖于常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何不对?” 季通把脑袋凑过去,压着嗓子说,“可是那小楼仙子也不出马车,不进食。” 杨暮客瞪大了眼睛,你丫真当真人耳不聪目不明吗?仙子就没有三急了?吃多了路上还要寻方便,我们两个老爷们在这算怎么回事儿。但他也不能解释,又用手指扣了扣脑门,拧着眉头说道,“师兄是真人,自然道法高深。” 小楼在车里听的满脸通红,蹭地一下火就上来了。好你个车夫,好你个师弟,等本姑娘以后收拾你们。撩开窗帘端着滚烫的茶水泼了出去。 烫得季通捂着后颈吱哇乱叫,杨暮客抿着嘴也跟着学,蹦跶了几下。杨暮客余光看到了撩开窗帘冷着脸的小楼,蹦得更欢了。 这么一闹,气氛自然不似之前死板。季通遂问出了心中对于变化之法的不解。杨暮客也边学边解释,对其中的道理自然体悟更深。 再日出,杨暮客端坐树梢口鼻白气自溢,泥胎开始鼓动生命的气息。 季通也打了套锻体拳,修习了几下变化之法。脑门子冒着热气,将扎营的物品收拾妥当。日上枝头,他在树下吆喝几声,“杨兄,下来吧,该启程了。” 走着走着,季通看着前路有些迷茫。这条官道他没走过,不过料想也没什么大事。一年不是白过的。 马车翻山越岭,来到了一个小村门口。季通来的时候抄的近路,不曾走过这边。看到这荒山野村觉得稀奇,嘴上提醒了车里的二人。然后驾车往村里走。 杨暮客撩开了帘子往外看,窗外一副破败景象。村口的房子是片残垣断壁,里头倒是有几户人家炊烟袅袅。山里的村落,并不是挤在一起,而是错落而至。隔着几个坡,或者几块田。没有想象中那种阡陌交通。 季通坐在车前,一手摸在藏于股下格栅的骨朵上,一手用马鞭敲打着车前的铃铛。这铃铛的作用一是提醒道路两旁的人有马车经过,勿要磕着碰着,另外也告诉众人有贵人经过,别莽撞唐突贵人。 这时远远地传来老人的吆喝,“来了吗,来了吗。”言语中带着兴奋。 一个拄着拐的老人看到了赶车的季通,看到了那形式普通的车厢。先是兴奋,然后狐疑,最后失望,他低着头喃喃,“不是,还不是。”转身留下落寞的身影。 季通是练家子,又是马快,细细碎语从风中传来他知道这个老人没有威胁,但手依然没有从骨朵上离开。 杨暮客修行已经愈加精深,虽没有成人筑基,但不是凡俗之躯。一切也瞒不过他。 至于小楼,自不必多说。 马车转过一个弯儿,一个泼皮样子的壮汉蹲坐在篱笆上。哈哈大笑看着那老头落寞的身影。“这老疯子,多少年了,谁来接你。” 篱笆院里的房子破窗烂瓦,一看这壮汉也是一个好吃懒做的主。他跳下篱笆拦到了路中央,“嘿哟,我们这杨树村可有日子没有贵人经过了。哎,那车夫,车里几位贵人?要不要去我屋头坐坐。” 季通拉了下缰绳,马儿停了下来。一人一马打量着拦在路中央的泼皮。 泼皮忽然觉得背脊发凉,眼珠一转,稍微让开了些路。“贵人若是嫌弃屋子太破,那老头的瓦房可好?”说着还腆着一张笑脸凑了过来。 季通跳下马车,伸手立掌拦住了泼皮,另一只手将骨朵藏在了背后。“莫要上前。我等只是路过,还请劳烦让出去路。” 泼皮嘿嘿一笑,“麻烦贵人绕路吧,前路去不得。” 小楼和杨暮客在车里看着季通和那泼皮沟通。 迦楼罗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彩,杨暮客紧张地跪坐在车门帘后。 “师兄,怎么办?” 小楼笑不露齿,“易术阴阳变可参悟透彻?” 杨暮客低头思忖一下,点了点头。 “不成气候,不足为虑。让那季通回来赶车,前面有什么都不足为虑。” “明白了。”杨暮客掀开了车帘,“季兄,无需多言。我们继续赶路。” 季通死死盯着泼皮的双目,退回到了车旁,拾起马鞭捅了捅马儿的屁股。 泼皮笑了笑,让开了大路。回到那篱笆边上。吆喝一声,“山里雾大,小心脚下咯。” 那老人的房间里老汉抱着牌位猫腰顺着窗缝看着马车,一双眼睛冒着绿光。“都得死!”灵牌上露出了几个字烫金的字,德王周献还有个穴宝盖被手掌盖住。(前文说过此方世界文字与中文大差不差,权当这几个字和中文一样吧。) 季通驾车驶出了村中的小路,前面树木丛生,山路好像许久没人打理。路旁的稻草几尺高,死了一茬长出新芽。 此时季通背后冷汗密布,对着车厢里的二人问道。“杨兄弟,小楼小姐。我们是不是遇着妖邪了。” 小楼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算不上什么妖邪。有什么事情我师弟会下车处理。毋需惊慌。” “知道了。”季通长吁一口气,气血沸腾。 马车拐过一个弯,山路雾气蒙蒙。石板路坑坑洼洼,遍布青苔。马闭上了眼睛,不动了。 季通捅了捅马屁股,但军马毫无反应。 杨暮客掀开帘子下了车,按住季通的肩膀,“你就在站此地不要走动,我去去就回。” 季通看着杨暮客的背影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可能受到了雾气中的浊炁影响,杨暮客的视线有些模糊。就好像生前的近视眼症状一样。作为近视多年的书呆子,杨暮客早就习惯了眼中景物失焦的画面。此时开天眼是没用的,第一,他没有法力,第二没有斋醮科仪。所以他能依仗的就是头顶的炁脉和天地间的灵炁。 至于小楼刚刚问的易术阴阳变,就是根据天地灵炁分布调用炁脉施术之法。这种方法在俗道中广泛传播,基本上俗道降妖除邪都用这种变化之法。杨暮客早就在车厢里准备了好久,他脑海里反复推演了几种调用天地灵炁的术法,手指并在一起藏在道袍大袖里面,随时准备掐诀。 咔嚓,一道天雷降下。轰隆隆雷声远去了。 季通看着杨暮客从渐渐变淡的浓雾里走了出来。开口问,“成了?” 杨暮客摇了摇头,坐在了副驾上。“继续走。” 军马睁开了眼睛,打了个响鼻,小心翼翼地踏蹄前行。 第40章 邪鬼,任何时候都要剿 马车走得很慢,杨暮客闭上眼倚着门框,捏着拳头轻轻颤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后怕。 缓过神来之后他兴奋问车厢里的师兄。“呼,本来以为很难搞。没想到倒是挺简单的。我就一个惊雷咒,咔嚓一下,好几十个小鬼一下就没了。”杨暮客还没等小楼说话,嘴里继续叨咕着,“师兄,你说我杀这些个东西,用担因果吗?” 季通立着耳朵听,也小心翼翼的戒备着。杀人他见得多了,但是降妖他是头一回。北国的防妖战阵也只是听前辈说说,骇人得很。杨暮客颤抖的声音让季通也有种兴奋感,这怂包软蛋怎么没有沙漠里吃人的狠劲儿了? 杨暮客等了一小会才听见小楼的回答。“不馋吗?” 他愣了愣,“忍得住,也没想。” 小楼的声音从车里透出来,“那就好,其实你若嘴馋的话事情反而简单了。露出你那青鬼法相,估计这妖怪早就逃之夭夭了,也不必如此麻烦。” 季通听到这话吃惊地看着身边的杨暮客。这二位和山里的到底谁才是妖邪?怎么还聊上吃了呢? 杨暮客后仰着脑袋,闭上眼睛,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嘴馋这事儿提了那就止不住。他知那快意,更知快意之后有祸殃。久久终于安定心神,杨暮客打算想个取巧的法子,“师兄,有没有趁手的法器。给师弟一用。” “嗤,就算有,你能用吗?别多想。你也修道一年有余,虽说不存法力,但区区山精野怪,不足为惧。不要落了你们上清门的脸面。如若不然,也只有姐姐我出手了。” 杨暮客听到这话一脑门子冷汗。师兄自封法力是为了修行,若是出手降妖,那就算坏了机缘。这笔烂账他紫明道长接不住。于是乎只能闷声不应。 马蹄声在山路上嗒嗒作响,车辕吱呀吱呀。浓雾渐渐再次遮住了视线,马儿停在了山壁旁,又不动了。 呼。杨暮客再次跳下了马车。毋需多说,他钻进了浓雾之中。 浓雾从乳白色渐渐发灰,甚至带着一些青绿色。在雾中的树木枝叶发黑,杨暮客不知这些树木久不见光为何不曾枯萎。但是他知道危险已经渐渐来临了。 危险之中人的肾上腺素会急速分泌,身为尸体的杨暮客有没有肾上腺素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脑子在飞快运转。吃是不能吃得,绝对不能吃! 莫名他脑海里想起了师傅归元真人的话。在金身不漏之前不可妄动法力。 自己使用七十二变算用法力吗?看来之后还要向师兄仔细询问。 雾中鬼影憧憧,树木妖异地摇摆着。隐隐约约还有嘶哑的喘息声。雾气越来越浓,那失焦的画面变成了浆糊。随着环境妖异诡谲,他脑海中纷乱的念头开始推算如何行动。 杨暮客藏在大袖的手依旧提前掐诀,闭上了眼睛,只用天眼照见。此时眼睛已经失去了作用。能看到的只有隐隐约约的颜色,用《易术阴阳变》感应灵炁要比视觉有用的多。 仿佛置身一片虚空,脚踩阴阳。乾坤八卦开始扩张蔓延。灵炁与浊炁泾渭分明,头顶罡风呼呼作响。 灵炁与浊炁未至的空间开始产生的等高线一样的图形。 脚跟轻轻一跺,踩在艮位之上,“敕令,坎兑之势。”空中的灵炁与浊炁瞬间砸在了艮位之上,然后向着坎兑二位蔓延。 泥沼阵。山生水泽。 藏在袖中的手伸出前去,对着等高线渐渐描绘出的一个个人形。“敕令,惊雷咒。” 空中的灵炁再次奔涌下来,灌入了杨暮客脚下的八卦阵中。震卦隆隆作响引而不发。 杨暮客神念集中掐诀的指尖,凭空画符。天空灵炁阴阳击薄,一道闪电劈在了震位,道道电光开始从八卦阵向外蔓延。泥沼中那些人形不断抽搐。 震位接受的灵炁终于释放了所有的能量,那些蠕动的人形也都伏地不起。 杨暮客睁开了双眼。雾淡了。 这次不是山鬼,而是一个个骨瘦如柴面目黝黑的铜尸。杨暮客用体内残留的些许灵炁将天眼开至最大。不远处还有一个人站着。身形佝偻,衣衫褴褛。 杨暮客不敢动,他手中继续掐着惊雷咒的法诀。 密林外黑雾弥漫,那幕后的邪祟在观察杨暮客,他似乎察觉到杨暮客体力不济的样子。阴恻恻地说着,“小道士,如果你发的是阳雷的话,我可能不小心就着了道。毕竟这化土为泥的手段有些高明。可惜你用的是阴雷。我听说修雷法的道士要童子身,你这小家伙估计没少往那娼户房里跑吧。”说着那身形佝偻的人影从灰色的雾中走了过来。 杨暮客定睛一看,正是那村口说什么“不是”的老头。他很想吐槽一句反派死于话多。但是灵炁罐体之后身体僵直,动手掐诀已经很费劲了。索性闭口不言,严阵以待。 老头似乎胜券在握一样。“你们这些俗道啊,就是喜欢多管闲事。老头子我在这山上修行这么多年,那青灵门的巡山都不曾来管过。你一个路过的小道士能怎么样呢?还不是羊入虎口?” 这时那佝偻的身影走近了。杨暮客那天眼也看出了这老头的门道。一个赤发鬼而已,只是占了自己原来的尸体勉强动弹。 灵炁罐体的僵直也终于缓解了不少,杨暮客嗤笑一声。 “你笑什么?” “我老婆生孩子了。” “我就说,你一个小道士怎么发的是阴雷。贪图享乐,吃到苦果了吧。下辈子如果学道争取做个修士,别做这窃用天地灵炁的俗道了。”说着那老头伸出一双手,朝着杨暮客的脖子掐了过来。 杨暮客法诀都不掐了。后仰伸手捏住那双伸过来黑手的手腕,再将两只手并在一起。死死攥住不让其逃脱。 “你……”老头讶异这小道士怎么敢与他这尸鬼贴身肉搏。 “我不是俗道。” “你不是俗道?” “嗯。”杨暮客点点头,《搬山移海变》脚下生根。抬腿踹向了老头的膝盖。咔地一声,老头身子侧歪着倒向左侧。攥着那双手腕的手狠狠一捏,又是咔的一声,再一举,把老头提了起来。 老头残躯一道黑光冒出,嗖地一声钻进了杨暮客的身体里。 然后又嗖地一声逃了出来。 赤发黑面,两眼凸出。身着粗麻白衣,手脚蜷缩在一起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瞪着眼珠子问,“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杨暮客把手里的尸体往远处一甩,脚跟一拧,转回了八卦方位。手掐法诀,凭空画咒,咔嚓一声。一道惊雷咒劈了下来。 “你是鬼……你怎么能用雷法?” 又是咔嚓一声。 “啊……别劈了。大人饶命……” 咔嚓…… 十多道惊雷咒后杨暮客整个人好似一块石头。眼皮都僵住了。 那赤发鬼在阴雷之下开始闷火燃烧,发出嗤嗤的响声。轰地一下,大火烧了起来。不过片刻,就烧得灰飞烟灭。 站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僵直感缓解了不少,杨暮客终于收回了凭空画符的手。叹了口气,差点就没忍住把这老家伙吞了。 又站了一会儿活动活动筋骨,杨暮客转身开始往回走。走着走着雾就散了。看到了大路中央引着马车小心前进的季通。 季通警戒着打量了几眼问,“杨兄弟,没事儿了?” 杨暮客点了点头,看着悄然后退的季通也不言语直接钻进了停下的马车里。“我休息一下,往前走吧。应该没有妖怪了。” 季通步伐轻快地靠回马车,摸了摸了战马的脖颈,然后轻轻摇摇头坐回车头继续赶车。 撩开帘子看到了低头看书的迦楼罗,杨暮客四仰八叉地往榻上一躺。 小楼抬眼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杨暮客,“第一次降妖除邪,感觉何如?” 杨暮客撇撇嘴,“就这?” “鬼气森森,把山神都赶下了山。也算有些本事了。”小楼合上了书抓着杨暮客掐诀的那只手打量了一下。“一口气用了这么多次惊雷咒,就不会用引火咒烧吗?” 杨暮客睁开了眼睛,卧槽。我怎么没有想到。鬼修惧火,估计一个引火咒就烧死了,干嘛非得用雷劈。但他还是嘴犟道,“他看不起我用阴雷,不能用阳雷,我就非得用阴雷劈死他。” “谁说你不能用阳雷?” 杨暮客眨眨眼睛?“师兄,我没阳气啊。” “你失了童子身吗?” “我……” “俗道借用天地灵炁又不是看你神魂,以躯体为天道大阵,削几炷香阳寿而已。”小楼放下了杨暮客掐诀的手,“下次施咒别用神魂勾连天地,几个惊雷咒差点把法相露出来。怪吓人的。” “是十几个。”杨暮客噘着嘴不服气。 “你用神魂勾连天地,神魂与躯壳不合,灵炁不畅,回来这么晚是不是一直站原地喝西北风?” 听了这话杨暮客才明白自己施咒之后为何有僵直感。不过他不想继续出丑,问小楼,“师兄,师傅说我金身不漏之前不能多用法力。我用七十二变没什么影响吧。” 小楼歪着头思考了一下,“嗯……我不太懂。” “你不懂?” “我为何会懂?我不曾修习你们上清的七十二般变化,我怎么知道你到底用的算不算法力。不过既然俗道能用,那么应该也无大碍。” 杨暮客自己也琢磨了一下,师兄也对,自己给自己打气,“我本身没有法力,所以七十二变用了就无碍,是吗?” 小楼却又摇了摇头,“七十二变本质是借用天地之气,也就是天地本来就有的法力。俗道自然还不上,所以需以命数相抵。但你不是,我亦不知义父告知你不可妄动法力。这次算我唐突了。” 杨暮客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怎么这么笨。 那七十二变中请神入神变就说了以科仪之法造自身之变化,借用客神之法力,外物以偿还。术毕需供奉约定材物,天道亦会削去因果之寿数。 七十二变本质就是借用外力改变自身,借来的法力也是法力。不过师傅说的是金身不漏之前,也就是炼就金丹之前。想必自己现在用的法力只是九牛之一毛,也许真的无碍吧。 小楼看杨暮客神色减缓,说道,“还有疑惑吗?” “有的。我问你杀那些鬼怪是否承担因果。你还未答我呢……” “自是有的。倒是你山外吃人的时候怎就没想,那青灵门吞吃游神的时候也未想。现在却怕了天道因果了?” 杨暮客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嘶,还特么真是。 小楼笑了笑,“什么是天道因果?可有人手持天道,断人罪行?天劫是上界天仙所降吗?都不是。” “那正法教……?” “天道法理,乃正法教所求之道。可正法教也不能私定。他们是求正,而非正。天道有大如宇宙探无尽,不可知;有小如介子轻无量,不得见。但不论多大多小,皆具两面,皆有阴阳。所谓因果,就如那阴阳一般,人有鸿运当头,有厄运缠身。若行善积德,则运道舒畅,若为非作歹,则厄劫降临。天劫之下,有运道者则易,厄劫着则难。如此这般,想通了吗?”小楼拿起茶杯,笑吟吟地看着躺着听经的杨暮客。抿了一口茶,心底却腹诽了一句。 表面上青面獠牙,好似恶鬼,却不知那无边的福气是哪里来的,比老娘的福运还多。怎么就不多吃点人,削光了你那福运呢。 杨暮客知道世上有底层逻辑,地球上道家的老祖宗就开始辩证态度看世界。同样,这个世界也是辩证的。小楼说的因果,是世界本身对事物的一种规则。人之善恶,有运气彰显。而这运气,是有办法量化的。量化之后厄运多,则天劫惩罚凶戾,福运多,则天劫容易度过。 他自顾地想着劈死了这赤发鬼也算一件善事,自己的德是增加的。那还怕个屁。 “谢过师兄,师弟受教了。” 第41章 他们都是寄生虫,王八蛋 马车沿着山路拐啊拐,转啊转,终于爬到了山顶。 抬头可见大日青空,本该有会当凌绝顶的感觉。但是一栋破庙横在山头,前后围墙,把山路包了起来。什么都看不见。 马车停在了院子里。季通手持骨朵戒备着。 小楼迈过熟睡的杨暮客,撩开车帘走下了马车。“不用紧张,没有人气。估计几十年没人来过了。” 季通吞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小楼轻迈莲步走进了道庙的屋里,前堂不大,供着道祖法相。边上还有青灵门道祖的牌位。案桌上面在最不起眼的一角有一个山神牌位。 小楼先是拿起一根已经腐烂的香烛的木柄,手指挥动一下,那腐朽的灰尘一点点汇聚到了木柄上。一根崭新的香烛无火自燃,对着道祖三拜插香入炉。她静静地走到了山神牌位前,“出来吧,有什么说清楚。不然等不到青灵门的行走来就要丢了小命。” 那牌位一股黄烟喷了出来,一只黄皮子在地上滚了一圈,爬在了小楼身前。黄皮子变成了那山下泼皮的模样。 “小小山神见过道长,小神不敌那红毛鬼,已经被赶下山近百年。原曾在半山腰拦阻行人,但那红毛鬼法力愈胜,小神只能眼见着他用障眼法蒙骗行人却不敢拆穿,只能用点小戏法使人绕路。” “不是同流合污?”小楼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的黄皮妖。 “小神修行三百年,从未害过一条人命。我的师傅乃是青灵门下衮山观修行的俗道,行事方正,入仙路之前就百般告诫,要行善积德。” “那你师傅呢?既是修行有成的俗道,应该也身为游神管辖一方土地。如今这荒山怎就你一只鬼神?” “我的师傅以命数布下伏妖大阵,阳寿阴寿俱损,已经不在人世了。” 小楼看着那黄皮子的化身,暗暗在心底叹了口气。那青灵门下的俗道也不都是腌臜龌龊之类。 “说说那赤发鬼吧。” “是。” 黄皮子开始与小楼说了这山上的往日种种。 话说三百四十多年前,西岐国国主因病薨逝。太子与德王争位,德王起兵于西,中途败退。太子诱德王孤军深入,胜之。囚于西岐旧都善阳,迁都渔阳。德王心有不甘,暗地屯兵于此山中数万,并且勾连苏尔察大漠里的漠匪数万,企图再次起兵。 太子殿下有衮山观俗道相助,推衍天机,散播瘟疫。兵匪皆亡。那些苏尔察大漠的漠匪都变作了绿洲之肥,而这山中屯兵洞里的兵匪全都闷死在了山里。 那赤发鬼是德王手下的军师,亦是通晓阴阳。也在这山中伺机候命,但染疫未死,来到藏兵洞看到种种惨象,心生怨恨,化作怒火冲心赤发鬼,练阴兵于藏兵洞。 衮山观有世俗道人下山走动,观天象有感,建庙于山巅。日日以诵经镇压藏兵洞之阴气。但年纪渐老,心有余而力不足。而这黄皮子修行未成,帮不上忙。所以那俗道舍身布下阴阳伏妖玲珑阵。 待黄皮子阳寿终化作山神,接手伏妖阵的时候却为时晚矣。那赤发鬼已经脱阵而出,且受了重伤。黄皮子刚刚化作山神,哪怕赤发鬼身受重伤也敌不过,只能逃下山去拦住来往行人,不要给那赤发鬼送添血食。 后来那赤发鬼渐渐恢复了鬼身,黄皮子再也不敢明刀明枪地对阵,只能在那赤发鬼施法诱人的时候做些手脚。 小楼听完了点了点头,“所以,那藏兵洞里还有数万阴兵吗?” “回禀道长,小神不知。那赤发鬼死死地守着那藏兵洞,小神不敢靠前。” 听到这,外面竖着耳朵的杨暮客也迈过门槛走进了前殿。看了看那泼皮的模样,笑了笑,“那赤发鬼被我用雷劈死了。你且去看看,那藏兵洞是个什么情况。我与师兄等你汇报。” 小楼转过身看着精神萎靡的杨暮客,“不睡会儿?” 杨暮客摇了摇头,“你下马车我就醒了。这山上情况不明,不敢休息。” “行吧。那看看这俗道在这干得怎么样。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修起一座道庙倒是有些本事。” 杨暮客腆着个笑脸凑到小楼边上扶着她的一只手臂,慢了半步跟在身后。 二人穿过偏殿来到了后堂。 一张破床,已经塌了。一个蒲团放在香案后面。香案上有一封书信。 杨暮客快走两步拿起书信,吹飞了灰尘。甩了几下扇风,走回到小楼身旁。 “师兄,几百年。能拆吗?纸都脆了。” 小楼低头拿眼,“应该还可以,是浸过灵液的草纸。小心一点儿。” 杨暮客拨开信封封口,咔嚓咔嚓往下掉渣。他一捏信封两边,另一只手伸出两根手指从信封开口夹出来一张信纸。信纸泛黄,是一张用朱砂写就的符篆。 “这是什么意思?” “放回去吧,这是给青灵门行走的留音符篆。我们没有敕令也不能施术。” “诶。”杨暮客把符篆放回信封,把信摆回了香案上。 香案下面放着一捆捆干巴巴的草绳,还有几双编好的草鞋。杨暮客打量了一下后堂的布置,连个柜子都没有。这俗道在这住了半辈子连换洗的铺盖都没,那床头上积灰的鼓包还能隐隐约约看出来是道袍的模样。 “在那衮山观中,金碧辉煌,一众道人衣着堂皇。真没想到这样的俗道是那种地方来的。”杨暮客心头有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小楼也有些感慨,替这位俗道感到惋惜。她轻声道,“腐朽不是一蹴而就的,能教出这样的俗道,想必那衮山观原本应该也是一方清净之地。本来这个道人应该像是脱离了病土的种子,在其他的地方生根发芽,却没想到死在了这种地方。” “师兄,修士门派里应该没有这样的情况吧。” 小楼笑而不语。 杨暮客叹了口气。也是……修士也是人呐,能干净到哪儿去呢?就说那青灵门,治理得就不咋地。一样米养百样人,大家都读道经,至于读后感,各有其说。 小楼打量完了这个房间,对于那山神所言也有了验证,对杨暮客开口道,“你们上清门还是好的,道家的宗门巨擘都自有章法。毕竟净宗前车之鉴,也由不得某些人胡作非为。” 杨暮客听来这话却不是慰藉,更像是讽刺。师兄并不是人族道家子弟,听得出她说这一番话多少觉得有点言不由衷。 小楼似乎看出来杨暮客心中所想,招呼了一声,二人走出后堂。 她轻声地在杨暮客耳边说着,“若论放浪形骸,我们妖族修士比人类修士更甚。我朱雀行宫也干净不到哪儿去。身为祭酒,每每大醮之时门下势力四处搜刮,总有触目惊心之事。但又能如何呢?杀了干净了吗?天道因果,那需渡劫才心有畏惧。如若不为长生,还何惧之有?所以仙界有南天门,修行界有正法教,各门派有刑堂。你应该比我还了解才对。” 杨暮客点了点头,然后惊愕地看了看小楼的圆润的后脑勺,什么玩意?南天门?蹭了两步跟上了小楼,开口道,“师兄说的我都明白。欲望推动着世界的发展,这个本质无法改变。若是无欲无求,那也就不用修仙成道了。” “放屁。”小楼翻了个眼白,“这番话,听着像是给那些被欲望掌控之人的辩白……修仙长生,本来就是为了探求世界。若陷进了欲望的泥潭里,知晓的也不过是些似是而非的东西罢了。” 杨暮客点点头,附和道,“看来师兄修行有些进展。” 失了法力的小楼噗嗤一笑,“你又懂个什么。” 切,跟我这儿林黛玉呢?病娇姑娘,且看你宝钗姐姐的社交牛逼症。杨暮客咂摸咂摸嘴巴,看着小楼的明眸,“哟,难不成师兄进境缓慢?那可是真要怪着我,耽误了师兄的功夫。” 小楼眉头一皱,她听得出杨暮客皮里阳秋,但是她又不明白杨暮客为什么这么说。封了法力不能用读心术着实讨厌。“这是什么废话?” “怎是废话呢?师兄是早就成就的大修士,一步步都得着章法。我这糊里糊涂的,自当是那扰乱子的。” “听着肉麻死了。你快别说了。”小楼赶紧挪了两步,不知这师弟发个什么神经。 杨暮客嘿嘿一笑,那副狗腿子的模样却是不见了。转而抱着小楼的肩膀,亲热得跟哥们儿似的,“师兄哪儿来的闷气,我就是随口一说。人吃五谷杂粮,总有情绪。您如今这不正对上了吗。” 小楼停住脚步,冷着脸看着没大没小搂着自己肩膀的杨暮客,“谁让你抱着我了。” “这……这不是抱着。”杨暮客装傻充愣,也没松手,“这不是增进师兄弟感情嘛,您要体味凡心。总得有人不把您当着高高在上的真人捧着,如常人一般待你不是?我的印象里,师兄弟搂搂抱抱也实属人之常情。”说完了这些话他反倒是松开了手,然后捡起前殿里的一块蒲团拍了拍上面的尘土,但是年岁的痕迹化成了片片草屑,四散纷飞。 杨暮客也不在意,又是嘿嘿一笑走到那门槛前,拿到道袍袖子使劲蹭了蹭门槛上的灰尘。“来师兄,坐这儿。” 小楼皱着眉头看着杨暮客一通瞎忙活,有些茫然地坐下来。 杨暮客也美滋滋地坐下,用手指着天边金灿灿的太阳。“风和日丽,又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战。你我师兄弟二人坐在道祖膝下言浅义深,不是一桩美事?” 小楼有些嫌弃杨暮客脏,微微往边上挪了挪。“浅吗?人性欲望,这样的话题可一点儿都不浅。” 杨暮客双手撑在门槛上,看着天边的云,“食色,性也。所以也浅白得很。修士长生总要控制一些欲望。否则还是凡人的时候就把身子糟践坏了,也谈不上什么修仙长生了。 如今这一场,且说那太子与德王。他们的欲望害死了众多生灵。但大把人趋之若鹜。 那赤发鬼之欲望害死过往凡人,可他还是为了那德王。 我们来的时候那老鬼嘴上说,‘不是,又不是’。想必很失望吧。他一定期盼着德王的鬼魂还在,来寻他。或者德王的转世来寻他。或者说,在这山上这么多年,他都忘了自己的初心是什么了。 倒是建了这道观的俗道,他的欲望是什么?没有灵根,他也不能修行。若说天下为公,他却远离了那腌臜的衮山观,眼不见清净。孤身付险,英勇就义。稍显愚笨。 所以这世上好多东西说不清,尤其是我修行尚浅。更是信口开河。 您说,我寻人心,您找凡心。可是生离死别,如今我等经历也算丰富了。可这些东西到底是个什么呢?” 小楼听着杨暮客唠叨,神魂似乎有些鼓动。她歪着头看着面目白净的小修士,“净是说些没用的大道理有什么用呢?如今我们才行走多久?又何谈经历丰富?你说那欲望是世界前进的动力,改成本性是前进的动力是否合理一些?莫要学了某些净宗的想法,走上了歪路。” “诶?对了,净宗是什么样道门?” “早晚会知道的,不用急。” “嘿嘿嘿……师兄,我好困啊。” 小楼看着杨暮客靠在门椽上睡着了。她对着那山神牌位招了招手。 “查探明白了吗?” “回禀道长,查探明白了。” “可还有阴兵?” “有的,醒着的都浑浑噩噩,未有神志。余下大半都附身尸骨之上,等候召唤。” 小楼叹了口气,那赤发鬼身受重伤都不曾吞噬阴兵恢复,想必还有起兵的念想。若是那德王还活着,定然会感于这位忠臣吧。然后她转头看了看睡熟的杨暮客,又让这小家伙说中了。 她对着那黄皮子说,“你去外面招待一下赶车的壮士,阴兵之事等明日正午再说。还有,他血气旺盛,不要凑得太前。你久未受用香火,灼伤了对以后修行不利。” “小神得令。” 第42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 若让小楼照顾杨暮客,那可是难为人了。 妖仙迦楼罗,自打成妖修道以来,过得都是锦衣玉食受人供养的日子。在那苏尔察大漠中日常用度物资也一应俱全,更何况她已修炼有成,万般法力幻化不在话下。 所以小楼就静静地坐在杨暮客身边,也不曾向那山神讨要什么物件,更没让他们从那车厢里拿取她的东西。主要还是嫌弃一人一鬼。 日落西山,小楼看着杨暮客渐渐醒来。 “哟呵,师兄还坐我边儿上呐。没去车厢里歇着?”杨暮客睁开惺忪的眼睛笑道。 “歇什么?打战的是你,我一直在那车厢里。却是少了几分行走的意义。在你边上闲来无事倒是明白了许多,既是入世,自然不能一直如此。” 杨暮客点了点头,起身弯腰捶了捶僵硬的膝盖,伸个懒腰。“师兄以后要如何入世修行呢?” “我也不知。” “那便随缘吧。我相信师兄合道之日总比我筑基之日更快。”杨暮客嘿嘿一笑,打了几下七十二变里的拳法把式。 这套拳法打完身子更灵活轻便,用了那七十二变术法似乎并未坏了道行。他的尸身他自然清楚,若生了变化神魂自觉有异。所以还是多心了。至于那削去的阳寿,则更无知觉。 小楼托着双腮看着打拳的杨暮客,“记得那日叩青灵门山门之前你说了个故事,可有后文了?” 杨暮客抬头看着灰蓝的天,“啧,师兄。这故事要精雕细琢才有趣。能否容我再想想?” “反正无事,有多少说多少,大不了你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得嘞,您想听那就依着您。” 杨暮客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上回说到了那白骨精白素贞看上了宋宝玉。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他很快理顺了想法。 只见杨暮客站定身形,伸手并指往前一伸,顺嘴就开始秃噜起来。 “书说上回,顽石落凡送宝玉,仙草英台惊素珍。山林有路欲西去,横扫六合战乾坤。” 杨暮客两手巴掌一拍,啪,“话说白素贞飞身跳出那鬼气森森的白骨洞,飞到那人声鼎沸的山头。这山间有座老庙,庙里有座贝吉塔,塔里有口井。井里孕育着一颗九转龙珠。正所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一颗九转龙珠并非一颗,而是七国一国一颗,只要集齐七颗龙珠,即可问鼎天下,成就霸业。” “那宋宝玉浑身王霸之气一闪,那龙珠应声而出。宋宝玉一抬头就看到了那天空中身着白裙的白素贞。白素贞看到一道闪光从那庙中飞来,伸手一接,那龙珠先是在她手中转了一圈,然后飞到了宋宝玉面前。” “宋宝玉接下龙珠放进口袋,抬头问那女子,敢问是哪一家的姐姐生得这般漂亮,能否下来做客。宋宝玉周围的兄弟这时才发现天上还飘着一个仙子。于是也一起吆喝了一起来。那白素贞正想着如何勾搭宋宝玉,却没料想他自己送上门来。也不做作,飞身落下,小步走到宋宝玉面前,低声说道,妹妹白素贞见过哥哥。众兄弟齐齐喝彩,好。这梁山泊有了女主人,想必宝玉哥哥一定会带领众人成就一番事业。” 杨暮客手伸进袖子,从小楼的绣囊里随手竟掏出一柄玉扇骨折扇。比划着手持长剑的模样。 “且说那祝英台功夫了得,炼就了顺风耳的本事。隐约听闻了山中情况,自家情郎竟然被别人抢了先。是可忍孰不可忍,那祝英台牵过一匹快马,翻身上马就朝着那山寨疾驰而去。那被打趴的程咬金哎哟哎哟地爬了起来,看到山下的人也无意理会他,也往山头跑去。” 杨暮客半蹲似骑马,抓着扇柄好似拿着剑鞘,嘴巴弹舌,酷啦啦,酷啦啦。“那马蹄飞奔,一跃几丈高,迈过山头。正所谓英姿飒爽无敌女骑士,十秒炉石玩弄偷心贼。” 小楼皱着眉头,“十秒炉石是什么意思?还有偷心贼又是谁。” 扎着马步的杨暮客眨了眨眼,“十秒炉石是那宋宝玉原身仙石的诨号,偷心贼自然是白素贞。” “等等,我问你十秒是什么意思?我知道炉石,但没听过十秒?” “师兄,我这说故事呢。你不要打断我。” “好,你继续说。” 杨暮客整理了下心情,连续被打断影响了他胡编乱造。想了片刻,继续开口道,“那祝英台手中宝剑飞出,扎在了白素贞脚下。高声喝道,哪里来的妖精,勾引我家宝玉哥哥。”这句话尖着嗓子学那女声,倒也像模像样。 “那白素贞笑眯眯地看了看英武非凡的祝英台,妹妹怎么这般凶神恶煞。这宝玉哥哥仪表堂堂,人见人爱,我虽是方外之人,但也为他动了凡心。祝英台翻身下马,我与宝玉哥哥婚约在身,你这妖女快快离去,今日我就要与宝玉哥哥拜堂成亲。” “哗啦啦啦……这二女打得是上下纷飞,好似两只蝴蝶,煞是惹眼。台下众人齐声叫好。祝英台一击右刺拳,而后左边腿,再接右正蹬。白素贞大呼不讲武德。” “那宋宝玉见二女纠缠不休,一旁的自家兄弟也乐得看热闹。他怒拍坐下交椅,大声呵斥,你们两个女子如此不知羞,我都没说要娶谁哩。不如这样,此时正是良辰美景,你我三人义结金兰。我为哥哥,你们二人为姐妹。” “空中二女听闻此话同时住手,但又彼此提防。” “话说这时一阵清风吹过,一棵棵桃树破土而出发芽,树苗长成大树开花。二女秀眉紧皱,她们要嫁给宝玉哥哥,但是宝玉哥哥竟然要跟她们当兄弟?二人齐口同声说,不行,今日必须完婚。” “宝玉哥哥大呼一声好!那我便应了你俩。你俩还不快快下来与我完婚。” “二女左思右想亦觉得此时继续争斗怕坏了宝玉哥哥心中形象,飞身下来,站在宝座前头。” “宋宝玉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火鸡,扭掉鸡头,让自家弟兄送来三大碗三碗不过岗。往那酒碗里倒上鸡血。三人喝过交杯酒,酒碗重重摔在地上。二女异口同声唤了句,夫君。宋宝玉拉起二人的小手,二弟,三弟。” “自此桃花三结义,果园满芬芳,正是一段佳话。只见说话间那桃树上花儿谢了,瞬间硕果累累。本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三千年一成熟的蟠桃挂满枝头。” “万里晴空却天雷滚滚,那宋宝玉拉着二人的小手走到了众人面前。如今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我以梁山泊为都,建国号大观园。尔等可愿与我征战天下。” “众兄弟齐声喝彩。那山下迟迟而来的程咬金正好瞧见这一幕,心中热血澎湃。高呼为哥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宝玉高举龙珠,说,今我自封始皇帝,尔等皆是我大观园开国将领。” “若说那大观园如何征战天下,执掌乾坤。” 小楼撇了撇嘴,“切,又是且听下回分解是吧。” 杨暮客嘿嘿一笑,“欲听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手中巴掌一拍,此回书算是说完。 小楼抱着膝盖,嘟囔着,“随口乱编的故事糊弄你家师兄,你当真是不识趣的。什么蟠桃……那宋宝玉又哪儿像个人。” 杨暮客自知理亏,他哪儿有个说书的本事,贱胚子一样凑上去,“师兄,因为修行的路途太精彩了,远比我信口胡诌的故事有趣,所以下回也就别听了。” 小楼却不愿意如此饶过杨暮客。“不行!你得好好想一个有趣的故事。这个故事听起来这般无聊,所以就不用讲了。下回不需说什么仙石,仙草成精的故事。一点儿都不贴合实际,我从未听说过有山石草木生情通灵。所以下次你就老老实实讲一个凡人的故事。” “那行,下次我就想一个凡人的故事。”杨暮客想到了谍影重重。标题他都想好了,就叫,退伍锦衣卫大战老东家,六扇门东西厂皆入瓮中。 小楼和杨暮客起身离开了大殿,来到山路旁看着季通生火做饭,一旁黄皮子露出本相抱着那路口的香炉吃香火。 一夜无话。 第二日那黄皮子施法收集了露珠雾水供给三人洗漱。杨暮客做完早课神清气爽,昨日神魂消耗的疲累一扫而空。 小楼到车厢里换了一身修身坤道道袍,对杨暮客说道,“那藏兵洞还有许多阴兵,今日正午你需借用天地灵炁和那阵法将其全部镇压。” “师兄也要跟去吗?” 小楼点点头,“还有,以后就叫姐姐吧。入世修行不能总是显露身份。我既然是贾楼儿,自然不能总被你叫师兄。” “贾姐姐?” “不好听。”小楼摇了摇头。 “楼大姐?” 小楼怒目而视。 杨暮客自己掌嘴,“嘿,看我说的。那就叫小楼姐吧。” 小楼点了点头,这个称呼还过得去。虽说自己大了他几千岁,但这也只是表面的阳寿。谁知道这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是多少年前枉死的呢。 杨暮客走到马车后车厢,小楼也在他身后跟着,有些考校的意味。 “小楼姐,你看这锦帕写小幡怎么样?” “我还要用,找个别的。” “诶,行吧。”杨暮客继续在那翻,挑挑拣拣,找着一卷黄绸缎子。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姐,这块布是哪家宗门里的吧。” 其实小楼也不认得,随口应下,“嗯。小幡的材料有了,其余的呢?” 杨暮客将缎子展开,扯下二尺见方。“香案什么的庙里都有,让季通帮忙拿些,就是少了科仪的笔墨。师姐,也没见你这堆物件里有啊。” 小楼却一脸嫌弃地看着他。 “咬手指头?”杨暮客贼眉鼠眼地问。自己这尸身上的血能管用吗?然后他灵光一闪,他又不是俗道,直接以灵炁印上去不就得了。 小楼看他似是想明白,“需明心静气,借与天地便要还与天地,可记住了。” “记住了。不就几炷香几个时辰的阳寿嘛。” 杨暮客拿着那块缎子,又拿了一块暖玉原石,合上了后车厢的车门。二人招呼季通走进了道庙正殿。 “季兄,等等科仪我需用到你那把陌刀,还有那个……劳烦你把那角落的那张香案抗上,我们得去后面山阴作法。” 季通乐呵呵地走到了角落那里扛起满是灰尘的书案,也不嫌脏。他一直好奇杨暮客修道到底修成了个什么样。一路上这小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去那青灵门也被那门子拦了下来不准上山。这回算是赶着了,心中的新奇激动再也按耐不住。 小楼走到了道祖面前的香案前,又拿起了几支腐朽的木柄。在空中摇晃几下,香烛恢复了原样。 杨暮客啧啧称奇,“姐,你这自封法力怎么还能幻化物品?” “妖修的天赋神通,不需法力。怎么?想学?” 杨暮客眼睛一亮,“能学?” 小楼点点头,“为我伥鬼,无师自通。” “算了。”杨暮客走上前,先给道祖像叩三个响头,然后抱起香炉跟着季通走出了大殿。 “几位……大人。这些物件用完要还回来的。”那黄皮子从地底钻出来说道。 季通大大咧咧地抱着书案,“我等又不贪你这些破烂,这桌子几百年,都朽了。木头虽是不错,但也不值什么财物。你心疼个什么。” “壮士,二位道长。这庙以后就是小神的道场了。那青灵门没有俗道派来修行,我也只能靠着这些旧物。” 小楼不想解释,季通说不清楚。杨暮客抱着香炉快步走到那山神跟前,“青灵门行走不日就会巡山到此。我等其实此番算是多事之举,其实你等些时日,那赤发鬼也定然会被青灵门修士铲除。” “行走来了又不在我这小庙停留,谁知道会不会有那俗道派驻啊。您小心点,前面有石头。我给您引路。” 小楼走到马车前,低身往车底看了看,伸手在下面一摸,抽出那把陌刀,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微微一笑跟了上去。 第43章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晌午阳光正盛,静谧的树林中有一处空地。七色阳光下,杨暮客以指为笔,炁为墨。在小幡上写了上清二字。他打量了一下那两个字,凭白感受到了某种力量。手指轻轻在小幡底部写了,紫明唤天星。陌刀在一个大树前挥舞,砍下一截枝杈,修整笔直。小幡挂在了木杆之上,往一处空地用力一插。 杨暮客眼中的山坡变了。他以身勾连天地灵炁,看到了那个俗道布下的阵法。 以山头庙观为阵首,石板路旁一块块刻着经文的石头为阵基。山间沟渠为脉络,以灵炁为刀,斩断了那溶洞口与阳间的通路。对,是斩断的。所以那赤发鬼重伤是被这天地灵炁所斩。 但沟渠久失维护,已经破败,所以那刀锋伟力已经弱了许多。 这样一个阵法超出了杨暮客的想象。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阵法构成的原理。简单,直白。那青灵门的护山大阵他看不懂,看不明。但是这里一目了然。天地自转驱使灵炁流入阴阳,蓄池中灵炁,积压喷出,自然成刀。 上清七十二变中易术阴阳变有言,九幽阴秽自生,至阳之火可消之。烈阳引火阵,需以金石为基,木灵为阵首,烈阳引火自炁脉而下,灼烧万物。 空地不远处的小楼二人一鬼看着杨暮客作法科仪。觉得那人虽然有些生疏,但是步骤分明,着实仙风道骨之感。 杨暮客手掐发兵诀,炁机启动,侵入那些削下的枝杈之上。没有木灵怎么办?以血浸之,血祭可得。血自是季通的,壮男指尖之血当真好用。手中敕令画符,引火咒一颗火星落下。浸血的木头嗤嗤燃烧。杨暮客从香案上将暖玉放置火中。他在四方各竖起采集到的五行之物,以身体勾连炁脉,阵成。 炁脉中丝丝阳气开始向着科仪之地汇聚。 他按照天象星宿方位在香案上摆上季通寻来的小卵石,拿起香烛走到香炉前面。 “敕令。请神。弟子上清门紫明,有请寰宇星空上仙之视,有请过往神明相助。千余阴兵聚山中九幽,若逃出阴间将为祸四方。弟子科仪请神之法求诸君显道助我,荡平阴秽,洗涤一空。” 小幡被阳气引来的罡风吹得哗啦啦作响。 杨暮客双手握持刀柄,挥舞陌刀,脚踩罡步,武定乾坤之变。凡间武法刀身虎虎生风。灵炁在他周身环绕,随着他的敕令不断地向着外界传播。所以用地球话语来说这就是一场秀,给众多过往游神看的一场秀。 本来这这场科仪引来的应该是青灵门的日游神。但青灵门封山数百年百废待兴,大多游神都在门内忙于内务,自是听不到敕令呼唤。况且紫明道长化身青鬼法相吞噬游神让青灵门游神皆是惊惧,在外的也怕是不敢前来相助。 天外一道虚影自炁脉显化虚像,游神虚像身着笔吏官袍。 杨暮客将法刀插入土地,遥遥一拜,“敢问神官大名。” “碧波门巡查正神——方启来将军座下——日游神——魏町。” “请神官作法相助。” “喏。” 神官这一声喏不是唱给紫明听的,而是唱给界外星君所听。 只见那神官围着山顶炁脉旋转鼓动法力,炁脉中阳气不断从天空降下,落在那暖玉之上。那些染血木灵火苗蹭蹭长高。 杨暮客脚下一跺,手指成剑对着最近的一块山路石碑一指。一道阳火从暖玉上发出。咔嚓一声,石碑被烧裂。那堵在溶洞洞口的灵炁天刀不再降下,一阵阵阴风从洞口往外吹出。连接阳间与九幽的闸门被打开了。 杨暮客通过天眼看到了那九幽之中枕戈寝甲的阴兵尸体。许多士兵体内的妖鬼已成气候,虽谈不上有那赤发鬼之能,但也相距不远。想必那赤发鬼没有破坏阵法封印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没能力控制这些阴兵,破坏封印只是放这些阴兵出去流窜作恶,与他的目的相左。 九幽的通道打开以后杨暮客闻到了那种生魂的香味,浓郁无比。他默默地吞了下口水,捏着法诀闭上眼。心中喊杀,口中喊着。 火焰蹭地一下窜起几丈高,汇成一条线嗖的一声钻进了那溶洞里。 季通听着那溶洞里传来了鬼哭狼嚎,阴气与阳火对流让那溶洞里的热气扑面而来。腥臭。他打了一个寒颤。这和战场上的厮杀声不同。一个个鬼魂的怨气顺着气流四散而飞,低声秽语。呼呼风声中,季通好似看见那些鬼物张牙舞爪,他们在溶洞口挣扎着,拼命地向外冲着。 天上一道灵光降下。那洞口有了一层光膜,不曾阻挡阳火却拦住了那些阴兵的魂魄。 杨暮客操控着火焰在那溶洞里汇成一条火龙。火龙张口喷吐熊熊火焰灼烧那些醒来的尸体。一只鬼怪的首领提起刀兵冲了上来,刀锋上阴气凛凛。 “这不是一只鬼,是几千只。你以为在斗法吗?还不借天地之力?”小楼的声音在紧张的气氛中响起。 杨暮客心领神会,脚踩八卦图阵,敕令,离火。 灵炁疯狂地从天空降下,形成了一个大旋涡浇在了那暖玉上。杨暮客将身体转动,让烈阳引火阵处在离位上。 此时灵炁不只是在暖玉上形成了旋涡,还反馈到了主持阵法的杨暮客身上。杨暮客的身体不断地被灵炁冲刷。虽不是以神魂引导灵炁,但是神魂和肉身还是产生了出离之感。 这种场面若是筑基修士处理则用法力勾太阳真火降下,定然烧得里面阴兵片甲无存。若是金丹修士则以金丹之火一缕,则烧得干净。阳神以三昧之火,更是片刻须臾可解。合道大乘之辈,言出法随,六丙之火的一个火星就荡涤一方。 但杨暮客没有法力,是个还没筑基的小修士。他只能用存于天地之中的离火转化为阳火煅烧溶洞里的阴气。 那火龙在杨暮客的操控下涨涨长长,但在那鬼修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阴兵结阵而来。 没完了是吗,杨暮客怒从心头起。一手捏离火咒,手捏惊雷咒。身体里的灵炁又多了一个宣泄口,震位光芒一闪。 咔嚓一声,那龙口中不但喷出了阳火,还喷出了一道道阳雷。是了,这次不再是阴雷,而是阳雷。虽然老子不算人,但实打实的童子身。弄死你们个瘪三。 季通听见隆隆雷声赶紧蹲下身捂住耳朵,他看着那溶洞口光芒闪闪。昨日杨暮客与山中鬼妖斗法的时候他也曾听见雷声。没想到近看如此声势浩大,他脚下的土地不停震颤。树木的树叶簌簌落下,山峰在摇晃着。这就是那臭小子的修行成果?这是凡人能用的?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他说过的,我可以学。少时的约定此时他忘得一干二净。心中想着,若不能成仙那么当个俗道也好。所以有些事情见识过了,就再回不去了。 那天空里的日游神也飞舞着催动着灵炁降下,他看着那在阵法中央的杨暮客。这便是上清门的道长吗?未曾筑基,引动的天地之力却与那星罗门筑基修士相差无几了。 此时溶洞里的附有阴兵的尸体全部苏醒了,他们漆黑的眼球死死地盯着那空中飞舞喷吐雷火的火龙。 “儿郎们,此战是我等最后一战了。” “战!” “战!” “战!” “让那阴界之外的修士看看,我等德王兵卫的能耐。” “喏! “杀!”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那黑压压的阴兵踩着坚定的脚步,手持阴气化作的长矛向着火龙前进。 轰。 一道阳雷带着无尽的阳火攻击在了阴兵战阵的头顶上。一道道波纹在那些阴兵的头顶散开。主将脚踩着黑云,手持二丈多长的阴气军旗。军旗上绣着德字。 一柄柄长矛戳进了火龙的身体里。那阴气幻化的长矛瞬间开始燃烧,然后好像柴火一样,烧到了阴兵的身上。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他们默默地燃烧,为身后的兵士让开道路。在战阵两旁化作了灰烬。 “杀!” 第二排兵士手持长矛攻了上来。 咔嚓,又是一道惊雷。 主将大旗一挥,拦下的惊雷,吹散了后面的阳火。 第二排兵士如同前者一样。化为薪柴。 杨暮客在溶洞外冷汗涔涔,他看着这些阴兵的声势当真害怕了。这就是那赤发鬼养的东西吗?这些鬼物若是到了阳世要做下多少罪孽。他已经烧死了第四排兵士,但是后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仍然毫无畏惧地向着火龙攻击着。 杨暮客已经察觉到了烈阳引火阵中心的火焰缩小了许多,那暖玉压着的木灵有许多都熄灭了。他张开天眼看着那挥舞大旗的主将,擒贼先擒王。必杀他。 “游神助我!” “喏。” 被神官鼓动而来的灵炁更快更多。 火龙躲开了第五波兵士的攻击,盘旋在溶洞里的阴界天空上。乾震巽三个方位灵炁灌入,手捏法诀。敕令,摄魂咒。 主将用大旗遮蔽住自己的身体,抵挡火龙口中的摄魂罡风。 杨暮客脚踩罡步,乾坤逆位,坤字诀,敕令,覆土咒。起身一跃,乾坤再转,敕令,离火咒。 土墙隔绝了兵士大阵和积压多年的阴气。主将双手持旗,冷冷地看着天降阳火。“杀!” 土墙被驰援的兵士轰然撞塌,主将用大旗抵挡着阳火的侵袭。 惊雷再响。 咔嚓一道闪光,大旗应声而断。主将的胸口被阳雷劈出一个大洞,“继续攻击火龙,我等戎马一生,为战而生,为战而亡!” “战!” 兵士们倒转矛头,对着天空中的火龙开始投掷阴气长矛。 火龙身中无数被投掷的阴气长矛,身体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朝着主将俯冲下去。猩红大口吐出火舌,将主将吞了进去。 八卦阵坤位巽位灵炁灌入,敕令,束身咒。杨暮客手指连连掐诀。他的脑子已经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不停地施咒,变换方位运转灵炁。终于,火龙腹中的主将烧成了灰烬。 主将虽死,战阵未散。 战意与执念在这山底的阴界拧成一团,抵抗着熊熊烈焰。 杨暮客看着阴界地表那些依旧手持长矛攻击火龙的兵士,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谈的。不问是非,真的好吗? “杀!”兵士们再次冲了上来。 杨暮客手掐离火诀,阳火无穷无尽地从火龙口中喷出。 兵锋所指,一往无前。那些军士们前赴后继地冲向火龙,他们不犹豫,不挣扎。仿佛,仿佛好似在寻求解脱一样。 终于,此山中阴界的所有阴兵都消失了。他关上了天眼,转头冷冷地看着小楼身边的黄皮子。“敢问此地山神,这些阴兵是真的逃不出这阵法吗?” 黄皮子偷偷地看了看身边的小楼道长,又看了看阵内刚刚大杀四方完的紫明道长。“回禀道长,小神不知。” 小楼笑吟吟地看着黄皮子,“我弟弟问你,你就答。毋需遮掩……” “小神……小神怕这些阴兵作恶。所以……” 小楼揣着手笑道,“所以就除之而后快,此山以后就是你一个人的法场。过往的香火受寄也只有你一人。是否?” “你们也没问我……我……这……是……” “是否?”小楼又问。 “是……” 杨暮客听到这话也明白了,自己被人当成枪使了。他转过头看着天空中的日游神,“多谢游神相助,此处事毕,还请游神回转。” “后会有期。”那游神嗖地一声钻进了炁脉之中不见了。 杨暮客撕下桌上锦布一角,手指沾了灵炁写上了日游神的姓名,放在了桌案上。他拿起一支香烛,点燃插进了香炉里。收了那戳在地上的科仪小幡,向着站在阵法外面的小楼走去。 黄皮子看到杨暮客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吓得一动不动。 “师兄,回去吧。回去我们就上路,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听你的。” “季兄,走吧。东西不用管。那山神会用挪移之术,让他运回去就行。” 黄皮子眼珠一转,听到那紫明道长这些话知道自己性命无忧。“待香火供奉完毕,小神就用挪移之法将东西都物归原处。” 阴气散去,山顶云卷云舒,淡淡薄雾落向山麓。阳光从指缝间刺痛了眼睛,杨暮客的心砰砰跳个不停。有些慌张。 没有张牙舞爪的怪木丛生,也没有受阴气影响的妖异。下山前杨暮客一直盯着的是阴气,而忽略了周遭的景色。匆忙之中只顾着寻找作法用度的东西,放弃了身为修士的思考。他觉得自己错了。 溶洞这边因为雨水丰沛,各种树木花草都很繁茂。泥土的清香与草木的清香让人舒爽,阳光在树荫间斑驳一片。山间小溪有虾蟹在卵石里逗弄鱼儿,一丝阴风外泄的情况都不曾出现。 他忽然转身对着溶洞深深鞠躬。 这番因果,紫明接下了。 第44章 车道迟迟行,二人曼曼坐。 走了许多山路,那马拉着车却不似当初灵便,一行人放慢了速度。驾车的季通生怕一点儿颠簸,转进了大路,才稍稍放开脚刹。 杨暮客手里捧着刀,偶尔低头看看刀锋,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季通在御座抓耳挠腮,似有言,却难说。 杨暮客轻轻摸了摸刀身,冰凉,光滑,细密,沉重。这的确是金属,之前的某些定论在一把陌刀面前被推翻了。 于是他轻声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何兵器可以用金属,却不受炁脉影响?” 小楼在车厢中不做声,不知在干些什么。 但季通却找到了发泄口,他再也憋不住了,“这个我在卫所受教的时候学过。”季通美滋滋地看着前路,然后笃定地继续说着,“兵器用材需冶金之时,必须先对矿石进行生祀,然后用灵泉淬火。这样的金属冶匠称为活铁。民用的可能差一些,毕竟他们也弄不到灵泉,平日用的刀具农具受到灵炁侵蚀就要找冶匠回炉。若嫌麻烦好好封存,经常生祀也能久用。” 杨暮客听到了季通的回答思量了一番,忽然想到了那山中遇到的赵喜。他亦是有刀的,那刀也是被自己顺手给丢的。遂开口问道,“山民不懂科仪,如何生祀?” 季通虽不解详情,但也知其一二,毕竟与刀兵打交道总要了解一些。解释道,“那生祀倒没那么麻烦,也没什么咒语,自然不用识文断字。所谓生祀只要将器物埋进土里,杀些动物拜祭一下就行。有了山神社稷神来收敛祭品,就算成了。当然,若是有人主持祭祀典仪效果会更好。” 他话匣子打开了,就顺着说道,“古时炉火不盛,作战兵刃都是以兽骨制成。许多山中都有前元大妖留下的骨矿,稍加磨砺就可以制作兵刃。后来也有过一段时间使用青铜,玉郎说,正因为有青铜才有当今人道。其中细节我也未问。但据说道祖飞升以后单质铜铁器物就开始快速腐化,不再适用了。那个时候国与国征战都是巫王带领巫兵御兽作战。然后木石火器兴盛了数千年,活铁问世以后,火器就渐渐被取代了。” 杨暮客听到火器二字的时候兴奋了,“那火器是个什么样的?” 季通张张嘴,“这还真难住我了。我也不知那时火器什么样。但如今也有,也用。” “那便说说当今的。” 季通手比划了一下大小,两只手好似抱着一个大瓜,“这么粗,直径大概一尺半的中空长柱。里面装了火药和油管,也有不连油管的。不连油管的叫炮,不叫火器。炮便是打子母蛋,不过更大。用河里大鳄龟的蛋装了药还有磁粉引天雷。” 霍,杨暮客听完算明白了。战争需要总要整出差不多的玩意儿。这火器是火焰喷射器,那炮还更牛逼点,是电磁武器加天气武器。但武器都发展到这个水平了,为什么没有导弹之类的大杀器呢?但是他马上也明白了在这个世界是不现实的。若是平射还好,但若抛射,天空中有罡风,注定了无法延伸火力投送的距离。 生产力这个世界已经足够高效了,他看过木制的灵车。那玩意在城里不比有轨电车差多少。同样用在运输,也不会差。武器更是有高效杀伤种类,更别提那搬山移海的修士。 他轻轻抚摸着陌刀的刀身,觉得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终于补齐了。 三十六天是凡间修士的上升通道,而修士控制了宗门,每个宗门都有自己固定的辖区,通过游神与俗道以超然的姿态管理辖区。而辖区的凡人则有自己的治理方法。 凡人们形成了城邦,国度,彼此也会征伐。火器完全没有必要小型化,因为大型化才能有效杀伤。人与人相搏,就季通那绿洲里的表现,经过气血功夫训练的战士战力高得吓人,火器又有屁用? 天地相通后金属制品易被炁脉侵蚀则限定了铸币的稀有性。 杨暮客是看过西岐国的钱币大子的,就是一个圆环的暗金色钱币,印花很精巧,但携带并不方便。纸币不能代替大子的原因估计就是金属制品的稀有性。产量稀少和必须定期回收重新锻造,稳定了流通钱币的价值,如此便控制了物价。城邦之外的生存压力让豪强权贵没有意愿进行土地兼并,不能滥发货币产生通货膨胀也让资本捆住了手脚。 几千年如一日,不外如是。 想必那溶洞阴界里的兵士秩序井然定然也是生前军纪严明,毕竟争夺大位是追求治理国家的合法性,而不是单纯的发泄私欲。 至于语言,杨暮客也想明白了。其实他曾经好奇过。为什么季通和小楼没有特别大的口音差别。毕竟天南地北,甚至国度都不一样。偏偏语言是一样的。 很简单,真正的上升通路有且只有一条,修行。 想到这里杨暮客笑了笑,“你说你在卫所受教,难道你们兵士也要上学读书么?” 季通叹了口气,往事不堪回首一样地笑了,“若是当个兵卒自然不需受教,但若为将为相怎能不通兵阵,不读历史。几年的捕快生涯,很多东西都还给先生了,哪还记得许多。虽记不得经典,但字还是记得清楚。嘿,话至此处,敢问杨兄……我……能否修行俗道?” 杨暮客听着季通话音越来越轻,抓着陌刀翻了个棍花,刀刃银光闪烁。重新拿住刀柄他乐道,“不是早就同你说了吗,能教你的自然都会教与你。” 季通坐直了身体,转身瞪眼看着杨暮客,“你虽是这样说,但你在那山上大显神通,我却都不曾见过听过,让我如何信你。” 杨暮客转过头看着季通期望的眼神,不知如何作答。 车厢中小楼却开口了,“季壮士莫要好高骛远。我弟弟教给你的东西你好好学就是了,他与你不同。” 这番话很伤人。一泼凉水浇在了季通火热的心头,他清醒了许多。又叹了口气,自嘲道,“是我莽撞了。如今已经算是幸运之至,能跟随二位是我季某人的福分。” 杨暮客抿着嘴扣了扣下巴,把陌刀递了过去。季通把刀刃收进刀鞘,将陌刀塞到车厢下面的暗格里。 气氛有些尴尬。 又是过了许久,杨暮客第一次降妖的高山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那马儿拉车该是最累的,可它一丝汗水未出。很多事情在季通这个车夫眼中已经似是而非了。越是去想,便越是不解。而他越是去问,两人的答案都未能解惑。但他还是忍不住去问。 季通摸了摸发髻,好奇道,“对了,在那山上。明明可以让山神用挪移之术搬运物品。为何你作法之前没使唤他?” 杨暮客本来不想多谈山上的法事,但是季通问了,他也不想继续尴尬下去,只能作答,“第一,我非青灵门修士,他乃青灵门治下山神。科仪礼毕之前我不能唤他施法相助。第二,斋醮科仪需谨慎行事。我未曾筑基没有法力,只能动用凡俗手法。若是借助外神法力,则事倍功半,甚至科仪不成。” 季通听着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原来如此……那为何你请来了什么将军座下的游神?本地的游神不行吗?他也未言说是我西岐国人,那他来自哪儿?” 听到这个问题杨暮客眨眨眼,来得不是青灵门游神他能理解,但是听季通这么一说,这门派自己也不知是哪儿的。 车厢中久不出声的小楼再次替杨暮客答道,“青灵门治下的城隍怎会不知这里有阴兵洞?他们不想管,也懒得管。毕竟这也是他们当年留下的孽果。虽说青灵门封山,但是城隍探查阴界上报之能还是有的。本来开山之时就应有行走前来处理。弟弟,记得你在那衮山郡曾有一卦吗?” “小楼姐,是未济。” “想起来就行,我这也有一卦,讼卦。合计来算一算。” 杨暮客捏着指头掐算了一会儿。嘶。有意思。这两个卦象合起来说明自己一行人会陷入到政治倾轧的环境之中,并且会遇到一些困难。而未济则说明他要遵照自己的道德标准行事,不能过分强求。 曾经他以为这个未济是针对娃娃的,但现在又回到了自己身上。有意思昂,这是有人针对自己的阴谋。看来德王与太子争夺大位的事情还没完,前面的路好像有人安排好了。 “小楼姐,这头顶上还有别家的游神候着吗?” “想知道?” 了然的杨暮客呵呵一笑,“算了,您都封了法力了。我也不问。” 季通看着这俩人打哑谜一样,说的东一嘴西一嘴听不明白。“杨兄,额,不,紫明道长,能把话说明白一些吗?前路有危险?” 杨暮客摆摆手,“叫我杨兄就行。咱们都是自家人,不用外道。” “所以杨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暮客沉吟了一下,“唔……性命之危肯定是没有的。所以你也不用怕。” “那……” 还不等季通再问,杨暮客又说道,“总有人喜欢揣摩上意,未必是主人意思,但下面的人喜欢闻声而动,就好似蝇虫寻味。” 季通竖着耳朵听,点了点头。原来修士也这样啊。 小楼在车内听了却恼道,“什么比方?他们若是蝇虫你便是什么了?换个比方。” 杨暮客呲着牙也觉不妥,“嗯……狗仗人势?” “还行。” “嘿嘿,姐姐满意就好。对了,字号字号,我道号有了,但字还没有。不若姐姐给我起个小字吧。” 车厢里又稍稍安静了片刻,“大可不必,大有可为。就叫大可吧。” “嘿,得嘞。山塘,你以后就叫我大可。我唤你山塘。如何?” 季通眼珠一转,抱拳道,“季通季山塘,戴冠七年。” 杨暮客随手作揖,“杨暮客,杨大可,未曾加冠,束发三年。见过山塘兄。” “见过大可少爷。”季通又转身对着车厢里面吆喝了一声,“见过贾女士。” 小楼自是不应的,她端着,不是因为非凡人。她端着因为她是贵人…… 车厢里小楼安静的打坐。她一动不动,身上的出尘之意越来越少。身子忽然一震,最后那点妖气都褪去了,真真地化成了一个凡人。 季通开了窍,不恼这女子冷淡。他于三人之中终于找到了定位,毕竟这官身仍在,他还有些用处。他来过这山,见过这水,大大方方开始向杨暮客介绍。 车厢里小楼也一心两用听着。凡人视角的山水,自然与妖不同。 衮江上立着一座拱桥,季通指着那桥说,“鄙人曾在那救落水孩童,佩刀便是落水的时候丢的。” 杨暮客放眼望去,一座长约三十余丈的木制拱桥架在石墩上。山峡高五丈,怪石嶙峋。他听着那湍流声感慨句,“你当真是命硬的。” 过了这桥就算出了衮山郡,关隘有捕快盘查。季通只是亮了下腰牌,那守卡的便速速放行。 杨暮客指了指那腰牌,“你知这是獬豸,那你可知其栖息何处,知其习性?” 季通自然不知。 于是乎杨暮客卖弄青灵山所学新知,“这獬豸生于灵土神州与济灵寒川交界的冻土苔原中,喜食灵草,守于路中,若歹人借路则啖其魂。” 她拿着书本轻声唱了句,“现今没了,都在仙界看门儿呢。” 笔直的官道向晚,达达马蹄声路过,他们是归人,也是过客。 德王举兵是昔日云烟,但历史的痕迹总有人指指点点。小楼不知道那苏尔察大漠的漠匪是不是真的匪徒,毕竟她从来没在意过家门口凡人的死活。但是她知道那藏兵洞里的军士不是死在瘟疫下,而是饿死的。 自封法力,不开天眼。她看不见那些鬼魅的本相,但是她曾是妖修,十里外她就闻到了那些鬼魅的味道。其实她的话已经很明白了,若是杨暮客露出青鬼法相,很多事情不需多言。但杨暮客似乎也怕了他那另外一种样貌。 赤发鬼是怨气滔天,而那溶洞里却有大半是饿鬼味道,剩下的才是阴兵。 阴兵拦着饿鬼不能出山作恶,赤发鬼留着残破灵炁阵法封印,黄皮子精灵不回山领命,青灵门行走刻意延后处置阴间。这里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能说的清楚呢。 最能打动小楼的还是杨暮客最后那一鞠躬,那一句,此番因果,紫明接下了。 第45章 夫子问心性,夏虫不语冰 星夜扎营,白日行车。 季通指着山口说再往前就是崇江郡。衮山的衮江与自北向南的宗江汇成了波澜壮阔的崇江。 崇江合道最宽处有六百多丈,深不见底。相传江底有龙王住在红墙碧瓦的龙宫里,统御虾兵蟹将无数,行云布雨执掌崇江一地四季纲常。 杨暮客听到这就觉着不对劲了,“打住。” “嗯?”季通面色迷茫。 “咳,山塘……无礼打断还请见谅。只是有些事情莫要听信传言。这四季纲常乃是自然之道,哪怕是天仙也管不到的。河下龙宫若是施法调理,此言尚可。” 季通立着耳朵听完,呵呵笑道,“都是民间传说口耳相传,至于那龙王多大能耐,怕是编造故事的人都是不信的。”他如今也算是见识不凡,对龙王之说也无甚敬畏之心,又随口说道,“崇江水系丰茂,支流颇多。这些故事也多是那些随船工卒传开。几杯浑酒下肚,怕是天上的仙官他们也敢编排。” 杨暮客点点头,这季通不信才好。若是因这些痴言妄语惹了官司就不美了。 车中小楼接话言道,“师弟,也莫要小瞧了那条江龙。此龙名叫敖昇,乃是西海龙王之孙,修行已有八千余载,道行着实不浅。如今治理江河以香火铸就金身,求得是地仙长生之法。想必如今已离成道不远矣。” 季通细细地听着杨暮客与车中小楼对话。这师兄二人谈论的世界光怪陆离。 小楼说那西海之广,亦不过是大洋一隅。能居人的土地不过数个岛礁,其中有毕方后裔会因候鸟习性停留数年,待幼鸟可展翅之时才归去西海深处,进入离嘉洋中捕食热汤中的海妖。 “热汤?” “离嘉洋海底胎衣有损,大海深处滚滚热浆。有火山处,海水大多是热汤。” “既然成妖,想必有些能耐。为何还要生活在那热汤里?” “海中有虾元古神,有龙元遗种。但凡灵炁丰沛之处,皆是弱肉强食。那热汤算的上海中宁靖之处了。”小楼继续解释着。 热汤烫而不沸,水中无炁,非妖不可活,有灵者不可活。汤外有巨鲸,懒而多眠,醒则巨口滤食海中万物,入其腹过往皆消。 听了这话杨暮客不禁感叹,师兄所言过往皆消,怕是魂魄俱无。那这活物的鲸与那鬼妖有何区分?若有机会定要去离嘉洋看看。 说完那西海之鲸,小楼又说虾元余孽居于底,凶狠毒辣,狡诈无比。常常潜于西海海疆,劫掠龙种。那龙种部族举海族大军防守抵御。 “所以龙种所居之处那般危险?那江龙不在西海,来这岸上作甚?” “本仙子又如何得知?他自是个好吃懒做的,没准是被赶出来也不一定。” 杨暮客听出来师兄与这龙种是相识的,继续问,“师兄,他既是龙王血脉,为何不合道飞升呢?” 小楼轻笑一声,“正因他乃是龙王血脉才毋需飞升啊。你当真以为仙界就是一方乐土不成?龙肝凤胆皆是美味珍馐,漫漫长生,为口腹私欲冒天劫之不讳者大有人在,人之将死,平添几份劫数又如何?四象元灵苍龙,妖仙魁首应龙,隐世不出者有蜃龙,烛龙。这四神只都小心翼翼左右逢源,不敢僭越半分。龙族在龙元之后本就族群林立,凡间龙族因领地之争纷乱不休,上界以后再无飞升之劫挂碍,寻得族群后,自当有怨报怨有仇报仇。龙族之间彼此相戮本就是仙界祸乱之一,你若是龙王之孙,还想飞升吗?” 杨暮客嘬着牙花子,“不对啊,正法道经言杀戮增业力,因果勾连自有天谴。” 只是季通听着听着二人的声音都渐渐淡出消失不见了,仿佛这世间只有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的滚动石子。 “哼,这一元道子是尔等人类修士,我等妖修所求唯长生尔。道元之前,也无仙界,世间修士皆是本相。道祖成道以后,妖修才开始化身人形,不知多少所谓的血脉尊贵之物口是心非。你指望它们信了那道德篇章?天地大势虽不可逆,但其中阳奉阴违者不知多少……” 这时杨暮客耳边响起拍巴掌的声音,“迦楼罗真人说得好。” 杨暮客歪头看去,季通身形化成了一个带着斗笠的老头。一身墨绿粗布麻衣,抚掌言道,“如今天道亦是人道,于我妖道何干。虽是受制于人,单凭心意而为,规则之内,自有取乐之法。” 杨暮客此时已知此人是谁,两手相合结子午印,“见过龙王。” “敖昇前来恭迎祭酒,紫明道长。紫明道长莫要叫我龙王,此乃民间戏说而已。道长可以唤我一声敖兄,若是不合心意直呼名号便好。” “将军近来安好?小女子修行不便,就不与将军见面了。” “甚好,甚好。迦楼罗真人名号响彻四海,小龙也怕冲撞了祭酒。” 杨暮客听着二人对话云里雾里,好似其中还有故事,但也只能按下心头好奇。“敖兄此次到访可有相告?” 老头推了推斗笠,露出苍老的面容,眯着眼睛笑道,“有。有人托我推介,如今紫明道长一路方始,身家不丰,路途不熟,需有道童相伴才方便。” “敢问敖兄所介何人?” “青灵门下化形灵兽,道号玉香。你等有缘相识,玉香道人自觉得罪了紫明道长,遂愿为道童婢子侍奉左右。” “玉香?”杨暮客皱起眉头回想起所遇之人。 小楼一听便明,“衮山观内。” “哦……”杨暮客点点头。 “既然话已带到,熬昇此行圆满。之前还担心紫明道长身份尊贵难以亲近,如今见面方知钟灵毓秀平易近人。” “熬兄过奖了。”杨暮客讪讪笑道。 “没有,有过之而无不及。妄称兄长,我临别赠言,此话也是家父在我离海入世时说的。”熬昇苍老的面容随着笑容舒展开来,双目缝中带着向往,“万千之众思之虑之,为之智也,万千之众从之敬之,为之德也。如浪如涛,不可当,不可违。逐浪之上,为之英雄。”说道此处,熬昇侧头看着杨暮客,“我问父亲若众人错了如何?家父感叹,平波之处自有涟漪乍起,顺流不止,直到遮天蔽日,携大势迎之逐之,非一方倾覆而不止。” 杨暮客听完想了想,探身抱拳,“紫明受教了。” “那么就此别过,待道长与真人至于崇江郡城,敖某再设宴款待。” “恭送敖兄。” 只见那老翁化成一片云雾丝丝飘然散去露出了季通的身形。 杨暮客呵呵一笑,还挺有意思。这算是自己在青灵门大放厥词后的反馈吧。 清醒过来的季通耳边传来了杨暮客的声音。 “师兄,敖昇刚才是在回答我在青灵门的提问,还是抱怨龙元的覆灭呢?” 这句话听得季通莫名其妙,怎么就忽然提到了敖昇的名字。那龙王叫敖昇季通还是知道的,只是他并未直呼名讳。 “随你去想。” “刚刚听闻师兄似乎与敖昇还有旧事,不知师弟当不当问。” “你既问了还矫情什么,也没什么说不得的。”小楼车中嗤笑一声,“那老龙在西海曾是鼓号将军,我还未曾是祭酒的时候吞吃了不少他的子侄。也曾在大洋上斗过几场。” 杨暮客咂咂嘴,“啧,师兄……” “怎么?” “那龙肝,真的……那么好吃?” “蛟类略有腥膻,唯有真龙算得美味,爪有四指者味道稍显寡淡,五指者鲜香无比。” 杨暮客搓搓手,对着季通嘿嘿一笑。这也算是民族记忆的觉醒。吃,以后肯定是要吃的。不但要吃,还要换着花样吃。“师兄,既然那敖昇老头都不愿飞升,你为何不也求地仙之法?” 车厢里静了片刻,小楼轻声回答,“我?朱雀宫地仙员额已满,不飞升又能如何?且仙界朱雀宫唯有太一东皇殿为仇敌,除了那些乌鸦,只要不被时日不多的嘴馋仙人捉了去便好。更何况,凤凰美味当前,我等鹏鸟危险又少许多。再不济,鹏驰九万里,我也不信这世上有多少善行者能追得上我等鹏鸟。” “太一东皇?何以敢称太一?”杨暮客挑了挑眉毛。 “太一的庙门守卫如何称不得?若不是那三足乌投了太一门下,你以为三足金乌还能剩得几只?本来那帝俊太一是早在龙元成名之辈。如今到了仙界反倒是太一的名讳都让了出去。”小楼似乎丝毫不将那三足金乌的先天神只放在心上。车里传来指扣桌面的声音,“待我飞升了仙界,自然也要尝尝那三足金乌的味道。” 杨暮客又搓着手,伸着脖子对车厢说,“若是好吃的话别忘了话与师弟,若是难吃,权当我没听见过。” “啊哈哈哈哈。”车里传来小楼银铃般的笑声。 杨暮客慢慢吐了口气,兴之所向,他轻轻哼唱。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小楼在车中仿佛一个大姐姐一样嘱咐着,“你在青灵门名声初显。以一个德字压得青灵门上下无人敢应,自此以后你杨暮客、紫明道长就要为这个字付出百般心力。那老龙开口说的是德,却也在讽刺你放浪形骸。众人皆知之事,唯你挑破脓疮。还吞吃了人家的游神。你行的是德吗?” 杨暮客停下摇头晃脑,“还说不得了?” “自是说得,但你偏偏宣之道德之名。青灵门御下不严,你可以说无能,可以说糊涂,但万不该直接将德字摆上去。你是在用德去寻他的因,而不是他的因失了德。这么说你可懂?” “先挑毛病再下结论?” “哼,你这不是都明白吗?你既开口是德,那么就有人逼着你成就道德之名。你若能自己披荆斩棘开路还好,若是真的被逼上了别人安排的道路。那么哪怕你证道成就金仙,你的真君名号之前也要冠以道德之名。紫明道德真君,是不是听起来很霸气?但这天下间得道德真君名号者,要么庸碌一生,要么身败名裂。” 杨暮客眯着眼,想着老龙的赠言。所谓道德,众人从之敬之。冠以道德之名,就需要对众人从之敬之。规矩宣之你口,你自己都不遵,那他人如何待你?那么最后的下场可能比师傅归元还要惨烈。 想到这里杨暮客叹了口气,“努力做自己吧。道德又有何不好呢?难不成还要做个无德之人?我大抵是没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德行。但扶老奶奶过街道,给小孩子擦鼻涕这样的德行我应该还是有的。” “如此便好。” 小楼作为护道人的提点也只能于此。她在车中有些庆幸,跟这个师弟修行进境颇快。这段路上,似乎都是她在沾光,想必方才的提点杨暮客自己也能想通。她身上的业力和邪气都因为思绪通达少了些许,曾经以为要花上一甲子甚至是百年的合道修行看来似乎也没那么难。做人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小楼面前的桌上放置着一把裹着锦缎的瑶琴。她一直想过学琴,对音乐她有一种莫名的向往。这也正是她在沙漠中迎接杨暮客时变化乐府模样的原因。解开锦缎的扣系,小楼轻轻抚摸着琴弦,心头念叨着指法。 蚊儿,铮…… 咳咳咳咳,杨暮客听着琴声拉开车帘一角。他以为师兄嫌弃被子不舒服,竟然自己动手弹棉花……看着茫然的师兄,噗。笑出了声。原来是在弄琴。 “不许笑。”小楼换了一个指法,咔咔嗡…… “啊哈哈哈哈……”车外响起了铜锣般的笑声。 “杨暮客你再笑老娘要生气了。” “莫气,莫气。师兄尽管去弹,师弟忍得住。” 季通满脸通红憋着赶路。 哗哗的河水声从山路的另一端扑面而来。 第46章 贵客徐徐来,宾主喜相迎 崇江郡城内一座占地百余亩的大宅里亭台楼阁美轮美奂。 过门厅院中假山浮于绿池之上,几尾锦鲤吹着水线打落荷叶上的虫,微风扫着竹叶轻轻抖动。绿荫下的凉亭有妇人吟诗作对,小婢媚眼斟酒附和。隐隐有丝竹歌乐之声从后庭传来。 石板路落叶片片,清风拂过吹进池塘树坑之中。正堂门栏敞开,门柱左右挂着黑底烫金的楹联,“听竹雨有清风琴韵,焙茶烟寻碧波夕照”。檐下挂着“闲楼”二字之匾。 闲楼内家私齐备,红漆青瓷,几朵插花点缀。太师椅茶桌两侧,桌上香茗袅袅。 玉香道人坐在客座,看着端着茶杯憋笑面色通红的敖昇。 她探着身子低声问敖昇,“不知婢子何故惹大王发笑?” 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敖昇挥挥手,“与你无关。”他抖着手抿了一口茶,长吁一口气,正色道,“我方才已与紫明道长见过。” 玉香眼眸一亮,“敢问大王,紫明道长是否应下?” 敖昇昂着下巴看着玉香,“紫明师弟心胸宽广,你那些腌臜的事情早就是过眼云烟。你们青灵门小门小户也不甚容易。你身为化形大妖甘愿伏身为道童侍奉左右,他自然不会拒绝。” 听了此话玉香赶忙道别,“既然事情办妥,那我就回客栈等候紫明道长到来。” 敖昇皱着眉头打量着她轻轻揉搓胡须,“今夜不在府中留宿吗?” 玉香起身作揖,“此间打扰大王修行实属不该,更不敢府中留宿。”她从香囊里取出四尺左右的玉匣,“此物乃是我师傅备用修行之物,劳烦大王婢子愿以此作为谢礼,望大王收下。” 敖昇翘脚伸手接过,斜眼看着低头拜别的玉香道人,“行吧。我也不留你了,恕不远送。” 玉香再次作揖,“拜别大王。”说完后脚跟挪动蹭出了屋内,转身跟着一个婢女朝着门厅走去。 敖昇撇着嘴打开玉匣看了看,脸上稍显笑意。又觉得事情可惜,收起玉匣哼着小调往后庭走去。什么金鹏大妖,化形再靓丽还不如我府中丫鬟。 又过三日。一座马车哒哒行驶在官道上,车轮卡在辙中框框作响。车夫季通面色蜡黄,杨暮客则一脸愁容。 敖昇带着一众家丁迎了上去,“又见面了,紫明师弟。” 杨暮客搓搓脸颊,甩开一脸烦闷,看着红光满面一身丝绸的老头。“敖兄客气了,不知敖兄为何……”他指着敖昇身后躬身作揖的家丁,甚至还有几个跪伏在地。 “为兄说过要宴请师弟,自然要以礼相迎。这些都是我龙宫的兵卒,来此也是为了瞻仰师弟的风采。其实为兄平日里也不在那龙宫久住。我在衮山郡城中置办了一处家业,门户虽小却也算得上怡然清幽。还请师弟摆驾随我于府中一聚。” 杨暮客点点头,“那恭敬不如从命,还请敖兄前面带路。” 只见敖昇后面的人群散开,有人去前面开路,有人抬出了一顶步辇。方才跪地的那几人抬着步辇走到了敖昇身旁,敖昇掸掸衣摆坐了上去。 杨暮客咂嘴一笑,看着那抬撵的家丁竟然露出了一截乌贼脚。感情这些家丁也不都是化形大妖。也不知那敖昇用了什么法子把这些怪物弄得人模人样。 隔着一段距离看热闹的人群里玉香也走出来,坠在一行人后。 经过衮山城的洗礼,杨暮客此时对这个世界城镇的发展已经见怪不怪。崇江郡也有灵车轨道,也有路上执勤的捕快,街道两旁门脸上五彩缤纷的招牌也大差不差。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城中妖气浓郁,杨暮客闭眼感应了一下。城里一丝道观的气息都没有,唯有城外一座龙王庙香火鼎盛。 不多会儿,一位执勤的捕快看到这一群人浩浩荡荡,径直走了过来。拦下了撵上的敖昇。“白老爷,东林街集市开场,人员拥堵,您们要从二仙桥转花城大道才行。” “诶,我身后行车的可是贵客,怎么能绕路二仙桥呢?” “不是白老爷,您这么一帮人。东林街那能走吗。” “能走啊,只占用一点点。”敖昇坐在辇上举着一根指头说。 “白老爷,东林街那办集,那马车怎么能走。” “能走,就走一点点。” “不是,白老爷。办集不准许牛马车街道行驶,这是违法的。牛马车想进东林街要从下林街巷子进,车停在下林驿站,只有推车和步撵才能进东林街道。” “啧。你这个小伙计,怎么就这么犟呢。我让家丁在前面开路,绝对不会有车马伤人的事情发生。街道也只占用一点点。你让我从二仙桥走,那得饶多远。再说了花城大道那边是金吾卫衙门,被水桶车压得路面凹凸不平,马车走上去颠簸,打扰了贵客休息怎么办?” “白老爷,说什么我也不能让您从这儿过。前面就是下林街了,您过了下林街我就要担责任。” “嘶,你这个犟种。信不信我让郡守扒了你的狗皮。” “就算这个捕快不当了我也不能叫您过去。您是豪绅,按理说您应该比我懂律法。” 杨暮客打量着前面的闹剧,他也不知这是不是敖昇刻意安排的。总觉着怪里怪气,似乎敖昇在等着他出面一样。行么,他捅了捅面色蜡黄的季通。“告诉他们走二仙桥。” 季通跳下车朝着捕快走了过去。 杨暮客扭头对着车里的小楼问,“师兄,你怎么看?” 车里正生闷气的小楼嘟囔一声,“什么?” “就眼巴前这么一出,是演戏吗?” “有病吧……满脑子哪儿来那么多阴谋论。” “那敖昇干嘛非得停路中间跟那捕快费劲。” 小楼啪地一声把发钗拍在了铜镜前面,“你杨暮客怎么跟凡人相处,守不守凡间的法律很重要吗?谁家的大修士找一个化形龙族因为你去为难捕快?” “诶,诶。师弟错了。师兄您继续化妆。”杨暮客砸吧砸吧嘴,也是,怎么自己跟曹操似的疑神疑鬼。 几句话的功夫季通就回来了,也没说什么,把令牌的吊穗甩了几圈,塞进了怀里。前面带路的敖昇一行人开始转弯,朝着二仙桥那边行进。 杨暮客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傻愣愣的捕快,端起右手翘着兰花指把食指贴在嘴边。嘘。 捕快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脏通通好似要蹦出来。 二仙桥架在一片绿藻的内河上,味道不大好闻。远远还能看到一个高大的取水用的水车。胶皮的水管连接了四周的街坊。房屋都不高,但是街道意外得很整齐。往前再过一条街就能看到水管的尽头。金吾卫衙门。 与其说是衙门倒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校场。栅栏里七七八八的水桶车靠在竹管的龙头前,一群衣衫不整的金吾卫兵卒走出低矮的宿舍朝着外街打量着。 过了金吾卫衙门是一片稻田,有卷着裤腿裸着膀子的长工在田中劳作。再往前,就是一片红墙绿瓦映入眼帘。 风抚柳枝,稍显妖娆。从此处开始路面开始平整干净起来。 此处民众的生活让杨暮客有些意外。边塞小镇那里的民众给杨暮客的感觉是麻木,衮山郡的民众让他觉得奸诈,而这里的人意外的让人感觉淳朴。 这种淳朴不是那种憨直,而是稍显天真。他们眼眸中带着好奇,但是有谨慎,有思索,他们保持距离,但是不畏惧,不起哄。 同一个国家,同一种语言,两地相隔几百里,为何人们的精神面貌差距如此之大。而看着眼前的一栋栋豪宅,社会阶级差异如此巨大,这里的管理者是如何做到让人们和谐相处的?带着这些疑问马车已经来到了白府门前。 杨暮客掀起车帘,小楼提着裙摆走下马车。她打量了敖昇府邸的环境,说了句,“腥味挺大。” 站在门口的敖昇听了此话眉毛一立,银色的胡须跟着嘴唇颤抖。 这时大门里走出来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面容娇俏,“哟,这位仙子这话可就言过其实了。这宅子里可没什么海货。怎么会有腥味呢?” 小楼也不理那妇人,对着敖昇点点头。领着杨暮客和季通迈过门槛绕过妇人朝着门厅走去。 敖昇扯了扯下巴的胡须,“瞎说什么。这女妖精是你撒泼的对象吗?” “我怎么撒泼了。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但凡是不长把的妖精你都想弄到你的后宅里头去。昨儿那个花蛇妖是个什么东西,你还问要不要留宿。老娘好歹也是修行五千年的白蛟。竟然被一个小妖精说腥臊。你还要不要脸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哟。方才跟在女妖精身后的小道士看见没?” “嗯。”妇人点了点头。 “上清门紫字辈儿的。” 妇人瞪大了眼睛。“你怎么没跟我说。” “谁知道你要从河里出来。” “那那个女妖精又是……” “朱雀行宫……”敖昇冷着脸,“祭酒……大鹏化形……” 妇人眨巴眨巴眼,低声问,“大鹏?迦楼罗?他们人族宗门不管吗?这种天妖也放进人间来?” “人家都要合道了,化形入世修行来了。” 嘶。妇人深吸了一口气。 敖昇拉着妇人的手,摩挲着带着她往门厅里走,“夫人,听我的。一会儿饭桌上道个歉。别紧张……”他捏住夫人颤抖的手,“为夫近一千来修行不坠,若是斗法也不输那大鹏天妖。更何况此处阴曹各路游神的眼睛都盯着他们呢。量他们也不敢闹事儿。我们才是这崇江郡的主人。” 妇人喘了几口气盯着敖昇,灵光一闪,“天道宗?……” 敖昇挤了挤眼睛。 院中鼓乐声声,一众女妖端着餐盘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待小楼三人出现的那一刻,世界清静了。 第47章 众人齐赴宴,心思未清净 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大概就是装死。而这种血脉中流淌的本能在修为越低的妖怪中愈加明显。 小楼自封法力常人看去也就是靓丽的女子。但院内的妖精可不一样,他们都保留着妖兽最原始的嗅觉。就连小楼自己都说,她如今幻化成人但本质仍是天妖,在院中小妖看来,没有什么美妙女子,只有一只眼神锐利的鹏妖。 敖昇此时牵着夫人的手也走进了院中。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准备宴席。”此话说罢院中的妖精谨小慎微地行动起来。 “祭酒,还请院中亭内休息片刻。我还邀请了郡守赴宴,想必郡守不时就要登门,还容我与夫人前往大门迎客。” 小楼看着那挂着竹席隔断视线的小亭,点了点头。“行吧。” 亭外的婢子用翠玉镶金的短棒将竹席撩开撑起,形成了容一人经过的小门儿。 待小楼一行人走进去杨暮客才发现这竹席工艺精巧。从外面看密不透风,但是并不阻碍采光,甚至在里面还能隐约看见外面的风景。 小楼随意坐在石凳上,杨暮客也跟着坐下,季通则是坐在了靠门的马扎上,马扎边上还有一个小矮桌。桌上有些许瓜果和一个紫砂缸子,缸子里有个舀水的小瓢。季通也不理那些瓜果,小瓢舀了点水润了润嗓子,闭目养神。 杨暮客四处张望打量着院子的景致,“这老龙还挺会享受的。” 小楼捏住一粒提子送入口中,也不言语。 “师兄,这么多外人就别置气了啊。您别光吃提子,来,我给您倒杯茶。”说罢杨暮客撅着屁股抖抖袖子忙活起来,“这调琴是日积月累的功夫,也不在这一两天。我觉得也不一定真是你弹的不好,琴可能也有问题。要不回头我们找城里乐府的师傅给您那琴调一调,毕竟那琴也闲置太久了不是?” 靠在亭住的季通挪了挪屁股,搓搓脸,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小楼嚼着提子冷着一张脸,“不想理你。” 杨暮客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回石凳。往前推了推茶杯,“师兄……喝茶……” “不喝。” “师弟给您赔礼道歉,喝嘛……”杨暮客又往前推了推茶杯。 “不喝。” 这娘们可是真气人呐!杨暮客心里头都要炸了,端起刚倒满的茶杯,吹一口气,往嘴里一倒。咔嚓咔嚓嚼着大冰溜子。顺手又薅了粒提子丢到嘴里头,提子刨冰,酸甜解暑。 “别碰我的提子,你又尝不出味儿。”小楼说着就把银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 杨暮客两手拍在大腿上,撑着身子摇了摇头。“啧,师兄,这么着。我不给马车用巽阵隔音,但是我让老龙弄两块玉石给我自己弄个巽阵隔音。您看成不。” “不成。” 季通睁开了眼睛,瞪着杨暮客。“大可少爷!” 杨暮客歪着头指着季通,“你闭嘴。”然后转头郑重其事地看着小楼,“师兄,您想学琴,我也支持你。而且十成十地支持。但是你也要顾及我和季兄的感受。俺俩不是聋子,白日修行赶路,晚上还要扎营休息。你这个没日没夜的练法我和季兄实在是遭不住。尤其季兄还是凡人之躯,您看看那小脸儿白的。一个大黑汉子愣是变成了一副病秧子的模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说道此处,杨暮客正是图穷匕见,“师兄,咱们打个商量。早中晚您挑一个时候,择个时长,把你想弹的曲子一股脑弹了。然后咱们好好总结哪里弹得不好,哪里弹得绝妙。这样劳逸结合方是学琴之道。您说是不?” 季通满眼希冀地看着迦楼罗。 小楼抬眼看了看杨暮客,又看了看季通。“再说。” 杨暮客缓了口气,拿起茶壶往嘴里倒了口开水,咔嚓咔嚓嚼着冰溜子。 不多会儿,外面热闹了起来。看来敖昇接到了崇江郡的郡守。 杨暮客定睛往外一看,呼呼啦啦一大票人随着前面三人走进院子。默不作声的小楼起身来到门帘后面,拍拍帘后的穗子,不远处端着玉杖的婢子走了过来将竹帘撑起。小楼迈步而出。 杨暮客也紧随其后,季通从马扎上站起,一只袖子挡在身前,比了个大拇指在后头。杨暮客转头对着季通挤了挤眼睛。 敖昇拉着一个身着金丝云纹锦绣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到小楼身前。“这位是万泽大洲朱颜国的贾楼儿小姐,这位是万泽大洲御龙灵山上清门的道长,此二人乃是兄妹。经我崇江郡过路回乡。” 中年男子见迦楼罗和杨暮客貌美俊秀,着实心痒。“见过贾小姐,见过道长。” 敖昇又对着师兄弟二人介绍道,“这位就是我们崇江郡的郡守,程大人。” 小楼点点头。杨暮客单手立掌胸前食指扣在拇指尖上,“见过程大人。” “今日宴会客人齐至,奏乐,开宴。” 婢子引着客人走到安排好的位置依次坐下。 程大人走着走着忽然注意到主位竟然是方才那叫贾楼儿的女子,而次位也是那年少的道人。脑筋一转便明白了,这二人身份非同一般。然后看到自己身边竟然是跟在那二人身后的糙脸汉子,“敢问英雄高姓大名?” 季通五大三粗地盘腿坐下,“某家渔阳季通季山塘,刑部衙门七品马快。现在是贾小姐的车夫。” 程大人略有羡慕地看着季通,他怎能听不出那贾小姐的马夫要比那七品马快要重要的多。 乐声阵阵,先是白昇白老爷举杯欢迎贾小姐紫明道长访道于此。后是白老爷庆崇江郡吏治清明。再是白老爷中介琴师玉香追随道长一路东去。 玉香一把琵琶演艺仙音灌耳,众人酒宴皆是如痴如醉。唯有小楼一脸寒霜。 程大人暗叫可惜,这等乐师这白府就送给这道士路上解闷儿。暴殄天物呵…… 杨暮客觉得那叫一个舒服啊。这才叫音乐,这才叫享受。敖昇这人能处。 宴会尾声,白夫人举杯对小楼致欠,并当场弯腰鞠躬。而敖昇作为此间主人却未阻拦,这一幕看得程大人云里雾里。 酒过三巡,院子中央点有婢子掌灯,一众舞姬从竹林中缓步而出。水袖翻舞,步伐轻快。 杨暮客此时开口对程大人问道,“我与家姐初到西岐国,从苏尔察大漠入边塞,路经衮山郡,一路上皆是蝇营狗苟。今日抵达崇江郡方见人间乐土,敢问程大人,为何如此?” 程大人正襟危坐,他抬头看着上位的年青道士。这道士多管闲事,问这作甚?若念民生疾苦,你自己解救便是,何故问我?若为扬名,你外域道士又不在本国立观收取香火供奉。不是名利,我该如何作答?他思虑一番,开口言道,“衮山郡因德王之乱数百年间早已成了罪囚流放之地,绩考宽松,想必定是某些官吏玩忽职守,污了道长的眼睛。” 杨暮客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程大人等了片刻也不见杨暮客再问,心中更是犹疑。衮山郡和崇江郡相邻,他与衮山郡守相识已久,本身就有利益往来。而衮山郡内的情况他也清楚,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德王藏兵衮山,遗部追随者众多。更何况那德王名声甚好,深得百姓拥戴。地域仇恨由来已久,官员对地方的掌控本就不足,自然也无法做到令行禁止。所以流官衮山后基本都趋向保守,不敢放开手脚。这道长离去以后定是要入京渔阳,说不定还要面见王上。本是众人皆知之事,若他揭了盖子说不定连累自己。王上若下令整治吏治,日后可谓麻烦众多。 程大人起身敬酒,“道长我有一席话。” 敖昇挥挥手打发了舞姬。 程大人双手插袖走到院中,“衮山地处边塞,交通梗阻,道法不兴,德育不灵,俗教不盛。道长所遇种种,非是人为。衮山郡兴旺发达,亦非是一朝一夕之事。还望道长且行且看,莫要牵罪他人。” 杨暮客托着下巴看着面容肃穆的程大人,轻描淡写地问:“与我何干?” 那程大人面红耳赤,嘟囔着没说出什么。 崇江郡的城隍夜狩,似乎有意从这院子上空炁脉飞过。老龙抬头看了看,掐了个障眼法分出一道神念上去交涉。 杨暮客自是同样瞧见,开了天眼等着那城隍下来。却不料那城隍竟然灰溜溜地走了。 忽然一只邪鬼竟然飞了过来,城隍转回带着阴兵停在外头,不敢靠近。然后天空中又有一伙游神落下,也追那扰了安宁的邪鬼。 院子里妖风阵阵,引得天空浊炁降下。崇江郡的游神飞在空中引导,炁脉里却有其他游神驱赶它们。两伙游神争吵闹腾了些。 邪鬼不知最后被谁逮走了,但杨暮客不乐意了。怎么着?上眼药呢? 小道长盘坐在八卦阵中,眼光绿芒,青鬼法相俯瞰大地。白府院内鬼影憧憧,章鱼托着盘子在地上爬着,几条大蟒纠缠在一起。客座一条白龙无聊地摆着指头,在一旁一条白蛟闭目养神。 “好香啊。”这句话音方落,沸锅转瞬如镜。 白龙看着天上的青鬼,“还请紫明道长收了神通,府中的小妖被吓出原型惹了事端也不好收场。” 青鬼歪着头看了看老老实实的两拨游神,“那一拨你也认识?” 白龙一口吹散了漂来的浊炁。“此间无事,还不速速退去?” 青鬼却不满意,他觉得这是场戏,白日里小楼说自己阴谋论,但他偏偏觉着老龙也是个不安好心的。对那白龙言道,“你我二人做过一场,我若输了就此作罢,如何?” “道长玩笑了。” 小楼似乎是唯一不受影响的人。无聊地拨弄着盘里的食物。她看不见天上的法相,也没感觉到敖昇与白蛟露出妖身。看了看边上的杨暮客,“别惹事。” 青鬼法相打了个哈欠,“无趣。”说完嗖的一下钻进了杨暮客的天灵盖。 此时宴会的气氛诡谲,站在院子中央的程大人不知为何所有人都盯着紫明道长。脑子懵懵懂懂。 敖昇所化的白老爷哈哈一笑,“此乃迎客宴席,程大人不要如此无趣。风花雪月正在当下,说那些劳什子作甚。饮酒。” 站在院中呆愣的程大人回过神来,“是矣,是矣。” 第48章 还未见天理,路崎岖不平 白府宴会在众人的喝彩声散场,星空下车水马龙。 敖昇邀请三人留宿,小楼应下。 第二日才放亮,睡醒的杨暮客盘坐在院中竹冠上修行早课,敖昇缓步走到偏院。 “紫明师弟休息可好?” 杨暮客收功吐息,“难得睡在床榻上,可比那风餐露宿舒坦多了。” “嗯……”敖昇随手一抓一座亭台落在了竹林里。“师弟下来饮茶聊天。” “好。”杨暮客飞身落下。 二人在亭中端着茶杯看着炁脉在朝阳下闪耀。此时风景秀丽,一老一少笑谈饮茶,酒席上针锋相对那一幕似乎被二人忘了。 杨暮客抿了一口茶,“敖兄如此大隐于市,比那青灵门要勤勉得多。” “师弟说笑了,此地炁脉不畅,水性丰沛,唯有我等水系妖族喜它。大宗门不愿在此修建门庭,我也只是得了一个栖身之所。但每每遇见根骨佳人,还是要送往其他宗门赚取人情。” “统御部下不危害人间也算得上功德。”杨暮客给敖昇点了个赞。 “数千年前崇江郡唯有一片苍莽,这城里的一砖一瓦都是我看着建起来的。更早时青灵门的狼妖还活着。我们也曾坐而论道。” “就在此地吗?” 敖昇摇了摇头,“此地原是崇江河床,初来此地时我也只是修道千年的小龙,还是仰仗父辈鼻息行走。那狼妖也是傲气得很,还不大看得起我。后来成了我家夫人的修行之地。” 杨暮客眨眨眼,听起来也有些故事。调笑道,“有缘千里来相会?” 敖昇端着茶杯黑着脸,“师弟没说仗势欺人就行了。” “哈哈哈哈。”杨暮客也不追问,大体还是猜的出来,然后问道,“我昨儿看到玉香道长,为何宴会后不见其人?” “家中不方便收留女眷,玉香道人在城中的客栈休息。道长想要见她?那我这就传讯。” 杨暮客盯着老龙,伸手拦住了准备传音作法的敖昇。“不急,是她求于贫道,非贫道求于她。且让她候着。” 老龙点点头,“也好。” 他不大明白这小道士心思,或者说这小道士心思不能以常理度之。宴会上就丁大点儿事儿,这小道士就放出法相吓住了众多游神家丁。不过想着那母天妖入凡,他如今孤家寡人,风声鹤唳也情有可原。 小道士也在思量老龙和那玉香的关系,“兄长言说不便收留女眷。我家师兄可也昨夜留宿。” 这话一出老龙面色讶异,完全接不上话。 不过敖昇也着实是个厚脸皮,眼神里说得明明白白。你身边那个娘们儿能叫女眷吗?解了封印,我怕我这府中上下都要被那天妖一口吞了去。 敖昇就好像没听见一样,“反正那玉香道人稍后便会前来拜访,到时师弟接见便好。” “对了,敖兄。你那府中妖修本体皆是巨物,如何装作常人大小的?” 这话着实挠到了敖昇的心痒,“嗨。就是寻常的缚妖法和障眼法。早些年正法教真君曾点拨几句,我也收殓起来。若不是成本巨大我恨不得把湖里的龙宫全都搬到城里头来。” 杨暮客听了点点头,他以天眼之法都没瞧得出其中门道。寻常?信了就是大傻子。他岔开话题,“敖兄此地修行多久?听师兄与敖兄交谈二人似早就相识。” “这白府修成了有一千三百多年了,早些年都是内人居于此。为兄九百多年前奉执岁殿诏令掌管水系。” 照理来说修行界的人进了凡俗都遮遮掩掩,这老龙肆意妄为,总觉得哪儿有不对。想着那官家之人都要前来赴宴,而且唯唯诺诺,遂问道,“昨儿那程大人知晓白府根底?” 敖昇笑了笑,“他怎会知晓?老夫乃是本郡的元老,这郡中富贵人家谁不仰仗我白府鼻息。就连那豪门开祠堂祭祖,都要来邀请我这寿星。” “敖兄就一直以这面目示人?” “百年一换,龙族若换面貌着实繁琐,这张老脸也有几十年了。” “城中百姓不疑?那程大人不疑?” “县中富贵人家相传,我家中有口不老泉,你说那官痞信或不信?” 杨暮客摆了摆手,觉得这老龙忒没意思。 两人说着说着就聊到了家常琐事。二人说话一直打机锋,小道士着实心累。 最后杨暮客心中也敞亮了不少。 他听得出老龙不准备站队,昨晚吓退了天上的游神老龙也不吱声,说明老龙也不在意杨暮客的行为。老龙提了嘴父辈,表示他也不算易与之辈,家中背景照看着他敖昇,你紫明道长别太欺负人。敖昇能以龙族身份掌管部分人道之事也是和其他宗门有联系的。 随便吃了点婢子送来的早饭,杨暮客又梳洗一番,然后去了小楼屋里问早。 小楼早已收拾妥当,还是昨日装扮,未曾打开行囊。 “师兄不准备在此休息几日?”杨暮客坐到看书的小楼对面问道。 小楼合上书本,“地处偏远,人道不兴。不是修行之所,早些离开方是正道。” “也是。” 杨暮客背着手跟个老大爷一样走出屋子,咂么了下师兄的话。人道不兴么?此时他多多少少也回过味儿来。这么多妖精住在一起,为什么会不为祸世间。真的是那条老龙管的好?压得越紧,弹得越高。 昨日城隍本该换个模样当座上宾,为何不来?有些事情不知也罢。 走到院子里正巧遇见喂马的季通,季通与马的关系越来越好。季通还给马取了个名字,叫巧缘。这名字被这个武夫说出来,也是稀奇。因为应时应景,暗合天道。 刷毛,喂料,嘴里叨叨咕咕。这一人一妖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感情。杨暮客一旁看着觉得颇为有趣。人和妖可以和谐相处,像极了生前话本里读的精怪故事。 杨暮客拦住了准备进屋睡懒觉的季通,“收拾一下,我们就走了。” 季通愣了愣,“就走么?马毛都没干呢……” “你看。”小道士朝着那马身上一指。 只见马儿甩了甩身子,一身短毛油亮飘逸。 瞧见季通惊讶地大了嘴巴,杨暮客呲着一口白牙,“偌大个府里就你一个活人,你也是心大。早点走,眼不见心为净。” “行么。”季通明白杨暮客不想多说。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天,转头用手指着竹林里偷窥的一条竹叶青。呲溜,竹叶青钻进落叶里不见了。这竹叶青是个听话的,那老龙定然知道他们不留。 不多会儿,一个婢子走进偏院通传白老爷邀请客人去闲楼一聚。 杨暮客走到季通的房间里,看着打包好行囊的季通。他站在门口脚踩八卦,手里法诀来回掐了几个变化,手上灵光啪地一声拍在季通背上。 “血气运行起来,我没法力给你使。搬着东西去马棚把马车套好,大门口等着。若有人唤你名字,别应。” 季通点了点头。他是个听劝的,知晓这道士做正事从不糊弄。他说不能应那便真是不能应。 然后杨暮客转头去了小楼的房间,“师兄,走吧。人来了。” 二人来到了女墙的拱门口儿,小婢在门口候着,也不敢抬头。 小楼在前,杨暮客在后。 “前头带路。”小楼袖子一挥,那小婢战战兢兢地在前头走着。 杨暮客撇撇嘴。 到了闲楼门口,小婢慌慌张张地往茶房跑去,脚底下都飘起来了,怕是一滑就得摔一个滚地葫芦。 “祭酒,道长。请上座。”敖昇站在门里头相邀。 待二人坐好,敖昇端起茶壶倒了两杯茶。门外玉香道人缓步走了进来。 “奴婢见过真人,见过道长。” 玉香先端起一杯茶敬给迦楼罗真人,又端起一杯茶敬给紫明道长。 “奴婢道号玉香,青灵门下修行两千载。资质愚钝不堪,自觉门中修行精进无望,愿跟随二位上人行走天下。”说罢玉香道人在屋内中央跪地叩首。 杨暮客看了看小楼,又在心中盘算一番,开口说,“我修行时日尚短,未曾回归宗门,不好自作主张。倒是我师兄合道正值关隘,你可愿做我师兄的婢女侍奉左右?” 小楼也似乎料到了杨暮客的说辞,“若是拜入我座下,青灵门便回不去了。你可愿意?” “婢子愿意。”玉香道人对着小楼叩首。 那边上的小婢端着一盏茶走到玉香边上,玉香也不起身,跪着挪到了小楼面前。小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搀着玉香的双臂拉她起身。再仔细打量一下,点点头,“你我怕都没想到是这般模样。” 玉香不敢言。 敖昇眯着眼睛抚须笑道,“今日本将军也算见证了一桩美事。玉香道人自此前途无量啊……从此你便是朱雀行宫的妖修,可比你那青灵门护山灵兽的名声敞亮的多。” 玉香蹲了一个福礼,“多谢将军美言。” “哪里哪里。” 一行人走到了白府门口,小楼登车,杨暮客也跟着钻进车厢,玉香坐在车厢外后面的尾座上。季通傻愣愣地看着前方,似乎啥也听不着,直到马儿自己走了起来。 路上杨暮客在车中说起了笑话,小楼在车厢里捂嘴窃笑,玉香仰望着蓝天不知想些什么。季通默默地摇着马鞭,白云下,巧缘的马蹄清脆欢快。 车辕摇得咯吱咯吱,村子里面的人站在陇头观望。一匹快马在官道上奔驰而过,马上的差人侧头看着华丽的马车消失在风中。 此间话了。 马车停了一夜,那玉香真如婢子一样侍候小楼。杨暮客也拧着鼻子认了,总比自己跟个丫鬟小厮一样前前后后忙活强。玉香手艺不错,哪怕冰溜子也带上滋味,比季通那冷油冻肉猪食强多了。 说到季通,那季通可就是最高兴的。他哪儿吃过这样细致的饭菜。就算那些灵食,还有跟着杨暮客一路蹭的酒席,都远不如此。 大日凌空,又是一村。 马车跟一队出殡的队伍交错而过。季通小声骂了句晦气。 村中热闹无比,举着白帆的人排成了长龙,村长行在前头。四个壮年抬着一口薄棺材,在队伍中间,棺材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都回去吧。回去……”老人跟村里的晚辈道别。 季通瞪大了眼珠看着那坐在棺材里跟乡亲作别的老人,有点分不清东西南北。 “四叔,您别怕。我们送你到河边。到时候有河神来接您哩。您的棺材里留件衣物就行。别留贵重的。”抬着棺材的汉子流着泪喊着。 “枣娃子还用你教我。当年你爹都是我送的。” “诶。四叔,家里头放心。您儿子是个有出息的,郡城里招木匠,白府家丁数人的时候我帮您报名了。” “去郡城里也好啊。好啊……我在棺材里躺一会儿,你们别吵我。到了河边也别叫醒我,棺材记得和我老伴儿挨得近点儿。听见没啊,枣娃……” “听见了,四叔。” 老人手颤抖地摸了摸棺材,儿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木头刨得一根倒刺儿都没,可惜啊,就睡这么一会儿。 马车走远了,那滴滴答答的出殡的鼓乐声不见了。 回过神的季通觉得怪得很,问杨暮客,“老人没死怎么就出殡了?” “我又不是你们西岐国人,你问我作甚。” 季通砸吧砸吧嘴,“这不对吧。西岐国没有这风俗啊。” “渔阳到衮山总要经过崇江的,你不知道么?” 季通答道,“我追匪又不入城,崇江江阳有座四头山,我打那抄近路进的衮山,然后在边上的红沙屯停了些许时日。这条官道那些匪类也不敢行走。” 这时车厢外后座的玉香说话了,“崇江郡不埋人的,只准衣冠冢立碑。” 杨暮客一听就知道玉香知晓内情,于是说,“方才那老丈可是活着的。” 玉香答道,“死了便不能吃了。” 杨暮客点了点头,原来是这么个事儿。抬脚踢了下马屁股,“以后吃人别让我瞧见听见没?” 巧缘打了个响鼻点点头。 玉香虽有些臊得慌,但还是说,“不一定非要吃人的。” 杨暮客听了一撇嘴,也差不到哪儿去。 小楼却在车厢里说,“吃妖也是一样的。龙元时候修行也不过就是你吃我我吃你。这条崇江底下就埋着敖昇祖宗的龙骨。太一门有掌教前辈亲手扒皮抽筋,蒙的那面鼓至今还立在山门门口。” 巧缘吓得四蹄打颤,呱唧呱唧踩乱了一路风雅。 第49章 伶仃各一曲,以解相思情 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 马车停在嘈杂的渡口边缘,杨暮客站在马车上眺望。远远的山从西向东,从高到低,一个椭圆弧度将这个江口包裹起来。风自北而南断于江面,水汽不出。泥沙因为涡旋在江中形成两岛,一大一小,一高一低。大岛上有一座河神庙,小岛是一片芦苇田。 看完了江景杨暮客回了车中,外头人多味道呛人。既是难闻,亦是诱人。 玉香道人在码头外的店铺里买了许多补给,安排了两个扛包的劳工运送物品。 嘿哟,嘿哟的号子声从滩头传来,一艘巨大的船舫靠在了岸桥边。等候在岸桥装满酒肉的推车开始补给。 不多会儿季通擦着汗穿过拥挤的人群回来了。 “找好渡船了,我们这就可以登船。他们傍晚启航,明日就能抵达淮泽,但不在淮泽上渡口停靠。等到后日停船以后,我们想进淮州郡还要从下渡口往回走。然后转官道进渔阳就快了。” 玉香掏出十几个大子打发了劳工,走到牵马的季通边上说,“莫要找了艘小船,若舍不得钱财就言语。我出门带了不少资财。” 季通笑眯眯地说,“船不小,太小了这崇江他们也不敢来。” 车窗帘拉起来,师兄弟二人看着江景。这富贵马车也无人敢近前,倒是清净。 杨暮客坐在马车里也不在意季通和玉香的对话,反而转身对着小楼说,“方才从炁脉来看,那熬昇的老祖龙头应该就在此地吧。” “怎么,想入江挖珠?” “这种好东西还能留到现在?” “西海龙宫一直派遣族人驻守此地,就是因为那龙珠还衔在龙口,太一门修士将龙魂封印其中,不许他往生。” 听到此话杨暮客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或许感同身受,也不接话。半晌又琢磨出另一番滋味,太一门好狠。他不知这龙犯了多大罪过,但那老龙说他千岁来过,那便是已经七千多年了。那便数个一个万年。一万年不见天日,于那龙珠中混沌度日。何等绝望。 小楼并不在意杨暮客那悲悯之态,天下间被封住神魂任由时光消磨的恶类不计其数。当得一句活该。 只等了一会儿,另一艘大船靠港了。因为要进码头季通没有赶车,而是牵着马在前头引路。杨暮客默默地出了车厢坐在外面帮季通指路。 码头上的人见到身着扎甲头戴玉冠的季通纷纷让开,不一会儿杨暮客坐在马车上就看到了一条船尾与岸桥相连的宝船。 宝船很大,长约十五丈,吃水约两丈左右。三层舫楼坐于船尾,隔着坊楼能看见船首露出来的桅杆,卷着的竹帆随着定风旗摇摆不定。 岸桥上的劳工不断地从浮板上往舫楼里搬运货物。一个监工的伙计看到了季通,笑脸迎了上来。 “哟,官人您还挺快。我们这儿没忙完呢,要不您稍等一会儿?我这就找掌柜过来。”说着伙计还扫了几眼马车。 季通点点头,“没事儿,你们先忙。” 嘴上说就走,伙计反倒凑上来小声地问,“官人,敢问您这车多久没修整了。” 听到这话季通瞪了一眼伙计,觉得这人忒没眼力劲儿。这话你要么没人的时候说,要么就别说。 伙计见季通不吱声,继续说道,“官人,我们船上木工伙计手艺不错。给您这车拾掇拾掇,轮子拿拿龙。” 季通挥挥手,“去叫你们掌柜的过来。” “诶。您稍等。” 不大会儿伙计跟着掌柜地走下了舫楼。伙计半张脸通红,前面的掌柜刚下船,抬头就露出一张笑脸。 “诶呀,真是对不住。您离船的时候送货的镖队就到了,这可真是赶了巧。让您和贵客久等了。” 季通冷眼看了看掌柜身后的伙计,然后笑着对掌柜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伙计没什么眼色,对不住,耽误您时间了。我这就让他们运货的停一下。您先带着马车上船。您看怎么样。” 季通点了点头。 那掌柜作揖鞠躬然后转身对着那些劳工喊了几句停,浮板让出一条路。 马车摇摇晃晃登上了货船。 宝船舫楼里两侧有斜坡链接下面的货仓,马车穿过舫楼来到了宽敞的甲板上。甲板宽四丈,船首有两个鱼嘴在两侧不断往外排水调整吃水的深度。 杨暮客和小楼先下了车,江风拂面,小楼脸上的面纱勾勒出娇美的面容。 “两位贵客再次稍候,甲板上可以随意走动,但不要离船舷太近。我先带官人将马匹安顿好。” 小楼点了点头,玉香道人走到了小楼侧后方,低着头不言语。 此时季通已经把车套从马背上解下,牵着马跟着掌柜靠着船舷往船舫的侧门走。船舫一层有一个马房,还算宽敞,不过里面是空的,食槽里也没什么草料。倒是马房里墙堆着几袋豆子和草垛。 “官人,稍后就会有伙计来喂马。您和贵客在船舫的客房休息便好。” “不必,马还是我自己喂才行。这是战马,生人喂的它不吃。” “哦哦哦,那就麻烦官人了。” 几句话的功夫,巧缘就被孤零零地锁在了马房。掌柜领着季通重新回到甲板上,然后打开了桅杆下面矮房的门,里头黑黢黢的。楼梯很宽敞,两侧还带着斜坡。 “这边是贵重货物的货仓,钥匙只有我和老大有。下面每个货仓也都有单独的锁头。” 季通嘿哟一声抬起车架倒推着马车往货仓走。 掌柜的先下去,扭亮了油灯。领着季通来到最外间货仓的门口。“听说你们想修整马车,我这边可以给您货仓外门和这间房门的钥匙。您可以挑一个方便的时间喊上船工来干活儿。” 季通放下车架,听明白了,这是雁过拔毛。拍了拍手。“多少钱?” “诶唷,这可就说不准了。要看用料多少。要是不用替换物件,您看着赏给船工点辛苦费。若是用料,那就要看物料的价钱。您说是还不是。” 季通和掌柜的重新回到甲板,此时小楼和杨暮客正站在船舷上观看江面的风景。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星象,手指掐算了几下,“师兄,怎么是个节卦?” 小楼翻了个白眼,“这点事儿你也掐算一下。” “一时手痒。” “离了蛮荒渐渐是人道兴盛,也不该放浪形骸。君子外圆内方,不可欺之。” 杨暮客点点头,认同小楼的解卦。道袍随风舞动,下巴微微抬起。 掌柜将门锁上,然后把钥匙分出一把递给季通。对着小楼和杨暮客作揖,“两位贵客,还请随我登楼,客房已经安排好了。” 五人登上楼梯,二层楼道明亮整洁。两间卧房对门开着,各有一个婢子站在门内候着。“这一间名曰花开,婢子叫做小翠。这一间名曰万里,婢子叫做红莲。卯时到亥时她们会在二楼的茶水间候着,贵客若有需要拉动门后的绳头便可。” 小楼迈进花开客房,房间装潢还算雅致。本来就是运货为主,走客想必也是附带的业务。这样的房间已经算是不错了。 船舷上的窗子支起向外开着,窗子两侧有刺绣的窗帘。屋子中央是一张圆桌,放着四张圆凳。桌脚和凳子都牟接在地板上。床外有一张收起的屏风,屏风也是牟定在了墙面上。屏风后面还有一张竖起的小床,床下有一个收纳的小柜。 小楼打量完了对着掌柜点了点头,面纱轻轻浮动,“我就住此间了。” 玉香对着小翠姑娘摊开一面手掌,“这位姑娘出去吧,我家小姐休息了。若有事我会通告。” 杨暮客跟季通走进了万里房。屋子装潢大差不差,配色稍有不同。这间屋子不似花开那般雅致,镶着金边的器物多了不少,稍显俗气。 杨暮客走到床边的坐榻,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世界,“那个……麻烦一下红莲姑娘,端一壶茶进来。” “好的,客人。” 季通拉着掌柜的走到了楼梯边上,“我随你去入账。” 掌柜一撩长袍,笑眯眯地领着季通往三楼账房走去。 茶很快就送了过来,随后还有交付旅费季通也回来了。 季通看了看坐榻矮桌上的茶果,撇撇眉,“我去下面找点肉吃,离开船还早。” “行么。”杨暮客看着窗外的风景点了点头。 热茶在嘴里是冰凉的,软糯的茶果嚼碎了以后全都是粉末。喧嚣中无一人懂你,沉默时无人上前宽慰。于此同时,你不得不意气风发,不得不器宇轩昂。一丁点儿的破绽都不能露出来,一丁点儿的怯懦也不许有。不是杨暮客侨情,而是此情此景,触动了他心头那份一直不曾理会的孤独。 做个君子?怕是皮像肉不像吧。杨暮客从袖口掏出路上为逗师兄开怀做的快板。 “噔哏儿,哩哏儿,噔哏儿哩哏儿塄……” 他紧了紧嗓子,本该是老生的段子,他吊起了小生的调门儿。眼珠瞪大了脚跟一踩。 “将身儿来至大街口,尊一声过往宾朋听从头,一不是响马并贼寇,二不是歹人把城偷。命运与我来争斗,因此上发配离九州。舍不得太爷恩情厚,舍不得同学们与教头,实难舍街坊四邻与我的好朋友。舍不得老娘白了头。娘生儿来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儿想娘身难叩首,娘想儿来泪双流。眼见得骄阳照在那大渡口。” 咵器咵器,杨暮客手里的快板上下飞舞。 “若做得君子……有何忧……” 没有回忆里宿舍里啪叽啪叽不停的巴掌声和叫好声……只有静怡的河风灌进了窗口。 杨暮客抬眼一看,那红莲姑娘在屋门外捂着嘴偷笑。那便回她以微笑。 想必她一定觉着这怪曲歪调有趣得很,杨暮客也不在意,唱完一段西皮流水心头痛快不少。伸手轻声招呼,“把门儿关下。” 红莲姑娘红着脸探进身子拉紧了屋门,咔哒一声,风停了。 少年静静地看着随风荡漾的江面,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倒影。一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在捉弄躲在珠子里的小龙。 思绪如同在河岸边树梢抖落的花瓣,纷乱而绚丽。寻一处阳光照不见的位置,盘腿坐下,少年很清醒地闭上双眼,闹中取静。长生的路很久远,从做一个君子开始,克己守心。 …… 当他再睁开双眼的时候,口齿间残留的茶果带了一丝丝甜味。 对门的房间小楼在玉香的指教下弹着瑶琴,还是有点难听,但可以接受。 太阳一点点靠近大河的边际,屋门被打开了。 季通左手提着一壶酒,右手捧着一包肉。穿着锦衣红袍,脚踏翘头短靴,脸颊通红。“诶唷,听了一下午弄戏,差点就忘了还有事儿呢。” 杨暮客竖起手指嘘了一声。 季通赶紧把酒壶和肉放在桌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坐在圆凳上瞪着杨暮客,“瞧我,都忘了对面住着个姑奶奶……来,喝酒吃肉。”他自顾自地打开酒壶,却找不着一个杯子。 杨暮客起身笑了笑,“赶紧把钥匙给我,我去找人修车。” 啪叽,季通一拍脑门,“对,修车。我得去修车。来,钥匙给你。”他从怀里掏出掌柜给的钥匙,手伸出一半,然后又收了回来,“不对……我听见你下午算卦来的。” 杨暮客走到季通面前,低头看着烂醉的季通,“嗯。然后呢?” “是……是……”季通举着手指闭着眼想着。 “节卦。” “对对对……节卦,兑下坎上。应时应景,那个……什么来的,对了。初九,不出户庭,无咎。你卜卦的时候,肯定应的是阳爻为首。不能出门,还是……我去……”说着季通就要扶着桌子站起来,但怎么站都站不起来,脸憋成了紫色。 杨暮客微微一笑,“有点长进,不过没事儿。我已经把它关进了笼子里,出不来。所以,无咎。” “谁?”季通停止挣扎,歪着头看着杨暮客,“谁关进笼子里了?巧缘?那不对……那是我关进去的……我刚……喂完。” “你不用管谁,来,钥匙给我。” “嗯。给你。” 第50章 水载漂泊客,惶惶醉梦惊 迎着夕阳,杨暮客撩起道袍前摆顺着楼梯走到了甲板上。 船员看到了下来的道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眼光中带着羡慕与好奇。 少年走向离他最近的船工,“请问船上木匠在何处,贫道有求于人。” “胡老汉,胡老汉。”船工有些紧张地大喊着。 “诶。来了来了。”一个须发皆白穿着短打的老人担着夕阳走了过来。他放下肩膀上的竹筒,暗色的面庞是一道道岁月的刻痕。“道爷,敢问什么事儿啊?” “有辆马车需人修整一番,老丈可有空闲?” 老头侧着脸看了看少年,“有空。”对着身后的小徒弟招了招手,把竹筒递给徒弟,“去,你去检查,听见朽了的板子记好位置,别自己换。老二,您跟我去修车。” “知道了师傅。” 杨暮客打开货仓的门,老头也不管他先下去了。 “老丈小心脚下。” “嘿。”老头随口应了一声。 那老头的徒弟跟在杨暮客的身后,“师傅在这条船上几十年了,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不用担心。” 杨暮客走到货仓里老头已经扭亮了油灯。昏黄的灯光跳跃着,第一次来到舱内的杨暮客仿佛来过一样,钥匙在指尖转了几圈插进锁孔。咔哒,放置马车的储物间被打开了。 老头等杨暮客进去后也领着徒弟走了进来。他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走到墙边按了一个按钮,划拉一声屋顶垂下来四道绳索。“老二你去对面,打好扣然后去锁盘那把车吊起来。” “是,师傅。” 两个人忙活一下马车就被吊起来。老木匠看着车子的下盘,回头看了看杨暮客。“道爷,大梁和车簧都要换了。这是衮山郡的木料吧。这种旱木头受潮了最容易变形,这根车簧外头的胶质都起泡了。你们要是再不修理估计也走不了多远了。车厢我管不了,你们进了城可以找一家车行直接换一套新的。” “嗯。”杨暮客点点头。 老头拍了拍车套的连杆,“道爷,这个换不换?” “您看着修。” “您要是都换了,不如买一辆新的。淮州郡城甚是繁华,您若不缺钱财,到了那里买车不是更好?” “新车贵人住不习惯。” 老头还本想撩开帘子看看内饰,听到这话举起的手放了下来。“老二,量一下用料。” “是,师傅。”徒弟拿出皮尺开始测量。 老头把手指伸进轮子后面,一扣卯扣轮子就摘了下来。他借着灯光看了看轴承里的铁木珠和油垢,手指在轮毂的积土上一抹,闻了闻。然后摘下另外一边的轮子。把马车下盘的木梁和车簧都拆了下来。 “量好了没?” “差不多了。” “去工房裁好木料送过来,然后问掌房的要一根水压舱的竹线簧。” “诶,师傅。”徒弟应声走出了房间。 “好重的香火味。道爷不是俗道吧。” “这闻的出来么?” “闻得出来,在这江上漂了这么多年。遇见过不少道士了,崇江郡不是什么好地方。闻惯了了妖风再闻这种香火气觉得呛鼻子。”他说着还清理着卡扣上面的污泥。 老头弯着腰歇了一下。看到车底暗匣插着的骨朵和陌刀。一手一样也都抽了出来。 “血腥味儿还挺浓,骨朵怎么还一股尿骚味儿?”老头看了看细皮嫩肉的道士,“这下三路的招式不是你使的吧。” 杨暮客轻笑摇摇头。 两人就这样陷入沉默,老头围着车子一圈圈转,杨暮客双手揣进袖子静静地看。最后老头跑到边上拿起了车轮开始拆轮圈。 拿龙的方法很简单,轮圈在手上过一圈。单凭手感觉着不圆满的地方就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水囊一样的袋子往上淋些胶质。吹一口气,干了从口袋里掏出木挫擦一擦。然后对准了视线再过一圈。 “您要是觉得无趣,可以上去找婢子泡壶茶。马上就开船了,吹会儿江风。我们干完活跟掌柜的说一声,您就可以下来检查。” “无妨,我爱看这个。” “嗯。”老头无奈点点头。 不多会,老头的一个小徒弟先抱着两根横杆走了进来。横杆已经裁好了尺寸,槽口。 老头瞥了一眼杨暮客,然后招呼小徒弟托着车厢,把车套从连杆上取下,找到卯接处用随身的小木槌往外敲了几下。车厢晃了晃,小徒弟赶紧用力托住底盘。老头动作干脆利落。 换完了一根以后还教导徒弟,“这活计想做得细致,要静得住气。”说话间他托着横杆转到了另一侧,取下连杆对准槽口。咔哒,完成了手上的活。重新挂好吊索,说着“你出来,检查一下槽口的联卯。有突出来的就用小锤敲打乔正,然后用油润一润。直到木料发胀完全卡死。” “知道了,师傅。” “你二师兄那怎么样了?” “大师兄一起动手,我拿两根杆子的时候已经刨好了一根梁。” “那就快了。”老头又拿起另外一个车轮开始拿龙。 房间轻轻晃动,老头倚在墙上,小徒弟伸手拉住吊索稳定身躯。而杨暮客依旧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二人。 老头的二徒弟不多会也随着地板的摆动走了进来。两根横梁一百多斤,他扛在肩上毫不费力。 “猴急什么,船稳了再下来呀。”老头拍拍衣摆迎了上去。 “不妨事,没多重。”二徒几个踉跄走到了车厢下面,马步一扎轻轻放下肩上的木材。 三个师徒又忙了大约半个时辰,零件都安装好了把车子从吊索上放了下来。 师傅从挎包里取出竹筒喝水,小徒整理工具。二徒走上前来。 “道爷,完活了。两根横杆二十钱,横竖梁一贯,车簧五百,车轴一百,拿龙五十。其余用料就算三十钱。加我师徒三人工时费用,就算两贯可好?” “嗯。”杨暮客从袖口里抽出手掌,掌中一张五贯的存票慢慢舒展开来。 “哟。这可找不开。” “你去账房那里破开,余下的送到客房就行了。” “好嘞。”二徒也不磨叽,收过了存票。 老头带着小徒弟先走出了房间,二徒侧身退出房门,道了一声告辞。 杨暮客从袖口掏出钥匙在指尖舞动,脚踏乾坤。钥匙转到掌中,指尖起诀。乾坤倒转,自成天地。风起自东南,木生于阴雷。自东向西,取金革之坚。立于乾。后天变先天,乾坤归位。再掐了一个聚气诀,往新梁上一拍。收功。 杨暮客锁好门,向外走去。耳边风吹来了老头和徒弟的话。 “师傅,师傅。这次我分得到钱不?” “五个大子。” “嘿嘿,谢谢师傅。” “老二这次拿一百吧。” “诶唷,师傅。太多了吧。” “你也该到了成家的年纪了,多拿点。” “谢谢师傅。” “我也一把年纪了,我这些钱攒着还不是留给你们。以后有机会别留在船上了。老大不是要下船了吗,这次我那一份都给他吧。” 杨暮客抽了抽鼻子,人味儿似乎没那么诱人了。 又听那老头说道,“我要教偃术,老大不肯学。老二你呢?” “我家也是独苗苗,师傅……” “行了吧。不愿意学就不学。老六能学成就行了。” “师傅,师傅。我也想学。”小徒弟在一旁碎碎念。 “哎,不是师傅不教,是你学不会。” 杨暮客在走廊里边走边笑,拧灭了油灯,一口白牙在黑暗中银灿灿。 听到那老头说着。“掌柜的说是个官人修车,结果是个道士。那道士古怪得很,方才你们都走了我背后寒气直冒。在这江上行船这么久,妖怪都见过不少了,能比它们还吓人的道士头一回见着。” 杨暮客登登登走上了甲板,转身锁好库房的门。巨大的帆布吹得鼓鼓,哗哗呼啦。破开的浪花在星辉下碎雪纷飞。对着舵手和老帆手点点头,昂首阔步登楼。 回到房间季通躺在坐榻上呼呼大睡。杨暮客拨弄他的头,“怎么不去床上睡。” “别烦我。床是道士的。” “道士让你去床上睡呢。” 季通翻了个身,“不睡了,等等就去看皎月姑娘弄琴。” 杨暮客无奈地摇了摇头,探出身子收起了窗子的叉竿,慢慢地下拉窗子关好。隔壁的门开了,玉香道人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晚饭才送上来,小姐喊你一起用餐。” 杨暮客指了指酣睡的季通,“他呢?” “他自是有本事的,饿不着。” “行吧。” 玉香待杨暮客进了房间拉好房门,往小楼身后一站。 杨暮客招了招手,“坐下一起吃啊。” 玉香摇了摇头。 这种明显的上下尊卑让杨暮客不大适应。若说季通平时远离小楼杨暮客私以为是凡人与修士之间的界限。玉香作为修士的举止让他有种抽离感与莫名的得意。 小楼见杨暮客落座自顾动起了筷子,挑挑拣拣,“你没规矩惯了。但也要学着些,莫要以后乖张惹了不快。” “啧。”杨暮客也拿起筷子,“餐桌之上又没外人。” 小楼嚼完咽下,“禽兽之王都是独享猎物,从者残食。” 杨暮客夹起小楼挑出来的青菜叶,咬在口中变成了凉拌菜。牙上还粘着绿,“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人人平等,谓之大同。无为共和,岂不美哉?” 小楼嗤笑一声,“无高低,一汪死水,久而腐之。圣人非人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自然本有高低,你如何消之?” “得得得,不跟你论道。”杨暮客摆摆手。他脑子里想起高呼平权的白头鹰,霸权主义坏得流脓。 “本就不该说这些。喊你过来吃饭是聊聊明日下船之后。” “下船走官道,去渔阳。怎么了?” “闭嘴,听我说完。” “嗯嗯嗯。”杨暮客咬着筷子等后话。 “别咬筷子。好好听着。” “诶。” “玉香说淮州有座黑白山。山石多是黑玉,笔直陡峭,常年云雾缭绕,算是淮州佳景。我们先取道游玩一番,然后再去渔阳。” “师兄不是怕我嘴馋吃人吧。我已经好了。” “老娘想要玩,谁管你吃不吃人啊。不怕天劫劈死你就去吃……” 噗嗤。 第51章 大雨滂沱后,终须见心晴 噼噼啪啪。 夜晚江面上下起了瓢泼大雨。收起的竹帆呱嗒呱嗒地摔打着桅杆,轰隆隆的雷声随着摇起的浪撞在了甲板上。 季通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一道电光通透黑暗。他上下摸索一番,披甲呢?某家的扎甲呢?脑子灵光了许多,扎甲寄存在了马房。 “别出门。”床上打坐的杨暮客默默地说了句。 季通蜷缩在坐榻上,仰头看向杨暮客应声。“诶。” 忽然间季通身后的窗子啪啪地响了起来,好像有人在拍。他猛地转头,阴风从耳畔吹过。咔嚓一道闪电将一个身影印在窗纱上。 炸毛的季通撞得桌子叮当乱响,嘶,脚指头戳在了固定桌子的卯扣上。 “小点声,别人明天还要上工呢。” “诶,诶……”八字长须变成了大呲花的季通坐在地板上揉着脚指头。 不大会儿,阵雨就过去了。安静的船楼好像有人在穿行,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不停。窗外传来了展帆的声音,呼啦。 季通抬头一看,一个高大的阴影站在房中。一瞬间季通气血冲脑,鼻孔吐烟,却也只是出气多进气少。他在一通心鼓声中听着。 “见过紫明道长。小的乃是淮州郡城城隍游神,奉命抓捕河面野鬼。” “游神辛苦了。” “不敢不敢。打扰道长修行非是我等本意,实乃职责所在。” “游神鬼差护佑在此江面上讨生活的人们,贫道十分敬佩。” “本分而已,何足挂齿。” “行了,游神不便久入阳间。你且退下吧。” “是。” 季通憋着的气终于顺了出来,在地上摸爬着,四处打望,“杨兄。我刚刚是不是见着鬼了。” “引炁入体修炼许久,有感阴阳不是很正常吗?”杨暮客松开抱在膝盖里的手诀,此时已过丑时,江面水汽盖过了阴炁,修炼起来事倍功半,索性和季通聊天。 “你不是说我没根骨吗,修炼不得,怎么还能有感阴阳?” “懒得解释,睡觉。”杨暮客双腿一蹬,翻身盖上被子。 季通爬上了坐榻,眼巴巴地看着屋顶,憋了一会儿,“你就跟我说说呗。” “修炼和有感阴阳有啥关系。世上俗道无数,还不是能捉鬼降妖。他们也修炼不得。你呢,现在能出门了,要是饿了就自己出去找点吃的。别烦我睡觉,明儿我还要早起做早课呢。” 季通捂着胸口站了会儿,然后踮着脚尖出门了,关上房门咯吱一声唤来了寒意的风。他抱着膀子离开走廊,站在朗朗星空下。帆面随着波光颤抖着。 下楼的季通先来到了马房,掌灯一看。马头扎在草堆里两股颤颤。 “巧缘,巧缘。”季通唤了两声。 巧缘伸出马脸瞪着泪汪汪的大眼珠。打了个响鼻。 季通嘿嘿一笑,“你也吓着了?” 马噌地一下站起来脑袋塞进了季通的怀里。 “哟呵……哟哟……吓坏了吧。我也吓着了。你个妖精还不如我呢,我这普普通通的凡人也只是愣了眨眼的功夫。你不信?不信也得信。不然我咋一个人下来看你。”季通揉着马的脸颊。“饿了没?……饿了啊。那我喂你吃……要豆子多一点儿还是少一点儿?……少一点儿啊,行吧。”季通抱着半袋子豆子倒进马槽,然后拿草叉戳起一摞青草放里面打散。 巧缘立刻把马头扎进了马槽啃了起来,还不时抬头看看解衣的季通。季通把长袍脱去先系好甲裙,然后套上披挂,前后系好绳带。依次是领甲,肩甲。瓜皮铁胄往脑袋上一扣,“嘿嘿,还是穿这玩意有安全感……道士说游神他们抓鬼完了,全走了。所以你一匹马锁在屋里头也不用怕了……我们明儿下午就下船,你最多再在这屋里头待上半天……忍一忍就过去了。我呢,也饿了……我出门找点东西吃……松开,你给我松嘴,我都要饿死了……你一匹马你怕啥,亏你还是妖精。快松开,等会天都亮了。” 季通挣开了马嘴走出了马房,他钻进了灶房摸着黑找吃的。闻着味摸到了泔水桶,恶心了半天才找到水缸洗了洗手。然后借着星光看到了一个笼屉,里面码着一排蒸瓜。美滋滋地啃了两个。一手捞着衣服下摆一手按住裙甲蹭蹭爬上楼梯。 寅时一刻,杨暮客睁开了惺忪的双眼。船上睡觉是真特么累人,不如一直打坐到天亮呢。瞪眼一看,季通一身铠甲正襟危坐闭着眼睛。 “你有病啊。” 季通一个激灵半梦半睡中醒了过来。“咋了?” “大晚上穿什么扎甲?你那常服不是穿得好好的吗?” “这不下午咱们就下船了吗,我不用再换了。穿这玩意挺好,我踏实。” “你平时就赶车,整天甲胄一身吓唬老百姓啊。”杨暮客从床上坐起趿着鞋子,理理道袍。“我出门早课了,下次进城你买点常服,不行你去官府支一套内甲。这扎甲忒显眼。” “诶。” 外头天刚蒙蒙亮,江上大雾弥漫。开天眼看了一圈,杨暮客嗖地一下跳上了桅杆,面向东方。河风冽冽,道袍下摆贴在大腿上纷飞。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早已心中熟稔,一口灵炁入体,口鼻生烟。他身上的尸气随着阳光射穿大雾的那一刻开始飘散。心火灼烧着浑石,身上开始有金光浮现。 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天地节而四时成。 大大的太阳跳出河面,少年捏了捏鼻子。早上气血的味道如此浓厚,吃人的欲望像是心底的小手。轻轻地挠着,骚动着。 他张开双臂仰着身子从桅杆上坠落。脚尖轻轻地在甲板上一点,回眸看着那些打着赤膊排队等早饭的劳工。 “哎哟,这不是道长吗?您刚从船头下来吗?” “道长早。” “道长早。” “道长早上好。” “道长起来修早课吗?” 杨暮客笑了笑,“诸位居士早上好。” “道长早上都干什么了?” “对啊。道长起得比我们还早。都干了啥?” “道长跟我们说说呗。” “道长跟我们讲讲课呗。” 杨暮客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好一副俊秀皮囊,“那我就讲讲?” 此话一说自是满船喝彩。刚刚穿好衣服的婢女也都挤在了卧房门口探头看着。三楼守着钱柜的掌柜站在栏杆前向下望着。 少年先是捏了子午印欠身,然后用袖子掸掸了甲板,席地而坐。“大家在吃早饭,或者马上就要吃早饭。这一日之计在于晨,早饭一定要吃饱吃好。诶呀,我这肚子也是空唠唠的,看着你们吃饭我也很馋啊。” “哈哈哈哈。”众人齐声欢笑。 “吃是一门很深的学问。贫道不才,在此学问研究颇深。吃是所有生命最原始的本能,是一切欲望的基础。干活累了,就喜欢多吃盐多吃肉。门里的姑娘,一定更喜欢吃瓜果,这能补充水分,对皮肤好。楼上的贵人,喜欢吃烹炒的蔬菜,太油腻了会不舒服。所以吃,在欲望的基础上还衍生出了个人的喜好。喜好不同,则群类不同。这世上有食草的牛羊,也有食肉的虎豹。而姑娘们一定不会和你们这帮糙汉子一起吃饭。是不是。” “那可不。”门里昨日看少年唱戏的红莲姑娘接话,“那道长喜欢吃什么哩?” 少年眯着眼睛笑着,“我?我若说我最喜欢吃人呢?” “哟,莫要吓我。”红莲姑娘咯咯笑着。 啃着馍馍的糙汉子起哄,“那就把小红莲送给道长吃咯。” 少年摆了摆手,“可惜了。贫道已经改了口味,再不吃人了。” 吁。众人再次起哄。 “看,我说实话你们还不信。”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所以我今天要讲什么道理呢?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以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什么意思呢?活着,以温饱为基础,不要盲目地追求欲望。一切的行动都要脚踏实地。圣人就是这样的人。” 一个壮汉不屑地说,“道长说这就是圣人,那当圣人也太容易了。我都觉得自己是圣人了。俺睁眼就是吃饭,吃饱就是干活,饿了就再吃,累了就睡觉。” 少年对着他一指,“那你可以当圣人啊。平日里多多帮助亲朋,而后以助人为乐。相信大家眼里你就是圣人了。” 那人脸色通红,看来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 屋里的一个姑娘喏喏地开口问了句,“那道长吃过最好吃的是什么?” 另一个姑娘抓着她的胳膊往里拉,“你个馋嘴的丫头。” 杨暮客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这个答案好难答啊。久久不言。船上都安静了下来。 “饺子……”少年先是嘟囔的一句。然后他看着众人说,“我吃过最好吃的食物是饺子。在我的家乡,饺子又叫做交子。过年的时候晚上子时新旧交接之时吃的食物叫做饺子。一家人团团圆圆,桌上满满一桌饺子。大概是我记忆里最好的味道了。” 杨暮客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大家好好吃饭,吃好喝好。喝好吃好昂。我先上楼休息了。” 他美滋滋地回到了二楼的走廊,花开和万里的屋门都开着。万里房内季通坐在坐榻上仰着脖子流口水,桌上多了一盏香炉袅袅。鬼差的味道似乎不见了。花开房里玉香靠着窗子秀着一张帕子,小楼坐在桌前拄着胳膊看书。 “哟,师兄起床了啊。” “嗯。”小楼头也不抬,“你想起来了?” 杨暮客咧嘴尴尬一笑,“大概……就那么……嗯么……想起来一点。” “我活了几千年,也不曾听过有哪里的风俗过年要吃叫饺子的东西。能告诉我你的家乡在哪儿吗?” “这……不曾记得……” 小楼抬眼看了看,视线又落在书本上,“也是,沧海桑田……” 第52章 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大船抵港靠岸,岸上一片人声鼎沸。 在傍晚的凉风下,汗珠子在脚夫那古铜色的背脊上留下白与黑的纹路。脚夫们抬头看着三丈五尺高的木塔,符文点亮了去路,橙色的光焰在靛蓝的招牌上涌动,“七十六桥货运滑车启动中”。识字的嘿嘿一笑,数人结伴而行,昂脖饮水,擦落泪沟里的盐巴。 一辆货车在木轨上遮住了他们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影子奔着仓库爬着。 哐当。舷桥担在了甲板与栈桥上。季通牵着马踩在舷桥上咯吱响,牵着马车下船。杨暮客低头看着栈桥下面还有履带滑车运送着货物。船舱里的船工嘿哟嘿哟地往上面搬货。 “走走走,有有有。” 马车行驶在栈桥上,一条狗从阴间钻出来围着车子转着圈。 “俗人一个,马妖一只。道士一人,妖仙两位。” 杨暮客低头一看,那只瘦狗嘴里叼着一个人头,人头瞪着黄澄澄的大眼珠子开口吆喝着。大狗飞到前头跳起来在巧缘的屁股上画了个圈。 “淮州郡城隍司下渡口码头衙门提醒诸位。凡间世俗莫乖张,因果报应亦有偿。行事谨慎不露法,阴阳有序美名扬。” “卧槽。”杨暮客把脑袋伸进车厢里,“这游神还会唱顺口溜呢?” 小楼皱着眉头擤气,“大惊小怪什么。”说着从身后的行囊里取出一本道牒,顺着后车窗塞给了玉香。 杨暮客瘪着嘴钻出车厢,指尖梅花易数点点,翻看着那些路人匆匆半生。 车外的玉香接过道牒,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在秀囊里掏出一枚宝钱,此宝钱正是那通天灵宝拆分所得。她将宝钱放在道牒上,道牒放在后车厢的一个小匣里。 那狗头咬着的人头看到宝钱眼都直了,狗嘴里哈喇子流了一地。嗖的一声那狗就钻进了匣子。 不多会,瘦狗钻了出来。狗嘴里的人头露出谄媚的笑容,“小神恭送诸位。” 玉香打开匣子,拿出道牒敲了敲后车窗,把道牒递了进去。 小楼拿回道牒展开看了看,扉页是西岐国三个大篆。第一页写着衮山郡青灵门访道,下头还有一行小字,双匝山肃清阴间。第二页无字,倒是中间有一片龙鳞荧光点点,第三页歪歪扭扭地写着,言行举止皆有度,准入淮州郡下渡口。她一脸嫌弃地看着那歪歪斜斜的字,幸好这只是入境的书记,待进了淮州郡城隍判官自会重新勾写内容。 驾车的季通忽然觉得一阵阴风吹过,打个冷颤,然后暖暖的夕阳落在脸上。他轻轻摇着车铃,“让一让,让一让,贵人出行。” 热闹的码头上不止有上工的人,还有不少显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栋高楼下有乞丐瘦骨嶙峋鼓着肚皮端着碗四处打望。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大子儿一抛,叮叮当当落在那油黑的碗里。 乞丐跪下对着马车咚咚叩头。 马车驶出了牌楼,起初是喧闹的街坊,然后是静怡的小镇。终于在星光中来到了荒野之上。 荒野不停,向着西边往回走。 没那官路,少了车轨走起来颠簸不谈,路上也难补给。遇着凡人村寨季通亦是嫌麻烦。不停。 虽然在船上马车已经整治一番,但这路面并不好走。本就是货车行路,又怎会爱惜。维护也不过是随手铺块补砖,至于平整与否并不重要。所以季通依旧不敢放开车速。小楼说到了那郡城重新弄一番,言语之中也嫌弃车厢空间狭小。毕竟如今是玉香与她二人睡在里头。 路过一片密林的时候,一伙饿狼远远坠着。季通停车,在林边下了几个套子,宰了那领头的。剩下的四散而逃。 玉香把被套子困住的放掉了。跟季通说这几只母狼都怀了崽子,放了也算功德。 杨暮客不大在意。在这路上觅食的狼,还不是早晚要被那巡路的差人杀光。 老狼的皮毛被季通用草木灰随意风干熟化,当成了过夜的席子。 就这么走了段时日。 入了夜。 季通跳下马车,走到后车厢取宿营过夜的行李。玉香正相反,从马车的后座走到前头,用立杆支住连杆,卸下车套。拍拍巧缘让它自己放风溜达,然后钻进车厢服侍小楼宽衣入睡。 杨暮客叉着腰张着大嘴看着天上的星星,一抽气灵炁灌体,脚底板踩了踩,噔的一声崩出一个大深坑。对着点火的季通招招手,“借点气血。” 季通一脸不情愿,但还是走了过来,站桩扎马,一脸通红。 杨暮客并着两指勾了勾,一股白气从季通的鼻孔里打着旋飞了过来。阳气与灵炁相合,杨暮客掐着法诀点了几下,朝着那坑里一指,一个聚阴养尸的土坑就成了。 季通收功抱着膀子打着冷颤看着杨暮客宽衣解带,“这么早就睡了啊。” “最近吃了杂七杂八东西太多,得借着聚阴阵消化一下。帮我埋一下。”杨暮客依旧将道袍折得整齐,放在一旁,光着腚躺了进去。 季通蹲在地上推着土,“我才觉着身体好些,你就又借阳气。说是借,也未见你还。” “我又不是天天借你阳气,大衍去一,这都多少日子了。你多吃点就补回来了。” 推完一边,推另一边,季通看着杨暮客露出来的脑袋抓了把沙子,“吃这个不?” “别闹,老老实实去修你的晚课去。” “嘿。某家没屙屎在你头上都算积德了。” 杨暮客抻着脖子色厉内荏,“我告诉你昂,我这聚阴阵一会儿就起阴风了。说不定招来什么邪性东西,你老老实实去篝火边上修晚课。” “吓唬谁呢。又不是头一回看你养尸。我最近跟玉香道人也学了不少。养尸养自己,她都觉着新鲜呢。” “去去去……” “行。某家走了,你慢慢享受……” 杨暮客闭上眼睛感受着地脉聚过来的阴气,肚子里吃下的冰坨坨开始分解。 一道道黑线从脖颈爬上了他的脑门。心脏咚咚跳着,把分解的养分送到了躯壳肢端。呼,一口黑气吐了出来。 那黑气久久不散,此乃阴郁之气,凡人若沾上一点儿,轻则运道折损,重则当场殒命。季通的那点儿活人阳气在聚阴阵中来回游走,勾引着尸身中的阴气与天地灵炁汇聚成一个大漩涡。 养分虽然送到,但尸身藏其有未能致其用。意为尸身吸收了养分但并未变成活性,这些阴气与灵炁的作用便是刺激尸身产生活性。他是个泥巴身子,若只藏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长出月桂枝丫。所以必须致其用。做完这些,杨暮客觉得身子轻快不少。 但致用之后还要能定,所以必须埋在土里不许动。以大地的力量束缚住灵肉肆意生长,使之样貌不变形,成了非人模样。他如今已经越长越高,生前不过一八一,如今已经高出半头,这是路中后长的。确切地说是自打小楼送他去喝足了水,就不停长个儿。 季通还说笑过,人家都在束发之前抽条拔苗,你这眼见要加冠的年岁还要去长……过段时日你那道袍怕是要穿不得了。 边上季通提着酒壶吃着肉,酒足饭饱打了几手把式。然后盘腿坐在地上冥思片刻。亥时他起身从水囊里倒水拿块帕子润湿了搽了搽脸,把篝火挑开,挪到一旁压灭明火。行李铺在烧干的土地上,一身扎甲卸下,钻进被窝睡了。 子时。 荒野之中阴阳的界限不再明晰。一行路过的小鬼走到杨暮客的土坑边上看着,指指点点。 杨暮客睁开了冒着绿光的眼眸,“诸位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 那些小鬼交头接耳嘴里呜噜呜噜,杨暮客也听不清。鬼话若不入阴是听不见的,除非那鬼有意说与听。一只看起来壮硕不少的鬼看着睡着的季通,悄悄离开了队伍凑过去。 那鬼刚走到马车附近,脑袋钻进尾巴的巧缘抬头看了看,眼里带着嘲笑又低下头继续睡。 一阵风儿把那鬼吹了出来,鬼摇着身子晃晃脑袋,又冲了过去。又是一阵风把它吹了出来。 杨暮客周边的小鬼也注意到了,叽里咕噜又是一阵交头接耳。 “别在我这烦我,我现在不吃人了。赶紧走。”杨暮客眼珠里的绿芒不见了,但被人当做稀奇景儿看当真不爽利。 那些鬼听了土里埋人说得话也不怕,他们未见过,不懂得,只当是遇见了修炼的同类。等着他一齐上路。眼瞅着周围聚的鬼怪越来越多,杨暮客索性继续闭上眼修行。眼不见心不烦。 不大会儿,一个夜游神骑着风飞了过来。手里小幡一挥,“不问前路,莫怕。家中事情,莫想。来兮,去兮……我持手中幡,领路在阴间。”小幡撩开了夜色,一盏盏白色的灯笼照亮了一条小路。 浑浑噩噩的小鬼们茫然地看着灯笼追着光芒离开了。那冲撞马车的鬼先还龇牙咧嘴,后面迷迷瞪瞪也小碎步跟着大部队走了。 杨暮客睁开眼看着一盏盏灯笼最后的灯光在朦胧中熄灭消失。他叹了口气,虽然把那大鬼关进去了,但这生魂也太多了,差点就没忍住。再闭上眼睛,睡着了。 寅时二刻杨暮客吸了一肚子灵炁用坤字诀从土里爬了出来。捏着坎字诀露珠从叶尖飞起拧成一股绳,洗净身上。他身着道袍,开始早课。望霞后收功,掐巽字诀轻身落在地面。地上玉香已经候在一旁许久。 玉香万福,轻声说,“小姐请道爷去车厢吃茶。” “师兄起床了?”杨暮客抹了抹被风吹乱的鬓发。 “是。” “刚好昨晚消化完了最近的吃食,给肚子加加仓。走吧。” 杨暮客走在前面玉香跟在后面。他走到睡着的季通身边踢了两脚,“还睡!起床踩罡步去。” 季通翻了个身扭了扭身子,“不差一会儿,某家闭着眼睛眯一会。” 杨暮客撩开车帘盘腿坐在小楼对面。 美人儿拿绢布擦拭着茶碗,小楼对杨暮客说,“帮我挑一下香炉,刚点上。烧的有点快。” “行。”少年大大咧咧地撩开盖子,檀香跳起明火,他用竹签把炉壁上小窗关上了一点,然后重新盖上盖儿。 美人儿提起坐在石炭锅上的小砂壶,几片绿叶在琉璃碗中旋转。她稳稳地端起碟子,按住碗盖,碗口倾斜,翠绿色的茶汤漉漉而出。 少年拿过自己的茶盅,扣上盖子不让香气跑掉,然后伸手拿了一块盘中的茶点。先欠着盖子抿了口茶,本想着润润喉咙但依旧是一嘴冰碴。茶点嚼在嘴里也是冻住的凉糕。 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自打这玉香来了,姐姐的日子是愈发舒坦。” “不然呢?若是她不来,我本想着你换了女装再给我装作婢子呢。” “那还幸好她来了。我说姐姐,我这吃东西都是冷冰冰的,有法子治治吗?” 小楼兜着袖子喝茶,放下茶盅不咸不淡地接了句,“往嘴里丢个离字诀不就成了。” “姐姐,别闹。” “算了,懒得打趣你了。昨夜你布阵滋养身躯,恰是赶上了时候。今早我唤你进来就是提点一句,如今入秋了。” 听闻正事杨暮客赶紧摆正身姿,“入秋了如何?” “秋高气爽。空中炁脉上浮,阴气沉着。过去一段时间你总能白日补足阳气。但入秋以后便不成了。你若是鬼修,尸妖,此时正是修行大好时光。可惜你不是。若你是凡人修士,此时应该也是养气藏气的时节。可惜你也不是。” 杨暮客眨巴眨巴眼,眼中冒出灵光,“那我不用做早课啦?”。话语中带着学生放假爽利。 “惫懒德行。不能养身与早课何关?反倒更加用功才是,不然白日阳气补不足,到了晚上你身上阴气愈聚愈多,修成了妖怪怎办?” 杨暮客撇撇嘴,抿了口茶,“切……” “怎地?还嫌我啰嗦?我既为兄长,当下化凡还性,虽行不得护法卫道职责,但还有教导修行之责。” “是是是。” 啪地一声。一本书甩到杨暮客头上。 “去,给我找个地方抄书去。还有这两根龙筋给我戴到手腕上。没事多搓搓手。” 第53章 讼辞初六,此卦姑娘莫留 又是几日行路,马车来到了淮州郡城。 淮州郡和杨暮客见识的两座城池截然不同,一座运河穿城而过,城池本身又有高低差。所以淮州郡分成了上下郡,东西城四个地方。 城门口建在一座桥上,桥下是繁忙的渡口。桥墩上还有座高塔,塔上有一盏明灯,就算白日都有隐隐灯光。而灯下则是一间透光静室,一个俗道打坐其中。 马车行驶在桥上的时候与一同入城的人自然而然地分开两路,日游神在巧缘身上勾了一个圈。凑到了杨暮客身旁抱拳鞠躬,“小神恭迎紫明道长。” 杨暮客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语。马车驶进了高耸城墙的阴影里。 入城的那一瞬间杨暮客仿佛进入了光怪陆离的世界。开着天眼的他能看见还未化形的妖精使了障眼法,在路边摆摊做活,有俗人和褪了横骨的妖精讨价还价,有俗道坐在漂浮在灵炁轨道的小船上。楼层都不高,长街不见尽头。 季通美滋滋地抱着水囊牛饮,开心地对杨暮客说,“可算是重回人间了。” “太闹了,不如乡野舒服。”杨暮客闻到了无尽的香气,牙根痒痒。 他们停在路口,有捕快指挥着交通往来。通行车辆川流不息,行走人群熙熙攘攘。这些个女子妆容精致,男子衣衫齐整。他们在摊铺前走走停停,少年少女有说有笑。甚至还有人骑着木制的独轮车,背着竹子编制的书箱。 啧,就是少了些大白腿。 此时杨暮客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什么落后的古代,而是高度文明的社会。这种文明骚动着他的心,不舒服。 交通岗亭四面台各有水屏,灵炁运转,面向马车的那一块显示通行二字。季通用棍子捅了捅巧缘的屁股,哒哒前行。 巧缘虽然是妖,颇有灵性。但毕竟不识文字,不通语言。杨暮客抬头看着城市的天空,万里无云,一层薄薄的光膜扣在城墙上。浊炁引入了地下,而灵炁运转其中。 一个道人缩地成寸来到了马车边上。 声音模模糊糊,只有杨暮客听得到而外人不知,“道长何处修行?来淮州何事?” 杨暮客打量着他,“贫道此行欲归山门,在淮州稍作整备。小小山门不足道尔。” 那人显露了身形,步伐与马车同调,巧缘似乎知晓了规矩,也放慢了步伐。 道人笑呵呵地说着,“还未筑基便有精怪御使,想必道长出身不凡。我乃淮州郡行走道士,金蝉教水二。” 杨暮客也不掐子午诀,随手抱拳,“贫道紫明,见过水二道长。” 水二道士掐诀行礼,“缘是紫明道友,还请收了天眼神通。城内开眼有窥私之嫌,我亦是被道友的灵机引来。” “哦哦哦。”杨暮客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掐了个诀收了天眼。 水二看到迟钝的杨暮客暗里撇撇嘴,然后转头露笑,“不知道友需要如何整备?贫道行走城中有迎来过往道友职责,可以陪道友城中采买。” 杨暮客抱拳感谢,“多谢道友。我自是毋需采买,详细还需问车中家姐。” 听到这话水二更是不屑,道士出游还带着女眷。话中的客气少了许多,“那本人就随你们走走,免得遇见宵小行骗。” 杨暮客咧嘴一笑,“也好。先寻个住处吧……” 那水二道人在前面带路,不多时就来到了一个路口,他们上了大桥,进了上郡东城。此时道路宽广,但行人少了许多。街道左右的装潢华丽精美,牌匾多是某某食府,某某书斋。也有些瓷器铺子和日用百货的铺子,唯有一家店铺吸引了杨暮客的注意。 祭金礼器店。几个俗道在柜台前讨价论价,店铺的展柜里都是金属制品。里面的伙计似乎认识水二,想张嘴招呼被水二用眼神打发了。 “前面就是城中最好的驿馆,菜品很是美味,来往的道友都赞不绝口。” “那可就要好好尝尝了。”杨暮客打着哈哈,心中一痛。再好吃老子也尝不出味儿啊。 到了驿馆前面马车停下,一直不曾出声的小楼在玉香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水二瞬间惊为天人,虽然只看见了小楼的眉眼,但就这眉眼的靓丽已经让他不足用语言形容了。 小楼欠了欠身,“小女子多谢道长引路。” “应该的,应该的。”水二懵懵懂懂地应着。他此时意识到不是那紫明道士言语不明,而是这一行做主的怕是这靓丽的女子。他看不出女子是否修行,但一个着甲捕快侍从加修行道士护卫,想必身份定然不简单。 一行人登记好房间搬完行李,季通牵着马车去找木匠修理车厢。 水二再三邀请盛情难却,小楼便允了出去逛逛。出了客栈顺着水二指路,来到了平日里贵家女子消遣的街面。此时杨暮客和水二跟在小楼身后。 水二道士低声问,“不知紫明道友修行到哪一步了?” “初学后进而已。”杨暮客轻轻笑道。 “鄙人不才,筑基二十余年,若是道友有何疑难,贫道或可指点一二。” “每日早课引炁入体,其余时间修习天罡地煞七十二变。也不曾遇见难题,大体都是水磨的功夫。不过方才见到道友施法缩地成寸,不怕凡人遇见吗?” “道友初到淮州可能不知,本门为了防止妖邪从运河偷渡,在护城大阵中加入了障眼阵法。手持行走令牌在阵中可以用些便捷法术。” “这倒是方便。” “但是日常维护很是繁琐,幸好不是我轮值护阵。一十二年大好青春坐镇其中……”他感叹着对着城中的一栋高楼拱了拱手。 杨暮客随着他的目光望去,高楼衔远山,吞运河,理当登楼一看。“可否登楼一看?” 水二笑笑,“道友想必不知我金蝉教罢。” 杨暮客愣住了,“入道时间甚短,确实不知。” 水二点点头,“此楼无门,非我金蝉教人不可登楼。哪怕是官府中人也不可。我教与朝廷有约。此方天地,我金蝉教有独断之权。而我金蝉教为朝廷锻打兵器。譬如你那车中的刀具骨朵,都出自我金蝉教俗道道观。” 戳破了谜面杨暮客心领神会,“怕是不止刀兵,这钱币大子儿也是由贵门铸造吧。” 水二抬着下巴摇摇头,“小道而已,凡俗财物与修行无关。” 二人聊着随在小楼玉香身后在上东城的商街逛了一大圈,采买了不少女儿家衣物,终于回到了驿馆。杨暮客站在门口送别水二道士,从柜台拿了本郡志回到房间读书。 郡城以北有山名曰黑渊,黑渊山下有小镇,有道观名曰蝉蜕,众多俗道皆住其中,颇为兴盛。往来脚夫力士无数,行脚货商不绝。 黑渊镇生产金属器物,刀兵,农具,饰品,建材。此镇出产的物品不但结实耐用,而且有售后服务。蝉蜕观的祭礼道士会被定期派遣到各处分店,修理卖出的货物。 不多会儿,出去改装马车的季通也回来了,杨暮客喊住准备下楼喝酒的季通。同行之时也听了季通言说不少旧事,他对于地理也算稍有了解。 “你入伍的军队离此地不远吧。” 季通懒洋洋地躺坐在椅子上,“是不远,淮州郡南有莽莽大山,叫龙牙岭,因为西岐国西方龙牙岭最大最茂密,所以更多时候就叫西岭。我以前在西岭军中做营长。” “我见到这城中妖怪很多,凡人毫无察觉。渔阳也是如此吗?” “我过去是都当是个传说。又怎么知道?” 如此而已,杨暮客笑着点点头。这许是人道兴盛之因吧。“那黑白山听过吗?” “这是知道的。离我们屯田的行伍不远,据说栗王曾想在山中修建别苑,我的教习就围山护卫过。后来有俗道说虽景色秀美,但山中招惹精灵妖怪,就不了了之。” “嗯。等车弄好我们往那儿走。” “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么久都没到渔阳。何年何岁才能送你到宗门。” “还未到渔阳,路上你足以思量。” 季通看着杨暮客的笑容不出声了,下楼喝酒的心情也无,索性闭上眼睛假寐。 杨暮客继续低头看书,不大会儿就翻到了讲黑白山的篇章。说黑白山曾有白鹤天妖栖息,天妖喜食运河之鱼,不害人,春去冬归。 一夜无话。 早上杨暮客随着出门采买的仆人在上东城的园林小路上闲逛。他远远看到了盯着自己的水二,抬手招呼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青石路有运送山泉留下的道道水痕,繁茂的树枝压低了露珠,在金色的朝阳下晶莹剔透。少年道士伸手接过无根之水,冰凉,一口气,指尖化霜。嘴角露笑,少年道士欣然前行。 秋日的风吹下一帘落叶。杨暮客闻到了一股香味,不是花香,是魂魄的香味。 小路一转得见一个圆拱门,拱门里是高树与竹。树下有石桌石凳,一位老妇坐在石凳的蒲团上。看着婢子淋花。 杨暮客循着味道静步无声。他站在老妇的身旁,看着老妇脸上勾勒的笑容。 “你说的她听不见的。”杨暮客双手插袖低身轻语。 老妇愣了愣,又笑道,“道长能听见就好。” 嗯,杨暮客点点头。 “等等那小蹄子淋完花,你告诉她契书就在她房里,她晓得是什么地方。我走了之后家里的婆子定会给她颜色,那也是她自找的。平日里仗着身份颐指气使,老爷也看不惯她。我那儿子是个坏胚,打她主意好久了。她自是个有心气儿的,又怎瞧得上那怂货。别被我们这府里框住了,让她带着契书和存票走吧。这宅子容不下她咯。” “还有吗?” 老妇叹了口气,想着想着,眼泪哗啦啦地流了出来。“没了。” “那就走吧,太阳大了不好受呢。” 老妇哭了一会儿,然后又笑了。她好像想了好多趣事,渐渐越笑越开心。少年道士看着那老妇的面容渐渐展颜,年岁勾勒的痕迹越来越浅。少女两个酒窝梨花带雨。 “谢谢道士哥哥。”少女起身回头看了看坐在蒲团上的老妇,蹦蹦跳跳朝着城隍庙去了。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支途中采的大蕉叶,拦住了越来越高的太阳。静静地站着。 不大会儿那浇花的少女回头,“呀。你是打哪儿来的牛鼻子。我家奶奶不学道的,可没有供奉给你。” 少年道士笑起来很好看,迷住了那少女。“我闻到了花香就来看看。老人家有几句话留下来。” 杨暮客那大蕉叶遮住了老妇,少女也看不着。 “太奶奶睡着了吗?”少女放下水壶匆匆过来。 小道士站得方正,用了脏腑之音,“我有几句话,你要听好。老人家嘱咐你去房中找份契书,让你拿着存票离开府里谋生。离了府邸以后,往东走,越远越好。钱财也莫要外露,你自是聪明,寻着法子采买点货物跟着商队行商。若是停在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那便买一栋宅子,学着享乐生活。也许你会遇见一个书生,嫁做人妇。也许你会孤独终老。后事如何,皆需你细细思量。” 那婢子听到这话就愣住了。 “好了,你现在回府里喊人吧,老人家已经离世了。我在此守一会儿。” 那婢子慌了,“你是不是歹人,是不是你害死了我家奶奶?” 少年道士摇了摇头,不语。 那婢子踉踉跄跄飞跑了出去,大声喊着,“来人呐!快来人呐!” 等到婢子带着人来到园子里的时候杨暮客已经离开了,一支蕉叶戳在地上遮住了老妇人的身子。 “说,怎么回事儿?大奶奶早上跟你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转眼的功夫人就没了?” 婢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一个老头富绅撩开了蕉叶,摸了摸老妇人的脸。叹了口气,“行了,让她起来背着她主子回家。回家。” 哭得泪涕横流的婢子爬起来背上了她的主子。朦胧的路被一双双鞋踩进她的脚下。她想起了那道士的话,奶奶让她走。可是她要往哪儿走呢?往东,对,往东! 讼。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第54章 阿堵物添堵听书人财疏 杨暮客站在远处和水二凑在一起,看着那吵吵闹闹的人群。 水二低着头,捏着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咳,道长算术超人,果然是心善的。” 杨暮客偏头看了看反差巨大的水二,嘿嘿笑了,“不曾理炁,不曾骰爻,瞎编了一个故事而已。” 水二眨眨眼睛,“编的?” 杨暮客点点头,“事出从急,不过是想到了美人儿书生的爱情故事。那老妪死后给那婢子一个活下去的希望罢了。再说,卜卦之说只是提灯照路,尽信不如不信。” “道长慈悲。”水二躬身稽首。 哟,杨暮客一瞧就知道这水二得知自己的根脚了。“后进末学罢了。”杨暮客拱手随意抬了抬,也不在意。 一架浮在灵炁轨道的木船飘了过来,上面坐了一个俗道。落在地面道士下船叩首,“小道叩见两位师长,请师长上座。” 水二谄媚地插着杨暮客的手臂牵他登船,“昨日水二有眼不识真人,怠慢了贵客。今日城中道观准备了斋宴招待道长。” “当不得真人……” 杨暮客坐在船上享受着清风拂面,船下的人群如豆釜中翻滚。偶尔还能见得几位贵人坐在船上交错而过。 郡城内金蝉道观占地不大,从空中看去不过三间大院,围墙栅栏又隔成几间小院。船落在了后院的道场里。 很明显这后院的道场是给修士准备的,有栋三层的观星楼。观星楼地势也很高,但是周围密布高树翠竹,引照阳光碧绿成荫,若有雨水则水天相连。障眼阵法的阵眼便是此地,所以水汽云雾缭绕。 “随我来。”水二亲自引路,却又欠着身子慢了一步。 “闹中取静,景色倒是别致。”杨暮客虽不曾开天眼,但是望炁的功夫也是日益增长。那前院的俗道道场香火旺盛,另外一个大院隐隐的诵经声不绝于耳。 道童点上熏香退出了房间。 水二端起茶壶斟茶给杨暮客,“教中有例,不准饮酒。以茶代酒,敬道长一杯。” 杨暮客回敬饮下,问道,“淮州应是漕运重郡,不缺粮食,不缺钱财,怎会禁酒?” 水二腼腆答道,“这事儿其实同道大多也都知晓。五千多年前周天大醮的时候,西岐国方立国不久。所以在大醮之前我教就揽过国家财政职权,帮着国主铸币理财。但众多同道不解其中意义,有人取笑我教贪恋阿睹之物。所以祖师掌教在大醮之后修例。不贪色,不淫邪。” 杨暮客听出来了,这个掌教是个牛逼的人。随口放炮就改了教中修义。不贪色,不贪恋欲望。不淫邪,行事举止有度。色是事物样貌,是颜色。淫邪,这指过分乖张。杨暮客饮下绿茶冰沙,“这不贪色不淫邪本就是修士应有德行,凡间财物换不来修行,换不来长生。这是道长原话。” 水二脸色涨红,吭哧吭哧,“这……这……是小道妄言了……我教修习金身之法,凡物还是有些用处的。” 听到这儿杨暮客明白了,嗤笑一声吃口菜,咔嚓咔嚓,“这是当了婊子又立牌坊啊。” 水二起先谄媚地看着他,听完之后瞪大了眼睛端着茶水的杯子斜在胸口,水洒了一裤裆。 少年道士抬头看着吃惊的水二,用筷子指了指他,“吃饭,食不言寝不语,长寿。” 水二脸上尴尬褪去,低头吃着饭。偶尔讪笑地给杨暮客夹些难够着的斋菜,再捡起自己的筷子低头扒饭。 长寿?修士能和凡人一样怕吃饭噎着或者咀嚼不细吗?还有,被这小屁孩用筷子指着头,水二恨不得热茶泼到那俏皮崽子脸上去。既是上清门的大人物,师傅为何非让自己接待。他又哪儿见过真正的大世面,入门至今一次教外的科仪活动都没去过。若说这接待的本事还是从那俗道方丈那里学来的。不过是方丈如何待客,他如何待紫明。 一顿饭,自是没什么好说。客人坐久了也没甚趣味,杨暮客登船而去。 水二回到客厅掸了掸道袍的下摆,真是丢丑。 客厅砖墙好像水银淌下,一个洞天藏在后头。老道弯腰钻了出来,冷眼看了看水二,“亏得我当你是最聪慧的弟子,安排一个傲世轻物的小道士都丢了丑。” 水二弓着身,“弟子,弟子不过是门中行走,如何和那上清门的大人物说得上话。说得多了不是更丢丑。他都未曾筑基,总不能让弟子叩头喊着老祖,那不是更丢了我金蝉教的脸面。” 哼。老头吹着胡子,“那难道让为师去喊那臭小子师叔祖不成。我金蝉教掌管西岐国铸币职责,数万万人要仰仗我等鼻息。看看你那猥琐的样子。” 水二嘟囔着,人家还看不上那阿睹物呢。他本想送些存票当做手礼,但观紫明道长的言行不曾送出。 “还不滚出去看看那小道士想要什么,让他们赶紧离开这淮州郡才是正理。若是在教内折腾一通,和那青灵门一样丢丑丢到天上去。我都要吃挂落。” 诶诶诶。水二撅着腚退出了房间。手中攥着的行走令牌有些沉重,他恨不得扔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在大阵里找着那少年身影。 杨暮客哼着歌走在上西城,这边是经贸行商的地界,所以各种门市毗邻。 “哪儿来的野道士,这么不长眼呢。让让路,不知道那巡城官怎么把你们这些人放进来的。找活儿去西下城,那说不定有人找你念念书。”一个颇为富态的老娘们推开了慢慢悠悠的杨暮客。 嘿。杨暮客也不气,伸手请了个礼让开了路。 哼。富婆扭着腰身打前头走。 “哟,这不是刘员外嘛。这不是巧了吗,我家姑娘今晚上办茶会。对,秀兰办。那等着你啊。好嘞。” “哎呀,看我这运气。大街上都能遇见程秀才。我家姑娘今晚办茶会,秀才来不来啊。秀兰办。您不喜欢听她唱曲啊,香荷也在。她可喜欢听您吟诗了。那等着您啊。” 这富婆一路招呼,杨暮客远远坠着。过了会儿觉得没多大意思,也放弃了计较之心。看到路边有栋茶楼,钻了进去。 茶博士引客入座。二楼雅座,熏香袅袅,竹兰山水。 “道长是喜静还是喜闹?”茶博士先倒了一杯白水。 “有何区别?” “自是有的。喜静的话我可以在这桌旁支上一展屏风,楼中吵闹杂音皆无。若是喜闹等等周大先生讲书楼里楼外人山人海,别有风情。” “那还是喜闹吧。” “好嘞。这喜闹有喜闹的饮法。红壶浇萃茶,冷石挂霜壁。外冷内热,甘甜凛冽。口齿留香,悠然自在。” “说得好听,那就来一壶。” “道长请稍候。” 不多会儿,真如那茶博士说得一样。楼下台子上几人抬上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扇子响木。所谓的周大先生在台下张着嘴啊啊地活动下巴,看来是在打开口腔。 红色的陶器呼呼冒着热气,坐在一个小炭炉上。一同端上来的还有一个小水缸,竹子做得水勺浮在上面。茶盏倒是挺有意思,八角宽口琉璃盏,比正常的高出一截,空杯透光有起有伏。茶博士先用沸水洗茶洗盏。然后几片绿叶投入里头,沸水一浇,盖上盖子将茶盏坐在一块黑色的石头上。眨眼的功夫茶盏便挂上了白霜。 杨暮客瞧着还挺有意思,第一这个茶盏竟然不会因冷热交替裂开,第二可以明显地看着里头的茶叶转圈起舞。 “道长请。” 杨暮客端起茶盏,打开盖子,些许热气飘出来。饮上一口,有冷有热。好像是两种味道各不相同,但未等入喉,皆是冰沙。可惜了。不过这种喝法他记下了。 这时楼下的先生开讲,声音洪亮,沙哑中带着金属质感,好似钟声的末响。说的是金戈铁马,西岐国的战场英雄。口中刀剑拟声,马蹄咄咄作响。情到深处众人齐声叫好。 一壶饮完,故事戛然。一贯存票,尤有余音。 真特么贵。杨暮客也不是傻子,对价格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一壶茶一贯,这买卖可比那些牙行的牙子们心黑多了。 重新回到街上,华灯初上,已是傍晚。路过河边远远有欢声笑语,船舫弦音随着歌声扰动了波澜。走至静处,杨暮客对着漆黑的巷子候着。 水二道人阴影里走出来,“怠慢了道长,晚辈赔罪。” 背着光的杨暮客看不清表情,笑着露出白牙,“何罪之有?淮州人间好,我这不曾筑基的小道士更喜欢这个。” 不知怎地水二抬头瞧了一眼这紫明道长,心底寒意直窜头皮发麻。“我观道长颇有雅趣,备了些薄礼。”他双手递出一个锦囊,再不敢抬头看那紫明道长。 杨暮客也不客气,接过问,“里面何物?” 水二冷汗涔涔,“这……些许淮州特产……” 少年道士抛起锦囊颠了颠,“我知尔等修士皆愿我早早离开,或许是初出茅庐张扬了些,让尔等心有忌惮。但其实贫道本性温良,也不想惹些麻烦。你回去复命就说贫道不会登门即可。说实话,每到一地便入山访道我也觉得麻烦。” 是是是。水二弓着身子应着。 “行了,我去城隍庙转转,走了。”说完少年道士大步迈进了阴间。 夜游神挑灯河上游弋不断,不远处一栋高楼在灰白的灯光里好似小憩的猛兽。 判官带着游神迎了上来。“拜见紫明道长。” “你们咋都这么客气呢?” “哪里哪里。” “出入境的文书在哪里办啊?” “跟着小的来,小的就是城隍的文案判官。” 哪儿还有什么仙风道骨。 白色的灯笼照着杨暮客青色的脸,眼窝深陷,血红的唇和挂霜的颜。 第55章 见魂瓶愈浑救庶民以庶 城隍府衙里不似阴间鬼影憧憧,昏黄的灯光反倒有种温馨的气氛。 杨暮客随着判官登楼,一个转弯身子颠倒了过来。他也不曾惊奇,这阴间本就在底下,往上其实就是往下。那城隍的高楼不过是显影之法,让幽魂可以瞧见的明灯。 浊炁的迷雾在墙壁上若隐若现。若是寻常修士到了这小径需以法力护身,可杨暮客身上也没甚法力。手伸进袖兜掏出玉香给的珠子捏了个法诀,避开了浊炁的侵袭。 又是一个转弯又下一层。一队鬼捕浮光掠影,隐约见得面色半黑半白。 “最近城外好多鬼妖作祟,偏远村镇有游神去而未归。若是道长遇着还望出手相助。” “金蝉教行走道人呢?” “今年教中行走巡视仅有三人。西岐国边疆有事,国中需紧备物资。科仪道场已经数月未停了。” “这淮州郡歌舞升平,丝毫未见乱象。战事很是艰难吗?” “淮州上渡口尽是运送钱币的货船。沿江有大修士镇压,所以郡内妖邪趁机作乱屡屡发生。我家城隍都出门做事去了,不然也不会让我这小神来接待道长。” 啧。杨暮客终于咂么明白了其中门道。他还一直纳闷这金蝉教怎么看起来名不副实。毕竟掌管一郡豪门,那水二道人比青灵门的平浪还不如。看来也是赶鸭子上架。 道人跟着鬼神来到了笔吏值房。杨暮客把通关道牒递了过去,判官接过看一眼那歪歪斜斜的几个字。 “不知道道长想我怎么写?” “如实写就成。” “这……”判官拿起笔蘸了蘸墨,勾去了那游神的字迹,笔下写道。 淮州下渡口入境,金蝉教水二道人迎送。城中歇息,次日遇一老妪…… 判官伸手穿过了时空,掏出一方城隍大印,在上面一扣。“道长在淮州行正道之事道牒皆会收录,正如衮山郡一样。” “挺好。”杨暮客点点头收回道牒,“那我就回去了。”脚底一跺,回到了城隍府衙的地表,随手一抛,一张通天灵宝丢进了香炉。 恭送杨暮客的判官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香炉里的灵宝,摊开在掌中看了又看。他终究还是把灵宝送进了关押幽魂的宝瓶。 就在少年道士走后不久金蝉教的金丹修士飞进了阴间。“今日的魂魄收取够了吗?” 判官将宝瓶递出,“回长老,本日收取的幽魂仍凑不足一次生祀。但紫明道长赠与一张灵宝,足抵其中缺数。” 金蝉教修士接过宝瓶叹了口气,“边疆已有铸币流出,怕是这次也是最后一次生祀铸币了。你且放心,待那老儿回城我教自会收回他的城隍职位,许诺给你的自然兑现。” 二人却不知,那城外蛇妖法相隐于迷雾将一切都看了去。 杨暮客回到了驿馆将道牒还给小楼。二人聊了一会儿见闻,杨暮客想着回去休息。玉香道人追了出来。 “少爷留步。” “不知玉香何事留我?” “我这里有些许存票,道爷那里不知还有多少。明日你与季壮士出门还需把钱财都换成物资。” 杨暮客接过存票打量了一下玉香,想了想那金蝉教的破事儿,“超发的铸币开始流入民间了?” 玉香颔首,“金蝉教已经开始生祀作法铸币。说明超发的数量已经超过国运级数。” 听完玉香的话杨暮客头皮发麻,他不难想象当所有超发铸币流入民间时候的情形。“他们怎敢。” 玉香叹了口气,“当代金蝉教掌教出自国主一脉,他们本就休戚相关。西岐国国运早在数百年前已是日薄西山,全靠金蝉教强撑。” 杨暮客看了看手中的存票,“这么做好吗?” 听到这话玉香捂嘴窃笑,“道爷若是心软可以留着日后用废纸引火,虽显得蠢笨了些,但也少惹了许多因果。” 杨暮客先是愣住片刻,然后坏笑道,“你这妖精倒是机灵。” “道爷说的是呢。”玉香道人万种风情地掩上房门。 杨暮客把存票摔在手掌啪啪之响。这个女人呐,不寻……常! 回到房间少年道士清点手里的存票,顺带打开了水二送的土特产。哟呵,又是一沓存票。说实话,这几万贯存票杨暮客完全没有概念,算多还是算少?真还说不清楚。不过就今日茶馆消费来看,估计豪门大户中几万贯也就好似在口井里砸个水花。正当他想着如何花掉钱财的时候,季通回来了。 杨暮客倾听楼道的脚步声。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昂啊啊…… 季通打开门,看着数钱的杨暮客。总觉得这小子笑的邪性。 “看,正等你。你便回来了。” “等我作甚?” 杨暮客把存票全都放在茶几上,用手拍拍,“这些,明儿拿出去花掉?” 季通走近了看,厚厚一沓。嘿,真是豪爽。“花掉?” “对!花掉。一文不留。不单要花掉,还要花得体面,花得值当,花得有意义,花得大仁大义!”杨暮客站起来对上季通的眼神。 季通吓得蹭着坐在了茶几边上的椅子上,仰视着少年,“这……” “吃惊?”杨暮客在房中踱步。 季通点点头,大气不敢喘。 “没什么好吃惊的。钱财不过身外之物,都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我们买些衣裳,备上些许粮食。然后找些困顿的人,送出去。” “送出去?!” “对,还要送出去。不但要送出去,还要送地不着痕迹。你明儿早起,去那城里打听,今年哪儿的佃户过的困难,我们采买些物资,送过去。” “啥?” “开仓!放粮!”杨暮客脚一跺,瞪着季通。 季通一口气喘匀了,起身抓着少年的胳膊,“这不成。路上还是要留些钱财的。” “不留,也留不下。这么着,你也不都买成送人的物资。咱们自己也置办点体面着装。你呢,就当是善人施舍,给自己积功德。” “哎哟,少爷。您今儿是受了什么激。做善事,积功德。季某人也乐意去做,但这钱全花出去以后怎么办呢?” “以后?你信不信我?” “嗯……信!” “信就行,这事儿必须得这么办。我们合计一下,要把这些钱花得安安静静,也干干净净。” 听着杨暮客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季通也明白过味儿来,这是道士得着了他不清楚的信息。 第二日,杨暮客没去早课。他去码头上寻了几个扛包的脚夫,然后租了几日的空仓。而季通则换上了常服去寻粮商买粮。 时至晌午,杨暮客季通碰了头。季通带着脚夫去粮商的仓库扛粮食,又找船行租了一艘货船。大包小包的粮食存进了仓库,货船泊在仓库外的栈桥边。 杨暮客又回到了上东城寻了家裁缝店。定了几身华丽道袍,然后问那掌柜有没有棉布售出。掌柜给了他一家布匹商人的地址。又是一番采买。 太阳落山了。 水二在阵法中看着行事诡异的紫明,想问又不敢问。自家的事情他是知晓一些的,而这紫明竟然知道了些许内幕。但是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捅破了就是天大的窟窿。轰隆隆的崩塌声中都得死。 第二日。粮仓空了,船依然静静地随着波浪摇摆。脚夫们开开心心地扛着粮食从一个仓库来到另一个,收工放工钱,除了大子,竟然还有散粮两斗。多好的老爷啊。 布匹从下游终于不远万里到达了港口,杨暮客站在港口,风吹着他的道袍哗啦啦响。 “待明日粮食运走以后你们把这一船棉麻运进仓库。” “是,道长。” 第三日。杨暮客早课归来,裁缝店的掌柜笑着将道士迎了进去。 银色云纹丝绸缎面斜襟道袍,黑色腰带坠白玉红穗,踏鹿皮白底靴,少年郎面白唇红。 淡蓝开襟银丝棉布道袍,双手插在回字纹袖口里,踩黑布千层底,少年郎挺拔俊秀。 鹅黄轻纱套在八卦白袍上,蛇纹白腰带,着黑白相间布鞋,少年郎温润如玉。 “好看,好看。道爷穿着咱们店里的道袍真是标志极了。” “过奖了。”杨暮客把存票放在柜台上掌柜笑的更开心了。 天黑了。季通开始从驿馆里把行囊往后院的马车里搬。新车厢漆成了朱红色,比原有的车厢大了些许。车外的后座也宽敞了许多,两扇窗门在后车座后。坐在后车座上就能打开门从后车厢里取出存放的物品。当不常用的物品堆满了后车厢季通开始把小楼的行李往车厢里搬。 车厢顶棚有格栏存放物品,下面是五尺长宽的坐榻,裹着熟皮。玉香钻进了车厢里铺着棉褥。她接过季通递进来的东西一样样放好。新买了车窗帘,车门帘,车铃,御座的棉垫,客座的棉垫。小矮桌,书柜,书柜上放好小楼的香炉,碳炉,茶具的柜子,密封的水桶……最后季通安装好新的车套。擦去额头的汗珠,杨暮客从码头的仓库回来了。 少年郎穿着新买的道袍围着车子转,手里拿着一把折扇。 玉香打量着这个身着素黑色长袍道袍小道士。“该买一个好发箍,发带还是太文弱了些。” “实在顾得那么多了,这些是布匹,玉香请收好,后面还需姑娘作法。”杨暮客递出一个绣囊。 “奴婢收下了,道爷这两天受累了。” 季通揉着肩膀从马棚里走出来,“还站这儿干嘛,回去吧。今儿晚上我得好好睡一觉,累死某家了。” “走吧。” 漫天的繁星因为灵炁变高变薄欢快地眨着眼。红色的血丝爬上了西岐国的天空,无数的怨念哀嚎着。 淮州城外浊炁化雨,大地母亲看着欠收的良田哭了。 第56章 横批,道长言长道 清晨淫雨霏霏。不见太阳不需早课,杨暮客索性打坐等着出发的时间。 一切由玉香与季通安排好以后,少年扶着少女下楼了。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勾栏听曲儿回来的人们用惺忪的双眼看着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嗤,大早上出城,还特么下着雨,有病。 季通带着斗笠坐在御座上,他依旧是那身扎甲。后座有遮雨的雨檐,玉香坐在车后轻轻晃着小腿,绣鞋在纱裙里若隐若现。杨暮客坐在车厢里的坐榻上,小楼躺在最里头。 城门的游神打地里钻了出来,手里捏了个法诀,巧缘身上的那个圈不见了。 淮州郡城越来越远,雨越下越大了。 杨暮客在车厢里听着雨声,“淮州今年的冬天不好过啊。” 小楼侧卧着翻开书页,“力所能及就好。凛冬里活不下去的不止是人。” 这是一场看不见晴空的雨,厚厚的水汽盖住了一切。白色的迷雾中官道岔开了一条小路,马车转进,迎着东南风。 因大雨,路途泥泞,走了一段路车辕滚了太多泥。停车休整。 淋着雨扎了营,一个荒废的村庄,不知风吹雨打多少年的断墙。一口塌了的老井。一大群幽魂绕着老井。 马车自然是停的远一些,玉香用竹竿和鱼皮搭了个临时的棚子。杨暮客跟季通随便弄了个帐篷。 篝火在锅底下噼啪响,白烟呛鼻子。 做完这些,杨暮客走到一棵老树下。他将土地揪出来数落一番。告诉它孤魂野鬼得引的远一点儿,等着城隍的鬼捕过来收,别在这周边碍眼。 季通是瞧不见野鬼的,等杨暮客回来他捅捅柴火说,“你整天大道理一堆,还不是欺负人家小的。大晚上把那刺猬骂一通出气。” 杨暮客扯好袖子抱着子午诀,他静静地坐着,闭上双眼。后槽牙相碰,“朦胧细雨里,看着谁都可怜。你若让我去与那小小鬼神说些经文,它也听不懂。大道能把一个小人物活活压死,碾得灰都不剩。更何况是他一个野修没有香火的鬼神呢。你让我与它讲,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现,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衿,故长。然后大言不惭地说句,夫唯不争!它能懂吗?就算它能懂,它能做到吗?道理就在那,但那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连开蒙都曾的东西能扛的起的东西……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季通从未见过这般的少年道士,听着那话中的分量咽了口唾沫,“某家……某家不信那土地神还不如我这粗胚。总是能懂的。” “嘿。”杨暮客无奈一笑,“目不见睫……你当自己斤两都不知,懂个屁。师兄说,人道兴盛……我是心怀期望的。但这荒地无人烟,萤草满空院。又怎么说得上是兴盛。我知不可一叶障目,但眼前的情景实在是让人寒心。倒是应了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季壮士饮酒。”玉香道人撑着纸伞在昏黄的雨雾中走来。 诶。季通接过烫好的酒壶喜笑颜开。迷迷瞪瞪地跑到外面去淋雨。淋了雨不说,还要美滋滋地喝上两口。 玉香合上雨伞,小心翼翼地离小道士远些坐下。“紫明道长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可这世道就是如此,兴亡天下事,生死皆有命数,就连我等修士都不敢妄谈长久。何况西岐国也曾兴旺过。我们相坐此地就曾有农人挥汗如雨。家家户户丰年足乐。我懵懂时也曾来过淮州,河畔抬首望去渔人撒网,夜泊欢歌。此地疮痍,又岂是一朝一夕之事?西岐国早就病入膏肓了,它会死去,然后会有新的国家在这片土地上重生。或许百年,亦或许千年,这里又是丰田遍野。”玉香道人收起纸伞,也坐进帐篷里,“小姐说,既要做人,就先抛开那些圣人学说。” 杨暮客睁开眼冷笑着看了看玉香,何时轮到你这妖精传话教我?他嗤笑道,“做人?这事儿我其实应该是拿手的,毕竟不是头一回了。” 在外头饮酒的季通捏着壶嘴满脸通红,这玉香姑娘的酒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这般上头。才两口,眼前都模糊不清了。他本就听不得别人说自家不好。这杨暮客和玉香三言两语把西岐国批驳得不堪至极,他踉跄地转着圈,指着那棵树说,“道士你说这荒山野岭那山神没有香火。可我就是活人,我今儿给那小刺猬上一炷香,它不就有了香火。”醉眼朦胧的季通往火堆一瞅,抬手拿着一柱香烛看了看,这香烛是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他都记不得了。朝火堆伸过去点着了那柱香,大雨竟也淋不到。 黑色的夜,绵绵的雨。季通分不清东南西北,只觉得远远一棵大树下一只小刺猬在石缝间探头探脑。哟!那就是土地神。他拿着点着的香烛一步一个叩头,“土地爷保佑太平,土地爷出来吃香火了。” “土地爷保佑太平,土地爷出来吃香火了。” 那刺猬钻了出来,围着大树转了一圈,闻着那香火的味道。笑嘻嘻地眯着眼睛。 阴间的孤魂野鬼也闻着香烛散开的香味聚了过来。 泥巴满脸的季通终于叩头到了那树下,抬头嘿嘿一看,一个穿着肚兜的小孩儿坐在石头上。 “给,土地爷吃香火。” 香烛插在树下,季通哐当四仰八叉地睡着了。 杨暮客斜眼看着玉香,“这才出郡城百里,就这番模样。之后我们都这么帮吗?” 玉香摇摇头,“这不就是缘法吗?小姐如今已经入凡,她亦是感同身受。就在方才还抹眼泪使性子。但听我说你去找土地麻烦,将我打发出来安慰你。其实该是你争一口气才对,你上清门修士矫正乾坤的事情我听过不少呢。”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可这不是你们土着修士的担当吗?” “修士不涉凡俗,你都知晓。就算长臂管辖,上下沆瀣一气,一道同流合污。又有谁去担当呢?” “正法教呢?” “正法教亦是不干涉人道之事,若修士犯戒当依涉外之律,无关宗门只纠个人,且定案须有苦主,须有旁证。” “若是偌大一个宗门没一个好鸟?” “那便是惩治那宗门中的每一个人。” 好嘛,大家都相安无事高高挂起,反正这凡人世界自有兴衰。杨暮客也不是不明此理,因为你管得了一时还能管得着一世?这人道之事几十年几百年一个光景,上位者拍着脑袋一个决定,可能导致数千年的秩序分崩离析。但他们还是普通人,你不能以修士的律法去要求他们。 杨暮客默默地叹了口气,“我初闻人道兴盛,入了人世所见如此这般丑陋,总忍不住想若是有天这天下人道皆是如此。那又该当如何?这天道又当如何?” 噗嗤。玉香忍不住笑了,“小小修士总是这般……人道兴盛皆因人杰层出不穷,总有旧貌换新颜。就算人道将亡,天道也不会如何。道元之后,兴许就是我们妖元了呢。” “你是大修士,你了不起。”杨暮客噘着嘴,“行了,念头通达得多了。都是这西岐国治国无道,狗屁权贵都等死吧!” 此时杨暮客看玉香多少算是顺眼了一些。也没支开她,直接盘膝打坐不言。 两个道人打坐,帐篷安静得很。大树下,季通身上的污泥竟然都被雨水刷得干干净净,只见那坐在石头上的小孩爬下来,又变成了刺猬小心翼翼地爬过来。 它对着打坐的二人不停地磕头。玉香睁开眼摊开手让小刺猬爬上来,捧着它对着它与杨暮客吹了一口气。 入定的杨暮客入梦了。 他站在不远的那棵树下,周围有农人来来往往。一个穿着肚兜的小孩忽然出现,在树底下咯咯地笑着。 “你想听道?”杨暮客背着手,鼻头有些发酸。 小孩两眼天真地看着他,先是迷茫后是欢喜,“想听,想听仙长讲道。” “我不是仙长,只是一个小道士。” 小孩眨眨眼,“可你那么高,那么大。” 树中诡异的阴影摇动,杨暮客不看,但他心中知晓。好似作弄小东西,他龇着白牙,“你不怕吗?” 小孩摇了摇头,“小九不怕!” 许是这句不怕,给了杨暮客鼓励。他下定了决心,“那不是我,我只是一个小道士。但我知道很多事情。” “小九喜欢听故事。” “喜欢听故事就好,大道太远,说实话我也怕讲不懂。但是我听过一只鸟的故事。” 小道士杨暮客指着远处晦暗变得明亮的天空,蓝天白云。远远的山峦变成了滔滔海浪,大树的阴影不见了,他再次背起手,朗声宣讲。 “北海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鹏鸟欲望于南冥天池。” “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风之积不厚,其负大翼则无力。故,九万里之风在斯下矣,而后其培风,背负青天莫之夭阏者,以此图南。”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但有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遂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此小大之辩也。” “适苍莽者,三飡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春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此二虫何知?” 自是没有背上一整篇《北冥有鱼》,删去一些,省了口水。杨暮客低头看着不解的小九,笑着解释。 “鲲鹏从海里到天上,身形如此巨大。她很厉害,但是也要乘风才能达到目的地,有些豸虫与土鸟笑她却不懂她。夏虫不可语冰,燕雀不懂鸿鹄。但鲲鹏一心向南,她又错过了多少呢?她孤身一人,地上两小虫却乐于生活。 世间万物观察世界的方式不一样,获得的也不一样。今天你遇到了我们,你会明白,这片荒地不是你的终点。你要学着思考,你要懂得去学习适合自己的,但是又不违反天道的道理。” 杨暮客抬手拿起画笔在田野里点缀了起来,“这就是鲲鹏。” 狂风四作,高天之上一朵云彩挡住了阳光,一声嘹亮的凰鸣自天际而来,云过天青。他又在树下点了两笔,一只小虫子爬来爬去,一只土鸟落在了树枝上。 杨暮客笑着说,“这俩就是蜩与学鸠。他们看似很笨,只是转瞬即逝的生命。为了生存忙碌,不能苛求许多。” “小九认识蜩与学鸠了,可那大鹏是什么样的呢?” “她飞得很高很高,云彩太大,人们看不见。” “人们看不见又如何知道她呢?” 杨暮客笑了,“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那小孩眼中是无尽的向往,“小九也想做大鹏,也想去南冥。” “那你就要先做好土地神。当有人敬畏你,称颂你的时候,你收纳香火。人道兴盛,当香火足以供使无所拘束,那时你已经可以跳出这小天地。世界之大,便可以腾云而起去看看。” “小九记住了。” “等会告诉你的家人不要躲躲藏藏,也不要想着吃人。告诉他们你可以守护这一片土地了。好吗。” “小九明白了。是小九不让乡亲们走的。小九怕再见不着他们了。” “可是你的乡亲们会饿。”杨暮客摸着它的头,“饿着肚子,很难受是吧。” 农人在幻梦中辛勤劳作,年复一年。可是至今不曾结过一粒种子。 淮州南部茂密的丛林中捉拿尸妖的城隍心中有感,回头看了看。他能感觉到那个自我封闭的荒村从阴间消失了,手持天地文书一看,果真如此。他哈哈笑道,“儿郎们,精神一点儿。那尸妖长久不见血食,法力所剩无几了。给我追。” 第57章 生死事因果学说 “疼。别薅了。” “薅掉了你自己还能再安回去。” “安回去长不一样怎么办。” “那就把另外一只耳朵也薅下来。” “小楼姐,我错了,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对啊,我错哪儿了?” “胆子不小,俏皮话多啊。” “我真不知道我错哪儿了……” “你昨儿说我坏话了。” “我怎么可能说你坏话啊。” “出就阳神天人感应,触及命格自知灵机。你拿我名字写作文章,我能不知?” “哎哟,这么回事儿啊。你松手,你先松手听我说。” 杨暮客揉着耳朵,“我就引了一个小故事,也是夸姐姐你。”他眼珠一转,还真是那么回事儿。昨晚脑海中所思的鲲鹏确实就是小楼在青灵门显出的法相。毕竟老祖宗书里写的大鹏他原来也不曾见过。 “北海有鱼,其名为鲲?鲲是个什么鱼?我怎没听说过?还不知几千里也。拿我鹏族戏说,你可知罪。” “这么说也没错啊,皆有脊椎,本来就是一种动物演变的。再说学了变化之法的鱼妖可以变成鸟。至于几千里,那是修辞,夸张手法。” “呸!还夸张手法。既有不同,不一而论。说你是猴子不就是骂人的话吗?那老鼠还跟猴子算亲戚呢。” 这话杨暮客算接不过去了,没有生死迭代,一个物种确实不能畸变成另外一个物种。 “那我道歉,我不该瞎编。” 小楼看着诚恳道歉的杨暮客,不禁没有开怀,反而更郑重地说,“不,你根本没意识到你干了什么蠢事。” 啊?杨暮客张着大嘴看着坐直了一脸正经的小楼姐。 小楼瞪了他一眼,“你编纂故事指点土地神修行,本是小事。但你那言说偏偏像极了圣人文章。日后口口相传,先果后因,这世上说不定真的会有鲲鹏。听你之言,那鲲鹏之能大而无边,自是个先天神只无疑。一个先天神只因为你随口一言而出,你受得起这样的报应吗?” 我就草了,这世界有道德经,有易经,为啥就没有逍遥游……杨暮客一脸吃屎的表情。“有救吗?” 小楼伸手敲了他一个脑嘣,“没救。先天神只皆因供奉而生,皆有承载化身。只要文章没有广传,没有化身那神只就不会出现。等你本事大到证就寰宇大罗金仙那种地步,你说有,那才真有。” 切。杨暮客撇嘴,“那没边儿的事儿你也吓唬我。” “吓唬你?你给了多少妖族化身神只的机会,如果有海妖自称鲲而修行,当它法相化身足以数千里,再化形成天妖。得香火供奉,报应就要落在你的身上了。” “这特么也行?” 两人大眼瞪小眼。 噗,小楼终究憋不住。“你当化形千里很容易啊。至少也要金仙修为才有可能,做得金仙才要去做那先天神只,那是自找罪受。都是先天神只证道金仙,若是反过来就好像我这化形妖精去修炼妖身一样。” “你也就吓唬我这没见识的。”杨暮客缓过气来又贼眉鼠眼地看着小楼。华夏鹏鸟之说有几种。一种是凤凰,群鸟之王。另一种便是出自逍遥游。还有说法是群居的小鸟。但那日青灵门小楼所显法相本相,遮天蔽日,怎地也有个数里大小。嘿,咱要是证就了金仙,这鲲鹏名号就给她了。哈哈哈…… 小楼伸手又是一个脑嘣。“瞎看什么。” “没什么,瞧你好看。”他揉了揉脑袋。 “就知道嘴甜,修行寸步不前。亏得归元老头儿说你是修道种子,出来这么久还是滩泥巴。” “这怪得着我咯?机缘,机缘啊……” 两人又唠了一会儿家常,不外乎想吃什么,新车睡得舒服吗,化凡还有多久才能出行自如。杨暮客在车厢里坐着吃了点茶点就出去了。 车外依旧是朦胧细雨,车辕泡在泥汤里划开了道道水线。 季通抱着一条腿打量着钻出来的杨暮客,“道士你昨天也不知把我拖进帐篷,若是着凉染病怎么办。” “自打学了变化之术,你壮得像头牛。而且昨日你自有福缘,我随意插手反而不美。” “福缘?” “天机不可泄露,说了就不灵了。” “呸。某家才不信你。” “不信罢了……” 阴沉的天分不清上午下午,车轮滚滚走出了又是几十里。前路藏进了一处山坳,季通看着茂密的树林拉紧缰绳,巧缘缓下速度。 “怎么了?”杨暮客从打坐中醒来。 “味道不对……” “味道?” 季通点点头,“某家走南闯北,林子见了不少。这样的味道,里面十有八九藏着山匪。” 听到此话道士了然。不是妖异他也看不出所以然,若是妖邪作祟还可以用天眼或者望气术查看。这种凡人治安的诡谲他是看不懂的。 果然,季通驾车进了林中以后里面安静的可怕。噼噼啪啪雨打树叶,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一段下坡以后便是上坡,雨线和雾气挡住了视线。忽然哐当哐当的声音从坡上传来,坡上一条滚木带着水花向坡底滑着。 一群人吆喝着从坡上冲了出来。那条滚木大概因为泥泞并没有滑多远,在坡中央就停了下来。 “前头是什么人?某家是渔阳城马快,别给自己惹了麻烦。” “什么狗屁马快,把钱财都给老子交出来。老子高兴了饶你们性命。” 待这一群人近前了不过是农夫模样,也没什么像样的兵器。几个锄头,几柄铡刀,其余皆是木棍。 季通伸手摸出了两个骨朵。以少敌多,并且不求杀伤的情况下骨朵更加有效。陌刀虽利,但雨天中做不到挥舞如风,极易露出空当。 没什么废话,人群开始准备包围马车。季通跳下了车,把斗笠放在座位上,眯着眼盯着最近的敌人。 “小心点,另外毋需留手。”杨暮客突兀地开口。 季通点点头,闭着嘴巴憋上一口气。心脏咚咚地把热血鼓动起来。 嘶。 季通脚下泥水纷飞,左手骨朵抡起砸在最近的匪徒的脖颈上。咔嚓,一命呜呼。 玉香无聊地打量着侧面那些包围上来匪徒,也不见什么法决。可是那些匪徒就是凑不上来,转而朝着在人群中杀得癫狂的季通追去。 天色诡异地变暗了,风里好像带着冰碴,那些匪徒觉得雨点落在身上生疼。 季通一脚踢飞了身后偷袭的山匪,两只骨朵随着肩肘手腕的转动抡在来袭的人的头上。一个拧身回头望树,啪得一声骨朵脱手而出砸死了一个山匪。季通顺手从腰间的皮鞘中抽出一把匕首,这是他在淮州新买的家伙事儿。手上有铡刀的匪徒全都倒地,只剩下拿着锄头和木棍的山匪。 他利用步伐灵活,穿梭在人群之中。匕首每次刺出都带着鲜红的血。脖颈,眼眶,肋下,腿窝。 不多会儿,见势不妙的山匪开始逃窜。然而他们在雨中好像无头的苍蝇,转了一圈总会转回来。直到只有季通一人站在雨中。 季通找回了两个骨朵,一个没有死透的山匪竟然爬到了马车近前。那山匪仰头看着那在雨中站立不动的骏马,伸手想抓住巧缘的蹄子。那山匪却瞪大了眼睛看着骏马张开了马嘴。 咔嚓。被咬掉半个脑袋的山匪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道士下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柄铃铛。 杨暮客叹了口气。他手中捏了一个手诀,叮啷……铃铛声音清脆地敲开了阴间的界限。一只只厉鬼撕咬着刚刚死亡出现的魂魄。 在香味弥漫之中,道士又捏了一个定魂决,“天道有序,死者当去城隍往生。尔等若是还不清醒过来休怪本道长无情。” 渐渐地那些野鬼松开了口中的魂魄,而那些被撕咬得残破的魂魄化成缕缕青烟消失不见。 一个老者的眼眸渐渐从青绿色变成了迷茫,他对着杨暮客鞠躬,飞向了阴间的黄泉路。然后是一个妇人,迷茫的眼眶中不停地淌着泪,她也鞠躬飞走了。直到剩下的执迷不悟的鬼怪已经无法挽回。 杨暮客捏着定魂决的手换成了惊雷法。 咔嚓,震位阴雷滚滚蔓延四方。手中铃铛一摇,叮啷…… 马车碾过尸首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他们爬上了山坡,坡上是一个沉寂在烟雨朦胧中的小村庄。 很多村庄的门椽都烂掉了,但后面几家带着院子的都还完好。 一股恶臭从最大的一个院子里散了出来。季通停下了马车踹开了远门,杨暮客跟着走了进去。 二人捂着鼻子打量着院子,没有任何生产工具。以前圈养牲畜的矮房血淋淋,木橼是暗红的。 再往前是一个鱼塘,雨水灌进去也不过淹没了塘底。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尸骨,尸骨上还带着肉碎。 季通捏着鼻子,“我明白你为什么让我毋需留手了。” 杨暮客也是脸色发白,他看着一具还不足三尺长的完整的骨架。头皮发麻。“你们西岐国的官府能让这样的村寨存在?他们到底作恶多久了?淮州不是有屯兵吗?你们这些丘八是死绝了吗!” “这……”季通也皱着眉头。四年前的淮州不是这样的。 杨暮客的肝火烧起了心火,一股怒气从脚底直冲脑门。“去他娘的人道兴盛!” 玉香也随后走了进来,“人道也不全是好的。这里头可是有妖精的尸骨。” 道士转头死死地盯着玉香,“这与妖有何区别?这与兽有何区别?” 玉香摇了摇头,反问,“有区别吗?” 道士瞬间觉得一股寒气冲进天灵盖浇灭了他的怒火。 玉香张开秀口一股六丁丹火吐出落在那鱼塘里,“这尸骨坑浊炁荡漾,若是再不处理将有邪异出世。” 骨头在雨水中燃烧着,肉眼可见的黑烟随着浊炁升腾。道士甚至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 他看着那熊熊大火,手里掐了一个清心诀。幻象消失了。 太可怕了,怎么天眼竟然看不出一丝异常。只有当那些山匪出现的时候杨暮客才瞧见了鬼怪缠身的怪异。 玉香上前牵住了道士的手,道士怒视着抽了出来。玉香再牵住。她也捏着清心咒。 “不要乱了心思。你所看到的恶,皆是因为有更多的善。他们只能藏在着山坳里。” 道士颤抖着下唇,“我……我现在不想听什么道理。” 玉香点点头,“龙元之后,道元之前。人类异军突起成了这世间的霸主。你所看到的,皆是原因。” 道士冷笑,“不能用天眼探查的妖怪就是原因?不能用望气术看到的恶行就是原因?那我宁愿没有。修个屁的人。昨儿晚上你也是这般,别特么用大道理来恶心我!” 玉香用灵炁裹着杨暮客,她看得见杨暮客胸口闪着黑白相间的光。“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却不是最重要的。你不能否认眼前的这一切。就像你说,不能用简单的善恶来评判我们每一个人。小姐亦是吃过人的,我也吃过的,巧缘方才已经吃了。而你吃得少吗?” 咚咚咚。杨暮客听着心跳声,“我已经不吃了。” “我也一样。” 季通被这场面吓傻了。怎么张嘴闭嘴就说到吃人上面了。他只觉得胃中翻腾。 道士指着季通的鼻子,“你杀人和吃人没有区别。” 季通张嘴,却没有声音。湿你母,杀人和吃人有区别好吗! 玉香再次上前拉住杨暮客,“现在能说大道理了吗?” “你说……”杨暮客的胸口好似风箱。 玉香松开了道士的手,“你心中明白了。我还多说什么呢。” 季通一头冷汗,我想听啊。 道士摆了摆手,孤身往外走,他的背影有些落寞。妖是人类修士给其他修士安得一个名头,这个问题甚至不用去想就可以明白。好坏善恶不是一张嘴可以说得明白。人吃蛇,在玉香眼中也是吃人。兽性本来就是天道中的一环,没人逃得出。有什么好说的呢…… 第58章 少年郎怒不可遏 雨水噼噼啪啪地敲打车厢。 道士在外头踢了两脚水花撒野,车厢里撩开窗帘一角。 道士抬头冷眼看着小楼,不说话。 “看什么,继续干活。”小楼也瞪着他。 他拉着巧缘朝着村中晒粮的棚子走去,一脚深一脚浅,平整的土地上水花开出了朵朵莲。 小楼在车厢里懒散地说,“巽坎起于西,离震迫东南。西岐国四季风皆因洋流变化。而今秋西南海风大势与众不同。东北寒潮过漠北止足不前,信风不入南林。本是热低压苟延残喘的日子变成了冷热高压的相互撕咬。飓风,海啸,暴雨,山洪。你如今所见不过人祸尔尔。” “什么意思?” “我朱雀行宫有天外监察大气之责,你当我这祭酒只是斋醮科仪之人吗?西岐国已经没救了,哪怕金蝉教违逆天道都救不了这场天灾人祸并存的时代。西岐国热的地方会变成大蒸笼,然后是赤地千里的大旱,但是沿海又因为丰沛的水汽淹没在乌云的咆哮中。这是老爷天在肢解一个无道的国家。山火熊熊燃烧,无数生灵在漫长的干旱中死去。洪水冲刷出肥沃的平原,但播种的人却已消失不见。金蝉教妄图以国运铸造钱币,以私利许以前线士兵。这是他们最后的一剂虎狼之药。打赢了战争,他们便有了迁移人口之地,但是这场天灾让西岐国回光返照的机会也无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小楼姐你的意思是,人祸尔尔就不该愤怒吗?” “谁管你愤不愤怒,你徒有愤怒不见哀情。我只是想提醒你,当生存艰难,人类所奉行的仁义道德都敌不过兽性。你若时时愤怒,一如你观星一脉先辈威吓天下有何不可?但是你一人管得了那么多吗?” “嗤,管他洪水滔天是吧……”杨暮客用力揉搓着面颊。 “你如今准备就那么多,能救许多则救许多,时运许以功德。或许……这也是该你还债。” 说实话小楼这一番话还是有效的,恐惧溺死了愤怒。杨暮客心中的怒火抵不过对灾难的妄想,那还债一词更是毒虫撕咬理智。 道士颤着嘴唇,说道,“世人皆知仙人可搬山移海,修士能御风驾云。但是面对天道灾祸皆是无能为力,对吧。师兄。我若猜得不错,如有大神通挡了西岐国此灾,后面就不是什么季风,什么飓风了……” “用你那个遣词,这就是客观规律。不以任何主观意志而改变。” “那我师傅是不是蠢得不可救药。” 小楼沉默了,车厢里久久叹息一声,“舍生取义者不计其数,不止义父一人。但你若问我值不值得,自是不值的。” 肝属木,怒生火,故心脏因热血而激昂。心情几番激荡,思绪乱成浆糊,还以一声叹息。杨暮客在空地上打坐入定。日日早课那紫气存于丹田,勾起一丝,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烂熟心中。一口阳气鼓动隔膜,寒肺将其藏于其中。杨暮客抵着上牙膛的舌根生津。 阴阳玉黑白灵浊生生不息,月桂化血浩浩汤汤。杨暮客那青面獠牙的道士法相浮于雨帘之中,眼中青光渐少。一口黑血喷在地上,地上绿植抽芽。小树在雨中摇曳着,长着长着,桂花香满园。 正在盯着季通抄家翻箱倒柜的玉香道人回首看向门外的天空,笑了。 她无奈劝着,“壮士可否寻到能用之物?” “某家……就不……信了!这群崽子们什么值钱物件都没留下。”季通直起腰,转了转胳膊。 瓦罐打破的声音,撕烂账本的声音,敲打墙面的声音。 玉香道人稍显不耐,“这间房没甚东西,走吧。” 季通踢碎了箱柜,呸。 水汽不但送来雨,还送来了烽烟中的消息。 西岐国西南的边境上烽火台黑烟滚滚,高天之上一只纸鸢盘桓不定。两个戴着密封叆叇(眼镜)的士兵骑座之上,前者驾驶后者俯瞰。 城墙上不断有车弩箭矢朝着那纸鸢射去,御使纸鸢的士兵拉高鸟首,纸鸢旋转着,朝着天空奋力地爬升,静止的那一瞬间闪着金光的箭矢擦身而过。士兵驾驶纸鸢俯冲向下,却没能获得重新加速的机会。第二支箭矢击中了纸鸢。 焦黑的土地上伏在地面的西岐国斥候看着空中纸鸢四散纷飞,好像一朵吹散的蒲公英。斥候低下头将刻有篆文的木桩砸进了土里。 西岐国的边城守军大营的军帐密密麻麻,一个不起眼但密不透风的营帐里面有两位将军对坐。 “军饷已发,军心尚可一用。” “南罗军援军有二,如今我军孤立无援。这一仗不好打啊。” “大将军何故泄气,我等城池之外密布泥沼……” 大将军低下头,二人中间是一幅简陋的地图。何以简陋?这座边城只是随手的一个圈,河流只是两条弯曲的线,山峦与丛林不过是个弧度饱满的馒头上长出了枝杈。 他用手指描着圆圈外的河流,然后指向了昨日火油烧裂的旷野。 副将的眼神随着大将军的手指说不出话来了,这是犄角进攻之势。而那烧裂的旷野正是斥侯们安插汲水桩的地方。 大将军的手指轻轻地戳在旷野上,划了一条横线,然后指着那条与护城河相连的两根线。又划了一指。 “你……的意思是,敌军将以围城之势断我水源?”副将仿佛看到了河流决堤,糜烂的城外与城墙上守军抬头仰望骄阳。没了水,那火器攻城便是无解。 唉。“这条河我们守不住了。天气越来越热,仿佛不似秋天。而此次军饷运送只有钱财,没有粮食。吾想不出此城如何不失。”大将军抬头那皲裂苍白的嘴唇颤抖着,“我身负重伤,唯有你带着部队趁夜撤离,咳……咳……退进郡内,袭扰来敌补给。或许……还有胜算……” “将军!”副将由坐变跪,他抱住大将军的两条胳膊。 “蕉岭……是从我手里丢的……你以为我回到渔阳那些官吏会饶了我么?” “将军不可啊!” “吾若战死沙场,或许可留清名。但若我再退下去,后人笔下的史书何以言我?” “将军!将军!若不然……” “想降?”大将军笑了。 副将心脏好似被那嗤笑攥住了。 “吾与白实君神交数载,他不是心软的人。南罗国军入我西岐甚远,补给艰难。他信不过尔等……” 副将想明白了,松开了将军的胳膊。 “渊郎啊,吾知汝野心勃勃。你做我的副将十余载,思东与立军我都放他们走。不是我压着你,也许你我今日非是上下之座。但今日这将军印就归于你了,你日后也不要再怨恨于我了……” 副将跪着看着大将军从怀里掏出了虎符,将桌下的石印取出来。他先还战战兢兢,然后抬首默默地接过了虎符。二人相视无言,副将拿起石印离开了帐篷。 出了帐篷隋渊郎抬头看着晴朗的天空,苦笑一声。几个统领凑上前来,耳边几语,又匆匆离去。 夜深了,大地在无风的黑暗中散播着温度。兵卒们汗流浃背收拾好了行囊,他们的背影在火光下看起来有解脱,有欣喜。 大营外黑暗的路上有士官引路,催促着,驱赶着。 数万人马是一条蜿蜒在阴影中的长蛇,隋渊郎骑着马位于中军,他还不时回头望着那远处的烽火台。一个小红点不甚清晰,就像他的未来一样。 半夜行军,疲累加倍。隋渊郎下令整队休息,但又不能起锅造饭,行伍中有运粮兵发放水囊。再行数里,兵卒们脚步踉跄,越发懒散。不多会军队就遇见了一处密林,静谧极了。 斥候有去无回,中军的隋渊郎额头冷汗涔涔。“备战!整队备战!猛虎营为首,犍牛营分开两路从旁策应。” 中军的督战营向空中射出照明箭矢,一道符文在空中炸开,苍白色的光撕开了夜晚。不远处传来了马蹄的轰鸣。 几个想趁着夜色逃跑的人被乱矢射成了刺猬,同心者手脚发麻。军士们着甲整兵,手持刀盾的猛虎营结阵上前,犍牛营上马,分开两路分布在侧翼。神射营分发好了箭矢,等待着射击的命令。 长蛇在夜色下蠕动变成了钳虾,地面尘烟四起,火光烧破的夜越发迷离不清。 以逸待劳的南罗国重骑兵在空中纸鸢投手的掩护下发起了第一次冲击。他们无惧盾后刺出的长戟,亦无惧西岐军抛射的流矢,手中的骑枪夹在腋下一往无前。而空中飞着的纸鸢投下的画满符篆的铁角,无数铁刺在空中泼洒。厮杀声震天,那涓涓血流是底噪。 第二支照明箭矢射向天空,一道金光划过。 苍白色下无言惨状。南罗国已成合围之势,重骑当头,前路断绝,纸鸢当空,砸灭星火。 听闻一边倒的屠杀,隋渊郎心中慌乱至极。边上亲随劝道不可死战。下坡驴有了,他在亲兵的护卫下开始准备突围。此时隋渊郎心中还有侥幸,若那南罗军只为弱我军力,犹可活也。 但就在隋渊郎侧翼突围急行数里后,身后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气血旺盛的隋渊郎感觉到了凉意,明明闷热的夜竟然起了白雾。 “敌将何人?我等愿降!”还未等话说完,一支箭射落了隋渊郎的面胄。 回答隋渊郎的是一支抛枪,身下马匹被贯穿血流不止嘶鸣挣扎。隋渊郎被亲随架着站起来,看着那冲锋无畏的南罗国军。忽然好似找到救命稻草一样跪在地上高举兵符与将军印。“我投降!” 依旧无言。 铁蹄声越来越近,那举刀人大杀四方,无一合之敌。 当刀锋落在隋渊郎的脖颈,热血喷涌而出。他听见了敌人的第一次应答,“你家大将军降以空城一座,钱响无算,只求你项上人头尔。” 在白雾中隋渊郎看着无尽的血河和扑腾的妖鬼,他落入其中,被妖鬼分而食之。 此地土地神一声咳嗽,血河翻腾着淌入阴间,城隍游神小布袋一兜,干干净净。九天之上一个道人捏着法诀,待一切终了飞回了山门。 第59章 若时间皆为过客 一夜雨未停。 晒粮的屋棚下马车套多了几个包裹,这是季通抄家得来的钱财。也是不多,不过是些零碎大子和布匹。玉香嫌脏不曾收入秀囊,所以就随意放在了车套架子上。 入定的道士依旧没醒,但那空地的桂花树却长得高大。小楼懒洋洋地在玉香撑着的伞下绕着桂花树散步。 “你若也能修到化凡这一步就莫要学我。买处地产再买些下人享福才对。整日躺在车里,一身骨头好似都要散了。” “小姐说笑了,奴婢不知要修到哪般年岁呢。” “朱雀行宫还是不错的,行宫山下也有俗苑让你栖身。” “奴婢谢过小姐。” “哎,这臭小子不知何时醒来。弄出这么一颗大树,一身积累掏得干干净净。你使一个寻踪法,往西北有俱女尸与这桂花树有缘。那女尸身上有我留下的香珠,好找得很。找到她搬到此地。恰好此地山神被那些歹人捉了吃掉。就让她在此修行吧。” “是。” 玉香松开纸伞,退出去那纸伞依旧飘着。小楼拿过伞倚在肩上,看着玉香道人抬手驾云起,消失在了天际。 季通是饿醒的,他昨日睡在了边上的一间房子里。杨暮客未醒,他也不大敢与小楼和玉香说话。两个女人都太漂亮,他怕自己起了什么歪心思被二人看出来。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饼子,对着水囊牛饮几口。当过兵士和捕快的季通一直在盼着治安军巡逻至此。但他失望了,什么人都没来。 几十号人没有女眷,没有钱财,在此处打劫不似短日。那么结果就很明显了,贼人不在这山野,在那营中,在那府衙。 嚼着干粮的季通不由想到了自家兄弟,济民若是功成名就见到如此这般会怎想?这是他书里头的天下吗?忽然之间他又似乎明白了什么,冯玉一家十六口死在渔阳城。那特么的是西岐国都,而那泼皮牛贼摇身一变成了绿林十六杀响马,竟然安然无恙地跑到了边塞。手中的饼子捏得稀碎,那贼人不在府衙,而在庙堂! 不过一顿饭的功夫,季通好似变得举世皆敌。他思绪回到了数年前,回想着所有的线索。 大雨依旧不停,道士入定整整十二个时辰了。 终于眼皮鼓动,他的思绪回到了身躯之中。胸口寒意不在,杨暮客往手心里哈气一口。嘿,不那么凉。他笑了。小楼坐在马车上他平日里坐的位置,低头瞧着他。 “小楼姐,吃了没。” “吃过了。” 道士抱着膝盖站起,晃了几下,踉跄着走起来。他看到了平地上长出来的桂花树,树下还有一方新土。回身看着小楼,若有所思地问,“这是……” 小楼点点头,“就是那位姑娘。虽然魂魄不全,但有这株桂花树滋养要不了多少年就能修成尸妖,成为此地的山神土地神。” 杨暮客转头看着房中窗下呆坐的季通,“你媳妇就埋在这,你在那屋里头作甚呢。” 季通看着窗外精神奕奕的道士,拿起桌面的两个骨朵架在脖颈后面。他猫着腰出了屋门,“这还是我亲手埋的哩。要你来说么。” 道士慢步走到坟前,“她叫什么名字来的?” “阿桂。” 季通与道士并肩站着,心里很是腻歪。小楼与玉香盯着他挖坑埋土也没什么言语,只有这道士一醒来张嘴就是,你媳妇埋这呢。他若不是弄不过这道士,非要让道士知晓季某人的厉害。 道士伸手巽位生风,树端的肉色桂花甩开露珠飞舞着,徐徐风中卷做一团。 “居士慈悲,此番因果紫明接下了。”他轻轻将花团放在土丘前,那花团中的花朵好似长了腿儿。一朵朵分开爬进泥土中,那新土渐渐开始与地面齐平,分不出新旧模样。 做完这些道士对着季通打量几眼,“如今你寿数随着气血补齐渐长,他日要回来多与你媳妇说说话。” 季通白了道士一眼,“小楼小姐说,这姑娘修炼有成化作尸妖,某家是个凡人,活不到她命数零头。你也莫要言说什么媳妇之言。诶,都是某家胡言乱语罢了。” 道士笑着看那人,有点遗憾。“嘿。你这憨丑呆子……也罢,我又不是你家长辈。乱给你指劳什子的姻缘。” 季通也不理会道士的嬉笑,转身就走。头也不回言道,“你这一坐便是一天一夜,该是赶路的时候了。” 道士拍拍手,桂花香肆意。手揣进袖口,跟在壮士身后。朗声说着,“贫道修行略有精进,情到深处不能自已,这般缘法要赶紧还与此地众生。你还不是要跟在贫道身后积德,日后自有福缘。”说完揣在袖子里的手掏出了一块香糕,一口一个。吧嗒吧嗒嘴,有点干,还是有点凉,但是甜的。 二人行至马车,玉香已经在车内为小楼泡好茶水,她下车候着。 “走咯。”杨暮客坐在车上,看着季通牵马。玉香随手一挥,‘离位六丁火’一星落在那庄子里,闷烧。 马车渐行渐远,燃着的庄子映红了那月桂树。月桂树枝杈在风中摇摆,好似作别。 天色渐暗,一行人已经商量了不扎营趁夜赶路。走着走着雨水淅淅沥沥越来越小,但空中不见一颗星星。 巧缘的眼珠在夜里就像是两盏绿色的灯笼。吃过人后马妖通窍了,身上还没法力,但是妖身的本性天赋让它暗中能视。所以路上车行很是平稳。 这可乐坏了赶车的季通,他靠在车门柱上眯着睡着了。 入定一天一夜的道士毫无睡意,小声和巧缘闲聊。 “你以后改吃肉了吗?” 巧缘晃了晃头,鬃毛甩出不少雨水。它可一直记着杨暮客叫它不许当面吃人,这话自是不可答。 “这倒霉孩子,吃肉多好。营养均衡,长高个儿。” 巧缘抬起马尾甩了甩,刮起了小股妖风。它意思自己个头可不小,尾巴一甩就有风。 它乃军中战马,本就是高大强壮。其实这驾马车如今已经改成本该双马并行才拉得安稳,但巧缘一匹就足够了。因此路上还有不少闲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高头大马加富贵马车,就算在淮州郡城里头都显眼得很。 “你看不吃肉就不吃。甩你那尾巴干啥,不知羞耻。人家别的马都还有个粪兜子遮挡,你这也没。以后别甩了,听话昂。” 巧缘听了这话心中羞恼,尾巴晃悠两下夹住了。 “这就对了,以后化形了也是个姑娘。虽知你爱干净不会随处屙屎,但别人家都有的你也得有。回头让季通给你买个粪兜子遮住。” 听了这话巧缘竟然走了个踉跄,缓缓停步回头盯着道士。眼睛里好似说着你看我咬不咬你。 杨暮客从袖子里鼓捣鼓捣掏出了一本书,很潇洒地打个响指,捏着震字诀,明。在修行精进以后,他明显地能感觉到灵炁在电荷之中来回脉动释放能量。这种直观的感受,并不是学会了物理知识,知道电流穿过电阻发热发光的原理,再去观察灯泡。但有何不同他又说不上来。 忽然间杨暮客就明白了世界为何不同。直观感觉的体验才有维度不同。他默默地给自己提出一个暴论,非视觉情境下没有维度。这么一想就能去理解阴间的存在,仙界的存在,灵炁的存在,气血的存在。他们本就存在,无法用视觉体验,便无法用言语说明。 在此基础上他又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暴论,世界最多只有三维,因为视觉只能分辨三维。那么道经所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就解释通了。 巧缘默默地拉着车,时不时仰头用余光看着端着书捏着法诀发呆的道士。终于道士说话了,巧缘赶紧低头装作没有看他的样子。 道士轻轻一笑,“我手里的这一本是玉香道人赠与的《青灵众妙化生经》,她说有开智附灵之妙用。想听么?” 巧缘点了点头。 道士一手持着光,一手把书按在两膝之间。轻轻翻开一页。 “乾豪夫子言,不为生时当有所思。所思之事当有我,当有你,亦有他。时时思,日日思,思其变,思其源……”后面杨暮客读着读着便发现眼中的字不见了,一道波浪线连绵不断。他口中的声音从语言变成了拟声词,然后像是唱歌,仿佛风中回响的声波。 玉香道人在车后座听得认真,仿佛看到了年岁的回溯。 巧缘眼中的青光闪烁,它听不懂,但仿佛有人在叩响它的魂魄。它明明还在牵着马车却又做起了梦。梦中它在草场里肆意奔跑,远远还有马群与它赛着撒欢。它好像听到了季通喊了它的名字,巧缘。然后它又听见了马群里也传来了巧缘的名字。它们也在呼喊它。 草场中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分开了它与马群。原来那些马不知什么是巧缘。 梦醒了,巧缘第一次将世界与它分别开来。它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它就是它自己。 杨暮客早就唱完了歌,而马车停在路中央很久未动了。他也在观察着妖精的变化。 马妖的双眼青光淡去,回到了那种单纯灵动的模样。它又迈着步子拉着车往前走,只是杨暮客在其中读懂了情绪。是坚定,是侥幸,是开心,是期待。 杨暮客合上书,收了法。借来的一身灵炁还与天地之间。七十二般变化之《外天罡演变》,《定炁化形变》多了一种,坎字诀,马。 道士抬头天眼看着炁脉上的星光。轻声吟诵。 我打世界走过 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桂花开落 东风不来,秋日桂花香迷醉 你的心如寂寞的小小的城 恰若星光指着城郭彼端 跫音不响,秋夜密密雨不歇 你的心是小小的窗扉紧掩 它哒哒的马蹄声是美丽的开始 我是归人,也是过客 第60章 病了的何止你我 天亮了,不见紫日。 已经多日不曾早课的道士觉得闲得发慌,他一夜未睡。 嘴里哼着,外面下着雨,犹如我心血在滴……哼到忘了词,觉得曲不应景,又哼着改了词的老街。 “大早上,酸什么曲儿……” “哟,醒了?” “能不醒么?听你唱着什么炊烟,肚子烧得慌。” “来,吃个糕饼。”说着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油纸裹着的点心。 季通接过来打量了道士一脸逍遥模样,“你这人怪了,那么大的气性说没就没。如果什么事儿都能跟你们修士似的,坐一夜就能宽心就好了……” 道士却轻轻摇头,“你不懂,我其实心眼儿很小。宽心,那不存在。” 喝着水的季通打了个响嗝,“不懂就不懂。” 若说修士孑然一身毫无挂碍,那自是假的。 杨暮客记得教授上课的时候说,人生就是试错的过程,要敢于尝试,要勇于取舍。他愤怒过了,但愤怒没有用。不论在哪,他歇斯底里地发泄一番,世界不因此而改变。那么杨暮客在心中掏出小本本,他记下一笔账,这是要算的。 从沙漠中离开,他经历了一次次试错。几次有火热的气息燎烧心肺,但那都不是金气初啼。作为人的杨暮客还在这个世界没有出生。 是了,杨暮客早就明白一点。他想修成人身,就要被天地认可。不是那青鬼法相,是人。所以杨暮客勇于接受一切因果。他要与这个世界勾连的更深,更密切。 记得前些日子与小楼姐闲聊,他问,他以后若是修到入凡,娶妻生子重头体验一番可行否? 小楼摇头。假何以求真? 杨暮客无有修为,不知小楼所说的真到底是何。 修士,修身,修心,修性,修命,修真,修知道。这是小楼最后的解答。 所以那一夜静坐以后杨暮客终于了然了前路。他知道自己所谓的尸身其实也是一种病,他需要治好自己。 在蒙蒙的雨中他们来到了一处村庄。家家户户门窗都关着,没人出来。远处田里的麦穗微微低头,护田的黄狗看到了马车站直了身子盯着马车,狗尾巴轻轻摇晃一下,不动。 季通轻轻摇了摇了车铃。随着雨声叮叮当当从村头到村尾,那树下的石钟随风咚咚附和。 村里村长家的门开了,黢黑的屋里头走出来一个黑须汉子。他抓着披着的旧袄用力地直了直腰,抬头看着那华丽的马车,眼睛里说着惊讶。 汉子看了看那黄狗,黄狗老实坐下。他一瘸一拐地走上近前,直勾勾地盯着那坐在客座的道士。 “你这村中几户人家,秋麦为何不收啊?”季通坐在马车上低头问他。 汉子不答,盯着那道士。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扶着一条腿跪在地上磕头。 “某家问你话呢……”季通眼中满是不耐。 道士也不解,他任由这汉子磕头,先不谈受得起与否,他在汉子眼中看到了渴求。 那汉子灰头泥脸,肿大的前额掩不住泪光,他厚厚的嘴唇哆嗦着只说了两个字,“卜……卦……” 小道士跳下车,扶着那汉子轻声问,“问什么?” “俺弟弟……不是,俺们村的男人都还活着么?” 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住了杨暮客,他用望气术看着汉子,然后看着村里的一家一户。萧瑟的秋风吹着浊炁如同灰烬在飞舞,有厄运的声音在哭嚎。“老丈,你先起身。这卜卦要沐浴焚香,需斋戒科仪方可看得些许天机。另外占卜之事还需卜算之人的生辰八字,所在方位。不按科仪那都是信口胡诌,骗人的。” 那汉子被道士拉了起来,裤脚露出了半截木头。 季通眼尖,知道那截木头是伤兵的假肢。他松开握着骨朵的手,跳下车。帮着道士搀着汉子,问,“还乡几年了?军户不是只抽一人么?你弟弟怎地还当兵了?” 汉子低头瞥了一眼季通身上的扎甲,哆嗦一下,“俺们不懂……” 道士和壮士对视一眼。 小道士拉着那汉子往那屋里头走,“你腿脚不便,我们进屋里头详说。我呢,不是此地的道士,看见涝灾打算救济一番。你是村长,你给我介绍一下你们村的情况,我好合算一下物资。” 说着三人两前一后来到屋门口看见了黢黑的屋内,家徒四壁。 里头一个脏兮兮的丫头咬着指头看着被扶进来的阿爹,回到小屋搂着自己的弟弟不敢出声。 杨暮客看到了一个旧碗放在窗台上,那漏风的窗台唯有那一角不曾淋湿。那是一根木棍挑着一卷头发。 汉子坐在大屋的床上,有些手足无措。他紧张地看着道士,那朦胧的身影像梦里的神仙。鬼使神差地问了句,“问不着活人,那能问死人不的?” 道士笑了笑,“问吧。” “俺家婆娘,三十一岁,腊岁廿一生,去年仲夏害了急症死了。俺……俺想问,她去城隍了没。城隍里过得好不好。” 道士点了点头,也不嫌那地脏,盘腿坐下。他抬头瞥了一眼季通,手中捏着《离壳见阴变》的法决。尸狗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从身子里走了出来,在季通耳边说了句护法穿过了门墙来到了那村中挂着石钟的大树下。 尸狗神敲了敲树干,“土地?土地出来。” 那漫天飞舞的灰烬落在了尸狗神的发梢上,被阳气烧得嗤嗤响。 一条骨瘦如柴的狸花猫从树洞里钻了出来,开口道,“小神见过道长。” “那村长家的妇人死后可有鬼差接去?” 狸花猫张开爪子掰着指头,数了一下,“接去了,去年一共十六个阴魂,都接走了。” 听到这话尸狗神笑着皱起眉头,那一口白牙寒光肆意。“这村中才几户人家,怎地去岁死了十六口人?” 狸花猫蹲在地上哭着,“去年当差的来抓壮丁,那差人带着瘟,村里身子弱的都染瘟死掉了。我这土地还被那恶汉骂了许久。连供奉的香火都断了。今年炁脉又走得歪些,小神过得好难啊。” 尸狗神蹲下来摸着猫,怪笑憋着隐去了那口白牙。“待贫道救济完此地村民帮你梳理炁脉一番,香火之事我亦会向村长说明。” 那瘦猫伏在地上五体投地,“小神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尸狗神在村中转了一圈,没有阴物作祟。今年死的三位老人都在树底下痴傻地站着,等着鬼差来接。 嗖的一声尸狗神回到了杨暮客的体内。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道袍依旧如新。轻轻拨开挡住他的季通,对着那汉子说,“贫道已经问明,你夫人已经被鬼差接去城隍。崇江城隍府衙公正有序,过得比生前要好些。” 那汉子认真地听着,脸上终于有些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季通暗暗叹息,终于接话说,“我是渔阳郡马快,公差路过此地。与道长一道行动,见年景不好准备了些许财物救济路上的百姓。你这村里还有多少人?” 汉子搓了搓指头,叹了声气,“香花村六姓十九户人家,算上出征的一共一百三十二口人。现在村中过活七十一口人,皆是老幼妇孺,幼儿二十七,男丁十一……口粮省些能吃到年关,至于……”他抬头看着窗外田地的方向,“外面的麦子,一是没有人工,二是府衙的差人说往年欠交的粮税要今年内补齐。我们还在等,等那些青苗的麦子再长长,多收些。来年开春有余粮,有种子。” 季通捏紧了拳头,道士在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本账递给他。 道士轻声说,“按人口分发,数目你切记下,去玉香那里准备发放物资。” 诶。季通点了点头,看着窗外那雨中有若有若无的视线。心里茫然。 许多年了,见过着甲的官兵征粮,见过他们掳人,见过他们泄愤,见过他们偷盗。唯独不见他们救济。季通成了村里头的新鲜景儿。老婆婆笑着夸他,老爷爷瞪着骂他,小孩子吃了糖,吃了肉干,敬他。 村长汉子默默地擦眼泪。听着道士说拜祭土地神是该有的规矩,不该归罪于它…… 道士绕了个道,出了村。找了一处高坡开着天眼盯着空中的炁脉,他看不出这炁脉怎么歪了。那星宿皆是按道而行,不曾有异。 村中人不知道那车顶的财货都被玉香施法置换成了物资,小楼在隔音法阵里睡得很香。 掐算了一天的杨暮客有些恼了,他是真瞧不出这炁脉哪儿有问题。而那土地也说不出所以然。终于玉香道人举着伞走了过来。 “救星来了。”杨暮客叹了口气,也算是承认了自己修行不足。 “少爷本就入道尚短,所以看不出所以然。这炁脉与地脉同变,不是这村子的炁脉歪了,而是整个西岐国的炁脉都歪了。修行之人并无所碍,但守着土地的神官却遭了难。” 嗯?杨暮客紧锁眉头,“那,没法治了?” “有,改一下地脉的事情而已。先泄了积压的浊炁才行。” “诶,这简单。” 道士说干就干,起身大步走到村子的风口,手中法决一掐,那灰烬一样的浊炁打着旋卷成一团,推进了地脉里头。 第61章 似孩童蹒跚学步 玉香道人从秀囊里掏出一把零碎的骨片,塞进了杨暮客手中。 乌黑的夜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杨暮客一步一个脚印在村周围转悠着。那只猫跟在他的身后,打量着他埋下的骨片,然后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埋土念咒。远处炁脉的灵炁勾出一丝,浸润着山村的泥。 绕了一个圈,玉香道人依然撑伞在等候。 “怎么不回去呢?小楼姐不需照顾么?” “小姐点了安神香,要睡上一天一夜才醒。她不愿见这些,乱了心境,修行不好。” 杨暮客点点头,“我这头一回理炁,来,你修为高深,掌掌眼,有啥错漏没有。” 脚底的那只猫举起爪子叩头,“道长弄的极好,小神周身通泰。” 玉香笑了,“它说好便是好了,不过这也只是开了个头。理炁不在一时,驳接之后山神土地自会照料。” 那猫眼咕噜一转,“前辈说的极是。小神还有一事相求……” 杨暮客看着一人一猫搭茬接话,总觉得有事儿瞒着自己。他不过一个臭偷电的,接上线了还能干啥?他看着土地,“你说。” “这村子坡上有一户人家,浊炁冲刷留了许多煞气。那户有邪祟,小神不敢接近,还请道长还以清明。” 杨暮客点点头,他方才绕村一周确实看到高处有凶煞聚集。“那走吧,还请玉香保我周全。” 玉香称是。 一行人来到那旧宅前,黑漆漆的夜里门窗大开,里面好似黑洞一样。就在杨暮客靠近的时候里面亮起了灯。 一个老妇人端着油灯扶着门框看着他,“小雀回来啦?” 哦豁,起尸了。这老妇跟杨暮客是一个品相,一个是已死不死,一个是将活未活。杨暮客袖子搭在手背藏了一手震字诀,静静地看着那老妇。 血衣猛鬼青发紫面,藏于尸身。周身煞气缭绕凝而不聚,漆黑的眼珠还留有一丝灵光。 杨暮客又往前走了两步,那妇人手中的灯昏暗了许多,“贫道不是小雀,夜深了,想借宿一宿。” 老妇关上了门,那房屋瞬间门窗紧闭沉沦黑暗。门后传来沙哑尖刺的声音,“屋中只有老身一人,不便客人留宿,还请道长去寻别的地方。” 杨暮客再往前几步,“敢问老人家今夜何年,小道士云游四方,不知如今的年岁。” “壬辰年季秋。” 走到离屋门七步之内,杨暮客轻声问,“老人家不是凡人吧?” 黑暗中安静了下来。 “老身本是村中的巫祭。”屋里头的女尸无奈回答。 “那如今呢?” 小道士此话说完,一瞬间种种幻象尽去。一间草屋塌了半边,寿材倒在墙边。那老妇人端着油灯用漆黑的眼球看着杨暮客。 “老身不曾吃人。”老妇人声音打颤。 “巧了,贫道曾经吃人。”杨暮客身着道袍在雨夜里面目模糊,那一口森森的白牙笑着。 “道长是成道的鬼王,吃了老身也无益于道行。” 杨暮客点点头,“我知道,没打算吃你。”其实杨暮客此时捏着震字诀的手全是汗水,这老妖婆怎么一眼就能瞧出来自己的跟脚。 “道长降临此地是为了那村中生魂?” “不是。” 那老妇人为了求生卖掉了这村中生民。“若是道长早些年来,村中人丁兴旺,尚足道长一次修行。” “说了不是。”杨暮客又往前迈了两步,抬手横端胸前蓄势待发,“你已经沦为邪道,虽不曾吃人,却有噬人之心。贫道是为了铲除邪祟而来。” “鬼王说出这话,不怕传走了后变成笑话吗?你我都是邪祟,你又凭什么铲除我?”忽而阴风怒号,那老妇周身的煞气如小虫一般钻进钻出。 轰隆隆,一道阳雷自云端落下。电光石火,湿润的空气充满了鱼腥味。 那还魂的活死人被雷击后佝偻着身子,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紧了杨暮客。老妇人不解这鬼王活尸为何会使雷法,她并无争斗之心,但又不甘沦为口粮,使出了生前祭祀用的法器。是一双狼毛织做的绣鞋,吧嗒吧嗒走出来一个人形。 杨暮客又不是傻的,才不与她硬拼。俗道法术招呼着尸鬼作用有限,若真用了那青鬼法相。也算不得正经修行,所以他用了请神之法。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上清正道,急急如律令。”杨暮客手中掐诀,请神入体。 老妇人听闻请神之法更是慌得不行,六丁六甲之号岂是随便呼应?她先手欲要打断杨暮客迎神,一双绣鞋载着山魅宛若天仙,一时间山坡上云烟缭绕,山泉叮咚。阴煞之气藤蔓爬向了杨暮客联结的天地灵炁。 但杨暮客迎神的过程太快了,好似那岁神早已等候一般。一道金光降下,甲申应招入凡,道士长袖一挥灵炁化作阴兵。甲申神目射金光,手中长锏往地上一砸,阴兵各自捉起地上爬动的藤蔓。云雾化作浊炁散开,藤蔓变成煞气嗤嗤作响。 “尔等妖邪可还有手段?”甲申神瓮声瓮气地问道。 岁神斗法干净利索,尸鬼被阴气镇压。 老妇人跪在地上有气无力,却倔强地问,“老妇斗胆问岁神,若我为妖邪,那他呢。” “我应上清道法召唤而来,至于何人召唤,与我何干?” 那老妇尸身本就被阳雷电得不成人形,但还是忍痛大喊,“老妇一生不曾作恶,死后也未吃一人。日夜受浊炁冲刷,紧闭心门只为等我儿归乡。还请上神垂怜老妇,老妇无罪啊。” 那甲申神手持天地文书,“邓双丫,前丁卯年于金蝉教俗道道观做火工道人,窃取法器拂尘一柄逃逸。前庚午年设淫祀祭拜鬼神被城隍夜狩驱逐。念你知错悔过,在牛角山担当巫祭护卫生灵数十年,本神留你一命,且去城隍往生。” 老妇听着自己的生平,漆黑的眼珠冒着绿光,咬牙切齿。“老妇身俱根骨,那金蝉教行走诱骗我入门修行,却想以我为鼎炉修炼。那契书被他使了障眼法,我状告无门只能逃走。至于祭拜鬼神,我家父母被那道人以高利贷相逼投江自尽。我寻尸无果,以衣冠冢拜祭。那城隍不问缘由,破家入门。这也是我的错吗?” 甲申神看了看背手不言的小道士,叹了口气,“天道纲常,自有报应。那拘押你的道士元神出窍时受浊炁冲刷,患心疾于前乙亥年魂飞魄散。你祭拜父母私设淫祀,以游神之法拜祭。你父母阴德不足,化作厉鬼江中作恶。遂淮州城隍夜狩破你家门,但念你无知只是驱赶你。想来也嘱咐你多做外功还以因果。如今你外功有成,理应去城隍报到领俸受封。万不该回魂起尸留连世间。” 此时杨暮客偷电引来的灵炁漫过了山坡,那老妇的尸身终于还以一丝清明。一双绣鞋吧嗒吧嗒走到她的面前。山魅捧起她的脸,邓双丫好似看到了昔年的自己。这山魅是她见着可怜领回来的,将那拂尘的狼毛织进了一双绣鞋。那道人最珍爱的法器被自己踩在足下多年,最后变成了打妖魅的法器,想来也是好笑的。至于对城隍的怨恨,原来是自己害了父母,无知作孽啊。只是那自己可怜的儿子,出征数十年杳无音讯。 她收起那双绣鞋,忍着剧痛再次叩首,“老妇再斗胆问岁神,我那儿子,是生是死。” 甲申神看着女子可怜,又翻了翻天地文书,“前丙午年,你养子于西岐国平定南方妖患一役中阵亡。因有人贪恋空饷并未如实上报,所以遗书并未放回。可还有疑问?” “没了。老妇认罚。” “上枷,押往淮州城隍。” “喏。” 阴兵夹着尸身里的魂魄飞走了,甲申神对杨暮客作揖,“本神非是执岁之年,于殿中游玩听得诏令。还请道长事后写明符文烧与执岁殿说明因果。” 杨暮客点点头,甲申神飞身而起,消散在夜空中。他看着眼前跪着的焦尸,回头看了看远处撑伞的玉香和土地神。伸手往下勾了勾让他们过来。 待二人走近,杨暮客指着那具尸体问,“怎么办?” “埋了吧。”玉香开口说。 “这事儿你自己能行吧。”杨暮客这回是单问土地。 小猫点了点头。 “那尸体上的法器咋办?”杨暮客眯着眼睛看着土地问。 土地不吱声,玉香接了话。 “少爷拿了那山魅依凭也没甚用处。放她归山吧。” 杨暮客也无意这绣鞋,毕竟一个老爷们拿着这玩意做法,不像话。他招来了里头的山魅,那女鬼也没个人样,只有隐隐约约的影子,话都不会说。 “此处村庄还有生人居住,你留不得。这周遭山神土地皆无空闲,你若闯了进去,定要吃官司。贫道赐你一缕灵炁,你携着灵炁去寻那修行之所。莫要为祸时间。” 那朦胧的人影蹲了个万福。杨暮客引灵炁过身,一口吹向那双绣鞋。绣鞋飘起,飞向天外。 “你回来多少年了?”杨暮客突然开口问土地。 “前戊申年随炁脉回乡,恰逢社稷神阴寿将近,我受封做了土地。” “早点跟她说,何苦弄到这般地步。”作为施法者杨暮客连那天地文书中的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邓根生,斩妖有功,积阴德以作土地神。 “我母亲行事偏激,怕她想不开。村中乡亲不知她半脚踏入修行,只当她是定居此地的巫祭。若被母亲知道我枉死战场,定要去军中问个明白。” “你这灵炁损耗皆是为了保她一丝灵智,鼓动我来除祟一是你道行不够,二是你还有孝心,三是你怕有损阴德。好算计啊。”杨暮客说到最后牙缝里都是寒风。 那瘦猫趴在地上动也不敢动,玉香道人笑着拉住满是怒容的杨暮客。 “事情圆满便是好事。你修行有进,这番验证下来也算颇有收获。至于这土地神,你为难他有何意义呢。” 哼哼,杨暮客点点头,“玉香说得是。你且安葬你母亲去吧。” 土地唱了一个喏,钻进地里头找风水穴去了。 玉香拉着杨暮客往回走,看看四象星宿,又看看杨暮客。 “老看我作甚。” “少爷未曾筑基却引动岁星降临,当算得是人中翘楚。” “嗛,没听那老妇说吗。少爷我是鬼王。鬼王!” 玉香却摇了摇头,“不曾录篆入牒的鬼王,怎能引下岁星?少爷已经魂定身中,离修成人身就差一步。若按妖修来算,少爷离修成妖丹也只差一步。” 霍哦。又按妖修来算了,我这到底是人是妖是鬼是邪?杨暮客叹了口气,“心有所感罢了,恰好修出了尸狗神,三魂七魄算是定了一魄。至于是怎么修出来的,我也是似懂非懂。玉香若是知晓,还请指点一番。” “婢子可不敢说是指点。” “要不少爷给你磕一个?” 噗嗤,“少爷是大,婢子自是知无不言。少爷一路见闻心生警觉,体内阴气应声而动,魂与身合皆睡于窍穴之中。最先醒来的便是尸狗,映照了少爷求知之心。” “那下一步我该如何呢?” “少爷师承上清真传,婢子不知。” “行么,道法自然是吧。” “少爷说得是。少爷不曾金气初啼,除却臭肺其余魂魄去浊清明理应不难。” 啧,杨暮客最听不得就是这句话,“臭肺啊……” 二人走了几步,杨暮客岔开话题。 “你说着天上的星星那么亮,连那罡气都射得穿,为啥却射不穿这乌云呢。” “罡气是虚的,乌云是实的。” “废话。我也知道。” 玉香捂嘴偷笑。 杨暮客一步一个脚印,他透过云彩看着着星光。听着玉香道人解说四象星宿,四象星宿竟然是绕地而转。这个是龙元便确定的,因为那些个是神只道场,人家神只在上头修行。 那亮的出奇的星星皆是此方天地的卫星。这还倒算是新鲜,这方世界他不曾上过学,反倒是这种常识不得而知。 这么多卫星,这脚下的球儿得多大?这球儿要是那么大,那远处的太阳又得多大?那大太阳所处的星系呢?大得离谱了吧…… 第62章 爽灵出阳和启蛰 前半夜事情就算这么过去了,但后半夜还有。 玉香道人一招捏人法,撒出去一把泥丸子。一个个道兵威风凛凛,不为杀伐,只是割麦子。 杨暮客偷电之后那田里的麦子也是见风就长。 土地神职责保一方平安,但还有保障谷物按时生长的责任。干得好了叫社稷神,不好嘛,就是小土地公。 一堆堆麦子放在田里,其实这事儿当真邪乎。第二天给老百姓怎么解释是个技术活,杨暮客干不来这个。所以杨暮客指着那老猫说,这些都是你干的。 老猫说,这些都是道长干的,小神不敢揽功。 但杨暮客把手指头戳在老猫头顶,说这些就是你干的。 老猫看着杨暮客掐诀的手,说这些是本神干的。 田里的那只黄狗吠了一晚上,上半宿妖风阵阵,下半宿鬼哭狼嚎。着实是把这乡下土狗吓坏了,土地化身那只猫安抚许久才让黄狗嘤嘤睡着。安抚完土狗它还得去给那村长托梦去,无非就是个云云有道长来此地造福百姓,本神得了道长的指点,给尔等割好了催熟的麦子。 天还没亮,杨暮客烧完了符纸,看到季通起夜放水。他拉着睡眼惺忪的季通去赶车,此地不留。 这牛角山的缘分也就算到此为止。 走出牛角山,翻了个坡天上的乌云破了一个窟窿,能见着漫天的星星。杨暮客看着那些星宿,有些头大。好家伙,这可都是卫星。那脚底下这个球得多大?那些个卫星又是打哪儿来?就是不知道能住人不,能不能种地。要是能种,挑一个白净的,修个广寒宫在上头,喊一个叫吴刚的二愣子砍大树。 马车走到开阔地,他让季通停车,登了个高,等着接东来的紫气。 一抹鱼肚白,金光蹦出的瞬间杨暮客睁开双眼勾了紫气。自打修出来尸狗神以后他就明白自己需要修炼双目了。 《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熟念于心,一道金光乍现于混沌未开。目光如电,好似看见了虾舞于泥,又好似看见了蛟龙逐日,转瞬间金乌腾跃。这段观想真经出自于太一门的太一观想法。乃是时光长河中的一道光,去往未知的一道光。一是开始,也是尽头。 上清道祖涂涂改改,隐去了许多故事。想必那《上清太初观炁经》细节更多,也不仅限于一。毕竟道不同,不再执拗于求一。 秋日的清晨多了一丝寒意,收取紫气后的杨暮客竟然觉得有些微冷。 马车又摇着车铃上路了。 下午天上的窟窿又被水气堵住,黑压压地开始落雨。 阳气存于双目,杨暮客炼化了一个上午。终于有了些许收获。山路长满了荒草,他却瞧出来些许灵性。一窝兔子产崽儿了,有一只小兔骨血略显不同。玉香道人在后座手一挥送去了一道灵炁。而这一切,都是隔着一层泥土发生的。 所以杨暮客就坐那咂么,这眼睛到底是咋了。咋就能隔着土地看着那以后必定成妖的兔子。 荒山野岭,一行人找了一个背雨的断石生火造饭。 小楼还在睡觉,杨暮客扯着玉香的衣袖拉到一边儿。“那兔子以后肯定是要作妖的,你送它灵炁作甚?” “婢子见着了可怜。” “蛇不是吃兔子的吗?你还可怜它……” “婢子如今修成人了。” “行吧。师兄何时醒来?” “还需一时三刻。” “我现在没开天眼就能看到灵性是怎么回事,关不掉。” “少爷练炁功夫渐长,眼观紫气东来的时候用了一丝神念。神念未消。所以那灵性不是少爷看见的,是那一丝神念感受到的。等那神念消耗尽了,自然如常。” 杨暮客扣扣下巴,嘶地一声,“这算正常?” 玉香摇了摇头,若是让其他修士听了少爷这话还不得气死。“不正常。” 杨暮客哎哟一句,“我别是练歪了吧。” “少爷你这话也就与婢子说说,万不能与其他修士说了。世上修士观想紫气东来,初用目法就能使上神念的万不存一。所以不算正常。” 杨暮客听了这话十分受用,嘿嘿一笑点了点头,“就当你是夸我了。” 玉香讪笑着,心里头却想着这少爷忒是气人。法相大鬼以先天灵物托身成人,初修道法进境奇快。怎么想都觉得这小修士是个装傻充愣的。明心静气,犯不着…… 杨暮客不知道玉香道人这皮里阳秋的笑着是咋回事,但他高兴啊。他乐呵呵去找季通聊天,他早就觉得每次季通见着人都有距离感。那不成,虽然他季通大小算个干部,但也不能脱离群众啊。尤其是他正修炼化身成人的关键时刻,要充分参与到普罗大众的生活中去。还有车上的小楼师兄,那也是化凡正道的关隘,让她也见识见识凡人真正的喜怒哀乐才行。季通的行为还需要好好引导,方便日后融入生活。 季通听着杨暮客的大道理,然后问了句。若是遇上刁民你与某家一起辩解。杨暮客一抻脖子,爱谁谁,有病才跟刁民辩解。季通追问,那还要不要与过往村民亲热。杨暮客不说话拍拍屁股走了。 吃完了下午的零嘴一行人再次上路。为啥说是零嘴呢,因为车上的人基本上隔上一个半时辰就吃点东西。少吃多餐,全依着小楼的习性来。大妖全然化为人身,消化系统需要慢慢适应。 季通原本没这习惯,二十多年饥一顿饱一顿早就习惯了。但自打杨暮客不时就从袖子里掏出来点玩意给他吃,他的生活节奏就变了。 杨暮客也十分有成就感,就跟喂猴儿似的。掏出来问吃不吃,不吃。那就叭嗒嘴儿,馋不馋?馋了,给你点儿。作为尸身还有修士的杨暮客有个好处就是消化得干净,反正全身都是泥巴。吃了进去也无非就是多伤几钱泥。 季通就不行了,一开始是闹肚子,隔那么一会儿就得停车找个背人的地儿解决一下。后来好了,便秘。实际上季通现在也便秘,一夜没睡好现在脸上都长了一个大疙瘩。红彤彤的,一碰就疼。 杨暮客跟他说,不行你就搬运搬运气血,这是上火了,气血消耗一下,泄了火就轻快了。季通才不干呢,好不容易捡着两天安分日子,他得享享福。 就这么着,临近天黑的时候一车人找了个山洞过了夜。 小楼在玉香施法之下在云雾缭绕中洗了个澡,热汤泡完身子舒爽通泰。杨暮客羡慕地眼巴巴看着。 季通不敢看,听都不敢听。在山洞最外头数手指头。 换了一身衣裳的小楼坐在火堆旁,听着师弟汇报修行成果。她总结了杨暮客修行之中的不足,并表示师弟以肉眼可见的变化进步着,可喜可贺。对师弟的进步给予了高度肯定,并且叮嘱要再接再厉。 本来呢,事情到此就应该是蒙头睡觉待见明天了。但杨暮客碎嘴念叨了一句。 “师兄,我修这法门传自太一。若是见了那太一门人,也算得上亲近吧。” 听了这话小楼眉毛一立,丹凤眼瞪得老大。“又说什么浑话,你上清门与太一门修好不假。但若你以修了太一的基功去亲近人家。惹了瞧不起,还要吃官司。你当你上清门在太一门人眼中如何?那天道宗还有你师祖一脉呢,形如水火,亲近吗?” 杨暮客咂嘴,“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不是。” “修一的杂毛最是执拗,上清立门的时候还有混元真仙出来骂娘数典忘祖。你要亲近,也无不可。但万不能说自己修了太一门的基功。” “这……我听闻我上清门登仙需借太一门仙路……” “混账!何人所说?” “一本书里头看的。” “看了你便信了?野史杜撰的故事多了去,你不懂自己分辨吗。若让你升仙,到了仙界却在那太一门里。你还敢称自己是上清门徒?你若是太一的,敢叫上清门的仙人在自家门派登仙?若是真的,你上清门登仙一个被拍死一个。想必是那青灵门山里头看的吧。” 杨暮客讪讪一笑。 小楼继续说道,“市井小民隔着门墙猜那高门大户肉汤肥美。上清门本就仙界立门落户,何须借他人仙路登仙?动动脑子。” “也是。”杨暮客多少有点见识短浅。听了师兄这话也不敢瞎说了。不过回头一想,你这天妖大鹏嚼太一门的舌头,不怕人家听见吗。 小楼一看杨暮客的眼神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屁。又言道,“我说这些又不涉道理,那高山仰止的人物听去了也只当耳旁风。” “哦。那我修了这太一基功,以后也修成了一咋办?”杨暮客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太一是何?上清所立为何?你认同哪个?你若修成了太一筑基,那投身太一门便是。只能说义父看走了眼。” 这话说完杨暮客脑子里轰隆一声。你我都是道学,所争为何。你我都是道门,所争为何。 杨暮客再无多言,闭上眼睛静心打坐。 小楼笑眯眯地看着师弟有所思,拍了拍关了耳目灵光的玉香道人。二人回到车中休息了。掰手指头的季通才在山洞口里附近找了一个地方也要睡觉。 入定的杨暮客忘了《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这经法既是上清,又是太一。他分不清,那便忘却了。忘了功法之后,尸身引灵炁沿着经络自行运转。神思先是找到了尸狗神,尸狗神在无数的思绪中穿梭,他又回到了那苏尔察大漠之中。巍峨殿中小道士诚心向道。 我来此世间,师傅赐我躯壳,受我传承。这是因。我为紫明,上清门人。此为果。 上清门立意高远,为求前路断天外天之路。我感同身受,意往此番前程。 上清,意为乾。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的脑海里重新浮现归元将其道号写入道牒那一刻,他为上清门人。上清道祖问,吾辈为何修行,而后自答,问道求真。那一刻早已有一本《上清道法》刻印在了脑海。 这本《上清道法》不是修炼真经,是本修行行事准则。 杨暮客翻看道法,与自己行至此地的言行对照。不曾违背其中条例。 上清门不禁口食,不禁嫁娶,不禁杀生。但禁强欲,禁痴妄,禁淫思。 杨暮客细细读来,这就是一本刑法加民法的合订本。条例清晰,惩罚明确。每一条律法都有对应的故事注解。 如此看来,正法教与上清门修好也在情理之中。 强欲者有失自然,反噬之劫应乎。痴妄者有求不得,风灾之劫应乎。淫思者孤家寡人,削寿之劫应乎。 修上清门道法,所犯条例会有相应劫数。 入定的杨暮客不自知抬头仰望着那篝火染红的山洞石壁。有人影走动,他们欣喜地看着他。 爽灵自百会而出,对着那些人拿子午印躬身祭拜。 “见过诸位道友。” 他清醒过来。起身抬头看着那篝火照亮的山壁,久视不移。诸位前辈出来再看看我啊,我就在这里。 上清门万钧真人以合道之身跃四象星宿之外,求宇宙真知。应寂灭之风劫,无归。 上清门条诚真君仙庭念念不忘凡界修补大地胎衣,地胎归元炁扰乱灵浊。多卜算,多劳心,淫思应九天之劫削阳神寿数,雷劫殒。 上清门道祖讳其名号,强欲者不甘于下,不同其道,好凶斗勇,得理不饶。大道噬心,油尽灯枯。 一代代先辈义气争先,一代代罪人死于劫数。 爽灵转身看着抬头张嘴泪眼朦胧的紫明道人,从袖口掏出一支朱砂笔。在那紫明道人的额头上写了敕令。 尸狗神从心口走出,接过朱砂笔,在眉心画了一朵火。 紫明道人接过尸狗神手中的朱砂笔,低下头,思忖了片刻。爽灵和尸狗都不见了。他搓了搓额头,有种刺痛感,肿胀感。 在山壁上写道。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待来年惊蛰,这道雷法会集天地间逸散灵炁汇成符篆。 若是那洞外不远的兔妖不作邪,则无咎。 上清门人退避诸邪,紫明理当如此。 第63章 醉一场可否解忧 当醒则醒的时候,便是要启程上路了。 又是没有早课的一天,有杨暮客的帮忙整理得很快。哪怕路上空无一人,季通还是很有仪式感地敲了敲车铃。 叮铃叮铃,还未明亮的世界里盘山道上有车辕咯吱咯吱响。 “弟弟,进来让姐姐瞧瞧。” “诶。” 杨暮客钻进车厢里。琉璃罩的香灯把那少年面庞映照如玉,小楼细细打量着杨暮客的面貌。 “今早起身便觉身边郁气少了,多了许多昂扬之气。却不曾料想你这身子打熬有模有样了。” 杨暮客盘腿坐下,顺手拿了茶桌上的小点心。“小楼姐灵性天然,比我进行还要快哩。” 这俩人还真不是互夸。 迦楼罗如今完全化凡,身具天人修为,但并无那种飘渺之意,仿若邻家小妹。这就是修行有成。不论是修洞天洞真法,还是阳神出神法,亦或是祭祀巫神之道,行至深处那种恍若离世的感觉总是有的。俗话说就是仙气,没有人味儿。而小楼当下人味儿却越来越多了。可以说是杨暮客身上的仙玉起了作用,但那玉时时刻刻都在杨暮客身上,也能说明是小楼道行越深了。她始终与那仙玉隔着一层,这是小心,也是赠与。 而杨暮客短短时间就能唤醒爽灵之魂和尸狗之神,这也是大有精进。这身体本不是他的,所以无有三魂七魄,那三魂七魄是鬼身的。合在这尸身上,唤醒了,那离修成人身亦是不远矣。 “说说那爽灵是如何醒的?” “忘了。”杨暮客嘿嘿一笑。 “忘了?”小楼似是不信。 “真忘了。”杨暮客有些感慨。他真的不记得,就如同做梦的时候,梦见了好的,梦见了一定要记下的。但醒来之后却只知自己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如今我又使不得观心之术,管你真假。倒是昨晚最后的问题想明白了没?” 杨暮客一本正经地坐直身体,“吾乃上清门紫明修士是也。” “假正经。那说说怎么想明白的?” “毋需去想。这是缘法,是因果。” 小楼眼睛一亮,“不枉义父救你。” 二人吃茶闲聊了许多,比如小楼为啥老睡觉,又比如杨暮客吃东西有滋味了许多。 小楼又问杨暮客讲故事,杨暮客却说有感天地,不敢胡乱编造了。这话是瞎话,是他早就忘了要编排那锦衣卫大闹老东家的故事。毕竟修行路上新鲜事一件接着一件,前生的尘缘很少去想了。 走着走着,车子进入了荒野。炁脉不正的西岐国这种荒野里充满了妖异的味道。 杨暮客在车座上远远就能瞧见一股妖光直冲天际。 “好骚啊。”季通在御座抱怨道。 “嗯,味儿确实大了些。” 前路冒出来一个塔尖儿,然后看到几只蜥蜴路口鬼鬼祟祟。那些小妖精看到马车,吓得一蹦,然后分站两路作势迎接。 哟呵,这些妖精倒是与那龙王手下有些异曲同工之妙。通了灵性,未去横骨。口不能言,但知道理。杨暮客上下打量着眼前的村落。有房有田,却没有凡人气息。想必是国中妖国了。 “老朽匿途山山神,在此迎接诸位仙长。” 杨暮客摆摆手,“贫道不是仙长,不过是还未入道的小修士。” “仙长天门高足,长生路就在脚下。在老朽眼中就是仙长了。” 听了这话杨暮客也不辩解了,点头承认,“那就借您吉言。” “贵客还请跟我来。望风的山魅早早就看到了诸位的马车,我们备好酒菜招待贵客。” 季通有点傻眼,因为他看到的是一条大鲤鱼用尾鳍戳在地上咕扭在前头带路。路两旁的房屋与其说是房子,更像是被挖开了坟头多了一个棚子。但他偏偏听见了那大鲤鱼开口人言。 其实杨暮客也看到了一样的情景,但猜到了这一村妖精大概久不见人,没有施障眼法的习惯。他索性开了天眼照见心性本相,这些妖物有了法力加身后也就没那么奇怪。 路上的行人都是妖精,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一个修成人身的都没。再往里,就看到村子中心全都是游魂,一个修成游神的都没。但杨暮客瞧出了一些名堂。这村子如此安排是以妖精护住了这些游魂,颇有章法。村中房屋错落规整,按照四象方位,道路阡陌皆是与先天八卦相合。外阳内阴,倒是一处上好的阴宅。 妖风一阵,庭院车马喧。院中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停了马车,有小鬼安排喂马。小楼被玉香扶着踏出马车,村中妖鬼民众皆是叩拜相迎。玉香手诀一掐,障眼法变个花儿用,隐了那些丑陋面貌让他们好似凡人。 小楼点了点头,“南离朱雀耀阳,愿诸位福寿安康。” “叩谢祭酒吉言。” 诸人依次落座,唯独主位空了出来。 不大会儿,一架狗车从空中烧着车轮落下。车里蹦出来一个穿着麻衣的汉子。那些狗趴在地上直起身变成了身后背着小幡的日夜游神。 “本鬼王来晚了,还请贵客恕罪。” 小楼打量了一下鬼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句,“无妨。” 玉香却站起来捏了个子午诀,“贫道见过城隍大人。” 杨暮客眨巴一下眼,城隍?要不我也站起来敬一个?不过好像晚了点,那就不站了。 “不敢不敢。见过玉香道人,我现在已经不是城隍了,那金蝉教收了我的官职。如今回了自家阴宅却是自在许多。” 说话间那鬼王从手里的口袋一掏,薅出来一只剥了皮血呼啦的大水獭。看着像极了老鼠,杨暮客有点反胃。 “这是我刚刚回山猎得一只水獭,下山吃过小孩。成妖时间不短,倒是不错的补品。”说话间鬼王又掏出一个玉盘,口中吹出一股阴气。那血呼啦的刺猬肉一片片薄如蝉翼落在盘中,如此肉脍看起来顺眼了不少。剩下的骨肉鬼王也没浪费,递给了一旁的游神,让他们分食。 主桌的饭菜也被下人端了上来,有白面的馒头,炖煮的菌汤。 杨暮客一闻,就知道这一桌耗费不少。因为每一道菜都是灵食,不是妖精的骨肉就是吸收灵炁的药材。 一位姿色尚佳的少女端着酒杯走到杨暮客身边倒了一杯灵酒,“道长请用。” “谢过姑娘。” 小楼为贵客上座,先动了筷子。这一桌灵食也不甚珍贵,她曾在行宫吃腻了那些妖物,倒是觉得菌子风味十足。 杨暮客和季通却不管那多,只管大口吃肉。一盘肉脍众人分食一下就空了。 鬼王端起酒杯,“紫明道长曾入城隍府中,我却因夜狩妖邪离府,未能得见良人,归乡途中感叹缘分轻薄。如今却未料想良人竟从我宅路过。实在感慨万千。我敬上清门高足一杯。” “不敢不敢。”杨暮客也端起酒杯饮下。 季通也有酒,不过不是灵酒。只是凡俗粮谷酿制,却因年代久远沉香无比。吃着东西不时抬眼看看这一桌妖邪鬼怪加上自己这一方俊男靓女。 酒过三巡,宴中鬼王兴起表演了一番武艺,八方宝剑舞得仿若游龙。 “彩。贫道不通文法,无以言表。幸好鬼王没起什么酒令,不然紫明就要丢丑了。” “道长此番话说到我的心坎里去了。某家在世之时也不喜那文酸。” 杨暮客和鬼王这一唱一和,众人也没人当真。上清门高徒不通文采?阴德高尚受封城隍不喜文酸?搁着闹呢? 酒会中那土地呈上一个盘子放在小楼桌前。说这是城隍交于祭酒大人的信件。 小楼打开看了几眼,已然无有兴致。只是默默饮酒。杨暮客察觉师兄藏有心事,差遣玉香送她去休息。他也在后面跟着。 鬼王不敢叨扰,只能拉上唯一的凡人苦中作乐。 鬼王醉了,季通也醉了。俩人抱着膀子互诉衷肠。你说你的,我说我的。他们都不在意说了什么,只在乎能说出口了。 杨暮客回来后端着酒杯在一旁听。 原来那鬼王是个屡第不中学生,西岐国举制与九品中正制颇为相似,但也不封死了寒门门路。递卷入考也可以入朝做官。他从二十二递卷到了三十八,心凉了。便回到淮州,置办了些许家业,养活了几百口人。读书么,不做官也是有出路的。那处家业离如今地界不远,再往西南几十里,靠着往淮州郡输送米菜兴旺了几十年。后来鬼王就老死了,安葬在了此地。 鬼王三十八置业,娶了两房,无后。那村子也渐渐就荒了,上面没了门路,下面小人枉为。好端端的家业败光了,鬼王诈尸了。还未来得及去城隍往生的鬼王化作了厉鬼,去索命。当年收养的孤儿敬他,家家户户都有立牌位。有了香火,鬼王也入了修行。上一届城隍犯了事,各方土地举他做官,一干就是两百三十多年。 鬼王抱着季通的膀子大声骂着,“老子这一辈子就是对不起自己。活着没做官,死了也做够了。反正阴寿不剩几许。去休……去休……” 一顿饭吃完,杨暮客让那妖精拉着马车出了阴宅找了个吉位住下。他也不管那大醉伶仃的季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蒲团就地打坐。恰巧是这风水阵的阵眼,聚灵化阴,这阵眼是阴极阳生,早就积累了大量的阳气。这些没名没姓的孤魂野鬼也用不到,便宜了杨暮客这过路道人。 第二日天明,季通是在朦胧细雨中冷醒的。他一睁眼看着自己抱着一块断碑。秋日阴风怒号,那碑上铭文朱红已然褪色。 “吾妻孙刘氏勤俭持家,其胞弟聪慧,吾以厚望刘氏一脉。 村中多孤童,恨寿不长,未能见其成人。此乃遗憾。愿刘氏善待之,此乃族中梁才,虽非同血同宗,却同心同德。 吾知己命不久矣,老眼昏花,提笔难言。观此生一事无成,唯赡养老幼感天心知慈悲。遂望诸共勉之。 孙蔡青绝笔。” 季通读完头皮发紧,看着周围荒坟遍地,连滚带爬跑到了杨暮客身边。 “兄弟,兄弟。” 道士睁开眼睛,看着一身湿透狼狈的季通。“咋了?” “撞鬼了。” “你一直都在撞鬼啊。”杨暮客嘿嘿一笑。 季通一琢磨,可不是嘛。眼前这位不就曾经是青面獠牙的大鬼么。“昨天,宴会……那么多人,我今早上一睁眼。一个人都没有,全都是坟头,我怀里还抱着半块碑。” “那些妖鬼显法是要消耗法力的,眼下他们都身居阴界,你当然看不见了。” “还……还有一只竖着走道儿的大鲤鱼呢!” “那是山神,回山里去了。”杨暮客指着乌云掩盖的半个山包。 “山神是条鱼?”如今季通也想起来入村前那鲤鱼的自我介绍。 “多新鲜呐,山上就没水了吗。话说那碑呢?”杨暮客起身收起蒲团揣进袖子里。这一夜雨竟然丝毫没有淋湿他的衣衫。修行中灵炁护体,这便是一魂一魄警醒之妙。 季通拽着杨暮客走到了他趴了一晚上的地方,果然有个人影干湿不同。杨暮客还打量了季通几眼。读了这孙蔡青的祭文,有些感慨,昨天听得含糊,也不甚明了这位鬼王前城隍的事迹。这碑文的前半段不见了,周围看了一圈,也没有碑头。想必是那鬼王自己弄丢了的。往事不堪回首呗,有些不愿想不愿见的东西。 “行了,昨天吃了那么多好玩意,你这一身气血旺盛。淋了一夜竟然神采奕奕,你还得谢谢这孙老哥。昨晚上你俩亲近得很,就差祭天拜为异姓兄弟了。” “这……” “鞠个躬吧。老鬼王看得见。”杨暮客看着那阴宅里端着茶杯笑眯眯的鬼王说道。 “诶。” 季通听话并着拇指抱拳作了一个深揖。 两人搭着伴走出了坟地,巧缘在马车边上转圈遛弯。 杨暮客远远地能听见坟中有人抱怨,“一方天地大改,可惜周上国气运相压。不准去啊。” “不敢胡言,若不是城隍老爷收容,你我都是那邪鬼口食。” 周上国。听名字就好牛逼的样子,杨暮客记下了。 第64章 此山河已无旧色 出了那鬼王阴宅他们改了路,黑石山不去了。 小楼将那书信丢给杨暮客,一句未说。 信是执岁殿发与城隍的书面文件。这封信本来该放在城隍庙留档,但鬼王带了出来。至于他如何得知迦楼罗与那妖怪的关系,又如何以此当做人情,又不足为外人道也。 世间散居的妖怪很多,不愿受宗门束缚,也不愿占山为王,当不得山神之类的就需在执岁殿录个身份。居何地,修行多久,有无不良记录。这些信息都会在天地文书中汇总,并且还要被执岁殿时时检查。 信上说了一场争斗,数个邪道围攻一只云游的天妖。天妖身陨,魂脱而往生。邪道遭正法教行走缉拿。 杨暮客明白了因何改路,缘是那天妖已经死于海外。他也不问这天妖与小楼是何关系,两只妖精道行差得太多…… 往东北走出了几十里,那前城隍生前建立的庄子如今已是一片荒土。贫瘠的土地只有寥寥杂草,裸露的黄泥还有半个石碾埋在水坑中。 杨暮客感到无比可惜,却也不言说,只是暗暗叹了口气。养土百年,不过兴盛数十年岁。世间之事也大抵如此。那人道兴盛又是怎么逃脱这种规律,也不禁让小道士好奇。毕竟从小鬼口中得知一个周上国的名号。能以气运相压,不许外邪进入,这是何等的嚣张。 季通使劲啃着干粮,也没去猎什么肉食。只因玉香说了句还有妖,你莫惹了债。 就待四人一马歇息完了,找着了官道,继续前行。没多久,一个身披蓑衣的剑客策马而来。 那剑客立马,举着斗笠定睛看了看,落地抱拳道,“几位打哪儿来?” “自是淮州郡城。”季通跳车拦在中间答道。 那剑客上下打量披挂齐全的季通,“这路中匪患猖獗,不知壮士如何过得?” “某家乃是渔阳马快,除恶惩奸本分之事。路遇劫匪自当尽数铲除。” 剑客下马夹着斗笠露出真容,浓眉大眼,“缘是渔阳马快,失敬失敬。在下渔阳青衣卫差使,见过大人。小人姓蒋,名常。此行正是欲往铲除一村劫匪。正巧遇着了大人惩凶除恶,不胜感激。” 季通盯着那蒋常看了许久,“蒋差使,青衣卫差你一人前来剿匪?此言不对吧。” 那差使笑了,一抬手带起腰下衣摆,露出一排花花绿绿,“马快大人想必久出渔阳不归。如今各地灾祸频繁,无论是捕快还是差使,尽数出动平乱。此地匪患多时,卫所备军,实在无人差遣。我此次前来是领了状子的,救命之恩,无以言表。” 季通言说原来如此,“差使勇气可嘉。那车中还有些账簿留作证据,本想抵达府衙递上去。你既来了恰好带走。不枉你我相遇一场。” “不敢冒功。”蒋常弯下腰那一身蓑衣好似一棵枯松。 “无妨。”季通转身准备回去拿那账簿,忽然间扎甲炸开,脚下的皮靴带着泥水踢向那蒋常的脸面。 蒋常双手从蓑衣里伸出搭在季通的小腿上,手上一推身子一趟。他迅捷地打了个滚从背后抽出一把短刀,抛出那腋下的斗笠甩出一圈水滴。 马车那头杨暮客喊了句,“接好!” 季通拍飞斗笠,快跑几步接住杨暮客丢过来的两个骨朵,站定回身。 蒋常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二人隔着蒋常的那匹马,在雨帘中对视。 “不知马快大人何意?阁下姓季,用的是西岭军不外传的功夫,想必也是王都督点的兵。怎也干得出这袭杀同僚的勾当。” “季某人早就出了行伍,当捕快这么多年,眼力见涨。你蒋常到底是个什么人物,你自己心里清楚。那蓑衣下头一排秀囊,你这爷们儿也好那针线活儿吗?” 嗤,蒋常笑了,“好眼力,这大雨天都能瞧见爷们儿的宝贝。这些是乡里姑娘送的,怎的?莫非马快大人谈情说爱都要管得吗?” 季通摇了摇头,“河里石的缎子,私纺的锦布,穿了金线的丝绸,大大小小,绝无可能是一人之手。你这差使不似那青衣卫,倒是个采花贼。” “未曾想季大人眼明如此,倒是省去了我下药的功夫。你身后那车中定住着贵人小姐,倒是便宜了小人。”蒋常眯着眼笑着,雨水从鼻尖落在唇尖。 二人在轻风细雨中同时冲向了对方。季通叉着骨朵架住蒋常的刀,季通抬腿正蹬,蒋常提膝侧闪收刀。砰的一声,刀刃划在骨朵上火星四溅。 呔!季通一声大喝,血气争先,迈步收起骨朵再抡下去。蒋常挽刀花正手换反手,不退反进身躯蜷缩眼见就要上撩直取季通门脸。此时季通未戴甲胄,刀锋寒光险之又险。只见季通脚跟一转,缩脖拧身,手上的骨朵收于腰间再次探出。当当两声,蒋常使刀护臂格住了两骨朵。 二人又各退一步,剧烈的喘息着。 “可惜了我的刀。”蒋常用手指蹭蹭打卷的刀刃,“你这身披甲倒是亮堂的很。只怕你的俸禄买不起这等好物吧。”他摸刀的手摸到了手腕上的锁扣位置。 季通不答,搬运气血。呔!忽的他脚踩罡步,上前!腾地一声身形如电,骨朵砸中那蒋常的胸口。雨水中泼洒一片鲜红。 蒋常卧倒在泥水里,一口红牙。“这是……什么功夫……” 季通踢飞了地上的刀,砸断了蒋常的两个胳膊,蹲在蒋常的面前,一只手摸索他蓑衣下的衣怀。 “七十二变。” “七十……二……”那蒋常双眼渐渐无光。 季通摸出了青衣卫的官牌,也摸出了用肚兜裹着的通票,还有一封信,火漆封口。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也走了过来。“还没死透……” 听完这句话季通将所有东西揣进胸甲,捏住那蒋常的脖子。咔嚓一声。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手,捏了个震字诀,正雷法咒。一道电光落在那尸体上,吓得季通往后一跳。 “你作法怎也不言语。” “劈不到你。这法只伤鬼魂。”杨暮客呵呵一笑。 忽然杨暮客侧头盯住一棵树苗,往前走几步。“老丈看了许久,可有事情?” 那树苗枝丫扭曲打结,渐渐长成了个人形。一个穿着明黄嵌金的老道士拿了子午诀,“老道金蟾教正邱子,见过紫明道长,见过玉香道人,见过迦楼罗真人。” 声若洪钟,但季通却一个字也没听着。 “这妖邪遍地,你金蝉教放任为之。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吧。”杨暮客冷着脸盯着老道。 “我乃教中寿龟一脉,唯有长生之法。若紫明道长欲论道,还请登门。” “论道?”杨暮客瞪着正邱子看了看,思忖一下。“你既吃拿了教中供奉,这一方因果皆有关联。推诿之言出你之口就损了功德。” 老道士胡子颤抖几下,“紫明道长修行尚短,不知因由,不可妄下判言。” 只见杨暮客脚踩八卦,阴阳二炁旋转,太极图现。“任你说出天花来,贫道今日也要出口恶气。” 只见他并指成剑,捏着乾坤印,转而握拳,手掌乾坤。这是杨暮客唯一会的阴阳正法。出自他修行的太一长生法门。灵炁自百汇灌入,聚于左手,“净。” 此字一出,正邱子周身灵炁禁锢,灵浊中合。而那老道士宛若清风拂面,只是轻笑一声。“敢问道长解气与否?” 杨暮客哼哼一声,结个子午印一拱手。然后抬脚就是踢裆钉肘,对着那法力逸散的树苗一顿老拳。一通军体拳打得有声有色,口中咬着牙说,“还不够解气……” 那正邱子被踢了要害,神游之法被破,神觉回体,空气中传来一声叹息。 杨暮客站定了看着满手的枝叶,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若不用那青鬼法相,连这小树苗化身都奈何不得。 车中小楼看着凭空显物的文书和一盆灵草,翻开文书打量几眼,对着玉香说。“文书留下,若遇得了正法教的修士递了就是。至于这灵草,丢了吧。” 玉香收起文书,拿起那桌上的灵草说,“小姐也不必如此。那正邱子是个知事的,金蟾教日后也不过改了个名儿叫寿龟教,他自是干净的,不然也不敢来结交小姐。少爷修行神速,却也少了些许用度,这灵草也算补上些。” “今日拿了他的灵草,他日路过其他门派修行之地。皆效而仿之,我这师弟要结下多少因果?丢了!” “是,小姐。”玉香叹了口气,拿起那盆中灵草向车窗外一挥。那灵草便飞向了金蝉教。 而外面气呼呼的杨暮客丝毫不知一桩财物就这么被小楼推了。他咬牙切齿地看着炁脉,只见那空中游神四散躲避,生怕惹了这灾星。“这人的鬼魂是我消杀的,尔等游神鬼卒报与城隍便是。此等禽兽恶贯满盈,除了乃是功德之道。因果我紫明接着,损的阴德尔等记下,莫要以为我上清门修士肆意妄为。” 这一番狠话说完紫明功德未涨,却涨了阴德。甚是奇怪。 而车旁的季通则对这些毫无兴趣。那封信件里装的是半张纸,与那在山贼村中搜索出了另外半张纸能合成一字。字形游龙,若不是合在一起根本认不得。这字是个,进。 毫无疑问这封信是个信物。两张纸合在一起便是一个行动的命令。而此时看来,那山匪也不是村民聚众作乱,而是有人养匪为患。这个进字,是要进哪儿?季通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努力地回想一切细节。 那群山匪手无兵器,村中也没什么正经吃食。检查尸体的时候发现大多是四方赶来的懒汉泼皮,身份路引皆有。如此明目张胆,做事太糙,证明不是私家培养的死士。但打起战来悍不畏死,不知何人给他们灌输了恶念。 如今这个蒋常就是联络人,他们要做一件大事。所以用密令的方式联系。而青衣卫是渔阳的特务衙门,渔阳与淮州隔着一郡之地,这些匪徒进京风险太大,目标太显眼。所以肯定不是去渔阳。 那青衣卫差使确实是领了命令来除匪的,嘿嘿,季通眯着眼睛明白了关窍。除匪让匪徒消失就行了……那又有何处能让一群恶匪消失的无影无踪?左思右想,他只能想到一个答案,卫所备军……让些许匪人混进卫所,若是以招募之名根本没有任何破绽。这些恶棍转眼就成了兵人。好个两全其美。养私军养进了军营,不知是何人如此胆大妄为。也是,青衣卫这样的机要衙门都插手了,何况地方卫所呢。 一群无恶不作以人为畜的匪徒成了训练有素的军人,哈,后面的事情有些不敢想了。 只是不知那背后的大人物知晓这些贼人都死在了村里,该如何作想呢?不对,季通忽然明白了一个问题,这里只是一个小地方。他见着了只是事情的一角,还有一张更黑更可怕的大幕在后面。 如果每个郡都有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山村,每一地的卫所都征召了这样的匪人。季通不寒而栗…… 他看着发泄完了的杨暮客,颤抖着拿着信纸走到了小道士面前。 “道士,出大事了……” 杨暮客接过信物,听着季通的解释…… 杨暮客重新打量了下信物,不用占卜就知这一张断开的信纸带着贵气。笔法游龙,苍劲有力。这不是一般人写的。确切地说这不是某一人为了自己私利而作。除了贵气,笔锋之间还有点杀伐的味道。 “首先,这只是你的猜想。至少从衮山郡到淮州,我们只遇见了这一伙人。按理来说衮山郡地处偏远,更方便行事。再次,西岐国正与外交战。为权财养兵渗透军队,甚至是起义没有任何好处。” 季通听着道士的分析,也冷静了下来。 但杨暮客马上抛出了另外一个可能,“若说如果,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西岐国的军队,需要这样一群没有人性的军人呢?” 季通脑子嗡的一声盯着杨暮客。无言。 第65章 偶遇知异闻,山中有奇境 一村又一庄,那淮州郡城内采买的财货散去九成。他们来到了淮州郡的边界,再往前就是南阳郡了。 一个村子守在官道路口,这村中情况要比之前的好了很多。因为守着官道,不时有行商歇脚,所以还算富庶。虽然良田欠收,但过往余粮足以过冬。季通跟着杨暮客下车打听了些新闻,逗逗因好奇凑上来的孩童。村里的教书先生听说来了道士,赶来说了件怪事儿。 说那村北山阳本来还有个寨子,山上的寨民总是秋收后下山互通有无。而今年却无人下来。不但无人下来,就连那山中的豺狼和野猪也没出来祸害。 季通听了过后便一直盯着杨暮客,他不言语。自打拿到那封信物后他就成了闷葫芦,就连蓄了近十年须都在某天夜里用陌刀刮了干净。以往杨暮客打趣他,季通还乐得还嘴。如今只是任由杨暮客点评他那破皮的下巴。 说实话去了胡子后季通还是很年轻,毕竟未过而立,除了眼角那尾风霜依然看似青年。面相也和气不少。就连路上村庄的人只当他是跟班的护卫,不曾想到这也是渔阳城内七品的马快。 七品官吏说大也不大,但在而立之前能做到七品已然前路似锦。至少地方官员见着了渔阳的七品马快要客气几分。季通的直属上司已经是刑部的司郎中,司郎中为五品,要知道五品官那都是有跟脚的。所以季通也一直嘴上挂着七品马快头衔。而如今他已然不开口提及头衔了,甚至许多时候,旁人以为他是个哑巴。 出了村子杨暮客终于出声,“你今儿一直盯着我作甚。你是西岐国马快。本来这异事儿该着你管,你若是欲往调查,直说便是。” 季通张张嘴,却不知说何。 “怕是又一村妖人?那你更该管了。不过这山下还算安稳,倒不似那妖人作祟。我用望气术打望了那山阳,有些古怪,但与那妖人匪村又有不同。” “我不过是匹夫,又如何管得了这世道。我是希望你管,你是大人物。你修了仙,得了仙缘。我管不了的你定是能管的。我听见过,你说让那狗屁权贵等死的。那山上若是作了妖,你是该管的。” 杨暮客打量着眼神渐渐清澈的季通,笑了。“我再次重申一遍,我这是修道,不是修仙。我也不是仙人,不过是小修士。我确实要管,不需你说。但你呢?凡人之事我修士管得了一时,能管得了一世?所以,依旧是你来管,我可以帮你。” “你说甚便是甚,我左右不过是舍了性命去。听了你这话我权当你是答应了。你们修士不是讲究因果吗。这因果便是我与你的因果。让我看到这世道变好,我季某人给你当牛做马又有何妨。” 杨暮客捏了个子午印一拱手,“且行且看罢……” 大车辕吱哟吱哟地转,转到了山脚下,玉香在车后喊了声停车。 季通在车底的匣子掏出了陌刀,从御座下的箱櫈里取出甲胄。 玉香赶忙走到前头,“季壮士不必戴胄,这山你去不得。” 杨暮客好奇地等着玉香的后话。 “前方阴阳逆位,活得都进不去,修士若不摆下大阵也进不得,方是少爷这样的可以进。” 啧,杨暮客听不得这话,“哪样的?” “鬼王大修,入尸生人。”玉香说的时候语气敬仰,带着惧意。 嘶,杨暮客听完直打冷颤,“我当真如此?” 玉香欲说之言全都被杨暮客噎进肚内,瞪眼看了许久这没脸皮的道士,叹了口气,“少爷小心些,山里头诡谲纷纭,与你以往遇见的都不相同。准备万全了再进去。我去候着小姐了……” “唉!把话说完了啊……”杨暮客看着钻进了马车的玉香,然后指着季通,“把披挂给我脱了!” 季通眨巴眨巴眼睛,“你去便是,让我脱了扎甲作甚?” “准备万全,道爷我今儿得小心些个,你这扎甲我征用了。” 季通无奈点头,开始接牛筋绳,最后把脱好的扎甲放在马车座上,甲胄放在最上,还拿出了陌刀放在边上。他记得杨暮客使过这陌刀作法,遂给他去用。 杨暮客在一旁则另有准备。 青鬼的能耐自然厉害,但如今知道的越多,若为修人则能不用就不用。而且他也不知如何去用,也没觉得那青鬼模样有多厉害。七十二变是凡道修持之法,有武艺,有术数。其中自然有应对阴阳异变的变化之法。没法力,不入道。得,那就用点巫法。小道士松了发髻,收了身上的青衣道袍。《画傩祭灵变》,是沟通阴阳驱邪除祟的变化之术。 此术的确源自巫法,传承自何处已经无迹可寻。术中描述言说龙元人族未开蒙时便有。 少年从袖子里掏出小楼秀袋里的脂粉铜镜,先涂了层面油,然后照镜扑了个大白脸,勾出龙鼻獠牙。胭脂红脸,鹿眼黑唇,两点红梅开额,一道金光立眼,再勾唇角,笑曰苍生,再覆唇纹,笑啖鬼神。 此傩面所画非是某个神只或者游神。而是心有所感兴之所至。代表着他的爽灵,天性神明。 这可比那游神厉害多了。至于岁星神只这些才请过不久,也不能老是麻烦别人。不然丢了上清门的体面。 走到空地之上,杨暮客闭着眼睛放空思想。此变化之法也没写原理,只详细描述了过程。 傩戏,俗人可用威吓邪祟之戏。入戏者口不言,立坛而入其中。若万籁皆静,则踏足。踏足若有天应,则状狂浪,不知所谓。无灵炁所用,自有气势,力有千钧。外者不可唤其名,戏者不可见其亲。切记,犹不可见其父母子嗣。 杨暮客自是依着去做,他使劲跺了跺脚,再跺了跺脚,刚想说句“麻了”的俏皮话。兀地脑子一疯,跑到那空地上像个猴子跳来跳去,然后又好似风吹大树左右狂舞,嚎吼数声,嘴里呜呜喳喳不知说个什么。杨暮客都不知他自己做了啥,最后抖一个机灵傻不拉几站在原地。 醒来后他走到季通边上,先将甲胄挪开,二人两下就将披挂穿好。季通路上早就与杨暮客学了不少凡人所用之法,所以这傩戏他亦是知晓规矩。二人皆是不言语。 甲胄扣在头顶那一刻,杨暮客吸了口气,一口纯阳之气不泄,则法术不消。 季通站在道旁看着那少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了那林子入口。山脚下的两棵树就好像两个门柱,一个黑黢黢的大门在白雾中敞开了。 杨暮客抱着陌刀小心探查左右,脚下的枝叶绵软。白雾弥漫能见不过丈许,黑压压的厚云好似扣在了头顶。 两手持刀柄斩出了小路,再回头已经看不到那山外的路。 无风寂静,湿润的空气里是草木腐烂的味道。静到可怕,雨水落在树叶的声音都匿了。 杨暮客越走越觉得不对,他还没找到那些山寨人们下山的路。这里好像是个荒山,除了这些树一个活物都没。没有虫子,没有野兽。 除了树就是树,杨暮客一直往上走。只有脚步声和鼻孔的呼吸。开了天眼却是无用,阴气盖住了整个山头,勾下来的灵炁浮不出三尺之外。远一点立刻有浊炁将那些灵炁中和。 此时他终于有了些许紧张感。又是走出了几里,脑子麻木的杨暮客猛然明白了些东西。他入了阴气风水局。这是天生地养的风水局,非人为布置,所以一直未觉之有异。在季通身边吸的那口阳气终于显出了用处。杨暮客先捏了天支地干,闭上眼踩着罡步,算了自己走过的路,调起一丝阳气,震字诀,阳雷法。 阳雷击阴气,以分灵浊。轰隆一道声响穿过了树丛。杨暮客睁开眼回头看,那陌刀劈出来的小路就在身后左边不远。 噼噼啪啪,水滴忽然落下,又有下雨声了。杨暮客单手抱着陌刀一手在额头搭起瓦檐,也不知小楼的胭脂防不防水。 走啊走,终于出了那风水局。杨暮客只觉得天越来越黑,此时离那夜晚还有些时间。这天色暗得诡异,此地浊炁凝结。 阴气越往高越厚,杨暮客的灵觉现在不要说丈许,就连离体都有些困难。而且外界的灵炁都不见了,浊炁化作浊灰覆于地上。似书中读的浊染,但又与那记载的险境相去甚远。 到了山腰还是没能找到山神的踪迹,而那所谓的村寨更是没影。他终于还是沉不住气了,请出了体内的爽灵。 只见杨暮客嘴角不停地抽搐。那勾出来的龙鼻和獠牙好像变成了真的。脸上的笑容开始古怪了起来。披头散发披甲的他,一如那青面恶鬼一般。傩戏入戏的一瞬五感变得极为灵敏,短暂的晕头转向后。他顺着雨里的风闻了闻。血肉的味道,不远。 往前走几步平缓了不少,眼前是个茂密的山坳。能看见山坳里有些碎布遮住了天然的洞口。原来这山寨的人是住在洞里的。 杨暮客顺着山坡滑了下去,此时他迈着方步,手里的陌刀斜举着。那洞口传来的血肉味道越来越浓。 洞口有个插着火把的插销,傩面开口,喷出一缕阳火点着了火把。山洞口亮堂了起来。 一个举着柴刀的人就直愣愣地站在洞口。死了很久了,脸都肿得看不见五官。杨暮客一歪头,看到后面躺着几具尸体。那些尸体的衣服都胀起来,阴影中液体淌了一地。因为地处阴气之中,根本看不出这些尸体的死亡时间。因为没有虫豸细菌,他们僵而不腐。 一手持刀,一手拿下插销里的火把。走近些,终于见着了细节。还是有细菌的,不,应该说是真菌。能在阴气之中存活的真菌。 那洞口举刀的尸体鞋下面长着白色的菌丝,一直蔓延到了肚子上。里面的尸体更是不见肌肤,全都被白色的菌丝覆盖了,甚至有些菌丝长在了尸液里。 他数了数,十几口人。这山洞应该只是一户,不该有这么多人。而这门口的死尸刀是朝外的,动作更是像在威吓什么,而不是与人搏斗。这些人死得安静,没有挣扎。 龙鼻吸了吸,没有味道。对,没有味道了。只见那些菌丝蠕动起来,杨暮客那龙鼻紧闭鼻孔,不敢喘息。 但那些菌丝开始聚集起来,仿佛在阴气之中找到了这仅存的阳气。看着菌丝蔓延过来,他慢慢往后退,轻轻地,不带起一丝微风。 回到洞口,杨暮客用余光看到了一个风干的泥巴脚印,是四足食肉动物的前爪印。像是猫科,也像是熊。很大,很深,但杨暮客分不清。这就是洞口那人在堤防的野兽吧。 细雨中火把熄灭了,杨暮客又在这山坳里找了找。还有几个洞口。所有人都死了,死在那白色的菌丝下。 拖着陌刀刀背担在地上,杨暮客默默地走着。从进了山坳他再没能从炁脉里勾出一丝灵炁。也就是说,他用不得那些法诀了。用不得法诀那七十二变便废了大半,此时他心中恼那玉香道人不将话说明白。 忽然间他觉得暗色的迷雾里有阴影在蠕动。捞起陌刀挽个刀花,气流打着旋露出了些许前面景色。那些菌丝竟然从洞里出来了,像是一团泥巴在蠕动着。 杨暮客没管许多只是掉头就跑。往山坳下面跑,对,要往下跑。因为往上跑要多花力气,他不能保证往上跑能甩脱那些邪物。往下跑要快些,但先拉开了距离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他胸口的玉石心脏咚咚地跳着。渐渐杨暮客忽然发现自己不再喘息。低头一看一双手变成了皲裂的泥巴。 站在山坳底部抬头向上看,那些阴气迷雾也不再阻隔视线。一团菌丝在水中游动一样从山腰往山坳底部翻滚蠕动。原来此地已经没有阴阳之分,阴界早已与阳界合一。所以那些阴气化成了阳间的迷雾。从阴间看,就如同水灌进了山坳,变成了湖。 那一口留存的阳气在杨暮客的胸腔内闪着光,愈发明亮。 第66章 邀神舞傩戏,瘦虎甘作伶 山坳底的杨暮客像是一只萤火虫,胸口闪着橘红色的光。 他忽然再闻见了那血肉的味道,猛地回头看。不知何时一堵山壁挡在身后,那山壁有一个不规则的溶洞入口。血肉的味道便是其中飘出来的。 杨暮客往上再看,那漂浮蠕动的菌团像是一只水母一样朝着他游了过来。 不对,事情不对。 杨暮客捂住了脸。手掌有泥土的味道。他不能再相信他的眼睛了。视觉分不出真假,错误的信息会让他铸成大错。 义无反顾地回身钻进了那溶洞之中。小碎步不停地奔跑着,陌刀刀刃朝地刀柄夹在腋下,像是根盲杖。脚下的路是下坡。有风,脸上的气流不是因为奔跑迎面来的。叮,刀尖碰见石壁。停步,侧耳听。 呜咽声在头顶的钟乳石上碰撞回荡。辨不明方向。 再次迈步,小心谨慎。身后有菌团蠕动的沙沙响。 回首一刀劈出,爽灵傩面图案仿若有墨色晕染,淡淡微光荡漾。如雪花一样的阴气从傩面流入双臂,刀气丈许。蠕动声被风刃撕开了,好像戳破了气球。 溶洞里再次一片漆黑,击飞的碎石落在扎甲上噼噼啪啪几声。 脚下不停再次小碎步走了起来,他闻到了风味。那血肉的味道就在左前方被风吹来。 贴着墙边,湿漉漉的。是个圆润的拐角。下坡更陡了。 有水滴声。有喘息声。有野兽的腥臊味。 脚下趟起水花。阴气瞬间袭来。杨暮客觉得牙根发痒。傩面的牙齿顶着龙鼻在长,戳穿了龙鼻的鼻孔。 他画在唇上竖纹似乎裂开,口腔里的气流顺着牙缝回旋。 一口阳火喷出,杨暮客眯着眼睛微微张开。有白色的菌网瞬间被熊熊大火覆盖。他再次闭上眼睛。 火焰的热力扑面而来,风向更明显了。这次小碎步变成了大步奔跑。哗哗水声在溶洞里回荡着。 一脚踩空失了重心,杨暮客侧倒在了水洼之中。手中陌刀作桨,朝着那风向划水。风拂过湖面的感觉。水里的阴气更加浓郁,但没有味道。 寒意刺骨,能让尸身感到寒冷。杨暮客知晓了身处何处,这是阴河,非是阳界。 杨暮客的心中听见轻语,“还记着谢必安,谢将军吗?” “你要出来?” “我出来作甚,你又不吃血食了。” “谢必安怎地了?” “嘻哈哈,我当你如我一样聪明呢……哈哈,原来也是个蠢蛋。” 杨暮客停住了,他不再划桨,站直了身体。脚底踩着水,人飘在水面上。他放松了对左手的控制,手掌的泥胎开始变成了普通的泥。在脸上抹了下来,那傩面从额头开始变成了苍白色,露出一双漆黑如墨的双眼,龙鼻变成了高梁鹰钩鼻,两坨腮红鼓着帮子,一张笑脸伸着长长的舌头。 嘿嘿。哈哈哈哈。杨暮客嘎嘎笑着,手中陌刀不断打着刀花,他渐渐脚底踩到了地上。 先是方步走,然后小跳。嘴里咚咚数着鼓声。 这便是开始演傩戏了。 那陌刀都不知何时化作了打魂棒,边走边跳。敲打着被尸身勾引而来的阴气。阴气倒回,撞飞了扑上来的菌团。 他以自身灵性装成了白无常谢必安。这是他识得鬼将最厉害的人,此方世界虽无,但是那一身阴德英气却能镇压此地阴界。 脚下的地面开始上浮,那不远处蠕动的菌丝他睁开眼能看见了。然后杨暮客穿过的土层,来到了地表。是细雨中被一片白茫茫覆盖了的山寨。 傩戏中的杨暮客打魂棒往地上一锤,浊灰高高飞起,鼓着腮帮子一吹,吹出了干净的空地。地下还是有些许灵炁,未被尽数浸染。持打魂棒勾出地面晋升的灵炁,并指成剑,阴阳正法,“净。” 有用! 散了傩戏。灵觉查探天地,那灵炁又勾得到了。双手持刀,劈开阴阳。周身灵炁按四方位归位,定乾坤。 打下一根炁桩,坤字诀,覆土。 那寨子就在山坳的山腰处,他脚底下是一片水塘,鞋子埋进了泥水中。左手勾下些许灵炁恢复了本来样貌,一身泥胎再次细皮嫩肉。 双眼所见已是真知。原来他入山之时走了是那阴间路,此山阴阳逆乱,根本辨不清阴路阳路。 忽地不远处一处取水的石井喷出白雾,是那白色的菌团从阴间跑了出来。 一张张哀嚎的面孔在菌团中忽隐忽现。 嘶。 杨暮客勾下灵炁吸入丹田,与那一口阳气混合。只见他脸上苍白的的傩面开始龟裂,露出了本来画的那龙鼻鹿眼獠牙裂唇的鬼相。一身扎甲青光浮现,头顶甲胄有隆隆雷声。 手持陌刀舞得虎虎生风,先是方步走出水塘。再迈罡步,双手斜举陌刀向天,电光自天际落下。 白光撕开了黑暗,蒙蒙雨中那数百哀嚎的人影闪着蓝光,仿佛点燃的棉絮。 轰的一声阴火照亮了天空。 白色的菌丝瞬间变成乌黑,从井口的菌团开始向四方蔓延。寨子里尽是那燃烧发出的哧哧响声。 待天空再次变暗,杨暮客扶着插在地上的陌刀喘了几口粗气。雨水噼噼啪啪地打在甲胄上化成水帘挡了视线。 心中声音又言语道,“记得,若有人问起,莫要提什么白面鬼将。那便是你的傩戏之法。” 嗤。杨暮客弯着腰笑了。这等小事我当然知晓。哈哈哈哈。你若总这样,我怎么治得好自己。 “再想想。”心底此话说完,他便愣住。 一脑子电光石火。 杨暮客气都不喘了。就那样静静地弯腰低头任雨水淋着。 不想了,思不如行,既然你不阻我,便等成人入道吧。 “也好。” 起身看着雨中寂静的寨子,阴火烧过之后满是腐朽的味道。不远处石井旁的木桶都已经烂掉了。 这时杨暮客再次闻到了那血肉的味道。就在不远处。 他抽出陌刀向着树后的山壁走去,果然是有个溶洞。溶洞边上有插销,插销上有根火把,因为用油浸过所以并未朽掉。取下火把手捏离字诀,火。 溶洞亮堂起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洞中回荡着。 一根根落满灰尘的绢带缠绕在溶洞深处的钟乳石上。洞内的地面是打磨过的石板,有些地方已经被人走出了凹痕。看来寨子使用这个溶洞也有些年岁了。 洞边上有许多堆放的酒坛,还有些牛羊的头骨。 这个溶洞应该是祭祀的场所。朱红墙壁已经变成了褐色,描金的边缘发黄发绿。 那血肉的味道越来越浓,杨暮客举着火把从前厅钻进了一个丈许高但只有几尺宽的小道。此时他能确定那血肉的味道就在这小道的尽头。 左手抓紧了刀柄的根部,右手的火把探在身前。杨暮客看到前面渐渐宽敞,火把的微光渐渐爬上洞壁。 一只斑斓大虎伏在地面喘息着。那老虎的前爪不停地流着血。 老虎抬眼,绿油油的圆眼珠瞪着一身披甲持刀的杨暮客。 “是那方才的道士?”老虎口吐人言,然后又迟疑地问,“俗道?” 杨暮客叹了口气,“是道士,未能入道,只是用了傩戏之法。破了这山的诡局。” “还请老爷助我。”那老虎眼珠瞪得老大,眼泪在其中打转。 “你莫要咬我便是。你那前爪下面压得是什么?” “我乃此山山神,名叫山阳君。我爪下压的是炁脉异动浊炁生出的邪蛊。这里本有一处泉眼,被它吸干了。小神发现时为时已晚,镇压它已有三年有余。去岁邪蛊走漏些邪性,毒死了寨子里的民众。小神无能,一身法力耗尽只能以血气之法镇压。” “你可知如何除去此蛊?” “老爷只需用阳雷法劈它便好。我与其相耗三年,彼此都已孱弱不堪。逃出的几缕邪气老爷想必已经除去,更无后顾之忧。” 杨暮客听着山神的话,慢慢举着火把走近。但他并未回答,他打量着这只自称山神的老虎。三年?那山下的教书先生说是一年。他张开天眼仔细看了看这老虎的功德,并非妖邪。心中疑问暂且放下。 闻到了香甜的血肉味儿杨暮客只觉得口舌生津,那喉头的一股寒气都不见了一样。吁,他嘟着嘴吹出一股寒风。吹得那老虎双耳抖动。 杨暮客脚下现八卦图阵,说了句,“抬爪。” “喏。” 那老虎一个后跳让开了位置。只见那血刺呼啦的坑里躺了一只血红的甲虫。那甲虫的口器上还粘着老虎的肉。甲虫觉着头顶的肉爪挪开,鞘翅张开,呼啦啦地翅膜发出嗡嗡响声。 一瞬间洞内浊炁翻天,阴河倒灌。 好一个邪蛊,杨暮客脚下挪到震位,震字诀,阳雷法。双手举刀带起金黄色电光。一道天雷自洞外咔嚓一声穿堂而过。 叮。那刀劈在了迎头撞来的甲虫身上。甲虫确实很是虚弱,看到胸有阳气的杨暮客更是认定了食物。 邪蛊前肢抱住刀刃,噌噌顺着刀刃往杨暮客手上爬去。阳雷电得那邪蛊颤抖不已,但一切的本能都驱使着它去吞噬杨暮客。袖口是紧的,没法钻,鞘翅呼扇,落在了杨暮客胸口。 杨暮客拧身再挪几步,眨眼之间,巽字诀,风法。那邪蛊在胸甲上咔嚓咔嚓地爬,想钻进去却被甲片和皮革拦住。杨暮客腮帮子鼓着,呼……吁,一道狂风喷出。 邪蛊收起鞘翅抱着甲片顶着那狂风。 杨暮客脚下如风,坎字诀,水法。啐出一口水团瞬间冻住了胸口的甲虫。身子一抖,举眉横刀,挥腕甩刀。邪蛊的节足清脆断裂,落在地上。那在一旁观察的老虎猛地扑了上来,爪下镇山术将那冻住的邪蛊拍成了粉末。 杨暮客眼中冒着青光看着老虎,天地局中位归于足下。浊炁与阴河好似遇见了沙洲分道而过。 “我有两问。” “老爷请问。” 杨暮客紧了紧握刀的手掌,“你如何活得过三年?” 老虎眼中闪着绿光,渐渐瘦成了皮包骨头。“金蝉教敕封山神,山阳君是也。”那老虎趴在地上背后有敕令金光,妖气如渊。“小神修行十余甲子,受香火祭拜,道行不敢言说高深,却也距离成丹不远矣。” 杨暮客脸上的傩面蠕动着,好似随时就要张口吞了这虎妖山神。“那一寨子的人怕是不全都由邪蛊害死吧,你不敢吞吃生魂,阳气阴气皆是被你吸了干净。” 山阳君低下头不敢回话。 “那山下书生说是一年,可你口中却是三年?你如何分辨?”此乃第二问。 山阳君叩首,“小神曾与山下社稷神有约,若小神未能降妖,则由其入梦警醒村民不得上山。若得见有能之士,请其上山帮忙。” 杨暮客冷笑一声,那社稷神躲着不见。这山中情况如此危险,若是云游俗道进来,怕是成了这一妖一神的血食。 “我不是那金蝉教的行走道士,只是见山间阴阳逆乱出手整治。你害了多少生魂也与我无关,这一遭过去,若那金蝉教查出什么,是你运势不济。少不得让那修士剥皮熬骨。”杨暮客伸手擦去了额头的竖眼,傩面就此毁去。 “敢问老爷所求是何。”山阳君依旧不敢抬头。 “求道,求真。”说着杨暮客回头就走,口上却也不停。“修行路途漫漫,我座下还缺了个坐骑。待你这山神之位脱得,往东来寻我。” “甘为老爷御使,却不知老爷道号。” “上清紫明。” “老爷傩面请的是哪里神只。” “贫道自身灵性。”说完这话杨暮客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溶洞的路口。 那老虎还是低着头,浑身虎毛像是金针乍起,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洞外龙吟哞哞声不断,只见阴阳二界开始剥离。这道士在夺它的功德。镇压邪蛊他出力最多,但全功被这道士尽数收走。 等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山阳君才从地上站起来。它镇压邪蛊三年早不复以往威风凛凛,瘦骨嶙峋的老虎轻声走出溶洞。看着山中炁脉改道的变化呜嗷紧紧嗓子,也不敢吼出声。舔掉鼻尖的雨水,四爪腾腾几下跃出山坳。站在云端看着那道士抱着陌刀走出山林,山阳君落下云头蹲在石头上叩首。 三年了,没有等来金蝉教的行走。山阳君是想成正道的,若不然它直接吞了那邪蛊早就了了此间危机。只是入了邪后再无缘仙路。 这三年的坚持让它终于等来了机缘。接了上清门的因果,他能隐约感觉到紫明道长在这淮州郡内留了一道敕令。 坎下艮上,蒙。 山下有险,险而止。以亨行时中也。 山阳君心有所感,捉了一只躲藏许久山魈吞了进补。 第67章 入梦解胎迷,斯人邪挣命 因为分不清早晚,所以山中不知时日。泥泞的小路黏着脚掌,杨暮客用力抬起眼皮,看到围了一圈灰烬的篝火。 湿漉漉的营帐里,听到脚步声的季通抬头仰望着,看那少年低头轻语,“几日了?” 季通在矮榻上挪挪屁股,搓着膝盖,“两日,你进山两日了。” 杨暮客甩脱甲胄,一抽牛筋绳扔了那一身扎甲。他顺着季通让出来的缝隙,爬得像一只蠕虫,只再轻语一句,“别吵我。” 一如那第一次入山剿鬼,他又昏昏沉沉,需睡上很久。 季通轻轻起身,贼兮兮地低头检查护具。他拾起地上的甲胄抱在怀里,然后又捡起堆在地上的披甲。轻轻迈着步朝着小溪走去,嘴里嘀咕,“征用便不知戒爱。新好的美物,凭白多了恁多划痕。”然后定睛一瞧那把插在地上的陌刀,季通瞬间炸了毛。刀刃上坑坑洼洼,黑黢黢的不知是锈迹还是什么,他蹲下吐口唾沫用袖子使劲蹭蹭,毫无作用。怨言却不敢出口,咬着后槽去洗扎甲。 车厢里小楼撩开窗帘看了看躺在棚子里矮榻上的杨暮客,看着玉香问。“怎么不帮衬他一下,累成这样。平日积累此番定是耗费许多,就算他显了那鬼王法相你也能跑脱。更何况他那法相我也见过,不是痴狂无心的鬼物。” “非是婢子怯懦,阴阳无序,我也瞧不见那内里。在外头绝了浊炁之染,也是花了大力气呢。直到少爷将那阴阳分开才知晓内里有虾元遗祸。也当是少爷应运而生,不然这虾元遗祸说不得就变成了浊灾。怕又要像那十余甲子前要修士的命去填了。” 听到此话小楼眉头紧锁,“这西岐国何来虾元遗祸?此方天地自然造陆乃是龙元末代,那些个虾邪经天地伟力早该死个精光。你且说说那祸害长了什么模样?” “此地山神山阳君言说那邪物形如蜣螂,可使唤一种吞吃阳气的白菌。” 小楼取下发簪搔了搔头皮,又插进发髻。“你先传信城隍和金蝉教,再报与正法教。这事情我们管不得了。这不是什么虾元遗祸,人元之初有邪巫蛊灾,我听朱雀宫前辈说过,上古有邪巫以浊蛊炼炁还天地之初,祛血肉骨化混沌而挣命长生。这是人祸,巧了我们赶上而已。” “婢子明白。”说罢玉香便神游天外,报信去了。 细雨中只有睡着的杨暮客在发梦。 梦境找不着起点,就像翻动记忆总觉得还有更早的故事没能想起。 少年鲜衣怒马,纵情地奔驰在柏油路面上。远远有参天玻璃楼,航班留下一行白际。路旁的向日葵田黄灿灿的,一辆轿车停下。好像有个望远镜架在鼻梁上。 他看到了父亲下了车掏出烟卷叼在嘴上,母亲穿着长裙也下了车。少年嘴里喊了声“驾”夹紧了马腹追着。却越追越远,身后的大桥像一条蜿蜒的蟒蛇,高速铁路动车疾驰而过,动车的一扇车窗里,谢必安端着打鬼棒盯着桥下骑马的少年。 下雪了,累累寒风卷起风沙吹散了被玻璃楼穿透的云。鹅毛大雪中那向日葵田不见了,成了一条幽深的河。薄薄的冰面下面一个个破衣烂衫的人影在向前慢慢移动。动车在前头转着圈。 那个抽烟的男人和长裙女人却还在,他们靠在车边在等着什么。大雪越下越大,一切都被白色埋葬。 少年抄起马鞭继续追下去。白茫茫中一点火星就是希望。 马蹄落在积雪上白沫飞溅,那星火一直停着不动。世间只剩下了马蹄咄咄踏踩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雪越来越大。少年觉得好冷,眼皮被冻住了。马蹄踩在冰面上,停住了。他低头一看,那叼烟的人也是少年。就好似照镜子一样。 没人骑马,也没有等待的人儿。 “你叫什么?”叼烟的少年问叼烟的少年。烟焦油燃烧滋滋作响。 “胎光。” 杨暮客从梦中惊醒,他看到季通在往篝火里添柴火。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一日而已。”季通没好气地回他。 夜色像是磨砂玻璃,压住火光,橘红色跳着舞。 杨暮客爬起来,也没多说什么。跟着水汽找一个洗漱的地方。脸上的油彩干巴巴得封着嘴巴和鼻孔,难受。 沟渠哗啦啦流着雨水。绿色的瞳孔照进现实,一张油墨花脸两道泪痕。黑暗中伏倒在渠旁人像是在祈求。腐叶的香气飘荡在林子里,杨暮客想起有位爱登山的教授说过。腐殖与病菌在林子中,就是瘴气。些许颜料在水中打着旋,向着下游哗啦啦而去。指甲刮过獠牙咯吱吱刺破了烟雾的阴影,雨水是咸的。思念,是苦的。 洗尽铅华,徒留遗憾。 从尸狗到爽灵,从爽灵到胎光。每一次都是那针扎心头的痛苦作祟。仿佛每一口气呼出的是血肉,梗在喉头,恶心…… 他准备洗个澡,先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清点好,脱了那一身长衫,掐御水决淋过长发。洗个干净后,挽了混元髻折了根木棍儿当发簪,再着青道衣。灵炁一转,干了。轻轻掸掸肩上的雨水,秀囊塞进袖兜,宽袖中掏出一把伞。杨暮客摸了摸脖子,撑伞举过头顶。一张面皮被揭下来,泥胎蠕动重新变成那白面秀气模样。 少年郎朝着揭下来的傩面吹了口气,土屑飞落,露出光滑的白釉。随手塞进袖子里,撑着伞朝着火光走去。 “起开点。”杨暮客顺着季通让出来的地方两腿岔开坐下,用脚尖逗逗火苗。 季通咽了口唾沫,转头盯着道士,鼻子狠抽一股气,小声问,“你会祭金吗?” “不会。没学过。” “你这……那我那刀怎么办呢。你用坏了你要修啊,你是道士怎么能不会祭金呢?” 杨暮客手搭在脖子后头勾着脑袋躺下去,踢了季通一脚,“不过是多等几天,进了下个郡城寻那金铁铺面做场法事。” 季通瞪着他,气道,“你造孽,需是别个来还。去那金铁铺子要花钱敬香,你半个大子没挣,嘴上说的轻快。金铁铺子要是敢收这物件,我也敢给!更何况在那淮州郡,身上财富都换了粮米布匹,善心做了大把,我半分好处没得着。你说那阳德阴德,我却是不认得。该是你起开,反正你哪里都睡得,挖个坑都不嫌弃。我要睡觉了。” 杨暮客嘬着嘴唇,啧,“给你睡。不过是把刀,不知你使哪门子气。”拍拍屁股从袖子里掏出雨伞去林子里遛弯。 大晚上一个人撑伞在林子里头遛弯,杨暮客一拍脑门,自己当真是傻了。跟那憨货顶牛干嘛呢?不过出来了,就没打算回去。走着走着,树林幽静,小溪潺潺,也算颇有野趣。 他起了兴致合上伞吟诵起诗词来。 “冷夜筛墨如帘,是秋风。踩了莲花向东听雨声。 洗落叶,落溪中,流匆匆。烟波倚石侧耳是叮咚。” 少年随口填了一首相见欢,享受着白噪音来到了山下头。对着那远处趴在山头的山阳君招了招手。 老虎踏云而来,乌漆嘛黑跟个年画飘过来一样。 少年叹口气,“该出太阳了。” “主上怎地问我呢,我是山神。” “可是真的该出太阳了。”杨暮客又叹了口气。 “云上水汽丰沛,该是还有三尺一毫水量。我非是水师神,破云要去功德的。” 杨暮客右手撑伞左手伸进袖子里摸索着秀袋里的宝钱,还是有那么几枚。“这降雨又非是一天降完。你既是修行十余甲子,这金蝉教勒封的水师神总要认得。”杨暮客掏出三枚宝钱,“让那水师神在东方给我开个口子,你在一旁吹几口风,把那雨吹匀称了。这山顶要能见着紫气就行。” “这……”那老虎眼睛盯着三枚宝钱,伏下身子,“那水师神虽是金蝉教封勒,却归着岁神管辖,我怕是说不上话。” “先驼我上山。” “诶。” 杨暮客侧坐在老虎背上,抛弄着三枚宝钱,“岁神那不过是烧张纸禀报一句,开个云缝而已。”说着杨暮客攥着宝钱在袖子里掏着东西,当啷一声,一块玉牌掉了出来。那老虎登时就站住了不敢动。杨暮客一个收纳法将玉牌取回手中,又揣回袖子。“走啊。” “是。”老虎脚跟有力,威风凛凛。 坐在虎背上的杨暮客唉声又叹气,“这回不但要犯了太岁,还得罪了上仙。保命的物件都不小心落了土。当真该死。” “主上说笑了。那仙家物件不惹凡尘,怎会落了土呢。不过是让那小小水师神开条云缝,总要找个由头才行。” 看着周围景色飞快退去,杨暮客的嘴角露出些许得意,“那你说什么由头好听?” “小奴可不知,该当那水师神开眼才对。” 杨暮客拍了拍老虎的脖颈,顺手把那三枚宝钱塞进了虎口之中。“别不舍得,待脱了此地藩篱,这些个资财你若还看得上,那就莫要替我行走。” 老虎将少年在自家府邸放下,口中衔着三枚宝钱,有些欲哭无泪。主子就给这么一点儿,这是能办事儿的资财吗?但他还是哼哼唧唧应了下来。 老虎飞身乘风钻进了炁脉之中去寻那水师神。 少年打量了下这山阳君的洞府,洞府门口有一张猴子皮,血渍呼啦新鲜着。地势不错,不论是收紫气还是观晚霞都是好地界。他从袖子里掏出蒲团坐下,静坐修持。 紫气东来自是不必多说,少年补了些许阳气。转手又烧了张符篆报与岁神,也不曾设下科仪。那岁神收到收不到他也不知。只当是安抚了山阳君。 醒了两魂一魄的杨暮客又补回了尸身所缺阳气,此时心中说不上悲喜。琢磨一下该是跟姐姐点卯的时候了。下山奔着营地而回。 季通已经收拾好了帐篷,扎甲打了蜡挂在马车的飞檐上,他取下折了折藏好。 杨暮客冲季通点了个头,一个纵步钻进车厢里。小楼正端着碗吃粥。 “姐姐吃饭呐。” 小楼点了下头,“自己盛。” “好嘞。”杨暮客取了只玉碗用木勺舀了一碗白玉粥,热气腾腾肉香阵阵。呼,一口凉气,吹散了那冒起的尖儿。 小楼低头吃着粥,抿了抿嘴唇,“打这儿起这一路我们便直奔那渔阳而去了。这路上不停。” 少年想了下,“和山上那蛊虫有关?” “嗯。该是有人出来拨乱反正了,估摸下段路途来往修士不少。若是停了总有人凑上来问候,徒惹麻烦。” “弟弟明白了。” 米粒入口,咸鲜味儿,鱼蓉混着骨汤滑嫩,虾粒弹牙口感极佳,还没等再细品尝,又变成了冰碴。嘎吱嘎吱嚼碎了咽下。 “玉香昨日去传信顺路逮了些食材,我肠胃通了气该吃些凡物。日后也不必老躲在这车中,就是眼前赶上这糟心的事儿。” “姐姐还是少下车的好,天仙般的姿容,怕是更惹麻烦。”杨暮客嘿嘿一笑。 这话小楼自是不应,转而说,“听玉香说你收了那山神当坐骑?才出山多久,就这般招摇。” “没想太多。”杨暮客把粥轻轻往嘴里划拉,一口咽下,“瞧着有些可怜,脑子一热就许下了。敢问姐姐那蛊虫是怎么回事?” “有人走了邪路挣命,我们管不着。” “那就不管。”杨暮客继续呼噜呼噜地吃。 “我不知你许了什么愿,但它若惹了麻烦。那便要你来担。” 杨暮客端着碗想了想,“我于梦中留了道符篆在淮州郡,虽记不得是为什么留符篆。但那日醒时是知道的,有除邪之效用。” “梦中的事情做得准么?”小楼入凡又看不见,只能再三叮嘱。 “做得准。” 小楼仔细地打量了下杨暮客,杨暮客也端着碗扭扭身子,跟个花鹦鹉一样展示。 “今日说话这般畅快,又有进境不成?” 杨暮客放下玉碗,“姐姐说着了。我胎光醒了。” 第68章 赠予家兄解,藏锋绘满星 “怎么醒的?” “睡着了,一场梦,便醒了。” 小楼抿嘴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玉碗轻放桌上。“又是梦……怎样的梦?” “骑着马,见着了我爹娘在前头等我。我从夏花灿烂追到了冬雪簌簌,刮着好大的风。什么都见不着,低头一瞧,那胎光早就在等着我。” “胎光乃是先天之气,想见父母理所应当。可是那山里头遇着什么让你心有所感?” 杨暮客咬着木勺盯着小楼,“倒没什么见景生情的,若我说缘分到了,怕姐姐笑我。” “贱胚,跟我装个什么痴傻。” 虽说他不否认,但有些东西是注定不能说。说了反而更像是妄言,杨暮客修行越久越知其理。这就好比一个正常人的社会,忽然有一个人跳出来说我是外星人。你是信还是不信? 所以他含糊地说,“那山腹中有一祭祀所用的洞穴,我引天雷从洞口入,阳雷过身后激发。我以此为因,姐姐觉着呢?” “你用修行尚短不知缘由搪塞我,那便有你不说的理由。我之所为问你,是因那邪蛊是人祸。怕你失了分寸。这一路何其远?元胎本大,你不知能遇着多少奇闻异事。你那尸狗爽灵醒得都有蹊跷,你见我问你了吗。你还怕我知了你什么秘密不成?”小楼虽使不得观心术,但几千年岁又怎会被杨暮客这呆货蒙混。 杨暮客思称一下,依旧不言其他,只说了句,“姐姐以为我欺你,但弟弟所言皆是实话。” “我哪里说你编排了?”小楼撇嘴,“那胎光喜雷不假。天地生灵,皆出于雷,遂木主生,雷属木。就是外面赶车的,听你说了几句都知道的东西。你拿来解释不是搪塞我么?若雷击便能醒胎光,那这天底下修士怕要多出几倍呢。侧重就轻,你自己知道你瞒了什么东西。既是不能说,那便不要说。” 杨暮客憨笑一声。 小楼翻个白眼,“但也不要叫外人猜着了,这世上千万种方法寻你根脚。你若是好,自然无咎……” 虽然后面的话没说,杨暮客也听得明白。那日锦旬老儿讲得通透,是要算后账的。他低头咬着木勺,小楼说了有办法寻自己根脚,那就证明师傅和小楼都是心中有数的。 他心儿落了安定,开口道,“姐姐言说天地之大,我却不甚明了。那日与玉香聊了几句,方才有了概念。”他吧嗒嘴,然后放下碗说,“你我一路修行走到那上清山门要何年何日?” “呵呵。平日里一副安然样貌,怎地心里也急了?若是真就这么走下去,几百年怕也走不到那山门下面。你这怪物进境这般快,成了人,筑了基,不过是御炁乘云几日的功夫。” “元胎多大?”杨暮客像一个好奇宝宝正襟危坐。 “其径四十九万里,可观卫星百余颗,引炁成煞者唯二十八星宿。是以天下修行门宗皆以二十八星宿为观想法之基。这是龙元便有的,四象之说亦是龙元四位先天神只成就元灵而定。” 杨暮客点点头,煞曰极致,引炁成煞意味这些卫星成了炁脉流动的端点。端点亦是节点,四位先天神只平分天下道场,也理所当然。炁脉相通,就是不知是因势成型,还是神只再造。 四十九万里,也就是说元胎直径与两倍木星大小相近。当真正直面这个数据的时候,杨暮客似乎察觉到心中有东西破碎了。 地球是生命的奇迹,基本杨暮客所学的知识都是这么介绍的。因为一切都那么巧合,足以让生命繁荣发展。 而这个天体又是怎么回事?是如何做到如此巨大还能产生这样的巧合?小时候学的地理与物理反而成了杨暮客理解这方世界的障碍。若不谈天外罡风,那是因为天体自转相对速度过快而生成。但地表的气压竟然也能让生物正常繁衍?这不可思议,一个能束缚几百颗卫星的天体,它的重力竟然还能允许生命的存在。 听着小楼的介绍杨暮客心里有了一丝慌张,他怕跟不上。 小楼给足了杨暮客消化时间,看着杨暮客回神继续讲,“大气厚实,罡风肆虐,能飞于九天之上者皆非是善类。” 他理解。 “九天之上有穹盖,抵日照光华,穹盖乃混沌之气。不可养生,遂妖不及。可出穹盖者,俱是神只,无肉身拖累方可至星宿之上。” 他还能听懂。 “星宿炁脉与元胎炁脉交驳,自穹盖之始。太阳光华与诸星所映光华交驳,落穹盖成影。遂凡人所观之星为假,透炁所观之星为真。” 他依旧可以跟上。 “但诸多卫星中有假亦未知,时时变化,乱其阵。遂除四象星宿皆不可观。” 听完这话杨暮客脑子像个水壶响了。啥玩意?星星还有假的?还能时时变化?那么大个玩意儿也算量子体吗? 小楼看着杨暮客低头思考,也不急,等着他发问。 杨暮客想不通,那就不想,于是提出下一个问题,“姐,那陆地面积多大,水系面积又多大?” “嗯,算是问到点上了。”小楼那秀丽面容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地动成山,凸显于海。覆植被则成陆,蒸水而生土,金立其序,火落而尽焚。周而复始,春夏雷鸣而荣,秋冬萧煞而枯。因五行齐全者甚少。遂其陆面积与海洋九一之分。龙族所求甚多,遂龙元之后居海中余数尚足以掌控天地水汽。” “啧,怎么龙元之后这龙族还占了这天下的九成。” “乱插嘴。胡说什么。虽然这水系占了天下九成更多。但那海中除了龙元遗族,还有虾元遗族,还有诸多妖兽,怎地就成了龙族占去了。” “姐姐继续。” “哼。”小楼抬着下巴,“虽然海洋广袤,但灵炁稀薄,海渊更是浊炁之池。深几万里,但生命寥寥,独有那虾元遗族苟延残喘。也只有那虾元余孽才不分灵浊混沌相食。陆上生灵得天独厚,可以肆意引用灵炁修行。是以,这天元与那占据空间大小无关,只与可用灵炁多寡有关。为何说当下为你人元,还不是灵炁你人族随意取用。” 杨暮客见话头已经转了很远,嘿嘿一笑,“姐姐如今这不也是人了么,又何分什么你我。何况弟弟我曾为人,后非人。如今也是和姐姐一道罢了。” “嘴巴越来越甜,你这胎光醒后少了原本那份厚道。心性浮动,该是早早收束才行。” 杨暮客一听,还真是那么回事儿。之前他一直不曾贪占上清门与手中仙器的运道,就在方才那动用公器之快感仍在心头。不过眉头一皱,又想到话题明明转开,怎地回来了?便说,“姐姐继续说这元胎,我仍有不明。” “本来这些该是义父引你入门时需讲的,但你这一路总不得安稳。若我要说,也不甚明了。你上清门对天地探究总要好我朱雀宫,我也是伴义父左右所知一二。”小楼指了指桌上的碗盆,示意杨暮客收拾一下。 她看着杨暮客轻拿轻放,继续道,“耀阳由死向生,开天地混沌。新生大日当空,元胎亦如火球,烧铁浆,无有灵炁。元胎捕太素而成硬质,混元绕日而动。太素愈多灵炁成,遂有生灵。反者道之动,因由灵炁之生,亦有浊炁而成,有无相生。” 收拾好碗盆的杨暮客忽而想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元胎的地表温度适宜。开口又问,“那元胎距离大日多远?之间有没有其他星星?” “大日与元胎距离我不知,记得义父言说上清门算过,却不得正答,颇为费解。大日与元胎中间没有其他星星,元胎仰其光芒而活。龙元之末金乌以此论而自居帝俊,名曰东皇太一。欲与朱雀大人争夺南离道场,后人元崛起,当了太一门的看门灵兽。若说这天地谜题,我也是懵懵懂懂,虽修得几千年道行,未知之事犹多。你也别要一直问我,此事当你入了山门自有兄长解惑。给我沏壶茶,要那青灵门俗道的那些,旧的早就吃腻了。” “哎。”当了数日婢子的杨暮客自是熟练至极,掐了个决引炉火更旺,盛满山泉的黑陶壶坐在炉上,从瓷瓶中用竹镊取出几片茶叶放入手感细密滑腻的瓷盅。 小楼细细打量着杨暮客凝神沏茶的动作,点点头。“你如今尸身安定,心思浮动。当是寻些事情来做。不要思虑过多,问题本是愈想愈多,道行不够听了也是费解,尽其功而不成反倒损了进取之心。” 杨暮客用青竹提勺取了温水洗茶,镊子轻轻拨弄,“姐姐……不……今儿该叫师兄。” 小楼一听捂嘴轻笑。 杨暮客抬头看着那明媚的笑容也讪笑一声,继续低头弄茶说,“师兄所言让师弟收获良多,三言两语却解了观星之惑。日后再修那观星观想法想必也容易许多。我自当我应运而生,然时道不予,那山中没学得什么正经道义,匆匆下山路上也尽是蝇营狗苟。师兄莫要笑我,这话不是胎光作祟,实乃心有所感。紫明这一路还需仰仗师兄指教。” 小楼又笑了几声,“幼稚。”但听了这话还是舒坦,继续道,“代父从师理所当然。你那句应运而生当真狂妄。不过也不枉义父等你许久。” 洗完茶的杨暮客拍拍大腿,视线从茶盅移到陶壶,然后看着小楼正经地说,“这还不是你们日日念叨我天赋异禀,我也自当我是非凡。我是鬼,于这世间本是死过,却也如那耀阳由死向生。世间如我这般不多吧。” 小楼靠在卧榻上等着热茶,慵懒地回他,“若说前无古人,该是有的。鬼神一流若想正道修行,成了鬼王占了个活物身子便是。但要想舍了那鬼修道行,却也需是耗尽勇气。损阳德,损阴德,哪怕成人成道,日后有劫数清算。这世间再找不出一个鬼王大修如你一般天真,想求人心。也再找不出一个师傅敢用先天元灵造器成身,担了那夺人命数的因果。你该记着义父的恩情。” 杨暮客心里有些沉重。他倒是听过有人这么干过,而且也是牛人,那人叫太乙真人。想到那沙海中仙山上黑云密布,也不知归元那老头怎样了。这恩情确实是再生父母,可师傅老人家是真人修为,自己这小修士想要报答不知何年何月。感叹一声,“师傅恩情自然永不相忘。”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长里短,不过就是用度之事。这话还是季通提的,杨暮客自是记得。小楼许他杨暮客取用她的财物,说他大手大脚散财童子一般,那宝钱竟随手散去数枚,该和玉香言说缘由,毕竟宝钱是玉香道人入伙带的财物。几句话的功夫,水开了。沏茶斟茶,杨暮客也沾光喝了口冰绿茶。至此他便端着剩粥与那碗勺出去了。 出了车厢杨暮客把粥盆塞进季通的怀里,“早饭,吃粥。”然后捏了个坎决从大气中取水洗碗,洗干净碗又捏了个巽决使风吹干,碗勺都揣进大袖。 季通抱着粥盆呼噜呼噜地喝粥,与那车中姐弟二人反差简直如天和地。 “真香。”季通畅快地打个饱嗝。 “盆给我。”杨暮客懒得正眼去看,那吃粥的声音真是听得闹心。 “诶。”季通擦擦嘴把盆递过去。看着道士使法洗了好几遍粥盆,才拍拍座位大声说。“瞧见前头的大路了没,那儿就是官道了。等会我停车改下车辕,对好了辙行程便快了。” 杨暮客顺着季通的手指看去,他却没看那大路,而是抬头望天。 两片积雨云中间开着一道缝隙,金光涂抹了一层斑驳的卷积云。日后可不敢再使义气命令那游神做事了。 骞而成解,天象易变。不是好事。 使了个障眼法,将那洗净的盆子随手丢去了道旁。当啷一声,碎成数片。 第69章 大路清平正道长 官道上车辕在辙中滚动,马蹄咄咄不停。 确实如季通所说,路程快了许多,不过两日功夫便走过了郡道中程。杨暮客本以为就这样一路就可以抵达渔阳郡内,却没料想还是有胆大的敢拦车阻路。 眼巴前不下雨了,但开始结霜下雾。前面白茫茫的一片,巧缘驮着车套缓缓停下。 一个人影在雾里头弓着身子说,“晚辈福景子见过紫明道长,拜见迦楼罗真人。”说话间那人影就伏下身子嘣嘣磕了三个响头。 “让他起来,让路。”车厢里传出小楼的声音。 没等杨暮客开口,后头坐着的玉香落车,走向那人影。 “正法教说不拦我们去路,你是哪儿来的?扰了我家小姐清修?” 人影低身作揖,“禀报玉香道人,非是小道食言阻路,而是有事不得不问。” 玉香皱着眉,“我们一路从那苏尔察大漠走来,停那淮州郡也不过季秋一旬,那巫蛊之事与小姐与公子无关。” “有关。”那福景子斩钉截铁地说。 “即便有关,也不是你来管的。你家长辈不曾出面,你来此地也怕是自作主张。贫道劝你回去询问清楚。”玉香一手挪移之术将两人与马车位置互换。 巧缘闭着眼睛不自觉迈出蹄子开始往前走,哪知那福景子一手《定乾坤》又将车子定在原地。 大胆!玉香火气噌地一下冒出来,若是她独个儿,那便忍了……正法教门下的走狗她惹不得,但这车中人物又是这走狗能惹得的? 那人也明白自己干得何等愚蠢,但硬着脾气说,“晚辈失礼,自会回去领罚。但是当下有事需紫明道长言说清楚。” 杨暮客伸出头往后头皱眉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敲了季通的头。“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用气血把耳目的窍穴都封住。” 那季通口干舌燥,点了点头。 杨暮客也跳下车,用左手哗地一声打开折扇。上面写着“静心”二字。这是小楼昨日写的,杨暮客也颇为喜欢。 “想问我什么?”少年道士用静心给自己的脑袋扇扇风,款款走过来。 那道人见着了正主,开口言道,“敢问紫明道长可与那淮州郡水师神有过来往?” “不曾。”杨暮客答得硬气。 “道爷不必答他。折了身份。”玉香拦在杨暮客身前。 那锦旬老儿是个真人,使了法术定他,杨暮客忍了。可这大路上走得好好的,又被人定那。虽不定身,但杨暮客忍不得。他摇摇头,长吁一口气。“玉香去我身后护卫便可,这里说清楚也免了后面的事端。” “道爷……”玉香不知如何去劝,但你一个上人与这小人搭话,还是被人家问话。也不知是挣脸还是丢脸了…… “我心中有数。”杨暮客合上扇子,搭在玉香肩头,拨开她直面那福景子道人。 只见那福景子一身玄衣道袍,白色斜襟绣着藏青云纹。再配上那黝黑的面容和长须,整个人就像一个乌鸦一样。丑陋! 福景子见那玉面公子手持折扇盯着自己,他从那眼神中看到了鄙视。不禁捏紧拳头。还是再次躬身打个稽首。“紫明道长见谅,小道实乃公事公办。” 杨暮客点点头,“理解。你是……正法教门下弟子?”说着他好奇地用扇端搔搔额前。 “小道拜于卢金山鸠香子门下,是正法教的旁宗旁支。” 这卢金山是个什么宗门,山门在哪儿,杨暮客一概不知,那便不予评论。鸠香子,听这道号便知是个没证阳神的。若证了阳神,晚辈说话“子”字儿就得换成真人。 杨暮客又点点头,手指穿过折扇的穗子,将其挂在手腕上。他在袖子里摸到了日前在面皮上揭下来的傩面,又问,“那敢问道长的修为如何?” “小道鲁钝,道基圆满,证道金丹。” 金丹修为啊,还是个修丹法的。 杨暮客思衬一下,那日用正法连那真人的分神都镇压不住,这金丹修士当面也无异是卖弄出丑。索性一把掏出那傩面扣在脸上,青鬼法相凸显身后。鬼王气息远超那福景子修为,杨暮客不止于此,然后又掏出那大罗天的一粒尘置于手中。扇端轻轻敲打玉面,当得一声,仙器灵性被激发出来。 杨暮客冷眼看着那冷汗淋漓的福景子,“此物乃是东岳门炳灵上人信物,那东岳门与正法教万世修好。见着长辈信物还不跪下。” 那福景子茫然失措双膝砰地一声就跪在路面,抬头仰视着紫明道长。 面具下杨暮客呲着牙,“臭不要脸,投机取巧到贫道身上。瞎了你的狗眼。你不是有话要问吗?问!问完了我们还得继续赶路。” 那福景子跪着手足无措,“这……这……” “问啊……”杨暮客拖着长音低头看他。 福景子那油黑的面容没了坚毅,颤着嘴唇说,“小道奉命彻查淮州郡神官行踪。那水师神先被我查出得了三枚宝钱,不敢言说来路。后以科仪之法请岁神标下将军,撬开了那水师神的嘴。” “宝钱是我给的。” “是。”那福景子先是点头,后又说,“不是。那宝钱是山神山阳君所赠,为了开云见日。” “助我修行。我知道。” 福景子点点头,“那山阳君是事发地当事神官,我又传唤山阳君当面对词。却如紫明道长所说,为求得一缕紫气降于山头。但那水师神真的有问题,那水师神府邸竟然连着淫祀香火。那水师神供出淫祀与山阳君治下寨民有关,后不知怎地那水师神竟死了。我们只能查山阳君,但山阳君说上清门道长许了它坐骑之职。说他若是邪道那上清门修士怎能看不出。而后那山下村中土地也供出说上清门紫明道长路过山阳君所治山林。紫明道长您毕竟没有成道筑基,小道怕您失了眼,看错了那山神,所以拦路询问。” “邪祟作孽多年,尔等不闻不问。唯独那山神苦守,你言说怕我失了眼。” “小道非是辖制西岐国淮州郡的道士,而是抽调于此。而且那山中阴阳失衡,所有寨民魂魄皆失,天地文书指向了山阳君有失阴德。” 还是这事儿,那山阳君竟然还是被揪出来了。杨暮客抿着嘴,“此事我是知晓的,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况且事急从权,那山阳君久无香火祭祀,也无血食补给。吞吃那邪蛊所害寨民阴气乃不得已为之。我许它一个坐骑之职有何不可?” 福景子咽了口唾沫,“自无不可,小道所求,不止此间一事。还有那前位城隍失踪一事。山阳君与那城隍也是相交多年。” “淮州郡上一任城隍失踪了?”杨暮客惊道。 “是。”福景子一脸郑重,“那鬼王孙蔡青阴宅被洗劫一空,像是匆匆逃离。有大修士隐去天机,天地文书也没有线索。而匿途山山神禀告说孙蔡青曾设宴款待紫明道长,小道就想来询问紫明道长是否有其余线索。” 嘶,孙蔡青可不是那些水师神,山神之类的小角色。西岐国阴间他也当得上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了。杨暮客此时明白这黑脸道士也不纯纯是个投机的坏种。“既然有此缘由为何不见尔等主事的人来询问?” 那福景子听了这话愣住了,然后喏喏地开口,“小道就是这查案的主事……” 杨暮客转身看着手持长锏的玉香道人,唤了声,“玉香过来。” 他打量了下一脸英气的婢子,觉得如果自己一声令下,这玉香道人就敢打杀了这福景子。他小声对玉香道人说,“你传信山阳君,让它速速赶来。” “婢子知晓。”玉香一手托着长锏一手在空中划了一道敕令。 杨暮客然后继续低头对着福景子说,“我乃上宗修士,你拦我路,我请长辈信物压你。这是义气之事,我也自觉错了。你方才问我是否知晓线索。我记起那日离去之时听闻小鬼言说周上国。按理来说那小鬼私语我这修为不露法相是听不见的,但偏偏听着了。这应当是体内鬼王为之。我家师兄如今化凡,一身法力尽数褪去,自是不知其中缘由。玉香道人在那鬼王阴宅道场里又不能收放神识,所以也不知情。那两只小鬼的原话便是,‘一方天地大改,可惜周上国气运相压,不准去呀’。另一小鬼言说,‘不敢胡言,若不是城隍老爷收容,你我都成了那邪鬼口食’。你可记下?” 这番话说完杨暮客却只字不提让那福景子起身。 福景子点点头,“小道记下。” 正当此时,那山阳君也顺炁脉而来,身后还跟着岁神标下阴兵。一妖二鬼破开云雾,风旋卷着些许凄凉。 那老虎落在地面身子伏地,高呼,“见过老爷。” 杨暮客冷眼看那老虎。“山阳君,你山中恶事事发了。我虽许你坐骑之职,但有错便要责罚。” “奴才认罚。”山阳君再次俯首。 “好,此罚记下。下面我代福景子道长问你,你与那水师神可有其他勾结?” 山阳君自知需实话实说,不得隐瞒,“奴才是妖修受供奉入神道,他是鬼神受封勒,我俩本就不是一路,更无来往。若非老爷差遣,与之仅述职点卯时见过。那三枚宝钱他起初不收,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劝其开了雨云口子。那风也非奴才吹的,是他手下的风婆做法。不过奴才进其阴宅之时发现其宅中空荡,当时并未想太多。” 一边的福景子却插话,“审你之时,你未言说。” 山阳君瞥了他一眼,并未搭理。 杨暮客盯着山阳君,既然言说那阴宅有异,定有后话。他继续问,“那你后面想了什么?” 山阳君老实回答,“鬼神阴宅与我等妖修不同。阴宅需按格局方位修建,院中当有凝煞挡煞之物,但那水师神院中却无。所以那院非是水师神养身之所。既他另有府邸,那便是修行不净。奴才想问其要回那三枚宝钱,以财货相抵。才准备起身寻他,卢金山的道长便将奴才缉拿。” 杨暮客冷笑一声,“你是我离山之前想通,还是离山之后想通?” 山阳君倒抽一口冷气,“自是主上离山之后……” 杨暮客看了看他,“贫道当你说得是实话。”而后他看向卢金山道长,“我这坐骑说得可与福景子道长所查相符?” 福景子作揖,“并无出入。” 杨暮客也歪头看了看福水子,这福水子看着忠厚老实的模样,但藏话的本事倒不小。这水师神有两处阴宅他没说,还言说是传唤的山阳君,其实第一时间就将这山阳君缉拿了。怎么个意思?就料定了我这小道士与那邪门歪道有关系了?水师神死了还能是我指使人灭口不成? “你与那水师神虽无来往,却有隐瞒,此罪也当罚。玉香,帮我幻化一柄金锤。”说罢杨暮客将手中的玉扇摘下递给玉香道人。 “是。”玉香道人拱手接过玉扇,手腕一翻,一柄金锤被妖丹修士的法力包裹着递到杨暮客手中。 杨暮客手持金锤走到山阳君前头,对那福景子说,“我本不想责罚它。因为它亦是受害者,但如今你们查出此事,我不得不罚。”然后他又对那老虎说,“我同你说当你能舍了这山神之位时再去寻我,便是要你在那山中还债,将那山水治理成一方福地。你可明白我当时所言?” “奴才知道。” 杨暮客见那山阳君答得干脆,心中点了点头。“好。这金锤乃是玉香道人妖丹修为的法力所化,虽非她亲自出手,但我以其击你神魂,也不知要削去你多少修为,你认否?” 那老虎唱了个喏。 杨暮客抬手当地一下敲在它的头上。老虎瞬间眼冒金光三魂七魄散开又聚到一起。一口鲜血吐在地上。 此时杨暮客回转盯着福景子,牙缝里漏出来都是凉气,“敢问福景子道长满意否?” 福景子哪敢抬头直视,只能低头用余光看了看,然后磕了个头,“小道无有异议。” 杨暮客气呼呼地把玉牌收进袖子,然后摘下傩面也收回袖子,将金锤递给玉香。 “走。” 第70章 凡俗扰作阴阳将 水滴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晶落在马车上,一层薄薄的霜伸展开。 杨暮客先钻进了车厢,玉香其后跟着。 季通捂着耳朵仿佛听见了冥冥中的旨意,睁开眼将马鞭挥在空中,“驾。” 混乱的天地灵炁重新回归秩序,车厢板下面藏着的陌刀因为久未祭金,在灵炁的侵蚀下表面出现了一层皲裂,边角翘起,如同干涸的河床。 小楼靠在卧榻的靠枕上均匀地呼吸,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杨暮客兜住道袍下摆侧坐在桌案旁的矮凳上,玉香则跪坐在一旁的蒲团。 见小楼睡着了杨暮客用询问的眼神看玉香道人。 玉香从桌案下的抽屉取了根安神香点着插在香炉里,然后用手指在空中写着。 文字闪着金光短暂停留片刻,“小姐天人合一,为求不脱凡体,神魂自主入睡,未至炁脉平复之处不会醒来。” 杨暮客抓耳挠腮,从袖子里取出一摞纸,左手拿小楼的眉黛笔在纸上写道,“当下炁脉并无起伏,何来平复?” 金光又显,“仙器玄法,不显其道,染灵炁运,内蕴已变。” 杨暮客划拉几笔,“可是长久?” “不足一个时辰。” 看到这句杨暮客舒了口气,再写,“我日日带在身上,为何不知。” “不至天人交感,不知其中奥妙。” 杨暮客先是看着那金光字体慢慢消失在空气中,然后低头看着纸面。不知是提笔忘字,还是不知该写个什么,就那么愣了下神。他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写出来上辈子学来的字,说是上辈子,也就是上半辈子。怎么就走了这么远? 笔尖沙沙作响,“余下待师兄醒来以后再说。” 玉香点了点头。 马车越跑越快,道路两旁的落叶被圈进了车辙之中。车厢内安静如一,安神香烧尽了玉香便再插一支。 定坐人不见余烟袅袅,心中事仿若不定涟漪。杨暮客明面上是静坐,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快意否?却谈不上。屁大点事儿,仙玉都搬了出来。大材小用不说,失了体面才是真难。万种强压的手段,唯独选了最差的选项。可谓是蠢到了家。 仙玉不是他紫明道长的,是迦楼罗的。不是上清门的,是朱雀宫的。这是其一。 玉香道人足以处理场面,但紫明道长忍不住,小题大做,当真失了身份。这是其二。 方才玉香道人显法留字暗暗点明其中门道。杨暮客事后也明晰了其中玄妙。不至天人交感,不知其中奥妙。是啊,自己修为低微,不知道的事情那么多。专业的事情本就该交给专业人士去做。被姐姐的婢子说无知,那是当真无知。胎光醒来后怎这般麻烦,这糊涂性子一定要板正过来,不能再惹事了。 若要问杨暮客此时有什么?那唯独有的就是他上清门弟子的体面,其余一概皆无。悔之晚矣。 马车疾驰在风雪之中。越靠近渔阳郡越发冷了。 小楼不多时便醒了过来。 她看着杨暮客,眼中有迷茫,有好奇。 “姐姐醒了?”杨暮客正坐轻声问,问得是那样小心。 “你是?我这是在哪儿?你又是哪个?”小楼扶着额头低声问。 “姐姐?”杨暮客挪了挪屁股凑上前。 “你是我弟弟?那我是谁?”小楼皱着眉努力地思考着。 “这……?”杨暮客瞪着眼睛看向边上不做声的玉香。 玉香眼眸一转,编了个由头,“小姐犯了癔症,可能梦里丢了魂。暂时想不起自己是谁了。但到了时日,回了魂自然便好的。”玉香静静地说。 “癔症?”小楼迷茫地看着一旁的女子。 “癔症……”杨暮客跟着小楼异口同声地说。他明白了,这跟小楼化凡和仙玉显法有关。术法不得于凡人面前显弄,这是早就知晓的规矩。但没料想这规矩竟然还适用于修士化凡之中。玉香不出言点明想必是其中道理。 杨暮客赶忙抢话,“姐姐是万泽大洲朱颜国贾家商号的大小姐,此前出差谈了笔生意。如今谈好了生意正转回,这姑娘叫玉香,是你的贴身婢女。我叫杨暮客,是你干亲弟弟。你给我起了小字叫大可。你平日里叫我大可便好。” “朱颜国……”小楼低头沉思了一下,“确实听着耳熟,却想不起什么来。看来我得了癔症是真。竟然什么都忘了。你叫大可,她叫玉香,我记住了。大可你长得如此标志,真是我干亲弟弟么?你这道士装扮,我依稀记得那贵人小姐最喜豢养道童作乐,却不知是哪里看的。” 杨暮客目瞪口呆地看着小楼一本正经说浑话。愣了片刻,哂然笑道,“姐姐不过等些时日便转好,一切不必多说。” 小楼听完揉了揉眉心,“我且信了。你身上的道袍不是受箓正装,我却也不知为何知道。你身坐吉位,车厢布置颇有乾坤。这些都我知道,但不知为何知道。” “姐姐不必多想。顺其自然,安心养病。” “是了。那我继续睡一会儿。”小楼闭上眼睛不再多言。 她看得出这二人并未商量好,但又彼此遮掩。其实她也怕若这二人是歹人,那便是身陷囹圄,最后也落不到好。哪怕度了此关,后面他们又要如何。好在二人面相周正,不似大奸大恶之人。但小楼依旧提防,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也。 车外的风声呼呼作响,冬天叩打门扉。 杨暮客依旧在车厢里打坐,他能感觉到离渔阳郡越来越近。一国王都,自有王气聚之。望气术以天眼视之,透过车厢他看到天空中飞腾着一匹骏马,它嘶鸣着,不时前足跪下呕出鲜血模样的气息。 他想起小楼说过,这是老天在肢解一个无道的国家。怎么就无道了呢。我这一路所见皆是修道之人,我亦是修道之人。我走的是道,我悟的是道。这马儿好可怜啊。一国王道气运病入膏肓的模样,杨暮客不忍看了,便收了望气术。他又想起自己的事情也是一腚腌臜,一时间龇牙咧嘴。 这卢金山的弟子也不知如何与宗门汇报,那正法教的修士听闻如何想。若在他们眼中,他杨暮客成了一个颐指气使狗仗人势的混球,那该如何是好?一时间心中羞愤难当。 就这样,马车在呼啸的寒风中冲进了直通渔阳郡城的官道。 此时渔阳城内兵部军械司衙门人头攒动,院中人皆望着门廊里站着的兵部侍郎刘炜。 门廊的阴影中那笔直的身影朗声说着,“南疆鏖战三旬有余,前线战报军械短缺。吾予尔等七日筹备,于各郡调配军资起发。季秋下旬过去了,蕉岭县城丢了,防线失守。户部那边斩首百余人,菜市口阴风阵阵。好生吓人啊。” 说完他从阴影中走出,看着阳光下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吏们。“户部的事情了了,那我们军部呢?粮食没能运到,军械也没能运到。吾想保下尔等,可谁能保下我呢?” “郎君饶命啊。”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下。跟着他又跪倒一片,都呼喊着郎君饶命。 刘炜看着那老人,慢慢蹲下扶住老人高举祈求的双臂,“韩老,当年我入军部还是你带我入门。我该当说句师傅。” “不敢不敢……”老人喏喏地说。 “是该不敢。嘿嘿,太师师傅说了。三品以下难辞其咎……您一生为官,如今却还是四品。听我句劝,回去吧。您这一辈子还看不出来吗?躲不了的。” “刘侍郎,刘大人。下官……下官知罪……”那一声知罪真是声若蚊蝇,老头收起祈求的手臂,按在地面叩头一声。 “诶呀,使不得。使不得……”刘炜蹲在地上打量着老头。 “郎君。下官不敢说光明磊落,但至少担得起两袖清风。掌管军械司三十年,不曾贪拿一丝一毫。下官手下官吏亦是如此。自仲秋下旬起,每日催促各郡守备清点物资,季秋初账目清楚后,又派遣专员敦促。实在是前线吃紧,入不敷出啊……” “有用吗?”刘炜起身冷冷地低头看着老人。“事已至此,皆是在劫难逃。韩老,回去吧。” 正当刘炜说完,那军械司的院门一个披甲的男人走了进来。“嘿,都在。正省了我的功夫。刑部衙门办案,都带回去吧。” 听了这话,一个年轻的官吏站起来问,“我等皆是官身,刑部如何羁押我等?” “嘿?你们还想让伺察御使来捉人不成?如今督查院一个人都掰成两个人使了。刑部衙门的走卒都借用、调用起来。你当我们刑部乐意管你们这烂摊子?来人呐,通通带走。” 说话间一群带刀捕快冲进院子押着那些官吏往外走。一时间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终于一切清净了。那刑部的披甲汉子走到刘炜身前,“今儿真是多亏了你,这些家伙都来了。不然挨家挨户,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 刘炜咬着腮帮子揉了揉眉心。“弟弟在外头等着不就好了么,何故要进来拿人。” 那被称作弟弟的披甲人嗤笑一声,“见外了不是。爹爹知道你难做,特意告诉高九儿来衙门寻我。” “师傅让你冲进军部衙门了?”刘炜睁开眼睛厌烦地看着这位刑部都令高衙内,“你这是让师傅难堪!” 高衙内面露狠色,“事到如今还要什么体面。都是秋后的蚂蚱。”说完高衙内得意地笑了笑,“老头子想要体面,跟南罗去要啊。活一天是一天,哥哥。”兀地那高衙内眼中尽是凶光,“这西岐国我等一般蛀虫早就吃了精光,待到兵临城下那天,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你!”刘炜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高衙内。 “我走了。哥哥回去好生准备,听说你那小妾早就收拾细软还乡了,你家大妇还留在这城中做什么样子。也早早离去得好……” “那是你姐姐!” “她认我做弟弟么?” 刘炜看着高衙内离去的背影摸了摸鼻尖,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高太师府中本有千余人口,如今只留下群老弱病残,侍女也都是些歪瓜裂枣。老太师开出了天价的买命钱,他们麻木地收下来安排后事。 高九是老管家了,急慌慌地冲进了书房,凑到看书的高太师身边耳语几句。 太师点点头,“知道了。由他去吧,我管不了他。当年冯家一案抽了他一顿,他倒怨了我。长歪了扶不正的。鸿胪寺那边去过了?” “去过了。” “大朗到南罗了吗?” “到了,买了百亩地。小少爷也安排进了书院,一切都好。” 听到这太师合上书,抬了抬手。高九麻利地斟茶,递到太师手中。 太师吹着热茶笑道,“王上在宫里指点江山,听说那周上国赠与的陶器都摔了。周上国的使节乘着道长的风走了。你说这西岐国还有救吗?” “若说有,还是有的。” “是啊。只要周上国一纸文书而已。可王上竟然恼了使节……”太师叹了口气,“无力回天啊。” “太师,金蝉教的上师已经将最后一批铸币送进渔阳。不知这些钱财?” “让户部他们自己去忙。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不需去碰,对了,回头告诉老幺也别碰。若是户部去请他吃酒就说案子太忙。” “知道了。还有,当年那个季通在衮山郡露了面。不知道……” “查冯家案子那个季通?倒是个良人,可惜了的。如今这个局面也无需去管了。” “那泼皮被他枭首了。不知道当年的案子他……” 太师摇了摇头,“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 “可少爷那个小妾要是知道了闹起来……” “说起来他们牛家帮咱们高家办了不少事情,这样吧。你把那壶好酒送去牛家,至于老幺的小妾,说是也送到南罗去。他们不是眼红大朗吗,都送出去……” 高九听后脊背发凉,只是低头应下,“小人记下了。” “让下人准备准备,老爷我沐浴更衣要去宫里办公。” “是。” 第71章 风波乍起命难为 雾气沉沉昏昏,马儿驼车仿若来自幽深。游神沿着大路跟着这驾马车,然后又沉入地面。一座高耸的门牌楼,前面就是渔阳郡了。 跑了一日的巧缘口鼻冒着热气,汗珠顺着鬃毛滴滴答答。车套的挽具上一片白白的盐花。 又过了一段路,季通拉紧缰绳车子缓缓停在驿站前。 驿站立于官道旁密密麻麻的树林之中,本来开门见山的景色在阴郁的天空下显得压抑感十足。 “官人是要住店吗?”小厮急匆匆地上前拦在马车前头。 “嗯。”季通甩手将缰绳甩给那小厮。 小厮缓步求稳,慢慢地靠近了驿站落车的地方,有石阶缓坡,以便下车与搬运行李。 几人忙活了一会儿。 季通皱了皱眉,低声朝着那门口念叨,“这店中驿卒当真是没眼力劲儿的,许久不见人出来干活。” 然后他凑到看玉香整理行李的小楼旁说,“小姐,我先进去订房。” “去吧。” 季通进去后不久便有驿卒出来担起放在干净石阶上的行李,小厮也唱了个喏牵着巧缘往马厩的路上离去。 玉香颤着小楼,杨暮客跟在其后。三人随着那驿卒进了驿站厅堂。 一股香甜的味道伴着潮湿的朽木味钻进了杨暮客的鼻孔。这股味道说不上在哪儿闻到过,但他就是记不得。不是花香,不似糖脂。 季通此时也转头矮着身走上前来,“小姐,两件上房相对。热水与吃食也马上就送上去,稍后便可用餐。” 小楼点点头,她对这个小国的差人很满意。据大可介绍这差人是在衮山郡办差后与他们相遇,后愿追随三人前往朱颜国。她合意地点点头,“知道了。” 杨暮客不知季通订房一直定对门的习惯,但小楼听得出其中含义。护卫在保护贵人时会时刻保持安全距离,若不能同房,则优先选择对门。虽小楼记不得从学来的知识,但此时季通的表现让她很满意。沉稳,得体。 一行人随着那挑担的驿卒登上楼梯,一路到了三楼。他打开两间相对的房门,然后听玉香指点将行李放下,躬身离开。 小楼隔着走廊对用火折子点灯的季通说,“季通你在这西岐小国办事虽然周到,但日后离了此地,到了那泱泱大国更有习俗规矩不同。还需学习许多,此事你可与大可玉香求问,莫要丢丑落了贾家商号的名声。” 季通抬眼看着桌旁闲坐的杨暮客,点点头,“小人知道了。” 小楼抬脚进了对门的房间,招呼一声由玉香关上了房门。 此时屋门敞着,烛光在这明暗交接的时辰舞动,却谈不上光亮。两人相对坐,颇有些无声胜有声的气氛。 “咳。”杨暮客终究忍不住,“师兄修炼到了功夫,藏了神魂体味凡尘。你如此理解便好。” 季通点了点头,“可我要跟你学什么呢?你知道那些大国礼仪规矩吗?” 杨暮客搓了搓脸,瓮声瓮气,“她以为我是知道的,但我不知道。而且你不能让师兄知道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我稍后会问玉香她是否知晓,然后让她来教你。”然后放下捂脸的手看着季通,“你知道了吗?” 季通也龇牙咧嘴,“我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爱知道不知道……”杨暮客撇撇嘴,也不跟他说车轱辘话了。“上楼前你不是说要喂马吗,赶紧去。” 季通想到马车下头的刀兵噌地就起身出门了。 杨暮客听着那登登下楼的声音拉上房门,回去静坐。 陌刀是斩马刀,是军械,哪怕他身为马快随身携带亦是违禁。若让那驿站中的驿卒发现少不了口舌与打点,漏了风声则又多一桩麻烦。又想到那陌刀的模样则更是一桩糟心事儿,只能等着出了渔阳找一个野祀的金铁匠师修整。 登登登,季通下了楼。那驿站的驿长从掌房里探出头来冷冷地看他一眼,又缩了回去。 季通也不搭理那驿长,这是渔阳郡,迎来送往达官贵人多了,这些驿长多少狗眼看人低。何况自己没露那七品马快的官牌,一个游商贵客他们就算得罪了也不在乎。 出了门转头就到了马厩,推开外门,小厮抱着膀子靠在碳炉边上闭目养神。 季通喊了一声,“哎。” 小厮睁开眼,“贵客有事儿?”柜台那露了身份,这小厮也明白了这行人的身份,自然态度转变。 “马没喂呢吧。” “没呢。这马跑了一天,刚喂了些水。不能让它马上吃料。马掌是西军的铁器,磨得差不多了。你要换的话我们这没权换军用的,只能换民用的。要换吗?” 季通听着巧缘在里头打了个响鼻,摇了摇头。“不用。” 小厮从怀里放下双手,打开了马厩的里门。是个半露天的小院,马车靠在马厩前面的车棚下面,对面就是巧缘的马棚。马车的暗匣依然如旧,没人动过。季通安心许多,看到后面还有几个马棚里圈着几匹好马,马背上都有鞍具。 忽然一幕幕画面在季通脑海中重放,驿站的账簿是本空账,账簿上的房间都是空房。只是季通付了账后那驿长在账簿上勾了两笔。那驿长拿笔的姿势也是拿筷子的方式,显然不是常写字的。他找房间门号的时候看了许久,对门并不挨着所以还要查号。另外驿长的手指骨节异常粗大。那挑行李的驿卒没侧身上楼,而是强压扁担迈着八字步上楼。好像习惯了衣裳下摆拦腿的动作,而那驿卒穿得是皮袄短衫。 季通转头看向那小厮,“马儿跑了一天,该舔些盐。这马比较金贵,普通的盐砖它不喜欢,给它弄块上好的。不然它要闹了起来怕拆了你这马厩。你少不了一顿打。” “盐嘛,不都一样。”那小厮咧着嘴白了一眼。 “怎么一样,驿站里都有给官马准备的上好盐砖。我们这一路可没亏待过这畜生,不就是些钱财。你还怕我不给钱怎么着。”季通淡然一笑。 “行。我去拿。”那小厮留给季通一个背影,走向了装草料的库房。 季通听见了翻箱倒柜的声音,这小厮竟然不知道最贵的盐砖放在哪儿。这驿站有问题! 不多会儿那小厮回来了,手里拿着用木匣封装的盐砖。小厮将盐砖换了出来,巧缘凑上前嗅了嗅,然后舔了起来。“嘿,还真是会挑。我说这马怎么不舔盐呢。” 季通看着那小厮拿旧盐砖的手,五指捏在砖沿上,稳重有力。那掌心有着厚厚的茧子,这是一双用长枪长戟的双手。他点了点头,“自然,贾家商号乃是朱颜国的巨富。朱颜国于万泽大洲,是洲中上国。我们用的马自然也是好马。” 小厮回头看了看巧缘,点点头,“确实是匹好马。西岐国这样的马匹也不多……” 季通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大子,上前递到那小厮手中,“趁着夜还没凉帮这马擦下颈背。” 小厮掂量了下手中的大子,“听您的。” 季通脑中想着事情,没注意那舔砖的巧缘收回了舌头,使劲打了个响鼻来回踱步。 他背着手走出了马厩。最后给钱时确认了那小厮的手,果然没有看错,那就是一双用长柄军械的手掌。 而在客房中静坐的杨暮客也终于想起那甜甜的味道是什么。在他大二的时候,曾经路过学校实验楼,某个化学实验室因学生操作不当,储存的萃取液三氯甲烷发生泄露。那甜味跟这个很像。这东西不但是萃取液,还是麻醉剂。少量吸入会先兴奋,然后麻痹。这事情很大,因为好多学生都吸入中毒。所以杨暮客印象深刻。 而现在杨暮客也知晓这不但是一个修行的世界,还有另类的科技树。比如那利用灵炁的灯牌,灵车,历史上也曾发展火器,甚至还有神奇的小件物品传送技术。那么生产化学品麻醉剂也理所当然。 而那淡淡的甜味只有楼下的厅堂有。想来厅堂的某个房间里,有人用这种麻醉剂干了什么坏事。这里毕竟是驿馆,不是医馆。 季通推门进来,杨暮客抬头看他。两人同时低声说,“驿站有问题。” “你先说。”杨暮客知道季通出去一圈,他知道的肯定更多。 季通走到座位坐下,凑过去。“这里的驿长和驿卒都是伍人。还保留着着甲和使用军械的习惯。而西岐国驿站很少用伍人和军户。第一,这是肥差,落不到伍人和军户头上。第二,伍人与军户性情直快,容易得罪达官贵人。而这里是渔阳郡的驿站,驿站上下都是伍人,这很不寻常。而且他们似乎对驿站的活计都很生疏。看来都是冒名顶替之徒。” 杨暮客听完摸了摸下巴,“我在楼下厅堂闻到了一股味道,方才想起是种麻醉药。想来是我们到来,那些伍人怕露出马脚把驿站原来的驿长驿卒都麻醉了。” 季通的职业素养立刻让他的大脑运转起来,“驿站里还有活口,那些伍人没下杀手。我们以行商身份住店也不曾被敲诈。他们不是为财。牵马的小厮很喜欢钱,我让他帮忙擦马背他手下钱的表情很高兴。而这里是南阳郡与渔阳郡的必经之路。南阳郡通南北,南边的伍人和军户都被拉上了前线。逃兵不可能不为钱财,做了就必定杀人灭口,他们不是南方来的。只有北方的卫所还有少数军队守疆。他们是北方过来的伍人。” “为什么呢?” “是啊,为什么呢?”季通惆怅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二人对视,开窗跃出落在外头湿滑的地面上。 季通看着马厩的方向烟尘四起,杨暮客跟在他身后跑了过去。 只见那小厮躺在马厩的地板上捂着胸口打滚。巧缘打着响鼻低头准备着,似乎要踩死这个小厮。 季通跑过去蹲下身检查那小厮的伤情,而巧缘还不停地绕着圈。 “巧缘。”杨暮客喊了一声。 马儿终于安静下来,默默走到道士身边低下头。 但马厩屋外昏暗之中,驿长与驿卒和一众手持刀兵的人却围住了门口。 第72章 血荐轩辕卜卦相 炉火暖不起萧杀冷。 季通抬头前望转而一个滚身藏进马车下,暗格中取出面胄扣好。来不及披甲,便抽出两柄骨朵跳回杨暮客身旁。 少年道士看着那些跃跃欲试的敌人,喊了句,“谁是主事的,出来说话。” “你们为何伤人?” 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人应答。 杨暮客看到了一个手持短弩的中年被护卫着,眼神飘过去不做停留,“那人惊了马匹,我与护卫也是听了声响才下来的。” “我怎信你?” “你们若耽搁了治伤可就真的死了。” “车存,魏静志,你俩进去看看。” 季通与杨暮客后退两步让出道儿来,那两人进去检查。此时杨暮客一个看着正门,一个随着二人进了内门。 “校尉,是还活着。肋骨骨折,骨头戳进肺里去了。”一人蹲下检查,另外一人持刀盯着季通。 马厩外的人群中安静片刻。 “治不好了,送他上路,免得受苦。” 杨暮客听到此话即刻抬手高声说道,“还有救。” 那二人仿佛没有听见杨暮客的话,一人举起刀就要朝着那伤员的心窝插去。 只见季通再次使出了那投掷手段,骨朵砸飞了举起的长刀。一脚踢在准备起身的兵卒脖颈上,顺势抓住转身要攻击季通那兵卒的手腕,一转一拧,膝顶心窝。瞬间结束战斗。 杨暮客看着冲进来半包围之势的兵卒,“我的护卫出手只伤人不杀人,而且我是道士,会医。我知道那人还有救。给我些时间。” “你这面首能有几分医术?就算医得好也耽误了我们的事情。今日你二人见了我等面目,就注定了死路一条。”门外的人抬起手弩瞄准了杨暮客。 “且慢。听我说完再战不迟。” 嗖地一声,箭矢迎面而来。杨暮客伸手打飞箭矢,躲过劈砍的两刀。 季通在内院冲进屋里救急。“少爷小心。” 七十二变,蛇吞鲸噬变。此般变化乃是扩张胸腔,使胃囊与肺部容纳更多。少年道士一声大喊,“都给我住手!呔!” 当真是惊天动地,地上的灰尘浮起四散。 离得最近的一个兵卒被吼声震得七窍流血,哐当一声倒在地上生死不知。其余屋内的兵卒也是浑浑噩噩,或跪地或下蹲捂着耳朵揉着脑袋。 待杨暮客再抬头,那外头的兵卒皆散得干净,各走一边朝着外头跑去。散兵撤退颇有章法,定然是那校尉下令。 季通上前击晕想要挣扎起身的兵卒,转头问杨暮客,“现在该怎么办?” 杨暮客环视一圈,手中掐诀一跺脚,“土地神听令。” 嗖的一声一阵烟云,土地钻了出来。“渔阳城晓春山土地见过道长。” 杨暮客从袖子中取出一支香烛,离字诀点燃,坤字诀操土,插在地面上。他问那土地,“知道这些人是做什么的吗?” 土地闻了闻香火,笑着凑到杨暮客耳边小声说了几句。杨暮客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只见那插在砖石地面的香火嗖地一下被吸进地下,而那土地神也消失不见。 杨暮客对季通说,“先救人。这些都丢出去,那个肋骨戳肺的要急救,不然等会儿就死了。” 季通薅着地上躺着兵卒的大腿,两手一甩,几下便清空了屋内,然后他转身进了内院抱起那小厮回了屋里。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裁刀,“把他放这儿。”杨暮客身站吉位用脚尖点点生位,然后将裁刀递给季通。“先扒干净衣物,让他侧躺,骨折的伤处朝上。” 只见那小厮一身的疤痕,有兽爪留下的,有刀兵劈砍的,胸口右下方青紫一片肿了起来。 待季通操弄一番后,杨暮客继续道,“用裁刀沿着肋骨斜着将皮肉切开,对,把皮肉掀开,找到断掉的肋骨。” 嗞地一声,淤血喷了季通一脸。 杨暮客看着季通血刺呼啦地干活,再从袖子里掏出一粒丹药。其实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丹药,是他身上的木性泥巴。月桂树心乃是肉白骨的大药,与他泥身相合后,他的泥胎就是药。 “把这药丸碾碎洒在戳穿的肺部,然后接好肋骨,他要疼醒了,锤他一拳。照着后脑勺,不锤死就行。” 季通当当两拳将小厮又捣晕了过去,将肋骨一一接好。 杨暮客又从袖子里掏出针线,“给他皮肉缝上。” 季通抬头看着道士,抿着嘴,“少爷,我不会女红啊。” “骗鬼呢,你一个人追捕大盗,几年时间能没干过缝缝补补的事情?你就当是破布,也不用理会什么针脚,伤口妥帖缝合便好。” “那行吧。” 杨暮客低头看着季通粗糙的大手捏着绣花针在那小厮身上戳来戳去,“真丑……等愈合之后怕是更丑。” 季通抬头看着杨暮客,举起拿针的手,“要不您来。” 杨暮客不吭声,季通低下头继续干活。 寒风中被丢在马厩外的兵卒渐渐醒了过来,他们慌张地左右观望,终于看到对面山林里有星点闪烁的光,朝着那光匆匆逃去。 而杨暮客与季通已经回到了驿站,两人站在柜台后面的账房门口。 小道士轻轻撩开帘子,果然屋内还有那甜腻的味道。一排人静静地靠在墙边睡着了,杨暮客轻轻蹲在一位老者面前,季通手持骨朵默默地站在他背后。 “老人家,不必装了。” 老者缓缓睁开眼睛,浑浊发黄的眼珠打量着小道士,“小老儿拜见道长和这位英雄。”语气低声无力,看来这些迷药老者吸了不少。 这话说完又有几个装晕的兵卒半蹲着起身,手中还扣着武器的握柄。 老者叹了口气,双膝跪地正坐,对那些戒备的兵卒挥了挥手,“你们不用戒备,使劲了力气也伤不得这位道长和这位英雄一分一毫。小老儿名叫李糖。甘甜糖。” 杨暮客借着屋内的灯光打量着老者的面容,一脸风霜憔悴不必多说,左面颊有淡青色的刀疤,是个毁谤之罪的谤字。唇薄,天仓地库皆缺,福寿禄不存。但其目中有神,非失德之相。“李老先生先让侍卫传话吧,贫道与家姐一行之人对你等并无恶意。撞破了你们行程实非本意。你我双方相安无事最好。” “小老儿谢过道长宽宥。” 杨暮客伸手插着老头儿的胳膊将他拉了起来,却发现老头儿的膝盖去了髌骨,腿站不直。 那老人腼腆地笑了笑,“受罪之身,让道长见笑了。” 杨暮客皱着眉看了看季通,季通拿着骨朵也不知如何是好。 老人被架着胳膊后仰看向边上的侍卫,“小四小五,你俩过来帮忙。于海,你去找校尉,报与他无事便可。” “是。” 那名叫于海的军士撩开了门帘跑了出去。 小四和小五将李糖扶到椅子上,李糖拍了拍二人,又往前挪了挪,不敢正坐,只是坐了个边儿。 老人挺胸抬头,摸了摸发髻的碎发,双手按在双股上开口说道,“我不知贵人一行目的是何,方才外头起了干戈,却也不是我们本意。我等身有要事,不敢多言,还望道长谅解。”说罢李糖坐着抱拳对杨暮客拱了拱手。 杨暮客抿嘴一笑,“不过是场误会。我与家姐非是西岐国人,路过此地,只为休息,其余一概不知。不知我们要休息几日?” 老人展颜道,“过了今晚便好,不敢耽搁贵人行程。” “既然误会解开,我等就不打扰汝等办事了。季通,走了。” 说罢二人上楼回了房间。 夜深了,听闻楼外响动不绝。换过衣衫的季通皱着眉头,他掀开窗缝看着外面,乌漆嘛黑,也不知他在看个什么。杨暮客只是静静在床上打坐。 “道士你都知道了?” 杨暮客闭眼哼哼一声,“知道什么?” “这些军士要做的……” 杨暮客睁眼看了看季通紧锁的眉头,“你认识那老人?” “认识。” “那为何当时不说?” 季通回身看着道士,木讷地说,“你与小姐不是西岐国人……” “即便你是西岐国人,你身为刑部马快,该当如何?” 季通却不答了,又侧身看向窗外。 外面人马开始嘻嘻索索的集结,有从山中下来的,也有从官道小声跑来。不多会儿岔道上出现了一辆马车,马车上的火把照亮了明晃晃的刀兵。 分配兵器甲胄,几人从马厩中牵出战马,斥候骑上马后先行离去。 季通迷茫地看着窗外,“李先生三十多年前因诬告案发配充军西岭,我在西岭行伍里时他是我们的文书教头。据说他与当今太师是同学,后来又成了仇敌。如今这幅样貌也是拜太师所赐。老人在西岭军虽然只是个教头,但却掌军师职权。我与同袍都很敬畏他。” “听得出,你不觉得他是坏人。” “当然。李先生为人正气……” 还没等季通说下去,杨暮客却打断道,“可是他们却在王都的必经之路上集结兵力。” 季通脱口而出,“李先生绝对不是反贼!” “你再想想……” 季通放下窗,憋着气来回踱步。 他抬头看着闭眼打坐的杨暮客,一脸祈求的神色。“怎就到了如此地步?” 道士不答。 学了七十二变皮毛的季通噗通一声跪下,面朝东南。正当是岁神值守方向。五体投地,叩拜再拜。 道士终于叹了口气,“兵者,凶也。” 第73章 星火徐徐,道途上,此心难静(满江红) 渔阳城外的一处庄子外头,夜幕中人影绰绰。若是近前瞧去,那些哪里还是什么人,通红的眼珠带着绿光。这些兵卒与那山中的妖人无甚分别。 晨未明,风刺骨。几许金锣声入耳。 李糖被拄在一处山坡的高石上,做最后的宣讲。 “儿郎们。渔阳城就在三里地外,我等此番兵谏,十死无生。世道昏暗,民不聊生。那渔阳城中太师权柄滔天,上下沆瀣一气,身为西岐国军士,当以死报国……我等……”他腹中有檄文百篇,但看着那些举着火把的孩子们却说不下去了。 胸有凌云志,叹天寄语迟。 晨风依旧静。 此时渔阳城内太师府灯火通明,家丁猫在塔楼里不敢歇息。门子慌慌张张拿着一封急报递到管家手中。 “太师,那些东西就在城外头了。您要不要进宫去啊?” “不急,等丫鬟把衣服都烫好。”太师端起热茶抿了一口,看了看暗暗着急的管家。“还惦记着他呢?” “老爷饶他多回,如今惹下这般麻烦。谁也救不了他……” “诶。这话不该你说,毕竟那是你家哥哥。” 这话说完高九却不敢应。 太师又说道,“他啊,就是心气儿太高了。高得比我这高太师还高……”太师看着高九的脸好像想起了许多旧事。 而高九低下头,不知想些什么。 高九,原名李粒,家中最小,米子辈儿人。小儿可立,是父母给他的期许。 太师继续品茶,徐徐念叨,“你哥哥当年因为两个大子儿把官司打到渔阳县衙,仗着御史身份得罪一干国戚。如今他回来了,不知道那些还活着的贵人怕不怕。” 说到这里太师笑了。 诬告国戚,李糖的案子当年闹得很大。那时高太师也只是御史笔官,论官职还没有李糖高。所谓两个大子儿,背后代表的却是糙米代良米。再将一斗米贵出两文,泥沙换来了财富。 李粒因为李糖被逐出了学堂,改名换姓进了高家当管家。 感受着太师那凌厉的目光,李粒抿着嘴笑着抬头,“太师又怎会让那些丘八扰了贵人的清梦。” 高太师眯着眼睛看着跟随自己几十年的高九,“你李家总不能绝后,把你那孙儿的名给改回去吧。该是酉字辈儿了吧,就叫李醋吧。” “谢过老爷。” “牛家的事情办妥了?” “城里的道观打点好了,邱宇道长会把事情报于城隍司。” “里外都干净了才行。你去看看我那官服烫好了没。等下随爷们儿进宫,看看咱们得国主王上开不开心。” “是。老爷。” 太师府的马车驶出了玄武大街,正巧内卫的部队得到线报赶去城墙布防以求万无一失。内卫的军士见到马车老老实实站到了道边儿等着马车过去,然后又匆匆急行军。 宫城北门叫黑旗门,进了宫城马车就不能再往前。高太师在高九的搀扶下落车,由两个小太监引着往中阳殿走去。 黑旗门本来有一个引护城河水修的水榭,平日里风景秀丽,但如今草木凋零,寒风一透,高太师也觉得十分萧索。 过桥的时候高九往池子里看了看,那水上有一层银色的光。他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低头发现自己的皮靴上竟然挂上了一层霜。 中阳殿前国主竟然与太监站在前头等候,高太师虽已年迈,但也小步跑了起来,越过了那身前带路的太监。 西岐国主披着白色的裘衣,里头是紫色的玄文长袍,脚踩覆云履。八字须跟着笑容翘得高高,眯着眼看着来人。 “老朽拜见王上。”高太师深深作揖。小太监和高九在远处跪下,不敢上前。 “诶呀,寡人终于等来了高师傅。”国主在橘色的提灯下缓缓走下台阶,轻轻搀起高太师的双臂。“高师傅,赶紧随寡人进去聊聊,渔阳终于有了些许声响。” “谨遵王命。” 橘色的提灯融化在通明的殿堂内。 “高师傅可在府中吃过早饭?” “老朽进宫匆忙,未曾用餐。” “那刚好,与寡人一同用早。” “谢过王上。” “高师傅何故客套,这西岐国内也唯有高师傅与寡人亲近。莫要再冷落寡人了。就说那李糖,寡人看在高师傅面上饶他许多回。这次真的饶不了他。” “老朽也不会再求情了。” “好!如此便好。” 渔阳城在黑云下显露出来,一众兵马从远方灰色的官道袭来。烟尘滚滚。 城墙上高塔亮起金色篆文,本来紧闭的城门加多了一层栅栏。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翘起。 城外有一人,立马横枪,孤身迎敌。 王宫内热粥酥饼,王上吃得不亦乐乎。 两个太监抬着一扇屏风,屏风上正是那渔阳城门之景。画中人高太师认得,这是王上内卫御林军将士。此人是道兵,所着甲胄是道甲,寻常刀兵根本伤他不得。 “高师傅,看我千屠将士威猛否?” “回禀王上,威猛非常。” “哈哈哈……那高师傅就好好看看,这千屠甲卫是如何屠戮一干混账。那李糖不是求得留名千古吗?寡人予他。起居郎,给寡人记下。对了,把高师傅也记下。今日一字一句都记下。” 边上一个不起眼的人冷汗直冒。 “谨遵王命。” 只见那屏风内一人独挡兵谏军队。 画中小人最远处,李糖被校尉用绳子捆在背后,二人共乘一匹军马。 今夜行动不是他们的本意,但是已经没有粮草了。驿站的粮库早就空了,甚至于道士一行人的饭菜也是从他们的口粮中挤出来的。是最好的,是李糖的粮食。 李糖的弟子来信说过,粮仓早就被豪绅搬空了,各地大抵如此。他明白三道十五郡,两亿七千万人的吃食都不够了。若是今年灾情不去,那么必定要饿殍遍野。当今太师召集全国之兵派往前线,但是李糖所在却偏偏漏了。不是太师不召,而是故意遗忘。没有补给,没有命令。他们是一支被遗忘的部队。 魏亮将军在咽气之前抓着李糖的手,盯着老人的眼睛,说了最后的遗言。魏亮是被毒死的。青衣卫的走狗就在营帐外凌迟处死。那走狗喊了一天一夜。 还没等击鼓千屠甲卫已经驾马缓缓端起长枪往前冲去。 两通鼓。 步卒斜举枪矛,骑兵两翼散开。 只见屏风中的那副画好像戳进了一把尖刀,红色从画面中央一头到底。 那甲卫驻足看了看二人共乘一马,却未做什么,调转马头,再次缓缓地冲向那被杀乱的步卒战阵。 “寡人要看看那李糖的表情。” 小太监在屏风后面调节着刻满篆文的旋钮。 “高师傅,你看看这糟老头子。寡人当年就言他不得善终。高师傅,你说寡人算不算料事如神。” “王上出口成谶,老朽目光短浅,不敢妄言。” “嘿,高师傅。您才是真的老谋深算,怎能说目光短浅呢?你家大朗去过好日子,你与寡人一同背负亡国君臣的骂名。寡人是昏君无道,你是弄臣奸佞。可你家大朗一改头换面,又有谁人知道你高家罪人之后依旧能过锦衣玉食的日子。” “王上!还请自重。” “高雨念。你好大的胆子!” “王上!还请……自重!” 只见那八字胡颤抖着,西岐国主颤抖着嘴唇,“高……师傅。多日不见,你既已安排好一切,可曾替寡人想过后路?” “王上,还记得当年你在国子监问微臣。有始有终,可为何偏偏是你?微臣是如何作答的吗?” “记得,寡人当然记得。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有无相生。国运败而不能阻,王子当承其任。” “老朽如今也依旧作此答,国运败而不能阻,王上该当其任。” “吁。是寡人失言了。寡人祖祖辈辈享福,到了寡人这里却是该终了。用餐吧。” 这番话说完,只见那屏风只剩一骑。千屠甲卫提着两个头颅走到城门吊桥前,两杆长枪戳在地上,上面挂着李糖和那校尉。 下雪了。 高太师被高九搀着缓缓走在风雪之中。 “趁着敌军还未进攻到此,你带着家眷走吧。” “太师何故此说?” “只送走大朗一家是老朽太自私了。我不该以己度人,就连国主都心境浮动,何况你呢。最近想了很多吧。” 高九不言。 “不说话就当你认了。其实也能拖一拖的。只是读书越多,读史越多,就觉得越拖不得。西岐国不能自变,那就该由外力来变一变。对了,回头让那些活着的国戚也去陪陪李糖。再以李糖之口宣一封檄文。你哥哥只说了半阙诗,悲壮足矣,义气少缺。” 大雪掩盖了那一路细密的脚步。 那王宫大院里国主缓步走到一个枯树下,枯树底下一个乞丐正在打坐。 “禅师,寡人的名声可足?” “不足。” 啧。“如何才能补足?” “冥冥自有定数。当足则足。” 国主眯着眼看着那禅师,乞丐虽是破衣烂衫,但面容娇俏,哪怕寒风细雪中依旧红润。“是寡人还不够坏?还不够昏庸吗?” 禅师摇了摇头,“国主不净心,则不净气,不净欲,则不净凡。不得入我净宗。” 国主叹了口气,招呼了站在远处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是看不见净宗禅师的,只当国主又犯了癔症。 “去,到街上找几个人回来。寡人要好好劈几个人彘好好净净心。让那起居郎也跟着……” 第74章 将心莲,香与名正,何来安宁 驿站里等待启程的杨暮客四处打量,他在驿站的吊顶上发现了一块玉盘。很简单,没有任何炁机变化。用天眼瞧了瞧,上头刻着四象和震字诀。玉香在一旁说那块石头才是关键,是画影石。 此时杨慕客了然兵谏定然失败。或许那老人与军士也是知道的,但他们义无反顾地去了。 这驿站乃是进出渔阳的重要关隘,怎么会没有监察呢?恍然间杨慕客叹了口气,该当如此啊。 天明时分,季通冒着小雪引着马车停在楼前,接上了小楼和玉香。杨暮客跟他一同坐在外头。 坐在车中的玉香趁着小楼不注意挥了挥手帕,一股香风从车窗中飘出。飘进了那驿站里头,几个躺在地上的驿卒终于从梦中醒来。 打眼望去,渔阳郡的田地都十分平整。好多穿着单衣的农人出来堆肥。 车辙里的雪咯吱咯吱响。雪越下越大。 “今年的季秋怎么这般冷。”赶车的季通嘟囔着。 行至午时,已经能从官道的尽头看到渔阳城的城墙。 一道长长的参差不齐的白线被灰墙顶在白与灰的世界里。 茫茫雪中杨慕客看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越来越近。直到看清全貌他觉得腹中翻腾。那是一座京观。 京冠边上还有驻守的军士。那老人和校尉的头颅被长枪竖于道旁。路过的人都绕的远远的,不敢看。 季通放缓了车速,他捏着马鞭低头不知想些什么。 “靠边停一下。”杨暮客轻言。 落车前杨暮客手里掐了个诀,封上了车窗,不让小楼见着这番景象。他一步一步地走向京观。 军士举枪道,“来者何人。” “云游道人,于心不忍。” “王上有令,乱军贼子妖言惑众。此些贼子立京冠曝尸受罚,以警世人。你虽是道士,也不许于此地行科。” 杨暮客听着那军士的遣词造句,又看了看面相。果真读书人不一定是好人,这军士就是那种读了一肚子书心却长歪了的。 “既然军爷领命在身,贫道自然不会冒犯。贫道不行科超度,也不念诵什么经文。只是采几朵野花,放于此前,莫要让生地惹了死气。” “随你。”那军士扁着眼看了看杨暮客。小小道士,不知是哪家俗道来到渔阳见世面的,马上就到初冬,莫要说野花,就连野草都被人薅光了。 杨暮客四处打望了一圈,一个没了皮的树长在坡上。他来到树下拨开冻土,些许腐烂的叶子捧在手里。一片一片编织成一朵莲花,再粘上一层晶莹的雪。 “敢问军士此花献于京观之前可否?” 那军士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另外一旁的军士止住了。那沉默的军人笔直地将长枪戳在地上,目不斜视。 杨暮客看着那些尸体里有冤魂在哀嚎,将那花放在冤魂前。 莲花飘出徐徐的香味。 心假香传。就如杨暮客最近请神总要点上一支香。那些神官不是受了杨暮客的香火供奉,而是接受了杨暮客的心意。自此神官便与小道士有了因缘。而此时这冰雪莲花的香味,是小道士要为其正名的心意。 正如路途中杨暮客对季通说的,狗屁权贵都等死吧。而如今,他抬头看着那高耸的城墙。城墙背后是漆黑的浓烟。那是浊气沾染。什么样的城池竟然让浊气放肆地落入城中?而那中央仿若恶蛟盘螭则是浊气凝聚的中心。 去浊化清,乃是贫道本分。他瞧着那土地神钻出地面往巧缘的马屁股上一拍,盖上印章。城隍司准许妖精入城的手续已然办好。 回到马车,路过吊桥,在城门口校尉核查了季通的官牌还有小楼的通关文牒。对那通关道牒也能用作城里的通关文牒,只是凡人看不见城隍亦或者道观的批注。 一路东行至此,其实一行人早就在西岐国的官府挂了号儿。这城门中郎将校尉正是候着他们的将官,否则常人出入城门哪用得着校尉迎来送往。 穿过城门是一片榆树林,街道很干净。密密麻麻的枝杈上被雪盖住,仿若黑白水墨。有水车被冻在了内河里面,冰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流水声。 一栋栋矮房挤在一起,留出仅能一人通过的窄道。不时有路人驻足看着这辆进城的马车。气宇轩昂的马,不染风尘的车,惹人注目得紧。 季通摇了摇车铃,警醒那些玩闹的孩子。巡逻的差役刚好路过驱赶了聚众围观的人。 驶过一座拱桥,热闹的吆喝声,赶工的号子声,木槌的敲打声,声声入耳。 而杨暮客眼中则是饿死鬼盯着灶台后口水直流,枉死鬼在街面爬来爬去,色鬼跟着女子却被挡在门外,赌鬼找了一个懒汉在他耳边窃窃私语。 晶莹的雪花混着那浊气所生的灰烬飘舞。坐在马车上的杨暮客嘿嘿一笑,一个影子从他身上站起被那马车穿过。尸狗神笑着呲着一口白牙一招手,那通关道牒出现在手里头。 一口气吹过,魑魅魍魉皆散。尸狗神一头撞破了石墙,往前走了一段,看到一个义庄和几个偷闲的鬼差。那领头鬼差见了道士的尸狗神也不惊,反倒啐了一口。因为杨暮客没修出法力,他这尸狗神没有道韵,那鬼差权当他是个进城隍办事儿的俗道。 只见那尸狗神脑袋一转,后脑勺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一张嘴就把那鬼差吞了进去。 尸狗神也不多言,钻进义庄里瞧见那供奉城隍的牌位跳了进去。 天地逆转,杨暮客的尸狗神转入了阴间。孤魂野鬼被镣铐锁着排成一排,继而望去一排又是一排。 顺着那留给鬼差的路径走向了一栋明晃晃的城隍殿,一个鬼差过来拦路。 “哪里的道士,怎地这般不懂规矩。” 杨暮客不曾理会那鬼差,尸狗神嘴角一直咧到脖子根,他把手伸口中去掏外面吞下的鬼差。那鬼差蜷缩着身体,像是胎儿一样,虽然杨暮客已经说过他不再吃人了。但是这家伙被吞入腹中少不得受罪,一身神气被刮下一层,战战兢兢,六神无主。 “这尿货不敬道人,我斩他半生阴德。”说话间二指成剑,阴阳正法一出,整个城隍殿从阳间引来了一缕灵炁化为罡气,眼见就要劈在那鬼差的福寿禄命格之上。 “住手。”那拦路的鬼差大惊。 一道遣灵官阴阳符箓盖住那地上的鬼差,城隍殿里某人轻声一哼。 “下官拜见城隍大人。”门口值守的鬼差跪伏在地上。 尸狗神咧着嘴笑着往里头看,只见殿中那中央的铜像活了过来,一步步走下供台。 “不知何处的道长云游至我渔阳城城隍阴司。” 杨暮客自是不提家门,而是手掌一托,显出那本通关道牒。“福生无量,贫道紫明,见过城隍。” 那城隍是个白面红唇的郎君,身着藏青色官袍,飘然而至,他也不邀杨暮客进殿。 这反而出奇,因为那一路城隍游神皆是知晓杨暮客这一行人跟脚,而这渔阳城内的城隍却像是不曾听闻西岐国内这一行人的事情。 “你既是修行之人,当知晓阴司法度自有规章。若是这小将惹了麻烦该由道长撰写状书,递于城隍司和执岁。如此禁锢私刑固然解气,却有违法度。”白面鬼王冷着脸将那鬼差护住,欲用气势压住杨暮客的尸狗神。 尸狗神眉毛一挑,笑容愈发奇怪,“原来是贫道错了。那便依你所言。” 本来灵性一分两用,马车那边只是闭目养神,此时合二为一。尸狗神手中捏决,“六丁六甲,乾坤借法。拘灵遣将,急急如律令。”继而口中宣道,“渔阳城有义庄鬼差玩忽职守,城内鬼魅横行,却不见有游神鬼差引渡。请太岁神官显法,以正阴律。” 白面鬼王眉头紧锁,此时他已然明白这出窍的魂魄不是小门道士。乾坤借法这词头不以科仪而口宣之,跟的敕咒是驱灵遣将,再瞧这尸狗神全然没有半分法力,全凭沟通天地灵炁。城隍意识到惹了麻烦了。 须臾间,阴间的天空破开了一道口子,执岁宫游神神官落在城隍殿前。“小神见过紫明道长。” “贫道恭迎神官,还请神官以天地文书查一查地上的鬼差。” 那神官转头看了看神态尴尬的城隍,低头轻笑一声,然后以法力唤出天地文书查了起来。起初还面有嘲弄之意,越到后面眉头越是紧锁。 “禀告紫明道长,禀告城隍大人。此鬼差放任鬼物作怪,并敲诈鬼物收取生魂阳气。我需拘押他回去让太岁星神大人定罪。” 尸狗神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城隍大人,还请放开那鬼差,否则有包庇之嫌。” “哼。”白面鬼王咬着牙看了看那神魂颠倒的鬼差,“果然如此,本官御下不严,给道长和神官添了麻烦。还请神官明正执法。” 只见那游神带着被拘魂索捆成团的鬼差嗖地一声就破开了渔阳城阴间不见了。 “还请城隍大人与个方便,批注通关道牒上的行程。” 那白面鬼王接过尸狗神递过来的道牒,发觉道牒灵性出自真人之手。继而抬眼又打量了那尸狗神。 若说什么样的城隍最是自在,自当是王都皇都此类城池的城隍最自在。因为宗门不能选址于国都皇都的城池附近。虽说没了掣肘,但是王都得城隍是寡妇睡觉,上面没人。阴司的上升渠道在执岁神殿。鬼王鬼修只有成为岁星神官才有可能飞升仙界,成就鬼仙。 而渔阳城的城隍修行数百年,自觉阴德圆满却入不得执岁神殿。索性静修打坐以延阴寿。 看着道牒上各处阴司的通关文书,他觉得头大。 “这……敢问紫明道长……你才入境,还没有出境渔阳,马上就来签写文书,是不是急了点。渔阳城乃是西岐国王都,不知是否赶着离开?” 尸狗神笑得前仰后合,而后眯着眼瞧着那白面城隍,“怎会呢。一路风尘,自当歇息段时日。” “既然如此。这文书我需准备几日,过后差游神送与您。您看可好?” “好。好。哈哈哈哈。” 尸狗神仿若一阵青烟,循着那通往阳间的路走了。 第75章 道日损归家者寡,寒天里但求无事 神思回了原身的杨暮客发觉车已经停了,瞧见季通正在上下搬着行李。“我家姐呢?” 季通贼眉鼠眼地说,“小姐已经进屋歇息了。玉香姑娘正在照料,杨兄可是做法了?”说完还抬眼看了看周遭环境。 杨暮客笑笑,“出神办了些许事情,算不得做法。在这城中也不能显法,不用多心。” “那就好。”季通看着杨暮客四处打量,解释道,“这里是我原来的宅院,在这渔阳城里算不得好地界,但胜在安宁。往东走出两条街便是刑部衙门,无宵小闹事。” 马车所停的街道算不上宽敞,也没有车辙。大概丈许宽度,此时马车停在路中,只留出两边堪堪过人。 矮墙是黑砖所砌,双扇朱红大门,有些脱漆。门牌上也无匾额,小门小户。 杨暮客伸腿跳下马车,活动活动腿脚,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对着马车轻轻一磕。留了个驱邪咒。从那城隍阴司归来他便觉得这城中并不平靖。施术完了他问季通,“这车要停到什么地方?” “街尾有停放马车的空地,我院子里有马厩,巧缘也不用寄养他处。” 杨暮客点点头,“近来渔阳城里多事,你若访友需要抓紧,莫要摸黑回来。切记不得饮酒。” 季通侧耳听着,郑重点点头,“季某人晓得了。多谢杨兄提醒。”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 杨暮客又思了思所得卦辞,迈步进了院内。这卦应得不是季通,三人都带着修行,又如何去损?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院内很是宽敞,边上有处小田,里头还种着些小菜。上面落了霜雪,但能看出有人不时进来采摘。看来季通出走之前请了人来照料家业。正房的门开着,屋里头小楼坐在椅子上裹着皮裘烤火。玉香正将瓷壶坐在炉上烧水。 杨暮客看到院子另一侧还有处演武场,蜡木的刀枪数柄,还有练习把式的假人。他路过水井低头往里看了一眼,里头土地神正捧着一颗净水珠做活。那土地神抬头朝井口的杨暮客嘿嘿一笑,一脸谄媚。 杨暮客摸了摸鼻子,看了看里头挑茶的玉香道人。玉香也抬头看了看道士,低头不语。 小道士笑眯眯地进了屋里,“姐姐可是乏了?” 小楼合上手里的书,“天冷呢。确实觉着身子乏力。” 小道士用折扇拨正椅子旁的圆凳,在小楼面前坐下。“当下进了王城,姐姐要不要再买些财货?” “这偏远小国有甚好物,不去。你坐这里碍事,挡到光了。” 少年道士腆着脸坐着,岔开腿两手撑着凳面。“姐姐近来总是闷着,弟弟想着你歇息够了,便出去赏赏风物。” “能去得哪儿?这出门后刺鼻难闻,屋里头还好些。”小楼是受不了一点儿污浊秽气的,她宁愿屋中憋着也不愿出去找罪受。 杨暮客悄悄从袖子里掏出那傩面,戴在脸上。“吓!” 小楼兀地看到那凑过来的大花脸跳了起来,一把抢过面具,踢着杨暮客的屁股。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 小楼追不上跑得飞快的杨暮客,“玉香!把这碍事的混物弄走!然后把卧房清理干净,多用些熏香。” 玉香道人放下洗净的茶具,起身拉起杨暮客送到门外。“小姐嫌弃少爷碍事,玉香得罪了。” 砰地一声,屋门紧闭。 杨暮客用扇子敲了敲掌心,无奈地叹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蒲团在门口的屋檐下静坐。 屋内小楼将茶具与水壶端到桌上,一面看书一面自斟自饮。玉香道人进了卧房开始清理起来。 一道清风术,一道幻形术,自是旧貌不在。玉香用得是灵蕴之香,覆得是无尘轻纱。 而院外季通担着搬下来的行李,放在了杨暮客边上。也不敢开门问候,再次出门将巧缘拉进马厩,然后自己驮着马车往街尾走去。 街尾有间茅草房。这户住的人是渔阳城刑部理事衙门的杂役,家里的男主人轮休没有上工,女的在屋门口做女红。正巧看到了安置马车的季通。 男人在院内匆匆赶出来,吆喝声,“老爷,您回来了。” 女的抬头看了几眼,低下头继续作女红,用手背蹭了蹭眼眶。 季通将马车摆好位置,打量那杂役几眼,“哟呵,轩儿,数年不见了。我与你说过,别叫我老爷。” “那怎么行呢。您如今身份越发显贵了,瞧这马车,衙门里管事儿的司长家里也不见有呢。”胡轩双手揣在袖子里,弯着腰品评着马车。 其实这车用料很是一般,但杨暮客与玉香都曾对其用法,如今确实非同寻常。 “这车又不是某家的,是一户行商东家的。如今某已经随了东家,回渔阳住几日便走了。” “老爷这是得了富贵了。”胡轩一脸谄媚,“是不是又有事情吩咐小的去办?” 季通脸上略显得色,“你只穿这单衣,不冷?” “不冷不冷。尤其是见着老爷回来了。便更不冷了。” “对了。”季通思虑片刻,“轩儿,咱们哥俩打小就认识了。我出门许久,也不知城内新闻。我这屋产想要出售,可有人接手?” “老爷?”胡轩双目圆瞪,“您这是?” “实话说了吧。我这东家不是西岐国人。是那万泽大洲朱颜国的富家小姐,某如今随了东家做护卫。这屋产留着也无用了。” 胡轩不知那万泽大洲在哪儿,也不知朱颜国是个什么地界。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季通这七品马快不做,去做那行商护卫,想来必定是场富贵。 “老爷,当今这兵荒马乱,渔阳城内空置的屋产到处都是。咱们这儿又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是那大老爷家里头被占的屋产,昨儿都搬空了。” 季通眉头一皱,“冯家的房子被占了?何人所为?” “这……”那胡轩佝偻着身子不敢吱声。 “说不得?”沉默中季通叹了口气,“说不得便不说……某家自己会查。” “老……老爷……”胡轩语气中带上些许哀求,“你那院中小的种了些菜,我……” 季通皱眉,“你倒是见缝插针,不过你那东西某家都看不上,贵人更看不上。园子暂时你是进不得的。待后面一同采干净吧。” “是,是。” 夜幕降临。渔阳城沉没在一片黑暗中。 季通的院子里偏房灯亮了一会儿便熄灭了,正房玉香挑了挑琉璃盏里的灯芯,杨暮客在卧房外打地铺。 街道外头巡街的衙役敲完一更天的梆子路过。那衙役还盯着季通家大门儿看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没什么声响就走了。 杨暮客进卧房和小楼话了些家常,然后拉上卧房的门。客厅里漆黑一片,他没有钻进地铺的被窝里。而是悄悄开门进了院子。走到小院边上懒得进那偏房的门,里头又脏又乱。 敲敲那偏房的窗子,季通应了句。 杨暮客贴着窗子小声说,“我出门看看,晚上你不要出去,当下这城里已不是你原来当差的地方了。” 隔着窗子传来季通瓮声瓮气的回应,“嗯。” 小道士手里捏着坤字诀,一个穿墙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大街上。 这刑部衙门周边灵炁不畅,勾来的灵炁用了不久便难以为继。索性步行,捏了隐匿之法,打更的与巡街的都瞧不见他。过了刑部衙门大街与集市便是来到了真正的民居。夜游神更是没有,看来那城隍当真没有把这人道之事放在心上。 杨暮客能勾到灵炁了,他抬头一看却心惊不已。 此时城中大阵的漏洞有浊灰噗噗落下,渔阳城好像是一片黑色的榕树林。若不是肉身出行杨暮客以为他出神进了阴间。 整个渔阳城阴阳秩序已然失衡,这不是那山中炼蛊之阵,这是一国都城。但就杨暮客的道行与学识来说,他根本不知这浊炁为何泛滥到如此地步。 他只能朝着浊炁浓重的方向走去,一探究竟。一户人家门上贴了封条,封条字迹都风化了。破墙烂瓦,明明是吉位的屋子成了绝户的凶地。 走了许久,从街头到巷尾。大约有十多里,已经进入了另一片城区。 空荡的街道寂静无声,一条条街道的沟渠被灵炁与浊炁混合的水流编织成一张大网。排水渠下淤积厚实,都城的官员竟懒政如此地步,至少数年没有徭役清理过了。幸得这城市的排水与引水系统是分开的。引水的地下河有厚实的岩层覆盖,还没被浊炁侵染。不然不知多少人要因此遭殃。还活着的虽不为浊炁所祸,但灵毒难逃。到处都有药锅子煎药的味道。 杨暮客只能看得出这座城市的祛浊阵法已经失灵,而且失灵有些时日了。 终于他能在不远的街道处看到有灯笼发出朦胧的光。 一整栋琼楼充斥着妖氛,邪异的浊炁在一棵巨大的阴气榕树旁蒸腾着。 杨暮客隐匿在阴气之中,摸着那阴气构成的榕树倾听琼楼的声音。赌桌上血脉喷张,纱帐中靡靡之音。还有无数冤魂碎碎念头。 他单手掐诀,俯身将土地从阴间揪了出来。指着那妖氛诡异的琼楼。 “这儿是怎么回事。” 那土地神战战兢兢,“回禀道长,此地是靖安男爵家的私产,楼中有杀伐凶兵,鬼差进不得。” 杨暮客打量着给那城隍辩解的土地,“何种兵器连鬼差都不得近前?” “是根毙敌过万的硬木棍,那靖安爵把棍器放进顶梁里,又安置了阵法。” 噗嗤,他心头一笑。这土地编瞎话的本事当真可以。依他感知,哪儿有什么凶兵?那些妖邪在其中吸食欲望不晓得多快活。但他也不拆穿,继续问,“若是死了人又如何?” 土地抓耳挠腮,“小神……接引……” “去!现在就去引……” 土地瞪大了眼珠。 “狗拿耗子……”杨暮客毫不留情面地驳他,但转过来还是要夸夸的,“你这土地为保一方水土也算有功。但这阴气成树,你自己处理不得吗?” 这回那土地当真是苦了脸,“小神如何处理,这阴树挖了就长,搬了没几日又回来。那屋宅不倒,这树就一直在这。” 杨暮客点点头,在那墙根下插了一支香送走了土地神。用障眼法搭了一个狗窝,掩盖那星星火光。 忽然杨暮客愣住了,这城中一声狗叫都无。偌大的城池,他一路穿墙不知路过多少人家,却都没有养狗的。 想到此处他又一伸手把那土地给揪了出来。 “道爷不知还有何事。”那土地神捧着香火流出来的灵炁道韵美滋滋地问。 “这城里怎地没有狗?” “前年城中狗瘟,不只是狗,人都死了许多。” “可是执岁殿瘟部行功?” 那土地对着香火招招手,将新流散出的道韵再次团进手中,才转头对道士说道,“不曾有岁神瘟部瘟神来渔阳行功。” “那既然瘟疫过去为何还是无人养狗?” “是城中俗道禁止养狗,说瘟病未去,不止是狗。猪,猫,貂等走兽都不准养。” 问到这杨暮客大概明白了些,又送走了土地神。转身穿墙又朝着另外有火光的地方走去。若是执岁殿瘟部行功,他觉得方是正常。人道凄惨,孽障重重,瘟部报应以偿。但不是瘟部,那定然就是人祸。想着这一支王室本就有放瘟的传统,估计也是他们自己干得。至于理由是啥,他杨暮客又不是正法教的人。 走着走着,天清地明。 这护城大阵的失灵之法,失灵之处也当真有趣。到了这里竟然有灵韵运转,也就是说此处的布阵物料定是按时行科,照顾周全。 这条街都是高门大院,一栋栋宅邸的大门都有灯笼照亮门梁上的牌匾。无一不是勋贵之家。 而那灯笼中的烛火更是与众不同,与他平日用得香烛差不得许多,都是上好的物料行科做所之物。 到了此地那阴气聚成的榕树已然不见,他站在阴影之中不敢露出。否则那些烛光会照出他的身形,即便是匿身之法都会被破去。 杨暮客咂嘴,该是最污浊的地方却不曾有一丝浊灰落下。 第76章 小院墙,开孽障邪门,糊涂账。 外出探查一番杨暮客对渔阳城此地了解许多,却疑团更甚。 按理来说一国之都灵炁法阵失灵至此应有行走修士前来修整,但从浊炁积累来看,至少是上百年的磨砺方使得护城大阵失灵至此。 百年间竟然无一修士来此,这国主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让修行之人避之不及。 入睡前小道士在客厅点上安神香,若用神通去看,围绕着小院方圆百丈浊炁不侵。杨暮客拍拍被子,觉得应该能睡个安稳觉。 未到天明杨暮客心有所感,摸着黑爬出被窝。推开门一瞧,东边竟然一丝明韵。想来是个修行的日子。 大雪停了,却更冷了。 街口那高约十丈的槐木是现成的法坛。 黑暗中小道士一步一步踏着天梯走到高处,大袖一挥定坐空中。从炁脉中引出一丝灵炁洗涤尸身,东方金光乍现,行功于双目。迎接紫气东来。 待到天光大亮,杨暮客落到院里,一身障眼法也全都褪去。季通却穿上了七品马快的官服。 季通身着黑色长袍,胸口绣着獬豸,红口白牙,独角仰天望日。朱红腰带,腰带中还有拇指粗细的软绳。腰带上挂着官牌,两侧还有挂扣插着那两柄骨朵。头上顶着无翅纱帽,纱帽中间镶嵌一块同心圆玉片。 “这么早就出去?”杨暮客笑道。 季通抬头看看东边那阴云中灰色的太阳,“嗯。回城还需去衙门点卯,出去办差数年,总要述职一番。” “早去早回。” “是。” 季通出门后玉香做了顿早饭,小道士陪着姐姐用饭后又迈着四方步出了门。那城隍派遣了日游神被小道士一眼瞧见,便也唤了过来领路。 早课完后小道士身着一身素青道袍,那日游神幻化成一只应声虫躲在他耳后。 出了刑部衙门大街,杨暮客凭着记忆又来到那处琼楼附近,这里白日间却有些冷清。不时有马车过来接人。 日游神说这城中有报馆可知国内消息,杨暮客欣然前往。 淮州郡城作为水路集散中心城市都未曾见到这样的地方,小道士心里多少还有些好奇。这方世界的报馆是个什么样子。 待到了那报馆门前,能看到不少家丁正在抄写新闻。再往里一瞧,报馆正中是一面幕布。幕布光影闪烁有画面演绎着所报道的时事。 渔海水师运送官军前往海南郡增援前线。水师提督发表讲话。 这一幕杨暮客看得津津有味,仿佛回到了原来的世界看电视新闻一样。不多会幕布光影一变,插播了前线最新战况。 南罗国军队围城胥巴郡城,南道最后一城即将失守。 城中灵阵的玉眼捕捉到了天空飞舞密密麻麻的木鸢,无数标枪投下,站在城墙上的守军抱头鼠窜。 城墙下还有火光黑烟弥漫,喊杀声阵阵。 而杨暮客打量着那些抄报新闻的家丁,从他们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木讷。他觉得这些人真是可悲又可怜。西岐国三道失了一道之地,眼见着南罗国的军队就要长驱直入,他们却毫无感受。 灰色天空,明亮中愈发清冷,人却越来越多。 离开报馆,四处游览一番,便觉无趣。杨暮客找了机会问那应声虫道观所在,然后消失在茫茫人潮之中。 季通先去刑部衙门知事述职,然后去了差役司结案。差役司里正忙活着,一个马快拿着公文正巧看到了进屋的季通。 “山塘,你回来了。你我一别就是五年……正巧,我这有个案子。要你帮忙。” 季通看着那人,张张嘴。他已经报与知事准备辞职,来此地结案也是想干净体面地离开刑部衙门。 “诺言兄,我出门在外许久。衙门里现今的案子,我还是不插手添乱了吧。” 崔放,字诺言。贡生出身,本是个文弱书生,进了捕快班子实属阴差阳错。不过十几年下来这书生也变得五大三粗壮实许多。 “这次还真得你来帮忙,抓这贼人我们忙活了许多时日。奈何贼人狡猾至极,稍不注意便被他听了风声跑掉了。山塘你的本事我自认是不及的,所以真得求你帮忙,案子办成了哥哥请你吃酒。” 季通被崔放硬拉着走出了差役司,季通听闻案子已经办到逮人的阶段,也放下心来。老友如此热忱他也不好推脱。便点点头应了。 “这人奸杀城中少年,犯案数起。第一次案发已经是两年前,在清水路,后面陆陆续续发现尸体都是未及冠的少年。根据作案地点和路线我们分析这是一个货郎,使用钱财或者玩物引诱少年上当。后来王舜巡查的时候撞破了那贼人行迹,救下一名少年。但王舜为了救人没抓到那厮。城中阵法玉眼也没找见他,我们判定那厮就躲在芳草巷里,李马快已经带人围住了芳草巷。现在需要我们挨家挨户地搜查。” “嗯。” 两位马快带着六七名捕快从刑部衙门东院出了门,小碎步轻声跑出了大街,然后转进河道钻进内河运船过城南来到了芳草巷。 芳草巷其名源于巷子里住的都是花匠,各家贵人喜欢从这巷子里挑人做家里的长工。所以这巷子修得格外整洁,地砖锃亮,白墙绿瓦。各家都有枝头探出来,白色的雪花堆在冰锥上。 季通搓了搓手,“小的们都围在外头吧。” “你又要逞能?这地滑的很,还是让几个衙役进去寻人好些。你功夫好,在外头拦住保险些。”崔放拦住了准备进巷子的季通。 “那哥哥叫我来又是何故呢,那贼人若是逞凶伤了自家弟兄,要耽搁许多事情。” “山塘,听哥哥的劝,我们在此候着就好。你如今也是七品马快,别总是身先士卒。总要给下面的弟兄留点门路。” 季通低头一笑,抿嘴说,“成,听哥哥的话。” 崔放几句话就安排好了任务。王舜也正巧从街对面的馆子里出来,与二人聊了会儿盯梢所得。 季通出去游历许多,忽然明白了为何这崔放一定要拉上自己来。似是与这王舜有关,看来二人相处不快,自己立功归来成了崔放眼中的墙,挡一挡这未曾见过的王舜。却又不知王舜是哪家门子的关系了。 不多时,一众衙役押着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巷子里出来。那中年男子头发灰白相间,留着山羊胡,腿上还裹着绷带,红彤彤地往外渗血。 “禀告催马快,犯人已经被捕,腿上的伤是他自己扎的。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正拿着剪刀自残,见到我们还准备自杀。” “带回牢房里押着,我和季马快稍后就回去审他。” “喏。” 王舜在一旁也不吭声,从腰袋中取出公章盖了公文,打量几眼季通,大步走了。 崔放低声笑了,“山塘,倒是让你白来一趟。没想到这犯人逮得如此轻易。” “这是好事。” “是。那我们一起去他家里看看?好好了解下这杂碎。” “嗯。” 季通跟着崔放进了巷子,找到了那货郎的家。 二人接过捕快递过来的面巾,捂住口鼻,看了看捕快整理出来货郎平时贩卖的货物。都不是什么贵重玩意,有香料盐巴,有胰子皂角,有绣花口袋,有草鞋成衣。 眼尖的崔放对着一个盒子指了指,“这个挑出来。” 季通也瞧见了那个盒子。是勋贵家里才用到装香料的木盒,捕快带着手套将盒子缓缓打开,里头竟然装得是缕头发。头发用红绳绑着。那捕快又缓缓将盒子盖好。翻底一看,底款被人用锉刀抹去了。 崔放与季通看完这些,让捕快们将证物收好,进了那货郎的屋子。屋子里血腥味道混合着花香,料想那中年男子也是有一手种花的手艺。这寒冷的天气里靠窗的花盆里还依然有鲜花绽放。 季通走过去摸了摸花盆,都不是什么好窑厂烧的。倒是有一盆枯了很久的盆景吸引了他的视线。捧起盆景看了下底款,奚陆窑厂。是靖通男爵家的窑厂烧的。 “哥哥,看看是不是跟这家有点关系?” “嗯?我看看……”崔放看着被季通举起来的盆景,啧啧咂嘴,“一会儿让小的们去递个信。” 季通轻轻将那盆景放回去,让跟着的捕快收起来。然后又看到放在桌面被放在白布上的剪刀。剪刀上还带着血,跟随杨暮客学经文多多少少有了些灵通的季通感受到了一股恶意。他确定这把剪刀就是杀害少年的凶器。 “回去审审吧,让小的们翻翻衣柜有没有带血的衣物,就能定他的罪了。”季通对崔放说道。 “走,一起审审他。” “我也跟着去?”季通面露难色。 “为何不去。” “实话说了吧,哥哥,我准备辞官了。” “这……”听了这话崔放愣住了。“也是,西岐国这幅光景,用不到多久天地变换。辞了也好。” 似乎因为卸下了包袱,季通坦然道,“哥哥误会了,我是答应了一家异国商人做护卫,护送东家回乡……” “这是好事儿。出了这西岐国,自当是另一番天地了。”崔放拍了拍季通的肩膀。“正巧那高家的正请假沐修,自打你离了渔阳他就放言要整治你。” 听了这话季通沉吟片刻,“唔……我还有事儿想要问清楚,等审完那杂碎你我二人好好喝上一桌。” “好。”崔放点了点头。 二人便领队回了刑部衙门。 昏暗的牢房里头发花白的男人被绑着坐在一张板凳上,后背则靠着一根木桩。 对面季通和崔放坐在两张梨花木扶手椅中,边上还有一个文书提笔坐于案后。 “姓名。”崔放低声问。 “小民姓邹,名蔷,蔷薇蔷。” “可知我等为何捉你啊?” “嗯。”那男人点了点头。 崔放眯着眼,轻声问,“你知道?” “小民从害了第一个人开始,便知早就有这一天了。”邹蔷抬起头,双目却失去了焦点,陷入了迷茫。 “知错而犯,罪加一等。你认吗?” 邹蔷痴痴地笑着,“一个人是杀,几个人也是杀。有什么区别吗?” 季通皱着眉看着怪异的犯人,他莫名地感受到了一丝冷意。而边上炭盆里火焰正旺,烙铁通红告诉季通这间屋子不该冷。 “说说为何犯案吧。”崔放叹了口气。 “我能先说第二个吗?” “说!”崔放瞪着邹蔷。 “那日我贩货过吉阳桥,牛家庄赶出来一个半大小子,我见他哭得可怜。就递了块糕饼给他。”说到这里邹蔷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那孩子太可怜了,家里哥哥死了,嫂嫂占了屋产,妹妹送进了韩老爷府里当丫鬟。他要跟我学做货郎。那孩子是读过书的,说要跟我学认字,边贩货边读书。可惜他长得不是我喜欢的,我就框他去河边说话,捏着他的脖子溺死了。剥了他的衣服,趁着黑天挂到了他那嫂嫂家门口。” 听到这里崔放坐直了身子,“你是说,牛家叔嫂自杀都是你做的?” 邹蔷抱着被绑着腕子的手蹭蹭脸,“那孩子嫂嫂不是我干的。是那孩子自己干的。” 听到这季通浑身发毛,这人已经入了邪了。“邹蔷,看着我。” 季通从椅子上站起来,胸口那獬豸的画像正对着邹蔷。“那孩子已经死了怎么能害他嫂嫂呢?” 邹蔷先是笑着看了看季通,然后闭上眼睛蜷缩身体往侧边躲着,“我又怎么知晓,我是做梦那孩子自己说的。他嫂嫂的死不关我的事。” 崔放感觉季通的行动有些怪异,但并未阻拦。忽然想到不该让犯人牵着鼻子走,“你第一次在清水路,是怎么害得余家小四?” 听到清水路,听到余家小四。邹蔷好像回到了两年前,那是一个黄昏,他贩货后背着扁担往回走。 一个少年站在树下蹦着想要用木枝把挂在树杈上的毽子挑下来。 好像回到了邹蔷小时候随着父亲在陆家做长工,那陆公子活泼的样貌。陆公子相中邹蔷做了伴读,而陆老爷以手脚不干净的名义将邹父与他逐出了陆家。自此再没人雇佣他们去修整园子。 “大概是稀罕那孩子标志吧。”邹蔷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有断袖之癖的?”崔放冷冷地问。 “很小,未及冠的时候便知道自己与别个不同了。”邹蔷的声音很轻,低着头不敢看前方。 “你是怎么害得余小四。”崔放继续审问。 “我帮他从树上取下了毽子,可那毽子坏了。我让他跟我回芳草巷,他便跟着去了。我摸他,他不反抗。我撕他衣服的时候,他却反抗了。我就掐他,直到他晕了。完事后我很怕,用被子捂死了他。那天晚上很黑,我走了这么多年货,闭着眼睛都能走出清水路。我本来想把他丢到榆树林里去,但天太黑了,我竟然怕得认不出路。我就把他丢到了他家院子里头。我知道渔阳城里有玉眼,那道器肯定能照到我。甚至城隍的游神也饶不了我。但那天太黑了,我不知怎么你们竟然现在才抓我。我今早就有预感,我要被抓了,我想用剪刀戳死自己,可我还是害怕。你们抓的太晚了,我越害怕被抓,就越想弄,两年了,我用剪刀剥开了好几个孩子的肚皮,我想看看……我弄他们的时候是怎样的。”邹蔷颤抖着嘴唇,越说越迷茫,眼底泛着红光。 季通磅地一声拍在桌上,“邹蔷,老实看着我。你一个花匠怎么敢违宵禁,巡察怎么抓不到你!” 邹蔷看到那獬豸画像眼底的红光又不见了,用手腕盖住脸,“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会这样……”他言语中带着哭腔。 季通手伸进官服的口袋里捏住杨暮客给他的玉符,“渔阳城祛浊阵法十二个时辰供应玉眼监察万物,你怎能逃过玉眼的监控,而你这一年多来犯案数起,无一不是如此,你一个花匠民户,怎么做到如此的?何人告诉你躲避玉眼监察的方法,何人告诉你巡察队伍的巡逻间隙。你行凶数起,又是否与陆家有关,是否报复陆家?” 牢房里似乎冷意一下消减许多。 崔放脑子忽然就清醒了过来,胃里一阵恶心。“你平日里喜欢去道观祈福,在那道观里见过什么人?” 邹蔷又回到了迷茫的状态,“神主庇佑万物,神主庇佑万物……” 第77章 为道者,平邪性 正午阳气最盛之时,但这半山腰的道观杨暮客却恍若置身鬼蜮。 魑魅魍魉邪祟低语。 一个人影在树丛间爬行,猪狗的影子在迷雾间腾挪。 胸中一口正气,杨暮客手捏金光咒走到了道观门前。轻轻叩响木门,“游方道士紫明,云游至此,欲往观中参拜。” 道观中有人轻轻拉开木门,酸牙的木轴声搅乱了宁静。 一个老道士打量了一下杨暮客,见小道士身着的不是受箓道袍,却又手捏法诀。不敢拦人,便让开道路。 “道长不知何处云游至此?” “贫道欲往万泽大洲,一路东行,自是从西而来。” 老道士点了点头,“如今观中只有老道与方丈二人。方丈正在午休,你若参拜可自行去正殿。” “贫道知晓了。” 小道士打个稽首迈着方步直行去往那观中大殿。 渔阳城道观宏伟有余,却空荡腐败。在杨暮客的望气术看来,这道观已经被浊灰覆盖,一路上道兵的雕像似乎是一个个纸扎人一样。 大殿的门是敞开的,两支香烛用昏黄的光照亮了正堂的偶像。不是哪一家的道祖,而是一个马面人身的妖怪。 忽然两侧过堂阴风阵阵,一只只鬼神仿佛迎宾一样在那马面下排成两排。 而小道士只当是看不见,手中捏的金光咒不曾放松。他如今可没什么扎甲护体,也没勾画傩面,只当他本身的能耐除非显露青鬼法相,否则还不让这些妖邪给拆成零碎。 他站在偶像下面久久不拿香火供奉,直到门外那老道士等急了。 “敢问道长为何还不参拜?” 拜?杨暮客咧嘴一笑,想到了应对之策。“乾坤正法,阴阳有序。”说话间引了一缕灵炁入身,调转了道观中逆乱的阴阳,脚踩正阳之位,手中的金光咒一掌拍向了那正殿的泥塑偶像。 一切都融化在金光中,少年的耳朵嗡鸣,眼前幻象尽数消散。 杨暮客此时确实处于一处大殿里,但却是人声鼎沸。无数信众向着那马面偶像叩首祭拜。信众皆是面黄肌瘦,神魂不全,没救了。声声祭拜的经文好似邪祟低语,门外那老道士此时变成了一只独眼腐面的厉鬼。 杨暮客对那些被蛊惑的信众视而不见,一身轻灵之炁不断升腾。在这浊炁污染的道观中他好似像是一根参天巨木。 小道士对着耳旁的应声虫说道,“去告诉你家城隍,这渔阳城的道观是处邪教。看看你家城隍大人如何应对。” “喏。” 那应声虫嗖的一声飞向了阴间。 凡人自是听不见也看不到应声虫,他们看那小道士甚至都是迷蒙不清的。厉鬼嘿嘿一笑,钻进了后堂。 敌不动,我不动。这就是杨暮客的应对之法。大道煌煌,任他邪祟有任何阴谋诡计,上清门修士自是岿然不动。 不多时那所谓午睡的方丈从大殿的侧门走了进来。 “不知有道友访道于此,邱宇见过道友。” “贫道紫明,不请自来,失礼了。”小道士含笑打个稽首。 “这殿中人来人往,不好招待道友。不如道友随我到后殿饮茶论道?” 杨暮客默然,这邱宇在他的天眼术下是踮着脚走路,后脚跟被一只妖怪的脚尖垫起。他知道这邱宇不是正主,但凡人面前不能言说,也不能显法。只能等候城隍到来。遂开口言说,“论道就不必了,贫道只是想看看一国都城的道观香火旺盛,拜得到底是哪一家的道祖,哪一路的神只。如今看来,你家拜得非是道祖,非是神只。而是邪神。”杨暮客的话好似一手直拳直捣面门。 邱宇脸色瞬间垮了,面目泛青。“紫明道长是上门论道吗?” “俗道之观,何谈论道?” “道长不是俗道么?”邱宇脸上的青毛都要钻出来了。 “我未得受箓,连正经道士都不是。怎么论道?” 二人对话仿佛在另外一个时空,那人来人往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妖异的氛围变得凝重起来。 只见那邱宇身后的邪祟透体而出,邪法已经覆盖了侧门那黢黑的阴影。 客场的杨暮客陷入被动,一身轻灵之炁被压住动弹不得。 “多管闲事的道士,你怎敢说我这观中供奉的是邪神。这偶像乃是西岐国国运之神,龙马之神像。西岐国都,供奉西岐国神。敢问小道士,何错之有?” “按说神祀之事,的确与我无关。但你借正道之名,行邪道之事。那就与贫道有关了。” 说话间那妖邪小心翼翼,慢慢将邪法向着大殿正中央蔓延。 而杨暮客脚踩着八卦图,身边的光景随着天地灵炁运转。那妖氛让凡人开始变得疯癫痴狂,他们碎念着,祈求着,呼嚎着。 邱宇远远站着,颇有仪式感地散开道袍的前襟,长长的指甲从玉堂一直划到神阙,血浆好似瀑布,无数鳖虫顺着血流滚动。 那些鳖虫爬上了疯癫的信众身上,他们的眼眶生出了白丝。 这下杨暮客认出来了,这正是淮州郡与南阳郡交界那处巫蛊作怪的菌丝。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少年道士捏着金光咒再次看向泥塑,“他说你是西岐国神,你便就如此看着你的子民被巫蛊祸害?” 再见那泥塑好似活了过来,马面的眼珠有泥皮落下。一双通红的眸子瞪着小道士。 小道士头皮炸毛,这国神怎么这么邪性。 他管不得许多,手中的金光咒再次拍向那偶像。灵炁冲刷之下那偶像回应的些许灵性散了精光。 金光咒散去那些蛊虫更加活跃起来,被鳖虫下蛊的信众血肉迅速干瘪下去,身上蒸腾出阴气迷雾。邱宇的皮囊被那邪祟抛弃了,俯身摔在地上。 乾字诀,正阳金身。震字诀,阳雷法。金光自天外而来,穿透了大殿中的阴浊之气。 那妖邪的身影却消失不见了。 一击落空杨暮客抱守元神,一双胳膊从他背后钻出,血淋漓的尸狗神本相出现,爽灵聚于眉心,天眼查探。 一只鬼面蜈蚣在大殿的横梁上飞速爬过,钻进屋顶的黑暗之中。 杨暮客那背后的尸狗神掌心合十,再分开捏了离字诀,分火咒。两条火线点着了快要熄灭的油灯。 大殿里到处都是飞舞的蟞虫,殿中一切血肉皆被虫子吃了干干净净,剩下俱是白骨。少年道士周边不时有蟞虫试探,仿若触电一般落下变成灰灰。 殿中大梁上传来虫甲摩擦的声音,那些纷乱的虫群好似有了意识,聚集成群。 而杨暮客正脸则鼓着腮帮子,脚踩八卦离位,对着扑面而来的鳖虫与浊炁喷了一口阳火。 屋顶上鬼脸蜈蚣借机从天而降,杨暮客抬头望去,脚下不停,七星天罡变,移形换位。 电光火石之间杨暮客与蜈蚣身形交错,阳火从口中喷完杨暮客又喷出了冰寒的尸气。 此尸气属木,虽阴寒无比,却遇火即燃。那鬼面蜈蚣沾上一丝,砰的一声,爆炸的气旋将它与杨暮客同时击飞。 咔嚓一声,撞在柱子上的杨暮客腿断了,折成了弯钩状。而那蜈蚣染上了阳火,不停翻身打滚用阴气浊炁扑灭火焰。 小道士把腿掰正,对着门外说道,“城隍大人外头看戏许久,该进来收场了吧。” 谁知那刚刚扑灭阳火的鬼面蜈蚣吓吓地笑了起来。“这是西岐国神的道场,他身为西岐国国都的城隍,又怎会忤逆神只呢?” 杨暮客看着那殿中央偶像之下盘着身子支着鬼面头颅的蜈蚣,“你这邪教头子害了信众性命,城隍捉你不是理所当然。” “怎是我害得呢?他们是自愿献祭的,你没听见这殿中人们念诵的经文吗?” 阴气迷雾中一声声蟾蜍鸣叫,有狗吠声,有流水声,还有无数被蛊惑的幽魂念诵着…… “此生福薄当无所挂碍,求梦中净土神君垂帘,得见极乐净土,自此永生享乐其中。” 大殿陷入了一片血色之中,门窗遍布血管蠕动,雕梁是一场场的生祀画面,那马面神像下面是一张白骨与血肉所制的牌位。 只见那蜈蚣也跟着一起诵经,呼唤国神灵性。然后蜈蚣的血肉开始噼噼啪啪落下。最后化成一滩血水之前还诡异地笑着。 此时杨慕客大感不妙,他托大了。若是在那庙观外头请太岁神官降六丁六甲火,一把将这殿堂烧个干净哪有许多屁事。若是见势不妙回去请玉香道人以化身大妖法力破了这道观,也自是清净。 正是因为来到此地后,杨暮客发觉这庙观未有成道气运,不过与他未筑基的修为相当。就算不敌还有青鬼法相兜底。 小道士脑袋嗡嗡直响,原来这损卦在这等着他。 但没有后悔药给小道士,那所谓的梦中净土神君竟然应了。 “乾坤正法……”杨暮客话说一半,令咒却天地无应。抬头看去,那马面神像笑得诡异。他想掏出那傩面,却发现绣囊中没有……卧槽! 灵炁和浊炁混合在一起化成了混沌之气。那所谓的西岐国神像泥皮噼噼啪啪地开始掉落,杨暮客金光吹尽的灵性死灰复燃,双目流血的马面人身妖神肿胀成了一个有着无数头颅的怪异。 混沌之气并没有占据整个庭院,无序的炁脉中依旧有淌下无量灵炁。 发毛的杨暮客顺着源头强行拉取了尸身容不下的灵炁,所以整个道观像是一个加了压的罐头,密闭的空间汲取太多灵炁后让时光开始变得粘稠。 这不是那七十二变的变化之法,而是杨暮客在太一观想法中学来的灵炁操控的技术。说白了,杨暮客在玩命儿了。勾引这么多的灵炁下来,当达到极限后杨暮客的尸身会像一个吹破的气球。那时他便再无修炼人身正法的可能。 而这么多灵炁,杨暮客只为了激活那从袖子里掏出来的仙玉。没错,这玩意是要激活的。他私下里把玩无数次,它确实自带仙气灵性。对世间影响也很明显,但不激活它没有护身功能。 它就是一块牌子,通行证。别人见了给面子,它灵性自现。若不给面子,它也不过就是一个带着仙界气息的破石头。 五色霞光在杨暮客跪地高举的玉石中绽放,而那西岐国妖神俯身下压。 事实证明上清门的脸面是够的,杨暮客托举仙玉片刻那炁脉中的游神从天而降。踏破了庙宇的殿堂,一片碎石瓦砾。而那妖神被一剑钉在地上。 马面妖神身躯里的魂魄哀嚎着,而马面瞪着那落下的游神。好似无数人开口,“吾乃西岐国护国神,现于净土神君座下领传道之职。安敢伤我?” 游神却不理那妖神,躬身对着杨暮客说,“天庭大赤天红武大帝,旗下狩邪营,凡间执旗游神何贵见过紫明道长。” 杨暮客捧着仙玉颤抖着喘息,“不是岁神?” “禀告道长,还未到我执岁年岁。” 捧着仙玉的少年按下腹中疑团,盯着手中仙玉。只见袅袅烟云在一片氤氲的灵光中散播开来。 焦黑暗红的殿堂像是裹上了一层五光十色的泡泡。 一口气鼻腔过脑,霎时凉透了灵窍。爽灵好似掰开天灵盖看着外面的炁脉。 那炁脉中游神阴兵整装待发,黑风中红旗呼啦作响。 少年道士看到了那执旗游神的真身。那游神手持一柄八方长剑,头戴乌金虎首面盔,身披细鳞铠甲。他正执旗望着少年道士。 借着仙光,杨暮客看到了一条混沌巨蟒蜿蜒在炁脉之上,那巨蟒不见头尾,在一片暗红中蠕动着。 “道长,那是此方天地新孕育的神只。它还未能褪去混沌,只有等这老马消亡之后才得诞生。” 听了这话少年道士才回神,正色道,“多谢神官相救。” 神官却不敢应下小道士的礼。“护佑一方平安乃是道兵本性。况且小神正值闲时,带练阴兵。巧上此时,道长引动护身符,使我等有功可取。是小神该谢道长才是。” 说完此话那神官拜了再拜。 第78章 生正气,浑身胆 那天上阴兵行动有丁有卯,落于城中灵炁大阵里头。军阵暗合城中大阵,久久不曾正常运转的阵法缓缓将浊炁排出。 若说人间还是人声鼎沸,阴间却已风声鹤唳。 众多藏匿的妖邪如风如影,四散奔逃。 在阴霭下渔阳城的王城中,一道红光疾飞向西而去,继而又是道金光紧紧追去。 这一幕俗道观中的小道士是瞧见了的,他转头想问那神官。 神官也仰脖儿看着,然后急喧了声抱歉,言说城中阴兵执法,该由他这上官监察,不做久留。说完便收了神通不见了踪影。 空荡的俗道观中只有那小道士一个活人了。他收了仙玉中的灵炁,还与天地。剩下不够阴寿去补,反正他也没个阳寿。 那国神闭着眼不敢大声出气,有意不理小道士。 嘿。小道士这就不乐意了。这国神一身腐坏混沌,一道阳雷下去颤了三颤。顺手又掐个阴雷劈下去,寒风刺骨,鬼哭狼嚎。龙马国神躯体内数不尽的头颅都虚幻了许多。 一番法术下来,二者依旧无言。 这殿里头也没有哪家的道祖,杨暮客索性褪了裤子,当着那殿中一溜神像前修那条断腿。 渔阳城天外那红光与金光一前一后,飞驰数十里。金光一道剑气迸发,将那红光斩了两截,却不曾拦下。 金光停下,显现一位凌空道人。道人看着半截身子落下,叹了口气。当下炁机已泄,再追不及。不过将那邪巫斩去一命,也算有所收获。他又朝着渔阳疾驰而回。 道观中,少年道士重新将腿脚接好。泥胎瞬息之间变成了细皮嫩肉。 嗖得一声一道金光落下。 杨暮客正要提起裤子,看着面前站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道人。二人相视无言。 裤子提好,紧紧裤带,放下道袍前摆。手抱子午决低头稽首,“上清门紫明,见过同道。” “晚辈道号至今,天道宗晚辈拜见紫明道长。”至今道士躬身长揖。 不论是面相还是修为,杨暮客都远不如这至今道士。 一人穿着不伦不类的道袍衣着,华贵有余却不合规,更因为一番乱斗不甚体面。 另一人却身着受牒绢丝道袍,蓝色布匹上隐隐有道韵云纹,绣金边,后背黑白八卦刺绣。当真仪表堂堂。 “不知至今道人有何指教?”小道士盯着那道人的眼睛,手里捏着那仙界的尘土板儿砖。 “不敢指教。”至今道人连忙摆手,然后又做长揖,“还请紫明道长收了仙器,此地该当晚辈处置。” 杨暮客闻声却未动,叹了口气,指着那国神道,“新神未生,而旧神龌龊,你待要如何处置?” 至今道人露出了然的表情,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灵符,并指夹住摇晃几下,“天地玄黄,有无相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开。” 话音一落,符纸无火自燃,烟火被抽进了凭空出现的缝隙里。 眼前的世界就像翘边的复合板,众妙之门是被至今道长用手扣开的一个缝隙。世界离奇的结构出现在了小道士面前。 恰巧杨暮客是有眼力劲的,手中的仙玉揣进袖子,收回了宝袋。然后一脸好奇地站在至今道人边上问,“这是……?” 至今道人笑眯眯言说,“听闻紫明道长乃是上清门徒观星一脉,小小法术实在献丑。晚辈开此玄门欲往那极乐神国,还请长辈压阵。” 杨暮客狐疑地看着他,“压阵……?” “是也。”至今道人又从袖子中掏出一方三角棱镜递与杨暮客,“此物乃是与上古邪神交涉的重要法器。若是双方相谈不欢,我等修士需用此法器笼罩全身,待出了其神国再从法器中脱身。如此方可平安。” 杨暮客锁眉接过棱镜,看着他,“你开门欲望神国,为何请我压阵。贫道虽有辈分,却无修为。还是不做累赘为好。” 哪知那至今道人只是对着那愤恨的西岐国神念咒道,“定。”然后捉住杨暮客的手腕就进了那虚空之门。 杨暮客随那道士穿过一片弥蒙,然后仿若置身深海。感受不到水压,也感受不到空气。这里好像没有物质结构一般。抬头一看,面前一座座长满了珊瑚的山包。山包下面的还有活珊瑚从空洞中探出身子。无数朝拜的声音靡靡入耳。 “前辈无需用甚修为,正因为前辈辈分高绝,才可震慑那邪神。你我二人所过之门乃是我天道宗景虚一脉的术法。非是你我二人真身进入,亦非神魂。” 说着二人就朝着那珊瑚围城的高山上步行。偶尔会有探出头的珊瑚虫朝向路过的二人,它们摇摆着虫身,吐出梦幻般的泡影。 “景虚一脉传法,将世间万物分为九景。因有无相生,我们所处之景,须无其八景。这邪神,虽不存于你我所在,但我知其与西岐国国神之契约,遂能从其余八景中开出一道门。去寻那邪神理论。” 杨暮客握紧了保命的棱镜,不敢四处张望,静静地听着至今道长所言。 “长辈手中的棱镜,可护住我等光影不被邪神侵扰。万物恒动,入之所无八景,内景与外景相差,因时所限。所以只要我等在棱镜中等候众妙之门消散自然脱困而出。” 二人走上那珊瑚山顶,中间是无尽深渊。杨暮客放松肩头,静静地仰望头顶的混沌之色。至今道人侧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黑渊中有暗红的光芒闪烁,好似是微风送来的声音。 “祭品……” “愿望……” 至今道人将那棱镜悬于空中,双手拍在一起像是一个莲花包。砰地一声一抹虹色荡漾而出,“上清门紫明道长与天道宗至今道士前来拜访。” 心态放松的杨暮客不做声色,静静地分辨那细微声音传达的消息。 “上清?乾昌?” 杨暮客还隐约听见了一个道号,却感觉被隐去了。而乾昌又是谁他更无从知晓,上清道祖的真名和道号都是忌讳。归元教授他的信息中也不存在道祖的称号。但他肯定知晓乾昌并非上清门的道祖。 “太一。蚺。” 听到此处杨暮客瞪大眼珠,“住口。安敢直呼道宗道祖名讳。” 那细微的声音一颤,继而密密响起,“天道宗……未闻……我与帝子颛相约……若有信徒……尽可享用……” 不知是冥冥之中有感,杨暮客觉得身后有一座法相显现。 手捧莲花的至今似乎得到了启示般,“玄帝颛,正是我道宗供奉正神,玄帝与你相约乃是凡俗人可为信众,而非国神。国神生于国中生灵群智,不能自明。我与上清道长取路之门来自一国之神。琅神,你违约了……” 黑渊之下红光闪烁,周边的珊瑚虫不断涌动。 无数不辨男女的声音低吟着…… “极乐……” “极乐……” 一尊肉树从黑渊中升起,淡粉色的光芒在肢端的肉瘤中不断闪烁。 周围的珊瑚嚎叫起来…… “神主醒来了……” “神主醒来了……” “梦醒了……” “祈求神主赐梦……” 纷乱的杂音中,一股混沌不清的声音与众不同。 巨大的肉树从渊底浮到二人面前。 “净宗洱罗真人与我相约传道。我赠他子嗣伴生。收容国运之神此事我并不知晓,如今你等找上门来我可以取缔契约。” 至今道人听闻此话合掌的手放下,一手托着那棱镜,一手捏了三清诀,“既然琅神明理,还请琅神取缔……” 杨暮客瞧见他的动作也赶紧捏了三清诀,神思观察起棱镜。 琅神肉树抖动,落下一滩血肉。“这血契便是那国神供奉。但我收下此供奉,若要我舍弃,你们需要供奉来换。” 至今道人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开口喝道,“琅神!勿谓言之不预!” 那肉树摇晃着,沉吟着。好似最终做出了决定,将那血肉送至至今道人面前。 至今道人以术法隔绝了血肉因果,作揖说,“神主慷慨,我与长辈还有要事,不作久留。”说罢至今道人手中的棱镜放大数倍罩住全身,镜子反射出了那肉树的模样。而杨暮客也跟着动用神思启动了法器。 棱镜外似有深海的波涛声转动不停,不多会儿,那镜子外显现朦胧的橘色灯火。 杨暮客收起法诀,棱镜变回原来大小。他们果然不曾离开这道观。而那国神身前正有一团血肉蠕动。 再看那至今道人手中掐诀,礼天地,大袖一挥,科仪礼毕。至今道人收了器物,对杨暮客说道,“多谢紫明道长相助,成就晚辈获此功德。” 杨暮客摸了摸鼻尖,“怕是我多事了才对。” 至今道人也不说破,只道。“我知长辈心中多有疑问。稍后那龙种来了它会与你说明。晚辈还需处理西岐国神入邪一事。” 杨暮客眉毛一挑,面色不悦。噫吁嚱,什么毛病?说是我辈分高压阵,从头到尾就一句台词。这些人鬼神来去匆匆,好似都有事情要忙。这国神就在这,你要去哪儿处置?话里话外都透露出他是一个碍事的。 虽然甩了脸色,但场面话不能落。杨暮客只得应下至今道人的话,“至今道人且去忙,贫道于此处等候便是。” 待至今道人捆了那国神,封了那血肉,腾空而起,消失不见。 不多会,边上的水井里冒出一个富家翁的身影。正是那老龙敖昇。 杨暮客嘿嘿一笑,从袖子里扯出一张蒲团就地席坐。“那至今侄儿说,你会与我解释。贫道洗耳恭听。” 老龙点了点头,“想来道长忙碌许久,多有疲累。你我先在此地歇息片刻,为兄也好解释与你听。”敖昇给自己找了个台阶,笑着坐到小道士对面。“师弟已经知晓那崇江之下存有敖氏先祖龙体。” 小道士颔首表示知晓。 老龙继续道,“而这西岐国,原国主正是取了家祖龙体之血献于邪神琅神,取得非凡能力以此建国。师弟莫要不信,那国主本是岐山下一名巫祭。知晓一些上古秘闻,又听了净宗修士讲道。不同于一般俗道。” 小道士嗤笑一声,“如此胆大妄为,没有修士去管吗?” “诶。当时东面浊灾泛滥,修士皆是忙于救灾。西边儿这荒芜之地谁管?家祖当年浪荡,受了太一门真君的惩戒,此地本就是穷山恶水之地。那国主于此开疆扩土,是有人道气运加持的。只不过这气运来路不正罢了。其趁机钻营,建国庇护民众,事后功德加身。如此便是木已成舟,世俗无法追究。” “为何不早说?” “师弟这是抱怨为兄。” 杨暮客眯着眼睛看他,也不言语。 这老龙一直称兄道弟给自己脸上贴金,倒也没有真到了不知廉耻的地步。憋了半天只道,“不能说。”然后继续说道,“这西岐国修士之中知晓此事的不出一掌。那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人来巡,正是为了此事。以此功德成就那景虚一脉道士的修行。方才离开的至今道长将要证就阳神,但功德不曾圆满,所以才驻留此地等候时机。” 杨暮客听完沉吟一声,“功德?” 老龙点点头,“是也。那王宫中的净宗修士与那至今道人争得便是这份邪神契约的功德。” 老龙继续说道,“净宗修士给那王族讲道铺路,需要见证王权从生至死,取其国之气运功德。而至今道长阻碍邪神进犯,取其人道功德。而师弟一番作为,既逼急了那净宗修士,也迫使至今道长不得不出手。” “我?”杨暮客眨巴眨巴眼睛。 “衮山师弟荡平野外阴兵,路过淮州随从护卫斩杀人邪。阻碍了西岐国气运的破败之势。” “就这两件小事儿?”小道士比着两根手指问。 “师弟,只是这两件吗?前车之鉴后事之师,你这一路上涨了多少阴德?我观你如今三魂七魄渐渐与身体相合,这份阴德不是凭空而来吧。” 啧。“我不该管吗?” “敖某觉得……不该……” 嗯? 第79章 忆来路过往,谁可医病 二人对视,老龙面露讪讪之色。 做好人错了不成?这一路的所作所为就这么给否了。杨暮客咬牙切齿地说,“为何不该,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贫道便要摆坛问问你们龙宫是如何调教弟子。” 老龙张开嘴,“这……我……” 小道士龇着一口白牙,“有什么说什么。怎么,龙王以为贫道是冥顽不灵之人?” 你又不是人。老龙腹诽一句后缓缓而言,“那阴兵,本就是有阴德的。你理当送其往生,不该使那雷法。” 听了这话,杨暮客本就知错,他认。 “你的阳雷法虽除了后患,却也削去那些阴兵的一身阴德。” 小道士欠身作揖,言语惋惜,“此事我已知错,我曾许愿与那里。” 老龙再看了看他,“其实待西岐国覆灭,重生国运之神,那些阴兵会更张易弦,前往城隍执事。只要等一等,一年两年的事情。” “可那山上的赤发鬼……” “那赤发鬼是真的该死,不过师弟不出手,青灵门也会处理。” 杨暮客深吸了口气,“嗯。这事儿我知道了。路上的人邪我的随从打杀了总没错吧。” “是没错。但应该报官。伤了便好,毕竟对于你们来说不是难事。还有你又用阳雷灭了那些生魂。城隍吃了挂落。” “城隍?” “就是与你把酒言欢那位。” “他不是失踪了吗?” “对。新任城隍三把火烧到了他头上,他不跑就要入刑。那鬼王被为兄送到西海当游神了。” “可正法教门下卢金山的执事说……” “敖某已经汇报了,那鬼王已经脱籍。” 小道士点了点头,“可我问你,这西岐国官官相护,沆瀣一气。我将那些人邪抓了送官有用吗?” “还是有的,他们是国主驯养的人邪,会被调离送往战场。自然不会再祸害百姓。如今战事吃紧,西岐国内的人邪都已经送过去了。” “哈。”小道士嗤笑一声,“死在战场,莫不成了英雄?” 老龙赶忙摆手,“话不可如此,阴司自有章法。以生平过往审度阴德,有罪自然严判。史书亦要留笔,此丑遮不得。” “那贫道一路赈济灾民,除妖邪总没错吧。” 老龙叹了口气,“你可有西岐国的文书,亦或是南罗国的文书?你散财却无名,那些个人可领情?又领谁的情?本就虚不受补的时节,你这一剂补汤,喂饱了这些个,他们若再饿当如何?别个饿的又如何看这些饱了的?” 老龙说完这话杨暮客脑子嗡的一声,虽言浅却意深。饥民乃乱之源,世间本就不患寡而患不均。 “你的意思是贫道这一路都错了?”杨暮客瞪大了眼珠盯着敖昇。 “师弟没错,但是不该。或者说,能做得更好,但师弟没有……”敖昇看着迷茫的少年叹了口气。“最关键的是,你夺了那净宗修士许给邪神的祭品。” “什么东西?” “那只老虎……” 呃。 老龙抿嘴再次解释道,“那位山君与蛊虫所争,赢了无事。输了,便是那邪神的祭品。” 杨暮客紧锁眉头,“为何我一路行动你都一清二楚。难不成你一直盯着我?” 嗤……老龙笑了一声,“老龙我也给你写过道牒,天地文书又不是执岁独有。”说着敖昇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柄玉牍,捏住两端一拉,变成了一张玉板,“这个是天地文书的副本,叫做信源。你作为外来修士,一言一行都会由天上炁脉中的游神监督记录。这一路走来,你是在修行。但你的宗门也在考核。这不是我们想做的,而是上清门真人要求的。”说着老龙在玉板上指指点点,给杨暮客演示修士们的沟通之法。 看着玉板上不断有云团一样的篆文闪烁,杨暮客一瞬间懵了。“这……可这西岐国乱成这个样子,你们都知道,你们都不管……” “修士不可干涉凡俗……” “可那邪神,还有那个净宗修士……”杨暮客依旧逞强。 “他们也不曾干涉,他们只是在那,等待结果。这是净宗修士与天道宗修士的道争。而你,让道争变成了厮杀。”说完这句话老龙叹了口气,“所以那至今道人为何非要扯上你去见那邪神,你明白了吗?” “报复我?”杨暮客脱口而出,然后他又摇头。邪神和净宗修士没有干涉,这是老龙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吗?思考中的杨暮客眼神渐渐明亮…… “他在帮我……本来那个邪神是沉睡的,不知晓那份契约的本质。”杨暮客忽然明白了至今的用意,“因为我的出现,西岐国神找到了临死挣扎的机会。”这句话说完又有无数个问题出现,但他并无提问的机会。其实他也大概明白,这些事,的确给西岐国延寿了。那国神本该多些孽债,但他这么一搅合,可能周边的也怕了。不敢作妖。 听到这句话老龙笑了,“我们去见见行刑场面。” 说罢,老龙一抬手二人驾云而起,前往西岐国的气运之地。那马面国神跪在地上,身上无数面孔因为畏惧死亡而哀嚎。而法坛外至今道人手执一柄法剑坐于台前等候时机。 老龙坐在云团上捏了个诀,伸手一捞,竟然从那渔阳城隍中捞出一个生魂。 “此人便是那建国的国主。让他看着国运覆灭的那一刻,我想这是对他向邪神献祭最大的惩罚。” 杨暮客看着那痴傻的国主魂魄,“你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有么?”老龙笑笑…… 只见那歪了的炁脉行至正阳之位,坐于台前的至今道人高举法剑。四方游神齐至拱卫,执岁之神举旗中央。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至哉坤元,万物资生。 今,天道宗景虚传人至今,请人道之法,以正乾坤!” 杨暮客在云雾中看到了无数氤氲模糊的法相。一缕光明缓缓落下,好似轻垂的珠帘,但就在眨眼之间,至今出剑了。 在少年道士眼中这一切似乎都是幻想,因为他眼中的画面又变成了至今道士手持三清铃轻轻摇晃手腕。 叮铃…… 叮铃铃…… 嗡嗡声响彻天地。 “壬辰年,闰季秋十九,未时三刻,西岐国国运,卒……” 至今道人的法言不断在炁脉中回转。 杨暮客看到一条巨蟒缓缓蠕动过来,张开大口吞下了一匹老马。 老龙身前那痴傻的国主眼眶中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只见老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玉瓶儿,在下头接住。 至今道人法坛之上的血肉契约开始干瘪,发黑,然后变成灰色的烟雾消散在世间。 云端之上的老龙似乎还不够解气,又带着杨暮客神魂出游。 他们来到了那霜雪之中的王宫里。只见斩了国神之后渔阳城本来积累的浊炁倒卷而回,全落进了王城之内。 当今国王最爱的喜乐宫中横七竖八躺着被利剑刺死的太监,而横梁上悬着那国王的尸体。 国王的生魂刚刚离体,静静地看着他死前就一直看着的屏风。阴司判官在一旁作陪,提笔勾画着这位国主的生平。而那块屏风上正显映着孙青与白实君设伏,坑杀西岐国百屠军的画面。 百屠军,就是人邪组成的军队。 孙青,正是投降南罗军的大将军。 当然降将不止孙青一人,胡思东与赵立军都被孙青劝降了。 看着这一幕,小道士明白,即便至今道人不行科斩西岐国神,西岐国也完了。那大军濒临城下之时,兵锋所指自有运道之炁捅死这无道国神。 杨暮客随着龙王神游王宫,华丽与萧索并存。他们看到高太师匆匆进宫,开始着手举办国丧。进了御书房的高太师提笔写下的文书并非是国主的讣告,而是投降的文书。至于继位的国主?大概是忙忘了吧。 少时,那文书就写好了。被高太师放进了国与国之间联系的千机盒传物抽屉之中。 南罗国的回复是,同意投降。 附录写了投降条件。其一便是,以周上国之律法核查西岐国官员与勋贵,并邀周上国刑部刑审司督办。 高太师看着条约叹了口气,终究还是要不得善终啊。 历史之轮静静转动。 平静的人间,回归了应有的秩序。杨暮客招来的神官依旧在渔阳城中忙碌,炁脉理顺后反而释放出一股积年的怨气。城隍司更是忙碌不堪。 唯有那醒过来的琅神却不甘就此失去祭品。一个贝壳撑开了并未消散干净的众妙之门。 享受功德加身的至今道人最先感受到了邪神的侵入,提剑而起,瞬息回到了那道观的庭院之中。 那只妖贝从须毛向外散播着它的子嗣。 凌空的至今道人握拳,指尖藏于掌心,五雷诀。雷音自远而至。那些被散播的子嗣因皆被雷法定住。而后至今道人双掌正反交叉,又用了八卦指诀,天地灵炁结阵封锁空间。 老龙携着杨暮客随后跟到,龙族行云布雨乃是天性。敖昇一挥手大雾弥漫,顺着至今道人的八卦阵弥散开来,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消息。 贝壳后面是巨大的肉树虚影,至今道人道袍烈烈摆动。道士高呼,“请,人道之法!”手中法剑朝着那众妙之门劈下。 剑光与贝壳吐出的光华抵消。贝壳不断扇动,至今道人手中的法剑再次蓄势待发。 杨暮客站在云头看着那人神的争斗,想着自己。他渐渐明白什么是上清门的体面。于是乎招手引下一缕灵炁入体,离开了老龙驾驭的云头。一步一个台阶,向着那道观慢慢飘去。 “师弟,不可。”老龙急忙喊住。 少年道士不停也不答,他心有主意。 “还请两位罢手!”少年道士直抒胸臆。 他能听见贝壳散播的子嗣不断呼喊着,“祭品……愿望……” 少年道士淡然地看着那虚影中的肉树,“时光是矢量无回。琅神你不存于世,天道宗若以人道斩下,尔等断其一端,神国毁坏,失了疆土。值得否?” 少年道士缓缓落进那道观之中。 至今道人看到这一幕手中剑光更胜之前,唯恐琅神伤了少年。 只见贝壳吐出一粒软绵绵的珍珠滚到杨暮客的面前。 “契约……祭品……愿望……” 杨暮客灵光一闪,指尖掐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乾阳之位灵炁凝作一团,引而不发。 他法咒加身,不去接那珍珠,一手捏咒一手抖抖袖子落出几枚宝钱。凝神,思及过往阴德,许愿以一口阴气吹到那宝钱之上。 “我的愿望尔等何能满足,归去!”少年大喝一声,抛出许多寄托了他许愿阴德的宝钱。 贝壳收了那抛出的宝钱,肉树摇晃两下,似有不足。感受着人道威压,邪神亦不敢久留。收了那地上的珍珠消失不见。 少年道士看着那手持法剑缓缓落下的至今道人,嘿嘿一笑,“这邪神倒是会挑时候。” 至今道人点点头,“得长生者又怎会蠢笨。” 杨暮客拱了拱手,“皆是贫道不是。若无贫道多事,那邪神也不会短了祭品,借机现世。那净宗修士也不会铤而走险,是贫道掺和错了。” 至今道人收起法剑淡然一笑,“长辈言重了。” “如今此地灾祸算是平息了吗?”杨暮客默默地问道。 至今道人再点点头,“那净宗修士走歪了路,想来也明白此道不通。不会再拿新生国运去折腾了。” “你叫我长辈,这见面礼虽然晚了点。还请师侄收下。”杨暮客摊开手掌,两个存有阴德的宝钱递到至今道人面前。 “这……”本该是自己的东西,却被这小师叔做了人情。至今无奈一笑,伸手接过。“多谢师叔相赠。” 杨暮客看向那落在一旁并未做声的老龙,“如此可算圆满?” 老龙看着身前长满了藤壶的生魂,这国主也是祭品。终究是要回归琅神的梦中极乐神国的,他索性放开了镇压之法。那些藤壶一瞬间活了似得细密抖动,只见那老国主的魂魄越来越淡,消失在凡俗之中。嗖地一声,那琅神离去之地开了个小口子马上又关上。 老龙哈哈一笑,继而开口道,“两位上门高徒拨正乾坤。已然圆满。” 第80章 白骨累累言正法,文章作史说天命 一场纷乱后总要有人去收拾狼藉。 至今道人离去,继续添补他的功德。 龙族敖昇离去,调理炁脉改后的水系。 时光尚早,灰白的太阳顶在道观之上。 这破观里又只剩杨暮客一人,他看着那殿内皲裂的马面神像。决定还与世俗此道观本来面貌。 两脚捣碎了那神像,唤了几个游神将碎石搬到院中。供奉案台上本就有朱砂笔纸,以掌作刀,削平牌位上的名字。思量片刻,也终究没能留下谁人名号。抬头看了看新生国运之神,那神灵蜕皮之中,不见本相,索性低头留下二字。运道。 开光是不可能开光的。天知道这新生的国家信奉的是个什么运道,是个什么神灵。亦或者是哪门子的道宗差遣俗道收取香火。 他静静地将那运道牌位放下。看着院中的乱石堆成了假山模样,却少了绿水相伴。又拿起一块牌位,撅了底座,用朱砂笔题字,“当有水。”手上一抛,那木牌戳在了假山下头。 道观里顶上来的的土地神钻出地面看了看三个字,嘿嘿一笑,将那井底的泉眼挪了挪。 杨暮客学着至今道人的样子捏了个五雷决,但是又想起自己不会五雷法,转手还是捏着震字诀,一道阳雷劈进大殿。殿中银蛇乱舞,哔哔啪啪,血腥气瞬间散个干净。 至于血渍呼啦的墙壁,还是等新来的俗道他们自己拾掇吧。他躲着一地尸骨往道观后院走去。 后院也不过三个厢房,这国都的俗道观也未免太小了些。院子中央是一个大松树,树梢拦着霜雪,树下头密密麻麻堆了一片松塔和松针。 微风吹过,恶臭袭来。 进院的左厢房窗子开着,本来应是书院的房间现在是个屠宰场。屋里栏杆上晾着数不清硝制过的毛皮。对门的厢房杨暮客定睛一看更是怨气冲天。开了天眼知晓里头是用人尸人骨喂养牲畜的地方。 那正房空无一物,但妖气冲天。无数动物灵性混合残留在那厅堂之内。 如此一来杨暮客牙齿咬的咯咯蹦蹦,哎哟我去,上了那邪神的当。 他杨暮客欠了那邪神一个山君妖精当祭品,而这后院里不知那俗道喂出了多少妖精去献祭。怪不得那个俗道中了人蛊。 少年道士捏着手诀,真想一个坤字诀埋了这地界。但终究还是将手放下,那老龙教了他,动用私刑不如交由法理。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柄三清铃,按照呼唤正法教游神的咒令迈着方步念叨几句。一支细香戳在地上。 不多会儿,正法教的游神到了。 “正法教典司游神,拜见上清道长。” “福生无量,贫道紫明有求于典司。” “敢问道长所求何事?” 杨暮客瞅着那左瞧右看的游神,场面话依旧不落,“此地邪祟众多,该由正神处理。” “西岐国渔阳城国诚观,乃西岐国渔阳城城隍司所辖,小神不敢逾越规矩。” “门外匾额为国神观。”杨暮客冷着脸说。 只见那游神也掏出一本天地文书,指指点点,“道长请看,文书上写着,西岐国渔阳城国诚观。” 啧,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杨暮客冷着脸说,“城中妖邪众多,外头连道兵都协助城隍司缉捕。何来功夫处置?尔为正法教典司,理当依你教中法典,肃清邪祟。” “道长所持令咒为唤灵咒,而非敕令咒。若是道长改用敕令,小神自当领命行功。” 敕令咒?没人教啊?杨暮客咳嗽一声,“贫道难还要二遍工不成?” “这也简单,道长只需以灵官印掐诀,唤我名号。如此便可。对了,小神名叫邓巧。” 杨暮客听完皱着眉头捏了个灵官印,“敕令,典司邓巧,肃清此地邪祟。” “正法教辑司典司郑巧得令。”那游神捏了诀,“儿郎们,开工。” 话音一落,那郑巧身后一变二,二变三。呼呼啦啦出来一大帮子游神开始掀砖敲瓦。灰蒙蒙的怨气与妖气被正法教的游神用袋子装走。还有些得了凶性却无灵性的虫鼠被游神灭杀。 不多会儿风卷残云,那郑巧笑呵呵地来到杨暮客面前。“启禀道长,行功完毕。可还有指示?” “没了。” “那小神就将此方功德录于紫明道长名下。” 听完杨暮客眉毛一立,感情之前的人不做停留,就因为这?打死那俗道方丈的是他紫明,呼神拿住西岐国神的还是他紫明。所以这帮人不做久留是因为不跟他紫明道长争功德。呸,好像贫道看得上这点功德似得。 “对了,道长。朱雀宫祭酒曾传信与我教,言说了您平定山君邪蛊之争。这封凭证乃是您收服虎妖坐骑的公函。还请您收好。待您有阳神修为后,此物便再无效用。” 杨暮客面色凝重地接过典司递过来的一颗蜜蜡珠子,点点头揣进袖子。“贫道谢过游神。” “小神本分而已。此间事了,不敢打扰。”说罢那游神化成一股青烟消失不见。 一地破墙碎瓦,小道士无奈掏出一个蒲团坐下。平心静气后,抬头看天,这些个你们都算到了吗? 阴间里城隍摇唇鼓舌,数百年的沉寂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激情。他言之凿凿地说要痛改前非,以身作则。带着书记官和判官上浮到阳间与上清门道长请罪。 静坐的小道士不开口,他们便在那候着。城隍终于等到小道士睁眼,上前作揖。 “小神未能助道长平息祸乱,罪不可恕。” 杨暮客想通了许多,言语平淡,“可曾去拜见至今道长?” 城隍面露难色,“小神未去。” 杨暮客站起来抖了抖袖子,收起蒲团。“贫道无意功德,尔等皆是城中阴司要职。有奖惩之责。亡国后该当如何,不该问我,那律法中写得明明白白。我修行尚短,尔等该去寻至道长。若道长不见,宣贫道之名无咎。话已至此……诸位莫留。” 傍晚杨暮客乘着清风往那刑部衙门大街走去。富贵人家前的路堵得水泄不通,打骂声,吆喝声,敲击声,此起彼伏。大车驮着沉重的家财,压得地砖翘起。 过了这富贵人家的街道,又是另一番景象。商贩吆喝着,还开着的铺面人来人往。他们表情一如既往的麻木,无人知晓那国主已经吊死在房梁上,亦不知不久将兵临城下。 待回到了刑部衙门附近时,有争吵声远远传来。 杨暮客好似凑热闹的人快走两步,被人群包围起来的刑部差役司衙门口两拨衙役正持械对峙。季通端着两个骨朵蓄势待发,还有另外一个捕快从背后抱着他。此二人身后的捕快衙役手都已经摸在了刀柄。而对面几人站在台阶上,台阶下也是一众捕快摆开了持刀的架势。 小道士捏了个聚气诀强身法,拨开了挡道的凡人。他的声音虽轻却真,“季通,要一同回去么?” 话音一落杨暮客便吸引了众人视线,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 被崔放抱住的季通放下了手中的骨朵,“少爷,您怎么在这儿?” 而对面的高衙内低眉瞧了瞧人群中的小道士。“少爷?哪家的少爷?”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敲敲掌心,也打量了一下提问的人。是个短命相,而且能看出与那邪教道观有所勾连,想必平日里没少使用那道观里用妖邪尸骨所制的熏香蜡烛。 崔放慢慢松开季通的胳膊,“您想必就是山塘的东家,快来劝劝山塘……” “怎么了?”小道士虽然衣衫华贵,但是一番恶战下来显得很是狼狈,与他那面上的从容形成巨大的反差。这也让围观的人更加好奇小道士的身份。 季通瞪着对面的高衙内,咬牙切齿地回答,“他是刑部督令官,不肯放我辞职。不认知事批红的公文。还想污蔑我藐视上官,捉我回衙门问审。” 听到这里杨暮客回身看着那高衙内,唰地一声打开折扇。扇面上写着,“狗仗人势”四个大字。“敢问督令官,我家的护卫可曾得罪过你?” 高衙内笑笑,“可不敢说得罪。这季通当街顶撞本官,本官怎么说也是刑部衙门的从五品官员,更何况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若是这季通一人辞职还好。这是他这一去带着他身后那一班弟兄全都辞职。那我这督官还怎么干下去?” 杨暮客听完点点头,啪地一声合上折扇,手腕担着折扇的套索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牒。“季通,你拿着这份文牒进你刑部衙门说明下情况。然后衙门知事通知你们的外事衙门来此地处理此事。” 若按照以前杨暮客的办事儿路子,一个障眼法懵了这些人走了便是。但如今他听了老龙的劝,照着规矩来。 “外事衙门?你叫鸿胪寺的人干嘛?本官问你是谁,你还未答。”高衙内这回细细打量起少年道士的模样。 “贫道随家姐返乡,姓杨,名暮客,字大可。挂单上清道派修持,道号紫明。家姐乃是万泽大洲朱颜国贾家商号的大小姐,路过这撮尔小国。你这从五品的芝麻官,边上侯着便是。”说完这句话杨暮客拎起挂在手腕的扇子,唰地一声再次打开,翻个面,“目中无人”四个大字。 高衙内乃是高太师之子,哪儿受过这样的气,两眼瞪得溜圆。只见季通接过文书几步跑进了衙门里。这衙内一咬牙,便发狠对边上的王舜说道,“给我把这个臭道士绑了。某家今儿就要让这个大国的道士见识一下撮尔小国生民的厉害。” “这……”在一旁护卫的王舜抿着嘴不敢动手。 “怎么?这渔阳城还有我高衙内担不下的事情?” 听了这话小道士眯眼一笑,用扇子扇着风,“还是有的。我人就在这,你们也莫要急。诸位都是差人,理当明理。至于这高衙内,既是衙内。敢问是王孙,还是公子?” 小道士话音刚落,边上的看客就有人出声,“那坏种是高太师的儿子,不学无术,买了个官,整日鱼肉乡里。” “谁说的?站出来!”高衙内气急败坏。 小道士兀地收起笑容,冷冰冰地看着高衙内,“说你撮尔小国你还不信。国之将亡,尔等还在挑唇斗嘴。当真不明事理。” 这句话说完场面瞬间安静了。 小道士就站在那,摇着扇子等着外事衙门的人来。而边上的崔放也细细打量起来季山塘的新东家。 高衙内低头左思右想,一脸惊怒,“就算你是上邦之人。干涉府衙政事,有违邦交律法!” 小道士微风拂面,不曾理会。 不多会儿,鸿胪寺的官员骑马赶到。 “闲杂人等让开。” 一个身着三品官袍的人急急来到小道士身前,作个长揖,“鸿胪寺卿拜见道长。” 小道士低眼看看那人,抬抬上唇,“免礼……” “敢问道长有何需求?” 小道士合上扇子用扇端点点对面的人头,“喏,这位高衙内要治我的罪。” 鸿胪寺卿赶忙上前压下小道士的胳膊,“不敢不敢。高督令怎能治罪于您。” 高衙内是认得这位的,从三品,根子在魏尚书家里。他一个庶子当然不敢得罪。 这时季通也随着刑部知事从衙门里头走了出来。 此时衙门口上的看客已经被捕快和鸿胪寺的侍卫疏散干净。 小道士有些话也不必再掩于口中,“南罗国军估计明日就会兵临城下,你们国内的将军半数已经投降,再也组织不起抵抗的军队。高太师,嗯,也就是高督令的父亲,已经递交了投降文书。国号更替之日不远矣…… 至于我家护卫辞职,你们已经管不到了。贫道修持道法,与那季通有过口头协议。他将一路护送我与家姐回程,已经不归你们衙门管辖。敢问鸿胪寺卿可有疑义?” “本官无有异议。” 小道士点了点头,接过季通递回的文书。二人正往外走,忽然小道士停住,“喔,对了。上周国会派遣他们的刑部审司来清查尔等官员勋贵。诸位还是自顾前程吧。” 众人面色惊恐,面面相觑。 第81章 天道下,大道有乾坤,真人境 青灵门唯一的合道修士带着一众游神乘风在空中修修补补。为的就是在这灵炁稀薄之地攒出一方道台。 金蝉教的那帮真人打下手,求得是掌教最后一刻的体面。但唯独其掌教不见踪影。 渔阳城百年的烂摊子,当得一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一个个补丁,磨平了溜光锃亮,看着抵御罡风大阵熠熠生辉。但又能用几年呢? 镇守水系的老龙成了监工,这是见过大场面的,不时评头论足。若那二宗人神出了差错,他也言语,再去手把手地去教与。最后在吉时之前,终于侍弄好了证道之地。 证道之地就在这国都炁脉之上,浊炁引走了,灵炁转着圈儿。 夜色中阴间游神喜着鲜衣,身后背着旌旗,闪亮亮,生怕弱了自家的名号。 在城中院内休息的杨暮客抬头看看星空,与玉香言语几句,再去寻那满腹牢骚的季通。 敲了敲偏房的破门,“想见见真正的陆地仙人吗?” 季通开门狐疑地看他,但又马上扯了个笑脸,“杨兄说笑了。季某人肉眼凡胎,怎么见得到。” “就今夜,我能帮你见到。” “真……真的?” 灰白的天空被泼了墨,一点点星光晕染开来。 王城雄都在天际留下参差的狰狞。 一人孤立于上,猎猎寒风吹动着他的衣摆。 至今道人用法剑当做拐杖,一步一摇,走到那罡风带中。 他一手用剑指轻点额头,三魂七魄合为一处化成阴神飘在罡风之中。 此时杨暮客与季通爬到城外的山头上看着这一幕,但罡风吹来浊炁模糊了光影。再看不清。 “还请玉香帮忙。” 巨蛇法相驮着二人直奔高空而去。 杨暮客开了天眼,他看到至今道人的阴神将九景分开,在虚空中躲避着罡风。 待蛇头停下,小道士捏着三清指弹出一滴露水落在季通的额头上。那露水凝成冰,季通也看见了同样的光景。 西岐国歪掉的炁脉像是一张坏掉的织机,而就在炁脉重新走正方位后。这台织机再次运转起来。 灵炁的光华化作一张精美的布匹重新覆盖在这片土地之上。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看着,他从未想到那小道士眼中的世界如此绚丽。 终于,空中飞翔的阴神抵达了罡风最盛之处。聚罡成煞于坤位,功德加身的至今道人被西岐国无数生民的梦境庇佑着。坤下乾上,天之丁,取上九。否极泰来,阴极生阳。 至今道人的阴神开始膨胀,发出银色的光。大至那煞气再也包裹不住。取九五,大人之吉。 银色的光芒开始变成金光色,透着淡淡的红。 季通终于看清了那天空中仙人的样貌。 那仙人须发随风飘动,一双眼神光穿越了天际,仿佛在黑夜之中戳了一个大洞。穹盖之上众星宿折射而来的光与他眼中神光交汇。他的脚下是数不尽发光的丝线。那丝线担着他漂流在一条端端流动的五彩溪流之上。 终于至今道人的三魂七魄再也无有区分,他轻轻撩开这世界的一幕。画里有仙山,有亭台楼阁,有花鸟鱼虫。 一位老道长坐在山头呵呵笑着,“恭喜徒儿功成。” 至今道人阳神光芒褪去,化成了一个面容青涩的少年郎,落在那山巅的青石小路上。他五体投地叩首道,“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那画卷渐渐消散,面容青涩的至今道人又揭开一层。此时他变成了还未束发的稚童。看到了引着青牛归家的父亲,和缝缝补补的母亲。 稚童再次五体投地叩首。 可以轻松撬动九景的至今道人再未揭开那画卷,但他就一直看着那夫妇忙于生活。他未见父母年老,他父母也不曾知晓他已长大。 终于,小童叹了口气,变回了那身形修长的道长。原来他一直未动,九景皆为他心思所动。 阳神盘腿而坐,闭上双眼后金光骤然消退。那拄剑望天的道士醒了。 魂归一处。 回首千年,仗剑凭栏 许宏图之愿,道且难 长歌咏志,孤军奋战 是非成败,再看长短 唯心中仁爱,得保全 新生的地域神只腾空而上,环绕着阳神真人至今。忽然神只注意到了同是蛇虫的玉香,神只好奇地凑了过来。 季通被那巨蟒吓得瑟瑟发抖,杨暮客抱子午诀轻轻颔首。 至今真人踏风而来。 杨暮客先开口,“恭喜师侄,证道真人……” “拜见上清师叔,见过玉香道人。” 至今真人捏了个法诀,将那新生的神只送进炁脉滋养。然后与站在蛇首的小道士一同落在地面。大蛇法相变化成俏丽女子,玉香道人万福作揖。 “师叔我私以为,自己是天赋异禀。如今看了师侄证道,实在惭愧。倒是我无知了。” 至今真人听了这话眉毛一挑,“师叔天资,师侄自是不敢相较。未成人身,道法如师叔一般的,师侄是闻所未闻。所以师叔当得上天赋异禀。” 杨暮客听了这话也算颇为受用,“当下见识了高人妙法。说实话若不是虚长辈分。我真想求教于你。” 季通被至今懵了障眼法,听得都非真言,只是跟着三个修士往山下走。 玉香道人地位不及前面两位,只听不言。 杨暮客夸至今道人方才是高人妙法,确实低了身份,显得露怯。但这就是真。 因为没有科仪,没有用功德请出人道,所有一切俱是那至今道士自身修为。若不是根基夯实,谁敢? 少年道士能这么说,小辈老修但不能接。 “师长说笑了。至今道行尚浅,怎敢于修行之事多言。”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九景之法的奇异,至今解释几句,少年聊聊感受。暂修太一的杨暮客本就开悟了许多时光之道,二人越是相谈甚欢。 杨暮客从至今口中得知,景虚老祖其实也出自太一门下,因感慨时光如矢,可回首却无道。所以悟出了九景之法。初始不过是慰藉心灵,但与太一渐行渐远,所以入了天道宗门下。 一行人乘着至今的法,看似缩地成寸,但又有不同。 杨暮客看着路途的景色变换,想到了一个比方,南去的大雁经历冬与春。 他们太快了,周围像定格的画。分不清画里与画外。 他们正经过已经抵达渔阳城下的南罗国军队。这些凡人无所知,甚至于那些法力低微的游神都不曾感知。但杨暮客能看见周围一切正在发生的事情。好缓慢…… 南罗国军队军纪严谨,夜色中安静地轮换岗哨,而驻扎的军士全都安静地在帐中休息。 他们似乎已经知道明日无需作战,披甲皆已入库。 离开了军事驻地后至今看出了杨暮客的好奇。 “其实这南罗国是贫道的手段。两百年前,南罗还是一个小小的渔村。师侄寻了许久找到了一个值得开蒙的少年,教与他何为人道……”至今道人仰望天际思绪飘远,“那净宗修士与我在西岐国争斗,我却选了盘外之法……其实是师侄我稍逊一筹。心中更对师叔的帮助不胜感激……” 杨暮客思量他所言,却不得要领。如此又显露了他的无知。“那净宗修士本就是坏的,你用了盘外之法又如何?” “诶。师叔此言差矣。”至今道人被这话吓得一跳。回神过后,那真人的气度一下跌份许多。“那净宗修士不可言坏。师侄有一比方,师叔听了便明。” “请说。” “净宗修士是观景的路人,他丢了一粒种子,却偏偏有时间等那种子长大。所以他留在景色中看景色。而师侄是一个农人,看不得种子发芽后没人侍弄,动手修修剪剪,可那树木播种的时节不好,长不好看,所以师侄想移栽一棵新苗换了那树木。师叔明白了吗?” “这么一听,怎么反倒师侄你像是一个坏人呢?” 至今道人抿嘴眉眼露笑,“或许吧……但这天地已经许我功德,不是么?” “那……当时你凌空一剑!净宗修士可还活着?” “自是活着。他们净宗最多的便是这保命的法子。否则多年道争下来,若是没些本事,净宗也早断个干净了。” 杨暮客咂咂嘴,他怎么觉得是这便宜师侄出手极有分寸呢。如此他便记住了,日后绝不惹什么生死因果。 聊着聊着他们便回到了渔阳城里。 “师叔,贫道如今功成。此地也不再久留,如此你我二人便在此作别吧……” “也好。就是可惜了这新成炁脉,让这些歪瓜裂枣得了好处。” 至今道人却笑而不语,拱拱手一个长揖,接着踏云而去。 看着那玄光已远,小道士撇撇嘴,对玉香道人说,“你觉不觉得这至今道人像个小人?” 玉香道人惊得捂着嘴不敢出声。 那云头上兴致盎然的至今真人听了这话一个趔趄,好险没从云头落下。 寒冷,可以延缓腐败。这延缓的小小时间,能够允许新的秩序到来。 待天明后,渔阳城呼呼刮起了寒风。 炁脉虽正,但气候却越来越恶劣了。杨暮客掐指一算这是西岐国的厄孽还未偿还干净,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这片土地上的人还要辛苦许久。 他忽然想起在那淮州郡城他许给一个姑娘一段前程。 爽灵从天灵盖冒了出来,顺着炁脉找起人来。寻那因果找了半天找不着,索性唤了老龙一声,借来了玉牍检索天地文书。 果真找到了那女子。爽灵飞进了文书所指的梦境。 一口青烟。 那女子只是听道士所言变卖了家资参了商队几股,当下运的正是销往渔阳的冬棉。虽然作为东家,但姑娘也得驾车赶路。这早晨刚醒她却睡了回笼觉,靠在车筐上摇摇晃晃。 马车也不歪斜,就那么跟着前头的继续走。 梦里的渔阳城欢天喜地,这是这姑娘已经知道那西岐国亡了。该着了那南罗国主改天换地。 她梦见了一个书生,那书生竟是一个小道士的模样。 紫明道士的爽灵钻进了那书生的身体里。 周边的街道变成了书院,书院门口放榜了。南罗国开科取第,紫明道士化身的书生入了榜名。傻呵呵地笑个不停。 大雪茫茫。 书生不留神摔在地上。 “公子!小心……” 姑娘冲出人群扶起摔倒的士子。 书生害羞地说,“小生多谢姑娘。敢问姑娘姓名……” 姑娘也害羞地答,“小女子姓许,单名一个汀字。” 书生皱眉,摆了摆手,“汀?这个字不好。不好。” 你这人怎地这样?姑娘瞪着那士子鼓着腮帮子,我好心扶你,你竟来说我名字难听。 书生似看出了姑娘想法又开口道,“姑娘,这个汀字是水之滩,泥之浆,你这般冰清玉洁,率真勇敢的女子应有更好的名字。” 姑娘又害羞了,“那……那你说我该叫个什么?” 书生灵光一闪,“姑娘该叫一个油字。” “油?”姑娘张着大嘴看着书生,“亏得你是个学士。我这姑娘怎能叫油,难听的很。” “水天竞自由,当勇。” 姑娘气道,“女子怎勇?” “为何不勇?” 姑娘觉得自己算是勇的,所以无言以对,“这……” “水田出一头,当富。” 姑娘虽然有钱,但还远远称不得富,“女子怎富?” “为何不富?” 这下姑娘恼了,“你这书生见面就改人名字,真是多事的家伙。” 书生作揖,郑重地说着,“姑娘你要记住!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情深……这是一往无前的勇。田者归于时,田者归于势,势力的势,形势的势……这是小心油滑的油,也是富贵的油。你若信了我,名之为油。须知油浮于水,为轻。更需稳重,自成一体,否则注定了随波逐流。学生就此拜别……” 听完这话姑娘便从马车上醒了。她记得极深,她觉得该听那梦里书生的话。 她以后就叫许油了。谁叫那书生长得那般好看。 老龙也嘎嘎笑着给那南罗国主托梦,一方土地终得宁靖,该科考取仕广纳言路了。 不过一上午,渔阳城已经安定。大军压城,欲出城的贵人都被关了进去。至于已经出逃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罢。寻常的百姓也猫进家中,不敢走动。 南罗国军开放了官道,领了新身份的人可以出城办事。却少有人出城。 季通牵着马车从驻扎的军队营地旁路过。 他回首看了看渔阳的城墙,没有烽烟。真好。 杨暮客在马车里收回了爽灵,在玉香身旁鼓弄她给小楼着装打扮。 新任城隍送回了通关的道牒。 冥冥有感的小楼撩开了车窗帘,梅花妆的粉色渲染了初冬。 第1章 暂别风雪,客来船中坊,听歌一曲(词牌,念奴娇) 马车碾过车辙,拖泥带水是段肮脏的历史。 呼啸的风声,迷茫的大雪。吆喝声从远至近,驿站的驿卒沿途不断地播撒盐粒。 渔阳往渔湖的路不能断了,城里的人口等着水路来的食粮。 巧缘踏路疾驰,与那运货的商队交错而过,狂风呼啸。 出了渔阳的边界,便是渔湖郡了。他们要从港口进内湖,入大江,出海。 有人说,海的那头是支山国。支山国山顶撑着的便是那贵人口耳相传的周上国。 杨暮客想象不出那周上国是个什么模样。 一个建立在山顶的国家何以控制如此广袤的土地,又如何让这些游神敬畏不已。 这些内容杨暮客所读文字中都没有记载。 马车里玉香指点着小楼弹琴。 纵然不记得往事云烟,但对于琴的喜欢小楼莫名地执着。 行了百里,一架马车挂着南罗国的旗帜交错而过。 季通回头看了好久,久到风雪糊住睫毛。眼角有些冰凉,却干巴巴的什么都没有。 前路大雪夹着雨水,他们离渔湖郡城不远了。 半路停车,季通趁着休息的功夫徒手宰杀了一只角鹿。用那把斑驳的陌刀劈开了肉,剥干净皮,血都被巧缘喝了去。这是杨暮客的馊主意。 既然吃不惯人,那就先试试吃兽。 朦胧的雨中他们见着了唯一出海的大船。 何以为大?一行人先前所乘货船可船腹装下两艘。金石撞角凶神恶煞,黑色锈迹斑斑。如此艨艟巨舰一艘便塞满了内湖的码头。仿佛城中一切都为了这艘巨舰在忙碌着。 它属于沙漠另一头叫千巧国的经营跨海贸易的商户。 一排桅杆挂着收起的横帆和角帆。能看见数十人好似蚂蚁一样攀附其上作业。 船两侧那巨大好似水车一般的明轮有吊车让工人在其上敲敲打打。 站在街面上季通看着那巨大的轮船愣了很久,久到取出财货的杨暮客推搡他几下。 季通在钱号门口抬头看看招牌,低头看了看手里头已经被南罗国将军盖印的屋产地契,有些茫然。他手中除了自己那套屋产还有一份高衙内为了保命交出来的冯家地产。 今日出发前季通起了大早。 不知小道士从哪儿托了关系,让南罗驻军受理了资财认证,南罗的治安军认定了冯家唯一的继承人。一切从急,甚是效率。季通在冯家的族谱落了名,而那高衙内也只是从斩首改成了流放。北境防妖的工事里,这些落魄少爷活命的几率是零。 进了门店,他们将财产都换成了金玉。 金玉便是金镶玉,元胎之上皆可流通,是整个世界的硬通货。道士施以科仪,金方久,玉相持。至少百八十年用不着去想这物件变了质,贬了值。此物唯有一种缺点,那就是重。一饼金玉重达近十斤。 季通背着两饼,还有大把零碎。而杨暮客秀袋里装了二十多饼。 这些资财不止变卖了小楼的物件,还有季通卖屋产的钱。渔阳城的大宅子和那小院他都舍了,贱卖了后得两饼。用季通自己的话说,是入伙钱。 杨暮客打趣他,如今一文工钱未给,反倒是他这护卫出了入伙钱。他们这队伍,倒似是做拉人入伙,骗人钱财勾当的。 季通觉着学到了许多,自是值得,这话没接。 登船后,金玉杨暮客拿出来分。玉香分得许多,余下的杨暮客兜里傍身。小楼一旁打量几眼,算是对随身资财心中有数。又问了问详情,杨暮客支支吾吾,只是言说这才几许。 到了码头,季通找到船上的理事,在那巨舰上层租用了一间小院一样的屋舍。花费着实不菲,一饼金玉做账,不止抵了船费,还换了不少船上用的通票。此船非是前往支山国,而是直接抵达周上国南方港城。 上了船,马车被固定在了甲板上,巧缘住了一个单间。若是没人的时候它会学着杨暮客的模样打坐,但也毫无体会。不曾化形,它只能按照妖精的方法修行。 船上还给贵人安排了奴婢服侍起居,男的都被玉香打发了,留了两个年岁不大的姑娘。 杨暮客和季通依旧住同一间,季通住外头,少年住大床。 海风吹来了一阵细雨,两个男人当起苦力,搬运行李往大屋里放。玉香教给那两个婢子规矩,小楼守着茶炉吃茶。倒有那么几分行商之人模样。 事了,季通打听消息时听闻这船上有铁匠铺,有能祭金的师傅。他喜滋滋地抱着陌刀去那找祭师修整一番。玉香趁着雨停下船让那两个婢女跟着置办了些用度之物,顺便还要去城隍签了那文牒。 屋里坐不住的小楼去寻了杨暮客,俩人一合计要去下层的教坊听曲儿。 小楼穿得一身朱红锦缎金丝秀鸾鸟对襟襦裙,披着火狐裘,髻上步摇钗,面带轻纱,漫步在锦瑟之声里。娇俏模样惹得众人瞩目。 杨暮客跟在她身后,穿得是新做的素青道衣。 二人奔着那二楼雅座走着,楼梯口店里的阉人想上来搭手引路。但那小姑娘一个眼神就吓走了。 杨暮客几声告罪,拿出一扎船上的通票抽了一张,塞进那阉人手里。 “前头带路,寻个雅致的单间,置办些可口的吃食,扫了兴致你得挨板子。明白了吗?” 那阉人谄媚地笑了声,应下了前头引路。 而后杨暮客伸出胳膊让小楼搭着往前头走。 二人虽样貌卓群,却也没到惹人注目的地步,因为整个船上都这样。大姑娘小媳妇,皆是呼和成群,少不得婢子婆子照顾。叽叽喳喳好不热闹。至于这船上的阉人大户家的多半都不去用。尤其这听曲儿的地方,其实老爷什么的不大来这儿。 杨暮客也是头回到这地场,开头还没想明白,后面见着那台上演的就懂了。 那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唱得皆是柔情蜜意,远不如他在淮州郡那茶馆听书来得有趣。想必这船上还有专供达官贵人听书的茶馆,这教坊听曲儿看戏的地场自是女眷来玩的多些。 二楼进了厢房,朝着舞台那头是附了彩的琉璃,透光不错,收音出奇的好。杨暮客打量几眼,琉璃四角都有运行灵炁的篆文。 琉璃墙下头还有栏杆,栏杆接着的是一张矮床,矮床上一张小桌,小桌旁是鼓囊囊的鱼皮靠椅。 不多会阉人带着婢子送来了吃食,他们吃了些,听了会儿,小楼便觉无趣。拿起桌匣里的白鹿尾耳罩盖住耳朵小憩。 杨暮客见姐姐睡着了,自觉着无事可做,也打了盹。 但小道士没想到这一觉却发了梦。 他梦见了茫茫大海,波澜的海面映着月光。 踩在水上小道士摇着折扇笑了,这世界哪有什么月亮。当是采风踏着浪走了起来。 走了一会儿,他用折扇敲了敲掌心。既是在船上,那这海中该有艘船。 果然,不大会汽笛声远远地飘来。一艘白色的轮船露出尖角。那是一艘巨大的游轮,灯火通明。 悬梯横在船舷,上面水手喊着让他快些登船。撑着栏杆的情侣也俯身看着海上飘着的少年,像是看动物园里的动物。而杨暮客就在海面上站着,也不上去。看着游轮远远驶去。 走着走着,大海好像到了尽头,场景一转眼就进了一个洞穴。由明到暗。 漆黑里爽灵从脑门钻了出来。 一睁眼,瞧见了趴在桌上的尸身,倚在靠枕睡觉的小楼,琉璃墙外咿咿呀呀地唱着曲。 这时小道士愣住了,他不敢动,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小楼呼吸绵长,但衣衫整齐,发髻未解。因怕小楼睡姿不对,压坏了步摇钗。爽灵吹了口气。睡熟了小姑娘紧了紧身上的白狐裘躺正了身子。 琉璃墙外的曲儿渐渐幽怨,词儿唱得是那女子国,有桂山,有?山。一个叫桃儿的姑娘遇着了个叫都安的汉子。姑娘家住桂山,汉子去往?山。 入了冬,那汉子走了,桃儿哭死了。桃儿骑着青鸟化成了女尸,去寻仇。 琴女撩拨锦瑟。刷啦啦的弦音像是乱的麻。 女声哀怨地沉吟。 小道士听出几许恨。 扬琴叮叮当当像是追逐情人的脚步。越追越远。 爽灵站着听了许久,终于他一个踏步迈过栏杆,穿过琉璃。像是一阵清风飘过那些低声啜泣的姑娘婆子。 船外阳光正好。 爽灵踩在水面上跑了起来,他瞧见了港口的土地神往入境的妖精身上贴着封条。那妖精是只大海妖。 纤夫喊着号子往港口里拉着大船。 泊港的小帆船走下背着行囊的客人。 兀地一只手拉住了正肆意飞行的爽灵。 胎光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海上吹来了蜃炁,闻到了没?” 一身青衣道袍的小道士看着穿着海蓝色半袖的少年郎。 “你既是闻到了,为何我闻不到?” 少年牵着道士的手往大海的天空上飞去,他们驻足云端远眺。 忽而胎光念叨,“南望四百里,岛上有山名曰皋山。山中多金石,岛覆白垩土。天上雨落东流为峄皋水,深海暗流则入激女水。” 爽灵噗嗤笑了,“鲁东该是半岛,怎地成了汪洋。” 胎光却摇摇头,“这方天地又无鲁东。你若真信了是假,又在怕甚?” “我病了,自然会怕……” “那便治。” “你我不合?如何来治?” 胎光仰望着太阳,叹息一声,“三魂所司,各有不同。你行我知,修行未到,怎能相合?” 爽灵看见风中吹来一只跳蚤,思未动,手已至。他伸手一抓从云端掉落。 胎光低头俯视。看着那灵光从云端坠向深海…… 这是梦,该醒了。 杨暮客一个激灵从梦中醒来,他手中捏着一封拜帖。低头看了看拜帖,又看了看熟睡的师兄。 小道士蹭地坐起身,浑身上下泥渣乱掉。这是真的吓得。 他轻悄悄挪到矮榻边上,穿鞋轻声走到门口。不曾去吵醒睡着的小楼姑娘,回头往屋里吹了口气。那掉落的泥渣顺着凉风卷回了尸身。而小楼似乎感受到了寒意,紧了紧身上的火狐裘。头顶的步摇钗轻轻晃了晃。 拉开门,只见那送餐食的阉人正在门口候着。 吁。 杨暮客稳了稳心境,“可有人来过?” “回禀少爷,并无客人来过。二位是这层唯一的贵客。” 小道士捏着拜帖想了一下,“我要借用此间会客,二楼不要再放人上来。” “这……咱这场子没这规矩……”阉人侍者不敢答应。 “去找你家大人来。” “诶!诶!” 杨暮客眯着眼看了看周围,没有察觉有妖邪作祟的痕迹。撕开拜帖,空无一物,这是早就知晓了。这灵蕴他不认得,相识之人会有谁能用这种法子拜会? 不多时一个丰腴的妇人急匆匆地走了过来。 “唉哟,这位公子。不知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 少年郎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妇人想捉少年的袖子,才迈了半步就浑身发冷边上挪了一步,矮着身子探头问,“嗨呀,公子。来这儿听曲取乐,何故冷面示人呢?”她忍着冷,一张笑颜柔声道,“咱们做了什么不合心的,您担待担待,我先给您致歉。您提一个说法,奴家定然叫您满意。” “说个价钱吧。” 却没成想那妇人悄咪咪地笑了,“少爷,打这船上办了这场子,便没有人独占一层的事情。您今儿来的早,若是晚些,这些房间也怕是都被占了。这可不是钱的事情,咱们侍候人的,总不能让客人不开心,生意是生快意,若生怒意,那便没了生意。您莫要为难奴家……” 杨暮客掂量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有些强人所难,“家姐看了会儿,觉着无趣睡着了。想必你们正戏也没开演。我需另开一间包房会客,用时不会太久,若有人来了包房看戏。你们且用其余包厢,待我会客后,自会让出来,不耽误尔等生意。” “哟,这倒是可以。只是少爷要说到做到,莫要让奴家为难。” “不会不会。请嬷嬷给贫道打开一间空房。” “行呢,不过您先把房钱付了。” “多少?” “诶哟,您这付过了房钱能不知道房钱多少?” 杨暮客袖子里掏出那一沓,抽出一张。 那妇人笑了。“生意,生意。财生心意……” 第2章 缘起何从催入梦,相定恩情别时乐 小道士歪着脖子看着,嬷嬷拿着票子风骚地走下楼。 他一只手拉开了新开包房的门。屋里空无一人。 厢房的灯衍射出岁月流光。 里面的茶壶说话了,像是一个温柔的妇人。 “一直见着你,却没想问你。” 杨暮客走进屋里,轻轻拉住房门,不留缝隙。皱眉头,“什么?” 茶壶飘起来倒了一杯茶,边上的杯子又说话了。 “打你进了苏尔察大漠,我就知道你了。拜进了上清,我就知道留不住你。” 小道士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牙齿上下蹭着问,“什么?” 盛着热茶的杯子飞到了小道士面前,软榻上的垫子说话了。 “如今你要走了,倘若两不相见再不合适。我便送了张拜帖,咱们把事情摊开,省得日后麻烦。” 小道士伸出两根指头捏住茶杯,撩开衣摆迈步走到软榻边上。把那请柬丢在茶几上,一瞬间尸狗神从他的背上钻了出来,一口灵炁吹过。掐诀起咒。 目光因为心灵的宽广而宽广,余音因为宽广的空间而回响。一阵阵失真的乐曲声在五光十色的灵炁中穿梭。 双目中的紫光渐渐合拢,肌肤和眼睛所感知的世界像是一个被切条口子的瓜。 少年没有慌张,他闭上眼睛回忆起最近所有经历。时空是瓜果失去了果皮,被切开的口子露出饱满多汁。 胎光醒后,用很抽象的观想将这间小小的包间剥离凡物。像是剥洋葱,也像是剥下橘子的橘络,缓慢的思考中房间只剩下隔壁明晃晃的迦楼罗妖仙的灵蕴和五光十色的灵炁。 仿佛是追寻梦境一般,杨暮客的尸身在一片抽象中行动带起一片幻影,爽灵在屋内飞舞。他的思想回到软榻的座位上坐下,问其本心最初的感受。 “你在找死?”小道士捏着茶杯轻声问。 “紫明道长何故此说?”软榻边上依旧空无一人独有声响。 “我家师兄正值修行关隘,如今设计这么一场。若是我轻轻放下,这以后的路要怎么走才合适?”小道士背后的尸狗神爬了出来,堵在门口,爽灵找不到便不再寻找,捏了一个手诀,按照时令在这屋里搅动灵炁布下驱邪的阵法。胎光撬开了天灵盖,露出了青鬼法相。 小道士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傩面扣在脸上。这傩面自那渔阳城道观出来就从小楼手里要了回来。 那软榻上有人轻笑一声,“紫明道长莫急。闹醒了隔壁的迦楼罗真人,该算你错,还是算本君之错?” 面具下瓮声瓮气的杨暮客却不理那么多,尸狗神和爽灵瞬间归体,青鬼法相再次拔高几分。鬼王的气息席卷了整个房间,却被那驱邪的阵法限制住了。 “贫道所布阵法不是为了困你,而是为了困住贫道自己。若是鬼气跑了味儿,被师兄闻到那便是贫道之错。而与你争斗,你若坏了阵法,那便是你之错。” “紫明道长果然爽快。”一个长得与玉香几乎一样的女子坐在软榻的对面,如梦似幻。 小道士用指头轻轻敲敲矮桌,指端前的茶杯茶水荡起环环波纹。“既是当面,方才何故藏头露尾?” “本君未曾藏过,而是道长鬼王之势足了,方能看见。”女子婀娜地给自己斟茶。 “若是贫道不用这势力,你便不现行与贫道相见?” 女子轻轻摇头,“你若饮此茶,自当可以见着本君。” 听了这话杨暮客揭开傩面,揣进袖子。青鬼法相收进体内,胎光爽灵相继睡去,尸狗神藏。看着对面空无一人,他端起茶杯一口饮尽,掸掸衣袍翘着二郎腿坐下。 女子打了个响指,房内驱邪阵法一干二净。 “净宗修士?”杨暮客放下茶杯双手揣袖歪着膀子问道。 “确修净法。”女子点了点头。 此女子的长相着实让杨暮客好奇,遂开口问,“玉香是你的人?” 女子摇摇头,“几十年前化凡点播了一下,却没想这小妖精听差了道,走了些歪路。” 听此话也不像是有要紧关联,“那为何长得如此相像?” 女子笑笑,“于你眼中之相,与我何干?” 杨暮客听不懂,也不追问,“渔阳城隍说,那王宫里住的老修士是个男子。” 女子继续泡茶,手中动作轻便灵巧,“那是西岐国的老国主,被我练成了尸傀。” “所以被至今真人斩了半截身子的是尸傀?” “尸傀亦算作我门下弟子。说他是我净宗修士也没错。” 杨暮客细细打量着女子与玉香不同之处,“所以大君是净宗修士。” 女子点点头,“本君净宗无心学派,法号虚莲。” “至今真人知道么?” “当然。” 杨暮客曾知晓这西岐国的净宗修士叫洱罗真人,但这女子又叫虚莲。遂开口问,“那洱罗真人又是何人?” “是本君的师弟,她逃了,将本君困于此地。” 杨暮客听着女子笃定的回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这净宗修士一逃一困。又与他所知晓有了出入,西岐国的事情简简单单却又成了雾里看花。这净宗与天道宗的斗法,到底是哪个跟哪个在斗?老龙说那锦旬来此是为了出阳神的至今,锦旬说他是为了来看看身为上清观星一脉的自己。至今道士说他与一个净宗修士斗法,如今却是两个净宗修士。那洱罗又为何要逃?如何逃得?逃去哪里?这些个高人,当真各个都只讲好话,又不知哪一面才是真的。 那女子似乎看出来小道士心中所想,“本君神思寄托尸傀之内,至今道人说斩伤我,确实没错。这一剑他必须要斩,旧国神不死,则新国神不生。” 至今说话她竟然在场?杨暮客搔了搔发髻,事情捋顺了便不再提,问了这女子怕也不答。他索性直接去问这大君的来意,重启了个话头,“你我毫无关系,为何你说要与我说明。你说一直见着我,但不想问我。贫道这一路之事你全在眼里不成?” 虚莲掩面而笑,“这方天地我便是王,如何不在眼内?” “王?” “若说人道之王,本君自然不是。这天下之道又非独有人道,西岐国立国之前本君便寻了此地准备潜修。此方天下之运道,十之八九归于本君采取。” 小道士只觉得这女子十分猖狂,瞪大眼珠道,“这阴司,门阀都归你管了不成?” 那女子却又摇摇头,“话于你知,你也似懂非懂。那便不如不知。你且要知晓这里本君想知之事,无所不知。本君离地仙不过一步之遥。但等候时机许久。我不与你争,非是不争。这句,你可懂得?” 这话绕得有些迷糊,但小道士还是下意识地点点头。 那女子轻笑一声,“罢了。我是谁,是何身份。你知晓了便好。我来寻你,为得就是结缘。这缘分本该是他人的,你那师傅也该有许多年寿命,也被你夺了。本是求他们之事,自然落在你的头上。” 杨暮客听了此话正襟危坐,不敢多言语。这位是真的大能,所以立起耳朵认真听讲。 虚莲看见小道士的态度轻轻一笑,点头继续道,“你这一路,从懵懂到张狂,继而又晓得了体面。本该是好的,但修行时日尚短,错事太多。本君言说这些,就是告知你需愈加谨慎。仙界天庭知你,你上清门也非寰宇无敌,多少人等着你落进坑里丢些石头。你那师傅授而不教,你本是妖邪,又遇着两个妖邪作伴。它们告知你体面,亦是私以为体面。那至今真人如今成了,他本该点明你,但他不言,便由我来说。” 这话有些从小楼那也听过,杨暮客自然知晓。他明白这是那大君要交代事情了,坐正了身子,恭敬地问,“前辈有何需求,请与晚辈说明……” 虚莲笑得开怀,“一报还一报罢了……” 说话间,那房间流光四溢,展开成了舞台。那女修士站在台上,手持一节筚篥。轻轻吹响一段迷离哀歌。小道士站在包间里俯视着舞台。 仿佛有云雾拉扯,星光洒在波浪之上。 不知何时,小道士已经在台下仰望。 遥遥似有仙人轻叹,“吾修持净宗之学,六千寒暑有余。知而不得其解,三千年困顿。造西岐国以观人道,守得沙海茫茫,不知何处故乡。见其兴旺,见其癫狂。本君曾以为弃之方净,如今知其错,却悔之晚矣。净宗与道宗离心离德,世间可助我修行之法已少。 本君久候归元,寻一道助我脱离藩篱之法。如今此愿落于你头上。 你且记得,本君分神投入凡俗,受罹难,体生之苦,遂本神不亡。本君之神沉眠于此,你需竭力唤醒本君。天庭不许本君主神起身,无庙堂祭祀,无香火供养。本君唯有分神自醒,当本神同醒。 所以你要绕过天庭之法,绕过天道宗政法教之监察,点化本君。 若你忘了此事,那本君灵兽那翻江之龙定会起尸闹个声响,天官问责,你脱不得瓜葛。” 小道士看着台上的女子背后冰凉,这老妪真是强人所难。几句话扯出了一张弥天大网,他这小修士如何担得起?那龙尸又如何跟他有了瓜葛?就因为江面上用法相看了一眼? “我如何点化?又如何绕过那天庭之察?” “你于某日终究会重回此地,缘结其果。不要问本君,本君亦是不知。” “你到底是何目的,你言说点明我。又何故云里雾里……” 嗤笑声回荡在海面之上。 那舞台越飘越高,风浪溅起。小道士脚下一空,噗通一声落进了大海之中。激流涡旋,纵有千般智慧解脱不得。 杨暮客心惊不已,他不敢动,小楼当初丢他入水的话犹在耳畔。但这泥巴胎若在这水窝子里卷上一会儿,那尸身便就毁了。 “你若是定了心,这水如何能搅动你那大士造就的法身?” 听了这话,杨暮客赶紧蜷缩成婴儿状,手里扣着一个坤字诀至于肚脐之上。整个人仿佛一块石头沉入了海底。 心火焦灼烧裂的皮肤也渐渐被水波抚平。 “你道家功夫讲得涵养,何以为涵养?当若这海,不入底不知其深浅。其浪涛涛却击不溃那岸边之崖石。但若长久,那崖石定因其浪而塑其形。所以这一路万不要急。 求人心当缓,知冷暖之意。求道心应稳,明善恶之别。 本君有求于你,自有报与你。 你知行事谨慎小心,却不懂个中规矩。不多时,自有天书送到,路上需细细品读,莫做鲁莽之事。” 一番话说完,杨暮客懵懂中失去了知觉。 那净宗修士却依旧还有话言说,“你这鬼王,仿若天生地养一般。本以为是我于此方土地孕育的灵性。若你入了我净宗门下,这西岐国妖邪遍地,边境不宁。大有你成就德行之所。但你偏偏入了那归元法眼,成了上清修士。我自是收拢妖邪,如此给了你启程之便,却也让你失了斩妖之功。且去吧,出了这海。自然不会是一片靖宁,你当知本君与你之好。也请你日后报之……” 风平而浪静,大梦却无觉。 有女子吟。 日出于玄兮,东采水弄桑。 呵,去矣,去矣。 织机锵锵,开窗歌唱, 炭火暗暗,子未归乡。 母忧怛怛,织机锵锵。 大海船戏园子二楼雅间小楼轻轻嘬着清茶,楼下伶人咿咿呀呀唱着春暖花开。海上吹着的寒风。 空拍之晌,多金妇人喝彩。 抱膝沉睡的杨暮客轻轻睁开眼,发觉自己仿佛婴儿状。然后他抬头看了看矮桌对面听曲儿的小楼师兄。恍然自己一直都在梦中。 “饿了么?你这惫懒货,睡着了便叫不醒。那门外送餐的婢子都候了许久了。” “咳……姐姐吃了吗?” “本姑娘还能饿着?我见你不醒早就用餐过了。” “额,嘿嘿……这一路太累了。也不知怎地倒头便睡到现在。” 哼。小楼拍了拍矮桌旁的响铃。 一个丰满的嬷嬷走了进来,杨暮客卧在榻上余光一瞥。一瞬后颈皮被一只无形大手捏成一把。 那梦里的嬷嬷竟然真的在…… 第3章 冷暖知秋,信言几许,过往纷飞屑 玉香采买了大包小包归来,不见屋内主人。吩咐两个小婢于矮房中候着。 她出门跟那院外的门子打听了下,知晓主人去了下面听戏,便也寻去。 空中大风一卷,那老龙敖昇落在甲板幻化成了屋内一个小婢的模样,跟玉香搭话道。“老龙见过玉香行走。” 没有戒备的玉香被吓了一跳,赶忙左右看了看,欠身低声道,“万不敢受大王如此称呼。” 老龙幻化的小婢讪讪应道,“行走此番今非昔比,他日飞黄腾达切莫忘了老龙情分。” 玉香手足无措,她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高高在上的龙王放下身阶如此说话。 女婢终究飒然一笑,“行走莫要迟疑,我奉大君之命遣送物品。你我一同面见紫明道长,可好?” “嗯。好……” 没有给玉香道人感慨的时间,他们一同走进了热闹的戏园里。 编钟声里,台上伶人歌声激昂长情。 玉香和那园子里的侍者通报了身份,楼上的阉人侍者下来将二人接了上去。 嬷嬷在里头招待贵客,阉人不敢敲门。这二人一个贴身的婢子,一个随船的婢子,也没必要扰了贵人。只待里头的话说完了阉人才能通报。 嬷嬷女子见得多了,一看便知小楼贵气。说话都是顺着贵人,一旁那穿漂亮衣裳的道士她以为是那枕边儿的,更是说话小心,嘘寒问暖。说看着道士睡了久,饿了没,吩咐下头送上来吃食。 小楼本就是为了给杨暮客叫吃食按得响铃,如今嬷嬷说了点头便是。 嬷嬷正巧准备离去,杨暮客瞧见了门外的老龙。抿嘴一笑。喊住那嬷嬷,说他要下楼自己用餐,不必送进来。 玉香不知前情,只是安心照料真人俗身。站在了矮榻下头汇报了行程,与小楼闲聊。 小道士轻轻关上屋门,那龙王幻化的小婢在一片水光中变回了原本模样。 整条走廊变成了迷离的空间。 小道士啧啧问道,“你这老头到底几副面孔?” 老龙赶紧作揖,“道长既然看得出来,就别打趣为兄了。” “我也不问,道不同不相为谋。敖兄所求地仙长生,倒是真与那净宗大君同路。大君方才托梦与我。想必敖兄因此而来,可有何物相赠,何事相教?” 哪知听了这话那敖昇竟然显露些许慌张,“师弟。此物乃是空白的天地文书……” 老龙从袖子里掏出一方二尺见方的玉石。 杨暮客捏着下巴打量几眼,然后抬头盯着老龙问,“这是书?” “是书。”老龙确定以及肯定。 巨龙腾云,二人没能再多说上几句话就这么别离。 小道士将石头揣进袖子游走在声色酒香之中。舞台下头住着小戏神灵,胖娃娃抱着绣球滚来滚去。一群精灵叽叽喳喳,抬着果子往供台和地板之间蹦蹦跳跳。 它们日复一日,仅仅靠着那微薄供奉度日。 小道士掐诀往那神龛里一弹,送去一缕灵炁。撩开帘进了备餐的过道,选了一个食盒取了碟点心送进嘴里。不多会儿楼上那个阉人送来了一盘肉。也不言语,退到一旁候着。 这里也能听着戏,隐隐约约看着台上伶人朝着二楼雅间的贵人磕头答谢赏钱。 杨暮客此时心中颇有感慨。这大君未成地仙,那老龙也离地仙之位不远。但听老龙那恭敬语气,这地位差距是如何产生的呢? 神游之时一盘肉已然吃了干净,那跟在不远处的阉人赶紧斟茶送来,谄媚之情不必多言。 既然下来了,杨暮客就没打算上去。打发了阉人,随便挑了一个散桌坐下。上面经历了一场梦幻心有余悸,进了屋也怕扰了小楼兴致。 没过多久,小楼从二楼瞥见了喝茶的杨暮客。她似乎觉着腻了,让玉香扶着走下楼。 小道士眼尖,走到门口笑着等候。“回房?” 小楼点点头,由着玉香搀出了门。 海风拂面,星光在摇曳的波浪中被吹弯。 季通在小院里掏干净炉子里的灰,弄个锅子坐在上头。院里放了个小桌,小桌上冰桶中镇着一壶美酒。琉璃的酒壶中酒液左摇右晃。 红红的炭火燎起一阵油烟,滋啦啦肉香飘出好远。 第一杯酒,洒在了西边。 第二杯酒,放在了桌旁。 他擦着泪饮下第三杯,四杯,一壶酒干干净净。肉却还剩许多。 醉眼朦胧看见玉香开门引着二位贵人归来。 起身踉跄。 “商号护卫季通见过二位主人……” 小楼颔首,不言而入室。小道士笑眯眯地坐下,看着桌对面荡漾着波纹的酒杯。从袖子里取出一壶酒,用筷子夹起一片肉送入口中。虽然刚刚吃饱,但这块肉他却尝出了味道。 季通弓着腰站在一旁,“少爷今日玩得不尽兴吗?” “坐。季兄怎地这般客气。” “诶!”季通摸着凳子坐在一边。 “一起吃点儿。” “不……不了。我……在下……山塘吃饱了……” 杨暮客抬眼看看微醺的季通。一张手,风云幻化成一本书,是那青灵门的俗道法门,当然不是他带出来的,是玉香入伙财物之一。 “当初说要传你长生法,如今有了更好的。陆行定魂经,拿去看看。不枉跟着走一遭。” “……谢谢……谢谢大可兄弟……” 季通不知怎地眼泪啪嗒啪嗒直掉。 “进屋吧,等等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开门。记得,不听,不看。” “是……” 杨暮客取出老龙给的石块。 咚咚…… 他听见了…… 不对,是感觉到了…… 不,是看见了…… 他的心跳声…… 仿佛冰层之上,苍白的世界降下黑色的大雪。 黑色的太阳东起西落,白色的洞窟深不见底。 太极生两仪,混沌辟天地。 这玩意小道士弄不明白,不知是好是坏。他亦不知那净宗修士目的如何。他现在害怕的是这天地文书为什么和体内的阴阳玉产生了联系。他有些慌。 那净宗的大君说师傅授而不教,至今真人敝帚自珍,而这女人竟然也是谜语人。 那师傅为什么不教修行中的规矩? 师兄为什么宁愿陷入沉眠也不履行护道人的职责? 玉香为何而来? 一个个疑问环绕在脑海,戾气越来越重。 他用灵炁弄出了些许声响。不大,不足以化凡的小楼感知,但足以室内的玉香知晓。 傩面扣在桌面,灵炁全部灌注在尸身的右手,右手化成了白骨。 “少爷,不知何事……” 杨暮客缓缓转身,脸色青白,眼中是绿油油摄人的光芒。眨眼间他的右手伸了丈许长,戳进了玉香道人的前襟。一点点将讶然的玉香带到面前。 他左手在嘴边伸出一根手指,“吁……” 玉香被杨暮客捏住了心脏,不敢妄动。 “朱雀门迦楼罗祭酒座下行走,贫道上清门紫明。有些事情想请你解惑。你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 玉香道人紧张地点了点头。 “你认识那净宗大君否?” 玉香忍痛摇头。 杨暮客眯着眼睛捏着她的心脏,感受着心跳的变化。 “追随我师兄可是真心?” 玉香点点头。 傩面下杨暮客露出一口白牙,“你撒谎……” 玉香拼命摇头。 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指甲差一点戳破了心脏,小道士笑着先放开捏着的心脏,“知晓大君是谁吗?” 玉香缓缓呼吸,轻轻摇了摇头。 小道士看着冷汗淋漓的玉香,呲牙笑道,“懂天地文书吗?” 玉香愣了一下,不敢欺瞒,轻轻点头。 仿佛终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杨暮客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右手。左手捏了坎字诀,净水。巽字诀,疾风。洗干净了手上的鲜血。也将小院里冲一干二净。 玉香捂住伤口,妖身迅速痊愈。她却不敢吱声。 因为此时的杨暮客太吓人了。 他露出一排白牙笑着。其实今日少年郎才看清自己。 鬼王,是不能受欺辱的。 他曾一直以为路上所有人都敬畏上清门。不是。他们敬的是他的鬼王之身。 在灯红酒绿之中他曾有那么一刻不想修人身了。修了人身便意味着这一身鬼王修为都要消散掉。他不懂自己这一身鬼王修为从何而来,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这世界修行的顶峰之上。 那锦旬老儿欺他懵懂无知,约了什么个千年论道。其实他当时化身鬼王闹个天翻地覆又能如何? 所有人都在欺负他准备放弃鬼王修为修成人身。 眼前这个所谓的婢女不论是带着什么目的栖身,他都要给出足够的威慑。 “姑娘过来坐吧……”杨暮客露出一口白牙指了指对面。 他默默地斟酒,将酒杯推到对面。 待玉香抚裙坐下,看到远方的夜游神抓着一只妖邪钻进了黑色的气旋,她想喊救命……海雾与星光迷幻了世界。 “贫道这一路都在学,都在看。若初生的幼儿,跟着牙牙学语。师兄入了凡,迷了心智。她不能教我,如今道长入伙,日后需是你来教我了。” 玉香再次不知所措,刚刚还欲打杀了自己,怎么这又说教学之事?但她只能应下,“是,玉香自当无所保留。” 杨暮客眯眼看着谨小慎微的玉香道人,嘿嘿一笑,“不用你教什么绝密的,就你之前说的那两个字,体面。如此足矣。” “体……面……?” 杨暮客点点头,“若是贫道失了体面,亦或是他日我有所成长,知晓了不那么体面。便要寻你问问缘由。此事,是我给你入伙定的第一个规矩。让我路上体面地回山门。” “是……”她答得虽快,却惊恐不已。 “很好,如此你我就定下了约定。”杨暮客开怀地笑着。那本通关文牒他也不问,也不收回。以后与那阴司沟通的职责就落在了玉香道人头上。 玉香慢慢地饮下了杯中酒,杨暮客抬抬指头,那酒壶又飞起斟满一杯。 “第二个规矩,我如今有了天地文书。但不明所以,你要帮我掌眼。但所见所闻,都要烂在你的肚子里。可答应否?” 听完这话玉香道人沉吟了一番。毕竟作为掌门的灵兽,耳濡目染,她自是知晓一些。但要如何去教?这当真是个难题。看着杨暮客期待的眼神,她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杨暮客拿起桌面的傩面,看了一会儿,终是下定决心,咔吧咔吧在手中捏得稀碎。只剩得了一个小球。他放在嘴前一吹,小球化成了一个丹丸。 “玉香。” “奴婢在。” “这丹丸有我鬼王气息,你随身带上。日后我不会再用这鬼王的能耐。贫道以此物行科,傩舞可化身鬼物,你拿去仔细研究,想必有些用处。若是有一天你护不住,我要剥了面皮去当那鬼物。饶你不得……” “奴婢明白。” “你且记住了,我若体面,自有你日后的体面。” “奴婢记下了。” 少年道士举杯穷酸一句。“上清幻缈归途在,许我逍遥恣意游……” 玉香伸手接过丹丸,那傩面留下的气息阴冷至极。这鬼王果然没框人,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也不知这是鬼王身上几分法力凝聚而成。她抬头看了看默默饮酒的杨暮客,好像果真看到了一个凡俗的小道士,那身上泥巴的模样都少了。 忽然之间玉香心中几分庆幸。 那青灵门又是个什么东西,养了一大群妖精,还不是送给高门大户当物料之用。化形成功的,天分高的,或许有些愿景。但若有长老想要长命增功,少不得被念了死咒,剥皮拆肉当了血食,骨头还要取丹熬药。 朱雀行宫是正经的妖修家门,上头有神只坐镇。上清门足称得上煊赫高庭,数百修士就与那天道宗斗得有来有回。 跟了个朱雀宫的祭酒,但那祭酒入了凡,不知要多少时日才能清醒。祭酒还有个师弟,性子乖张,但又是个鬼王。二人身份背景都大得离谱,她亦是不敢多言。本以为只是脱了樊篱又入牢笼。这些大人物只是兴起,当收了宠物养着。 却没能料想这鬼王以她性命要挟给了一份风光的前景。 她至今不知是何人为她铺路,搭上了这样的关系。日后又要如何去还。但眼下鬼王这关仍需自己去过。 杨暮客低眼看了看打量自己的玉香道士,抿嘴一笑,一口酒饮下。 第4章 如痴如醉,罪者言醉何趣 有一缕晨风,匆匆与夜道别,朝向朝阳。 打坐,睡眠。 杨暮客本以为休息了一夜理当意气风发。但头脑昏昏沉沉,恶心。 仿佛是脑震荡一样,双目不灵,耳畔幻听,嗡鸣。 泥巴做得尸身会得病吗? 季通抱着那本书睡得正熟。 杨暮客起初扶着墙走路都费劲,感觉地面在膨胀,墙面像是传送带,来回拉扯。腿一软好像看着季通醒了坐起身,但仔细看看,憨货睡得正香。 一步步挪到门口,撩开门帘的瞬间看到了坐在院中闭目养神的玉香。 玉香其实在外头想了一夜。 鬼王以她性命要挟,她虽当场应下,但静心之后如何能服?怎么敢这样欺负人?她一旁照顾着小楼,一旁不敢流露任何感情。这等委屈又有谁来解语?但她还是认了,就如那妞妞一样,被人卖了。只盼着紫明道长莫要食言,给她该有的体面。那时她要回来这青灵门。那欺辱她没了主子,压她山下的那群畜生。她学着卜了一卦,吉在正东。 “少爷……” 杨暮客点点头,没说什么。 紫霞跳出海面,大船迎着风,他们已经出了内陆的江口。 “我好像晕船了?”杨暮客努力想走直线,但是踉踉跄跄。 玉香碎步快走搀住杨暮客。感觉那沉重的尸身左摇右晃,心里想着活该,嘴上却惊呼,“您不舒服?” 杨暮客抿着嘴,“说不上哪里不对。带我去采霞……” 她搀扶着他走到了院外,高台的栏杆前海风清凉。 扶着栏杆小道士低头深呼吸,用力抬头远眺。 一丝金光跃出海面。 世界一瞬间嘈杂起来。 最下面的甲板上一个带刀侍卫扶着腰间的刀柄,靠在栏杆上看着船工钻进木棚里解决生理问题。水喉抽着海水不停地冲洗。 大船前头拉纤的海妖幻形变大,拖着纤绳使劲加速。桅杆上的领航员确定了风向,呼喊着准备放帆。船两侧的明轮也轰隆隆转动了起来。 杨暮客觉得太阳穴臌胀。耳鸣中听着清晰的心跳声。眼底收下那一丝金光,灵炁从天灵盖灌下。 脚掌像是粘在了地板上。 他随风摇晃。 “少爷……” 玉香再次上前搀扶。 杨暮客只觉得天旋地转,世界混沌不清。 “我感觉我要长脑子了。” “长……脑子?”玉香再次感觉到了自己知识的匮乏。 杨暮客垂着头没有作答,他静静地消化方才采霞获取的积累。 周边小筑里的婢子们也起床出门洗漱。莺声燕语,吵吵闹闹。鲜红的朝阳温润娇嫩的脸。 小道士并没有就地打坐,只是默默忍受体感的不适。二人就那么站了片刻,仿佛婢子扶着早起采风的文人公子。 在一旁的玉香低声说了句,“少爷不是要学如何用那天地文书吗?” 杨暮客点头。 玉香下似定下决心般,说,“此时用那文书定能看着有趣的事。” 杨暮客略有疑惑地从袖子里掏出天地文书,侧头看了看玉香。 她引导着,“您先看外面,想着自家的观想法,定精神,融入炁脉。取其一景,再看文书……” 杨暮客依她所言,如同富贵公子赏玩玉石一般定睛观看。 随后玉香朝着下面的甲板一指,“那房里少爷可见着了?” 听着玉香的话杨暮客像是与炁脉同化一般,或者好似一条水中的鱼。上下左右前后,都以他当做中心变化。 穿过木门,光景由虚变实。 那个从桅杆上下来的人正在脱衣,杨暮客没有窥伺欲望,只是等着玉香所指有趣的事。 只见那男人脱去外衣,然后摘下耳朵,从而后将头顶的发髻取下,一张人皮从额头一直扒到胸口。露出了里面木头雕刻的躯体。 “这是什么妖怪?” “这哪里是妖怪,这是人。” “人?” “修习偃术的人。” 只见那木头人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跳出来一个大头娃娃。也是有手有脚,躯干却只有一个圆柱,圆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 那个大头娃娃钻进了床柜里取出一个大木箱。打开木箱依次再取出了灵位,香炉,供香,灵符。 好像是念了什么经咒,黑黢黢的床洞里钻出来一个更大,但是更老旧的木头人。也是一个大头娃娃。 杨暮客能见着他们对话,却不知说些什么。问她,“你能听见吗?” “公子莫不是忘了婢子原身是条蛇。哪怕修成了人身,耳朵也不是很灵便。” 杨暮客心痒难耐,他倒是很好奇这偃术修行到底是个什么道理。明明是人,却舍了皮囊,依附在木头里过活。 只见那两个木偶对话几句,新木偶钻进了黑黢黢的床洞,然后老木偶坐进了那个假人的胸腔。盖好人皮,戴好发髻,装上耳朵。那个船员对着铜镜打量几眼,拿起书桌上的领航簿看了看。 听不见话,但看得到字。 那领航簿中写了也无非就是昨夜的风向,云雾的变化。翻了一页是星象的变化。 炁脉下的星空是虚假的。观星许久的杨暮客早就知晓他与凡人所见并非同一片星空。 而这航海簿上记录的却与杨暮客所观察的不同。 并非四象星宫,命名也怪异的很。至于他们所观测方位,更与杨暮客所知晓星宿所处方位截然不同。 如此跟着看了一会杨暮客心痒难耐,一晃神脱离了入定。 玉香本就搀扶着他的手赶紧用力,扶住了小道士后仰的身躯。 “扶我去下头,看看……”小道士勉强说完,气若游丝。 “这……少爷,您身体不适,不若回房休息吧。” “下去!” 这句话无比坚定。 杨暮客觉得自己是在梦游,他不知方向,不知上下。只是被玉香搀着朝前走。隐约听见了甲板的船工说莫要碍事。在一条很窄的长廊里走着。 他们所在长廊边上是两条大轨道,轨道的一端是船头,一端是巨大的落地门。门上写着“无敌弩机”四个大字。 过了长廊,便是船工的休息区。不少人端着早饭往回走。 而那屋内里修习偃术的人恰巧开门出来。 仿佛一切都是计算好的。也的确都是计算好的。 玉香作为修成人身的大妖,即便不显法,对机缘的冥冥感应也依旧还在。她似乎知晓杨暮客的目的,也能通过炁机来感应那木偶出现的时间。 正如玉香可以感知,木偶在关门后的瞬间也察觉到了衣着光鲜的二人。 他没说话,静静地作揖,等候差遣。 杨暮客勉力抬头,眯着眼看了看眼前的模糊景象。 “贫道心中有惑,先生可否解答?” “诶?先生不敢当!小人位卑,怕言语不周惹了贵人厌恶。” 杨暮客用力喘息,想要回答。却被玉香抓住了胳膊,继而玉香开口,“我家少爷身份贵重,有问你便答。若是答的不合心意,也不会怪罪于你。你也无需顾虑日后灾祸。” 听了这话,那木偶大惊。只能硬着头皮点了头,“是。”他静静挪开几步,几步没往前也没往后,而是离那屋门远了些许。 玉香皱眉,“不邀我主仆二人进屋一坐么?” 木偶面露难色,“这……小人寒舍脏臭难闻,不敢招待二位。小人听候二位差遣。” 听了这话杨暮客好似醉酒一样,哼笑一声。 玉香撇撇嘴,“也罢。” 只见扶着少爷的玉香抽出一只手,轻轻一晃。三人从阳间入了阴间。外头那障眼法却是木偶开了房门,邀请二人入内。 杨暮客进入阴间的瞬间白皙的面庞即刻干瘪下去,眼窝深陷。身后仿佛有巨大的虚影不停扭动。 “你也是人么?”杨暮客抬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那木偶也不奇怪,点了点头。“小的的确是人。” “何以为证?” “小人阳寿还剩两百余年,三魂七魄俱在。只是肉身舍了罢了。”说完木偶变成了半隐之态,人魂飘飘忽忽,正如他所说,不是鬼怪也不是妖邪。 杨暮客点点头,青色的血管从脖颈爬上鬓角。他在阴间能清晰地察觉血肉生成的过程,痒,恶心。以及,愤怒。 “贫道想知道,那小木头昨夜所观星象是何道理。” 木偶没想到这邪门道士开口就要他们偃术的观想法。虽然他们修习的道术算不得什么高深法门,但哪有人开口就讨要其中诀窍? “这……小人无可奉告。” 怒火中烧的杨暮客只觉得牙根发痒,他觉着自己随时可能变成那副青面獠牙的模样。但他依旧强忍着,从袖子里掏出了天地文书。 “玉香,借贫道些许法力。” “是,少爷。” 只见玉板出现了那领航簿上的星图,然后投影到了空中。 先前还只是谨小慎微的木偶瞬间大惊,咚地一声跪在地上。他认识这东西,天地文书…… 世间投影道法不计其数。但能巨细无遗记述场景且不受主观影响,更不会受灵犀影响,投影给任意对象观看,唯有天地文书方能做到。这也是天地文书作为大修沟通之用的根本原因,不存在误会,简单明了。 木偶这一生只见过一次天地文书。 他仿佛回到了还在山中修行的日子。正法教的天官踏云而来,无数锁链从天而降。门派中吃了益寿丹的阴神修士皆被死死地捆住。 轰隆一声,院墙塌了。修行噬魂术的师兄弟死伤不计。唯有几个还没筑基的徒儿和他这个误入修行的糟老头还活着。 他们这一脉幸与不幸自此难说。本以为一辈子都是火工道士的他终于得见天日,获得自由。 那正法教的天官依凭天地文书不断地喧唱罪名,不停地有魂魄被卷入无边黑狱。 门派被捣毁。他的道籍被天地文书收走。 不能踏入凡间,城中阴司会以妖人名目缉捕。 不能入山修行,社稷山神以污害炁脉而驱逐。 走投无路的他带着儿子舍了肉身,上了船。 “天官!天官大人!小人已经听从指点海上苟且求生,可不敢有丝毫害人之心!” 杨暮客皱着眉头看着眼前跪地求饶的木偶,荒诞无稽。愤怒的他呼出的气息带着火星和灰烬。 开口喉咙里冒出来丝丝火光,“贫道非是什么天官,单纯想问你所记录的星图到底是什么,可是天上的星空。若不是,说不是便可。若是你门派秘辛,贫道也不会强求。” “启禀大人,那书上所录是海中无定炁脉走向。小人自离开宗门之后再不敢采天外炁脉,只取海中无定海炁修行。” “哦……原来是海中炁脉……” 天地文书有灵,钟声自远而至。阴间浮沉沸腾,金光构成了道道篆文。 杨暮客手中的玉板此时仿佛是天地的中心,篆文为阳,浮沉为阴。 阴阳调和,道理自明。 ‘检索到未登记用户’ ‘请用户通报道籍’ “上清门,紫明。” ‘用户所持玉书非上清门制式文书。未经天庭授权,信誉等级下调。’ ‘用户未能达到炁脉传讯等级,传讯功能关闭。’ ‘用户未能达到浏览仙报等级,仙报功能关闭。’ ‘用户所持文书仅保留文书基础功能,留念功能,定位功能,地域全景功能。’ 一瞬间,玉书竟然吸干了杨暮客体内鬼王之躯的能量。他的脑袋越来越胀,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冲开动脉,分裂发展毛细血管的过程。 时间似乎变慢了,然后开始加速,阴风猛然呼号,但继而如清风拂面。 不过一瞬,尸身的脑袋不再痛苦,那种被压迫的感觉一扫而空。他回过神来重新审视眼前下跪的木偶,又看了看身边毫无察觉的玉香。 杨暮客眼底金光一闪,木偶额头烙印着‘贼’字。 借来的法力依然在,道袍大袖一挥。 阴尘堆积成山,将三人高高抬起。木偶身后为崖,有无数双眼睛贪婪地看着他。 从中杨暮客还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琅神的气息,果然阴魂不散。 “窃生之贼……” 那木偶听了道士的话惶恐不安,一把名为记忆的闸刀悬在了未来希望之上。 “贫道乘船与你巧遇,此乃时运之机,身为正道修士有权检查你可有新罪。” “小人明白……” 杨暮客点点头,“你身后便是阴间之崖,若从此落下,无阴司掌管,自此便是虚空之鬼,无尽黑暗,永脱不得。” “小人自登船之后万不敢害人性命,也不曾行邪祟之事。请天官明察。” “啧。贫道非是天官,莫要以天官相称。” “是,大人。” “尔等登船后,岁月蹉跎。无所作为,一身罪未赎一分。你可知错?” “小人知错,小人知错……”木偶不停叩首。 杨暮客看着迂腐的木偶叹了口气,“人谁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不善在身,灾然必以自恶也。” “是,小人日后定然多多行善。” “玉香。” “婢子在。” “回吧。” 婢子对着天际轻轻一点,一束金光照进来。阴气蒸腾,三人回到了阳间。 玉香搀着小道士缓缓路过。 而那木偶靠着屋门看着静谧的房间抚胸侥幸。 第5章 年少本是多情,情难相语,未冠朝天阙。 从船楼这头下来,便要从那头回去。有人劫后余生,有人却得焕新生。小道士脑子清楚了。他越走越是意气风发,越走越虎虎生风。 玉香抿着嘴小碎步跟上。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把折扇,戳了戳玉香的额头。 “今儿早上就在院里等我……那你是昨晚待我回去后就料到了?” 玉香摇摇头,“婢子冥冥有感罢了。” 杨暮客敲了敲掌心,“明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过了船工住所。船工这头人都贴着墙,不敢靠近。二人走到楼梯上,能看到隔着舱室,住在对面甲板下头的伶人也上来开嗓练身段。 小姑娘两手在额头搭上瓦檐眯着眼眺望海面。 仿若吴侬软语的哼唱。 “姊妹着新衣,绢花落水底。” “水花击舷似雨声,信未寄。” “港里欢语声,不敢落舷梯。” “感叹孤泣枕面冷,妆成泥。” “纸字迷离,婉转难寐……” 边上压腿的姑娘哟了一声,“小丽又思春了。” “你让她唱完嘛……” “就是,昨儿才教她的曲儿,今个儿就写了词儿。” 一位还未梳妆的姑娘探头从仓里出来。“闹什么,都各自练功去。” 那姑娘羞得满脸通红,“姐姐……” “小丽,没下船去寻那齐公子,后悔了?” “嗯。” “没去也好。咱们落了地说不定路都不会走,省得让人看了笑话。” “可我……他说等我……” “你吖,莫要听了些许花言巧语,便信以为真了……那西岐国是个什么光景?” 青春尚好,杨暮客忍不住打量几眼。玉香扶着少爷拾阶而上。 似乎感觉到了远处的视线,有人发现了小道士,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还有几个姑娘朝着小道士抛媚眼。 小道士刷地一声打开折扇遮住脸,扇面上写了四个大字。“为人端正” 从一层到三层,路至人稀。 那天地文书搞了半天是个半成品,啥功能都没有。而且玉香教那个方法明显不对,繁琐得多。杨暮客站定肃穆开口,“日后有事便直说,藏头露尾,不像话……弄了半天我还是一知半解。” 玉香抿着嘴,有些为难,“少爷所用,不可听于我口,婢子所学,不能入于你耳。” “怎么,你昨夜答应贫道,日后教我。就想了这么个法子糊弄我?那季通……” 玉香听见小道士这么说赶紧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少爷,可不能乱说。” 杨暮客眉头紧锁,瞪着她。慢慢把她的手从下巴上拨开,不满地问,“门墙之隔?还是上下尊卑?” 玉香定了定神,“是婢子冒犯了。若是您问婢子些修行之事,那说了便说了。但您要学的事情,是婢子不该会的……” “屁话。”杨暮客才走了几步,又开始头皮里发痒。看来这长脑子也不是一时之功,然后就开始觉着不止发痒,胀痛感,热辣感紧随而至。甚至他觉得有液体从耳道流出。伸手摸了摸,却什么也没有。 二人走到了四层,抬头一看,一个老头和一个少年正倚着楼梯的栏杆聊天。 玉香上前万福,“还请两位让让路,我家公子要回屋舍歇息。” 哪知那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杨暮客,开怀笑道,“老朽昨日见过你们一行人……嗯,这朝阳正好,海风徐徐。不如一同聊聊?” 那一旁的少年愣了愣,也同笑道,“遥遥海路,同住一层便是缘分。何玉常,伯浪海——藏庄国人士,欲望周上国寻亲。不知道长名号?” 见到这俩人杨暮客心中有感,小声对玉香说,“你先回去照顾家姐。”大笑着几步登上台阶,然后他转身掐子午诀对二人说,“贫道姓杨,字大可,欲望东去。” 老头轻抚胡须,“老朽乃是周上国旭隆商会长老,兼市舶司使臣。姓郑……” 杨暮客微微欠身,“见过郑大人。” 老头笑笑,“不敢不敢……”伸手欲将其扶起。 哪知老头还没碰着杨暮客,杨暮客就直起身子,刷地一声打开折扇。折扇扇骨镂空镶玉,扇面绣满锦丝云纹,道韵流转的墨痕写作是‘富贵’二字。 老头看着扇面愣住了,边上的少年轻笑。 杨暮客扇扇风,眺望远方,他感觉耳朵里不断地往外流着液体,“不知二位正聊些什么?” 少年撩开衣摆从腰带上取下一把折扇,也刷地一声打开。扇面是幅春宫图,他也不在乎,大大咧咧呼扇着说,“方才郑大人出门走动消食,小弟正修习吐纳之术。我二人一同登船,遂早早相识。正巧说到大可道长院中有匹极品战马。” “是有匹好马。”杨暮客点点头。 少年斜眼看了看那郑大人,“郑大人乃是爱马之人,与本公子讲述了这马如何高大,如何俊美,可惜本公子一窍不通。” 此时三人皆走上甲板,面朝大海站作一排。 郑老头指头蹭蹭胡须,“大可道长此行多远?若是路途遥远多走水路,这一路艰难还要照顾牲口,不知那马儿可有转让之意啊?” 杨暮客斜眼上下打量了郑老头,“家姐对那马儿甚是喜欢,并无转让之意。” 少年憋着笑,“道长的阿姊巾帼不让须眉,竟是喜欢战马。” 老头眼睛一亮,“那马儿应是原西岐国军中战马,不知你们如何得来,其中又有什么故事?” “哦……来历清白的很。我家院中护卫本是那国中马快,是他原本的坐骑。” “哼。军马怎是马快坐骑?老朽经商有成,贵为商会长老,市舶司都返聘老朽做使臣。半生见识也未曾听闻有捕快可以御使军马。” 何玉常赶紧附和,“是也。本公子也未曾听闻有捕快可以御使军马。” 刷地一声杨暮客合上折扇,轻轻敲了敲栏杆。“家姐想要一匹好马,莫说是军马,那国主宫中养的好马也要乖乖送上。更何况我家护卫武艺超群,家姐用些钱财买了那西岐国的马有何不可?西岐国如今是什么光景,家姐便是想要那国主的印玺,怕是也有人敢取出来卖。” 老头歪着嘴,舔了舔门齿,“本官以为你们是原西岐国人……” “贫道与家姐的确不是。” 何玉常赶紧追问,“不知道长仙乡何处?” “万泽大洲。” 老头听完眉毛一立,不敢言语了。这道士和那姑娘来自万泽大洲,护卫却只有一个刚刚亡国的小马快。这事情透着古怪。 少年见识短些,听闻道士来自万泽大洲眼睛瞪得溜圆,“你出门时多大?又许久不曾回家了?” 杨暮客笑笑,“虽是远了一些,倒也没用许多时日。若想快些,还是有些方法。” 老头听了这话稍有迟疑,他吃不定这小道士是讲实话还是在框人。试探地说了句,“周上国的云鼎观有破风之术送人出境,老朽也只是听闻,不曾见过。大可修士可是有从此借道之意?” “哦?贵国道观也算得上兴盛。”杨暮客避而不答,但眼神却告诉那老头。你算个什么东西,打听道爷的根脚。 老头听了这话眼珠一转,呵呵笑道,“周上国自古人杰地灵,相传出了许多神仙。道观兴盛不足为奇……” 何公子接过话头,“就是权贵狠毒些,容不下凡夫俗子生活。” “你这是甚话。”郑大官人面色不悦。 杨暮客又敲了敲栏杆,“起浪了。” 话音刚落。 海面大风袭来,浪花拍在船舷,甲板的船工加紧调整风帆,巨大的明轮借力加速旋转。大船又快了几分。 老者没能扶稳栏杆,一个踉跄趴在了甲板上。看样摔得不轻。远处候着的侍从快步上前扶起。 倒是何公子年轻迅捷,抱紧了栏杆。歪着头朝那郑大人做鬼脸,然后兴奋地大声呼嚎。 “大可兄弟,这风浪果然美妙!” 哪怕脑浆好像都要被摇匀了,他还是莫名兴奋起来。小道士找到了些许少年心性。他跟着放声大笑,“哈哈哈……有道是,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海天竞自由。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 “兄弟可知我就是你口中的粪土。”何公子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大海,但心中依旧激情澎湃。 “怎么说?” “家祖原是周上国公,家道中落,被迫远走。我敢称公子,因为本就是公子。那灰头土脸的郑大人却真是小人得志。他自称是商会会长,钱财通神,得了那官职。但他本就是市舶司小官,趁机敛财得了今日富贵。如今倒翻因果,真小人也!” 小道士定睛看了看何公子,想想说了句吉利话,“云开见日,何公子日后需是要做好忆苦思甜的准备。至于那郑大人,没能站在潮头,已然被浪掀翻。一场富贵,过眼云烟罢了。我家的马,你们不用惦记,何公子也莫要沉于美色,家姐高不可攀……” 说罢,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折扇,翻过来的扇面上写着‘浮云’二字。他轻轻摇着扇子,翘着脚尖迈起方步。 何公子一个翻身倚在栏杆上,眯着眼看着小道士离去的背影。 啐。“言说本公子莫要沉于美色。你个小道士还不是刚从那勾栏里过夜回来。”说完他又转身攥着扇柄对着大海怒嚎一声。 冷哩哏儿棱,杨暮客哼着调子像是踩着棉花回到了小院里。推开屋门见着那季通已经起床,头发湿漉漉的应是刚收功洗漱完,正抱着那书苦读。 “少爷你可回来了。”季通蹭地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怀抱着书凑了上来。 杨暮客闭着眼睛顺着椅背躺坐。 季通赶紧斟茶倒水,“少爷。小的有几处不明,还请少爷指点一番。” 杨暮客伸伸手,将书讨要过来,又从袖口掏出一支朱笔。斜眼看着季通。 季通凑近了,伸长脖子用手指点了一下,“少爷往前再翻两页。” 笔杆顶着书页翻过两页,季通那还没收回的手指点在了页面上。 “少爷,这藏魂术,观星象定良辰。我见不着那书上说的星象。” 啧,杨暮客皱着眉头思考许久。他忘记了俗道修行观星需要观星台,季通这肉身皮囊肯定看不透罡风。偏偏自己又没能耐帮这粗胚观想星象,开口想说,又落笔勾勾画画。他努力回想归元带他离凡所观星象,用朱笔在那书页上一点,一张空白页出现。 陆行定魂经凭空飘在空中,杨暮客左手掐诀。房间阳光通透瞬间变得晦暗,屋顶繁星点点落了一地斑驳。时时抬眼将笔下与屋顶繁星对照,那空白一页在朱笔之下繁星点点,却与那星空略有不同。杨暮客小心翼翼地批注,‘日落西沉,冬春见其首,夏秋得其貌,申酉戌,为适时’。写完这些杨暮客索眉思考,不过须臾又补充两句,‘此法当于元胎之北可见,于中,不见其全貌,若于南,则无’。写完批注后朱笔顺着袖口丢回袖袋,随手把书丢给季通。 杨暮客掐诀散了灵炁,那星空荡漾着点点消失不见。他现学现卖装腔作势,“我教你,不可出于我口,你所学,不能由你耳入。最要紧的是,管好你的嘴巴。” “诶。” “出去候着,家姐如今化凡紧要,出不得差错。” “是。” 季通如获至宝怀抱着经书缓缓退出房间,轻轻掩上房门。 杨暮客猛地睁开眼,咗着牙花子脚趾紧紧扣住了鞋底。那玉香是怎么说出这么羞耻的话来的。 装完哔后却感觉浑身舒泰,羞耻与爽快,怎么就能如此融洽。杨暮客又想起自己写下的批语,竟有所得。温故而知新,孔夫子诚不欺我。 四象星图并非一成不变,他以天眼所观,乃是归元所受旧景重现,也并非真实。他的认知,是归元教的,而他从未真正,以自己的能力去观察夜晚的星象。 想来各地道派也因此而变化,起初的观想法定然也因此不同。所以问那木偶时的确有些孟浪。这是在刨人家的根子。 想通这一切后杨暮客愈加觉得头骨发痒,好像无数爬虫在头皮下蠕动。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洗衣服的棒槌,对着脑门梆的一声。 手动入定了。 第6章 风雨飘摇如坦途,祛病色心难解 杨暮客在索桥上,大风把索桥吹得摇摇晃晃。 然后他就听见有人在桥底下吵架,说什么他听不清。本来走索桥就是一件需要专心致志的事情,不断地有杂音干扰让他烦闷不堪。他扒着桥索往下一看,人头攒动,好像是一群蜜蜂绕着一个大蜂窝在转。 蜜蜂是不会逃的,它们会守着那个窝,被烧死,被浇死,被压死。 杨暮客觉得这些人不能就这么死。 嗖地一声他就跳了下去。 杨暮客一睁眼,眼睛被一层灰绿色的膜糊住了。松开棒槌揉了揉,什么都没有。但又感觉到揉下一坨眼屎。 环顾四周,他被绑在了桌子边。很显然他已经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整个房间左摇右晃,不见季通的身影。他将那棒槌收进袖口,决定出去看看。黑漆漆的世界,远处能看见海水隆起变成一堵高墙撞过来。 浪涛声中夹杂着船上的喇叭声。 “请身着护具,在船员陪同下从内部楼梯抵达五层甲板。” “再次进行紧急广播。五层贵宾区突发乘客中毒事件。急需医术高明者帮忙救治。中毒者呼吸微弱,神志不清,疑似神经性毒素。若能挽回患者生命,必有重谢。各层客房的郎中,医生,可以抵达客房值班室,值班室有护具提供。使用内部楼梯直达五层。因为客船正在穿越风浪,各位前来救治的医师郎中,请身着护具,在船员的陪同下……” 杨暮客握着棒槌拉开房门,一瞬间风浪扑面而来。巨大的海浪扑在一层半透明的罩子上,他隐约看见两只大海妖拖着纤绳猛冲。一只变成了两只? 外界漆黑一片,桅杆的风帆都收了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桅杆顶灯上洒下。 猛地船头高高翘起,杨暮客岔开腿想着侧弓步站稳,却没料竟然左右不分一脚踩空。滚地三周半倒立,背部着地后滚翻起身。双手高举,身子笔直。可惜没有人给他进行动作打分。 院子外腰绳绑在围墙栏杆的船员用手中的提灯照着阴影里的杨暮客。杨暮客伸了个懒腰,舒展一下筋骨,掸了掸衣衫。 “咳。道医不分家,贫道听闻本层乘客有人中毒,愿意前往救治。” “道长慈悲。顺着这条路,拐进走廊,第三间,甲字号梅香院。”说话间船员将安全绳的锁扣从圆钉上取下,似乎准备陪同。 杨暮客赶紧阻止他,“贫道用不着陪同,你看,贫道不需要安全……”大船一颠,杨暮客倒地做了两个俯卧撑。“嗯……贫道武艺高强。” 船员憋着笑,点点头,“道长一路小心,注意安全。” 杨暮客手捏土字诀,脚下千斤坠。他大步流星地朝着船员所说的房间走去,却不知自己手脚顺拐,怪异得像一只尸妖一般。 一道金黄闪电从天际滑落,密密麻麻的裂隙蹦出靛色的光。轰隆隆的声浪碾过大船。杨暮客顺着一股异香走进了患者居住的院落。 他看到了绑着安全绳的季通,看到了数个在门口张望的医师。 “少爷,您过来了。” “你怎么在这?” 季通手把着护栏,“此户家丁不知从哪知晓,小人曾是马快。请求小人调查是何人下毒谋害他家主人。” 杨暮客顺着门里的缝隙看去,躺着那个竟是遇见过的自称公子的少年。少年被安全绳困在拔步床上。床前的椅子上一个胖胖的背影正在施针,床里还有一个侍女不停冰敷降温。 杨暮客收回视线,“有线索吗?” “里面的医生确定了他是中了蛊毒,我盘问了这些人最近的生活细节。” “我打坐入定多久了?” “两日有余。” 杨暮客点点头,“查清楚了吗?” 季通看了一眼边上的偏房,显然他心中有了怀疑的对象,可是他嘴上却说得不同,“根据官家提供的名单询问了一遍,小人没有找到重要线索。比较明晰的是此人身份显贵,平日用度皆是身边的婢女照料,吃喝也从不取用船上的酒食。” “就是他边上的侍女干得。” “嗯?”季通吃惊自家少爷的武断,少爷竟不需任何调查就给那姑娘定罪的缘由,“我随您进去。” “不用,在外等候便可。” 一旁的医生也听见了这小道士的话,几人靠在护栏上碎语不停。 杨暮客进屋一跺脚,挂在柱子上的水晶灯闪烁不停。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床上的姑娘你解开安全绳下床,退到一旁。” 杨暮客用余光看到了那个郑大人,他正坐在椅子的卡扣里闭目静坐,听到小道士的声音睁眼看了看。又赶紧闭眼假寐。 走近前去看清了那胖胖的身影,是个年迈体宽的老郎中。那公子大腿上已经扎满了密密麻麻闪着五彩光晕的金针。 “见过医者。”杨暮客顺拐地走上前去捏了个子午决。 老郎中抬眼看了看,继续扎针。年纪轻轻,装神弄鬼。他见得多了这样不学无术的假道士,站那凑个热闹便有了日后谈资。 忽然感觉有些怪,又抬头看了看,这一看不要紧,吓得手中的针差点甩出去。抽出了金针那昏迷的公子受激竟要缩成一团。郎中赶紧抓住公子的手腕帮他按压穴位放松。 “见过……道长……” 杨暮客露出白牙一笑,“这蛊虫可在这条腿中?” 老郎中点头称是。 “请郎中在其大腿内侧开个小口,一指节宽足矣。” 只见那郎中取出一根硬针,在手指尖不停搓捻,从那腿上一挑,一个小口张开,红色的血液渗出。 杨暮客右手伸进袖子摸了个空,换手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香和一个火折子。打开火折子对口一吹,点燃了香。对着那伤口凑近了,渗出的血液慢慢变成了黑紫色,一只怪模怪样的蜣螂从那口子里爬出来。 此刻房间又开始左右倾斜,那抱着柱子的侍女哎呀一声碰着了头。坐着的郎中也收回手按住椅子卡扣挡板。 众人皆看着只有小道士稳稳站定。呼,一口气喷出。那蜣螂被杨暮客的吐息定在地板上,糊成一滩。 按住挡板的郎中瞪大了眼珠看着那死掉的蛊虫,又抬头看了看仿佛钉在地板的道士。“后生可畏,不知道长何处修行。” 杨暮客龇牙一笑,“不过是读了些书,自家修持的小居士。” 郎中点点头,也不再问。 几个呼吸,风浪缓下来后,杨暮客一把抓住了那个侍女的胳膊。 “姑娘,外头查案的捕快现在是我家的护卫。所以跟我出来一趟。” 那姑娘有些吃惊,但也不敢挣扎。踉跄着跟着道士出了房间。 “他们这户的人都在哪里?” “全都安排在厢房。一共两个家丁,一个护卫,还有一个小主,一个侍女,那小主的母亲在另外一个院子,也控制起来了。” “我们过去吧。有些事交代一下即可,不要干预过深。” 听了这话季通即刻解开卡扣,前头带路。房门打开的瞬间,一道电光撕开昏暗,杨暮客与季通的影子落在地板忽大忽小,里面的人好奇地看着门口。 这厢房中不止那何公子的家人,还有船上的警卫。警卫抱着短刀静坐在椅子中。 床上一个小孩抓着捆着自己的安全绳,侍女则放长了安全绳用怀抱护住他的头。 杨暮客牵着那个侍女走进房间,把她按在一张空椅子上。铛地一声放下挡板,转头看着季通系好安全绳。 他环顾房间,清清嗓子,“贫道乃是此位壮士家主,想必何公子与诸位说过贫道的事情。贫道姓杨,字大可。诸位可以叫我大可道长。何公子中毒是有人故意投毒,令贵公子中毒之人就是这个侍女。” 有人怒目而视,有人幸灾乐祸。闭眼休息的警卫也打量了一下,默不作声,将怀中抱着的短刀换成双手持握。 不待其他人发声杨暮客继续说道,“但……真正犯人并非此女,而是另有其人。因为何公子所中蛊虫,乃是房中添乐之用……” 那被束缚在椅子中的侍女听了这话小脸通红不敢抬头。 “有人知晓何公子体内有虫,用了慢性毒药,却未料想此毒早发。想必到了岸上,自有官家接手,所以此事我们也不再追问。有劳这位警卫,看好这些人。” 那个警卫盯着少年道士应声称是,“不能起身施礼,小人得罪了。” 小道士摆摆手,正巧看到那侍女怀中的小孩眼中怨毒,而那侍女则紧张不已。呲牙对着那小孩一笑,转身对着季通说。“山塘,此间再无我等之事。回吧。” “是,少爷。” 出了房间季通将安全绳挂在护栏上靠着墙走,而小道士大步流星地走在道中。他早就发现了自家少爷走路顺拐,但不敢出声。 “少爷?这是夺嫡案?” “谁知道呢?那孩子才多大,你信他自己能明白这事儿的险恶吗?” “我听那家丁说他们都是何公子的伴当,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知人知面不知心,高门大院里的龌龊管他干嘛。这两日我师兄找过我没?” “找过。” “她们这两日做了甚事?” “小姐说她想起来她是做古玩生意的。说她来西耀灵州是为了收买造陆之前的虾元古物。” 杨暮客吧嗒下嘴,这让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看过的文章。切除了胼胝体的大脑会左右拥有不同的想法,并且都会自圆其说。 想来失忆也是一样。作为一个从万泽大州而来的商号大小姐,师兄很快就自我补充了设定。并且从设定上来看,她一定想起了不少有关于历史的知识。 杨暮客笑了笑,“她问没问买到什么货物吗?” 季通本就知晓二人身份,听见小道士打趣那女仙不由得顿了顿,匆匆跟上说道。“小姐这两日都在看书,修习古玩的学识。” 杨暮客听完好奇问,“那些物件都在我身上,我不记得有什么说文解物的书籍留在外面?” “这船中就有坊市,自然有书籍出售。只是花销不菲。” “不妨,过不了几日自有横财送上门来。” 说着二人便回了院内。 那些个雇来的婢女早就习惯海上航行,这样的天气也用不到她们。因风浪颠簸弄乱的院子,明儿一早她们自然出来收拾,所以睡的深沉。 玉香开了院门,迎二人进去,“小姐喝了安神茶睡下了。” 杨暮客笑了声,“这地动山摇的,也亏得姐姐她睡得着。” “昨儿看书看了许久,睡得少。今日便睡得早些。她说少爷大风大浪都能入定如此之久,还说你天分高,回了家就送少爷去那道馆学道呢。” 杨暮客推了下季通,将其支走,转身问,“那不知姑娘出来接门可是有事?” 季通贴着墙根慢慢移动,羡慕地看着二人站定相谈。 玉香前头带路,二人走到了院子中间,看着季通进了屋,她才说,“自是有的。昨儿小姐去那屋寻你,见你抱着根药杵入定。她看出那药杵有些年头,要问你借去研究研究。” “那不是洗衣的棒槌?” 玉香翻了个白眼,“想来是小姐过去炼药的药杵。” “我说怎么那么硬,可不是个古玩嘛。这可得有个一两千年了……”杨暮客松了松右手的袖子,发现没有药杵掉出来。又换左手晃了晃,把药杵递了过去。 玉香接过药杵,打量了下杨暮客,“道爷身子可是好些了?头不痛了?” “已无大碍。” “婢子见道爷走路不协调,想来身子也没大好。这海上水气有盐,你又用了这坤字诀,水吸得太多了。阴阳不调,小姐说过您的身子是泥捏的。要洗干净再退了水才行。” 杨暮客低头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多谢玉香道长提醒。” 玉香摩挲了下药杵,将所有灵性收走。“这都是婢子该说的……还有,少爷待日出之后该晒一晒,阴灵漏得到处都是。” “阴灵?” “便是你吞了没有但没炼化掉的生魂,久而久之成了寄生在你神魂里的阴灵。” 杨暮客自嘲地哂然一笑。“偏偏赶上这风浪出了些岔子,麻烦姑娘挑个时间帮贫道清理一番。别再闹出事情。” 第7章 本性贪婪,似如虺虺,皆是口中谑。 回了房的季通已在外间和衣睡下,枕下还露出半截短棍。 杨暮客道声晚安,进了里间。 此时浪头翻滚起来,杨暮客盘坐在床上,绑好安全绳。左右拽了拽,掐诀去了千斤坠。入定前掐诀逆转阴阳,心中阴阳玉鼓动。神魂正位,只待尸身的经脉重新通畅。 主人说了挑个时间,下人便要马上去办。玉香明白这个道理。她的真灵现于屋舍之外,一条黑白相间的小蛇靠着围墙蜿蜒爬行。她循着那日杨暮客过往的路径,一点点地聚拢从那尸身里逃出来的阴灵。 阴灵是极其美味的,心智弱者能感知到它们,诱惑无穷。玉香走过弯路,她知晓不能僭越。这与功德无关。 化形真灵的信息在这船中十分显眼,一瞬之间已广泛传播。这是一种无形的威慑。船首的两只大妖闻到了些许危险的味道。它们愈加卖力。很快就穿过了相对安静的风眼,洋流与狂风开始推着大船向前,这让它们省下许多力气。一头巨鲸海妖开始变小,放下锚头,让其由坚韧的软绳收回船头。 数十丈的巨鲸缩小到四尺大的小海豚,它嗖地钻进了船舷的排水口。 这条管道连接着船底的水仓和船头。它闻到了莫名的香味,巨大的诱惑让它忘记了刚才有真灵显露的气息。从管道的岔路直接游到甲板的水池,一跃而出。。 玉香的真灵吐着信子拦住了跳上甲板的海豚。 “贪性惹祸,你这小妖当得起吗……” 海豚惊恐万分,妖精之间阶层的绝对压制让它不能动弹。 仿佛无数条蛇将其团团围住,黑白巨蟒将海妖的身躯困住。 小丫头失声大叫,“娘娘饶命。” “嗤。”玉香吐着信子凑上前去,“这船底罪户皆老老实实,独你这小机灵,胆敢上来寻找阴灵。” 正应了玉香的话,甲板底舱的大门打开。船舱里僵尸更夫带着腐气黑烟冲了上来。 “行走莫要伤人。” 真灵立着蛇身绕了小海豚一周,对那僵尸说道,“我曾告与尔等,我家少爷身上走失的阴灵碰不得。你这牢头知罪否?” 更夫躬身长揖,告罪道,“这小力士自出港一直在外,夜里拖船,白昼寻食。进了风暴后与那青鲛更不敢耽搁一刻。而且它也非船中罪户……” “没有道籍,和你们这些罪户有甚分别。” 那更夫给那小海豚使了使眼色,小丫头可怜兮兮地说,“娘娘,卢金山的上人允我随船修行,许多年不曾作孽一回。” “正法教可允你偷我家少爷阴灵吗?”玉香的真灵在电光中仿若遮天巨蟒。 “行走……小妖年幼无知……” “娘娘……我是躲那海龙捕食时开了灵智,躲进了船里避难……” “聒噪……”玉香消了咒法,“既想偷我家少爷的阴灵,便罪无可恕,念你无知,小惩大诫。” 玉香真灵的尾巴啪地一声抽在小海豚身上,疼得那小海豚泪珠滚滚。 “多谢行走饶命。”僵尸俯身跪下叩头。 解脱困境的小海豚用胸鳍按着甲板也磕头道,“谢谢娘娘饶命之恩” “本座又不是那海中恶蛟,何曾说过要打杀于你。况且你未曾吞食我家少爷的阴灵。尔等小妖精也不想想,这海上不存阴间府衙,怎会有阴灵附于船上。就算你吞了阴灵修行长进,却也非是正道。反倒给了修士打杀的理由。” “小妖知错了。” 小妖不知这一尾鞭代表什么,但那修行已久的老尸妖却知晓这朱雀宫行走给了场造化。 小海豚没有宗门。船上都是罪户,更有镇守观其言行,无法可授。小海豚未曾听过讲道,吸纳灵炁肆意自然,杂而不精。这一鞭子好似消去它些许道行,但也指了一条明路。 “老朽叩谢行走慈悲……” 邦邦邦,三个响头玉香真灵欣然受之。 此番再无他话,玉香收拢了阴灵,趁着天黑回了院子。真灵入体,玉香起身一口阴风吹进厢房门缝里。 睡熟的季通抱着膀子打了个寒颤,翻个身。香味飘进屋里,尸狗神从杨暮客背后爬出,一张血盆大口尽数吞下。 当当当。僵尸更夫敲着铜铃,唤醒了船工。此时他们已经穿越了风暴区,大海风平浪静。 季通最先醒来,开窗见晴,去寻那星象。 过后醒来的小道士摇了摇铃铛,自有丫鬟前来服侍。嘱咐几句后,船上雇来的丫鬟送来了热水,焚香沐浴。一块泥巴未掉。 玉香捧着丫鬟们洗干净的道袍走进来,杨暮客张开手臂着衫。任由玉香将头发吸干了水,扎好发髻,包上素兰头巾。 出门远眺。 海面被炽热的刃削开了一道口子,昏暗的世界透出一抹红。 杨暮客站在开阔的甲板上开始早课。信风自西南向东北,炁脉环流随风而动。迎着金光,好似无边无际。收下那一缕紫气,看到黑龙卷水而出。平静的海面些许褶皱。 嘿,早上用功的也不止只有一人。 薄雾隐去了星空,季通回到院子里打了一通拳,对着回来的杨暮客鞠躬招呼一声。 天亮了,小楼也梳洗好出了屋,院里的人一起用过早餐。 晌午的时候船上的广播又响起来。 “诸位乘客安康,本船已经驶出暴风带,航程将一帆风顺。晌午阳光正浓,本船四层甲板的观景台将进行开放。借此可以观看雨云之上的七色祥云。正午过后,三层食堂会供应免费午餐。今日申时基层甲板还会举行供奉海龙的典仪。” 杨暮客让船上的婢子搬来一张躺椅,晒太阳。季通站在院子门口,警惕地看着过往的人。 小楼出了屋,几日闷在屋里她的脸色蜡黄。好像有些晕船。玉香搀着她在小院里遛弯。 杨暮客打开周身的毛孔,这是他新长出来的。亦是今早沐浴之时才发现的。 阴灵从毛孔中一缕缕飞出,在半空环绕。浊炁随着阳光与灵炁落下而洗涤。 一朵朵阴炁菇从木质的缝隙里长出来,它们接住了那些阴灵落下的浊灰。 一阵风吹过,无数浊灰带着那些阴炁菇的孢子飘向大海。 阴阳此间调和。 “弟弟,你是从哪儿寻到那样儿的药杵?” 小楼停在躺椅边上,杨暮客睁开一只眼睛看着师兄。笑了笑,“你的物件却要问我。” “你既是抱着那药杵入定,定然是你的。又怎能是我的呢?” “姐姐还不曾记起旧事么?” 小楼的拳头落在杨暮客的肩膀上,“你将那过往都说与我听,没准我全都记起。何故藏着掖着……” 杨暮客扶着小楼的胳膊起身将其按在躺椅,托着她的背给她让了地方,“早在那西岐国就请过郎中,郎中嘱咐要让姐姐自愈,如此才能万无一失。” “那你说我是如何得的癔症?莫要框我,我脑袋没有外伤,是不是你做得什么丧尽天良的事情使我受了惊?” “姐姐看我像那恶人吗?”小道士把那唇红齿白的俏脸凑过去。 小楼上下打量打量,“怎地不像?像极了买来的家养小道童。” 玉香在一旁撇过脸轻笑。 杨暮客撇撇嘴,“姐姐,安心养病便好。你要知晓咱家贵不可言,没人敢惹你受惊。若是遇着了心气不顺之事,你大可弟弟也能使你开怀。” 小楼笑着又打量了一下小道士,“还说你不是我养的道童。这谄媚样子哪有什么修道风采。更何况,我姓贾,你姓杨。这婢女也遮遮掩掩,你们是一条心。我这小女子也只能随波逐流,落得什么下场我都认了。”说完小楼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都收回去。明媚的眸子冷冷地看着杨暮客。 小道士直起身,“姐姐自是聪慧,是真是假定能看得清楚。”说完深躬作揖,“那药杵是姐姐的物件千真万确,若那物件不能使姐姐想起什么,弟弟这里还有。”说罢他左手揣进袖子摸了摸,也想不出哪个是小楼最喜的物件。索性一把将隐在手腕上的镯子摸下来,十来斤的分量倒手变成了二三两,又觉得还重了些,引下灵炁灌进一股,一两有余。 “姐姐,这物件本是你贴身饰物。因十分金贵,路中交于我来保管。如今我等找见了护卫,安全得了保障。是该物归原主。” 小楼盯着那镯子,“这……” 玉香看了大惊,这等稀罕法器着实难见。赶紧一把抓过套在了小楼伸出准备去接的手腕上。“小姐戴好,莫要外露。” 小楼疑惑地想要拉开被玉香扯下的袖子看看,“当真金贵?” 玉香郑重地点点头,捂住那镯子不敢松手。这一船数十罪户,若露了这乾坤镯的灵光,不知要惹出何等麻烦。她压着嗓子说,“小姐与少爷都是贵人,自然不觉物件稀罕。可如今我等在外,不可露富。少爷当真糊涂,小姐病前交于你就是不想显露,如今你又拿出来作甚。” 杨暮客愣了一下,捏了个诀环视左右。天眼中并无有人偷窥,也松了口气。“多谢姑娘提点,是大可疏忽了。” 小楼笑着看着惊慌的二人,“何等物件让尔等这副摸样?” 玉香凑到小楼耳畔,“不论何处,足当国宝。” 听完了这话小楼也受气氛感染紧张起来,却不巧外头来了个老头往里打望。 季通抱着膀子问,“老翁可有事情?” 那老头低头稽首,“劳烦通报一声,周上国郑彩嘉拜访大可道长。” 院里的人都听见了,船上的婢子懂事,尽数回到矮房。杨暮客皱眉看着外面的老头,小楼借着玉香拉手的力气起身。 “咱们回房,这人讨厌。” “是,小姐。” 杨暮客从袖口抽出一把折扇走到门前。 季通退了一步回到院子,“少爷,这老头儿说要拜访你。” 杨暮客点点头,捏着扇子随手一搭。“不知贵客来访,贫道有失远迎。” “不敢不敢。”郑大人挑起长袍前摆迈过门槛,“老朽不请自来,得罪,得罪。” 杨暮客扇端指着那矮桌,“请。” 二人来至院中,杨暮客直接躺在了躺椅上。郑大人低头讪讪坐在矮凳上。 “大可道长……” “有事直说无妨。” “这……”郑大人低头表情阴鸷,挑起嘴角勉力说着,“那何公子不是甚么好人……” “与贫道何关?” “这几日的事情道长亲历,又怎无关。抵港之时,本国官差定会相邀道长作证……” “郑大人。贫道一行人非是你周上国民,尔等没有管辖职权。贫道作证与否,要看贫道是否合乎心意。” “是是是。不过,本国贵为上国,道长虽不受管辖,却也有配合之义务……”说罢郑大人抬眼看了看那躺着的小道士的表情。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折扇,折扇上面写着‘权势’二字。“郑大人其实是不想贫道作证的,对吗?” 听完这话郑彩嘉脸色一黑,憋了一口气。 杨暮客扬起手,用扇尾指着郑大人的脸说,“那何公子所中之毒非是一时。你这在外公使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自不必多说。狗屁腌臜之事,那说书的嘴皮子都说烂了。无非就是个争权夺利,贫道救人只为慈悲。尔等眼中泼天富贵,不过蝇头小利。你又如何说服贫道帮你呢?” 郑彩嘉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还是叹了口气,起身作揖道,“道长大智慧,何故掺和世俗之事。本……老朽也是奉命行事,那何玉常奸淫掳掠,是个不可不扣的纨绔恶少。您慈悲救他一命,却不知要害多少穷苦之人。” “所以就宰了他一了百了?” 郑大人咬牙切齿,如此做小这道士却油盐不进,抬头笑脸说,“他何家又不是独他大公子一人。” 杨暮客翘着二郎腿躺着摇扇说道,“贫道再问你,与贫道何关?” “道长过境周上国,定然要同官府交接文书。这招来何府遗孤之人,乃是本国贵人。老朽其中周旋,可让道长免去诸多麻烦。” “如若不然,你就要给贫道添麻烦?” 郑彩嘉眯着眼缝,一脸褶子挤在一起,“老朽何德何能?” 杨暮客合上折扇,指了指那张老脸,“麻烦被说成德行,郑大人果然人中龙凤。” 老头再稽首,“本官身不由己……” “罢了,此事不谈。郑大人不是喜我家那骏马吗?季通!” “少爷,山塘在。”季通腰杆笔直。 “带着郑大人去那马棚观赏观赏咱家的马儿。” “是。”那季通合上大门,朝着郑彩嘉走了过来。 杨暮客躺在那合眼晒太阳。 “郑大人,请随我来。” “这……” 季通一把薅过老头儿的胳膊,拉着他走到偏院。 第8章 不羁走火,静心平炁无怯 人都走光了,杨暮客大喇喇地躺在椅子上。 阳光垂落在身上,暖洋洋。晒了一会儿,他恨不得刨开胸腹把里面的泥巴都掏出来晒一晒。 一抬眼,季通急匆匆地开门出去了,没见那郑老头。又不多时,季通牵着一只羊走进院子。 杨暮客不去理会,脑子一片空。不知怎地,他忽然想起师傅的警告。 “你此身方成,最忌水浸,暴晒,火烤……” 噼噼啪啪,躺着的杨暮客赶紧一把捂住脸。干裂的陶片落了一地,爽灵从脑门钻出来一看。他已经化成了一副青面獠牙的模样。 指缝间阴风阵阵,裹挟着散落的灵炁在头颅上钻来钻去。獠牙戳破了皲裂的手掌,泥塑的道衣撑破了新换的道袍。被小楼丢进湖里泡过水的身子,只不过须臾之间回到了刚被师傅捏造出来的样子。甚至不如。 杨暮客急忙掐诀,却没想用力过猛,左臂胳膊断开落在了地上。 嗖地一声,两根龙筋飞出织成了一张网,拦住了从他体内逃逸的灵韵。 土灰树皮崩得漫天都是,全被灵炁裹着并未飞远。 烟雾里他慢慢放下捂脸的右手,扯断了插在掌心的獠牙。灰尘扬起,慢慢地捏成一个坎字诀。他整个像是腐朽了一般,没有一丝血肉之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崩裂前咯咯吱吱的声响。 海风带着水汽落在小院里。那些个水汽变成了纱,缠着身子飞出的泥土回来,裹在身上。即便是用了水仍然无用。皮肤龟裂好似瓷器一般,细细的裂纹不断长出枝丫蔓延。过往积累的生气与阳气蒸腾着,黑色的鬼影好似要冲破尸身,缓缓膨胀。 杨暮客无意识地散开了神思,一缕神念飘出松开袖中的纳物绣囊。断掉的左手凭空飘起,接住从右手口袋里落下来的仙玉。 爽灵钻出天灵盖,看到了像是碎裂陶勇一样的尸身,大喝一声道诀,“敕令!过往灵性皆不可知!” 口诀念出,一口阴炁大锅扣在了院墙之上。 但被暴晒引动的心火依旧熊熊灼烧,肝中阴火附骨之疽。树芯却在火中肆意生长,干枯的根须顺着那些养成的脉络延伸,烈火随之。就在他要被烧成灰的时候,爽灵赶紧再掐坎字诀,水汽化成水球将其包成一团。 心火引阳火可解,肝木燃阴火愈旺。 要死了要死了。又要死了…… 杨暮客越着急那火就烧得越快。五行之水又如何灭得了此火?当真越忙越错,最忌水浸……卧槽! 说是忌水浸,师兄刚出山门的时候就将他丢进湖中,也不见差错。路途中风吹雨淋,又沐浴数次。这句警告他早就不知忘到哪里去了。 坎下离上,未济。 上九,阳极生阴,物极必反。 既是未济,那便想办法相济!阴阳不和,便任他去烧,待阳气烧得干净还有何可烧?杨暮客散去了坎诀,水球哗地一声落在甲板上,龙筋裹着一团白雾再看不见任何事物。 沧海上钟声自天际而来,仙玉忽然出现让一船罪户战战兢兢,就连准备典仪的船中的卢金山镇守都停下手上工作。他知晓这船五层住着修士,而且有大妖行走随从。这仙气显露,让他不由得担心这些高门子弟显法之后,一船凡人都要处理。 几千号人要入梦消念的活计,独他一人需是累死。而且过往游神查明之后,他这镇守还要吃挂落。见着显法,这些凡人的命就要被改了,过往的城隍庙登需记天地文书修改命格,更是工作繁琐。 船中镇守乃是修内丹法的阴神修士,还未能出就阳神。三灵合一从躯壳透体而出,借着阴路飘上五层甲板。 只见五层当中甲字号紫薇院被阴炁笼罩。里面迷迷蒙蒙,有妖气,有灵炁,正经的上门修士,虽没什么邪祟浊炁,但总莫名地透着诡异。 他咒语念完,迷魂阵落在周围,然后又掐诀覆了一道障眼法。 院中的杨暮客已经是生死之间,有人送来了一股阴炁。这股不自生的阴炁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心中阴阳玉转动。将所有阳炁排除在外,仿佛春风拂面。 那阴神修士刚布好的阵法转眼之间就被吸得干干净净,他大眼一瞪,又是一道法诀落下。 这院中修士是在炼个什么丹,怎地只吸纳阴炁,不调用太阳真火。阴神修士走南闯北,大场面见识不知多少,动用仙灵物件无非就是斗法炼丹。谁能想到里面是一个没筑基的小修士遮掩走火痕迹。 这回杨暮客学聪明了,捏着坎诀,在身旁团了一个水球,一丝丝调用。 阴阳玉所化心腔将灵炁混合泥胎之水化成血液,借由外部阴炁开始补足尸身,那附骨的阴火慢慢燃尽。咔嚓一声,杨暮客好似崩碎的石像,尸身变成碎裂的陶俑落了一地。体内五脏六腑可以看着血管中的黑血仿若涓涓细流。 此刻不用刨胸挖肚了,青面獠牙的大鬼低头便能看见肚子里一根木桩,阴阳玉冒着红火像是一根烛芯摇曳。 大鬼一口鬼气吹出,那本就属于他的尸身重新化成尘土,引了一股水。爽灵与胎光将土与水和成泥,团在阴阳玉上。咚咚,咚咚,心跳声再次传来。 血管从心腔上抽芽,滋滋冒着鲜血开始覆盖鬼身。落在地上的泥从脚底化成白玉般的骨骼。肉芽伴着血管蔓延,不多会尸身又长了回来。 外头阴间飘着的阴神修士终于感受到小院里灵炁稳定,他悬着的心也落下了。收了法诀,嗖地一声阴魂归身。坐定的修士决定典仪之后拜访一下这户高门子弟,毕竟自己帮了这么大的忙,他们总要给表示下酬谢才对。 而院中光着腚的杨暮客摩挲了一下尸身,万幸没少啥零件。一伸手,在空中缠绕成网的龙筋再次化成两根手镯。将龙筋重新绑到手腕,收回空中飘着的仙玉,塞进绣囊之中。他捡起地上衣物,长吁一口气。 杨暮客重新感觉到胸腔中勃勃生机,此时他也明白哪怕刚刚没有那一股外来阴炁,也不会死。但这先天元灵之木要亏空多少就不得而知。 水气曾是小楼帮其不足,如今他这一番做法竟也与当时算异曲同工。 至于尸身修行进度,这倒不必担心。路途已然走过,按部就班等些时日便无大碍。光着腚的杨暮客看到玉香打开了窗子探望,摆摆手表示无事。 玉香抿嘴放下珠帘,收了掩盖炁机的术法。 杨暮客看着手中破碎的道衣,叹了口气,泥胎尸身的粗布道衣复现。一抬头,明晃晃的太阳依旧。不由感慨,好毒啊。说罢拍拍屁股回房了。 好在动静不大,没闹到屋里头的迦楼罗,关键时刻又放出了仙玉压阵。此间事情除了杨暮客与玉香外头无人知晓。就连天上的游神也看不真。 过不了多久,察觉院中安静的婢女们出来莺莺燕燕。 只见那厢房的门打开了,先是弹出来一把伞,穿得不那么整齐的小道士眉清目秀,头发也没扎得稳当。肩膀扛着油纸伞,英俊飒爽倒谈不上,慵懒的仪态却别样风情。她们见了男主人不由得小心翼翼,低头用余光盯着那小道士走向了偏院。 偏院里季通听觉脚步,转头一看,是杨暮客撑伞走了过来。他小声招呼道,“少爷,可要我弄醒他?” 杨暮客看着被绑在马鹏里的郑大人,汗水将鬓发黏成缕,脑袋歪斜,口中流涎。 “他为何这般模样?” “您命我带他来看马,自然要看些与众不同的。巧缘最近无肉不欢。小的带他来的时候,巧缘将这老儿当成饲料,差点吃了他。” 杨暮客注意到老头儿的袖子确实有被撕咬的痕迹。 “然后呢?绑着他作甚?” “这老儿要呼喊,某家就卸了他的下巴,为了不让他闹腾,便捆在柱子上。还将巧缘拉出马棚展示了体态身姿。这老儿倒还有几分眼力,知晓咱家巧缘非是凡马。且央求小人放了他……” “我记得你出门牵了一只羊进来?那羊呢?” “它吃了,都是完了。我还本想宰掉拆分了喂它。哪成想这畜生吸了血,一口吞了干净,连毛都不吐。” 巧缘谄媚地凑了上来,杨暮客上前拍了拍它的肚子,“那么大一只羊,装去哪里了?” 马儿自是不能说话,只是用脑袋蹭了蹭小道士的肩膀撒娇。 季通看着有些羡慕,这马如今越发灵性,连他这生死搭档都不在意了。 听了二人说话,那被绑着的郑大人猛地抬头,啊啊地呜咽。 季通上前,用水瓢顶住老头的下巴,当地一下。 “呜啊……大可道长,小老儿知错了。放了我吧……” “郑大人谬矣,贫道何时拘禁你了?绑住你是为了让你好好观马……” “小老儿看足了,好马,好马。” “当真看足了?季通,快快将郑大人松绑。” “是,少爷。” 只听嗝儿地一声,巧缘伸长了脖子,吐出还未消化干净的羊颅骨。被绑在柱子上的郑大人闭着眼睛不停挣扎,“妖怪!妖怪!” “郑大人莫要乱说,朗朗乾坤,何处有妖?”季通捏着老头的胳膊将他从柱子上扯下来。 老头颤抖着举着一只手指着那地上的颅骨,“你们这马吃活物。” 季通哈哈一笑,“那马场中,若有老鼠,定然被马咬死吃掉。我家的马吃肉有何不同?” 老头两眼无神地抬头对季通说,“可那是一整只活羊……” “是是是……您老看累了,我送您回去。” 杨暮客一手撑伞一手摸着巧缘的鼻梁,“慢着……” 郑大人佝偻的身影不敢回头看。 “我不知你是为保那国公之名,还是有人命你谋其家资。贫道一行人旅居之时求的便是安宁……” 听了这话那郑大人站定,阴沉着脸,“小老儿错不该独自前来。当船抵岸,老朽也只能实话实说。万不敢添油加醋,至于大可道长的安宁,愿天道保佑咯……” “哼。”季通使劲一把薅过郑大人出了院子。 杨暮客撑着伞抚摸巧缘的鼻梁,“刚有些能耐就迫不及待想要作孽,方才那人若是被你吃了下去,日后可就修不成正道咯。” 巧缘只是谄媚地蹭蹭他。 许是大船生气蓬勃,许是杨暮客走火露了灵机。大船后头跟着一只妖精。杨暮客未用灵性便察觉了恶意,更何况那船上还有领航的水手用罗盘不停观察。 船上的守卫知晓有邪异尾随,即刻下令抛出血食。数只被香火供奉过的羊被割开脖颈,丢入大海。摇荡的海面瞬间炸开,斜后方有条大鱼高高跃起,翻起阵阵白浪。 而观景台观赏远方巨大的日华景云之人听见下面甲板的船卒高呼,“请弩机!” 卷帘门噶拉拉地升起,油亮的巨大弩机乘着导轨滑到了船舷。 弩机设计十分精巧,主梁上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后面还有一个活塞一样的装置,不知是气压还是液压。弩臂上的弩弦被摇臂装置拉紧,卡在扳机之上。两人各一侧操作方向,矫正高度。还有一个站在观察哨位上用密封叆叇测绘距离。 观察之人操作罗盘,细细观察罗盘与海平面的刻度尺,“亥余一……” “弩机朝向已修正,西北亥余一!” “弩枪着床……” 装填手将一根漆成黑色的木制长杆放进槽中,长杆顶端是带钩爪的棱形石头,雕刻着篆字。 “弩枪着床,等待激发!” “仰角卯正,负其一……负其二……” “卯正完毕!” “放!” 只见原木弩枪呼啸着化作一道流光。流光之中还隐隐有电光闪烁。 杨暮客手中掐诀,一把抓出巧缘的魂魄,爽灵乘风飞起。 “看到了吗?那就是想要吃人的妖精。你也许可以逮到那么一两人,但是终究有一天会遇见这种战争机械,甚至于是修士。” 轰的一声,海面炸开了数丈白练,然后是一抹红。不多久海面重归平静,无人知那妖怪是生是死。 观景台上,众人高呼欢庆。巧缘不寒而栗。 第9章 念奴者,有姿色,善歌舞 典仪在申时如期举行。 四层观景台上人山人海,三层的食堂门口也挤得满满腾腾。最多的还是站在船舷的楼梯上,一层甲板的两侧。 桅杆的帆收到最上头,挂着四条锦旗。旗面橙黄,两侧绣红边。随风摇曳飞舞,在一片宁静中哗哗作响。 来去兮不见其首尾,广袤兮皆闻其声名,德善兮福泽于海客,初冬兮供奉于锖海。 这便是那四条锦旗上所写。 一层甲板上船主身着玄色大氅,手持一尊半人高青木鼎,鼎中装着沸汤。汤中有猴头菌菇上下翻腾。 那僵尸更夫带着一众罪户鼓着腮吹响了号角。 一通鼓,二通鼓,三通鼓。 船主恰巧走到了船头,高举大鼎抛了出去。 他面红耳赤,高呼道,“走海客,未归人,携礼来,敬鬼神……波澜应光去,海宁何方许……” 仿若天地有感,那船后的夕阳在大海的尽头烧起一把火,淡淡的七色祥云透出琉璃般的光。 “保得平安在,锖海龙王居。” 咚咚咚,鼓声再次缓缓渐进。 船工赤膊穿着白色水裈迈着铿锵舞步,嘿哟嘿哟地喊着号子。 巫女身披淡蓝水袖裙摇曳穿梭。 好像是一道道浪涛,潮起潮落。 嘿哈声中,一浪高过一浪。 杨暮客站在栏杆后面,嘴里咬着爽口的清根,看得有滋有味。 咚咚鼓声节奏越来越快,金绸从场地入口被巫女车扯向着船头,红色的夕照落下。波浪依旧不停。 活牛活羊被一群壮士抬出来,他们沿着金绸铺成的路占成一排,在船舷将活物抛下去。继而一群女子端着果盘沿着那金绸路再排成一排,将水果尽数倒下。 虽说充满了仪式感,但时间漫长且无聊。 “你喜欢吃这些东西吗?” 杨暮客对着边上的陌生面孔问。 “没吃过,他们全丢进了海里。怎么尝得到呢?” 那个蓄着山羊须的中年文士笑道。 “他们这么祭拜有用吗?” “还是有的吧……心意我收到了。” 杨暮客点点头,他从这中年文士身上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对,就是闻到的。于是再问,“你和敖昇是?” “晚辈是叔父子侄,大约九百年前来锖海履职。” 鼓声停了,出于尊重船上船员的辛勤劳动杨暮客转头继续看。那些倾倒完贡品的男女就那么站成一排,变成了人墙挡住些许吹进甲板上的海风。 此时那些勾栏里的歌女齐唱起了安海曲。长长的调子甚是好听。 龙王高兴地拍手,笑道,“前辈兴许能常听,但晚辈在这茫茫海中,独有此时才可观赏。” “我见那敖昇朱门大院,穷奢极欲,管弦声声不绝。你为何不学?” “前辈说笑了。叔父乃陆上龙王,我这小小海龙怎能比较。” 杨暮客听了这话一挑眉毛,“海域广大,怎比不得呢?说不得那老龙还羡慕你自由自在呢。” “海中就这么点不定炁脉,要么大妖镇守,要么深海险峻。如何谈得上自由自在……前辈莫要打趣小龙啦……” 女子的歌声匠气十足,少了虔诚。 听明了龙王言语中的谦卑,杨暮客自然知晓身份并非秘密,趁着二人沉默之际,他思考如何从这龙王口中套话。 龙王用欣赏的眼光低头看着甲板的祭礼。感慨一句,“如此妙的歌声,当真不虚此行。” 这话杨暮客没应,因为他压根就没听进去。问了句,“来往船只不多么?” 龙王笑笑,“船只虽多,但愿意置办如此祭典的也只有这艘。” “这海域乃龙王家园,保佑来往船只风调雨顺祭典自然会多。” 这话龙王可不能应,他又不受香火祭祀。非人道,非神道,正经的海中妖修不使浪作孽已经算是安分了。若遇着走私黑船,哪怕打翻了船只,吞了船上的船员,修士与人道神官亦是管不到他。 所以龙王含糊地说了句,“晚辈当受不起香火,亦是正经的修士。” 杨暮客听完继续不懂装懂,“琅神离这远吗?” “这……”文士听了不敢妄言,“应该是远的……咳……前辈……还请莫要提及名讳……” “净宗与神明有约,你赴任的时候晓得不?” “小龙不知。”这回文士答得干脆,却愈发恭敬。 “你叔父和那大君……” “紫明道长!”文士肃穆站定,“小龙不知!” “贫道在那西岐国被摆了一道,心中不明甚多。那龙王可否为贫道解惑几分?” 文士叹了口气,听着悠扬的歌声。他回首看着夕阳,似乎下定了决心。 “晚辈还是能说些许……” “贫道洗耳倾听。” “晚辈名叫敖炅,一千七百年前化形成道。成道之时叔父曾来礼贺。他曾言所辖水域,乃是净宗修士为求一方天地生灵所念而造。些人目的是好是坏他不知,不敢来往甚密。只听闻那大修士造神,亦不让民俗迷信。赐书,亦不让智者明心。那方天地是大修士对人性的试验场。” 杨暮客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这小龙王也是个滑头。话里话外介绍了他自己,那敖昇前来礼贺说明他族中地位或许比敖昇还要强些。至于那净宗修士,人云亦云,还不如自己知道的多。 “卢金山福水子见过龙君。”这时一个矮胖的护卫走了上来。 “见过道长。”文士赶紧抱拳回礼。 “福生无量天尊,晚辈见过师长。”胖护卫手掐子午诀长揖。 杨暮客上下打量福水子,两人寒暄几句。 这时那甲板的大歌唱完,大鼓声定音。 咚 咚 一女子一袭白衣,款款走入中央。照海晚霞似乎为她留下最后一缕光。 桅杆上落下一圈亮白,面纱上眼眸水波流转,似一湾泉。 鼓声泛起涟漪…… 福水子遥指那女子,“方才说的就是她,龙君可欢喜?” “哦?有何欢喜?” “此女跟船最后一年了,曾有大国贵人千金只为求其一舞。她因不肯下船而惹恼了贵人,从此这花魁舞功只能束之高阁……” “那贵人何不上船一观?欺负一个弱女子想来也不是贵人……” 杨暮客一旁听得有趣,看得有味。这龙王好似与这福水子早就聊过。而且听得出这龙王竟是修道的,也就是说他是要登仙,非是与敖昇一样混个地仙延寿。而这船上的典仪似乎是为接待龙王准备的,想必与这福水子脱不了干系。 那女子身段妖娆,一举一动皆是肌体之美。 咚咚棒棒棒…… 鼓槌敲打在边梆上,急促的小碎步体态张狂。如风浪中挣扎。 目视之时犹如身处波涛起伏之上。 骤然安静,女子伏倒不动。 鼓声再起之时,又好似土壤发芽,也好似暗夜中的烛火。 “此女曾言要嫁与龙君做妾,不知龙君可曾感应?” 敖炅表情惋惜,“本王公务繁忙,顾不得外海之念想。” 杨暮客冷眼看着两人,砸吧下嘴,“凡人青春尚短,就算嫁与你又能相伴几时?过些年岁人老珠黄这苍茫海外,她一凡女如何处置?” 福水子抿嘴一笑,“这海中延寿灵药繁多,永葆青春之物亦不稀奇。师长小瞧了龙君的家资。” “小小水域,何足挂齿……”敖炅听罢赶忙推辞。 “龙君莫要自谦,这船今日要停一晚。运往周上国道观的祭器,礼器不计其数。千百年来,年年如是……”福水子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 杨暮客听完重新打量着山羊胡文士,“如此来说是贫道眼拙了……” 听完这话敖炅一脸战战兢兢,“海货贸易,乃是前任与天道宗下属宗门所立之约。小龙沿袭旧制而已。况且每每交易之时,与正法教课税分毫不差。” “打住!”杨暮客摸了摸鼻尖,“尔等相识不短吧……” 敖炅眼睛一亮,“三百余岁了” 杨暮客余光看下福水子,“三百多年的争论,别扰了贫道的兴致。” 福水子笑道,“是晚辈多言了。” 鼓声节奏越来越缓,那女子从灵动到安静。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在万众瞩目之下,在头顶的光环之下。仿若翩然的海燕,高高跃起,落进海中。 福水子愣住了,敖炅也愣住了。 杨暮客皱眉,“这典仪还有生人活祭吗?” 初次登船者皆以为常,来往数次者新奇不已。忽然那大歌队列中一女子痛哭出来,船主快步登上礼台念词焚香。 船工队里有人悄悄踢掉了鞋,趁人不注意跳下海中。 “不救吗?”杨暮客问二人。 “典仪之时,天人感应。晚辈的障眼法无用。” “小龙也无法与兵卒传讯,只能看那些水狗能不能寻到那跳海的姑娘。” 杨暮客点了下额头,并不显法,只是开了一丝天眼微光。黑暗中他看见那女子拼命地往下游,船工只是在大船周边游。相距越来越远,那女子无惧深海的黑,无惧仿若怪物的鱼群。她游过了落在珊瑚之上的鼎,游过了淡淡荧光的水母。 一只海豚从黑暗中浮起,用长吻抵住女子胸腹,打断了她下潜的过程。那女子冷得不行,被拦住了去路后心中的狠厉敌不过水压,动弹不得。 悠长仿若哨声的鸣叫在海底蔓延。海豚吐出一个泡泡裹住了女子,两个胸鳍夹住泡泡开始上浮。巧了那深海运送货物的海马也从海渊游来。 一群驼着密封箱包的海马躲开了小海豚,它们一同向着那大船船底打开的船舱游去。 看到此处杨暮客合上了天眼,边上二人修为高深,早已不需天眼单凭神识可知。对于船下海中事情自然知晓。 福水子轻轻咳嗽,“救不活的。” 龙王摸了摸胡子,并未有意外之色。 “嗯?”杨暮客斜眼看福水子。杨暮客天眼所见那女子生机并未断绝,甚至能看清那小海豚因救人一命得些许福源。 福水子抬头看着西方天际说,“野游神背着幡来了,那女子定是允诺了什么。这游神千里迢迢,跟了一路了。” “野游神?” “亡国灭种之野神,本是城隍神官,亦或是国神之灵,无了香火神名,阴寿未尽,则为野游神。”福水子如是低声解释。 怎么又来了夜游神之事?杨暮客的天眼可看不见如此之远,所以咂吧下嘴,对龙王说,“这不是你的典仪吗?不管管?” 敖炅刚忙推脱,“小龙可未与此船有约,船上之人自发祭祀香火,小龙未曾取用。算不得供奉龙宫……” “当真不救?” 杨暮客一句话使二者沉默不语。 背幡的游神飞驰在一片银色的光与青色的海面之上。 那是无人无神所辖的阴间世界。所有人所思之背面,孤女躺在海面上轻轻啜泣。黑龙包裹着巨大的宝船,身着正黄道袍的胖子道士巨大灵体在海面膨胀,而杨暮客就像一个小木偶被星光垂下的灵炁丝线挂在海天中央。 游神与船上修士不同,有辖制阴间之法。哪怕祭典之时,依旧能以障眼法懵住船中凡人。 那游神只见得到船中的一妖一修士。“小神见过卢金山上人,见过锖海龙王。未曾报与消息前来收魂,还请恕罪。” “哈,尔等野神何曾规矩过?”卢金山上人抚胸朗声道。 黑龙吐出一片云雾,“虽然吾辖海中并无城隍之责,但阁下肆意闯我灵境是否太过目中无人了?” 游神在两位大修士的威压之下并无畏色,玄色长袍在风中舞动,快速膨胀。背后的魂幡直冲云霄,一片银白色的光芒下无数绶带轻轻垂下,那些绶带之上密密麻麻无数人名。野游神变成了一个淡蓝色的半透明的蘑菇,无数丝绦连接着绶带,一股一股好似水母。 杨暮客眉头紧皱,不显修为就活该被人小瞧了?不是说好了天人感应不可显法吗?这阴神法相都成擎天之势了。杨暮客在灵丝之上挣扎几下,拨开了面前的绶带。 就在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一道金光自天际落下。 “紫明道长,此间之事乃天命因果。” “何人?”杨暮客抬头望去,无尽的银白色的虚空。 第10章 从蔷薇,入妖口,唤阿母 杨暮客听见银光中有人十分呆板地说道,“吾等是政法教律政司神光。” “贫道犹记在衮山城曾被金光呵斥……” 那金光沉默不语。 杨暮客抬头仰望,哪儿还有什么海,哪儿还有什么夕照,绿色的霞光泼洒在天际,一尊方鼎烟火袅袅。再低头,看见的地板是银色与灰色不停流动的镜面,一根根立柱依着九宫阵摆设,柱身上雕刻密密麻麻的经文。不时灵炁一闪而过,无数念头传息四方。手持木牍的石雕在九宫阵中来回穿梭。 短暂的迷茫过后,好似有人点醒了他。他低头一看,竟然还能看见阴间情形,而阳间并未被掩盖,两者相互交错依附,如同凹凸镜正反两面,却一同揉碎在同一空间。 杨暮客感觉自己失去了形体,像是天空中的一束星光,他能看见船中自己麻木不动的身躯,而周围人全都忽视了他的异常。 那野游神侧耳好似听了消息,本来恭敬得体的仪态一转变得冷冽,多了些许跋扈。他随手一道法诀打出,障眼法罩住了大船。船上的人忽视了高层风向飘忽不定的异常。 船上的两个修士看不透这游神的跟脚。但这天人交感之势下,野游神搬着道场前来,但周遭众人无感之情形,已然透出不凡。 游神从衣袍中取出一柄玉笃,又手持一支朱笔,勾画了时间地点。开口对船上两位修士说,“此女子乃本国最后一人,今时今日,她寿数终了。收齐魂魄,本神职责终了。还请二位道友行个方便……” 龙王与值守对视一眼,他们能感觉到高天之上有大能之势,隐去诸多因缘。 船底那小海豚驮着女子回了船舱,小海豚不知船上之事,却感知一股寒意袭来。 那女子躺在水池边,挣扎了几下,一缕幽魂飘出。海豚仿佛听见了无数幽魂咆哮,它左顾右看,瞧不出任何异常。修为尚短,未曾得通阴阳之妙法,自看不见神域阴间之交已经挤满了不计其数前来接引的鬼魂。 “指云间,落青尖之国。定风声,漂吴海之乡。自东南,离乡百七十六载。孙小栗,归乡之时已到。” 孙小栗的幽魂迷茫到清醒,三跪九叩。妖化的速度极快,眨眼间额头长出片片桃花,通红的指甲半指长短。芳华一瞬,阴间变得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好似集市一般,众人笑着迎接新人。深空之上的游神从邪异开始向着神圣转化。 大片桃花雨随风飘落,一株株桃树从神域里拔地而起。 律政司神光降下,杨暮客眼中的船与海全然不见。只剩下那桃林里一株幼苗缓缓发芽。 “蔷国之神听命。” 那游神躬身向神光。 “蔷国之命数终了,尔自此非是罪神。可行福禄之权职,授清灵之恩惠,得庙堂之供奉,香火之祭祀。此处向东,四万六千七百余里,泉分国,梁梁山,山神职位有缺。你可愿意前往?” 游神从胸腔里掏出一枚印玺,印玺飘近前去。“小神愿意前往。” 只见金光分出一缕,那印玺上的桃果印记被抹去,上面的篆文扭动变成了‘泉分’二字。淡淡的山水画被那金光拓印其上。 杨暮客见到那游神乘光沿着炁脉飞驰,下意识地问,“这蔷国所犯何罪?” “私夺灵炁以孕灵山,塑其山中幼童根骨。” 这不是人之常情吗?灵炁既非公物又非私物,其乃自然,何以是私夺?塑幼童根骨,出了修士,天地大改,不是好事吗?小道士心中满是疑窦。遂问道。 “此罪何以降至一国?” “黎灵宗父子同修大道,本来一段佳话。其父阳寿尽,尸解不成,其子畏惧不前,遂起歹念。入梦蔷国国主,诞下胎儿。举宗门资材,动用国土之力,妄图造就成仙之姿。政法教主笔判官批注,涉人道,扰天道,以至染浊。遂定其逆命之罪。” “逆命……?何为逆命?” “不尊自然,不尊纪律,不切实际,以私为公。污全局为私者,是以逆命。” 听罢神光那机械一般的解译,杨暮客竟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尸身之中。他抬头看看天,星光一片,远眺望海,一片无垠。 杨暮客无声转身,从那龙王和值守之间走过。就在身形交错之刻,他迈出步子脚尖悬在甲板之上。侧倾凑到那值守耳畔轻声说,“自家之事该弄清楚才对。” 龙王也听见了那话,毕竟又不是传音秘法,这大庭广众,三人都非凡人。龙王不禁思虑到这上清门上人是个什么意思? 而胖胖的值守听完嘴角抖动,一脸横肉露出不悦之色。何来自家之事之说? 龙王见其背影走远,挪了一步。低头悄声问,“这紫明道长莫不是知晓什么?” 值守两手揣进袖子,“吾等如何知晓上宗之事?他说是我自家之事,可贫道就是一个狱卒值守,数百年来只是盯着这些罪户。倒是你这龙王,年年海中四处奔走交游,这等事情竟然也不曾知晓?” 龙王捻了捻胡须,“听闻那黎灵宗所传是太一古法,定吾真人曾传法言道。” 值守掐算了下旧事,“黎灵宗?你这孽物,果真知晓。龙性本淫,贫道当真以为你修心养性,原是不敢。” “啧。莫要血口喷人,孤本就无纳妾之意。” “我看是你怕了家中恶妻,有心无力罢了。” “你这老倌儿,心性如此之差,难怪数百年都窝在船上,不曾被选去上宗。” 胖子听后咬牙切齿,“我本就天姿不足,得长生便是侥幸。做不得那成仙得道的大梦!” “嘿嘿,装模作样……这里已无大能注视,孤知你是心灰意冷,躲在这海里享清闲罢了。晚上去我那?府中已经准备了灵食灵酒。” “这一船罪户……” “上清门上人在此,怕什么?” 那胖子听完眼珠一转,点了点头。 卢金山值守后知后觉上清门人路过,是身边老龙登船告知。但老龙不知这上清门人有仙物傍身,家中长辈只是提醒上清门人过境海洋,照看一番。俩人交换了下消息,一拍即合,对此上清门人主动疏离。本以为趁着船上热闹之际,打个照面,见了礼仪,就算无事。谁曾想还有这么一出。 当下他俩谁都没提那紫明道长方才去了哪儿。毕竟边上有个大活人,不应该说是大鬼王,神魂隐匿,仿若不在天地之间,让来收魂的野游神视而不见。这等本事他们看不透,也想不明。不知是那大鬼主动避其因果,还是有大修士出手干预。这都不是他们俩能掺和的。唯一能给他俩的警示就是这上清门人不好惹。 而此刻船底一群罪户和那海豚围着那具女尸大眼瞪小眼。吃人是一件快事,尤其是有福源之人。这女尸带着福源,还是个没了因果的死人。 诸多罪户心神不宁,吃人的诱惑就在当前。 鲛人幻化的女子将小海豚推上前去。 “你化横骨多年,不曾食人,不得灵药。如今这无魂之尸就在面前。吃了她,是你的机缘。” 那小海豚趴在地上,畏畏缩缩,“可僵尸叔叔说,若尸身自有灵韵,久而生智,也为生者。” 鲛人咽着口水,“这天底下道理许多……身为草芥,如何得了圆满?我等本就罪身,此物诱惑至极,若是违戒。你忍心看我等受刑吗?” 一旁的山鬼也凑上前来,“那船中大修放养阴灵本就惹得我等心神不宁,如今这人尸无人管理。丢进大海也是鱼食,多浪费。” 众人闲言碎语,就在此时,一匹大马踮着脚直立走进船舱。 巧缘未去横骨,不能人言,跟这些妖邪鬼怪大眼瞪小眼。 本就犹豫的小海豚见来了新妖精,机缘面前那小海豚还哪里顾得上推辞,一口吞下了女尸。一瞬间,小海豚皮开肉绽。此福源乃是一国最后运道,她这野修的小妖精又怎消受得起。血肉鼓动,身躯长出了四肢,但妖躯不成人形,忽大忽小循环往复。 一众罪户都未曾料想竟是如此情形。 若说那女尸是干粮置于饥肠辘辘之人前,那气血翻腾的小妖怪就是美味珍馐。 玉香遣巧缘来此寻尸,正是想用那敖昇家养妖奴方法,给巧缘定个身形,日后化形便有了比照。但巧缘胆小,下船舱慢了点,阴差阳错误了时机。 看到那一众邪光闪耀,巧缘一张嘴,吐出一张玉香道人绘制的灵符。 先天符头似朵莲花,符身阴气混沌,符心隐其行迹。此乃青灵门‘青莲保生护身隐符’,若有妖兽新生,唯恐浊气沾染护其生长之用。这符护住了巧缘,也护住了那血肉不断变化的小海豚。 而藏在人群中的木偶似乎想到了前日道长登门检验,这马儿也定是道长坐骑。他见其护住了小海豚,毅然决然地走进中央。 “诸位,收摄心神。莫要被贪念误了前途。” 说完这些木偶看着那些眼眶通红的妖邪,一股久违的正气自心胸起,化作呼喊声。 “我等罪户最晚登船者已有百三十一年。赎罪之途若因贪念而断,枉送了性命!值得吗?” 此时多半人已经惊醒过来,而那被灵符隔绝之外的鲛人却被血肉深深地诱惑住。她被灵符一同罩了去,美味的妖兽血肉就在当前,这可比那无魂之尸进补太多。若是吃下这伴随她拉纤几十年的小妖怪,再逃了去。说不得过些年月她亦能成就金丹。 本来被抢了机缘的巧缘就有些羞怒,她见那小海豚先一步吞了尸身,得了幻化,竟然还有一个鲛人邪气凛然。时常听紫明道长念诵经文的巧缘四蹄着地,前蹄狠狠一踏,颈下金玲叮地一声余音袅袅。 大音希声,船中本就有镇压妖邪阵法,自生感应。竟然隔着符篆将那鲛人扣下,一道道锁链加身。 那木偶回头看了看,战战兢兢说道,“诸位!莫要忘了我等皆是罪户。”此时他庆幸,窃喜,虽然没有冷汗但依旧背脊发凉。这种劫后余生的快感当真爽快。 血肉翻腾的小海豚开始形变,时而变成一个大肉球,再被拉长成被血水覆盖的长卵。从一个胎儿模样,慢慢长大,成了一个蜷缩着的沉睡的少女。 按理来说,精怪化形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正所谓机缘矣…… 这小海豚当真是贵人相助,玉香道长的一尾鞭,去芜存菁,吞了无魂之尸,得其体貌,巧缘送来了护身隐符,入其正宫。 而被政法教天机锁困住的鲛人与其相近,逸散的灵炁如脐血供给。此般孕育环境比那青灵门造妖之法也不差几分。 睡梦中的小海豚觉着身边有温暖之躯,那天机锁唯有罪者可触,所以她仿若无物一般钻进了鲛人的怀中。呢喃一声,阿母。 被那天机锁撕扯经络的鲛人听了这话更疯了,死命挣扎。金光锁链烫得皮肉嗤嗤作响,疼痛难忍她放肆哀嚎。那一众罪户妖邪也心惊胆颤。但渐渐鲛人不挣扎了,她认了,不知怎地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儿一般。 鲛人痛苦地张着大嘴无声哭泣。 船中大阵有灵,但觉鲛人再无恶意,那天机锁渐渐隐去。一道金光钻进了鲛人额头,鲛人抱着红卵泣不成声。隐在外面的花蛇真灵看了许久,默默离去了。 玉香道人传音自上而下,“我家巧缘福薄,欠了些气运。如今这尸身有了去处,尔等也莫要凑在一处。这小妖精与本座倒有几分因缘,如今叫你一声阿母,也是你的福报。巧缘,腿脚慢了些,下次记得快点。回来罢。” 马儿瞪了一众罪户,却并未离开。它觉着自己的机缘被夺,不过是多等些时日。但这些罪户却虎视眈眈,它不能放任这母子被罪户围住。 木偶是个懂事儿的,开始出言相劝,让大家赶快离开,莫要扰了此地清净。老尸妖作为罪户头子,出面训斥还有贪念的妖邪…… 等那些罪户散了干净,巧缘转头四蹄并用出了船舱。它听见了女子轻轻的哼唱。 罗锅儿桥…… 罗锅儿桥…… 一磴儿倒来比一磴儿高 银鱼儿咬着金鱼儿尾 灯笼儿大,草木皮儿漂 大肚儿蛤蟆石头上坐 咕儿呱儿,咕儿呱儿 咕儿呱地叫…… 第11章 无人怜,结因果,听暮鼓 船上死了个人,谈不上贵人,却也是个老人,老人不老,亦无人敬重。 船舱一楼那戏园子里有伶人居所,虽窄小些,却也比那一层甲板下头的船舱好得多,至少能照见阳光。 一间小屋里头,门窗紧闭,一个姑娘坐在拔步床上,一个姑娘边儿上站着。还有一个跪着不言语。 “小猴儿,你家主子跳了海。那帮船工捞了半个晚上,也没见捞上来一片布。你日后就跟我吧。” 跪在灯下的双丫女娃不做声。 床上的姑娘哼了一声,“你若不吱声,我就当你是答应了。那孙小栗赏你的,本姑娘自是不贪你的。但她谱的曲儿,你总会记得些吧。”说道这里姑娘撇撇嘴,“她仗着名声,不曾正眼瞧过我们这些女子。嘴里说得便是那才情,清白。如今才情害得她没了清白。反倒是我们这帮子没个甚才情的野花活得痛快。就刚刚,妈妈要推有情姑娘做花魁。你是知晓你家主子和有情姑娘的恩怨的。她做了花魁还能有你的好?猴儿,想想自己。” 那小姑娘跪着眼泪啪啪落在地板上,烛火像一点星光在曲面的点滴间闪烁。 当当敲门声。 “打扰了,兰姑娘,我家小姐请侯静过去。” 那女子赶紧从拔步床上站起来,推了边上的姑娘让其去开门,“哟,青西来啦。有情姑娘这么晚喊侯静过去做什么啊?” 门口的姑娘看着里头跪着的小女孩,“小姐说了,侯静跟着她家主子三年,知晓那花魁的规章。如今妈妈许给小姐前程,小姐也得做足了功课。” “那就这样吧。玲玲,还不把侯静扶起来……” 天明之时,船里宾客出门用餐交头接耳。 他们本以为这花魁死了该有一场白事儿,却不承想皆是一如既往。那些个船员没什么悲切,似乎昨晚那典仪上的事情不曾发生一般。 杨暮客早课以后和姐姐用了餐,撑着一把伞在甲板上面遛弯。 恰巧碰见了被人抬在躺椅里的何公子。 “大可道长请慢。” 杨暮客扭头一看,何公子让下人把躺椅放下。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那何公子面色苍白,话音里漏着风。 “修道之人,当有慈悲之心。” 何公子面露惭色,“如今鄙人大病未去,不能行礼实乃罪过。道长慈悲,但鄙人也非知恩不报之徒……” 杨暮客走上前去,俯身看他。 一众下人本想上前拦住,却反被那小道士的气场逼退了半步。他们后倾着躯干谨慎地看着那小道士,公子是贵人,但这道士,是异士。 杨暮客低头露着一口白牙,“何以为报?” 何公子仰着脖颈,嘴唇却敲打不出一句话。“我……我……” “怎地?你莫不是说得客套之言?”杨暮客后退一步,直起身子,依然低头俯视,眼中流露难言的意味。 而何公子从后仰到前倾,咳嗽一阵,差点忘记喘气。他低着头大口呼吸,那道士看他的眼神似乎像是看一只蚂蚁,一只丑陋的蚂蚁。明明那日相谈甚欢,如何变成这般情形。定是那些人胡言乱语,惹了这奇人不快。 云朵飘过太阳,随着风帆滚动的阳光将青伞的阴影罩住躺椅。 明明光圈那么耀眼,但为何那道长阴沉而黑暗?何公子不由得立起寒毛,“道长既救得了我也帮得了我……” 说完这话他即刻后悔了。 呵……杨暮客没能憋住这一声笑,“贫道帮你什么?” 黑日当头,哪怕是深渊何公子也必须往里头跳,他努力地轻声说,“他们……他们不会放过我……道长,救人一命乃是功德,万不可置小人于不顾……” 杨暮客面色多少露出一些无奈。 总有些事水到渠成,尸体躯壳不全,所以阴灵溜了。他不知漏了多少,亦不知如何漏的。反正就是漏了。仿佛命中安排,何公子身上毒发也与这阴灵有关,蛊虫吞食阴灵,邪气大涨,少阳化作少阴。肝肾不灵,遂引起毒发。简单来说就是免疫力降低,蛊虫产生的神经性毒素超标。 而当下他重塑尸身,对于送上来的许愿实难割舍。 轻咳一声。 何公子好似处身一片莲池,周围的人都不见了。他坐于舟上,船头站着道士。 这不是小道士显法,而是何公子体内余毒未清,犯了癔症。 小道士言语仿若钟鼓之音,四方不定。“贫道修持道法,不求身外之物。但一路归途,总有课业拖沓之时。你若有心,可助我补齐科仪,贫道自当有法保你性命……” “道长开恩,道长开恩啊。”何公子眼中的小道士此时飘忽不定,时小时大,他仿佛悬在虚空,看见小道士伫立在一片血河之中,金黄的原野与蓝绿飞絮漫漫无边无际。 小道士撑伞东望,“占卜之事可信?” “信得!道长所言小人皆是信得……” 杨暮客抿嘴一笑,“何日生辰?” “小人生乙亥丑年,纯阳初九。” “占前程?” “是……” 小道士再次上下打量一遍何公子面相,木身东渡海,离土遇金,该有一劫。平地木,子水当生,西向东,吉位当生,金劫加身,似凶实吉。但面相仍是大凶之色,这可就怪了。他也没作科仪,不过是演算一下,心中也觉着不准,遂稍加思索。只觉无非是有人克他,或是有人做局。不论何种,守身正位自当破解。 杨暮客转身对着门口站岗的季通招呼一声,“过来。” “少爷何事唤我?” 杨暮客指了指那躺着的病秧子,“下船前护着这何公子。” “这……”季通迟疑地看了看何公子。 杨暮客也不管季通的疑虑,对那何公子说,“我这护卫乃是火命,气血旺盛,一身凶煞。有他护卫你自当保你周全,至于你身边这几位护卫,回你院中照看他人便可。”然后他侧身对季通再道,“问那船中经理要一间东南面阳的厢房。不管几层,向阳即可。另外不要让他出门。一日三餐你都要验看,验明无毒再送给他吃。” “山塘知晓护卫要人之法,只是他……” “他算个什么要人?”杨暮客扭头撑伞走了。 听完这话季通心中有数,打发了那周遭护卫,像是提着鸡仔一样把那何公子从躺椅里捞出来。那些人本来要拦,但季通一个眼神就将他们吓退。獬豸腰牌没了,但自家的身份更显赫。他指了指不远的小院,“某家主子就住那,这少爷若是丢了,去那问。某家听少爷的话,护尔等小主周全。你们还得谢谢某哩……” 身娇肉贵的何公子本就体虚至极,这么一折腾昏死去过。季通嘿嘿一笑,就那么将人提在手里,倒省去不少麻烦。 杨暮客回到院中,玉香提着水桶从正房走出来。 玉香将桶中污水倒进石渠,提着桶子喊了声少爷。杨暮客要推门进屋,玉香走了上来,小声说,“婢子错了。” 杨暮客犯了糊涂,“怎地?” “婢子不该让您晒太阳。” 杨暮客摆摆手,“多大事儿呢?我自己走火,本就该晒,只是晒过了。玉香何错之有?” 玉香道人看了他许久,无奈地擤气,“又乱卜卦了吧。” 杨暮客挑眉,“不是耳朵不好用么?姑娘怎地知晓?” “你那爽灵冒出来三尺多高,自己还不知晓吗?” 杨暮客打开灵识一看,果然爽灵飘出体外。匆匆收灵入体后皱眉问玉香,“新生的尸身用着不太灵便,刚才……”他把那何公子之事前因后果说了。 玉香提着水桶展展腰身,无奈地回答,“管他作甚,少爷本该置身事外,无有挂碍。就算有心相帮,又怎能动用灵机。” “不曾动用灵机,只是寻常易数之术。帮其占算前程而已。” “修道者言出必信,少爷以为他许愿与你,少爷又何尝不是许愿与他。心动则灵动……况且那人也是个德行欠缺的,少爷要他帮你补齐科仪,当真是所托非人。” 杨暮客面露无奈,“是贫道心急了些。尸身欠了阳气……你来之前我总从季通身上取用。如今他也算感知阴阳,再借已不合适。这纨绔送上门来,借他之手取人阳气不伤天和。” “既要救人,又如何咄咄逼人?”正房里端着竹简的小楼走了出来。“哪儿来许多藉口,正值隆冬,何人不缺阳气。你若有取人阳气之心便是歹念,心生歹念自是修持不够。” 杨暮客讶异地转头看向师兄,“可如今已经应下了那何公子……” “既然应了当该办好,此人免去此劫,下回死得痛快些罢了。”说完小楼便抱着竹简回去了。 杨暮客忙问玉香,“师兄醒了?” 玉香摇摇头,“真人之事我又怎能清楚。” 杨暮客琢磨了下师兄之言。叹道,“当真有因必果啊……” “少爷可有衣物要洗?” 杨暮客恍然,“贫道衣衫无需姑娘受累。” “那婢子便回了。” “姑娘辛苦了。”杨暮客合上伞进屋。 “婢子本分而已……”玉香目送小道士回房。 她提着木桶进了正房,小楼依旧捧着竹简苦读。茶几前小楼一手托腮一手弄茶,抬眼看了进屋的玉香,微微一笑。书桌前,小楼持笔写下两字,眉头紧锁,又觉不对,将纸张团成一团丢进纸篓。 而屋内竟有三个迦楼罗却彼此不知不见。 玉香不敢多言,撩开帘子进了隔间。她放下水桶将卷着的襦裙展开,晾在床边的撑杆上。阳光漏过窗纱照着她侧脸,晾晒的襦裙阴影雕画出秀丽容颜。 写字的小楼无奈叹息一声,放下笔看了眼窗外的厢房。 “那呆货自以为是,他既许了你教授之权,你怎不用?”一个贾楼儿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行走拜见真人。”玉香赶紧跪下行礼。 她抬头一看,一柄戒尺立于地板之上,小楼的身影消失不见。玉香上前拾起戒尺,踟躇良久。转身继续晾晒衣物。 卧房中漆盒轻轻打开,镜中有小楼对镜贴花。镜外小楼端详片刻,取笔额间点下朱红。 在外头抱着书卷苦读的贾楼儿喝了口热茶,秀眉紧锁,看到飘落脚下的一张卷纸。她记着这秀气的字迹是她方才写的,不合律便丢了。看了几眼,觉得甚至羞怒,绣鞋一翘远远踢飞。 不分海天浪滔滔,几许春梦船摇摇 归乡去长帆落日,问家弟千里迢迢 没过多久,杨暮客在屋里打开两扇对窗,阳光催着海风,能看到远处有海鸟呼啸。想来那也是只小妖精。袖中提出一壶酒,翘着二郎腿躺靠在窗前的大座上。取杯斟满,无聊。 当当当。 “进。” 玉香进屋掩门。 小道士挤眉弄眼,“可是检查贫道屋内卫生?” “婢子前来乃是有正事。” “何事?”杨暮客看着神色郑重的玉香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少爷是自负,觉着自己体内跑了阴灵,惹了麻烦才发善心。真人说你心生歹念也是正着,你若缺了阳气,忍着便是。身躯被烈阳所毁,实乃张狂报应。想来少爷忘了长辈叮嘱,失了方寸。少爷许我授法之权。那婢子今日当教一课。” “嗯?”杨暮客瞪大了眼睛瞧着玉香走上前来。 玉香道人手中出现一柄戒尺,“少爷伸手。” 杨暮客缓缓地将手掌从道袍里伸出来,低头看着那戒尺竟然心生惧意。 啪。 “嘶。” 疼,让人长记性的疼。 打完以后玉香郑重地对杨暮客说,“行事有方,不该自以为是。课业不坠,但应时时自省。言行是否合一,为事可曾逾矩。” 杨暮客攥着手心放在胸口,放下酒壶起身含腰说,“学生受教了。” “请紫明道长宽宥婢子无礼。” 杨暮客没有抬头,亦不知玉香是何表情。不过想来她很痛快吧。半天没能憋出一个屁,杨暮客搔搔发髻,“我该如何处置邀请那蠢……纨绔助我举办科仪之事?” “少爷办事当自有章法,何来问婢子呢?既是有因必果,又为何心生疑问。” “可取人阳气……是……歹念。” “一报还一报,有借有还便是了。” 第12章 碧波清影名葆喜 海沟深处发光水母聚在一起摇曳,不时有鱼儿钻出珊瑚捉住路过的虾。 两条巨大的海蛇串流而过,冲散了水母,卷乱了鱼虾。 蟒蛇背着缰绳,拖着一座梭形的龙辇。 龙王和值守躺坐在软椅中。那龙王此时已经脱去人相,头生独角似锥,白眉绿髯相接,突眼长吻,鼻孔两侧各垂几缕长须,牙突唇而出,下颚至脖颈尽覆绿髯。 妖精化形多择人身,唯有龙类自负寿命悠长,不曾舍弃面容。值守与之相处也不觉有异,龙种他已司空见惯,船上经年,早已通晓如何与这些所谓的遗族贵胄打交道。 旧时往事夸夸其谈,老龙见识多广,将那卢金山值守哄得喜笑颜开。相遇便是缘分,总要聊些今时今日之事,但话题只要与那船中上清门人相关,便戛然而止。 几次尴尬,卢金山值守终于按捺不住。说了句,“当下形势诡谲,都与此人干系不小。你海中龙种可有对策?” 龙王眉头紧锁,这是被逼到了墙角,不说些什么得罪了贵客,说错了,怕是日后传了出去还得吃挂落。他索性直说,“家中长辈是愿意帮衬紫明道长归山的。” 天下大势,自此话而出,定了一分。 不多时二人来至龙宫之前,龙宫修于海渊峭壁之上,珊瑚海带覆于洞口,虾兵支着长戟撩开垂帘。蟒蛇拉撵而入。 入洞天,避水珠隔水造陆,花花草草绚丽缤纷。鲛人着裙衫,托漆盘彩礼相迎。 翅撩海龙女披霞戴冠立于众妖之前。龙女鳞白,头生双角,枝丫上垂五彩吊坠,与彩冠之上明珠交相呼应。吊眼细长明亮,龙吻尖长唯有两须。 “恭迎王上,恭迎贵宾。” “有请道长。”龙王先一步落辇躬身相邀。 “卢金山福水子拜见海主。” 龙女欠身万福,同值守介绍彩礼。有其白氏龙族的珍宝,有敖氏龙族的灵草。这龙女来头不小,其族白氏源头乃是烛氏。白氏始祖可追溯至烛鼓六子,烛炝。若论血脉,其远贵于龙王敖炅。 流水席上,福水子受宠若惊。诸多宾客携礼而来,他晕头转向险些被迷了心窍。 尾宴之时,一众宾客皆去。福水子疑惑地看着白龙海主。 白海主端起酒樽掩面饮下,“道长可是疑惑本尊为何如此盛宴相邀?” “贫道背景单薄,天赋平庸。不知海主所求何事,怕是贫道担当不起……” 海主依靠在大椅上,雍容华贵。她盯着胖胖的福水子看了许久,“天道宗携大势而来,要强压我等海族低头。本尊无奈,出海躲了数年。近日才归,遂摆下宴席邀请值守做客。” 听闻此言,福水子虽已微醺,但即刻正襟危坐,细细聆听。 “听闻道长师叔如今做了政法教南岚馆的理事,家兄曾化人上陆拜访。但理事关门不见……值守年年从此过,本尊也一直恪守政法教规章,不曾为值守添过麻烦……”说着海主细细端详福水子的神色,“道长与理事同出一脉,情感深厚。还请道长代为传达,我等心意。” 说罢海主从桌下取出一尊方盒,轻轻抬起盒盖一角。顿时殿中霞光闪烁。 福水子握拳皱眉,他慢慢移开视线去看敖炅。敖炅低头饮酒不语。 福水子无奈看着桌面,用余光瞥了眼白海主手下的锦盒。如此灵光四溢之物,即便非是先天元灵,也不逊太远。仅仅一瞬,这殿中灵炁盎然。他知晓如果拒绝,之前所有的彩礼都要退还。海上蹉跎几百年,他心动了。 反者道之动,妄念一起,静养之气一泻千里,抿着嘴唇问,“不知海主所求何事?” 白海主听了第二问开怀笑道,“此宝乃是自龙元白族所存的定风珠,产自高山白雪之中。大日之精华,水木之灵韵。万籁寂静之下,高寒之阳极。苍梧真人出就阳神,该有珍物护身。我部海族与天道宗有约,翅撩海无定炁脉之产,需与之交易八成。但天道宗来使通报,当今灵炁活跃,但人间世道纷乱。俗道所产宝钱不足交易数额。要取消原本八成交易额度,降至七成。更言说因灵炁活跃,灵物产量跃增,那怕其中七成,亦要贬值。” 胖子听完冷汗涔涔,闭上眼睛不敢去瞧那宝盒。沉吟片刻,直视白海主。正坐言说,“如此大事,该与天道宗来使相商才对。贫道只是小小正法教分支值守,如此大事,岂敢评判?” 海主面色不改,仍雍容笑道,“道长你啊,看低了我等海族,也看低了你师叔。正法教明鉴天下之事,我如今所散资材,与同那天道宗易物所得相差无几。我们只是想求一个公道……” 福水子听完此话更不敢言,思虑良久。正坐小腿之上,探手躬身行之大礼。“贫道可以代言,但成不在我,请海主见谅。” 白海主的笑容僵在脸上,长出一口气。“不胜感激” 欢声笑语之始,沉默寡言而终。 敖炅依旧独自驾辇将福水子送归大船,一路上龙王眼神躲闪,也不似初始那般健谈。而福水子动了妄念,闭口修心,自然也不想言语。 一夜过去。大船缓缓而动。行于天上炁脉与海中无定炁脉之间。大船上明轮依靠符篆驱动搅乱了海流,一道道波涛排排退去。 杨暮客起床站在甲板上开始早课望气。紫气入目,充阳驱阴。苍白的面色终于露出些许红润,但也红的不那么正常,不是冻得红血丝,也不是粉嘟嘟,却像是纸人娃娃一般。 踩了应时节的罡步,迎着太阳哼哈两声。哼气如雷,哈气如鼓。新生的尸身肠胃开始蠕动,他并未进食,所以咕噜咕噜的声音让人耳酸。 大早上通气后噗噗两个响屁。 因为阴气太盛,那种鬼王莫名的威势让一旁候着的僵尸更夫小心翼翼。 收功后杨暮客好奇地看着边上提着空灯笼的更夫,“不知道友为何在旁等候?” 僵尸硬着头皮走上前去,磕头行礼,“罪户韩冀拜见道长。船中有小妖化形,非是我等罪户之身。罪奴欲求道长赐福,赐名……” 杨暮客颇有兴趣,“你知贫道所修道法?” 僵尸勉强抬头,“化形大妖为您行走,执掌天地文书。想来道长身份贵不可言。我等妖精若无正道勒令明心见性,日后总免不得作孽害人,行错路被天官打杀,或者沦为我等罪户……” 杨暮客懒得啰嗦,不就是起个名儿嘛,我前些日子才给人起过。他嘿嘿一笑,“牵头带路。” 他们从侧面甲板的内部旋梯下去。楼梯绕着三根立柱,立柱以三才之势而建,中央一根从底到顶的滑竿,每层楼梯平台都有缆索挡住前出的跳板。杨暮客看着跳板跃跃欲试,怎料那老僵尸竟然老老实实地走台阶。 走了许久,涛声闷响,从敞亮到昏暗。老僵尸的提灯散出橘色的光,照亮了苔藓斑驳的船底。 船腹的空间很大,有蒙着皮布的大货仓。那些个与天道宗交易的货物却不在其中,想来是被收起来了。只是这人未曾露面,不知是不是修士。 进了一个大厅,算得上干净整洁。门口靠边一个有一个长桌,好多妖邪在一旁候着,长桌上放着一只长长得大卵。 再往里看去,房间乾位供着神龛,长明灯各置左右,香炉中炭火猩红袅袅。神龛中间是一张丹青画像,画像上有仙人名号。 正法教卢金山卢川真仙。 杨暮客没有理会那长桌上的卵,也没理会周遭跪地的罪户。径直走向神龛前头的香鼎,取出一根香烛,单手摇了摇,插下后捏了个子午诀。 “上清门紫明见礼。” 僵尸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神龛灵光一闪,屋内昏暗的妖氛都清明不见。 杨暮客转身回到那老僵尸身边,“就是此物?” 老僵尸将桌边跪着不敢抬头的鲛人一把架起,“此奴便是这小海豚的养母。如今小海豚化形于此卵之中,十二年后方得全满。” 杨暮客眯眼盯着那鲛人,“所犯何罪?” 鲛人不敢抬头,生若蚊虫,“罪奴蛊惑人心,混入人间。所犯杀人之罪。诞人子,乱纲常。所犯逾礼之罪。” 杨暮客又看了看那桌上之卵,问那鲛人,“此妖是你所养,那你可愿她随你姓?” 鲛人低头迟疑片刻,“罪奴孑然一身,无名无姓。” 杨暮客点点头,行科推算了此时的天支地干,以神龛定方位,掐算着说,“礼如器,当方正。器乘皿,圆而神。大日其上,浪涛涛。我以为‘温’姓当合时宜。”说完他左手放在卵壳之上,右手掐后天八卦,以温字做卦。先天之数,后天之位。 “天与水违行。讼元吉。同人,行中正。吉在西北。补齐五行,该唤她一声絜。是以,姓温名洁。” 说完杨暮客左手提起朱砂笔在右手所按之处写下小妖姓名。 听完那鲛人跪地叩首,“道长赐名之恩,罪奴无以为报。” 杨暮客盯着那鲛人看了一会儿,“你既是无名无姓,我也许你一个名字。” 那鲛人却不敢应。 杨暮客嘿嘿一笑,“若是许你姓温,有倒反天罡之嫌,估计你心中也不愿。” “罪奴不敢。” “你虽生于水,却性情如雷,此前半生犯下大错,沦为罪户。贫道许你姓程,程源于风。寓意为知规章而谨慎。单名为葆,既是珍贵,也是保护。” 那鲛人听完嘣嘣嘣叩三个响头,“道长大恩,若罪奴程葆脱得藩篱,定为奴为婢以报恩情。” 杨暮客听罢摇摇头,“尔等上不得岸的罪户,贫道并无所求。”说完他笑眯眯地摸了摸那卵壳,“温洁呀……莫要辜负了贫道的心意。” 房中气氛随着小道士的俏皮话瞬间暖和起来。 杨暮客的呼喝之下,一众跪着的妖精罪户也佝偻着身子站起身。这些罪户这些年来也攒下了些许灵食,都是海中抓的。在老僵尸的张罗下摆到长桌上,杨暮客坐在主位看着桌面寒碜的菜碟,硬着头皮动了动筷子。 嘿,还别说。模样虽比不得前几次所用灵食,但算得上别有风味,那叫一个腥膻。不少罪户看着小道士细细品尝吞咽口水。 每样浅尝即止,非是吃不下,只是受不了。 这些罪户眼中产生了不该有的希望,小道士给不了,也不能给这些罪户希望。 一只年迈的山魈颤颤巍巍地从怀中取出一颗果子凑上前去。但杨暮客并不接。 “上人,老奴服罪已十一甲子。正法教乾明子真人判刑五百年,可如今已过两甲子有余,老奴仍未得赦。恳请上人明鉴……” 一旁的老僵尸赶紧拉过那山魈,“你这马流,福水子的‘探心明镜’既过不得,怎敢以此事扰上人用餐。” 杨暮客放下筷子,开了天眼金光探查一番。笑道,“既五百年不足偿,那便再加五百。” 说罢神龛竟有所应,与船中正法教大阵呼应,一道道锁链束缚在那山魈如影随形的孽气之上。 所有的罪奴都愣住不敢喘大气,杨暮客瞧见了那日训斥过的木偶。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木偶谄媚地笑着,“不知道长上人有何吩咐。” “你既是偃师,想来手艺不错。我院中那马车翻山越岭,不知还用上多久。你想想办法,弄得结实耐操,还能用得舒适。” 说完杨暮客筷子一丢,“诸位莫要浪费盘中灵食,均分之。”脚下七星天罡变腾挪,两步出屋,路过了水压仓,仿若一阵风,踩着那滑竿横行其上。 罪户,没有户籍,没有道籍。偿不清那罪孽,终与土地无缘。 小道士一来一回想通些许事情,多亏了不曾修习邪法,没能祭炼生魂。否则也没有成人之路。 他也终于弄明白,七窍为什么会流散阴灵。 那些他过往吞噬的生魂不经过炼化,寄居在魂魄之内。但他神魂随着三魂七魄醒来会越来越纯净,它们的息身之地会越来越少。终有一天这些阴灵会无法隐藏在他的神魂之中。既然如此,那就找个机会放了吧…… 借着阳光,取出离心窍最近,最通透的那一只,对着季通守卫的方向一吹。 第13章 灵器錾仙见启行 晌午太阳炽热,杨暮客出了舱室举着伞回了屋舍,只见一老人坐于屋内自斟自饮。 杨暮客抽抽鼻子,闻不到什么。他合上伞轻声进屋。 老人转头望他,笑了笑,“神游一番,这偏远之地竟有香火。” 小道士肃然起敬,捏着子午诀躬身拜道,“后进修士上清门紫明,见过卢川真仙。” 那老人摆摆手,“什么真仙,小老儿连个金仙都修不成。不过是个正法教侥幸得道的散人。” 小道士仍认真答,“得道证道者怎有侥幸一说,不知先达可有指教。” 只是一低头,久无人应。抬头再看,哪有什么老人。 杨暮客走到桌前,与那空位相对而坐,从袖子里取出一柄壶,两只杯。对着那茶炉一点,黑炭灰红。洗茶斟茶,行云流水。独饮。 坐了一会儿,心神放松。那新生的尸身与神魂愈发相合。早上行功得来的阳气一点点消化,先安尸狗之家,再安爽灵之家,后找着胎光。 马上要下船了,他顶着一张红扑扑的死人脸,总是不好看。拍拍脸颊,血肉活性先使肌肤圆润。 庭院里传来琴声,谈不上动听,却也能入耳。 杨暮客捧着书读着,日头从高落入西。与家姐一齐用了晚餐,去马厩看了看巧缘,念了段经。 一根长长的鱼竿从窗子伸出去,一个小道士倚靠在窗橼端着一个木鱼棒棒地敲着。 院里没人,季通离了后没个通传,那些婢子也都结了工钱。福水子在外溜达一圈,抓耳挠腮。听着木鱼声,寻着那院外的墙根看着了船舷上的窗子。 杨暮客伸出脖子,“大晚上不睡觉,跟这儿干嘛呢?” 福水子两手揣在袖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在外头,“上人,晚辈房中备下些许酒菜,想邀请上人同饮。” 杨暮客端着木鱼用小锤邦邦敲了几下,“明日抵岸,缘已至此,客套便免了罢。” 福水子探着身子欠了欠腰,笑着唉了两声应答。 长杆垂下的钓线在水面带起道道涟漪,不远处驮着礁石的蠵龟微微睁开了眼,不敢动弹。 甲板上福水子来回踱步,看着那防潮堤的礁石,一口闷气,回房去了。 小道士依旧邦邦瞧着木鱼,不时起兴按着节奏诵经。 一阵清风,“怎地不去随他共饮?” 杨暮客回顾左右查探,“师兄又醒了?” “元神出窍,收敛一些仙气。” 杨暮客歪着身子盯着门口,“弄不懂你们……无影无踪的。” “看错了,我就在你边上。” 杨暮客转过身子盯着空无一物的窗橼,“那卢川真仙都离开许久了。” “错了,卢川前辈才归不久。师弟未修通识,不得鉴真。未能领会其中奥妙罢了。” 杨暮客一撇嘴,“他就一直在我屋中?” “在也不在。” 邦。杨暮客一敲木鱼,“懂。神思寄托,这我也会。” 风中嗤笑一声,“不懂装懂。你还未答怎不去与他饮酒。” 杨暮客叹息一声,“您如今一身清净,这船上之事不知多少瓜葛,密密麻麻牵扯不清。我这没规矩的,惹了哪边的麻烦都不对。那就不干预才好。” “在那青灵门你可不是这番德性。” “您说这个干嘛,我……”杨暮客想争辩却说不出啥。 “也好。只是丢了一桩关系,如今天机迷蒙你好自为之。” 杨暮客捧着木鱼看天,他知晓师兄说完这句便会离去。其实登岸后便有一桩麻烦,他心中明镜有数。福水子登门拜访未收敛修行气韵,但凡有些道行的都能察觉。玉香没邀他进门就是一种警告。迦楼罗既能元神出窍,自然也是知晓。无关紧要罢了。 杨暮客窗下行功入定,物我两忘。小道士身边的鱼竿抖了抖,那没钩的鱼线被扯着在海面上画了几圈。 海船破浪,行了数日终于见着了一座小岛。小岛上一方巨石被掏空,一张红旗最高处猎猎招展。 陆上的游神顺着炁脉到船里查看了一番,在巧缘的屁股上再次画了一个圈。 傍晚之时,远远可见陆地。海平面尽头的船交错有序。 没了拉纤的海豚,鲛人深夜单独出去拉纤,停在岸边的深海处,等着入泊。 一日便过去了。 入了夜,明亮的星星像是天际垂下的丝线,在海面摆动。有些贵人趁着黑天被空中飘来的玄舟接走。 到了早上小道士起床洗漱干净,行了早课。掐诀捏了一个卦象,行程与预料不同,那郑大人似乎不准备来找麻烦。他出了院子,寻到季通新租下的小屋门口敲了敲门。 门上的窗子撩开个缝隙,看清了来人,季通笑嘻嘻地开门将小道士迎进屋里。 这是杨暮客头一回来这间临时安置何公子的屋舍。两个男人过着封闭的生活,腌臜难闻自不必多说,不少木质家具上还有匕首的划痕。 季通看自家少爷打量那些划痕,嘿嘿一笑,“这富家子脾气不小,又不敢跟某家撒。” 杨暮客撩开了里屋的门帘,那何公子卷在被子里憨憨大睡。放下门帘弹了弹手指,拿叉竿将边上的窗支开。坐在窗边闻着新鲜空气问,“这些日子可有人来打探?” 季通昂首挺胸,即刻答道,“那老倌曾遣送餐的船工递信,我没收。那憨货也不知。” 杨暮客点了点头,“下午登岸的时候你随着他,莫要让其离了你的眼线。若是有官家来接,那便做好交接,不需多言。若没有官家来接,莫管他家中之事,直接将其送往衙门。我等会去衙门办理路引,若遇到就同归,遇不着我也会放飞纸鸢寻你。” 季通稍加思索,再答,“少爷如此安排也未必能保其性命。” 杨暮客取出折扇用清净咒扫了扫桌面,茶壶茶杯落于桌上。 季通凑过来先是斟茶倒水,然后退了一步,凑近小声说,“这几日他心神不定。说了些隐秘之事。”说完他又顿了顿,能听见那门帘后面浅浅的鼾声。“何氏族人此番归国,乃是周上国权贵图其国中家财。其曾祖父时任周上国征虏将军,彼时周上国之主命其与涂计国交涉陆疆与海疆之界。大司马当中阻挠,未成条约,遂起征战。三甲子前,交战十余年,败与涂计国。割地赔款,绥靖派罪其曾祖父,秘密羁押。其祖上部下则将何氏家眷尽数送往海外,成了当今之事。而何氏所掌财产契书,仍在其手。所以他与其弟为首,后面还有举族归乡。” 杨暮客用扇子敲了下季通的脑壳,“剥去了那身官衣,怎如那贪心猎户似的。西岐小国官人都能将你驱出府衙,犹似野人。小国庙堂风景你都未曾见过,何敢狗胆包天,对他家事务起了心思。” 季通嘿嘿一笑,“少爷瞧不上猎户,可见猎心喜,人之常情嘛。您不是也说过不日一笔横财便来,山塘以为这横财便在他的身上。” 杨暮客却摇了摇头,“庙堂之上弄权者之凶狠比林中走兽不可量计。贫道救他确本慈悲之心,但也非并无所求。所求者非俗事而已。” “这横财与他无关?”季通皱着眉问,他如今也学了许多。术数虽一窍不通,但寻常运道还是能自己看个大概。 杨暮客噗嗤一笑,“我若拿了他的钱财,那便不叫横财。那是你的佣金。” 季通一噘嘴,“感情某家还是个做白工的……” “多嘴。贫道得了福源功德,不比那钱财要紧?贫道修行有成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你又怨个什么。”说罢他用扇骨敲了敲桌面,“将其拖出来送进浴房洗涮干净。” 季通唱喏,撩开门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晌午过后,杨暮客撑着伞看着玉香弄好车套,行李都放进车匣。小楼戴着面纱小步蹬车。 船底的鲛人许多年不曾来到甲板,她化作一个中年发福的妇人。对着离开升降机的马车三叩九拜。杨暮客伸手一摘,一份香火送与巧缘。 小楼的在车厢里问,“你那跟随独自去送人张狂了些。人生地不熟的,莫要被人欺负了。” 杨暮客哈哈一笑,“山塘那人本事还是有的,寻常人拿他不住。依法依律办事,又哪儿来的麻烦。就算惹了祸殃,说出咱家门第,仍有人不开眼那便该他倒霉。” 小楼哼哼训他,“你倒是个没良心的。” 车子行至码头,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皆要偷偷打量那撑伞驾车的小道士。如此秀气标致的道士当真乃一奇景。 官道熙熙攘攘,车水马龙。 一条长长的木制轨道穿过了两层的门坊,门坊顶上不时还有飞舟沿着轨道驶过。不多时一辆灵车停在了门楼顶上,再沿着轨道疾驰而去。 出了码头,许多脚夫围着码头笔吏听讲公文,边上就是牙行。车子走了会儿,路口一个着素青道袍的小道童伸手拦车。杨暮客扯住缰绳,将伞柄推过肩膀,“不知道友因何拦路。” 道童眼神中透着机灵,“福生无量天尊,小道受家师之命,在此地迎接尊者。” 杨暮客邀他上车,坐于厢外。开口言道,“请问道友如何称呼,接我等欲往何处?” 那小道童慢慢爬上车座,“弟子道号净参,心净可参修之意。师傅在城中客栈已经打点完毕,差我在此处等候已有三天。” 杨暮客轻笑,“净参道友师长从何得知我等行程?” 道童坐稳抚平衣裳褶皱,然后答说,“尊者船上之为,由船中守卫传讯,我寻汤观领周上国礼道院之命,迎来送往有德道长和居士。大可道长远来自万泽大州,本地道院当有接待之责。” 客套话中杨暮客却感动万分。西岐国中,亦是有人接待。但那些或是俗道或是修士眼中,尔等皆是麻烦。但这小道士彬彬有礼,行事皆有法度。 按着那道童口中的路线,他们驶过一座大桥,桥下是水站,吃水极深的巨船停泊于此登记检验。大桥首尾起高楼,通上下。张张牌匾,公司行会各有其名。过了门楼,沿河直路通四方,石板缝隙不显,路上洁净无物。百余丈一岗,岗中有符箓显影,有持长棍无甲差役。 道童指着前方高楼屋檐俯着脊兽獬豸的方向说,“入住客栈之前,尊者需在民事衙门录入身份,书记核定之后传与国内各郡县,自此尊者可使路引云游四方。” 侧耳听,白日间便有妖精出门。 “大王,儿郎们昨日晓得,福膳缘庄子的土地要防治鼠害。许下三日香火。” “尔等欲望那便去吧,嗷呜,那庄子里酒果甚香。儿郎若是有心,带些归来可好?” “大王与那土地公是相熟的,儿郎们需借大王名号一用。” “去吧,去吧……” 杨暮客侧头一看,大树上卧着一只老玄猫。微微一笑。 老玄猫感受到了视线,扭头看到骏马屁股上的那个圈。尾巴一翘,慌张落树,那院中再未有言语。 小道童似有所感,因未闻其声,也随大可尊者视线瞧去。荒院高树,在这繁华闹市中却有不同。他解释道,“这里曾是港城税仓,也曾做城中卫所军营。后来城区改建,弃用至今。” 杨暮客笑而不答,视线回到街面。当下来到了城中的文房专营所在,街面上有摊子代写书信,抄录书记,两侧的店面有经营字画,有官办书院。一条长长的纵队尽头是一家影印馆,招牌都是墨韵流动的山水字画。 再拐个弯,便是那港城的府衙。衙门坐北朝南,高高牌坊下青石砖车马道,獬豸石雕坐落门柱前,门柱两侧石门左进右出,顶上烫金大字匾额,绮海堰衙门。对门是绮海堰海贸司,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差役在旁不时吆喝。 车来至牌坊之下,守卫检查了净参递过去的腰牌。边上有小厮出来牵引缰绳,正路直达府衙大堂,大门未开。两侧则是办事小厅,门扉皆敞。 途中未做停留,竟是直奔府衙内院。 第14章 山中迷魂,见鱼龙作神 季通与那何公子下了船,有人来迎。何公子是个呆的,季通问了那来迎之人的身份。 那人亮了腰牌,是港城守备营的。他手里有何玉常的画像,也有船上案发后的回执。说要带他们去问话。 季通递给何玉常看看,何公子哪儿分得出真假,又递回去。 虽不是捕快,但也是官家之人。季通信了,便跟着走。 港口栈桥边停了辆马车。二人登上马车,起初一切正常。但季通发现异常已经为时已晚。 若是官府的马车车联定是内外衬。但这马车只有一层厚帘,没有薄可视外物的那层。而且材质也不对。若是官家之人,用得应是松软的木质厚板。而这车厢的木头和里衬都是厚重结实的材料,很明显这驾马车为长途旅行而改造。 阳光从车窗帘的缝隙划出一道线。 昏暗里,季通坐在前面,何玉常坐在后面。 这辆马车车厢是侧门,门销在外头。早在路上季通就推过门,推不开,然后砸,也砸不开。他没带着兵器,兵器都在自家的马车暗格里。 闹了这么久,外头的人似乎察觉不到里面困了人一样。 何玉常面色发白,他不敢出声。季通看着这怂包气不打一处来。 从里面看外面是白茫茫的光亮,季通不知这是什么邪术,定下心,做万全准备。他先将外衣脱至腰下,将长靴里的皮质鞋垫抽出来放进衣襟里面。这是两片简单的护心镜。虽挡不得钝器,但若锐器或者锋刃朝着胸口攻击之时能稍作阻挡。紧紧衣襟,套好外套,将靴子的牛筋绳捆紧绑好,用力踩了踩。 他瞪着何公子,“小子,某家答应了少爷保你性命。等等若有意外你要跟紧了某家。晓得吗?” 何公子蜷缩着,低头语气迷茫,“现在还能由得我等吗?” 季通脸贴在车窗缝瓮声瓮气地说,“嘿嘿,莫要小瞧了我家少爷。也莫要小瞧了某家。” 呼……季通长长吁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睛调动气血。脑海里构思了不同招式。 车外是不同的吆喝声,车轮滚滚声。吆喝声越来越远,哗哗的流水声越来越近。 没多久车子开始颠簸起来,这不似城中平整的路面。 车外不停地传来诡异的声音,咧咧风声,瀑布的轰隆声,车厢里的温度骤降。季通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真冷,身体不停地颤抖。终于,马车停下,但外面寂静无声。 本来季通准备在车门打开的瞬间,起身奇袭控制住押解的差人,夺取武器带着何公子寻找避难之所。 他等了许久都没有人开门。这种压抑的环境让他鼓动的气血缓慢下来,上前轻轻一碰车门。门开了。 门外白茫茫一片,浓雾可见范围不足丈许。没有人。 他小心翼翼地下车,示意何公子不要有动作。 季通先是脚跟着地,慢慢走到车前。没有车夫,车套下是个木牛。瞬间头皮发麻。快速环视四周,转身身体靠在车厢与车轮上,不留一丝空隙。 他紧闭双眼,想起了自家少爷的嘱咐。 “若有一日,你孤身闯邪。此符点火于水中,饮下当保一时平安。” 季通迷茫地问少爷,“这是什么符。” “纯阳呼神符。” 季通睁开双眼,一把扯下脖颈上的红绳,愁眉苦脸,这哪儿有水啊。口水行不行? 他将叠成三角的符咬在嘴里,爬进车厢,“你身上有水没有。” 何公子一时糊涂,“我同你一起上车,怎会有水?” 季通再无多问,一脚踢开那车门,掰下一根木棍端在手中,扯着何公子的胳膊开始寻水。 陆行定魂经,采气章,寻位篇。少阳采气者,壮身当求弱水之位。于溪头,于朝露。 季通掐算了下时辰,此时自是无有露水,那么只能去寻溪头。迷雾中不见日头,不定向。手中木棍一抛,旋转落于地上。以木棍作直线切一斜角,定为方向。拾起木棍在地上沿着那斜角划线而行,两步一回首,确定路径为直线。二人行至百余步见参天大树。前方茂密成林。 取树皮与枝干,拾落叶做钻弓取火。寻洼处,烧泥蒸水。嘿哈。季通呼喝两声,再调气血,前庭充盈发红,浓眉大眼炯炯有神。 何公子盯着季通,只见他以叶为杯,口中念叨,少爷保佑,少爷保佑…… 杯中符水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 城中府衙办事儿的自是持有文牒的玉香姑娘,她着面纱穿男袍随那小道童衙门中走动。 内厅里小楼戴面纱,着锦布覆纱深衣,披丝秀云锦纹白玉云肩,缠朱红鸾鸟纹裹腰。端坐上位默然饮茶。 杨暮客则在厅中来回踱步上下打量,忽而心中有感。袖子里取一只纸鸢,扑腾腾地飞出屋子。但没过多久他就感应到纸鸢失去了联系。 他站定看了看那失去联系的方位,凑上前去。“姐姐,偶有心得,弟弟打坐一番。用不得许久,莫要让人闹我。” “你且去吧。”小楼用竹签挑开摊放在桌面的书页,继续读那文章。 杨暮客走到大厅背阴之地,往地上吹了口气,用扇子随手画了个圈。于圈中坐,捏安神诀,爽灵飞出体外,神思寄于其上,隐于地表。 无需进入阴间,虚无中自能看见一副棺椁。爽灵悄然前去,小道士模样捏着子午诀。“想见本地社稷神……” 皮肤黝黑小老头烟雾中小碎步躬身走来,“港城海堰社稷神见过上人。” 爽灵上前将老者扶起,“长者免礼,贫道欲去寻人。还请长者唤游神引我往之。” 小老头打开棺椁,小短手伸进去摸了摸,掏出来一只海螺。海螺化成一架车,周围无数幽魂叹息。一个穿着渔衩的汉子从阴云中走出,默默抄起把手。社稷神躬身请爽灵上座。爽灵笑笑坐上了那螺车。 汉子将车拉出了虚空,停在一片旧城墙下。 海浪声与清风如同穿过遥远的时空,来自西南的水汽敲打岩石上,是生命节奏在击鼓。 爽灵的神念分出一缕神觉金丝,溯源而去。 远方的城隍庙竟然在大日炎炎下跃出阴间的地平线,云雾沿着金丝的路径便成了一条似乎无尽的隧道。 大雾沿着蜿蜒的山,那汉子拉车走地不快,但缝隙外的景物却急着退远。 有歌声从阴间而来。也听不大真,隐约有着什么长生的号子。 不多时爽灵便来到了季通呼唤之地。 三人坐于一所庙中,季通与何公子捧着杯子饮水,一个身着白麻衣的少年打着绳结。 前者二人是瞧不见爽灵的,但觉阴风一阵,缩着脖子继续饮水。 杨暮客被少年盯着从那游神的车里迈步落车。两者并未交流,那少年放下手中的绳结拿出一根挑杆将后堂的帘子拉起。 少年对着二人说,“里屋到了吹风的时候,你们二人莫要进去看。” 爽灵笑着对那少年点了点头,好奇地走了进去。 屋里是一条晾了不知多少年的鱼干,大鱼干,大到塞满了整个房间。它的背上还被某种巨大的动物咬了一口。爽灵能看到那干瘪的眼珠竟然随着他的移动一点点转动。 这时少年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碗满满的黄豆,点燃一根香插进黄豆中放在鱼头的小矮凳上。少年推开窗子,阴风吹了进来。他仿佛喃喃自语一般,“恶风起自东南,莫要浑了性灵。怨气积于山中,化龙之日未来。” 爽灵吸了吸鼻子,香火中带着蛟油的味道。看着那干瘪的眼珠里露出一丝怒意,他拱拱手,漫步出去。 何公子与季通对爽灵的到来毫无察觉,爽灵吹了口气,化成一只瞌睡虫钻进二人耳朵里。不时屋里鼾声阵阵。 爽灵用手指敲了敲季通的脑门,季通顿时入梦了。 梦里季通高出那么一二尺,他抬头看了看冯府大院高门。此时的季通头戴包巾,着白袍衫,面白红唇,少年郎。他就那么往上走,不知走了许久。看到边上站了一个人,直愣愣地喊了声少爷。 杨暮客嘿嘿一笑,“寻个路也要问家中大人,你这许多年来倒是白活了。” 季通狐疑地低头思考片刻,他来冯家拜访冯太爷,怎地遇到了少爷?“少爷,您是要与我一同去冯府吗?” 杨暮客笑着摇摇头,“再想想?” 季通嘟囔着,“我……我在护送那富家子。”然后他好似书生一样一手搭在一手上,躬身请问道,“还请少爷指点迷津。” 杨暮客指了指他身后头,然后带着往下走。也不管许多,自顾地说着,“不论你经历如何,自有一腔热血,一身正气。那獬豸之威又岂是寻常宵小可进犯?心不定,惹了一身麻烦。落了这般地步才寻办法便是错了。往回走,路上若有阻遏便闯了过去,报上你家名号。看他们敢欺辱你否?你既保了那何家大少,就活着将其带出来。我等俱在府衙之内等候……” 说完杨暮客一脚踢在季通胸口,季通连滚带爬落下了阶梯,那冯府的门牌都看不见了。忽然脚下一空,季通醒了。 他大喝一声,“上清门紫明道长座下护卫力士在此!” 季通闻到了鱼腥味的熏香,眉头一皱。院子外头呼啦啦落下一群野雉,然后四散而飞,只留一只在地上来回走动。 他闻声看去,只见那野雉也扭着脖子盯着他。 季通也不与那庙中祭祀通报,一把抓着何公子的衣襟,拽起来背着冲了出去。 只见那野雉扑啦啦地飞起来,他紧紧地跟着。 爽灵对着那拉车的游神点了点头。寻人麻烦些,可回去就容易了。爽灵顺着炁脉朝着那灵炁蒸腾翻滚的护城大阵直飞而去。不过转眼间,跟那守门的阴卒打个照面,回了府衙的肉身中。 杨暮客一睁眼看到的是那个小道童,就坐在他对面。也在打坐,然后睁眼直愣愣地看着他。 玉香在一旁帮小楼挑橘络,门口站着侍卫,还有几个人堵住了本该有的明亮。弯弯曲曲的影子长在门槛上。很安静。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汇聚在了杨暮客身上。 也许是爽灵刚刚外出归来,杨暮客的耳畔总有风声在嗡鸣,光影不断舞动闪烁。人好像挂上了釉色。小道童赶忙起身上前邀请,杨暮客缓缓站直了,一双眼睛射出一闪而逝的灵光。 二人走至门外,外面站着的人笑脸迎上来。 小道童站到一旁,“尊者,这位便是本地知州,刘竞。” 那刘大人上前拱手作揖,“下官见过尊者。” 杨暮客笑笑,“我非你长官,何以下官之称?” 那刘大人讪讪一笑,“尊者远道而来,行道者不涉凡尘,自当为之上。” 小道童又指着一旁的官员说道,“这位是港内鸿胪寺典丞,周游列国,学识卓着……” 那典丞赶忙上前打断,继而作揖道,“下官姓许名恬,当不得小师傅称赞。”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许典丞,点头笑道,“典丞大人免礼。” 介绍完了以后小道童将杨暮客请出房外,“尊者,二位大人在膳房备好了饭菜,还请随我一同赴宴。” 杨暮客回头看了看屋里静静的二女,“可是家姐……” 小道童赶紧凑近了小声说,“那姑娘拦住了我等,不可上前。说贵人不见外客,待尊者醒来,贵人便要回车中等候。” 府衙内此时清静许多,交通要道皆有侍卫。兜兜转转进了宴会厅。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此地有山有水,流水宴中着实美味丰富。 那许典丞更是引经据典,将这周上国的西南大门夸得好似世间独一无二。杨暮客只听不说,那刘大人偶尔附和,但那许典丞依旧不觉无趣,不停地转换话题,未曾让场面冷下分毫。 终于许大人提了一嘴县志所记的山神传说,杨暮客抬起头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小道童美美一笑,刘大人正襟危坐。 一瞬间的安静,许大人以余光环顾,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 “上古久远,崖山未成,深海未去之时。有鼍龙于此地产子,不知几许年,海中生恶蛟,本有大鱼顿生灵性,二者相争,天翻地覆。” 第15章 善恶不明,逢捕快遭禁 沧海桑田,时间本就能抹去一切痕迹。 许大人言语中喜那大鱼,憎那恶蛟。 可那恶蛟存时又哪儿有这方山水,他口中那大鱼,也非那山中停尸之鱼。弄混了,但杨暮客却乐得去听。 许大人言说了造陆之时,言说了有人迁徙于此。 波澜壮阔的时光之中,一个个房屋村落,一条条阡陌交通在他口中落笔如画。 许大人饮酒润喉,畅快言道,“恶蛟远走,大鱼留下。不知多少年岁,海中一顽童以皮筏出海,钓虾取乐。怎知风云骤变,大浪来袭。大鱼跃出海面,驼小童上岸,潮水来去之快,大鱼未能归海,搁浅于岸。因感其恩,村中人年年香火拜祭,这大鱼遂成此地山神。” 刘大人听完微微一笑,“那县志不过寥寥几笔,许大人口中却感人至深……” 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最后只因一小童收尾。杨暮客觉得有些无奈,道童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思,举杯敬酒。小童只是轻轻一呡,然后辛辣地挤眉弄眼,讪讪一笑。 过不多时一个婢女行至刘大人身边俯身耳语几句,刘大人低头看桌,眼神凝重,歉然道,“诸位,府中公务缠身,刘某不得不离席,万分抱歉。”说罢起身一拱手匆匆离去。 许大人抬眼看了看,笑脸对二位道士说,“一方父母长官,身兼要职,的确忙起来顾不得其他。” 那小道童却不理许大人的开脱,“你这人圆滑得很,那刘知州乃国相学生,你这勋贵之后钻营进府衙,竟热脸贴那国政官员的冷屁股……” 许大人依旧笑着答,“唉,小师傅怎能如此说呢。下官这典丞也是货真价实考绩升任的……” 小道童拍拍桌子,“所以贫道才恨其不争,当年师傅邀你进道院修学你百般推脱。” 话音一落那许大人面色凝重些许,转而对杨暮客说,“尊者看笑话了。我与小师傅是老相识。” 杨暮客抿嘴点点头,“我人生地不熟。多听,少言。” 许大人叹了口气,“尊者仁厚。本来这餐该是去我那鸿胪寺馆,后厨准备了一天。被这刘大人安排在府衙之内,实在迫不得已。” 宴席上许大人依旧想鼓动气氛,但似乎因为刘大人的离去众人皆有心事,开始频频冷场。 最后一道菜上来的时候宴会厅里忽然阴风一阵,小道童似乎察觉了什么,看了看低头吃菜的杨暮客,若有所思。 门外一只驿馆放飞的纸鸢落在了许大人的桌上,他赶忙拾起纸鸢,展开纸面阅读。先是松了口气,然后又眉头紧锁。 所有菜品上齐以后,府衙内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宴会厅里在招待贵客。许大人抱歉一声离席去外头查看,喘口气的功夫怒气冲冲地回来了。 许大人郑重地对小道童说,“那刘某人疯了不成,封街了……” 小道童聪慧不假,但大人的弯弯绕绕他如何能懂。师傅叫他接待好异国贵人,那他自然是全力以赴。但这许大人将这样的事情跟他说是何意呢?他学着师兄曾经教育周府官员的样子,“你大呼小叫作甚……板子该落在谁的身上,自然会打下去……” 他师兄告诉他这是对付所有官员的万金油,只要他们有求于自己。那这句话任何时候都有用。 许大人听了脸色一红,“是本官失礼了。” 杨暮客觉着此时对话十分开胃,大口吃了些冰镇炒肉片。 接下来许大人吃了些酒,动了些脑子。他还是觉着鸿胪寺的任务更重要些,对杨暮客说,“贵人来我国经商,不知可有向东南诸国推荐我国物产之法?” 杨暮客抿嘴一笑,“不知贵国有何物产?” 许大人早有腹稿,开口先说东。 周上国东边是密林莽莽,无尽的参天巨木。巨木虽不足为奇,但林中有盐湖,盐湖边有奇特矮株乔木,高不足一丈,能浮于水却硬若玉石。硬而不脆,修桥架路之宝。此物唯周王允许才得出口。 杨暮客点点头,此物算是奇物。 许大人再说周上国其南,南临汪洋,多岛礁。有海女挖珠。海中有种扇贝大约七尺,方可成珠。其珠圆润但绵软,径一尺,无味。若掏空做水囊,水注其中甘甜。若熬制成胶不干不腐,可粘贵器。 再说其西,后说其北。零零总总说了十余种特产。 杨暮客听了后觉着有些不对,怎么感觉这些特产都特别适合用作军工呢? 所以他开口问了,“周上国莫不是想做军械生意?如此买卖有伤天和,贫道怕是做不得的。” 许大人嘿嘿一笑,“大可道长怎能想到军械制造上去呢?这些物件皆是造价不菲。我鸿胪寺欲向异域推广我周上国贵器,富国而富民。” 杨暮客也不应下,“我于家中自是吃闲饭的,生意之事全凭家姐做主。待后面我与家姐商量一番,你看可好?” 许大人没指望这异国贵人一口应下,只要能结缘那便是桩好事。他在这鸿胪寺也算有了政绩。“好……好。” 饭局此时刚好,众人填饱了肚子闲聊。许大人口中依然不离那些特产,小道童其实也有几分好奇,这些物件好多他都没听过。 不大会儿,外面传来了鼓声。这府衙周遭禁止祭祀礼乐,怎会有鼓声?那许大人唤了小厮去看。不大会儿小厮回来说了那鸣冤鼓被人群敲了。敲鼓之人正是大可道长的亲随。 许大人悄声在杨暮客身旁说了情况。 杨暮客却说,“随他去吧,若你们这府衙弄不清道理,那贫道自然能找见讲道理的地方。” 许大人六神无主,脑子里全是贵人的嘱咐。他哀怨地对杨暮客说道,“尊者,您做客本国,何以如此跋扈呢。” 杨暮客眯眼笑了,终于等到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时候。 他轻轻放下筷子,先是对那小道童说,“修行本来要知行合一,你觉着是否?” 小道童懵懂地点点头。 杨暮客继续说道,“你家师傅知晓贫道一行人与别个不同,所以遣你来接待。” 小道童惊讶地猛点头。 杨暮客转头对那许大人说,“贫道不知尔等与那船上的何家公子有何苟且,但贫道派人护他周全总是没错,然否?” 许大人抿着嘴不吭声。 杨暮客郑重地对许大人说,“贫道救人,怎能半途放弃。我知功德,我许以他活命以求功德。此乃贫道的知行合一。因缘际会,否则贫道与你许大人说得上话吗?” 许大人气得有口难言,“尊者,当下外头剑拔弩张。您家的护卫如何能在那一众捕快手中保全何家大少?” 杨暮客指了指小道童,“他家师傅怎会让贫道家里犯难呢?” 小道童邦地一敲桌子,“我说师傅咋一早就愁眉苦脸地出门了……” …… 这场宴会极为丰盛,那何家数百年基业等着一众人去分食。有人想敲骨吸髓,有人想暗度陈仓,有人想拉出去斩首,有人想收下来当狗。 所以得从何玉常那头去寻故事源头…… 季通背着何公子出了山,大雾终于散去。一片雪花落在脸上化了,地上才被水润了薄薄一层。没有车辙印,没有脚印。他甚至远远看到一架空了车套的废弃马车。 就只有这么一条路,方才一番经历到底是幻象还是真实。季通分不清了。他摸了摸用鞋垫做的护心垫子,还在。何公子趴在他的肩头酣睡,呼吸声均匀。 他把背上的人丢在地上。 何公子怪叫一声,季通喊他收声。 二人警惕地环顾四周,无人埋伏。那些押送他们的人显然都不在了,他们一定觉得这二人是有去无回。 季通低声告诉何公子,赶紧往回走。没有牲口代步,何公子看着那密林之外的小路头皮发麻,他这身娇肉贵何曾赶过这等远路。 二人下了山走了片刻就遇见一个山村。 村里炊烟袅袅,这海边的村里没几亩良田,倒是排排窑口并立,一个个烟囱被雨雪打湿。二人走近了瞧见那烟囱竟然都刻画着一只大鱼的浮雕。桑树下挂满了用红绳绑着的木牌,木牌上是朱砂勾画的童子骑在大鱼之上。 刚走在村中小路上,季通立刻察觉那屋舍中有人冷眼观察他们。不止一双,好像无数双眼睛。 气氛有些压抑,无声的村里所有人都发现了外来者,他们警惕而厌恶地注视着二人。 季通立刻熄了去村中问路的想法,扯着何公子大步赶路。何公子吓得不敢言语只能勉力跟上。隐约听见了孩童的啜泣声。 跑了许久,一声猫叫,纷乱的脚步声后至。前面的路口早有手持棍棒的差人拦住了路,身后亦有差人慢慢包围。 季通站定扶住气喘吁吁的何公子,“几位……来者何意?” 来人打量了一下季通,然后盯着何公子,“何玉常,乖乖随我们回去。” 何公子刚想出声被季通拦住,“几位差人,可否叫管事的出来说话。” 领头的那捕快皱眉看了看,“朋友,劝你莫要多事……” 季通笑了笑,“我家主人命我看管于他,某家不敢不从,家里主人身份尊贵。还是请你们管事的出来说话吧。” 一个方脸汉子上前打个稽首,“港内巡查捕快班头,齐兆丰。” 季通只说了家中商会名号,以及归乡之处。 齐兆丰有些见识,知晓这等过海之客多半大有来头。即便对面是个家丁一类也非寻常等闲。他决定放低些身段,上前去,“这位兄台,你手里的何玉常乃我衙门缉捕要犯,还是交给我们带回衙门为好。” 那何公子听了这话先是一怒,继而瑟瑟发抖,尿意来袭。 不知何时,这乡间小路周围聚了一大群人。他们无神冰冷地看着季通身后的何公子。 那班头环视四周,下定决心走上前去。“这是公堂发布的缉捕文书……” 季通接过那文书复件细细查看,何玉常所犯乃是贪污。缉捕文书不是刑部放的,盖的是兵部的章。这就有意思了。作为周上国的藩国,西岐国好多律法是必须依照周上国的修改。作为捕快的季通自然知晓周上国的办案流程。府衙属于政院衙门,兵部与之互不隶属,这狗拿耗子算怎么回事?他又侧头看了看何公子,果然这小子还有话没说。 季通依旧言语从容,“某家非要与官家为敌,乃是家中主人命我保全其安危。若官家以律法惩治,某家自然置之不理。但……如今疑窦丛生,某家护他进城莫名其妙被送置此地,尔等亦早已在此守候。其中缘由使人费解。” 那班头冷着脸,“好了,客人心思我等明了。还请客人随我等一同押送其人。若是出了差错,再怪罪我等不迟。” 季通听后点点头。 一行人上了大路,早有马车等候。那班头与其同坐。看着山村越来越远,班头终于松了口气。 他耐心解释一番。 那山中一直有以少年祭祀山神传统,在村中选年满九岁男童上山,九年之后男童下山选继任者。如此反复。且村中一直留有人祭习俗,这港区莫名其妙丢了人,十有八九是抓去山里祭神。 季通皱眉问,官家不管吗? 那班头回道,管不得,无有证据,事情多有灵异。那九岁少年九年之后亦是不知所踪。既无人证,也无物证。曾有捕快跟踪调查数年,家中孩子竟莫名其妙丢了。后来那捕快也疯了。 何玉常在一旁听着不语,他双眼无神,偶尔求救似得看向季通。季通却置之不理。 哒哒马蹄声慢慢来至城门楼下,城门楼左右卫兵林立,被甲持兵。季通撩开车窗帘打量了下,心中更添不解。 城中静谧,与初来之时的热闹大相径庭。每个路口都安排了差人值守,城中军士列队巡查。他们在查什么?想来非是这何玉常,季通琢磨了当下形势,想了少爷托梦吩咐。这等铁桶阵如何闯得? 不多时,他们到了府衙门口。那班头想要落车,却哪料想季通一抓一拿,先擒住班头身位,后抽出他腰间铁尺,顶在他的后颈。 “这车不能下!”季通如是说。 第16章 击鼓鸣冤,闹公堂预言 朗朗乾坤,季通必然不能以武犯禁。不谈双拳难敌四手,带着一个累赘他怕是跑都跑不脱。 马车进了府衙周遭后警备力量反而小了,季通发狠,他干脆敲晕了班头,未等马夫开言,扛着那晕厥的班头抓着何公子就往大院里冲。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经理清了思路。同这班头去后衙是万万不能,这政院的办事却拿着兵部的公文。能不能保住这何公子性命是两说,那文书可是实打实。进了后衙怕是他自己都要受官家炮制,等少爷来救,当真落了下乘。 如今唯有将所有事情都交于台面上,莫要给人留了口实。也刚好把那兵部差政院办事的龌龊挑开。 他扛着那班头领着何公子来至衙门公堂之间,不过几步路。周遭不少捕快惊讶地盯着他们,一时间瞠目结舌。 公堂里头偌大的鸣冤鼓被一块红布盖着,算得上干净整洁。季通从横梁上取下鼓槌,扯了红布。 公堂本就有扩音之能,声音彼此干涉,再因为空荡产生混响。门外的院子又是释放声音最好的场地。所以鼓声传遍了四方。 何玉常被鼓声震得心肝乱颤,季通敲得臂膀发麻。 咚咚鼓声惊醒了那些随同的差人,他们赶忙上前阻拦。 里间匆匆走出来一个锦服官员,他瞪着捶鼓的季通喊道,“这鼓为何而擂?” 暂且叫它鸣冤鼓,因为它百年来也都算摆设。升堂擂鼓这是传统,但如今已经不用。众人皆以为是个装饰物件,算是威严的象征。 如今报官报案,府衙里有专门门厅接待。护城大阵之下,街面行为一举一动全在监察之内。律法明晰,检举揭发亦要证据充分。这鸣冤鼓一敲就要接案的时代,怕只在文章里了。 鼓声隆隆,空旷的街面回荡许久。 季通把那鼓槌一丢,张大了嘴巴喊着,“某家有冤,走那门子怕是来不及。某家不是你周上国人,那鸿胪寺走程序不知何年何日……” 那锦服官人咳嗽一声,想了想,“本官乃是本府通判,你欲状告何人,有何冤情。” 季通冷笑一声,嘿,“某家奉命照顾这弱年,结果上了马车被人卖了。某家肩上这昏死的班头却早早就在村口候着。你这通判说说这里有多少猫腻。” 何公子被季通扯到身前的时候还沉浸在那隆隆鼓声之中。虽然震耳欲聋,但这鼓声当真振奋人心,他热泪盈眶,腔子里的血都沸腾了。他深呼吸,对那通判深深作揖,“小人也非周上国人,来此探亲不料下船后被歹人谋害。” 通判上下打量着何公子,眼中是道不明的意味。沉吟一下,他呵笑道,“探亲?非是归乡?” 何公子故作镇定,“是探亲,非是归乡……” 通判点点头,“好吧。你等击鼓,如此莫大冤情非堂审不可。如此便随我去律堂问明。” 季通左右看看,拱手道,“全凭大人吩咐。” 说罢一行人穿过庭院,来至那府衙律堂。律堂高挂匾额,《公正无私》。 那通判走至案桌之后,啪地拍响醒木。“宣,鸣冤者上前来报。” 门外捕快呼道,“宣,鸣冤者登堂。” 季通挽着何公子缓缓迈过门槛,里头敞亮明净。于左是书记,于右是监察言官。里面的文书先将二人引至诉讼位。 书记言明了时间地点,问清了状告何人。 通判心中已有定论,既然那报案的说被人卖了,那便按着人口买卖来审。多了也一概不问。 正当此时,院里的知州提着衣裳下摆匆匆赶来,趴在后门帘子后头撩开一角静静观察。 堂内问清明细,那通判调来了城中监察巡捕。检查巡捕也在这府衙里,只是外头的人通传一声那人便到。通判听了那巡捕汇报,马车何人所属,从何地接人,从何门出城。说得一清二楚。 坐在诉讼位的季通终于琢磨出一点味道,他与富家少爷登上那马车之前的事情全都隐去了。本来最重要的线索反而丢在一旁。他抿着嘴捏紧拳头,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所做决定…… 巡捕所言那马车乃是城东驿馆迎来送往所用,两日前就被调往兰笒郡接宣讲道士去了。然后以公堂内水玉壁连入城中监察大阵的相阁。几幅很清楚的画面记录了马车的情况。 通判听后再宣,召唤驿站役使进堂。一旁的文书写了通告,将通告放入了千机盒,再按了一个按钮,消息便送了出去。不过盏茶的功夫那役使便满头大汗走了进来。 役使进来小心翼翼地将登记簿交了上去,然后低头作揖。 通判翻了翻文书递过来的登记簿。他先声夺人,啪地一声惊堂木,“尔身为驿馆差使,行运马车被人用去掳人,此事你可知晓?” 役使被那惊堂木吓得一机灵,即刻答道,“小人不知,那册本上登记要出城七日。如今还属未归……” 通判眯着眼,“休要胡言,那宣讲道士昨日便入住驿馆,今日去裕腾书院讲课。马车未归你岂能不知?” 役使苦着脸,“大人。这马车出城一趟迎来接送自当运送些账册之外事务。驿馆人吃马嚼……”说到此役使不吱声了,他抬眼左右瞧了瞧,又定睛看着那通判。 通判被这滑头弄得一乐,“你可知此架马车参与了拐卖人口的案件,受拐之人还是外宾。” 役使点了点头,“下官来府衙前已经获悉情况。” 通判指了指季通与何公子,“此二人便是苦主,如今告上门来。那你可知那马车的车夫与差役此时何在?” 役使再躬身,“下官不知。” 季通眉毛一挑,这要玩成无头案吗?天下的猪自是一般黑,这里盘根错节到底有何利益纠葛谁能说得清楚。 桌后的通判此时暗暗叹气,斜眼看了下那被撩开的门帘。将桌面玉盘内罗列的证词整理总结,对厅中内的人说,“此案乃是驿站内役使管教不严,驿馆玩忽职守,公器私用。嫌疑人为驿馆内马车夫,捕快即刻执本官所发文书前往追查缉拿。休堂……” 闻鼓声而来的杨暮客等人早就在外面看了有一会儿,许大人看到杨暮客嘲笑的表情便知事情不能就此了结。 “慢!” 堂外许大人引着杨暮客与小道童款款而来。 许大人指着笑而不语的杨暮客说,“这位贵人便是报案人的家主,这位是寻汤观弟子。” 桌后的通判肃然起敬,赶忙起身绕过桌案相迎。“不知二位贵人前来听审,有失远迎。不过此案当下已经休堂,不知二位有何指教。” 杨暮客忙摆摆手,“不敢指教。此案贫道乃是外人,家中护卫虽是报案之人,但与贫道无关。至于贫道与那何公子,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出言相助而已。倒是小道友的师傅不时将赶过来,与此案相关。” 那小道童瞪大眼珠看着杨暮客,“道长怎能信口开河,我可未曾言说家师要助你……” 杨暮客却煞有其事地说,“且听……” 周围的人都被这句话感染了,竟然都抻着脖子听外头的动静。 果不然,不过瞬息的功夫,呼啦呼啦的拍翅膀声,一只仙鹤落在了那院外。 凡飞羽之物皆为天妖,此乃这方世界共识。那仙鹤所驮之人也定是非同凡人。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只有杨暮客看到了一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老头儿。 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慢慢悠悠地从鹤背上伸着脚尖下来。他提着衣袍,朝着里面的人嘿嘿一笑。 老道大步流星走进来,“贫道寻汤观厨青。见过大可道长。” 杨暮客掐子午诀欠身,“大可见过厨青道长。” 那道长走进堂内当四下无人一般,脱下外衣,抖了抖风尘,将外衣放在臂膀上又从腰间将一块玉笃抽出来。他递给那痴傻的通判,“席大人,请看。” 通判狐疑地接过。玉笃上写着:妖人曲栗,招摇撞骗,勾结外敌,祸乱纲常。现羁押于寻汤观,据其供词,涉案者人数之多触目惊心。遂寻汤观遣观中道士行走安定社稷。厨青道长南巡,全权处置与此案相关人士。附,曲栗于南勾结勋贵,谋何氏祖产,污蔑周王搜刮民脂民膏,为涂计国奸细作乱开方便之门。 通判知晓这曲栗是何许人,但这周上国王城之事,远在天边,如何与当下情形挂上钩。把何玉常跟曲栗案联系在一起,厨青的来意耐人寻味。 何氏祖产,是块香饽饽。如今继承人从海外归来,闻声而动者,谋划侵占其资财者又非独有曲栗一人……这周上国不知多少人眼红那多年无人分配的红利。 重点在于一个有趣的罪名,污蔑周王侵占民脂民膏。 此周王定非当今王上,当今王上不过而立之年,亲政不足五年,所做之事寥寥数件。如今大权乃是丞相执掌。那就是前主之事。事情还要往后翻,要牵扯多少? 想到此时,通判额头可见汗珠点点。 厨青慢慢从通判手中取回玉笃,微微一笑,将那玉笃插回腰间口袋中,再取一枚小剑。指尖点天地灵数,念周年执岁,向外一抛,大喝,“且去!”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厨青道长的动作,未见其拥有法力,亦不曾感应有灵韵。 通判赶忙上前捉住那道长衣袖,“敢问道长方才所放飞剑乃是为何?” 厨青眉毛一立,“自是降妖除邪。” 只见那大城之阵感应有灵,嗡鸣启动。一柄诛邪光剑无人御使,自寻源而去。随后自有游神跟随记录,城中城隍法相起身着朱笔勾点。 那道院中宣讲的道士匆忙起身,敲响了道明钟。 巧了城中广播也响起,一女子道,“当下知州下令封锁关隘,为防止妖邪出城。请诸位民众于家中等候。周王城曲栗一众妖人霍乱朝纲,此时已经下狱,不日则问斩。而我城中亦有曲栗同党。若有军士上门检查,请民众配合检查,莫要起了争执。耽搁要事……” 遥远的风吹开了天,漏下了一缕光。灰色的云被嵌上一抹琉璃。苍白的雨在一瞬会闪耀五色光华。 一个身着华服的老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听到广播的声音后,他慌张丢下手中的信纸,仓皇向屋内逃。那一瞬间浑身长毛肆意生长,黑褐相间,身形开始变得细长。进屋的那一瞬已然变成了一只黄鼬。 飞剑携天地之威,随光雨落入那院间。稍停,剑尖直指屋内。破窗而入,五色光华。 煌煌雅音如是说,“奉人间之道,斩人间邪祸。” 飞剑入而出,阴间灰色的雨水刷洗破开的窗纸。啪啦啪啦。 而早在外头等候的阴差小布袋一兜,那黄鼬的生魂便被捉了去。 袋子鼓鼓囊囊,里头的生魂不停地挣扎着。“鄙人何错之有?未曾食人,未曾霍心。尔等阴差怎地如此不讲道义……” 那阴差笑道,“斩你的非是道家修士,亦非我等神官。你惹了那人间法度,自有人间法剑惩治。偌大一个王朝,要你今日死,你又如何生得?” 那挣扎的生魂停了那么一下,然后更奋力地闹腾起来,“我未受审,怎被法剑取了性命。鄙人不服!” 那阴差听后摇头不语,心中却思。这夯货被那大妖幻形,人间享乐不知多少年,如今遭了劫难仍不知错在何处,无可救药。 那城隍法相取出天地文书,朱笔认真勾点。一众阴差化作一阵风飞向了那府衙大院。 府衙大院之内,鹤鸣声悠长。抬头仰望天光的老道士厨青似乎得了消息。他转身对那通判捏了子午诀,正经道,“法剑除邪功成,已化作大阵中一株青竹。” 一众人皆是不明所以却惶惶不安。 看到此时杨暮客觉着事情有点儿意思了,他仔细地打量了一下那梳理羽毛的白鹤。又看了看半分灵气没有的糟老头。这老头一无根骨二无宿慧。凭什么敢骑着鹤鸟呢? 第17章 畏死老狗,做英雄不成 周王城此时已正当傍晚,西头一片红霞。 金碧辉煌的王宫里,一间小屋内饰尽是朱红赤紫,无一不彰显奢华。 一个中年头靠在一个矮胖的白面老头胸口。 那白面老头下颌圆鼓鼓光滑无须,捏着中年的两鬓,“王上,如此力道可好?” 中年闭目点点头,“好……” 白面老头美滋滋地说,“钦天监的咱家打发走了,说王上用膳后消食,白日忙活一天,那些个学究就莫要来吵您。” 中年听了皱眉思索片刻,那捏着他两鬓的手放轻了许多。不过他依旧回那老头,“也好……” 老头松了口气,继续捏着,“户部的唐大人托御膳房的门子,给咱家送了条子,想要今夜觐见。” 中年咂么了一下,挑起嘴角哼了一声,“何家的后人回来了,这些眼红的人呐!”感觉到按着两鬓的手指停了,他转了转脖子,那捏着两鬓的手赶紧托着他的头跟着轻轻摇晃。 中年人叹了口气,“当年两国交战,何公奉先祖之命以院墙数量课税。世人皆知那何公贪欲无度,却不知那些资财六成落入了我王产私库。这些年你那干儿子帮忙打理捞了多少,孝敬了你多少,你心里没数吗?那四成一直封存着,如今这何家后人回来了……” 那胖老头听得冷汗涔涔,赶忙定心,继续揉按。他慢慢吞吞地回周王,“王上……咱从没想过出宫……如今年纪大了,等咱走不动了,就去那西城守灵。” 这前言不搭后语,但周王听懂了,嗤笑一声,“怕了?” 胖老头讪讪一笑,“咱什么都不怕,就怕王上用不着咱。” 周王睁开眼看着那张老脸,“放心,寡人用得着你……用到你死!” 那老头两眼一下就红了,“谢王上开恩,咱万死不辞。” 周王哼了一声继续闭眼让他按,轻声说着,“曲栗开口了吗?” 老头点了点头,“捆妖索真是个好物件,那老妖精不知活了多少年。还不是吃够了监牢里的手段。今儿晌午就全交代了,唯一不足就是那供词里少了个名字。” 周王不满道,“你们不许乱来。师傅是为人方正,他……他一心为公。” 那老头谄媚道,“奴婢心中有数,咱们做事王上还不放心嘛。” 周王轻轻哼哼两声,继续说,“等下甫元当值的时候,你知会他,莫要来此接寡人。直接去御书房,莫要让唐大人等了寂寞。” 胖老头点点头,“奴婢晓得了。” 周王摆了摆手,“行了,别按了。寡人眯一会儿。待酉时让甫安叫醒寡人。” 王宫里灯火通明,御书房边上就是理政院。 理政院里此时只剩一位耋耄老人带着叆叇点查下午送过来的文书。他觉得周王批红正确的,放成一摞,不对的,一张一张地单独摆在一边。 那唐大人被公公带了进来。“丞相,还忙呐。” 丞相李邙抬眼看了看他,“王上下午批的文书才送过来。” 唐大人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也不敢正眼瞄那桌上的文书。“学生今日觐见王上,是为了那驿路的税金。” 李邙拿起的笔轻轻放下,弓着腰歪头看他。“何公的威武驿?” 唐大人点点头,“是也。” 李邙叹了口气,“何家祠堂没人能血亲祭祀,那府库的大门便开不得。这人还没到王城。不知你急什么。” 唐大人一脸正经,“怎能不急。那些勋贵不知私下聚了不知几场,为的不也是那威武驿的府库。” 李邙摆了摆手,表示不想谈这个。他招呼了一声屋外的侍候太监,问家里的食盒送进来没。 那小太监匆匆出门,转而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四方玄色描金的漆盒。打开盒盖,淡绿鹅黄的丝绣锦布极为厚实。小太监将锦布折好,放在盒盖上,将那一碟炊饼端出,然后取出笼屉,底下炖盅里捧出一盅热气腾腾的肉汤。 李邙招呼那唐大人,“青禾啊,过来吃点?” 唐大人摇了摇头。 李邙拿起炊饼撕碎蘸了蘸肉汤,用那为数不多的牙齿抿着吃。“前日与王上相谈,老夫今岁仲夏便归乡养老。王上已经同意,刚好我那邙山笔谈落下很久了,准备躺进祠堂之前写完。” 老人家只是低头吃饼,丝毫不在意那唐大人眉头紧锁的模样。 唐大人思索了许久,开口言道,“兵部昨日调兵八万,前往国境。王上私库多年来只进不出,修忠烈祠的资财是从户部取的。本来这笔钱该由王庄的税金来出。我翻了上任的账簿,一直翻到九十六年前。从猎王开始,每年西南课税的皮草都被王上以私库收走。这些皮草皆未从商号中流通。还有大笔木材,金铁之物。而边城灼木郡的猎场每二十年就多修一座私库。这里面都是军械。上一场战打了七十多年,周上国的家底打得干干净净,如今每每王上登基都以军论为主修。今年威武驿更是大肆收购外伤草药,我怕这一场战马上就要打起来了……” 老人家吧唧了下嘴,“这不是好事吗?” 唐大人眉毛一立,“老师!国家大事,在祀在戎,打战怎是好事?” 李邙抬眼看着他,叹了口气,“上一场打了七十年,没有个结果。可那七百余万的英灵不能白白躺在那定州平原里。血海深仇……是解不开的结。你以为敌国会与我等放下干戈,相商共和?如今王上励精图治,四代王上皆是明主,从不骄奢淫逸,如此这般非是好事否?” 此话一出唐大人心中五味杂陈,他乃户部尚书,每日醒来便要想着要如何喂养一国之民。若非在其位,他何尝不是血气争先之人。 王城的城西九十九里为太庙,太庙南十八里为王陵。中间山峦叠嶂,有高山流水,有苍翠密林。 曲栗审问完被押往太庙放血,祭祀周上国历朝英灵。放血当然是死不掉的,这曲栗还未到死的时候。 话说这曲栗也是个性情中人,不,应该说是性情中妖。他本是涂计国的一只老狗,修行了三百多年。还未化成人形的时候吃了一粒朱果,岂料那朱果对狼犬乃是剧毒之物,丢了半条性命,被涂计国的一名校官家的小姐收养。看着那丫头出落长大,伴着姑娘出嫁。 那小姐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小姐出嫁所托非人,郁郁而终。 没了主人,曲栗归山再修数十年,化形为人,出世读书。听了仁义道德,明了国仇家恨。他要复仇。为那曲家小姐复仇。 老狗进了周上国的山,吃了个猎户。与那山神厮混了数年,经城隍游神报备入了城。以修行为名开始在周上国行走。 修士不涉凡俗,谁都没猜出他安得什么心。 近百年以经商之名,以车马量周上国山川土地。前前后后不知买通多少官员,就连当朝王师他都入得其府。可以说得上是通天之人。但他从未想过能颠覆周王的统治,他只是想削弱周上国的国力。 上一场战涂计国确实赢了,但涂计国付出是周上国的数倍。人口锐减一半,城中所剩多是老幼妇孺。壮年男子都死在边疆之上。 当他与涂计国间谍勾搭之时,人道自有所应。甚至都无需修士出面,他就在那城中,城隍调用大阵直接将其镇压。半分法力动用不得。他触的是人道之法,城隍自然将其交于人间衙门。 周上国王城乃是直辖府城,周府府尹官居正三品。府尹梦中得了捆妖索,交给府衙官差去那曲家拿人。 曲家上上下下被押往府衙,这都城里富庶百年的豪门就倒了。罪名谋逆。 周府府尹办事效率之快,令人咋舌。还未等涂计国使节有所反应,已经查清案情,证人证物俱在,开堂公审。一时间王城内鸡飞狗跳,与那曲栗有关之人皆是战战兢兢。 曲府家丁婢子众人念不知其罪,杖二十,役三年。 曲府管家贿赂官员,流刑,守疆三十年。 涂计国行商,间谍罪,死刑,来年秋后问斩。 曲栗,非法经营,贿赂罪,谋逆罪,间谍罪,罪大恶极,收押于寻汤观,由王上亲审。 曲栗在监牢中等着周上国主来审,他也想见见这雄才大略之人是何等样貌。但他没等来国主,来的是群凶狠恶毒的阉人。 他从不知自己如此畏死,他也曾想过当那忠肝义胆的英雄,但皮肉之苦加身之时,他却受不住。开了口,那张嘴便再不属于他。如同倒豆一般全交代了。 被那捆妖索勒住,像个畜生一样被人牵着。但他此时反而觉得不那么像狗,更像是人了。还未到将死之日,或许还有回转的机会。这便是那曲栗心中唯一的想法。 此时王城入夜,而那港城依旧阴沉,只是西边的薄云多了一抹橘。 堂中断案出了岔子,藏在门帘后的知州进了厅堂笑脸相迎,那厨青亦是寒暄几句。杨暮客看得出二人是老相识。 刘大人还假模假样地安慰了下季通与何玉常。 季通则在一旁默不吭声。他眼中此时方才的堂审已经无足轻重。或者他心中觉着自己闹了笑话。至于那何公子,他心知他便是那砧板上的肉。小心翼翼,生怕惹了旁人注意。 阴间赶往府衙的那一众阴差也来至大门前,獬豸雕像灵光一闪,便许他们进门。 公堂里,桌案上一方大印金光闪闪。阴差头目取出城隍交于他的契约文书,随手塞进那厚厚一摞文件之中。入夜之后,城隍自会托梦与知州梦中办案。届时城隍与知州一同将那妖邪会审。 厨青所用乃是太庙供奉仁德法剑,国神愿力加持,有先斩后奏之能。所以这个妖精的案情已经定死了,绝无回转的可能。 杨暮客看到了那阴间来去如风的阴差,佯装无视摸了摸鼻尖。但那些阴差依旧行叩拜之礼。 而那厨青虽是俗道,却也有几分灵性,开得慧眼,隐约看到了重重鬼影。对杨暮客的评价再高几分。 他将杨暮客拉至知州面前,“刘大人,莫要小瞧了道友年轻。大可道友道法精湛,远甚于贫道。” 那刘大人开颜笑道,“本官当然知晓大可道长修行精湛,方才还共同赴宴。你这老不休本该昨日归来,今日同饮。怎地晚来?” 厨青暗道这刘某人果真是个草包,给他机会他都抓不住。也难怪从那王城被赶到海疆。厨青赶忙捏子午诀下拜道,“大可道长,还请莫要怪罪贫道晚来。” 杨暮客笑呵呵地搀起厨青,“不妨事。” 厨青起身再解释道,“勋贵受妖邪诓骗,贫道左右奔走,匡扶人道,耽搁了行程。” 杨暮客一眯眼,笑着问,“那这何公子的家眷可曾找见了?” 那刘大人见缝插针,“大可道长莫急,本官封城封路,挟持何家后人的贼匪插翅难飞。” 何公子听后抬头看了看,面色铁青。 杨暮客侧头与厨青道长相视,二人会心一笑,更不言语。 厨青道长对刘大人拱了拱手,“只是晚来一步,怎料事情闹到公堂。如今已经结案,那贫道欲引贵客前往驻地休息。还请刘大人行个方便……” 刘大人笑呵呵地说,“道长客气了。” 杨暮客对季通招了招手,“虽蠢笨了些,倒直白了当,不曾闹出麻烦。” 季通憨笑一声,抓着何公子准备带他离开。 那刘大人看到此景眉头一皱,“慢,这位壮士。何公子乃是案犯,既然已经到我府衙,就不必带走了。” 那季通理直气壮地回他,“你那海捕文书含糊不清。当下某所报之案虽结案,可那案犯未被缉拿。我等还在受理之中,不曾并案,如何能一案跨过另外一案来审?我等虽是离开府衙,却未出城,怎地,你还想限制他人身不成?” 那刘大人被季通冲撞了脑子一昏,“这……” 季通这话听着有些道理,实则胡搅蛮缠。可那刘大人平日里见得都是讲理之人,要么低声下气,何曾被人这样冲撞过。他竟然没能制止杨暮客一行人出门。后来想明了却已经悔之晚矣。 第18章 财帛动人心 小道童在前头引路,先是接上了已在府衙门前候着的马车,然后到了那道士租用的客栈别院。 季通忙前忙后卸行囊,皆是小楼平日用度。玉香则在屋内接过后拆开包裹,一一擦拭干净。 至于何公子,他被杨暮客与那厨青拉走问话。 小道童在偏房外小心翼翼地将屋门掩上,抱着手门外候着。 杨暮客先看着厨青洗茶,问,“在西岐国听闻周上国在支山国的山上。不知这山多高,地多广?” 厨青摇摇头,“若以支山国来看,那的确本国立于支山之上。周上国地处高原,自龙元胎衣相撞隆起所成。四周皆是洼地,遂可称高上之国。边界支山比那支山国盆地高三百七十余丈。高原土地广袤,水系丰沛,土地三百多亿亩。” 杨暮客了然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初听以为这周上国就是建在一座山上。想来也是道听途说之言。” “其实此说并未有错,只是难以想象罢了。”厨青笑笑给杨暮客斟茶,然后问那何公子,“还怕吗?” 何公子动动嘴唇,“不怕。” 杨暮客抿一口茶,“不怕就好。初见你觉察有短命之相,但当下面相却已大改。磕碰中许是掉了牙,挡了灾祸。” 何公子听后舔了舔左腮那跟着季通跑路时摔掉的牙缝,觉着这少年道士越发深不可测。 厨青定睛瞧了瞧,佩服道,“大可道长果然道法精深。” 杨暮客放下茶杯笑道,“谬赞……谬赞……厨青道长可否为贫道解惑。自打上了岸,意外接踵而至。贫道心中满是谜题。” 厨青指着那何公子说,“这位是把钥匙,而大可道长则成了持钥之人。” 杨暮客锁眉问,“此钥匙能开什么锁呢?” 厨青长吁,“国战之锁。” 杨暮客搔搔眉头,“那厨青道长是来取钥匙?还是?” 厨青道长取一个空茶杯,“这位是王上。” 杨暮客一旁点点头,何公子也抬头看那厨青的解释。 厨青再取一个空茶杯,“这边是政院……这边是勋贵。”说完他咔嚓一下将那代表勋贵的茶杯捏碎,拨成两边,“勋贵里有贪财的,有贪功的。自不能混为一谈。” 杨暮客看着茶桌,“那道长为何方奔走?” 厨青将茶壶提起,给王上那一杯斟满茶。“敬王上。”说完将茶水倒在了地上。 杨暮客打趣道,“这算大不敬了啊。” 厨青清亮的眼中全是坚定,“敬的是那先王。” 杨暮客了然点点头。 厨青继续解释着,“我国曾战败赔款,此乃本国立国后首败。也是国耻。历代王上忍辱负重,只为一雪前耻。何公子,你家祖曾为先王舍生取义,贫道是敬佩他的。” 那何公子低下头,“小人远居海外,家中之事不甚清楚。” 厨青听后摇了摇头,“你不信贫道,不敢言说罢了。”他转头继续跟杨暮客解释,“知州刘大人乃是本朝丞相学生,丞相是政院之首。他以为丞相是止战派的,所以他封城,签署了何家后人的羁押文书。那个鸿胪寺的许大人是勋贵之后,他伯父仍在军中任职,当下为卫戍左旗将军。所以他是勋贵主战派的。” 杨暮客听完与所知信息比对了下,点点头问,“那位通判又是哪一边的呢?” 厨青摸了摸下巴的胡子,犹豫了下,“啥也不是。” 何公子就像一只猫,端坐着在两个的道士视线中时那般乖巧。而当二人视线离开之时他则开始到处观察。 杨暮客觉着有趣,但又不想先逗他。厨青作为肩负要职的周王亲信,自然有些话需要挑明了说。 厨青将热水浇在茶宠上,慢慢悠悠地说,“何玉常,贫道说你是钥匙,大可道长是持钥之人。你或许不以为然,甚至不满。不妨了当地告诉你,你何家之财,从不独属你何家。” 何公子听后那一脸无辜与无助不见了,甚至眼底露出了些许阴毒。“小子当然知晓,否则我何家又怎会被驱逐呢。” 厨青感慨这小家伙的痛快。固然是个蠢材,但也非一无是处。阴毒的性子颇有何家之人的风范,若是再隐忍些,命或许能长些。厨青了当地说,“如今王上急需粮饷,是该动用何家产业的时候了。” 杨暮客听得津津有味,感情这何家被那周王室当成了储钱罐。而且看来那周王不打算做一锤子买卖,敲碎了取个干净固然痛快,但将人皆安顿妥当却也稍显仁义。或许这何家日后还会富贵很久。 那何公子咬牙切齿地盯着厨青,“你这道院清修的道士,却给那周王做牛做马,不知你修的是什么道。” 厨青嘿嘿一笑,“小家伙,贫道俗姓乃是周。即便不是姓周,生为本国之人为本国做事,何来牛马之说?” 何公子不屑哼了一声,“就算我是钥匙,那与这异国贵人有何干系。你说他是持钥之人,莫不是这周上国人才凋零,要靠着外人才能保得我命周全?” 听到此话杨暮客重新打量了下何公子,想到那日甲板初遇之时他也算少年张扬。遂开言道,“贫道以为生死忧患让玉常公子丢了那股心气,这两幅面孔倒是乔装得真好……你知贫道是外人,那应知这周上国上上下下,识得你何玉常之人,无不利益攸关。唯贫道无所挂碍,厨青道长言说我为持钥之人,为的便是你抵达何家祖产之前,不得有人左右你。” 厨青听后肃颜,“大可道长七窍玲珑,是贫道多言了。” 哪知那何玉常此时怒不可遏,竞大胆地指着杨暮客说,“我何家资财,你们说那国祚所用便要收走。你这外来道士还言说不得有人左右我……无耻!无耻至极!一个外人你能得着什么好?” 杨暮客自是不能搭理这话,但厨青针尖对麦芒,可由不得这何公子乱说。 厨青先是给杨暮客斟茶倒水,晾了那何玉常片刻,然后斜眼看了看他,跟杨暮客说。“大可道长,您说这富贵与性命孰重?” 杨暮客端茶言谢,“自是性命重要。” 厨青再问,“那您说,性命与气节孰重?” 杨暮客答得干脆,“二者皆重。若可两全其美则好。若不可,理当舍命保节。” 厨青叫了声好,“大可道长说得是天下人皆知之理。何玉常。你在外也是读书受教之人,这道理你不懂吗?” 哪知那何玉常疯了一般,抓头扯发,“我何家如今远居海外,你周上国的气节要挟我这外人?”然后他愣愣地盯着杨暮客,“大可道长,您觉着这也对?” 杨暮客装模作样咬了咬下唇,何玉常以为他的话点醒了这道士,厨青亦是以为大可道长为其所动。 啧地一声,“贫道不知内里详情,尔等要我拿什么主意?对与不对贫道说得不算,那钱财若有等同于无,不如想点实际的。” 厨青听了杨暮客的话叹了口气,对浑身发冷的何玉常说,“王上若想得此财,千百种方法可将你从海外带回,开你那何家府库。但王上下令要你全族迁回周上国。仁至义尽。” 何玉常那一口气终究还是泄了,以他全族上下性命相要,却还得夸仁至义尽。上位者当真无耻! 该听的杨暮客都听了。他觉着无趣,先告辞出了屋。 编瞎话对杨暮客来说实在累人,这一场谈论本就与他毫无瓜葛。却要想尽了法子两者皆要照顾。要他当场直抒胸臆,那这何公子是何下场他不在乎,那所谓家财属谁也不重要,他只要救何玉常一命的功德,还有那何玉常许下的科仪。那何家上上下下,未曾有过联系,又与他何干?至于厨青这心念家国的俗道,啥也不是…… 他回了小院中安排的客房,那客房与小楼所住相连。瞧见玉香从院外回来买了些鲜花,红的似火,粉的似霞,翠绿鲜活。 “家姐休息得可好?”杨暮客对那玉香说。 玉香持花万福,“小姐嫌那房间清冷,要些颜色装点。” 杨暮客一拍脑门,“哎呀,是我的不是。这些时日冷落了家姐,事情太多太忙,没能多陪陪她。” 玉香捂嘴轻笑,“知晓了便好。今儿晚上一齐吃饭罢。” 杨暮客笑着点头,“诶,但可莫要叫那客栈的后厨,贫道要尝玉香姑娘的手艺。” “爷吩咐的玉香记下了。” 许大人先送来了马车,这马车是为何玉常准备的。车夫被季通打发走了,那车夫还嘱咐季通给何玉常带张条子。 刘大人则安排了捕快在别院外头护卫,杨暮客也不在乎,明面的监视总比偷偷摸摸强些,毕竟蝇营狗苟的事情招人烦。这港城他没熟人,自不必谈什么迎来送往,所以也没啥不便。 何玉常得知弟弟的消息也安定下来,作为何氏嫡子,他有被取而代之的担心。他至今仍不清楚是哪一方人要在船上害死自己,但眼下被能人护得周全,这些歹人的计划定然不会成功。 如今他被厨青困在厢房里,那小道童代替了季通护卫他。本来他还有几分小觑之心,但那小道童使唤一个纸人搬桌椅板凳着实把他吓着了。 何玉常睡了一会儿,外头天儿还没亮呢,只听见院子里季通哼哼哈嘿,一通拳法打下来何玉常辗转反侧。 没等多久三个道士开始邦邦敲木鱼念经。一开始杨暮客不熟悉周上国的工作流程,念得磕磕绊绊。后来经过小道童的课余辅导终于跟上了厨青的节奏。 何玉常捧着枕头望着房檐欲哭无泪,本以为晌午能睡个午觉,那许大人又派来了讲书先生。嘱咐何玉常孤身在外课业不能落下。那讲书先生眉目斯文,但也是个棍棒伺候的狠人。何玉常他什么时候正经念过书啊?虽没被收拾地皮开肉绽,但疼得屁股不敢坐实那是真的。 就这么过了两天。 何公子装模作样地靠在窗边看书,心里却嘀咕这院子里没一个像人的。仨道士自不必多说,神叨叨。那季通五大三粗,是个杀胚。那俩女的,一个富商千金,一个使唤丫头。却也都是闻其声不见其人。几日没有婢女相伴,何玉常心底痒痒的很。他蹲在窗边就是想瞧瞧那俩女子是个什么模样。 港城中新添游客何止千人,那一大船的人都在这港城安顿下来,更有南来北往的掮客。街面上愈发热闹。虽风雨阴冷,钱财热人心头。 小楼与杨暮客有通关文牒,添上玉香的名字也简单。所以仨人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城中闲逛,采买些好看的好玩的。半路遇着了许大人,这是缘分。遂许大人尽地主之谊,带三人去那清净之地赏玩。天公不作美,曲赋弄清雅。 但季通不一样,他于西岐国有官身,这便成了麻烦。西岐国虽亡了,但那府衙文书没清点明白。如何证明他季通不是政治犯?又如何证明他季通不是贪污潜逃?所以他需自己去办理文书,开具行程证明。若西岐国更名为南罗国后,官府证明他季通清白无误,那自然再无逃亡之嫌。 大街上熙熙攘攘,东门出城的队伍排成了长龙。季通往那府衙走了一圈,一路受尽了盘查。那些人得罪不起异国贵人,他这个随从便成了刁难对象。 一个藩国的小人物跟了贵人就想登天?按着流程难为你,你也挑不出毛病。 又等了两日,厨青引着刘大人进了院子。刘大人客客气气地进了杨暮客的厢房赔礼道歉,又转头去了何玉常的屋子交给他身份证明。 此时这院中之人都在周上国有了身份凭证,自然可以于国中行走。出发的日子即在当下,前往周上国王都。 晌午时候,港城落雪了。雪落在地上化作了水。街边店家不停感慨冬来得如此之早。 东城门太堵,厨青指了西城门。 小道童与季通驾车在前,车里是何玉常与厨青。杨暮客驾车在后。巧缘驮着车套闲庭信步,引来了一众目光。如此骏马这港城可不常见。 出了城门,车轮落进了官道的车轨里。两架马车开始疾驰。 南下的寒风愈加凛冽。 第19章 路遇高科技 出了护城林后豁然开朗,一条笔直的大路穿过望不尽的平原田野中。田埂整齐有序,割下的作物梗节被整齐码放。田中还能见到一座座高塔由巨石搭建,塔尖是漆成了黑褐色的木制尖碑。 因杨暮客此时坐在了御车座,玉香则坐在了他常坐的位置。 杨暮客凝神看去,那尖碑上刻画着震字篆文。他撩开车帘子一角,缝隙中看到小楼躺在卧榻里闭目养神。 玉香看出了杨暮客的好奇之心,解释说,“这些塔是凡间智慧对灵炁的运用,师傅唤它们为‘丰产塔’。阴阳相薄为雷,激扬为电。雷电穿大气落于土,致使物产丰饶。而雷电频密则土为酸,堆废植消酸。必年年土地肥沃。” 杨暮客回想了这一路见闻,此物确实新鲜,“这等好物为何那西岐国不见有?” 玉香并未即刻回答,思索了下,才确定说,“西岐国人口稀少,并无此等需求。这塔建造所耗资财不菲,还需有学之士勤勤打理。那木制震字纹引雷碑非能工巧匠不能制,其内部中空,细密电路需按所修高塔之地气象方位而画。塔与塔之间距离需精密计算。官人亦要依照时令组织农人耕田犁地。春雷乍响之时,田野里雷暴轰鸣,生者不得靠近。官人更要组织巡查,谨防意外。西岐国人道发展不足以支撑如此秩序。” 杨暮客听完后消化良久,似乎能明白什么叫人道昌盛了。这样的密集的雷阵建立,那么意味着春雷时节将会产生广袤的雷暴区。这里面不会有任何生灵得以存活。而这片旷野本来可以是飞禽走兽的栖息之地。人类活动的区域内,所有事物,皆要为人类的生存而让路。他看了看玉香,“你这妖修对此作何感想?” 玉香听后面色尴尬,“少爷此问当真难答。” 杨暮客这耿直少年却催促着,“实话实说,我想听。” 玉香憋了半天,“当下奴家已经修身成人,自是为人着想。数不尽的良田,养活了人,人便不去猎食,也算是好事。” 杨暮客还是皱眉,“可这些地本来该是丰茂的森林,郁郁葱葱,生机勃勃。如今都变成了田地,那些本生活在这片乐土的动物呢?” 玉香终于忍不住,吐气说,“少爷!您想这些做什么呢?你若是想修功德,大把大把的苦难人可以解救。” 杨暮客伸出手指点了点了她,“忘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玉香眉毛一立,有口难言。 大雪飘啊飘。偶尔一对灵动的飞燕掠过田野,停下驻足叼叼散落的谷穗。郊狼成群结队驱赶兔子向着远方逃走。蛇挖了深深的洞穴,盘缩起来开始冬眠。 偶尔一座高塔下面还有熊翻弄人作业落下的行囊。冻成冰块的油饼它也吃得开心。 疾风骤袭,四丈许甚至更宽的阴影从天际落下,将那只熊提走了。 杨暮客开了天眼,自然视野开阔。 一个新的视角自然换来了新的感受。广袤的土地会暂时成为生命禁区,一两个节气,或许更久……但这并不意味着生机的断绝。一种新的秩序重新建立,一种新的生命循环由此而始。 他理解的玉香道人那种关我屁事的态度,因为这样的循环很脆弱。只要那些尖塔失去了作用,一切都会在时间的长河里生成新的秩序。或许比现在更好,或许比之前更差。但不论如何,生命的轮回都不曾被打破。 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哪怕行至黑夜都不见这片原野的尽头。小楼言说要休息,所以一行人在官道路旁安营扎寨。 厨青和季通先将先头马车的车辙从轨道里起出来,然后又来忙杨暮客这架马车。 不多久他们就看见驿站的货运马车疾驰而过。四匹马并行,迅疾如风,银色的雪花从路旁卷上了天,然后看着那马车渐渐被夜色吞噬。 何玉常穿着小道童的衣服从马车上下来,而小道童穿着何玉常的长褂。 吃饭的时候杨暮客和小楼依旧在马车里,玉香忙进忙出。 身着道袍的何玉常盯着那马车许久,问厨青,“这些外人和我们一起,你不怕吗?” 厨青喝着粥,“怕什么?” “两个弱女子,加上一个道士。若是半路来人劫杀,你当的起?” 厨青端着碗,“怕!但迫不得已……” 何玉常闷头吃了两口,“我说不在乎钱财是假的。但若你们真拿去雪耻,就算都拿走又如何。可我被人用刀子逼着走上了离家的港口,被人在船上下药。家里人也起了异心。都是你们弄的。” 厨青却不屑地问他,“那要是和和气气地登门问你,愿不愿归国拿出些家财献与国家?你能答应吗?” 何玉常被问住了。 这边吃得是砂锅煮的烂粥,但另外一架马车里就不一样了。 玉香取了雪花碳,用的是玉瓷的锅,米是那港城中进口上贡之物。里头有河伯居的莲子,山神庙的红枣,社稷神家的枸杞。方位正对毕宿星落灵炁,水是每日收集的无根水,撒上一层自己做的糖霜。端进车厢之前一丝味道不漏,揭开盖子粘稠的香气扑鼻。 小楼端着轻薄的冰瓷碗,丝毫不觉烫手,轻轻将汤匙送入口中。甜,透心的甜。 杨暮客呼噜呼噜吃了半碗,“玉香姑娘手艺越来越棒了。” 小楼白他一眼,“这日日都闷着,我都乏了。我这妙龄女子整日躲起来,当真好无生趣。” “姐姐,我也问你要不要走走散心。你说见那些腌臜男人就烦。” 小楼点点头,“的确是烦。” 杨暮客呼噜呼噜吃完剩下半碗,又舀起一大勺,“咱这毕竟是归乡路上,居无定所。等进了那大都市停一阵子,歇歇心。我给您打听打听有没有那富家千金办的书会呀,画展,诗会什么的?” 小楼点了下头,“诗会就免了。若是有什么赏花吃茶的活动才是最好。” “行么,就算没有,大可弟弟也给您置办一个。您看成不。” 小楼却哼了一声,“这一路就光玩吗?家里生意不做了?这周上国在这西耀灵州也不算小国,说不定有什么稀罕物件。我们淘弄一些归去,兴许还能多挣不少。” 杨暮客狠狠点头,“是是是……姐姐就是聪明。” 呸,“臭贫。” 夜深了,炁脉中埋头书记的岁神手下终于等来了接班的游神。他们还遥遥看见那下一座城郭的夜游神背着小幡往这边飞。 双方打了个照面,那夜游神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然后朝着两架马车的篝火方向落去。 杨暮客坐在车座靠在马车厢外头小憩,玉香则在里头趴在桌上。小楼睡得正酣。 篝火噼噼啪啪,季通换了厨青的班在值夜。 微风吹动火星,噼噼啪啪。 那游神小心翼翼地从马车那头绕到这头,轻轻地唤着杨暮客。 “道长……道长……” 杨暮客的尸狗钻了出来,打量了下那夜游神。小游神着素红长袍,胸口白圈里黑笔写了个夜字。手持拘魂棒,背着“阴阳有序,益和城隍”八个大字的小幡。 一旁的季通察觉微冷,赶紧又添上些许柴火,但不似有用,抱紧了膀子搬运下气血。 尸狗神往田野方向走了走,阴间电光流转,那游神不敢靠近,只是硬着头皮站在了官道旁。 游神战战兢兢,“禀告道长,小神奉城隍之命。预警您须知前路危险。有数十凡人受邪鬼蛊惑埋伏在港城与益和郡交界之处,预备奇袭行凶。” 尸狗神朝着东北天象望去,引下觜宿一缕灵炁,指尖转了转,点头对那游神言道,“你家城隍还有嘱托吗?” “大人还言说,若道长在城中停顿休息,还请来府中做客。” 尸狗神点点头,“贫道记下了。有劳游神替贫道与城隍言谢。此番预警少了麻烦,贫道不胜感激,若到了你们家门,定然登门拜谢。” 游神赶忙言称不敢,也不做停留,道别飞身而去。 尸狗神回了原身,杨暮客睁开眼伸个懒腰。朝着季通走了过去。 “少爷有事儿?” 杨暮客点点头,把方才游神警示与他言说。然后告诉他前去侦查,此时他来值夜。 季通把一旁站着睡觉的巧缘拍醒,牵着马轻声凑过来,“那若是真?少爷可教我如何去做?” “若能寻个法子报官,便依旧报与官家。若不能,也毋需妄动。那交界之处人气兴旺,似是个集市,人来人往。你放巧缘独自回来,你自己留下监视。看看有没有人与他们接头,记下那接头人的样貌。” 额,季通张着大嘴,没听明白。“这……少爷,山塘又不知那歹人是何摸样,怎会认得。” 杨暮客伸手抽了季通发髻一巴掌,“笨。那数十人凑在一起,就算不在一起,也不是那集市之人。你这马快还看不出来?” 季通动了动脑子,嘿,还真是。他如今眼界宽了,反而少动心思。不就是监视歹人嘛,小事情。季通心中跃跃欲试,悄声牵着巧缘走远去了。 第20章 不仅飙戏力 快马飞驰。 离清早越近天就越冷。鹅毛大雪飘着,糊住了眼。季通脑袋靠在巧缘的脖颈上,他深信马儿不会走错。 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可以看见雪茫茫中的星星黄点。大路口便是一个客栈。巧缘缓了缓步子,季通翻身下马。 他牵着马走出了官道,不敢凑近。当下他在黑里,对面瞧不见,正巧那大雪茫茫掩住了声响。他需在外琢磨一下如何进这集市。 行脚商人定然是不行的,自己没有行囊。就这么想的功夫,只听那巧缘嗝儿地一声吐出一个大包袱。 季通低头看看包袱,又看了看巧缘。 他也不吭声,抱起包袱掂量了下,放地上手伸进去摸了摸,一卷一卷的布匹。竟是那人邪村子里搜出来的赃物。眉毛一立,他一直以为玉香姑娘将这些物件都丢了呢。拿了这些布匹当行脚商人? 才想到这里,只听那巧缘又是嗝儿的一声。吐出来一沓通票。是在港城换的周上国通票。 季通拾起摸了摸沾着雪却干干净净的通票,然后他凑近了巧缘的肚子。摸着它问,“你这里还装着甚东西?” 巧缘打个响鼻,马头一昂。好似哼地一声。 季通索性脱了外衣,将那包袱里头那些匪人的衣裳取了一件换上。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靴,然后盯着巧缘瞅瞅。 巧缘那马脸竟然出现了一个皱眉的表情,马唇翘起露出一排大白牙,啥也没吐出来。 季通咧嘴嘿嘿一笑,“你这小妖精也不是什么都会嘛,能存物吐物,你难不成长出了两个胃,学那牛儿反刍不成?” 说着话,季通坐在地上将两只靴子薅了下来。再从那破烂包裹里取了一条裤子,用力一扯,裤腿分两条,套在脚上一圈圈地裹,裹成了绑腿模样。然后用绳子打个扣。“行商在外,鞋坏了便能找着别的法子,总不能走坏了这双脚。” 巧缘歪着脖子盯着他,听完这话觉着这季通好生聪明。季通将靴子绑成一对儿,搭在马背上。“我肯定不让你吞这个,估计你也不乐意。背好了,回去路上别给我弄丢了。”季通将那一沓通票塞进怀襟深处,扯了扯前襟。他钻进边上的雪地里滚了两圈,回来分抓大包裹两头,一甩背在背后,弯着腰对巧缘说,“你回吧。” 巧缘点点头。它就站那看着季通慢慢穿过大雪走到了昏黄点点之处。 季通进了集市,脚踩在雪路上咯吱咯吱响。那客栈的店小二是个机灵的,晚班客人少,每个客人都是意外之财。 店小二从那屋里迎了出来,“哎呀,这都要早上了。客人打哪儿来?怎不白天上路。” 季通哼了一声,“本来推着板车。倒了霉,车翻了,没法修,只能背着走。” “客人辛苦了……客人是要住店?” 季通皱眉犹疑着,一咬牙,“住!” 店小二喜笑颜开,“要热水不?哟!您这鞋都没了。” 季通叹了口气,“可不是嘛,车翻了滚进沟里,乌漆嘛黑,没法找。” “那您可是遭了大罪咯,不过咱这店里暖和。住上一天,休整休整。我帮您找铺子买双鞋,然后看看有没有木工出摊,再帮您寻摸一辆车?” 季通警惕地看着他,“要不少钱吧。” “嘿。您这人。我啊,热心肠。您给个赏钱就成,集市就这么大,您要不满意可以自己去打听。” 说着二人就进了客栈的厅堂,灯光摇曳。 店小二撩起挡板走进前台,翻开账本。 季通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放下包裹四下打量起来。 “丙子号大通铺,还有两个空位。” 季通摇了摇头,“不要大铺。” 店小二摸了摸脸颊,“乙字号单间?八十文一晚,贵了点儿。” 季通想了想,“我就住半天,算四十文行吗?” 那店小二皱眉道,“那可不行。咱这客栈明码标价的生意。开一间房都是按日算的。要入账报税的。没有半日之说。” 季通没辙,只能点头。“那就一日。” “好嘞。这是晚上,小人提供热水,吃食……热水您是要的……三文……” “三文也太贵了……” 那店小二笑嘻嘻地说,“大冬天,热水都要现烧。柴火就得一文。” “一文得多少柴火嗄?” “三文一桶热水,那一桶您可以泡澡,洗衣裳。不贵!” “泡澡的桶子?” “呵……那您以为呢?” 季通终于笑了,“我以为就那个茶壶呢。”说着他指了指炉子上坐着的大瓷壶。 店小二哈哈一笑,“您头一回走这条道吧,咱们客栈最是诚信实惠。” 季通憨厚地点了点头。 店小二指着楼梯下的一个门口,“您瞧见没,那就是热水间。三文的热水你是在那。您要是买十文的,我还得给您送上去。那单间屋里也是有备着木桶的。” 季通赶忙摆手,“十文的就不用了……” 店小二拿起笔在那账本上记下,乙字号单间,一日,热水三文。然后对季通说,“住宿是八十文,您需得缴纳保钱一百,屋内要有损耗会在保钱里扣。热水三文,晚间入住我收您劳务费三文。拢共一百八十六文。” 季通听了账眨眨眼睛,“这……这……也太贵了……” “您要是不损坏屋内用品,一百文会退还。实际就缴了八十六文。说实话,您要是真嫌贵,就住通铺,二十文,也没有保钱。交钱入住。” 季通叹了口气,摇摇头,“不住通铺。”说着他就撩开衣襟,往里头摸索,低头含胸借着光看了看那一沓,抽出一张一贯通票小心翼翼放在桌面上。 “收您一贯,应找八百一十四文钱。”说罢那小二又在本子上写了账。 季通扛着包上了楼,不多会儿带着屋里头的巾子下楼洗漱。洗完了那小二从前台走出来,问他那鞋子和车子要买不,说早上换了班就帮他张罗。 季通点了点头,说要的。 小二走进热水间收拾浴桶。 浴桶很干净,小二嘿嘿一笑。这行商泡了半天也没啥脏,就是些雪水的尘土。看来也是个新手,要么就是家道中落,迫不得已的汉子。他一抽桶下的挡板,哗地一声,脏水流进了石槽。 泡暖和的季通回到单间躺在床上。通铺三十人床位,只剩下两个。这二十八人有没有歹人? 丙子号单间共十二间,还剩四间。其余的房里有没有歹人?甲子号上房无人。似乎那群住客领头的也不在意享受。 账上通铺的人没买热水,买了不少吃食。六人份送了一次,五人份送了一次,前后差了两个时辰。都是便宜的干粮。但他下楼路过二楼通铺的时候闻见了肉味儿。 他闭着眼睛开始养神,想着刚当捕快时候老师傅的教导。 “医生讲究望闻问切,咱们刑部捕快也有四科,跟,盯,问,查。 跟。若路中无人需坠坠而跟,视野之极,不可近前。若路中有三两人则需隔人而跟,视野之隐,不可漏行,时常更换,可近可远。若熙熙攘攘,需多人来跟,前后更替,不可使之溜走。 盯。定点不动者,使之不脱视线之外则为盯。盯不可以目光直视,不可与其视线相交,不可停留其所视之物。以余光一扫而过,不能时时盯看,专注于眼前之物,多目视移动之人,其中律动,需经年日累。 问。不可开门见山,需出其不意,旁敲侧击。 查。查为最难,需以身入境,仿若其本人于其境中,所想所做。” 那些歹人要在这集市动手,定然是暴起伤人,然后四散而逃。不知这集市热闹否,他们会乔装成何人?此地既是集市,定然南来北往,东奔西走者众。远处还有几栋高楼但黑着灯,那么那些楼里是否有歹人?方才大街,空无一人,无人在外盯梢。他们是否有确切信源? 没有更夫的夜如此漫长,东方迟迟没有放亮。 大雪已经积累厚厚一层,杨暮客坐在篝火前打坐,篝火上串着一根烤老鼠。这是他特意为巧缘准备的。 不大会儿北边儿传来哒哒的马蹄声,巧缘回来了。 厨青下车裹了裹厚厚的棉道袍。他坐在杨暮客边上伸手烤火,“怎么是大可道长在值夜,季壮士呢?”问完后他活动下手指拿起火堆边半埋的竹筒。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那护卫在外五年未归,昨晚上他家里来人说他媳妇有孕了,这不赶忙回家生孩子嘛。” 噗……厨青喝水呛了一口,“咳咳咳……季壮士缘是生孩子去……生孩子好……这是喜事儿……” 杨暮客招呼巧缘过来,一把把烤串上的老鼠塞进巧缘的嘴里。巧缘抖了抖身子,一身肌肉上下蠕动。背上那双靴子被甩到杨暮客的背后。 老道士扭紧竹筒盖子,抬头看了看东边儿。缩着脖子叹了口气,“也不知什么时辰了,人老了,睡不着。” 杨暮客抬头看看天,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眼角,“卯时三刻,不早了。过一会儿就该早课了。”他摸了几下巧缘的鼻梁,然后巧缘转身叼起绑着靴子的绳子丢到了车架上,季通的行李堆里。 听完这话厨青低下头脸色有那么一瞬变得铁青,然后一张老脸开怀笑道,“大可道长向道之心让人佩服,这荒郊野岭依旧课业不坠。” 杨暮客谦让道,“贫道一人早课多无趣呢,你家徒弟也喊起来。我等三人一同念经。” 厨青苦着脸,“这不好吧……若是吵了车中贵人休息怎办?” 杨暮客摆摆手,“无妨,家姐所乘马车里衬一层厚棉,还有羽绒被覆于其上。隔音好得很……” 厨青张了张嘴,终是点点头。睡眼惺忪的小道童被老道士薅出了被窝。 过不多会儿,何玉常缩在兽皮睡囊里两眼血丝,冻得瑟瑟发抖。邦邦木鱼声跟着他额头的青筋一同律动。 第21章 通宵碎图拼 雪至午时方停,守着南北通路的集市终于热闹起来。 辰时临睡前季通收了店小二送来的布鞋,合脚,拢共十五文。但板车没有着落,季通言说自己张罗。 睡了约莫两个时辰,从他从床上爬起来。主子言说的事情必须办好。 强打着精神,看着那自西向东的街道熙熙攘攘。在卖火烧的摊子买几张垫垫肚子,卖酒的摊位那打上小壶润润喉咙。就这么一会儿,屋顶的雪被铲了去,道路也清理得干净,走着也不滑。 此时入眼的便是一个卖花袄的摊子,高高竹架上花红柳绿。季通观望许久,才谨慎地走上前去问那摊主收不收料子。 摊主皱眉思量许久,才说句可以看看。 季通兴奋回了句稍候,小步快跑回了客栈取来半块布料,顺带路过大通铺的时候往里扫了几眼。 摊主展开料子看了又看,言说这不是本地的棉,不知好不好卖。 季通却直言您开个价,合适便出了。 摊主再瞧了瞧料子,然后细细打量季通,问,你这料子是正经来路吗? 此时西边路口热闹起来,徐家商号回馈商家顾客开始放粥。季通肚子咕噜噜直响,那几张饼根本不顶事儿。他忙跟摊主说,“来路自是光明正大,港城里过了关。就是品相上不得档次……” 摊主摊开料子左瞧右看,说,“你这料子只能做衬,做面儿的话太磕碜。如今不兴这个色,也不兴这花样。算你两文一尺。” 季通听后心凉一般,犹犹豫豫,“这价也忒低了。我一路风尘仆仆,打港城搬到这儿,您多少加点儿。” 摊主也颇为为难,“我这也小本生意。这一晌午,雪不停,未开张。本想赶个早集,到现在连个问价的都没。你却还要卖我东西……” 季通看那摊主颇有收买意向,一咬牙,“加一厘。” 摊主听后呆了一刻,“你有多少?” 季通估摸了下行囊大小,“几十丈。” “哎哟,这么多。我这小本生意可吃不下。” “我是头一回来这集市,您有相熟的没。这布当真好布,是那西岐国商号贱卖的。若要放到市面里,怎地也要五文一尺。” 摊主也觉着划算,“我与那鞋摊老板是旧识,我去问问。你现在去取粥,回来就在我这摊上商议,如何?” 季通点点头。 那摊主喊了边上卖炭翁看一下,那卖炭翁点点头。季通也作揖说帮老翁带份粥。 不多时,季通回那摊前。两个新面孔,但季通只有三桶粥。粥是用麻绳吊起的竹筒装的。他笑呵呵地将粥先递给卖炭翁,然后剩下两桶递给了摊主。 四人相聊一阵,季通开出的价钱确实诱人。那摊主本来就是狮子大开口,给的最低价。季通也是个憨货,只提了一厘。几十丈棉布的生意就这么定下来。 此时季通问这些集市的老商贩,若他也要做买卖,需走哪儿的门路。 还是那摊主说的,要先问衙门办个许可文书,然后去徐家商号交租子拿了占地凭证。 季通又问,“我若此地卖货,有没有堂会关照。” 这时卖花袄和卖鞋的都收声了,看着另外一个黑瘦的人。 那人笑笑,“都是正经买卖,哪有什么堂口。” 季通叹了口气,“我一个新来的,总是怕被欺负。你们这新来的不能总没规矩吧。” 黑瘦男人却答,“你虽没摆摊,这不也卖了货嘛。不知那个说书先生那听来的,怕这怕那,规规矩矩做买卖没人扰你。” 季通松了口气,“我人生地不熟,各位谁有空带带我。自是不能让诸位白忙。” 那黑瘦的人看着季通也是个憨厚老实的,直接抖出底细,“我哥哥在那徐家商号做采买,多少在此地有几分脸面。你若放心,可以跟着我走。这布匹生意,算是开门。其他的我若帮忙……” 季通赶紧拦话,“自是不会让您白忙。” 卖花袄的与卖鞋的分了粥,黑瘦男子叫了挑夫跟着季通去看布。 季通慢他一步说,“小人冯石,还未请教大人姓名。” 黑瘦男子,在前头往那路口走,不时有人向他问好。“徐汇。这边的人大多都是徐家庄的。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十个里九个都姓徐。” “那不知这集市可还有其他新人,我非姓徐,怕受排挤。” 徐汇颇有些无奈,“你也老大不小,怎满脑子都是好凶斗狠的故事。这集市营业也有百十来年,走出去的能人不计其数。若是让宵小污了集市名号,我等徐家庄的汉子定然要他好看。” 季通嘿嘿一笑,也不接话。 徐汇指了指不远的客栈,“你就住那,对吧。” 季通点了点头。 徐汇继续说着,“昨儿我侄子在那守夜,看出来你也是个不容易的。路上翻了车,一个人背着大包不知走了多远,鞋都没了。天寒地冻,当真不易。最近集市越发热闹。本来刚才那个卖袄子和卖鞋子的都在庄里头看店。听闻人多也搬出来凑热闹。” 季通等的就是这句话,“有艘大船打西边儿过来,船上好多西岐国逃难的。” “嘿,我也听说了。是那西岐国被南罗国赢了,不过西岐国的货一般都从郑家那头走。你这小子背着东西来我徐家庄这边当真少见。我们这边是出货的,他们那边才是进货的……” 季通懵懵懂懂地眨眨眼,“还有这么一说?” 此时二人已经到了客栈门口,那徐汇问,“你原来是做什么的?” 季通扭扭捏捏,“读……读书的……” 徐汇上上下下好好打量了一番,“你这五大三粗模样也是个读书人?” “读得不好跟家丁学了些把式……” 徐汇摇了摇头,“算了,我也不问。这客栈里来了不少人,都凑西边的热闹。但还不是最热闹的时候,运货那艘船还需过些日子才到。” 二人上了楼,季通进单间把那包裹抱出来。惊得徐汇瞪大了眼珠。包裹展开最上层却是那穿来的锦袍。季通笑呵呵地把锦袍拿开。 徐汇看了布,核实了尺寸。那些挑夫拆分好搬了下去。 季通拉住徐汇说要请客吃酒。徐汇摇摇头说酒就免了,恰巧饭时可以凑一桌。 前后不到一个时辰,季通就打通了这集市的关系。可以说他当捕快这些年练就的一身本领着实了得。 那卖花袄的能摆在集市最显眼的地方,却卖了最不易卖的物件。边上还是个卖炭翁,他也不怕脏。本该卖吃食的地方这两个摊子放那太出格了。 季通暂且推论他们是地头蛇,事情果如他预料一般。那摊主很快找来了这集市里能说上话的人。 他凌晨快马加鞭走了一个时辰,若套上马车官道上慢慢行驶便要慢上许多。杨暮客要早课,小楼姑娘每日都要洗漱后用早。那一行人收拾好出发也定然是晌午了。此时他心中估摸还有三个时辰左右,他们会抵达集市。 三个时辰,找出那些伏击的歹人。难度不小,但是已经有了一个好开头。现在距离伏击时间不多了,他们必定联系紧密,甚至可能聚在一起。客栈里的人之所以被排除,因为全都出去了。有正经营生自然不是他要寻找的对象。 客栈一楼提供吃食,季通与徐汇相对而坐。徐汇挑挑拣拣,不吃肥肉。季通则是大快朵颐,来者不拒。 季通时不时打量店外路过的人,徐汇则打量他。 “勋贵之后?” 季通听了徐汇的提问愣了一下,这下发愣巧妙而恰当,脸上更露出了些许尴尬。 “你吃东西虽快,但家教得体。”徐汇将筷子放在一旁,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叠通票,数了数。“两文一厘太欺负人了,我算你两文三厘……”说罢点了点钱放在饭桌上推过去,用餐巾擦擦嘴,放在桌角。起身站起来走了。 季通望望四周,钱收起来快速揣进怀中。低头不吭声继续吃饭。 饭后季通出了客栈直奔车行,马车车行不但有本地的货运马车,还有停车场。打着租车的名义进去看了看马厩,马是分群的。相熟的自会聚在一起。 伙计指了指自家车行的马,季通看了看,问了价钱,说要思量一下。 这里没有他要找的人和马。 此时他在本地商户眼中已经有了一个合理身份。行事大胆些许,开始频繁出现在与货运相关的场地。但找了半个时辰,没有半点线索。 自家少爷说数十人奇袭行凶。那刀兵甲胄非是小数,不用货运之法掩藏,还有何种方法呢? 回到客栈,他瞄见了那路口不停打望的卫兵。思绪通了。 他回到房间,收拾了下地面床铺,推开窗支上叉竿。远眺用余光看着楼下。卫兵和徐家集市的人并没有交流,不论是言语上的,还是目光上的。 路口的卫兵是做什么的?他第一次来周上国,自然不懂此地的驻兵条件。但他不能寻人去问,因为他不知这徐家集市里是否还有内应。眺望了一会儿,丁字口来了北方南下的车队,季通噔噔噔下楼跑了出去。 “诸位可是去港城?” “是。” “能不能顺带捎我一路,这冰天雪地。租车太贵了……” “驿站不是有通勤的马车吗?” “有是有……” “你小子还想不花钱么?” “不如您说个数……” “驿站二十文,我这十五。成么?” “成!” 季通在那路口拦车时看明白了那卫兵的装束。胸口上有“保全”两个字,保全的字下头还有两个“驱妖”的道家篆文。 这个卫兵对南下的车队毫不在意,一手扶着长戟,一手按在腰间的号角上。最不可能的,成了现实。卫兵的视线一直延伸到从南往北那条官路的尽头。那厨青道长的坐骑是的白鹤,定个妖的罪名不为过。那身为妖鸟的主人,厨青成了妖人自然合理。与妖人同行的,自是绝非善类。季通低头一瞬就理清了对方的想法。 对付天妖需要机弩,而且是大弩,要修在高台之上,要有道院学士刻画阵法。季通与那卫兵擦身而过,以那卫兵的背影为中线抬头看了看。果然那集市街面的楼房后面各修了一座四方台。他一直关注街面的人,却没注意到这楼后还有弩塔。 塔楼上亦有卫兵站岗,他们的视线也是盯着南方的天空。 那么,那些准备奇袭马车的兵卒又藏在哪儿了呢? 若是以妖袭名义动用兵卒,从那士兵吹响号角,着甲的兵士组成队列阻于路口。响应时间定然极短。 回到房间后他环顾了整个集市,没有一个像样的制高点。离路口最近的便是这家客栈了…… 等等,客栈? 他取了叉竿放下窗子,走到走廊。回忆了一楼大小,然后看见走廊尽头是面封死的墙。三十床的通铺一间大约十丈长,两丈宽,二楼走廊宽五尺。二楼十二间房,一间房宽约一丈,长约两丈半。他没上过顶楼,不知那甲子号房多大。但是现在已经能看出来,二楼有五丈长的屋子不在这客栈里头。那一楼呢?一楼就更小了。楼梯下是热水间,只够烧水的灶台和一个浴桶的空间。前厅,前台,加上后厨。虽不知后厨多大,但视觉上远不如二楼大。那么也就是说这客栈后堂也被分了出去。 季通长吁一口气,静静地走到走廊尽头,耳朵贴在墙面上。对面的楼下果然有声音传出来。嗡嗡不清的说话声。好似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季通拍了拍额头,若是入住之时早些注意这客栈的地形,怎能此时才发现异常。 他盯着楼梯口轻声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进屋取了那空了的包裹。下楼退房。 柜台后是白班的店小二,那店小二喊了声长工检查房间。 季通问出了一锤定音的问题,“咱这菜是后院自己种的还是外头采买的?” 店小二翻开账本打量了下季通,啧,“怎么,不合客人胃口?这大冬天哪儿来的新鲜菜。肯定是外头采买。后院是防妖卫所,种不得地。就算你想吃新鲜的,也得去那街道里头的兴运酒楼。他家地方大。但那价格估计你看了肉疼。” 长工走下来说房间一切如常,还收拾干净了,不用再忙二遍。 这时那店小二的脸色才好看一些,“您算是个讲究人,但如今破落了。也别挑这挑那。” 季通自嘲一笑,“我算个甚讲究人。头一回出门在外,还第一次听说客栈和卫所建在一起的。” 那店小二却撇了撇嘴,“屁。还不是那卫所当官的贪财,卖了大半产权堵上了账目窟窿。小爷也不怕那些隔墙的听见。反正都是一帮新来的泥腿子。昨儿晌午也是在这吃的饭。叮叮当当,跟没了阿母的盲流似得。” 出了客栈,季通眼巴巴地看了看天。还是阴着。路口的日晷没用,转头看了看店里的沙漏,未时才过一刻。 少爷说能报官就报官。可这卫所兵痞报了官有用吗? 徐汇就是这家店的掌柜的,他早就看出来了。这条街都是徐家商号的人。那些歹人要在这动手,徐家知道吗? 第22章 时间剩一丢 风从北吹向南。一缕飞雪从客栈屋顶落下。 眼前的短暂迷茫正如季通的思绪。他不停地思考如何进一步行动。 他想过与那守卫的兵卒制造事端,闹得沸沸扬扬。 他想过夺长戟冲劲卫所,大杀四方。 他想过与那徐汇开诚布公,阻止袭杀。 那一缕飞雪消散,落在地上找不见。正如季通的胡思乱想。 少爷说了,若能报官,那便报官。若能找出主使者,那便记下那人样貌。 报官去…… 集市里是有报馆。报馆不但提供最新消息,也有传递信件的功用。此时季通依旧在伪装,他还是那副憨厚老实,不曾见过世面的模样。 这店铺里传信分书信与音信。书信便是那店家写好,以玉鉴影印发与对方。音信是及时音信,用得是那收声显影的青铜鉴,收费自然贵些。毕竟年年需要道院的学士上门祭金整新,花销不菲。 进了店铺寒暄几句,言说自己会用,便上了二楼的单间。 单间隔音很好,墙壁是软的。店家也不会无聊偷听来传信之人,因为不论是玉鉴还是青桐鉴都是要在官家留底的。 季通坐下,桌上有笔架,桌前放着一块玉板。拿起笔写下“周上国崖山港城刑部衙门”,然后将玉板放于青桐鉴的玉制函匣内。玉匣有小型化的监察玉鉴,获悉地址后会自动驳接相连炁脉。 宝鉴起初还映着季通的面容,然后淡淡发光,显着“已联结”三个字。 “港城衙门刑部律司,何事通告?”镜面上显示着与那浑厚男声同步的文字。 “港城以北徐家庄集市上有人要袭击过客。” “通告人,籍贯,姓名,现居地址……” 季通看着宝鉴上言简意赅的字,挠了挠头。 “西岐国渔阳郡城人,季通,现随东家前往周上国都城,我独自一人在港城北徐家庄集市。” “西岐国人?” 那边二话不说断了通信。 季通咚地一声砸了桌面一下。装了一晌午的孙子,唯独被这句话戳进了肉里。颤抖着手取出玉板写了第二遍,憋着一口气等着那头联结。久久无人响应。 索性又写了一次,这次改了地址。写“周上国崖山港城知州宅”。 青桐鉴刚显示已联结。 季通憋着怒音说,“让姓刘的过来……” “敢问何事寻刘知州?” “您告诉他大可道长的亲随有要事相告,晚了他官爵不保。” “大人稍候……” 那刘知州刚吃过午饭,正泡茶消食。听了下人的话匆匆赶了过来。 “我是刘知州,你有何事相告?” “徐家庄集市有人要袭杀何玉常。” “你如何得知?” “袭杀的人是防妖卫所的兵卒。” “徐家庄已经过了我港城辖区,我如何管得?” “何玉常是从港城出来的,他要死了的话你自己掂量……” 说完季通先关了那函匣上的符篆开关。 刘知州在东花厅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他看了看青桐鉴的玉匣,觉得音信相传不妥。坐在木椅上从书桌的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鸢信纸。 边思边写,写完后装进纸鸢信封,两手一抛。纸鸢扑腾腾地飞向炁脉。 与此同时那周上国都城里刑部衙门也发现了季通的音信。 国家机械转动之下,效率远高于郡城府衙。刑部衙门调取陇阴郡郡城大阵玉鉴影石的存档。数十捕快从两日前开始看,不出一刻时间找出了何人出城调兵,这些兵卒又是何时出城换岗。 纸鸢扑腾腾地飞出了刑部衙门。 陇阴郡郡守收到了刘知州寄来的纸鸢,打开信放在桌面上。 他自是看不见书房内鬼气森森。卢金山的书记游神就站在郡守的椅背后面,看着那桌上的信纸。城隍大人也站在桌子外面,歪着头看着那倒过来的字。 游神问那城隍,“你说这郡守会派人收拾烂摊子吗?” 城隍摇了摇头,“老夫不知。这人又非我陇阴郡人,他巴不得我陇阴郡的勋贵全都因此事牵连进去。” 游神狐疑地看了看,“你这般殷勤,是不是你家后人也在那堆人里?” 城隍瞪了他一眼,“那你又在此担心什么?” 游神从那椅背后头走出来,对城隍作揖,“小神说错话了。神官多担待。还不是那上清门的小道士,出手不知轻重。怕扰了此方人道。” 听完这话那城隍更是心焦,他已知晓那小道士是个心狠手辣的。但凡路遇不平,铲了不说,还用雷法劈个干净。 那游神凑过去,“若不然城隍使个耳边风,迷了这郡守的心?” 老城隍再瞪他一眼,“就算你这游神放我一回,老夫有多少阴德容他们这么败下去?” 卢金山欲往周上国修建道场,准备了好几百年。但天道宗一直以海陆易物之路搪塞。这地儿天道宗虽不设道场,但那些道场却都听天道宗的。这老城隍是开国的功臣,被供奉成了神官。如今周上国国运兴隆,人道愈发昌盛。卢金山颇有些迫不及待了。这上清门的小道士正是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一块敲门砖已经蓄势待发。若是那天道宗不想碰得头破血流,便要让出一分人道香火。 毕竟数千年之前此处神道不兴,宗门游神肆意走动,拿来做易物之路便于管理。如今人道兴盛之象已现,天道宗值守以借口搪塞海主,目的就是此处地盘海中龙种不得分润。 那海主要得是什么公平?不跟你以物易物就是不公平?海主犯得着因此小事儿而得罪仙界巨擘?又何以倒向正法教?原因就是这周上国国寿悠远绵长。海主本以为一百多年前的国战这周上国要开始迈入颓势,谁又能料想四代国主皆是兴邦之才。雄国治下,根骨周正者层出不穷。非独有人,亦有妖。 绵绵的海岸线,都归了人道来管,那妖便要退。退至深海。 莫说锖海,这是周上国的海疆,就连她翅撩海都要船来船往。人道未兴之时,陆上的妖为了躲避人道,本来会迁于外海,她海主是得权得势。若那些妖都被宗门收了去,海里的妖精掀了船,吃了人。找谁?找得就是她翅撩海海主!今日一厘,明日一尺,天道宗会逼得她退无可退。直到所谓的海主成了那人道陪衬,一如城隍之流。她是龙王之后,她流的是烛龙的血。屈于人下?她不允! 所以此时天道宗治下宗门的游神炁脉里看着,而卢金山的游神入场。而这两宗的修士都在等,在周上国的都城里头等。等着那撞破局势的来。 周上国的大局不能乱,城隍哪怕知道自己家里的后人贪财。他们要以换血之法开了那何家府库。既能逼得王上退步,又能扩私兵再夺军功。但他不得不派手下的喽啰去通知杨暮客。死一个总要好过死绝。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人和妖的争端也因于此。倘若人道共和,人可生财,鸟有野食。那便是好光景。 但这周上国已然显露獠牙,显刀兵之象。王上居高台,俯瞰众生。他皆不以为意。正如此时周王王城内阅各地布政使监察奏章。和熙郡大雪瑞丰年。黎长郡冰封渡河,需五日挖凿才可开通。内保郡密林大火,迁三县民众避灾。等等…… 刑部与监察司共送曲栗腐败案后续奏章,他只是随手一放,看都未看。 他关心的是这国中捉妖进度,大好的冬天,那些饿着肚子的妖精会想尽办法食人。但农闲的人也要奋起反抗。以乡村为基底的巡查队,以各地卫所兵卒临时组建狩妖军。整个周上国的土地要清扫一遍。周王需要确定明年,不论是农事生产还是工事生产都处于稳定之中。 边上白白胖胖的老太监再次提醒周王,那急奏需赶快批复。 周王看看他笑了,“你又伸手了?” 太监低头小声回他,“奴婢怎敢呢。” 周王歪着头继续看他,“那你急个什么?” 太监瑟瑟发抖。 周王叹了口气,“又是哪一家托话儿了?” 太监喘了口气,“奴婢只是心系那曲栗的间谍案和贪腐案。国内蛀虫不除,又如何对外用兵呢。” 周王哈哈大笑,“本王以除妖练兵,皆是气血充盈,肝胆相照的勇士。那国内蛀虫如何挡得了本王用兵之计?” 太监谄媚地回王上,“王上智慧无双,自是刀兵所指皆无敌。” 王上摇了摇头,“都说阉人误国,你这老东西随口跑风。我周上国又才兴旺多久?我若是信了你,打完此战,再对周边藩属国用兵。吞下数不尽的疆土。称帝与那冀朝平起平坐何如?” 老太监咯咯一笑,“若是王上有此雄心,徐徐图之有何不可。” 周王随手把那折子甩到老太监脸上,老太监接下用双手捧着哆哆嗦嗦。 周王冷眼看他,“你自己去办,应了别人什么就给人家什么。但本王给你立个规矩,那就是不能出乱子。一点儿乱子都不行!” “奴婢听旨。” 王上看着那老奴婢慢慢悠悠的背影,寒声道,“记着我周上国的王法……” 老太监赶紧回身作揖,“奴婢记着。” 御书房安静下来,周王挑了挑灯芯。噼噼啪啪屋里亮了几分。 云鼎观的王灵官穿墙显影,说了陇阴郡的城隍欲与那外来贵邦的修士接触之事。 周王捏了捏眉心,本来这些事他无需知晓,更毋需去管。那一头儿的事情本与世俗政权无关。若要是想以世俗权力掌控非凡之力,西岐国的下场就是例子。但云鼎观的俗道给他讲明了他们作为修士与龙种贸易之路的重要性,也讲明了如今修行界的大势之争。作为俗人领袖,他亦要在这其中抉择。 得罪了海主,海疆不宁。 若把卢金山拒之门外,恐日后妖邪治理被延宕。 扶礼观就在周上国的苍茫山林之中。这些修士于此经营数千年,莫说神官多被其册封。就说那扶礼观若是扶持他国,这样的损失周王也担待不起。 王灵官走后周王瘫坐在椅子里,他心力交瘁。不知父王当年是否如此之难…… ……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在冬日雪景中悠然赶路。 西边那一抹红晕染雪地以金粉。路旁的树好似一朵花。 杨暮客坐在前车,代替了季通赶车。他是不会赶车的,只会捅捅马屁股。厨青也不会,毕竟进道门之前他是坐车的,进道门之后他是骑鸟的。 反正只有大路一条,走不偏,速度慢些也没人在意。 陇阴郡出动了数百名捕快乘坐浮舟抵达徐家庄集市时,那些卫所的兵卒已经披甲执戈。双方若要刀兵相见自然是血流成河。好在来的人不止有捕快,还有勋贵。 常家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三,就那么一步步颤颤巍巍地走到卫所门口。 “常飞,你出来……” 那院里没个声响。 老太爷啪地一声把拐棍儿丢了,往地上一跪嚎着,“常飞,爷爷我求你了。你给我出来……” 那院里还是没个声响。 不多会儿那卫所小楼的门开了。两个兵卒抬着一具尸首走了出来。 谁都没料到常飞就这么死了。陇阴郡的小侯爷就躺在那雪地里。徐家商号的大掌柜就是这常飞的舅舅,他紧忙从那群捕快的队伍后面冲出来,一把架起老爷子。 三十几个兵卒走出小楼,将长戟丢在校场。站成一排等着那些捕快捉拿。 季通在集市里也被逮走了。他虽是报信的。一个西岐国人跑到周上国的地盘上,抖搂出陇阴郡常胜侯家的机密。还装成了港城来的勋贵之后,这是想做什么? 季通起初还挣扎几下,那捕头一个大耳刮子给他扇老实了。好汉不吃眼前亏。季通知道自己挣扎下去也讨不到好。少爷不会不管不顾,那厨青也得帮忙捞他出来。 所以马车刚到集市,陇阴郡刑部司长和诚五县的县令就来接人。接他们去临时公堂受审。 进了公堂司长主审,县令副审。老太爷旁听,徐家商号的大掌柜一旁候着。 第23章 运筹显心机 众目睽睽之下,季通鼻青脸肿的被带进来。季通看见了自家少爷,也不吱声,看着上座的官人,也不吱声。疑犯见了官是要跪的,但他不跪。两个捕快架着他的胳膊踹在了腘窝里。这才跪了下去。 杨暮客双手揣进袖子翘起嘴角。他这似乎是笑,但又让人觉得别扭。 那司长居高临下地问两个道士,“此人是西岐国人,在我辖区鬼鬼祟祟,装成周上国人诈骗商户。他又言说,是一位域外云游道士的亲随。敢问两位道长,可认得此人?” 本来杨暮客点个头,认了季通,便此间无事。毕竟人家常家的小侯爷死了。他挨几巴掌给那常老太爷看看,出个气就了了。但杨暮客偏不。事发之时他不在这小集市,但此间土地就在边上。发生什么事情,那土地公是一个字儿都不敢乱说。他看着季通咬牙切齿的模样,又看了看默不吭声的厨青。抬起袖子上前作个小揖。 “贫道想问,我家的护卫所犯何罪?” 司长眉头紧锁,“乔装我周上国人,打探消息。有间谍之嫌。” “请问,周上国的王法里。可有一条说,外国人不准被当做周上国人?” 这句话问完司长只能答,“没有。” “那贫道就要问了,我家护卫,可曾说过他是何人?” 司长冷眼看着小道士,“他诓骗言说他叫冯石,不曾真名示人。” 杨暮客呵呵一笑,“西岐国渔阳城有冯家,他在那冯家族谱里落了姓名。虽是外姓之人,却与冯家最后一子冯玉乃是结拜兄弟。他哥哥是冯玉,他叫冯石有何不可?” 司长却不认,“他于港城府衙录的便是姓季名通,字山塘。若有此说,何不一同录入那文牒之中?” 杨暮客哪理他诡辩,只继续说道,“官人言说他诓骗,亦说有间谍之嫌。贫道再问官人,我家护卫可曾问过城中兵马之事,可曾绘制布防图纸?又诓骗了何人?” 司长一咬牙,“宣客栈掌柜入堂证言,宣报馆掌柜入堂证言。” 那二人脑子糊涂,说不得谎话,前后对了证言。 这季通只言明他叫冯石,打港城来。其余一概未说,那些身份种种都是他人猜测杜撰。 这时杨暮客龇牙笑道,“贫道想问,这周上国王法里可有滥用私刑的规矩?” 司长擦了擦额头冷汗,“本国法律公正严明,自当不允。” “好。大人英明……那我家护卫为何被打了个鼻青脸肿,瞧瞧。啧啧啧,这人样都没了。出了门说不定让人认定了是个妖怪。” 那司长竟然发狠,瞪着杨暮客说,“你这妖道,派你私家护卫潜入我周上国集市。又目的何在?” 听了这话一旁默不作声的厨青惊了,赶紧给那司长和县令使眼色。 常家的老太爷被那小道士笑眯眯地瞪了一眼,气得直咳嗽。 小道士被称作妖道,这可是自打下山以来头一回,若是显了大鬼原形还好,他便认下了。但这司长信口胡诌,那便惹下了口业。 “贫道善于卜算,前日观天象有感。姤,九四,包无鱼,起凶。以天时解卦,凶在正北。如此作答,司长可满意?” 那司长听了这话仿佛论定了杨暮客就是妖道,“妖言惑众,卜算之事岂是你小小道士观天象可知?无斋醮科仪,你哪里来的卦辞?你这一路不是在那屋中就是在那车中,一分香火不曾供奉我周上国人道。为了自家护卫扯下弥天大谎,你可知罪?” 厨青闭上眼睛,他知道事情大发了。 杨暮客从袖中掏出那把折扇,唰地一声打开扇面。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哦?现在连贫道亦是有罪了。司长何以断罪?” “不敬我周上国人道神道,妄言卜算之事。本官定你个造谣生事之罪……” 杨暮客轻轻摇头,“贫道自知一张嘴说不过官。摆事实讲道理若不通,那就怪不得贫道以势压人了。”说着他合上扇子,又从袖子里掏出通关文牒。这东西本来在玉香身上,那他现在掏出来的便是假的。但凡人分辨不出来,堂里的城隍游神看得出来但不敢宣之于口。 杨暮客揭开通关文牒,“你们周上国鸿胪寺在这上面盖了章,朱笔勾得是享法外治权。你这小小郡城刑部司长管不到我。去请你们周上国的鸿胪寺卿,贫道就在这里等着。不但在这等着,还要问他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那司长此时额头冷汗直流,忽的明白了这常家的面子不是那么好挣的。 厨青终于上前一步给杨暮客打个稽首,“大可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 “厨青道长认为是贫道的不是了?” “大可道长修行有度,该是宽宏大量。何故与这小人分辩。” 你……那司长指着厨青却一个字都说不下去了。只因厨青眯着眼冷冷地看着他,那种贵气与阴狠,司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厨青道长说得对,我是该宽宏大量。记得以前听过,理愈辩愈明。但俩人都彼此对立了,怎么能辩明。彼此都不认同,辩下去只是越来越远,不得共识。” 厨青道长呵呵一笑,“所以大可道长还是以和为贵的好……” 哪知杨暮客接下来的话让这临时公堂温度骤降,“贫道不喜欢辩理,但今日已经辩了,不但辩了无用,还被人污蔑。那么便是不死不休。只要对方无了,我自不需再辩。厨青道长,你说对么?” “这……” 还未等厨青道长回答,杨暮客又对着那常老太爷说,“你说对么?你这老儿在这旁听许久,都说人老成精。这个道理如何?” 常老太爷知晓事情下不来台了,倒也干脆。“道长说得有理。老夫也不喜欢辩经。老夫也想看看待鸿胪寺卿来了之后,如何办理此事。” 哪知杨暮客摆摆手笑道,“您等不到了。” 常老太爷一脸寒霜,“老夫为何等不到呢?” “你寿数不足一刻,等死吧。” 此话听完那常老太爷眉心突突直跳。 只见阴间城隍咬着牙掏出了天地文书,看着常老太爷的生平,上面写着阳寿当享七十有六。他咬着牙盯着杨暮客的背影。 政法教的游神在一旁念叨了一句,“放纵子孙作孽,削一年阳寿。” 城隍提着朱笔,“该削。” 正法教的游神瞥了他一眼,你这城隍怎么就这么没眼力劲儿呢。“伙同官员造谣大德修士,削两年。” 城隍就这么看着游神,那笔却落不下去。 游神无奈,“紫明道长在西岐国与至今真人共治人道,功德在身。是常人所能算计污蔑的么?” 城隍看着杨暮客的背影,寒声问,“当真如此无情?” 杨暮客听见了,却不予理会。 游神叹道,“现在还要说情吗?紫明道长说的话城隍大人没听进去么?若是辩理,那便是各表一方。你要与他论道为敌吗?” 常老太爷此时动了真火,“你这道士说老夫活不过一刻。老夫在这陇阴郡经营多年。你这小道士想与老夫……” 杨暮客笑眯眯地看着常老太爷,看着他魂被日游神勾走,看着他慌张无措。 堂内众多人皆是等着常老太爷的话,但久久没有后音。徐家商号大掌柜起身扶住老人家,身子还是热的,但没脉搏了。指头伸在老太爷鼻孔下头,没气儿了。他恐惧地看着杨暮客,“妖人……妖道……” 厨青先是愣住,然后瞪大眼珠看着杨暮客。听了那大掌柜满口胡言哭嚎,从怀里丢出一块令牌,地上金灿灿,众人看了更不敢言语。“把这两个旁听的拖出去……大可道长,值得吗?” 杨暮客叹了口气,“什么值不值得。贫道说了善于卜算,那便是已经算到。常老太爷之死与贫道无关,尔等可以请仵作验尸。亦或者厨青道长摆案行科,问问你们周上国的神官,是否与贫道有因果干系。” 厨青胡子乱颤,这小道士甩脱干系的本事着实不小。他无奈道,“奉周王之命,行走监察各郡吏治。陇阴郡刑部司长滥用职权,伙同权贵欺压异国道士。捕快听令,速速将其收押候审。” 副审县令额头更是冷汗涔涔,幸好他一切以那司长为准,不曾多言。司长仿佛认了命一样,低着头。他的依仗就是常家老太爷,当下常家老太爷死了,那多说多错。需等郡承王大人来救。 堂内的人大气不敢喘,都等着小道士说话。可小道士却不理众人。独自行动把那常老太爷的旁听椅拖进了公堂中央。咚,坐于其上。 厨青知晓这大可道长既然说了等鸿胪寺卿,那便是要等。 副审从台上提着下摆踮脚走过来,与厨青耳语几句。厨青从怀里取出传信纸鸢的信纸和信封,递与县令。县令擦着汗跑到案头奋笔疾书,纸鸢扑腾扑腾地飞走了。厨青亦是有事要办,他问那县令这堂中可有千机盒,那县令说无。 “这堂中没有这集市也无吗?给贫道派人出去找!” 没多久捕快从集市里带回了千机盒。这玩意以前是修行道门里火工道士做杂活随身带的盒子,后来修行界培育出了同胞同芯竹,本身就可运转灵炁。从此之后因制作工序简单,无需修士操作。便随着宗门俗道流入进了凡间。 厨青以香火供奉,把盒子摆正了方位。在盒子上面的天支地干上按对了口令,联结到寻汤观的炁脉。他从千机盒里取出来一枚印玺,这是寻汤观院首的凭证。拿了一张纸,写明了今日之事,前因后果,一个章盖下去。这便是算盖棺定论了。这事儿必须从这了了,哪怕鸿胪寺卿来了,也不能继续追究。 跪着的季通哼了一声,这时那县令才想起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赶紧让捕快松绑。 杨暮客对着季通招了招手,“贫道的不是,没安排妥当。” 季通站在一旁默默摇头。 杨暮客继续旁若无人地对季通说,“这事儿都赖那何玉常,待你回去揍他一顿出出气。” 季通点点头。 杨暮客侧头打量了一下他,“今儿怎么跟个闷葫芦似得,一打一个不出声。牙掉了?” 季通摇头。 杨暮客多少也明白,季通让人揍得口齿不清,不想说话丢丑。便继续说,“都怪你多管闲事,那何玉常中了毒,让你去查你便去了,惹了官司。也怪你心善,那何玉常让你保他性命,你便护着。贫道算出来他此路有劫,你便自告奋勇去戳穿贼人奸计。” 季通是越听越不对味,但他还是不吭声。 堂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杨暮客的话勾住了。 杨暮客继续说着,“那何玉常中的毒本身就是那房中蛊毒,人家房里的丫鬟挑个没人的时候取出蛊虫,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非得闹得沸沸扬扬。你说那何玉常房里的丫头哪儿去了?还有没有脸面再侍奉左右?那何玉常说要你护他周全,人家厨青道长万里迢迢打都城而来,又怎能让宵小害了他的性命。实乃多此一举。再说这常家准备袭杀何玉常,动用兵卒岂是小事儿?查出来便要抄家灭族,你戳穿了他们,这般偃旗息鼓,大罪从小,实属不该。” 阴间的城隍此时被气得三魂出窍。这道士是要绝他常家的后! 厨青听完抿着嘴不吭声,这话没法接。话里有话,话外有音。 那何玉常的毒是不是他家中之人下的,已经查不出来了。因为何家同船来的人都被秘密运走了。那房中蛊一个小小的丫鬟又怎会懂得?这若是去查,得挖多深。况且那蛊厨青当然知晓打哪儿来,周王又不是没用过,就连他入道之前也用过。 他厨青为什么要慢一步,还不是就是知道这何玉常身边有这神异的道士。寻汤观甚至怀疑这大可道长是一个修士。 至于这常家动用兵卒,勋贵圈子里又有什么秘密可言。郑家商路掌握在周王手中,从港城东门出,奔东北,不出几百里便是一条运河。虽然北边运河冻住了堵着,但也不是不能走。他们无需一直乘船。可厨青偏偏指路西城门,过常胜侯的地盘。这大可道长最后一句当真狠毒,常家要袭杀何玉常…… 本来那小侯爷一死了之,老太爷到寿而终,足矣。难不成还要抄家灭族? 小道士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人和鬼,继续说,“那何玉常许诺资助贫道办一场科仪,当下看来……亏了。贫道的护卫挨了打,丢了颜面。贫道在此被说成妖道,失了体面……” 这时厨青才赶紧起身凑上前去作揖,“大可道长放心,何家资财自是能支撑道长盛大科仪。而且我寻汤观亦要鼎力协助。如此这般可好?” 小道士终于嘿嘿一笑,“也好……” 第24章 多想非毒醒 鸿胪寺的人是坐着飞舟赶到的,当然肯定不是王都的鸿胪寺卿总长。是带着王都授权的陇阴郡鸿胪寺典丞。他鼻子上挂着大冰瘤子冲了进来,赶紧给坐在厅堂中间喝茶的杨暮客嘘寒问暖。 首先他表达了陇阴郡的怠慢,表示自己会将功补过,好好招待大可道长一行人。然后表达了对刑部司长沆瀣一气乱用职权的愤慨,表示他会替大可道长上书朝堂。 杨暮客笑眯眯地看着这个活宝,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都做到这个份儿上了,该给台阶了。翘起脚尖踢了一下边上的季通,“人家是来处理你的事儿的。去一旁录口供去,谁打了你,打了几拳,怎么打的,用什么姿势,说了什么话,好好跟官人说清楚。” 季通哼唧了一声,“是。” 厨青在一旁看着,当初咋就没瞧出来这个道士这么小心眼儿呢。还用什么姿势,说了什么话。 好戏就这么散场了,但只是阳间的。 杨暮客跟厨青打了个哈哈,说回姐姐车厢里歇息。若从阴间去看,其实他尸狗神都爬出背后了。 一心两用不算难,尸身钻进车厢闭眼小憩。尸狗神飘到那阴间半空的城隍面前。 说实话这边阴间环境不咋地,毕竟边上的田里都是雷塔日积年累存下来的阴雷。偶尔能看见有浊炁与秽物混合诞生的邪祟被劈得灰飞烟灭。静电击穿效果拔群。 “贫道见过城隍大人。” “当不得大人,小神侥幸长生。能得见上清门高徒此生无憾。”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卢金山游神照顾。” “不敢不敢,小神该当如此。” 经过玉香的指点,杨暮客此时已不似当初青灵门之时言语无礼。对这二位称呼见礼都算得体。 那城隍执掌一郡之地的阴间秩序,又派游神告诉前路有险。这一句见过恰如其分。 而卢金山作为正法教下门,哪怕是游神亦是同道身份。所以号一声福生无量天尊表示亲近。 客套话说完,尸狗神指了指那旷野,“如此人道兴盛,想必城隍大人清闲许多。” 城隍点了点头,“本神看着这些高塔一座座拔地而起,这世俗之间邪祟越来越少。确实清闲许多。” “城隍大人如此清闲,怎还顾不得后人德行?”杨暮客这一句话直接就让城隍拉下一张老脸。 咳咳咳,卢金山游神都忘了自己是不会喘气的,使劲咳嗽。 城隍冷着脸,“家风败坏与本神何关,本神即位以来恪守阴律,不敢逾矩半分。后人不争气闹不到本神头上。” 这回杨暮客倒是真信了,没说什么俏皮话。“贫道多嘴了,城隍大人见谅。” 城隍抿嘴,点了点头。 常家爷孙二人被阴差牵着奔炁脉而去。这是做给杨暮客看。 城隍指了指那青年,“常飞,二十三岁。少年时就逞凶斗狠。” 尸狗神也看着那被锁链捆着不停妖化的鬼魂,“这样的是送去正法教的魂狱还是归还人道往生?” 卢金山游神摇了摇头,“小小罪孽入不得我正法教魂狱。” 城隍叹了口气,“阴司过堂,审完了送斩魂台消杀。” 尸狗神打量了鬼魂几下,“二十三确实是个坎儿,就算没有这遭也等不到来年。” 在此见过了面,该有的礼数到了。杨暮客并无其他要求,便与二位神官告别。 玉香在前头赶车,尸狗神钻进了尸身。一睁眼看着小楼拿着毛笔蹲在身前。杨暮客往脸上一抹,指尖沾上了墨汁。 车停在了院落门口,一行人下车穿过了圆拱门。小道童看到了花脸杨暮客,噗嗤一笑。何玉常撇撇嘴,哗众取宠。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家护卫因你挨了打,那官人他打不得。我许他今儿晚上从你身上出气。”说完扭头就走。 何玉常呆愣当场。 厨青记得杨暮客在公堂的话,给何玉常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何玉常听厨青说季通要揍他趴在被窝里哭了好久。大冬天,屋里也不生炉火,又冷又饿。他好想回家。 季通晚归,点出那些揍他的人花了些时间,有个想跑的更被其他捕快按着下了不少黑手。 第二天一行人就重新上路。何玉常被季通像个小鸡一样提出来,也不敢叫,就呜呜地哭。 季通倒没真揍何玉常一顿,还不至于撒气撒到他身上。他就是这么想的。至于何玉常吓成这样,他也觉着有趣。 迎风而上,杨暮客站在马车上。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尽收眼底,隆冬旷野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若在生前,他定然觉得只是修辞手法。而亲眼见过之后,无数种心绪想法涌上来。终究只能叹之一句,美矣…… 云上一条白龙飞驰,划出层层波纹。 这么冷的天还坚持出来工作,龙种果真都是狠角色。 玉香看到杨暮客眼中的好奇,“方才飞去的是冰夷子嗣,非是海中龙种。诞于高山冰川,长于白日之下。饮风露,食灵草。” “不吃肉的?” “自然是吃的。” 车门帘被掀开,小楼雀跃地露出一张俏脸,“有龙飞过去了?” “姐姐出来晚咯……”杨暮客一脸得色,吐着舌头现眼。 “德行!”小楼继续回车厢里避寒。 路太长,杨暮客发呆的时候,又薅出此方天地的官僚系统来琢磨。薅出这个想法,纯粹是因为常家和那刑部司长的裙带关系。 因为这个事儿放在生前读史书,稀松平常,算不得什么大事儿。郡县制在地球上玩了两千多年,一茬换一茬,地方豪强勾结流官鱼肉乡里之事数不胜数。这套制度长五百多年,短了两三百年就玩不转了。 而且这一路他一直对官,尤其是这个世界的官,没有任何概念。一个王朝坐定千年,数千年。成因是什么?指望人治?修士从不会低估人性之恶,否则便无需修行了。道经常言圣人,那是立了一个基准让你去追。没指望这个成了世间放之皆准的标杆。 西岐国那块土地的国祚更替,也说明了人治必定会出现腐朽堕落。 抛开人治因素,那么便是法治。用生前的史书来衡量这个世界必然带着时代的局限性。小道士心里面也明镜似得。可这个世界的法,又看不出任何区别。 于是他张嘴问了,“周上国王权传承多久?” 玉香想都没想,“三千二百余年。比西岐国还短些。” 小道士点点头,“这么长时间,如何做到权力稳定?” 这个问题玉香思考了很久,久到杨暮客想问下个问题。 玉香觉着后面的答案似乎涉及修行,她施了障眼法。 她先说了毫无干系的事情,“国祚有神,但求长久。民心所向,皆愿安稳。是以国祚之神有灵,国泰而民安。民意如碾,若有祸殃皆为齑粉。”而后她长叹一声,“如何长久?自是上下同心。上位者千挑万选。如那王族打出生起就背着一个国祚的担子。他们若想肆意妄为,生时受人间律法惩戒,死后阴律仍追其罪。无尽深渊,万劫不复。如此这般,国祚何以不长?修士常以自身之道纠正神道之事,遂修士命长,神道不敢擅改规章,遂神道相依人道而持久。” 听着杨暮客觉得也没啥不同,但转而一想不对了。这些听起来像是儒家礼法,但又完全是两回事。 儒家礼法虽是道德之尺,但执尺之人为上位者,尺上刻度也由其心而改。玉香所言的人间法度与阴间律法并行是一套很可怕的双轨制。人间法度你能改,但阴律却改不得,改了之后人道亦会自行修正。阴律同样不能随意更改,阴律依照民心所向而约成。老百姓祈愿多了,祈愿久了才有的阴律。 想到此处他明白自己小看了这方世界,这是尺度大小的不同。 元胎的尺寸太大了,大到杨暮客觉得不可思议。同样头顶的太阳也太大了。 根据天文系朋友的说法,恒星体积质量越大,生命周期越短。那位朋友对热力学有个通俗的解释,不作死就不会很快死……他可以确定,如果按照生前了解的知识来说,这么大的恒星寿命绝对不会超过几百万年,就会坍缩成黑洞。而根据此生阅读书籍了解,这个太阳已经存在了不知多久。 从时间的维度上去理解。若人类与恐龙时代共存。那么必定是一方的灭绝。 这是生存环境的争夺之战。人类需要广袤的土地获取粮食。因为土地,数百万物种消失了。所以恐龙亦不会例外。而若是恐龙先于人类发展文明之前开启了物种战争,那么人类必定失败。因为个体太弱小了。 但这里却不同。虾元失败了,根据小楼的说法,除了神只以外,那些古老的虾元遗民仍然生活在海底。龙族并未赶尽杀绝。龙元失败了,但龙族让出了统治阶层,认同道元的管理。 这是一种向内的稳定性,不急于扩张。未成道者天元变幻之时放任自流,若是被环境所淘汰实乃咎由自取。所以这方世界从来没有物种大灭绝之说。 元道更替,更替的是神只,是执掌灵炁的上位规则…… 不为妖邪则能自然持久…… 当下杨暮客修行之路的迷雾又散去一分。非毒神从坐着的杨暮客身上起身,对着玉香点点头,又坐了回去。 玉香开怀一笑,“恭喜道爷修行精进。” 杨暮客持子午诀念了句,“福生无量天尊,多谢玉香道人。” 玉香散去了障眼法,前方已经能看到了县城的城墙。那城墙同样高大,甚至比那西岐国的郡城都相差无几。 欣喜的杨暮客放出了胎光,爽灵,尸狗,非毒,神魂在阳间旷野上四处走动,他也不怕走丢。 但尸狗神没走多远嗖地一声钻了回来。放浪形骸一会儿,心念一转魂其他魂魄也都收了回来。 玉香噗嗤一笑,“少爷怕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杨暮客瞪了她一眼,小声说,“多嘴。也不怕被听了去。这风雪绵绵,不见太阳怕个什么。” 玉香也学着他小声说,“世俗的显影阵法是能显露神魂影相的。” 这回轮到杨暮客尴尬了,“这么远,能看着?” “再近一点就能看着了。” “下次早点提醒我。” 果真在近一些那县城外头有些散落的房屋,没生火,门窗紧闭。这些房子似是没人住的。 县里的游神钻出来,给巧缘的屁股画了个圈。然后飞到杨暮客面前问好。 尸狗神钻进阴间问那游神,“这些屋子是做什么的?” “回禀上人,这些屋子是宵禁后供城外之人休息所用。” 杨暮客了然,这是夜里防止妖邪混入县城的办法。白日间护城大阵能照出妖邪影相,自然随意通行。但入了夜就不一定了,若是鬼物附人身,阴盛而阳衰,大阵探查不清。所以亥时城门必定关闭,次日卯时才开。 城门前有捕快岗哨,五个人聚在火盆前取暖。不远还有一个校场,十余个兵卒持械训练。 县城很大,那游神入城之前介绍了城中概况。城墙所围四万余顷,人口十三万,日夜游神共七百,阴司堂一座,判官一位。这种小地方玉香自然无需递交文牒。 城墙里头一张巨大的告示,行商谨记财货数目,出城前以免有所遗漏。 晌午未到饭点儿但城门口很是热闹,出城的货商已经套好车马准备上路。他们南下三个时辰便能抵达那徐家集市。而且地势下坡,若放开跑还能快些。 厨青下了马车打前站,找了一家酒楼,包了两个单间。自然是男女分座。吃饱喝足,一行人便出了县城。下午官道路过的行商数量众多。 季通明白那徐家集市上听来的消息所言非虚,果真许多货商从这条路走。 到了晚上,他们来到了陇阴郡城。陇以为田陇,阴意为南。听名字就能知晓这座雄城是一座农业城市。午饭的时候厨青给杨暮客介绍了此地的概况。 此地夏秋两收,盛产稻谷,瓜果。六成地为国有,四成为私有。国有之地公农无需课税,私有则分粮商,地主。税金又有不同。对,课税不是交粮。粮食需经官府统计而后报税。听到这杨暮客明白了人道兴盛的组织能力有多强大了。又听那厨青解释,这田地本该公私五五之分,但近年公仓出现短缺,所以官府收买了一成土地,用来平抑粮价。 城里的游神出来检查了巧缘屁股上的那个圈,并未改动。给杨暮客作揖问好便钻进地底回去了。 陇阴郡城大,真的大。城里飞舟交通忙碌,高空有橙黄明镜导向。街面琼楼排排耸立,道路两旁人流湍湍。 各色店铺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霓虹招牌。与杨暮客生前所活的城市不差分毫,甚至可以说更胜一筹。他此时看懂了捕快的职权分配,那街面岗亭里灰蓝加朱红配色的是指导交通,那不时飞过的玄色加朱红的是治安巡逻。 不多会他们转个弯来到一个上坡,往上走了一小段路竟然是一个断桥,断桥的尽头是飞舟停泊之地。一架玄黄色的飞舟早就在前面等候,下来几个小厮用眼罩将马的双眼盖住,然后牵引着登上了飞舟。 飞舟很宽敞,宽约一丈半,长五丈。两架马车并在一起,有小厮照顾。 厨青让小道童引着何玉常进了舟中舱室。他则留下招待杨暮客等人。 第25章 舛驳更余勤 进了城里,杨暮客觉得这是一个大国的大城,肯定要去一个富丽堂皇的酒家住宿才对。 但飞舟落下的时候小道士黑着一张脸,夜灯下半毁的院墙,杂草丛生的花圃。还有牌匾歪斜的大殿。 有病吧。进了城,乘着飞舟。就来这地方留宿? 厨青还一脸自豪地介绍着,“此庙观乃是我国云鼎观的别院。贫道虽是寻汤观道士,但国中云游道士若知此地,皆可在云游之时来此落脚休息。” 小楼下了车打量了一下,反而点了点头表示满意? 杨暮客当下觉得小楼一定是醒了。凑上前去,“姐姐看得出什么?” 裹在狐裘里的小楼指着那灯光照射的断墙说,“我在那船中读过《周上国鉴物实录》,书中说彦王初年谡川江河床改道,王室砖厂不得不改址迁移至上游。自此红砖变青砖。距今大约一千三百余年,这断墙有青红两色。想必也是彦王时代所建。” 厨青听了颇为讶异,“贾姑娘博学多才,贫道佩服。此观的确重建于二十一甲子前。八百年前抵御天妖损毁大半,陇阴郡将此观圈地封禁,一切都维持着战后原貌。山腰还有当年郡守题字的石碑。” 这话说完,众人皆知此院意义所在。 一行人跟着厨青走,绕过那歪歪斜斜的大殿,在灯光下能看见自上而下的裂纹,斗拱歪歪扭扭。杨暮客瞧见了那些即将破碎的地方都被坤字诀符纸贴着,像是一块块补丁。 后院有一个明灯向上打光的石像。那是一个持剑怒视天空的道人,他手中拿着一摞符纸。 “这位便是当时别院的住持,鲜明道长。” 玉香随着小楼欠了欠身。杨暮客持子午诀揖礼,季通抱拳拱手。只有何玉常跪下磕头。 一行人再走,走过一片废墟。废墟被栅栏隔了起来。道路平整干净,有人常常打理。穿过一个圆拱门,这是一个小花园。花园尽头是一面锁着的木门。门锁是九宫八卦。 开门后是壁照,绕过壁照才是道士居所。冬雪盖着厚厚一层,没有脚印。 一棵老松被白雪裹得严实。天上的白鹤落下,吹出来一条路,然后脑袋埋在翅膀下休息。 第二日鸡鸣。 杨暮客看着外面还黑着,披上了道袍。大雪已经停了,那只鹤就老老实实在树下睡着。他并不理会鹤妖。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鸡鸣,他知道这方世界驯化了鸡。 在青灵门读到过。鸡,亲者雉鸟也。血热,羽黑红,头生肉冠,不可食,颈多瘰,不可多食,翅肉少且鲜滑,股肉紧实,尾不可食。 循着声,杨暮客走到了院外。穿好衣袍,看见一条小路连着山路。山路是被茫茫大雪掩盖的台阶,他步伐虚浮,踩着七星天罡变往山边走。开天眼望去,不远处的山头是一座书院。 书院已经有人点灯读书了。 那些学子想必经常会来这道观游玩,看着那修修补补的屋墙。人道传承总有人会记得这些修修补补的地方,这些人会汇成新的大势,不可阻挡之势。 东方出现了一抹红,杨暮客面露喜色。极目远眺,一丝阳气勾下。沉积尸身的阴气与阳气中和,手中掐诀,以东为乾,西风起。引灵阵立于足下,指尖一指,一座雪人用障眼法化成了他的模样。 踩着阴云朝着黑夜中金碧辉煌的城隍殿走去。游神背着小幡半路来接,言说城隍已经等候多时。 进了城隍府邸,转了一个弯就到了城隍的居所。不大,不过一间厢房,也没什么阴魂小厮。初代常胜侯赶忙走出小院来到门前迎杨暮客入门。 “未敢打扰道长休息,不曾想到道长竟然主动登门,实在失礼。” “城隍治理有方,贫道之前多有得罪。” “哪里哪里……”城隍笑呵呵地毫不在意。 进了厢房客厅,一桌酒菜被灵炁盖着。这城隍当真等候多时。 酒桌上城隍阅历丰富,讲话风度翩翩,与他那常家后人简直天壤之别。 城隍隐约提了卢金山的事,也隐约提了扶礼观之事。 但杨暮客都好似听不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终于城隍忍不住说道,“小神还有阴寿四百余年,那扶礼观将本神定在了此地。港城的城隍拿了卢金山的道契,他倒得干脆。海主那边不得罪,卢金山不得罪,扶礼观那边他不管不顾,如今小神该怎么办啊。” 杨暮客夹着妖兽的肉食塞进嘴里,“贫道出山都不足一年,这里头千头万绪,您问贫道是问错人了。” 城隍小声地说,“您是上清门人,这天道宗的事情您就不想管一管吗?” 杨暮客放下筷子,“扶礼观之人可曾扰乱人道?” “绝无此事。” “那扶礼观之人可曾放任妖邪?” “更不可能。” “既然如此,贫道管他何事?” 城隍咬了咬牙,“那扶礼观独占我周上国人道香火……” 杨暮客揣着仙玉可不怕什么六耳,直白地说,“你放下碗骂娘。” “道长不知,扶礼观只许本神一成,卢金山言说可再提半成。” “结缔契约之时为何无有异议?半成香火动摇立身之本,有德乎?” 城隍一时间面红耳赤,“周上国人道非扶礼观辖制,何以言德?我于国神治下执掌阴司,扶礼观本就大势欺压,如今有了二选,自当有所思量。” 杨暮客听着笑笑,“城隍以为我该如何去管?” “道长身份尊贵,我等想推荐道长为理事,与之交涉。” 杨暮客也细细思量,慢慢说,“城隍以为我傻么?” “道长明心见性,自是聪慧。” “那这出头鸟贫道去做,贫道便成了以势压人的。”杨暮客其实船上就猜出来个大概。 那龙王出货,天道宗收货。这边是条修行界的贸易商路。商路自然需要确保安全,如今听闻了扶礼观的名声,自然知晓这扶礼观便是那天道宗的安保大队。年年大量修行物资来往流通。不知多少妖邪看着眼热。周上国九成香火交上去自然是保护费,人道兴盛之地本来就鲜有修士仙山。扶礼观想必也花了大心思。 如今人道再盛,这周上国人道香火已经变成了一块肥肉。本就占着餐桌的扶礼观不想与人分润。那海上龙种似乎勾搭上了卢金山,要跟这边较劲。 其实杨暮客心里还有个小心思,若是自己替上清门分得一丝一毫,也算有功吗?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人道经营,无不是长久之事。短了一代修士,几代凡人,长了千年万年,山河异色。他凭什么代表上清门去与天道宗的扶礼观去争? “可道长便忍心见我等受此欺压吗?”城隍见利诱不成,便动之以情。 杨暮客叹口气,“贫道亦是以为天道宗手伸得长了些,那西岐国有他们,这周上国还有他们,就连那海中龙种都要与之贸易。” 城隍赶紧附和,“确实如此。” 但杨暮客话音一转,“可天道宗派遣旁门驻守于此,想必一片蛮荒之时,那些道人便除邪降妖,整理炁脉,如今得见兴盛。有失有得,理当如此。” “道长言之有理,但那扶礼观得远大于失。我等神官以为足矣。小神被奉为神官之时,这陇阴郡只有百万人口,如今三千万治民。我手下游神从数百至如今上万,可香火皆要由我那一成中分润。小神已经不堪重负……我本阴德已满,该是修鬼仙之路,升执岁殿。可那扶礼观不允,因为他们也寻不见可以治理三千万人口阴律的鬼王。如今正法教游神来此,可解本神之难。” 听完这话杨暮客话音再转,“听闻你之难处,贫道也感同身受。时过境迁,那人道在变,阴司却一成不变的确不合时宜。正法教若能分担也是一桩美事。”其实他自己都替自己害臊,感同身受个屁。 “小神多谢道长理解。”城隍已经放下颜面,甚至是带着央求的口气,“那道长是否与那卢金山的道长一见?” 杨暮客端着酒杯想了想,“此时相见不合时宜。还是待时机成熟以后再见罢。” 城隍端起酒壶,眼中有些失落。 灵食美酒着实上头,从那城隍府邸离开时杨暮客觉着自己有些飘了。思绪错综复杂,不知哪儿才是头。出了阴间回到那处山头。竟然见着厨青和小道童就在一旁早课。 掐诀一口气吹散了障眼法,从那假身之处站起来。朝阳正好,厨青冻得脸色发紫,那小道童却面色红润。 “你们俩怎么也来此地早课?” 厨青从打坐中醒来,舌头有些捋不直,“大可道长修行精深,我与徒儿自是跟着学习。” 小道童那水灵灵的大眼睛也看着杨暮客。 “哈哈哈哈……”杨暮客笑得前仰后合。“既是跟着贫道学,那贫道也不吝啬。教与尔等一些修身之法罢。” 他静静地摆起《文八段锦变》的起手式,吁出一口长气,言道,“修行之路,一动一静。久坐生疮,心思不纯。所以早课之后以修身法暖身,可增长寿之功。” 说完他开始缓缓练功,口中还念着口诀。口诀自是有所改动,不与那七十二变中的原文一致,更通俗易懂,也少了许多沟通灵炁之用。 厨青起初还有些不屑,这修身法他寻汤观亦是不缺,可他身边的小道童却不管不顾跟着练。只见小道童额头大汗淋漓,热气蒸腾。此时他才明白这功法着实了得,比那寻汤观的修身法更为精妙。所以他才跟着练了起来,只是手脚不大灵活,跟不太上。 练着练着,厨青感觉口舌生津,饥饿难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徒弟,小徒弟也是腹音如鼓槌。 杨暮客尸身更是肚中龙吟虎啸,从阴间带出的阴气全部蒸腾而出,甚至他本身的阴气也在调和。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再给孔老夫子点赞。 三个道士大冬天在山顶上打拳。这景色当真不寻常,山那头的学子揉了揉眼睛以为眼花了,然后呼呼喝喝招来了一大群同学一起看。 杨暮客整理了一下头发,朝着他们大声喊,“山那边的朋友,你们好吗!” 一群书生不知所措。 小道士崇拜地看着杨暮客,杨暮客哼地一声。 “看到没,他们都被我英姿飒爽给震慑住了。” 厨青捂着脸,他寻汤观算是丢光了颜面。忽然他又想,这云鼎观的别院跟我寻汤观有甚关系…… 杨暮客面对朝阳意气风发,肝火愈发旺盛,非毒之魄不停鼓动。 根据现有的读物来看,这方世界只有公元前四百多年的经文。那么也就是说,稷下学宫的很多知识此方世界没有。 杨暮客站得笔直,高声朗诵荀子的《劝学》。 他不想做文抄公,但心中有感而发,悸动不已。唯此时此刻一篇《劝学》当足矣壮胸怀。他不知这一方世界俗道学宫是否有这样的文章。但他高声朗诵着,告诉那天地。我来过,我宣讲我原来所学的。 厨青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那站在朝阳下的小道士念完。他上前作揖道,“敢问道长,此文何人所作。” 这样的圣人文章,自然不是小小年纪的道士可以有感而发。甚至要几经揣摩,细细修改。 杨暮客迎着风,“荀子,《劝学》。” 厨青继续追问,“那敢问道长。荀子为何人。仙乡何处。” “贫道忘了,贫道于梦中千百圣人授课……又何曾记得许多……” 厨青道长暗道一声可惜。 从那青灵山起。小楼说过,他杨暮客宣之以德,那必有人以德行束缚其行。杨暮客这一路走来都感到束手束脚。直到他醒了非毒…… 非毒不惧朝阳,腾空而起,以指为剑,直指众多游神。他在警告,警告他们不需以德坏其修行。 那城隍上赶着邀请他掺和资源争夺,能安得什么好心?他若允了那城隍,那便是欲。 道经言。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 从那阴间回来,其实他就憋着一口气。想不通。一篇劝学念完,念头通达。 今儿道爷告诉你们,道爷我是在学习。学的是你们的道德,若你们是禽兽,那便不学。 第26章 鬼怕出名猪怕壮 回了道观后院,季通先迎上来带杨暮客去吃早饭。 玉香准备了许多,杨暮客拿起花糕便往口中塞。蜜汁溶于芋粉蒸成的花糕,凉拌瓜丝配清粥,呼噜呼噜喝上一大口。早课清出来的凉胃又满了。 小楼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刚听你念那文章还有些许文采,这饕餮模样当真有辱斯文。” 杨暮客嘿嘿一笑,“填得饱肚子管他许多斯文,都是自家人。装模作样不是小人么?” 小楼撇撇嘴,“你念得那般大声,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你口中吃饭这等大事都算不得跬步吗?莫不是你自己念得你只信那口好之五味,丢了那其致好之也?” 听完这话杨暮客抿抿嘴,“我爱学习,也爱吃饭。若姐姐不满,那日后改了便是。” 小楼歪过头,“我说了,你又听了?” 耶?又跟宝姐姐来林黛玉了?杨暮客差一点就捏着嗓子阴阳怪气。想了想又算了。 吃着饭呢,杨暮客忽然心血来潮,掐指一算。不得了,赶紧钻进了里屋不出来。并且让玉香去通知厨青,方才早课踢到小石头,脚指甲发炎导致声带受损,要睡个回笼觉。 此时山下已经人声鼎沸,乌央乌央的学生爬着山道往上冲,学院的博士与先生也喘着粗气远远吊着。 厨青起先听了玉香的话还摸不到头脑,等听见道院外的声音时才明白过来。大可道长在避人。 好在书院的学生知礼,这旧道观他们也常来采风。都在外头候着。博士与先生终于满头大汗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为首的生员深深作揖,“还请先生代我等去见那念诵文章之人。” 后面的学子也都跟着作揖,大声附和,“请先生代我等见念诵文章之人!” 博士扶起那学子,“定不负众望。” “谢先生……” 二人慢慢走进那破碎不堪的庭院,空中游神吹来了一口灵炁。断瓦上的白雪化成一匹白练在阳光下晶莹剔透,那破败不堪变成了神仙秘境一样的景色。 厨青走到圆拱门外,朝着那缓缓而来的两位教书匠拱了拱手。 “小人见过道师……” 厨青赶忙将二人拉起,“不敢当,不敢当。贫道只是观中云游落脚之人。那念诵文章的道士也非贫道。” 博士赶忙说,“那还请道长引我等进去,一睹道师风采。” 厨青笑笑,“那位道长来于国外,身份尊贵,非等闲可面见。贫道也不想诓骗二位,所以二位还是请回吧。” 那一旁的老先生暗地咬牙,这书呆子,还亏得做了博士,那等风流人物是随意可见的吗?他上前一步作揖,“我等学生因相距甚远,那文章亦有回音,听得断断续续。好些个字句做不得准。所以还请道长赐予我等原文。” 厨青松了口气,他也怕这俩书虫硬要闯门去见那大可道长。那小道士嘴不饶人,若惹了不快,不知又要说些什么混账话。要文章就简单多了,他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也记不得全文。 推了推边上的小道童。 那道童学着杨暮客的样子站得笔直,开口便朗诵起来,竟然一字不差。 先生拿着笔速记完了,一遍又一遍地看着。 “好文章,好文章……” 这篇文章出了以后连城里的郡守都惊动了,也要上山看那域外道人。 二位先生出了院子,直接在那台阶上开始念诵。一众书生认真听着。 厨青见势不妙,赶紧跑进院子里,告诉小道童去通知贵人准备离开。他也跑到何玉常的屋子里,把那还在睡觉的懒虫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趁着那些学子没注意,纸鸢唤来了飞舟,飞舟上依旧载着他们的马车。巧缘头一回被人伺候得如此周到,那飞舟落地的时候马套都没安上,躺在那甲板上四蹄朝上打鼾。 一行人悄悄上了飞舟,落在那北城门门口。哒哒出城了。 郡守得知消息的时候晚了一些。他连忙招呼官员上山参拜,可惜去晚了。那后院的木门已经锁上,并且木门上贴着一封道别信。 风雪一转,郡守在北城门遥遥望着官道,下了飞舟朝着官路叩首。 马车中小楼与杨暮客大眼瞪小眼,玉香给二人斟茶。 小楼哼了一声,“说吧……你弄了这个名堂,以后若是我等出门都费劲。这周上国还待得下去吗?” “这……”杨暮客抓耳挠腮,“弟弟我也是情之所至……” “你情之所至!耽误的却是本姑娘。这才在那观中待了多久,屁股没坐热便灰溜溜地跑了。人家不过是要见见你这青年才俊,你便去见呐?你还嫌自己丑是怎的?怕见人?” 这姐弟俩吵架的声势当真不小,那前头带路的马车也能听见。何玉常不知所以,但别人吵架他笑嘻嘻地听。 那小道童好奇地看着脸肿已经消下去的季通。 季通也好奇这小道童怎么一直盯着自己看,瞪着眼睛故作凶相,“小家伙你一直看某家作甚?” “大可道长说你回家生孩子去了。小子读书知道从来都是母诞子而公育之。你如何生的娃娃,又生了男娃还是女娃。” 季通听完眼睛一黑,这惫懒少爷的嘴当真歹毒。某家给他卖命,他还要在背后编排某家,气煞人。 然后只听那小道童继续说着,“我知那渔阳城在于何地,那茫茫大海你又是如何一日而归?归来之时又怎变得鼻青脸肿。路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妖怪。” 季通咬着牙,“我家少爷逗你玩呢。” 小道童却摇了摇头,“大可道长与我师傅也是这样讲的。” 季通一伸脖子,叹了口气,笑眯眯地说,“我家少爷有……”他本想说杨暮客有颠倒纲常,御风送人的本事。忽然想起玉香说过,讲话莫要讲错,跟了修士行走,说了什么话要思量前后。若是一语成谶,倒霉的是自己。“他有逗人玩笑的习惯。少爷最常说,笑一笑,十年少。所以平日里喜讲笑话。” 小道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立起耳朵去听后面姐弟吵架去了。 听着小楼一句句的斥责,杨暮客终于受不住了。大声回她,“弟弟我就是念了篇梦里学来的文章,哪里想过许多。你这样一直讲下去没完没了,我还要怎么道歉!” 小楼拿起桌边不知什么时候放的一把玉尺,啪地一声敲在桌面上。 杨暮客吓得眼睛挤在一起。睁开一只眼,发现小楼没醒,看到玉香在一旁偷笑,脸色一黑。 “嗄?还学会顶嘴了?长姐为母。如今出门在外家中我是最大,说你几句你还嫌上我了?本姑娘是要在这周上国做生意的,现在你闯了名声人人皆知。我还怎么去寻那漏网之鱼,怕是找见了什么好物件,人家要么加价要么不卖!赚得少了,你还有什么脸面与我回家?” 杨暮客嘟嘟囔囔,“不就是些个珍奇物件么?闯出了名声还不好,没准人家上赶着来送呢?” “啥?”小楼瞪大了眼珠子,“送?人家凭什么来送?你杨大可的名声?要不要脸?送来的便是人情,你用何物去还?再写篇文章?你修的是道!若要学文做官那就扒了你这身皮!去抄你那梦里学来的东西!”这话说完小楼眼中有泪,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杨暮客有些糊涂了。怎么着?这当官还不如当道士了?然后心里咯噔一下,当官还真不如当道士。 这方世界成仙得道从来不是什么秘密。俗道修成神道在凡间更是人尽皆知,因为真的会显道。那些个城隍,社稷神,土地公,山神,河神,是实实在在的。 杨暮客看着这位已经完全变成凡人的贾小楼,她便是自己此方世界的姐姐。哪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听了弟弟的话,她在船上用功读了史料与诸多游记传记,为的便是努力去做好一个女商人。 砰砰,杨暮客磕了两个响头。“是弟弟错了。” 小楼忍着泪,“你若真听进去那是你的福气,若听不进去继续放浪形骸那便随你。” 一旁的玉香惊讶地看着杨暮客。她眼中这位道爷可是个乖张到极点的人物。竟然真的给小楼认错。而且是以凡人身份说教的小楼。 小楼擦了擦眼泪,也觉着自己说得是气话,“姐姐我也不是非要你修道。你念那圣人文章是极好的,说得也是正理。若真能走文路,那也不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听完这话杨暮客嘿嘿一笑,“姐姐不就是嫌弃大可搅了你捡漏做生意的机会嘛。弟弟出了名其实也非是坏事,咱们可以凭借名声广而告之。咱们来这周上国就是收物件的。还非稀世珍宝不收。弟弟觉着,凭着姐姐眼力怎么也不会被人蒙骗,还省去了寻物件的时间。” 小楼哼哼地喝茶,“这话还算有理,方才怎么不说,非要跟本姑娘顶嘴?” 杨暮客低头叹了口气。 厨青在前头的车厢里喝着小酒盯着何玉常,眼睛一眯。这姐弟二人吵架当真下酒。 何玉常听完吵架也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好奇地问厨青,“那杨大可作了什么文章,竟然让我等走得如此匆忙。” 厨青撇着嘴看他,“你这不学无术的庸才,便是听了又有何用?” 何玉常哈哈了一句,“总比不学要强吧。” 厨青却不留他的脸面,“若你不是托生在何家,你觉得你能做什么?王上给了你泼天富贵,你便老老实实接下。一路多少事因为你而起。若不是你贪图美色,能有船上之事?这一路破绽,皆是你无才无能。那郑家商路已经安排好,但你偏偏多疑不信,去求那外人。外人又如何得知我等周密布置,你死了都是活该。无非就是将你弟弟多养几年,改了族谱做嫡子罢了。” 听完这些何玉常面红耳赤,“我那时便要死了,哪还顾得许多。一路过来,好人坏人怎能分得清楚。我又不是那开了天眼的神仙,也不会占卜之术。毒是你们下得逼迫于我,一直说只要我安分便不出事,可那日还是毒发了。还不是你们的错?” 厨青也觉得这小子太倒霉了,皱着眉,“所以才说你命好。有歹人害你提前毒发,却遇着有真本事的道士保你性命。” 人们都喜欢把事情的成功归结为好运。因为毕竟每一次成功的路径都难以复制。 周王就是一个不喜欢言说运道的人。他相信国神,他知晓神道的存在。他相信修士,他知晓非凡的距离。但他唯独不信占卜。因为哪怕占卜也是按照世界规律总结,他仍然担心意外的存在。 这便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一切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的允诺,只要看到结果。 白胖的太监送来了陇阴郡的奏章。 因为是急奏,他颇有兴致地拿起打量了几眼,又随手丢到一旁。 老太监笑眯眯地恭喜,“王上,此乃大喜之事。年末之时,贡院文庙祭祀有此美文,祈求来年学子读书有成,以壮我国运。” 周王不应这一茬,拿起稽查司的密奏看着。 常飞十五岁于威东校场作训,休沐之时喜与铁胆侯崔宏之子崔酋同出营寨。二人多流连暗娼居所,狎娼夜宿。后细细跟查,此暗娼居所又为玉兰公王潇所设。王潇二十三年前与曲栗交往甚密。 周王狠狠一拳砸在书案,把那密奏甩到老太监的脸上。 “这就是你求情理由?” 那老太监拿起密奏读完后两眼一黑,不知所措。 周王眯着眼睛看着那老太监,“寡人要的是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将军。娼妇跑到本王的校场边上做皮肉生意。你告诉本王,那校场边上还有多少腌臜是本王不知道的?” 老太监咽着唾沫,“奴婢知罪。” “知罪?” 老太监脑子不停翻滚,终于找到了画面。“奴婢受崔宏蒙骗,他言说家中竖子听信了吏部要削勋贵俸禄的传言,才起了祸心撺掇常飞动刀兵劫财。他那儿子奴婢也见过,的确是听话乖巧模样。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奴婢也是苦主啊。” “你没收他们的好处?” 那老太监赶紧擦汗,“奴婢以为他们是国之义士。怎会收受好处……” 周王叹了口气,“寡人觉着这校场乌烟瘴气害虫横行。你传本王口谕,告诉薛将军,清查一遍。若是查不干净本王就把刀子递到政院那边。到时候如何难看,本王亦是说得不算。” “奴婢领旨。” 第27章 人间正道是沧桑 出了陇阴郡城,往北边陇羟县走了一段路,双轨路变成了四轨。两架马车自然可以并排行驶。 厨青那架马车的棕毛马跑的鼻子冒白烟,喘大气。巧缘就在一边小碎步跟着,还时不时噘噘嘴打个响鼻。 季通依旧帮厨青驾车,看了会觉得这马已经跑不动了,决定停车喂料。那棕毛马头扎进袋子里就不出来。 不大会儿一大帮农丁穿着粗布棉衣扛着锄头结队从大路边上步行走过。稀稀拉拉好长一队。 杨暮客揣着袖子蹲到坐在火堆前烤火的厨青边上,“嘿,这帮子人干嘛去的?服徭役?” 厨青一瞅这小道士,就知道他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冬天哪儿来的工程。这帮子农户一年也就二十多天徭役,估计夏天早就攒够了赋。扛着锄头往南走,估计是去湖里面挖冰的。” “挖冰?用锄头?” “大可道长你觉得这些农户每家都有其他农具不成?那斧头,长锯等祭金之物全都价格不菲。不用锄头用什么。至于挖冰,城里头有冰窖,冬天储存冰块,夏天拿来取用。这大路有轨道,他们拿两个木片垫在冰块下头。推着便能运到陇阴郡。” “震巽对位,再引灵炁入兑位取坎位,可得冰。用阵法不是更方便吗?”这话并非杨暮客可以卖弄,毕竟现代社会家家都有冰箱,城里头地价千金,谁拿来挖地窖? 厨青翻了个白眼,“阵法维护之资财寻常人家何以负担?且不说其他,天干地支时时变动,矫正阵法方位便是要学道有成之人操作。那摆阵用的灵木更是价格不菲。还有,城中大阵灵炁总要留有余量,若家家都来私用,又如何去抵御浊炁罡风。” “嘿嘿,是贫道无知了,尽是些华而不实的想法。” 厨青叹了口气,“大可道长想法是好的。” 杨暮客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也只是有想法而已。” 马吃饱喝足,再次启程上路。这次陇羟县他们都没停,直接绕路过去。厨青也觉得麻烦,因为何玉常还不到露面的时候。此时会见任何人都可能出现意外,这也是他在离开陇阴之后想通的事情。 这是一个安静的雪夜,安静到了极致。没有风,没有动物的行动声。 马车停在路边,微弱的星光提供了仅有的光明。 没有篝火,因为找不到木柴。只有无尽的旷野。与那些隐在黑暗中隐约像是怪兽一样的引雷塔。 杨暮客主动提出了守夜。 一个车厢挤着四个人抱团取暖,一个车厢两个女眷睡得正香。 他静静地坐着,哪怕隔着车厢他都能听见对面四个人传来的呼吸声。他隐约感觉到这不是听见的,而是触碰到的。对,是触碰。在非毒醒来以后,之前醒来的神魂都在变得灵敏。 尸狗神是警醒之用。他分出神念时,大多在用尸狗神,因为最此魄先醒来,亦是因为习惯了。 但随着非毒醒后尸狗越来越敏感,他的肌肤甚至开始代替了耳朵。一点点震动,他的大脑都在被迫解析这些信息。 越安静,这种感觉就越是强烈。两匹马的声音像是海浪,台风吹来的洋流拍在沙滩上。那个小道童翻身的声音像是无数人低语,攒动。季通抓背的声音像是在宰杀牛羊。尤其是那个厨青老道,醒了起夜披衣服的时候,杨暮客似乎听见了直升机飞过草坪。何玉常的鼾声像是天雷在九天之上击穿了罡风。 杨暮客不敢使劲咬腮,哪怕他已经无比愤怒。因为咬腮的时候牙齿会相互碰撞。那粉笔划过玻璃黑板产生的刺耳声是他最为痛恨的。 好在玉香施法将这边车厢里的声音掩盖住了。 若是割掉自己的头颅能解决问题杨暮客怕是已经做了。但是心中那一点清明告诉他不许。木制的车厢还会因为寒冷发出世界被挤压捏碎了一样的声音。 杨暮客低头一看,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又黑又长。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獠牙已经戳破了嘴唇,但没有血腥味。 不对。 他尝试打开天眼,没用。刚准备放出神念,心中马上有一个念头告诉他不行。 看不见游神,看不见灵炁,甚至最基本的阴阳他都看不出了。 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白雪,还有两匹马和一个车厢。 马? 巧缘? 他试着起身,成功地从马车上落下。踩着如同撕破皮肤一样声音从雪地上走到巧缘面前。 巧缘睡得很香。 这只妖精竟然就这么在雪地里躺着睡? 杨暮客笑了。打从入冬以来巧缘一直都是站着睡觉的。甚至大多数时候它都不曾睡过。 他笑得肆意妄为。我把你关进笼子,你如今也想把我关进去吗? 一转身,一个穿着半袖的少年就站在雪地里看着他。那个少年是十五岁的自己。脸上还有熬夜长出来的包,很疼的。 少年叼上一根烟,咳嗽了两声。一股烧焦的味道同时进入了杨暮客的鼻腔。 “我还记得回家的时候挨了一顿男女混合双打。” 那少年吊儿郎当地双手插兜,“通宵打游戏,还抽烟。没打死算轻的。” “怎么,你也会放暑假吗?”杨暮客从道袍的袖子里也掏出一盒香烟,两个黑指甲一掐冒出蓝火点着了。 少年耸耸肩膀,“挨完打抄了一百遍《劝学》,记忆太深刻。” “擦,早知道我就不背《劝学》。” 少年夹着烟点了点太阳穴,“再好好想想……” 杨暮客叼着烟眯着眼睛,“自己跟自己也要玩猜谜?” “不对。你能想到的。”少年弹了弹烟灰很笃定地说。 身边的大雪好像在蠕动,他分不大清这个世界的真假。杨暮客开始倒放他这一路的经历。危险……为什么危险…… 静谧之中杨暮客睁开双双眼闪过一道绿色的光芒。他捏着法诀吹了一个瞌睡虫飞进了身后的车厢。一把拉出来睡梦中的玉香。 玉香也不问,捏了一个障眼法。 “想办法飞出去。”这是杨暮客开口的第一句话。 玉香也察觉到了异常,天机被掩盖了。天上的游神全都消失不见。他们并未消失,而是阴阳被神通隔绝。 玉香显露法相,驼起杨暮客便往罡风之上飞。 灵炁被锁死,而浊炁正在缓缓沉淀。杨暮客瞧见了浊炁之中还有一些眼熟的菌丝…… “是谁的名号我不能说,说了便露馅了。那时危险来得更快,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杨暮客趴在蛇首高声喊着。 玉香没有进山,她不知那菌丝是什么。但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妖兽,自然懂得杨暮客的话。这浊染之灾从天而降,如此大的因果肯定不是修士所为。 为什么于此地浊染?因为陇阳陇阴是周上国的粮仓。陇本来就是田陇,此地也因盛产粮食而得名。有人要绝周上国的运道。 所以这是人祸。 让玉香惊讶得是他身为妖丹修士竟没察觉,而是已经自闭鬼王之感的杨暮客提前知晓。 玉香飞了很久,但罡风愈加凛冽,随着浊炁在罡风中积蓄,她也受不住了。高空之上他们能看见陇阴郡城护城大阵的光晕。玉香将那当做了标识,驮着杨暮客往下飞了一会儿。 人与蛇都抬头看着那不停涌动的浊炁。 “飞不出去?”杨暮客坐正了问。 大蛇法相传音说着,“婢子尽力了。哪怕再飞高一些,也见不到尽头。还会被浊炁所污。” “喊救命!”杨暮客下了新命令。“用法力喊,用法相喊,你想怎么喊便怎么喊,但要大声。” “嗯?”玉香那巨蛇法相愣住了。 “喊救命都不会吗?用尽了气力去喊!” 巨蛇深吸一口气,“救命啊!” 那女子的声音响彻天际。 等了半天玉香问头顶捂着耳朵的杨暮客,“还要喊吗?” “没用。别喊了。” 听了这话大蛇法相也带了一丝怒色。但她终究还是忍了。 “道爷,我们下去吧。在这上面也无济于事。这等事情非我等修为可以干预的。” 杨暮客却摇摇头,“还有办法,我只是想再等等。” 天空中浊炁越聚越多,终于有了停止的迹象。但气氛却更压抑了。 杨暮客和玉香都知道,这是浊染即将开始。 杨暮客盯着那渐渐下压的浊炁,“陇阴郡城便有三千多万人口。你说这浊染之后还能有多少生还?” 浊染的惨相她曾经见过。起先无事,但无需多久病疫肆虐。生者皆疯,而后死亡开始蔓延。水分开始蒸发,土地开始结块,隆起。最后大地之上会覆盖厚厚一层,比砂砾还要细小的由浊炁凝结的浊灰。数万年,甚至数十万年都不再会有生机。 她的声音忍不住颤抖,“没人能从浊染中活下来。” “包括你我?”杨暮客好奇地问。 “我不知道,我不懂。”玉香看着越来越近的浊炁紧张起来。 “记得我收坐骑那山里吗?” 玉香开始仔细观察起来,终于感受到了杨暮客所指。“婢子记得。” “那时我刚入山后与此时感觉相差无几,仿佛天地本该如此,灵浊无序,阴阳失调。与之不同的是,当下的阵势太大,连此方天地的炁脉都罩了进去。” 杨暮客看着凝结的浊炁与越来越多的菌丝,拍了拍那大蛇法相的脑袋。“你说外面看里面是个什么光景?” 玉香不知这大少爷为何不急,但是她很急。这一路她也知晓杨暮客的软肋,“少爷,若是扰了小姐修行……” 杨暮客坐稳了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为了我们都不死,你把全身的法力都交给我。” 玉香只管听,她不去想。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块仙玉。这是最后的依仗了。借了妖丹修士的法力,他发着狠往那仙玉里面灌。 天空中好像漂浮着一颗白色的星星。仙玉的仙光照出了杨暮客的青鬼法相,甚至想要把那法相从尸身里拖出来。杨暮客一路所积攒的功德与阴德加持在身,那青鬼法相此时竟有几分神圣。 他用牙缝大声喊着,“这只是仙界的一粒尘,也足矣压死你这作妖的神!” 仙光喷涌而出,将那罡风捅出了一个窟窿,银光好似天柱一般。 看着那灵炁缓缓流入的窟窿,杨暮客再也撑不住了,大声喊,“停!”手中的仙玉重归黯淡,杨暮客感觉肌肤快要裂开,全身上下好似无数爬虫在撕咬。 玉香激动地说,“道爷,有灵炁了。” 喘着粗气的杨暮客紧张地看着那个窟窿,“是有灵炁了……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若是外面那些修士再不加把劲,老子就算死了都要爬回山门去告黑状。” 话音刚落,一个白衣剑仙般的修士背负着长剑,飘在玉香那大蛇法相的边上。 修士也抬头看着那被仙光打通的出口,心中感慨一番,躬身施礼,“辛苦紫明道长。告黑状暂且不用了,我等正在全力破开道长打通的隧道。” 杨暮客盘腿抱着膝盖,“你不帮忙?” 白衣修士摇了摇头,“于此只是我的一丝神念。我的元神依旧在外做法。” “我若不开这个口子,浊染会落下吗?” “不会。域外扶礼观已经倾力调动炁脉之灵炁,这一地所集浊炁不足抵挡。” 杨暮客点点头,“所以来年欠收,百姓染疫也无关紧要么?” “只要琅神的菌株没能落下,来年依旧风调雨顺。” “琅神这么玩儿,你们不管吗?” “这是有人以人道献祭之法唤来的神力,又非琅神有意作恶。所以正法教管不得。” “涂计国那帮蠢货呢?” “涂计国的人道需周上国的人道来斗。” 听了这话杨暮客怒目而视,“一帮德之贼,尔等还装腔作势?独此陇阴就几千万人口,浊染之后生者无存!你一句轻飘飘的人道需人道来斗,就算完了?” 那背剑的道人看了杨暮客半晌,“若我等持剑直接斩了那涂计国神,断其国运。与琅神有何分别?” “漂亮!”杨暮客气得不知如何去回这道貌岸然的家伙。 第28章 谁家婢子心眼小 黑云中的孔洞不断地逸散淡绿的光谱。像是极光。 杨暮客盯着那个洞越来越大,直到彻底被打开,露出真实的星空。 他看到了许多游神抱着小鼎飞在炁脉上,而炁脉之上还有一个云台,云台上放置着一个大鼎。大鼎铜铸而成,紫金光芒闪耀。其上篆文密密麻麻,有四象星宿篆刻于四足。 那大鼎不仅聚集了天空中炁脉所运灵炁,还有穹盖之外毕宿与残宿所运之灵炁。九取其一,汇成一注。注其中再分,分后再合。灵光一闪一闪,好似烟火。 那结成一团的浊炁从中间开始被分割,消散。 云台再飞下数不清的游神开始清理空中飘散的菌丝,那无形的大阵消散了。杨暮客感受到了阴阳有序,只见远处又飞来数队修士。他们一同加入了清理菌丝的阵列。 那边儿上飘着的正法教修士还没走,杨暮客朝他拱拱手,“既然已经处置妥当,我与朱雀行宫行走也不在此添乱。告辞。” 白衣修士笑着拱拱手,“多谢紫明道长相助。” 玉香驮着杨暮客回到了营地。 她终于问出了心中不解,“道爷如何感知那邪神大阵降下?” 杨暮客站定观星,背着手叹了口气。倒不是他故作高深,而是觉得当真千钧一发,此时才放松下来。 他沉吟一声说道,“方才解释过我于西岐国撞破了邪蛊作妖,那时人明明就在阳间,但神觉如在阴间。此乃其一。其二是我曾与天道宗至今真人入其神国,与之相谈,最后我曾送出数枚沾染阴德的宝钱。想来炁机相连,神魂有感。” 说完这句他眉头一皱,皮肉下竟有些刺痛,“其三。我曾听闻净宗修士乃从东渡海入西岐国,并与邪神有约。乘船来周上国时我问过海中龙王,这邪神所居之地可远。他答曰很远。那邪神不在陆上,在海里,南为西海。在西岐国东面,又不在龙王附近,我曾以为还要往东,但知晓周上国地理后,那东面为茫茫山林。龙王口中之远,便只剩下北面。而涂计国就在北面。” 玉香听着道爷回答,心中感慨其心思细密。这份功德从那扶礼观与正法教修士夺来理所应当。然后她就看着杨暮客脸色青白,眉头紧锁。 “道爷可是身体不适?那船上症状还没好吗?” 杨暮客咬着牙根摇摇头,他突然上前一把抓住玉香,“带我走远点。快!” 玉香手一挥二人缩地成寸来到了雪原之中。 四下无人,杨暮客跪倒在地。他努力地憋着。 玉香慌张无措地跪下抓住杨暮客的胳膊,“道爷……道爷!你怎么了?” 但他终究是憋不住的,“疼!啊……” 雪地上杨暮客不停左右翻滚,嚎叫声响彻旷野。天上那个白衣修士落在雪地上,大袖一挥吹开了玉香。 “你这婢子当真是没心的。紫明道长已经疼痛难忍,你还要在旁问这问那。” 玉香爬起来看着那修士,“可我又能做什么?”其实她是乐得看见小道士受皮肉之苦,船上被抓着心脏记忆犹新,成仇不至于,但若有解恨之事,怎能不快? 那修士也不多言,手中掐诀,脚下金光大阵即成。 而此时地上的杨暮客已经没了人样,衣裳被撕扯成一条一条,脸上的皮肉都被抓下来,露出四根獠牙。 仙灵之物用了怎可能没有代价。更何况他又没有成人,不是正经的修士。就算鬼王法相有功德护佑,但也免不了灼伤。若他没有身魂相合也就罢了,偏偏还醒了魂魄。仙光灼烧的后劲儿,当下来得凶猛。 “杀了我罢……我不活了……”杨暮客流着眼泪盯着那主持大阵的白衣道士。 白衣道士闭目不言,他已经关闭五感,只是维持防止杨暮客那鬼气泄漏的大阵。 杨暮客见那白衣修士不理自己,哀嚎着朝着玉香爬过去,“杀了我……快!杀了我……啊……” 玉香被那一袖吹飞后竟然被定住。她身为妖丹修士竟然被定身法锁了,而听着杨暮客的话,不知怎么竟然真的想动手杀了他。 不对!玉香转而清醒。这杨暮客是鬼王托生,她一个妖丹修士又如何能杀死呢?若真有取他性命之心,那怕到时死的便是自己。 玉香看着那身体扭曲的不像样子的小道士,他当真是在求死吗? 嗷地一声,那青鬼法相撑破了皮肉,站在雪地中间。他贪婪地看着白衣修士,然后又笑着看了看不能动弹的玉香。 忽然杨暮客的背后鬼气也跟着大阵的金光共同闪烁,他开始收取那些从尸身中走漏的鬼气。笑呵呵地对着那修士说,“贫道先谢过道长。” 白衣道士听不见,只是默默手中掐诀。大阵转动,封锁阴气的功能缓慢变幻成引导灵炁之用。 杨暮客昂着头闭口一吸,他身体里的鬼气都回来了,还有逃出去的尸狗神。灵炁旋涡以他为中心不断向内凝聚。 金光散去,灵炁的吸入也戛然而止。 依旧是那副青面獠牙的模样,露出一口白牙对二人说,“他还睡着。太疼了,方才就晕了过去。” 玉香颤抖着声音问,“道爷莫不是装的?” 青鬼法相摇摇头,“我乃胎光之魂。” 这所答非所问玉香满心不解,但那白衣道士却睁开了眼。“晚辈见过鬼王大人。” 青鬼嘿嘿一笑,“当不得大人。也莫要叫我鬼王,我如今就是紫明。” 那白衣道士先是一愣,然后讶然道,“紫明道长舍生取义之心,贫道佩服。” 听了这话,青鬼虽不懂太多修行路上的弯弯绕绕,但那话外音多少还是领略其中意味,他摇了摇手指,“道长想错了。我与杨暮客非是一体两神之说。我只是三魂中的胎光。舍生取义的心思我肯定是没有的。我知晓那仙玉要不得我的性命。但未想到如此之疼。倒是谢谢道长救了我家婢子的性命。若是刚刚受不住吞了她,我家姐姐不知要怎么去闹。” 玉香在旁听得冷汗直冒,道爷方才眼中绿光是真的要吞她。 杨暮客的话也很简单,他是病了。但不是精神病。不是人格分裂,也不是精神分裂,更不是躁郁症,妄想症。他就是单纯水土不服,这方天地没能接受他的神魂罢了。他从来没有表里不一,也从来没有反复无常。他只是受不住疼,让主神觉昏了过去,胎光以鬼王法相来承受那尸身疼痛。 道理很简单。他在那虚空中已经困了不知多久,那鬼王法相对一切感知的耐受程度,要远远高于现在的他。说白了,他就是把过去的自己从魂魄里薅出来挨揍罢了。 仙光驱邪,连带着自己也驱。大意了。 那白衣道士也似乎想通了杨暮客的话,点了点头,“贫道不过是拦下紫明道长所失阴气,未做其他。但紫明道长大义为真,用仙玉解了一方水土之难。” 青鬼拍拍脸皮,那泥胎重新长了回去。又变成了小道士的本来面目,但杨暮客主神觉依旧睡懒觉,叫不醒。胎光捏着子午诀躬身,“如今我主神睡下,此下说了什么俱是记不得。但这婢子在旁听见证,所以皆由她来转述。上清门紫明,敢问道长名号。” 白衣道士微微一笑,同样掐子午诀,“晚辈正法教魂狱司游方道士,兮合。” “正法教?不是那卢金山?” “确是正法教,非卢金山。” 青鬼呵呵一笑,“缘是道友。不知道友因何游至此地?” 那白衣道士兮合大袖一挥,雪景中幻化出一座小亭。他邀请杨暮客入座,又对那玉香招了招手。玉香只觉一阵清风,被带了进来。 她自是有眼力劲儿的,这上清门与正法教的真传都在这。她只能是端茶倒水。 那亭中并未有茶具,玉香捏了个避尘诀,整理下容貌。从宝袋里取出平日里服侍小楼的茶壶,暖炉。又取出不曾用过的茶杯分给二人。 兮合笑着点点头。青鬼也垮了句懂事儿。 泡好茶,玉香退到青鬼身后。 兮合抿了口茶,开口说,“道长若是干预我正法教谈此地人道之事,其实贫道便不会出面。但道长一路皆不涉其因果。着实让贫道刮目相看。” 青鬼其实还是和主神觉略有不同,若是杨暮客本人听了这话,多半会说,蝇头小利贫道自是看不上的。但青鬼是胎光,本就是灵性天然,遂说,“贫道已经背了一身债,还未成人筑基。再多怕是积重难返了。” 兮合颇为惊讶,这紫明道长当真是聪慧至极。“道长于西岐国之事我也听过,不过是些小事罢了。” 青鬼却摇摇头,“净宗与天道宗的功德之争是小事吗?我掺和了一只脚进去,惹了一个琅神,这不,今儿报应就落在头上。我就觉着那琅神没安好心,那大阵中央就在贫道脑门顶上。贫道想不察觉都难。”说着青鬼还叹口气,他知不能说与大君之约,但其他皆可畅言,“收了个坐骑,姐姐骂我招摇。后面你们那卢金山的就上门要债。记得还死了个水师神,也不知是个什么事情。想必你也是打那儿来。” 兮合觉得那水师神之事也并非秘密,遂直接解释,“那金蟾教掌教心有不甘,入了邪想谋后路。那琅神邪蛊便是他的一次尝试。幸得紫明道长提前发现,我等也有了踪迹可循。水师神也是那金蟾教的修士掩盖香火去向而灭口。” 青鬼放下茶杯,“此等要事在真人口中也成了小事……”他言语中有向往也有无奈。 兮合打量着那胎光,终于确定归元的确寻到了值得托付的弟子。“人道与天道进程未改,便是小事。” 青鬼听了这话感慨,“真人果真大气。” 兮合微微一笑,与那锦旬答的一样,“真人自是大气。” 得到同样的回答,但心境终究不同。杨暮客认可兮合的说法,“你想必不会是只为与贫道品茶才留在此处。毕竟天上那么大的事情还需你去收尾。” 兮合点了点头,“交给扶礼观收尾便好,道长与我所收功德足矣。至于贫道留于此地,确实有话要说。但如今道长神觉入睡,只能由她代言。” 玉香端着茶壶紧张地看着二人。 大风吹过雪,来日艳阳天。 杨暮客醒的时候已经是在路上,他睁眼看了看沉睡的姐姐。试着从暖榻上起来,疼。又躺下不动了。 外面赶车的玉香察觉了车厢里的动静,钻进来扶起杨暮客坐着。 杨暮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是个对襟小褂,道袍敞开着,下装竟然是个裙裳。这不是坤道的道衣吗。杨暮客皱眉看着玉香。 玉香抿嘴一笑,“婢子又没有乾道道袍,匆匆给您换了套坤道道袍。” “师兄的秀袋里头我装了自己的道袍……” 玉香给杨暮客背后垫了一个软垫,继续说,“您的物件我可不敢动。再说纳物袋里的东西您自己晓得在哪,才能随意取用。我若是拿取,就要全倒出来看了才行。然后放回去您定觉得不趁手。待一会儿您自己换了衣裳便是。” 杨暮客眉毛已经拧在一起,他依稀记得昨儿晚上喊玉香将他弄到空地上。然后就疼晕了。 “昨晚上是不是有事儿?” 玉香点点头,这般那般,简约概括了下情况说与他听。 杨暮客思量一下,“兮合真人应是阳神真人,他自称晚辈。想必与那至今道人寿数接近。” 玉香自是不能接话,只是等着杨暮客后话。 想明白了这兮合来路,杨暮客继续问,“那真人说了些什么?” 玉香答,“兮合真人言说葵酉年乃多事之年。天地大改之始,多方动荡。前甲子之乱,于本甲子初显。紫明道长与迦楼罗真人东行若路遇刁难,切莫意气用事。” 杨暮客点点头,“想来这是兮合真人的客气话。” 玉香继续说,“正法教魂狱司掌印师祖准备丙子年季夏初九飞升。此青黄不接之时,恐有妖邪生乱。若不趁此时机,待兮合之师掌印后便又要等千年。” 杨暮客即刻问,“我那胎光可曾说了什么?” 玉香摇摇头,“道爷并未言语。” 杨暮客示意她继续。 “兮合真人说紫明道长如今已是名声初显,出了这方地界,好事寻衅者定然不绝。紫明道长要细细分辨。”说到这玉香卡住了。 杨暮客一看便知是自己那胎光说了什么。“有话直说。又非你自己的心思,你怕什么?” 玉香喘了口气,“道爷说您没有脚踢宗门的能耐,但是半夜泼污水的能耐不小。若是有人不开眼惹了您,您是睚眦必报的。然后您还问那兮合真人要他师祖飞升典礼的请柬。”说完了玉香小脸一红。 杨暮客琢磨一下,这婢子说得必然不是原话。至于原话多难听,那便不得而知,想来这婢子也不敢直说。“那兮合真人可有请柬给我?” 玉香终于憋不住,翻了个白眼,“道爷这话实数混账。合道真人飞升成仙乃是宗门要事,不涉大醮典仪。凡间渡劫危险重重,自是要寻僻静之地,宗门上下护其安危。或许飞升后仙界接引之时有些热闹。但凡间离了高人坐镇,更有别离之情。哪会宴请宾客……” 杨暮客恬不知耻地呵呵一笑,“我又不懂,问了就问了。” 但杨暮客此时马上明白了一个重要讯号,飞升是一件关键的事情。在合道真人飞升之前都是保密的,而兮合真人来这里通知他。这是在告诉他紫明,正法教魂狱司这一脉与你是关系紧要的。我家老头子要飞升了,家里事情太多,可能顾不得你。 通晓其中关隘,杨暮客示意玉香继续说。 “兮合真人言说当年归元真人留下一把法剑。因当年浊染之事因果不明,此剑成为证物收于魂狱司,如今仙界已经传信说归元之案结案。这把剑要还归元后辈。若紫明道长未出世则送往上清门山门。但紫明道长此时出世,便由兮合真人带来了解因果。” 杨暮客四下打量了一下,“那剑呢?” “婢子也不甚明白。高门大修之法非婢子可知。兮合真人只是言说,剑藏于洞天。因缘相系自可相连,他已经将因果还给你。” 杨暮客嗤笑一声,当时看到那白衣道士现身之时他背后就背着一把长剑。难不成这长剑就是那把? 想着他学着兮合的样子往后一摸,背后是软垫没有任何空间。他一愣,竟真得摸到一把剑柄。同时脑子里还听见一句话。 “持剑者看两刃,若学艺不精则伤人伤己。” 第29章 两院无门敢骑墙 浊染危机此一行人中除了杨暮客和玉香外,其他人皆是不知。 小楼如今像个娃娃。打从昨夜开始,她就被瞌睡虫赶去梦中世界。 看着姐姐安静地悠长地呼吸,杨暮客靠在软垫上猜想她在做什么梦。因为小楼的眼皮不停地鼓动。 他不想让姐姐看到自己疼痛得样子。 换衣服的时候杨暮客觉得自己的皮肉炸开了一样,连带着筋骨一起疼。 另一辆马车上的人都以为昨夜大可道长因为守夜着凉了,季通除外。因为大可道长的这一场病,厨青对于他是修士的猜疑,也因此淡了。毕竟修士怎么会因为小小风寒倒下。他可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道士走路都费劲。 一向张扬的小道士躲进了车厢里让大家享受到了难得的安宁。毕竟这个小道士的嘴巴实在歹毒,三言两语就能戳进人的心里。 陇阴郡的官道到了尽头,界碑上正面写着陇阴二字。北面则是硕阳。 对,因为走的是朝东北的官道,陇阳郡便无需经过。虽有硕阳,但无硕阴。硕阳是因为一座高山,那座高山横贯东西,几百里长。名曰硕山。高山密林,有巨熊出没,不可生人。所以这硕阴便无。也因为这硕山拦住了南来的水汽,只有夏秋西边支山国吹上来的海洋季风能达于硕阳,所以硕阳属于比较干旱的郡州。 硕阳虽土地干旱,却有大江。和熙郡内的大运河支流便经过此郡。此江名曰淡江,是硕山冰雪融化汇成大江,自南向北而流。 中途在驿站停了会,厨青悄悄跟杨暮客说了他们的计划。杨暮客同意了,招来何玉常说了几句类似于批命的话。毕竟杨暮客还需要一个活着的何玉常。 何玉常被厨青装进了一个木箱子,另一个少年登上了季通驾驭的马车。 自此何玉常的行踪成谜。 与此同时,周上国都城鸿胪寺派遣去往涂计国的使团也出城了。他们带着一份国书,周王欲与涂计之王同济修好,结盟邦之国。 周上国仅存的涂计探子闻声而动,他们将陇之南北安然无事,刺杀何玉常未成,曲栗活于王陵,三条消息传递出去。并且将使团一行人的身份背景调查得一清二楚。此周上国使团人员皆是在政院授学,不曾与王公接触。其中三人可拉拢,一人可收买。 此乃周王堂堂正正之阳谋,我整军备战未曾掩藏,我派出使团不插间谍,我修国书为真,我料你国中之人不敢应之。 两国之仇,周上国主一句话要泯恩仇?凭什么?涂计国上上下下待军功之赏者何应?以边防得其位者何应?那占了周上国土者年年袭扰边境者何应? 与其说周上国秣兵厉马,不如说是涂计国被逼进了墙角。 这封国书定会被涂计国退回,那周上国再言与之开战便再无阻塞,上下一心。 出了硕阳郡,入和熙郡。和熙郡有运河,此时冰封的大江已经凿开一条通道,过往的运粮船优先通行。 厨青掏出令牌直接征用了一艘运粮船。继续北上。 经和熙郡城,未停。玉香神游城隍庙,道牒录了行程。 船中玉香与杨暮客说了城隍的嘱托,再往前便是国神道观辖制地域了。国神明察秋毫,容不得一点邪祟之气。 这话再明白不过了,你杨暮客是个大鬼之身,未修成人身。人家不欢迎你。 杨暮客撇撇嘴,“贫道最是相信有理走遍天下,怕甚?” 过了和熙郡,便是彩云郡。此郡占地面积不大,方圆一千二百多里。最高峰就是云鼎观。 彩云郡周山环绕,多山无田,没有城池。或者说寥寥数个俗道后人组成的村庄,便是这郡中唯一人间烟火。因为国主登基需于云鼎观受封。所以有一条直上直下的官道,东西两侧都无路径。平时这条官道也没什么人走。只有运送加急物品的驿卒才会从此经过。 其实厨青建议过绕路内保郡,大约多走三天就能到京周郡。 杨暮客却撇嘴,“这一路天寒地冻,贫道受够了苦头。早些到王都早些休息。贫道还病着,你却要贫道绕路。” 厨青只能硬着头皮前头带路。其实他是不大乐意来云鼎观的。这儿的道士都是眼高于顶,不大瞧得起他们寻汤观的道士。 大路直上直下,坡度并不陡峭。但前头带路的马依旧有些吃力。 终于走到了云鼎观山下的村寨之中。里面的村民着道衣,男着青色大褂,女着坤道裙裳。 车队也不扰民,直接朝着那山坡上走。山坡上有一处平台,专供路人休息。马车就停在此处,一行人皆要上山。 此山一共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台阶。共十层,每层九百九。最后那云鼎观大门为九阶。 杨暮客登山的时候龇牙咧嘴,疼啊。不过因为阳气足够,活动了会儿身上开始发热。 到了山顶的时候季通额头有汗,厨青口中流涎,一嘴的血腥味。小道童也累得气喘吁吁。倒是小楼与玉香一切如常,她俩回头看看那个在楼梯上爬的杨暮客。 “你偏说要来道观,最后却是爬上来的。”小楼捂着嘴看着丑态百出的自家弟弟。 杨暮客唉哟了一声,这腿不是腿,手不是手,“弟弟哪儿知晓这么多台阶。大病初愈,本是想着活动身子……”下半句话还没说完他就趴在台阶上不动了。 玉香笑眯眯地走下去拉他上来。 走完最后九阶杨暮客抬头一看。 这云鼎观当真建在云上。松柏皆在云中,远眺见诸多山巅隐于雾中。气海茫茫,不见飞鸟。 门楼挂着牌匾,便是那云鼎观三个大字。 观中的道士于道观门前候着,邀请众人去观内吃茶。茶叶是山下的村民种的,每年只掐新芽,香气沁人心脾。 不多会儿道观的住持进了客室,领着他们一路游览了云鼎观的美景。 大院之中摆着周上国各郡城隍的塑像,若是有郡中城隍阴寿到了,亦或者修行圆满入执岁殿,此处亦会更换新任城隍的塑像。 大殿之中供奉的是一只鸾鸟。此鸾鸟便是这周上国的国神。 此时杨暮客缓过劲儿来了,跟季通介绍了鸾鸟与凤鸟的关联。 “山塘,你可知何为鸾鸟?” 季通哪儿知晓这等事情,凡间虽有传说,什么青鸾化女,嫁与凡人。但谁也不知这天仙一样的鸟儿是从何而来。 杨暮客见季通不答,继续卖弄,“鸾与凤本同根。凤为雄,凰为雌。鸾鸟亦是一样,鸾为雄,和为雌。你看着雕像,眼下有泪痣,则为和。是以这个国神塑像是以和鸟为原型而塑。” 季通点点头,朝那雕像望去,他竟然觉得那雕像瞪了他一眼。不过确实有颗泪痣。 此时杨暮客说话还算有谱,但后面的话就慢慢不对味儿了。“这世间灵兽习性皆与人不同。龙喜淫,凤好色。龙不论与何种生物交配皆可诞生龙子。但凤不一样,眼光高得很。凤鸟之流只喜那漂亮的。鸾善歌,凤善舞。它们喜欢追求配偶的过程。遂有凤求凰之说。爱情,是鸾与凤最珍视的情感。” 季通听到此处点点头,他确实听闻过凤鸟因为凡人模样生得漂亮而结姻缘。 杨暮客话锋一转,“这鸾鸟与凤的区别就是凤喜群聚,鸾喜孤静。遂有凤栖梧桐,九天之鸾两说。这两个帮派一个善于打群架,守地盘。一个善于打游击,劫财货。曾经有红帮朱凤占地为王,山巅有青帮,青鸾不满山门被守。所以二者相斗,但最后皆觉对方美丽大方,而化了干戈把手相谈。青鸾坐在山头儿拉弦唱曲,朱凤甩开膀子起舞。于是乎,鸾凤和鸣之说广传世俗。”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我读书少,你莫要骗我。鸾凤和鸣是这么解释的? 玉香听见了赶紧咳嗽一声,拉着小楼走到一旁,好似不认识这个衣衫不整的呆道士。 只见那和鸟雕塑眼眶好似冒出了火星子,死死盯着口无遮拦的小道士。一个青衣姑娘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皮相虽好却不修边幅的杨暮客。 “道长如此编排有德神只,不怕惹下口业吗?” 杨暮客朝那小姑娘拿了子午诀,“姑娘又如何知晓我信口胡诌?” “这……”青衣姑娘愣住了。 那住持看到青衣姑娘出来现行大惊不已。他没听见后面那两个贵客说了什么,一直介绍宫殿历史的他口干舌燥,但这青衣姑娘他是认得的。这是国神的化形。转头看了看那小道士和力士,二人到底说了什么话才能让国神现形,斥责二人惹口业。 “青姑娘。这些人是云游至此的异域旅人。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还请念其无知,莫要在意。” 青衣姑娘冷哼一声,“人家饱览诗书,又怎会无知。你这老道替他们辩解个甚。” 杨暮客上前几步,凑到二者之间。对那姑娘欠了欠身,“贫道谈不上饱读诗书,却也知晓道理。姑娘该是那山主,却欲将贫道拦于山外。若不是看了贫道皮囊秀美,说不得便直接丢下山去。” 听了这话那青姑娘面色通红,大羞。这鬼当真不要脸皮。 杨暮客声音小,那老道士耳不明,也没听真。但他看出来这道士唐突了国神,把厨青拉到一旁,看似悄悄话,实则大声地说,“你领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怎这般无礼?” 厨青噘着嘴半天没吭一声。 但杨暮客依旧不管不顾继续说着,“贫道身傍周上国人道功德,你这山主于情于理都该敬重贫道。打贫道进了村里,山主就该在山底下以礼相迎。贫道费劲了力气爬上这山头,也不见你出来问候。所以非是贫道说话不中听,而是山主不值当贫道夸赞。” 青姑娘气鼓鼓地看着杨暮客,一跺脚跑了。 周上国的确在大山之上。但是她堂堂国神,竟被喊成了山主,当真气煞人也。 杨暮客看着那姑娘离去的背影,伸手放在胸前,翘起一根大拇指坏笑地看着季通。眼神里好像在说。看。爷们儿厉害不。这娘们儿被我给说跑了。 季通赶紧伸出手掌遮住半张脸,不敢去看杨暮客。 晚上山风大,上山容易下山难。所以一行人就在山中留宿。那云鼎观的老道也告诉他们,山下的村民会照料好他们的马车。 小楼所乘马车虽有不少金贵物件,但也不怕偷盗。大船之上那偃师早就修整过暗匣,那匣子认人,生人打不开。玉香知晓此事,也报与小楼听过。小楼只当是用钱财雇佣木工弄得。更何况道观之下的村民民风淳朴,都是具有德行之人,也无人做那偷盗之事。 晚上红烛摇曳,杨暮客在静室打坐。爽灵飘出体外,伸手摸了摸发髻,变成一个油面小生。 爽灵大大方方地走进了供奉国神的庙堂。 那雕塑哼地一声扭过了头。 “您都快四千岁了,还装什么嫩瓜。” 青和鸟一听这话差点没背过气去。周遭所有游神都装作没听着,飞不见了。 雕像怒火中烧地瞪着爽灵,“你若逞着身份背景欺辱本神,本神的确不敢将你怎样。但你那道牒中,也休怪本神添油加醋。” 爽灵坐在雕像下的蒲团上,喊了句,“你下来。贫道有正事与你说。” 那雕像想了想,一拧身化成了青姑娘的模样落在爽灵前头。 爽灵扯过一个蒲团放在对面,“坐。” 青姑娘气哼哼地坐下。 爽灵自顾自地说着,“你做这国神,比那西岐国的强了许多。” 青姑娘一撇嘴,本神才不与那混物去比。 “周上国之神道,的确井井有条。我在那西岐国也听过,周上国以气运相压,想必也是国神有意为之。贫道知晓你担心周上国内生邪祟,不准外来鬼神入侵。” 青姑娘听了瞪着杨暮客,“你这大鬼还不是堂而皇之地来了?” 爽灵呵呵一笑,“莫要说贫道,贫道自是与众不同。” 青姑娘听了这话点点头,这一点她也认得。 爽灵静静地看着她,“你撺掇那城隍与我相谈。想让我参与正法教与天道宗之间的事情。是国神天真了。” 此时国神才正眼相看这爽灵,“道长既然已经拒绝,又何故来谈此事呢?” 爽灵叹了口气,“国神还记得我晌午的寓言吗?” “寓言?” 爽灵点了点头,“鸾凤和鸣之说,便是这周上国人道香火的结果。你莫要问我为何这么想,你应该自己去想。” 听完这话那国神愣住了。这小道士是个什么意思?正法教和天道宗难不成还能……是啊,这两个宗门怎么因为这些蝇头小利而起争执。 爽灵笑着看她,“是何时你有了自己能做主的想法?” 国神怒目而视,她如何做不得主。 爽灵一看便知这国神想法。虽存于世间近四千年,从未跳得出这周上国之地。着实可怜。 其实换位想之,杨暮客不会比青姑娘做得更好。至少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如她一般兢兢业业,将一国神道治理成这样。但她被束缚住了思想,只能听于上,命于下。杨暮客是个外人,他可以放肆地去思考,思好思坏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不会在意结果。 青姑娘终于打破沉默,无奈地对爽灵说,“紫明道长可有谏言?” 爽灵等这句话好久了,他以为白日这国神听了那话就该有所思考。但没想到终究还是需自己上门。“不逆扶礼观之命,不犯卢金山之法。不偏不倚……” 青姑娘听完恼了,你这说了与没说有何区别?不还是两边骑墙?“我当紫明道长有何高见,也不过如此。” 爽灵却不在乎地起身拍拍屁股,“姑娘再想想……”哈哈大笑地走出庙堂。 青姑娘坐在那咬着嘴唇猜度这道士的话。什么狗东西,说话一点都不透彻。 但想着想着……她也明白了杨暮客的意思。 她是不能选边的。 第30章 前路别时自洽,入府闲人占卦(词牌,如梦令) 临睡前杨暮客掐算了下,明儿该是个晴天。凌晨摸着黑爬起来准备早课,他站在山头等着东边儿放亮。等了半天不见,结果鱼肚白刚翻出来,一朵云彩飘上去。小道士张嘴来了句浑话,没地儿撒气,翻头去睡回笼觉。 下山的时候,国神总算懂事,出来相送。别个自然是看不见的。杨暮客也懒得搭理她,她就化身一个小麻雀在树上叽叽喳喳。 杨暮客翻了一个白眼,这山里一只鸟都没有。你化身一个麻雀糊弄鬼呢。 厨青是个会来事的,说这是贵人出行有飞鸟相送。也算是让他蒙对了。 车队又在路上走了一天半,进了周郡。 初进周郡官道之时,厨青的坐骑白鹤从东边儿飞过来,带着一封信。信送到后,再扑腾扑腾地飞走了。 厨青打开信看了看,喜笑颜开。 周郡官道驿站停了一伙军人,雪地上数人凑成一团取暖,数人绕着不停走动。相互轮换。边儿上还有一辆牛车,牛车上是一个漆成了黑色的大木箱。木箱有五层,每一层的开口都露出五个木把手。两面加起来便是五十个木把手。 厨青看到了这些军士后,那副糟老头子德行,一下变成了和蔼可亲的老道士。 军人看到大路上来了两辆马车,赶紧站好整队。驿站里头的将领也出来看,确定了来人后去官道上相迎。将领是卫戍左旗的校尉,领兵于此护卫厨青道长回城。 校尉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头领路,两个亲兵在后头,然后是两架马车,马车后面跟着牛车。那一队军士靠着牛城排成两列前进。 杨暮客在外赶车看得清清楚楚,想来如此便是这个世界的步坦协同。那牛车上的木箱装得应该都是机弩,后面的士兵每个人腰间都别着弩箭的木函。若有贼人,这些军士会即刻从那木箱中取出机弩,毙敌于远处。 杨暮客一行人并未与厨青一同进入都城。因为都城的游神也来报信了,没有化形的妖精进不得城。 所以季通回了这边赶车,杨暮客一行人拐上小路奔着城外小镇而去。 令杨暮客惊讶的是城外小镇竟然也有灵炁大阵,城墙六丈左右。 小楼于车厢里探出头问为啥不与厨青一路进城。杨暮客解释说他那车里装得是麻烦,咱们不去掺和。 小楼一听便明白了。毕竟这一路上的事情,杨暮客也从没瞒过姐姐。就连何玉常被调包之事她亦是知晓。所以小楼也认同杨暮客的决定。 进了小镇里头,季通下车找到牙行租了一间宅院。重金之下那牙人介绍他们来到了一家破落户的家院门前。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那“林府”的牌匾。这红墙碧瓦,怎地也不像是破落户。但他掐指一算,于海上船中所言横财就在此地。 牙人敲了敲门,等了半天,也没门子来开门。他继续敲,终于有一个青年打开了那厚实的朱门。 “诶哟,谁啊。” 牙人嚎了一嗓子,“林学士,你家不是筹钱吗?我这给您介绍生意来了。” “生意?” 那牙人赶紧把站在一旁的季通拉过去,“这是海外来的贵人,要进都城。但又觉得在都城里规矩麻烦,就在外头镇子里住下。” 那林学士看了看季通衣着,又看着他面上还有伤。皱眉问,“敢问壮士一行是要租房,还是买房。” 季通哪知杨暮客要在此地住上多久,但绝对不会在这周上国置办屋产,所以他答,“贵人不于此地久居,自是租房。” 林学士张望了下马车,心里盘算一下。“我这宅子可以租住,但是我也要住在里头。你们若是住进来,我就住进偏院,偏院有小门出入,也不打搅贵人。但是这租金……” 季通打量了他一下,嘿,“这是押金,你且收下。”说着递过去一张通票。十贯钱。 林学士接果抿了抿嘴,心虚地点了点头。将那两扇朱门全都打开,亲自去拿了马车出入的垫板。 “请贵人入住。”林学士弯着腰看那马车进了自家宅院。 壁照正对前堂,前堂的门关着。季通停车等了一会儿林学士,林学士将门关好以后在前头引路。 冬日的院子里只有一片白,偌大的院子只扫出来一条通往后宅的路。 杨暮客坐在一旁看着那三步一回头的书生问他,“这家里如今就你一个人?” 书生低着头前面引路,“是啊,如今就剩我一个了。” 此话止于此,就算要问,也不会是现在。杨暮客笑了笑,“那你一个人吃饭可就成了大问题。” 书生噗地笑了,“道长果然慧眼如炬,在下确实不善烹饪之道。” 说话间他们绕出了偏院进了后院主宅。 林学士只是停在了院子口,看着他们忙。其实他也不知道租金该是多少,但是十贯钱真的很多。他很缺钱。他很想狮子大开口,一贯一天。不,应该是五贯一天,两天后就将这些人都赶出去。然后他再卖掉这宅院。 这时那个问话的道士朝着林学士走过来,让林学士有些紧张。 杨暮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与林学士并肩站着。“贫道大可,敢问林学士当如何称呼?” 林学士脸色一红,“称不得学士。如今已经不在学院,不过是个书生罢了。小人姓林,名铣。” 杨暮客点点头,“那便叫你林先生罢。这宅子虽不在那都城之中,却也风景宜人,想必先生也曾是富贵之家。为何沦落如此?” 听了这话林铣脸色更红,“小人不善经营,自去年父亲离世以后,家中生意越来越差……” 这林铣好似打开话匣子。 他家本是在都城之内做酒家生意。拿手菜是豆制品,生产的豆制品不止供应酒家,还送与贵人之家。本来生意兴隆,家中富庶。于此镇中有田有地,这房子也是因为种豆而置办的。但周王两年前下令,全国细豆种植田亩要减少,改成产量更多的粗豆。因为缺少了原料,其父从海外进口一批细豆。但海运之中遭了虫,库存原料不足,酒家停业。他父亲染了风寒,一病不起,加上心病难除。去世了。 林铣这书呆子才进了书院教书,家中生意他也从未经营过。勉强开张,用了粗豆做豆制品,本来相熟的客人也不再来,那贵人之家也不再订购。拖了一年,借债经营。最后资不抵债,城中产业尽数变卖。学院里祭酒与博士以为他以粗豆充当细豆,人品有瑕,也劝其归家。 杨暮客听得出这林铣也曾殚精竭虑,毕竟他比季通还年轻,但已早生华发。不会经营那就是不会经营,是勉强不得。 说完了心中故事,林铣苦笑一声,“这就是命吧……” 杨暮客笑笑,“还未到认命的时候。先生青春依旧。” 听了这话林铣眼眶湿润,“可又能如何?如今我林铣成了他人口中不义商贾……我已经按照粗豆的价钱去卖,甚至赔着本去卖……我还能如何……”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若是市井小贩自然无人言他,但你经营买卖乃是服务贵人。那东西是贵人吃得吗?贫道给先生批个字吧。” 林铣摇摇头,“我如今还欠着四百多贯钱,还哪有钱财供奉道长。” “贫道占卜从未收取钱财。” 听了这话林铣更不敢信,“不了,不了。” 杨暮客却不理他,继续说着,“先生通经史,却不通人性。贫道就批你的名吧。先生姓林,双生木,富贵之家,见您天庭开阔,应少时早慧,五岁入塾。学七年,于十二岁考进书院。” 林铣惊讶地看着杨暮客,然后狐疑起来此人的目的。这道士怎知道我家中之事? “您山根通直,直眉却散尾。人品虽好,却不留财。人中宽而唇厚,不善言谈。好吃,却懒。” 林铣却不干了,这小道士怎么当面揭短?“你这人是在批名字还是看面相。” 杨暮客嘿嘿一笑,“自然是要先看明先生的人品性格才能去批字。贫道这就批字。书院授学四年方能毕业,所以先生当是十六岁于家中修学,周上国学院开考录士乃是两年一届,先生山形口,当是屡败屡战。耳珠圆润自是福源深厚,却小有外翻,多劳累。遂先生应是考三届。先生今年二十有四,然否?” 林铣权当是个骗子,既知我过往,还装模作样。反正如今也没能好被骗,他点点头,继续听。 “如此那贫道就开始批字了。”说完这句杨暮客第一次正经地掐算起《河图洛书变》,“您生于丁酉年残冬,山下火,五行缺金。遂其名铣。铣乃光明金,但为金之先。虽补足了五行,却克了命数。你姓林,木生火,小金旺财,大金破命。” 林铣听了恼了,“名字岂能是害我之因?你这道士莫要胡言。” 杨暮客笑颜依旧,“名字乃是人之始。它不曾害你。但无时无刻不影响你,你因此名而固执,不懂变通。被人误会也不做辩解。此乃你性之缺陷。性命性命,命虽无改,性却可正。别人唤你一声林铣,你便觉得要光鲜,这皮面是万分落不得的。苦作清高,终尝恶果。” 杨暮客此话戳破了林铣最后的心理防线,“当真如此?” 小道士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语。 林铣赶忙作揖,“还请道长救我……” 杨暮客却摇头,“贫道又不是那执掌天道文书的城隍,如何改得了你之性命。你既是性不合,当需自勉。我家护卫给你了租房之资,你且用它去买些材料。弄个摊子去卖那豆制品,管他豆饼还是豆糕。经济实惠便好。” “你这小道士满口胡言,我一个书生。做那掌柜还做得,怎做得那市井小贩……” 杨暮客却不理他,往那正房里走去。最后说着,“借你钱财之人可曾许下利息?又可曾追讨你入地无门?好面子落得这般下场,还不知悔改吗?” 季通见杨暮客进了屋,问他,“那名字当真重要?” 杨暮客挠了挠下巴,“重要,也不重要?” “少爷莫要框我。你与他说这些又不背人,我可都听见了。” 杨暮客走到桌旁坐下,盘着腿抱着膝盖,“像我等修行之人,根骨五行俱全,就算叫个阿猫阿狗都无所。但若院子外头那种命运多舛之人,名字有时候还挺重要的。” 季通笑呵呵地凑上来,“那我呢?” 这是收拾好卧室的玉香走出来,“壮士遇着了道爷,命运已然不同。” 听了这话季通美滋滋地递过行礼,“谢玉香姑娘吉言。” 小楼也在后头出来,“你这惫懒的猴儿,念了篇文章觉得自己有了德行不成?你才修持多久,就敢大言不惭替人卜算。” 杨暮客一缩脖,“姐姐说得对。” 第二日那林铣竟真的听了杨暮客的话,一脸疲惫推了家中的木板车出门贩豆糕。 学院的博士和祭酒听闻小道士住于此,起了个大早相约来此地,见识这口吐圣人文章的域外道人。 二人马车刚到林府门口,就看到那林铣给蒸笼下的炉子添柴火。 “林铣,你怎做这活计?”祭酒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 林铣起身看了看,脸色从红到紫。“学生家业破落,准备以此为生。” 老祭酒上前打开笼屉看了看,又盯着林铣看了看,“老夫出城匆忙,还未用早。你这豆糕怎么卖的。” 林铣胀着紫红的脸,“四文钱一块。” “包一块给老夫。”祭酒递过去一贯通票。 “祭酒,学生找不开。” “找不开那就当老夫每日买了一块,二百五十天,日日都送一块入我府中。” 林铣眼泪如就断了弦的珠。 “多大人了,还哭哭啼啼。”老祭酒瞪着他,“你这镇子里才多少人,回头去那城里摆摊。” “是,祭酒。” 老头尝了一口豆糕,拉嗓子。却笑着唤了一声博士,二人敲响了林府的朱门。 林铣虽然耿直,但并不傻。他既能听了小道士的话,就明白这小道士乃是非凡之人。祭酒如今找上门来,他更笃定了小道士的卜算是对的。性可正,那便将其正过来。 季通开了院门,“敢问二位何事叩门?” 老头欠了欠身,“老朽城中静芳书院的祭酒,来此拜见大可道长。” “二位请进。” 杨暮客正在院子里打拳,哼哼哈嘿。外头看着季通领着两人走进了偏院。 嘿,横财来了。 第31章 笑以往横财,添作功德心大 杨暮客这鸠占鹊巢的好似主人一般,将二位迎进了厢房。 屋里也没个茶。仨人就干坐着。 横财,是意外之财。杨暮客很想知道何事算是意外。 祭酒人老成精,初见杨暮客便知这小道士与众不同。秀气的脸上既有出尘脱俗,亦有玩世不恭。更紧要的是这小道士眉眼中带着股冷意。 他自然知晓与这种人说话最忌讳遮遮掩掩,遂直抒胸臆。他是邀请小道士去讲课的。 残冬之节,学院放年学,但年终之前院中需办收官典仪。三天后白日里还有集市社火,晚上则由学院举办晚宴。毕业学生坐于杏坛之下听夫子宣讲,未完学业的则两侧观礼。 杨暮客听了有些挠头,他这半斤醋如何登得上台面。但在祭酒再三央求下他还是答应了。 祭酒自是学识渊博,诸多杨暮客不曾听过的圣人经典张口便来。一旁博士偶尔补充几句,平添风趣。 但坐了许久二人竟然没有离去的意思,这就值得玩味了。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老祭酒,面相算得上周正,气度涵养俱在。当称一句老而不奸。那博士是国字脸,厚唇而黑须,看似耿直。 祭酒一旁似是随口问了句,“不知大可道长准备举办何种科仪?” 听完这话杨暮客微微一笑,“冬至已过,阳升阴降。贫道修行需于三九存阳。巧了,刚好是学院办完收官典礼,便是贫道行科之日。” “不知老朽可否观赏道长行科?” 杨暮客摆摆手,“不是什么要紧的科仪,非是祭奠先祖,也非是礼敬神只。只是调理自身的科仪。若祭酒前来观看,是贫道荣幸。” 其实祭酒问出这话来,就点明了来路。 他要么是与常胜侯一方有关,要么是与厨青一方有关。毕竟临时公堂上说得那些话也并非秘密。 杨暮客已经知晓,周上国政院出身之人通常主动规避道士行科之事。一是不想粘连宗教因果。二是政院已经是一个势力集团,政院与俗道观是有利益争端的。所以老人家身为学院祭酒,却言行科之事,必然不是代表他自己。 厨青许下赞助科仪,那不是横财,那便只能是那常胜侯家或者是徐家。小道士呵呵一笑,原来横财是这么回事儿。 三人聊了一会儿,老祭酒忽然说了一句他女儿嫁进了常胜侯家,是常家老二的妻子。常家老二戍守边疆,女儿也跟着在边关苦寒之地遭罪。 祭酒没有怨恨常飞的死,也没有怨恨亲家亡故。只是说常胜侯欲当面道歉,溺爱孩子招致祸事。 杨暮客眼睛一眯,问祭酒,“此事已了,贫道本就无意追究。常胜侯为何还要当面致歉?” 祭酒这时脸色变了再变,从犹豫到无奈。那常飞是常胜侯独子,而祭酒有两个亲外孙。这话说完马上一转,又说那常胜侯知晓大可道长能掐会算,想请大可道长占卜,常胜侯可否有老来得子的福源。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有学之士,竟然也逃不出高门大户争权夺利之情。嘿。嫡子常飞身死,那常家老二定有男丁过继。飞上了枝头变凤凰,这侯爷之位该成了老头儿亲外孙。 祭酒图穷匕见,直说道,“老朽想知道我那孙儿能否继承爵位。” 杨暮客歪着头看他,“这样的事情不值得贫道占算。” 祭酒羞道,“这样的事情岂敢让道长卜算。老朽只是……唉,昏了头。本就不当问。” 这时一旁的博士吱声了,“当代常胜侯只因嫡长继位,若论品德才干,自是不如老师女婿。待将来取了军功,常师兄又何以在乎这侯爵之位?战功封赏位列公卿也无不可。” 博士话音一落,那祭酒恼羞成怒,“你说这话作甚。道长这样的人儿又怎听得这些腌臜。” 博士却看向了杨暮客,不在意老师的训斥,“当今王上胸有宏图大业,姑爷虽为庶出,但勇武过人,才学深厚。遂得王上重用而戍守边疆。待归来之时自有将军之名。” 杨暮客一愣,竟是自己猜错了。这横财也不在祭酒身上。小道士转头看着那博士,笑笑请他继续,既然说到了王上,自然是有后话的。 博士解开怀襟,取出一个二指厚一掌长的方盒。“此物乃是曹大家嘱咐学生交于尊者。曹大家是当今王上的贴身侍从。” 杨暮客接过盒子,一根妖骨,天妖指骨。晶莹润泽,指尖锋利无比。可惜其中灵炁已经散尽了。 博士继续说着,“厨青道长言说尊者是持钥之人。如今钥匙被王上取走,自然是要以物还与尊者。” 杨暮客捏着那指骨看了看老祭酒,老祭酒一脸迷茫。显然这位老先生是不知情的。这钥匙,能开什么锁呢?他举起那指骨晃了晃,“可开何锁?” 博士赶忙起身作长揖,“回禀尊者,此钥匙可开王宫中内库之锁。” 哟。这就捋顺了…… “二位。时候已经不早,贫道准备午饭去了。粗茶淡饭难入二位之口。季通!送客!” 季通窜进来,“二位请。” 出了屋门,杨暮客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楼的厢房,“姐姐,咱们得在这住段日子。” 小楼正躬身练字,头也不抬。“不进城,窝在这做什么?” 杨暮客走到桌旁看着小楼对着字帖描画,“本来准备歇息一日两日便好。城里的贵人找上门来了。” “谁?” “住最里头的那位。” 小楼放下笔皱眉看着杨暮客,“最里头?” 杨暮客点点头。 小楼将杨暮客赶到一边,用玉香准备好的温水洗手,“你又招了什么事儿?” 杨暮客其实也不清楚周王邀他进宫是干嘛。 照理来说,国外之人应由鸿胪寺招待。即便周王欲面见外邦之人,也应设下国宴相邀。非是在宫内面见相谈。 免了鸿胪寺之礼定然不是为了保密,因为王宫是没有秘密可言的。 小道士猜想了下周王的动机,却看不大明,遂答小楼说,“弟弟能招惹什么事……兴许是那日念了篇文章引来了他的注意。能进王宫看看也算是好事,姐姐去么?” 小楼擦干手,“不去,我一个女儿家见他作甚?” 中午吃了饭,小楼还差季通给门口摆摊的林铣送去一份。 傍晚林铣回了偏院,收拾他那破车。 杨暮客走过去问他,可卖出去许多? 林铣勉强笑了笑,艰难卸货。 杨暮客看着那蒸熟的豆糕一笼屉一笼屉地搬下来。又问,这滞销之货你欲如何处置? 林铣擦了擦汗,指了指偏院树下的一排老缸,堆肥。 杨暮客呵呵笑道,“明日还有人来,来得人自是富贵。他若敲门,敲一声,便要买你一块糕。一块糕,你原价多少,涨十倍卖与他。” 林铣擦了擦眼泪,“贵人莫要如此帮衬我,我自知自己做得难吃。晌午那季壮士送饭之前,我也尝了,实难下咽。既是不好吃,卖不掉便认下,慢慢摸索,总能做得好吃。” 杨暮客颇为宽慰,“有此心便好,但贫道并非照顾你,而是难为他人。你可懂?” 林铣一脸不解,仍是委屈之色,“这……” 果然第二日有一辆马车来接小道士进城,那车夫是个没胡子的老翁。 林铣鼓足了勇气上前说,若要进门,便要敲门,但每敲一下,就要买一块糕,里面住的贵人还说,买糕的价钱要贵十倍。 那老翁笑了笑,亲自下车去敲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九下,那门开了个缝。早就候着的季通探头说,“我家少爷说,九下乃是极数。从头再敲。” 嘭地一声关上大门。 老翁一共敲了三遍,走到摊子边上问清了价钱,结账后那朱门大敞。 小道士身着一身破衣烂衫,手拿玉骨折扇笑了笑,“走吧。” 临近傍晚的时候夕阳将余晖晕染在雄城之上。 小道士坐在车厢里饮茶,这一身破衣被胎光显大鬼之身抓烂之后,杨暮客刻意留下。毕竟他在那船上就与玉香说过,若他剥了面皮去做那恶鬼,便饶她不得。哪怕是无意显露,杨暮客亦算在其内,缝补道衣就是玉香未尽护身之责的惩罚。 他去着此衣去见周王,亦是失了体面。至于如何惩治玉香,他还未想好,只言记在账上。 老翁看了看他的破道衣,只当是这小道士的修行方法。毕竟俗道亦有苦行之人,他不多言,只是载着小尊者往王城而去。 进了王宫守卫森严,王宫之内没有修车轨,车辕碾过青砖嘎达嘎达响。过了几道宫墙,终于来到了内库门前。 小道士下车,拿着那天妖指骨戳进了内库大门的圆孔之中。轻轻一推,里面挂得是长明灯,烧蛟油,百年不熄。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三个一摞的金玉。他迈步往里走,那周王只是给他钥匙,却未说他可取多少钱财。很快他就走到了最里面。 常理来说里面的东西应该是最金贵的。但里面却空空如也。 这时内库的门被再次打开,一个中年慢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道长准备取走多少?” 杨暮客打量了下周王,“周王以身犯险,置社稷安危于不顾。该叫起居郎记你一笔。” 周王笑着点点头,“是该记下。” 杨暮客也不施礼,“国主知晓贫道为何人?” 只见那周王长揖到底,“周馚拜见上清紫明道长。” 杨暮客不去扶他,只是笑笑,“免礼。贫道的身份是扶礼观的人说的,还是周上国神说的?” 周馚苦笑一声,“是卢金山游神托梦与我。” 杨暮客盯着周馚看了看,怎么会是卢金山游神呢?难不成卢金山和正法教魂狱司还不是一条道儿上的? 周王看出了小道士的不解,“卢金山游神梦中告诉我,是道长解救陇上南北灾厄。本国需以礼答谢,否则国运会受折损。” 杨暮客初听完觉得是无稽之谈,毕竟那国神都未放在心上。但细细品味还真是那么回事。 国神是神道之主,人道之神。国神虽执掌人道香火,却并不干预人间治理,与周上国国主是谁并无关联。换一个王,只要周上国国号未改,她依旧是这国神。哪怕周上国国号改了,但人道秩序不改,她亦是不亡。西岐国那是人道秩序崩塌,邪神作祟,遂国神崩殂,并非常态。 救了两郡之地,虽对人道有些影响响,但更多是挽救了周上国的政治。此账是该找国主来要。 杨暮客噘着嘴,用下巴看人,“你周上国内库就这么点儿俗物?” 周王叹了口气,“本国与周边藩国收购粮食已有四十二年,财政早已入不敷出,如今收购粮食资财皆是出于内库。” “周上国地处高原,日照充足,土地肥沃,水系发达,何以向藩国收购粮食?” “制油。” “那藩国粮食不足又当如何?” 周王笑了笑,“与涂计国购买。” “那涂计国是傻的不成?” “涂计国贫矿,周边藩国以金铁矿石换之。” 杨暮客眼睛一亮,“涂计国农田一年几熟?” “地处北方,日照时短,一年一熟。” 杨暮客翘起一根大拇指,“够毒!” 这一番对话直接挑明了周上国的毒丸之计。 涂计国是个贫矿国家,若要制作刀兵必然要大量进口矿石。周上国收购藩国粮食,然后驱使藩国以矿换粮。而涂计国一年只有一熟粮食,那必定储备粮食不足。甚至可能产生大量饥民。 以矿石贸易难道不是资敌吗?还真不是!金铁之物需要维护,祭金,生祀,哪一样不要耗费资源。而周王一句粮食制油更说明了周国的战略方针。那便是火器进攻为主。同时也暴露了此次战争周上国一定是进攻方。 涂计国若要守城,那么必定面临无法正常农业生产。被困之城粮食不断消耗,就算久攻不下,可守城之人如何忍得了饥饿呢。 所以好毒。 周王坦然地认了,“道长曾言,既然已经分了阵营,那么必定是一方无了才好。” 杨暮客又叹了口气,“国主此计若是没有差错,那涂计国必败无疑。可是那城中百姓又当如何?失德一样会损国运……” 周王点点头,“道长悲天悯人之心我能理解,我周上国之军只杀贼军。一路会有安民司跟随,暂解饥民之难。” 杨暮客又立起大拇指道,“够缺德!” 周王哈哈大笑,好久没有听过这么直白的话了。然后他挺着胸膛自豪地说,“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杨暮客刷第一声打开折扇,扇面上写得是精打细算。 周王听闻这折扇扇面乃是铁口直断,怎地变成了精打细算? 杨暮客扇着风,“此时宫中可有会计?” 周王好奇地点了点头,“御书房有户部值班大臣,敢问道长有何吩咐?” 杨暮客嘿嘿笑道,“贫道救了你两郡良田,无数生民。这两郡之地产量多少,按今年粮价,都算成金玉还与贫道。” 周王听了叹口气,但他不得不给。他一个人出了门,这个事情只能他一个人知道,因为这非俗事,而是修行供奉之事。 不多会周王归来,答杨暮客两郡产量价值七千九百一十二饼金玉。 杨暮客走到内库前头,看着那一片金光闪闪的金玉,大约有那么一万多饼。一个障眼法蒙了周王,手掐纳物法,收走一百饼。 周王从障眼法中醒来,看到那架子上大概少了一百饼,好奇地问,“敢问道长这是?” 杨暮客刷地打开折扇,扇面上写着“行善积德”四个大字。 “余下的送与你口中的安民司。贫道不管后事如何,但若手无刀兵者饿死一人,减你一刻阳寿。”他摇着折扇出了内库大门,抬头看了看满天繁星。 卧槽。装了逼,跑不了。贫道还不会飞……他老老实实钻进了马车车厢中。 那驾车的老太监觉得这个小道士是个癫的,这么冷的天还摇扇子。 第32章 叹呐,叹呐,不过芳华一霎 杨暮客已经让季通补足了租子,言说要住到三九之后。林铣已经询问明白了价钱。这次只要了三贯,但之前的他也不退。 城外小镇与王城有来往通勤的灵车,轨道穿过雷塔林立的旷野,唯春季惊蛰到夏至期间停运。其余时间一日两班,免费乘坐。林铣做豆糕的技法被玉香指点一番,已经算拿得出手。经过此番准备,林铣听进祭酒那日所言,准备进城摆摊。 在这林府住了几日,城里的鸿胪寺卿亲自来请。季通和巧缘被留在了林府,一是巧缘得人照顾,二是帮衬林铣。 三人坐着官家飞舟自是招摇过市,乘着县城相通的航道进了王城之内。 又过了几日,玉香傍晚搭车来到了林府。借用他家的厨房。 鸿胪寺所设居所没有炉灶,因为地处城中闹市,皆是木制建筑,所以严禁明火。就连烧水用得都是离篆热炉。烧饭不能控制火候,味道自然差了许多。若是平日三餐还好,但明日是杨暮客为小楼张罗的赏花会。 园子是租用王族别院。外国藩王觐见国主的时候会住进来,其余的时候开放民间使用。花销自是不菲。因为只租用一日,在那别院中做餐食自是来不及,所以玉香才会赶去林府。也是顺带将季通领进城里,做那门前警卫。 林铣沾了光,玉香允他在那别院门口设摊位。毕竟来得达官贵人自是有下人陪同,这些下人在外也要吃食。林铣去支一个摊子,销路不愁。 天还未亮,季通提着好几个食盒登上了接玉香回城的飞舟。玉香本人还在那厨房中做些小楼最爱吃得甜点。毕竟自家主子吃得东西一定是最可口的。不大会儿玉香也提着一个食盒上了飞舟。 天才亮,做完早课的杨暮客已经先去了那处别院。 别院门口有书院祭酒题字的招牌,鉴宝赏花会。 院子里头有昨日从王宫里借来的几株茶花,也有厨青从城外寻汤观送来的黄菊芍药。杨暮客脚踩四方,按照时令摆了一个暖阵。院中仿佛已从残冬入了深春。 鸿胪寺广发请柬,不多会儿城中不少贵人已经来至此地。外围更是诸多捕快巡查。玉香和季通赶到,进了园子摆放餐盘。 季通一人杵在那院子门口,带刀兵,来来回回盯着那些外头等着开园参会之人。 小楼乘飞舟落在园中,坐在主座上。边上是一张木案,案上放着一块黄晶,黄晶四尺高,二尺长,形如山,似有水雾飘下。晶石细腻,形状天然,乃时光造化,世间不可多得之物。黄晶旁还放了从杨暮客那拿去的那根药杵,这药杵虽初看粗粝,但金铁之物并无祭金与生祀痕迹,端地是个奇物。小楼腕上的镯子被隐去了灵炁,竟然也大大方方地露出来。 此时他们一行人便是显财。边上的柜子还陈列了不少标了价钱的珍物古玩。 主座小楼面带轻纱,挽螺髻,额贴花钿,耳珠垂金穗。身披对襟白绒裘衣,针脚细密,暗有银花。里头穿着红绸绣鸟雀戏花小袄,白锦布黄丝绣福文襦裙。端着茶盏,那手腕上的镯子星光点点,煞是惹眼。 宾客入园后,皆是携宝而来。杨暮客着一身素衣道袍站在一旁,听着小楼点评。若是合意的,杨暮客依次递上请柬。若有出售念想,便明日按着请柬上的时辰去鸿胪寺的宅院交易。 交易自是需有官人证言,缴纳财税。所以官家亦是极力支持。如今周上国备战之事已经掩盖不住,有想换了钱财去往海外者,也有准备钱财购置资源。不一而论。当下周上国铸币兑金玉乃是近万贯兑一饼,仍有浮动。 小楼能动用百余饼金玉,财富自然不足以收购所有合意之物。但这院中亦有交易,且有做不得准的宝物请小楼掌眼,需缴纳佣金。佣金乃是宝物价值一厘。他们交易也需验明价值,官府收税,玉香抽水。好一个无本生意。 杨暮客扇着铁口直断的扇子,被小楼骂了一句,赶紧翻个面,换成金玉良言。 这一日过去,从早到晚,参会者数十家贵人。小楼掌眼佣金足足数万贯,抽水亦有近万。 常胜侯送来的一尊铜鸟,因为年代久远,无人认得。小楼言说这是颙鸟,生于万泽大州之南的沙海中。此物铸造手法乃是以活铜一体成型,血祭百余年,万年不衰,方不用年年祭金。想来是万泽大州蛮荒土着所供奉之物,不知因何流落到这西耀灵州。常胜侯笑眯眯地说此物送与大可道长,求得道长占卜一次。杨暮客自当点头应下。 宴会之终。收买下的有,以蛟龙牙齿经数十代工匠雕琢的笔筒,白鵺尾羽织做的云肩,传世千年的彩蝶鳞粉绘制的精美漆器,中州宫廷匠师雕刻的铁木画,珍贵宝石首饰数十件。柜中之物卖掉的也有不少。夜里做账,一共花了七十五饼金玉。 贾家商会女掌柜在这王城名噪一时。错过之人,没接到鸿胪寺请柬之人皆是长吁短叹。 去过了常胜侯的酒宴,杨暮客说了些漂亮话,告诉常胜侯,南来之事不必放于心上,建功立业之时已到。又没过几日,三九的前一天,学院的马车停在鸿胪寺门口。他们来接小道士去讲学。 夕阳西下,社火散了,集市热闹非凡。学子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走进了学府之中。 学府大院灯火通明,地上有暖箱御寒。一排排矮座已经零零散散坐了不少学生。边儿上的走廊里更是扎堆站着他们的后辈。 几位先生忙着装点杏坛。 收官典礼在夜色朦胧中开始了。 杨暮客站在后台看着那白发沧桑的祭酒说着此去春来除旧岁的话。也无非就是诸位弟子如今已经学业完满。来年若是科考的,祝有个好前程。若是归乡,也莫要忘记学院的教导,为人当方正,行君子之事。最后,祭酒庆幸于年终之时,陇阴郡传来了圣人文章。而口念文章之人,也来到了学院,与弟子们讲课。 一时间大院里沸沸扬扬。 杨暮客笑着走上去,祭酒作揖与他交换了位置。 杨暮客看着台下渐渐落针可闻,他从那一双双眼眸中看到了对知识的希冀。忽然他脑子一片空白,那些准备好的过往圣人对《劝学》的注解全都忘掉了。 那不是他自己的学识,说来又有几分信服呢?道可道,道理终究是要随着时代变迁的。他们又不曾了解那一方世界的历史,东拼西凑之言,说了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他轻轻咳嗽一声,“贫道年岁尚小,若论学识,或许还比不得坛下诸位。有幸在梦中得圣人之言,祭酒邀我讲学,贫道也怕贻笑大方。那便讲一个故事吧。” 学子们虽不知这道长为何不讲解《劝学》,但圣人文章出于他口,他们依旧期待道长能说出另外篇华彩之作。 “有一个人他叫子美。少年早发,自以为才华出众,入京考试。第一次考试,他落榜了。他攀高山,游江河。写了一首诗。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层云,决雌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你们莫要问贫道这岱宗在何处,齐鲁在哪里。贫道于梦中见他,也不知其所以然。” 台下学子哈哈大笑,他们听得出这落榜之人胸有大志,才情确实非凡。 “他的国家此时兴旺无双,其京都更是不夜城。他于城中科考投文十年。整整十年,蹉跎困顿。三次落第,献赋于国主,终得待选分配名额,如此又过了数年。胸中才学无处施为,家中生活愈发困苦。终于,他放弃了心中包袱,认领了一个小官。 那一天许是下着雨,亦或者下着雪。他回家中之时,他的幼子却饿死了……” 寥寥数语,坛下的学子也被这命运多舛之人勾动了心弦。 “而盛世却如过眼云烟,京都刀兵四起,国主迫不得已出逃。而这子美也颠沛流离。做了个节度使参谋。生活却拮据困顿,饥儿讨饭,为父无米。何等凄凉…… 他说,痴儿不知父子礼,叫怒索饭啼东门。 大风吹破了他的草庐,见了种种凄凉,他写下诗句。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终是心灰意冷,他辞了那参谋之职。于路上写了一首诗。 细草微风岸,危樯独夜舟。 星垂平野阔,岳涌大江流。 名岂文章着,官应老病休。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 杨暮客知晓在他们耳中那月亮定然变成了山岳,想来夜色中星光下,山势随着江流而去,也不失为一方美景。 此时众多学子只觉得背脊发凉,如此才华的文人竟然落得这般田地。 杨暮客继续说着,“他离了那参谋之职又入了兵家幕府。乱世便是如此,总要依附于他人羽翼之下。否则他这书生又能如何?有一年秋天他去爬山,又写下了一首诗。私以为,可称得上律诗罕有佳作。” 杨暮客抬头看着星空,抑扬顿挫地朗诵着。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他想家了,于是乘舟回家。最后他死在了舟中。” 杨暮客用一个简短的故事概括了伟大诗人杜甫的一生,长叹一口气,胸中噎得慌。 “此人无才乎?此人无志向乎?何以至此?” 学子还等着小道长的解言,但那小道士久久沉默。小道长拍拍膝盖站了起来,“下课……” 没人喝彩。因为这小道士说的故事憋屈至极。凭什么那兴旺无双的国度会容不得这样的诗人,又凭什么不过十年就兵荒马乱。三首诗作,足以看出这子美才华出众,又如何才能落得食不果腹的下场? 他们不理解,但是他们害怕。 杨暮客也没指望这样的故事能打动多少人,或许明儿这些学生就忘了。反正不是他们家的事儿。这个世界国祚少说了都是千百年,他们又能有多少感同身受呢?若一人听了进去,心有所感。后事为人方正,那便是他杨暮客的功德了。 祭酒在后台再深深鞠躬,“大可道长当头喝棒,或许会让许多学生警醒。三首诗更是传世之作,老朽还请道长准许来年修书之时可录入其中。” 杨暮客甩甩袖子,“准了。子美姓杜,名叫杜甫。” 不多会儿那王宫之内就收到了杨暮客杏坛讲学的奏章。 周王仔细地读了一遍,轻轻放下奏章。这道士不满本王所为啊,他是在警告本王…… 杨暮客憋着这一口气,肝火灼烧不停。 他回了鸿胪寺都不曾进屋,直接在那小院里打坐等着天明。 没多久又有天舟落下接他去往城外的寻汤观,明日便是行科之时。依旧是一番早课,收了紫气他随着那厨青的徒儿打了一套修身法。数十个俗道朝着他掐子午诀作揖,杨暮客坦然受之。 正午时分,寻汤观为杨暮客准备好了法坛。 诸多器具皆是精美器物,自是那何玉常出资采买。何玉常还按照杨暮客的吩咐,雇佣了许多火命壮年男子捧着小鼎站于八卦乾离之位。 寻汤观不只是周上国王室养老的地方,也是有许多正经道士的。那鹤妖就站在山头看着,它是云鼎观差遣护卫寻汤观的天妖。 鹤妖站在大象巽位之上,为观中之阵鼓吹灵炁。 杨暮客换了一身寻汤观准备的紫衣道袍,反正他没上清门的正经受箓道衣,穿啥都一样。 肝火一直烧着他体内的阴气。这隆冬之中,尸身多次毁坏,又不曾养尸。其实阴气早已积蓄溢满,杨暮客甚至知晓若他再不处理,那么真的要修歪了,变成个大鬼尸妖。 他拿着那衮山中制作的小幡出了静室。 一众道士看到了那树杈做的法器不由得憋笑。 杨暮客将小幡插在香案的插槽里,拿起案桌上的三清铃轻轻一摇。叮铃铃铃…… 世间好似万籁俱静,只剩此铃声。他也没念什么敕令,法咒。 提起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写下符头,天火同人。符胆写天支地干,所应时节的苍龙星宿。符尾自是他杨暮客的道号与方位。黄纸丢进香案的鼎中燃起烈焰。取了三支香礼敬天地。 掐根本诀坐于蒲团之上。 那些壮士手中的小鼎竟然开始聚集阳火。 寻汤观山顶好似顶着一面凸透镜,一束金光落于打坐中的杨暮客身上。他周身光华四溢,五色灵光随着阴气蒸腾而闪烁不停。 走火之伤随阴阳调和而愈,尸身血肉活性一点点回到登船之前的状态。而那日被仙光灼伤后身魂不合也渐渐缓解。尸狗神安稳地停在心头。 杨暮客的脑海中能想象到,他的胎光变成了一个穿着燕尾服拿着指挥棒的少年。 少年用指挥棒轻轻一点,大阵中先是锣鼓声喧天,然后渐渐安静。灵炁飘落,随着《金蛇狂舞》的曲调绕着他的周身欢快起舞。 他的尸身鼻孔冒出白烟,深呼吸,白烟随着阳气倒卷而回。 高台之上的何玉常不知怎地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丢了,心慌的不行。有借有还,杨暮客给的运道自然是要收回。 晴空白日起雷声,海陆静宁听号令。诸多功德与周上国人道交相辉映。 国神与自家游神坐在云头嗑着瓜子聊天。 游神问自家神主,这小道士为何如此浪费,诸多阳气落在了山涧未曾收取。 国神撇撇嘴,“不知是哪儿寻来的野路子,若是让他家师长瞧见,少不得赏他一戒尺。” 只见那杨暮客的尸身上啪地一声,额头出现一道红印子。 国神一把捂住嘴巴,她可不敢再乱说什么。 第33章 奇树有根,女流三问 晚上的时候季通驾车马车来寻汤观的山下接杨暮客,他们继续东行。 那林府如今空无一人,林铣终究还是舍了那份家业,推着他那小车租了一间茅屋过活。他听闻了杨暮客杏坛之言,心有戚戚。 季通临行前告诉林铣,“少爷留话说,书还是要继续读,身体力行,莫要荒废了十年光阴。” 林铣那茅屋里装着许多书,他那摊子离学宫祭酒家并不远,依旧日日送去一块。偶尔还会进府中与祭酒儿孙论学。 东边再无挂碍,自是一路向前。 杨暮客揉着额头躺在车中,小楼在桌案上记账。 走啊走,他们终于走到了东边的阿硕郡。此郡就是港城鸿胪寺许大人所言盛产浮水石木之郡。 此郡灵炁盎然,非凡人安居之地,但因林业发达,城池虽小,建的却比那王都还要高。郡城之内房屋紧凑,过往之人似乎都是兵丁。 城中也不停,继续往东。路过驿站杨暮客买了几块硕石,也就是那矮株乔木晾干后的浮水石木。硕石坚硬无比,网状中空,分不清皮与茎。 到了茫茫林边的时候,小楼忽然问一句,“弟弟可是凡人?” 杨暮客笑笑不答。 她继续问玉香,“你这姑子可是凡人?” 玉香闭口不言。 于是她再问,“我可是凡人?” 杨暮客点点头,“姐姐是贵人。” 贾楼儿聪慧无比,继续问车厢外赶车的季通,“壮士你可是凡人?” 季通紧张地回答,“山塘不过是西岐国的乡野之人,有根有据。” 小楼叹了口气,“我不知你两个是什么妖精,还是神仙……诓骗我行走天下。但弟弟你所作所为都是好的。我看不出你那本性。玉香你对我自是恭敬,我亦不知你有何目的。这莽莽荒野,你二人既然敢带我来,那便是不惧的。本姑娘身家性命交与二位,二位定然也会护我周全。但可否告知我等要去哪儿,要如何走?” 玉香不敢多言,她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其实早就料到有这一天。 若是贵人,那船上郑老翁就曾说过云鼎观有御风之法,送贵人出境。小楼不是傻的,她早就能猜出来行程非是常人路线。小楼想必在城中也听闻过这样的出行方式。而且一个外人何以直接掺和进那国中大事。即便是域外贵人,那以礼相迎,安排食宿足矣,何以如此恭敬有加?诸多情境都说明她这个便宜弟弟非同常人。 杨暮客叹了口气,交代道,“弟弟早已踏入修行之路。姐姐本是知晓的,奈何忘了。这一路姐姐做生意,弟弟有护卫之责。虽妖邪可应付得来,但那凡人实在麻烦。所以招募了外面的季壮士。” 然后小楼看向玉香。 玉香张了张嘴,她自不是那会编话的。“婢子会一些祝由之术。可辅佐少爷……” 小楼点点头,“我听出来了,你俩各个身怀绝技。那我呢?我生平过往一片混沌,尔等一句,本姑娘害了癔症,丢了魂。如何害得,又为何不言明?” 杨暮客一脸歉意,“是弟弟之错。没能护住姐姐周全,路上遇着邪蛊作祟,因弟弟疏忽,致使姐姐丢了魂。找回来时,害了癔症。” 小楼冷笑一声,“为何当时不明说。” 杨暮客躬身认错,“姐姐当时神魂不安,明说了怕又有丢魂之危。” 小楼虽不记得什么事儿,但听起来有几分道理,她点点头。“那如今姐姐我这身子可好些了?” 杨暮客实话实说,“比之过往,自是不如的。” 小楼看向玉香。 玉香也点头,“小姐如今虽好了些,却也算不得痊愈?” “噗嗤,你二人糊弄傻子么?你俩既然皆有本事在身,可本小姐却是个凡人。莫名丢了魂儿,你们觉着我信还是不信?” 杨暮客听了这话嘿嘿一笑,“姐姐若是不信可与弟弟学些术数,若是姐姐懂了,会了,那便是我主仆二人诓骗与你。若是学不会,那不结了?” 小楼听了这话眉头紧锁,然后怒目而视,上前一把揪住杨暮客的耳朵,“你便是会些法术,又如何了得?既笃定了我学不会,定要打趣我。你是弟弟,我是姐姐。轮得到你来教我?” 杨暮客龇牙咧嘴,“姐姐快快松手,弄疼弟弟了。” 玉香一旁捂着嘴偷笑。 小楼一转头瞪着她,玉香赶紧低头不敢吭声。 她撒开揪着杨暮客耳朵的手,“明日你会的法术都演给我来看看,我倒要知道你口中我学不会的东西是个什么。” 杨暮客嘶嘶哈哈地揉着耳朵,“姐姐不是不让我教嘛?” 小楼叉着腰哼一声,“本姑娘要看,你又有何意见?” 杨暮客苦着脸,“弟弟不敢有意见。” 此中行车赶路之事自是不必多言。 过了几个山村,在没有官道。确切地说,连一条路都没了。但这被偃术修士改了的车,却在那密林中如履平地。小楼此时更是诧异不已。这车里所有物件她都知晓所放何处,哪怕记不得事情,但只要有心取个什么物件,都能随心得手。那日杨暮客的话她又信了一分。 进了大山后,一切都那么安静。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一种背景音,不刻意去听便被忽视了。土地公远远见了车来了会小心将树挪开,山神见了车来了会暂且将水沟垫起。 一路就这样行走几天,他们都不知这莽莽山林走了多深。 小楼依旧看书,杨暮客收敛的阳气之后也不大出去吹风。因为尸身在长肉,吹了风会痒。 忽然小楼斜眼看了看杨暮客,问他,“你见过我父母么?” 杨暮客老实答她,“未曾见过师母,你父亲是家师。” 小楼放下书盯着他,“我阿父是修士?” 杨暮客点点头,小楼皱眉。 她继续问,“书中说了。长生者生子不得人伦,长恨离别。我父亲既是修士,为何有我?” 这瞎话很难编,因为修士确实很少有后代。修士本就不禁嫁娶,但诞下后代却是凡人。生命维度不同,一个长生者面对后代的生老病死,心境总有挂碍。所以不得人伦乃是正解。 所以杨暮客依旧实话实说,“师傅乃是你的义父,姐姐生身父母是谁弟弟也不曾知晓。” 小楼点点头,笑眯眯地问,“那贾家商会又是打哪儿来的?我这父亲既是修士,总不能还贪恋凡物。就如你在那周上国王都,诸多勋贵送财送物,你都不收。把那些人弄了个糊涂,你既不爱财,又做个什么生意。” 杨暮客张张嘴,自是明白说多错多。他只能含糊一句,“这贾家商会本就是姐姐你的。弟弟我哪儿知晓其中详细。” 小楼哼一声,“今儿你又要演个什么戏法?” 杨暮客前几日已经用了些七十二变之术,小楼看不懂,却感神奇。 面对化凡的迦楼罗,所有的言语行为都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杨暮客不允许自己出一点差错。如今二人关系亲如胞姐,重若兄长。师兄若是自己醒了,那便是好。若是因他举止轻浮,露了谜底,那是天大的罪过。他自己都饶不得自己。他不敢用自己感悟的,太浅显。他只能用七十二变。 只见杨暮客手指对着小楼身边的水壶一勾,一缕茶香飘出。粒粒水珠凝成一匹小马,在那桌上肆意奔跑,跳上茶宠,飞过书页。停在小楼面前转了一圈,落在书中前蹄下跪,嗖地一声回到了茶壶之中。书页上没有水迹,但茶香在字里行间久久不散。 此乃《外天罡演变》,此般变化乃是修士在观察炁脉,以天罡数定下灵炁运动规律,再根据其中规律演算,变化致使可以驱动。 小楼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茶壶。她觉得那马儿有些熟悉,这法术也不是很陌生。自当是以前杨暮客给他演过,不再计较。 她合上书本,将壶中茶水尽数倒进水桶。“你这不爱干净的,耍那戏法随便用个什么不好。却用我这壶里的茶水。” 杨暮客狡辩一句,“这术法引水,不沾凡尘,又怎会脏呢。” 小楼将茶壶放在桌面上,咣地一声。“便是不脏,我却觉着脏了。快给我重新泡一壶。” “好嘞。”杨暮客赶紧爬过去烧水泡茶。 …… 林子越来越密,巧缘只能慢慢绕。若是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地方,还要伐树。 杨暮客主动下车前头探路,小楼偶尔闲不住会下车走一走。 没有的人烟,便不在人道神道管辖之下。偌大的山林没有山神与土地,炁脉失去了束缚,灵炁与浊炁肆意飘散在广袤的森林中。 阳光洒在空中,留在森林下的是一片阴影。 冬日的大风吹过树顶,簌簌霜白的叶撒了一天,朝天飞。 身子重新长好了小道士有些肆意妄为,溜达着随意放出神魂找乐子。如今他已经无需掐念什么咒诀,意随心变,行随心动。 尸身顶着胎光,胎光托着尸狗,尸狗攀着非毒的腿,非毒与那倒挂在天空的爽灵面对面。阴间好似搭起梯子。魂与魄瘦长而诡异。 爽灵低头看着那漫天的星,也许世界最纯粹的亮色就应该是青色。青色能与黄相容,可以被红侵蚀。 一道彩虹架起一座桥,站在拱桥之下,他撑着一根钓竿钓那星星。翠绿的灰糊了一片天,黄昏里的红与黄与青,分不清界限。长长的鱼线朝着天际飞去。 走到此处当真荒凉,一切声音都成了背景音,耳朵会刻意地忽视,所以安静。 安静的吓人。 小楼又闹起性子,揪了一下玉香的头发。“有那正路不走,偏要来这荒山。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玉香委屈地欠了欠身,“小姐莫怕。” 小楼听了这话更恼了,“我怎能不怕。弟弟说修行,可这修行也不能离了人烟啊。这荒山野岭若是遇上了妖精,该当如何?前一次我丢了魂,这一次又要丢些什么?难不成本姑娘还要将性命托付给你等?” 杨暮客远远听见了小楼在后面说话,笑笑转身往回走。“姐姐怕妖精?” 小楼看着嬉皮笑脸的杨暮客冷言道,“谁又不怕呢?” 杨暮客站定细细瞧了瞧她,觉着有趣。他将心中所想全盘托出,“姐姐可知那周上国将起战端,一路严防死守,生怕进了奸细。我等若从那官路入境不知会有多少麻烦。” 小楼皱眉思考,“你既在那周上国闯出了些名声,不过是讨要份凭证罢了。” 杨暮客龇着一口白牙,“如今我们身怀巨富,便是有了那凭证,又何以安安静静地过境?小楼姐知晓妖邪可怕。但岂能不知,人若有了歹意,比那妖邪更甚。” 风声好似在呼应杨暮客的话,吹得密林簌簌作响。傍晚的树影幢幢,寒风将小楼那狐裘大麾的毛盖在眉间,她睁不开眼。 贾小楼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杨暮客欠了欠身,“弟弟知姐姐怨我不曾去那云鼎观乘风离去。但弟弟曾卜算一番,商为兑,乘风而离则应大过之卦。上六,过涉灭顶,失财而无咎。” 贾小楼不通术数,只当他是在搪塞,怒更甚,“那便往东南,有出海口,乘船离开不一样吗?” 杨暮客却摇摇头,“巨艟依旧需乘风而行,与在山中风口被道人送走无异。弟弟虽是修行之人,也惜命得紧,自是知晓君子不坐危堂。弟弟也怕妖邪。但怕了便不走了吗?这山林无路,便是有那精怪,性情淳朴,也远不如那人间里通了人性的危险。艮下艮上,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艮卦,六四,艮其身,无咎。” 小楼不管许多,继续问他。“你不是会卜算么?我等还需多久才能出这山林。” 杨暮客上前为小楼挡住寒风,“隆冬已过,腊岁尽而新春。开岁后当得隐忍,不过几日仲春来时,可见人烟。” 小楼听得弟弟所言句句在理,终究只是埋怨一句,“还要走二十多日?” 杨暮客凑上前去不再说理,说那体己的软话,“姐姐这身娇体贵,自是不想多在山中蹉跎。不若明儿跟弟弟学些修身法,强身健体,也学些辟谷之术,陶冶情操。” “学就学。怕你教不会……” 季通牵着马车终于绕出了那片连绵的灌木丛,看到往前空隙大的阔叶乔木林,他松了口气。跳上马车颠簸地赶到了三人边上。 小楼看到马车跟了上来,哼了一声,“安营。本姑娘累了。” 玉香引着小楼去寻那避风的地方。 季通跳下马车,“你又惹了你家姐姐?” 杨暮客斜眼看他,“还不是怪你走得太慢。” 季通叹了口气,“这天还没黑透,本来还能多走一段路。”他无奈地去搬行李,当家的发话自然不能争辩。 玉香喊了一声,她带着小楼寻到了一个背风山坡。需杨暮客一旁陪着贾小楼,她才能回来取帐篷。 西北方向,周上国之运道化作青鸾遨游九天,整容之象已现。更北则有一个忽隐忽现的巨贝分庭抗礼。 杨暮客忍住了去观想的冲动。既然已经避其因果,那就断得干净才好。如此灰溜溜地离开周上国并非他的本意。科仪补足自身阳气,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不大放厥词又怎是他杨暮客的个性。但他心中刚有此意,便有戒尺当头喝棒。 大过此卦亦是因此而来。何为大过?阴阳不调,阳气未能收束以至过甚。 道士行走世间,救急扶弱行善积德才是对的。但杨暮客知晓若他再参与进去便错了。 那涂计国就没有修行之人了吗?自是有的。 他上清门人行走天下是什么秘密吗?不是的。 涂计国已经用生祀召唤了琅神的蛊虫,正是因为周上国已经有扶礼观与卢金山相帮。 你周上国已经有了修行宗门护其神道,还要再加上一个上清门人。涂计国就算用上任何邪法都算是理所应当。 所以避其因果就是行善积德。这善既是给周上国,也是给涂计国。 第34章 云波诡谲,欲盖弥彰 行至那阔叶乔木林与针叶乔木林的交界之处,却有了条小路。 路能通车,这路断在了一汪水潭之前。 季通笑呵呵地吆喝一声,众人皆上车。 走了不大一会儿,那松香阵阵中有股子腥风。玉香推了推车中烤火的小道士,小道士撩开车帘挪到外头去坐。 忽然远处一只灰熊看见了神魂外放的修士,直起身子拍拍胸脯叫了一声,回头使劲跑。 杨暮客伸手一招,炁脉中的灵炁降下化成一根凡人见不着的鱼竿,甩起钓竿一缕银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捆住了灰熊,将其灰溜溜地拖了回来。 车厢里小楼听见了兽叫,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季通看着那飞起的灰熊,伸手在车底一掏将陌刀抽出戒备。 杨暮客摆摆手,“山塘莫怕,不过是个小妖精。不知是哪家的妖王差出来望风,” 这时一只白枭扑腾腾地飞了过来,大声喊着,“道长留情!” 车内小楼只听见有妖精便是怕得不行,紧张地凑到玉香身边揪着玉香的衣袖。 杨暮客玩闹似得甩着钓竿上的灰熊,用力一抛将那灰熊甩到空中。 白枭大翅一挥,一个风旋将灰熊裹住接下,而后翅膀呼扇着,一道细风卷着灰熊精落在地上。那灰熊竟然知道先回头跟小道士磕头作揖。 白枭落在地上,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农妇的模样。 “邵阱国巡检官,枭兀拜见道长。” 杨暮客双手插进袖子,点点头应她,“这邵阱国是个什么国?你可认得贫道?” 农妇细细端详了小道士的衣着,然后恭敬地作揖,“奴婢不认得道长。不知道长何方修行。” 嘿,让人小瞧了。杨暮客知晓,倘若他没个甚么名头,怕是少不得被这妖精逮了去。 他也不做声,下了车走到那巡检官前头上下打量农妇。没开天眼。第一,拿天眼瞧人不大尊重,尤其是人生地不熟的时候。第二,这农妇模样是实打实的由那白枭法相化形而来。因为方才白枭引动灵炁之时乃是虚相,而此时的人形确是实相。 这深山之中有妖国,又不曾知晓上清门人归山之事,显然不是什么消息灵通之地。报上上清门的名号有可能事与愿违,惹了麻烦。他与玉香有约,此般之事皆是交给玉香处置。 电光石火之间杨暮客思考周全,开口说,“贫道行走世间,你既不知贫道根脚,那还是不知得好。有什么事情与贫道随行护道之人言语便好。” 这时玉香也下车了。 “道爷名声不显,但也不是尔等能打听的身份。”玉香走上前来背后大蛇法相时隐时现。 如今这些对话都没避讳小楼,小楼也撩开车帘一旁看着。 妇人一看那化形大妖法相心中有数,这道士怕是哪一家真传下山云游。恭恭敬敬地再礼,“诸位路过我邵阱国,不知可有道牒。我等好知了来处,也知了去处。” 玉香从袖子里取出道牒,递与妇人。 妇人打开第一页就知晓这是大修士隐了根脚,那字迹迷蒙不清,若是不知根脚的自然看不见。但后面写的过往皆是行善积德之事。 妇人枭兀恭恭敬敬地将道牒还回去后,继续说,“诸位远路而来,想来不知我国之事。我邵阱国乃是鸩禾大王所立,于林中身处耕作生活。大王收拢林中妖精教化,免得妖精生了歹意出外作祟。” 玉香接了道牒站到小道士身后。小道士倒觉得挺有意思,这妖精在人迹罕见之地竟然建了个妖国。“你国中多少妖精?又盘踞此地多久了?” “启禀道长,邵阱国有化形成人者七十一,鬼物一百余,未化形但褪去横骨者百余数,未褪横骨者两百余数。此国依大阵而建,已有两千三百多年。” 杨暮客嗤地一声,“尔等三百多小妖精就敢称国?” 白枭却理所当然地说,“山中有主,立了规章,划下疆界。自然是国。” 杨暮客好奇地问她,“哦?不知何种规章?” 妇人抱拳向天,“正法教南岚馆正雩真人云游至此,讲道传经。我家大王所立乃是正法。” 玉香道人掐了一个朱雀行宫南离诀,开口道,“便是正雩真人当面,见了我家道爷亦要礼让三分。” 那妇人不认得南离诀,但听了这话便知晓这些人得罪不得,要赶紧回去知会大王贵人来访。“打扰贵人休息,奴婢多有得罪。贵人既然已到我国边境,且稍候。须臾便有礼官来迎。” 杨暮客随意摆摆手,本就是随意玩闹。遇到了妖国却也算是意外之喜。 看着白枭携着灰熊飞远,杨暮客抿着嘴快跑到小楼那边。 小楼知他又要来显摆,她心中也疑虑颇多。没等小道士开口她先问,“安全否?这非人之地,若要有什么意外。” 杨暮客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心血来潮。莫不是真人言出法随?他前些时日占卜那艮卦,六四,好似变成一个笑话,隐隐有凶相之感。安全这个词他忘记很久了。身为上清门人,周边修行者皆是礼遇有加,他从未想过自己会遇险。 但他还是宽慰道,“小楼姐莫怕,这天下间自有天道法度在。只要是欲要修行正道的妖精,万不敢为非作歹。何况那妖精也说,这山中有主,立了规章。姐姐放心便是。” 小楼咬着嘴唇点点头,放下车帘钻进了车厢里。 这时杨暮客转头看向玉香,指了指一旁,表示有话要说。 玉香小手一挥障眼法隐去了那马车,“道爷有何吩咐?” 杨暮客咬了咬牙,郑重地对玉香说,“贫道心血来潮。艮变旅。大火烧山,怕是有事。” 玉香虽不通卜算,但也不是傻的,先是宽慰,“道爷常言卜卦之事乃是提灯照路,不可尽信。我等唯小心谨慎,定当无恙。何况这山中妖国既有规章,定然不敢放肆妄为。” 杨暮客却依旧心境不宁,瞪着她,“口中仁义道德,背地里腌臜不堪。你我见得还少吗?这妖精之话怕是只是说得漂亮。” 玉香也觉得这山中妖国怕是不是什么好地,正法教南岚馆的真人来此讲道,不能无缘无故。怕是这些妖精平日里也是放浪形骸之辈,所以正法教才有真人行于此地。 正所谓反正道之动,若是一心向道修行,那正法教来与不来有何区别,那白枭又为何如此强调。遂证明这些妖精是放养惯了的,怕是当真没什么规矩。 她想了想,“若是不顾及小姐修行,掀了这山也不惧。但如今我们只能赶快离开。” 杨暮客见她认同自己的话,“可用挪移之法快走?” 玉香摇了摇头,“小姐才放下疑心,用挪移之法怕是掩不住之前的诡辩。” 杨暮客用力点点头,“那你便要时时警惕,莫要让妖精逮了机会。” 玉香作揖,“婢子晓得了。” 说完话二人回了车上,杨暮客坐在外头催促季通赶车,不走那条路。那条路定然是通往妖国。 他抬头望炁,指了一条方向。那处林子果然稀疏,可以通车。 季通还未扬鞭,巧缘放开蹄子跑了起来。 路途虽然颠簸,但是小楼心神不宁,顾不得舒适,靠在玉香身上努力去想那书中之事。可越想就越怕,就越会想到看过的山中妖精的传说。 妖精在山中是要出山抓人吃肉的。如今他们岂不是主动送入口中? 跑了许久,忽然巧缘放慢速度,慢慢停车。 坐在外头的杨暮客看着前路,面色从清冷变得和善。挑起嘴角,露出一口白牙。 “客人既来了我邵阱国,为何匆匆离去?本国主想邀请诸位做客一番。” 前路的道中站着一个老翁,须发皆白,身着锦缎蓝袍。那老翁手里掐了个诀,灵炁压得巧缘四腿打颤。 老翁咦了一声,这马儿竟然也是个妖精。他这国主最喜收拢各路妖精做他子民。如此就更不能放这些人轻易离开。 话音落下,这老儿竟然一个挪移之法将车送到了他那邵阱国中。 杨暮客一瞬间就闻到了妖气冲天。他怒极而笑,“国主如何强留我等?我等并无做客之意。” 老头看了看钟灵毓秀的小道士,“你这道士身为高门子弟,怎地连个规矩都不懂。此地有国,你当交道牒于此,录尔等行程。” 杨暮客眯着眼睛,嘴角翘起更多。那微笑像是有人拉着他的皮肉一样。“贫道从未想过要过境邵阱国……” 老头抿着嘴,他有些惊讶这小道士的从容。竟然不怕他这妖王。笑脸冷下来哼了一声,“你捉了我家看门的小妖,便是与我等结下因缘。如此不告而别,非礼也。” 杨暮客听完这话回身吹了一只瞌睡虫进去,让小楼安睡。 玉香探出身来,那老头儿眼睛一亮,好漂亮的大蛇。他这山中各色妖精都有了,却唯独还没有成道的蛇妖。 “小姐已经睡下。”玉香凑上前对杨暮客耳语。 如此他安心了,只要不扰了师兄修行一切好说。若是这老翁惊了师兄的凡身,他不知火气上来会做出何等骇人之事。杨暮客跳下马车,走到那老头面前,左右打量了一下环境。 这妖国之内仿若凡人山村。屋舍错落,家家有田。远处好多妖精站住了瞧着忽然出现的马车。 杨暮客双手插在袖子里,也不施礼,啧了一声。“你这妖王强邀贫道做客,就不怕惹了贫道不快?” 老头却无所谓地说,“小道士说话恁地凶狠。我邀你做客,怎地还能有错?你家长辈又岂能因此打杀我等?我邵阱国立国以来从未出山作恶。遂未立神道,却山调雨顺。” “玉香。”杨暮客脚下此时为天地中位,彩云当头,似游霞于东。功德煌煌,艮震巽灵炁蓄势待发,倾压离位。 “婢子在。” “道牒送来。” “是。” 玉香从后头走得婀娜,昂着下巴从袖子里取出道牒,单手递给那国主。 国主愣住了。这一行人竟有这等底气? 这时一个女子也迎了上来,女子身着大红齐胸襦裙,披翠绿丝绸褙子。她拦于玉香与国主中间说,“国主迎来贵客怎地不知会我等。” 女子接过玉香手中的道牒,展开看了看。她也看不出那扉页的根底。侧身让国主的余光可见那扉页之文。 国主低头瞥了一眼,看不透。不吱声。 女子侧身的时候露出了襦裙后头时隐时现的三条尾巴。尾巴蓬松低垂。 杨暮客瞧见了那尾巴还猜着女子莫不是讙兽,但端详了下面相,缘是一只狐狸。 三尾狐收下道牒,恭恭敬敬地作揖对玉香说。“本官收下道牒,待录好行文后再还与姑娘。” 玉香瞥了一眼小道士,小道士笑着不做声。她点点头,“道爷忙于赶路,还请大人受累快些录述。”说完她就站到杨暮客身后。 鸩禾咬着后槽牙,那小道士便算了,这小妖护卫行走竟然也不将他这妖国之主放于眼中。但他面色依旧不改,指了指身边的女官,“这位是本国的太宰,叫作虞双,国中生杀大权皆于她手。乃是修行了四千四百多年的狐妖,比周上国的国祚还要年长。神通比孤王还要精湛。” 女官赶忙欠身,“国主廖赞。” 鸩禾笑笑继续说着,“孤王乃是修行了三千九百年的鸩鸟,这山中千百年来不曾有蛇类通灵,如今见了行走。心生喜意……” 虞双赶忙接话,“大王宅中已经备好酒宴,招待贵客。” 鸩禾的后半句话被噎了回去,胡子抖了抖,盯着那小道士看。 小道士抿着嘴,又是宴席。但如今这场怕是与以往都是不同。他料定了对方会有刁难,但依旧点头应下。上清门的名声他不打算用,那袖中的仙玉不到最后关头亦不会显露。至于那青鬼法相,他既定下不剥面皮之说,自是要遵守。这一回便是头一回独断,他要试试自己几斤几两。 杨暮客嘱咐身边的玉香安排好季通,他独自赴宴。 一行人来至了国主府中。 这妖国建成两千多年,不与外界交往。既不是周上国的藩国,也不是扶礼观的别院。他们好似就只为求仙成道仿照凡人过活。这表面功夫杨暮客自是不信的。 周上国又非无妖作孽,否则那防备妖邪的军警也不必设备。那么那些周上国的妖精为何不来投奔此地呢?这是杨暮客所思的第一个疑点。 酒宴依旧摆置了些许灵食,其余都是寻常饭菜。国主笑呵呵地介绍国中官员。 来到酒宴中的有刑官,牛扩,如姓一般就是一只黄牛妖。穿得灰色粗布长衣。 那枭兀也来了,换了身坤道衣裳。 最后到的是教谕,名叫李甘。唯有他身着官衣,但非是妖精,而是一个鬼王。 初来乍到,见得这个妖国房屋所建之法只是寻常,甚至有些粗糙,不符阵法方位,就更别说依阴宅方位修神道之法了。那些鬼物都闷在草房的棺材中。 几人介绍完了,杨暮客想了一下来时对话。这五个妖精唯有那虞双是周上国本土的妖精,其余皆是外来。 修行最久的竟是那李甘。是中州来的鬼王。死后成鬼已有四千七百多年。而见那鬼阴阳合和,非有阴寿不足之相。杨暮客更好奇了,这鬼王的阴寿何以如此之长。 最关键的是,他们这五个妖精,竟然没有看出来杨暮客是个未成人的尸身。 那枭兀修行不足就算了,这鬼王是如何看不出他的青鬼原身呢? 小道士轻轻弯腰,“贫道姓杨,字大可。” 第35章 南师北望,剑不离身 厅中明灯几盏,一张八方桌。六个位子。屋里昏暗些许,桌上已然备好菜品。 里头的上座自然归于国主鸩禾。左为虞双,虞双领着杨暮客坐到国主另一旁的客座上。鸩禾对面坐得是李甘,枭兀靠门那一边,牛扩则靠柱而坐。 宴席之中没有祝酒歌舞,国主也并未起身宣讲。 桌上都是些烤肉,炸煮的蔬菜。虽皆是灵食,却没什么稀罕物。 杨暮客夹点门前的菜,有些不明所以。 他们就好似凑齐一起吃一顿工作餐,彼此沉默。偶尔眼神交流,说几句家长里短。 鸩禾与牛扩的关系近一些,二人经常对视,然后默契地笑笑。 枭兀则始终关注虞双的表情。 因为李甘一人坐得最远,一点儿声音都不曾发出。而且鸩禾似乎对李甘很陌生。 杨暮客从鸩禾看李甘的眼神就知晓二者不熟,因为那种陌生的眼神里带着疏远与好奇,唯独无有亲近。就好似彼此是居住同一栋宿舍的邻居,上下班之时共乘一部电梯,但永远保持最远最安全的距离。但这个时间维度是两千多年。 两千多年呐,这也太怪了。 如此只有一种解释,那便是鸩禾与李甘的立场截然不同。 吃了一会儿,鸩禾终于开口,“我等许多年不曾共餐了,如今来了贵客。”他伸手点了点每个人的桌前,每个人的面前出现了一只酒杯。“孤王邀众卿家敬大可道长一杯。” 杨暮客低头看了看酒杯,笑笑。这“鸩酒”能喝?即便是灵酒,厌了那名头他也不会去喝。 只见四位卿家随着国主起身,端起酒杯。 而杨暮客不领情,右手半握,左手掐三清指。右手拇指掐着中指转到无名指,对着酒杯轻轻一弹。一缕借来的灵炁被弹进酒杯。他才起身端起酒杯说,“贫道年岁尚幼,还未加冠。所以家中不允饮酒。” 鸩禾眯着眼笑笑,“无妨。” 六人一同饮下后,再依次而坐。鸩禾冷眼瞥了一眼杨暮客,指尖落下一朵南离火,裹住盘中的烤肉。他将盘子拉到杨暮客面前,“肉还是要趁热吃,凉了味道不美。” 杨暮客也没掐什么诀,筷子摘了一朵天上飘过的灵炁,乾坤正法,净。那南离火熄了。笑呵呵地夹起一片肉放进碗中。口中嚼着离火未褪干净的灵肉,原来师兄言说往嘴里丢一个离火诀竟真的有用。 鸩禾却观感不同,他这大妖所用离火诀竟然被这小道士一下就消了干净。这小道士皮囊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虞双这狐妖本就心生多窍,开怀媚笑,“小道长这一路可辛苦?” “不辛苦。” “不实诚。”虞双放下碗筷掩面而起,“这山中又没那车道,上上下下,崎岖难言。怎会不辛苦呢。” 杨暮客咧开大嘴憨厚笑笑。 场面因为虞双的笑声似乎启动了开关,青灰色的底色竟然变成了粉红。 虞双婀娜地走到杨暮客的座旁,从袖子里取出一壶冰饮,将那空了的酒杯斟满。“小道长不喜饮酒,那尝一尝我这果汁。” 杨暮客低头看了看那粉色清透的果汁,先端起来闻闻,像是苹果的味道。抿一口,果真透心凉,似有薄荷味道,微酸,不甜,口腔内香气回转。冰凉凉果真爽口。 “小道长可喜欢?”那虞双又斟满。 这次杨暮客不喝了,点点头。“喜欢,但与这菜肴不搭。饮多了,便吃不下这餐饭了。” 虞双抬眼瞪了一眼牛扩,“这便是你家小的不对,贵人来此。何故只用这些寒酸饭菜招待。” 牛扩黑脸透红,“如今腊月,又哪有什么好物招待客人。” 虞双拍了下桌子,“这餐便是算了,晚上需是弄些好的来。” “是是是……” 杨暮客抬眼看了下鸩禾,老头只是默默吃饭。 这国,不似国。 一餐吃完,枭兀送杨暮客去安排好的小院。 枭兀这妇人本就是那寡言之辈,跟在后头。路上妖精见着了都躲起来避讳,杨暮客见怪不怪,反而掐算着主动前头带路。来到了一个小院门前。 小院里干净整洁,窗下还晾着些许山中采来的菌子。边上的灶房也有厚厚的烟熏痕迹。这屋子本就是有人住的。只是不知这妖国的官员把那原户主赶到了何处。送别了枭兀,他独自进屋,过了障眼法。 小楼被玉香唤醒了。正在屋里吃饭,见到杨暮客回来放下粥碗。她瞪着杨暮客,“我睡一觉就把我拉到此地来了?也不言语一声?” 杨暮客憨笑一声,“山中路走得久了,听闻妖国,见猎心喜。便来了。” “若是那些妖精准备吃了我等怎么办?”小楼虽面色不改,但能听出她心里的紧张。 杨暮客站在门口,玉香赶忙送过来一把凳子。他坐下歪头看了看外面,“那便降妖除邪……” 这句话让小楼惊讶不已。这温文尔雅的弟弟怎地张狂起来? 非毒醒来后杨暮客性子里多了一股凶性。而这回鸩禾有些惹了这小道士的不快。 玉香赶忙上前拉住小楼的手,“莫要听少爷乱说。” 小楼扯开了玉香回头端详自家弟弟,“你这婢子却是个怕事的,你家少爷都说了,还怕别个听了去么?他既然敢说这话那自是不怕的。”她给自己鼓了鼓气,对弟弟说,“你若觉着这妖国有异那便平了此地。” 杨暮客瞪大了眼睛瞧着小楼,听后愣了一下,而后哈哈大笑,“这山如此之大,小道士哪有什么能耐去平。但,还一方清净的能耐,想必还是有的。” 小小障眼法又如何避得过国主探查,鸩禾在自家宅中听见了那些客人的话,低头看着自己的鹰钩鼻。咬牙切齿。他腾地一拧身真灵化作法相飞出了宅院,出去兜风。正所谓眼不见心为净。 其实杨暮客本不想说什么硬话。但这妖国当真诡异。若说他们吃人,但天眼望去并没有怨气滋生。什么子民,还不是这些大妖精圈养的牲口。 若要动手。他本就不打算动用大鬼法相,救那两郡之地只算是小小破戒。倘若此地露出了青鬼法相,那就是他向道之心不正。如今他也算是眼界渐长,知晓玉香定然压不住这所谓的国主。这五个妖王给他的感觉与青灵门中见过的妖精有许多相似之处。 下午的时候来个一个化了形的妖精敲门,说热汤此时灵炁运转方位正好,邀请大可道长前去泡澡,洗去风尘。杨暮客欣然而往。小楼此时不知而无畏,见自家弟弟不曾紧张,她索性拿出账本继续理财。玉香却不敢大意,放出了真灵探查四方。 小道士中途看到一只懒散趴在田埂上的黑豹,他觉着有趣,走上去用手指戳了戳那豹子的头。豹子吓了一跳,尾巴翘起好似个棒槌,根根毛发立起。看着豹子逃跑的背影继续赶路。 到了那山腰处,杨暮客并没有下水,只是随手掏出一个蒲团坐在那水潭边的大树下。既知晓尸身忌水泡暴晒,他怎可能还去犯错。 果然,天上降下一道风,风吹来雾,遮了眼。一面屏风立在水中。 “小道长为何不下水啊?”一个女子在屏风后面唤杨暮客。 杨暮客闭眼静心,淡淡长吁。“灵炁方位恰好,浪费时光已是不美。” 他勾了一股灵炁在周身回转,走通爽灵胎光,洗涤尸狗非毒。 女子噗嗤一笑,“你们这些道士尽是假正经。奴家陪你消遣,你却念经打坐。这才是浪费时光,不美……” 高树上一只白枭立在枝头左右瞧看,远处还有一个鬼影藏在林荫下。打坐的小道士摸了摸仙玉,想了想又放回去。屁大点事儿显灵不合算。他开着天眼,捏了一个法诀,此乃从九景之法悟出的影画之法。源于太一的时光之道,用于七十二变中蔽物之变的障眼法。虽是小道,但被观测会自有感应。 爽灵从杨暮客的尸身里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围着大树转了一圈,也不敢出去晒太阳。对那池中的虞双说,“虞长官有话可以直说,此地外人听不见了。” 屏风后面沉默片刻,“你们惹那毒鸟作甚?他虽不敢作恶,却定了心要刁难你们。” 爽灵盯着自己的尸身看了看,然后转身对那屏风说,“贫道不曾招惹国主,是国主拦路不准离去。” 虞双却不满,“你这贵气的性子不知哪儿学来的。他打听你的根脚,你报与他便是。若你有些背景,他如何敢招惹你?” 爽灵却不认同她的说法,反驳道,“贫道若露了身份,借来名头压他。一样是错。既然左右都错,那便任其自然。” 虞双明白这小道长身上定然有大因果,她招惹不起。那便坦坦荡荡地摊开讲,事后有什么差错责罚也落不到她的头上。“你不说,让他去猜度,就不算以势压人了么?我等五个落到这般田地,皆是失了本分受罚。外头也不知是什么光景。那鸩禾是个睚眦必报的贼货。奴家不敢说他有胆坏你修行,但那两个凡人可当做他折腾你的由头。” 爽灵细细揣摩语中意,嗤笑道,“他如何折腾贫道,亦要准备受贫道折腾回去。” 屏风后轻咦一声,“你这小道士竟不怕的。” 爽灵呵呵笑道,“长官想必看得出贫道未曾筑基,若论法力自然弱小。但有人因此以为贫道可欺,那就错了。他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贫道难不成就是个木鱼任其敲打?” 说到此处爽灵走到尸身身后将那法剑抽出,银光熠熠。“贫道功德加身,请来执岁殿太岁神君断案想必合情合理。” 虞双能透过那木制屏风看到那剑锋之上道韵流转,小心翼翼地问杨暮客,“你可看出我等根脚?” 爽灵将法剑插回那虚空中的剑鞘。“几千岁,身上却半分香火功德都无。虽不知法力是否高深,但就妖修气质来看,也不过是个外道。” 杨暮客所言外道乃是实话,这些个妖精都非修行正法。浑身透露的气息掩不住妖味儿。莫说别处,就连西岐国崇江郡老龙家中的妖精都有几分道意傍身。不然他也不能一眼看出来这虞双化形后身后那时隐时现的尾巴。 听完这话虞双恭敬了些许,不敢挑小道长言语中不敬之意。“小道长高门足下,定然是瞧不上我等野修。” 爽灵不接此话,“此地可是正法教的魂狱?” 虞双愣了一下,敢问此话证明这道士与正法教有些渊源。她否定道,“我等驻守非是魂狱。” 这话又漏了些消息。他们是驻守,非是被羁押。 心头灵光一闪,撤了那画影之法。爽灵干脆地问她,“那可是净宗门下?” 听完这话虞双头皮发紧,只能应下,“的确净宗门下。” 枭兀听了这话扑腾腾地飞走了,那鬼影也嗖地一声钻进阴间躲了起来。 爽灵将地脉与炁脉交汇之地的灵炁全都兜下来往尸身一送。继续说,“贫道与净宗前辈有过一面之缘。她是何人你不必知晓,我原以为她的足迹理当在此地西北,但没想到此处还有些因果。” 虞双既然被人道了出身,回得更干脆,“奴家是净宗无心学派灵兽。我等是被太一门捉了,正法教判流刑,于此地驻守牵星定陆护法大阵。” 杨暮客感慨一句,“此处虽不是魂狱,却也不冤矣。” 虞双听了小道长的感慨心生亲近,继续解说,“此地净宗门人与太一真人斗法,将胎衣打了洞穿,地脉隆起,陆壳歪移。大气罡风流向偏转。天道宗行者设下大阵稳住大陆,我等被捉后受罚维持大阵运转。” 虞双寥寥数语,拨开了历史的纱帘。当年的气象何等磅礴,杨暮客难以想象。此阵法以“牵星定陆”为名,想来是利用白虎星宿的天煞引力维持胎衣稳定,然后这些个妖精用毕生法力去修补胎衣残缺。 爽灵钻回了身子,杨暮客已经引灵炁运转九个周天。收功后睁眼看了看天空,以天眼看那白虎星宿的胃宿,闪烁淡淡光晕,引力与灵炁被大阵牵引一缕。 他不确定这些妖精与大君是一齐的。因为自始至终时间的节点都模糊不清。这太一门的真人何时与净宗修士争斗,他不知晓。天道宗何时布下大阵,他也不知。那太一门真人和天道宗的行走有没有联系?正法教的魂狱司来此与这大阵有没有关系?他都不能问。这些妖精看不出他的尸身,证明妖精被大修士束缚了。虞双后面的话让他更确信自己的猜想。 虞双继续说,“我等于此苦守,对于外界消息知之甚少。那鸩禾拦住道长失礼乃是情急所致。奴家请求道长宽宏大量,莫要难为我等。” 杨暮客起身纳子午诀欠身,“长者辛苦。” 虞双顿时受宠若惊,赶忙从水里钻出来撤了那屏风。襦裙还是湿的,未等蒸干便上了岸,拉住小道长的手。“奴家不敢当。” 杨暮客收回手揣进袖子。仰望那胃宿说,“长者可看得见?” 听了这话虞双面色一红,“奴家看不见。” 杨暮客点点头,“如今已经年尾,十二年一小元,一甲子为中元。如今猛虎出笼,卧虎已经伏起。胃宿偏转至周上国正西,周上国国运大兴,人道鼎盛。尔等维持大阵想必已经轻松许多。” 虞双听完称是,多亏了这小道长路过于此,终知外界消息。 说完这些杨暮客想使性子立威的心思淡了。人家本就是镇守妖兽,苦哈哈的维持大阵保全陆地安稳。他要真耍了威风,难看的怕是他自己。 第36章 有燕归巢,夜入大荒 鸩禾用力地向云端飞,他很老了,他陷入了一个怪圈里。越是用力,却越难以逃脱世界的束缚。 一朵云飘来,恰巧遮住了太阳,鸩禾失了心中性子。朝着地面自由坠落。呼呼的风在耳畔响着,他寻思如果能死在远处的山林里该多好。 余光瞥到了那小道士与狐狸从山坡的温泉池往下走。 真灵在空中一扭身,拍打翅膀。 他欲吃之,又心有惧意,却了。 山坡上杨暮客盯着那嵌着金边的云,手臂揣进袖子端着,迈着方步走在前头。虞双慢了半步跟着。 杨暮客忽然停住,指着北边。他看见了那飞在空中的绿孔雀,但并不在意,指头沿着视线,伸向西北的天际。 虞双被一片翠荫盖着,踮着脚沿着他的指向望去。是一片晴空。 “如今西北起了战端,风云突变。”杨暮客并不多做解释,只是唏嘘说,“周上国炁脉大改,国之气运中正平和,不再欺压周遭藩国。本来你们这妖国该有一份香火分润,却也因此大阵而存,不得现世,着实可惜。” 虞双静静地听。她觉着小道长身上那逸散的桂花香甚是好闻,似有药用。不知这小道长吃了多少天材地宝才有如此灵韵。 杨暮客不想提人道香火争端,这些妖精够不到那么高。一路行来,偶然中有着必然。妖国存世长久,周上国修行之人都未曾透露其存在,似刻意遗忘。他走上这条路也无一个游神神官出来提醒。只说缘分,又何以相信? 他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段因果。或许一方天地大改,这些妖精也该到了自由之时。看着虞双越靠越近,似乎要贴上来,轻轻咳嗽一声,“扶礼观行走你可认得?” 虞双面色一红,退了半步,“奴家不曾认得。” 杨暮客笑不露齿,捏了个《传声寄言变》的手诀,这是他非毒醒后才能用的变化之一。一片落叶化成了书信,招招手,引来天外游神的注意。风吹向天际,敕令将书信送了出去。 虞双虽见不着游神,却也闻到了阴魂的味道。 鸩禾听了小道士的话真灵回了原身,眉头紧锁。这国可开? 真灵归体的鸩禾起身站在窗前,他的书桌边上摆放着几个陶俑。他一直盯着这些外来之人,心里不知该喜或悲。他知道这封信送出这扮戏一样的国家就要变化。或许,他这个因告密而来的头头也就当到这里了。 鸩禾生于南离,本是净宗无当学派的灵兽。善用毒火,喙中纳金修成了一把金刀剪。 太一围净宗猎之时,他报信与太一门修士,吞了无当学派八百生员。勾结营虎围攻家主,戴罪立功,遂逃了魂狱之罚。后遇着正法教真人阿谀奉承得了些许照顾,能管着这些无心学派和多彩学派的灵兽。 他从未与人说过,洱罗真人曾经来过。虽来得只是一缕神思,但告诉他一个大秘密。一个能让无心学派起死回生的秘密。 鸩禾指头一点,翠绿的羽毛飞出落在陶俑上。陶俑活了过来,躬身作揖等候差遣。鸩禾并不言语,放出五只牛虱。那陶俑收了牛虱化作一阵黑风不见了。 近三千年不得修行,鸩禾并不在乎。他心中一直有个念头,就是转修道宗之法。在这阵中建国就是演练人道香火。 那些个小妖都是他差遣牛扩用身上的牛虱点播了灵性而来。否则这山中又怎会有如此多的妖精,这又不是什么灵炁丰沛之地。 他修为不如虞双,给了虞双太宰之位,将权力分出去些许。虞双和枭兀都是无心学派的,他们天南海北本不相熟,道士那牛扩与李甘是多彩学派与他有过联系。牛扩之主胡磊与他家主人经常来往,他的炼宝之术也是学自胡磊。李甘本就是多彩学派的修士,死后成鬼入了鬼道。是那多彩学派的护道灵,知晓些许龌龊与他并不亲近。 他敢称一国,自然是有一国政治。妖精以寿命层层分级,分到最底那不化形的也未当做畜生。十妖为伍,各司其职。 多年来扶礼观来人一直都是他接洽,牛虱之用他也早已揣摩透彻。这似蛊非蛊的虫儿饮血而活,随风而走,粘活物寄生。给那扶礼观行走粘上牛虱他是不敢的,但借行走来去起风散播牛虱的胆子他不但有,而且不小。 牛扩似是憨的,本是坐骑驮兽,后因主成贵。虽聪明伶俐,但不动脑子。这些个牛虱被鸩禾拿去做了什么,繁衍多少,牛扩一概不理。 灵机之变,谁能笃定是变好变坏。去了枷锁,他这邵阱国要立神道,入人道。近千年他盘剥妖精寿命要面临劫数。可过否?鸩禾觉着他没能过劫数的修为与功德。他想知外界之事不假,但他可从未想与外界共天下。 邵阱国最美的景色便是这些妖精,怎么能让人与神来污了我的国呢? 不多会儿扶礼观的行走道士乘风而来,落在了大阵外头。 “扶礼观,阴神修士薛植听候上人差遣。” 传音之法响彻妖国之中。 鸩禾飞到高空,却并非掩藏,只是远远看着。 杨暮客与虞双已经走到山下的良田。杨暮客虽醒了非毒未醒吞贼,但肝胆相照,他已经可以使用些许吞贼魂魄之术。脚下《缩地成寸变》,一个挪移到了大阵外头。这《缩地成寸变》与《七星天罡变》本就是相辅相成之术。小道士用起来毫无生涩之感,甚至还带上了身后的大妖。 薛植赶忙掐子午诀作揖,“晚辈拜见上人。” 杨暮客上前将薛植的胳膊担起,“贫道修为尚浅,道长如常人看待即可。” 薛植忙说上人慈悲。 杨暮客见他知事,也不多言,领着便往里走。仿佛他成了地主一般,将行走带到了虞双面前。招呼一声,让虞双上来,“这位是这妖国的太宰,虞双居士。” 薛植一旁瞧出了狐妖,恭恭敬敬地弯腰作揖,“拜见太宰大人。” 虞双低头欠身道,“行走安康。” 杨暮客也不管许多,前头领着二人往高处走。三人到了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妖国的地方。 杨暮客指着那像村庄多于像国的地方说,“薛植可知此地因何而来?” 薛植上前一步,“晚辈知晓。” 杨暮客点点头,“如今周上国人道兴盛,气运大成之象已显。偏偏此处孤悬在外,是否不合道理?” 薛植赶忙说,“扶礼观无权干涉。” 杨暮客摆摆手,“数千年维持大阵,这些戴罪立功之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该默默无闻。” 虞双也忙开口说,“奴家罪有应当,不敢邀功。” 空中的大孔雀闻风听了那话,心中是羞愤交加。落地一阵大风变成了老翁模样,紧挪了几步凑上前去,“恭迎扶礼观行走大人。” 薛植还礼,不敢多言。 杨暮客将国主晾在一旁,“贫道是远客,也不知什么规矩。但这大阵眼下没几年便要功成。虽无人烟,但立作妖修道场也算是一场功德。本来格局就隐有神道之意,尔等扶礼观若是批了道籍,总好过这些妖精散了场子乱窜。” 薛植听了这话赶忙接下,“庙里老祖宗吩咐过,上人所言有理。但这地界本是正法教魂狱司所掌。炁脉乃魂狱司所挪,莫说这些妖精改不得,扶礼观亦是不敢修正。想来事了之后魂狱司自会处理。” 众人言语中都带着自己的心思。杨暮客管不得许多,当下他被这国主扣下。却也知道卷进一桩旧事。 国主鸩禾记挂着洱罗真人当年嘱托,这道士来的正是时候。虞双乃无心学派灵兽,自知家主仍活,脱了藩篱自是欣喜。薛植则领了师命不得干预。 正值夕照,阴阳交泰。国中妖精竟然齐出晚课。成了人的打开了院子里的圈舍,走兽飞禽呼啦啦地在这山中聚成一群。 看到此景鸩禾面露得色,恭敬地对薛植说,“行走可观我妖国民众井然有序,您非是辖制山中神道之官,初观可觉新鲜?” 薛植笑着点点头,他确实不曾见过如此景象。 杨暮客瞥了一眼虞双。 于是虞双上前,笑道,“国主治国有方,如今此地已经不逊于小宗门矣。” 鸩禾哈哈大笑,“太宰不可尽数归功于孤。” 小道士站在女妖精身后笑而不语,似乎刻意让薛植与这妖国太宰相识。虞双是知趣的,恭敬地跟薛植介绍了那些妖精修行的方式。鸩禾冷眼旁观不吭声。 此时薛植看明了情况,不予置评。跟杨暮客说道,“老祖宗命晚辈邀上人前往观中做客,不知上人何时启程?” 杨暮客思虑片刻,“山中路途崎岖难走,想来此地歇息几日方可启程。” 鸩禾愣住,这小道士怎就敢反客为主了?当真以为他这妖精是心好的? 薛植拦在中间郑重道,“上人不知战时阴间乱做一遭,如今国神虽勉力镇压,却也阻不住到处有邪鬼作乱。上人既要在此地歇息,离开之时还请允我等接上人入山。” 杨暮客点头应下。 被晾在一旁的鸩禾眯着眼,席上一番试探,他已知这道士所修基功与太一有渊源。到底是何根脚那便毋需去猜,毕竟有此深奥功法的宗门也就那些。多彩学派生员皆是善于钻营之辈,他这老妖精更深得其味。心中推演腹稿,终于拿定主意。 老翁开怀大笑,“上人愿意留此歇息乃是本国之荣幸。” 薛植哼了一声,“你这妖孽守着荒地仗着无人管,自诩了个什么妖国。如今临近事了,你又可想清楚后路?待那魂狱司的道长了来后,若还要装腔作势,少不得苦头。” 这薛植虽是为他杨暮客张目,但小道士并不欣喜。看着那些个心向修行的妖怪,有些无奈。他接过话头,“国主修己,贫道知你。但这些个妖精后面如何?” 鸩禾面容肃穆,“孤以此国为业修行,自是不能弃之不顾。” 杨暮客瞥了一眼虞双,虞双侧过脸不言语。他不知哪儿说错了,让这太宰不敢接话,又看向薛植,薛植竟然也默默低头。杨暮客咂摸一下,哼了一声,“怕是你说的你自己都不信吧。数百妖精,未入道籍,国主可曾有过开门立派的想法,又可曾信与高门?如若不曾,贫道何以信你?” 老翁眯着眼盯着小道士不吱声,冷笑了一声。 杨暮客皱眉,不愿多言。 这是一方时空被封闭的土地。一群被圈养的生灵,哪怕这个国主亦是如此。狐妖和其余妖精作何想法杨暮客也不得而知。 黄昏里是一片粉色的黄,灰色与橘红印在远方。红彤彤的太阳好似一个印戳,给这幅画卷点上引首章。 灵炁氤氲如霞如雾,五只净宗大妖正是五行。此时方见那正法教天地大阵之威。 这几个国中权贵的妖精被锁了寿命,锁了修为,锁了神魂,锁了灵智。 小道士叹了口气,再次打量了一下虞双,暗道可惜。这妖精有心无力,她改变不了这个局面。 这妖国最终定然会土崩瓦解。对于小道士来说,他行正,则谦,万事皆吉。 炁脉重开之后,此方地界时空重新转动,追炁之风而来,祥瑞自地而升。但人吃马嚼,再次融入这花花世界之后,这些妖精还有多少能有当下的愚笨天真? 私以为的小聪明恣使性恶。贪字当头,困字做尾。 好似印证了杨暮客的心想,大风刮起,大修元神神念一扫而过。 薛植自有所感,躬身拜礼。 小道士自是知晓是谁,正法教真人修士才见过,只是不可道明罢了。鸩禾与虞双自是不知,但天地异象他们明了天机有了变化。 鸩禾作为国主体察国中气象,起先讶异,而后愤怒,最后妒恨。 虞双余光瞥了一眼老孔雀,主动上前托住小道士的胳膊,“此处非是会议之地,诸位还请与我等归去。国主大人,可好?”她虽问国主,但眼睛不理这二位道士。 哼,国主黑着脸前头带路。 阴气蒸腾,那主管文教的李甘胀成了一个巨人,放出众多幽魂采摘那些个妖精吐纳后的阴气。 一丝丝生机从众多妖精身上剥离,被这五只大妖精吸取。 牛扩幻化了一身青丝锦绣官衣,嘿嘿笑着在国主官邸门口站着。于此同时那国主摇身一变从那老头变成了个华发文士,朱紫玄衣覆于身上。虞双本就身着妖娆裙裳,不曾变化,手中一摇幻化了一把玉如意端着散播香雾。 还未入夜那山间小路被小鬼和妖精提着灯笼照亮。它们就如同绑在炁桩上一样,一动不动。若细细去看,已然被剜了双眼。 薛植手中掐诀,一道灵光从手中散出。可怜这些个妖精,赠予些许情缘。 杨暮客借着兮合真人送来的灵炁,口中念着青灵门的经文。 情之所至,心有所感罢了。 第37章 歌舞升平,梦幻泡影 此间晚宴与那午时宴席又有不同。 阴魂都出来了,妖精也醒身,这妖国好不热闹。 杨暮客半路诵读的经文犹有余音,不少化形成功的妖精入定打坐体悟。在路旁,在树下,在田埂,席地洒脱而坐,没什么规矩。 那些个没化形的更是感受良多,它们不曾听过这样的经文。欲要化形吃不到人肉,只能耗时观想国主等大妖所化人形。这经文省去了它们许多功夫。 一行人进了官邸,牛扩大手一翻,天地倒转,他们竟然到了阴间的府邸。这府邸并非按阴宅规矩布置,与那阳间王宫差不得多少。走过几道宫墙,来到了一处庭院,院中已经备好流水席。 侍女莺莺燕燕,端着瓜果酒水布置着。 鸩禾冷着脸走到主桌,四下打望。哼了声便坐下,也不曾招呼。虞双站在宴席中央,从大袖中抖出手,抱在一起左右拜拜,而后言说几句贺词。无非就是喜迎贵客之类的话。 此时客座上座坐得是薛植,杨暮客被虞双安排在了边上一桌。 对此杨暮客没什么意外的,这并非是鸩禾授意,而是虞双安排。眼下的事情是扶礼观与他们妖国之间的事务,作为外人杨暮客能参与进来已经说明身份重要。 晚宴有女妖出来歌舞助兴,一直冷面少言的李甘也引经据典。此时杨暮客才瞧出来这其中最有见识的竟然是这个大鬼。 大鬼说明了国中妖精的概况,无非就是缺少资源,没有真经。以后要多依仗扶礼观的照料。说完这些还提了一嘴方才小道士所念诵的经文乃是真言…… 听到这杨暮客呵呵一笑,他随口一念,并非传道,不以观想法配合,不动念头,就算这些妖精记下了文字,也不得其意。跟听不同语言的音乐似得,或许情感有所传达,但具体意思不明其意。 酒过三巡,薛植竟然将一份契书递与虞双。说此书乃是其师傅准备好的,虞双身为此方天地原生妖修,虽入了净宗,却也不曾作祟。待日后脱得藩篱,可去扶礼观修持道法。 杨暮客正吃着灵食,暗道一声扶礼观当家的高明。好一招一桃杀三士。这些个妖精镇守大阵,独给了虞双一份契书,虽合理,却不合情。 鸩禾终于笑了,端起酒杯,“不知大可道长是何宗门高足?” 杨暮客倒不曾料想这国主竟借他的名头转移话题,放下筷子,“家师不许贫道张扬。” 鸩禾却紧追不放,“孤看得出道长所修功法与太一高门颇有相似之处。” 杨暮客思量其言,只还他,“国主说错了话,怕是要惹了口业。” 鸩禾先是辩解,“孤只是好奇,何来口业之说?”而后他视线缓缓挪到薛植身上,“行走对道长恭敬万分,怕是道长身份高贵。” 薛植知晓这小道士根底,他不明白这鸩禾执意得罪这高门子弟作甚。但他是万万不敢得罪杨暮客的,遂开口替杨暮客辩解,“大可道长修行当下,身体力行,从未依仗身份行便宜之事。实属难得……” 鸩禾听得出薛植知其根底却不言说,想问个明白。他却不料这薛植竟然反客为主,安排了宴席之事。 薛植起身,高呼一声,“请虞双法士入场。” 虞双笑眯眯地瞥了一眼鸩禾,迈莲步走到宴会中央。薛植也双手揣在袖子之中,随她之后。薛植待虞双站定后,手中灵炁挥洒,一时间宴会里灵韵缥缈。 他轻声言道,“虞双法士接了本观契书,诸位皆是见证。此物名叫定寿丹。”薛植手掌一翻一方木盒托于掌中。 他继续说着,“诸位困于阵法,因与天地灵炁隔绝。虽不入天地文书寿数计算,但自身命数经时而衰。此丹药乃是采周上国炁脉之灵,辅以诸多灵药炼制而成。此方天地之生灵佩于身上,无需吞服。只需日日观想嗅其风味,便可稳定重入世间后神魂不适之症。” 杨暮客听到这里立起了耳朵,原来这神魂与世间不合之症竟然还有丹药可医。他本就是这种病患,如今听了薛植的说法。这些净宗的修士被解开封印以后竟然也会患得相似的病症。 宴席上其余四个净宗妖精都流露出羡慕之色。虞双听完大惊不已,她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她赶忙欠身对薛植道,“小妖不敢收受此物。” 李甘眯着眼,心中琢磨薛植做法。身为国中大鬼,他自是知晓这女妖白日间与那小道士会面之事,也知晓这薛植是小道士招来的贵客。可这契书与丹药似乎早就备好。这扶礼观意欲何为? 枭兀则替姐姐高兴,又感慨自身命数。她非是这方天地妖精。只怕无有丹药可用。但又转而一想,待脱了藩篱后弄个定寿丹亦非难事。 牛扩哈哈一笑,看向鸩禾。“王上羡慕否?” 鸩禾摆摆手,“相处数千年,彼此如家人一般。孤自是替太宰高兴。” 薛植低语一句,外人也听不见。虞双愣了下,老实接过木盒。而后薛植留在宴席当中,虞双归座。 杨暮客细细琢磨这薛植行事章法,一切都好似朝着一个目的,但不留痕迹,自然而然。这薛植真是他请来的?莫不是人家早就在外头候着了? 薛植拿出一道符篆,置于空中。 “此符篆乃是正法教大能之士所制,可鉴心。诸位守护阵法有功,虽非是罪户,但出身不正。需得明心见性后再入修行。” 虞双笑得难看,枭兀不以为意。其余三人的脸色可就有趣多了。 李甘瞥着那主座之上的鸩禾竟有些嘲弄意味,牛扩则叹了口气。 身为邵阱国国主的鸩禾听完这话脸上不是怒色,而是露出了怯色。甚至还有悔意。 薛植继续说着,“如今翅撩海海主广纳贤士,愿给周上国国内修行有成者一个出路。我扶礼观也愿收客座居士。” 鸩禾听了薛植的话犹豫很久,问,“我邵阱国若成了扶礼观院下妖国,何如?” 薛植听了即刻答他,“一切如常,有行走接洽。不论是国主立神道治理阴阳,还是对人道开放。我扶礼观不做干预。” 鸩禾明显不满意如此答复,“我等可否改投道宗?甚至改修道法?” 李甘那嘲弄的意味越来越浓。甚至牛扩都合上了嘴巴,显得有些呆傻。 薛植指了指空中的符篆,“此篆乃是正法教大能嘱托我等安排于此,若国主能过得问心之篆。改修道宗并非难事。” 鸩禾望向那符篆,数千年的遭遇只要这一张符篆便可迎刃而解。可能吗?能如此简单吗? 李甘身为教谕本就是这些个妖精里最知理的,“道长立此篆,怕是将我等往绝路上逼啊。” 薛植转身认真瞧了瞧李甘,“这怕是最简单的法子了。” 李甘却叹息,“最简单之事亦是最难之事。我等否了过往种种,亦是否了我等苦守数千年之功啊……” 枭兀却拦住了话,“上师说错了。天下易变,立于正理方对。这是您教的。” 虞双左顾右看,也着实两难。 李甘看着枭兀竟有几分欣慰,他淡然地对鸩禾说,“国主起初圈地立国,制法修行,我等亦是陪同国主取乐。如今已到尾声,国主何不看开呢?” 杨暮客听得有趣,这个李甘位于五妖中职权最末。但是好似是最有主见。因为他宣讲之时其余四妖听得认真。这句看开,虽是没头没尾。但很明显这个叫做李甘的大鬼不准备陪鸩禾继续玩把戏了。 牛扩对着鸩禾一拜,“王上,师弟这便鉴心,也领了那契书。” “这……”鸩禾还未反应过来。 这牛妖竟然起身走到那符篆之前,对着薛植行叩拜之礼。 “多谢行走将正法教鉴心符篆带来,使我等有了前路。” 符篆灵光罩住了牛扩,牛扩面色坦然。而主座上的鸩禾则面色阴晴不定。 李甘见牛扩过了鉴心符篆,微微一笑。举杯敬酒,“牛师弟过了鉴心符篆之考,我等同庆。” 鸩禾亦是笑着举杯,“恭喜师弟。” 就当众人以为事毕之时,不多时符篆散去光华,西边阴间风云化雨,一条黑龙自远而至,巨大的龙首从阴间显于现世。那龙首朝着李甘说。 “翅撩海海主广纳贤士,法师若是有心可在功成后前往海中相聚。正法教兮合真人与地仙景途尊者有约,若法师不远留于此方天地,可前往西海深处寻尊者仙山洞府求得安身之所。” 说罢那龙首随烟雾散去。 吃吃喝喝,宴席就此散去。而其余三个净宗修士都未曾去试探那鉴心符篆。薛植也不曾收回符篆,就至于国主府中。 出了府苑大门杨暮客出言留住准备乘云离去的薛植。 薛植赶忙上前低身问,“敢问前辈可有话要交代?” 杨暮客摇摇头,“你们怎地知晓我打此路走?” 薛植恭敬探身答他,“不过恰逢其时,这大阵即将功成,周上国人道亦要兴盛。即便上人不从此路经过,今日这一遭亦要来过一遍。大可道长不愿与周上国人道神道勾连过甚,自要躲避而行,这阵法被正法教大能隐了去。道长不曾感应,虽说误打误撞,却也是必经之路。” 杨暮客叹了口气,“贫道心中总觉有事,不知道长可有嘱咐?” 薛植低头思量一下,“晚辈不敢妄言,长辈可安心休息。这阵中妖邪不得作祟,处异地时空,若心气不静,可唤执岁之神护佑。” 杨暮客听了眉头紧锁,瞥了他一眼。“贫道知晓,多谢道长警醒。” “不敢不敢……”薛植再次掐子午诀献礼退后,道别乘云而去。 最后那一句话可谓信息量巨大。妖邪不得作祟,意思是这些个妖精虽有修为,但翻不起浪花。处于异地时空,也就是说当下天道人道神道都管不到。若心气不静,可唤执岁之神护佑。也就是说头上炁脉里已经有岁神照看当下了。 嘶?这好像是有大事要发生的征兆啊? 杨暮客匆匆往那别院走。路上的小妖精都藏到宅子里去,异常安静。 巡逻队远远躲开了他,杨暮客瞥了一眼,那些个妖精也盯着他看,眼神与鸩禾有几分相似。一只长着手脚的兔子,身子奇形怪状扛着锄头想要出门。被那些巡逻队的人堵了回去。 进了小院,季通披着甲胄在院中值夜。 “吃了吗?” “吃过了。”季通替杨暮客关上院门。 院子里的草料巧缘一口没吃,吃得是玉香备好的豆子。一个香炉有驱虫香的味道缓缓飘出。 屋里头吃过晚餐的小楼正拿着一块石头细细打量。 杨暮客问玉香,“姐姐哪里弄来的石头?” 玉香拉着杨暮客进了屋里,掩上屋门。“小姐在那井边上捡的,说是虾元的化石,算得上奇物。” 杨暮客点点头,“此地乃是镇守地脉之所,胎衣有破损之处。有些陆沉遗留的物件再正常不过。” 小楼也听见了这话,“这些妖精是做好事的?” 杨暮客呵呵一笑,“算是吧。傍晚有修行之人来此妖国,弟弟也一同赴宴。” 哼,小楼不悦地瞪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好去处吃宴。” “姐姐莫要羡慕,那宴席还不如玉香姑娘弄的吃食。你想想这荒山野岭,哪有什么好味。” 小楼也是这么觉得,遂不去追究,招呼他过去,“你帮我看看,这东西有没有你们说的灵性?” 杨暮客凑了过去,接过那块石头也端详了一下。他不通历史,修行之事其实也了解不多。看着那纹路觉得有趣,但又说不出什么。“弟弟没觉得这石头有什么灵性。” 小楼听后又拿了回去,指着那层次分明的纹路,“这是水藻埋在泥沙里形成的石头。你看着透光之处,这是烈火煅烧形成了晶体。什么样的水藻竟然能在强压之下,高温煅烧后依旧保持形态。着实有趣呢。” “姐姐也不知么?” “我怎知晓?平日读得都是工艺造物的记述,历史断案之文,这化石乃是自然造化。时光久远不说,这等年岁的物件都深埋地底,能有多少得见天日?” 杨暮客美滋滋地笑着,“姐姐若是喜欢,明日我与那妖国的官家问问,若是还有,淘弄一些。” 小楼瞪大了眼睛看他,“这等金贵之物,他们许我等带走?” “既是随意放于井口,又怎算的上金贵。姐姐安心……” 第38章 城南旧碑,敢书仇雠 第二日杨暮客出了屋,去姐姐房里吃了玉香备好的早饭。招呼了一声,出门去给小楼去寻那些个古玩去。 这方时空与域外的差异使得杨暮客并未去修早课,内外不同,修之无用。 几只没化形但去了横骨的大老鼠走街串巷,肩膀上扛着几个大箱子,好似在分发食物。 杨暮客站定在街头看了会儿,才琢磨着他也不知该如何去要这些个古玩。去那国主的府衙?犯不着。其余几个妖精屋舍并无区别。他想着问虞双要,毕竟相熟了。但又不知她住哪间院子,看了看那高处的阴宅,杨暮客一抿嘴,决定去问那李甘。 李甘的院子和其余三人有明显不同,他那院子外头虽跟其他宅院高墙并无分别,但里头没什么屋舍,这方天地不需分什么阴阳两间。只见那聚阴得格局就知晓这非是活物所住。 当当当,轻轻敲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一个山猫精灵,躲着朝阳的热光把杨暮客请了进去。 李甘站在坟头儿笑呵呵地看着好奇的小道士,“不知上人怎地来我这边儿?” 杨暮客抖抖袖子,抱拳纳礼,“教谕学问高深,贫道欲与教谕请教。” 李甘巧着兰花指捋了捋山羊胡,伸手朝着那打开的坟茔,“上人若是不忌讳请入内一叙。” 杨暮客再礼,“多谢教谕。” “请。” 二人走进了坟茔的坑道之中,这里头是石砖搭建的巨大陵墓。杨暮客本不愿以刻板印象看待鬼修,但这当真是入了俗套。 李甘看出来杨暮客心中所想,“上人是否觉着鄙人宅院太过寻常?” 杨暮客赶紧打个哈哈,“怎会寻常?寻常人不会住阴宅。” 李甘被这阴阳怪气逗笑了,“上人许是觉着这妖国皆是特立独行之辈,我等又是净宗修士。总要出格些才对。但鄙人死后并未忘却前事。这所修阴宅乃照搬了我死后安葬之地。” 二人走过长长的甬道,两只干尸镇墓兽坐于陵墓入口之前。沿着垣墙走,杨暮客忽然觉着路线竟然暗合白虎星宿。忽然想起入口封住了三个假门? 李甘前头领路,“上人看此垣墙壁画,此画原是中州着名画匠逊所作。鄙人曾是中州风朝驸马。死前就是净宗修士,不曾成道,寿命尚短。喝了新皇赐酒与公主合葬。虽死前修行不成,但不曾想死后进境飞快。这面墙画得便是我家夫人,慧公主。她弄花球的时候宫廷画师为她所画。” 杨暮客看了看那壁画上的宫装女子,长相一般,富态身姿颇有韵味。那壁画上的女子竟然也低头看了看小道士,眼中流露出好奇之色。 嘶?杨暮客觉着有点儿意思了。 墓室里有女鬼拖着长长的影子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盘子是空的。 李甘再跟杨暮客介绍,“这些是我仿照原来陵墓里的巡视伥鬼弄的巡逻阵法。前头不远处便是我与慧公主的合葬墓室,再往前是她的姊妹墓室。是空的。” 说着二人进了慧公主墓室。 墓室里两个棺椁,一个未封棺,一个被黏土封死。被黏土封死的有些破损,明显比未封棺的棺椁更久远。 李甘邀请杨暮客坐在椁室的石凳上,“这就是我家夫人的棺椁,我一直随身带着。” 杨暮客点点头,从座位余光能看见边上的耳室竟然还有一排排妖兽的干尸。 李甘再说,“那些个干尸都是邵阱国化形不成的妖精尸体。这些个妖精的肉不好吃,我便问那牛扩讨要过来做陪葬品。” 杨暮客翘起嘴角,“化形?昨夜我还曾见过一只长了手脚的兔子。” 李甘点了点头,“长了手脚已经算是修行有成了。上人知晓我等所处乃是正法教阵法之内。诸般规章,不敢奢求更多。” 如此一说,杨暮客也觉着是自己眼高手低,“诸位招揽妖精相伴,其实也算是功德。” 李甘阴森的脸上竟有些自嘲的笑容,“上人当真如此作想?” 杨暮客吃不准这李甘所思,单刀直入,“那教谕以为如何?” 李甘露出一口白牙,“不过是牛扩为了哄骗他那师兄所为罢了。这些个妖精还不是他们的血肉口粮。” 杨暮客正襟危坐,“贫道洗耳恭听。” 李甘变出一盏茶壶,斟茶倒水,细细解释,“方圆不过几十里的山林,哪里找得到如此多的灵性生灵?” 杨暮客点点头。 李甘将装满晶莹茶水的茶杯推至小道士面前,“不过是净宗糊弄人的手段,以外力通其窍穴,灌入灵炁致使易变。成了便是圈养的灵兽,败了便是一席餐饭。即便修得大成……最终也要落得化成血食。” 杨暮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确实可口,抬眼看他,“教谕同是净宗修士。” 李甘点点头,“净宗行邪道之事者,比比皆是,鄙人何必遮遮掩掩?我等落到如今地步,不正是因为其道不正吗?” 杨暮客听了此话哑口无言。 李甘继续说,“这邵阱国国民被分了三等,被牛虱化妖的,褪去横骨的,化形的。我手底下的鬼妖亦是如此。牛虱寄生化妖那些个只知吸纳灵炁,这灵炁还是那胎衣漏洞泄出来的。褪了横骨的,鄙人安排手下教授些个歪理,正理那牛扩不允。至于化形的,牛虱入脑太深太久,都是那牛扩的玩物。道长何以说此国为教化妖民功德?” 杨暮客沉吟着,慢慢说着,“教谕为何与我言说此事?” 牛扩?这个面相憨厚的牛妖此时才正式进入杨暮客的视野里。李甘这番说辞意欲何为? 李甘叹了一声,“不与上人言说又与何人言说呢?此间任务结束,硬凑数千年终是各奔东西。遇见上人便是缘分,若是再续前缘,上人遇着了牛扩等人莫要被其诓骗。” “为何不是贫道与教谕再续前缘?” “鄙人不准备做鬼了。尊者许了我栖身之所,我意欲往生,来生报答尊者恩情。” 杨暮客也不问他为何不去翅撩海,而是问他,“何以笃定来生有根骨,有福源继续修行?” “一生不许,那便两生。” 听完这话杨暮客肃然起敬,“大鬼若是重修,比那妖精,比那人族,自是千难万难。贫道本以为净宗修士只信那‘我自为王’的道理。” 李甘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这小道士竟然还知净宗修行之理。想来宗门定是典籍丰富,高门子弟心胸开阔,竟然并不讳之于口。他郑重回小道士说,“净宗学派众多,我之学派并非修习此理,我乃信奉‘生得自由’,修心已久,自知路途不通。” 杨暮客琢磨下李甘的话,想说好死不如赖活着,但又觉着没啥立场去劝。他又不是邵阱国居委会大妈。此时才想起来是有正经事情要办,问李甘,“这胎衣破损之处,当有上古遗物出土,不知教谕可曾知晓?” 李甘指了指边上的棺椁,“这棺椁是用一块螺石打造,里面的棺材也是琥珀所制。” 杨暮客也随他指头瞧了瞧,“工艺虽好,却失了自然之美。不知教谕可有出土原物。家姐喜欢历史文玩,这方天地若有好物,贫道意欲换取一些。” 李甘本就是皇朝勋贵,对于凡俗之物也曾喜爱万分。“我那发妻棺椁之中倒是有些许陪葬之物,不知道长可有意取用?” 杨暮客赶紧摆摆手,“夺人之美非贫道嗜好,就这方天地虾元遗物便好。” 李甘想了想,“这物件当真不少,但若说价值……却也不见得珍贵。外界小妖平日里用的锄头是虾元科甲虫的牙齿化石,所建房屋脊梁乃是用巨物节肢。既不美,亦难雕琢。些许琥珀,不是做成了锅碗,便是磨成西沙装点灯罩。我这暮中不曾收纳那些东西,枭兀娘娘那边倒是有些刀兵是虾元妖骨所制……” 杨暮客一听,这些个妖精当真是暴殄天物。“当真没有什么小巧又便于携带把玩的物件么?” 李甘笑笑,“上人寻我问那古玩之物,这阴宅的东西出去,可还算得上是好物?” 杨暮客瞪着眼睛一愣,怪不得这教谕开头就指着棺椁说话,反倒自己成了那没眼力的糊涂蛋。尴尬一笑,“是贫道愚钝了。既然如此,那贫道便不再打扰教谕清修。” 李甘点点头,“上人慢走。” 杨暮客迈着方步走出了墓室,没了李甘陪同周边那些空墓室之中竟然有不少小鬼叽叽喳喳。同样作为大鬼,就算他不用那鬼神,但灵觉无法压制,仍听得见。但他装作无事的样子出了墓穴。 李甘在墓室里默默饮茶,二人相处时间虽短。但是他已经察觉到了这道士非是人身,而是尸妖意欲成人。 本来他见高门弟子前来拜访还有些亲近之意。但这尸妖成人,一世阴阳两修的干系实在太大。如此他不敢与杨暮客过多接触。毕竟被扯进大势之争非是好事。 作为净宗鬼修,他亦曾见过真正的大世面。又曾为阴府将军,四处交游,见识远超其余四妖。 杨暮客是何宗门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来了,天道宗与正法教的触角也随之而来。 那日黑龙邀他,前面还说翅撩海海主广纳贤才,后面又说尊者意欲收留。本来说一处去处便好,但这黑龙偏偏说了两处。意思便是那翅撩海不许去了……正法教,也算是个好去处吧。李甘心思通透,即刻听出了黑龙话外音,选了尊者门下。这是在站队。他不欲活是真的,但他作为净宗阴间鬼将,亦掌握着外界中州不少阴间资源。这便是他往生后,定然能得到尊者照顾的缘由。 而这小道士,那尸身味道人味儿透着木灵之香。这是用天材地宝养出来的尸身,花了如此代价要重活一个弟子。这小道士的价值定然远高于此。扶礼观行走被小道士召唤而来,但又客气有余,亲近不足。那便说明了这小道士与天道宗非是同道。鸩禾那个呆货开口便问了“太一”,高门之事岂可轻言?再看那小道士的反应,便知这小道士非是太一弟子。亦或者小道士生前是太一门人,但起尸以后不再是了。不论如何,这弟子路过于此非是他自己主意,而是有大能刻意安排。大阵完成以后怕是又是一场纷乱啊…… 杨暮客走在去往另一家府宅的路上,反正已经排除了李甘与鸩禾的宅邸。剩下的是谁也无所谓了。方才李甘所说,枭兀用妖骨做刀兵,想来也不会有太多古玩。那便是虞双与牛扩宅邸会有,听得出李甘对牛扩并不亲近。这牛扩在他口中似乎是个奸猾狡诈之辈。三选一,去了虞双家最好,若是错了,了解下牛扩这个人也不错。至于枭兀,这女妖与虞双是亲近了,去了她家与去虞双家无异。至于李甘这个人,杨暮客能察觉他于虞双待自己有所不同,似乎有恃无恐,虽恭敬,却疏远。否则些许古物,何以推脱?他阴宅之外就没有办法获取吗? 杨暮客走到了一个大门前,抬头看了看院门。怎地这般讨厌,大门连个牌匾也不挂,害贫道要乱猜。 当当当。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只小狐狸,褪了横骨。恭敬地作揖,“道长大人来了。里面请。”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认得我?” 小狐狸赶忙磕头,“小的认得道长爷爷。” 杨暮客咂嘴,迈过门槛,从袖子里掏出一枚宝钱,塞到小狐狸手中。 小狐狸愣愣地看着那带着灵韵的钱币,它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虞双带着香风从中庭走了过来,“莹儿赶快收好,这东西吃了后化形可比别的院子里的小妖精轻快多了。” “小的谢谢道长爷爷。” 杨暮客也不理那小狐狸,见着虞双过来欠身作揖。“贫道打扰虞双娘娘了。” 虞双听了这话可不敢应下,“道长何故客气,奴家这宅子您想来便来。”矮身万福一个,托着杨暮客的胳膊往里面领。 绕过壁照,过了中庭。院中有池塘,几只鱼儿从水中浮起抬头看了看,又沉下去。二人来至前正房。里头已经有婢子点着了松香,盖住了狐狸的腥臊。 杨暮客坐下说了与李甘见面的事情,自然也说了想换取虾元古物之事。 虞双听闻后细想李甘未能满足大可道长心意,二人定是相谈不欢。李甘那鬼王一向恃才傲物,莫要得罪了这高门贵人。赶忙笑道,“大可道长尽可放心,这些个奇石,玉髓等物于我等地界算不得稀罕物。奴家这就差小的给您送来几件……” 第39章 胜而称雄,信与深春 虞双本就是西耀灵州本土修行之妖,后来去了那中州跟随净宗亦难说是本心之愿。所以她对此地上古之事远比玉香道人知晓的多。毕竟周上国与西岐国未立国之前她已经通灵知性。 虽近来之事虞双不知,但那古时之事杨暮客听这女妖细细介绍也颇有趣味。 依虞双所言,这周上国所处高山本是浅滩,虾元之时乃是巨鲎之巢。巨鲎长十余丈,以鬼螺为食。鬼螺喜于浅滩产卵,每春夏之交时,二者相争,天地异色。遂因二者斗法地下多网状洞穴,泥沙倒灌后小型浅海动物则被活埋得以形成完整化石。 巨鲎所属乃是蝎部,古斯之神座下掘土工种。据龙元黑龙部记载,西海北滩出土巨鲎墓穴百余座。每座少则上千巨鲎,多则数万。巨鲎之尸经烈火灼烧,可得鳞粉,食之于鳞甲有益。 说着虞双从盒中拿出一个圆球,“此珠乃是巨鲎之卵。先于海中冰封,卵白失活,入泥沙。后经天火灼烧。因泥沙所裹,未能燃烧,渗土性,成玉珠。里面可隐约见巨鲎之魂性。乃是时光之影。” 杨暮客接过那拳头大小的珠子,朝着门外的光亮处抬眼看看,的确能见到一个蝎子的形象。他便问,“这东西可有加工之法?独有珠子少了些许观赏趣味。” 虞双解释,“此珠久历时光,性脆,不可雕琢研磨。否则奴家也想做成摆件置于桌上。” 杨暮客点点头,问那边上的玉片,“此物又是何物?怎有字迹雕琢?” 虞双将玉片拿起,指着字迹说,“这是我净宗唤心铭文,此物本是我净宗法士所用的玉钟。非敲击之用,乃是蒙眼摸索铭文,可听心中本音。后被正法教真人以大法力击碎。落得此地深处。此块碎片乃是众多碎片最为完整,仍有铭文存留。其余皆是齑粉……此钟乃是用灵鲨根齿所雕。灵鲨活于虾元与龙元之间,长三百余丈,吞食万物,后为沧龙驱入南海深处,于今要么化作小鲨,要么侍奉古神。” 杨暮客打量那碎片几眼,“这又非是你本地出产之物,何故拿出来?” “大可道长说是要换取古玩,这灵鲨之牙乃是数亿年才可由土性沁润成化石。算得上稀世古玩。” 杨暮客打量了下上面的字迹,写得竟是一篇游记。 ‘酋首,饮五日,南出詹阳。’ 没头没尾,确实看不出这玉钟雕了什么铭文。酋首是谁?是哪儿?詹阳又是何地?这虞双展示这句话的目的何在?杨暮客思索了一下,而后坐定不去回忆。这文章想来会随时光忘却。他不再看那玉片一眼,说,“这玉片就算了,你可还有贵重之物?” 狐妖妩媚一笑,自嘲一句,“道长心思质朴,反倒喜那寻常之物。莹儿,去将秋小将山里拾的那些宝贝拿来。” 不多会儿小狐狸抱着一个小木匣踮着脚走进来,也不敢久留放下箱子便退了出去。 虞双伸手一招,箱中物件飞起。 她再指着那浮于空中的物件介绍。有苍梧树种落进苍柏树脂形成的琥珀,天南海北,巧之又巧。有陨星残铁,不可炼化,其状如龟。有绿龙断肢,已成化石。 看了这些杨暮客连连点头,“好好好。” 虞双噗嗤一笑,“那不知大可道长何以交换?” 杨暮客笑着看她,虽不露声色,但心中盘桓不决。他有功法,青灵门的,不能给。他有资财,不能给,妖精用不到,或许人家或许比他还要富有。他有权柄,可许这妖精前程,但不会给。他有功德,那与周上国之约,他还未想好何人监察。 终于,杨暮客慢悠悠地开口,“换之以情,你为净宗,我为道宗,决计不可。换之以利,你无处施展,我给之无用。凡俗珍宝,理当凡俗财货贸易。但年上者非凡……” 虞双笑眯眯地盯着小道士,打断他,“上人莫不是想白拿不成?” 杨暮客摆摆手,“大阵合拢之日不出五年,长者再临于世,两眼茫茫。情与利皆无,但皆非最紧要。” 虞双好奇地问,“道长以为何为最紧要?” 杨暮客身份的天然高度,让他思考问题与这些个妖精大不相同。 以他视角来看,虞双会缺少修行资源吗?净宗虽然破落,但这些败军之将,裹挟了破败家门的物资。从那李甘陵墓里出来,杨暮客便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些个妖精虽被封印,但随身之物并未被正法教收去。 那这些个妖精缺前程吗?其实是缺的,但外界已经有人安排好了。扶礼观的行走放下鉴心符篆,黑龙来传话。其余势力只是杨暮客还未遇着罢了。 杨暮客那慢慢的语调说了句让虞双心中地动山摇的话,“虚莲大君仍活着,在求地仙之法。” 虞双瞪大了眼珠盯紧了杨暮客的面貌,半天没说上一句话。这小道士就不怕被人听了去? 杨暮客继续说着,“虚莲大君主神入眠,与尔等遭遇近乎一样。但她已为一方世界之王。她口中的王贫道不知何意,想来长者与大君同一学派,心中有数。” 虞双坐得稳重端庄,“道长何意?”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理顺了心中想法。“贫道给你何物交换这些玩意都不合适。如今贫道修为低微,路中若遇着麻烦总要四处求人。贫道求过岁神殿,求过高门游神,求过正法教修士,求过仙界灵器,不出五年,长者脱困而出。想来贫道亦有求于长者之时。贫道所求,定然是正义之举,功德之事。万不能作威作福……遂贫道愿许长者以根,换得长者出手相帮。” 虞双听得目瞪口呆,这小道士当真是高瞻远瞩。这些个玩意虽说不上金贵,但价值不菲。他三言两语,便将它们变成了添头。而且虞双觉着自己必然答应,她知这小道士见过净宗大修,但从未敢想这道士敢泄露消息……这是根呐。 虞双郑重地问他,“不知大君如今安好?” 杨暮客笑了,“大君主神虽沉眠,但分神往生世俗,体悟人情。贫道不知是好是坏,此乃大君原话,想来长者心中有数。” 虞双点了点头,“大可道长所求本尊应下。” 杨暮客开怀一笑,伸手将那些物件都收入袖子。但桌上的玉片与宝珠不曾拿去。他开口说,“大君如今在周上国以西的属国,原叫西岐国,如今该是改名叫做南罗国。她曾与天道宗景虚一脉真传争夺国祚异变功德,败了。长者自由之后,寿数定然要还与天地。贫道不知长者还有阳寿几许,想来扶礼观是不会赠与延寿之物。若长者寻到大君,大君已存于世近万年,犹有寿数寻地仙之法,想来长者所遇之难可解。” 虞双听得认真,细细参详,而后椅背上的尾巴不停摇晃,笑眯眯的说,“大可道长与本尊既有约定,本尊亦是有求于道长。” 听到这话杨暮客傻了,怎么着?这是回合制游戏吗?他搔搔额角,“长者请说。” “本尊知上人有法剑护身,但那法剑不存于当下。想来只有危机之时可用。”虞双从袖子里掏出一柄长剑。继续说道,“此剑乃是多彩学派锻造,但未能尽功。如今仍是个胚子,本是给阴神修士所用,但少了炼化。当下只能当做俗道法剑,此剑所用乃是桃木心,缚龙血红绳,刻九宫八卦。可按天时引动灵炁。” 杨暮客打量着虞双手中的桃木剑,接下此剑便是利益交换。总要思量思量,还是先问明她所求之事,遂说,“长者请言明。” 虞双将宝剑放于一旁,给杨暮客斟茶倒水,“奴家知上人乃是鸩禾利用国土阵法之便,将上人强掳而来。奴家要一个名分,上人不甘受辱的名分。” 杨暮客沉吟着,终是说道,“贫道乃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道号紫明。” 虞双眉眼之中隐隐露出兴奋之色,“道长果然身份高绝。奴家所求之事乃是……斩鸩禾于功成之日。” “斩他?” 虞双冷声说着,“我等五位聚于此地,乃是正法教大能需五行之炁。如此叛徒我与枭兀恨不得生啖其肉。李甘亦是有杀他而后快之意。而且他还知晓一个秘密,洱罗真人分神曾来过此地,这天妖以为我等皆是不知。牛扩却早已告知我等。他不会重建净宗,更不会重建我无心学派。他定然会将这消息当做筹码,换得前程。所以他必须死。” 杨暮客眯着眼问,“与贫道何干?” 虞双轻轻撩起额前碎发,天庭饱满似若玉盘,“道长可曾想过日后功成名就之时,如此小人欺凌与你。便是上人心胸开阔不以为意,但上人又可曾想过。那叛徒若知了上人身份,此间事情他又如何信口开河?我与他相识已久,他是何样又如何不知?” 杨暮客丢人的事情多了,头一回听说要杀人灭口掩藏。这可不是他的性子,所以他开口,“定人之罪,非贫道可为,不过贫道认得可定人罪的修士。” 出就阳神天人感应,唤其姓名,其知灵机。这是师兄所说原话。杨暮客心中唤了一声兮合道号,手摸向后背,握住了法剑剑柄。 果然清风一阵,屋中灵韵变化。 兮合真人迈着方步从屋外走了进来,笑着掐子午诀欠身作揖,“晚辈见过前辈。” 杨暮客微微一笑,放开了剑柄,坐在那坦然受之。“兮合真人免礼。贫道有事相询。” 虞双尴尬地起身让开,将座位让与兮合真人。 兮合点点头,抬着道衣下摆坐下。 杨暮客指着虞双说,“这女妖说此地国主截贫道行程,强行将贫道带至此地。她恐那国主日后胡言乱语,遂要打杀了那国主。不知如此可违律?” 兮合掐算了一下,本就是他正法教大阵,阵中之事他自算得清楚。点了点头,“此国主当斩。” 杨暮客呆了片刻。怎么?这就当斩啦? 兮合正坐解释道,“守其阵法未全心而为,渎职拦路冲撞上宗行者。触我正法教镇守妖兽之律。渎职当罚打神鞭百鞭。冲撞上宗行者,僭越之罪,当以石击心。此国主还散播疫病,伤天和,当受炮烙之刑。数罪并罚,遂当斩。” “如何斩?” 只见兮合真人抛出一柄法剑,出门而去。待剑光倒转归来之时已经挂着一颗孔雀鸟头。 杨暮客大惊失色,“这国主还要履行镇守大阵要职,你怎就把他斩了?” 兮合微微一笑,“不过就是个火性精怪而已。” 只见兮合掐诀,阴间开了一个口子,口子里是个紧闭的大门。那大门打开咕噜滚出来一只朱凤,朱凤左右瞧瞧。趴在地上,“拜见兮合真人。” “驻守此地大阵五年,免你千年穿肠之刑。” “多谢真人慈悲。” 那朱凤戴着脚镣扑啦啦地飞走了。 兮合再看紫明,“如此这般,师叔满意否?” 杨暮客叹了口气,“贫道小题大做了。打扰师侄清修,莫要怪罪。” 兮合笑了笑,“晚辈正于扶礼观,想来师叔走出这大阵,不多时便会再见。既然事毕,晚辈告辞。” 杨暮客点点头,“来日再会。” 清风离去,杨暮客再看那虞双。只见女妖冷汗涔涔,望着地上血淋淋的鸟头发呆。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桃木剑,收入袖子。“贫道已经得着宝贝,便不做打扰。” 虞双咽了口唾沫,“奴婢送上人出门。” 杨暮客赶忙拦住,“不必,这国中之事落在了执宰头上。”他指着那地上的鸟头,“后事如何处理,还需长者劳心。” 虞双赶忙欠身作揖,“不敢,不敢。” 待杨暮客离去之后虞双久久才回神。她欲杀鸩禾,这股杀性已经隐忍数千年。如今这鸩禾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干脆。不过是渎职僭越之罪。这上清门紫明到底有多高贵? 啪地一声她抽了自己一嘴巴。这鸩禾僭越,她虞双就没僭越吗?忽然她心中一动,那牛扩与邪神不清不楚,是不是也能借紫明上人之手除去?刚动此念头她噗地吐出一口鲜血。 虞双捂着心口大声呼唤,“虞辛,去唤李甘教谕来府中。” “是。” 第40章 深闺寂寥,清明采青 李甘不多时便来来到了虞双的府邸。 虞双此时换了一身宫衣,外穿大袖长袍,内里是齐胸襦裙。尽是朱紫之色。 李甘抬头看去一愣,躬身施礼,“李甘见过天使大人。” 虞双笑笑,“李将军免礼。” 鸩禾的首级仍在原地,李甘看了许久才抬头,锁眉闷声而问,“为何?” 虞双指着那首级,“此乃正法教真人所为,鸩禾所占阵法之位已有一只朱凤顶替。” 李甘知晓大可道长来过,进出不过盏茶时间,这鸩禾便被枭首,可见虞双与那上人达成了某种约定。虞双所称是正法教真人为之,她并无理由诓骗李某。那便是实言……这大可道长是何身份?可唤来真人卫道,足可见身份高绝。 虞双曾为楚幽大君御下宫令女官。楚幽大君覆灭前,虞双领命整饬江澜宫外事,故其天使之职至今尚存。李甘呼其天使,实乃理所当然。楚幽大君虽薨,然虚莲大君与洱罗真人犹存。依序即位,虚莲乃净宗无心天王。 李甘为阴府护卫将军,本受天使所制。当下净宗贼逆枭首,虞双似欲借权弄势,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思前想后,开口说道,“现在我辈如时光长河中的孤舟,船靠岸时,便是分道扬镳各奔前程。” 虞双自是认同李甘所言,但她心中却有主意,说道,“前程固然重要,但若后事处理不当,怎能走得轻松?” “叛徒已死,不知天使还要处置什么?” 虞双邀李甘入座,解释道,“洱罗真人曾遣分神与正法教约谈,趁机传了《无心顺命真经》九卷给这叛徒。还有数个秘宫地址。更有天大的秘密不得而知,封于他口,最好不过。” 李甘不解,“如何做法?” “秘不发丧。” 此阵中只有净宗五妖,如今只剩了四个。我等神魂皆被拘束,身死便魂消。秘不发丧给谁看?李甘摸不到虞双的脉门,难不成这狐狸精还要拉起大旗招募旧部不成? 虞双自是知晓其目的藏不住,但各种细节却外人不得而知。她就是要拉起大旗招募旧部,却不是重建净宗。净宗如今是建不起来的,没有天王人物,没人能发起道争。那小道士说虚莲大君已是一方天地之王。那便是功成在即,但主神入眠,分神沉沦。又说明大君无香火受用。她要为虚莲大君备好证道之所,这是她身为宫令女官的职责。 “你要炼尸?”李甘猜着了虞双的安排。 虞双颔首,“李将军乃是行家里手,要完美无缺。” 李甘为难道,“谁信?” 虞双哼了一声,“信不信重要吗?大阵解除之日,当是此叛逆偿罪之时。他死在此时毫无用处。我要他受九刑之罚,我要他死在众目睽睽之下。” “可他乃正法教真人所斩。” 虞双笑了,“将军以为正法教真人在意我等残兵败将?”而后更是哈哈大笑,“你又以为你是谁?” 李甘其实已经被说服了,他何尝不想斩了此叛逆。看着积压数千年戾气释放而出的虞双,他沉默着。 待虞双面色平静后,李甘轻声诉说,“华清山一役,邓元昌待援兵死守华清宫。本该是天使率众妖将持碧天旗策应。但天使未到,众妖将行踪成谜。我等阴府援军不敢妄动,华清山沦陷。多彩学派竟然被凡人火器烧得死伤大半。可恨呐……” 虞双细眉翘起,上下打量李甘,“浑天大阵你不敢闯,难道本尊就敢?本尊若不早降,净天宫就是那些真人掌下齑粉。净天宫没了,那净宗便在世间再无凭依。以太一门杂毛的性子,这世间只言片语都不会为净宗留下。” 话已至此,双方都说开旧事,几千年他们都不敢彼此倾诉。事情本就简单,事无可为之时,他们净宗本就是贵己之修,又怎会冒险一救。 李甘同样认同虞双的解释,但正因如此,他才言道,“鸩禾所做是叛逆……我等所为就是忠贞吗?” 虞双咬牙切齿地说,“迂腐!” 李甘怅然道,“那边依天使之言,炼此尸。本将手下有天妖精魂,可御使此身。” 虞双终于宽心一笑,笑得若桃花盛开,美得不可方物。“那便有劳将军。” 二人聊完正事而后聊起了过往,在他们的回忆里那净宗山门依旧,净天宫规制无尽的天地灵炁。 兀地牛扩不请自来,慢慢走进屋里,身后带起一串幻影。 “二位好雅兴。” 李甘收起笑容,虞双倒是笑得妩媚。 “牛工怎地来本尊府内?” 牛扩瓮声瓮气地说,“执宰何故装糊涂。尔等早就知晓我是谁,若不是这身子还有一丝灵性夙愿,本神乐得清净。” 李甘叹了口气,“你蛊惑鸩禾,如今他已身死。又来蛊惑我等吗?” 牛扩却摇摇头,“迟矣……本神无意阻挠二位前程。” 虞双笑道,“那神君为何而来呀?” 牛扩对着那首级吹了口气,无数牛虱虫卵倒卷而回。“本神答应鸩禾郎君以神道法帮其重塑道台,好让他有机会重修道法。可如今他死了,自是要收回。” 虞双也不避讳牛扩,了当地说,“这倒是方便了我等。如今这国主死了,我等谋划秘不发丧,将其尸首合二为一,炼成可操纵之尸。神君收了这些寄生之灵,少了许多变数。” 牛扩挤挤眼睛,“尔等俱是小家子气。本来净宗老祖的道法是贵己顺命之道,硬生生让尔等改成了寂灭无生之法。被那上界神仙差遣小卒子捣毁尔等山门着实不冤。如今这鸩禾都死了,还要用他来做文章。虽他是神魂俱灭,可本神知晓牛扩为人宽厚,心有夙愿,他不甘呐。” 李甘低头冷眼看他,“怎地,神君一缕分神还想阻我等谋划?” “看。一说就急。那来路不明的小道士身上有琅神神国的味道。这等人物担着大干系,装疯卖傻待他过路便好。千万别凑近了,算计他的人太多了。弄不好没拦住这小道士,却把尔等给碾死了。”说完他又朝虞双挤了挤眼睛。 虞双和李甘不敢直呼巫神名号,就连这当面的神君分神他们也不敢称其姓名。此神生于树下,土中身躯无边无际。虾元之时便喜寄生虫卵之中,散播子嗣。曾污了大环蛾一族,虫非虫,木非木。这是一个喜欢绝物种子嗣之神。 正法教不在乎这伪神寄宿在牛扩神魂之内,若这伪神胆敢做出格之事,便成了正法教讨伐邪神的借口。 李甘却不怕伪神威胁,“神君他人面前雾鳞云爪,却与我等小人物张牙舞爪。这些年神君盘剥的还不够吗?国中的小妖精命数被你抽取十之八九,若是人道治下,想来正道修士早将你这分神封进旧世之中。” 牛扩对李甘的讥讽也不生气,依旧笑呵呵地说,“它们的命数本就是本神给的。本神取之又有何妨?待天地重开之日,这牛扩之身本神亦会放归自由。他视尔等为挚爱亲朋,尔等商议要事却避他。着实让人寒心。” 虞双笑道,“神君此话差矣。本来就是我二人密谋,与牛工和枭总管不相干。将其二人拉进来才是混账,神君也说,那上人身上干系重大。我又怎忍心让挚爱亲朋以身犯险呢?” “你这多心狐狸,你家洱罗真人与琅神有约。这小道士去过他那神国。你说这小道士跟尔等净宗修士能脱了干系?本神碍于旧世封印与老友久不相见,不知尔等可愿帮忙?” 牛扩这话刚一说完,那鸩禾府中的鉴心灵符飞了进来,啪叽一声糊在他的脸上,而后钻进他的灵台。 只见牛扩戏谑的面容重新变得憨厚。“咱家当年信了神君的话,以为顺命之道走到了头。惹下了天大的麻烦。实在愧对二位大人。” 李甘依旧冷眼看着牛扩,“神君大人说你有夙愿。那便当面说吧,我等相处时日无多了,待你自由之后。你我虽同去正法教,我委身尊者座下,你入魂狱为工。各奔前程。” 牛扩憨厚地笑着,“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神君大人说我视诸君为挚爱亲朋,委实肉麻。天使大人竟然应下,咱家不知是喜是悲。神君大人其实说谎了,咱家一直看不大起尔等钻营之辈。多彩天王当年许我工首,理当有净善泉所产灵水三壶为禄。咱家正是短了这三壶灵水,不得三花聚顶。” 李甘不知这牛扩此言何意,但他晓得牛扩与鸩禾一丘之貉,二人关系甚密。牛扩主子胡磊乃是鸩禾所害,这呆牛与贼结好,他与牛扩又怎说得出好话,“诸多物料多彩学派自行分配,你既是工首,又做无当学派郎中,该领更多。解封之后扶礼观记你头功,大把封赏……你若是遗憾修行未果,当怨多彩天王。” 虞双见得多了,自是与李甘不同。这李甘言外之意牛扩吃里扒外,不受待见。但虞双和煦一笑,“牛工这是向本尊讨要那三壶灵水?” “是?” 虞双点点头,“多彩学派府库确实落在本尊手中,本尊给了你这三壶灵水后。我等便是两不相欠了。” “对。” 虞双妙手一挥,三壶灵水浮于牛扩身前。牛扩伸手接过,纳入怀中。 “多谢天使大人。既然欠俸已发。当年洱罗真人所求御水息壤阵盘终可交付无心学派女官。”说罢牛扩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土块。息壤乃是阻水之用,可大可小,凭灵炁生长。 虞双接过息壤,虽不知洱罗真人求此物何用,过了数千年也不知真人是否仍需此物。但有了寻真人的由头。 牛扩待虞双收下息壤后,道出了他真正的夙愿,“多彩天王困于魂狱,咱家准备凭一身炼器炼物的本事,修整当年净宗所毁人道炁脉。出了此阵,我等便再无相见之日。” 李甘此时才明白这牛扩是如何过得鉴心之符。想通之后他更是心生妒忌,“你将神魂卖与伪神,正法教如何信你?” “不需正法教信我。”牛扩说完此话转身离开。 李甘咬牙切齿,“蠢货。” “李将军何故生气?这牛妖灵性本就如此,见不着方向便一头乱闯,连那伪神都敢招惹。但若思定了主意,却又准会一条路走到黑。” 李甘也无心再与虞双叙旧,提起地上的首级,“本将军这就去炼尸。”说完也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本就身为妖国执宰的虞双自是还有事情要忙。国主死了秘不发丧,那便需要有人来履行国主之职。鸩禾平日里中午要面见诸多化形妖精,安排日常之事。虞双先是安排了手下婢子去通报国主因准备外出修行,短暂闭关,日常事务安排皆是她执宰独断。 妖国虽生灵不多,亦有三六九等。十妖为一伍,三伍为一行,三行为一司。司因职责分不同,做了司长之职,则无需按修为排资论辈。这妖国里有农事生产,因为照料灵物与凡俗粮田不同,需按气节时令施法。刑司则要巡查妖精是否偷藏灵物,这些妖精本就天性难移,必须严刑律法。日常口角争斗,拉帮结伙,在妖精中是最寻常不过。 虞双这次着实体会了一把鸩禾的难处,净是些鸡毛蒜皮之事。原本她都是听令行事,对着执宰之权并未放在心上。但当下全权处理,就这么点儿妖精,既不能打杀了干脆,又不能一碗水端平。也是当真难做。 处理完事情半日便过去了,枭兀出去盘查归来。进府中打听国主闭关一事。 话分两头。杨暮客离了虞双的府邸,回到了小院之中。 小楼狐疑地看着弟弟带回来了宝贝,这些东西不像是上古之物。因为太新了,一点儿破损都没。时光冲刷之下,竟然依旧光洁如新。 “姐姐看这些稀罕物值钱么?” “庸俗。” “贫道自是俗不可耐,比不得姐姐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小仙女儿……” “你既是道士,横竖是要脱俗的。比我这姑娘算甚?”说罢她继续把玩手中的物件,好奇地问,“这三件宝贝那原主是如何保存的?” 杨暮客捧起茶杯喝茶,“妖精自然是妖精的方法,弟弟打听这个干嘛?” 小楼啧啧称奇,“妖精也喜欢这些文史之物?” 玉香一旁不禁翻了个白眼…… 第41章 梅花开等桃花来 牛扩路过高院墙,阡陌中兜兜转转。最后停在了刑律司门口。 刑律司里一间黑屋中间摆着一张石床,床上绑着一个四肢被定住的老翁。 老翁的手腕与脚腕被割开缓缓地放血。 石床下面用竹管连接着一个石釜。釜中有草药和石块一同熬煮血液。 一个蒙着面巾的大老鼠说,“风口开至五刻,熬至浓稠有结晶析出。” 另一只操控风箱的老鼠应下。 牛扩进去后,一个鹿头人身的妖精上前汇报,“启禀大人,貂司长家婢子状告貂司长,被我等捉拿归案。当下正在受刑,大约一个时辰,炼其血液即可丹变。” 牛扩探头往里看了看,“这貂老儿又怎地被人告状?” 鹿妖呵呵一笑,“还不是老家伙嘴馋,早间用餐的时候婢子肉放少了,他便让家丁捆住那没化形的小妖精,割了一条腿烤来吃。那小妖精气不过,没等腿长好便蹦跶着来报案。” 牛扩摇了摇头,“这老家伙屡教不改,这次加上剜刑,好好让他长长记性。上次用他炼的丹药还有么?我拿来消食。” 鹿妖赶忙点头,“有的,我稍后便给大人送过去。” 牛扩也不多言,自顾往刑律司的公房走。 刑律司的司长被虞双叫去问话,公房里空着。牛扩大喇喇地坐在官椅上,随手拿起几份卷宗摆在桌上。 刑律司的司长是个老猴子,字写得不错。一千八百多年,五大妖精带来的文书帖子都被他临摹个遍,反反复复,字迹已自成一体。 虞双喊他来便是要书写杨暮客一行人的道牒。虞双书法平庸,虽当得执宰,却少有动笔时候。遂不愿在这道牒上留字露丑。她说,老猴儿笔记。 国主鸩禾相邀紫明道长做客于邵阱国,午宴招待,谈笑风生…… 下午时候道牒被虞双亲自送到院中,杨暮客差玉香上前接过。此间事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初春雪化,走出一片迷蒙之后冷风刺骨。 季通紧了紧大麾,下山路虽快,却颠簸。小楼被杨暮客背着,未坐马车。 贾楼儿贴着杨暮客的脸,“弟弟,你身上怎这般凉?” 杨暮客嘿嘿一笑,“冻得。” 小楼心疼地问,“那为何不多穿些,你做了许多道衣,都是那薄衫。” “弟弟又不惧寒冷,修行自然,如今修为尚浅,与天时同凉热。过些日子修行好了,身子便暖的。” 小楼却不信,问边上的玉香,“他说着可是实话?” 玉香只得答她,“婢子也不知少爷所修功法。” 他们一行人下了山坡,自有一段坦途。树林不密,季通不需下车伐树开路。走着走着,杨暮客瞥见了有山神迎接。 玉香放出真灵上前问了几句话,而后回来小声报与杨暮客。 “再往前便是炁脉交汇枢纽,乃是灵山。扶礼观山门距此处还有八百余里。这山神非是人道供奉,乃是扶礼观敕封。受扶礼观俸禄。” 杨暮客想了想,进了车厢跟小楼说,“姐姐,如今妖国见识了,没几日弟弟便带你去看看灵山福地。” 小楼放下书,“可是那周上国所说的扶礼观?” “正是此地。” “周上国书记中说,扶礼观修建于莽荒密林,非凡人可至。其观内四位仙人,二人出身周上国。既是仙人居所,你又哪儿来的本事去参访?” 杨暮客嗤笑一声,“姐姐莫信了那书中乱诌,周上国才建国多少年。扶礼观的仙人定然不会是周上国之人,就算仙人乡土乃是周上国未立国之前的土着,也不可一概而论。师傅交游广阔,这扶礼观必定以礼相待,如何去不得?” 小楼听了后只信三分,但依旧问,“若是入了那山门,可否见着仙人?” 杨暮客摇摇头,“仙人乃飞升上界修士,又怎能轻易见着?到了那观中可莫要言说此事。” 小楼点点头,“入了那观中,可要守什么规矩?” 杨暮客琢磨了下,“姐姐非修行之人,便是去了也见不着非凡景象。与寻常入俗家道院供奉香火一样便可。” 小楼答他,“我记下了。” 晚上的时候安营歇息,玉香给小楼准备了丹丸。小楼以俗人身份入修行之境便要辟谷。否则会染了灵炁,迷蒙心性。这一路杨暮客教她辟谷之法也是因此缘由。 季通自然也是一样,他还本想入林猎取肉食。 杨暮客打趣他,“你若进了这林子狩猎,怕是给那些灵兽送口粮去。” 灵炁浓厚之地,这里的野兽与那些寻常林子的自然不同。且不说有没有成妖之资,就是普通的野兽也壮硕非常。季通就算搬运气血,也不一定敌得过那些野兽。 临睡前杨暮客低声唤来了玉香,取出了早就写好的一封拜帖交予她。让她送给扶礼观的游神。 这事儿杨暮客可不敢跟迦楼罗一般掐个诀就把人家唤来。他虽辈分高绝,毕竟没入上清山门正式受箓。更何况修行低微,直接掐诀来唤未免颐指气使。玉香此次也非真灵出窍,而是真身飞出了山间。不多会儿回来,告诉杨暮客拜帖与道牒都交予扶礼观游神。 他们一行人休息,但那些个山神土地却休息不得。山神挪树铺路,土地架轨修桥。一晚上,这林子外头竟然修出了一条官道。车轨与那车辕严丝合缝。大路笔直,直通扶礼观。 路途中驾车的季通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道士,那道士轻声耳语,介绍山山水水。季通冷汗淋漓不敢吭声。 杨暮客掀开车门帘一瞧,“你这道士怎地不进车里说话?” 那道士赶忙回头,纳礼道,“晚辈道号斯基,拜见上人。” 杨暮客其实很想问一句,是拖拉司机,还是卡车司机。但忍住了……想来出处大概也跟那朱程理学那句话类似——枢纽在方寸,运化斯为基。 所以杨暮客笑呵呵地问,“何以为基?” 斯基道长再恭敬解释道,“礼教乃治民之本,以斯为基。” “出自何典?” “扶礼观礼经卷首。” 杨暮客这才道上名号,“贫道紫明,喜迎斯基道长。” 斯基道长未觉紫明道长怠慢,毕竟他与紫明道长辈分悬殊,人家一句喜迎,端的体面。 斯基道长乃修行一千九百年,内丹正法,成丹已久。内丹法与外丹法不同于,内丹法乃耗己身气力,化神凝丹。是水磨的功夫。一千两百年成丹算是常数,成丹之后再一千两百年化虚。他前路无忧,遂领了迎客堂的职务。迎来送往是他最喜做之事。 于是斯基道长掐引神诀,唤来周遭山神土地游神结伴而行。好不热闹。 未至春暖,但一路繁花似锦。水汽弥漫,香风阵阵。车厢里小楼好奇地在杨暮客身后探出身子,张大了嘴瞧着。 杨暮客遂向斯基道长介绍,“于贫道身后的是家姐,凡人之身。因要入灵山,已经辟谷。” 斯基道长未敢多看靓丽少女,介绍道,“贫道所行乃是六万年前何春道派接应上清门行走的古礼。《长相史经》有云,客从西来,隆冬不开,化灵韵为途,当以水泽覆于两路,兑与香风,未之大吉。” 小楼听不大懂什么水泽,兑香风,但她好奇那《长相史经》是本什么书。“女子敢问道长,那史经可借我一观?” 道长背身哈哈一笑,“待姑娘入了贫道山门,藏书众多,那《长相史经》怕在入不得姑娘妙眼。” 路途之上自是一番闲聊,他们渐渐可见远处是一片平原。平原里房屋错落,竟有个小村庄。小楼看了会路上风景,但久观而无趣,又进了车厢读书。 斯基道长给一旁的小道士介绍道,“此村庄乃是观中火工道人的子嗣。火工道人根基不牢,无长生之命,遂结婚生子。久而久之,亦是留下许多人口。这些凡人因染灵炁,再不能于人道相合。所以本观修整土地,给这些凡人居住。” 小道士托着腮打量远处的山村,田中有坟茔,坟茔里住着阴鬼。鬼修游荡的痕迹遍布在村落周遭。想来那些火工道人以这样的方式护佑着他们的后嗣。小道士好奇道,“若这些俗人倦了村中生活,何处可去?” 斯基道长老实答道,“无处可去。” “这般与囚徒何异?” “灵炁侵蚀,入脑而乱性。久而久之,村中之人皆疯。自有行走道士下山,若可治,则治。而后迁地移民。” 马车行了一天,停下休整。那斯基道长暂且道别,飞去别处。待第二日清晨斯基道长再来接引。又行了一上午,终于在正午之时他们赶到了扶礼观的山门之前。 青山多绿柏,晕下有泉清。 画流年似水,言斗艳繁花。 杨暮客看到这山门的第一眼便酸了一首小诗。这扶礼观于初春,雪化清泉叮咚,梅花遍山。隐隐有樵夫歌唱,那是迷魂者泡影。阴间裹在阳间外头,游神引炁。 或许因不远之处的妖国阵法所在,这里的日光偏转些许,地磁异常。彩炁竟天,绚丽异常,这是极光。想到还有五年,这样的极光便要消失不见。杨暮客多少觉着有些可惜。 扶礼观的门楼不大,未设门兽。牌匾是块灰色的玉髓,阳刻云纹。扶礼观三个朱红大字于玉髓正中。里面有龙魂不停游动。忽然杨暮客想到了那日白天看到的冰夷子嗣,再细细看去,那玉髓中果真是条冰夷白龙。 迎客堂堂主立于门楼之下,身边带着两个童子。 堂主着青衣道袍,未留须,灰白发髻,当得仪表堂堂。两个童子着青红小袄,白玉似的面庞可爱至极。 斯基道长赶忙上前欠身,“斯基参见堂主。” “师侄免礼。” 斯基道长起身站到一旁,向身后的杨暮客一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我扶礼观迎客堂堂主,穗光道人。” 穗光道人听完斯基道长的介绍上前一步,对杨暮客掐子午诀,“晚辈穗光,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也还礼,但不掐子午诀,只是欠身,“贫道紫明,有礼了。” 穗光道人不恼杨暮客怠慢。扶礼观乃受天道宗恩惠,跟这上清门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若杨暮客近亲起来,反而不知如何处置。 双方见礼之后,穗光带着一行人往门楼里面走。这次没人拦季通,车中的贾小楼也撩开窗帘环顾。 隔着一道山门,自是别有洞天。门内变化了四季,若深春和煦。阳光尚好,翠绿植株遍地。层层台阶直通平台,平台上有浮云之石。 穗光未等一行人登上平台,直接一挥手,众人腾云而起,落在浮石之上。浮石往高山之上飘去。穿过云雾,景色再次变幻。 亭台楼阁傍山而建,远处看去,琼楼玉宇鳞次栉比。山腰小路上,几个背着书篓的道童看到了空中的浮石,好奇地伸手搭了瓦檐眺望。 一行人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迎礼殿前。院中的石砖是似有云雾飘流的带絮青玉。 穗光引着杨暮客往里走,小楼被玉香搀扶着下了车。她有点紧张,抱紧了玉香的胳膊。也不敢出声言语,只是好奇地看。季通就更呆了,低头欠腰跟在玉香身后。 迎礼殿里头供奉的是道祖塑像,并未有扶礼观的道祖和天道宗道祖塑像。 穗光引着杨暮客上前烧了柱香。再邀杨暮客入座,而后端着铜盆的小道童上前。 杨暮客擦擦脸,这是接风洗尘之意。 别说,这水还真凉,比这尸身还凉。水中有灵韵药香。这时另外一个小道童端着一杯灵酒上前。杨暮客接过一口饮下。灵酒醇香无比,灵炁浓郁,入肠后烫似火。 后进殿中的小楼等人便没这个待遇,斯基道长引着他们走进偏殿。偏殿里供奉的非是塑像,是块天道牌位。玉香瞧着那牌位打量几眼,却拉住欲要上前敬香的小楼。 此时斯基道长才看出这婢子竟是个化形大妖。只能硬着头皮说,“这偏殿只给俗人礼拜。诸位都是紫明道长亲朋,自是不必多礼。诸位且先候着,正殿中堂主接待紫明道长,需交代参观访道行程。不多会儿便会由贫道引领诸位去后殿厢房休息用膳。” 玉香上前接话,“道长请让后厨不必准备。我家小姐当下辟谷,若是少爷赴宴,我等也不必跟着。只需领我等去留宿的静室便可。” 一旁的小楼出声问,“我等不与弟弟一同行动么?” 玉香附在耳旁说了几句,小楼点点头。 斯基道人不敢去听,只能腹诽几句。 第42章 桃花源记桃花潭 杨暮客与穗光相谈许久。 这扶礼观首日安排杨暮客一行人观赏梅园。梅园中有俗道学府。这俗道学府是周边小国和周上国的俗道进修之所。 中午就在梅园用餐,傍晚时分,落日余晖与极光云海交相呼应,乃是一个奇景。 第二日则要乘风去扶礼观大殿。因正法教真传与天道宗真传俱在,紫明道长可与两位上人欢聚一堂。 第三日则由穗光引杨暮客去经阁,方丈听闻紫明道长喜好读书,特许为紫明道长经阁开放一天。 小道士对扶礼观的迎宾安排十分满意,甚至心生感动。他许久不曾体会这般周到的照顾。 相谈之后,穗光带着杨暮客去后殿用餐。本来八仙桌碗筷准备的四人份。但当下只有三人,杨暮客不知玉香为何没带小楼过来,他也不去问斯基道长。 杨暮客的位子单独放了碗筷,穗光与斯基坐右手边。左手那一侧空着,亦是只有一副碗筷。 桌上有鱼,有虾,有翠绿时蔬,有焖煮的肉。鱼是深海无鳞之鱼,独有一条脊骨。辣果与葱姜去腥,一点陈年豆豉,才蒸好不久。腾腾热气,鲜香扑鼻。虾是河虾,酱汁与陈酿腌制,似如青玉。汁水沿着冰块流动,那虾竟好似活着一般。时蔬是宽叶大菜,小炒淋油勾芡。晶莹透亮,像是玻璃。焖肉最是诱人,四四方方,红彤彤,肉脂压在汤水里。这一看便知是肥而不腻,软糯可口。除了这四个菜还有椒盐的炸豆,撒了碎芝麻的藕片,腌渍的鸟胗,一盆蒲公英凤卵汤。 此桌饭菜灵食乃是五行齐聚,暗合八卦。足见后厨用心。 杨暮客饭桌上听了许多恭维之话,他也不多言。知之为知之,修为低,那便多听多看。最重要的是多吃。 吃饱散场后,那迎宾之酒的酒劲终于上头。他虽走得稳当,但觉着世界摇摇晃晃。两步一停,三步一看。 一个游神总在前头候着,终于待那游神停住不动,他知晓到地方了。 这是后殿隔开的一间小院,有单独的房门。 棒棒棒。 杨暮客拍了三下门。 “开门呐,道爷我回来了。” 季通打门一看,“哟,少爷喝多了?”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你才喝多了。饭桌上又没饮酒……” 季通嘿嘿一笑,“那您总不能是吃饭吃醉的吧。” 额……杨暮客努力睁睁眼,“这是那入殿时候的一杯迎宾酒,贫道又不善饮酒。有点儿上头……但!……贫道头脑清醒。” “您快进来吧。”季通一把将杨暮客薅进来,关上了院门。 杨暮客断片了,从出了那大殿以后他再记不得任何事。出门看见季通瞅着他傻笑,杨暮客不明所以。 “大修士终于起床了,早课都耽误了。别人可是候着你呢。” “臭贫,不是同去么?” “嘿,女东家生气了,路上你且去哄人吧。” 季通赶忙跑出小院走到前殿喊了嗓子,“大少爷起床了,各位准备出发吧。” 杨暮客在后头挠挠头皮,小碎步跟了上去。 前呼后拥地出门去,小楼在杨暮客边上冷着一张脸。 “姐姐怎地不开心?” 小楼瞪着他,“我本就是脾气不好的,与你出行便不开心。” 杨暮客听完一脸茫然,他又何时招惹了她?然后杨暮客侧脸看了看跟在小楼身后的玉香。 玉香把脸转过一旁。 杨暮客慢一步,瞪着季通走上前。小楼也不管不顾,一个人跟着穗光往前走。 杨暮客把季通拉到身旁,轻声问,“我昨儿惹着她了?” 季通一脸惶恐,“山塘可不敢乱说。” “我醉了酒,犯了什么浑,你说了好让我知道。不然我怎去哄她?” “我的好少爷,您就饶了我。” “有什么你不敢说的?” “少爷您能说,可小的是肯定不能说的。” 啧。杨暮客听完就知从季通嘴里问不出什么。回头还是跟玉香打听去。 一行人上了浮石,穗光与迎客堂一众弟子站在前头挡风。因为是去俗道学府,所以这浮石跟世俗的飞舟速度相当。也不露什么灵韵,自然许多道法不可施展。 俗道学府占地数千亩,生态丰富。有农田区,工匠区,有观星台,有讲经阁。浮石落在平台卡槽之内,严丝合缝。 梅花开得正艳,粉的白的,红的黄的,胭脂吐蕊,朵朵压枝。 俗道学府自是有人迎接,扶礼观中的俗道皆是面目年轻之辈。杨暮客打眼一瞧便知修身功夫不浅。有几人竟是有宿慧的。 进了学府首先参观的是校舍。 此时校舍正是教学之时,杏坛上有老道讲经,下面三三两两挤作一团。这些修学的道士各有阵营。唯独有几人被排挤到最边上,但也学得认真。 这时那杏坛上的老道看到参观的一行人,笑了笑,“贫道讲民,诸位道长各国各有不同。但玄鹿国最为不同。其国无民,山主地主治下之人皆去一肾。与其说是民,不若说为牲口。却不如牲口,不知玄鹿国道长可否辩解一二?” 那被排挤到最边上的玄鹿国俗道面红耳赤,但又无奈起身,“我国道法不昌盛,人道仍受巫祭影响。当权者因惧农奴作乱,去一肾,减其寿,弱其性。巫师又以人肾喂养妖鹿数百年,其鹿肉,鹿血可为大药。除了农奴,国内人人受益。” 这时前面的一个道士站起来,盯着那道士看,“你玄鹿国贵人有多少?你言语中的农奴又有多少?孰重孰轻,你分不清吗?” 一行人只是驻足观赏一下,看清了这修学道士是如何上课的,便离开了。那领头的俗道也不替玄鹿国辩解。 绕过工程院来到了观星台。观星台是一个圆形的广场。高于地面十多丈,有缓坡可登台。穗光介绍说,入夜之后,此处乃是此山最高,可观想完整的白虎星宿。炁脉走向也一览无余,而且距离罡风较远,俗道于此地观想不会被灵炁所伤。 再从观星台离开,到了梅园的食府。 小楼跟杨暮客依旧在打冷战。午宴本来穗光要作陪,但见上人认亲的姐姐好似不悦,遂不做打扰。所以饭桌上只有他们一行人。 终于杨暮客趁着玉香给小楼取水的时候,爽灵飞出尸身。凑到玉香边儿上问她,“我昨儿晚上说了什么浑话,惹了小楼姐不快?” 玉香依旧照常取水,用了传音的术法,“昨日道爷回来,闯进了女子住处。说一个人睡觉冷清,要我等陪着睡。” 爽灵听了一脸疑惑,他如今尸身没长成,怎能说出这样的话?“贫道为何如此一说?” 玉香冷笑一声,“道爷为何如此之说婢子怎会知晓?道爷又说自己只是寂寞了,不会使坏。还说那妖国的执宰勾引你,但道爷不为所动。又夸那狐狸精好看,便是身段便将我等比了下去。还酸了句,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这……”爽灵听完当真目瞪口呆。他确实觉着那女妖精好看。毕竟狐狸精嘛,他一直觉着狐狸精就应当是最好看的。 “于是小姐气不过,就问你要一首夸奖她的诗。” “额。那贫道是如何说的?” “道爷可没作诗。而是哈哈大笑一句,姐姐跟未长开似得,跟那狐狸精比个甚么?” 玉香自是不会说,她听了小楼的话,将杨暮客赶出了厢房,让他睡在地砖上。后面还是季通起夜将杨暮客背回的房间。 爽灵回了尸身,杨暮客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醉酒耍酒疯,还夸那狐狸精好看。不就是作诗嘛。他盯着小楼看了起来,想做个文抄公,从典籍里挑一句夸咱家小楼姑娘漂亮的诗句。 这一看,将贾小楼看得发毛。小楼觉着自家弟弟瞧自己的眼神,跟屠户看肉货一般。 但想来想去,杨暮客没找着合适的。小楼美则美矣,略有娇憨,但身姿单薄,确实无甚本钱。亦非高挑,若说似那江南女子娇小柔美,却也谈不上。莫名想到李商隐的一句诗。 “巧笑知堪敌万几,倾城最在着戎衣。”这句话顺着嘴便秃噜出来。 声音不大,凑在一旁的小楼恰巧听得真。一肚子火起。怎地?那狐狸精便是身材好?本小姐便要着戎衣? 看到小楼面色难看,杨暮客也觉着这句诗不咋地。当然,不是诗不好,而是用在小楼身上不咋地。那冯小怜是个什么女子,我家姐姐又是何等高贵。搜肠刮肚,一句夸黛玉的诗念了出来,“似一朵轻云出岫,娴静犹如花照水,行动好似风拂柳。” 贾小楼眉毛一立,“本姑娘在你眼中就是个病秧子吗?” 这……“弟弟刚刚不是说了着戎衣吗。” “哼,病秧子要去着戎衣。这是何等凄凉。咱家贾家商会落魄成这样,我一个孤女子,独身在外做买卖。弟弟你是没说错。” 杨暮客眨巴眼,呀哈?这姐姐还真脑补对了。这两句诗凑一起严丝合缝。眼巴前编的故事可不就是这么一出么? 可嘴上赶忙道歉,“我的姑奶奶哟,您若真是那遭着罪的。可哪还有心思跟弟弟使气。弟弟我昨儿被那酒灌昏了头,便是去夸奖那狐狸精,也是酒意,非是真意。我平日里可曾夸过其他女子。姐姐便是那独一份的,周上国时候,那些个王公也送过女子。弟弟可曾正眼瞧过?” 小楼哼一声,“你是不正眼瞧过,本就是下贱货。但那妖精又是什么货色。人家修行得道,又风韵犹存。谁知你是不是真的迷了心。” 杨暮客笑呵呵地夹菜给小楼,“弟弟修心净明,怎又会被迷了心。若是真有一天动了情,亦会与姐姐讲明。小楼姐此生必定要受弟弟照料,且安心吧。” 小楼抬头瞧了一眼饭桌上的人,呸了一句。 季通闷头吃饭,玉香捂嘴窃笑。 下午时候穗光引着诸位去梅园赏花,吃了茶。到了傍晚,太阳落山之前,他们回到了那观星台。 小楼迷蒙之后初次对修行之人的洞天福地有了概念。 东边是五色霞光,西边的橘红晕染。青灰色的天空群星闪烁,这不是被炁脉与罡风扰乱的虚假星空。 穗光跟着一起看,但日日看,年年看,再美的景色,也味如嚼蜡。他麻木地介绍着此处风景生成的缘由。 但观星台上的人却都没听进去。 小楼被真正的星空震撼了,她所读书籍中,星空无一不是变幻莫测的。多用于形容怪异的性格。瞥了一眼身旁的杨暮客,此时才知弟弟眼中的世界是这样的。 而杨暮客还在搜肠刮肚,想做一个合格的文抄公。 季通与玉香在一旁看着俩主子各有心事,他俩也没那兴致去观赏美景。 穗光不知怎地,嘴瓢了,舌头打结没说完整。此时才发现不说也罢。 晚上送回众人后,穗光带着斯基往精舍走。斯基小心翼翼地问,“堂主可有心事?” 穗光沉默许久,“明日要带上人去会见另外两位高门真传。贫道修为低微,方丈将此事嘱托与我。本堂主怕辜负了厚望。” 斯基好奇地问,“不就是三位高门子弟见面,有何难处?” 穗光无奈一叹,“你啊,还是浅薄了些。若只有正法教与天道宗,该如何处置?” 斯基即刻答,“自是安排正法教去见天道宗上人。” 穗光点了点头,“同理,若只有上清门与天道宗,亦是如此。那正法教与上清门二者,该如何处置?” 斯基再答,“当以身份地位和修为判断。” 穗光点点头,“眼下上清门人辈分高,却修为低。正法教真传成名已久,天道宗行走初证真人。何以分清主次?” “这……”斯基也愣住了。 穗光继续说,“你要知晓,此次三人会面。是我扶礼观之机遇,是万载不遇的机遇。如何让三者都称心如意,才是紧要。那正法教真传心高气傲,这上清门的上人心思莫测。如何让二者满意?” 斯基此时才问出真正的不解,“为何我等要讨好二者?” 穗光笑了笑,不敢答他。扶礼观真的要一根筋吊死在天道宗这条路上么?住持嘱咐了很多话,他都没跟杨暮客说。因为他也觉着这是对天道宗的背叛。毕竟上清门与天道宗已经势如水火。 相传至今道人功德被这上清门小修士分走许多,便是道争之始,是上清门高人安排。穗光是受天道宗恩惠成道者。方丈的想法他打心底里不喜。但又不得不承认,当正法教介入之后,他们实难尽附天道宗。再想到翅撩海海主亦至,假正法教南岚馆之名,与冰夷龙种相谈。多事之春啊…… 第43章 桃花谢结蟠桃果 杨暮客入扶礼观第二日,他起了个大早。行早课,纳紫气。而后穗光道人来接。 此回独他一人,小楼一行人则被斯基道长接去梅园读书。也正合了小楼的心思。 迦楼罗本身是爱读书的么?想来不是,多半是路上她对杨暮客耳濡目染所致。 路上穗光安静许多,不做无意义的介绍。穗光思索一夜,这扶礼观景致对上清门上人来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上人此生或许只来此一次,再多介绍,也留不下许多念想。 杨暮客远观那扶礼观正殿阴云密布,今儿可是一个大晴天。他腹中知识匮乏,但这穗光竟闭口不言。你丫大殿都乌云盖顶了,这晦气模样,你家怕不是有血光之灾啊。 穗光也瞧见了那大殿上黑压压一片。内生恐惧。 临近了大殿,只见大殿前场地里置香坛,天道宗在左,正法教在右。正前上首竟然是上清云旗。 待穗光带紫明道长从云头落下。 礼乐声起。与青灵门听过的斋醮礼乐不同,这礼乐沉闷庄重。唯有鼓乐与管乐。一旁兮合道长先从座位上起身掐子午诀,躬身以礼相迎。左边的一个坤道才施施然起身,万福一个。 诶?竟然不是至今真人?杨暮客以为天道宗真人是至今真人就近前来,但怎地是个坤道?他还记着跟着那锦旬真人有个坤道,模样虽好,但也是个牙尖嘴利的女子。 杨暮客独自走在法坛正中的路上,先到香坛前点上三炷香。这回所敬没有排位,三炷香指敬天,敬地,敬当下。 锣声一响,礼乐停。 兮合真人与那坤道异口同声,“晚辈恭迎上清门紫明前辈。” 杨暮客嘴角一翘,“二位免礼。” “多谢前辈。” 三人重新落座,几个道童上前。他们在阴云之下舞剑。 左边的天空是灰紫色,右边的天空是暗金色。杨暮客坐在世界的中心好似听见电光雷鸣。 待小道童舞剑之后,穗光缓缓迈步走进广场中央。对着坐在高位的三人伏地叩首。 “恭迎!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道长!” “恭迎!正法教魂狱司官!兮合真人!” “恭迎!天道宗韶舞宗伯!至秀真人!” 杨暮客听着下面的宣讲,眼睛瞥向坤道。原来是至秀真人。至字辈,与那至今是师兄弟关系。 乌云遮天蔽日,煞气盘桓。扶礼观的天地炁脉都因二位真人的气势相争变化。 久久的寂静无声,扶礼观的有模有样的修士都在广场之内。他们衣着光鲜。站在杨暮客刚刚敬香的法坛前。这群人一一上前虔诚地下跪。 忽然之间杨暮客好似被困在这张椅子上,令他毛骨悚然地是这些人开始虔诚地祈求。而两侧的真人修士默默地看着。他一个无知无能且无用的小修士,面对一群修为远超自己的人跪拜祈求。杨暮客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张。 又有三个道士抬着一张被红布盖住的台子走上前来。 天空中的两色阴云变成了两个大旋涡,兮合和至秀彼此看着对方。二者炁机不停碰撞,雷声阵阵。 有人在杨暮客耳畔轻语,“这是扶礼观以古礼礼拜。他们以原始崇拜的方式礼敬上天,礼敬高等玄门。” 只见那三人抬着的台子红布被中间的人扯下,红布下是一尊青铜雕像,青铜雕像抱着一个小鼎。小鼎里是泡在酒酿中的五谷。 杨暮客在那酒香里闻到了生魂的味道。他再次馋了。一种吞噬一切的欲望骚弄着他的心。 穗光从那一群跪着的人中站出来,高呼,“礼毕。”他抬眼看了看杨暮客,心里想着这个少年或许满是疑惑与无奈。但只能道一声抱歉。 昨夜他反复斟酌,定下来以人道之初的古礼礼拜之法。并且通知了二位真人,借由二位真人凝煞之功,遮掩人道气运。因为古时人道气运还并未与炁脉相合。若想恢复古礼,必要澄净天宇。正是两位真人的凝煞隔绝炁脉,虽是短短一刻的表面功夫,但也足足表达了对二位真人的敬重。 但不告知杨暮客,是穗光刻意为之。古礼需要一个能够背负气运的人来承受天地因果。而杨暮客的辈分此时最高,非他莫属。 这天地因果对影响气运短暂。二位真人散去凝煞之功后,也随之消散。但他却不知,杨暮客本就是一个修为不逊于真人的大鬼。 杨暮客此时就像是被架着上朝的稚童皇帝。徒有高位,却无人在意这高位之人的想法。 扶礼观方丈侧脸看了看边上准备读祭文的穗光,颇感欣慰。以古礼礼拜不可不谓之聪慧。三座高门皆是得罪不得,当世之礼每家都各有不同,若依着扶礼观本身典仪,那该是天道宗为主。天道宗抓的太紧,方丈早就有了易变之心。如今三座高门,扶礼观一副不偏不倚的态度本身就足以说明问题。 天道宗若是松开束缚,那是最好。待后日他扶礼观依旧是忠心耿耿。若正法教强势介入扶礼观宗门内事,那也是一番美事。毕竟两者相争,总要给扶礼观些许甜头拉拢。此时上清门坐上首,此二宗门更不可能撕破脸皮。穗光果真是知人心意的。方丈暗暗下定决心,这穗光可为继位者。 “葵己年开岁之初,上清,正法,天道,宗门巨擘做客扶礼观。实乃幸事。上清门紫明道长虽初入修行,辈分高绝,行功德之事……” 杨暮客默默地去听那祭文,眯着眼扫视着这些各怀鬼胎的修士。天地因果短暂加身放大了一切知觉。不去抬头去看,他知晓执岁殿岁神掩藏于炁脉之中关注此场盛事。远远还能察觉琅神的气息。不远处的偏殿之中住了两只大妖,修为高深,比在场两位真人亦是不差。 西北方周上国兵锋如破竹之势,已入涂计国腹地。两国国运碰撞,国神各自坐镇边境。涂计国是蠢的吗?不是,国之气象显示,那涂计国放空边关值守,诱敌深入,拉长了周上国补给路径。涂计国刀兵金戈之气频繁袭扰周上国军阵气运。这一战似乎并不如那周王料想的轻松。 琅神的气息遍布涂计国,这让杨暮客不爽。 祭文终于念至尾声,上座的杨暮客收回神思。专注当下。 扶礼观的法事完成,接下来自然是三位高门修士显法。 天道宗坤道当仁不让,大修一挥,气煞中银蛇狂舞,灵炁沾雨云,天降甘霖。 正法教真人针锋相对,剑指苍天,暗金色煞气云涌,灵炁作金丝,覆盖万物。 本来上座的杨暮客没有安排,他只是静静观赏便好。但在所有的注视之下杨暮客慢慢站起,感受着天地因果加身的余韵。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靖宁。” 一道敕令宣之于口,被二位真人运作的灵炁竟都分出许多聚集成了第三股煞气。天地原初之炁,当有惊雷乍起。炫目之光自天坠地,声传万里。此雷便落于法坛之上。狂风四作,灵炁乱流五光十色,让人睁不开眼。再看去,已是晴空万里。 兮合真人开怀地笑着,躬身朝杨暮客施礼,“前辈实乃天地之姿。” 至秀真人也惊讶不已,恭恭敬敬地掐了个子午诀,“前辈靖宁之令妙绝。” 场中的扶礼观修士修行不足者被灵炁冲得浑浑噩噩,修为高深的虽仅仅短暂失神,却也不明所以。 兮合与至秀之间可是生死仇敌?非也。天道宗与正法教真的水火不容?非也。一切皆因立场不同,一切皆因大势之争。杨暮客的智慧很简单,既是阴阳不调,那便三足鼎立。他这小道士必须立住了这长辈身姿。 何以靖宁?前文提过,天道宗与正法教当下所争,乃是此处人道兴盛后谁为旗主。天道宗开拓为先,正法教立法为后。吵上个千年亦难分主次。 扶礼观典仪行上古之礼,欲雨露均沾。既将我上清子弟摆上台面,那需偿以代价。 便是一瞬,杨暮客货真价实地掌控了这扶礼观的天地之势。扶礼观需认此敕令,需按此敕令行事。 扶礼观方丈被自家弟子裙裙围住,久久叹了口气。“上清道法精深,贫道佩服万分。” 这一场法会在穗光的念词中收官。 扶礼观的方丈随三位高门上人一同前往大殿,他跟在那三人身后,背影有些萧索。 若问扶礼观不是本就求左右摇摆,夹缝中求利益么?当下天道宗与正法教也没谈妥,这方丈怎会失落? 若杨暮客没施法立下敕令,那便是二虎相争。扶礼观可以见机行事,辗转腾挪。但小道士这道敕令之下,两位真人只能在靖宁此规章下道争。他扶礼观也需得守着这方靖宁。 一个宗门想要扩张怎么办? 出大修,合道真人掌控天地灵炁,化灵炁为宝钱供养游神,游神猎取资源。 靖宁不锁大修,不锁宝钱,却锁了游神。 游神乃是有德有智有功者死后英灵。敕令靖宁,那这些英灵需为人道神道之神,受人道香火供养。扶礼观若是肆意收编人道神道之神,那便是不靖不宁。是作威作福。 至秀真人不停打量这个小道士的背影,难怪锦旬师叔高看一眼,难怪可为归元之徒。这等大气运,当真罕见。她不信小道士是有意而为。但率性之为确实解了她与兮合道争两难。 四人进了大殿之中,穗光守在外头。 杨暮客作为长辈,给道祖雕像敬头香。而后是兮合真人,再次是至秀真人。 至秀真人瞥了一眼扶礼观方丈,打发他出去。 兮合道长引着小道士进了偏殿,一挥手,偏殿里桌椅板凳全都变了模样。 一张小茶几,三个灵草编制的蒲团。茶几上灵香袅袅,炭炉上甘泉水沸。兮合招呼杨暮客落座,小道士刚坐下,至秀真人也走了进来。 三人都环视看看彼此,最后竟然都默契地哈哈大笑。 兮合率先开口,“晚辈以为紫明师叔修为尚浅,游戏一场,而后继续云游。没成想竟有如此心胸。” 至秀拿出一个茶盏放在桌上,那壶沸水凭空飞起,向着茶杯斟水,虚空中点点金光落下,变成翠绿茶叶浮于水中。她翘着兰花指将茶盏的杯盖盖好。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兮合。 兮合继而哈哈大笑,他此时明白当下情形并非杨暮客刻意干预。 至秀拿出铃铛一敲,几个小精灵从虚空中爬出来,往桌上摆放茶果。兮合终于笑完,开始给杨暮客斟茶。 “兮合真人欲在此方天地修建魂狱,请律政司神光辖制炁脉。我天道宗差遣行走修整炁脉数千年,紫明上人觉着可占几成?” “啥?” 兮合憋着笑,“师叔实话实说便好。” “这没头没尾地,贫道怎敢乱言。我与兮合真人说过,贫道不干预此方天地人道神道。” 至秀真人却笑道,“但上人此时已然干预,上人敕令靖宁,在师侄与兮合真人显法之上。这主需上人来做。” 杨暮客皱着眉,依旧没琢磨明白是怎么回事。干脆地问,“为何要争?” 兮合了当地答,“师侄意欲合道,需寻道场继续修持。教中长辈建议于此地新建道场,继续修行。” 至秀呵呵一笑,“晚辈亦是同样。” 杨暮客左瞧右看,这兮合风度翩翩,这至秀英气飒爽。他从果盘里取了块茶果丢进嘴里,咔咔嚼着冰沙。“这方天地不够你二人同修道场么?” 这句话当真问到点上。 兮合悬着的心放下,说,“本是够的。” 杨暮客再问,“那为何不够了呢?” 至秀真人答道,“晚辈应扶礼观真人长老之邀,扩建灵山。再纳炁脉入阵。所以不够了。” 杨暮客不接此话,而是问,“贫道曾听闻,扶礼观镇守天道宗与海中龙种贸易商路。如此商路所获颇丰。这些灵物财货不足抵炁脉之缺么?” 至秀真人答他,“交易财货归宗门所有,即便是与正法教课税,兮合真人也无所得,他是魂狱司的,又非南岚馆的。更何况,当下交易商路我天道宗已不再经营。翅撩海海主与陆上龙种冰夷商谈。以后晚辈带领座下行走,只经营自家道场清修。” 杨暮客喝一口茶,再打量了下两位真人。“二位真人似乎胸有成竹,不如直接告诉贫道,贫道该如何去做?” 兮合笑了笑,“师叔果真大智慧。” 至秀亦不否认。 兮合继续说,“师叔敕令靖宁。那扶礼观扩建山门之事不知何年何月。他们收拢游神不得,便只能老实积累底蕴。此时晚辈与至秀真人所需炁脉当是足数了。” 啧,“那他们不会记恨我吧。”杨暮客皱着眉琢磨自己到底干了啥。 至秀微微一笑,“师叔在乎么?” 杨暮客即刻答她,“怎不在乎?贫道修为低微,被那些个真人惦记了。岂是好事?” 兮合点了点头,“确实如此,不若我们将那方丈唤进来。问问他们作何想法。如何?” 第44章 凉凉的说桃花溪 兮合所用移景法乃是六丁六甲之术,这方丈虽是地主,却也进不来听不见。至秀出去请方丈进来,也要兮合允了才行。 扶礼观方丈进来后就贴着门口墙边一站,低着头。 杨暮客想凑过去瞧一瞧那低头下面是个什么表情。 至秀坐好后静静喝茶。 兮合琢磨了下开口说,“方丈欲炼煞神成游神之计已经不成。紫明师叔所下敕令,岁神殿领了授权。不知方丈如今何计?” 方丈听后低头站着一会儿,才抬头露出笑脸开口道,“上门法旨我等定然遵守。” 杨暮客看着皮笑肉不笑的方丈,觉着真是太欺负人了。怎么能这样为难人家小宗门……所以杨暮客正襟危坐,言道,“贫道以为两位真人坐镇此方天地,随人道昌盛,扶礼观亦会与之同进。” 方丈赶忙作揖,“多谢紫明上人吉言。” 两位真人都不吱声,杨暮客只能继续说。“贫道有份功德于周上国,未曾收回。不知方丈可代为监管?” 方丈恭恭敬敬地问,“不知上人有何吩咐。” 杨暮客抿一口茶,“周上国与涂计国之战,定然死伤惨重。贫道与周上国主有约,涂计国手无刀兵者,饿死一人,减他一刻阳寿。这事本来我待出了国,那战打起来嘱咐周上国国神检查。然走得匆忙,疏忽此事。如今交予你扶礼观代贫道监管,可否?” 方丈低下头,“上人吩咐,扶礼观定明察秋毫。”但他心中却不明这小道士言说此事何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话,那这甜枣也太小了点,这枣果怕不够一个游神所用。 杨暮客眯着眼,他当然不会以为如此便足了扶礼观之需。他本就想出了周上国遇着合心的妖鬼送了此份功德,了却因果。但方才所观炁脉之象,涂计国妖氛浓重。那琅神算计杨暮客一场,这梁子本就结下。扶礼观如今又结因缘,那便撺掇扶礼观去得罪琅神。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 琅神侵染人间该不该管,该。那该谁去管?正法教卢金山。 杨暮客如何得知? 卢金山福景子说是领命彻查淮州郡邪蛊之事。本就是有头有尾。淮州郡邪蛊是谁放的,是金蟾教掌教。放的是什么巫蛊,是琅神巫蛊。 兮合道人也说了后面之事,人道与天道进程未改。但涂计国呢?涂计国可不算小事了吧。 卢金山的游神为何会出现在周上国的路途之中,杨暮客上一次与兮合真人相谈,虽记不得,但玉香一字一句复述,杨暮客也猜得出,兮合真人与卢金山并非同事。 那就有个问题了,这卢金山管得了么?若还是福景子,那定然是管不得。那日船上福水子欲言又止,想谈什么?福水子是船上值守,停船靠岸短短时间便离开,杨暮客与他交集不深。那么唯有为他人带话,所以福水子才徘徊许久。 杨暮客眼界虽浅,但有迹可循之事他又怎能不知。那福景子定然也已在周上国。 于是杨暮客借由周上国功德作引,要扶礼观去协助卢金山清理涂计国邪神侵染。他问兮合真人,“涂计国受琅神侵染,正法教可有处置之法?” 兮合真人笑道,“自然有行走处置。卢金山行走已助周上国人道,先守住周上国人道,才能徐徐图之。” 而后杨暮客看向扶礼观方丈,“周上国本就是你扶礼观俗道收拢香火之地,你扶礼观也处置了邪神降蛊之灾。可有其他动作?” 扶礼观方丈终于憋不住冷笑,“我等自然全力协助周上国国神。” 在座没有傻子,杨暮客的心思众人皆知。 杨暮客也不藏着掖着,单刀直入,“贫道见过邪神传教妖氛,不忍再有生灵受苦。请扶礼观相助卢金山行走,快快解决才好。” 扶礼观方丈却摇头,“国之气运相争未果,我等不可贸然干涉。否则便是扰乱人道进程。” 兮合附和,“的确如此。卢金山行走驻留周上国正因如此。” 至秀真人呵呵一笑,“那洱罗真人布局数千年,净宗虽是一败涂地,却也是后患无穷。” 但杨暮客下面的话却是让扶礼观方丈再也无法推脱,“贫道方才说了,贫道许给你扶礼观功德!那周上国进犯涂计国,涂计国手无刀兵者饿死一人,便削国主一刻阳寿。你扶礼观也应下了,需随军监察。周上国军队所占之地,你扶礼观皆要派遣行走去查!贫道的意思,方丈可懂了?” 忽然间扶礼观方丈眼睛一亮,“长辈之命,晚辈不敢不从……” 这甜枣,已然不小。 待那方丈退出去后,兮合无奈一笑。“师叔下此法旨,却让我正法教吃了亏。” 杨暮客并不认同,“兮合真人可欲出手相帮?” 兮合真人感慨这阳谋无解,“晚辈司职魂狱司,不得干涉正法教教中之事。” 至秀一旁端起茶盏喝茶,吹了吹叶子,沾了唇边润了口舌便放下,说,“紫明上人莫不以为如此扶礼观就不再记恨于您?” “且让他们去忙,忙个许多年。就算最后他们依旧记恨贫道,那时贫道也不在意小人记恨了。” 至秀真人可不似至今真人,需那人道功德。她镇守天道宗商路时间不短了,对于涂计国的邪神侵染至秀真人听之任之。为何?那洱罗真人早就将涂计国国神引为琅神座下神嗣。涂计国又非西岐国那般摇摇欲坠,人家秣兵厉马,坚韧不拔。虽不如周上国国运兴隆,却也能堪堪抵挡。所以至秀干预不得。 她觉着这小道士心思单纯,却着实狠辣。正法教魂狱司与卢金山是两路进取。小道士一道敕令缓了她与兮合真人道争。又一道法旨让扶礼观助正法教卢金山。扶礼观虽可扩张,却要用大把人力物力去平息人道蛊灾,整理炁脉。虽得了新地,却失了资财。卢金山本可徐徐图之,受扶礼观相帮之后,功德自是要分润出去。看似皆是受益,却又都非初心。 兮合真人推演许久。他曾夸过杨暮客不干预周上国人道之事。但这最后落子之人竟是这小道士。他想收回当初的那句话,但亦知晓事态循序渐进,非紫明师叔本意。 杨暮客独自吃茶,他知晓两位真人各有算计。他已经掏空了心思,而且本就是过路之人,就算耍再多心机,也是无用。 至秀又召出小精灵摆上两盘茶果,这些都是灵食,真人所用之物自然美味。杨暮客吃的痛快。 没多久,兮合推演完毕。他毕竟晚于至秀真人来此方天地,所以用时更久。与至秀相视一笑。 至秀言说了几句少时初入修行之事,兮合也感怀少不更事的糊涂。杨暮客插不上嘴,便听故事。终于兮合熄了炉火,此次会谈便结束了。 杨暮客出门之后那斯基道长在外头等候,斯基道长说穗光堂主被方丈召去问话。 半路上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一件满是补丁的道袍,“此道袍上有周上国人道功德气韵,你拿着交予你家方丈。这算是尔等与周上国神交涉的信物。你再告诉你家方丈,那国主欠贫道粮饷无数,济民司发放粮饷依照着道衣上面的功德来。” 说罢杨暮客掐了个诀,是唤神之术的变通用法。他将这道衣上的功德当做神灵,留下敕令。每发放一份粮饷,这道衣功德便减少一分,直到道衣变成最普通的破衣烂衫。杨暮客说过不干预这方天地的人道,那便不带走一丝一毫,所得功德,尽数还与周上国之民。至于新的功德,为事者乃是扶礼观行走和游神。那便是他们的功德。 斯基道长恭敬地接过那破衣烂衫,感受到了道衣上面的气运。“晚辈定然按前辈所言向方丈转达。” 斯基终于得着面见方丈的机会,更对杨暮客恭敬有加。 途中嘘寒问暖,又说了些今日招待小楼一行人的细节。杨暮客左耳入右耳出,没听仔细。他心中所想还是如何在这件事中把自己摘干净。 在杨暮客眼中此间所有事情都是二位真人相争,立道场之事。他一个过路打酱油的成了主角抢了风头,不合适。如何可以撇干净,是门技术活。杨暮客暂时没想到方法,但距离离开还有时间,毕竟已经开了好头,差遣扶礼观对付琅神是招妙棋。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便是在祭典之中传音的人是谁。 这个声音没听过,不是迦楼罗,不是兮合,亦不是至秀。众多人眼皮底下关照自己,是否会是上清门的大能?暂且保留疑问,毕竟在周上国医治尸身的时候,那一戒尺确实是自家高人打的。 杨暮客就这样满怀心事地乘云回到了小院之中。斯基道长目送小道士进了院子才乘云离去。 小楼读了一天的书,显得有些疲惫。闭着眼睛小憩,玉香在她身后站着捏头。杨暮客瞧了瞧没做打扰,转头去找季通。 季通也不是憨傻之人,进了书库又怎能不寻一些俗道之术。虽用不出那些需气感、灵觉之术,但长了见识。季通已非当初那驾车的糙汉子。若披上一身俗道道袍,他亦能装得有模有样。 季通见自家少爷进屋,笑呵呵地上前,“今个儿又做了大事儿?” 杨暮客懒洋洋地往坐榻上一躺,“你又知道了?” “北方山头星象迷蒙,电光闪烁,灵炁都散了。还能是小事?” “去了观星台,那书中的观星之法可用得熟稔?” “方位有些偏差,却也比自己观想顺畅许多。许多计算错误之处已经改正。小的如今可自行冥想七星天罡变。如今也明白是在四象星宿其中择七星定位,并非特指七颗星辰。” 杨暮客点点头,“你倒是机灵,知晓学以致用。今日那些个俗道可有什么趣事发生?” 季通听完站着愣住,脸色瞬间胀红。“小的听不来那些道士论经。” 杨暮客眨眨眼,然后怒道,“你这不学无术的。肚子里没半点墨水,与其他俗道交流的机会你偏偏付之东流。愚蠢!” 季通哼哼唧唧,“少爷你又有许多学识?我也不曾见你着书立作。” “哼,夏虫不可语冰。”杨暮客说完走进里间打坐清修。 于扶礼观第三日依旧是早起采霞,修了早课穗光再次来接。杨暮客早有预料,扶礼观开放的书院定然非是正法典籍之所。但到了那阁楼后还是感慨,这么大的书楼只留一日可惜了。 穗光将杨暮客引进楼里,嘱咐了几句便离去。 杨暮客在一楼打量着书架。 书架上码放着纸质书籍,书架隔层都刻画着驱虫祛尘的符文。再回头一看,大门上镀着一层灵炁隔膜。冷热常温,干燥无风。倘若俗人进了这屋子,估计两个时辰便要脱水而亡。哪怕修士可运转灵炁交互,但久了也使人疲劳。 第一层是俱是典仪书籍。有记述历史上邪神于虾元时代的典仪,有龙元龙族祭祀先天神只的典仪。这些个杨暮客都没多大兴趣。 蹭蹭上了第二层,第二层是有关礼的书籍。 杨暮客记得那斯基道人所说,扶礼观有礼经。他找了一圈,果然在末尾的书架上找到了一本原本。前面的大多都是修士批注版本。他只想看看扶礼观的得道之人所着书籍,没兴趣拾人牙慧。于是抽出一本原典捏在手里继续往上走。 三楼是杂书。多是些游记,杂记之类的书籍。 杨暮客挑了一本《西海见闻》,然后又拿了一本《中州游记》。作者同为一人,叫祁昶真人。祁昶不是道号,就是本名。杨暮客对于扶礼观几位仙人入观之后就见过香火牌位。这祁昶正是其中之一。想来成仙得道之人的留笔应该有趣。 三楼的隔间有阅览室。阅览室里开窗通风,隔绝与书楼阵法。在此看书自然不惧失水之疾。 礼经有点类似于逍遥游。通篇都是寓言故事。讲述了各种礼的由来和规章。 其卷首却有礼教乃治民之本这句话。但并非最重要的句子。 最紧要的是。礼乃规章,当与时俱进。万不可待其积重难返,悔之晚矣。 后面的有关礼仪的故事也因这句话展开。从虾元,讲到了龙元,从龙元,讲到道元之初。 读到这里,扶礼观有意脱离天道宗的行为逻辑便明了。拿着典籍文章,当做变成墙头草的行为指导,扶礼观方丈乃真小人也。 放下书本,杨暮客感慨良多。忽然福至心灵,想到了脱身之计。 他下楼走出书楼,穗光就在外头站定。 “紫明上人有何需求?” “心有所感,怕灵感稍纵即逝。还请堂主引我去见方丈。” “这……方丈有事,怕是此刻见不到。” 杨暮客觉着见不到最好,“如此便请堂主代为转达。” “上人请说。” 杨暮客抬眼看了下天空,左右挪步,“名不正,言不顺,则礼乐不可兴。” 此话何意?穗光自然不知。 但杨暮客如此对自己说,孝文帝穷其一生革新,蛮礼而亡妻,严礼而杀子。但他成功了吗?不,他失败了。但他真的失败了吗?鲜卑与汉室门阀骨肉相连,才有隋唐。礼是有代价的。 杨暮客继续说着,“贫道一道敕令,让尔等为之关门忙碌。可贫道终究是个过路之人,何人可监?若尔等阳奉阴违又当如何?贫道既不愿付出,那便不能指望尔等回报。是以,名不正!言不顺!” 穗光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小道士,看了这么会儿书就疯啦? 杨暮客继续说,“贫道所发敕令乃借天地之威,不可改。尔等身体力行执行此令,是尔等之功。与贫道无关。” “那道长何意?” 杨暮客哈哈一笑,终是图穷匕见,“一方天地靖宁,这等宏愿贫道担不起。贫道从未真心想过泽惠苍生。”或许有过那么一刻,有那么一点想法,但并不重要。因为做不到…… “贫道当下是个奔波的劳碌命,所以,请堂主带我去扶礼观正殿。” “这……” 穗光按下云头,二人乘云而去。 落在大殿前,杨暮客伸手让穗光止步。 杨暮客慢慢登上台阶,他在找,找他当初布下敕令的心境。还未走至最高台。杨暮客站定起手掐诀,睁开双眼看着那大门。一点点靠近,他看见了道祖的塑像。 敕令回到了杨暮客的手中,化成了一道光。杨暮客笑了,“扶礼观又如何护佑得一方天地靖宁呢?医人要先医己,你这扶礼观先靖宁了再说。” 说罢那道光落入了大殿之中,融进了扶礼观的炁脉大阵。 第45章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离了扶礼观,山中又没了路。 杨暮客在车中有些懊悔,书没看完啊。 贾小楼看着茫然的杨暮客,弟弟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 杨暮客静静地看着树木匆匆退去,山峦肆意地向后奔跑。季通驾车很稳,稳得像是一只舟。滑行在草木的河。 明明能做更多,明明能大义凛然地指着那些道貌岸然的私利者说,你们看不见人世间的劫难吗? 但路途啊,它不会停。向着东方,可东方有什么呢?那未曾到过的山门有能力改变这一切吗? 那些因战争流离失所的人们能吃上饭吗?孩子的父母会活着吗?父母的孩子们健康吗? 山河路远,无人抱怨。 抵达昭通国边境的时候,土地出来请安。 巧缘拉的马车还带着出山后未曾散尽的灵韵。土地以为是扶礼观的行走来了。 玉香障眼法用真灵出了车厢招呼。车未停。 经扶礼观一站之后,玉香手中的道牒有了份量。因为两位真人留了道号。单用这道牒世间神道所辖便是畅通无阻。 昭通国游神得了土地神的消息,远远赶来引着巧缘来到了官道之上。 东西畅通,往西便是周上国。不多时便有车马路过,载着货物向西而去。上了平路,玉香在车中烧水泡茶,小楼焚香读书。杨暮客依旧靠在车窗边上发呆。 银丝碳的果香与檀香的味道在一丈见方的车厢中流转,杨暮客回头看了看贾小楼。 他轻声问,“若弟弟能造福许多民众,却置之不顾。姐姐是否觉着弟弟太过自私了?” 小楼抬眼看了看他,“心有不甘,便折返回去。本姑娘陪着你,治一治那些个腌臜。嘴上说这些又有何用?说了又不去做,装得一副愁容,庸人自扰。” “诶嘿,被我装到了吧。”杨暮客哈哈一笑,“本道士胸怀天下,路见不平,却奈何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我是背不动那高山仰止的德行,且让他们自己去忙吧。” 入城之前,自是一段嬉笑怒骂。 昭通国是周上国东边的属国,东西相连有一条官道,官道建于一条地下河之上。南边密林常年储水,密林之北地势较低,洼地中数十万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上有雪山,乃是冰夷所居山脉。 昭通国本是周上国初建之时分封东吉候属地。原有三十四万人口,占地一省大小。后因周上国与中州贸易,挖凿地下河,建地底流通之道,用以运送物料。地下河自西向东而流,于北部冰山脚下入地下湖。地下湖与熔岩温泉相连。官道以此开始修建,横贯东西。东吉侯子嗣昭通君经营有道,逐年兴盛。地底之道逐渐荒废,这地上官路成了周上国与中州交易物流命脉。 昭通国之西极,有城名曰周通。周通城方圆三百七十二里,雄城占地十万亩。遍地良田,盛产瓜果。 杨暮客他们抵达周通城城门下的时候,两个泼皮正在跟那边检的捕快骂街。 那大个儿的人来疯,见着道上来人便不骂了,还捂住了矮个儿的嘴。大声嚎道,“这官道你说封就封,咱们乡亲的果子再过几天就要化了,全烂在窖里。咱周通城乡亲都指着开春往周上国运冻果过日子。你还让不让乡亲活了?” “就是。前几日告示上写的是封五日,这都第六天了,还不开?” 那些个捕快也不吭声,这条官道现在是往周上国运送军粮的生命线。他们没权利开放民用,只能等着上面给消息。 好长一段日子不见有车从西边儿来,季通所驾马车是开年头一个。 捕快推开泼皮,走上前去。 “敢问车驾从何而来?来我昭通国有何贵干?” 季通从怀里摸出来通关文牒,里面有在周上国郡城鸿胪寺办好的通行证,一手捏着马鞭一手递了过去。 捕快拿过去翻开看了又看,那通行证上有鸿胪寺的大印,还有周王的印玺盖章。他顿时额头冷汗直冒。 “放行!” 几个泼皮看到这架势一声不吭。 那城墙下头的泥缝儿里钻出来一个游神,飞过来贼眉鼠眼地看看,小心翼翼地往巧缘的屁股上画了个圈。 城里很安静,至少西城门这边的确安静。车道凹凸不平,是经年累月的伤痕。很多摊位的油渍还未干,仿佛昨日就在此地摆摊。那两个泼皮也随着马车进了城,他们一直坠在后头。 季通伸着脖子用银镜看了看,车夫都有支杆加长的银镜。镜面凸出,可观后路。玉香捧着裙边挪出了车厢,说不必在意。季通才放下银镜安心赶车。 进了城后随便找了个客栈停下。再出发的话还需做些准备。季通去寻昭通国的地图,玉香去采买物料,主要是巧缘的草料。 毕竟在深山里,唯独不缺巧缘的吃食。哪怕冬天草是干的,但根是活得。入了灵山,在那扶礼观更有灵炁催生的草料吃。扶礼观的草料都是染灵之物,带不走。但重入世俗就不一样了,城市里哪里来的草地,即便有,也不一定能吃。所以必须多多采买才行。 只见那旅店周围小道士一个人随意溜达,但那两个泼皮跟了上来。 “这位道长。” 杨暮客抬头一看,“二位拦住贫道可是有事儿?” 泼皮甲讪笑一声,“道长是坐马车来的?” 嗯。杨暮客点点头。 甲乙二人相视一笑,甲继续问,“道长用得是什么路引?那边检的捕快怎地如此松快?” “此事都是家中亲随处置,你们问贫道,是问错人了。” 甲呵呵笑着,那泼皮乙瞪大眼睛,“嘿,你这人怎么这么傲气呢。你家里的事情你还能不知道?” 甲赶忙拉住乙,“咱家弟弟不懂事。道长自是有身份的,别计较。咱们主要是想请道长帮咱们说道说道,这官道不能一直封下去。” “就是。”乙附和。 杨暮客觉着这俩人挺有意思,先看了看面相,再抬头看了看炁脉和星象。呵呵一笑,也算一段缘分。 “你们想找贫道与边检说情,但你们怎就知晓贫道可以帮你们说情呢?” 甲眉头一皱,对啊,这马车的人怎么就一定能帮咱们说情呢?万一他去说了,那捕快不答应,这道士得多丢人呐。 乙却哼哼唧唧地说,“咱平日里过边检多了,也没见过那捕快点头哈腰。整日一张臭脸,你们一来,那本子递过去那捕快就成了咱村口的狗似得。” 杨暮客笑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怎能常在这边关?” 甲马上答杨暮客,“咱们就是城边上小李庄的,咱爹妈走得早,打小就在这边扛活儿。我弟弟是这城里要饭的,他生下来脑袋就有个坑。被丢在臭水沟,城南的叫花子当儿子养。去年我跟弟弟一起给那叫花子披麻戴孝送得终。” “走吧,带我去你们村里看看。” “咱们小李庄可远了,得走上三四个时辰呢。” “不远不远,待出了城,贫道教你们段口诀,只要贫道跟着,你们就能走得飞快。” “真的?” “贫道骗你俩作甚?” 说着三人便往城北走。 城北尽是些个小作坊,烟尘滚滚。那大门守得也不严,来往进出的人熙熙攘攘。 待离开那护城大阵,杨暮客掐了一个《清风神行变》的手诀,吹了口气到二人身上。 “来跟着我念,嘛米嘛米哄。” 两个泼皮认真地跟着念。果然念完了觉着身子一轻,跟光腚没穿衣服似得。 “前边儿带路。” “道长跟好了昂。” 这俩泼皮本是乩童的命。何为乩童?非常人也,灵媒也。 两个泼皮。一个是幼时高烧,烧坏了脑器,神思不能定藏,游走不定。一个是先天脑器残缺,没生爽灵。 乩童一定是傻的吗?不是。但傻的一定易惹精灵。因为精灵要借肉身行事。心思健全者怎愿出借肉身?便是借了,性命亦难相合。 果然,没走多久,三人来到了一处荒村。 泼皮甲大声喊,“李老头,咱们村来贵客了。” 那李老头是个没化形褪了横骨的蛇精。猫在村头坟地的棺材里,不敢出来。 杨暮客手中掐诀,障眼法懵了两个泼皮。 那蛇精见躲不过去,从棺材里钻出来。 “小妖见过道长。” 杨暮客开了天眼打量蛇妖,“你养着他俩想做功德?” “是。” “乩童之命,若入其神,则灵性相生。已算不上天地功德。” “不是……” “到底是不是?” 那蛇妖慌了神,“小妖就是想学着做人。这村子人口迁徙,土地也跟着走了。我占了剩余的香火。也才十一年。” 杨暮客冷笑一声,“迁徙不迁坟?” 蛇妖盘成一圈儿,缩成个弹簧。它吐着蛇信,“咱也不敢害人,那不孝顺的就是没迁坟。那棺材里埋的死了一百多年了。他就没人祭祀。” “那这两个乩童哪儿捡的?” “老大本就是这村里的。爹妈上山踩塌了山神的宅门,晚上那一家撞客。这家子又穷,带着病做工。死了,剩了个娃娃可怜。那老村长送到我那蛇山,给我吃……” “为何不吃?” “不敢……” 杨暮客嗤笑一声,“敢养乩童,却不敢吃人?就这副胆色也想修成也神?” 那蛇精吭哧瘪肚,半个字蹦不出来。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那四尺长的桃木剑,老蛇吓得团成一团。 “道士饶命,道士饶命……小妖可不曾占过他们身子,他俩不过迷了心,小妖还指点这俩憨货去农庄寻活做。” “一个文乩,一个武乩。寿命也不过还有十余年。此地的城隍此时不管,但贫道历来有防患于未然的习惯。若等你占了他俩身子,混到市井之中,那才是贫道愚蠢。” 蛇精趴在地上大哭,“哎呀……道士爷爷饶命。小妖不敢呐……没地方去,小妖只能窝在这荒坟里……周上国气运相压,入不得。北边有冰夷的大宅,咱们不敢近了,南边有灵山,有道士,也不敢去。这昭通国过去十多年还一直捉妖精,小妖精救了老大,好歹也养活了十多年。” 杨暮客手持木剑听着,觉着还挺有意思,但它话也说得没错。若吃了,那当时便错了。但没吃,还养了十多年,虽然以乩童之法养,但给了这生命活着的机会。单是活着,已是不易。 杨暮客继续问,“昭通国为何捉妖?” 蛇精赶忙答,“昭通国主是周王的舅爷,周上国主三十多年前让昭通国杀妖练兵。昭通国吃过人的妖精被杀得差不多了。” “所以那村长送到你嘴边上你也不敢吃,对吧。” 杨暮客俯视着那蛇妖,仿若遮天蔽日一般。 “对……” “贫道呢,论迹不论心。你身上没有功德,还占了过去土地神的法坛,偷人香火。贫道也不是正法教的修士,没什么律法惩戒你。但你养了两个乩童,贫道说你蛊惑人心,不冤枉吧。” “不冤枉……但……小妖罪不至死……小妖定然痛改前非……” 杨暮客等它说完,冷笑一声,“若想活命,那就老老实实让这两个乩童寿终正寝。二者已然是歹命……莫要再作践他俩了。贫道立符于此,你若有心修行,便于此地修建洞府。也别占了人家的棺材。虽不见亡魂,但总不体面。此地失肥力,需养地百年。修行之时闲来显法,入了城隍法眼,许你个神道官身有何不可?” 蛇妖死里逃生,蔫着点点头,“小妖明了。” “嘿,你明了何用?且看贫道正法……”只见杨暮客一手举剑,一手掐法诀,心中念。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剑尖金光入了地底,雷咒引而不发。 那两个憨货被蛇妖吹了口妖气,入睡沉眠。杨暮客潇洒离去。走到村庄外头站了会儿,这时那边城的城隍才趟着阴风从阴间里走出来。 “道长慈悲。” 杨暮客对着城隍颔首,“修士本分而已。” 第46章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回城之路慢慢悠悠,走得却是阴间捷径。 城隍细说了两个泼皮近况。 二人受周府农庄雇佣,吓唬周遭村民贱卖冬果,冬果冻上半年,来年开春运往周上国可卖好价钱。 如今二者乍富,但偏逢官家封路,冬果运往周上国的时机延误,周府的管家便撺掇二人寻衅。 杨暮客打趣城隍,这点小事都要关注,可见太平。 城隍感慨,二者受妖精蛊惑,不得不防。其实城隍暗地里更感慨这小道士平易近人。 以往西边来的道士都是高人一等的模样,城隍许久不见这样的修士了。 杨暮客其实好奇一件事,问城隍,“那户人家踩踏了山神的门楣,便要外客闯人心门。是否太过?” 城隍一愣,这还真不清楚。那便唤来山神询问。 这山神是个寄灵鼧鼥的老鬼,杨暮客低头瞧了瞧这大耗子,也不像是个睚眦必报的德性。 “小神见过城隍大人,小神见过道长大人。” “此乃上门修士,路过此地。听闻一户撞客遇邪,乃是你所为。可有解释啊?” 鼧鼥抬头看了看小道士,小道士手中的桃木剑可没收回去,一直提着。它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说,“不知城隍大人问的是哪一户?这周遭上山,惹了麻烦便跑的凡人太多。小神支使小鬼责罚之人太多。” 杨暮客掐算了下时间,“约么十六年前,听那村里的蛇妖说那户人家踩了你的门楣。” 鼧鼥张着嘴漏出两个大板牙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那两个人入山设陷阱捕猎,也不礼敬小神,还故意踩塌了小神的门楣。那石碓是过往猎户垒砌的,经百年才有香火之意。小神就差两个山魅入了梦,结果那两个人也不来修缮。” 杨暮客看了看城隍,无奈一笑。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虽未看那户夫妻面相,但猜着是命里该有此遭。 城隍见小道士无意责罚,就让那山神归位。 二人走着走着便走进了边城的阴间,不远处就是城隍庙。 杨暮客无做客之意,拱拱手算是拜别。他脚下一踩,掐了通阳的法诀,离了阴间。小道士笑呵呵地一个人打从一个巷子里出来。也不知这是哪儿,拉过边儿上的过路之人。问明了客栈方位,一个人往回走。 才走到客栈门口,便见那门口熙熙攘攘挤着不少读书郎。 好奇地凑过去,“敢问诸位士子为何聚集于此?” 一个衣着光鲜的小伙子回头看了看杨暮客,“这里来了个漂亮姑娘,说是海外之人。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等欲结欢心。” 噗……杨暮客没憋住笑了出来。我的姐姐哟,你莫不是没带面纱就敢出门? 那士子又说,“你这道士细皮嫩肉,长得比我等标致俊逸,快快离开。” 杨暮客取出折扇往掌心一敲,“贫道也欲观美人,说不定博得欢心的是贫道,非是尔等士子。” “嘿。你这道士又有几分资财?我等皆是欲去周上国游学的学生。”边上的另一个书生酸了一句。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折扇,锦缎扇面玉扇骨,“家财万贯”四个描金大字,俗不可耐。 那酸言酸语的书生撇撇嘴,转过头只当没看见。 这时二楼的一间窗户打开,朝着楼下喊。 “杨暮客,你姐姐喊你进屋吃饭。” 杨暮客一瞅季通那五大三粗的模样顿时没了作弄这些士子的兴致。 “借光,诸位让让。贫道欲回客栈用餐。”折扇合上拨开前面阻路的士子。 “嘿,你这道士……” 进了屋,小楼模样自在,不似被蜂拥围堵模样。杨暮客歪头看向玉香,玉香侧过脸,那便是认了。 杨暮客打趣,“你这婢子招蜂引蝶,楼下可是好多少年士子等着看你哩。” 小楼也跟着瞧过去,“本姑娘不曾看出,你这女子倒还算是风流。” 额,杨暮客觉着这是实话,不知如何去接。 玉香尴尬一笑,“婢子只是寻常做事,以往也没什么。” 咳……杨暮客咳嗽一声,“往日便是他人敬你,如今有了起哄的。少年慕艾,不知玉香要如何处置?” 玉香摆弄碗筷,“婢子自是追随小姐。” 小楼笑着点点头,“若是采买完了,那明日便走。” 楼下那群士子等了半天,却是等来了自家先生。 先生怒气冲冲,“一群不求上进的东西。阻路于此,颜面何置?” 一群士子赶忙作揖,“学生拜见先生。” “还不快滚?” “先生,我等遇见良人,欲求欢心,此乃人伦大道。” “哪儿学的歪理,人伦大道?人伦大道可曾要你哗众取宠?那楼上女子若是喜欢这等轻浮之辈,那才是真瞎了眼。” “先生!”这时一个头戴纶巾的书生上前施礼,“于先生眼中,我等哗众取宠。亦或者于楼上女子眼中亦是如此。但我等只为一睹芳容,并无过激言行。情发乎于心,行止乎于礼。” “哼,你这小子。” 戴纶巾的书生正是这先生最得意的弟子。那老先生也站定一旁,“老朽也要看看,这勾引我众多弟子的女子是何面貌。” “先生年迈,不宜久站。” “老朽人老心不老。” 入了夜,先生带着学生久等不见女子。无奈悻悻归去。城隍差夜游神送去一场春梦。 黎明时分,却有马车上路。 小楼在车中打着哈欠,“夜半出门,门禁可开?” 玉香扶着小楼躺下,“婢子轻浮,惹了麻烦。如今连累小姐,实属不该。” 小楼躺下后撇撇嘴,“你这浪蹄子,嘴上句句不离此事。怕不是心中喜欢极了,明儿便找户人家给你嫁了。” 玉香无奈,“若小姐当真不喜婢子,那便嫁了也好。” “本小姐问你门禁可开。你啰啰嗦嗦这些作甚?” 玉香一脸无辜,“我又如何得知?” 边城东门大敞,众多阴兵严阵以待。马车缓缓驶过,那城门慢慢关合。 城隍主动联系玉香,小道士尸狗神出来言语一句麻烦,遂有此遭。 一个多月,那《劝学》之说已外溢。周边藩国读书人皆知。一架车,一道士,一女子,一婢女,一车夫。 白日众人分开行动,这些个学子才没去想。但道士东去之事非是秘闻,若这些学子知晓了道士便是讲学的道士,女子便是那女子的婢女。又要怎样去疯? 杨暮客没兴趣将萍水相逢变成一场孽缘。这些学生不知,或许让其一生牵肠挂肚的倩影,是个随主子入世修行的妖精。 天明马车疾驰,晌午喂料饮水。巧缘门牙锋利如刀,又因长久吃肉长出了四颗尖牙。季通喂食的时候愈发觉得怪异。 路上只停驿站,不再入城。就这么又走了十多天。仲春初二,杨暮客一行人抵达了昭通国的都城。 到了都城便要递交通关文牒,玉香亦要去阴间城隍庙办理道牒。所以必须进城。 昭通国都城不大,此不大乃是与渔阳城,周上国都城相比较不大。昭通国习俗与周上国大抵相同,所以也没什么奇异见闻。 马车停在鸿胪寺门前,季通拿着文牒随官人去了正堂。 接待贵客的厢房中,玉香真灵去了阴间递交道牒,站在一旁发呆。所以此时杨暮客陪着小楼说话。 “姐姐要在这昭通国采买些物件么?” “此国乃重商之国,又有什么有趣的物件。即便是有,在商言商,反而不美。” “鸿胪寺卿方才介绍,这城外有雾浃山。山上有道观,有山水。姐姐可愿一同游玩一番?” “仲春里寒天依旧,那山里又有什么好看的。” “周上国姐姐言说久呆无趣,多活动活动也是好的。” “那便依你所说。” 不多时季通回来了,因周上国来路可查,办理倒也简单。但季通本身的身份却依旧不得核实,西岐国已亡,南罗国并未得周上国国主册封。当下南罗国政局糜烂,大量嫌犯在逃,诸多案犯仍在审核,遂季通仍不得籍贯证明。昭通国将周上国发的身份证明复审,还需向周上国汇报,等候回执。 季通一脸不悦地回来后,杨暮客一行人被鸿胪寺卿热情地送出衙门。 鸿胪寺安排了住处,是专门为外国之人准备的会馆。远离闹市区,清净安全。又因周上国与涂计国国战之因。这会馆冷冷清清,中州各国贸易使节因周上国限制出口,都已经返回本国。涂计国也曾有使者驻扎,但因互为敌国,已经遣返。只剩下周上国使者占了北苑,南苑安排给杨暮客一行人旅居。 南苑有温泉,池塘雾气昭昭。初春唯有池塘边竹林翠绿依旧。一只大竹鼠抱着笋尖啃着。竹林边是围墙,围墙围着假山,假山中一条石板小路。 穿过假山后是一块白色壁照,有侍从上前牵走马车,一行人跟着鸿胪寺官人前往厢房。 玉香收拾行李安排住下,小楼与杨暮客在外头亭子里吃茶。 因为温泉的关系,这庭院暖和舒适。小楼只穿了一身襦裙,也不曾披个衫子。杨暮客伸手朝着那亭子外含苞待放的海棠一点,一串花朵抖着露水绽放。 杨暮客踮起脚折枝取下,凑上前去插在小楼的发髻上。 “这又是什么戏法?” 杨暮客嘿嘿一笑,“借了些天地灵炁,催生了一枝。” 院子里土地神察觉灵炁异动,冒出头看了一眼。杨暮客一招手喊她过来。 小楼因是凡身,看不见。问道,“谁过来?这院子里还有鬼不成?” 杨暮客捏个三清指,取天地无根水,弹在小楼眉间。水珠与花钿融为一体。这时小楼也瞧见了一个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站在亭子外头。 “老人家进来坐。” 那老婆婆抖得更厉害。 方才进去一个化形大妖,土地自然知晓。这小道士一身寒意,端的古怪。这姑娘不怕,但她老婆子可怕。虽在护城大阵之内,她死后当了几百年土地,可不曾见过一次妖怪。 “土地神,我家姐姐喊你进来。”杨暮客露出一口白牙。 那老婆婆赶忙小碎步跑了进来。“小神见过二位贵人。” 小楼自顾斟茶,给那土地神也倒了一杯。 “老婆婆请喝茶。” “诶。” 那土地神茶水入口觉着不对。这茶叶非是凡俗之人所用。青灵门俗道观那点茶叶早就喝完了,这些是小楼绣囊里旧物。是正经八本的修行之物。 一口茶进肚,土地神顿时耳清目明。可再看那姑娘,还是一副凡人模样,道士却又有不同,一身灵木之气。 “小神多谢贵人。” 杨暮客也美滋滋地喝着茶,露出那一口带着寒光的白牙,“土地神可知这附近可有美景啊?” 土地神盯着杨暮客看了看,“有的。葛子坡造纸厂每年年初办灯会,一直办到晚春,直到前年的旧纸消耗完了。夜夜都放天灯。市民都晓得那天空中星星假的,但那天灯比星星还亮,还好看。漫天的星火,起初还能看见形状,有花一样的,有动物一样的。可惜的是,葛子坡在城南,仲春一直刮北风,咱们这边看不见。” “除了灯会可还有别的景色?”小楼问她。 “有的。城南校场演武。有擂台,民可报名参赛。每十五日城防军演武军阵。” 听到这杨暮客也明白了,这土地就是城南的普通民众。许是因有生前功德,死后被安排在这里做土地神,享受供奉。 他问小楼,“姐姐想去灯会么?” 小楼其实不大喜欢晚上出门,但这婆子说得好像是个有趣地方,“去看看也好。” “那演武场呢?” “不去!一群泼皮打架,有甚好看。” “哈哈哈……” 土地神尴尬一笑。她相公就是她在演武场认识的。那时她是城南一枝花,她相公是演武场的守卫。城南的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去演武场看那些壮硕汉子操演。演武场周边还有摊子押注,赢了有彩头。 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一炷香,手中晃了晃烟气袅袅。手中一抛落在土地之上。 土地神喜笑颜开。 “多谢道长慈悲,祝二位贵人福泽深厚。” 第47章 荒草隐蔽,雨露冲洗 在亭子里吃了会儿茶,小楼觉着有个老妪碍眼。打发杨暮客清理了桌面,她先独自回了厢房。 晚一点儿的时候,鸿胪寺卿亲自送来了昭通王的请柬。 凯石苑举办宴会,有周上国使节应邀,昭通王希望贵人一同赴宴。 杨暮客琢磨了下,他自己不去。当然小楼亦是不去。玉香与季通同去。 差两个下人赴宴,明面上是驳了昭通王的面子。但杨暮客又嘱咐玉香准备份礼物,是何礼物她这数千年大妖自然有数。花费多少报在账上。杨暮客自然不会占了便宜。 第二日晚上杨暮客带着小楼去观灯,玉香和季通自然相随。 城南之内河通运河,河道宽敞,造纸厂建于大昭榭旁。大昭榭乃是数百年前周王巡视所题。这造纸厂亦是官家商号,属王宫内务府下辖。 夜晚造纸厂周围灯火通明,与杨暮客想象的重度污染不同。 这造纸厂是纯天然纯手工制法,一切物料消耗皆是可回收利用之物。运河水清,绿植遍地,空气清新。 此时杨暮客也明白这纸为何只存一年。这纸是特么卫生纸。弄这么大一个造纸厂,只为了擤鼻涕擦勾子?看着那灯笼,便知这纸薄如细绢,滑如丝绸。纸比布还贵。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法律。 一帮大姑娘小媳妇行走在河岸边,夜风徐徐,春暖之意送走了寒冬。 小楼戴着斗笠面纱,人群中格外显眼。 季通前面开路,杨暮客慢一步防止有人靠近。走到河岸尽头是个堤坝,堤坝下有广场,里面好多人准备着灯会。 天灯也不是蜡烛塞进去飞起来,是用南海夜明珠磨制成粉,俗道贴巽篆使其飞翔。 败家! 灯笼众多,最大的一丈长宽,最小的也要五六尺。夜明珠粉涂抹在灯笼皮上。有发光的兔子,发光的鸟儿,发光的老虎,发光的海棠花。 阴间的城隍也物尽其用,几个阴差准备着引魂的灯笼与这些灯笼混起来一同放飞。 不多会,锣鼓声喧天,一帮老娘们大呼小叫。小楼也激动地抓紧了玉香的袖子。 一排排灯笼起飞,带起卷轴在空中打开。卷轴上有夜明珠粉入墨写得大字。百味园鲜香无比,薛隆与乔乔百年好合,泰丰号,祝周大侠勇夺冠军…… 赚钱嘛,不寒碜。 放飞了灯自然不算完,夜幕下还有舞龙表演。冰夷白色的龙身是涂满了夜光粉的灯笼,那些伙计将纸龙演得活灵活现。 而后河岸上面的舞台被灯光照亮,还有戏班子架台唱戏。 小贩的吆喝声,哗哗的水流声,水车咯吱咯吱的摇晃声。在天空中数十个巨大的灯笼下不绝于耳。 杨暮客随小楼找了一处茶馆观赏河面夜景,季通倒是人不见了。杨暮客知晓他去看那不远处的擂台打擂,临走前还嘱咐了句今日吉位在西,若是定不下方向,便向左。 夜里回到南苑厢房,杨暮客等了许久季通都未归。掐算了一下,季通运势正旺,也没有克其命者近其命宫。啧?不是夜宿花柳了吧。 但没等多久季通回来了,一张脸拉得老长,拿抬头纹看人。 杨暮客坐在蒲团上静修,说了句关门。 季通不吭声把门掩好。 “遇见什么事儿了?” “没什么。” “没赢钱么?” “赢了。” “那是赢了钱没给?” “给了。” “黑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季通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少爷您继续打坐,我去休息了。” “等等。什么事儿敞开了说。憋在心里容易憋坏了。” 季通站那呆愣很久,才又开口道:“您管不了,也帮不了。” “就算贫道管不到外人,但能管到你。说说吧……” 季通沉默了很久,才又接着说道:“小的晚上赢了许多钱……听了您的,押在左边。左边是新拳手,打擂挑战周大侠。” “然后呢?” “新拳手是西岐国人。被卖到了昭通国。本来应该是假赛,但那周大侠言语不敬,西岐国的拳手就还手了。” “认识?” 季通抬头睁着眼看着房梁,憋了许久,“不认识……” “贫道不管你真不认识,还是假不认识。收钱办事,这是买卖。买卖就有买卖的规矩。你西岐国已经没了,现在是南罗国。不管你认不认,你已经是南罗国人。自己想想,能不能相帮。贫道允你去帮,但捅了娄子,贫道不管。” 季通忍着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掉了一行,“不用管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既是从他身上赢的钱,那便去管管。贫道不知你口中的不用管是死是活。你亦是不用怕他人将其与你联系起来,贫道帮你作证。” “小的明白。” 季通闷声去隔间的屋里去睡觉。 隔天一早杨暮客早课的时候季通已经出门。怀里揣着通关文牒,这是杨暮客默许的。 中午的时候杨暮客在小楼的厢房看小楼练字。 “姐姐如今写字越发工整,行云流水。” 小楼低着头在注视着纸面,口中却道,“我写完了你来写。” “我?我就算了。” “你既是喜读书的,又怎能不练字?” “喜读书……与练字有何关联?” 两人才聊了几句,玉香端着碗筷进了屋。 “饭好了,两位主子别忙了。准备吃饭。” 杨暮客哈哈一笑,“好嘞。” 小楼慢慢直起身子,将笔洗涮干净挂在笔架上。“喊你练字,你不愿。待日后要提笔落笔的时候,莫要嫌弃自己字丑。那时再去练,荒废了时光。” “姐姐吃饭就莫要说这些了,吃饭,吃饭……” 两人桌上吃饭,玉香在一旁吃些她自己的。还没吃饭,南苑里进了人。昭通国安排的门子小心翼翼地走进园子里,喊了句。 “几位贵人,有客人求见。” 杨暮客放下筷子皱着眉,“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是饭点上来。” 其实依着他的性子,不想去见。但这南苑是鸿胪寺招待外宾之地。前有护卫军,内有鸿胪寺官人,层层关系,这客人竟直接进了园子里。还是要见的。 他出了屋,看到那门子后面站着两男子。一个着褐色蝠纹大褂,一个着素青道袍。 杨暮客撩着衣摆下了台阶,将二位引到园子边上的亭子中。那门子躬身退出园子,不见了身影。杨暮客邀请二位落座,这园子里本就有给小楼赏景准备的茶炉,杨暮客吆喝一声,让玉香送来两个杯子。 “我等打扰贵人了。”那素青道袍的男子说道。 “小人是臻园商会的掌柜。”褐色大褂的男子小心翼翼地观察小道士的脸色。 那道袍男子也赶忙自我介绍道,“贫道于城南津口观修持。” “不知二位为何而来?”杨暮客瞧见玉香已经端着两个茶杯走出来。那厢房的窗子也打开。 待玉香放下两个茶杯,杨暮客点上炉火,玉香提着竹筒往茶壶中续水。杨暮客瞧了瞧二者面相,非是奸猾狡诈之人。 掌柜的张口欲言又止,面露难色。 道士看了看掌柜,硬着头皮说。“昨儿夜里臻园商会办了场拳赛。出了命案。与贵人家的侍从有了言语冲撞。下面的人不懂事,胡言乱语。我等今日上门赔罪来的。” 杨暮客点点头,“昨夜我家侍卫归来后与贫道讲了。是西岐国的人打了你们的周大侠,我家侍卫还因为那西岐国人赢了彩头。这不是好事儿么?” 那掌柜一脸尴尬,“这……这……那个南罗国贩来的力士本就是军中将领,武艺超群。我等签了合同,那力士输了此场比赛,待周达取得冠军后再办一场复仇赛。那力士可为下届冠军。哪成想……昨晚上出了岔子,那力士不尊合约……” 杨暮客笑了笑,将煮沸的水倒进茶杯,茶杯里本就有茶叶,绿叶旋转。他将两个茶杯分别推至二人面前。“可这与贫道家里有何关系?” 道士接话,“昨夜贵人家中侍卫赢了彩头,取了钱财后回去后台。才发现那力士自戕。我等报官,捕快调了大阵监察之象,与贵家侍卫无关。便让贵家侍卫回来。那力士的魂魄因非我昭通国人,津口观招魂,但神魂归乡,来不及问及详情。贵家侍卫又从南罗国来,通晓些术数。给那尸体摆了不腐之阵,我等不敢妄动,今儿一早那侍卫去给南罗国力士举办葬礼,并且雇佣海客运送其归乡。” “我家侍卫本是西岐国人,与这力士同乡,帮忙处置后事。贫道觉着并无问题。尔等也不曾难为他,何故赔罪?” 掌柜叹了口气,“这尸体不能运走。那力士卖身于我臻园。臻园与津口观有约,臻园的力士壮年死亡者,需送至津口观炼做铜尸。” “所以尔等与我家侍卫起了冲突?”杨暮客眼睛一眯。 “不敢……不敢……”那掌柜连忙摆手。“我等扣押了尸首,贵家侍卫要求我等解释,欲告官。我等好言相劝,将那壮士留在了臻园等候消息。我等来请贵人指点。” 杨暮客琢磨了下,笑笑,“二位喝茶。” “诶。” “好茶。” 杨暮客掏出折扇敲了敲桌棱,“贫道像是贪财之人么?” 道士呵呵一笑,“小道长钟灵毓秀,一身正气。” 杨暮客继续说,“尔等旁敲侧击,无非就是想知晓,贫道是否派自家侍卫讹诈尔等。我家侍卫通晓术数,乃是贫道教授。” 那掌柜赶忙说,“是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杨暮客摇摇头,“我说,你们听。莫插话。懂否?” 二人点了点头。 “想必贫道在周上国闯出一番名声,想来尔等有所耳闻。贫道不知勋贵如何评价贫道,说贫道贪财,干预何家之事,还是什么讲学,还是科仪声势浩大。贫道都不在意。尔等不就是怕弄成了外交问题,给贫道生事的机会。”说罢杨暮客盯着那道士,笑了笑。 “你这道士想必也曾于扶礼观修学。贫道从扶礼观离开不久,亦去尔等学府游览一番。如今扶礼观灵山梅花飘香。到了尔等昭通国,也一路行至国都,未曾招摇。贫道并无兴趣拆穿尔等商业内幕。你国王法既然都管不到尔等,贫道自然管不到。贫道家中侍卫帮衬乡亲,不知二位作何感想。但贫道是欣慰的。如今他之乡亲客死异乡,他欲送其落叶归根,也算人之常情。贫道不知尔等与那力士合同可有其死后尸身如何处置条约。若有,贫道替侍卫做主,我等认了。那尸身便归你津口观。若无,贫道也希望尔等莫要阻拦家中侍卫拳拳之心。贫道可说得清楚?” 二人听完小道士的话对视一眼。 那掌柜的再次开口,“回禀贵人,我等与那力士合同签订乃是卖身之契,包涵了生死之事。” 杨暮客点点头,“既是包涵生死之事,那便包涵了死后亡魂亡尸。听你津口观有招魂之术,想来也有束魂之法。我家侍卫怕事不止起阵定那尸身不腐,还送其魂魄归乡。这力士卖价几何?这魂魄价值多少?我赔。” 那道士赶忙道,“不敢不敢。” 杨暮客冷笑一声,“有何不敢?既来我府中旁敲侧击,定然还带了兴师问罪的心思。都说那妖精吃人不吐骨头,尔等是一丝一毫的价值都不肯浪费。比那妖精亦要高明。” 那道士面色一黑,终于露出一丝不悦之色。“道长高山仰止,不肯俯视凡尘。我等虽是收买人口,可亦有规章。非法劫掠而来不买,非自身意愿卖身者不买,家中唯一壮丁者不买。这南罗国力士乃是自己签的卖身契,签的是生死之契。他那一家老小在周上国安家,所置办资财皆是我津口观所出。我观中制游神小鬼亦有选拔,选拔之前亦有供奉。这壮士魂魄若不合格还要送往城隍庙往生,他那尸身炼成铜尸入矿劳作也不过数年时间。亦有土地安葬,若其意愿归家中之坟。观里还安排游神带其尸身帮其归家入土。敢问道长?哪个妖精如我津口观一般?” “贫道问的是那魂魄价值几何?” 一旁的掌柜讪讪说道,“大可道长莫要生气,是我等误会道长。至于自戕之魂,津口观本就不予香火,所以并无价值。是我等打扰贵人,我等这就告辞。” 津口观的道长黑着脸不说话。 杨暮客撇撇嘴,“尔等归去将贫道家中侍卫送回来。道不同,不相为谋。不送。” 第48章 天若杯中小 季通回来后成了个闷葫芦。 杨暮客也没说教什么,正如上一世资本会“物化”一切。 杨暮客对“物化”这个词,理解但不认同。与朋友争论过,杨暮客的立场是,物化是一个中性词,例如将人比做梅兰竹菊,绝对没人反对。但金钱化、财产化,才是令人作呕的本质。隔壁宿舍哲学系学生则坚决地持反对立场,他认为一切皆有灵性,应当放归自由,和而不同,各有风采。那是个理想主义的傻蛋。 杨暮客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感怀世道之艰。盯了炁脉好久,思考着一路过往。 呸。 杨暮客笑骂,“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当自己是谁呢?哪儿的多愁善感?世人都说人间苦,不见回家扣墙土。哈哈哈哈……世人都知人间乐,修于内者而不怍。老王说得对啊,心向光明。” 杨暮客第二次想起王明阳先生的话了。 昭通国真的不堪?又怎么会呢……花灯盏盏,女儿娇娇,夜未央。喧嚣杂杂,阡陌条条,太平桥。人民幸福安康,怒给谁看呢? 矫情!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于星空下入定了。 清晨早课,吃粥闲聊。不过一会儿,鸿胪寺卿来到了南苑。这是鸿胪寺卿给昭通王打前站。 杨暮客没去宴席,但昭通王依旧想见见这位神奇的小道士。 相传这小道士善于占卜,言中了许多事情。最离奇不过是判人寿命。昭通王当然不会问自己的寿命,也不会问周上国的战事。他的寿命与周上国的战事都与当下政治紧密相连。他只是想问问孙儿可否安康。 晌午起居郎站在南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起居郎天生耳明,可闻微声。经多年训练,他继承了上一代起居郎的传承。在这个角落,他用炭笔写下,“葵己年仲春初五,昭通王于南苑见云游道长,国相与东宫官员相随。王上与道长立于南竹亭,众官员列于小路两旁,国相太傅御下成蛾眉班于队列前。众人屈揖,宦官奉茶。” 杨暮客侧头看了看亭子外面跟一个毛毛虫似得队伍,那个国相跟太傅站位像毛毛虫的触角,让人讨厌。 “大可道长,这是王孙的生辰,请道长占算。” 杨暮客看了看,随意掐算。不是个长命种……但这话该怎么说?说你孙子活不长了,回家准备后事儿?估计亭子外的这帮糟老头就要一拥而上。 那起居郎提笔写下,“王上问其孙福寿,道长言说少年不言寿。王上遂问其孙前程,道长言说水命而多情,难免情伤,当教导宽宥。王上欲问新年气象,钦天监急报,东南山崩,两郡之地地动。钦天监监察地柱斜四厘,灾情严峻。王上遂与道长作别,道长言下午启行,欲往东南,赈济灾民。” 杨暮客看着那呼呼啦啦一大票人离了南苑,龇牙咧嘴。这昭通王嘴巴当真是开了光的,刚问气象,东南地震。 地柱斜四厘……这东西杨暮客还真知道,看杂书知道这方世界监察地动之法。地柱乃是俗道以坤篆刻画于阵中,勾连地脉与炁脉,阵中有表,千分位,一分十厘。地脉歪了四厘,当真不是小事,足以使地下河改道。那今年必定大旱。这地震缘由杨暮客也知道。是那西边地脉合拢,重入天地所生威势。 回了厢房杨暮客掏出了天地文书,虽未与天道相联,但观炁脉之法还是有的。昭通国国都炁脉向东南有霞光泄漏,此乃六丁六甲命数之人降生之象。 大灾而圣人出啊。杨暮客准备在队伍里弄一场辩论会,正方是时势造英雄,反方是英雄造时势。正方辩手季通,反方辩手……安排巧缘? 一脚踢开侧房的小门,季通窝在床上闭目养神。 “起床,准备出发。” 嗯?季通爬起来愣了下。不是还要歇息几天吗?怎地就出发了? “东南地动,大把的功德……贫道助人心切,此时怎能留在这里享乐?” 季通爬起来嘴巴嘟囔着,却没声。他哪儿敢真地得罪这小祖宗。趁着心情不快也甩了一天的脸子,已经算是这小祖宗大度能容。 杨暮客进了小楼的屋里,小楼已经在一旁坐着,玉香收拾行囊。嘿,倒是省了一番口舌。 小楼端起茶杯,“放在外头那急报声大,我便知道你呆不住。既是做功德,那便多准备准备。咱这马车大,能装下不少物资。装粮食,救不得多少,还容易让人嚼舌根,说咱们装腔作势。等等出了门便去采买药材,治伤寒的,净水的,治跌打损伤的,都备上一些。玉香言说她通晓祝由术,那便是懂医,也由她去治。” “姐姐开明。” “要你来说。” 此话还没说完,小楼手一抖,那杯中茶水起了涟漪。杨暮客眉头紧皱。 这地动不对! 爽灵腾空而起,进了阴间。寻那城隍庙,进了庙中。城隍也觉察异常,见道士上门,赶忙施礼。 “闲话休讲。东南地动,这都城怎有震感?” “回禀道长,游神来报。东南有妖邪作祟,当地城隍已经出猎。本神已报与岁神殿,若我等缉拿不住,需岁神殿将军来巡。” “何样妖邪敢弄如此声势?” “未见其形貌,但有亡魂闻其声似凫徯。” 爽灵大惊,“凫傒?天妖?尔等昭通国伏妖三十年?怎会有凫傒入境而不知?” 那城隍一脸坦然,“世事无常,无怪吾等。昭通国神三十年效仿周上国神,殚精竭虑未敢松懈。只怕是地动一瞬,天妖伺机而入。” 凫傒乃是喜食战争凶煞之气的天妖,这昭通国当下一片太平,哪儿来的煞气给它去吃?西有扶礼观,北有冰夷,它就算是想过道去涂计国战场,也不该从这走。 带着满心疑问,爽灵回到尸身。此时玉香正帮小楼擦拭洒了的茶水,小楼回头看到杨暮客眉头紧皱,问,“你又是做法了?可知道了什么?” “东南有天妖作祟。乃是凶兽凫傒。” 小楼并未读过有关妖精的书,遂问,“凫傒?那是什么?” “其状如雄雉,白羽,人面怒目。” “那你还要去赈济灾民么?有妖邪作祟,可敌得过那妖邪?” 杨暮客抿着嘴想了想,“此国城隍出猎,还有执岁之神相帮。想来与弟弟无关。弟弟的本事自是不够,又怎去招惹那天妖。赈济灾民于人道治下,谅那妖精不敢入人间城池。” “城池又有多少灾民,你若救灾,定然要去山村。可有防治妖精之法?” “这……” 玉香擦干净了茶水,起身说,“小姐莫要忧心,少爷说那凫傒,乃是喜吃凶煞凶魂之妖。我等赈灾与它不顺路的。” “你又怎知道的?” 玉香笑笑,“婢子虽不修正法,但祝由术需知百般禁忌。这凫傒算是祝由术需知天妖之一。” 小楼看着杨暮客,问,“必须去?” 杨暮客躬身,“若姐姐不安,可留于此地。弟弟独自前往,功成之后归来接上姐姐再去东行。” 小楼摇了摇头,“你既是定下决心去了。我也随去。本姑娘失了魂,如今亲近之人独你一个,你跑脱了,本姑娘如何自处?” “也好。” 待至正午,杨暮客撑着伞走到了南苑门外,季通牵着马车出来。小楼和玉香都已在车厢之内。 鸿胪寺卿带着亲随亲自送行,昭通国主差遣内侍送来了甲胄,赠与杨暮客家中侍卫。鸿胪寺卿与杨暮客寒暄几句,杨暮客蹬车而去。 马车上季通打量了一眼杨暮客放在一边儿的甲胄。杨暮客也不递给他,着实心痒难耐。 走远了,路上没人。季通问他,“这甲胄是给小人的,少爷该是放进车匣之中。”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你那车匣里还有一副旧的,这新的暂且留在贫道这里。” “那少爷也该收起来,放在这座位边上作甚。” “怎地?本少爷现在想观赏一番,你有意见?” “自是有的。小人要赶车,这甲胄在一旁令小人分神。待一会儿人多了,冲撞了民众怎么办?” “那便把你丢进官府去杀头。”杨暮客才说完这话,就看到十字路口一个无头鬼瞎晃悠,心里念了声晦气,掐个引神诀招来土地。他也不吱声,只是拿眼神一指。土地赶紧从地底下拽着那无头鬼的双脚薅进地底。 季通觉得阴风一阵,看着杨暮客掐诀的手。四下打望,啥也看不见。 走了一会到了集市,车子停在背阳处。季通下车找了一个牙人去采买。 第一这车的确贵气,第二他们是鸿胪寺那头来的,牙人还准备坑这些财主一次。但季通拉开车厢的车匣,露出刀柄,那牙人心思即刻纯净了。在这都城没被收去刀兵,是他这牙人惹不得的。 季通与杨暮客在车上等着无聊,季通问杨暮客。“少爷,那晚我用了往生诀,不知那人可回了西岐国往生?” 杨暮客想了下那书里的内容,咂嘴道,“你学那是俗道之法。本来也是请本地城隍庙游神帮忙的法子。我不知你摆阵供奉了啥,若是游神满意,帮你送到西岐国不是难事。若不满,把那鬼魂塞进去西岐国的炁脉就算守约。” 季通听了也不继续问。去过众多道观,甚至还有灵山,遂身上有些灵物不足为奇。可怜那同乡命运多舛,本是富贵人家,落得如此地步。 杨暮客似乎看出来季通所思。“贫道不问你值不值得。但猜的出那人便是有灵,知晓后事,未必领情。” 季通叹了口气,“少爷高人一等,又怎知我等情谊。” “嘿。你这么说本少爷可不乐意了昂。” “小人悉听教诲。” “贫道问你。你与那死人相识否?” “随其父演武,受过其父照看。算是相识。” “那贫道不评那人本性如何。便说此事因由。他家道中落,落难他国,卖身养家。是否?” “是。” “寻个卖力气的行当不可活否?重新开始种田务农不可活否?何以卖身养家?他将自己卖了,本就是最差之选。” “这……或许真的走投无路了呢。” 杨暮客听了季通的话冷哼一声,“走投无路卖身于拳馆?那拳馆的掌柜言说签了合同假赛,待来年捧他成角儿。你能说他没抱着一鸣惊人的心思?便是落魄了,亦有投机取巧之思,欲走捷径。被那现任冠军嘲讽两句,违反条约,赔不起罚款而自戕。依贫道来看,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季通听完羞臊不已。少爷说得没错,那小子若是还活着,怕是要愿他多管闲事。于军中便已经知晓长官之子是个有心气儿的。但没成想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小人知错,为此得罪了那行会实属不该。” 杨暮客撇嘴,“哪里来的得罪之说。人家真的在意么?若真的在意当下已经吃了官司,上门说情作甚?你可曾赔了一文钱给他们?” “这……玉香姑娘说了臻园商会掌柜和一个道士来问罪之事。” 杨暮客眯着眼睛,“你当他们是来问罪的?” “不是么?” “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他们平白无故得罪贫道作甚?这些腌臜货是顺杆就爬的东西,贫道若是不冷着脸。他们敢叫你打一场拳赛,你信否?” “不就是一场拳赛……” 杨暮客伸出一根指头指着季通,垮着一张脸说,“记住了,你是贾家商号的侍卫。” 季通还是不懂,一张脸憋得通红。 在外头杨暮客自然不说什么非凡之事,淡然地侧过脸看着前方来来回回的人群。“你代贫道参与招待外宾酒宴,非是什么秘密。贫道周上国的名声,姐姐再在周上国的名声,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多时候人跟人之间,事与事之间只需一个由头。”杨暮客拍了拍边上的宝甲,“这玩意昭通国主差人是送给贫道的么?” 季通看了看,面色更红了,“应该是送给小人的。” “贫道不曾见识许多,亦知人心难猜。所以这些事你听了去可以当做是贫道奸猾狡诈。” “小人不敢。” “世界本就不复杂,谁给了他们好处,谁能让他们得了好处,他们便要凑近了去。但贫道不想给,那便得罪言语随意言说。” 季通想了想,“小人当下不懂,待小人想明白了再告诉少爷。” 杨暮客嗤笑,“爱懂不懂。” 不多会,那牙人带着几个脚夫推着小车将草药送进巷子里。 玉香出来结算,如今这当家的是玉香,一干钱财小楼都交给玉香保管。她还讥笑季通,少爷言说你是侍卫,那就该当侍卫本分,总弄那些有的没的,那才是蠢才。 杨暮客听得哈哈大笑。 第49章 城南酉时晴 出了城季通便将那套甲胄穿戴好。因为在城里太过惹眼,杨暮客没有马上交给他。但出了城后,这套甲胄便是他们一行人的通行证。 每逢驿站,皆是免费补给。除非入夜,不做停留。飞快赶路,往东南二郡的路程一天半已经走了半程。 中午停车歇息用餐,杨暮客爽灵钻出体外。捏着手诀来到大农庄外的社稷神龛。 “想见此地社稷神。” 那社稷神是一只郊狼,化成了个老头磕头行礼。 “小神拜见修士大人。” “入境天妖尔等阴府可有消息?” “城隍大人出猎未归,小神不知。” “他不曾传信与阴府么?” “国神庙中丧钟未响,其余消息小神一概不知。” 爽灵点了点头,“那你治下土地可有地动灾民?” “灾区离小神所辖土地甚远,此地无恙。” “无恙便好啊……”爽灵叹了一句钻进尸身之中。 杨暮客同小楼一同吃饭,今日的午餐是香煎多春鱼。杨暮客嚼着酥脆,感慨,“治大国若烹小鲜,必小火徐徐,不可急,急了便焦糊。亦不可翻搅,鱼中有子,破肚而自散,不美。油不可多,多则为炸,干热生火。油不可少,少则为烙,干硬难嚼。对了,这个鱼是个什么鱼?” 小楼瞥了他一眼,“吃着东西也堵不住你的嘴。” 玉香欠身,“这是昭通王宫里养的温泉箭鱼,其形似箭,故起此名。那王宫里的婢女称,后宫的妃子最喜游湖之时喂鱼赏鱼。” 信息量巨大,这鱼来路不正啊。这是玉香从人家王宫里顺出来的。但杨暮客琢磨了下,“你咋知道这鱼好吃呢?” “那些妃子平日里喂的都是精米,宫中的宦官还喂剁肉沉湖。这些鱼儿吃得比一般人都要好些。” 是呢。一般人谁吃人呐。宦官哪儿来的肉?杨暮客咔哧咔哧连吃两条,这鱼虽难成妖精,但吃人肉久了难免成了邪异。捉了也好。 吃完午饭,继续赶路。又抵达一个驿站,这个驿站人满为患,都是各地调来的赈灾物资。一伙儿是户部的,一伙是东宫的。东宫那边都是各路商行捐赠,花红柳绿,车厢盖着各色布匹。户部那边都是统一的蓝色帆布,捂得严严实实。 有如此多的物资聚集于此地,定然有监军跟随。那些监军见着季通所着甲胄,赶忙放行,不做阻拦。 行至晚上,摸着黑又往南走了几十里。杨暮客让季通停下,安营扎寨。 此计杨暮客已经可以嗅到生魂的味道。因城隍出猎,那些个枉死的魂魄还未来得及细致引导。 点上篝火,季通在车边上打地铺。杨暮客来回转了转,远远可以看见两个眼珠冒着绿光的野鬼。转过身,身子一摇,尸狗神从后背走了过去。 尸狗神临近了,问那两个野鬼,“这么晚不回家,在这路边作甚?” 两个野鬼待在阴间,也看不见阳间的事情。他们连白天黑夜都不知道。“都黑天了吗?我俩转了好久了,找不着出去的路。” “那你们从哪儿来的?” “我……”两个野鬼对视一眼,他俩并不认识彼此。 “忘了家住哪儿了是吧。那有可以联系的人没有?” 个子高一点的鬼歪着头想了下,“我家里有妻儿。” 那个矮个儿的抬头看了看那一丈多高的鬼影,“你跟我走了好久,咋没说你有妻儿呢?” 高个儿的低头看看那只有两尺多长的鬼,“你也没问啊。” 尸狗神捏了个清心咒,“说说你那妻儿叫啥,我帮你联系一下。” “诶。我……我妻子叫陶杏,儿子叫彭珠。家住益岔郡郡城襄垣路彭府。” 尸狗神点点头,“那你走吧……”说罢指尖一点,阴间的云雾破开,一条朝着益岔郡的路延伸出去。 那个矮个儿的鬼不是真的矮,是没了两条腿。尸狗神再问那矮个儿的,“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呐?” 矮个儿的越想越慌,渐渐一脸黑毛,一口尖牙看着尸狗神。“我想不起来……” 尸狗神咂嘴,散了清心诀。捏了个唤神诀。当地的土地嗖地一声钻了出来。 “小神见过行走。” “吃了。” “啊?” “马上要入邪了,让你吃了它。” “这……”那土地神一脸为难,“道长何故非要小神吃了这孽障。小神这有缚灵索,这便将其逮住,等阴差来带走便好。” 尸狗神撇嘴,“那还等着干嘛,抓了它啊。等会都变成恶鬼了。” “诶……是。” 那土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麻绳,嗖地一声把那矮个儿的鬼绕了个结实。那矮个儿的鬼左看看右看看。 “你们捆住我作甚。” 尸狗神捏了个震字诀,咔嚓一道阴雷降下。因为引下的灵炁不多,只是把那野鬼电得更蠢笨了。“捆住你让你睡觉,不然你翻身乱动,一会儿身上的肉都掉下来了。” “哦。”那野鬼点了点头。 土地神也不知道说啥,这道士怎么一口妄言妄语。“若道长再无他事,那小神便退下了。” 尸狗神摆摆手,两步走出了阴间回到了尸身之中。杨暮客左手拇指蹭了下鼻子,这土地神也是个眼里没活儿的,非得贫道招呼了才处置这野鬼。若真等了那矮个儿的把那高个儿的吃了,怕是要生出许多厄气。 玉香把小楼服侍入睡后,下了马车。走到了杨暮客边儿上,“两只小鬼,何必作弄他们。” 杨暮客掏出个蒲团扔在地上,又扔一个给玉香。他坐下说,“防患于未然……他们在这路上迷糊这么久,也没个阴差来管。你猜是个例,还是众多野鬼之一?” 玉香眼眸化作竖瞳,透过阴间看向远方。“道爷所为是对的。” “前路野鬼可多?” “多。” “那便麻烦了。阴府忙着缉捕天妖,这些个野鬼等不得那么久……” “道爷在那渔阳城里不是请过岁神殿阴兵阴将么,再续前缘便好。” 杨暮客皱眉,“贫道如今觉着将人情用在这等小事上不值。”说罢杨暮客指甲瞬间变黑,眼窝里空洞无物,非毒钻了出来,玩弄着身子里剩下的那些阴灵。“你说贫道若是驱使这些阴灵去给那些个野鬼引路,是否可行?” 玉香即刻否了他的想法,“道爷知晓那些野鬼欲吞阴灵,以欲引之上路。可这些阴灵不单引动野鬼贪欲,怕是路上不少妖邪都要被引出来。” “那便一网打尽,不更好么?” “若本来修行向好的,被道爷这些阴灵引上了歪路。那又如何?” “啧。当真麻烦。” “道爷又何故自找麻烦。扶礼观行走定然已在路上,这方天地该是他们治理。道爷当下传信催上一催,他们还敢独享了这功德不成?” 非毒神退回身子,杨暮客瞪大了眼珠看着玉香,“你倒是机灵。贫道怎就没想着呢?” 玉香捂嘴一笑,“婢子不知该说道爷是心怀天下,还是说道爷见识浅薄。” “贫道就是眼界薄,怎地?” “那婢子就劝劝道爷。这天下之事,皆非独自成事。您一人包揽功德,便是吃相难看。这些小事本就该是我等小宗门出身处置。” “成么,那今儿晚上我值夜。你骑着巧缘在周边看看,给它也弄些功德。它不敢吞鬼魂,帮着阴差土地之流平定灾祸,总能赚些功德。旁人也不会嚼贫道的口舌。” “婢子领命。” 玉香说罢起身朝着巧缘走去,一个翻身上马。哒哒马蹄几步小跑起来,转瞬钻进了阴阳路,而后入了阴间。 天明之前玉香骑着巧缘回来了。巧缘站在路边上小憩,睡一会儿便要拉车上路。杨暮客已经寻了高处静坐准备早课,玉香就在地上候着。 今天的朝霞好似火烧之势,一缕阳光似十字星破开云雾。杨暮客引炁入体,运转周天。周身窍穴取天地新阳,出昨日阴沉。一呼一吸。心火烧肝木,引无根水入体。脾纳土气,新陈代谢。不见紫霞便不能修双目,但望炁之法依旧运转。借第一缕光观想太一。方位为乾,是以上清。 早课修完杨暮客从高处借炁飞身落下。感慨一句,若是爬上去也如飞下来这般轻松就好了。 玉香上前汇报,“昨日巧缘以自身妖力蹚开阴路,引三个亡者魂归。” “没有入邪者么?” “都是老病死者,非是灾中枉死。” “那昨晚上那两只鬼打哪儿来?” “婢子不知。” “行吧。”杨暮客点点头,“准备下早餐,许你先吃。吃完就去歇息,我伺候师兄起床吃饭。” “是。” 玉香去做饭,杨暮客借着天光往炁脉送去消息,催促扶礼观行走处置灾情。 先是往东走,过了山坡往南走。此郡地貌为丘陵多石山,不适合大规模耕种,却因多水适合泽生作物生长。仲春时节水田中还未种作物,黑山碧水,倒也算得上美景。又或因地动,那些个石山歪歪斜斜之处,总有新土露出。树根断枝坏了杨暮客继续观赏的兴致。 此地便是这幅破落模样,那震中之地又要如何? 他们继续往东南走。 益岔郡郡城在北,自是不需再去。因城郭大阵有束土之法,所以即便是地动,影响并不会大。但郡中县城则不同。县城阵法太小,引下灵炁仅有防浊染,防妖邪之用。 日昳气暖,杨暮客观星象,未时三刻,抵达了益岔郡默酿县。此县生产酒酿和醋。县城东为醋街,县城西为酉街。 土地神说此城年年隆冬之时车马络绎不绝。 杨暮客捏着鼻子,看着那倒塌的城墙,灵炁四散而出,浊灰徐徐飘落。腥臭味令人作呕。 玉香已经合上车窗,拉紧门帘。车厢里还设下净气阵法。 季通看不见土地神,不知从哪件旧衣中薅了两团棉花塞住鼻孔,停车靠边。等着杨暮客。 杨暮客撑伞随土地神走到一旁,站定后非毒出窍。 非毒似鬼,那土地神看了着实害怕。但也不敢言语。 “你这城中民众可皆去避难?” “衙门及时救灾,当下城中民众皆住于城北的山坡上。” “城里被掩埋的人可有人去救?” “卫所兵卒正在施救,捕快从旁协助。” “死后亡魂城隍如何处理?” “由鬼差接引。但枉死者众多,不在名录。恐其流窜,我等众多山神土地得缚灵索见机捉拿。” “领贫道去看看。”说罢非毒走出伞下进了阴间。 那土地神一旁跟上,快走两步前头带路。 非毒开了天眼,分辨阴阳。阳间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地砖歪斜露出黏土。城中有裂缝,地水涌出。一群兵卒脸上扣着面罩搬开断墙瓦砾。 阴间里到处都是求救声,它们还不知自己已经死了。 酉街大火熊熊燃烧,土地神说已经烧了一日了,怕是再烧两日也烧不干净。数百个烧成炭火的猛鬼嚎叫着,阴火烧身。 非毒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个烈火中的猛鬼没救的。时辰方位都不正,阳火盖住了生门,连魂魄都化为薪柴燃烧。至以阴间阴火闷燃,过不了多久这些猛鬼也会被阴火烧个干净。 路过些个阴差看到了非毒和土地神,施礼匆匆离去。一座高塔下有数十冤魂待被引走。那些个冤魂面目年轻,其中一人竟知晓自己已经死了,聚拢那些失智者。阴差少费许多功夫。 非毒和土地神走到了城中的乾位。土地神退后。 非毒站进乾位之中,捏乾坤印,“乾坤正法,净!” 那破损的大阵稍稍运转起来,被生灵吸引的灵炁汇成一股。灵炁冲破阴阳之隔。 阳间与阴间在一瞬合二为一。兵卒努力救援,阴差匆忙寻找亡魂。枉死者哀嚎呼救,生还者用力喘息。 城西黑烟下是青色阴火,阳火照得大日下一片橘红。 远方山坡上有人哭喊,城中有死者亡魂倾听呼唤。 灵炁从非毒手中的法诀为起点,开始向着四周蔓延。非毒空洞的眼眶内闪过一丝白光。 “上清门紫明勒令!炁脉之上众神官,岁神殿阴兵阴将。即刻处置此地邪异。援救未到寿命终了者。” 整个阴间一瞬间变得漆黑,煞气汇聚在炁脉之上。黑云压顶。 数道金光落下。 “正法教游神领命。” “执岁殿巡猎将军领命。” 第50章 与天斗其乐无穷 非毒不愿在阴间多呆一刻,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城中。转瞬回到了尸身。撑伞的杨暮客低头看着跟出来的土地神。 “引我等去那城北的安置地。” “小神遵旨。” 季通因看不见土地神,只是操纵车架车簧,巧缘跟着那土地神小跑走在崎岖小路上却依旧如履平地。 杨暮客在一旁静坐,他闭着眼,灵炁因护城大阵损毁逸散,浊灰漫天。神思引动那立于阴间大阵乾位的正法。逸散的灵炁被引导重归炁脉,捋顺炁脉非一时之功。杨暮客此举只是让大阵残余的阵图保持些许功能。浊炁不可再多,再多便要有灾殃降临。 穿过一片树林,一座断桥横于无水的河床之上。河床淤泥不时有鱼儿跃起挣扎。 若要解此县城危急,那游神与阴兵阴将自然不足。城外河流改道要重修水渠,清理完城中倒塌城墙要俗道来放置器物重塑大阵。数万人的民宅要拆掉重建。这需要国家的意志,需要民众的意志,需要人道的意志。 杨暮客睁开眼吹了口气,寒风凛冽。一条冰路直达对岸。 马车上岸后已经可以看见北方远处的山坡了一顶顶帐篷星罗棋布。杨暮客隐隐能看出这帐篷布置之法暗合引灵祛浊之阵。幸好他们还保有秩序。 安置地外围壮年男子放哨,远远看见了着甲驾车的季通。慌张地跑回了帐篷群,不大会儿一个官人在众多护卫随同下走了出来。 官人上前,“下官拜见将军大人。” 季通坐直了身子不敢言语,他知那官人误会了自己身份,但此时不该辩解。这点道理他还是懂的。 杨暮客将伞盖撑起露出面容,“贫道欲赈济灾民,不知官人当下缺少什么?” 那官人一脸无奈,“衣食住行,什么都缺。最要紧的是没有水源,如今这山坡上数万民众无水可饮……” 杨暮客不待他说完,喊了声,“玉香。” “奴婢在。”玉香应声后撩开车门帘,从杨暮客身后跳下车。 “去后车匣取了净水药粉,帮着官人寻找水源。季通。” “小人在。” “你陪同玉香,护佑其人身安全。” “小人遵命。” 那官人面露急色,忙道,“道长……小人已经派遣工部匠人寻过水源。这河流改道,地下河断流。连口井都打不出来……” 杨暮客呲着一口白牙笑道,“你莫要小瞧了我家婢女,贫道云游天下。不带无用之人出行,尔等学识怕是连我家婢女都及不得,尔等只需静候佳音便可。” 二人对话间玉香已经从后车取了净水的药粉,她抱着一个大包裹,季通跳下马车随后跟着。二人朝着山林走去。 那官人望着他们离去身影,才回过神作揖说道,“下官乃是本城县令,敢问道长何处修习。” 杨暮客跳下马车,捏着伞柄拱手回礼,“贫道非昭通国修学道士,乃来自海外。来赈灾之前曾与昭通国主会面,尔等国主对灾星十分挂念,贫道轻车快马,先救援物资一步抵达了灾区。” 这时那县令终于松了口气,听闻救援物资在路上,这几万口人口粮终于有了着落。“道长慈悲。灾情过后,这是本官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杨暮客绕过马车,从季通的座位那取下水囊,“官人久不饮水,先喝一口润润喉咙。” 县令和一众护卫都喉头鼓动,但县令却推却道,“本官与民同甘共苦,此水不敢接过。” 下面的护卫却说,“大人,您喝一口吧。大家都靠您做主,您可不能病倒啊。” 杨暮客笑笑,“那便等贫道家的婢女归来,用不到多久。想来申时五刻之前他们便能从林中归来。” 县令好奇地问,“道长如何得知?” 杨暮客一手持伞在前一手背在身后,与那些灾民和这落魄县令形成鲜明的对比。 “贫道能掐会算,不知官人可信啊?” 县令无奈笑笑,便是不信也得信啊。“下官信的。” “你信便好。” 县令看了看马车,“不如道长先随我等去那帐篷中歇息一会儿,您既然不喜日头太晒,帐篷里凉爽许多。” 杨暮客摇摇头,“这车你们动不得,车中还有贵人歇息。颠簸扰了我家贵人,贫道是要撒野的。” 县令听完脸色一黑,这小道士怎么这么狂? 小楼在里面听得有趣,“你又要怎样撒野?”她戴着面纱撩开车门帘,杨暮客赶紧搀扶小楼下车。 那县令见有女子戴着面纱从车厢里走出来,心里更不是滋味。这小道士跑来赈灾,怎还带着家眷出门。 小楼被杨暮客搀扶着走到县令面前,“小女子贾家商号掌柜,见过官家。” 县令赶忙作揖,“下官拜见贵人。”边上的护卫将县令孱弱的身子慢慢扶起。众人皆不敢直视这衣着华丽的女子。 “小女子弟弟只顾修行,人情世故最是不喜。遂言语多有得罪,望官家见谅。” “不敢不敢……” “我这车中采买了许多草药,有治疗跌打损伤之药,有治疗风邪伤寒之药。若官家治下民众患者众多,还请官家差人回去做好统计。待我那婢女归来,一一为患者诊治。” 县令听完眼前一亮,他这营地不缺医生,但有医无药。便是现在锅子里煎药,都是野外现采的,亦是难堪大用。这女子带来的药物当真可解燃眉之急。地动过后灾民走得匆忙,有外伤,冻伤者不计其数。此女所带药物不知可活多少人的性命。 这道士与这掌柜是我县中的大救星啊。想到此处县令膝盖一软就要跪了下去。 杨暮客却上前以脚尖抵住县官的膝盖,“官人跪不得。贫道乃从心济灾,不要人道功德。你这一跪,我与你这县中便有了因果。” “这……” 杨暮客抬眼看了下炁脉,炁脉中扶礼观啊游神仍无动作。心里冷笑一声,他再对那县令说,“官人还是依家姐所言,马上安排人手,清点病号,还至少要两队壮年,以推车木桶运水。” “下官遵命。”说罢护卫搀扶着县令往安置地里面走。 小楼转过身看着那倒塌的城墙,还有城西那熊熊大火烧出来的黑烟。“你倒是有心,能找到灾情最重之地。” 杨暮客摇摇头,“弟弟并未掐算,只是赶巧遇着了这产酒县城。这场大火怕是会将民众百年心血烧得一干二净。” “你不会求雨么?” “春雷未响,水汽不来。便是求雨,也只是干吆喝。那些个水师神还能把大海搬到这城池边上不成?” 小楼看了会,发现那些个帐篷缝隙有不少人盯着马车这边看。心里厌烦,便跟杨暮客招呼一声重新蹬车看书去了。 杨暮客无奈一笑,也看着那些灾民。有人虎视眈眈,有人楚楚可怜。心下有感,掐算一卦。 颐,六二,慎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啧?怎么特么是个凶卦?这时有人滋事征兆。杨暮客开了天眼扫视一遍,这些个饥民病民若说教养良好,杨暮客自是不信。但有人敢聚众滋事,那也是不可信。这县令谈吐得体,处处为民众着想,也不像是个凶山恶水出刁民的地方。县令以身作则,治教有方,怎么着也得是个无咎之卦吧? 不多会,申时二刻,玉香和季通从西北的林子里出来。季通那新着的甲胄上沾了不少泥水,玉香倒是一身整洁干净,丝毫不像是寻水之人。但那个包裹不见了。 一个望风的少年看到二人归来,兴高采烈地跑了过来。 “道长!道长!是不是找到水了?” 杨暮客侧身,显出玉香身形。 玉香上前一步,转身对杨暮客万福,“婢子幸不辱命,于东北断山坎位寻得水源,距此地有六里有余。” 那少年听得瞪大了眼珠,又看了看季通身上的泥水。“多谢姐姐,多谢姑娘。”然后疯了一样跑了回去。 不多会只见那营帐里风风火火往林子东北方走去,有提桶的,有推车的,好不热闹。 那县令再次被护卫搀扶着走了出来,杨暮客让到一旁。他们直愣愣地走到了玉香身前,一大片人呼啦啦地跪下给玉香磕头。 玉香不知所措。杨暮客笑而对之。 “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杨暮客招呼了季通一声,“给官家说说,怎么打通的水源?” 季通一脸肃穆,声音洪亮,“玉香姑娘懂得堪舆之术,观震灾后的天象气象,与完好的树木做比对。算得之前地河所经方位,而后又依照震后地势变化,算得震后地河改道方位。选了断山那隆起之地,果真有水脉经过,而且地河因改道,水流不畅,淤积地下,那断山之处为最浅之地。某家以断木掘地九尺,水涌而出。” 玉香被季通夸奖的面色通红。她何尝经过如此情形。便是往日与师傅在青灵门之时,众人也只是畏她,不曾敬她。 杨暮客啪叽啪叽地拍拍手,“贫道这家中侍卫,身着重甲,可使断木掘土九尺,当下面色如常。诸位说是否了得。” 县令不知这小道士造势作甚,但依旧缓缓起身,感慨,“如此力士非同凡响。若为兵士,当勇冠三军。” 杨暮客笑着对季通比了个大拇指,而后对县令说,“快快让随行的民众起身,当下玉香姑娘已经寻得水源归来。我等就在此置办营地义诊。县令差人安排可活动患者来此就诊。想来营中几万人,也有医者。待喝足水休息过后,那些不可动患者,便由他们去挨个诊治。缺何药物,便来贫道营地来取。” “道长所思果真周全。下官这便依道长之令安排。”说罢那县令便转身跟亲近的护卫说话安排。 本来县令安排好了欲要离开,杨暮客却出言相留。 “官人莫走了。就呆在此地。那营寨之中噪杂,不利官人休息。官人殚精竭虑许久,在贫道营地安稳睡上一觉,来日办公事半功倍。” 一旁的护卫也劝道,“道长说得有理,大人莫要回去了。” 县令看了看山坡上的营地,而后点了点头。季通从马车上取下自己的睡囊,一脚踢断了一棵树,拉到一块平地上做挡风之用。对着县令说,“县令大人就于此地歇息,某家这便拾柴生火。” “好。” 酉时西方红霞漫天。玉香诊治了不少病患,摆出了休诊的牌子。准备起灶做饭。 杨暮客远远瞧见一个人影飞了过来。 他问玉香,“那人什么修为?” 玉香开了天眼以真灵观测,“筑基。” 啧。贫道发了消息,便只来一个筑基的小修士? 看着那飞过山头的筑基修士,兀地杨暮客眉头一皱,颐卦变卦损卦。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既然得知这来的是筑基的小修士,扶礼观之意昭然若揭。以不争而争,示之以弱,实则喊冤叫屈。 渔阳城国诚观内,杨暮客已然知晓功德所属,滞后而择人。所以功德是有属地性和滞后性的。不是谁做得多,谁卖力气谁功德最多。这也是他即刻从默酿县城脱身的因由。他不需整治阴间和救治受困之人的功德。 杨暮客打从扶礼观出来后,他便知道自己要被那扶礼观记恨上。 因为他以敕令限制了扶礼观的门庭。本来那敕令是一方天地靖宁,经杨暮客修改,变成了一观之地靖宁。也就是说,扶礼观他们跟卢金山分到了功德,也不能马上变成可用香火供奉游神。至此他算是从这些个烂事中抽身。不论后事如何,都与他杨暮客毫无瓜葛。 你扶礼观扩张要凭自身本事,我杨暮客所立敕令不与尔等之便。 当下扶礼观之举,以退为进。给他杨暮客上眼药…… 杨暮客冷笑一声,“玉香,御风带着贫道去会会这筑基修士。” “是。” 玉香掐诀,云雾自地而起,担着二人朝着西边红霞飞去。 那扶礼观修士也见着了踏云的妖女和道士,按下云头落在一处山坳。待杨暮客落下后,扶礼观修士掐子午诀,“晚辈拜见上清门前辈,拜见朱雀行宫行走。” 杨暮客打量了下这个筑基修士,“免礼。” 一个筑基的小娃娃竟然能道出他和玉香的根脚,这小修士明显是领了任务来的。那寻衅滋事者定然是他无疑。 杨暮客龇着一口白牙,已经下定决心。此回便是他第一次道争。 筑基对未筑基的小修士,看似是以修为欺压。但是就道争来说,这个是可容忍范围。因为只要未出元神,依旧是凡人。筑基了只是算正式踏入修行罢了。将冲突划定在筑基修为,这是小修士的冲突。扶礼观即便吃罪,也不过是小打小闹,上不得厅堂。 扶礼观不就是逼着杨暮客以势压人么? 贫道就让尔等见识见识,不以势压人,贫道仍能赢尔等道争。 第51章 与人斗其乐无穷 郑云桥是从中州来的,本是个中州的破落户,打小没见过爹娘,叔伯夺了家产。就在某日他准备好了手刃仇人而后自首之时,一个云游道士来到他的面前。问他可愿随那道人去西修行。 自此他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衣食无忧自是不必多说,人人尊敬让他找到了再世为人的知觉。 他的师傅是扶礼观的长老,已经真人修为。本是中州访道,见杀心惹煞气,村中有运势逆转之危。正是这六丁六甲之命者入邪之兆。 郑云桥生来性子里便带着一股狠劲儿,如今修行有成又带了些许傲气。 面前那未筑基的小道士,不过是辈分高了些。他又何尝不是辈分高?凭什么这小道士比师傅的辈分还高?他自觉这是个狗仗人势的家伙。 “晚辈名叫郑云桥,才筑基出关。师傅差我当做行走,处置灾后邪情。本欲望更南,但游神传信,前辈调令扶礼观行走。遂立即赶来。” 杨暮客见他说得不卑不亢,眼中还带着些许轻视,嘴角翘起,一口白牙,“来了便好。那城中惨不忍睹,贫道已经勒令正法教游神与执岁殿阴兵阴将临时处置。但终究需尔等扶礼观行走平整炁脉,规整神道。” 郑云桥揖礼,“多谢前辈提醒。” “玉香,乘风载我与这位朋友去炁脉之上看看。” “婢子领命。” 玉香掐诀,腾云而起。杨暮客那乾坤正法聚拢灵炁后大阵缓缓运作,空中再观炁脉,似寒风中烛火,能量微弱不已。 郑云桥看不大懂这小道士是如何保证阵法勉强运转。但这大阵破损成这样,非百年之功不可尽复。 看过当下情形,杨暮客让玉香落云二人无言而去。 郑云桥一瞬间怒火中烧,他自打入了扶礼观,何曾遇见这般怠慢。走到树后,咬牙捏了障眼法,一身风尘样貌。 营寨里虽无县令坐镇,但仍有县丞和主簿主持工作。县丞见到一个风尘仆仆的道士走进了营寨里。欢喜上前。 “贫道乃是云鼎观行走,本该前往国神观。但闻东南受灾,直达此地。” “原来是上国道门行走,县令大人此时在营地外头云游道士那边休息。不知道长可是欲见本县父母。” 郑云桥笑着摆摆手,“他既已经歇息,贫道便不做打扰。县丞大人亦可当家做主。贫道可号令国神观道士乘鹤运送物资。不知当下最需何物。” 这……县丞犹疑了。并非犹疑这道士身份,而是犹疑该不该独断此事。县令是流官,来年便是考核之期。若过了巡检大人那关,自是平步青云。他独断此事,若是惹了县令大人不喜,难免要在考绩时添油加醋。九年来二人关系谈不上亲密无间,至少做到了平淡如水,不曾因权力斗争而有隔阂。 县令伸手搭在一起长揖,“道长好意难却,可本官不敢私下做主。道长可于帐中歇息一晚。明日县令归来之时,本官可代为引荐。” 郑云桥笑笑,“如此便好。” 第二日一个车队靠近了默酿县。此车队乃是太子召集商户捐赠的物资,官家物资运往更南的震中地区。 车队里有游骑兵护送,游骑兵本就是军中斥候。见那城池毁坏,绕了一圈,发现了城北坡上的营寨。归队引导车队向西南行进。 县令大人美美地睡了一觉,无梦。起初时玉香还多给他准备了一份餐食。这县令在这默酿县从未吃过这等美味,顿时对这四人愈加尊敬。昭通国本就商贸繁荣,他知晓国外有许多贵人吃喝皆是世间珍馐。想来这贾家商号定然也是国外贵人,贵不可言的那种。 吃过早饭县令向玉香告辞,玉香笑而不语,只是点点头。坐在那候诊的位置不再看他。 县令手脚有劲领着亲随回到了营寨,走在半路就遇见了快马加鞭的游骑兵。 那游骑兵看到了县令的官衣,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游骑兵先是脚跟着地,搓了一条浅沟,踉跄几步,站定后单膝跪地。 “益岔郡骁骑营游骑尉士拜见大人。” “尉士免礼。” “太子殿下召集商户捐赠物资以在成北,因路崎岖难走,某先一步传信。” “哎呀,您可太及时了。昨日幸得贵人解决水源问题。今日太子殿下召集物资便已运到。实乃我默酿县之福。” “大人快快回到营寨安排人员接收物资,莫要起了纷乱。” “对,对。” 县令笑着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回赶。 才到营帐前,县丞早已等候。 “岑兄,本官正要寻你。太子殿下召集了物资赈灾,已经运送到城北,此时正往我等驻地运送。赶快安排脚夫迎接,还要捕快维持秩序。” “大人。下官稍候便做安排。这帐中昨夜来了一个云鼎观的道士。” “云鼎观?”县令好奇问道。 “对。周上国云鼎观的道士行走,听他言说,似是准备去国神观访道,但听闻有灾,先一步来至此地。” “好。本官就去看他。” 县丞拉住县令,“大人要谨言慎行,上国道长不可言罪。下官观那道士,虽风尘仆仆,却一脸冷傲。定是个性情乖张的,如今我等拨云见日,莫要因外交事宜惹了官司。” “岑兄言之有理。是本官着急了。” 县令拽了拽衣服褶皱,正了正帽冠,双手揣在袖子里。低头进了营帐,营帐里点着一根蜡烛,烛台华丽。这定然是那道士随身带的。那道士就在一个蒲团上打坐。听见县令进来也不曾睁眼。 县令上前作揖,“默酿县县令拜见云鼎观道长。” “贫道姓郑。乃是云鼎观受箓的行走道士。可调遣昭通国一切俗道资源,赈济灾情。” “默酿县原有十三万七千人口有余,县城内居住九万八千,震后随本官来此处安置有七万两年四百三十二人。伤情过重离世者还未清查。我等当下缺衣少粮,昨日幸得海外云游异士相助,寻得水源。海外异士还设立义诊之所,提供药物。方才太子殿下召集物资也已运至城外。解了燃眉之急。道长千里迢迢至此,本官不胜感激。我等当下最缺乃是通晓阵法术数俗道,大城阵毁,灵炁易成灵毒,非俗人可受。还请道长相助。” 郑云桥听完从袖子取出一张符篆,折成一个纸鸢,向着炁脉一抛。“方才县令所言贫道已经录下,传往国神观。贫道知晓你等灾情严重,但这县城大阵损毁严重,重建需百年之功。不知县令此时可有计划。” “这……”县令哪有功夫去想什么重建之事。光是救灾和收拢民众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郑云桥抛出两个纸人,捏着法诀,唤出了默酿县判官和社稷神。 一个纸人化成了阴间官衣老叟,一个纸人化成身着青衣的妇人。 老叟笑呵呵地说,“娄大人,你我梦中多次相见。不知还认得老朽否?” 县令冷汗涔涔,作揖道,“鄙人拜见城隍司判官。” 郑云桥指着妇人说,“这位县令大人可能不熟,她是默酿县的社稷神,主司农事收获,掌管地脉水系。” 县令赶紧再作揖,“鄙人拜见社稷神。” 郑云桥此举并非显法,而是俗道常用的请神之术。凡俗若遇通玄之事,俗道要帮助凡俗沟通神道,所以这纸人借身之法并非修士显法。 “县令昨日寻水不成,是海外贵人助尔等挖开水脉。此事本该相求社稷之神,而县令大人疲惫不堪,未能想到,实在遗憾。” 县令听后眉头紧锁,这道士何意?求助社稷神?莫说他忙着带领民众避灾,便是安稳后也不会以人道相求神道,该是神道主动入梦助他才是。 那妇人笑笑,“默酿县重商,周边土地荒废许多。怕是小神早就被县令大人忘却。近年秋收之日也不曾有祭祀之礼。小神法力甚微,实难显灵托梦。” 县令硬着头皮说道,“鄙人知罪。” 郑云桥此时打圆场,“县令大人乃本县父母大人,心里挂念诸多。荒废祭祀典仪情有可原。” “小神理解。” 郑云桥不给县令辩解的机会,继续说,“县令言说恐灵炁化作灵毒,侵染民众。阴司判官与社稷神此时俱在。县令大人可向二位神官祈福,暂解灵毒之危情。待俗道抵达后,布置临时阵法。恢复人道之治。” 县令面色为难,“道长所言甚是。可如今我等落难,实难行社火仪轨。无供奉之物,社稷神官何来香火显灵呢?” “贫道只需县令一言,若县令允下,社火所需仪轨贫道安排。供奉之物贫道可代为提供,但县令需与贫道立下契约,日后政事如常后再为偿还。” 县令咬着腮帮子,这道士竟然出了个寅支卯粮的馊主意。但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他认了。“那依道长所言,本官与道长立下契约。” 此话说完,仿佛天地有应。就连这县令凡人都察觉到了因果加身后的心悸。 郑云桥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便是那一纸契约。 大致意思为旧城损毁严重,需迁城重建。重建之处为社稷神所选,并且需年年举办典仪祭祀社稷神显灵之举。国神观俗道会布置新的御炁大阵,所用物料由国神观承担。但国神观于此地修建别院,教授道学。 县令看完后脊背发凉。这默酿县如此重建,已经是偷天换日,非原有县城。他低声问郑云桥,“道长如此安排,已是神道干预人道。不怕天谴吗?” 郑云桥哼了一声,“破而后立,理当如此。何来天谴?” 县令哀求,“道长……默酿县以酒酿而兴,正是因为风土适宜。数万人生死存亡的大事。不可不细。不知社稷神选址何处?我等能否重操旧业?年年举办典仪,劳民伤财,岂是敬神之举?下官敢问社稷神,您愿意看见乡土子民受苦吗?” 那老妇转身看了下郑云桥,只是笑笑。“本神爱民如子,所行之事,所显之灵,皆是正道。” 县令再叹,无言以对。 这便是郑云桥的上屋抽梯之计。你上清门徒勒令众多游神阴兵处置阴间邪祟,此地遂不用也。我安排人道与神道另寻他处再造城池。你杨暮客花再多心思,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时至傍晚,太子所集物资卸运完毕,那些个商会的马车和守军尽数离开。 县令找到了营寨外收拾义诊凉棚的玉香姑娘。欲求见杨暮客。 杨暮客正在车厢里与小楼饮茶对诗。不过是什么大地对长空,红花对绿叶。 玉香进了车厢说了那县令来访,杨暮客点点头。 “如今两日,重症病患基本缓解,我等不必于此地停留。玉香准备下,晚上离开。” “婢子晓得了。” 杨暮客下车,县令一脸愁容地上前。 “大可道长,今夜国神观俗道来至。准备举办社火祭祀社稷神。不知大可道长可愿参与?” “哎呀,县令大人晚来了些。我与姐姐已经约好,今日日落便离开,继续南下赈济灾民。” “这……何故夜间离开?太危险了,我等还没报偿大可道长恩情,再多留数日如何?” 杨暮客摇摇头,“县令此时燃眉之急已解,但南边还有大量灾民等待医治,等待物资。时不待人啊。所以县令大人莫要再劝贫道,多想想你的受难同胞。” “唉……道长……道长慢走……” 郑云桥所为杨暮客不知吗?怎能不知。这天地神道行迹尽在杨暮客眼中,即便他不知细节,那正法教游神不会言说吗?城隍司的判官被谁唤了去,唤去了多久,同行者有谁。在高等神官眼下不可能存在秘密。 正如杨暮客准备的,这是一场道争。一场仅限于筑基修为之下的道争,一场冲突有限,但无所不用其极的道争。 郑云桥的上屋抽梯却是狠毒。 可以说,杨暮客勒令众神,本不需消耗一丝人情。因为功德足以抵偿。但迁城后便不同了,后续功德与被杨暮客勒令众神再无瓜葛。 但杨暮客正因如此才愈发看不起郑云桥,眼界与心界都太小了。杨暮客继续南下,他依旧会使唤游神,依旧会勒令神官与阴兵阴将。你郑云桥有本事再复制此遭。 郑云桥使唤这些人道俗道,神道神官便不需代价吗?唯他自知罢了。 第52章 立于寸草而伏矢 杨暮客一行人离开时无人相送。 夜半起阴风,阴差忙着收拢亡魂。正法教游神还在处理大阵损毁产生的妖氛。 季通驾车未走来时路,从东边绕城一周,上了官道南下。 过默江,默江拱桥未断,疾驰过阕阴山。行至子时,停车歇息。 此时于郡南阕阴山山阴,南边是阕阴县。阕阴山地处震中,山体滑坡,前路满是碎石。玉香下车转了一圈,立下阵法。灵炁可阻高山落石。 丑时,季通睡得正香,忽然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他即刻睁开眼睛坐起,抽出枕头下面的骨朵。 小祖宗说过,灾后多妖邪,夜里睡觉要小心提防。季通不知道是否真的多妖邪,但他知晓一定多人邪。数年行伍,数年捕快,他早就见识过人心叵测。平日里好的,善的,遇着灾情,也许只因为一口饭,一句话,良善不再。 玉香所立阵法能防落石,自然也能防歹人。几个人绕着马车走几次,渐渐发觉怪异。那些个拦路的巨石怎么绕都绕不开。 季通手持骨朵匍匐前进,背靠着碎石坐起,侧头看了看外头。乌漆嘛黑,也看不见有几个人影。深呼吸,静静埋伏。 果然没多会儿就有一个人悄悄地摸到了季通边上。季通骨朵往那人腋下一插,以擒拿姿势将那人抓了进来,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塞进那人口中。忽然季通觉得面上一凉,那人竟然拿着一把长刀向后刺,但因胸肩被控制无法找到刺击角度。季通二话不说松开骨朵推向那人下巴,用力一顶,塞进那人嘴巴的拳头也带着用力。咔嚓一声。断气了。 将尸体拖到一旁,季通换了个角度继续在碎石后伏击。 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再一探头,那些个黑影竟然悄悄地往后退呢,眼见要退到坡下。季通并未去追,深夜里他可以埋伏他人,他人亦可埋伏他。走到铺盖那边,取出一盏灯点着后看了看被他折颈的贼人。面目年轻,掰开下巴看了看牙齿,牙齿龋齿严重,牙龈萎缩。合上下巴然后抓着死尸的手掌,手掌粗糙,指肚均有老茧。 基本可以判定这是一个农人。生活拮据,肌力不足。但那把长刀却与他的身份并不匹配,这不是屠户的刀,也不是烹饪所用的菜刀。而是一把防身兵刃,不是军中制式刀兵,也不是捕快所用公器。这人要么是已经抢夺了一家富户,要么是富户派出来寻找吃食的奴隶。 遇着此事季通不准备再睡了,熄灭灯火。换了块石头靠着闭目养神。 而此时杨暮客站在山巅跟一个野鬼谈笑风生。 “过了今晚就要醒了非毒,要贫道陪你去接么?” 野鬼享受着阴间的凉风,“非毒是什么?” “正如贫道当下,淫思散于无形,独留专注之魄。” “淫思皆散?好无生趣……可否不接?” 非毒摇了摇头,“便是你不去接,它亦会自找上门。” “哦。那便让它找上来吧。” 与杨暮客的非毒对话的是一个书生,就埋在这山脚下。杨暮客看到这个蹲坐在山头仰望星空的孤魂,不知为何倍感亲切。坐在车中非毒腾身而起,那孤魂见了非毒也不惊讶,只是点头。二者相视一笑,仿佛认识已久的老友般。孤魂邀请非毒落下。 孤魂今年十五,死前乘马报信阕阴县守备军营地,前往施救。在前往益岔郡城传信的时候,被掩埋在这山脚下。 杨暮客以天眼望炁,这孤魂命格具根骨。孤魂死后清明,聚引灵炁于山头,能观星象炁脉。怕是生前是个修道的种子,可惜了啊。 “待七日满后,你欲为鬼修,还是往生?” “鬼修当如何?往生又如何?” 非毒笑了笑,“为鬼修便是了今生之愿,尽今生之缘。造阴宅延绵阴寿,徐徐图之。后学而成道,可为神官,可入阴府。若是往生,此生一笔勾销,说再无牵挂是乱说。但胎中迷,你非你,你犹是你。如那河水中棉絮,被冲上了岸,晒干后从那头又入了河。” 孤魂眼睛一亮,“你这比方当真有趣。如飞絮入河。美矣……飞絮既上了岸,何不于岸上生根?” 非毒答,“岸上生根,那便是鬼修。与凡俗再无瓜葛……” “为何凡俗是河,非凡是岸?” 非毒答他,“时光为川,川流不息。当死时停于岸,生时方入水。起起伏伏,无尽也。” 孤魂点了点头,“那小生意欲入水。水流裹挟泥沙尽下,留河道。小生还未留下什么,怎甘心为那落岸泥沙?” “那今生可有心愿未了?” “太多了……” “说说,没准贫道可在你往生前满足一二。” “书中说,岑粱木所做积木能动。家父说待中州商队再来之时买给小生。卢先生留下的课业还没写完……”孤魂面露羞色,“卢先生乃术数大师,他出的题目太难了。堂妹要默酿县的醋,她最喜吃蜜果蘸醋,酸甜可口。小生没买,身上的钱都买铁环剑了。把玩几日落在了教谕家中。与刘存合相约一同去周上国游学,他总考试不过。小生答应陪他读经,今年开学要爽约了……” 非毒听着,听了好久。终于孤魂讪讪一笑,“好遗憾呐。” 非毒手搭在一起,礼天作揖,孤魂不知非毒在祭拜什么。但非毒开口道,“即便如此,你依旧欲求往生?” “对。” 非毒久久不语,对着山下马车一招手,一个阴灵飞出。非毒以此阴灵修补那鬼魂断肢,并不算这鬼魂吞食阴灵,但杨暮客定然会因此减少功德。助其修补魂魄后,非毒手掐唤神法诀,“山神速来!” 兀地一阵风,一个短毛粗壮女子跪倒在山头。 “小神拜见道长。” “免礼。” 孤魂好奇地瞧着山神。只觉这女子好生眼熟,啧?怎地与那山腰庙里的将军如此相像? 此地山腰处有间庙宇,乃是作训兵卒所修。相传守备军山中作训之时大雾迷路,遇险得一将军引路而出。遂有此庙。庙里的将军是个大胡子,高九尺,武器乃是一根镔铁长棍。牌位写得是朱淼大将军。 非毒眼里这女子本相乃是一头老母猪。他指着一旁的孤魂说,“此子枉死于山中,本可为鬼修,但执意往生。当下头七未到,七魄不全。贫道令你在此守候其安全。这孤魂想来不知禁忌,若不小心惹了耀阳魂飞魄散,贫道拿你是问。” “小神领旨。” 说完非毒对着孤魂抱拳,“书生,你我缘分至此,便是后会无期。若你来生宿慧灵醒,当记得,偿还此地山神护佑恩情。” 孤魂行叩拜大礼,“学生多谢师长教诲……” 非毒坦然受之,踏风而去。他落在一处山石堆,这下面埋的便是那书生尸骨。养尸早有经验,毕竟时时想着要维护保养自己的尸身,非毒看了看天地方位,摆下了一个聚阴养尸的风水局。大约也就七日功效。可保下面的尸身残存的魂魄不生异变。 再往山下走,便是几人躲在树后。 “小孙进去了便没声?” “是。” “那尔等为何不救人?” “阿爷,那黑漆漆的一片乱石阻路。我等连前方几人护卫都不知。怎敢去救啊。” “那马车宽大,是如何进的乱石之中?老朽虽老眼昏花,可听那声便知用料精良,笨重至极。而且只有一匹高头大马牵引。夜晚行车,车中运送必定为金贵物品。你等可愿再往一趟,夺了那车中财物,我等立业之资便不愁了。” 非毒就俯身在一旁听着这些人密谋,那些人也看不见他。 非毒嘿嘿一笑,揪了揪山匪老头儿的胡子。老头似乎觉得有虫子在脸上爬,摸了摸脸。 “阿爷,晚上摸黑看不着。谅那车里也装不得几人。待明日一早,天亮了我等一拥而上,以多打少,还能被他们算计不成?” 非毒看着那说话的獐头鼠目的劫匪,觉着这人太难看。对着那人脸上刺字的地方吹了口阴气。那人脸上奇痒难耐,抓了几下,刺字的脸颊竟然抠下一块烂肉。 “我等一群逃犯和农奴,白天当真敌得过那些训练有素的卫士?”一旁干瘦的人咬着牙问。 长胡子老头捏着下巴的山羊胡转了转,“此时那些卫士定然警醒,小孙进去不知是死是活。若是留了活口,他们知道了我等底细,来日报与官军,怕是活着走不出阕阴山。你们先去歇息,天亮之前我等再行动一次。这次定然将里面的人杀得精光。” “是。” 非毒伸出指头点了点在场人数,六十七个匪徒。都是吃了人肉入邪的货色。灾情不过三天,这些人便做出这等恶事。报官定是来不及了,在西岐国,老龙说他办事儿没个规矩。可遇见这样情况,还要什么规矩?非毒左看右看,决定以外客欺神之法入梦。伸手一招,浊炁聚成一团。鼓着腮帮子朝着那群人一吹。 呼。 匪徒尽数倒头就睡。 其实若杨暮客没修成非毒,也用不得这外客欺神之法。非毒可排毒,便可聚毒。正反两用而已。 非毒飞回尸身,杨暮客睁开眼睛,没多久便要早课了。那山头有孤魂占着,他不去。反正这山坡望东与高山无有区别,不过一时快慢罢了。杨暮客跳下马车小声来到季通闭目养神的石头边,踢了他一脚。 季通知道是自家少爷过来,声音是从马车那边来的,所以并未过激。他睁眼看着杨暮客,“晚上有歹人来袭,小的在此埋伏。” “行了,去眯一会。那些个匪徒来不了。” “是。” 然后杨暮客才返回马车,轻手轻脚地爬到了车厢顶上。一旁站着睡觉的巧缘睁开了一只眼看了看,也慢慢转了个身子头朝着东方。 清晨一抹红,杨暮客巧在那金光迸出的一瞬睁开了眼。 夫子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光之河总会带走些东西,又总要留下些故事。杨暮客再闭上眼的时候,伏矢从爽灵里一跃而出。三魂七魄至此醒了半数。 其实杨暮客在与山顶孤魂聊天的时候便知晓,今日便是伏矢醒来之日。所以他才礼拜天地。因为杨暮客的礼那孤魂受不得,杨暮客也拜不得。此谢不可谢,且谢天地缘。 伏矢之醒,杨暮客则可用法诀更多,更顺。例如他一直不曾用过种病术。此术乃出自七十二变之《因恶成疾之变》。岁神殿瘟部行瘟乃是此术的扩展版本。这下杨暮客便有了对付那群山匪的招数。 早课修完,神清气爽。那一群山匪远处林中睡得正酣。杨暮客以外客欺神之法让他们发梦,失去警觉。而现在他手中掐诀,运以灵炁,裹挟着那群人中聚集的厄运与邪念化作瘟病。 一声声咳嗽在那林子里此起彼伏。见效如此之快。 但杨暮客低头一瞬,头皮发炸。他心口厄气浓稠。这是那块阴阳玉所带的厄气。杨暮客一直忘却,可这厄气又要如何处置? 杨暮客试图以自身灵韵消解厄气,但见效甚微。而且消解掉的厄气竟然因为他心血再生而恢复。 师傅啊师傅,你给我弄了这个东西当作心脏。当真是为难徒儿。 但杨暮客马上就发现了厄气的一个用法,倒转阴阳,他竟然能运使厄气。开了天眼,一瞬他能看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尸妖模样。 啧啧啧,当真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此法不可用!他觉得这倒转阴阳怕是用多了后不可逆。那时候一样会变成真正的尸妖,再也修不成人。 这时玉香撩开帘子从车厢里跳下,准备给早饭。杨暮客走到她身旁问了心中疑惑。 玉香用御水决淘洗香米,“道爷这尸身乃是大能以命数相抵变化之物,婢子不敢乱言。但厄气人人皆有。否则修士又何须修心。便是婢子,也需常常消解厄气。如今祭酒大人入凡,也是规避厄气在合道之前对道心蚕食。厄气也关联天劫大小,这点道爷该是知晓才对。” 杨暮客点点头,他确实知道天劫跟厄运有关。但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能看见自己的厄运…… 诶?这玩意不是看不见的么? “玉香可否看见自身厄运之气?” “婢子看不见……莫说婢子,修士都看不见。唯独渡劫那一刻方才得见。” “那贫道……” “道爷莫问婢子,道爷所为的厄气非婢子所知。道爷又如何得知你心口的那一定就是厄气?是什么又可曾有人告诉过你?” 啧。师傅可是说了,这阴阳玉有灵气和厄气……但眼见一定为真? 此时杨暮客心中的疑问更多了。 第53章 寻到深山不老松 清晨马车启行之时,山巅的孤魂与山神目送一行人离开。 山神吹了一口气。化成无数彩蝶,在树丛间飞舞。阳光斜照在南下的车上,北风带着才出土的嫩芽送去一缕春意。 冬眠的初醒蟒蛇卷起一个病入膏肓的匪徒滚到山下。 仲春当暖,却有晨风微寒。疾驰的马车车窗上凝露成霜。 山村的矮房不能住了,地面的裂痕清晰可见。三三两两的人从夏季照料土地的棚子里走出,端着碗盆开始做饭。 马车停在路旁,季通下车问那些人可要帮助。农人言说不用。 再往东南,一个悬于山腰的村落无人下来。这是季通新打探到的消息。 停在山坡下,杨暮客撑伞走到一旁唤出了山神。 山神是老翁,本就是人。 “不知道长召唤本神作甚?” “这山上可还有活人?” “三百八十七口人尽数埋于碎石之下,没有活人。” “那死后鬼魂可有阴差引路?” “并无阴差引路,村中亡魂暂且存于小神神国之内。” 听完此话杨暮客眉头紧锁,瞪着那山神问,“你这小神何来神国?” “老朽修行数千年,不肯登岁神殿,遂自修神国。有何不可?” “妖孽!受死!” 杨暮客手中的油纸伞变成桃木剑,右手捏阳雷诀,雷光劈下瞬间剑刃破风而至。 那山神慌忙躲过,“道长修为不过尔尔,何故与本神作对?” 这时天空中一朵云落下,郑云桥用拂尘卷住了杨暮客的长剑。“前辈手下留情。” 杨暮客眯着眼睛问他,“你看不出这老儿吞了三百余口人的亡魂?” 郑云桥拦在山神前面,“扶礼观行走监察神道,进来。”说罢打开了一个口袋将那山神收了进去。而后郑云桥回身对杨暮客说,“长辈无故动用凶兵,是为太过。” 杨暮客端着剑在掌心一敲,变成了一把折扇。“此地乱象本该有国神观游走先至管辖,依阴律处置山神。国神观失职在先,贫道处置在后。何以太过?” 郑云桥笑笑,“国神观游神数量有限,昭通国事务繁多,又怎能因一地之灾,因小失大?” 杨暮客笑了,咬着一口白牙轻声哼道,“乖孙,何为小?何为大?灾情之重,远甚其他。贫道听你分辨当下大事为何事?” 郑云桥肃穆答道,“仲春惊蛰,春分在即。国神观需司令水师神做好降水准备,春雷一响,昭通国便迎来春耕之始。小道敢问长辈,此事可为事大?” 杨暮客点头,“春耕之事当是事大。” 郑云桥再道,“周上国国战如火如荼,众多物资需要自昭通国运输。保证路路畅通,无妖邪作祟。敢问长辈,此事可为事大?” 杨暮客笑着再点头,“此事确为事大。” “既然如此,长辈何以苛责昭通国神,何敢妄言游神无所作为。” 杨暮客手中的折扇化成一捆红绳,抛向天空。炁脉繁星闪烁。 “春分农事,关乎一国口腹,不可不细。大国之争,事关小国安稳,不可不严。” 说罢那红绳缠缠绕绕变成了一个昭通国土的阵势。 “但……东南地动,灾情蔓延。乃心腹之患。乖孙既言轻重缓急,那置心腹之患而不顾,取死之道也。” 杨暮客指尖轻轻一点,那红绳东南一角变得乌黑,“此山神肆意妄为,谁可知是一时糜烂,又或是久病未医。谁可知是一点暗疮,亦或是病入膏肓。” 郑云桥面露狰狞,气笑道,“长辈如此强词夺理。” “乖孙,立场不同,本就分不出轻重。皆在上位者抉择。你言之理,非这山中近四百口人之理。贫道今日不谈国家大事,只谈此三百余口人的公道……” 杨暮客说罢,空中闪着灵光的红绳倒卷而回,变成绳圈挂在掌心。他忍住了没去掐唤神诀将昭通国神拘来与郑云桥对峙。若这般做了,是他上清门人以势压人。 郑云桥眼珠一转,“不知长辈是要以昭通国阴律处置,还是以我扶礼观辖制神道之法处置?亦或者……请正法教与岁神殿评判……” “有何不同?” 玉香在远处看着两个小修士踢皮球着实有趣。季通看不见,小楼在车厢之中更不在意,反正杨暮客总是神神秘秘搞那些不可言说的事情。 郑云桥面露不耐,“长辈究竟意欲何为。这山神已被我缉拿,且是救于长辈私刑之下。晚辈意依规处置此事,于情于理,都是晚辈合礼。” 杨暮客笑了声,“你我二人……”说着他立起一根指头,“且看后事如何……” 天边忽然一个大火球。绳圈重新变成了一把油纸伞,杨暮客担在肩上仰望那大火球朝着此地落下。 热浪滚滚。只着单薄道衣,袒胸露乳的大汉轻轻落在地上。 “本神乃是岁神殿宣威正神,名为薛强。司职罗浪将军旗下,领罗浪将军之命,捉拿昭通国与凫徯相关邪祟。” 郑云桥怒火中烧地看着杨暮客,这小道士果然还是要以势压人么?辩理辩不过便引来了岁神殿的大神干预。无耻! 杨暮客扣扣下巴,“凫徯打这过了?” 大汉点点头,“确从此路经过,但行踪依旧成谜。方才这位道长以乾坤袋装了那邪神,我等才有察觉。罗浪将军即刻下令,命我赶来处置。” 杨暮客一笑,这不赶巧了。他就算再能掐会算,也算不到一个素未蒙面的天妖身上去。这山神老儿开口就是瞎话,他一个山神哪儿来的神国。杨暮客不是至今真人。不会九景之法,开玄妙之门进去山神的神国。即无从考证。 神国是什么?要立人道信仰,勾连阴间与阳间自成洞天。小小山神,香火延绵阴寿都勉强,怎有资财立神国?所以杨暮客料定了那山神把三百十七口人的神魂都吃了。所以才有斩妖除邪的举动。 那名叫薛强的大汉大手一张,天地文书现。天地炁脉勾连之后,此地神道过往一一显现。 这山神本叫曹祥凯,周上国人。随东吉候建藩国,有功,位列公祠。虽是个末尾小将,但近两千年香火,也算是得道山神。 杨暮客站在一旁看着那天地文书的字,心中疑惑。两千年窝在这小山包上当山神?这曹祥凯有病吧。这山包难道还有什么秘密不成?但两千年的修行,着实不短了。那老儿说开神国,还没准是真的。 紧接着又显示那山神老儿生平。这曹祥凯领兵南征,本地有些逃荒土着,零散而居,不受藩国之治。但因路途遥远补给困难,屠村食人,以战养战,德行有缺。 嘶,杨暮客招呼郑云桥,“你们扶礼观就这么监察神道的?这等缺德玩意儿都混进了神道神官之中。” 郑云桥也看得清楚,但有口难辩。那时候藩国不过数十万人口,谁管这等偏远小地。这曹祥凯本来也就是个阴司小官,不知怎么混到山神这个职位的。 宣威正神薛强了解这曹祥凯之后,对郑云桥抱拳道,“扶礼观行走,还请交出那山神之魂。本神需盘问清楚。” 郑云桥心中盘算片刻,拿出乾坤袋一抖,那山神之魂落在地上。 薛强对着那半死不活的山神一指,一道灵光激发。“曹祥凯。” “是。” “你可曾见过凫徯?” “凫徯是谁?” “你可曾见过天妖?” “小神见过天妖。” 一旁的郑云桥听到这里面色通红,不禁看了下杨暮客的表情。杨暮客对这个场景颇有兴致,他更好奇那凫徯来昭通国有何目的。污染一个山神?太小家子气了。 “与天妖可有接触?” 那老头低头不说话,薛强指尖一朵火焰落下。山神的魂魄变成一缕浊灰。 “不审便杀了?”杨暮客挑了挑眉。 薛强忙答他,“非是本神所伤,问出天妖那一刻他便有了取死之因。闯入昭通国的这只大妖几近地仙修为。否则我等不至于寻它如此艰难。与真人因果相连,这是那天妖给他的报应。” 郑云桥忽然发现他插不上话了。 事关真人,杨暮客思量更多。问薛强,“岁神殿与阴府城隍何以围猎真人境天妖。” 薛强不敢作答,“道长不知为好。” 杨暮客点点头,“那贫道不问。当下这山神之位空出,扶礼观行走言说国神繁忙。但神道之职不可一日无缺,不知宣威正神可有良策。” 薛强摸着锁骨看了看杨暮客,又侧头看了看扶礼观的筑基小道士。芝麻大点儿的事儿,这俩道士随便拉一个孤魂野鬼放那就行,问他这宣威正神作甚?就算岁神殿要来管,那也是福禄司之事。但这上清门的道士问了,便是要答。 薛强对两个道士作揖,“那本神便越俎代庖……”说罢他从地底阴间揪出来一个迷蒙阴差,“当下不需你在寻天妖踪迹,此地山神受天妖迷魂犯禁。已经枉死,如今你为代职。若做得好,这山神之位岁神殿自有符召降下。” “谨遵上神法旨。” 大火球飞向天边。 杨暮客和郑云桥大眼瞪小眼。 终究是杨暮客咳嗽一嗓子,“那个……行走远处赶来,定然有事要忙。贫道赈济灾民要紧,不做打扰。”说罢杨暮客转身便走。 杨暮客不知这郑云桥如何看待当下情况,但是杨暮客已经有了去意。这天妖来路不明,目的不明。又是真人修为。 按理来说天妖不会对杨暮客这样的小修士有所企图,但是车中住着化凡的天妖准备合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天妖是奔着师兄来的。杨暮客做不得准,但有理由怀疑。此时再跑没有用,只能想如何对策。而且,真人斗法,天崩之势,莫说跑不出这一郡之地,就算整个昭通国都卷进去也不足为奇。 郑云桥立在云头看着马车远去,如今明面上他胜杨暮客一筹。杨暮客唤来的神官功德减半,更搬出岁神殿的宣威正神帮声。但郑云桥却知晓他付出的代价远超杨暮客,杨暮客只是付出些许人情,但郑云桥是实打实得罪了岁神殿的神官和正法教的游神。需找个法子把这个道貌岸然的小子赶出去才好。 车厢里杨暮客眼一花,只觉得看见了两个小楼。玉香却假装看不见。 杨暮客只能默不作声。 但一个小楼坐在他身边,咬耳朵说,“你这呆子。下了决心跟那筑基小道士比整治神道,总是未尽全功。何不干脆些,将国神喊来。” 杨暮客斜眼看了下专注看书的小楼,又用余光看了看趴在自己肩头的师兄。爽灵从脑门飘出来,跟小楼说,“师弟与那行走不同。师兄说得法子师弟若是用了,那才是输了。” 迦楼罗不屑地说,“你休要讲什么身体力行之类的话……若是真的造福一方,何不踏踏实实地做些实事,跑来跑去一事无成。” 爽灵哼地笑了,“我当师兄是知我的。没想到师兄的眼界也窄了些。师弟要那些功德作甚,师弟是催着那郑云桥去做。贫道心里的输赢,不是贫道与那行走谁做得更好才赢。而是贫道只要逼得那行走使出全力整治,便是贫道赢了。” 迦楼罗却冷言嘲讽,“你以为你是聪明绝顶,耍心机把那小道士折腾团团转。可那些没得着功德神官真的会记恨那小道士?他们也许不敢怨你,但口耳相传后,你紫明道长又成了哪样的人呢?” 爽灵忽然觉着师兄的话好有道理啊……“可……这……” 迦楼罗见他无言,继而安慰,“你以为你无所挂碍,可勇往直前,把那行走当着马儿用,趟出一条路。可你走得太快了啊。慢一点,想想你该做什么,做了后无怨无悔。” 爽灵依旧是没能接上话,因为他觉着慢了不好。真的不好。兮合提醒他前路危险。当下他也不过醒了两魂三魄,徒留一处如何能快快醒来成人。所以真的很急。急不可耐了。尤其是伏矢醒来,杨暮客知晓见识形形色色之人对魂魄醒来是有用的。 “师兄?那天妖你认识吗?” 当杨暮客爽灵问出这句话时候,迦楼罗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贾小楼静静地看书,翻页的时候还抬眼看了下发呆的杨暮客。 第54章 回肠荡气凌云志 马车走了没多久便到了一个县城,城墙下聚集着大量的流民。 县令派出普快配合守备军巡逻,达官显贵也差遣下人搭了棚子施粥。 他们没进县城,县城里太挤了。虽然此城离震中很近,但在多种原因综合下,灾情并不严重。官家所派遣赈灾的粮队也是奔着这座城池而来。 季通驾着马车停在了一个山坡上,山坡可以看见城墙后的琼楼。城墙大门阳刻着宕水二字。 杨暮客下了车,往西看还能看见一个大湖,湖边有堤坝。因地震的原因,堤坝里侧有许多淤泥。 季通身着甲胄去寻了一个城防官过来问话。 宕水县初立之时便知土地松软,若建城池要修整土地,以坚石做基。大阵与城墙建成前后共花了三十九年,用时虽久,但城池并不大。只能容五万人口。这也是城外的流民比城内的居民还多的原因。 而且因为流民过多,救济食物紧缺,只能以粥充饥。说是粥,更似米汤。 季通询问了若在城外搭建一个义诊的棚子要如何报备。那城防官笑了笑,言说随意。城防官还提醒,因流民过多,偷盗滋事者不绝,贵人在外需更加小心。 杨暮客也察觉了如果只是置办一个凉棚,怕这些个没规矩的挤烂了。就在当下,好多个贼眉鼠眼的泼皮聚在山坡下头,不停打量着奢华的马车。 即便季通一身华丽的甲胄依旧未能打消这群泼皮心生歹意。等玉香落车那一瞬,这些泼皮的眼神都直了,落在那曼妙的身姿上再挪不开一点。 杨暮客下车的时候也瞧见了这一幕,撇撇嘴,“季通去伐棵树来。” “好嘞。” 只见季通从车匣里取出陌刀,走到一棵数丈高的柏树下。吸气,呼气。一呼一吸间调用气血,额头热气蒸腾。七十二变《金刚不坏变》加身,金刚不坏之变乃是用自身气血化作罡气,抵御外力。杨暮客没有气血,自然不曾用过,改了些许内容传给季通。 势大力沉,罡气聚于刀刃,只听咔嚓一声,数丈高的柏树应声而倒。季通站定呼吸,先是散了金刚不坏之变的罡气,而后撤去血气。只此一刀,季通觉得身子乏累。 山下的泼皮看到这样一刀往后撤了几步,聚在一起言语几句,散了。 但杨暮客看到一个泼皮依旧仰望着山坡,想来这些人依旧贼心不死。 季通拖着柏树走了过来,“少爷,小的用此树摆一个简单的围栏,独留一个一丈长三尺宽的出入口,你觉着可否?” “太麻烦了吧。”杨暮客看了下地貌,依旧觉着用阵法好些。 “少爷,那些玄妙的东西山下的贼看不懂,小的若是修了工事,说不定还可打消不少人的心思。” 玉香从后车匣取完东西回来,看了看季通拖着的柏树,指尖绿光一闪,那树木竟然解成粗细均匀的木料。 季通嘿嘿一笑,“多谢玉香娘娘体谅。” “臭贫。” 如今季通也敢跟玉香说上几句俏皮话,玉香自是不以为意。 说干就干,季通打下几根桩子,用刀刃削出榫卯,不多会就搭出了一个框架。那柏树的针叶树枝被他简单地搭成矮墙。随手削出几根尖刺藏在树枝搭成的矮墙里。栏杆高二尺,立柱绕软绳。杨暮客看完书出来看了下,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季通竟然真的搭成了一个防御工事。独留一条进出的小道,易守难攻。季通还特地给杨暮客指出有多少个陷阱,省的这小少爷弄坏了。 “你这般围起来,我等怎么离开?” “这简单,把绳子从车架上解开,取了绳子那些板柱一推便倒,压着板子出去。这些木制陷阱不曾上油,不曾碳烤,埋上土没几日便朽掉。也不怕伤及无辜。” “这个好诶,等等玉香义诊的棚子你也这么弄?” 季通听了叫苦不迭,“大少爷,您行行好。咱是人,不是那骡马。玉香姑娘是给人看病,不是行军打仗。” “行吧。” 修整没多久,城里的官人前呼后拥地来到了山坡处。 “下官是宕水县县丞,县令大人当下处置公务,无暇脱身。遂差遣下官问候几位贵人。” 季通被这声贵人臊得满脸通红,他算哪门子贵人。“长官在此稍候,我进去通报。” “您请。” 没多会儿季通随着杨暮客出来,杨暮客面对众多衙门官人欠身,“贫道有礼。” 县丞继而深揖,“下官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笑笑,“初到此地,临时安营,未能尽待客之礼。还请官人见谅。” “不敢不敢,明明是我等未能接待贵客,致使贵客流落山间。是我等招待不周。” “哦?贵方早知贫道要来至此地?” “是。默酿县县令报信与郡城,郡城下令我等要关注道长行程。莫要让道长在昭通国内遇着歹人。王上派遣的赈济物资队伍昨日抵达县城,随行的护卫也说道长行程大概快到本县。” “是贫道让官府费心了。” “不不不……道长布施功德,活命灾民,是我等工作疏忽,有劳道长弥补。” 杨暮客嘴角翘起,这县丞一看便知不是那善于阿谀奉承之人。说得话驴唇不对马嘴。什么是疏忽?又什么是弥补? 若要是官油子来说,定然是道长四处奔波,减轻了官府工作负担之类的话。 为啥杨暮客这么清楚,他打小就看着他老爹一副官油子模样,平日里得过且过,但只要上级领导检查,那可是十二分精神,到了家还要耍耍意犹未尽的官风。 “宕水县如今也算治理有方,本就只管辖几万人口,当下周边聚集的流民已数倍城内人口。但乱中有序,足以说明诸位用心。贫道住于城外,亦是方便举办义诊。想来当下城内安稳太平,如何处置这流民才是重中之重。” 那县丞擦了擦额头的汗,“多谢道长体谅。我等已经力不从心。据说东面还有数千流民赶来,如今差人短缺,我等又不敢随意征召,生怕有心思不纯之人混进队伍,激起民愤。城中贵人摆摊施粥实乃下下之策。本来该组织流民自治。但核查人口实在艰难,欲以工代赈,却难以施为。” “哈哈哈哈。县丞不必向贫道汇报工作,贫道管不得这人道治理。” “诶呀……是下官昏了头,只是实在是不知向何处求援。路途受阻,物资运送缓慢……不说了……只要道长体谅我等便好。” 杨暮客从旁季通身上揪了根头发,袖子里取出一张黄纸,指尖御炁,在纸上写了一个敕令。手掐灵官咒,把黄纸叠成三角塞进了季通的嘴巴。此乃请神入身之法。 只见季通那糙汉子的脸上竟然露出阴柔的笑容。 “小神参见诸位。小神拜见道长。” 杨暮客咳嗽一声,对着县丞说。“官人说难以评判人心,这位是本地社稷神,可查阅县中人口过往。贫道以家中侍卫之身,做社稷神降临凭依。随你等挑选正直之人,充当临时差人。虽过往良善者未必真善,但总归比你等无人可用要强。” 县丞见到社稷神赶忙跪下,“邱傥恭迎社稷神降临。”他身后的人也都呼呼啦啦地跪下去。 县丞再说,“多谢道长赐我等分辨善恶之法。” 杨暮客笑而不语。 季通捂着嘴巴咳嗽一声,“行了。莫要浪费光阴。本神入身时间有限,帮尔等挑选良才乃是正事。你做完这些,有的是时间行礼。但要记住了,今年社火本神要些新花样。年年看尔等唱歌跳舞,看腻了。” “诶。是……是……” 杨暮客看着季通随那队人马离去,冷笑一声。扶礼观不是干涉贫道所唤神官获取功德么?这社稷神本道爷先一步征召,你郑云桥又要如何处置?难不成还要剥了这社稷神的官衣不成? 篝火点燃夜晚,城池周围的火花与星空的繁星呼应。 大风从湖面而来,吃人的鬼在阴间挑挑拣拣。杨暮客侧卧在躺椅上,拿着一个痒痒挠勾下灵炁。吃人的鬼从阴间飞到天罡之上,寒风冻透。冰雕落地摔得四分五裂。阴差赶忙一块块拾起拼成一个人样。 痒痒挠伸进道袍里勾了勾后背,社稷神先季通一步归来。 “小神已经帮助官府选好可用之人。” “当下这城池边儿上这么多人口,以后不知有多少会留在宕水县,垦田修渠,留下一个村子。你这神官就多一份香火。可有动心啊?” 社稷神是一个风韵犹存的女子,媚笑道,“怎能不动心呢……” “既是动心,那就该显显灵。晚上入梦,寻几个有缘人,不用贫道去教吧。” “多谢上人指路。” 看,这就是会阿谀奉承的。她不说,谨遵上人法旨,也不说小神明白上人心意。而说得是多谢上人指路。什么指路啊?仙人指路! 杨暮客噗嗤笑了,“既然明白,那便去吧。与城隍司好好分担,各地的土地神也问问意见,别一个人做主。” “是。” 那声音妖媚如酥,给杨暮客松了一遍骨头。 杨暮客给篝火吹了口气,火烧得慢了些。玉香从车厢里出来,小声走到杨暮客躺椅边上。 “小姐睡下了。山坡下头有几个毛贼。道爷可别弄得见了血。” 杨暮客把痒痒挠塞到玉香手里,翻个身把背朝着她。 “贫道就算杀人何故弄得血渍呼啦。你这婢子尽小瞧了主子。” 玉香半跪着帮杨暮客挠后背,轻声说,“道爷醒了伏矢,便有了精气化神之本。若要精气化神,还需进食。但道爷当下分得清想吃什么吗?” 这一问杨暮客不动了。确实,这漫天的香气让杨暮客不敢动。他怕他忍不住去吃人,不但想吃人,他还想拆开了吃。吃肉。 “你又懂了?” “婢子怎能不懂。婢子当真是吃人活过来的。” “你们妖修也修三魂七魄?” “修。读了道经都要修。便是吃了人自悟的,也要懵懵懂懂修出些什么。哪怕醒的不全,该有的还是要有。” “青灵门怎么安排你们这些灵兽吃人?不怕吃多了折了功德?” “挑些个将死的,与天地勾连不深。放在铜罐子里活蒸了,我等妖精先吞了魂,而后饮汤。” “脏不脏,喝死人的洗澡水。”杨暮客撇嘴。 “哟。那道爷如今日日都吃那些灵兽妖精的洗澡水呢。” “你就恶心贫道吧。” “道爷若是怕动了心性,那今夜里就交给婢子处置。” 杨暮客沉默了下,“日后贫道飞升你帮贫道渡劫么?” “那婢子就不多管闲事了。道爷当真是苦,既要体面,又要修行……” “行了,没那么痒了。你一旁候着,等那个郑云桥来了,给贫道吹阵风,吹到十里之外,且让他候着。贫道处置完此间事情再让他进来。” “嗯。” 杨暮客的胎光从身子里爬起来。在杨暮客自己眼中他穿着个大裤衩叼着一根烟,在玉香的眼里是一个干瘦的小道士模样的猛鬼。 为何几个泼皮夜袭被杨暮客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情处置?因为这些泼皮被迷了魂。被谁迷了魂?他不知。是不是郑云桥教唆神官做的?他不知。 道争,无所不用其极。所以蛊惑人心这种缺德的事情已经算是收敛了。 不管这些泼皮与郑云桥有没有关系,杨暮客此时必须当做有来处置。省的给那孙子留了口实。 胎光对着杨暮客睡着的尸身一点,尸身的袖子里飘出来那本天地文书。 胎光手持天地文书,入炁脉观之,寻蛊惑凡人之源头。一股阴气竟然是从阴司而来,胎光一脚踩进阴间,大步流星地往宕水县的城隍庙走去。顺带掐了个迷魂咒,吹到那群准备上山劫掠的泼皮身上。 到了城隍庙,里面安静无比。没有鬼差,没有阴兵。 进了城隍庙偏殿,走下楼梯,天地倒转。 杨暮客听见了一声鸟叫,“凫徯……” 第55章 历尽沧桑话梦痴 一只通体雪白的枭鸟站在烛台上,所以这只枭鸟并不大。但是它长了一个人头。是个面容清秀的女子。 “敢问长者名号?”胎光欠身作揖问。 “本宫名为尚杳。” “不知长者为何于此?” “为见你一面。” “长者可与净宗有关?” “无关。” “长者为何见我?” 凫徯笑了,出云春日般温暖。“你这小子。尽管去猜……” 胎光犹疑,却不敢妄言,“小子非善算之辈,不敢乱猜。怕惹了长者不快。” “本宫虽与净宗无关,但与虚莲有关。” 这下杨暮客便更不敢去猜了。与净宗无关却和虚莲有关,这不是自相矛盾么?非也。 他杨暮客与净宗有关吗?但他杨暮客的的确确是与虚莲有关。想到此处胎光面色凝重。 白羽一扇,阴间化作宫廷。宫廷破败,门外有泉水叮咚,屋内却柱斜桌倒。 “此地乃是本宫洞天。当年肆意妄为,入侵神坛不慎被污,躲藏十余甲子,终脱困境。” 胎光上下打量这座洞天宝殿,垂帘淡紫风雅,翠绿墙柱,朱红地毯。凫徯尚杳坐在一张琴桌后面。 “长者与家师可曾相识?” 尚杳笑笑,“谈不上好友。曾与归元一同治理浊染。” 胎光郑重地掐子午诀欠身,“晚辈替家师言谢。” 尚杳伸手一招,一个锦盒显现掌心。“当年浊染,势不可挡。归元独自一人应劫而阻,他自知有去无回。本宫佩服至极。至于本宫手中的锦盒,乃是虚莲所托,她嘱托本宫半路交予你。” 杨暮客未去接过锦盒,而是问,“不知前辈为何被岁神殿以及阴府缉捕?” 尚杳秀眉一撇,不悦道,“怎地,你疑本宫非良人?” 胎光不做他想,只言道,“晚辈非人身,不敢踏错路途。” 尚杳哼了一声,“你当你之行径无人监察否?你当你入本宫洞天,那些大能不知否?” 胎光再揖,“晚辈不知……” “罢了。说与你听又何妨?”尚杳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与归元一样,皆是偷生之辈。归元夺舍天地灵物偷生,我与虾元神只换得命数偷生。只要本宫能证就地仙,再以地仙修为尸解。自不会有胎中之谜。此乃我凫徯一族秘辛。” “既是虾元神只,为何会被岁神殿与阴府通缉?”胎光皱着眉头,表情十分疑惑。 “你小子当真是个犟种。”尚杳咬牙冷笑一声,“神只以神种散播信仰,夺人寿数,夺国寿数。所以岁神殿巡查散播夺人寿数神种的源头,阴府寻找国之气运流失的源头。” 尚杳这么解释杨暮客就明白了。那山神为何入了邪,敢情这尚杳在这昭通国依旧散播了神种。 “本宫知道你心中所想……”尚杳一脸的傲气,“你以为高高在上的门庭,会在意小国的气运之事?本宫行事一向谨慎,从未惹过高门大户。所以岁神殿只是派遣巡查将军,执岁之神也不曾寻本宫。其目的不过是在警告本宫,莫要太过。至于岁神殿与阴府驱赶防范,也只是避免神种扩散罢了。” 胎光上前一步,“长辈若是要寻晚辈,该找上门来。不该害了他人。” “小子。莫要异想天开了。你当这世间规矩是什么?本宫已告诉你,本宫是窃命偷生之人,那便不能显于阳间。本宫入了一地阴间,必定要按神只规矩放出神种。若是本宫大肆张扬,入了昭通国国神观等你来,这等因果你接得住么?”那漂亮女子面无表情地看着胎光,缓缓说道。 啥?这因果还得我接?胎光抻着脖子瞪着那漂亮女子,“长辈若真守规矩,就该找个传信之人……” 哼。“本宫找了。却招来了宣威正神。你这小子又与人相斗,没来得及得那消息。”说着尚杳手中掐诀,兮合真人走进了破败大殿。 兮合身影缥缈,似存似不存。待身形稳定后,微微欠身。 “晚辈兮合,见过凫徯公主。” “免礼。” “晚辈兮合,见过紫明上人。” “额,免礼……” 杨暮客心中虽有糊涂,但一番对话的线索足矣串联出一个简单的故事框架。 凫徯是虚莲大君的帮手,凫徯来昭通国联系自己。凫徯与师傅归元也是旧识。兮合身为正法教修士,纵容凫徯这个被通缉的天妖。 所谓大势之争,初现端倪。 何以判断? 虚莲所属净宗乃是太一镇压,天道宗从旁协助。归元为何跑到这里,小楼原话便是躲避天官巡查。 那么谁与谁争? 太一与正法教?不对。 太一与天道宗?也不对。 若再加上杨暮客自身所在上清门,就更模糊不清。既不知谁与谁争,但可知天道宗与上清门有争,如此足矣。 所以杨暮客眼中的故事框架是一个“沉香劈山救母”的故事。谁是“沉香”?他杨暮客。虚莲自然就是压在山下的“三圣母”。 但这个框架终究和当下情境有所不同。不可尽数代入。 胎光想定腹稿,开口先问兮合,“兮合真人,贫道已处置妥当扶礼观之事。但有小人紧追不舍,不知正法教可否施以援手?” 尚杳虽不知这小道士为何岔开话题,但她乐得去听,遂不言语。 兮合真人,低头想了想,“弟子不知前辈遇着什么难题,若前辈需要,晚辈自然出手相助。” 胎光赶忙摇头,“诶,使不得。贫道与那筑基小童逗趣,你这真人可不能干预。贫道只要保证那扶礼观的真人不可从中作梗足矣。” 兮合真人点了点头,“是该如此,本就是行善积德之事。那扶礼观却要比出高下。如今长辈肯与那小童较量,足见胸怀。” 话到此处,胎光看向尚杳,“听兮合真人言,长辈贵为公主。贫道劳烦公主亲自相送物品,受之有愧啊……” 尚杳嘴角一翘,“你这小猴子,又要打听本宫的根脚。本宫的确是个公主。凫徯族鸟群繁衍艰难,又以母为贵。家母如今贵为仙界凫徯之主。但这公主之名,也非什么稀罕之物。家母子嗣数百,本宫不过是修行有成者其一罢了。” 兮合真人一旁附和,“凫徯乃龙元之中化羽神只。此届凫傒之主……” “呵……兮合道长,莫要说些光鲜的话了。母上也不过是给那太一门打点天妖的,真正拿主意的是三只脚的。” 兮合腼腆一笑,“公主于苦难中始终如一,弟子佩服……” 胎光左瞧右看,这二位当真是能说会道的。信息量之大,杨暮客竟有些难以分辨。但他心中定稿乃是借兮合之口,问出尚杳来意。 胎光两手抱在一起,向前一推,“二位高修莫要云遮雾绕了,本道士修为尚浅,高远之事顾不得。如今兮合真人来此,可解贫道之难。万幸啊。” “不敢不敢。弟子当不得前辈夸奖。公主大人,您潜于此方天地。北面大把的凶煞之气可用。何故拦路于前辈之途?” 胎光暗地长吁一口气,这兮合当真是明人心意的。 尚杳抬眼瞄了下默不作声的杨暮客,“虚莲大君有事相托,寻归元之徒赠与信物。”说完摸了摸琴桌上的锦盒。 这是能说的么?胎光听了这话更不敢抬头。 当着正法教真人的面抖露了与净宗真人有关。啧,反正肯定不是秘密,那便应了吧。胎光神思飞速运转,“贫道确与虚莲大君相约,但大君沉眠,不知长辈如何得知?” 兮合冷笑一声,年岁不大,心眼不少。这紫明前辈明摆着要拿他兮合当枪使。但护佑紫明安全,是师门安排职责。不得不为啊。兮合附和道,“公主的确该言明此事,莫要生了误会。” 尚杳抬着下巴,傲然地说,“本宫修行有成之时,你这小杂毛还没入正法教。北面那凶煞之气本宫若是去了,你定然要与那天道宗的小丫头给本宫使绊子。更何况,本宫又不是那迷蒙的凫徯之鸟。这昭通国政治倾轧的煞气可比那打打杀杀好吃太多。” 胎光眨眨眼,这天妖说啥呢? 兮合倒是点头认同。 而后尚杳对杨暮客说,“小猴儿,你不懂的,即便本宫掰开了揉碎了喂给你,你依旧不懂。虚莲大君不会害你,本宫亦没必要害你。你看看,本宫不过将你请进洞天之内。这正法教的真人就寻上门。这信物,你需得收下……刚好,兮合真人也做个鉴证。本宫已把信物送到。” 胎光笑呵呵地上前将锦盒收下,因为尸身不在也没地方装,老老实实捧在手里。 “敢问长辈,盒中装的是啥?” “呀,这你可问错人了。本宫收到此物两千三百多年,也不曾打开过。你回去自己看便是。” “咳咳……容贫道问个清楚。公主殿下是两千三百多年前收到此物,且虚莲大君告诉公主殿下要于此地等候贫道?” “她若有这个能耐何苦被太一门镇压。此物是她委托她师弟洱罗真人交予本宫,言说要交予有缘之人。至于本宫收到消息来此地等候,是天道宗的至今道士传信。” 胎光挠挠头皮,“至今真人传信?” “真人?那小家伙已经证道真人了么?匆匆数百年,想他来西海之时还是个阴神修为的小道士。” 兮合打断道,“公主,既已交付信物。您该放紫明道长归于尘世。莫要阻了道长前程。” “好好好……” 一阵风,胎光眼前景色若风中沙。落尽成玄色。阴暗里一个烛台火苗幽幽闪烁。 胎光左右看看,阴差一旁跪着,判官拿着朱笔。 “大可道长,可否把文牒递过来。” “嗯?哦……贫道神魂出游,不曾带着。只是提前拜访,顺路看看阴司如何处置灾情。” 判官眼底黑光一闪,委屈道,“如今城外寄居者甚多,不时便有非我阴司辖制之魂误入阴间。更有本该是当地土地神社稷神先行收押之魂,直接入了阴府。城隍又被岁神殿调遣,我等实在是难堪重负。” “为何不唤来那些神官相助?” “这……神官不得擅离神龛。若是道长肯赐下敕令,小神这便传令四方。” 啧。胎光想了想, 低头看着自己手里捧着的锦盒。这锦盒他们看不见么?那他们眼中我又是什么模样? 这敕令不能下……过涉阴司治理,会给那郑云桥口实。胎光正色道,“稍候那扶礼观行走会来至此地,尔等向他求一道敕令便好。贫道乃云游之人,降下敕令有干涉他人宗门之嫌。” “多谢道长提醒。” 胎光说完便离开了城隍司,从阴间返回了尸身。回到阳间后,杨暮客一睁眼便看到了在躺椅边上打坐的玉香。 “那些个被迷了心的泼皮呢?” 玉香听了低头思考了会儿,“道爷,怕是你被迷了心。没有什么泼皮。” 杨暮客听完急忙坐起,开了天眼照看一遍。周围的确没什么泼皮。又问玉香,“贫道记得是你上前告诉贫道,山下有些个毛贼。” 玉香指尖掐算了一下,“道爷,婢子不曾说过。” “不对。就方才,你用痒痒挠给贫道挠背……” “道爷!这痒痒挠是何物?” 杨暮客脑子嗡的一声。自己就这么被人迷了心?这若是真的是个心有歹意的家伙,便是被对方玩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不对,他记得跟玉香说话之前还和社稷神聊了数语。 杨暮客手中掐诀,以唤神诀招呼那社稷神速来。果然,一个身材曼妙的女子从地底出来。 “小神参见大可道长,不知道长有何吩咐。” 杨暮客眼珠一转,“方才贫道去了阴间,那阴间忙碌不堪,你可有法帮忙啊?” “这……小神与城隍司并不相识。他们也不曾求于小神,小神不能跨界相助。” 杨暮客点点头,“那你去吧,贫道再寻他法。” “是。” 此时杨暮客已经确定在见玉香之前,他就坐在这躺椅上跟社稷神聊了香火之事。那么真的没有痒痒挠么?杨暮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盒,他不急知晓其中信物是什么东西。甚至他觉得,此时都不是打开锦盒的时机。锦盒收进了绣囊,拿出折扇吹了口气,变成了一个痒痒挠的模样。对着玉香比了比。 “这物件便是痒痒挠,来,给贫道挠挠后背。” “是。” 第56章 孤证则不证 “道爷说的痒痒挠……便是这个物件?” “嗯。” 杨暮客趴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点头。 “这物件吧,中州富家也喜备上。不过是添闺房之乐的物件,名为搔杖。本是以玉石为杖头,套金木为柄。可镶嵌诸多玉髓玛瑙之物。” 玉香说着手中那木制的痒痒挠便成了她口中搔杖的模样。 杨暮客歪头看了一眼玉香展示的搔杖。他从来不去了解这玩意,不过想来上辈子那物件与这模样也大差不差,开口说了句,“这东西与我记着的一个叫‘如意’的物件差不多。” “道爷这名字也算雅致。若搔痒得了舒服,的确如意。” 杨暮客其实本就不痒,只让玉香挠了几下背便挥挥手。他翻个身坐起。玉香此刻端着如意半蹲在躺椅边上,马车飞檐上挂着两个灯笼,照着二人。有那么几分香车美人,男儿风流的韵味。 “贫道方才被人拘魂去了洞天,是何人贫道不说。但贫道被拘,你一点感应都无么?” 玉香听了这话紧张地捏着如意,“婢子虽说是个化形的妖精,但论修为,实在低微。更何况修行的道经浅薄。若真是大能施为,婢子又如何得知。” 杨暮客听完这话琢磨一下,确实是这么回事。那凫徯公主是个什么人物,兮合要礼敬三分。其母更是太一门下,她又言说与师傅是旧识。这等身份,修持的功法定然是玉香这种小门小户的灵兽比不得。 想到此处杨暮客咂嘴,“你若现在改修高深功法,还来得及不。” 玉香无奈笑笑,“今生是怕来不及了。” “你这话怎么这么瘆人呢?说得跟要死了一样……来不及就来不及……功法不行就补修术法。回头师兄醒了,你这一路相随,按功劳怎么也得帮你寻一部术法弥补不足。” “婢子多谢道爷挂心。” “先别夸,师兄还没醒呢。若贫道忘了,你记着就行了。到时候你提醒贫道一句,贫道决不食言。” “是。” 二人聊着天,季通红着脸踉踉跄跄地回来了。 “哟。这被人奉为座上宾,吃得可合心意?”杨暮客吆喝一声。 季通努力地睁睁眼,“小的拜见少爷。”膝盖一软人就跪下去了,趴在地上。“小的能有今日都是托少爷福分。” “喝多了?”杨暮客笑眯眯地看着叩首的季通。 “小的没喝多。”他有些话确实要借着酒意才说得出口,当初心不甘情不愿地跟着杨暮客踏上归山之途。 季通他本身就是因为世间已经再无牵挂,被那四海为家的说法牵动心弦。如今逢人遇事,他何曾被人这样敬重过?做兵卒的时候,渔阳城贵人都看不起他家这军户破落之门,便是那冯府的门子也不大待见他。当了捕快,更是给那些贵人当牛做马。 但如今昭通国主差内侍送来的甲胄,这等甲胄便是这昭通国又有几人可着?他一无军功,二无血统。还不是人家敬重这海外道士。更别说季通知晓这道士并非凡人,是个有根脚的修行之士。每每见到杨暮客语气平淡地招呼那些山神土地,着实威风。 季通喘了口大气,再叩首,“小的曾心思不纯,如今见识了世界。小的再无二心!” “行了。去歇着吧。” “是。” 杨暮客瞥了一眼玉香,兴致缺缺,再不想问什么话,“你也歇着去吧。贫道一个人静静。” “是。” 杨暮客打坐片刻,却沉不下心。虽说非毒醒后可避免淫思泛滥。然当下事多繁杂,实难招架。 这洱罗真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设下诸多后手……太一门与天道宗即便有所察觉,也未能将其清除。其中规矩究竟为何? 还有一重要问题,师父是否与洱罗真人相识?若相识,关系又当如何?师父前往西海之北避祸,是否与洱罗真人有所关联? 杨暮客抬头一看,东边吹来的水汽被地动释放的能量拦住了。呵!要下大雨了。 果然第二日细雨蒙蒙,杨暮客又不能行早课。他索性一个人溜达。 城外的灾民有当地老者统筹,老人说着上古的奇事,言说古人若遇了劼灾,当如何如何。团结一心,其利断金之语,车轱辘般滚来滚去。许是听得久了,那些木讷的灾民眼中,似乎也终于看到一点点光。 老人家又说,这雨啊,是天上的祖宗神仙为我等受灾掉眼泪哩。 杨暮客抿嘴一笑,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掐个障眼法。爽灵腾身而起,他寻到了阴云中布雨的水师神。 “喂。” “小神名叫徐岚。” “下面的老人家说这是你可怜人们受难,遂布雨降水。” 徐岚张着大嘴不知如何回这道士。 “是还不是你倒吱一声。” 徐岚暂且收了神通,欠身作揖,“小神领水师司之命,降水三厘,以防水气混灵炁,染灵成灾。降水三天,足三厘后驱云见日。” “贫道问你是否感同身受呢。” “这……小神的确见灾民可怜。” “那你还把雨水都淋到灾民头上,生怕下头灾民不得病是吧。” “诶。小神这就挪一挪。” 风婆在一旁讪笑着吹风,水师神盯紧了地面布雨。 杨暮客落在地面以后,看见郑云桥迈着方步从人群里走来。显然他也掐了障眼法,旁人看不见这个道士。 郑云桥走到杨暮客面前抬头看了看天。“前辈做这些事并无功德,出神弄险,值得么?”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若讲大道理,乖孙乐意去听么?” 郑云桥眉毛一抬,“前辈所言,弟子自当受教。” 二人盯着水师神布雨,着实无趣。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哼了一声,“算了。你我道不同,贫道无意说教。” 杨暮客慢慢往前走,穿过人群。郑云桥在其后跟着。 走不大会儿,他们来到一片地上铺满了竹席的地方。竹席上躺着的尽是些将死之人,命运尽头的厄气聚在一起,比那天上的阴云还要让人心悸。 杨暮客站在边缘冷漠地看着里头的人,“这里许多个人本就要死了。若要死前还要淋一场雨,受疾病煎熬。贫道于心不忍。其寿数有限,贫道不可阻天时,但若举手之劳,使其少受些痛苦。私以为值得。” 郑云桥皱眉,“长辈此行非是功德之举。” 杨暮客歪头看他,“一定要功德之举才为之?你左右言语离不开这功德。可贫道要助这些个灾民饥民的功德何用?你要与贫道比高低。当下你走得地方比贫道多,贫道未去之地,乖孙你都去了。那贫道问你,你可得了证道功德?” 郑云桥未料这紫明道长言辞辛辣,只能应声,“晚辈不敢与前辈比较。” 杨暮客最烦他这假装委屈的模样,“行了。把自己拴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好多年,要日日打点自己许下宏愿。贫道都替你心累。” 听完这话郑云桥当真是怒从心头起,要是能一巴掌把这个辈分高绝的小兔崽子拍死,他绝对不留余力。 扶礼观派郑云桥与杨暮客打擂台,不就是证明他扶礼观也有青年才俊嘛。郑云桥与杨暮客比斗束手束脚,本就心中不忿。 眼下杨暮客的话什么意思呢?贫道拍拍屁股走了,就算招来了神官相助用得是上清门的声威,用得是日后的人情。郑云桥你许了什么心愿可得踏踏实实地深耕细作,若不小心失察疏漏,那亏的是自身的德行和修业。 郑云桥多少赌气地说了句,“即便前辈此刻挪了雨云,不日岁神殿瘟部行瘟,前辈还能阻游神行功不成?” 杨暮客听后笑呵呵地说,“雨水若与温病同行,那便是外邪。不知要拖累多久。春日阳升,瘟神来了无阴风寒气,便只能用厄气引肝火生瘟。一,免了幼童患病。二,恶人多灾。贫道一举两得,若非乖孙提醒,贫道都没想到。” 郑云桥听着手指藏在袖子里掐算一下,果真如杨暮客所言。他瞬间恍然大悟,这紫明道长本意便是天地同调,他看似处处干预,但都极为克制。即便事成,不过抚波弄影,人走后一切如常。他在修性,而非修功德。从一开始,二人之比本就不一。 杨暮客深呼吸一口气,引下灵炁聚在指尖。“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乾坤正法,律。” 这是杨暮客伏矢醒来后领悟的第二道正法。律天地之气,延灵韵之寿。大灾之后,人们需要一段稳定修整的时光。在凫徯公主的洞天之内,尚杳公主言说政治倾轧煞气远胜于北方国战煞气。 足见昭通王不喜太子。按照王孙生辰来看,再活不过三年。昭通王寿元绵长,还未到将死之相。那么太子要如何做呢? 城南的武行被商会控制,而武行与校场守军息息相关。从那掌柜的与道士拜访时的态度,他们代表的不是昭通王。那么只有太子才是这财主。 就如同数学公式推导一样,已知昭通王喜王孙,在位多年且寿元悠长。那么太子便是可有可无之人。但太子控制了都城的兵马和商会……有何居心自不必多说。 杨暮客不会在昭通国留下,所以他留下一道正法。此“律”直溯本源,周上国国神,昭通国国神都可感应。若人间有变,国神需依此“律”干预,不可静观。 郑云桥吃惊地看着杨暮客用出一道正法。“前辈此举为何?” 杨暮客感慨,“北方国战,如火如荼。这昭通国波谲云诡,怕是也安稳不了几天了。贫道一一个‘律’字,为这些灾民求一方净土。莫要受完天灾之苦,还要去受战乱之苦。” 郑云桥虽不甘心,但是他知晓自己输了,且格局之悬殊可谓天差地别。 未等郑云桥开口,杨暮客丢出一个蒲团。“如今你我各有功德,不若当下论道一场。” 郑云桥叹了口气,从腰间取出一个蒲团,“晚辈有请前辈指教。” 二人静坐在蒲团之上。那块铺了凉席的空地不见了,变成了竹林清泉。山风徐徐。 杨暮客掐剑指抱于右手掌心,“扶礼观修行以礼法为基,礼法以规律为本。贫道有一问,不知徒孙何解……” 说罢剑指调令天地灵炁,化炁为图。图中便是昭通国堪舆之图。杨暮客虽不曾去过,但以天眼观炁脉映照,也将人道之势勾勒清晰。 “贫道于西岐国,偏远蛮荒,虽道法不兴,人道不兴……却也有修士镇守辖区。你身为扶礼观之徒,可否告知贫道,为何不见你扶礼观有修行者镇守四方?” 郑云桥是筑基修士,观得对面小道士所用纳炁之法浅薄无比。他欲调用法力戳破这堪舆图,显化炁脉之势。哪知起诀打出一道法力如石沉大海,无半分反馈。他眉头紧锁,赶紧掐诀显化另一幅图相较,他言道,“扶礼观以礼辖制,运筹大势,与各地神官密不可分。神官受封皆出我扶礼观敕令,我扶礼观以礼相待,自不需布设别院。” 杨暮客点点头,剑诀一转,堪舆图撞上了炁脉大势图。金光一闪,二者合二为一。杨暮客以《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的观想之法寻找着郑云桥所施法术的漏洞。 郑云桥额头青筋毕现,三魂七魄皆调动神思围堵被杨暮客调用入侵的灵炁。扶礼观真传功法,《玄德礼计真经》诵经声伴着礼乐响彻旷野。 杨暮客嘴角翘起,小道尔……他已经找到了郑云桥所画炁脉势图的漏洞。“天地变幻无常,尔等持孤礼束缚众生,当知久而腐。你知道门唯待质变而修整,晚矣。万事当防范于未然!” 说罢杨暮客以七十二变,《易数阴阳变》的运炁无形之法将灵炁融入郑云桥所画图中。 噗。郑云桥一口热血喷出,非毒之魄慌张而逃,尸狗神藏于心间。淫思不断,额头发汗。 这时幻化道争之地的兮合从天上落下。 “紫明上人,请收手。” “贫道如此算是以大欺小么?” “前辈初入修行,以理服人,未曾以大欺小。” 第57章 板栗是糊粥 扶礼观真人飞出来将郑云桥抱起飞走。 被吓破胆的郑云桥,在扶礼观真人怀里瑟瑟发抖。 “师傅。这紫明道长不是人……” 扶礼观真人一把捂住了徒儿的口鼻,“不可说!” 杨暮客坐在原地眺望,招了招手让兮合过来一起坐。顺手掏出了一个新的蒲团。 兮合应邀坐下,置办了一桌酒菜。 杨暮客嘿嘿笑着拿起筷子享用灵食,“你们搭台,贫道唱戏。别想着用言语糊弄贫道。贫道在扶礼观多事,惹了你这真人心生厌烦,贫道猜得到。” 兮合也笑笑,“紫明上人心似明镜,晚辈自不辩解。前辈甩脱干净,却难为了我正法教。卢金山此时两难,那福景子如今焦头烂额,处置邪蛊。晚辈自然要给自家子弟找补一些。这昭通国是块好地,通东西。福水子也该从船上下来了,说不定不日前辈会与其相遇。” “至秀真人不争一争?” 兮合斟满酒杯,推到杨暮客桌前。“人家本来谋划的就是北面,福水子收拾完邪蛊,也不必回卢金山,要与福水子一同设立道场。” “偌大一片天地,你们俩就这么瓜分完了。” “怎么,前辈现在想要分一杯羹么?” “啧。贫道早就说过。管不得……你却不信。” 兮合盯着杨暮客细细打量,“现在信的。但前辈扶礼观之为,晚辈难免生疑。” 杨暮客呲着白牙一笑,“怎地,这么端详贫道……不若用观心法,贫道不记仇。” 兮合摇摇头,“前辈误会晚辈了。晚辈只是好奇,前辈竟不遮掩……” 杨暮客吃着东西,哼哼两声,吞了口中物说,“遮掩什么?你们谁人不知贫道是个鬼修托生。至于那个小道士,让他吃吃苦头是为他好。” 兮合觉着有趣。这长辈明明是个大鬼,但言语轻佻,明显就是个少年心性,这会儿故作老成起来。他问杨暮客,“前辈为何如此论道?” 杨暮客也等着他这一问,“贫道在扶礼观看了他家经典。虽就一眼,但根据他家方丈的行径来看,又怎是个持孤礼御守一方天地的修士。那郑云桥心高气傲,还是个一腔热血的小娃娃。拿着自家经典奉为圭臬,处处功德礼教。按照郑云桥的路子,贫道怎斗怎么都赢……” 兮合点点头,“那前辈就不是这个性子了么?” 杨暮客咬着筷子,“贫道也是这个性子怎么了?针尖对麦芒,活该那筑基的小道士吃亏。贫道看你顺眼,给你交个底。贫道是如何有的那般能耐,是一点都记不得……” 听了这话兮合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这小道士言行轻浮,缘是本就经历浅薄。“前辈心性单纯,有益于修行。忘却旧事是好的。” 啧。“贫道都说了,不是忘却,是不记得。贫道偶尔能想起生前的事儿,但死后一点儿印象都没了。” 兮合憋着笑,“敢问前辈有何不同。” 杨暮客拿着筷子,比划了着,“就好比这双筷子,若我是做鬼时忘了的,那我总能找着一个点,我记不得什么了。但我当下就是这根筷子,从头到尾我都知道,但就没有当鬼的那段记忆。” 兮合脸上的笑容没了,谨慎地问了句,“前辈死后便成了鬼王修士?” 杨暮客眼珠转了转,“你可以这么理解……” 兮合听完便知其中还有秘辛,但紫明上人不能言说。他不敢问,也不能问,岔开话题道,“出了这昭通国,再往东走几百里,便是黑沙戈壁。卢金山别院准备修建其中。如今东西炁脉即将相通,唯那戈壁是人道不可抵达的宝地。戈壁之北是嘉荣雪原,戈壁之南是堰禄盆地。不知上人欲从何路入中州?” “额。走盆地吧。马上开春了,贫道没兴趣走雪原吃苦。” 兮合点点头,“堰禄盆地是妖国,妖国尽是猴妖。学人道,立神道。与前辈在周上国东边密林遇见的妖国不同。此妖国猴妖百万。” 杨暮客听完了挤挤眼睛,啥?几百万妖精?就这还窝在盆地的山窝窝里头?出个猴子王杀向天宫讨个“齐天大圣”的名号不好么。 兮合看出了杨暮客的不解,再解释道,“此地猴妖只有长堰的灵山里才有妖修,其余只是通了灵性的猕猴,长堰有灵泉,饮之可化横骨。” “如此神奇?” “世间奇物灵物数不胜数,还有吃了便能让人筑基入修行的灵果呢。不过此妖国灵泉已被用之极尽,再不可多添猴妖数目。” “那贫道入了妖国可要注意什么?他们识字么?能用通关文牒么?” 兮合笑笑,“自是识字的,不然何敢称国。” 听了这话杨暮客便放心不少,这猴国既然识字便是有规矩的,不坏人家规矩就是了。“贫道即便是打南边过,也不敢停留。毕竟车上有贵人女眷,怕生是非。” 兮合郑重地点头,“的确如此。晚辈之前劝告前辈,并非虚言,前辈该是处处小心才是。” 酒足饭饱,杨暮客两颊通红,大摇大摆地往山坡上走。只是那山坡上站着一大群俗道。 杨暮客眉头拧在一起,看着这些俗道便心烦。 “你等在此作甚?” 一个山羊胡老道上前作揖,“云鼎观行走留信,有要事离开,此地事务暂时由大可道长做主。” 杨暮客打量下这些道士,“谁是雾浃山国神观的?谁又是津口观的?” 老道往边上一站,身后呼啦啦聚了一大群,“我等乃是国神观道士。” 边上剩了三个发呆的道士,看下杨暮客脸色,才有人上前一步,“我等是津口观道士” 杨暮客点点头,“津口观懂商,尔等下去协助城中官府行经济之事。你等出谋划策可以,但不能干预行政,最好是能身体力行,弘扬道法。尔等听清楚了?” 那三个人左瞧右看,心有不甘地点了点头。 老道士见大可道长先把那津口观的道士差遣走了,心中一喜。云鼎观行走号令不分门庭,但国神观的道士最是不喜津口观那群浑身铜臭味的家伙。一同抵达至此,路上不知拌了多少口角。 杨暮客看着后面有几个道士扛着箜篌,手持师刀,老道士腰间别着一个三清铃。再弄个大鼓这不就是好现成的交响乐团么。 杨暮客在俗道队列前走来走去,不时看看他们的长相衣着。最终点了点头,“尔等可会曲乐?” 老道赶忙应下,“自是会的,道长若是想听些清心静气的曲儿,我等可边诵经,边奏乐。” 杨暮客摆摆手,“贫道听什么清心静气的曲儿。” “那道长……” “贫道要办个法会,与天地看,与庶民看,要有春风之音,要有抚慰之情。诸位觉得如何啊……” 老道的脸瞬间扭成了苦瓜,“道长啊……咱们所带的都是法器。我等只会科仪曲乐,抚慰民心,那需是要乐府班子来演才行。” “清静经会讼吧。” “会的。” “那就奏清静经的曲,经就莫要念了。” 老道长赶忙作揖,“道长……”拉着长声求情,“我等是供奉国神的道士,怎能给这些庶民奏礼乐。于理不合。” “贫道看尔等是拉不下面皮,不愿意助灾民移情。这些灾民流离失所,一心愁苦。尔等可知当下最需抚慰。官家只给了口粮,可心中愁苦难解。贫道这是给尔等行善积德机会。” 那老道看小道长如此坚定,便知拗不过这异国上人。不过若只是办个曲乐法会,比斋醮科仪祭礼神官容易太多。老道长勉强应下。 杨暮客让这些道士在工事外头候着,他去里面寻季通。季通在小院里正喜滋滋地用清水擦洗甲胄,见到杨暮客进来赶紧起身。 “少爷回来了。” “出门溜达一圈,外头那些个道士你见过了?” “小的见过了。” “领着他们去找县令,找些个工人在空旷之地搭个台子。贫道要弄个曲乐法会,安抚民心。” 季通一听便知是这小道士突发奇想,不过少爷既然说了,就得尽心尽力地去办。季通也不等那甲胄干了,直接套在身上,大步流星冲了出去。 巧缘一旁吃光了草凑了上来,用鼻梁顶了顶杨暮客的胳膊。杨暮客伸手一摸,啧? “你头痒啊。” 巧缘点点头打了个响鼻。 “要长角了……” 巧缘的大眼珠露出了惊恐的表情。 “西岐国多龙种,你们这些有点机缘的小妖多多少少都跟那些龙裔龙嗣相关。说不定你的祖宗跟了某个混账蛟类,你这角只是鼓起一点,长不大的,日后鬃毛留长些遮住。旁人看不到的。” 巧缘一脸怀疑的表情盯着杨暮客。 “嗯咳……玉香。出来下。” “来了。” 玉香从马车里走下来,杨暮客指了指巧缘。“你看看,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不?” 她上前也摸了摸巧缘的额头,却跟杨暮客说得不一样。 “巧缘莫怕,这是妖修命宫易变。额上生灵骨,如修道纳炁丹田化为法力一样,额上的灵骨可积累妖力。” 杨暮客听完一张脸垮了下来,“贫道猜是跟龙裔龙嗣有关,玉香觉着呢?” 玉香捂嘴一笑,“没关系。即便巧缘有龙族血脉,也不会脱相。本就是马儿,岂生龙角?须修行至化形之境,方有化蛟之能,彼时始方生龙角。此二灵骨,乃机缘巧合,习得通灵炁命宫易变罢了。” “咳咳咳……”杨暮客点了点头,“贫道以为西岐国龙裔甚多,这巧缘跟那龙种有些关联。缘是猜错了。” “道爷这倒没猜错。巧缘的确是龙马,口中利齿便是佐证。” 巧缘还得意地翘起嘴唇露出四颗尖牙。 “既然知晓巧缘因何变化,那你还不去做饭。贫道饿了。” “婢子知道了。” 巧缘等玉香走了以后又拿脑袋撞了撞杨暮客的胳膊,杨暮客龇着牙伸手给它抓了两把。 这抓了两把非但不解痒,巧缘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一样。无奈的杨暮客嚎了一嗓子,“玉香!有啥法子给它止痒么?” 玉香的声音从马车后头传来,“道爷不是有那如意么,时时给它挠挠不就行了。” “贫道没空跟你说俏皮话,认真点儿。” “气血阻塞,自然发痒。待灵骨通了气血便好了。” 通气血?咱也不会啊。“怎么通!” “道爷运炁拍拍便通了?” “拍坏了咋办。” 巧缘脑袋摇得越来越狠,杨暮客从炁脉里引了一缕灵炁聚于指间。 “拍不坏的,只要灵炁不入其体内便好。” 成么。杨暮客一手薅住巧缘的鬃毛,左手轻轻地拍在那鼓起的地方。只见灵炁华为水光,淡蓝的云雾自杨暮客的指间逸散。 巧缘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杨暮客,前蹄一弯跪了下去。 “去后头谢你玉香祖宗,跟我这装什么可怜。” 巧缘撒了欢儿跑到了马车后面。 县里工人干活还是很快的,俗道选了一处地势较低之地。因落雨雨水聚集,土地松软。道士还摆了个小阵法改善地质。在捕快维持秩序的情况下,一下午便弄好了一个临时的高台。那高台宽十丈,前后一丈多些,离地九尺。 第二日一早,漫山遍野都是人,都能看见那个台子。 县令亲自做司仪,宣讲了许久。而后国神观俗道演奏一曲。 因有巽阵扩音,泛音在风中流转。这群灾民终于在苦难的河流中找到一个中岛休息。许多人湿了眼眶。 曲毕之时宁静许久,阴云之上一缕阳光降下,纷飞的雨水化虹接通天地。 杨暮客跟季通走上了舞台。 季通紧张得小腿打转。他悄声地说,“少爷……小的若是忘词了怎么办?” “就那么几句,还能忘?”杨暮客闭着嘴用齿音哼哼道。 “我紧张。” “杀人都不紧张,说几句话紧张个屁。” 二人来到了舞台中央。 “容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大可,是个道士。” “唉……容貌俊秀。”季通应和。 “我身边这位是我的搭档,平日里是个车夫。但实际上他是一个侠客,瞧瞧这大肚壮汉,这膘肥体壮。一看就是种田的好把式。” “道长……还没说在下的名字。” “对。他叫季通。” “是在下。” “今天我俩给大家表演一段相声。” “是。” “季先生,您知道相声是什么吗。” …… “季壮士,您知道什么是相声吗?” …… “季……” “啊?……我不知道。我这不是被你拉过来的吗。” 哈哈哈哈哈……台下看着季通蠢笨的样子哈哈大笑。 “去一边儿去,白准备那么久了。”杨暮客伸手推了一把季通。 “不是你让我这么说的么。”季通一脸委屈地回到场中。 又有许多人被季通委屈的模样逗笑。 “这相声啊,讲究说学逗唱。是嘴上的功夫,说的是人情冷暖,古今春秋。” “是这么回事儿。”季通点了点头。 “比如我就不行,我这是献丑来了。我年方十八,正当少年。书也读得不多,人生阅历也少。跟我身边这位侠客比起来就不行。” “你等等。”季通拦住了杨暮客。 “怎么了?我这正准备介绍你呢。” “道长说错词了。” “我说错了么?” “说错了……” “那我该说什么?” …… 第58章 亚纸演才情? 相声里杨暮客讲了一个笑林的故事。 他持长杆欲入城门,季通则扮演一个久坐生疮的守官。 杨暮客竖持长杆不得入,横持亦不得入。守官季通曰,截之可入。杨暮客欣然同意,将长杆截至数段。 单货逾重则税三厘,小货碎柴则无意义。 极尽辛辣嘲讽,座上宾县令的脸好似黑锅底。 下面的民众不明所以,只是见季通犯傻笑作一团。 相声说完,杨暮客揣着袖子下台,台上依旧是道士班子奏响春风。 此时玉香将修舞台的工匠招呼在一起,搭了一个义诊的棚子。玉香有事儿,道牒录入行程的活儿自然还得杨暮客亲自去。 去玉香那取了道牒,杨暮客独自一人进了宕水县城。 城里因城外多灾民,比之以往更加繁荣。运货的脚夫工钱翻了一番,粮商不敢涨价,却有了抛售库存之机。到处都是人声鼎沸。 杨暮客随意走着,从城南走到了城北。东北艮位阴气诡异。他走着走着瞧见了一间破落院子。这院子本是方位极好的阳宅。 当当当。杨暮客敲了三下门。 门中无人应声。 他推门进去,只见蛛网挂在门廊,地上浮灰厚积。 不必进阴间,便能得见一个野鬼正在一堆神像之中蹲着。那鬼也不怕杨暮客,就是直勾勾地盯着这个道士。 “为何不去阴间?” “还未到时候……”那野鬼懒洋洋地回杨暮客。 杨暮客踩出一排脚印,走到那堆神像前。这些神像都是神龛里搬过来的,没有丝毫香火之意。但曾经有人祭拜的痕迹仍在。 杨暮客面无表情地看着神像,突然开口道:“你守着这些神像作甚?” 野鬼谨慎地说,“他们阴寿到了,鄙人怕他们被忘记了,便收拢起来。” “修行多少年了?” “三百多年。” “这宅子可并不是荒废三百多年。” “鄙人才搬来二十一年。” 杨暮客的眯眼问,“你为鬼修,藏于人道,秽气害人。不知此理么?” “知道,所以鄙人勤于搬家。” “不以阴宅养魂,你活不得许久。这些神官之名终会被人遗忘。” “鄙人还记着。” “你亦有阴寿,你亡之后呢?” 野鬼露出些许茫然,而后笑了,“那便由他们去吧……”忽然他眼睛一亮,“既是道长来了,不知道长可愿知晓他们姓名?” 杨暮客从背后抽出青锋长剑,剑指野鬼眉心,“想坏贫道修行,不怕死么?” 野鬼讪讪一笑,“鄙人随口一说,道长莫怪。” 但杨暮客的剑并未收回,他冷冷地盯着野鬼,“依仗阴德苟活于世,阻城中生门阳气,贫道斩你合情合理……” 这时阴间的判官跑出来,“紫明道长剑下留情……” 但杨暮客的炁机已经锁定了那野鬼,剑锋有金炁吞吐。 判官一声厉呵,“乔宣,本官九年前便勒令你另寻他处,你巧言善辩,如今还不快快搬离此地!” 野鬼乔宣眉头一皱,“判官大人,土地神姚爻的香火还未散干净,鄙人还未到离开之时。” 判官跺脚,“你这混账,待神像香火散干净再来取了便是。” 乔宣面露为难之色,“若新宅主人将后院的神龛捣毁,姚爻在这世上便在无人记得了……” 杨暮客一挥手,青锋长剑消失不见。就在判官正要松口气说些宽慰的话时,杨暮客掐震字诀,被阴气阻住的生位阳气化作阳雷倾泻而出。那乔宣被劈得一干二净。 “紫明道长!为何如此!”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道牒,“判官可如实记下。” “这……这……诶……” 红墙下,旧篱笆,祭无名。敢问怎无心善,未言他。 不过是一抔土,谁人可记生平。天道轮回堪不破,镜中花。 杨暮客感慨良多,填了一曲《春光好》。 阴司判官双手接过道牒,先一步回了阴间。 杨暮客也懒得去阴间找那判官,横竖不过一个伪善之辈。他依旧留在院子里,静静地走向了后院。 后院有枯井,枯井不远便是一座老坟。家中修坟,也难怪这屋宅气运败坏到如此地步。身为土地神,夺子孙时运,活该断子绝孙。 因为一道阳雷,泄了淤塞的阳气,此时城中东北之树终于长出花苞。杨暮客再掐震字诀,一道阳雷将那坟中神龛的香火劈了干净。 杨暮客转头一看,新上任的土地神终于从井里露出一个小头。 是个小松鼠。 “多谢道长还此地清净。” “怎么不去告状?” “这……” 杨暮客想了想,“告过了?” 小松鼠用力点了点头。 杨暮客呲着白牙,“笨。他们既然不管,那便带着他们一起告。” 小松鼠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 杨暮客无奈叹口气,“想那城隍不日便归,你若是怕了,贫道可留一道敕令……” 那小松鼠笑得比哭还难看,“不敢劳烦道长。” “行么。” 兴意阑珊的杨暮客出了宅院,独自于城中闲逛。走到城中茶馆,闲来无事进去吃茶。茶博士一开始看了眼,没当回事,后来又仔细瞧瞧,赶忙上前把杨暮客引到雅座。 杨暮客在雅座上看到一本书,叫《中州风雅》。觉着小楼定然喜欢,顺便拿起来看了两眼。 开篇说得便是一个叫“亓”的皇朝。亓帝乃是曾庄人之后,率部族征战狌狌,夺隋晾山建国。隋晾山乃气运之山,千年后国中富足,征战四方。 后面还有个叫“漱”的帝国,与“亓”是世仇。二者因漱江源头征战不休。 漱江源头是乳山下高原一丘,名叫徊丘。其山高万丈,冰川百万年不化。有仙居。徊丘聚两山之水,成漱江。 杨暮客翻来翻去也没翻着风雅,丢在一旁等着上茶。等了一会儿,茶没到,宕水县县令带着县丞进了茶馆。 “本官招待不周,以至大可道长独自消遣。” 杨暮客最烦就是这个,外头好几万张嘴嗷嗷待哺,你这官老爷跑这儿跟我套近乎……他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县令大人公务繁忙,贫道怎敢打扰。” “不忙不忙,大可道长乃是异国贵人,我等招待不周有失礼节。” 县丞眼尖,看着了桌角的书。“不知大可道长几时启程前往中州?” 县令也瞥见了那本书,“宕水县往东是鹭江,因有天妖于此避冬,运河不开。道长若是想要东行,还需往北,回到默酿县走陆路快些。” 杨暮客琢磨出点味道,这俩当官的巴不得他快快离开。 这县令或许因为得了所谓“云鼎观”道士的消息,冷落了异国的大可道长。如今好似破罐子破摔,既然没巴结到大可道长,那便快快送走才好。 不过这县令说得鹭江有候鸟天妖,这事儿有点意思。所谓鹭江,那必定是鹭鸟栖息之地。就是不知是何种鹭鸟。青灵门记载周上国附近天妖有三种鹭鸟,有黄嘴长腿白鹭,有黑脸琴嘴鹭,还有巨脚鹭。巨脚鹭最为凶狠,喜作弄猎物,尤其喜食人。如此来说便不可能是巨脚鹭,否则这宕水县建不得城郭。余下两种皆有可能。既知有天妖,那便不走水路。 其一,怕那妖精有化形大妖,认得迦楼罗。其二,是杨暮客本就忌水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消息来得也算及时。要不然上了路,半路才问那些个山神土地知晓此事,回转换路不免丢人。杨暮客那冷冰冰的脸色终于化解一些,伸手招呼二人坐下。 县令与县丞连称不敢,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离去了。 茶室里火炉里飘出果木的焦香,不多时教坊司的琴娘抱着琵琶走到一楼的暗室,珠帘垂下。杨暮客品着茶博士送来的乌青茶。 此茶乃是宕水县小石山几颗古树所产,每年只于春夏之交时采摘新茶,先以小火烘焙,而后瓮中发酵。一年者为黄精茶,二年者为红丝茶,三年则是玄茶。若有乌需发酵五年以上,而若想乌青,非十年不可。 茶果是细磨麦粉以未出阁女子揉制。揉制茶果女子不可食肉,日日进食浆果,具体香。 听完茶博士的介绍,杨暮客眉毛一挑。感情你们五万人就能玩儿出这样的花活儿? 茶博士嘿嘿一笑,“咱宕水县虽小,但守水系堤口,鹭鸟未来时,周边郡城会有不计其数的渔民来至捕鱼。宕水县开明,不收鱼获之税,只帮其保管船只。县令经营有道,本县乃是郡中纳税大户。” 杨暮客问,“我观你这茶馆也非富丽堂皇,如此奢华。岂不亏了?” “本茶馆东家乃是都城贵人,每逢秋冬南下避寒。年终而归。这茶馆本就是贵人路上停留歇息之地。” 哦……杨暮客明白了,这儿特么是个情报站。 吃了茶听了曲儿,杨暮客出了茶馆伸了个懒腰。说实话那所谓少女揉制茶果当真是个噱头,不如咱家玉香做的吃食。至于茶么,杨暮客本就是个焚琴煮鹤的主儿,又哪儿知好与坏。走了半路杨暮客忽然想起来,我了个去,忘给钱了。倒回去撞见了那个蹲在暗室边儿上逗琴女的茶博士。 “咳咳……” “哎哟!”茶博士赶紧放下手中的珠帘,起身作揖。“不知道长是否落下东西?” “啧,你这生意是怎么做的。贫道忘了结账了。” 茶博士恍然大悟,“是小的糊涂,县令大人已经结账过了。” “为何不说?” “这……小的店里本就没有账房……” “没账房开什么店!”杨暮客气哼哼地出了门。 待回了山坡的工事里头,季通正把车匣里的旧扎甲拿出来擦洗打蜡。 “少爷回来了?” “你不去守着玉香的摊子,在这作甚?” “玉香姑娘那有守军维持秩序,小的身着将军甲那些守军不敢上前,反倒挤占了灾民看病的地方。小的回来换了那甲胄,也让那些守军自在一些。” “那就让玉香一个姑娘家独自面对灾民?若是有坏种闹事儿怎么办?” 听到这季通面色一红,“那县令派了个教坊司的女卫士,那女子武艺超群,小的也比不过的。” 杨暮客眨眨眼,霍……这宕水县是个什么地方?还有能比季通能打的奇女子?想到此处掐算了下昭通国国主的命格。哟!这昭通国国主虽无性命之危,但官禄和福德俱损。 杨暮客叹了口气,是非之地久留不得。“你慢慢忙,我去跟姐姐聊天。” “是。” 杨暮客三两步蹿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小楼正持着一本书趴在桌子上打盹。杨暮客踩马车的声音和震动都没吵醒她。 他见她睡得正熟,轻轻爬过去把小楼手中的书抽走。 小楼依旧睡着,杨暮客又从袖子里取出一根羽毛去搔她的额头。小楼本是抓着书的手自然而然去摸,而后便醒了。 “你这孽障,外头风流够了便回来扰我。” “小楼姐这是说什么话。弟弟在外面赈济灾民,举办义演。哪儿是什么风流?”杨暮客坐在一旁嘿嘿傻笑。 “不曾风流你下台后去做什么去了?我这里也不是瞧不见你,你演完便跑了。丢下烂摊子不管。那县令差人送礼,你又不在。本姑娘去问那送礼的婆子,婆子说你在城里吃茶。” “额……” “没话说了?” “嘿嘿。那县令送了什么东西?” “倒是个懂事儿的,送了两顶暖帐。说春时躲雨,路上停脚的时候用。季通看了,确实比咱们原来的好些。还有些不占地儿的焦煤,是中州运往周上国稀罕物。点一块便可烧一日,可应急之用。” 杨暮客琢磨了下,这县令送来的东西还当真是他们这一行人没准备的。亦或者说比他们准备的物件要好。他这县令哪儿来的消息,无非就是所谓“云鼎观”的道士呗。 小楼起身打理了下衣衫,杨暮客瞧见了桌上的诗。填得是半阙词,这词也不是前世有的。 纸上写得是。 灰着天,抖蓑衣。屋檐雨线,相视无言。 无人怜,几钱酒。倾轧无力,把门轻亚。 杨暮客瞅了瞅,“姐姐这个亚字用得不好。” 小楼把桌上的纸团了团丢进桶里,“要你来说……” 杨暮客摇头晃脑,“亚字通压,虽和韵,但本有第二之意,这失意之人露出几分狠色,不好不好……” “那你说该用哪个字?” “多个口,既对无言,也明声轻。” 第59章 云蓝出怪恭 玉香的医术谈不上多高明,不少疑难杂症她也束手无策。不过这义诊摊子出现后那些城里的郎中也坐不住,脸还是要的啊,悬壶济世的牌匾就在那……屋里坐听风雨固然好,但是要被戳脊梁的。 术业有专攻,这些个郎中也展开救济后数万人的医疗境遇终于得到改善。 夜里判官将道牒送回。杨暮客拿着道牒看了看,里头那判官没敢写城中那段故事。孰是孰非杨暮客也不纠结。 本来义诊的摊子杨暮客给了那县令三天,但其实第二天玉香诊台前的病人就少了。甚至远不如其他的医馆棚子。 毕竟所带药物只有伤寒跌打一类,此时其实可以功成身退了。 晌午的时候天际飞来一艘大船。杨暮客开了天眼去看。 没有修士,没有妖精,没有神官。这艘大船是以人力建造,以俗道术法构建灵炁运转通路。这是一个工程奇迹。至少杨暮客是如此认为的。这艘大船缓缓飘荡在空中,仿佛脱离了元胎的束缚。 大船落下后周上国的鸾鸟旗帜迎风飞舞,猎猎作响。大量木料和物资从滑竿上落下。 杨暮客问季通,“这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季通也傻傻地看着大船,“小的不知。” 而后杨暮客问收摊回来的玉香,“你呢?” “婢子也不知。” 杨暮客像一个好奇的孩子,快步找出去。到了降落地点看着那巨舰无以言表。船上有仪官,见到小道士笑着上前,“敢问可是大可道长?” 杨暮客拨开仪官,绕着大船继续观察。他能看出木板轻薄,更是蜂巢结构。他还能看出来整艘大船没有一个钉子,俱是榫卯结构。何以不散? 那仪官后面跟着,招呼了一个貌似船长的人跟上。 杨暮客仰着头问,“如何做到的?” 仪官赶忙将身边之人推上前,“道长若对舰船有疑问,这位便是船长。” 杨暮客瞥了一眼,继续细细观察。 船长咽了口唾沫,“寻汤观的道士说,阵法所用乃是倒转乾坤,斥力腾空,引灵炁推巽位之风。” 呵呵。杨暮客听完笑了,这阵法简单易懂,即便他不用天眼去看,都能猜出一二。但当真如此简单吗? 杨暮客知道火箭发动机以工质做工产生推力,挣脱大气。但是真的这么简单么?火箭燃料的功率,火箭材料的耐热性和强度,火箭的气动外形,细分下去难点千千万万。在杨暮客眼中,这艘大船就像火箭一样,你知道原理,但这是一个精密无比的大家伙。他可以确定这东西的蜂窝结构只要产生一点点形变,马上就会从天空坠落。 那么这艘大船是如何做到在炁脉下飞行却还能保持结构稳定的? 杨暮客并未期待船长能给出更详尽的解释,继续问,“此船是何人所造?” “此船乃是长隆郡船宫督造。” “长隆郡?贫道在周上国为何不曾听过?” 仪官赶忙答道,“长隆郡乃是新拓海岛,并不在陆上。原名叫瘦脊岛。是周上国的海外飞地,因与东北海外藩国章丘国经贸,拓荒不足百年。” “看来贫道错过了很多啊……” 有关人道兴盛,杨暮客至今所感不过尔尔。或许得见可行于城中浮舟最为欣喜,但这于浮舟基础之上发展而出可飞行于城外的大船,已经超乎想象。天空是危险的,任何时候,任何方式,在天空之上都是危险的。因为有天妖,因为有罡风,因为有灵炁骤降。但依旧有人努力完成了眼前这一切。 仪官不知如何接杨暮客的感慨,只能笑着说,“大可道长若有机会可以来长隆郡做客。” 杨暮客看着仪官真挚的笑容点了点头。心中却思,再来此方天地不知何年何日,怕是此人已是一赔黄土。起兴给这仪官批了一卦。 “乾下坤上,泰。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因仪官于卦中,遂变卦。下巽上坤,地风升。元亨,用见大人。” 仪官欣喜地看着杨暮客,“下官还请大可道长解卦。” “周上国北疆用兵顺利,连连捷报。但政治人员紧缺,想来周上国朝廷开始调用闲置官员,若闲置官员不合,则调用副官提正。仪官面貌清正,但性格慕强,原来认识的贵人即将相助于你。但切记,木生乃日渐成材,根深则叶茂,不可冒进。若急于求进将适得其反。” 仪官眼睛一亮,“多谢大可道长。大可道长便是小人的命中贵人。” 杨暮客无奈笑笑,摇摇头说,“贫道与你萍水相逢,做不得你的贵人。你的命格担不起贫道相助。” 仪官听完愣住,“小人不知天高地厚,道长莫要放在心上。” 杨暮客只是绕了一圈,他看不大懂这玩意的技术含量。因为跟修行不相关,灵炁用法极其原始,但不可不谓之精妙绝伦。 与周上国的仪官道别后杨暮客往回走,那些个灾民见到小道士都恭恭敬敬。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聚在这里几日,灾后这城里的官员只是冷淡处置。唯这小道士来了后,那些官员才落实了好多允诺。 杨暮客也笑眯眯地跟这些看似美味的灾民打招呼。到了山坡下周围变得干净许多,一开始这山坡下头聚集的灾民都挪走了。杨暮客也不知是城里的捕快驱赶,还是那些灾民发自内心不想打扰贵人清净。 “准备准备,晚上离开。” “又是晚上?”季通皱着眉说。 “白天行车,你信不信你走到中午都上不得官道……人挤人,踩伤了,摔着了,失德之事都算到贫道头上。” “少爷你又不是这些灾民祖宗,人家干啥敬你?” “我的确不是这些灾民祖宗,那车里的玉香可是多少人的再生父母。就算不敬贫道,那小仙女儿要走了人家不来送么?” “呸。”玉香撩开车帘,“少爷净是说风凉话。婢子在外抛头露面,人家却都念你的好。” “他们又不知贫道是谁,念贫道的好作甚?” 玉香捂嘴一笑,“哟,您可小瞧了自己。周上国一篇《劝学》,又登杏坛上宣讲一则寓言。这周边藩国的读书人谁不晓得你大可道长。那县令把您在后台坐过的石凳都刻了石碑,更别说这数万灾民也有富家读书的,都说你平易近人。” “贫道平易近人么?”杨暮客看看季通。 季通哼哼着,“不好说。” 小楼也走了出来,“就你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平易近人这个词与你今生无缘。” 杨暮客叉着腰,“贫道要告你诽谤我。” “玉香医治那些个人又不认得你,自是不知你这小子有多骄傲。”玉香扶着小楼下了车,小楼继续说,“你眼中何曾容下他人,非与你亲近的,你愿意理便理,不愿理便当人不存在。你说你平易近人么?” 杨暮客尴尬笑笑,“弟弟还不是跟姐姐学的。” “莫说与本姑娘学的,本姑娘只是无处可去。” 杨暮客兀地想起那日师兄的话,意思让他慢些。莫不是一直赶路,未给师兄凡俗肉身留出活动的时间,她心中不喜。看着贾小楼盯着远方天空,杨暮客郑重地说,“接下来路上听弟弟便听小楼姐做主,姐姐说怎么走,便怎么走。” “真的听我的?”小楼好奇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点点头。 “你这孽障,不知想了什么。我如何做主?连自己都不知道是谁,又指哪门子路。指了,错了。平白丢了颜面,日后还不是要改回去你来做主?” 杨暮客噗嗤一笑,“那日后弟弟与小楼姐商量便是。” “这才像话。” 大朵的云倒影在碗里,碗里的天是蓝的。但远方的天是红的。 吃了晚饭,季通拆了绳子。果真如他所说,那栅栏一推便倒。太阳刚沉下去,巧缘自己钻进了车套里。它早就迫不及待了。 翻山越岭,终于抵达向北去默酿县的官道。疾驰在风中。 小楼睡得正酣,杨暮客出了车厢。季通依旧盯着前路。 “好了,此时我来望风,你睡一会儿吧。” “是,少爷。” 季通是个令行禁止的,躺在御座上闭眼就睡。 杨暮客盘坐在座位上总结这一路可有差错。其实他心中那口恶气并未出个干净,跟那个郑云桥斗法当真虎头蛇尾。好多想法都还未付诸行动。 比如他曾设想,那郑云桥是个死板守礼的蠢蛋。 杨暮客云游诸多县城,将那些个有小毛病的神官尽数揪出来。扶礼观的行走要不要管?要管。那你管了这些事情,当下导引灾后神道治理的工作就要耽搁。在忙的焦头烂额之时杨暮客再上门论道。如此道争,郑云桥如何去赢? 而且阴司城隍随岁神殿将军巡猎,缉捕天妖这等工作不可耽搁。引导枉死灾民生魂的工作尽数压在了判官身上。杨暮客以录入道牒行程之名,阻挠判官与郑云桥联系。杨暮客再号令岁神殿的阴兵处置亡魂。你扶礼观所谓地主毫无作为,够不够丢人?三言两语批驳攻心,而后坐而论道。攻心之计,你郑云桥何解? 他本不用露出体内胎光那大鬼气息。但露了,便赢得并不光彩。 还有被人迷了魂,拘去了真人洞天。杨暮客其实很在意这件事情。也幸好兮合来得及时,不然不知要如何丢丑。 伏矢应对丹田。精气储存之所。醒了伏矢后杨暮客也没机会探究丹田何用。但杨暮客引了一丝灵炁入体,去寻那丹田,却发现自己的尸身并无七十二变里所说的储炁胀感。一个周天,灵炁散于天地。 如此杨暮客便确定了尸身并无丹田,唯有生者才有。但伏矢醒来以后有一个特点,便是他能分辨炁脉颜色中五行之意。至此终于明了道经中言,水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唯有得水,至死方休。水赐予了生者死亡的权利。 杨暮客敲了敲车杆,无声但巧缘有感,巧缘慢慢放慢脚步,昂头回眸看着打坐的杨暮客。 杨暮客笑着露出八颗白牙,“巧缘。许久不曾吃肉,当下可曾想通了?” 巧缘还以为道爷要说什么事儿,原来是吃肉。它本就是生来吃草,又怎能说改便改了。初始被逼着吃肉饮血,后面觉着新奇也吃了许多。但终究还是觉着吃草更好,尤其是吃过了灵山的灵草。 巧缘摇了摇头,再次小步快跑起来。 杨暮客叹了口气,“你啊,终究要学会自己去捕猎。若要为妖,捕食他者乃必经之路。” 巧缘依旧默默拉车。 杨暮客嘿嘿一笑,“若你与我同心,需得敬我。共心为恭,若你恭敬我,亦要恭我言之理。我怎会害你呢?贫道给你安排个任务,待天亮了玉香煮早饭的时候,你便钻到林子里捕猎一个活物。” 玉香的真灵从车厢里钻出来,青蛇从杨暮客的脊背爬到肩头,绕着胳膊在掌中翘首道,“道爷莫要逼迫它了。” 杨暮客问,“你以为我是揠苗助长?” “道爷确实急迫了些……” “我们不是在山中修行,也不是在偌大宗门有修士日日诵经。吃草的会被七情六欲吃掉,这便是活生生的人世间。它巧缘若有大能点化,贫道自是不需催促。可你玉香敢传它青灵门妖修革命之法么?” 青蛇真灵吐着信子,“道爷心中有事?” 杨暮客摇了摇头,“贫道若想借题发挥,犯不着拿你们撒气。”他躲开了青蛇真灵的视线,抬头看向星星,“贫道是真的怕你们死了。玉香你化形了,若是陷着了什么灾殃,还有神魂跑脱。去做个神官也好,往生了求个宿慧也好,再不济,吃人为恶去做那鬼修。季通这憨货睡得香,便由他去睡,反正凡人死了便是睡了过去。给他这辈子画个终点。可巧缘稀里糊涂的跟着上路,我便是说,它又能明白多少?我说吃它懂,我若讲理,怕它是一个字也听不进去。能不急么?” 第60章 随风潜入夜 默酿县通往学东郡的官道上,杨暮客老远就看见路被堵住了。 官道中间一个男人艰难地搬运着货箱,嘴里唠唠叨叨。 杨暮客咂嘴,从袖子取出折扇戳了戳季通的肩膀。 “怎么了?”季通先是警觉地醒来,而后揉了揉惺忪的双眼。 “前头路堵了。” “能绕么?” “啧,你怎么这么没眼力劲儿呢?去清理下。” “是。” 季通拉着缰绳示意巧缘放慢脚步,将马车停在路旁,锁死了车架。 杨暮客也趁势跳下马车。 搬货的男人名叫李元。是学东郡学山县山梁乡的一个农民。这次是跟车服徭役出了郡。官府许愿十倍工钱,完工还可以领两石面,三斤肉。 “想吃面!想吃肉!”李元把落在官道上的木箱用力抬起搬到板车上。 “干活念叨这个,不会越念叨越饿么?”杨暮客拿着折扇在一旁问。 “饿啊。当然饿。但念叨着才有盼头不是?家里都等着我领了饷回去呢。趁着冬麦没发芽,使劲干几天,春耕下地的时候更有劲儿,自家的田侍弄完了还可以给官田打工。”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这是把自己当牲口用。” “穷呗。”汉子停下手中的活,看了看杨暮客。 “家中可有变故?何以至此?” “哎呀,大人莫要说这些文绉绉的话。老李听不懂,咱没念过书。” “书都不念么?贫道晓得官家书院不收钱的。” 李元叹口气,嘎嘎笑了声,“穷啊。咱老李家是真穷。如今就老李一个能下地的,阿母眼睛不好,阿爷前些年出去做活冻坏了手。弟弟妹妹还小。咱就不去念书了。先活下来来,若弟弟妹妹有那聪明的,他们去念书。” 杨暮客盯着壮汉看了看,“贫道看你命数不该如此,本是富贵之家。” “谁说不是呢。祖父本是有些地产来的,前些年王孙过生辰,国主弄了个什么金券。咱还小,只记得阿爷吃醉了,鼓弄祖父去买。卖了县里的屋产,买了好几张,结果这金券要十年才能换。祖父被气死了,阿爷跑了出去做工。家里就咱这么一个好大儿。先把日子续上,等过两年那金券兑出钱来,娶一房媳妇。” “你阿爷其实是个聪明的,那金券日后能保你一家富贵。只是你这呆货,不会拿着金券抵押些钱财来用么?哪怕借的时候带上利息。” “可不敢借带息的钱。”李元猛地摇头。“放贷的人心都黑,吃人都不吐骨头。” “那也是你活该受穷。”杨暮客翻了个白眼。 “你这贵人说话怎这般没有道理。乡里乡外谁不说咱老李仗义,平日里乡亲办事,只要用得上老李这把子力气,老李没说过半个不字。” “你才多大,就老李老李地叫。你若叫老李,那你阿爷叫什么?” “他?他也配叫老李?如今这家里是咱做主,那自然是叫咱老李。” “问你多大了呢。” “十七。” “叫啥?” “李元儿……” 杨暮客缓了口气,揉揉眉心。“十七能服徭役么?” “咱不够岁数,用得是阿爷的名字。” 成么,杨暮客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老李啊。” “诶!”李元开始继续搬箱子,哼哧哼哧地使劲儿。 “干活总要歇歇的,别忙了。你不是想吃肉么?” 李元眼睛一亮,把箱子放在板车上后盯着杨暮客。“大人肯给我吃肉?” 杨暮客抿嘴一笑,“你先别忙,来……过来。” “嘿嘿嘿嘿……”李元嘎嘎乐着跑了过去。 杨暮客手伸进袖子里一翻,再掏出来掌心里放了一个馒头。细面的馒头,伸手递到李元面前的时候仔细看才能瞧见那馒头被切开了口,里面流出来一缕油。 李元接过去先是张大了嘴,舔舔嘴唇,咬了一小口。他嚼着,真香,真有味儿。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一行,嘿嘿又笑了一声,“真香,真好吃。大人名字叫什么?回去我给您立长生牌位,老李天天供着你。” “一个馒头就知足了?” “知足。怎么不知足呢?穷就得知足。”李元使劲点了点头,“我平日里在乡里走路,都躲着人家走。谁家做饭有味儿飘出来,我就赶紧往家里跑。” 说着说着李元泪就止不住了,“家里老二瘦的皮包骨,什么都干不了。我就把农活都包了。让他帮衬阿母在家,有空还能去乡里的先生那儿去旁听。我爹出门的时候老三跟小妹才断奶,话都不会说。一家子打我老李当家一顿好的都没吃过。”李元哽咽了一声,牙齿还沾着馒头屑。“这么好吃的东西我老李一个人吃太糟践,可又留不住。就算拿回家也馊了。” 这时季通喘着粗气过来,“少爷,那侧翻的车队我都推到沟里了。路通了。” 杨暮客点点头,“成么,你前头驾车,天亮了的时候在学东郡的路口等着我。” “大人……你跟谁说话呢?” 杨暮客看了看半张脸都被压得血肉模糊的李元,“贫道跟活人说话呢。” “哟。您还能看见活人呐?” “这话说的……”杨暮客刚想说贫道就是活人,却张不开嘴了。“能看见。你想看看么?” “看谁?” 杨暮客翻个白眼,“看活人!” “想看啊。” “那你随贫道走一遭,回你家里看看。” “那不成。走不了。你看着一地的物资,山那边的灾民等着吃饭呢,我得都装好。给他们运过去。” 这话听完,杨暮客恼了。他怒喝一声,“李元!” “啊?” “你装货装多久了?” “咱老李就一直这么装……也没见着白天黑夜……十来个时辰吧。” “可曾见着地上的货少了么?” 李元回头一看那翻了的车下头,“诶?诶!怎地真的不会少?不对啊,我搬一个就该少一个啊。” 杨暮客掐了一个唤神诀,此地还是去宕水县的时候路过的那座山。只不过当时走得是山阴,这回走得是山阳。 那个短毛的母山猪从一缕白烟里飘出来。李元看到山神的模样瞬间吓得不知所措,手中的馒头差点没捏住。汤汁洒了一手。 “小神拜见道长。” “免礼。”杨暮客皱着眉头,“你这山是不是风水坏了?怎么总出事儿?” 山神哭丧着脸,“这……小神……” “枉死的鬼魂拦在路上,你也不出来管管。这要是成了厉鬼,在路上作妖。还不是你这山神遭殃。” “道长慈悲,小神职权有限,法力低微。当下又逢天灾,难免顾此失彼。” 母山猪讲了这场面话后杨暮客更是心生厌恶。你认错了也便罢了,偏偏还要找些借口。杨暮客一开始只是打算让这母山猪收拢了亡魂,许了这路煞离土之能,他再唤来个阴差引路煞归家。这母山猪不知进退,那杨暮客也就不必容情。 “你这山神玩忽职守,运送济民物资都不曾照看。贫道不知你心中何事为重。这十来岁的忠厚之人成了路煞你亦不曾关照,如此看来以往的路中灾祸你自是不理的。贫道不欲听你辩解,就此事来说,昭通国神该削你这山神阴德福禄。” 山神吓得赶忙作揖,口中只是念叨,“小神知错,小神知错……” “你莫要装模作样,赶紧将这路煞鬼域消了。” “谨遵上人命令。” 若说李元是糊涂鬼,其实他一向精明。否则也不可能以弱童之躯撑起一个家。但若说他聪慧,肚中却只有一根直肠子,认死理。幼时他祖父教他为人正直,他便认准了不走一点歪路。 前文说过,煞为极致。路上侧倾一队运送人员全部罹难。独他李元一人成了鬼,还成了路煞。足见其性格异常。他的命数本该是个中年溺亡的命数,此回是替其父遭灾。 杨暮客观其命数更笃定了卜卦之事只是提灯照路,若事事都有天意,那必是一潭死水。 山神解开路煞鬼域的法子更是简单至极,翻一遍阴土,将阴间束缚李元的藏魂之地搅散了,鬼域自然不复存在。她见着杨暮客领着那野鬼离开了阴间,恨得牙根痒痒。母山猪本是冰夷圈养的口粮,七百多年前有天妖盗其子嗣,毁了圈舍阵法,它才得以逃出困境。后来山中修行,遇到了一只从周上国云游而来的老狗,老狗欲吃它,见着了冰夷圈养印记被吓退。此时这山猪才知晓有了背景至关重要。潜进了昭通国,求昭通国神得山神之位。 此山神在这山里履行山神职权已有一百七十九年。但今日它愈发心神不宁,察觉了体内有蛊虫作祟。恰逢地动,无心兼顾地脉治理才致使东西两路皆有意外灾祸。 修行圈子本就不大,曲栗与山神相遇相识并不意外。曲栗自涂计国而来,有琅神邪蛊也不意外。唯一意外的是凫徯公主敢闯进人道治世之中。 就在山神心神不宁之时,一声声鸟鸣从阴间来传来。 “凫徯……凫徯……” 只见人面白枭在一只巨大的母山猪头顶盘旋。 母山猪吓得跪地求饶。 尚杳真灵不可放于体外,其实这白枭的身子都不是凫徯公主的原身。她也窃据了一只白枭天妖的身子。将自己的元神真灵洞天藏于其内。 嗖地一道光将母山猪罩住,母山猪在阴间消失不见。 不多会母山猪又被放了出来,它体内的琅神邪蛊没了。变成了虾元神只的神种。 阴差押解着李元,杨暮客跟在后头。山梁乡里一片寂静,李元家里的狗夹紧了尾巴蹲在狗窝之中,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杨暮客绿油油的眸子看了一眼,那只狗蹬腿朝天,硬邦邦像块石头。吓死倒还不至于,但骚味冲天。杨暮客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掐坤字诀使了穿墙术进了李元的家。 野鬼无人请是进不得家门的。但有阴差领着则不同,李元从窗缝跟着阴差钻了进去,屋里竟然看见了祖父留在牌位里的灵性。一个穿着白麻衣的老头两手揣在袖子里蹲在墙角。 “太公,你蹲这作甚呢?” “圆娃啊,你咋死了呢?” 李元愣住了,这一路没人跟他说过他死了。李元烂掉的半边脸上白毛疯长,两个眼球凸出来不见了瞳孔,尖嘴猴腮哪还有十七岁少年的样貌。他终于想来自己是被监军推了一把,而后山洪将前面的木材车从上坡处冲了下来。一根根原木砸下来…… 他饿的时候把那些个死人吃光了。 杨暮客穿墙过来恰巧看见这一幕,倒是鬼差见怪不怪,捏着缚魂锁提防邪鬼作祟。 里屋的炕上睡着一对夫妻,男人好似梦见了什么,梦呓两声。 李元手里还捏着杨暮客给他的馒头,这时他低头一看。那馒头竟然是半个人头。那些油水都是乌黑的血。 “道长你怎么能骗我呢?”尖嘴猴腮的恶鬼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笑笑,“这是你吃剩下的,浪费粮食不好……” 李元认出来这个人头正是推他一把的官差,咬牙切齿地将半个人头塞进嘴里吞了干净。“道长把我送回来作甚?死了便死了……死在外头总比呆在这破屋里强。” 李元的爷爷上前抓住李元的胳膊,“圆娃啊,如今这家里没了顶梁柱,以后可怎么办啊……咱们爷孙两个,好好帮你阿爷和弟弟们收拢气运。让他们以后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李元露出一口尖牙,盯着他祖父问,“太公为何不帮孙子我收拢气运。你可知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 李元终于说出了心里话。他憋了好久好久,从未流露出一丝恨意。但其实他一直恨着他的父母,一直恨着弟弟妹妹,一直恨着没读几天书,却以书生自居的太公。 杨暮客微微一笑,“趁着太阳没出来,要托梦给家里人么?” 李元咯咯笑着,“托梦给他们作甚?” “有始有终嘛……你这条命也不是平白来的。你欠父母一命,没活得像样,也是受他们所累。贫道不是让你算账,只是让你与他们作别。了了这段缘分。” “你不怕我梦里把他们都吃了?” 杨暮客笃定地说,“你吃不了。贫道待你托梦完成后便会将你打得魂飞魄散。” 第61章 润物戏无声 许是李元儿自己想通了,给家里的老三托了个梦。老三还在尿炕的年纪,话都说不利索。尿了一炕只知道哭。 李元儿的老娘抱着小儿子哄着,“娘的眼睛就是哭瞎的,你还哭……再哭你也瞎了。” 老三就憋着,李元托梦说了什么他都记不得了。 杨暮客跟李元说,“贫道圆了许下的诺言,如今你见着了活人。那贫道便要圆另外一个诺言了。” 李元好奇地问,“你还许了啥诺言?” “贫道要把你打得魂飞魄散……” 一旁的阴差挑了挑眉毛。 李元不解地问,“咋就要把我打得魂飞魄散呢?” “因为你已经入了邪,走不得正道了。” 杨暮客吩咐边上的阴差去找县里的城隍,让城隍监督除邪一事。再施展七十二变的《束魂定身变》,封了李元的嘴。一个障眼法懵了李元的神魂,领着他去找乡里的土地神。 杨暮客走到一棵大树下的神龛前,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香,点着了插在地上。他当下剩的精力不多,所以就没用唤神诀。土地神闻到香火气钻出神龛,看着一个道士领着一个恶鬼。他赶忙作揖。 “小神不知道长为何来至此地?” “你们村儿的人成了恶鬼,贫道送过来处决。” 土地神抻着脖子一看,哟,这小子他认得。“这小子平日里是个好的。怎就落得这般下场?” 杨暮客也不答他,“你这村中宰杀牲畜之地在哪儿?” 土地神叹了口气,“道长请随我来。” 黑夜中杨暮客跟着土地神在村子里头逛着,远远看到一个大水车。当下开春还是枯水,水车也不转,跟水车连着的还有一个磨坊。 磨坊边儿上有个小院,杨暮客脚步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楚。才走近了,一个手持屠刀的屠户趴在墙上看了看。见是一个道士,屠户灰溜溜地跑回了屋里。 屠户因为长期吃肉,眼力要好些,黑夜里也能视物,再加上积年宰杀牲畜,能见着一些平日里常人看不着的东西。隐约看见了恶鬼的身形,却不见前头带路的土地神。早年修水车的瓦匠说过,若是遇着邪性东西,紧闭门窗,不要应声,等着日出则无事。屠户赶忙将屋里的门窗全部锁死,手持屠刀钻进了卧室之中。 磨坊外头有个石碾,这个石碾经常用来倒挂牲畜放血,带着些许凶性。 杨暮客操控着李元的鬼魂爬上石碾,自缚双手背在身后,跪在石碾上面朝东方。而后杨暮客看了看天象,距离日出还有些时间,撤去法诀。李元低头一声不吭。 县里城隍领着一班阴差乘风而来,杨暮客遥遥作个小揖,那城隍落在地上小碎步快跑到杨暮客面前,躬身施礼。 “小神拜见道长。” 杨暮客打量下身着官服的县丞阴司城隍,这城隍干瘦如麻杆,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好似痨病死的一般。容貌看着约三十啷当,只留了两撇八字胡。 “一点小事劳烦城隍亲至,是贫道唐突了。” “不敢……” “城隍大人莫要客气,贫道捉了这小鬼,意欲于此地行刑。但名不正则言不顺,遂请城隍大人断案。” 城隍再次看了看那跪在石碾上的李元。小国县城的城隍权职不足,自然没有天地文书这等器物,但有郡城赐予的副本。只能查询过往,不可做推断之用。 青光自那天地文书的副本上放出,落在李元身上。只是瞬间,李元被碾压成骨肉之泥。血汁淌出,李元生平过往从血汁中提炼而出。 杨暮客侧身不看,不悦地问,“一定要弄得这般让人作呕么?” 城隍正色说,“此法原始却有效。” 行么。杨暮客看着石碾上的肉泥又慢慢恢复成了恶鬼模样。此时的李元身形异化比之方才更为严重,一身蓝皮,小头鸡胸而大腹。 “李元,你可知罪?” 李元嘿嘿一乐。“小民有啥罪啊?” “吞吃同乡生魂,坏乡土气运。无情无义,癫狂至极。” “饿了便吃,哪顾得上许多。” 城隍微微一笑,“你包藏祸心已久,如此恶劣行径又岂是你当即所思?只是恰逢天灾,给了倾泻心中怒火的机会。” 杨暮客也瞧着那恶鬼。这李元曾言说没读过书,听不懂文绉绉的话。但当下对答如流,哪有当初呆傻蠢笨之色,这厮乔装本事之好可见一斑。 李元咬牙切齿问城隍,“咱家困顿之时,这些个杂种非但不曾帮忙,还有人落井下石,逼迫咱家变卖祖产。小人得势,趁机报复。有错么?” 城隍手持天地文书副本,高声喝到,“李元,寿十七。生前偷盗,违人伦。死后吞食同乡生魂,毁坏乡土气运。本神官以阴律判你,湮灭之刑。” 这时李元转向杨暮客,问他,“道长不是说让小人魂飞魄散么?这城隍判小人湮灭,跟道长说得不一样呢。” 杨暮客轻轻咳嗽一声,“湮灭,比贫道说得魂飞魄散还要严重一点儿。不过不疼的,你放心。待你湮灭之后,这世上再不存你李元。你过往之事会由阴差尽数抹去,无人记得你李元生于此地。” 李元一时间没能理解。这湮灭是何意?他没读过书是真的,理所当然地以为杀人偿命罢了,他一个人的性命偿那么多人的性命,值了。更何况他是成了鬼后才吞吃的同乡役夫,这还能比杀人严重么? 即将天明。杨暮客离开了村庄。他没兴趣去看阴差行刑。吃人这种不光彩的事情他也干过,若真的追究,他杨暮客就是好人么?亦或者说,是好鬼么?如果说当时归元以阴律定杨暮客的罪行,杨暮客的罪行无可辩驳。 杨暮客寻了个高处,行早课。 没多会儿那城隍带着阴兵从阴间里寻了过来,早上阳气不烈。所以这些个鬼神现身世俗。 “启禀道长,恶鬼李元受刑完毕。小神先以神力加持石碾,将其神魂碾碎后再以阴间毒雷火劈打,而后曝于朝阳之下,引天极阳光一缕,引燃其神魂。鬼差已经前往各家迷魂李元亲友,消其因果。九日之后,李元于世间一切尽数湮灭。” 杨暮客收功从高处落下,“干嘛用那石碾?人家村中收获后还要磨粮食用,你绑了个鬼在上面消杀,平白多了秽气。” “这……小神以为道长将其束缚在石碾之上,便是要小神在石碾上行刑。” “贫道只是借用那磨盘上的煞气镇住恶鬼。这恶鬼不值当贫道消耗精力……此事就此揭过吧,贫道只是个过路的。本就是你们阴司的活计,贫道此举本就干预了你们阴司执法。岁神殿召集阴司各部城隍,你怎地在县城庙中,不曾随岁神殿巡猎?” “回禀道长,天妖已被岁神殿将军驱离,我等城隍尽数重返阴司。” “驱离了好啊。不过你这城隍办完了事情回去便是,为何还要跟贫道汇报。” “岁神殿将军有令,我等若与道长在路途中相遇,要将西耀灵州年初的甲子文书汇报给您。” “甲子文书?这是什么?” “甲子文书乃是岁神殿一甲子中,对炁脉走向以及人道运势的推算。” “说吧。贫道听着呢。” 城隍从怀中再次取出那天地文书副本,翻开副本正经地念道,“八百三十九甲子葵亥年日出黑黄,奎,娄,参三宿顺位偏转三厘,引炁脉波动数十载。终于本甲子壬辰年归位。此刊为八百四十三甲子文书壬辰年补发,另述其因果。太一门分宗万花真人解译。” “日有斑,定浮其磁。能使潮汐异于常,能使卫宿失其位。人心浮动,私欲妄为则毁于己。奎宿位失三厘,青兰海涨四尺二寸三毫,水藻肆虐,灵炁与水汽皆乱。娄宿位失三厘,大气罡风行势自东向西近十余甲子更强,集热成炉,烘烤大地。参宿位失三厘,引胎衣皱褶,多地震,浊炁反复,妖孽欢喜。” 杨暮客听着跟听天书似的,这岁神殿将军什么意思?让这些个城隍跟自己报信说这个干嘛?又为何不自己亲自来说?话说杨暮客还没见过这回入凡间的岁神殿巡猎将军是谁,也没搭上个关系。 县城城隍汇报完,等着杨暮客吩咐。但杨暮客一门心思去想这《甲子文书》的内容。 “道长……” “道长……” 杨暮客抬头,疑惑地看着他。“啊?” “道长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小神就领兵归城了。” “没事儿了。” “小神告辞。” 天才亮,外面活动的人少。杨暮客掐了个障眼法,使着《缩地成寸变》往官道上跑。到了官道上掐算了下马车与他之间的距离,找着方向继续跑。 生者总会流连与眷恋各种景色。时而喜新忘旧,时而沉湎过去。过去比现在美,未来也比现在美。现在是啥也不是。而后自以为是地感慨,啊,枯藤老树昏鸦,天涯何处是吾家。 李元便是那被过去逼死的蠢货。 杨暮客觉着,若是他没有此番意外,他也许能装到死,装到命中溺亡那一年都不会露馅。也许他进阴司的时候,还能得上一个好评。毕竟小偷小摸,有违人伦这种私密罪责对功德影响不大。城隍亦或者判官笔下的判词会变成,李元,人品有瑕,但行迹良善。 杨暮客跑了没一会儿,就看到官道边上停着的马车。马车一旁还有炊烟袅袅。玉香姑娘正做早饭。 季通先看着了神出鬼没的少爷,没吱声,继续打拳练功。 杨暮客登上马车给小楼姐问候早安。 “你这野猴子。上个车弄了这么大动静。” 杨暮客往软垫里一躺,“弟弟我还想着若有人敲锣打鼓,我蹦着高上来呢。” “又说疯话。” “起了个大早行早课,弟弟我眯一会儿。玉香做好饭也莫要叫我。等等我吃凉的便是。” 小楼点了点头,知道弟弟累了。毕竟昨儿晚上杨暮客与季通轮流值夜,早上还要行早课。拿着书时不时看看躺在软垫上睡着的杨暮客。车厢里没多久就有了鼾声。 杨暮客醒来时已是晌午。小楼和玉香都不在车厢里,桌上还留着食盒。他撩开车帘一看,原来已经进了一家别院中。 下了车伸个懒腰,季通一直盯着车里。见少爷醒了,他赶忙从厢房里出来迎上去。“少爷醒了……我们才进了城,小姐要修整一日。玉香陪着小姐去泡汤了。” 杨暮客点点头,“咱们再往东走是黑沙戈壁,黑沙戈壁南面是个盆地。估计难寻水源,便是贫道装的有水,车中不备着一些难免惹人生疑,你去外头买些储水的水囊。要大一点儿的。” “小人知道了。” 看着季通离去的身影杨暮客再回了趟车厢,把食盒提下来。哼着小曲儿走进了正堂吃饭。 此城为学东郡城。学东是个人名,本名刘学东。也就是当今的郡城城隍。 杨暮客正喝着汤,刘学东穿墙而来。笑呵呵地朝杨暮客拱拱手,“紫明道长慈悲。” 杨暮客瞥了他一眼,“怎地不走正门?” “正门有玉香行走设下的阵法,本官不告而入怕惹了官司。” “你便是这城里当家做主的,还怕惹了官司?” “紫明道长说笑了。” 杨暮客放下碗筷,“不知城隍来此何意啊?若是传达《甲子文书》,你治下县城城隍已经告诉贫道了。” “朗源也报与本官。本官并不是为岁神殿传话的。” 杨暮客正襟危坐,“那不知城隍是何来意?” “城中有个中州来的修士,不知为何留在城里不走了。本官想邀请紫明道长交涉一番。” 杨暮客冷哼一声,“为何不报与扶礼观?” “报不得……” “你既知晓贫道身份,还求到贫道头上。不知这中州修士是哪家的?” “太一……” 啧,太一门?“何时来此?” “去岁季秋。” 太一门,壬辰年季秋。这个时间来这其目的不言自明。这个修士定然是为了杨暮客而来。 杨暮客继续问,“不知他是什么修为?” “本官不知。” 第62章 命长不知公 院子外面玉香和小楼的说话声传进来,杨暮客一侧头,城隍竟然不见了。 压下心中疑问,杨暮客出去接小楼姐。 “小楼姐。泡汤可是解乏了?” 贾小楼瞥了他一眼,“本姑娘不曾乏累,说什么解乏的混账话。倒是你,累得睡死过去。汤池当下空了,你去泡一下。” “好嘞。” 小楼看了一眼玉香,“本姑娘自己进屋便好了,你去服侍这憨货泡汤。帮他按按头,按按脚。” “是。”玉香万福一个,走到杨暮客边上。 杨暮客赶忙说,“贫道用不着他人服侍,玉香随小楼姐进屋歇息便好。” 玉香却说,“少爷莫要推脱,姑娘既然吩咐了,婢子就要去做。” 哼。贾小楼翻个白眼,好似在说他杨暮客是个伪君子,而后径直走进屋里。 “前边带路吧。”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 “是。” 玉香领着杨暮客走过了一个小院,小院里头有水榭池塘。池塘雾气蒙蒙,这边是温泉那边流出来的水。所以整个院子是冷热同调的格局。 杨暮客问玉香,“初到城里你们就找到这样的院子,莫不是你寻了当地神官询问?” 玉香前头捂嘴笑了一声,“有钱何样的住处找不得?” 杨暮客一愣,“住在此处要花多少?” “小姐定下来租两日,一共九十贯钱。周上国的钱财要比这昭通国的贵些,若要换成昭通国的钱财,怕是两百贯不止。” “九十贯?”杨暮客对周上国的物价多多少少还是知道的,皱眉问,“这院子怕不是修在天上?九十贯,怕是买块地的钱也够了……” 玉香噗嗤一笑,“道爷又不在乎那世俗钱财,而且这院子可不是寻常的客栈。是俗道给欢彦侯修的别院,欢彦侯人在都城之时这别院就交予此地鸿胪寺照料维护,日常出租也是为了赚取维护支出。” 杨暮客叹了口气,“由奢入俭难啊,小楼姐若这般养成了奢侈习性,日后不知咱们这点家底够不够她挥霍。” “您担心这个作甚,您也莫要小瞧了小姐敛财的能耐。” 二人说话间进了汤池,杨暮客站在换衣间外头跟玉香说,“你装装样子就行了,贫道尸身忌水浸。在里头待会儿便回去。” 玉香咯咯一笑,“道爷以为婢子跟来是作甚。道爷尸身在那船上出了岔子,您自己个养尸也没个章法。路中又醒了非毒和伏矢。婢子见您晓得调和阴阳,却不知补水。这院里恰巧有俗道修建阵法,是个补水的好地方。” “贫道像是缺水的么?” “您醒得又不是除秽和雀阴。哪儿来的肾水自生?自是缺水的。” 杨暮客点点头,“成么,贫道还以为你瞧上了贫道的美色呢。” 玉香瞬间闹了个大红脸,毕竟她本来也不是正经的。杨暮客这话弄得她心里痒痒。 换衣间里杨暮客脱了道袍和中衣,裹了一条巾子出去。玉香在温泉周围摆好了聚灵阵法。 “道爷进水前先掐个避水诀,婢子要一点点调用水炁。” 杨暮客捏了坎字诀避水诀,蹚水坐在水里。“贫道醒来的时候城中城隍找上门来。” 玉香掐诀眉头一皱,“婢子内外都布下阵法,此地城隍如何不声不响地进来?” “这城隍话中之意是,城里有高人欲见贫道。而且是太一门的……” “太一门?”玉香惊讶道,“太一门行走极少离开山门。他们居于高天,上下极不方便。” “不是说天下间宗门人数最多为太一么?” “太一门人的确是多,但其实是成材之人多。太一功法精妙,弟子又皆是根骨极佳且聪慧之人。太一门人多,是因为传承久远,积累所至,而非门派扩张。” 杨暮客点点头,又问:“那玉香觉得那城隍是在诓骗贫道?” 玉香低头,“婢子可不敢评判……” “说话就说明白!” “他区区郡城城隍,谅也不敢编排太一门的名号。只是道爷如今见过了天道宗,正法教的高人,二位高人不曾提前相告。显得怪异。” 玉香的话说到了杨暮客的心坎上。不过多想无用,既然太一门人在这城中,定然是要一见的。杨暮客感受着玉香调用的水炁在体内游走。当时迦楼罗将他丢进湖中饮水饮饱。杨暮客根本察觉不出小楼所用的方法,而玉香的手法缓慢,虽然浅显,但却极为细致。水炁先是进入血液,但偏偏避开了经络。一切都在正常的体液循环中补足他所欠缺的“水”。 因为进境缓慢,杨暮客索性爽灵钻出体外,跟玉香说,“看来贫道补水用时不短,贫道出去与太一门弟子见上一面。” “道爷只管放心,婢子定然好好照料道爷尸身。” 爽灵呵呵一笑走进阴间出了小院。在阴间观阳间,好似透着毛玻璃看世界。他好似漫无目的地闲逛。 修士之间这种打哑谜一样的交流方式杨暮客并不意外。就好比自然界动物喜欢用气味传递信息,这种方式非但不低级,而且高级至极。通过简单的表达直接筛选出同类,敌人,伴侣…… 就这么走着走着,未时的阳光穿过两座高楼,在两座楼的飞檐阴影交错之地留了一点斑驳。阴间灰白的阳光照在爽灵的脚尖,他抬起头望去,果然三楼一个少年趴在窗台上低头看他。 这是一个酒家,一楼人声鼎沸,虽然午饭时间已过。但学东郡毕竟是中州进入昭通国的交通节点之一。很多行商依旧坐在饭桌上聊着天南海北。 进了酒楼爽灵掐着障眼法现身阳间,噔噔噔爬到三楼。 三楼只有四间雅间,四方命名。“东”间房屋门半掩,爽灵轻轻推门进去。 少年仔细打量着爽灵,爽灵也不言语。毕竟杨暮客不知这太一门人姓甚名谁,道号是何。 少年伸手邀请爽灵入座,“本仙乃是太一门地仙,你可以叫我丘狸尊者。” 爽灵赶忙起身,捏子午诀恭恭敬敬地作揖,“福生无量天尊,晚辈紫明,拜见丘狸祖师。” 丘狸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这幅恭敬模样,本仙还是头一回看见。” “小子一路放浪形骸,惹祖师笑话了。” “你一定好奇本仙来意,是否?” 爽灵点了点头。 “你路途中曾与朱雀行宫祭酒言说,若修成太一如何?不知紫明是否有入我太一之心呐?” 爽灵恭恭敬敬地再揖一礼,“小子不知深浅,路上无心之言惹了口业。小子幸得师傅垂青,教授修行之法,并无改弦更张之意。” 丘狸叹了口气,“可惜。本仙以为你有意入我太一山门。毕竟我太一门一向有教无类,似你等鬼修证道者不计其数。” 这时屋门又开了,学东郡城隍走了进来,“小神拜见丘狸尊者。” 丘狸向城隍介绍道,“这位是上清门高徒,道号紫明。” 爽灵抱拳欠身,“不敢称高徒,城隍大人,紫明有礼了。” 城隍赶忙回礼,“小神拜见上清门高徒。” 丘狸对城隍说,“本仙之前吩咐的你可以去办了。” 城隍点头称喏。城隍瞬间化作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只见丘狸大袖一挥,屋里墙壁变作透明,隔壁“南”房两个人正在推杯换盏。 “紫明,且随本仙看一场戏。” “是。”爽灵正襟危坐,侧脸看着隔壁二人。 丘狸介绍着,“那个蓄须的中年叫程蟒,是疍国人。疍国是涂计国的属国。他对面的是昭通国的欢彦侯。二人正在聊粮食北运之事。” 只见那个叫程蟒的中年,取出一封信。对欢彦侯说道,“疍王将向涂计国派遣一支部队,从桦腊郡入境,抵挡周上国先遣部队的攻势。我等需要铁木车架三百套,用来运送辎重。” 欢彦侯接过信件打开仔细阅读,对程蟒说,“周上国政院收紧物料出境条件,这批铁木车架怕是没那么容易运出来。” “我们可以再多出三千农奴。昭通国大灾刚过,想必急需人口恢复生产。这三千农奴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农,” 欢彦侯沉吟了下,“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不若程先生交个底。毕竟殿下担负的风险之高,远胜于疍王。” 程蟒额头些许冷汗,但脸上表情未有丝毫变化。“当下交易皆是笃定涂计国必输无疑,我疍国又何尝不在风口浪尖,稍不小心便是亡国灭种之祸。” “中州火药不日前才从我国送出。预计季春尽数抵达周上国军队前线。涂计国失了利利郡天堑可守,周上国雄兵必然扫清一切障碍,直抵涂计国王都。” 程蟒却摇摇头,“季春雪化,路途泥泞。周上国快车之利再难施展。当下没有攻破利利郡,季春更难,此战世事难料,若是涂计国守军依靠地利挡下周上国进攻,便得了喘息之机。” “程先生假设太不实际,周上国兵强马壮,而利利郡已是疲惫之军。更何况涂计国本就粮食短缺,疍国还不断将肉食送往我国交易换得矿石。本侯不信涂计国的兵士能饿着肚子顶住周上国的兵锋。” 程先生虚张声势被欢彦侯识破,只能再说,“不知太子殿下起事之日还要多久。贵国太子一天不登大位,我国便不能安心与贵国经贸。” 欢彦侯笑了,“快了。钦天监已经以王上有失私德上奏,要求昭通王下诏罪己。太傅与太子殿下协商……” 爽灵看着二人聊天,大概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儿。昭通国与疍国的立场虽互为敌对,但当下他们已经达成某种默契。目的都是发战争财。 他看着太一门地仙,“不知长辈给贫道展示这在作甚?” 丘狸尊者静静地说,“琅神以这种方式在四处传播邪蛊。本仙自是不准邪蛊从此路流入世俗。在你去中州之前,你身上琅神的气息和梭神的神种必须处理掉。这屋中二人都是染蛊之人。” 爽灵再次细细打量了下,果真如地仙所说,二者的命宫都被邪神侵染了。但太一门地仙说自己被感染了邪蛊和神种,这话杨暮客半信半疑。遂问道,“敢问尊者,小子如何去除身上异常?” “稍候本仙教你处置之法。” 杨暮客点点头,“既然尊者是为琅神蛊毒而来,为何不学那天道宗至今真人,入其神国交涉。” 丘狸长叹一声,“那琅神乃是本仙封印,逐出当下时空,只是未能察觉世俗之中祭拜邪神香火并未断绝。待卢金山清理干净琅神淫祀再观后效吧……” 此时,隔壁房间的谈话也接近尾声。欢彦侯站起身来,“此事就这么定了。明日辰时,我会派人在西城门外接应。” 程蟒也起身相送,“多谢侯爷。” 待两人走出房间后,丘狸尊者长袖一挥,墙壁又恢复如初。他转头对爽灵说,“且随我来。” 话音刚落,二者屋内景色扭曲变幻,一道光自天际落下,周边的景色变得空旷,一面红墙出现在爽灵的视野之中。 城隍此时差遣阴差将红墙小院里的人魂招了出来,城隍举起一块玉牌往那疍国随从神魂的额头一按,滋滋作响。黑烟散尽后一只蟞虫落在地上。只见那蟞虫在地上翻滚挣扎了几下后便不动了。 对于此虫杨暮客并不陌生,渔阳城的国诚观里,那俗道身上飞出来的便是这种虫子。想到自己也着了道,爽灵只觉得胃中难受,干呕了几声。 丘狸尊者对爽灵说,“你中蛊虫与这些又有不同,所以不必惊慌。琅神固然邪性,但对修行之人影响微乎其微。” “尊者去岁便在此地等候晚辈,难不成可以推算如此详细?” 丘狸呵呵一笑,“本尊何时说过等你?” “方才于那别院之中,本地城隍进了屋中传信……” “你既开悟了太一观想法,难不成还看不懂本尊所用把戏?” 诶?爽灵动用神思回想一遍。这丘狸地仙用得是太一门的观想光阴之法。那城隍既非真实,也非虚假。而是地仙截用了城隍的一时命数,怪不得城隍进来之时尊者要重新介绍一遍。 想通了的爽灵便知晓要如何去除琅神蛊虫。爽灵恭恭敬敬地作揖,“多谢尊者赐法。” “你确定不入我太一门?” “弟子确定。” 丘狸听着爽灵回答干脆,惋惜地笑了笑。“归元是个运道好的……” 第63章 情宜说林意 爽灵一路飘回,看着玉香掐诀给尸身补水。 丘狸尊者指点的观想法爽灵即刻尝试了下,引一缕灵炁于指尖,掐离字诀换震字诀,七色霞光自指尖射出落在尸身之上。 只见尸身的泥丸宫接联百器,乃爽灵居之所。过往功德福气于宫中显照,玄意透紫。再细细观之…… 杨暮客找见了丘狸尊者所言的蛊。那琅神混蛋竟然以杨暮客所赠功德宝钱作引,将杨暮客的功德关联。杨暮客便成了琅神在世俗世界的一个标记。 邪神虽不能现世,但总能映照凡俗,寻得散播神意之机。 怪不得地仙要找上门来,杨暮客不敢想象若是自己携带琅神神意进了中州,帮助这个邪神散播了信仰会有何后果。 中州乃真正的人道兴盛之地,无数邪神环伺。若是争得中州的香火祭祀,说不定邪神也能化作正神,从界外脱困而出。 吁。爽灵下意识的深呼吸,尽管爽灵并无呼吸之能。那琅神之蛊并非虫,也并非见过的白色菌丝。是一个贝壳一样的小闪光点。接下来便是如何处置了。 泥丸宫中,杨暮客不敢动用雷诀,伤了精神之所非是好事。转瞬之间,杨暮客便想到了处置之法,它既是从功德寻来,那便舍了被沾染的功德。爽灵动用神思追溯西岐国过往,念所行功德之事,运其功德之意将琅神神意包裹。 爽灵一头钻进尸身,杨暮客起诀并剑指,取出一枚宝钱,口中呼气,西岐国功德阴德尽数转移到了宝钱之上。再捏乾字诀,金之意。金之革,断其过往。离字诀,凝神思,聚六丁,一缕火线。阴火瞬间将那宝钱烧成了灰烬。 玉香在杨暮客掐诀的时候便停止行功补水,待杨暮客烧掉宝钱后才问,“道爷为何舍了功德?” 杨暮客耳中嗡鸣,两额血线鼓起跳动。“呼……贫道被邪神利用而不知,若不舍了功德。怕是将来折损更多。” “道爷请出来,换坐边上的木桶之中。” 杨暮客引灵炁体内运转一周天,玉香补水果然有效。体内生气比方才更多。杨暮客抓着腰间的巾子起身,坐到木桶之中。他问玉香,“当下换了木桶作甚?没了活水,岂不是更慢?” 玉香掐引水诀,“道爷非是活人,既补进了水,亦要换水。这木桶之水婢子已用石药调过,可将道爷体内的尸气排出。” “那贫道的这一盆洗澡水,怕是能害一城寸草不生。” 玉香噗嗤一笑,“道爷要是有这般能耐,怕是早就被天上的神官调兵杀了。等道爷泡完,将木桶之水烧开,变成太和汤。送给外面的人喝怕是还能延年益寿呢。” “什么样的癫货才要喝男人的洗澡水。” “婢子所说非是虚言。道爷虽是尸身,但修正法,有道韵。莫说喝了道爷的洗澡水,就是与道爷日常相处,本就可增寿。季通当下变化就是追随道爷所至。” “他?他有啥变化?” “季通原是命带急火,寿似薪柴。与道爷相处久了,这急火成了温火。” 杨暮客一撇嘴,“你这妖精还比贫道精通术数不成?贫道怎不曾看出他是急火还是温火?” 玉香却说,“婢子虽不懂术数,但化形之前宗门所供奉人祭都为火命之人。吃得多了,自然可分辨其中差别。” 听完这话杨暮客一愣,“你这吃得还挺……讲究……” 补足了水,杨暮客换好了道袍神清气爽。随便找了个借口出了门。尊者说除了琅神邪蛊,还有个叫“梭神”的气息。这“梭神”定是天妖尚杳所言的“虾元古神”。而且尚杳说得是“神只”。神只一词不可乱用,必为一方头领者才是神只。 杨暮客出了门便通阴阳,入了阴间。抄近路出了城,来至无人道亦无神道之地。他取出了尚杳交给他的锦盒。梭神之神意定然就在这锦盒之上。他打开锦盒,里面装的是一粒丹丸。药香浓郁,杨暮客皱着眉将药丸从盒中取出。天地灵炁不断地向杨暮客手中的药丸聚集,噼噼啪啪,药丸开始龟裂,药皮不断剥落,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珠子。 杨暮客将珠子放在手心看了又看,没看出这是个什么东西。而后他看向锦盒。神只的气息是个什么气息?他依旧是引一缕灵炁,离字诀换震字诀,以灵光视之。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杨暮客攥着珠子挠挠头。啧。这地仙尊者教的法子咋没用了? “凫徯……凫徯……” 杨暮客抬头一看,那白枭竟然从远处飞了过来。他赶忙躬身作揖,“晚辈拜见尚杳前辈。” 人面白枭并不答话,叼起锦盒消失不见了。 杨暮客听县城城隍说天妖已被驱逐,可这凫徯明明就在阴间。丘狸站在杨暮客的边上看着凫傒飞远,“如此紫明你可出入中州了。” 杨暮客才发现身边的地仙尊者,作揖问他,“太一门镇压净宗虚莲大君,弟子与虚莲大君有约。不知弟子是否通敌?” 丘狸微微一笑,“何人告诉你太一门镇压了虚莲?” 杨暮客再揖首问道,“这……虚莲大君亲口说,天庭不许她主神起身。” 丘狸摇了摇头,“这虚莲言语未尽详实,她与师弟起了干戈争斗。洱罗向天庭状告她破坏太一门立下的封印大阵,欲放出龙魂。所以天庭修补大阵,将其主神困在大阵之中。何曾不许她主神起身,若其放弃盗取龙珠之念,自可脱困而出。” 杨暮客眼眸一亮,获知消息的机会来了。他继续问道,“大君言说她欲求证就地仙之法,与小子立下约定。不知是否亦是虚言。” “此话为真。” “可小子修行低微,如何有法助其成道?” “这是你的因果,本仙如何得知?” “这……”杨暮客眉头紧锁,“净宗与道宗相争,道宗破其山门,可小子一路所遇净宗修士,为何不似生死仇敌?” 丘狸叹了口气,再笑道,“你这顽童,与你非是同道便要赶尽杀绝么?” 杨暮客摇摇头,“贫道并非如此。” 丘狸低头盯着杨暮客,“所以道宗就要将净宗尽数铲除,对么?” 杨暮客很想说,你们不就是这么干的么……但他憋了半天,说,“可……既然捣毁净宗山门,那净宗定然是做了不可饶恕之事……” 丘狸点了点头,“诚然罪不可赦……数千载前,净宗收拢资源,欲建通天之阵,求古时登仙秘法。可是净宗于仙界名目有限,天庭岂会应允?然其仍暗中为之。毁其山门,自然是顺理成章之事。涉事修士,皆交由正法教审判,囚于魂狱,受刑责。至于那些逃散的净宗修士,若无违法犯纪之行,当然可继续修行。” 卧槽!杨暮客这回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杨暮客瞬间放空大脑,不去思考。问了句,“小子身上可还有尊者所说的神蛊、神意?” 杨暮客等了半天无人回答,抬头一看阴间已是空荡一片。浊灰簌簌落下,只有掌心的圆珠告诉他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假。 呼……杨暮客定了定心神,缓缓往回走。他也不知该想些什么,但难免有些兴意阑珊。到了城里,随便找了个无人小巷从阴间走出。看着街道车水马龙,小贩叫卖招揽生意,正值茫然之际一个女童走上前来。 “道长。请问要吃饭么?” 杨暮客哂然一笑,“巧了,贫道腹中空空。” “嘻嘻。那道长请随我来。”说着小姑娘拉着杨暮客的手往一堵墙下的小竹棚走去。 竹棚里蒸笼白雾蒙蒙,一个老人佝偻的身影忙碌着。 “道长您请坐。”小姑娘把杨暮客拉至方桌前,将长凳摆好。 “婆婆,我拉到客人啦。” 老妇抬头看了看杨暮客,“道长要吃些什么?笼里蒸着米糕,我这小摊还有面条,面汤,木桶饭。不过没有肉食,道长若是想吃肉,我可以替道长去前头店里买些卤肉。” 杨暮客想了想,“每样都来一些。” “好。” “老人家备好了可以去帮贫道买半斤卤肉。” 老妇腼腆一笑,“若是道长吃肉,要先付钱……” “那便先付钱。”杨暮客取出周上国的一贯通票。 这老妇识字,看到愣了一下。她面色为难地问,“这……道长可有小额通票……”这一张通票怕是这条街面上没有一家找得开,老妇怕这通票是假的,也怕客人不在此用餐。 “那老人家可以先去验票,破开后再去买肉。” 老妇听了这话即刻警觉地看着杨暮客,生怕杨暮客是个偷小孩儿的拐子。“这生意咱们不做了……道长您还是去内城的店里去吃吧。” 杨暮客叹了口气,起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既然如此贫道便不打扰了。”他把通票揣进袖子,笑着走出了竹棚。 这小姑娘是个六丁六甲之命,根骨通透。但机缘未至,不得入修行。这也是杨暮客才出小巷小姑娘便亲近他的原因。杨暮客之前观昭通国气象,有圣人将出,这因果便落在此小女身上。 或许来日还有再见之日。杨暮客走到街口回头朝着女童挥挥手,大笑离开。 欢彦侯的别院不在内城,其实离这外城集市不远。过一道桥,穿过一座城中矮山。杨暮客便来到了一条宽敞的街面。街道两旁都是富户的围墙。穿过大半条街,才看到欢彦府的牌匾。 城中鸿胪寺卿在门前安排的守卫。那守卫不认识杨暮客,毕竟杨暮客是从阴间走出去的。 “来者何人?” 杨暮客抱拳,“去里面通报一声,主人回来了。” 那守卫眉头一皱,“道长莫要玩笑,里面当下住着的是海外贵人。” 杨暮客点点头,“贫道并未开玩笑,你只管通报便是。” 听完这话守卫立即换上笑脸,“请道长稍候。” 杨暮客站在门口闲得无聊四处打望,正巧看见一个骑马着甲的将军停在了另外一间院子门口。 那院子门上挂着“魏府”的匾额。 将军下马敲了敲门,一个老人开门。 “将军回来了?” 魏将军把马鞭丢给他,“某家赶了三天路,你去给马洗洗。稍候留门,某家部下要入府歇息。” “是。” 魏珩原是昭通国都城的中郎将,现在是学东郡的骁骑将军。乃是昭通王的亲信,因夜里领兵巡查的时候得罪了太傅之子。太傅查都城兵源一案,魏珩受牵连,受到贬谪,调离禁军,昭通王安排他回了老家当游骑将军,两年前才提拔为骁骑将军。 不多会儿,季通出来迎接杨暮客。他骂门子,“你传信便传信,怎让我家少爷在门外候着。该是请进门里,你再进院通报。” 门子一声也不敢吭。 “行了。贫道又不怕冷,仲春天暖,在外面站会儿也无妨。”杨暮客笑呵呵地止住装腔作势的季通。 “这鸿胪寺的侍卫如此没得规矩,某家该是好好问问鸿胪寺卿怎么教的。”说完了季通才躬身朝杨暮客作揖,“小的不知少爷出门,本该是小的在门口候着。”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行了。赶紧进去。” “诶。是。” 二人走过女墙,进了内院。杨暮客问季通,“可曾打听过四周住得都是些什么人?” 季通点点头,“东边是郡守的园子。但郡守平日里都住在郡城府衙,偶尔休沐的时候过来宜情。西边住得是边军的骁骑将军,名叫魏珩。他也是常年在军营驻守,不得回城。” 杨暮客嘿地笑了声,“贫道方才看见那骁骑将军乘马进了府衙,头顶煞气冲天。这城中安稳日子怕是到头儿了。” 季通眉毛一立,“这骁骑将军要造反?” 杨暮客摇摇头,伸出手指,指了指地下,“欢彦侯不是常住国都么?贫道出门见着了他。” “这……”季通不明杨暮客言语之意。 “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明儿一早我们就走。也不用跟鸿胪寺打招呼。你没把通关文牒留在鸿胪寺衙门吧。” 季通使劲摇头,“没有。连印戳都没让鸿胪寺卿盖。” 杨暮客点点头,“只当我们不曾来过便好。” “这也行?” 竹林哗啦啦作响,杨暮客驻足看向东边的别院。“政治倾轧啊……不知会不会人头滚滚……” 季通听后不敢言语。 第64章 春雨如油 夜晚凉风袭来,杨暮客端着一壶茶在院子里静坐。玉香端着一盘茶果从屋里出来,放在石桌上。 她瞥了一眼杨暮客手中的天地文书。 “道爷,既是要走,又何故放心不下。” 杨暮客斟满一杯,一口青茶冰沙下肚,“权当是个故事看看,这等有趣之事不知头尾,难免遗憾。” 玉香接过茶壶,泼了旧茶,续上新茶。“道爷好兴致,婢子等等递了道牒后嘱咐那城隍一句,若是有了结果,可差个游神来报。道爷以为如何?” 杨暮客摇摇头,“这就免了。此时心意过后未必相通。不若百年后再读史书,或许别有风味。” 玉香听了点头,泡好新茶退下去。 隔壁将军府校场中近百人站得整齐,等着将军来训话。 魏珩身着精铁扎甲,胸腹嵌着兽头,兽头口中衔着短粗铁棍。他迈着方步,双手撑在短棍两头握把上,来回巡视一番。 “欢彦侯私通域外势力,蓄养私兵。宫中特使五日前传快讯,大家要某家彻查。某家不妨给尔等直说,欢彦侯是太傅的人。此处一举一动,与都城风云切实相关。我等若未能人赃俱获,太傅伸伸指头我等便是粉身碎骨。在场诸位可有人怕了?” 无人出声。 魏珩走到正中,挺胸抬头,“无人应答某家便当尔等俱是忠心义胆的勇士。今夜我等要在宵禁前出门,埋伏于城西。现在离出发还有一个时辰,尔等都留下遗书。当场死了的,家中之事皆有贵人照料。若侥幸活下来,日后权职财富不在话下。当即准备下甲胄刀兵,分批次出城。某家明日尾随欢彦侯出城,尔等见得某家信号一拥而上。若某家没能出城,那便是说某家已经先一步于众兄弟离去。怀廷,你来指挥。” “喏!” 而此时欢彦侯在郡城府衙之中做客。 郡守和欢彦侯坐在一个池子里泡汤。 郡守将敷面烫布取下,“魏珩下午入城,虽没带兵马,但本官总觉得有些蹊跷。” 欢彦侯睁开眼睛,看了看郡守,“调用大阵看看?” 郡守摇了摇头,“怕是不妥。丞相兼刑部尚书,我若调用大阵,刑部司即刻知晓。你见了国外来使之事也藏不住。” 欢彦侯皱着眉头,“他一心惦记着报仇,我等行事虽小心,难免走漏些许风声。这魏珩怕是来者不善啊。” 郡守摸着下巴猜测,“与你明日一事有关?” “倘若如此,不得不防!” “如何防范?” 欢彦侯眼睛一眯,“今夜围了那将军府,何如?” 郡守呲牙一笑,“你问过太傅否?” 欢彦侯当下裸身出浴,也来不及着衫,汤池之中不乏文房四宝。本就是郡守消遣作乐之地,小诗散文出于此处乃是常事。 欢彦侯从衣架上的衣袖中取出一张纸鸢用纸,拿起笔写下,“学东郡骁骑将军魏珩入城。如何处置。”而后将纸鸢折好放飞传于炁脉。 趁机欢彦侯穿好的衣服。郡守也从池中出来,随意穿了件居家道衣。 二人坐在书桌两旁耐心等待,果然,不过一会儿的功夫纸鸢飞入欢彦侯手中。展开纸鸢四个大字,“不可妄动。” 欢彦侯将纸递给郡守,郡守看后眉头紧锁。 郡守沉吟着,“不可妄动……那便是可动……” 欢彦侯来回踱步,“以渎职之名羁押,可否?” 郡守摇摇头,“魏珩一年未归,有假期在身。渎职之罪太过。” “郡守大人可有主意?” 郡守将纸摊开,低头抬眼眯成一条缝,二人对视。郡守牙缝间冒出一句话,“你那院中住着海外贵人。魏珩贪财好色,惹了贵人。差人缉捕时魏珩拒捕……” 欢彦侯咽了口唾沫,“周上国都敬重的客人,我等如此……怕是难以收场。” 郡守哼了一声,“若是被他拿到把柄?怕是更是难堪啊……” 欢彦侯左思右想,“决计不可!那道士是个能掐会算的,周上国时一言定人性命。我等利用他们,怕是那道士不会饶过我等。” “他们不过租了两日,明日便走。行事过后本官与侯爷一齐上门赔罪便是。” 欢彦侯抖了抖袖子,“郡守可曾想过那一行人都是何样之人?不在都城享福,两郡地动便南下赈灾济民?这样的人眼里能容得下沙子?” “侯爷,当年刺杀乾王太子的时候,你可是胆大心细的。怎地如今胆色越来越小了?” “你……贞肖兄,我等当年放手一搏,已是以死搏命之时,怎可与当下相较。” 郡守轻轻摇头,“若是那魏珩当真拿住我等把柄,怕是你我死无葬身之地之时。” 欢彦侯长吁一口气,“明日不见了……” “可西城的货和来使怎办?” 欢彦侯伸手往脖子上一抹,“撮尔小国,他主家涂计国都灭国在即。回头给那国主修书一封便是。亦或者太子登临大位,补些财货即可。再不济,本侯爷亲自出使他国,登门道歉……” 郡守翘起一根拇指,“敢作敢当,吴某佩服。” 杨暮客眯着眼睛看完了这场大戏,对这些当官的着实佩服。每个人都小心谨慎,每个人都各揣心事。尤其是那个郡守,言语挑拨之能让杨暮客叹为观止。甚至杨暮客都怀疑着郡守非是太子一方的人。郡守胆敢拿杨暮客一行人做文章,杨暮客非但没生气,反而好奇这郡守的底气是什么。 杨暮客掐了唤神诀,“想见本地社稷神。” 嗖一声,一只狸花猫从墙檐上落下。狸花猫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恭恭敬敬地作揖,“小神拜见到道长。” “你于此地成神多久了?” “小神受领香火一百三十余年。” “此地郡守你可了解啊?” “学东郡郡守五年前由翰林院升任学东郡太守一职,原籍林山郡林东县。书香门第,由当朝太傅举荐入朝为官。弹劾乾王太子强抢民女,状告刑司贪赃枉法。昭通王评价为‘直官’,由从七品升至五品督查。” 杨暮客低眉琢磨一下,问他,“听上去是个好官?” “回禀道长,的确是个好官。学东郡近年风调雨顺,民生康泰。多亏吴大人治理有方。” “那欢彦侯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那社稷神面色迟疑。“欢彦侯其母乃是当今大家之妻。” “等等?”杨暮客皱着眉,这关系有点儿乱。“你是说,昭通王后是欢彦侯的母亲?” “对。” “那他该是个王子才对,怎地是个侯爵?” 小老头嘿嘿一笑,“欢彦侯其母乃是学东郡有名的美人儿。但其女儿更美,年方十二便已美名远扬。当年乾王南巡,看中了欢彦侯胞姐,与本地原太守陷害忠良,将欢彦侯之母献与大家,他收那小女入了偏房为妾。” 杨暮客有些琢磨不通,这乾王太子怎么就这么混账,小声骂了句,“畜牲……贫道观那昭通王本是性情宽厚之人,怎会收下欢彦侯之母?” 社稷神感叹一声,“当今大家的确是个良人。但寿元太长了,在位已经五十八年。那乾王为太子也整整五十年。他等的太久,难免肆意妄为。欢彦侯胞姐为妾后,受尽了非人折磨,不堪受辱而自尽。当今大家过意不去,为补偿王妃丧女之痛,封为王后。欢彦侯遂得侯爵之位。” “昭通王不知他儿子是欢彦侯刺杀的么?” “自然知晓。”社稷神点了点头。 杨暮客不解地问,“他死了儿子,怎会饶过凶手?” “子不教父之过。大家心中有愧,毕竟乾王所犯过错罄竹难书。当朝丞相亦判言,该有此遭。” 杨暮客笑笑,“贫道方才问你,你为何迟疑?” “欢彦侯乃是小神凡间后裔,当今王后也曾是小神家中女眷。” 杨暮客摆摆手,示意社稷神可以离开。 “小神告退。” 啧啧啧,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十足的狗血剧情。杨暮客起身伸了个懒腰,世俗之事本就如此,狗屁倒灶的事情比比皆是。说一句站着不腰疼的话,历史会自然修正。那郡守估计跟当今太子也不是一伙儿的,难不成把希望放在了那个还有三年寿命的王孙身上?诶……愿这昭通国以后会有个好年景吧。 一夜无话,杨暮客睡了会摸黑出来准备早课。吃了早饭一行人也不打招呼,从偏门直接出了别院。朝着东门驶去。 接到消息的鸿胪寺卿衣服都没穿好在东门候着送他们出了城。 故此一别,便是前往中州之路了。 晴空忽然阴云密布,东北寒风南下,西南暖风北上,天边水师神与风婆鼓动着水汽聚集。 季通驾车才走了几十里,噼噼啪啪的雨点降落。不远处一个商队停车整顿。路被堵住,此时雨大,季通也不想冒雨前进。毕竟没有官道车轨,路途并不好走。跟这些人打听清楚再往前更好。 一个掌柜模样的人站在前头,看着华贵的马车伸出双臂作揖。“不知贵人去往何处?” 季通拉紧了缰绳,“自是前往中州,你等可是中州的行商?” 掌柜点头应道,“我等的确是中州行商,从北路南下,北边干燥不曾做防水。如今到了此地水汽渐多,需做好防水才可继续前行,阻了贵人道路,十分抱歉。” 杨暮客钻出车厢,“无事。即将到午饭时分,我们也要停着休息。” “多谢贵人大度。” 一点小雨便要做防水,这车中运的是什么杨暮客便是用屁股想也知道了。而最可怕的是,中州如此肆无忌惮地向域外出售火药,那中州的战争水平又达到了何种地步? 季通将马车停在一旁,将路让出来,好让做好防水的车队通过。玉香也下车开始做饭。 趁着这功夫杨暮客跟季通去找车队的护卫闲聊。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问路旁的人,“贫道观你们与车队的衣着并不相同?你们非是车队的专职护卫吧。” 那壮士笑道,“我等是中州的镖人。运送这些玩意,正经的商队不会接买卖,正经的行商护卫也不敢护送。”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倒是个实诚人。” “做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意,虚言惹人猜忌,为人实在便少了麻烦。” 杨暮客抱拳道一声佩服。 “不敢不敢。”那壮士连忙谦让。 一个身高八尺的赤膊壮汉走了过来,“这位道长欲往东进中州,不若在咱们这镖人之中选上两个。毕竟路途危险,若是遇到了山匪,莫要悔之晚矣。” “这位是我们这群镖人的把头。” “鄙人赵麓,世代镖人。敢问道长名号?”把头赵麓抱拳低头问杨暮客。 杨暮客抬头看着赵麓,“你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麓哈哈大笑,“鄙人家中世代皆是生得如此,吃食与常人无异。” 杨暮客点点头,他确实没看出来这个赵麓吃过人。因为这个赵麓是妖精之后。至于是什么妖精,血脉单薄已经看不出的,但凑近了那妖气却掩饰不得。 赵麓见杨暮客不答话,紧跟着说,“东去路途危险,若无我等镖人护卫,遇着难事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道长不怕么?” 杨暮客瞥了眼季通,“来,给这位壮士展示展示。” 季通愣愣地看着自家少爷,展示啥啊? 杨暮客咳嗽一声,“你给他展示下气力便好。” 季通撸起袖子,搬运气血。一根手指戳地,盘腿浮空,拧身倒翻。胸口贴于戳地之手的手腕,身子半斜,腿脚渐渐伸直。 赵麓眼睛都看直了。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家的侍卫是个人屠,不管你们信与不信,估计你们这群镖人一齐上都不够杀。” “信!”赵麓点点头。走南闯北,能人异士他见过不少,这季通已经可以排得上号了。“北方之路多劫匪,因无人道治理,作奸犯科的亡命之徒占山为王,道长北去多加小心。虽然贵家护卫本事超群,但孤身一人,难免有疏忽之时。” 杨暮客笑笑,“多谢壮士提醒。不过贫道并不走北路。而是沿着南边盆地一线去中州。” 赵麓听完眼睛瞪得好似铜铃,“道长万万不可走此路。那盆地非人道治世。” 杨暮客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贫道走得便是降妖除邪之路。” 第65章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马车走了一段路,绿植渐少。东面吹来的沙土细若粉尘。 再走没多久,临近傍晚之时。东北乌黑一片,南面是稀疏的低矮灌木丛,再往南能看见黄澄澄泛绿的草场。一群野骆驼俯身吃草。 今夜便是在此安营扎寨。夜里风大,罡风将冷风压成气旋,裹着尘土吹向南方。 杨暮客站在草地里闻到了一股萧煞。这是数十万年前的萧煞之意。面相北方,这片黄沙旷野曾是一个文明繁荣之地。他观天象,脚下曾为滨海,大江入海之口。西南上古水汽未散干净,那所谓盆地猴国古时想必是一片汪洋。沙中暗河大江涛涛,阴间无数迷失的神识熙熙攘攘。这是无去处无归处的魂魄被囚困等待消亡。 难怪卢金山要在黑砂隔壁建立别院。有现成的阴河,设立阴府不必重新开拓阴土。新任的城隍可以拿这些现成的神识当做神魂练手。虽然它们不可往生,但湮灭归息也算是功德一桩。 果然,杨暮客站了一会儿福水子乘风而来。 “晚辈拜见紫明前辈。” “免礼。” 杨暮客掏出一个蒲团坐下,伸手示意福水子也坐。福水子席地而坐。 “贫道让尔等为难,不知福水子可曾挂念贫道?” 福水子笑笑,这年轻的长辈嘴巴当真不饶人。“晚辈一心忙于事业,不敢分心。” “诶……这话不中听。你在那船上就不似个专心事业的修士。放着一船妖精不顾,人到处乱跑。这才离开船,贫道就算信你三分热度,可难免心疑。” “前辈教训得是。”福水子憨笑点点头。 “船上那些罪户现在如何啊?” “晚辈已经非是海中值守,当下升了级别,改做镇守了。” “恭喜恭喜……” “多谢前辈。” 杨暮客抬眼看着他,“那船中还是有几个与贫道相熟的。也算是一段因缘。你若有机会见着新去的值守,言明照顾一二,可否?” “晚辈明白。” 既然话开了头,杨暮客有些疑问便开口问了,“这黄沙之下原是何地?” 福水子将一部天地文书取出。杨暮客看着眉毛一挑,霍……这福水子当真是大人物了。 福水子用天地文书演化了数十万年前的土地风貌,成片沙海是连绵的沃土,无数植被覆盖其上。杨暮客看到了木偶在田间作业。尸傀搬运货物。这尸傀可见白日,明显非同一般。 “前辈。此地之国虽不大,但人口众多,寿元三百。掠夺天地资源,欲壑难填。欲往中州扩张。征战之下,一国覆灭。” 杨暮客看着那国度在战争中狼烟四起,尸横遍野。即便是荒无人烟了,天空中巨大的阴影以一掌拍碎了山河。 而后杨暮客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何以寿元三百?” “改命宫,调肉身体资。” 啧。杨暮客眉头紧锁,这特么是修改基因序列啊。“凡人修改命宫,不求循序渐进,注定了世道崩毁。如此胆大包天,修士不曾干预?” 福水子抿着嘴,“这……数十万年前曾有一伙修士,名为元丹学派,元丹学宫尝试探寻生命之秘。世间各地造成大乱。太一门与天道宗合力剿灭。” 有点意思,杨暮客听完瞄了一眼福水子。“正法教为何不干预?” “这……”福水子一脸为难,“探求生命之谜,自古有之。正法教并未对此立法问道。” “当下依旧如此?”杨暮客似乎看出来福水子心中也有不满。 福水子的确觉得,正法教应该先于天道宗和太一门,针对这等行径进行辨别。听了杨暮客的话,福水子心中很是为难,既想表达自己有批判之意,又为难于正法教并无典籍立论。 福水子长吁一口气,对杨暮客说,“元丹学宫已经覆灭,典籍尽数销毁。天道宗对此行径防微杜渐,所以正法教不欲干预。” 杨暮客呵呵一笑。这话说得,明明是天道宗抢了正法教的活计,你这个正法教旁门弟子还帮着天道宗唱赞歌。 福水子看出了杨暮客的讥讽神色,无奈再道,“元丹学宫也并非邪门。只是激进了些,当下内丹外丹法,皆出自元丹学派……” “行了,贫道听了故事,心满意足。你若有事便直说,贫道等等便要歇息,明儿一早还要早课呢。” 福水子其实很喜欢这个小前辈的直率,他站起来撩起道袍前摆,干脆地跪在草地上磕了个响头。“晚辈多谢前辈扶礼观对我等扶持。” 杨暮客坦然受之,哼了一声,“我与邪神结下梁子,我若说出于好心,你也不信。你需记得,要还那北边一片靖宁。当若贫道日后修行有成,去那云游不合心意。便是你寿终正寝,贫道都要把你神魂从过往时空里抽出来鞭挞一番。” “晚辈谨遵教诲。” “没别的事儿了吧?” “没有。晚辈告辞。” 福水子离开后杨暮客琢磨了下数十万年前的故事。 用生前的话来说,那个元丹学派的试验场是一个不可持续发展的国度。被修改命宫的人会有“排异反应”,即便那些国度的人适应了“排异反应”。那么整个国度也会变成世间的异常,若征战天下打赢了一切,自然不在话下。但是不能的话,那这个国度会被天道的“排异反应”绞杀。 到了深夜,此地气候干旱,杨暮客无肾水自生,他挖了个坑用坤字诀把自己埋了起来,养尸。否则尸身水汽流失太快,枉费了玉香的一番功夫。 眼睛一闭一睁,一夜便过去了。 上早课,登高望远,吃早饭。 小楼起床梳洗完了下车转了几圈。杨暮客提议放会儿风筝。 玉香听了杨暮客的提议捏了捏眉间,想劝,但看着自家小姐兴致满满,把话咽进了肚子里。 杨暮客从袖子里取了根翠玉竹,让季通劈成细条。捏了个离字诀用火烧弯,拿小绳捆出来一只鹏鸟的模样,再把一张白绸糊上去。 小楼歪着头看了看用料奢华的风筝,这模样有点儿意思。玉香双手揣在袖子里抠手指头。 杨暮客看着化作凡人姑娘的迦楼罗开怀大笑,扯着风筝线在草原上奔跑。她还差一点,她还没能真正融入到凡人之中。到了中州,应该让小楼姐直面凡人的生活了。 线越拉越长,那白色的大鹏风筝渐渐变成一个小点儿,就如同一只真正翱翔在天际的鹏鸟一般。忽然罡风裹挟灵炁落下,风筝线绷得笔直。季通一跃而起,刀光一闪。风筝飞走了…… 小楼无奈地丢掉了手中的线轮,眺望那飞得歪歪斜斜的鹏鸟。一脸沮丧。 杨暮客呵呵笑着上前,“它自由了……” “什么混账话,你去给我捡回来。” “太远了,弟弟我两条腿怎么追得上风呢?” “你不是修行之人么?连个风筝都追不回来么?” “贫道又不是什么修行高深之人,也不会飞。” 玉香一旁上前劝小楼,“小姐莫要生气,此地风大。那风筝没了线绳拉扯,不知要飞多远。反正少爷会做风筝,改日风和日丽的时候,让少爷再做一个便是。” “杨暮客你可听见了?下次我要一个更好的。” “是……小楼姐说甚便是甚,弟弟定当全力而为。” “油嘴滑舌。” 贾小楼一跺脚往马车那边跑去。玉香后面跟着,“小姐慢些。” 下午在草原走着走着,枯草越来越少,四季常青的绿草地一望无际。路途平坦,巧缘撒了欢地跑。季通被风吹得睁不开眼,握着马鞭的手心全都是汗。 车厢里的小楼自然不知晓马车飞快,依旧跟杨暮客生闷气。杨暮客正在哄着说好话,鼻子一抽,闻到了妖气。 不对。还没到盆地,怎么有妖气?野外的妖精通了灵性自然会去找灵炁充沛之地,亦或者是有人烟的地方。这草原既非炁脉流通之地,也非有人聚居之地。 杨暮客察觉到巧缘已经放慢了速度。小楼见杨暮客忽然不说话,问他,“你又起了什么坏心思?” “嗯?” “每次你话说一半,总要作弄我。” “啊?” “又装傻……你这憨货。每次都要这样装傻充愣。” 一旁玉香捂嘴偷笑。 杨暮客美滋滋地坐好,“小楼姐只要是还愿意跟弟弟说话便好。” 小楼先是哼了一声,而后忍不住也笑了,“明知你奸猾,本姑娘还次次中招。” 这时车厢外的季通说话了,“二位东家,前头有个屋子。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怪得很……” 杨暮客扭扭身子,“小楼姐既不生气了,那弟弟我便出去看看。” “由得你去!” 杨暮客撩开车帘弯腰眺望,以天眼望炁。果然是一只妖精圈了地。那房子此时才从地平线露出一个屋顶。两丈高,是个石砖的二层小楼。 用神思以天眼俯视,小楼前头是一亩良田,小楼后是数十株果树。果园里还圈养着一头老牛。 杨暮客坐在季通边上,“走慢点,贫道前去打探一番。” “是。少爷。” 杨暮客肩上扛着伞坐好,爽灵飞出体外钻入了阴间。到了那果园里头后,爽灵在阳间的树下问那老牛,“你这妖精在此地作甚。” 那老牛吓了一跳,它才褪去横骨数十年,也不懂规矩。只当这爽灵是个神官。 “不知是何方游神到此。小妖在此地守护主人。” 爽灵嘿嘿一笑,“贫道非是神官,而是出神到此问话。我本是东去入中州,走了一路不见妖邪,独你在此修行。此地无有灵炁,你不知事倍功半么?” “阿黑?你跟谁说话呢?” 爽灵眯眼瞧去,一个妇人从后门走了出来。这妇人是个有骨无根的人。有骨乃是可知灵韵,有根乃是可运精神。 爽灵也不掐障眼法,大大方方现形看着老妇,“你可知你家的牛是妖?” 这妇人年纪虽老,但仪态优雅,是个老美人儿。她开口道,“奴家自然是知道的。多亏了阿黑奴家才能独自在这旷野之中活下来。否则早就归于尘土了。” “既然尔等非是妖邪,那稍候贫道登门拜访。”爽灵转身进了阴间消失不见。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醒来,看着越来越近的屋子,“不用怕,不是什么诡异之地。可以进那院子坐上一坐,院中人是个孤女子,看看可否帮衬帮衬。” “是。” 巧缘听了杨暮客的话放开了步子往前走。 “绕一绕,莫要压到人家的田地。”说完了杨暮客收了油纸伞进车厢与小楼汇报。 玉香听了后打起精神。道爷是个心善的,总是以己度人。但她不得不防,虽已经在袖中掐好法诀,若有意外便要施展法力。 妇人在门前等候,待杨暮客跟小楼下车后妇人惊为天人。上前作揖,“奴家见过贵人,见过道长。” 贾小楼好奇地看着美妇,“你为何独自一人居于此地啊?” 美妇先看了看杨暮客,又看了看贾小楼,展颜一笑,“一个人过日子活得轻快一些。” 小楼点了点头。 美妇欠身,“若二位贵人不嫌弃,欢迎家中做客。” 杨暮客搀着小楼,“路中相遇便是缘分,我家姐姐车中久坐,正好于你这屋中歇息一下。” “贵人不嫌弃便是奴家福分。” 石砖屋里并不黑暗,门窗通透阳光,整洁干净。屋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这时妇人才意识到没有地方给这贵人坐,笑容尴尬。 杨暮客在袖子里一摸,几根竹子落在地面扭了扭搭成了一把竹椅。小楼见怪不怪,杨暮客拉着竹椅放到桌子边上。小楼坐下打量起屋内装饰。 房梁上挂着许多晒干的花儿,香气弥漫。油灯虽旧但无一点儿烟熏黑渍。屋里墙面贴着麻绳染色编织的墙画。都是些花花草草的图案。小楼再看那妇人的双手,并不粗糙,显然是个心灵手巧又生活细致的人。妇人的衣裙是花草染色的麻布材质。粗而不俗。 在杨暮客眼中这屋中摆设又有不同。没有一样东西是从外而来,皆是本地产出。屋里也都是远山农田的景色,一点有关这妇人过去生活的信息都没透露。 “不知二位贵人是否饮酒。” 小楼摇了摇头,“玉香……” “婢子在。” “泡壶茶送进来。” “是。” 妇人扭头看了看那门外候着的婢子,额头冷汗淋漓。 杨暮客坐到原有的椅子上,手指一点,一张凳子现于屋中。“打扰贵地主人清净,实在抱歉。不知您以前何处生活?” 妇人坐在凳子上无奈一笑,“奴家本是中州勾栏里的神女,名叫柳莺,嫁做人妾,又被抛弃。厌了世间种种。被卖往西耀灵州的路上偷偷跑了出来,想死在那茫茫沙海里。不知怎地一阵黑风,把奴家吹到了这草原上。遇到了后院的牛,在此耕种生活。” 杨暮客听了面色尴尬,“抱歉……” “道长不必道歉。奴家既然偷生,便无死志。强颜欢笑半生,奴家如今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小楼打量着柳莺,“柳姐姐当真耐得住寂寞?” “日日小酌,醉生梦死……” 第66章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玉香把茶端进来后,柳莺看着那精致的茶盏心中震撼。 柳莺是个有见识的。昔年骨江江喉她独自一人便撑起一艘秀舫。过往商船富商勋贵不知见过多少,外出肯用这等器物的,她不曾见过。自梳头出阁后,做那神女尝尽世间冷暖,她知这等人不在意外物。没由来地自惭形秽。 “二位贵人且坐着歇息,奴家不敢打扰。” 小楼点了点头。 柳莺退出屋里,玉香笑笑,对她说,“我家主人不是那仗势欺人之辈。你也不必太过小心。” “多谢姑娘体谅。” “我正要准备晚饭,不若你一同来帮忙?” 柳莺有些害怕玉香,摇了摇头,“不必了。奴家碰过的东西怕是惹了贵人不喜。” 玉香也不再邀请,客气一句便去忙了。 小楼端着茶盏看了眼杨暮客,“这回又要停多久?你准备帮此女子重新做人不成?” 杨暮客摸着没毛的下巴,“弟弟初始只是好奇此地情况。” “当下呢?” “当下更好奇这个人……” 小楼眉头一皱,“你莫不是看上了人家风韵犹存。好你个杨暮客,我还不知你好这一口。” 杨暮客赶忙伸手打住小楼瞎掰,“小楼姐怎么也说混账话了……” 小楼哼了一声,“还不是跟你学的。” 杨暮客一脸无奈,“小点声,拿人家打趣若叫她听了去,多伤人呢。” 小楼撇嘴,“你平日里嘴巴可曾扰了别人?听你说话,话里总要藏一把小刀戳别个的心尖儿。” “弟弟我一身正气。小楼姐你怎不学好的,尽学坏的?” “呸。臭不要脸。” 杨暮客呵呵一笑,“且不说别的。这女子来历其实非她自己言说那么简单。” 小楼盯着杨暮客,“你看出什么来了?” “小楼姐你瞧这屋里,一个字都没有。” “没有字怎么了?” 杨暮客揉了揉下巴的软肉,“小楼姐可知神女是作甚的?” “书里说,若是花魁出阁成了卖身的窑姐儿,便叫做神女。” 杨暮客点点头,“这女子既是神女,那便有艺在身,琴棋书画皆要拿得出手才能争当花魁。我们且观这屋中壁画,她织画的景色并非写实,而是写意。草原实景且先不论,那亭台楼阁的影子是怎么回事?若说她有意忘却旧事,那河中就不该有船。不留字,便是怕日后她性命终了被人寻到此处,泄漏秘密。” 小楼看着杨暮客,“你小子到底长了几个心眼?莫非平日里都是这般揣度他人?” 嗤,杨暮客笑了声,“小楼姐先莫要挤兑弟弟。我们欲往中州,这女子本就是中州之人。好好的信源不打听一番,着实浪费机缘。而且这女子若是藏了秘密,贫道帮她了却因果,做了功德。两全其美……” “你若猜错了呢?” “猜错便猜错了,难不成贫道还绑了她,把她弄到人间去?” 玉香做饭时柳莺在一旁看了下,从那马车后车厢拿出来的储物器皿华丽十足,食材亦是美味珍馐。这一伙人哪是在长途赶路,更似春游踏青。 玉香这边柳莺不敢久留,她便去找一旁手持骨朵站岗放哨的季通。 “这位壮士,奴家这宅院不会有野兽和强盗。不必如此紧张,您可以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息。” 季通并未看这风韵犹存的女子,瓮声瓮气地说,“东家不论所处何地,某家职责便是守卫安全。便是你嘴上说了安全,可某家不敢放松。若有了意外,某家担当不起。” 柳莺是人情世故老手,季通是见识广博人精。正当棋逢对手。 柳莺站在他身旁,仰望了下季通棱角分明的面容。“那不知奴家在一旁说话是否打扰了壮士?” 季通不言语。这话不能接。人家是地主,你一句打扰,这便是口业。即便是柳莺相邀做客,那也变成了杨暮客一行人强占屋舍休息。 柳莺见季通不言,问了句,“敢问壮士贵家主打哪儿来,又往哪儿去?” “从西边儿来,往东边儿去!” “日日朝霞相迎,晚霞送别。也颇有趣味。不知路途中可有险阻?” 季通眯着眼睛看了柳莺,“某家东家少爷是个道士,你晓得他自是不同凡俗,又问这些作甚。东家小姐身份金贵,你若想知晓他们身份,也不该来问某家。某家是侍卫,需得恪守职责,守口如瓶。” 柳莺见从季通这里问不出什么底细,讪笑一声退去。 她准备去后院见见自家黑牛。正往绕路往后院走,杨暮客从正门出来,快走两步拦住了柳莺。 “柳大娘,等下贫道。” 柳莺瞪大了眼珠,胸口起伏。她缓了口气,咬牙切齿地问,“不知道道长有何事要问奴家?” “柳大娘……” “道长!奴家名叫柳莺,您直呼姓名便是。便是年纪大了,您风华正茂,也可唤奴家一声柳姨娘。” 杨暮客是个听劝的,“好的,柳姨娘。” 季通远远瞥了眼。这个柳莺不是一般女子。若是孤女子在这原野上独居,见到旅人车马不可能如此安定。小道士的本事他是知道的,所以也不怕这女子心怀鬼胎。只是季通更好奇,这女子如此胆大的底气何在。 草原空旷,说话声可以被风吹走很远。季通立着耳朵去听。玉香虽然耳不明,但也比凡人好得多,自然也能听见。唯有屋内化作凡人的小楼听不见。 “家姐吩咐贫道,问柳姨娘可愿入世重新做人……” 柳莺沉默许久。灯红柳绿久不相见,每每夜幕降临孤枕难眠之时。她也曾怀念。但她已经没有勇气重新入世生活了,也许这样孤独终老是最好的结局。 柳莺说道,“人间没有奴家的容身之地,那么在人间与在荒野有什么分别呢?” “容贫道放肆问柳姨娘,你可还对过往心有挂碍?” 柳莺再看那小道士,此时夕阳下一身出尘之意,端得仙风道骨。若是早个四十年,她定然动心。她噗嗤笑了,“道长问得是什么过往?若是伤心失意之事,奴家不敢回想。奴家这一生敢回想的事情太少了。” “贫道问的便是伤心失意之事。” 柳莺沉默了。 二人来到了牛棚前。那黑牛盯着杨暮客,视线不敢移开。醒了二魂三魄的杨暮客一身道韵,对这野修的妖精有天然的压制。 “你问我家主人旧事作甚。我家主人既然在此地活得好好的,便不愿回去。你这道士多管闲事。”黑牛虽然畏惧杨暮客,但忠心耿耿,出言顶撞。 杨暮客冷眼看着牛妖,“贫道未问你话,休得开口。” 黑牛鼻孔张开,瞪大了眼珠。再不敢发出一声。 柳莺苦笑一声,“道长莫要为难大黑。” 杨暮客再看柳莺,直抒胸臆,“贫道给你个盼头。你若有冤,那便说出来。贫道可以替你伸冤。贫道修行便是行功德之事,路过此地遇着你,便是缘分。” 柳莺抿嘴,久久才说,“奴家身上冤情微不足道,时过境迁,落到这般田地亦非一朝一夕,实乃一步错,步步错。奴家都不知谁才是冤头债主。若道长有心帮衬奴家一把,就帮帮这黑牛吧。它守护奴家,本该是个纵情山野的妖精,却落到如今这般地步。奴家才是那害人的源头。” 杨暮客皱眉,“你是人,但如今离群索居,在这苍莽之中又可曾活得像人?” 柳莺怅然道,“道长口中的人……奴家不配……道长又怎知奴家如今自食其力活得不像人呢?” 杨暮客有些窝火,怎地好心别个却不领情。哼了一声,“你若是个多情女,却也不该移情到这妖精身上。” 柳莺听着这话身子一颤,眼泪好似断了线的珠儿。呼,她呼出一口气,斜眼瞧着杨暮客,“道长不是问奴家可曾有冤么?自是有的。就怕道长管不得。” 小楼趴在后门耳朵贴在木门上,后院的话也能听得真切。 “贫道虽无通天之能,但人道规章之内,自会使劲浑身解数为人鸣不平。” “道长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柳姨娘尽管说,贫道自会分辨。” “好。” 柳莺两只手捏在一起,轻轻颤抖着。 “奴家本是大罗皇朝之人。罗朝地大,骨江如脊,贯通南北。诸多皇朝,唯我罗朝皮肉买卖合法治理。奴家不幸,生在那船舫之上。自小被灌授技艺,以色娱人。十二便船中唱演,十六梳头舫中迎客。不知多少贵人帐中甜言蜜语,说要帮奴家脱了贱籍,却皆走得无影无踪。那年奴家二十四岁,舫中嫌弃奴家容颜不再,欲消了奴家的神女之名,让奴家与那些矮船里的娼妇一样。奴家心急,听信了一个名叫陆威的鬼话,嫁他做妾。陆威家道中落,又将奴家卖与一个叫冬廉的男人。冬廉一日宴请李亚,又将奴家赠与李亚。兜兜转转,奴家最后被卖往西耀灵州的昭通国,说那昭通国乾王要日日娶新妇。奴家受够了,趁夜逃离了车队……罗朝与奴家有仇!诸多皇朝,唯有罗朝皮肉买卖合法。我等女子但凡是个贱籍皆是不得善终。敢问道长,可否整治?” “贫道未曾去过罗朝,当下不予评价。” “江女神教与奴家有仇!敢问道长可否整治?” “慢!你说神教?” “是。” “既是神道之事,贫道管了。” “道长可知这江女神教有神灵庇佑……” 杨暮客撇嘴,“就把你们庇佑成这样?” 柳莺笑了一声,似乎在笑小道士不自量力。“那些男人都与奴家有仇,敢问道长如何惩治这些负心郎?” “这事儿不需贫道去管,你该问问你家这黑牛。” “大黑?” 夕阳下黑牛的眼眸映着些许血色,“主人或许不曾记得老牛。但老牛是陆家田舍里的耕牛。” 柳莺好似心头被揪着,说不出的难受,她颤声问,“这么多年,你为何不曾说过?” “陆家有杀牛宴客的习俗。招待冬廉的时候,那日别院要杀牛,主人不忍,劝了陆威。那时主人就在牛棚之外与陆威一同选牛。老牛在陆家寄居已久,每每挑中老牛的时候。老牛便失了妖法换了模样。唯有主人劝过一句,老牛知恩,自此便认定了主人。老牛不敢伤人,但让主人受难之人,老牛皆化作外邪,使之撞客。夜晚梦魇不散。” 柳莺咬牙切齿地问,“做了噩梦便能抵了我身受劫难?” 杨暮客嘿了一声,“你这女子还要怎样?贫道观你有灵骨。想来在那江女神教也不是一般人,你能不知撞客是怎么回事儿?” 柳莺倔强地看着杨暮客,“奴家不知……” 杨暮客叹了口气,“柳姨娘……你屋中一个字都不曾留下。贫道初始未曾想通,但你说了神教一事,贫道才明白。文字乃是寄存神思之意。你怕你活着被其他人知晓。你都逃到这里,还怕他人追索。想必你去昭通国也并非单纯买卖。你不必紧张,贫道不问。而且你也不用怕贫道离开之后,那江女神教知晓你还存活。贫道路中批了一卦,姤,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杨暮客转头看向黑牛,“这卦并非应对贫道,也非应对柳姨娘。而是应在你身上。人妖殊途,你数十年前萌生了认主之意,欲从柳莺身上求得体味人道机缘。这缘分本该是有的。但你化作外邪时也得罪了神官。你屁股上被狗咬的伤口数十年未曾愈合。贫道晓得你不曾作孽,但行为刻意反而误了机缘。你见她受苦,不敢挑明,最后不可为之时才带她离了死地。晚矣。” 黑牛沉思着。 柳莺上前一把抓着杨暮客的双臂,“我如今只剩这大黑作伴,道长还要分开我俩么?” 杨暮客也不生气,“贫道赠你一梦,你若梦醒了,还是要与这黑牛为伴。贫道也不拦你。反正这黑牛寿元悠长,你于它生命中不过是一阵风雨。若你觉着梦中新生好过现在,那便去吧。莫要让后半生虚度。” 说完杨暮客吹了一个瞌睡虫,飞进了柳莺的耳朵里。 “玉香!” “奴婢在。” 杨暮客看着挪移过来的玉香说,“天地文书的化梦之法你会不?” 玉香思考了下,“可以试试。” 他俩也不避讳那头黑牛,但黑牛可不敢看不敢听。调个腚转过身,耳朵封闭低头吃草。 就如西岐国老龙帮助杨暮客入许油之梦一样,杨暮客走进了柳莺的梦里。 柳莺年方二八,美得不可方物,她抱着一张琴坐在珠帘之后。她很害怕。 杨暮客撩开珠帘坐到她对面。 “道长便是今夜的恩客么?” 杨暮客摇摇头,“贫道是来给姑娘送行的?” “送行?” 杨暮客笑道,“对,姑娘不日便要远行。去一个名叫南罗国的地方。” “我为何要去南罗国呢?” 杨暮客哈哈一笑,“罗朝人去南罗国有何不可?” “这……?” “姑娘,你且记住。贫道给你占了一卦,姤,九三,变卦为讼。你与南罗国一个名叫许油的姑娘有缘。那姑娘亦是孤苦伶仃,但性格坚韧。她过刚,而你过柔。贫道在你屋中留下资财,你让你家黑牛护送一路,安全无忧。” 说完此话,杨暮客瞥见了墙角一个神像金光闪烁。 “贫道救人,你捣哪门子乱。”说完胎光显露青面獠牙之象。 神像消失不见。 柳莺独自一人坐在梳妆台,这发髻却怎么也梳不好了…… 第67章 问渠哪得清如许 在柳莺的梦中,杨暮客闲游一番。 杨暮客找着了一个划着小舟卖甜酒的老翁,买了壶甜酒。看着那花船歌舞升平。 杨暮客问那老翁罗皇朝在哪儿? 老翁说在中州西北。 杨暮客又问中州多大。 老翁说四条大江分出东西。九条山脉分出南北。 明龙江源头来自归无山,归无山山高不见端,三千七百丈,终年大雾。归无山乃是杜阳山脉第一高峰。龙明江自东向西而流,杜阳山脉截中州之土,分西北罗皇朝,冀皇朝。骨江不过是明龙江支流,入海口其一。 罗朝乃是九大皇朝之一。 杨暮客再问老翁,若是从此路过。可是去往罗朝? 老翁说与黑砂戈壁毗邻的是冀皇朝。罗皇朝还要再往北走。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花船上对着夕阳歌唱的柳莺。欠身鞠躬,乘风而去。 第二日柳莺醒来时,屋中已经无人。 她看到了桌边放了一叠通票。数了下,五张,是周上国钱庄的通票,一共二十五贯。她这一生也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钱财。 去到后门,老牛依旧在牛栏之中。 黑牛用牛角顶开栅栏门,上前问候,“主人终于醒了。” “他们人呢?” “那位道长一早便走了。” “可曾留了什么话?” “道长说南罗国百废待兴,又正值多灾多难之时。要老牛行功德之事,争做正经神官。周上国我等去不得,那国中不许外来妖精入内。老牛只能驮着你去昭通国南边海港,乘船去往南罗国。” 是了。柳莺想起来梦中有人告诉她要去寻一个名叫许油的女子。那女子在南罗国渔阳城,是一家行商的东家。 马车在草原上疾驰,车厢里杨暮客陪着小楼玩花牌。 小楼手里掐着一把花牌,“你就这么放心让那女人孤身上路?” 杨暮客从玉香手里抽了一张牌,脸上一喜,“和了。” 小楼拍拍桌子,“我问你话呢,你却一心打牌。” “小楼姐手里的牌是个什么?亮下来看看……” 小楼面上一红,把那一把牌塞进牌堆里。“你和了便和了。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找什么由头岔开。” 杨暮客喜滋滋地拍拍大腿,“那女子又岂是好相与的?” 玉香在一旁洗牌,接话说,“小姐不必担心,那女子有几分功夫在身。” 小楼气哼哼地说,“既是有功夫的,又是多才多艺的,还不是落到如今这步境遇。” 杨暮客咂咂嘴,“不去说她了。她是迫不得已也好,还是咎由自取也罢。过去便过去了,中州的大好河山等着我等去涉足。” “你还说问那女子中州之事,也不见你问了什么。” 杨暮客抓过玉香分好的牌,“诶。贫道还真问了。” 小楼接过牌,好奇地看着杨暮客,“何时问的,我怎不知。” 杨暮客噗嗤一笑,“姐姐门后又怎么听得清。” 小楼满脸通红,甩出一张废牌。 “我们往东走过了这草原,再过了一片盆地,便能到一个叫冀朝的地方。” “不会又要随你去访问什么宗门,什么妖国了吧。” “中州没有的。那里是人间治世,没有修士宗门。” 不多会儿他们便路过一个大湖,湖周围郁郁葱葱。有天妖落下,远远看了一眼马车,而后扑腾扑腾飞上天,不敢停留。 湖泊好像嵌在绿草地上的蓝宝石,琳琳波光是风戏弄湖面的太阳。 一条大黑鱼看到玉香取水,浮出水面远远看着。被玉香看了一眼吓得钻进泥沙不敢出来。 他们一行人停在湖边生火造饭。 季通点燃了焦煤,杨暮客端详一下。 “这玩意用酒水化了,包在水囊里。倒是个好武器。” 季通使劲敲着与焦煤配套的火石,用劲满脸通红,就差搬运气血了。“少爷你是本事大,凡人用这物件做成武器,要怎么点燃?” 杨暮客打个响指,离字诀一点火星落下。红色火光一闪,季通一脸乌黑地瞪着自己少爷。 “看,这不就点燃了。” 季通把火石丢进袋子里,才发现是他拿错了。拿了两个一样的。另外一个袋子里装着另一种,要两种火石凑成一对儿砸才能冒火。 季通站起身,将两个火石袋子丢进装焦煤的箱子。“小的去洗脸。”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湖边。 杨暮客撑着伞走出车厢下的阴影,小楼在躺椅里晒太阳。 “小楼姐也不怕晒黑咯。” “哼。”贾小楼闭上眼睛不去理他。 杨暮客转了个身,大声说,“贫道去看玉香做饭。” 玉香把水桶坐在火堆上,等着水烧开后洗酸菜。 “少爷莫要来扰婢子。您若是唠叨一会儿,怕是做菜都不香了。” 杨暮客往边上一蹲,“我偏不,贫道要看看,我就算唠叨,你敢做得难吃不成。” 玉香无奈叹气,“少爷也就欺负婢子。” 杨暮客眉毛一立,“再戏弄贫道,贫道要发飙了昂。” 玉香赶忙讪笑一声,“少爷莫要发飙,婢子陪你玩儿便是了。” 杨暮客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玉香低头在地上摆上一张案桌,中午要吃得食材都放在桌上准备改刀。她半蹲着将碎发抹到耳后,问杨暮客,“道爷为何将阴灵送给那女子一只,要送也该送那牛妖。” 杨暮客蹲着嘿嘿一笑,“你想要么?你想要的话贫道也可以给你。” 玉香摇了摇头,“婢子没能早几百年遇着道爷,如今不用了。” “贫道看不上那黑牛。佯装个老实模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好货。” 玉香用小刀将芜菁切着片说,“送给妖精日后还能算是缘分,说不得什么时候差使它做个事情。” 杨暮客伸手从桌面上拿了一片塞进嘴里,“贫道用得着使唤那等货色?将那女子绑来荒原,还不是等着人死的时候吃上热乎的。自家主人都不安好心,贫道送了他,斗米恩,升米仇。怕是他不会惦记贫道好,还要恨贫道不曾给他更多。” 玉香琢磨杨暮客的话,点点头,“那女子有骨无根,道爷送她又是何意呢?” 杨暮客又拿了一片塞进嘴里,“贫道在她梦里杀了她的雀阴,塞给她一个阴灵当做补偿。” “梦中杀的,又不是真的。她本来的三魂七魄又不曾缺失,道爷这补偿也未免太过。” 杨暮客伸手还要去拿,玉香放下小刀将杨暮客的手拍开。“少爷莫要拿了,再拿便不够数了。” 哼。杨暮客起身撇撇嘴,自己跑到湖边去玩泥巴。 有人处境悠闲,有人处境艰难。 郑云桥筑基成功本是个好事,窝在深山一年,更是一百天不吃不喝。受了大罪当有大福享受。但平白蹦出来一个紫明道长。宗门差遣他去争一争,意气风发,便去争了。 躺在床上三天,整整三天才回了魂。师兄床前嘘寒问暖,言语尽是些宽慰之话。这是宽慰么?这是嘲讽。嘲讽他郑云桥不自量力。 他身子好了,还不能在宗门里头歇着。那昭通国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天妖来袭,带着神种蛊惑了众多神官。昭通国神求到扶礼观,这事儿还是安排到了郑云桥头上。 两件事情凑在一起,郑云桥当真是千头万绪,不知从何入手。 郑云桥看着山顶上准备往生的鬼魂。 “你天资不同,为何不想为自家乡亲,做些有益之事呢?” 书生鬼魂摇了摇头,“学生遇到一个神人道长,那道长说了鬼修为何物,也说了凡俗为何物。学生今生的性子不适合做那鬼修。” “什么鬼修!本道长是要你做那立祀之神。是受人敬仰的神官。” 书生摇头更快了,“学生更不是那受人敬仰的人物。” 郑云桥瞪着一旁的山神,“那道士到底跟这书生说了什么?怎就能蛊惑心神到如此地步?” 书生笑着看着山神。 母山猪额头流汗。她心里告饶,道士爷爷,不是小神背后编排,而是迫不得已……她开口说,“那上人说,时光为河,世俗乃是河中水,死后则停于非凡岸。上人口中,岸上并不如水里自在,所以这书生不愿上岸。” 啊?郑云桥不明所以,这紫明道长说得什么浑话。怎么上了岸还不如泡在水里的了?他再劝书生,“你这书呆子,莫要听信了那道长夸张之言。非凡者寿命悠长,见识远多于凡俗。你若做了神官,还可记录历史,行天道之意。” 书生叹了口气,“这位道长。我凡俗经历未曾感受多少,那非凡又有何趣?我欲往生,求得便是来生再报。” 郑云桥皱着眉头,“往生后,你遇着胎中迷,你便不再是你了。” 书生反问他,“便是做了神官?我可还是我?” “这……”郑云桥无言以对。 “行走大人,既然您劝说无用。那小神便将他领走了。”一旁候着许久的阴府判官上前插话。 郑云桥无奈叹了口气,摆摆手。“去休……” 判官将一个引魂旗在那书生面前摇了摇,“随我走。” 书生眼珠随着那引魂旗动了动,“好。” 判官一愣,哦,这魂魄是有根骨的,没用…… 路上判官问书生,“你还有什么遗愿未了啊?” 书生笑笑,那日与道长言说之事又说了遍。 判官点了点头,“那本神便随你走一遭,若是上人帮你圆满了,你可安抚心意,若是未曾圆满,那本官助你。” 书生点头,“好。” 杨暮客一路事多,又怎么记得答应了小鬼之事。怪他贵人忘事也好,怪他信口开河也罢,但他应下了没去做是真。所以那姤卦他解得是对那黑牛,对那风尘女子。但这姤卦何尝不是对着他。 姤,九四,包无鱼,起凶。象曰,无鱼之凶,远民也。 啥意思,他答应人家的,没给人家办好。便是包无鱼,假大空! 郑云桥看着一旁的山神气不打一处来,“你要升官么?” “不知行走大人要小神迁往何处?” “默酿县那头少了个社稷神。你这山神没几缕香火,去做那社稷神,” 母山猪使劲摇头,“小神做不得那社稷神。” “为何?”郑云桥冷着一张脸看着山神。 “小神本就是个贪嘴好吃的,社稷神掌管风雨收成。您差我这山猪去管良田,小神怕修行出了岔子。” 郑云桥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母山猪,“你……你……你倒是个知趣的啊!”他哼了一声踏云飞走。 阴间一只白枭飞了出来,“凫徯……凫徯……” 但此时这白枭已经没了人头。“为何不与那行走言说本尊占了你的山?” 母山猪苦笑道,“尊者,您能瞧上小神的修行之所,乃是小神的福气。” “你这山里阴宅选址还不够多,还不快快去整理地脉。” 母山猪赶忙应下。 这山神为何如此听话?她并未被凫徯的神种感染,而是被利益引诱。此山乃是昭通国南兵北上的兵家必争之地。否则也不会有守军在此作训。太子养兵于南,乃是海路运入的兵器可以就地掩藏。昭通王不欲传位给太子,人尽皆知。这是性格惯性。第一任太子让他太失望了,所以他更加严格挑剔地看待他的次子。 昭通王能不能禅让王位给太子?可以!但你太子德行不够,不足服众。 老大等了五十多年,等疯了。老二本来没有念想,但短短数年,周围的人都聚集过来。他急疯了。 郑云桥能看不出昭通国的风云诡谲么?他看得出,但没有办法。修士不能干预人道之事。他只能快速找到神位的继任者,调理神道。烽烟起时,莫要让人道悲惨弄乱了神道之治。 一头钻进默酿县的城隍司,拿着天地文书查近日亡者功德。忙得头大的郑云桥念叨了一句,“你这上清门高修赚了好名声,拍拍屁股便走了。莫要让贫道知晓你紫明道长吃瘪的那一天,贫道定然焚香沐浴,感谢天道!” 草场的雨水都流向了这个大湖,以至晚上便要水涨。大湖边上杨暮客看着蚂蚁搬家,着实有趣。这些忙碌的蚂蚁和凡人有何区别呢?杨暮客忽然心生悲天悯人之意。捏了个坤字诀,将那泥土移到远处。 但因这泥土缺失,水灌进来,脚下的地面开始液化。杨暮客就如同走在蹦床上一样。 他满怀心事往回走,忽然一脚踩空,跌入泥坑之中。 小楼正巧起来准备吃饭,看到了这一幕,“活该!” 第68章 望山远,碧如蓝,去云端。(词牌,春光好) 杨暮客冲洗了下身子,换了身道袍,出去吃饭。 小楼瞥了他一眼,“你不是说嫌弃这衣服俗气么?” 杨暮客憋着一口气,“俗也没办法,路上一直都没置办新衣裳。” 几句闲聊,吃了饭,而后继续赶路。 杨暮客的尸身在马车中打坐,爽灵站在阴间的湖边。回望西边,他总觉得有些未尽之事。 玉香的真灵化作三丈多长的巨蟒饶在阴间的树上,问他,“道爷为何还要留在这里?” 杨暮客指着从阳间陷入阴间的龙骨化石,那连绵如山一样的巨物。“贫道总觉得有些事情忘了,至于是什么,却记不起。” 马车一直向东走,往北绕过了大湖的北端。开始见着树林郁郁葱葱。季通谨慎地打量着前路,而车厢里却一片寂静。 金光闪闪的太阳渐渐沉入西边,马车在晚霞疾驰。 爽灵看着红霞坠落,天空中的繁星开始闪烁。 他终于想起来究竟忘了什么事情。角,亢二宿转至周上国炁脉正东。苍龙神只坐正宫,掌时令,岁神殿驱使世间龙种调理气运。杨暮客掐算下自己的气运相关,他于周上国寻汤观所立阵法依旧运转。 赠与何玉常的气运还未归还……这就怪了……那何玉常的命数未改,为何还能占用杨暮客赠与的那一份气运? 爽灵对一旁护法的真灵说,“你速速前往周上国的寻汤观看一看,贫道的气运为何未归。” “婢子领命。” 巨蟒真灵冲出阴间,从东方飞来了一本道牒。真灵收起道牒,飞向天边。因为拿着道牒,入境周上国的时候国神并未以气运相压,顺利入境。 夜里寻汤观山巅灯火通明,如明星一般。 巨蟒化作玉香模样飞落观中,无人得见。大殿前的广场上杨暮客设立的法坛依旧有香火供奉。一个穿着道衣的小道士在法坛前面静坐。 玉香上前一瞧,何玉常怎地还在此处? 她并未上前问话,径直走进大殿之中。大殿中三十六根柱,每根柱下有一盏青铜鸾鸟宫灯,灯上罩琉璃。整个大殿亮如白昼,道祖泥塑坐于正中。国神鸾鸟壁画位于两旁墙上。墙上的仪仗宫女举着团扇,正盯着玉香。 壁画上的鸾鸟从墙上走下,化成青衣姑娘,女子着素青宫装,交领半臂,梳峨鬓簪花髻。如此着装规整,与那日在云鼎观见过的模样不同。 她上前问玉香,“行走不随主人东去,为何回到此地?” 玉香笑着万福蹲礼,“国神殿下,我家道爷说他气运未归,差遣我前来询问。” 鸾鸟笑了笑,“是本神允何玉常在那清修。他福薄,担不得何家府库重开后的运道,但他还不能死。借用了紫明道长的大阵,代为承担。这是好事,日后周上国人道功德会补齐紫明道长未归气运。” 玉香听完此话笑意全无,冷冰冰地问,“就为一个何玉常,就敢耽搁我家道爷行程?” 鸾鸟忙道,“此乃周上国国主之请求,何家需立做榜样,不可凋敝。” “他国主又是个什么东西?需要一个何家,我家道爷的气运便要随其取用?” 玉香从发髻中取下玉簪,化成一柄长剑看着国神。“你们的事儿,何故惹了我家道爷。何玉常命数未尽,他本就不该死呢。你说他要死?这话骗得了你这观中的呆蠢道士还行。却骗不得我家道爷。” 鸾鸟绕着玉香走,“行走未免太过无情了些。何玉常舍了何家家主之位,让给了他那幼弟。何家家财虽然大半被周王取用,但重得了侯位。若何玉常担不动,那便要他家中来担。他幼弟尚未懂事儿,也没留下子嗣。一家老小都要厄运缠身。” 玉香转身看着鸾鸟,长剑搭在鸾鸟的肩头。“我家道爷帮衬尔等,并非尔等得寸进尺的倚仗。本行走领命前来询问,自有惩处之责。” 鸾鸟虽被剑刃加身,但并未害怕,“行走还请将剑端收起,本神北方正与涂计国相争。你若伤了我国中分神,局势骤变的结果你又是否承受得起?” 玉香听完此话剑刃反而离那鸾鸟脖颈更近了些,“休要拿什么因果来压我。不告而取是为贼,你撺掇这寻汤观的道士占用了我家道爷的气运。即便斩了尔等这些窃运之贼。岁神殿又敢作何处置?” 鸾鸟气鼓鼓地看着玉香,这女妖怎地如此得理不饶?“那日大能来过,都不曾怪罪我等占用了紫明道长阵法。你这行走却还紧咬不放……” 玉香眯着眼,剑尖吞吐剑气。 鸾鸟瞪大了眼珠,“行走当真不顾大局么?” 这时一个白面书生走了进来,“国神之大局,在朱雀行宫行走眼里未必成局。” 玉香点了点头,“本行走眼中只有道爷与祭酒的大局。” 白面书生躬身作揖,“苍龙行宫,化龙井考试官,冰儒。幸会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请行走将利剑收回,我可为国神担保,紫明道长所立大阵并不会占用许久。” 玉香持剑不动。苍龙行宫,的确好大名号。但不过化龙井考试官尔尔,又凭甚发号施令。化龙井遍布天下,龙种蛟类若要成龙,可走化龙井捷径。苍龙行宫就是管辖这些龙种的门庭。若是西耀灵州的化龙井镇守,亦或者值守都好,那玉香都要礼让三分。考试官?不过走卒罢了。 白面书生见玉香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在下恳求玉香行走收回利剑。其阻了紫明道长路途,实属不该。但国神事关此方天地人道进程,惩戒其错,亦非当下。恳请玉香行走为周上国子民着想,解决问题才好。” 玉香慢慢收回宝剑,化成玉簪插回发髻之上。 这冰夷白龙应对着实得体,不给玉香发飙的机会。玉香会不会一剑劈了国神的分神。答案是肯定不会。 玉香以此剑要挟,就是要将当下在周上国的大人物引出来。给一个说法。 正法教会来么?不会。因为正法教的真人玉香见过,那定然是站在道爷这一边的。 天道宗会来么?也不会。天道宗提线操纵扶礼观,若是下场便失了身份。 那扶礼观敢来么?答案是不敢。此时扶礼观焦头烂额,就连在昭通国想要给道爷制造麻烦都好似送礼一般。 玉香作为掌教的灵兽也曾见识过些许场面,总要比这圈养在一国之地的国神强上几分。是谁给了这国神底气,敢占用高门上人的气运。当下谜底昭然若揭了。是龙种。 早在扶礼观之时,杨暮客便说过,观中有两个龙种大修,但未曾见面。为何要躲?想来就是此事。 玉香直面冰夷,“敢问为何要占用了我家道爷的聚阳之阵?” 冰儒面露歉意地躬身再揖礼,“行走言过其实了,我等非是占用。紫明道长大阵未尽其功,犹有余韵。紫明道长一缕气运在其中运转,可稳定周上国运势。清升浊降,阳升阴降,致使涂计国邪祟畏首畏尾,不敢招惹。周上国国神可尽力与北方抵御涂计国神意入侵。亦有助于驱逐邪神邪蛊。此乃助紫明道长获取功德。” 玉香哼了一声,“场面话莫要说了。你这龙种自是知晓我等根脚,说说真实目的。本行走或许可网开一面。” 冰儒起身思衬,终是开口,“龙族贸易通路已开,天道宗舍了此条贸易之路,我等实难心安。西海龙族求于正法教,正法教不曾回应。我家冰夷之主只能出此下策,引一缕上清大气运。警示周天天妖宵小。” 玉香有些绕不过来,这与道爷有何关系?又怎么能直接牵扯到上清门大气运?那阵中的何玉常更不可能承担得起如此重的因果。但她今夜而来就是为了取回道爷的气运,如何也不能让大阵继续运转。 “此事我自会报与我家道爷,但这大阵今夜必须停止。” 冰儒向国神鸾鸟欠了欠身,“国神大人,已经到了大阵停止运转之机。还请国神大人出手,散去聚集而来的阳气。” 鸾鸟点点头,出去做法。 其实至此玉香已然没弄懂这群人占用了道爷的气运有何用处,道爷如今只是名义上的上清门弟子,但未归山门。说是用道爷气运当做上清门大气运镇压威吓天妖。着实可笑。既然听不到实话,回去如实禀报便好。 玉香上前道了声告辞,起身飞走,化成真灵巨蟒穿梭在炁脉里。 她回到草原上,杨暮客的爽灵已经不在,那便继续往东追上了马车。 小楼早已睡下,杨暮客在车厢里默默打坐。 玉香的肉身睁开眼,“道爷,打听到了些许事情。” 杨暮客点点头,“贫道察觉气运回归。不至于再走霉运平地摔跤了。” “道爷,苍龙行宫的走卒说,龙种贸易,要借用上清门的大气运镇压震慑天妖宵小。” “详细说说……” 玉香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周上国寻汤观里的事情说了清楚。 待玉香说完杨暮客便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咱们透过现象看本质。天道宗为何放弃贸易之路?” “这……”玉香想不明白这一点。 杨暮客感慨一声,“因为利益不够分。此处人道重新兴盛,那么必然会有正法教进入。天道宗早就知晓这一点,况且数千年的贸易,赚得足够了,不然也不可能养出一个扶礼观。但也只足够养一个扶礼观出来。那么既然这点利益不够正法教和天道宗两个真人分配,那便不如都不要,舍了便是。” 玉香点了点头,她认同杨暮客所言。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说既然正法教和天道宗都不干涉这条商路,那么如果出了事情怎么办?” 玉香眼睛渐渐明亮,“都管不得……” “对。”杨暮客点头,“他们不会管,因为谁接手这条商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没有占有。” “可又跟道爷有什么牵扯……何况那冰夷还说了借用上清门气运……” 杨暮客感叹一声,“那就先说说扶礼观。玉香你以为扶礼观是天道宗的旁门么?” 玉香思考一下,“是。” “错了。天道宗培养一个扶礼观并不是为了培养一个旁门出来。” 玉香茫然地看着杨暮客。谁人不知扶礼观是听天道宗号令的。 杨暮客继续说,“天道宗在此耕耘,若是以旁门的基准来培养扶礼观,扶礼观会如当今一样孱弱么?你原来所在青灵门可曾听命于扶礼观?贫道举个例子,卢金山是正法教旁门,卢金山门下修士云游四方。扶礼观的修士可曾做到这一点?” 玉香此时有些通透了,“所以,天道宗只是为了在此扶植一个道门宗门。” “对。他可以是扶礼观,甚至可以是青灵门。现在再来说借用上清门气运。贫道在扶礼观所为,可是用了师兄朱雀行宫祭酒的名号?” 玉香摇摇头。 “贫道可曾显露大鬼修为?” 玉香再摇头。 “那么贫道是否可以代表上清门弟子发声?” 玉香听了这话却迟疑了。 “贫道所敕令,乃是上清门正法。那便代表了上清门。贫道已经在扶礼观代表上清门留下了声音。所以你猜他们为何占用贫道气运?” “这……”玉香已经被杨暮客绕晕了。 “贫道若是追究,那便是说,上清门不满意龙种占有了这条商路。贫道若不追究,那便代表贫道允许他们龙种经营。他们这是在站队啊……”说完杨暮客嘿嘿一笑,“没想到贫道一个贸然入世的小道士竟然被人押宝了……这群龙种怎么就敢在贫道身上押注呢?” 玉香听完心惊胆颤,她轻声地说,“道爷果真是有大智慧的。” 杨暮客摇摇头,“错了。玉香你也不要妄自菲薄。贫道智慧很一般。贫道不懂的事情多了去了,之所以能看出来这些人所为。是因为贫道与二位真人聊过,个中密辛贫道知晓。而且贫道的师傅身份地位足够高。贫道站的位置比你高了太多,所以贫道敢去想,敢去猜。我方才所说很难猜么?如果你站在贫道的位置,也许不必当下才知晓情势。” 说完了杨暮客哼了一声,“不过这群龙种竟然敢玩儿先斩后奏这种事情,那就怪不得贫道有了修为以后回来翻旧账了。” 玉香听了噗嗤一笑。 所以那何玉常担不得气运怎么办?杨暮客管他去死。 龙种既然敢做,那便有的是法子收拾下场。 第69章 日照万里龙蛇,下高原 草原上的大湖连接着一条大江。 没有灵炁,此处只是小生命放肆生长的地方。偶尔有天妖掠过,抓起一只饮水的野牛飞向天际。 今天早课杨暮客起了个大早,但东边蒙着大雾,啥也看不着。 中午的时候他们开始沿着大江走。大江水面平静,芦苇湿地绵延不见尽头。不停有哗哗的划水声从芦苇林中传来。 巧缘早上吃了一条杨暮客等着吃早饭钓上来的鱼。头一回吃鱼的巧缘终于找到了它最爱的吃食。 杨暮客随口说了句,没准上辈子是只猫。巧缘信了。 最让杨暮客吃惊的是这河岸上有数不尽的老鼠,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大的近乎三尺长,不算尾巴。杨暮客很确定那是老鼠,不是豚鼠。而这些老鼠在排着队去送死。大的在指挥,小的在最外围好似送别。 而河里的口虾蛄将那些老鼠尽数吞食,而后产卵。 这个场景实在是太怪异了。小楼最是看不得这个,胃里翻覆,躲了起来。 杨暮客趴在车窗上问玉香,“是不是贫道没找出来隐藏着的妖精?” 玉香对此倒是见怪不怪,“这是鼠王维持种群数量,不会超过河滩能容纳的界限。” 马车驶过并未引起这群老鼠的注意,头顶太阳炎炎,竟有几分热意。 季通脱了袄子,穿着单衣胸怀敞开,风吹衣襟烈烈。 一路下坡,坡虽缓,却抵不住水势滔滔。边上的大江好似银舞龙蛇。河面是倒映阳光的波光粼粼。 杨暮客从车厢里出来,坐在季通的边儿上。 季通望着自家少爷嘿嘿一笑。他爱上了这种疾驰在草原的感觉。泥土芬芳,大江指明了方向,一往无前。 杨暮客瞥了他一眼,“你这车把式会唱歌不?” 季通愣了,摇摇头。“小的打小就是个破锣嗓,莫说唱歌,读书先生都嫌小的读得难听。” 杨暮客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不知怎地脑子就想着一首长调,《赞歌》。啧,可惜杨暮客也不会唱。 忽然间杨暮客发现他从来没骑过马,眼巴前不就是大好的机会么。他满怀期待地等着,等着午饭的时间。 终于,到了大河转弯之处。巧缘慢慢停下,季通锁死了悬架。 下了车杨暮客把季通拽到一旁,“我要学骑马。” “骑马?您学这个干嘛?” “你管我?我就是想学骑马……” 季通笑问,“您当下会七十二变,以后还要学会飞。怎地还要学骑马?” “贫道收了个坐骑,如今不会骑马,将来也不会骑老虎。” 季通无奈一笑,上前把车套从巧缘身上取下。再从车匣里把一套鞍具装上。这套鞍具本就是在苏尔察大漠里的那套,一直不曾丢掉。 季通先是演示了一遍上下马的流程,杨暮客点点头。巧缘回头看着杨暮客,甩了甩脖子。 杨暮客撸起袖子,“你前头牵好,巧缘你莫要乱动。贫道要上马了。” 小楼也撩开车窗帘看着。 杨暮客抓着马鞍一跃而起,坐在马鞍上。这也没什么难的嘛。杨暮客坐在马背上视野即刻变得不同了。因为俯视且脚不沾地,距离感随即差了很多。 季通才牵着巧缘走了几步,马背上的杨暮客左摇右晃。小楼也看得起兴,她也准备下车学一下骑马。 “这马鞍怎地这么滑?”杨暮客两只手抓紧了马鞍上的握把。 “您得夹紧了马腹。” 杨暮客想象的骑马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事情,马在动,马鞍在动,甚至感觉地面都在动。杨暮客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小脑不发达。 还没等杨暮客再提问,季通松开了缰绳,拍了下马屁股。巧缘瞬间飞奔起来。 “啊,季通!湿你母!” “少爷!您先放低了身子,趴在马背上!”季通双手捧着两腮大喊。 杨暮客赶紧伏在马鞍上,风吹得眼睛有些睁不开。其实巧缘没跑多快,一成力都没用到。但杨暮客眼中就是飞快。明明杨暮客自己在阴间走路时更快,在阳间缩地成寸的时候,也可以极快地避开障碍。但在马上一切都不受他控制后,杨暮客有些发慌。 渐渐杨暮客找到了巧缘奔跑时脊背运动的规律,屁股微微抬起,虚坐着。他侧头回望,马车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巧缘后蹄一蹬,前蹄悬空,一拧身转了个大弯儿。杨暮客瞬间身子歪斜左右摇晃。 “慢些!” 杨暮客再次夹紧马腹趴在巧缘的背上。巧缘渐渐加速。在杨暮客眼眶里,好似看着远处的云朵向着自己冲过来。不知不觉,他已经学会了什么时候调整坐姿,什么时候放松双腿。杨暮客渐渐直起身,一手抓着马鞍,一手捞起连着马鞍的缰绳。 “跑了这么远了,往回走。” 巧缘再次转了个大弯。杨暮客还是左摇右晃,但并不慌张。云朵再次飞远,马车越来越近。杨暮客朝着远处的小楼招了招手,哈哈大笑。 “驾!” 巧缘回到原点的时候,杨暮客坐在高处看小楼,“小楼姐换了衣裤,莫不是也要骑马?” “本姑娘记不得会不会骑马,你学得有趣,我也要试试。” 小楼学骑马季通可就仔细得多。牵着缰绳到处慢走。等小楼能坐稳了才招呼巧缘轻快跑了几步。巧缘更不敢放肆,皮肉绷紧了去走,跟驮着杨暮客完全是两副模样。 玉香已经把午饭上锅,只等着火候到了即可。她走到杨暮客的侧身,“道爷也不在一旁候着,若小姐不慎落马。季通不敢上前去扶,气还是要撒在你头上。” 杨暮客听完赶紧跑到前面小心候着。 吃了午饭,再次上路走了数百里,夕阳在后头。 晚风吹着大江,一条绿蛟从江中游出,化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等着马车经过。 杨暮客抬头观炁,炁脉已从此处经过。有妖精不稀奇,但是这妖精敢拦路,那便有几分意思了。他在车厢里放下车窗帘喊了句,“季通,停车。你去前头问问那人候着作甚。” 季通从车匣里抽出一把短刀背在身后,待巧缘放慢了步子跳下车。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等候?” 绿蛟拱手,“这位壮士,鄙人乃是青龙江堰的督工。执岁游神过境说贵人将至,要我等小心侍候。” 季通明了执岁游神便是执岁殿巡查,天上的游神知晓路径并不意外。但为何要这妖精在此等候。季通不明所以,遂问,“前路可是有要注意事项?” “再往前三百里,地势陡转直下,下原为青龙湖。湖中有龙主坐镇。青龙湖以南便是猴妖之国。此国名为儒马国。此国有诸多忌讳,游神嘱咐鄙人在诸位贵人入境之前告知。” 季通抱拳拱手,“有劳督工,某这边回去告知主人,请主人下车一会。” “多谢。” 季通回到马车,在车窗外对杨暮客说,“前边儿的人自称是青龙江堰的督工。要告知我们去裕通国的注意事项。” 杨暮客说了句,“知道了。” 没多会儿杨暮客下了车,独自一人上前。 “你好,贫道上清门紫明” 绿蛟赶忙作揖,“小妖名叫壬途,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免礼。岁神殿巡查经此提醒你告知我等消息,但他们为何不直接告知贫道呢?” 壬途讪讪一笑,“执岁游神本在上人路途前方等候,是小妖主动揽下职责等候上人。” 杨暮客左右打量了一下,“如今天色渐晚,我等正要寻休息之地。此处既然不是说话的地方,那便由你领路。” 壬途兴奋地点头,“小妖领命。” 往前走了一段路,大江分为两条,一条向东,一条向南。 壬途在马车下跟坐在马车上的杨暮客介绍,小楼和玉香也在车中倾听。 壬途说,“此江自此分为两条。向东的依旧名叫青龙江,入下原青龙湖。东方有百丈断崖,瀑布挂于其上,名为青龙口。向南这条无名,经百里汇入归无江,入大海。归无江因与阴河合流,阴阳不分。无有生灵,千里不毛,泥沼遍地。乃是上古浊染之地。小妖所在青龙江堰便是分二江之水工程。” 杨暮客很知趣地提问,“为啥要修这个工程啊……” 壬途笑呵呵地说,“西北水汽数千年前逐渐增多,又无水师神调理。青龙江大水则儒马国一片汪洋。儒马国的地仙要求青龙湖的龙主前出修建此江堰,缓解儒马国灾情。小妖便是督造修整江堰的督工。因为草原降雨集中,春夏之交之时,巨浪滔天,我的职责就是保证江堰的水土不会流失。” 杨暮客比了个大拇指,“此乃功德之举。” “上人过奖了。” 没多会,一架浮桥从堰坝上漂过来。马车上了桥,壬途掐着法诀将马车运到堰坝之上。杨暮客眼见看见了一只留着齐刘海的大猫。这玩叫类,不分公母。丑得可爱。 类瞧见了马车,也不害怕,翻个身,继续舔毛。 杨暮客对巧缘说,“看见了它没有,那也是猫。” 巧缘眼睛一亮,边走边盯着类看。类被这只小马妖看得发毛,呲牙呵了一声。 巧缘也龇牙,露出了四颗尖牙。 壬途赶忙走到中间拦住了二者的视线,他对杨暮客说,“此神兽乃是海上游玩迷了路,被龙主救回。大约五百多岁,还不可化形,平日帮助小的调理水道。” 杨暮客问,“它喜欢吃鱼不?”巧缘耳朵立起来听着。 壬途讪讪一笑,“类不喜吃鱼,倒是经常北上捕食羚牛。本就是长生种,吞食灵炁,遂北上次数也不多。” 巧缘记下了,猫也会吃羚牛。 不大会一行人来到一个山洞前,这个山是用火山石搭建的假山。火山石多孔,通风透气。这个绿蛟的府宅便修建在假山里头。 蛟嘛,喜欢住在石头缝里很正常。里头爬出来几条蛇。白的,黑的,花的,绿的,一共四条。 壬途吹了口气,这四条蛇都变成婢女模样。 才下车的玉香瞧见了一瞪眼。 吓得那绿蛟赶忙作揖,“这些都是在湖中龙宫录籍妖精。是小人的属下,变成女子模样只是好看。若行走不喜欢,可以变成男人。” 杨暮客暗地里道了一声,卧槽! 玉香趾高气昂又假模假势地万福一个,“我自无什么意见,车中贵人不喜这些。便是它们碰过的东西都莫要送上来。我家小姐只是本姑娘做的吃食,你也不必准备。” 小楼不明所以地把头从车窗探出来,看了看。“你这浪蹄子又乱做什么规矩?什么东西本小姐便不喜了。你也不问我一问?” 玉香赶忙回头笑道,“小姐可敢让野妖精近前服侍么?” 小楼听了一皱眉,“你既做了主,还问我作甚。赶紧去准备饭食。” 玉香应下,“婢子这便去。” 壬途尴尬一笑,对那四个婢女摆了摆手。四个蛇妖转回洞中。 杨暮客也拦住了壬途,“我等就不入府中了,方才玉香也说了。贵人不喜,便不惹贵人生气。你说是也不是。” 西边一朵雨云飘了过来,壬途一伸手将那雨云打散。壬途叹气点了点头,“良辰夜色,于这空地篝火饮乐亦可。就是小的本准备了一番心意,着实可惜。” 这江畔骤雨本就寻常,也难为了绿蛟言说良辰夜色。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两个马扎,递给壬途一个。俩人就地坐下。 壬途当下还觉着这个上门高修平易近人,但下一句话憋得他半天接不上话。 “蛟龙贪色不假,但你这玩儿的也太花了。” “这……上人误会了。这些个蛇妖是龙主征召的力士。虽为褪横骨,但已经可以幻化数十丈,翻土引水不在话下。” 杨暮客点点头,“这就对嘛,修行本就该行正道。贫道所说你可当做日后箴言,莫要行事太过。” “是是是……” “现在说说那儒马之国的忌讳是什么吧?” “诶,好。”壬途端坐在小马扎上,整理好心情,开口说道,“龙主乃本地龙元龙种后裔,因海水变淡水,炁脉改道,灵炁退潮。本地蛟龙不复龙元资质,修行日难。儒马国有地仙,乃是外来马楼之猴,修建洞天。后来马楼得天地气运,将那地仙供奉为神只。学人道神道之法立国。龙主敢怒不敢言。若入了那儒马国,切忌不可言语神只之事。亦不可用唤神法调遣山神土地。因为马楼国人道神道不分。” 杨暮客即刻认真听了起来。马楼之猴,就是尖脸儿猕猴。人道神道不分?胆大包天啊。这是极为短视的立国之法。壬途这段话告诉杨暮客,在那儒马国不能说猴儿丑,不能不敬神官,而且龙主也得罪不起那些马楼。 一时得势而仗势欺人。啧。不是个好地方。 杨暮客问,“可还有其他忌讳?” “有的。”壬途继续说,“上人叮嘱小的莫要贪色,但上人却不知,那些马楼才是真正的贪色之徒。尤其贪色美人。儒马国神官经常南下出海,人身化形的妖神诓骗人国妇人登船。所以上人需小心那些马楼见诸位美丽俊秀动了邪念。” 杨暮客呲牙一笑,“贫道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不会自找麻烦。” 壬途叹了口气,“最重要的是,马楼贪财。上人旅居行车太过富贵,怕是惹了眼红……” 杨暮客掏出一把折扇,刷地一声打开。“不足为惧……” 扇面上写得是,沐猴而冠。 第70章 瀑布里别霄汉 小楼晚上听了儒马国之事,起初不言不语。 待晚宴散场,绿蛟识趣地回了自己洞府。 杨暮客本是想寻一个地方挖坑养尸,小楼勾了勾手指,“你随我上车。” “诶,好嘞。” 杨暮客美滋滋地跟着小楼登上马车。 小楼坐定后轻声说,“出了周上国,你便寻了一条有妖国的路。如今要去中州,你又寻了一条路有妖国。杨暮客,你是存心的么?” 杨暮客一听便知不可玩笑,姐姐这回怕是当真恼了。也坐定静静地解释,“北方冻土,且不说化冻后泥泞难走。那里虽有人烟,却无人道。望炁看去,一片混沌。毫无秩序可言。若从北路走,不知路上要有多少麻烦。再说那黑砂戈壁,初春气旋不定,时时起沙暴,不见前路,无有水源。着实难走。但南边这盆地有山有水,路途平坦,比其余地方早春,气候宜人。” 小楼眯着眼,“那为何中州之人从北路东来,不曾走着好走的南路呢?” 杨暮客郑重地说,“小楼姐尽可放心,此回便是最后一回。日后皆从人道而行。至于他们不敢从南路走,因为人多而位卑。弟弟是修行之人,通晓规矩,姐姐是域外贵人,有气运加身。” 小楼却不吃这一套,“你总有理由。但你可曾想过,那北面无论如何,都是经验证的通路。至于这南边……你又如何笃定无意外之事。若是有了意外,你言说本姑娘是贵人,可有天仙来救?可有那朱颜国国威降临?” 杨暮客听了久久未曾言语,此刻已经没了回头路。表面上是面皮要紧,但前路有岁神殿游神安保,后面有扶礼观收尾。即便言说走此路时,兮合真人也没出言相劝。回头?这些人只当他杨暮客怕了,难当大任。一错到底,还是回头求全?杨暮客左思右想。 试错是有代价的,杨暮客至今没付出过代价。不代表以后不会。他被凡人贾小楼点醒了。 “那我们便沿着妖国边境而走,不入其境内。路或许难走些,但安全得多。” 小楼点了点头,“你且出去吧,唤玉香进来。” “嘿嘿,姐姐早点歇息。” “嗯。” 杨暮客出去看见玉香早就在车边候着,没等他说话,玉香便等了车。他已经没了挖坑养尸的兴致,在这堰坝上来回走动。 往东看去,一片祥和气运。但这气运是妖氛。 心境不宁,便要打坐清心。杨暮客寻了一处面山望水的好地方,坐下提了口气。看心脉如江河,听血涌如涛声,脏腑雷声隆隆。二魂三魄若电光追溯过往。 日出前杨暮客从入定中醒来,登高望远,一缕紫气收下。 吃过早饭后绿蛟壬途上前送别。 杨暮客看着洞中躲着的四条蛇,坐在马车上大声诵读青灵门的经文。 壬途虽化形已久,却也听得认真。正道机缘,不可多得。 大音希声,这经文只有巧缘和玉香听得见。小楼和季通并不知。杨暮客肉身修为虽无进境,但小楼一番话,却让其心境不同。悟出些许行事有度的道理。 这言法讲道之能,便是今早才通晓。 若杨暮客此刻再去诵读那《劝学》,亦或者是在周上国杏坛讲座,或许可以点化许多学子。跟那厨青念了一路经,尽是些无用屁话。糟蹋了大把时间,可惜啊。 浮桥托着马车越过大河。清晨涨水大河虽看着平静,但暗流涌动。马车到了岸边,季通看见一只欲望东去的鹭鸟,想提起水中的鱼,却被涡旋卷了进去。 鹭鸟几经挣扎,舍了鱼飞向高天,一去不回。 杨暮客拿出折扇,扇飞了朝阳下闷热的风。扇面的字迹从“沐猴而冠”变成了“有舍有得”。 季通瞧见了,“头一回见少爷这扇面上写了好话。” 杨暮客脸一红,“你那意思贫道以往展示的都是坏话不成?” 季通摇摇头,“少爷总拿着扇子揶揄人,便是好话也看着不似好话。当下竟然夸奖那逃离危难的天妖,着实稀奇。” 呸,“贫道这扇子通心意,好人见了自是好话,歹人见了便是歹话。季通你若是以往见得都不是好话,那你就是歹人,日后好好修修心。” “少爷您有理……” 沿着蜿蜒大江继续往东走,走了许久终于遇见了上坡。巧缘这一路下坡轻松惯了,初始上坡拉车还有些费劲。尤其是草地湿滑,轮毂不转,有一段路几乎是硬拖着走了上去。 大江穿过一段川峡。山中茂密成林。 这山里有个妖王,是个花豹。 没有香火供奉,没有受封,便是这妖精管辖一山之地,调理风水,也非是山神土地。但这妖精是个走正路的。虽未修道,但曾被下原的龙主褒奖。数百年来头一回见着有人打此经过,着实好奇。 花豹喜滋滋地凑到了马车边上,巧缘吓了一大跳,而后瞥见了坐着无事的杨暮客,仰头挺胸继续拉车。 花豹早就褪了横骨,问,“敢问道长咋从这走啊?” 扇风的杨暮客合上扇子敲了下花豹的脑袋,“你这妖精快送些风来,明明就在大河边上,偏偏热得要死。” 花豹委屈地缩缩头,“道长怎会热呢?这山间凉爽,您看那树上花骨朵,还未到适合绽放之温。” 杨暮客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刚想说贫道有赏的话,咽到肚里。他静静地说,“贫道采霞,胸中火热。你送来凉风助贫道解热,贫道送你一场造化。何如?” “道长要说话算数。” “贫道向来言而有信。” 也不见花豹有什么动作,山巅气流转动,云雾翻腾,裹挟着川峡里的水汽吹了过来。杨暮客掐三清指定坐,取巽位清灵,一口火热之气缓缓吐出。阴阳相济,再不复燥热之感。 那花豹离得近,闭着眼的杨暮客伸手将三清指按在了花豹的额头。 “敕令。山中气象祥和,此妖治理有功。当勒为山主,请岁神殿核实功德。” 只见白云间一道金光落下,花豹瞬间觉得气感明晰,有了遁土之能。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这也没人道祭祀,便是许你山神之位,亦是有职无权。许你个山主,便是给你管辖治权。若是日后治理的好。你亦可跳脱此地,求他处神官之位。” “小妖谢谢道长爷爷。”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叫谁爷爷呢?” “谢谢道长。” 花豹将马车送出大山,前路又是一段下坡。走了阵,到了午饭时间。 小楼下车问一旁撑伞的杨暮客,“你如何能敕令许给妖精神位。” 杨暮客摇头晃脑,“弟弟厉害吧。” “问你话呢。” “弟弟顺水推舟罢了。那花豹本就是个好的,无人为其请功罢了。不但弟弟可以,季通摆了科仪都能勒其为山主。这本就是道士的职责。不管是修士还是俗道,遇到了性灵功德之人或妖,上报岁神殿或者宗门。便可勒封。” 小楼听完撇嘴,“既是人家应得的,你还恬不知耻地说送它造化。” 杨暮客却得意一笑,“本就是贫道送它的造化,若无贫道敕令。终其一生也得不着那山主之位。亦或者它修行有成,离了那山川,许做个野修妖精。若走错了路还要被修士打杀。贫道说送它造化,确实没错。” 玉香这时从灶火旁走了过来,“小姐,少爷所言是正理。这便是修行里的规矩,那山妖纵使有了治理山河的功德,却无处施用。少爷唤来岁神殿监察,便有了寻找门庭的根本。” 小楼听了这话,不屑道,“当你们修行都是离群索居,清静无为。结果还不是拉关系拍马屁。” 杨暮客无奈点点头,“姐姐以为如此那便是吧。” 小楼上前拍了杨暮客额头一巴掌,“阴阳怪气,讨打!” 吃饭后,杨暮客说了那儒马妖国的情况。说这车厢太富贵,有没有办法弄得寻常一些。 其实早在西岐国通往周上国的大船上,那船中偃师便告诉过季通。这个车可以改变外观。季通挺喜欢这种招摇过市的感觉,就一直没言说。毕竟这事儿告诉杨暮客也没用。小楼是贵人,彰显身份本就是应该之事。如今杨暮客提及此事,季通自然如实相告。 “贫道还想着往车上糊些泥巴。有法子你还不快去弄。” “少爷您瞧好吧。” 季通爬到车顶抽出两根插杆,翘起的飞檐全部落下。又在另外一个车匣里取出撑子顶住车架,换了两个车辕。 杨暮客看了看,“那些个浮雕咋办?” “晚上小的伐两颗树,劈些个木板盖住便好。” “那得多重?巧缘还拉得动吗?” 季通刚想说这马车车轴奇巧,便是再重上几分也运转如常。但一旁的巧缘听了不乐意了,吸了一口灵炁。身子竟然膨胀几分,大了一圈儿。 杨暮客一巴掌扇过去,“行了,知道你厉害。” 巧缘得意洋洋地晃晃身子,又变成了原来大小。 马车走了一下午,到了晚上停在山边,能听见隆隆水声。杨暮客掐坤字诀缩地成寸去远处看了看,前方是个断崖。如何下去成了难处。往南被大江拦住,所以杨暮客往北走。走了大概有三四十里,才瞧见一个陡坡可以往下。 他抬头看了眼天象,明日北方刮沙尘,有暴雨。这条路也难走。 杨暮客回到篝火旁,季通睡得正酣。毕竟忙了很久才将马车尽数贴上木板,看起来像是一个货车车厢一般。杨暮客挑开车门帘,看到玉香刚服侍完小楼,将卧榻的纱帘放下。 “出来下。” “是。” “路断了。要么过河,要么北上,北上还要等上一天,沙暴和暴雨过后我们才能下山。” “道爷是想让婢子施法下去么?” 杨暮客点点头。 “可是待婢子做法挪移下去后,道爷如何与小姐解释呢?” 杨暮客挠挠额头,“解释作甚?说是趁夜赶路不就行了?” “这山崖可是藏不住的,小姐抬头一看便知是绝路。” “那便将车窗封住,让师兄莫要抬头看便好。” 玉香听了愣住,“解释的通?” “为何解释?”说完他转头走到酣睡的季通边儿上,踢了季通一脚。 季通睁开眼瞪着杨暮客,而后笑问,“少爷有事儿?” “起来把车窗封死。” “不好吧。”季通一脸为难。 “那儒马妖国都是贪财好色之妖,若是不慎被其看到小楼姐的姿容,不知要惹多少麻烦。赶紧去封住。” “可封住了怎么通风啊。” “蠢!你不会留气孔么?” 季通赶忙爬起来去干活。 玉香在一旁捂嘴轻笑,“怎么事情到了道爷这里都变得如此简单?” “简单么?”杨暮客眉头一抬。 玉香只是笑笑,等着季通封好车窗。 季通封车窗的方法也很有趣,并不是用黏胶,更不是用钉子。声响太大,他可不敢吵着小楼。 只是量好了窗口的长宽,截出大小的合适的板材,往那车窗里一放。木头好似重新获得了生命,渐渐长成一体。这便是那位偃师留下的阵法之用。 玉香笑着看了看杨暮客。这些事情杨暮客跟玉香都能去做,但杨暮客偏偏要指派季通去做。这便是一种不争,一种守虚的态度。让周围的人都有事可做,让他们找到自己的价值。玉香眼中杨暮客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季通乐呵呵地跑过来,“少爷,都弄完了。” 杨暮客点点头,“去收拾好铺盖,上车等着。我们马上就下山。” “是。” 杨暮客转向玉香,“有劳玉香行走。将车子搬运到下原。” “婢子领命。” 杨暮客向东回山门,与孙猴子西去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杨暮客从未把自己当做孙猴子。他没能耐一个跟斗翻到山门,若可以,那便做了。他也不能以尸身的模样去宗门,所以只能老老实实地修行,成了人身,若耐不住寂寞也可以让玉香驮着他回了山门。所以杨暮客从来不忌讳用法术多行一段路,他只要保证修行不被耽搁就好。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对车厢里吹了一个瞌睡虫。 玉香真灵显现,大蛇法相一口将马车衔住。星光从大蛇的口中落下,噗通一声。数十丈的巨蛇游在大江里,哗哗的水流落在断崖的石头上。瀑布的水雾迷蒙,玉香法相散发的灵光照亮了夜空。水雾化虹,好似连接水天的极光。 杨暮客仰望星空,轻声念叨一声,“再见,西耀灵州……” 第71章 花香阵阵红霞 未至天明,玉香法相衔着马车从青龙江游到了青龙湖畔。 巨蛇法相吐出一缕风,将马车送至地上。 法相回归真灵,真灵化作肉身。玉香恭恭敬敬地对杨暮客说,“道爷,前面便是青龙湖。有龙族大修坐镇,婢子法相不敢逾矩。” 杨暮客点点头,“有劳行走。” 杨暮客这话并非疏远,请了谁人做法,因何做法,做了什么法,皆有规章。称呼变格并非说给玉香听,而是说给天上的游神听。行程被记录在道牒之上,杨暮客这句行走一说,则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施法,护送朱雀行宫祭酒。他杨暮客是个搭顺风车的。 玉香笑着应下,从杨暮客的边上小心登上马车,进了车厢小憩。等等她还要服侍小楼起床梳洗。 杨暮客一招手,那只瞌睡虫从马车中飞出来,飞向天空化作一缕灵炁。 “就在此处歇息,季通你多睡一会儿。明日开始路上护卫职责皆有你来担任。” 季通听了后睡意全无。季通本就有护卫之责,但杨暮客此时单说。便是前路少爷与玉香都不会出手干预,再往前便是妖国……季通用军中法子让自己强行入睡,不再去想少爷言语何意。 巧缘后蹄一抬,踢了下车套长杆,支柱落下。它抖抖身子车套解开,像一只猫团成一团睡觉。 杨暮客闭眼打坐。 天明之时,因为地势低洼,太阳升起后无有紫霞。所以杨暮客并未早课。 晨光下的青龙湖湖中有诸多水榭小筑。 一行人吃了早饭,季通驾车向前。 远处连接水榭的窄桥边早就有人等候。 “我等恭迎紫明道长,恭迎贾掌柜。” 杨暮客眯眼一笑。嘿,真是个懂事儿的。杨暮客并未出声。 车里面小楼应声问,“为何拦住去路?” “我家湖主邀请二位贵客湖中歇息。” 小楼蹲在门帘后面透过缝隙朝外面看了看,“我们才休息完,赶路要紧。” 杨暮客依旧不出声,这龙主不是个好相与的。他准备静坐其观。 那拦路之人笑笑,鞠躬说,“前路直通儒马国,诸位没有湖主批注通关文牒,难以从儒马国经过。贾掌柜需做客等候,待湖主座下司管录好文牒再走。” 小楼想了想,“缘是如此,那你该如实禀告。季通,随这群人前去便好。” “是。”季通点了点头。 马车并未走窄桥,而是往前走了一段路。大约半个时辰,一座大桥连接着一栋建于湖中的殿宇。远处所见,乃是这殿宇的屋脊。上了桥走了近一刻,终于抵达殿宇之前。 季通停车,杨暮客调下马车对着一个身着翠绿锦袍的老者作揖。 他便是此湖龙主。龙主掐子午诀欠身。杨暮客左手无名指扫了下眉毛。有点意思。 玉香也搀扶着贾小楼走下马车。老者赶忙上前作揖,“青龙湖湖主平渊,恭迎朱颜国贾家商会掌柜。” 小楼轻笑一声,颜色不改,“湖主非是凡人,为何非要见我等?你若是想见我家弟弟,那直接唤他便好。我等在岸边等候,也省得劳烦。” 平渊斜眼看下杨暮客,“紫明道长乃清修之人,老朽无有打动上人之物。但掌柜行商万国,老朽有些物件欲想换做资财。” 小楼秀眉皱起,再渐渐松开。“好。” 平渊与杨暮客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平渊这老龙换资财作甚?要跟儒马国做买卖吗?那儒马国流通钱财又与小楼所用人道钱财能一样吗?即便换了,又要折价,不亏么? 因为杨暮客料定了一件事情。 也许要很久,也许就是几十年,几百年。这草原沃土终要是有人烟的。昭通国无后,周上国吞并国土,不,也许说收回国土更好。北方平定,再不用陈兵边境,大量人口需恢复生产。卢金山镇守坐镇沙海,南方注定靖宁。一个新的侯国会在西边高原之上诞生。他老龙的资财不就有用了么。 平渊与他相视一笑,正是二人不需言语便从此事达成共识。青龙江需要人道。杨暮客给那花豹功德,也正因如此。 平渊在前头引路,大殿门高一丈三尺,高挂匾额,龙宫。一行人鱼贯而入,马车被龙宫侍从牵走。 龙宫侍从送来了许多珍奇之物,但小楼都未瞧上。不是这些物件低劣,恰恰相反,这些东西太稀有。凡俗之国有其一二便足显富贵。这些东西并不好售卖,而且小楼身上资财并不足以买下,且是买下其中一件。 杨暮客一旁看得抓耳挠腮,这是那龙主做人情,偏偏被自家姐姐推了出去。 龙主又差侍从送来些没那么珍奇的物件。此地还曾是汪洋孕养的珊瑚,有生长万年蜃贝所产珍珠,有金砂因水流聚集形成的琉璃彩矿。还有一把金丝木作骨,白鸩羽丝纺成扇面的一把折扇。小楼一眼便相中了这把扇子。 小楼捂嘴窃笑,“弟弟。你平日用的那扇子忒俗气,这把雅致高贵,不若你以后便拿着这把附庸风雅。” 杨暮客掏出手中的扇子,又与那侍从托盘的扇子一比。还真是……不过迦楼罗你说这话不害臊么?弟弟手里的扇子还不是你迦楼罗以前收敛的物件。 玉香拿出了仅剩的二十余饼金玉,但平渊摇摇头。 “老朽以为贾家商会行商万国,定有钱财无数。” 玉香瞬间闹了个大红脸,小楼却皱着眉头。你这些物件都比二十余饼金玉贵了,那方才的珍奇之物又是什么?身为龙主,非凡俗之人。那周上国之事定然清楚,此时却笑我等资财不足。小楼冷着脸问,“那敢问龙主,此扇要多少金玉呢?” “至少五百。” “那我等的确收买不起。”小楼叹了口气,一脸可惜之色。 但平渊话音一转,“若二十金玉售卖亦可,但老朽有事相求紫明道长……” 杨暮客屁颠屁颠地站起身。早就等着你呢,糟老头子,坏得很。“此物家姐喜欢,只要龙主要求并未太过,贫道定然全力以赴。” “紫明道长于扶礼观留下一道敕令,靖宁一方。本龙主亦有此相求,请道长留下一道敕令。” “贫道应了。但贫道不会飞,又怕水。你载着贫道去炁脉下面,贫道借天地灵炁也方便一些。” 平渊点头,“好。” 二人径直走出殿外。 “道长就由本湖主亲自载到云头。” 杨暮客听了一愣。老大爷,要不要这么作贱自己啊, 平渊摇身一变,变成了一条巨龙。巨龙须发随风飞舞。 杨暮客掐坎字诀引水,再掐乾字诀聚金炁水成冰。一条冰梯平底而起。 站在冰梯尽头,平渊低下龙首,杨暮客手扶龙角迎着狂风朝天而去。 杨暮客眯着眼睛冷声问,“不知湖主与西海的龙种有何关系?” “启禀上人,老龙姓平,西海龙种姓敖,亦或姓白。敖姓乃是蟠龙,虺龙,螭龙,虬龙群居通用之姓。白姓乃是烛龙之后姓氏。平姓为苍龙分支后裔。我等并无关系。” “沧海变湖,苍龙之后沦落为湖中龙种,可有不甘?” “哈哈哈哈……紫明道长果然爽快。怎能甘心?但势不可改……老龙唯有为将来着想。儒马国有地仙气运壮声,小龙委于此地苦不堪言。只愿求得道长一道敕令,还我湖中清净。” 杨暮客点点头,“好!请湖主行于震位之下。”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杨暮客掐震字诀,沿着湖岸一指。敕令与湖中原本的水系大阵相容。 老龙低头看着湖中雷法敕令,长声感叹,“多谢紫明上人……” 杨暮客却摇摇头,“你先莫要谢我,贫道修行低微,这敕令作用有限。西北黑砂戈壁有卢金山别院。别院中镇守与贫道相识,此敕令维持时间太短,你该让卢金山镇守差人照料。” “哈哈哈哈哈……好!” 湖主准备了一场宴会,会上欢声笑语。小楼时不时看了看平渊,再看看自家弟弟。 季通和玉香没有上桌,二人先是去偏殿将通关文牒和道牒的行程录下,而后被侍从引到一个小屋就餐。 下午一行人再度启行上路,湖主还差遣了青蛟侍卫相送。到了儒马国边境的时候,有一条路直通一片密林。杨暮客能瞧见那密林中有几只猴子绿油油的眼光。 杨暮客伸手从背后抽出一把长剑。这剑此时他用不得,用了便是伤己伤人。但他可以交给凡人来用。 “季通……这把剑你拿去先用。待绕过了这儒马国,贫道再收回。” 季通看着杨暮客递过来的长剑,先接过了,而后颇有为难地说,“少爷,小的不会用剑。若是伤了宝剑怎么办?” “你这憨货不是当兵的么?军中兵器繁多,怎地剑都不会用?” “少爷。剑是礼器。小的也没到佩剑的级别。杀敌砍人刀更好用。战阵皆是长柄兵器。若要遇着着甲的敌人,钝器才可杀伤。剑,军中不教,小的也不曾用过。” “你直接说剑不实用不就行了。”杨暮客撇撇嘴,“那你就当刀使,也不必怕它被使坏了。你若能把这剑使坏了,那你可跟贫道入山,贫道保举你当个修士。” 季通嘿嘿傻笑,知道自己犯蠢了。杨暮客又怎能掏出凡物给自己用呢。季通把宝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比划几下,找着了剑刃重心,又插回剑鞘。 他们并未走哪条大路,而是绕着妖氛走。杨暮客头一回闻到了妖氛的味道。是一种类似于洗衣粉加消毒液混合的味道。还在上辈子的时候,杨暮客小时候吹气泡水不小心吃到过,那味道粘在舌头上久久不散。所以杨暮客记忆犹新。消毒液的味道大抵是因为死前躺在手术台上,消毒液的味道比血腥味还浓。 远远可以看见树林子里好多建在树上的木屋。一群猴子跟着马车移动,但猴子不敢轻易凑上前。 马车在湿软的草地上留下两道车辙。 他们向北走,海上吹来水汽,道路两旁丘陵野花盛开。黄的,白的,红的,在一片绿色里芬芳漫天。 夕阳西下,远山青黑藏在雾霭下,晚霞映红半边天。 车子停下准备晚饭。 杨暮客没用唤神诀,而是自己搬来了两个大石头,拼成了一个相对平整的香案。趁着夕阳的最后一缕光,阳降而阴升,将香炉摆在上面。 “敕令,请神。弟子上清门紫明,请岁神殿炁脉众游神注视。贫道一行东去,前路未卜,因担心有险。遂请岁神殿将军护送。” 西方云霞数道金光降下,“癸已岁神宣威将军罗浪,听候调遣。” 杨暮客两手搭在一起掐了子午诀,微微欠身。“贫道上清门紫明,多谢罗浪将军显灵。” 罗浪赶忙抱拳深揖,“不敢,不敢。” 小楼看不见杨暮客在跟谁说话,只觉得弟弟掐子午诀对着空气作揖的样子有趣。 罗浪察觉了迦楼罗的目光,身子一紧,不敢动弹。 杨暮客看出来罗浪放不开,爽灵飞出半个身子顶着夕阳不烈的阳气说,“师兄化凡,此地妖氛诡异,贫道实难安心。若前路遇到贫道难以抵挡之事,请罗浪将军出手相助。” “本将军定然护佑道长与祭酒安全。” 爽灵钻回体内,杨暮客开口说道,“今日将军之恩,贫道来日定然报还。” 罗浪听了此话更有底气,“本神隐于炁脉一路跟随,请道长安心。” 说完罗浪领着座下众神飞到了炁脉之上。 杨暮客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夜幕降临。 季通盘坐在马车靠树林一侧,拄着长剑闭目养神。杨暮客观星打坐,忽然他闻到了妖氛的味道。在妖国的边境上,哪怕是一阵风都应该能吹来这样的味道。但杨暮客还是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收回望向星空的视线。 “季通。贫道在后方坐镇。让妖精见识下你的武德,你也好知晓杀妖与杀人有何区别。” “小的领命。” 季通起身将宝剑从剑鞘中抽出,闭上眼睛搬运气血。习得妙法后他对付凡人已经不需使出本事。而且少爷所传书中说,与妖争斗不可尽信五感。季通便调用了灵性,通感阴阳。 人生来便有灵性,季通只是无根骨。他远比这些个猴妖起点更高。俗道自有辨别炁脉方位之法。 近水则有坎,近山则有艮,踏土则为坤,头顶便是乾。心火热血为离,一呼一吸为兑。风为巽,动如雷。八卦整齐。 杨暮客看到猴子举着一根股骨敲向了季通,但他并不紧张。季通长剑一划,猴子身首两段。 鲜血泼洒在花丛之上。香风掩了腥风。 第72章 香醉岚山风过道,养猴儿仙 夜色里一众猴妖围着季通。 猴子试探过后群起而攻之,攻下路。 季通身高,猴子四足皆用,身形低矮。若要长剑劈砍,只能接敌一个,而猴子数目众多。季通当即一跃而起。 猴子自然不傻,季通身在空中,脚不沾地,空中猴子远比季通更加灵活。众多猴子跃起抓向季通,更有数只匍匐地面等候。 季通学着杨暮客的样子掐诀,以气血作引,寿命为筹,巽字诀。足下生风,长剑笔直前刺,一只猴子被穿胸而过,抽出长剑,拧身如鱼,落在空地。猴子紧追不舍,匍匐地面的疾冲上来,落在地面的散开包围。 杨暮客掐三清指,引灵炁落下,方便季通调用。“马楼属火,当用水。” 季通胸腔起伏,听得少爷指点。先掐武定乾坤变,灵炁加身,已削去一刻阳寿。再掐五行八卦变。大雾弥漫,坎字诀。水剑一挥。三只猴子脖颈一道血线,一团雾气腥红浓稠。 大雾中一根尾巴抽打在季通的鼻梁上,紧跟着四只利爪抓向季通面门。他的双脚被猴子抱住。 七星天罡变,灵炁入体,被推后撤三步。季通堪堪躲过利爪攻,马上蹲坐跃起团身后翻,跪在地上。用双膝硬生生将两只猴子砸死。 啪地一声,又一条尾巴抽在了季通的脸颊上。右脸高高肿起,眼睛有些睁不开。猴子用尾巴攻击是极聪明的。尾巴比猴爪更长,而且可以隐藏头胸要害,一击不中瞬间逃走。 季通马上更换把位。重心在左,偏头左眼凝视前方,右脚虚步前探,剑尖指向右上方,剑刃离肩膀不足一寸。左手掐着七星天罡变,以不动应万变。 数只猴子四面八方冲了过来。 季通掐诀的手即刻变成了坎字诀,剑尖下劈后再上撩,同时以左脚为心,拧身旋转。水炁绕身成剑气。 断手断脚者数只,两段身死当场者数只。许多猴子见势不妙开始逃跑。 季通心眼观之,察觉右后方有只猴子依旧藏在视野盲区。再劈出一剑。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那只猴子被削去了半个手掌。此时猴子才明白这宝剑非是凡物,抵挡不得。猴子准备逃跑,但季通已经认定是这个猴子用尾巴抽他,大跨步紧追不舍。 猴子左右躲闪,季通不停劈砍。 忽然季通下劈的手停在空中,被定身法定住。 杨暮客冷笑,掐震字诀,天上一道雷光落下。猴子和季通被圈在雷阵之中。 恢复行动的季通咬牙搬运气血,长剑蓝光闪烁。猴子惊恐地回头看着剑刃落下。 一只老猴子被数只小猴子抬着躺椅走出来。 “这位道长安敢让护卫屠杀猴民?”老猴子怀中抱着一个香炉,一身银毛夜里闪闪发光。 杨暮客坐在原地,季通在他与猴妖视线之间。 杨暮客依旧掐着震字诀,“你是谁?” “本神乃是儒马国西寺村守护神。” “守护神是个什么东西?” 老猴子脸上挤满了褶子,露出尖牙,“道长莫要莫要狂妄,此地乃是我儒马国边境。” 杨暮客看了看季通站位,确实离儒马国的气运国境很近。那地上猴子的尸首已经落进了国境。“季通。回来。” 季通将长剑插回剑鞘,“是。少爷。” 杨暮客指着一地猴妖尸首,“贫道借道于此,尔等猴民冲出来欲行不轨。我家侍卫防卫反击。此等取死之道,不知理,不若畜牲乎?” 老猴子那张红脸儿红得发黑,“几位不曾通报,我等猴民外出探查,尔等却痛下杀手。便是有理么?” 杨暮客心里打个响指,入套了便好。辩理,尔等妖精纵然学了几分人言,又哪儿知晓什么道理? 若要知杨暮客如何辩理,需从头看清形势。 绕儒马国边境而走,数只猴妖盯梢。猴妖趁夜色出击,季通痛下杀手。 若问季通杀妖行径是否太过?可以说太过。毕竟人家的地盘,你擦着人家国境走,能不小心防范么? 但猴妖不曾出言警示,不曾通报身份,贸然出击,本就有取死之道。 杨暮客为何不曾阻止?因为那猴妖手中武器是一根股骨,那股骨是人骨……既学了人道人言,还要杀人以人骨为械。杨暮客便已知晓这等妖精兽性邪性多于人性。杀了也便杀了。 杨暮客站起身,手中依旧掐着法诀。他心中底气来自天上的执岁将军。 “立国当有规矩,众妖出国境袭扰我等过客,不曾言语通报。贫道护卫当做匪类处置,请问你这守护神,贫道的护卫有错么?” 猴妖的守护神也是受了天地承认正职,先是手捧香炉收回了尸身里混沌的亡魂。再装作弱势盯着杨暮客,“道长贵为人类修士,却违逆这方天地气运,差遣手下屠杀我国猴民。又与强盗何异?” 好!杨暮客等的便是这话。既分了人类猴类。那便是两道,非是一道。“贫道为人类修士,于此地过境。尔等便更应谨慎处置,问清明细,谨防干戈。这些猴民不问是非,趁夜出击,我等为保自身安全,只能痛下杀手。你这神官说我违逆了尔等天地气运。可贫道乃位于天道之下,当今天道乃是人道治世,贫道判言,尔等违逆了人道气运!” 老猴子龇着牙瞪着眼看着小道士,“小道士莫要信口开河,吾乃享有地仙神主气运之子,这方天地的气运归吾等猴民。便是你这人类修士来此,亦要按照吾等规矩行事。” 杨暮客笑问,“尔等有规矩么?你一直言说,规矩规矩,可不曾说出一条贫道违反了哪条规矩……” “儒马国有七律。神主之光普照之国,国中猴民忠贞信仰。不得为外敌杀死,否则定当百般报复。猴民之罪,当由神主惩戒。” 杨暮客叹息一声,“那敢问神官,你是要以修士之命论贫道与侍卫之罪?还是要以人类身份论罪?” 老猴子虽没几分见识,但是知晓修士都有根脚。这小道士身后有哪座大山不曾知晓,若是得罪了高门大户,怕是这妖国担待不起。他眼睛一眯,定要从这小修士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本神自是以猴与人分。” 杨暮客掐乾字诀,阳气升。金之意,杀伐心。“好!你既是以人论贫道。那贫道便以人道判你之罪。” 此话说完,吞贼魄自两腮而发。杨暮客身后黑雾弥漫,“季通,听法旨。妖邪食人,贫道请人道法剑!除妖邪!” “季通得令。” 杨暮客身上人道功德源自无数被救人类子民的感谢之心。金光从杨暮客的眉心开始扩散,整个人尸气蒸腾。此时他又多像人一分。 季通掐坎字诀拔出宝剑,手中宝剑竟然不再显现水炁青芒,天外钟声遥遥而至,长剑金光四溢。季通福至心灵,起剑势,再落剑刃。 人道气运破开了那国境的猴妖气运,起先削去了猴妖守护神的福寿禄。老猴子甚至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眨眼间化为飞灰。 季通目瞪口呆,他先是看了看自己手中长剑。而后看了看眼前空无一物的树丛。仿佛那些猴子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但一地的猴尸告诉季通,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季通长吁一口气将宝剑插归剑鞘。慢慢后退到杨暮客身旁。 “少爷。是否拔营继续前行?” 杨暮客摇摇头,“打杀了小的,便惹了后面老的。事情怎么可能就此罢了。等着吧。” 果然,一棵大树兀地熊熊燃烧,火中走出来一只有几分人样的猴子。但浑身生毛,一身骚臭味还夹杂了檀木香。 “道长以人道欺我猴国。还请道长留下名号,我等要报与天庭,请天庭严判。” “贫道上清门紫明。” “小神记下了。” 那猴神恭恭敬敬作揖,似是准备离去。杨暮客喊了一声,“慢!” 猴神抬头,不解地看着杨暮客,“不知道长还有何事?” 杨暮客吞贼初醒,人道之意加身,气势正隆,又怎可能放这猴国神官离去。说他做事做绝也好,说他行事首尾干净也罢。杨暮客不打算让那些伤了人、杀了人、吃了人的妖精有好日子过。 “你这神官在这儒马国又是什么职位?” “本神乃是西方牧首。” “既是牧首,想必这西方猴民都归你来辖制。” “的确如此。” “贫道侍卫所斩猴民皆是谋害人类的凶手,贫道要求尔等查清牧首辖制地域。是否还有伤人,杀人,吃人的妖精。” 猴神低头思量,“本神治下猴民喜吃菌子。菌子有毒,扰乱心智。或许有些猴民非是有心为恶。” 杨暮客冷哼一声,“你这儒马国西方不与人道交界,何来人类?你且去你国中,将那些恶首交出。贫道不管你儒马国之内东西南北,只要那些伤人妖邪恶首。你可听明白了?” 猴神渐渐隐去,着了火的大树恢复原样。 没多久,四方牧首齐至。 西方牧首走上前,“我等已将所有恶首尽数捉拿,请道长随我等监察行刑。” 杨暮客笑笑,西方天边金光落下。 “本将军随紫明道长一同前去。”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有劳将军。” 子时阴气浓郁,一众神官与杨暮客飞到了儒马国高空之上。儒马国大江之内挂着数百木笼。马楼属火,极刑便是水刑。 笼子噗通噗通地落入大江里,那些妖精不停挣扎。一身修为与香火被牧首剥夺,最后溺死在河中。 因有人道之意加身,杨暮客察觉到了这儒马国竟然有不少人类存在。 “人妖怎能混居,这儒马国北边荒地无数。尔等便将这些人类驱逐,让其于北方耕种生活吧。” 那些猴神互相看了看,无奈点头称是。 回到原地杨暮客送走了执岁将军,季通手持宝剑依旧站着值岗。杨暮客告诉他事了,能去休息了。 季通没整理好铺盖倒头就睡。 玉香此时才从车中出来,“道爷为何不徐徐图之呢?这一路还要走很久。” 杨暮客回头看着玉香笑笑,“贫道并未想太多。你莫要以为贫道什么事情都盘算好了才去做。” “道爷也太狠了些,这些猴子难说没有融入人道之心。否则贪财何用?” “反正卢金山就在北边儿,由着他们慢慢来管。” 玉香万福一个,“道爷心中有数就好。婢子恭喜道爷又醒了一魄。” 杨暮客伸手指了指玉香,“嘴巴这么甜,怕是口蜜腹剑。心里指不定埋怨贫道不准你出手。” “婢子不敢。” 杨暮客嗤笑一声,“妖精何苦难为妖精。你若想要名声,想要功德。日后中州大把机会。心急个什么?贫道以人道压制,乃是正义之举。你若干预进来,贫道的人道之意可就立不住了。” “婢子明白。但婢子心中并未有埋怨。婢子当下是想问。道爷当下醒了吞贼,是否再由婢子带着马车飞到中州。” “季通才睡下,你莫不是存心折腾他?” “婢子没有……” 杨暮客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慢慢走。” 玉香应下,“好。” 第二日继续往东,丘陵过后有高山。高山大雾弥漫,但好在树木并不茂密,马车走得顺畅。季通还下车逮了野味。玉香采了些菌子做炖肉。 炖肉鲜香无比,杨暮客吃得不亦乐乎。饭后不久小楼说乏了去睡。 杨暮客眉毛一挑,小楼姐怎会平白无故乏了?他扭头一看季通,季通已经口中流涎,大梦不醒。 玉香捂嘴轻笑,“这是修士最喜食后入定的菌子。” 杨暮客伸手一指,“你……” 他也入梦了。 梦里好大一座仙山,山上有个凉亭。 杨暮客身着跟归元一样的道袍往山上飞了会儿。落在凉亭里,等了会儿一个穿着肚兜的小男孩跑进了凉亭里。 “敢问尊者名号?” “本仙名叫苏叶。” “贫道宰了你那么多猴子猴孙,不生气么?” 苏叶爬到凉亭的座椅上,盘腿抬头看着杨暮客,“生气。” “所以就懵了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将贫道请到梦里?” 苏叶摇了摇头。 杨暮客竟然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算了,你不为难贫道便好。贫道有失恭敬,还请尊者不要在意。” 苏叶可怜巴巴地望着杨暮客,“你这小道士为何不给那些猴儿指条明路。” 杨暮客听了后不乐意了,“这本该是你这地仙神主之为,贫道多管闲事作甚?” “本仙已经归尘已久。他们是本仙归尘后灵光所照通灵。无人教养……” 杨暮客无奈叹口气,问,“他们企图以神道养你?” 苏叶点了点头。 杨暮客笑了,“如此大的因果贫道怕是担不下来……” 大风吹在梦里,雾却散不开。 第73章 风雷骤雨架虹桥 杨暮客不可能天真地认为他能帮到苏叶。 苏叶是地仙,先不管它是合道地仙,还是妖修地仙。只要跨过了仙凡之间的那个坎,便有天劫。劫意味着从生到死的周期,也意味着天道强加于修士身上的枷锁。 合道有天劫,那是因为以人之身,践行天之意。这天劫是考验。而成仙天劫是跨越生命层次的一道关隘。 惹了劫数,是要削气运的。身边一个迦楼罗是个定时炸弹已经让杨暮客小心翼翼,杨暮客岂敢招惹其他劫运。 梦里杨暮客和苏叶聊了些前尘往事。苏叶其实并非马楼猕猴,而是山魈。也就是狒狒。 前尘九千七百岁遭风灾,陨了归尘。然灵性未散,落于此地。此地刚从浊染之灾中恢复,未有人烟。一只猕猴得见灵性落入泉水。引后通灵,修行成道。呼朋唤友,得地仙气运。 杨暮客只当是听故事,兀地插嘴问,“丘狸尊者现于西方,不知尊者可知?” 苏叶沉默许久,“多谢紫明道长指引前程……” 山间大雾散了。 杨暮客抠下眼珠子擦了擦,再装回去。山外还是一片迷雾,他随意在山上走了会儿,走不出去。便打坐,拿起手边的一块青砖,梆的一声敲在头上,手动入定了。 不知过了多久,杨暮客醒来。季通正在收拾车套,玉香收拾午饭后的碗筷。小楼则在躺椅上静静看书。 “少爷吃了那菌子有何感受?”玉香笑着问。 杨暮客皱眉,“什么鬼东西,吃了便发梦……” “婢子已经告诉您,这是俗道最喜吃了入定的菌子。” 杨暮客抿嘴,“你再说一遍?” “这是俗道最喜吃了后便能入定的菌子。” “菌子哪儿来的?” “你自己进山采的。” 嘶……杨暮客抽了一口凉气。“你们没吃么?” “我等可不敢吃,活物吃了幻象丛生。” “贫道发梦多久?” “少爷是修士,如今还非活物。这才吃了不足一刻,便醒了过来。若是我等吃了,婢子可能要睡上一天,季通和小姐吃不得。” “啧。你这婢子刚才还说俗道最喜吃了入定。” 玉香捂嘴一笑,“人家俗道吃也有章法,谁人跟少爷似的狼吞虎咽,不知吃了多少。俗道要先以科仪摆酒,饮酒发汗,而后将菌子熬煮,只吃汤汁。少爷以为自己醒了吞贼,可敌菌子之毒,如今知晓其中厉害了吧。不知少爷幻象之中见了什么?” 杨暮客摇摇头,不言语。 是幻象吗?杨暮客笃定不是。那便是苏叶灵性为之。 往东北的路上又遇见些许个野猴子。这些猴子没吃过灵泉水,眼睛里的神色虽然些许天真,但也有野性的奸猾。却没有恶毒和贪婪。杨暮客说不上讨厌,大发善心丢了些水果。沙漠边缘的猴子何曾见过这等奇物,不敢吃。却也乖乖献给猴王。 再走没多久,又遇见了妖猴。这些是脱离妖国的猴妖。能人言,更以同类相食。树梢上挂满了野猴的头骨。 前头探路的猴子上前问,“你们是什么东西?” 杨暮客不应声。季通便上前全都砍了。 其余吓破胆的猴妖四散奔逃,慌不择路地跑回了妖国的,又被妖国的猴妖抓起来。 当树上展览了那些没了头皮的颅骨战利品,已经说明了其野蛮无礼的本质。哪怕在原本属于它们的国度,这些也都是逃亡的罪犯。 以野蛮还以野蛮,这是季通的处世之道。 沿着儒马国边境最北往东南走,这一段路无聊且血腥。最后季通杀猴子如同屠户一般,哪怕那些猴子能人言,季通只当是畜牲。 儒马国国内的那些猴子也不曾来管,它们乐不得有人处置了这些逍遥法外的猴子。还趁势宣传着,这便是放弃猴神信仰的下场。神主会降下责罚,惩戒那些无信者。 以至于杨暮客变成了苏叶在儒马国的神主天使。季通是天使大人的利剑。 一只颇具文艺气息的老猴子画了一幅壁画,挂在树屋的穹顶上。名叫《审判》。 此时路上出现了一座大山,翻过这座大山,便是黑砂戈壁的终点。 黑砂戈壁在西耀灵州与中州的交界之处。青龙江那段犬牙交错的绝壁便是西耀灵州的胎衣边界。地脉与地脉相撞,让地表隆起,造成了百丈高低落差。 同样,眼前这座山峰便是走出戈壁南方盆地的高山。山阴比山阳地势低了许多,所以这座山峰仿佛要压过来一样,巨大的阴影充满了压迫感。 这条山路上到处都是猴子的尸骨,也到处都有那种致幻的菌子。 走着走着前头有一只老猴子坐在树下,它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吃下手中的菌子。 季通提剑警惕着,但老猴子看到季通并未显露敌意,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神情。 马车哒哒路过。 “这位壮士,请赐小妖一死……” 杨暮客没有命令,季通并不出剑。那老猴子失望地看着马车远去,吃下了菌子。 晚上在一处山壁下避风过夜,季通拾了些柴火点上篝火。 杨暮客坐在边上扣牙。后槽牙有些痒,还松动了些。 “少爷当时为何不让小的送那老猴子归息。” 杨暮客的声音含糊不清,“它已经一无所有,只剩一条性命。杀掉他便是夺走那猴子的最后所有,你以为还是一件善事么?” 季通不解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把指头从嘴里拿出来,揪掉了那颗松动的牙。轻轻一捏,化成泥土随风纷飞。“伪善非善。这些猴子与之前遇见的不大一样。他们都是想逃离儒马国的猴子,却爬不出这座山。没有了儒马国的地仙气运,他们身上的灵性便会消散,化成普通的野猴。有灵性却被束缚,欲逃离却归为野兽。不懂得天人合一的道理,他们走不出这座大山。” “那要是走出了呢?” “世上便又多了一只猴妖,有何大不了的。” 夜里南边又吹来了一朵雨云,与大漠南下的寒风相撞。起先噼噼啪啪几滴雨点浇灭了篝火。 季通连忙起床架起帐篷,窝在帐篷里夜听风雨。 泥石流从山巅冲下来,杨暮客在车上打坐掐了个避水诀。避水诀不可动,动了便会破功。一边消耗精力,一边恢复精力。等于没有消耗! 那些死在山腰的猴子魂魄乘着风雨回到了儒马国的气运之中。路上的猴子尸首被泥土掩埋。想必年年如此。至于儒马国为何不拦住这些妄图私自逃出猴国的妖精。因为没有必要,少了这些猴子,那灵泉便能催生出更多可吐人言的猴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骤雨初歇,这便是杨暮客眼中的景象。灵炁被猴妖的魂魄引下,炁脉在星宿的照耀下赐予春日的生机。 但没多久,因为那一阵东风,水炁升腾。雷声滚滚。 骤雨猛然落下,好似天河破了窟窿。 这次的暴雨引发了更大的山洪。马车上面的石壁挂着一道瀑布。杨暮客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脸,他一蹦高跳起来叉着腰看着黑夜的雨布。湿你母! 巧缘从暗中跑出来,钻进车套,拉着马车走到了避雨的地方。 玉香憋着笑下车,捏了净水诀,而后调用水流将马车清洗一番。 杨暮客看着玉香,指了指自己,捏好了避水诀。 哗地一声,一大股水流冲在杨暮客的身上。 “睡觉!” 也不知雨是什么时候停的,早上太阳升起后,西边还是阴云密布,但东边的山巅一道虹桥跨过。朝霞与彩虹同时映入眼帘,美! 但杨暮客无心早课,他还在生闷气。这雨水非是水师神掌管,有气没地儿撒。坐在一个石墩上双手插在腋下,盯着乌云咬牙切齿。 玉香做好了早饭送到杨暮客面前,“少爷吃饭了。” “不吃!” “生气也要吃饭。” “不饿!” 小楼走下马车,眉毛一立,“你管他饿死好了!爱吃不吃。” “哼。”杨暮客把头歪到一边儿。 小楼转身爬进车厢,举着一把戒尺出来,走到杨暮客边儿。啪,使劲一尺打在杨暮客的脊梁上。 “跟谁使气儿呢?” 杨暮客灰溜溜地接过玉香手中的饭碗。“吃就吃,打什么人?” 啪。小楼又是一尺打在杨暮客背上。 “玉香,把碗给我拿回来。今早让他饿着。” 玉香赶忙上前扶着小楼,“小姐。少爷知错了。他昨儿晚上被雨淋了,不高兴,婢子晓得少爷不是在与婢子置气。” 小楼拿着戒尺叉腰,“这么大的人,还是个修士。知道下雨不进车厢躲雨。里面又不是没有他呆的地方。活该他淋雨。你又替他说什么好话,他欺负你,你还心甘乐意。你这蹄子怎就这么贱胚呢。” 杨暮客呼噜呼噜把碗里的饭吃了干净。抱着个空碗眼神无处安放。 玉香赶忙问,“少爷还饿不饿。” “不饿了……” 小楼指了指玉香,“你啊……你……” 玉香讪笑着从杨暮客手里把空碗拿回来,“小姐消消气……您若看着脏东西不高兴,那便回车厢。婢子这就把饭送进去。” 季通趴在帐篷里往外头瞄,一点儿声音不敢发出。巧缘伸长了脖子昂头,张着嘴巴嘴唇抖来抖去,不敢笑出声。 吃过早饭再启程,他们一路追着虹桥上山。 山巅雨后空气清新,远远能看见朝阳下水泽碧绿无垠。一只天妖俯冲下来,正朝着马车的位置。 杨暮客爽灵飞出体外,阴间里和玉香说,“师兄俗身醒着,你不便出手,速速借贫道法力。” 玉香真灵出窍,盘在车厢外头杨暮客的臂膀之上。 春雷落入地面,还积蓄在山中并未散开。杨暮客捏震字诀,一道阳雷劈出。 那天妖顿时被电得抽搐,嘭地一声落在地上。 季通宝剑出鞘,手持长剑落车警惕。 这只天妖是一只花羽游隼,展翅长八尺,高五尺,抓着泥地翻腾几下才挣扎站起。那锐利的眸子并未盯着杨暮客,而是盯住了季通手中的长剑。 “前头可是遇着什么事儿了?”小楼在车里问玉香。 但玉香一心不得二用,更何况外头道爷正在应敌。她举起指头放在嘴边,示意小楼不要出声。 杨暮客借来玉香的法力,掐离字诀,两腮鼓起,呼!一道火蛇喷出。晌午阳气正盛,杨暮客以身为中局,分天地乾坤。火蛇锁天。手中法诀变化,掐兑字诀。化土为泽。 阳雷生磁。游隼起飞不得。 但如此形势季通无从出手,他没有剑气长出之能。只能越过巧缘,持剑护卫在杨暮客身前。 巧缘口中尖牙露出,甩甩后背脱了车套,后蹄一磴车杆的支架落下。也蓄力准备出击。 这时那游隼的视线才从季通手中长剑转移到坐定的小道士身上。它双翅微张,口中唳叫呼风。随着游隼的叫声,大风起,飞沙走石。 这时天边再飞来一只游隼,比这只更大。 玉香真灵顾不得许多,巨蟒法相直冲天际,重重撞在那只游隼身上。 游隼口中人言,“道长手下留情。” 游隼空中几个翻滚俯冲下来落在远处,看着自家孩儿被困在乾坤阵下。却又畏惧天空巨蛇法相不敢上前。 巧缘一身水蓝,起身两蹄着地,转身挥动马尾,水流击飞了来袭砂石。 杨暮客掐金字诀眯眼大喝,“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较小的游隼也察觉到了乾坤阵中有金炁利剑,往地上一蹲,冷冷地盯着小道士,却不敢动弹。 杨暮客并未收回法诀,看向了远处蹲着求情的游隼。“贫道路径此地,尔等安敢奇袭?” “启禀道长,小儿初回此地。我已告诉它只可沿沙漠一线绿地捕食,不可远去。小妖迁徙此地已有数百年,这里从未有行人经过。当下实属意外……” 这游隼在这山边儿上等猴子吃。但有人路过不代表它们不吃。天妖吃人,不是什么新鲜事儿。杨暮客若碰巧见着,说不定管一管。但如今被他自身体验了一把猎物的感觉,他终于找着了撒气的地方。 第74章 解语多情寄山泽 野生的老虎吃了家中牲畜。可以算是罪恶么? 杨暮客觉得不算,这大抵便是生命权的冲突。那当下天妖袭击车队,与野生老虎袭击无异。可以归结为野性,可以归结为无知。但决不能归结为冒犯。 况且大的认了错,有求饶之心。它们没能造成食人的既成事实。这两只天妖,和那些妖国的猴子不同。不可不问而杀。 杨暮客等天上巨蛇法相归于真灵落在他身旁后,才开口说,“还不让你儿束手就擒。” “我儿莫要挣扎。” 乾坤阵中的游隼合着翅膀蹲下,胸脯贴在地上。它也是个爱干净的,羽毛竟然没被沼泽里的泥水污染。 杨暮客手中法诀停下做法,但并且撤去法诀。端着手掌,问那大游隼,“你是候鸟,既能口吐人言。想来是在他处学得。秋冬在何地生活?” 大游隼紧张地看了看杨暮客肩膀上的小蛇真灵。“小妖在翅撩海边陲小岛修行。沿着南方儒马国边境绕行抵达此地。至于人言,吃多了那些猴子,零碎学了些。小妖未曾吃过人。翅撩海有赤鹤朱淮天尊庙宇,白海主亦不曾驱赶我等天妖。所以每五十年可回一次翅撩海。我儿去岁才从翅撩海迁徙至此。” 这游隼报上家门,言说根脚。赤鹤朱淮是谁?杨暮客哪儿知。不过既然是天妖庙宇,那定然绕不开朱雀行宫。玉香如今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那理当交给她来处置。 杨暮客冷声说,“季通。” “小的在。” “将宝剑还与贫道。” “是,少爷。” 季通双手将宝剑托起。杨暮客左手依旧托掌掐诀,右手抓住宝剑剑鞘鞘口。拇指在剑格上轻轻一弹。嗡鸣声久久不散。 马车上空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鬼手持宝剑的形象隐约浮现。小游隼被那剑刃刺眼的光芒逼得低下头颅,仿若叩拜之姿。 长剑本是自虚空而来,兮合真人以洞天法藏于杨暮客身后。 其实杨暮客早就察觉,每每手持剑柄,并未有持物详实之感。唯有因他与归元师徒因果,才可动用。但如今经季通使用后,经杀伐煞气洗染,杨暮客再握剑鞘已是实物之感。 裹着煞气的宝剑在杨暮客手中可与在季通手中完全不同。 这是货真价实的真人法剑,不知过往剑下有多少邪祟亡魂……虽然当下可用只有些许斩杀猴妖所得煞气。但“兵者,杀伐之器”那种威吓已经让大游隼战战兢兢。大游隼此时才明白,这小道士要比那巨蟒法相真灵更可畏。 剑格落在鞘口咔哒一声。杨暮客瞄了一眼伏地不起的小游隼,再看看远处也蹲坐乞怜的大游隼。 哼了一声大袖一挥,那小游隼滚地三圈。一身花羽尽是污浊。还不等小游隼抬头看他,杨暮客屈指一弹,一道劲风裹挟砂石噼噼啪啪落在小游隼的头上。 撒气了么?算是吧…… “玉香,既是天妖,该由你来处置。” 车厢里玉香的肉身道了一声,“是。” 杨暮客将宝剑插回身后的虚空,大鬼威压渐渐消失。他撩开车门帘进了车厢。玉香起身万福,随后走出了车厢。 贾小楼歪着头盯着杨暮客看,想从这弟弟身上看出些名堂来。 “我那婢子不是只会些祝由之术么?怎地天妖该她去处置?” 杨暮客嘿嘿一笑,“姐姐可知祝由术是什么?” 小楼哼了一声,“又要寻话来诓骗我了是吧……” “诶。小楼姐怎么能这么说呢。”杨暮客凑上前坐近些。他继续说,“祝由术本是巫医之术。大祝掌六祝,事关天地,小祝掌祭祀,贞吉凶。玉香通晓祝由之术,自然有处置天妖的办法。弟弟修行道法,学得尽是些降妖除邪之法,天地自然之理。对于如何处置这些虽冲撞了礼法,但本意非恶的妖精。弟弟实在不会。” 小楼隐隐觉得杨暮客所言确实有理,但她偏偏又觉得杨暮客在隐瞒什么。贾小楼的直觉是对的。她是天妖真人的俗身,天妖迦楼罗本乃朱雀行宫祭酒,祝由之术本就是她最擅长术法其一,尤其擅长大祝。否则青灵门里也引不来天上仙官注视,青灵门大醮更是与锦旬法天象地旗鼓相当。 没多会车厢竟然叮叮当当响了两声,季通一张大脸在车窗上露出来。 小楼皱眉看着季通,季通讪笑一声,哈腰问好,“东家,玉香姑娘让小的拆了车厢上的板子。扰了二位兴致,还请见谅。” “赶紧去忙!”杨暮客一旁挤挤眼睛。 “诶。” 贾小楼一把揪住杨暮客的耳朵,“本姑娘才反应过来。你这小道士曾言说你筑基的本事都没。外头那些可是天妖,它们又怎会轻易放过你。你又拿了什么去敌对降服?而后你又差遣玉香去处置。玉香若是一个寻常婢子,纵然会些祝由之术,又怎能压住那些妖精。你如何信心笃定地进来陪本姑娘聊天?” 杨暮客哎哟哎哟了几声,脑袋凑了过去,生怕贾小楼把自己的耳朵扯下来。“小楼姐先松手。” “不松!” 杨暮客拿胳膊肘撑着,半个身子挨在卧榻上,“小楼姐觉着同样是拿着刀的厨子和兵士,谁更善杀敌,谁更善做菜?” “自是兵士杀敌,厨子做菜。” “诶。这就对了。”杨暮客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修道也一样。有兵士,有厨子。贫道所在上清门,乃是高门大户。他们这些个游神呐,岁神呐,亦或者些个大小宗们,并不是畏惧贫道。是畏惧贫道求道的宗门。” 听了这话小楼咬牙切齿,揪得更狠,“我就说你这一路怎地有恃无恐。原来是高门大户的弟子,有个好出身便得意忘形。” 哎哟哎哟,“小楼姐轻些,要扯掉了。” “那婢子是个会祝由术的,她会巫医之术,便是本姑娘扯下来,她也能给你装回去。” “您跟弟弟使气作甚啊?” “今儿一早你不还跟我那婢子使气儿,我怎么就不能跟你使气儿了?” “能!能!” 小楼忽然不露声色地问,“我那婢子既是会祝由术,又师从何处?” 杨暮客顿时眨眼抿嘴,仅仅一瞬,笑呵呵地说,“您是朱颜国贵人,自是要有人呵护,有人许她前程,便跟来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这点杨暮客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对于贾小楼的追问,他还是没有完全准备。毕竟贾小楼是大修士的俗身。虽忘却旧事,但性命未改。可能一不留神,便被小楼俗身问出了破绽。 “我那义父,你那师傅。如今又在何方?” “弟弟不知啊。” “你既是高门弟子,那义父便是高门修士。本姑娘问,既然义父是高人,为何要收我为义女?又怎能收你做弟子?” 嘶。这是刨到根儿上了啊。杨暮客想用一句缘分含糊过关,但小楼岂能轻易放过? 杨暮客不掐法诀,脑海中河图洛书变演算起来。经过演算,杨暮客发现任何谎言都会被小楼揭穿,那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不说谎。 “师傅在西岐国等有缘人,弟弟便是有缘人。姐姐在山中与弟弟相处一年……” 杨暮客巴拉巴拉将西岐国小楼忘失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有谎话么?没有。但是有隐藏么?那可就多了。 小楼是天妖他不说,小楼要证道真人他也不说。师傅是阳神真人他不说,师傅仇敌众多他也没说。青灵门小楼参与斋醮他不说。 但杨暮客非是人身,杨暮客说了。玉香是高人引荐,护送小楼,杨暮客说了。 但终究还是说了唯一的谎话,小楼在邪蛊一事中受惊,丢了魂。前后呼应。如此小楼便是去问季通,季通也不会出岔子。说完了杨暮客长吁一口气。 听着听着小楼松开了手,待杨暮客说完。小楼瞥着窗外,“我羡慕弟弟可以长生久视……但本姑娘也相信,即便我是凡人也能活出别样精彩。弟弟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明之物。” 杨暮客伸手袖子里一掏,摆到桌面一个小棺材。棺材里尽是些珍奇饰物…… 小楼一看便信了。这些个饰物她都不喜,杨暮客一个修士,也没必要准备这样的凡俗东西。那么只有行商之名才会采买这些物件。 “弟弟。若以后我老了,你还是这般样貌。见着姐姐会嫌弃么?” 杨暮客眨眨眼,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若是真的,那理当不会嫌弃。似如感同身受般,“弟弟不会嫌弃,但会心疼。” 小楼展颜,“那便活该你心疼……我若死了,便由着你一生挂记。” 杨暮客久久不言…… 玉香进车厢,发现气氛凝重。不敢开口。 杨暮客叹了口气,“姐姐车中歇息,我随玉香去看看她处置的情况。” “去吧……”小楼兴致缺缺地挥挥手。 两只游隼在不远处并排站着。一动不动。 杨暮客下车小声问玉香,“怎么安排的?” “婢子传法,要其在此地候着。不得作孽,待婢子东行终了,接它们去万泽大州。” “你敢外传青灵门妖修之法?” 玉香噗嗤一笑,“道爷也莫要小瞧了婢子。除却青灵门心法,婢子也是一个妖丹化形修士,修行近两千年,总还是有些心得体会。” 杨暮客撇撇嘴,“还不是删删减减,拿着青灵门的玩意糊弄人。若要贫道来说,你直接收为手下。你贵为朱雀行宫的行走,有两个传信天妖,有何不可?” 待二人走近,这两只天妖战战兢兢。它们此时才意识到这天大的机缘。尤其是大游隼,万万不敢惹了小道士不快。 “婢子可不敢如道爷这般逍遥。婢子不曾去过朱雀行宫,人家认不认婢子都是两说……” “嘿。贫道也一样啊。” “道爷习得正法,婢子无有……” 杨暮客不搭这一茬,“尔等如今听了我家玉香的劝诫,那日后便要修行正道。即便当下没有正经门路,但也不要去翅撩海了。那里如今是龙种做主,若被逮去当做灵食,我等照顾不及。此地离中州又太近,不要往东去。这儒马国边上的猴子随意狩猎,贫道允了。只要不入其国境,它们便是仇视尔等,尽可报上朱雀行宫的名号。” “是。”大游隼谨慎地点了点头。 马车上木板拆了干净,山间下坡走得飞快。 太阳下山后在一个山洞里面歇息。 这山洞是雨水冲击形成的溶洞,钟乳石倒挂无数。哗啦啦流水声在空洞的地穴里回荡。 杨暮客闲来无事出去到沼泽边上钓鱼,季通提着桶和马扎跟在后头。 夜钓享受的便是晚风与清静。篝火的噼啪声下,大自然的底噪被耳朵忽略后,看着鱼线上的浮标泛起一圈圈涟漪。 杨暮客提杆一甩,一条大鱼落在桶中。季通将鱼挂在钩子上,眯着眼看着秤砣线,“少爷,鲶鱼,七斤六两。” 杨暮客咂嘴,“忒小了。” 季通嘿嘿傻笑,“够吃了。” “放了。谁吃这腌臜东西。” “小的。小的吃。” “那回头贫道告诉玉香不用准备你的饭食。” “别。小的这就放了。” 忽然间杨暮客看着一个纸鸢扑腾腾飞到水泽之中。 杨暮客把鱼竿递给季通,“坐着看好。”他起身踏水走进沼泽。 追着那纸鸢走了大概二里路,此地芦苇丛生,纸鸢落了一地。有些被水浸泡烂掉了,有些浮在水面。像是纸船…… 杨暮客并未拆开这些纸鸢看,只是好奇怎会有纸鸢飞到此地。而且时日不短。纸鸢可飞于炁脉,自然不惧雨水。既然泡在水里烂掉,那么便是非一两年的事情。爽灵飞出体外,掐遁土诀沉入地底。 一具尸骨蜷缩着被埋了几十年。 爽灵走进阴间,“喂,起床了。” 尸骨转头看向小道士,“你怎么会在这里?” “该是贫道问你才对。” “我?我……忘记了……” 爽灵叹了口气,这野鬼是个没有根骨的。此地没有阴司,他在阴间沉沦已久。怕是生前姓氏名谁都记不得了。也许没几年就散于天地。 爽灵掐覆土诀将泥土翻起,尸骨露出地表。他引着那野鬼走出阴间。反正大晚上,也不怕阳气把这野鬼蒸散了。 “这些信都是写给你的。看看认得不……” “这……认得……学生认得!是学生妻子的……” 爽灵回到尸身,杨暮客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口袋,抖了抖,“去,把自己尸骨收殓好装进袋子。贫道带你回家……” “是。” 第75章 断句离人心未老 那书生魂魄老老实实地装殓自己的骨头。 他还端起颅骨好好看了看,也没个外伤,空洞洞的眼眶,眉弓好似皱着。死前该是个什么表情呢? 杨暮客又拿出一个口袋,纸鸢呼啦啦都飞进去。烂在水中的在灵炁修复下一点点从泥水中挣扎出来,一只发黄的纸鸢落在杨暮客的指尖上。杨暮客笑笑往口袋里一吹。 那书生尸身的髋骨和脊骨已经分离,一块玉佩从髋骨里落下。书生低头看了看玉佩,那上面篆刻着他的姓名。 纸鸢便是寻着这块玉佩来到了此地。 不多会儿书生魂魄提着布袋走到杨暮客面前,“道长,小生已经装好了。”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以长生宝盖做符头,指尖灵炁落下,护灵保阴做符胆,符脚取阴间清静之意。写完符纸,他对书生说,“钻到袋子里头。” “是……” 杨暮客将符纸贴好,拿出一根红绳两个袋子捆在一起。大步流星地往沼泽外头走。 此时季通又钓了两条鱼。 杨暮客低头往水桶里看看,一条黑鲤,一条大头鱼。 “都放了,回去吃饭。” “好嘞。” 季通收拾好钓具,提着桶拎着小马扎跟在小道士后头。 洞中篝火照亮了墙壁,凉风从洞窟里往外吹,火苗左摇右摆。杨暮客笃定这山洞里头肯定有向上的出口。山洞里温度更低,气流从上面的出口进来,再从这一端出去。 玉香把餐饭端到杨暮客的矮桌上,小楼已经在车中吃过。季通从车匣里拿出他自己的大碗,将临时灶台里的饭菜都舀进去。 “我刚捉了一个野鬼,你审一审。因为死了太久,估计神志不清。也莫要强求。” 玉香点了点头。走到临时灶台拿起她自己的碗筷就坐在灶台边上吃。 “去到中州,可有什么讲究?贫道知晓中州没有宗门。但你们这些妖精也能随意进出么?” “只要遵守人道规矩,城隍并不阻拦。但要到时点卯,若是随修士进去,且未化形的,要主人带着进阴司点卯。到时我领着巧缘去便可。” 杨暮客夹起青菜送到嘴里,“那中州的俗道道观归谁管?” “岁神殿。” 杨暮客点点头,“你可曾去过中州?” 玉香摇摇头。 杨暮客扒拉口饭,咽下后说,“且行且看吧……” 吃完饭,杨暮客把那一对儿口袋交给玉香。自己爬到车厢里跟小楼逗闷儿。 玉香起初还好奇道爷怎地不亲自处置,看到两个袋子里装的东西后她明白。道爷要么是心软,见不得这些爱恨别离,要么就是心烦,懒得理这些儿女情长。 至于杨暮客是这样么?或许兼而有之吧。他当下未寻到人心,情啊……爱啊……这些东西离他还太远,处置了,便似个无情之徒。交给玉香这样的,起码多些人道关怀。 玉香唤出那书生魂魄,手掐清心诀,在书生额头一点。 “学生拜见姑娘。” 野鬼看不出玉香妖精根脚,只是木讷地践行神思之事。 玉香从另外一个口袋里取出一个纸鸢,放在他手心。“你看看,若记起了什么,便告诉我。” “学生领命。” 纸鸢上写着,“瑞郎,叔叔昨日来府中。要带泉儿去下云书院读书。泉儿早就到了进学塾的年纪,但一直等不来你的回信。内子觉着下云书院袁大家成名已久,学问艰深,学风正派。是个好去处。丁未年,孟夏。妻茹书。” 书生看着书信,妻子,弟弟,儿子。这三个人都是谁?神思里似乎有些画面闪过。 茹?他的妻子应该叫……对!叫宋茹。 弟弟叫什么来的?书生想起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柳瑞。他的弟弟叫柳琼。 柳瑞出生在山边的别院,所以名瑞。弟弟出生在京都,所以叫柳琼。 父亲曾是冀朝户部郎中,为轩雾司掌印。名叫柳埂。他的家就在轩雾郡。是父亲致仕后搬到轩雾郡,他的老家本是北倡郡。他出生的那座别院的大山便是北倡郡的名山,言倡山。 他有一个儿子和女儿。他出发西去采风那一年儿子三岁,因一碗白水而得名泉。女儿叫清,未满周岁。 柳琼那时还是贡员,也不知他考没考中。柳瑞苦读三十载,也不曾榜上留名。实乃大憾。 “你可曾想起什么?” “学生名叫柳瑞,轩雾轩湖人士,碧芳书院教谕。家中有妻,一儿一女。” 玉香点点头,“你口中的轩雾轩湖在何处?离此地多远?” 玉香指头一点,冀朝远处的人道大阵边界显露,距离这水泽还有一千三百余里。柳瑞看着那边界的形状,终于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他在边境城墙上采风,那一年沙暴猛烈,在边境成龙卷之势。将马车卷走落在此地。柳瑞摔断了腿,本想养好了走出这无人区。但口粮不多,饿死在了湖中。 想明白如何死的后,柳瑞竟然有从枉死鬼向饿死鬼转变的迹象。本来还颇具人样的皮相瞬间干瘪,肚子鼓得溜圆。 “这位姑娘,我好饿啊。” 玉香手掌带出法力灵炁,一巴掌将灵炁糊在他脸上。“清醒一点儿。” 但饿死鬼的形象已经不可挽回,柳瑞口中流涎,直勾勾地盯着玉香,“回禀姑娘,这里名叫金阕原。毗邻冀朝边境清盐郡。轩雾郡在清盐郡之东,中间隔着江淮郡。” “也就是说,距离你回家至少还有两郡之地。是吗?” “是。” 玉香从纸鸢口袋里取出最新的纸鸢,递给饿死鬼。 柳瑞用力展开,皱着眉头看着那些歪斜的字迹。 纸鸢上写着,“瑞郎,内子时日无多。望归。” 柳瑞愣住了,眼前的景色竟然花花绿绿,那姑娘方才明明是双蝶发髻,但怎地就变成了双螺髻。她额前本来没有花钿,什么时候贴上了黑色的花钿和朱砂眼影? 柳瑞不知道他已经从阳间堕入阴间,玉香双螺髻贴黑花钿的神魂之象乃是往日形象,不曾用心更改便是这副模样。玉香掐诀帮柳瑞挡开阴风,只怕这阴风一吹,柳瑞瞬间便魂飞魄散。 “我家道爷许愿带你归乡。你钻进口袋好生修养。莫要在动用念头,否则怕是你归乡之前,便要消散在世间。” 说完玉香张开那尸骨口袋,将柳瑞的魂魄收了进去。而后看了看道爷贴好的黄符,无需再做修改。 其实玉香远不像她表面那般平静,身为化形妖精。那些纸鸢上写了什么,在柳瑞展开信件后便已知晓。 袋中上百纸鸢,柳瑞的妻子一直寄送纸鸢,未曾停止。那个叫茹的女子从青丝写到白发,从字迹娟秀写到笔力难施。 玉香的脑海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女子,青灯下流泪下笔,心中满是疑问,丈夫为何不曾回信。她唯不愿相信丈夫已经客死异乡。那一只只纸鸢从炁脉寻到这无人之地的玉佩,如同飞蛾扑火。 唯有一声叹息。玉香整理了心情去向道爷汇报。 车厢里杨暮客正在一旁端详小楼写字,玉香进去万福,“小姐,少爷。” 杨暮客抬头看看,坐到一边,“问清楚了?” 玉香点点头,“这野鬼名叫柳瑞。是冀朝轩雾郡人。” 小楼也停笔听着,方才杨暮客进了车厢后便将湖边的事儿说了。小楼觉着杨暮客做得对。也等着玉香的下文呢。 小楼问她,“能否根据纸鸢的来地,回信一封。告诉他们实情?” 玉香想了下,“寄信之人怕是难以接受报丧的消息。我们还是抵达那里,了解详情后再做行动。” 小楼点点头,“那便赶快。” 小楼何等聪明,自然知晓玉香言外之意便是寄信之人时日无多。她最是个心软的,虽平日里跟杨暮客凶悍异常,但对这世间万物皆是柔情似水。比如那些儒马国外的猴子,她都不忍观看,一直憋在车厢里。杨暮客只汇报了一次拦路妖精作祟的事情后,小楼便让他莫要再说。 一夜歇息,黎明时分杨暮客从山洞深处向上的洞口蹦出去。迎接紫气。如今醒了吞贼,体内多余的阳气也有了办法处理。不似之前尸身燥热。 杨暮客从山上一路跑下去,吃过早饭。一行人再次启程。 一千三百多里,尽是草原。大风吹过翠绿,一浪连着一浪。草儿倔强顽强。 走到中途还有四百多里的时候炁脉绕过此地南下。但分支一些细小的网络通往了冀朝。这样的炁脉下,又离人道近便,自然有神官辖制。 中午吃饭的时候土地神远远赶过来,恭迎道士和妖精。 小楼自是看不见土地神。杨暮客往边上马车后面一指,让土地神去那儿候着。 土地神点头哈腰。 吃完了饭,杨暮客跟小楼说了声有事,小楼姐先回到车厢里等候。贾小楼点了点头,由玉香扶着进去。 “贫道上清门紫明,不知神官为何而来?” 土地神呵呵笑着,“小神是冀朝金阕草原戍边土地神。保证国土气运不失,道长从外而来,小神要提前检查,上人勿怪。” “无妨。”杨暮客点点头。 这中州皇朝气运自然与一路皆有不同。那周上国都可以气运相压,皇朝地域更广,幅员辽阔,人口更多,自然要更为严禁。 土地神掐诀,虚空一轴画卷浮现。画卷展开,最上是人道法剑,中间是杀妖棒、捆妖索,最下是照妖宝鉴。照妖宝鉴从画中落下,土地神伸手接住。画卷慢慢合拢,飘在空中跟随。 “小神这便要进行检查,请道长一旁稍候。” 杨暮客点点头,“请。” 只见土地神举起宝鉴,一道灵光射出。 马车瞬间变得半透明。一条蛇盘在车厢里,一个女子静静饮茶。车厢底部刻画着密密麻麻的阵法,精妙绝伦。数柄染了煞气的刀兵陈放在车匣之中。 灵光往前移动,巧缘一身青光,龇着尖牙回头打量着山神。 “上人,检查完毕。您等一行人并无妖邪。但入境之前需要在金阕阴司办理好入城契书。” “有劳神官,贫道自然会遵守冀朝阴司律法。” “那小神便不再叨扰上人。” “神官慢行。” 土地神嗖地变成一股青烟钻进地底消失不见。 马车哒哒前行,抵达冀朝边境的时候杨暮客会以为有一座高城雄墙出现在眼前。但他猜错了。 这里没有过往看到的那种为了抵御灵炁修建的数十丈的高墙,只有大约四丈高许的边境围墙。一座金属大门在斜落的太阳下金光灿灿。想来这便是金阕的由来。 杨暮客开天眼看向炁脉,天上炁脉细碎但有序。像是一张渔网。这便是人道兴盛! 哪怕是天地,都要为了人道而改变。 没有了炁脉洪流,自然不会有灵炁与浊炁骤降,也自然不会有灵灾浊灾。 一群小鸟飞过。竟然也不是天妖,只是寻常飞禽。 这样的平凡在杨暮客眼中是如此的亲切而伟大。 马车在城门远处不可目视的地方停下,玉香拉着巧缘走进了阴间。 没多会儿,二者回来了。巧缘脖子上多挂了一个铃铛,玉香手腕上多了一个金镯子。 “少爷,出入境的道牒已经留在阴司。明日会由阴差转交到府衙阴司。只有我等离开冀朝后,他们才会送上归还。并且在我等旅居冀朝的时候,阴司会派遣游神一路跟随,听候差遣。” 杨暮客无奈笑笑,哪怕周上国,那些游神都恨不得掰成两半儿来用。又怎会如此,一直派遣游神跟随。这阴司里到底有多少神官才能让冀朝如此随意差遣。“随他们去。若是他们敢窥探贫道私密,贫道也不介意让巧缘吃吃神官。” 玉香窃笑。那阴间躲着的神官冷汗淋漓。 马车来到金阕大门前,小门先打开走出来几个差人。 差人拿着书本检查了出入境的记录,发现竟然数年都没有马车从此过境。 他好奇地上前问,“车里几位人?从何处而来?” 季通跳下车,“我等自昭通国来。” “昭通国?!” “对。” 差人张大嘴巴,“你们怎么过的戈壁?不该从北边走么?” “车中贵人不喜严寒,从南边儒马国国境外绕过来。” 这时差人看到了巧缘脖颈上的铃铛,恍然大悟。“请这位壮士填写入境记录,敢问壮士可有通关文牒。若有小人需要递交鸿胪寺检查,若没有还请跟随我去边境署办理。” 季通从怀中掏出由绢布包裹的通关文牒,差人小心翼翼地接过。而后把那厚厚的文书递给季通,“请壮士在文书最后空白处填写入境详细。” 季通从书脊上抽出墨笔,翻到空白页写下。万泽大州朱颜国贾家商会路径冀朝。掌柜贾小楼,随行道士杨大可,侍女玉香,侍卫季通。 待差人检查好字迹,而后示意门后卫兵打开大门。一行人随着差人进去后,来到一个小院等候,没多久差人捧着通关文牒回来。 自此便是冀朝之行的开始。 第76章 魂归故土话娇娇 这金阕关隘并无什么高大建筑。陈旧得很有特色,像是一处久无游客的古迹。诸多泛黄腐败,却又干净整洁。有些地方换了新砖瓦,有些地方添了新支柱。 他们走出关隘,是一条空无一人且笔直的街道。 没有一栋建筑。 走了约有个一刻。才见着第一栋民居,亦或者说是商铺。 商铺挂着老旧的匾额。陈记饼店。商铺上面晾晒着许多衣物,滴滴答答落下水珠。 再往前走有祭金商铺,有日用杂货,有木匠铺,有成衣铺。 杨暮客打量下成衣铺,款式依旧是大氅,长衫,道袍之类。但用料却差了很多,俱是棉麻,没有锦缎丝绸。整条街最显眼的便是一个钱庄。 玉香给季通一柄金玉,季通进去将金玉换成了冀朝钱财。 路口最后一个铺面是一个镖局。 就在马车即将驶过路口的时候,一个男人站在镖局的大门前喊道,“几位请留步。” 季通拉住缰绳,侧头看那人,“不知何事指教?” 那人赶忙作揖,“不敢指教。几位想必是域外来客。是否雇佣向导?” 季通拉着缰绳让巧缘走到路边,“你且候着,某家问过东家后再作答复。” 季通撩开车门帘,未敢抬头,小声问,“路旁有个人问咱们是否要雇佣向导,不知东家何意?” 杨暮客从纱帘后面出来,揭开门帘坐在季通另一旁。季通将他这一侧的门帘掩好,不再言语。 “雇,为何不雇。不知如何商谈?” 镖局掌柜面露喜色,赶忙上前作揖,“这位贵人请随我入店中一叙。” 杨暮客跳下马车跟着掌柜走进店里。起初进去后视线昏暗,一个少年郎赶忙开灯。 灯并非油灯,而是一块晶石坐在震诀阵法上微微亮光。此微亮仅仅指与大日相比,不刺眼,但屋中仿若白昼。 “郝静,赶忙去准备茶水。” “是。” 那少年将灯放在墙上的灯座,急忙跑向后堂。 杨暮客笑呵呵地坐在椅子上,“掌柜不必麻烦。” “不可不可。待客之道怎算麻烦。”掌柜的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不知车中还有何人?” “家姐与婢子。” “不知贵人从何而来?又要去往何处?” 杨暮客嘿嘿一笑,“西边儿来,东边儿去。” “贵人莫要玩笑,我等知晓了详细,才能安排合适向导。” 杨暮客看着桌面轻松道,“我等一路经经海路入周上国,从周上国经昭通国,后沿着儒马国边境到金阕原。欲先去轩雾郡,而后再看。” 掌柜的谨慎听着,而后心中有数。“不知贵人……方不方便男人做向导?” 杨暮客想了想,摇摇头。 掌柜抿嘴,“那死人呢?” “活尸?” 掌柜点点头。 “活尸便不必了。” 掌柜此时明白这车中贵人女子定然不是一个好伺候的,紧紧嗓子咳嗽一声,“许兰娘……” 一个女子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字,从后堂的门里先一步走出,青莲漫步。那郝静少年则端着托盘在后面,几步快走绕开她将茶水放在桌面。碗中茶水几乎满溢,却一滴未洒。 杨暮客心里叫了声好,这少年有些功夫。笑呵呵地说,“掌柜如何得知我等需要向导?” “边城不大。既然在此地开了镖局,自然有些相熟之人。兰娘,还不给少爷见礼。” 许兰娘万福一个,“小女名叫许兰娘,自幼习得武艺,通晓些俗道道法。” 杨暮客端详了下她的面相,珠圆玉润,眉眼带桃花,红唇小口。约莫三十岁年纪。是个有心计能说会道的女子。衣衫朴素,但规整,且没有褶皱。细心且爱干净。 “与官家办事可相熟?” “熟的。”许兰娘声音软糯。 “我等要去轩雾郡,路上可熟悉?” “熟。” 杨暮客点点头,“那便她吧。” 掌柜讶然,“贵人不再相一相其他人?” 杨暮客摆摆手,“说下工钱吧。”他笑着端起茶杯,放在嘴边一呡,茶水热水变凉,杯壁上挂了一层白霜。 掌柜打开抽屉,取出一枚玉牌。“这便是她的工牌,工钱还需贵人与她相商。镖局只抽中介之资。” “小女随行工筹日结,每日八百文,若动刀兵则一贯两百文。并且东家要包食宿。” 杨暮客对钱多钱少也没个概念,权当是个合适的价格。一口应下,“那便随我等出发。” “贵人,且慢。咱们还得签署一纸契文。”掌柜笑呵呵地拦下准备起身的杨暮客。 杨暮客看了看内容。无外乎是遵守冀朝律法之说……若有意外,向导受伤残疾,甚至殒命,东家需做出相应赔偿。杨暮客提笔在署名处写下杨大可仨字儿。 许兰娘让杨暮客稍候,杨暮客率先出镖局。不多会许兰娘推着一个小车从侧门出来。到前面路口引路。 那小车是个木制的,座位下有个木桶。前轮可转向,连接车把。后轮轴承与齿轮咬合。 季通也是头一回见这种车子。大街上的路人却并不稀奇。 只见那女子坐在座椅上,手持双把,“请壮士跟紧小女子,小女子若停壮士便停下。如今马上入夜,我等走不出城池。为了防止遇见鬼市,我们会在去往郡城的驿站留宿。” 季通点了点头。只见女子驾驶三轮小车前头领路,走得飞快。巧缘闲庭信步轻松地跟着。 没多会儿便入了夜。抵达许兰娘所说的驿站时,已经戌时四刻。 季通心中诸多疑问,但并未吐露。进去随许兰娘结了房钱,两间上房,加照顾车马。一共一百三十文,而后许兰娘又说,从镖局出来到此,应付半日工钱。四百文。 这时杨暮客才从马车上下来,咳嗽一声,把玉牌递给季通。 季通接过玉牌,眨眨眼。 许兰娘看着发呆的季通,“若兄台没有户头玉牌,也可结现钱。” 季通被一个女子叫兄台,脸上一红,更是羞于未曾见过世面,瓮声瓮气地问,“多少?” “四百文。” “今日住宿才一百三十文,为何你要四百文?” 杨暮客一旁咳嗽一声,“给她……” 季通心里嘟囔,反正你们有钱,花得不是某家的钱,某家不心疼。点好了四张宝钞,季通递给许兰娘。 许兰娘笑着跟杨暮客万福一个,“多谢大可道长赏钱。” 一行人上了楼,玉香借厨房给小楼做了些茶点。 季通瞅着杨暮客,杨暮客被这个匹夫看得发毛。 “你还要倒反天罡怎么着?这么盯着我作甚?” “四百文!就这么给她了?她就前头带个路,某家能不认得路还是怎地?” 杨暮客咂嘴,“说什么呢。这冀朝规矩你晓得么?” 季通摇摇头。 “那这冀朝你可有亲戚,方便我等留宿?” 季通再摇摇头。 杨暮客啪地拍了下桌子,“你个一问三不知的憨货。便是今日去换钱,都不晓得办理那女子口中说的户头。贫道雇佣一个向导,不知要少花多少气力。” 季通缩缩脖子,“那也忒贵了。就骑着那破木头架子领了段路,便赚了四百文。这等好买卖小的也想去做。” 杨暮客哼了一声。“你只见着给钱……贫道便说下你口中的破木头架子。那木车用巽位阵法,端得精巧。以玉石储蓄灵炁,驱风而动。便是这物件,你可曾见过?” 季通摇摇头。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可知她口中的鬼市是什么?” 季通再摇摇头。 “中州当下看来,炁脉变成了炁网,灵炁与浊炁均衡。没了御灵大阵,那些死后的亡魂更易获得灵炁,醒来更快,清醒时间更长。未到阴寿者,亡魂会在阴间游荡。夜晚阴盛阳衰之时,那鬼市便是这些亡魂的聚集之地。” 季通好歹也学了些俗道之法,自然明白不少道理,“有阴司管制,怕甚?” 杨暮客笑着打量季通,“你如今胆大了,那好。今儿晚上往东走五里,那山道上便有鬼市聚集,你去逛逛?” 季通狠狠地摇摇头,“不去。” 许兰娘住在楼下,她没有住上房。而且她心中清楚这一行人不是一般人。马脖子上的铃铛她是瞧见了的,能带着妖精进入冀朝。这些个人不是普通人。八百文,还真不贵。因为这些人招惹的都是要命的邪祟。 冀朝泱泱大国,书记中就算再太平祥和,但众多人口中,谁又能说没有歹人?众多妖精通灵者里,谁又能保证不化为邪祟。不过皆是一念之间的事情。所以唯有秩序严禁,追责到位才能保证这太平祥和不被打破。 许兰娘从杨大可的态度中可以看出,这一行人真正的贵人便是车中的女子。所以她噔噔噔上了楼,在小楼的房门外轻轻敲了敲。 玉香开门打量下,“何事?” “小女子作为向导,需与雇主认识一番。了解细节,才能服侍周到。” 玉香让开身子,“进来吧。” 小楼正喝竹茶吃茶点。她抬眼看了看长相还算周正的许兰娘,“坐那吧。本姑娘没太多规矩,” 许兰娘谨慎地站在一旁,不敢坐。她一向都知晓越是这样和善的人,越不该忤逆。因为他们也不会按照规矩惩治你。发善心,清退了便是。狠下心,性命便不保。 聊了会儿女儿家的话。许兰娘的身份被掏干净。 今年二十八岁,守寡,育有一子。道院出身,十六岁下山,十九岁嫁人。 许兰娘这样把身世掏干净傻么?她也一直观察着贾小楼的神态。 那个叫玉香的婢子脸上表情不曾变过,好似木头人一般。这样的人都是极狠的。招惹不得。贾小楼问的详细,但举止大气,非身世显赫不可能培养出这等气度。 许兰娘心中有数了,这一路要以公主出行一般照料。押镖八年,跟随亡夫那段日子她也曾见识大场面。尤其是金阕原时常有贵人喜在无人之境游玩。陪同下自然知晓这些贵人禁忌。 第二日上路后,他们先来到了清盐郡郡城。城中人口并不多,但很匆忙。飞舟疾驰有序,大小高低各不相同。季通去钱庄办理的户头。杨暮客拿过玉牌研究了下。 里面刻画了乾字诀和震字诀纹路。不复杂。但有一个乾坤阵法时时变换密令,与冀朝国都的气运勾连。 去江淮郡的路上,农田正是农忙之时。这里没有周上国见过的那种高塔。杨暮客抬眼望去,忽然感觉到机械化的冰冷感。对,机械化。农田里到处都是农人驾驶着与许兰娘所坐相似的木车。但要大上些。大概数十个田埂相阁便有一个大鼓。引雷的大鼓。 路上不时有飞舟飘过。飞舟上的农人面带笑容。 江淮郡是依淮阳湖而建。自南向北有数条大江汇聚于此,又从湖口入明龙江。 他们在口岸等了会,许兰娘雇来了一艘游船。只接待贾家商会一行人。 既是到了中州,杨暮客准备以贾家商会的名号开始做正经买卖,让贾小楼彻底融入凡尘。玉香在和许兰娘学习,学习一个凡人女子如何照料东家。将来许兰娘离开时,这些责任便由玉香跟季通分摊。 穿过大约两百里的湖面,抵达对岸。许兰娘见识了这贾家商会小姐是如何锦衣玉食。 船上的吃食玉香一概不准送进去,玉香严格把控着东家的饮水吃食。许兰娘沾光尝了些,却是不敢多吃。 有浪翻起,那小道士掐诀便平了下去。她分不清小道士是不是俗道,因为那的确是俗道引天地灵炁的做法。但又太信手拈来了些。这等天姿,竟然没有去修行,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修行在中州不是秘密。 出中州,奔四方之海寻仙路之辈如过江之鲫。所有人都知晓修士不得于凡间显法。中州人道兴盛,却也难说不是枷锁。数十万年,出海之人谁成了仙,谁得了道,无人知晓。亦或者他们都枉死在了海外。 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轩雾郡。 轩雾郡因轩山于众多河流穿过,水汽丰沛,常年山中大雾弥漫,得轩雾之名。 这一日他们没有去进城,在轩山山脉的一座矮山下。杨暮客从车厢里走出来,提着两个袋子。许兰娘正蹲在路旁修理她的小车。走山路便要更换齿轮,调整阵法。 杨暮客揭下袋子上的灵符,将里头的魂魄放出来。 “柳瑞。这里便是轩雾郡了。可曾感应到你的家?” 柳瑞迷茫地看着周围的景色,他熟悉,但不知何处。柳瑞摇了摇头。 因为未到子时,许兰娘也看不见柳瑞。只看见杨暮客打开了一个贴着灵符的袋子,瞬间她警觉,这一行人莫不是什么捣乱的邪道。 杨暮客将魂魄装回去,对许兰娘笑笑。 轩雾郡长兰溪县长兰溪乡柳家大宅里,主母的卧室灯火通明。 柳泉是急忙赶回来的,他本在朝中当值,听闻母亲病重请了十五日假期。他在门外头候着,医生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 没多会儿医生出来,“老人家睡着了。但气息微薄……” 柳泉眉头紧锁,早就有心理准备。但依旧心绪繁杂。 忽然里屋宋茹苍老的声音呼唤,“瑞郎……” 宋茹的梦里他看到了那年意气风发的读书郎。她娇羞地躲在珠帘后面,看着红娘跟家母聊天,家父不停地问东问西,读书郎举止有度,撩动了她的心弦。 杨暮客正躺在车厢的软垫里剔牙,小楼在卧榻上看书。一阵阴风吹过,那一直候着的游神竟然主动上前。 “上人。柳瑞的妻子宋茹即将寿终正寝……” 杨暮客一愣,从袖子里取出两个口袋。爽灵从脑门里蹦出来,一把抓住口袋,遁入阴间。 “速速带我前去。” “是。” 游神骑着风载着杨暮客到了长兰溪乡。 杨暮客打开口袋,也没多说什么,对着那灯火通明的大院一吹…… 两个口袋染了灵炁延烧,无数蓝色纸鸢好似蓝色的花瓣,漫天飞舞……它们载着柳瑞的魂魄去向光明。 宋茹的梦里看到了自家丈夫骑马归来。 “瑞郎……你回来了?” “嗯……” 第77章 夜夜盼门开,熏熏半醒中 夜来北风,爽灵独自阴间寻路而归。 长兰溪鬼市就在一个山坡上,子时绿油油的鬼火飘出林间。山魅与山魈外围警示。 阴阳将分为分,灵浊将混未混。 一个头戴纯阳纶巾,着灰麻布道袍的老道士拦住了爽灵的去路。 那老道士留八字细胡须,两点八字眉。整个人看起来邋遢且粗鄙。 “小兄弟莫要走了,那边是死人才去的地方。你该回去了……” 爽灵搭手作揖,“我又该回哪一边儿呢?” “打哪儿来回哪儿去!” 天上的游神看得冷汗淋漓,这该死的俗道竟然敢拦他? 爽灵笑露四齿,“这位道长,小生才送故人归乡,这条路正是小人归去之路。” “归去……?你要往这山上归?”老道士指了指后面绿油油的山光。“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这跑丢的魂儿,莫不是发了癔症。” 爽灵摇摇头,“这山林只是路过。小生归去之路还远……” 老道士拿出罗盘,对着爽灵掐算。那罗盘滴溜溜转个不停。老道抬头看了看爽灵,“你这小兄弟多大年岁?怎么算不出?老道我从十三掐算到五千,都没个定数。” 爽灵一口白牙灿灿,“老人家,您算不准的。” “嘿?老道我就不信了……” 爽灵截下一缕阳气,现于阳间。让那老道看清了模样,爽灵轻轻走过老道士身边,“多谢道长提醒,小生去也……” 他哼着平沙落雁第六段的调子,剪了两汉的一首情诗唱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可叹……年华如朝露……何时……衔泥巢君屋……” 穿梭在阴间的山河中,山神河伯都躲着他。没多久便看见了停在山腰路旁的马车。爽灵一跃跳进了车厢的尸身之中。 杨暮客本是打算看看鬼市究竟什么样子,但中途被俗道拦下。那便是时机未到,与鬼市无缘。他不强求,带着无限感慨回到了车厢里。 子时午夜,小楼入睡。杨暮客下车看到被压灭明火的篝火,季通阵阵鼾声。 远处许兰娘一人坐在山石上警惕地观望四方。 她瞧见了小道士下车,但也不言语。打更之时,只做护卫之时,绝不分心。 杨暮客踢了站着睡觉的巧缘一下,“你去接替向导。” 巧缘点点头。跑到了许兰娘的身边,盘腿坐下。许兰娘这辈子头一回看见能盘腿坐下的马,尤其是这大马威武壮硕。 她紧张地抿了下耳畔的碎发,“不知少爷何事下车。” 杨暮客招招手,让她过来。此处荒郊野岭,许兰娘心中害怕。咬着嘴唇小碎步挪了过去。 杨暮客开口露出一口白牙,邪性得很,“长兰溪可知道怎么走?” “小女不知,但有舆图。” 杨暮客点点头,“那便好,明日我们去长兰溪。” 许兰娘咽了口唾沫,“少爷还要雇佣小女子几日?” 杨暮客并未作答,而是轻轻说,“离下艮上,贲。柔来而文刚,故亨。兰娘阿姨也莫要怕,我等若是歹人,你逃脱不得。思虑无用。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徙。前路风景大好,该是慢慢游玩之时,不该车中赶路。明日我等陆行漫漫,八百文,这钱你赚得容易……” 许兰娘既学过俗道,自然明白杨暮客在说什么。但这贲卦从何而来,她无从知晓。若要应此山景,对应时辰,剥卦,六五。时运亨通,的确是个好卦。 杨暮客看了眼低头沉思的许兰娘,“你且睡吧,贫道要寻个地方打坐。” “是。” 许兰娘走到自己的小木车边儿上,打开坐垫,下头都铺盖。那木桶不但有巽位鼓风之用,还有储物之能。 名为打坐,实为养尸。 杨暮客寻了林中一个地方铲平了土,挖个坑,脱干净衣物将自己埋了进去。此地也在巧缘的视线之内,自然无忧有野兽作乱。 山神小心翼翼地将地底胎衣下沉积已久岩浆的热气引开,任由阴风向养尸之地聚集。 第二日杨暮客比大家都早起,依旧是早课一番。引紫霞阳气平衡纳入尸身的阴气。 许兰娘借着朝日阳光端详着舆图,长兰溪地处此地之北,需过两山一城,沿兰香河往东北走三十里。 吃早饭时,杨暮客说了要步行一段路,大好风景姐姐不该闷在车里。在那西边儿学会了骑马,就该坐在马上游览一番。小楼应下。 饭后季通把杨暮客拉到一边儿,“你让东家骑马,那车子怎办?” 杨暮客挑起一边儿眉毛,“自是你拉着。” “那么大一架车,你让小的一个人拉?” “平日里吃得脑满肠肥,这路上该着你活动活动。” 季通心底骂娘,但脸上咬着牙笑笑,“小的尽力而为。” 杨暮客举起一根指头,“不是尽力,而是必须。活动活动气血对你有好处。” “是……” 上次学骑马,小楼虽没表示对马鞍不满意。但这回要骑马游玩,她面露不悦。“这马鞍用着不舒泰。” 玉香赶忙上前跟小楼说,“小姐稍候,婢子去弄一个适用的来。” 小楼点点头。 玉香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敲了一段琴骨,拆了一套棉衣大氅,将棉花覆好。再用锦布缝制完成。上下套上皮裘大麾,运用灵炁使簪子戳出细密小洞,盖好一层丝绸。透气舒适。 因为玉香这做法根本经不得长久使用,只是个临时物件。这些事情虽然躲着小楼,但许兰娘可是看见了。哎呀啊!这群败家的富户!许兰娘咬牙切齿,这工钱还说少了! 小楼端详了玉香端上来的马鞍,“丑!” 玉香捂嘴窃笑,“回头婢子给您绣个好看的,这便是个临时坐着的垫子。” 小楼点点头, 许兰娘将小木车的轱辘卸下,装进木桶,车把搭上两根皮垫肩,这便是一个背篓。她在前头引路。 玉香牵着马小楼坐在马上。季通好像个牲口套着车套拉着马车。 杨暮客撑着纸伞,轻快地跳在几个青苔绿石上,看看山,看看水。 中午歇息的时候季通趴在泉水旁喘着粗气,树下头杨暮客拿出一个棋盘跟小楼对弈逗乐。玉香准备吃食。 水师神本来准备在山阳降水,天上晴转多云。 此地山神赶紧一蹦高跳到空中,一旁的游神一张臭脸看着俩神官。 那山神龇牙咧嘴地说,“你这没眼力劲儿的,没见上人在山中游乐?待他们走了再布雨不迟。” 水师神看了看山神,又看了看插着膀子的游神。点了点头。 几人刚刚下山,一阵大风刮过,明晃晃的太阳下山雨唰啦啦。晴空一道彩虹。 走在最后的杨暮客朝着天空的阴云拱了拱手。 傍晚走进了县城,晚上男男女女提着灯笼出行。他们都瞧着怪异的一行人。 不知多少姑娘朝着最后面的杨暮客挤眉弄眼,杨暮客笑嘻嘻地挥挥手。 到长兰溪那天刚好一行人走了七天。 季通晒黑了,也瘦了。 长兰溪柳家大宅办白事儿,车水马龙。柳泉本是归乡探亲,变成了丁忧。 杨暮客站在山坡上远远看着,一拍额头。啧,一把阴火,将那柳瑞的尸骨都烧成了灰。 阴间里头柳瑞和宋茹背靠背坐在一起。宋茹如今的样貌不是老妪模样,为了与柳瑞般配,相由心生,变成了二十多岁的妇人模样。他们好像忘了时间。就这么呆了好久。宋茹一直说着这些年的人和事儿。 杨暮客走进阴间找到了这俩腻歪不够的夫妻,轻轻咳嗽一声。 柳瑞见到杨暮客一愣,赶忙起身,“学生见过道长。” 宋茹抓着柳瑞的袖子,随着相公站起。 杨暮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口袋,“那什么……贫道不留神,把你的尸骨在这阴间烧了。你去自己寻一下,将骨灰都收殓进来。等会儿贫道送进你家大宅,跟你婆娘葬在一起。” 宋茹跟着自家老爷起身,万福作揖,“多谢道长将我家相公的魂魄与尸身送回。” 柳瑞一瞬间变成了饿死的鬼的模样,龇牙咧嘴,“你这道士怎地如此不小心,竟然忘了小生的尸骨。” 杨暮客上前一个窝心脚将饿死鬼踩在阴土上。“老实去找你的尸骨,跟贫道啰嗦作甚!”说完一把将袋子塞进饿死鬼的手里。 而后笑呵呵地对宋茹说,“贫道办事不周,打扰二位互诉衷肠了。” 宋茹循声看去,花白的眼睛无神。原来情恨伤了眼睛,早就哭瞎了。 杨暮客叹息,也好,幸好没看见她家相公当下丑陋模样。 “不怪道长。相公梦中与妾说了。是道长施法将他送到了妾身梦里。” 杨暮客点点头,“既然柳家夫人明白事理,贫道也不多言。但有一点要提醒夫人,你头七未过,魂魄还可存于此地。等头七过了,便要躲着人烟。不可留在柳家宅院之下。” “不知妾身要去往何处?” 杨暮客对着远处盯梢许久的阴差招招手,俩阴差笑呵呵地跑过来。 “这妇人阴寿何许?” “诰命在身,功德加阴寿六十载。一共还有九十六年。” 杨暮客下巴指了指在阴间地上找骨灰的饿死鬼,“他呢?” 另一个阴差伸出了三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杨暮客的表情。 杨暮客歪头看看,“三年?” 阴差摇摇头。“三天……” 好嘛,杨暮客还纳闷怎么俩阴差在这候着。感情一个是守着柳瑞魂魄,等到了时候抓去往生的。 杨暮客对宋茹说,“您听见了?” “妾身听见了……” “不记恨吧。” 宋茹摇摇头,“等到他回来了便好。” “那接下来的时日你准备怎么过?” 宋茹低头许久,慢慢说,“一个人习惯了……” 杨暮客摇了摇头,“这不行。你不是人了,你言说习惯,但贫道怕你起了歹心作祟。” 宋茹眉头紧锁,“道长您说该怎么办才好?” “你跟贫道来。” 杨暮客说完对那个阴差使了个眼色。 饿死鬼找了半天也没找全自己的骨灰,提着袋子在阴土上到处扒拉。鬼差拿着拘魂索套住饿死鬼,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杨暮客挥挥手,那袋子飘到了手里。 他前头引路,宋茹好似看到前方有微弱的光,便跟着光走。 没多会杨暮客走到了一棵大树下,大树下面睡着一个老道。正是那日晚上杨暮客见过的。 “嘿。看看谁来了。” 老道士揉揉眼睛,盯着面容清秀的小道士看了看。挺脖指着他,“你……” 杨暮客咳嗽一声,“贫道也是个道士。” “福生无量天尊,老道见过道友。” 杨暮客嘿嘿一笑,“道友慈悲。” “不知小道友为何出神游荡至此?”老道皱眉问道。他既然能分辨阴阳,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俗道。他知晓出神物外是要损阳寿的。这小道士将爽灵放出定然有要紧的事情。 杨暮客掐了个聚阴诀,纸伞下出现了瞎眼妇人的魂魄。“这女子还没过头七,我领来给你认识认识。她阴寿还有九十六载,情伤魂魄,眼疾入魂。跟你做做功德,或许阴德够了眼疾可以自愈。” 老道士一脸为难,“老道不敢养鬼……” 杨暮客撅断了一根树枝。手中掐震字诀,咔嚓一道雷光降下。半边身子酥麻。拿着雷击木将那女子魂魄兜了进去。“将她寄存在这雷击木里,她自生不出邪性。” 老道士脸上褶子挤在一起,笑呵呵抿了抿八字胡,“你这小道士这么大能耐,为啥非要老道照料她。” “贫道非是冀朝之人,云游天下,路途遥远。不可带鬼魂上路。” 老道士眼珠一转,“那小道长的法诀不知可传授给老道?”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便是教了,你学得会么?” 老道脸上通红,“你莫要管老道学得会学不会,你教就是了。” “好。”杨暮客点点头。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演示了一遍七十二变震字诀的手诀掐法。 老道士跟着掐,指头笨拙不堪,嘴里骂着,“老道的手指头怎么跟蹄子一样?” 说实话,这俗道的天赋连季通都不如。只有通感阴阳的本事,胎光自带灵性并不多。 最终无奈的老道士将雷击木收下,放在麻布口袋里。罗盘的指针跟着雷击木旋转,老道士掐算了下。 “这女人的命够苦的。孽缘也是缘啊……” 杨暮客并不评价,从袖子里掏出一捆香烛。递给他时说,“贫道送老道长一卦。” 老道士默默聆听。 “贲,初九。君子以明庶政。脚踏实地,未必无东山再起之时。” 老道士默默接过香烛,“贫道还有十六年阳寿,这些烛火待贫道死了后谁烧给她呢?要不道长收我做徒弟吧,教我些延寿之法。” 杨暮客笑若清风,“贫道不收带艺投身之徒,你我缘分到此。” 老道士将香烛也放进麻布袋里,看着那小道士撑着纸伞逍遥远去。 第78章 提青灯照雾,醉酒畅心怀 杨暮客找到小楼他们的时候刚吃完午饭,玉香在一旁洗碗。 “没给我留饭?” 玉香抬眼看了看,“少爷一拍脑袋就钻进山里,谁又知晓你什么时候回来。” “行吧。”杨暮客叹口气。反正一顿不吃也没啥。 山坡上小楼闲来无事给巧缘的鬃毛编辫子。季通坐在石墩上揉腿。 杨暮客一屁股坐在季通边儿上,“等会儿就不用你拉车了。” 季通揉着腿低头不应。 小楼拍了拍巧缘脖子,让它自己去玩。问杨暮客,“你一句话便折腾大家不准驾车,本姑娘骑马甚久。当下又什么什么缘由?” 许兰娘蹲在风口上听着吹来对话,她也好奇这富贵人家对话。 杨暮客答小楼,“头几日小楼姐言语欢喜,今日怎地这般阴阳怪气。弟弟卜算了,该是慢行一段路程。” 小楼撇嘴,“纵是本姑娘再喜欢骑马,七天下来也厌烦了。马背上坐久了又怎如车里舒服。” 杨暮客赶忙道歉,“是弟弟疏忽,小楼姐累了就该进车中休息。” 哼。贾小楼扭头走了。 季通也起身准备离开。 啧,这怎么回事儿?贫道才去一会儿,他们说了什么,怎么还跟贫道玩儿起冷暴力了?杨暮客一把揪住季通的裤脚,差点把裤子扯下来。 季通双手拿着腰带,“少爷,松手。” “怎么回事儿?这是要孤立贫道?” “小的哪儿敢呢。” “少跟贫道阴阳怪气的。贫道得罪不起姐姐还收拾不了你?” 季通哼哼唧唧,“七天,那女子白拿了七天的赏钱。” 杨暮客皱眉,“不过是些钱财,你吃哪门子酸醋?” 季通看了看远处放风的许兰娘,“便是请了一个向导,工钱也该谈细致些。如今就这一条路,她每日也不需做什么便有工钱拿。小的当初入伙跟了东家,少爷口中天花乱坠。可小的不但入伙交钱,途经这么多地方,都不曾发过一次工钱,也没添置一件衣服,更甭说刀兵器物。” 杨暮客才想应下来,说,买买买,随你去买。但玉香洗好了碗走过来。 “少爷不是当家的料,莫要提及钱财之事。婢子不反对少爷雇向导,当下合同契约立下。该给那女子多少便是多少。咱们是言而有信的。日后钱财之事由婢子管着,下次少爷莫要私自做主了。” 杨暮客眨眨眼,“成。” 许兰娘在风口听着面色一红。她不是傻的,白拿的钱为啥不拿。甚至起了赖着不走的心思。无他,钱太好赚了。本以为这些贵人只是走一段路,了解了规矩行程,便解除了雇佣关系。但没成想一直走了十多日,入账八贯多。儿子读书的学费已然凑足。 但那婢子说话也不避讳,这话里话外似在赶人一样。许兰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没多会儿,巧缘跑完山路放风耍够了性子回来,自己钻进了车套里。 小楼上车前问杨暮客,“当下去哪儿?” 杨暮客指了指山下热闹的山村,“去柳家大宅,贫道送柳瑞的尸骨。” “那便走吧。”说完小楼蹬车。 没吃午饭杨暮客饿么?他不饿的。当下杨暮客尸身脏器功能并不完全。吃饭的目的更在于培养做人的习惯,而非保证尸身的营养。其实尸身如果缺了什么物质亦或元素,他地上抠一把泥咽下去都能起到吃饭一样的结果。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杨暮客在拖延时间,否则不足两百里路,又怎至于走了七天。即便是山路难走,两天也足够了。尤其是季通心中更是不爽。拉车走快了其实没多累人,但走慢了就变成了折磨。 到了这长兰溪,大家都明白。原来杨暮客等的是这一场白事儿。快一点儿到这山上不行么?为何非要慢慢悠悠地在山上浪费时间? 季春廿六,立夏。阳升,气运归离位。此时此刻,正午刚过。才对上了那贲卦。杨暮客并未坐在车上,而是随车慢行。山路巧缘跑不起来,去往山村的路狭窄又挤满了村外来客。 这些人都好奇地看着高头大马华丽马车。 主人柳泉听闻家丁的回报身披麻衣走出了院门外,在大路上等候。 最前带路的自是许兰娘,但许兰娘不知详细,不曾开言。杨暮客笑呵呵地走上前去。 “贫道自金阕原而来,帮忙收殓了柳瑞的尸骨。以问神之法,得知其乡,终于将其尸骨送至其乡。” 柳泉听后讶然,“家父……的尸骨?” 杨暮客点了点头,一点障眼法,伸手掏出来一个口袋。“因为尸骨腐朽,贫道将其火化装入口袋。” 柳泉心中怎能不疑。这道士平白无故拿着一个袋子跟他说,这你爹。他没招呼家丁乱棒将杨暮客打出村便是好脾气了。但忽然间看到一个翅膀呼扇的纸鸢,那纸鸢是其母所用的灵纸。他认得,这是他亲自在京中采买,每一张纸都有凤梧轩的标记。那纸鸢绕着布袋左右飞舞。 柳泉颤抖着接过口袋,一手撩起衣摆双膝跪下,“道长大恩大德,本官无以为报……” 杨暮客笑笑,“既然如此,贫道在此吃一顿酒席,便算你我恩情两清。如何?” “道长慈悲……” 一行人受到了柳家最高的礼遇。大宅的院子里搭了灵堂,杨暮客进去上了一炷香。柳泉领着家属跪谢。 而后杨暮客便由家丁领着去了偏院。马车停在偏院的一个角落。季通他们不是从正门进来的,所以比杨暮客提前一步在酒席中落座。小楼和玉香并不参与酒宴,被安排去了客房。 杨暮客一行人自是上座。季通和许兰娘站在一个座位后头。杨暮客一手提着扇子,一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走过去。 同一桌的一个老头起身迎接杨暮客,“本官乃是轩雾郡长兰溪县父母官,此厢有礼了。” 杨暮客捏着扇子拱手,“贫道是个云游道士,名叫杨大可。拜见大人。” 县令打量着小道士,“年纪轻轻便能摆坛问神,道法高明。” “不敢不敢,后辈末学,多亏师长之恩才有此成就。长兰溪县风景宜人,一片欣欣向荣景象,父母大人劳心劳力,居功至伟。” 县令哈哈一笑,杨暮客也腼腆一笑。 这俩人脸皮是要有多厚……季通跟许兰娘都听不下去了。 这俩人从不认识。一个只是听了下人说,有个小道士将柳瑞大人父亲的尸骨送了回来。便能扯出道法高明。一个只是路过看看风景。就敢说欣欣向荣,治理有方。 但场面话就是这样的。夸花花开,夸人人爱。本不曾相识的二人却借此打开了话匣子。 县令名叫佘俊。今年五十九岁。已经担任县令十六年。他在此是关心朝中大人父母去世之事,特地来此帮衬柳大人。 杨暮客也说了西耀灵州见闻。听得佘俊感慨万分。 杨暮客说着,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了半年有余。从季秋走到了季春。 机缘巧合,偶有所得。 下午夕阳正好,到了村中老人安排的出殡时候。去的人只有柳家人,其余外人都要回避。 傍晚柳泉被下人搀扶着来到了偏院。 众多宾客起身迎接。 佘俊年纪虽老,却深揖道,“柳大人节哀。” “多谢佘大人。” 杨暮客只是起身拱拱手,“节哀……” “谢谢大可道长。” 柳泉入座后宴席正式开始。 各桌有各桌的话。起初这上位沉默无言。 但佘俊挑起了话头。 “柳大人,京都今年采购礼炮数目缩了三成。长兰溪一直是制作做烟花礼炮为主业,数十万民众以此为生。如今柳大人归乡,我等终于盼得光明。” 柳泉夹菜的手停在桌上,看了看佘俊。 佘俊是个没眼力的人么?不是。柳大人丁忧在家,正是伤心之时。他此时说这些定然会惹来柳泉厌烦。但他不得不说。马上六十岁,升迁无望。佘俊唯有守好最后一关,莫要辞官致仕之时背着骂名。 “佘大人,我已停职,如今丁忧之期,怕是帮不上忙。” “柳大人,小老儿倚老卖老……长兰溪产业又何止关乎一家。湖口之北春香县以烧炭为业,北山玉桥县以彩药为业。如今长兰溪少了三成数目,他们也要受到影响。上百万人的生计都要出了问题……今年难啊……” 柳泉放下筷子,看了看小道士,又看了看佘俊。“佘大人想必知晓为何减了三成数目。因为火药调往西北,出境售卖于西耀灵州。此乃国家邦交策略,身为官员,理当为国解忧。佘大人,当下变不出往年三成的火药。也不能拦住火药出关。唯有开源之策,使民众得新生计才是正理。” 此话说完,便是图穷匕见之时。 佘大人眯眼一笑,“他人不知详情,柳大人岂能不知?户部王郎中谏言不再举办年祭典礼,在朝三公虽然不允,却也顺水推舟,减了预算……” 柳泉一把抓住佘俊的手腕,“佘大哥……慎言……” 杨暮客听得有趣,但二人此时打起谜语,着实心痒难耐。这在朝三公到底怎么了?咋就不能说了呢?利益攸关不成? 佘俊说到此处已经气得满脸通红,“柳泉!你爷爷当年为官正直,我轩雾郡唯其马首是瞻。你莫要让我等寒了心……” 柳泉咬着腮帮子,“佘大哥……裘太师年迈,米太傅强势。小不忍则乱大谋……” 佘俊低声吼着,“米家如今咄咄逼人,若再忍下去。我等再无立锥之地了……” 柳泉看着佘俊那年迈的脸,已经看不出此人与当年,学堂里风头无两的师兄有何相似之处了。佘俊乡试,府试皆是魁首,但会试之后不见其名。再考再败,最终求了个吏官施政有方升到了县令之位。柳泉何尝不知佘俊之苦。 佘师兄一生报负现如今都在长兰溪一县之地。叔伯知佘俊为人正直,遂将柳家宅院搬到了长兰溪。已有二十年。 而叔伯因为当年乔安强舞弊一案连累,气死在家中。裘党已经后继无人。 他柳泉在京都都要夹着尾巴做人,哪怕太师都不敢出言照顾。削轩雾郡税收,便是米党釜底抽薪之计。 杨暮客忽然哼哼道,“且看他起高楼……且看他宴宾客……且看他楼塌了……” 二人猛地侧头看向小道士。 杨暮客了解详细吗?不了解……那说了句《桃花扇》的词儿干嘛?因为他能看见柳泉的气运正隆。不管这米家如何咄咄逼人,柳泉最后都是安然无恙的。 柳泉眉隆且低垂,这是成大事而长寿的面相。 柳泉赶忙欠身低声问,“不知道长有何指教。” 杨暮客龇着白牙,“请伸出一掌。” 柳泉听话探着身子把手掌递过去。 杨暮客摇摇头,“不是你。你又不是主事儿的。县中父母大人伸出一掌。” 佘俊将信将疑地把左手递了过去。 杨暮客会看手相吗?他会看个屁。杨暮客捏了捏佘俊的手指骨,啧,有骨刺。 佘俊疼得龇牙咧嘴。一看就是个老痛风。 杨暮客打眼一瞧,念叨,“酒先戒了吧。” 佘俊点点头。 “你信贫道?” 佘俊犹豫了下,而后使劲点点头。 杨暮客龇牙笑道,“信就好。你性情如火,心中怨怼好似薪柴,酒是浇不灭的。该当勇往直前,跑得大汗淋漓。回头再看,通泰永贞。” 杨暮客啥意思?这佘俊是个火命,应到贲卦之中。取少阳,九三。只要自然而然,刚正不阿,自然会名利双收。 但这也只是提灯照路之说。 佘俊明显受到压力忍不住了,哪怕柳泉正处于丁忧之期,他都要找上来求情办事儿。这事儿能让柳泉去做么?杨暮客不知详情。但想来,柳泉既然丁忧如此顺理成章,未必没有躲闪之意。此人当下难堪大任。 杨暮客虽然年少经历少,可书读得多,心中挂念也少。看人算得上客观。他的推断八九不离十。 佘俊疑惑地看着杨暮客,“道长何意?” 杨暮客反而疑惑地看着佘俊,“父母大人前来寻找柳大人相助,想必心中已有腹稿。为何还要问贫道?” “这……”佘俊看向柳泉。 柳泉也正经地看着佘俊。“师兄若有良策可以直说。若师弟能帮忙,自然竭力相助。” 佘俊叹了口气,“我要翻案!” 柳泉眉头紧锁,“翻谁的案?” “乔家的案……” “乔安强?”这是当今陛下定死的案子,怎么可能翻得了。 佘俊摇了摇头,“乔盛。乔安强的次子,因受乔安强连累,被诬告醉酒行凶。最后一个证人便被本官养在山里。” 柳泉迷离的眼睛渐渐明亮。 是啊。只要能将米党当年办成的铁案翻过来,他们定然焦头烂额。涉案牵连的,定然一段时间内谨小慎微,再不敢把手伸进轩雾郡。那郡中产业就有回转之机。这个案子柳泉虽帮不上忙,但他舅舅宋钰却可以干预。 宋钰是轩雾郡刑部司长,现居郡城。 杨暮客一旁看的云里雾里,“说啥呢?解释一下好让贫道也知道。” 第79章 莫入无心处,斯人渡梦来 杨暮客话音落下,宴席上鸦雀无声。 这答谢宴席上可不唯有三人。虽身份各不相同,各行各业都有。但都是轩雾郡有头有脸的。 鸿运礼炮行的掌柜,昭武航运的把头,宋嘉农行的书记,大大小小分销商,供应商……在场的人若说掌握了轩雾郡五成的产业或许夸张,但不远矣。 自佘俊那一句低吼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在三人身上。 杨暮客这话问出来,这就是要掀桌子了。他左右看了看,“诸位为何如此惊讶?”贫道又不是要你们举事造反,一个个都像看怪物一样盯着贫道作甚?当然这句话杨暮客只是腹诽。说出来的话,估计要被柳泉招呼家丁大棒赶出去。 柳泉咬了咬腮帮子,“大可道长……您并不知其中细节。我等便是说了,您也帮衬不上。” 杨暮客夹了口咸菜嚼了嚼,“你不说,怎知贫道帮衬不上呢?” 佘俊眼神飘忽不定,一咬牙,“米太傅一生为推均田法落地,他们东边儿已经大刀阔斧三十余年,但冀朝之西多山多水,本就田产不足,工商物产为主。尤其是我轩雾郡,日照时短,多云多雨,便是均田,也无有足够产出。民虽不必缴税,但回归农事必定工商人数不足。他们米党一直在挖我们的根……” 杨暮客点了点头,明白了党争之争源于何处。 柳泉叹了口气,接着佘俊的话说。“米太傅之国策非新策。国事发展,必定会有富商兼并土地,吸纳人口。冀朝之东早年大旱,米太傅赈灾有功,并且说服大量地主售卖田产,归为官有。但若以周期律来看,米太傅行事太早,提前戳破了梦幻泡影。招致众多富商怨恨。” 听到此处杨暮客眼珠子亮了。好家伙……这些当官的心里都门儿清啊。周期律都出来了。 柳泉继续说,“富商西进,冀朝西边六郡得大量活钱发展产业。短短数十年,造就了辉煌产业。裘党与米党之争也因此而来。” 杨暮客咽下腌菜咂咂嘴,“天道恒常,政务之事贫道的确管不得……” 一旁佘俊明亮的眼睛一点点黯淡。 “但……”杨暮客拖着长音看了看四周吃瓜群众,“贫道家姐乃是贾家商会掌柜。朱颜国巨富,两位大人不若求教于家姐。” 柳泉和佘俊二人心情可谓是跌宕起伏。什么玩意儿,你个小道士说话就不能一口气说完么? 贾家商会?如何巨富?中州泱泱大国,所谓朱颜国巨富能抵得上我冀朝富商? 杨暮客也不管众人视线,丢了筷子。 “季通,许兰娘。我们走。” 杨暮客迈着方步离开了别院,由下人引着去了客房。他匆忙离席不为其他,他是真不懂啊。 什么均田法……什么党争……什么产业发展……上辈子读了阵子法律,后来泡在之乎者也里。这辈子读的都是道经。若问人道治世之法,那可当真是一问三不知。 那个米太傅赈灾有功,借势推行均田法。不论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好官。 杨暮客能出主意么?答案肯定是能。 道儒学说,每一本都讲了治世之道。但都太宏观,太笼统。尤其是道经,一本大道理,人人都以圣人为基准治世。那当真是馊主意。治世要着眼当下,但杨暮客是个志大才疏的棒槌。这点他自己心知肚明。 落荒而逃,当真巧妙。 回到了客房杨暮客使唤季通给许兰娘结了今日工钱,而后他跑到小楼的房间。 当当当。玉香开门把杨暮客迎了进去。 杨暮客蹲在小楼床边把宴席上的事情说了。小楼正靠着床柱看书,瞥了眼蹲那挤眉弄眼的弟弟。 她合上书,“你一向自诩本事超群。怎把事情推到本姑娘头上。” 嘿嘿嘿,“小楼姐心思通透,弟弟自认人事之上,比不得自家姐姐。” 贾小楼合上书,将眼光放长远,沿着朦胧的灯光,好似看透了墙。她轻声言语,“你本就是那片叶不沾身的性子,怎有了管他国中之事的想法?” “小楼姐欲行生意之事。既然到了中州,就该启动了。周上国不太平,我们停不得。但在中州,弟弟想小楼姐聪慧异常,定然能将生意做大做强……” 小楼轻笑一声,“玉香,你现在去通知柳府下人。明日本姑娘见一见这家主,我等再启程便去轩雾郡的鸿胪寺。” “是。” 杨暮客仰头看着贾小楼。师弟给师兄护道,师兄大胆地去走吧。 星辉洒下,丝竹哀乐久久不歇。 宋茹的魂魄虽被雷击木收纳,但杨暮客并未留下阵法将其困死。 头七夜里她来到了院落之中,儿子睡得正香。阴差轻轻上前,“你可要入梦嘱托身后之事?” 宋茹侧头笑笑,她瞧不见阴差,也瞧不见床上的儿子。灰蒙蒙的世界,灵炁与浊炁似乎勾勒些她想象的画面。“我儿心中都是大事,不该为儿女情长牵绊。妾身只是听听他的呼吸声,明日便走了。再不回来,若有一天他名扬天下,有所成就。那时他再感怀妾身养育之恩。” 阴差肃然起敬,“那且记得,鸡鸣之前离家。莫要眷恋。” “妾身晓得。” 对的。中州是有雄鸡报时的。而且奇准无比。由天妖驯化而来的家禽天生灵性,只是中州不能给它们提供成妖的灵炁。 星空隐去,东方一抹白。鸡鸣阵阵。宋茹在院中闲逛停下脚步,化作一阵风飞走了。 杨暮客坐在树梢笑了笑。 主人房里柳泉扭开了明灯。柳夫人翻了个身,“这么早就起来?昨儿忙了一天,也不多歇歇。” 柳泉穿上内衣,“夫人多睡睡,为夫今儿要见一个大人物。还需多准备。” “不就是一个南边小国的富商?你这中州官人还要多大的礼?” “你这妇人家又懂什么……” 柳夫人起床捶了柳泉一下,“你还不是去见女子?有本事这话跟那女掌柜去说……” 柳泉无奈一笑,“夫人好好歇息,等等还有不少贵客要夫人招待。” “哼!” 早课过后,杨暮客去小楼房中吃饭。小楼还没梳头,捧着碗,仔细想着如何帮衬这轩雾郡烟火产业。她当下财富非是现钱,诸多珍宝亦不可能尽数卖了。即便是想卖,卖与何人?名声不足,难有所值。 吃完了饭杨暮客帮着小楼梳头,梳成云髻,插好发簪。玉香则在一旁的客房,用薄薄的轻纱拉出一道隔断。摆放好桌椅,用的是客房内的茶杯。 不多会儿,朝阳正红。柳泉领着缠着他要一同觐见的佘俊来到了客房外。 “这位姑娘。学生柳泉,欲要觐见贾家商会掌柜。” “学生佘俊,一同觐见。” 玉香看着两个老男人说学生,顿感肉麻。“二位随我来。” 玉香领着两人走进了客房,先独自进了卧室。 “小姐,柳府主人和长兰溪县令来了。” “你先去上茶。” “是。” 杨暮客坐在卧室的椅子喝茶,小楼从梳妆台的椅子上起身,“你要一同去么?” 杨暮客抿了口茶,“不去。” “那就里面好生待着,别好事出去捣乱。” “弟弟晓得。” 卧室里能听见外面说什么。杨暮客端着茶抱着学习的心态,看看入凡的小楼如何处置。 小楼在轻纱后面坐下。 两个老男人也看不清女子面貌,但身形婉约,举止曼妙。 声若铃音清脆,“二位大人可是为轩雾郡产量不足,人民生计而发愁?” 柳泉看了眼佘师兄,“启禀掌柜,确实如此。” “小女子有一策,请二位倾听。” “掌柜请讲。” “弟弟汇报详实。轩雾郡礼炮订单减了三成,致使生产商缩减成本,减少发放工钱,周边供给商行,亦受影响。民众手中资财不足,则商贸不振。是否如此?” 柳泉眼睛明亮,“的确如此……” 佘俊感慨,这掌柜的是懂得经商之道的。三言两语,将事情分析透彻。 小楼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轩雾郡倚仗商贸经营,自不可能满足粮食物产供给。尔等畏惧周边提价供给,政治施压,又无从获取原料恢复生产。如此两难之境,是否?” 佘俊起身作揖,“掌柜明察秋毫。” “那尔等便听本掌柜之策。今日短缺三成,本掌柜定下。” 柳泉愣住了,什么意思?佘俊起初欣喜不已,而后眉头紧锁。 小楼继续说,“本姑娘定下三成,入账计算税赋。各个相关行当也依照往年产量发放工钱。首先保证民生。” 佘俊咬牙问,“这不是寅支卯粮么?” 而柳泉则问,“掌柜可知三成礼炮产量是多少?又何处用得到这礼炮?” 小楼笑道,“本姑娘做生意,自然要有利可图。佘大人说寅支卯粮,却也没错。所以本姑娘还要将货款计算利息。你们每晚交货物,便降价一分,增货补齐。若交不得,最后要折价计算资产,纳入我贾家商会名下。至于产量多少,本姑娘并不在意。本姑娘若要在冀朝开展生意,诸多活动典仪举办。自然不愁无用。” 佘俊早就知晓商人心黑,但没成想这贾家商会掌柜的胃口如此大。“这哪儿是什么计策?掌柜明知轩雾郡原料短缺,生产不起,还如此引诱我等赊欠。若将来供给不上,怕是轩雾郡的产业都变成了贾家商会的。” 佘俊是对的。小楼的计策的确如此。用三成产量便可以撬动轩雾郡整个礼炮产业的根基。这也是米党的计策。 柳泉寒声道,“掌柜之策我等难以认同。” 佘俊更是眯眼说,“火药乃是管制物资,否则我等也不会陷入产业艰难。掌柜一句定下三成,我等无从获取物资,虽解了眼前之难,却注定了不能交齐货物。” 小楼却轻笑一声,“尔等不懂经商。你们只管听我言说,回去后私下问问他人。得了他人意见之后再来寻本姑娘。本姑娘今日便去轩雾郡鸿胪寺。若本姑娘在鸿胪寺等不来诸位。那便后会无期。玉香送客。” 但柳泉后知后觉,“请慢。敢问掌柜,运送货物商队与安保是何人?” “本姑娘只要货物,至于尔等如何运送,与本姑娘何关?” 柳泉长吁一口气,“多谢掌柜献策。我等商谈过后再议……” 玉香上前,“二位大人请……” 柳泉领着佘俊出了门,柳泉不断思考推演贾小楼的商策。而佘俊急不可耐。 “柳大人,你到底何意?怎会感谢那黑心商人。我等便是受了米党欺压,也不至于失去资产。均田过后,不过是政治失利。但若被那贾家商会吃下产业,怕是骨头渣都不剩。” 柳泉兀地呵呵一笑,“师兄昨儿还对那小道士敬仰万分,怎地今儿如此评价他家商会?” 佘俊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谁成想那贾家商会出了这样的计策?” 柳泉终于松了口气,“事情还未定论,师兄不必如此气急。这掌柜言外之意颇有意思。” 佘俊好奇地看着柳泉。 柳泉微微一笑,“贾掌柜并不在意我等是否能如期交货。师兄可同意?” 佘俊哼了一声,“她怕是巴不得我等交不上货。” “师兄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了么?” “什么?” 柳泉沉吟着,“贾家商会要在冀朝经商,且不管她如何经营。她要举办诸多活动典仪,这是原话吧。” 佘俊点头。 “运送方式与运送队伍都是轩雾郡选择,是否?” 佘俊再点头。 “而且她不会逼迫我等改变当下政治方向。” 佘俊终于明白了柳泉的意思,“如此一来轩雾郡甚至可以扩大经营范围?” 柳泉点了点头。 小楼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无非就是借贷生产的逻辑。 当下没有物资生产,那么便保留产业,等到物资齐全的时候再生产。但工钱要如数发放,保证工人的待遇,和商会能够持续运转。 但这条供应线路本来只是轩雾郡通往京都。毕竟这是危险物品,一路上还有兵马严格把守。安保和运输都要花销极大成本。当小楼单独开辟一条供给线路后,贸易,仓储,都是新的机会。柳泉以比佘俊更高的视角看到了这一点。也许,轩雾郡可以因此做到产业转型。 正午艳阳,长兰溪乡的后山老道士正在睡觉。一个纸鸢落下,老道士惊醒。 展纸一看。 “本官欲状告胡思海诬告乔盛。不日便差人接君。请君准备万全。” 老道士看着手中的信纸沉默许久,微微一笑,继而哈哈大笑。终于守得云开见日明。 老道士是谁?他原名安耘,是轩雾郡城教坊司管事。偶尔也会上台唱上一曲。 当年夜黑风高,乔盛醉酒差使家丁将教坊司血洗,无一活口。 安耘台上时常扮成道士模样,那日心绪不宁去了城外道观起卦。逃脱一劫。但乔盛锒铛入狱之后,依旧有人追杀不舍。凭着无师自通的占卜能耐,安耘寻到了佘俊,求安身之处。这一躲,便是近二十年了。 他在这山中好吃好睡,有人将用度运到山下。也没人见过老道士模样。 其实安耘不止一次起了下山过日子的心思。但每每掐算,都是大凶。 起坛占卜。吉运正北。 一口烈酒下肚,梦里安耘看到了小花娘咿咿呀呀地在舞台上哼着…… 第80章 谁衣冠楚楚,画碧血丹白 前往轩雾府的路平坦,但不平淡。各个关口都有驻军严查,其一是因由火药押运造成,其二是祭金之器押运。也就是说这一条路承担了两种重要物资的运输。 杨暮客闲来无事问了问许兰娘,是否过于严格。许兰娘不以为意。 “贵人或许不曾见过那礼炮如何制作,那物件虽美,也危险极了。若有灾祸发生,这些驻军便是救灾前线。” “如何危险?” 许兰娘迟疑了下,“小女也不曾见过。都是道听途说……以前金阕原夏日有勋贵游玩,旷野上也燃放过烟火,但那勋贵说不及礼炮万一。只是火药染了彩药的本来颜色,是空中一朵小花儿。礼炮,要合九九之礼,每一响,要亮八十一朵绚烂烟花,每一朵要引灵炁现绽放之姿。颜色变化多端,炸响之声好似天雷。” 杨暮客无从想象,说了句,“如此骄奢淫逸,劳民伤财。美却无用……” 许兰娘却忙说,“贵人错了……” “啊?” “礼炮以人道之礼,破天空炁脉,阻妖邪。这是冀朝建朝以来的规章。” 杨暮客嗤笑一声,“礼可阻妖邪?”这是他听过最离奇的笑话了。 但阴间里的游神却凑上来说,“上人……礼,的确可破炁脉,阻妖邪。” 许兰娘也不知如何回杨暮客,但看见杨暮客陷入沉思。也不再言语。 这礼炮?怕是真的是个武器……不过并未对准妖类,而是对准了天空炁脉。如此零碎的炁网,未必不是礼炮之功。如此想通后杨暮客更好奇礼炮是个什么模样的东西。进了轩雾府定然要去寻来看看。 轩雾郡府也没有高大城墙,倒是有一条宽大的环城河。河水湍流,半边浑浊,半边清澈。浑浊的那一头是引来的江水,清澈的那一边是由府城水局净化,日常调用的生活用水。 桥上路过的时候,杨暮客低头瞧见河里的河伯正躺在一片绿藻上晒太阳。 大桥的尽头便是一条笔直大路,一个门楼牌坊挂着青石匾额,轩雾府。从门楼看去,地面灵车川流不息,空中飞舟井然有序。飞檐高楼鳞次栉比。 两个守城官站在门岗,也并未上前询问。守城官边上还站着两个阴差,两个阴差瞧见了巧缘脖颈上的铃铛,也未动身。 马车车辕入轨,合辙而行。巧缘的蹄子踏在石砖上在城中响得突兀。这城里当下,杨暮客一行人唯一的一辆马车。遂引来诸多注视。 在许兰娘的带领下穿过闹市,他们很快就到了轩雾郡府鸿胪寺。出乎意料的是,上前迎接的竟然是朱颜国特使。 小楼他们都进了去,玉香却拦住了许兰娘。 “许姐姐,如今已经到了轩雾府。我等不需向导,想来是别离之时。我家小姐言说许姐姐一路辛苦,以两贯钱财结算,以表谢意。” 许兰娘愣住了。她咬着嘴唇,这等大人物结交的机会就此放过,着实难受。但向导之事便是这样,总要有始有终。 玉香知晓许兰娘心中不舍。是呢,大好的钱财不赚,那便是亏了。人心便是这样。所以她继续说着,“我家少爷能掐会算,他今日车中嘱咐了,让婢子转告。贲卦,六四,你我相遇为缘分。白马翰如,匪寇婚媾。但变化之时已到,那便是离卦九四,大灾将至。你若合我们一路。便要焚如,死如,弃如。不知许姐姐听得进去否?” 许兰娘福至心灵,点了点头。“小女子知足。一场泼天富贵降下,差点昏了头。” 玉香万福一个,转头进了鸿胪寺。 许兰娘驻足良久,她其实多想去岳明郡把自家孩儿接过来,跟这道长认识一下。虽然那小道士性子古怪,但许兰娘知晓是个有真本事的。便是随便指点几句,儿子定然受益良多。叹了口气,无奈离去。 中州的鸿胪寺自然是比他们以往见过的要大得多。 进去以后鸿胪寺别有洞天,里面宛若一个小城镇。都是各方使节租住的院子。 朱颜国使节先将众人引至别院。招呼下人安顿好马车才进了正房去觐见贾小楼。 使节名叫朱哞。其祖上因得赐国姓,其太奶受女帝锡爵,为流花伯。流花伯朱团儿,朱颜国北境赫赫威名的女将军是也。 对,朱颜国是个母系国度。女帝也并非世袭,而是由太庙女官推选。六十年在位时长。爵位可以罔替,但并不勒封田亩,唯有等级俸禄。男人可以为官,可以为将。但不可以抚育子嗣。朱颜国没有婚姻制度,一个女子只能有一个配偶。是否生育,女子随心。官家有鳏寡园养老。 当朱颜国人口不足之时,朱雀行宫姑获鸟会随天妖凫傒行迹,将战火遗孤带回朱颜国灵应山。太庙诸育院培养教育。 如今太庙诸育院上写下了贾小楼的名字。癸酉年仲夏,昌祥候贾府认养。 也就是说贾小楼今年二十岁了。比杨大可大一岁。 朱哞提着衣裳下摆,弯腰进了屋里,“下官朱哞拜见小楼郡主。” 小楼盯着朱哞看了看,“你如何得知我等要来此地?” 朱哞再揖,“回禀郡主。轩雾郡商会向冀朝京都汇报,朱颜国贾家商会欲收买三成礼炮。于轩雾府城鸿胪寺商议,下官昨日乘飞舟星夜赶路,抵达于此。” 贾小楼思忖片刻,“你知晓了其中细节否?” 朱哞眼中明亮,“下官已与郡城户部司长交涉,朱颜国行商买卖礼炮合规合理。” 贾小楼虽不知朱哞为何如此上心她贾家商号的买卖,但有了旁人相助自是好事。小楼本就不善经营细枝末节之事,这朱哞一看便是善于钻营的,让他去办事总要好过自己去讨价还价。 小楼笑不露齿,“朱大人既然了解详细,可否助我谈成生意?” 朱哞兴奋地说,“下官定然不遗余力促成此事。” 朱哞为何如此主动?他一个驻外使节,若是经营一点小本买卖,或许朱颜国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小楼明显是要将生意做大做强,他敢从其中攫取利益么?答案是肯定不敢的。若是手伸进这里,他太奶怕是骑着天妖,从朱颜国飞到中州把他脑袋揪了去。家里出了贪官,流花伯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但助贾家商会在中州拓展生意便不同了,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他朱哞虽不能得流花伯的爵位继承,但名落家谱荣光近在眼前。 贾小楼点了点头,“那如何签订契约便由你去谈。玉香,你去盯着花费资财数目。” 玉香点了点头,“是。” 于此同时,郡州府城谢家大院里数人商谈。谢琦是鸿运礼炮的大股东,祖上是轩雾礼器司的司长。 “昌栾兄,你觉着我等定价多少合适?” 昌栾翘着二郎腿撇撇嘴,“这贾家商会明摆着是要吞我等资财的心思,自然是越低越好。” 柳泉也在其中,并且是上座。他最是不喜这个昌栾。昌家一直是做粮运生意,与米党多有来往。 谢琦看了看柳泉,见柳泉不出声,“我等若是起初定价太低,那贾家商会一口应下,便要亏损甚多。” 这些人聊得起兴,却不知被人看在眼中…… 太守府内,郡守李颉透过显影玉璧看着画面,呵呵一笑。他对着米太傅的信使说,“看。这群瞻前顾后的蛆虫,生怕亏了钱财。如此下去,翻身的机会都要丢了。” 信使也感慨,“实亏与浮亏都是亏,这盘其米太傅赢定了。” 显影玉璧里柳泉忽然说道,“尔等可曾打听过贾家商会做何买卖?” 昌栾咂嘴,“听闻从西耀灵州周上国收买了不少宝贝,做得是那倒卖珍物的生意。倒是有些家底,也有些眼力。” 柳泉再问,“贾家商会名声不显,头一次扩张便要落脚我中州冀朝,尔等以为他们是要扎根于此,还是赚足便走?” 昌栾嘿了声,“自然是扎根我泱泱大国……”说完他愣住了。 柳泉继而说道,“那贾掌柜会短视到侵吞我轩雾郡资财么?如此得罪诸多富商行径,岂不是自断前路么?” 李颉看到玉璧里柳泉如此说慢慢放下茶杯,咬了咬指头。 柳泉继续说,“陛下力推改革之策,米太傅亲力亲为,卓有成效。尔等轩雾郡富商若负隅顽抗,无异于蜉蝣撼树。不若顺势而为,将产业归于官家,求全保身。若有官家礼器司组织生产,那贾家商会怎敢与官家勾心斗角?官家定然要保证盈利养民。各地工厂退地还耕,均田之法得以落实。人有所养,地有所耕……” 啪地一声,李颉将茶杯丢到地上。 “好一招以退为进!” 他柳泉的底气是什么?将产业都交出来就能保命了么?米太傅要的是这帮蛀虫去死! 柳泉真的反对米太傅的均田法么?不。着眼当下,均田法的确不合时宜。轩雾郡,乃至轩雾郡周边富商把持着人民生计。米太傅以削减三成订单要挟富商交还产业。这是阳谋。 年终祭典用以往积攒,及今年生产七成礼炮足以保障炁网安全。而减产后,人民做工拿不到足数工钱,便要另寻生计,冀朝之东均田之法落实,大量闲余官田等待耕种。会立刻引起人口虹吸,西边的工人东进转为农户。这便是西部落实均田法的阵痛。 柳泉赞同贾小楼的商策,便是见到了钱财补给,这是一条退路。仿若从天而降的退路,绝地而求生。 李颉也即刻想通了柳泉的目的。寒声道,“不知死活!” 米党又都是天下为公的人么?不是!正如这轩雾郡太守李颉,他就不是。他早就眼馋轩雾郡的礼炮买卖。不论生产多少,官家都会尽数收购。还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么?这是完全不愁销路的买卖啊……哪怕啃下来一块肉,都足以后辈无忧。 均田落实,这些富商没了商用工地,他太守随意指一块官田那便可以是工地。他太守要以地入股,想要多少股便有多少股。这柳泉要将产业还与官家,这是给他李颉添政绩么?这是在跟他李颉抢肉吃。 而这时米太傅的信使忽然察觉随身的传物千机匣有响动。打开一看,是一封信。 信使把信件递给李颉。 信上写道,“京都刑部司与都察院收到检举,乔盛醉酒行凶乃是诬告。轩雾郡刑部司上奏,李颉十九年前贪赃枉法,陷害忠良。” 李颉脑子嗡的一声,眼眶发黑。 什么东西?本官陷害忠良?他乔盛能算忠良?乔家作威作福,乔盛他一个提笼遛鸟的纨绔子弟,正眼瞧过谁? 信使也收到了米太傅寄来的纸鸢。开口说道,“李大人,太傅大人说他很失望。” 李颉咽了口唾沫,手掌颤抖着,马上攥紧了拳头。“全兄,太傅所推均田之法本官一直尽心尽力落实。还请全兄转告太傅大人。下官定然能保证轩雾郡安定如初。” 全诚笑笑,“小人知道了。” “多谢全兄。” 全诚是米家家奴之子。他们祖祖辈辈都在照顾米家子弟。全诚的父亲便是米太傅的马童。可以算得上是亲近之人。所以足以见得米太傅对轩雾郡落实均田法的重视程度。 夜幕降临。 数十人马手持刀兵潜于暗处。城中监察大阵临时整改,御邪之法转为俗道前往城外监视。 许兰娘久贫乍富,今儿头一回住进了酒家上房。高处观景,果然不同。她这里便能看见远处的鸿胪寺。那灯火通明的内城如此雄伟。 但忽然间她看见了一些身背长筒,手持利刃的贼人。这府城怎有如此大胆匪徒?而且他们行进的方向正是鸿胪寺。 许兰娘噔噔噔跑下了楼,在那群人身后尾随。 果然这群匪人的目标是鸿胪寺。 鸿胪寺大门洞开,这群匪人竟好似入无人之境。 玉香随朱哞到轩雾郡官府钱庄办理的资财凭证。仅仅数件宝物,便抵押贷款四百饼金玉。经朱哞估算,礼炮一年三成的产量价值一千九百饼金玉。四百金玉算是定金,余下的要货到结款。 修行之人积攒财货确实可怕,随便放出些财物都足以扰乱世俗经贸。但也并非没有代价,这些财物会由城隍司标注,皆是虚价,修行之人不得将这些财物购买有灵之物。 玉香笑着看杨暮客咧着大嘴在那数钱。四百金玉,杨暮客摆积木一样,一会儿垒成城墙,一会儿搭成塔楼。玩儿得不亦乐乎。 忽然杨暮客一愣,心血来潮。 玉香真灵化成一阵香风飞到了外头。 瞧见了那一队匪人,也瞧见了后面坠着的许兰娘。 第81章 怒从心头起 玉香外出真灵归身,她面色凝重,“少爷,外头有数十歹人,刀兵者众,有火器傍身。” 季通一个人能打过这么多歹人么?杨暮客否定了以身犯险的想法。不论如何,若不用法术,直面相对,此灾难逃。 才入中州,便要显法坏了规矩。那日后岁神殿治下城隍要如何看待这一行人? 当面锣对面鼓的去打,定然不行。杨暮客神思急转如电,决定以七十二变《奇门阵道变》应对一二,且三十六计先走为上。 杨暮客以身为中位,掐算八门。贾小楼为贵人,多金,为乾。屋舍坐北朝南,离位为死。画天支地干,求遁甲之局。 他即刻对玉香说,“你去里间寻到家姐,到后院骑马往北走,不需太急。找地儿听曲儿看戏也好,逛逛花船游河也好。只要大大方方,莫要引了人家注意。别遇事便懵了障眼法。” “是,少爷。”玉香万福一个便进了后院。 杨暮客来到季通的屋子。季通正侧歪在躺椅里看书,看得是中州当下流行的话本。 “去,到对面把对面院子里的灯都亮起来。” 季通呆傻地放下书,“啊?” “叫你去,你便去。” “好嘞。” “亮了灯就跑,别傻愣愣地呆在院子里。” “知道了。” 院子里没人了。但地上的金玉还在,屋里的行李也不曾拿。因为来不及收拾了。杨暮客前前后后把灯都熄灭了,一切都游刃有余。 这时街面南北对门好像兑换了院子。 朱哞不住这儿,人家是正经的使官,有公家的屋子。 杨暮客掩上正门,从侧门出去。夜晚空荡而安静,走到了街口,一路敲灭了路灯。但侧路的灯都亮着。这是最简单的心理暗示,侧路变成主路。 引火入离。将敌引至死门。 杨暮客的局不在这鸿胪寺,而在这一城。城南皆为局中死地,这点尤其诡异。他料定这数十兵马怕是只是先遣,若是发现没能袭杀贾家富商。整个府城怕是都要封锁拿人。 敲完了路灯杨暮客往回走,看见蹲在路口等着差遣的季通。杨暮客上前拍了下季通脖子,让其跟上。二人掩藏在东边的暗处。 此时杨暮客所站位置为小局兑位,墙后是另一间院子的荷花池。翠竹探出墙外,随风摇曳。 “啧,你咋没带个武器防身?” “少爷你也没说啊?” “蠢……让你去亮对门的灯,便说明有人生事。你这呆子。” “小的翻墙回去拿?” “来不及了。” 果然,路口数人翻身上马,着甲持枪。四个骑兵分别骑至亮灯院子四角,包围警戒。 杨暮客看着数十人团团包围了正门,侧门也有骑兵站位相对警示把守。只见数个背着长筒的人越过手持长枪兵卒,半蹲之姿,举筒便射。 卧槽。杨暮客差点就说了一句,小心巴祖卡…… 只见长筒喷出白色焰火,数个光球以抛物线落进了院子里。一时间四方亮若白昼。 院子上方阴阳击薄,电光四射。数个圆球引发的电蛇扫过地砖,地砖通红。屋脊瓦片纷飞,朱红木柱应声而断。轰隆一声,窗子燃起大火。空气中充满了烧焦味,转瞬间火球炸开。热浪袭来。 尔母婢也!阴暗里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子。什么东西啊……问都不问直接上火器清场!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而火球亮开后,四周再也没有了暗处。 银白色的光芒下,两个大傻帽站在墙根下跟那个骑兵看了个眼儿对眼儿。 杨暮客大袖一挥,“干他!” 季通闻声而动,一跃而起落在马上,双手绞住骑兵脖颈。用力一掰。咔嚓一声。 等在包围圈外面的许兰娘心焦如焚。这群歹人竟然如正规军一般,不但进行合围,还留有外围警戒。她只能在外头小心探查。但眼见那鸿胪寺深处一道白色光芒亮起,转而大火熊熊燃烧,焰火冲天。 但她心中仍不信那一行人就这样死于火下。她知晓那小道士厉害,也知晓那车夫有功夫傍身。更见识了玉香身怀绝技,可以指断木。 她轻声爬到了一个屋子高处,趴在屋脊上看向远方。 夜里着了火的高楼照得四方清晰可见。 只见一个男子跃起偷袭一个骑兵,折颈后将尸体丢下。一个道士模样被拽上马背。街道两角的骑兵夹枪驾马,开始冲锋。 道士坐在马背摇摇晃晃,不似个会骑马的。那男子夹着马腹弯腰拾起地上的骑枪。当当两下,火星四溅,拨开骑枪。 道士慌张地抱紧了男子的肚子,男子龇牙咧嘴。那两个从不同方向冲锋的骑兵一个被拨开落马,一个冲到了东边的黑暗之中。 骑在马背的上男子赶忙用骑枪扎向地上挣扎起身的骑兵。一枪挑起那骑兵的身体,丢到东边的路上。 远处列队的士兵半蹲将长矛指向东边,后面的士兵从腰间解下短弩。骑马的男子看到此景,赶忙驾马跑进了南边的道路。从另外一角赶来的骑兵在最南边驾马站定,迎面对冲。 对冲的画面被燃烧的楼阁遮住。但一个呼吸,一马乘二人从南方出现。 杨暮客坐在季通身后,“往西跑,从正门出去。” 季通呸了一口,“少爷你莫不是要找死。人家都围起来了,正门怕是人更多。” “往东跑你认得路么?蠢不蠢。跟无头苍蝇似得乱窜,怕是被人家兜进了包围圈都不知道。往西走我们好歹也知晓地形地貌。” 季通一想,的确如此。 他们往西边儿窜了两条道路,都有敌兵把守。季通将骑枪抛出,将那路口守卫戳在墙上。 “少爷!你那人道法剑呢?” “屁,贫道的剑是斩妖除邪的。” “那咱俩一把武器都没,怎么对付敌人?” “谁叫你把那骑枪抛出去的?” “那人手里端着弩枪,小的若是不先将其击杀,怎地防御弩矢?” 一旁的游神一阵风,将地上死人的长刀送了过来。杨暮客松开一只胳膊,拿过长刀在季通边上比划。“有刀了。” 季通接过长刀。 高处许兰娘看得目瞪口呆。那刀是从哪儿拿出来的?怎么那道士手里忽然间就出现一把长刀? 这时骑马的二人经过许兰娘潜伏的高楼。 许兰娘大喊一声,“大可道长,季兄弟。” 二人往上一看。这女子怎地还在? 许兰娘一跃而下,“二位随我来。” 三人冲出大街,季通骑马砍杀,无一合之敌。许兰娘顾不得什么规矩,直接一跃而起,跳进了不远处的阳台。钻进了自己的客房,将背篓取出,落在地面之时将三个轮毂放下,抽出把手前边带路。 三人这样大张旗鼓地街面乱钻,自然引人注意。 鸿胪寺里面的兵卒已经冲进了燃烧的大院之内,冒着火烧里里外外搜查一番,却发现并无有人居住的迹象。 而许兰娘登上酒家阳台的消息很快传达到了指挥者的耳中。酒家瞬间被围,诸多兵卒进入其中搜查。 刺杀贾家商会只是今夜行动之一。既然已经动手,又何故放过那些把持轩雾郡重要产业的商贾呢? 鸿运礼炮商行被围,谢家别院被围。几乎是同一时间,喊杀声四起。 李颉在太守府披着长衣在书房来回走动,一封封纸鸢飞入窗子。 贾家商会只发现了两男一女,还少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在什么地方呢?他不曾担心今夜杀不掉这群外来商贾。这是他的地盘,他要护城大阵停多久,那便能停多久。护城守备营校尉是他的人,刑部司缉捕局的捕头是他的人,就连昭武航运的把头都是他的人。 这些商贾能跑到哪儿呢?但眼皮子底下一个女子消失不见了……那么只有那个叫朱哞的外使住所没有搜查了。 李颉马上提笔在纸鸢上写下,“入鸿胪寺外使官邸,格杀勿论。” 他本来是没有要对外使动手的打算。但当下已经由不得他了,必须要斩草除根。将这些人都杀了干净,那自然也没有证据表明是他李颉做得。 外商与轩雾郡商行因价钱谈不拢,动手火并。这不是什么离奇的事儿。 轩雾郡商行众多商贾见财起意,李颉太守派兵镇压。奏折他都写好了,就等着尘埃落定后发往京都。 但事情能如李颉所愿么? 夜色下许兰娘驾木车特意带着季通驾马在灯火通明的街面上骑行。 夜深人静这突兀的声音自然会引起众多居民注意。身后的追兵则大声呵斥,“官府追拿贼寇,小心回避!” 许兰娘轻笑,众目睽睽之下。这些人的行迹再也掩藏不住,就算没有监察大阵又如何?还能堵住众多人民的嘴不成? 杨暮客与季通共乘一马,不时回头看看追兵,越发觉着有趣。高声喊道,“许兰娘,咱们如今没有了雇佣合同,今日你动了刀兵?是否还算一贯二百文?” 前头领路的许兰娘听后一愣,都如此紧迫了,这道士怎还有心思问这问题?她大声回道士,“今日保下性命后再商议不迟……” 他们这时已经在沿着城中河岸逃跑,方位正西。不远处就是阴间城隍大殿。 是杨暮客有意引导么?不是。这是事情发展的必然方向。 许兰娘不可能带着二人往城里冲。那是死路,注定被包围剿杀的死路。所以许兰娘只会领路往城外走。 护城兵马四方调动而来,单独往一个方向突围,那么一个方向的围堵兵马数目便是最少。这也是许兰娘总能及时绕开的原因。 许兰娘是会俗道之法的,重要的事情再说一遍,许兰娘是有道法功底的。虽然不是正式坤道,但她本就有堪舆望炁的本事。又处于杨暮客以身为中位的格局之中,她能感受到身后小道士在用奇门阵法去凶化吉。所以她总能找到正确的道路,躲过堵截的兵马。 忽然城东轰然作响,一团火球直冲天际。气浪冲击桥下的河水泛起波澜。 杨暮客眯着眼,“许兰娘,可以停下了。” 许兰娘愣住。 杨暮客跳下马,面朝正西城隍大殿。手中掐灵官印。 “贫道一路修功德。尔等轩雾郡府中兵卒作乱,忤逆人道法治。尔等阴间城隍阴差怎能袖手旁观!还不速速现身!归正人道!” 子时,阴阳不分。 河面化为阴路。阴风四起,一众阴差与阴兵上岸,将来势凶猛的守城军拦在了河堤岸旁。 领头的官军见到前面被一众阴兵拦住,大声呵斥,“妖道!呼唤妖邪作乱阳间。儿郎们,莫要畏惧。随我杀敌!” 但手持刀兵的士卒皆是战战兢兢,两股颤颤。 阴差不曾开言,鬼语凡人听不见。但刀起而枭首。那官军魂魄从无头尸身里被缚灵索拘出,跪在两军对垒正中。官军失德之魂眨眼间化作狗身人面的贪心鬼。 此时再无需杨暮客多言,谁好谁坏一目了然。若那官军是个好人,万万不可能化成邪鬼模样。 追兵皆是丢掉武器投降。阴兵将领鼓起肚皮,吼地一声吹出了一片梦炁。白雾阵阵,那些投降的兵卒倒地不起。 季通见到这个阵势咽了口唾沫,这小少爷如今是越来越厉害了。 太守府中。 昌栾灰头土脸地冲进了李颉的书房。 “你疯了不成?怎敢用火器炸了谢家的宅院?” 李颉冷着一张脸看着昌栾,“事到如此,本官没有退路。” 昌栾指着李颉的鼻子,“鸿运礼炮股东同气连枝,你如今炸死谢家老大。你以为别人不知道是谁做的?你还指望那些人听你狡辩?李颉!你完了!” 李颉兀地从桌下抽出一把匕首,冲向了昌栾将匕首刺进心口。 李颉面目狰狞地说,“本官走到这一步都是尔等逼的。”说完他松开了握着匕首的手指,拿起桌面的纸擦干净手上的血迹。 沉默许久,李颉揉了揉眉心。“来人。把东西拖出去。” 已经过了午夜,但捕杀贾家商会的消息仍然没有传回来。这让李颉的心一直悬着。轩雾郡的商贾死多少都无所谓,但贾家商会必须一个活口不留。他没有棋子替换贾家商会的位置,只能抹消让其不曾存在过。 忽然间院外一阵阴风,轩雾郡城隍一指,随阴风落下一道罪诏。 李颉还以为自己在梦里,看了看罪诏,又看了看地上的血泊。他无数次梦里见过城隍,梦里阴间断案其实别有趣味。看着恶鬼讨饶的模样,李颉也曾想过,若自己死后会不会也成了城隍,这样入梦他人。 他蹲下去用指头捻了一点鲜血,放在口中。一阵恶心…… 不是梦啊。 第82章 恶向胆边生 杨暮客坐着一架飞舟,这架飞舟是他问阴兵要来的。 跟着城隍的路径,很容易就找到了幕后黑手的位置。来到了太守府,杨暮客感叹。啊,太没新意了。又是这种当权者为谋私利不择手段的故事。 太守府的护卫用弓弩瞄准着飞舟。没有太守李颉的命令,他们并不敢直接射下空中的人。 恰巧朱哞双臂化作翅膀也从鸿胪寺飞了过来。 朱哞是个半妖,半妖也不是什么出奇的新鲜物种。中州多了去了。半妖的生存环境要比普通人更加严苛。要在官府备案,要在阴司备案。一举一动都要受到监察。 李颉也知晓朱哞是个半妖,但半妖能敌过守卫军兵马么?答案是不能。史书里无数个反例,描述了妖精亦或是半妖与人族军队作战的后果。若论杀戮,人为魁首当之无愧。 李颉笃定朱哞定会死无葬身之地,但事出意料。朱哞活下来了,还大摇大摆地来至太守府前。 朱哞落在太守府前,将外使令牌一把甩到门禁守卫的脸上。 “去里面通知你家大人,朱颜国外使欲求面见。” “是。” 杨暮客所乘飞舟上落下,季通与许兰娘随在身后。朱哞赶紧上前作揖。 “下官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笑着点点头,“家姐一切安好,使节大人不劳挂心。” 朱哞听后一愣,笑笑,“道长一路走来下官多有耳闻,郡主有道长作伴的确无忧安全。” 从这话来看,朱哞并非因为贾小楼郡主身份尊重杨暮客。而是杨暮客的事迹让其另眼相看。那杨暮客这一路真的如此让人敬畏么? 抛开朱哞是否知晓杨暮客是个修士来说。在众多勋贵围杀何玉常之时,能保其一命,并且途中断人生死。这一点就足够使人敬畏了。要么杨暮客有先知之能,要么杨暮客有高人暗中庇佑。 出周上国走小路入昭通国,中间记录一片空白。能有比这个更离奇的么?西耀灵州之边国,妖邪在国境边上数不胜数,但他们安然无恙的出来了。昭通国大难,大可道长又即刻南下赈灾,看似面临险情而不顾,但一路畅通无阻。又岂能以常人判之? 出了昭通国便再无消息,再入冀朝之时,竟然走得是金阕原。不论是从茫茫沙海走出,还是从南边妖国盆地走出。这道士都是有真材实料的。 所以,朱哞对杨暮客的敬畏是对能力的敬畏。这也是朱哞敢大摇大摆来至太守府兴师问罪的前提条件。朱哞无后顾之忧,自然要让李颉付出代价。 杨暮客伸手指了指那太守府匾额,“贫道掐算今日之事,源于此地。巧了朱哞使节来至于此,不若我等一同入院中问个清楚?” 季通这辈子第一次见到有人的手臂能化作翅膀,不时斜眼看看朱哞。朱哞也察觉了季通好奇的眼神,笑着点点头示意。 朱哞拉住杨暮客的胳膊,“大可道长乃是清修之人,不该与世俗牵绊。就由本官来打头阵,可否?” 杨暮客点了点头。“请。” 太守府官家将一行人迎了进去。 李颉穿好了衣裳,理了理鬓发。这间书房不可迎客,所以他缓步走向正厅。城隍的罪诏已经让李颉心如死灰。不过是几个苦主找上了门。他这官衣都披不得了,还有何畏惧? 太守府正厅灯火通明,李颉迈过门槛抬头看去。一个小道士上座,一旁站着朱哞使官,还有一男一女旁从。 李颉面露微笑,“本官是轩雾郡太守,夜深人静,不知诸位何时如此急迫,要急见本官?” 杨暮客翘着二郎腿,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敲打掌心。 一旁朱哞肃穆欠身作揖,“朱颜国派驻冀朝使节,朱哞,有急事询问太守大人。” 李颉看着上座的杨暮客,“不知这位是?” 朱哞伸手介绍道,“这位贵人是朱颜国郡主的弟弟,大可道长。” 李颉一副恍然如此的样子,“原来是大可道长,本官拜见大可道长。”说是拜见,却站直了身子,连抱拳迎礼都不曾。 杨暮客也不生气,拿着扇子指了指一旁的座位,“李大人快快入座,今夜事情颇多,诸多疑问还需李大人解惑。” 李颉撩起衣摆缓缓坐下,脸上好似露出了些许苦笑,而后做出认真倾听的样子。杨暮客用扇子敲着桌面,像心跳的节奏。这极度无礼行径李颉皱眉忍了。 杨暮客轻声开口,“城北鸿胪寺有匪人作乱,别院失火。不知大人可调兵前往救援?” “竟有如此之事?本官还未接到消息……” 朱哞也附和道,“本使节的大使官邸也遭遇宵小偷袭……” 李颉怒喝,“本官治下竟有如此猖狂之徒,本官定要追查到底。” 杨暮客用扇端敲了下桌面,“不忙,还有后续。” 本来要张嘴问话的牛哞即刻闭嘴不言,一副任由大可道长做主的模样。 李颉赔笑,“道长还请继续。” “贫道与随从出外避祸,竟有兵马一路追逐。一直追到了城西……幸好子时城西的城隍大人出面执法,拦住了歹人。” 李颉眉毛一斜,问,“阴间如何能干涉阳间之事?” “人道秩序不存,阴间神官自然要显灵归正人道。太守当值一郡之长,治下城池竟然出了这种匪祸。怕是难辞其咎啊。” 李颉微微笑道,“本官非是神人,自然不能照顾周全,难免出了差错。但本官知错能改……今夜过后,定然指派刑部司紧急办案,还诸位公道。” 杨暮客沉默了,细细端详李颉。这是个天生福薄之人,竟然做到了太守之位。杨暮客来到太守府心里是憋着一股火的。掐诀起咒,直接咒死了这孙子固然解气。但于事无补,今夜城中乱象需要有人来承担。 继柳家丧宴后,杨暮客心有所得。比以往多了些沉稳。大嘴巴直接抽上去,固然心情舒爽,但很多细节却无从把握。他来到这太守府,一是为了防止幕后黑手狗急跳墙,二是将奇门之局中位定下,莫要生了变化。 李颉为一郡太守,身为朝中大员理当气运自成一体。但杨暮客眼中,李颉是一缕避风之火。李颉就是一个寄生在他人运道之上的恶疾,估计正主早有察觉,欲除之而后快。前后因果联系,这李颉今夜所作所为,真的没有他人刻意引导么? 李颉也还以颜色,盯着小道士打量。嘴角还时不时露出冷笑。他自知死到临头,可身为一郡太守,死前拉人下水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不少。即便今夜偷袭失败,只要冀皇的诏书没有降下,那他便还是轩雾郡的权利顶点。区区数个域外之人的性命,且看这些人出了这太守府他如何炮制。 城中兵马行动因为失去了新的命令下达,偃旗息鼓。阴间阴差忙于收拢枉死冤魂。 城中南方阳气渐弱,阴气致盛。这是此时天地之局南离死门最弱之时。也是杨暮客敢以身犯险的先决条件。气运归于中局,先削他太守一缕运道再言其他。 太守府为轩雾郡郡城人道气运中局,而太守府运道则集于李颉一身。阴间城隍的罪诏是白下的么?若没有阴间城隍的罪诏,杨暮客也不会贸然来至太守府。 “中州皇朝消息灵通,想必贫道能掐会算之名太守应当知晓。” 太守李颉眯着眼,“哦?本官孤陋寡闻,并不曾听说贾家商会有善于占卜的道士。” 杨暮客用扇子指着李颉的鼻尖,“既然太守不知,那贫道当场做卦,何如?” 太守摆摆手,“本官乃人道治理长官,若事事听信占卜之事。未免太过荒唐,不必麻烦道长。” 杨暮客却不管那么多,“贫道观太守大人印堂发黑,心火烧肝木,欠缺休息。七魄不宁,此乃阴德所缺之罪相。想来太守大人家乡应在轩雾郡之南,南方湿热,太守大人祖坟失了照顾。祖灵受外邪困扰,运道不正。有灾欲来啊……” 李颉听了这话本想制止,但张开了大嘴愣愣地看着小道士。 “怎么,贫道说着了?” 李颉勉强一笑,“本官的确久不归乡。但本官原籍并非轩雾郡。道长不知我冀朝规章,我等为官需有避讳,不可任命原籍者治理。” 杨暮客装模做样地放下扇子,掐算一下,“贫道观太守面相,少年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奔波四方。应是加冠之年得遇贵人。自此才行路如坦途。太守之母的确健在,也的确并非在轩雾郡,太守的血脉气运在东北,与冀朝国运同为一体,想来太守之母在京都颐享天年。” 李颉心火烧眉,口舌干涩。“我……” 这时李颉头顶那罪诏闪耀不停,像是一朵黑云落在了他的气运上。 杨暮客的话是什么意思?这李颉身负罪诏,但被人道气运抵挡,并未造成太大干扰。但杨暮客掐算了李颉的人生履历后,李颉所作所为与世俗相较比对。他成了一个不忠不孝之人,运道自然有瑕。 李颉阴鸷地看着小道士,“嘿。大可道长竟然将本官打听的如此清楚?不知道长调查一郡之首,有何居心?”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何须调查,太守额上的罪诏明明白白的写着呢。太守大人……悬崖勒马犹未晚矣……” 李颉面目狰狞,“尔等敢来我太守府撒野,可知本官一声令下,定叫尔等死无全尸。” 杨暮客龇牙一笑,掐灵官诀,“城隍大人,请护佑我等安全。” 李颉眉毛一挑,斜眼看向了门外。只见轩雾郡城隍领阴兵站于门外。他寒声问,“城隍阴司欲要干预阳间人道之事么?” 轩雾郡阴司城隍赵其昌双手背在身后,声若洪钟,“轩雾郡府城今夜枉死之人甚多,我等阴司有调查处置之职。为防止更多人祸,于此监视贼首。” 李颉怒发冲冠,“本官乃是郡守,尔等敢将本官比作贼首?” 城隍一指定身诀,“事实尚未调查清楚,请太守大人安坐于此。待明日天亮,郡府刑司启动调查,将因果查明后太守自然可归自由之身。” 杨暮客起身将扇子揣进袖子里,吧唧吧唧拍了拍巴掌。“大功告成,如此便不必担心事态扩大。夜色还早,贫道要回去休息。多谢城隍大人相助。” 赵其昌掐子午诀弯腰作揖,“紫明道长辛苦。” 这里乃是人道汇聚之地,哪怕阴气再盛,也没到阴阳不分的地步。一旁的朱哞,季通,许兰娘都是看不见城隍与阴兵的。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但那个李颉站定不动,而大可道长起身鼓掌。如此怪异的景象让三人背脊发寒。 杨暮客眯着眼看了看李颉被定住的身魂,“贫道要亲自料理这人邪魂魄,不知城隍大人是否应允?” 城隍谨慎应答,“事未定论,本神不敢擅作主张。” 杨暮客眼底一道绿光闪过,胎光挣扎着从窍穴冒出。“贫道一路走来,从未有人如此放肆动用兵马追杀贫道。若贫道轻易放过,尔等只会以为贫道好欺。况且此人并非得罪贫道一人,贫道师兄化凡关隘,出了差错,扰了贫道师兄修行。尔等担待得起否?” 胎光张开嘴巴舌头舔着獠牙,“贫道若不是改了吃人的毛病,便是犯了忌讳,将尔等这些有眼无珠的混账都吞了进去。你当那岁神殿能奈何得了贫道?贫道今夜狼狈逃跑的样子当真不那么体面。去告诉尔等上官,若是下次贫道再失了体面,那么尔等的体面就别怪贫道顾不得了……” “是。”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说得便是杨暮客现在的模样。 灵官诀,非敕令,亦非唤神诀也。此乃俗道与神官相通之法诀耳。无丝毫强制约束之力。或可请来一丝神意,加持运道。究其根本,无非与神官招呼手段耳。 规则束缚是双向的,修士的确不能随意显法,但凡人也不能随意招惹修士。总不能修士危在旦夕之时只能引颈就戮。 杨暮客摆下奇门阵局之时,阴司本就该有所感应,顺势而为。但这阴司城隍畏首畏尾,直到杨暮客逃到了河畔城隍大殿之前才显灵。 城防大阵是能关就关的么?监察大阵是能关就关的么?阴司的放任李颉行动,才是他不择手段成功的原因之一。操控这些大阵的俗道不汇报阴司,便能操作成功,那便说明了阴司完全失去了对邪祟防御的掌控。这是失职。 杨暮客一身人道功德是摆设不成?若是阴司不回应杨暮客的功德福报,那杨暮客翻脸,便师出有名。 所以杨暮客当下没有迁怒于阴司,已经是养气有成。寻因溯果往上翻,这城隍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这也是一个灵官诀便能调用阴兵的前提。 赵其昌低头放任杨暮客一行人通过,待院中清静后,他眯着眼盯着被定死的李颉。 “看好他。” “遵命。” 杨暮客一行人被管家送出了太守府。 许兰娘背着背篓欲言又止。 杨暮客咂嘴,啧,“许兰娘若今夜无处歇息,便随我等回鸿胪寺。” “小女子领命。” 第83章 烟雨绵绵,不问是非 西北冷空气南下。夜里骤雨。 似乎是为了浇灭熊熊大火,火中行凶人退走后。劫后余生的人跪在废墟前,前路迷茫。 第二日一早朱哞敲开了屋门,季通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昨儿夜里,停在院子里的飞舟不见了。” 季通皱眉,“那玩意是我家少爷借来的,人家拿回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 杨暮客在里间合拢衣襟,“巧了,贫道正要去寻家姐,你也一起来吧。” 朱哞讪讪笑了一声,他其实早上天未亮就去了一次别院。别院大门紧锁,没人归来。心中正忐忑不安。 杨暮客上前踢了季通一脚,“去把隔壁的许兰娘叫醒。” “诶,是。” 一行人出了外使公馆,路过了那间被炸平的院子。里面好多工人正在搬残垣瓦砾。 “昨儿袭击你的人怎地没敢把那外使驻地炸了?”杨暮客问前头带路的朱哞。 朱哞嘿嘿一笑,“财可通神。” 杨暮客听后一愣,“你这使官值好多钱?” 朱哞哈哈大笑,“那可就太值钱了……” 时间倒回昨夜亥时三刻,众多军士将外使驻地团团围住。 军士把头得令是将外使公馆的人格杀勿论。但里面住着的都是域外来使,干系甚大。把头只是先将驻地围了,并未直接冲进去杀人。 把头心中清楚,若冲进去,事情便无可收场。最终要有替罪羊承担一切。太守会主动承担么?不,他这个动手的把头才是元凶。 翌朝特使春游大江此时也停留在轩雾郡府,翌使衣衫不整慌张地从公馆里冲了出来。 “尔等是要作甚!此地乃是外使驻地,安敢出兵围之?” 朱哞站在门后细细观察,只见领兵的把头迟疑不定。他放弃了变化肉翅飞走的打算,毕竟众多弩手的围攻下,即便是飞上了天,也不一定能保住性命。鸿胪寺别院传来爆炸声时,根据火光方向,他便晓得今夜之事定然与郡主大人有关。轩雾郡鸿胪寺今夜只住了郡主一户外商。 翌朝特使明显也察觉了异动,但翌朝特使没想到有人胆大包天敢围攻外使驻地。鸿胪寺到现在为止一个人都没出现,那就定然与轩雾郡官家脱不开干系。 朱哞轻轻打开门,好似事不关己一般,皱着眉头出去。 “尔等是领了谁人命令?围攻外使驻地,闹大了,如何收场?” 此话说进了把头心中。但把头一眼便瞧见灯光下的人正是今夜他要袭杀的正主,朱哞。 把头眯着眼睛看着朱哞,“城中贼寇横行,我等领命出兵剿匪,上官怀疑外使驻地窝藏悍匪。” 朱哞丝毫不惧,“本官乃是朱颜国派驻冀朝京都特使,冀朝天妖羽绒贸易皆要经由本官沟通。惹了本官,那羽绒贸易停了,冀朝丝绒纸鸢皆要停产。这样的责任你敢担待否?” 把头握着刀柄的手松了些。这的确是个大人物,纸鸢生产至关重要,国中通信不可停。但太守之命是要格杀勿论…… 朱哞不给他权衡利弊的时间,言语相逼,“玢王殿下与本官多有来往,本官不管是谁下令叫尔等围困驻地,速速退去。否则本官状告到玢王那里,便是轩雾郡太守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听到这里把头杀心已经消解大半。 朱哞看了眼翌朝使节,“孙大人。这些官军既是为了搜捕匪徒。不若我等开门让其入屋搜查。若搜不出,他们自会退去。待来日我等如实汇报便好。” 翌朝使节孙大人眯着眼点了点头。“好。” 朱哞拉着孙大人让开了一条路,“这位军官,我等让开通路,尔等军士可以入内搜查。” 把头额头冷汗淋漓,但还是咬着牙,“进去搜!” “得令。” 兵卒浩浩荡荡地冲了进去。 但一旁的孙大人不干了,他才从城里带回来一个娇娘,还未来得及疼爱。 果然,一个女子惊恐叫喊。血溅当场。 孙大人冲了进去。 朱哞一旁冷眼看着,“事情还没闹到收不了场的地步,尔等退去还有命可活。你想没想过,若我与孙大人一行人都死在了公馆。京都鸿胪寺定然不会作罢。翌朝与朱颜国两国施压,总是要有个交代的。” 把头咽了口唾沫,手捏着刀柄。 朱哞盯着里面吵吵闹闹。 翌朝孙大人的院子里暗光摇曳影子斑驳,护卫竟然持刀与兵卒对峙。 “不准动!” “不许动!” 嘈嘈杂杂,也听不出是谁人命令谁。 朱哞笑了,“过了今夜你且逃去,领着你的弟兄躲一躲。事后还你一场富贵。” 把头一声大喝,“通通退下!” 兵卒拖着两个伤员从孙大人院子里退了出来,但朱哞的院子还没人去搜查。把头喘着粗气,“望大人记得今夜所言……” 朱哞长叹了口气,“还请军官留下姓名。” 把头再次握紧了刀柄,“梁壬。”…… 朱哞看了看天,阴云密布。“不知大可少爷现在带我等去何处啊?” 杨暮客手指掐算,“自是去寻家姐。” 朱哞一脸无奈,“下官是在问……郡主身在何处?” 杨暮客咂嘴,“贫道只知方向,你跟着贫道走就是。贫道问你多少钱,你遮遮掩掩。怎地,贿赂当地军官的事情你也晓得不光彩?” 朱哞捏了捏眉心,“要不得许多。因为本官也不知要多少钱……但不劳大可少爷挂心。” 出了鸿胪寺大门往北。 杨暮客闻着生魂味道里夹杂着的妖气。季通有一种直觉,巧缘就在北边靠河的地方。 大街上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昨夜之事。各种猜想层出不穷,什么妖邪作乱,什么匪祸入城……一个青衣短衫说是富商利益纠葛,从而火并。 天空淅淅沥沥落下小雨,石砖油亮。许兰娘在背篓里取出一把伞上前给杨暮客撑着防雨。 杨暮客指了指季通,“看看,你这没眼力劲儿的多学学。” 季通抹干了脸上的雨水。 朱哞长吁一口气,这杨大可竟然如此安定,提着的心也放下了。他拉住季通,“这位壮士,前头不远处有商号,我等进去买两把伞。” “是,朱大人。” 黑瓦白墙,青石砖。天青色等烟雨,似江南。 杨暮客轻轻漫步在雨巷里,笑笑看了看努力撑伞的许兰娘。“辛苦兰娘,还是贫道自己撑伞吧。毕竟贫道高了些,你淋到了。”杨暮客拿过伞柄,将二人都遮在伞下。 许兰娘脸色一红。这等俊秀挺拔的少年郎,谁家的女子见着了不动心呢? 他们走到了内河堤岸,岸边上一艘大船靠在浮桥边。浮桥的尽头有一匹马,马被拴在女墙边啃草。 登船一行人表明来意。 果然昨夜玉香带着小楼来到了船上游河赏夜。但天公不作美,落雨不见美景。船家言说既然不得夜晚霄汉美景,那今日可游江中雨景。 杨暮客先一步登上高层客房,敲门是玉香来迎。 玉香瞥见了后面肩膀湿了些许的许兰娘,笑笑,“少爷来得正好,粥才煮好。” “巧了,贫道饿得头发昏。” 饭间朱大人说明了情况的严重性,但小楼却笃定要留下来等着缔结契约。 大船沿江而动,柳絮携花香落在江面。小雨冲洗石阶,宁静而美好。 朱哞和杨暮客在船中开窗看景饮茶。 “米太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朱哞端起茶杯思量很久,“本官看不透他,因为常与玢王来往。下官曾多次面见米太傅。这人不喜形于色,出入也不喜带家丁。玢王说米师傅是一个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 杨暮客换了个话题,“那冀朝官场如轩雾郡太守一样的人多么?” 听了这话朱哞再次为难一笑,“若说自私自利者,数不胜数。但如此胆大妄为者,下官也只独见此一人。” 杨暮客呵呵一笑,“那家姐在这冀朝开展生意要容易许多。” 但朱哞听后琢磨下,摇了摇头,“风云不定,却也难说。” “为何?” 朱哞凑过去轻声说,“圣人有疾。” 杨暮客听后不言,等着朱哞后话。 “当朝未立太子,诸王皆为圣人之孙。可登大位者超五指之数。”朱哞伸出手掌,捏住大拇指,“本官听从国内要求,将宝压在了玢王身上。” 当一郡太守敢如此私自妄为之时,那说明中央失去了对地方的掌控。圣人不能操控权利局势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身不由己。圣人快死了……没有比这更身不由己的原因了。 若以三十多年前开始计算,柳瑞的父亲柳埂失势,致仕还乡。却搬家到了轩雾郡,这已经说明了朝堂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有家不能回,只能去掌权之地。不失为是一种凄凉。 柳瑞是真不能考取功名么?那长兰溪的县令又算什么?政治倾轧堵住了二人前程。他们二人不过是政治集团碰撞牺牲的两只蚂蚁。即便再有才华又如何?柳瑞寄情山水,死于非命。佘俊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当今冀皇在朱哞的口中是一个狠毒至极的人。也是一个欲求青史留名的人。 冀朝土地兼并和商贸发展已经达到的瓶颈。若再不进行处置即将开始国力衰落。既得利益者不会主动放弃手中的权力和利益。冀皇想要改革无异于虎口夺食,那定然要做好以身饲虎的准备。 米慧好似天降神人一般,迅速抵达冀朝权力顶峰。二十三年前为国子监教谕,教授王子知识。而二十二年前,冀皇九个儿子都因为一场叛乱死了。唯独留下十六个孙子。 这十六个孙子也因为年少出痘死了两个。出痘是什么大病么?不是,但发烧在冷宫,无药医病任由其死去。 所以冀皇是一个狠毒至极的人。他还活着的时候不尊许权利遭到他人染指。 而如今,他垂垂老矣,要死了。 京都终是派遣节令之人抵达了轩雾郡。一场闹剧将被夏初之雨洗刷干净。 柳泉藏在轩雾郡刑部司司长府中的密室内。他的舅舅生怕李颉垂死挣扎将所有人拖入深渊。 柳泉的妹妹进来送吃食。柳清如今叫宋清,她被过继给了舅舅当女儿,如今她的丈夫入赘了宋家。 “妹妹,舅舅呢?” “爹爹已经去刑部司开堂审理乔家冤案。” 柳泉紧张地握紧了筷子,毫无食欲。 宋清见他心神不定,劝慰道,“昨夜李颉狗急跳墙,闹出那般大的动静。如今他再想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哥哥该做好准备才是。” 柳泉迷茫地看着妹妹。“什么准备?” “谢家被夷为平地,鸿运礼炮股东只剩下谢家孤孙可以继承。宋嘉农行被吓破了胆,连夜逃亡京都。如今轩雾郡众商贾无执牛耳者,当是哥哥登高一呼之时。” “舅舅说的?” 宋清噗嗤一笑,“怎地?妹妹说得不可?” 柳泉抿嘴,“哥哥身为朝官,若与商贾勾连过甚,怕是不行。” “畏首畏尾,不像个大丈夫……” 柳泉眉毛一立,“你这丫头。” 宋清也不恼他,呵呵一笑,“爹爹今日临行前说,均田法非不可为。然要谨慎而行。哥哥丁忧在家,身无官职,当随中央钦差学习。但钦差不熟轩雾郡政商环境,需哥哥作伴指引。” 柳泉先是眉心紧锁,而后渐渐舒展……“可否先问过裘宗师?” “我哪儿知晓,你要问便问。” 柳泉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马上丢下筷子到书桌上取了纸鸢用纸提笔写信。写好了折成纸鸢递给妹妹,“马上送出去放飞,待回信后速速送来。” “去吃你的饭。”宋清接过纸鸢匆匆出门。 柳泉食之无味。他脑海中将轩雾郡的勋贵,门阀,学府,道场一一归类。 昌惠侯姚裕看似逍遥,但其子孙送往京城料香书院读书。料香书院是米慧的学生所建。 河东郑家当年乔家一案出力不少。 这两家都是鸿运礼炮的小股东。他们,会不会从中作梗? 轩雾学府去岁还请李颉去杏坛讲学,他们又是否还站在柳家这边?谁可以争取,谁应该放弃? 没多久,宋清回到了密室之中。 “哥哥怎地不吃菜,光吃饭。” “额。” 柳泉来不及回他,兴奋地接过纸鸢,展信一看。“可为。” 他面露微笑,对妹妹说,“本官自污,看看那些富家子如何奢侈。” “吃你的饭罢。” 柳埂所留下的权利遗产,终于又要回归柳泉的手中。 第84章 历史不会流泪,但人会 柳琼的儿子柳汞知晓哥哥柳泉来了郡府,跑到了弟兄伙家里住下。 在柳汞眼中堂哥柳泉就好似瘟神一般,上门便没有好事儿。 柳汞如今家中只有一张嘴吃饭,书没读几本,世家子混成了泼皮,也算十里八乡的笑话。 轩雾郡府东城多民居,这些住民大多给鸿运礼炮做工。鸿运礼炮于此经营仓库,需众多劳力。谢东家来此常说的一句话就是,鸿运礼炮仓库关乎民众衣食所系,需要谨慎再谨慎,不可有错漏。 宋清的丈夫是刑部司衙门捕头,听了宋清的传信,来东城寻柳汞。 东城衙门捕快肖骞领着刑部司衙门捕头李凯走街串巷。 “大人,昨儿夜里的事儿查清楚了么?” 李凯瞥了肖骞一眼,“不该问的别问。” “城里都传开了,是太守大人和谢家分赃不均,起了龌龊。” 李凯不回他。 二人没走多会儿,就来到路桥巷。东门大街路桥巷住的都是给鸿运仓库当脚夫的汉子,脏臭无比。 肖骞一脚踢开孙小年家的木门,里头打花牌的柳汞回头刚想破口大骂。看到门外的李凯,他嗖地蹦了起来,准备越墙逃跑。 李凯站得笔直,喝道,“柳汞!你若再跑本官就回衙门发缉捕文书!” 柳汞这才老实地站在院子里不动。 李凯在外头招招手,柳汞不情愿地走了出去。 路上一直沉默不语。柳汞时不时抬眼看看李凯。 终于,年轻气盛的柳汞忍不住问,“姐夫,找我什么事儿?我哥是不是又要送我去读书?” 二人才走到东门大街路口,一架飞舟落下。将二人接走。 李凯这才开口说,“兄长现在就在我家。他知你不是读书的料,也不再强求于你。但当下轩雾郡纷乱,不是你在外玩耍的时候。柳家不比其他人家……” 柳汞撇撇嘴。他那兄长若真是有心照顾他,又怎会将他这半大小子独自留在府城?该带去京都,身边照顾。柳汞不喜读书,但不代表他傻。他方才牌桌上就与伙伴聊着昨儿夜里的事情。 一早就有传言,“谢家老大”谢棠死了。谢棠是谢家庶子,吃喝嫖赌,欺凌弱小。柳汞一向跟谢棠不对付。有宋家撑腰,柳汞没少揍谢棠。 柳汞和谢棠都是聪明人。但他们的见识和能耐不匹配,他们的资财也与见识不匹配。于是才有这种世家子行泼皮行径的畸形心态。 “谢棠死了?”柳汞老实得像一只小猫。 李凯点了点头,“谢家大院男丁尽数被杀。” “姐夫,我不去见兄长好不好。” 李凯冷笑一声,“由得着你么?” “婶婶出殡我都不曾去,兄长定要恼我。等过些时日,婶婶丧期过去,弟弟再去赔罪。” 李凯指了指柳汞,“知错犯错……你若是个真傻的,兄长或许还能容你。但你是个假聪明,不尝些皮肉之苦,你怕是不长记性。” “姐夫,求求你了。弟弟再不敢了,饶了我这遭。我不敢在这轩雾郡呆了。弟弟报名去行伍历练还不成么。” “早干嘛去了?” 二人没聊几句,飞舟落在了宋府。 李凯领着柳汞进了正厅,柳泉正和舅舅吃茶聊天。李凯上前,“拜见爹爹,拜见兄长。” 宋钰哼了一声,“昨儿本就该来府中请安,怎地不见人?” 柳汞哆嗦一下,瞥了眼柳泉。“外甥昨儿吃了酒,怕惹了舅舅生气。” 柳泉不吭声,抿了口茶,笑着看堂弟。 柳汞被看得眉头一皱。 宋钰啪地一声合上茶盏盖子,“你知晓昨夜死了多少人么?外头有多少人虎视眈眈……你当你兄长容易?他孤身在京都,你能打架斗殴,放肆张扬,靠着的是你柳家兄长这棵大树!” 柳汞自是心中不服,柳泉还不是为了自己前程。在京都当了大官也不见给他这弟弟多少照顾。 柳泉自是知晓自家弟弟什么德性,况且他也是年少轻狂过来之人。“小将生性顽皮,这次舅舅饶过他一次。” “若不是你兄长劝慰,本官非要替你父亲收拾你一番。” 小将是柳汞的小名,本来是叫小匠,后来慢慢叫成了小将军。 正午宋家吃了一场团圆饭。 李颉已经被拘押。是钦差亲自执行,当下在狱中审问。也不知李颉是故意装疯卖傻,还是被吓破了胆。李颉在狱中是口眼歪斜,嘴角流涎的模样。 捕快已经查到贾家商会掌柜当下在河中游船,钦差还想将那掌柜叫去府衙问话,被朱颜国使节挡了回去。钦差是凌晨寅时得到旨意,天未亮便从京都出发,辰时四刻抵达轩雾郡府。 钦差不但领旨调查谢家灭门一案,鸿运礼炮数个股东被杀。同时负责乔家乔盛遭诬告一案。宋钰其实早有准备,诬告案的证人证词尽数被推翻,还活着的安耘指认了当年追杀他的人有李颉的心腹,吴字倡。吴字倡已经服毒自杀。宋钰建议并案调查。 钦差调动江淮郡政务司言官对轩雾郡政务启动调查。轩雾郡一场清洗在所难免。 小楼其实本可以去报案,在鸿胪寺被袭击不是小事。但小楼并未去。这也让钦差舒服很多,毕竟如果再添上鸿胪寺袭击,不单单涉及了太守舞弊,还有涉外案情。整个国家机器都要运转起来。说白了,丢人。 下午钦差邀请了小楼一同去城东检查鸿运仓储。 钦差对这次域外商贾投资轩雾郡也格外重视。一,事关均田法落地。二,有助于裘太师与米太傅关系的弥合。 钦差大人名叫司马彦,是一个干瘦的文人,蓄长须,常常捋须静思。官职三品,都察御史,文华院编纂。他其实很讨厌商贾。商贾唯利是图,似鬣狗寄居在虎豹栖息之地。每每皇朝国运衰落,定然与商贾有撇不开的关系。这也是他坚定不移地站在米太傅一方的原因。 正午烟雨绵绵,湿漉漉的街道宁静无人。 孙小年的父亲挑着一担泥浆往仓储路轨走去。凉风吹着他脊背上的汗水和雨水。孙小年因为哥哥柳汞被抓了回去,也老老实实回到了工地帮父亲做工。 礼炮极重,一尊炮重百石。长两丈,径宽三尺。所以运送过程路面损耗极大。于此同时还要保证运送过程安稳不得碰撞。这也是鸿运礼炮需要如此多的人力的原因。 灵性阵法固然方便,但易被炁网干扰。炁网年年不同,以十甲子为周期变化。各种环境细微变化都会对阵法运行产生干扰。这也是必须由人力完成工作的因由。 仓库的大门外出现了数个捕快,工头让工人停工,候在一旁。 打前头的是钦差司马彦,一旁是柳泉和轩雾郡郡丞白芨。玉香给小楼撑着雨伞跟在后面。杨暮客大大咧咧左瞧瞧右看看,季通和许兰娘混在护卫队伍之中。 柳汞也在。 孙小年一眼便瞧见了闷不吭声老老实实的柳汞。他抿着嘴,低下头。 仓库的守卫得到主簿的命令,打开了仓库大门。 里面灯光闪耀,明净整洁。 礼炮和底座分离摆放。杨暮客本以为礼炮是跟火器类似的模样,但并不是。礼炮是实心的,像是一根柱子一样,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底座的阵法是震字诀,这点倒很鲜明,杨暮客看得清楚。 仓库主簿介绍着礼炮的生产流程。 火药和磁粉的研磨筛选要经过四道工序,还要放置三年汲取灵炁。而后依照比例混合经磨具压制成型,再由工匠雕刻篆文,俗道起阵祭拜。 再根据钦天监检查炁网状况,逐年定下订单。由鸿运礼炮组织生产。 今年本该生产一万两千枚,但年初朝议减少三成,所以只需生产八千余枚。 小楼看着放置在架子上的礼炮,四千枚,这要用到什么时候?她揉了揉眉心,都怪杨暮客,也不调查清楚便揽下生意。书中的确有商家开业燃放礼炮开运,但想来也不是这御用礼炮的模样。 “轩雾郡水路发达,山多雾多,灵炁稳定。所以是礼炮工厂选址绝佳场所。轩雾郡人民吃苦耐劳,因耕地少,人口多,礼炮产业与因礼炮而衍生的生计,乃是我轩雾郡重中之重。”仓库主簿终于介绍完了。 一旁的柳泉和郡丞抚掌而笑。 小楼也点了点头,她虽不觉得这是一笔好买卖。但的确是一个送到眼前的敲门砖。 礼炮是御用产业,参与进去便与冀朝官家有了沟通渠道。这钱就算丢进去打了水漂,至少这轩雾郡一郡富商要对小楼感恩戴德。 傍晚,雾轩酒楼明灯高照。 这里举办了一场宴会。参会者是钦差司马彦,轩雾郡郡丞,贾小楼,杨暮客,柳泉,昌惠候之子姚惗,郑春风……还有谢家孤孙,年仅七岁的谢休。谢休因随母亲省亲躲过一劫。 柳泉将谢休收为学生,一场宴宾会,变成了收徒宴。 夜幕下城隍下令让鬼差将李颉的爽灵送还了身体。 牢狱之中口眼歪斜的李颉一个哆嗦醒过来,他环顾了漆黑的四周。看了看栅栏外面的明灯。 “来人呐!” 牢头随江淮郡政务司刘霜走了过来。 刘霜拿灯箱照着李颉的脸,这张脸以前是那么桀骜不驯,如今披头散发可怜至极。刘霜冷笑一声,“李大人想明白了?” 李颉看到刘霜走过来愣了下,而后微笑着说,“本官乃是四品大员,牧守一方。尔等如此对待本官,未免太过寒酸了些。” “李大人莫要负隅顽抗了,如实交代还可少受些苦头。下官是斯文人,待明日内卫的大人到了,怕是便没什么斯文可言了。” 李颉苦笑一声,他能说什么?什么都不能说,说了后怕是要连累妻儿。咬紧牙关,也许米太傅念在以往的情谊,还可以保下老母和妻儿的性命。他想得很通透,自己干得龌龊之事,的确没有米太傅的命令。但米太傅为了保证他米党的名声,定然要严办。拔起萝卜带着土,抖漏太多大家都不好看。年年送往京都大笔资财,希望不要喂了狗…… 终于,李颉笑着张嘴说着,“本官认栽。” 李霜叹了口气,对牢头说,“通知刑部司,开审。” “是。” 城隍赵其昌听闻了小鬼的回报,拿出天地文书看了看。摆摆手让阴差退下。拘押李颉的爽灵就是让李颉冷静一段时间,若李颉血冲脑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事情就不是轩雾郡的事了。京都都要闹翻天。 夜里凉风渐冷。 躺在大牢木床上的梁壬夜不能寐。朱颜国使节朱哞差人传信到城防营告诉梁壬要去自首。他本准备请假休沐,听那使节所言,躲上一躲,但没想到来信如此之快。 梁壬便来自首,检举了校尉私自调用兵马。 与钦差同来的飞将孤身入营将校尉打个半死拖进了大堂之上。校尉死咬牙关不肯开口,梁壬跟校尉都被押进牢房。 那校尉也住在不远处,刚刚还听见那人高声怒喝叛徒。 朱哞是个守信的,说许梁壬一场富贵,那便真的许给他。朱哞身为使节,必定要有走一步看三步的能耐。郡主要在冀朝做买卖,能少得了跑腿办事儿的么?买卖要有押运护送的人,亦或者看门守院的人,这梁壬便是送上门的。 一本去往朱颜国的通关文牒送上。梁壬便多了一层身份。当下自是用不到,用了反而会坏事儿。但梁壬不可能再于城防营为官了,不论是他检举上官,还是参与了夜袭,这都是一生甩不脱的污点。 没多久,刑部司竟然来人将牢门打开。 “梁壬,你的责任已经查清。当下你被革职,可以归家,但不可离城,随时会有刑部司传唤,必须到场。” “某家晓得。” 牢房不远处有人怒吼,“梁壬,你不得好死!” 刑部司普快嗤笑一声。 朱哞和宋钰饮酒作乐,二人相见很晚一般,无话不谈。 柳汞看到舅舅还在吃酒,悄悄地爬上了墙头翻了出去。 他大步流星地往东城跑。 他想通了,当个泼皮好似人人畏他。但其实他人何曾正眼瞧过他。今日随大人物一行,亲身体验了什么是真正的高人一等。他知错了。他要告诉他的好兄弟,一起闯出一个像样的门路。 今夜很多事情也许都会在历史上留下一笔,但也仅仅是一笔。柳汞这浪子回头,历史上太多这样的人。能不能变成家喻户晓的故事,要看柳汞日后的成就。 柳汞跑进了东门大街路桥巷,啪啪拍打才修好的门。 孙小年开门看了看柳汞,“柳哥,你怎么来了?” “弟弟,愿不愿意跟哥哥闯荡一番。” 孙小年呵呵一笑,“哥哥莫要说笑,咱们就是个苦力的命,哪有本事跟着哥哥。” 柳汞今天不知愣住多少次,但唯有此时他真的不知何如回应。这好兄弟是怎么了?怎么这般生分?“你……” “哥哥,柳家在咱们轩雾郡一直都是响当当的大户。柳家人都是好人,弟弟听闻哥哥是柳琼老爷家的孩子,才愿意跟着哥哥玩耍,如今哥哥要去做正事儿了。弟弟不能绊着哥哥。” “弟弟,你怎会绊着咱呢?哥哥一直拿你当好兄弟,咱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吗?” 孙小年抬头看着柳汞,“哥哥是要弟弟进柳家当奴才么?” 第85章 旧事落之上,可否涂改? 轩雾郡鸿胪寺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好歹也是一郡五品大员,郡卿之职。京都救火之人来得飞快。在晚宴结束之前将贾家商会一行人接回了鸿胪寺。 米太傅深夜与司马彦联系。 显影玉璧上一个老人躺在椅子里,背后是下人在给老人捏肩。 “司马大人未免太过急躁。从上而下打了进去,底下一堆麻烦。零零碎碎,收拾起来要大把时间……” 司马彦摇了摇头,“太傅大人,下官不得不如此。唯有快刀斩乱麻,才能保证事态不再扩大……” “老夫看你是喝多了,说得什么醉话。李颉这个人老夫是知道的,他没有胆子扩大事态。” 司马彦反驳,“轩雾郡的水选比太傅大人想得要深。” 米太傅睁开眼,看了看玉璧,“朝堂之上稳得住,只要东宫无主,圣人就能压着。你可以放心处置。轩雾郡要给西边做出个榜样出来……不能乱!” 司马彦点了点头,“下官尽力而为。” “不是尽力而为。是必须保证安定。” “是。” 次日一早,朱哞来到了贾家商会所在的小院。季通在院子里打拳,杨暮客还在睡懒觉。玉香张罗了早饭,几位一齐用餐。 饭桌上朱哞说,“刑部司宋大人有意邀请诸位去做客。” 小楼想了想,“本姑娘便不去了,弟弟你去。” “好嘞。”杨暮客一口应下。 小楼而后对朱哞说,“昨日宴会定下来签订契约的日子,但个中细节还未谈妥。今日郡府道院的道士会来拜访,” 小楼见那礼炮大而沉重,难以运输只是其一,其二,不方便城中燃放才是最要紧的。她宴会上问了几位股东,这礼炮可以让道院俗道修改设计,变成合乎民规的规格。饭桌上诸位股东支支吾吾,其言外之意便是,要加钱。 其实这加钱也没什么不妥,毕竟需要重新设计模具,要分出一整条产业线路更改,熟练工也需重新适应。 官用转民用看似是个好路子,但这礼炮用处极少。即便形成新的产业,销路有限,否则这些人早就如此做了。所以,小楼的入资也变得至关重要。在场股东不在乎小楼能不能用到如此之多的礼炮,他们只要今年这三成短缺的窟窿被堵住。 朱哞饭桌上继续说,“小人物色了一个可以帮助郡主在冀朝看门护院的人。” 小楼听了却不大欢喜,她自是讨厌有人自作主张,这朱哞也未免太谄媚了些。“本姑娘不曾见过,可靠与否,朱大使心中有数么?” 朱哞多心多窍,又怎看不出郡主不悦。“郡主大人要开展商业,处处皆要用人。若事事亲力亲为,劳心劳力收获甚少,将事情分出去,守虚方可做大。” 小楼抬眼冷冷地看他,“朱大使这是在教训本姑娘么?” “下官不敢。” “你既寻了人,也不枉费你一番好意。人你挑个时候带来,让玉香掌掌眼,她若看得入眼,那便可用。若看不入眼,你也莫要再来扰我。” “是。” 许兰娘也一起吃了早饭,吃过早饭她便离开了。也没问东家要钱,东家给的已经足够多。她心中有数,贪心不足,招致祸殃。 许兰娘去寻她的儿子去了,这一段路她赚得足够儿子入学之资。连一声告辞都没说,背着背篓出了鸿胪寺。 杨暮客领着季通跟着朱哞来到了宋府。 杨暮客与小楼相处长久,姐姐心中所想自然明白。小楼不愿亲自来宋府,是有意保持距离。因为昨儿夜里宴会钦差没有邀请宋司长。也没邀请朱哞。甚至那钦差都不太待见柳泉。郡丞在宴会中更像是个和事佬。事关党争,不得不谨慎。杨暮客身为道士,不涉及凡俗政事,由他去见宋司长,侧面表达的小楼的立场。 刑部司司长邀请外商入府,这事儿其实很值得去推敲。 难不成他刑部司长还有争夺太守之位的想法?否则掌管律政之人,为何将手伸到商政之上。 当杨暮客看到柳泉跟宋钰一同过来的时候,真相大白。这轩雾郡果真都是千丝万缕,处处联系。 杨暮客跟朱哞走在小路上,窃窃私语。 “朱大人早就知晓这轩雾郡人事联系?” 朱哞微微一笑,“皆是本职工作罢了。” 杨暮客无奈摇摇头,“贫道当夸一句,朱大人是个‘好官’。” 朱哞眼睛眯成一条线,谄媚地说,“多谢道长夸赞。” 四人进了屋里吃茶,季通守卫在门口。 朱哞长袖善舞,话音永远不会落地。一席客套家常聊完后,柳泉终于表明心意。 “在下希望贾家商会以后与轩雾郡诸多商会联系时,可让在下作为中人。” 杨暮客看了看朱哞,朱哞看似端茶,实则点了点头。 于是杨暮客应下,“有柳大人作为中人,想来办事也容易许多。” 柳泉如释重负,“多谢大可道长通融。” 宋钰见自家外甥坐实了轩雾郡众商话事人的位置,笑呵呵地说,“本官久闻大可道长能掐会算,当下本官面临一桩疑案,无头无尾,想请道长指点迷津。” 杨暮客却摇摇头,“断案之事,贫道并不擅长。” 宋钰却不等杨暮客拒绝,“本官只是欲请道长看看,是否有未知因果干扰案情。不需道长推导案情。” 杨暮客看着宋钰凝重的脸色,点了点头。他也好奇能让刑部司长为难的案情是什么样的事儿。 一行人又从茶室去到了书房。 这次杨暮客没让季通候在外头,断案嘛,这是季通的老行当。没准这呆货就能看出些门道。 宋钰的女婿李凯在书房里头准备了一张案板。案板上写了很多名字。 案板中间写的是李颉的名字。 李凯介绍了当年乔盛诬告案的细节。 癸酉年仲夏,初六戌时。胡思海打更经过轩雾郡城南教坊司,乔盛家丁持刀护卫乔盛从教坊司里冲出来。胡思海未敢上前,待乔家家丁带人走远后,他才去教坊司观看细节。 胡思海见教坊司中尸横遍地,无一活口。遂仓皇逃走报官。 乔安强为当年轩雾郡郡丞,压下案情。将乔盛送往京都,以游学名义前往罗朝。 因案情过大,死者亲属入京状告乔安强徇私枉法。钦差入轩雾郡彻查。后经查定,乔安强贪赃枉法,徇私舞弊。 李颉,便是当年的刑部司副司。柳琼,是当年的轩雾郡主簿。张明楷,是当年的轩雾郡太守。 张明楷早已致仕还乡,已经入土十三年。柳琼在乔安强入狱后大病不起,乙亥年与世长辞。遗腹子正是柳汞。 柳琼年仅二十九岁做到了轩雾郡主簿,未来可期,若说日后平步青云或许夸张。但未必不如其父,位列三品公卿。 李凯带着个人情感介绍完涉案人员,指着一个名字。安耘。 安耘为教坊司管事,主管安排演出曲目,舞台布置。是夜他因外出占卜,躲过一劫。因其笃信玄学,一年未敢露面。待乔家之人尽数入狱,乔盛外出罗朝不归。他觉着可以露面后,才出现在轩雾郡城,便连夜遭到追杀。 他在追杀他的人中看到了一个李颉家的家丁,名叫吴字倡。 吴字倡十六年前便从李颉家中赎买契约,做了布匹商号的东家。日前吴家报案,吴字倡死于家中。经仵作验尸,乃是服毒自杀。而恰时李颉调动兵马,袭击鸿运礼炮众多东家。 杨暮客听了嘿嘿一笑,竟然隐去了袭击鸿胪寺一事。想来案宗上也没有鸿胪寺遇袭。 柳汞这时从外面进来,双膝跪地给杨暮客磕头。 “道长大人,小人乃是柳琼之子。家父因此案思虑成疾,亦受此案连累,被免去主簿之职。恳请道长大人指点迷津,为家父正名。” 看着一个同龄人给自己磕头,杨暮客无奈一笑,“这位朋友还请起身,贫道试一试可否占算。” 待柳汞起来后杨暮客话锋一转,杨暮客继续说,“案情并不复杂,但时过境迁,诸多物相变化,贫道如此占算……怕是不准。贫道护卫本是捕快,曾一人追查诸多案情。不若让贫道护卫先看一看。他身处事外,或许有其他见解。” 房中诸人表情几经变化。宋钰叹了口气,“也好。还请这位壮士帮忙参详。” 季通被赶鸭子上架,他不知道自家少爷为啥把他推出去。不过他看着那竖板上的名字感觉怪异,对,就是怪异。他问了一个最笨的问题,“教坊司里人尽数被杀,乔盛杀人的原因是什么?那些帮助乔盛行凶的家丁又是否遭到缉捕?” 李凯解释,“乔家家丁确实遭到缉捕,但后经查实,乔家已经提前将这些家丁灭口。后因乔安强一案其家中人检举,当夜是乔盛醉酒闹事,先是伤人,遭遇教坊司内看客反抗。后逞凶,杀人尽数灭口。” 季通再问,“乔盛若还活着,冀朝是否有拘捕令发出。他在罗朝不曾为自己辩解么?若他是真凶,那罗朝人道为何不曾查明将其遣返?” 李凯面露难色,“这……冀朝与罗超多年没有使节往来,我等并不知乔盛是否还活着。” 季通点点头,“某家想问,尔等查没查过这乔盛过往?他是否是一个凶神恶煞之人,是否杀人成性。乔安强又是否包庇过其子有别情行凶作案。若此为首案,那当夜在场之人又都有谁?何人可以跟乔盛起了争执。” 宋钰抿嘴一笑,“查过。” 李凯看到爹爹笑了,“当夜是昌惠候包场听戏,但昌惠候未到。” 季通不知昌惠候是何人,再问,“可是昌惠候宴请宾客?那宴请宾客又是何人?何人到场?” 李凯答他,“昌惠候下午在太守张明楷家中吃酒,吃多了爽约在太守府家中歇息,并未赴宴。到场之人皆是航运司亲眷。” 那宋钰之前说,只是让杨暮客占卜是否有外因干扰案情。但这场面下来,其目的也太明显了。这特么是能说的么? 杨暮客掏出扇子敲了下桌子,“竟能如此相像?” 宋钰起初不明所以…… 杨暮客再说,“彼时彼刻恰如……” 宋钰沉吟,“恰如……此时此刻……” 哈哈哈哈哈,杨暮客大笑。这里面都隐去了一个人,一个重要的人。李颉究竟是给谁在卖命! 宋钰想借杨暮客之口,说出有这么一个人来。但杨暮客怎可能干预此事。所谓占卜不过是个由头。 杨暮客若是占卜说了……有一个真正的幕后黑手。那么宋钰借着杨大可铁口直断的名义,深入调查。将当年的事情刨地三尺,挖出来一些本不能说的人。外人是怪他宋钰不知分寸?还是怪杨暮客信口开河呢? 朱哞轻声一笑,低头冷眼看了看宋钰。这回这个宋钰该是死心了吧。说实话若非他身为朱颜国使节,像宋钰这等不知分寸的人,朱哞是不大愿意搭理的。宋钰也太把自己当一回事儿了。 米太傅都不敢掀开的盖子,你一个宋钰竟然妄想借外人之口喧出,而后细细调查。痴心妄想。 同时朱哞也佩服大可道长聪慧。 杨暮客指着那竖板上的名字,“那么已经定下是他,还何须继续深挖。司长大人若想解开谜题不该来问贫道,该是问板上姓名之人。” 柳泉旁听着,他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舅舅所思柳泉理解,若把源头直接揪出来。很多事情迎刃而解,无需再小心翼翼地布局。但大可道长并未如舅舅所愿。虽言语含糊,但已经借由护卫之口,说明了案子。李颉设下诡计陷害乔盛,引钦差调查。查出了乔安强是个贪官。 乔安强的案子翻不过来,柳琼的名声也正不过来。柳琼与贪官为伍,助长轩雾郡腐败风气的的污点会永远落在纸上。 如今一报还一报,李颉不择手段,终食恶果。 柳泉开口说,“舅舅,大可道长既然占卜不出其中细节。我等也莫要劳烦道长了。” 宋钰长叹一声,“抱歉,是本官糊涂。竟然想出让道长帮忙占卜的昏招。” 杨暮客无所谓地晃晃扇子,“贫道虽占卜不出当年案情,但可送诸位一卦。” 柳泉起身作揖,“请大可道长指点迷津。” 宋钰也起身作揖。 李凯和柳汞老老实实地候着。 杨暮客盯着一旁站着的少年郎,柳汞被看得浑身发毛。 “坎下乾上,讼,九四。不克讼,渝安,贞吉。” 众人等着道长解卦。 “尔等莫要以为自己败了,既然已经做出改变,那便依变化坚持。是以贞吉。” 城隍在阴间终于松了口气,他差一点就窜上去捂住紫明道长的嘴巴。 第86章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当杨暮客和季通离开宋府后,似乎所有人都忘记了柳家的小少爷。 柳汞好似面与“神秘”进行了一次会面。 明明是同样年纪大小,那个小道士所说的每一句话哥哥与舅舅都好似聆听旨意一般。待那小道士走后舅舅与哥哥更是对小道士的一言一行细致分析。好像理解错了的话便会天崩地裂一样。 柳汞也琢磨起来小道士的话。既然做出改变,需要继续保持。 不知怎地柳汞心潮澎湃,他决定要做点什么。环顾左右,家中好似没有事情可做。他想到了兄弟伙计们,但孙小年那夜的话太伤人。他何曾把兄弟们当成奴才?他要做点事情让兄弟们看看,你们家哥哥没忘了兄弟。 于是乎柳汞又偷偷溜出家门。 季通跟杨暮客在街上逛着,杨暮客瞅了瞅四周的店铺。 “你不是要买衣裳么?今日放你一日假。” “你说得又不算数。” “贫道怎么就说话不算数了?” “家里小姐还没言语呢。”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停步盯着季通,“贫道这点主都做不得么?” 季通没吱声。 “今儿这主贫道做了,你去放假玩儿去。小楼姐那自有贫道解释。” 季通乐了一声,“给钱……” “啥?” “小的没钱。少爷就算放小的出门去玩儿,小的身上蹦子皆无。” 杨暮客翘着眉毛挠了挠手腕,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通票。“拿去花……” 季通瞅了瞅那张一贯通票,“您哪儿来的?不是都交出去了么?” 杨暮客嘶了一声,“你要不要?不要我不给了昂。” “要!怎地不要?” 把季通支开后,杨暮客找了个没人的巷子,掐了个诀钻进了阴间里头。 满地乱爬的野鬼见着了道士躲到阴土堆后面,不敢露头。 城隍赵其昌领着判官早早地就在城隍司门口候着。 杨暮客被请进城隍司。白天,鬼差都还没上班,都老神在在地呆在大殿里头。日游神领了两个刚过完头七的鬼奔着户籍司去。 来到了地下二楼,走个楼梯天地倒转。赵其昌起初讪讪一笑。 杨暮客径直走到桌后,坐在城隍大位之上。“说说吧……乔盛还活着么?” “死了。” “怎么死的?” “出国的路上在马车里被下人用枕头闷死了。” 杨暮客盯着赵其昌,“算枉死么?” “算。” “鬼呢?” “十二年前送往生台,归还天地灵性了。” “何人损运折寿?” “国子监监丞徐芳。” “不是你轩雾郡的事儿,你这城隍能这么清楚?” 赵其昌这次没应答,再讪讪一笑。 杨暮客叹了口气,“李颉背后是哪座大山?家姐这买卖若是做成了,我也好知晓得罪了谁。” 赵其昌犹豫了下,“宣王。” 杨暮客盯着赵其昌,冷声问,“你们阴间推的是宣王……还是玢王?” 赵其昌赶忙推脱,“阴间不可干涉阳间之事。我等不在意登大位者是何人。” “两不相帮?” “是!” 杨暮客不敢苟同,遂直言,“阳间失德,你这阴间亦要损阴德。贫道听闻最早事发有二十年了,你这城隍便如此放任?轩雾郡因为这个宣王吏治不明。你这轩雾郡郡府城隍难脱其咎。” 赵其昌躬身作揖,“道长责备得是。但当今圣人未定东宫。宣王分得大位气运一分,阴司可溯罪行至其身边之人,却伤不得宣王气运。只要宣王气运不损,为求功名之人接踵而至。” 杨暮客拍了拍城隍大位的椅子把手,“你的意思是即便没有李颉,也会出了个张劼,王劼……是吧。” “是!” 杨暮客呵呵一笑,“容我问下,当今冀朝圣人之孙,最大不过二十九岁。十多年前的孩子,知晓这轩雾郡有如此多的利益纷争么?” 赵其昌手捧天地文书,将宣王气运展示给杨暮客。“二十一年前,宣王六岁,出口成章,深得当今圣人喜爱。国子监监丞徐芳认为其可登大位。用心培养。” “就培养出个蛀虫出来?” 赵其昌下半截话被噎了回去。 杨暮客啧啧称奇,“贫道听多了少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你口中这宣王气运未失,想来是个明主咯?” 城隍额头冷汗涔涔,“本神不敢评判。” 杨暮客点点头,“当今圣人姓赵,赵乃国姓,不知城隍大人出身何处?” 赵其昌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了,“本神生前的确是圣人血脉。” “你不忍心看着自家血脉相残是吧。” 城隍不言语。 杨暮客继续说,“你既不忍心看自家血脉相残,可当今圣人养蛊。但你管不得京都一地,所以你这儿,就成了各为其主斗虫豸的地方。”说完杨暮客掐唤神诀,“敕令,想见岁神殿巡查游神。” 嗖地一道光从城隍司外飞进来。 “巡查游神领命前来。” 杨暮客指着城隍的鼻子,“去查他。查他阴德。” 赵其昌一张白脸瞬间气的发黑。 巡查游神得了敕令后身躯消散,融入进了轩雾郡府城的护城大阵之中。 赵其昌咬牙问,“道长究竟何意?” 杨暮客一把抽出后背的法剑,看着宝剑寒光闪烁,而后他将视线落在赵其昌身上。慢慢站起身将长剑搭在赵其昌的肩膀上,“贫道从没打算老老实实地装成个凡人一样走过中州。贫道修行成人,缺的是金气初啼,缺的是一口怒气。贫道一直再找,怎样的怒气能让贫道化身成人。很幸运,你这城隍不够资格……” 听到这话赵其昌松了口气。 杨暮客抬起剑尖拍了拍赵其昌的脸颊,赵其昌一瞬间怒目圆瞪。 杨暮客冷冷直视他,“贫道坐中局,你这城隍不顺贫道的奇门阵局运行气运。若贫道轻易放过了你,日后走到他处,其余神官皆学了你。贫道还要不要设奇门阵局了?是不是要逼着贫道脱了人皮显法才行?” “上人是在用上人的前程来要挟本神……” 杨暮客笑着露出一口白牙,“贫道从不要挟。贫道只讲道法自然,只讲事实。” 融入大阵的游神从地面出来,恭恭敬敬地对杨暮客说,“启禀紫明道长,轩雾郡郡府城隍懈怠政务,却有损阴德。” 赵其昌听了这话那张黑脸瞬间变得青面獠牙。 杨暮客稍稍动用了法剑上面的煞气,再拍了拍赵其昌的鬼脸。“跟谁龇牙咧嘴呢?” 赵其昌昂着头老老实实地站着。 杨暮客再问游神,“够不够扒了这老狗身上的皮?” 游神面色为难,“这等考绩疏漏,还未达到罚阴俸的标准。” 杨暮客无奈摇摇头,翻手腕将法剑插入背后剑鞘之中。 赵其昌冷眼看着小道士离开,他为城隍九百多年,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阴间一阵狂风,岁神殿阴司岁神西方主使来到城隍大殿。 赵其昌恭恭敬敬地作揖,“小神拜见主使。” “正法教旁门卢金山于金阕原以西的黑砂戈壁中修建别院,正少了巡查游神。”说完了主使从地底一揪,揪出来一个神官。“待新任郡府太守上任后,你去入梦,告诉他新任城隍的名号。外头道观里的城隍神像都捣碎了换成你的。” 那神官点头称是。 赵其昌吓得不敢言语。 主使看了看赵其昌,“将你调到西边巡查,是叫你躲灾。正法教与上清门修好,你自己想想如何将功补过,莫要以为得罪了高门子弟便可平安无事。今日紫明道长大度,但来日有人知晓了他修行于此受挫。你赵其昌几斤几两?担待得起么?” 赵其昌心里明白了……凡俗他家血脉有人跟前跑后送去利益。那修行界怎就会没人为紫明上人如此呢?也许紫明道长真的只是逞一时之快,但后续的为其张目之人他赵其昌应付不得。 赵其昌勉强笑着对新任城隍迎了上去,“拜见新任城隍大人。” “不敢不敢。” “轩雾郡当下事情繁多,你我做好交接才是。” 新任城隍眉眼间透露喜意,“是极……” 杨暮客出阴间,来到阳间。他正准备随意走走,反正把季通支开就是为了去阴间算账。还有大把的时间在外头浪,不急回去。但此时杨暮客感应到整个轩雾郡的气运归于他的脚下,以他脚下为中局,奇门阵法可随意布置。 放眼望去,不需开天眼,不用以天地文书视之。每个路人的运道,命宫,属性,都可以目视见之。 啧。这阴司莫不是个铜锣,不敲不响。 虚莲大君所说的为一方天地之王,这时杨暮客才有了些许理解。杨暮客很好奇地想拨弄这些路人气运,但心里马上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可以。 这是尸狗的警觉。 唯有守虚,他才能顺应这天地气运。 顺应这天地气运走下去。杨暮客远远见到一个熟人。毕竟才从人家家门里出来。 柳汞领着数个捕快站在一个酒楼门口。里里外外围了一圈普通民众。 “你莫不要以为没人敢检举你家腌臜事儿。本少爷今日就要拆了你这破屋,让里头的腌臜晒晒太阳。” 那掌柜的眯着眼冷嘲热讽,“柳少爷,今日阴天。没太阳。” 杨暮客站在外头,鼓起腮帮子往天上一吹,借了口灵炁送到阴云上。云开了。一束阳光落下。 柳汞一腔热血,被那阳光晃得睁不开眼。他跟身后的捕快说,“小子笃定他这酒楼里有赌场。” 那捕快也是一脸为难,“我的柳少爷哟……你说有正事儿寻我等,来这闹事儿怎么算得上是正事儿啊!” 柳汞破口大骂,“他家主子李颉都倒了。尔等怕甚?这破酒楼的赌场害了多少人?以往李颉给他们撑腰,如今李颉下了大狱等死。你们还畏畏缩缩,还是不是个爷们!” 掌柜的冷笑一声,“李颉大人可不是咱们酒店的东家。你这小子莫要血口喷人。咱们酒楼账面干干净净,经得起查。平日里咱招待的也都是郡府里的街坊,可不是什么贵人寻欢作乐的地场。” 柳汞回头看着那掌柜,“孙小虎的媳妇就是卖到你家来的,你敢狡辩么?” “孙小虎又是哪个?他媳妇又是谁?” 柳汞大声在酒楼外头喊,“魏梅花,哥哥晓得你就在里头。出来!哥哥来给你做主了!” 一旁的捕快拦住快炸毛的柳汞,“柳大少爷,别闹了。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们老柳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 听了这话柳汞侧头看着那人,眼神里些许迷茫,“本少爷丢人了?” 那捕快赶忙凑到柳汞的耳朵旁,“这酒楼不止有李颉大人的股份,还有郡丞大人的……” 柳汞却管不得许多,奋力挣扎。他今儿赌了性子要拆了这破酒楼。魏老蔫输光了宅子,还卖了女儿。孙小虎为了赎回魏梅花到河运上面当苦工。柳汞日日都在东城那头晃悠,怎不知河面上做苦工的人都被当牲口使。自打薛家接手航运后,就没拿工人当人过。 “啊……”兀地哐当一声。 一个人影从楼上落到地面。 柳汞直愣愣地看着一个女子摔在地上血流涓涓。 那笑面虎掌故脸瞬间就绿了。他抬头看着被打破的木窗,伸出指头指着目瞪口呆的两个打手。 柳汞目眦欲裂,“你们看到了!这还是本少爷闹事儿么?把他抓起来啊!抓起来!” 捕快这时当真两难。 掌柜即刻说,“抓我作甚,这女子从楼上落下。又不是我推她下来。” 柳汞牙缝间迸出几个字,“我要你死!” “让一让,让一让。” 杨暮客拨开人群。杨暮客蹲到女子边上,将女子脸翻过来,长得也不咋地。他摸着女子脖子,脉搏有力。“人活得好好的,还不找郎中治伤。再啰嗦下去怕是流血都流死了。” 几个捕快赶忙架起晕了的女子往药店跑。 杨暮客抓住一个要拉着柳汞离开的捕快,“且慢。” “不知道长还有何事?” 柳汞这才从恍惚中醒来,看到眼前的小道士正是那宋家做客的道长。 杨暮客指着楼上的俩人说,“贫道看见是那两个人把那女子推下来的。” “这……”捕快迟疑了。 一旁的掌柜破口大骂,“你这道士血口喷人,那门窗都关的严实,你怎地能看见!” 杨暮客一脸无辜地说,“可不止贫道见着了,周围的民众也都看见了。是不是啊。” 果然此话说完了,马上有人附和,“我见着了那窗子被打开,楼上的人和那女子推搡,那女子才掉下来的。” “就是,我也见着了……” 附和之人越来越多,那掌柜的都被吓退了半步。 捕快见群情激奋,“上去拿人!” “是。” 傍晚柳汞衣衫不整地回到宋府。这衣服是被捕快扯的,他浑浑噩噩忘记了整理。 宋钰一张老脸拉的老长,“你出去半天,便闯下这么大的祸来。就算你看不惯那赌坊,找个由头给他关了便是。闹得人尽皆知作甚!” 柳汞低头不吱声。 柳泉嘿嘿一笑,“你这憨货,怎地就晓得领人去闯。就没想过若闯不进去,那才是真丢人。” 柳汞瞥了眼堂哥,扭过头去。 噗嗤。宋钰憋不住笑了。“你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轩雾郡的粪坑盖子,竟然被你这么揭开了……” 第87章 多事之秋竟生妖邪 新任城隍所面临的不是一个烂摊子,毕竟赵其昌虽然怠政,但非乱政。 怠政的结果是有完整的阴司业务体系,但鬼浮于事。大把的阴差鬼卒吃着俸禄不干正事。对护城大阵的照顾也明显不周,拿过天地文书一看。这郡府里住着好几个妖精,已经三十多年没来点卯了。 新城隍上位三把火,第一把火烧到了人事之上。 先砍了一半的阴差食俸,而后让他们相互检举。 嘿,这不检举还好。一检举,好家伙!整个阴司就没有一个是行事端正的。本来有不少阴差鬼卒见新城隍不近人情,都凑到了判官座下。 判官吃了两个鬼以后也没人敢去了。 什么东西,老城隍都灰溜溜跑了。这群杂碎,此时阳奉阴违跑到本判官座下,那不是给新城隍上眼药么?他判官还要不要做了?老城隍是被大使赶到沙海里头,那是老城隍有人背后撑腰。他判官可没那个条件。 新城隍很满意这次摸底,清理了一半阴德有损的阴差。但这样也产生了一个后果,那就是夜里巡查的阴差数量不足。会产生疏漏。他赶忙郡中联系其他阴间城隍,帮忙夜狩。 轩雾郡首府城隍做清查,地下其余县城的城隍能干坐着么?也搞起了清扫行动。口头应下了夜狩的命令,但也要首先完成内部清理。县城不比郡府,地方小人少,他们整合的速度要远比郡府快得多。这些个城隍都是想打个时间差。几天时间罢了,太平了数百年的阴间还能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当然,也不是没有做得好的县城城隍。趾高气昂地扯着大旗去夜狩,似乎终于等来了扬眉吐气的日子。每晚呼呼喝喝,那叫一个畅快。 近来轩雾郡府城死的人太多,义庄尸满为患。几个仵作研磨了大量药物防治瘟疫。岁神殿瘟部的瘟神见了撇撇嘴,谁特么敢在这个时候放瘟,惹了那城中的小道士,死无全尸。瘟神无事可做溜达着出去巡查人道功德了。 李颉府里送出来四十多个尸首。不少服毒自杀的,游神领着魂儿就走了。 昌栾是枉死,没到收魂的时候。本来应该有阴差跟着他的三魂七魄,等到头七过后,魂魄尽数合一,成了生魂的时候引到阴间。防止生魂化作厉鬼作祟。 新任城隍这一个检举揭发的命令下达后,两个跟着昌栾的阴差被革去官职,等候发落。就这谁还管那枉死魂魄?两个阴差在自家阴宅里等候处置。 昌栾的伏矢魄城中乱窜了一圈没找着亲友,回到太守府发现尸身不见了。痴痴傻傻地跟着阴风走。 城南义庄离军械局很近,约莫四五里就变成了军事管制地区。 军械局有祭金冶炼功能,有铸造火器的功能。 夜里河运脚夫来到军械局搬运货物。因为晚上涨潮,大船能进环城河,可通运河。薛家航运三掌柜站在大船上,看着灯下苦力做工。 他边上站得是军械局校尉,但身穿道袍。这校尉是军中俗道。 “多谢校尉提醒,薛家也不是不通事理。但疏浚河道非一日之功,我等需做好准备。” 俗道摇了摇头,“信与不信随你,郡丞大人已经被逼到了墙角。钦差大人死咬不放,事情不可能都推到死人身上。李颉的家产马上就能清点完毕,到时候再查过往账簿,对不上账,总要交出些人。郡丞若抵不住。你薛家未必不是其一。” 三掌柜咬了咬牙,“我晓得了,稍后便报与东家。” 昌栾的伏矢魄跟着阴风跑到了城南,终于找见了自己的尸体。 轩雾郡近日里阴天,虽下午放晴了那么一会儿。但深夜有雷雨征兆。黑漆漆的夜幕里偶尔有白光闪过,却不闻雷声。 咔嚓一道电光落下。正落在城南义庄之外。 昌栾的尸体没放在义庄里头。里头都是带棺材的尸身,昌栾的尸身只裹了个席子。还让仵作开膛破肚,查验了是否中毒。验明伤情是利器刺穿心脏失血过多而死。 雷光扫过臭水沟,电流沿着尸液过了一遍昌栾的尸体。诈尸了。 昌栾的伏矢魄看到自己的尸体做起来,嗖地一声钻了进去。昌栾的尸体张开大嘴喊了句鬼话,在外头乱窜的其余魂魄也都飞了回来。 死了三天,本就过了尸僵的日子。昌栾缓缓地站起来,看看肚皮上的缝合线。他想起来他是被李颉刺死了。但之前的事儿都记不清了。他只晓得自己叫昌栾。心不跳,脑无血,思不灵。活尸起尸后第一个想法就是饿。 活尸闻到了血肉气息,生魂味道。活尸手脚并用跑了起来,跑着的时候浑身黑毛疯长,因缺血而失水,越跑越瘦。心脏竟然在跑动中怦怦跳了两声。 一个苦力正推着箱子往栈道上走。箱子堆得老高,他只能看见脚下的路,看不见前头。 忽然一个黑影落在了推车上头,而后扑倒了苦力。苦力慌张大叫,他还以为是推车上的货倒了。只见一个血盆大口张开咬下了苦力的半张脸。三口两口将脑袋吃了抱着脖子嗦着血液。 后面的人见到了这样的事儿乱成一团,大喊大叫,关上了军械局的大门。 其余苦力见着也马上扔下货物往船上跑。 俗道校尉看到此景眉头紧锁,长吁了一口气。他本就不是轩雾郡人,这轩雾郡军械局操练懈怠他也早就知晓。皆是裙带关系之人,他也管不得,也懒得管。当下情景,若是训练有素,那些个卫兵该持刀兵将这妖物围之,以火器杀之。再简单不过。 “一群饭桶!” 顾不得其他,校尉蹬船帮飞起,掐巽字诀。在空中好似一条鱼,落在地面,他掐乾字诀,咬破指尖聚心神,点额头开爽灵。以三年阳寿为筹,借得灵炁。一柄法剑聚金炁而成。 持法剑,掐震字诀,惊雷咒。 一道电光劈过去,正在吃人的尸妖被电得嗷嗷叫。 尸妖丢了尸体,趴在地上谨慎地盯着校尉。 校尉脚踩罡步,寻找炁机。但风雷阵阵,天地无象。定不下八卦格局,他有诸多手段施展不来。尸妖起初行动滞涩,但因吃了活物,将那活人的魂魄吞入腹中消化,补全了心口伤处。 校尉起初以军中武法将那活尸逼得左蹦右跳,尸妖一身剑伤。但没多久校尉因踩不准天地方位跟不上尸妖的行动。尸妖虽敌不过校尉,却发现那校尉竟然追不上它。它兀地跑到那吃了一半的尸体处提起尸体跑进了密林。 哗地一声,瓢泼大雨落下。 校尉退还天地灵炁,法剑消散世间。 孙小虎待宵禁过去,一大早跑回了家。家中无人他也不敢独自呆着,跑到戈壁叔伯家里。将昨夜闹尸妖的事情说后,孙小年也害怕。劝堂哥歇息几天。而后孙小年又说了昨日柳汞为了孙小虎的媳妇大闹赌坊之事。 郡府闹尸妖,先是从南城开始传,而后从东城开始传。传到北城鸿胪寺的时候已经是正午过后。 鸿胪寺院子里,雷雨过后空气清新。杨暮客躺在院子树下吹风,将一根牙线套在两根指头上,剔牙缝里的肉丝。听见外头的换防新侍卫聊着城南义庄的诡异之事。 “季通,你去城里打听打听。” “是。” 杨暮客待季通走后试着以身为中局,设奇门阵法掐算。但他没那么多的精力,神思不够坚韧,承载不住足够的信息。若想知阵中详细之事,方圆百丈已经是极限。若知大概,方圆五里也是极限。所以杨暮客也就不再掐算,还是等着季通回来再看。 没多久季通回来了,还带着一个捕快。 宋钰得到军械局校尉传信后,差遣捕快张榜,寻求助阵除邪的俗道。 军械局俗道校尉做法完了以后要静坐修养,不能再妄动精气。否则可就不是折寿三年,怕是要病入肺腑。当然,如此重要之事肯定也要通知轩雾郡俗道道院与城外道观。但一郡之地寻找一个尸妖,无异于大海捞针。 尸妖不同于普通妖怪,刚刚诞生之时不但没有妖气。而且不须汲取天地灵炁。它们只知吞食血肉,补全生命所缺。 所以即便是阴司都难以察觉尸妖藏身之地。这也是阴司城隍夜狩多为猎杀尸妖的原因。普通妖怪在灵炁引导下若夜中明灯,但尸妖只有用天地文书检查人道气运才能发觉异常。 杨暮客看了看那捕快手里的告示,又问明了刑部司招募俗道的规矩。让其留了一份告示后示意季通可以把捕快送走。 拿了这告示后,表示夜里宵禁以后在城中活动便不再是违反律法。 前两日夜里杨暮客跟季通被追兵追得满街跑其实已经违反了宵禁。这些琐事朱哞自然不可能让轩雾郡的刑部司去询问郡主一行人,自然是与宋钰会面之时早就谈妥,在刑部司备案过了。 宵禁时段是亥时到寅时。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四点多。这段时间是天地阴气最盛之时,也是人道最弱之时。 阳气盛尸妖邪祟不可藏,人道盛则尸妖不敢捕猎行凶。所以尸妖的活动时间范围也在宵禁的时段之内。 杨暮客拿着告示,在手里晃晃,对回来的季通说,“晚上要不要跟本少爷在街上逛逛?” 季通一旁站着,“这算甚?小的以前做捕快还不是经常值夜。” “你抓过尸妖么?” “这有什么,小的以前在渔阳郡城值夜,不知抓了多少毛贼,得到过刑部特许嘉奖。” “贫道问你抓没抓过尸妖……” “没有!” “这不就结了。今儿晚上跟贫道去抓尸妖。现在就去睡觉,省得你晚上没精神。” “是。” 杨暮客进了主卧,小楼正捧着鸿运礼炮商行的往年账簿对账。 “小楼姐?” “干嘛?没看本姑娘正忙着呢?” “郡府城中闹尸妖,弟弟晚上要领着季通去捉妖。夜里您门窗关严实,莫要让屋里遭贼。” “你饭吃多了么?若撑得慌就去院子外头跑几圈……” 杨暮客讪讪一笑,“那弟弟晚上就不在家里睡了昂。” “管你是去抓尸妖还是去寻花问柳。” “嘿嘿……”杨暮客也不敢多打扰,欠着身子退了出去。 小楼自是不怕什么遭贼之事,那玉香会祝由之术,能耐大的很。若真有那不长眼的毛贼,怕是才要倒了大霉。若非前两日是成建制的兵马,又携带了天雷火器,否则独季通一个便能守住大门。更甭说小楼知晓玉香一直深藏不露。 杨暮客一直打坐到晚上,晚饭也没吃。等季通起床后,一起吃了一顿玉香特意留的饭食。 季通此时身背陌刀,腰里挂着两个骨朵,一身扎甲。他许久不曾这样全副武装过了。杨暮客将昭通国赐予季通的将军甲内甲拿出来套在道袍外头,什么裙甲外甲一概不穿,更不戴胄。有点四不像。 二人出了鸿胪寺直奔城南。 尸妖肯定还没进城里。不然城里的城隍拿着天地文书一找一个准儿。也用不着俗道到处寻那尸妖去。 城外有拱卫城市的村镇,这些村镇才是重要巡查的对象。 才出城门,就遇到一个道院的俗道。 见面后互相问候了一句慈悲。 杨暮客指了指城南东南,那人指了指西南。一笑而过。 半路上杨暮客又遇着一个道士,这个道士背后背着一柄木剑,身上香火之气浓郁。是才摆坛行科过的模样。 那道士拦住杨暮客,“这位道长,小道守在此路防止尸妖进城。不知道长可否得知白雾观发布的尸妖线索。” 杨暮客摇摇头,欠身作揖,“请道长明言。” 那道士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晚上刑部衙门集会的时候小道未曾见过道长,想来道长便是鸿胪寺租住的大可道长。” “正是贫道。” “小道长话短说。今日白天已经查明尸妖来源。尸妖乃是前夜天雷降下,城南义庄之尸产生妖变。妖变之尸为昭武航运的东家,昌栾。昌家悬赏留其全尸,八十贯。尸妖昨夜袭人后向南逃去。我白雾观起坛做法问神,得知南方县城并未发现尸妖踪迹。尸妖白日不可行进,不知躲藏何处。但根据其生前习性,他喜水。应走于岸边。岸边高山密林丛生,请道长多加小心。” 杨暮客细细听后,抱拳作揖,“贫道多谢道长警告。” “前路小心。” “道长守人道大路,更要小心。” 再分别,杨暮客与季通进了河边密林。密林远处不时有火光闪烁,那是其他道士在巡查。 杨暮客用鼻子使劲吸气,没闻到妖气,也没闻到血肉气息。 渐渐夜深,亥时已过,子时午夜。 杨暮客走着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他示意季通前方有异。 果然,才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了一个俗道的尸体。周围有被雷火攻击的痕迹。这道士显然与尸妖搏斗一番,却输了。 那尸妖竟然没吃了这尸体,又躲藏了起来。 新生尸妖竟如此聪明? 第88章 迎来送往皆是人情 黑夜里季通大气都不敢喘,他是真害怕。 其实杨暮客问他的时候,他就心不甘情不愿,想找个由头不来。当下见得一个道士竟然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杀了,季通的心也提起来。 这大少爷确实不怕,他本就是个鬼。而且能耐不小。但那尸妖若厉害至极,大少爷又能顾得上他季通么? 杨暮客瞧见季通眼珠子乱转,踢了他一脚。“当兵的时候,你家先生没教过你,君心不定乃是大忌。” 季通咽了口唾沫。 杨暮客上前用脚尖将趴在地上的道士尸体掀过来。是剑伤,不是尸妖所伤。 啧。这就有点意思了。还有人在这个时候搞这种腌臜之事。没声响的原因是有人布下阵法将斗法时候的声音掩盖了。 算了,不理会这些。他们继续往前走。 树林不远处渐渐开阔,这里的树都被伐掉了。沿着河岸在修建堤坝。仲夏防汛才开工没多久,但服徭役的人今天都撤离了。尸妖吃人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人命要紧,工期能赶,尸妖作祟死了人,这样的责任工部的官员担当不起。 忽而前面人声嘈杂,数个道士或乘风,或踩树梢。电光闪过,隐约能看见一个黑影被那些道士团团围住。 杨暮客跟季通凑近后也引来外围警戒道士的注意。他们并没有阻拦,杀尸妖,来人多多益善。 工地里面九个道士组成了八门金锁阵,正中之人为中局坐镇者,主攻。震位,乾位,离位为辅攻。 尸妖乃疫病之源,这也是这些道士不敢上前肉搏的原因。不是人人都舍得三年阳寿换来灵炁护体。以阵法攻击尸妖跟那道士校尉犯了同样的错误。慢。非常慢。若非外头还有围剿的道士干扰,这尸妖早就跑了。 尸妖陷于泥沼,口喷黑烟。巽位道士掐诀起风,虽吹散了黑烟,却也让前方出现的缺口。那堵路的道士察觉毒烟飘来逃到了一侧。 还未等烟雾散去再次合围,那尸妖顺着缺口逃到了堤坝之上。堤坝上都为夯实黏土,再无泥沼之阵可困其行动。噗通一声,那尸妖跳进了水中。 杨暮客和季通慢慢悠悠地来到了那一群道士聚集之地。 “怎地就让这妖精跑了。”那坐镇中局者恼道。 负责堵路的道士不敢吱声。 其中还有道士拿起罗盘开始布置奇门,寻找这尸妖踪迹。夜里水冷,这群凡人俗道自是不可能下水寻妖。杨暮客跟季通站在另一边往河里瞅瞅。 杨暮客也肯定不下去,他一个泥巴尸身,最忌水浸。季通一个火命的武夫,若是入水,也是白给。 一阵风吹过,杨暮客闻到了尸妖的妖气从对岸飘了过来。这妖怪是鱼么?怎么这么快就游到对岸去了。 “去找个宽一点的木板去。” “诶。” 季通没多会儿就找着了一个大木板。随而季通也跳了上来。杨暮客掐坎字诀催浪前行,过大江。 另一旁的那一队道士看得目瞪口呆,这样信手拈来的法诀是借了多少灵炁啊?这小道士嫌命长不成?这群道士能结成大阵围攻尸妖乃是白日里行科所至。每个人的任务各不相同,自然也不能像杨暮客一样拿了个木板就催浪渡河。 他们只能去找船渡河。 “师兄,方才那道士是谁?咱轩雾郡也不曾见过这样年轻有为的道长。” “许是那外来的大可道长。大可道长打前阵,我等应速速跟上。莫要让那尸妖再跑了。” “是。” 不但阳间的人在找这尸妖,阴间城隍夜狩也在找。 轩雾郡府城南的砀山县城隍收到了道士的香火传信,知晓尸妖逃进了砀山县境内。 杨暮客跟季通上了岸,妖气的味道引着二人往岸上密林深处走去。 果然,不多会儿便看到尸妖躺在地上歇息,尸妖身上多处受伤。它似乎意识到了无路可逃了,看着只有两个人追了上来。嗤笑一声,它打算死也要拉着二人作古。 尸妖扭动身子的模样使人恶心发麻。一阵腥风,那尸妖从地上跃起朝着杨暮客面门冲了上来。 杨暮客掐定身诀,叮地一声,空中的尸妖动弹不得。 季通迈步拦在杨暮客身前,抽出腰间的两个骨朵,一前一后掷了出去。 当当,尸妖在空中被砸个正着,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季通调用气血,小碎步快跑,从背后抽出陌刀,一跃而起,力劈之势。尸妖原地打滚,躲过了刀劈。却见天空一道雷光降下,阳雷法将他劈了个通透。 杨暮客掐震字诀阳雷法,一步步慢慢走上前。季通手起刀落,尸首两分。 “嘿。什么妖怪,还不让咱家少爷跟小的给收拾了。那群俗道跟阴间神官都是些酒囊饭袋之徒。” 杨暮客看着张狂的季通,一副看傻子的表情。但人情收下了,总要有些表示,杨暮客双手抱拳,四方拜了拜,“贫道多谢诸位一旁护佑。” 今天夜里只死了一个道士,道士身上还是剑伤。有些闹大了。 杨暮客跟季通回去后,白雾观的道长邀请他们去了一个山神庙歇息。 进去山神庙,杨暮客才察觉气氛不对。白雾观的道士都冷冷地看着他。 首座的老道长见到大可道长来到,开口说,“敢问大可道长,可曾经过我徒儿展休死亡之地?” “不知展休是何人?”杨暮客上前施礼。 一旁两个道童将他与季通半路遇见的道士尸体抬了上来。 “他便是我徒儿展休。” “确实遇见过。” 老道士继续问,“那不知道长可曾见过凶手踪迹。” “不曾见过。” 老道士思忖许久,“不知道长以为是何人杀我弟子?” 杨暮客答得干脆了当,“贫道不知。” 老道士看了看外面站成一排的道士们,眼中狐疑之色尽显,但终究没说什么。 杨暮客也左右环顾,“尸妖贫道于河边斩杀,此处既无贫道之事,那贫道先行告退。季通。走。” “是。” 晚上清净,大路上没什么声响。杨暮客大大咧咧将魂魄放了出去寻那些山神土地聊天。季通闷不吭声在后头跟着。进了城,杨暮客收回神思,不再一心多用。季通见杨暮客神色如常,上前问出不解。 “少爷,你杀了那尸妖。为何不将尸首带回来领功?” “不是贫道杀的,是你杀的。” “即便是小的杀的,为何不带回来领功?” “领什么功?你是要准备在这冀朝为官?还是要进这冀朝土地做阴神?” 季通听完了后,又琢磨了下今夜情形,问少爷,“这是他们故意让咱俩去杀了那尸妖?” “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又何须想得那般复杂。这轩雾郡城隍知晓人情冷暖,也不稀奇。你觉着贫道领你夜狩尸妖是为何啊?” “嘿嘿,少爷的心思,小的这榆木疙瘩怎能通透?” “卖得哪门子丑?” 季通听了自己少爷这话才一脸正经地说,“少爷是要求名?” “对!” 季通点了点头,“所以那些俗道和阴间的神官都顺水推舟将名声送给了少爷。” “屁!” “不是少爷您自己说的,顺水推舟……” “那群俗道跟神官巴不得尸妖是他们所斩,嘴边上的肉会老老实实地送给贫道?是你傻还是他们傻?顺水推舟非是那些俗道和神官。是执掌天地文书的人。” 得。这回季通便知道不能再问下去了。但另外一个疑问却涌上心头,“少爷可知是谁杀了那个道士?” “你是捕快你问贫道?” 季通贼眉鼠眼,小声地说,“小的猜是那一队俗道干的。” 杨暮客也不答他,大步流星地往城北走。 可不就是那群俗道干的嘛。荒山野岭,也找不出其他人。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唯一选项便是真相。 白雾观既然年轻一辈精锐尽出,斩妖自然不可能允许出现差错。但大阵还是出现缺口被那尸妖逃了。所以阵法运用不熟,是谁之错?若是阵法缺了一人,是不是便解释得通了? 那展休死亡之地有雷法痕迹,但声音不曾传出,也不曾见有雷光。定然是有人隐去了。所以不会是一个人作案。 伤口在胸口,正面斩杀。而且展休衣服上并没有太多的挣扎痕迹。如此死法更像是处决。 这展休因何而死杨暮客并不感兴趣。轩雾郡死得人够多了,上到高官,下到平民。多了一个道士又怎么地?只要这些人不扰小楼做生意,杨暮客也懒得搭理他们。 回到鸿胪寺后小院里玉香在外头值夜。 “怎地在外头,不进屋里?” “郡府里头不少野鬼冒出来,婢子若不出来震慑,怕不识趣的进了屋吵到贵人。” 杨暮客挠挠头,“贫道一路走过来,也没见着有鬼祟之物?” 玉香捂嘴一笑,“您身前身后跟着众多游神,那些鬼物哪敢上前。就是见您离开了后,才有几个不张眼的凑了上来。” “你弄死了?” “不久前有阴差给领走了。” 杨暮客点点头,“明儿要是有什么送锦旗牌匾的,都拦在外头。” 一夜无话。 第二日钦差大人司马彦先登门拜访。言说大可道长义举救轩雾郡人民于水火。 钦差走了,而后郡丞也来了,郡丞前脚进门,宋钰跟柳泉也登门。 宋嘉农行的人送来锦旗,被玉香拦在门外。农行掌柜一脸谄媚,言辞凿凿说这锦旗必须收下。 宋钰出门的时候那掌柜的还上前套近乎。宋钰的确与宋嘉农行有些关系,往上翻个五六辈儿,宋钰家里的祖宗是宋嘉农行这主脉庶出的孩子。但宋钰祖宗争气,考进了国子监。在京都落户,所以宋钰籍贯是京都,而非轩雾郡。 宋钰见那掌柜谄媚之色厌烦不已,求人办事儿的时候就想起来这宋家旁支儿。这富贵买卖却一分都不肯分出来。 “大可道长不在意这锦旗,你也莫要强送。人家修行心中清净,尔等来了表示了心意,退去便好。堵住大门成何体统?” “是,是……” 宋嘉农行的掌柜老老实实退去了,但带来的一些财货却留下了。 宋钰也非京都宋家的家主,到了他这儿也是庶出。他哥哥儿孙满堂。他娶了媳妇没孩子,媳妇有肺疾,早早离世。宋钰也不曾再娶。所以才有柳清过继给宋钰当女儿的事情。 宋钰跟柳泉离开后郡丞却未离开。 郡丞还有事情没说清楚。如今他被架在火上。 轩雾郡太守李颉进大狱了,后面的事情在郡丞眼里可大可小。他就是一个拿钱不办事儿的,跟着李颉亦步亦趋,保证不被李颉耍阴谋弄死已经是费尽心力了。 他比不得宋钰,在京都有根。更比不得柳家,人家是裘党弟子,柳泉或许就是裘宗师的心头肉。轩雾郡水浅王八多,就这么一个多雾多雨的山城不知有多少错综复杂的势力在里头。 有推玢王的,有推宣王的,有当今圣人的死忠,有启王的产业。 昭武航运就是启王的产业。这也是昌栾敢跟李颉大呼小叫的因由。 裘党推玢王,米党推宣王,太保虞大人推启王。其实按理来说郡丞算是太保虞大人的学生。当今冀朝朝堂虞大人就像一个摆设一般。从来不参与裘党和米党之争,甚至稀泥都懒得去和。 圣人也从来不和虞太保单独商议。致使众多官员都以为虞太保已经年迈无力,遂更不可能去亲近一个无权无势的太保。 郡丞大人心里急啊。宋钰眼见就要把火烧到他的屁股下头,他总要找点事情,远离这是非之地。 “不知贾掌柜准备好签订契约没?” 小楼在纱帘后面拿出一沓账簿,“鸿运礼炮工厂占地和账面上有些出入,工人数目也对不上账。不知县丞可明其中详细?” 县丞心里合计一下,“此乃郡府富商避税之法,少写了些,税便要少交一些。以往郡府衙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尤其是李颉在任之时,更是放任不管。” “那这些工厂用地的归属为谁?工人的工钱又如何发放?” “工地是在官家名下,并不曾被人私占。工人工钱也如数发放。” “你莫要说得好听。待本掌柜签了契约后,这后面再找来补齐税收。这等亏本生意本掌柜不做。” 县丞赶忙揽下职责,“本官这就前往各地,核查鸿运礼炮的账目。若未归其名下的土地,尽数划归。工人名单也尽快核实作准。” 小楼点点头,“那便麻烦县丞大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贾掌柜乃是我轩雾郡的救命恩人,在下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第89章 非凡也须寻医问药 轩雾郡今日半边云,半边晴。 刚才还雷声隆隆,此时却艳阳高照。 李颉在大狱里等着过堂的日子终于到了。 司马彦坐公堂之上,郡丞和谢家孤孙旁听,谢家孤孙身后站着的是柳泉。 街道的尽头被阴云笼罩,但太阳照着囚车里的李颉睁不开眼。太阳怎地这么烈?李颉抱怨着。 堂上直接判处了李颉极刑,抄没家产。有那么一瞬间李颉动摇了。他还不想死。 司马彦看到李颉欲言又止,眯着眼问,“堂下囚犯可有新供词叙述?” 李颉低下头并未作答。 李颉回到大狱后,京都家中仆人前来探监。打开食盒,只有一盅一壶。仆人往盅里倒上一杯。 “少爷随主母去了薛家认亲,老爷可放心。” 李颉看着酒盅呆坐许久,“怕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啊……” “老爷可有讯息要小的代传?” “让老二出去游学吧。家里老大一个人照顾便够了,老二也到了学本事的年纪,总不务正业也不是回事儿。若主母同意,就把老二送出去。” “是。” 那仆人盯着李颉一口饮尽,悄悄退去。 没过几天,由司马彦亲自牵头组织了贾家商会与鸿运礼炮的契约缔结仪式。朝堂上争了许久轩雾郡太守的新任人选,裘太师推荐学士张鹤,米太傅推荐工部郎中钱晶。最后圣人却选了工部侍郎董春青。前两个是四品平调,后一个却是三品降格为四品。 董春青是一路从工部升上去的,并没有治理地方的经验。圣人意图也很简单,轩雾郡此时求稳,民政一切如旧,但河道疏浚需干练官员。董春青以疏浚工作为重。 郡丞接到董春青的时候松了口气,“春青兄多年不见,青春依旧。” 董春青看着未带纶巾的郡丞王必开,“必开兄如今华发早生,怕是这郡中事多劳心啊。” “谁说不是呢。” 董春青见王必开答得痛快,“为兄初来乍到,不知这郡中可有要紧之事?” “钦差大人代管,一切井井有条。鸿运礼炮经营之缺已经由贾家商会补齐,今年税赋与民生皆得保障。今日便是贾家商会与鸿运礼炮缔结契约的日子。” “如此重要的事情,必开兄为何不去?” 王必开瞥了眼董春青,“你就打趣我吧……” “哈哈哈哈……” 签了契约,留下了那些金玉。小楼自是不在这轩雾郡久留,当即差遣季通收拾好车马。下午他们就乘车离开了轩雾郡府城。 马车行驶在管道之上。 小楼在车厢里写字儿,写完了玉香端上银盆让小楼洗干净手。 小楼看着一旁打坐的杨暮客,“你这臭小子,杀了那尸妖。让人传得人尽皆知,锦旗不要,郡府嘉奖不要。那钦差大人亲自将嘉奖文书送来,你还不要。你图个什么?” 杨暮客睁开眼,“小楼姐没听过一个词么?” “什么词?” “沽名钓誉!” “呸!这是什么好词么?” “是好词啊。” “呵!你杨暮客难不成还是一个沽名钓誉之徒?” 杨暮客摇头晃脑,“贫道待价而沽,钓鱼也是愿者上钩。轩雾郡这点小事儿的名声还配不上贫道,这嘉奖拿了也显不出贫道胸怀。” “那如何才能配得上你这臭小子?又怎么才能显得出你的胸怀?” “缘分未到,贫道也不晓得……” 玉香抿嘴一笑,“小姐如今买卖惠及一郡之地,少爷斩了区区一个尸妖,也的确配不上少爷的能耐。” 小楼看看玉香,“你这蹄子向着他说话作甚。他有多大的能耐?何事不是由浅至深,由小到大。这臭小子嫌弃名声太小,那也该领下了,日后努力做得更好才是。” 杨暮客嘿嘿一笑,“小楼姐言之有理,不过贫道以后再斩了什么尸妖之类的,这些官员还是一个德性凑上前来,贫道嫌烦。索性当下就告诉他们,斩妖除邪这样的小事儿贫道做了便做了,莫要大惊小怪。” 隆隆雷声,杨暮客掀开车帘,临下雨前车里很闷。 这时他们行驶在一条大路两旁种着梧桐树的官道上。参天的梧桐树树干交织,像是一条无尽的绿色长廊。旁边跟着的游神也不再是轩雾郡的那一个,变成了一个骑在云雾上的小胖子。圆头圆脑圆肚皮,背后背着一个小幡。小幡上写着天工造物,木丹城隍。 这条官道由轩雾郡府城通往木丹郡府城。 途经一座大桥,大桥横贯一个水库。轰隆声不绝于耳,水库上游正在放水,防止夏日多雨产生洪涝。河伯是一条黑蛟,从江面飞起落在大桥尽头低头作揖。 小楼也看了会儿窗外景色,她自是没瞧见游神与河伯。 “弟弟,我欲开一家珍宝行。你可有什么好名字?” “哎哟,小楼姐莫要难为弟弟。弟弟哪儿有什么学问起名字?”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总要起一个合运道的,如此生意方得兴隆。” 杨暮客咂嘴,“那便叫不凡吧。” “不凡?倒是简单明了。可有什么说法么?”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折扇,摇头晃脑,“凤本非凡鸟,枝头何故停。取了个有凤来仪的寓意。小楼姐虽不喜凤,但和而不同。凡鸟为庸才,咱们不凡。就该叫个不凡楼。” 贾小楼眨眨眼,“呸。你倒是没忘记路中见着梧桐树,编排了这么个名字敷衍了事。不过寓意尚可。本姑娘应了,若是日后生意惨淡。看本姑娘如何收拾你。” “依小楼姐的能耐,这生意想不红火都难……” 木丹郡多密林,虽地处人道兴盛之地。但林中依旧有不少成了道的妖精。受人道辖制,这些妖精都在林子里头躲着。从没吃过人的妖精灵性自然,待成丹可化形之日自可寻个宗门去做灵兽。玉香感应到了几个气息干净的精灵,心中有些羡慕之意。 这些妖精若是得了正法,修行可比她这偏远蛮荒之地的妖精修行容易得多。 到了木丹郡,杨暮客也想通了许多事情。去了道院附近的成衣铺,买了许多件通用制式道袍道衣。皆是些寻常布料,款式简单。西岐国买的那些道袍也都穿久了,穿坏了。今日里他虽没长个头,却长了肩宽。胳膊也比以前长了些。大袖道袍当下都盖不住手腕了,要揣手掩盖才显得道衣还算合身。 他们依旧是住在郡府鸿胪寺里。 木丹郡跟轩雾郡的建筑风格有着明显差异。这边好一点的房子都是用百年粗木作柱的高脚楼。鸿胪寺卿介绍说是因为木丹郡山多树多,所以虫多。高脚楼容易杀虫。也是。贵人住的地方,要得便是干净整洁。地上乱爬的虫子都杀干净了,人才住得舒坦。 因为鼓楼就修在鸿胪寺边儿上,暮鼓声仿佛就在耳畔。 杨暮客买了衣服回来,端着茶杯龇牙,这也忒响了。明儿他就要跟那鸿胪寺的投诉。脑瓜子嗡嗡的。 因为钟楼跟鼓楼是相对的,所以明儿一早肯定还有钟声。钟声还能忍,但这鼓声实在是震得人心肝发颤。 杨暮客于是把这话跟玉香说了,“这敲鼓的也不怕把胳膊给敲断了,使了多大劲才弄出这么大的声响。” 玉香却狐疑地看着杨暮客,“少爷听见什么了?那鼓楼没敲多大声啊?那闷声鼓,声虽传得远,却并不是很响。” “贫道听着那鼓声可响了。” “少爷,你怕不是要变成妖精了。只有妖精才会怕这鼓声。才会觉着响。” “贫道在那轩雾郡也没觉着鼓声多响啊?就来了这木丹郡后听了鼓声才感觉不适。” 玉香掐三清指,“少爷把手伸过来。” 杨暮客把手递过去,由着玉香捏着手腕。杨暮客只觉得一股灵炁从胳膊经络一直蔓延到全身。“有啥不对么?” “少爷莫急。”玉香皱着眉又调用了一遍法力,细细地检查了杨暮客的尸身。但没找到一点异常。妖变是有前置迹象的,不会有动物亦或者是人在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妖怪。这是不切实际的。 但玉香不论怎么检查,杨暮客的尸身都太正常了。正常的就像是凡人的身体,唯一不同的便是杨暮客的肺并不会呼吸,心脏也并不是真的在搏动。 杨暮客盯着玉香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发问,“贫道修行又出岔子了么?” “没有出岔子。婢子该是恭喜道爷,道爷养尸终于有成。若不是血液流动,道爷的身子跟凡人尸体并无二样。” 杨暮客起初听了还有些高兴,但马上意识到这是修行到了关隘,“是不是贫道若不快快醒来其余魂魄,就会变成尸妖?” 玉香凝重地点点头,“的确如此。道爷骨骼已经不会再生长,骨骺线均已闭合,骨骼与寻常人类无异。” “那贫道如何醒来其余魂魄?” “这……婢子怕是没法指点。” 杨暮客修行至今魂魄醒来一直都是被动的,师傅归元并未留下任何有助他修行的妙法。他自己也同样认为当随机缘水到渠成。今日的鼓声便是冥冥中的一种警示。 若遇到了难题,独自一人求解是最蠢笨的方法。入夜之后,杨暮客钻进了阴间。 木丹郡城隍恭迎紫明道长前来。 杨暮客直抒胸臆,“贫道想今夜想前往金阕原,不知城隍大人是否可将贫道送过去。” “不知道长为何要去那国境之外?” “贫道新有疑问,需问先达解惑。” 木丹郡城隍应下了杨暮客的请求。他亲自乘云将杨暮客沿着炁网送到了大漠之边。 玉香不能随意显法,这是人道规章。若科仪报备,麻烦更多。直接求于城隍,比行科要快捷方便。城隍自然也不可随意离开驻地,但问明了因由,那便可以施法离开驻地。 到了金阕原,杨暮客告诉木丹郡城隍在此等候片刻,稍后还要一同归去。 杨暮客在金阕原与沙海交界之地,心中念叨兮合真人名号。 真人天人感应,自然知晓。 果然一道金光落下,兮合真人恭恭敬敬施礼,“晚辈兮合拜见紫明前辈。” “兮合真人免礼。” “不知长辈何事呼唤晚辈来此?” 杨暮客将前因后果解释了一番。兮合听了也皱起眉头。 尸身成人,古来稀少。尤其是大鬼欲修成人,更是前无古人。 尸妖修行成丹,重新化作人形,那不叫修行成人,那叫修行至人。大鬼成人也同样如此。但杨暮客是要舍了大鬼修为,变成了凡人从头开始修行。这等行径跟往生留宿慧修行差不了多少。往生留宿慧不是没有代价的,因为有可能沉沦不醒。但更大的凶险是,往生后很可能是没有宿慧的。修为越高,面临的危险越大。 兮合也让杨暮客伸过手臂,细细帮他检查。 他检查得比玉香还要细致一些,连带根骨功德都检查了一遍。 “长辈近来莫要行早晚课了。” “为啥?” “长辈心不可比肺先活。但当下长辈脏器火旺,心得气血供养,将活在即。但肾水不通,排泄未成。一身孽气积压。若心先活,于日后成人不利。” 杨暮客听了这话细细品味。果然大修士言简意赅,几句话就把问题说明白了。雀阴不醒,生殖不成,则肾水不通。除秽不醒,则孽气不排,身心不净。而雀阴不醒,则幽精魂不醒。反者道之动,这些当下虽影响不大。但日后杨暮客修成人,必然要因受“反者”之影响,色欲熏心。 杨暮客继续追问,“那贫道日后应如何修行?” “晚辈敢问长辈,可曾有过排汗?” 杨暮客眨眨眼,他一个泥巴尸身,哪儿来的汗? 兮合看着杨暮客的表情便知没有。笑着说,“长辈不曾排汗,那便试试如何排汗。多动,多饮水。促进循环,亦或可解当下之难。” 杨暮客点点头,“你修为高,那便听你的。” 兮合继续说,“长辈此去也莫要一直清净修行,多享乐,多娱情。也有益身体变化。” “贫道记下了。” “若无他事,晚辈告辞。” 杨暮客点点头,掐了个子午诀欠身。 兮合掐子午诀深揖化作点点星辉不见。 木丹郡城隍乘风将杨暮客带回鸿胪寺,正是夜深人静。杨暮客抬头看了看天,这方天地有啥好玩儿的呢? 第90章 来去狗不吠鼓不响 鸿胪寺东边传来幽幽钟声,城市开始有了温情。 杨暮客赖床不起。既是不用早课了,他也由着性子懒散些。躺在床上望着房梁。习惯了早起后并没多少睡意,便是想睡懒觉也睡不着。没东西可玩,致使他只能看着房梁发呆。 玉香把早餐送进了屋。昨晚上杨暮客出去她是知道的。 “道爷还不起床?等等小姐若过来看,又要惹她生气。” “起……就起……”杨暮客懒洋洋地翻个身,看着玉香。 “那就快起来吃饭。” “放那,我穿了衣服就去吃。” “您昨儿买的衣裳婢子都洗过了,还没晾干。” “那贫道就继续穿旧的。” “道爷赶紧起床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懒洋洋地坐起来。 玉香上前帮杨暮客把地上的裤子拾起来放在床边,又从不远处找来了昨儿随意丢在地上的道袍。一口灵炁将浮土吹干净。 这时杨暮客穿好的裤子,玉香再上前帮他披好道袍,等杨暮客站起来,将左右的系扣绑好。 “鞋贫道自己会穿,你且出去忙。等会儿贫道吃完早饭去给小楼姐请安。” “是。” 玉香退去后杨暮客一个人吃饭,其实他心里一直琢磨怎么才能娱情。这方世界玩具不少的,各种精巧玩意他也见识过。但奈何他是一个懒得动手的。上辈子什么乐高,拼图,魔方,杨暮客爹妈没少买回来。但包装都没开放在柜子里吃灰,偶尔还拿去送给杨暮客生前的弟弟妹妹。 这方世界消息传递速度并不慢,但并没往个人化与小型化上发展。因为什么杨暮客没兴趣去了解,但有显影壁照,有传物千机盒,有留音符篆。想来做一个手机一样的多功能媒体并不算困难。但至今没见过类似手机一样的物件一定有其客观原因。 杨暮客生前最大的爱好就是观星,天气预报空气质量高的时候,他总喜欢抱着天文望远镜爬到楼顶,躲开了光污染。去看那浩瀚星空。但如今他用不着了,掐个法诀开了天眼就能看。就这么点小爱好,还跟修行挂上了勾。 兮合都告诉他修行要缓一缓,等一等他的神魂。杨暮客叹了口气,吃光了碗里的粥。 他给小楼问过早安后一个人跑到了钟楼那边瞧了瞧。钟楼边儿的上早集都散场了。一个一身煞气的屠户腰里别着各种各样的刀具,蹲在一个卖菜的摊子前。 “我用两斤骨头,换你这摊上剩下来的菜。成不成?” “廖老大,您就放过小的吧。小的家里还炖着一锅骨头呢。再换,骨头汤都要吃坏人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骨头汤还能吃坏人?” “怎地吃不坏?我家那臭小子都吃伤了,昨晚上干吃饭,不吃汤。” “行吧。就是看你家有个半大小子,想多给你点骨头让你家臭小子长长个儿。” “我谢谢您大恩大德了……” 杨暮客看着那糙汉子提着两斤脊骨,若是半夜见着了,还以为这是个妖邪呢。 “哟。道长,您是个眼生的。要不要买两斤骨头回去。” 杨暮客低头瞧了瞧那脊骨,“这是什么骨头?” “羊脊骨。若拿去炖汤,汤若奶汁,鲜香无比。” “不了。贫道嫌羊骨腥膻……” 早市上溜达一圈,竟然也可以偶有所得。以前杨暮客觉着人变成妖按理来说很简单,只要吃了活物,受了灵炁侵染,就该有妖变。但早市溜达一圈,杨暮客才想明白,人是不吃活物的。 那屠户虽有一身煞气,却非运道凶煞,而是杀意凶煞。人虽不惧,但野兽会有所感应。人吃的肉食都是要宰杀的,宰杀的过程中,野兽的魄会随放血消散,而神魂也会随着肉体死亡而离体。那些离体的野兽神魂会怨恨屠户,所以会在屠户身上汇聚成煞气。 看着那屠户将卖不掉的羊脊骨劈砍成一段段,丢到钟楼的犬舍喂狗。 杨暮客又想起来庄子的一则寓言故事,便是庖丁解牛。 他一直以为庄子老先生讲的是道与技之分,顺其自然与长寿之因果。游刃有余,唯手熟尔这样的夸赞,都是“进乎于技”后的,对道的赞扬。 当杨暮客死过一次后,再看到这样的事情。“进乎技矣……”这是庖丁的自我夸赞与自我认同。其实庄子口中的文惠君也是一个不明所以但觉得很厉害的个例。文惠君又不懂解牛。庖丁说甚那便是甚。 若杨暮客现在上前去问屠户,你劈砍功夫这么厉害,那屠户想必也能夸夸其谈,说出些道理。 所以什么是技,什么是道?技是完成一件事情所需要的工作。道,想来就是能让人全身心投入去完成这件事的因由吧。 技是一个总结,是一个结果。道是一个现象,宏大到人人可窥探一角。这便是杨暮客当下的心得体会。 走进钟楼,钟楼的院子很干净,看样子平日里经常有人来此祭拜。社稷神土地神的香火牌位烟火气息浓厚。 杨暮客往功德箱里丢了两个大字,钟楼的师傅递过来两炷香。一炷香燃与社稷神,一炷香燃与土地神。两位神官从神像上起身作揖。 杨暮客笑着噔噔噔爬上了钟楼。 敲钟后钟楼的大钟被当值的人用红线圈住。杨暮客轻轻抚摸这些新旧不一的柱子,看着那不知敲了多少年的钟,心头有感,又说不出啥正经话。笑了笑,唯有道一句牛逼。 既然看了钟楼,便也要去看看鼓楼尽兴。鼓楼并没有人,但杨暮客逛着逛着,那钟楼见过的男子竟然走近前。 “这面鼓是水兕之皮所制,水兕通阴。宰杀水兕之前,要有道士举行科仪,告诉水兕将死之期,水兕若应下。方可宰杀剥皮。而后揉制成功后覆于道院所供奉的檀香木鼓身上。一通鼓通阴阳,二通鼓警示四方,三通鼓庇佑平安。所以我等不但要敲三通鼓,还要夹杂花鼓。敲出钦天监所定下的章程。” 杨暮客听了介绍,又看了看这人。“你是鼓手?” 那人摇了摇头,“小人这小身板可敲不响这鼓。那鼓槌乃是金石木所制,重约一石。两个锤抡起来,再要加上花鼓。非壮若猛虎之人不可击响。” 杨暮客龇牙咧嘴将鼓槌拎起来,是够沉的。拿着这玩意,还是两个,能敲出节奏韵律。这鼓手怕是上阵杀敌也是一员猛将。 溜达了一圈儿,杨暮客回到了鸿胪寺院里。 季通正巧在阴凉地方保养扎甲,杨暮客坐到一旁说。 “方才贫道去看了那鼓楼。鼓楼大鼓的鼓槌重一石,那玩意你敲的来不?” “小的敲不来。” “你竟敲不来吗?” “少爷你这就不懂了吧。这鼓楼的大鼓比我等军阵大鼓还要重些,也自是要难敲些。我以前军中的时候,军鼓队的壮士都要选天赋最好的军士才行。虎背熊腰,筋肉虬结只是第一关。还要会用巧劲。拿着百来斤的鼓槌,能轻重缓急分得清,能令行禁止,能持鼓槌久站不动。这算过了第二关。” “你这意思还有第三关?” “那可不。第三关就是得敲得好听,那大鼓若要敲得难听,那还了得?军中是军心涣散,在这城里,那就是扰民杂音。所以第三关就是要在前两关之上习得音律之法。小的五音不全,听鼓声走路都乱节奏,就更别说去敲鼓了。” 杨暮客本来还有点想学打鼓的兴致,听了季通这么一说,也打消了想法。他唱歌虽然不咋跑调,但他节奏感奇差无比。 中午吃饭的时候,杨暮客狠狠喝了一大罐子水,小楼看得眼直。拍了下杨暮客的肚子,晃郎晃郎竟然有水声传出。 “你没吃饭便喝了这么多水作甚?” “弟弟要想个法子排水排汗。多喝点水自然没有坏处。” 确实,他喝进去瞬间先是水凝成冰,入腹之后又被肝火烧化,再变成水。现在非毒是加班加点地工作,这也是一个促进除秽魄醒来的笨法子。 小楼不解地问,“想要出汗还不简单。出去跑几圈,跑得大汗淋漓再回来便是。” 贫道要是能跑几步就大汗淋漓还何至于这么喝水。 一旁的季通嘿嘿一笑,“少爷不若喝酒,喝酒发汗才快。” “去去去……贫道养生,喝酒发汗岂不是本末倒置。” 玉香将菜端上桌,“少爷喝了这么多水,就莫要吃饭了。” “诸位吃好喝好昂,贫道溜达消化水去了。” 噗嗤,小楼不明所以被杨暮客逗笑了。 才走出正屋大门,站在院子里杨暮客一脸通红,腹中的水被烧开了。鼻孔耳朵眼嘴巴都在往外冒蒸汽。就连头发都冒着白雾。打了个嗝,跟小火车似的,呜呜……冒出两声哨响。 “什么声?”小楼在屋里喊了句。 杨暮客捂住嘴巴,憋了口气,而后瓮声瓮气地用鼻音说,“贫道学口技呢。” “癫货!” 这兮合真人说要多喝水,可水进了腹中就要被烧开。杨暮客得找个法子,让水不被肝火煮开了才行。没多会,喝进去的水竟然被烧干了。肝火也慢慢变温,不再灼热。 刚才杨暮客以为尸身要被自己的肝火煮熟了呢。但好在尸身并未被温度影响,但外面的衣物就不行了。一身道袍皱皱巴巴,有些地方竟然有些焦黄。 下午鸿胪寺卿来了一趟,小楼报备了商行的名称。 鸿胪寺卿记下的名字,并且应下尽量在贾家商会傍晚离开之前答复。 回到书房,鸿胪寺卿先联系了京都户部行商司。查询了同名商行的业务范围。而后又联系的京都鸿胪寺,将贾家商会定下商行名字的事情通报给了朱颜国使馆。 接下来就是朱颜国使馆先行购置地产,定制招牌。 他之前的一系列操作还都算鸿胪寺对待外商的常规做法。但后面写了一封纸鸢传信给宣王王府就值得玩味了。 同样,在鸿胪寺卿回去后。小楼也用纸鸢联系了朱哞。 朱哞在签订契约后就回了京都。他是乘坐飞舟去的轩雾郡,自然也会乘坐飞舟回去。朱哞本来欲邀请郡主一行人登船一同往返,但小楼拒绝了。小楼意思是要多考察民情。 朱哞不解,但并不阻止。 贾小楼要开珍宝商行,考察民情有用么?自是有的。小楼虽没有了过往记忆,但书中读了不少营商之道。安稳的政治局面才是商贸盈利的关键所在。 初听闻均田法。贾小楼就意识到这是冀朝高层政治环境产生了风向变化。这股风是吹向了新的利益集团,还是要扫清腐败的旧利益集团?虽然二者并不冲突,但要有一前一后,二者并行注定一事无成。若是后者,政治斗争必然加剧。一个外来商会贸然介入很可能就会变成了政治倾轧的牺牲品。 均田法的坚定落实,让小楼认为朝堂之上对旧的利益集团的围剿已经接近尾声。风雨欲来之势近在眼前。 木丹郡乃是林业郡,民众生计仰赖茂密森林。有皮货,野味,渔猎等等产业。农贸产业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 但入城后许多皮草商行停业整顿,封条告示上写得是“入违禁林场捕猎”。很明显这是郡中官家按照均田法规定对林业归属也重新划定了范围。 皮草与木材在这方天地的用途甚多,杨暮客对此深有体会。比如地球上的橡胶制品,这方天地大多是天然胶质和皮草制作。金属制品也是由硬质木材替代。若无必要,很多东西并不用金属和化学制品制作。似乎是为了保证世界的可持续性,只要涉及了冶炼和萃取的工业,道院都会慎之又慎。尽量不扩大生产。 这也导致了这方天地的手工业异常发达。能工巧匠传承有序,层出不穷。 小楼住在鸿胪寺里,木丹郡的富商一个都没有前来拜访。 贾家商会在轩雾郡收买鸿运礼炮三成年产量的消息,就挂在木丹郡各家报社的告示招牌上。是木丹郡的富商无知么?想来不是。 木丹郡的富商对贾家商会敬而远之,让小楼了解到了一些轩雾郡不曾看到的细节。有人不欢迎她。那么就要继续走下去,看看下一个郡府,是否依然如此。看看谁欢迎她,谁不欢迎她。到了京都,她便可知,谁可与之有经贸来往,谁不可以。 当然,这些杨暮客不知道。他不去问,也不在乎。 傍晚他们出了城,下一站是婴侯郡。 婴侯郡地处木丹山东,平原多雨。是米太傅的大本营。也是冀朝大郡之一。占地八亿亩。西为旱田,多产豆类茶叶,东为水田,种植稻米。 夜里才出山东山口。茶香扑面而来,杨暮客瞬间就精神了,刚喝进肚子了水烧开了,汲取了茶的味道变成了茶水。 第91章 枯槐浴火阴间路 杨暮客的怪异其实早就被季通发现了,但季通不吱声。 少爷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这是季通说服自己,不上前慰问关心的理由。 马车驶进了婴侯郡郡府,依旧是鸿胪寺卿亲自来接,但这回接车的人员就隆重许多。 婴侯郡太守站在城门口最前头,后面还跟着涧山水榭的掌柜。涧山水榭是婴侯郡有名的庄园商会,专门修建园林。 在官道上杨暮客一行人曾路过一栋建于半山的茶庄园林,这便是涧山水榭承建的。杨暮客还指指点点,言说骄奢淫逸,园林外墙由翠玉搭建,似竹。假山,楼阁,竹林,水车,山泉湍湍。自下而上看去,层次分明,雅致之极。 在涧山水榭商会掌柜身后站着的是惠通钱庄的账房主管。 惠通钱庄乃是婴侯郡新起之秀, 以前婴侯郡主要钱财流通都是由官家钱庄管辖。但均田法落实后,小额借贷风行,官家钱庄不堪重负,终于太守与户部核准,开放了私人钱庄进行民间借贷营业。 太守昨夜便从京都户部得到消息,贾家商会欲修建珍宝楼,名曰“不凡楼”。遂带此二人亦算是有备而来。 车子停在郡府城门路旁,小楼不曾下车,而是差遣玉香去交流。 这些个人以为下车的曼妙女子便是贾家商会掌柜贾小楼,太守也顾不得身份,笑嘻嘻地上前施礼。 “婴侯郡太守白乐爻,欢迎域外富商到访。” “我等拜见贾家商会掌柜。” 玉香捂嘴一笑,却不接着礼,侧站一旁,万福道,“婢子非是贾家商会掌柜,小姐乏累,差我下来与诸位见礼。” 白乐爻尴尬一笑,“姑娘乃是贵人信任之人,我等与姑娘见礼自是一样。” 身后那一群商会的人再作揖,“我等拜见姑娘。” 白乐爻拉过涧山水榭的掌柜,“这位是涧山水榭的掌柜,名叫孔祥。” “小女子见过孔祥大人。” “这位是惠通钱庄的账房,名叫葛童。” “小女子见过葛童大人。” “这位是婴侯郡鸿胪寺卿,名叫韩寿。” “见过韩寿大人。” 一一见礼后,太守白乐爻言说准备了接风宴。太守车队在前头带路,一行人到了鸿胪寺公馆。 杨暮客并没有去宴席,他吃不下东西。这两天一直喝水,似是把肠胃喝坏了。一直犯恶心。 小楼赴宴归来,看到杨暮客正在静静看书。这倒是稀奇了,因为许久不曾见过杨暮客这般斯文。 “你患病可好些了?” 杨暮客抬头看看小楼姐,“弟弟何时患病了?” “路上你就一直干呕,咱们相处这么久,也不曾见你躲过人。你若没生病,依着你那人来疯的性子,宴席上能少得了你大可道长?” 杨暮客讪讪一笑,“小楼姐莫要担心,弟弟水土不适。调理些时日便好了。” “你又不是郎中,自己怎地给自己诊治?身体不适便要去就医,莫要自己耽误了。” “弟弟晓得。” 看郎中肯定是不能去的。人家长寿者是心跳缓慢,他这压根就没心跳。估计郎中一掐脉要吓个半死。但杨暮客说他水土不服,其实有些道理。魂魄醒了过半,自可调理身体阴阳。但这“阴阳”并非常人的阴阳,那月桂所化脏腑生气充盈,遇火即燃。越是喝水,心火越旺。 用高中生物解释就是喝水喝多了,体内灵炁不匀,改变了体液的渗透压。 阴阳玉化成的心脏催动血液循环加快,但从脏腑中携带的生气变少了。血液带不出那么多生气怎么办,便由着肝火去烧。 烧到现在杨暮客一直犯恶心,烧到他脾胃不适,烧到他心慌心悸。因为没有一个灵炁充裕的地方,让他将胸腹中的阳气与躯干之上的阴气调和。这便是水土不服的原因。 胸腹的火越旺,他体内的尸气聚集在口鼻中就越浓。所以杨暮客躲着人,他说话吹出去的风都是阴风。 小楼进屋休息,方才宴会上聊了许多事情。太守邀请贾家商会在婴侯郡郡府先开办一个不凡楼的分馆,试营业。小楼并没有应下。 首次开业至关重要,小楼肯定是要把不凡楼开在冀朝京都。这是玉香掐算的。毕竟杨暮客都说玉香通晓祝由术,善巫祭。遂定下来的章程不会更改。 近来与朱哞联系选址,也是依着玉香的意见。至于为何不问杨暮客,是杨暮客自己推脱。 师兄化凡体验凡心,这事儿他没法参与。玉香如今算是朱雀行宫的人,跟小楼休戚与共。玉香占算因果是内因,杨暮客占算是外因。少些变数总是好的。 杨暮客独自看了会儿书,忽然胸腹翻腾。他皱着眉跑到了一个提桶边儿上。这提桶是给院子里花草浇水用的。 呕! 杨暮客嘴里发苦,吐出一个个冰球。冰球落在桶里噼噼啪啪,只见木桶开始发芽,根须扎破了地砖。方才还是一个木桶此时变成了一株矮树。 杨暮客借来一口灵炁,掐离字诀一把火将那矮树烧了干净。破裂的地砖上暗红的炭火闪烁。 那矮树生得诡异,任其长大会滋生邪祟。 季通好奇从屋里走出来看,只见杨暮客抬头的瞬间眼眸里绿光闪烁,吓得季通赶紧躲了回去。 那些冰球带着秽气,致使杨暮客此时也有些秽气上头。看到季通血肉鲜活,腹中饥肠辘辘,吃人的欲望盘踞心头。 邪念丛生的杨暮客赶紧掐了法诀逃进了阴间。阴间浊灰飘飘,阴气迷雾浓重。这样的环境让他舒服许多。几个游神和鬼差路过,大雾中看到青鬼巨大的阴影逃之夭夭。 午时过后正是太阳蒸腾地表阴气最盛之时,所以阴间雾气弥漫伸手不见五指。几个野鬼就没有游神和鬼差那样看穿大雾的能耐了。它们竟然直接闯进了杨暮客的尸身鬼域之中。 杨暮客的尸身此时已经长出了獠牙,指甲越来越长。像鬼多过像人。 玉香忽然觉着秀袋之中那颗杨暮客傩面所化阴珠寒意袭人,真灵飞出体外。来到了院外的阴间。 只见杨暮客所化大鬼站在一棵巨树之下,数个野鬼吊在树干上。 “道爷?” 杨暮客侧头看了看玉香真灵,嘿嘿一笑,“我正求个清净,这几个不长眼的撞上门来。你说我该怎么处置它们?” 玉香声音颤抖,“道爷可还清醒么?” 杨暮客合上嘴,似乎想要将支开嘴唇的獠牙藏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玉香如此便更不敢上前了。 忽然杨暮客的肚皮鼓起,一个人形撑破了道袍,吞贼从杨暮客的身体里钻出来,还一把薅出非毒。两个神魄合力又从杨暮客的大鬼之身里薅出来一个闭眼不醒的神魄。 这个神魄一身黑衣道袍,面若白霜。被薅出来后躺在地面一动不动。这黑衣白面的神魄便是杨暮客的除秽魄。 吞贼架着除秽的腋窝,让除秽站直了。非毒则在一旁拿着除秽的手,掰着除秽的手指捏成了三清指。 爽灵从杨暮客的背后冒出来,拿双手捂住了杨暮客冒着绿光的眼睛。“玉香,把这个阴树给伐了。” 玉香却不敢应下。 杨暮客的胎光一根根将爽灵的指头摆开,“她一个婢子又怎敢管道爷的事情。对不对?” 远处婴侯郡的城隍也带着阴兵抵达了,城隍一身铠甲金光熠熠,身后的阴兵也手持武器列阵等候命令。神念五色霞光不停闪烁,迷幻至极。 其实杨暮客吐出冰块,种了一棵邪树的时候,城隍就察觉了鸿胪寺别院的异常。但也只是让游神盯着,不要上前打扰。此时大鬼在阴间显露身形,这样的事情中州实在罕见。 在中州鬼怪都巴不得一直潜匿踪迹,哪有这般张扬的。大鬼在阴间显露身形,会干扰阴间气运,城隍若继续作壁上观,怕是来日岁神殿考核之时要失考绩评优。 围而不攻,这已经是城隍能做得极限了。紫明道长原身大鬼还并未显露邪念,虽显露的本相,但不知紫明道长是在修行还是在行科。城隍也怕干扰了上人之事。 杨暮客的尸狗神从背后偷偷钻了出来,一口火线喷出。点着了巨大的阴树。 闭眼掐着三清诀的除秽指尖灵光一闪,那些个被吊在树上的野鬼挣开了阴气束缚,仓皇逃窜。 杨暮客身后的阴树冒着绿火熊熊燃烧,非毒和吞贼将闭眼不动的除秽推推搡搡塞进了身体之中。 胎光张开獠牙大口,将非毒和吞贼都吸回体内。爽灵终于松了口气,钻进了身子里。像是三头六臂一样的杨暮客终于再变回了人样。 但越是这样玉香越发不敢上前,胎光的大鬼气息实在是太吓人了。 “道爷……” “贫道让你办点儿事儿怎么就这么难,要不是贫道的尸狗神出来,一口火烧了这秽气大树,搞不好贫道这一路修行就白费了。” “婢子知错了。实在是……” “行了。贫道知晓是怎么回事儿。” 这时外面的城隍也松了口气,“婴侯郡城隍孔泮拜见紫明上人。” “惹来城隍注视,是贫道之错。” “上人修行更为重要。我等有幸见过高门上人修行,是我等福分。” 胎光缩回体内,杨暮客青面獠牙的模样也不见了,撇嘴说,“话说得好听……若贫道修行出了岔子,怕就不是尔等福分了。” 城隍一脸苦笑,这话要怎接?憋了口气,“小神相信上人定然可以安然度过关隘。” “屁的关隘,忙里出错,方才只不过是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 “能去错便是好的。” 杨暮客打量了下城隍,“你说话怪好听的哩。借城隍大人吉言,贫道保证不会变成大鬼惹事便是。” “多谢上人体谅。既然上人已经无事,那我等便不做打扰……小神告退。” 城隍领着阴兵消失在了大雾里。杨暮客看着霞光远去,叹了口气。自己乱琢磨的法子差点就酿成大祸。好在道心坚守住了,没能让邪念占了上风。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杨暮客看着玉香在阴间的真灵,“过来。” 玉香不情愿地往前走了几步。 杨暮客眉头拧在一起,“你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贫道就欺负你一回,也是事出有因。贫道是要走正道的,你怕贫道作甚。若贫道走了邪路,你以为你逃得掉么?” “道爷教训得是。” 三个人,六匹马。在田间小路疾驰。 这三人不乘飞舟不走官路是有原因的,他们并不想被人知晓三人来到了婴侯郡。领头的带着斗笠,他不敢晒太阳,却偏偏要炎炎夏日赶路。 途中经过密林换马而乘,带着斗笠的人开口说话了,“目标喜欢独自在闹市闲逛,他们不会在婴侯郡停留很久。你们两个进了城后在鸿胪寺附近住下,若鸿胪寺里面的道士独自出来。就放飞纸鸢传信给我。” “是。” 一路烟尘,待临近婴侯郡郡府后他们将马藏在了山坡的林子里。另外两人先行离开。 带着斗笠的人在树荫下掐了个法诀,潜入地底,进了阴间拿到了兵器。再回到阳间后他摘掉斗笠,由一个黑脸汉子渐渐变成了一个孩童模样。 他在树下等着,终于等到了一驾运货的马车经过大路。鼓起腮帮子吹了阵邪风,将那马车上的人迷了魂。小孩子嗖地一爬到了马车上。 车夫笑呵呵地抱着小孩,“儿子,咱们就要进城了。想吃啥?” “想吃肉。” “那今晚上就吃肉。” 城防御邪大阵一道灵光扫过马车,却并没有异象发生。 小孩子已经数十年不曾吃人了,就是为了方便出入城镇。马车上运送的是木炭,车夫驾车往城中贵人居住的街巷驶去。没多会儿车停在了一家大户的后门,后门的家丁将门敞开。由着下人装卸木炭。 车夫忽然一愣,“你们见着我儿子了么?” “你这老倌被太阳晒昏头了么?你什么时候有儿子了?你们家里三个姑娘,哪儿来的儿子。” “可我明明记着我进城的时候带着儿子来的啊?” “我看你是喝多了。以后进城前别喝酒,谁知道你说的是真话还是醉话。” 那小孩子在停车后就跳车离开了。 夕阳的阳光并不炽热,所以他也不怕。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在街面上走着。 “这谁家的小孩儿,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你家大人呢?” 小孩也不答,噔噔噔几步跑进了一个巷子。有好奇的人跟着往巷子里头看。 “见鬼了,刚刚那个小孩儿呢?” 第92章 大病床前猫作虎 巷子里一垛柴火旁落了一地衣物。这便是那孩童的衣物,而孩童的衣物也褪去了障眼法,变成了成年男子的大褂。 一只白猫跳上墙头。 白猫翠绿的眼珠打量了下街道,跳到一棵树上面静静等候。它来自归无山,修行数千载年岁,但天资有限成丹已是极限。 菱角山是归无山的一个小山包,冀朝在菱角山上修建了社稷庙。这白猫便是菱角山社稷神。菱角山不远处是冀朝的皇陵,名为归无陵。保佑了数千年守陵人种田作物收成,白猫已经阳寿将尽。前些日子一个大人物路过归无山,委托它去袭击紫明道长。 它以前不知紫明道长是谁,但当下已经了解。上清门高徒,它这将死的老货去换前程似锦的修士一命,值了。 身为冀朝圣山社稷神之一,它神魂气运早就与冀朝水乳交融。所以即便是在这护城大阵中微微显法,大阵并无感应。它也相信只要它隐藏的够好,那没什么能耐的小修士也不会发现它。 白猫趴在树上看着几个阴差在阴间匆匆走过,不知他们在忙什么。但阴间气息混沌,好似刚刚发生了些大事。想来与那紫明道长有些关系。 一只来历不明的猫若是趴在树上太久,也会惹了城里神官注意。日游神当值过后还有夜游神,除去这些游神还有各地的土地神,社稷神。当诸多信息汇总到天地文书之时,一只外来猫妖便会引起阴司的注意。 夜色中白猫假意去抓老鼠。它走街串巷,将周遭的建筑结构和地脉方位都烂熟心中。 一只纸鸢扑腾腾落下,白猫不需要去拆。有纸鸢飞来便是信号。 紫明道长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去。白猫便循声去了城中夜市。 夜市才是普通民众最中意的消遣场所。虽免不得奸商以次充好,但夜晚卖货郎售卖的价格总要比白日里店铺的东西便宜些,晚上也没有税官巡街,商贩不用交店租,少了许多成本。 一群手工业者将摊位摆在路灯下,不远处一个小道士走过来,左瞧瞧右看看。 “这位道长,要不要买个笔筒回去?” “这位道长,来看看咱们家的蒲团……” 杨暮客笑着摆摆手拒绝,继续往前走。前头不少漂亮姑娘摆出了刺绣售卖。这些物件杨暮客倒是仔细打量了会儿。 “道长,要不要买一张回去做帕子?” “不用,谢谢。” 杨暮客才走几步,便能听见后面姑娘叽叽喳喳。卖吃食的吆喝声,卖酒水的叫卖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叮叮当当,油脂落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其实杨暮客挺想买些吃食,坐在小摊上消遣一段时光。但是腹中耐受依旧,如此想法只能作罢。 前面越发灯火通明,是酒家与茶楼在办夜场演出。 走着走着,杨暮客闻到了脂粉味。看到了一艘飞舟落下,将一个男伶接走。杨暮客调头往回走。 两个酒鬼从酒楼里出来,看着杨暮客从那边过来。指着他笑道,“哟,你是哪一家的小相公?怎地办个道士模样?这般细皮嫩肉,要不要陪咱们哥俩坐一坐?” “就是,就是。我们方才听书就觉着无趣,正想去巷子里头耍耍。你这小相公来得当真及时。” 杨暮客面无表情,掐了千斤坠。那二人走路不稳,平地摔得极狠,牙都飞了出去。 酒楼的跑堂儿赶紧小跑出来,将二人扶起。 就在杨暮客将要转头离去的瞬间,一道寒光飞过。他下意识的矮身缩脖看到一个白影。 发髻上的发簪被打飞,披头散发视线模糊。杨暮客就地一滚,将额前的碎发撩起抬头看向前方,已经空无一物。 白猫爪子上留了一缕碎发,起坛作咒。 杨暮客侧头,感应到了不远处暗中的猫妖。面色凝重,掐唤神诀。但地脉被封锁,炁网也无所感应。借不到灵炁。 要遭。杨暮客出门前才退烧,本想出来遛弯顺顺心意,平复下心情。却没想到会遇到妖物袭击。况且此地是郡府城中,怎会失了阴司照料? 只见那白猫一瞬间变得如牛犊般大小,像是一只白虎。但老虎可没这么长的腿,也没那么灵活。白猫盯着他看了看,又看了看天。 杨暮客才把手摸到背后的剑柄上,那只白猫飞扑了过来。 杨暮客掐诀,金刚不坏之变。生气代替灵炁运转全身,叮叮两声。道袍被利爪抓破了,胸前的皮肉上还留下了数道白痕。而后白痕变红,红肿起来,隐隐渗血。 左手将长剑抽出,运转煞气。 这时那酒楼和茶楼的人们都发现了外头有道士和猫妖在打斗。所有门窗马上紧闭关了严实。看热闹?逃命都来不及,谁有病才去看道士除妖。 白猫舔了舔爪子上的血迹。方才以头发作咒并不起作用,舔了血液发现也没用。这道士不是人,头发和血离了那道士身子都失了活性。白猫这时看到挣扎着准备逃窜的两个醉汉和跑堂的。 两个醉汉酒醒了,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嘴贱招惹道士作甚? 白猫看向那俩醉汉的时候也在观察杨暮客的神态。杨暮客的神态并无变化。 杨暮客在意这三个凡人性命吗?或许可以说在意,但并没有舍命救人的想法。若那猫去袭击三人,杨暮客甚至可能掐缩地成寸之变逃之夭夭。 白猫似乎读懂了杨暮客的表情,眼眸中露出些许戏谑的神情。喵地一声叫唤,爪子拍地,那三人被风吹得连滚带趴竟然往杨暮客身边凑去。 这三人被迷了神魂,根本辨不清方向。他们还以为是往外面跑,却只见眼一花,竟然来到的小道士身边。 杨暮客手持宝剑剑光砍向白猫,金光好似长鞭,噼啪将地面抽出一道火线。 白猫只是轻轻一跃就躲开了。 白猫能感觉到那柄长剑威胁极大,自是不能挨上一下。 成丹的妖精对付一个没筑基的道士有这么难么?若杨暮客是个普通的修士早就死了。那矮身缩脖的救命动作,就不是一个筑基修士能做出的反应。亏得杨暮客有大鬼原身做基底化人,他的神魂感应能力可比寻常修士强太多了。但无奈杨暮客并没有足以击退成丹妖修的攻击手段。 背后的法剑已经是他最强的手段了。 乾坤正法?莫说正法要的灵炁极多,这炁网根本借不到足量且迅捷的灵炁。就说掐诀念咒的功夫,这猫妖都能把他这尸身大卸八块。 但杨暮客手持法剑发现一击不中之后,剑刃上的煞气少了许多。杨暮客深呼吸,脚踩罡步,将剑尖指向白猫。 白猫也拧着身子侧面对着杨暮客。 杨暮客假意用剑劈砍,白猫一瞬间跳起去躲。 一瞬间杨暮客将法剑插回背后的虚空剑鞘,从袖子里拔出那把虞双赠与的宝剑。杨暮客平日里也时常拿它出来,练剑之用,手感上其实比背后的法剑更顺当。但这宝剑如何运用,杨暮客却是一点儿门道都不通。 虞双说这宝剑可以引灵炁降下,这话杨暮客一直记在心中。此时用此剑便是死马当活马医。若背后的法剑煞气消耗光了,阴司的阴差和城隍还没抵达,那杨暮客就不得不显露大鬼法相跟着妖精斗上一斗了。 白猫见杨暮客换了兵器,刚才的攻击架势只是假动作。它有些恼羞成怒,匍匐于地面,一跃而起奔向杨暮客。 杨暮客举剑下劈,掐诀七十二变之一,两仪二分变。此变化乃是分阴阳隔绝邪异之法。只见剑刃为黑,破开的空间为白尾,像是一条黑鱼分开白色的池水。脚踩七星天罡变,暗合中州所观四象星宿方位,身影变化多端。 那白猫冲到杨暮客身前击破了杨暮客留在地面的虚象,一尾扫过去,将一个醉汉击飞。醉汉口吐鲜血砸向站在不远处持剑防御的杨暮客。 杨暮客轻松躲开。 方才举剑破开阴阳终于引来了一丝灵炁。杨暮客借到灵炁,手掐五行法诀,震字诀,阳雷咒。 雷霆击穿大气,白猫迷魂之阵破开。护城大阵终于有了反应。 至此杨暮客终于龇牙一笑,“敢问尔在何处修行?为何袭击贫道?” 白猫恼怒喵了一声,并不作答,炸毛起跳。它本以为袭杀一个未筑基的小道士手到擒来,没想到这道士有几分本事。竟然能抵抗数次攻击。 白猫本就是社稷神,有除妖的法门。它方才知晓了杨暮客非是人身,也引动灵炁降下了一道灭尸妖的雷法。 被雷光击中的杨暮客神魂膨胀,胀出了肉身,头大如斗,青面獠牙怒号一声。 城隍披金光带阴兵抵达阴间上空,恰巧看了这一幕。 那白猫有社稷神气息,而大鬼邪性显露。城隍抽出人道法剑,将法剑瞄准大鬼送出。 炁网之上癸已岁神宣威将军罗浪显露法相,手持金锏俯冲而下。当当两声,罗浪将军以金锏将人道法剑击飞。 人道法剑落在杨暮客与白猫之间,像是插进豆腐一样没入地面。 大鬼原身显露的一瞬间杨暮客瞧出白猫隐去的社稷神气息。掐唤神诀,“敕令,有神官违反阴司阴律,袭击过往道士。请岁神殿将军执法!” “癸已岁神宣威将军,罗浪,领法旨!” 岁神殿的执岁将军身形万丈,手持金锏劈下一道金光。 白猫诡异一笑,化为原形。变成那一尺多长的小猫,自绝心脉而死。还未等宣威将军拘魂,白猫的社稷神神职将其魂牵引而走,消失在当下时空。 杨暮客眯眼看着阴间的城隍,“今儿正午我等还曾见过,城隍大人入了夜便认不得贫道了吗?” 城隍无可辩解,硬着头皮说,“人道法剑会自行索敌妖邪,小神并无过错。” 杨暮客哼了声,“城隍大人意思贫道乃是妖邪?” “这……” 罗浪飞身落下,手背在身后。看了看城隍,又看了看小道士。嗨……你这大鬼化身,被当成了妖邪又能怪谁呢? 杨暮客还是给了众人台阶下,“有人欲坏贫道修行,请诸位神官去查明真相。” “是。” 城隍和执岁将军领了新的法旨离开了这里。 杨暮客将宝剑收回袖子,离开的背影好似轻松。但竟然出了些许冷汗,后颈凉湿一片。 阴司判官跑到还活着的醉汉和酒店跑堂儿的身前,掐了个迷魂咒,“来看我手指,一,二,三……好……” 至于被猫妖击飞的那个醉汉,骨头都碎了,活不成了。判官唤了两个阴差将那个醉汉的魂魄都勾出来,拘去了阴间。 第二日一早,太守得知了昨夜大可道长城中除妖的事情。他亲自领着家人上门道谢。 婴侯郡太守的儿子今年十五岁,读书高不成低不就。他一琢磨这道长是个有真材实料的。不若让大可道长看看自家孩子有没有修道的潜质。 杨暮客脑门子上贴了一个玉香制备的退烧膏药,有气无力地听着太守滔滔不绝。 疼,浑身上下都在疼。这回杨暮客发烧很严重,腿脚都不大听使唤。玉香了解了详情后将秀袋里的毒牙长剑幻化成了簪子戴在头上。她此时必须警戒以防万一。 终于,玉香把太守劝走了。太守笑呵呵地退出了鸿胪寺。 他儿子皱着眉看着老爹,“您想让我跟这个病秧子学道法?” “说什么呢?人家昨儿夜里除妖受累了才这样的。” “那也是他本事不济。儿子若要学道,定要跟那最好的师傅去学。” “你爱咋地咋地……为父管不了你……” 鸿胪寺里头,玉香看着因为发冷牙根打颤的道爷,心疼地上前帮他揉肩搓背。她摸上去杨暮客的身子滚烫。 小楼也过来看看,“怎病得这么严重?一路上都瞧着他活蹦乱跳的,头一回见他蔫成这样。” 玉香将床上的毯子拿过来帮杨暮客在躺椅上裹好。 “水!”杨暮客声若蚊蝇似了喊了句。 小楼端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玉香。 “要不要外头请个郎中来看看?” 玉香摇了摇头,“少爷这是昨夜里跟妖精斗法闹的,寻常郎中怎诊治得了?” “你这蹄子莫说风凉话,你会医便开个方子,我去给他抓药。” 杨暮客哼哼唧唧,“不吃药……” 小楼听了当的一声放下茶壶,“不吃药就受着!” 昨儿夜里杨暮客回来的时候其实就折腾了很久,玉香一晚上没在小楼屋里服侍,都在这照顾杨暮客。小楼看了看熬了一夜的玉香,“你要不要去休息下?我照看一会儿。” 玉香摇了摇头,“小姐今天还要跟那些富商谈生意,婢子不累。该是小姐去准备准备,看看来日开业的时候可用得上这些关系。” 小楼点了点头。 米太傅的儿子米须晌午抵达婴侯郡郡府。他在中午宴请贾家商会掌柜之前跟婴侯郡的一众富商见了一面。米须根据各方情报汇总,知晓了贾家商会的确资财富裕。 过往好多官员描述她们所乘坐的马车并非凡物,有纳物之能。而且出手抵押的物品尽是罕世珍宝。米须出发之前还特意去看朱哞。 朱哞说贾家商会并不会在冀朝久留,要将买卖扩展到中州各个皇朝。这也让米须更笃定了要与贾家商会合作的想法。 第93章 鬼市离魂假且真 米须初到婴侯郡府很紧张,这是他第一次完全自主处置要事。 他思虑了很多,尤其是面临长河会的反击。米家已经舍弃了很多生意,才让米太傅在朝中不会落人口实。 米须他父亲经常教育他,要做一个高尚的人。别老被那蝇头小利吸引了眼光,男儿当志在四方。米须也认同父亲,因从小受到这样的教育,致使他与寻常人格格不入。毕竟米须不足言的蝇头小利,已经是许多人一生求而不得的富贵了。 米须在宴会里轻轻举杯,“愿诸位生意长隆,盛饮。” “盛饮……” 宴会上并没说什么确切的策略。他仅仅是代表了米太傅表达了一个意志,一个政策必须落在地上的意志。 婴侯郡是米太傅施政的一个模板,一群既得利益者退场,自然有新的既得利益者登台。这些新的权贵见识过陈旧的花花世界,他们或主动或被动,都在模仿那群旧人。还不到十年,这群人已经相互拉拢妥协,变成白瓷一块。利益交织密不可分。 有了钱就大兴土木建别院,有了钱便跑马圈地养农奴。才不过十年啊…… 米须不禁感慨,父亲大人想要板正冀朝周期的想法太不现实了。 宴会散场后小商会的东家都离场了。坡上侯家留下了,田心茶行的三个股东留下了。 这两个都是米太傅亲手培植起来的新贵。但他们却犯了忌讳。 坡上侯家原本只是小地主,侯敬遥是织造司理事。坡上五原县均田后恢复男耕女织,侯敬遥带着织造司在坡上兴建新厂。侯家自此崛起。 不就是一个织造司么?怎么能谈得上富贵?还能比那粮行,漕运,盐酒更有钱? 莫要小瞧了织造司。这织造司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颜料所用矿物开采,矿山选择,工人雇佣,都是织造司自决。这其中有多少利益?不用公家改用私家有何不可?慢慢公家资不抵账,私家收购,实乃商业竞争所至。数百年前轩雾郡的鸿运礼炮不就这样变成了私营么? 这还单单只是一个颜料,生产工序繁杂,需要材料众多,大大小小都依此公为私用。这侯家能拿多少钱财? 最关键的是侯家还拿到了定价权!这才是最恐怖的,织造司说布价是多少,那便是多少。贱一厘收,贵一厘卖。一郡之地百姓衣食住行,单这衣一样就要收多少钱?上下游布商围绕在侯家又有多少利益纠葛? 米须看着侯家太爷,叹息一声,“不日巡查将来婴侯郡整顿布匹生产。侯家要做好准备。” 侯家老太爷听后顿觉五雷轰顶。 而后米须看向了三家茶商,茶商冷汗涔涔。 想要说狠话的米须忘词了,将实话说了出来,“婴侯茗茶以次充好事情在京都闹得不小,惹了料香书院祭酒。奏章就摆在御书房的案头,米太傅压不下来。诸位细细思量如何应对吧。” 米须看着呆若木鸡的四人,“诸位都曾追随米太傅为了振兴婴侯郡呕心沥血,但如今诸位所为实在是让米太傅失望至极,米家自此与诸位分道扬镳,望诸位日后依旧有个好前程……” “米公子……我错了……救救我啊……” 一个茶商跪着凑上前去…… 米须虽然身无官职,但太守唯其马首是瞻。婴侯郡太守在外头候着,听了米须的话,即刻招呼家丁将那个哭诉的人拉走。 剩下的人也沉默退场。 这是米须给这几位最后的体面。钦差来到婴侯郡后,这些人就没什么体面可言了。 米须对刚刚赶到的太守说,“午后还请太守为鄙人向贾家商会引荐,鄙人欲代家父与贾家商会会面。” “是。” 小楼跟玉香在街面上逛了逛,在郡府的报社里买了几份报纸。又有玉香筛选将过往均田法落实后的婴侯郡产业变化的信息折好放在桌上。小楼一一比对。 代替玉香照顾杨暮客的是季通,他实在是受不了这少爷屁大事儿就要使唤人,听见玉香回来赶忙轻轻敲响书房的门。 “玉香姑娘,小的这笨手笨脚,少爷不乐意小的照顾。您赶紧去瞧瞧吧。” “知道了。” 中午小楼替玉香照看了会儿杨暮客,玉香去煮饭。 门外送来了太守的帖子。 小楼坐在床边上帮杨暮客换了块额头上的膏药,“这回病了才知道咱们人少,就该买个婢子平日里照顾你起居。玉香是我的贴身婢子。你这病的真是时候,我这一堆事情,你又要跟本姑娘抢人使唤。” “我才不要外人来照顾……便是你们找来了婢女照顾,我也都打发了。” “一回生,二回熟。相处久了都是自家人,你这让外头空床,才永远没体己人。” “弟弟我又不是总生病,好久遇不着一次。” “遇着一次便够了。”小楼撇撇嘴,“不过我依稀记得,我好像也曾装过婢子听你使唤,后来又让你装成婢子听我使唤。便是这么想想,也挺有趣的。我好像记着你办成女子还挺好看的……” 杨暮客听了这句话一瞬间清醒了许多,睁眼看了看小楼姐。“小楼姐能记着这些那说明癔症要好了……” “明明病者是你,你偏偏还要说我病了。你这不认错的毛病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小爷我啊……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杨暮客又烧得有些糊涂了。 门外头玉香端着饭要开门进去,天上落下来的执岁将军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罗浪见过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 “将军免礼。” “紫明上人要小的调查何人要坏他修行,事情已经查明。小的欲入梦禀报。” “我这便开门放你进去。” “多谢行走大人。” 玉香打开门,“小姐,吃饭了。” “那他呢?” “您先吃,您吃完了婢子喂他。” “那行吧。” 贾小楼帮杨暮客掖好了被子。 睡梦中的杨暮客看到一道橘红色的光穿过眼皮,而后他便来到了一个藏在夕阳的阴影中的房间。他躺在床里,屋子里站着罗浪将军。 “启禀紫明上人。我等追查了袭击上人神官属地。此社稷神乃是归无山脉菱角山社稷神。处于人道大势之外。” 杨暮客虽然在梦里脑子清醒一点,但也只是脱离了尸身肉体的苦痛,要处理复杂问题还是有些为难,他唯一能做得就是记下来,待好了后再细细琢磨。“它可与贫道有仇怨?” “菱角山社稷神关系简单,并无与上人结怨。” “那它为何要逼迫贫道于世俗显法?” “据岁神殿游神报告,不日前曾有阳神真人气息略过。但未做停留。此阳神真人掩藏身份,我等并不知晓其根脚。但其从冀朝之北罗朝入冀朝。罗朝岁神殿禀告是北境济灵寒川炁脉异动,是浊炁之海外闯入的不明宗门修士。正威将军齐寿领兵追查,查不到其首尾。此阳神真人一路冲进南海失去了踪迹。” 杨暮客稀里糊涂地问,“上清门可曾做出指示?” “紫明上人是否允许我等将此事报与上清门?” 这时杨暮客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回宗门,怎能让宗门出手助他,“不必,若是外邪修士,尔等需细细查明外邪闯入人道治世所作所为。天地大改之变将要来临,莫要让邪祟坏了气运。” “末将领命。” 杨暮客都不知道他自己说的是啥。等罗浪离开后他才想起来,兮合告诉他天地大改之机要来了。但啥是天地大改,杨暮客一点儿概念都没。这中州数万年不曾变化,难不成还是九朝要开国战不成?但就冀朝还敢把火药当成外销品来看,也不像是准备战争的模样。 西耀灵州边界的南罗国改天西岐国,周上国北伐涂计国,昭通国无后,这都谈不上是天地大改。反而该说是欣欣向荣,人道盛世将至。 杨暮客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尸狗神将闭着眼睛的除秽神从身体里薅出来。杨暮客的尸身翻了个身,方便尸狗神从虚空中把那柄法剑从他背后里抽出来。 尸狗神将法剑塞进除秽神手中,让除秽神握紧。尸狗神礼拜四方,口中喧号,“癸已年仲夏五月初五,请四方神!” 城西城隍先至,城东社稷神再至,城中土地神后至,南北岁神司,瘟庙,离火庙,水师神庙,河伯庙,将军庙皆至。 尸狗神冥冥有感,“请邪祟!” 除秽身上一抖,两个被秽气污染的阴灵落下。 “斩邪祟……” 除秽神举剑落下,两个阴灵化为飞灰。 尸狗神再喧,“请邪祟!” 众神你看我,我看看你。城隍手持天地文书,往地底一抓,两只被缚魂锁捆住的野鬼送到了除秽神之前。 除秽神闭着眼,目不能视,尸狗神所言其实他也听不见,但依旧有所察觉秽气靠近。 尸狗神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战战兢兢的野鬼,“斩邪祟!” 除秽神手中宝剑煞气凝聚,剑光闪过,缚魂锁里的野鬼变为浊灰,留下两朵清灵之炁。 尸狗神再喧,“请邪祟!” 这时癸已岁神宣威将军罗浪才押着菱角山社稷神的一丝神意来到了现场。 “宣威正神宣威将军罗浪,押解入邪社稷神白又抵达刑场。” 除秽神察觉到了白又身上无边恶意,还未等尸狗神喧令,手起剑落。宝剑上的煞气尽数放出。 尸狗神摇身一变变成了非毒,非毒一口木炁喷出,落在剑刃上以怒气替换了煞气。非毒渐渐身形淡去,非毒与除秽分不清主次。 宝剑怒火红光闪耀,一剑劈散了菱角山社稷神白又的怨念。 躺在被窝里的杨暮客一瞬间大汗淋漓,开始退烧。 阴间的四方神官被请来但并未送归。紫明上人没言说除秽科仪完毕,他们便不能走。 罗浪看透阴阳,见杨暮客正在调理尸身。朝诸位神官摆了摆手,“上人除秽之法已毕,诸位归其位理事去吧。” 杨暮客的胎光将爽灵拉进了身子,也将五魄都拉进身子。胎光也不去找那藏起来的幽精,也不去寻那还未醒的雀阴和臭肺。 砍了秽气的胎光竟然脱去了青面獠牙的大鬼模样。依旧是那少年道士的俊秀姣好面容。 循着阴风,远山有个鬼市藏在雾里。 大白天,鬼都藏起来了。鬼市里空无一鬼。 棺材板七倒八歪散落在一个破屋前头。里头是几个没住鬼的空棺材。 不远处坟地里的阴宅有些鬼憨憨大睡。有些鬼察觉了有魂魄靠近,将阴宅的窗子打开从地底往外瞧。 胎光看见那阴宅就像纸上的画儿一样,一个老太太趴在窗缝里看着他。 往鬼市深处走,走到最里头是一个乱葬岗。一个女子从坛子里露出个头,搔首弄姿地看了看小道士。 “哟,这是谁家的公子哥白日里跑丢了魂儿呐。这儿可不是您来的地方。” 胎光低头打量女鬼,“你咋在坛子里头说话,出来与贫道讲话。” “小女子喝了毒,肠子都烂掉了,也只能让公子瞧瞧这脸。站起身来怕吓着公子。” “贫道不是王孙公子,是个入世修行的小道士。” “道士弟弟,听姐姐一句劝,回去吧。这里邪气太重,沾染了要坏了身子的。” 胎光摇了摇头,“贫道方才除秽,却意犹未尽。只觉着鬼市这边有缘分,便出神来了。不知这位姐姐可否有冤,可还有怨?” “你是个有能耐的?” “贫道自是有能耐的。” “姐姐身上的冤弟弟怕是管不得,倒是我边儿上这个你能管管。”那女子说完坛子长出了一只白花花的胳膊,拿起一块石头丢到了一张裹尸席子上。“杨老二,有道士来了。你被狐狸精害死那事儿这道士能管。” 杨老二掀开裹尸席子,一张苍白的脸,明显是精气被妖精吸干的样子。“小的自作自受,况且你情我愿的,他个牛鼻子道士管来作甚。” 杨暮客蹲在坛子前头,“为何要服毒自尽?便是服毒自尽也不该是个枉死鬼。你既是枉死鬼,又怨气丛生。还不去害人。既然如此,贫道帮你。” 听了这话那女子眯着眼,“说话不怕风大吹掉了牙。谁的事情你都能管么?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杨暮客龇牙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贫道牙口好,想来不怕崩掉了牙。至于这是什么地方?杨暮客抬头看看气象方位,这里是婴侯郡郡府城北山中,与郡府大概有十一二里间隔。阳气被断山截住,所以才有尔等这些野鬼生存的阴气环境。” 女子哼了声,“既知这里是婴侯郡,那侯家姓氏就写在了郡名之内,你还觉着你能管得了么?” 胎光伸手一招,天地文书显。“婴侯郡乃是谐音之称,意味去往京都关口咽喉要道。冀朝庒帝诞于此,原名龙东郡与龙西郡合二为一,改名为婴侯郡。怎与侯家扯上了关系。” 女子看到文书那时眼中有泪,“小女子胡诌罢了。这也是那侯家信口开河,道长听了当个笑话便是。” 第94章 谁人梦醒铸宏图 胎光带着女鬼来到了府城城隍入口,进去点了个卯。有了出入证明,野鬼便可以在城中阴间留存。 而后杨暮客睁眼醒来,到鸿胪寺院外的十字路口将女鬼接上。 夕阳落下,女鬼在坛中飘在小道士身后。 杨暮客前脚从鸿胪寺离开,太守跟米须也从鸿胪寺公馆离开。 太守不解地看着米须,“贵人为何将这些产业贱卖,即便是卖,也不该卖给海外商会。” 米须莞尔而笑,“见不得别人赚钱?” “是……吧……” “事急从权,既这贾家商会有资财,那便给他们去做。外来商会需要核准资质,税务一概严查,胆子小的便不敢插手干预。若给了本地富商,说不得又出了个侯家蔡家之流。”正说着,一只纸鸢落下。米须展信一看,钦差已入龙脊路。龙脊路正是古时分龙东龙西二郡的官道。“侯家好日子到头了啊……” 太守一听,肃然起敬。太傅果真雷厉风行,才听见要处置侯家的风声,这便已经派遣钦差来了。 其实米须还有另外一个担忧,就是圣人日渐嗜睡,请诸多良医入皇城诊治。但自出发前宫里很久没有消息传出。父亲如此急迫,想必与圣人在位不久息息相关。 若圣人不在之时,旧党会不会反戈一击?那时父亲年老力衰,还能抵得住众多旧恶势力的政治攻击么?谁又才是大位的继承者呢?宣王?还是玢王? 杨暮客听着女鬼的指引来到了一个高门大院边上。门口的门兽曾经以妖物之血生祀过,通了灵性,睁眼看了看女鬼。 杨暮客掐三清诀,晚风送来雾水,洗了洗那门兽的眼睛。门兽藏着的灵性蹦蹦跳跳跑去了阴间。 三清诀换坤字诀,穿墙术。 杨暮客一头撞进了大门边上的门墙里。 侯家里头声音嘈杂,有人掘地,有人搬货。 “道士老爷,这些人是在做什么?”女鬼一旁轻声问。 杨暮客看着门楣上的血光滔天,“厄运降临,这些人自是忙着逃命的。” “侯家请了诸多道士摆设阵法,竟然也会厄运降临?” “身不正,心不正,路不正。便是请了再多道士来,又有何用?诸多富贵来得快,自然去得也快。谁害得你?可认得路?” “认得……” 坛子里的女鬼主动飘在前头引路。使了障眼法的杨暮客自然不会被人瞧见,他们就这么一栋栋墙穿过去,抵达了后院。 后院里侯家主母谢好颐指气使地指着房中丫鬟,催促她们赶紧收拾。 侯老太爷回到府中第一件事就是分家。田亩地产搬不走的,都认到了老太爷名下。老大当官,跑不脱,不用走。老二也跑不掉,他是明面的东家。老三收拾细软,老大的幼子和老二的女儿儿子都过继给了老三。他们先往东边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能出国就出国。 谢好刚刚跟侯敬远签了和离契书。谢好领着女儿回娘家,嫁妆也一并退还。 杨暮客笑眯眯地敲敲门,门是敞着的。谢好第一眼就瞧见了这俊秀的道士,眼眸一亮。 谢好长得还算标致,尤其是平日里锦衣玉食,身子养得珠圆玉润,皮肤似是能挤出水来。根本看不出是有一儿一女的妇人。 “请问,谁是谢好?” “小道长你是谁?我就是谢好。” 天色忽然暗了下去,阴风呼啸,夕阳本是红似火不知为何烧起了绿色的火苗。 小道士掐诀用幻象将那鬼市搬进了城里。 义庄里的棺材坐起几个阴差,他们打着哈欠看了看谢好。周围坟茔里的老住户都走出来将这义庄围起来。杨老二抱着那张竹席身旁还站着他家里的家养仙。 这移形换位变消耗了杨暮客十年阴寿。 谢好终于瞧见了坛子里的女鬼。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贱胚。奶奶我放了你一家生路,你不念我的好,还要作祟害我。” “大奶奶,我给你家做女工,也非是你家的丫鬟。你却逼着我去卖身,还那莫须有的债。” 杨暮客也懒得听这两个女子吵闹,掐唤神诀招来了城隍。 城隍早就在边儿上瞧着,到了环境嘿嘿一笑。城隍也变了个入梦的法。太守正跟米须闲聊,不知怎地就睁不开眼,低头再一睁眼坐在一个义庄模样的公堂里。 杨暮客跟城隍说,“这侯家女子还挺有意思,竟不怕鬼的。” 那女鬼挣开了陶罐,变成了个蜘蛛一样的身子。这时那谢好才老实了些,看了看案台后面的太守。太守长得什么模样她自然知晓。 “太守大人要为民妇做主,这女鬼入我家门,将民妇囚于幻境。” 女鬼虽生得吓人,但并不敢言语,四周看了看,只瞧见远处灵光一闪,有个道士掐诀显了身,身旁还站着城隍。她这才敢言说,“小女子状告侯家大妇谢好污人清白,夺人家产。” 太守一伸手往案台上一摸,一个小鬼递上了几张阴司判词。 有一张却写得蹊跷,纸上写了一首短诗。这短诗没个名讳,但用纸乃是宫里的纸。 “绛花冬里埋红,难忘圣恩正隆。” 太守额头几滴冷汗。也难怪这谢好是个胆大包天的,家中原有个大人物出身,侯家与谢家结亲,但平日里也没听过这些。谢家若有这等人曾在宫中,又如何不声不响的,这怪了? 但这谢好生平写得清清楚楚,是个好妒贪财的泼妇,最是容不得家中有漂亮女子。 谢好见着刘小兰绣工了得,模样又俊俏,便生了坏心,差遣婆子毁了绣活儿,让那刘小兰去赔。刘小兰赔不起,又拿了卖身契让刘小兰去勾栏里卖身。刘小兰活不得,喝了蜘蛛药死了。 这事儿谁看着了呢?刘小兰的女儿,贾夏。 太守差阴差将贾夏的魂拘了来。贾夏年方十六,正是昨儿夜里杨暮客街面上路过见过的卖帕子的姑娘。那姑娘远远竟然能看见杨暮客,脸上一红。见着了太守老爷竟不知说什么,呆愣愣的。 女鬼刘小兰那蜘蛛身子没处躲,有些发疯。她不愿让自家孩儿看见这副模样。 太守啪地一声敲了下惊堂木,女鬼醒了。贾夏愣愣地瞧见了边上的女鬼,不敢置信地喊了声,“娘……” 杨暮客从背后抽出长剑,问边上的城隍,“如此事情,今日才有处置,城隍大人是否觉着晚矣……” 城隍冷笑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贫道刺你一剑,你若活得,那便无事。你若死了,贫道担了因果。岁神殿再选一任城隍,如此可好?” “上人休要妄为。本神守着阴司规章,不曾逾矩一分一毫。上人以剑刺本神,无理也。” “城隍大人曾欲想用人道法剑伤贫道,这笔账贫道如今要讨个说法。不知城隍如何作答?” 嗖的一声,城隍躲进了城隍殿去。 哈哈哈。杨暮客掐着缩地成寸之变奔着那城西城隍殿奔去。 来至城隍大门前,杨暮客当当敲响紧闭的大门。 “家里有人吗?” 无人应答。 杨暮客掐七十二变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之正名显灵变。自入冀朝以来所做好人好事,显形功德。造福轩雾郡众多劳工赞颂声化成金光护他尸身。除尽秽气之后,杨暮客尸身好似金身,灵韵尽显。 “若没人贫道就进去了……” 还是没人应答。 用力推门,门不开。冀朝气运一缕将大门紧紧缠绕。杨暮客掐唤神诀,“敕令!喧冀朝国神得见,正视贫道之行。” “允!” 肝木灵炁缠绕剑刃,大袖一挥,城隍殿大门分作两扇,被疾风破开。 迎面而来的是一幅水墨画,婴侯郡城隍谢东生骑在马上,身后是千军万马。 “欲引贫道做杀孽?痴心妄想!”杨暮客摇身胎光显现,大鬼法相竟然庄严肃穆。大鬼法相手持鱼竿,向着阴间虚空一抛,一根儿银线儿就这么掉进了那水墨画里头。 谢东生画里张嘴说着,“你这道士胡搅蛮缠。我昨日拿剑刺你,那是人道法剑自己选的,不该赖我。你若觉着受了冤屈,那就上报国神殿,岁神殿。没由来要斩我这小城隍。那人道之事又不是我这城隍定下的。你这大鬼之身也不是我这城隍变的,倒是你这大鬼是本城隍放进来的,本城隍错就错在不该放你这大鬼进城,由着你在那鬼市浪荡。” 这时天上的岁神将军罗浪飞了下来,“上人何故发这么大的脾气,有事儿就该好好说个清楚。动了刀兵多难看,这城隍再多不是也该我们查清了再处置。” 胎光哼了声,“昨儿你来汇报了,我那命令可是给你二人下得。他当无事似的躲了去,躲得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贫道清醒过来也琢磨出点味道,这城隍若是一点儿内情不知,也不是这么个处置法子。贫道就猜这城隍跟那邪祟是一路货色。” 罗浪听了这话紧张,“事情并未查清,上人慎言……” “还需再查?” “是!” 胎光手持钓竿一摇,那画中阴气被银线搅得混乱,“贫道要等多久?” “末将这便请命免去这城隍神职,昨儿孕养人道法剑的小鬼也斩去一指。再持不得人道法剑。” 听了这话胎光缩回尸身,杨暮客持剑一剑劈向了那城隍殿的牌匾上,“尔等人道,贫道若不认那便是废纸一张。” 将军罗浪赶忙赔笑,“人道因人而异,这婴侯郡如今人道有瑕,自也谈不上完美。出了岔子难免,上人胸怀宽广,当给与他们改正机会。” 哼。杨暮客将宝剑收入剑鞘,大步流星地离开。 冀朝皇宫之内,冀皇终于醒了过来。他已经睡了八个时辰。太医不断检查,冀皇身体无恙,只是年老力衰,嗜睡难免。 趁着冀皇清醒,米太傅来到了御书房,看着那个老人仍不间断地批阅奏章。 “圣人,歇一歇吧。” “怎么歇?事情这么多,尔等给朕歇息的时间么?” “事情是忙不完的。” “忙得完。等过些日子,朕死了。那便可以一直歇着了。” “圣人长命,莫要乱说。” “人生百二十年,朕已经活了百年,除开折寿之事,朕本就没几年好活了。你要朕长命,那便去求仙丹,让朕脱了这凡命。” 米太傅无奈摇摇头,“圣人还有心玩笑便好。微臣以为圣人会迁怒于我。” “朕老了,不中用了。迁怒爱卿作甚。爱卿那个均田法如今落成个这个模样,爱卿觉着我们还有可能占得先机么?” “虽有蛀虫,但好歹止住国力衰颓之势。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 “仙人重开天地炁脉。我等总要为子孙留下一方福地。你这小娃娃就是太心善了,再狠一点儿。朕精力跟不上了,杀不干净那些蛀虫……你要做朕的刀。将腐肉从冀朝身上斩下去。天地大改之时,让我冀朝能干干净净迎来新气象。米慧,你能做到么?” “微臣尽力而为。” “不要怕什么身后名声,由得历史去写。日后国中出了那长命的修士,且让他们去看看,咱们这些百二十年的凡人是如何给一个国家治病的。” “圣人……” “咳咳咳……米慧啊……侯家……这样阳奉阴违的还有多少?你要细细去查,朕等不得他们露出龌龊了,便是捕风捉影,你也要查。干净的是不怕查的。一会儿裘樘来了,朕也会这么告诉他。你们两个互相查。” “微臣领旨。” “过来,陪着朕看看这些奏章。” “是。” 两个老人在灯光下一同读着各地上报核准的消息。 这些真的是核准的么?其实圣人和米太傅心里都明白做不得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们不能把各郡的太守郡丞以至各路言官都当成机械。而且能做到这个位置的又哪有庸才。谁是同路人,谁是同床异梦的,谁是阳奉阴违的,怎么才能分辨的清。便是神仙怕是也难做到。 不多会儿,裘樘来了。米慧听见当值太监的回报从侧门离开。 裘樘静静地等候圣人看奏章。终于,看完了一个奏章后,圣人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 “我那些孙儿今天书读的可好?” 裘樘无奈摇了摇头,“微臣已经尽心尽力……” “呵。爱卿此话言不由衷啊……” “圣人不肯让权,王爷们皆是口若悬河,言之头头是道。但微臣与他们相处久之,自是知晓口是而心非。圣人,该是让王爷们以身作则之时了。如此圣人也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说得好,朕不听。” 第95章 人道无道,当有怒意五成 夜深人静的时候,冀皇独坐一室,慢慢打开三十年前玢王送的寿礼。锦盒里只有一颗黝黑的丹丸,玢王说是自海外所求延寿丹。吃下它,冀皇便可以重返青春,将未竟事业尽数做完。 许久,冀皇轻轻地盖上盖子。 御书房外头只有两个侍卫,便是御书房到宫城门也只有两营卫戍禁军。 冀皇一直在给这些孙子机会。谁胆子大些,这皇位便是他的了。 面对大势来临,心不黑手不辣,怎么能从人吃人的世界里称雄呢? 深宫里一群女鬼聚在一起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哪怕圣人睡着了,这些女鬼也不敢去托梦,让圣人放她们归乡。 那些个皇孙都知晓皇宫破败不堪,据说太后的园子都淋了雨塌了,但内务府一直没招募工匠去修。他们对圣人如此糟践皇宫十分不解,但没有一个敢写奏章去谈论。太保是个耿直的人,朝中夸了句圣人节俭。这让皇孙对太保更是咬牙切齿,不是你家的屋子,毁了你自是不心疼。 就这么一个破败宫城,若是有人起兵造反,如何抵挡? 京都城内有九百一十二万人口。京都太守每天闭眼梦的怕是尽数为这些人的口粮调度。 城内禁卫军丑时才过,便开了城门,解除宵禁让肉食果蔬货物进城。 拉货的灵车鱼贯而入,飞舟也不必停下临检。全凭驱邪大阵监察。 远方而来的驿站信使从龙脊道拐入京都府官道……走快道小门,将婴侯郡侯家尽数羁押的公函送回。京都府刑部司值夜司长接过公函,手抄两份,一份送太师府,一份送太傅府。 米太傅睡得早也起得早,天还未亮,由着老妻帮忙穿好衣物,端着婢子送上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消痰。 夜灯下看到书桌上由管家放好的公函复件,摇了摇头,终究是错付了啊。 桌上还有另外一份公函复件,这是昨儿他离了御书房通知翰林院起草的“纠察整风提案”。米太傅端起提案打开扉页,细细读着…… 翰林院学士都是殿试过关的才子,此案起草之人文笔细致,引经据典条理分明。 米太傅看完,脑子里想得是裘樘赞同哪一条?又反对哪一条?如此想着他提起朱笔,将裘樘也许会赞同的用红线做标记。 做完标记米太傅唤来了管家,让其刊印几份送到议事堂各位尚书大人手里。 饭前米太傅还抽空起草了一个问责都察院失职的提案。 一旁的管家端着早饭的食盒在一旁看着,“哟,太傅大人。这事儿您没跟高尚书说啊……” “怎么说?” “小的给吏部左侍郎家的门子写一封纸鸢,让左侍郎去高尚书家中做客,想来他们一起去早朝的时候应该能谈妥。” “哼。你这太傅家里的管家,倒似是国中管家一般。你欲替谁做主?” “小的不敢……” “别说不敢,这话你说了我也不信。怕是我前脚出门,后脚你就要跑去高尚书家里了。来不及了,尔等不要以为尔等与本官休戚与共。米家这招牌是本官扛起来了,本官若抗累了,便将尔等都压死。” “太傅别说了。吃饭。” 米太傅放下笔,抖抖袖子等着管家将食盒里的餐饭稳稳端出。挪了个屁股将碗端起来呼噜呼噜地吃粥。 管家一旁轻声说着,“太傅大人高风亮节,小的们自是亦步亦趋。但名节之声尤不可污,从吏部开查,米太傅多年的清名怕是不保啊。” 米太傅吃粥不吱声。 管家继续说,“米太傅是注定要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又怎能让那些宵小玷污。这问责都察院之事,该是让吏部自查才对。” 米太傅放下碗,碗中净光锃亮。他轻轻用帕子擦了擦嘴唇胡须,“自查?揪出小猫三两只当替死鬼?免了,这事儿本官欲与太师大人共商。你若有心,就告诉高尚书,事情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腐弊不可不祛。吏政不明,我这太傅都要准备去担万世骂名,他若想明哲保身,趁早致仕还乡。” “这……” “本太傅是与圣人一条心……正阳,你跟了我四十年,我信你是跟我一条心。但你若不跟圣人一条心,怕是以后得日子我留不住你了。” 给一个国家刮骨疗毒,这骂名从哪儿来?从读书人口里来。 米正阳也是读书人。他早就知晓自家大人是要铲平旧路开新路的能人。但米太傅如今不但要铲旧路,还要回头铲新路,这得让多少人寒心啊。米正阳好似看到了米太傅举世皆敌的那一天,待到了那一天,他米正阳过往的风光也都要随风而去了。 待米太傅出门去早朝后,米正阳没去高尚书家,也没去吏部左侍郎家。来不及了。他寻到了宫外内务府炉灶司的太监薛公公。 内务府炉灶司制管灯器,炉炭,灶器,灶炭,茶壶器皿,在宫外设司部一是为了方便采买,二是为了照顾器匠工人。 薛公公见了米正阳,“今儿遇见贵人了。您怎么得空来小的这儿来了?” 米正阳一脸愁色,“老爷今日提案要清查吏部,吏部查完了便要重新检验均田法。劳公公入宫里跑腿,通知内务府礼司太监,告诉那些人朝会之中谨言慎行。” 薛公公听了麻爪了,“米正阳,你可莫吓唬爷们儿。这一锄头下去,要挖出什么东西来?你家老爷敢去挖?” “老爷昨儿入了宫回来便下了狠心。你当为何先查婴侯郡,婴侯郡查完了,才能大刀阔斧地去查其他地方。你们这群宫里的平日里吃拿卡要,若哪个屁股底下不干净。趁早洗干净脖子等死。” “米正阳。我这话要传进去,那群读书的畜牲可就要撒欢儿尥蹶子了。上面儿要是查到我这儿,我可嘴巴不严。” “我管你呢?现在能保一个是一个。没心没肺的由他们去闹,死的也不是你爹妈。能救一个是一个,那些有眼力劲儿的自然会晓得如何去做。怕就怕一些个不该死的跟着去闹。” 薛公公左右拿不定主意。在宫里头当差,尤其是在当朝冀皇手底下当差,若没些个眼力劲儿早就被丢进池子里喂鱼了。 这事儿听起来就是米太傅要敲山震虎,敲得还是自家山,震自家虎。但没掌握好力度,把自家的山敲塌了咋办?他们这些宫里当差的太监也不是没根儿的。往上寻,都要寻到圣人身上。 但总要比高低贵贱之分,拉帮结伙乃是常然。当朝三公,又哪个没有个亲近的公公帮衬呢? 圣人老了。为了前程,自然有太监要往三公身边去靠。也有往皇孙身边去靠的。但皇孙边儿上本就有从小玩儿到大的伴当。得多不要脸才去给那小太监去装孙子。 薛公公这一帮儿就是凑在米太傅底下的。薛公公不是礼司的,平日里跟不着那些大臣碰面。 米正阳说死得不是他爹妈,但他干爹可是跟吏部督查司熊科穿一条裤子的。熊科是什么东西薛公公最清楚不过了。 薛公公往宫里跑的时候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又一圈儿。他兀地停下脚步,没去找他干爹,礼司的掌印太监。直奔内侍司而去。 一群王八蛋,畜牲。薛公公嘴里嘀咕着。他眼里这些大臣哪个不是背着成百上千条人命的妖怪。贪的,那便是吃人的畜牲。狂的,那便是伤人的畜牲。忠的,那是奉旨行凶的畜牲。这群畜牲就该由得去死。那米太傅就是最大的畜牲。若今儿知错了,要矫枉过正,那便是畜牲中的畜牲。 眼见着到了内侍司的司府。掌印太监林布正吃早点,还指指点点说,“这宫里头,尔等若不在这餐桌上,那便是一盘菜。若爷们儿想吃,你们得自己淘洗干净了,把自己端上来。” “林公公,外头炉灶司的薛公公求见……” “瞧瞧。这便有人把自己端上来了。喊他进来。” “是。” 门儿开了,薛公公低着头进去左右看看,“林公公,请摒去左右,小的有要事相告。” “都没个眼力劲儿么?还不下去?” “是……” “薛公公有什么事儿说吧……” “林公公。方才米家管家米正阳在宫外寻到小的,让小的通知礼司,米太傅准备清查吏部。让太监通知各位大臣做好准备。谨言慎行。” 当啷一声,林公公手里的茶碗掉在桌上。 三公在内阁开完小会,议事厅准备早朝。这些衣冠楚楚的官员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聊了聊,而后依序而坐。 早上太阳正晒,杨暮客坐在伞下头抱着那柄法剑养怒气。一抬屁股放了个响屁。 除秽魄醒了,肠胃便通了气。肚子里头咕噜噜一直响。 季通打边上经过,“你这大少爷也不要个脸。” 杨暮客歪着头挑着眉毛,“你这骂的一点气势都没,道爷我竟然不生气。” 玉香一边儿捂嘴偷笑,“道爷若想找气受,那就该出去惹是生非。婢子就不信道爷是那唾面自干的人。” 杨暮客撇撇嘴,“这郡里头的事儿贫道犯不着生气。昨儿以为那太守梦里审了侯家逼死妇人的案子。贫道以为贫道会生气,但贫道肉不疼皮不痒。那谢家女子被判了减了二十年阳寿贫道连个拍手称快的心思都没。晚上就有钦差领兵将那侯家围了,杀得是血流成河。看着主犯垂头丧气地从那院子里出来,贫道一点儿感动也无。玉香让贫道出去惹是生非,惹谁?惹那钦差么?” 玉香将洗好的衣物晾在太阳下头,“小姐与米须谈论合股修建园林之事,后来宣王差了人搅和了。” 杨暮客听了眉梢一跳,本来五成怒气变成了四成九。“这些个王孙贵族当真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他们就不怕惹了妖精。” “妖精又怎敢惹了人道勋贵呢。” 呸。杨暮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剑。“人道有什么了不起。贫道还说过这剑是人道法剑,也借人道之意去斩妖除邪。可回过头来,竟然有城隍敢拿人道之剑来劈贫道!” 法剑竟然在剑鞘里晃了晃,也似乎在表达不满。 杨暮客昨夜没事儿去了一趟鸿胪寺的书阁。读了读郡志。 书里记载了何人是忠孝之家,何人是富贵之家,何人是仁爱之家,何人是功德之家。唯不见何人是困苦之家……曾有一个甲子旱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皆是无名无姓。 哪怕去了趟阴司,翻了翻阴司的记录,那些鬼也没能留下一笔。 这郡里头有郡守,有郡丞,有刑部司,有吏部司,有户部司,有巡察司。四品大员数位,每一笔姓名都留在了郡志之上。 每一司,每一局,官职数十乃至上百。也能留下许多姓名。 何人贪赃枉法,何人欺压百姓,一笔带过。罪名罗列不出诸多细节,飘了一缕神思去翻刑部司的卷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拼死一搏。 错便是错了,杨暮客也觉着这些罪犯被判得好。但这民众的卷宗比那贵人的卷宗厚了成百上千倍。 出生便是一个技术活儿,命好,受了教育便好。受了好教育,便是禽兽也是衣冠禽兽。没那么容易遭人恨。 昨儿夜里杨暮客还去了趟阴司,地底下羁押着上一任城隍,他蹲在大牢门口看着里头的鬼神。 “你那人道啥也不是。便是贫道当时把脑袋伸过去给你砍,怕是也伤不得贫道身上的护体功德。” “您是明眼人,犯不着跟小神见识。小神糊涂,不知怎么惹了您,是小神取死之道。但您若说小神治下人道为虚,那上人眼力还缺锻炼。” “怎地?难不成你这城隍错就错在惹了贫道?而不是你这城隍懈怠渎职?” “上人。小神已经说过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但你不是人,你是神。” “神自人中来,不能忘根本。” “来,你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根本……” 那牢里的鬼神盯着紫明看了很久,“您有根么?” “上清门。” 鬼神点了点头,“小神出自谢家,当年治水落水淹死。得供奉,得鬼神之位。乡里香火供奉几百年,修行有成,入阴司为判官。谢家人道兴盛,在小神眼中便是婴侯郡人道兴盛。谢家产业发达,可养数十万民众衣食有着落。谢家与侯家联姻,便又多了数万民众衣食有着落。” “傻逼……” 怒气五成。 第96章 不凡化凡,是为人之根本 吃完午饭,季通去公馆取回公函,准备北上离开。 蔡家比侯家懂得审时度势,便是贪,也不若侯家那般招摇过市。虽米家靠不住,他们还有宣王帮衬。生意没了,家产缩水。如今更是以身饲虎,将小女儿送去京都。 太守将蔡鹮送到鸿胪寺,央求贾家商会顺带护送一程。 玉香通报给小楼,小楼点头应下。 这事儿杨暮客跟小楼车中聊了下。古里古怪。 飞舟又快又稳,若急着送人就该乘坐飞舟。这中州又不似其他地方有天妖。何须护送。即便需要护送,也该找镖人,而非他们这域外商会。 小楼回他,“你管得许多?即便不护送这个女子,别个也要找个由头搭上关系。” “咱们何来关系。” “你这好麒儿就是关系。”噗嗤……哈哈哈哈小楼说着笑开花。 杨暮客一甩袖子,“老宅里头栽新苗,咱们又指望着谁来照看?” “弟弟若总这般想那怕是一桩买卖也做不来。” 车子驶到郡城北门,另外一个马车并进了车队。 那车上赶车的是个婆子,与小楼的马车一比,那车小得就似个小木盒。虽裹着锦布,但透着小家子气。 小车里的姑娘托那婆子递了话,要进去见见贵人。 小楼允了。 季通把马车停在龙脊官道边上了,搭好台阶。 一个姑娘从小车里出来,身着坎肩褙子,里头穿着薄纱衣裳,隐隐透着两臂膊白如玉肌似乳,指尖捏着一把摇扇。 遮了季通的视线那女子登了车。 初见里头坐着一个小道士赶忙又用扇子遮了半脸儿。转过头,这才瞧见卧榻上躺坐的正主。 小楼也没细致打扮,描眉贴花钿这样的活计都免了。便只梳着髻头插着一根玉簪。 但就见着长相,蔡鹮心生惭意。 “姑娘家说话你这混物也要听么?赶紧出去。” “好嘞。”杨暮客一抬屁股钻出了车厢。 出了车厢杨暮客指着那赶车的婆子,“你前头带路就好,我们后面跟着。你家小姐就在这车厢里,跑不掉。” 季通收了台阶坐在御座上驾车跟上。 车子隔音好,两个女子说话声小外面也听不见。 季通瞥了瞥杨暮客,“少爷。那女子长得什么模样?” “怎地,你动春心了?如今都仲夏了,晚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少爷若见着了也该告诉小人。好消了小人的好奇之心。” “贫道哪儿见着正脸,那女子进去就遮着半张脸。算不上丑吧。” 二人说话声音不小,那车里头听的一清二楚。蔡鹮羞得抬不起头。 不知季通哪根筋不对,忽而低身凑到杨暮客边上,“少爷这路上就没见着过动心的女子?” 杨暮客歪头看了他几眼,“你这牲口是憋不住了吧。” “跟小的有甚关系。小的这是替少爷着急。” “去去去……”杨暮客皱着眉将季通扫到一边。 大路笔直,没多久他们就转到了去京都的官道上。龙脊路本就是一根龙筋落下淌出来的路,通南北,一直通到罗朝去。 还没等到京都城,宣王办成个商户竟然从王府里偷跑出来,来接蔡鹮。 季通见前头的马车跟那群人混到了一块儿,也将车停了。杨暮客掏出折扇敲了敲门框,“前头来人接人。小楼姐该让那姑娘出来了。” 里头传来几声啜泣声,玉香撩开车门帘。 藏在人群里的宣王瞧见了用扇子遮脸的姑娘,继而又看见那个撑开门帘的婢子。眼睛立刻就直了。隐隐约约还看着一个女子坐在最里头,看不清。心里头像是猫爪着一样。 见着人被接走了,杨暮客拿扇柄敲了下木板,“好好赶路,贫道进去歇着。” “是。” 进了车厢里,玉香拿着一个布袋儿将那女子用过的东西都收拾起来。 杨暮客找着自己的蒲团坐下,“小楼姐若是不喜欢人家,为何还要见呢。” “谁跟你似得。若不稀罕,恨不得写了仨字儿贴到脸上全告诉别人。” “这说明贫道实在。” “实在?我看是蠢材!” “小楼姐,弟弟方才在那群人里头瞧见了个气运不凡的。竟跑到这儿来亲自接应。那女子又跟你说了些什么?可跟姐姐要开展的买卖有关系?” 贾小楼打了个呵欠,跟那女子聊了一路,其实是贾小楼问的多,那女子答得少。条条线线,也总算理明白点事情。 她回杨暮客,“那女子不姓蔡,本姓侯。” “这话她敢说?” “她在求活命。什么话不敢说?” 啧?杨暮客想了想,“她怎知晓小楼姐能救她?” “贾家商会定下了婴侯郡织造司的细绢,婴侯郡的茗茶。你说她如何得知我昨日在鸿胪寺与白太守和米公子谈妥的买卖?” 杨暮客没参与,自然不知晓个中详细,等着小楼解惑。 小楼叹了口气,“这买卖怎么也绕不过宣王其中的股份。待那太守离开后,米公子亲口说,踹不开那王爷的脏手。若没当今圣人定下章程,只能暂且忍着。” 这时杨暮客撩开车窗帘再看那京都城墙,城墙里头裹着的都是萧煞。 小楼继续说着,“这女子本是蔡家的小少爷未过门的媳妇,蔡家连忙将这女子认作女儿,送来了京都。待侯家资财尽数挖出,蔡家也被宣王敲骨吸髓后,你觉着,这个蔡鹮还能活下去么?” 杨暮客咋舌,“我说这女子怎地一个侍从都没带。原来当真是一个亲近之人都没了。” 才到了京都府门口。有仪官认出了赶车的季通,赶忙上前通报,言说京都内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事宜。没多会儿他们抵达了鸿胪寺安排的别苑。 京都太守,鸿胪寺卿,国子监教谕,朱颜国大使,四人站在前头迎接贾家商会的到来。 小楼与朱哞时常通信交流。原来早就准备好了置办产业。 贾家商会不止要开设不凡楼。还要弄一个专门招待贵客的游园。 游园里要有山有水,要有烟火灯会,要有歌舞表演。 这样的园子,京都原本没有么?有。均田法落实之前赴京的权贵大有地方消遣。但均田法过后许多园子关门歇业,有许多因为牵扯老主顾被抄家罚没。米党之流没一个敢开设园子举办宴会。朱哞举计,此乃天赐良机。 宴席过后小楼喊来弟弟,问杨暮客,“姐姐我欲修一个宴客的园子,你再想个名字。” 杨暮客揉了揉下巴,“园子?溜猫斗狗那种?” “你那张嘴里能说得出好话吗?” “就叫……人民广场,咋样?” 小楼听了直接把手里的茶杯丢过去,杨暮客一伸指头,杯中水都落到杯里,再稳稳把茶杯接住。 “小楼姐若不喜欢,那叫人民公园也成。” “今儿你要说不出个像模像样的理由,本姑娘就撕烂你的嘴。” “姐姐您听好了昂。弟弟这有两阙词。第一阙,无言独上西楼,冷风稠,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第二阙,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姐姐以为孰优孰劣?” “都是极好的,何故分个优劣?” 啪杨暮客拍了个巴掌,“这俩词凑在一起,弟弟攒了个小故事。故事便叫,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于楼中看你。小楼姐你说,这样的故事,若是一群志得意满且脑满肠肥的贵人屑于去做么?俗跟雅怎么分?贫道分不清俗与雅,只分得清美与丑。但这人道中的人道之美,让寻常人欣赏不得,贫道以为虽美却遗憾。” 贾小楼皱眉,“你还要将本姑娘修的园子开放给寻常民众进来游玩?” 杨暮客点点头,“不凡楼上观凡人,富贵一场还是真。财本来自与人,自当用之于人。小楼姐若在这冀朝时时照顾生意,那修个清净园子消遣。锁美景孤芳自赏也并非不可,但小楼姐并不于此久留。我等还要去这中州九国。我等入了罗朝后没人敢惦记着咱们得产业,再远了呢?” 小楼是极聪明的,弟弟一番话说了许多个大道理。但她总觉着透着古怪与别扭。遂没继续提起名的事儿,她将朱哞送来的舆图展开,“弟弟过来瞧瞧。” 杨暮客呵呵一笑好嘞。 杨暮客打眼看去,女墙将园子分成九宫格。长廊又将小院分成了大大小小的景致。“这些墙都拆了好。” “拆了作甚?” 杨暮客指着一处假山池水,“这条桥弟弟若起名叫缘分桥,这一角便叫相亲角。姐姐以为如何?” “不如何。” “姐姐你看,这栋小楼不正应了刚刚那个小故事么?若这茶楼里有个公子饮茶,这时有个姑娘从桥上过。也许便是一世良缘。这池子,夏日种荷花,冬日积白雪。偏偏这栋小楼开了窗能看见半截女墙,煞风景。” “那便拆了。” 杨暮客又指着西边的小院,“姐姐你看,这里好似准备养些个家禽牲口。好好的地方浪费掉了。将地修平了,弄些个小花坛。再摆几个健身用的器械,弄上些石桌石凳,让鳏寡孤独之人有享乐之地。贫道愿称之为诸神的黄昏。” “什么东西?” “诸神的黄昏!” “你也不怕惹了口业。” 杨暮客撇撇嘴,“没准那些个土地神社稷神什么的,天黑了趁没人时候跑来玩呢。” “你真打算给我这园子起名叫人民公园?” “当真。” “那本姑娘如何跟那些自命不凡的贵人做生意?” “给他们登不凡楼彰显身份的机会还不够么?姐姐也不怕人多嘈杂,正门与后门都安排了收票检票的门子,也不需太贵,一文两文钱便好。收了钱维护园子里的景致设施。但国子监的学生不收钱,教坊司的姑娘也不收钱。另外给贵人单开个小门,跟逛人民广场的民众区分开便是。” 忽然间小楼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大生意。这是安抚民生的大生意。小楼直愣愣地看着杨暮客,“你知道若这园子开起来,本姑娘怕是能跟那太守平起平坐了。” 杨暮客摇了摇头,“姐姐心胸还是窄了。” “什么?” “这园子就该是官家开的。” 贾小楼学着杨暮客经常比大拇指的模样,伸出拳头翘起拇指,“弟弟,你这是要官家给不凡楼背书么?” 杨暮客也啧地咋舌一声,“诶哟?还真是那么回事。” 鸿胪寺的别院里两姐弟在商量开办园子的事情。宣王府也有人商量如何夺人家产之事。 宣王跟户部尚书汪杏的儿子汪凤一桌吃酒。 汪凤帮宣王的酒杯斟满。“王爷,今年秋收后税都收上来,怕是也堵不住去年留下的口子。” “今天蔡家侄女送来的侯家那些钱财还不够么?” “王爷。今年年祭的时候,户部郎中谭大人,员外郎刘大人,入股龙明河运。年终这便多了两户分红。” “你们搞这个河运,搞了十多年,至今都不能盈利。还要本王年年贴钱。玢王去岁售卖火药,赚的盆满钵满。你们就一分油水都没沾到?” “王爷。玢王联系域外商人售卖火药,走得是陆路。押镖也请的是北方域外蛮子。跟咱们河运搭不上啊。便是小的们去揽生意,王爷您觉着玢王会用我们吗?” 宣王狠狠地捶了下桌子,咬着牙说,“本以为压住了轩雾郡那群商人,能让那小子老实些。没成想他倒是有好事变坏事的能耐。米太傅今日早朝提出要查吏治,尔等可清扫干净首尾了?” 汪凤嘿嘿一笑,“怎么查?米太傅如今高处不胜寒,他都多久没往下面看了。这样查,谁帮他?” 宣王翻了个白眼,“本王听说那贾家商会一路走来,做成了不少生意。这贾家商会颇有资财?” 汪凤眼珠一亮,“有!何止是颇有资财……简直就是巨富。” “本王手底下那织造司和茶叶生意被这贾家商会揽走,有没有办法弄回来?” 汪凤眼睛一眯,“难……” “难……?那便是有?” 汪凤琢磨了下,“弄回来,怕是洗不干净。但若将贾家商会也吞了,那便是连本带利都回来了。” 宣王声音游移不定,“域外商人。你当他们那么好欺?” “若逼着他们与王爷合作呢?” “你问我?你自己去想法子!” “遵旨。”汪凤赶忙低头应下。 第97章 玉珠作响竹楼静(词牌名,青玉案) 宣王府四周静谧,院中丝竹声隐隐入耳。 一条飞舟落下。 汪凤扯下纶巾,丢给下船迎接的小厮。登上飞舟后,飞舟中昏黄灯光驱赶黑夜。 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子上前递上一块热手巾。汪凤擦了擦脸。 脸上的脂粉都卸掉了。那丹凤眼后有细细的鱼尾纹,眉心竖纹像是刻了一只紧闭的眼睛。汪凤使劲擦了擦唇上的硬胡茬。张口尽是酒味。 婢子接过手巾,又赶忙将一旁的醒酒茶递过去。 汪凤喝完热茶吐了口气。“回吧。” “是。老爷。” 汪凤今年四十三岁了,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他本是翰林院博士,是个八品不入流的官。这些年他父亲户部尚书一直压着汪凤不准外放。汪杏要确保汪凤的一言一行都在他的眼下。 在汪杏眼中,如今汪凤与宣王所作所为还有斡旋的空间。都不是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儿。 婢子等汪凤坐在躺椅后,取出精油抹在掌心揉匀,再放在汪凤脸上一点点的搽按。汪凤笑得很累,所以上了飞舟后一直咬着牙,绷着脸。婢子按了很久才将那咬紧的腮按松。 汪凤抓过婢子的手揉了揉,“等累了吧。” “婢子不累。” “你这才女可有新作?” “哪儿顾得上呢。老爷那园子准备重开,里里外外都是事儿。今儿个奶奶找来了,说太奶奶想孙子了,让您领着孙子回去看看。太奶奶送来了丽香院的酒,说开胃养生,老爷读书用功,平日里可小酌。” “行了。我知道了。”汪凤松开婢子的手,将一旁的千机盒拉开。里面装着一本明龙河运的账簿。 他就这么光明正大的把所有腌臜事情置于炁网之下。周围尽是通信的用具,有纸鸢,有壁照。似乎毫不在意监察司与刑部司的监视。 事情要从十六年前开始说那太远了。但有几件事情汪凤记忆犹新。 禁卫军校官刘尚德是皇孙莱王的舅舅,因送了一餐入王府。刘尚德因贪墨入狱,莱王被贬。 原刑部侍郎与辉王在碧桐园饮酒,碧桐园大火,无人生还。 当今圣人有痛处,那便是强力机构绝对不准许皇亲染指。圣人痛了,便要有人付出代价。这也是十多年众多王孙有意大位者,皆在商斗,无人敢起兵。 汪凤胆大如此是一步步试探来的,他曾当着礼司太监的面,将明龙河运的事情说给宣王听。又将一笔钱财,送给了礼司太监。那太监起初不收,但第二日却又有小太监找上门来要。 汪凤这么多年给宣王做参谋,里里外外跑关系,圣人的心思他终是摸到了些脉络。 圣人在养猪。 不论是均田法,还是新吏法,处处留着空子。圣人由得那些贪官去钻。这是一个口袋,等到收口的时候利欲熏心之人无处可逃。 他本就是户部尚书的儿子,又在宣王身边。这个冀朝到底千疮百孔到什么地步他最清楚不过了。宣王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也再清楚不过。 宣王是一个沉得住气的,也是一个永远笑脸迎人的。他从未见过宣王的另一面,他也不想见。这些皇孙里,汪凤觉着没能能敌过宣王的心机。这是他汪凤许给自己的前程。至于汪杏如何看他,他不在意。 “听说贾家商会盘了块地,还要建一个不凡楼。你没事去瞧瞧,也跟着学来些新意。咱们这园子总跟着旧人的路子走,招待的也都是些没什么文气的家伙。那不凡楼的东家有个弟弟,在西边念了一篇圣人文章,想来也是个有诗书气的道士。” “是。婢子本就有此意向。” “那便好。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老爷我羡慕那姐弟俩风华正茂啊……” “老爷也是俊俏公子呢。” “要你来说?” 如此说完,汪凤将桌面的叆叇拿起架在鼻梁上,提笔写了封信,是给刑部司衙门刘绍光的。刘绍光是跟他同年的贡生,一起在国子监读书。同年殿试,刘绍光落选。考进了刑部司衙门,做门吏,而后升为京都府衙门文书,现在也是个八品官。两个人都是八品官,去岁汪凤寻到了刘绍光,将过往关系重新拾了起来。 这人有大用。 写完信折成纸鸢放飞,汪凤这才踏踏实实地去看明龙河运的账本。 第二日朱哞领着一众人来鸿胪寺安排的别苑接贾家商会一行人。昨晚上玉香领着巧缘去了趟阴司城隍点卯,项圈亮了一下,巧缘那一副谨小慎微的神态即刻显得有些张扬跋扈。 季通全副武装牵着巧缘,将朱哞身边的护卫都吓了一跳。贾小楼领着杨暮客先登上了飞舟。玉香留下看门。 飞舟落在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里原本就是一个供贵人游玩的私人别苑。一层层门上的封条诉说了背后故事的复杂。 艳阳天下,梁壬领着一群侍卫将这园子围得水泄不通。 一群人就杨暮客一个人撑着伞,显得怪异。因为他撑得是把黑伞。幸好他没走在前头,不然这队伍就跟那报丧的队伍似得。 京都太守被朱哞请来,恰巧跟杨暮客站到一块。 杨暮客看出来太守嫌弃的神情。嘿嘿说,“贫道好皮囊,撑伞有美白护肤之用。” 太守讪讪一笑,“本官从未听说如此美白护肤,多晒晒太阳还是好的。” “贫道怕把皮晒厚了,怕把心晒黑了。” “你……” 小楼这时前头停下给太守道歉,“我家弟弟口无遮拦,太守大人莫往心里去。他的话十句怕是有八句不必细听,本姑娘欲在此地做买卖,与诸位来往不断,他这话若是骂人,便是将本姑娘也骂了进去。那本姑娘饶不得他。” 太守一琢磨,也是。就算这小道士指桑骂槐,这与指着鼻子骂自己有何区别? 游玩之中,小楼将与杨暮客合计的话说给太守听。 太守听后先是喜,言说郡主无私。而后他面色为难,“郡主大人若做如此更改,工程浩大,怕是难以施展。若细细改之,旷日持久。不知郡主可作思量?” 小楼言说,“这园子贾家商会欲交于官家管理,地是贾家商会的,但公园为官家经营。此园内唯有将建成的不凡楼为我贾家商会资产。但因此公园建成后,周边商贸因此而成的税收要由官家赎买用地,当用地之资还完,贾家商会不在人民公园占股一分一毫。人民公园所衍生收益,尽数为京都官家所有。” “郡主大气。” 杨暮客边上哼哼一句,“真人自是大气。” 太守眼睛一亮,“人民公园……郡主真人也!” 小楼心有所感,微微一笑,“不凡本自凡,人世还须真。” 天地灵炁因此而受震动,大鹏法相时隐时现。鹏鸟于乾,属金。金炁西来,自带煞气。迦楼罗的命宫挤进了人道大势之中。 国神怒不敢言,岁神殿忙碌纷纷。 世道走向皆在众神眼中。但这一切都因迦楼罗的到来加速了。贾小楼注定要被写进冀朝的史书之中。 人民公园,便是这一切的起点。 汪凤的婢女本名叫做苏甜。是京都富商苏常之女。苏常获罪被抄家灭族,苏甜入教坊司为官妓,汪凤找了个女人冒名顶替将苏甜换了出来。苏甜自此不必为他人弄琴唱曲儿, 教坊司的确是女子正经营生的地场,但里面有两种人。一种是女伶,这是戏子,可归民籍。一种是官妓,这是罪女,不可婚嫁。 罪女身上背着罪债。要用工筹去抵债。若年老色衰抵不上债,那便要入狱。所以很多官妓最后的结果都是为娼。而为娼则违律,被抓到一样入狱。 汪凤用一个女伶顶替了苏甜,给了那女伶一辈子花不完的钱。那女伶自然不必为了苏甜的罪债以色娱人,日常点卯便可归家。除了此生不嫁,与常人无异。 苏甜戴着面纱以雏凤园管家的名义跟着太守来参观,听了之前的话。心中震撼无比。苏甜即刻意识到这周围的地价都要涨。一个新兴的商圈都摆到眼前了。 人民公园里有不凡楼,是专供贵人消遣的楼阁。周王是民众活动的区域。单是吃食与玩乐两样,因人流带动的商贸足可预料一个天文数字。汪凤有意要侵占贾家商会资财,这一点苏甜作为汪凤的体己人自然晓得,而当下看来,侵占这贾家商会的资财难上加难。 这朱颜国的郡主果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守住财产。 胡雅明是宣王府的总监,生得白白胖胖,平日里并不喜形于色。但伴着宣王的时候永远都露着八齿。 胡雅明拿着外面地进来的折子,走进了宣王卧室。 “王爷,外头消息递进来了。” “谁家的?” “凤老爷的。” “嘿,昨儿晚上说得事情有着落了?” 胡雅明打开折子,瞧了瞧而后念着,“贾家商会将地与官家共营,由官家经营庭院,开放与民众,不图钱财。” 宣王听后,摸了摸玉扳指,“这是听了什么风声么?既是卖与官家,那也是咱们自家东西。可这么多年来,本王在自家拿的东西还少么?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躲过一劫?” “王爷平日里并不招摇,怕是那些外商也未曾听过王爷的名声。” “若是没听过,那便更要抢过来。他们不是畏惧本王,而是没打算在我们冀朝好好经营买卖。既是他们不准备细心经营,本王替他们经营。” 胡雅明凑近了,将折子递给宣王。“王爷最近也太着急了,俗话说得好,欲速则不达。这般急切,容易出错。” “错便错。错有错招,对有对招。圣人时日无多,东宫悬而不决。本王等不得了。” “文森将军的儿子还没醒酒。” “还不到放他回去的时候。继续找几个姑娘陪他玩。” “是。” “汪凤昨儿夜里回去都找了谁?” “他找了京都衙门刑部司的一个刑部文书。” “是个能办事儿么?” “奴婢不知。” 宣王斜眼看了下胡雅明,胖太监赶忙低头。 “奴婢等会儿就去查。” 宣王冷哼一声,“晚上继续请汪凤来玩,让汪凤陪着文家小子玩。顺带告诉汪凤,河运的工人北调上来。工部不是缺人么?这所谓的人民公园一修,东渠那边便要停工了。刚好咱们明龙河运因夏汛期停工,那些工人都北上帮忙修渠。” “是。” 宣王动了,那玢王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毙。 北面押运火药的镖人押着从周上国运回来了钱财和货物回来了。 这么多钱,总要给圣人看看。这买卖做得值不值,周上国的使节带着一帮子人早就到了冀朝京都。玢王府里的两个小太监出了门各奔东西。 往西走的要再往南,去米太傅家。往东走得要再往北,去鸿胪寺。 日游神见到如此情形赶忙飞回了阴司,禀告城隍。 城隍来回踱步。他抬头看了看香鼎中长命香。灭了。 妈耶!城隍一瞬间炸毛了,咋灭了? “护道阴神速速前往冀皇宫殿,保住冀皇神魂不散。” 咳咳,“不用去了。朕自己过来了。” “老人家,您还有六日阳寿,还没到死的时候。本神这就安排阴差将您的神魂送回去。” “不去。死都死了。回去诈尸吓到人家多不好。” “老人家……” “别老人家。你这城隍好几千岁了,叫我老人家,一会儿把我阴寿都给叫没了。” “赵霖。人道有常,你身为人道主宰,不可肆意妄为。” “这就对了嘛,庆阳公,朕可是年年给你拜香火。如今终于见着真的了。” “赵霖!” “庆阳公,你再瞧瞧天地文书,看看朕的寿命到底还有多少?” 城隍展开玉书一看,书上写着冀皇赵霖寿终正寝。他脑子嗡的一声,再抬头看冀皇。“你就这么死了……家国大事那么多,都还没处理完全。接下来冀朝怕是要腥风血雨了……” “能安排的,朕都安排了。朕早就活够了。日后都看朝中三公如何处置。他们若能按部就班完成大业,那我冀朝自是气运重归。若是不能,也就是给那罗朝做小,进贡借来些许运道罢了。” 第98章 算生死,谁人命 掌印总管太监是圣人的贴身侍从,圣人午睡已久,是该进去唤醒的时候了。 他推门进去,里头漆黑一片。熟练地找到了明灯,掌灯遮着灯光凑到床前。看着那没有起伏的被褥掌印太监心里发酸,有种不好的预感。 “圣人……?” 他先小声试探问了句,而后将手摸进被子按在圣人的脖颈上。圣人没了气息。 掌印太监脑子嗡地一声,圣人薨了…… 一瞬间他瞪大了眼眶,几欲喊叫出声。长吁一口气,定了定神,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太监沉默许久,熄灭了手中的明灯。 出了门太监将门关死,听见里面的内锁卡扣声响起。他对身边的亲随说,“去通知御林军,将御书房围了,没有本官的命令,任何靠近之人格杀勿论。” “是。” 太监又对另外一个小太监说,“你跟着本官去议政殿。” “是。” 几人快步来到了议政殿,内阁中三公正在忙于政务。 掌印总管太监进去躬身作揖,“诸位爷爷,圣人薨了。” 米太傅提笔慌张起身,张着嘴看向了裘太师。三公虽皆是一品大员,但内阁之中还是以裘太师为首。此等大事还需裘太师拿出章程。 裘太师佝偻着身子站起来,对米太傅说,“吏部之事乃是重中之重,还不可停。米太傅且安心处置。” “是。”米太傅说完缓缓坐下,想定心批阅奏章却总忍不住手抖。 而后裘太师说,“本官这便去国子监将诸位王爷请入宫中。李总管莫要心焦,还请差人去太医院将太医请来,断定圣人离世时间与离世原因。而后依国礼将圣人小殓。” “奴婢领命。” 说完这些,裘太师对老神在在的虞太保躬身作揖,“太保大人……我等性命皆靠虞太保庇佑。” 虞太保笑着睁开眼,点了点头。“老夫即刻调遣禁军。” “诸位,国之大事在戎在祀。圣人归天,乃是要事。我等需处置完全妥当。李总管,请安排飞舟,载本官去国子监。” “奴婢领命。” 皇宫内礼司总管太监听了小的报告,屏退左右。他疯了一般弄散了发髻,粘了一张假脸,披上小厮的衣服慌慌张张提着鞋出了门。门外有备好的车,小的给礼司总管安排了一条静路,没有侍卫看守。 这等大事礼司总管崔公公不敢用纸鸢、玉鉴。唯有当面传信才妥当。私通王孙,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他需要面见玢王,得了玢王详细答复才行。 到了玢王府,崔公公贸然闯入王庭,不待王爷起身相迎,慌张地说,“圣人薨了。” 崔公公声音不大,但玢王听得真。有那么一瞬间的痴愣,而后玢王冷着脸对边上的亲信说,“告诉城外候着的镖人,押宝入城的时候到了。” “遵旨。” 崔公公听完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王爷可要奴婢在宫中做些什么?” 玢王端着大袖欠身,“多谢公公急报,一路匆忙,不知公公可要在府中歇息?” 崔公公眼珠一转,“不了。李总管已经召唤太医院太医检验圣人去世详情,诸多事情还需礼司处置,奴婢怕是难有空闲。还请王爷保重。” “崔公公,一路保重。” 崔公公出了王府一路驾车,在小巷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担货的汉子。他也不敢多做停留,转了个弯冲出路口消失不见。 赵霖的魂魄跟着日游神在城中闲逛,他远远看到了崔公公骑车的身影。这小家伙赵霖可太熟悉了,赵霖便对日游神说,“这附近可是玢王府?” 撑伞的日游神赶忙回答,“启禀圣人,此地不远处正是玢王王府。” 赵霖呵呵一笑,“朕十多年不曾出宫了,也不知王孙住的如何,去看看他的府邸。” “是。” 巷子里汉子无奈地将货物装好,虽头脑有些发晕,但还是勉力将货物运到东家的店铺里。领了工钱便回家。 他家离这挺远,是畲香园不远处的一个棚户区。畲香园倒了有六年了。以前这个棚户区住得都是给畲香园做工的人,后来畲香园倒了后四周的穷苦人家都跑来住。毕竟没有贵人差使家丁赶人。 最近有人传言说畲香园被盘出去了,盘给了一家域外商人。说是叫贾家商会,是朱颜国的大使亲自勘察定下的买卖。 陶冬冬四处寻活计,就是为了攒出些钱来搬走。省的到时候贾家商会赶人没地方住。去别的地方租间破屋,让妻儿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就行。 陶冬冬到了家,将工钱放进枕头匣子里。这匣子的开法只有他媳妇知道。他媳妇去给大户洗衣裳了,女儿正领着儿子在屋外头择野菜。 “丫头,我睡一会儿。” “知道了,爹爹。” 到了晚上。圣人薨了的事情已经从宫里传了出来。有些敬重圣人的人家在门楣上挂了黑布白花。 陶冬冬的媳妇揉肩从路口回来,家里大丫头正领着弟弟煮粥。女人进屋看见男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上去拍了一巴掌,“还睡,丫头都要煮好饭了。” 陶冬冬还是一动不动。 女人上前将男人的脸掰过来,只见陶冬冬一脸乌青,嘴唇发白,已经没气儿了。 “啊……当家的!丫头啊!” “咋了?阿母?” “哎呀啊!你阿爷没了啊……” 女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爹爹回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只说是床上躺一会儿。”穷人儿女早当家,陶樱子虽然才十三岁,但已经晓得事情了。若爹爹没了这个家就塌了。 陶樱子上前抓着爹爹粗糙的大手,梆硬,搬不动。 “啊爷!你醒醒!阿爷!” 陶樱子脸上的泪珠噼噼啪啪地往下掉。 陶小芳在门口傻愣愣地站着。他还小,不明白。但街坊四邻都凑了过来。 这陶冬冬这么壮实的一个汉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没多会儿捕快进街宣读告示,“圣人离世,诸多禁忌。” 什么不许穿红戴绿,什么不许唱歌取乐,不准办红白喜事。 里长是个老头子,让陶冬冬媳妇找了张席子将陶冬冬裹了放在了远处的一个破屋里。等着七日过了,圣人的丧事过后再给陶冬冬办事儿。 汪凤醒来的时候红霞满天。出了客房门瞧见王府里的家丁侍从都披麻戴孝,红的绿的装饰也都撤了。汪凤径直奔王府王庭走去。 王庭外头的小太监将汪凤拦住,“王爷入宫去了。圣人薨逝,王孙需灵前尽孝。” 汪凤问,“王爷可留什么话给下官?” “王爷说,汪公子日前答应的事情,要尽心办好。等王爷忙完了圣人小殓,要听汪公子的故事。” 汪凤拱拱手,“多谢公公。” “公子不必多礼。” 汪凤到王府行车处登上飞舟,先从千机盒里拿出来明龙河运的账簿。八千河工北上。看完了汪凤揉了揉眉心,现在下船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而后又瞧见了落在桌上的纸鸢,展信一读。是刘绍光的消息。 刘绍光去那畲香园看了看,言说这附近都是棚户区,人多眼杂,便是想要闹事,也怕是不好掩盖。 汪凤带上叆叇提笔想了想,落笔写下,“阻其工期。” 汪凤心中所想,圣人丧期至少半月不得动工,若要再加上刘绍光暗中阻挠。那工期又要延后。贾家商会的不凡楼要建在园子里头,那园子的名声臭了,贾家商会的不凡楼也得不到好。刘绍光是个底下的人,阻其工期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泼皮闹事,工地伤人,闹民扰民……先让这所谓的人民公园在民众口中的名声臭了再说。待到贾家商会寻解决办法之时,汪凤再去登门拜访。 刘绍光才从那畲香园回来,坐在刑部司门房里跟捕快吃肉喝酒。圣人薨了的事情他们已经得了信,感慨世道无常。刘绍光对圣人其实颇有微词。当年他殿试不过就是圣人出题太难。如今圣人去了好啊,圣人去了,刘绍光便觉着头顶上压着的大山没了。 正在兴头,一只纸鸢飞了进来。展信一看,阻其工期。 刘绍光啧啧称奇,这汪凤竟然也有不干脆的一天。以往听闻,汪家公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若是看上了谁家的产业,明刀明枪地抢上门,无人敢不应。今儿竟然退缩了,要慢慢炮制。 正想着,刘绍光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了今日里那周围的棚户区死了个人。 刘绍光拉来一旁的捕快,耳语几句。 趁夜几人跑到了畲香园不远处的破屋里,将那裹了席子的尸体挂到了畲香园的门梁上。 刘绍光在宵禁之前来到了里长的家,留下一些资财拂袖而去。 从日出开始,晨钟不停。今日从早到晚要敲响整整三万响。 在钟声里,正抱着茶壶咗水的杨暮客听见了敲门声。杨暮客才绕着小院跑了十二里,一身臭汗。尸身乏累,这时候有人上门他自然没个好脾气。 “季通。去看看是谁。” 季通开门一看,竟然是京都府衙门的捕快。 “几位请问何事上门?” “敢问来者何人?” “鄙人季通,贾家商行护卫。” “这是京都衙门签署的公文,请贾家商会众人随我等回去调查畲香园悬尸案。” “悬尸案?” “今日有民众发现,尔等购置的畲香园旧址门楼上疑似有人自缢身亡。” “你稍等,我进去通报东家。” “请快去快回。若尔等不予配合,我等将强制执行。” “知道了。” 杨暮客喝足了水,吹了口寒气。屋里雪花纷飞,他正准备钻进浴桶泡澡,季通回来说了门口捕快因何而来。 “贫道洗个澡换件衣服就出来,你先去通知家姐。” “赶紧的。因为你洗澡耽搁了,人家冲进来……多难看。” “贫道削你昂……” 没多久一行人随前来捕快乘车到了京都府衙门。 京都府衙门挂着黑布白花,本来该有民众观审,但因为圣人丧礼取消了一切聚众活动。民事大堂里很安静,只有京都府畲县县令在堂上。 太守在宫中服丧,府尹在休沐。七品县令处置外商之事逾矩,但事急从权。县令捏着鼻子认了。 大堂里一块显影壁照展示了畲香园门楼上悬挂着尸首的画面。 玉香带着面巾,引着同样不露容颜的小楼走进去。县令赶忙让师爷给贵人看座。 “几位贵人,这畲香园有人自缢身亡。这是捕快抵达时留影画面,这里还有一封遗书。” 小楼听着县令断案。 县令说这人是因贾家商会购置了畲香园地产,这些棚户住民因没有地契,要被驱赶。自缢之人家中贫困,不得活。留书发恨,自缢于畲香园门楼梁上。 朱哞喘着粗气从飞舟上下来,站在大堂门口听着里头县令断案。只要这县令口出狂言,朱哞就要冲进去,揽下诉讼之责。 小楼听着皱起眉头,她何曾要驱赶这些棚户住民。这些棚户住民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杨暮客在一旁静坐,袖子里掐了个诀。胎光出窍,来到阴间。 胎光掐算着方位来到了畲香园,四周看了看,没有生魂。既是没有生魂,那便说明生魂被阴差拿走了。 胎光径直奔向城隍阴司。 阴司城隍亲自来接,见着紫明道长如见亲阿爷似得。 “小神拜见无量上人。” 胎光登时便惊了,这是一朝国都城隍,怎地这般软骨头?胎光上前将其扶起问,“城隍何以如此大礼啊?” “启禀上人,圣人离世。本城将要血雨腥风,还请上人慈悲,救此城人道苦难。” “人道之事,贫道不可干预。其中理由,城隍请言明详细。” “朱雀行宫祭酒真人化凡于此,人道气运因其变化。煞气西来,邪气生自人心。道长当匡扶人道。” 胎光挠了挠脑门,原来那时感应到的炁机变化当真是师兄干扰了人道气运。如此一来责任必须杨暮客自己替师兄担起来。 胎光躬身,“敢问城隍大人要贫道如何去做?” “当下城中人道俗道心思不定,文气道场浮动不稳。还请道长定乾坤。” 胎光不满地问,“能不能详细点?这个时候了还打什么哑谜?” “请道长讲学扬名,将圣人离世散掉了人道气运重新聚拢?” “不会聚到贫道身上吧……” “不会……” 胎光安心地点了点头,而后猛地一拍脑门,“贫道来找你们有事儿。” “上人请说。” “我家师兄化凡盘了个园子,那园子今日死了个人。贫道来阴司问个明白,那人是如何死的,魂魄在哪儿?” 城隍拿出了天地文书,将昨夜之事一一回放。 啧。胎光看后眉头紧锁,好啊,这个时候还要玩这等龌龊伎俩。 怒意,五成五。 第99章 持剑锋太平可定? 杨暮客睁开眼,一肚子怒火盯着那案台后面的县令。 县令察觉到了下面小道士不善的目光,紧了紧嗓子,“圣人丧期之内,本府暂停断案。因诸多细节不明,请诸位域外商人莫要离开京都,等候我府衙确切消息。” 出门的时候小楼对死者家属问,“小妮儿,你父亲可会写字?” 陶樱子抿着嘴点头,“阿爷识字。” “那书信上的字迹可是你爹爹亲笔书写?” “是我阿爷的字迹。” 问完这些小楼点了点头,“回吧。” 不远处刘绍光冷哼一声,若这点事情都办不周全。他这么多年的文书可就白做了。 刑部司文书每日都要阅览大量的证词证言,不同人的字迹刘绍光不知模仿多少次。虽学不来大家字迹神韵,但寻常人的字迹可谓是信手拈来。 至于小楼为何如此一问。小楼练习书法数月有余,观字帖无数,从初学者到大成者。小楼看出来那字迹里的某些细节并非生活困苦之人能写出了韵味。 杨暮客去了趟阴间,心中有数,自然不着急。他瞥见了不远处监视的刘绍光,伞面阻隔二人视线相汇。 他一低头瞧见了那抿着嘴一声不发的小姑娘。那一双小手指甲缝里还有灰,手指头又粗又糙,破开的口子里是黑泥。怎地就没好好洗干净这双手呢?杨暮客心中感慨,这样的小姑娘,值不值得如此作贱自己? 怀着感慨杨暮客跟在小楼身后,见那朱哞迎上来嘘长问短。烦! 这算什么人道? 忽而杨暮客想通了一件事,他此时觉着不对味儿了起来。什么叫“上清紫明上人帮忙聚拢人道”,他一个没筑基的小道士,能有多大能耐?他一个域外之人,能动用多少人道力量?所以这句话显然也是句客套话。 后面那句才是实话,不会聚到他杨暮客身上为真。 这是一个哑谜,也是一个试炼。杨暮客怀揣心事儿跟着众人回到了鸿胪寺。 进了屋他也没什么吩咐,掐诀再次进了阴间。 这次他没去直接找城隍,寻了个阴差。 “贫道欲见一个叫陶冬冬的亡魂,可还在你们阴司?” “在。他家中不曾居丧,亡魂与阳世牵连并未两段。还要等他家中人居丧之后,了却今生才可入阴间享其阴寿。” “漂亮话莫说了,你去将那人亡魂给贫道带来,贫道有些话想问个明白。” “是。” 没多久陶冬冬被领来了。 杨暮客打量小鬼几眼,“要不要贫道讲你变成吊死鬼的模样?” 陶冬冬还不知阳间发生了什么,他非是枉死,所以魂魄齐全,神志清醒。开口答道,“小人是被撞了,没钱医治死的。不是吊死鬼。” “不做吊死鬼?” 陶冬冬用力摇头,“呜……不做。” 杨暮客理了理道袍衣襟,两手揣在袖子里。“事情呢,是这样的。陶先生在阳间的尸首被挂到了畲香园的门楼门梁上,并且有遗书留下。说是贾家商会为富不仁,驱赶棚户街住民,陶先生无力负担迁屋费用,自缢求全。请问陶先生对此有何感想?” 这道士说话怪里怪气,陶冬冬皱眉看着道士,“既然道长知晓真相,又何故问咱。” “家贫自难良善,你女儿与媳妇去府衙作伪证。将你之死说成是自缢……” 陶冬冬侧脸窥伺着道士的表情,“既是我家中人贪财,做错了事情改正便是。小人死了,家中无主,他们不知听信了谁人诓骗,才做出这等事情。待家中人居丧时,我便入梦警醒。” 杨暮客点了点头,“有此心便好。” 打发了陶冬冬的亡魂后,杨暮客再去寻那城隍,判官说城隍大人随国神夜狩,已经领兵出了京都府城阴间。 杨暮客咂嘴,戏弄了贫道就跑了。那等那城隍回来给他玩儿点儿更刺激的。 回到阳间,小楼正在核验朱哞留下的账本。玉香跟季通出去换钱了。 杨暮客主动提着热水进屋沏茶。 “小楼姐,可看出今日之事有何名堂?” 贾小楼似乎并不在意,只是答他,“看出来了。” “这官商勾结,似乎有意推迟我等动工之期。若顺着他们的意,怕是日后更多麻烦。” “那你要如何?你这小道士大显身手,做法将那些耍阴谋诡计的都弄死。一了百了?” 杨暮客琢磨一下,“也不是不行。” 小楼瞪了他一眼,“那你还修什么道,去做个人邪好了。生杀大权在手,逞凶快意。” “那姐姐有甚主意?” “那棚户区四五十户人家,因为咱们建了个园子就尽数赶走,不合适。让他们去帮着工部做工,也不知这些人有没有资质。工部调遣徭役工匠有他们自己的一套规章,咱们管不着,但买卖材料是咱们自己张罗。这些人帮忙搬运些杂物杂货想来还是能做得,若这也做不得,那便给其余工人去端茶送水。反正他们每个正经营生,花了些钱,将这些人都雇佣下来。既少了乱子,也彰显了仁义。” 杨暮客听后静静地盯着贾小楼,“小楼姐果真是心善的。” “不用给本姑娘戴高帽,当不得你的夸奖。本姑娘做得是生意。既是叫人民公园。当为之公,当为之人。赶跑了这些人,臭了名声不说,还剩下一个棚户区的烂摊子。本姑娘让他们自己整改棚户区,本姑娘出料,他们要拿钱来买。将那棚户区给本姑娘修建的漂漂亮亮的。地放给他们去住,反正这地最终都是官家的。官家如何定论,跟本姑娘也没关系。贾家商会把这人民公园的摊子支起来,后面如何去管,要看官家的能耐。官家要不顾及名声,依照土地律法将这些人都驱赶,那是官家的事情。与本姑娘何干?” 杨暮客咂咂嘴,“若生意人都如小楼姐这般,世上又哪会有那么多的可怜人。原始资本积累总是肮脏污臭。” “那你来告诉我,贾家商会的资财是从何而来?” “这……”杨暮客讪讪一笑。 杨暮客总不能说是长寿之功,是高等级生命对低等级生命的掠夺。 他无奈叹口气,将阴司里知晓的事情给小楼说了一遍。 小楼想了想,“水来土掩,不过便是钱财之事。那寡母带着两个小的,着实可怜。本姑娘若能使之赚钱,她们若还是狠了心去污蔑贾家商会,法不容情,也怪不得本姑娘无情了。” 既然小楼姐并未将有人窥觊贾家商会资财当做要紧之事,那杨暮客便可以安心去思索城隍到底意欲何为。 回想了一遍城隍所言,几个重点词。即将血雨腥风,匡扶人道,讲学扬名…… 这些词若把道士身份代入进去怪异得很,但是如果是当朝大官,似乎便是理所当然了。 所以城隍这是要紫明道长去帮助某一位朝中大员。那么该是谁呢?与文气相关,想来便是国子监相关之人。 杨暮客曾听朱哞说米太傅曾任国子监博士。而当朝太师仍然担任国子监祭酒。 那么可否从此二人中择一助之?想到二人身份,乃冀朝人道官员执牛耳者,杨暮客这小道士又如何帮助他们呢? 总不能提着一柄长剑上门,“贫道乃是博学多才之人,曾做文抄公念过一篇劝学圣人文章。” 这样徒惹笑话罢了。 杨暮客跟小楼道别,出了屋。他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钟声停了。此时已经临近黄昏,冀朝圣人小殓之礼总算进行完成。 阴间下起了大雨。阴气自天空倾盆而落。荡尽浊土,无数尸骨裸露在阴土上。 数千年前的活尸睁开了眼。 冀皇赵霖溜达到了宫中礼司的庭院,礼司正房崔公公还未归。 赵霖伸手从阴间破开阴阳之界,本该是藏起来的木匣裸露出桌面,他拿起一封密信读着。 赵霖问边上的日游神,“这个李思是谁?” “启禀圣人,根据崔天明的过往,叫做李思之人有二。其一是御书房礼司太监,其二是当今户部尚书汪家车马总管。” “我御书房里头有一个叫李思的太监,朕为何从未见过?” “这……小神不知。” 赵霖皱着眉头想了想,摆摆手算了。这封密信是宣王的笔迹,写着让崔天明配合李思寻找冀皇的遗诏。崔天明还刻意批注了时间,是四年前。 赵霖随手拍没了一个凑近前的活尸,对日游神说,“走,去朕的葬礼上看看。这小殓之后他们如何将朕打扮。” “是。” 朱红的柱子被黑布裹着,长长的游廊一盏盏灯是归去的路。 暗处有宫女哭哭啼啼。不少小太监也心不在焉。 禁卫军站得笔直,他们手中的刀兵寒光闪烁。 日游神给赵霖撑着伞漫步在皇宫之内。 他许多年不曾这样游览过宫中景色了。葬礼添置了许多白菊,香气袭人。 来到小殓的广场,诸多王孙跪着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泪。 许多大臣依旧跪在另一边,也有许多因为政务将官衣留在位子上,穿着素衣去上朝。 这些人赵霖也分不清好坏,那些个王孙有不成器的,有心思深沉的。尤其是打头的宣王,跪得最老实。赵霖歪着头看了看宣王,察觉宣王膝盖底下比别个都厚实。他指着宣王回头对日游神说,“你看看,这就是朕的孙儿,如此聪慧。比别个都能坚持。怕是跪到明年这小娃也不觉着膝盖会痛。” 日游神讪讪一笑。 赵霖走上前去看着棺材里的尸身。 这张老脸他可太熟了,虽好多年不照镜子,但看了几十年,没想到胡子竟然还没掉光。赵霖的亡魂摸了摸尸体的胡子,不是粘的。这老头儿身子够硬朗,一百多岁还能留着一大把胡子。 老头儿尸体还挂着笑容。赵霖歪头看了许久,是怎么个死法,死的时候还能带着笑?也太没心没肺了。 一旁宫里的大管家掌印太监李大人阴鸷地抬眼看了看四周。 小太监方才来报,“礼司太监总管崔天明在圣人离世之日曾出宫”。 李大人找了一圈终于看到一旁跪得神志不清的崔天明。他咬了咬牙,吃里爬外的狗东西。裘太师还没来消息,李总管不敢直接宰了这小子。 裘太师棒棒棒磕了三个响头。一把年纪也舍得将脑袋磕得通红。 “礼毕。”李总管捏着嗓子高声喧道。 赵霖的亡魂环视四周。米小子和虞小子都不在。 世道能稳下来么?赵霖心中犹有疑问。 裘太师将一个显影壁照从怀中取出,默默走到灵台之前。 赵霖看着冀皇躺在金玉椅中慢慢开口。 “朕有孙儿数十,唯有扶王和朕心意。扶王年岁尚小,在宫中与朕相依为命十一年。出宫之前曾立志读书证道。朕欣慰不已。观其九年课业不坠,可继承大位。玢王心系兄弟,立为摄政王。赏食邑万亩。” 赵霖看着玉璧中的显影,“朕是不是眉毛有点歪?” 日游神不敢吭声。 宣王看着显影玉璧微微一笑,“王兄多辛苦。” 玢王叹息摇头。 扶王愣住了。他额头冷汗淋漓。 小殓散场后便是大殓。 李总管将圣人圣体背进了棺材。扶王上前亲自将棺材盖好。 李总管轻声在扶王耳边说,“王爷,以后奴婢该叫一声圣人。圣人当有圣人气度,当下不论是圣人逞强,还是发自肺腑,都不可唯唯诺诺。您是圣人陛下选出来的继承人,您不能辱没了圣人的意愿。” 扶王若梦中惊醒。缓缓站直了身子。站在高处,自此他眼中的世界别有不同了。 虞太保身披铠甲,拄剑坐于马上。禁卫军将皇城围得水泄不通。 古稀老翁,为盛世太平,可复少年时一腔热血。 宣王的马车从宫门驶过,宣王眯着眼看了看那高耸的城墙。 一旁的小太监眼烟媚行凑上来,“王上,方才得了信儿,太守调取了检查大阵。崔公公出宫的事情藏不住了。” 宣王嘬嘬牙花子,“谁能想到所谓的裘党和米党之争不过是一场戏。” 小太监哼了声,“只怕是只有裘老倌和米老倌在演戏,他们底下恨不得打出脑浆子来。” “这已经够吓人了。” “王上莫怕,就算两个老头儿加到一块儿,也不及追随王爷的人多。” “你小子。你再夸下去,本王怕是要即刻领兵冲进去将那小崽子活剐了。” “王上,您说万亩食邑能喂饱了玢王么?” 宣王眯着眼睛瞧他,“本王诸多产业,可食邑税赋仍然有缺,挪用了官家赋税,不知何处去补。玢王偷偷摸摸放不开手脚,便是再有万亩,也堵不住他的窟窿。” “王上意思玢王哪怕做了摄政王也要与圣人争上一争?” “管他们呢?”宣王眼睛一眯,“杀!” 第100章 梦甜难醒 李总管引着圣人赵蔽来到了早就准备好的园子。叫圣君园。 “圣人早就为皇上准备好了一切,皇上在此处歇息。老臣站好最后一班岗,待皇上选了新的奴婢,老臣便搬出去。” “大家要搬去哪儿?” “老臣去陪圣人。圣人一个人怪孤单的,这皇城里头,就剩下老臣一个亲近的人,老臣不能让圣人一个人住在那冰冷冷的地场。” “可,可……我……我该从何处选?” “皇上莫要问奴婢,奴婢没伺候过皇上。谁能伺候皇上,只有皇上晓得。” 赵蔽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跟着李总管走进了屋中,屋里干净整洁,常有人打扫。屋中摆着许多书,李总管告诉赵蔽这些都是以往圣人看的,那时圣人还风华正茂。 赵蔽点了点头。 夜里点灯赵蔽看了很多书,有些翻了翻书名,有些翻了翻扉页。他静不下心,自然也读不进去。 一阵风吹进屋里,床上的纱帘随风舞动。 赵蔽看见爷爷赵霖走进了屋。 “蔽儿可否惊讶?” “圣人!”赵蔽赶忙起身迎接。 “如今你才是圣人。”赵霖呵呵一笑道。 “孩儿怎能当圣人?” “只有你能当。”赵霖口气不容否定。 赵蔽看着面容越来越年轻的赵霖,满脸疑惑不解。 赵霖寻了个地方坐下,翘着二郎腿说,“你父王不是个东西,专挑民家女子祸害。朕便指婚给他一个农妇。这便有了你。你是上天送给朕的宝贝啊。当年的无心之举,让朕得着一个无暇美玉。” “孩儿当不得圣人夸赞,孩儿学业无成。非是美玉,是顽石。” 赵霖呵呵一笑,“玉不就是石头嘛,朕说你是,你便是。” 赵蔽低头想明白了这皇位为何传给自己,抬头问赵霖。“可是孩儿无依无靠,孩儿如何斗得过诸位兄长。” 赵霖不屑地撇嘴,伸手变出一壶酒,自斟自饮。 赵蔽看着圣人祖父不答,硬着头皮再问,“圣人为何修政。” 赵霖这才点了点头,“因为穷。” 赵蔽听了如此直白的话有些迟钝,愣了半晌才说,“我冀朝占中州气运,富庶无比,怎会穷?” 赵霖靠在椅背上,一手搭着扶手,“国家财政,道院分去一成,勋贵食邑分去一成,官员俸禄分去一成。行政日常开支分去三成,军队给养加俸禄分去半成,官田经营分去两成半。剩下一成用于发展经贸,一成处置灾殃。这便是一年税赋的用处,听着合理否?” 赵蔽点了点头。 赵霖冷笑一声。“那你再听,道院自百年前起,分得不到半成,勋贵食邑分去足足两成二有二,官员俸禄分去一成半,军队给养不足半成。即便如此,国库还要年年花钱去堵官田亏损的窟窿,经贸落在了勋贵富商之手,处置灾殃要靠朕起头募捐。你说这冀朝穷不穷?” 赵蔽听后呆立当场。 赵霖继续说着,“米贵,产米农人吃不得米。肉贵,牧羊之人食不得肉。可端到朕面前的年报之上尽是丰年足食之言。他们以为把朕锁在笼子里朕便一概不知了。蔽儿,你说朕要不要修政?” 一口烫酒饮下,赵霖辣彻心脾,嘶。“罗朝重商,年年靠着贸易掠夺我冀朝气运。冀朝几千年来敲地鼠的游戏,到朕手中的时候,朕已经玩不下去了。因为杀再多的贪官污吏,也堵不住冀朝这千疮百孔的筛子。” 赵蔽将圣人的一番话揉碎了,咀嚼良久。 赵霖看到眼神清明的赵蔽,“乖孩儿,来随朕夜游这京都。过了今夜,你再不能随意出入皇城。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 赵蔽脸色一红,“孩儿……孩儿想去教坊司听曲儿。” “那便去。” 夜幕里皇城中的议政殿依旧灯火通明。 仲夏闷热,太监搬进来一块冰以巽阵鼓风。但米太傅还是只披了一个褂子,穿着薄纱素衣办公。热得顾不得体统。 裘太师将圣人遗体送到城外的孝陵停棺,匆匆赶回来看着忙碌的米太傅。 “还道还未走啊?” 米太傅起身作揖,“太师受累了。” 裘太师解开领口,脱了素黑的褂子,递给一旁的太监。“忠祥公的产业查明白了么?” 米太傅点了点头,“本官准备启用宋钰。” 裘太师抬头看他,“你米家没人了么?” “裘太师藏刀十年,是该用的时候了。” 裘太师坐下,“这么急着让他报仇雪恨,老夫怕宋钰会后继无力。老夫记得刘霜是个能人,是个办案的好手。在轩雾郡给司马彦打下手,事情做得漂亮。” “刘霜年岁尚轻,威望不够。唯有宋钰宋大人可查明此事。” “那便刘霜去给宋钰打下手。你我不用争了,事情必须查,查干净最好。查不干净起不了好头,你我都不好看。” “太师之言有理。” 米太傅坐车归家后,米家二管家米正阳贪墨家财,杖五十,被打死送到了衙门验尸。 虞太保以虎符调遣河东驻军庆阳军,庆阳军领军称病未应,副将严守称整军耽搁,要晚两日抵达京都郡府,不能按时押送圣人棺椁去归无山皇陵。 李总管夜里差遣御马监总管曹公公持圣人节令,与禁卫军中郎将卫尘领三百兵马做稽查兵前往河东庆阳军驻地。 户部尚书汪大人押着儿子汪凤前往太守府衙,检举揭发宣王谋反。 宣王坐着小船从护城河出来,看着全副武装的“船工”,额,不,应该说是王府护卫。 “诸位儿郎,京都内罪臣太师裘万联假传圣意,立无能幼子赵蔽为承大位者。又伙同玢王,以摄政王名义夺权。本王意欲替天行道。除奸佞,正天道。” “除奸佞!正天道!” 工部侍郎严庵拿着今年疏浚的批款条子找到了汪府,汪尚书已经躲了他六天。若款项还不批下来,疏浚的工期又要耽搁。但汪府大门紧闭,让严庵吃了个闭门羹。 严庵只能转头去找工部尚书易东升。易东升是米太傅的学生,严庵一向不得易东升心欢,二人在工部时常因为工作打嘴仗。 二人最大的争执原因是,钱去了哪里。 天下的钱是有数的。每年金玉就那么多,生产多少,便要旧的销毁多少。 本该是预算多少,便要依着预算来做。但总有莫名其妙超支的地方。什么木材涨价啦,人工涨价啦,米粮涨价啦。这一涨。但到了户部那头,掐死了预算给钱。工作越做越少,麻烦却越来越多。 严庵怒气冲冲地往易东升家里走。易东升家离宣王府很近,近到两家院子只隔了一处荒地。宣王很喜欢易东升这个人,尤其喜欢他的名字。易东升又与米太傅是师生关系。所以易东升便是米太傅和宣王沟通的桥梁。 于是那荒地的荒池上修了一座桥。 宣王府丝竹声依旧不断,严庵听得心烦。他朝着那桥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圣人丧期,里头还歌舞升平。” 话音才落下,一群黑衣人从不远处冲了出来。 严庵惊慌失措,往那荒地里跑。那些人见着了严庵身上的官衣,也不追,径直冲进了宣王府里。 严庵手脚冰凉,脚走路都不大听使唤,一个踉跄从桥面上落了水。死了。 易东升的家丁听见池子外头有呼救声,将人捞出来一看。竟是严庵。 “愣着作甚,还不将尸首处置好,随我去太守府衙报案。” 太守府衙如今乱成了一团。 刑部司刚收了米正阳的尸首,跟那个吊死在门楼上的陶冬冬放一块,这又运进来一个四品大员。仵作累得好似一条狗,伸着舌头喘气。又带上面巾去给严庵验尸。 仵作切开严庵的胸口,扒开喉管看了看,呛死的没跑了。又清点了下遗物,看着那张被水泡了批条。小心翼翼地用覆纸盖上去,拓印了一份备份。用密封袋子将两张纸分开装。 玢王在王庭中静坐,一个身着道袍的小太监从侧门走进来。 “启禀王爷,人进去了。但已经一刻过去了,没听见声响。” 玢王叹了口气,“兄长到底还是兄长。咱们小瞧了人家。听说南边上来了几十艘船?人家又岂是好相与的?本王想着先声夺人,怕是被人家请君入瓮了。你说明儿天亮了要怎么说?有人袭杀宣王,遂宣王起兵保命?这口黑锅是不是要本王来背?” “还有,刑部司传出风声,工部侍郎在工部尚书家门口落水死了。” “这个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个。”玢王拍了拍椅背,“将本王的披挂担出来,今夜着甲,待看明日如何。” “是。” 皇城城防营里虞太保枕戈待旦,门口卫兵进来。卫兵身后还跟着一个披甲的将军。 “禀告太保大人,城中有异动,数人潜入宣王府中,并未再现。” 太保刚睡着,被闹醒了抬眼看了看那个将军,“去搜。” “末将领命。” 虞太保翻了个身,门又被推开。老头坐起来抿着嘴看着卫兵。 “那个……太保大人,城外巡城卫兵发现护城河上游有数艘货船集结,上面有不明数量兵卒。” “老夫能不能睡觉了?骠骑将军这点主都做不得么?”老头儿有些恼怒地说,“城门关了,宵禁过后城门也不准开。城外备军随时注意他们动向,不准随意出击。” “是,属下这就通报。” 哼。老头气哼哼地躺下。 杨暮客大晚上从阴间寻找进裘太师家门的机会。但裘太师家中有独立的驱邪大阵,贸然闯进去那大阵有感应。他觉着入梦拜访裘太师这法子太土。搞得像是一个心怀鬼胎的邪祟似得。 没办法杨暮客就在大街上闲逛。看看这京都的夜生活。 虽然圣人丧期,花红柳绿的生意不做了。但晚上还是有不少食客出来吃路边摊。 整个京都晚上街面人来人往,都穿着素衣,还有不少披麻戴孝,跟特么个鬼城一样。 不远处教坊司还开着门,挂着个大白花。里头唱得是唉声怨曲儿。杨暮客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病是吧,大晚上的唱这个,也不怕把鬼招来。 来都来了,杨暮客就进去瞅瞅。这一瞅不要紧,里头还真有不少鬼。就连城里不少土地神都乔装成人坐在桌旁吃茶听曲儿。 噔噔噔,上了楼上雅座。一个老头儿竟然领着活人生魂在一边。边上还站着一个夜游神护卫着。 “嘿,老头儿。贫道坐这儿行么?” 赵霖打量了几眼道士,“坐吧。” “贫道想找裘太师,或者米太傅谈谈心。您有没有办法?” 茶博士见杨暮客坐下,从暗处拿着花名本站到一旁。“请问道长要喝什么样的茶?” 杨暮客接过花名本看了看,“就这个叫丛云的,顺带叫楼下的换个曲儿。不能唱喜庆的,就唱点正经的,那种正义凛然,赞颂朗朗乾坤的。” “这……点曲牌的话,要另外收费。” “贫道一个人出不合适,你瞧见楼下那个穿华服的没?他是刑部侍郎家的官家,在这等人。你去问问他要不要换,这一贯钱赏你。若他不换,贫道再出全资。” 待茶博士走了,赵霖才开口,“道长若是想与一品大员结交,怕是需要些气运。”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玉书,当啷一声丢到桌上。玉书上写着教坊司在座所有人的命数。亦包括的鬼神。 赵蔽头一回见到如此神异之物,看着那不停变幻的人像和命数。“道长若有此物,岂不是全知全能,又何故问我等与官人结交之法?” 杨暮客羞涩一笑,“你问问你家大人,这位也算是一个全知全能的,他能不能随心所欲。” “朕的确不能随心所欲。” 果然,楼下的曲风瞬间就变了。变得铿锵有力,气壮山河。 “贫道得了神官提点,要在这冀朝助人聚拢人道气运。二位都是人道气运临身者,贫道该助谁?可有意见?” 赵霖眉头紧锁,“虞庆山……” 杨暮客讶然,“他是谁?” “当朝太保。” “因何?” “他命不久矣。” “如何助他?”杨暮客此话说完大风骤起,风吹来了云,吹来了雷声。 茶博士端着茶不小心一个踉跄,水洒在了灯上。 需,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生来应了需卦,再生也当应了需卦。 杨暮客忽然有种明悟。“算了,道法自然。” 赵霖满意地点了点头。 茶博士苦笑着对杨暮客说,“道长稍候,小的不慎翻了茶。” 杨暮客摆了摆手。 有些糊涂的赵蔽此时清明了些,问,“他看不见我与圣人么?” 杨暮客点点头,“看不见。” 赵蔽叹气,“若世间的人都看不见本王才好呢。” 杨暮客点头应和,“身为圣人当守虚,世人皆不见圣君……那是何等盛世!圣人果真是圣人。” 赵霖深受感动,说着他眼中有泪。“道长来得太晚了。” 杨暮客跟赵霖闲聊起来。 忽而赵蔽听见有人唤他。 “圣人!该起床了。” 第101章 同游年少 一壶茶听曲至天明。茶博士觉着这道士当真是抠门。 杨暮客瞧着那青年的生魂被时空拉扯不见,看着天边云头岁神殿瘟部瘟神来至。 “赵霖听令,尔曾贵为人皇,气运加身有人道功德,不须修阴德已然圆满。岁神殿特此来征召尔为瘟部瘟神。” “赵霖领命。” 一阵黄风吹过,教坊司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 下面侍者忙着收拾地面的瓜果碎屑,杨暮客起身,结了茶钱……雅座钱,曲儿钱,税钱……啧,兜里这点私房钱就没了? 出了门迎着朝阳,一扭身人消失在了阳间。 女子舞台上将水秀一挥,数尺长绢,半尺光阴。 一群着甲带伤带血者拖着刀兵往城防营走。 宣王,果真反了。 圣人赵蔽来到了议政殿,议政殿偏房今儿个给圣人准备了旁听。这便是他的第一课,施政。 批红太监高声朗诵折子,裘太师喝着一杯浓茶。 南部三郡因暴雨伤苗,今年粮食欠产。三郡太守联名请求以徭役代税。 裘太师点头,“准。” 早上昨夜送来的急奏处置完,米太傅也来上班。米太傅先与皇上见礼,而后再去与裘太师见礼。方才裘太师批复过的奏章由米太傅审核一遍,分发给各部。南部三郡的奏章被米太傅归入户部审计。 裘太师来到了偏房,看着无所事事的赵蔽。 “陛下,若有疑问可言明。” 赵蔽想起了昨夜好似有一梦,梦里祖父来了,领他去了教坊司。赵蔽数十年家中苦读,不曾去游玩过一次。他心中的教坊司该是数不尽媚态横生的女子。但昨夜好似一直听着一个胖姨娘台上吟唱。当真毁了年少春梦。 赵蔽隐约记得,冀朝穷。 “师傅,我冀朝真的穷么?” 裘太师站着思虑了很久,“很穷。” “可京都繁华……” “陛下,你眼见的繁华,是富庶之地的繁华。若财富都被汲取到一个地方,如此不均的世间,那处处都是穷人。” “他们如何汲取财富?” 裘太师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说,“陛下方才听了三郡粮食欠产有何想法?” “理当调去旧粮,平抑粮价。” 裘太师点头,“可为何三郡太守联名要以徭役代税呢?” “额……” 呵呵,裘太师笑了笑,“因为米贵啊。旧粮不止要卖新粮的价钱,还要涨价。这便是那些富商的敛财之道。涨其价格售卖,贱其价格收买。一进一出,钱财便落入了粮商之手。富者愈富,穷者愈穷。而富人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向一小部分人集中。他们将国家刮地三尺,使劲了去透支国家的气运。当权力与这些富商勾连不清后,他们已经无敌于天下。” “无敌?师傅……这话会不会夸张了些。” “陛下可知我裘家为何人?” “穗东脊上裘家。万世文人,乃是我冀朝的文人风骨。” “我兄弟裘阆开穗金书院,麝香公的儿子是教谕,比丹侯的侄子是院首,他们是穗东郡山岭县最大的地主。富甲一方,有传万世金玉。这些人一句话,穗东郡的物价便要涨,穗东郡的税便多。他们再一句话,穗东郡的物件便能降,穗东郡的税收便要少。可怜是的穗东郡的人啊,无衣无褐。” “这……师傅……” “陛下是不是想问,臣下是不是冀朝的蛀虫?臣可以告诉陛下,臣是。不但臣是,陛下也是。王侯食邑已经是冀朝再也背不动的负担。” 赵蔽脸憋得通红,“我……我那园子小的可怜。别个都有的,独我没有。怎地我也成了蛀虫。” “可陛下衣食无忧,这是平白来的么?陛下可以冬暖夏凉起灯夜读。是谁供养了陛下呢?是人民啊……” “师傅既是蛀虫,我也是蛀虫。那我们为何还要为难蛀虫?” “因为富贵也是病,已经数百年没人敢去医这世道。圣人敢医,那臣子便随他去。蛀虫不能看着将来死路,便贪吃等死。记得昨儿一阵风吹来了梦,说死道友不死贫道。这便是臣子的想法。臣子还要万世富贵,也要人民可得万世富贵。” 赵蔽皱眉看着裘太师,“师傅何故说得如此直白?” “臣下的时间不多了,外面纷乱不堪。陛下闲情的世间也不多了。” 这时园子外头的太监闯了进来,“启禀太师大人,太傅大人。宣王领兵谋反,携八千王府卫兵与城外,举‘除奸佞,正天道’之旗。” 裘太师看着赵蔽,“陛下,你我的性命都交给外面的虞太保了。若他败了。那冀朝便等着被蛀虫蛀个干净,裘家随赵家的富贵都是过眼云烟……” 赵蔽血气上涌,“我……我……朕要御前督战。” “还不需陛下前去,你我只能于此等候。” 虞庆山大马金刀地坐城墙岗哨里,侧头看着不远处宣王领兵扎营。宣王没即刻攻城,似是求稳。那么宣王是欲靠着八千精兵打穿京都防御的军阵么? 虞庆山即刻否定了心中想法。定有内应。 “你带着我的亲兵去传令,校官以上者皆要到城防营府衙议事,违令者祛其官衣。” “末将领命” 虞庆山起身出了塔楼,“走,回城防营。你去营中告诉所有伍长校场集合,将兵卒尽数打散编制,重新整队。” 太保身边的监军太监应下,“是。” 玢王一身戎装在王庭之中,他身边的太监都披好了甲胄。 “宣王意图谋反,虞太保古稀之年仍镇守京都。本王于心不忍,欲领亲兵前去助阵。” 王府内长吏司的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参军无奈上前,“家臣领旨。” 杨暮客捏着天地文书找到了虞庆山的气运位置。漫步在阴风里远远坠在虞庆山身后。 人老了,裤腰带就松。虞庆山骑马跑了半路,尿意难忍。看到不远处有个圊厕,命令亲兵停下护卫。他下马准备上厕所。 杨暮客化作一阵风,穿进了小巷的另一头。 太阳很大,杨暮客的时间并不多。这一路,他多次想吹个瞌睡虫把老头懵了入梦,但又怕梦里说不清楚。 这次老头停下便是一个好机会。算是一个搭话的机会。 杨暮客走进的这条巷子恰巧是护卫的视野盲区,他比老头先一步进了圊厕,捏着鼻子等着。 虞庆山撩开裙甲放水,一侧头看着一个小道士捏着鼻子看自己。赶忙摸着剑柄,裤子落在了地上。 “贫道看你印堂发黑,怕是有血光之灾。” 虞庆山侧头,边放水边看着道士。哪儿来的骗子,敢惹到老夫头上。“这外头都是老夫的亲兵,你这小道士若是再多嘴,老夫便让亲兵把你绑了,丢进城防营的黑牢里去。”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长剑,“老头你闭嘴,你若出声,贫道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血光之灾。” 好汉不吃眼前亏,虞庆山气得胡子发抖,但不敢吱声。 杨暮客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拿着长剑,打量了下虞庆山。“贫道乃是贾家商会贾小楼郡主的弟弟。昨儿得了赵霖的消息,他让我助你。贫道来历清白可查,本事不小。但这家国大事,贫道不认为能干预得了。所以定然是赵霖觉着有妖邪作祟,让贫道帮你抵御。你可明白。” 虞庆山看着长剑剑锋,咬牙点了点头。 “你既明白,贫道便不打扰你如厕。回见了您内。”杨暮客将长剑收回袖子,“借光,让让。” 不大会儿,虞庆山提着裤子咬着牙冲出来。“方才里头出去那个道士呢?” 亲兵上来问,“公爷,您是不是没睡好,眼花了。哪儿有什么道士?” “湿你母,老夫睡不好,还不是你们乱放那些吃干饭的闯我宿舍?” 亲兵嘿嘿一笑,“您若看上我家老娘,那是小的福分。” 呸…… 杨暮客一路在阴间狂奔,一夜不归,也不知道小楼姐发现了没。若被小楼姐知道肯定讨不到好。 果然进了鸿胪寺后贾小楼坐在饭桌上看书,饭桌上的粥都凉了。 “哟,姐姐吃饱了。” “吃撑了。” 杨暮客讪讪一笑拿起碗筷,舀了一碗粥。 “说说,昨儿晚上出去干嘛了?” “出去看看城隍,跟隔壁土地神聊了会儿天,然后半路碰见了才死了的冀皇赵霖。他非拉着贫道去吃茶,贫道就去了。” 霍,“你这本事不小。才死的圣人都能让你遇见了。这京都里如今兵荒马乱,今天一早朱哞带着兵马驻守在了门口,生怕本郡主有了闪失。你怎地就这么放心本姑娘一个人在这?” 这贾小楼怎么学着杨暮客一般阴阳怪气了。 杨暮客呡了呡勺子,“小楼姐的买卖让人算计,贫道总要出去查个明白。” “那可查出什么来了?” 杨暮客端着碗愣住了,而后眼珠一转,“小的去阴间找见了陶冬冬的亡魂。是宣王意图染指咱们得生意,差使下头的人耍伎俩妨碍我等开工。” “可如今宣王反了,他还顾得着么?本姑娘不信你出去见了那阴司神官这等消息都得不到。” 杨暮客瞬间傻眼了,是啊,宣王反了,贾家商会这买卖不就稳当了么? 哼,小楼撇嘴。“我当你出去一晚上,能晓得什么大事儿呢?特意在这等你,便是想晓得大事儿的消息。可就此看来,你也就是一个吃货。” 杨暮客咬着勺子,“那小楼姐就说说呗。” 贾小楼冷着脸,“如今宣王反了,我等反而才是最危险的时候。宣王若成了,生意便是全给他又如何,给了他这冀朝官家,便是当做了场人情。亏的钱财日后赚回来便好。但若他败了,你知怎就没有其他人借着宣王的名义继续耍伎俩。反正一口黑锅背在宣王身上。这买卖,如何去守住,便是我等最大的难题。” 杨暮客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等会儿当朝太保虞庆山会差人来请弟弟,弟弟以为这是个靠山。手握兵权,总比其余的靠谱些。若朱哞说了什么玢王的好话,怕是也做不得准。” “你这不是知道不少事儿呢么?一开始怎地不说个明白?”小楼火气一下就上来了,“瞒着我有趣怎地?平日里嘴上都说着依我做主,一到关键时候你便瞒着我。” 杨暮客缩着脖子挨训,一声不吭。 小楼继续说,“那玢王如今做了摄政王。是圣人遗诏,这事儿今儿一早便张贴了告示。你说玢王不稳当,又有什么信源?满城的富贵人家,谁站谁的队?咱们晓得么?如今踩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咱们何曾遇见过这等凶险?” 杨暮客咂嘴,“那宣王就八千兵马,如何闯得进这城池。” “八千?”小楼再哼了一声,“你见着的是八千。城里头粮商站玢王,但你可知城中有八成富商都与宣王有裙带关系。宣王的外祖父是博洋公,是前任工部尚书。建材商,营造商,都与博洋公勾连。宣王的舅舅如今是兵部员外郎,看似是个闲人,你又怎知城中兵马没有宣王内应?” “姐姐如何晓得这些?” “你当那朱哞是吃干饭么的?人家在这京都里做使官,打点上下,若这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那也莫要活了。” 杨暮客听后一愣,自己还小瞧了这朱哞。 而后杨暮客才郑重地说,“已故圣人欲修政变法。当朝太师,太傅,太保。都是圣人亲信,权利集中乃冀朝历史罕见。只要太保能守住京都不丢,扫清乌烟瘴气不在话下。” 小楼听后点了点头,这臭小子终于说了些正经之事。 她想了想,也弄明白了宣王为何而反,且宣王造反的底气是什么。 于是她开口说,“宣王便是勋贵富商的代言之人,也是圣人赵霖变法的拦路虎。赵霖狠下心杀光了儿子,留下这些孙子争取了近二十年的世间。让这些本来松散却庞大的利益集团拧成一股绳。这是欲要一网打尽之势,也是你死我亡之势。” 杨暮客感慨,“圣人赵霖以人道大运撞上一堵拦路高墙,当真是千古一皇。” 小楼眼睛一眯,“这便是咱们不凡楼崛起的天赐良机。你既有把握站在虞庆山一端,那便是也不看好玢王。稍后我便回了朱哞,咱们不跟玢王做买卖。” 杨暮客眨眨眼,“商人不该以和为贵么?好歹是个摄政王,这么拂了人家面子,不大好吧。” “咱们做的是贵人生意,最忌讳的便是首鼠两端。” 杨暮客点点头。他想得不多,只是知道自家姐姐准备大发死人财了。 第102章 豪气霜白鬓 京都米粮肉菜皆涨了三成,哪怕是官府出面干预了。前脚走,后脚价格便挂上新牌子。 这店铺关不得,城里百万人的民生要吃要喝。 玢王领着王府护卫来到了城防营。 虞庆山给他们安排了一个营地。正午的时候操练完队列的新行伍开火吃饭。他们有一个半时辰午休,待下午的时候就是披甲军阵训练了。 城外宣王领着八千精兵等着,等着河上的船到岸。他们已经强占了运河港口。 下午日落时分,大船抵达了港口。卸下来道院设计的战车。 战车六轮,以存灵炁玉石驱动,硬木混合炭陶为甲壳,琉璃拉丝为内衬,防火且坚硬。十二个射孔,有巽阵炁弩,连环百发。 一箱箱弩矢篆刻着离火纹章。其余箱子皆是油木杆,这是长枪连杆,枪头另外存放。枪头乃是祭金之法锻造,可破甲。 宣王拄剑看着高耸的城墙,此墙非以力可以破之。 城东浣衣局大火,武侯铺兵马赶着水车忙去救火,生怕大火烧城。 城东大道被堵住了。 日落过后,城东黄烟滚滚。红色的火光遥遥可见。 工部名下的营造司忽然冒出来数百人烧杀抢掠,京都城内各个衙门差遣捕快去捉拿。 但宣王依旧默默等待,等到了戌时七刻。一个礼炮鸣响,京都城中一瞬间亮如白昼,礼炮的焰火炸开,变化成梅花模样。 宣王喜梅,抚掌笑言,“太平之所倚,天命之所归。儿郎们,着甲上马。” “骑兵上马!步兵登车!” 果然,城门楼大门洞开,城内运河吊桥也被拉起。陆水两道,齐头并进。 宣王兵马进了城便直奔西市,一股兵分出绕道去了宣王府。宣王府还藏有火器,已经藏了十年了。那皇城即便是祭金之铁所铸,也要被烧出一个口子。 季通听闻院外的喊杀声,持陌刀冲了出去。朱哞一把将季通推了回去,推得季通一个踉跄。 “壮士莫要出去,我等都要进来保卫郡主。方才外面是从乱作祟的贼人,但不论是官军还是贼兵,只会是见人就杀。” 季通抱着陌刀呆愣了下,他这一膀子力气怎地就被人推了个踉跄。“听你的。” “宣王义兵,除奸佞,正天道。家中之人不许外出,外出者一律以奸佞同党处置!” 这句话由宣王护卫一路喊过去。 安业路是一条笔直大道,过了这里可上直通皇城的朱雀大道。皇宫坐北朝南,朱雀大道是皇宫入口唯一的大道。 皇城里城防营一队骑兵十五人,铁索连环,持长槊一路快马加鞭来到了朱雀大道,一字排开。骑兵将长槊木杆锁在马鞍上。 待朱雀大道出现了宣王兵马之时。 “冲锋!” 皇城骑兵一往无前。 宣王卫兵骑兵即刻调转码头分站两侧,不欲接敌。 安业路路口冲出来四辆战车,连弩齐射,叮叮当当将披甲的皇城骑兵打得疼痛难忍。一个骑兵甲胄被打飞,紧跟着一根弩矢射穿了他的头颅。 一旁的两个骑兵踢了一脚马匹披挂的锁扣,与落马骑兵的马匹断了牵连。 靠着街道两边的皇城骑兵挑起两个宣王的骑兵,长槊一抽一甩,将尸体甩落继续冲锋。 宣王兵有着重铠搬山卒。 战车射孔伸出长枪,明灯下寒光四溢。搬山卒从车厢后门落车。手持离火斩马刀。 皇城骑兵将铁索连环卡扣打开,锁链尽数抛下。 搬山卒以车厢为掩体接敌。 撼山易,撼搬山卒难。 长槊与搬山卒的斩马刀兵锋相接,火星四溅。长槊木杆木屑纷飞,骑兵电光火石之间放弃长槊,抽出腰刀劈向搬山卒铠甲手臂相连之处。 叮叮当当。 车厢两侧弩矢再次齐射。 四个骑兵落马,皇城骑兵调转马头,赶忙往回撤。 在剩余八个骑兵后撤之时,城墙上火器抛射盲眼火雷。这瞎眼雷让朱雀大道失去颜色,照成苍白泛银。 城墙上火器抛射雷震子。雷震子落地便化为电浆。 搬山卒丢下斩马刀,从背后取下抛枪,搬运气血,尽数丢出。抛枪出手瞬间空爆声响起,战车连弩也调整射界,将弩矢射向空中。 噼噼啪啪。 半空一片电光相连,殉爆后雷声隆隆。 搬山卒背后冷汗一片,总算是保住了性命。 宣王部队开始围绕安业大街构筑阵地,将商铺民房中的人民赶走后并未杀死。所有人都猫在一个巷子中,不敢随意走动。他们已经沦为人质。 宣王重新占据了宣王府,里面驻扎的看守和捕快都杀了头丢在外面的街道上。 “王爷,平康巷我等藏兵两千。若虞庆山领兵从皇城杀出,伏兵可从平康巷直插朱雀大道,攻其侧翼。” 宣王点了点头,继续端详沙盘。宣王懂领兵作战么?懂一些,但不多。可他最懂的便是人心。 “朱雀大道被我们断了,明日官员无法早朝。你说他们会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在家候着等王爷大获全胜的消息罢了。”一旁的太监凑上来笑道。 宣王摇了摇头,“国家运转一刻都不能停,尤其是米党和裘党的拥趸,他们不会在意生死之事,他们会想尽办法联系到宫中。可本王又不能分兵,将这些大臣尽数抓来。廖祥志,你若该当如何?” “这……微臣以为……王爷可以写信劝降。” “本王看错了米师傅……米师傅又怎么可能向本王投降。犹记得小时候宫里太监说过,长明宫在艮位,东北生门。那处有一个地安门可让宫中侍从走近路出入深宫。尔等可在那部署?” “启禀王爷。地安门距离朱雀门太远,两难相顾。” “那么有劳廖大人,让尔等商会的走卒去地安门外作乱杀人。若有皇城守卫出击便逃,他们撤走便再去作乱。只要路过此路欲前往皇宫的,格杀勿论。” “这……若是公卿大人……” “他们是圣人祖父的公卿,不是本王的公卿。” “微臣领旨。” 皇城外一片乱象,禁卫军依旧和宣王兵卒打得你死我活。闹市地区用不得火器,便贴身肉搏,短兵相接,刀刀见血。 京都宣王内应一一跳反,从八千人马一转眼便有了三万余兵卒。 城中剩余的禁卫军分散各处,从城墙上下来的有之,京都各个县区的常备军有之。但因宣王作乱,缺乏了统一调度的禁卫军数量众多,渐渐变成了被分割包围蚕食之势。 玄德门城防大营里头,虞庆山看着刚刚请过来的杨暮客。若再晚一步,这小道士便要被叛军拦在皇城外头,怕是插翅也难进来。 虞庆山并不知晓杨暮客有进入阴阳两界的能耐,其实只要虞庆山寄去一封纸鸢,杨暮客便能掐算着从阴间走到这儿。 “道长明人不说暗话,若有邪祟作孽,此乃大忌。宣王怎敢做如此受人诟病之事。他欲求大位,只能正面掀翻了我等这些,阻其路径的绊脚石。” 杨暮客摇摇头,“老头儿,你没觉得很怪么?” “此话怎讲?” “宣王造反,城外的国神观没有反应,城中的神官也没有反应。便是宫中的道院,都不曾出来助你。你与宫中的那位小圣人,才是真正被孤立的那一方啊……” 虞庆山扫了一眼桌面上的军报,他想起来果真没有皇城中道院的汇报。这点他竟然疏忽了。道院执掌阵法运作,宣王如此大摇大摆地进了京都,道院是否做了不光彩的事儿? 但虞庆山依旧不以为意,“兵戎相见,便是有些俗道相助,又如何?” 杨暮客啧了一声,“那不应了宣王的口号,正天道。尔等要自认奸佞不成?” 虞庆山眉头紧锁,“大可道长乃是域外道士,便是有你相助,那正天道的口号便能证明是句妄言?” 忽然外面进来一个老头,正是当朝米太傅。 “诶,我这么大岁数还要走地沟来看你。一身滂臭。” 虞庆山站起来迎接米太傅,“你不在外头等风声,跑进来作甚。裘闯昨儿夜里就没走,你再进来,咱们外头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外头乱糟糟的,我等不得了。你怎不放那些木鸢飞将?把那些个杂碎杀了。由着他们乱窜。” “木鸢飞将放不得。”虞庆山叹了口气。 “嘿。你连自家的兵卒都信不得了?” 虞庆山摇了摇头,“地面上打起来,便是有人反了,还来得及制止。能飞上天的,本将军不敢冒险。唯一的办法便是木鸢不准起飞。” 米太傅看了看一旁的小道士,“这位是?” “贫道名叫杨大可,是贾家商会郡主的弟弟。” 米太傅点了点头。“哦。我晓得你。掺和了不少事儿,周上国主对你敬畏有加。” 杨暮客腼腆一笑。 米太傅也不把杨暮客当回事,继续对虞庆山说,“联名起草告示吧,宣王无义,唯有以三公名义将其定为反王,后事才有转机。” 虞庆山眉心越锁越紧,“太早了些,一场胜仗没打。怕是弱了声势。” “现在打怕是打一场输一场,外城已经被宣王控制了。皇城输一场,我等再联名起草,谁还会听?” 虞庆山沉吟片刻,“你说得对。” 杨暮客本来对高层议事有无数种猜想,却没想过他们会如此简单明了。没有什么打机锋,皆是全盘托出。他看着米太傅拿出一张告示用纸,几行大字写下。朱笔签署姓名。米慧,虞庆山。 米慧笑了笑,“本官还要敢去内廷,去找太师大人签名。就不打扰太保大人守卫皇城。皇城,一定不能有失啊……” 虞庆山胡子一翘,冷笑一声,“老夫便是丢了这条命,也丢不掉这座城。” 新的消息到来,杨暮客开始不停掐算,可越算越乱,这人道已然看不清。 虞庆山看着捏着手指占卜的杨暮客,“小子。你还在算什么?” 杨暮客皱眉,“自是算你们前程?贫道将宝压在了尔等身上,自是该掐算明白,心中有数。” 虞庆山哈哈一笑,“你不是已经有数了么?宝压在我等身上便是天数。事在人为,又何须掐算!城不能丢!法必须变!” 杨暮客猛然抬头。 虞庆山看着年轻人,“你不是说,要提防宵小邪祟。那便开始吧,巧了老夫这一辈子不曾见过俗道科仪做法。今日便有幸开开眼,看看俗道是如何将天地之意借用,来护佑人子。” 杨暮客掐障眼法,金光一闪,从背后抽出了法剑。 掐乾坤正法,踩星宿罡步。 这国中俗道神官都不选边站,那便贫道来选。 起奇门之阵,八方之神不应。弃之。 七十二变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其二,福泽四方之变。以功德彰显,再掐灵官印。 岁神殿冀朝执岁福寿禄神降临。 数个潜藏在城防营的阴鬼哀嚎化为飞灰。 杨暮客手掐三清指,“宣王有鬼神相助,邪祟入侵皇宫。贫道请法,削其功德。” “喏。” 虞庆山看着小道士金光四溢,口中说着削其功德。他身子暖洋洋的,老头儿好久没这么舒服过了。这几日甲不离身,腰酸腿疼,还憋着一口血气不敢动用。听了这话比家中侍从按摩还要舒泰。 “小子,你是有本事的。若有方法离开,便从这皇宫离开吧。” 杨暮客收了科仪之术,皱眉,“还有未入侵的邪祟,贫道要在一旁护卫。” 虞庆山默默地看看小道士,“你说你是听了神官点醒之言,又见了已故圣人。这才来到了老夫身边。” “是。” “可他们为何不助老夫,也不助当今圣人?” “这……” “人道,当需人去解决。京都勋贵与宣王勾结,他们掌握百万民众衣食所系。老夫可舍得一身剐去抵抗,但你身为道士,不能要那神官也助老夫抵御反贼。”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觉着你们是对的,便是不以道士名义相助,那便以人的名义助人道昌盛。如此可否留下?” 虞庆山摇了摇头,“老夫不知你要功德,还是要生魂……你以人的名义……怕是名不正言不顺。小子,你是人么?” 杨暮客被问住了,“贫道……” “老夫久经沙场,冀朝疆域广大,外面不知多少妖邪想要入侵人道中兴之地。老夫见的妖精多了,老夫从来不用道士。老夫只相信手中的刀。你不是人……” 你特么怎么骂人呢?不是人怎么你了?偷吃你家苞米了是怎么着?杨暮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骂不是人。 虞庆山郑重地对小道士说,“去守着贾家商会,那才是你该呆着的地方。” 杨暮客化成一阵风,飞进了阴间。 第103章 美人迟暮欢击謦 阴火延烧了二十年,终得释放的那一刻,必定是惊天裂地之势。 对皇权的敬畏,有那么一瞬间崩塌了。 崇文坊住得是方家,一条街都被方家买走了。里面养的都是布坊的货运工人,人高马大。 小小的崇文坊里现如今住着两万多人,宣王只调走了两千。方家以防止乱民生事,如此条件留守了众多家丁侍卫。 方信侯的祖上是已故圣人的舅舅。到方柿这一辈,从公到侯,他能甘心么?嘴里骂骂咧咧。 一旁的侍从说了句玩笑话,“老爷若不忿,彼可取而代之否?” 方信侯眼睛瞪得溜圆,“莫要乱说。” 正面战场是朱雀大道宫门。 这里便是一个绞肉机。 自宫内骑兵冲锋无果后,工兵开始在瞎眼雷的掩护下修筑工事。这条路一旦堵上,那便是再无转圜余地。 瞎眼雷闪烁过后,宣王反军自然不可能让守军安稳修筑工事,发起第一波冲锋。 战车在前,搬山卒随后。 皇城中守军见势调遣了火器,一轮齐射。战车坚固,阻挡了火蛇。射孔里喷出烈风吹开了火焰与火油。 搬山卒脚踩大地,高喝一声,气血搬运完毕身形膨胀,用手中钝器砸向木栅栏。砰砰砰,木屑纷飞。 骤然火光四射,热浪滚滚。木栅栏下的诡雷被引爆。天雷自空中劈下化作电浆。一个搬山卒铠甲里吱吱作响,白烟直冒。熟了。 城墙上火器一轮齐射,射向朱雀大街里掩护前出部队的阵地。 隆隆作响。 宣王叛军军阵之中站出来一个道士,道士手持木鱼与念珠,此二物乃是祭炼已久的法器。道士沟通阴阳,晓灵炁方位,军阵中灵物呼应,一座守护大阵随心而动。灵炁覆盖军阵前方,炮火落在大阵的灵炁防御之上,空中一层水膜泛起涟漪,白雾遮住了叛军情形。 玢王在城防营里听着家中太监得来的新军报,“我家哥哥本事当真不小。本王以为他会趁夜多处试探,寻薄弱之地闯门而入。没想到王兄直接在这朱雀大道上打起了攻防战。了不起!” “如此消耗,我等虽弹药充足,却无人力补给。他宣王在皇城之外,有源源不断的援军相助。” “乱说!他一个叛王……哪儿来的源源不断的援军!王兄此时也怕京都城外的部队入京勤王。他才是那个怕背腹受敌之人,所以他定然要快。只是不知王兄有何能耐能突破这固若金汤的皇城城墙。” 玢王打着守备皇城的名义领兵进了城防营,但他真的只甘心做一个摄政王么? 朱雀大道水雾散去,皇城护城河岸出现了一排机弩。机弩上架着火雷弩矢,长一丈,已经校准好了仰角。 旗令官站于一侧,举手落下,“放!” “放!” 弩矢划破黑夜,红光似流星落在了城墙上。大火瞬间燃烧。 城墙上兵卒开始启动御水之阵灭火,一个火油的贮备器皿因离弩矢落点太近,瞬间被引爆。数个守军被炸上了天。 虞庆山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城墙内层的高塔,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枭眼套筒。枭可夜视,套筒里有显影玉璧。刻画阵法运用灵炁,便可将祭祀过的枭眼眼中图像转移到玉璧上。 “通知火器营,调整仰角,目标通化坊。两轮齐射,间隔一刻。” “末将领命。” 传令官噔噔噔下楼去。 虞太保暗暗叹了口气,他低估了宣王。若宣王分兵奇袭,寻找薄弱之处,他便能分化蚕食,占地利之势围剿。但宣王采用了最稳妥的两军对垒。这既考验了兵员的能力,也在考验兵员的信心。 宣王在打一场攻心之战。宣王高举大旗,如此作战便是在通告天下,他宣王堂堂正正,是义军。 唯一不解地便是宣王为何选择夜战。 第一轮炮火落在了通化坊,正在组装攻城器械的工兵瞬间被火焰吞噬。工兵四散奔逃,寻找掩体躲避落雷。 一封纸鸢飞进了城防营,随军道士发现并尾随其后,还未等纸鸢飞入玢王营帐,道士踏巽位一跃而起捉下纸鸢。展信同时高声呼喊,“本官乃是城防军随军参谋,验看一切飞入军营内的传信之物。” 营帐里的太监走出来,“大人请验看。” 信上说……玢王府所在普宁坊,为西市的乱民攻占。城中流氓正在袭击粮行。昌家粮行已被攻破。 太监拿了信件交予玢王,玢王看后一言不发,眉头紧锁。 夜色下京都以北的官路上一群精兵携辎重前行,忽而到了玄同县的时候他们停了。 庆阳军副将严守下令攻城。 数人好似猴儿爬上了城墙,绳索降下,又数人跟进。 不多时县丞因为宵禁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随军道士立驱邪大阵守门。大军入城,县令胡珂匆忙起床,本意携捕快抵抗出城求救,但看到门前守株待兔的严守后,艰难一笑。 “下官乞降。” 自此京都通北的要道咽喉被严守卡死。若有援军南下,必要经过庆阳军防守驻地。 冀朝情报部门随后便收到风声,玄同县被叛军占领。 暗卫头子谢总管看着情报暗暗发愁,最终他决定,不报。 子时。 宣王部队发起了总攻。 城防营中军营帐虞太保才回来,用冰丝巾擦擦额头和脖颈的汗水。睡意全无。 营帐里副将尽数来到,玢王也来了。 虞太保呵呵一笑,“诸位都来了,成败在此一役。你我胜了,日后富贵荣华一世。败了,便随圣人而去。诸位可有信心守住皇城?” “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虞太保点点头,“牛卫守住宫门之内,伏兵两侧,放弃大桥,开门迎敌。” “末将领命。” “虎卫,尔等要守住城墙。鹿卫与兔卫城墙下策应,随时补缺。” “末将领命。” “鹰卫,尔等随我准备灵活支援。” “末将领命。” 夜色下照明之失划过夜空,缓缓燃烧落下。 宣王叛军整齐有序地随战车登上朱雀大桥,护城河河水哗哗流淌。战车里的兵卒小心翼翼地观察敌情,战车后的兵卒抬着弩枪瞄准了城墙。 城墙上轰隆一声,火焰喷出。 战车骤然加速前冲,看着那开着的皇城大门,哪怕他们知晓那是吞人的怪物,也要一往无前。 河岸堤坝上的机弩射出连着铁索的弩矢,弩矢没入城墙石壁,宣王叛军手持御风滑轮扣在铁索上,朝着城墙飘去。 城墙上火器调转炮口,瞄向铁锁,一炮打出。那飘在半空的叛军炸成了飞灰,但铁索依旧安然无恙。 一旁的百夫长上去敲了炮手一棍子,“那铁索乃是祭金之器,寻常火器根本伤不得。不必去射铁索,瞄准了对面准备上人的阵地,给我打!” “是!” 虎卫军士掏出手弩,瞄准了随铁索飘来的叛军。但叛军着硬木扎甲,弩矢根本伤不得。一个虎卫兵卒瞄准了叛军甲胄缝隙,一根弩矢射进了脖颈的连接处。那叛军松手落进了哗哗流淌的护城河中。 终于,一个宣王叛军飘到了城墙之上,径直冲向了火炮旁的炮手,手起刀落,一条性命便无。虎卫兵士数名手持长枪,连刺数枪,将那叛军逼迫到墙头,一个虎卫冲上来一脚重踢将叛军踢下了河。 虎卫副将见那甲胄坚韧,“后备军换钝器,接替城墙上守军。” “得令。” 通化坊火光冲天,两轮火器轰炸,攻城雷弩所剩无几。 宣王军冒着大火救出来数架攻城雷弩,校对零件拼凑出来四架。他们急急忙忙将雷弩推到了岸边。向城墙冲锋的宣王军暂停了从铁索进攻,雷弩射出雷失。 皇城城墙银蛇狂舞。哀嚎遍地。 虎卫指挥官即刻下命令,“三营持铜伞顶上去!” “得令!” 因雷暴攻击,城墙上毁坏数门火器。河岸的宣王军终于得到集结的机会。 只是集结瞬间,城墙上完好的火炮再次轰鸣。但火炮射击已经无法持续覆盖,射击间隔便是宣王军登上城门的机会。 此时战车也驶进了皇城之内,两侧牛卫禁军推巨木将战车夹死卡住。此巨木乃是皇宫中备用大梁,坚不可摧,沉重无比。 战车被卡住后前路便成了死路。 短兵相接。 搬山卒口吐白气,调运气血。手中斩马刀高举冲向了两侧的牛卫阵地。 牛卫持重甲,手握牛尾长锏。长锏握把好似牛尾,有钉头,长锏四棱开刃,尖头可刺人。牛卫重甲兵双手持长锏,同样口鼻喷出白气,气血充盈。 当当当。 重甲兵将斩马刀格挡,重甲兵背后的长戟兵刺出长戟,攻其下路。 搬山卒身着重甲,不可刺伤,但下部腿甲连接处多,薄弱之处不能阻利器攻击。 数个搬山卒被割伤割断了小腿。牛卫重甲兵抡起长锏狠狠砸下。 河岸边的宣王军趁着火炮哑火的时间迎着城墙上射下的箭雨,持御风滑轮冲向了城墙。 城墙上虎卫手持骨朵将数个冲上来的宣王军砸下去落入河中。 在下一波宣王军沿铁索进攻之时,雷弩射出了箭矢。 虎卫三营赶忙持铜伞将同袍们护在伞下。 城墙亮若白昼,漆黑的地面,地面上到处都是死伤之人,焦糊味刺鼻。 持伞的新兵胃中翻覆。 玢王领命跟随大将军虞太保坐镇木鸢平台,这里是策应战场的地方,将战场尽收眼底。 玢王不得不佩服兄长,他的王兄准备得竟然如此充分,竟然养了如此精锐的部队。若今晚造反的是他自己。他料想决然冲不破虞太保的防御。 虽然此下好似宣王伤亡更大,但是守军要远比进攻方疲累,宣王军的甲胄太好了。只有钝器和火器才能伤敌。当第一梯队的兵卒气血用劲,宣王继续攻击,看似固若金汤的防御便不再无懈可击。 本来玢王还沾沾自喜从周上国购置了不少轻质金铁木,如今看来,宣王才是周上国的大客户。 那么皇祖父知晓这一切么?皇祖父又是如何准备的呢?他为什么不阻止呢? 忽而一声怒喝。 只见虞太保佝偻的身躯瞬间膨胀,红光闪耀。虞太保手中长刀银光一闪,一个小太监的头颅飞起。 监军太监匆忙下跪上前,“奴婢不知这杂种被宣王收买,太保饶命。” “拖下去。” 两侧的侍卫领命,“是。” 玢王看到此景眼睛一眯,他环顾四周,这里还有谁是宣王的人? 虞太保冷眼看向了鹰卫,鹰卫骁骑将军脊后发凉。 虞太保即刻下令,“鹰卫将士尽数撤下平台,在平台下提防有人窃取木鸢……” 鹰卫骁骑将军应声,“末将领命。” 鹰卫本是木鸢骑手,如今都下去了,这木鸢都成了摆设么?不是。虞太保征战四方妖邪,他的亲卫都是千挑万选,操纵木鸢不在话下。 虞太保再次下令,“起飞两架木鸢,去找宣王所在。” “遵命。” 杨暮客游荡在阴间,手持长剑。一个枉死鬼吃了人,妖化甚快。 剑光闪烁,枉死鬼化作阴气飞灰。 阴司阴差阴兵到处都在捉拿枉死鬼,城隍来到了杨暮客身边。 “拜见紫明上人。” “贫道未经科仪斩杀妖鬼,可损阴德?” “上人行天道正义之事,未损阴德。” 杨暮客将持剑之手背于后腰,长剑贴着脊梁,怒意,六成九。他问,“贫道在婴侯郡所为你可曾听说?” 京都城隍无奈一笑,“小神知晓。” “婴侯郡城隍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这城隍也认这理儿?” “小神不认。” “嘿。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律法无情人有情……亦或者是,律法不外乎人情。你既不认,为何当下如此?” 城隍郑重作揖道,“神道不可干涉人道。上人先入为主,以为冀皇赵霖所为皆是对的,否了宣王之举。可小神不能如此。这天下间,怕是支持宣王之人远甚于圣人赵霖。” “不听不听我不听。贫道就是个糊涂蛋。听你说,要聚拢人道,贫道便屁颠屁颠去找那三公。热脸贴了冷屁股,闹了笑话。好看么?” 这城隍不论言说好看还是不好看,杨暮客怕是都要一个打耳光抽上去。城隍活得久了,又见识多了这些勾心斗角之事,自然不会入套。 城隍恭恭敬敬地说,“上人之事还未到时机。人道之变,始于当下。” 杨暮客背手一抬,将长剑插入剑鞘。拍拍手,“信你一回。” 皇城内议政殿,一纸公文写好。 上面盖了三公印章。 宣王意图谋反,当诛。 博洋公贪赃枉法,当诛。 忠祥公侵占田亩,私藏人口,私制甲胄,当诛。 米太傅将公文揣在胸口内襟里,睡在了通讯壁照之前。待明儿一早,便昭告天下。 第104章 家祭无人冢中冷 朱雀大道雷声滚滚,宣王军从子时一直进攻到寅时。 人不累,机械也累了。机弩上的阵法已经出现了灵炁侵蚀产生的破损。 宣王军首领鸣金收兵,暂时休整。 宣王准备了十余年,可是已故圣人准备了整整三十年。可以说,至今的每一种情形,圣人都与三公推演过了。 寅时四刻,太阳从东边升起。霞光照亮了焦黑的朱雀门城墙。一个被弩矢钉在铁索上的士兵挣扎着。 宫中的太监将茶水与糕点送到了议政殿边上的小屋,米太傅哼着曲撩起盆中水洗脸,对着银镜抿了抿鬓角的乱发,用小梳子捋顺了胡须。 他端起茶杯,漱漱口,“服侍本官穿衣。” 太监用纶巾将发髻仔细包好,大袖官袍服贴在米太傅身上,而后将腰带箍住,再将案桌上的官帽端正地戴在他的头上。 米太傅迈着方步走出卧室,趴在裘太师的屋门上听了听。裘太师还在睡,呼噜声喧嚣。 米太傅笑着摇摇头,走进议政殿,指使小太监将显影壁照打开。 米太傅端坐在椅子之中,面对着玉璧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这一刻,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每一家报社的玉璧之上,也出现在了所有官府的玉璧之上。 玉璧中米太傅从衣襟弄摸出一个厚厚的信封。 “癸已年仲夏,经内阁拟定,宣王谋反罪无可赦……” 米老头说得口干舌燥,但国中不少贵人富商都满心疑问。宣王怎么就反了? 宣王府中小太监将内阁拟定诏书公告天下的事情,报告给了闭目养神的宣王。宣王皱着眉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 小太监默默退下。 宣王思虑良久,一个数十年不曾修缮的皇城会如此难攻。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只要杀进了皇宫,将赵蔽拖出来砍了,事情就简单的多。其实不论是他继承圣人大位还是玢王继承大位,都是一样的。 玢王为何迟迟没有动作?若按照约定,此时玢王已经取了虞庆山的项上人头。 一个纸鸢飞进来,落在桌面上。 宣王沉默地打开纸鸢,展信阅读。轩雾郡钦差司马彦带兵围剿明龙河运的驻地,吉航商会的掌柜连夜潜逃。宣王无奈地骂了一声蠢材。 轩雾郡刑部司司长宋钰提拔为吏部巡察使,官位四品,彻查忠祥公贪腐案。裘太师在送圣人遗体出城之时已经差遣太监将节令送出。 宣王靠在椅背里放松肩膀,当真佩服这些老奸巨猾的家伙。 又有一封信从外面飞来,宣王探身将纸鸢拾起,随意地打开瞧了瞧。玄同县啸营,庆阳军严守被杀,参谋夺兵符,伙同县令胡珂南下驰援京都。 宣王将信纸折成纸鸢,对着纸鸢的翅膀一吹,纸鸢飞了没多远落在地上。 “小伍儿,进来。” “奴婢在。” “通知莱硕,用炸车。今日午时不论如何把朱雀门给我打下来。” “奴婢这就去。” 宣王带小伍儿走后提笔写给城中富商,通知他们莫要在藏兵了,胜负在此一举。纸鸢飞出去好久,但没有回信。宣王起初还有些心焦,怒上心头,而后冷笑一声。 “来人啊,本王亲自去阵前督战。” “王上,万万使不得。” “若输了,都要死无葬身之地。如何使不得?” 太监咽了口唾沫。 宣王披甲穿戴整齐,蹬车前往朱雀大道。沿路到处都是城防军的尸体,这里尽数被宣王军控制住了。 前线的搬山营已经不足百人,要知道一营三百人都是千挑万选的精兵。足见城门难攻。 宣王的车队刚抵达前线,便看见炸车径直冲进朱雀门,轰隆一声巨响,黑烟滚滚。 战车紧随其后发起冲锋。 喊杀声震天响。 宣王在护卫的包围下走进了宣王军强占的民宅,宣王府卫队将军莱硕正在细致地分析虞太保的兵力配置。 宣王并未打扰,在一旁静静地看。待莱硕一道道军令下达完毕之后,宣王呵呵一笑,“莱将军辛苦了。” 莱硕眼睛里都是血丝,咬了咬牙,“参见主上。” “觉着无望了?” 莱硕摇了摇头,“只要能占领城墙一刻钟。便可打穿皇城的防御阵地。” “但是很难?” 莱硕郑重地点头,“很难……机弩的数量不足,火器也不足。靠着士兵袭扰作用不大。” 宣王啧地一声说,“可惜那轩雾郡的火药商与咱们不是一伙,谋划了十年,终究还是有所不足。” 莱硕无奈起身,将刀具挎在腰上,他准备随宣王一同去督战。“王上……走吧,一起看看儿郎们攻占城墙。” “好。” 话音刚落,一架木鸢落下戳破了屋顶,瓦片簌簌落下。 虞太保一身红光,好似战神降临一般,站在屋舍中央。 院外其余木鸢接踵而至。 “莱小子,经年不见,长了不少威风。老夫可是找了你整整一夜。” 莱硕抽刀将宣王护在身后,“太保大人,可是知晓守不住了,才出此下策?” “休要多言。” 虞太保持刀劈向莱硕,当年不可一世的武夫,虽垂垂老矣仍能劈出断开山海之势。 莱硕不敢格挡,拉着宣王躲闪。虞太保紧追不舍,刀刀瞄着脖颈要害,莱硕拉着宣王左突右进,身形不定。 虞太保动若疾风,大步迈出抡圆了臂膀一刀劈下。莱硕慌张之下竟然将宣王推了出去。宣王胸口火花四溅,即便着甲眼看着胸口凹了进去,不知断了多少肋骨。宣王口吐鲜血被击飞撞在墙上,落下后一动不动。 莱硕趁机跳出门外,只见木鸢上落下的虞太保亲兵手持长枪围了上去。虞太保一脚踢开木门,木屑纷飞。见莱硕用刀抵挡刺过去的长枪。 虞太保搬运气血,脚跺石砖,砖裂而起身,长刀划过莱硕脖颈,血如泉涌。虞太保踩在莱硕的背上,揪着他的发髻,一刀将头颅割下。 “放烟火,传信宫中兵卒反攻。贼首已死,城中皆是无头苍蝇。不准受降!格杀勿论!” 两个亲卫一个将腰间的烟火桶瞄准了朝阳,白日里一朵红花在天际绽放。另一个亲兵取出笔筒在信纸上简短书写军令,将纸鸢置于炁网下,汲取灵炁放飞。 虞太保提着莱硕的人头,起身一跃跳上高处,身边的护卫一同起跳将其围住。 他长吸一口气,以剩余气血功用大声喊,“尔等反贼,贼首伏诛。安敢负隅顽抗?降者免死,速速退兵!” 整个朱雀大道回荡着虞太保的喊声,眼尖的人看见了莱硕的头颅,手中的刀兵抓都抓不稳了。他们卖命自然是为了荣华富贵,即便死了也有抚恤。可将军都死了,又找谁去要那荣华富贵,家中又要问谁去要抚恤。军心一乱,宣王军的溃败便不可收拾,再也无人能组织起来进行有效进攻。 之后禁卫军从皇城里冲出来便是一边倒的屠杀。 肋骨断了的宣王还没断气,他迷糊着想着哪儿出了问题。太守府被控制了,道院被控制了,那么监察大阵便不可能找到自己的踪迹。宣王想着想着,便想起早上飞进宣王府的第一只纸鸢。是汪凤寄来的。 汪凤假意投降,并且领兵制服了汪尚书,且控制了太守府,他一直在提供太守府内得到的信息。 原来都是虚情假意么?本王看错了你啊。 宣王伏诛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朝野,也传遍了京都各处。虞太保若武神降临一般,冲进了宣王反军敌阵大杀四方,被传的有鼻有眼。 虞太保乘着木鸢飞回了皇城,宣王尸首所在的民宅自然被虞太保的亲卫守着。 米太傅见到了匆匆赶到议政殿的虞太保。 “将军大人威武。” “哼。”虞太保鼻孔朝天。 “但谎话连篇,如此欺诈敌军,怕是有损德行。” “若老夫以往的德行,他杀我一人,我杀他全家。城里这些叛军哪个不是罪无可赦的混账,诈其有理也。” 米太傅无奈笑笑,“是该把皇上请来了,尘埃落定后,还需皇上做主。” “老夫在这睡一会儿,一晚上没合眼。还被玢王那毒虫咬了一口,累得不行。” “您睡。您是大功臣……”米太傅退出议政厅,轻轻合上了大门。 宣王没死,胸前肋骨被尽数打碎仍然活着。院子里亲兵抬尸体的时候发现了他还有气息,便招来太医诊治。送到了宫中囚禁起来。 恍惚中宣王看见了弟弟玢王来找他。 宣王发牢骚,“你这言而无信的混账,拖累的本王。若那老头儿被你近身杀了,哪儿有这后面多事。” 玢王走着走着,脑袋掉了下来,玢王无奈把脑袋捡起来放到脖子上。“臣弟用了蛊毒,但被那老头发现了。那老头有护身法器,邪祟近不得身。该是你命大,被打碎了胸骨都活了下来。别在外头晃了,你该回去了。” 宣王睁开眼,看见李总管就在边上候着。 这是他小时候住过的宫殿,他记得他父王便是领着他来到了这个宫殿。也是李总管送来了一壶酒。他刚记事的时候,便常听身边侍从说父王未来是东宫之主,他要有气度,不能总耍小性子。 他记得那年圣人祖父来到了宣王府,说南方暴雨,朝廷缺钱修缮河渠。圣人要宣王劝诫外公,要宣王去与勋贵周旋。宣王拒绝了。 那年夏天特别凉快,入秋也特别快。秋天宣王便被唤进了宫中,皇宫乾阳殿房梁上挂着他的叔叔伯伯。东宫之争,这些叔叔伯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他父亲也一样。 所以都死了。 宣王笑了一声,问李总管,“李奶奶,本王的酒呢?” 李总管叹息,“您这伤严重,受不得刑,也问不得话。爷们儿先照看着你,你也是爷们儿打小就照看过的。咱别太生分了。” “不生分。”宣王眯着眼睛看着李总管。兀地宣王整张脸垮下来,忍着疼说,“本王走到今天都是你们逼得。” “是又如何?” “先是均田法,后面就有新税法,而后就是弱勋贵。权利不但收不回来,而且会集中在更少的人手里。圣人错了……” “爷们儿不管对错,爷们儿只知道,圣人数十年被勋贵逼得无路可走了。您是圣人最疼的儿子的孩子,爷们儿权当是您是圣人最疼的孙子。等会儿,爷们儿派人将你送出去,走吧。有多远走多远。世上再没赵茹这个人了。” 宣王以为他听错了,“什么……?” “宣王已经死了,小嘟嘟应该活着。” 李总管能把米太傅从污渠里接进来,自然也能把赵茹从污渠里送出去。这皇宫里,其实李公公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 赵蔽的登基大典在圣人赵霖的大殓过后举行。 赵蔽召见了各国来使,特意嘱咐了,一些逃出冀朝的罪人应当被遣返回来,接受惩罚。 会面完了使节,登基典仪正式开始。赵蔽一步步走上高台。 敬天敬祖宗。祭祀神道。 裘太师与其见礼。 “学生拜见老师。” “谢主隆恩。” 米太傅与其见礼。 “学生拜见老师。” “谢主隆恩。” 赵蔽走到虞太保面前时,虞太保脸上带着微笑闭着眼睛坐着。 “学生拜见老师。” 无人应答。 虞太保寿终正寝,喜丧。谥号忠勇。赐九锡,封王公。 冀朝忠勇王庙香火鼎盛。 虞庆山哈哈笑着跳下神像迎接杨暮客。 “紫明上人怎地来小神之地?” “你这新任的威武护法神不去巡城,就晓得蹲在神座上偷懒。贫道在城里听闻了各种传说,想听听当事之人亲口讲讲故事。” “老夫不是那能说会道的,怕上人听了厌烦。” “没事。贫道是个会添油加醋的,回头帮你润色润色。” “您当真是个趣人。” “贫道不是人。” “老夫生前信口乱说,上人莫要放在心上。” “贫道当真不是人……你若再不信,要不贫道把你吃了?” “不敢不敢……上人莫要说笑了。” 上午杨暮客撑着伞溜达一圈,从官祠供庙里走出来,回了鸿胪寺别苑。杨暮客出去的时候皇宫里传来的旨意,圣人很重视人民公园的建设,要当做重点项目来抓。这是圣人登基后办的第一件大事。 杨暮客咂嘴,“这小皇上什么意思?” 小楼喝茶轻声说,“京都乱糟糟,总要找个事情让平民注意到。莫要再打听王公贵族那些破事。” 杨暮客却有不同看法,“弟弟是怕,这小皇上拿我们去当出头鸟,咱们那个跟官家合办园子的事儿,怕是要立成一个标杆。” “由他去。我那不凡楼还没开张,已经有人闻声而动,昨儿玉香便收了两件宝贝。这钱不要太好赚。他若把不凡楼弄成了标杆,岂不是更好?” 第105章 离世情何妨悻悻 笑呵呵送走了杨暮客,虞庆山一转眼拉着一张长脸来到了阴司。 国神听了城隍的呼唤,从国神观飞来。 虞庆山状告京都土地神滋扰人道,妨碍秩序。 一纸诉状上达岁神殿,岁神执岁将军持斩神剑入阴司,岁神执岁天庭星官显现,受理诉讼。 天地文书检索当夜之事,证据确凿,京都多处土地庙收容邪鬼,放任伤人。 皇城中议政殿里米太傅与裘太师在与皇上商量选妃一事。国中圣人壮年,却无子嗣。留嗣乃是当今要事。 与以往不同,此回选妃并未公开。 米太傅言道,“当下宣王造反同党并未清算完全,圣人不可与勋贵有往来。” 赵蔽点了点头。他虽是圣人,也怕找了个仇家之女做媳妇。但赵蔽书读了许多,还是有些青春幻想,“那朕又何处去找?这深宫之中,朕也不得偶遇良人。” 裘太师微微一笑,“京都有女塾,圣人开科在即,造访学塾乃是正事。若有相中的,臣子亲自前去说媒。” 赵蔽终于安心了些,“有劳师傅。”他怕太师学祖父一般,随意找了个农妇拉进宫中。 二位阁老送走了圣人,两人相视久久不言。 米太傅开口,“少了那人,这内阁冷清了不少。 ” “他自是话少的,又有何处不同?老夫忙过了今科,便退了。太傅大人可以独掌大权了。” 米太傅皱眉,看了看裘太师,“太师若退了……本官腰本就不好,也退了吧。” 裘太师慢慢喝茶,脸上的褶子有些分不清是眼睛还是眼袋,远处看过去,雾气后面像是一个妖精一样。“可惜了汪臻啊。本来本官退了后,想推举他为内阁大学士。” 米太傅听后愣住了,裘太师一向跟汪臻不对付。裘太师在朝中提出议案汪臻一向严格审核,不予通融。他怎会推举汪臻?不过汪臻当真可惜,竟一头撞死在了太守府衙。 户部尚书汪臻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赵霖用他做户部尚书就是因为朝中的窟窿太多,若是太粗之人,怕是这筛子筛不出什么东西,但太细之人,缩手缩脚做不成事情。没人能想到汪臻还是这样一个致人。忠贞到为了名节可以以死明志。 “高尚书怎么样?”米太傅盯着裘太师的一举一动。 “先查案子,查清楚,能把他拎出来再说。” 米太傅果然如此地点了点头,“太保离去,如今内阁兵部议事无人主事,是否推兵部尚书张恺为大学士?” “还是先查案子……” “这……” 裘太师终于放下茶杯抬头看着米太傅,“新皇即位,总要给他一个干干净净的内阁。你我都太脏,越早退越好,不然我也学那汪臻,一头撞死在议政殿里。” 李总管这时走了进来,“太师大人说得好。爷们儿来这儿与二位请辞了。二位,咱们相识三十多年了,也终于到了散场了时候。皇上刚回园子里说二位准备选妃一事,这事儿本来该由爷们儿掺和,但行李都收拾好了。今儿下午就出宫,去送圣人上山。这一去不回,忘二位莫要忘了爷们儿。” 裘太师呵呵一笑,“老夫腿脚不好,就不出宫送李公公了。” “您就这个心就成。” 米太傅无奈摇摇头,“多年来,辛苦李公公照顾。” “应该的。” 李公公跪下棒棒棒三个响头,“爷们儿谢谢多年来二位照顾圣人。” 米太傅腿脚灵便,赶忙上前将李公公拉起来。 李公公眼中有泪,“少了一个该谢之人,爷们儿……奴婢心里憋屈……” 裘太师听了这话也心口疼,本来身子骨最硬朗的,怎么就最早一个走了?还是喜庆日子走得……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李公公,老夫准备修本自传,当记下些事情,李公公原籍原名是甚?咱们都不晓得……” “记这个做啥……”李公公再次告辞,走了。 裘太师与米太傅相视无言。 太守府衙被围得水泄不通,京都里抓了不少人。已故圣人宗亲不多,与宣王有瓜葛的,都住进了大牢里。勋贵更是不少家眷在闹事。 汪臻的尸首才从后门被接出去,天热,太守府里的仵作房有冷库,停尸不腐,不然早就臭了。 汪凤瞎了眼,当天晚上他遇着了鬼怪,眼珠里的生气被吃了。他一身素衣由苏甜牵着手登上马车,马车后面就是汪臻的棺椁。宫中的诏书今天上午下达,汪凤因涉宣王之事过甚,罢免了官职,削去了生员身份。家里老母亲也病倒了。媳妇已经同意和离,文书签好了,儿子归媳妇抚养,等给父亲办完葬礼就去府衙认定。 “我是个不祥之人,以后你也莫要跟着我了。你青春大好,这些年也攒下了许多钱财,待回了家,你出府吧。” “老爷不许说混账话。” 黑暗的世界里汪凤细心地用耳朵去听,他想听出苏甜的语气是否应对了表情。他想象着苏甜该是一个为难的表情。但苏甜此时脸上却尽是解脱的颜色。 马车走过一段小路,几个闲散的人围了上来。 苏甜看见了一个熟人,抓紧了汪凤的衣袖。汪凤拍了拍她的手,“去车厢里躲着。” 汪凤瞎了,但他耳朵依旧灵便。能听出来方位,他知晓明龙河运那边不会放过他。作为宣王和明龙河运之间联系的桥梁,汪凤知晓太多事情。背后的人不会让他活下去。 但汪凤又岂是引颈受戮之徒?他学文学武,与宣王亲近,为得便是前程似锦。但宣王不堪大用,每一步都落在了别人的预料之中,事不可为。汪凤在父亲一头撞死之后,见到了邪鬼拉扯尚书亡魂气运,汪臻亡魂高呼着邪不胜正! 汪凤有一瞬傻掉了,怎么有妖邪出现在太守府衙?当明白是宣王手下带进来的后,他亲手屠光了当夜在太守府里的宣王手下。 迷茫中,他明白了不能一条道跟宣王走到黑,情之所至之时,他听见了城隍耳畔低语。就这一瞬失神,那邪鬼便俯身吃了他眼珠。汪凤调用气血,一身阳气将邪鬼逼退之后,躲在太守府衙内的獬豸雕像之下。想通了父亲的一片苦心。 汪臻当真是忠贞不二么?宣王看似胜券在握,城中八成宗亲勋贵都在支持宣王。可均田法已经颁布多年,京都之外除了重商地区商地难以还田,尽数认了圣人赵霖的变法。外封的勋贵为何不抵挡?京都之内的勋贵更像是被圣人赵霖圈养起来待宰的羔羊。 汪臻的死点醒了汪凤,有些时候,名节比命重要。汪凤跑进公堂,写了封信,放飞纸鸢飞向宫中寄给裘太师。 黑暗中耳畔传来不远处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风声。汪凤抽出腰间匕首,搬运气血格挡。 叮,当。接连挡住了两次攻击。忽然背后火辣疼痛。汪凤团身持匕首朝背后刺去,脸上一热,口中微咸。血腥气让汪凤血气上涌,就地一滚,听着脚步声匕首甩出。 “啊。”地一声嚎叫。 汪凤急速跑过去摸到那人身旁,人还没死,躲过刀风。那人用脚踢他的手。汪凤抓住脚腕一拉一扯一翻,咔嚓一声小腿和大股并在一起。汪凤往上摸,摸到了胸口胳膊,找到了刀柄。夺下刀刺进了那人身体,然后拧动刀柄再抽出。 听见有人敲打车厢,汪凤矮身跑过去,听见前面有破风声,一个矮身,刀刃挥舞过脊背,团刀向前划过。劈砍到人的触感让汪凤瞬间撞向那人怀中,身形一转摸到了那人脖颈,一手持刀,一手捏着那人脖子,一转。咔嚓一声,掰断了颈骨。 汪凤将此人尸体挡在身前向车厢冲过去。连杀两人后,听见有脚步声快速向远处跑去。 “苏甜。你还好么?” “老爷,婢子无事。” “无事便好。” 一鲸落而万物生。京都之外,不知多少勋贵与世家等着这些富足千年的大人物死绝。那时他们才有翻身的机会。 京都的宗亲勋贵不但掌握了权力,还掌握了财富。聪明一些的人都能看出来,赵霖颁布均田法之后便要将刀锋指向京都的勋贵。这事儿该是从三十年前就有迹可循了。 所以京都之内八成勋贵与富商支持宣王真的便胜券在握么?不,所有人都贪婪地看着被困的肥羊,只是缺少登高一呼的人罢了。 待李总管将米太傅秘密接进宫中走进议政殿的那一刻,胜利的天平就已经开始向赵蔽倾斜。 虞太保也许会输,但皇城宫墙失手了还有内城,内城失手了还有禁宫。 一层一层,这可是准备了三十年的防御工事。 为何后宫园子倒了不修?因为被扒了加固工事啊。 为何内库没钱打理园子?因为都准备打一场持久战的物料了啊。 李总管训练了一批太监,近二十年来在荒废的园子里练习弩箭,每一个都是箭无虚发的高手。没了卵子,他们虽用不得气血之力,但八百弩手使用雷弩是杀人不眨眼的机械。 赵霖,在逼着宗亲与勋贵造反! 他杀光儿子的那一刻就在等了。但他活着的时候没等到。便是他死后,这些造反的人仍是三心二意。 谁能成想宣王调遣的人如此不堪大用。汪凤这个传声筒竟然叛变了。汪凤联系上裘太师后,宣王的每一步棋都在内阁的视线之下。情报战输了,那正面战场上虞太保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李公公的手下到了太守府衙后,利用检查大阵将宣王兵阵的一切行动尽数掌握。这便是一夜连朱雀门都攻不下的原因。 小股部队袭扰了机弩大阵的弹药补给。从皇城侧门派遣敢死队截杀勋贵派遣到朱雀大道的援军。 汪凤回到尚书府,叩见了阿母,与阿母道别。领着苏甜去见了媳妇,跟媳妇说了自己将要远走,家中一切都要媳妇好好照料。 待汪凤这个瞎子背剑离开后,汪氏撕了那纸和离契书。 瞎子的求道与复仇,那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陶家将陶冬冬的尸体也接了出来。刘绍光在不远处看着,那人钱财替人消灾。京都里虽然出了这些大事儿,但刘绍光依旧活着。他在县衙做刑部司文书,位卑而不得见全貌。只知道那陶家竟然改口了,这让刘绍光咬牙切齿。 伪造证物,这罪名他刘绍光可不想担。 他领着几个捕快准备灭口陶家。 好巧不巧,杨暮客大大咧咧地走出来。问那小妮,“准备给你阿爷办事儿?” 陶樱子点了点头。 “贫道身为道士,免费给你家做一场科仪,念一段往生经吧。” 陶氏当下就要跪下磕头,杨暮客伸手抓着陶氏胳膊,“没那么大的恩情,收不下你这大礼。” 陶氏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 裹着席子的陶冬冬被拉进了家门,陶氏和一子一女披麻戴孝的嚎啕大哭。 杨暮客站到香案前头,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香,点着了眯着眼唱着俺把你来蒙……他会往生经么?他会个屁! 哪有什么往生经?既是往生,自奔前程。过往之事算得着什么?若有宿慧自当两说,但都有宿慧了,还要念什么往生经? 陶冬冬在一旁哈哈大笑,由着阴差将其牵走奔向往生台。城隍大人听见杨暮客要其往生,上人既说出口,他们就要去办。 杨暮客走的时候告诉陶家,“贾家商会不需赶尔等,家姐行商正缺人口,你们在这儿本就是天赐良缘。赶走了你们那才是昏了头。你们待贫道走了以后,也去告诉这街坊邻里,贾家商会这人民公园若办起来,尔等都的是活计能做。赚了钱,若这地价不涨,趁着便宜买下来也无不可。若地价涨了,那贾家商会会出资买一块地,租给你们。可听清楚了?” 杨暮客出了棚户区,看到不远处贼眉鼠眼的刘绍光,怒意来袭。 七成。 对着阴间说了句,“贫道要那小子走霉运,你们看着天地文书的命部去批。” “得令。” 下午的时候米太傅邀请朱哞引荐贾家商会掌柜贾小楼入宫。 杨暮客撑着伞咬着牙签,跟在小楼身后。刚吃完一只在宣王叛乱之夜带进京都的一只老虎精。虎妖肉大补啊…… 补得季通鼻血直冒。季通鼻子眼里插着两个棉棍,都被血浸透了。 御花园绿色清风,田间麦浪滚动。 赵蔽坐在亭子里跟米太傅交谈。朱哞引着小楼上前。 “参见冀朝圣人陛下。” 小楼欠身作揖,“陛下安康。” 赵蔽看到那遮面的女子眼睛直了,这还找什么妃子。这眼前的女子不就是绝世佳人么? 第106章 功德无量 冀皇赵蔽坐得端正,笑露八齿先一步起身对贾小楼说,“请郡主入座。” 一旁的裘老皱着眉头看了看年轻的冀皇,暗自叹息。 小楼一行入宫之时,一路上宦官说了诸多规矩。季通的骨朵被没收了,没带进宫,杨暮客的伞被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遍。 贾小楼再揖,“多谢陛下。” 赵蔽的目光就没能离开女子婀娜的身段,看到贾小楼身后更妖娆的玉香眼珠都不知往何处看。 朱哞愣了愣,裘太师咳嗽一声,慢慢起身,介绍后面合了伞进来的小道士。“这位是贾家商会的少爷,大可道长。” 赵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请大可道长入座。” “老臣听闻贾家商会欲与官家合作,共修庭园,且命名为人民公园。此乃大善。不知贾家商会是否拿出章程?” 玉香从竹制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这些都是小楼这些日子在那鸿胪寺日夜写作的条例。 朱哞接过笑呵呵地递了过去。小太监一旁接过,递与裘太师。 裘太师将胸前挂着的叆叇架在鼻梁上,伸着胳膊将纸张细细阅读。赵蔽看了看纸张,又看了看小楼。 这纸上字迹娟秀,赵蔽更心生喜爱。 裘太师总结了下条例大概。 其一,人民公园占地要扩大,不止原有的畲香园。还要购置往东的荒地,往西的永和坊沿街商户,还要引护城河水经过。 其二,要官家提供捕快日夜巡逻,维持治安。 其三,设立集市。北面西市主营食材香料,那人民公园附近可设立日常消费所需。与西市互补,增进西城繁荣。 其四,修建民居,廉价住房吸引民众入住。 裘太师看着条例,想着京都的地图。这些都是合理的要求。但三四条实施起来颇有难度。 畲香园本属佘家,周围地产基本都归佘家所有。而西市本就是佘家倒卖米粮肉食的地方,他们经营多种贸易。佘家倒了以后,官府收回了些产业,剩余的被宗亲府需要开源拿走。这一口肥肉他们愿不愿意吐出来,是个问题。 皇室宗族日子难过,宣王造反已经风声鹤唳,这些人生怕被牵连抓去杀头。若再逼迫,怕是适得其反。 修建民居,京都人口膨胀,这里弄了一个人民公园提供廉价民居,还有捕快巡视。听起来是个安居乐业的好地方,是个好事。但还有个问题,不患寡而患不均。 城中搞出这里一处安民之地,那其他地方要不要搞?若有样学样,其余县府也学去,怕是又要劳民伤财,成了官商勾结的路子。 裘太师不相信京都这里寸土寸金的地方,那些投机的商人会放弃眼前的香肉。官营共管,听起来似乎合理,但怕是过不了许多年就会变成新贵的私产。 贾小楼不急,等着裘太师慢慢读。她端起太监奉上的茶水,瞥了一眼边儿上坐得老实的杨暮客。嘿,这憨货今儿倒改了性子,没闹出什么事端。 终于裘太师心有腹稿,笑了笑,将文件递给了赵蔽。“圣人也读一读,是个好方子。” 赵蔽疑惑地问,“方子?” 裘太师点了点头,“医京都地产之病的好方子。” 赵蔽接过文件粗略地看了几眼。这贾家商会好大的口气。上面写着人民公园可安民十万。京都登记在册的便有数百万,其实大部分人口是没有京都户籍之人,所以他们住棚户区,到处给富人勋贵当奴婢。 赵蔽在学宫读书,教谕说过,京都算上周边县城,约有三千八百万人口。但可称之为人的,不足一成。其余皆被勋贵富商当做牲口。此乃京都民治大弊。 这贾家商会开口就能安置十万人,再从这十万人辐射延伸,这人民公园需要五十万人口。此乃是虚数,建成之后可能更多。 毕竟挤一挤也不是不能活。赵蔽身为最穷困的王爷,自然晓得民生之艰。 人民公园名义上是贾家商会修建,但之后的管理全交给官家。这十万人是要登记造册的。 好一个人民公园,那些京都民众怕不是要挤破了头来这里定居。 裘太师嘿嘿一笑,“郡主这人民公园修得当真是个好时候。”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这话没人能接。什么是好时候?宣王造反后?还是勋贵都要死?还是这新皇登基无依无靠,急需政绩? 朱哞心有七窍,一旁站着前出一步作揖,“本使节担负着天妖羽绒贸易重担,此羽绒贸易之前多与玢王产业打交道,如今玢王死于战场。不知以后如何处置?” 裘太师点了点头,他常与朱哞相见,“城外永安渠造纸厂经朝中拟定,归永安县官产,正在招募工人,准备扩大经营。大使此案可直接与户部侍郎交接,老臣归去之后让户部商贸司与永安县令联系,定然将大使之事办好。” 赵蔽抬眼看了下裘太师,心中想到以后要小心去看户部侍郎的折子。 朱哞笑着点点头,“多谢太师指点。”而后朱哞笑吟吟地说,“郡主所修园子要引护城河水,永安渠临近,但有造纸厂,不知是否有影响。” 裘太师郑重地看了看朱哞,端坐一下,“民生之事乃重中之重,永安渠涉及城南灌溉饮水,虽设造纸厂,但用药排水皆要纳入阵法验看。不得因利益而污水源,朱哞大人请放心。这造纸厂不会干扰引水之事。” 贾小楼这时插话了,“不知裘太师是否满意我的商策?” 裘太师看向贾小楼,“此次面见郡主殿下只是为了知晓郡主殿下的决心。至于商策,仍需朝堂之上商议。毕竟涉及十万余民众的落籍一事,不可不慎。” 贾小楼点了点头。 裘太师再说,“不过郡主殿下可放心,这商策是极好的。为国为民,朝中想来阻碍甚少。只要我等查清理清永平坊一带的地产归属。若不涉前日之事,动工极快。想来郡主很快变成看见自己的不凡楼,建立在一片安居乐业的净土之上。” 小楼欠身,“辛苦太师大人。” “分内之事,不谈辛苦。” 赵蔽端着文件,看着那窈窕女子,“不知贾郡主如何获利?这文件之中皆是为民好事,朕却不见一丝盈利之事。” 小楼端坐道,“臣女弟弟曾言,最珍贵财富,莫不过好名声。不凡楼为名,不为利。” 赵蔽眼中一亮,又看了看一旁静坐的杨暮客。 朱哞这时再言,“臣有事启奏。” 赵蔽看着朱哞,“大使请讲。” “郡主殿下在轩雾郡出资,购买了鸿运礼炮一年的三成产量。意欲改造成烟火供人赏玩。裘太师言说永安渠要扩大造纸厂,礼炮进城需要包装,恰巧造纸厂纳入京都大阵监察。此包装职责,可交予永安县造纸厂。” 赵蔽看向了裘太师。 裘太师笑呵呵说,“再议。” 裘太师眼中已经出现了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轩雾郡生产出了民用礼炮,经河运一路北上到永安渠,由永安渠包装,再经城中运河抵达不凡楼。不凡楼进行焰火表演,吸引民众游玩。才入冀朝,便揽下这样一条商路,这贾家眼界颇为不凡。 京都之内每一块利益都趋近凝固难分,不论是开设何种贸易,都免不了与他人因利益斗争。虽已故圣人要清理京都宗亲勋贵,与之勾连的富商。但这些当划分为官有后,那更是在与虎谋食。现在还身为内阁首辅的裘太师怎会让贾家商会占了冀朝的便宜。这人民公园修得好啊。不争前人之利益,另辟蹊径,着实了得。 裘太师明白了贾家商会不为争利而来,此回见面的目的已然达成。而后在御花园里饮茶闲聊。 李总管出宫了,这皇宫里的章程便不似原来的严谨。这不,亭中的驱虫熏香断了那么一刻钟。 新皇赵蔽被蚊子咬了一身包。裘太师人老,血苦,蚊子绕着他。贾小楼和玉香身上带着香囊,蚊子不要这俩。至于一直不吭声的杨暮客,他就不是活人,蚊子不咬。一旁的朱哞离玉香站得近,没被咬几下。 可是苦了一旁的小太监,都要被蚊虫给吃了。终于御花园外头的宫女将驱虫熏香送来了。 赵蔽极力表现的拥有诗书才华,这小小御花园充满了麦子,也让他说得天花乱坠。好似他亲手播种一样。 这其实是已故圣人赵霖花粉过敏,还不喜欢园子空着,便让太监种了麦子。 目送贾家商会的人离开后,赵蔽对裘太师说,“师傅,朕觉着贾郡主便是朕的良配。” 裘太师抬眼看了看意气风发的赵蔽,“老臣回去后思量思量,如何撮合圣人与其再会。若圣人与其情投意合,老臣便亲自去说媒。” “好好好。”赵蔽兴奋地点点头。“贾郡主喜营商,做了朕的妃子,这天下间什么样的生意她经营不得?” 裘太师嘬牙花子,瞥了赵蔽一眼。 离了皇宫后,杨暮客心中怒不可遏。八成。什么东西?也敢对着师兄挤眉弄眼? “你今儿怎变成了闷葫芦?”小楼飞舟上打量了下弟弟。 “嘿。贫道看不上那人。” “谁?” “赵蔽。” “这大不敬的话你也不怕旁人听了去。” “一个提线木偶有的自己的想法,这事儿挺吓人的。弟弟要去见几个人,问问情况。这家伙若是心中没数,贫道得教教他怎么数一二三。” “见谁?” “冀朝威武护法神……” 小楼眉头紧锁,怎么又牵扯到死了的虞太保。 飞舟落在鸿胪寺的别苑。杨暮客下了船捏了个坤字诀穿墙直接进了阴间。大步流星地找到了官祠。 一众香火神给紫明上人作揖。 杨暮客从神堆里把虞庆山揪了出来。 “你跟我过来。” 虞庆山笑呵呵地朝各位先贤前辈作揖,一路小跑跟着杨暮客往没人地方走。 “赵蔽是你们定的,还是赵霖定下的?” “是圣人定的。当今陛下乃是圣人一手造就。” “这贪财好色的性子也是赵霖塑造的?” 虞庆山不解地看着紫明上人,“当今陛下知书达理,一直是良人性子。” 看一个人不顺眼需要理由么?杨暮客觉着不需要。他直截了当地说,“贫道看不上那衰货。” 杨暮客捏了个唤神诀,直接把岁神殿瘟部瘟神赵霖唤了出来。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打量了下身着玄黄衣袍的赵霖,这衣服要比以往的朱紫衮服顺眼。“贫道跟你打听点儿事。” 一旁的威武护法神见着了昔日主上,面容尴尬。他不知如何称呼圣人。 赵霖呵呵一笑,“您说。” “你选得那承大位者若是个贪财好色的东西,贫道该如何处置?” 一旁的虞庆山脸都绿了。什么东西。什么叫你该如何处置?你紫明上人想怎么处置?人道之事你这道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作甚? 赵霖听后愣了下,而后作揖敬重地说,“道长若觉人道继任之主非良人,可向阴司诉讼,神道查天地文书,更正人道。” “不在意?”杨暮客抬了抬眉毛。 赵霖叹了口气,“不重要。” 这时虞庆山上前揖礼,“护法神拜见旧日圣人,主上可安好?” 赵霖打量了虞庆山一眼,“本神乃是岁神殿癸已年执岁瘟部瘟神,冀朝护法神不必多礼。” 杨暮客一旁感慨良多……有的神哪怕不再属于阳世,却打着人情的幌子为后人牟利。有的神曾为人道之主,离世后忘却凡尘。神和神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杨暮客戏谑之色尽去,严肃地对赵霖说,“贫道曾占算,需卦,六四。如今仍未应。本来以为此卦应在虞庆山身上,但护法神离世之时安详,未有血光之灾。京都宣王作乱平息,但仍云波诡谲,若此卦应在了赵蔽身上。何解?” 赵霖曾为人道之主,见识过人世间的风云绝顶。他不通占卜,但也知晓需卦六四,需于血,出于血。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霖平静地说道,“守正足以……” 杨暮客掐子午诀礼敬,“贫道已无他事,瘟神可归。” “拜别紫明上人。” 嗖地一股黄烟,赵霖消失不见。 杨暮客盯着虞庆山看,“你以为如何?” “这……” “贫道要在人民公园给你修个雕塑,纪念你守护皇宫。你觉着如何。” “这……不好吧……”虞庆山觉着紫明上人是在把他架在火上烤。官祠里那么多先贤,他一个武夫何德何能立雕塑于广场之上。 “所以你缺了点事迹,让那些游神另眼相看。随贫道入宫。” “什么?” “入宫!贫道觉着是赵蔽身边有小人作祟,才让尔等口中的良人变成了贪财好色之辈。” “使不得……”虞庆山赶忙上前拦下。“皇宫乃是人道气运之地,道长若是闯了进去,有干扰人道气运之嫌。” 杨暮客笑了声,“那你觉着该怎么办?” “小神去通报国神。” 杨暮客点点头,该是见国神一面的时候了。 第107章 繁花似锦 虞庆山飞往国神观的过程中冷着一张脸。 来至国神观神山幻境。幻境中祥云缭绕,七色霞光照耀四方,朱红立柱撑着的殿堂里四方开门,一座麒麟雕像碧玉鳞片闪耀夺目。 虞庆山上前叩拜道,“威武护法神求见国神大人。” “护法神何事求见?” “上清门紫明言说深宫有小人作祟,要闯人间禁宫。小神拦下,言说此事需国神定夺。” “此事我已知晓。我随你去见他。” 清风从雕像上吹下碧玉之尘,金色霞光之中,碧玉之尘变成了一个玄衣男子。男子头顶檀木双角雕花冠,冠上雕麦穗,雕旌旗,雕艨艟,雕劈波高山。他衣着上的腰带乃是一条龙筋,天妖鸟喙作扣。 冀朝国神伸手施展挪移之法,虞庆山未来得及开口添油加醋。二者已经来至杨暮客面前。 阴间本来阴风呼号的景色即刻山清水秀,有鸟语花香。 国神伸手邀请紫明上人落座石桌一侧的石凳上。 “本神乃是冀朝国神,名曰馚。上人若单名叫不习惯,可称呼本神为冀馚。” 杨暮客点点头,“你好,冀馚同志。” 馚好奇地问,“上人何以断定本神与上人志同道合?” 杨暮客本就是随口一说,没想太多。但国神如此之问,却有些意思。 杨暮客原本就是这样满嘴跑火车的诙谐之人么?他自己的记忆里好像不是。时光向着过往追溯,他一向是个沉默寡言的。想得远比说的多。 那什么时候开始这样口无遮拦的呢?许是死了以后,许是混沌初醒之时,许是爽灵警醒之后。但无论如何,这俏皮模样不是杨暮客的本来面貌。 杨暮客思索完后,掐子午诀欠身,“国神引导已故人主,行改天换地之事,功德无量。” 通透之辈言通透之语。国神冀馚哈哈大笑,“上人快快入座。” 杨暮客大修掸了掸石凳,并膝而坐。 冀馚桌面一指,碳炉上坐着一壶热水,提壶泡茶,分茶笑曰,“请。” 彩瓷茶杯水雾袅袅,杨暮客端茶饮下。 冀馚直接了当地说,“人心难免反复,当今之事变。旧序坍塌,新律未始。当权者为权力所困,为钱财所迷。” 杨暮客好奇地问,“谁?” “米慧。” 杨暮客当下批了个字,“食米之慧,难免利欲熏心。” “上人所言极是。” 杨暮客笑呵呵地问,“当如何解?” 冀馚反问,“上人欲除小人,何故问本神?” 啧。杨暮客咋舌。而后他憨憨一笑,“贫道失礼,亦是贫道莽撞。幸得护法神提醒,人道之事贫道不应干预,请国神解惑。” 冀馚肃穆言之,“上人所言已成道理,何惑之有?” 杨暮客听了火气蹭蹭往上涨,什么玩意,又打机锋。怒气指标八成一。不干预?那小王八蛋看上了我师兄,若携人道大势逼迫师兄入宫为他妃子,我等唯有落跑。 冀馚读懂了紫明上人的不满,“逆水行舟,事半功倍。道长不妨顺势而为。” 杨暮客定神瞧了瞧冀馚,“城隍那日之言应是你教的。贫道若聚拢人道气运,帮谁?” 冀馚不言。 吊!杨暮客哼哼一声,“成么,道法自然。” 回了别苑。小楼让玉香把杨暮客喊进了屋。 小楼放下手中账目,问他,“可去问明白了?” 杨暮客点了点头。 “不说话是作甚?问了什么,有了什么结果?” 杨暮客嘿了声,“道法自然。” 小楼撇嘴,“那便是没什么结果。” 皇宫之中,赵蔽被小太监服侍睡下。那小太监才出了园子,被几个年岁稍长的太监拉进了巷子。 黑暗中一个中年太监背身候着,见人被拉进来了,转头看着那小子。“咱当你这小娃娃是个懂事儿的,将你安排在了圣人边上。谁成想你这批红太监攀上了米太傅的高枝儿,竟敢不将咱放在眼里头。刚入宫时候的规矩都忘了么?” 小太监怒目而视,“你李爷爷都出宫了,你敢逞凶?” “哟。哥儿几个听见他说什么了么?” 噗嗤。一旁的太监都笑了。 “宫里头,咱们这些当奴婢的,李总管的话就是天。老人家临走的时候说得清楚。不近外戚,不近高官,眼里头唯有圣人。你……是怎么做得?” “呸!我帮圣人与米太傅递话儿,你们这些眼红的,没那能耐罢了。怎地,尔等想怎么惩治我?” “拖进去打死!明儿告诉小圈儿,让他跟米太傅说,李胜吃醉了酒,掉进池子里淹死了。” “王秋亮,我湿你母!” “都是没卵子的,你要湿谁?” 等那李胜被拖进了小屋里头,王秋亮撩起衣摆往礼司走。如今他当了礼司的总管,但宫中大总管的位置悬而未决。 几个总管同气连枝,都是李爷爷安排的。规矩就在那,没人敢坏了这规矩。所以斗而不破。 但这李胜坏了规矩,给圣人念了些淫词艳曲,惹了圣人欢心。最要命的是这李胜攀上了米家,当朝的两座大山,内臣只能两不相帮。 李爷爷这些年给他们做了好榜样,三位内阁大臣李爷爷都不亲近,也都不冷落。这便是李爷爷能自成一体的原因。禁宫里头可不是那些权臣作威作福的地场。 太傅府里米慧等来了儿子。 米须上前磕头,“孩儿拜见父亲大人。” 米慧呵呵一笑,“起来吧。婴侯郡做得不错。” “谢谢父亲大人。” 米须坐在下人端过来的椅子上,坐在了书桌对面。 米慧放下书,摘下叆叇,满腹牢骚,“米利军中来信了,虞太保生前下了一道调令。要调山林卫去靖海郡,守海疆。米利不通水性,老夫准备将其调回到京里。你去接他。” “利儿去海边锻炼一下也好?父亲大人为何不准利儿去靖海郡?” “哼。那匹夫又安得什么好心?米利去守海疆,若有了闪失,遇着海中妖怪,米家在军中便少了一条腿。” “虞太保已经身故,父亲大人何故如此小心。” “裘太师昨日言说准备退了。这是逼着为父也要退。可我米家大业未成,为父如今就退下,怕是后力不济。再难有所作为。” “这……裘太师虽年迈,但身体硬朗为何要退?” 米太傅眼睛一眯,“你当尔等与宣王那些勾当当真查不出来?易尚书保不住的。这些年来工部亏空的钱财,多少流进了宣王府,又多少被你米须拿走。你心里清楚么?这个窟窿怎么去补?” 米须额头汗珠滚滚,“孩儿不曾与易家有利益往来……” “你没有,蔡家难道没有么?” “这……蔡家都处置干净了。” “宣王府里丢了个人,叫蔡鹮。监察大阵找不见了……”米太傅咬着牙说。 米须当时脑子轰的一声,眼前一片白花花。忽而他猛然想到,“阿爷。当朝尚书已经死了两位,可不能再少了。” “混账!这朝中要什么没有,唯有人多!多少人盯着三品大员的位子。你以为他们不能上位么?你以为他们不想上位么?是老夫压着!” “这……” “裘太师这是逼着老夫补齐六部,逼着老夫退位,逼着老夫组新内阁。他家大业大,他不在乎。老夫拼尽一生,为得便是身后荣华。若是因为一个女子,老夫丢了清白。你!就是米家最大的逆子!” 城隍大人就在一旁听着。嘿。这米家当真是一家子的反骨。明明已故圣人安排的好好的,这米家已经是圣眷殊荣了,偏偏还要争得永世荣华。世上哪儿有什么永世荣华。 米须连忙说道,“孩儿这就去联系道观,差遣家丁去找那个女子。” 米太傅听到此处更来气,“找什么找。老夫都找不到的人你能找到?你去接你儿子。让米利去补城防营的缺,米彤准备休沐省亲,你去告诉他,老夫给他安排一个使节的身份,随大使代表新皇去中州周游递交国书。” 城隍听完了合上天地文书,脚踩一阵风飞到了鸿胪寺别苑外头。他化身成了一个老丈,瞧见了把门的季通。 “壮士,劳烦进去通报一声。城西老宅的书生求见大可道长。” 季通打量他一下,“你且候着。”而后他合上大门跑了进去。 季通出来把门事出有因,因为别苑里被小楼收留了一个女子。这女子便是蔡鹮。 蔡鹮在宣王造反之前便察觉异样,他是米须送给宣王的侍女。也是拿着过往账本去平账的人。她身上揣着大把的通票,这一辈子她也不曾见过这么多钱。侯家即便是富贵,也不过是小富。与小楼车中相处之后,才知当真富贵之人的生活奢侈。侯家死光了,蔡家估计也难逃。宣王府被城防军闯进去的时候,蔡鹮见势不妙,先抓着井绳躲进深井,而后钻狗洞逃了出来。抱着账本和通票,她寻到了鸿胪寺别苑外头。玉香见她可怜,便收留进来。 这一切杨暮客都在瞎忙活的时候发生。所以杨暮客并不知晓。 杨暮客在这京都之内,可谓是一事无成。修为不涨,光涨脾气。 季通再回到大门口,将那老翁迎了进去。 杨暮客打量着面容不改的城隍,“您怎么来了?” “上人,小老儿有事儿通报。” “说吧。”杨暮客无奈地侧歪在椅子中。 “上人该是准备一篇好文章,赠与裘太师。” 杨暮客坐直了,“您意思是,是时候了?” 城隍点了点头,“新皇开科,国子监贡生跃跃欲试,此时更需人文之光。上人得功德之时到矣。” 杨暮客撇撇嘴,“给裘太师赠文……怕是两党之争摆上了台面。你这城隍站队,举裘太师大旗吧。贫道又不是正经的读书人,哪儿来的文章?” 城隍笑嘻嘻地问,“上人曾说梦中无数圣人授课,又怎没有文章?” 又要当那文抄公?杨暮客是百般不愿,岔开话题问,“你就这么不得意那个米太傅?他算是天降之石,浑然天成,无旧事勾连。这样浑然天成的人道标杆,你这阴司城隍竟然弃之不用?” “天降之石落地歪斜,未能成山。” “霍,跟贫道玩儿起字谜了。成么,今儿晚上贫道就做梦去找圣人去。可贫道要怎么去见裘太师?” “裘太师自会上门。” “信你的。” 休息一夜,小楼通读了一遍蔡鹮送上来的账本。这些玩意可是要命的东西。 账本里分明账和暗账。 凡是木材,后面要多加一个零。凡是徭役,人数要乘以五。 也就是说,宣王本来应该还有三十万大军。但为何按兵不动?这些兵马就在婴侯郡,以徭役的身份藏在民间。自南向北,走龙脊官道,几个时辰便能抵达京都。 这次宣王之败,非是败与虞太保。而是败与他自己。宣王起事之前的诸多准备没能尽数施展。 但这个账本应该交给谁?小楼彻夜未眠。现在她身为外商在冀朝经营,这账本明显就是一个左右朝局的利器。送对了人,冀朝要将她奉为座上宾,礼遇有加。若是送错了人,怕是贾家商会这小猫三两只要死在政治倾轧之下。 第二日阴沉。仲夏风云吹来了细雨。南边天气阴沉。 杨暮客起床抬头一看天,他好些日子没早课了。这样的天气挺好,见不着紫气也不必心痒痒。 小楼唤他进了屋,将账本递给他。说了蔡鹮之事。 杨暮客挠了挠额头。卧槽!这需卦应在这时候…… “南来风云,要起风于乾,风卷雨入天。”杨暮客先感慨一句,而后郑重地说,“这京都要刮一场龙卷风,小楼姐应该告诉朱哞,让他盯紧了园子的工地。不凡楼先停工,不然怕是人和物料都要被刮上天。” 小楼点了点头,“那这账本你说该给谁?钱怎么办?” “自是交上去,咱们自婴侯郡来。这里的事儿您还没看出来么?” 小楼点了点头,果然,弟弟也暗示跟那米家脱不得干系。“那这账本你收下,交给裘太师。” “给贫道作甚?” “不然你叫我这商人去与裘太师见面?人家怕躲都来不及。你是个道士,理由总比我多。” “成么……今儿裘太师就要来。” 正午不见阳光,细雨淋淋,但园子里的花却开了。 杨暮客打了个响指,引了些许灵炁,花香更甚。裘太师乘车来到了别院。 第108章 人总别于影 别院绿树落水声,匆匆脚步自远而来。 杨暮客正仰头望天,看到侍者已经引路将防滑脚垫铺好。老者施施然从长廊拐角处趟着衣摆走来。 杨暮客上前抱拳,“拜见太师大人。” 裘太师摆摆手,“免礼,道长乃出尘隐士。不要太客道了。” 杨暮客上前搀着裘太师走进了亭子。 不在屋内接待原因有二。其一,非密室相谈。其二,良辰美景,宜情。 两人聊了聊天气,杨暮客将大风骤雨随口一说,裘太师记在心上。 裘太师不经意间提了一嘴公务繁忙,此情此景当真让心胸开阔不少。说那当今开科如何如何难做,众多学子因宣王一事心中惴惴。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昨日梦中得遇圣人讲课。” 裘太师眼眸一亮,“哦?” 杨暮客先说了一遍《三字经》,删删减减,以至许多处不和韵。裘太师细细听着,听出来有缺。 裘太师呵呵笑道,“是好文章。言简意赅,启蒙之书,若偶然天成。” 杨暮客问,“贫道若以此文赠与国子监启蒙,何如?” 裘太师摇摇头,“启蒙读物难改。” 杨暮客也不勉强,又转而说,“贫道还听闻一篇论文,名曰《师说》。” “老夫洗耳恭听。” 杨暮客说了前两段,截至巫医乐师百工之人之前。 裘太师点评,“朴实无华,虽匠气,却为至理。” 杨暮客拱拱手,“所见略同。” 裘太师继续言说,“此篇文章可否大可道长亲自去学府讲学?” “贫道愿亲自前往。” “善……” 裘太师这时起身,准备离开。杨暮客却喊了句,“慢……” 裘太师低头好奇地看着杨暮客。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书。裘太师双手接过,好奇这道士所赠之书为何物。总不可能是一篇短文论文的《师说》能编纂成册。 《账簿》两个大字映入眼帘。裘太师眉头一皱。 “此物是?” 杨暮客也扶桌起身,端着袖子说,“婴侯郡有蔡侯两家,此账簿乃是两家贪赃枉法的证物。” 裘太师吃惊地问,“自何而来?” 杨暮客笑笑不言。 是了,贾家商会从婴侯郡走龙脊道入京。裘太师低头看了看账簿,又看了看杨暮客。这小子本事不小……这东西现在才呈上来,若是入京便呈上,怕是风起云涌。而且时机恰好。 “此物老夫收下,请道长静候佳音。” “贫道定然修心养性,准备去讲学。” “再会。” “再会。” 杨暮客目视裘太师离开并未相送。 裘太师登上车厢才将账簿打开,里面附着纸张乃是贾小楼的批注。省去了裘太师思考的功夫,裘太师乃是人精,这里头的利益关系他马上就能看明。 米太傅处置婴侯郡的时机太巧了。这让裘太师一直生疑。如今这本账簿便是实证。 裘太师嘱咐车夫,“去米府。” “是,老爷。” 米家大管家将裘太师迎进府中,米太傅亲自来正厅门前接裘太师落车。 米太傅笑眯眯地说,“裘大人许久不曾来过我家了。” 裘太师感慨言之,“今儿有事儿不得不来啊……顾不得避嫌了。” 米太傅狐疑问,“何事如此急迫?” “进屋说。” 米太傅表情即刻阴沉下去。屏退左右,待太师进屋后亲自关上了屋门。 裘太师从袖子里掏出账簿扔在了桌上。米太傅走进去瞧,无奈叹了口气。 事情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么?问题是人在哪儿?这是实本还是副本?米太傅眯着眼看了看裘太师。问,“这账本是?” “你先退……”裘太师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米太傅。 裘太师身高七尺,世家子弟,从小就习文练武,身子骨其实比米太傅好的多。他虽比米太傅大了十多岁,但一直佝偻着身子让其平视,算是对他的尊重,也是示弱的表现。毕竟先皇十分器重米慧。裘太师也不想与其争得头破血流。 呵呵。米慧笑了声。吁了口气,说,“难为太师这么多年与米某和光同尘。” “米大人该知足了。现在你退下去,老夫给你留条路。” 米慧斜眼看了看太师,“真的?” “老夫可曾诓骗过你?” 米慧摇了摇头,“太师大人的确不需诓骗本官。下官今夜便写辞呈。” 裘太师恨其不争地捶了下桌子,“圣人看走了眼!” 米慧哼了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圣人的吩咐微臣一直尽心尽力去办,可有一样不美?” 裘太师向前一步,“是圣人之美,还是你米慧之美?” 米慧退半步,躬身,“圣人之美,便是米慧之美。” 裘太师无奈,无辜,无助……他哀怨道,“你学识不比老夫差,怎能做出这等混账之事。” 米慧愣住了,长叹一声,“唉……家教不严,悔之晚矣。待下官察觉之时已经无路可退,既然如此,便想着挣下一副家业。” 裘太师当了数十年国子监大学士,听了心里冰凉,“是老夫过错,没能教育好侄儿。” “哥哥没错,下官疏于管教,闹了笑话。” 裘太师兴意阑珊地离开了米府。他本是要先退的,留给米太傅独掌大权的时间。这是对他多年来辛劳的褒奖。冀朝会留下米慧的声音,一段历史开篇唱响千年的声音。 哪怕这本账本是裘太师自己查出来的,都要好看的多。可能提点几句,亦是先退,留给米太傅一段高光。 但可惜啊……这是外商递交的账簿。那便断不干净,断不干净,他米太傅的名节便保不住。 鸿胪寺别苑里小楼把杨暮客喊进了屋,“这女子以后便是你的贴身婢女?你可合心?” 杨暮客打量了下蔡鹮,“她可愿背井离乡?” 小楼呡一口茶道,“你自己问她。” 蔡鹮是个聪明的,否则也不会从宣王府活着逃出来。她即刻上前说,“小女无家,若公子收留。公子所在便是婢子的家。” 杨暮客也不多言,“成么,那你随我来。” 蔡鹮欠身万福,“是。” 杨暮客瞧见了门口把风的季通,“把大门关了,一会儿刮大风,开着个门等着穿堂煞把魂儿吹去了么?” “诶。”季通赶忙点头。 杨暮客跟季通介绍,“她以后便是贫道的贴身婢子,你把屋里的行李收拾下。屋子腾出来给他住。以后你自己单住一间。” “某家是少爷你的护卫,怎能离得远了?” “哪儿那么多屁话,给你间屋子是给你体面。日后你便是贾家商会护卫总管,咱们总不可能一直就这么点儿人,再来看门护院的,都归你管。你还住小屋里,给我打杂,旁人还以为你是没卵子的太监呢。” 季通呸地说,“爷爷您还当不成帝王……您要是能当帝王,某家舍了俩卵子给您当太监也成。” 杨暮客大大咧咧地往前走,“谁稀罕。” 蔡鹮捂嘴轻笑。季通忽然觉着这姑娘是真漂亮。 果然傍晚刮大风了,大树倾倒,稻田低伏。皇宫里黑暗一片。 御前司常事公公提着灯匆匆往和乐殿跑去。今儿夜里头圣人竟然挑了个宫女侍寝,这事儿不合规矩。皇上还没大婚,不能自行挑选宫女侍寝。宫女侍寝要经内务司,礼司,御前司,三层选拔,而后由礼司监督,然后侍寝后还要浣洗宫女身子。 御前司是专职侍奉圣人起居的太监,也都是圣人近前的人。但圣人初登大宝,知晓规矩不多。才有了今夜的荒唐事。 和乐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一个宫女被绑在被子里,堵住了嘴。她不停地挣扎着呜咽。 轰隆一声雷响。赵蔽打开了屋门,独自一人进了屋。 他借由那盏灯看着被堵了嘴的姑娘。漂亮! 他没性子谈什么你情我愿,只想学那书中趣事。 常事公公赶到的时候一巴掌扇在内务司小太监的脸上,“好大的胆子!” 常事公公也顾不得礼仪,直接冲进了和乐殿。大风刮的殿门噼啪作响,哐啷哐啷桌椅都随风抖动。 “圣人,使不得!”常事太监才冲进去。 那被绑着的宫女已经被赵蔽松开了手脚。就在赵蔽不耐烦地回头时,宫女竟然取下簪子,一簪子戳进了赵蔽的大腿跟上。 赵蔽觉着腿根剧痛,身旁一阵风,常事公公已经提起桌上的花瓶砸在宫女头上。他一把抓起赵蔽从床上拉下来,抱着赵蔽往外跑。 “传太医,圣人遇刺!” 整个禁宫乱做一团。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米须正与儿子米利家中饮酒。 米须得意地说,“裘老儿要给皇帝选妃,却不知本公爷将妹妹先送了进去。待今夜生米煮成熟饭,公爷我便是国舅爷。” “父亲,此事未与祖父商量,是不是草率了。” “事事都与阿爷商量,咱们还做不做事了?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已故圣人不是说不准选宗亲勋贵之女么?咱们米家又不是勋贵宗亲。我这公爵都是一世公,传不到你头上。你若想得爵位,要么一刀一枪去拼杀,要么待你姑姑做了妃子。一飞冲天。” 蹚地一声,屋门被家中侍卫一脚踢开。米利伸手抓起边上的刀,抽刀出鞘,看着门外。 米慧眯着眼佝偻着走进来。 米须看到父亲的身影顿时酒醒半分,“父亲大人。” “我不是你父亲。你文不成,武不就,学了一身歹毒本事。如今害得我不得不给裘太师低头。”米慧嗨地一声叹息,而后高呼,“米尝。” “老奴在。” “将这不孝子拖出去,挂在门梁上。” “是。” “父亲大人?”米须慌张地看着家中侍卫围了上来。 米利持刀护在米须身前,“祖父,为何要杀我爹爹。” 米慧面色阴沉,“利儿,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就别丢人现眼了。你若放下刀,我饶你一命,若你拼死护住这蠢货,那便随你爹爹一同上路吧。” 米利咽了口唾沫,“祖父大人,爹爹何错之有。以至于您要弑子……” “若不将这孽畜杀了,米家一家老小都要死绝。” “姑姑已经入宫,我米家将是皇亲。何事不可商量?” 米慧目光凌厉,盯着米须,“什么意思?孽畜!给我说个明白。” 米须慌张地说,“这……我下午跟内务府出来采买的太监问了问,圣人枕边无人,便将小影送进去。裘太师不是要选妃么,咱家姑娘左右都是合适的。做那圣人妃子有何不可。” 米慧两鬓青筋直跳,咬着腮帮子闭上眼睛,轻声说,“动手……” 第二日米太傅进宫的时候听闻圣人昨夜遇刺,知会小太监要面圣,拿着辞呈往正和宫走去。 正和宫里裘太师已经先一步到了。今儿一早宫里的议政殿太监便将纸鸢寄给了裘太师,一早上老人家胡子都没来得及梳理就赶到了宫中。 幸好簪子扎的地方不正,没伤到根本。但赵蔽哆哆嗦嗦,将身边所有的宫女都赶走了,再不敢让女子近前。 内务司太监总管问明白了因果,将采买的太监打杀了。但那女子他不敢杀,押在牢房,等着圣人和发落。 裘太师好言相劝,这事儿是圣人不对。 赵蔽又羞又怒,下令将那女子赶出宫。 米太傅一路听明白了事情经过,自知裘太师恩重如山。这恩情此生怕是还不完了。 赵蔽看到米太傅走进来,侧着脸不敢看米师傅。裘师傅一脸憋笑的样子让赵蔽更难堪。 赵蔽赌气道,“二位师傅看朕出丑,想来十分快意。” 裘太师坐在桌上喝了口茶,“心急吃不上热豆腐,活该。” 米太傅知因果,但圣人此时表现,怕是裘太师并未揭发,上前和善地说,“年少慕艾,人之常情。圣人孤身惯了,怕是又听了谗言,才浪荡不堪。改了便是。” “朕晓得了。” “正巧裘太师也在此地。可做鉴证。当年老臣答应已故圣人做孤臣,得罪人事众多。如今新皇登基大宝,老臣已到功成身退之时。接下来查案一事,老夫一是不擅长,二是冤家太多,理当避嫌。所以臣准备告老还乡……” “朕……我才……我年轻不懂事,师傅为何要弃之不顾。这朝中诸多政务还离不开米师傅……” “臣心意已决……” 裘太师一旁上前说,“米太傅所言极是,老臣也准备处置完今科取仕便告老还乡。” “二位师傅怎能如此无情无义!” 裘太师呵呵一笑,“圣人。新朝新气象。我等老不死的已经该离开了。” 米太傅附和,“是矣。” 柳泉在轩雾郡接到了家信,是柳汞从京都寄来的。说原本京都城防营校尉是一个叫米利的定缺,但如今米利竟然在进京路上被宣王叛军的流匪宰了。一个顶一个,他一个新兵蛋子竟然当上了伍长。 柳泉高兴地回信,要好好学习,在京都莫要还似轩雾郡一般调皮捣蛋。 自米慧辞去太傅之职已经十日有余。朝中并无太大变化。宋钰查案依旧忙得不着家。京城郊外可谓是人头滚滚,鬼市里挤满了新魂。 工部尚书被查出来贪污,与宣王交往过密。被罢免了候审。工部侍郎泰隆暂时顶缺。 泰隆是已故圣人钦点的状元,好文采,好武艺。为人正直,不贪不拿,乃是官塾里出来的清贫学子典范。 新税法与新律在裘太师的主导下,由新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监督执行。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不凡楼拔地而起。 缴税!玉香一天到晚忙的便是缴税。准备外逃的富商变卖家产,贾家商会收买了要缴税。人还没跑便被京都刑部司抓起来了。不凡楼采买要缴税。诸多流程比之西耀灵州诸国要繁复得多。但好在无人敢吃拿卡要,办事效率还算畅快。 季夏溽暑初六,圣人赵蔽腿上的伤好利索了。出去学院选民女。 杨暮客巧了从国子监侃大山回来。看见圣人卫队把赵蔽裹得严严实实,一个留着络腮短须的人驻足看了好久。 杨暮客凑上前去,“羡慕?” 那人摇了摇头。 杨暮客笑了声,“既然活下来了,当知世道有常,孑然一身已是报应。不过你这一身本事并非无处施展,往西走。西方此时乃是大风起兮云飞扬……正等着尔等有志之士施展包袱。” “多谢道长提点,小人名叫李召都。敢问道长姓名。” “贫道杨大可。” 第1章 浪淘沙,此生难渡 悠悠然数日,杨暮客在国子监歇够了。若以往他会专注研学,毕竟这样的环境是他曾最喜欢的。 但覆水难收,他已不是胡杨树下满心课业的少年了。 读了两本书,有贡生壮胆上前问他些许问题。杨暮客言说些许歪理。给那贡生另外一个视角看待问题。 人间可以将历史,简单粗暴地分成不同的时代背景,政治体制。但有一个问题,管理就是管理。 杨暮客已经读完了冀朝的近代史书,又挑出来几本当代学士的见闻录读了读。 遇见了前来巡视的裘太师,二人闲聊了会儿,说了说如何做官。 裘太师告诉他,“欲为客,责不存,若为主,任唯亲。取其中也,客主无分,责加其身,才不敢任人唯亲。” 杨暮客回他,“该是人民当家作主。” 裘太师哈哈一笑,“道长说得没错。” 把杨暮客憋得半天说不出话。 今儿杨暮客在国子监吃饱喝足,来到鸿胪寺别苑。不凡楼还有两日便竣工了,人民公园的修建也提上了日程,大量物料开始往城西运送。 一时间城西尘土飞扬,武侯铺的兵卒拉着水车洒水粘尘。 小楼一身素装带着斗笠和面巾晚杨暮客一步归来。 杨暮客看着众人围绕着的贾小楼。如今这女强人的模样越来越凸显了。 朱哞领着梁壬于院中道别,京都新任太守与西城永平县令说了些人员安置问题,也后一步离开。 杨暮客才笑呵呵上前,“小楼姐怕是如今的京都最忙之人。” 贾小楼气鼓鼓地摘下纱巾和面罩,“独你一个人优哉游哉,你若有闲情,京都道院的规划风水之人重新设计格局,跟着瞧一瞧。本姑娘又不懂。” “贫道不善地理风水,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姐姐若是想拆一个园子,那找贫道准没错。” 小楼哼了声,“你理由真多。” 这时蔡鹮才一步步挪到杨暮客边上。“少爷口渴不?” 杨暮客摇头,“晌午在鸿胪寺喝了一肚子茶,倒是饿了。” 玉香这才捂嘴轻笑,“婢子这就去准备餐食。” 吃了午饭,季通还得去工地训练护卫。梁壬招了不少人,身份自然是清白的。也不怕宣王那边的破落户混进来,泼皮一类更是不要。若论行伍训练章法,其实季通是不如梁壬的。季通首先是抱着学习心态去的,其次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他要好好过过官儿瘾。 吃完了饭杨暮客回屋,夏天热风一吹,一身汗。 蔡鹮提着冰桶进来,用铜盆坐在冰桶上,捞了捞毛巾,问杨暮客,“少爷坐这边儿,我给您擦擦身子。” 杨暮客睁开眼合上下巴大咧咧地坐在躺椅上,素衣白衫袒胸露乳,“今天跟着家姐出去可曾遇着什么事儿?” 蔡鹮笑呵呵地说,“城里不少贵人组成了一个观摩团,都来这地场跟着学。也要置办公园,开放给居民游玩。” “跟风罢了。一群投机之人,” 蔡鹮先细致地给杨暮客擦脸,鬓角额头一点点往鼻梁上擦。 杨暮客待她擦完了脸,开口说,“贫道是清修之人,不喜那与阿堵物有关的事儿。你跟着玉香学学,以后的钱财你拿一部分,给贫道置办衣物,用度之物。” 蔡鹮听了这话心安了。知晓这小道士认了自己这个婢子,不会将自己赶出去。她在这园子里做事,越发觉着这些人深不可测。也从没见那玉香姑娘出去采买,但总有美味珍馐做食材。 独这一点,蔡鹮便知晓这不是一般的商会。哪有人在外商旅之时还能时时满足口腹之欲。而且若是那小楼不满意了,那玉香还要弄来更好的重做一番。 蔡鹮小心翼翼地说,“我不敢掌财,这于规矩不合。少爷年轻,房里没人,更不该找婢子做这事儿。” 杨暮客不耐烦地答她,“莫要得寸进尺。” “婢子不敢!” 杨暮客白了她一眼,“让你帮贫道采买衣物,是贫道眼光奇差。买了衣物总叫姐姐笑话。那玉香离不得家姐,贫道想使唤她得不着空。你既做了贫道的婢女,那就该你帮衬贫道。贫道对衣物就一个要求,不丑,耐用,款式好看些。” 蔡鹮噗嗤一笑,“少爷这可不是一个要求。” 杨暮客得意洋洋地说,“这就是一个要求。” “是是是……”蔡鹮帮着杨暮客擦膀子。 杨暮客闭着眼睛享受着服侍,眼中闪过一道绿光。那赵蔽贼心不死,依旧撺掇裘太师邀请贾小楼入宫谈话。一旁的游神报信来说,赵蔽选了十个秀女,皆是体型好似贾小楼一样的女子。 应了需卦是那赵蔽。从血泊里爬出来还不改,杨暮客准备给小圣人一点颜色看看。 擦完了一个膀子蔡鹮去擦另一边。 杨暮客开口道,“你应晓得贫道与众不同。” “是。” 杨暮客点点头,“咱们家里,玉香会祝由术。贫道修行了些许道法。不是简单的商贾人家。就连那后院季通时常照料的马儿,也是妖精。它叫做巧缘,你平日里可与它亲近亲近。那妖精懂得人言。” 蔡鹮此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商贾人家富贵却出尘之意源于此因。“婢子晓得了。” 杨暮客继续说,“季通武艺高强,俗人作乱,你去寻他。若寻不见他,就去寻马儿。贫道时常离市井喧嚣出去采风,若人不见了你莫要着急。报与玉香知晓,玉香有本事能寻着贫道。” “是。” “这家中大事儿才由小楼姐定夺,其余小事儿你拿不定主意便问玉香。她教给你怎么做你便怎么做,不要自作主张。有些事儿,不上称四两,上了称怕是千斤不止。所以你要小心,与外人莫要张扬。” 蔡鹮再应了声是。 铺垫完了,杨暮客笑着说,“你在这冀朝,如今面不示人,但离了冀朝总要露面。贫道赠你一物,你要好好保管,遇着歹人,持此物如有神助。” 说着杨暮客一伸手,不远处道袍的袖口飞出那柄旧折扇。伸手一摇,展开了扇面上写着,可保平安,四个大字。 蔡鹮小心翼翼地接过扇子,不知如何启齿。 杨暮客也不在意,这不算是显法。俗道的挪物之术多了去了,他用得又是七十二变,俗道可用之法。 这是给蔡鹮进行脱敏训练,有朝一日,蔡鹮总要见着杨暮客与众不同的一面。 “行了,你出去吧。贫道凉快多了。冰桶你提到屋外,你自己也吹吹凉。把门关好了,贫道静修,吹不得风。” 杨暮客等蔡鹮出了门,抖了抖道袍,掉出来两件衣服,和一个棒槌。 棒槌就是小楼那个药杵。两件衣服是婴侯郡嘱咐季通帮忙买来钓鱼穿的短打。上衣是粗布短褐,下衣是内有薄皮的水裤。绑好了裤腿,穿上皮靴。这套行头方便他上房揭瓦。 杨暮客打开后窗,嗖地一声跳上了墙。大大方方提着棒槌往皇宫走去。 宣王作乱才平息,皇宫守卫森严。但杨暮客掐着奇门法诀,总能绕过守卫的视线。他就在监察大阵的阵法中移动,一举一动皆被皇宫道院的道士知晓。刑部司也看到了小道士的行迹,他们即刻向上汇报。 禁军得到消息开始往议政殿方向移动。议政殿在禁宫之外,裘太师忙完了公务准备午休,看到兵马异动拦住一个太监问。 但还未等到禁军对小道士形成合围,杨暮客掐七十二变,嗖一声跳上一丈半的高墙,落进禁宫之中。 赵蔽在御花园喝茶抖腿看书。只见一大群太监簇拥上来将其围住。但杨暮客已经大步流星从长廊里跑进了御花园,女墙的宫门正看着太监护送圣人赵蔽往外跑。 杨暮客自然不能施展什么定身诀,这些都要用灵炁,七十二变里有,但俗道施展代价极大,他若信手拈来,那便成了显法。奇门阵道之变,看清了这些小太监的命数,挑了一个命硬的做突破口,冲了进去。 三拳两脚,将那些个小太监打倒在地。赵蔽吃惊地看着杨暮客。他自然认识这人。 杨暮客一把抓住赵蔽的后背衮服,刺啦一声,扯开了线。 “来人啊,救驾!来人呐……有人要害朕!” 其余太监拼了命拦住杨暮客,杨暮客灵性使然,连法诀都不掐,搬山移海变,武动乾坤变,力有千钧。甩了两下膀子这些小太监便被横扫。 赵蔽刚逃进了御花园,杨暮客散去了身上灵炁,一个飞踢将赵蔽踹了个狗吃屎。 拿着棒槌一下照着赵蔽的大股就是一棍,啪啪肉响。 赵蔽何曾被人这样揍过。哇哇大哭地喊,“救命啊……要打死了人了。” 那群晕头转向的小太监冲了进来,杨暮客拿着棒槌朝他们一指,“老实站到一边去,不然老子下手可就不知道轻重了。” 那个命硬的小太监被杨暮客踹断了胳膊,但也是最初受伤,最先醒来的。 他尖着嗓子说,“这位道长,您可知您在作甚。” 杨暮客踩着他,拿着棒槌啪啪两下敲在赵蔽的屁股上。赵蔽唉哟了两声。杨暮客冷笑,“贫道当然知晓,你冀朝圣人有血光之灾,贫道来替他消灾了。” 裘太师被太监背着,紧随禁卫军抵达了禁宫的御花园外头。 他知晓里面殴打圣人的是大可道长也松了口气。 杨暮客瞧见了卫兵将御花园团团围住,他也不怕。怕个屁,大不了掐个诀钻进阴间,担了因果等着被雷劈便是。 杨暮客看见了被太监背着的裘太师,招了招手,“老头儿,别躲!就你!你进来,这里你官儿最大,你进来,让他们都出去。贫道有事儿要说。” 裘太师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什么东西……“大可道长若有事儿,可经鸿胪寺受理,何故闯了禁宫。你可知,私闯禁宫,该当何罪。” “有罪没罪咱们等会儿再说,这么多人这么多双眼睛,贫道嘴说秃噜了话,你灭口灭得过来么?” 一群人听完了脖子一凉,打了个冷颤。 赵蔽挨了揍,不敢吭声。他被杨暮客踩着也不敢回头。 修行之人于人道中枢作乱,身为护法神虞庆山当然也随游神飞到了宫中。城隍站在一旁,国神飞在天空中央。 御花园中本来是白噪音一样的风声,此时格外刺耳。一众护卫紧握长枪,不敢喘息。 裘太师急匆匆两步进了园子。杨暮客又招了招手。裘太师上前俯身看了看哭成花脸的赵蔽,对着外头摆摆手。小太监先退了出去。但禁军不得军令,岿然不动。 禁军头领帽檐下的传音石响起将军的声音,“撤出去。” “撤!” 哗啦一声,所有持长枪的禁军收回兵器,出了园子。 裘太师面色凝重,“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里面有屋子,请道长放开圣人。我等可以去屋中一叙。” 杨暮客点点头,松开脚。弯腰伸手想把赵蔽拉起来,刺啦一声,衮服被扯破,露出了赵蔽的后背。赵蔽噌噌往前爬了两步,站起来。怒目而视。 杨暮客伸出棒槌指着赵蔽,“前头带路。” 赵蔽委屈地看向裘太师。 裘太师按下杨暮客伸直的胳膊,“老夫带路。” 三人来到了御花园的厢房。 裘太师扶着圣人落座,杨暮客堵在门口。 “大可道长为何如此?”裘太师面无表情地问。 杨暮客也无外面那般轻佻模样,“贫道修心,心不宁则气不顺,气不顺则道不通。” “这是人主。您只因修心便袭击人主,此大罪,你欲如何承担?” 赵蔽听了裘太师的话咬牙切齿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被对着门外阳光微笑,一口白牙森森,“人主瞧见我家姐姿容绝世,动了歪心。他既动了歪心,便有人揣摩圣心。最近在鸿胪寺别苑外头,打听我家之事的人越来越多。这里有多少事赵蔽差遣的,他敢言明么?” 赵蔽动了动嘴皮子。没吱声。 裘太师转头看向了圣人,圣人那日受惊后不近女色,这是他亲眼所见。怎又能做出如此出格举动? “忍一时越想越气……贫道眼中的规矩非是尔等守着的规矩。贫道可以依着尔等规矩老老实实地行事,但尔等也莫要欺人太甚。赵蔽你这大宝之位来路不正。你若自己心里没数,那贫道就把这层虚假揭开给你看。” 裘太师凝重地说,“大可道长……慎言……” 杨暮客摇了摇头,“他只是一个平凡的人。这一张白纸由着你们书画。但总有那么几笔可能不合心意,裘太师你想如何改?你改不得。贫道来改!” 第2章 昔日浪悠悠,百尺竿头 屋里因小道士的话陷入了沉寂。 赵蔽不明所以,吃惊地看着裘太师。 裘太师讶然小道士竟敢掺和冀朝政治。 杨暮客大放厥词之后长吁一口气,他没想等二人回应。一把拖过桌子,往杯子里倒了一碗水,拿着捡茶叶的镊子当香烛戳进了水杯。一个简易的供桌。 杨暮客象征性地掐着灵官印,“请过往天神注视。” 而后杨暮客放松地看着二人,静静地诉说,“人道有神道归正,贫道请了神官注视。二位莫要以为这世间存在秘密。今日之事,有天道鉴证。” 裘太师还没想明白杨暮客的目的,但明白不能任由杨暮客继续主导下去。他拍了拍圣人肩膀,插手作揖,“道长东来路上种种行径与众不同,想来只为功德。” 杨暮客抬眼看了看裘太师,“晌午裘太师说,欲为客,责不存,欲为主,任唯亲。贫道此时再加一句,取其中,滑如油……” 裘太师仿佛并未被杨暮客拆穿一样,“道长,你之罪无可辨别。” 杨暮客背过手去,看着赵蔽,“先不谈贫道之罪。赵蔽,贫道准备问你三个问题。” 赵蔽紧张地看了看裘太师。裘太师轻轻点点头。 “向上看白墙,眼中可有飞虫?” 赵蔽如杨暮客所说,抬头,他看到了飞虫。 杨暮客不等赵蔽回答,继续问,“闭眼倾听,屋中桌椅是否咯吱作响?” 赵蔽闭上眼睛,起初听见的是耳畔的呼吸声,而后是脉搏声,果真,能听见桌椅在咯吱作响。 杨暮客继续说,“睁开眼,说一个你最记挂的名字。” 赵蔽睁开眼,窗子的阳光有些晃眼。他本想说贾小楼,但贾小楼并不是他最记挂的,那个名字他说不上来。他最记挂的竟然是那夜袭击他的那个宫女。无声无息,那个女子在世间消失了一般。还有一个人,就是他曾经身边的小太监也不见了。赵蔽张张嘴,小声说,“李胜……” “李胜是何人?”杨暮客追问。 “我身边的小太监……” 杨暮客伸手一抓,从阴间里抓出了李胜的鬼魂。 裘太师看不到鬼魂,但赵蔽看到了。赵蔽吓得脸色发白。 杨暮客松开李胜的鬼魂任由游神拘走。杨暮客这时才跟裘太师说,“太师大人,可知贫道方才三问有何深意?” 裘太师摇了摇头,“老夫不知。” 杨暮客嗤笑一声,“赵蔽你以为你是圣人。你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墙上所见飞虫乃是你睡眠不沉,眼中异物。世上之人,八成有此病。至于你听见的异响,只是你心绪不宁所得幻听。贫道不知李胜是谁,但你竟然为了一个小太监挂念不已。可见优柔寡断。裘太师,这便是你们选出来的圣人。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还是那种最易受人蒙骗的普通人。” 赵蔽看着小道士的面容,忽然觉得异常熟悉,原来他并非在贾小楼那日被召进宫里才首次见过。他曾在梦中见过此人。赵蔽更害怕了。 裘太师此时才听出来,杨暮客三问不过就是民间骗术。再看赵蔽,痴傻入其瓮中……老头儿心中羞怒,此人当真难成大器。 杨暮客仿佛当赵蔽不存在一样逼近了二人,赵蔽慌张地躲在了裘太师的背后。 小道士与裘太师身高相仿,二人站直了对视。 裘太师嗤笑,“大可道长所言皆是左右而言他,以为如此便能避罪?” 杨暮客面无表情地说,“圣人当守虚,已故圣人赵霖造出一个提线木偶交给尔等,无可厚非。但这线绳尔等却不谨慎照料,被他人拿捏。” 裘太师又摇头,“道长混账之言,老夫给你再添一罪,言语不敬先皇。” 赵蔽在裘太师身后听了却更加慌张,那一夜在教坊司戏园子里吃茶,难不成……不是一场梦? 杨暮客咬着牙齿,“罪……罪……罪!你言语里贫道只有罪。你裘太师无罪?你身后所谓的圣人无罪?” 裘太师坚定地看着杨暮客,“老夫何罪?圣人何罪?” 怒意九成!!! 杨暮客哈哈大笑,“尔等数千年来与那些不世富足者同流合污,如今颓势不可挽回,便清算干净。若论其罪,裘家其次,你背后的圣人氏族,首当其罪!” 不知何时起,杨暮客竟然一手提着棒槌,一手提着一把剑。 天上的游神目光紧盯着国神大人。岁神殿执岁将军手持长锏悄然落下。 裘太师看到了剑,些许慌张。他左脚撤了半步,身子前倾。似是准备对抗。 人道大势在酷热的季夏凝成了一股气运,南离之火似在丛林中的篝火里聚集,似在城墙上的烽烟里聚集,似在长夜的明灯里聚集。 杨暮客他仿佛一只在人道之海中飘摇的小舟,他看不到岸…… 好似过了很久,杨暮客只是一手持着棒槌,一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裘太师。 裘太师眨眨眼,年迈的身骨因久站发出咯咯蹦蹦的响声。他往前走了一步,“道长,您到底想要什么?” 杨暮客也觉着有些昏头,声音干涩地诉说道,“赵霖因何变法,你知晓么?” “老夫知晓。” 赵蔽抓着裘太师的腰带静静聆听。 “所谓的周期律,尔等这些官员可曾想过为何如此么?” 裘太师听了杨暮客的提问,有些迟疑,这个问题很大,很深,却也简单。裘太师答得无奈,“因为人性。” 杨暮客抬头看着裘太师的眼睛,“所以尔等认为如此变法,便能躲过那国子监书中写的流民四起,富人不仁的时代?” “老夫不知。” “你为何不将家财都散了,彰显仁义呢?” 裘太师感慨大可道长天真,“裘家于这世道,无足轻重,便是散尽家财,亦不过是沧海一粟。道长大人,你应该选择相信。” 杨暮客迷茫地问,“相信什么?” “相信未来。”裘太师答得笃定。 提着棒槌的杨暮客抓耳挠腮,他本来是相信的,他本来就是那八九点钟的太阳,他本来就做好了紫气东来耀四方的准备。他。如今不信了。 裘太师看出了杨暮客的纠结,“大可道长不是善卜算么?不妨为老夫占卜一番。” 杨暮客抬眼他看,“劳心者治人,你额上三文,眉间有剑。身居高位,背负圣人,应泰卦,六四。脑有疾,不日则偏瘫。” 裘太师呵呵一笑,“老夫多谢道长提醒。那么道长,你能算出冀朝运道么?” 杨暮客抬眼看了看,“冀朝处中州之西南,利金,然火克金,已故圣人用尽了中枢皇权积累……当今人道之运属火。东风压过西风,金弱而木生。” 裘太师点了点头,“那道长能算出千年之后的冀朝运道么?” “这……” 杨暮客迟疑了,他不是算不出,而是算不准。变化万千,便是说,也能说出几百种可能。那么说与不说没有区别。 国神一旁言道,“道牒之中有录,紫明道长于原西岐国淮州郡言说,卜算是提灯照路,不可尽信。” 得人道气运相助,裘太师有感,“老夫再问一遍,道长因何而来。” 杨暮客叹了口气,“自是为撒气而来。” “气可撒了?”裘太师再向前一步。 杨暮客伸手止住裘太师,“还没撒呢。虎头蛇尾不是贫道的性子。既然要说剥开这假象,那就必须把真相说给赵蔽去听。” 裘太师侧身,“请。” 杨暮客看着赵蔽,“赵蔽,贫道给你批字。蔽者,小草也。享前人福荫,但身高不足,需人抬起。目光短浅,乃牲畜之食。你屡次受人蒙骗,惹了麻烦。你当知守虚乃是你之本分,泯于众,不出其苗,则长寿。出其苗,则随风俯倒,命不出寒冬。” 裘太师听后松了口气,“当下该道长为自己占卜了。” 杨暮客灵性感知,“丰卦,雷火交加。贫道属木,乃火上之柴。上六,大凶。” 裘太师点点头,“道长可认罪?” “何罪之有?” “私闯禁宫,死罪,溺毙之刑。袭击圣人,死罪,枭首之刑。侮辱先皇,死罪,绞死之刑。” “认罪。”杨暮客点点头。 “那么请道长束手就擒。” 杨暮客眉毛一挑,“贫道都说了,气还没撒呢。” 裘太师伸手,一副请撒气的模样。 杨暮客把棒槌别到腰上,但棒槌太重,挂不住。他随手将棒槌放在了桌子上,搓了搓手。上前照着赵蔽就是一个大耳瓜子。 赵蔽被杨暮客抽得眼冒金星。嗡地一声看见了漫天的神官。 杨暮客一把揪住赵蔽的发髻,“孙贼!瞧见你道士爷爷的能耐了没?这世上你吃罪不起的人多了去了。有的是法子能把你弄死。你道爷心胸开阔,就没想着治你于死地。” 一旁的游神赶紧记下,袭击圣人,一而再犯。 杨暮客居高临下地盯着赵蔽,说道,“记着,律法是给有能耐违律的人准备的。你虽为圣人,不能免责。裘太师,再总结一遍今日我等说得为官之法,让这圣人听一听,圣人便是人道之下一国之中最大的官。虽然是个闲官。” 裘太师肃穆地说,“欲为客,责不存,欲为主,任唯亲,取其中,滑如油。” 杨暮客点了点头,“那如何才是一个好官?” “该是人民当家做主……” 杨暮客盯着赵蔽,“你可听进去了?” 赵蔽猛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城隍赶忙上前劝道,“上人爷爷哟,您今儿都弄的是什么事儿啊?”岁神殿的将军都落下持长锏护卫在圣人赵蔽一旁。 城隍瞥了眼国神,国神不吭声,他只能继续劝慰,“您可想好了如何脱身没?这事儿是要录在道牒之中的。您以后过往别个地方的神官要怎么去想,您考虑过没?” 杨暮客只当没听见,回头看了看裘太师,“贫道身份不能连累了家姐。不知太师可有法子让贫道独自受罪?” 裘太师想了想,“不知何处闯来了云游道士,警醒人道之主,理应为人民当家。” 杨暮客点点头,“那这个道士后来怎么着了?” 裘太师低头作揖,“道士以身证道,受罪伏诛。” 杨暮客松开赵蔽的发髻,“这个道士应该叫亚尔。凡是不以己为先的亚尔。裘太师可记住了?” “老夫见过亚尔义士。” 杨暮客看了看外面明媚的阳光。“来吧,把侍卫都喊进来。” 裘太师抿着嘴,“大可道长确定如此?” “不是你叫贫道受罪伏诛么?” “这……” 杨暮客迎着阳光微笑道,“你这老头儿莫要油滑。既然给贫道定了罪,那便依律法惩治。今天这事儿闹得不小,贫道亦不知如何收场。” 裘太师看着小道士的背影,“生命唯有一次……” 杨暮客回头看他,“谁说贫道受罚了便会死?” “道长,律法做不得假。便是您通晓些术法。但天地大阵之下,无人可替换你。” “死的是亚尔道长,非是大可道长。数罪并罚,便来个火刑吧……” “我朝律法中没有火刑。” “那便新加一个,贫道自是与众不同的。” 裘太师唤来了太监,让侍卫将杨暮客押进了天牢。闯禁宫袭击圣人这种事儿,直接由刑部司判罚,立即执行。杨暮客穿着一身渔猎衣服,身后的小太监跟着拿着凶器,来至朱雀门前。朱雀门又称午门。 这里的戾气还不曾散尽。 刑部侍郎岳卢亲自监刑。竹棚下岳卢坐在桌案之后,念完了判决书,小太监展示了罪证。刽子手将杨暮客绑在柱子上。 “凶人道士亚尔擅闯禁宫,袭击圣人,执行火刑。立即执行。” 杨暮客抬头看天,看了许久,低头看着刽子手给身下加柴火,淋上火油与火药。他视线一转看到了众多看热闹的人民。脑子一空,仰首挺胸呐喊着,“人民万岁!” 大火熊熊燃烧。 议政殿多日辩论悬而未决的摄政王空缺一案终于计票通过。诸多王爷没有可履行摄政职权之人,摄政王之位本朝作废。 内阁扩大,不再只有三公主政。六部尚书及本部选出的一个侍郎入阁议政。 根据先皇赵霖圣人遗旨,圣人可入内阁拟票,但只有任命权,不再有抉事权。原本收紧的皇权终于放松交还给了六部。 第3章 黑云大雨揽斜阳 坐在阴间的朱雀门大街上,杨暮客翘着二郎腿在等一场雨。 他不着急活过来。 一旁的游神背着小幡候着。 城隍端着天地文书赔笑。“紫明上人若不做人了……文书中也查不出上人阳寿几何,但上人阴寿无量。不知是否愿意入我京都阴司为神官?” 杨暮客瞅了瞅城隍,“贫道在婴侯郡遇袭,至今都还没查出个结果来。不是有人要贫道死么?贫道死给他们看。” 这话可是把城隍问着了,“岁神殿与国神大人已经彻查与之牵连因果,但那社稷神神魂已经被有心者收走,若要查明只能细细寻找痕迹,非一时之功。” 杨暮客也不追问,不管这是推脱之言,还是发自肺腑。这些神官至今都还没有一个交代。杨暮客占着理,便有了拿捏这些神官的本钱。 今天进去收拾赵蔽,虽是一时兴起,但杨暮客也不是蠢到无所顾忌。其实他还带着两个目的。首先是弄明白人道中枢的气运如何,到底是要怎么变化。其次是杨暮客的尸身要换土。 师傅归元是用苏尔察大漠里的土给他捏的泥身,若慢慢修行可以一点点替换掉。但无奈神魂醒的太快了,杨暮客在中州找不见养尸的好地方。被这么一把火将血肉烧干净了,重新塑造一个尸身要比一点点替换泥土要更安稳些。 大风吹来,骤雨落下。 阴间里掉下来一个一段灵木,灵木还拴着一块玉石。 玉石裹上了泥,灵木生出枝丫,软化如同藤蔓一样爬进了玉石上。咚咚。 心跳声像是祝雨的鼓。 一个人爬出了泥坑。杨暮客吐出嘴里的泥水,一伸手风雨化成青衣道袍覆于身上。 他慢悠悠地跟边上的游神说,“去托梦告诉裘太师一声,大可道长浴火重生。不必挂碍。” “是。” 胎光里的藏着的魂魄尽数归位,入主尸身脏器。起初走路还有些滞涩,但越走越快,杨暮客穿行在雨帘下。从城中官祠的坟地里走出来,杨暮客没去大殿找熟人聊天。径直回鸿胪寺别苑。 听闻圣人宫中遇袭,独孤家宴宾客。这些蛀虫挥霍着生命最后一段时光。 杨暮客尸身中有了中州的土性之后,能看清人道气运正在这些富商身上抽离。他们像着单衣是在寒冬里跑了十公里越野一般,身上蒸腾着烟雾。 以冀朝为中州一隅,杨暮客看见了灵性的归还。灵炁以炁网的形式在中州交织,但数万年的沉降,已然到达了临界点。中州没有修士宗门的日子很快就要过去了。 路途才走了一半,杨暮客信手拈来,掐诀化成一阵风,飘进了别院的厢房里。 后窗没关,漏了些雨进来。打个响指屋里变得干净整洁。从行李里拿了衣裳,散去了披着的假衣。一件件穿上,不甚整齐。 打开屋门一看,蔡鹮趴在桌上睡着了。杨暮客没去闹她,由她去睡。玉香在厨房准备晚饭,小楼在屋里做账。季通人不在家。 杨暮客去后院看了眼巧缘,他一直不曾上心巧缘的修行。但看了也白看,世上哪有他这般,一年便能醒来五魄两魂。巧缘若想褪去横骨,至少还要数十年的积累。 晚饭的饭桌上小楼问杨暮客认不认识一个叫刘绍光的人。杨暮客说知道。小楼便吩咐他明儿由他去太守府衙听审。杨暮客点头应下。 深宫之中赵蔽孤零零地躺在床上,他睡不着。总觉着屋里头有声音,本来前屋是有太监候着的。但今日那道士闯进来后,裘太师跟御前司的太监总管说了些话,将原本伺候他的太监都撤了。新的人还没送过来。 赵蔽摸了摸嘴角,疼。他看了那道士被火刑烧死的壁照。但仍不解气。他穿着单衣跂着鞋子走出了屋外。赵蔽轻轻打开一扇窗,看着雨后晴空繁星满天。这些星星飘忽不定。 赵蔽知晓星空是假的,但他今日所见的天空中的众多神官也是假的么? 那道士掐的灵官诀是怎么掐的来着? 赵蔽笨拙地学着杨暮客掐诀的样子,手指头掰成了灵官诀,念叨,“请过往神官注视。” 国神馚应声而来,飘在半空。“不知冀皇何事呼唤本神?” 赵蔽抬头吃惊地看着冀馚。“朕……我……我不知……” “皇上尽可直言。本神有问必答。” 赵蔽定神,给自己鼓气,“请问国神,今日道士为何来宫中作乱。” 冀馚思考片刻,“因为皇上多言惹了事端。” 赵蔽更加不解,“朕何曾得罪那道士?” 冀馚微微一笑,“贾家商会云游四方,不欲留冀朝。皇上有爱美之心,手下侍者只知钻营,惹恼了清修的道士。当今京都富足之户皆知晓变天之日已近,自然迎合圣心,求未来腾达。” 赵蔽愤恨地问,“就因此事,那道士便闯禁宫殴打朕?还因此舍了性命,这道士何等愚蠢。” 冀馚看着单纯的赵蔽,叹息一声,“那道长有替死之物,可假死再生。” 赵蔽眉头挤在一起,咬牙切齿,“他有替死之物,能替几次?朕今夜过后便发海捕文书通缉他。” “皇上莫要年轻气盛,记得那道士今日如何闯进来的么?皇上不怕他再次为之?圣体宝贵,不该以身犯险。” 赵蔽抬头看着冀馚,听了也觉得确实如此。那道士能进来一次,便能进来第二次。 也许是冀馚觉着将杨暮客私闯禁宫之事归于单纯撒气,会让赵蔽生了轻视之心。他继续说,“皇上可曾听进去那道士今日之言?” 赵蔽脸色一红,“不就是为国为民……” 冀馚也不欲与赵蔽讲明,紫明上人目的何在。其实赵蔽在杨暮客摆下奇门参详运道,便看出了杨暮客的心思。这小道士在观摩人道气运。但这些话没办法跟赵蔽去讲。讲了后,杨暮客与冀馚都要承担因果。 赵蔽又问了些祖父之事。冀馚一一作答。 冀馚大大方方地说明了中州人道之变初始。炁网有合拢灵韵再生之势。中州以后人杰地灵,精灵与妖邪也会频频现世。赵霖为得是人民富足。衣食足而知荣辱,可减少人邪。人邪少了,妖邪便少了。打破小周期,迎合大周期。争中州的天地气运。变法,因此而来。 赵蔽听得认真,原来圣人祖父思虑如此深远…… 半夜赵蔽醒了,唤了声贴身太监的名字。无人应答。 他迷糊中掀开被子,忽然想起刚刚明明在外面与国神相谈,怎么睡在床帐之中?忽然背后一阵冷汗,大汗浸透了薄衫。这盗汗是他丢了魂的原因。好在年轻火气旺,仅仅丢了一会儿,并不伤身。 待他出了外屋,窗子是开着的。梦跟现实,竟然分不清了。这回赵蔽惊恐不已。因为他知晓他梦里见过那个小道士,小道士跟祖父都出现在了他们的梦中。那一场梦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赵蔽不是傻子。国神馚说是他惹了事端,这是大事化小。他下定决心不再去找贾家商会的麻烦,也更不想再见到那个小道士。这是一个永远不可能向他人诉说的秘密。 禁宫里有赵氏宗祠,是个小祠堂。这祠堂里只教一件事情,就是这世界光怪陆离,有鬼神。 早上杨暮客去太守府衙还挺忙的。太守府衙的文书要去官祠立一个神像。裘太师也是一个会来事儿的,竟然把那亚尔道长立了神祠。是一个手拿棒槌高声呐喊的雕像。怪不得昨儿城隍要问他,要不要去阴司做神官。这不就有个官职等着他么。 太守吩咐完立祠一事之后,才来到正堂与都察院会审刘绍光。 本来只是一个小案子,刘绍光要讹诈贾家商会,撺掇陶家作伪证。顺带多年来积压的悬案也解决了,刘绍光供出了不少人,算是戴罪立功,争取减刑。但好死不死他提了一嘴汪凤。 汪凤被一撸到底,汪尚书为名节而死。就死在了这公堂里。这事儿太守府衙一直压着,还没敢深查。宣王那边已经查到了两家勋贵,一个公爵一个伯爵,还有四家商会。 若没刘绍光这一嘴,没人会想起来汪凤这茬。毕竟人家老爹可是宁死不屈,汪凤也浪子回头。 太守看刘绍光仿佛看一个死人一样,他供出来的人已经够多了。罢了官,蹲个四五年大牢就能出来。但这一嘴汪凤让他扯到了宣王案上。汪凤是宣王的掌柜,这事儿不是秘密。 都察院正在兴头上,多抓一个是一个。这可是大好的立功机会。即刻追问刘绍光,是不是宣王欲夺贾家商会资财。 刘绍光听后也傻了。他若答是,那便是宣王同党。他若答不是,那便是诬陷汪凤。作了伪证,之前供出的证词都要重新验看,搞不好他白得罪了一大票贵人。 太守左右看了看,而后盯着满头大汗的刘绍光。“刘司房,你言汪凤差你诬陷贾家商会准备强占棚户区用地。可是汪凤当面与你交流?亦或者有文书留下。” 刘绍光咽了口唾沫,“回禀大人,小人起初并不知贾家商会富庶。是听了汪凤介绍佘家园子被贾家商会赎买,才动了敲诈的心思。” 一旁的都察院御史啪地拍响惊堂木,“你一个小小司房,怎敢动外商的歪脑筋。若无大人物撑腰,你讹诈他们怕是要把自己的小命搭进去。说!是不是汪凤指使你去诬陷贾家商会!” 杨暮客看了看那都察院御史,是个三角眼蒜头鼻的矮冬瓜。这人面相便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歹人面相。刘绍光也不过就是收受贿赂,帮着纨绔改改供词。还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 杨暮客拿出龙王那换来的扇子,一身金贵之气与众不同。刷地一声打开扇子,金丝木做骨,白鸩羽做扇面的扇子上写着,仁德厚爱,四个大字。 太守赶忙打断御史,“不知当事方有何意见?” 杨暮客摇了摇扇子,站起来说,“八品不入流的县衙刑部司司房,要是与王爷扯上了关系……我贾家商会怕是惹不起这等官司。生意讲究和气生财。若是调查此人是否与反贼有勾连,可以令立他案。今日之案只问他诱惑陶家诬陷我贾家商会一案,可否?” 太守听了看了看御史,御史一脸为难。太守嘿嘿一笑,“的确,贵人时间珍惜。道长不该为此事烦心。我等快速审案。争取快快结案。” 刘绍光感激地看向了杨暮客。 杨暮客不在乎摇着扇子坐下,继续听审。 杨暮客本是这样油滑的人么?不是。他是跟裘太师学的。 有了新的身躯之后,杨暮客又有几分明悟。不似之前轻佻,却又多了些老成。 御史一脸为难地提笔记下数行字,却也认同太守之言。此事搁置,日后详查。 杨暮客牵着陶家稚童的手离开了府衙。一旁的母女满脸羞愧。 陶氏眼眶通红地说,“多亏道爷大人大量,饶恕我等。” 杨暮客叹息,“家中顶梁柱与世长辞,难免昏头。非是尔等之错。方才庭上已经查清,是那宫中内官私自出宫,闯伤了你丈夫。想来不日清算完那内官家财,便给与尔等赔偿。若依旧为日后生计发愁,不妨让你女儿去那不凡楼应征工作。想来端茶递水的活儿还是能做的。” “谢谢道爷……” 杨暮客哈哈一笑,刷地打开扇子扇着凉风,此时扇面上写着,助人为乐,四个大字。 一行人步行去了畲香园的方向,杨暮客目送陶家之人离开。去了工地找贾小楼。 今日贾小楼来此是为了不凡楼装潢一事。不凡楼的装潢用料自然是要精挑细选,要贵,要大气,要上档次。小楼的原话便是,贾家的珍宝楼,必然要是冀朝名声最响的那一个。 杨暮客走进园子,远远便能看见丘陵,丘陵上有小山,小山上有高楼。路径蜿蜒,郁郁葱葱。就如此来看,地理风水已然不重要了。因为如此贵气的琼楼,便是凄凉之地,也能压制恶煞。 梁壬领着护卫望风,瞧见了少爷来了,差手下去通知季通。季通急急忙忙跑出来领着一众人去接少爷。 杨暮客玩笑道,“你这官瘾不小,日日不着家,果然在这儿才威风。” 季通嘿嘿一笑,并未搭话。 第4章 无相者笼中困兽,笑坐高楼 由季通开路,工地里的工人尽数让开。 很快便找见了一处远离高楼的工棚,小楼倾听着数个道士的汇报。 杨暮客也是一身道衣,朴实无华。跟那些道士站成一起也分清例外,唯手中一把扇子显得身份与众不同。季通凑到杨暮客耳畔说了句还有事情,便轻声退下。 领头的道士汇报完了工作,小楼抬头看见了拿着折扇站在外头的杨暮客。招手让他过去。 “府衙那边怎么说?可要耽搁棚户区那头的迁居?” “就是见财起意的小事儿。今日过去也变了了,小楼姐不必挂心。” 小楼点点头,“你既办好,那棚户区那边也要开始动工。也不必分期候着。方才道院的道士说,荒地里有些荒坟。有主的给钱打发便好,无主的处置起来比较麻烦……也不知是谁家留下的,无名无姓,夷平之后要摆科仪请神镇压煞气。你觉着如何?” 杨暮客摸着下巴,些许汗毛不似往日光华,“贫道许给虞庆山修个雕塑给他。那里便纪念当今英雄,虞太保吧。英灵镇守,总比那些不靠谱的道士行科强些。” 小楼笑了笑,“你有法子就行。省下的钱让玉香给你开小灶。” 杨暮客一拍手,“这个好。” 一行人顶着正午太阳回家。晒了会儿太阳,杨暮客终于觉着有些热,举起伞遮阳随贾小楼上了回别院的飞舟。 飞舟上小楼拿出一个画本,里面是道院里选出的门兽。 有獬豸,有貔貅,有玉虎,有赑屃。 因为是人民公园,自是开放与民众。獬豸肯定是不用了……图财,貔貅倒是不错的选择。玉虎几个姿态憨态可掬,也比较符合小楼的审美。至于赑屃,文人喜赑屃驼碑,若有好文章引文人骚客亦是不错。 杨暮客插嘴说,“门前站两只鹤吧。” 小楼抬头看他,“我做生意,不选貔貅,选鹤鸟?而且这本子里也没画鹤鸟。” 杨暮客笑了笑,“还不是那些个工匠图省事,鹤鸟细腿支撑,工艺难做。若用祭金,虽坚固却受灵炁侵蚀。若用原石一体,则易碎易倒。” “你都说了缺点,为何还要用鹤?” “姐姐是自朱颜国来的,朱颜国天妖与人共治。摆了两个鹤鸟既说明了身份,也预兆吉祥。” 小楼轻笑一声,“你当真是会难为人的。若真用了白鹤雕像,怕是那些工匠要骂你哩。” 玉香过来甜茶,也多嘴说了句,“少爷若是喜天妖,不如坐两只大鹅。又厉害又好看。” 小楼点点头,“玉香的主意不错。” 杨暮客摇头,“大鹅太凶。比老虎还凶,人民公园,日日来往之人看到凶兽,福气都被吓走了。” 小楼摇了摇头,提笔建议白鹤。若白鹤难做则选貔貅。 与道院俗道来往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道士为了讨好贵人,送来中州的奇物供贵人消遣。 到了鸿胪寺别苑。吃完午饭玉香将道士送来的“花间乐本”拿出来放在桌上。 小楼轻轻打开乐本盒盖,里面第一张是天妖羽绒织做的扉页。三个清秀的字迹,花间戏。 将扉页揭开,露出了玉沙乳泥。盒子上有一根兽骨细笔。 那道士将此物送给小楼之时便说了玩法。以兽骨细笔在玉泥上写了名字。盒顶的投影之石则开始运行,可显影于墙上,供主人赏玩。花间戏,便是女子闺中不便出去游玩赏花,可用此物聚会游戏之物。 果然,闺房的白墙上一阵光影烟雾过后。姹紫嫣红中一条清幽小路。 小楼在玉泥上写下,“西子”二字。一个女子在墙上的小路上出现,先是回头给小楼作揖。那本子竟然有女子说话,“小女便是西子。” 小楼心中一动,想要看看路往何处,那女子便转过身去走。 玉香进屋,默默点燃了一支熏香,巧巧退了出去。 杨暮客闻到了一股生魂的味道,出奇的是竟不觉得饿。来到小楼的厢房,看着玉香在门外候着。 他走过去低声问玉香,“有魂儿?” 玉香点了点头,“小姐在屋里玩道观送来的游戏之物。盒子里装了妖精的生魂,受俗道香火祭炼,没了主性,但能读懂人言与心意。若想说话,在玉沙里写了字,便能开口学话。与那纸鸢同理,可跟人交流。” 杨暮客垫着脚往闺房里看了看,然后缩回来小声问玉香,“这玩意不是跟天地文书一样么?” 玉香点点头,“就是仿造的天地文书,但也只能观景游戏之用。” 杨暮客捏着下巴琢磨了下,“如果……给那玉盘添上一个操纵的装置,然后让设计景色的道院布置一个杀伐环境。这玩意不就能体验军阵杀伐了么?” 玉香看了看杨暮客,“少爷若是想玩,可以让道观再送一副过来。” “你的意思是有这样的玩意儿?” “有。” 杨暮客摆摆手,“算了,玩物丧志。贫道还在修心,有了这东西,怕是整日都要闷在屋子里不出门了。” 小楼轻声咯咯笑着,“道爷知晓便好。” 杨暮客本来转身想出去,忽然想到了个问题,回头问玉香。“那里头的妖精生魂被磨灭了主性……哪儿来的?” 玉香回他,“你莫要问婢子。婢子也不是岁神殿的百事通,这天下间作奸犯科的妖精多了去了。杀了后磨灭其本性,不予往生。也算不得大事。” 玉香见杨暮客没走,从袖子里取出一颗果子,“昨儿去阴间点卯,遇着了卢金山路过的游神。游神送了盘果子,道爷拿去一个补补新身子。” “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早点儿拿出来。”杨暮客接过果子直接啃了一口问她。 “本就没打算现在给道爷吃。吃了也没用。您这身子若重新活了过来,本就是血肉重生,现在补了多少也无济于事。不如不吃。” 杨暮客嘿嘿一声,“那你拿出来作甚。” “这是人家送给婢子的,婢子自是显摆给道爷看看。如今婢子也是得人尊敬的了。” 杨暮客一口吃下手里的半颗,“行。你威风了。回头你琢磨琢磨师兄玩的那东西,看看能不能学来新的天地文书用法。学会的就教给贫道。记下来没?” “婢子记得。” “我出去溜达。” “道爷慢走。” 杨暮客背着手出了屋子。 京都里的人道气运还在变。尤其是朱雀门,本来杀伐煞气堵住了宫门口,内外不通。但昨日一把火烧干净了煞气。内外相通,人心浮动。 亚尔道长的骨灰被送进了官祠,朝廷的淡化处置让民间议论纷纷。 杨暮客溜达在城里,人们只要是见着道士,都要插手弯腰。远远看着皇城,本来羸弱的气运聚集在了前殿,亦或者说是议政殿。南离火明耀,居内宫的金炁退让一方。 城中的守卫更多了,来往的巡察不但没有减少,甚至比宣王作乱之后还要多。 可见昨日有道士冲进禁宫教训人主的事情,让护卫部门都敲响了警钟。杨暮客又掐了奇门阵道之变,竟然只有国神应了,其余神官都还未应。他呵呵笑着散去法诀。 虞庆山乘风而来,“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转到拐角,捏了个诀走进阴间。“护法神何事来寻?” 虞庆山深揖道,“上人摆奇门,我等未应,本神得神司之命,来问明详细。” 杨暮客将虞庆山扶起,“没啥,就是想看看街面上那些人的命数。看看这京都气运可改,又有哪些当改未改。” 虞庆山抬头看了看杨暮客的表情,这小子竟然只是微笑,让虞庆山琢磨不透。虞庆山位列三公,跟着两个老狐狸斗法斗了半辈子,一个人可能如此转性么?他不信。莫不成以前那小道士天真耿直的性子是装的? 杨暮客龇着白牙,“护法神在瞧什么?贫道可是比以往俊俏了?” 虞庆山摇了摇头,“小神只是怕上人生气,所以细细观察。” “贫道不气,奇门之法诸神官应对周全一些本就是好事。尤其是京畿重地,昨儿贫道行径点醒诸位,该记贫道功德。” “是是是……”虞庆山赶忙应下。这小子说话虽然还是一副俏皮模样,但明显比之前要收敛许多。尤其是最后一句,该记他的功德。这话非是说给虞庆山听,而是说给阴司听。 紫明上人点明了要求,道牒文书上要写得好看些。要先记功德,再记放浪行径。 杨暮客跟着虞庆山行走在阴间,举手投足之间灵炁将阴阳二分扰乱,他二人能见着野鬼流窜,阴气浊灰成絮,也能见着人来人往,叫卖之人匆忙。 杨暮客跟虞庆山说,“本来要给你修个雕塑,修在正中央。现在有个好地场,是那永平坊的一片小荒山,荒山里竟是些旧坟,用你的香火气去镇压阴煞。想来护法神愿意帮衬我等吧。” 虞庆山笑笑,“怕辜负了上人厚爱。” “就是清理阴煞而已,给你添添阴德。” 二人说话间竟然走到了国子监,再往前不远便是东市。东市以北是胜业坊,虞庆山生前的宅院就在胜业坊。他们溜达着便看见了那栋宅院。虞府的匾额已经摘了,虞庆山死后,虞府便归还给官家。不过街口牌坊下多了一个赑屃兽驼碑,书写了虞庆山的一生。 再往北走,不远处就是米家。车来车往,米家也在准备搬离京都。 二人打阴间里看见的米慧,米慧在街口牌坊下烧纸。 虞庆山感慨道,“这是烧给他儿孙的,俩人都没入米氏宗祠,成了孤魂野鬼。” 杨暮客站定了打量,“这米老儿是个狠人。” 虞庆山侧头看了看上人表情,“不狠……做不得三公。” “但他的福德便不如你,你能成了护法神,那裘太师也是福报后人。他米家要珉宇众人咯……” 虞庆山并不认同上人之言,“积攒了大笔财富,米家如何落魄也不至于如上人之言。” 杨暮客抽出折扇,定睛看他,“你不信贫道?” 虞庆山虽为新神,但通晓阴阳,也能看见气运,这米家明明没有破败之相。所以他默默摇头。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那珍宝折扇,扇面上依旧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贫道说这米家绝后,独剩一支是那女子米影的孩儿。” “上人莫要妄言,若是我等神官听信了上人之言,去改了米氏运道,那是大罪。” 街角上米太傅一声咳嗽,似是被烟呛着了。被下人拉着进了米府。虞庆山看到此景皱眉,他看到了瘟炁…… 杨暮客看着虞庆山面色一变再变,默默等着等着虞庆山再言。 “这……上人如何比小神还先一步得知……” 杨暮客撇嘴,他总不能说从天地文书上看到的吧。 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虞庆山道别之后杨暮客便独自遛弯,找到东市人群,看看街面上买卖的物件。 东城的康府被查抄,里里外外都是官府的人。 李召都坐在东城利民客栈的二楼看着街面上的风景。他还没走,也不知是不舍得,还是不怕了。 店小二上楼添水,敲了敲门。 “李老爷,您还要住几日?” “某家也不知晓。这邱家一直没有回信,拿不到货走不了。” “哟。您说的邱家不是安邑坊的邱家吧,安邑坊的邱家昨日便被查抄了。” 李召都摇了摇头,“不是安邑坊的,是安兴坊的。” “安兴坊有邱家么?安兴坊那里可住得都是大人物。您要是与那样的人做生意,何故住我们家这地场呢?” 李召都瞥了他一眼,“某家就是喜欢烟火气。如今这些有名的园子哪一个不是歇业整顿。即便开着,也怕是没什么心思好好招待。” “您说得也是。京都里的大人物都人心惶惶,说不得哪天就人走茶凉了。” “去去去……你一个店小二说什么混账话。这话若是传出去,也不怕被打断了腿。” “哎哟,多谢老爷提点。老爷,热水给您添好了。今儿晚上吃得是烧鹅。请问是给您送上来,还是在厨房给您备下。” 李召都没能等来纸鸢,所以关上窗子,“送上来吧。” “好嘞。您稍等。” 第5章 美酒爽舌喉! 独孤家晚宴一直办到凌晨,宵禁时分客人留宿。 独孤诚如他父亲一样长袖善舞。他夫人是长源郡郡望鲍家嫡女。鲍启是明龙河运的股东之一。 如今大夏将倾,独孤诚在想尽一切办法从明龙河运脱身。他岳丈四日前还传信言说要入京,但一直没等来回信。 独孤侯,又称常运侯。 长源郡有封地万亩,为朝廷供给青砖。在京都本不显眼,但三代经略,如今独孤侯的名字已经盖过了常运侯,显然独孤家不再满足侯爵的食邑封地。 来客有国姓外王,赵挺。 冀朝皇族宗亲有明确的字辈,分金木水火土。但赐国姓的外王则需避讳。名字不得占用五行。 莱阳王赵氏的名普是口舌手足。赵挺便是手字辈的。 赵挺其实早就不满赵霖的国策。均田法,一刀砍去了莱阳王过半食邑。如今朝中裘太师又要推丁权法。 丁权,即继承权,生育权,税法。此法只用于爵位继承之用。与平民毫无关系。 赵挺的儿子赵促若要继承莱阳王,需纳十年食邑所获。赵挺本就是酒囊饭袋,不善经营。莱阳王均田之后家底没剩什么了,若再将食邑赋税交出十年,怕是家中丫鬟都要养不起了。 所以赵挺来京城希望找人游说裘太师,此法不应涉及王爵。 对,他的目的不是阻止法令实施,而是建议上不及王爵。 他莱阳赵氏可是为家国流过血,本来莱阳明氏本是钟鸣鼎食之家,三千年前亲族男丁数百,莱阳海疆遭妖精祸乱,明家在官军抵达之前组织抵抗,唯剩襁褓中孤儿。遂冀朝圣人赐国姓,视为皇亲,封王爵食邑,壮其血脉。 万年冀朝,人口数十亿。但纵有数十亿人口,也养不起这些勋贵了。拆了东墙补西墙,这样的日子裘太师其实早就过够了。 丁权法,便是赵霖最后的遗志。 莱阳王赵挺虽不善经营,但却是个好画匠,喜舞文弄墨。名声不止壮于冀朝,中州西南诸国皆有耳闻。 但文人风骨不能卖画,王族身份也不能卖画。莱阳王一家过得是越来越难。他身上穿的是官家赐予的锦袍衮服,坏了还可以去宗亲府领一套新的。其实赵挺今夜来赴宴穿的袜子都是有补丁的。唯一一双锦绣祥云履还是他祖父的遗物。 酩酊大醉的赵挺打发了独孤家的婢女,借着酒劲蒙着被子哭了一场。 酒桌上他想借孤独诚的门路见一见如今的户部侍郎孙吉昌。孙吉昌是裘太师的门生,出身清贫。他昨日以赠画为借口递得是拜谒的帖子。但孙吉昌的门子说孙大人已经议政殿办公两日未归了。 赵挺只觉得这是孙吉昌在躲他。 他又去找米太傅,这已经是他入京第二次来探望米太傅。第一次宣王作乱,米太傅不见外客。第二次米太傅感染风寒,也不见外客。 似是这京都里的权臣都躲着他莱阳王。那些皇孙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安上一个造反的名头。但他这莱阳王是个外王,这些权臣又怕什么呢? 赵挺越想越悲,哭得泣不成声。 巡游的护法神虞庆山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化成一股烟钻进了他的梦里头。 “赵家小子。” “见过虞大爷。” 虞庆山在赵挺的梦里骑着高头大马,四十岁模样。赵挺则是一个头戴纶巾的书生样貌。 “独孤家那一群鼠辈,你这功臣之后怎能与其同桌共饮?” “独孤尚烁治水之功福泽数百年,常运侯一家也算忠良。” “呸。他们也就是是姓独孤,独孤尚烁的子孙早就死干净了……一群鸡鸣狗盗之辈,亏得你读了一辈子书,竟然乞求此等下作之人。” 赵挺苦着一张脸,“虞大爷,小王实在是没办法了啊。丁权法若是推行成功,我儿便要缴清十年赋税,如今家中都揭不开锅了,哪还有钱缴税。” “莱阳的西昌陵园占了那么大的地,均田法你们家说是陵墓不该卖与官家。那园子空了上百年,你留着它作甚?” “祖宗基业不敢卖。” 虞庆山嗤笑一声,“王府卫队数千甲兵,官府去收,你为何不缴?” “此乃先王仪仗,不可出售。” “你祖父就是个好大喜功的,还不肯上战场。摆那排场铸造数千甲兵,封在库里吃灰。” 赵挺不敢反驳,毕竟眼前的虞大爷可是真刀真枪在疆边打出来的功勋之臣,说他祖父一句好大喜功都算抬举了。他祖父也不过是一个追往祖上荣光的庸才罢了。 虞庆山继续说着,“你家穷苦,皆是尔等不事生产。还要留着那祖宗基业不肯放手,目光短浅,无能之辈。你想阻丁权法,可想过如今可有一个权臣肯帮你?外王不止你一个,人家都闷不做声,偏偏你这个呆货出来丢人现眼。我若是那户部侍郎,第一个拿你莱阳王开刀。” “请虞大爷指条明路。” “滚回你莱阳老家,去与那莱阳太守商量,将你那些用不着的都捐出去,裘老儿定然算作你儿的税钱。” 梦里赵挺跟着虞大爷沿着海岸线砍杀妖邪,见识了当朝第一武夫的威风。 第二日一早,他清醒过来提着鞋便跑了。要回宗亲府的安置房将梦中之画录在纸上。 独孤诚听了手下来报,嗤笑一声,“这蠢货来了又跑了。倒是少了一个打头壮声势的草包。” 裘太师中午在议政殿听闻监察院的御史来报,说赵挺准备归家,并且在宗亲府安置房留下了一幅画。并且嘱咐太监将画赠与官祠。 裘太师问御史,“莱阳王可出京了?” “回禀太师,还没有。当下正在国子监见其王子。” 裘太师嘱咐批红太监将折子抄录好,送到禁宫给圣人去看。而后他出了议政殿直奔国子监。马车上脱了朝服,皇宫里有冰桶降温,但外边夏日炎炎,即便前日一场大雨,但仍不解暑。 裘太师抵达国子监的时候巧了杨暮客也去看书。裘太师喊上杨暮客一齐去找赵挺。 人群里,莱阳王赵挺那一身衮服着实显眼。 大家都是薄衫,独他一个穿得又厚又长。杨暮客好奇地看了看裘太师,裘太师揉了揉眉心。 赵挺热得满头大汗,擦汗的时候瞥见了人群拥簇的裘太师。赶忙插手弯腰作揖,“小王拜见太师大人。” 太师虽是公爵,但却是一品公。莱阳王如今只是郡王外王,地位远不如裘太师。 裘太师走到他身前,“莱阳王免礼。” 赵挺好奇看了看裘太师身边的小道士,这小道士独自一人撑着一把伞,迎面而来竟然吹来了些许凉意。 裘太师跟赵挺介绍,“这位是外来云游的大可道长。年轻有为,道法精深。” “小王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没品也没爵,也不敢如裘太师一般。赶忙上前一手将赵挺扶起。“王爷不必多礼。” 裘太师看了看规矩的杨暮客,心中好似乱麻。一路走来,他还在思考大可道长是如何浴火重生,又如何让人忘却了那闯禁宫时的模样。昨日官祠的画匠要给官祠塑像留画,但那塑像竟然看不清面容。找到雕塑的师傅,师傅也说是按照宫中太监的描述捏的脸。那些太监说那亚尔道长就是这个模样。 但人哪有眉眼不清的,眼睛只是一条缝,眉毛好似一根笔,尖鼻子大嘴巴。像是顽童画作一般。杨暮客这一手让人忘却形象的能耐,已经将裘太师震撼。可通神,这是唯一的理由。 裘太师呵呵一笑,“听说你给虞太保作了一幅画?” “是。” “巧了,这大可道长云游跟随其家姐,他家姐乃是贾家商会的女掌柜。如今声名大噪的人民公园便是贾家商会出资。他们准备给虞太保立像。将你那幅画交给贾家商会,你可愿意。” 赵挺听了吃惊地看着杨暮客,“乐意至极。” 杨暮客看了看裘太师,抿着嘴,又歪头看了看赵挺,呵呵一笑道,“咱们家从来不平白收人好处,若王爷有吩咐,贫道或许能助一臂之力。” 裘太师探着头仔细地打量着杨暮客,这小子怎么转性了?这话说得当真是圆滑……亏得这小子前日还骂他圆滑呢。所以裘太师哼笑一声,“王爷莫要小瞧了大可道长。他家中巨富,文武兼长,又能掐会算。一路从西耀灵州走来,闯出了不小的名声。” 杨暮客抱拳客套,“虚名罢了……” 赵挺看了看裘太师,又看了看杨暮客。擦了下额上汗珠,“本王家贫,欲求富。” 霍!杨暮客傻了。裘太师更是下巴兜不住嘴巴。 杨暮客仗着年轻,歪嘴一笑,似是嘲弄地说,“王爷尊为贵胄,这贫字说得理直气壮。不害臊么?” 赵挺低眉扫了扫二人,也觉着说错了话,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实话实说罢了。” 杨暮客弯腰跟其对视,“既是实话,那贫道赠你一言……食邑封地似圈,志大才疏为险,听信了谗言,无命将罪辩。王爷印堂发黑,有灾啊。” 这话如此露骨,裘太师也觉着说到这里便好,“王子殿下来年就结业了,总要找个事情做。老夫推荐他去道院修习,王爷以为如何?” 赵挺脸色一黑,咬牙说,“好。” 这时杨暮客才看见躲在衮服后面的小孩。端得是眉清目秀,杨暮客一拍手,“学道好,学道妙,清净无为听虫叫。虫儿叫,起大早,风声雨声好知道。好知道,可吃饱,耕作劳身睡大觉。” 小孩害羞地看着道士,这顺口溜好有趣。好像说了农耕之事,又好像是劝勤劳行径。 但昨日梦了护法神的赵挺还通着些灵性,竟然悟到了这是杨暮客在让他早做准备。 裘太师点了点头,“王爷见过了王子便回去吧,小孩子见了家长又要恋家了。你莫要打扰了王子学业。” 赵挺点了点头。“是。” 杨暮客跟裘太师在国子监里遛弯。 裘太师感慨道,“大可道长神人也。” 杨暮客嘿了声,“贫道不是人。” 也不知是不是热,裘太师额头有汗。 太守府的捕快将出门采买的常运侯家的家奴抓了。有人见着宣王作乱之夜放火的人便是那个奴才。 独孤家里丢了人,官家刚要差人去找。独孤诚拦了下来,让管家坐车去见刑部员外郎。独孤诚夫人鲍宁的婢女落井溺亡。东城坊市李员外调戏鲍宁的婢女,被独孤家家丁乱棒打死。 鲍宁冷眼看着丈夫,“都杀了。你就能干净了?” 独孤诚笑笑,“不杀能怎么着?反正他们都要死。查出来,便是死罪。” “那何不将妾身也杀了。” “夫人若也死了,那反倒是显得本侯做贼心虚。” “你这吃人的鬼!嫁给你我是瞎了眼!” “本侯给你鲍家鞍前马后的跑,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夫人,怨不得为夫狠心。天下之事都是争来的,我们本就是在争命。如今输了,本侯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 独孤诚把纸包塞进鲍宁的手里,这纸包里是吃了变会发疯的药。 独孤诚昨夜宴请众多商贾,所有跟明龙河运有关的铺子他都卖了出去。今日外面几个富商又去户部经贸司买进卖出,几经转手。本就是李员外持股,如今李员外死了。源头更不可查。现在独孤诚唯一的愿望便是鲍家千万别松口。 毕竟他独孤家只要还在,鲍家还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利民客栈里李召都依旧打开窗子看风景。纸鸢飞了进来,落在李召都的掌心。 他不太想打开。李奶奶的劝诫声犹在耳畔。但这样认输他不甘心。 也许皇位无望,但至少能送弟弟赵菁一程。 赵菁是睿王,年龄比赵蔽大一岁。也是遗腹子。上一代睿王命好,没等到赵霖动手先一步染肺疾死了。睿王妃命硬,是刘玉莲将军的女儿。宣王与睿王有约,若宣王得了大宝,就让睿王当个大将军。 睿王天生神力,与他父亲那体弱多病不同,他善武非文。 裘家的细作是宣王本来留的暗钉,打探朝中消息。但裘樘实在是太鸡贼了。宣王一直找不到裘樘的破绽。 米太傅竟然退了这是李召都最吃惊的。就连料香书院都关门了。李召都还曾想过要迎娶米慧的女儿。米慧的小女儿比他小十岁,娶来纳妾这话他一直说不出口。两情相悦的故事戛然而止。 米太傅退了,轩雾郡的昌惠候一直在找新靠山。送去裘家的礼都被退了回去。真是个废物。 李召都看了看太阳,怎么这么亮,还这么热。这冀朝本来三个太阳,如今就剩了一个。早死早轻松,裘太师你怎么还不死呢? 一口凉酒入喉,说不上热还是冷。 第6章 夜本迷离,酣眠呓语解何愁? 季夏十五是京都东南芙蓉园赏荷的日子。 新皇登基,三十年来首次圣人要出宫赏荷。 赵霖太老了,他看够了,芙蓉园的荷花会由着勋贵们自娱自乐。但赵蔽年轻,他还是王爷的时候曾经去逛过,奈何岁供太少,也没有好好享受。 昨夜宫中礼司太监说芙蓉园今年特意为新皇准备了盛会,裘太师也同意了圣人出宫参会。 因此朱雀大道沿路进行的封场。 文武百官在朱雀门前候着,不少王爷与宣王并无关联也被邀请参会。 贾家商会作为外商与使团在另外一拨人群里。各国使团边上还有仁义富商。 裘太师经内阁拟定,若城中富商缴万贯,则可得一席。此钱将用于京都城池修缮,大阵更新维护之用。 本来独孤诚也去缴钱,但太守府衙的文书说席位已满,只能来年再参与。 独孤诚冷笑一声,什么修缮城池,什么大阵维护。这些钱不是本就有的么?工部这么多年来分到的财政拨款怕是重建一座新城也够了。日前又抓了那么多贪官,抄家所得财富不可计数。那裘樘老儿竟然言说要捐资修缮。可笑至极。 启王与睿王相见,二者相视一笑。他俩娘家都是武将勋贵。启王的母亲是虞太保的亲侄女,虞宁和刘纤是闺蜜。咳,或许该说是靶场之密。两女子常相聚在慧兰马场。这是勋贵女子骑马游乐的地方。 两个王妃都还活着,而且活得各有风采。一虞宁是民兵女官,刘纤是女子马会首席。 家中干净,这两位王爷比其余王爷都轻松得多。 睿王出生之前,其母刘纤曾被刺杀多次,后来回到娘家将其诞下,养了两年才敢送入宫中。启王一直护着小弟弟,在宫中其余王爷聚成团体,格外排斥这俩娘家是武将的孩子。 启王赵莲捏了捏赵菁的肩膀。“你小子不长肉啊,是不是平日里吃得少了?” “哥哥莫要说笑,本王每日要五斤肉方足。” “五斤?才五斤,你怕是动得少了些。本王每日要八斤肉,背着五石的碾盘跑三里。你如今能背几石?” 听了这话赵菁噘着嘴,“比不得,哥哥力大无穷。弟弟只能背两石。” 赵莲愣住,“不对啊。为何你才能背两石?小时候你便有两石力,怎地一直不涨呢?” 赵菁笑了笑,“阿母叫我多读书。” 赵莲点头,“哦。”原来如此。 不多会儿,朱雀门里的皇辇在侍卫列队护卫中慢慢驶出。长长的队列经过大桥,王爵队伍紧随其后。 朱雀大道宽三十丈,三层守卫。街道两旁的琼楼上尽是青年,他们有男有女,皆开窗探望。 朱哞的马让给了贾小楼,他亲自给小楼牵马。也幸得小楼在儒马国外面学会了骑马。这马儿还算听使唤,虽比不得巧缘,也是不可多得的好马。 杨暮客走在其后,不开天眼以望炁术观察四周。他心血来潮,总觉着有些不对。但却掐算不准。 一路走到了朱雀大道尽头,南边是出城的大门,往东一拐再走数十里便是芙蓉园。至此都是宁静祥和,丝毫不见异象。 禁军起先转弯,而后是皇辇。因为街面变窄,队形转变的原因队伍暂时停住,等候皇辇先一步完成队形。 就在此时街道外的人群中有人拿着火雷冲进了卫兵队伍。 火光一闪,轰隆一声,白烟弥漫,血舞飘荡。 裘太师冷哼一声,“前去护驾。” “是。” 裘太师身旁的禁军侍卫保持阵型冲向了前方拐角处。 皇辇上的车夫驾车提速,行驶到卫队中央,且保持高速继续前进。他们要尽快离开街道,抵达芙蓉园。 这样的禁军护卫之下,如果没有同等级的军阵对冲,根本不可能伤到皇辇中的赵蔽。 裘太师眼睛一眯,这些个勋贵当真昏了头,竟然敢这样当街刺杀圣人。就在他思考背后之人是谁的时候,忽然寒光一闪。户部员外郎抽出一把匕首刺向裘太师。 裘太师趴在马背,躲过了刺击。抬腿往下一滑侧身藏于马腹。启王在远处举起马鞭,用力一掷。啪地一声马鞭砸在户部员外郎的后脑上。员外郎落马。 兵部数位将军下马将其制住。 裘太师慢慢滑下马,低头看着奋力挣扎的员外郎。“拉下去,好好审一审。” “遵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裘太师未敢放松,但忽然一个道士踢飞了几个护卫,持长剑刺了过来。 裘太师想要后撤一步蹲下,却左脚一麻,不太灵光。一旁的护卫舍身挡剑。 剑尖穿过护卫的身体,刺伤了裘樘的胳膊。这一疼,裘太师觉着天旋地转,倒了下去。那道士以为得手了,哈哈一笑,自戕身亡。 李召都远远看着,一步步离开人群。大步流星地出城而去。 往南龙脊官道上早就备好了马车,他要南下出海了。 启王一把捏住睿王的胳膊,“弟弟……不要乱动。不要妄想。” 睿王低头看了看那铁箍一样的手指,咬着牙忍着痛,“哥哥在说什么?” “这些年来哥哥戍边,但凡有点杀意我便汗毛直立。弟弟你想杀谁?” 赵菁为难一笑,“弟弟不想杀谁。” 赵莲点头,“哥哥信了。但今日你一直陪着哥哥。多年不见,咱们哥俩要好好叙旧。” “好……” 马车接到了人,疾驰在龙脊官道上。海澜侯亲自在车里招待李召都。 “王爷……” “我可不是什么王爷。海澜侯莫要乱说……” “这……” “明龙河运从你那可以断。鲍家死也不会说海贸之事,你可以放心。这些年鲍家早就将嫡子送到海外,便是某家日后都要靠其照料。兵部一直在查澜海郡的空饷,你要小心。” 海澜侯松了口气,“空饷之事无关大雅,小人从未拿过一丝一毫。那虞太保的学生油盐不进,整个澜海郡皆视其为敌,只有小人与其有来往。此时他上位游骑将军,小人是否该与其亲近?” 李召都喝着酒,“你莫要问我。澜海郡日后要风云变色,谁也说不准。朝堂三公都退下去,不知多少人等着清算这些遗老的学生弟子。你以为他们这些改革派就没有争斗了么?裘樘和米慧之争能是假的?” 海澜侯小心地问,“不是演戏?” 李召都嗤笑一声,“演给谁看?” 海澜侯默默地给他续满杯中酒。 李召都眯着眼睛说,“米慧太狠,跟圣人如出一辙。这也是圣人最欣赏的地方。所以圣人不准裘樘退,裘樘便是圣人制衡米慧的棋子。虞庆山刚正不阿,是圣人在二者之间设下的栅栏。”李召都长叹一口气,“栅栏先没了……这二者必有一争。但不知米慧为何比裘樘先退。某家有些始料未及,不然今日场面可能更好看些。也许某家不用跑……” 海澜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二者为何要争?” 李召都抬眼看了看他,“米慧要是不贪不拿,婴侯郡怎会处置的如此之快?快到某家反应不急,没能搜罗到证据。这些年来,米慧与某家尔虞我诈。演戏给尔等看,你们不知其为人,但某家可是太明白了。这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邪。当年北倡郡柳氏乃是文坛巨擘,但硬生生被米慧搞臭了。这些文人啊,心思之歹毒,某家望之莫及。裘樘要修书,哼,某家怎可能让他写一本言说某家事迹的书。在裘樘之书里,某家定然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账。” 海澜侯默默地听,今儿个宣王格外话多。说了半天,还是没说米慧与裘樘之争。 李召都苦笑一声,“米慧身边尽是些恨天高,削尖了脑袋要往上钻的臭虫。前些日子不就出了个叫李什么来的?” “李颉……” “对!什么东西。”李召都撇撇嘴,“这些人若当真为国为民,某家何故要反?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削权贵,怕是削了这一茬,他们便是新一茬。裘樘是个好人,但这个世道好人没用。看吧……再不过百年,京都还是那个京都,勋贵也许不是那些勋贵了,但破落户依旧是那些破落户。” 皇辇成功抵达了芙蓉园,起初芙蓉园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但调取了城中监察大阵的信息看后,禁军首领终于松了口气。再无刺客。 赏荷会如期举行,圣人赵蔽笑呵呵地与百官游走在池塘里的浮桥上。 时不时便有官员吟诗作对,赵蔽倾耳听,不由赞叹,感慨自己不足。 裘樘被刺伤了在园子的一间厢房休息养伤。杨暮客独自一人前去探望,因为经常和裘太师在国子监遛弯。这些侍卫都认识大可道长。杨暮客说贫道懂医欲进去看看,那些侍卫便放行。 床上裘樘抿着歪斜的嘴,睁大了眼睛看着杨暮客。想说话,却口角流涎。 杨暮客撩起衣摆,并膝默默地坐在床边的圆凳上,“大人觉着还未到时间对么?” 裘樘狠狠地点了点头。 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炉,放在床边。裘太师的视线盯着那袅袅香烟。 杨暮客叹息一声,“您跑不过时间,即便是跑断了腿,也不能挽救糜烂的世道。” 裘樘哪怕口中流涎都张大了嘴想要说话。 杨暮客握住了老人家的手,裘樘觉着那年轻柔软的手冰凉但让人安心。 杨暮客回想着上辈子读史后的感悟,“也许您不必着急,也不必灰心。更不要怕失败。冷血地说,时间能修正一切错误。只要有耐心。您已经指出了一条正确的道路,一个正确的方向。赵霖是认同你的,否则便没有米慧,也没有虞庆山。更不会有赵蔽。其实我再看到赵蔽第一眼起,就好奇赵霖为何会选了一个如此不堪大用的人做继位者。” 裘樘明亮的眼睛看着小道士。 小道士握着那苍老的手,捏着他的指头,帮他松了松绷紧的筋骨。“均田法,丁权法。这两个新法若慢慢施为,也许几百年,可渐渐起成效。但如今这是一剂猛药。只会加剧朝堂之上的争斗。也许您在之时还能稳住。但只要您一退,稳固的上层结构会迅速崩塌。我起初是以为赵霖在逼着勋贵造反……但当我死在朱雀门前一次后,我明白了,赵霖是在逼着人道去反。冀朝皇权退政的涟漪已经平波乍起,当平民意识到皇权不再无上,那你这个太师也就没那么高不可攀了。做正事可登高楼,见识不凡。谁再拿权势说话,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裘樘歪着嘴笑了。 杨暮客拍拍他的掌心,“您就此退了,不正是顺应潮流么?” 裘樘挣扎着,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还……政……于民……” 杨暮客笑着点头,“嗯,该是人民当家做主。” 玉香真灵化作一阵清风飘进来,裘樘自然是看不见的。玉香拿出一株草药,对着裘樘一吹,活血之气飘进了裘樘的鼻孔。 杨暮客看着裘樘坚定的眼神,“贫道许愿,您可以正常五日。五日过后,您便口不能言。否则依旧要复发偏瘫之疾。而且贫道要提醒你,你这偏瘫虽是命数注定,但也是人为下毒。比贫道掐算要早了许多。这也是能医好你的原因。这五日后,贫道鉴证裘太师开冀朝盛世之端。” 裘樘咬着牙,用力点头,“谢谢。” 时间到了晚上,一盏盏明灯飘在湖面,与荷花竞美。 赵蔽听闻裘太师醒了,匆匆离开宴席去探望师傅。 澜海郡地处冀朝南段,酷热不已。哪怕是在晚上,哪怕是在海边。热得李召都顾不得礼仪规矩,穿着纱裤赤膊站在海边的阁楼上。 他自斟自饮。 刚刚纸鸢飞来。书信上说,新皇即位后出使各国的使团,因为遇暴雨飞舟倾覆。无人生还。 李召都高兴啊。棒打鸳鸯的畜牲死无葬身之地,倒不用他出国后想着报仇雪恨了。 喝着喝着,大海竟然波光粼粼。好像巨龙飞舞。 远处阁楼里戏子唱着幽怨的曲儿。 李召都靠在窗橼上小憩,轻轻的鼾声飘不出这空荡的房间。 李奶奶的魂儿飞来了,“唉哟,这小子怎地靠在窗子边上就睡着了。” 李奶奶给他盖好了薄毯。 “朕,要起兵北上。” 第7章 唯草莽戚戚恨久,胜在偷偷! 赵蔽待散会后匆匆去了芙蓉园的内院,看望裘太师。 近百岁高龄,被一剑刺穿了臂膀,又是这样的炎夏,愈合起来不知要多久。哪怕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物,裘太师依旧低烧不退。 低烧便不能用冰桶送进屋内降温,刚刚饮酒体热的赵蔽一来到屋子便浑身大汗。 看着床上躺着的裘太师,赵蔽轻声走过去。他不太敢直接喊醒师傅,只是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满怀心事。 门开的时候裘樘已经醒了,睡了一下午,此时并无多少睡意。但头昏昏沉沉,不大愿意睁眼。听着一旁年轻的圣人坐下,但圣人也不出声。 裘太师有气无力地叹息一声。“圣人不回屋歇息,来老臣房中可是有事询问?” 赵蔽惊慌地起身,“裘师傅,你的伤可好些了?” “圣人若是早些懂事,老臣的伤便能早些好了。” “朕……朕……定然好好修习课业。” 裘樘睁开眼,看着赵蔽灯光下手足无措的样子。“今夜与百官可游玩欢畅?” “欢畅……” 裘樘嗯了一声,“那便好,他们都是未来中兴家国的基石。您要学习如何看明他们的心思,如何指使他们做事。谨言而慎行。万万不要被他们看穿了,那样的话,这些人行事起来便百无禁忌。” “朕定然努力。” 裘樘也觉着说这些无用,看着床纱说,“老臣此回遇刺受伤,怕是也撑不得多久。本想开科后便退下,留给圣人一些志同道合的年轻人,圣人便可以与他们共同进步。但怕是等不到开科了。泰隆好文采,好学识。但如今他是工部侍郎,圣人不可依仗。米太傅退下之前,已经清扫了吏部。如今吏部空缺,需有人补上。圣人可有人选啊?” 赵蔽抿着嘴思索很久,他一向不关心朝政,初登大宝,又哪儿来的人选。那高尚书京都名声一向都是好的,但米太傅竟然能查出高尚书与玢王来往甚密,且宣王作乱之时,起了坏作用。那吏部还能有人可信么?毕竟高尚书可是圣人祖父钦点,掌权八年。那吏部怕不是铁桶一块,怎还能有干净的。 裘樘无奈地说,“圣人若觉着无人可用,老臣推一人,吕枝……吏部员外郎,官位四品,米太傅学生,科榜三甲之末。是个能吏。” 赵蔽眼珠转了转,“师傅,吕枝不是还有悬案未决么?都察院密报吕枝向高尚书行贿。但行贿之人如今还未被捕。” 裘樘咳嗽一声,“有人便要用,既是悬案未决。那便待悬案决定之后再言罪行。国家不可空转,事情总要有人去做。他吕枝是吏部的老郎中了,这吏部有什么病,那人只需望闻便可诊治。如今他带病提拔,怕是要铆足了劲去做出一番事业。” 赵蔽为难地问,“师傅不怕那人破罐子破摔,扰乱了吏治么?” 裘樘笑着摇了摇头,“你既然不喜欢吕枝,那便算了。” “朕没说不喜欢。” 裘樘又咳嗽了两声,“老臣身体不适,难受圣人恩宠,要歇息了。” “那朕不打扰师傅休息。” 待赵蔽退出房内。裘樘倍感疲惫。脑子里好多事情,五天……能做得完么? 第二日天亮,百官在芙蓉园迎接圣人回宫。正好在议政殿与圣人一同朝会。 朝会之后太监推着轮椅,裘太师将六部员外郎以上的官员都唤去议政殿,进行廷推。 六部内阁如今缺了一个吏部尚书,两个吏部侍郎。工部缺了尚书,户部缺了一个侍郎,一个员外郎。礼部尚书裘樘如今兼着,礼部三个侍郎、郎中俱在。刑部满员,宋钰便是员外郎。兵部亦是满员。 查宣王一案,宋钰登天。这是天大的殊荣。如今他这个庶子在京都宋家已经高过其哥哥的地位。宗祠里宋钰单开一页,与哥哥并齐。家主虽还是他哥哥,但这宋家主事的老爷,有变成宋钰的架势。虽获殊荣,但宋钰并没意气风发,只是老老实实跟在刑部四位长官身后,不露声色。 裘樘坐在轮椅里,勉力打起精神,“如今吏部三缺,诸位可有人选?” 户部新尚书上前一步,“吕枝大人博学多才,通晓吏部诸多明细,下官建议吕枝大人当升任吏部侍郎。” 吕枝在人群末尾抬头往前看了看,看到了坐在轮椅里微笑的裘樘,心中一喜。 诸位大臣见裘太师并没发言,皆上前一步。“下官附议。” 裘樘点点头,“可。但吏部如今入乱麻,乱世用重典。新上任的刑部员外郎调往吏部做郎中吧。” 众人或回头或侧头看向了宋钰。这宋钰搭上了飞舟,怕是一飞冲天了。才从外调回到京都便是刑部司员外郎,而后摇身一变成了吏部郎中。如今吏部空缺,怕是熬不到多久,就要升任三品,成了侍郎。不过有功么……论功行赏,算得他应得的。 “下官无异议。”工部尚书最先上前一步。众人皆附议。 廷推之上又聊了几个人员选拔,但皆不似前两人那般顺畅。兵部的是闷葫芦,不吭声。刑部与工部的据理力争,吹毛求疵。户部与礼部眉来眼去,似对太师不应声有些不满。 几番辩驳之后,定下来户部员外郎人选。调河山郡郡丞入京。 廷推最末,裘太师躺在轮椅中。“老夫身子骨本就不好,如今又受了伤。再过几日便退了。都察院以后多一票,代表圣人拟票。至于科考,老夫管不了了。你们自己去商议。但开科乃是新皇新气象,尔等要小心行事。不要有错漏,诸部配合好,广纳贤才。老夫多谢诸位了。”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太师大人乃是我等百官的中流砥柱,我等离不得太师大人的庇护,请太师大人三思。” “请太师大人三思。” “老夫老了,当真做不动了。你们想让我死在这议政殿里么?” 裘太师说完了以后议政殿里鸦雀无声。廷推散了以后各部回去开小会。宋钰跟吕枝相视一笑,彼此推让谁先出议政殿大门。 裘太师留下了礼部各级官员。 这礼部裘太师一直拿捏着就是因为他要走一步棋,一步比那均田法,丁权法,还用凶险的棋。这步大棋叫办官校。 私人学塾无百万藏书,无贡生入学者,皆纳入官校管理。同时扩招,普及教育,入乡教育。取消乡试秀才的特殊待遇,县学举人待遇则不变。 礼部鸿胪寺卿被裘太师提拔成礼部员外郎,直接去执行这项任务。 鸿胪寺卿额头大汗淋漓,老师这是要掘天下读书人的根子了。 均田法,那些分了田的秀才将米太傅骂的狗血淋头。各种贬讽米慧的文章传于书院之中,好事者还作画隐喻。鸿胪寺卿本以为米太傅拿着圣人的刀,这样做迫不得已。但已故圣人从未流露要办学的想法,裘太师这是要私自开历史先河。 日后街面上走得皆是秀才,想到此事鸿胪寺卿不寒而栗。 “老师,此事太过大胆了……”礼部侍郎袁有为上前一步。 裘樘呵呵笑笑,“尔等这些家学渊源的大学士,还怕争不过那些书读不得几本的泥腿子么?” 袁有为低着头,“下官的确怕……” 裘樘点头,“怕就好,怕就该更加努力。老夫裘氏万年文教传家,老夫都不怕。尔等怕什么?广开民智,尔等都是我冀朝史上功臣。” 三日后,礼部已经做出了详细章程。廷推之时裘太师将议案直接甩到各部大臣脸上。 议政殿瞬间哗然。 在座都是读书人,怎能想不到这个口子一开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当下是秀才取消了待遇。秀才多了,那举人也一样会多。那么到时候举人要不要削减待遇?举人多了,那贡生科员会不会更多?那时若想为官,要挤破了头,若没本事,大把的人可以取而代之。 这是广开民智么?这是击碎了冀朝数千年来世家垄断朝堂的坚壁。 廷推停摆。京都中午便乱做一团。午饭刚过,批判裘太师的檄文便张贴在了高楼之上。 刑部尚书和兵部尚书一齐用餐。二人相视一笑,佩服裘太师的格局。 裘太师将户部尚书叫去单独谈话。谈了什么没人知晓,但户部尚书同意了裘太师办官校的议案。 廷推六票,副票过半。官学兴办已成定局。 新上任的鸿胪寺卿邀请朱哞与贾家商会一聚。京都第一所官学裘太师希望建立在人民公园边上。 贾小楼点头同意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免费。” 鸿胪寺卿不解地看着杨暮客。 “此学校建设不需官家出一分一毫……”杨暮客起身踱步,“在我人民公园官学读书者,一概支出皆由贾家商会承担,我等只管出资,不求任何回报。并且,我贾家商会设奖学金。家贫而考绩优良者,可领学杂费用三成补贴家用。” 鸿胪寺卿起身插手作揖,“大可道长功德无量。” 回去的路上贾小楼啪啪拍着杨暮客的后颈,“你这败家子。你知不知道建学院要花多少钱?还承担学生一概用度,你又知不知道培养一个学生要多少钱?” 杨暮客捂着被贾小楼拍红的脖子,“书又不是读一遍就没了,那学院也没长腿,跑不掉。姐姐你想想,若学院办大了,又多少人流?若学生多了,才子多了,这人民公园何等热闹。人民公园的产权你本就不要。读书的若是穷苦学子,他们自是省吃俭用。也花不了多少。但你那不凡楼就在公园的最高点,这等平白来的广而告之的机遇,舍了才是蠢蛋。” “一群穷鬼,我那不凡楼是珍宝楼。”小楼气哼哼地说。 “别看不起穷鬼。说不上哪个一翻身,便要去不凡楼花销一番。再说了,不凡之所不凡,皆因凡而在。” 小楼撇嘴,“本姑娘的钱,难不成都是大风刮来的?” “也差不多……” 小楼是真生杨暮客散财的气么?不是,她是生杨暮客私自决定,不与她商议的气。 钱这东西其实贾小楼并不太在乎,杨暮客目的是何她也看得出,所以开口说,“你既然承诺了支出钱财,那便要取个名字。给我不凡楼赚来名声。” 杨暮客答得干脆,“人民子弟学院。” “花了钱还不取一个好名字?”小楼瞪大了眼珠去看他。 “叫什么什么书院,俗气的很。” “你雅!”小楼又生气地拍了杨暮客两巴掌。 赵蔽在御花园里听着批红太监的汇报,见他眼眶通红,不停地抹泪。 “你怎地一直哭?师傅扩大办学不是好事儿么?” 那批红太监眼泪噼噼啪啪地掉,“奴婢便是读书不成,才舍了两个卵子进了宫。若日后人人都能做读书人,以后谁还能进宫服侍圣人?奴婢这是替圣人忧心。” 一旁的值守太监冷笑一声,摇头晃脑地说,“圣人莫要听这小子乱说。裤裆底下那俩碍事玩意多得是人不喜欢,这世上永远少不了愿意服侍圣人的人。奴婢本来六岁就考了秀才。长大了便是觉着做女子才好,家里不喜欢奴婢性子。奴婢自个儿跑进宫里来。如今家里头三天两日便给奴婢寄信嘘寒问暖。奴婢这是享福来了。” 赵蔽听了后一脑袋大包,脑瓜子嗡嗡的。这俩太监都是个什么东西……裘太师怎么把这俩玩意给朕留下了。“去去去……都出去。两个棒槌。” 赵蔽真的喜欢裘太师的政策么?不,他恨得牙痒痒。什么广开民智,还不是想青史留名。这么大的事儿,都不来进宫与朕商议一下。便是个傀儡,也不能这样平白做了摆设。那两个太监也让人恶心。 他本就没娘家靠山,如今想结交些个有背景势力的大臣。但裘樘这广开民智的政令一下,那些大臣眼中怕是他这个新皇才是那幕后黑手。转眼间他这圣人成了世家之敌。 赵蔽阴沉着一张脸,想着如何利用都察院多出来的一票,在朝堂上发出他的声音。 澜海郡开往西耀灵州的客船慢慢离港。 李召都关着门窗独自一人听着风浪。他没有登上海澜侯给他准备前往夏朝的渡轮。而是向西。他记得那日在街面上遇见过小道士,说西方可有一展拳脚的机会。 听了报社播报的朝堂公告,李召都不禁想到,祖父或许早就料到了今天会如此吧。 他不觉得他输给了赵蔽。赵蔽算个什么东西。 他输给自己的心,他还不够狠,他其实并没有那么喜欢战争。 第8章 心足志满便张狂 启王回京,任兵部库部将军。入阁旁听。 赵家一直流淌着好斗的血脉。每一代都有王爷担任军职,在军中历练。但为了防止藩王作乱,入京后都会解其兵权。 启王是这一世代最勇武的王爷,疆场上杀妖邪历经百战。战功赫赫。由他来担任库部将军,一是清扫数百年来军中腐弊,二是稳定朝中平衡。 裘樘退下,新皇势微。由忠勇王爷坐镇中央,以防出现权臣弄权。 裘樘还特意与启王会面,二人相聊。启王无夺大宝之意。裘樘放心地将新皇交予他照看。赵家的皇权,该是你们赵家去保。 就是这样的一个闲职王爷,在裘樘准备好辞官的那一天,上奏内阁。要削县王食邑。 裘樘称善。 丁权法落地后,又补上一条内库法。多年以来,郡王与县王不事生产,管理参差,导致皇家内库空虚。县王食邑半数改为官田经营,营收对分。 廷推全票通过,内务府的王爷驻官都闹疯了。这特么不就是削藩么? 裘樘在百官面前,摘去太师官帽,将礼部尚书官印交给了礼部侍郎袁有为。 傍晚,裘樘坐在轮椅中被杨暮客推着,漫步在国子监。 学子的诵读声随风入耳,风声与树声轻抚面颊。 杨暮客有感而发,“理想永存。” 裘樘好似睡着了,眯着眼睛,半张脸染上红霞。“但愿不会人走政息……” “您已经将利益分配的足够好。” 裘樘哼了声,“大可道长莫要小看了贪婪之性。” “与贫道无关。” 裘樘再次闭上眼睛,“那你又忙活什么呢?” “贫道要功德。” “南方大水,北方修渠。大把的功德可让道长去赚。窝在这京都里头。又能做什么实事儿呢?” 杨暮客嘿嘿一笑,“当朝三公,都是贫道的功德。” “哪儿还有什么三公?” 杨暮客笑了笑,“有的。” “谁?” 杨暮客声音里是柔情,“在人们心里。” 裘樘似乎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你这外商道士,到底是如何与我结交的?老夫怎么一直想不起来。” “大抵是来源一场梦。” 裘樘点了点头,“死道友不死贫道,这话是你说的?” “是贫道。” “你……不是俗道?” “对。” 裘樘不敢说话了。 杨暮客推着裘樘慢慢走,轻声说着他的想法。 “贫道要为三公立碑。虞太保忠勇,米太傅明政,裘太师包容。你们的事迹注定会唱响千年。” 裘樘无力地问,“千年之后呢?” “贫道不知。”杨暮客继续说,“冀朝两难之际,忠勇虞太保稳定军心,不曾动开疆扩土之心。贫道佩服。” “不能打,打了后,这些勋贵的地位便不保了。那才是大乱之始。” 杨暮客点点头,“但也不失为是一种解法。” 裘樘默认了。 杨暮客继续说,“米太傅知进退,有节有度,瑕不掩瑜。平衡冀朝政治的手腕着实厉害。” 裘樘评价,“他天生便比别个多一个心眼。” 杨暮客没有评价裘樘,当着面固然不好评价,其实也是没有评价的必要。老太师已经付出的够多了。 等了许久裘樘没能听见自己的评价,“不说说老夫?” “海纳百川,大义为先。够了么?” “没那么好。”但裘樘好奇地问,“先皇圣人曾说,中州天下气运回归。改天换地,人杰辈出。可是真的?” “是真的。”杨暮客肯定地回答,“请国神下来一叙。” 碧玉麒麟踏着清风化作绿色光影成人型,出现在了裘樘的面前。 “冀朝国神,参见功德之人。” 裘樘坐在轮椅里发现他们已经走上了云端,杨暮客站在不远处。这国神参见的竟然是自己。他艰难地想站起来,但依旧浑身无力。 “功德之人不必回礼。”国神上前安抚。 裘樘坐在轮椅里仰望着国神,“原来你长这个样子……” 杨暮客上前推着轮椅,他们走在冀朝京都的炁网之上。 国神迈着方步,“本神已经做好了争斗的准备……诸位先生大义,避免了生灵涂炭,也避免了数千年积攒的气运流失散尽。” “神道也会战争么?”裘樘不解地问。 “会。”国神肯定地回答。 裘樘终于说了实话,“不是不想打,而是打不起。” 杨暮客却不大认同,伸手一抓,将一本书幻化而成放在老人家的膝盖上。“能打。” 裘樘看着膝盖上的书的名字,“论持久战?” 杨暮客点点头,“这只是武功,贫道这里还有本心法。”他再伸手一抓,神随心动,将知识转译后又幻化成了一本书。 裘樘看着第二本书的名字,《高二政治》。裘樘好奇地翻开扉页,看到目录他马上就合上了书。聪明人字里行间就能明白一些要旨。你这小道士你要干什么?这心法一出,统治阶级的正统性便不存了。 杨暮客看着谨小慎微的裘樘,“这还是入门心法,贫道这里还有进阶的。有大成者修法。” 裘樘摇了摇头,“不合时宜。” 杨暮客也不反对,中州历史太长,他们自己知晓周期规律。读书人没有傻子,正如王莽,王安石这些改革先锋,每个改革者面对的都是既得利益者的倾力反扑。不到火候,只能是一锅夹生饭。 就像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一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但这些都在时间的框架下,是流淌的时光之中更闪耀的节点。失去了流淌的时光,一切都没有意义。 裘樘所做的一切,都是让冀朝能在时光中继续游曳,免于破旧不堪而沉入水底。 国神不知晓杨暮客给了什么样的武功和心法。他也不在乎。他只是人心向往聚集成的神灵,这二人不可能左右人心所向。 太阳落下,杨暮客推着轮椅从竹林里走出来。 裘樘久久不言,遇见了裘府家丁。 “老爷,回去么?” 裘樘点了点头。 回到府中的裘樘从怀里取出两本书,先看那心法。看一页,烧一页。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深夜。老人家敲了敲桌旁的铃铛。侍从进来服侍他睡觉。 老人家委屈地让侍从帮忙换裤子。穿着干净的睡衣,他咬着牙赶走了侍从。独自入眠。 又过了十日。不凡楼竣工了。 人民公园已经赶工修出来一个广场。轩雾郡的鸿运礼炮送来了第一批货物。 柳泉亲自押着货物进京。离京才约百日,却恍如隔世一般。京都里竟然有些死气沉沉,不复昔日活力。 当晚不凡楼开张举办烟火典仪。朱哞邀请了众多官人与富商。 杨暮客发动文抄公大法,念诵了辛弃疾的青玉案。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夏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改了个夏字。倒也和韵。 小楼听后,“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想着这一幕了?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怕是只是为了你这首词,修了这么一个园子。” 杨暮客嘿嘿一笑,“这词又不是贫道写的,贫道哪儿有什么儿女情长。” 星空下又一朵礼炮飞上天,炸开无数银花,银花转瞬变红。应南离火,凤鸟翱翔于天。 小楼望着美景问,“谁写的?” “梦里一个叫辛弃疾的先生写的。” “这多情善感的男儿,可是讨女子喜欢?” 杨暮客挠了挠额头,“许是个钢铁直男?” “什么意思?” “就如那季通一般的男子,偶尔会袒露温情一面吧。” 小楼发挥想象力,一个人高马大的粗犷汉子,柔情默默地念诵这首青玉案。咦……一瞬间汗毛乍起。 朱哞酒过三巡,醉哄哄地上了楼。 “郡主大人,下面的人都等着见您这东家一面呢。您是不是也下去招呼一下。” “讨厌的很。”小楼面纱下龇着牙,眉心拧巴。 杨暮客站定掏出扇子,清风吹过摇身一变,身上的道袍带贵气灵韵。“弟弟去帮姐姐应酬。” “哼。莫要丢了脸。” “弟弟晓得。走吧,朱大人,贫道代表家姐跟底下的老少爷们儿玩儿玩儿。” 嗝……“大可道长能替郡主大人解忧也是极好的。” “走走走……” 不凡楼六楼四方开,摆桌数十台。桌上菜肴精致,桌桌有美酒。在座的有京都富商宋家,独孤家,昌家,徐家……为官者有京都太守,户部商贸司司长,礼部文教司司长……皇亲勋贵有启王,裕恒公,独孤侯,伯浪侯…… 朱哞醉意熏熏地大声喊了句,“郡主大人弟弟,大可道长。方才在楼上念了首词……”他摇头晃脑地将《青玉案》又念了一遍。 众人喝彩。 杨暮客摇了摇头,“贫道梦中有圣人授课……”话音虽轻,却清楚地传入在座之人的耳中。 京都太守起身敬酒,“如此应时应景的好词,那圣人竟然能先而知之。道长怕是梦里见的都是神仙……” 杨暮客接过朱哞递上来的酒杯,一口饮下。“许是神仙呢……” 推杯换盏,宴会上又玩起了酒令。杨暮客就在一旁看,不知何时起这些人开始说起了荤话,唱着淫词艳曲。 杨暮客身上已经阴风四起,没醒雀阴与幽精,无法共情。他实在厌烦这种场景。闷头饮酒。 这时候酒令乃是花鸟鱼虫,行到了鸟。恰巧也轮到杨暮客,前一人说的“雁两行扶摇青天”。杨暮客无奈笑笑,“只羡鸳鸯不羡仙……” “好!” “大可道长当真多情种子……” 听着这些无意义的附和,杨暮客两鬓青筋直跳。愤怒,九成一。 朱哞胀着通红的脸,一脚踩着凳子,高举手中酒杯,“闺中娇娘终得见!” “无鸟……罚酒!” 朱哞点头,“认罚!” 喝完了,朱哞晕头转向捂着嘴,勉强咽下,“诸位……小人不胜酒力……对不住……”说完就侧歪到了杨暮客边上。 杨暮客摇头叹息,“贫道送同乡去歇息,诸位慢慢玩乐。” “由着下人去便好,大可道长口出金句,多多饮酒作乐才对。” 哇的一声,朱哞竟然吐在桌上,溅到了杨暮客的衣摆。杨暮客苦笑一声,“贫道脏了衣裳,对不住。”说完架起朱哞的胳膊往楼下的客房走。 下楼梯的时候朱哞睁开眼睛,“少爷莫要怪罪小人。” 杨暮客轻声应下,“无事……” 将朱哞交给侍女,杨暮客并未去客房换衣,下了楼。独自一人看焰火。 柳泉在酒席里并不起眼,他是跟着宋家来的。见大可道长久未归,他言说要去解手,遁了尿路,跟侍从一打听,便知大可道长在楼下吹风。 在凉亭里欣赏焰火的杨暮客看到柳泉走过来,轻轻一笑。 “见过大可道长。” “不必多礼。” “道长为何不归?” 杨暮客想了想,“许是……贫道喜静不喜闹。” 柳泉看着杨暮客的侧影,觉着已故的叔伯与他有几分神似。叔伯也是一个总想远离尘世喧嚣的人。叔伯又说他是与裘宗师学的。那么想来裘宗师也是像大可道长这样,总是孤立于喧嚣之外。 “小生如今是轩雾郡行会的堂主。今年幸得贾家商会照顾,轩雾郡民生静无波澜。道长与郡主殿下功德无量。” 杨暮客点头,“贫道与家姐但行好事,莫问前程。钱财花了,如今看着如此美景,值得……” 杨暮客话音刚落,又一发礼炮冲向天际。 漆黑的夜里红光闪耀着尾焰抵达群星闪耀之处。缤纷的花朵在星光下绽放。 柳泉迈前一步,介绍道,“此花道院的俗道设计之时命名为‘家和’。四季之花,依次绽放,最后于火焰中熄灭,不见凋谢之景。寓意和和美美,红红火火。” 杨暮客点点头。 柳泉继续说着,“贾家商会将人民公园的焰火典仪举办权交给我们行会。此次只是拿出了运抵京都的一成存货。不日还要举办第二场,第三场。一次比一次盛大。第一批礼炮将在中元节之前尽数消耗完毕。” “可有的赚?” “有。”柳泉点头。“广场之外已经开办了坊市。今夜便有集市,周边民众皆衬良辰美景出来消遣。许是京都多事已久,他们终于找到了放松的机会。” “柳大人丁忧期间,还要奔波劳碌。辛苦了。” “小生心中利欲熏心,未能尽孝,道长莫要笑话小生。” “丁忧完了,去国子监教书去,等什么时候安下心来,什么时候再出仕。” “这……” “裘樘说的。”杨暮客冷眼看着他。 第9章 敢问谁人是栋梁 夜宴散场,太守被家丁接走,诸位公侯亦有家臣来接。 商会之人恬不知耻地留在了不凡楼夜宿,柳泉满怀心事地与杨暮客道别。 回了楼顶杨暮客去见家姐。 贾小楼由玉香服侍着拆开发髻。她听见开门声,便知是弟弟回来了。 她看着铜镜里杨暮客绕过屏风走进了闺房,说,“使唤你去招待客人,你却想着法子去躲清闲。” 杨暮客寻着一张椅子坐下,“保持神秘才引人注意。若是面面俱到显得贫道低三下四,求着这些人一般。” “你有多高贵?”小楼静静地问。 杨暮客讪笑,“自是随姐姐一样高贵。” “我为商贾,万事利益争先,可谈不上高贵。” 杨暮客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姐姐又闹哪门子脾气?笑着夸耀着,“姐姐气度非凡,天生丽质,与那些人云泥之别,怎不高贵?” “你跟那柳泉楼底下说了什么?”小楼侧身定睛看着他。 “这……”杨暮客看向了玉香。小楼在楼顶,离地十余丈高,如此远怎可能听得见他与柳泉对话?玉香这蹄子又嚼舌根子了? “你莫要看她。本姑娘耳聪目明,夜里独你俩在楼外,明晃晃的谁人看不见?” 玉香也万福一个,“婢子一直在后厨,不曾知晓少爷与何人谈话。” 杨暮客一脸错愕,“小楼姐能听见我俩说了啥?” “喝了二两猫尿便不知姓甚名谁……你自己说话多大声音你不晓得?莫说本姑娘听得见,怕是那楼下宴客的场地里都能听见。” “贫道说话声音大?” “玉香,去把三楼阁楼里的监察玉盘拿过来,让他自己听听。” “咳咳……贫道晓得了。也没啥。那柳泉本是个心性善良的,贫道劝他向善罢了。” “劝人向善阻人出仕做官?你算老几?直呼当朝已退太师名号……你杨暮客好大的本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冀朝的王孙公子呢。不。王孙公子都小了,你比那当朝圣人还威风。” “贫道与那裘太师在国子监时常相聚,说是忘年交亦不过分。他交代给贫道些事情有甚稀奇?” “杨暮客。你说谎。” 刷地一下杨暮客面色通红,羞赧难当。 贾小楼披散着头发着轻纱长裙从凳子上站起,几步走到酒气熏熏的杨暮客身前。“裘太师才退,咱们这不凡楼群雄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本姑娘躲着,便是因为本事不济,怕人说是女子难当。本以为你一向是心思缜密,风度翩翩。能让这些豺狼虎豹另眼相看。今晚你却给本姑娘露了这么大的丑。那裘太师退了,你与他关系再好,你拿着他的威风狐假虎威。那些外人怎个去想?他们想得是我不凡楼没甚本事,不过是得了太师照顾……但太师退了……” 杨暮客刷地一下脸色又变白,这话一下就点明了当前他们贾家商会的状况。 一路走来,在西边边境雇佣向导大笔花钱,到了轩雾郡散财注资,这都是在彰显贾家商会的财力。到了京都后,机缘巧合,借着三公的名声将不凡楼显于众目睽睽之下。这是裘太师和米太傅都过问过的事情,新皇曾见面面谈,还要立虞太保雕塑,这些的确与众不同。尤其是兴建人民公园,看着一心为公。这贾家商会不是那欲壑难平的奸商。 杨暮客酒醒三分,“弟弟来日想些法子弥补……” 小楼坐在一旁,“如何弥补?又要耍你那铁口直断的花样?又要施展求神问道之法?那是做生意的本事么?你若用这些法子,还是免了。本姑娘宁愿这不凡楼倒了,也不愿意用非常之法做生意。” 说完小楼冷哼一声,“杨暮客!你什么时候学会了说谎了?” “弟弟何曾说谎?” “咱们日日紧密相处,你杨暮客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晓得?裘樘那样为国为民的人,会嘱咐你去照顾一个什么姓柳的小官?裘樘若心里装得都是这样的事情,那如今就没有什么丁权法,也没有什么内库法。他照顾谁,那么谁就注定要被他退下后被打压。杨暮客,朝堂这些事情难道你还不如我一个女子清楚么?” 杨暮客定了定神,“那小楼姐说当下该如何弥补?” 小楼也低头思索,想了片刻,伸手将额前散发捋至耳后,“我等现在唯有依仗朱哞。” 杨暮客直觉告诉他小楼是正确的。他没用什么占算手段,也不准备去阴司问鬼神。愧疚地说,“听小楼姐的吩咐。” 贾小楼苦口婆心地叹息言说,“你总觉着自己高不可攀。你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人去敬仰?是你杨暮客的学识,还是你杨暮客的出身与地位?” 玉香抬眼看了看,心说还真是地位。但那是修行界的地位,跟这凡俗人道不搭挂。 “弟弟改。” 小楼打量了下杨暮客,“本性难移,你这孤高性子怕是改不掉的。本姑娘不知你跟谁学得说谎的毛病。但日后莫要被我知道再犯,不然我打断你的腿。记下了没?” “记下了。” 一夜无话,杨暮客一早去鸿胪寺使馆找朱哞商议。 朱哞将杨暮客接进去,杨暮客吭哧半天,将昨夜的事情说了下。 朱哞哈哈大笑,“少爷不必在意。郡主虽并非多心,但中州法度为先。贾家商会出资所建不凡楼与人民公园皆是官家鼎力支持。若当真有小人作祟,我等报与官家诉讼,想来官商勾结也需顾及邦交影响。” 杨暮客听后安心不少。 但朱哞接下来的话就让杨暮客不顺心了,“但少爷言替裘太师传话给那柳泉,此事怕是难做定论……”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朱哞。 朱哞调整下坐姿,“记得下官在轩雾郡跟少爷说过什么吗?” “党争?” 朱哞点头,“柳家是党争的牺牲品,柳泉身上一直贴着裘党势力的标签。现在下官再问一遍,昨晚少爷的话,是裘太师亲口说的么?” 杨暮客皱眉,“是与不是,有区别么?” “裘太师是一个深谋远虑的人,若裘太师亲口向少爷传达,要柳泉入国子监当教谕这样的话。他会留下诸多后手,给柳泉起复的机会。但昨夜诸多宴客,并非都心向裘太师。少爷莽撞了。” 杨暮客愣愣地看着朱哞,他实在张不开口。他总不能说,贫道看柳泉气运正隆,但过刚易折,借裘樘的名义,让其收敛锋芒。 朱哞人精,如何看不出来杨暮客的心思。“少爷也不必烦恼。朝堂三公不在,无中流砥柱。不少人还要借由三公名义推行政令。而且三公余威怕是还要许多年才会消解,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六部缺位之上。冀朝裘樘与米党涣散不可挽回,两党内部整合,魁首未立之际,不凡楼不会被人觊觎。” 杨暮客似懂非懂地离开了鸿胪寺。 朱哞忙活了起来。哪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容易。新政推行,不知多少邪门歪道趁机攫取利益。不凡楼俨然变成了京都之内西城的吸金池。周边衍生的新兴商地都是这些商贾争抢的对象。玢王一事已经让朱哞丢了大部分消息来源。这些与玢王相关的利益链路都被他断得干净,损失已经超出了预计。如今本想啊借着不凡楼重新开展一条利益链路,获取冀朝信息。但杨暮客的昨夜的张狂行径,让朱哞心生警醒。 万泽大洲的朱颜国与中州的冀朝相距甚远,两地之间没有利益纠葛,亦不存在竞争。朱哞有必要展开秘密线报工作么?这是有的。 中州从来都不是靖宁之地。暗流汹涌。人道中兴之地对于气运之争最无情,最无道。 罗朝以边贸掠夺冀朝气运。冀朝如今颓势若说没有罗朝逼迫,绝无可能。冀朝东南还有诸多诸侯国,这也是冀朝的海外势力。是冀朝的后花园,但其实早就被罗朝渗透进去。诸侯国阳奉阴违已是常事。 罗朝当然也不愿意冀朝陷入内乱,只有一个颓唐的冀朝才是好冀朝,乱了的冀朝和中兴的冀朝都非罗朝执政之人所愿。 海上有大妖,贸易线路固定。朱颜国与中州贸易交往,冀朝便是一个重要的入口。乾朝乃是金玉最重要的产地,但乾朝地处内陆,无出海口。多高山戈壁,产粮有限。朱颜国想要发展人道,必须获取足够多的金玉在四方购置资源。冀朝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所以朱哞绝对不愿意看见冀朝陷入内乱。这也是他和国内朝廷商议后,推玢王的原因。玢王表现一直中规中矩,不僭越,不退让。不似宣王那样贪婪无度,也不似其余王爷一般畏畏缩缩。 玢王没了。新政推行。意味着朱哞多年来的经营全部化为泡影。朱哞写了一封信,寄给司马彦。司马彦是监察院御史。官位三品。司马彦与米慧私交甚好,但并非米党。轩雾郡朱哞与其交换了名帖,这是一次新机会。 信上说太守与商贸司司长欲回购永和坊周边县坊土地。 永和坊土地靠近西城门,人民公园兴建之后,与西市在西城并立集市。这必经之路会形成一个庞大的商圈。而恰巧永和坊住得都没有贵人。土地价格低廉。这其中不会有官商勾结,无人相信。 司马彦是一个正直的人,想来会好好调查。这是一个杀鸡儆猴的好机会。 但司马彦此时焦头烂额。裘太师刚退,便有京外户部官员勾结县王掩盖食邑数目。监察司共有八位御史,四正四副。司马彦将朱哞的信读完了后,递给批红太监,让圣人亲自定夺。这事儿他不接。 下午司马彦退班后,朱哞提着礼品将拜谒的帖子交给御史府的门子。二人面见。 礼部尚书袁有为跟监察司的另外一位御史还在议政殿。因为办官校一事牵扯太大,首先就是要摸清那些书院要被取缔,那些书院收回官有,那些书院可以继续招纳学生。 那个御史把司马彦递给圣人的书信展示给袁有为看。 袁有为摸了摸下巴,“给本官看这个作甚?” “户部还能查么?” 袁有不动声色,“本官不知。” “蛛网一般密密麻麻,上下皆是牵扯不断。” 袁有为轻笑一声,“把众多钱号的掌柜都叫到一起,跟国库储蓄对账一遍。超发的通票在谁那,谁便该死。” “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还好了。怕是本官的命令还没出宫,那传令之人就要死在路上。” 袁有为无奈道,“我就是一个书生,你跟我说这些没用。还是先弄好裘太师留下的这摊子事儿吧。” 那御史抬眼看看袁有为,哀怨一声,继续帮他审核书院资质。 不凡楼开业第一天,门可罗雀。一个白天不见有人来。 也许是因为人民公园修建之中,声音嘈杂。也许是因为夏日太热,没人愿意白天出门。 小楼在那楼顶呆了一天,无聊的很。 傍晚时分独孤侯府的飞舟停在了不凡楼矮山的栈桥上。独孤诚带着两个木箱进了不凡楼。 生意上门了,小楼自然从六楼下到二楼。戴着面纱会见了独孤诚。 杨暮客抬眼一看,这是一个恶鬼缠身的人。没几天好活了。 独孤诚带来的是一尊方鼎,还有一个箱子里装的是虎妖尸身,千年不腐。方鼎跟妖尸是一件宝物。鼎乃是人道香火气运之物,妖尸乃是灵韵之物。二者相辅相成,能安宅护院。 小楼瞥了眼方鼎,一体铸成,没有雕琢痕迹。工艺精美,从锈层来看,三千年有余。杨暮客又提了嘴至少供奉了两千年。 独孤诚笑着说,“二位好眼力。不知此物可价值多少?” “十万贯。”小楼抿了口茶。 “这……”独孤诚讪讪一笑,“鄙人收买之时便花了百万。” 小楼皱眉,“百万?可是有何历史价值本姑娘不曾知晓?” 独孤诚点头,“此物乃是国神观原址祭祀之用。先代圣人腿脚不好,国神观改址,旧有器物尽数送出。鄙人花了百万贯从一户俗道家中买来。” 小楼点了点头,“那便九万贯。” “怎地又降了一万?” 小楼轻笑,“九乃极数,寓意敬重国神。” “鄙人急需用钱,郡主大人莫要玩笑。” 小楼提起裙摆,“玉香,送客。” “慢。鄙人卖,九万贯。” 小楼看了看他,然后去柜台写了收据。 玉香从钱柜里把钱取出来交给独孤诚。打开千机盒,将税款与收据复件放进去,一笔买卖算是做完了。 都在监察大阵之下,白天与晚上有何不同?大体上是人心不同吧。 日落反而做了好几笔买卖,金额都不小,但俱是售卖传世之宝。 杨暮客看着小楼收来的宝贝,“小楼姐准备把这些玩意弄到哪儿去?这只见出,不见进,死物也当不得钱财。” 小楼抿着茶水,“冀朝如今这情势,能买珍物,也敢买珍物的……怕是都没空。本姑娘也没准备马上就在这冀朝赚到钱。” 杨暮客好奇地问,“小楼姐准备在这冀朝停多久?” “怎么?你不想看着你的人民公园建起来?” “嘿,怎么能是贫道的呢?” “待朱哞给这不凡楼寻到一个合格的掌柜,我等便能上路,去罗朝看看。” “行么。弟弟出去溜达。” 第10章 雾掩迷离情义尽 当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时候,杨暮客无事可做。 功课不能做,一直奔跑在修行之路的杨暮客陷入了迷茫。兮合真人的话一定要去听吗?他有时候也去怀疑。 但吃一堑长一智,他决定听长寿者的建议。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翻了翻,看不进去。 熄了灯睡觉。 这一夜杨暮客做了一个单纯的梦。 梦里他在码头上看着苦工做事。忽然间有个看似官员一样的人拿起皮鞭上去抽打。 那个苦工哀嚎不已。杨暮客在他们吃午饭的时候,走到人群里叽里呱啦说了些要帮其讨回公道的话。 一时间群情激愤,他们都跟随杨暮客冲到了太守府去抗议。 如天命所在一般,万事顺利。他开始帮着苦工建工会,宣讲“屠龙之术”。 杨暮客意气风发,但梦里他看不见自己的面容。所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翻个身便醒了过来。一开始他想占算一下,忽然间莞尔一笑。 外面天亮了。 既是凡人,何故事事着眼于道?既要有情,何故事事执着于理。 外间的蔡鹮听见里屋响动,她跂着鞋子轻声下床走进去,“少爷这么早就起床了?” “少年郎闻鸡起舞,这些日子惫懒成性,该是好好锻炼锻炼了。” “婢子服侍您穿衣。” “好。” 杨暮客穿好了衣服出了不凡楼,往南沿着河堤跑。 如今他们已经不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别院之中。有了自己的地方,各样都舒坦许多。也因为贾家商会住进了不凡楼,人民公园的工地晚上也不再施工,即便是白日,都拉起了隔音布。这主意是杨暮客出的,工部觉着甚好,便记录沿用。 以前工地有没有这样的设施,杨暮客不清楚。但想来是有的,有些书中记录宫殿修建的时候会这样描述,“围地洒水而掩尘,不甚喧嚣”。但后来人与人区隔开来,这样的事情便不需去做了。 杨暮客一路向南跑到了港口,港口早上不忙。几个执勤捕快下了班,打着呵欠往城里走。看见身着道袍的杨暮客他们站住插手作揖。 工地上的货仓沿路铺设滑轨,有穿着短褐的人提着蓝光灯照着缝隙检查。 杨暮客好奇地凑过去,“这灯是在照什么?” “哟,是东家啊。”那穿着短褐的工人起身作揖。 “你知道我?” “知道。贾家商会的小少爷。我们运礼炮的时候远远见着您来着。” “那你在照什么呢?” 工人笑嘻嘻地说,“咱们这仓库里放的是易燃易爆之物,这滑轨要稳当才行。今天中午有一批新货要从轩雾郡运过来。不过这批是年祭用的,只从咱们仓库这里停一下,晚上便乘飞舟运到禁宫内库。年祭的礼炮太重,小人得好好检查,莫要压垮了滑轨,摔响了那礼炮。” 杨暮客好奇地问,“以前出过意外?” “没。但那了不得的金贵东西,万不能在小人这出意外。您说是不是。” 杨暮客点了点头。再问他,“那你们这码头工人可会受到不公对待?” “这……少爷您指什么?” “体罚劳作之类的?” “体罚?” “拿鞭子抽!” “我大概知道您说的体罚是什么?但殴打劳工违律啊……” 杨暮客皱着眉,“可贫道听闻,有河运商会不把工人当人看。” “那样的商会多了去了,但也不会去殴打工人。打坏了耽搁工夫,让人告到官家那里还要吃官司。那些个商会不把人当人看是克扣工钱。” 杨暮客不知其中详细,听他这样说更加好奇,“那不是更坏?” “谁说不是呢。打两下若错便认下,没啥大不了的。但有些商会吃人不吐骨头,简直就是妖怪一样。耽搁时辰罚钱,磕着碰着罚钱,上工之前还要签工时契约,恨不得把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那些个工人起早贪黑,畜牲都比他们过得好。” “没人去道不平?” “瞧您说这……人穷志短……哪儿来什么不平。” 杨暮客愣住了,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古往今来书写麻木之人的文章。尤其是鲁迅先生的辛辣讽刺。 这些商会竭尽全力压榨剥削这些劳工,而杨暮客此时也变成了这些既得利益者其中一员。 “我们贾家商会这边的港口可有这种情况。” 工人低头笑了笑,“咱们这边港口挺好,尤其是离造纸厂近。港口没了活儿,还能去造纸厂打零工。” 杨暮客无奈地问,“挺辛苦吧……” “不辛苦……裘太师这不是要开官校吗?大家都有了盼头。以前做梦都没想过自家能出一个读书人,如今官学办起来后。大家都忙着挣钱,想着把孩子送到官校里去读书。” “人民子弟学校可是免学费的。”杨暮客这话说的笃定。 “您……您……这话……孩子若读了书,那便是秀才了。怎么还能受穷呢?苦一苦这一辈儿,就指望他们下一辈儿能过的好。” 跟那工人说完了话,杨暮客兴意阑珊地往回跑。 他期许的,他盼望的,此时在那工人身上看到了一些投影。但这些投影告诉杨暮客,他是多么不切实际。 站在河边,杨暮客忽然明白小楼的教育是什么。他有点太超凡脱俗了,一切都是私以为,却不是如是说。回到了不凡楼,杨暮客登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将虞双赠与的宝剑取出,用黄绸包起来背在背上。又拿出来一个罗盘,还有那面一直没丢的上清门的小幡。 小楼看到杨暮客这样打扮,问他,“你这又是作甚?” 杨暮客呵呵一笑,“云游道士,一直不曾云游。日日锦衣玉食,欲修人道功德,如今却发现人道是什么都认不清。” 记账的玉香抬头看着杨暮客,略感吃惊,而后上前拉住小楼,“小姐不必管他。” 小楼被玉香拉到柜台后面,看着准备出去的杨暮客,“这……他这是要去作甚?” 玉香看了杨暮客一眼,恭恭敬敬的跟小楼说,“少爷不说是见识人道么?想来还是出去遛弯。” 杨暮客点点头,“对!” 小楼左看看右看看,“中午别忘了回来吃饭!” “好嘞……” 杨暮客背着剑拿着罗盘走在街道上。显眼么?多多少少还是引人瞩目。但这幅装扮在京都也并非稀奇,普通人敬而远之。 杨暮客低头看着罗盘,这玩意是真难用。首先就是罗盘上的天干地支是固定的,还要动脑及时演算。比不得用天眼之一毫。 先定方位选中局,自中局而出寻凶煞。阳升之时罗盘若仍有感应,那便说明凶煞强于人道气运。 凶煞灵性邪异,自成天地一角,罗盘则不灵。 这便是杨暮客准备驱煞做功德的基本原理。 抓鬼捉邪,这些事情阴司会做。轮不到他杨暮客。但凶煞之地的话,基本都是人为积累煞气而成。这东西人道远离之后自然而然会随时间消逝。没有邪祟的凶煞之地阴司是不会处置的,这是自然因果的一环。 比如一个路口总有人会意外身亡,那么这个路口会渐渐来人稀少,逐年荒废。荒废之后地貌改变,凶煞也会渐渐消散。若凶煞之地养煞出了邪祟,阴司才去处理。 京都城中人来人往,人气兴旺,阳升之时。凶煞皆规避。杨暮客自然迈着步子找那人少之地。罗盘不动之地匆匆路过,稍稍偏转之地流连看看。都还算正常。 即便有些偏转,还算不上凶煞。只是风水格局出了岔子。亦有可能是家中有些器物生磁,罗盘指针太过灵敏被扰动罢了。 杨暮客准备绕人民公园一周,先给人民公园打下一个坚实基础。人多了的确能消除煞气,但若真有聚煞之地,出了什么灾殃,影响贾家商会的名声。 他犹记得北边儿有一处荒坟。埋骨之地,常年无人居住,闭塞风水,地处阴魂离世之地。一定会有煞气聚集。 那便先往北走。 果然,才到了那处荒地。罗盘指针转个不停。杨暮客是能瞧见土地神在不远处,但他并未招呼。以前都是他吩咐土地神去修整土地风水。如今他要亲力亲为。 阴间里头有些阴寿未到的野鬼,躲在坟茔的阴宅下头。有矮山小树阻阳光直射,有荒废沟渠积雨水成洼。浊炁不泄不消,聚而成煞。便是这些阴宅里的野鬼都躲着那处水泊。 若工部的施工队到这里施工,泄掉这一池浊水,怕是要出些意外。 杨暮客将小幡展开,幡布被阴风吹得呼啦作响。 从炁网里借来一口灵炁,七十二变熟稔于胸。五行八卦变,二分变化。分明地理天象,煞气源头在一户的排污口上。 不远处那处园子其实也荒废了。数年没人修整出墙的树杈。苔藓斑斑,但排污口的流水还是未停。 杨暮客眉头一皱。并非被臭气熏的,而是这园子里有人。他回到小幡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三清铃,轻轻一摇。阴宅里的鬼魂飘出来,躲在草荫下面。 “不知道长为何呼唤我等。” “是啊是啊。” “白天招鬼,道长也太不仁义了。” 杨暮客把小幡从土里挪到那些鬼的头顶,让小幡遮住阳光。“事急从权,贫道发现此处有煞气聚集。煞气源头来自那个排污口,截断了清灵之炁流通。请问各位是否知晓详情。” “我晓得是怎么回事。” 杨暮客取出一支香,轻轻一摇顶端烟云袅袅。他插在地上后,那小鬼趴在草荫下头用力一吸。些许灵韵注入了这久不得亲眷供奉的灵体之中。 “那园子本来就是海洋书院印假书的地方,海家倒了以后,海洋书院改了个名,叫常青书院。他们办书院,招国子监学生,打着补习的名义。大肆敛财。还让学生借贷钱财,交学费。” 杨暮客盯着这些小鬼,“你们住在这里,不怕染煞以后变成邪祟么?” “城外头的鬼市都有鬼主,去了怕给那些大鬼吃了。我们本就埋在这里。家里有人的还能逢年过节供奉些香火。便是无后的,也能享受些残余灵韵。只要平日小心些,躲着那煞气喷吐的时候,不会变成邪祟。” 杨暮客点了点头,了解情况之后便有了解法。这一池浊水好破,只要开辟阴间通路,将浊炁泻进去,而后阳火灼烧一遍便好。但那坡上的源头实难处置。听小鬼之言,这背后也许有利益纠葛。能招收国子监的学生,并且办理贷款业务。想来不是一般人家能做的。所谓的“海家”,或许也只是一个替罪羊。 那幕后之人不倒,这园子便永远有印制假书之人将污水排入此地。亦或者来日迁了个地方罢了。他既干预不了朝政,那便由着鬼怪去了却因果。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与别个不同。想来不是被家眷埋于此地。” 小鬼点了点头,“我缘是子鹿郡郡府入京的考生,听信了谗言,去海洋书院补课。被骗光了钱财,而后我欲收集证据揭发他们的时候被抓到淹死了在那池子里。” 杨暮客惊讶地看着小鬼,“你既是死在那池子之中,怎没被煞气沾染化成厉鬼?” 小鬼羞赧地说,“还未被丢进那池子,我被吓丢了魂。待身死之后,魂都跑到外头来了。” 杨暮客看了看那些眼馋的小鬼,“既是如此,这些香火你与这些野鬼平分了吧。待贫道处置完这一池煞气,将你的地缚因果解开。你自是可以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小鬼很聪明,他马上明白这道士是要他将那截断了灵炁流通之处解决。也便是将那园子里作假的人处置。遂点头应下。 杨暮客解开胸口的绳扣,将那法剑取下。脚踩罡步,调季夏南离之火,取京都人道气运一点阳气。虽未通神意,但以天地方位观测奇门之阵,以阳攻阴。 水池之上的煞气与浊灰被点燃,晴空落雨。掐二指并剑诀,调东风。水汽成雾,吹向那伸出墙外的数目枝丫。 阴气附树木而蔓延,大雾笼罩了那处庭院。 池子表面的煞气被阳气灼烧掉之后,开始向外涌出。 杨暮客再捏坤字诀,移土之法。 阻塞的沟渠通开一点,积蓄已久的死水缓缓向外流去。 太阳晒在淤泥之上。呔!杨暮客再掐阳雷法,晴空雨中惊雷一声,斩断了那淤泥里的尸体和小鬼的生死因果。 小鬼终得解放,化成一阵阴风钻进了飘向庭院的大雾里。 第11章 前程不问在何方 海家的园子忽然就黑了天。 几个正在忙活着压纸的男人放下手中的巨石。 一个领头的高喊一声,“海老三,赶紧把晒着的绢纸收起来。” “这就去。” “马上就下大雨了,别磨蹭。你们俩跟我去拿油布,把石头罩起来。” 几个人忙活一番。 回到屋里头准备避雨的时候领头的一拍脑袋,“哎哟,偏院才运进来的香墨还没搬运入库呢。走走走,赶紧搬到仓库里去。” “老大,那香墨有箱子封着,不怕淋。咱们歇一歇吧,都忙了一早上了。” “墨叽什么,那些货可比老子的命还值钱。有个闪失,咱们几个都得被丢到那臭水沟里去。” 几个人忙着搬着货,库房里黑黢黢的,只有挂在门口的一盏灯。但阴着天,这灯也不显亮。 忽然那领头问一句,“海老三呢?” “您刚不是说去收绢纸么?” “收个绢纸用多少时间,这都去了有半个时辰了。” “他娘的,老小子就知道偷懒,还当他是大少爷。等等看爷们怎么收拾他。” 没多久那领头的忽然觉得有点冷,这可是季夏啊。最热的时候,怎么这么冷。 他揉了揉眼睛,好像看到墙上面站了个人。他扒拉边上的小工,“你看那是不是海老三?” “他怎么爬到墙上去了?” 领头的推了推小工,“你去看看,问他干啥呢。” “我……不去。” 这时候他们都意识到这情况不对。哪有天黑成这样还没有半点响声的,这样的乌云要么雷声满天,要么狂风肆虐。再抬头仔细看,那天上黑的不是乌云,只是不见了太阳。 领头的转身看了看身边那些小工,点了一遍数。七个人,不对啊,算上外面那个,怎么多出来一个?这屋里他不敢待了,一咬牙,冲了出去。出去后外面竟然是大雾弥漫。 他走到了那墙边上,海老三不是站在墙上,而是挂在了树上。上吊死了。 领头的咽了口唾沫,那屋里难不成还有海老三的鬼魂? 他疯了一样往外跑,跑着跑着眼睛就瞎了,啥都看不见。 街面上巡视的捕快看着一个穿着犊鼻裈的男人,那男人呼喊着死人了。 阴差将作祟的小鬼抓进了阴间,那些小工四仰八叉地躺在院子里,树上还吊着一个人。浊炁迷雾在太阳下已经消散,车间里面压印的滚筒还在咔哒咔哒的响着。 杨暮客收起了小幡,将剑重新背在后背。他没想过这样做有没有功德。亦没想过,放鬼出笼是不是助纣为虐。那阴司即刻就将作祟小鬼逮进了阴间,亦不失为是在救他。正午太阳正盛,烟雾散去,那野鬼在太阳下头一晒,不过是魂飞魄散罢了。 过了这荒山荒坟,抬眼一看便是繁忙的街道。不过一墙之隔,生与死便隔开,华美与破败被区分。 一个老人上前拦住了道士,“敢问道长可会占算?” 小道士摇摇头,“贫道只行好事,不为人占算赚钱。” “哎哟,是我唐突了。” “无事。夏日炎炎,该是避暑的时候,人老该是享清闲,莫要街上奔波了。” “道长说得对。” 沿着街道往南走,罗盘指针不动。既然无事,那便回去吃饭。 花了气力,借用了灵炁,又消耗了尸身存着的些许生气。杨暮客饭桌上狼吞虎咽。 这尸身不似以往吃进去就变成冰坨坨,大抵能尝出味道细节。有酸有甜,有苦有辣。许多回忆借着味道在脑海中循环往复。肚子里肝火也不会一直烧,把那水烧热了,烧开了,才逼出一身汗。 吃了几口草果酿肉,便辣得鼻尖冒汗。 小楼看小道士,“你不是顶能吃辣么?怎么今儿吃了这么点就冒汗了?” 杨暮客把口中食物咽干净才说,“天太热,逛了一圈热气更重。” “那你怎地不打伞?平日你都怕晒太阳,今儿反倒无伞便出门。” “总要晒一晒太阳,见着了阳光活得才健康。” 吃完了午饭,杨暮客往西走。西边也没什么凶煞之地。过了午时太阳太凶,杨暮客还是撑起伞。至今他也多少明白,师傅说此身忌暴晒,水浸。但杨暮客已经换了两遍身子了。在比之前自然也不可同日而语。晌午晒晒太阳也算不得暴晒。杨暮客已然有了八分人样。 记得那些个小鬼说,城外鬼市有鬼主。杨暮客不知这鬼市是冀朝独有,还是中州特色。毕竟他在西耀灵州不曾见过,甚至不曾听说有鬼市这样的地场。 依旧是不用天眼,用罗盘去找。 城外找了一圈,也没找到。那便还要在走远一些。 城西头有道院修的敬香的道观庙宇,这里自然不会有鬼市。于是沿着道院坐落的山脚往北走。穿过了贯通冀朝东西的官道,来到了京都西北山林。再远一点是皇家陵园。里头都是亲王墓葬。皇上是要埋到归无山的,跟这些王爷不住一块。 果然,这皇家陵园有鬼市。 杨暮客手里的罗盘指针指着陵园方向。他站在山脚下皱着眉头看了看四周。 这地儿能随便进去么?背着剑的道士还挺扎眼的,尤其是不远处有两个骑着马的卫兵瞪着大眼珠子盯着他。 果然那两个侍卫相互说了几句,一个人便骑着马走了过来。 “你这道士从哪儿来?可知此地乃是皇陵禁地。” 杨暮客欠身作揖,“贫道闲游采风,本是域外之人,不知地貌。走错了地方,还请军士见谅。” “既然知晓此处乃是禁地,还不快快退下,离开此地。” “贫道这就离开。” 杨暮客转头朝着小路走去。基本的规章秩序还是要遵守的。不然随口一句我溜达,那可是藐视皇室的重罪。 走到小路上,拐了几拐,继续往北走。好不容易遇着一个鬼市,不进去看看不符合杨暮客那好奇的性子。但他也不能明目张胆地违律。找到了一个断崖边儿上,提了提裤子,搓搓手就往上爬。 他才爬了一半,就看见断崖下头来了一个骑马的卫兵。 “嘿。那道士,你往上爬作甚?” 杨暮客低头往下看,“贫道上山采风!” “不许在往上爬了。此地乃是皇陵禁地,不可随意出入。” 杨暮客歪着头看下面,但依旧伸手摸到一个石头上。底下的守卫即刻摘下了背上的机弩准备瞄准。 杨暮客放下手,那军士也放下机弩。 啧。 杨暮客跳下山崖,“这上面也是皇陵?” “此处方圆百里,尽是皇陵。”那军士抻着脖子骄傲地像一只大鹅。 杨暮客拍了拍手,“行吧。贫道继续寻地采风。” 军士哼地笑道,“道长可莫要再走错了路。怕是下次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杨暮客抱拳摇了摇,并未言语。 穿过树林,杨暮客回头,看见那卫兵仍骑在马上目送他离开。杨暮客此时明白这皇陵定然有极为细致的监察大阵,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个的眼皮下。若动用非常手段,且不说有违本心,却也无趣。 道爷跟你耗上了。杨暮客背着法剑找了一棵大树。 有再一再二不再三。这破皇陵道爷非进不可。地方你们可防得,天上你们也能防得?杨暮客挑了最高最粗壮的树枝。压弯了树枝,解下腰带绑在另外一根树干上。 掐巽字诀轻身,踩着树枝,抽剑劈断了那锦秀腰带,人高高飞起。落在了一架木鸢之上。 木鸢上的军士说,“我家大人问你,为何要闯皇陵。” 杨暮客看着顶在鼻尖上的弩矢,“贫道采风,自然要去些不一样的地方。” 木鸢一旁的传音玉符传来一个老人的声音,“大可道长乃非常之人,皇陵禁地,事关国家气运。不可进入。” 杨暮客伸手把机弩压下去,那军士再抬起来。捏了个搬山移海变,抓着机弩让那军士拉扯不动。杨暮客盯着传音玉符说,“你既然知晓贫道是谁,那应晓得贫道有的是法子能进去。” “老夫当然知晓,皇宫禁地都阻不得道长,我守卫这皇陵,自然也阻不得。” “闯禁宫的那个是亚尔义士。” 那一头半天没人回声,一段沉默之后。 传音符终于发出声音,“其实道长拿出鸿胪寺配发的身份凭证,便可以参观之名进入皇陵。” “怎不早说?” “道长也没问。” 杨暮客捏着机弩,对前面那个驾驶木鸢的军士说,“落下去。贫道从哪儿飞来的落到哪去。” 那军士也不吱声,落回了树林。 杨暮客爬上树从树干和树枝上把腰带解下来,系扣重新绑好裤子。不必提着裤子杨暮客甩开道袍大修往回走。 走到了那皇陵上山路上,对着那守卫说,“道爷我要上山。” “请通报身份。” “朱颜国贾家商会随行道士,杨大可。” “您可以进入。” 杨暮客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走进去。还看见了那个说下次再见着就没这么好说话的那个军士。杨暮客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自己的眼睛,又朝对面比了比他的眼睛。一歪嘴,上山去了。 走到半山杨暮客掏出罗盘,罗盘里的指针不停旋转。找到中局,站在中局之上,指针指向了正西的山腰。 山腰的路上不止有军队守卫,还有阴兵护卫。杨暮客都当他们不存在一般,漫步在皇陵的林荫路。 不需掐诀分辨阴阳,这皇陵鬼市白日里依旧热闹。 杨暮客并未进阴间,尸身像是穿过一层水幕,来到了一个庄重的广场上。 许多王爷的亡魂面貌年轻。 一个阴寿不多的亡魂飘了过来,“你这道士能看见我们?”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太阳,又看了看这个亡魂,这世上还真有不怕阳气的鬼啊。“能看见。” “那你这道士就不是俗道。” 杨暮客笑着问他,“何以断定?” “本王活着的时候也曾走南闯北,见过修士。上天入海,人家都说了,游离于人道与神道之外者,必然是修士。” “贫道一直遵守二者秩序,何曾游离之外?” “你这小子。此地乃是人间神国,是昔日开国之君为子孙修建的埋骨之地。是向中州麒麟真灵求来的一方神土所立。你能不摆科仪,便以肉身进入神国,不是修士还是什么?” 杨暮客有些错愕,原来还有此道理。不过他微微一笑,“贫道不是人。” “是不是人都无所谓,若是歹的,也进不来这人间神国。” “贫道以为这里是鬼市。” “这可不是鬼市。鬼市不在西边,在北边。” “原来如此,贫道晓得了。” “本王名叫赵栖。死了一千三百多年,算是这里头年龄最长的。小镔,你过来。这是我侄孙。其余的都是近几百年死的。最近一个来的,对。就你,别躲了,过来。” 玢王扶着脖颈慢慢走上前,“老祖宗。” “这不孝子造反不成,被砍了脑袋。我们这里埋的顶数他是最差劲的一个。” 杨暮客有些好奇,玢王如何能埋到这里来?按理来说,造反死的是要曝尸荒野的。“久闻玢王盛名,今日才得相见。着实可惜。” 玢王笑了笑,“本王亦早就听闻大可道长,周上国国主对大可道长敬畏有加。”他似乎看出来杨暮客对他能入皇陵一事的不解,解释道,“这里的老祖宗都是战功彪炳之辈。赵栖霞山诚庄勇明王。领兵与罗朝征战,战死沙场。” 杨暮客听着玢王的介绍,这里都是功勋助长阴德转为阴寿的王爷。那玢王做了什么事情有功勋呢? 玢王终于介绍自己,“小王无能,只是保下了北境的商路。并且一直与西耀灵州商谈贸易之事。罗朝曾数次派遣奸细刺杀已故圣人,是小王密报玄冥卫队稽查捕杀。” “何故要反?” “忍得太久了……宣王有意要与北境开战,本王顺水推舟不成,落得如此下场。” 杨暮客听明白了些许,这些上层之争的弯弯绕绕太多,又怎么一句两句话说得清楚。但这里住的鬼都算的上是好鬼。他恭恭敬敬地站定。 监察大阵之中,能看见一个小道士在斜阳下欠身作揖。朝着那些荒草丛生的墓碑静静鞠躬。 小道士解开了小幡,取下长剑。一手持三清铃,一手舞剑。 脚踩七星天罡变,口念易数阴阳变术数。 “愿诸位,来生圆满。” 死了,心有遗憾者,为鬼。 第12章 林荫静谧乐徜徉 从皇家陵园里头出来,杨暮客潇洒地往北走。 他本想回去吃晚饭,但又觉着已经走到此地了,再来回折返,磨灭了大好时光。 蹲在一棵树旁,取出纸鸢用纸与笔,歪歪斜斜地写下,“晚饭不归,毋需担心。” 出门在外,需告知姐姐与他人,自己所处何地。这纸鸢用纸便是因此备下。不能显法,那传声之变不用,便只得使此笨法。 夕阳将影子拉的老长,城外密林树下蘑菇茂盛,不时有猴儿松鼠采摘。 出了林子,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沿着田埂边上的小路走。罗盘根据天地中局指向东北。 走出了农田,一条小河拦住去路,远处是丘陵。 再穿过丘陵,天已经黑了。 杨暮客此时走得一头大汗,脚膝酸软。但罗盘指针开始不停偏转,如此说明那鬼市不远了。 绿色的火光在树林中闪耀,这是阴火,引燃不了山火。能听见人声鼎沸,有唱戏声,有卸货声,有水车拉石碾声。宛若一个小村庄在晚上忙活着。 杨暮客用小幡的木杆扫开拦路的野草灌木。走进鬼市之中。 鬼市里一个提着木桶的人上前打量了下,“哪儿来的?走错了的话,往回走。走七步,莫回头。” 杨暮客笑笑,“没走错。贫道这身打扮你应是瞧得出来。” “嘿。你若是捉妖精那该去远方。咱这京都郡里头可没什么妖邪灾殃让你拿赏钱。” 杨暮客的视线穿过提桶的野鬼,看着诡异的村庄。 村子里头尽是棺材板搭成的木屋,那个水车是一个个渴死鬼手脚相连抓着组成了一个大圈儿。那些渴死鬼滚进河里喝足了水,又在最高处吐出来,杠杆连着的碾子正在磨石头。石头磨成了细沙,有鬼工匠拿去活成泥,去修补那些棺材板木屋边上的墓碑。 墓碑每天太阳一晒,便要裂开。蛛网一样的纹路被细沙泥水填补。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不可见。 不远处还有个大戏台。戏台上有歌姬唱曲。 戏台子下头一群失了智的老鬼默默地听。 那一栋栋棺材板搭成的木屋里头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他们正瞧着路口的杨暮客。 杨暮客掐静心诀,不为外物影响。绿雾像是虬蚺一样缠绕在他的身边。这样的绿雾只怕凡人吸进去一口,便要永世与这些鬼怪相伴了。 这个鬼市,也不属于阴间。 鬼市是如何来的,今夜杨暮客便要问个清楚。 杨暮客跟那提桶的小鬼说,“贫道欲见此地鬼主,不知往何处走?” “要见我家主人,便要奉上礼物。我家主人虽不属阴司正神,却也护佑一方安宁。是功德之主。你这道士冒失前来,已经犯了冲撞之嫌。” “礼物好说。”杨暮客摊开手掌,一缕阴灵从他魂魄里逼出,变成了一个血渍呼啦的人头。这人头正是苏尔察大漠里悍匪的模样。 那提着桶的小鬼抓起人头,“你在这里候着,我去通报我家主人。”小鬼一手提桶,一手提着人头。身子比那腿脚先一步往村里飘去,两条腿倒腾半天,才转过去。 车裂之刑者,想来这提桶的小鬼生前也不是一般的人。 不大会提桶的小鬼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文士模样的人。 文士欠身作揖,“我家主人有请道长入府一叙。” 杨暮客笑笑抱拳,“有劳诸位。” 那提桶的小鬼悻悻然往边上一站,让开了道路。杨暮客低头一瞥,原来桶里装的是那小鬼的肠肝肚脏,都已经风干了。这桶原来还是个实物,并非鬼物。杨暮客取出一根香,摇了摇点着了一抛,落在桶旁。那半截身子从胯骨上面飘下来,去闻香火。 跟着文士往里走,路过诸多木屋。 文士介绍这些都是被抛尸进山的野鬼,阴司往生殿满了,没地方收容。暂居于此。 来时路上未见山神,杨暮客好奇问他,“此地山神何处?” “山神住山巅,山神将收容野鬼精灵之事交给我等鬼市处置,年终分润些许香火。” 杨暮客点点头,“也是好事。但为何你们这鬼市不入阴间受阴司辖制?” 文士无奈一笑,“阴司职位有限,阴寿未尽又阴德厚重之鬼只能在外游荡,我等畏惧入邪作祟,学别处鬼主建立鬼市。” “为鬼则神志不全,心胸狭隘,如何抵抗邪念,不去作祟?” 文士坦然道,“心有所依。” 后面杨暮客也不问,到了那鬼主阴宅一切自然明白。 阴宅修在一处山坡,掘开了山壁。门口两个门兽竟然是獬豸。而且杨暮客看得出獬豸雕像有灵,这是獬豸真灵受了香火有应的原因。 进了阴差,此时才阴阳两隔。那大门是槐木祭炼而成,通导灵炁,可变幻阴阳鬼境。入门的壁照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杨暮客青面獠牙,但那文士却视而不见。 这镜子是个宝贝,但这文士怕修行不够,还看不透鬼王气息。 往里走,四方小院。一池阴水养着些许女鬼化成的花蛇。这些花蛇盘踞在荷叶下面,盛夏时节,那血红的荷花开得鲜艳。 正厅里亮如白昼,一个老人端坐在椅子中。见到杨暮客绕过壁照起身上前迎接。 “小老儿见过紫明道长。” 嘿。这一句话说出便知这老头儿是知晓杨暮客底细的。杨暮客欠身微微作揖,“拜见此地鬼主。” 老头面相苍白,嘴唇青紫,是个中毒而亡的面相。 进了正厅,正厅里挂着一幅画像,画像下还有牌位。写着——元明文举天,证鬼道尸解仙,郑悟炔散人。 杨暮客瞬间明白,这野鬼鬼主也不是好相与的。这鬼主在仙界有根。元明文举天,三十六天之一。尸解仙,便是修了道法的,但证鬼道在前,便说明尸解败了,转投鬼道,飞升仙界。散人,便是没有宗门。 没宗门走出一条飞升路子的,这人也算是天资绝世之人。 老头看着杨暮客盯着那牌位思索,招呼他入座后介绍。“小老儿乃是郑悟炔的后人,祖宗缘是四万年前中州的斩妖道士。以俗道之身入道,有所成就。” 霍。四万年前……杨暮客问他,“上仙可还活着?” “才飞升不久便陨落于天劫之下。但家祖下界往生,求日后之缘。一缕灵性飘回了家中。所以我等知晓家中出了一个仙人。” 杨暮客端坐感慨道,“怕是数万年时光冲刷,即便通晓灵性也不知前缘了。” 老头不以为意,“我等供奉先贤画像并非为了攀附,而是视其为榜样。既然家祖可成仙得道,我等后人也努力寻求超越。乾朝郑家西出,寻求仙得道之路久矣。小老儿在便是留在冀朝开枝散叶的一支血脉。其实赵家与我郑家也有渊源。赵家立国之前,也曾是中州郑伯血脉,后改姓赵罢了。” 这一段话信息量可谓丰富。杨暮客琢磨下,问他,“贫道在京都城中听闻,尔等鬼市收容野鬼,也会吃鬼。可有此事?” 郑老头应下,“确有此事。” 杨暮客皱眉问,“不怕损阴德?” “为求长生,功德与阴德可置于其后。” “若贫道找上门来是打抱不平,你又如何应对?” “小老儿自是交出犯事者,至于小老儿,有足够的阴德抵偿损失。” 杨暮客摸了摸鼻尖,“贫道修心养性,不问这些了。” “多谢上人。”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贫道寻找凶煞之地,如今不想动用非常之法。用罗盘找起来又太过麻烦。不知鬼主可有细节相告?” 郑老头想了想,“城北有处荒山,贵人出猎之时伤了山神。致使数十年山神不曾整理地脉。有一处凶煞。” 杨暮客点头应下。 郑老头继续说,“京城周遭,道院林立。凶煞之地本就不多。若说最多,还是禁宫之中。就是不知……” “鬼主的意思,贫道要再闯一遭禁宫?” 郑老头呵呵一笑,“何故要闯,新皇登基后,理当有道观俗道处置旧日气象。只是此时还没顾得上罢了。上人可以去道院提议一同处置。” “贫道在那禁宫闹了一场,那道院又不是傻子。只是不知贫道如何用了替死之法罢了。他们能愿意与贫道协作?” “小老儿可以去托梦撮合。” “那就有劳鬼主了。” “是小老儿的荣幸。” 二人说完又闲聊了下。那鬼主问紫明上人,为何要化名一个亚尔道长,可有什么说法? 杨暮客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真解释起来,还真有一层莫名的巧合在。亚,原是十字形火坑之意,后表次之,亦同佝偻之丑。 火坑里丑陋的人罢了。便是亚尔。 至于为何冲进禁宫作孽。杨暮客本来以为是他有心为之,后来细细思考却发现,是通了些许肾水导致。在此之前无肾水肾气,则自怒自消。 一路走来,杨暮客一直不曾迁怒于人。撒气也是张弛有度,随之便转好。 但冲进皇宫这个事儿,竟然与修行有关。心肾不交,这说明幽精与雀阴都到了醒来之际。此回对话无意中点醒了杨暮客,这情况让他讶然,有点太快了。 兮合真人说要慢,小楼也曾说过要慢,但这么快并非杨暮客本心。如何才能慢下来?他能感觉到胸中一直憋着一股怒火,马上就要满溢了一般。 郑老头亲自出了阴宅将杨暮客送走。 杨暮客一路沉默,都在思索修行一事。 夜色静谧,杨暮客一路走,走到了鬼主所言的山间。不开天眼便能看见山顶灵光下的山神,那是一只小鹿。 她被冀朝的王道气运伤了腿脚,一瘸一拐地朝着杨暮客点点头。 杨暮客展开小幡,取出一炷香火寄托心意遥敬山神。 “望山神早日康复。” 女子的声音山中空响,“多谢道长供奉。” 东南风吹来的落叶落在一处山坳,春夏雨水沉积,浊炁积累不散。这里果然是一处凶煞之地,瘴气丛生,死气弥漫。三步一处沼泽,五步可见毒草。难怪那山神无法平息此处凶煞,走进来那山神的肉身便要死在里头。 杨暮客对着山顶的小鹿喊道,“贫道若要破除此处凶煞,需放火烧山。山神可有应对?” 女子声音在山间回荡,“道长尽可放心去做,小神会收拢山间生灵。” 杨暮客点头,将小幡插在地上。抽出法剑,掐离字诀。借季夏南离之火。一点火星落在那山坳之中。瘴气与沼气被点燃烧起熊熊大火。 掐巽字诀,借东风。 东风吹进山坳,火苗向里蔓延。夜色仿佛张开了猩红巨口,欲要吞噬一切。 兔子惊慌地从土地里钻出来,向着山顶跑去,豺狼则往外跑。一只通了灵性的黑熊躲在一块石头后面,偷偷看着杨暮客举剑放火。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碗,掐坎字诀在灵炁中取水,又将罗盘扣在碗上。摆奇门阵法,掐灵官印唤雨师神。 “请雨师神落雨防止山火外溢。” “小神并未收到岁神殿降雨旨意。” “贫道乃是上清门紫明,降雨所需神道香火从贫道的人道功德之中扣取。” “小神知晓。借道长奇门之阵东风,取雨云一朵,降雨一刻,水量一厘。阻山火外溢。” 大火烧干了瘴气,开始延烧煞气。 就在杨暮客以为无事之时,一个尸妖的爪子破土而出。 山神的声音响起来,“这尸妖是射伤本神的王爷。其身有王道气运,小神一直不敢捕杀。他乃是因射伤本神功德不足填补阳寿之缺,暴毙山间。” 杨暮客龇牙一笑,来得好。他一直不知自己到底几斤几两,不动用非法之法能不能行走天下。 中州启行在即,诸多准备都觉察有所不足。这尸妖正是杨暮客的试金石。 尸妖无有神志,看到杨暮客这个活物便冲了上来。 杨暮客挽了个剑花,脚踩七星天罡变,一剑横劈。尸妖伸出爪子抵挡,此剑并未劈中尸妖的头颅。 火星四间,嗤嗤声作响,尸妖的爪子被杨暮客的法剑灼伤。 杨暮客掐搬山移海变法诀,灵炁灌注全身,抬腿御炁踢向尸妖的腹部。 尸妖后退泻力,一口喷出黑烟。 杨暮客掐离字诀,口吐火焰。与那黑烟对烧。 此一战正如杨暮客初出茅庐之时,与那山中赤发鬼对战一般。没有神魂觉醒,不能穿梭阴阳。只有粗浅的七十二变。 但这七十二变杨暮客修习已近两年,诸多变化已经融会贯通。 离字诀转震字诀,阳雷法,火中有雷。一道电光从杨暮客口中喷出。 尸妖被逼回大火之中。腐败的衣袍包裹着的尸气被烧穿,阳雷直击胸口。 杨暮客只听见那尸妖不停地哀嚎。他再掐三清诀,聚露水,一点露水落在那尸妖额头。杨暮客一手持剑,一手聚灵炁做抓取动作。将那尸妖腐败身躯中的迷蒙之魂揪了出来。 第13章 岁乱青心蓄满香 送走了雨师神,阴间夜游神现身作揖。 “大可道长,此魂请交给我等处置。” 杨暮客将王子的生魂交给夜游神。并未问许多。匆匆回了京都郡城,差一点因宵禁留宿在外。 冲了个澡,玉香送来些药油,蔡鹮帮着揉了揉肩膀。 一觉睡到天亮。 忍着浑身酸痛,杨暮客吃了些剩下来的早饭。没多会儿,钦天监的俗道和皇城道观的道士来访。 钦天监的道士着紫衣,大袖长袍,头戴纶巾。道号星夜。 皇城道观则是鹅黄道衣,里面短褐灰裤,扎牛鼻髻。道号启程。牛鼻子道士的称呼多半因此而来,是混元髻松了些。像个牛鼻子。 也不是那启程道长不修边幅,实在是发量不足,绑不严实。再使劲绑一绑,怕是要把头发薅断了。 杨暮客穿着白丝半臂短衫会见二人。蔡鹮泡了壶茶端进来。 “二位何事来寻贫道?”杨暮客边分茶边打量二人。 星夜道士坐着凳子的边,捏子午诀抱在腹部,欠身笑道,“大可道长道法艰深,我等准备扫清皇城污秽,欲请道长助力。” “何时动工?用时多久?”杨暮客自顾自地喝茶。 “今日便动工,季秋中元之前清扫完毕便好。若有道长相助,想必定如雷霆之势扫清恶孽。” “二位出去稍候,贫道换了行头便与二位同行。” “多谢。” 不大会儿,杨暮客又如昨日巡街一样的装扮走出房间。 三人乘着牛车进了皇宫。牛车上不止有人座,还有车斗。车斗里装的尽是科仪法器。之所以用车斗,就是方便皇城内监方便检查。 牛车先停在了浣洗院。 杨暮客从怀里掏出罗盘。罗盘指针转个不停。许多宫女太监的亡魂被困在了污水池中,阴司不敢冒犯人道气运,这皇城他们进不来。所以这些枉死的冤魂不得解脱。有皇宫的人道气运镇压,阴寿未尽只能在死地挣扎。 原来不远处早就有小道士在一旁候着。 星夜与启程二人跳下牛车,钦天监的星夜测算天地阵局,启程道士摆坛行科。 二人都做完了回头看了看牛车上的杨暮客。 星夜道士问他,“大可道长看看可合乎规矩?” 杨暮客解开捆着小幡的红绳,露出上清二字。“借给你们行科。” 星夜道士上前接过,“多谢大可道长。” 摆好了阵势,启程道士口中念念有词,以香火供奉请来了日游神。那些日游神看到了上清之名的小幡,这贡品拿得比以往少了些。 杨暮客也不上前干预。 只见启程道士脚踩罡步,院中的小道士听着他的口令,将神像摆好。他手中桃木剑指指点点,日游神一一站好方位。一个隔绝人道气运的大阵便形成了。 阴间大门敞开,得了呼唤的阴司阴差在门里头,拿着布口袋朝着那池子里的冤魂喊了句,“收!” 池中枉死的冤魂瞬间消失不见。 浣洗局院子里的寒意消失不见,那些小道士赶忙将池子放干了水,抱着几块阳石把池底的石头换出来。星夜道士则指挥钦天监的道士,用猪狗祭祀过的红布将那些石头包裹好,装车运走。 一处凶煞之地便处置干净。 杨暮客虽然只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但此处功德三分,自有他杨暮客一份。 再往里走了会儿,到了皇城里的畜房。这些畜房的牲畜是专供御膳房肉食之用。 杨暮客闻到了妖气。 但那妖精伪装得很好,此地虽是凶煞之地,却并没有杀意。说明这妖精只是通了灵性苟且偷生,所以才没有邪气外露。 猪圈与羊圈恶臭难闻。 圈舍房梁的阴影里挤满了恶鬼。他们推推搡搡,却谁都不敢咬谁一口。吃了生魂,那便是妖邪。要被人道气运碾碎为飞灰。 一路小跑尾随的小道士又把那车斗里的行科法器卸下。 依旧是星夜道士勘察方位,启程道长摆坛行科。 这一回杨暮客跳下了车,捂着鼻子来到了羊圈边上。看着一只小羊羔。 正在举剑行科的启程道士看到杨暮客的动作额头冷汗留下,皇宫里怎么会有妖精。 星夜更是咽了口唾沫,宫内滋生妖邪,这样的罪过若是传出去,怕是他要小命不保。 杨暮客不管许多,问那小羊羔,“吃了这么多年人,可想过如何逃出去?” 小羊羔战战兢兢地假装没听见。 此时圈舍内落针可闻。妖精,这些道士只曾听闻不曾眼见。出现在哪儿都好,但万万不该出现在皇宫之中。 送入宫中的牲畜是要严格筛查的,不可有病,不可有灵。因为吃了有灵的牲畜,那是作孽。轻则染了灵性,命数改变,重则患灵毒,神志不清。 见小羊羔不答,杨暮客笑笑,“今日若躲不过你就要死了,不妨与贫道说说。贫道听了,发发慈悲,或许能容你出城,得焕新生。” 小羊羔口吐人言,是个少年音,“只吃肉,没吃魂。” 星夜顾不得打断了科仪,从场地中冲出来,“你从什么地方来的?你怎么能进皇宫?” 小羊羔横瞳盯着星夜,“我本就在这圈里出生。化去横骨已有二十几年,若说活了多少年,我也记不住。” 星夜紧张地问它,“这畜房里的猪羊都是去势后才送入宫,你怎么能从里头出生?有母羊怀崽,宫中太监如何不知?” “你问我,我又去问谁?我打出生后就被一群羊围着,也不曾见过人。这里的羊换了又换,它们都把我护在最里头。便是有太监来选羔羊,旁个羔羊也要顶开我,不准我露头。” 杨暮客似乎也觉着事情不妙,人道之主的地界出了妖精。这样的疏漏怕是足够许多人掉脑袋的重罪。虽不知要往上翻多少年,但一直不曾查出,这些钦天监的道士和宫中的太监也免不了失察之罪。 因觉着自己冒失了,杨暮客插话道,“诸位先莫往坏处去想。这小妖精身上并无恶孽,即便在凶煞之地过活。也不曾沾染恶性。羊群舔犊之情,致使它才能有今天。这算是一桩祥瑞之事。” 星夜歪头傻傻地看着杨暮客……皇宫里出了妖精你敢说是祥瑞?舐犊之情?这话你真的不是在讽刺已故圣人? 但杨暮客眼神清澈,好似事情本就该是如此。 跟随钦天监的内务司太监擦了擦汗,“是祥瑞……” 杨暮客龇牙一笑,“嘿。你都是祥瑞了,可有什么吉祥话?” 小羊羔抬头看着那一口白牙,魂儿都要被吓飞了。“小的……不会说……” 杨暮客挤了挤眼睛。 小羊羔前腿跪地,磕头说,“新皇登基,正义仁德,国泰民安,气运昌隆。” 哟,这吉祥话说得多漂亮,可比那不少小太监都能说会道。杨暮客笑着看向星夜,“贫道占一卦,你这钦天监的道士品品如何?” “请大可道长占卦。” 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扇子,敲着掌心。“新皇为国为民,民为坤,受命于天。取小妖口中之言一字,泰卦。皇命为三阳,意三阳开泰。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请道长大人解卦。” 星夜道士定了定心,“已退三公主张皆是良策,当今朝政若能延续三公之主张,圣人信任朝堂诸公,朝堂诸公敬仰圣人,不朝令夕改,则可国泰民安,治民可丰衣足食。” 内务司太监赶忙高声喊着,“诸位道长稍候,下官这就禀告上座。通知内监与朝堂咱皇宫里出了祥瑞。” 星夜伸手摸向了怀中的符纸,若是把这妖精宰了,做成肉汤……那么便没了证据。一句,“祥瑞愿献身供圣人享用,且与朝中大臣分享。” 可否保下钦天监平安? 杨暮客瞧出了星夜的想法,那小妖精也觉着星夜眼神不善。 小羊羔往后退了一步,杨暮客用扇子顶住了星夜伸向衣襟的手背。 “三阳开泰,皆因慈悲而来,你若作恶,那便没了慈悲。莫要成了罪人……” 星夜收回了手,擦了擦冷汗。“大可道长误会我了。” “是贫道误会了便好。” 不大会儿,司礼监太监跟礼部的侍郎都来了。他们要将这小羊羔请到议政殿去。 杨暮客蹲下看了看那小羊羔,“出了正门,贫道可就管不了你了。泰,九三变卦,地泽为异,君临天下者,你唯有求得一人信任才有一线生机。明白了吗?” 小羊羔瑟瑟发抖,小声问,“我求谁?” 杨暮客看了看星夜,星夜又咽了口唾沫。 星夜说,“当今圣人。” 待司礼监太监跟礼部官员将祥瑞接走后,星夜忐忑地问杨暮客,“若那妖精说错了话,我们可都要死……”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大字。“早干什么去了?这妖精都褪了横骨了,少说在这羊圈里活了百年。难不成?要把当年的钦天监的道士和内务司的太监都从坟里拉出来鞭尸?” “你……你……你有免死之法,可我们没有啊。” “谁说贫道有免死之法?” “我等可是亲眼看见你被大火烧成了灰。” “贫道什么时候被大火烧了?小心我告你毁谤哦……” 星夜咬牙切齿地看着杨暮客。若不是钦天监监正亲自下令要请大可道长,他怎么也不会拉着一个门子外头的道士来消煞做功德。若是没有这个大可道长,说不定便没人能发现这有个羊羔成了精……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羊圈房顶里熙熙攘攘的亡魂,这特么是多少年没人来了。把人扔进猪圈喂猪杨暮客能理解,丢进羊圈里喂羊,当真别出心裁。冷笑一声,杨暮客跟星夜说,“还愣着作甚,凶煞不除了么?” 星夜低着头往科仪大阵里头走。 依旧是诸多道士在大阵之中摆好了神像,日游神入其阵位。阴间大门敞开,将那些亡魂都收走。 但煞气还是差了一点,还没祛除干净。 杨暮客四周看了看,一个木桩上插着半根羊角,杨暮客一把将其薅下来,捏成了碎屑。 过了未时之后阳气开始衰弱,不再适合驱煞。杨暮客溜溜达达跟着穿黄袍的道院道士出了宫。那祥瑞之事传开了,也没什么后果。道院修士感慨虚惊一场。 杨暮客摇摇头,再晚几年,那羊羔子憋不下去了,怕是就不是虚惊了。 第二日他们从东门进宫。往北走了好远,渐见高墙林立,这边就不是那些内监外围了,走不远便是后宫。当今圣人虽选了女子入宫,但还没办典礼。这后宫还是空的。 这数十人进了一个塌了的园子里。 门牌上写着淑妃。淑妃死了快四十年了,面貌清秀,好看归好看,但眼神透着怨毒。 杨暮客坐在门廊的栏杆上,像是自言自语一样的。 这些道士都知晓大可道长能通晓阴阳,看到此景心中难免有些畏惧。这里有鬼。 “你身上有我儿子的气息。” 杨暮客琢磨了下,这淑妃是赵霖的妃子,她儿子那便是上一代王爷。水生木,上一代王爷是木字辈。因为上一代没有人继承大位,所以这一代王爷还是木字辈,但改了草字头。杨暮客也只见过一个上一代王爷,那便是山里的尸妖。 “你儿子命数担不动气运,死在外头。贫道帮他解脱了。” 淑妃坐在他边上,像阿姨跟晚辈聊天一样。“他死在了什么地方?这么多年,宫里头多少人出去找,都找不到。” “城北的一处荒山。化成了尸妖,生魂被怨念困住一缕。已被阴司接走了。” 淑妃无奈地说,“可怜我儿无后,还死在外头。连那皇陵都住不进去。” 杨暮客打量了下淑妃,“你是指城西的那个,还是归无山的那个……” 淑妃不答。 杨暮客咋舌,啧,“你儿子身上杀伐之气太重,否则也化不成尸妖。木字辈该是养生之德。若真登上大宝,举兵北伐。后果难料啊。” 淑妃笑笑,“女子不议政。” 杨暮客点了点头,“等等阴司便来接你,可有什么遗愿未了?” “妾身多年不见圣人……想见见他。” 杨暮客一琢磨,这不就来活儿了么。站起来找到那些道士要了一尊神像,写了个灵官印的符头,将威武护法神虞庆山的名号写下。 旁人自然是看不见诸多变化,但清灵之炁聚集他们可得感应。 木头神像睁开了眼,“上人,您掐个唤神诀就行。” “贫道如今肉体修行,不用消寿之法。” “这位你应该认识。” 神像看向一旁的淑妃,“老臣拜见淑妃娘娘。” “虞将军免礼。” 杨暮客跟神像说,“淑妃想见见赵霖。” 淑妃听了这话咬紧了腮帮子。什么东西,敢直呼圣人名讳。 “小神这就禀告岁神殿。”那神像合上了双眼。 杨暮客转头见淑妃打量着自己,低声说,“贫道不是凡人,娘娘不必惊讶。” “即便不是凡人,也不该直呼君主名讳。” “娘娘教训的是。” 不大会儿神像睁开眼睛,“回禀上人,瘟部瘟神赵霖大人说,不见。” 一瞬间淑妃那貌美的样子全然不见,青面枯槁。“他还在怨我……” 边上的杨暮客一脑袋问号。虞庆山则沉默不言。 第14章 相鼠评说天地相 皇宫里也有山有水,因是人从外搬来,无有神官。 未时之前,清理了几个园子。比淑妃好些的园子是德妃的。正如官名一般,这女子是有德的,安详而死,葬于坤陵,听闻前几日遗棺搬去了归无山。想来是赵霖喜爱至极的女子。 皇后的宫殿叫做清宁殿。被一场大火烧了干净。 里面无数野鬼日夜哀嚎。 道士们打门前匆匆路过,不敢停留。 出了宫门,杨暮客乘官家飞舟回到不凡楼。 如今生意开张之后不凡楼不时便有贵人前来。小楼的日常打扮却越来越朴素,以往收集的那些雕花精琢的玉簪都不佩戴了,只是随意在发髻间插着一根筷子一样的木簪。 小楼穿着素锦襦裙,因为天热也没披衫子,赤膊在柜台里看账。玉香在一旁扇扇子。 杨暮客进楼玉香先喊了句,“少爷回来了。” 小楼才抬头看了看他。 杨暮客趴在柜台问小楼,“今日可卖出去物件?” 玉香高兴地说,“亓朝的使节把周上国收来的那套漆盒买了去。言说此物是亓朝具名之物,可家传。” 杨暮客开口泼了盆冷水,“这冀朝当真无人了么?怎地是亓朝的使节买去了。珍宝生意若只靠着这些外人,那不如关门大吉算了。” “闭上你的臭嘴。”小楼抬头瞪他一眼。 玉香一手扇扇子,一手斟了杯茶,推到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冰壶冷茶,当真解暑。 玉香问他,“少爷今儿早上说要去皇宫后宫驱煞,可见着那皇城繁华?” “哪儿来的繁华,尽是破败之象。这泱泱大朝的后宫到处都是残垣断壁。不少柱子上还有刀劈斧砍的痕迹。” 小楼停笔,“你们两个若是闲聊,到边儿上有得是地方给你们聊天。莫要在这儿闹我。” 杨暮客把脑袋伸过去探着身子看账本,“每日就收买些物件,有甚账目好记?” 待杨暮客看清了账本上的账目,吓了一跳。 人民公园北街门市,徐家布行,入账三千七百二十九文,盈利九百三十二文,税三十文。 后面还有捞福坊,惠誉茶楼,食客府,等等铺面的盈利状况。 这账本每一页都有京都府商贸司的印章。 小楼推开杨暮客的脑袋,“单指着不凡楼,自然是亏。但贾家商会改造畲香园,与商贸司换股经营街面商铺。畲香园周边的街道商铺如今都有贾家商会的股份。” 杨暮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做生意他是一窍不通。也不多言,端着茶杯走到一旁坐下,思索宫中所见所闻。 等了一会儿,玉香说到了做晚饭时间,她去后厨。小楼这才放下账本,披上放在一旁的衫子坐在杨暮客边上。 “明日可有空?” 杨暮客从放空中醒来,“过了未时便回来。” “朱哞选了几个人应征掌柜,你既会看人。帮我看看,谁合适做这掌柜。” 杨暮客点了点头,“好。” 待过了一夜,次日早上依旧是钦天监的飞舟来接。 牛车昨日便停在了清宁殿前,按部就班地将科仪法器摆置在殿内的庭院之中。 杨暮客察觉了一丝不妥。灵炁不降,神官不应。 他径直走进大阵之中,阻止了调整方位的星夜道士。“此地凶煞之恶,远非此阵法可敌。” 星夜道士放下手中罗盘,恭敬地问杨暮客,“不知大可道长有何方法?” “七十二变可曾学过?” 星夜道士面色一红,“小道只研学奇门术数,并不精通周天之变。” 杨暮客又看向主持阵眼法坛的启程道士。 启程道士放下法剑,说,“不知道长所言是何种变化,七十二变,小道也不曾学全。” “两仪二分之变可会?” 启程道士迟疑了,“这……” 借天地灵炁分阴阳所消耗阳寿至少五年,他即便是会也不敢应。 杨暮客盯着手中罗盘,清宁宫居北,处水德之位。但此地沦为火场,烧干了水炁,方位所属已近混沌。近百冤魂混沌之境中挣扎求生,扰乱灵炁,天地方位不复。火生玄黑属水,无生木,无净土,无瑞金。五行欠缺,遂阵局不成。 杨暮客推演了一遍,对二人说,“尔等修行功德不够,回去去请修为精湛之人坐镇。贫道暂时压阵于此,摆下阵法后这宫殿格局已经生变,不可拖延。” “大可道长一人留在后宫怕是不妥。”星夜道士面色为难。 杨暮客冷眼看他,“什么时候了还顾及宫中的规矩。你们若怕贫道去袭击皇上,便不该邀请贫道入宫驱煞。” 一旁的内务司太监小心翼翼地问杨暮客,“请问大可道长为何如此慌张?” 杨暮客看向星夜,“可会开灵识之眼?” 星夜道士摇了摇头。他有感阴阳,但还没到开灵眼的境界。 杨暮客再看向启程。 启程点了点头。说,“小道身具阴阳眼,但师长助我将其封住,安定身心,需外物打开。” 杨暮客听后掐三清指,从供桌上的水碗中取一滴无根水弹在启程道士的眉心。 启程道士眼中的世界阴阳混沌不分。大殿阴影之中站着无数沉眠的厉鬼。这些厉鬼身上暗火阴燃,水德之位却一丝水炁都无,季夏的南离火也被这些厉鬼的阴火吞噬。已经不是简单的火克水之形煞,已经应天星成了阴煞。 启程不敢言语,生怕吵醒了这些厉鬼。 杨暮客慢慢走到他身边,“如今他们都睡着,午时之前阳升,厉鬼本性此时会让其困顿,通常不会惊扰这些厉鬼。平日里皇宫乃人道主位,人道气运也会压制他们的凶性。但你们摆下了聚炁格局,人道气运让出一分,人道气运的压制少了。若是惊扰了这些厉鬼,怕是这后宫要出大乱子。” 启程点了点头。 杨暮客推了他一把,“去请你们道院修为最高的道长前来,带够了水德法器和至阳之物前来。” 启程慌慌张张地拉着星夜就往外跑。 所有随行道士都慢慢退出了庭院之外。启程道士让他们组成了明阳阵法助此地阳气增长。诸多太监没心没肺地往院子里头张望。 所有人都出去了只有内务司的太监还留在此地。 杨暮客看着白白净净的中年太监,问他,“不怕么?” “怕甚?” “这清宁殿里尽是厉鬼,而且是凶恶至极的厉鬼。” “下官更怕处置不当。厉鬼闹起来要死,处置不当也要死。” 杨暮客点点头,“贫道不知他们这一去要多久,但聚灵之阵已经启动,人道压制会越来越小。这些厉鬼若有醒来的,贫道会处置。不管你听见什么,亦或者看见什么,都不准大呼小叫,此地受惊大叫之后你的魂魄会从口中出,生魂的气息会让更多厉鬼醒来。你记住了么?” “下官记住了。” 杨暮客并不驱赶太监,这太监身上有官运。能补上一些人道气运所缺,延缓人道气运因大阵退让后,空隙扩大所需的时间。 巳时四刻,终于一缕灵炁从炁网中落下。最外围的厉鬼有所感应,一个瘦弱矮小的厉鬼睁开了眼,火星从眼中冒出。 这个厉鬼走到了庭院之中,仿佛在门口的那个石缸之中舀水一样,泼洒在地砖之上。而后这个厉鬼做着清扫的动作。厉鬼抬头看了看站在外头阳光下的道士和太监,又低头在大殿屋檐下的阴影里扫地。 杨暮客走到法坛后面,将启程道士用作压阵之物的小幡拿到手中。身上金光乍现,功德聚于身后,他如同打太极一样慢慢迈出脚步。这种慢吞吞的动作是因为杨暮客努力不去动用神魂。一点点适应,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 鼻尖一点汗珠落下。 人道大阵与混沌煞气的空隙中的灵炁被杨暮客引过来。一手持幡,一手掐两仪二分之变阴阳诀,驱使分化出的阳气抵挡厉鬼醒来之后的煞气蔓延。 那大殿之中的煞气好似一条条毒蛇,不断试探杨暮客驱使阳气是否留下漏洞。 杨暮客驱使的阳气不停地去弥补煞气侵蚀之后变得薄弱的地方。 午时的时候,又有两个厉鬼醒来。 这两个厉鬼一高一矮,高的那一个手中好似抱着一个东西。矮的那个去帮助先醒来的厉鬼去清扫大门。 高个儿的厉鬼站在门里头指指点点。 杨暮客被晒得面色通红,他在行科不能打伞,这么大的太阳晒久了他也受不住。那些去搬救兵的人怎么还不回来。 气血变热,引发肝火延烧,杨暮客通红的脸上鼻孔冒着热气。以其身后功德借天地灵炁,掐坎字诀,引水炁入凶煞之地。 但水炁来多少,那凶煞之地吸走多少。杨暮客根本得不到降温之法。 既然不得平衡,那么干脆就将体内积蓄阳气放出,杨暮客掐阳雷诀,指尖金光一闪,雷网扑向凶煞之地。 大殿黑雾嗤嗤作响。 一旁老神在在的太监终于在那金雷之下看到了大殿中的鬼影,他一把捂住嘴巴。 他看见的与杨暮客看见的可不一样。 他看见的是一个后宫太监指挥着两个宫女在清扫着宫殿门前的灰烬。那个太监他小时候入宫的时候曾有过一面之缘,是清宁殿的理事太监。 后宫是有自己的生意的,皇后妃子每年都有大量的贡品饰物挑选,挑选剩下的可拿去售卖。后宫的宫女平日里无事也能做手工活儿。做出来的物件若是主子不喜欢也会拿出去售卖。售卖得来的钱财可供后宫主子花销采买,也可以修缮园子。 内务司太监在宫殿里看到了站着整整齐齐的后宫太监和宫女。他们低头踮脚,诡异地在金光中闪现。 尽管阳气倾泻出去,但身体的温度却不见回落。杨暮客已经大汗淋漓,开始觉着发冷。 不多会儿,又醒过来两个厉鬼。 那两个厉鬼才迈出宫殿大门的门槛,杨暮客以两仪二分之变建起的阻隔开始被煞气削弱。阴影中高瘦的鬼影抬头看了看掐诀的小道士,火红的眼睛中似乎露出了笑意。 深宫之中,得不到神官回应,杨暮客不停地思索俗道应对之法。掐束魂定身之变的束魂法,以阳气将那五只厉鬼定住,不能让其随阴影再往前了。 终于,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穿着鹅黄刺绣,玄黑斜襟紫色道袍的老道士走了进来。老道士惊讶地看了看已经被汗水浸透衣服的杨暮客。他上前掐子午诀,“道友可以退下歇息片刻,老道接手即可。” 杨暮客苦笑一声,“终于是等来了。若是再等一会,贫道怕是就挨不住了。” “道友辛苦。”话音一落,那老道大袖之中取出一张雷符。此时破开的空隙已经有大量的灵炁落下。 老道将雷符压在水碗之下,捏指取中指精血。一滴鲜血落在碗中。 此地无木之生气,无雷引。这滴精血生气便要化作雷引。 雷法与杨暮客阳雷诀和阴雷诀不同。雷法是天地灵炁无形无质的雷影显化,而杨暮客的阳雷诀和阴雷诀还都属于木炁的范畴之内。 老道取出大袖之中的水德法器,是一个占卜过刻着铭文的龟壳。他将龟壳置于有了雷引的水碗之上。掐南离火诀,引季夏之火。虽清宁殿地处玄水之位,但南离火化成了一条火龙从南方人道之主正宫疾驰而至。 供奉过的鸡血石做至阳之物,放在法坛之上。 此时雷符金光熠熠,篆文从符纸上飘出。于天地间映衬聚灵之阵,灵炁凝聚。 “呔。”老道一声大喝,“殿中鬼魂速速醒来。” 那些干瘦如柴的鬼都猛然抬头。 “本道长将以正法之雷消弭煞气,尔等速速离去,可还有往生机遇!若负隅顽抗,则在天雷之下化为齑粉!” 大殿里一个穿着朱紫长裙的女子款款走出,“原是琴乙道长,多年来不曾消弭此地煞气。本宫以为可以私占修行呢。” “庄皇后,新皇登基,后宫需要腾出让与新后。您可入阴间修行,毋需占用阳间人道圣地。” “小的们,都出去躲在阴凉之下。看这道士如何消弭这凶煞。” “领懿旨。” 琴乙道长掐两仪二分之变法诀。此地两仪早被杨暮客分开,琴乙布下阴阳击薄之势毫不费力。琴乙暗自松了口气,本来就余寿不多,若再减去五年,怕是要早早地躺进棺材等死。 凶煞之地的混沌之气随阴阳二气引导,渐渐宫殿之中成太极阴阳之阵。群鬼站阴位,两位道士和一个太监站阳位。 空中雷光落下,击碎了宫殿煞气形成了黑雾阴影。 一群尸骨拥护着一口琉璃棺材,琉璃棺材的边角被烧化了,但棺材里的女尸衣着整齐,健全不腐,浑身乌青。 杨暮客看向庄皇后,这样的贵重法器棺材竟然早早地就备好了。这凶煞之地难不成是她有意为之? 人道圣地如此做,不怕毁了冀朝吗? 雷法过后,老道士刚想松一口气。但那平息的煞气竟然卷土重来。乌泱泱的黑气从地底冒出。 这水德之地已经变成了水煞之地。 杨暮客轻轻摇头,终究还是要用神魂之法。 岁神殿的瘟部瘟神赵霖在虚空之中款款而来。“紫明上人莫要着急。小神前来一助。” 第15章 伤情怯见镜中伤 北境庄氏勇气当先,代代英豪。 冀朝皇室起居录有言,圣皇霖中年丧偶,庄氏之女雅入宫,册封为后。庄雅其兄庄培封晓武公。庄墩为南境三军统领。 琴乙道长看不见赵霖,但能察觉人道气运聚拢之势。 庄皇后冷眼看着丈夫自天际而来,颔首道,“妾身拜见夫君。” 赵霖不理皇后,恭恭敬敬地给杨暮客作揖,“家事不宁,让上人看了笑话。” 杨暮客无言以对,叹息一声,“家国之事,没有笑话。” 瘟神布瘟,浊炁化作温病,消杀虫卵。清宁宫地下百年不曾孵化受煞气侵蚀的邪蝉蛹尽数被毒死。没了这些蝉蛹,水炁开始慢慢从地底浮出。 赵霖大袖一挥,将庄皇后干等厉鬼收入神官小令旗里。 琴乙看着诸多厉鬼骤然消失不见,好奇地看向杨暮客。他刚刚听见了杨暮客说话,自然知晓有神官来至。 杨暮客也没说什么,径直走到一旁坐在石墩上休息。 琴乙看大可道长放松下来,知晓凶煞可除,开始行科。 雷法此时还只是启势。 雨师神得了天地号令,驱赶雨云匆匆而至。风婆展开了风口袋,大风从东南天边落下。 一道金雷自黑云之上落下,天地相通。 两仪二分之势水乳交融。 雷光闪闪,大雨随风而至。大雨滴噼噼啪啪刷洗灰烬之中的一切。 轰隆一声清宁殿那烧的黢黑的宫殿倒塌,像是一个坟茔盖住了殿内的尸骨与棺椁。 杨暮客坐在石墩上任由雨点砸在身上,滋滋冒着热气。 琴乙将法坛一旁的大黄伞撑开,免得雨淋。一道道雷光不停落下,补足此地所缺木之生气。金炁自西而来,大雨变成了冰雹。 杨暮客抱着脑袋跟琴乙一起躲到了伞下头。 琴乙捏着胡子呵呵笑道,“老道以为大可道长不惧雨淋,不惧疼痛呢?” 杨暮客一把抹干净脸上的雨水,“傻子才不怕疼。” 这时地上爬起来一个人,原来是跪着一直不曾出声的内务司太监。“二位法士,如今这清宁殿可还有厉鬼?” 琴乙呵呵一笑,“一切稍候便知。” 内务司太监咬着嘴唇点点头。 雷符此时灵光已经黯淡,被风吹起,从碗底滑出,向着天外的雨云飘去。七色虹桥由西向东蔓延,一道白色闪电再次落下。 大日金光破开了乌云。 乌云之上站着冀朝国神与多位福禄正神。岁神殿值守正神站得更高。 那一束透过乌云的阳光变为神光,将清宁殿笼罩其中。人道气运暂时被挤开,阴司阴差在神光下将浊灰与浊炁尽数收拢进了阴间。 两仪之势开始划分五行。 雷符在南离火中燃烧殆尽。雨声稀稀拉拉,清风拂过,一只蝉蛹破壳,从冰雹之下爬出。 杨暮客抽出法剑看了看一旁的琴乙,琴乙则拿出一把金银小弩,小弩上密密麻麻篆刻着铭文。 杨暮客以七十二变,武定乾坤变施展剑术,将那欲飞起的毒蝉斩落。这些毒蝉便是焦土之下的邪祟。 在内务司太监眼中,这小道士就像是剑仙一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挥舞着宝剑翩翩起舞。 琴乙虽老,但眼光犀利。杨暮客剑光劈砍不到的毒蝉被他以炁弩射下。 午时已过,阳气致盛转衰。 一众神官云顶之上向着杨暮客道喜。 “上人功德无量……” 杨暮客将宝剑收入背后的剑鞘,回首看着琴乙道人露出疲惫的笑容。 琴乙喊来了外面避雨的启程,启程进来背上杨暮客出了园子。 疲累的杨暮客终于践行了一个道理。不争,便是功德。 回去的路上杨暮客躺在飞舟的卧榻里问那内务司的太监,“贫道心中不解。内宫之中,为何如此破败。” 内务司太监不敢言说。 杨暮客掐诀七十二变之术法,迷魂忘情之变,眼眸中绿光一闪。 内务司太监憨憨一笑,“庄家与罗朝勋贵姻亲,宫中传言庄皇后孕育皇子之时,后宫诸多妃子合谋至其流产。圣人也不信任庄皇后,意欲将淑妃之子过继给庄皇后认为嫡子。皇子失踪后,杳无音信。淑妃起疑,伙同宫中侍卫,夜袭清宁宫。而后淑妃服毒自尽。正因此事罗朝撤回公使,两朝几尽断绝往来。” 杨暮客沉思了一下,缘是如此。难怪那庄皇后有一口法器棺材。想来那庄皇后与那草原中遇着的女子一样,是某个神只的信众。 飞舟飞抵不凡楼,杨暮客拖着疲累的身躯走到二楼。 二楼里熏香袅袅,情景平和。 墙上画像里的福禄神官活动了下,向着杨暮客躬身作揖,杨暮客实在抬不起胳膊,点点头回礼。 正在布置客厅的玉香匆匆走了出来,“道爷怎这副模样?” “当俗道原来这么累……”杨暮客接过玉香倒好的茶水,一口喝了干净。 玉香赶忙提壶续上,“怕是您平日里好吃懒做惯了,若勤练身体,怎一晌午的科仪都吃不消?” “你这妖精说得轻松。贫道连个正经身子都没,又怎么勤练身体?” “道爷也不怕小姐听了去。” 杨暮客歪头看了看里间客厅,瞪了她一眼,“师兄如今化凡,她自己听不见神异声响。这屋里头你请来了诸多神官,神异之事处处可见。但师兄毫无察觉。她即便是听着了,也怕是听成其他言语。” 玉香被曲解了意思,有些赌气地说,“你若不怕小姐听见,那便日后大大方方地说你要作甚。何故还要婢子帮忙掩护。” 杨暮客累了懒得斗嘴,问她,“那些应聘的来了没?” “喊他们未时四刻来。当下没到时候呢。” “你去招呼蔡鹮,让她带着衣物下来,贫道换身衣服。”说完杨暮客起身跑到三楼,找了一间客房进到里面的浴室洗漱一番。 穿戴好了衣服,那些应聘掌柜的先生都到了二楼的客厅。 小楼坐在屏风后面,也不与这些先生直面相见。杨暮客推门走了进去,大大咧咧地坐在屏风边上旁听的座位上。 这些先生都说了如今不凡楼的形势,大同小异,都是经营范围有限的看法,需投资他处扩展营收。 小楼不吭声,让玉香出去给诸位先生添茶。 这是昨儿便约好的,该是杨暮客评判这些人的时候了。 杨暮客也懒得去给这些人占卦批字看面相,直接提了一个问题。 “这不凡楼日后外头是人民公园,人来人往,若有贵人做客之时与公园之中游玩消遣的民众起了冲突。该当如何处置?” 前几个人洋洋洒洒,说了对待贵人该如何如何,又说了该怎么安抚民众。 独一个姓刘的言简意赅,“报官。” 杨暮客拍了下桌子,“就你了。” 小楼在屏风后面捂嘴轻笑,而后说道,“我弟弟既然选中了掌柜人选,诸位落选的先生也莫要灰心,楼下准备了礼物。先生离去之时可去认领。” 那几个没被选中的依次下楼。小楼盯着显影壁照中那群人离去影相。有两人没去领礼物,一个说无功不受禄,一个看不上礼物。 小楼写了个条子,递给玉香,让玉香等会儿交给朱哞。 那没看上礼物的,日后便是这不凡楼的东家理事。 不凡楼的掌柜姓刘。此时客厅之中刘掌柜跟杨暮客大眼瞪小眼。 杨暮客张嘴一句,“贵子流落在外,却举目无亲。富贵之家罹难,又劫后余生。这不凡楼规矩都记在了朝堂律法之中,你做这掌柜,只需记得一条。凡是违法违律的事情,不凡楼不做。明白了吗?” 刘掌柜额头冷汗涔涔,“小人明白。” 玉香回来又将刘掌柜送走,嘱咐他回去准备准备明日便可搬来不凡楼住下。 小楼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让你帮我看人选,你就问了一个问题。糊弄谁呢?” “朱哞挑来这些人都是身怀本事的,小楼姐随便选一个便好。不凡楼只要依律法经营,不出差错自然富贵兴旺。弟弟问那个问题是正经八本的问题。” “你个小道士有多少斤两?还正经八本……你吃得饭怕都没方才几个老狐狸吃得盐多。” 杨暮客摇头晃脑地说,“吃盐多了齁嗓子,血压高。” 小楼噗嗤一笑。 晚上杨暮客睡得很早,梦里头虞庆山竟然入梦拜访。 杨暮客拉着老头走到了不凡楼的楼顶,看着夜空。四象星宿此时依夏时令方位闪耀,晴空万里,星光银白。 “威武神何事来访?” 虞庆山一伸手,一个天体沿着不凡楼楼顶的观景台向上延伸。“请上人随我一去,上人身上功德气运正隆,已经到了圆满之时,怕是不在冀朝久留。但有些事情,我等还是希望上人能够知晓。” 杨暮客点点头,随着威武护法神游走在冀朝京都的神域之中。 神域于云海之上,云下可见芸芸众生入梦沉眠。梦中的祈福声,声声不绝。福禄神匆忙地奔波,按照天地文书的指示修改着他们的命数。 虞庆山带着杨暮客走出了京都城池,来到了向北的官道,他们追上了夜宿的裘家车队。裘樘裹着被子睡得正香。 虞庆山和杨暮客进入了裘樘的梦境。 杨暮客琢磨了下,这算不算是梦中梦? 裘樘的梦里是鸟语花香的山间,中年须发皆黑的裘樘坐在凉亭里抚琴。 “正显好雅兴。”虞庆山上前哈哈大笑道。 裘樘愣了下,好久没人喊他的表字了。“钟阳兄?你……”才开口他便觉着不对,偏瘫之后他已经不能开口,即便是做梦都说不出话。“我……我怎么能说话了?” 杨暮客摸了摸鼻子,裘樘口不能言是他付出的代价。那灵药直接作用于神魂,是爽灵承担了其余魂魄的病症,给裘樘争取了五日的时间。所以爽灵失去了言语能力,即便是梦里,即便是死去化作生魂,裘樘依旧会口不能言。 虞庆山呵呵一笑,“吾乃国神坐下威武护法神,神域之中,可暂且还正显兄健全。” “谢谢。”裘樘对虞庆山点了点头,而后看见了后面跟着的杨暮客,“鄙人裘樘,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上前拉住他,“不必多礼。” 虞庆山感慨地说,“可惜如今少了两位。正显,为兄带道长前来,便是要将所有事情因果全盘托出。” 裘樘点了点头。 虞庆山邀请杨暮客入座,裘樘继续抚琴助兴。 事情要从五十三年前说起。 当时皇后血崩暴毙,且皇后不孕,无子。当时还是礼部侍郎的裘樘提议,立已有长子淑妃为后。圣人本来同意了,但钦天监以阴煞冲岁星为名,否了典仪举办的时间。此时宗亲府提议,北境庄家女子能生能育,贤良众多,可娶庄家女子为后。 四十六年前庄皇后成功受孕。然北境起了摩擦,罗朝与冀朝因官路争斗,转而械斗。直至边境起干戈。罗朝退兵,上贡议和。 四十五年前庄皇后意外流产。有内监看到是淑妃之子冲撞了庄皇后。 庄皇后有罗朝血脉,时任礼部尚书言说此事乃是好事。避免了罗朝血脉鸠占鹊巢。庄家不满,上奏礼部尚书挑拨离间,礼部尚书乃是罗朝奸细。 还未等圣人反应,礼部尚书下班途中飞舟坠落,意外而亡。刑部在礼部尚书家中确实搜到罗朝贿赂之物。 身为禁军统帅的虞庆山与圣人夜谈,攻打北境罗朝数郡可否取胜。但夜里有修士前来,言说其知晓兵灾在即,特来安定中州气运。圣人与其夜谈,最终取消了攻打罗朝的计划。 圣人与皇后本来琴瑟和鸣鹣鲽情深,但因与罗朝起了干戈,有了间隙。 老夫少妻,貌合神离则不可挽回。四十年前,淑妃之子外出狩猎,久不归。 朝中也有人开始弹劾皇后无后,时隔八年,圣人再次面临废后的奏章。心绪难宁。三十九年前后宫忽然起了大雾,雾中有禁军营啸,冲进清宁宫逼死了皇后。淑妃服毒自尽。 罗朝撤回使节。 诸多大臣要求圣人立东宫之主。 内卫查实,当时数个皇子均在罗朝使节离开之前有过接触。年祭之上,国神入圣人之梦。告知圣人赵霖,此乃罗朝分化腐化之计谋。冀朝要么与罗朝一战,要么变法革命。 那日又有修士到来,告诉国主。人道大变在即,灵韵重生,届时中州处处人杰。若此时冀朝与罗朝开战,则要弱于其余七朝。 杨暮客听完了摸了摸下巴,“那修士叫什么?从哪儿来?” “那女子说她是朱雀行宫祭酒。” 第16章 不忘来时路,驱车向北出 琴声悄然停下。 杨暮客沉思不言。 这句话太重要了,朱雀行宫祭酒……若猜的不错,朱雀行宫当有三个祭酒。一个祭酒就在身边,但杨暮客与师兄相识只有两年不到。会是迦楼罗么?她能不能做到外出折返,给自己安排入凡修行一事?想来是可以的。若是师兄所为,那便是说,这一路,都在预料之中。 若不是迦楼罗,另外两个祭酒其一来中州有何目的? 中州乃戊土麒麟道场,麒麟元灵大仙长生功德依仗。便是这乾朝国神,都是麒麟其形化作人身。 裘樘慢慢按住琴弦,说道,“许是天地报应,冀朝得知人道之变者四人,此时皆不能人言。老夫即便是白日里,都不曾记起此事。米慧染恶疾,已经时日无多。大可道长,我还剩多久寿元?” 杨暮客抬头笑笑,“冀朝神官于此,何不问你之老友?” 裘樘看了看虞庆山,“他便知晓,也不会答我。” 杨暮客再看虞庆山,虞庆山赔笑示意。于是乎杨暮客端详了下裘樘神魂命数,“寿元悠长,未见死相。” 裘樘听后两眼无神,无奈又无言。终于他叹息一声,“我等无胆无能啊……” 他似乎下定了决心,开口说道,“中州人道气运大改,灵韵归还,此时开万事之先,开疆扩土掠夺人口乃是不世之功。但无奈国库空虚,官田早已负债累累,放眼望去遍地私产,律法难行。便是米慧也是难当大任之辈,辜负圣恩。当中州英才辈出之时,我等世传显贵之家,又能保多久荣耀?大可道长可有方法教我?” 杨暮客眉毛一挑,“老先生不是言说要还政于民,此时又怕什么?莫非是虚情假意?” 裘樘低头,“都是真心……欲求两全,人之常情罢了。” 虞庆山已是护法神,遂默不作声。 杨暮客一摸袖子,没有扇子。索性揣着袖子说,“贫道见识短浅,也说不上什么。至于人道气运大改,更不知到底是怎个改法……” 就在杨暮客张口要说些俏皮话的时候,梦境云雾破开。有游神闯入了裘樘的梦境。 “紫明上人慎言!” 杨暮客皱眉看向那游神,游神身后也没背着小幡,只是简单穿着玄黑道衣,看不出门道,“你是?” “小神乃是紫明道长归途中的护道游神,自太一门老阳山而来。” 杨暮客听后赶忙起身掐子午诀作揖,“福生无量天尊,晚辈上清门紫明,拜见道友。” 老阳山游神赶忙深揖还礼,“紫明道长慈悲。” 那游神闯进来后,梦境被破坏,裘樘渐渐身形黯淡,虞庆山也越来越远。杨暮客飘在星空下,老阳山游神掐诀送来一阵风,将杨暮客的爽灵送回了尸身之中。 从床上睁开眼,杨暮客心绪难宁,再无睡意。 第二日天微亮,杨暮客爬起来披上道袍就独自出了不凡楼。往人民公园北面的荒山走,虞庆山的雕塑已经完工一半,刻出了身形与铠甲,眉眼要最后去雕刻。杨暮客蹲在石像前面,地上还有昨日工匠下工离去没收拾好的木棍。 杨暮客捡起木棍戳了戳石像,“在不在,在的话就应一声。” 石像脸上长出眉眼口鼻,开口说话,“昨夜贸然请上人梦中一游,实属不该。” 此话一出杨暮客便知问不到什么了,既问不出,无需多言。杨暮客丢了棍子,“好山好水好风光,请护法神用心照料。” “谨遵上人教诲。” 一缕晨风,道袍衣摆随着步伐飘舞。鹤鸣与钟声自远方而来,杨暮客一步一个阶梯,登上冀朝神国。 云桥将杨暮客接引到了虚空之中,一道灵光落下,护住杨暮客的尸身。 云台两旁漂浮着数十位游神,有游神背着小幡,上面写着“天工造物,乾阳正德”,也有别的小幡,写着,“正法巡游,忏除业障”,甚至有一个游神背得是“天道恒常,道法自然”的小幡,天道宗的游神都在,唯独不见上清门相关的。 昨夜见过的太一门游神站在一旁,中间的游神穿着青蓝道衣,干干净净。 “功德之人已至,众神献礼。” “我等拜见上清门紫明道长……” 杨暮客掐子午诀左右回礼,也不嫌麻烦,一一敬过去。 那为首的游神飘下云台,来至杨暮客身前,“太一门老阳山护道神官,拜见紫明上人。” “贫道紫明,敢问护道神名号。” “小神道号三桃。” “不知三桃护法为何将贫道移至此处?” 游神三桃恭恭敬敬打个揖首,“请上人莫要过涉人道。如今官祠之中已立紫明上人化名之身,未成道而受用香火,于上人修行不利。” “为何早不提醒贫道?” “未得上人长辈允许,我等不可与上人面见。” 杨暮客还以揖首,“贫道无知犯错,劳烦诸位挂心了。” “小神还有一事相告,上人所持仙玉请归还朱雀行宫祭酒,真人化凡,须补足金炁。此物可助其修行。” 杨暮客再揖首,“贫道记下了。” 话音一落,杨暮客回到了凡间,好似不曾离开此地一样。迈步往回走,找到正在后厨做饭的玉香。他从袖子里把那仙玉取出,递给玉香。 “此物乃是师兄之物,师兄如今化凡须补足金炁。土生金,日日佩戴这仙界之尘有助修行。” “道爷不用此物防身了么?” 杨暮客摇了摇头,“天上许多护法神在呢。难道还能看着贫道出了差错?本就是师兄之物,贫道也用不上。” 那仙玉在玉香手中变成了一根簪子,玉香将仙玉簪子放进一个精致木盒里装好。 “道爷去楼上稍候,等等婢子便将饭菜送上去。” “你慢慢忙……” 晌午昨日见过的掌柜和理事都搬进不凡楼,季通也领着梁壬从训练护卫的校场里回来了。 小楼安排了下不凡楼的工作。这楼里缺什么人,由刘掌柜去招募。理事则担任与勋贵联系来往的任务,遇事不决可以向朱哞通报。 下午小楼又见了朱哞一面,将查账的任务交给他。并且将不凡楼与官家交换的股份卖给朱颜国使馆三成,换成活钱。 朱哞看着小楼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冀朝京都。趁着夕阳正好登上飞舟回使馆。 回到密室的朱哞写了一封密信放在千机盒里。他也不怕冀朝暗门将信件拦截,这密信乃是密码写成。而后他起身打开神龛的小门,露出了里面一座白鹤天妖塑像,牌位上写得是,朱雀行宫祭酒。点燃香火,以俗道寄托神思之法,向祭酒通报近日见闻。 往北走,路过了杨暮客曾放山火驱煞的荒山。杨暮客使唤季通拿着香火去磕头,玉香则一挥手留下了些许灵食。 功德自然不嫌多,一路行来杨暮客感受自身功德,琢磨出了一套见缝插针的本事。 只要是与神官供奉有关的,送上些许心意,只要对方挂记,积德行善自有他杨暮客一份。 北上的路中杨暮客还瞧见了停车歇息的裘家车队。但并未打扰裘樘休息,江湖路远,无缘再见。 车中杨暮客无趣地翻了翻小楼的书籍,都是些史料典故。因为不太感兴趣,也没去看。挑了一个话本读起来。 路途中竟然遇上一伙山匪。 季通将车停在路边。 “别打死。”杨暮客一旁说道。 “是,少爷。” 这些是军民混杂的流寇。跟京都之内的那场大乱脱不得干系。离京都一郡之地,那场乱子外溢的祸害终于显现出来。 “我等只为求财,尔等若是将财货交出,可留尔等一命。”那着甲领头之人提着砍刀说着。 季通却管不得许多,从车匣里抽出两个骨朵就冲了出去。 这些日子与梁壬训练护卫,许多军中荒废的本事重新捡起,又加上与杨暮客学了俗道七十二变些许,他早已不同往日。 骨朵舞得密不透风,来袭匪徒的棍棒根本伤不到季通的身子。季通喜欢投掷骨朵的毛病也改了过来,行伍之中,本就有兵不离手的规矩。只是当了许多年捕快,喜欢投物伤人罢了。 如今季通手上骨朵没有虚招实招之分,每次出击都势大力沉,但收招极快,骨朵永远护住胸前头脸。 几下打趴了数个匪徒,领头的上前提刀便砍。 当当当,季通骨朵格挡住来袭攻势,迈步侧身,半蹲提膝一顶,将那匪首顶翻在地。叮叮当当,又打跑了几个偷袭的劫匪。 季通用骨朵压住匪首的喉头,“都别动,否则我就打死他。” 杨暮客看到有几个畏畏缩缩的人准备逃跑,他一脚将支杆踢下去,巧缘甩开了车套冲了出去。 杨暮客大声说了句,“要是有跑的就咬死。” 巧缘突飞猛进,有几个匪徒已经爬上了山坡。巧缘高高一跃,踩死了两个,一口咬住了一个匪徒的胳膊,一甩脑袋,将胳膊扯了下来。 余下的匪徒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这伙子人好狠。 季通提着骨朵指着不敢动作的劫匪,“都不要动,我家少爷心善,下令让某家别打死你们……但你们若有人敢跑,敢动,某家可就不留手了。” 说完季通将那个匪首提起来丢到马车旁。 杨暮客低头盯着匪首,“可是提前知晓贫道马车要从此路经过?” 匪首摇了摇头。 “想活命么?” “想!”那匪首狠狠地点头。 “这方圆百里谁家最为富不仁?最横行无道?” “驿村的罗氏和柴氏。” “今夜我家侍卫监督你们去抢了那两家,把财富平分给周边村民。可敢应下?” 匪首咽了口唾沫,怎么敢呐。那罗氏与柴氏家中壮丁数百,便是官差进去拿人都拿不得。 “不去你这就要死,去了抢来的贼赃准你拿一成。” “去!” 杨暮客龇牙一笑,“这就对了。去招呼你那些兄弟伙,准备准备。” 季通一旁听得清楚。待那匪首离开召集匪徒的时候问杨暮客,“少爷,你不是修功德么?怎么也干起缺德之事了?”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还不是京都那群当官的好事儿,非要把贫道一个化名的道士立了生祠。” 季通眨眨眼,这事儿他听说了。于是再问,“那亚尔道长被烧死了,怎么算得上是生祠。” “屁话,贫道虽然不是活人,可也不是死人。他们给亚尔道长烧香火,与给贫道烧香火有甚区别?” 玉香噗嗤一笑,探出头来,“还是有区别,阴司的道牒上要多写几笔,言说紫明道长化名亚尔道长为事。”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这香火贫道嫌弃,干点缺德事儿去抵消……” 季通嘿嘿一笑,“您这……让人去劫富济贫,算哪门子缺德事儿。怕后面还要算成功德。” 杨暮客却冷着一张脸回答,“错便是错!劫富济贫……是将恶行宣之正义。更是错上加错。贫道知错犯错,数罪并罚,总要抵消些香火。” 季通听后琢磨了下,“小的受教。”而后季通吭哧瘪肚地问,“那……少爷喊我去监督他们……是不是也有损德行。” “你有甚德行?杀人不眨眼,百世功德也抵不住你的杀孽。” “少爷你莫要乱说,小的逞凶乃是责任所在。” “看把你吓得。贫道乃是主谋,轮得到你去损功德?你不过是替贫道监督,你以为是人都能登上天地文书的功德账上吗?” 季通再琢磨了下杨暮客的话,好像……是有那么点道理。 夜半时分,季通在那些匪徒后面押后。 杨暮客溜达到了山间的一处荒坟鬼域。这里还不是鬼市,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孤魂野鬼,没被阴差引入阴间,神志不清地浪荡着。 杨暮客掐迷魂忘情变的迷魂术,将这些野鬼都送到了匪徒的身边。 季通觉着身边一冷,便知有邪异玩意来了。原来如此,难怪少爷说他不用损功德。真正作妖的不是他驱赶的这些山匪,而是鬼怪。 罗家偏门的门子脚跟不着地抽下了门栓,提着灯笼将大门打开。远远地朝着藏在暗处的悍匪们招手。 有几个匪徒吓得裤子都尿了。 第17章 功德还酷暑,莫怪我心毒 一只鬼打开了门,另外两只鬼钻进了宅院里头。 季夏炎热,这院子之中窗子都只挂着纱帘。 杨暮客掐七十二变,布瘟石药之变,院中花粉变成了蛊毒。两只小鬼带着阴风引动穿堂煞,在夜幕里携带着蛊毒穿梭在住人人的屋子之中。 不问善恶,只问男女,不问寿命,只问老幼。 季通看见那小院里芍药发出微光,捂住了口鼻。 杨暮客捏着神行之变来到了季通边上。 “少爷,您……” “害怕,还是发了善心?” 季通闭嘴不言。 中了蛊毒的可不止那宅院里的男人,还有那些匪徒。 匪徒眼睛通红,醉酒一般踉踉跄跄进了屋里翻箱倒柜,看见高于四尺之人用棍棒敲死,拿刀捅死。 土地公慌慌张张地钻进了阴间去报信,阴差骑风赶到。 杨暮客搭眼一看,“都帮贫道记下,这些事儿是贫道使坏做的。” 阴差抓着土地公跑到远处安静观察。 三只野鬼凑在了一起,在那院子之中成了三才之阵。拢着阴气。杨暮客招了招手,勾下灵炁,用挪移之法摘了一枝还开着花的槐树杈。 送去一缕木炁,槐树岔生根发芽,将土地拱开变成了一棵阴树。屋子里打死人的被迷魂,魂儿就挂在那槐树上。匪徒又把尸体搬出来,丢到槐树下。 这院子的风水局就这么被杨暮客给破了。 不远处山上这家富户的祖坟咔嚓一声,石碑断成了两节。 那些匪人好似不怕累一样,不停地把这富户家中的财物往外搬。阴风吹过,院子里过道的灯笼全都灭掉。这些匪人血红的眸子在黑夜中也清晰可见,他们好似能黑暗中视物。 郡中城隍殿阴司判官也骑着风来了,先恭恭敬敬地上前揖礼,“上人,您如此做法,有伤天和。” 杨暮客掐着御风的法诀,哼了声问他,“可过涉人道?” 阴司判官平静答道,“一户村中恶霸,生死之事并不触及人道秩序。” “那贫道便是他们的报应。” “小神明白了。” 匪首兴奋地从正房里跑出来,“道长大人,我在那罗家卧室搜到了放贷的契书。这些契书能不能让小的去收债?” 杨暮客看着那满脸汗水变得有些干瘦的匪首,“你要怎么收债?” 匪首通红的眼珠子瞪得溜圆,“自然是挨家挨户地去敲门,不给钱的,就占了他们的房,拿了他们的地。把他们都赶到一处地方,饿死拉倒。” 杨暮客拍手笑道,“好主意。而后你们这群匪徒就能名正言顺地当了冀朝顺民,有地可耕,有粮可收。” 匪首哈哈一笑,“然后小的还去参军,还要去领军饷。” 杨暮客伸手接过契书,“这些契书贫道先帮你们拿着,你们继续去里头处置那罗家的罪人。而后还有个柴家呢,不着急。” “是。” 槐树此时已经变得郁郁葱葱,罗家四尺以上的男丁都丢在了庭院里。女人和小孩睡梦中什么都不知。 三只野鬼从三才阵里飞出去,又飘向了柴家。 那些匪徒跟着三只野鬼在后头跑。 阴司判官再上前一步,“上人留下这些老幼妇孺,她们日后该如何生活。” “关贫道何事?” “您惩治了他们的恶行,也理当给她们留条后路。” 杨暮客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贫道只是他们的报应,不是他们的救星。贫道是在作恶的,不是来积德的。那个土地公,你过来。” 阴差押着土地公走了过来。 杨暮客问那土地公,“年年享受这富贵人家的香火供奉,你有没有义务帮助这些老弱妇孺日后讨生活?” 土地公谨慎地看了看左右,点了点头。 杨暮客而后跟那阴司判官说,“看,这不就有人帮贫道擦屁股了么?”而后杨暮客把那一沓契书塞进土地公手里,对土地公说,“这些都是你神道治下人民的财产,你看着处置。” 土地公哆哆嗦嗦地说,“小神这就入梦去免了那些农奴的债务。” 杨暮客啧地咂嘴,“你这老倌怎么这么不懂事儿呢?债务说免就免了?他们没借债么?那钱财是大风刮来的么?” 土地公哀求地看向了判官,“这……” 判官琢磨了下,接话说,“土地神该去入梦当地县官,交给官家处置。” 土地公这才点头,“对。公事公办,小神入梦请官家来定夺。” 判官笑着问杨暮客,“若是来了一个贪官,权财勾结,该当如何?” 杨暮客龇牙一笑,“活该!” 那三个野鬼作孽之后吸了活人阳气,能耐比刚才大了许多。那柴家正门的门兽好似形同虚设。穿墙而入,直接用鬼气抽掉了正门的门栓。 柴家正门洞开。 一群山匪踮着脚走路没声,他们排成一排进了柴家屋里。 杨暮客御风将罗家的蛊毒大雾吹去了柴家,风场让那些雾气不曾散出去一丝一毫。柴家之人也中毒昏迷不醒。 做完这些杨暮客的尸身有些邪异的转变,那口白牙长成了尖牙。杨暮客伸手一抓,将南边飘来的香火功德变成了一支小矬子。翘着兰花指挫着尖牙。 阴司判官侧头盯着杨暮客的一举一动。 挫平了几颗尖牙后,杨暮客跟判官说,“不必怕贫道妖化,贫道这一身功德也能保证贫道变不成妖怪。” 判官恭恭敬敬地说,“是否会变成妖怪与功德无关。” 季通看不见那些阴司正神,但也能听见杨暮客在说什么。他看着杨暮客挫尖牙的样子已经湿了一背冷汗。又想起来在大漠之中初见这个鬼的时刻。虽然这小子一路做功德,但季通才想起来,他才不是什么大善人,这是一个吃人魂魄的猛鬼。 杨暮客淡然一笑,“贫道若是化妖……”他指了指头顶,“有人比你更害怕。” 判官揖礼,“上人心中有数便好。” 杨暮客继续拿着小矬子挫尖牙。夜晚中尖牙粉末散发荧光簌簌落下,荧光飘荡在身后,走在山间小路上,如仙。 他从那罗家槐树枝杈上再用灵炁掰下一枝,丢进了柴家大院里。 阴树继续茂密生长。 不多会,那些干瘦如柴的山匪走了出来。怀中抱着许多财宝。 杨暮客招呼那些山匪聚过来站好。 山匪头子笑呵呵地上前,“我等这就把财富计算好,只拿一成,多了一分都不敢要……” 那三个野鬼也飘过来,周围转着圈。 杨暮客指着空地,“钱财都放这里,饰物也放进去。锅碗瓢盆之类的,你们自己收着。” 山匪摇摇晃晃,兴奋地说,“好嘞。” 不多会儿,那些财物分配好了。 杨暮客掐着迷魂咒,“去挖个坑。” 山匪眨眨眼,“挖坑做什么?” “你们既然想做良民,想做顺民,总要有个地方安家吧。贫道觉着那处就不错,去那挖个坑。坑里要有锅灶,要有桌有床。” 山匪点了点头,“道长果然说的不错。我们这就去挖坑。” 待那些山匪去挖坑了以后,杨暮客跟判官说,“这三个鬼也做了孽,抓去吧。” 阴司判官欠身,“尊上人命令。” 阴间钻出来一个阴差,抛出缚魂锁将三个野鬼捆在一起,拉入土地中消失不见。 杨暮客又指着那两棵阴树,“那些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吊在树上没几天就要化成恶鬼,也都抓了去。” 阴司判官拿出文书副本看了看,“哟。上人……这些鬼还没到寿终之时,算是枉死。抓进去我们城隍衙门也没地方关。” “那贫道自己想办法处置了?” 阴司判官点了点头。 杨暮客掐诀,言道广传之变,心中之言传到了京都府郡城之北的鬼市之中。郑家老鬼心有感应,移形换影而来。 “老夫拜见紫明上人。” “不必多礼。贫道作孽,这儿弄了这么多鬼物,你看看拉回去当粮食。” 郑家老鬼左右一看,几百壮男生魂挂在槐树之上。老鬼又看了看一旁的阴司判官,讪讪一笑。平日里抓了一两个枉死不入阴司的亡魂生魂,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但在阴司眼皮下面,把那些个鬼物都抓回鬼市去吃。郑家老鬼当真没这胆色。 老鬼看了看杨暮客,又看了看判官。 判官一跺脚,钻进了阴间不出来。 老鬼从怀里掏出来一个人皮口袋,对着那些鬼物说,“来来来……” 吊在树上的鬼全都飘到口袋里面去。 杨暮客笑着拍了拍郑家老鬼的脖子,空荡的山野间啪啪直响。 季通能听见响声,觉着四周越来越冷。鼻子下面都挂了两个冰溜子。能不冷么?数百鬼物打这里经过,阳气早就跑光了。他抱着膀子跑了,可不敢在少爷边上待着了。 杨暮客低头跟那老鬼说,“拿了这些鬼物,你也不必怕阴司找你麻烦。这些鬼物生前本就品行不端,一身罪恶。你吃之前也当心点,莫要遭了污染。” 老鬼谄媚地笑着,“老夫明白。” 杨暮客捏着老鬼的脖子,“你不明白……贫道让你吃,不是与你拉关系,是这些鬼恶念太重,没个好地场去。你拿了这好处,受多大礼便要做多大善。你那鬼市守在京都人道边上,做些积阴德的事儿,不过分吧?” “不过分。” “行了。走吧。” 嗖地一声,老鬼消失不见。 杨暮客也不理远远坠着的季通,径自走向那些挖坑的山匪。 一开始那些山匪是拿着木棍刀兵挖,但并不怎么好用。便用手挖。当下数十个山匪手都血渍呼啦,可见白骨。一个数丈见方的大坑眼见就挖好了。还有台阶。 杨暮客顺着台阶下去,看了看那挖好的灶台。灶台座南,应火位。一个大通铺挖好了,上面摆着许多财宝。 那匪首凑上前来,“道长您看咱们这宅子挖得怎样?” 杨暮客点点头,“都躺上去吧,今儿好好睡一觉。” “好嘞。” 杨暮客掐着坤字诀,一手捏了穿墙术。覆土诀。 数十人被埋在了土里。 夏夜雷响,数十道阳雷从乌云中落下。空气中充满了暴雨前的鱼腥味。 这些个匪徒,杨暮客不准备让其有化成鬼魂的机会。索性劈了干净。 杨暮客一步一个台阶,以穿墙术在土中慢慢走到地面。阴司判官从阴间跑出来,面色为难地看着杨暮客。 “上人您……” 杨暮客背着手,“如实写。此地因果,紫明接了。” 县城里头县令蒙头大睡,听见雷声醒了。亮了灯起夜撒尿,结果一看桌上,竟然有一沓契书。尽是些非法放贷的契约。均田法之后,早就不准富商接受土地抵押去放贷。 县令拿起契书,有罗家的,有柴家的。这两家也算是望族,平日里县令也不敢得罪。但如今罪证已经摆在桌上。县令已经知晓如何去做。 方才一梦,县中的阴司城隍与那村中的土地公都来了。这事儿若是徇私,怕是要难以收场。 他慌张地穿上衣袍去找通判,趁夜领着刑部捕快去那两家抓捕。 数百人骑着车从县城出发,前往村镇。小路上灯火长蛇。 杨暮客在前,季通在后,出村镇的时候与这些捕快擦身路过。 季通一路沉思,终于快到了马车扎营的地方问少爷,“少爷,这不像你之前的性子。” 杨暮客面无表情,“我以前如何?” “您……少爷以前从不主动去惩治这些……” “那咱们慢慢习惯,以后贫道亲自下场惩治恶人的时候可就多了。” “你是真不怕惹事儿。” “惹什么事儿?” “好几百条人命呢。” 杨暮客抬头看看天,是呢,好几百条人命。好几百人命都不算干涉人道,那到底什么才算是干涉人道?什么又算是过涉。 怒气八成九。 杨暮客能察觉那即将满溢的怒气舒缓了许多。这算不算是杀人泄怒?这算不算是有违天道? 杨暮客对季通说,“你去睡吧,有些事情我现在也想不通。” “是。” 杨暮客独自一人坐在马车上,巧缘一旁满是怨念地盯着他。杨暮客笑了。“那些人不好吃。” 巧缘点了点头,继续站着睡觉。 第18章 野虎食人畜,家狐窃笑声 狂风暴雨后,艳阳高照。 驱车北上百里,过了两郡交界之地。 漆黑的巨大木桶耸立,一排排,望不到边际。 晚上扎营玉香领着巧缘出去点卯,顺便替杨暮客问明了途中疑惑。 那些木桶储水取太阳之热,地下相通,熟盐碱之土,于中枢火烧煮水,鼓滚水蒸汽之风,分流盐碱。 经石郡是冀朝烧碱和卤盐产地。东有寂灭火山,西有盐湖死水。大日灼灼,河流不经,水汽不过。无雨不生草木,无风亦不产沙。书中曾言,无用之地。 天亮了,初秋热气不减。大地光影舞动,不远处一辆巨大的灵车装载一个半透明的滚筒驶来。滚筒里装着晃晃悠悠的黏胶液体。驾车之人鞋底被一根根木棍横条垫高,脚掌之处只凸出一点,靴筒和密封的鼓鼓囊囊的裤腿连在一起。膝盖回弯之处是硬布与胶皮相连,衣装肚子滚圆,手上的手套好像巨熊手掌,装着圆润的木指尖。头上的头盔有猪鼻面罩,墨玉镜片视窗。 杨暮客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确实有毒,但还不至于如此全副武装。 那驾车之人与马车交错而过之前,笨拙地揖礼。杨暮客也欠身还礼。 那防护服里头是个道士。灵车的轮子上画着八卦太极。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一个镇子里。镇子有一座通风大阵,大阵是解毒之用。所以这镇子里有花花草草,不多,但够用了。 镇子外头的守备官问季通,“你们怎么从这儿走?” 季通老实答他说要北上。 守备官说,“那也不该走这条道,这条道是货运道路。没马车的车轨,地面还硬,马跑起来伤蹄子。” 守备官没说空气有毒这事儿,当然,他活在大阵之中,许是不把这空气有毒当成了一回事儿。 盘查了下,守备官就把马车放进了镇子中。进了镇子,杨暮客嘱咐季通去采买点防毒的工具。掩人耳目还是必要的。 本来还想去一家客栈休息一下,玉香却拉住了杨暮客摇了摇头,说,“尽快离开此地,水土食物皆是毒物。” “镇子里的通风大阵不是把空气的毒物都过滤了么?” 玉香掐诀聚集一滴水,取出一朵鲜花,水滴落在鲜花上,鲜花迅速凋谢枯败。 玩毒,玉香才是真正的行家。她乃是蛇妖,蛇多毒,玉香虽非毒蛇化妖,但妖化之后,会激活蛇的本性和一切潜能。也就是说,她想让真灵变成毒蛇,亦是不在话下。这里的毒,能让玉香这蛇妖心生畏惧,显然非同一般。 出了镇子,杨暮客问玉香,“那镇子里比这外面还毒?” 玉香点点头,“镇外毒四散而平均,镇子里皆富集于人,人人有毒。” 小楼从千机盒里取出一本郡志,翻了翻,赞同玉香的话。“官家在此郡有一笔额外支出,叫安康钱。这经石郡人均寿数只有五十,皆是流放人家。” 杨暮客撩开车窗帘,看着周围依旧是漆黑木桶成林,“这生意当真不小。” 小楼不屑地说,“这生意也就是在这无用之地才做得。” 季通看到一个岔路标识,汇报车里。小楼言说取近路离开此地。 往东北,过死火山。 过死火山的时候玉香明显感觉不适,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气息。遍地都是泛黄的硫铁矿。 有不少衣着破烂的工人捡拾单质硫矿。这些人过得日子怕是真的比不过畜牲。 过了死火山,山背是墨绿的树林,叶子不多,墨绿是因为树叶上都挂着厚厚的灰。 外溢的灰尘都被东风吹了回来,土地不可谓不肥沃,缺点便是有毒。那些衣着破烂的人的村子就在这山背下头。他们将硫矿背出来,运到外面去售卖。 几处农田种了些菜,没有粮食。粮食怕是都要从外面买回来。 再往北走不远,天黑了扎营。远处能看见一个矮山上灯火通明。毒地边上这山清水秀的地方被一个院子占了。 早上启程,路途转了几道弯,来到了那处院子下面。一个高高的门牌坊上写着,祝家坡。 祝家坡里有人匆匆走出来,笑嘻嘻地让一行人进去做客。 祝家坡里头竹林郁郁葱葱,可谓是鸟语花香。 “老夫拜见贾家商会掌柜,拜见大可道长。” 玉香扶着小楼下了车,杨暮客一旁欠身时揖,“多谢此地主人招待。” 小楼打量了下,“免礼。” 这郡主气质当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中午宴席祝老翁热情招待,介绍了诸多北方特产。厚皮的白豚,只吃皮,其肉腥臊,但皮厚而多脂,蒸透后以香木熏烤,外脆里嫩。盐渍的海棠果,甜咸适中,不腻。粘牙粟米,耐嚼而多味,不需任何调味便是佳肴。 杨暮客吃得不亦乐乎,但小楼却不动筷子。 老翁边吃边观望,“莫非饭菜不合掌柜胃口?” 小楼歉意一笑,“路途颠簸,早上已经吃过。胃口不开,当下不饿。” “原来如此,老夫以为得罪了掌柜呢。大可道长吃得开心,多吃些。” 杨暮客点点头。 “贾家商会在京都的生意乃是仁德典范,人民公园如今广传四方,不凡楼已经成了京都奇景。老夫对掌柜佩服至极啊。” 小楼欠身,“祝先生过奖。” “不知掌柜可否指点迷津,我这祝家可否改变营生?” 听了这话之后宴席上落针可闻。杨暮客挑了挑眉毛,玉香恰巧此时倒了杯茶递过去。 小楼接过茶碗衣袖遮住面庞。 杨暮客的咀嚼声格外清晰,能听见嚼碎鱼骨的声音,咯咯蹦蹦。 小楼放下茶碗问道,“不知祝先生当下主营是何?” “老夫家中将矿物运往北境,国贸之用。均田法后,地产官府收回,此地种粮难有收成,劳工皆是仰仗祝家矿产营生。” 小楼念叨出一大堆问题,“祝先生家中经营矿业多久?可曾有其他副业?雇佣的工人多少?营收几何?是否亏损?” 祝老翁捋捋胡子,“我家于此地经营硫铁生意有数百年,也曾炼胶,但工艺不佳,最终关停了炼胶工坊。南山还有个烧炭的生意,一直没停。烧出来的碳主要供给经石郡的作坊。劳工七万有余。盈利倒还谈不上,勉强糊口。如今虽未亏损,但听说西耀灵州的硫矿与铁矿已与中州通商,北有陆运,南有海运。怕是以后难有佳绩。” 小楼点了点头,“家主一直做矿业相关买卖,想来也不曾涉足其他行业。我不凡楼经营范围有限,小女子也不曾做过其他营生。指点自是谈不上。生意经无非不过是开源节流。祝家主欲开源,当多考察。经营国之所缺,民之所需,稳赚不亏。” “看来郡主大人不愿意拉老夫一把。” “莫非祝家主想入股贾家商会的生意?” 祝老翁眼睛一眯,“确有此意。” 小楼沉吟了下,“小女子可留书一封,祝家主差人去京都与朱哞商议。如今京都的不凡楼与人民公园我贾家商会也只是股东之一。您若是想入股,还需问过其他股东。” 祝老翁笑呵呵地点头,“多谢郡主大人。” 午宴过后祝家老翁将一行人送出了山外。 杨暮客坐在车厢里问小楼,“那老儿人老成精,一身孽债,已经是个人邪。这样的人入股能行?” 小楼满不在乎地答他,“贾家商会不是衙门,做买卖只问是否合理,是否有利可图。至于他祝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跟我有什么关系。若那人德行不好,非法经营,该是官家处置。” 玉香一旁揶揄,“少爷不是言说,日后下场惩治人的时候了多了么?怎么不出手坏了那祝家的黑心矿业。” 杨暮客翻个白眼,“你不是耳朵不好用么?我回来说什么你都听见了?” “婢子耳朵是不好用,但夜深人静,您说话也没避人。” 小楼也好奇地看着杨暮客,“你说说,为什么不出手?” “弟弟我暂时没能耐出手,用了几番变化术法,身子亏空着。便是想惩治那人邪也是有心无力。” 小楼不屑地撇嘴,“还不是你修行不到家。而且听起来,着实言不由衷,你也怕弄倒了那祝家好几万人没了营生。这毒矿虽吃人寿命,却也是那些工匠衣食所依。” “小楼姐果然通透。” 但贾楼儿却面色不悦,撇嘴道,“你这猴儿尽是说些漂亮话。却不知我如今每日心中坠坠,你私以为,有本事应对千难万险。却不知我等处境诡异。若说打那周上国,人人敬畏我等,其乃偏远国度,又正逢国难之时。他们对我等敬畏还有迹可循。但这冀朝呢?” 杨暮客正襟危坐,细细聆听。 小楼继续说道,“这冀朝乃是中州大国。比那周上国人口众数倍,国土大了更不知几何。他们为何敬畏我等?就因周上国传来些许名声?你杨暮客自问,你能否达到使人敬畏的高度。我这贾家商会,又是否真的富可敌国?” 杨暮客咀嚼着小楼话中之意,的确如此。从那轩雾郡开始,冀朝官员便以国宾相待。杨暮客轻声问,“朱哞……?” 小楼面露褒奖的微笑,“不算太笨,能猜出那使节背后做文章。自打入了那冀朝京都,里里外外关系早就被打点好了,你我行事顺畅无比。按理来说,大位更替,京都要事繁多。我这贾家商会的买卖,却一刻都不曾耽搁。你说怪不怪?” 杨暮客点头,“怪!” “你不是能掐会算么?给本姑娘占一卦,看看前程吉凶。” “小楼姐这占卦讲究恰逢其会,弟弟没察觉灵机,纵有些许意象,怕是也被我心中琐事牵连而不做准。” 小楼不满地问,“你拿这推脱之言糊弄本姑娘,你给旁个占卦的时候随时随地,也不曾见你说过灵机,意象。” 杨暮客赶忙解释,“咱们姐弟休戚相关,可跟给旁个占卦不一样。” 小楼撇撇嘴,“不客观是吧。” “对。”而后杨暮客说,“虽然占卦不成,但弟弟给姐姐批个字儿吧。” “批字?”小楼伸手便将茶盘推开,展开一卷纸,提笔犹豫很久,写了个“来”字。 类似小篆的来字,乃禾下二人。 杨暮客凑上前去端详笔画与字义。推时节,推方位。而后开口,“此字乃是麦,秋初而待收成。我等经过此地无田,遂无麦。小楼姐感怀人民生活之艰,可怜其无麦。来,乃是到田中劳作。两人协同。” 说完这些杨暮客抬头端详了下贾小楼的表情。 小楼听得认真。 杨暮客继续说道,“小楼姐写二人之时,笔墨浓重,心中有事。此二人之隔……乃小楼姐心中寂寞……”他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二人对视。 玉香一旁准备煮茶。 这车厢里此时三人,却至少八个心眼。 小楼放下笔,她其实本想再写一字来的,但杨暮客批字批到这里,这一字也够了。“继续说啊,我因何寂寞,什么是隔阂?” 二人隔着禾,可不就是隔阂么?但杨暮客能说么?这事儿能直接问祭酒真人?您是不是几十年前来过冀朝,安排了后续修行之事。这一路是否还有其他安排? 小楼见杨暮客不说话,“以往你日日来给我请安问好,但自打轩雾郡开始,两三日不见人越发频繁。这隔阂,是你杨暮客不将姐姐放在心上。” 杨暮客愣了片刻,是啊。二人隔阂并不是从知晓朱雀行宫祭酒来过冀朝开始的。是打轩雾郡开始,杨暮客便经常独自行事。小楼是杨暮客的护道人,但杨暮客也是小楼的护道人。 愤怒九成。这一厘愤怒是杨暮客怨恨自己,没有将师兄化凡修行之事放在心上。 小楼继续说,“我失忆一事,你二人言语含糊,至今不晓得真相是何。” 小楼见杨暮客要张口辩解,哼了声不给他言说的机会,抢话道,“以往日日相处,你杨暮客本就是个藏不住心事儿的人。你不说明白,我也不问。但如今到了中州。我这朱颜国的身份,本姑娘信了。你与朱哞互不相识,且那朱哞三番五次算计你,你都看不出来。证明你也不认识他。” 杨暮客皱眉,“朱哞算计我?” “哟,你这呆子至今都不晓得。”小楼讥讽地看了看杨暮客,“你这闷瓜只晓得做事,他朱哞在冀朝原本是与谁亲近,如今又发展了哪一方的势力。你这都没瞧见么?” 第19章 真情还不尽,泪洒画舆图。 杨暮客将来至冀朝一路之事回看一遍。 朱哞来得巧,巧在天衣无缝。似乎是剧本一般。 轩雾郡太守用了世间最蠢笨的方法去解决问题。能做到牧守一郡之地的官员,不会愚蠢到如此地步。 后知后觉此事与宣王有关。而朱哞所言,他是帮助玢王的。玢王也死的蹊跷。 杨暮客甚至见过玢王的生魂,他后悔没去问上一问。 “小楼姐如何看此事?” 小楼翻了个白眼,“坐着看。” “小楼姐莫说笑……这朱哞到底如何引我等入局?”杨暮客能占算,但也看不透人心。朱哞掩藏的极好。如今看来,很多事情花了大力气。 贾小楼从玉香端来的茶盘中取了杯茶,看着翠绿茶汤,“冀朝缺钱。从上到下全都缺钱。朱哞只要告诉其他人,贾家商会有钱,这便足够了。” “小楼姐如何得知他们缺钱呢?” “看了诸多账本,这些人做生意皆是举债经营。怎能不缺钱?” “举债?北方与罗朝通商,贩卖资源。南方贸易海路兴隆。这冀朝缺甚,也不该是缺钱。” 小楼认同的点点头,“但冀朝偏偏缺钱。” “冀朝并非穷兵黩武之国,法度健全……”杨暮客皱着眉头说着,“勋贵过的日子也都是锦衣玉食,咱们一路所见所闻,也未有民不聊生之景。” 小楼抿了口茶,“你没发现冀朝的物价比周上国贵了数倍不止么?” 杨暮客摸了摸下巴,“通胀?” “通胀是何意?” 杨暮客解释道,“通货膨胀……意为货币供给大于货物需求,致使货币贬值。” 小楼琢磨了下这个词汇,虽言简意赅,但与冀朝情形略有不同,“冀朝流通钱币数目与账面有出入,并非通胀,而且依照冀朝的国家体量来看,流通的钱币还要少于账面。所以货币非是供给大于需求,而是少于需求。” 杨暮客不懂这些,也不去问了。而后追问心中不解,“朱哞这个人到底怀了什么心思?” 小楼低眉,“本姑娘看不透他。他很需要钱,所以他尽心尽力帮助我拓展经营。本来只是盘下一个园子,要修一个不凡楼。但当你我合计之后,提出了修建人民公园的想法。他又与周边商户约谈,将京都府官家一并邀请。提出了合作经营的想法。本姑娘自然不会平白接受好处,他知晓我会还以人情,售卖股份。我走一步,他便帮忙铺垫一步。” 小楼这时抬头看着杨暮客,“我们带出来的财物不但没少,反而多了。好似是无本生意一般,有时本姑娘觉着自己像个强盗。三言两语就劫掠了那京都富户数百年积累的财富。便是我这被动之人都有如此好处,你说那朱哞可从其中得利多少?” 杨暮客面色阴沉,“若他不是为了钱呢?” 小楼轻轻一笑,“所以我等身上有什么……是此人可图?” 杨暮客抿着嘴,“且行且看吧……” 杨暮客跪坐着挪到桌前,将小楼摆在一旁的笔提起,在那来字下面添上一个字,贝。如此这个字还读来,却多了一层意思。是赐予。 “我等西方来,利金,福禄运道加身。往北去,通玄水,钱财流通则气运亨通。小楼姐到了散财的时候了。” 贾小楼看着杨暮客歪歪扭扭的批字,“字真丑,不过批得不错。本姑娘也觉着钱多压身。置办些扶助他人的产业吧。” 再往北,便是杜阳山脉,是一条横贯冀朝南北之分的山脉。冀朝祖庭皇陵便修在杜洋山脉的归无山中。 归无山,意味一去不回之意。 凡是登上此山之人,皆不可下山。 此处官道上有御林军守卫,警卫森严,防止有人上归无山打扰圣人安息之地。 但杨暮客犹记得那个袭击他的社稷神就在这山上。心痒难耐,若不用非凡之法,他不可能悄然上山。这点已经在京都城外的皇陵得知了。那些亲王的墓都有精密的大阵防护,更别说这圣人之墓。 小楼见杨暮客撩开车窗帘看着官道外的山坡,她冷声说,“莫要在此地惹麻烦。” “弟弟晓得。只是好奇皇朝圣人的埋骨之地是何样貌罢了。” 前路与官道连接的是一条深深的隧道。这条隧道打通了杜阳山脉的风歌岭。 冬日时节,大陆北风南下,会在这山岭中吹出哨声。如同唱歌一般。所以这处山岭被称作是风歌领。 风歌岭岩石陡峭,植被很少,隐约可见高处有积雪,山腰长年云雾缭绕。看上去便知难走。 所以打通了地下隧道乃是国之大计。经过此道,南北流通更加顺畅。官道在此处分六个口。其一口是矿物货运之用,那轨道用祭金铁铺设,可承载重物。有两条是人走的步道,其余三条是可过飞舟可走马车的宽敞大道。 这三条隧道都是单向路。季通缴纳了过路费,赶车进了第二条路。 隧道里有引导灵炁的阵线,飞舟进来之后便开始匀速行驶,不会超速而出祸事。巧缘在里面撒欢地跑起来。紧紧跟着前头带路的飞舟。 杨暮客坐在车上有些紧张,额头出现了冷汗。 小楼坐在卧榻上读书,瞥见了瑟瑟发抖的杨暮客。看了玉香一眼,玉香明白小楼的意思。从袖口里取出帕子,凑上前去帮杨暮客擦汗。 “少爷这是怎么了?” 杨暮客面色发白,“没……没什么。” 玉香掰开杨暮客攥紧的拳头,帮他按着虎口。“少爷可见着旁人看不着的东西了?” 小楼眼睛盯着书页,但立起耳朵去听。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马车车厢的棚顶,这不是大巴车,这也不是下雨天,这只是马车,不会太快……他心中不停地安慰自己。“我只是觉着有点闷。” 听了这话玉香伸手拉开了车窗帘一角,打开了格栅的通风口。呼呼大风吹进了车厢,吹得小楼手中的书页刷啦啦直响。 杨暮客瞬间觉着不能呼吸了。 小楼按稳了书页,嘲笑道,“亏你还是修行之人。不过是进了隧道,马车跑得快了些。你便怕成这样。” 杨暮客不知作何解释,但他真的怕。他怕再一次死了,若再死一次,还能像以前那样进了阴曹地府,有转生重来的机会吗? 玉香一手捏着杨暮客的虎口,一手拍着杨暮客的背。 “少爷以往坐车也不曾怕过,当下又是怕什么呢?巧缘生来与众不同,它在拉车您可安心。这车速即便再快一些,也不会出意外。” 听了这话杨暮客脑子嗡的一声,啥都听不见了。 两肾肾水有热流从背脊直冲头顶百会穴。他仿佛再一次经历了那一场暴雨,隆隆雷声不断,车窗外水帘遮盖雷光。皮质车座一旁是一个穿着运动衫的玉香,后车座里贾小楼戴着耳机听音乐看书。 一个鬼影从水流不断地车窗上闪现。 穿着运动衫的玉香看见了鬼影。这便是杨暮客的雀阴魄。 很明显杨暮客的雀阴魄并没有醒来,只是迷蒙之中造就了这场幻象。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很奇怪,但并不丑,看似还方便行动。 但小楼当下是凡人,并不会被雀阴影响。她眼中这愚笨的弟弟竟然被吓得翻白眼。“把通风口关掉,这么大的风,吹得让人心烦。” “是。”玉香伸手拉好通风口的隔板。待她再回头,幻境已经消散。杨暮客满头大汗晕了过去。 “他怎地了?你不是会医么?这一路都活蹦乱跳的,这会儿怎么这般娇弱德行?” 玉香答小楼,“少爷在发烧呢。估计是前几日在那毒地中了毒,此时毒发了。等等便好了。” “这般弱气,还不如我等女子。那季通也在外头呼吸,也不曾见他中毒。” 车厢里的小楼不被影响,但外头的妖怪和通晓阴阳的季通可不一样。巧缘在隧道里跑着竟然看到了水灌隧道的景象,若不是玉香说话,它差一点就急停酿成大祸。 季通则在幻象之中好像自己变成了一个手握圆盘的车夫,驾驶着一个巨大的盒子在暴雨中行进。 感受到隧道的猎猎狂风,季通捏紧了缰绳,等出去后要找机会问问少爷,方才是不是遇到了邪祟。 这冀朝气运重地竟然有邪祟,此事可不是小事。 杨暮客再醒来之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山外。 秋风凉爽,外头绿叶与红叶混杂。山间有鸟鸣,杨暮客睁开眼竟然看见了那鸟是个天妖,喙中长着一口尖牙,吃过人。 爽灵飞出车外,若天外飞仙,剑指引一道灵炁,爽灵捏乾字诀,乾元之剑。一剑刺死了那天妖。 玉香真灵也飞出车厢,将那天妖的身子接下,拿着一个小口袋一装,今晚的灵食便有了着落。 爽灵回了尸身,杨暮客愣愣地看着车厢的棚顶。方才怎么可以隔墙视物?他伸手摸了摸车厢墙壁。 小楼放下茶碗,“摸什么呢?忘了自己住哪儿了么?”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小楼,“睡得有些糊涂,我记着这车厢好像不是这个色的。” 玉香噗嗤一笑,“少爷发烧莫不是烧坏了眼睛,看着的颜色与以往不同了。” “那倒没有,现在看着跟以往一样。我发烧了?” “烧得可厉害哩。”玉香点点头,“那铜盆的水都换了两遭,车里的冰都被您用光了。” 杨暮客撑起身子,“饿了。” “等等婢子就去做饭。我等如今在下山路上,还不到歇息的时候。” “嗯。”杨暮客点点头。 他静静地靠着车厢闭眼调息。不搬运气血,也不引灵炁游走周身。只是思索隧道里为何自己会产生畏惧之情。 车祸后遗症么?但这种精神应激症状,为何以往坐车的时候都没有,只是进了隧道才有?这一年来行车,不知多少次在暴雨中前行。都没有产生过畏惧之情。所以诱发的原因是什么? 本来忘却的思乡之情一点点被勾起。无忧无虑的校园时光多么美好啊。为何来到这方世界以后,自己已经习惯了伤害他人。方才那一剑刺出,不问因由,只因那是一只天妖。 杨暮客有些后悔在那村庄留下的恶行。逃脱阴阳玉时吞噬他人生魂,出山后惩治山中鬼怪,一路上杀生不断。那个动物世界都不敢看的自己到哪儿去了?君子远庖厨。这莫名其妙的杀性到底从何而来,样貌内视腔中跳动的心脏。 是你么?阴阳玉。 是不是这块阴阳玉所化的心脏影响了自己的思想? 马车终于下了山。停在郁郁葱葱的密林边上。 季通搬来几块石头搭成了篝火堆。玉香将调味好的大雁天妖架在火堆上烤,并嘱咐了季通要不停翻转。 杨暮客下车看着沉入山谷的夕阳。闻到了烤肉的焦香味,肚中咕噜噜作响。 小楼下车哼了一声,“大病之后忌讳荤腥,今晚上你喝粥。” “这……” 晚上几个老翁与捕快提着灯巡路。看到了路旁扎营的贾家商会一行人。 “诸位为何不往前走?在此留宿可不安全。” 季通拦住几人,“我等路途劳顿,今日已经赶了一天的路。这山下风景宜人,此处安营修整再往前行。” 领头的老翁上前,“这位壮士,前路五里外便是卧风村。我们村中有专门招待出隧道北上旅客的客栈。” 季通挠了挠额头,“某家又非冀朝之人,不曾知晓地理情况。难不成此地不可扎营?” 老翁赶忙道,“也并非不可。若占用了林地,补交地税便可。” “嘿。感情是来收钱的。”季通歪嘴笑了。 老翁也笑道,“壮士随车马自南而来,当晓得我冀朝法度严谨。那马儿脖颈上有京都出入的挂牌,想来诸位也不是小人物。何苦难为我等乡间野人。这占地收费之事乃是官家定下,可与我等村民无关。” “你这老儿岂是普通村民,可使唤这些捕快。不知老丈是那卧风村的何人?” “小老儿是卧风村里长,这位是卧风村护卫把头。我等有责保证官路整洁安全。” “听闻你说这里留宿不安全?可是有何原因?” 里长答季通,“杜阳山脉鲜有人烟,有妖。我等巡视山路便是驱赶妖精。” “占地费多少?” “十文。” 季通从口袋里取出十文钱递了过去。 小楼与杨暮客在车厢里隔着窗子自然看到了外头情形。 小楼说,“这世间当真奇怪。夜里来巡视的都是这老骨头,年轻人却躲在了村里。” 杨暮客想了想,“为后人探路,也算是功德。” 小楼哼了声,“可那朝堂之上也尽是些老骨头。莫说已经退下去的三公。当朝二品大员本姑娘也见过两位了。不也一样老得睁不开眼么?” 玉香帮小楼铺好了卧榻,“小姐上座。” 小楼侧歪到卧榻里,玉香才说,“那些老人也算是人道中流砥柱。” 杨暮客啧地咂嘴,“所以才少了变化啊。” 炁网之外瘟神赵霖巡检完整个冀朝,将瘟部布瘟图交到岁神殿。 他终于得见了冀朝的变机。看着陪伴自己半生的李总管孤魂飘进了归无山。那归无山下有滔滔暗河,四通八达连接冀朝三大水系。 他未敢去喊住李总管的亡魂。他也不知这亡魂消散以后,那一缕灵机会飘向何处。 第20章 无题章一 秋风吹了一缕火星,落在原野上。 熊熊大火烧去了炽热一夏的生命。些许绿芽从土里钻出,它们也不知是否能过得冬。 马车在灰烬中继续北上。 迎面吹来泥土与灰烬的清香。 杨暮客揉着大腿坐在车厢外,社稷神化成一只鹿在黑色的原野上奔跑。 灰烬中爆开无数草籽任由秋风播撒四方。 远处还绿的树招摇。 兔子钻出地表,去追逐。不远处狼群从树林里归来。 巧缘释放着天性,它此时便是原野中的精灵,拉着一辆大车。 黑色衬托着朱红与鎏金的车厢。 季通随着车子摇晃而摆动着身子,他睡着了。太阳不再炽热。几日在外行程他皮肤重新变得黝黑。胡茬有些卷曲。 小楼将一封信件放在千机盒中。这是昨夜便写好的。 中元节将至,冀朝京都府决定在人民公园竣工之时,选择此处为中元祭典的会场。 数十日,数万人协作。这是新皇登基盛景,京都府要求便是当做开元盛世来做。小楼要求要请画匠作画一幅,要制成历书分发。 杨暮客视线从那鹿身上移开,不远处便是山林。 入崇山峻岭。冀朝北方多丘陵。 许是因为赶路太快,错过了许多郡城。 荒野中也有人烟。离群索居的他们背着柴火上山下山,他们日出而作,他们日落而息。他们不曾见过妖精,也不曾见过鬼神。 他们也祭祀,他们也书写。他们的生命中有诗歌,他们辛劳时也欢乐。 这样的人越见越多。 杨暮客暂且忘却了那九成之怒。 季通路中向小楼建言,可以办产业帮助这些散居的人。玉香说,也许这些人正是从那勾心斗角中逃离。 杨暮客没有能力去评判孰对孰错。小楼只是笑笑,不曾评说。 新秋十五。中元鬼门开。 年之中,待收成。儿孙孝,不归魂。山坟几桌贡品,夜静无人来取。闲时话人情,夜半游鬼市。 杨暮客穿着青衣道袍背着法剑,游荡在青绿鬼火点亮的黑夜中。 周围的鬼迷茫地游荡。鬼市之主被数十个小鬼杠着台子游走在鬼市街道正中。 台子上鬼市之主两旁有两个童子,一个用禾穗洒水,一个抛洒糕点。杨暮客站在一群鬼中间,看着鬼市之主路过。 而后他悄悄地跟了上去。身后的那些鬼被洒出的水滋润,俯身捡起糕点叩拜鬼主。 可惜这些水对杨暮客没用,那些糕点也是阴气所化,杨暮客碰都碰不着,莫要说去捡了。在这鬼市之中,他更像是一个鬼。 跟到了鬼市尽头,便是鬼主的阴宅。 大门朝西开,一头成精的老牛拴在柱子上把门。 杨暮客欠身给老牛作揖。 老牛开口言道,“你这人儿来鬼市作甚。惹了一身秽气,下山小心摔跟头。”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云游修行,百无禁忌。” “你若见我家主人可以进去。” “多谢。” 杨暮客抬腿迈过门槛,方才那台子上的小童热切地迎接他。门廊下头站着一排纸人,这些纸人便是刚才杠着台子的鬼魂附身之物。 小童脸色苍白,穿着白色小袄,棉裤虎头鞋。端得惹人爱。 “道长里边儿请。我家主人刚才就见着您了,到了家中便差我在此候着。言说您要做客。” 杨暮客伸手揽下借来的灵炁,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离火诀点燃香烛递给小童。小童抱住香烛后,杨暮客才伸手摸了下小童的头顶。 “长不大,莫要怕。过此夏,种茶花。闻香气,有妈妈。” 小童没听懂杨暮客的话,但能听出言语的暖心情谊。他领着杨暮客来到了正堂。 “老爷,孩儿把道士领来了。” 那老鬼赶忙起身,“哎呀,贵客来临,蓬荜生辉……” 杨暮客迈步进屋,拱手作揖,“鬼王客气。” 对。这个鬼市的鬼主是鬼王。此地鬼域已经自成一体,这也是凡间如阴间,其余众鬼皆不可见杨暮客的因由。正如两虎相见,非地盘之争,不需斗上你死我活,但二者相视便知彼此危险。杨暮客也想瞧瞧,这鬼王与自己有何不同。 但初次近前相见,看不出许多。老鬼身着锦袍,非灵炁幻化,而是实物。有肌骨,有皮肉。眼窝深陷,双眸浑浊。 老鬼上前拉住杨暮客的双臂,将杨暮客拉到桌椅旁,邀请杨暮客落座。另一个小童将茶水糕点端上来。这些俱是实物,茗香袅袅,花糕香气袭人。 老鬼的双手长着黑色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端起一杯茶放在杨暮客的桌边,又推了推盛着糕点的盘子。 “贵客请用。” 杨暮客端茶润喉,的确好茶。与玉香平日里准备的分毫不差。“贫道道号紫明,敢问地主名号?” “鄙人李悦,字德龙。曾是一介书生。” “贫道南来一路,都不曾见过有鬼王。不知地主修行多久,为何流连于此,不出中州,求长生妙法?” 老鬼也端茶呡了一口,“本就是外来,候着顶岁神殿之缺。不是冀朝之人,入不得阴司,便学着经营了个鬼市。也有几百年了。” “岁神殿至今无缺么?” 老鬼面色无奈,“有。但不合鄙人心意。” 三言两语。言说了梗概。老鬼有长生法,是来求岁神殿官职的。 前文说过,外地阴司正神若修到了鬼王境界,欲求岁神殿鬼仙升天之法,便要入岁神殿为神官。听老鬼言语,这岁神殿有缺,但都不是可得升仙之法的位子。老鬼还在等。 那什么样的神官之位才有鬼仙之法呢?杨暮客也不知,但这个不能问。 所以杨暮客吃了块茶点后问他,“鬼王阴寿还剩几何?经得起如此蹉跎?” 老鬼答他,“阴寿悠长,不知死期。鄙人已修行四千余年,本是济灵寒川之人,误食毒果,含恨而亡。幸得师长指点,以功德修行,不需吃人度日。” 杨暮客点了点头,这样的漂亮话听听便可。“南下之时需经过獬豸领地,那里可还有獬豸于凡间?” 老鬼哈哈一笑,“獬豸神兽皆已飞升仙界,若诚心祭拜,或许能得来注视。獬豸神兽鄙人南下之时不曾见过,后裔倒是还有不少。有妖山大王乃是獬豸子嗣羊妖。若路过那山,需刨心给他看上一看。黑心之人被他一口吞下。效仿先祖也颇为有趣。” 客套话说完了,杨暮客便言说此回目的,“贫道云游,乃是积攒人道功德。驱煞辟邪,归正气运。地主可知周边可有贫道践行功德之地?” 老鬼思索片刻,“有,而且颇多。只是皆危险重重。便是鄙人都不敢相近。” “哦?”杨暮客好奇地看着老鬼。 “杜阳山脉乃是大地胎衣鼓动挤压而成,多地震,多洪水。数万年积攒的煞气久不得泻。早已非是寻常驱煞之法可解。天然凶煞,不可规避。人烟稀少,浊炁寻人而污,遂多黑心匪类。若想驱煞,先要杀人,但人杀不净,煞驱不走。” 杨暮客插手作揖,“德龙前辈大功德……” 老鬼欣然接受,多少年来,不曾有人这般夸奖过他了。 杨暮客一行人来至杜阳山脉以北后,路中并没遇见匪类。山中居民自有野趣。原因便在这鬼市了。 没有阴司,这鬼王承担了阴司该做的事情。 老鬼叹了口气,“鄙人初到此地之时也如道长所思,驱煞践行功德之事。但地动之时,亡灵遍地。枉死之人与牲畜被浊染,邪灵杀不净的……” 说完他用了挪移之法,他与杨暮客转瞬离开了鬼域。来到了一处山坳。 “此地乃是山洪冲击出来的山谷,但河流改道,已经不从此处经过。” 杨暮客低头看着山谷,山间寸草不生,石头裸露在黄土上,风化得坑坑洼洼。一根根木桩钉在了那浊土的边缘之处,封死了浊炁外流。 “堵不如疏,地主如此封禁之法,浊炁越积越多。怕是日后还有大灾。” “鄙人何尝不知,但心有余而力不足。若这阵法抵不住浊炁之时,鄙人唯有暂且离开。” 杨暮客看着此处死地,这里要比经石郡那毒地可怕的多。石碓下面暗流涌动,浊炁累积。地动之时,水流上涌,土壤液化。此地地势颇高,这些巨石会顺山洪而下,浊炁也随之倾泻。引动了炁网涡流,可能会引起小范围的浊染。 但确实无法治理。 看完了此处,老鬼又带着杨暮客看了几处。直到来到一个矿坑边上,矿坑里邪气外溢。 这里是死地,并非浊炁凝聚之地。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老鬼,“这里以地主之能,可轻易解决,为何留至当下?” “此矿原有数十万人,地动之时塌方,尽数被山洪卷入矿坑。凶煞冲天,彼此相食。鄙人用了十余年才清理干净。若散了这些死气,那些贪心之人卷土重来。” 杨暮客无奈叹息,“地主带我所观之地,都是天然险境,不可更改。贫道如今只是修行俗道之法,用的是七十二变践行功德章。只能望而兴叹。” 二人挪移回了鬼市。 老鬼展示完了近百年的所作所为,浑浊的眼神里露出了些许傲气。杨暮客不以为意,这老鬼有骄傲的资本。 老鬼亲手帮杨暮客添茶,“道长若是想驱煞践行功德,不需着急。北上后,途中人为凶煞之地不计其数。世道多艰,邪祟层出不穷。我这鬼市尽是流散之魂,多半也是被阴气吸引,耽搁了去阴间的路程。” 其实杨暮客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那便是阴间广阔,莫说这鬼市里数百,便是数百万也装的下。但阴司为何不许鬼魂入阴间。有些枉死的魂魄任由他们在阳间浪荡。 于是他直接了当的问,“贫道初入中州,在西耀灵州之时,鬼魂皆是入阴间,等候往生。亦或者任由时光泯灭。但中州为何限制亡魂入阴间之数量?” “因为中州易出大鬼。” 此话一出豁然开朗。 有些事情真如一层纸,一点便透。中州人口多,生魂多。 死后之魂莫谈德行,若不为修行只求长生,阴司法度则不存,整个阴间会变成一个弱肉强食的恐怖世界。阴司神道不存,则人间遭受妖邪祸乱。 一斟一饮皆有因由。 杨暮客悟通了这一道理后,中州冀朝当权者尽是长者的疑惑也解开了。 这是一个危险的世界。延续已有的稳定方略才是重中之重。年轻的生命莽撞而冲动,肆意妄为会毁掉本来的井然有序。变法亦是如此,赵霖用了半辈子才迈出了一小步,这一小步的代价是皇权的衰弱。 长久稳定意味着腐朽,炽烈绽放意味着动荡。两难全。 杨暮客心跳的有些快。肾水的热流不停向百会穴涌去。尸身面色红润,体内竟然自行引来灵炁,百脉中运转起来。 老鬼惊讶地看着杨暮客。“道长……” “贫道托生的尸身有所精进,多谢地主点化。” 老鬼浑浊的眼眸中流露出羡慕的眼光,“鄙人有个不情之请……” “哦?前辈但问无妨……” 老鬼此刻露出了鲜有的紧张颜色,“这……敢问……道长托生之法如何修行?” 杨暮客微微一笑,“贫道也不知。” “这……” 杨暮客起身作揖,“贫道乃是上清门弟子紫明,师傅为上清门观星一脉归元真人。归元真人以先天元灵之物为我造新生,贫道则要舍了这一身鬼王修为去修行。” 老鬼赶忙起身深揖,“原来是上清门的高足。鄙人失礼了……” “福生无量天尊,多谢地主照顾。此地既无贫道践行功德之地,不再打扰。我等有缘再会……” 老鬼起身再揖礼,“送别上清门紫明上人……” 阴宅中冷清宁静,两个小鬼痴痴地站在门口。老鬼掐诀将两个小鬼吹进阴间,一道阴风引着两个小鬼飘到了远方的阴司。 两个小鬼常在鬼王身旁相伴,分到些许功德。阴司自然不能以孤魂野鬼误入阴间之法对待,判官特意安排了鬼差看守,待鬼门关上以后送两个小鬼去往生。 阴土上本是没有路的,但中元节之时许多鬼差与游神拿着阵旗,在阴间变化出了小路。这些小路便是阴间通往阳间的鬼门。一个个岔路走出去,阴寿未终的鬼魂能找到阳间的路。 米慧头七刚过,来到阴间还不慎清醒。但走出小路看到那米府的牌匾后,他老泪纵横。 米府宅院里黑着灯。静悄悄。 房梁上的垂下挽联还没摘走,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熄灭。 米影一人在偏院里独自垂泪。 悔不当初的米慧百感交集,却说不出一句话。出了大门飘回了阴间…… 第21章 无题章二 冀朝与罗朝接壤之地有郡城,名曰陶白。 此城位于温寒交界之地。陶白城以北则为寒地,罗朝地域亦是广阔,但地势较低,水系丰富,虽地处寒地却不若济灵寒川那般独有半夏,余尽寒冬。 罗朝沿海一带水系丰富土壤甚至可以做到一年两熟。明龙江沿流水系发达,冲积平原广袤。罗朝西半边疆域尽是丰田沃土。 这陶白城主营便是陶瓷贸易与粮食贸易。 冀朝将白瓷卖给罗朝,罗朝将粮食卖给冀朝。 一架飞舟抵达了陶白城外的栈桥。蔡鹮撑着伞在三个护卫的拱卫下走下飞舟。 她独自一人提前抵达,帮助小楼拓展贾家商会的业务。 在京都时朱哞曾言说,罗朝有秋祭传统。 二朝来往已久,北边诸多城池也受其影响举办秋祭。 生之气起于仲冬,终于仲秋。仲秋生物尽成,地之功终焉。一岁之事尽在于此,不得不庆。奏南吕为羽,同万物共赏。 大乐雅音,在于天。天之妖,敛其凶。主音为羽,属水,空灵净性。养生。 既然陶白城有祭典,那么贾家商会以此扬名,传声入罗朝。冬时闲人口耳相传,其盛名不径自走。 蔡鹮此次先一步抵达陶白城便是为了贾家商会造势。 蔡鹮乐不得有独自出行的机会。更何况得了小楼的令,有的代表权。何等威风。 她自是不傻,当年在那婴侯郡当一个庶出的小姐,虽然吃穿用度不愁。但何曾有人睁眼瞧过她。终究不过是联姻嫁与他人当成笼中物罢了。 小姐成了丫鬟,如今随了那小道士当个婢女,却好似天高任鸟飞一般……那小道士平日里也不曾苛责她,更没动什么歪心思。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么? 栈桥外有陶白城商贸司和鸿胪寺管事来接,鸿胪寺的会馆里已经设宴。 “恭迎贾家商会代表。” 蔡鹮上前万福,“二位大人免礼。” 将蔡鹮接上轿子,有捕快开路。一息五尺,慢吞吞。领头开路的喊着,“贾家商会贵客来此,肃静,回避。” 于饭桌间商谈了贾家商会出资举办秋祭的意向。官家可提明要求。 “秋祭足有七日,一日为礼,二日为乐,三日为社火,四五日为集贸,六日为敬神游街,七日为收官。贵商会要如何出资,经营什么买卖?” “我家郡主经营珍宝买卖,自是不参与民众集贸。我家少爷虽是道士,却也非冀朝之人,敬神游街也不去。礼日与收官日本就是你们官家职责,我们也不去争功。我家郡主喜雅乐,便出资揽下这第二日声乐典仪。” 有人花钱帮着官家办事儿,两位官员自是喜上眉梢。本来就是这乐日花销巨大。要置办舞台,要请教坊司的班子,要请民间大家,要请乐府乐官……本来陶白城官府就为了今年的财政发愁,这贾家商会当真是一场及时雨。 蔡鹮离开宴席找到牙行,以贾家商会的名义租下一处院落。头一夜她住进主房,拿出了杨暮客给她的扇子,摆在供桌上敬上三炷香。 此地的土地神被扇子的灵韵勾引过来,看到扇子上面的字,赶忙清理了下久无人住院子里的秽气。 偏院门房里住着的三个亲卫是季通亲自训练出来的,他们跑完这一趟便要回去都城。出来这一回是帮助这三个人领功。毕竟京都里留下的不可能只有朱哞的人。 梁壬唯朱哞马首是瞻,季通作为贾家商会的护卫,自然也要动动心思。他如今也不是那个莽撞的捕快,见识了权力的用法,自然要去尝试一番。 北上的路途中下起了小雨。 新秋一场雨,扫清了闷热。 季通坐在御座上着甲,这是杨暮客建议的。杨暮客听了那老鬼的话,知晓北上的路途不会太平。 远离了杜阳山脉后,丘陵起伏渐渐缓和。一路下坡,巧缘跑得飞快。 就在官道之上巧缘忽然四蹄撑地,季通眼疾手快拉住了手刹。骤然降速小楼手中的书落在了车里的地板上。 杨暮客拿起手边的宝剑撩开车帘下车。 季通早已手持两个骨朵跳车守在前方。 前方有一条阴天根本看不见的细丝绊马索。若以方才的速度撞上去,即便巧缘是个妖精,怕是也要四蹄被割断。路旁两棵大树后头看不见人。 巧缘打了个响鼻,甩着头四处找人。 远处是薄薄的雾,听不见响声,也看不见人。一切郁郁葱葱都模糊不清。 杨暮客不开天眼,只用寻常的奇门阵法在此地失灵了。水汽太多,五行平衡被打破。抽了抽鼻子,吸气也闻不到味道,只有雨后腐草的味道和土地的清香。但可以确定,没有妖怪。 季通将骨朵夹在腋下,上前去检查绊马索。绑在树上不久,肉眼可见那绳子上面带着泥水的指纹还没阴干变形。而后他顺着足迹走了几步,树林外边泥水掩盖了脚印,山上流下来的雨水将所有痕迹冲刷干净。季通沿着灌木丛再走了几步,还是没有任何痕迹。 季通不敢离马车太远,折返回去。 杨暮客抽剑一剑劈断了绊马索,绷紧的铁线在抽打空气发出嗖嗖嗡嗡的声音。季通站在远处看着,听见绳索落地后跑上前去。 “少爷。绊马索才被安装不久,但一切痕迹都被雨水掩盖了。小的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杨暮客深呼吸,“算了,继续前行。” “是。” 二人上车赶路离开。 没多久马车后方的一处山坡有一处草皮被顶起来,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人跑到官道上查看。 “湿他母,铁线被砍断了。” “他们怎能发现这细线?按理来说跑在这官路上的马都瞧不见那树下的铁线。” “你问我,我问哪个?狗娘养的,算他们命大。” 继续往下走,官道的坡度渐缓。巧缘也没方才那么放肆,车速慢了下来。 临晚的时候能看见不远处的山村,季通停车,带上斗笠顶着小雨将马车引出了官道之外。他们要在一个背风的地方安营。 马车里亮起了灯,在烟雨绵绵中格外显眼。 杨暮客和小楼一起车里用餐后,言说出去遛弯,待一会儿便回来。 杨暮客下车后,踢了铺好睡袋的季通一脚。眼神往官道边上瞄了瞄,示意他跟上来。 季通带好斗笠跟上,季通就蹲在树下头,斗笠挡住风雨,黑暗中根本看不出人型。杨暮客则靠着树干抱着剑鞘站着,心中清净与自然融为一体。 不多会啪叽啪叽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一个人背着绳索,一个人抱着两支长枪,还有一个人背着锄头。 天色阴沉,昏暗中这三人根本没发现前路的杨暮客和季通。 三人路过之时,季通暴起一个窝心脚将那个背着锄头的人踹倒,闪到抱着长枪的人身后,伸手抓着那人脖颈一扭。 背着绳索的人大惊失色,准备叫喊。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凉的剑锋横在他的喉头。 季通抽出被扭断脖子的人怀中的长枪,朝着地面昏过去的人心窝一扎。 “别喊,你若声音大了。贫道便一剑割开你的喉咙。听懂了么?” 背着绳索的人狠狠点头。 杨暮客松开了捂住那人口鼻的手,慢慢往后退侧身,但剑锋依旧横在那人的喉咙上。那人仰着脖子,看着同村之人被那带斗笠的壮汉用长枪戳穿了挂在一起。 “谁派你们来袭击我们的?” “没人……” “那你们如何知晓我等于此地路过?” “我们只是设陷阱拦住过往的马车飞舟,强留人买卖货物。可不敢伤人性命。” 杨暮客龇牙一笑,甩了个剑花,反手持剑,依旧把剑锋架在他的脖子上,走到正面打量了下强盗的面相。“你背上的铁线可不是一般的祭金器物,怎么来的?” “以前有个变戏法的班子从这条路走,在这出了车祸。那铁线是他们的物件,咱也不知道咋用,就拿来做绊马索了。” “不知如何保养,便以人命生祀,对否?” “对。啊……不对。” 杨暮客收回宝剑,“季通。” 季通手持另外一根长枪,一枪从那人口中入,后脑出。 “拿去喂马。” “是。” 杨暮客掐了一个束魂定身变的束魂诀,将那三个人的生魂从尸体里薅出来。瞥了一眼一旁笑得阴森的山神,“留给你处置,若是阴司来捉,就给他们。若是阴司不管这山中枉死的鬼,你愿意如何便如何。” “小神明白。” 杨暮客用长剑砍掉了方才捂嘴用的那只手,等袖子里重新长好的一只手伸出来。把剑插回剑鞘,漫步走回去。 巧缘吃了三个人,肚子胀得滚圆。 第二日一早马车再次启程,那山边的村子修的当真巧妙,既不在山神的地盘,也不在社稷神的地盘。杨暮客爽灵飞出体外,抽出背后的法剑。剑光一闪,那村子里的祖坟棺材被劈成了两节。村中人不知他们供养数十年的鬼怪已经烟消云散。这村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凶煞之地。 至于劝诫这些人搬离,涨人道功德这种事。杨暮客懒得去做。还是那二字,活该。 中元节开了鬼门,山野间野鬼变少了许多。有些被阴间跑出来的鬼吃了,有些趁着鬼门大开去了阴间。连续走了几百里,都不曾见过一个鬼市。 官路旁的农田中许多农人忙着收成。被雨水打湿的麦穗沉甸甸。天外的雨师神收了令旗,风婆打开口袋吹破了雨云。天光降下。 那些被风吹走得雨云飘到了人道之外之地。雷声隆隆,大雨滂沱。 沿着官路走自然不会怕被淋雨,季通将那湿透的斗笠挂在车檐上晾晒。一个放马的牧人赶着马群路过官道,季通停车。 巧缘趾高气昂地站在官道中央看着马群。 一群母马将小马驹护了起来,马群匆匆路过官道不敢停留。那牧马人头一回看到这样的好马,眼中流露艳羡之色。 季通遥遥抱拳示意,牧马人吆喝一声甩个鞭响。 到了夜晚扎营的时候,杨暮客蹲在地上看玉香做饭。 “贫道如今尸身两肾总有热流,但雀阴仍无醒来的知觉。兮合真人又不让贫道修行功法。你有啥建议么?” 玉香合上锅盖,“道爷前阵子总说道法自然,也不曾着急。怎地这会儿等不及了?” “不上不下的,尸身不舒泰啊。” 这时小楼的声音从杨暮客耳边响起,“你该是问你在怕甚。” “贫道有什么好怕的?”杨暮客忽然回头,发现小楼并不在身后。“师兄醒了?” 玉香好似什么都没听见一般,依旧忙活着控火。 小楼轻笑一声,“你那三脚猫的能耐还看不见我。” “请师兄赐教。” “本真人如今天人合一,真灵合于道中。你不知我的道,自然看不见我。” “恭喜师兄。” “恭喜什么……不过也才开了个头罢了。你一路做得不错,如今功德越发厚重,也知晓了不可动用大鬼之能。那一身凡俗本领,也算是融会贯通。” 杨暮客讪讪一笑,“师兄过奖。” “本真人可不是要夸你,而是要骂你。” 额。杨暮客眨了眨眼。 “你我休戚与共,你竟然猜疑到本真人头上来了。你当你那点小心思,本真人的凡身看不出来么?” 杨暮客硬着头皮解释,“师兄。师弟出山才一年,混沌之中醒来也不过两年。匆匆上路,您又真灵沉眠,师弟当真是举目无亲。路中有人欲要害我,我怎能不疑。” “你不是善推导之法么?不若从头捋一遍。看看是谁欲要害你?” 杨暮客听后皱眉,但还是沉下心思从头思考。 从青灵山开始,杨暮客已然见识了诸多大能。而后一路虽见识了不少修士,但终究数量不多。与在青灵门游记当中读来的修行界见闻比之,可谓是未曾触及皮毛。交往最多的也不过是各地神官。青灵门,扶礼观,包括不曾去过的金蟾教。杨暮客还都谈不上是成为仇雠。他们也不会派人使唤神官前来刺杀。 一路听闻最多,便是人道之变。 西耀灵州边境的人道之变是整合,起战端,胜者为王。中州的人道之变是灵韵重归。 为何选择婴侯郡刺杀,而且只是一个不成事儿的小神官?他杨暮客是大鬼之身重修成人,小神官即便伤了尸身,又有何用? 所以……这是一个试探? 试探谁?天上的诸多护法游神?那些游神未动。试探小楼?小楼天人合一,沉眠不醒。 所以是试探自己…… 那么试探什么?试探道法成就?不…… 他们是在试探岁神殿,是在试探诸多门派对自己的态度……真正的目标其实是上清门…… 兮合曾言,妖邪起异心。妖邪在哪儿? 小楼说过西海有,但西海有龙族守着海疆。那修士是从北来,北边听闻有妖王守山。那妖王将修士放了进来…… “师兄。是否还需再往北?” “去送命么?” “这……” “过罗朝,再向东,一路南下。若你这一路还醒不来其余魂魄,不成人身。那就活该死在路上。” 死?舍了人身露了那大鬼真身还要死? “你当那日锦旬说的话是笑话么?你上清门会收一个大鬼做弟子?” “可都说我不要急,既急不得,又如何成就人身?” “你若这点悟性都没,当真枉费了义父一番苦心。” “我能怎么办?” 杨暮客再听不到半点声音。 催催催,又急不得。杨暮客当真又气又恼。 第22章 无题章三 玉香添好了柴火,一张巽符贴在锅下头,大火煮菜。 这才有了闲工夫说,“道爷口中大道理万千,什么知行合一,知易行难。可自己总顾着眼前这些事儿。修行哪有一朝一夕的,你这才下山多久。” 杨暮客冷着一张脸,哼了一声走了。 “唉,婢子还没说完呢。道爷你走什么?” 杨暮客摆了摆手,“贫道自个儿去琢磨。” 静坐了一会儿,玉香来招呼说饭好了。杨暮客进了马车跟小楼一齐用餐。 碗筷叮叮当当的响,没人说话。 终于杨暮客憋不住,说了句,“弟弟最近遇着不少难题,心绪难平。” “修行之事就莫要与我说了,本姑娘宁愿稀里糊涂地跟着你们走。也不想知道什么奇奇怪怪的事情。” “明白了。”杨暮客点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小楼从桌边拿起一卷长长的舆图,递给杨暮客。 “朱哞将他出使的路线图交给我,图中还有朱颜国其余使节的名号。你拿去看看,日后有了会面交接之事,你帮我去处置。与这些人勾心斗角,本姑娘觉着心累。” “弟弟也心累。” “你心累自己受着。你带着本姑娘云游行商。若不然本姑娘早就在冀朝之南,乘船四年便可回到万泽大州。” “弟弟晓得了。”杨暮客笑嘻嘻地接过点点头。 展开舆图。 是一张一比千万的中州与万泽大洲的地图。中州用的是正式名号,正土大洲。 中间海岛不计其数,通航路径上有一处叫羽民群岛,群岛之北有小洲,名曰比翼之舟。天妖比翼鸟居其上。 航路之西名曰平南龙海,航路之东名曰赤水。赤水不可近。 朱颜国在万泽大洲东南部,其北是厌火国。厌火国画着一棵神树。 杨暮客美滋滋地看着,有些地方与前世山海经相近。但思索一下又相去甚远。这厌火国乃是离火之位阳极生阴。图中勾画了众多无名山。想来上清门就在此地。 杨暮客继续去看中州。正土大洲其形也似麒麟。西有两足,西北有尾。其尾与西耀灵州和济灵寒川相连。 此地不可去。方才师兄已经明言,有危险。 罗朝与冀朝位于麒麟臀股之上。麒麟一足为冀朝出海口,一足为许多诸侯小国。 朱颜国罗朝使节名叫贾友。 麒麟之腹名曰汉朝,星河霄汉之意。有名山可观星空,不受灵炁影响。此山名为正土山。 朱颜国汉朝使节名叫朱振。 麒麟之背脊狭长,名为鹿朝。鹿朝有神鹿,可奔东西,有德之人可见。 朱颜国鹿朝使节名叫徐会。 麒麟之胸便是亓朝。中间最广袤的土地被包围起来的便是乾朝。 看到此处杨暮客将舆图收起,此时如何走下去心中便有了定数。 下午启程赶路,杨暮客在外头坐了会儿,便回去跟小楼说些俏皮话逗她开心。 傍晚停车,这次留宿驿站。补给车上所缺之物。玉香去采买了些耐放的果蔬,季通去给巧缘购置草料。没多会,车尾的车厢里又装得满满登登。 小楼才看完不凡楼通过千机盒送来的账簿。丁权法落实以后,很多需要补税的皇亲国戚都开始售卖家中珍宝,不凡楼不做当铺生意,都是一锤子买卖。所以钱财流水数额巨大。 冀朝新任户部尚书更是铁腕施政,直接将京都内的半数当行取缔,立下了储蓄基准,不达标者不但违律受罚,还要接受刑律处置。 小楼揉了揉眉心,好在股份分摊下来以后,不凡楼的资金充裕。账面上有官家四成股份,朱哞拆去一成,周边商户集资入股一成。小楼如今愁的便是钱财不多了,陶白郡的蔡鹮也传来消息,秋祭乐典的资助额度也完成了计算,官家上门催款。 此时再想卖些珍物换钱,怕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玉香出去煮饭,杨暮客上前帮小楼揉捏肩膀。 “小楼姐发什么愁呢?” “缺钱。” 杨暮客不懂经营,也不出主意,只是劝了句,“您把股份都拆出去了,还要自己劳心劳力。那不成了给他们做工的了?若缺了钱,该是他们想招才是。” “这么多人指望着贾家商会赚钱,本姑娘若拿不定主意。那日后还怎么做买卖?” “我的好姐姐。您也不是那庙里的福禄神,吹口气就能让他们有了财运。买卖自然有盈亏,谁能保证稳赚不赔?您已经展示了诸多珍宝,咱们自是有底气的。若他们不做了,咱以后不收珍宝,只卖就是。” “你今儿还算有些长进,说了些正经的道理。”小楼听到这话也舒解了许多。 “嘿。贫道不懂经营,可懂因果。”杨暮客上辈子读了那么多年书,这些门道还是能捋明白的。 之前已经晓得这国中流通的铸币少于发行的。那便是国家也缺钱,勋贵也缺钱,大家都缺钱,总不能让小楼一个人拿着珍宝卖掉了去堵窟窿。这生意不是贾家商会一个人的,如今这么多人入股,还有官家的股份。 明显官家就是要摸底一遍京都这些勋贵富户的家底。黑透了的抄家,不干净的补税。 当初玉香缴税,刑部司拿着商贸司的收据去抓人杨暮客就已经看出来了。 这些杨暮客知道,贾小楼作为东家更是门清。只是贾小楼把这大股东的权职看得太重了。 小楼自身的气运挤进了冀朝的人道气运之中,但二者并不是合为一体,休戚与共。待小楼离开,这气运影响自然会慢慢淡化。 杨暮客一路思考,角度与小楼专注于经营生意不同。他此时关注的是朱哞占了哪些运道。 朱哞命里五行不全,所以哪怕是个半妖,连个俗道都当不成。从一路行径来看,这朱哞当是见识过修士行事的,也学了些皮毛。 朱哞为火命,缺金。涉水而来。命火弱了,便有了补足命宫之金的机会。所以小楼说朱哞拼了命的搂钱。这点就对上了。朱哞才用财运补足命宫中的金炁。 拿了钱,还要考虑如何去花。收买造纸厂,雇佣众多劳工。造纸厂法度严明,口岸河中水流清澈。这皆是花钱的地方。钱财换成了功德福报,再利用水运四处奔波弱其身上命宫之火。心思可谓巧妙。 为了来生宿慧?杨暮客否定了这个猜测,朱哞这种人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如此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所以他是为了化妖而长生? 那么是不是可以猜测,他与朱雀行宫祭酒有关联了呢?数十年前有朱雀行宫祭酒前来冀朝,言说中州人道之变。后有朱哞出使冀朝,大肆敛财。可以确定朱哞一定与数十年前之事相关了。 接下来就要看看那罗朝的使节贾友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也与朱雀行宫有所关联。 “你怎么只按左边?右边也使点劲儿,一个修士,比那玉香还不如。” 杨暮客挑了挑眉毛,用力一捏。 “哎哟。让你使劲儿按……没让你掐我。杨暮客你是不是讨打?” 杨暮客一边儿轻轻地按着一边儿阴阳怪气地说,“弟弟听好姐姐的话,还有错了?您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个。明儿我就上街买块好木头,让季通削一个小锤,您下次要是肩膀疼,自己锤,别指望弟弟给你按。” “莫要按了!” “哟。生气了?”杨暮客伸着脖子去看贾小楼。 “哼。明儿你收拾行李自己雇一辆车去,别跟我俩挤在一处。省得我见你心烦。” 杨暮客低头看着小楼冷着一张脸,这是动了真火,自是不敢再招惹她。“弟弟听见外头季通叫我,您忙着……”说完一溜烟跑了。 小楼拿着账本咬牙切齿地说,“跑那么快,摔死你个憨货!” 外头当啷一声,只听见有人踢到了门槛摔倒了。 噗嗤。 门外头杨暮客掰正摔断的胳膊,看着吃惊的季通。“草料都买好了?” “买好了。” “晚上吃完了饭,你取了车匣里的披挂。晚上跟我出去办事儿。” “小的还说少爷怎么走得匆忙。这是有大事儿?” “没工夫跟你臭贫。” 杨暮客噔噔噔上了楼,驿站楼上有观景台。 这官道旁的驿站迎来送往也都是有身份的人,自然设施齐全。杨暮客站在栏杆边上,往落日余晖方向一望,不需开天眼,但瞧着一处密林煞气冲天。 其实路过林边的时候杨暮客就闻到了鬼怪的味道。鬼市里的鬼不会如此放肆,而且鬼市生魂味道驳杂,勾不起杨暮客那种饥饿之感。 杨暮客如今人道中行走,已经许久都不曾有过吃人的欲望了。那不远处的山林里定然有鬼怪正在吃人。 那处山林远离官道,官道在密林之东,截断了东来的生气,北面是断崖,南边路过时记得曾有一条大河。西面残垣断壁,能看出是一座城池旧址。想来这就是此地观景台的原因。那城池应是冀朝古迹。 吃完了晚饭,小楼气也消了。杨暮客问个晚安,出去回自己房间。 季通听见杨暮客回房,拉开门轻声走进屋里。 “少爷,咱这就出去么?” “你披挂呢?” “屋里放着呢,穿好了响声太大。” “去船上,我们从楼上下去。” “楼上?” “楼下都有检查玉璧,贫道懒得跟那些个人啰嗦。” “好嘞,小的这就去穿。” “我去楼上等你。” 杨暮客拿起宝剑,轻轻合上屋门。轻声走到了楼顶的观景台。不大会儿季通提着裙甲也蹑手蹑脚地猫上来。 杨暮客借来一缕灵炁,掐诀,定炁化形变。两匹水炁之马站在观景台上。 “上马。” “是。” 季通随着杨暮客上马,两匹水马在空中踩着灵光涟漪踏空前行,抵达地面后向着古城方向一路飞奔。 季通在马上向杨暮客汇报,“少爷,西南边原来曾有一个郡城。几百年前大地震,后面又发大水,城塌了,就剩下了城东的一处断墙。那店里的招待说,这驿站没建起来的时候,经常听见有怪响,后来道院的道士合作布下大阵。此地在没闹过邪祟。” 杨暮客仔细闻着味道,生魂的味道已经变淡了很多。不开天眼,黑灯瞎火很难找到确准的方位。停在一棵树下,杨暮客翻身下马,等季通也落马后掐诀收了术法。 他跟季通说,“这不是几百年前的鬼怪,就是最近才有的。白天吃人,这是饿昏了头,不知从哪儿抓来的拿来吃。想来当初那些道士处置的很好,这地方是最近才生了变化。” 二人往林子深处走,踩着落叶沙沙响。 走了很久,都没找到地方。杨暮客皱着眉,掐奇门阵法看方位。 嘿。竟然着了小鬼的道,遇见了鬼打墙。 借了一缕灵炁并剑指吹出去一口阳气,呼地带着口哨声。吹散了迷魂的阴气。 果然不远处竟然有一座阴气聚成的阴宅。 杨暮客抽出宝剑对季通说,“小心点。” 但没人应声,侧头一看。季通脚尖踮着,人低着头。他娘的!敢俯身道爷的亲随。杨暮客掐震字诀,两指压在宝剑上,雷光引而不发,宝剑刃不对人拍向季通的胸口。 噗地一声,一个鬼怪被拍了出去。地上打滚。杨暮客挽个剑花一甩,雷光劈在那鬼怪身上。嗤地一声,鬼怪烟消云散。 季通眨了眨眼睛,“少爷。小的刚被鬼给拿住了,动弹不得。” 杨暮客点头,“我知道,你借一口灵炁掐一个金刚不坏之变。别舍不得阳寿,多做些功德总能补回来。” “是。” 杨暮客前头引路,季通掐了金刚不坏之变后整个人银光灿灿,像是镀了一层铁粉一般。 走近前那阴宅,这里不知何时有了一个抛尸的大坑,坑里的尸体还没烂。新秋热气未退,多雨水,这些尸体还没烂就证明是不久前才被人丢进来的。 黑暗中隐约看见本来断墙是个有城门楼的,但城门楼被人封死了建成了一个山寨。 本来杨暮客不想闹太大动静,但若想破开这凶煞之局,定然要将那堵门的山寨一把火烧个干净。 杨暮客掐离字诀,口吐火焰。大火烧向阴宅里的木桩。 季通摆出防御姿势帮助杨暮客护法。 咳咳咳,一阵阵咳嗽声。 呼。 有鬼怪一口阴气把杨暮客的离字诀御火术给吹灭了。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少爷,您怎么就这么点儿能耐了?” “闭嘴!” 第23章 无题章四 “道长何故深夜放火烧山呐……” 一个干瘦的老叟穿着破衣烂衫从阴宅里走出来。话音一落还捂住嘴巴咳嗽两声。 杨暮客没那么多废话,捏了个震字诀阳雷法就劈了下去。 雷光降下,却被一层黑气阻隔。 “岁神殿布瘟天下,老朽响应瘟部号召,道长莫要伤我作孽。” 听着这话杨暮客气笑了,“找死!” 杨暮客手掐灵官印,言道广传变辅之,“四方神听之,见功德之章,领天地之法。妖邪害人间,速速来兵援,入定当清醒,持戈报子时。阴间鬼门开!急急如律令,现!” 杨暮客松开手诀,从袖子里掏出三只香火,抛出落在地面。数个阴差走出来。 却只见那老鬼手中持小幡,挥舞了几下,阴差又都回去了。 杨暮客皱眉,掐三清诀,聚水炁帮季通开阴阳眼。“为我护法。” “是少爷。” 那老叟手持小幡飘了过来。 杨暮客依旧掐着三清诀,三指按在印堂,将胎光封住,离壳见阴变爽灵飞出体外。 爽灵将尸身背后的法剑抽出,一道剑光劈向了飞来的老叟。 老叟挥舞小幡,黑色的瘟炁挡住剑光。 爽灵掐定炁化形之变,水炁变成一只老虎,虎啸喷出灵炁将瘟病吹散。爽灵再掐震字诀阴雷法,雷落后电光银蛇游走水炁中,老虎腹部膨胀,再掐离字诀,水虎喷烈火。轰隆一声,淡蓝色的火焰喷向了老叟。 边上的深坑里爬出来几个活尸,将杨暮客的尸身和季通包围起来。 季通一身银光,两个骨朵用得虎虎生风。来一个活尸,便被他捶飞一个活尸。 这病痨鬼杨暮客可不敢用法剑近前接敌。爽灵飞在夜空,以正名显灵之变消耗功德,一掌拍向煞气,拍出活动的空间。 “你这小道士确有不少功德。但老朽乃是应天命而来。你又能奈我如何?” 爽灵咬牙切齿,“反派死于话多!” 老叟挥舞小幡,煞气云涌,瘟病化作巨蟒冲向了爽灵。 爽灵持剑以功德充当法力,劈出一道剑光,将两条巨蟒劈断。但那些巨蟒散开后化作不计其数的小蛇,一拥而上。 爽灵以离字诀,借离火位灵炁真阳护体。轰的一声,须发燃烧,爽灵全身上下燃烧着火焰,将那些凑近的小蛇烧得嗤嗤作响。 季通开了阴阳眼,在地上看得干着急。“少爷攻击他本体啊。” “贫道当然晓得!”爽灵怒喝一声。 杨暮客何尝不想攻击这个病痨鬼,但那手中的小幡是阴差的开路小幡。若打急了,这病痨鬼怕是骑风跑了,他如今用不得有大鬼法相之力的神魂法术,想凭着俗道的七十二变将这鬼怪拿下当真是痴心妄想。 那病痨鬼嘿嘿一笑,又挥了挥手中小幡。土地中聚集的煞气再被他调遣出来化成毒蛇吐着信子,只要爽灵身上的护体阳气弱上一分,这些毒蛇便要冲上来咬爽灵的魂魄。 爽灵手持宝剑,以阳火灵炁覆于剑刃,冲向了病痨鬼。 病痨鬼笑嘻嘻地一闪。 爽灵掐巽字诀,骑风冲向了那堵住城门的木寨子。一点火星落在木栅栏上,噗地一声火苗冒起。巽字诀控风术,龙卷风随之而至。火龙卷开始席卷阴宅里的寨子。 蠢货才要跟那病痨鬼硬拼,大火烧了那堵门的寨子。气流相通,煞气有处可散。届时阴宅被毁,这病痨鬼想要开阴间大门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病痨鬼赶忙聚集了瘟炁想去灭火。 爽灵笑嘻嘻地堵住了病痨鬼的去路,此时攻守之势异也。 “怎地?刚刚不是颇有闲心地用邪法围攻贫道。看着宅子着火便心急了?” 病痨鬼眼珠一转,抖一抖小幡把阴气聚拢就要开出一条阴路来。 爽灵鼓着腮帮子就吹出一口阳火,烧向那阴气聚集之处。 气急败坏的病痨鬼开阴间大门不成,骑风飘向地上抵御活尸的季通。季通慌张之下,也学着杨暮客鼓着腮帮子,用青灵门的俗道法门御火。 病痨鬼看季通鼻孔冒烟,赶忙躲闪。 但季通嘴里只喷出了个小火苗。 病痨鬼愣了一下,这汉子原来本事不到家。此时爽灵已经飞身而至,星空下火人一般举剑割开了夜色。 病痨鬼拿着小幡去抵挡火剑。叮叮当当。小幡嗤嗤冒着白烟。 季通一脚踢飞了活尸,两个骨朵举高,搬运气血,浑身银光闪闪却蒸汽腾腾,棒棒两骨朵锤在病痨鬼身后。 爽灵身形一闪,捏巽字诀将病痨鬼身上的瘟炁吹散,不让季通吸入。剑光落入剑鞘,爽灵飞入尸身。 杨暮客睁眼,看着被锤得踉跄的病痨鬼以武定乾坤变,七星天罡变,两种变化合一强身而稳定步伐,转瞬之间抽出背后宝剑一剑劈在那病痨鬼的身后。 病痨鬼并没有被劈成两截,而是借力向外飞去。 杨暮客站定冷眼看着。爽灵入了身,没了骑风之法,尸身根本追不上病痨鬼的速度。但杨暮客并不着急。方才那灵官印可不单单只是为了开阴间之门呼唤阴兵鬼差。四周的土地神社稷神,岁神殿巡游护法神都被叫到了。这些神官进不来凶煞之地,但凶煞之地外头可容不得这鬼怪放肆。 杨暮客刷刷两剑将活尸枭首,季通憋着涨红的脸靠近过来。 “追。”杨暮客掐着奇门法诀往凶煞之地外围跑去。 季通甩开膀子跟上。 才出了林子,就看到一个山神和土地神看守着被缚魂锁捆住的病痨鬼。 几个阴司的阴差也骑风抵达。 阴司阴差赶忙躬身作揖,“拜见上人。岁神殿布瘟,这病痨鬼在瘟炁之下掩藏,我等不查,被其躲过了巡视。” 杨暮客冷着一张脸,“他那阴司的魂幡哪儿来的?” “这……我等不知。” 一旁的山神呵呵一笑,“上人莫要生气,我等一问便知。”山神转身问那被捆住的病痨鬼,“你哪里来的阴司小幡?” “有个开鬼门的阴差阴寿到了,中元节之时,老朽来阳间吃贡品的时候捡到了。” 山神继续问他,“这阴司小幡没有职权动用不得,你即便捡到了,又如何能用此物施法?” “老朽乃是病痨鬼,疫病缠身,岁神殿瘟部降瘟,老朽自然被征召。得了降瘟的职权后便能用那小幡了。” 杨暮客问他,“瘟降在哪儿了?” “就那寨子里。那是一伙山匪,把好端端的泻煞之地改成了聚煞之地。老朽见那处地场是个修行的好地方,就占了修了个阴宅。” 杨暮客龇牙一笑,“白日里吃得人是哪儿来的?” “管他哪儿来的,路过的罢了。” 杨暮客问完了后打量了下山神和土地神,“贫道都能闻到的生魂味道,你们在这周遭就不晓得有活人误入了凶煞之地?” 山神讪讪一笑,不应。 土地神受人供养,底气远比山神要足。“本神管不到那荒山野岭。以此路为界,那处已经被道士的阵法笼罩。本就是泻煞之阵,我等又何故多管闲事。” 杨暮客点点头,“有道理。”而后他招呼季通,“走吧。” “是。” 二人回到了驿站外头,看着那高高的楼层。季通一旁问,“少爷,我们怎么回去?” “你爬上去。” “那少爷您呢?” “贫道正门儿走楼梯啊……” “您不是懒得解释出门么?怎么还要走楼梯。” “贫道捏个法诀,那玉鉴照不到贫道,你能么?” “您厉害。” 第二日一早贾家商会一行人下楼结账。二楼的客人跟驿站投诉,说昨夜有活物踢窗子。季通臊得满脸通红。 一个驿卒抱着个小孩儿匆匆跑了进来,“谁家的孩子在外头病倒了。” 杨暮客搭眼一瞧,“玉香去看看。” “是,少爷。” 那掌柜的看到孩子愣了下,这是前几日一家住户的孩子。走出柜台,“这娃娃不是随他爹娘归乡去了么?怎地还在这路上?” 玉香跟着那掌柜的走近前,眉头紧锁,“诸位没出过痘的人都远离。这孩子病了,传染!” 听了这话一群人全都散开离得远远的。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原来昨夜也不算白忙一场,只是救了这一命便也够了。 玉香从绣囊里取出一丸丹药,这丹药是灵草制成的驱邪补气的药丸。自打杨暮客上次让她义诊一次后,她便备下几粒丹药。救人涨功德,这样的事多少都不嫌多。 给那孩子喂下去以后,那驿卒眼泪汪汪地看着玉香。 “这位姑娘,咱也没出过痘。能不能给咱也吃一粒。” 玉香抿嘴一笑,“你也有。” “谢谢姑娘。” 玉香说,“你把孩子先安顿一下,总不能让这孩子睡在地板上吧。” 一旁的掌柜有些为难。 小楼这时走出来,面巾轻轻颤动,“掌柜的,开一间上房,让这孩子住下。” 就因为这小孩耽搁了近一个时辰。玉香在后厨煮了一剂预防痘瘟的药,客栈里不安心的都可以喝上一杯。又用熏蒸法将那小孩住的屋子消杀了一遍瘟炁。掌柜的才安心许多。 而后驿站联系到了小孩的家人,不日便有人来接这娃娃归乡。小楼又出资补足了房钱。 杨暮客笑嘻嘻地看着小楼被称善人。 路上车厢里小楼吃茶,瞥了眼杨暮客。 “人是你救的,都不言语一句?” “贫道不知道那凶煞之地还有活人。所以不算是贫道救的,而是那娃娃自救。” “半夜出门,做贼一样。” 杨暮客一脸面色为难,“不是怕扰了好姐姐歇息么。” 小楼打了个冷颤,“莫说那酸言酸语。当真遭不住你。” 而后杨暮客笑嘻嘻地不说话。 小楼琢磨了下,“你不说要我花钱做功德么?本姑娘决定出资慈幼房,如何?” 杨暮客正坐并膝,欠身作揖,“居士慈悲。” 小楼上去一把揪住杨暮客的耳朵,“刚说你莫要酸言酸语,你这又跟本姑娘外道起来。” “哎哟,小楼姐轻点儿薅。” 玉香一旁正坐憋笑。 一路走走停停,过了两郡之地,终于抵达了冀朝边境。 陶白郡就在不远处。 中途杨暮客驱煞涨了不少人道功德。果然如那老鬼所言,这一路上因人贪欲形成的凶煞之地数不胜数。 见人生意兴隆,泼洒秽物坏其风水。一方好地有了邪祟。杨暮客砍了邪祟,却改不掉人心。 悍匪杀人越货,抛尸荒野。日久天长,死者怨气冲天。面对凶鬼,杨暮客举剑茫然,不知是杀是放。季通是个杀伐果断的,拿着两个金瓜骨朵乱锤抡死,灰飞烟灭。杨暮客埋了尸骨,匆匆离去。 乡恋难解,有人守着那破败的窑厂。能烧窑的土早就被挖干净了,大坑积累浊炁,成了恶煞。那村中人只记得往昔辉煌,看不到未来时光。借天雷劈干净了浊炁,引来地湖之水,半亩方塘。算得上是授人以渔么? 杨暮客看着从城外城镇前来参加祭典赶集的人们,陷入了迷茫。一路沉思。 城门口接到消息的蔡鹮领着那三个护卫来迎接。 同来的还有陶白郡的郡守大人,郡丞,商贸司长官,礼司司务。 小楼被玉香搀扶下车,与诸位官人一一见礼。 车队被护送到了蔡鹮租住的小院。主房早就被蔡鹮收拾干净,她曾住过的痕迹都清扫干净。有了人气的屋子自然比其余的房间要好上许多。季通那屋子就透着阴冷。 杨暮客把蔡鹮招呼进了自己的房间。杨暮客本就不算活人,自然也不在意人气这事儿。他手一挥,袖子里掉出几个箱子,落在地上慢慢变大。 蔡鹮进来瞪大了眼珠子看着地上那几口破旧的箱子。 “少爷,这是……” “钱。” “哪儿来的?” “你管哪儿来的。找人清点一下,都换成通票。” “是。” “你答应那礼官多少投资,便从这些钱财里头扣除。余下的放在你那。” “是。” 这些钱是季通宰了山上的劫匪拿来的。无主的东西自然随意处置。小楼缺钱,杨暮客自然想着法子帮衬。 那些匪窝里还有珍物财宝一类,自然也被玉香收入囊中。 杀了许多人,季通身上的煞气也浓厚起来。这短命鬼的命数内修青灵门俗道之功,外修煞气。已然成了一个护法力士。 这事儿没告诉小楼,小楼定然不会要这黑钱。她要钱财都是要光明正大赚来的。 杨暮客啧啧咂嘴,心好累啊。 第24章 无题章终 不声不响地从外地运来的铸币,这事儿把陶白郡的太守惊到了。 贾家商会到底是个什么底细? 他赶忙写信给京都的师兄。没多会儿就收到了回信的纸鸢。 “此商会经营不凡楼,朱颜国使节代替朱颜国持三成股份,冀朝京都府衙持三成股份。需小心应对。” 太守擦了擦冷汗,早就听闻不凡楼在京都里声名鹊起,但内里还有官家入股,他着实没有没想到。难怪不声不响地用铸币缴钱。 本来一沓通票,你好我好。各行方便。但这铸币要人押运,清点,这贾家商会想来是因为催款恼了。太守决定找个机会亲自去赔罪。他却不知,这只是杨暮客的随意施为,既不是贾小楼本意,也不是蔡鹮撒气。 巧不巧罗朝安抚使上门求见。 “太守大人安康。” “安抚使大人多礼了。” “太守大人。季秋祭典在即,我等在陶白郡罗朝子民今年未收到请柬。便是集市门口都有警卫核查路引凭证。敢问大人,是否这陶白城秋祭不准我罗朝子民参与。” 太守低头一笑,“非也。今年新皇圣人登基,诸多事情需交接清楚。朝廷有巡查验看过往旧账,我等忙于政务,外交之事难免有些疏漏。还请使节大人放心,祭典如常,罗朝之人亦可参会。今日贾家商会主人入城,乐典之日资财已经缴纳,祭典所用钱财尽数到位。请柬明日将一一发放。” “原来如此。那下官便安心了。可不知为何今年不准我罗朝商会资助祭典?” 太守依旧推脱,“是朝廷颁布命令,官府举行活动一概不准外资介入。” “这贾家商会可是朱颜国的,非是冀朝之人。他们如何可承接乐典出资?” “贾家商会的确非我冀朝商会,但贾家商会在京都经营不凡楼与人民公园皆有官家股份。便是那人民子弟学院,贾家商会也不干涉管理。罗朝商会可尽是全资生意。” 安抚使无奈点点头,“明白了。” 杨暮客陪着小楼在陶白郡玩了几天,到了季秋初八。祭典开始。 天一亮官家的车便来接人。 玉香给小楼准备了宫装。梳发髻,图花黄,贴花钿。两点眉,绛红唇。如此妆容便只有一字可说,艳。如花一般。宫装是鹅黄色,再独一词可评,素雅。脚上穿着双翠绿粘花翘头绣鞋。 杨暮客看着玉香扶着小楼从闺房里走出来。眼睛都看直了,许久不曾见过小楼打扮。似画儿里走出来一般。 出了正门,玉香帮小楼举着珠帘流苏纸伞。隐隐约约,影影绰绰。 小楼借蔡鹮之口,告诉陶白郡官家,贾家商会不用外人。于是乎,季通前两日便被招呼去学了官家灵车的驾驶方法。 太阳正东通红,待小楼进了车中,玉香放下车里的珠帘。杨暮客一身书生装扮跟在后头,蔡鹮则紧随着杨暮客。 走到院外不远处,汇入了祭典的车流之中。 祭典之礼,从礼拜四方开始。 与罗朝不同,冀朝没有四季之神。便只拜祭四方。很多人早在天亮前便在城北候着。 从城北开始,礼拜水。敬水师神,敬风婆,敬玄武真灵。敬冬之生命积蓄。而后绕城向东。 礼拜木。敬山神,敬社稷神,敬苍龙真灵。敬春之生命之始。 时值正午,抵达城南。待跟随的人民尽数抵达。 礼拜火。敬威武神,敬巡游神,敬朱雀真灵。敬夏之生命蓬勃。 宴会上太守读祭文,与民同乐。 诸多人皆是下车赴宴,小楼不曾动身。玉香早就在车中备好了吃食。 黄昏之时众人皆酒醒,回到了城中。方圆正中央正是府衙与道院所在的街道。车队依次抵达了府衙的前的广场。 道院的道士准备好了祭台。 礼拜土,别长夏。敬国神,敬天道,敬麒麟真灵。敬长夏生命结果。 夜里顶着星光,车队游灯。郡城里的人也提着灯笼出来,皆聚集在了城西。 礼拜金。秋之利,福禄神俱来,阴司众神俱来。人鬼和谐,阴阳不分。 敬福禄神,敬阴司,敬白虎真灵。敬秋之生死交接。 十步一岗,百步一哨。虽秩序严苛,但普通人民与富贵人家并未区别开来。 官家灵车展开了车板有地方能坐,杨暮客坐在车板上,头顶便是明晃晃的灯笼。小楼依旧坐在车厢里被珠帘挡住容颜。 一个穿着补丁的小孩凑到了车边,直愣愣地看着车板中矮桌上的茶果。 杨暮客推了推边上蔡鹮,蔡鹮拿起一块茶果。 “小娃娃,想不想吃啊。” “想。”那小孩点了点头。 这时那小孩的母亲赶忙上前抱起孩子,“说吉祥话,快跟大人说吉祥话。” “姐姐好漂亮,哥哥也漂亮。” 蔡鹮看了一眼笑得眯着眼的杨暮客,将茶果递了过去。那小娃娃双手接过。孩子的母亲赶忙鞠躬,“谢谢贵人。” 杨暮客掏出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扇面上写着“好好吃饭”四个字。 “小家伙。” 小娃娃把茶果送进嘴里嗦着指头,看着杨暮客。 “孩子,贵人喊你呢。应话啊。” 杨暮客笑着合上扇子,对着小孩眉心一点,送去无主阴灵。“孩子身子骨不错,让他好好吃饭。朝廷开办官学,不需缴费,你这做母亲若是忙于劳作,便可将孩子送去官学读书。贫道赠他一言,你日后也可说给他听。若他想要香车宝马参会,当自身努力。勤学苦练,当成人上人。” “诶。老妇记下了,多谢贵人教诲。” “谢谢哥哥……” 杨暮客哈哈笑着展开扇子扇风。 许多带着孩子来的,看到有人在这车边领了茶果,自然也要凑上来碰碰运气。杨暮客以盒中花粉蜂蜜为墨,漆器食盒为招牌,写下,可背文章幼童者,可得花糕一块,可读婢女手中书文幼童者,可领百文钱。 蔡鹮不情愿地站到一旁守着招牌。 杨暮客伸着懒腰站起来钻进了珠帘后的车厢里。 小楼正在验看明日乐典的章程,白日是乐府雅音,晚上是戏剧舞曲。在座参会之人可得一套陶白郡特意为秋祭准备的白瓷。白瓷上有不凡楼的彩绘釉质。 这笔钱算得上是物有所值。 朱哞听闻了贾家商会入资北境陶白郡秋祭典礼,特意从京都寻了一个舞蹈大家送去陶白郡。小楼此时便是要在这已定的章程中把那大家的名字填进去。 节目章程上面都有备注。 那个演出者是官家的关系,那个演出者是真材实料。尤其是是小楼已经在教坊司剧院里看过了这些艺人的彩排。演出紧凑,曲种多样,能让人情绪跌宕起伏。 但不知那舞蹈大家是个什么节目。此时让小楼有些为难。 杨暮客问小楼在作甚,小楼便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管他那么多作甚,若演砸了,是他们自己砸招牌。既然那朱哞说他是大家,索性让他去压轴。谁也不耽误,一切照常便好。” 小楼揉了揉眉心,“这憨直的做法,的确是个好办法。” 最近太忙,小楼想事情总是往复杂了去想。杨暮客此言倒是点醒了她。她是做主的,有些事儿不必事事关心。 祭拜完了鬼神,秋祭第一日散场。 季通驾车回到了租住的宅院。蔡鹮送出去了很多茶点,但钱一份没送出去。杨暮客掏出那本书是变化出来的修士游记。里面的字莫说是孩子,就算是正经研学的书生都不一定认得。起码要有根骨,其次要明心见性之后才能读懂。 杨暮客途中已经见过一个身具根骨的小姑娘。这一次便是试试能不能找到另外一个。说不定能结下一段善缘呢。 晚上临睡前杨暮客去小楼闺房问了安,说今夜要出去。 小楼应了。 杨暮客出了正房,走到季通的房门前,边上住的就是那三个护卫。杨暮客没敲门,往里面吹了一口灵炁。季通热得满头大汗,打开了窗子。 季通看着杨暮客手指比在唇上,一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杨暮客指了指边上的门。 季通轻轻关上窗子,打开门。杨暮客进去后合上门。 “今晚跟贫道出去降妖。” “又出去?这可是城里面,有宵禁的。” “就是有宵禁才出去,没宵禁街面上都是人。被妖精伤到了人要折功德。” “行吧。”季通点了点头,从床下边抽出一柄制式长刀。陌刀跟骨朵都留在车匣里,这制式长刀是那三个护卫的备用武器,暂且被季通征用了。 “不穿披挂就敢跟贫道出去降妖?” “小的上次用金刚不坏变的时候,扎甲反而碍事。” “你确定不穿?” “不穿。” 杨暮客见他笃定,捏了个坤字诀,在墙面上开了个门,二人推开土门走出了屋子来到了后院的小道上。杨暮客散去法诀后墙面恢复如初。 用法术开外墙的土门会被城中的监察大阵发现,二人直接越过高墙,落在街面上。 杨暮客掐着奇门阵法去找秋祭中看到的妖怪。 “少爷最近降妖为何想着要带上小的了?” “因为贫道不杀人。” “啊?” “贫道这一路可曾伤过一人性命?” 季通不屑地说,“您用震字诀不知把多少生魂野鬼劈得灰飞烟灭。” “但是贫道没杀人。记住了,贫道说得是人,人道的人。除了人,贫道打杀什么都可以,都不算是坏了功德。” “少爷您这算是诡辩吧……”刚说到这,季通皱眉,“今儿晚上又要杀人呐?” “嗯。”杨暮客点点头,“是个人邪,贫道路上不是说过一个笑话么,人妖。这次是一个人变成了妖精。” “您路上还说过人老成精,好多老家伙都是人邪呢。” “那不一样,今晚这个修出法力来了。” “法力?” “或许说是变化更合适。” 二人说着穿过两条街道的岔路。来到了一家富户的门前。这是一个偏院的小门,两人蹭蹭跳上高墙,跃进院子之中。 这院子里一股腐臭的味道。 杨暮客掐诀金光一闪,离壳见阴变非毒飞出体外,双目照亮地表。不计其数的动物魂魄慢慢消散。 这地底下埋着的都是动物尸体。 非毒回到尸身后杨暮客继续掐奇门阵法去找那个人邪。 主院的偏房里亮着灯,偏房的外间窗子被支起来,散发着热气和血腥味。 季通对血腥味格外敏感,主动快走两步将杨暮客护在身后。轻声靠近那外间屋子,侧着脸看了看窗子里的情形。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在浴桶里泡澡。浴桶边上一个木架子挂着一匹马。马被开膛破肚,没了肠子,但巨大的肺和心脏还在动。 杨暮客取出两张黄纸,捏离字诀烧着了,再掐灵官印把土地神请出来,一炷香插在地上。 “贫道要一个隔音的阵法。” “小神领命。” 土地神拿出一根秸秆,吹出来一个七彩的大泡泡,把偏房都裹了进去。 季通手持长刀一脚踢开门冲了进去,刀刃架在泡澡的男人身上。那人惊讶地看着一个道士走了进来? “你们要做什么?郡府城中你们胆敢作恶?” 杨暮客懒得理这个人邪,“把他的脑袋砍下来。” “是。” 季通胳膊一挥,那浴桶之人身首分家。一腔子血喷得房梁和墙面到处都是。 人虽然死了,生魂还没出来,地上那个脑袋瞪大了眼珠看着杨暮客二人。人头开口说话,但没声。杨暮客和季通都通晓了阴阳,能听见鬼语。 “是谁派你们来杀我的?我们可是有仇?” 杨暮客没掐震字诀,用雷声响太大,掐了个乾字诀,金阳之气穿颅而过。那人邪的魂被打散了。没多会儿又聚在一起,但昏昏沉沉不会说话了。再掐拘魂术,把那人邪的魂魄薅出来。而后对季通说,“找个袋子把这尸体装好,带回去喂马。巧缘吃了这东西算是大补。” “去哪儿找袋子?”季通把钢刀伸进木桶里涮了涮,重新别在腰上。 “他这屋里总有装动物尸体的袋子,你翻一下。” “是。” 杨暮客走到木架边上,对那只马说,“你肠子被掏干净了,救不活了。” 那匹马竟然点了点头。 “贫道把这人的尸体带回去也是喂马,你解恨么?” 马又点了点头。 “那便别挣扎求生了,多疼啊。” 马合上眼睛流着泪,肺和心脏都不动了。 没多会儿季通提着一个口袋先走出了偏房,杨暮客出来后对着一旁守着的土地神抱拳。掐离字诀,鼓着腮帮子吐出一口火。 那泡泡里的屋子被大火吞噬。 回去的路上季通问杨暮客,“少爷是怎么看出来这是个人邪的?” “一只马有两个魂,一个人魂,一个马魂。起初贫道以为这是个马妖。但没闻到妖气。后来掐奇门阵法算了下,马是活马,人是活人。一个活人藏在马肚子里头,贫道想不出什么样的人会这么做。但那匹马凑到咱家参会的地方,跟着那些小孩儿,贫道便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 季通听完冷汗直流。他是个捕快,如何听不出话外音。这城里丢了孩子的父母怎么也想不到,一个不是妖精的动物能把自家孩子给劫走了。 阴司管不到,衙门查不出。难怪少爷如此火大。 第25章 善恶到头终有报 陶白城罗朝商户毕家走火。 毕家二少爷在房中被烧死了,房倒屋塌,渣儿都不剩。毕家去府衙报官,说是有人密谋纵火。 府衙刑部司接待了毕家老爷,和和气气地说祭典期间查案多有不便。需祭典过后再查,莫要动了那火场痕迹。 毕家老爷气得双目圆瞪。 “尔等敢欺我罗朝外商。” “毕老爷这话从哪儿说起的?咱刑部一向兢兢业业,可不敢耽搁。但祭典乃是要事。司里捕快都出去巡检维护治安。又怎分得出人手来查案呢?况且毕老爷若断定是有人纵火,那便更急不得。要细细梳理案情。错漏了线索,让那凶手逍遥法外怎么办?所以毕府的后宅您最近也莫要住了。我差两个小卒去帮您守着。您看如何?” “你……”毕老爷指着那官人一句话都说不成。 毕家是做皮货生意的。 陶白城不但瓷器有名,附近猎户也都进城卖猎物。 冀朝北境多山多河。夏与冬长,春与秋短。最适合狩猎。罗朝一片平原,地皆是田。这皮货在罗朝是正经的稀罕物。而且罗朝有四季之神,春是黄鸟,夏是青蛙,秋是棕熊,冬是白鹿。 因对荒野的敬畏,罗朝之人并不狩猎。 但毕二少不在其中。毕二少初到冀朝,便喜游山涉水,每每外出都射猎取乐。一次从山中归来后,他喜欢上了小孩。 他只是单纯地站在远远地看着,眼神像拉紧的弓弦。 乐典之日依旧是起个大早。 今儿都是贵人参会,倒是有给普通人观赏的地方,被栅栏隔开,还有矮墙和四方开的屋檐。普通人压根就看不见乐台上的表演。只闻其声,不见其形。 小楼由着玉香装扮,挽螺髻,茶木枝碧玉海棠花簪子拼在一起。描柳叶弯眉,眉间贴水晶,粉蜡涂唇,脂粉上点了两点面靥,与酒窝并齐。笑起来透着青春尚好的,媚。一身翠绿遮群青,似雨后晚晴,碧湖清影。削瘦的肩膀,看背影得一字,冷。 长裙拖地不见鞋,小楼施施然蹬车。 到了那演出会场早已人声鼎沸,熟络的凑在一起聊着什么,有些没睡足的眯着眼小憩。官家笑呵呵的一一招待。礼部与商贸司忙前忙后,小楼由下人迎去了主宾之位。与太守同座。杨暮客坐在小楼身后,两个婢女和侍卫季通在一旁有矮座。 这矮座椅比后面许多观众的座位还好,没有丝毫遮挡,台上的视物一眼可见。舞台布上的纹样都看得清楚。 司仪报幕,晌午巳时礼乐响起。 羽音雅乐飘在高处,耳朵够得着,伸手不可及。 天边水师神拦住了吹来的雨云,今日城中不准降雨。 松香在典礼会场四周慢慢燃烧,平地好似高山林荫。偶尔一声鼓响,好似松果落地。 编钟叮叮当当,高山之泉敲薄岩,丝竹声落水成溪,哗哗流淌。 杨暮客提起酒樽饮上一杯,清凉爽耳。 羽音雅乐后面是鼓乐。 是庆祝丰收,是得猎后的欣喜。 咚咚的心跳声,呼呼的大风声。唰啦啦的麦穗声,噼噼啪啪烈火的燃烧声。 既然丰收,当然足食。 午宴开始了。侍女端着餐盘莺莺燕燕穿梭其中。 毕老爷阴沉地看了看四周,罗朝安抚使坐得太前。始终没能搭得上话。 饭桌上不止有餐盘餐具,亦有笔墨纸砚。情之所至兴之所起,总有人在这美好的场景下留下只言片语。 毕老爷提笔写下,“请大人到消醉亭一叙。毕晟。” 他将纸条递给侍女,又从口袋摸出一张通票。 侍女忙收起纸条与通票。 毕晟轻声耳语,“把纸条递给安抚使大人。” 侍女点了点头。 毕老爷借醉离席,纸上留下二字,悲秋。死了儿子,没人怪他。可怜见坐那听曲一晌午,杯不停。 亭子挂着竹席,遮光使人困顿。 没多会安抚使撩开竹席一缕光刺破昏暗,毕晟阴沉的脸抬起。 “大人,吾儿死得冤枉。” 安抚使慢慢入座,“昨夜起火的是你家?” “是。” “听说那大火只烧了一处偏房,也算是你命大。秋高气爽,防火之事耽搁不得。你又是做皮贸行当,这点能不晓得?” “大人。小人今早卯时便去衙门口等着去报案。那刑部司地不准小人回去住,还说要秋祭后才查案。他们这是根本不把我们罗朝之人的性命放在心上啊。” 安抚使哼了一声,笑道,“你那宅子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成?” “小人做生意清清白白,哪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那火起的蹊跷,我家儿郎的屋子连着水房,他昨儿夜里正泡澡怎就能起大火,那大火水浇不灭。墙砖都烧化了。小儿屋子里头能有什么助燃之物,让火烧成这样?” 安抚使低头想了想,“你家生意二郎可曾接手?” “不曾。” “听说你家二郎常常出城上山?” 毕晟也飘着眼神回忆了下,“二郎生性顽皮,喜狩猎,小人这才带着他来了冀朝。这家业本就是传给大朗,我家二郎不是那块料。做不得买卖。” 安抚使放心地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为何不是意外之火?那火场可有火油火药之味,还是有松香之味?” 毕晟摇头,“没有。就是没有才离奇。这样的大火没有助燃之物的味道。所以小人才恳请大人,向冀朝官员施压,定要查清谋害我家二郎的凶手。” 安抚使叹了口气,“你外出买卖也久了,怕是家中乡亲都记不得你的样貌了。秋祭过后你回乡吧,你家二郎的事情,本官帮你盯着。有了消息便传信于你,你再回来听审。若杳无音信,这伤心地你也莫要回了。冀朝与罗朝关系不见好转,你这皮草生意,扒得是那山中野户之人的皮,亏良心的事情莫要做得太多……” “这……”毕晟哑然。 “本官的话说得不够清楚么?” “清楚……” 毕晟待安抚使离开后一个人兴意阑珊地走了。下午的乐典他也没心思去听。 低着头回到了城中的街面上,看着毕府门口守着两个衙役打着哈欠,他才想起自己的妻子已经去客栈安歇。出去收货的家丁还没回来,毕晟不知如何是好。安抚使大人让他离开陶白郡,但这些收货的家丁都是罗朝来的苦哈哈,这些人交给谁? 按理来说,罗朝之魂,冀朝阴司应一阵阴风将其送回罗朝土地之上。 但昨夜土地拘押了那火场中的亡魂,把那亡魂塞进了马魂的肚子里。马儿四蹄着火,一口尖牙,猩红的眼珠子打量着地上的老鼠精。 一个农妇直愣愣地盯着那马魂被缝起来的肚子。 她问那马,“你怎么不吃下去。” 老鼠精笑嘻嘻地说,“是呀,是呀。赶紧把我们吃下去。” 马魂的肚子鼓鼓囊囊动了动,马的肋骨变成骨刺,倒钩着全都插进了肚子。嗤嗤响起放气儿的声音。 土地神看到阴司判官来了,“判官大人,小的受道长之命,拘押国外亡魂。此鬼女可作证这国外之人曾谋害我国幼童。其子乃是被这马腹中恶鬼所害。” 农妇女鬼眨了眨眼睛,呆呆地点头。“我被他们家淹死在了后院的井里。夜夜出去找我家娃娃。我家娃娃找不见,我看见那个男人可以活剥牲口的肚子,然后藏在牲口肚子里去抓娃娃。” 那些老鼠精齐齐地说,“土地爷爷,判官爷爷,赶紧让这马吃了我们,我们去马肚子里把那孽鬼给吃了。” 阴司判官摸了摸马鼻梁,“得见上人,你便与别个不同了。存了些许灵性,莫要作孽坏了灵性。把那孽鬼放出来吧。”而后判官掐指决定住那些老鼠精,“尔等这些小辈不好好山中修行,跑到城池之中,也不怕遭大阵碾死。” 老鼠精个头最大的说,“咱们看见那个国外的人祸害咱们冀朝孩子。咱们是要报仇。” “为了报仇就敢吃生魂?” “敢!” 只见马肚子敞开,一个年轻的尖嘴猴腮的厉鬼滚了出来。但那厉鬼好似没有神志,伸着舌头傻笑着。一只老鼠跳起来咬住那厉鬼的小腿肚子。 阴司判官扇扇手掌一股风将那老鼠精吹开。 这厉鬼的胎光已经被毁了,一股乾阳灵炁不停地灼烧那额头的缺口。 阴司判官手指头勾了勾,将乾阳灵炁引出了那厉鬼的神魂之外。 厉鬼眼睛动了动,“你们是谁?” 马魂撅起屁股抬起后腿一蹬,把厉鬼的脑袋踢得飞上了阴间满是浊灰的天空。落在地上的脑袋呸呸啐了几口浊灰。 “昨儿夜里有人杀了我,你们这些当官的不管吗?” 阴司判官拿出天地文书,“食人邪祟泯灭人性,最喜伤五服之亲。若神司神官见得此邪祟所化厉鬼,当羁押至斩魂台以火石大磨慢慢碾磨。但你非我冀朝之鬼,我等阴司不欲处置你。你且去吧,你五服之亲有二人就在不远之地。想来你应熟悉。” “嘿嘿,我的好阿爷。我闻到我的好阿爷的味道了。”那厉鬼的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只见那无头的身子爬着跑过去抱起脑袋按上。 断头鬼的身上伸出一只只小手,抓破了断头鬼的皮。 “哎呀,好疼。阿爷,我好疼!” 农妇眼珠流泪,“谢谢判官大人。” “莫要谢我。本神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这马儿,你还敞着你那肚子作甚,快想想,你要做个甚样儿的鬼?” 马魂听了一愣,趴在地上肚子慢慢合上,四蹄变成了手脚,马身一点点缩短,变成了半个人形。独那头颅还是马脸。 马魂生前不是妖精,没褪横骨,这一辈子鬼生都学不会说话了。 马脸鬼棒棒棒磕头,化成一阵风消散世间。 老鼠精不高兴地看着土地神,那最大个儿地说,“都怪土地爷爷,早让咱们吃了那鬼多好。” 土地神笑呵呵伸手让老鼠精都跳上来,一个挪移之术将老鼠精都送到了城外去了。 临近傍晚,雅乐演奏完毕。 太守亲自将贾家商会一行人送走,宴会这才散场。 白日的散了,晚上的还没开始。晚上要去教坊司的戏院。教坊司戏院早就搭好了棚子,棚子边上都是锦盒。里头便是白瓷。数十个捕快就在一旁守着。 季通驾车从街面路过,杨暮客靠在车厢上。他才进街道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好疼,好疼。” 只见一个厉鬼身上尽是小孩儿的手和头,手撕扯着厉鬼的身子,那些头撕咬着,咀嚼着。那厉鬼趴在一个男人的身后一直哀嚎着,“好疼,阿爷,我好疼。” 那佝偻的男人听不见。男人站在毕府的门前,看着一群衙役穿着的人将府中的值钱东西都搬出来。家丁则在马车旁将这些物件装车。 蔡鹮看到那个佝偻的男人,“少爷看他作甚?” 杨暮客微微一笑,“这祭典之期,竟有人搬家。如此蠢笨,违了天时。怕是日后要遭殃啊。” 蔡鹮比其余人早一步来陶白城,一旁小声地说,“这老家伙可不是什么好人。” “哦?” 蔡鹮煞有其事地说,“婢子才来几天,就晓得这陶白城有个毕家皮商,最喜欢去衙门告状。若是告得是同行商户也就罢了。这毕家的人最喜欢告那些贩卖皮货的猎户。说这些猎户以次充好。不但猎户售卖的皮货收不到货款,还好赔钱给这毕家商行。” 杨暮客摸了摸眉毛,“告得赢?” 蔡鹮咬牙说,“怎能不赢。他有的是钱去请讼师,便是我们侯家作威作福都不敢如此欺压。拿了那律法去欺负老实人。” 杨暮客指尖梅花易数点了点,“装腔作势此半生,谁人是真谁人疯。费尽心机只求成,歪风吹倒山上松。” 蔡鹮噗嗤一笑,“少爷这打油诗也不怕小姐笑话。” “贫道说得又不是诗句,是给这傻瓜的批语。”说完杨暮客又侧头看向蔡鹮,“你还知道你们侯家作威作福,你身上的福德也不多,这债该是你这个活人去偿。” 蔡鹮骨头松了下来,有气无力地说,“侯家罪有应得,我又不曾出去害人。怎要婢子去偿?” “贫道随口一说,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你做功德贫道拿不到半分。” “少爷如是说,婢子自是听话的。” 第26章 灯火星夜凤来仪 贾家商会一行人被请去了教坊司雅间。 这陶白城果然颇有特色,雅间里尽是彩瓷。小楼那披纱翠绿遮群青,在这一群彩瓷中,显得有些孤独。 杨暮客迈过门槛进去一瞧,“小楼姐,可是饿了?” 贾小楼见杨暮客进来了,寻了椅子坐下。“不饿,这一天也没作甚。脑袋空空,不知为何酒足饭饱。” 杨暮客凑上前坐在另一边,“您这话若是让那太守大人听了,他一定当是指桑骂槐。” “他若这么以为,那本姑娘自是指桑骂槐。同你合计,弄了个人民公园,亦是想通了什么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什么雅乐,听上去美矣,却尽是些虚情假意。” 杨暮客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他不必客气,但不给小楼斟茶是小楼不喝这个。小楼吃穿用度皆是玉香负责,外面茶酒餐饭一概不碰。 杨暮客端着茶杯,“方才门口的老嬷嬷说,等等那京都来的大家要给小楼姐请安。您看是怎么个见法儿?” 小楼低头思衬一下,“你又占卦了?” 杨暮客摇摇头,“用不着占卦,咱们都走到冀朝边境了。那朱哞还要派个人过来,想想也知其别有用心。” 小楼瞥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这么小心眼,感觉你比我想的事儿还多,比我还心累一般。那人派来便派来,不过就是演一场舞,他朱哞还敢强留我们怎地?三成股份都卖与他,他若不知足,你这游戏人间的修士想来也饶不得他。见了便见了,若是有本事的,赏些恩赐给他,若真如你说别有用心,这一路匪徒众多,陶白郡也不是真的靖宁之地。” 杨暮客比了一个大拇指,“好姐姐就是通透。” 小楼撇嘴,“让玉香进来,她去帘子后面候着。等等我俩都不说话,你去问。” 额。杨暮客咽下茶水,“怎么是贫道去问?” “哼。你不是说那朱哞有可能起了歹心么?小心驶得万年船,本姑娘犯不着以身犯险。若那所谓的大家是来害我的,你们两个还拿不下他?” 杨暮客心里并不是担心这个。小楼说的这种可能不是没有,哪怕上辈子,这种利益纠葛伤人性命都实属平常。他担心的是这人是朱哞派来坏小楼修行的。那日师兄入心所言,证明真人天人感应仍在。这话套一套小楼,小楼没有疑心,那便无事。 杨暮客应下,“成么。贫道来问。” 没多会,黄昏昏黄。玉香进屋里关好了门窗,拉上窗帘,将屋子屏风架起,小楼坐在屏风后头。卧榻上的珠帘与纱帘放下。玉香定坐其上。 杨暮客门口大喇喇地站着,季通和蔡鹮在隔壁的小间。 老嬷嬷领着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从楼道尽头走过来。 那男人一袭白衣,丹凤眼,薄嘴唇,戴书生纶巾,两手揣在袖子之中。呼吸绵长,步伐轻快,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这不是舞者,这是个妖怪。 杨暮客虽然没闻到妖气,但此人迎面而来便有一种压迫感。 不是一般的妖精…… 屏风后面的小楼头上的海棠簪子中藏着的玉簪灵光一闪,将其罩了进去。身形消失不见,似是不存于凡间。 “贫道杨大可,奉家姐之命,迎接贵客。” 那男子上前揖首,“京都金梧会馆首席,岳亮,见过大可道长。” “首席请随我里面去。” “好。” 杨暮客摊开袖子将人迎了进去。 玉香在坐榻上半躺着,透着朦胧之美。 岳亮上前给珠帘揖礼,“小人拜见东家。” 玉香抬抬手,“免礼。” 杨暮客坐在一旁,也不去看珠帘。玉香这声音倒是有几分气度,平日里听那低声下气惯了,这趾高气昂的态度还别有风情。 杨暮客开门见山地问,“不知朱哞大人为何差遣首席来此?” 玉香幻化小楼噗嗤一笑,“人家还没落座,你便问。没得规矩……客人入座。” 杨暮客讪讪一笑,“的确,贫道失礼了。客人快快入座。” 那人再揖首,“多谢。” 待他落座后,杨暮客伸手展示了下俗道的挪移法,斟满一杯茶隔空送了过去。 那人双手接过,开口言道,“朱大人言说,东家于北国为不凡楼造声势。只是出资,赠些信物,未免单调。差遣小人来此献舞,彰显不凡。” “何样之舞,可彰显不凡?” 岳亮只是微微一笑,“容在下卖个关子。” 杨暮客点点头,“那不知客人来此,朱哞可有话相托?” “少爷说笑,若有言,纸鸢通信即可,千机盒也能寄送物品。何故委托小人。” “听你言说,这金梧会馆,也成了我们不凡楼的产业?” 岳亮点点头,“的确如此。小人当下便是仰仗诸位谋生,多亏不凡楼金梧会馆得以扭亏为盈。如今我等已经并入了不凡楼产业旗下。” “为何贫道不曾得知?” “诸位贵人离京之后之事,此等小事儿,想来诸位股东也不曾放在心上。” “京中一切可好?” 岳亮再答,“官家办学已经推举开来,如今京都关了不少私人书院。人民子弟学院广招贤才。小人不才,业余之时,也被聘为书院的礼乐先生。” 杨暮客呵呵一笑,“阁下大才。” “不敢不敢。小人自幼学礼乐舞蹈,诗书有所涉猎。算得上是勤勉之人,天分不足,则奋起直追。 ” 杨暮客端茶喝了一口,“那不知阁下可还有事相告?” “无有。小人来此便是为了道谢。”说完岳亮起身,敬重地朝着珠帘后面的倩影施礼,“小人心性不足,贪乐败家,金梧会馆得以重开,多亏在座之人。二位恩情,感激不尽。” 玉香言道,“不过是无心之为,受不得阁下感恩之心。若阁下有心,我贾家商会欲办慈幼房,阁下可将感恩之心托于此处。” 杨暮客拍手笑道,“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薪火相传,小楼姐言说有理。” 岳亮起身再揖,“小人记下了。” 待岳亮离开后,杨暮客关好了门。玉香拉起珠帘,走到屏风后面将小楼请出来。 “婢子僭越了。” “无事,本就是我让你装的。你僭越什么?弟弟,你如何看此人?” 杨暮客低头思考了许久,“这人说得是实话。” “你不是最擅观人么?可看出他是否有其他目的?” 杨暮客摇了摇头,“没有。只是单纯来给小楼姐道谢的。” “难道我们都误会了朱哞?” 杨暮客掐六壬之变算了算,“算不得误会,那朱哞的确不安好心。但冀朝之内,他有心无胆。” 其实一番谈话下来,杨暮客看出来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个岳亮似妖精,又似凡人。这也是一个真人化凡。 真人呐。这么容易见的么?也许师兄跟这个岳亮也是旧识,冥冥之中机缘牵引相互一见。若是同辈,彼此修行时间相近,那化凡时间也近。人海茫茫,偶然一遇。后事如何,各看天命吧。 岳亮这个人杨暮客记下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便会再次相见。 小楼瞥了杨暮客一眼,“你这正经的样子倒是不多见,看来这岳亮的确有些本事。” “小楼姐说的是。” 灯火初上之时,外面飞舟,灵车,马车,熙熙攘攘。 此时教坊司来人便都是身份贵重之人,此次演出有了观赏门槛。不似白日里在城中有些钱财便可入会场观礼。 教坊司门口官家贴了告示。京都不凡楼东主,贾家商会资助。 在陶白郡数天,小楼头一次露面。虽依旧面戴纱巾,但至少与人近前相谈。 诸多人好奇上来问候。 不凡楼乃珍宝楼,单这小楼一身打扮便让许多人觉得贵气逼人。那茶木枝碧玉海棠的玉簪数个拼成一个,巧夺天工,材质精美。陶白城也算的上边境商贸兴隆,但何曾见过有女子戴着这样的首饰。 再说那衣着,翠绿色不难取,但翠绿染轻丝未免暴殄天物。群青难取,但群青被那翠绿遮住不露,着实可惜,那靓丽颜色竟朦朦胧胧。失了群青之美,反倒衬托那翠绿鲜艳。 诸多贵人面见小楼离去后都暗地里嚼舌头,如此挥霍无度,不知爱惜。 晚会开始了。贾家商会一行人回到了雅间。 陶白郡本地的戏剧大家唱了一段女子尽孝的选段。故事简单,但歌声余音绕梁,情深意切。 小楼赠首饰一副。满堂喝彩。 上台之人小楼皆有赏。观那节目表单可不是白费功夫。既要给不凡楼做名声,那就要做出仗义疏财风评。 上半场的戏曲尽是些忠孝选段。 小楼忽然问杨暮客,“本姑娘何处去尽忠孝?” 杨暮客当即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师兄化凡是要寻凡心。这话不就是在问修行吗?但他又能如何作答?他自己也没有地方去尽忠孝啊…… 杨暮客长叹一声,“早早走完一场,回了那朱颜国。想来姐姐便可尽忠尽孝……” “为何要走完一场?” 杨暮客似乎有种明悟,道不明,说不清。糊里糊涂地说,“贫道有个故事。” “我记得你给我说过故事,但不好听。” “不是那样的故事。” “那你说。” 从前有一对青梅竹马,自是两小无猜,心意相通。男人外出游学,见识多了,对那女子不似过去一般记挂。一日那男子偶遇一人。那男人觉得那人才是天生良配,忘记了家中妻子。与那人同游作乐,后来到了返乡之期,男人不再喜欢女子。二人和离。男子得了功名,女子半生未再嫁。 男子浪迹天涯,归乡之时二人无语相望。却也是一人一鬼。那女子得了忠贞牌坊,男子成了士大夫。 一个人走,一个人停。走的那人看似解开了束缚,停的那人似乎困在原地。 该说那男人是负心郎?还是该说那女人是死心眼? 该说那男人是壮志宏图?还是该说那女人是忠贞不二? “小楼姐,你我既是外出,停不得啊。没到心境圆满,便是你回了朱颜国。亦是能甘心做那笼中鸟?停了,心境便永远停在那遗憾之中。” 贾小楼思索了下遗憾是什么?没有目的怎有遗憾?那么暂且立下一个目的吧。 贾小楼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跟着你走便是。你求你的修士道心,本姑娘也要学着看尽人情冷暖,不受人欺。” 杨暮客愣住了,这就信了? 小楼继续看舞台上的表演,也看台下观众的三三两两。 有节目单,自然也有客人名单。他们是谁,小楼在楼上猜。像是高处的飞鸟盯着地表的兔子。 压轴节目便是那岳亮的舞剧。 灯都熄灭了。 鼓声一响,黑暗中独有舞台一盏灯。 一道光降下,身形修长的舞者跳进舞台中央。 舞者背后有羽毛编织的披风,他在鼓乐中翩翩起舞。舞到兴起之时还要呼喝一声。 一个陶盆在黑暗中被灯光照着从台下被摆上去,舞者像是一只鸟,围着那陶盆看了又看,披风着了墨,他在地面的绢布上翻滚起舞。 鼓停了,墨干了,舞者背着身站在灯光下喘息。一声凤鸣。他甩开了披风高高跃起。再一跃跳出了舞台之外。 几个侍者从黑暗中将绢布拉着竖起。灯光打在绢布上。 有凤来仪。四个大字。 黑色的墨在灯光炙烤下碎屑纷飞,化作烟雾。字迹变成了金色。那是凤舞者的一路足迹。 他来了,又走了。只是有凤来仪。 小楼看着那四个字很久,把玉香喊过来。 玉香匆匆找到传声玉璧。 灯亮起,司仪上台笑呵呵地说,“凤来金秋,不凡楼赠舞者不凡楼贵宾凭证,聘请舞者为贾家商会礼乐先生。不凡楼东主,贾小楼,祝岳亮先生前程光大。” 小楼在雅间里呵呵一笑,“这司仪倒是能说会道。加了许多修饰。” 杨暮客点了点头,“不凡楼本就不凡。自是前程光大。” 旁人都是送物,唯独这岳亮给的是不凡楼的贵宾凭证和聘书。想来合了那朱哞的心意吧。 小楼趁机提笔写了一封信,让玉香折成纸鸢放飞。 离开教坊司的时候星空闪烁,杨暮客其实一直在琢磨今天的事情。两个化凡真人见面没起波澜,师兄也不曾心语提醒。莫非猜错了? 忽而他想到师兄曾说龙肝凤胆,美味珍馐。龇着一口白牙一笑。 若那意象映照的是岳亮本性,他的胆是否好吃? “小楼姐,那信上说了什么?” “放权给那朱哞。日后冀朝之事本姑娘不再过问。” “可放心?” “你不是让本姑娘心放长远么?那又怎能被这不凡楼牵绊住。若那朱哞毁了买卖,你这道士可有办法让他后悔来到人世?” 杨暮客傲气地说,“小楼姐放心,贫道有九种方法弄死他。九种!” 噗嗤,“九种,那可真不少……” 第27章 世人都知神仙好 乐典之后玉香代小楼四处赴宴,这大丫头端得成了体面人。 听得尽是阿谀奉承,旁个都问她你家小姐何处去了,何故不来啊? 玉香便说家中少爷是修道的,说秋冬养阴,此地秋祭时节气候恰逢辟谷养生之时。小姐房中辟谷,不见外客。 这一帮商人听后既臊得慌,也羡慕得紧。害臊是因为秋祭还要忙着攒局吃饭,想着法子弄钱。羡慕是因为家中有个懂养生的,定然能长命百岁。 玉香说得是实话。小楼的确在辟谷。 马上从南向北,气候不同。需辟谷养气,辟谷之后需得开胃,而后进食北境罗朝之物。方不得异域之病。 此乃俗道七十二变寿章之变。涉川养体之变。 元胎地域广大,道士云游地域风土气候不同,必须学得此一番变化才可外出。 上清七十二变共有七章。分武法,术法,易数,神魂法,寿章,巫章,践行功德章。 这七章依次递进,切不可跨而修习。如今杨暮客已经开始践行功德,便是尽数学全。不似那季通还在琢磨术法。 若问缘由,只是根骨不同罢了。 季通亦是勤勉,平日里也参详打坐,但总坐着坐着便睡着了。所以赶车途中总是瞌睡。这还是杨暮客在其身边,有一个修士定气运。若他自己修行,怕是早就遭了邪风。 经历了一次弄权感受,季通也不再把那三个侍卫挂在心上。因那三人早料到季通会走,阳奉阴违。他也着实心寒。 季通此时便在那租住的院里静坐。 杨暮客安顿好小楼,见小楼睡着点上一支安神香出了屋子。 无事可做他寻到了那三个侍卫。 且就叫这三个侍卫甲乙丙。 蔡鹮随在杨暮客身后,来到了门房小间。 甲乙丙正吃肉喝酒,蔡鹮当初领着此三人飞抵陶白城便发了工钱。这三人自是不缺钱的。秋祭又领了玉香给的赏钱,见了两个婢子那叫一个恭敬。 甲正笑呵呵地招呼着饮酒,他正面看着那小道士来了门房。赶忙放下酒杯,“都停了,家中主子来了。” “谁?” “少爷。” 乙不在乎地说,“管他什么少爷,那闲云野鹤也不管生意,怕他作甚。” 丙放下筷子,穿上鞋去门口候着。 甲也跟着跑了过去,走到门外头。“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 杨暮客笑嘻嘻地说,“闲来无事,此处走走。听蔡鹮说,尔等都是京都的老门子。祖上都是禁军军户,过来涨涨见识。” 甲赶忙笑答,“可不敢。咱们就是平头小民,什么军户之后都是场面话。那京都里谁没个根子。” 杨暮客站门口看见屋里酒桌大鱼大肉,“哟,贫道扰了几位饮酒作乐。” 甲赶忙惊恐地说,“怎么会呢。少爷来我们这是我们荣幸。若不嫌弃,您也进来喝几口?” 蔡鹮在后头抬着下巴哼了声,“我家少爷不吃这些。” 甲嘿嘿一笑,“也是。”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笑道,“贫道来此是心中有些疑问,你们这些京都老人儿应该晓得。” 甲说,“您问。” “可听过金梧会馆?” “哟,何止听过。咱家兄弟以前便是那金梧会馆的的常客。” “谁?” “老二……”甲回头一看,那乙趴在酒桌上睡着了。“这夯货怎吃不住这点酒力,才这点儿就倒了。嘿嘿,让您看了笑话,小的就进去把他喊起来。” 杨暮客摇了摇头,“算了,说说你所知晓的事情便可。” “这金梧会馆吧,以前是岳中山大学士家里头的。名声远扬,最初开在那广福坊里头,有个几百年光景了,后来广福坊的园子卖了,搬到了延福坊。占了几十亩地。在京都里不大不小,岳家这时候也算不得高门大户,让佘家欺负几回,几十亩地就剩了个三间大房。前几十年京都乱糟糟,岳家老来得子,三间房剩了两间。卖的那间房给这娃娃到处找师傅。结果这岳老板高不成低不就。在国子监闹过笑话,出去野了十年,回来就变了性子,拉弦唱曲,欢歌伴舞,没个正经样子。老二说过,那岳亮当面一套,背地一套。不似个好东西。” 杨暮客继续问,“我们不凡楼招那岳亮做先生,你觉着如何?” “这……少爷这话您不该问我啊。” 杨暮客尽量笑得好看和蔼,“都是一家人,咱们要征求民众意见嘛。” 甲眼里的光黯淡了些,“招来是能招来,但不该是个先生。就那口蜜腹剑的人,该他做个跑堂。” 杨暮客转而去问丙,“那你觉着如何?” 丙吭哧瘪肚,看了看老大,又看了看屋里睡觉的老二,“该是合适吧……那人学问和本事是有的。” 杨暮客点了点头,对甲说,“你们若是羡慕,当踏实做事。我家姐姐此举乃是千金买马骨。” “千金买马骨?” 额,也对。这方世界也没这谚语。杨暮客也不多解释,“不凡楼求贤若渴,千金买了马骨,摆在那就是期盼能有好马投来。尔等若能踏实做事,这好马良驹亦可是尔等。明白了吗?” 甲抿着嘴点点头,“小的明白。” 乙附和,“明白……明白。” 杨暮客带着蔡鹮出了门。 门里头听见有三弦子响。 “大都里,最离奇,老鼠偷吃烛和米。” “搬来搬去是生意,藏在洞里扯大旗。” “小郎君,厚脸皮,关起门来害亲戚。” “星河演舞壮胆气,酒囊饭袋倒相逼。” 又听那甲说,“莫唱了,莫唱了,喝酒……” 走远了,日头见大,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伞递给蔡鹮。蔡鹮撑伞帮杨暮客举着。 “少爷这是要去哪儿?” “就要离开冀朝了,逛逛。这风土人情该是记下,来日再来,看看几分变化。” 就这么二人走着,路过一间茶楼,楼上说书人正说故事。杨暮客停下,蔡鹮赶忙收了伞问那门口的茶博士,“里头还有雅座么?” “有!贵人楼上请。奔三楼,三楼能听见师傅说故事。而且真亮。” 那茶博士把二人引到三楼雅间,杨暮客示意蔡鹮也坐下。蔡鹮不挪步子。这雅间是半开放的屋子,最里边的墙是开口,有个栏杆挡着,正巧能看见那说书人的书桌。 等点好了茶,那茶博士出了雅间, “坐!贫道让你坐你便坐下。” “婢子可不敢。” “你这丫鬟当上瘾了。我何曾让你做那洗脚丫鬟的事儿。贫道没甚多规矩,让你坐你便坐下。” 蔡鹮没去坐那桌旁的椅子,抿着嘴挪步到边上,拿着一个圆凳放在杨暮客边上坐下。 楼下的说书人说完了一段,说书人的徒儿上台拉起屏风,二楼的观众看不着。但三楼雅间能瞧见。 那说书人喝了口茶润润喉咙,摆上些许个器物。 茶博士将香碳和茶壶茶叶送进了雅间。蔡鹮赶忙站起来,“你出去吧,这儿用不着你。我家少爷我伺候。” “诶。小的明白。” 蔡鹮熟练地给杨暮客煮水泡茶。 这时楼下的屏风撤去了,那说书人拿着惊堂木一拍。 “话说那海外其浪滔滔,海中有千丈巨蟒。郑氏儿郎飞出大船,结成五行八卦之阵。郑良义首当其冲,舞得那阵旗呼呼生风。只见大蟒乘浪飞起,巨大的尾巴甩起撞向了宝船。” 这时说书人拿起一个大船的模型,又拿着一段软绳。那软绳在他手中飞舞。当真好似一条蛇。 “呔。兀那妖精,吾等乃是出海寻仙的修士。你莫要挡了我们寻仙的路。若是家中有人得了仙缘,来时定要你后悔莫及。 话说那蛇妖眼中竖瞳,盯紧了阵头的郑良义。这方海域乃是老朽道场,非是尔等人道海路,尔等闯了我的道场。扰我清净,便是那天上的神仙来了。也怪罪不得。 再说郑良义掐指取血,以血画呼神之符。天地间瞬时黑云滚滚,天雷地火。海中游神领命而来,顺着那郑家儿郎的大阵布下一层光罩。 本神乃是护佑人道正神,你这小妖见了本神还不快快收了神通?” 噗嗤,杨暮客听到这笑了。 蔡鹮斟好了茶送过去,“少爷觉着有趣儿么?” 杨暮客点点头。“有。” 说书人甩了甩软绳,软绳缠在一根指头上。 “话说那巨蛇沿海中天柱攀附,高翘蛇颈,盯着那游神大人。此乃老朽修行之地,便是天官都要礼让三分,你这游神不问因果便帮着这些俗人怪罪老朽。 游神哈哈大笑,本神乃是人道护法,管得你道场还是蛇窝。今日你这妖精休想害了这一船人的性命。 巨蛇开口言道,老朽何曾要害过此船之人性命。老朽只是要将这船送离海疆。 就在这时,郑家有仙缘之人全身闪耀金光。引来了上仙注视。天外宝剑飞来,一剑削去了那巨蛇之首。一个白须老翁站在剑端,看着那闪耀金光之人。” 杨暮客听到这差点没一口把茶喷出去。这特么就把蛇给杀了?这神仙杀性这么大,也不怕被雷给劈成渣渣。 “只见那仙人将蛇血收在一起,取了蛇胆,与蛇血化成一粒丹丸,送给那闪耀金光之人。 郑薄义,老夫乃是仙界无情仙,赠你以杀证道之法。切记此去要多杀多贪,多抢多得。唯求心中快意,保证亦可道心圆滑。 郑薄义听了此话,飞出船外,见到那阵首郑良义。大兄请将家中阵旗归还与我。 郑良义眉头紧皱,哼,你这外子竟得了仙缘。给你便罢。 自此便是郑薄义领着郑家求仙之人踏上了北去之路。” 杨暮客憋着笑喝茶,问蔡鹮,“这求仙之路你听得畅快么?” “婢子哪懂什么求仙之路。” “茶不错,你也喝一口。” “是。” 杨暮客晃了晃杯中剩下的一汪浅茶,“离开了冀朝,你会想家么?” “婢子不知。” “呵呵,那你晓得贫道修行,想不想见神仙?” 蔡鹮美滋滋地喝着茶,“少爷若是修成了仙,那婢子就见过了神仙。” “嘴儿真甜。借你吉言。” 陶白郡又呆了几日。玉香领着巧缘去阴间点卯。 等着那京都的阴司判官将道牒盖章,陶白郡阴司录下了紫明道长一行过往。阴司殿中国神画像伸出一只手,提笔写下,功德无量,四个大字。 京都的阴司判官将京都城隍印玺扣在道牒之上,红光一闪。 “行走大人,如此一来,尔等便可离开冀朝,去往罗朝了。” 玉香浅揖,“多谢判官大人。” 季秋寒风北来,太阳都没那么毒了。 便是中午杨暮客都懒得撑伞,就坐在马车外头。哒哒马蹄声,车辕转滚滚。出了陶白城的北门。 蔡鹮坐在马车后边的棚子下面,本来是要她去车厢里。她百般不愿。 玉香笑道,“过了国境冻死你个小丫头。你这南人何曾见过北国酷冷。” 蔡鹮俏笑一声,“冷便冷。咱还没见过多少景色,外头呆着也挺好,若受不住了。再进屋叨扰姐姐跟小姐。” 玉香无奈叹了口气,“由着你。”她也曾坐过车后面,那时那车后面还没被偃师做过改动,窄得不行。自是亲近了后才能进了车厢。想来这小丫头也是不敢亲近吧。 玉香猜的对了一半。蔡鹮既不与她二人亲近,也是自惭形秽。 小楼是主子,那仙女儿般的样子望而生畏。玉香也气质别有不同。 蔡鹮本曾是贵人家小姐,算得上有些见识。但这天上地下般的差距,是一道无形的高墙。 一行人北上进了山。山脉绵绵,算不得高,但起伏不停。 半路遇见了一个赶在冬来之前通商去罗朝的商队。一行人便凑在一起,去往罗朝。 路上有毕家皮货生意的老熟人。感慨世事无常,那毕家死了老二,老毕头儿匆匆返乡。本来他们该是一起回罗朝的。今儿夏天时节说好了的,这次返乡是由那毕家老二押车。 杨暮客没事儿便跟季通去那车队的帐子里聊天。 这帐子里好多掌柜。民生百货,什么生意都有。但唯独没有珍宝行当。 走半路,杨暮客远远便看到山坡上翻了一辆车。 车队停了,那个毕家的老熟人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老毕头儿死了。 第28章 幽魂未去不归桥 一群人堵在路中窃窃私语。 杨暮客跳下车独自前去。后面的人见是道士来了,纷纷让开道路。 一架灵车翻在路旁,行李散落一地。一个老人的尸体趴在地上,侧着脸看着北方前路。 车队把头站在边上,检查了下尸体。 “半夜翻车冻死了。啧啧啧……那毕家怎如此粗心大意。家中主人翻了车都无人知晓。” 杨暮客听完不置可否。毕竟表面看起来的确如此。那身上青紫的瘀痕看似摔得,但杨暮客看得出是鬼手阴气所留。 这老人被厉鬼缠身后挣扎过,但挣扎不过,死在路上。 毕家举家归乡,路上只翻了一辆车。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说不清。 “来兄弟伙,搭把手。把这车还有尸体搬到路边埋了。你与这毕老儿是相识的,你给他立个牌牌。好让他家里人也有地方找。” “知道了……” “这些东西我这走镖的可就留下了。便是那毕家的来要,某家也不给。你可需给那毕家的人说清楚。” “应该的……” 杨暮客上前一步,“贫道云游,见不得这亡人于野,成了孤魂野鬼。这山路也没个山神土地,得不着收敛。稍候诸位还请诸位帮忙准备一番,贫道要行科为其送行。” “早猜你这道士有几分本事。但年纪轻轻,有没有那功德给亡魂送行往生?” “贫道日日行善积德,自是功德无量。” “听你胡吹。不过你既是要给毕老儿行科,等就等。说不得哪一天,我们也落得此下场,若也有个道士给爷们儿也行科才好。” 众人忙活半天,终于将道路清理干净。埋尸之前杨暮客让那与毕老儿相熟的揪下一根头发,剪了些许指甲,把那尸体的鞋脱了。 杨暮客站在路旁,镖局的家当摆了供桌,桌上有米有酒。一碗黄土做香炉,三支灵香寻厉鬼。他可摆的不是祭灵的法坛,而是寻魂的。头发通性,指甲连心,鞋儿指路。 毕老儿的魂儿没了。这荒山野岭,没个土地山神,怎会没了魂。哪怕是附身他的厉鬼把那魂儿吃了,也该有些灵韵留下。 这无迹可寻,那便该是有妖。 那三支灵香的灵韵依旧是向着北方飘,逆风打着涡旋。 旁人以为是北风吹得涡旋,但杨暮客看出来,这是那毕老儿的灵性在做争斗。 摆完科仪,杨暮客假模假式地嘀嘀咕咕,似是诵经将亡魂往生一般。等那灵香燃烧的灵韵变得正常,随风飘荡。杨暮客掸了掸衣袖。 “贫道功成,诸位可将这些物件收拾起来。那头发指甲和鞋子,与那些米和酒都埋在坟头便好。” “得着嘞。小师傅且去一旁歇息。盯着我们莫要出了岔子。” 杨暮客搭了个揖首,“诸位慈悲。” 此间事了,待重新上路之后。 路途中杨暮客跟那季通说,“陶白城里出了个厉鬼,一路北上。缠死了那毕老儿,如今怕是仍在路上。晚上你随我去找一找。” “明白。” 日落黄昏,车队围在一起安营扎寨。上百号人,人吃马嚼好不热闹。 营寨里篝火照得一方光明,小楼这豪华马车并未与他们凑在一起。蔡鹮下了车一直打喷嚏,季通买了些皮袄,这是备下过冬之用,还没穿过。好心上前送了一件。 蔡鹮也不言谢。她不大喜欢那侍卫,五大三粗。有那小道士作比,这季通当真丑陋。 熊皮袄子穿在小姑娘身上像是熊皮大麾一般,她只觉得暖和不少。 等玉香做好了吃食,先送进车厢里,小楼和杨暮客在里边吃。余下三人则在营火边上吃。 季通跟玉香和蔡鹮说,“今儿夜里某家要与少爷外出,没人值夜。” 玉香点了点头,“知道了。” 蔡鹮左瞧瞧右看看,那她怎么办?她可不敢一个人睡在外面。 玉香端着碗微微一笑,“你随我去车里睡。那车里地方大着呢,有你睡觉的地方。” “不用我去值夜么?”蔡鹮低声下气地问。 “不用你。你做不来,我随小姐走南闯北,自是有些本事。少爷和季通回来之前,我值夜。” “嗯。”蔡鹮低声应下。 季通咽下饭嘿嘿一笑,“玉香姐姐莫要谦虚,您那本事大着哩。” 如今玉香与季通也算相熟了。况且季通知根知底,这玉香是个妖精。嘴巴甜点准没错。 玉香则和和气气地说,“平日里有是季兄弟辛苦,如今还要忙着帮少爷攒功德。小女子才是那帮不上忙的。” “哟,姑奶奶可莫要这么说。您就是我的底气。” 噗嗤,玉香笑了笑,“吃饭。” “诶。”季通憨厚一笑。 蔡鹮看得云里雾里,但也算明白了。这小楼的贴身婢子可不是一般人。便是这五大三粗的壮士都要礼敬三分。 亥时营地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几个押镖的人还在巡视。杨暮客他们这一边已经压灭了营火。黑洞洞的,有几个镖人晓得那车里有女眷,说实话,没点儿歪心思是假的。但有色心,没色胆。 杨暮客和季通摸着黑上了官道,一路向前。 这路此时朝向东北,迎着夜里的凉风,季通鼻子通红。他这也就是依仗身体强壮,不然这走南闯北,又不修养生之法,早晚得得病。 于是杨暮客说,“前些日子安排了小楼姐辟谷,没顾得上你。过些日子,你去问玉香要几副汤药,调理一下。” “小的身强力壮,您教给小的那些本事有强身健体的法子。应是用不上。” “水土不服可跟身体强壮无关,倒是你病倒了,贫道可懒得照顾你。” “那便听少爷的。” 二人往北跑了一段路。 季通气喘吁吁大汗淋漓,杨暮客也额头有些汗水。渐渐杨暮客放缓了脚步,季通则上前一步,抢了半个身位。 季通拿着骨朵左看右看,但天太黑了,只有星光落下,一切都是影影绰绰。 杨暮客掐三清指,帮季通开了阴阳眼。 只见路中央青雾弥漫,一个厉鬼散发着绿光,浑身上下长满了手和脸,哀嚎着,“阿爷,好疼。阿爷,好饿。” 地上还趴着一个鬼,抱着厉鬼的大腿被拖行着。 杨暮客伸出一指,“定!” 天上落下一道星光,此乃借来灵炁。 那厉鬼和趴着的鬼都不动了。 杨暮客领着季通走上前去,杨暮客端详了下厉鬼的面貌,跟季通说,“还记得这个鬼么?” 季通也仔细打量,“谁?” “那夜里,是你将他的头颅砍下,你竟记不住他?” “这……小的只是听少爷命令,又管他是何人。” 杨暮客摇了摇头,“若贫道让你杀好人作孽你也听么?” 季通犹豫了下,“听。” “行了。 ”杨暮客一脸嫌弃,而后吹了口灵炁出去,只见那厉鬼的脖子处漏出金光。“看见没,这就是你砍出来的伤痕。他的脑袋永远都跟那身子合不上了。” “那他不该是个无头鬼么?” “无头鬼是没有头,这鬼有头,只是合不上罢了。”杨暮客哼了一声,“贫道跟你说正经事,你问这个没用的作甚。今日便是你与这鬼打一场,你若敌得过,那便是功德加于你身。若敌不过……” “若敌不过怎地?” “活该被打死。” “少爷你就逗我这蠢驴,某家才不信你由着这鬼把我打死。” 说话间,杨暮客的定魂之术灵炁耗尽,光芒黯淡。那厉鬼挣扎一下,只听得叮的一声。厉鬼又重新动弹起来。 “阿爷,放了我。阿爷,我疼,阿爷,我饿。” 那趴在地上的鬼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厉鬼的大腿不让他往前。 杨暮客朝着那鬼努了努嘴,季通鼓足了气,掂量了下手中骨朵。 “嗨!恶鬼当道。吃某家一锤!” 杨暮客用了个拘魂法,将那老鬼抓到一旁,那老鬼眼中清明,见得儿子获得自由一脸惊慌。 “莫急,贫道护卫去与你那傻儿子斗上一斗,现在贫道问你些话。你当如实作答,可懂?” “小人明白。” 杨暮客摇了摇头,“你已不是人,你那身子是贫道帮你埋的,帮你行科。想来你路上收了些许灵韵。” 毕晟低头道,“是。老朽收到了。” 杨暮客眼光低垂,“你姓甚名谁?” “老朽名叫毕晟。罗朝湖米郡人,乃是湖米郡毕氏宗亲。曾于县府中为机要捕快,后辞退营商。” 杨暮客嬉笑一声,“这就全交代了?” 毕晟轻快道,“老朽知晓道长与众不同,不必掩藏。” 杨暮客低垂的眼光带着睥睨之意,“这些年祸害冀朝,可想过缺德折寿?祸及子孙?” “罪在当下,功在千秋。” “好,贫道就喜欢和明白鬼说话。你这儿子没救了,需要打得他魂飞魄散。” “该当其罪。” 只见季通咚咚咚几骨朵抡在厉鬼胸口,那厉鬼被打得后退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厉鬼两条腿乱蹬乱晃,“阿爷,孩儿好疼。好疼啊。那人打我,你快来管管他……” 季通长吁一口气,似乎也没那么难收拾。活着的时候某家既然能一刀砍了你的头颅,你便是死了,某家也能把你锤成肉糜。 季通借来灵炁,去一年寿数,七星天罡变,武定乾坤变。 七星天罡变乃俗道脚下步伐,心中思星象方位,脚步踏灵韵炁机,与天道相合。武定乾坤变,乃运用肌体舒展灵炁之法,走阴阳,定乾坤,一张一弛,一刚一柔。此二法同时施展,季通瞬时灵活万分,乱锤若花,纷飞上下。 那厉鬼被捶了几下,忽然不喊了。瞪着大眼珠子盯紧了季通的动作。目光如箭,伸出爪子抓住了一只骨朵。 季通用力一抽,抽不出。眉头紧锁,秽气,竟让这厉鬼看破了动作。 季通呼出一口热气,搬运气血。呔!他大喊一声,另另一只骨朵重重朝着那厉鬼胳膊抡去。 当!另一只骨朵也被那厉鬼用爪子抓住。 “嗨呀!”季通大喝一声,搬山之变。扭动腰身,胳膊一甩将那厉鬼带起地面。咚咚咚,地面好似大鼓,那厉鬼捶打地面阴尘四起。 忽然空中一个头颅飞起,冲向抡着锤柄的季通。季通一个鹞子翻身,后撤拖着那厉鬼躲过了头颅攻击。 厉鬼依旧死死抓着两只骨朵,但那头颅眼冒绿火,在空中飞舞不停。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你这儿子可了不得。生前就成了妖精,死后化作厉鬼也与众不同。贫道毁了他的胎光,这厉鬼竟然还能有如此本事。竟能逃出阴间,寻到五服血亲前来加害。” “老朽教子无方,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杨暮客瞥了那趴在地上的老鬼一眼,“你是怎么才死,便化作鬼怪来拖住他行程的?” 毕晟答道,“我等外出作业的细作,都曾经受生祠祭拜。死后能立即离体,返乡报信。报与那府衙中的寻妖司,将生前所得消息传递出去。” “罗朝有寻妖司,贫道为何未曾在冀朝听过?” “冀朝斩妖之能在于军中。他们那叫启灵军,职责戍守边疆,防止妖邪作害。” “你不是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么?怎么化作鬼魂后不即刻返乡,偏要半路缠上你这厉鬼孩儿?” 毕晟闭口不答。 嘿,既是如此杨暮客也不再问。抽出背后宝剑,“你那两个破骨朵有个屁用!接剑!” 季通松开了骨朵使劲往少爷方向跑。 杨暮客一手移物控物之法,将那宝剑在空中转了几圈,朝着季通飞去。 那厉鬼也察觉这力士若是得了宝剑怕是要受伤,头颅飞起阻拦,尸身抓着骨朵鼓槌一抛,拿着两只骨朵锤柄,嗖嗖两声,将骨朵掷出。 杨暮客笑嘻嘻地掐着法诀,叮叮当当,用控物之法操控宝剑抵挡了两只骨朵,再躲过了飞头扑咬。宝剑绕了季通一圈。季通伸手将宝剑取下,竟不是他用过的除邪宝剑。缘是杨暮客平日里一直用的那把。 “少爷,也不给个好的。拿这个来糊弄小的。” “好的贫道都不舍得使唤,你有多大能耐?” 季通一撇嘴,“小的怕把这剑磕了碰了,您又没东西用了。” “尽管去用。” 季通嘿嘿一笑,摆起了军中持刀的架势。 杨暮客这时再看那老鬼,“你儿子就要死了,有什么话想说么?” 毕晟无言。 第29章 温泪暖酒祭同袍 杨暮客冷眼看着那厉鬼,本来用乾阳灵炁毁了他的胎光,但那妖性未散。 其与季通打斗之中越发灵便,似是毫发无损一般。想来那妖性不是与生俱来的,不在胎光中。 于是杨暮客掐六壬之法,算这厉鬼的根性。眼中金光一闪,术法,明心见性。 原来这厉鬼的根性是个马楼。嘿,这不巧了,才从那儒马国过来,这猴子一瞅便是那儒马国逃出来的妖猴。死去的一缕灵性往生到了这毕家老二身子里。也难怪这毕家老二成了妖人。 毕家老二生而为人,所以胎光如常,但那马楼灵性侵占了爽灵与幽精。思不纯,欲壑难填。 杨暮客双手插在袖子里大声喊,“打西边儿来的时候,杀那些马楼该怎么个打法?忘了吗?” 季通听了,忙掐坎字诀,“小的明白。” 马楼属火,当用水。它快任他快,踏波涟漪开。 季通持剑以慢打快,一身水炁缠绕,受击而不伤。这以伤换伤的打法,没多久那厉鬼就有些吃不消了。 这时杨暮客放心瞧那老鬼。叹息一声,“你这人,专门往那鲜有人烟的地方跑,那妖邪灵性随灵炁从炁网降下,沾染了你,与你归于家中。致使你家二子生来虽为人,却是个猴妖的性子。” “道长年纪轻轻,见识广博。” “错过了离体返回的时机。你若想回乡,那路途遥远,想来独自难走。这一路你抱着厉鬼大腿,行走在阴间自是不难。但离了这厉鬼,白日里大日灼灼,魂体受不得日照,又不能独自躲进阴间。一路走走停停,不知多少年。怕是你到了家中早已物是人非。贫道助你一程,你可愿意?” “老朽愿意。” 杨暮客掐七十二变,鲸吞之变。体腔内蓄上一口灵炁,嘴巴张大狂风倒卷,将那老鬼吃了进去。 再掐易数阴阳变,以阴阳二分之法,在体腔内留下一个阴气团,容那老鬼呆着。而后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鱼,坐在地上,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季通听见木鱼声,心神宁静,不慌不忙躲过厉鬼爪击,一脚踢开飞头。长剑带着水波,一剑撩起,割下了厉鬼身子的一条胳膊。 跃起踏浪哗哗两声,踢得那厉鬼连连后退。 少了一条胳膊,又少了头,厉鬼行动不甚灵便。季通乘胜追击,长剑连刺带劈,飞头攻击一拳抵挡,咚地一声飞头飞出好远。 杨暮客端着木鱼,心念金字诀,吹出一股寒风。将那被水炁包裹的头颅冻住落在地上。 季通剑尖瞄准那厉鬼肋下,斜着刺入。长剑带着水炁在那厉鬼体内一搅合,厉鬼顿时阴气涣散,本命火源嗤嗤作响。 一声猴子的痛叫声从厉鬼体内发出,一道绿光射出,没入那冻在地面的飞头里。 季通抽出宝剑,那厉鬼的身子像是烧裂的陶器,片片碎裂化作飞灰。 冰柱的头颅变成了一个被封在冰块中的小猴子,季通挽着剑花,水波流转,武定乾坤之变,用力向前一刺,长剑离手疾驰而去。 叮。长剑滑进了冰块,嗤嗤声不断。那小猴子也化作烟雾。 呼,季通长吁一口气。打完一战,腰膝酸软,头皮发麻。好生疲累。 杨暮客收了木鱼,站那等着季通回来。 二人往回走的路上,季通问杨暮客,“少爷,这一场功德够不够偿还小的借来的灵炁。” 杨暮客想了想,“应是不够。” “那不是白打了,不是还有个老鬼么?您怎么不留下让小的一并处置了?” 杨暮客笑骂道,“你这夯货,不怪贫道骂你是个杀才。尽是想些杀人越货的勾当。那老鬼只是寻常亡魂,你斩了他怕是还要折功德。况且此老鬼贫道留下还有用。” “有啥用?” “这荒山野岭,也没个山神土地。便是岁神殿也不设游神巡游。你我打杀了厉鬼,谁来把此事记在那道牒之中?” “额?”季通愣住了。 “贫道将这老鬼留下,待去了罗朝,把老鬼送到罗朝阴司。阴司城隍和判官要老老实实把这一笔写进道牒之中。” 季通半天憋不出一个响屁。这小少爷当真是个敢拔妖毛的人,就这么点儿事,他都要让那阴司给记下来。 一路回到了营地,一个人被捕兽网挂在树上,夜里的冷风吹着。那捕兽网上有麻药,困进去便人事不知。 季通在树下溜达一圈儿,“这贼人竟敢来袭扰我等,当真是混账。吹这一夜凉风,怕是身子骨都要吹垮了。” 第二日天明,那商队镖人发现少了一个夜里巡视的小卒,派人出去寻。才走出车队,就看到那小卒在树上挂着。 车队把头来这边请罪。 “某家御下不严,出了夜袭贵人的祸害。” 杨暮客打着哈欠说,“知人知面不知心,把头哥哥不必在意。这贼人待入了罗朝郡城,我等交给官家,任由官家处置。” 把头面色羞红,“道长,能否网开一面,放了这小贼,我等私下处置他。闹到了官家那边,费时劳神,何苦来哉。” 杨暮客搭眼一瞧,“你怕坏了你镖局的名声?还是与这小贼有私情?” 把头瓮声瓮气地答道,“都有。” “你给贫道一个合适的理由,贫道若听了过得去,便随了你的意。” 把头眼珠转动,左思右想却得不出理由。只得慢慢跪下去,磕头叩首,“道长爷爷网开一面吧……” “诶。男儿膝骨如珍宝,怎能说跪就跪呢?人你先领回去吧,但贫道可没说不报官。” “是是是……” 待那把头提着昏倒的贼人离开后,季通慢慢走过来。 “少爷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不然呢?你养着?亦或者杀了吃肉?” “该叫那小贼付出代价,至少挑了他的手筋。” 杨暮客笑眯眯地看着季通,“蝮蛇口中草,蝎儿尾后针。两端不足算,最毒负人心。这小人面相奸猾狡诈,你放了他,他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没能成事儿,他不会怨他自己不轨之心,只怨恨准备不足。且看吧,今夜便还要来一场。” 季通看着那把头的背影,“那倒是可惜了这把头的仁义之心。若今夜再擒住了小贼怎办?” “杀了喂马。” “好嘞。” 行程东北,再北。 秋风冷,荒草地。枯败无垠,落叶随风。 路旁堆满了落叶,若是落了一点火星,这草原便要起一场燎原大火。车队疾驰而过,一切人员禁止外出。把头一人站在车队之首的灵车上。不时回望看看是不是所有人都守着规矩。 若引了草原大火,这一行人都要死在这官道上。即便不是被烧死,也要被憋死。 那被困一夜的小贼躺在车厢里,发高烧一身汗浸透了衣衫。偏偏不能起火烧水煎药。自家镖局的兄弟伙用酒给他擦身。小贼被酒气熏得头晕脑胀。 “你昨儿夜里说先一步回来,我当你去了别个车厢睡觉。谁曾想你敢去招惹那最后边的贵人。” 小贼眯着眼哼哼,“咱也没领他们的赏钱。跟着咱们占便宜,小爷是去讨债。” “这话你敢当着把头的面儿说不?” 小贼嘿了声,“有何不敢?” “你呀,什么讨债。你还不是看着人家那两个女子长得标志。动了歪心思。” “呵呵。好似你没动心一般。” “咱可不敢。人家既然放你回来,你回头好好地登门认个错,事情就过去了。莫要再得罪人家,听到没?” “知道了知道了。”小贼无奈应答。 中午停在一处山坳,这里有处山洞,山洞洞口朝西乃是逆风之地,也不怕火星被吹了出去。有了地方生火造饭。 杨暮客他们也不与那些人一起,在外头停了车,玉香曾采买了震字诀的阵法石锅,不用明火即可做饭。 锅碗瓢盆叮当作响。 吃了午饭,休整一番前面车队继续上路。 其实把头已经发现一些不寻常之事。 譬如那马车竟能一路跟上车队的行进速度。只一匹马不曾轮换,要跟住灵车和数匹马轮换拉车。这事儿若常人或许不以为奇。但把头经验丰富,明白这马定然不是普通马匹。而且那马车车厢也不须更换轮毂,车轴。这用料是何等扎实。 现在想来,昨夜悄声无息地把小侄子抓起来没有一点儿声响。这一车人定然不好惹。 把头将盯着赶路之事交接给副手,他跑进车厢里去看侄子。 “你小子弄得都是什么事儿,这一趟分得的工钱够你逍遥许久。竟起了歪心去找那后面之人的麻烦。” “伯伯莫要骂了,小侄儿知错。以后改了就是。” “你当这一路好走不成?我们此时还没出冀朝。待到了冀朝与罗朝交界之地。那有古战场。到处都是鬼怪。你这此时病倒了,若被那邪鬼附身。某家怕是要狠心将你丢下。” “小侄儿年轻力壮,便是病了,也比后面那些糟老头子掌柜们阳气壮。该被邪鬼附身的是他们,怎么也轮不到小侄儿。” “你且好生养病。莫要再惦记其他,记下了没?” “记下了。” 外头杨暮客坐在车座上,抬头望炁。此处冀朝气运已经淡去,不远处便是水炁滔天之地。那里便应是罗朝与冀朝交界之地。 炁网中不但蕴含了水炁,还有妖气,鬼气,邪气。这些人道排斥出来的怪东西都聚集在了大河边上。 这些镖人当真都是赚卖命钱的啊。 傍晚时候一队兵马驾驶灵车临检,杨暮客远远打量,这些人怕是就是那毕晟所言的启灵军。 灵车上有数个道士,道士结五行阵。那些军士手中兵刃都是煞气冲天之物,可伤鬼怪妖邪。启灵军军姿挺拔,个个高大威武。便是季通站在一旁都要被比下去。 把头和那些掌柜的上前笑呵呵地交代了些话,一些军士开始对车队一一排查。 没多会启灵军来到了贾家商会的马车前。 巧缘此时身上没有土地神,阴司游神之辈画的圈儿,也没有那个套在脖子上的项圈。那些道士一眼便看出来这马是个妖精,五行大阵灵韵运转,一缕炁机盯着巧缘。 一个军士上前,“吾等乃是戍守边疆启灵军,监察出入境一切人员事务。敢问诸位来自何方,去向何处?” 季通跳下马车上前揖首,“我们是自朱颜国而来的贾家商会,周游中州行商四方。此次乃是前往罗朝开展商贸。” 后面的一个道士端着玉鉴开始检索贾家商会的信息。巧缘是个妖精早就备案过了。贾家商会在冀朝只有在轩雾郡留下了案底,还是受害者。另外诸多善人行径也一一显示。那道士才是这一群人带头的。看明了消息,上前一步。 道士开口言,“我等戍守边疆,行事合理合规。请贵人行个方便,让我等检查一番。” 季通迟疑了下,“这……” 这时小楼撩开车窗帘,“听长官的话。” 季通再揖首,“诸位,请莫要扰了车中贵人。” 道士也揖首,“请壮士放心。” 启灵军一举一动皆是纪律严明。用带着阵盘的玉石检测,道士也用罗盘测算。这一车除了巧缘这只妖精并无其他异象。让路放行。 没多久贾家商会的马车就赶上了前面的车队。把头感慨好快。 此处已经能听见大河涛涛之声,秋水堤岸干涸,芦苇白茫茫一片。长河此处望不到边,一座石拱桥横跨大江。 拱桥有百孔,高低起伏,河中石墩数十丈长宽,一体无缝。桥孔可容艨艟巨船通过。傍晚远处有些河雾,好似云桥。桥上有牌坊,单字,冀。国运金光闪烁。 今夜车队便在此处歇息。 车厢里那小贼捏着一瓶药粉,死死盯着后面的贾家商会马车。他心中想到,尔等莫要跟我们一处停下。若是停下,小爷今夜便得用上些非常手段了。 夜入子时。 此地与古战场不远。河面野鬼漂泊,不时有翻江恶鱼扑出水面,吃了那游荡的野鬼。 河中龙君撑着竹筏,长杆上挂着一盏灯。 “大江可安哟,多子福哟,长生滩头哟,要来人咯。莫惹灾殃哟,度长夜哟,随明珠哟,盼天明咯……” 歌声遥遥飘来,却独有杨暮客听得见。便是玉香都看不到那龙君。 龙君管得着那河中之事,却管不到桥上之事,也管不到岸上之事。看来这个龙君还不如那南罗国淮州郡的老龙。 数只通了灵性的蛇绕着车队蜿蜒,但那车队撒了硫磺。蛇群靠近不得。 有些野狼也凑了过来,但遇见了蛇阵也不敢往前。 一队厉鬼兵卒持剑乘阴风来了,那车队围成了八卦阵。厉鬼兵卒转了一圈,看到了不远处亮着灯的车厢。 杨暮客拿着一根钓竿,钓竿数丈长,垂在河岸边。钓线上挂着一个人的尸体。 季通一旁瞪着大眼珠子,“您不说喂马吗?” “我哪儿想到这儿这么多妖精。钓上来一个嘴馋的,不比那小贼强得多。咱们一路,巧缘也没吃过正经的好物。若是钓上来一个妖精,给它尝尝鲜。” 那兵卒走上前来,但也不敢太前。 “前面那些鬼,离贫道远点儿。扰了贫道垂钓雅兴,把你们都宰了喂鱼。” 为首的兵卒一张黑脸眯了眯绿色的眼珠子。 “道长见得着我们?” “哟。这叫什么话?贫道是正经的道士,怎么见不着?” “我们在这冀朝忍饥挨饿,还请道长把那小儿的魂魄赠与我等。” 杨暮客看了看边上被拘魂出来的小贼,“嘿,他们要吃你。你怎么着?” 小贼已经痴傻,灵性不全。 玉香真灵化作一条巨蟒,绕着那些兵卒转了一圈。“这些年冀朝没听闻打战,你们怎么死的?” “我等受冀朝玢王诓骗,被淹死在了江中。龙王不收,只能陆上游荡。” 玉香吐着蛇信子,“这可当真凄惨,冀朝阴司也不理你们这些鬼。茫茫大江挡着归乡路。水鬼还登不上桥,可怜,可怜呐。” 这时不远处的车队里竟然有一个老丈出来提着灯,烧了些香火,流了一把泪。 第30章 妖邪无利不起早 黑夜之中灵光流转,那些祭奠英灵的灵韵从河这边飞到了河那边,然后又飞了回来。 杨暮客顿时叹了口气,费这劲干啥,直接喂进这些鬼卒的嘴巴里不好吗? 但又很无奈,这便是规矩。 鬼是罗朝的鬼,地是冀朝的地。 灵光飘过大河时,那龙君的灯笼带走一丝,入了罗朝再回来,又少了一丝,再到冀朝。那冀朝国名牌匾又带走一缕。 好几十个鬼卒看着那么一点灵韵,又眼巴巴地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摇摇头,“有人给你们祭奠了灵韵香火,还不快快收下。尔等以为贫道还要抢夺你们的灵韵香火不成?” 鬼卒长官摘了灵韵,拿在手中一口鬼气吹出去,那些灵韵散在鬼卒中间均分。长官手里没剩几许,揣进怀中并未享用。 那鬼卒长官再看着杨暮客边儿上的小鬼,“某家恳请道长将那邪祟赐予我等。” 杨暮客端着钓竿,“贪心不足蛇吞象。问贫道要东西。你自问有什么阴德?” 鬼卒抱拳揖首,“我等愿追随道长左右,任凭道长差遣。” 杨暮客听了捏了捏下巴的软肉。嘶,这厮好深沉的心机。“想借贫道云游之路脱得藩篱,但尔等可曾想过,落了贫道掌中,怕是还不如这河畔缚灵之地。” 玉香真灵大蛇蛇头游曳过来,在杨暮客身边吐出信子,信子上挂着一张灵符。 “道爷,此符乃是镇魂符。符上所画乃是镇魂楼,以灵韵朱砂,乌海墨鱼汁混合绘制。” 什么灵韵朱砂,乌海墨鱼汁杨暮客不知是甚,但玉香吐出来的东西定是好物。化形大妖收藏东西能差得了么? 杨暮客接过符纸,“尔等确定为贫道足下道兵?” 鬼卒首领双膝跪地,“我等愿为道长足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河中竹筏上的龙君分出一个影子,身外化身之法,那影子上了岸。 “老龙恭喜紫明道长收服厉鬼道兵。” 杨暮客嘿嘿一笑,一手抛出灵符,借了一口灵炁激活。 一座八角高楼拔地而起,灯火通明。八角高楼前出有抱厦,抱厦下有牌匾,养阴殿。养阴殿八角有铁链锁八卦,正门是死门,生门是个雕琢壁画的石墙。 杨暮客取来灵炁化为手中笔,题字一副对联。 鬼怪妖邪入此门 求仙正道来生路 老龙在一旁佝偻着腰盯着那十二个歪歪扭扭的篆字。又瞧了瞧杨暮客,“上人敢许这等宏愿?” 那些鬼卒也看了对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玉香一旁催促道,“尔等这些孤魂野鬼,如今有了去处又畏畏缩缩,还不快快进去?” 那些鬼卒皆是化成阴风,从死门而入。 兀地杨暮客手中钓竿吃力,使劲儿一举,弯做垂拱。杨暮客憋着一口气往上提,又赶忙把手中的笔丢了化成了灵炁,两只手抓着钓竿把柄左拉右扯。拽了半天,一个大肚娃娃咬着那尸体的腿被钓线抛上了岸。 杨暮客掐定身法,“定!”那大肚娃娃滚在半空不动。 “龙君来便来了,还带着大礼上门。但这娃娃……怎么也不像是送与我家马儿吃食之用。” 老龙呵呵一笑,“孤观得上人仁义,帮这娃子寻个好去处罢了。” 杨暮客故作深沉,“贫道与几位龙君都是老相识。南罗国淮州郡敖昇,你可认得?” “认得认得……” “翅撩海龙主敖炅可认得?” “也算认得。” “贫道曾听敖炅言说,陆上龙君比海中要恣意快活。不知龙君大人,可是认同?” 老龙笑眯眯答他,“算是吧。活儿少,事儿也少。管的鬼怪妖邪少,被那道士打扰的时候也少。” 杨暮客收起钓竿,那钓竿化成了一柄扇子。正是自那青龙湖主平渊之处得来。“我曾遇见一个苍龙之后,过得苦楚。也不似逍遥。” 老龙恭恭敬敬地掐子午诀揖礼,“小老儿敖占,明龙江中段河主,螭龙血脉,拜见上清门紫明上人。”而后敖占才说,“苍龙大仙高瞻远瞩,苍龙后裔血脉能共享人道,得苍龙行宫建立宗门,取飞升正道。我等却只能飞升妖道。” 杨暮客咂磨下这话,但想想那青龙湖的境遇,受了那么多年的苦楚,可算不上共享人道。倒是鸿胪寺占了那大漠之后才可改观。难不成这些所谓大仙的一步闲棋都要以千年万年来看嘛?但那青龙湖的平渊为何又不去苍龙行宫修行呢? 他暂且放下心中疑问,“你说贫道许宏愿,这顶大帽子贫道可不戴。贫道还未加冠,这头上也没个混元巾。一副对联而已,鼓舞鼓舞那些野鬼的心气儿。那些鬼被你这龙主欺负得可怜,贫道怕他们遇着难事便跑了。” 敖占伸手将那被定在空中的小娃招过来,吹了口气散去杨暮客的定身诀,“这孩儿名叫沙男。通了灵性褪了横骨,却无人教导,不知道长可愿收下?” 杨暮客龇着一口白牙,“白送的贫道不要。” “这……” 杨暮客掐诀收了那高楼,化作一张灵符。灵符落在掌心,又交给了一旁的玉香真灵。 “以后这些小鬼道兵就归你来管理。” “婢子领命。” 杨暮客再看敖占,“贫道与龙种也算有缘,这一路多亏几位龙主帮衬,走得轻松。这小娃儿虽贫道不收下,送他一场造化吧。” 杨暮客明心静气,心念那大音希声之感,两指并在一起,朝着可怜兮兮的沙男点去。一点灵光点在沙男眉心,青灵门经文与那一篇《劝学》意念留下。 杨暮客对沙男说,“贫道学识有限,这些东西都是别处得来。那青灵门的化妖经文,贫道私自传授,你既学得需要感恩。若有朝一日可西去,当去青灵门以谢恩情。至于那篇《劝学》,乃是贫道梦中圣人传授。此乃人道之言,你日后亦要敬仰人道,不可为非作歹。” 沙男棒棒棒磕了三个响头。 杨暮客刷第一声打开扇子,扇子上写着,孑然一身,四个大字。“贫道不是来打扰你的,而是不得不过境。也不求从你这得了什么宝贝。便是贫道手中的扇子,也是换来的。你当知晓,我等东去一路,要归于万泽大州。是修行之路。这一路,贫道收了一个坐骑,要他造福人道,否则贫道不认。你守着中州大江,两国之境,许是见惯了利益纠葛。莫要把贫道当成了那些来往的俗道。” 敖占眯了眯眼,“是老朽误会上人了。” 杨暮客拿着扇子指了指江中游曳的筏子,“你那龙身依旧在江中发号施令,此处又与贫道交谈。这一心二用的本事着实不小。” 哈哈哈哈。敖占摸了摸胡须,“此乃身外身之法,非是一心两用,而是灵性投影。老夫亦真亦假,那龙身也是亦真亦假。可合为一处,也和待另外一个消散灵性回归。” 杨暮客见识短,但也不害臊,开口说,“贫道修行尚短,自是不知这些门道。这身外身如何修行?” “道长当知灵性如光,光可入水,却也留有波光。本性如水之一面,灵性照本性,分得两性。一为波光闪,一为水底石。至于如何修行之法,各有各招,想来上人宗门不缺妙法。” “多谢赐教。” 杨暮客掐子午诀欠身。如此便是两清。 敖占赶忙回礼,“上人客气。” “请龙主把这邪祟带走,贫道看着厌烦,那尸身也丢进江中喂鱼。贫道想给家中马儿寻一口吃食,不合如何去换?” 敖占翘着兰花指摸了摸胡须,心中也明白这个小道士当真是要正经修行。这心思通透之人不可招惹。 一旁的玉香真灵化作人身,“道爷不必为难龙君,河中妖精皆是他的手下部族。他如何肯换,这岸上的妖精龙君大人可不在乎。那不远处那些狼妖袭击过往商队。不是个好东西。巧缘今夜吃了那些便够了。” 敖占赶忙点头称是,“行走大人说的极是。” 杨暮客站定扇着扇子,看着敖占的灵性化作一阵清风走了。 “道爷今儿怎么非要给巧缘吃下妖精之肉?” 杨暮客揉了揉眉心,“贫道心血来潮。卦象不美。比,上六,大凶。” 明龙江坐于中州,坤土之上,大水滔滔。桥横江面,不见水之源,不知水之尾。是以坎上坤下。 此时为丑时,明日巳时出发。丑时为坤,巳时为坎。应时而占卜,是坎上坤下。 子时恶人来袭,以烈毒攻车。毒风北而来,车于地上,西南背风。依旧是坎上坤下。 无神官响应,无上首之人解惑。那水中龙君招惹不得,敬而远之。 老龙敖占来此正是应卦,不服上首之人。对那敖昇,言说认识,对那敖炅,意味不熟。两个西海龙种血脉高贵者他语气不详,那便是关系疏远。如何疏远?他这中州龙君自然不在意海中妖族。 但追究其义乃是背离大势。杨暮客不禁思考,他到底背离什么大势,才是大凶?喂巧缘只是试探。 季通此时从浑浑噩噩中清醒,方才龙君身外身到来,凡人遭侵扰,懵懂无知。 “少爷,钓上来什么了?” 杨暮客撇了撇嘴,“老子啥都没钓到。” “嘁,小的早就知道。哪儿有什么人在桥头钓鱼。这不就是您说的被冲煞顶着,一无所获之地。” 杨暮客斜眼看着季通,“你才学了多少。” 玉香捂嘴一笑,“道爷,这夯货说得有理。” 杨暮客合上扇子背着手朝着桥头走去,“玉香你去给巧缘抓个妖精,喂饱了坎,贫道想看看到底有多凶。” “婢子领命。” 北风从桥上而来,果然是了不得的冲煞。黑烟弥漫。 杨暮客手持扇子借来一口灵炁一敲,灵韵迎风而上。打散了冲煞。 但秋夜冷风连绵不绝,这煞气无穷无尽。 杨暮客手中的扇子变成一个灯笼,站在挂着冀字牌匾的四柱牌楼之下。牌楼乃是青金石一体铸造,连个缝隙都没有。里面星光点点的细沙反光。 冀朝的人道之变杨暮客顺应而为,算的上是背离大势么?定然不算。那这大凶与冀朝无关。 定神看向前方,杨暮客看透了夜色,看透了河雾,看到那个罗朝的门楼。门楼下面好像成了一个凶字。 这桥过不得么? 太晚了,管不得那么多。回去好好睡觉,明儿有什么大凶,尽管来。贫道这一路不就是为了逢凶化吉么? 第二日巳时启程。 车队比杨暮客提前一步出发,毕竟他们不似玉香要准备精美餐饭供贵人享用。 吃了早饭杨暮客让巧缘慢走,他在桥面上引路。巧缘吃了两个狼妖,肚子滚圆,也正走不动道。慢走消化也好。 便是外面的蔡鹮都被赶进去了车里面。 小楼车中问玉香,“他今早又起了什么性子?一句话不说?” 玉香答,“婢子做饭的时候,少爷占卦来着。说是有凶,要谨慎行事。” “这混账,他自己都说那占卦尽信不得。这时候又小心翼翼。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清早有雾,太阳藏在雾里像是一个通红的大珠子。 走着走着,杨暮客听不到马蹄声了。他站定不动。 “谁人作祟?敢阻贫道修行?” “紫明上人,想不到于此见到鄙人吧。” 那李甘鬼修从雾中走了出来。 此地高于河面数十丈,龙君便是知晓也不得管辖之权。只是河里一个巨大的龙头仰望着桥面阴气弥漫。 杨暮客啧啧称奇,“你不该在那大阵里呆着么?怎么出来的?” “上人莫非忘了?鄙人本就是中州之人。罗朝驸马。我于罗朝有凭依留下,又有何难?”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贫道还以为你真身来了呢?原是个凭依。” “怎么?本鬼王的一个凭依,还对付不得你个小道士?本鬼王知晓杀不得你,甚至都伤不得你。但若逼你用出那大鬼本事,便够了。” 杨暮客皱着眉头,“那当时大阵之中为何不曾动手。” “时机未到。” “你又是领了谁人命令?” “天机不可泄露。” “嗤,屁的天机。”杨暮客掐奇门阵道之变,借来灵炁,以身为中局。“你如此直白要坏贫道修行。可知晓……若贫道他日有成后,定要你遭囚禁万年之苦!” “鄙人见不到上人修行有成之时。” 第31章 井洗真心炼为丹 阳光被阴气阻挡,薄雾外面有黑雾,黑雾外头似无物。 杨暮客指尖飞出三只瞌睡虫,飘到后面。玉香真灵似是要闯进来,但黑雾一卷,将其卷飞了去。 再一转眼,此处已经不是人间。 若正理来说,伏击当求一击必杀,怎这般啰啰嗦嗦。杨暮客明白李甘废话连篇是何意了,这李甘怕是准备已久,似是胜券在握。 既李甘不急,那杨暮客也不急。谁急谁孙子。不知哪根筋不对,杨暮客呼喝一声,“玉香,把那丹丸还来!” “是。”黑雾外头飞进来一个青丹。 杨暮客摇头晃脑,“你这老鬼满口乱诌,既是风朝驸马,又怎在罗朝有凭依。那风朝在中州东南,罗朝在中州西北。” 李甘笑眯眯地问,“上人大阵可是布置好了?” 杨暮客瞪了瞪眼,“贫道问你话你,你左顾言它作甚。” 李甘呵呵一笑,“鄙人乃净宗修士,你们道宗许多规矩鄙人可管不得那么多。些许距离又算的着什么?此地离那邵阱国亦远,鄙人还不是来了。” 杨暮客现学现用,“身外身之法?” 李甘点点头,“确实如此。” 杨暮客再问,“汝这恶鬼,可与那桥下龙种有关系?” 李甘聚合阴气,化作一把长弓,“上人猜猜看?” 杨暮客琢磨了下昨夜敖占的话,这俩人不似在打配合,那敖占有相帮之意,但自己无意中推脱掉了。不去管那敖占,那敖占若也跟着李甘作妖,便扒了龙皮抽了龙筋。 此处水炁丰沛,助长木炁。杨暮客抽出背后宝剑,吹了一口灵炁,宝剑变成了最初木性生机勃勃。 李甘持弓拉弦,“上人若不拿出真本事,怕有苦要受。” 杨暮客半蹲右脚探出虚步,持剑护中门。“贫道昨日心血来潮,此凶关乃是贫道违逆大势之因果。不知驸马大人可否解惑?” 李甘聚炁成箭,撒开弓弦,嗡地一声射出一箭。嗖嗖嗖,又接三箭。 杨暮客侧身以剑身格开一箭,虚步前出俯身翻滚。当当当,三支箭射在桥面,消散成了阴气。 李甘再拉弓弦,“同为鬼修,上人有机缘得人身成道。这天下间可还有人如此?上人若开了先河,可知有多少厉鬼要效仿学之?阻你成道,乃是功德无量!” 杨暮客起身盯着李甘拉弦的手,说道,“贫道机缘他人便是知晓也无用。可还有真人修士愿以大法力大宏愿帮忙造就人身?可还有鬼王修为愿意舍了以人身重修?” 李甘眯着眼瞄准,“这世上鬼物皆有不甘,谪仙死后英灵,修士死后精魄,谁人没有个好师傅,谁人没有个好背景。若都学上人,夺了那先天元灵再造身躯,转世重修。长生不灭,有违天道!你这鬼物道士!比鄙人这净宗修士还恶!” 杨暮客嘿嘿一笑,“缘是你这老鬼心生嫉妒。”杨暮客踩七星天罡变,身形似云如雾。 李甘目露凶光,松开弓弦,一道黑线疾射而出。 叮,杨暮客用剑格挡住黑线箭头,几个跳跃再躲过了后续箭矢。 此时奇门阵法已成,杨暮客调用水炁附于剑身,生气勃勃,绿叶流光。当当当当,挽着剑花将飞来箭矢尽数格挡。 李甘后撤大步,弓步拉弦,四指间三根阴气箭矢聚炁而成。射出三箭,旋子翻身,再射三箭,蹲地细瞄,又射三箭。 杨暮客团身滚地的时候偶然一瞥,那地上的箭矢痕迹竟然有长有短,好似爻线。抬头看见三根箭矢飞来,他心中晓得不能让这箭矢落地。 奇门阵法,坤字诀,土遇水化沼。杨暮客那泥巴尸身溶在了桥面,棕黄色的沼泽中绿树林荫。一棵绿树化作桃木宝剑,将一处箭矢落点以灵炁击破。 李甘不再拘泥于发射箭矢,偶尔还口吐阴风,吹得那些树木簌簌作响。 但杨暮客都先前一步离开。几次险些被阴风裹住,杨暮客拿着那青丹一变,成了傩面扣在脸上。 “贫道不需露出大鬼本相。你这老鬼且看看贫道这巫祭之法何如?” 杨暮客一瞬间变成了曾在西岐国山中的样貌,龙吻一嘴獠牙倒钩。沟通天地灵炁顺畅数倍不止。但杨暮客也在小心翼翼,不敢动用了傩面里的阴气。 “你有阵法,鄙人也有!”此话说完李甘大手一挥,那桥面上的阴阳爻线黑影斑驳,一片鬼域即刻形成。 无数幽魂在桥外吹拉弹唱,李甘骑着骨马,背着弯弓,身着状元袍,头戴紫冠插红花。不远处一众鬼物抬着一个大花轿。轿子挂着绛红纱帘。隐约可见一个绿衣女子,戴花钗金冠。 阴气收束灵炁,杨暮客在池沼中奔走开始变得迟滞难行。 泥水重新聚成尸身,杨暮客呲着牙笑了笑,“果然厉害!” 李甘不接话,骨马踏空而行,李甘在马上弯弓瞄准。嗖嗖嗖,射出九箭。 杨暮客踏步闪身,移形换位。一道虚影留下,但另外六支箭矢却寻踪而来。杨暮客掐离字诀,调用心火,引肝木之气,口喷烈火。 桥面水汽蒸腾,不可视物。但这二者都非常人,不以眼视物。互有阵法落成,彼此尽在感知之内。 杨暮客并未散去离字诀,火附于剑身之上,水炁嗤嗤作响,待水炁烧干瞬间大火熊熊燃烧,木剑变成了火剑。 武定乾坤之变轻身灵活,高高跃起,劈向空中游走的新郎官李甘。 李甘伸出鬼手,虚影变化巨大,一把抓住火剑。杨暮客心中念震字诀,口吐阳雷。咔嚓一道电光劈向骨马之上的李甘。桥面上的轿子飞出一卷绿色长纱,卷了那阳雷消散在世间。 轿子里开始不断地飞出绿色长纱,似是要将杨暮客卷住。杨暮客不敢停留,鲸吞之变,吸入大量灵炁入体。千斤坠,快速从空中落下。 急迫之中杨暮客肾水相通,好似醍醐灌顶一般。心中明悟。摘下傩面挂在腰间,可不敢再用这东西。 水多则金沉。 这里果然是一个坏我道行的好地方。 杨暮客缺的便是那一口金炁初啼。这多水之地如果走火入邪,便再无可能金气初啼,永世沉于水底。 肾水相通,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杨暮客用命换来一口金炁。口吐金光。 “给我破!” 金炁刺破了漫天的绿色长纱,碎屑纷飞。 嗖嗖嗖,黑线箭矢再次袭来。杨暮客掐金刚不坏之变,金土化形。当当当,星火闪烁。那些箭矢尽数被金土格挡。 此时桥面已经阴风大作,李甘骑着骨马衣衫破烂,面色好似枯骨。 “上人,还不露出你的鬼相么?你这人身还能保持多久?” 杨暮客气喘吁吁,口吐白雾,抬头看着飞在空中的恶鬼。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火焰落下,电光闪烁,雷声隆隆。 杨暮客也是头次看着自悟的敕令之法显法。 天火灼烧阴气,雷光游走在阴水中间。 杨暮客盘膝坐定,呲着白牙说,“你这老鬼要坏贫道道行,那便看看贫道是如何借你阵法修行!”说完杨暮客禅定。 尔欲邪念入我心,我以我心造金丹。 水做四方墙,一心落井中。 洗性留金砂,功德放眼量。 杨暮客一身功德变成了一口大钟,闭目将手中长剑抛出,定炁化形变将长剑变成了圆木钟杵。 当……当……当…… 杨暮客一身灵韵收敛,嗝地一声吐出一块金丸子,这边是他神魂中臭肺所化。但臭肺未醒,只是个死物。金丸子在手里变成了一个大喇叭,广言之变扩音之法,“天上的护道游神等什么呢?贫道都要让人打死了,你们还眼巴巴地看着。还不快点下来帮忙!” 一根长枪携八方雷电落下,竟然利用杨暮客的敕令之法收敛了天火与电光。 “岁神殿斩邪将军,杜章前来相助。” 杨暮客收回变成钟杵的宝剑,功德之钟护着尸身。他拿剑尖指着空中飞舞的恶鬼李甘,“帮贫道拿住这作恶多端的恶鬼。” “杜章领命。” 只见那游神将军腾地一声踏雾起飞,长枪带着电光刺向李甘。 李甘化作黑风躲过了长枪,径直冲向杨暮客。杨暮客那口功德大钟被黑风撞了下当地一声。 里面的杨暮客头晕耳鸣,再一睁眼,黑雾散了。 天上只留着一个岁神殿的斩邪将军,那李甘没了踪影。 “多谢将军相助。” “上人不必言谢。” 杨暮客回头看了看慢慢走着的巧缘,他好似步子没停过似得。方才那一切并非幻象,手中的金性喇叭便是证物。 季通摇摇晃晃似醒非醒,“少爷怎地走得这么慢,前面的车队都要追不上了。” 杨暮客没好气地说,“巧缘吃得太多,跑不快。你催什么催,过桥需要小心谨慎。冲出了桥栏杆,落到江中怎么办?” “您有理。” 季通闭上眼睛尝试打坐入定。 车中飞出来一条小蛇,玉香开口说,“道爷刚才遇见了邪障。婢子帮不上忙。” 杨暮客叹了口气,“幸得天上护法游神相救。但这遭也不知是头是尾。” “那邪障是鬼王法力所化,婢子修为低浅,只能勉力护住马车不被阴风毁伤。” 杨暮客摸了摸腰间的傩面,没有?嘶……果真是差了一点儿就着了那老鬼的道。“贫道傩面所化青丹是否还在你那里?” “自是在婢子这边。” 杨暮客看了看手中的金喇叭,金喇叭也化作一颗金丹。杨暮客嗤笑一声,咔嚓,将那金丹捏成了金粉。金粉化成了黑雾。这黑雾是臭肺?还是那李甘的戏法? 玉香真灵疑惑着看着他,“这是?” “许是贫道当时的一颗赤诚之心。” “那道爷为何要捏碎它?” 杨暮客言语犹疑,“一时起兴,算得上真心么……” 大江哗哗水声,江风高寒。 杨暮客跳上了马车,季通东倒西歪的身子坐正了。 肾水通了是真的,但雀阴仍旧未醒。 如今补水不需再用玉香帮忙,杨暮客伸出一指,河中水炁聚集而来。将那些水炁吞入口中,以心火炼之,化作无根水,走胃经,入肾经。与心经流转。滋润五体。 噼噼啪啪,杨暮客的发梢竟然有些化作了干土飞散。新旧交替,头上的发箍掉了下来。 杨暮客伸手挽发髻,但头发竟然出了油,发箍小了些,不大合适了。没办法,将背上的宝剑取下,在手中化成了一根桃木簪子。杨暮客把头发分两股,挽成了混元髻,插好簪子叹了口气。 体生毛发。这便是化人再进一步。可不能出了差错…… 想到那鬼域中李甘说得话。他杨暮客就是背离大势之鬼。人道之变,这大鬼闯入人间想要重新化人。难怪路上不见多少修士。人家根本就不认他杨暮客是同道之人。 敬而远之者,有多少?恨其为邪祟者,又有多少? 杨暮客抬头看天,掐子午诀作揖。 中州之外修行之人无数,不曾见过有人上前冒犯。入了中州又在岁神殿庇佑之下,那些鬼怪也侵扰不得。 这些天上的护法神不知给他挡了多少灾殃,他自己不知罢了。难怪兮合真人提醒,日后要小心。正法教顾不得他这流落在外的上清门弟子咯。 到了罗朝与冀朝边境之地,岁神殿不设神司。才给了李甘可乘之机。那么天上的护法神为何初始不帮呢?也许是为了看看自己到底练就几分本事? 乱猜了一会儿,杨暮客察觉自己心乱了。便平心静气打坐。 走了约么半个时辰,巧缘终于挪着步子走到了大桥尽头。如那冀朝门牌一样,这边也有罗朝的四柱门牌。牌匾上单字罗。捕鸟之网,为罗。 桥头那敖占化成了一个钓鱼老翁,笑呵呵地甩杆提起一条至少二三十斤的大鱼。 杨暮客拱拱手拜别。 这特么又是天罗地网,又是江边钓鱼。初入罗朝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好兆头。这比卦怕是未过,那李甘并未善罢甘休。 江边便是山,巧缘上山之前打着饱嗝,吐出两匹狼妖的尸骨。疾驰而去。 哒哒马蹄不久就追上了车队。 车队停在一旁,那把头竟然等着贾家商会一行人。 “我那侄儿不见了,敢问道长,可曾见过他?” 第32章 寻源饮水如兽鸟 巧缘慢慢放缓步子,季通睁眼拉住刹车杆。 季通跳下马车绕过巧缘,与那把头相视。“这话是在问谁?” 把头冷眼相对,“自是问道长。” “我家少爷由得你来大呼小叫?你若有事,该是做出请礼,迎宾招待。许少爷欢心,答你两句。你这尿货路边喊个甚?” 马车上坐在外头的杨暮客闭眼不动,似是没听见。 季通回头看了看杨暮客,杨暮客不言,便是由着季通去处置。 把头咬着腮帮子,“你这车夫好大的口气。” “怎地?不问了?不问我等便先走一步。” 就在季通转身欲回马车的时候,把头伸出胳膊拦下了季通。 “我侄儿昨夜不见了。” 季通侧脸看了看把头,“人不见了关我等何事?” “人不见了自是要问尔等,尔等一路尾随某家镖队。我那侄儿只有两条腿,跑不过灵车与马车。不在前头,便是落在了后头。” 季通嘿了声,“你这话听着有理。可车只能走路,人便不同。四下旷野,何处不能走?” 把头寒声道,“镖队出行,兄弟伙少了人不能平白算了。我知晓侄儿得罪了你们,也知晓那侄儿不是好货。但罪不至死,你们若是拿了我侄儿,该给我一个交代。” 季通伸手弹了一指头,指尖打在把头的胳膊上。把头胳膊痛麻难当。 把头瞪大了眼珠看着季通。 季通搓了搓手指,“我家少爷一路行功德之事,跟在尔等后头本是照顾尔等。这路上不太平,便是昨夜都有妖精作祟。你们车队外头蛇线兽印,不是瞎子都能瞧出昨夜不太平。少爷剿除邪祟,如今正歇着,由着你们这些混账来打扰。当真是枉费好心。至于你那侄儿,不知几斤几两,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昨儿半夜里听见有人声,却不见人。你若回去找,没准能找到妖精吃剩下的。” 把头揉了揉胳膊,不吭声。 季通大步流星地回去。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把头抓过来一个小厮,“你昨儿夜里看见那道士拿着我侄儿尸身做诱饵?” “小的亲眼所见。” “那刚才的车夫说得也是实话?” “小的不知。小的天生的阴阳眼……” “废话,若你没个阴阳眼,某家怎会让你这怂货入镖行?” “小的看见有鬼,好多鬼,那鬼问那道士讨要你侄儿的尸体和魂魄。” “然后呢?” “然后那道士用一张符把那些鬼都收走了。” “我侄儿的尸体和魂魄呢?” “不见了,就突然不见的。小的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尤哥的尸体确实没了。” “一早启程前为何不说?” “小的不敢。那马车古怪的很,道士不知怎么还变出来两匹狼妖,喂了那匹马。” 杨暮客自是不知昨夜之事,还有一个有阴阳眼的小厮看得不甚真切。他一直在思考方才带着傩面打战是否入了圈套。那傩面到底哪儿来的?是个什么东西?杨暮客的确掐了巫祭之变,用了傩面之法。但神魂并未动用。依旧是依靠俗道尸身借灵炁施为。但这是否会对日后修行有影响。 待中午吃饭的时候,杨暮客拉住玉香,问出了心中疑问。 玉香将那青丹取了出来看了看,这青丹她时常拿来感受鬼王气息,以真灵体验不同观感。上面有她留下的灵韵,“道爷您看,这青丹婢子用法力包裹。不曾有破坏的痕迹。您即便当时戴了傩面,但只要不曾动用胎光中的大鬼,当是无妨。” 杨暮客却说道,“若是他人的确如此,但贫道请神入体,巫祭傩面乃是自身神灵。那傩面化身是贫道臆想出来的,现实不存。所以贫道到底借了什么神灵法力?你这青丹既然没有变化,那贫道是否借了胎光中的鬼王本相?” “婢子不通俗道七十二变,也不知那傩面到底借的是什么?但俗道之法,粗浅薄弱,理当对道爷日后修行无碍。” 问了又有何用?疑心未去,道心未成,初心不改,真心不在。捏碎的那个臭肺金丹,到底是为何物? 那李甘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 冀朝与罗朝通商的车队在他们边上匆匆路过,不曾停留。 杨暮客感受到了队伍之首把头阴鸷的目光。 那人难不成还要动些别的歪心思不成?杨暮客捏着指尖看了看干净的指甲,拇指指尖用了一丝灵炁将毛刺剔除。 明龙江支流骨江就在不远处。 一条岔路摆在前头,小楼决定要游骨江一路北上到罗朝京都,观一观罗朝京都风华而后继续东行。 杨暮客也同意,他心中正有此意。 那草原中得遇的女子是骨江上花船神女,所信奉的江女神又是个什么神?为何罗朝可以经营皮肉生意?谜题不久后便可解开。 于是季通驱使巧缘右转,朝着骨江源头郡城驶去。 骨江源头的郡城名叫卫冬郡。得此名原因是骨江冬季枯水期时,河运南下逆流更易,罗朝可大量运送物资补齐边防所缺。 罗朝与冀朝虽已久不曾开战,但双方的对峙与物资囤积从未停止过。 这卫冬郡便是罗朝南疆物资流通的重要节点,也是离明龙江跨江大桥最近的一座郡城,这座桥虽然双方都不曾驻军,但都有交通枢纽在其附近。 双方开战,过明龙江大桥可进攻敌方本土陆路,是首要必争之地,。 所以这一路上检查必然是少不了的。 官家层层设卡,不曾征税,只是盘问身份、来意目的。 在官道驿站休息了一夜,杨暮客看到了一个积煞的恶地。行科泻了煞气,打杀了几个野鬼。 这恶地里竟然还留着那些货商留下的财货,自然是一并收起来。财货没装进秀袋,而是找了一辆还没腐朽的马车,牵引在了车厢后头。由蔡鹮盯着,莫要掉了什么东西。 想来这便是镖队的人不从此路经过的原因。地处偏远,又盘查严格,路上有恶地凶险。镖行自然是选择最安全通畅的道路押货行进。 但走着走着,杨暮客感觉到了些许不对。那些巡检的捕快的目光露出了不善的意味。 终于走了一天半,看到了人烟。前方有一个小镇,是卫冬郡治下的河南镇。 进了城镇直奔官家而去。 官府衙门门可罗雀。这小镇之人生活简单,能看见许多关档已久的商铺。算不上破败,但是自内而外的腐朽气息扑鼻而来。 季通下了车,进了衙门报案。 初到罗朝,一个好名声还是重要的。这一车财货乃交予官家,自是拾金不昧。不多会,镇子的镇监在一群官员前呼后拥之下走出来。 看到那马车,眼睛放光。他看到的是贾家商会的马车,根本没去看后面的财货马车。 好做工,好手艺。这镇监本是军械营的监工,从行伍退下后到了地方当了镇监。他是有眼力的,这等马车,该是四驹牵引,车厢宽敞稳当,车外雕梁画栋,非常人可用。 贾家商会?朱颜国?那是个什么东西?冀朝有买卖,冀朝京都富户都尊敬?冀朝是冀朝……罗朝是罗朝……他冀朝与海外通商,还霸占了西去的商路。我罗朝只能受困于明龙江以北,与那贫瘠的鹿朝互通有无。这一切都要归咎于冀朝。 镇监已经铁了心要难为一下这冀朝而来的贾家商会。想办法把这马车留下才好。 他领着镇子里的商贸司官员和捕快围着马车转了一圈。 杨暮客,三个女子都在车厢之中。外面此时只有季通一人。 杨暮客此时心境不宁,不见外人。他也怕自己忍不住招惹了什么灾殃。比卦未去,还是老实些好。 小楼本就是心高气傲的,见不得这些地方小官。玉香和蔡鹮自然在里面陪着。 季通在外,看出来那官员眼中的贪婪之色。 官员站定,等着季通上前。待季通穿过一群捕快来到车头马儿边上。 镇监问季通,“这马儿是个妖精,却不见通行凭证。” 季通从怀中取出过往的通关文牒,“回禀镇监大人,此马名叫巧缘,确实通了灵性,乃是我家少爷收下的代步马妖。一路皆有人道认可。您可以看文牒中的详情。” 镇监并未接过通关文牒,“没有在我罗朝记录在案,那边是野妖。我需通报了寻妖司,寻妖司的供奉大人来确定此妖无害以后才可放过尔等。” 季通捏着通关文牒愣住了,他许久没遇到官家为难了。冀朝也是中州泱泱大朝。也有数十亿人口,也占地广袤。但人家那官员即便是贪,也要做足了表面功夫。这小小镇监如何敢难为他们这外来行商? 镇监抬着下巴,“来人呐,把这马匹拉走,将车中之人请下来。” 季通冷着一张脸,“且慢。” 镇监皱眉,“敢问你这侍卫有何疑义?” “某家乃是报案之人,所报告案情乃是路中拾遗,后面的那车财货是途中车队遇险留下的遗物。我们贾家商会做生意一向奉公守法,尔等不问详情,便押了某家的马,还要打扰车中贵人。你这镇监,到底居心何意?” 杨暮客手持宝扇撩开车门帘跳下车。 那镇监看到杨暮客手中的扇子眉头更紧。 杨暮客笑呵呵地走上前,问季通,“去报案怎招呼出这么多人来?” 季通欠身作揖,“回禀少爷,小的去衙门报案。镇监听闻途中有商队遇险遗留的物资。但此路久无商队经过,要出来看个详细。” 杨暮客主动上前抱拳,“贫道杨大可。” “吾乃河南镇镇监。” “镇监大人,不知为何要扣押贫道家的马儿?” “妖精入人道,许寻妖司鉴别明细,才可放行。” “不知我等需要等上多久?” “哼。本官怎能知晓。那寻妖司都是百忙之人,尔等且将这马车与马儿留下。在镇中候着。” 杨暮客龇牙一笑,他当真想一口都把这些人给吞了进去。牙齿咬的咯咯吱吱,“贫道非是罗朝之人,镇监理当以外交礼仪相待。若失了罗朝体统,镇监大人担待得起么?” “担待?本官担待什么?我河南镇乃是边疆重地。本官现在怀疑尔等皆是冀朝奸细,拘押尔等候审。” 季通怒道,“证据呢?” 杨暮客用扇子搭在季通肩膀上,把季通拨弄回来。“贫道身有功德,镇监大人若是逞口舌之快,怕是要伤了自身运数。不若贫道行科,将此地土地神,社稷神,尽数请来。让神官帮忙分辨贫道随行马儿是否是妖。大人以为可行否?” 镇监眼皮直跳,这才想起来信上说,那道士有些本事,能降服厉鬼。如此定然不能让这道士随了意,但若勉强将这些人留下,怕是有失威信。 镇监环顾一周,“这位道长言之有理,但行科过于繁琐。小事儿扰了神官清净亦是不妙。本官建议,还是等候寻妖司的大人抵达才好。至于这马,既然通了灵性,道长可否保证它不敢出去害人?” 杨暮客笑嘻嘻地说,“贫道养的这马,只吃恶人,不吃良人。” “它……吃人?” 巧缘回头一望,露出一口尖牙。 杨暮客掸掸衣袖,“这一路,妖邪鬼怪遇见得不多。但那盗匪之流袭扰防不胜防,贫道护卫打杀了又懒得埋,放在路边烂掉有碍观瞻,贫道这马儿便得了吃食。起初不肯吃活得,许是后面觉着好吃了。遇见了不开眼的匪徒,它也吞了尝尝鲜。” 巧缘颇为配合地打了个响鼻。 这时四周的捕快手都按在了刀柄上,镇监的手指有些颤抖。他还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 杨暮客长叹一口气,“既然镇监大人疑我等是冀朝奸细。那我等便接受拘押。这巧缘,尔等独自处置。等候那寻妖司的人来。” 嘿嘿。镇监擦了擦鬓角,“道长何故说气话。本官如此言说,乃是为官本分。道长是清修之人。当秉持道义,这妖精还是道长看守着好些。来人啊,押着道长跟这妖精去衙门刑堂。” 杨暮客看着那紧张但凶狠的镇监,心中感慨,人呐,当真比妖还可怕。 不到二十岁年纪,当年轻气盛,打得这些贼官满地找牙。 几千岁的大鬼,当凶狠无度,吃了这些恶人生魂。 但清修一年的道士,却无能为力。 玉香真灵飘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符纸,往那人群里吹了一口阴风。 罗朝鬼治罗朝人。 “道爷,您心中有顾虑,婢子本就是妖精。做个戏法您看如何?” “贫道也不会处置这场面,但不跟你学。等那寻妖司来了,看看是否有个说法。若合适,便跟着他们学。但当下你保住了贫道的体面。贫道记下有赏。” “婢子谢谢道爷。” 第33章 善读人心者不疯 玉香得了命令,去了枷锁。掐诀后阴风阵阵,鬼域顷刻形成。 季通赶忙入定弱了五感。 中州之地妖精显法需有个章程,要事出有因。当下玉香得了杨暮客的命令,终于可以消遣这些混账之人。 罗朝之鬼回到罗朝,这是个妙招。巧来这些鬼皆是罗朝人,若是域外之人,又不知要多费多少口舌。 便是放出这些鬼,已经引来了社稷神。 迷蒙幻境被大日削弱,厉鬼索索耳语。 镇监只觉得浑身发冷,眼睛余光看到的太阳苍白。一个女子像是人又像是蛇。 社稷神上前给玉香作揖,“还请妖王收了神通。此地都是凡夫俗子,受不得这阴风阵阵。吹得他们折寿,妖王要受岁神殿责罚。” 玉香并不搭理他,持符说,“尔等阴兵,可曾寻到亲友。” 这些军士本就不是从卫冬郡而来,又怎会在河南镇有什么亲友。被放出来也没得了伤人的命令,只是化成了一片鬼域列队。 阴兵首领听了命令,要寻亲友,自然是让手下兵卒围着这些官员捕快一一看过去。 社稷神见妖王不理会自己,更怕这些厉鬼伤了此地人民。吹出云雾,将鬼和人隔绝开来。 这时玉香真灵才问社稷神,“你这神官儿,怎地这般碍事。本行走拿了一群死在域外的鬼卒,如今送其归乡,他们神志不清,自是要一处处看去,寻找有血缘之人。碍着本行走做功德,本行走可向岁神殿状告你僭越行事。” “妖王本领高强,何故与这些人儿斗气。放出来阴兵恐吓,其也不知所以然。不能伤其性命,岂不是无用之功?” 玉香却不理那社稷神,该说的她已说了。手中捏了催梦法诀,取了些许厉鬼身上的孽气,吹梦入此些官员捕快之身。 镇监登时陷入梦幻。 马车中探出一个蛇首,吐着信子眼放红光。那小道士是个白衣骷髅,一旁的马夫是个红皮凶煞。 他想动却动弹不得,看见一个女子披着长羽大麾端着一个小棺材出来,将那小棺材打开,里面金光乍现,无数财宝喷涌而出。 那白衣骷髅走过来问,“可是喜财?这棺材意味着升官发财之意。只要你钻进去,这些财宝都是你的。” 这时他看见家中儿子从肚子里跑出来说,“阿爷可不能去,进了那棺材就出不来了。那棺材那么小,削掉了四肢怕也钻不进去。” 又听见自家婆娘从树上吊着说,“你这盘高枝儿软蛋,不过是仗着我家的权势混了些名声。如今我家小妹要嫁给卫冬郡的魁首。你再想让我去家里要钱,怕是门儿都没有。你若还拿不出像样的贺礼,奶奶回家去过,再不跟你过这苦日子。” 眼中放红光的蛇首蜿蜒出了马车,大蛇身影挡住了树上吊着的自家婆娘。 那蛇说话让人身骨酥麻,“这位官爷可是缺钱?又缺了多少?咱们这车里旁的没有,就是钱多。那棺材里不过装了些许小玩意。真正的钱都在奴家肚子里头。” 说完大蛇张开了嘴巴,“官家要不要进奴家腹中看看?” 镇监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蛇信子就在鼻尖。他只要迈一步就能走进那蛇腹之中,看看到底有什么样的财宝。 他儿子嚎啕大哭,“爹爹可不能去啊。爹爹这一去就回不来了。那蛇腹里头怎么能有财宝?” 镇监红着眼眶,“某家哪儿来的儿子?你是不想让某家得富贵。看某家砍了你这小混账。” 呼地一声,一股白烟挡在那小孩儿前头。“这是你未来的儿子,你若砍了他,你可就无后了。” 白衣骷髅呲着白牙跟那白烟说,“社稷神大人多管闲事作甚,这人是爱财多过爱自己。您这半路阻拦,可是夺人所好,此乃大恶。” 杨暮客手持扇子看着那些口眼歪斜浑浑噩噩的人,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子上写着“纸醉金迷”四个大字。 阴司的游神终于到了,背上背着“天工开物,卫冬日巡”的小幡。 “卫冬郡日游神,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身处鬼域其实比身处阳间要舒泰得多,身子舒服了,心情也好了些,也不为难这日游神。 “来得也忒慢了些。你们这些日游神,本来贫道抵达这河南镇的时候就该起风到了。看来尔等阴司没把贫道放在心上。” 那日游神赶忙作揖,“可不敢。上人不知,我们这卫冬郡不设县城,只有星罗棋布的镇子拱卫郡城。此乃千年之战总结的经验。巡游如此多的城镇,游神本就不足,接待上人入罗朝疆域之事,理当在郡城。未曾料想,上人行程于此地耽搁。” “既然事出有因,那贫道便不追究了。只是这些阻碍贫道行程的人,如何处置?当下贫道护道侍卫迷魂之法困住他们,总该有个交代。我们算是显法坏了规矩么?” “这……行走大人还未伤人性命,算不得坏了规矩。” 杨暮客点点头,“如此那便拖着,等那寻妖司的感应到了鬼域前来,贫道便让自家护道之人收了神通。你看可好?” “多谢上人通融。” 杨暮客这才龇牙笑着看那社稷神,“你这神官儿便不如人家日游神,看看人家,来了要先问明详细,解释目的。若好坏不分,可做不好社稷神。虽说社稷神只掌管一镇之地收成,但护佑子民平安多福,不也算职责之内么?由着他们贪心无度,怕是社稷难长久啊。” 社稷神不敢应声。只是长揖到底。 没多会儿,寻妖司的人乘飞舟而至。 寻妖司,领人道之命,清缴冒犯人道邪祟。助阴司查缺补漏,正人道法纪,灭人邪。 这是寻妖司衣袍上所写,杨暮客视之明了。 那穿着寻妖司衣袍的是个癞头道士。一脑袋疮疤,发髻稀稀落落。 癞头道士衣衫鼓胀,腹里出声,“下官道号卉羊,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呼扇扇子,“你知我是谁?” “贾家商会名声在外,下官自然知晓。” “你是官还是道?” “既是官也是道士。” 待那癞头道士抬头,一双白目。杨暮客瞬间了然,哎呀,这是一个五弊三缺的人。 卉羊闻着鬼域气息,身体毛发能察觉幻境灵性。恭恭敬敬地说,“还请道长收了术法,这些俗人不该有此灾殃。” 杨暮客刷地一声合上扇子,“玉香,正主来了。不用再作弄那些混账。” “是,少爷。” 镇监迷茫中醒过来,他当时正躺在一张软床上在金玉之中打滚。清醒过来后,一个踉跄跪倒在地,巧了跪在了杨暮客和卉羊身前。 镇监看到卉羊那一身寻妖司的装扮,赶忙高声喊冤,“启禀大人,这妖道入我镇内,不服管教。还使了妖法包庇同行妖精。” 卉羊摇了摇头,拿出一封信给那镇监看。镇监看了眼色慌张,抬头看了看杨暮客,又看了看卉羊。 “小人知错,这便放行。” 季通此时也已察觉鬼域不见,睁眼看了看癞头道士。“少爷,咱们得了路中财货一事还未处置。” 杨暮客笑嘻嘻地看着那跪在地上的镇监。 镇监眼珠乱转,“既然诸位得财不昧,不如就将这些财货留下。小人定当如实禀报上官。” 杨暮客却摇了摇头,“财货贫道要带着招摇过市,于卫冬郡扬名。你这河南镇着实小了些。我家护卫既然在你这报案,那你便立案,待到了卫冬郡。贫道亲自交给卫冬郡官家。好彰显我贾家商会德行。” 杨暮客低头轻声对那镇监说,“你求财,贫道求名。你不得财,而贫道得名。美哉……美哉……” 镇监低头咬牙切齿。 杨暮客这才抬头对卉羊道长说,“请寻妖司官人前头带路,我等不熟路途,怕是去郡府途中又绕了远路。” 那癞头道士点了点头。 待杨暮客一行人出了镇子,那些捕快凑到镇监身旁。 镇监眯着眼睛,“这地处边关,有些流匪实属正常。若那外来商户半路被人劫掠,你们说,该怪谁啊?” 捕头会心一笑。 路途中杨暮客与卉羊在飞舟上领路,马车在后头跟着。 “不知卉羊道长是卉还是羊?” 卉羊肚子鼓声,“下官收人供养,自然是羊,而非草。” 杨暮客感慨一声,“贫道以为道长为大义付出,是卉非羊。” 卉羊继续肚子鼓声,“卉草不动,不动则有灾。是羊才好,只是下官这羊非是食草根之羊。” “便是不食草根,也以难逃灾劫。道长大义。” 卉羊摇了摇头,“下官修毒……毒口舌,毒眼盲,毒心肠。毒人失德,活该如此下场。” 杨暮客了然,七十二变也有石药之变。石药可医,亦可毒。卉羊竟然选了毒术修行,够狠! “下官闻大可道长身上生气稀少,这鬼域之术还是少修为好。比下官那毒术灾劫更甚。只是道长年岁尚浅,未到报应之时。”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修七十二变,样样兼修,如今只是恰巧到了生气渐少之时。若论功德,贫道可是不缺,不怕那灾劫降临。” 二人聊了聊功德。这卉羊也是有大功德的,否则五弊三缺,又何止眼盲失语。 功德可入天地,天地自然订书成册,是以为业。 世间皆有业报。那路途中,作恶多端者,烂手脚,烂口鼻,烂心肝。 杨暮客瞧见那未走远的日游神匆匆赶回来,收拾了一群散离体的生魂。 此时路中水汽丰沛,已经离河流很近。 杨暮客侧耳听风,竟然感受不到一丝河主的气息。他眉头紧锁,这罗朝怎地没有河主?冀朝水系可都是有河主的,从轩雾郡离开之时,那冀朝南方水系河主还曾远远相视。 似是察觉了杨暮客的异样,“大可道长为何不言?” “贫道察觉不到河主气息。” “道长只怕是行科也请不来河主,因为罗朝没有河主。” 额。杨暮客诧异了。水系没有河主,那水系出了妖邪怎么办? 卉羊继续解释,“罗朝与那冀朝不同。冀朝国神乃是万世土地生灵,麒麟先天元灵子嗣。我罗朝非是麒麟守国,那恶麒麟早就被砍杀分食。我罗朝国神乃是人神。得岁神殿正司神名,啬。” 啬,侍弄禾苗之人。杨暮客此刻越发觉着这罗朝着实有趣了。遂开口问,“所以河主是那江女神教的神司?” 癞头道士面色诧异,“没想到道长竟也听闻过我罗朝之事。” 杨暮客哂然一笑,“一路远行,有些风闻不足为奇。” “的确如道长所言,我罗朝水系水神乃是江女神教之人死后所化。” 杨暮客摆奇门阵法,掐算一下。说道,“神职不全,遂罗朝弄出了个寻妖司,替神司分担。是否?” “大可道长心境通明。一语中的。” 杨暮客继续问他,“不知方才道长给你那镇监信中写了什么?” “下官亦是不知。只是临走之前堂友交给我,给那镇监一看。” 没多久,飞舟便领着马车踏上一条宽敞的官道,此官道正是连接卫冬郡南方各镇的主干道路。 路途中来往车队繁多,货运匆忙。可见这卫冬郡也算的上是一个兴旺之地。江南镇不过地处边缘,才显得萧索罢了。 依旧是关卡繁多,不过有了寻妖司带领,省去了许多过关递交文牒的时间。 未到傍晚,马车便来到了一座雄城之前。 癞头道士介绍,“此关乃是罗朝抵御冀朝兵锋的重要郡城。数千年前,不知多少将领死战保住了它。让那后方沃土得以安宁。否则冀朝兵锋长驱直入,我罗朝再无天险可守。” 杨暮客已经感受到了雄城散发的煞气,这煞气向南,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这是无数亡魂的意志形成,罗朝之人是感应不到的,唯有外来之人会被震慑。 “大可道长不要抵御煞气侵袭,只要心中对我罗朝无害,煞气自然不扰。” “这煞气由谁控制?” “寻妖司。” “守着凶煞,可不是什么好事儿,轻则折寿,重则连累亲朋。” “哈哈哈,我等寻妖司都是五弊三缺之人。何足惧哉?” 杨暮客摇了摇头,怕是也不尽然,否则你这寻妖司官人怎么拿出一封信给那镇监。 人心啊人心,是最信不得的东西。 第34章 无言潇洒者可表 路过十字路口,再走数里,穿过城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空空荡荡。 卉羊鼓动腹音,“我寻妖司就在这片废墟之中,这是千年之战最后的遗址。冀朝北疆被他们早早占去,修筑城池,刀耕火种。但我罗朝不敢忘,留此废墟警醒后人。” 再走没多久,一个新的城墙拔地而起。此处再无煞气。弯弯绕绕,绕到了一个正门。 车水马龙,人声喧闹。 人群见到寻妖司的飞舟来了,径自让开道路。 先去了趟郡城府衙。领了路不拾遗的赏,再捐资一笔,赠与边防。郡城官家顿时觉着这贾家商会知事可亲。 鸿胪寺的人也早早就在府衙门口候着来接。 杨暮客送别了卉羊,钻进车厢里。 “小楼姐如何看这罗朝?” 小楼拿着一本书,书名是《骨江游》。“都是一日三餐之地,我看也没什么不同。” “那我们要在这罗朝弄些什么买卖?” 小楼哂笑一声,“你又懂个什么买卖……” “就是不懂才问。” 小楼合上书,“罗朝域内水系发达,产业丰富,不做奇货,只为民生。每年大量外销粮食布匹到冀朝,却只从冀朝采买些瓷器之物。你能想到的买卖,早就被人做了。” “那小楼姐为何还要来罗朝?”杨暮客讪讪一笑。 贾楼儿抬头赏他白眼,“你在那草原之中,许给那女子愿望。要看看这中州为何独有罗朝做得皮肉生意,又要看看那神道为何逼良为娼。你自己说的神道之事,你可管。本姑娘便是随你来,看看你如何去管。” “弟弟可没说这话。” “你就是那个意思。” 一时狂放之言,竟成了如今路引。这便是口业吧。 杨暮客想了想,“若是当真去管,怕是旷日持久,非一时之功。” 小楼却哼了声,“本姑娘没时间跟你劳神,只是沿途游一遍骨江,见识下罗朝京都。涨了一番见识后,自如你所说,离罗朝,入鹿朝,寻路南下,回万泽大州。” “姐姐如此说,弟弟便明白了。能管就管,管不得日后弟弟独自前来处置。” “修士不得干涉人道。你能管到的时候,怕是早就有所成,违背了你们那修行之事的规矩。合算么?” 杨暮客龇牙一笑,“总该想想办法。” 没多久,便到了鸿胪寺安排的地方。一处小院子,宁静雅致,但远远谈不上奢华。罗朝之人待他们如寻常外域游商。 傍晚玉香和蔡鹮去采买了些东西回来。蔡鹮给杨暮客选了几件罗朝特色的印花成衣,还买了两丈丝绸,准备给杨暮客裁剪一套衣裳。 吃完了晚饭,杨暮客独自在院中溜达。他好久没观星了,借着指导季通的机会,掐算了下罗朝之南星象方位。 兮合真人说不可继续功课,不能正经观星,这也算得上是一个解闷儿的方法。 回了屋子,蔡鹮忙站起来,“少爷莫忙进屋,婢子给您量量衣长。” 杨暮客站定由着蔡鹮拿皮尺摸来摸去。 量完了蔡鹮直起身,“少爷总穿大袖衣装,虽看着风雅,但总少了股少年气。婢子准备给少爷做一套紧袖的衣裳,不知合不合少爷心意。” 杨暮客大喇喇地松了松衣襟,“若不是马上入冬了,你给我做个短褐、犊鼻裈才好,整日穿得这么多,我还嫌累呢。” 蔡鹮捂嘴笑了笑,“少爷又不是那做活儿的长工,穿成那样怕是要惹了小姐。” 杨暮客也无奈摇摇头,他好久没体验穿背心裤衩的舒爽了。 待杨暮客进屋后,蔡鹮上前拉紧了门。只听见屋外展开布匹的声音,划线的声音,裁剪的声音。 杨暮客靠在床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 正是那《上清七十二变》,诸多武艺已经尽数学会。但遇着了卉羊,又有新的启发。那石药之变他竟然修成了毒功。其余变化是否也能拓展延伸? 先从那巫章开始看。《布瘟石药变》,两种变化。本来布瘟与石药相对。但如今石药为毒,那布瘟能不能做解? 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已至深夜。屋外头已经熄了灯漆黑一片,杨暮客也关灯休息。 一觉到天明。 寻妖司的官人找上门。 玉香昨儿夜里便领着巧缘去了阴司点卯。巧缘脖子上多了一个圈。 卉羊带着一个坐在轮椅上的书生走进了鸿胪寺的小院,看到了巧缘脖子上多了一个圈。二人相视一笑。 书生穿得也是寻妖司的衣装,一行字绣在衣领旁,与卉羊有几分不同便是这书生袖口还绣着坤卦。 季通忙进了屋里去通报,这等事情若非必要一般都是报与杨暮客,可不敢打扰贾小楼歇息。 不多会儿,杨暮客主动出来相迎,“哎呀,怎不提前告知……二位来访,贫道未曾出门远迎,实在失礼。” 那坐在轮椅里的书生却说,“道长才是客人,我等来此为尽地主之谊。” 杨暮客相邀二人,进了客房。蔡鹮进来端茶,掩门而去。 那坐在轮椅里的书生先开口,“下官名叫尤汤。本地寻妖司住持。领铲除边疆妖邪之责。” 杨暮客斟茶道,“贫道杨大可,云游道士。” 尤汤笑呵呵拱手,“久仰大名。” “贫道可没什么正经名声,不然也不会弄一出路不拾遗的样子。” “道长过谦了。昭通国讲学,西来之人无不交口称赞。” 杨暮客挑了挑眉毛,“那商路可通罗朝?” “不通罗朝,但亦有过境冀朝,再来罗朝之人。正如道长一般……” 杨暮客点点头,将茶杯递过去。 卉羊也接过茶杯,“多谢道长。” 尤汤饮一口茶,夸赞道,“好茶。便是我罗朝膏腴之地,丘陵甚多,都不曾产出如此香茶。” 杨暮客点头,可不是么,这特么是灵山福地种出来的东西,普通土地怎么可能长得出来。“此茶乃是西耀灵州扶礼观所产,想来流入世间不多。” “周上国俗道研道之地,下官也略有耳闻。能产出如此香茶,想来定是洞天宝地。” 卉羊在一旁开口道,“住持大人此次亲自前来,便是邀请道长前往寻妖司一游。我寻妖司虽驻地旧城遗址,但也有平日给职员修行歇息所用的清净之地。山间景色优美,可见明龙江分流入骨江两江河水交汇变色,可采风于高山,灵韵润脾肺。尤其是秋高气爽之时,山中已然到了养气最好的时节。” 尤汤喝茶点头。 杨暮客笑着应下,“竟有如此地方,贫道定然赴约云游。” 尤汤指尖汲取一点茶水,桌上写了一个篆文,今。 卉羊看了看,把那今字的水引导变成了一个合字。 杨暮客盯着桌面瞧了瞧,桌面的纹理像是眼睛。他也指尖取水,把那合字改成了一个命字。 今合命。 三人哈哈大笑。 杨暮客跃跃欲试地问,“不知何时出发?” 尤汤笑了笑,“当是正午艳阳高照之时才好,秋无酷暑,暖阳宜人。抵达山间还有清泉美酒野味添趣。” 杨暮客似是勾出了馋虫,“日日吃家中婢子做饭,也腻了。野味好,野味才好。不过酒就免了。贫道还未加冠,不宜饮酒?” “道长竟然还未加冠?” 杨暮客无奈叹息,“过了今年才是加冠的年岁。如今身旁也无长者,唯有家姐。便是加冠之礼都不知在哪行科。” 尤汤劝道,“唉,怎能如此抱怨。长姐亦是长辈,科仪礼敬天地便好。我那山间道观乃是处福地,只敬天地道祖,若道长不嫌弃,便在我们道观加冠何如?” 杨暮客面色犹豫,“这……贫道一个外人,不合适吧。” “一心向道之人皆是同道,有何不可。道长不必推脱。我等一起出游,你且看看满意否,若合心意。我们定然帮您操办。” 忽然杨暮客面露恍然之色,“说起操办,贫道还有一事需要操办。” 尤汤好奇问,“不知何事?” 杨暮客张开大嘴,吐出阴风,阴风中夹杂着一个幽魂。 尤汤与卉羊相视一眼,再去看那幽魂。 杨暮客开口解释,“此鬼乃是贫道路中铲除邪祟所遇鬼魂,此人名叫毕晟,是罗朝之人。其子乃是妖邪夺舍,化作厉鬼。毕晟拖累厉鬼前行索命,被贫道遇见。贫道侍卫打杀了厉鬼,其魂魄由贫道用阴气保下。送来归乡。他受过寻妖司的生祠祭拜,想来归你们管。” 毕晟的幽魂还在昏睡之中,虽然睁着眼睛,但知觉封闭。察觉到了些许阳气后才清醒过来。看到了两个身着寻妖司制式衣衫的人。明白自己已然到了罗朝。 尤汤端着茶杯打量毕晟。 “你叫毕晟?” 幽魂点头。 “家住何处?” 幽魂老实作答,“湖米郡橙阜县人,县中学生,出学为吏,后任机要捕快。久不得升迁,辞官营商,出域外访冀朝兜售粮食,收买皮草。” 这一番话下来尤汤便知了毕晟根脚。 机要捕快,乃是官司内查紧要部门。都是自幼培养的忠臣义士。辞官?入了机要部门怎么可能辞得官位,那么只有领了任务营商出域外才是。 兜售粮食,收买皮草。这便是一句暗语。 米粮买卖非常人能做,你既兜售,何处收买?橙阜县乃是黄土丘,不产粮食。既然不是自家中做买卖,便是另有根脚。所以这兜售粮食收买皮草,暗语是监视冀朝兵马粮草动向,进山查找是否有隐藏伏兵。 冀朝纷乱并非秘闻,以外战平息内部纷争是罗朝当局判定的最大可能。所以外放了诸多探子,看看是否边关有险。 尤汤放下茶杯,勉力撑起身子从轮椅起身,由卉羊扶着作揖,“毕老先生一生辛苦。” 毕晟笑了,“不辛苦。只是想着死后回乡。尸首回不去了,该是有个衣冠冢才好。” 杨暮客插话,“也不必立衣冠冢,贫道行科祭拜他的尸身。知晓身埋何处,可差遣贫道侍卫返程将其尸身带回。” 卉羊肃穆道,“一路凶险,怕是一人难为。” 杨暮客看了看尤汤,“只要无人作怪,些许妖邪,贫道侍卫不会惧怕。他一路随贫道学了些除妖驱邪的本事。诸位尽可放心,贫道家的马儿也非寻常宝马。一来一回,放开施为,两日路程而已。” 尤汤恭恭敬敬地说,“下官保证,罗朝一路,无人敢拦。” “好!”杨暮客应下,“贫道稍候便差遣侍卫,启程将毕晟尸身带回。” 尤汤由卉羊扶着坐下,“道长功德无量。” 而后尤汤从怀中取出一道灵符,符头是阴司敕令,符干是养阴气韵,符胆是寻妖司铭文。他指尖掐诀口中念咒,短暂行科将毕晟的幽魂收走。他拿出一块令牌,再对杨暮客说道,“用此物一路巡查可不做停留,此外多谢道长招待,我等二人外出等候,今日一同进山云游。” 小道士接过令牌,“二位请便。” 杨暮客出了客房,找到了季通。交代了要将毕晟尸身带回的事儿,天气虽不炎热,但路中埋尸,难免发臭。杨暮客递给季通一个香炉,香炉里有净气香。告诉他尸体装进袋子里头,把香炉放在一起,可系紧了袋子口让净气香暗燃。其次要小心路中是否有邪祟占了死人的尸身,挖土之前要引雷落下,惊四方。季通不会雷法,杨暮客拿着一块玉石,藏了一手法术进去。 “你不需赌寿借灵炁便可使用,到了那,以火烧之,捏个震字诀。雷声自北而来。” “小的明白了。” 杨暮客收拾了一下衣装,问屋里的蔡鹮是否要跟着一同去。 “婢子可没那气力登山望远。这正给您做衣裳,您自己前去,等您回来没准衣裳就做好了。” 杨暮客笑笑,“做好看点儿,还是那一条,要耐用,好看,结实。” “婢子晓得。” 杨暮客又去了小楼房中问早,说了去向何处,在此地稍候,又从小楼那拿了一块可寄送纸鸢的玉石。 如此便随着寻妖司的两个人一起出门上山了。 第35章 山魑 卫冬郡西山抱湖,似口衔明珠。 山中路九曲十八弯,上上下下,卉羊推着轮椅如履平地。小道士亦步亦趋。 起初近了的绿树郁郁葱葱,草儿先枯。远处黄叶簌簌,一片橘红。越高越淡。几株松,似是墨,也似是青。一片迷雾盖山头。 泉水哗啦啦响。 来到了半山腰,有个小亭。 卉羊留下二人,言说出去狩猎。 尤汤自己转着轮椅的轮子从小亭的橱柜里取出碳箱,烤炉。 “大可道长果真是慈悲的,这一路花花草草都不舍得踩,便是蚂蚁都要迈步躲过。” 杨暮客呵呵一笑。心中回忆起,踩草坪罚款二十,蚂蚁有酸伤鞋底。只是在外头有旁人自己无意按着规矩做事罢了。若独他一人,说不得要走树下瞧瞧,蹲草丛边上看看。 尤汤见杨暮客不言,以为大可道长受用夸奖,不意解释。遂继续言道,“这山中有虎豹豺狼,最是凶狠狡诈。我寻妖司占用之前,卫冬郡城城中庶民皆不敢近。即便是我等占了,也要小心翼翼,上山下山路中,说不得就要被它们袭击。” 杨暮客帮忙将烤箱放在桌上,轻声说,“于兽眼中,人与兽无异。” 尤汤感慨一句,“于仙眼中,兽与人也无异。” “罗朝可供奉了仙人?” 尤汤点头,“自然有仙人供奉,如今这世道便是仙人定下的。否则古之先贤又如何敢分食了那国神血肉。” “敢问大仙名号?” 尤汤用夹子夹了块碳放好,而后放下夹子端坐说,“太焕极瑶天,捕风居灵明金仙,罗玖。” 杨暮客思忖了下。太焕极瑶天,三十六天,十八色天之一,捕风居便是宗门名号,灵明金仙,是仙位。金仙啊……来头不小。也怪不得敢斩麒麟后裔。 于是杨暮客呵呵一笑,“有仙人供奉好,俗道有了信奉偶像,修行变化容易许多。” “谁说不是呢。” 俩人又闲聊几句,就这么一会儿,卉羊带着猎物回来了。手里拖着一头鹿,背上还背着一个女人。 但卉羊腹音头一句话杨暮客就蒙圈了。 “不知大可道长是要先吃这鹿,还是这个逃奴?” 杨暮客愣了那么一瞬,冷着脸问,“尔等还吃人?” 尤汤看到杨暮客表情,赶忙解释,“道长初来我罗朝,怕是不知我罗朝规矩。我罗朝人有三等,士人,良人,庶人。而奴,不算人。可吃。” 杨暮客皱着眉头,“罗朝的规矩贫道不管,但是贫道不吃人。且将那女子放下。” 卉羊也听话,将那女子丢在地上。胸口中箭,已经没气了。但杨暮客不管许多,走上前去,手伸进怀里,在尸身上搓了搓,月桂灵性透出一点。搓了个皴丸子,掰开那女子嘴巴喂了进去。 卉羊是修毒的,自然懂医。看到杨暮客有如此灵药吃惊不已。这女子已经被他用箭矢射穿了胸膛,死得不能再死,只是生魂还未离体,灵性未散。“道长以如此灵药救活一个逃奴,当真不值。” 那女子满脸泥土,长得也不甚好看。骨相劣质,皮肉粗糙。杨暮客一手抓着箭矢尾羽,用力一拔,污血滋出。 女子咳嗽两声,却还晕着。 杨暮客起身看着卉羊,“这不是早准备好的?” 卉羊腹中叹息一声,“道长若是当真不吃人,那这罗朝一路当小心谨慎。有些菜馆的饭菜便是用奴肉所做。至于准备?下官何须准备这个,说是野味,便是野味。这逃奴想来是从卫冬郡逃出,往西走,准备离开国境。也不知她欲去商路还是去冀朝。但一路艰险,这条命怕是走不到半程。” 杨暮客掐诀以挪物之法,将这个女子放在外头,“吃这鹿吧。贫道不吃人。吃了便坏了修行。” 尤汤呵呵一笑,“听道长所言。” 卉羊摇了摇头,“吃奴人是长道行的,怎么能是坏修行呢?”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修功德,不修寿数。” 卉羊于是拖着那鹿去外头操弄剥皮剔骨。 尤汤掐离字诀阴火将烤炉点着,又压上几块碳。杨暮客以挪物之法将一旁的水壶送到泉边接了壶泉水,倒飞而回。 橱柜里有茶桶和一应茶具。 水壶坐在一旁的小炉子上,尤汤这才言语,“道长可是被那小吏坏了兴致?” 这话没背着卉羊说,卉羊手慢了些,也立起耳朵听。 杨暮客坐在一旁,看了看外头躺着的女奴,又看了看那卸鹿的卉羊。“吃人,是妖……” 尤汤再次解释,“这是奴,非人。活吃了的才是妖,若依章程宰杀料理干净,不留生魂。肉,便只是肉。” 杨暮客眯着眼,“奴跟人如何分辨?” 尤汤指着那女子,“道长修行道法比下官深厚,仔细瞧瞧。” 杨暮客掐见性法诀仔细观察,“这女子的胎光哪儿去了?” 尤汤指着那女子额头说,“前额有凹,这便是少了胎光所至。罗朝奴与人分,便是看这额头。她自出生,便被抽走了胎光。先天不全。” 杨暮客摇了摇头,“即便少了胎光,那也还是人。贫道不与你争辩。你们的规矩便是你们的规矩。贫道管不得,也管不了。” 尤汤笑笑,“道长不知要如何处置此奴?” 杨暮客摸了摸下巴,“放了?” 尤汤似乎早有预料,“放了她有两种死法。我们当没见过她。她离了此处,遇见山中豺狼虎豹,做那野兽腹中餐。要么她被那家主抓了回去,受炮烙之刑,被其他人分食。” 杨暮客哼了声,“方丈口中她那家主与山中豺狼虎豹没区别。” 尤汤点了点头,“与她而言,却无区别。” 杨暮客起身,看着尤汤。“巧了这卉羊先生取了鹿血,贫道便行科。把这女子生魂胎光找回来。贫道若把她胎光找回来,她可还算是奴?” “道长请便。” 杨暮客起身拿了一只茶碗,迈步走出亭子。到那卉羊身边的桶中舀了一碗鹿血。一脚提起道袍前摆,单手一扯,撕下一块布来。 将布丢在那女子胸口,两指沾了沾茶碗中的鹿血。 鹿血为阳,鹿即为路。是以写作符头,阴司寻魂敕令,画三花,买路钱。符干写作天支地干,中局方位。符胆留上清紫明道号。 杨暮客看着那女奴凹陷的额头,无存胎光之所,那贫道便给你造一个。指尖鹿血未干,掐诀借来灵炁,弹出一股力道将那颅骨打碎。女子身上月桂灵性药力开始修补颅骨。不大会那凹下去的地方被灵炁充起。这女子骨相也不似之前丑陋。 此时那女子胸前的符咒鹿血已干,杨暮客指尖的灵炁点在符咒之上。 他用力跺脚,踩奇门阵法中局,言道广传之变,一缕灵韵飘向阴司。 符咒飘起,紫色火焰自符胆开始燃烧。还未等尤汤看清符咒的篆文,已经烧了个干净。 真丝道袍燃烧没留下任何灰烬,只有鹿血的焦香。杨暮客闭眼掐诀,灵性与阴司前来的游神沟通。 “贫道要寻这女子生魂胎光,请神官助阵。” 那游神为难道,“上人若想寻此奴胎光,怕是千难万难,一是不知姓甚名谁,二是这奴籍胎光皆在国神观中。国神观与我阴司互不来往,我等阴司拿阴魂之事也管不到这些奴籍之人。他们若死了,魂儿便随意散了,没那胎光便是鬼都做不成。” 杨暮客灵性不悦,“国神观怎敢越俎代庖,收拢人之胎光灵性。这生魂一事,都该是你们阴司管辖。尔等让了权柄出去,岁神殿也由得你们乱做一通?” 游神赶忙跪下叩头,“这国神乃是人道立祠,金仙镇压。事关人道之事,我等岁神殿又怎敢违逆金仙旨意。” 杨暮客尸身掐了一个见阴离壳变,爽灵随阴风而走,“你骑风领贫道去那国神观,贫道不信寻不来这女子胎光。” “是。” 一旁尤汤看到杨暮客掐了见阴离壳变目光锐利,这斯竟然是个根骨齐全的。根骨齐全才可神魂离体,若不然神魂离体再归,人莫不是疯了便是死了。 所以寻常俗道根本不修见阴离壳变。即便修了,也是最后手段,抱着必死之心才可用出。 尤汤可不敢扰了杨暮客行科,只是看向了卉羊,卉羊与其相视。二人皆是明白此人招惹不得。 爽灵被那游神骑风驮着穿过阴间阴气云海,没多会儿就停在了一个大庙门口。 大庙阴间如幻如梦,模糊不清。 “小神只能将上人送到此处,请上人独自前去。待上人出来,小神再将上人送回肉身。” “知道了,你且在此处候着。” 爽灵一脚迈出阴间,来到了阳间的国神观。国神观自有神国,非常人可见。 这罗朝国神观果真如那尤汤所言,供奉着一个道人泥塑。神国就在不远处的一个偏殿中,那偏殿便叫做捕风殿。 爽灵移形换影,乘风赶路,没几步就到了捕风殿中。进去后山间鸟语花香,好一个洞天福地。 国神竟然是一个小道童,上前迎接杨暮客。 “捕风居阅琅拜见上清门紫明师祖。” 爽灵背着手道,“贫道来此是寻一个女子的胎光,贫道听闻你这国神观收拢所有奴籍之人胎光。” “回禀师祖,的确如此。不知师祖所寻奴户是何姓名?多大年纪。若超过三十年,那便寻不到了。这奴户的胎光三十年一变化。于观中泥塑中封存三十年后化作流浆,供后来之人修行饮用。” 爽灵眼珠一转,“尔等早就等着人道变迁了?” “的确如此。未来此地便是捕风居别院,那河中便是合悦庵。” 爽灵连叫三声好!怒极而笑,“旁个妖怪吃人还要提心吊胆,尔等这样作贱人命。” “晚辈奉命守住中州北境入口,抵御寒川妖邪。这些奴籍皆是罪有应当,只取生魂胎光,已经仁至义尽。” 爽灵眯眼看他良久,“你去寻贫道尸身,贫道尸身所在便是那女子所在。贫道只问你要那女子胎光,其余一概不管。” “晚辈领旨。” 爽灵也不做多言,甩着袖子离开了国神观。随那游神骑风回到卫冬郡西山。 国神比杨暮客自然要快,人家是国神,这山川地脉可任意挪移,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先到一步,拿着天地文书检索了这奴户的姓名生辰,巧了这女子胎光还未被炼化。国神收起天地文书,拿出一个葫芦,念了几句法诀。一个光点飘了出来,浮在那女子额头之上。嗖地一声,国神消失不见。 爽灵返回,看到了女子额头的光点,在阴间借了一缕灵炁化成一支灵香,点燃送与游神。待杨暮客尸身收回了爽灵,又掐安神法,将那女子胎光送去了颅骨中。 这胎光乃是儿时颅骨未合取出,忽然多了一个胎光,女子神魂并不适应。胎光与爽灵并不和,胎光也无有记忆。所以女子要沉眠许久,待胎光得了爽灵平生之事才可醒来。 杨暮客睁开眼,“贫道已经寻来此女胎光。所以此时这女子还算得上奴户么?” 尤汤作揖,“道长功德无量,此女已非是奴身。” 卉羊也刚好料理完了那鹿身,取了一条里脊肉,取了一双鹿眼,再拿鹿角鹿尾放在盘中。将贡盘放在一处山石上,摆好香炉,插了三支香供奉山神。 亭中炭火香味飘出,卉羊这时将竹篮提进了亭子开始烤肉。 尤汤闻到肉香,倒酒一杯,又斟茶给杨暮客,“这女子虽非奴身,但户籍仍是奴籍,不知大可道长欲如何处置?” 杨暮客接过茶杯,洗了洗手上的鹿血,将茶水倒了。尤汤呵呵一笑再斟满一杯,递了过去。 杨暮客搓了搓烫伤的手指头,本来发红的手指恢复如初,“贫道管不得。你们寻妖司不是收五弊三缺之人么?她那胎光不合,正是五弊三缺之命。便是醒来,灵性闭塞不可再言。她变成了个哑巴,便由你们寻妖司收下呗。” 尤汤点了点头,“没吃到肉,得了一个活人。也好。” 卉羊一旁附和,“鹿肉也是肉。” 杨暮客无奈给自己批了个字,“贫道字大可。尔等可知何意?” 尤汤跟卉羊对视一眼,皆是摇摇头。 “家姐说,大有可为,大可不必。但大本意为人,可本意为不言。人之不言,是于心不忍啊。” 尤汤抿着嘴,轻声说,“大可为奇,外来异装人,本不该多言。贾家商会家主言之有理,是大可不必为此劳心。” 山中山神乘风而来,看到盘中鹿角,拿起来摆弄了下,那小狐狸伸出爪子把鹿角戴在头上比划了下。又吃下两只眼睛的灵韵,用尾巴将鹿尾团成丸子。而后放下鹿角叼着里脊肉飞走了。 亭中之人都看见那盘中的里脊肉不见了。 杨暮客闻闻肉香,“好了,吃肉。” 卉羊谄媚地笑着,腹音说道,“吃肉……吃肉……” 第36章 河魅 吃了些鹿肉,有些腻。杨暮客欠身离席,径自走到亭外。引杯中茶水,采山间灵韵,以挪物之法将供奉山神的香灰引了过来。水,炁,灰,三色流波汇聚在了一起。凝成一个丹丸。 这安神丹药便是石药之变所学之一。不可医体之病,但可以灵韵祛驳杂思绪,长眠无梦。 待那二人酒足饭饱,面色微醺,三人再次登山。 杨暮客主动帮尤汤推轮椅,卉羊则扛着那昏睡的女人。 方丈尤汤引颈高歌,“山高好,歌谣好,路上树梢结红枣……” 翻来覆去便是那几句,但也别有趣味。 小溪湍湍流淌,有青苔木桥成路,蜿蜒不见尽头。青石一条白练当空,水雾朦胧,流光挂虹。 尤汤高兴地说,“这山头有深潭,南方水汽来此遇冷则化雨,日日朝暮有雨。水不停,潭不枯。这溪水便是那山顶的潭水流出。” 杨暮客听了言说,“难怪清凉有石之韵味,可炼做无根水。用来煮茶着实可惜。” 尤汤又介绍,“我卫冬郡最不缺的便是水。骨江与明龙江相连,有的是法子取那无根水。但可惜我寻妖司不善丹法,没那延年益寿的本事。” “卉羊道长不就是修石药之变的人么?怎会不习丹药之法?” 卉羊肚子腹音闷响,“修了毒害之法,便修不得丹药之法。丹药需性情温和之人可炼。” 杨暮客说,“外物罢了。也是无妨。” 过了那木桥,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停在石阶前,杨暮客有些挠头,这要如何去推这轮椅? 尤汤撑着轮椅起身。捏了个法诀,便是那定炁化形之变。轮椅长出来八条腿,似是个螃蟹。“这里不必劳烦大可道长,下官施术前行,也算是修炼。” 杨暮客点了点头。 尤汤重新坐下,座位一转,椅背朝着山壁,尤汤面向路外,八条腿一侧在上,一侧在下。 杨暮客所修炼的定炁化形变当下还在坎数。这是因为是受巧缘启发,乃是水性变化。但这尤汤变化乃是木性,当是巽数变化。尤汤应是一个善使风之人。 杨暮客在后头,边看边学。三人行必有我师。卉羊启发了他石药之变可用毒,尤汤启发了他定炁化形可使木。 路上有地方骤然变窄,只见长了腿的椅子八条腿站高,一点点挪,还有风旋护着座椅里的尤汤。木腿无处落脚之地自然起风旋,托着木腿。变化当真巧妙。 过了那窄路,杨暮客为这尤汤捏了把汗,“方丈此御风之术着实了得。” 尤汤颇为受用,“大可道长过奖了。” 再看后面的卉羊,哪怕背着一个人,走那窄路面不红气不喘。当是有一副好身体。也是,玩毒若无好体格怕是自己先要被毒死了。 越是玩毒的东西,越不会是一副病痨鬼模样。世上毒物无不美艳动人,毒蛇蝎模样皆是强壮健康。譬如那玉香,毒蛇变化,端得是艳若牡丹,国色天香。 此时路程过半,能见得台阶尽头有一处茅草屋。 茅屋里出来一个老人,对着长了腿儿的椅子上的尤汤作揖,“方丈大人安康。” “李老安康。” 尤汤跟杨暮客介绍李老,“这位是我寻妖司的功臣,名叫李谷,如今退隐山林。” 杨暮客打量了下李老面相,无权无财之相,也是个五弊三缺之人。物理意义上的两袖清风,没了胳膊。不能掐诀,也不知这李老修的又是什么变化。 只见那李老抬着腿用脚勾起一根扁担,一弯腰,将两个桶一前一后提起。 “小老儿今日跟着方丈上山,该是给山中娘娘擦洗石像的时候了。” “同去,同去。” 杨暮客并不多言,只是跟上。 这路由那无臂老人带头,继续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爬。 老李也唱歌,跟尤汤唱得调子一样,歌词却不同。 “数山高,赞同袍,秋天风好扫墓道。一杯酒,不寂寥,只把喜讯来相告。” …… 待跟那老李一路走到了头,是一间大庙。庙门楼上匾额写着养生庙。 几个年轻人应是听了歌声,站在门楼下头候着。 “李大爷……” “李爷爷……” 一一跟那老李问候完了,才站齐了作揖,“拜见方丈大人。” 尤汤散去法诀,轮椅化作了平常模样,“诸位免礼。此番我带来了一位贵人,名叫大可道长。诸位想必早有耳闻。” 那些人这才抬头去看尤汤身旁的小道士。 小道士也在打量他们。长得都是模样端正,但都是命运多舛之人。也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吃得那修行之苦。践行俗道法门。 众人异口同声说道,“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抓了一把山间灵韵,践行功德章,福泽四方之变。“贫道以山间灵韵做个顺水人情,诸位收好。” 只见灵韵化作秋风落叶,带着功德檀香,落在那些寻妖司小吏身上。 众人再异口同声道,“多谢大可道长恩赐。” 老李跟尤汤前头带路,将杨暮客带入了那庙中。 门楼后面是正门,正门门口蹲坐俩门兽獬豸。朱红大门向内而开,石板步道中有假山池塘,其后连接着一处大殿。大殿有匾额,鱼姬殿。 鱼姬殿左右对联。 青山绿水风情 日日朝暮安定 尤汤介绍道,“这副对联是鱼姬亲自书写,如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这里曾是鱼姬水师神殿。后来失了水师神位,山中也无人居,野兽渐多,荒废了。我寻妖司建立之后,从郡志里发掘此处,重新供奉香火。鱼姬虽无了水师神位,却成了我寻妖司卫冬郡司的护法神。” 杨暮客点了点头,“这对联有些趣味,似是个好神官。不知为何失了水师神位?” 尤汤无奈笑笑,“国神罔替,殃及池鱼罢了。这便是鱼姬娘娘的原话。” 老李,尤汤,杨暮客先后进了殿中。其余之人都在外等候。那卉羊却不见了身影,想来是去安顿那个女子。 老李矮身放下扁担,“娘娘,小李子来看您了。等会儿就给您擦擦塑像。小李子知晓您爱干净,定然给您擦得漂漂亮亮。” 尤汤自己推着轮椅来到了香案前头,上了三炷香挪下轮椅跪着磕头。 杨暮客也取了三炷香,笑呵呵地上前插进香鼎。 礼拜完了鱼姬娘娘,二人出了大殿,那老李独自留在里头。杨暮客余光一瞥,老李那盘着的头发散开,变成一根根小蛇,小蛇从衣襟里取出一张符篆,殿外一旁的深井上辘轳咯吱咯吱作响,殿里的木桶飘了过去挂在绳钩上。 呦呵!杨暮客竟然没看出来这老儿是个养蛊的行家。这一脑袋小蛇都是蛊虫所化。想来修得是巫章之变。 想到此处,没了天眼神通杨暮客觉着愈发不便,诸多事情看不到真相。 尤其是到了这罗朝。处处透着怪异。 那国神殿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就敢收拢奴籍的生魂胎光?人道跟神道乱作一团,那岁神殿怎会不做干预?至今还没见过那江女神教之人。也不曾感应到有什么江女神官前来。都到了这江边儿上了,这江女神教能不知他紫明到来? 一路走来,不论是何地的阴司,都是主动前来处置妖精入凡俗地域之事。唯这罗朝遭了一桩麻烦,那小镇竟然有人以巧缘是妖为名义不肯放行。 这鱼姬也是一个活了两千多年的老家伙了。看看是否能从她口中得来消息。 那些个寻妖司的小吏上前说了些近日在这庙里修行的近况,尤汤坐在轮椅里笑颜解答。偶尔还时不时拉上杨暮客作解。 杨暮客俗道之法烂熟于胸,有些答案算得上别出新裁。令尤汤都耳目一新。 送走了这些小吏,尤汤再引杨暮客去了经堂。经堂旁有一口大钟,这钟落了蛛网,许久未敲过了。 杨暮客初见以为是晨钟暮鼓之钟。 尤汤余光看出了杨暮客的疑问,介绍道,“这口钟乃是我寻妖司寻魂之钟,死于不知何处的寻妖司之人,可敲此钟招魂归来。立衣冠冢于后山。” 杨暮客点了点头,“那还是不响为妙。” “响与不响,这后山都越来越挤了。等下官也住进去后,那些老骨头得挪挪地方。下官可就是喜个清净。” 经堂里有精舍,给寻妖司小吏打坐之用,穿过精舍走廊,是一栋二层小筑。小筑窗门紧闭,挂着木锁。 “这里头也没什么正经的书籍,现在当遗物放置之地所用。” 二人再往前,穿过经堂。是一处小院,小院种了桂树。 黄花朵朵,坠满枝头。 杨暮客闻到了桂花香气喜不自禁,上前托住一团花,看着蜜蜂采蜜,蚂蚁攀爬。 “道长可喜欢此地?” 杨暮客点头道,“喜欢。” “那道长今夜便于留宿吧。再往北可就见不着这桂树了,罗朝北地已入隆冬,便是那松柏亦是有枯败之象。” 杨暮客看了看那紧闭的门窗,似是久无人住。门窗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此地原是何人居所?” “水师神巫祭居所,我等寻妖司官吏与这些巫祭修行道路不合。此地风水反倒会扰了寻妖司之人心境,道长兼修多长,根骨齐全,自是百无禁忌。” “贫道看着屋舍齐整,你们竟然有心修缮。” 尤汤呵呵一笑,“占了人家的庙,鱼姬娘娘不怪已是万幸,还要拆了人家的屋,那岂不成了十足的混账?帮忙修缮,说不准哪一天,这鱼姬娘娘就能迎来新巫祭了呢。”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人道之变……” “知道,知道。”尤汤叹息一声,“天下大势但凡通晓一些道术之人都能看得清。否则那冀朝又乱个什么。罗朝有幸,大仙落脚。清扫干净了障碍,待变化之时,自当乘风而起。” 杨暮客掸了掸一旁的石凳坐下,“贫道愿闻其详。” 尤汤抿嘴看了看杨暮客,这些话定是要说的,但怎么说,何时说,当需谨慎。此时也许不是最好时机,但也不差。 “大可道长知晓的奴籍奴户一说,可有愤怒?” “若是以前,会有!” 尤汤点点头,“下官曾说过,罗朝之人分三等。这第四等便是奴。向上的路越走越窄,那便挖出一个坑,给这三等人展示下场。若为奴,人神共厌!道长也许会疑惑,何样之罪,可判人为奴?”尤汤呵呵一笑,“小偷小摸亦可,大奸大恶亦可。只要官家国神塑像认下,违律之人皆是奴。成年之人以针穿额,毁了灵台胎光。幼年之童勾出胎光,不完之人。” “无律法界定?只需那塑像认下?” “对。只要塑像认下。” “如何认下?” 尤汤从怀中掏出一个显影玉璧,掌心投影而出。一个幼童雕塑手中提着一盏灯。 “灯一闪,奴其一人。灯两闪,奴其一户。灯三闪,奴其一族。” 杨暮客龇牙一笑,“尔等竟然也信了这混账刑法。到底谁才是混账?” 尤汤却说,“我罗朝奴之数量,人口百万不足其一。不过奴籍世代相传,才显得人多。卉羊说道长要小心路中吃食,也是因为道长身份尊贵。贾家商会,交往之人都是高门大户,这些人都养着奴来吃。所以才须小心。若只是路中停留,餐馆驿站一类并不会有宰奴宴客之事发生。” 杨暮客长叹一声,“莫要说了。这罗朝生意家姐并不准备拓展,一路游玩罢了。躲着那些贵人便是。” 尤汤笑着点头,“甚好。下官这便唤人来打扫房间。” 二人继续游览,去了庙里的校场。刀枪剑戟不缺,排兵布阵的阵盘也有。一旁还有个专门存放法器的小屋,这校场平日里还可以练习术法。 到了后山,小路上去满目坟茔。无碑。 “五弊三缺之人不敢留名,有后的怕伤及后人。” 杨暮客点点头,表示明白。 晚上杨暮客在那巫祭之房入梦了。 梦里他看到了一条大鱼在潭水中游玩,噗通一声那大鱼跃出水面。变成了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 “小妖于来思,拜见紫明上人。” 于来思,这名字有趣。杨暮客笑嘻嘻地问,“非神是妖?” 女子欠身,“久活成精,水中之妖。没了肉身,如今是魅。” “为何不在那抱山之湖中修行,反倒爬到这山巅的潭水中来?” “湖水被江女神教神官占据,小妖不敢争抢。” 第37章 雠魍 听了那女妖一句争抢,杨暮客百般情绪无一可言。 说恨其不争?人家都说过,国神罔替,殃及池鱼。不可争。 说恨其无能?岁神殿都将水域与神道香火拱手让出。她一小妖何德何能? 说恨其无依?谁又能比得过天仙下凡。 啧,是呢。仙人从仙界下来,能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么?遇见几次仙人,都藏得好好的,生怕旁个知道了。那散仙死后灵韵躲在山沟沟里,只是勾引了些许猴子求往生机缘。 那么捕风居背后又是哪座大山呢? 于来思引山巅云雾,在谭边化作桌椅板凳,邀杨暮客入座。 杨暮客撩衣摆落座。看着那女子摆弄茶具,“既邀请贫道入梦,何不以真面目相见?” 女子无奈应答,“遮面是失礼,害着上人嫌弃厌恶更是失礼。丢了肉身,化作鬼魅,面上本相不净,带鳞有须,口齿尖利。不美不可示人。” 杨暮客抖下大袖,挠挠脑门儿,咋就老想着看人家女子模样呢?这话问得忒没水平。而后又揣手看着女妖表演茶艺。 云雾取水,壶嘴呜呜。连沸滚珠之水取一勺,烫茶粉,木勺扰动,作盐入味。 平日里玉香可不这么煮茶,这应该与杨暮客前世唐朝烹茶之法类似,玉香平日里泡茶,更似工夫茶,亦或者有时用些点茶的手段,像是粥茶。 杨暮客双手伸过接下茶碗,细细品尝,这味道层次分明,入口茶叶木炁清香,微苦有甘,甘味过后有咸盐味道于舌下。似海水之苦,略淡。海盐的味道进一步提升了茶叶的味道,海之苦托着茶之苦,层层递进。最后是回味无穷的茶香。 “好茶。” “上人喜欢便好。” 杨暮客放下茶碗,“往矣再来思,想来鱼姬娘娘有事相求才会入贫道之梦。” 于来思端坐着,似是手不知放哪,忙说了句,“寻妖司用那石像把婢子困住,婢子想去域外修行。不知上人能否指个明路。” 杨暮客琢磨一下这话,这不通啊。你当了寻妖司的护法神,不比那野外的妖精要好?当下又是一个鬼魅,外出还要当心染了邪风走歪路。你这妖精就差哭着说,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不知鱼姬娘娘遇着了什么难处,才想脱离此地。” 鱼姬拿着帕子伸进斗笠里,擦了擦,然后拿出来拧干了帕子。 “说出来也不怕上人笑话。本来婢子做那水师神的时候,有相好的。便是后来无人祭拜,做了山景野怪,也可与那路过的书生春宵一梦。但自打这些官痞来了以后,管这管那,将奴家灵性封在了石像之中。微薄香火勉强度日,却不得自由。” “去去去去……贫道当你有什么正经事情,拿这些狗屁扰了贫道清梦。有多远滚多远……” 杨暮客袖子里掏出天地文书,金光一照,掐算了天时,转瞬到了庙宇后山。此时他还在气头上,梦境出游,一点灵性混在那些后山寻妖司的亡魂中间。 这些亡魂也不能发现杨暮客。 一个缺了条腿儿的老头儿跟一个缺了一条胳膊的老头正在对弈。 杨暮客站边儿上看了看,两个臭棋篓子,还不如他呢。又去别的阴宅里逛逛。 直到逛到了一个瞎子屋里头。 那瞎子开口了,“不知谁人梦境出游?我寻妖司竟然出了这等良才?” 杨暮客走到书桌边上,那瞎子正拿着木刀刻竹简。 竹简上写了些易数的卦辞卦象。 杨暮客看着那瞎眼老头儿问,“你竟能发现贫道?” “老朽神魂目盲,死后依旧不可视物。全依仗着术数算得方位,道长梦中灵性到来,这屋中术数起了变化。老朽自然可以知晓。” 杨暮客拿着天地文书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坐下,“贫道刚被鱼姬娘娘入梦,从那梦里逃出来,四处逛逛。不知老先生在刻什么书简?这阴宅的东西又托送不出去。” 瞎眼老头儿放下刻刀,“老朽在雠书,将旧日所学错误之处尽数修改,校正后准备传给后辈。” 杨暮客点点头,“此忙贫道帮了。” 说完他拿起一捆竹简打开看看,这一看不要紧,差点也瞎了眼珠子。里面尽是狗屁不通胡言乱语。杨暮客合上竹简,长吁一口气。这玩意带出去,那当真是害人害己。 那老头感应到了恶意,“怎么?道长看不明白老朽所编写卦辞?” 杨暮客嘿了声,“不敢看下去了。以前梦中有圣人师傅教我,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你这老家伙是又罔又殆。” 那老头也呵呵一笑,“不然呢?总憋在这阴宅里,还要日日被那护法神镇压。总要想点法子安抚我这喜吃人肝之心啊。” 杨暮客拿着天地文书打量了下,文书里大概记载了这个老头的生平。 老头姓顾,名苹。自幼被寻妖司收养,寿终之时九十有二。欺人削寿十五年。心中有恶,怨气不散,遂成厉鬼。 什么意思呢?这老头儿就是个骗人的王八蛋,因为骗人削寿十五年。他这一脸仙风道骨好似会占卜的模样就是装腔作势,他根本就不敢算卦,舍不得支他那寿数。 埋于人道气运以西,心中有恶,怨气不散。好吃人心肝,这便是魍魉之鬼。 杨暮客大喇喇地端着天地文书,“吾好梦中杀鬼,凡吾入梦,切勿近前相看。” 顾苹拾起刻刀,摸着桌子走出去。“此阴宅乃老朽之胃,你来了我的胃里。竟然敢说这荒唐话。来……让老朽看看你这小儿的肝器新鲜不新鲜。” 杨暮客一手端着文书,一手从背后抽出法剑。一剑削去那老鬼持刻刀的爪子。宝剑上的煞气又少了些许。 老鬼愣住了,他的手呢?拿着刻刀的鬼手在地上乱窜,刀子割开了窗帘,几点星光照进阴宅。刀子割断了书架横梁,哗哗啦啦竹简散了一地。刀子寒光一闪割开了老鬼的脖颈,没一点血流出来。老鬼脑袋耷拉着,拿着两个骨茬抵住脑袋不要乱动。 什么是魍?控制不住内心便是魍。 这老鬼根本控制不了他自己,也难怪说被鱼姬娘娘镇压。那婆娘虽然惹人生气,但事情做的不错。杨暮客收回宝剑,合上天地文书。灵光一闪,离梦而去。 灵性回到了尸身。杨暮客从床上坐起来,随意披上了道袍打开门出去。 刚刚是梦中之事,非是真的。需到那后山做个了解,等那老鬼清醒过来怕是凶性更甚。 杨暮客借着星光赶路,于来思的影子从石像里飞出来,伴着他左右。 “上人只需吩咐一句,婢子就把那厉鬼除了。何故动气,坏了心境耽搁修行。” 杨暮客只当看不见她,揉了揉眉心继续赶路。 这庙宇后山鬼气森森,有些鬼出来看见了鱼姬娘娘又赶忙缩回了阴宅。杨暮客杀气凛凛地来到了一处老坟,也不管那许多,一个覆土诀毁了阴宅,一个被菌子包裹的尸体被翻了出来。一剑砍下那尸体的脑袋,拘魂法将老鬼揪出来。这老鬼才从噩梦惊醒。 杨暮客龇牙笑着说,“你那胃装得也只有你一个干瘪老货,虚张声势的混账,且睁眼看看你道爷到底有几分本事。” 说完后杨暮客掐阳雷法,一道电光降下,将那老鬼劈了通透。毕竟是修行已久的鬼,这一道雷光劈不死。那便再来一道,杨暮客就这么一道道雷,活活把那老鬼劈成了飞灰。 后山中所有寻妖司的鬼魂都醒了,吃惊地看着那道士如此对待它们这些烈士孤魂。畏惧不已。 雷声几响过后,那庙宇中才来了人。是山下的老李,他还没下山,也在庙里留宿。老李头发披散着,狂蛇乱舞。 “不知大可道长为何如此对待我罗朝有功之臣。” 杨暮客以控物之法将老鬼尸身上阴气结成的竹简抖落在地面,一个离火诀,阳火咒,烧个干净。 “贫道只杀邪祟,你该问的是,你们这功臣之陵中怎会有邪祟。” …… 季通今儿夜里没归宿,在卫冬郡的一处园子里听曲儿。 园子的老妈妈见那季通威武雄壮,亲自前来侍候。 “大爷……今儿夜里您要点哪一位姑娘?” 季通吃着尖果儿白了她一眼,就你这老梆子在我眼巴前站着,某家还哪有什么寻欢作乐的心思。“某家吃腻了浑的,如今就喜素的。你这门子里的姑娘唱得可真不怎么样。净是些什么蝶啊……飞啊……鸳鸯什么的……不甚好听。” “那大爷您想听什么样儿的?” 季通眉毛一挑,“某家不信你这门子里头没有那闺中添乐的曲儿,便唱那个。” 老妈妈脸色一黑,“咱这园子不唱那个。” 季通吐了果皮,“呸,陪人睡觉还不会唱歌儿?” 老妈妈臊得满脸通红,“这……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那大爷您且先稍候。奴婢去问问。” “嗯。” 老妈妈撩开了帘子走出了厢房。出了那厢房这女人脸上笑容尽去,独剩一张八字纹老脸。眼角低垂,噘着嘴咬着牙。 河南县的尤老大正在一个屋里弄花儿。 尤老大听见门响了,扯过一张被子裹好。跟老妈妈说,“把酒菜给他吃进去了没?” 老妈妈寒着一张老脸,“这匹夫还没点姑娘去屋里头,他也不吃酒,就吃那小厮送上来的尖果儿。” 尤老大当了十多年镇监,河南县通卫冬郡的那条道,便是郡守来了也不如他说话中用。 他何曾受过那样的气。春阳郡尤氏也算得上是郡望,尤老大便是得罪了主家的哥哥,才被发配到了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虽然有一个寻妖司的叔父照顾,但也就逢年过节上山去点个卯,平日里那山他可不敢走。 被发配到这地方来,他独有一好,那便是弄钱。罗朝可以做皮肉生意。江上的船舫都是江女神教的,他掺和不进去。可陆上的还不容易?逼良为娼便是他尤老大的爱好之一。这老妈妈曾经是他在春阳郡的相好。二人一拍即合就办起来一个园子。 路上尤家的孙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镖行的把头说跟一个叫贾家商会的车队脱不得干系。镇监难为过路的商会还不是信手拈来。但这叔父是个软骨头,说那车中贵人招惹不得。活该生来残废! 贵人招惹不得,行。那随行的小的本镇监作弄作弄总行吧。他派出去的人被毒死了。反正不是这车队之人做得,便是寻妖司的那毒道士做得。 尤老大记仇。 等这车队一进了城,便传信给城中宅子里小的去盯梢了。 住进了鸿胪寺安排的地方,那可是里里外外都透风,什么事儿打听不到? 与那老妈妈一合计,拿着配牲口的药给那侍卫吃进去,安他一个祸害女子的罪名。报了官,让那国神看看能亮几盏灯。 那小道士不是求名吗?便让这贾家商会涨涨名声。 老妈妈近前去,呸了句,“拿被子捂着,也不怕捂死了。” 尤老大哈哈一笑,“老子就好这一口。” 老妈妈眯着眼睛,“那厮要听曲儿,听艳曲儿。咱们这园子姑娘不会,我还得去边上的寨子里找一个过来。” 尤老大继续笑道,“你这嘴儿不甜了么?竟然哄不得那憨厚的汉子。” “这走南闯北的人,若好哄还到得了这儿?那人是从西耀灵州过来的,一路千难万险。我若去哄,人家怕是拍拍屁股就走了。” 尤老大一愣,的确如此。倒是他自己想得简单了。那季通定然是见过大场面的,来这雅致园子要听艳曲儿,莫不是起了疑?但也不能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软的不行,来硬的。” 老妈妈挤着鼻子,“哼。由头呢?人家大把赏钱给着,可没短了一分一毫。” 尤老大嘿嘿一笑,“让咱们园子里的姑娘唱艳曲儿这一条还不够么?” “那也只不过赶他出去罢了。” “动了手,可就由不得他了。” “你们可要当心着点儿,莫要打烂了东西……” “哼。”尤老大钻出被子扯了件袍子披在身上,提好裤子站直了,哪儿还有什么佝偻样子。他尤家都是以武传家,就没一个孬货。他眯着眼睛说,“今儿打坏了多少东西,那贾家商会得给老子翻番儿吐出来!” 第38章 书魉 季通披散着头发,由着婢子服侍抓按脑皮。 当真舒坦……他不由得想着,如今贾小楼和杨暮客都有了婢子,自己也是否该雇一个回来?若每日都有人这样按按头皮,捏捏胳膊,的确潇洒。 蹚地一声。 门被人踢开。 一个男子领着一票持棍棒的家丁护院站在门口。 “听说有人喊我们园子里的姑娘唱什么闺中之乐……你当这是什么地场?若喜欢听那样的,该是去暗娼的巷子,来我等这斯文园子作甚?” 季通侧头搭眼一看,抓着那婢子手腕,“继续按。”而后他才跟那门口站着的男子说,“若某家没见过雅,便不会提那般要求。你这园子装腔作势,唱得尽是些什么东西?俗腔俗调,狗屁不通。弄得某家上不上下不下,才让那老妈妈去喊一个会唱艳曲儿的来。” 但婢女哪敢继续按,抽出手。季通也不拦,由着婢女快快躲开。 男子冷着脸,“你这不通文雅的烂货,若听不得我家园子的曲儿,便该早早离了此地。装得哪门子的腔调。” 季通皱眉,“这便是你们这园子的待客之道?” “哼。若是好客,自是有好酒,若是歹客,那便棍棒伺候。” 季通眉头一皱,“某家这便离去便是,你这园子不欢迎某家。某家自是审时度势,不与尔等争辩。” 男子冷笑一声,“怕是由不得你。要坏我们园子规矩,怕是你居心不良。我等要将你押下,待明儿一早开了宵禁送与官家定夺。” 尤老大在后面听着,这园子护院当真有几分说话的本领。他只是交代几句,不成想三言两语便促成了当下情势。这人若能活过今夜,当得重用。 此时季通再挽发髻已然不及,拿着一旁的发带随意一绑,系住便好。他慢慢从坐榻里站起身,看着那些家丁护院持械慢慢走进屋中。屋里台子上面唱曲儿的也从后门匆匆离开。 琴瑟落地嗡嗡乱响。 季通余光一直盯着最近的家丁。手中无械,跟这些人拼斗当真找死。要先找个机会夺下武器才行。 “小的们,给爷们儿照顾照顾这个不开眼的尿货。让他晓得咱们园子不是什么人都能闹事儿的地场。” 一众家丁齐齐应和,但无一人先上。 季通噗嗤一笑,“来啊,某家也想见识见识,你们这些仗势欺人的狗东西有什么本领。” 说完此话,季通先动。一把夺过最近之人手中的铁木棍。木棍上漆着红漆,打出血来根本分辨不得。伸手白鹤亮翅,出脚将那家丁勾倒。 一众家丁也上前围殴,举棍便打。季通搬运气血,脚下用力,一个后翻,跳到桌椅后面。一脚蹬开桌子,拦住几人。削打一个靠近家丁的手腕,那人当下吃痛松手,季通神脚脚尖一勾,将要落地的棍棒挑飞,伸手接住。此时便两手持棍。 屋里头有留影的壁照,这些影相自当是全部录下。尤老大悠悠哉哉地提起旁人递过来的机弩,拉弦放箭矢。抬头瞄了一眼门缝里的情况。 只见已经三五个家丁被打翻在地。那季通辗转腾挪,好不灵活。 尤老大跟边儿上的手下说,“去,从那后台的门儿进去,逮着机会便放冷箭。若不慎射死了,老子罚你们三个月的俸禄。” “得令。” 季通本来处处留手,只是打倒,根本不曾伤人。但久违的危机感袭上心头。一手持棍格挡迎面而来的棍棒,一手曲臂一捅,那棍子戳在家丁腋下肋骨之处,凹进几许。匆忙躲在一根柱子后面。 铎,铎,铎。 三根弩矢钉在了柱子上。季通侧脸余光见到那舞台后头有人架弩瞄准。棍子甲下腋下,提起一旁的花瓶丢到一个家丁头上。 那家丁竟然丢了棍子伸手去接。将那花瓶安然放下。 最初的男子冷笑道,“你还不快快投降,若现在束手就擒还有得救,再打下去怕是要被弩箭射死当场。” 季通目光冷冽,狠狠将手中一根棍棒掷出,顿时打得那男子头破血流。 那男子捂着脑袋,“给我打死他……这凶人在咱们园子里闹事儿,还下死手。留他不得!” 一时间屋里桌椅板凳乱飞,都想将季通从那柱子后头逼出来,好让舞台上的弩手有射他的机会。那个放下花瓶的家丁高高将花瓶举起,而后又轻轻放到一旁把地上的短棍丢了出去。 季通护头用脚去踢那些飞来的桌椅板凳,但也免不了要挨上几下。疼自是疼的,可他也不敢妄动,比起被弩矢射中,这些小疼不足挂齿。巧了一个夯货竟然搬起四方大桌丢了过来,季通伸手抓住桌角。铎地一声,一根弩矢射在了桌面,差点就射到他的胳膊。 季通抓着桌面的下格栅,半蹲拿桌面做盾护住身子冲了出去。有几个不畏死的家丁竟然也冲了过来,季通抬手用棍子敲晕了他们,顶着桌子冲上了舞台。 那些舞台上射手也不是傻子,见人顶着桌面冲过来自然开始躲避。 就在季通准备从这后门跑出去的时候,耳后有声,季通坐地一蹲。铎地一根弩矢射在了对面的墙上。 噗噗噗,又是一连串的弩矢射在了舞台的地板上。 外面还有人在放冷箭。 季通看见一个蒙面男子走了进来,那蒙面男子手里端着机弩,已经瞄准了他。另外一旁的弩手也都找好了掩体,再次拉弦上好了弩矢瞄准。季通再次提起桌子当做护盾冲向了一个弩手,桌面又被射中几箭,顺手将桌子抛出,团身以桌面为掩体,躲过迎面敌人射出的弩矢,一脚踹在那人胯下,拉过弩柄,抓着那人手腕一翻一折,手中棍子削在喉头。 季通端起弩枪,对外头喊道,“什么人,遮了面目不敢示人?” 尤老大嘿嘿笑了声,“老子带着包面可不是遮掩面目。这四方开门儿,毒飘得慢了点儿。你小子倒是能打,将我这些手下打得屁滚尿流。” 毒?季通瞥了一眼身旁昏死的弩手。只见那弩手面色发青。这可不是他打的,打在喉头又没打断他的颈旁两边血脉,不可能让其供血不足。这弩手中了毒…… 季通此时发觉脑仁有些疼,视物竟有些模糊。 尤老大端着弩矢一点点靠近,身旁的手下也包面将他护卫起来。 “你这武法修得不错,搬运气血似是有几分乾朝玉岭军的味道。但你这西方蛮子,不知这天下武法都是我中州起始。需得巫术配合,方可大用。练武三年时可曾用过蜱虫之毒消肿?你们那些玩命儿的修法,怕是都活不长吧。” 季通冷笑一声,若某家只是当年武夫,说不定还真的没招。但如今已经修得些许俗道武法。那一身弊病早去了大半。“某家的确曾在军中学艺,便是你说那活不长的修法,也不曾多少人修成。” 此时季通掐诀,武定乾坤之变,柔滑肌骨。准备奋力一搏。 哪知尤老大继续说,“哟呵,竟然还会些俗道术数。能以寿元借来灵炁,你可知这屋中有检测灵炁之物。你借了多少,我一清二楚。你这般用法,才是修行不久吧。那玉鉴只闪了一下灵光,唉……白忙活丢掉一年寿命。想来你平日里也是一个好凶斗狠的。” 季通再掐诀用了金刚不坏之变,不再畏惧弩矢。一脚蹬地,风雷之势冲向了后台的外门。 只见那包面的尤老大脚跺地面,拧身腾空,气血外放,腾地一声借力于空中比季通先一步到了门口。 季通抬棍便打,尤老大一手抓着棍棒,季通用力一抽,抽不动。季通弓步上前侧身肘击。尤老大提膝格挡,嘭地一声,气劲四散。季通再提步,以后腿脚跟踹向尤老大小腹。 此时尤老大防御空当,但却不急,身子一侧,鼓腹迎击。 季通只觉得踹在了一团棉花上。用不得一点力气。被顶了回去,后撤两步。 尤老大哼了声,“你这夯货学来的尽是些下三滥的功夫。只知修技击之道,却不懂锻体之法。今儿个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武法。” 只见尤老大弓背弯腰,抡起拳头打向季通。气劲从脚起,过腰带着丹田气血之力,聚于臂膀。拳头带着猎猎狂风,虎啸龙吟之声炸响。 季通双臂护在胸口,那一拳打在双臂之上,咔嚓一声,桡骨尺骨碎裂,肱骨断裂,连带着胸骨肋骨都受挤压凹陷。 吁。尤老大吐了口气。 若非这小子中了毒,怕是也没那么容易对付。只见打拳的那只手指骨也断了,拳峰皮开肉绽。 金刚不坏之变并非没有作用。但季通已经晕厥,这一切不得而知。 “来人呐,将这小子押下去,明日送官。” “是。” 与这灯火通明的园子相比,城外西山之上星光熠熠。 但杨暮客面对的情况,比季通好不到哪里去。 “大可道长除邪可曾行科祷告?”无臂老李头儿的头发越来越长,像是根须扎在地上,不停蔓延。 “祷告?与谁祷告?”杨暮客掐着阳雷咒谨慎盯着老李头儿。 “大可道长修为艰深,理当是师出名门,怎这般没规矩。你在我罗朝之地,自是该向罗朝国神祷告。领了国神的应许,才可除去邪祟。否则道长口说无凭,我等又怎知,您除的是邪祟,还是鬼神呢?” 杨暮客龇牙一笑,“向国神祷告?贫道一路走来,可不曾听闻这等规矩。” 老李头儿叹了声,“无知不可当做借口。中州无有妖邪容身之所,我等修道之人只是帮助神官查缺补漏。道长私刑处置精怪,僭越行径当受惩罚。” 入了冀朝,冀朝神官何曾管过?再入罗朝,那一路也打杀了小鬼,怎不见神官来管?这老儿说中州不可僭越神官职权,那他杨暮客之前所谓岂不都是罪证? 杨暮客眯着眼睛,“贫道可曾得罪与你?” 老李头儿再叹,“道长年轻气盛,何故执迷不悟呢?” 杨暮客龇牙笑道,“雷霆手段,方显慈悲心肠。你这老儿不讲道理。贫道便让你认清道理。” 说罢杨暮客掐诀阳雷落下,地面蚊虫起飞,呼啦啦黑岩弥漫挡住了杨暮客召唤落雷。 杨暮客再掐奇门阵法,眉头一皱,不应?竟敢不应?四方神官皆不合天时地利,身边那游荡的鱼姬娘娘也只是荡在空中。 “上人认错吧,这小子说得对呢。方才是上人妄为,打杀了后山魍魉。” 杨暮客只觉得这鱼姬娘娘比那老李头儿的蛊虫还要恼人。静心明性,掐三清诀,聚水除污秽。 蛊便是污秽,万物相生相克。修道也不尽然都是修净,修污取污秽之道破邪祟实属正常。女人天葵可破阵法,屎尿屁可污妖性,人头京观可聚煞破风水。所以邪祟指的是不合规,不合理,不合道之事之物。 净水破邪蛊,这便是杨暮客的应对之法。但周遭神灵不应杨暮客,却应了老李头儿的敕令。 “天地有乾坤,浮土化作尘,呼风不求雨,蔽日藏阴晴。敕令,聚砂术。”老李头闭着眼跺脚念咒,大风起兮,沙石滚滚,竟然吹走了杨暮客聚来的三清净水。 卉羊推着坐在轮椅里的尤汤在远处看着,他们不曾近前。这是守山人和外道之间的争斗。守山人若输了,才到他们出场。 杨暮客虽习得七十二变巫章之术,但他可没炼过蛊。一是没那时间,二是打心底里恶心这东西。 巫章中有血祭蛊生之变,此两般变化说了蛊术利害,血祭是以自身精血喂养蛇虫,化为己用,可催生蛇虫妖性。蛊生之法则是让蛇虫鼠蚁自相残杀,留凶煞之种,慢慢培养。 这老李头儿的蛊术定然是血祭之法,杨暮客观得真相,心中决定攻其本体。先强体,七十二变武法加持,多般变化引动灵炁。杨暮客尸身瞬时高两尺,道袍紧绷,袒胸露乳。 掐五行八卦之变手诀,寻八卦方位,引各方灵炁后备。 此时老李头儿已经布置完了蛊阵,污水阴雷满地。蚊蝇声嗡嗡作响。杨暮客借南离位灵炁,离火诀,两腮鼓起,一口火焰喷出,燎原之势。 四周野鬼四散奔逃,生怕这俩道人斗法误伤他们。 老李头儿以虫群化云,驮着他绕起了圈子,躲着杨暮客喷出的火势。大火烧出了一片干净之地,巨人尸身一跃,杨暮客落入干净之地。阴阳击薄之地,可用雷。杨暮客掐雷咒,阴雷入地,波及四方。地面污水阴雷与阳雷中和嗤嗤作响。 老李头儿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虫群化作长蛇,直扑空地上的杨暮客。 杨暮客昨日看尤汤定炁化形之术参悟了些许木性之用。调用自身生气,月桂树芯木性灵光闪烁。他此时好似参天大树,岿然不动。 那虫群扑上来被生气不停消耗。 此时东方来了骑风背藩的阴司游神,阴司游神认得杨暮客,但也认得寻妖司守山人。看了看手中玉璧,玉璧自有上头之言。 游神持玉璧现形于世俗世间。 “你二人因何斗法?还不快快罢手!” 老李头儿见阴司游神显现,便收回了蛊虫。 “启禀神官,这位道长不行科祷告,私自惩处野鬼。本官欲要缉拿。” 杨暮客眯着眼不说话,等着那游神如何断定。 游神端着玉璧,面上正经模样,“外来修道之人,不问是非,打杀我罗朝鬼物。本神持文书录下,听城隍之命,惩戒去其百年功德阴寿,五年功德阳寿。” 杨暮客皱着眉头看着那游神,心中怒意九成二。 第39章 草浅不藏雁,湖深眠梦龙 杨暮客不曾再上前争辩。 这城隍落笔成书,勾去他身上功德,神魂金光去了些许。天地都认了,他杨暮客也得认。 老李头儿那些虫儿都噗噗往回飞,化成了头发钻进脑袋里。老李头儿站那咳嗽两声,咳出了半块脏器,头发伸出来捞起,又吃了进去。他也不再多言,踉踉跄跄地走了。 若论审时度势,杨暮客需学得多了。 那两个后面的寻妖司官人此时下场。 “大可道长妄为闯了祸事,当下被贬罚了功德,还请回房中歇息。明日与我等一同见官。” 杨暮客歪头看着尤汤,“见官?” “对。道长虽被神官判罚,却不曾由我官府审定。过堂一遍,言明过往。如此才算是合规合理。” 杨暮客眯着眼,“哼,早知不来你这山中庙。贫道除邪祟,折了功德,还要同你去见官?贫道乃域外道士,你这官家如何管得着贫道?” 尤汤拱手,“管得着……若道长街头纵马,闹事行凶,我等官家许是管不得,只能将道长驱逐出境,不许再入我罗朝。但道长做法不经行科祷告,乃是犯了大不韪。此等目无法纪,逞能作妖之事。不单要有神道处置,人道也需做出惩处。” “你的意思……贫道是妖道?” “不敢。” 仗也打了,罚也罚了,杨暮客身子缩回原来大小,一挥袖子先走一步。 第二日,山中虫鸣鸟叫。杨暮客一夜无眠。 卉羊前来敲门,腹中传音,“大可道长,我等且先乘飞舟下山,去那郡城中府衙过堂。” 杨暮客穿戴整齐,坐在椅子上重新绑了下发髻。出门看着似也一夜未睡的卉羊。 “贫道仪容可好?” “道长潇洒过人,仪表堂堂。” “那便好。”杨暮客点了点头,“我随你去。” 到了飞舟上,尤汤早已坐在轮椅之中等候。 杨暮客只觉着这些人是早就准备好的,便是要给他这出入罗朝的道士一个下马威。当真宴无好宴。不由气道,“尔等是要逼迫贫道,赶快离开这罗朝不成?” 尤汤无奈叹息一声,“道长仍不知错。” 杨暮客再不多言。什么错不错的,贫道一路铲除邪祟,只问该不该,从不问对不对。 飞舟没多会儿就到了府衙。府衙这早上倒是热闹,围了不少庶民观看公审。 杨暮客心中更是料定了这寻妖司是给他上眼药,否则怎么一早上就弄了这么多人来看他受审丢人?还帮他办加冠礼?一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怕是眼馋贾家商会的财富吧。他没忘了,那路中遇着一个镇监为难,而后那卉羊带来了一封信。此时串起来,当真是早就该有这一遭。 进了府衙大堂,季通躺在担架之中,边上还有几个面色发青的尸体。 季通已经醒了,瞪着审案的刑部司司长。他余光瞥见自家少爷跟那寻妖司的官人来到了大堂,抻了抻脖子想坐起来,但无奈胸骨断裂,使不上劲动弹不得。 刑部司观看了那园子提供的玉璧影像,又听完了老妈妈和几个家丁的证词。 “域外之人季通,你于百花园寻衅滋事,致使发生斗殴,失手将人打死。你可有异议?” 季通也是捕快出身,脑子里过了一遍昨日他的行动,艰难喊道,“有异议!” 桌案后面的司长指了指一旁的文书,“你说,你有何异议。” “鄙人昨夜只是邀那园子姑娘唱些起兴的曲儿,不曾有害人之心。那园中家丁护卫不问是非,起先动手。鄙人无奈自卫还击。至于鄙人失手将人打死,鄙人更是不认。鄙人出手自有分寸,不打要害。怎能失手把人打死?” 文书将季通的话细细录下,一字不差。 司长再问,“你说你出手自有分寸,本官观看的壁照之像,你使得是那园中护院棍棒,漆成红色,根本辩不得血。你如何知晓你打人是否过力?影像之中数人头破血流,俱是事实。你如何狡辩?” 季通弱气地说,“鄙人申请仵作验尸。” 司长点头,“准了。” 这时那老妈妈站出来,“启禀大人,我家园中护卫请的都是街坊中体弱多病之人。咱们卫冬郡有出息的都去做了军士。这些体弱多病的没个正经营生,我们园子好心收留。小女子不告这凶人杀人之罪,而是扰乱我合法经营,毁我园中器物之罪。” 司长看着那老妈妈,“你园中死了人。你确定不告他行凶杀人?而告他扰乱经营?” “小女子状书中写得明白。园中家丁本就多病,遭这一场,意外致死。他这凶人无杀人之心,但却有致人死地的手段。” 季通怒火中烧,那一个个家丁膘肥体壮,怎就变成了体弱多病?如今告他扰乱经营,这是退而求其次,欲定实了他罪名的手段。 司长低头又看了看状书,看了看书记官总结的案情。说道,“肃静!本官宣判。域外之人行凶乃是事实,但责任不明,仍需查证。六位死者,死法蹊跷,需仵作验看。这域外之人初到我卫冬郡,行踪路径需查验一遍,且不可听你百花园一家之言。如今证言不可尽信,还需核实。若尔等有伪证者,当受刑罚。且将行凶之人收押,不可外放。” 文书记下后将文本递了上去,司长仔细看了一遍,拍了下惊堂木,“暂且休堂,来日再审。” 季通瞪着眼珠子等着杨暮客出来说话,但杨暮客一脸铁青。纹丝不动。 二人相视,由着季通被人用担架抬走。 杨暮客冷笑着看着一旁的尤汤,尤汤自己亲自转动轮椅轮毂进入大堂。“司长大人,请屏退他人。” 刑部司司长左右看了看,“刘捕头,你去把大门儿关上。书记,你留下。其余人都离开吧。” “是。” 书记坐在了文书的位置,提笔候着。 杨暮客看到此情此景便知晓这不是头一次了。 “不知寻妖司尤大人此回又是因何报案?” 尤汤看了一眼卉羊。 卉羊对杨暮客说,“大可道长,请。” 杨暮客迈着方步走进了堂中。 尤汤对司长抱拳,“此番入堂之人,乃是域外云游道士,大可道长。身具盛名。” 杨暮客抱拳作揖,“不敢当。” “启禀司长大人,云游道士入我罗朝,未经行科宣礼,祷告神官,似自惩处魍魉之鬼。触犯僭越之规。被我寻妖司守山人发现,二人于鱼姬娘娘庙后山相斗。阴司神官定论。大可道长应受责罚,减其五年阳寿功德。” 司长听完,看着杨暮客问,“不知大可道长可认罪?” 杨暮客冷笑一声,“贫道认罚。” 司长眨了眨眼,“既然道长认罚,那下官也以人道律法宣判。域外道士于罗朝作弄法事,私自惩处魍魉赚取功德,依我罗朝律法,修道之人行讹诈之事。入监三日。” 杨暮客愣住了,“讹诈?” 司长点头,“未经官府允许,未经神官同意。以武犯禁,以道相逼。不论是欺人还是欺鬼,都是讹诈。” 杨暮客红着眼珠子道了声好,“贫道认了。” 司长和颜悦色地说,“道长知错改了便好。日后行科做法,当守着我罗朝规章。” “贫道明白。” “来人呐,将大可道长请入监牢。好生伺候。” 杨暮客随着捕快进了牢房,牢房分出三六九等。他被司长照顾,要人好生伺候。自然不会与那些偷盗贼人住在一起。来到了一个铁木栅栏的单间,里面干净明亮,有桌椅板凳,有如厕小间。 边上竟然住着就是季通,季通被打伤了,也住不得那污秽之地,这倒是巧了。 待捕快和狱卒走了后,季通咳嗽一声。 杨暮客靠在墙上,“你这夯货,贫道独自出去一夜,你便闯出了大祸。六条人命,胆子着实不小。” 季通听见自家少爷的声音一愣,“您竟然想了法子来牢里看我。我还当您气着了,不想认小的呢?” “屁!少爷我也被人抓进来蹲班房了?” “啊?” 二人各自说了昨夜的遭遇。 杨暮客动用了下聪明的小脑瓜,俩事儿当真还就联系到了一起。 之前入境罗朝得比卦,比之无首,凶。不见大人,水地之势入沼难脱。 路上那镇监使绊子便是映照。 能人遭妒,有小人言语中伤,致使前程不利。问题是,这其中谁是那个作祟的小人? 尤汤?不是,这人是寻妖司官吏,俗道首领方丈。做这种事儿烂心肝,毁前程。卉羊?这哑巴若有这种心思怕是也没这手段。想来想去,路中得罪之人便只有那一路跟随的镖队了。 那镖人把头能有这般能耐么?他许是没有,但他若报给了他人。有人眼馋贾家商会家业,便有可能了。 一队细作回了故土,将所见所闻报于上官。听闻贾家商会办高楼宴宾客,做得都是珍宝生意。上官心生贪念,嘱咐沿路小吏小官为难外商。合情合理。 正所谓,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杨暮客此时已经陷入了歪路,他都没察觉,他牙齿尖了些。 肾水相通,魂魄不醒。离人身更近了些,但岂不是与尸体更似了些?若心生邪念,怕是修人不成,变成了尸妖。 但错有错招,杨暮客将希望记挂在贾小楼身上。小楼便是他想的破局之人。 小楼身负冀朝金之气运。财运亨通。 金生水,土生金。正得了比卦六二,内吉。 而此时小楼在做什么呢?还在睡觉。 小楼一路辟谷,辟谷完了开胃也不曾多吃。昨儿吃得更少,吃得少便睡得多。这都日晒三竿了,还于梦中。 玉香得了府衙的消息,也不曾着急。道爷修行之事她犯不着着急,着急没用。道爷若有本事,那千难万难的坎儿说过便过了,若没本事,便是一个小水洼也能淹死在里头。季通那事儿就更不用着急,赔钱买命,最容易不过了。 玉香听得屋里还没动静,先去了少爷屋里。蔡鹮正作女红。 玉香跟蔡鹮说,“少爷在外头惹了麻烦,这两日都回不来。你莫要出门,怕是他得罪了什么人,外头不安全。这小院里头旁人闯不进来,便老老实实候着。若饿了,便言语。也不必拘谨。跟着那头屋里一起吃饭,也没甚逾矩说法,咱家小姐是个体谅别个的人。你莫要一人觉着受了冷落。” 蔡鹮愣愣地点了点头。 玉香又说,“等等中午我做好了饭你便过来,莫要我来喊你。” 蔡鹮起身应下,“知道了。” “那我先回去侍候小姐。” “嗯。” 玉香回了小楼这边,一缕风吹进了院子。 “西山湖水师神,拜见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 玉香打量了一下这女子,是个龙种。女子头生两角,脸倒是人模人样,端得漂亮。与她曾见过留着龙种面相的那些母龙都不相同。 “不知水师神何事前来。” 那龙女面露羞赧,“小神受人之托,来此赔罪。” 玉香端着一手,看看龙女,“哦?不知何人得罪了我等?” 龙女站着,不得玉香相邀也不敢坐,更不敢近前,“昨儿夜里紫明上人斩了一个魍魉,但寻妖司官人状告上人僭越施法,城隍大人碍于阴律,判了罚去阴德与功德。此举乃是不得不为,城隍又怕得罪了上人。不敢直面明言,遂嘱托小神,前来寻行走大人调解。” 玉香这才伸手,“神官请坐,这外头亭子也不曾备茶。你我二人便只能坐下相聊。实在是失礼。” 龙女欠身坐下,“不敢不敢,行走大人身份尊崇,愿与小神相谈便是小神的福分。” 龙女将昨夜详情一一相告,种种细节不曾落下。她本就在近处,又是龙种看得一清二楚。 玉香听完,“这是我家道爷坏了规矩,也活该他受罚。” 龙女可不敢答应,劝道,“行走大人莫要如此之说,其实事情仍有余地。只要紫明上人行科补上祷告,将那魍魉罪行描述清楚。阴司自然另当别论。” 玉香虽不是杨暮客肚中蛔虫,却也知自家道爷那性子,打死不会悔改。“我家道爷不是那轻易回转之人,这话给我这小婢说了怕是也没甚用处。” 龙女面露难色,“紫明上人一路修行返回宗门。何故为这点小事儿牵绊,如今外面世道纷乱,中州也要祸起。麒麟星宿五星,紫微星动,凛冬将至。有大妖出世。北方寒川冷风来袭,怕是妖邪要趁机入我中州作孽。需仰仗紫明上人权威之事甚多,何故弄得两相厌?” 玉香冷笑一声,“尔等倒是看得起自己,能惹我家道爷相厌。” 龙女也不恼玉香看低了自己,“行走大人得了机缘,自是与我这河中的小龙不同。我父亲便是明龙江的河主,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让我入海内。中州没有修行宗门,却香火鼎盛。如今有妖孽北方盘踞,不知多少宗门等着妖孽来袭。这是世道之争。妖孽为了长生,宗门为了香火功德。紫明上人在其中自有睥睨仗剑的身份,江女神教也愿意助上人此行成功。” 玉香听后沉吟许久,“我家主人化凡之中,受不得一点儿干扰。不若这样,你化去你头上两角,想个说辞。你若能说服我家主人凡身,一切自当妥帖。若不能,怕是只能由得道爷去搅弄风云。” “多谢行走大人。” 第40章 自认勘高天,一如井口碗。 玉香与龙女谈了些女儿家的话,这龙女知事懂事,介绍了许多罗朝女子可采买的用度之物。 不多会儿,小楼屋子里有了声响。 “玉香,端盆水进来。” “来了。” 玉香对龙女说,“你且候着。等等我便唤你进屋。进了屋只得说凡间之事,你可记住了?” “小女记下。” 见着龙女自称小女不再称小神,玉香点头走到屋门口,一伸手,手中托着一个玉盆。盆中水飘温热水汽。 玉香推开门,“小姐,婢子进来了。” 玉香在屋里头服侍小楼穿衣打扮,说了有客来访。再没多会儿,玉香站到门口,“我家小姐有请客人来见。” 龙女走在半路,身上衣袍渐变,不再是那水师神打扮,成了一个富家女子模样。头上的双角也隐去,化为花钿。 屋中小楼端着润喉茶,抬眼看了下进门的龙女。 “小女子乃是卫冬郡敖家独女,名叫敖麓,林下鹿的麓。家中听闻贾家商会贵女来至罗朝,特意差遣小女前来拜访。” 小楼合上杯盖,“听这姓氏便大有来头,若不是龙种之后,便是祖上来自乾朝太敖之家。” “贵人见识广博,祖上的确是龙种之后。” “玉香,给客人看座。贵胄血脉,不知何事来访?” 敖麓万福揖礼,而后坐下,“城中昨夜有人生事,后报与官家。岂料是误会了贵商会侍卫,和贵家少主。便差人到我家相托,做个说客来求情。望贵人劝劝少主,莫要伤了和气。” “我家那猴儿自是不老实的,才放他出去便捅了篓子。但他也老大不小了,自己做得事情自己担当。何故来与我求情?” “大可道长声名远播……铁口直断,辩理之事。便是罗朝也有风闻。城中贵家不愿惹了贵家少主,还请贵人劝劝少主,莫要记恨。” “本姑娘不曾料想这中州之地也有我家那猴儿的风闻。” “年少多金,才华横溢,怎无风闻。而且风闻之中,那少主尤其是呵护家姐。有人还说惹了男子还好,若惹了其姐,便要起卦伤人了。” 小楼眯眼一笑,“他那般性子,怎会起卦伤人。修得正道,可不敢胡作非为。” 敖麓欠身,“得罪少主之人,都无好下场也是真的。” 说完敖麓从袖口中取出一个锦绣袋子,抖了抖落在手心一颗珠儿。那珠儿晶莹剔透,半金半银,似还是个软的。 敖麓继续说,“此珠乃是高山贝所产,此贝本来在明龙江上游高山之上,所产珍珠皆是琉璃冰珠。但一只贝顺流而下,抵达明龙江与骨江交汇之地。贝衔金砂,衔银沙。本来硬珠也成了软珠。放于身旁可有弱光,且驱热清凉。世间少有。” 小楼做得是珍宝买卖,自然看得出此珠贵重。物以稀而贵,这高山贝落入平原还能存活,而且活了很久,能将珍珠孕育至此般大小。着实不易。“无功不受禄,可不敢收下如此贵重礼物。” 敖麓却说,“听闻少主不曾加冠,可将此珠嵌在冠上,夏日清凉解暑,使人身心愉悦,思虑顺畅。” 小楼噗嗤一笑,“眼巴前便要入冬了,你这女子却要给我家弟弟做个夏冠。用这般贵重之物讽刺他头脑不清……” “小女并无此意。” “便是有此意又如何?他那人心高气傲,作甚事都是一根筋。看来昨夜闹腾事情不小,这珠儿我也不凭白收下,你作价,我来收买。给那猴儿戴冠是个正经事儿。也该到时候了,整日闲闲散散,不见大人模样。” 敖麓趁势说道,“作价之前,小女有几问。” “问吧。” “不知贵人此行目的地何处?” “去罗朝京都瞧瞧。这不是个行商的地方。等级森严,宗族势力雄厚,善巧取豪夺。只当是一路游玩了。” 敖麓羞赧一笑,“贵人倒是看得明白。那敢问贵人如何出行?” “与那猴儿约好了,乘船北上。一路游览江景。相传骨江风景优美,多得是文人骚客。” 敖麓点头,“敖家经营船运行当,不知贵家可愿乘我家游船?船中生活用具一应俱全,家丁护卫任职任责。可保贵家北上一路安全。” 小楼点头,“久旱得逢及时雨,敖家是我贾家商会的贵人。” 敖麓微微一笑,“那此珠便是船费所赠之物。” 玉香插话问,“如此贵重之物送做添头,不知那船钱多少?” “敖氏欲借贾家商会盛名办鉴宝会,不知贵人可否答应?” 小楼想了想,“闲来无事,可以助你。但不能我贾家商会做东。” 敖麓起身万福,“那便以北上之时为起始,每十五日办一次鉴宝会。赚得资财,我敖氏取八成。可否?” “六成。” 敖麓与小楼争辩了会儿,最后敖氏取六成九。玉香送走了敖麓,回来辅佐小楼处置不凡楼的传信。 身负冀朝财运,贾小楼这贾家商会的牌子到底值多少。贾小楼心中也没数。 但近日来不凡楼的生意越发兴盛。甚至插手了与西耀灵州的大宗生意。 贵重之物若贴了不凡楼的认定,那便是物有所值。手有余钱的来采买,资金短缺的出价售卖。因此方便了财货流通。冀朝国库缺钱,抄没的贪官污吏的家财也通过不凡楼流向民间。短短时间,不凡楼便聚集了大量财富。与多家钱号都有了合作。 小楼都不曾想过这不凡楼生意会好成这样。似是有一双无形大手,将财富往贾家商会里塞一样。所以这敖氏欲借贾家商会之名不足为奇。罗朝与冀朝相邻,想必不凡楼的名声已经传到了此处。 小楼看了看玉香,心中总有种不真实感。“你们是不是什么邪门歪道,那小子外头惹祸,别个还要上门求情,说莫要记恨。” 玉香帮忙研墨,“咱这一路走来,小姐都看在眼里。若真是歪门邪道,早就被官家捉拿。” 小楼哼了声,“那小子不是说过么?圣人大盗,一念之间。谁知你们到底是个怎样的心思?” 卫冬郡有敖氏么?还真有。 这敖氏与龙女敖麓有关吗?一个做船运生意,信奉江女神教,女子当家,招入赘女婿的家族。说与龙女无关谁信? 敖麓这名字起得好,她本相为雷龙,属木。其父敖旻与人类女子生下她。所以她的面相非是龙相。入不得水系做水主,敖旻花了大心思给她安排到了罗朝做水师神,修神道法,求长生。敖麓的母亲修行功法浅显,又诞子伤了元气。卡在了筑基修为,金丹不成,寿数无多,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虽为雷龙,但行云布雨的本事是龙种天生的能耐。这水师神敖麓当得也算是稳当。偶尔还能南下聚云之时与父亲小聚。唯见不得主母到访。 江女神教的神主是一个果蝇成精。听闻是合悦庵果园里授粉有功,得了妙法。 合悦庵是个正经的女修宗门,意味合道之悦。门中有仙人,与捕风居同在太焕极瑶天。 北方有妖欲作乱中州,便是敖麓从那果蝇神女口中得知。 合悦庵是正经宗门,果蝇神女也是正经的坤道。但这江女神教正不正经可就两说了。 此坤道道号企仝,是她师傅盼望她能化身成人修得大道之意。 如今江上化名齐同,只问香火,不问其他。什么人最愿意供奉香火?苦命的人与财路不正的人。什么样的女子最苦命?莫过于河上飘着的那些神女了。所以江女神教香火鼎盛。齐同不过顺势而为。 齐同入世三百四十二年不曾合道。只盼着这次大妖进犯,得功德,证心中大道。这坤道见敖麓可怜,也处处帮衬,将那湖中修行的妖魅赶上了山,帮敖麓在卫冬郡西山之湖安家。 敖麓,如今也有了几分水主模样。水主自然要有宫廷,要有排场。从哪儿来? 江女神教修习功法有成之人,落地为户,兴办产业。卫冬郡女族敖氏由此诞生。 虽不得水主名头,却已有水主之实。百年过去,敖麓的心思早就变了。以前求而不得,现在弃之敝履。她不想做这水师神了。与那鱼姬娘娘如出一辙,她也想离开中州。外面天地广袤,这般人道规矩之下。身为妖精,哪怕是是已经为神官,依旧活得不自在。 至于明龙江的老龙如何看?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岂管得了那么多?留也好,去也罢。只要敖麓还活着便好…… 郡府刑部司的监牢之中,杨暮客掐了穿墙术来到了季通房间。 杨暮客看着季通被打成这副模样,叹了口气,“早就劝你修习勤勉,如今晓得自己能耐有限了吧。” 季通憋了一肚子气不吱声。 杨暮客抽出宝扇敲了下季通脑门,“不吭声,做那闷葫芦。贫道敲打敲打你,看你出不出声。” 季通脑袋上鼓起大包,手断了又揉不到。哎哟哎哟地哼哼。 杨暮客一手拉来一把椅子坐下,低头看了看季通的胳膊。“有人这么针对咱们,这口气贫道可咽不下。” 季通努力睁开眼,盯着少爷,“您又想作甚?如今咱们都在牢里。还等着小姐来救。” 杨暮客嘿了声,“这大牢困得住贫道么?” “我俩就算出去了,又能做什么?城中有阵法监察。被人逮到不过是又添了一笔罪名。” “你这点小伤,贫道略施手段便可康复。”只见杨暮客借来一口灵炁,动用了体内的月桂生气,一点点帮助季通断骨重接。 不多会,季通的手指便能动了。也不似之前那般疼痛难忍。待季通骨肉长好,杨暮客将借来的灵炁还与天地。 “活动活动筋骨看看。” 季通从床上坐起,先揉了揉脑袋,而后搬运气血到了两臂。气血运行畅通无阻。 “少爷,您准备怎么做?” 杨暮客龇着牙,“等到了天黑,贫道以遁地法开路,你跟在贫道后面,给贫道指明方向。昨儿夜里谁打的你,给贫道找出来。贫道要看看这谋害贫道之人到底是谁?” “小的又不会遁地法,怎么跟在少爷后头?” 杨暮客刷地打开扇子,扇子上写着,不知变通,四个大字。“七星天罡变,乃是引灵炁,依星象之位虚化身体,阴阳不分,穿梭气韵之间。贫道遁地之时,将你脚下踩着的土地一并带走,你只要捏着七星天罡变,保持虚化状态之下。贫道便可带着你遁地而行。” “这……小的也分不清何时是虚化,何时是现形。那七星天罡变来得快,去得也快。” “怎么这么笨。这就去练。”杨暮客掐算了下时间,报上了星象方位。 “好嘞。” 季通苦哈哈地蹲在墙角开始琢磨七星天罡变。这一路修习,此般俗道变化他学得最多,杨暮客从未这样细致讲过,他也没发现这般特点。如今点明了其中关键,季通又有些许精进。但时机掌握仍有问题。 七星天罡变是从武法到术法的承上启下变化。若不会七星天罡变,自然学不会术法之中的缩地成寸变,更学不会清风神行变。 午饭时候,杨暮客穿墙回到自己的单间,牢头儿从来了吃食。待遇还算不错,有肉有菜,味道只能算是勉强下咽。 季通装病等着那牢头儿喂食,牢头儿还好心问他要不要换药。季通撇着嘴,伤筋动骨哪儿有勤换药的道理,不可动弹,让其慢慢长好才行。 入夜之后,亥时五刻城中开始宵禁。 宵禁也不是禁止人们夜里出门,而是不能出了街坊。所以夜里那花柳巷子还是热闹不已。 季通半蹲站定,踩在一块地砖上。身体星光点点,虚实之间。杨暮客则以遁地术引着那块地砖在地底前行。 土地神有所感应,急忙上报。 没多会儿他俩就到了百花园。百花园关了门不做生意,门口还挂着白灯笼。虽是几个下人死了,但也要好好发送。 杨暮客领着季通钻出地面,园子一边儿的小楼是灵堂。摆着六个牌位。尸体还在官家那,自然没有棺材。 杨暮客以易数掐算,这园子里气血最旺,运道最盛的人在哪。能打过季通,那便说明体格比季通还好,气血最旺合情合理。至于气运最盛,杨暮客不成人身,福禄寿三运都无,掐算不到。 很快二人就锁定了别院的一处幽静小楼。 季通一脚踢开了门,杨暮客掐诀一个定身术。 屋里只有尤老大一个人,虽然只有拳头受了点皮外伤,但气血消耗做不得假。需好好修养才行。他听见门响之时,即刻起身摆好架势,但被定住了。尤老大张着大嘴看着一个道士领着那个憨货走进屋子。 “是他么?” “是。虽然当时他带着包面。但那身形一模一样。” 杨暮客盯着尤老大看了看,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 “见过吗?”季通愣愣地问。 杨暮客上前一脚踹折了尤老大的盆骨,尤老大整个人佝偻下来。“看,贫道就说见过他,这就是那个镇监么?” 第41章 期良人无暇,赴死断崖边 杨暮客吹散了灵炁,解去了定身法。 尤老大一手扶着腰,一手前探。如此站着已经勉力,但他嘿嘿一笑。被定身,不是定神。刚刚那二人说了什么他听得见。 犹是轻松地说,“下官见过二位域外之人。” 杨暮客问得直接,“为何要弄死那六个家丁?” 尤老大答得干脆,“求财。” 杨暮客看了看季通,“给这官人弄个座,你看这伤得,腰都断了,说话多不灵便。” 季通赶忙扶着尤老大坐到床边。 尤老大低头看了看季通的胳膊,又看了看小道士。 杨暮客从桌边拖来一把椅子,坐在尤老大对面。季通则站到杨暮客身侧。 杨暮客开口再问,“你说是求财,杀了六个家丁并非要陷害我家侍卫?” 尤老大似是认命了般,“穷乃天下第一大祸殃,下官穷啊。这一个园子的姑娘和下人要养活。每个人都买了保钱。他六人死了,我可支出保钱,还能得意外赔偿。六条命换这园子能继续开张,划算!” 杨暮客皱眉,“你听了谁人命令,途中难为我?” “小人姓尤,乃是春阳郡尤氏之后,祖祖辈辈皆是良人。也算的上是名门望族之后,家父庶出尤氏主支,于春阳郡为……” 杨暮客打断他,“我听你这人家中之事作甚?” “道长途中害死了一个少年。那少年乃是尤氏主支幼子,跟镖行走,长些见识。” 杨暮客啧了一声,“你姓尤?” “是。” “与那寻妖司的尤汤是何关系?” “叔侄关系。” 杨暮客叹了口气,这么回事儿啊。“尤汤要害我,你这小吏要害我侍卫。你们合计的挺好啊?” “这……不敢不敢……小人只图财。可不敢害人。” 杨暮客冷笑眯着眼,“图财便不是害人?” “图财怎么能是害人呢?小人不过是眼馋您那马车和想收些过路费。贾家商会家大业大,这点物件对您等人来说,算不得什么。” “你这货本事不小,打断了我侍卫两条胳膊。这般大的能耐,只做了个镇监,着实可惜。” “不可惜……不可惜……” 正待杨暮客要继续问点什么之时,阴司之人与土地公齐至。 杨暮客听见了耳边声,对季通说道,“你审审他,若想用些手段也不必顾及。” 尤老大一听眉头紧锁,这二人莫非不想让他活着见明日太阳不成?应不至于,否则就算碎了盆骨,他也要拼个鱼死网破。 杨暮客出了屋,见阴司鬼差和土地神一同显现。 鬼差手持打魂棒,着得罗朝官衣,胸前绣着一个阴字。土地神则是一个小老头儿。俩神官一同作揖,“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也欠身作揖,“贫道紫明,拜见二位神官。” 鬼差开口言道,“紫明道长何故于夜里显法。” “贫道只不过用了些俗道手段,何曾显法?” 鬼差无奈再揖,“道长可知俗道用术法,需支其寿数,何人敢如上人这般取用天地灵炁。您从监牢一路以遁地法来至此地,足以让寻常俗道消掉十年寿命。” “你这罗朝规矩大得很,贫道用俗道之法尔等也要管着,除邪祟尔等也要管着。” 鬼差答他,“本该如此。” 杨暮客点头,“明白了。那此回贫道需如何认错?” 鬼差恭恭敬敬地说,“念紫明上人初到此地,不明法理。小事一桩,不予处置,但切不可再肆意妄为。” “贫道如何回去?” 这时土地说话,“小老儿送上人回牢房之中。” “老丈稍候,贫道侍卫还在里头。待贫道将其唤出来,我们一同归去。” “听候上人吩咐。” 杨暮客回到那小楼里头,季通正听着尤老大狡辩。“问出什么了没?” “这人才开口说为何要害小的。” “行了,等着堂审的时候再说。你我心中有数了便好,回了吧。城中大阵晓得那牢房里没人了,等等若被官家抓到我们逃狱,贫道可不想再多蹲几天班房。” “是。” 季通随杨暮客离开了小楼,那土地公吹了口白雾,将二人包裹。一转眼,二人便回到了牢房之中。牢房里安静无比,土地神不告而别。 杨暮客让季通掐了一个穿墙术的手诀,借来灵炁踢了他屁股一脚。季通一头撞向墙面回到了自己的监牢。杨暮客也顺带穿了过去。 这回让季通支了那么一刻寿数。 “那镇监说了什么有用的没?” 季通点了点头,“前些年,罗朝以为边境将有战事。那镇监一身本事,以为到了可上阵杀敌斩获军功之时。遂借贷买了一身行头,又日日吃进补气血之物。为此花销不菲,那园子入不敷出,但迟迟不见战事。他借贷的钱财到了还款日期。若这钱还不上,他这良人身份便要留下污点,若债主上告官府,怕是会被贬为庶人。” 杨暮客舔了舔尖牙,“你信么?” “小的还是信的,他所言有理有据,不似作假。” 杨暮客坐在凳子上,从袖子里拿出一壶茶,自斟自饮,“他平日里装得一副佝偻模样,这又是骗谁?他身怀武艺,若当真有夺军功之念,就不该藏拙。” 季通也坐着琢磨,“小的不好说,但总该有个理由。但那镇监的确不似少爷所言,是有意谋害我等。更何况是与寻妖司共谋阻碍少爷修行。” 杨暮客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贫道算错了?” “少爷若觉着事关修行,那便要更谨慎才行。” “行吧。”杨暮客说完将桌上的碗拉过来,倒了半碗茶,“这时安神茶,喝了助眠。贫道虽用生气帮你治了伤,但也只是医表,不曾医里。好好睡一觉,内伤痊愈还需多休息。” “多谢少爷。” 杨暮客收走了茶壶茶具,掐了个穿墙术回到了自己的牢房。 怀疑如同野草种子落地发芽,铲了这一株,却生根密密麻麻。即便那镇监说了实话,他也不过是个小卒子,凡俗之事跟上清门紫字辈修士搭不上,那寻妖司呢?那个鱼姬娘娘呢?当真没人欲坏修行? 李甘只是一触即退,留下无穷疑问。杨暮客谁都信不得。 罗朝北域边境此时已经是苦寒时节。黑风中一个黑影落下,抓起地上的一栋屋子疾驰而去。 寻妖司乘飞舟赶到已经为时已晚,舟上之人落地后开始行科。 安装好简易法坛后,祷告四方。阴司神官与地方神官皆可听闻。上报阴司与岁神殿。 紫微星动,乃是胎衣地表偏移所至。西耀灵州地动,致使中州西境胎衣变化。地脉未稳固之际,人道世界本固若金汤的中州大阵出了缝隙。这天妖便是趁此际从北而入。 寒川之上苦寒,非人可居。却为妖邪乐土。 虾元遗祸最北端沉眠,妖国星罗棋布,彼此争斗吞噬。道门修士协同龙种曾多次北上围剿。但妖类生灵多会胎息之法,眠于深寒,无处寻找。 反正道之动,道门这围三阙一得手段终于到了一个拐点。驱赶妖邪北上,不得作乱人间。与龙种共治海疆,防止妖精迁徙。压得越狠,弹得越高。 这你来我往,你抓我藏游戏玩了近万年。妖国始终不曾清剿干净。反倒是偶有妖邪成道,得地仙法,甚至飞升仙界。 天下间灵炁就这么多,道门占了西耀灵州,万泽大州,灵土神州。如今中州也要灵韵回归。这是道门的自留地,三方拱卫之下,自然不准外邪侵扰。 正法教扶礼观坐镇于中州之西。天道宗,正法教两位真人于西耀灵州边境合道。这也是防止妖邪入境中州的手段。 真正的妖邪,杨暮客至今都没曾见过。 那么真正的妖邪是什么?捕食一切生灵,只求长生者,是谓妖邪。胎衣之动,让济灵寒川越发寒冷,地磁偏转大日之光,引寒流搅动。寒川之上的妖国早就准备放手一搏,入中州,吞人延寿。 捕风居仙人落脚,便是提前布置手段。 如今修行界济灵寒川收拢妖精势力,恰巧玄武元灵大仙入沉眠周期。浊炁之域也隐隐有扩大之势。 所以问题回来,是冀朝真的不想攻打罗朝么?是不能打,尤其在此时,打了那便是天下大祸。 冀朝国神泯灭了一切想动武转移内部矛盾的人。所以赵霖的子嗣尽数不留,所以宣王造反不成。 罗朝寻妖司得了有妖邪入境的消息,整个国家机器迅速运转起来。 便是最南端的尤汤都接到了消息,捏了捏眉心,多事之秋,凛冬将至啊。 尤汤传信给卉羊。在此深夜传讯,卉羊自是不会耽搁,很快便到了尤汤的宅院里。 “卉羊,你收拾收拾行囊,京都司部刚传来消息,北境天妖现行,需抽调人员北上驰援。挑三五个最有能耐的,莫要让妖邪害了我罗朝子民。” “遵命。” 看着卉羊准备离去的身影,尤汤不由得喊住他,“卉羊!” “方丈还有何吩咐?” “一路保重,本官等你归来接风……” 卉羊站定,声音从背脊传来,“方丈且在此看好,下官定然要为我卫冬郡寻妖司显名。” 人走后,尤汤一个人在灯光下沉默。 他想了许多,若不是腿脚不灵便,他也想去。那日看了大可道长与守山人老李斗法。或许这消息该告诉大可道长。毕竟大可道长除恶务尽的性子,定然不会让北境的妖邪祸害人间。 所以他决定明日去监牢探望大可道长。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正睡得迷迷瞪瞪。听见外头有人探监。他以为是玉香来了,兴冲冲地起床。结果单间外头是坐在轮椅的尤汤。 尤汤让牢头出去,只有二人面对面。 “大可道长休息可好?” “好。没人扰我清净,睡得踏实。” 尤汤笑了笑,“下官只是按照神官判决,依律做事。还望道长莫要记恨。” “明白,贫道日后守规矩便是。” 尤汤提起放在轮椅架子上的食盒,“大可道长还没用早餐吧,下官带了些食物过来。” “正巧,贫道刚起。”杨暮客手上灵光一闪,打开栅栏。走出去将那食盒接过来。 尤汤本来还准备推轮子把食盒从那送餐口递过去,这回倒是免了。他也随着杨暮客进了监牢里头。 杨暮客放下食盒,将餐饭拿出来。都是素菜,皱了下眉。行么,素的也能将就着吃。他坐下大口大口吃起来。 尤汤一旁说,“这是今早祈福所用的餐饭。因为要行科,所以都是斋菜。” “也不是什么重要日子,行科作甚?”杨暮客斜眼看了看尤汤。 “北境妖患,抽调了我司几位寻妖官。我们为壮士祈福行科。” 杨暮客停下进食,“妖患?” “数个屯田戍边的村庄被妖邪将人口尽数抓走。我们寻妖司要么晚到一步,要么损失惨重。大军北调,寻妖司也要随军而行。” 杨暮客舔了舔牙缝中的菜叶,“什么样的妖怪?” 尤汤叹息一声,“各色各样。” 各色各样……杨暮客放下碗筷,“你先答贫道几问。” “道长请问,下官知无不答。” “你可是听了某人之言,来为难贫道?” “下官不曾听人命令为难道长。” “遇见贫道之前,你可曾被鬼神入梦?” “下官夜晚修持,已久无梦。” 杨暮客舔了舔尖牙,“难不成贫道误会了你们?” “不知道长误会了什么?” 杨暮客指了指隔壁,“你有个侄儿,是卫冬郡河南镇镇监。路上欲扣押贾家商会车马,而后引诱我家侍卫入百花园,后与其斗殴。六条人命因此而亡。我那侍卫被打断了胳膊,遭官府收押。贫道随你入山,灭了个魍魉便被扣了功德与阴德。你说,贫道该如何去想?” 尤汤不知此事,听后也吃惊地看着杨暮客。“下官不知此事。” 杨暮客端起粥碗,“你不知那便算了。继续说你要说的事情吧。” 尤汤心有些乱,那不争气的侄子怎么弄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咬着嘴唇,“大可道长修为精湛,天赋异禀。我罗朝当下已经陷入危难之间。卉羊协同我司寻妖官北上。下官希望大可道长能助我罗朝一臂之力,不求道长拯救苍生,但求可保我司之人平安。” 杨暮客食之无味,“你莫不是高看了贫道。贫道若有那本事,早就修庙立院,做一宗之主,何故云游。” 第42章 落日映江澜,燃情红似炭 尤汤盯着杨暮客看着,神色间意味难明。 杨暮客被盯久了也不耐烦,“怎么,贫道说得有何不对?” “您当真是为了借路,亦或者游山玩水来得么?下官也通晓些易数算法……”后面的话尤汤无需说了,若把话说出来,那便是泄露天机,要遭报应的。 杨暮客听懂了,但没想明白。心有拒绝之意,不曾把话说死,“若有缘分,贫道自然帮衬。” 尤汤点了点头,终于笑道,“如此便好。” 尤汤离开监牢后,太阳照着头发间的几缕银丝。这一早,他支了寿数行科占卜,下下签啊,命不久矣。知道了自己的死期,心中许多事情豁然开朗……想着大可道长所言,他决定去看看那侄儿。 尤老大还是好吃好喝,被人打上门来,敌人再悄无声息地离开。尤老大明白这些人当真是不好惹的。 两叔侄在百花园都坐在轮椅中,叔叔教训侄儿。像是回到了过去,身姿风雅的文士教训稚童。纵然是俩人加起来岁数过百,当侄儿的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尤老大最后问,那堂审中还要不要索赔。 久久无言,尤汤越发讨厌这不通道理的侄子。只告诉他,依律行事便好。 敖麓一早带着些许新鲜鱼获去鸿胪寺小院拜访。 玉香将敖麓迎了进去,敖麓再次见到了小楼。 作为地主,敖麓安排了游玩卫冬郡城的计划。中午同桌随意吃了餐食,下午便出发,小院里只剩了一匹马妖看家。杨暮客和季通还在大牢里这事,已被贾小楼忘在脑后。 卫冬郡作为骨江源头,明龙江今年最后一次涨水期已经到了尾声,大河漫过了堤岸的石阶。 岸边的船坞离有许多修整的船舫。那些船舫雕梁画栋,披红挂绿。 哪怕是午后阳光,依旧抵不住江风微冷。 玉香帮小楼披上了一件大麾,“小姐进船舱里避风吧。” “不碍事,秋日多吹吹凉风,也免了入冬后染了风寒。” 敖麓一旁的船东也是一个女子,挽着头发,没戴饰物,脸上有些风霜的褶子,说不上丑,不过是个寻常的妇人。这妇人赔笑一声,“贵人还信那平常人说得宽心话?什么春捂秋冻,没钱置办衣裳的托辞罢了。” 小楼俏笑,“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一旁蔡鹮冻得流清鼻涕,她傻愣愣地出来,也没多添衣裳。敖麓看见了,使唤下人去要了件袍子。觉着姑娘冻得受不得,便劝她回房。 小楼允了。 河风中,小楼在船舷旁走动,玉香跟着。敖麓跟船东也亦步亦趋。 小楼在前头问,“你们都信那江女神教么?” 敖麓摇了摇头。 船东妇人十指交叉合在一起欠身,“老妇在这船上讨生活,自然要信。” 玉香替小楼问那老妇,“在这江上,可有什么忌讳?” “并无什么忌讳,心诚足矣。” 玉香继续问,“我等不信江女神教的不会招来祸事么?” “不会。” 小楼发问,“江女神教的道场在何处?如何供奉?” 船东目光沿着河流而去,“江面之上,都是江女神教的道场。至于供奉神女……骨江设立了九座铁锁吊桥,铁锁上可挂金锁,也有香油吊灯。路过大桥下时,许愿添上数把金锁,为那吊挂的引路灯添些香油便好。” 小楼看到江面上有鱼儿弄水,赞了句,“这江女神教与本姑娘一路经过的庙观截然不同。不甚贪婪。” 船东妇人尴尬一笑,为难地看向敖麓。 敖麓接过话,“也不尽然,金锁还是价格不菲,要从那些花船之上采买。江中有浮岛,只有花船可以停靠,那些金锁便是浮岛出产之物。” 小楼好奇地看着敖麓,“你不信江女神教么?” 敖麓欠身,“小女信的是岁神殿司职正神。至于敖氏其余之人,的确笃信骨江神女。” 绕着船舷在船舫高层转了一圈儿,诸人都回到了雅间。 雅间里暖风宜人,桌上备好了诸多糕点。玉香选了几样。 敖麓说安排了晚宴,请了卫冬郡诸多望族与富商为朱颜国郡主接风。最后道一句失陪,敖麓便准备晚宴去了。 骨江江底一条青蛟在黑水之中游曳。时不时抬头看着顶上的船底。终于,一个气泡落下,在青蛟鬃毛旁炸开。敖麓的声音传出来,“行走大人准许江主赴宴。” 青蛟一个甩尾,直直上游。待到了江面,一片落叶化成了一艘小船。青蛟穿过船底,船上多了一个长须男子。 船东看见小船漂了过来,赶紧放下驳接的路板。 “古大人,没想到是您先来一步。”船东上前迎接。 古叔仰抱拳摇了摇,“哎呀,听闻宴请贾家商会,老朽急不可耐。这可是棵摇钱树。” “嘿。您当真是那万里通,什么都瞒不住您。” “哼,还不是让你们敖氏先到一步。” “大爷您里头请……” “去去去……还没丢了你那旧日的臊性。” 河岸边夕阳余晖洒了些金黄与橘红。一个轿子从阴暗的巷子里走了出来。岸边石桥洞里沿着远山的阴影漂到岸边,轿子里一个身着华服的文士走出来。上了小船。 船东瞧见了,让水手将古叔仰的落叶船泊在最前头,路板和那小船驳接。 “黄员外,您也来了。古大人可比您早。” 黄员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登船,“他住得比我近,自是比我早。本官不与他争。” 没多久船来的越来越多,郡守大人,郡丞,及一众富商都到了。 宴客厅里客座排位有着许多讲究。 主客贾家商会东主自然上座。作陪的是敖氏族女,敖麓。敖麓边上的次座是黄员外,黄员外下首是古叔仰。这说明了敖麓与这二人关系亲近。 主座另一边的次座是太守,而后是郡丞。大大小小的官员则在其后。 剩下其余人则在另外一边,一个屏风隔开,能听,但不能看。 敖氏与江女神教有关联,自然少不了花魁演艺。主座对面便是舞台,舞台上有桌案板凳。下人早早便在桌案上放置了一把瑶琴。 小楼是最后步入宴席,众人起身相迎。 最先开口的是太守。毕竟是一郡之地的大家长,他开口理所当然。 “贾家商会来至我卫冬郡,乃是我郡中幸事啊。金秋之时,福运自来。” 小楼万福一个,“官人过奖。” 敖麓赶忙上前,“郡主大人快快入座。” 小楼坐落后,舞台上一个女子拿着竹笛登台。 婢女们也莺莺燕燕开始端菜上桌。 曲乐声中,敖麓为小楼一一介绍来客身份。且言说了小楼北上鉴宝一事。 太守作为当朝大员,当下罗朝境遇他心中一清二楚。该是同心协力抵御外邪,一切事情都要为此服务。于是开口说,“本官以为,此回应助朝廷渡过难关。北方将士枕戈待旦,我等不该舞乐升平让将士们寒心。该沿路凑些物资运往北域,让这寒冬有些暖意。” 小楼不置可否,敖麓一口应下。 古叔仰是以敖氏伙伴的身份发言,他明面的身份也是船运行当的东家。言说了骨江下游有河妖作祟一事,让太守报与朝堂,并且贾家商会北上沿河应增派警卫,保障安全。 宴席上竹笛演奏完了那花魁唱了一段曲儿,以瑶琴伴奏。似如仙乐。 最后下人从后台送上去一根玉箫,箫声中宴会散场。 演了近一个时辰,花魁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强撑着下场后,丫鬟送来一碗糖水。 花魁耳旁忽然有一个女子说话,那丫鬟是听不到的。这是神女显灵了。 十来岁的小丫头本就没什么心机,听闻神女之声,惊得不敢动弹。那丫鬟以为自家姑娘中邪了,也不敢动。 “你就于这船中留下,不日会来一个小道士。小道士未曾加冠,名叫大可。你需引得那小道士注意,但莫要编什么诓人的言语。若勾引了那小道士,入了他的房里。这一生自是无忧。若勾引不得,怕是此生再遇不着这样的良人。” 青姑娘愣了许久。 “姑娘你莫不是饿傻了?” “你知我饿还在这闲着,还不快快弄些吃食来。那些贵吃得山珍海味,我却只能台上看着,你可不知多难受。” “姑娘你先喝干了水,我这就给你去弄。” 青姑娘喝完了糖水,丫鬟也端着碗出了屋。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终究还是逃不出这样的命么? 将那发髻上的钗子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在盒里。这些都是船上妈妈们的财物,弄坏了怕是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神女指点委身的那道士也不知是何模样?若入了一个道士的床帐,这辈子怕是要守得凄苦。她心中盼得该是一个书生,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 丫鬟弄吃食还没来,船东倒是先来一步。那些官人和贵人都送走了,这船里也没有饮酒作乐的地方,他们离得自然畅快。 船东妇人跟青姑娘说,“姑娘,这是今夜演出的份子。你且收好。明儿一早我们便差船将姑娘送回去。” 青姑娘傻傻地刚要点头,忽然想起方才耳边的话,“我台上演艺之时,听闻这船上要办鉴宝会?不知要不要请人演艺?” 船东笑了,“自当是请的,若都是些求财之人进进出出,好生无趣。” “那我欲留在船上,等那贾家商会与敖家船帮办完了鉴宝会再离船可否?船东当是晓得,我才当选花魁,没甚名声。这鉴宝会千载难逢,不该错过。” 船东端详了下青姑娘,“你是个有心的。那便留下吧,待你拢头之日,想必人山人海。” 青姑娘心里咯噔一下。 船东倒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你在这船上用度就免了,不过只有演出之时才有份子钱。莫要贪心……” “小女明白。” 待那船东走后,丫鬟久久才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青姑娘坐在桌旁赌气道,“你这蹄子,去了甚久。却不知你家姑娘都要饿死过去了。” “我的姑奶奶哟,那后厨到处都是争抢的。我若给你挑了些残羹冷炙,你又不喜。自是选些好的,才花了些时间。嘻嘻……我可是选到了那贾家郡主吃剩的那一桌。那郡主是个挑食儿的,好多东西动都不曾动过。那敖家的下人还特意放在一旁,不让别人去碰。婢子找个机会,拿着空盘子换了下来。你看看……” 说完那丫鬟打开食盒,香味扑鼻。青姑娘顿时食指大动。 此夜小楼与两个婢子在敖氏楼船上过夜。 玉香真灵抽空飞出了窗外。 黄员外与古叔仰站在江面,江面平静,倒映星光。 “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拜见城隍大人,拜见江主大人。” “行走大人有礼了。”那二人一同作揖。 城隍先开口,“小神前两日惹了上人不快,不知行走大人可曾帮忙美言?” 玉香摇了摇头,“道爷还在狱中,本行走也不好闯进大狱相见。待道爷出狱后才能说清楚。” 城隍面色难看,“这么多天不曾去主动解释,小神怕上人心生误会。” 青蛟哈哈一笑,“上人乃高门子弟,贵不可言,怎会与你这城隍斤斤计较。黄兄莫要多心,不过就是些许阳寿与阴寿。北方妖患,上人只要伸伸手,便能将功德挣回来。” “你这脓包,北边江水被那鱼精占了都不敢去打。有何颜面劝慰本神?” 玉香看向了青蛟。 青蛟脸上一红,“小神便是南下求援的,入海河口被一只鳗鱼精给抢夺走了。幸好人道大阵稳固,它只能在河口兴风作浪。小神欲从明龙江借虾兵蟹将,前去铲除海鱼。行走大人乃是金鹏祭酒座下,想来能耐不小。还望行走大人出手相助。” 玉香抿嘴一笑,“主上化凡之中,不敢轻易离开。不知是何样的妖邪,竟赶走了水主。” 青蛟叹息一声,“那厮颇有神通,得了古神妙宝。唤来海中妖精披石甲,却来去自如。我手下江卒尽是些蟾蜍河鱼,敌他不过。只有到龙王那些搬救兵,请带甲的虾兵蟹将才行。” 玉香明白江主的难处了。这江主只是蛟,未化龙便不能养虾蟹妖精。虾蟹成精都与虾元之种有关,没有龙种气运镇压,会被古神附身。此时她也明白,这青蛟目的并非是面见小楼,而是与敖麓求情。 玉香郑重地说,“那便祝江主旗开得胜。” “多谢行走吉言。” 第43章 暮色茫茫,劲松苍苍 罗朝边疆育北郡飘着鹅毛大雪。阴沉的世界分不清早晚。 迁徙的车队走走停停,他们已经很累了。初冬之前必须要走出这条山路,否则大雪封山,再无后路。 驿卒骑马疾驰而过,独一人背影北上,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车队里的人窃窃私语。 “哎呀,刚那小儿就那么骑着马往北走,好可怜哟。” “可怜什么可怜,能有咱们抛家舍业的人可怜?” “嘿,以往都是坐飞舟,如今大雪茫茫灵气不稳,飞舟飘不起,这小娃也就这一回骑马走这条路。” 前头的人稀稀拉拉都站了起来,能听见队伍最前头有人大喊,“启程咯!莫要歇咯!” 一个老翁抱起边上烤火的小童,“孩子,还困么?” “不困了。” “不困咱们就继续走。祖父若是抱累了,你就自己下来走。千万莫要走丢了,好好跟住祖父。记住没?” “记住了。” 长蛇阵一般的车队消失在了茫茫的大雪之中。 寒风呼啸。 以乾朝纬度计算得来的二十四节气并不适用于此。极北之地,冬时来的早。尤其是南方赶来支援的军士,御寒之物都没备齐。 育北郡郡府外村镇里,一个井口边上蹲守着一支小队,他们的职责便是盯着井口莫要被冻住。否则重新开井是一件麻烦事。活水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涌出。流入不远处的凹槽模具之中做成冰砖。以冰砖加固城墙。 驿卒骑马经过井口。 “嘿。哪儿来的?” “麻山郡来送消息的。” “送消息?送什么消息?” “军部机密!不得询问!” “你先下马,我等上报了等前方回信。” 说完那驻守井口的小队队长拿出传声玉,摆弄几下,这边儿不在大阵里头,还要再往城墙边靠一靠。 不多会儿那队长回来了,“对口令。” 驿卒马旁站定,“克虏!” 队长对着小队的人喊,“放行!” 那些小队成员都放下的机弩。机弩上贴着符咒,不止伤人,也伤妖邪。 驿卒上马继续疾驰,不多会儿就看见了一座冰城。冰城下好多人再挖土拓展大阵范围。一块玉符被封在一堵冰墙之中。数十具弩车将那冰墙包围。穿过冰墙隧道,大雪茫茫根本看不出雄城模样。隧道每隔几步便有监察壁照。 终于抵达了明亮的出口。 育北郡郡丞被封在一个冰罩之下,到处亮着灯。虽无风雪,但依旧冷得刺骨。 出口的岗哨将驿卒放行。驿卒由卫兵领着抵达了城墙门楼的机要室。 这座大城城中已经空了,城中之人分批次迁徙向南,今早才送走了最后一批。城中俗道布置押阵之物,引导灵炁运转。 守卫军尽数驻扎在城墙之上,平日里不用的城墙碉楼已经住满了军士。 城中所有物资尽数被守卫军征用,充作十二万大军的给养。吃不是问题,但民用物资远远达不到军用标准。这冰墙乃是权宜之计。由城中俗道提议。十二万人轮流日夜劳作,只用了三日便将郡城封在冰笼之下。 妖邪知晓了人道大阵边城被封在冰笼之下,才有了攻打水系的行动。这也是青蛟南下求援的因由。 阻边军取水建立防御工事,这是妖邪的首要目的。 人道大阵有了疏漏,但大妖仍然进不来,有神官阻挡。寻妖司在周围游走,捉拿漏网的小妖。 寒地的水源,是红的。 一辆弩车疾驰在雪原之上,六匹马蒙着眼口鼻冒着白烟拼命狂奔。 御座的军士拉紧缰绳,将马头向左拉,脚上用力踩下踏板刹车。车头平移甩向右边。 弩车上的军士只言了一句,“放!” 弩枪化作流光,一团血雾在松林炸开。一个巨大的黑影应声倒下。哀嚎声传遍了四野。 一个身着道袍的寻妖司官吏踩着滑板冲向了松林,对着那满嘴尖牙的灵犀掷出一张灵符。 金光一闪,雷电化作锁链将灵犀束缚在雪地上。 此时弩车兜了个圈子回来,第二发弩矢已经装填好,再一声放。 巨大的弩枪没入灵犀胸口。血涌如泉。 灵犀合上了眼睛。 寻妖官不敢靠近,手诀不停,再次掷出雷符。 外围还有寻妖司的偃师操控木鸢,从空中落下药酒。药酒遇火即燃,火焰将灵犀吞噬。 周围的军士这才敢进入松林,不大会军士将松林里阵亡的人都搬了出来,尸体放在一架马车上尽数运走。 还有一个坤道捏招魂诀,将刚刚战死的军士魂魄尽数收回招魂幡。 松林的河道终于被夺回,但河面的开孔已经重新冰封,背着火药的爆破班队前往炸开冰面。木匠将吊车拉回原位,修补损坏的支柱。 郡外来的驿卒穿过了地下黑暗的隧道,被人带到了一个小房间里。 防卫军的元帅和寻妖司的统领在里面等候。 驿卒单膝跪地,抱拳道,“拜见元帅大人,拜见统领大人。” 元帅刘竞大马金刀地坐着,“大雪封山之前,祭金能否送到?” “这……”驿卒听了一愣,“小人不知。” “你不知?你不知你来作甚?” “小人是得了孙凯将军的命令,将信件送与二位大人。” “信呢?” 驿卒从怀中将一个火漆封死的木筒拿出,双手奉上。 一旁的卫兵从他手里取走木筒,递给了元帅刘竞。 小屋里没有明火,寻妖司统领彭襄掐了个离火诀,指尖冒火,凑了过去。刘竞把火漆烤化,而后揭开,从木筒里倒出来一卷信。 信中说。祭金不足,物资将延时十日才可送达。 刘竞眉头紧锁,看了看彭襄。 彭襄叹息一声,事实本就如此。他早有预料。但眼见为实之时,依旧难免慌张。“只能靠手下儿郎们抵挡十日。” 刘竞无奈问,“这需多少人命?” 彭襄摇了摇头。 驿卒抬头看了看两位大人,“小人还得了国神观命令,运送此物。”说完他又从怀中掏出来一把匕首。 卫兵大喝,“将匕首放下!” 驿卒进来前经过搜身,竟然没能搜出这把匕首。卫兵顿时将驿卒围了起来。刘竞抓紧了椅子把手,彭襄盯着匕首看着。 “是……”驿卒将匕首轻轻放在地上。 一个卫兵上前快速将匕首捞起,盯着驿卒。而后慢慢退,退到桌旁将匕首放在两位大人面前的桌面上。 此物刘竞看不出名堂,彭襄却知晓这是什么。当年分尸邪麒麟之时,此兵刃曾剔过麒麟筋骨。本是凡物,在国神观供奉数千年,香火愿力充盈。可做押阵之物。 彭襄咧开嘴笑笑,“还算那牛鼻子有些良心,把这物件送了过来。” 松林河面遇袭的消息此时也汇报到了屋中。 刘竞吁了口气,“且安排孩子好好休息去,跑了一路,不吃不喝,当真辛苦。” 驿卒双膝跪地磕头,“小人不辛苦。” 彭襄笑笑,“不必勉强,能将此物安全送到。大功一件,你且歇着等候封赏。” “小人欲上阵前杀妖。” 刘竞和彭襄对视一眼,笑了笑。刘竞点了点头,“有此心便好,但你这娃娃疲累不堪。如何杀妖?还是好好歇息去,休养好身子才有杀妖的本领。” 将驿卒送走后,刘竞盯着桌面壁照的地图看了许久。 那松林在育北郡东北,有一条蓬江流向骨江的入海口。 入海口被妖邪占领,港口和渔村被屠戮一空。河主不敌,退守沙洲。局势着实不妙,那灵犀是沿着河水游上来的。 这灵犀只是一个未退横骨的小妖,未能被阴司发现。寻妖司手中有通天盘,通天盘上会有岁神殿对疆土实时监测的图形。 据说,中州北境之外已经打得山崩地裂了。但无一人敢出海去看。 育北郡此时封锁了炁网。暴风雪中,纸鸢本就飞不进来,封锁炁网后,千机盒也不可使用。 动用驿卒传递消息实属无奈之举。 半路一个送信冻死在野外的驿卒从雪中爬了出来,身影消失在茫茫大雪里。 远在西耀灵州的一处洞天福地之内,兮合真人得到了正法教的传信。魂狱司掌印天劫已经开始酝酿,掌印已将印玺交出。重新择人继位之时已到,众多魂狱司弟子要小心拘押的妖邪躁动。 魂狱司少了一位合道大能的镇压,已经有阴风流入阴间。岁神殿差使各地阴司城隍增加夜狩次数,防止鬼怪作乱。 天道宗金丹修士行走下山云游。 太一门点亮的宗门山巅的九灯。 天权星亮得晃眼,纵然白日都能看见。 乾朝才过完重阳不久,阴气渐长,但炁网开始了融合。 麒麟元灵施展定土之能,玄武元灵沉寂长眠。 在牢狱之中的杨暮客心里咯噔一下,他能感觉到了气运的变化。 透过大牢的窗口,看到了闪烁着的天权星。起卦掐算,一团乱象,不成卦。 牢房大门打开了,外面吵吵闹闹。不大会儿,几个刑部司的人领着仵作来到牢房过道,走进了季通的单间。 季通假装伤还没好躺在床上,刑部司的文书开始拿着新的证据审问季通。 杨暮客听着那些人言语心中厌烦,舔了舔尖牙闭目打坐。 没多会儿那些人又走了。 季通的声音从隔壁牢房传出来,“少爷,刚才那些人跟小的对了一遍证词。人确实不是小的打死,是病死的。” 杨暮客闭着眼答他,“你不早就知道了么?” “小的知道了没用,需那官家知道才行。” “那你准备反咬那个百花园诬告么?” “小的也确实打烂了人家的园子。” 杨暮客睁开眼问,“你就这么认了?” 季通看不见杨暮客表情,“不认还能怎么着?” 杨暮客笑着说,“自是砸了他们家的园子,想坑咱们多少钱财,便要他吐出来多少钱财!” “少爷,亏你还是个修道的。怎么心眼子就那么丁大点儿,都不如咱这粗货。” “受了欺负不还回去,贫道念头不通达!贫道念头不通达,道心便不通畅!道心不通畅,贫道还修个屁道!” 季通听了这话不吱声了。 “咋不说话了?”杨暮客起身,捏了个穿墙术走到了隔壁。 季通躺在床上,斜眼看着杨暮客。“少爷您有理,但小的觉着您……” “觉着什么?” “小的不好说。” 杨暮客怒上心头,那九成二的怒意被季通含含糊糊勾引了出来。龇牙一笑,“你有什么说什么?” 季通咧嘴一笑,“像个娘们儿……” 杨暮客抽出宝扇上去就是一下,敲得季通额头鼓起。“咱们家当下是女子当家,这话你也敢说?” 季通捂着脑袋看着杨暮客掐诀回去,问他,“那小的还要不要反告?” “告个屁,你不是要做大丈夫么?由得你去做!” 这一来一回,杨暮客那怒并未消去。但他知晓,这其中出了问题。他不止一次说他自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不至于小气到这般地步。 杨暮客明白他修行出了问题。心境不对。 想尽办法把那怒气压下去,但压下怒,便有怨,有了怨,便有恨。一时间腮边长出了白毛。 杨暮客咧着嘴一把将那白毛薅下来,一嘴的尖牙。 掐了个见阴离壳变,爽灵飞出尸身之外。看着那青面獠牙的自己,杨暮客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再发狠,而后反手一抽,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扇掉了一嘴的尖牙,重新长出来一口白牙依旧有尖齿,但没那么吓人了。脸上的白毛也都退了回去。 爽灵往尸身里一坐,杨暮客再次睁眼。 李甘,这就是你做得局么? 夜幕中,敖麓趁着还没宵禁之时将小楼送回了鸿胪寺小院。 看到院子里黑着灯,小楼才想起来,家里那两个男人都蹲在大牢里头。瞥了玉香一眼。 玉香上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那臭小子一向都是爱干净的,这两日将他忘在了臭烘烘的牢里。不知他肚子里积了多少怨气。明儿你去鸿胪寺,让那鸿胪寺卿去央求太守,将那臭小子放出来。” “小姐难不成忘了?少爷只在里头关三日,还一日便出来了。为此搭上人情,不值当。” “又不是独他一个,还一个季通呢。那人一路苦活儿累活儿都做得,咱们放着不管,忒无情了些。将那臭小子接出来,也顺带让管家放了季通。” “小姐,季通那官司还没打完哩。” “打官司也好,真定了罪也罢。我贾家商会的人,总让这官家一直押着算甚?若那官家任意拿捏我等,以后这路还走不走了?” “小姐说的是。”玉香抿嘴一笑。 第44章 大道昭昭,天地煌煌 天明不久,杨暮客与季通被接回了鸿胪寺。季通还有案子在身,不得随意走动。 初冬时节罗朝有吃羊肉宴的习惯。穷人买了羊头羊角回去煮,富庶的自然是吃全羊。 敖麓差人送来的全羊宴。 小院里支起了炉子,炉上坐着铜锅。锅里煮着羊脊骨,枣参作汤。珍馐置于锅旁,珍乃肉酱佐饭,馐乃精巧点心。 后厨的师傅还不停将烤好的羊肉削成肉片,由下人送上桌。 贾家商会所有人都在桌上。今日不分什么主仆,给两个出狱的爷们儿接风吸尘,自然要同桌而食。 巧了还有人来拜访,那人自称是怀公子。来人阵势浩大,随行多位官员。 敖麓面露惊色。小楼皱眉看着那怀公子的打扮,也心有疑虑。 这怀公子穿着玄色长袍,戴玉冠,朱红腰带上系着一块佩璜。佩璜刻着麒麟踏云,晶土之色。 也许这一身穿着不甚贵重,但那玉佩却不是寻常人可佩戴之物。晶土黄色,黄之字本就引自这玉佩颜色,也代指了皇权。 “听闻贾家商会来至我罗朝卫冬郡,本公子泊船于此,特来相见。” 敖麓笑得像一朵花上前迎他进来,“公子来得正是时候,小女子代郡中富商招待贾家商会。” 小楼明知故问道,“这位是?” 一旁随行的太守忙介绍道,“京中贵人,于海外归来。昨夜才从明龙江入骨江江口。未来得及赶上昨日下午宴会。” 小楼作揖,“见过怀公子。” 杨暮客打量了下怀公子,亭亭玉立,风姿卓越。就这面相而言,富贵无双。 怀公子看着桌上的全羊宴,“打扰了诸位用餐,实在抱歉。” 小楼作为宴席主人自当发言,“若公子还未吃过,不若一同用餐。” “哈哈,身在海外,许久不曾吃过家乡羊肉,小生也是想念的紧。既然东主相邀,那小生便不客套了。” 杨暮客撇一下嘴,最先坐下,也不理那公子。 本来季通玉香蔡鹮三人要让座。杨暮客一把将蔡鹮按在边上,瞪了一眼季通。这俩人都没离座。 玉香捂嘴一笑,敖麓也捉着玉香胳膊,不放她走。 怀公子径自走到桌案对面。与小楼对坐,太守坐到了一旁。 宴席上大家说说笑笑,独杨暮客一人不爽。他的接风宴,变成了这怀公子的接风宴。 原来这怀公子在海外拜了师父修行,师父说尘缘未了,归乡处置凡俗之事。 此间只有杨暮客是道士,但杨暮客懒得搭理他。 敖麓好奇地问,“公子在外修行多久?如今可修出了什么本事?” “小生与灵土神州山中修行三年,才修出炁感。不足挂齿。师父常言,小生入道晚了些,错过了开慧的好时候。” 太守高兴地说,“不晚,一点儿都不晚。公子根骨亿万之人中无一,将来修行定有所成。” 怀公子摇了摇头,“太守大人休要乱言。小生侥幸通了炁感,修行之路艰难,谁人敢说有所成就。当踏上此路之始,得失便不重要了。” 这话听得小楼眼睛一亮,这人不似作假。若此话发自肺腑,可称得上是个好人。便是一旁的敖麓都对这怀公子有了些兴趣。 杨暮客舔了舔尖牙,往嘴里扒饭。 众人酒足饭饱后,杨暮客放下筷子最先离席,一言不发。 怀公子看了无奈一笑。他本想与那俊秀道士结交一番,但那俊秀道士似乎对他颇有成见。也是,怀公子明白突兀到访,扰了人家雅兴,怪不得别人怨愤。 太守喊住了季通,告诉他案情已经查清,下午便可开堂审理。若贾家按律赔偿,侍卫大人打伤他人,致人意外死亡之事便不再追究。 季通深揖表示感谢。 敖麓跟小楼又招待怀公子一行人吃了会儿茶。 玉香摆弄茶具,施展了一身点茶的功夫。杯中花鸟鱼虫丝毫毕现。 怀公子吃惊地看着玉香,“贾家商会之人果然都与众不同,这画艺可值千金。” 小楼不以为然地吃茶,“女儿家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法子,若让她抓笔作画,又怕入不得公子之眼。” 玉香对此夸奖毫不在意,点茶过后又拿出备好的茶点,一一端到各人桌前。 怀公子来此之前其实对贾家商会并不甚了解,只是知晓贾家商会办的那不凡楼如今在冀朝如日中天。想着能否结缘,在罗朝也能留下些产业。 但三言两语,只要提到生意,那贾小楼总能言他避过。怀公子无奈自嘲,在山中久了,跟人打交道的本事都丢了。 最后是敖麓送那怀公子出了小院。 杨暮客翘着二郎腿在坐榻上躺着。 小楼进他那屋里一看,骂道,“来了客,你不愿招待也便罢了。冷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杨暮客晃晃脚,“小楼姐何故给那人好脸色。他登门,便是来求人办事儿的,还不是看上咱们家中钱财。贫道最是不喜跟人勾心斗角。” 小楼接过玉香递过来的戒尺,上去朝着杨暮客的肩膀就是一下。杨暮客噌地蹦得老高,“说就说,打人作甚。” 小楼站在坐榻边儿上,喊他过来。“你跑什么?错了受罚这便是你说的。如今你涨了多少本事?能不把官家放在眼里?蹲在牢里丢的是谁的颜面?你杨暮客不喜抛头露面,可我那贾家商会的牌子一直在外头亮着呢。你敢回来,就该想着姐姐我要给你松松皮。” 杨暮客笑嘻嘻地凑上去,“弟弟错了,那官家也罚了。往后守着规矩做事便罢了。小楼姐莫气。” 小楼照着杨暮客屁股又是一棍子。杨暮客龇牙咧嘴地揉屁股。 “罚你三旬例钱。给你长长记性。” “罚就罚。弟弟我又不花钱。” 小楼一想也是,这臭小子平日里也不买什么东西。“那季通打坏人家园子赔偿由你来出。你想着法子去挣钱。这钱不准用家里的本金倒卖东西赚来,也不准你用那道术去蒙骗别个。” “弟弟可不会用道术蒙骗别人。” “哼。你进了那赌坊,怕是人家的园子都能让你赢过来。总之这钱不能用一点歪门邪道的法子。你听见没?” “他季通打了人,赔了钱。跟我杨暮客有屁关系。我干嘛要给他堵窟窿。” “你不是说他是你招来的么?你路中说得那叫什么?对,责任制。你招他做了侍卫,你便要给他担责。听见没?” 杨暮客无所谓地问,“赔了多少?” 玉香开口,“还没定下来,但百花园那边估算,一间房损失大概是十五贯,打伤了家丁,导致园子歇业。误工费加歇业损失二十贯。还要再加三贯汤药费。” 小楼听后都讶然,这季通竟然要赔这么多?心中更恼。 “啥,这就要赔他们三十八贯钱?” 玉香捂嘴一笑,“少爷自是有本事的,这三十八贯您怕是出去遛遛弯便赚回来了。” 小楼眉毛一立,“出发前你想折子把这三十八贯赚回来。不然就罚你去敖麓那船上去扛大包。” “去那船上扛大包才能赚几个钱,姐姐何必为难弟弟呢?” “话给你讲明白了,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玉香,我们走。” 敖麓安排的楼船是在初冬初三出行。当下是季秋廿七,还剩六天要去赚三十八贯。就是去抢也赚不到这么多钱。 杨暮客房中来回踱步,从袖子里掏出那根上清门的小幡,把小幡取下来,找了块白布,写了占卜二字挂上去。 他揉了揉屁股扛着小幡上街了。 此回他是第一次在卫冬郡闲逛。 鸿胪寺小院这边靠着官府街道。道路两旁都是官家门户,白日里官人都在府衙办公,这些门户都大门紧闭。 继续往外走就是府衙街道,各色衙门一应俱全。过了府衙牌楼,来到了喧闹的大街上。 他这扛着小幡的道士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卫冬郡是边关重地,五大三粗的人明显多于普通庶民。几个姑娘在茶楼吃茶,看见了扛着小幡的少年道士。差下人将那道士喊上来。 杨暮客抬头看着漫天飞着的飞舟。这些有钱的都飞在上头,谁低头看他这卜卦的?赚这些苦哈哈的钱?就算说破了嘴皮子能赚来几个? 正想打听去官庙怎么走得时候,杨暮客听见有人喊小道士。 “小道士留步!” 杨暮客回头一看,是个穿着小厮衣服的男子。“你要占卦?” “这位道长,咱们小姐楼上有请。” 杨暮客顺着那人邀请的方向抬头一看,一个茶楼窗子边坐着几个富家女。非是财位方向,但他还是应下,“走吧。” 到了茶楼三楼,这几个女子似是将三楼包下,只有一桌人。 那些女子正看着两人对弈。 边上观棋的女人说,“那道士上来了,二位姐姐也莫要争。咱们听听那道士占卦,若他占得有理,便依他卦象。孙姐姐便作罢,可好?” 被那女子喊做孙姐姐的不吱声,对面的女子执白子,“孙姑娘从来都是自顾自言,何曾听过旁人劝诫。” “姜福,你莫使你那激将法。”说完黑子落下。 杨暮客被下人领近前,看了眼棋局,黑子领先了三目,这棋看似和棋。轮到那执白子的女子落棋,白子却贴住黑子。明明可以飞一手,但她选了贴。这女子在让棋。 “不知是何人要占卜?” 孙姓姑娘抬头端详了下杨暮客,这般俊俏的小道士让她火气消了些许。 刚才在窗前的女子站出来,“我喊你来的。” 这三楼一共六个女子,三人此时站在了执白棋女子身后,独这女子在那执黑棋女子身旁。 杨暮客上前作揖,“不知姑娘要占卜什么?” “占卜姻缘。” 杨暮客瞬间两眼一黑,果然就是这点儿屁事儿。 那女子脸一红,“不是我占卜。是我这位孙姐姐占卜。姜家做媒要迎娶我这位孙姐姐。她不愿嫁,但婚约已定。孙姐姐约未来妯娌……” 姓孙的女子冷哼一声,“谁与她是妯娌?” “孙姐姐约那男人妹妹出来,要解除婚约。” 不是争风吃醋便好,杨暮客安心不少,“这位姑娘是要占卜是否会与对面女子结亲,是否?” 孙姓女子点头,“对。因我不愿,她便指使她家的铺子不做我家船队的生意。” “贫道占算可不便宜。” “你个占卜道士,敢收天价不成?”那小姑娘气哼哼地说。 孙姓女子笑笑,“你可曾想过你若占得不对如何?”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扇子,刷地展出那铁口直断四个大字。“贫道从未错过。” 姜福终于说话了,媚眼看着杨暮客,“你这般年纪就敢说这样的话,想来本事不小。可本姑娘听闻,道士卜卦要支寿数才作准。你这般年纪轻轻,嫌命长不成?” “贫道占卦非是用行科之法窥探天机,而是以大小六壬,梅花易数卜算得知。所以消耗甚少。” 姜福眯着眼,“你这道士莫不成还想套出我们的生辰八字?” “不给贫道生辰八字,贫道如何占算姻缘?” 姜福冷笑一声,“那该看你有何本事。” “贫道占卦一贯。” 孙姑娘答他,“不贵。” “请孙姑娘伸手一看。” 杨暮客刚要去抓那孙姑娘的手,一旁的女子抽出一把剑架在杨暮客脖子上。 姜福说,“我姜家未来主母的手你碰不得。” 杨暮客刷地一声合上扇子,“贫道不碰便是。”说罢杨暮客用扇子托起孙姑娘的手。 仔细看了这孙姑娘的无名指和中指。两根手指纤长,白嫩如玉,但指尖有茧。指斗模糊,看不清纹理。掌根也有茧,而且很厚。杨暮客看了看掌纹的纹理走向。这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这事儿招惹不得。如今在这罗朝不愿久留,麻烦越少越好。 杨暮客抬头,正巧与孙姑娘对视。他从那孙姑娘眼中看到了杀意。 杨暮客笑笑,“巧取不如豪夺,多疑才生灾祸。”这话说完,杨暮客拿着扇子在自己掌心画了一个“避”字,抓进口中吞下。对着脖子边上的剑刃吹了口气,那剑刃啪啪碎成一地铁片。 而后杨暮客对孙姑娘说,“不若学学城中敖家。恨若生根,伤人伤己。” 姜福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敢阻我姜家的事情?你这道士不怕走不出这城么?” 杨暮客借来灵炁捏了个穿墙术,嗖地一声从地板上落下。顺着砖墙走出了茶楼外,对着三楼的喊了一声,“孙姑娘莫要忘了贫道的一贯。” 孙姑娘听见外面的声音,知晓这道士当真是有大本事的。那他说得话就绝对没错。 “本姑娘是不会嫁给你哥哥的。你们姜家最好死了那条心。若当真想吞下我们孙家的产业,本姑娘拉着孙家船队老少,也不怕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 姜福气得浑身发抖,她更怕的是回去没法跟父兄交代。 “敖玲,多谢你凑局说和。但姜家逼人太甚,姐姐我喝不下姜福敬的茶。咱们来日再会!”说完孙姑娘抓着那一把黑子捏成了黑砂。 姜福两眼无神地看着那一桌黑砂,刚刚明明还在聊孙家的船队如何收购。怎么那小道士一来,就给了那孙淼翻脸的胆子?巧取不如豪夺?这是在说我们孙家么?那多疑才生灾祸呢?是说孙家内讧之事么? 太守陪着怀公子去南兰苑游玩。已经秋末,但园子里温度适宜,兰花还开着。 怀公子忽然感觉到城中灵炁有所扰动,但好在不是有人施法。这北面妖邪入侵,他此时归来,不知是福是祸。 太守一旁呵呵笑道,“如今郡中已经准备了许多物资,公子若要北上。随物资同去,可算大功一件。” 怀公子无奈一笑,“李伯伯这是坏我修行啊。” “人道,大道,都是道。殿下何故纠结?” 第45章 若看风光,世道朗朗 闹市里叮叮当当,一个妇人挑着担子在杨暮客面前匆匆走过。两个小孩儿街道的空隙里追逐打闹。欢笑声超过了一切嘈杂。 路过一个老翁的卦摊,一个老太太正在占卜。 签筒里的竹签哗啦啦地响着。 掉出一根廿七。 老翁拿出签书看着解签,念叨着。“莫急莫急,北去之事乃是国家大事。” 杨暮客低头便能看见签书上的卦辞。 廿七,大凶。 寒冬白茫茫,无物充饥肠。 前有斑斓虎,后有多心狼。 杨暮客并未上前拆穿那个老骗子,而是绕了个弯坐在一旁,与老翁作伴。 老太太放下一个大子儿走了。 不多会儿又来一个男子,男子面黄肌瘦。在两个卦摊前面转悠。 男子走到老翁卦摊前,“老人家,我要占卦。” 老翁看了看他,“请摇签。” 男子哗啦哗啦地摇,掉出一根。肆九。 老翁打开解卦书,“肆九,空亡。东原一棵树,树下埋枯骨。来年无祭拜,此生是虚度。” 那男子说,“我想去北边参军,赚些军功脱了这庶人之身。” 老翁开始解卦,“你这半生好吃懒做,没甚能耐。去了一去不回,还是不去为好。空亡,乃大凶之兆。” 那男子还是犹豫,“你这老家伙,抱着一本破书。是不是真的如此?” “多谢惠顾,占卦一文。请恩客付钱。” 男子丢下一文,又看了看边上的杨暮客。“我去问问边上的小道士。” 杨暮客龇牙一笑,“占卦一贯。” “你这小道士莫不是穷疯了,不若去抢!” 杨暮客伸手表示请离开。 老翁也打量了下小道士,这一身打扮可不一般。那道袍料子乃是上好的锦布,里面还有棉衬。再一低头,看到杨暮客脚踩的布鞋,针脚细密,用得竟然是丝线绣虎尾。 “小道长若想占卦赚钱,这地场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杨暮客道,“贫道今日的财位便在此处。” “那也不该一卦一贯。卜卦乃是拨云见日的功德之事,若收钱,贝藏心,便成了具。器物无情,无道。修行孽障罢了。” “您还不是收了一文。”杨暮客丝毫不在意地呵呵一笑。 “小老儿只是为了一顿饱饭,您却起了贪念。” 没多会儿,一个家丁在这集市里好似闲逛,看到了那扛着小幡的小道士目光一喜。匆匆往外走。 来来回回数个人,那老翁似是赚够了饭钱,收拾卦摊准备回家。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卦书,丢到那老头儿桌上。 “你那本书是个有能耐的人写得,但时令已改,有些卦辞该换了。譬如刚才那个瘦子来占卦,当是一个火烧木的大凶死卦。这本书是大六壬,回去参详参详。” “小老儿谢谢道长赐教。” 不多会儿那个离开的家丁来到杨暮客的卦摊前,“小道士,咱们要卜卦。” “占卦一贯。” “此处不是占算的地方,请道长随我一去。” “前头带路。” 杨暮客跟着那家丁还有几个侍卫往前走。过了个拐角来到一个台阶处,上了台阶是登飞舟的栈桥。 “道长船上请。” 杨暮客也不言语,进了飞舟棚屋。 飞舟鸟瞰集市,杨暮客定睛一看。阴盛而阳衰,尽是妇孺,不见儿郎。 原来请杨暮客去占卦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茶会上的姜福。 飞舟落在姜家的停舟小院。院子里有岗亭,上头站着手持棍棒的侍卫。过了几个女墙拱门,来到了一处偏院的宴客厅。 “你这道士让我好找。” “小姐可是还要占卦?” “你在那茶楼所言是个什么意思?”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观那女子手相,其指骨粗糙,无名指与中指并未合拢。未到成婚之时。做不来针线活儿,自是巧取不如豪夺。那孙姓女子不是后宅做主母的命,还需在外打拼半生。外加她掌纹纷乱,似有多疑心病,也是劝诫她莫要多心,如此便少了灾祸。” 姜福哼了一声,“你可知你坏了我姜家的好事儿?” “贫道不知。” “你……”姜福婢子一皱,但转而又笑了,“如今姜家与孙家男子都北上救国。我替家中父亲做主,本想父亲与兄长归来之前把孙家拿下。却不曾想出了你这生事端的道士。” 杨暮客只是笑笑不说话。 姜福眯着眼睛也笑着,“罢了……家兄本也不喜那孙家小姐的性子,此事不成也罢。本姑娘请你来也让你给本姑娘也占一卦。” “一卦一贯。” “一贯便一贯。” “不知姑娘要占算什么?” “姻缘。” 杨暮客眉毛一挑,还是姻缘?你不给生辰八字,占个屁的姻缘。“小姐须知,占卜姻缘需成双成对,独给你一人占卜,既无生辰八字,也不准摸骨看相。贫道所说都做不得准。” 姜福捂嘴轻笑,“方才在那茶楼之中你可给那姓孙的占卜了。” “贫道给她占卜的是吉凶,不需占卜姻缘。” “若本姑娘偏要一个人占卜呢?” 杨暮客掏出扇子,往地上一指,“那个该叫舔狗……” “杨大可,你莫不是以为你这一路的名声旁人都没听过?装腔作势。听闻你们贾家商会和那敖氏合作。不知可否与我姜家合作?” “姜小姐,咱们还是说说占卜姻缘之事吧。” “那你上前来。” 杨暮客眨眨眼,“额,贫道晓得你功夫在身,不敢上前。” “你不是要摸骨看相么?来,看看本姑娘的骨相……” 杨暮客慢慢走上前去,姜福抬着下巴将手递了出去。 姜福丹凤眼,有泪痣。是个长情的女子。一脸媚相却疏眉。这是个面柔而心狠的人,恰恰与那孙家姑娘骨硬而心软不同。 杨暮客刚想用扇子将姜福的手托住,姜福却躲开了。 姜福笑道,“你不是要摸骨么?用这扇子糊弄谁呢?” “贫道以为要避男女之嫌。” 杨暮客伸手捏了捏她的指骨,手指软而多肉,皮肤细腻。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 姜福坐那以余光看着杨暮客,“听闻京都太子长子于海外修习归来,准备纳妃。如今国中纷乱,许多士人氏族都忙着避灾躲祸。他们顾不得这等喜事儿,本姑娘想毛遂自荐,去京都坐那王子之妃。不知道长看我可有这等福分?” 杨暮客看完这只手,又示意姜福把另外一手递过来。“婚嫁之事,当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姜小姐想毛遂自荐,又可曾见过那王子殿下?你言说你父亲与阿兄都北上做事。这姜家你想弃之不顾么?” “若本姑娘做了那王子妃,姜家自然可乘风而起,不再是个良人身份。日后阿兄也做得士人,不论是行商还是做官,结交人士自有不同。他们若晓得,也不会怪罪本姑娘自作主张。” 杨暮客放下手,上前一句,“得罪了。”他摸了摸姜福的后颈,虎口贴住姜福的脊梁,以拇指和食指量了一遍姜福的脊骨。当他再想去摸姜福下颌骨的时候,姜福伸手把杨暮客的手打开。 “你摸够了没?还想占本姑娘便宜?指骨和脊骨都摸了,还想摸脸骨?莫要以为本姑娘不晓得你们这些道士的摸骨之术,人家那些道法高明的,只需摸一下手指关节便能知晓前后之事。” 杨暮客倒是老老实实地说,“平日里占卜测算,诸多因素作为根基,方得结果。小姐不愿说生辰八字,也不愿留字测字。这摸骨贫道还是头一次,自然是想知晓越详细越好。” “呵,没想到本姑娘成了你杨大可练手的物件。那你可摸出什么结果了?” 杨暮客其实没摸出什么正经结果,只摸出了这女子根性为水。以易数排除诸多乱杂之选,直取真相。水欲往北,与人相合。那应了坎卦。此时晌午巳时,取少阳。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若求姻缘,主家善妒,婚姻不和,有险而小得,得大于失,后有灾祸。” 姜福听完这话脸马上就冷了下来,“你的意思本姑娘是个醋坛子,当不起那王子妃?” “姑娘,善己为先,方可善人。您何苦这样对自己呢?那王子你可曾见过?你又敢说你会喜欢?” “流着姜家的骨血,本就该为姜家着想。我去争那王子妃的位置,也是为了能让姜家平步青云。若你这道士说有难,那就该给本姑娘指条明路。” 这……杨暮客愣住了,疑惑地问,“不知姑娘言语何意?贫道一卦已经占卜完了。这姻缘不美,望姑娘慎重。” “你贾家商会也是高门大户,你不姓贾,与那贾楼儿是何关系?你可知,有传言你便是那贾楼儿的豢养的小道童。纵然有些本事,也需依附在女子身旁。” 杨暮客眉头紧锁,“贫道何该你来羞辱?” “这世上本就只有掌权财者方活得自在。本姑娘想过好日子,想过人上人的日子。你断了本姑娘去做王妃的念想,本姑娘也想如你一般,抱上一棵贾家商会这样的大树。便是那冀朝留下一栋小楼,都能呼风唤雨。你要为本姑娘负责……” 负责?负什么责?杨暮客就从没遇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贫道给人占卦一日只占一次,若两次,那两次便都做不得准。姑娘若还有什么疑问,以后有缘再见。现在请将贫道的钱财结清。” “苗儿,给这道长一贯钱。” 说完一个婢女将一张信封送上。 杨暮客接过信封,抱拳道,“既然此间事情已了,贫道便不再打扰。告辞。” 姜福轻轻摸着桌面,“道长来了一杯茶都不曾喝过,何曾做客。既不曾做客,便不曾打扰。苗儿,送道长去别处歇息。本姑娘今日便去鸿胪寺那边,求见贾家东主。也正好见一见,那让无数男人比之不如的女子,究竟生得是何样貌。” 杨暮客见势不妙,手中掐诀。却一口灵炁都借不到。 姜福噗嗤笑了,“你当这院子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家中护卫数百,亦有防妖邪的阵法。你在那茶楼显露本事,本姑娘又怎会不防?” 那叫苗儿的女子看了道士一眼,“道长请随我来,莫要惹事。小女子也有些功夫傍身。” 啧。杨暮客脑袋发昏。这叫怎么回事儿? 几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将小道士包围护送到了一个屋子里。他想不明白姜福怎么就敢扣下他,而且还动用了院子里的阵法,阻挡了灵炁。 嘁。你以为阻挡了灵炁贫道便没有出去的办法了吗?杨暮客龇牙一笑。脱下脚上的鞋,鞋上有土。把土磕在地上,拿起桌上的茶壶,在地上写了一张请神符。请的是当地土地神。 土地神噗地一股白烟从地上冒出来。 “小神见过紫明上人。” “咳,贫道被那富贵人家押在房中。你想个法子把贫道弄出这隔绝灵炁的大阵。” “好嘞,且看小神施展本领。” 只见土地神搬运挪移之法,将杨暮客挪到了外头的一棵树下。树边上便是土地神的神龛。杨暮客袖子里抽出一把灵香,“多谢土地神,小小心意。” 土地神坐在石像里嗅着香火气。 没多会儿姜家人便发现杨暮客不见了。 姜福听后微微一笑,“本就晓得这道士有些本事。拿不住他也是理所应当。但如今有了和贾家商会搭上关系的路子,他走与不走没什么区别。” “小姐。咱们得罪了杨大可,还能跟那东家亲近么?” “你又懂个什么,得罪的是杨大可,又不是那贾楼儿。已经让敖氏先一步搭上关系,这贾家商会的东风,我姜家怎么也该乘上一段。” 杨暮客独自溜达,找了人打听那孙家位置。他自是要上门讨债的。三十八贯钱,如今赚了两贯,却还有一贯没入袋中。杨暮客自是要落袋为安才放心。 江边上船来船往,明龙江有很多域外的物资运到了骨江岸边。 罗朝北部妖患,中州其余各国都出资帮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卫冬郡的大部分兵马都已经北调,南方边疆放空。这时候冀朝不会攻打罗朝,若此时罗朝起兵北上,那便是人道共敌。冀朝怕是要改朝换代。 罗朝京都就在版图正中,依靠水系运河,四通八达。 江女神教的大祭酒上岸进京面圣。 江女神教的庙官虽不靠皮肉生意过活,但信众大多都是船舫里的姑娘。名声不好。官家也从来不与江女神教有过联系。便是寻妖司都避之不及。 但此时神教的大祭酒面圣,乃是应得之礼。 皇宫中,众多官员站在殿外过道两旁。 宫殿里,罗朝圣人罗晏郑重地弯腰给大祭酒作揖,“神教此次挽救我罗朝为难之中,功德无量。” 大祭酒是个老美人儿,背后似有神光,“那些金锁儿挂在桥上千年,受人供奉祭拜。本是无用的东西。如今做了祭金锻造刀兵,护我罗朝疆土,免受妖邪侵害。这也是我罗朝之人的本分。我神教虽礼敬女神,但仍是人道治下,又怎能置身事外。” 圣人罗晏抿着嘴眼中有泪,“好好好,我罗朝之人都如此无私,定然可安然度过灾殃。” 第46章 生生世世,涨涨消消(声声慢) 农人将篱笆围起来,为得是防着野猪冲进院中拱了粮仓,吃了旧粮,毁了新种。 谁是农人暂且不论,那北境河海相望的妖邪。都是那饿疯了起了偷盗之心的野猪。 虎大王在山中扒了一条红蛟的皮,让那座旁的兔儿回房后编条像样的腰带。放干了血,将肉丢给巡山羊去后厨料理。 独剩下一条长长的骨头。头骨里还捆着红蛟的魂魄。 “你这小蛟,敢出来打探风声,看我家三山五洞的兵马。可觉着我妖兵威武啊。” 红蛟却是个硬气的,“打杀了我又何用?岁神殿可保我灵性不散,再有往生。来世若托生成人,说不得还得了宿慧。修一世俗道。修一身功德。你这虎妖欲随那天妖南下,却不知中州早有提防。怕是有去无回,此生收困顿湮灭之苦。” “好骨气!事到如此还在嘴硬。你那江主逃之夭夭。便是我家主上盆中养的虾儿都敌不过。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抵挡妖军。我且留你魂魄,让你看看待灵韵易变之后,那人道大阵是被我家主上如何凿开。我等又是如何掳掠人口,延年益寿。” 虎大王口喷邪风,将那红蛟炼化成了伥鬼。 骨蛟空中游转,飞出洞口。 山外的风声小了。 虎大王哈哈一笑,“这行云的本事当真了得,风小了好。日日在那苦寒之地,听得风声厌烦。” 兔儿化作的女子娇笑道,“大王此番出手便拿住了那打探消息的小神。该是报与主上领功才是。前些日子,那秃头鸟捉了几村的人,便得了一件宝贝。大王这拿了河里的神官。不比他要强?” “诶。此话差矣。我拿这小神是他送上门来。那秃头鸟可是趁机闯了大阵探得消息。暂且还比不得。他通晓神行之术,这功劳该是他的。但当真到了两军对垒之时,那才是本大王争功之时。” “大王威武。” 虎大王嘿嘿笑了声,并未回话。 寒川边上是獬豸子嗣领地。那头生独角,似羊非羊的怪物站在山头。元灵大仙子嗣修行有两难,证道难,化形难。 所以即便已经五千多年岁数,这独角羊依旧是个走兽面貌。 “你这羊倌放我去路,省了我妖军渡海时间。来日我从中州撤回之时,也分你些许血食。增你修为寿数。” 獬豸子嗣有名有姓,姓李名窟。 李窟眼中横瞳,抬头看着那雪雕觉着好累。“你这老怪下来说话。明明知晓本尊看不得高处,却偏偏飘在云上头。” 一阵狂风,一只雪白大雕从空中挥翅落下。大雕高三丈,两翅展开宽七丈有余。白羽中有银光闪烁,黑喙金瞳。一双爪子覆着土黄鳞片。 爪尖扣进了石土之中,落下后飞沙走石。 只有五尺高的李窟在这白雕面前好似一个芝麻粒。 “小点儿,小点儿。你这本相这么大,既占地方又碍事。我山中这点花花草草都被你弄坏了。” 白雕摇身一变,云雾收敛,变成了一个白须老者。 “这回就顺眼多了。”李窟咩咩一笑。“你可知西边有两位真人坐镇,正法教旁门卢金山在沙海整治地脉。此时来中州,怕是有去无回咯。” 老翁摸着胡须,“若拖下去,中州气韵大成,各地起了宗门。那时再来抓人练功,才是寻死之道。” 李窟坐在地上,两个蹄子放在肚皮上。“好端端非要走捷径,那捷径那么好走的?如今规矩立下。你率领妖军掳掠人口,犯了忌讳。待各大宗门缓过来,怕是要好好整治你。” “你这路,到底放不放。若不放,你我做过一场。本王念在天仙的面上,可留你一命。” “你这话好生吓人。这问心路的规矩你当是晓得。抛出心让本尊看看,若你那心是好的,这路本就畅通无阻。若你那心是恶的。我吃了你心,你退回去渡海。” 只见那老翁指尖化作白羽,好似刀锋将胸口剖开,将心脏丢了出去。 李窟独角光芒一闪,定住了妖心。 妖心鲜红,咚咚声似鼓。 “为万妖动南下之念,为饥民寻求生之路。此举为善,此路可过。” 李窟身形消失在了山巅,高山竟然挪开,这联通了中州,西耀灵州,济灵寒川的绝壁山峰竟然当真往西挪了挪,让出了一条济灵寒川通往中州的道路。 天边一道金光落下,一个手持斩马刀,身披金甲的威武将士堵在了中州最北的路口。 土中无数阴兵鬼卒浮出地面。 那老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岁神殿的执岁巡查将军,“来日再会。” 老头化作云雾,雪白大雕展翅北去。 罗朝北境的斥候看到了大山挪动,本来挡着寒风的山口挪走之后,狂风肆虐。那斥候被吹飞掀了几个跟头。他大雪中爬起来匆匆回去报信。 此时北境已经修筑了九个冰堡。犬牙交错,互有照料。祭金运抵之后,直接在冰堡中起炉锻造兵器。每个冰堡十二万人整,冰堡外还有星罗棋布的小型阵地。 北境为了抵御妖邪,已经陈兵数百万。原本人口迁徙而缺少了人道气势,也因兵卒的数量得以补齐。这些兵卒都是气血旺盛之辈,声势比原来的几千万人口还要雄壮。 冰堡之中热闹非常,罗朝中天南海北的人聚在一起。生活习惯各有不同,但大家目标一致,多样人生便多了趣味。 姜家铁器的飞舟就停靠在冰堡的校场。数十人住在一个营帐之中。 姜辉是姜家之主,也是姜福的父亲。姜辉之子姜祥生得仪表堂堂,威武雄壮。池亮是跟随姜家铁器运送辎重而来,他本是姜家铁具的一个祭金师傅。通晓阴阳理学,会些易数。更是打铁锻铁的一把好手。 池亮拜见家主,“东家,小人想留在这营地里做个铁匠。” 姜辉哼了一声,“莫说是你,这帐子里谁不想留下立功?但这功劳是那么好捞的?这次打的是妖精,是会法术的怪物。这数百万人能有多少活下来?” “父亲,孩儿也想留下。” 姜辉皱眉看向姜祥,“你……” “昨夜妹妹传信,想进京参与王妃甄选之事。咱们姜家拿什么和人家去比?就算妹妹凭着样貌才华讨了太子殿下夫妇欢心,又怎比得了那些高门大户富足?我们姜家掏不出像样的嫁妆,回不起聘礼……妹妹这一生都要遭那些王公笑话。我姜家若想得那士人身份,与其妹妹嫁给好人家,不若我这当哥哥的拼一把。” 姜辉叹了口气,“你若为家为国,投身抗妖事业。为父打心里高兴。但你若为了那士人身份,瞻前顾后,为父怕你是得不着好。你不准留下!” “父亲!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为父留下,你回去。你未成婚,姜家还指望着你兄妹俩。” 池亮在一旁没机会插话,静静地等着。听到家主姜辉留下,他心里长舒一口气。 姜辉对池亮说,“池亮,你虽非独子,但乃是嫡长子。我姜家不曾亏待你们家人,你若随着祥儿回去,未来犹可期。但若留下,前程未卜啊。” “东家。小人看不得那些人流离失所。咱姓池的本来就是南城军户。祖祖辈辈都守着边疆。当年归无山以北罗朝没打赢,土地丢了。祖宗退到了明龙江以南。灰泥郡改名叫了陶白郡,我家祖宗又退到了卫冬郡。我池家输了一辈子。这次北疆妖邪来犯。若输了,我罗朝还怎么退?那些妖精可是要吃人的。” 姜辉笑了,“那你随我留下吧,咱上场杀妖的本事没有。但给那些将士们锻几把好刀兵的本事还是有的。” “多谢东家!” 孙家船队运送着一船金锁,货船的吃水线早就超过了安全线。只要骨江起风一个浪花拍上来,整条船都要倾覆。但超载已经是不得不为。 江上的那些花船,载不动多少货物。便是如此,花船都要从铁索桥上运送金锁。孙家难不成还比不上那些卖皮相的娘们么? 孙瀚在船头高呼,“前方有湍流,打满舵!” 孙家货船是从骨江第一座铁索桥启航,航程远比其他货船要远。这活儿是从敖家嘴里抢来的,孙瀚不是为了官家的赏钱,也不是为了船队的名声。他是一股子血性驱使他如此去做。 江女神教设立九座索桥,这九锁桥阵是镇压骨江的凶性。骨江之所以叫骨江,是龙元之时,龙与虾神相争,一条巨龙命丧明龙江上游。龙骨从明龙江顺溜而下,却不入海,分散在了这河道各处。每一块龙骨都有凶性。 人道之初这条江根本行不得货船,只能岸边停些小帆板捕鱼。 罗朝俗道起初建立了九座跨江石拱桥,但桥墩不出个百年就会被煞气侵蚀损毁。直到一个女子立于江上,破煞气,斩河鬼,以邪麒麟的筋膜拉出了九条铁索。罗朝沿着九条铁索建立的铁索桥。 船上响着号子,船夫齐心协力拉动船桨。满舵转向,货船如此才躲过了湍流。 孙瀚抬头向前看去,这便是最后一座铁索桥了。 那些花船上的女子穿着粗布破衣,在铁锁上攀爬,摘取金锁。像是猴子一般。 供奉神女的金锁旁人定然不能摘,只有这些信奉神女的优伶才可以触碰。不时有女子体力不支落入江中,花船上有女子跳下江面去捞人。 卫冬郡里,杨暮客掐算着因果。找到了孙家船队的驻地。 孙家独女此时回到了船坞,里面剩下一些可以运送物料的小舢板。 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站在孙姑娘前头,赌气地说。“这婚你说退就退了?你当家里没大人了么?” “裴爷爷。那姓姜的有什么好。他既不喜这门婚事,我主动去退婚,也随了那莽夫的心意。” “咱孙家船队又不是敖氏那样的大户,全靠姜家铁器这些铺子照顾。若退了婚,人家为何还要照顾我们孙家?” “我与那姜福讲得明白,如今姜家她在做主。事已如此,还能咋办?” “你们两个小辈儿,又是女娃。能定下屁的事情,等各家大人回来才拿主意。反正你说得不算。晚上我便去姜家赔礼道歉。你好好在船坞里候着。” 杨暮客站在门口咳嗽一声,那老翁歪头看外面。孙姑娘也转过身。 “那什么,贫道过来取卦钱。” 孙姑娘脸上一红,“你外头候着。我这就出来。” “他是谁?你莫不是看上了这细皮嫩肉的道士?你这女子怎这么不自爱,那道士都是花言巧语的人,能掐会算,一颗心能掰成八半,跟道士做伴儿,没好儿!” “裴爷爷你乱说什么,这人给孙儿占卦来的。他算出来我跟那姜祥没缘分。您莫要乱猜。”说完孙姑娘跑出去。 码头上人来人往,都看着孙姑娘和这个小道士。 孙姑娘从怀里取出荷包,拿出一卷通票。点了好几张才凑出一贯。 “钱给你了。你快快离开。这码头乱糟糟,不是你这清修之人来的地方。” 杨暮客接过那零碎的通票,笑了笑,“晌午卦辞只是上半阙,当下还有下半阙。姑娘且听好了。千帆进百舸回,多金弗如功德。” 孙姑娘皱着眉,“你说什么乱糟糟的。欺负本姑娘读书少。那巧取豪夺什么的本来就听得迷糊,只是借着机会给那姓姜的说了狠话。” 杨暮客眨眨眼睛,感情自己一直自作多情,这姑娘没听懂那卦辞。“咳咳,贫道的意思是,您是个直人。不该弯弯绕绕,那些花心思的事情,去做了,反而弄巧成拙。多听他人意见,固执己见害人害己。这次罗朝灾祸,殃及人数众多,若想家中圆满,就算生意兴隆,挣得多金,也不如纠正过往,多行功德之事。全家自然平安无恙。” 孙姑娘听后眨眨眼睛,“你的意思是给那些贪官污吏当奴才用,白做活,还要养活这些江边上的混账无赖是不?” 杨暮客啪地拍了下脑袋。 这时那裴老头儿出来了,“小老儿听懂了。道长您先离开,我解释给小姐听。” 杨暮客拱了拱手,“有缘再见。” 孙姑娘哼了一声。 第47章 心心念念迟迟 卫冬郡码头上充斥着尿骚味,鱼腥味。 几个船工见杨暮客从孙家船坞里出来,指指点点。还有个胆大的上来笑着绕着杨暮客转。 “刚看你找那婆娘去要钱,陪她睡觉要几个钱啊?舒不舒服?你这小郎君做这皮肉生意当真划得来,可比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容易多咯。” 杨暮客也懒得搭理这人,掏出扇子将挡路的船工拨开。 船工认不得扇子贵重,还要伸手去抓。 杨暮客站定皱眉,看了看四方。四周多得是人笑嘻嘻地看着此幕。 只听得后面传来那孙姑娘的喊声,“马工头,你手底下的人敢拦那人去路。怕是寻死哩!” 一个看热闹的人赶忙上来,拉着那泼皮船工让开了路。 杨暮客也懒得搭理这些苦哈哈,走到路口找到了一个载客的飞舟,“去府衙区。” “好嘞。” 没多会儿回到了小院。 院子里只剩蔡鹮和巧缘。季通去了府衙办事儿,小楼与玉香被请出去做客。 蔡鹮放下手中的针线活,给杨暮客烧水泡茶。 等蔡鹮端着茶具进屋的时候,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今日赚来的两贯。 “钱先放你那里,我原本还有多少?” 蔡鹮在桌面摆好茶杯,“少爷之前的钱都在玉香那头,玉香说,婢子来之前没什么规矩。钱都是她管着。但如今婢子来了,每三十日放一次例钱。一例十贯。如今还有六贯四百多文。给您买衣料用了十二贯,咱们这房里的茶叶是婢子买的,还要按例交伙食费,玉香直接放例钱的时候扣下。本来三十贯,少爷与婢子吃穿用度去了二十三贯有余。” 杨暮客眨眨眼,“贫道花了这么多钱?” “哟。少爷您这锦衣玉食可不是白来的。您每日的餐后鲜果,都是婢子早上服侍您起床后去那官集里头竞价买来的。要最新鲜的,过夜则不用,拿去喂了巧缘。便是这些鲜果,也要听玉香之言,买那些合时令的,通气灵性之物。但这一样支出便花销不菲。才来这卫冬郡几天,那集市上的果商都晓得婢子是谁。” “过夜怎就不能吃了?这么铺张浪费,给巧缘吃那草料豆子就够了,还喂它吃鲜果。” “婢子也这样想过呢。但玉香姐姐不答应。玉香姐姐说,天地间有介子微虫。人也有,但人身上那微虫和果儿上不一样,若吃了带虫的果。便是不净,不利养身。” 杨暮客点点头,“成么,贫道看出来了,你是个会花钱,懂花钱的。但近日省一点儿,小楼姐让我帮季通堵他那赔钱的窟窿。要三十六贯呐……贫道外头遛了一晌午,也才赚了两贯。” 蔡鹮噗嗤笑了声,“少爷当真是个会赚钱的,一晌午便赚了两贯。” 杨暮客无奈一笑,却猛然想到这些日子多半时间都在路上,也没吃几回果子。“我们路上可没买果子的地方,你去哪儿花钱?” 蔡鹮听见水开了,提壶倒水,边泡茶边说,“婢子这里花钱都有数的,咱屋里头的钱每一笔都记在账上。若少爷不放心,可看那账目。” “我就是问一句,想不通怎么花了这么多钱。你我自是放心的。” 蔡鹮斟满一杯茶端了过去,杨暮客喝着茶感慨万千。 那码头上与城中阳盛阴衰不同,尽是壮年男子。 城中文成武就之人都纷纷北上,这些有一膀子力气的人却没一个报效国家的机会。穷文富武,那些个船工大字都不认得几个,就更别说去练武打熬筋骨了。 杨暮客脑海里一个混蛋含糊不清地唱着,无知的骗局,匆匆的蚂蚁,没有文化的人不伤心。他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怎么就过得如那红粉帐中的“无事忙”一般? 蔡鹮看着杨暮客端着茶,目光迷离,“少爷怎地不喝?” “哦……”杨暮客笑笑喝干了茶水,什么味儿?忘了。 与忘了怒气,忘了修行,忘了前生的杨暮客不同。 小楼在敖府打量着姜福…… 姜福是一个果决之人。杨暮客前脚走了,她便给敖府递了帖子,里面言明了得罪杨大可之事。要敖府做个中人,姜福在敖府中给贾郡主赔礼道歉。 敖玲乃是敖家养女,敖氏主母敖彩从花船上把她买下。也算得上府中小姐。敖彩也有自己的孩子,叫敖瑃。敖瑃已经成婚,夫婿是京都桂兰书院的学士。科考不顺,入赘享福。 敖玲在敖府生活十来年,见敖麓的次数并不多。相传这敖麓乃是敖家的正主小姐,在外做了坤道姑子。 敖家船队主营接应明龙江入境商船。域外来船,不得过坎儿桥。当年起义,便是诸多义士乘舟,从骨江进运河直抵京都。才有了罗朝大宝异位之变。所以卫冬郡不止是抵御冀朝的中枢,还承接了转接河运之事。 此回官府动员,敖家船队虽未动弹,但敖家男儿都以术士身份入了行伍。 姜家祖上是俗道,做祭金买卖越做越大,但因无士人身份绊住了手脚,纵有一身本事无法施展。敖氏赘婿则不乏士人破落户,所以敖氏是正经的士人门户。 姜福午宴之前先去拜见了敖氏主母,带来了汉朝胭脂。汉朝多山多树,花香多乳。遂汉朝的胭脂乃是中州女子最喜之物。 “敖奶奶美人儿依旧,这汉东星的胭脂最衬您的脸色。” “你这丫头,我这婆子若还有那小红脸儿,那不成了老妖怪了?” “奶奶这话说得,便是妖怪见了奶奶都要臊得慌。白活了几千年,比不得美人儿。” “姜家怕是就你嘴皮子最利索,你们家一门子都是夯货,只晓得捶打那些红疙瘩。” “谁说不是呢?阿爷和兄长去了北方,便是帮着将士们敲打些趁手的东西。” “哎呀,全域的老少爷们儿都去了。但愿都能好好回来。” “奶奶金口玉言,咱们中州人道昌盛,自是不怕那妖邪作祟。” 敖家后厨里一个少年被布条勒住了嘴,瞪着大眼珠子嚎着。一个富态女子手持一把尖刀,在那砂纸上蹭来蹭去。 “别叫了。多少年家中不来一次贵客,养着你们,不就是为了招待贵人。老娘我手中刀子利着呢,不疼的。当年你爷爷便是我拿来练手,今日轮到你,老娘的本事可比当年强多了。” 那富态女子嘴上虽这么说,但手在抖。杀牛羊,她做得多了。但杀奴,进了敖府也就经历两回。这刀子本就锋利,本不用磨。她在这磨来磨去,便是给自己打气。 敖麓从宫门里穿着一身坤道衣装走进来,“莫要杀了他,今儿来的客人不吃人肉。” “您是?” “我叫敖麓。” “东家。这杀奴的命令是主母说的,您看看是不是跟主母言语一声?” “在敖府之中,我敖麓的话便是圣旨,便是敖彩来了。她也要磕个头问个好。我平日里不在府中住,只是图个清静。” 等敖麓离开后厨园子,那富态婆娘也顾不得捆着的小奴,找到了护院的徐女士。 “徐妈妈,方才东家来了后厨,说不准杀奴。您是不是跟主母通报一下。” 徐女士瞥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主母安排敖瑃和敖玲去陪姜福说话,那贾郡主还没到。她要丫鬟好好给她拾掇拾掇。巧了这姜丫头送来的汉东星的胭脂,当下就拆了包装让那丫鬟给她往脸上抹。 徐女士进屋汇报了厨娘的话。敖彩的脸瞬间就冷了下来。 每次要吃人肉她敖麓总来坏事儿,眼见着眼角的鱼尾纹都长出来了。再不吃人肉补补,怕是就要坏了面相。 敖氏其实还分内院和外院。 每年船队运货的钱,还有得了聘礼,都要送进内院去。内院是个什么模样她敖彩都不曾见过。听上一任主母说是有口井,井中的水可甜哩。但这园子里的井水都带着苦味,还需让奴人们上山运泉水回来。 前些年内院递了信儿,说敖瑃当不得主母,要买一个丫头好好培养。这才有的敖玲。 她敖彩能不气么?操了半辈子心,这敖家最后还是落到了一个船上的丫头手里。 前年终于见着内院的正主,搞了半天是个坤道姑子。谁知她姓敖还是不姓敖?若是那内院里的拿来充数的呢? 敖彩一直有弄死敖麓的心思。但她也怕,内院里有害人的本事。违背内院命令的敖氏之人都死得无声无息。 到了午宴时候,敖麓亲自到门口迎接小楼。一路引进了宴会。 宴席上主座留了一位,下首坐着敖彩。却没了敖麓坐得地方。敖麓也不在意,只是笑笑。 这两日她没少在这园子里忙活。毕竟是她张罗到了和贾家商会合作的机会。相处几天,也明白了那敖彩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往岁供不曾少过,敖麓觉着敖彩是个能干的女子,由着她去。今日看来,花船上的习性不改。该丢到江中去喂鱼。 本来下首坐着的敖彩看到了敖麓,眼睛眯着。但忽然间就愣了神,睁大了眼珠走下来。 敖彩给敖麓叩头,“见过东家,拜见郡主。” 宴席上一众人都有座,但这主母却没了座。主母不说话,大家都不敢吭声。敖彩便一直站着作陪,旁人吃,她看着。 敖麓给小楼看下航程表,又看了下行船线路。北上入京,一共需三十五日。骨江当下河道繁忙,也许还要逾时。若只用三十五日,便只办三场赏宝会。若半路坎坷,则多办一场。 小楼不置可否。 聊完了经营之事,宴会上尾座的姜福端着一杯酒走近前去。 小楼打量着姜福,这姑娘眼神勾人儿,那泪痣当真惹眼。 姜福端着酒杯来至小楼面前,跪下说,“小女子不懂事儿,寻了郡主家大可道长占卦。因占算不合心意,还想扣下大可道长。但大可道长本领高强,安然离开。姜福给郡主殿下赔罪了。” “你找我那弟弟占卜什么事儿?” “小女子听闻京都太子殿下欲为皇孙怀王选妃。动了入京参选的心思,问了大可道长姻缘。” 小楼知晓自家弟弟性子,定然是说些不中听的话,惹恼了这贾家的小姐。“我家那臭小子性情洒脱,姜小姐不必挂心。” “多谢郡主殿下宽宏大量。小女子如今已经听劝,不再想着入京。小女听闻郡主殿下买卖一本万利……如今郡主来了罗朝。不知我姜家能否有幸帮衬郡主。” 敖麓看着姜福的眼神满是欣赏,这女子透着灵气儿。面厚心黑,口无虚言,是能成大事的人。 小楼好奇地问,“不知姜家做得是什么生意?” “小女家中做祭金买卖。承接官府刀兵锻造,帮衬乡绅修整农具。也有场子烧矿冶金。家中之人都懂些风水术数,也会些防身的功夫。” 小楼笑道,“你可知我不凡楼做得是哪样生意?” “郡主殿下经营的是珍宝楼。” “本姑娘只懂珍宝,你这祭金冶金行当,怕是一窍不通。你又如何帮我?” “咱们铺子里也有能工巧匠。若郡主殿下有什么心思,做些奇巧玩意儿,姜家定然能完满完成。再不济,郡主北上,若开了那赏宝会,鉴宝会,总该有些个家丁护卫,维持秩序。姜家也能接这打下手的活儿。” 还未等小楼应下,敖麓抢话道,“我敖家男儿本来不多,如今尽数北上,船工都补不齐。你若能做得主,帮衬一下也好。” 姜福眉眼尽是喜意,“多谢敖姑娘。” 敖麓此时看向了贾小楼。 小楼接了酒杯,饮下后笑道,“本就是敖氏的买卖,本姑娘只是帮衬。做个掌眼的师傅。既然敖姑娘应下了,那便如此吧。” 这回还是应了杨暮客所占坎卦。水样的女子遇着水师神,坎,六四。 一樽,簋二。用缶,纳约自牖,无咎。 什么意思呢?一杯酒,两碗饭,薄礼以示诚心,则没有过错。 坎卦本是凶卦,尽是艰难险阻。稍有差池,这姜福便是半生落入劫难。但此次抉择,走出了一条通天大道。 若杨暮客知晓当下景象,定然要啧啧称奇,因为这姜福可不是一个福相之人,眉间透露着半生凄苦的面相。怎就能得遇贵人,气运大改呢? 就在此时,一个女子鬼鬼祟祟爬进了敖氏园子的后厨,抱着那被绑着的少年小奴翻墙跑个没影儿了。 女子眼中有泪,将一个云雾似的药丸子塞进男孩儿嘴里。男孩儿痴傻的眼神露出些许灵光。 哑巴女子哈哈笑了。 第48章 梦里清风晚寂,冷露悲辞 那女人抱着孩儿疯了一般地逃。明日晃晃。她顾不得什么规矩,尤汤日前所言早就忘之脑后。 只有这两条腿,似是还是她自己的。那便使劲用这两条腿,走出一条活路。 敖府城中清净,山水相伴,有盘山小路,有溪流湍湍。过了山林,便是民宅。晌午都出去忙活儿,自是无人。偶尔一两个老人见着门外奔跑的女人。只当是为儿郎去求郎中救急的母亲。 老人不由感慨,世道艰难啊。老人似乎也瞧见了院子里摘榆钱阿母,老人抿了抿嘴,想吃榆钱了。 过了民宅便是城墙,沿着城墙走。因为兵卒北调,西城城门的守备放松了许多。 女人此时才想起来尤汤告诉她,拿着寻妖司的令牌,只管去问那敖家去要人便好。但她偷偷跑出来,又怎敢正门登门而入?门口给那侍卫展示了令牌。女人顺利从西门出了城。 西山高,湖水清。 沿着山路一直走,山门老李头儿那脸上的褶子更深了。丢了半条性命的老李头咳嗽着目送女人上山。 尤汤坐在轮椅里看到女人抱着孩儿归来。 “一路可是顺利?” 女人用力点点头。 “敖家不曾为难与你?” 女人轻轻摇头。 “把你家孩儿让本官看看。” 女人小心翼翼将孩儿抱在尤汤身前。尤汤仔细看了看昏睡过去的男孩儿,与普通的奴户无二,少了胎光。 “抱去后院养着吧……” 府衙之中,季通正在等候结审。 刑部司司长堂中陈词,“百花园家丁起先动手,致使局势升级,判为争阋。各有责任,不追刑罚。百花园索赔四十贯,非合理索赔。依罗朝民律,域外之人季通,打伤家丁,赔偿医疗费,误工费。四百文。损毁园中物品,经捕快检验核算,当赔偿九贯三百七十八文。伤人致使六人病发离世,应赔抚恤三贯六百文。共计十三贯,三百七十八文。百花园东主廖丁香,你可同意?” “民女没有异议。” “本官所判赔偿,域外之人季通,你可同意?” “外民季通没有异议。” “既是如此,本案结案。” 季通当堂就结清了赔偿,大喇喇地从刑部司走出来。 百花园的妈妈廖丁香出了刑部司直接来到坐着轮椅的尤老大身前,“老爷,庭审判了十三贯赔偿。” “就这么点儿?” 廖丁香咬牙切齿,“咱们给园子里的人都做了保,刑部司的捕快查出来后,咱们若是领了保钱,那就不该那夯货赔偿。” 尤老大意兴阑珊,再没什么打探的欲望。“算了……回吧……” 他本来凑钱是为了整备武装,再买一柄趁手的好兵器。铠甲的钱早就凑出来了,但在姜家看中了一把大刀。大刀通体用金钢锻造,还只是刀胚便价值百贯。常年祭金之时做陪衬之物,占了些许灵性。虽是刀胚却已经可用作钝器。他还差几十贯钱买了祭金给那刀兵开刃蘸火。 这回免了,一文钱都不需去花。 兵部征兵司官下来看到尤老大坐在轮椅里,直接让他好好养着。北上建功立业的机会就此错过。他尤老大这辈子没有回去祭拜宗庙的机会了。 季通回到鸿胪寺小院的时候。杨暮客已经吃完了饭,在院子里晒太阳。蔡鹮坐在开着门的屋里头做针线活儿,不时抬头看看外头坐着养神的少爷。 杨暮客闭着眼,问季通,“审完了?” “审完了。小的不用再去蹲监,官家判得是争阋。双方各有责任,小的动手伤人,赔钱便是。” “赔了多少?” “十三贯三百七十八文。” “玉香不是说三十六贯么?” “嘿。一开始说得是四十贯。拿着某家当冤大头。他们给那些家丁买了保钱,想两头吃。后来官家查明,互有责任,咱就只出抚恤钱便好。那闭园歇业也是他们自找的。” 杨暮客听了喜滋滋一笑,不用帮季通堵三十六贯的窟窿,只要十三贯,那几日的时间也是够了。想到此处,心神放松。睡着了。 季通见杨暮客睡着了,憨憨朝着屋里头的蔡鹮笑了笑。回了自己那屋。 蔡鹮听见了轻轻的鼾声,见躺在椅子里的杨暮客呼吸悠长。拿起一旁的毯子走出来给杨暮客披上。 占卦消耗心神。当下杨暮客已经不再用神魂之法。那也便不可直接调用功德,取用灵炁。晌午两卦,都是消耗神思所得。这两贯钱赚得比那摆卦摊的老人家可难多了。杨暮客掐算时令,天下格局,再推演占卦之人的性情,才得出卦辞。那老人家只是拿着一本卦书,解占卦之人的卦签。 蔡鹮一旁叹了口气,这少爷可没见过累成这样。两贯钱赚得当真不容易,也难怪家里这小姐当家。人家小姐动动手指,上唇碰碰下唇,便有人四处奔走帮其赚钱。 一觉睡到傍晚,小楼早就回来了。此时太阳西沉,躺在院墙的阴影下。杨暮客眨眨眼睛,摸了摸身上的毯子。 看到玉香在外头厨房淘米,杨暮客一把掀开毯子笑嘻嘻跑了过去。 “季通那判决下来了。只用赔十三贯,不需三十六贯。明儿贫道就能把那钱财赚到。” 玉香抬眼看了看道爷,“您这话莫与婢子说,去屋里头告诉小姐去。婢子只管收钱,收多少。那是小姐说得算。” 杨暮客听后觉着也对,迈着方步朝小楼的屋子走去。 小楼中午吃完了宴席,回来一直忙着办公。子弟学院已经开了冬课。学院取暖等等花销需要批复。杨暮客当时多嘴许了奖学金的愿。但各方学院本来没这规矩,也没个像样的章程。冀朝礼部官员与不凡楼掌柜一同书写了一个议案,交给小楼审批。 如何评判清贫学生成了一个难题。依什么条件发放奖学金也成了难题。 小楼见杨暮客进来了,“巧了。你拿的主意,现在当由你来处置。” 杨暮客走上前,看到了那千机盒寄送过来的文件。细细阅读一遍后,说,“自是根据家中情况判定贫富,学识能力优良才可得此奖金。” 小楼哼了声,“若那望族远亲,本身无长物,后入了学。得宗族相助。可算贫?” “这……” 小楼继续说,“亦或者,宗族远亲,家中有田,却被宗族欺压,不得不入官学读书。家中有财却不可得。可算贫?” 杨暮客扣了扣头皮,“都算吧。” “那便是咱们那学院都是贫家子弟。每个人都要给么?若论学识能力?有人起早贪黑,勤奋好学,但只是中人。有人耽于玩乐,却能书能写,学识过人。谁人可得?” 杨暮客傻了,一咬牙,“孤苦无依者可得,勤奋好学且有德有才者可得。” 小楼听后如是写下。 杨暮客看着小楼把信件用千机盒寄出,“就这么定了?” “本就该如此,规矩若定了松散,日后定然千疮百孔。如你所说这般严苛,那才能服众。” “小楼姐心中早有打算,又问弟弟作甚。” 小楼噗嗤一笑,“本来我心中定下的是,科考有成者方能得。这样也可使那书院出些人物。我想的是助人为官,你却想的是助人成才。这次你想的比我好。” 杨暮客听了夸奖,嘻嘻一笑,“季通那案子判下来了,只赔了十三贯。弟弟是不是不用赚够三十六贯钱?” 小楼打量了下他,“听你这话,你赚着钱了?” 杨暮客伸出两根手指,“今儿一晌午就赚了两贯。” “你倒是本事见长,可曾用了不规矩的手段?” “那不能,贫道街上练摊儿,一卦一贯,童叟无欺。” 小楼瞪大了眼珠子,“一卦一贯?都如那姜家姑娘一般指点迷津?” “不然还要多少?弟弟边上还有个摊子,一卦一文。我这一卦一贯已经贵到没谱了。” 小楼噗嗤一笑,“不知是该骂你蠢,还是该说你贪。望族大户若是要祭祀祈福,宰杀牛羊,香火供奉。只是一贯可能办下?你助人改其运道,却只收了一贯钱。你还沾沾自喜。”小楼摇了摇头,“笨呐……” “那该收多少?” 小楼笃定地说,“一文不收才对。那恩情岂是钱财得以报答?” 杨暮客眨眨眼,免费才是最贵的。若论生意买卖,自家姐姐才是那最心狠的。 但占卜之事能是生意买卖么? 杨暮客有所悟。一贯便一贯,这番因果就此而消,也难说是好是坏。看着天下大势变迁,自己却一直小肚鸡肠的琢磨这些事儿。亦或者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当下所悟,也因当下所行。小事儿便小事儿吧,那人道气运大改,妖邪进犯罗朝北疆。他杨暮客没那能耐威压一境之地,即便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过是耽搁自身修行。 姐弟房中闲聊一会儿,玉香便过来喊人吃饭。 晚餐人齐。蔡鹮和季通也上了桌。是个团圆饭。 晚上杨暮客闲来无事,去逛了逛夜市。卫冬郡少了男人,夜市上都是大姑娘小媳妇出来逛。瞧见这俊秀道士,那当真是刷刷刷地媚眼抛个不停。 时不时便有个女子哎哟一声倒在杨暮客身上,“道长,妾身脚扭了,你快扶着妾身去一旁看看。” 季通张着大嘴哈哈一笑,“少爷,这女子脚扭了,当真走不动路。您快拉着她去那旅店里去瞧瞧。” 杨暮客脸色涨红,“你这泼皮,还不快快将女子扶走。” 季通眼珠一亮,“那某家就不客气了。” 女子听了,忙站起身,“不用了。壮士不必扶我。” 城中男人越少,治安越要严谨。捕快都出来维护治安。泼皮无赖才一露头,便被抓走。当下牢房里住满了卫冬郡的游手好闲的混账东西。 季通去了一个酒楼打了几斤酒,杨暮客买了一沓黄纸。二人便回去。 回到了屋中,杨暮客本想点上熏香,练几笔符咒。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入梦了。 卫冬郡城隍欠身作揖,“小神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也还礼,“拜见城隍大人。” 城隍却未起身,瓮声瓮气地说,“前些日子判定上人私自做法,乃是不得不为。罗朝人道规矩严谨,行科规章众多。小神乃是依照规矩行事。望上人谅解。” 杨暮客笑笑,“无妨。不知此番城隍入梦,是为何事而来?” 城隍这才起身,“卫冬郡寻妖司护法神央求小神请上人回那山中一叙,有要事相商。” 杨暮客提笔睡眼惺忪,醒了过来。他径直走到一旁的蒲团上坐下,捏了个见阴离壳变,爽灵从尸身里走出来。 进了阴间,城隍二话不说,两者乘风而起,直奔那西山飘去。 鱼姬早早在山腰等候,二者落地,鱼姬小碎步上前。“婢子拜见紫明上人。小神拜见城隍。” 城隍手揣在袖子里,并不多言。爽灵看了看二者,明白是这鱼姬有事相求。 “不是鱼姬娘娘何事寻贫道?” “上人可还记得此山中救了一个女奴?” 爽灵点头,“贫道记得。” “那女奴如今有了姓名,尤汤说其遇木而生,三魂得补全,当是姓米。因其口不能言,得名哑。米哑白日将其儿子从敖家抱回。她的儿子吃了上人留下的灵丹,此时入眠,却因少了胎光。道长灵丹药性散不开,那小儿也醒不过来。米哑在小神神像下头贵了数个时辰,不吃不喝。求小神显灵。但小神哪有救醒她孩儿的本事。情不得已,小神肯求城隍,帮忙在城中将上人请来。” 爽灵听后明白了前因后果,又是要去那国神观去捞人生魂。行么。老娘的生魂都在,那小儿的自然也在。帮一个是帮,两个也是帮。 “前头带路。” “上人慈悲。” 他们乘云到了庙中。庙中宁静,只有那女子跪在鱼姬雕塑下。 城隍站在云头吹了阵风,那女子低头睡着了。女子不曾修炼,三魂七魄分不开,生魂离体。看到了鱼姬,也看到了城隍和道士。 她涕泪横流跪下,双手高高举起五体投地,阿巴阿巴地哭嚎。 爽灵看了叹了口气,“人在何处,领我去看。” 米哑爬起来,上前抓住爽灵的胳膊,往方丈的屋里跑。米哑见那门关着,本想敲门。但伸手便穿过了门板。 爽灵笑笑,一头撞进了屋里。屋里头尤汤此时已经头发花白。城隍和鱼姬随后也来到了屋中。 米哑阿巴阿巴地绕着尤汤,尤汤却不闻不问,看着灯光发呆。床上面躺着一个少年。 爽灵问米哑,“你孩儿的生辰八字可曾记得?” 米哑摇摇头。 爽灵无奈一笑。也是。一个奴户怎会识字,又怎能知晓孩儿的生辰八字。 “有劳城隍大人,送我去京都国神观。贫道要将此人的胎光取回。” 第49章 葫芦小盛醉意 二来这国神观,不知比骑风快了多少。此回是城隍相送,众多护法神相迎。 国神小童端坐在法台之上,手中抱着葫芦。 夜色间神光漫天,掩住星河。 阴兵仪仗夹道两列,城隍载着爽灵从云头落下。 一神一灵漫步在那通往神国的路上。 “宣……紫明上人,上前觐见。” 众神整齐划一地揖礼。 “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来访!” 城隍只送了一半,过了那神国门坊后便停在门下等候。杨暮客独自一人登上阶梯,台阶两旁有飞禽走兽,山精水怪。杨暮客心中嘀咕,不过是来问那国神再要一个生魂,怎地摆出这么大的阵仗。 小道童从座上走下来,摆了两个蒲团在地上。先一步坐下,再邀爽灵坐下。 “上人来得好巧。我等集罗朝人道气运,欲往北上,阻击邪祟。” “额。”爽灵坐那,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上人乃上清门嫡传,身份高绝。当赠我等良言,以壮声威。” 能说什么?祝诸君旗开得胜武运昌隆?别闹了。神官又不是上前打战的神。摆摊讲道?自己几斤几两杨暮客明镜似的,怕是修行艰深的老俗道都比不过。 爽灵无奈一笑,“此间事情,贫道并不知晓。冒昧前来,乃是另有他事。” “小神明白上人修行之中,不便参与其中。上人若言说些祝福之语,比小神更能鼓舞气势。” 爽灵点了点头,“那贫道便献丑了。” 小童伸手,地面放置一个铜罄,掐兰花指轻轻一弹。罄声广传。 “我等神官北上出征在即,紫明上人来此,有良言赠与。望诸君静听。” 爽灵看着一众神官,感天时,体悟气运。 “坤,初六。履霜,坚冰至。寒风北来,冬露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爽灵掐三清诀,静心平气,“地势坤,厚德载物。德行之至,邪灵退散。诸位受人道供养,行功德之事。有邪祟进犯人道,诸位前去相助。含弘光大,品物咸亨。此去春来如旧色,平生自有后人书。愿诸位得胜而归……” 哈哈哈哈,小童大笑,“众神还不感谢上人吉言!” 只见那些神官异口同声,“小神多谢紫明上人吉言!” 小童又拍了一下罄,罄声似是合着杨暮客的话,一直飘向很远的地方。 爽灵心怀激荡,一通肺腑之言后,来前体悟更加明晰。便是帮不上什么忙,许个愿望,送去祝福,亦是德行。修行者当常念善意,与人善言。他杨暮客不知丢了多少口德,又不知何时能补的回来。 “贫道来此,乃是为了找回一孩童生魂胎光。不知国神是否行个方便。” “好说好说。” “贫道所寻生魂胎光与前些日那女子胎光有血缘关系,贫道仍不知生辰八字。望国神大人帮忙调查一番。” 只见小童一手取出葫芦,一手展开,托住天地文书。玉书上灵光四溢,诸多文字跳动闪耀。 爽灵看见那些灵光最终化成了“米哑”二字。而后还有许多名字,他看到了尤汤,看到了李山河,看到了敖玲,看到了敖彩,看到了水师神敖麓,看到了岳晓桓,还看到了杨大可三个字。 最终一条线连着一个无名的光点。那个光点比之前面的名字显得黯淡。 小童吹出灵炁,那光点飞出变成丝线,进入了葫芦口里。玉书合上消失不见,小童摊开掌心,将葫芦举起摇了摇,葫芦口是弯的,几下晃动后落在小童掌心一颗丹丸。 “此卵便是那孩童的胎光。上人需用无根水与奶水助其送服,如此这般此子日后与常人无二。但一身罪业仍在天地文书,后续运道自该偿还。得了新生,却要面对灾劫。上人此次相帮,不知对其来说是福是祸。” “福德自可抵祸,若这孩子成人之后,行功德。想来也能过上平静一生。” 小童叹息一声,“上人如此劝诫也好。” 爽灵伸手接过那胎光之卵。拱拱手道,“此间事了,不敢再打扰国神要事。贫道暂且别过。” 国神先一步起身,邀请爽灵站起。而后目送爽灵离开。 路中杨暮客其实很好奇,城隍进了国神观后十分拘谨,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爽灵便问他,“城隍大人,这国神观对自家神官怎如此生分?” “小神与国神观众神非是同僚身份。罗朝国神观不属岁神殿。乃是捕风居神官。其中众神也属捕风居治下,与我等世俗人道神官,捕风居神国乃是异域,不可妄为。所以还是生分拘谨一些好。免得惹了祸事。” 爽灵听过游神如此之说,当下又听了城隍如是说。这捕风居想来也不是小宗门。若有机会,当结识一番。诸多修士既然将他杨暮客视为异类,不愿主动结交。但不妨碍他杨暮客主动与这些修士结交。朋友多了路好走,这句话杨暮客一直记得清楚。 到了卫冬郡西山,城隍功成身退,拱手作揖化成灵光消散。 米哑一脸期待地看着爽灵,爽灵掐纳物手诀,手心一摊,将那丹丸展示给屋中人神一看。 鱼姬娘娘笑嘻嘻地说,“上人果真是能人,此去便手到擒来。” 爽灵对鱼姬说,“此物需用无根水与奶水送服,服下此物后,这孩子与常人无异,只是命运多舛。需行功德之事,或可解灾厄。” 一旁的尤汤被迷魂法弄昏了,鱼姬吹了一阵风。尤汤迷迷糊糊地醒过来。看着屋中竟然站着米哑。 “哎呀,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你来了我都不晓得。何时睡过去的也不清楚。你那娃儿可怜……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米哑拘谨地看着尤汤,阿巴阿巴地指着屋子里的空地。 尤汤皱眉,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香膏盒。盒中装得是见阴膏,往额头眉心一抹。看见了鱼姬和杨暮客的爽灵。 “鱼姬娘娘……大可道长……不知二位深夜来访是?” 鱼姬对尤汤说,“大可道长方才去国神观将这孩儿的胎光讨要回来,胎光化作丹卵,需用无根水与奶水服用后,才可医治病症。无根水可随时制备,但奶水此间无有。不知方丈可能寻到奶水?” “院子后面养了些羊,不知羊奶可否适用?” 鱼姬看着爽灵,东西是他带回来的。自然要杨暮客做主才行。 “羊奶可以。” “米哑,后山一个窝棚里养着羊,你不曾去过。去的时候小心些,那些羊是生祀之用的,有些凶性。” 哑女听后就跑了出去。 “本官想不到大可道长竟然还会出神之法。” 杨暮客微微一笑,“小小术法,不足挂齿。” 尤汤想问又不敢问,这修士用出神法不怕染了邪风吗?俗道还好,只是如生魂出窍一般。但修士感天地灵炁,稍有影响便要遭受劫难。这也是修士要修成阴神之后,才能神魂出窍施展术法。若是筑基便动用此法,与日后修行是大不利。 所以这杨大可的身份他是越来越看不懂了。若是小修士下山行走,为筑基积攒功德。那入了中州实属正常。若是筑基有成,亦或者已经修成了阴神,还来中州那不是耽搁自己嘛。人世间纷纷扰扰,诸多事情会乱了道心。难不成这小道士是个阳神的老妖怪?入道化凡来的? 想到此处尤汤更加拘谨了,也难怪随随便便就将奴户的胎光索要回来。 “大可道长。那米哑如今有了姓名。他这孩儿也该有个姓名。下官才疏学浅,随口给那女子许了个名字叫米哑。不若大可道长给这小孩儿也取个名字。” 爽灵微微一笑,“还未征得其母同意,如何自作主张?” “也是,也是。”尤汤讪笑两声。 不多会儿,米哑抱着一只母羊回来了。尤汤坐在轮椅里揉了揉额头,这个笨女人。拿着一个器具去接不就好了,怎么还把那母羊抱回来了。 尤汤这辈子没见过挤奶,米哑一个奴户自然也没干过这样的活计。鱼姬是水妖通灵,自然也不会。杨暮客这好吃懒做的,上辈子见过电视中一闪而过的画面,但若实操定然也不行。 但杨暮客依旧想了个方法。 “鱼姬,你来取无根水。” “尊上人之命。” 鱼姬掐御水诀,从坎位调来灵性之水。这无根水可比俗道采露炼制的无根水厉害多了。 爽灵在神龛的香盒里取出一根香,把那孩子嘴巴掰开,挑开舌头。胎光之卵放在小孩舌下。这样也不怕那小孩儿吞了进去。爽灵看着那只害怕的母羊,掐了个从青灵门书中悟出来的开慧手诀。让这母羊暂且听懂人话。 “羊儿你过来,喂了这孩子吃奶。日后这院子里的人都会对你好些。” 那母羊一下蹦上了床,躺在枕头上。 爽灵掐着御水诀,把那无根水调了过来,将男孩儿舌下的丹卵包裹住。 小孩闻到了羊奶的味道,主动咬住奶囊吸吮。 尤汤赶忙拉住米哑。“方才本官央求大可道长,给你家娃儿起名,你可同意啊?” 米哑兴奋地点了点头。 爽灵看着那孩子吃羊奶,御水诀也感应不到那胎光之卵。想来此行已是功成。转身问米哑,“可还记得你诞子的时候。天黑,还是天明?” 米哑指着灯,手掌打开又关上。 爽灵看着笑了笑,“半黑半明,是否?” 米哑点了点头。 “太阳才出来,还是要落下?” 米哑指了指灯。 人醒着要开灯了,自然不是出太阳。“那该当是酉时。那当年冷不冷?” 米哑眨了眨眼,摸了摸衣服,摇了摇头。 爽灵问她,“穿了衣服便不冷了?” 米哑点头。 “那是春天不是?” 米哑再点头。 爽灵点头,“有了。酉时之禾,当春而生,该叫一个酥字。灵性之羊,吃草护田。此生之缘,这只母羊可被你儿认作养母。你这庙里若有生祀,再不可宰羊,如何?” 尤汤哈哈一笑,“听道长的话便是。本来也不曾经常祭祀。否则那些羊哪儿来的凶性,该当是惧怕我等才对。” 米哑嘿嘿赔笑。 鱼姬施展一手挪移之法。爽灵和她都离开了那个屋子。 尤汤看到两个身影都消失不见,招呼米哑过来。尤汤抹掉了额头的膏药,对着米哑说,“本官时日无多了。怕是比那山腰的老李头儿还要早走一步。你是个哑巴,也不认字,有些事情交代给你,本官放心。” 米哑点了点头。 “你若日后学会了识字,我也不怕那时的你将事情抖出去。这寻妖司,上上下下都是苦命的人。老李头儿的徒儿想当这方丈,但本官看不上他那徒儿。本来这方丈之位要传给卉羊。但他这一去怕是生死难料。本官不能寄望于他安然归来。老李头儿的徒儿也是用蛊的,还有几日便是初冬之时。那时官家供奉便要运抵,我这屋里有个盒子。与那供奉中有个盒子一模一样。到时本官安排你去接货,你把那盒子换出来。听懂了么?” 米哑没点头也没摇头。 尤汤哈哈大笑,“好好好。就该如此……” 爽灵被鱼姬送到了山外,阴风阵阵。杨暮客看着阴间通往郡城的路。 “你不把贫道送到屋里头?” “小神是山上庙宇的护法神,离不得此地。”鱼姬无辜地眨眨眼。 爽灵登时憋了一口气,那城隍老王八蛋竟然先走了。把人喊出来不晓得送回去。 就在爽灵掐了乘风诀准备离开的时候,鱼姬扭扭捏捏地问他。 “道长爷爷,求您想个法子,让小神离了此地。” 爽灵一手掐诀,踩着黑云看着鱼姬。“有事儿就说明白了,遮遮掩掩。不像话。” “北边儿那么大的阵仗。小神猜着日后定然神官有缺,在这山中过够了清净日子。您高瞻远瞩,帮婢子指条明路吧。” 爽灵乘风而去,话语留在阴间风中流转。 “问贫道不若去问那敖麓。她虽是水师神,但与江女神教关系匪浅。若神官有了缺,你本来水师神的身份去哪不能某一个神官?想着受人香火供奉,就该有相匹的德行……” 第50章 此天高,可语谁知? 爽灵坐回尸身,杨暮客一睁眼,便瞧见小楼在一旁看他练习之作的符咒。 “哟,小楼姐来我屋里干嘛?” 小楼抬眼看他,“本以为你近来该是有些长进,与那刚下山的时候相比。那股子灵性少了许多。” 杨暮客淡然一笑,“师兄。若都能一帆风顺,那也不必修行了。” “抓不到要点便是这般。似个没头的苍蝇乱窜。” “还请师兄指点迷津。” 小楼将边上的一沓符咒拿起,“这天支地干写的详细,你若用符做法,还能每一张都能及时选出合了天时之用的?若斋醮科仪,给了你大把时间准备,自是无可厚非。但急用之时,这天支地干乃是最不紧要的。只是一笔敕令便足够。能唤得什么神来,什么灵性来,便是因缘。” “师弟明白了。” “你不明白。你若本事足够,这天下间任你呼唤而来者,前赴后继。你若本事不济,怕是你写明章法,也无人相帮。” 杨暮客愣了愣,“师弟谨记。” 小楼微微一笑,“没遇着无人应的时候?” “遇见过……” “既遇见过,为何不想想为何不应?你上清门的招牌不亮,还是你观星一脉的名声不响?” “这……师弟还没修成人身,本事有限。” 小楼点点头,“知晓自己本事不足是好事。这罗朝不是个好地方。看似丰田沃土,但处处逆转阴阳。江水自南向北留,自暖向寒流,虽有地势之高,却逆了时令。过往下游冰冻,淤塞河床,洪水滔天,冲击出了数不尽的沃土良田。养活人可以,但更容易养活妖精。所以那妖邪才要从此处进犯,这里是中州的混乱之地。” “师兄化凡合道,是否有所进境?” “差一点。” 杨暮客可不敢问差了哪些,舔着一张笑脸说,“师兄如是说,便是有了。” 小楼哼了声,“这天下之局开始乱了。罗朝便是这纷乱之因。以后小心行事,切要护住本尊凡体。” 听到此话杨暮客起身伸手长揖,“师弟谨记!” 唉……一声长长的叹息,小楼的身影消失不见。 卫冬郡以北三百里,有一座山叫做单狐山。 山高路险,人迹鲜至。 李山河的徒弟庞仲青于山脚下修习蛊术。他已经在此闭关十一年。以往都是他的随行帮他回卫冬郡领取供奉。但今年兵部征召,随行去了北域,只得自己亲自回去拿取。 他于山中酿了好酒。高山雪水,百花酿,冰蛊泡酒,凛冽甘甜。趁着夜色庞仲青乘着虫雾赶路。他心中念着师傅。 当年若不是师傅于山里提早发现,就不只是被熊瞎子吃掉一条腿。 庞仲青的一条腿是红枣木所制,用蛊术与盆骨相连,血肉覆在其上,看似与真腿无异,却要数年便更换一次。需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 庞仲青还有一个秘密,便是他有根骨。便是师傅都不知,他已经从蛊术之中悟得修行之道。 因有了炁感,取用天地灵炁,庞仲青距离筑基还有一线之隔。筑基之后,便不再受那百二十年的寿数困扰,可养神蛊,入神道,寻长生法。 庞仲青在单狐山还认识了一只蛇妖。那蛇妖化去横骨,本来早就可化形入世。却迟迟不肯化形。罗朝之内四处游荡。蛇妖见了庞仲青修行蛊术,还指点一番。前些日子他又遇着那蛇妖了。蛇妖昨日去了卫冬郡城中,此回阴司召集域内山景野怪重新点卯,谨防北域之外的妖邪入内作祟。 卫冬郡以北田野早就收割完毕,放眼望去无尽的荒凉。还有秸秆在暗暗燃烧,黑夜中一点红火。 游神骑风路过,庞仲青看到了游神也装作看不见。往南飞。 三百里不过两个时辰就飞到了。 庞仲青停在西山山下,夜里不敢上山。这山中有魑魅魍魉,皆是水师神手下和那护法神随从。放出蝼蛄虫群,挖了个地洞,钻进地洞中歇息过夜。 拿出一个老葫芦扭开盖子喝上一口,消耗的气血补充回来。 那十来只蝼蛄并未收回到假腿之中,而是让它们在四周警戒。 他防的不是旁人,正是寻妖司的卉羊。卉羊善毒,毒烟无声无息。若那卉羊趁夜前来杀他。蛊术恰巧遭毒术所克,少了一条腿也不如卉羊灵便。定然要遭其毒手。 寻妖司是个好地方。尤其是这些有本事却命运多舛之人,能依附的好地方。吃喝不愁了,修炼的资源也不愁了。庞仲青当真舍不得这好地方。 他师傅李山河曾与尤汤争夺方丈之位,但少了宗族相助。京中定下尤汤做了方丈。李山河又怎会屈服,自此不再外出履职,当了个守山看门之人。李山河将心思都放在了庞仲青身上,誓要培养一个弟子夺回那方丈之位。 庞仲青小时候常常听师傅说,那尤汤之族在那一郡靠着放贷起家。夺人田亩,占人屋产,无恶不作。这尤汤自小耳濡目染,也是一个贪权的小人。 一个蝼蛄爬回来,东方有几个人趁夜赶路。 庞仲青藏在土中听声辨位。 几个山匪大摇大摆地要回河南镇,庞仲青嘿嘿一笑。巧了许久不曾用人炼蛊,这些匪患当下便处置了用来喂虫儿。 只见庞仲青两个眼球落在地上变成了蚕宝宝,舌头从牙床里爬出来,变成了一个蝎子,蝎子驮着蚕宝宝嗤嗤几声爬出了洞外。 不多会儿,那蝎子拉着几个白茧回到了洞口。蝎子用尾针勾断了丝线,顺着庞仲青的手掌爬上去,坐进口腔。蚕宝宝从鼻腔爬出,顺着泪沟进了眼眶,一团身,又化作了庞仲青的双目。 庞仲青的假腿里淅淅索索往外爬出来数不清的黑虫。将那些白茧包裹。 这些人都中了蚕宝宝的神魂之毒,庞仲青可不想惹了阴司的官司,口中吹出一阵风,将那些生魂吹向了卫冬郡城隍庙的方向。 卫冬郡城隍庙坐西朝东。 门口挂着两个大灯笼。 平日里不见什么山景野怪,但这次岁神殿命令彻查妖精数目。 好家伙,队伍排成了长蛇阵。 城隍出去散了一趟心,干活儿的时候也更卖力了些。坐在大殿里宝相庄严,瞪着门口。阴司判官在一旁写文书,阴差将那些排队领身份信物的妖精们,依着次序带进殿里。 判官在书记簿上写下这些妖精的寿数,修行时间,现居何处。而后提招使者发放注明身份的信物,信物乃是城隍亲自炼制。若出了疏漏,岁神殿直接向属地城隍问责。 一只老狐狸领了牌子,一阵青烟化成了一个女子。身影摇曳地从阴间走了出去。 蛇精盘着身子排在队伍中间,探头看了看前面。 几个尸妖进去了半天还没出来,大殿之中传来几声哗啦啦的铁索响动。最前头的人被阴差引了进去。 那几个尸妖果真不是好东西,被城隍拿缚灵索给逮了起来。 等了半天,终于轮到蛇妖进殿。 蛇妖被判官问这问那,这些年游走了什么地方,为何不寻个地方,求神道修行之法,可曾助人,可曾显露术法,可曾显露本相。 蛇妖一一作答。 判官写下后,一旁的天地文书副本没有异议。提招使者将一个玉环递给蛇妖。蛇妖用尾尖接过,晃了晃尾巴,那玉环就套在了一节尾巴上。 待蛇妖出了阴司,正准备归山之时。 忽然北方异动,北域炁网破开了一道口子。灵炁与浊炁蜂拥而入。罗朝北域大阵将灵炁与浊炁搅乱搅散,让其不能汇聚成脉流。 蛇妖暗道一声要遭,那些北边儿的老妖精打进来啦。 北方夜空一只大鸟两翅呼扇,寒风卷着黑砂将地面上岁神殿的阴兵吹得四仰八叉。 执岁巡查将军手持大刀,虚坐扎马步运足了神力。刀刃上撩,金光四射。刀光直指空中大鸟。 天妖一个拧身躲过刀光,盘旋一周,俯冲而下,即将落地之时伸出巨大的爪子,想要将地面的巡查将军抓起。 只见那巡查将军叮的一声,化身金身法相。高两丈,身着功德符篆明光甲,甲片刻着阴阳篆文。 砰砰两拳迎空打出,一黑一白阴阳二色旋涡。 天妖一声戾鸣,爪上鳞片嗤嗤作响。呼扇着翅膀飞上高空。 天妖化作人形,躲过黑白气旋。一招宝剑横扫,风雪霜冻。 黑白气旋被寒风吹散。 “你若就此退去,既往不咎。” 白须老翁眼中金光一闪,“事到于此,无路可退!” 只见那金甲巨人踩天梯,步步升空。“且看你有多少本事,能过洒家这关!”金甲巨人双掌相合,八方雷电。 白须老翁身形虚幻,化身无数乱影,从容躲避。 这时那山口一只吊睛白额虎踩着雪地走出来。吊睛白额虎脚下雪地咯吱作响。 “儿郎们,执岁巡查将军被主上引到空中。打杀那些阴兵杂碎,通往中州的路就开了。无数血食在前头等着我等。随我冲锋。” 说罢吊睛白额虎冲下了山。 天上灵炁碰撞,法力碰撞,神通对神通,天雷对天雷。那老虎一丈多长橘红色的身影格外显眼。随着老虎冲出来后,黑烟滚滚,里面能看见猴头,狼首,熊身。 一群妖精狂呼乱叫。 老虎来到那阴兵阵前,身形一变,化成了一个人形汉子。手持镔铁棍,一棒子砸向大阵的阴兵。 阴兵不慌不忙,举盾格挡。后续长矛刺出。 汉子双腿间出现一条橘红尾巴,将那长矛一拽,拉得后排阴兵一个踉跄。 “哈哈哈……”虎大王狂笑,鹞子翻身用尾巴将长矛甩飞,半身凌空拍出一掌。虎爪灵光将持盾阴兵拍倒在地,化成一阵黑烟,飘入地底。 黑烟与阴兵大阵撞在一起。一方喊杀声震天,一方却寂静无声。 阴兵抵挡不过就变成了黑烟不见,但不见大阵减员。不停有阴兵补位的大阵,好似无穷无尽一般。 这时一个天妖乘风落下,口喷毒雾,遇物便腐蚀发出嗤嗤响声。 虎大王抬头看着天空秃鹫。 “你这歹货,用了毒雾我家儿郎还怎么冲锋?” “呆子。你若只晓得勇往直前,这大阵非要把尔等磨得筋疲力尽。绞杀在里头。这大阵乃是岁神殿阴司天地文书布下,若想破开此阵,当要寻到阵中手持文书的校尉。” 说罢,那秃鹫化成了一个白面书生。手中拿着一把铁鞭,铁鞭附着阴雷,横扫四方。一大片阴卒化成了黑烟。 虎大王怎不知这大阵乃是用天地文书布下。但他坚信,只要凿穿了大阵,这布阵之人纵然再有能耐,也抵挡不住妖军突袭。 白面书生眼尖,瞧见了一个手持玉书的阴卒。手中铁鞭挥出,刺拉拉雷声不断。那阴卒受了此鞭化成黑烟,不是正主儿。一鞭打空,白面书生并未气馁,踏云继续寻找。 忽然白面书生心头一滞,慌忙闪过,一个手持祭刀的阴兵校尉与他擦身而过。 阴兵校尉一手持玉书,一手持祭刀。 “既然你想寻到本神,本神便亲自来会会你。” 白面书生摸了摸头顶,他那假发宝具被打掉了。 虎大王在地面上看到书生被打掉了头套,哈哈大笑,“你那宝贝金光顶也有被人打掉的一天。” 金光顶乃是白面书生用无数人的百汇穴头皮拼凑炼制,每一根头发都是眷属小鬼。 只见地面上金光一闪,无数发丝炸开将阴兵穿身而过。发丝又变成了小鬼,开始啃咬阴兵。众多阴兵受不得啃咬,遁地化作黑烟。 白面书生踏风疾行,躲开校尉的刀光,“你若来拦我,那地上的妖兵可是抵不住那呆子冲阵。” “尔等就算过了此关,后面也是死路一条。本来将军布阵于此,就是给你们知难而退的机会。” “哼。我看你们是想先取功德吧。但拦住我等这功德,不是那么好拿的。”白面书生嘭地一声化成血雾,血雾被祭刀刺穿却安然无恙。飘到一旁再次化成了地中海书生。 这一战可不只是那老羊在山后壁上观。 西边儿的兮合真人和至秀真人也在。 老羊李窟笑呵呵地传音给两位真人,“功德在前,二位真人不下场相帮么?” 兮合轻轻摇头,至秀却剑指北方。 李窟独角金光一闪,“你这冰窟窿里的老东西,此路不通!” 李窟话音一落,一座大山压在了一片诡谲的虚空里。 但那虚空只是波纹一闪,纹丝不动。 第51章 断骨肉,腹内空空响,冷炙来吃。 李窟法术无用,却也不觉丢脸。 笑呵呵地看着两位真人。 “您二位,看这老货果真不敢过来。” 夜色中一道白光疾驰,停在了李窟山头之上万里高空。 那白光像是一面镜子,椭圆,清冷,俯瞰大地。 地上看不过银盆大小,但在天上。 虚空中的大日将炁网之上的灵炁乱流染得五光十色,有些晃眼。 那是一个被冻结实了的冰湖。橘色的冰湖上有草屋,有钓竿,有枯树,有蒲团。 这二人眼中的世界却是鸟语花香,钓竿被鱼儿扯动,落叶簌簌。 北方的虾元古神见有地仙前来坐镇,灰溜溜地跑了。 半空中,白须老者和执岁巡查将军打得有来有回。 只见当下将军大刀挥舞,阴风里卷起了火星。瞬间黑色大火熊熊燃烧,似有烧穿了炁网之感。 与老者助阵而来的灵炁乱流被这阴火一烧,倒卷而回。 西北寒流属金,火克金。老者此番斗法落了下乘。 但老者背后法相虚影吞天之象,汲一口海水,灌入冷风之中。冰锥在狂风中冲击将军的阴火大阵。 他二人头顶的地仙于洞天中朗声道,“若金水落地,当斩!” 老者面色一滞,将军终于面露微笑。 只见将军抛出数张灵符。灵符化作参天巨木,投入火中助燃。黑色火焰将老者逼得连连后退,但下面的妖军已经冲进了大阵中央。再退下去,气势已输。那些妖军定然要被军阵碾成齑粉。 老者退地缓慢,他在等。掏出拂尘一甩,无数飞羽裹挟金水将四溢的黑火搅熄。北方的浪涛声隐隐传来,海底的翻涌终于抵达岸边。阴间躁动,大股的浊炁与阴气逸散而出。人道世界虽有神官治理,但深海却无。寥寥龙种,又怎能安定天下。 调海上涌来的阴水之炁,灭你癸已阴火! 将军见黑云扑面而来,操控黑火抵御黑云。 老者不退返进,黑云中夹杂着黑风,黑水,冰锥和飞羽被裹挟着落进阴火大阵。 秃头书生还有闲情逸致看着头顶那银光下斗法的主上和将军,一旁的校尉却越发急迫。 那头老虎似是个不怕死的,只管往前冲。 虎大王周身血气妖风,一手提着镔铁棍,舞着滚花抵挡阴卒箭矢。虎尾还不停地拍地。那虎尾拍地拍出了一条通路。 虎大王所过之处再不能有阴兵钻出地表。大阵有缺,合不上了。 秃头书生动作并不快,但飞在空中透着贼性,不停闪躲,只是拖住校尉,不让校尉有重新布阵的时间。 跟随着虎大王的是两个穿山甲妖兵,穿山甲鳞片下不停地放出蚂蚁蛊虫,蚂蚁蛊虫不停地在地面上喷酸毒。边上还有一只巨大的犀牛拱出一条路,犀牛身上遍布伤口,跟随犀牛冲出来的是一条骨蛟。骨蛟行云布雨,水炁过后尽是阴卒冰雕。一只火狐口喷烈火,将冰雕融化,洪水携带着蚂蚁漫延。 终于虎大王冲进了大阵中央。嗷叫一声,化身成五丈高的斑斓吊睛白额虎法相,爪击撕咬,虎尾乱甩。倒地翻身,无数阴卒化成了黑气。 一只老鬼在妖云最后头慢慢爬,龟壳上九宫图不停变幻。 半空中岁神将军似是察觉到了地面大阵已经无法抵挡妖军进犯。收了阴火,金光一闪消失不见。 校尉手持天地文书,祭刀几次刺击都被秃头书生躲过。趁着那秃头书生化作秃鹫转身的时候,合上书页,俯冲入地。在场阴兵尽数随校尉遁地后消散。 斑斓大虎怒拍大地,尘土飞扬。天空渐渐黯淡,那头顶的银光冰湖不知何时也不见了。 妖云里骨蛟眼眸中露出挣扎之色,地底阴兵校尉伺机钻出,用祭刀将骨蛟的额头削出一道缝隙。骨蛟魂魄从骨缝里冲出来飞入阴间。 秃头书生落地后寻回了自己的金光顶。金光顶里面全是金针,书生抖抖浮土,一把扣在头皮上。他还轻轻拽了拽看看是否牢固。 虎大王朝书生拱了拱手,“此次多谢兄弟相帮。功劳算你一份。” 鬓角和额头不停流血的书生摇头晃脑,“这才哪儿到哪儿,你不曾去过里面。可不晓得里头凶险。” 虎大王嗤笑道,“忍寒毒到今日,为的是续命。再凶险又如何?若不得血食解毒,还不是要死在那冷风中。死在冷风里不如死在这沃土上。当年我就是被这罗朝的阴司赶出来的,今日终于回来报仇了。” 跟书生说完这些话,虎大王回头看了看妖风中现形的妖精。少了十几只老妖怪。 “不中用的东西,才过阴兵阵便死了。儿郎们,起锅。把阵亡兄弟们的尸首都敛一敛,吃饱喝足我等去打罗朝!” “大王仁义!” “多谢大王赏赐。” 虎大王回头看了看,“那山王爷给我等让路,也莫要辜负人家。别忘了吃食送上!” 一个女子提着一只山魈的大腿说,“婢子记着呢,我这就去烤好了给山王送过去。” 耗子精抱着骨蛟的脊骨上前,“大王,您那伥鬼我们拿去熬汤啊?” “拿去!” “好嘞。” 阴兵大阵被打破后的结果便是灵炁与浊炁长驱直入。罗朝北域的炁网开始变形,人多的郡城炁网密集起来,有汇合的趋势。 岁神殿降下布瘟的旨意。 赵霖背着小幡,拿着一个小壶。壶里装的是寒瘟。这寒瘟专伤女子,也伤那半男不女的二椅子。阴气顺着眼睛耳朵进去,乱心神,扰肾水。起先口舌生疮,而后疫病入脑,惹了癔症不吃不喝。饿死为终。 赵霖领命是去罗朝的春阳郡。嘿,压了半辈子攻打罗朝的欲望。如今还是要来祸害罗朝。赵霖感慨果真是报应不爽。 夜里骑风,赵霖路过明龙江大桥的时候,老龙敖占招呼他一声。 “嘿,小游神,往年没少收了你的供奉,提点你一句。莫从卫冬郡走,也莫要贴近了骨江。” “小神多谢江主提醒。” 卫冬郡里头,杨暮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失眠了。 当下时刻,尤其是师兄真灵显影过后。杨暮客再不能无忧无虑。当下不上不下的情境,对于大能口中的异变,种种未知艰险,他不由得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能耐。 刚下山时,知晓师兄能飞天遁地,青灵门一次斋醮见识了大修之能。也明白了上清门地位崇高。此时难免小觑天下之事。 一路东来。 西岐国老龙敖昇畏畏缩缩,海中龙种敖炅阿谀奉承。那时杨暮客已经觉着自己站在了世界顶端,无人敢招惹他。毕竟正法教的旁门都要看着他的脸色。 周上国肝胆批评国神,杨暮客当下想来不禁冷汗直流。那个没见识的是他才对。他还大言不惭地教训国神不该站队。 总结种种,原来是旁人根本不愿意搭理他这个不成人身的鬼怪罢了。 入了中州,兮合劝诫不用神魂之法。不失为一种警告,踏实修行。 罗朝是随机定下的路径,若途中遇不到那草原中的女子,杨暮客也不会起意来罗朝。毕竟从冀朝直接东行,过周边藩属国可直抵汉朝,再入乾朝。此时可一路南下,抵达亓朝。 那江女神教近来想要打听,却不大敢了。 施法要依着规矩,宣敕令,祷告四方。若那神官不应当如何?若祷告的对象本就是江女神教的神官又怎么办?先入为主,将那神教想的不堪。实乃谬误。 杨暮客披上衣服坐起身,来到桌前倒水。弄出了些许响声。 屋门开了,蔡鹮小心翼翼地走进来。 “少爷怎地还不睡?” 杨暮客愣了愣,“心里有事儿,想一想。用不着你,你去睡吧。” 蔡鹮其实论胆色,比季通还要大些。走进来,坐到一旁。“少爷为何事烦心?与婢子说说,婢子虽帮不上您,但也能做个听者……您说出来也好受些。” 杨暮客轻轻摇头,与这婢子能说些什么?千言万语也找不到头绪…… 蔡鹮轻声问,“可是修行遇着阻碍?” 很久不曾练功,又哪儿有什么阻碍。杨暮客轻笑一声,不答她这问,反问一句,“你这原来的大小姐,可有什么赚钱的法子?” 噗嗤,“少爷若想一次赚那二十贯,杀人越货便是最快的法子。” “你也敢打趣我了……我那姐姐说,一贯占卦便宜了。” “确实便宜了人家。” “行了。你去睡吧……贫道等等也睡了。” 蔡鹮起身,眉间带着遗憾。“有事儿您喊婢子就行。” “知道了。” 一道门隔着两颗心。 杨暮客怎看不懂蔡鹮的心思,问修行之事。便是也想学来些本事。也不是不能教,只是未到时候,不该教。 蔡鹮更不是傻的,她如此献殷勤,未免没有成就男女之事的意思。但这少爷修道,心思坚定不移,怎好蛊惑。若能学来些本事,自然是最好。但可惜这小道士顽石一块,敲打不动。 第二日天明,驿站驿卒送来了官府颁发的拾金不昧的锦旗。锦旗上写着卫冬郡太守的大名。 季通打着哈欠看着那驿卒驾驶飞舟飞上天,朝着西边儿去了。他进了院子,喜滋滋地把锦旗拿给杨暮客去看。 杨暮客顶着黑眼圈,坐在凉亭里喝早茶。玉香跟蔡鹮出门采买吃食,所以小道士一人自斟自饮。 “少爷,您瞧。您要的名声来了。” 杨暮客搭眼一瞧,锦旗的签名是太守林啸。随手掐算批字。笔锋苍劲,似刀,含杀意。姓林,两木之争……卧槽,口言肃事。这老头子是造反派。 驿卒飞舟里装着寻妖司的俸禄。好多盒子都拿着符纸封印,驿卒驾驶飞舟更加小心翼翼,可不敢磕着碰着。这些物件怕是都邪乎得紧。 飞舟抵达西山湖落在路口,驿卒可不敢往前了。往前便是无人区,只有寻妖司和祭祀山神的人才能进。否则定要被野兽侵扰,还可能惹了魑魅魍魉。 不多会,守山的老李头儿领着一帮寻妖司差役下山。将货物搬上山去。 老李头儿没手,这些东西他定是摸不到的。份量多少他也不清楚,这些差役也是头一回干这个活儿。以往都是山里的前辈来接货。如今前辈征召北方前线,这才让他们下来。 “李总管,这些东西不轻啊。” 老李头儿晃着膀子前头带路,侧头看了看说话的人,“能轻么?都是些石药之物。” “诶。总管,我这个轻。一点儿也不沉。” 老李头儿看了看那个木箱,里头好几个锦盒,贴着保生符文的是他徒儿用的,贴着护灵符文的是他自己用的。“嘿,你这家伙倒是省力气了。这箱子装的是血肉。” “血肉?怎没一点儿气味?” “养蛊用的童心,还有封在壶里的妖胎。都晒干了,哪儿来的气味?” “那没血没肉,怎么能叫血肉?” “反正你们又用不到,问那么多作甚。” 那搬着轻便箱子的人嘿嘿傻笑。 老李头儿往北方看了看,按理来说,徒儿的随从应该到了西山这边儿。把那箱子里的封妖壶给他徒儿的随从便好。但此次竟然今日还不到。 忽然间他余光一瞥,一个中年汉子站在一棵树后。不是他徒儿还能是谁。 老李头儿笑了,他这徒儿身上一点儿虫子味道都没显露出来。这便是蛊术有成的标志。 “你们先上去。” “总管你慢慢走,小的们先走一步。” 待差役都上去后,老李头儿站在路口。 庞仲青慢慢上前,“师傅受徒儿一拜。” “起来吧。跟师傅上山。” “是。” 二人穿梭林间,走得随意。他们不急,入庙之前好多话要说。 “这次征召,为师特意联系了太守大人,把你的名字划掉了。你可有怨念?” “没有。北上生死未卜,留在此地也好。” “但若那卉羊回来。你可就争不过他了。” 庞仲青哼了声,“寻妖司终究还是要靠本事说话的地方。他卉羊一直依仗着方丈的掐算之能。他怕是都忘了他自己有几斤几两。” “混账东西。若是靠本事说话。老夫当年为何会输给方丈?悔之晚矣啊……这些年老夫给那郡守大人送去不少好物。为得便是送你一程。海外归来一个怀公子,这次郡守大人亲自送怀公子北上。我给你争取了一个侍卫闲职。你要把握好……” “徒儿让师傅操心了。” “哼。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尊礼起来了。” 庞仲青嘿嘿笑了声。 “知晓规矩好。尤其是在贵人身边儿办事儿。规矩更多,好好打听打听,莫要惹了人家不快。咱们爷俩路数让人看着发憷。轻易也别在外人施展。你当下这模样就甚好。腿脚也看不出问题,不像老夫,缺了胳膊。惹人眼烦。” “师傅当年也是仪表堂堂。” “光长相好有什么用,五体不全,贵人不喜欢。” 二人说了很多,说了些蛊术之事。老李头儿发现能教给徒儿的也不多了,就聊聊近来之事。庞仲青听闻师傅与人斗法,难怪面色越发苍老。斗法之事本就是少壮占优,气血充足,反应机敏。 “徒儿日后定然要帮师傅讨个公道。” “讨什么。人家都遭了阴司责罚。你莫要惹是生非。” 说话间二人就来到了庙中。 遇见了匆匆从礼堂里走出来的米哑。 “她就是那小道长救回来了的奴户,竟能从国神观那里讨回胎光。这般能耐你自问有么?” 嘶……本来听着不觉有什么厉害。但眼见这奴户竟然与常人无二。庞仲青对那叫杨大可的道士愈发好奇起来。 第52章 蚁仰千里之堤 庞仲青在礼堂里领取了供奉,跟着师傅回了山腰。 山腰的茅屋干净整洁,有木制滴漏日夜自取无根水。 老李头儿指着茅屋一旁的小间,“你那屋子许久没去过了,里面都是灰尘。虫儿不喜,拿着无根水熏蒸一下,洗刷干净后再住进去。” “徒儿明白。” “那童心你是准备佐酒,还是以鹿血浸泡后喂虫?” “徒儿修行至今,虫儿已经圆满,该是补足自身的时候。还是佐酒好些。” 老李头儿点头,“心中有数便好。老夫能教你的不多了,化蛊之法,便是老夫练得都不精深。晚上你来我屋里,看看老夫的方法可有启发。” “是,师傅。” 庞仲青听了老李头儿的话,用无根水将屋子熏得闷湿,而后用御水决清洗了一遍。拿出山中酿的好酒,打开供奉的锦盒。 盒中是一个瓷盆。瓷盆里装着一团团风干的小童心脏。袖子里爬出几只蜜蜂,蜜蜂从安囊里吐出蜂蜜。蛊蜂可储备灵炁,这蜂蜜是上好的补身之物。一团干瘪的心脏沾上蜂蜜后迅速汲取空气中的水分,变得鲜活。 庞仲青倒了一杯酒,拿起那软嫩的心尖儿,心尖儿在他手中还微微跳动。一口吞下,再饮烈酒。吃吃喝喝,一盒童心便吃完了。 喝着喝着,便有些醉醺醺。想起来给师傅的酒还未送过去,从纳物袋里提出酒坛,踉踉跄跄出了门,往师傅屋子走。 “师傅,酒放您门口了。” “老夫知道了。” 老李头儿也正在吃那些妖胎。跟人斗法一场,他也急需进补。 庞仲青回到屋中后,头脑越发昏沉,想睡一觉。此回饮酒怎这般易醉?往那床上一躺,浑身疲累。 闭上眼,似是睡着了,但神魂还醒着。浑身发烫,动弹不得。 此回童心当真好用,比往年用来喂蛊的效用好太多。气血奔腾,鼻息燥热。幸好提前水蒸了房间。否则怕是心火难压。 就在庞仲青的神魂放松之时,那假腿连接之处竟然开始渗血。血气激发了虫子的凶性。蚁虫在木腿最里处,它们最小,也最易受影响。蚁虫开始吞噬虫卵。虫卵连着庞仲青的血肉。那些蚁虫竟然顺着血肉爬了进去。 修蛊之人身体都有气味警告虫儿不准作乱。但激发了凶性的蚁虫疯了一般地啃食。而后不止是蚁虫狂躁。庞仲青的眼眶里两虫不安鼓动,想要往下爬。 原来庞仲青的身体已经被蝎卵孵化的小蝎子密密麻麻地包裹。 蜈蚣在他肠子里穿梭。 不多时,那些蛊虫开始互相啃咬。 庞仲青想要起身,却怎么也动弹不得。钻心的疼痛,让他神魂出窍。他又不修神魂法,此时阳气正盛,金光一闪又把那神魂烫回了身体。 老李头儿隐约听见了有人喊师傅救命,但侧耳听,只听到有虫子啃食的声音。那徒儿还说要佐酒,还不是喂虫了。唉,养儿不防老啊。徒弟竟然学会与他这师傅扯谎了。 晚上老李头儿喊庞仲青吃饭的时候,那屋里头竟然只剩一具枯骨。一只蝎子血红似玉,沉睡在骷髅的颅腔之中。 老李头儿噗嗤笑了,“养虫,养虫,虫子怎么可能养的熟。你这小娃,不听劝遭了反噬。这蝎儿倒是个好东西,老夫便勉为其难收下了。” 只见他手掐炼蛊手诀,打开一个竹笼,将那沉睡的血蝎收了进去。 “既然你没那给贵人做侍卫的命,那老夫勉为其难,给他们去当牛做马。”老李头儿出了屋,直接奔着方丈的住所而去。 庞仲青有根骨,又哪有那么容易死。他占了那血蝎的身子。但天地大道对虾元遗祸的压制让他感应不到灵炁。蝎子本来就是个空壳,没有神魂,自然也没有夺舍神魂分裂的后遗症。庞仲青很清醒,他听见了师傅的话,没办法回应。 老李头儿来到方丈小院,尤汤正在山巅赏落日。 “方丈大人好兴致。” 尤汤转头,挪了挪轮椅。“老李来了。怎么不多陪陪徒弟?” “我那徒儿不争气,练功被虫子吃了。这把老骨头还要下山。” 尤汤心中感慨山间风好,这般清凉,“下山作甚?这山上清静难寻,没有纷纷扰扰。是养老的好地方。” “答应了太守大人护送贵人。徒儿死了。自是师傅出马。方丈大人,还请把那两个千足虫蜕还给小人。” 尤汤指了指小院的柴房,“一直帮你存着,不曾动过。” 老李头儿走到柴房门前,转头看着坐在轮椅里头发花白的尤汤,小心翼翼用脑袋顶开了柴房门。 数十年了,那两个虫蜕还能生感应。干瘪的虫蜕顺着一些杂物爬下,顺着老李头儿的腿爬上去化成了两个胳膊。 这便是化虫之法第一要诀,唯有死虫方可当用。掐头去尾取中间,以做灵性延伸。 老李头儿对着方丈拱手,“自此一别,怕是再难相见。” 尤汤望着夕阳感慨,“老李,我怕是要比你先走一步。这方丈,不若你来做?” “老夫也寿数无多,徒儿也不在了。您传给我方丈之位,又有何用?” “这些年你与林家结交,把庙里的经法借给林家之子去读。这身炼蛊的本事不曾传他,但武法变化之术却指点通透。你这二徒,不来寻妖司么?” 老李呵呵一笑,“寻妖司小了,装不下林耀。” “嗯。那便这样吧。这寻妖司我从尤氏那边选一个良才,你走吧。” 老李放下手,准备往后山去。 尤汤赶忙叫住他,“嘿。那儿去不得。你要饮血,那些羊可不行。那大可道长让小奴户认了一只母羊做干娘。那群羊现在是我们庙里的座上宾。” 老李赶忙一转脚儿奔着猪圈去了。 老李从猪圈再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庞仲青的面貌。脚步轻快地下山了。 尤汤喜滋滋地往寻妖司的名簿上一勾。尤氏鸠占鹊巢,日后可在这卫冬郡站稳脚跟了,那蠢笨侄儿虽在河南镇干得不怎么样,但把守着交通要道。从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发展起来也不是难事。 北方边疆天色已暗。 两个守军在营帐中穿着保暖衣物,他们准备去轮换执勤。 甲对乙说,“听说昨儿夜里的动静是北方阴司拦住妖军,打了一场阻击战。乱了妖军南下的势头。” 乙问他,“何处听说?” 甲将火狐皮衣套在头上,“中午去茅房的时候听说的。” “我一觉睡到天黑,不曾听说。中午午饭是什么?可吃上肉了?” 甲将火狐皮衣穿好,“哪儿有肉?伙夫送来了一车咸菜饼子,我没吃,回来继续睡了。” 乙也摸了摸身上的火狐皮衣,“还别说,这灵土神州的狐皮衣裳还真暖和。” “屁的灵土,遍地妖邪。这些狐皮子都是老死狐狸的。毛都没几根,听说有那年轻狐狸妖精做得狐皮褥子,人睡上去能梦着狐媚子,还能延年益寿哩。” “鹿朝拿着一张狐皮子就能换咱们几百石粮食。这生意当真好做。能打完这仗,我也想着走鹿朝商路去。说不得回来就能做那良人身份。” “狐皮褥子没睡上,你便开始做梦了。” 两个卒子出了营帐,先去伙房吃饭。而后去岗哨接班。 半夜里兵部司官和户部司官乘飞舟赶来。 两个司官身兼重任。一个负责保障补给,一个负责医疗防疫。 瘟部行瘟一事国神观已经告知俗道。 冰堡之中将军接见了二位司官。 杜阳山大雪,飞舟停运,骨江冰封,下一批物资要从陆路运输。预计要晚到三日。至于防疫,从当下开始,水不沸则不可饮,外伤者皆要隔离居住。 将军听后眉头紧锁。水不沸不可饮,那烧水所需资源要多少?难不成兵士还要上山去伐树?燃料补给在这寒冬已经是最大的难题,现在更是雪上加霜了。外伤便要隔离,那多少兵卒需要与营地区隔开来。如此下去将要面临人手不足。 “二位天使,不知援军何时抵达?” 兵部官司面露惭色,“如今朝中已经尽力调兵遣将,动员良人入伍。若是选用庶民,军阵参差不齐,怕是不如不用。” 将军捏着眉头。昨夜北方岁神殿阻当妖邪,前方斥候已经发现妖军夜行千里。已然入了陆地境内。外出斥候十不存一,现在妖军的详细消息并不清楚。但岁神殿都败了,这一战怕是不好打。 送走了二位天使,将军即刻提笔写了奏章。交给传令兵,快马加鞭南下寻驿站以千机盒发往京都。 兵部侍郎许卓之整理奏章,看到千机盒传来的新报。拿出看了看要求。 嘿,条陈详尽,言语清晰。但特么这不是难为人么? 这巴将军的意思是,良人氏族儿郎皆习武艺,当北上保家卫国。士人豢养私军也应放下利益纠葛,抵御妖邪为重。 若都如这巴将军所言,那罗朝可真是天下大治,什么鹿朝,什么冀朝,一路扫平过去,雄视东南,与汉朝和乾朝足可匹敌。当年被冀朝打得叫苦不迭,又被鹿朝勒索。才有的私军卫土步步为营的计策。数千年来,这些私军卫土,变成了卫家土而非卫国之疆域。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更何况,杜阳山南北横断,独有一条骨江联通。这南北矛盾,积蓄已久。不少南人巴不得北方人口稀少,可待妖邪退去后,占了北方冲积平原的沃土。 如今局面已经是朝中尽最大努力达成的结果了。有志之士纷纷北上,你这巴将军还想要什么?若国中私军都为你巴将军麾下,这圣人怕是你巴将军来做好了。 许卓之提笔在那奏章上写了“狂妄”二字,直接放入千机盒,将奏章递给兵部尚书。 夜色里妖军躲在一处背风山坳。 穿山甲挖出一个大洞容这些妖精避寒。 一只尸妖抱着棺材板在洞口堵风,洞中火光闪耀。地上丢满了被捉来的斥候的骨头。 白须老翁坐在一个蒲团上,怀中抱着拂尘。虎大王和书生在座下两旁。后面挤满了妖精,能化身的都变成人形跪着。不能化形的都团缩起来,尽量不占地方。 一只冰带鱼妖悄悄从一条小溪里上了岸,变成了鱼头人身模样,拿着一柄小旗指引方向找到了这处山坳。 冰带鱼敲敲棺材板,尸妖把门打开。 “主上正在里头开会,你悄悄进去。等主上说完再行汇报。” “小子明白。” 白须老翁抱着拂尘叹息一声,“当下罗朝边境九星相连,互为犄角。若想吃人肉,就要有不怕死的冒险精神。咱们不是为了只吃一时人肉,是要为了能吃一辈子人肉。儿郎们不要畏死,尔等即便是死了。虎克也能把你们化作伥鬼…… 大家天南海北聚集此地,便是为了能自由地吃人肉。天上的神仙没管我们,那便说明我们是对的。这些人占了这罗朝的大好土地。看看他们这些年做了什么?种植粮食,驱赶野兽。使得我们无家可归。他们建房屋,调理炁网,改变了天下大势。但如今,变天了…… 天道轮转,这炁网终究要变回炁脉。哪怕天上神仙都提前来布局,告诉他们,大势要变了。可这些人还是守着规矩不改。不杀生,不争夺。这样对么?这样不对…… 灵炁,本来就该夺天地之造化。灵炁,本来就该收入体用。我等妖族,与这些顽固不化的人类势不两立。” 虎大王起身,“为了天道正义,我们定要打破这九座冰堡。吃人吃个痛快!” 秃鹫书生摇着羽扇,“若为自由,便做那一瞬烟火又如何?” 下面群妖呼呼喝喝。口哨声此起彼伏。 火狐奚络上前,“主上,盲虾差遣使者来送信了。” 冰带鱼被领上前,“小子见过主上,拜见诸位大王。虾爷爷已经占了地底河道,若主上攻打堡垒。我等水妖可从地底策应。” 白须老翁笑眯眯地点了点头,“明日出发。先吃足了再议。” 第二日天明。 妖风黑烟滚滚,直奔乙堡而去。 九堡分别为乙丙丁,戊己庚,辛壬葵。遁甲之阵。 乙属木,在群山之间,居高处,可俯瞰其余八堡。底下有水,水生木。 但妖风自北御寒气而来,属金。地下之水已经挤满了鱼妖。等着盲虾命令破土而出。 乙堡背后是山脊,与丙堡相连,西方横断,不可攀登。这样的山峰最是易守难攻。 黑云最上方白须老者金光灿灿,无数飞羽撑开了一片天地灵炁混沌之地。人道隔绝炁脉之法此时已经失去效用。 黑云之下,一只巨大的秃鹫领头飞在最前。没有了人道气运的压制,秃鹫飞得畅快灵活。借着主上送来的灵炁之风,秃鹫摇身,浑身羽毛尽数射出。变成了一只秃毛鸟。冷风吹着毛孔凸起,他变成了一个穿着犊鼻浑的书生,摇着羽扇看着自己的羽毛落下。 那数不尽的黑羽带着灵炁,书生说了一声,“着!” 冰墙噼噼啪啪被黑羽的灵炁穿的千疮百孔。黑羽尽数化成了黑雾,腐败之气覆盖其上。 斑斓吊睛白额虎几步踏空立于半空,仰天长啸,一口狂风喷出。无数伥鬼尽数而出,风雪为甲,冰风为刀。 堡中无数弩车推出来,瞄准了天空中的书生和老虎。 无数流光疾射。 天上白羽落下,叮叮当当,将那些弩矢尽数拦截。 寻妖司方士列阵,“太乙雷罡,听吾号令。八方神明,助吾显性。人道之光,天地相助。阴中有阳,有请雷灵!” 轰隆一声,天地炸响。无数灰黑阴雷落下,还伴随着金色阳雷。 伥鬼遇雷及化,灰飞烟灭,雨水簌簌落下。 第53章 王闻塞边鼓曲 “大人,外头天上飞着一个老妖。空中还有个光腚书生,地上有只老虎。” 副将李隽生得一副猿相,斜眼朝天鼻,圆眉弓显得俩眼珠炯炯有神,“弩阵前出可奏效?” “回禀大人,尽数被那妖邪挡下。” “不急!这三个妖怪不过是前来叫阵的罢了。我等于冰堡之中,诸多武备,料这三妖不敢冒然闯入。传令,请寻妖司万磁大力王出阵会会他们。” “小的领命。” 只见冰堡门口的两个大鼓擂个不停。咚咚声里漫天雷光消散,虎大王的伥鬼死了一茬,那老虎也不急迫。前爪迈步,背部高低隆起,一身筋肉孔武有力。 冰堡里传来轰隆轰隆的声音。 一头偃兽缓缓走出冰堡。此偃兽名曰寅虎。通体雷击木所制,隐隐有电光流转。寅虎那雷击木脊骨上密密麻麻的阴阳篆刻闪耀红光。 斑斓虎嗷叫一声。双目中蓝光一闪,往前一跃朝着寅虎龇牙。胡须根根乍起,尾巴左摇右晃做出蹲伏姿势。 与寅虎相比,斑斓虎显得猥琐小心。斑斓虎蹲伏的过程中又退了小段距离,留下深深的雪痕。 寅虎前爪落在雪地之时,那钢木爪下的雪迅速化成水雾,露出了黑色的土地。地上的尘土浮起轻轻抖动。 寅虎周身有外斥之力,但铁木腹腔却又有牵引之力。一些含铁的石块被牵引到了空中,在寅虎周身转个不停。 虎大王后腿一蹬,白雪被扬起数丈高,黑土飞扬。嗷地一声,虎大王数爪拍出。寅虎左闪右跳,周身旋转的石头帮助寅虎挡住了数下爪击。 “虎老二,小心。”空中书生俯冲而下,手持羽扇化作一柄闸刀,砍向寅虎的脊柱。 秃鹫书生的羽扇乃是秃鹫背脊尾羽所制,每一百年才能长出三根。化形之后,尾羽也再不曾生长。这柄羽扇乃是他两千年修行鉴证。 只见冰堡里数十个偃师在大匠师的带领下,整齐划一的掐诀。寅虎倒地一滚躲过了闸刀,震字诀,万物生雷。 寅虎周身电光闪耀,将光腚的书生电得浑身焦黑。 遭电光击中后,书生被磁性附身。只见寅虎腹中红光炽盛,将书生拉到近前与那些石块一同旋转,而后铁木爪连连拍击,寅虎周身斥力更盛,一瞬将书生甩出。 砰地一声。书生化作黑红光芒在雪地上摩擦发出嗤嗤声响,飞出了一里之外。泻力后,书生以控物之法薅起地上枯草编制成一个草裙缠绕在胯间。 “虎老二,我怎么在这木偶身上闻到了一股你家亲戚的味道?” 虎大王听见书生的传音,眯着眼看着寅虎。这些木头都是用罗朝北境虎妖的鲜血浸泡而成。怎能没有它先辈的味道。它也不答书生疑问,化身术,石虎。受到磁性牵引,石虎的速度骤然加快冲向了寅虎。 在斥力激发之前,虎大王解除了石虎之术,利用速度爪尖伸长,滋啦一声,在寅虎的木壳上留下四道抓痕。 爪痕里噼啪电光乱响。寅虎侧身对着虎大王,将那被抓的一侧掩藏起来。 虎大王既然近前,自是要拼命攻击。后腿一蹬,奋力扑咬,一击不中。翻身,再扑。扑空后,它下位对上位,连环蹬腿。咔嚓咔嚓木屑纷飞。 书生远远看着,道一声,“好!”移形换影,手中羽扇化作铲刀,砍向寅虎脖颈。 被虎大王抱住的寅虎浑身上下电光闪烁,飞沙走石,大雪卷入九霄。轰隆一声,八方气旋狂舞。 寅虎脚踏虚空,一步步往后跳了几步。寅虎丢了一根前爪。虎大王浑身焦黑在雪地里躺着,虎口中咬着那块木头。咔嚓,木头被咬碎,落了一地。 书生站在虎大王巨大身影之下,手中的羽扇折了一根羽毛。他笑了笑,“这些两脚兽果真厉害。若在平日里一个两个遇到了不过是口中食,但凑在一堆,总能让我惊喜。好厉害的偃兽,好厉害的阵法。” 虎大王吐出嘴里的木屑,“这点动静怕是还不够。该是显露真章的时候了。” “正有此意。” 书生伸出胳膊一挥手,背后出现一张翅膀阴影。霎时间冰风肆虐。 虎大王口喷血水,混合在冰风之中。 寅虎引动磁场,却只能拦下些许。更多腥风冰雨朝着冰堡大门而去。 腥风掠过,岗哨上两个哨兵瞬间化作枯骨。 寻妖司的阵列赶忙上前,祈祷念咒,土地神显灵,借来天地炁网灵炁,构筑起高墙。 李隽看到大阵抵挡了邪风,命令卫士前出,做好入口争斗的准备。 冰堡地道里数十个士兵躲在地板之下。他们抱团取暖。地面有向上刺击的小洞,也有伺机进入甬道的上层出口。 几乎每个百米,就有这样的密室存在。 他们能感受到上层不停震颤,兵阵路过那整齐的步伐可让敌人胆寒,也能让己方心安。 李隽偶然一瞥,“阿母,你怎么也来冰堡了?” 一旁的亲卫看向空地,“将军……?” 李隽即刻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解毒丸吞下,“有毒。全军服药后遮面,神志不清者,缚其手脚,静置观察。” “得令!” 咕噜噜,咕噜噜。 冰堡里的一处温泉不停冒泡。 一只荧光水母从地泉里游了出来,在水中化成一个女子。纱衣水中舞动,女子打开一个瓶子。瓶子里往外冒烟。 不大会儿,一个黑乎乎的海参从温泉洞口游出来,后面还跟着一条鳗鱼。 “听说这是玩电的好地方。咱们看看,是他们这后天修先天的电法厉害,还是本公子的天生之电厉害。” 水母女子收了瓶子,“只需闹乱了里头就好,不要白白送了性命。与这些守军相比。我等妖类数量太少。若拼起消耗战,那才落了下成。” “姑娘不必提醒,本公子滑溜着呢。怎能让这些蠢笨两脚兽捉到我?” 海参还没等水母下令,一头冲出了温泉。见到一个搬运给养的兵士吞入腹中。海参慢慢变小,变成了那个士兵模样。 电鳗哈哈一笑说,“看,他比我还急。”说罢电鳗也冲出了温泉,变成了一根带电的绣花针,穿梭在洞穴之中。 绣花针看到一队巡逻兵,电光闪烁,却不料地面早已铺设了导电碳丝。这也是冰堡大阵的效用之一,木阵,可用风雷。 电光被冰墙吸收,绣花针疾退。 巡逻兵拿起玉石高喊,“有妖邪入侵!” 冰堡里监察阵法瞬间启动,金光在冰面下面不停游走。李隽即刻下令,彻查内部。封闭无关通道,所有运输工作停止,寻妖司戒备。 海参变化的运输兵搬着箱子傻笑着往前走,见到一人便吃一人。 巡逻队伍很快便找到了海参。 海参一愣,“某家最擅长变化之术,尔等怎地能寻到某家?” “准备,三二一,射。” 话音一落,一群弩兵用猎妖弩射出带着符文的弩矢。 海参那个变化出三个头的人被射成了刺猬。嘭地一声。海参妖怪炸开,鲜血糊在冰墙上。 冰堡外的妖风里走出一只黄牛。黄牛化身六丈高。比那虎大王身形还要大上几分。 虎大王盯着寅虎,“老牛,你去开路。这木头疙瘩本王拖着它。” 黄牛鼻吐白烟,前蹄跺了跺,往前一蹬便冲出去。咔嚓一声,那抵挡妖风的土墙被黄牛冲破,冰砖搭建的门楼撞得粉碎。片片晶莹映五色,黄牛不耐食人心。 黄牛大口吞下冰墙上落下的卫兵,不待咀嚼便将人困在瘤胃之中。继续往前冲!黄牛红着眼,果然冰堡里的军士也列队迎击。 最先到的攻击是弩车射出的弩矢。黄牛毛发变长,血汗变成了红色的冰甲,巨大弩矢大多被弹开,只有数只穿入了皮肉。但这对不知疼痛的黄牛来说无关紧要。 前面的入口骤然变小,老牛跑动中的身形也在缩小。不少弩矢就此落空。军阵投枪便退,让开通路。 一柄柄木枪上都篆刻着引雷阵法。 虽少有能刺中老牛的,却不少挂在冰甲上。老牛就这样冲入了甬道。 妖风伺机而动,无数妖精在书生压阵之下,冲向了刚刚出来阻击老牛的士兵。 甬道下面的士兵听到上官命令,迅速将准备好的祭金之枪和祭金长刀立起。迅速踩死卡扣。 枪尖与刀尖划过老牛的肚皮,血液泼洒了一地。躲在暗室的士兵淋了一场血雨。 但这些士兵刚想从侧道登上甬道阻击,寒毒用老牛的血液开始入侵这些士兵的身体。一个人瞬间变成了红色的冰雕。 冰堡的小门士兵有序出发,准备结阵迎敌。 天空中的白须老者俯冲而下,以拂尘卷走了数十人。再临高空俯视。 本来黄黑相间的斑斓吊睛白额虎,一瞬间变成了黑白相间。白虎酉金之术,招魂。正西起阴风。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虎王踏足阴间,灵炁与浊灰簌簌。鬼卒结阵敲响阴锣。 当…… 阴锣发出的波纹让虎王身影黯淡,天空中白须老者拂尘一甩。一根飞羽落下,阴火嗤嗤燃烧,飞羽化成了一柄阴火长剑。虎王前爪接剑,两足直立,尾巴戳地平衡身体。 “伥鬼听令,前阻阴兵!” 那些本来被雷阵绞杀的鬼怪又从阴间聚集成了新的形体,将虎王包围起来抵抗阴锣之响。 阳间战场上一头梅花鹿喋喋笑着,一口吞下一个士兵,跳起老高,退回到阴风之中。但另外一只兔妖便没这么好命,虽然兔妖速度极快,但弩矢齐射,将那兔妖钉死在了雪地之上。 只见兔妖神魂出窍,飘进了阴间。 人与妖的战阵碰撞。 数十万年前,这一幕常常发生。曾经的两脚兽一触即溃,数万军队,靠着人命填补,也只是为了绞杀数只妖怪。 但此时,两千兵卒的前线,死死抗住了近百妖精的冲击。寻妖司之人起咒,支数十年寿命,御灵健体之法,助阵前军士补劲。戳穿老狼腹部的长戟抽出,一旁军士手起刀落,将一只老狼斩首。还未等重整旗鼓,另外一只狼妖从妖风中窜出。将持刀军士叼走。 于此百里之外的中军营帐里,将军下令,“各军抽调精兵五千,携带祭金器械,驰援乙堡。保证乙堡定然不失。” “末将这就传达。” 飞在高空中的老者看到了各方向的动向,是该退之时。老者朗声对妖兵传信,“午时将至,南离火应人道,我等不利攻打,准备撤退。” 阴间不停有妖怪魂魄被虎王收走,一只都没留给阴司。 妖风又起,黄牛从冰堡里冲了出来。此时黄牛已经被开膛破肚,一身鲜血。抵达妖风之前黄牛倒下了。 书生跳出妖风,抓起黄牛尸体倒卷而回。这黄牛瘤胃中存了数百活人。足够许多妖精压制寒毒。 才上冻的京都只是微冷,兵部拿到了前线捷报。 皇宫议政厅里数人哈哈大笑。 皇上抱着暖炉对兵部尚书说,“此次大捷,乙堡全军记功一次,前去驰援的军士各自有赏……” 兵部尚书本来还笑着的脸瞬间就凉了,“圣上,此回只是小捷……记功……是否太过?” 皇上听完哼了声,“若不赏,岂不是伤了前线将士的心?赏!必须要赏!” 礼部尚书上前,“臣以为,当赏。但赏钱财足以。若记功,怕是后面赏无可赏,只得册封良人,那尊卑要乱了套了。” 皇上无奈叹了口气,“那便依礼部尚书之言,赏钱财。” 待朝会散了,皇上孤单地坐在御书房里,“朕记得随大祭司来的花船还未走?朕要听曲儿,听那大胜之曲。” 一旁的太监笑道,“奴婢这就出宫,去请那神女入宫击鼓。” 骨江浪水哗哗作响,卫冬郡敖家已经开始准备北上的行船。 本来游河的楼船因为要置办鉴宝会需改造一番。首先便是客房改造,登船之人都是贵人。至少是个良人身份。原本接待庶民的客房和座椅都拆了。请了木工将其改成过道和厅堂。 接待文士游江的地方也尽数封住,拉上锦帘。 尤其要改造船腹,此回行船最要紧地便是四平八稳,这船在江里要如同陆上一般,不可摇晃。 姜福建议用孙家的船工,都是老手,信得过。姜福此意也是有意向孙姑娘缓和两家关系。姜家还揽过来不少祭炼器物的活儿。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第54章 闭门哀则不见 午时离火赤,不利酉金。不是赚钱的好时候,杨暮客懒散地回了小院里。 玉香还未开伙,跟蔡鹮在院子里嗑瓜子聊天。 杨暮客进院子后没好气地一句,“都闲着呢?还不去做饭?” 玉香笑了声,“今儿开冬,不开伙。按照罗朝的规章该是备冬菜的日子。咱不用备冬菜,小姐说按照人家的时令饮食。吃些熟食便好。早上蒸了包子,等等热下就行。” 杨暮客上前抓一把瓜子,“我说怎么出去逛了一晌午,都忙着采买,没人问我那卦摊呢。” 蔡鹮贼兮兮地问,“您还是一卦一贯?” “改了,二十贯一卦。” 玉香道,“您若这么摆卦摊,不若租个楼。塑个像在里头,做那神算子。” 蔡鹮接话道,“神算子还要占卦,若我说。少爷写那些符篆,明码标价,卖去保平安之用。” “那贫道不成了招摇撞骗的混子?符篆没有令咒启用不得,常人用了贫道的符篆,怕是早上用的晚上走的。贫道当真成了谋财害命的歹人。” 玉香却觉着蔡鹮的主意不错,“少爷您写些合时令的符篆,功用简单些,镇宅保平安足以。这是笔好买卖。” 杨暮客哼了声,“你俩倒是做买卖的好手。贫道没那心思。留了符篆给人,驳接了因果。不美……” 玉香拣了拣落在身上的瓜子壳,放在簸箕里。起身说,“少爷回来了,婢子便去热包子。您去小姐屋里候着,马上就送过去。” 吃了午饭,杨暮客回了自己的房间。提笔练写符,想着这罗朝是个农耕大国。什么符都不如风调雨顺符更好,落笔便勾出一个敕令,心中想着若是求风调雨顺,就该写上水师神和社稷神。 噗一阵白烟。 水师神敖麓和土地神黄堇出现在房间里。 敖麓万福一个,“不知上人呼唤小神何事相问?” 黄堇跪下叩头,“小神拜见上人。” 杨暮客眨眨眼,“我只是一动念,你二者怎就来了?贫道不过是练习符篆之术,并未想求见二位。” 敖麓笑笑,“入初冬,我与社稷神皆是闲神,少有人惦念。上人动念,在这郡城里似夜里明灯,自然尽快前来。” 黄堇应和,“的确如此。唯恐耽误了上人行科之事,遂快快前来。”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两支香,点燃赠与二神,表感谢之心。“看来是贫道异想天开,本想写个风调雨顺的符篆,却唤来了二位神官。贫道万分抱歉,枉费二位大好时光。” 黄堇笑嘻嘻地收下香火,“上人有事尽可呼唤小神,小神定然全力相助。” 社稷神一拧身,化成白烟钻入地面消失不见。 杨暮客见敖麓接过灵香却并未离去,“怎么,龙女还有他事?” 敖麓点了点头,“上人要那水魅寻到小神,小神不敢自作主张。这神官即位之事乃是岁神殿安排,若事情不成,恐那水魅心生怨恨。” 杨暮客一听便明白了,笑着拿笔蘸了蘸朱砂,取了一张新黄纸写了六丁六甲符头。此时杨暮客与初遇山主老虎之时大不相同,这道符篆可直接向岁神殿神司禀报心意。 将心念化成“祷告”二字,嘱托之事化成灵光印在符篆之中。符篆凭空飞起,缓缓燃烧,烧得干净后并无灰烬。 “如此龙女殿下可否满意?” “多谢上人通融。” “本就是贫道多管闲事,该是劳烦龙女殿下才对。” 敖麓轻声一笑,“可不敢称作殿下。” 杨暮客既知晓师兄北上之事是这龙女安排,自然也要问问,“启程之事可顺畅?如今罗朝可安全?” “祭酒凡身行程都已安排妥当。如今罗朝说不上安稳,但只要还在江中,定然可保祭酒凡身无恙。” 杨暮客点头道,“如此便好。” 敖麓捏着香,闻了闻杨暮客所赠香火心意,郑重言道,“今日寒川妖军袭击北域,大败而归。但炁网波动,罗朝多地山景野怪受了鼓舞,有作祟之心。岁神殿才让阴司清查完全,却有妖邪顽固不化,顶风作案,祸乱人间。上人若求功德,这一路怕是少不了除邪功德。行船之际,可停泊靠岸,方便上人布道作法。” “有劳龙女费心。” “那小神便不做打扰。”说罢敖麓化作清风,消失不见。 杨暮客低头看了看黄纸,这常人能用的符篆也当真是一门学问。离练成能靠着卖符篆赚钱的能耐,还差得远哩。 卫冬郡码头上有一艘楼船准备出行,船上载着郡守大人,怀公子,太子东宫的侍臣。李山河变化的庞仲青也在船上。 太子之儿归乡,这是一件大事儿。尤其是怀王殿下的婚事儿此时已经传遍了罗朝京都。 皇家选妃从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首先便是家境。需得家境殷实的女子才能入选,而后是生辰八字是否与怀王殿下相合。再次是人品样貌。切不可是国色天香不可方物那种,但也不能丑。 此时怀公子已经换上了郡王衮服。盘腿坐在床榻上打坐。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殿下,下官有要事禀报。” “进来吧。” 吱呀一声,门开后太守躬身走进来。“前线战报,妖军有百余数,眷属阴鬼无算,小妖不计其数。攻打了北境乙堡,有地水妖邪策应,破门楼未能入堡内,伤我罗朝军士九百七十二人,失踪与阵亡者近千,时间尚短未能核实。” 怀王以易数掐算一下,“此回只是妖军试探。寒川与我中州灵韵不同,他们还在适应阶段。下一次进攻怕是伤亡惨重。京都有何计策应对?” “殿下,圣人欲赏乙堡将士。兵部尚书与户部尚书未允。” 怀王起身,此时已经被消息乱了心境,打坐也是无用功。“随我船中走走。” “好。” 怀王和太守在船舷边上漫步,假庞身后跟着。 “我归来之时,便听说冀朝三公着手变法。待我抵达冀朝之时,变法已近尾声。冀朝圣人薨逝,诸多律法颁布,毫不停歇。与他们相比,我罗朝慢了何止一步?你知晓这其中谁起了最大作用么? ” 太守好奇地问,“谁?” “不凡楼……” “不凡楼?”太守一脸不解。 “对。我不知那贾家商会如何得了冀朝金炁运道,此时冀朝财政中枢借由不凡楼,试行了多处改革政策。你要知,凡人世俗,财政乃是重中之重,比军政更要紧。冀朝胆敢大刀阔斧地改革财政,说明他们蓄谋已久,准备充足。尔等欲行改革之事,可知尔等的拦路虎是谁?” 太守眯着眼,“自是士人阶层。” “你也是士人,你觉着你们催动的改革会革了你自己的命么?” “会!” 怀王叹了口气,“也许吧。但最大的阻力应该还是庶人。诸多年来,庶人依附良人,良人依附士人。圈地屯田,动一发而牵全身。你们想学冀朝变法,可知最先触动的,便是庶人的温饱。” “殿下如何得知?” 怀王呵呵一笑,“算的。” 太守恭恭敬敬地说,“殿下也许精通算术,但人心不可算。国神观布道已久,知新义者不在少数。” “可无数庶人做着晋升良人的梦,无数良人做着晋升士人的梦。你们这一朝变法,能喊醒所有做梦的人么?” “有太子殿下支持,未来定然可以。” 怀王愣了愣,“阿爷是一个憨厚的人。当他坐在那个位置之上的时候,他也许会被天下大势推着走。你们帮他定的那个目标,只能越来越远。” “所以殿下要尽快成婚,有了殿下的子嗣。我罗朝一代变法不成,那便两代,三代……总要在灵韵复现之时,将其纠正过来。” 怀王轻声笑了笑,“本王小看了你们。” “殿下山中曲高和寡,离开人境久了。您不是小看了我们,是小看了人间……当今中州各朝无不在求变之中。我罗朝几经易变,理应比冀朝还要早些才对。但当下已经慢了一步,更要快快跟上才对。” 听了此处,怀王不禁笑问,“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学那上古之时,择贤选能,何必一定要立一个偶像在那。” 太守听完瞪大了眼珠子,“殿下慎言……” “本王可曾说了不道之言?” 太守想了想,老实作答,“无主定然相争。我等罗朝还没有一个比皇权更稳固的主轴所在。” 怀王点头同意,“这也是中州,乃至天下各州所面临的难题。” 骨江涛涛,未时一刻,大船出发了。 此北上之行,罗怀便要成婚。他要与一个不曾相爱的女子结婚生子。这是他最后的尘缘。将罗氏主支血脉延续下去,他便能忘却凡尘,修行悟道去了。对于权利他不感兴趣,否则也不会与这发配边疆的守官亲近。 圣人还有三年退位,太子将即位。曾经东宫意气风发的官吏,都被发配到了偏远之处。太子能否在那群狼环伺的官场中,将老友都捞回来。 罗怀还记得好多叔叔伯伯给他讲书,给他讲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所以才有早慧的罗怀,所以才有梦中修士为他引路。罗怀期盼阿爷莫要忘了初心。 他此次回来,师傅言说也是一场修行。修这一世眷恋,寻他那不惹凡尘的道心。 江风吹着他的须发,瞥见了老实站岗的庞仲青。他很亲切问,“仲清,你想做良人么?” 假庞恭恭敬敬地作揖,“做梦都想。” “做了良人有什么好处么?” 假庞嘿嘿一笑,“至少得罪了良人,不会变成奴户。” 罗怀叹了口气,“原来如此。” 林啸和颜悦色地对假庞说,“此行护送殿下抵达京都,赏你良人契书。” “多谢太守大人。” 但罗怀却笑笑,“林叔,这人心不在良人契书。而是另有他求。” 林啸抬了抬眉毛。 假庞点头,“家师李山河一生为国,欲得死后入官祠。” 太守林啸摇了摇头,“那老儿……收了犬子做你师弟。也曾问过本官此事,哪儿那么容易。若想入官祠,需北上跟那些妖精去斗。” 说话间的功夫,楼船与港口越来越远。卫冬郡的亭台楼阁消失在了水平面。 北境妖风退后,乙堡重新修整。因为地水相通,好多士兵中毒。那九百七十二伤者,多半都是毒伤。因为疫病管制条例,这些毒伤者与外伤者都分开隔离观察。这个教训也让副将李隽后悔莫及,开始修整保内的水路。 乙堡士兵的居住空间遭到伤病挤占,本来一队可居一间通铺,此时要两队挤在一起。热闹是热闹了,但众人皆知,休息定然不如从前。 主将调来的援军也并未尽数退回,有些留下帮助乙堡守卫,毕竟不少兵卒要重整工事。也补齐了被妖精杀伤残缺的战阵。 黑风在日光下退了数十里,回到了原来的那处山洞。 依旧是那个尸妖拿着棺材板堵风。 书生用羽扇化成一柄刀,剖开黄牛精的身子,瘤胃里迷魂的人咕噜噜滚了出来。 虎大王的手下维持秩序,众多妖精上前来领人肉。 白须老者坐在蒲团上,甩了甩拂尘,数十个人落在那人堆里。 妖精吃人便不用宰杀,黄牛化作伥鬼后,被记头功,分了十个人来吃。 伥鬼黄牛化作人身,是一个老农模样,咧开大嘴一口一个。十个人吃完了意犹未尽。但没了身子,黄牛不用抵御寒毒,这十个人都化作气血补足道行。 近千个昏迷的人被这些妖精活吞完了,妖精们开始开会。 这次的会议主题是反思大会。 虎大王吃了两个人,此时还抱着一根股骨舔着肉丝。 一个小把头模样的狗妖举手发言,“我不禁要问,那冰堡有何难打。咱们死伤众多同道,为了便是神仙的那句要与天和。什么叫与天和?主上可搬山填海,二位大王能呼风唤雨,破碎天罡。如此这般与那些两脚兽以肉相搏。太过蠢笨了些。” 另外一个犰狳精说,“我不禁也要问。我等明明可以乘坐妖风,穿过这九座冰堡,为何要硬着头皮去攻打。冰堡之外便是无尽的沃土,听说那里好多两脚兽种田,足够我们狩猎捕食了。” 虎大王嘿嘿一笑,看了看蒲团上的主上。 白须老者甩了下拂尘。“若本尊用大法力将那堡垒夷为平地,伤了天和,那隐匿山林的大修便可出手将尔等碾成齑粉。与天和,便是我等的底线。不可用域外灵炁,不可用法术迷惑人心,造其内乱。余下便是各凭本事。至于乘妖风冲进人道之地,尔等若有此心可随意离开,本尊不拦尔等。莫要岁神殿执岁的刀剑临头之时,才后悔莫及。” 第55章 敞怀以痣示人 白须老者静坐洞中,台下妖邪静默。 老者声若洪钟,洞中回响。 “众皆饱腹,心生杂念。本尊于此讲道,与尔等消食净性。” 老者拂尘把那洞中血气尽数抽走,本来腥臊的山洞空气变得清晰。那拂尘从灰白变成了红褐。 “阳为无,阴为有。雄则高额心胸光大,不留余念。雌则炉小徐徐填炭,只求暖意。此世间无孤阳,无孤阴。” 老者捋着拂尘,将那血气化成一粒丹丸,赠与书生。 书生笑嘻嘻接过,一口吞下。 虎大王耳朵里的毛发卷成一团,闭目养神。 老者说道此处,兴致已起,“道经有云,小国而寡民。但当下中州如何?泱泱大朝九鼎,神位皆得人主。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移。 尔等看看这中州,乌烟瘴气,何谈天和。造高楼商厦,烧荒垦林。已非自然。 生而有劫,死当圆满。我等,便是这中州之劫。” 老者捋了捋长须,环视众妖。长叹一声,“四方有元灵大仙行宫,中州有麒麟镇守。皆有我妖精栖身之地,独这罗朝。仙界神仙因私下凡,立国神神道,求大改前程。斩麒麟妖灵,罗朝当应此劫。 人之修士需修功德圆满,我妖修只修身与志,不论功德,便已落了下成。尔等样貌生得丑陋,便是去做功德何人相信?遂,吃人,可榨取功德。吃道士,榨取元神。此乃我寒川精怪修行之正道也。” 老者指了指那刚才不禁要问的狗妖,“你之问,乃是不知天和于我精怪之用。本尊不怪你无知。龙元过后,世间生灵皆出于混沌,何分人妖?为何这人是人?你狗儿称之为妖,我金丝鸟雀亦被称之为妖?你我可有相似?” 狗头妖使劲摇头。 老者再道,“皆因这两脚之兽占尽天和。又把守功德正法。朱雀行宫有火炼之法,将乡野功德大士,送入炉中造就金丹。这金丹可得之不易,尔等若是有缘南下,可去那朱雀行宫试试运气,可否讨要一丹。于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老翁又指了指那犰狳,“乘风南下不难,可去而复返却难如登仙。你可有这中州籍贯?又可有阴司凭证?如何躲得过岁神巡查?吃人若只逞一时之快,不为行功有进,蠢笨如屎。” 一番讲道过后,原本吃饱后想闹事儿的妖精都老实了。 “今夜我等再攻乙堡,虎大王。” 老虎摇头晃脑,好像听得认真。 “虎大王!” 书生一缕头发化成了一根针,扎了虎大王一下。虎大王赶忙睁眼,看着尊者。 “孩儿正在思索尊者讲道,未能听清主上呼喊……” 老者拂须一笑,“今夜依旧由你打头阵。此番本尊准你用摄魂之术,伥鬼可趁夜色阴气浓重,布猛鬼大阵。” 虎大王赶忙磕头应下,“谨遵主上之意。” “鹫大王。” 书生也跪下磕头,“学生在。” “今夜由你主攻,本尊准你用毒雾。” “学生明白。” 老者此时再看众妖,“诸位妖军将士听令。待两位妖王击破冰堡大门,尔等要勇猛无前,冲入冰堡之中,杀个痛快。” 乙堡里正在加急重整工事。 军备储存是一个大问题,冰砖里确实不用顾虑火攻造成影响。但妖精能悄声无息地进入乙堡一次,那么肯定也能进入第二次。 妖精变化多端,如何防范这些诡异伎俩便是参谋的头疼难题。 火头军嘿哟嘿哟地推着一条冰砖,这条冰砖长两丈,高三尺,宽五尺,一整条推进甬道,而后用灌水将路径封死。寻妖司的官士往掐金字诀,寒风吹进去,整条甬道被数条冰砖封死。还有另外一个俗道掐御火诀,烤化冰砖,打通出路。 冰堡的许多通道构型都截然不同。便是早些时候那些妖邪拿到了冰堡内部构图,此时再入依旧会晕头转向。为了防止妖邪能根据气味寻找人员位置,地面上都铺满了炭沙,臭烘烘的兵站都空气清新起来。 做完了封堵甬道的工作,火头军小步跑进了伙房,开始准备军士的晚餐。 那些妖精留下的尸体便是最好的食材。经寻妖司的俗道处置过后,这些富含灵韵的肉,将是补充气血的良药。能够增加前线将士战力最简单的办法便是食补。 咸菜饼子加陈米饭加妖肉冷炙,这便是军士统一的餐饭。 当然,副将大人的小灶还是要开的。 副将听闻得了圣人的褒奖,欣喜至极。全军犒赏功勋的提议被兵部与户部否了,但至少钱财定下来了。雁过拔毛,虽不知这赏钱落到手里还剩多少。至少给手下儿郎们有了交代。 副将没兴趣贪儿郎们的赏钱,他要的只是功勋。首胜是一个好的开始,只要守着这坚实堡垒,儿郎们卖命抵抗。他李隽定然可以建功立业。到时锡爵加身不在话下。 火头军将副将的餐饭送来。李隽留下参谋丁硕,一同用餐。 小酒配卤肝,好不自在。 “河山贤弟,多亏你警醒某家要改造堡内通路。”李隽举杯示意。 丁硕连忙举杯敬酒,“哎呀,将军大人何必如此见外。丁某将前程交与将军,定然要全心全意辅佐将军。都是分内之事。” “贤弟放心,此役过后。某家定然上书户部与礼部,为贤弟争取士人身份。” 丁硕听完这话赶忙再敬酒,“兄长如此为弟弟着想,弟弟定然肝脑涂地,以命相报。” 二人喝的昏天黑地,一觉醒来都到了晚上戌时。 “弟弟今夜莫要走了,你我抵足相眠。” “好。” 睡梦中丁硕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得了士人身份。去官家采买良田,举家迁徙,做那书香门第。养奴吃长寿,延年弄美娥。 畅怀已至士人。该当如此啊。 戌时二刻,乙堡外妖风阵阵。 数丈高的吊睛白额虎去而复还,此次妖虎口喷邪风,邪风里鬼影重重。 那才修好的门楼上的警卫举拿起哨子塞进嘴里,被阴风冻成了冰雕。生魂被鬼阵抽出来,化成伥鬼大军中的一员。 虎大王的伥鬼除了有本事保持神志的妖精外,一律都是金毛犬。金毛犬首尾相接,黑暗中慢慢朝着那门楼靠近。 此鬼阵名叫疯狗狂吠,阴风里狗叫不停。但阳间的守军听不见,阴间值守阴司阴差赶忙托梦相告。 乙堡的监察大阵观察到了几个堡外的卫兵被冻死。原本以为是夜风太冷,兵士穿得不够暖。守军警卫营还催促新兵穿厚些去接班。但门楼冰屋里烤火的校官都冻死,监察统领才察觉这是妖风作祟。 乙堡瞬间鸣金,锣声喧天,提醒众将士妖邪来袭。 阴风作祟,自然是寻妖司首先上前接敌。飞舟载着数百寻妖司官士抵达阵前。前方大军守护,椭圆形长阵排开,阳气红光若有阴阳眼可看那夜色里萧杀之气冲天。 寻妖司摆下烛火通灵阵法,以烛火取众生阳气,抵御妖风。 烛火摆先天之位,置于冰堡乾阳。烛光从堡内,透过冰墙,串联而来。那烛光会扯走兵卒的阳气,有几道冰墙因为改动位置,经过了伤兵隔离小间。本来气血不足的伤兵一蹬腿,死了。 寻妖司旗官乃是香河郡寻妖司方丈,最擅火咒。往年烧山祭祀社稷神,都是由他主使。 借来的烛光,以御火之术。旗官竟用出了六丁阴火。 六丁阴火附着万物,只烧灵韵,不伤外物。与这虎大王伥鬼疯狗阵法正是相生相克。 只见金毛犬好似被夕阳照射,痛得哀嚎。 虎大王即刻用了摄魂术,操控金毛犬相互吞噬。专克分散阴鬼的六丁阴火术,让其一时间找不到主体,平白消耗。 最后那大狗喷出黑血,浇灭了六丁火。阵外飞舞,好不快活。 但旗官并不着急,抓来早就备好的奴户。一刀割开奴户脖颈,血液喷洒而出。生魂虽无胎光,但其余二魂七魄足够取用。六丁虽为阴,但亦可有阳。这奴户生魂做助燃之物,那顺着烛光喷洒而出的六丁阴火带着阳气,变成了阴中有阳的炙热之火。 此次不但烧了阴风,还烧起树木来。 两军对垒,一边是巨犬落地,化成了无数幽魂。一边是将士持刀屏息待战。 外面火光闪耀。旗官终于看清了那老虎面容。 橘色阴影下,老虎咧开嘴笑着。 只听头顶天空有呼啸声,黑黢黢的却看不见。 星光下,秃鹫书生那光秃秃的鸟身裹挟着洞中被众妖吃剩的尸骨飞下来。 尸骨落地,酥脆摔成了渣。黑雾从碎渣里飘出来。 此乃尸毒。占着即患腐肉之病。战阵里近千将士痛苦哀嚎。 没人顾得上前线那些前出的将士。 寻妖司中有蛊师。众多蛊师上前,御虫驱赶毒雾。 只见那些飞出乙堡军阵的虫儿飞出不远,扑啦啦落了一地。嗤嗤化成飞灰。 蛊师终究有限,抵挡不住毒雾来袭。 旗官不得已掉转烛光,照向毒雾。毒雾虽被照出了一个窟窿,却马上又被填补。 冰堡之内的十二万人阳气与这毒雾相争,那旗官本以为定然要处于上风。但四周咯咯啦啦的骨架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冰堡走来。这些死人尸骨被虎大王的伥鬼附身,成了鬼兵。 斗法旗官有能耐抵挡,但这些鬼兵持兵刃,需军阵亲自作战。后备官军迅速抵达接战地点。 毒雾面积太大了,军阵上前抵挡鬼兵。毒雾沾染了皮肉,许多拿着长矛的军士皮肉掉下,阴风一过,那些军士竟然掉转矛头刺向同袍。 虎大王喋喋笑着,“尔等莫以为晌午我等退去乃是尔等胜了?不过是知天时,不愿多做牺牲罢了。” 天上的书生再次化为人形,“来人俗道且看好了,你以为你抵挡得了尸毒,那本君再添一股瘟毒,你又如何应对?” 本来堡中的寻妖司俗道支了寿命,给前线将士施加保身之术,但瘟毒吹过。那些抵御了尸毒的将士开始频频咳嗽,七窍出血。 中毒者迅速离队,由后面军士补缺,那些鬼兵不畏死亡,军阵短兵相接。乒乒乓乓,两军打得有来有回。 乙堡军阵不曾混乱,因为他们知道,这些妖邪打穿了军阵,便是一个活口都无。与其做了妖精血食,不若拼了此命。 伥鬼也是需要法力的,打了半天不曾攻下,虎大王也有些着急。他体内法力消耗巨大,若不歇息,就要动用本源。内丹损耗,不可弥补。他可不愿伤了内丹本源,心有退意。 一旁的伥鬼老牛从阴风里冲了出去。四蹄飞奔,撞飞了骨架阴兵,一头撞在长矛大阵上。 军士看不见伥鬼老牛,但感觉一阵冷风吹过,身体觉着麻木,心思迟钝。 寻妖司的俗道已柳叶汁开了阴阳眼,能见着伥鬼老牛。 一个俗道举桃木剑,口中念咒,“岁神在上,乙木灵光,丑土来袭,雷响四方。” 乙木震字诀,克土雷法。 这乙堡山中木炁聚集,化成一道金雷,咔嚓一声。那吃了十个人的老黄牛瞬间被劈成了飞灰。 俗道本来仙风道骨的面容转瞬消瘦,身形佝偻。这一雷下去,他已经丢了半条命。 只要伥鬼灵性还为他所摄,虎大王便能复活伥鬼,但此时他法力不足,只能让老牛灵性归来。 若这么拼下去,乙堡定然能抵挡两个妖王的入侵。那么后面的妖兵上来,妖王就要收法,让妖兵以肉身攻打。比拼人力物力,这怎么能打过早有准备的乙堡。 但事情往往不随人愿。 乙堡一伙数千人的部队整装待发,从甬道列队,走了一个路口。却发现甬道被封死。前头没有地方回转,只能慢慢往后撤。 “前面的我湿你母,会不会带路,怎么能带到死路来?” “我怎晓得甬道改了,我是值夜的。白日改的时候我还在睡觉哩。” 另外一个校官赶忙喊道,“莫要啰嗦,赶紧找到出路才是。” 那在甬道里躲着的绣花针藏了很久。 绣花针刺进了一个兵士身上,那兵士被电了下。 外头大阵少了兵源补给,本来带伤的兵卒要立刻顶上。 老虎哈哈一笑,这军阵也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该是妖军们显威的时候到了。 正在调度的李隽听见有军士在冰堡里迷路,当下怒不可遏,一刀砍了那丁硕的脑袋。 “去你娘的修改甬道,误我大事!” 将军披甲,准备鸣金收兵。外头打不赢,那便放到里面来打。 十万兵马死守乙堡,只等周边来援。 骨江大船之上罗怀心血来潮,占算一下。兵凶之祸。 庞仲青作为罗怀的贴身侍卫,见郡王醒了,提醒他道,“殿下,夜里该好好歇息。咱们这一路并不太平,江主南下作战,江中恐有妖邪。您当时刻保证体力充裕。以防遇险出了意外。” “你竟然能知神道之事?” “小人于寻妖司中修行,通感阴阳。能见得神官鬼怪,方才河中小神尾随,小人以香火询问得知。” 怀王点点头,“都说人老成妖,你这本事不小,即便是不入官祠。也能挣个神官。” “小人缺德。若无人道供奉,怕是死后要受阴司羁押,亦或化作邪鬼。二者皆非小人所愿。” “本王怕是帮不上你。但你若能保住本王安全,阿爷也许能听听你的意愿。” 李山河不敢深究,这里的门道点到即止。权势之争,尤为恐怖。这王爷回京之路定然不会太平。怕是京中当今圣人,都陷于两难。 第56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入冬后天更寒。 杨暮客披着丝绒袍子在小院子里来回踱步。 季通结了案子后消停两天,今儿又起兴想出门寻乐子。见着少爷院中徘徊,上前吆喝。 “少爷,怎地没出门去?” 杨暮客抬眼看他,“愁钱呢,还不是你闹出来的幺蛾子。” “您不是在外头摆卦摊么?何故家里发愁?” “二十贯一卦,你占卜么?” “小的没钱,可掏不起这么贵的卦钱。” 杨暮客哼了声,“都是你弄出来的屁事儿,小楼姐才让我想法子赚三十六贯。” 季通尴尬一笑,“那钱咱们自己交了,没用东家垫付。” 杨暮客嗤一声,“知不知道什么叫连带责任,这钱你交不交,贫道都要补上。这是我那姐姐在罚我。” 季通上前贼眉鼠眼地说,“小的这还有些钱财,您拿去抵上?” 杨暮客摆摆手,“什么东西。我那姐姐借题发挥,折腾我又不是为了这钱。” “那是为了什么?” 杨暮客听完一琢磨,是啊,那是为啥?小楼姐干嘛逼着他去赚钱呢?杨暮客既答不出季通之问,只是瞪了他一眼。 季通再嘿嘿一笑,“您在那陶白郡不是寻城中妖人歹人么?这二十贯您给自己占一卦,求成就功德之事。打杀了人邪后,取了歹人家财不就有钱了?” 杨暮客指着季通,“你这胆子如今是越来越肥了。陶白郡贫道敢那么闹腾,是因为那郡中神官放任贫道。这罗朝规矩森严,贫道弄些个动静出来,说不得扯出多少事情出来。” 季通满不在乎地说,“那您那一路,还不是差使小的打杀了山匪。” “那能一样么?这城里头有山匪么?最大的匪住在最贵的园子里,你提刀进去杀个三进三出,看看这罗朝你还呆得下去么?不但罗朝待不下去,这中州怕是你都难逃法网。” 季通打量了下少爷,“您何时这般规矩了?” “贫道何时不规矩了?” 季通摇了摇头,“少爷您呐,一向是笃信自我,您那守规矩,只是不违自己良知。若您心中良知和规矩起了冲突……您做起事儿来,可没什么底线。三言两语说死一个郡望,这可谈不上合规合礼。” 似是被季通说到痛处,杨暮客不耐烦地赶他走,“该干嘛干嘛去,贫道见着你心烦。” “您且漫漫悠哉,小的玩耍去也。” 季通才出了门,往那唱曲儿的园子一扎,喊了陪酒的姑娘。销金窟中听风雅。 没一会儿,卖报的童儿进来,季通扯了一份报,看了北方战事。 乙堡占据地利抵御妖邪,伤亡过半,守得大阵不失。各方驰援,合围之前妖风破阵而出。援军伤亡过万。 此一役共斩妖邪四十有三,妖丹化形者数只,盖是可飞天入地之辈。战功显赫。 但乙堡守军安排匆忙,致使阵前失策。副将李隽功大于过,参谋丁硕为罪魁祸首。 罗朝大学士直接把那丁硕批评成了一个酒囊饭袋,是个靠着裙带关系的阿谀奉承之辈。 丁硕一家从良人被变为庶人,丁硕其子受奴刑,取其胎光, 作为有着一颗好战之心的季通,对于这种军事情报最是喜欢。唱台上的歌女妙音婉转,成了陪衬。季通搂着姑娘细细点评战报。 很明显这伙妖军起初就有围点打援的心思。这将军果然了得,援军阶梯行军,不疾不徐,速度参差,相互照料。这也是援军损失没有过多的原因。妖军攻打乙堡,定然不能佯攻,再转头对付援军之时已显疲态。 但后面再战,这乙堡已经变成了九星之阵的软肋。 妖军看似损失半数,尤其是有妖丹化形者阵亡。但同时精简了战力。 寒川妖军掳掠了上万人口当做血食,再来之时,可比当下还要凶猛。 杨暮客在院中左思右想,玉香的主意当真不错。他如今修行停滞,用凡间俗道之法,那凡人可用符篆是必修功课。该是用功之时了。 找到了方向,杨暮客回到了屋里,继续练习符咒。百人百样符,道行不同,心境不同,写画符咒自然不同。杨暮客思索着如何架构风调雨顺符。 当下尸身有心火,肝木,脾土,虽通了肾水,但未醒雀阴。 雀阴难醒,因其属水。行欲之事,却含水之德。 水之德,义在无为。道经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提笔的杨暮客终于思有所得,这肾水是七魄中最难降服之物。所以这风调雨顺符难写水之意。 他提笔勾写敕令符头。没有前人之鉴,凭空捏造。先勾了一笔肝木,巽位有风。 风调,自然是合时令之风,带着木之生气的微风。不以寿命支取灵炁,香火供奉求神官应召。 遂再写一笔求神。 敕令,以肝木之意藏巽位,敬香火功德,神官听召。 待笔画将写水意之时,头脑困顿,纷乱的靡靡之音耳畔细语。 ……给学姐去打饭……你这么有钱,还问我要饭钱,好抠门……这个钥匙坠好不好看?要不要帮你也买一个?……帮我在图书馆占座……我男朋友帮人装电脑,你要不要装机?…… 杨暮客冷笑一声,所谓的情愫付之东流……他曾以为的喜欢,只是骚动的少年春心。那张原本好看的脸,却忘了是什么模样。又有什么女子比自家的姐姐更好看呢? 女儿是水做得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男儿若是求水,则永远都是池底的腌臜物。若是烧干了,许是一瓶盛水青瓷,亦或者不过是块泥板。 既是死了,那所谓遗憾便是孽缘,随它去吧。 落笔为坎,养木生风。 巽坎,水少则无险。灵炁自炁网落下,化作灵韵融入笔画。 此符篆已成。 拿起符篆杨暮客笑嘻嘻地跑到院子里,拿凉亭里的石桌当做案台。供香烛,将符纸置于香炉前。 从袖子里取出桃木剑,随意地舞了几步。大袖翻飞,方步绕着桌案。不需掐诀,心中念叨快快显灵。 土地神噗地一声从白烟里显现,水师神敖麓再次乘风而来。 二者齐声拜礼,“拜见紫明上人。” “贫道炼了一张灵符,请二位神官显灵。” 符篆无风自动,飘到入冬已枯败的树下,化作点点灵光。待两位神官收取了那案台上香炉中的香火。社稷神抽取大地灵韵,送来暖风,桃树抽出嫩芽。水师神以水炁化雾,滋润枝干。 桃花骨朵挂满树枝,不过片刻,香风袭来。 杨暮客满意地看着这一幕,这风调雨顺符果然有助植物生长之用。 他问二神,“不知贫道这符篆可算好用?” 社稷神赶忙上前,“上人这符篆灵性十足。” 敖麓笑着问,“上人此物本来意欲何用?” “写了风调雨顺之意,自是风调雨顺符,可让农人增产。” 敖麓揖礼,“上人。这农人若合时令种植,就该风调雨顺。若有天灾,那本是天地运道。一张符纸,改不得运道。” 杨暮客咂嘴问,“那贫道这符篆岂不是白炼了?” 敖麓再揖礼,“非也。上人此符乃是小院赏乐之用的佳物。贵人有大气运,用此符改了庭院风水,本就相得益彰。” 额。杨暮客挠了挠头皮,“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值钱?” 敖麓点头,“贵人庭院都有法阵养护绿植,但总抵不过时令。此符篆可延缓枯败,也可催生美景。灵阵消耗巨大,若为美景长久驱动,伤天和,损功德。一张符篆,改了小院风水。可谓千金不换之物。” 杨暮客将鬓角碎发捋到耳后,“我若再写一张,你愿花多少钱来买?” 社稷神侧脸看了看敖麓。心中暗恼。这敖麓有世俗产业,不缺凡间钱财,可他这社稷神孑然一身,浪费了与紫明上人结缘的大好机会。 敖麓眼珠一转,“可抵二十贯。” 杨暮客笑着指了指她,“说实话。” 敖麓想了想,“五贯总要有的。” 杨暮客收起桃木剑,啪叽拍手,“好。那贫道马上写一张符给你。五贯,谢谢惠顾。” 敖麓捂嘴轻笑,从袖子里取出价值五贯的金玉边角料。 杨暮客伸手刚想接过,他背后的法剑灵光一闪,将那金玉边角料的金炁尽数汲取。金玉边角料变成了废石。 杨暮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伸手想把背后的法剑抽出来。但法剑却隐去毫无感应。 敖麓也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原来上人背后还有高人炼制的法器。恭恭敬敬地说,“小神以为上人缺钱,没想到是缺了金炁。上人修正道,不愿惹杀伐之气,竟能想出如此巧妙的方法取世俗金炁补足法器。” 额。咋解释?其实杨暮客恨得牙根痒痒。山石草木不可生自我灵性意志,这法剑是怎么自动汲取金炁的?那兮合真人讲法剑交给他时也不交代清楚。五贯钱财就这么没了。 待两个神官走后,小楼闻着香味走出来。 “这桃树怎么这个时候开花?” 杨暮客笑嘻嘻地上前,“弟弟琢磨了一个符篆,可催生草木。用了之后便是这般模样。” “那便多写几张,等那楼船宴客之时用。” 杨暮客低头咳嗽一声,“这……其实这符篆不便宜,一张可抵五贯钱。” 小楼瞪了他一眼,“你就惦记着我交代的任务。早就知晓你赚不来,让你晓得钱财来的不易罢了。你却想了这样的法子打发我。” 杨暮客赶忙上前道,“弟弟已经晓得赚钱不易。日后定然节俭。” “这回便算了。下回莫要自以为是了。一路走来,你见着宝贝就以为买得下来。”说着小楼折了一枝桃花轻嗅,继续说道,“其实那不凡楼,现在不过是徒有虚名,我这边钱越来越少。被冀朝的产业拖住了,可不敢再乱花钱。这也是为何答应了那敖家办鉴宝会。若依你以往的德行,与人彰显富贵。就说你那扇子,那是宝山都换不来的珍物,却当做人情领了。我不在这罗朝开办买卖也是因为周转不灵,看似进账多,却依旧要不停投入。等那产业利润有活用资金之时,怕是早就离了罗朝。” 杨暮客见小楼姐说明了情况,嘿嘿一笑,“弟弟原本不知,现在晓得了,自然会改。” “哼。你这跳脱性子,是那般好改的?” 杨暮客掐三清诀,取无根水淋在小楼手中的桃花上。只见桃花花蕊舒展,香味更加沁人心脾。而后他说道,“姐姐是那水做的女儿家,弟弟是那池塘里的泥巴。泥巴出了池塘,越来越稳重,甩落了坏心思的腥水,搭成篱笆,只给小楼姐护着那心中清泉。” “肉麻!” 寒风吹过,桃花瓣瓣飘落。 粉色的芬芳里,女子拿着桃花。掰断了不甚整齐的断茬。 木母多思。一缕金意斩谋算。诸多琐事忘心田。姹女心火有妒意,自当敛财养婴孩。劳烦黄婆,慢慢补气。 聪慧的小楼竟然也悟得自己也在修行,是不知前事的修行。似是断舍离的修行。常常听自家弟弟讲道,什么性命,什么灵韵,什么灵炁,什么天道。 既然都悟不得,那他们去修他们的命,本姑娘修本姑娘的性。 金运之意,合道伊始。 杨暮客低头看到小楼指尖那如刀削一般的断茬,瞳孔放大。他看到了金克木的道意。 桃花漫天,终究不见。 北方的寒天里,一只金丝雀站在大雪压低的树杈上。 树洞里哀嚎不停。 好多妖精受了重伤,那树洞是金丝雀施法化作的洞天。 可用洞天,便是妖丹大成者。如同阳神真人。洞天里尸妖还是拿着棺材板挡着洞口。 那棺材板是尸妖一路修行不曾放弃的灵木,早就与他的道行融为一体。有这尸妖拿着棺材板挡在洞口,便可与周围情境融为一体,不被发现。 妖军赢了么?自是赢了。而且大胜。 他们得到了足够多的生魂,得到足够多的血肉。 北境九星大阵之外,不见活物。一切生命都被妖军的妖风裹挟。 但它们的损失也是巨大的。虎大王吃了数百人,才补足了消耗。鹫大王更是用毒太多,耗干了毒囊,不知多久才能存满。 数万人被这些妖精吃了干净。 寻妖司疯了一样主动出击,阴司差遣众多城隍北上夜狩。就连国神观的神官也来助阵。 那金丝雀真人不得已挑了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将这些妖精带进洞天之中。 金丝雀最是爱干净的,这老翁一辈子不曾让外人进过他那洞天。但这回当真是不得已而为之。 第57章 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寒江飘雪,万籁俱寂。 怀王楼船来到了第二道索桥。 此桥名为磨若桥。麻林草原在其右,虽名曰磨若桥。 此桥属土,有以土韵压江煞之用法。 怀王穿着皮裘观雪,得卦为师,六三,大凶。 他默默揉了揉眉心,问一旁的假庞。“你若冷,便进屋里去。这大雾茫茫,白雪皑皑,船静无声,稍有动静便被发现。无人敢于江中此处行刺。” 假庞摇了摇头,“下官修蛊术,肉身早已不惧冷热。只是一个装虫儿的容器,不劳殿下挂记。” 船楼里的太守揣着暖炉看着外头二人,这俩人都有功夫在身。他一个文人当真比不得。外头阴风刺骨,那雪水落在身上当真一下凉透。 东宫太监冒着风雪走出船楼,“王爷,换个手炉。这个刚烧暖……” 怀王将袖子里的手炉递过去,换下太监托着的嵌铜鎏金木多孔手炉。 这小手炉上有微雕卦象,排离火阵法。一点星火在那铜锅里微微燃烧,若定神细细观察,能看见那星火是如蚁卵一般的小珠儿在燃烧。一堆小珠儿黏在一起,但铜锅空间只够一粒燃烧。遂可用长久。 怀王十分喜欢这手炉,藏在袖子里不但取暖,还能当一个防身法器。“大伴辛苦了,这以镊子粘珠儿的活着实累人。本王外头看看风景,却害了你头昏眼花。” “多年不在王爷边儿上,这点苦婢子吃了也是甜的。” 怀王看着太监,想起京都东宫少时。诸多回忆涌上心头,离家已久,这些人竟如此惦记自己,“大伴快快回去,本王修行在身,不惧江风。你这身子骨可受不住。本王站一会儿就好。” “婢子领命。” 大雪里忽然出现一道黑影,这便是驶进了磨若桥桥下。 江女神教的金锁铁链哗啦啦地响着,迷雾中有灯笼挂在阴影里。 铁链上的金锁已经被摘取干净,曾经挂着金锁的痕迹不曾被锈蚀也不长青苔,反射着灯笼的微光,好似星空。 楼船穿过大桥时,撞到了一块漂浮在河面上的木板。甲板上的卫兵匆匆冲到船舷去观望,是一艘花船的船壳。卫兵赶忙上报,校尉左思右想觉着怪异。这船壳是怎么飘在这桥下的?毕竟他们是顺流而下,这船壳该随着江流漂到下游才对。毕竟来时江面平静,那铁索桥两边的桥墩距离还远,即便是撞船沉没,这船壳也不该在此处。 水手将船壳捞起来,这船壳不是撞击产生形变破碎。因为船壳内侧的损伤比外侧还多。更像是内部爆炸产生的木船结构崩解。 楼船减速,校尉赶忙上楼汇报情况。 屋里怀王和太守听着校尉汇报。 太守作为文士,自然通晓天文地理。粗略判定,“这应是花船爆炸,船壳受冲击飞上高空,被风吹来。遇见了桥下的涡流,未被江水冲走。” 怀王也觉着事情如此,“下游有船爆炸,那航运检查应当知晓。不若用玉璧询问航运司,是否知晓此事。一条花船,近百人命。若是应对及时,或许还有生者。” 太守林啸摇了摇头,“冬江酷冷,落水断无生还可能。怀王若是启用玉璧,会泄露我等行踪。” “林伯伯在怕什么?何人敢来行刺本王?” 林啸面色凝重,叹息道,“怀王殿下去海外修行,乃是太子殿下爱你。以至朝中非议,多方施压,才有让殿下归来成婚一事。若殿下未抵京中遇刺。那皆是太子溺爱放任之责。虽太子尤是壮年,可再续骨血。但也给了其余亲王觊觎大宝的机会。” 怀王听了无奈,“本王身不由己……却惹得阿爷受苦。祖父……圣人可曾有过评判?” “皇上并无多言,但国母曾宴会中言,殿下是不孝子孙。” 怀王摇了摇头,后土不厚,也不过是被人推到台前。他那祖母偏听偏信,许多年前阿爷便说过子母不和之事。 “本王自小就不招喜,祖母说得没错。父母在不远游,更何况本王是入山修行。的确是不孝。”说到此处,罗怀抱怨一句,“乘风跨境法阵带不得灵物。本来曾在灵土购置了许多延年益寿的丹药。或许有了此礼,祖母也可对本王改观不少。” 怀王这话林啸接不得,帝王家事儿,臣子听听便好。于是将话题引回,“因国母不喜,针对太子殿下批评越来越多。太子在京都岿然不动,他们无从下手。遂怀王殿下更应谨慎小心。您万万不能变成歹人攻击太子殿下的软肋。” 怀王眼睛一眯,“林伯伯还未说何人敢来行刺本王。” 林啸咽了口唾沫,“如今国舅爷与梁亲王来往甚密。京都兴起结社,多为后党。” 出去些年,原来阿爷竟被人逼到如此地步。后党与东宫竟然起纷争。怀王盯着林啸,“刺杀本王,这么下作的事情,争夺大宝之人敢做么?” 林啸摇了摇头,“国舅近些年越来越不像话,仗着国母与皇上情深。做了许多冒大不讳的事情。他那雨涞郡,以山河之北要年年疏通河道,招募徭役数十万人,这些人虽无甲兵,却是那国舅的私军。” 怀王捏了捏拳头,“不就是结婚生子么。本王去做便是了……这辈子本王无缘大宝。若本王儿孙承大运,待本王修行有成归来之日,也好考校考校,这罗朝是否按着诸位叔叔伯伯所想,砥砺前行。” 林啸抿着嘴,“怀王能如此念想便是我等福分。” 罗朝太子当今处境着实艰难。太子是一个大智若愚之人,从不违逆圣人。身为嫡长,从未失德。 纵然母后对其余弟弟更加疼爱,他也不争。 纵然舅舅与梁王狼狈为奸,他也不问。 纵然他东宫官吏屡遭贬罚,他也不救。 那圣人之位本就是他的,他所做的便是等待。 誉王曾年夜宴席上讥讽,河中老鳖总缩着脑袋,还是被炖成了汤。太子只是默默喝汤。太子知晓这宴席上,只怕是上座的圣人都不喜他。因为太子从不多言,没人知晓太子在想什么。 不知他的,比如母后,以为他呆,不适合当那承大运之人。 猜忌他的,比如圣人,以为他狠,将子嗣送出独处险境中。 嫉妒他的,比如梁王,以为他奸,腹中藏着无数阴谋诡计。 但太子以为,他们都错了。太子只是觉得该当如此,人应生而自由。他生来是圣人嫡长,大运便该是他的。他的儿子有根骨,那便该送儿子去学道。他的追随官吏心有大志,那么小小磨难不过是一场历练。 离圣人退位之时越来越近,有些人越来越迫不及待。攻讦他儿子没诞下子嗣,那便招孩儿回来成婚。 怀儿外出学道数年,当有踏破艰难险阻的能耐。因为这也是怀儿修行之路的劫难。若怀儿被歹人阴谋诡计所害,那待他登临大位之后,定然会为怀儿报仇。 毕竟这罗朝寻妖司探寻过往的能耐,太子见识过很多次。所有事情都会在天地留下痕迹。 士人阶层现在越来越不好控制了。家家户户都养着私兵,结党成军。 此回北上调令,那些个士人各个听宣不听调。家国太平你们养着那么多兵作甚? 罗朝圣人不敢管,因为国母之家便是罗朝最大的地主。尹氏家族南来自乾朝少昊旁支。万年传承,如今已经是罗朝最大的地主。 罗朝如果说成是罗氏与尹氏共治,怕是也不会说错。 太子本来对尹氏没有多大敌意,但此回尹氏竟然派出家中供奉刺杀他儿归乡。他便对尹氏有了敌意。 怀王的楼船继续往北行驶,大雾中他们遇到了一艘小船。 小船在这江中飘荡,风雪里一个渔夫坐在舟上钓鱼。 楼船转舵,却看见那小船一直漂在船头远处。 东宫侍卫默默拉出床弩,数架床弩瞄准了小船。只要小船稍有异动,灵光弩箭便会以雷霆之势摧毁小船。 披着蓑衣的渔翁甩甩钓竿,不多会儿,钓线在江面上转动。好似钓中了鱼获。 怀王在屋里看见了甲板上搬出床弩,也凝视着江面上的小舟。因为凶卦在前,他索性掐了法诀开了天眼。 那小舟是假的。是个虚像。真正的危机在水下。 晦暗的天空,苍白的大雪,摇曳的水浪,墨绿的江水。漆黑的水底,一双巨大的眼珠盯着江面的楼船。水獭成精已经两千年,打能化形起,它便住在尹氏祠堂。 此次尹威亲自回尹氏祠堂供奉,请它出山,在怀王回京的路途,弄翻船只,造成江难假象。 这不是什么难事儿,它刚刚特意找了一艘花船实验了下。只需在水底喷出一口气,那花船炸开,木屑纷飞。所有人落水后,驱使鱼儿将人吞噬,它再把那鱼儿吃了。 附近的河神都南边去跟那些海里的怪物打斗,这里一个神念都没有。它只是等着江中涡旋产生,那拦路的小船,只是指引楼船驶入涡旋的假象罢了。 开了天眼的怀王看到了涡流,前方水炁混乱,冷热交替。 “命令船夫转舵,前面暗流汹涌,不可进去。” 太监赶忙通过玉石传话。 水底的水獭看到楼船改了航向,咕噜噜吐出几个泡泡。那些泡泡追着涡旋而去。江中涡旋迅速扩大,将那承载着渔翁的小船牵引。渔翁高高甩起鱼竿,鱼线飞起的瞬间,一个巨大的漩涡在江面产生。 此时楼船被漩涡牵引,不停地向漩涡中心滑落。 船上灵炁驱动轮桨加力,轮桨叶片飞速划水。但为时已晚,楼船船尾开始向漩涡中心倒去。 怀王不慌不忙,从手腕上取下师傅赠与他的木珠手串。木珠上刻着符篆。可御使灵炁布阵之用。 坎字诀,御水术。江面起浪,拍向漩涡。浪水短暂地填补了漩涡的空缺,轮桨划水终于将楼船带出涡流。 水獭见此计不成,真灵飞出,化身成了蓑衣渔翁。渔翁甩动钓竿,长长的灵性鱼线被轮桨卷入。就在渔翁准备动念将那轮桨扯碎之时。一个女子从风雪中踏水而来。 “孽畜,敢于江中伤人。”说话间那女子抛出一只玉碗,将小舟上的水獭真灵扣住。 水獭真灵化为本相,使劲放屁。毒屁在玉碗下鼓出水泡,水泡炸裂的瞬间,水獭真灵逃出回到了原身。巨大的水獭甩动尾巴上游,冲出江面化成了一个中年男子和女子对峙。 “你这江女,怎敢坏了爷爷的好事儿?” 江女收回玉碗,冷面道,“杀我教中信徒,本神自当要管。” 中年男子眯着眼睛,“你才收了几年香火?爷爷我乃受人道供奉已久的家神,此次来江中弄浪乃是人道之愿。” 水獭与江女对峙之间,无数小水獭虚影在江面下向楼船游动。 船上假庞看见水獭群的虚像,落下数十根发丝,发丝变成细微小虫,顺着甲板缝隙钻进水底。 这小虫最喜吃灵炁,那灵炁所化的水獭虚影便是小虫之食。本来数量不多的小虫,边吃边繁殖。水下已经是漆黑一片,好似水藻的发丝将船底包裹起来。 假庞眼睛冒着绿光,鼻孔流血。操控蛊虫迎接化形妖精的随手一击,便让他神魂受伤。 怀王向假庞点头致谢,取出一张唤神诀灵符。 “敕令,天道无极,岁神纲常,有请甲兵,卫吾身旁。岁神官司,神兵神将,阴司有道,大能城隍。灭杀妖邪,正道曙光。” 水獭听见怀王念咒,剑指怀王神魂,“呔!那小娃!你喊谁是妖邪?” 怀王瞬间眉间发麻。 麻林郡城隍领阴兵乘风而来,大雪之中,阴气之下,黑旗招展,黑烟滚滚。 岁神司执岁巡游灵官立长刀,着金甲,一道金光,劈开寒风,立与风雪中。 水獭若是单独面对江女,拿下小小江女自然不在话下。但此时阴间有城隍助阵,高空有岁神殿灵官一手持刀一手持镜照住水獭。它是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了。 中年人化作水獭原形,往江面上一躺,露出肚皮,“我就是在水底吹了几个泡泡,你们这么多神官来作甚?” 江女拿出信众名簿影图,“你毁船伤人性命,我这些信众生魂不见。你欲作何狡辩?” 水獭摇摇头,“我不知。我就是在水底吐了几个泡泡,吃些鱼儿。你那信众死了与我有何关系。这城隍与岁神殿神官都在,你问他们。” 此时情境,怀王看得清楚,李山河能看到些许虚影。 怀王掐了个御风诀快步走到船头。 目光盯着水獭,“你可是要杀我?” 船中众人看到怀王问那蓑衣渔翁,但渔翁并无回应。 水獭眼珠一转瞥了眼怀王,不愿搭理这筑基不成的小修士。 怀王咬着牙,寒声道,“我可曾招惹于你?你为何要杀我?” 水獭依旧不答。 罗怀抽出一张传音灵符,“师傅,有精怪要半路杀我。” 一道神光从灵州疾驰而来。 “老道求乞……中州精怪欲伤我徒儿。执岁太岁轮值金光正神。仙界元灵坐下镇守麒麟。二位长者,老道可否显法?” 两声,“可……”自冥冥中传来。 水獭被飞剑穿胸而过,命丧当场。 第58章 大错不犯小错不断 江面上一个老者虚影甩落长剑血滴,轻抚剑身。 水獭妖魂抱着金丹从尸体里飘出来。 妖精大声疾呼,“太岁大人呐,小妖冤枉呐。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杀了小妖。小妖不甘心……” 城隍抛出缚魂锁,将那水獭妖魂捆住返回阴间。 老者虚影向执岁巡查掐子午诀,“多谢神官大人来得及时,劣徒得以保全性命。” 巡查游神只是点头,乘风而去。 江女消失在江面之上。 楼船继续北上。 方才外头事情船中之人并不清楚,怀王也不多做解释。瘟部瘟神路过江面,看到了趴在窗子上眺望大江的林啸。吹去一股瘟炁。 怀王房中,罗怀行科,以通灵之法向师傅请教。 “多谢师傅救命之恩。” “你我师徒一场,老朽定然要保你安全。” “师傅如何从神州瞬息抵达中州?” “呵。”老道虚影笑了声,“这有甚难,分神一道,一路跟随与你。待你遇险,神思自然急转而至。” “徒儿还以为师傅莫大法力,可御剑天外。” 老道虚影捋捋长须,“在这世上,怕是天仙下凡,亦难做到一息十万八千里。你我距离,又何止如此。你这童儿是老朽最后的衣钵,生怕你出了半点闪失。” “多谢师傅厚爱。小徒归乡路上遇见一个大可道长。那大可道长颇为古怪。您教的观想法看不到他的神魂。不知师傅何时将那幽玄内经传授给徒儿。家父如今孤立无援,徒儿想助家父一臂之力。” “还没学会走,便要想着跑。徒儿若快快筑基,幽玄内经自然传你。你啊,还是老老实实去打磨道心。” 说完老者虚影消散,剑光返回天外。 幽玄内经是幽玄门的长生之法,也是幽玄门诸多法术之基本。习练幽玄,可铸造元神,通九幽,明天之玄意。感知冥冥天意,福祸自知。 罗怀山中修行,习练的基功只是寻常修士的锻体之法和幽玄门的阴阳明性观想法。师傅常说他根骨优秀,五行灵韵俱佳,但讲经讲道之时,从不准他去听讲。虽是门中真传弟子,却一直不得正法。 中州不能显法,修炼停滞。罗怀被赶下山,虽他早有归意,但修行高不成低不就,此时下山,无异是荒废大好时光。他默默想到,还是早早成婚生子,了却了人间之事,回山修行重要。 罗怀以为师傅的神思走了,但那剑光倒转而回。来到了卫冬郡。 罗怀师傅附身在一个中年男子身上,太岁大神和镇守元灵都允许他显法,那此回大好机会自然不能放过。掐算城中大气运之人的方位,以看穿九幽的眼光寻找紫明道长的身影。 杨暮客此时在姜家工坊之中。 他练摊儿的时候,只是举着一个小幡,也着实寒酸。玉香说租个楼,做神算子。虽有揶揄之意,但也不失为一个好主意。到一地租一栋楼,显然不切实际,那弄一个像模像样的卦摊还是要轻松许多。 所以杨暮客找到了姜家,跟那姜福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姜福便差人将杨暮客送来了工坊。 工坊的师傅听见杨暮客的要求,捏着下巴。他虽是铁匠,但也通晓些木工活计。诸多家伙事儿也齐全。 杨暮客的要求便是,一架能以玉石储蓄灵炁驱动行走的小车。小车可折叠便于存放。而且小车还能展开,可做书案。杨暮客见过冀朝中雇佣向导女子骑行之用的三轮车,他的想法便是在那三轮车的基础之上能拼装成一个法坛。 不多会儿,师傅拼好了龙骨。找来磁石,放在龙骨震位,排阵图,九宫震位为先,震宫动而牵动齿轮。再装好齿轮和轴承。 杨暮客盯着那硬邦邦的木桩,“先生,能不能把这悬架弄得软一些。这木桩坐上去。怕是硌屁股,骑起来不舒爽。” 工坊师傅抻着脖子看着杨暮客,“小少爷,悬架若是做软了,跑起来不是散架了?” 杨暮客笑了声,“用料再好些。莫要拿这些边角料糊弄本少爷。” 说罢,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猴皮筋。这些都是季通从那儒马国的猴妖身上取下。 工坊师傅看到这灵性十足的猴皮筋肃然起敬,“小少爷果然舍得用料。这猴皮筋怕是拿去做载物飞舟都绰绰有余。” 但工坊师傅看了看木桩又看了看猴皮筋儿,“小少爷,这龙骨怕是担不动这猴皮筋儿。咱们这工坊里也没这样的好木头。” 听到这话,杨暮客嘿了声,“你且候着。我那车上存着上好的备料。” 说完杨暮客坐着姜家工坊的飞舟回了小院,从马车底座下抽出一根木料,这是离开昭通国时,砍伐的铁木备料。里面还有些板子,是当时季通封盖车厢时候用的。也一并取了,夹在腋下登上飞舟回了姜家工坊。 工坊师傅看着那小少爷夹着上百斤的木料面不改色,说话更小心翼翼了。 这工匠手中刀刻画精细,木屑纷飞。没一刀出错,让杨暮客想起了卖油翁的故事,唯手熟尔。此技,近乎于道。依照之前的工序,用这些铁木木料做好了龙骨,以榫卯结构仿照骨窝驳接,卡死了悬架,连上猴皮筋。 杨暮客拿出一块玉石放进去,骑上去转了一圈儿。这也忒软了,坐着摇摇晃晃的,遂跟工坊师傅说,“太软了,没一点力量反馈,跟坐船似得。” 工坊师傅听完后一抻脖子,太硬了是你说的,太软了还是你说的。但没办法,东家亲自交代的要照顾好,那就得遂了他的心意。这木头硬呐。拿着锉刀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才修整好。工坊师傅将骨窝结构变成了半圆卡齿结构。站在原地看着美滋滋地驾驶小车的小少爷,叹了口气。 车子龙骨和悬架都弄好了,接下来便是弄外壳和能展开用做书案的箱板。 杨暮客指指点点,既要美观,又要结实。丢出一张八卦阵图,要把天支地干刻画上去,还有把阵图都弄成可转动的排阵工具。 数个工匠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弄好了。 几个时辰,这些工匠不吃不喝。看着心满意足的小少爷,那工坊师傅上前问,“小少爷,一共三贯工时费。” 杨暮客听后愣住了,“啥?三贯工时费?” 贫道一开始占一卦也才一贯钱,你们这些泥腿子摆弄一会儿木头就三贯? 工坊师傅点头道,“咱们给东家干活,都是按物件结算工钱。平日里祭金之物,用时长久,出一次工要五贯钱。这是小人的钱,我那些徒儿小工,几百钱,几十钱不等。这次给小少爷造车。我们用料一贯八百文,其余用料都是小少爷提供。小人工钱出工便是一贯,其余人帮忙,就算二百钱,您若不合意,可唤来东家询问。” 三贯倒不是贵,但杨暮客兜里没钱呐。昨儿小楼姐还教训他,花钱不知数目。他也言说要改,这一拍脑袋就花出去三贯钱。问题是这小车有没有用还两说。 杨暮客也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如是说道,“这钱,若当真如你所说,定然不会少你的。但咱们要当着你东家的面结清。” 工坊师傅点点头,“的确如此。平日里都是账房过来结钱,小人也许久不曾见过东家的面儿了。这回巧了占小少爷的光,去看看东家。” 杨暮客领着工坊师傅去不远处的姜府宅院,塔楼上的家丁看到了几人。门口其余工匠被拦下,只有杨暮客和工坊师傅被管家领进宴客厅。 姜福脸上带着纱巾由婢子扶着走进来,“大可哥哥。我家工匠的手艺你可满意?” 杨暮客瞬间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姜姑娘,贵家工坊工匠技艺绝伦。贫道十分满意。” 这时那师傅上前,“小姐。工时费加物料费一共三贯。” “怎地才三贯?你们没舍得给大可哥哥用好物料么?” 师傅讪讪一笑,“小少爷嫌弃咱家用料不好,拿来西耀灵州上好铁木,还有猴妖皮筋。所以咱们家工坊里只是用了些零碎,车轱辘三只,九百文,轴承一副,三百九十文,车坐垫,用的是狮鬃,本来用来做剑柄垫,取了一整块,四百文。还有那轱辘,套上了灵土神州的橡胶。一百五十文。油料,漆料,不少零碎之物,小的做主抹去零头,一共一贯八百文。” 姜福听了,“柚儿,你去给莱师傅拿上三贯钱。” “是。” 工坊师傅被婢女领走。 杨暮客无奈一笑,“贫道今日出门没带钱,多谢姜姑娘帮贫道纾难。” 姜福噗嗤一笑,“原来大可哥哥是没钱。” 杨暮客其实准备了不少说辞,但没想到姜福直接让自家婢子领着那工匠去领钱去了。倒是少费许多口水,但他也不能白拿,遂从怀里取出两张符纸。便是昨日自创的风水符。 他把符纸递过去,姜福好奇地接过。 “此符乃是引灵炁,呼神明,改动院中植被风水之用。只需敬香祈祷,便有社稷神、土地神、水师神前来行功。可冬日枯木生春芽,开香花。也能使冻土植被复绿,让院中平添生气。” 姜福看看手中符纸,“这等好物,平白赠与我?” “姜小姐帮贫道垫付三贯,贫道以两张符篆报答。你我两清。” 姜福哼了声,“那这符篆本姑娘便收下了。大可哥哥请便。” “贫道得了新车,欲乘坐游玩一番。不做打扰,告辞。” 杨暮客出了姜府,到工坊里驾车出行。 徐徐微风吹着少年面庞,他美滋滋地打量着街头巷尾。忽然一个中年人出来拦住他。 杨暮客眨眨眼,他还没挂占卜卖符的小幡呢。咋就有人拦他? 中年人眼底有金光,这下杨暮客看明白了。这人是被人附身了。 “敢问是何人拦住贫道去路?” “幽玄门弟子,拜见紫明上人。” “占了人身,坏了规矩。” “太岁与镇守准许弟子显法,只此一次。” 杨暮客点头,“可是有事相告?” “上人与弟子徒儿有过一面之缘,小徒名叫罗怀,沾染了上人些许气运。遂弟子特意前来道谢。此心法,乃是我幽玄门基功,名叫幽玄内经。可供上人参详。” 杨暮客并未接过那灵性化成的书籍,“幽玄门,贫道记下了。贫道当下修持自身,未成人身之前不再习练功法。待日后有缘,贫道去你山门做客,可拿来参详参详。道友好意贫道心领了。” 中年人揖礼,“弟子将来定然扫榻相迎,以斋醮庆贺上人来访。” 说完一阵清风,那中年人迷迷糊糊地看着路中间骑着小车的道士。 中年人本是一个捕快,看到那道士的车崭新,车轴的油都还没落尘。“本官乃是郡中捕快。你这道士骑车可有凭证?木车可在我阡陌司衙门报备?” “额。还未来得及。贫道才从姜家工坊买了车出门。” “那你还不快快下车。推着去我衙门落籍。” “多谢捕快大人提醒。”说完杨暮客灰溜溜地下车,推着车往府衙区走去。 捕快看着杨暮客推着的背影,甩了甩袖子。小道士穿得华丽,竟不懂一点儿规矩。若是街面乱串,撞倒人惹了官司,看你怎么跟家里爹娘交代。幸亏遇上了本官。 杨暮客到了衙门,跟一个二傻子似的,这边排队,那边受理。找那阡陌司的门子就找了半天。车子还没地方放。 最后里面的一个吏官看不下去了,出来指点。 “你这小道士推着车在衙门里乱转什么?家里大人没教过你么?车子要停在外头地库里。” “额。贫道新买的车,没落籍。也没个锁。” “衙门里头丢不了东西,而且你这车子寻常人也骑不走。玉石多金贵呢?你把玉石抠了不就行了?” 杨暮客咧嘴一笑,“多谢大人提醒。” 这衙门里忙,因为疫病爆发。注销户籍的人比比皆是。尤其是北面,富贵之家从人口密集的郡城中外出南下,来此避难躲灾。 春阳郡尤氏许多人南下来到了卫冬郡,坐在轮椅里的尤老大接待了尤氏长老。 尤家主支女子数十人在泡汤的时候,死在了浴池里。老主母染了寒冰去世。尤汤寄信给春阳郡,告诉他们河南镇可接收尤氏壮年投奔。长老星夜赶路来到了卫冬郡。 但这府衙办事儿当真难。 太守休沐,去了京都。留下规矩,不准插队走关系,一切依照规矩。 尤老大骂骂咧咧,指着那捕快鼻子没一句好话。 杨暮客停好了车,走进府衙中。巧了看见这一幕,尤老大看到杨暮客的瞬间就老实了。 杨暮客把在府衙排队领的条子递给捕快,“贫道要去阡陌司给木车报备落籍。” “您出了门往东走,拐个弯儿,看见两栋门房,左边那个就是阡陌司,右边那个是御夫院。您若是没有骑行凭证,要先办御夫腰牌。” “多谢。”杨暮客瞥了一眼尤汤离开了衙门。 士人阶层,因此疫病,乱象频出。 第59章 山路难离水路难去 瘟,不但染人,染牲畜,染粮谷。 东源郡大火烧仓。 士人常源侯领着私军看着那些围上来的农民。常源侯与一众私军皆是裹得密不透风,头戴斗笠,遮面封口鼻。鼻梁上包着胶皮叆叇。生怕露出一点肌肤。 “这仓中粮食乃温病之源,烧了我等才能活命。”常源侯拿着玉石通过扩音阵法向农民解释。 解释有用么?显然无用。烧了粮食能阻止瘟病扩散,但没了粮食这冬天怎么过? 东源郡农户起兵作乱。拿住常源侯,东源郡金渠乡县令领兵冲击士人侯府。士人与农人火并,双方伤亡共计八万人,失踪人口三万有余。 罗朝议政厅里户部尚书看着奏章,头大如斗。拉着礼部尚书商议。 礼部尚书脸黑得像锅底一样,“问我作甚?烧粮之事是你户部和吏部定下的章程。” “教化民众,是你礼部的事情。如今农人作乱……礼部该想个折子出来!” 礼部尚书嘿了声,“泊历郡集体宰牛一事儿已经沸沸扬扬,那牛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儿,集中处置便好了。那郡守倒好,一纸命令下去,全郡耕牛尽数宰杀,还出动的官军出去猎杀野牛。咱们罗朝打万年前立朝开始,严谨宰牛。这逾礼大罪,你们不声不响地压下去。当真以为事情传不出去?” 户部尚书眉头紧锁,“北方妖乱,物资要优先供给北方边境。只要各地等一等,等北方缓过劲来,烧仓后短缺的粮食就能从外地征调过去。” “张开!你说的是什么混账话!”礼部尚书终于怒了,将奏章甩落在地,指着户部尚书的鼻子说,“瘟疫来袭,本官借调北方离家医师前去灾区赈灾。你百般阻挠,不准那些医师离开驻地。大量士人领着私军去那背井离乡的庶人田土上修筑堡垒。你和兵部打着坚壁清野的名头,将那些田土都清除名册。断人生路!你张开缺德!” “不给田土,那些士人肯领兵北上么?不将那些不愿留乡抵御妖邪的良人贬作庶人,还有什么体统可言?何大人,你能想出一个更好的主意,让北境数郡安然度过妖乱的法子么?” “本官不管!朝议推票,廷推什么结果便是什么结果。大不了本官辞官归乡养老。” 此时再说罗朝北境边疆,山中那些妖精从金丝雀的洞天里出来。 没了寒毒体内作乱。这些妖精变得油光水滑,一个个面红肤白。 虎大王此时穿着可比早些时候体面多了,身披光明甲,头戴飞翼胄,腰挎五尺长刀,一手扶住刀柄,一手叉腰。身后阴云密布,无数伥鬼飘荡在阴云之中。 鹫大王羽扇纶巾,着白衣长袍,踩云履。 诸多小妖也衣衫整齐,有些还扒了人类军士的甲胄穿戴好。 金丝雀化作老者落地,“好!诸位暗疾尽祛,修行之时已到。这九星阵法堡垒,便是我等造化。虎大王。” “孩儿在。” “你领军袭扰周边,捉拿斥候。莫要贪嘴,留下活口小心策反。” “孩儿明白。” 老者看向书生,“鹫大王。” “学生在。” “你飞高天之上,要行踪瞩目,方便虎大王行事。” “学生明白。” 三十多只化形妖精领着成千上万的目露青光的精怪散在了雪山之间。 鹫大王妖丹成就已久,以往压制寒毒,一直不曾显露真灵本相大小。此时他飞天而去,摇身一变化作秃鹫真灵本相,翼展九丈。天空中庞然大物清晰可见。扇翅翱翔,轰隆隆风声带动风雷。 壬堡修建在明珠湖边上,因为方便取水,这冰堡修得偌大无比。此地的视野最宽广,地势平坦少山林,四方看去一望无际。那天空中翱翔的秃鹫便是壬堡率先发现。 死士穿好了保暖衣物,登上木鸢,飞天侦查。各个堡垒也派出斥候小队开始巡查四周。 水底沉眠的水师神一手捏死一个鱼儿,闭上眼睛继续冬眠。 骨江水主领着一众虾兵蟹将,将江口寄居的虾邪包围。 江主让众虾兵牵引缚魂锁拉出一个大笼子,将那虾邪包在其中。 虾邪化形不得,个头不小。三丈来长,身上长满了须子和腿脚。一对螯爪青绿带毛。 这虾邪成不得精,浑浑噩噩,只能听命于人。因为其肉在骨内,不可化形,便是取用灵炁,修炼肉体也只是长个儿,不生变化。 若问这虾元遗种可有能成精之物。自是有的,蛛可化作精怪。因为蜘蛛外骨骼已经化成了一层皮,不再限制其不可化形。而且蜘蛛竟学会了胎生,补足先天元气。遂比寻常爬兽还易成精。 虾邪被缚魂锁大阵包围,痴傻只是盯着蛟龙。 它知这蛟龙乃是手下败将,不足为惧。虾邪是金丝雀手下虾将军,统领水妖。乃是金丝雀在元胎海南寻到的一颗虾卵。没有邪神念头附着,养在缸里,北上来到了济灵寒川也不惧严寒。身上没有一点儿寒毒。 虾将军力大无穷,能翻海弄浪,吃泥过活。周身孔窍,抽取天地灵炁比寻常妖精修士都快。不惧浊炁,端得贪得无厌。打战也不知疲倦,因此蛟龙海主不可敌。 缚灵索结阵,乃是所住江口精气,虾邪水底多足骚动,弄出了水中砂浆。掩藏在砂浆里,噼噼啪啪打飞了几只蟹将。 青蛟水中疾如闪电,游动不停。瞧不见虾邪藏在砂浆何处,口中吐息,喷出毒雾。 虾邪藏在砂浆里,关闭孔窍,沙沙声中钻进江底。 嘭地一声,气泡密密麻麻。虾将军从泥沙里冲出,两只大螯弹在青蛟身上。青蛟吃痛游出很远,不敢转头。 众多蟹将围上来,举着螯钳捶打虾将军。虾将军身上的节肢被打落不少,但转瞬便长了出来。蟹将也是一样,螯钳打碎了,又新长出来一对,化作小锤捶打虾将军。 这便是虾元遗种厉害之处。不管是神仙妖怪,断肢重生不是难事。但瞬息之间恢复原样。除了这些骨在身外者,再无其他精怪修士可以做到。 江口海底打的乱流汹涌,江面大浪翻覆。虾将军带来的海妖本就不适应淡水,极少数修行有成的妖怪皆是贪生怕死。更不敢上前相帮。 蛟龙吐出一方宝印,此乃岁神殿颁发的江主凭证,可控江河水炁。 “定江河!” 此令一出,江底水流瞬间沉寂不动,似若冰封,但江主带来的虾兵蟹将却游动自如。 缚灵索大阵越缩越小,蟹将叮叮当当捶打虾将军的虾壳,咔嚓声中细细裂纹不断出现。 河中水母见虾将军将要落败,吹出一个大泡泡,将不少妖精包裹起来,钻进了江底石缝里。这条石缝正是连接地水的入口。 江主掌管大江,却管不到地底之河。蛟龙瞥见了那水母携带妖精逃跑,却也无可奈何。 虾将军在众多蟹将围殴之下,骤然全身变得通红,嘭地一声炸开。骨甲纷飞,碎片将一个蟹将当场劈成两半。 缚灵索大阵此时已经缩小到了方圆一里,青蛟遨游其中,凝视着褪去红壳的虾将军。 褪去红壳的虾将军又大了一圈。 青蛟嗤笑一声,这缚灵大阵里头,你若是越来越小,还有遁去可能。但蠢笨如此,偏要越来越大,那只能等着束手就擒。青蛟甩尾,尾上带毒的绒毛化作暗流,涌向虾将军。 叮叮叮。虾将军新生的青壳,数个地方变得乌黑。虾将军头上两个眼球看向了江主,前足螯爪嘭地一声被舍弃射出。像是两个在江底的弩矢。 噗噗。江主被螯爪击中,吃痛之下团成一团。继而借势腹腔用力,口喷热流。滚烫的江水洗刷虾将军。连附近的逃不脱的蟹将都煮熟了,变成了红壳死物。 此时缚灵大阵越来越小,但江主游曳其中来去自由。看着虾将军被缚灵索死死困住,须足都动弹不得。青蛟俯冲到江底,以蛟身缠住虾将军。张开大口咬住骨骼相接之地,用力一扯撕下一片虾壳。毒牙再咬住虾肉,注射毒液。 虾将军血肉开始化成血水,染红了江底。但身为妖王,又怎能没些保命的法子。此时虾将军瞬间变成了一个空虾壳,一块块分开落在江底砂土上。咔嚓咔嚓,又瞬间拼合在了一起。原本中毒发黑的地方重新变成青色,被蛟龙撕扯露出皆白虾肉的地方也重新长好。但是身上密密麻麻闪烁着缚灵索的符文。 “龙王的大阵果真好用。你这虾邪,犯我骨江。今儿就将你擒下带去岁神殿受审。” 说罢蛟龙尾巴一卷,带着虾邪冲进阴间。那虾将军仍然挣扎不停。冲出了阴间江面离水,虾邪竟然身形变幻,成了蝼蛄模样。蝼蛄的口器咬在了蛟龙鳞片上,蛟龙喷出一口阴毒。蝼蛄瞬间摇头晃脑,挣扎力气小了许多。 正面打斗,蛟龙的确不是这虾邪对手。但有江主印,有龙王赐下的缚灵阵,加上骨江之中多年凝练的煞毒。虾将军此时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蛟龙将要飞上阴间天空的岁神殿之时,一道金光飞来。 那是一根白羽。 戳得江主吃痛,再卷不住虾邪。 “老夫养的宠物得罪了江主,老夫回去多多管教就是了。再不犯你骨江水域,江主也莫要深究。” 只见金光倒卷而回,带走了虾邪。 江主气哼哼地看着金光离去之地,正是西北罗朝域外。大能斗法还没开始呢,你这先头的小卒子,也只是欺负我等神官。 捕风居和幽玄门都看中了罗朝境内的杜阳山脉。一个是天仙老祖下来做局,一个是门中长老收了皇孙为徒。孰优孰劣,不做评判。 罗朝毕竟是个阴阳逆位的地方,大多数宗门也不喜欢这种地方修行。即便是灵韵归来,愿意在此地修建宗门的道门甚少。 两个门派提前布局,只是因为太适合他们修行。 天空中飞着的鹫大王又怎能老实,九堡之间还有不少零零散散没撤干净的营寨。秃鹫俯冲落地,一口吞下营寨之中的军士,再飞高空。 九堡将军下令收缩防守,不可给妖邪作乱之机。 北境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虎大王一路抓了不少斥候,几十口人。吃自然是不够吃。主上说得是留下活口策反。那就尽数打晕了,等着给他们上课。 至于不是斥候的,自是被小妖私下抓了,生撕了喝血,分食啃肉。 藏在戊堡地下暗室的大将军罗真在听战报。每日伤亡以数百计,这还是妖军不曾正面死战。乙堡那一战,罗真虽有战果,但他明白,对方死伤不过是些贫弱货色。 敌在暗,我在明。这样被动挨打,是被钝刀子割肉。罗真写了奏章,要求朝廷以奴户生祭保天地灵韵稳定。绝不可让寒风入北境。否则天寒地冻,抵抗妖邪难上加难。至少要保证接战妖邪之时,定要无风无雪。 军机处接到了罗真的奏章,赶忙送到了议政厅。 议政厅里吵得不可开交,这些人嘴上功夫了得。疫病这么大的事情,皆是滑不溜丢,不沾半点儿责任。国中商贸不能停,停了士人和良人都不事生产,吃什么喝什么?那就由着庶民染瘟等死。火烧粮仓,那更是解决根源问题,这是必须的,必要的。礼部尚书被气的吹胡子瞪眼。 军机处的人和鸿胪寺司的人一同送来奏章。 鸿胪寺的人是来汇报。万泽大州朱颜国贾楼儿郡主,我罗朝卫冬郡敖氏商会,二者欲合办鉴宝大会,一路乘楼船,从骨江南段抵达京都运河入口。而后转进京都。请礼部批示。 礼部尚书瞄了一眼奏章,什么东西。这个时候还办什么鉴宝大会。随手将奏章丢在桌上,那一沓不曾批复的奏章已经摞成山。 没赚到钱的杨暮客可不知晓京都朝廷已经乱成一团,他悠哉地骑着车在街道上乱晃。只是一日光景,街面到处都是煎药的人。药铺的门槛都要被人踩平了。 这瘟病这么厉害么?他本想掐个唤神诀问问,但想到老老实实修人身,算了。 即便不用神魂之法,杨暮客也知晓罗朝气运有了变化。前些日子,水炁顺畅,但刚刚又有了些拥塞的感觉。这是骨江下游生变。 杨暮客办那御夫凭证倒也简单,把地库的小车推到府衙那个小院里。在小院规定的路径上骑了几圈。官吏用玉璧留影,发放腰牌。至于小车落籍,更简单。这用料,那些官吏碰都不敢碰,只是让杨暮客把外壳打开看了看里面内匣是否藏有违禁之物。而后就办理的手续。 杨暮客骑车到了小院。 季通听曲儿回来后在门口把门。 “哟,少爷,您也弄了这么一辆小车。怎地不给小的也买一辆。” “这是贫道做买卖的家伙事儿。又不是骑来玩儿的。” “您快赶紧进去。院子里来客了,就等着您呢。玉香姑娘做了不少好吃的。” “谁来了?” “敖家的姑娘敖麓,敖玲,主母敖彩。姜家姑娘姜福。” 杨暮客咋舌,“咋都是女的?” 季通撇嘴,“东家的客人若是男的,就该你来接待了。小的得跟着您一齐丢人。” “呸。说得我好像不会接人待物似得。” 第60章 沉着应对克千险 杨暮客进了院子,门厅大敞,能瞧见小楼上座。与座下女子有说有笑。 听着莺莺燕语,杨暮客迈着方步进了屋。 玉香正在厅中表演茶艺,蔡鹮将茶杯一一端给各家。 这座次奇怪。 看那半老徐娘独坐下首,是个体面安排。但距离小楼还要远些。几个年轻面貌的姑娘坐另一旁,却与小楼近些。 奉茶自然也是要首先紧要小楼。小楼桌上已经摆了两盏,香味不同。与这厅中熏香混合在一起,杨暮客能稍稍辨别。 其余女子桌上只有一盏,这玉香还在为她们点茶。 玉香手中瓷碗里茶水已经打至发泡,开始分茶。 小楼主座上轻笑一声,“我家玉麒儿归来了,诸位看这仪表,可是招人稀罕?” 敖氏主母敖彩眼睛一亮,“玉树临风,英姿无双。” 杨暮客赶忙退半步作揖,“这位奶奶过奖了。” 小楼跟杨暮客介绍,“这位是敖氏的主母。边上两个敖氏姑娘是她的晚辈。一个叫敖麓,一个叫敖玲。另外一个是姜家的姑娘,叫姜福。” 杨暮客再揖,“贫道杨大可,喜见敖氏主母。与您见礼。” 敖彩呵呵笑道,“好儿郎。不必多礼。” 杨暮客起身,再与那三位姑娘抱拳,“几位姑娘,贫道有礼了。” 敖麓笑笑,“又不是头一回见面。不必多礼。” 敖玲面露羞赧,姜福得意洋洋。 这时蔡鹮不忙给几位姑娘和那主母奉茶,而是抬着一张桌案,放在小楼和敖彩中间。这位置一下就明了了。 杨暮客与三位姑娘与小楼亲近,敖彩却坐在圈外,似是个外人。 待杨暮客入座之后,敖麓再次开始介绍了此回北上船行的详细流程。 上次小楼做客敖氏之时,不过是一个梗概流程。此番敖氏来访,自是拿出一套详实的方案。 北上路径,诸多郡州习俗不一,情况不一。士人与良人品性不一,河道情况也不一。启程之前,宣传便要到位。与各家报馆张贴告示,由各家新闻报纸广告天下。敖氏本就掌握河运业务。与域外商船也有联系,鹿朝报馆也要参与宣传。 至于冀朝,小楼书信一封寄与不凡楼。自然有冀朝贵人赶来捧场。 所以初行速度要慢。给前来参宴的贵人赶路时间。 鸿胪寺也将此次宴会安全守备事宜上报礼部。若礼部批下,自然是把守卫工作交给各郡州的衙门来做。若礼部不批,那姜家可领舟中护卫任务。岸上接待的护卫任务,可雇佣镖局镖人来做。要提前布置,做好详细路径安排。 停船以九桥为界,庞然郡在二桥与三桥之间。为第一站。靠港滨裕码头。 包场北部岸桥,要张灯结彩,雇佣三艘花船演艺。甚至表演节目都定下章程,龙女入世匡扶救济的桥段早已编排好了。 让江女神教的女子表演龙女的桥段。这是敖麓早就与江女神官知会过的。她欲享用水师神外的人道香火,自然要拉拢信众。在离开罗朝之前,积累足够多的人道功德。 做河运生意,最是消息灵通。这一路北上,诸多郡州瘟疫横行,而且疫病各不相同。疫情最重为新乡郡。 新乡之病名为愚痴病。得病者起初健忘,而后低烧不断。病入膏肓之后,忘腹中饥饿,盲目夜行。累死街头。最让人恐惧的是这病传染,手足接触可染,口鼻吸入可染。官家下令,封郡。 新乡郡便在这北上路径途中,有港口驳接骨江。鉴宝会若都是请贵人来展示珍玩,那也太没道义了。这赈济之事也要做。敖氏船队已经开始收集粮食,准备宴客同时,还要赈济新乡。功名皆要。这就是敖麓的第一站方案。 敖氏船队,与朱颜国郡主,起带头作用。令沿路贵人以救济为己任,还人道纲常。 杨暮客听后,原来不必显法还能如此积攒功德。而主座小楼,将把这功德分去大半。龙女得了香火供奉,也不亏。此时回头看他这一路行径,除了警告周上国主那一回,当真都是太小家子气了。即便是警告周上国主,也是意气之事。功德在周上国主之身,分与他的少之又少。糊涂啊。 一把好牌打成臭牌,便是杨暮客对自己一路走来的评价。 在西岐国淮州郡时,明明可以通过施压金蟾教,敦促官家调整政令。但杨暮客做主采买了粮食,一路发放。却只是闷头做事,不知结果。那些穷苦人拿了粮,是否又被权贵夺走,他不知。是否有泼皮好吃懒做,坑蒙拐骗,他也不知。 与敖麓赈济之法相比,乃是云泥之别。 杨暮客低头喝了一杯茶,苦中回甘。呵呵一笑,“姑娘才华横溢,如此细致规划。当得朝中三品。” 这话闹了笑话,敖麓噗嗤一笑,“若朝中三品就惦记着这点儿破事儿,那小女子自然当仁不让。” 敖彩哼了声,心中道,原来也只是个徒有虚表的草包。 那么当局朝中三品又在做什么呢? 户部侍郎博方满头大汗,提笔计算着过冬资源的调度。 北方人口南下迁徙,本来粮食不缺。但众多人口一拥而下,难在调度问题。 沿路运补要吃喝拉撒,计算要留有余量。 南下的人口安置,要有御寒过冬之物,这些也要调度。平渊郡安置了三千万流民。这些物资若是从平渊郡调度,怕是平渊郡各方都会不满。比邻的春阳郡尤氏欲跨郡放贷,这一条平渊郡郡守任樵否了。任樵是尹家女婿,怎能让人插手。 若从国库调钱采买,这北上大军消耗实在不是一个小数。刚拨给兵部八千金玉,已经采买用尽。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还在因为款项扯皮。 运河冰封,需要疏浚。此时还要征召徭役,这又是一大笔钱财。 但户部所掌管的国库就那么些钱,从哪儿来?若超支了,皇上又怎么看?去动圣人的私库?当下疫情严重,商税难收,如何催使买卖流通。诸多责任都压在这三品官员身上。 尚书老总做了决策,他这个侍郎就要拼了命去想办法完成决策。 当下国中要旨是保证人道安稳,切不可让北境妖邪入侵。若抵御了妖邪,来年顺利生产,一切的问题都将不是问题。若抵不住,让妖邪掳掠人口,北境不稳,致使中部生产失序,罗朝的根基就会被动摇。 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句话落在一朝政事上面后,足让人呕心沥血。 户部的三品在因为钱财之事头发搔更短,那工部就更难了。 工部主管工事修建,桥梁运输,兵器督造。这一场寒冬,诸多事情尽数压过来。工部侍郎都要喘不过气了。 人手不够是最大的问题,工匠就那么多。哪样事情不重要?这才是最难取舍的地方。 太子府倒是有一个闲着的三品官。太子伴读。本来东宫官员,应该入政局,参与当下朝中决策。但太子一系被多方弹压,太子宫中官吏根本得不到政事官职。 太子殿下正在跟伴读下棋。 “殿下今日棋风不似过往稳重。”伴读手持黑子。 太子呵呵一笑,“毕竟吾儿就要归乡,心绪难平。自然求快求狠。” 伴读落黑子,吃了一颗白子,“越到此时,越应该稳重。不该逞能。” “母上之家谋划千年,才有人入宫。他们都以为圣人软弱可欺。却不知我罗氏早就将尹氏当成了盘中餐。”太子落子杀黑子,“罗朝姓罗,他们以为本王流着尹氏的骨血,就会任由他们欺压。殊不知,本王早就迫不及待了,本王要吃那尹枣的肉,喝尹戊竺的血。” 伴读被太子吃了数颗黑子,留出空当,落子复位,却盘活了中局大龙。“殿下,您分兵布阵,却失了大盘。您输了。” “输了便输了。你这无牵无挂的才能这般沉稳。本王可不似你。”太子将手里的棋子放回棋笥。“林啸此次回来,你师兄弟同聚一堂,好好宽慰宽慰他。把他丢在那天南不闻不问,想来他心中怨气不小。他离冀朝最近,冀朝发生之事他也最清楚。你多听听他的意见。尹氏此回露出獠牙,吞并大量失势之家。众多人都畏惧尹氏,本王欲差遣人各家去慰问,你觉着谁合适?” “臣最合适。” “你不行。”太子摇头,“你去了本王身边便没人了。” “怀王合适。” 啧。太子左瞧瞧右看看,“本王怎么就没想到呢?”他指了指伴读,“你这人就是聪明。我儿大婚,成婚后携妻云游拜访各家,有理有据。只是我儿离京已久,怕是不知这朝中深浅……” 伴读将棋子都捡好放回棋笥,“就是不知才好。” “什么都不跟他说?” 伴读摇了摇头,“太子殿下以不争而争,怀王殿下云游自然也要不争。” 太子点了点头,“那选妃一事可安排好了?” 伴读点头,“京都庞氏之女,德勒郡妻氏之女,泰富郡梁氏之女,还有许多不具名的良人之女。” 太子嘿了声,“都是小门小户,挺好。” 伴读嗯了声,“接下来就看太子妃如何抉择了。” 太子妃拿着那些个女子的生辰八字,都挺合适的,她有些犯难。这些个闺女她都看了画像,模样都过得去。没那太好看的,也没有丑的。有的生得稳重大方,有的娇俏可人。三位士人之女其实早就刨除在外了。这仨姑娘都挺好,就是他们家里头怕是不稳当。夫君说要家境清白。那就是不与各方势力有瓜葛。 太子妃也不琢磨这三家到底是哪一边儿的,反正士人不选就对了。良人家的女子也不好选。 士人阶层的确可能控制良人,但入了宫中,那就由不得这些良人家族。原本的关系都要断得干干净净。毕竟士人可不能让良人变成士人阶层,但是圣人可以。若这点儿利益攸关都看不清,那就活该被夷九族。 这良人家的女子,难选在学识性情上。尤其是怕跟自家儿子不般配。自家儿子那是修道的种子,有根骨的。若选了性情不好的,两口子不慕,当娘的那就办了错事儿。若选了学识差的,不通道义,也怕惹儿子厌烦。 所以太子妃那千机盒不停地有信件传来。 介绍各家女子的学识修养。 寒风里,虎大王领着小妖,那些小妖扛着驮着数十个斥候回到了金丝雀歇息的密林里。 这密林深处,已经有一处地方变得鸟语花香。 那些鸟儿都是金丝雀的天妖追随者,来自天南海北。有白鹭,有燕雀,有鹰隼。 鹫大王本来也是其中之一,只不过他可化形。成了妖军一员。 白须老者自己搭建了一处木屋,看到妖军回来了,提着拂尘漫步到池子边上。“你们可以自己选个地方筑巢打洞栖身。这地方已经被本尊改了地貌风水,融入风雪之中,外界探查不得。虎大王,你将那些斥候留下。本尊亲自教导感化这些愚人。” “是。”虎大王挥挥手,让小妖将昏死的斥候丢到那小屋边上。 待人都放下后,老者挥挥手,“你们都去吧。” 众妖一哄而散。 虎大王并未走,化成一只老虎趴在池边守着老者。 老者也并未催动法术让那些斥候醒来,他不着急。大把时间,此时寒冬未至,还是人道凶猛之时。待凛冬来临,那才是带毛走兽化妖后,最凌厉的时节。 老虎眯着眼,瓮声瓮气地问,“主上……抓来这些斥候作甚。即便是驯化成了奸细,放他们归去也怕是难活。” 老者甩下拂尘搭在手腕处,“用作奸细也太大材小用了。你这虎将军打战打出了瘾,忘了本性。我等精怪,与那人打得头破血流,岂不是落了下乘?把这些不畏死的斥候,驯化成妖人,化整为零,潜入人道之中。使其内乱,方为上策。” “这不还是奸细么?” “本尊不要他们给本尊传递消息,也不要他们留在这北境战场。而是一直南下,南下到人道昌盛之地。以他们这久经训练躲避风险的本事,绕过人道自查绰绰有余。为斥候者都是机灵且不畏死的人,阴司管不到他们,人间查不出他们。让那些罗朝的两脚兽人人自危,夜不能寐。不是比我等拼杀出一条血路更好?” 老虎听后心底发寒,果然还是主上歹毒。“主上好谋划。” “南方大疫。本尊要得就是罗朝首尾不可相顾。沉着应对,慢慢将这九星困死在平原之上。百万气血充足的人口当做我们血食。待寒川之上妖精继续南下,罗朝攻破,不在话下。至于你,骁勇善战,歇息够了就去袭扰这百万人的补给。我那学生空中猎食敢出堡垒的将士。纵有千险,何足挂哉?” 第61章 狡诈多端移万难 几十个罗朝斥候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他们第一个想法就是莫不是死了?来到了仙境。 恰巧茅屋前头蒲团里坐着一个白须老者。 不远处的池塘边上卧着一只吊睛白额虎。 一个胆大的斥候,名叫萧犬。 萧犬上前,“见过老仙人,请问这是何处仙家?” 老翁呵呵一笑,“本尊名叫朴仁美。是妖军前锋首领。” 萧犬当下只觉可怖万分,忙叩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唐饼平日里最不待见的便是萧犬, 提着锤子将萧犬打的头破血流,丢到一旁,对老翁说,“你别想从我们嘴里得知军中消息,我们宁死不屈。” 老者不管这些斥候心中作何想法,了当地说,“尔等都是聪慧之人,又善长足奔跑。我这地盘不大,但也足够尔等伸展腿脚。本尊当下要你们去跑,绕着池子跑,本尊说停时便停。那时有饭食可吃。若不跑,本尊就命令小妖剥了你们的皮,化作你们的样子。去尔等所在军营戏耍一番。” 能做斥候者,都是坚韧之人。死便死了。但若死后还会拖累军中同袍,只能虚与委蛇。一个叫陈东的小伙子领头开始跑起来。 他们跑啊跑,从晌午跑到了落日,一个个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老者睁开眼,落在最后头的是一个小个子。骨瘦如柴,眼神凌厉。老者指着那小个子,“他便是你们今日晚餐,将其宰杀了,吃饱了好好歇息。明日本尊再想其他法子折腾你们。” 一众斥候并未有动作,反而把那小个子护住了。 老者见众多斥候面露不屈之色,也不多说,掐了个迷魂咒,将那小伙子变成了一只大烤兔。香气弥漫。 被迷魂的众多斥候闻到了香味,此时腹中饥饿,一起围了上去,将那小个子生撕了开始大口吃肉。临近的吃得最多,跑得最快的最久的,吃得最少。一个人又怎够几十个斥候分食,老者又掐了迷魂咒,将那跑得最快的变成了另外一只烤羊。于是跑得最快的陈东也被吃了。 吃完了人,斥候都昏昏欲睡,继而倒地不醒。 夜色里萧犬醒了,他边上躺着的便是唐饼。俩人虽有过节,但面临生死关头,自然要放下前嫌。萧犬悄声道,“唐饼……” 唐饼并未搭理萧犬。 “唐饼……” “别跟我说话,要是被那老头儿听到了怎么办?” 萧犬哼了声,“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他今天怎么折磨我们,来日定然要算这笔账。你觉着他为什么要把我们抓到这里来?” 唐饼眼中有泪,“今日我们把小伍给吃了。明日又不晓得要吃谁呢。你还惦念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萧犬咬着牙,“咱们都是学校里挑出来的苗子。如今还没去学校与那些少爷们争风吃醋,到校外坑蒙拐骗烧杀抢掠,你甘心么?” 唐饼哼了声,“当然不甘心。” 萧犬凑近了点,更小声说,“我以前就立誓,谁若惹了我,我定要灭他满门。所以我一定要活下去,这些妖精以后我定要北上将其铲除,抽筋拔骨,点灯烧油,炼做火焰。” 唐饼眼珠一转,“我就喜欢女妖精,我才舍不得那漂亮女妖被你抽筋拔骨。” 萧犬轻声一笑,“这可怖至极的地方,我俩齐心合力,定要活下去。” “嗯。活下去。” 第二日众多斥候清醒过来,此时他们也明白昨日吃得是同袍。一个憨厚的斥候挖坑,将陈东和小伍埋了起来。 唐饼和萧犬躲在人群里看着,默不作声。 老翁甩了甩拂尘,“今日还是继续跑。你们边跑,本尊一边讲学。若听得懂,本尊有赏。”老者知晓这些人不情愿,但他拂尘一甩,带起妖风。那些斥候不自觉地跑了起来。 唐饼和萧犬控制着速度,只是保持在中间,可不敢落后,也不敢领跑。 老翁坐在蒲团上,“尔等自小就明白心狠手辣的道理。得不到的就去偷,去抢。不知德行为何物。以为心中有大道,些许小义不足挂齿。无人居住的屋舍,尔等肆意占据。无人看守的宝物,尔等坦然窃取。阻尔等之路,尔等便要想尽办法铲除。这世上似乎只有敌人和友人。本尊可说道尔等心坎之上?” 大家都闷头跑,哪有人敢答这老翁的话。 老翁继续说,“大军斥候数万,你可知为何只有尔等被留下?因为忠义之人在发现被抓之时就自尽而亡,谨防泄密。尔等被带到此地,就说明尔等皆是贪生怕死之辈。尔等心中贪念时时躁动,遇见财货,便有杀人夺宝之心。遇见美色,便有勾引享乐之意。身为斥候,本就游走于正道边缘。心中有亦正亦邪的念头,行事便百无禁忌。” 老者说了很多,说白了就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般话术。 斥候跑圈也终于跑完了。 老者问他们,“我今日之言,可有人听懂?” 唐饼和萧犬听懂了,但并不上前应答。 老者呵呵一笑,“既然无人应答,那便到了吃饭时候。昨日吃头尾,那今日取中间。”他指着唐饼和萧犬,“这二人看来是好食材,你们今日便吃他俩。莫要再让本尊做法。口舌之欲要发自肺腑,不可遮遮掩掩。” 唐饼手持小锤警惕地看着四周,萧犬摸了摸手指上藏着毒火的戒指。妖精擒住这些斥候可没把武器拿走,妖精只要不是面对军阵,这些凡人便是拿着武器又能如何,不过是自戕之物罢了。 但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背后几人便掏出匕首刺进二人腰窝,前头的人用匕首刺穿二人胸膛。 老翁看得开心,还用定魂术把二人魂魄封在尸身之中,以便这些斥候吃肉的时候,能把魂魄顺带都吃进腹中。 杀了两个自然不够。老者心中计划已经筹谋很久了。 “本尊要的是三十六天罡之数,尔等当下还多出这么多人。怎么办才好?明日再吃?可那便要耽搁时间,不若这样,本尊随意点取尔等。谁若倒霉,被本尊点中,也做了晚餐何如?” 本来就是抓的九堡斥候,此时彼此地方,相熟的自然凑在一起。竟然分出了九拨人。 老翁抚掌笑道,“如此甚好,分出了阵营,方便本尊分辨。一队四人,多出来的,你们自己推票,将其选为食材,少人的,还不赶紧过去补齐人数?” 九个小队乱了一会儿,场中间还剩几个迷茫的人,看着那九个队伍。 老者哈哈一笑,“来,九个队伍动手杀了场地中间的人。本尊给尔等烧火,今日尔等尽情享用人肉。” 人肉宴席过后,终于有人清醒过来。一个斥候看到了周边的人眼中都冒着绿光,他裤裆温热,尿了。怎就被那妖邪乱了心智,犯下如此大错? 老者在篝火不远处,抱着拂尘闭着眼睛。 “都清醒过来了么?吃了人肉可是觉着内心不安?不必如此。若尔等有读书之人。当晓得,这世上本无修行。虾元之时,强者吞噬弱者。直到道元兴起,才择优选优,唯有根骨健全之人可踏足修行。根骨不足,那便去吃别人补足天姿。吃得多了,总有一天你们可以踏足修行。求长生之道。如今天道管私自吃人修行者唤作妖。此时你们已经不是人了。而是妖人。想想未来,旁人百二十岁定数,尔等可长生久视。岂不美哉?” 马石眼中冒着绿光,贴近了同乡狗蛋,“可这代价是什么呢?” 夜里篝火噼啪作响,老者让九队人选出头领,而后从那吃干净的尸骨中把那脑壳圆润的颅骨挑出来,共九个,一队一个。而后再挑出九根笔直的桡骨。 老翁取出一个木鱼,拂尘搭在手肘,一手持鼓槌,“跑了两天,尔等也都累了。一动一静,从今日起,便要养性。且听我来讲宝经。” “多心好,多心妙。心难猜,意难找。不定闲,计谋巧。埋疑种,修大宝。起庙观,香火来。有信众,能吃饱。吃香斋,吃肉药。百岁长,不服老。能者劳,惰者……入锅烹成肴。童儿口传谣,寺院无根脚。似从天上来,播撒空空道……” “你们可听懂了么?” 南方的卫冬郡中,早上杨暮客由着蔡鹮拾掇打扮。 等等便要登船启行,启航也有典仪。 今日杨暮客穿得便是蔡鹮缝制的道袍。道袍里是可拆卸的内衬,能作夏衫能作冬袄。青灰料子透着银光,针脚细密,绣工齐整。锦布上绣着云纹。背后刺绣大日舆图,远近景色各不同。从左看,红线荧光,似是朝阳出山。正面看,金线闪闪,似是正午仙山浮空。右面看,紫线隐约,似是落日余晖。远看是迷蒙,山水云雾缭绕,近看有书生,荫下乘凉坐读。 这画是玉香的手稿,蔡鹮缝制。巧妙绝伦。 前往码头的时候,杨暮客车中问玉香,“我怎不知你还有这般才艺?” 玉香乐道,“您那般才情,我又显摆什么?” 小楼抿了口茶,“只有半瓶子醋才喜四处晃悠,生怕旁人不知那瓶中有多少酸味。” 杨暮客嘿嘿一笑,“小楼姐说的是。” 说话间巧缘拉着马车到了码头,玉香伴着小楼,蔡鹮伴着杨暮客。季通拉着巧缘走另外一条道,把马车先送上游船。 敖彩领着敖家女子前来迎接,走红毯花道。杨暮客闻了闻花香,看到一旁的得意洋洋的姜福。原来自己的符篆用到这个地方了。 启行之前,要先拜江主,再拜江女之神。 来到江主河神庙。是一间不大的屋舍,青砖红瓦,釉色晶莹。屋舍前是一尊青铜大鼎,众人持香火上前祭拜。 江主再次化身成了那个长须男子古叔仰。自己给自己敬香,他也是头一回。不过能闻见朱雀行宫祭酒和上清门观星紫明的香火。不枉此生。 敖麓饶有兴致地看着古叔仰。 “哎呀,殿下看在下笑话了。” 敖麓也小声道,“叔叔此番得胜而归,沿途可要好好帮助侄女建功。” “一定一定。” 拜完江主,一艘花船驶来,花船上八个姑娘抬着一个轿子下来。撩开轿子门帘,里面坐着一尊石像。那石像是个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子。眯着眼掐着兰花指。姑娘将香案抬到了轿子前。 众人再一一上前给江女敬香。 杨暮客打量了几眼江女之神。 石像竟然睁开眼睛,在旁人看不见的情况下,起身给杨暮客和小楼作揖。 而后杨暮客手持香火,上前敬香。那袅袅心意香烟,飘向的并非江女之神,而是一个虚幻神宫。杨暮客看到神宫里并排坐着十八个女子。九个着黄衫,九个着青衫。九阴九阳座次。 这十八个女子身旁还各有侍女,形态不一,姿色不一。各有韵味,但都是人间绝色。 杨暮客想起了草原中答应那女子,要好好问问,这罗朝为何世道如此。想来此行就应该有个结果。 祭拜完,开始登船。随船有展示珍宝,自然是小楼一行人携带。从周上国得来的宝贝,冀朝收买的物件,都放在展台之上。杨暮客的那把扇子都放了上去。起初杨暮客还跃跃欲试地把那柄桃木剑也摆上,小楼一旁泼冷水,这桃木剑旁人看来,就是一块有年头的雷击木,有甚好看的。如此便罢了。 季通安置完马车,还换上了昭通国主赠送的甲胄,领着一众姜家的武者侍卫列队警卫。 卫冬郡官员前来送行,诸多报社会馆的文书用玉璧留影。喧闹中与送行之人道别。敖麓以敖家东主的名义下令,敖彩要履行主母职责,不便随船。敖彩随送行之人离开。随同敖彩离去的还有江女神教的神官,这半老徐娘还只剩下五日寿命,若死在船上着实不美。 冀朝轩雾郡的烟火在天空炸响。楼船启航了。 启航后船东引着贾家商会一行人,敖氏的敖麓与敖玲,姜家的姜福,来到了宴客厅,观赏花魁演艺。 青姑娘抱着琵琶遮面坐在台上,她细细打量着来听曲儿的客人。 她一眼就看见那个身着青灰道袍的少年郎。勾引这般标致的人儿,若能成,这辈子怕是也值了。 第62章 无怨无悔误此生 青姑娘拨弄琴弦,低着头。可不敢再让宾客看着她一丝神情。全身心沉浸在曲乐中,逃开了烦恼世界。 爱情来得太快,就像龙卷风。 只是一眼,便痴心妄想。她有姿色,有才情。纵然那小道士身边女子都是人间绝色,比不得同是上座的姑娘便罢了,她自认不输那婢女。 以前教导她的嬷嬷说,自荐枕席这轻贱之事,做也做得。但需动些心思。莫要直来直往,一颗心平白掏了去。欲拒还迎,那是下三滥的手段。起初要矜持,自重。暗送秋波。彼此明白了心意后,方可直抒胸臆。告知那心上人,钟情爱意,无怨无悔。成相好之事,享乐无边。 本来琵琶曲是礼乐,被青姑娘弹出了些哀怨。 杨暮客台下该吃吃该喝喝。蔡鹮忙着帮他端茶送菜,席上小楼和敖麓有说有笑。玉香时不时搭话。 玉香可不是单纯的婢子,她经历复杂,听着曲儿,抬眼瞄了眼台上演出的花魁。暗暗一笑。 咱们家道爷是个什么样的人,玉香知之甚深。不过道爷也该到了动凡心之时,肾水通了许久,那蔡鹮做得丫鬟还未同房,不开窍。这花魁来得恰是时候。 世上有人情世故,人情又何止道德仁义之事。私情也在其中。道爷修行一路走来,事事能看得通透。却总不去理会那些儿女情长之事。小情也是情,不以小见大,终究还是空中楼阁。道爷此关还需自己去过。 至于道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反正不是她这样的。这便是乾坤修行不同之处。 孤阳不生,孤阴不长。 乾修心无旁骛,需懂珍惜,需懂留恋。 坤修事事挂碍,需懂舍得,需懂专注。 是以男子多修大义之道,女子多修无情之道。杨暮客当下便是有义而无情。 演出完毕,青姑娘抱着琵琶匆匆离开,看都不敢再看台下一眼。 丫鬟扑了上来,接过琵琶,“姑娘今儿是怎么了?好好的曲儿怎么走调了?” 青姑娘深呼吸,“台上的又不是你,你怎晓得这场子多难压。没人伴奏,就我一人撑着。我若是那有名的角儿,演什么都是好的。没名没姓地给这些贵人献艺,生怕出了岔子。能通场演一遍,便知足了。” “这又不是什么大场面,以前您给苹泷姑娘暖场时候,比这场面可大多了。台下可都坐的是士人老爷。” “死丫头,那些老爷等着看的是苹泷姑娘。与我有甚关系,我演好了也不过是拿赏钱。这回是姑娘我出人头地的机会。能一样么?还愣着作甚,赶紧去给我找点吃食。” 那小丫头嘿嘿一笑,“这次人少,后厨备多了。姑娘那一份早就送过来了。姑娘先卸妆,我去给端过来。” 青姑娘对镜摘花,镜子里竟然看到了那小道士的笑脸。想到那小道士笑得纯真,她不由得自惭形秽。方才丫头说自己弹曲儿走调了,镜中小脸儿刷地一下通红。也不知那台下的人听出来没有,若那小道士知晓自己弹走调了,是否会觉着自己学艺不精?连曲儿都弹不好,又怎能让那小道士欢喜? 丫鬟把食盒端过来,青姑娘用布擦了擦脸,吃得狼吞虎咽,着实饿坏了。坐那弹琴可不敢吃饭喝水,一坐便是近一个时辰,演出中怕碰见腌臜事儿,所以这中午只用糖水润了润嗓子。小丫鬟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家姑娘。 青姑娘抬头看一眼她,“愣什么,你也吃。谁拦着你来着?” 小丫鬟乐道,“姐姐真好!” 大船行驶在江中,江水比江面暖,所以大雾弥漫。岸边上灯光影影绰绰。 杨暮客在船舷边上溜达,蔡鹮跟在后面。 站在栏杆后,杨暮客一伸手,蔡鹮把腰间的扇子递过去。杨暮客刷地打开扇子,听着哗哗的江水,想着古时诗人乘船夜游当怎样吟唱? 枫桥夜泊?这地儿也没月亮。吟唱也是不应景。 开口来了一句,“大江东去……” 蔡鹮一旁说,“少爷,这骨江是从南往北流。” “这是比喻,是意象!” “大江南启也合平仄。” “嘶。”杨暮客合上扇子敲了敲掌心,“贫道就随口一说,你这么搭话,贫道后面的词阙忘了。” “大江东去……仄平平仄,后面该是仄平仄。” 杨暮客听了这话,也没做那文抄公吟诵念奴娇的心情。吹着迎面而来的北风,“这大江若是东去才好。奈何是往北去。” 蔡鹮歪着脖子想了想,“大江南启,虽合平仄,但也确实听着别扭。” 杨暮客把扇子递给蔡鹮,“走吧,害你吹冷风。别再给你闹病了。罗朝瘟病横行,你这小身子骨,折腾不起。” 蔡鹮接过扇子别在腰间,慢慢跟着杨暮客回到顶楼小院。 小院有正房,两厢房,正房旁有耳房。 玉香住在和正房相通的耳房里。杨暮客住左厢,季通住右厢。 小楼这么安排可把季通高兴坏了。阶级的跃升体现在待遇之上,季通那房里敖麓让船东安排了小厮,做些粗重活儿。得人照顾总比亲力亲为强。 季通觉着,在旁人眼中,他这护卫,理当是那贾家商会的人物。此时他正在右厢门前伸展拳脚活动身骨,看到少爷回来了。赶忙收功,欠身作揖,“少爷。” 杨暮客抿嘴一笑,“忙你的去吧。” “好嘞。” 右厢小屋里半掩的窗后,那小厮盯着小道士和婢女。见那汉子竟如此敬重此二人,定要寻个机会,亲近亲近,说不得能讨来好处呢。 船行至半夜,游船在一处江平浪静的地方抛锚停船。过了子时江风起,与那北来的寒风催江起浪,江面行船最易翻覆。 小楼披着衣裳,才处置完不凡楼之事。此地和罗朝京都已经有了时差。不凡楼那边才到亥时,轩雾郡更是还未过戌时。刚刚账目清算完毕,汇总用千机盒发给了小楼。 朱哞以驻外使节身份,向冀朝中枢谏言,罗朝北境遇妖邪入侵,此乃人道同仇敌忾之事,理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冀朝户部拨金玉五千,购置御寒物资北上。不日抵达明龙江与骨江汇合之处。因罗朝和冀朝派遣正式使节,这批物资的处置权,全权交由不凡楼东家贾楼儿郡主。 贾楼儿一心扑在了此事上。开始查阅罗朝境内所有北境妖邪入侵的消息。子时过了,玉香进屋端来一杯安神汤,劝慰小姐睡下。小楼这才放下手头工作。 罗朝之事,千头万绪,至今与官家不曾照面,也不知那官家是何意向。毕竟罗朝和冀朝断了邦交,互相仇视。她这万泽大州的背景,冀朝来的游商,是否会得到罗朝官家的善待呢? 小楼想着明日要跟敖氏敖麓通气,这事儿有敖氏帮忙,能顺当些。 一夜无话。 杨暮客早上起来,也不用行功,他趁着闲情,开了侧窗,拿了本书迎着朝阳早读。 原来这左厢房下头便是那花魁住的屋子。杨暮客靠在窗边就能看见青姑娘出来练功。下层船舫比顶层长出来一节,也有一间单间小院。院子里干干净净,没一点儿生活的气息。 青姑娘踮着脚,台步走得缓慢,挺胸抬头,歌声嘹亮。没什么词儿,就是吊嗓子。但那韵律悠长凄婉。 杨暮客摇了摇头,大早上的,唱的这么哀怨,上辈子欠了什么债才这般。 蔡鹮端着早茶进来,巧了看见这一幕。立马放下茶杯,打开一扇后窗子,“下头的姑娘,早上唱的都什么调儿。听得我家少爷不开心。” 楼下的青姑娘一抬头,跟那靠在窗边端着书的杨暮客看了个对眼。青姑娘顿时满脸通红,匆匆跑进了屋里头,再没敢出来。 杨暮客掐着书指了指蔡鹮,“你这多事儿的。明明可以等会儿告诉那姑娘,明儿唱的顺耳些就是了。这一闹,怕是她再不敢出来练功。” 蔡鹮把茶端过去,喂给杨暮客咽了口。 “少爷,您若喜欢听。婢子把那姑娘拉进屋里来。又想听,又听得不高兴。不知你存的什么心思。” 杨暮客噗地一声,好悬没呛着。“你这不是欺负人么?怎地,我趴在窗边看书,有歌女相伴,本就是红袖添香的好事儿。你这开窗一闹,着实大煞风景。” “婢子煞风情,没情趣。您就在窗边上等着那姑娘出来吧。” 说完蔡鹮放下茶杯走了。 杨暮客摇了摇头,心道你也是上辈子欠了债一般。继续看书。 没多会,玉香过来喊他去吃早饭。 饭桌上就小楼跟杨暮客,玉香和蔡鹮在耳间吃。 小楼问杨暮客,“因为个风尘女子,责骂自家的婢子。你这道学都修到哪里去了?” 杨暮客瞠目结舌,那蔡鹮怎地还来小楼姐这儿来告状。“弟弟何时责骂她了?” “那蔡鹮坚韧着呢,一个人在陶白郡,主持了许多事儿,没出半点儿差错。你既没责骂她,她私底下抹泪作甚?” “这……”杨暮客把早上那事儿说了一遍。 小楼哼了声,“你这身上衣裳都是你那婢子一针一线缝的,那是你贴身体己的人儿。她喊那般大声,只因是你不开心。以为那姑娘扰了你读书。你这一句多事儿,可是多伤人心?给你这大少爷鸣不平,成了多事儿。那你这衣裳也莫要穿了。” 杨暮客闷头吃饭,“至于么?” 小楼放下筷子瞪着他,“怎不至于?你对外人都能知晓,明明可以婉转些,等会再解决。怎地到了自家婢子身上,就嘴不留情。” “成么,一会儿弟弟便给蔡鹮道歉去。” 小楼噗嗤一笑,“道什么欠?” 杨暮客哼哼唧唧,“您不是说我说话伤人么?” 小楼叹了口气拿起筷子,“主子给婢子道歉,倒反天罡。本就是各执次第,不可乱来。她私下抹泪,不敢说于我听。她守着规矩,你若去给她道歉。她有理也变成没理,成了告叼状的小人。” 杨暮客也听得火起,“那弟弟该怎么着?” “你该领着蔡鹮去给那姑娘道歉。”这话说完小楼继续吃饭。 “额。”杨暮客半天没绕过弯来。 吃过了早饭,杨暮客来到耳间。玉香和蔡鹮有说有笑。 杨暮客挑了挑眉毛,一个几千年的老妖精,跟一个豆蔻年岁的小姑娘,你俩咋能聊到一块儿去呢? 杨暮客咳嗽了一声。 蔡鹮看到了杨暮客赶紧起身,“少爷。” 玉香也缓缓站起来,“哟,少爷,吃完了?婢子做得饭菜可合胃口。” 杨暮客受不了玉香阴阳怪气,“你做的饭菜我何时挑过毛病。” 玉香拉着长音说,“没毛病就好。婢子也怕惹了少爷不快。” 杨暮客哼了声,“去去去,蔡鹮你跟我来。咱俩去看看那楼下的姑娘。楼上楼下的,若因你一嗓子,耽搁人家练功。多不合适。一同去登门道歉,明日那姑娘也好能行早功。” 蔡鹮挪着步子过去,“是。” 青姑娘此时也正屋里吃饭,这饭吃得十分艰难。方才那小道士的贴身婢子喊了一句。莫不是早上唱的那曲儿,不合小道士心意? 她的小丫鬟眼珠乱转,“姑娘,这馒头你吃不吃。” 青姑娘叹气,“你若吃就吃。” 小丫鬟笑嘻嘻地点头,“好。” 当当当,三声闷响。 小丫鬟放下碗筷冲过去开门,她当是来收拾食盒的厨子。“还没吃完呢,忙什么?” 开门一看,是个身姿挺拔的俊秀道士,身边还跟着一个婢女。 小丫鬟问,“您二位是找谁?” 杨暮客叉手揖礼,“贫道杨大可,于此屋楼上住。方才此屋的姑娘早上练功唱曲儿,被我打扰。特意登门道歉。” 小丫鬟转头对青姑娘说,“姑娘,来人找你啦?” 青姑娘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收拾下自己的碗筷。摸了摸嘴角,小碎步跑到门口。 “公子,您快快进来。” 杨暮客进屋,看见桌上饭菜。“打扰二位用餐,实在抱歉。” 青姑娘摇了摇头。 玉香站在院子里,脚下就是她布下的阵法。她虽耳朵不灵,但这里只隔了一层甲板。大阵自然可以收音听得清楚。 道爷这单纯模样,若不是装出来的,当真勾人呢。 杨暮客拉过蔡鹮,“方才贫道正在早读,只因姑娘吟唱声音凄婉,心中感慨。屋里婢子见贫道面露难色,以为不喜姑娘吟唱。遂开窗警告。此事皆是贫道不是,耽搁了姑娘清早行功。” 蔡鹮万福一个,“望姑娘见谅,不要记挂心上。” 青姑娘赶忙摇头,“道爷若是喜欢听喜庆的,那我就唱那喜庆的。” 听了这话,蔡鹮低着头,心道,呸!装腔作势的勾人精! 小丫鬟哈哈大笑,“我家姑娘其实唱那喜庆的比唱哀怨的还难听哩。” 第63章 水长恨长她唱晚 自打杨暮客领着婢子走了,青姑娘一整日都心不在焉。 小丫鬟时不时在青姑娘无神的双眼前晃来晃去。 终于青姑娘忍不住拿起香囊丢中小丫鬟。 小丫鬟咯咯笑道,“姑娘思春了?” 青姑娘面红耳赤,“要你来说,你个臭丫头懂个什么?” 小丫鬟凑过去,“怎不懂?那道士长得可标志嘞。平日见的都是大腹便便,须发半白的老货。这样的贵公子多难得。姑娘若是臊皮,我去帮你说。便是不会说,学那段子里,把你的兜兜送过去。那贵公子定是没见过这般礼物。心猿意马,定然夜里来寻你。” “呸。”青姑娘翻个白眼,“段子里的唬人的事儿你也信的?” 小丫鬟点头,“信呢,怎地不信?”说着小丫鬟还唱了起来,“妹妹送我香兜兜,似把我这心儿偷。今夜里,我定要窗下去守候,衷肠话儿要说出口……” 青姑娘捶了下桌子,“好的不学,学了这淫词艳曲儿。” 小丫头机灵一笑,“姑娘这是爱的紧哩。这般正经,只怕是这花魁都不想做了。” 青姑娘哼了声,“谁稀罕做花魁似的。” 小丫头听了这话欲语还休,恰时醒悟自己说错了话。“咱们都是苦命人。姑娘若是得了那贵公子的眷顾,说不得就离了这苦海。做那好人家女子,下了船,也不怕被人嚼舌头。” 青姑娘目光迷离,“命不好,怪不得别人。总好过做那奴户。” 听了这话小丫头鼻头一酸,小脸儿好似季夏的天,说变就变,泪眼婆娑地说,“姑娘我错了。我不该说这些话,让你想起了难过的事。”抽噎一声,“咱就不该招惹那贵公子,那些人都是坏人。都念不得别个好。姑娘你就好好去争那花魁座次,咱留下了名声。等姑娘出阁那天,婢子同你一起跳到这骨江里,留一身清白。” 青姑娘招招手,“过来。” 小丫头抽噎着嗯了声,走了过去。 青姑娘抱着小丫头,“明宝不哭,咱们都得好好活着。” 敖氏游船航道离江岸很近,不涉深水,近到能看见江边景色。货运航道在最中的深水区,怀王楼船走的航道则在二者中间。 所以路过第一道索桥的时候,能看见索桥的桥墩。桥墩上修建了花房。 有姑娘在花房里弄香花,即便是冬日,那暖房炭火供暖,花儿不谢。蜂群果蝇飞舞。 敖氏楼船路过桥下的时候几个婆子拿着簸箕,簸箕里盛着能浮于水面的瓜果。瓜果顺着桥墩涡流漂到了一个拦网中。 花房里生产一种莓果,这莓果一年四季都开花结果。是江女神教的世俗产业之一。夏日做成冰酿,冬日则新鲜售卖。这莓果要蜜蜂和果蝇帮助授粉才能硕果累累。那拦网里的瓜果便是给花房里食物不够,出来觅食的蜜蜂和果蝇食用的。 杨暮客站在船头看着大桥,本来诡异的凶煞之地,因多了这座大桥,水陆两通,煞气被泻得干净。自然而然,好高明的手法。 傍晚看着船中的侍从婢子都开始受训,船上办理鉴宝会,这些人都要学着如何接人待物。身姿体态,言行举止,都要符合礼仪标准。 基本功训练完了,还有彩排。 侍女们端着盘子,在甲板上来回穿梭。这可与陆地不同,甲板不稳当。这些女子要保证盘子里的酒杯不能洒出一点儿。 船上把头还特意增加难度,转动帆板,偶尔左摇右晃。 洒出了水的,去挨上两戒尺,长长记性。但就是有那种手脚不协调的,只怕是屁股打烂了,也捧不平托盘。便要撤换下来。莫要小瞧了这端茶送水的活儿。做迎客的,只是混个脸熟,做引路的,只能言语几句。端茶递水,那是能拿打赏的。 起初还有点儿意思,但久了也甚是没趣,杨暮客就往楼上走。 半路碰见也在看那些侍女受训的青姑娘。 杨暮客敲了下额头,想起个事儿。“青姑娘,贫道此厢有礼了。 青姑娘蹲个万福,“道长金安。” 杨暮客摸了摸袖子,没了扇子,呵呵一笑,“青姑娘屋里待得没趣儿么?” 青姑娘点头,“船上便是这样,地方小,闷久了就走走透透气。” 杨暮客走近了些,“青姑娘是否也是江女神教信徒?” 青姑娘点头道,“这骨江之上,行舟求生,莫有不信女神者。” “比江主还要灵验?” “江主不涉人道,行船遇险,不曾搭救。这大江是江主的地盘,扑鱼者捉拿其眷属,江主不怪罪人便是好的。更旁说要护佑行船了。江女神教频频显灵,救落水危难之人。遂行舟祭江女,鱼获拜江主。” 杨暮客点头,“原来如此。听闻花船中的女子都是江女神教教中之人。可与普通信众有别?” 青姑娘轻笑一声,“以讹传讹罢了。神教岂是人人可入?神教女子终身不嫁,清心寡欲,又要有人奉养。教中女子行事隐秘,除了最初传道之人。当下神教祭祀都是隐姓埋名者。” 杨暮客随口一提,“贫道东来,途中曾遇见一个叫柳莺的女子。那女子便是神教之女。不知青姑娘可曾听说过?” “柳莺?这名字江上花船里没有一百,怕是也有八十。小女子不知,道长所言之人是谁。” 杨暮客回忆了下,“那女子年过四十,也曾做过花魁。” “一艘船一个花魁,不得座次者,算不得什么人物。近百年来,花魁座次前五十中人,不曾有柳姓。” “如何排座次?” “与那桥上挂锁,挂得越多,挂得越金贵,座次越高。百锁当才入选,千锁或可提名。请那能工巧匠,用料稀有之人,方有座次。” “这金锁,非人人可挂?” “还是分地方。桥墩左右临近花房之地,唯有花魁可挂。且要亲自上去挂。其余地方,人人可挂。” “那岂不是早就该挂满了?” “人若没了,江女神教会差人取走花魁金锁。至于去向,小女不曾得知。” 杨暮客欠身揖礼,“多谢姑娘解惑。” 杨暮客此时对那柳莺的身份也有了个大致推断,曾经是一艘花船的花魁,没什么名声。犯了神教戒律,所以东躲西藏。这命运多舛,或许有神教惩罚因素。他一张嘴,还想问,这罗朝为何有皮肉生意。但这话问出来也太难听。想了想…… 杨暮客再问,“姑娘可是遇着什么难事。怎地落到这般地步?” 青姑娘本来羞涩的面容慢慢淡了,一脸冷清。“家父曾是良人,在东宫为舍人吏官,后杀人入狱。一家受了拖累,贬为奴户。许多年前的事儿了。我那时还小,被送到船上偷生。做个神女,总要好过奴人。” 杨暮客想了想,这姑娘面容冷清,还是自己说话方式不妥当,惹了她不快。以后定要再改,不过当下也可回转,“敢问姑娘可是有冤?” 青姑娘摇头,“无冤。” “这……敢问姑娘姓名,贫道也许能帮衬一下。” 青姑娘看了看杨暮客,“小女子姓白。没有名字。便唤我作白青吧。” 杨暮客暗自琢磨了下,她父亲曾东宫为舍人管理,那便是文房。文房杀人,这事定然牵扯众多。把良人贬作奴人,东宫也没从中斡旋。政治倾轧啊……怎么到哪儿都这样呢?非要绝门绝户才罢了。 “白青姑娘,时候不早了,贫道要回去吃饭。咱们明日再见。” 青姑娘欠身,“道长慢走。” 青姑娘望着杨暮客离去的背影,终究没能说上几句话。本来想站在此处,与小道士聊聊诗词歌赋,聊聊江面美景。却没想到那道士询问的尽是糟心事儿。好在还有明日再见。 至于给家中平反,她不曾想过。不是不敢想,而是其父确有其罪。青姑娘被送到的花船乃是其父经常光顾的地方。收养她的女子也算是她的姨娘。事涉尹府,北卫军参谋。其父杀人灭口,平息诸多隐患。否则他们一家便不只是被贬为奴户,怕是要满门抄斩,夷九族。 太子从何时起不争的?大抵便是从十四年前那一场血案开始。怀王还没送出去修行。尹家还没人为相。 东宫官员皆是意气风发,指点江山。南边冀朝蠢蠢欲动,也在摸索改革之道。他们观得形势,欲求罗朝改革,以应对将来变化。 从哪开始好呢?自是军中。军中皆以命令为先,自上至下,能令行禁止。 罗朝所面临难题乃是士人阶层皆养私军。家中兵器武备齐全。不好强力执法。所以只要达到士人阶层,就意味千年富贵传家。士人阶层唯有自己腐败落寞,不可能因为朝中政策做出改变。罗朝与其说是九朝之一,不如说是八朝加上一个士人阶层的联盟。罗朝不是没有皇上动过削弱士人的心思。妖麒麟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太子才动了改革军队的心思,东宫官员面对的弹压便从四面八方而来。因为罗朝的军队对于士人阶层来说,那就是他罗氏家族的私军。军中只要一有风吹草动,士人阶层皆是观之入微,生怕罗氏动了坏心思。 当今圣人以退为进,士人联盟太庞大了。那便立出一个靶子来。尹氏不是求不世功业么?当今圣人早早就与尹氏联合,娶了尹氏嫡女为妻。 当今圣人在赌,赌尹氏不敢谋害他,做出李代桃僵之事。尹氏拿到了不曾有过的权利,定然要肆意扩张。那么,士人联盟的敌人便不再只有罗氏一家。你尹氏要当出头鸟。 尹氏看不出来么?自然看得出来。但进无可进之时,只要能有一丝改变的机会,尹氏家族也要拼命抓住。 太子秀而不争,这一点让当今圣人很满意。他甚至开始畏惧自己的儿子。这个儿子实在是太深沉了。没人能看懂他。 圣人眼中的儿子,那是意气风发之时,心有改革天下的气势。并且敢付诸行动。他料到了太子的失败,但他不曾料到太子失败后便偃旗息鼓。仿佛一切不曾发生一样。 最钟意的怀王说送就送出去了。而且是送出去修行。他罗家的好苗子啊,竟然不好好教导怀王,传怀王大位。偏偏要去闯那不见前路的修行之路。 罗朝圣人罗?没有冀朝圣人赵霖那般好命,有修行者提点。毕竟神仙早就来过了,他罗氏早就知晓天下大变。国神观都改了,已经不知如何变动。 罗?初登大宝之时万分心焦,比之其余八朝。他罗朝最烂。所以他变本加厉的以粮食要挟冀朝,官贸税五成。 他即位起,便趴在冀朝身上吸血。两朝邦交越来越烂,实乃他所作所为。此举富了士人,却苦了百姓。物价抬高,百姓越来越苦。罗?如何不知?但拉拢士人阶层为重,除此以外,他想不到别的招数。哪怕与冀朝交恶,打战那也是良人得军功晋升的机会。这是罪在当下,功在千秋的事情。 骨江花船越来越多,江女神教信众越来越多。 尹氏的耀武扬威,像是镰刀,四处收割破败的士人家族。从士人跌落为良人,从良人跌落为庶人。这样的家族比比皆是。 罗?的计谋已经完成了九成。北方妖邪入侵,最后的拼图终于被他找到了。 那空出来的士人与良人爵位,便是他手中的筹码。想要获得跃升阶级的机会么?那就去北境吧,与妖邪作战,爵位和富贵触手可得。 所以当下圣人学着他的太子。将权力尽数下放,他只管封爵。不争为争。 于是乎,紫明道长花船上若没遇到青姑娘,也有红姑娘,兰姑娘。尹氏近年来倒行逆施,不知多少家族败了。这花船中女子,曾经是富家千金,如今做起皮肉生意,不足为奇。 爬楼的时候杨暮客遇见了下楼的船东,随口问她,“贫道走南闯北,为何独有罗朝让这皮肉生意合法?” 船东也曾是花船中的女子,多年后其实也释怀了,但依旧怅然道,“许是胜利者……喜欢睡仇人的女儿家。” 杨暮客听了这话久久无言。果真是阴阳逆乱之地。 第64章 横批,得闲催浪 晚饭吃完,敖麓来访。 “听闻大可道长年过双十不曾加冠,不若趁此机会。办一场加冠礼。” 杨暮客拿着牙签剔牙,上一个说帮忙办加冠礼的把他送到了大牢。也不知这回又要遇着什么幺蛾子。 “贫道平日里运道一向都是好的,但这加冠礼,似是要挑好日子来办,否则怕是要出岔子。前些时日,寻妖司的方丈言说帮忙,结果与贫道闹得不快,不了了之。” 敖麓微微一笑,“寻妖司小门小户,给大可道长这等钟灵毓秀之人办加冠之礼,着实勉为其难。气运之事,虽虚无缥缈,但那庙宇太过寒酸,遭了口业气运反噬。岂不是理所当然。” “敖姑娘若有心帮忙,贫道自然乐得其成。” 敖麓点点头,“那便说好了,靠岸的时候,那鉴宝会往后放放,给道长办加冠礼为重。” 杨暮客看着敖麓离开的背影掐算了下,若再过两日靠岸,还真是一个好日子。冬日里万物由死向生,五行为山头火,正午恰时纳阳入体,初冬节气之前,留来生余力。 敖麓去小楼房中说了什么,杨暮客没兴趣去听。又坐下静静看书。 楼下箫声悠长。 罗朝北境,那个叫朴仁美的老翁训练着三十六个大傻子。 这三十六个,顿顿吃人肉。虎大王出门带回来的是剩饭剩菜,心肝脾肺肾之类的。鹫大王好心一些,能带回些囫囵个儿的。 他们三十六个发现住这儿,跟住在军营里没太大区别。朴仁美由着他们自己伐木造屋,睡大通铺。每日里都是跑圈听那老翁讲经。 马石是那种粗中有细的人,他晓得有代价。但此时也已经乐此不疲了。跑累了,吃上两口人肉,当真爽快。地包天的大下巴,两根尖牙长了出来,戳着上嘴唇。 三十六个人,多多少少都有些妖化的体现。马石是长了两颗尖牙。那个与他同乡的狗蛋指甲乌黑,变成了爪子。 朴仁美抱着拂尘笑着看他们跑完圈,“小友们都跑累了么?” 没人应他。 朴仁美也自顾自地说,“如今尔等变成这般模样,便说明了尔等本就心存妖性。否则怎会三两日就脱了人像?尔等要知晓,不论是妖变人,还是人变妖。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少说了几十年,长久的,怕是千年也成不了。尔等既本性如此,当是要顺应本心……” 说到此处,朴仁美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本书,名叫《生生造化经》,讲的便是如何吃人。怎么吃能助长修为,怎么吃能增添寿命。什么样的人吃了延年益寿,什么样的人吃后耳聪目明。你们拿去抄写,细细参详。” 原来在他们跑步的时候,那大通铺里已经有人给他们准备好了书案和笔墨纸砚。 《生生造化经》是一本邪门儿的书,由人皮制作,薄薄一本,不足千字。但上面的字,每个人看着都不一样。所以必须亲自抄录。轮到最后一人抄完,已经半夜时分。 第二日他们起床,老翁已经不见了。是鹫大王来到门前。 那文士模样的人对他们说,“老师留下尔等三十六人,就是要给罗朝的官家证明。人和妖并无区别,鄙人会送尔等南下,还尔等自由。你们手里都拿了经文,晓得的修行之路。这罗朝天地即将大改,不日炁网便会化作虚无,灵炁四散游荡,化作炁脉。尔等可依照手中经文修行。尔等也不必担心被人瞧出来已经化作妖怪,鄙人手里有造化丹。此丹以小儿心肝制成,可以先天元气保持尔等本来面目。诸位前来领取吧……” 三十六人每人都拿到了一粒丹丸。 鹫大王继续说,“此行送你们南下,你们可以潜藏在人道治下。无需担心我们妖军拿尔等妖邪,套取情报。送你们南下以后,咱们便再无联系。尔等藏于人道,要小心谨慎,不可肆意妄为。若是惹了麻烦被寻妖司抓住……” 说到这鹫大王冷笑一声,“可要管好了尔等的嘴巴。便是榨干了心力,磨灭了神魂,也不可将老师教尔等妖法的事情抖漏出来。若是抖漏出来,我们妖精行事,可没寻妖司和岁神殿那般规矩。定要你们知晓,后悔莫及四字真意。” 说完此话,鹫大王身形一转,妖风裹挟着三十六人,他真灵显现,化作秃鹫朝着罗朝中间飞去。 三十六个妖人,藏在人口众多的罗朝。也许看起来似乎是水入大海,再难寻觅。 但事实并非如此。 罗朝除去本身存在的阶级矛盾和士人阶层的权利斗争后,是高度秩序化的。 三十六个妖人,注定了一去无回。 或许可以说,这三十六人,在被捕获那一刻,已经死了。 北境补给线很长,九星堡垒,百万人的物资消耗,俨然比一座雄城每天所需的物资还多。 以基本的兵卒为例,兵卒主粮消耗为七日三十斤,肉食五斤,腌菜梗五斤。这城中最基本的供给以七日算起,四十五万基础兵卒的七日消耗为十一万石粮食。一车可拉百石,那便要一千多辆运粮车,每七日源源不断地抵达北境。这还是不算余数的情况,算上运粮辎重部队的消耗,又是一笔烂账。 大雪封山,马车换爬犁。运抵后还要分拨再运往其他地方。调度其繁琐,如同乱麻。兵部的后勤部门官吏已经连轴转了,侍郎崔大人三天没合眼。 那老虎劫道,着实让人恶心。乱我军心,定要杀它! 兵部侍郎崔大人向寻妖司求援。寻妖司即刻派出了数百干练俗道。 这些俗道可布下绝灵大阵,求国神观神道力量,将阵中一切拉入阴间神国。由人道法剑,斩邪除恶。 虎大王优哉游哉地踩在雪地中,想嗷呜一声松松嗓子,但只是打了一个呵欠。可不敢叫,他这一路吃了一队运送补给的车队。粮食都没顾得上搬走就逃之夭夭,那人道之内机弩炁机瞄准十分迅速。可比堡垒外围厉害多了。弩枪锁定发射后,有人道意志加持,百发百中。他屁股上挨了一箭,钻心的疼。 老虎看见了躲起来的山神,他晓得不可久留,妖风一卷,踏风而行逃跑了。虎大王自言自语哼哼唧唧,这些个胆小杂种,给那人道做奴才。明明都是山精,他们享受香火,有吃有喝,不怕严寒。杂种! 跑着跑着,虎大王渐渐感觉不对。心神不宁,眉心发胀。 才越过一个山头,风声没了,万籁俱寂。 虎大王化作的吊睛白额虎抽了抽鼻子,阴气的味道。这是阴间?不,这是神国…… 百人俗道阵列盘膝,闭目观想神道。 国神观护法神干天神将刘德瑞百丈高的身影在神国显现。 虎大王摇了摇身子,黑烟滚滚,无数伥鬼顺着影子从地面爬出来。 刘德瑞俯瞰神国雪地之上,“有请罗朝人道法剑!” 嗡地一声,一道剑光自南而来。 虎大王知晓不可力敌,要尽快逃脱。这人道法剑可不是闹着玩的。怕是真人修士来了也讨不到好。他胸中红光炽盛,妖丹全力催动。吊睛白额虎身形开始变大,变成了凶兽白虎的模样。虎大王苦寒之地日夜观想白虎星宿,这便是他将来成道后的法相化身。 当下白虎还只是虚影,神国中的意念压得他难以动弹。 “主上!救我!” 老虎怒吼一声。 人道法剑穿心而过,虎大王,卒。 伥鬼尽数化成了浊灰,虎大王的真灵刚刚离体,剑光再次一闪而过。身魂俱消。 九星堡垒似乎怕这老虎还能起尸,九道光芒弩矢落地,将虎尸定死在雪地之上。 寻妖司俗道法阵的首领带队走了过去,踩在了那虎尸巨大的舌头上。 “在外作孽也就算了,我等俗道本事不济,打不赢你。还敢跑到罗朝域内作妖。”首领摇了摇头,“妖就是蠢。聪明的做个山神土地,机灵的给那大能看家护院。长生久视,如何不比这吃人作妖强?” 首领回头问下属,“那只秃鹫往南飞到哪儿了?” “回禀队长,国神观感应到安乐山头有妖邪落下。” “国中的弩矢够得着么?” “秃鹫不快,若是计算准确。可在那秃鹫回程之时,以城防弩车猎杀。” 首领踢了脚虎尸的脑袋,“那秃鹫要是没在国中死掉,那便是我等的军功。你是想它飞回来?还是死在国中?” 手下人笑了声,“死在国中最好,若能回来充当功劳。也不错。” 首领点头,“好。咱们把这虎尸抬回去,若那鸟人回来,再用鸟头下酒。” 朴仁美感应到了虎大王死了,不由得生出些许歉意。若不是派遣鹫书生去送那三十六个妖人,有他在天上帮着虎大王盯梢警示,也许虎大王就不会死。 但三十六个妖人必须送出去。 毕竟那三十六个妖人可是都感染了寒川邪神的神种。他们可比眼下这些妖军都重要。 朱雀行宫的祭酒马上就要来到罗朝中枢,带着冀朝的金炁气运。那金鹏想要以罗朝阴阳混乱之地将金炁收服己用,又怎能让她称心如意。 老一辈该飞升的飞升,该证就地仙的去躲灾。朱雀行宫主祭之位,定然不能让那金鹏得去。还有上清门的小道士,平白多出来的添头。那小道士死在这里,怕是天道宗问天一脉要笑出花来。 朴仁美穿过了山路,看见了浩浩荡荡的妖精大军。这些都是寒毒侵染深重者,所以走得太慢了。 妖国国主白熊君走在最后,帮他们遮风取暖。 朴仁美飞了过去,“白君阁下,本尊带来了血食。可让妖军暂且休整。过了这座山,就要面临战争之险。这些精怪疲累困顿,怕是伤亡巨大。” 白熊君点了点头。大手一挥,一道火圈以二人足下为起点,将妖军包裹起来。 怀王的船队抵达了运河,此行运河由东向西。再走一日便可抵达京都。 前日家养精怪来袭,太子听闻后派出了太子卫队前去接应。并且传来消息,怀王妃子已经定下。 太子妃选了一户姓鲁的女儿家。 鲁家乃是诗书传家,祖上出过四品侍郎。也算是名门之后。如今经营了一家书楼,一座印刷厂。乡间还有数百亩的布坊,经营丝绸买卖。 怀王拿着玉璧看了看画片里的女孩。谈不上钟意,但也谈不上讨厌。那女孩眉间带着倦意,一身的书卷气息。怀王心想,若是她戴上叆叇,许是好看些? 尹氏刺杀怀王失败,但并未偃旗息鼓。刺杀怀王本来应当就是一步试探的棋。他们真正的目标,还是太子。 只要太子落马,那尹氏罗朝之中,便大权在握,再无其他对手。圣人?老不死的就等死吧。 尹氏当年勾连玢王,欲想趁着借兵给玢王的时候,拿下冀朝与西耀灵州的官道。但没成想,冀朝玢王也是一个诡计多端的,收编了罗朝西南域外的土匪。将罗朝的军士坑杀在明龙江畔。 那些土匪活下来的都成了冀朝的正规军,余下的官道上的匪徒都是不成气候之辈。 尹氏与玢王勾连,巧不巧,得知了太子与冀朝宣王曾有书信来往。 这些年在冀朝的细作,可不只是为了提防冀朝北伐。尹氏还找到了太子殿下与冀朝宣王通信的证据。 冀朝宣王造反作乱,太子与他来往,有失德行。 数十位官员已经得到了指示,明日便要一同上奏,弹劾太子。 江水摇啊摇,一刻也不肯稳当。这是好事,若是稳当了,结成冰,那下游可就惨咯,冬天发大水,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杨暮客清晨又听了青姑娘唱曲,此回青姑娘唱的是那妇人思郎君的歌。 委婉动听。 杨暮客摸着书脊轻轻跟着节奏摇晃。 蔡鹮看得是火冒三丈。那浪蹄子唱的就那般好听?你这大少爷平日里尽是假正经,原来是好这一口。 她将餐盘当地一声放下,“小姐昨夜里睡得晚,还没起。玉香让我把早饭先送过来。” 杨暮客抬头看了她一眼,“我等等就吃。” “爱吃不吃。”蔡鹮哼了声走了。 杨暮客看着蔡鹮抬脚要出门,掐诀御水,一道浪花打在船壳上。 甲板摇晃,蔡鹮哎哟一声。使劲带上门出去了。 楼下也叮叮当当,可怜的青姑娘正在练功。甲板摇晃一个没站稳,摔了个狠的。 杨暮客抻着脖子啧了一声,拍拍脑门。 第65章 冷峰砌,衫薄硬骨响簧笛(词牌名,雪梅香) 老虎的尸体被抬进了戊堡,这也是个幌子。 尸体要在这里扒皮抽筋,骨肉分出去,肉自然是赏给有功之人,骨要拿来熬汤。冬日里,一碗虎骨热汤,补气补血,壮阳壮胆。 皮呢,让工匠用稻草和泥巴填充,硝制防腐,做成了个标本。 这标本又趁着天明运走了。送到了庚堡。大将罗真在庚堡之中,喜闻大胜。 罗真出了密室,迎接寻妖司众人。 “饶先生出师得胜,将那妖虎困死。大功一件,本将已经上书奏明为先生请功。” 饶席千笑笑,“我罗朝将士众志成城,才有斩杀妖邪的机会。寻妖司不敢独占其功。” 俩人客套话说了几句,饶席千领着罗真去看那虎妖标本。 虎大王以妖丹化形之态而死,自然是个老虎模样。若这虎大王当时是个人身,也就是人的模样。虎尸里的妖丹被寻妖司抠去,所以这朝廷封赏已经不足为重。能有什么能比这妖精修炼千年的宝丹还金贵。 这标本才做好,封在水晶棺里。要静置风干至少百日,才能永不形变。 罗真看着那棺材,“就是这只老虎。吃了我手下千百将士。近了看着,也没那么大。它把人吃下去,装在了什么地方?开膛破肚的时候可曾找见儿郎们的尸骨?” 饶席千说道,“这虎妖修行已久,他吃下的人,顷刻间化作血水,骨肉不存。就连魂魄,都要变成伥鬼。被他吞进去,不存世间。” 罗真感慨,“这虎妖当真该死。” 一番对话过后,自是有庆功宴。 宴席简单,不需豪言壮语,齐举杯,一杯庆功酒,热血谱春秋。此后当再战再胜。 敖氏游船一日后泊在了滨裕港内。北面码头还要再等等才能腾出地方。举办鉴宝会自然不止是一艘船,要三艘并联。其余两艘游船早就码头中等候,做好了场地布置。 罗朝中枢对此回鉴宝会进行了淡化处置,并未过度宣扬,只是在士人阶层有限传播。官府对敖氏的申请事项皆是尽数通过,但官家并不参与。所以安保工作需要敖氏自行雇佣镖局。 敖麓下了船便找到了庞然郡的镖行。庞然郡有一家庞洪镖局,押镖行走天下,名声在外。此镖局曾得罗朝圣人金口玉言,独一字,“稳”。 当今镖局的东家名叫李沧海,曾走北线沿海提防济灵寒川的妖邪入西耀灵州。也曾走过南线穿冀朝,从冀朝西路入西耀灵州。李沧海见识广博,收拢各方人才。他手底下可不止是有罗朝人。 中州九朝之中,不少善武者因怀才不遇,被李沧海以多金和义气招揽。庞洪镖局可以说足迹遍及四方。 庞洪二字,本意乃是宇宙浑然一体之意。这镖局以此为名,自然要有压得住二字的气运才行。 所以说以镖局能力而言,罗朝魁首非它莫属。 李沧海与敖氏有过来往,但不曾见过敖麓。好奇地看着这个年轻女子。他言道,“某家与敖氏敖彩是老相识,年轻时还曾随敖氏运船抵达鹿朝。鹿朝奇金矿勾引精怪,好险没在明龙江落水。” “小女子与主母并不相熟。”敖麓心中却想着,那敖彩今日便是死期。若你听闻她的死讯,又要作何感想呢? 李沧海曾经痴恋敖彩,那时敖彩还叫做伶彩,是轩和楼的当红花魁,只是未等出阁,伶彩便被敖氏买去。成了敖家继承人。李沧海追到了卫冬郡,在卫冬郡苦等了一年,敖彩作为继承人候选之女,不得外嫁。这颗怜爱之心便永远埋在了心底。 毕竟敖氏只招赘婿,他李沧海有家有业,舍弃不得。 那一年在船上,李沧海看到意气风发,再不是那唯唯诺诺的伶彩姑娘。他曾有过舍弃一切追随敖彩而去的想法。但只是霎时心动,不了了之。 庞洪镖局有武师近百,多家士人曾请其武师上门指教,训练私兵。庞洪镖局不仅仅是一个镖局,也是一个罗朝官方之下,私人武装的结社之地。尤其是尹氏作威作福,庞洪镖局的生意越发红火起来。 李沧海多年来,养气有成,见这女子竟然与敖彩并不相熟,却也未怠慢她。只当她也是被领养的敖氏女子。他笑呵呵道,“你敖氏多年来偃旗息鼓,如今此次风光大办,凭着某家与敖氏的关系。定然鼎力相助。姑娘有何需求只管明言。” 敖麓轻声慢语,“庞然郡治安良好,李把头只要保证出城后,直到码头的路线安全即可。还有,很多在册的来客有雇佣保镖的需求,这点我敖氏航运无法满足,稍候会有人来与把头接洽。将客人名单和联系方式留下。这生意如何做,看把头的心意。” “姑娘放心,某家定然让所有客人满意。” 敖麓笑着点头,“既然如此,小女子还有要事缠身,便不作久留。把头明日再会。” “姑娘慢走。” 敖麓离开镖局后,敖玲也采买了众多布匹在路口等候。路口的茶馆里坐着许多外来之人,皆是听闻鉴宝会来凑热闹的。 敖玲被人拦着问这问那,她年纪小,不懂回绝,只能一遍遍解释。 下人看到了东家从庞洪镖局走出来,挤进人群把敖玲带了出来。一行人开始出城。 这些布匹是给杨暮客加冠礼布置礼堂之用。 明日正午,以杨暮客的加冠礼为开场。国神观的方丈粟岳也会前来。 其实粟岳早就到了,此时正在郡守家中作客。 二人坐在棋室,下棋作乐。 粟岳此番出来,固然是因为有水师神旨意,其实也有散心之意。当下朝中纷纷扰扰,尹氏逼着国神观要做表态,太子失德。 太子被人拿住把柄是真,但太子天命所归也是真。尹氏富贵传家是真,但尹氏德行有缺也是真。 粟岳不想站队,但皇上和尹相都十分在意他的看法。能怎么看?躲着看呗。听闻大可道长到了罗朝,粟岳以传奇道长来访,需近前迎人为理由跑出了国神观。他并不知晓杨暮客和贾楼儿的真实身份,不是每一个国神都照顾自家的信众。 尤其是这罗朝,罗朝的国神是捕风居留下的弟子神魂。在国神眼中,这国与这人都不重要,捕风居能在天下大变之时,在其中得了一块落脚之地才是最重要的。 以罗朝罪人生魂胎光炼制的灵源丹已经几十炉了,但成品依旧不多。约么够个百十来人找炁感之用。起初还都是大奸大恶之人,因为大奸大恶之人出丹概率太低,后面小偷小摸的罪犯也找个由头拿来炼丹。小偷小摸的也是德行有缺,胎光不大中用,便找个由头,给人定罪挑那合适的人拿来炼丹。 至于国神失德之事,宗门自有避灾之法。罗朝国神毫不担心天道秋后算账。 粟岳近来感觉缺德事儿做得多了,心神不宁。这大可道长听闻是个能掐会算的,他打算来求一卦。别人他信不过,也不敢去信。只有那外来的,没有利益关系的,他愿意掏心掏肺地去算一卦。 庞然郡太守是尹相的人,拿着棋子问方丈,“国师大人便是跑到这里来,怕是也躲不过弹劾太子一案。这朝中上上下下,都不满太子不作为。尤其是北境妖邪作乱的情况下。太子竟然整日里都在东宫读书,不为国家声张。这样的昏庸储君我等信不过他。当今圣人又不是独他一子。大把的人可取而代之。国师,您为何不听相爷之言呢?” 粟岳苦笑,“罗家的事儿,还是罗家自己处置。我们都是外人。谁做了那圣人,与贫道无关。便是你这太守,换了储君后,你能保证你可官居三品,持政令治理天下?” “本官又不为自己前程,是当今太子殿下太不争气罢了。” 粟岳落子,围吃太守的小龙。“这话还是说给圣人听吧。” 如此庞然郡的一日又过去。 太阳初升,东边一抹红。杨暮客早早地起来沐浴焚香。又新换了一身蔡鹮给他缝制的衣裳。这次是一身素雅道袍,没任何刺绣。洗完头晾干了后,蔡鹮帮他拢头。简单地用缎带扎了下。待中午加冠之时方便戴冠。 敖麓派人请杨暮客过去,到了楼下的敖麓住所。一个婢女端上来一个托盘,托盘里装着一个玉冠。 杨暮客一眼便瞧出来这玉冠是个法器。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篆文,俱是与坎字诀相关的符文。 敖麓介绍道,“此玉冠乃是龙宫秘法制物,神念附于其上,可省去掐诀的功夫便可使用水法。虽算不得金贵,却也是我明龙江敖氏的一点心意。” 杨暮客盯着玉冠和玉簪看了看,“这礼物过于贵重了。形制也似是郡王之用。是早准备给别家的礼物么?” 敖麓轻笑一声,“道长常在祭酒大人俗身旁,竟然也学了鉴别的能耐。的确是郡王形制。不过这形制并非自你人道而来。乃是我龙元便有这样的形制。那时龙族以此玉冠来束缚鬃毛,方便施法。不过是被尔等人族修士学了去。又传到了世俗界罢了。” 杨暮客细细打量了下符文,“贫道带着这玩意招摇过市,不算逾礼么?” 敖麓点头,“不算。礼冠形制只要不是官帽和冕冠,便不存在礼制问题。” 杨暮客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而后一个婢女又拿着另外一个托盘上来,是一个纱巾布冠。金线缝制,镶着一块蓝宝石。最后一个托盘,是一顶皮冠,皮冠之上穿着玉珠玛瑙。这玩意也叫皮弁,端得晶莹闪亮。 杨暮客瞬间觉着被闪瞎眼了,败家,太败家了。 之后敖麓又给杨暮客介绍了一遍流程,此回请来主持加冠礼的是国神观主持,粟岳国师。到时杨暮客以尊师相称即可,若说不出口,也可叫方丈。 杨暮客无所谓的摆摆手,反正他管那俗道方丈叫一声尊师,折寿的是那方丈,他在意个屁。杨暮客现在最不在乎的便是面子。面子跟体面不一样,叫一声尊师端得体面。让人说不出错来。 细细听完了流程,杨暮客心中模拟了一遍。这也算是他今生的一件大事儿了。生怕出了丑,丢了人。 青姑娘昨日又做梦了。 梦里来了一个女神。告诉她,勾引那小道士,与勾引凡人不一样。 卖弄凄惨那道士只会处置前后因果,因果了却,便再无缘。卖弄风骚更是不行,那小道士一心修行,卖弄风骚只怕是他会把青姑娘当成修行之路的绊脚石,要么一脚踢开,要么拿来磨炼道心。决计是不会动心动情。 女神告诉青姑娘,相遇便是缘分。要勇敢地上前去告诉那道士,会挂念道士。自此之后你青姑娘心中再也装不下别人,此生只为他而活。要动那痴缠之心。 这女神江面上男欢女爱看得太多了。女神已经揣摩透了这杨暮客的性情,也揣摩透了青姑娘的性情。这俩人,只要有一个交集的机会。女神相信,她定然能撮合出一段孽缘。 青姑娘梦醒,她信这女神的话么?信!而且笃信!这女神教给她的法子,青姑娘思量后也明白这是最有用的法子。 时间来至正午。午时未到,游船上已经宾客满堂。小楼坐在最高处的观景台上,戴着面纱看着台下。 给杨暮客加冠的长辈不是小楼,这是小楼提议的。毕竟小楼是女儿家,也不是杨暮客的血亲。杨暮客修道,由一国的国师作为主持之人,要好过她这义姐。 焰火声声响,花儿朵朵开。 加冠礼起初要祭拜亲人先祖。小楼竟然准备了一块牌位,上面刻画着尊师归元道长。三叩九拜。 而后祭祀天道,杨暮客此世间无父无母,他尤其敬重天地。跪地磕头,焚香祷告。 来至道祖画像之前,粟岳没有长篇大论,只是讲述了吉时已到,良人可戴冠,自此可成年任事。 玉冠戴上,纱冠戴上,皮弁戴上。粟岳将那玉簪插入杨暮客的发髻之时。 山头火化作灵炁入体,肾脉催生肾水,滔滔不绝去扑灭大火。 杨暮客眼底一道绿光闪烁,欲望自此而生。杨暮客明白,雀阴醒来之日不远了。跪着可不敢起来,否则就要丢丑。 钟声悠扬,众人看着那衣着单薄的小道士跪坐在道祖像前。多虔诚的道士…… 青姑娘看着欢快地吹起笛子。 第66章 唱隆冬萧瑟,曲终怯露真皮 岸边停着三艘大船,此回祭祀典仪是在入口首船之上。 跪了近一刻的杨暮客,一遍遍地念诵道经,终于消解欲望。杨暮客笑着起身环顾四周,只是稍稍转移注意力,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看我多聪明。 “尊师久等了,小子祭祀天地心中有感,些许感悟,无言以表。” 粟岳眯着眼,面上是仙风道骨的慈祥之相。“无妨,加冠继业,少年郎此番应有感悟。大可道长能有顿悟,说明慧心独具。” 老方丈面临诸多宾客毫不怯场,洋洋洒洒,念诵礼赞致辞。 北方祸乱,当下南方安定,亦要携手同心,捐才献力。与第二艘楼船连接之处,有献礼箱,路过之人可留下心意。所捐献资财,尽数登基造册,表与官家。 而后老方丈又说了些劝诫的话。诸如,众人携带重宝前来,金炁群聚,难免有了杀伐之意。二船客房有蒸汗浴室,上下船当洗尽铅情,还得本心。汗蒸室有国神观制备的汞丸,为众人添木性长生。 杨暮客一旁听得龇牙咧嘴。这“尊师”修得是个什么东西? 待粟岳讲完,杨暮客随他去了后堂。 到了后堂后,粟岳即刻换了一张脸,笑呵呵地说,“方才众人之前,要做足气势。老道久闻大可道长之名,并非刻意怠慢。你我不必持辈分之礼。老道唤你一声小友,不知当不当得?” 杨暮客笑眯眯地点头,“当得,当得。” 粟岳拉着杨暮客入座,“小友,老道最近时运不济,多事劳神。不知小友可否帮忙占卜一番。” 杨暮客仔细端详了下粟岳,“占卜之事要有征兆意象,小子初见尊师,见尊师仪表堂堂,不敢动念。” “无妨。小友只管动念。” 杨暮客再笑道,“世上之事皆有代价,小子强行动念,非自然之道。怕是牵强附会,难以作准。” 粟岳点了点头,“确实。占卦卜算天机,消耗元气。此物不知与小友来说,是否有用?”说着,粟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根带花的干参。人参多须,药味与灵性十足。 杨暮客伸手折下人参须,放在口中含着,“天地造物,确实可补足元气。不知尊师要占卜什么?” 粟岳郑重地说,“我想问一下未来的时运。” 杨暮客排天支地干,抬头看粟岳,“尊师欲知时运,也太宽泛了些。生老病死是时运,儿孙前程是时运,升官发财是时运,妻妾和合是时运。不知尊师欲问哪种时运?” 粟岳眼珠一转,当下最难之事还是两权争斗,他若问这个,那便是问国事儿了,这一株人参怕是不够。于是说道,“我当下处境两难,贵不可言之人逼迫我做出抉择。我该如何选择,才能平安度过此难?” 杨暮客在老头儿说话间已经排好了卦,按照天时,此卦为睽卦。六爻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说明这老头儿的确是遇到了敌我难分之事。 两性相悖,这不是在说男女,而是在说两个贵不可言的人之间的矛盾。互为水火并未相冲,而是向着各自不同的方向前进。 杨暮客于是侃侃而谈,“尊师所言贵不可言之人,心性不合,主意相离。一人向南,一人向北。不论选谁,皆为正选,其重点在于不疑。尊师不疑,贵人则不疑。不疑则无咎。而当下抉择,皆是阴云之下,当阴云尽去,贵者心胸广大,自不追究。” 粟岳咬着嘴唇,听完此话看了看杨暮客。这大可道长果然神奇,只是占卜,竟然将事情梗概猜个通透。的确,他与太子家臣常来常往,也经常与尹氏家族香客交往甚欢。但当下的确是不能再脚踏两船。尹氏欲往北,太子欲安南。粟岳咬了咬牙,若看向未来,定然是要与罗氏结欢才好。那便支持太子好了。 粟岳无需多言,点头言道,“多谢大可道长解惑。” 杨暮客也帮人架梯,客气道,“为尊师排忧解难,是小子的福分。” 外船上宾客由着侍从一一叫号前往中船。有人带着锦盒,有人则两手空空。他们随行都带着护卫,侍从主要的作用是让客人保持距离。都是士人,平日里大权在握,心高气傲。若离近了,因一点小事儿有了口角,那便是他们敖氏航运招待不周。 敖氏船队对于名单上的士人贵族,皆进行摸底调查。谁与谁亲近,谁与谁有隔阂。有仇的定然要安排的远些。 比如李沧海和庞然郡太守就互相不对付。 庞然郡李氏以武传家,太守姚文元对这种粗胚是最不待见的。他敦江姚氏书香门第,一直不曾豢养私军,近年来也是尹氏派遣了些许部队在姚家驻扎。 太守是最先进去中船的人,毕竟一郡牧守,这个领头之人当得起。李沧海便是最后一个进去的。 李沧海看了看那募捐的箱子,已经装得满满登登。他从怀里取出一沓百文通票,塞进去。守着募捐箱的道士作揖。 来到了二船,映入眼帘的便是杨暮客的那把扇子。 被封在琉璃罩子下面。 金丝木做骨,好似金子在木质之中流淌,也因为杨暮客经常拿着沟通灵炁。这金丝竟然总是无影无形地偶然拼成篆文。那扇骨上好似不停有文章变幻一般。白鸠羽丝纺织成的扇面上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这四字浑然天成,丝毫没有书写的痕迹。仿佛是羽丝本来的黑色纹路。 李沧海屏息,心道好宝贝。 即便是李沧海最后一个登上二船,那扇子依旧有几人围观。他们指指点点,猜测这扇子是何处工匠制作,这文字又是如何书写。 人都进去了后,二船与首船的连接处被切断。姜家的护卫面朝船外手持兵刃站定,几日里敖氏帮忙调教,敖麓又暗暗送去了一股临时的气运。这些卫兵也看起来威武雄壮。 切断船上与陆上的联系,自然是为了安全。庞洪镖局派遣来的侍卫都没带刀兵,身上衣着也经过检查,不准着甲,尤其是不准内藏软甲。有几个士人家中的私人侍卫便是被查出来身着软甲,被请出了游船。 敖氏给青姑娘准备了一个单间,四方半透的珠帘,里面有炭火熏香,这回小丫头跟青姑娘作陪。至于演奏什么曲儿,全凭青姑娘心意。 青姑娘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单间里面有玉箫,有竹笛,有琵琶,有五弦琴,有七弦琴,有箜篌。 但此时青姑娘都没演奏这些。而是拿着一个木鱼。静静念经。 空灵软糯的声音,唱念着俗道流传的道经经文。方才众人才从杨暮客的加冠礼上离开,这经文听得悦耳。 午宴之上众人渐渐依序落座。 敖氏的侍女们像是凤蝶一样在席间穿梭。 敖麓一句盛饮。宴席开动。 单间里的小丫头将那五弦琴帮青姑娘布置好。青姑娘轻抚琴弦,悠长如山涧泉水,叮咚作响。 宴席上有人听闻雅乐,兴高采烈,举杯问道,“此间谁人演艺?这般精彩!东主为何不报姓名?” 敖麓看着东南角的那人,一口道出他的来历,“久闻白沙郡郭先生善诗歌,竟觉着席间音律动人。本姑娘不胜欢喜。这演艺之人乃是雪梅香的新苗,无名声在外。不声张是因为,怕诸位因我敖氏请了不具名的艺人来,嫌弃我等怠慢。” 郭先生哈哈大笑,“这等才艺又怎能不具名。即便今日无名,来日定要名满天下。敖东主快快将名字告诉我等,来日我等定然去光顾雪梅香。” 敖麓看到席间也有不少人面露感同身受的颜色,笑道,“听那本人介绍,比本姑娘介绍要好。” 泉水叮咚声因风而停,珠帘后女子开口,“小女子名叫青梅。是雪梅香的新晋花魁,于此演奏,请诸君共赏。” 五弦琴音变得欢快,像是山间小兽穿梭林间,有风有水,高低落差,各不相同。 杨暮客踩着这样的节奏,从侧门来到了小楼的席位边上。 小楼的席位与别个都不相同,因她既为宾亦是主。单独弄了个半开放的包间。小楼抬头端详了下杨暮客的皮弁。“有几分公子模样了。” 杨暮客不在乎地笑笑,“这东西真是那蔡鹮准备的么?” 小楼翻个白眼,“怎地,带着不舒服?那就去了,扎你那头带去。” 二人有说有笑,敖麓此时下场,与太守敬酒,而后又招待了几个显赫的士人家族,最后来到了李沧海桌前。 “把头可对这回的宴席满意?” 李沧海举杯,“多谢姑娘款待,李某人许久不曾参与这样的盛会了。这后半生,整日都是蝇营狗苟,瞎忙。今日才知,富贵当来享受,贪婪尽是折磨。” 敖麓轻笑道,“把头莫不是刚刚也在那道场悟出了什么?” 李沧海饮酒,怅然道,“年轻真好。某家悟出什么也都晚矣……” 敖麓呡了口酒,“今日有此宴会,多亏了那席上单间里的贾郡主。等等我们一同去敬酒,不知把头是否有意前往?” “有!当然有!” 于是乎敖麓张罗了这些贵宾,端着酒杯来到了小楼那单间前头。 敖麓在外头先进去,“贾郡主,杨道长。我等过来敬酒。不知可否与外头宾客会面?” 小楼故作惊讶道,“本该是我这外来客与他们拜礼。何故是他们与本姑娘敬酒,可不敢当。” 玉香拿起面纱帮小楼戴好。 敖麓凑上前欢笑,“贾郡主,您是能人。也是贵人。此间之人诸多仰慕贾家商会之人,敬酒自是理所当然。达者为先嘛。” 这话说完,太守端着酒进来,而后呼呼啦啦人流不息。 宴席过后,后厨给青姑娘准备单独的餐饭。毕竟这时候再吃都凉了,好东西也尝不出好味道。她在那珠帘后面边吃边打量。 人群依次离开,敖麓拉着小楼姑娘也离开了。 杨暮客独自一人慢慢悠悠地走。那少年郎带着皮弁,脸上坨红,走着走着打了一个酒嗝儿。宴席上来人敬酒,小楼是指定不喝的,都叫杨暮客接了过去。皮弁戴上了,意味着臭小子已经成了大人,该喝酒了。那给自家姐姐挡酒也是顺理成章。 杨暮客若是还是泥巴身的时候,喝了也没那么容易醉。但他修行有成,离人身越来越近,各种情况都与生前几近。他生前便是酒量不多,当下也一样。头昏脑涨,看东西都俩影儿。 青姑娘看准了机会,戴上面纱冲了出去。 小丫头端着碗惊讶地看着自家姑娘,“我还没吃饱呢!” 青姑娘也不管丫头,一把抓住晃晃悠悠的杨暮客的胳膊。“大可少爷,您喝醉了?” 杨暮客努力地睁开眼,瞧着边上的人。“嗯,是喝多了。” “我扶您回去。” 杨暮客嘿嘿一笑,“不用,我家婢子一会儿就来接我。麻烦你干啥。” “您那婢子想来还在里头那条船上呢,等她过来,那都什么时候了。我扶着您走。” “嘿。你心还怪好哩。” 听着醉话的青姑娘心里如同乱麻。面对意中人时,千言万语却一句难言。说什么好呢? 杨暮客醉醺醺地看着青姑娘,“我饮酒多了,是不是身上有点儿臭?” 青姑娘摇了摇头,“没有。大可少爷,喜欢看书么?” “喜欢。最喜欢了。”杨暮客踉踉跄跄,酒意上头,却豪情万丈,哪怕醉了,要做那文抄公,他犹记得这天地没有月亮。最喜李白的那首《将进酒》脱口而出。 “将进酒……!” “君不见!长河之水天上来!” 青姑娘搀着杨暮客噗嗤一笑。 “奔流到海不复回……”念唱这句的时候杨暮客是用叹息的语气。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夜……”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这几句念完后,杨暮客卡壳了,倒不是后面的忘了。而是后面好多典故,这特么怎么去改?所以文抄公不好当啊。 青姑娘眼中尽是小星星,“公子唱得真好听。” 嗝儿……“好个屁,又不是我写的。” 青姑娘朝着跑过来的小丫鬟挤挤眼睛。小丫头愣在原地,姑娘这是什么意思? 于是乎,青姑娘拉着杨暮客走进了自己歇息的屋子里。杨暮客沾着枕头就睡着了。青姑娘摸着他的脸,真俊!凉凉的,还挺滑。 杨暮客那人皮下面的雀阴睁开了眼睛,青姑娘自是看不见。 第67章 轻嗅红霞似云意 晃动的船上有一张蛛网,蛛网上有错了时节飞来的虫儿。 黏在蛛网上,那蜘蛛爬出巢穴用丝线将其捆缚,慢慢拖回巢穴。不紧不慢地用毒牙咬开一个小口,毒液注入不久后,那猎物心肠绵软,化作汤水。一点点地吸吮,徒留躯壳,而后丢在网上任由风干。 谁是蜘蛛?谁是猎物? 情网这东西千丝万缕,但总要有一头挂在根柱上。 青姑娘到底欢喜这道士哪一点?也许就是这一张面皮罢了。 雀阴一脸嘲讽之色从尸身做起,那张惨白的鬼脸近乎贴在了青姑娘的鼻尖上。 这女子的气息如此滚烫。雀阴惊诧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但雀阴依旧得意地笑着,吹出一缕诡异的风。 躺在床上睡梦中的杨暮客口里念叨,“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青姑娘伸到一半的手停下来,没敢再去摸小道士的脸。这巫山是什么山? 雀阴爬下床,在青姑娘的耳边低语。 迷情之人大梦一场。 梦中那书生说了段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的故事。说那男子是如何死缠烂打,再说那女子是如何坚贞无情。 巫山,是世俗贪恋最美好的愿景。若能共赴巫山,定然是两情相悦之人,作弄云雨之趣。 江女女神见到那小道士的雀阴出窍,可不敢再靠近。那梦中提线木偶,被雀阴拿去玩耍。 小丫头好奇地趴在门缝上看,自家姑娘真不知羞,竟与那道士躺到一张床上去了。 怎地还不脱衣裳,好着急啊。 忽然小丫头只觉得头顶一暗,她抬头一看,一个高个儿的女子挡住了光线。竟是那道士的贴身婢子。 小丫头劲儿大,赶紧推着那女子到一旁,“你家少爷里头睡着了,可不能去打扰他。” 蔡鹮被小丫头扯着哼了一声,“你们这不要脸皮的主仆两个,趁着我家少爷醉酒,弄这等苟且之事。”这话说出来,蔡鹮只觉得心中无比憋屈,眼泪都要下来了。 小丫头煞有其事地说,“醉酒的人,能做甚龌龊勾当。你这婢子尽是乱猜。你来晚了还要怪我们。咱家姑娘帮你照顾你家少爷,你这时若闯了进去。他醉着哩,说不得还要恼你。再说了,我家姑娘还未出阁呢,怎就苟且了?莫要冤枉好人。” 蔡鹮左思右想,“我就在这儿等着,看你们这浪荡之人能干出什么勾当。” 小丫头听了这话噘着嘴,“你怎这般不留口德。我家姑娘落到今天这步,又不是她自愿的。谁人不想当那好人家的女子。她是真心喜欢小道士。只是台上往台下看了眼,便似丢了魂儿,茶不思饭不想。” 蔡鹮看着小丫头,听她说了这么多,也觉着她们也是苦命之人,不该为难。但心绪难平,逞强道,“我家少爷是清白的贵人,若是让人晓得他曾眠花,小姐不知要如何责罚他。你拦着我,还能拦着我家小姐拾掇你们么?” 小丫头生怕这婢女乱喊,拉着那婢女躲到一旁的小间里头。“你不说,我不说,我家姑娘不说。谁人能晓得当下这事儿。我家姑娘就是想跟那公子单独相处一会儿,若公子酒醒了。他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怕是再难有这般相处之日。姑娘您行行好,就成全了我家姑娘吧。” 蔡鹮一想也确实如此,而且玉香曾说过,家里少爷最是不善吃酒。曾经在一间道院被人招待了一杯灵酒。硬生生醉了一日,他手脚发软,走路都不会了。既是醉倒了,定然不会去占那花魁便宜。 二人就在这小间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青姑娘做了一场梦,梦里跟着小道士飞天遁地。那小道士领着他去了巫山,指着一个女子一般的云团说,那便是瑶姬神女。 他们飞着飞着,又去了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境。 小道士在她嘴上轻轻一啄,她便忘却了姓名。她情不自禁,与那小少爷同榻而眠。 约么两个时辰后,杨暮客迷迷糊糊。他做了一场好久的梦。 梦见了那个大二的姑娘。那个心机鸽鸥。 她那个装机的男朋友被她甩了,那一晚心机鸽鸥喝得酩酊大醉来找他。 想到后面的事儿,杨暮客还不愿意起来。他觉着怀里抱着一个人儿,软绵的身子,好香。 兀地杨暮客皱眉,怎么抱着一个人?莫不是还在梦里?他一睁眼,看到了一脸坨红的青姑娘。女子面颊好似红霞,也睡得正香。 杨暮客慢慢地抽出手臂,不敢再碰那滑溜溜的脊背。提上裤子合上道衣慢慢下床,灰溜溜地踮脚跑出了屋子。 青姑娘趴在枕头上,眯着眼兴奋地喊了一声。这一声过后,她头晕目眩。浑身酸软无力。 杨暮客出了房间,蔡鹮与小丫头在旁边的屋里有说有笑。小丫头眼见看见了衣衫不整的杨暮客,咳嗽了一声。蔡鹮忙站起出了屋子。 “少爷,这一觉睡到了晚上。您夜里还睡不睡了?” 杨暮客捏了捏眉心,“醉了要睡觉,又不是我自己甘愿的。” “下午鉴宝会开场您可是错过了。好些个宝贝都是稀世奇珍,他们拿来让咱家小姐掌眼。还有人相中了您那把扇子,要出惊天的价钱买去。” 杨暮客恍然道,“快随我去小楼姐那边,看看咱们收没收到宝贝。” 小丫头看着主仆二人离开后,蹑手蹑脚地走进青姑娘歇息的客房。这房间是给青姑娘准备演出休息用的。晚上她俩也不住这里,等等还要回原来船上去睡觉。而且晚上敖氏航运请来两艘花船演戏,青姑娘还要压轴谢幕。得赶紧帮她收拾打扮。 待小丫头进了屋中,青姑娘披着衣裳脸色惨白。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青姑娘摇了摇头,“我也不知,睡了一觉似是丢了半条命一般。” 小丫头好奇地问,“您跟那公子,成事儿了?” “你又乱说什么?他醉着酒,能成什么事儿。”青姑娘恼羞成怒,“你莫要在外头传言!” “我机灵着呢。他家婢子找上门来,还是我帮你拦在门外哩。” 杨暮客领着蔡鹮赶到了仓里的大厅,大厅中人声鼎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他们看到小道士来了,都微微一笑。把这道士灌醉着实是无意之为。谁能想到这道士如此不胜酒力。 杨暮客看到最里头敖麓正与人相谈。走了过去,“我家姐姐呢?” “贾郡主正在小间与人商谈生意。”敖麓伸手指着一间用竹席隔出来的单间。 杨暮客点头,“您忙着,我去看看小楼姐。” 蔡鹮慢慢将竹帘挑起,杨暮客欠身进去。他给那在座之人一一叉手作揖礼拜。 戴着面纱的小楼招招手,拍拍边上的软座,让他坐过去。而后对白沙郡郭先生说,“如今罗朝严禁粮食外售,郭先生想将粮食运抵鹿朝,怕是千难万难。这生意,敖家敢不敢接,且先两说。如何不被官家知晓,如何能躲得过那五成税钱,才是关键。我不凡楼做生意,一向都是要合乎法理。这是我这弟弟立下的规矩。我亦是深以为然。” 郭先生与边上那位鹿朝而来的齐嫃对视一眼,二人都没料想这不凡楼东主听了他们的买卖后这样作答。 齐嫃对小楼说,“郡主殿下,这粮食亦是要运到冀朝。我也只是转手商人。您若接下,冀朝省了五成税钱,不凡楼还能帮冀朝供给粮食,解冀朝当今朝中困难。这是两全其美之事。不凡楼如今做大做强,手中资金充裕。在下以为,这是共赢之事。” 郭先生点头,“是也,是也。” 小楼看了看郭齐二人,“你们还未说,之前的买家是谁?” 齐嫃一脸无奈,“我们之前一直与明龙河运买卖,但明龙河运骤然之间土崩瓦解,找不到联络之人。我鹿朝河港还有积压货物不曾出仓。所以望郡主殿下容情,接手了那明龙河运的买卖。仓中之货我等可折价三成,日后贸易,也可让……五厘之利。” 小楼沉吟道,“接手那明龙河运的买卖也不是不成。但本姑娘要得是官面上过得去的买卖,出入境手续齐全。你二人之前支支吾吾,便是说明这是走私枉法之事。只要有了罗朝官家准许粮食出口的批文,你有多少,我不凡楼收下多少。若没这批文。还请二位另寻他人。” 郭先生听后一脸失望。 齐嫃咬了咬牙,“若郡主殿下不愿接手明龙河运的买卖,我那库中的货物……敢问郡主,可否折价收下?” 小楼笑了声,“小事儿而已,你去与冀朝不凡楼联系便是。只要你能在鹿朝拿到货物的来历单据,有多少,我不凡楼收多少。” 郭先生听完这话愤恨地看看齐嫃。 小楼如此说话,其实摆明了是将郭先生踢出局,本来他们是三点一线。郭先生在罗朝收买粮食,而后运抵鹿朝,齐嫃再作假单据,通过明龙河运走私进了冀朝。齐嫃当下与不凡楼牵上线,只与齐嫃做合法买卖。那郭先生再想出货,就要价格再低一些,让利给齐嫃。否则齐嫃找其他人一样能拿到低价粮食,非他郭氏不可。 齐嫃拉着郭先生退出了小间。 小楼转头看向皮弁有些歪斜的杨暮客,“你没照过镜子么?” “啊?”杨暮客愣了下神。 小楼噗嗤一笑,“你那头冠都歪了,也不知整理下,就来了会场。” 杨暮客抽出发簪,正了正皮弁,重新插好发簪。“这回可正当了?” “还好。没起初那般好看。” “这劳神玩意弟弟也只带这一天,明儿就只带那玉冠,又是纱冠,又是皮冠,还怪沉的。” 小楼定睛看着杨暮客,“眉眼间变了……”说着她还伸手去摸了摸,“加冠后人就会变么?” 杨暮客挠了挠头皮,不知如何作答。 两艘花船离这三艘楼船老远,开始搭台。 骨软筋麻的青姑娘由那小丫头搀着,坐着一艘小舟来到了花船上。花船的嬷嬷瞧见了病了的花魁,慌张道,“哟。你这姑娘病成这样还要过来?这江风一吹,别再把你那魂儿给吹没了?” 小丫头呛声道,“怎么说话呢?我们姑娘是敖氏船运请来的大家。” 嬷嬷摆摆手,“大家就大家。就是大大家,她也要养好了身子来献艺。你家姑娘这病殃殃的,能有手劲儿弹那琴弦,能有那气力唱曲儿?隔着将尽半里嘞,江风吹着,这声要飘到对面去得多花力气? 旁人都以为花船献艺是巧活儿,本来就是力气活儿!要不怎么二十锒铛岁就要退下去?这整日江风吹着,谁家的姑娘不是没点儿病根儿。你家姑娘还没成角儿呢,就累成了这样?” 小丫头也慌了,“姑娘能不能行?” 青姑娘狠狠地点头,“行!” 嬷嬷叹息一声,“后面歇着去吧。我马上让下人煮些暖身子的茶,你这一个时辰,要缓过气来。等你压轴上场的时候,就是死也要死在台上!可不能落了你雪梅香的名声。” “嬷嬷有心了。小女子感激不尽。” 诶。 官家的飞舟飘在河面上给那花船打光,后台上的戏班子一大帮人手忙脚乱,上装的上装,穿衣的穿衣。还有那舞狮子的皮套子,三个人钻进去,一个小孩儿两个大人。 暖场的戏折是罗朝的老戏,《定江山》。选段是罗朝亚圣从昏庸无能的君主手中夺取大宝的前的故事。骨江上万船齐发。当年的沛王罗鲞统御调度,与从运河前来阻击的定海将军孔诞对阵。 花船上的戏子都是女的,没男的。选段唱完,那女扮男装的老妪,卸了假须,鞠躬谢幕。 鉴宝会这边的看客齐声叫好。 掌声未停,花船那边安静下来。 敖麓编写的大戏开始上演了。故事名叫,《善龙女》。 罗朝某一年大旱,明龙江水系少水,遂骨江部分江段已经缩小到裸露出了河床。 两年滴雨不下,连着的三郡田地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某人卖儿卖女,只为一袋米。一袋米扛到二楼,却发现妻子已经饿死了。 明龙江龙女行云布雨,解一时之旱,却不能让良田生苗。近亿人口无粮可吃。龙女顺着骨江飘到了出海口,卷起海里的鱼儿送到雨云之中。那一年,那大旱的三郡出了一件奇事儿,天上下雨,也落鱼。那些鱼没被捡回家的,并没烂在泥土中。而是化成了野菜。终于,明龙江结束了枯水期。骨江大水滔滔。 久旱的三郡之地迎来了雨期,大雨连绵三月。洪水泥石流泛滥。 龙女又开始调动水系,骨江之流,陆女河因此而来。 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 那时的龙女还不是水师神,只是被明龙江的主母赶出了家门的游子。无处安家。如今那陆女河早就干涸了,消失在历史之中。这故事似乎都被人遗忘了。 客人之中不乏通晓历史之人。看着这幕戏潸然泪下。 无声之中,青姑娘登台了。 玉香走到了杨暮客身后,“少爷,您吃了人家那么多元气,还不上去帮一帮?” 杨暮客愣道,“什么?” “您那雀阴醒来,就干了一件迷人神魂吞吃元气的缺德事儿。那姑娘在你怀里丢了半条命。这一场演完,怕是离死不远咯。” 杨暮客匆匆在椅子上站起来。闹得叮当乱响。杨暮客看到周围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 咳。“贫道今日加冠,偶有所得。修习诸多变化已久,这女子乃是我贾家商会请来的花魁,贫道与诸位献丑。与她共演一出。” 说着杨暮客掐着御水诀,从船上跳下,踏水而行。 坐在高台上的青姑娘,痴痴地看着那少年道士从水面径直走过来。 杨暮客破例开了天眼,观那女子身魂。她果然被吸走了元气。自己造孽,当然需自己来还。他掐着木性长寿诀,取自身月桂元灵之气,在漫天星华之下,吹出一缕风。 清风中,青姑娘好似又回到了那梦中的太虚幻境。 杨暮客见那一缕清风已然送到。掐法诀,摆四象阵。映群星。 女子歌声起,她用生命去歌唱。唱得如痴如醉。手中随意的拨弄琴弦,忘记了曾经排练时的指法与节奏。 本是要唱一段风华礼乐,但此时尽是男女之情。她唱得凄婉,唱得哀怨。 杨暮客轻轻摇头,请来了星空中灵炁化成的飞鸟,从江面掠过。请来走兽为她伴舞。 青姑娘似是明白了什么,歌喉间再止不住那惦念之情。眼神似乎在说,这辈子为你死了也值了。 情似汞,属木而吞金。似水断肠。 第68章 朱颜点缀故人溪 拨弄琵琶,一曲蒹葭。 伊人在水,亭亭如画。 月桂元灵的生气在青姑娘眉心化作朱砂痣。 若杨暮客知趣些,用那星光大阵,排演一场凤求凰,该是一篇千古佳话。 但这登徒子偏偏要舞剑助兴,御水诀引来水流化作长剑。剑锋挥洒之间,心中压抑已久的愤懑抛却脑后。 看到水面上的如意郎君在舞剑,青姑娘那蒹葭便唱不下去了。唱起了欢快些的鹿鸣。 飞舟上的灯光追不上江面奔跑的少年郎,那少年郎在一处背黑的地方踩水一跃,飞到船舷里。 此时青姑娘才唱起华彩乐章。 从船舷找了个侍卫,通报一声,杨暮客重新登楼。当下船中都是贵人,杨暮客一举一动都被监视着。方才引水化作长剑自然被注意到了。 姜福提着灯笼走了过来,低声说道,“你竟还有这本事?” 杨暮客掸了掸衣袖,“不然贫道怎么从你那姜府之中跑出来。” 姜福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灵符,“那大少爷就对不住了,这船上安保为先。给你贴一张封禁符,也好让那些贵人安心。” 杨暮客看着姜府得意洋洋的脸,“我自家的生意,我还能为非作歹不成?” “知人知面不知心,什么事情能做的准?反正当下你再不会做法了,是不?” 杨暮客叹了口气,“成么。” 姜福伸手啪地一声,把那封禁灵炁的符篆糊在了他的胸口上。 就在杨暮客转身要走的时候,姜福指尖扫了扫前额稀疏的眉毛,“今夜你这般招摇,莫不是因听了我那日的话?” 杨暮客左手摸着鼻尖问,“什么话?” “你给本小姐占卜之时的话。” 呵呵。小道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回到楼上,该吃吃该喝喝。这一晚再无他话。 夜黑风高。 鹫大王使劲地往北飞。送这些妖人着实消耗巨大。 若这些妖人还是那普通人斥候,鹫大王就算是再有能耐,也驮不动三十六个人穿云破雾。带着肉体凡胎飞于炁脉,要护住其身体不受灵炁侵袭,比担山消耗更大。 能带着普通人,不见罡风飞个几里,那便是有大法力的人物了。要么就得准备万全,如青灵门把丫丫带回宗门一样,带着护身符可让凡人踏云。 鹫大王此时已经飞了一半路程,再不远就是罗朝北部边境。那边儿炁网破碎,有灵炁可以供他恢复。想到这,他呼扇几下翅膀提速。 目之所及,一道光芒从遥远的城池激发,朝着高空的鹫大王飞去。 鹫大王明白这是罗朝守备之人发现了他的踪迹。 虎大王吃过这弩矢的亏,鹫大王也晓得弩矢百发百中。那就给你一个地方去扎,扎得不疼便是了。 漆黑的高空之中,秃鹫膨胀成了一个圆球,尾羽之中藏了许多绒毛。撅着屁股让弩矢对穿而过,嘿嘿,只是破了个皮。 人道之力顺着屁股的伤口侵入,疼自是疼,但还能忍得。旁人都以为他这秃鹫飞的不快,其实他与老师学的能耐只有一手神行之术。 这神行之术乃是天妖鹰隼的本命天赋。朱雀行宫迭代心法,将这天赋总结规律,可供所有天妖修行。但这法术独有一点异常苛刻,便是要吞过鹰隼的妖丹。 中了弩矢后,鹫大王不待敌人射出第二发,那球状的身体开始漏气,嘭地一声,尾羽炸飞了好多,嗉囊里将鹰隼妖丹送到喉头,藏于舌下。绿光闪烁后,鹫大王身形近似鹰隼,翅膀一扇飞出数十里,哈哈大笑逃之夭夭。 寻妖司的值守盯着监察阵盘的玉璧,这秃鹫怎地这般飞快。眨眼间就飞出了护城雷弩的射程。他有如此神行之术,只怕这一路城池都难再锁定。 值守赶忙传音上报,今夜截杀天妖的计划怕是难以成功。 北方边境警钟长鸣,他们知晓了入境作孽的天妖从南边飞回来,自然要做好迎敌准备。提防这天妖趁夜袭击落单的营地。 几个寻妖司的斥候收到了消息,赶忙掘地挖洞。 卉羊道人正是这伙斥候的伍长。他因善毒术,且无舌不可口言,用腹语传音,得了一个外号,叫蝮蛇。 挖好地洞,小队里的术法方士用坤字诀夯实土地,留了个小孔通气。 北境炁网破碎已经十分明显,以往他们做法要供奉香火,祷告通神,来了神官相助才能施展。但如今借来灵炁越发顺畅。 地洞里黑黢黢,卉羊的声音从角落传出来,“都安心睡吧。我已经散了毒药在四周。” 一个瓮声瓮气地汉子问卉羊,“大人。您说在罗朝境内,有不用科仪祷告,就能用五行诀的道士。可是真的?” 卉羊答他,“自是真的。” 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破锣嗓子,跟含着一口痰似得说道,“卫冬郡地处最南,人道大阵也忒弱了些。” 一个年轻的声音不忿道,“卫冬郡乃是防卫冀朝的前线,你们郡里头的寻妖司庙观,怕是都比不得边疆的阵法严整。没准是那道士敢支寿数,多花了一倍的寿命换来灵炁取用。” 但卉羊不答他们。他也不知那杨大可究竟是怎么修炼的,反正跟罗朝的俗道是不大一样。那杨大可举手投足都带着道意,还能沟通阴阳,能把奴户的胎光从国神观带回来。想来应该是个高门子弟。说不准还是个修士呢。 副队栾烨开口道,“都睡觉。” 洞里瞬间安静下来。 卉羊他们扎营的地方,距离朴仁美布阵的森林只有一百多里距离。 那些妖精除了袭扰补给外,再没进行正面攻击。敌暗我明,大将军罗真心里总不踏实。要求侦查前线。因普通斥候已经失踪太多,遂当下派遣的是寻妖司的俗道。 黎明时分,地面震颤。 洞里的人尽数惊醒。 一个年轻人刚掐了一个离火诀准备照明,一个黑影瞬间扑了过去捏住了年轻人的手指。 “不准用法诀。都安静。” 扑过去的黑影正是栾烨。栾烨是个半妖,体内还留存了鼹鼠的天赋神通。这藏身的洞口便是他用坤字诀挖开的。他仅仅依靠地面震颤,就感应到了一大群妖军自北而来。 栾烨爬到卉羊身边,摸着卉羊的胳膊,把卉羊的手拉过去,在他的手心中写道,“又有妖军南下。” 卉羊捉住栾烨的手腕,在栾烨的掌心提问,“数量?” 栾烨迟疑了,在卉羊掌心里写道,“无边无际。” 卉羊即刻写下一字,“逃!” 卉羊的决定是无比正确的,此时妖军南下,数量众多。妖气熏天他们藏在此处还不显眼。一旦那些妖精安定下来,人味在这里定然是藏不住的。被发现了只有死路一条,唯有逃跑方是上策。 栾烨将卉羊的手指推回掌心,帮卉羊捏成了一个拳头。这便是同意了卉羊的说法。 栾烨小声说道,“北面又有妖精南下,此回数量比之前攻打乙堡的妖邪多了百倍。我等稍候要分头逃跑,活命为第一原则。待我将地道打开后,你们便尽全力往回跑,莫要走一条路。能不能回到戊堡,各凭本事。明白了吗?” 几人小声应下,“明白。” 听到众人答复,栾烨开始向寻妖司汇报发现的情况。 丁堡前出八百里,有密林。密林藏妖,于今日丑时再有妖军南下,数量不明,但地动之声绵绵无止息。可知比先前妖军多了百倍不止。 地洞打开后,数道人影四散出去。 卉羊拉着栾烨跳出去后,将栾烨背上。这栾烨是个瞎子,自己跑定然是活不了的。跑动之中,卉羊还把腰间的葫芦解开,葫芦口朝下,顺风飘走了一线黑粉。 卉羊用腹语传音,“栾兄弟将面罩带好,这一路总有逆风的时候,毒气吸进去了怕到了堡内也来不及医治。” “队长,往东南边跑。那几个小子已经把路抢了。” 卉羊也不答他,甩起膀子闷头开跑。 妖军队伍里果然有妖精闻到了生人味道,一匹饿久的狼妖冲了出去。紧接着还有一对儿云豹。其他妖精见再动身为时已晚,便不去追击。 三只妖精飞快。他们是身负修行的妖精,比那俗道赶路的本事不知高明多少。 不大会儿三个妖精叼着三个俗道回来了。正是卉羊小队中的三人。 队长跟副队长一个哑巴,一个瞎子。但都是经验丰富之人。 卉羊打开毒葫芦可不只是为了阻挡追兵,毒气还能扰乱他们留下的气味。一只云豹在那年轻人身上还闻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味道。 云豹开口说道,“还有一个,许是往东南那边跑了。那边有一股怪味,我要去追。哥哥你要去么?” 另外一只云豹摇了摇头,“不去。” 云豹丢下年轻人的尸体,“那哥哥帮我看住猎物,小弟去去就回。” 这只云豹跑了几里,伸出舌头干呕。云豹还觉着是自己舔毛的毛团有些卡嗓子,没当回事儿。但又跑了几里后,嘴里不停往外冒着白沫。 卉羊背着栾烨跑了十多里后实在是跑不动了,停下来歇歇。过一会便是上山的路,他们在山脚下留了钩锁,那小年轻是个偃师工匠,最善随时随地布置奇淫技巧之物。 卉羊才将栾烨绑好了腰带,二人一同扯了下弹绳。只见山腰一个滚石落下。山顶的滑轮飞速转动将二人拉到山顶。 那只云豹跑到了山脚下,一嘴白沫看着山顶的二人。 卉羊低头看到了云豹,慌张地拉着栾烨就跑。却忘了栾烨还没解开腰间的绳子,二人瞬间被绊倒。 云豹轻松几个跳跃就来到了山顶,不算其尾,这云豹有五尺高,七尺长。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二人,他不着急吃那会动的,那个瞎子被腰间的绳索捆着,先咬他。 云豹一个跳跃,卉羊拉着栾烨打滚躲过。 栾烨被咬断了一只胳膊。但栾烨根本不敢出声,生怕露怯激起了云豹的凶性。 卉羊在栾烨的手肘处闻到了自己毒药的味道。他连忙捂住葫芦口,随手将壶嘴塞紧。腹语隆隆,“且慢!你会说话吗!” 云豹将栾烨的胳膊嚼碎了咽下去,“尔等难不成还有什么遗言?” 栾烨捂着胳膊伤口,咬着牙说,“你中毒了。便是妖精,也怕是离死不远了。” 云豹此时再次犯恶心,干呕了一声。它觉着四足发麻,心慌气短。 卉羊从怀里掏出一大堆药,配置了好几种药粉,糊在栾烨的断肘上。“我是哑巴,腹语说话费力。你听我说完,随你处置。” 云豹趴在地上,后足蹬了几下雪地,刨出来一个大坑。“你说。” “贫道之毒,多种复合。毒性错综复杂,中毒随时长不同,解药各不相同。你当下便是吃了我俩,怕是也难逃一死。就算搜出来贫道身上的药物,你也配不出解药。” 云豹瞪着溜圆的眼睛,“你愿意给我解药?” “贫道为求活命,自然要给你。但给你的解药,乃是一个时辰后的解药。你离开,一个时辰后服下,自可安然无恙。” 云豹又干呕一声,吐出了些许血水,“我怎知,你给我的解药是真是假?” 卉羊帮栾烨松开绳索,又将一包止血止痛的药塞到他怀里。卉羊看着云豹,“我跟你走。放他离去。” 云豹点了点头。他活了上千年,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自然分辨的出来。这卉羊明显是要救那瞎子,那便成全他。而且这毒着实诡异,用金丹元气去解,竟然污了元气。 栾烨伸手摸到了卉羊的脖子,再去摸他的肩膀,“队长,你留下解药,我随他去。” 卉羊摇了摇头,腹语传声道,“他不会信你的。你回去,我若死了,去卫冬郡告诉我家方丈。我没给卫冬郡丢人。” 没等栾烨说话,云豹一跃而起,叼起卉羊跳下了山。 落在山下,云豹干呕,将卉羊甩落在地。卉羊几个翻滚,撞得头破血流,一脸冰霜。 “给我解药。” 卉羊不说话。 云豹凑到了躺在地上的卉羊面前,那巨大的瞳孔盯着卉羊的眼睛。 “给!我!解!药!” 卉羊忍痛坐起来,与云豹直视。 “一个时辰。” 一人一豹,就这样在冰天雪地里对视着。 第69章 白风路,醉枕涸石,蕊静光离。 卉羊等得起,云豹却干着急。 卉羊为什么会玩儿毒? 少年卉羊入门的时候尤汤问他,“你要修哪一门课业?” 卉羊答尤汤,“小人要学悬壶济世的救人之术。” 所以尤汤便让卉羊到春风郡的寻妖司去做学徒。那时卉羊还不是哑巴,他学得也是正经的医术。 少年学习有成,随师傅行走。妖邪一个没捉到,却遇到一家士人,士人之家的眷属病倒了。卉羊的老师没能医好,士人迁怒之下。少年的老师被告招摇撞骗,死在了大狱之中。 他师傅怎能医得好?能医好女子身里的毒,却医不好负心郎的心。那女子死后,士人迎娶新人,好不欢喜。 卉羊就这样在大狱里被人拔了舌头,画押认罪,送回了卫冬郡。那时卉羊也没想着修毒。还是四处行医。作为寻妖司官吏,出去巡游,遇见了邪祟,摆台做法,请神帮忙。 却有一回,土地神与地主协作,风邪侵染村中佃户。 卉羊看出来了,但管不了。 回到卫冬郡后,卉羊问尤汤,提笔写字问尤汤,“可有杀人杀神,杀妖杀邪的方法。” 尤汤看着纸上杀意凛然的字,笑了声,“你本就会,何来问我?” 毒,伤身体,伤灵性,伤元气,伤神意。卉羊的药石之术,自此变成了毒药之术。 若有鬼怪作乱,则洒乱灵乱思之毒。若有精怪作祟,则洒坏血透体补药。若是有人作乱,鬼怪之毒,精怪之毒,抹于剑锋上,见血封喉。 青年变成了中年,卉羊如今玩儿毒,已经不止玩儿单一种,而是复合之毒,毒上加毒。 他把自己的肠子毒得能颤动发声,把自己的腿脚毒得能力有千钧。但他终究还是人。 是人就会疼,是人就怕死。 云豹的爪子勾进了卉羊的肋骨中。“已经过去很久了,快给我解药!” 卉羊咳出了血,腹中肠子搅动出声,“贫道的血里也有毒,阁下对贫道行凶,怕是又要中了其他的毒。” 此时云豹的泪沟里已经开始渗血。那血液是从泪腺流出,云豹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妖也怕疼,妖也怕死。 云豹趴在卉羊身边,祈求着,“我不杀你,你快治好我。” 卉羊从腰带里翻出金疮药,敷在了云豹抓破的肋下。“贫道先帮你缓解,你既知晓的毒的厉害。就别欺负我了。我打不过你,但我也不想死。” 云豹点了点头。 卉羊配了几种药,放在掌心。云豹用满是倒刺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干净药粉。生怕刮破了卉羊的皮肤,再中新毒。 舔干净了药,云豹明显感觉舒泰许多。这道士能耐不小,配置的药品立竿见影。身为妖精,自然能感受到身上元气被消耗了不少。一个没有根骨的道士,竟然能配制出影响元气的药品。这道士也是一个人才。云豹不想吃他了。 云豹勉强站起来,“你既不愿与我同归于尽,便是有求生之志。我不杀你,但也不会放你走。”说完此话,云豹叼着卉羊的后衣领往密林方向奔跑。 卉羊起初被拖行几步,而后他试探性地动弹一下,那云豹也没阻挠。卉羊索性身体团成一团,就这样被云豹叼着。 此时妖群已经尽数进入了密林之中,先到一步的先锋帮他们安置。 怀孕的妖兽尽数抵达温暖的池边待产。 一只狻猊慢慢悠悠地靠近密林,此乃龙元凶兽之后。头生两角,两鬓红毛,尖牙利齿,短足尖爪。眼大粗鼻,两须随风飘。他仰天一声吼叫,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白熊踩着雪地跟了过来,前爪轻轻按了下地面直起身子,高五丈。比那一丈高的狻猊大了许多。 “吼什么?生怕别人不知是你。” 狻猊嘎嘎一笑,“三千多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五丈高的白熊就这么慢慢地跟着狻猊往前走。看着中州西北之境,一切好似都不曾变过。 是啊,终于回来了。这些寒川之上的妖精,大半都是被中州驱逐出去的。甚至刚才那妖群之中还有一个人类部落。 那些人穿着厚厚的衣服,乘坐着狼撬。 白熊沉默许久,“这片林子,不够我们生活。” 狻猊咧开嘴挤出一脸折子,呵了一声,“本就要打下一片土地来。那小鸟儿不是说了么?他们百来个妖精,就能压着一个堡垒出不得门。我们众妖齐出,踏破这关隘。上面可是一马平川,尽是平原沃土。” 白熊看着远山,“禁用天象法术,只靠着血肉之躯与那罗朝守军争斗,便是赢了。这些妖精还能剩下多少?” 狻猊也放慢脚步思考,“不能打得狠了。不然中州九朝一致向北。就算上四大元灵行宫的妖精也不够他们杀的。先打一场胜仗,让那罗朝的人主懂得退让之道就好。” 白熊点点头,“老夫明日便去岁神殿请旨。这一战,要限定在规章之内。便以济灵寒川妖国的名义,向罗朝发起国战。” 狻猊琢磨了下白熊的想法,“尊上欲求和?” 白熊嗤笑一声,“打都没打,求什么和?如你所说,要先打一场大胜才行。是罗朝要向我妖国求和。我欲画地为界,罗朝北部八千里,不善耕种之地,皆是精怪乐土。一路向东,打通狗脊山,入鹿朝。鹿朝北部密林无人居住。面向冰海。那里你比我更熟悉。” 狻猊脑海勾画出白熊口中的宏图,如此一来,中州北境沿海一线都被妖国控制。鹿朝的那处密林他的确熟悉,狻猊的族群一直在那山林里繁衍生息。只是他这个蠢蛋,被人道香火勾引,来罗朝做了个小神官。罗朝大宝罔替,他这神官,竟成了妖邪。 他摇了摇头,“尊上,您想得也太美了。这罗朝若是真铁了心,如当年亓朝打狌狌一般,举全国之力,我等怕是难以抵挡。” 白熊不置可否,他也不知这个想法到底能不能成。但总要有一个规划。若在这中州西北极境莽撞乱窜,怕是会被人道撕成碎片。开口要价越高,还价的余地也就越多。白熊活了近万年,不是不通教化的精怪。他也是给大能看门护院过的护法。 “我寿元不多,自然要做一个好一点的梦。就当交给你们的任务。” 狻猊卑微地跪下,“尊上,化成人形坐在我背上吧。到了这里,您不必为他们挡风了。” 白熊身形渐渐缩小,化成了一个白发老者。穿得破烂。哪有什么一国雄主的模样,倒像是个叫花子。 济灵寒川的冰风混杂着灵炁与浊炁席卷了西南冰原。 冰原一路尽是被冻僵的妖兽尸体。原本白熊的国址已经被冰风暴夷为平地,空无一物,厚厚的冰层,还隐约可见断墙留存。 此次妖国南迁,乃是不得不为,西耀灵州之北海混沌之气爆发。元胎地脉从海底喷出积年浊炁,虽没产生浊染灾祸。但诱发了济灵寒川西北之地的灵韵变化。罡风下潜,催生了百年寒潮。寒潮过后,冰风暴来临。他们不得不走,若再晚一些,一个活物都留不下。 中州也被元胎北域的罡风下潜影响。以炁网代替炁脉,挤压周遭灵炁终于遭到了反噬。炁网破碎,灵韵重归乃是天下大势,当年布设炁网的太一门都没出手挽救。便说明中州人类休养生息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道元,亦或者说是人元。是人类以中州为后备力量,极力向外开垦。百万年的四处进发,中州的人类早已经不堪重负。炁网也因此而来。 恢复人口,是道宗所有宗门共同的决定。一众宗门尽数从中州撤出,驱散炁脉,布设炁网。人道秩序如此才能快速发展。一旦出现化形妖精齐聚,可能会引起炁网变化,阴间的岁神殿便会出面进行驱逐。 这只狻猊名叫萧汝昌。祖上阔过。狻猊一族当年就他通了灵性成了精怪,入了阴司岁神殿,披上官衣。但一场内乱,支持在位圣人的国神殿被评做邪神,不得正位。赶出了神国,不愿流离失所,遂北上投奔了白启。 白启曾经是东崖观的守山灵兽,主人飞升,观中呆着无趣,外出自寻乐趣。便在济灵寒川收拢了妖怪,立国为顺。 顺国只是济灵寒川上的一个小妖国。没有邪神庇佑。只是妖精食物链的最底端。好在天太冷,大家都懒。不然早就被大妖精吃光了。 狻猊驮着白启走得看似慢,但一步数十丈,此乃狻猊的涉足天赋神通。 跑出去的云豹当下回来,正撞上了殿后的国主和神兽。 云豹流着鼻血停住脚步,放下了叼着的卉羊。 “小妖拜见尊主,拜见大君。” 白启笑呵呵地说,“不必多礼。你嘴里叼着的是谁?抢来的吃食么?” 云豹抽了抽鼻子,把鼻血吸回去,“也不知是哪儿来的道士,会下毒。小妖中毒后,与他约定,他给我解毒,我就不杀他。” 卉羊看着狻猊的模样愣住了。他认得这个神兽。 萧汝昌歪头看着卉羊,“寻妖司的?” 卉羊点了点头。 狻猊侧头对北上的尊上说,“估摸是来打探消息的道士。”而后对云豹说,“吃了吧。” 白启拍拍狻猊的背,“人家小妖精答应了那道士,解毒便留他性命。不可食言。你这道士,都到了这里了,还不给他解毒?” 卉羊从怀里掏出许多瓶瓶罐罐,拿出一张干净的纸。他伸手抹下落在额头上的云豹的鼻血,闻了闻。开始配药。配好后,也不等云豹开口说话。直接拿着装着药的纸糊进了云豹的嘴里。 白启低头看着卉羊,“你张开嘴。” 卉羊啊地张嘴。 白启并着两指,放出一缕灵炁,轻轻一勾。 卉羊嘴里发痒,猩红的舌头长了出来。 白启拍拍狻猊的脖子,让他继续往前走。而后白启侧头对着卉羊说,“你这人是个天煞孤星的命,本来拔了舌头,少了一害。身上的煞气便少了,如今本尊帮你让舌头重新长了出来。你那命也要再改回去。莫要回去害人了,就留在我这妖国。里面有不少人类部族,你去与他们相处。就知我妖国并非善恶不分之地。” 云豹吃了卉羊的药,感觉身子好些了。对卉羊说,“你这人。尊主既然让你入我妖国,那就不能再放走你。把你那瓶瓶罐罐还有葫芦都扔了,随我进林子。” 卉羊张嘴啊了一声,他已经忘记了如何正常说话。但刚刚那老者指头一勾,他肠子上的毒竟然解了,不能再用腹语。浑身酸软,肌体的毒也都被解。卉羊额头冷汗涔涔。瞥了眼云豹,便是他不帮着云豹解毒,这云豹使劲跑回来也不至于被毒死。 云豹押着卉羊回了密林,一路的脚印被风吹得干净。 庞然郡的骨江边上。 杨暮客在楼船上吹着江风,昨儿夜里展示了一番身手。别个再看他也有不同。 那国神观的方丈特意在东家楼船外等着杨暮客过来。见了他笑嘻嘻地,方丈只以为杨暮客那跪拜了近一刻钟,就是为了晚上演法准备。 “大可道长慈悲。” “尊师早上好。” 俩道士碰到一起寒暄起来。方丈有意无意,总往那昨夜的演法上面去说。最后杨暮客忍不住问他,“尊师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方丈摇了摇头。“都这把年纪了,想学也晚了。不知大可道长到了京都以后,能否也如此演法一番。” 杨暮客好奇地问,“这是为何?京都若有节日祭典,也该是你们观中道士行科演法。怎地也不该叫贫道这个外人去行科演法。” 方丈用眼神扫了扫四周,小声说道,“国神观好多年不曾有人修五行法诀了。就是寻妖司,会的人也不多。如今年轻道士学的都是请神入身的神打伎俩。要么就是修巫术。大可道长昨日动作潇洒,定然能让很多人改观。” 杨暮客摇头,“尊师难道以为,修道是为了好看么?” 方丈坚定地看着杨暮客,“修道自然想变得好看!这五行法诀若学好了,能如道长这般行云流水。我国神观定然能回到香火鼎盛之时。” 话不投机半句多,杨暮客无奈叹息一声,“若贫道有空,可以演法。” 方丈嘿嘿一笑,“价钱好说。” 杨暮客背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经过昨日的展览和鉴宝,今日的二船交易人数众多。 敖玲作为东主敖麓派出去的接洽之人,负责收货和放贷。敖麓这些年在骨江源头积累了不少珍宝和财富。到了变现的时候,她给敖玲的命令是,收购郡主殿下断定为灵物的珍宝。 昨日鉴宝没排上号的,今日还有不少。小楼那雅间里也是人来人往。 杨暮客一旁观察了一会儿,觉着没什么意思,又回到船舷去望风。 忽然青姑娘的丫鬟悄悄跑到了杨暮客身边儿,“大可道长,我家姑娘想见你。” 额。杨暮客表情错愕。 第70章 其实…… 青姑娘在房中不停踱步,看看铜镜,又看看窗外。 窗外是平静的江。 江水不停地流,听不清外头的声音。 桌上的茶点准备好了,额头上的花钿贴得仔细。她蹲在桌前用指尖抹掉些许胭脂,但又觉得还是原来那般更好看。 青姑娘探头侧耳听,屋外怎地还是没声。 绕着那桌案转了一圈,将放好的茶杯又都放到茶盘里。心想着,只等那公子走进来,她再探手摆上去。 才摆好茶杯,敲门声干净利落。是那小丫头的性子,青姑娘上前开门。 “姑娘,人给你领回来了。” 青姑娘一低头,心底嘟囔,什么叫给我领回来了。再抬头,目光盈盈,“公子屋里坐。” 杨暮客撩起衣摆迈过门槛进了房中。 青姑娘再邀他落座,杨暮客似是个正人君子,举止有度。 小丫头看到桌上本来备好的茶杯放回盘中,准备上前重新准备。青姑娘笑了声,赶忙亲力亲为。小丫头捂嘴一笑,轻声退出房间,轻轻掩上屋门。 桌上摆着碳炉,碳炉上水壶水温正好,提壶能看见炉中的碳暗红,并不炽热。 青姑娘泡茶斟满一杯,推到杨暮客面前。 “公子用茶。” 杨暮客撩起袖子提起茶杯呡一口,搭眼一瞧,这女子一脸羞红,耳根发赤。就是块木头,也能明白这姑娘是什么意思。 但他依旧明知故问道,“不知姑娘唤贫道过来,相问何事?” 青姑娘慌张地给自己倒茶,壶嘴贴在茶杯壁上,生怕洒出来。这小心翼翼的模样,让人心疼。她以为心中鼓足了勇气,做好了万全准备。但那人坐在面前。却一句话也答不上。 她欲说倾心与君,但身份天差地别。她欲说长夜难眠,但昨夜小道士潇洒离去。憋了半天,她开口道,“昨夜多谢公子演法相助。我身体觉着好些,是公子作法的结果么?” 杨暮客大方地说,“姑娘若是身体不适,把胳膊伸过来。贫道通晓些药石医术,看看是否能帮你诊断一番。” 青姑娘羞涩地伸出胳膊,让杨暮客帮她诊脉。 杨暮客会医术么?道理懂些……也就是他懂个屁医术。张嘴就来,谎话连篇。杨暮客自己都觉着,他是故意在占青姑娘便宜。 对于男女之情。小道士心中自是向往的。但他比青姑娘还要害怕。他是迷航在雾海的船,没有方向。他的故作大方,只是一道墙。 青姑娘小心翼翼地问,“公子,我身体可是有了病症?” 杨暮客挑眉看她,怎么答?你有相思病?贫道昨夜送去一缕月桂元灵之气,你这小姑娘如今壮的像头牛。他收回手指,淡然道,“姑娘贵体安康,并无异常。” 青姑娘指了指额头的花钿,“昨夜台上下来,这里长了一个红痣。怕公子看了觉着难看,用花钿遮了去。” “姑娘蕙质兰心,因气血充盈,聚于眉心。此乃一颗慧痣,并非恶疾。” 青姑娘叹息一声,“照镜之后吓得我一夜无眠。我晓得身上红痣乃是血毒病变。以前船中也有女子得了这样的红痣,而后肌肤溃烂,不久后就卧床不起,香消玉损。公子尽管告诉我实情。” 若当真得了血毒之病,青姑娘自要在死前倾诉心意。她其实期待杨暮客说这就是病。 杨暮客摇头道,“姑娘不必害怕,此痣当真并非是病。而是你体内生气富足,集结在眉心的显像。待年岁渐长,生机消耗,这红痣会慢慢消散。” 青姑娘抿着嘴,“公子……” 杨暮客默默地摸着茶杯的釉质,烫手。 “小女子倾心于公子。愿与公子同修共好,不知公子是否愿意收留小女子。” 听了这话杨暮客沉吟着,他不知如何作答。有喜有怯,有畏有惧。五味杂陈。但就是无男女之情的心动。 青姑娘见杨暮客不说话,更进一步,声音尖锐,“公子不是想知晓江女神教之事么?小女子便是神教中人,有何疑问公子只管问我。我定然知无不言。” 杨暮客轻轻放下茶杯,“姑娘近来心浮气躁,想来并未理清心中真意。贫道建议姑娘多专注于自身技艺,莫要分心。” 青姑娘炽热的心被浇了一盆冷水,颤声问他,“公子是瞧不上我么?” 杨暮客摇摇头,“姑娘美得不可方物,能得姑娘心仪,是贫道有幸。但贫道专注于修行,不敢移情男欢女爱。” 青姑娘噙着泪花,“你我同榻而眠,我为你失了清白。你甘做负心之人?” 听到这儿杨暮客眯着眼,龇牙笑了声,“贫道当日醉酒。你如何失了清白?即便你失了清白。不怕告诉你,贫道当下修行由死向生,连个人都不是。我既无人身,自是不能送出元阳,你丢了清白与贫道何干?” 青姑娘呆愣当场,她从没想过这俊俏之人是这样无情无义之辈。 杨暮客口吐实言,畅快不已。他已经压抑许久了……长吁一口气,继续道,“你终于敢吐露实话了么?你是江女神教之人,想来对神异之事也知晓一二。贫道是行走天下的修士,醉酒之时,的确取了你身中元气。但那并非贫道本心。贫道为你破例,本来禁用的神魂之术为你而开。送去生气还你寿数。你我两不相欠,你若还觉得贫道亏欠与你,不妨说出条件。贫道力之所及,定然全力以报。” 青姑娘泪如雨下,“我本一颗真心待你,你为何如此对我?” 杨暮客摸着桌子站起身,“贫道……我……连个人心都没有。又怎么真心对你呢?告辞。” 说完这话,杨暮客一脚踢开门出了屋。 小丫头被吓了一跳,匆匆进屋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自家姑娘。 “姑娘。” 青姑娘抹了眼泪和鼻涕,吐出一口气,“去把门关上。” 杨暮客走得心烦意乱。雀阴从脑门里飘出来,竟然要往回跑。胎光和爽灵同时从身体钻出来,鬼影拉得老长,将雀阴拽了回去。 玉香端着一把扇子施施然走过来,说道,“道爷让我好找。” 杨暮客抬眼看她,“你怕是在这儿一直等着呢。” 玉香把那展览的扇子递给杨暮客,“展台收拾干净了,珍贵物件都被装起来。少爷平日里喜欢用这把扇子。小姐差遣我送过来。” 杨暮客夺过扇子,刷地展开扇扇风。 玉香捂嘴噗嗤一笑,“不冷么?” “贫道这是在扇走烦恼风。” 玉香倚着栏杆,“不就是一个花船女子,收了做个侍妾,有何大不了的。” 杨暮客斜眼瞥她,“贫道玉树临风,潇洒无双,这一路心仪贫道的女子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收进房里?怕是到了上清门,那山门下要建一个女儿国。” 玉香唉哟了一声,“那可真是难为道爷了……道爷这般铁石心肠,是为天下做功德。” 杨暮客被这冷嘲热讽,刺得龇牙咧嘴,“你一个化形的大修士,整日心里就惦记这点儿破事儿?这监视船中动向的阵法盯着贫道作甚?” 玉香听完这话正经了些,“当下道爷心中可舒服了?” 杨暮客无奈,又背了一遍那日梦里对大二学姐念的那首《无题》。“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玉香听后心中感慨,“这只是上半阙,下半阙呢?” “就记得这上半阙,下半阙忘了。” 玉香安慰杨暮客,“道爷,您不是那无情之人。别逼着自己做无情之事。您都晓得那青姑娘是春蚕,是泪人儿。这般狠心更是不应该。” 杨暮客合上扇子顶着额头,“贫道入罗朝之前占卦。得卦,比,上六。若以此卦看姻缘,非是彼此良人,终究不美。” 玉香晓得这是道爷在强词夺理,“您自己说的,卜卦一事是提灯照路。” 杨暮客问她,“所以看见一个大坑还要往里踩?” 玉香摇了摇头,“您身子踩没进去,心已经踩进去了,连您那魂儿都进去了。”说罢玉香也不道别就走了。独留杨暮客一人吹着江风。 “贫道没动心!” 这句话不知说给玉香的背影听,还是杨暮客说给自己听。 杨暮客一个不留神,雀阴又跑了,这回雀阴跳进了骨江之上。杨暮客赶忙踏水而行,去追雀阴。 修行,便是要驯服身心。这雀阴初醒,是个不服管的。因为没有幽精压着它。至于幽精什么时候醒,又有谁知道呢? 船上之人看到小道士在骨江上纵情狂奔。指指点点。 青姑娘趴在窗棂上,噗嗤一声笑了。 又过一日,正午之时,罗朝上下通报。 济灵寒川妖国顺国南下迁徙,欲夺罗朝北境无人之地八千里疆土。两国开启国战。 罗朝上下一心,需全力以赴。征召武将,军士。 寻妖司留守监察一人,方丈一人,通灵者一人。余下尽数北上。 国神观俗道,除官祠供奉者,皇宫值守者,皆调往北境。 士人携私军北上建立防线,辅助官军防御。 圣人手谕。斩妖者,庶人可记为良人,赏田地百亩,牛羊百头。斩妖双数者,良人获士人爵位,赐养奴户权职,封地得享食邑。士人抵御妖邪,若战绩彪炳,则加赐尊姓,祖宗牌位入官祠得受香火供奉。 就在怀王大婚的当天,太子上书。“儿臣愿亲自领军作战,护我罗朝疆土。” 尹氏瞬间所有的攻讦土崩瓦解。 尹相不得不服软,“太子皇天贵胄,不可以身犯险。” 若有人问,尹相大人,那太子北上领军作战,若死在了妖军阵前,那不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么?尹相支持的王爷自然可以成功上位,得太子大位。 但若太子立功后呢?若他功成身退,他尹氏不就真的成了跳梁小丑?官军与太子同心,安定妖军之后。掉转前锋,怕是就直指他尹氏宗族了。 身为国相,未思胜,先忧败。 刚刚办完鉴宝会的楼船自然也收到了消息,敖麓来到了小楼屋中商议。 小楼问敖麓,“罗朝此时举国备战,这鉴宝会还能办下去么?” 敖麓笑道,“还是能办下去的,而且比之前还要更宏大才行。国中官员都去顾着北上之事。这瘟灾还没处置干净。咱们这次就光明正大地,以赈济灾民的名头去办。郡主殿下的名声此回已经传开了,都说您慈悲心肠,救世大德。其实第一日之时,您鉴定过的宝贝,便加价一成。托您的福,咱们敖氏也收到了不少宝贝。您啊,已经被许多人喊成了财神哩。” 小楼问敖麓,“那此回鉴宝会,可曾帮到了附近瘟疫严重的地区?” 敖麓赶紧汇报功绩。只是国神观方丈那募捐箱,便筹得数十万文钱。敖玲已经去与官家协商,以此钱购置物资,发放给疫病地区。 杨暮客外头往里一瞅。我的天,小楼头顶煌煌功德闪耀。那金炁气运与俗身彼此交融。道意存于一呼一吸之间。 小楼点点头,“那此事便要办好。本来不曾想来你罗朝,毕竟北边寒冷,冬时来此地实属自讨苦吃。但能帮助灾民,也算不枉此行。我要名,你求财。你我各取所需。你要踏踏实实地把每一件事儿办好。若有人让事情办的不美,宣之于众,世道自有评判。” 真人言出法随。此话一出,功德之光闪烁,天地自有回应。 看到师兄修行进境,杨暮客心中欣喜,但也难免自惭形秽。他肉身渐渐长成,但还少了一魂一魄,雀阴还是个不听话的。 晚饭的时候,青姑娘的小丫鬟哭哭啼啼地来到了顶楼。 蔡鹮把小丫头拉进院中,“你怎么过来了?” 小丫头抽噎着说,“姐姐……我家姑娘不见了……” 玉香瞧见后走了出去,顺带喊了杨暮客出去。 杨暮客也算与这小丫头熟悉了,上前去问,“你家姑娘要随船演出,怎地能不见呢?这船在江上漂,她能跑到哪儿去?贫道这就让船东差人去找。” 小丫头摇了摇头,“公子……这是……我家姑娘给你的信……” 杨暮客接过信。 “公子。 此信是妾身告别之信。 罗朝上下征召,江女神教召回信女祭祀。妾身不得不走。 此去北上苦寒之地,也不知与公子能否再见。 妾身的确知晓公子与众不同,但妾身钟情于公子也非虚情假意。 北上御敌艰险,萍儿还小,不可带走。遂留下她,望公子寻个容她栖身之地。 青梅。”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心不知为何有点疼。 第71章 浊酒一杯,逢时酉金 面对这哭哭唧唧的小丫头,院中人皆是束手无策。边上的敖氏听闻热闹,敖麓带着敖玲过来瞧瞧。 杨暮客眼睛一亮,这敖氏收养女儿家的规矩他是晓得的。 上前去问敖麓,“敖家东主。这丫头如今孤苦无依,你敖氏家大业大,不若收留了这稚女?” 敖麓却摇了摇头,“小丫头聪明伶俐,可惜跟久了那姑娘。而且年岁大了些……敖氏这样的女孩是不收的。” 杨暮客皱眉,“一岁两岁的事情罢了。她才多大?怎就不能收?” 敖麓小声说,“她自是没有培养的理由,只是进去当个下人。敖氏收孤女,收得是心智未有之时。她这般年岁,该懂得都懂了。她进了我敖氏,怕也不当她是敖家之人……” 这下杨暮客就明白了,人家怕收进去白眼狼。 大一点儿的不是不能收,但你得有能耐。敖氏拿出钱财培养,求的是回报。小丫头没那聪颖的灵性,收进去当下人也怕养不熟。 但杨暮客不依不饶,“给她一个住的地方且养着?不就是一个碗一双筷子的事儿?” 敖麓还是摇了摇头,“没那地方。” 这……杨暮客弄不明白敖麓怎就这么不通人情。 季通贼眉鼠眼地凑上来,跟杨暮客说,“少爷,您和小姐房中都有了婢子。小的还是孤身一人,没人照顾。不若让这丫头跟了小的。” 杨暮客搭眼一瞧他,“你?你若想找个侍候人的,找那去了势的小厮去。这小姑娘跟着你这五大三粗,怕是要长坏了根性。” 季通不干了,眼睛瞪得溜圆,“小的怎就会坏她根性?” 杨暮客撇嘴言道,“你命里属火,她乃酉金之命。你是要把她克死。” 季通听后讪讪一笑,“那还是算了。” 此时正逢初冬,乃是酉金之时。小丫头也是酉金之命。巧来命中逢时,得遇贵人。 船顶的院子来了小丫头热热闹闹。玉香和蔡鹮把那丫头拉到一边,言说种种宽慰之话,但那丫头就是抽抽噎噎地哭。 几个有财有势的人左思右想,却没能拿出个好主意。 小楼自是不出面的。她大把事情忙,根本顾不上这院儿里。 姜福闻声跑了上来,身为侍卫总管,她可是要一直盯着楼上贵人所居的地方。 杨暮客看着从船舷楼梯上来人,姜福那张带着泪痣娇俏的脸,这是个申金的命。申金生酉金。姜福来得可真是时候。 “几位贵人这边怎地这般热闹?”姜福穿得干净利落,虽面容娇俏,但平添几分英气。 杨暮客径直上前,指着不远处两个婢子在安慰的小丫头。他说道,“楼船里的花魁姑娘不告而别,留下这小丫鬟。那小丫鬟拿着信来寻我。要给你这丫鬟一个安身的地方。贫道随家姐行走天下,不在一处停留。这丫头跟着我们非是好事儿,正在发愁如何安置她。” 姜福噗嗤一笑,“你贾家商会和敖氏这般富贵,还养不得一个丫鬟么?” 杨暮客把敖麓的话复述一遍,姜福也明白了。能养,但都怕耽误了这丫头。 姜福小声说,“一个丫鬟而已,犯不上如此上心。” 杨暮客龇牙一笑,“我与那姑娘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也算有些交情。人家嘱托我给这丫头找个栖身之所。我若随意处置了,良心难安。” 姜福赶忙娇笑一声,“多大事儿呢?我认她做了妹妹。她随我去姜家,不拿她当丫鬟,算不算好去处。” 杨暮客指了下她,果真是懂人心的。“算好去处。姜姑娘善解人意,随我来吧。” 众人见事情定下来,也都随着杨暮客过去。 杨暮客拉着姜福的胳膊来到了小丫头面前。 “这位是卫冬郡姜家的小姐,名叫姜福。你家姑娘远行,不便带你。她嘱托我帮你找个栖身之地。我这人四处漂泊,你年岁还小,经不起这般折腾。姜家家大业大,可让你容身。” 还不等小丫头说话。 姜福上前拉着小丫头的手,说道,“我收你不是为了做婢子。我认你作妹妹。你若觉着心里不踏实,可随我姓姜。日后你出门在外,也是姜家的人。你看可合适?” 小丫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愣愣地点了点头。 杨暮客眼睛一亮,福至心头,“既自此姓了姜,那也当取个新名儿。姜姓本来为水名,你命为酉。便叫酒儿吧。你原本的小名,也莫要忘了。若他日在人群中,能一言道出你那小名儿之人,定是你家姑娘回来寻你。” 小丫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杨暮客,仿佛已在遥远的未来,听见人群中一个弹琴唱曲的女子唤她萍儿。 酉金,意味着成熟与收获。 小楼的气运得到功德升华。此时屋里有几个小楼在忙碌。她看不见别处的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了事业之中。 玉香推门进屋,赶忙将屋门带上,生怕外头的风,乱了屋里的灵性。 朱哞居心不良,似有蚕食不凡楼产业股份的嫌疑。小楼却任其施为,让位守虚。 他朱哞不过是一个域外使官,面对朝堂之中户部的压制,面对诸多冀朝原籍掌柜和账房的监督。朱哞已然举步维艰。 冀朝都城之中,朱哞一个人坐在屋里。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怎么每次布置,都有人从中作梗?那贾楼儿郡主都不在此地了,尔等忠心耿耿,帮着她贾家商会赚钱有何好处?这利益自己占了不好么? 他去找过户部侍郎,提议清查账目。侍郎却以未到年底,此时清查影响不好,为借口推脱。 而且不凡楼生意越做越大,小楼不断地远程遥控扩大经营。朱哞手中的股份已经被稀释到了一成。便是小楼手里此时也只有两成半,官家已经占了四成九。若小楼把手里股份兜售给官家,那此时不凡楼便是真正的官办行会,他朱哞再插不进一根指头。 而且不凡楼的资金流动与敖氏商会挂上了勾,南北资金有了交流,甚至与鹿朝都有经贸往来。 罗朝多年来以商税掠夺冀朝气运,那被掠夺走的气运开始流动,回归。惊得户部商贸司与贡院学士共同研究不凡楼产生的现象。 观察到这一现象的国神观俗道不敢置信。世上竟有如此荒谬之事。那贾家商会才多大一点儿?若论资金流动,这贾家商会与冀朝罗朝二者相比,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而且贾家郡主,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小国郡主,莫说这身份来了中州之后要降半格儿,就算她是两朝之中的郡主殿下,也撬动不了这国家大势。 所以不凡楼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俨然成了俗道心中的迷。 小楼俗身在忙,真灵也没闲着。 迦楼罗真灵来至了江女神教的神国。面见合悦庵的真人,江女神主齐同。 半空飘着一座仙山,山上梅花正艳。真灵迦楼罗和真人企仝坐在星空下,下面是江水滔滔。 迦楼罗指着神国中九个光点,便是那九桥。说道,“企仝真人当真会选地方,此处合道。退煞养人,功绩辉煌。” 企仝真人面露艳羡之色,“比迦楼罗真人却还是稍逊一筹。真人东来,一路携金炁气运,造福百姓,散财于民。养功德,磨灭孽障。我才晓得荒废了大把时光。” 迦楼罗摇头,“真人功成在即,本姑娘却刚刚开始。长路漫漫,不敢自满。” 企仝真人正色说道,“我乃果蝇生得灵性,飞羽之虫,与虾元灾厄同源而异种。晓得北面邪祟蠢蠢欲动,此江中磨炼身心,最近察觉神意侵染净土。真人行走四方,不知是否有意处置?” 迦楼罗答曰,“此番前来正是因为此事。域外有居心叵测之辈,欲阻我和师弟成道。若有险情,还请真人出手相助。” 企仝真人应下,“我与真人共处,他们若是扰你,亦是扰我。你我休戚与共,本真人定然不会袖手旁观。这一点真人尽管放心。” 迦楼罗听到答复终于露出笑靥,“大变在即,天意难测。未来这中州到底是何变化谁也说不得准。数十万年来,诸多门派都已立足四方,是否因中州之地再起道争却也难说。企仝真人于此为合悦庵占骨江,已得先机。来日发达,能照顾妹妹才好。” 企仝真人赶忙客套。合悦庵和朱雀行宫比起来还是小了,更旁说还有个更狠的上清门。 此间往后俱是闲话,再去说那三十六妖人。 鹫大王安置三十六妖人,并非都在一处放下。而是这丢一个,那丢一个。三十六天罡常数,自然有三十六天罡方位。 这三十六个妖人,得了《生生造化经》。本来都是斥候匹夫。却摇身一变,似懂诗书一般。 那狗蛋是个蔫坏的,不知老乡被丢去哪儿了。他也不担心。他下放的地方当真是个好地场。瘟情刚过,流民四起。见到几个饿的不行的人,前去指教。 “你们这是哪儿来的?” 一个壮汉似是个领头的,“我们从哈客村来。” “一个村子就剩你们几个了?” 壮汉唉着叹息,“没。妻小都在家中等着。” 狗蛋嘿嘿一笑,“那你们出来是作甚的?” 壮汉只当这男子是巡路的差人,毕竟狗蛋身上还穿着官军的皮,“老爷,咱们本来是想去县城东家那边去借粮。但没成想县城比俺们村还惨。” 狗蛋眼底绿光一闪,“没粮了?” “那狗屎瘟灾,不让人得病,却烂了粮谷。” 狗蛋一脸正经地说,“本人是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来救助尔等灾民,积攒功德。死后能做鬼入阴司。尔等困苦,本人都有应对之法。你带我回去。保证尔等不会被饿死。” 壮汉若平日听了这话,只当狗蛋是个招摇撞骗的疯子。但这瘟灾怪异,他脑子也饿得迷糊不清。轻信了狗蛋,将狗蛋带回了哈客村。 狗蛋站在人群前,念了句咒语,安巴尼来蒙。 狗蛋信誓旦旦地说,“尔等有人德行不存,惹了天厌。所以老天才会降下瘟病,毒害粮谷。尔等若不想被饿死,就把平日里鱼肉乡亲的坏蛋都推出来。将缺德之人杀掉后,煞气自然消解。” 狗蛋却不知,这一幕已经被村中的土地神看见。土地神赶忙上报阴司。 不大一会儿,村中将一家富户推了出来。那富户挨了不少拳脚,跪地求饶。 狗蛋当众将这一户人杀了,与人分肉。待众人吃饱,喝着肉汤,狗蛋念叨着那生生造化经。 天地间的灰尘化成了一只只小虫,飘进了村民的耳鼻之中。 哈客村有神教,名曰“生生造化教”。杀歹人饱腹,奉香火敬神。若杨暮客一行人在此,定然能看出这邪教和西岐国的荒山野村如出一辙。 哈客村打进了路涵村。大家同吃人肉,数百人邪,眼冒绿光。 炁网,人道,阴司。三位一体。 邪教的传播让此处人道开始崩坏。炁网失去了人道的支持,渐渐形变。阴司却拿着邪教之人没有任何办法。因为他们在天地文书之上寿数未到,不可去阳间勾魂。本来罗朝地域之中,完整的炁网出现了斑点漏洞。灵炁与浊炁从这漏洞簌簌落下。 北疆国战第一次碰撞开始了。 堡垒在夜色里闪闪发光,无数玉石置于法阵之中。弩车弓弦拉紧,刻满篆文的弩枪蓄势待发。 妖军的妖精隔着御火御水之术形成屏障,掩护大军前行。 癞头道士卉羊在那妖国的人类部族中才学会说话,咿咿呀呀,嘴里只能简单地蹦出几个字。 这群人也不嫌弃卉羊丑陋,因为妖精化形比卉羊丑的比比皆是。 卉羊和那部族族长一起喝着浊酒。 这是族长最后剩下的一点酒了,是拿象粪酿的。人类部族在妖国中,似是清道夫一般的存在。处理妖精不愿去做的杂事儿。 “酒,味道臭……比贫道,药酒,还要,补。”卉羊摇了摇头,越发觉着匪夷所思。 “那象妖粪便寒川之上难化开,要沤上五年,再蒸上三个月。以寒川温泉滤上三遍,才能入瓮酿酒。” 卉羊咂咂嘴,“酒里,有寒毒。” “寒川之上,什么东西没有寒毒?这酒虽有寒毒,却比温泉水还好。至少喝了不会坏肾。咱们这村子里,十个人有九个人有肾病。多亏了先生来诊治。只是药草难寻,不知先生何时带着我们出去采药?” 卉羊看着夜里南方的天光,“不知,道。” 济灵寒川中,不只是只有顺国南下与罗朝对战。许多妖精也在蠢蠢欲动。一只猴子拿着李甘的凭依坐在云头,笑呵呵地看着中州北境的大战。 猴子问李甘,“这一战,不知打出多少阴兵来。你说我们偷偷地进去吃点生魂。怎么样?” 李甘在凭依里发声,“你要去便去,那白熊君岂是好相与的。若被他发现,你这猴儿怕是要被抽筋扒皮。” 猴子噘着嘴喔喔地叫了两声,“白熊君,白熊君。好大的威名。活不了几天咯。天上的那些老家伙我都不怕,我还怕白熊君?” 这话说完,猴子化成一阵黑风,朝着罗朝北境飞了过去。 第72章 七十二变,不变初心 面对顺国的妖军进攻,九星之阵进行了协同守卫。 当初朴仁美带领的妖军前锋,以小股奇袭,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大将罗真体会深刻。妖精不论是作战能力还是移动速度,都远超九星堡内的军士。 罗真下令,严禁主动出击。他要保存有生力量,以物力来量这些精怪的能耐。 顺国这些苦寒之地的妖精,只能凭着血肉之躯去冲那九星之阵。 九堡里射孔飞出的弩矢毫不停歇。有俗道通过阵法矫正飞矢的方向,几乎箭无虚发。 猴妖骑着黑风,见这两军打得当真无趣,妖军的前锋都是些皮糙肉厚的怪物,挨上几箭只是往地上一躺,等着后面来人把它们拖回去。 一众小精怪一同撑起屏障,保护着阵型缓慢前进。 妖军才离得近了些,九个冰堡开始抛射火器。 夜空被火舌照亮,屏障下的妖军豚鼠编队开始掘地挖坑。它们的目标是挖出一条前往丁堡的通路。 鹫大王被朴仁美派出来当先锋部队的向导。多日在此地高空袭扰,鹫大王轻车熟路就带领着几个飞天妖精来到了丁堡和丙堡之间的通路。 妖军此次主攻方向便是丁堡。 天上那两个地仙把浮岛隐藏在了罡风的灵韵之中,开启洞天。两个地仙吃茶闲聊,几个童子拿着玉鉴看着地面上的战争。 罗真通过阵法判断妖军的主攻方向是丁堡,丙丁二者之间的通路被断,弩矢与火器都不能阻挡妖军前进的速度。 丁堡阵前来了一阵阴风,雪地里的陈年尸骨从冻土中爬出来,冲击防线。面对慢慢吞吞的行尸,寻妖司俗道上前,以雷符请了一道雷法。行尸成片倒下。几只黄皮子跳起来跑远了,可不敢让雷劈着。 狐狸把那些行尸当柴烧,放出一股绿光。阴火朝着大阵飘了过去。寻妖司赶忙请神,阴司神官上来把阴火都引到阴间去。几个寻妖司的力士掐请神诀,国神观的护法神从牌位里飘出神力,这些力士眼中红光闪烁,出阵前去追击狐妖。 刘伟峰在寻妖司一直都是混日子的,身上也没什么功勋。这回来北境,是他师傅逼着来的。起初他也不当回事,毕竟人道才是天下正道。丁堡一役是妖邪偷袭在先,损失些兵士情有可原。 但这回顺国与罗朝国战。刘伟峰慌了。 面对那些妖兵放出来的诡异怪物,他手足无措。领队的道士喊他掐请神诀,他就掐。但等了半天也没个神官附体。领队还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旁人请神入体后,身体坚若磐石。他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跑。拿着一把破木刀,没有神力就是个棍子。 前出斩妖的俗道队伍只是驱赶了那些邪物,打散了狐妖后迅速后撤。 刘伟峰跑了才一半,边上那护法神将军挥舞大刀,抵挡妖狐驱使的野鬼。那野鬼灰飞烟灭,他刘伟峰却也被砍成了两截。 天上骑着黑风的猴子飘过来,两个鼻孔使劲一抽,刘伟峰的生魂就被吸走了。 待力士前出驱赶狐妖的队伍归来后,丁堡内的火器营向半空抛射了“糖桶”。“糖桶”是一种甜的火药桶,引燃后落在物体上黏着不落,直到烧得干净。 一只狐狸被“糖桶”砸个正着,哀嚎着被烧成了灰。 猴子嘻嘻一笑,妖精他也不嫌弃,再张开鼻孔一吸,那狐狸的生魂也被他吃了。 就在他美滋滋地享用生魂之时,丁堡内的弩车重新装填好了。俗道通过大阵引导弩矢,如同流星雨划破夜空。前来袭扰的妖军前锋瞬间被钉在地上。 飞在空中的猴子也被几根弩矢锁定,他拖着那些个弩矢在空中飘来飘去,当真显眼。 妖军先锋的大王是一只兔子,他也瞧见了一旁捞好处的猴子,这是哪儿蹦出来的妖怪。他顺国妖精都是有籍贯在案,先锋部队里可没有猴子。兔子一双蓝眼珠子盯住了那猴子,手中祭炼数百年的棍子抛出。 当地一声砸在猴子的头顶。猴子感觉寒毒入体,哈哈大笑骑着黑风逃之夭夭。 骨江之中,游船继续北上。 一日夜,已经过了三桥。 再往前要停在春香郡的港口。 春香郡乃是罗朝种豆的大郡。每逢晚春,豆荚开花,香遍山野。故名曰春香郡。 此地按理来说,冬时正是运油的好时候。但今年瘟灾,郡里的工坊都停工。港口一片冷清。 春香郡太守得知了上游鉴宝会举办成功。自然要有样学样,好好招待敖氏游船。 那庞然郡不过是个穷酸地方,滨裕港城算个什么东西?春香郡的留安城才是骨江上最富庶的港口。都怪那新乡郡,闹了诡异瘟灾,连累的他们春香郡。若非边上的新乡郡,今年这骨江上最热闹的港口当是留安城才对。 太守早就联系好了郡中的鸿胪寺卿,让鸿胪寺卿包琪祥先到留安港去安排招待敖氏游船之事。他则在春香郡城中联系各家士人家主。郡里的官军过半抽调北上,太守找了几家士人的私军组成了临时的安保卫队,沿路巡查。 敖氏游船鉴宝会的第一站,并没鉴定出什么像样的宝贝。也就是寻常富贵人家的奢华用品。春香郡士人之家要比庞然郡多了不少,有许多人拿着镇宅宝贝准备展示一番。反正这冬时没什么乐子可寻。 好巧不巧,三十六妖人中的马石被鹫大王扔在了新乡郡边上。新乡郡周遭人都往外跑,马石打听了一番,也不敢进去。若进去染上了愚痴病,那这当妖人的苦不就白受了?所以马石顺着山路一路走到了春香郡。 春香郡官道设卡,马石用迷魂的法子糊弄了一个老农,问明白了事情。 马石一听有士人要办热闹聚会,他眼睛一眯。老子在北境冒着风雪出生入死,尔等在这南边港口里吃喝享乐。湿你母的,还鉴宝会?他自认没能耐去港口中扰了宴会,闹上一闹。但在这春香郡做点儿恶心人的事儿,怕是这些官油子也拿他没招。 想到此处马石蹭蹭地奔着山中而去,他要找个不起眼的村子。把村子里的人也弄成妖人,然后下山去抓那些贵人。 新乡郡的郡守家眷,趁夜偷偷摸摸驾车跑了。 疫病之初其实士人早就跑光了,郡守身为当地主官,他跑不了,也不敢跑。但如今新乡郡被封锁,他想让家中之人逃出去都没机会。谁知朝中一纸诏令,把寻妖司的人都调走了。只剩下三个人,剩这三个人比前些日子容易买通多了。 新乡郡太守让那盯着监察大阵的俗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一条小道给其家眷通过。 于是乎就有了春香郡关隘卡着一个车队不准放行。 “军爷,您行行好。” “不行!你们新乡郡封郡,不准任何人从里外出。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车队的管家和关隘的差役正吵着,一个叼着牙签的汉子摸着肚子走了出来。这汉子不是官差,也不是军人。是春香郡魏家的私军将领,魏执。 魏执指着那个管家,“哟,这不是……那个谁么?” “诶。我是柴家的二管家,瞿磊。” “瞿磊……我记起来了。你家柴大人来魏家吃酒的时候带着你来着。” 瞿磊盯着魏执看了看,他也不知这汉子是谁。“大人您是?” “哦。我是春香魏氏的私军教头,魏执。你叫我一声贤弟就行。” 瞿磊见这魏执似是有意搭关系,笑呵呵地对那官差说,“我与这兄台相识,麻烦军爷把刀放下。我与他说几句话。” 魏执揉了揉鼻头,“哏嗯……那什么?那刀架着柴太守家的人作甚?都放下刀,人家是当朝四品大员的家眷。” 官差眯着眼看着魏执,“他们可都是从新乡郡出来的。” 魏执眉毛一立,“你管他哪儿出来的?这人没病没灾的,你这官衣日后还想不想穿了?人家柴大人三言两语,就让你全家死光,搞不好你后人都是奴圈里趴着睡觉的。”魏执哼了一声,“我做主,把人先放进来。都好好检查一遍,若是没事儿就放了行。” 官差冷笑一声,“今日这主你做得?” “嘿?你家太守给某家统领当。这主某家怎就做不得?我魏氏名声不显怎么着?某家要武艺有武艺,要才学有才学。今日才给你来做主,都是这老天刚开眼。湿你母的,你活该一辈子看着官道大门儿。” 说话间,魏执拉着瞿磊走到了道边上。二人此下是相见恨晚,煞有要磕头拜个把兄弟的架势。 柴大人家中家眷就这样被放进了春香郡。柴家的二少爷听闻有鉴宝会,即刻蹦个老高儿。说话间就求到祖母那,要拿出家中的紫金掐花凤头冠去鉴宝。这紫金掐花凤头冠也是有来历的物件,是当年宫中之乱流出来的物件儿。 柴氏老祖母稀里糊涂,反正逃难出来带着宝贝。让那贾家商会的鉴宝,给自家添添名声也是好的。 柴家二少爷柴明就这样抱着一个锦布盒子,奔着码头去了。 楼船停在了留安港,依旧是独占一座栈桥。 敖氏船东出去要再寻一个花魁回来,这事儿耽搁不得。鉴宝会因为要做得比上回周全,遂未忙着分发请柬。而且这周边疫情严重,还是要准备稳妥。敖麓乘着飞舟去了郡城和春香郡太守联系。 杨暮客把那在卫冬郡做得小车搬了出来,好几天没着地了。就骑着小车在这港口里闲逛。 东瞧瞧西看看,一帮没活儿的船工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晒太阳。 他不愿在那船上待着,因为总觉着缺了点儿什么。今儿早上起来看书没人唱曲儿了,心里空唠唠的。 路过那群船工的时候,杨暮客甩出来几个大子儿,那些船工赶忙伸手去接。 杨暮客停车,双脚踩地,“这港口附近有什么地方给姑娘买胭脂?” “您出了门儿,往东走。过了一个大珊栏儿,那儿的街面上都是卖胭脂的。”一个豁牙子咧着嘴笑道。 啪地一声,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给那豁牙子一脖溜子,“乱指什么路?人家是去那地场买东西的人么?”而后汉子转头笑嘻嘻地对杨暮客说,“您莫信他,那地儿都是花柳巷子里的浪夜猫买胭脂的地方。您要去,还得往城里走,德来顺大街,那儿是富贵家的千金订货的地方。” 杨暮客呵呵一笑,一甩手一张通票飞了过去。那汉子伸手接过愣了下,这软绵绵的纸,那小道士怎么甩过来的?一低头,一贯。嘶,真特么有钱。 杨暮客的钱哪儿来的?敖麓给的。敖麓晓得杨暮客穷得出门给算卦这事儿,偷偷摸摸送去了一百贯。让他小心着花,别被玉香瞧见了。而且之前算卦得来的钱小楼也没要回去。所以杨暮客如今也算有了财运。 出了码头大门,抬眼看了看四方。今日大吉。杨暮客骑着小车,悠哉游哉地边走边跟人打听,德来顺大街在哪儿。 骑着车走了约么两刻时间,到了一个朱门玉瓦的街面上。坐在车上的杨暮客抠了抠脑门,兜里这点儿钱够花么? 四周的店铺要么不挂牌匾,要么挂了牌匾就是什么阁,什么楼。好在杨暮客鼻子好使,顺着香味儿找到了一个卖胭脂的铺子。 铺子里头才有一块匾,匾上俩字,“煮香”。 屋里正当中摆着一个青铜鼎,常年祭金之物,颇有灵性。 杨暮客下了车,随手把车上的玉石抠下来。进屋后柜台后的掌柜抬眼看了看他。 “有胭脂卖么?” 掌柜笑了笑,“您是帮谁家拿货?” “贫道自己要买。” 掌柜说得干脆,“不卖。” 啧,杨暮客眉头一皱。“因何不卖?” “物皆有主,需经一岁时日定制。您若想买现货,隔壁绣春坊有物卖。” 杨暮客掸了掸袖子,“一岁太久,贫道也就此地留三日。多谢指路。” 掌柜听了这话低头思忖后,忙问,“您今日才来?” 本要走的杨暮客点头。 只见那掌柜马上就换上了一张笑脸,“你是随船而来的道士?” 杨暮客再点头。 “定制之物自是没有了,但往京都发送的备货还留着不少。您要不要看看。” 杨暮客哼地笑了声,“那便看看。” 胭脂有叫雪梅的,有叫粉肌的,有比花娇,有贵人美。雅的俗的名字都有,颜色各样。 杨暮客选了四盒,八十贯。 红的送房里的婢子蔡鹮,粉彩的送玉香,冰白有金的给自家姐姐……还有一盒不知送谁,它叫雪梅。 出了门骑上车杨暮客漫无目的地闲逛。 走出了大街,雀阴嗖地一声又跑了。杨暮客骑着车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随手掐了一个七十二变,清风神行之变。肾水通了,借来的灵炁不需寿命去驱使,而是走任督二脉,小周天。不知不觉,七十二变已经修炼小成。 原来七十二变小成便是这般用法。 尸狗神从后背里爬出来,不需掐见阴离壳变,神念与尸狗神相通,他见即所见。尸狗神的血盆大口将雀阴吞了回去。 看着西方的蓝天,想到那日黑云蔽日。沙海茫茫走出来了,可师傅你在哪儿呢?他沉吟一句,“我叫杨暮客,欲再活一世。长生修行。” 第73章 苗老六告状其一 云淡风轻,小道士洋溢着笑容。 骑着小车,在人群中穿过。那些人或惊讶,亦或痴迷。 勇敢地往前骑着车,穿过一片门楼阴影,世界瞬间安静。初冬此地依旧是花香阵阵,亭台楼阁,池塘水榭。小车压着青石板路,咯哒咯哒。 心静之时,远方的路不见了,近处的院墙不见了。 把车停在绿池边上,不远处的温泉咕噜噜冒着热气。 小道士低头一看,水里有两只阴阳鱼儿。 那是什么?那是我的心呢。 阴阳玉一黑一白,世界一明一暗。 不知何时,几个杨暮客站在一个律堂之中。爽灵穿着官袍翘着二郎腿坐在桌案后,胎光坐在副案后拿着一本卷宗细细阅读。 伏矢和吞贼则位列两旁守卫。 堂下是非毒行书记工作。尸狗押着雀阴走进律堂。 爽灵指着堂下的雀阴,“你这叼魄,既醒来,为何总是无故窜逃。岂不知这尸身乃是你之根本?逃远了,你便烟消云散。尸身等着再生一个雀阴之魄罢了。” 雀阴嘿嘿一笑,只答道,“了无生趣。” 胎光放下卷宗,“遂了你的性,把那姑娘收进房里?这日子就有趣了?修行便顺当了?” 雀阴喜道,“好好好,就该收进屋里。这世间的漂亮女子都收进来才好。蔡鹮要晚上暖床,改日还要换那玉香来。等有些能耐,师兄贾小楼同床共枕也不是不行。” 胎光摇了摇头,“我们尸身就一个,心也只有一个。即便是心有十孔连七窍,又能装下多少人?你今日里喜了这个,明日里就要喜了那个。你顾得过来谁?你有可知旁人也有心?旁人既有心,她们若是心疼了,自是离我等而去。留不住他人,尸身便要心要痛。你这雀阴,亦要受伤。” 尸狗神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雀阴后背,“我主肉体之心,你若让我疼,我亦要让你也疼!” 雀阴嘿嘿一笑,“不必多了。总要有个能一起耍子的女娃。男女搭配,干活不累。阴阳调和,方是喜乐。” 非毒拿笔勾画了几下,把罪证呈上去。胎光拿出一幅画,是一张百美图。伏矢和吞贼两魄拿着一根锁链,将被百美图勾引住的雀阴捆好。 爽灵拍下惊堂木,定案道,“你,就留在这尸身之中看图,何日里挑出那个最喜欢的。我们便去想法子把她寻来。享人伦之乐。” 漆黑蒸腾,乳白翻滚。 太阳大得刺眼,杨暮客骑着小车。抬头看着树荫站起来,摘了一朵钻出墙外的梅花。 既然要做人,何故分开仙凡。何故把修行和行路分开呢? “谁家的臭小子?敢摘你爷爷家的花儿?” 杨暮客回头一瞅,一个老头儿拿着扫把出门扫地。哈哈一笑骑着车子跑了。 躲在山里的马石往山上跑,越跑他心中越明白。这世道就是这样,他若是斥候,这辈子怕是没能出人头地的机会。 也许马石能混上些军功,给家中留下些钱财,几代人拼了命地去钻营,当成个良人。良人又有什么用呢? 新乡郡一场瘟疫,多少门户的良人流离失所,几辈子积累的家业说没便没了。许是还不如给人当佃户的庶人呢。 远远能看见炊烟。 这春香郡好多山里头都有农户,油豆荚喜光,山坡上种梯田要比平原上产量还多。唯一的难题便是上下运输犯难。数千年前有了飞舟,这个问题也解决了。本来山里的猎户就都改种地了。 这春香郡的山神不主山岭生灵魂归,却管起了社稷。你说那山中的老狗,是该叫山神,还是叫社稷神? 马石那变化的人皮在心思异动之下,有些兜不住下巴。獠牙冒出了尖儿,地包天拱着下嘴唇,丑得一塌糊涂。 进了一个村子,那村中姑娘见他奇丑无比,吓得赶忙躲进了屋里头。 马石找见了一个老头,二话不说抱着就啃了半个脑袋。口吐一阵腥臭的黑风,黑风化作迷人心的小虫,挨家挨户地飘了进去。 生生造化,造化长寿功。殷殷劝导,劝导归邪路。 小虫化作耳语,碎碎念。 “凭什么山下的人就能乘车吃人?” “凭什么田里的豆子要岁岁交租?” “凭什么姑娘家都找那壮实汉子?” “想吃鱼肉么?” “想不交租么?” “想娶姑娘么?” 马石噘着下嘴唇等着村子里的人都出来。 果然不一会儿,稀稀拉拉地,村中男人都出来了。一个个面红耳赤,眼睛里都是绿油油的光。 苗老六是帮山下魏氏分家管理此处佃户的庄头。他家中行老六,今年才四十浪荡岁,正是壮年。前面五个兄长都老死了。他是老娘老来得子,最小一个。苗家一直帮着魏氏分家管着这座山头,每年佃租五成,其实不算多。别个山头有六成的呢。还有两成田税。 这山头一年产量,有三成能落进山民家中,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他正熏香喝酒,等着村里头的许寡妇上门。若不是有狐臭,他才懒得点香。这香老贵了。 几个蚊虫飞进来,被那熏香熏倒了。 苗老六看到那落在地上的蚊虫,啐了一口痰。什么时节了,还有蚊子?披上袄子,看了看屋门,这屋门关的严实,虫子怎么飞进来的?那窗子是今岁新糊的窗纸,门缝都用羊筋熬胶抹了一遍,也严实的很。他是个怕冷的,不敢受风。这蚊子定然不是外头飞进来的?于是苗老六就去屋里的水缸看看,是不是有缸里的水臭了,招来了蚊子下崽儿。 叮叮当当忙活半天,缸里没水。他好些日子没去院子里挑水。转念一想,那刘三泉儿家的竟然没给家里挑水?苗老六顿时火起,这个懒货,一天不收拾他,他就皮痒。 苗老六翻开炕下的抽屉,拿出一根皮鞭子就冲了出去。 他走在村中小路上,发现不对劲。这群人怎么都呆瓜似得往那村中央的老柳树下头去凑?莫不是山下头的官家来人了?来人了也应该来找他才对?他怎么没听见声呢? 苗老六才趴在刘三泉儿的墙头上一看,一个青面獠牙的地包天啃着许寡妇的公公,脑浆子都啃没了。 这村子里闹妖怪了?北边儿不是打着呢?怎么还能有妖怪跑到这儿来?苗老六慌张地跑回了自己的小院,提上鞋子就准备跑。 村子中央马石眉头一皱,这村里有个人没中蛊?他给两个干瘦的农夫下命令,让他俩去找那村里头大宅的人。 两个农夫憨憨一笑,平日里没少受苗老六的欺负。终于逮着撒气机会了。一人提着一个扁担就奔着那村路去了。 苗老六才绑好绑腿,靴子上套了一层防滑的草鞋。 蹚地一声,大门被人踢开了。苗老六抻着脑袋一看,俩尿货拿着扁担上门了。 “苗庄头,这村里来了神仙。点名道姓地要你过去,莫要耽搁了功夫。赶紧上路吧?” 苗老六是什么人?那是天天缠寡妇偷婆娘的坏种,能让这俩尿货逮着?他一弯腰顺着矮窗就翻了出去。 他往山下跑,咬着牙准备去报案。娘的,山里多少年没闹过妖精了。怎么我老六当庄头就摊上了这事儿?这若是山上的农人都死了?他苗老六就得给魏家当佃户。得赶紧让山下的官家来抓妖精才行。 跑着跑着,就路过一条盘山道。这条盘山道是郡中两个县城之间的必经之路。若不走水路,大多都是从这走。以前地上也有一条官道,后来下雨,冲出了一片田地。那地方被魏家买去种棉花。这条盘山道算是两县之间唯一的大道了。 柴家二少骑着驴抱着锦盒正从这山道过。 本来想在县城里找个飞舟。但飞舟都被魏家租走了,退而求其次想找马。马都是没驯过的,骑不得,拉货还勉强,拉人乘的车都不行。没办法,柴家的管家去一家磨坊买了一头驴回来。 几个小厮跟着柴家二少,手里都备着长刀。他们都经过官军的训练,算是柴太守的家中卫队。 苗老六心急火燎地冲下来,好巧不巧惊着了柴二少骑着的驴。那驴昂嗷昂嗷地仰着脖子乱叫。 柴家二少抱着驴脖子,“把那狗揍的东西给我抓起来。” 几个小厮得令,拿着刀鞘一下子就给苗老六放倒了。 小厮也晓得这柴二少是个憨的,把人拖过来后。那领头的说,“少爷,人打晕了。人家就是下山声响大了些,没闹出什么意外来。您就留他一命,等这孙子醒了。我等几个说教几句,就把他放了吧。” 柴二少噘着嘴眨眨眼,刚想骂什么来的,他忘了。不过这小厮说得有道理,确实不能无缘无故地杀了。杀人损德行,这是老祖母说的。柴二少张着大嘴,“啊,那……赶路要紧。人家鉴宝会不等我呢,快一点。就带着他一起走。” 小厮领头的暗地里叹了口气。柴家让这二少去鉴宝会,不知是长脸还是丢脸呢。二少原本在家中的时候还没那么傻,怎地近来越来越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了。 柴二少的队伍走了一下午,到了另外一个县城。终于找着一艘飞舟,前往港口。 小厮扛着苗老六。这苗老六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一直不醒。那领头的闻出来这苗老六是喝了酒,那一下给他打晕了后,估摸酒劲儿也上来了。没办法,二少爷没发话,这人就得一直带着。就把苗老六一直带到了留安港。 晚上柴家之人找见了一个小酒馆,拿着柴太守京都的户籍定了两间房。 一间给二少爷,一间他们几个小厮住。 可不敢住大店,也不敢报名头。新乡郡出来的,估摸说了名头就得让官军抓进大牢里。 就这么又过了一夜,小厮的屋子窗子朝东。大早上的太阳晃眼,苗老六被捆了一晚上,手脚发麻,憋尿醒了。 被透过窗子的阳光晃得睁不开眼,想动弹一下发现被人捆了个结实。大声喊,“妖怪啊!有妖怪!” 小厮领头的被吵醒了上去就扇一个大嘴巴,“喊什么喊?哪儿有妖怪?喝多了发梦呢?” 苗老六左右瞧了瞧。这屋里这么敞亮,不是村里,也不是县城。“爷们儿。真有妖怪。我要下山报案。我们村儿里闹了妖怪。” 小厮领头的皱眉,“真的?” 苗老六狠狠点头,“爷们儿,赶紧给我松绑。我要尿尿。” 小厮嘿了声,“你莫要想跑。你下山的时候,惊着我家少爷骑驴。差点儿没让贵人摔着。你知道你犯了多大事儿么?” 苗老六一听有贵人,更来劲儿了。他就是个人来疯的性子。“你快点给我松绑,我要尿裤兜子里了。弄得一身腌臜,你家贵人不更生气么?” 小厮给他弄开了绳子,拎着他去了茅房。 柴家二少爷在一床暖被里醒来。这床板怎么这般硬?这屋子是哪儿?这儿不是新乡郡么?我是谁??柴家二少睡了一夜,竟然把自己个儿时谁给忘了。 骨江上,企仝真人正闭眼打坐。忽然间就闻见了虾元遗祸的那股臭味。臭味从三桥之后的留安港里飘出来。 她赶忙打发了两个神女前去查看。 进了茅房,苗老六身上的熏香味道被那屎尿气一熏,他衣裳里藏着的蛊虫飘了出来,飞到耳朵眼儿里。 “县城里魏家的二姑奶奶可真漂亮,你想不想睡她。” “想,做梦都想!” 苗老六眼睛冒着绿光,这般臭,可真好闻。也不知那魏家的二姑奶奶脚丫泥儿是个啥味儿的?尿到一半的尿都憋了回去,滴滴答答弄了一裤裆。 小厮见那苗老六出来,还特么是尿在了裤子里。真恶心人。上去就是一个大耳瓜子。 苗老六眼睛直冒金星,“打的好!来,这边再来一下!” 小厮扯着他的衣襟就给他翻倒在地,却见那腌臜货竟然抱着自己的大腿去舔鞋。小厮瞬间恶心的酸水都反上来。没办法,小厮抓着他的后襟拎着回了房中。 众人这时都醒了,围上来。 “这尿货是怎个回事儿?” 小厮领头冷着一张脸说道,“湿他母的秽气,这尿货尿在自己裤裆里了。恶心死个人。” 只见那苗老六在地上像个虫子似的来回蛄蛹。一股腥臭味飘了出来。 一个小厮提着刀上前,“这恶心人的腌臜货。杀了吧。” 小厮领头眉毛一立,差点就同意了。“不急,少爷还没问过话,问完了就宰了他丢到臭水沟里去。” 第74章 苗老六告状其二 酒家的门童拿着梆子楼层里来回招呼。 “诸位房客注意啦,楼下准备了吃食。若是去晚了可就没有了。” 柴家二少觉得脸颊发烫,穿上衣服用湿毛巾擦擦脸。一开门,看到对门敞开着。 里头的小厮对柴二少说,“少爷。您起床了啊。” 柴二少揉了揉眉心,“你叫我少爷?” 小厮讪讪一笑,“不叫您少爷还能叫您什么?” 柴二少有点发晕,但腹中空空,知晓楼下有吃食还是要赶紧吃饭才行。他也不再搭理小厮,往走廊尽头一看,看到了下楼的楼梯。 到了楼下,柜台上摆着两个木桶,一个是冰糖红枣粥,一个是酱白肉包子。 门童见那衣着光鲜的少爷下楼,心里嗤笑一声,这人模人样的,竟然下来跟那些下三滥的抢吃食。不过脸上依旧笑嘻嘻,帮忙盛好了粥,往餐盘夹了两个包子,给那少爷送过去。 柴二少愣愣地接过餐盘,也不知说什么,便找了处空桌坐下。吃着吃着,见那门童过来收别人吃完后留下的餐盘。 柴二少问门童,“你知晓我是谁不?” “你?”门童不明白这话是何意,“少爷您是京都里的贵人。难为我这打杂的作甚?” 柴二少耿直地说,“我没难为你。” “没难为我……没难为我,那您彰显您那身份……”门童讪讪一笑,“咱们得罪不起你们京都来的贵人。” 柴二少摸了摸发烫的额头,“我忘了我是谁。你能告诉我是谁么?” “您……认真的?” 柴二少没再说话。 这门童也不知这少爷姓甚名谁,只知是京都来的贵少,晚上找不着别的住处让下人带着来了小店来住一晚。掌柜的还念叨,这贵人怎地来了这地方。许是只住一夜,还刻意加收了餐食费。反正这些人有钱,不收白布收。 门童凑到掌柜的身边,“当家的,那大少爷忘了自己是谁。您看看账簿,他姓甚名谁。趁着那些小厮没下来,小的好去告诉他。” 掌柜的嫌弃这小门童多管闲事,但还是翻开账簿看了一眼。账簿上只写了一个京都柴氏,没留姓名。 啧。昨晚上值夜的门童怎么回事?怎么做账不做个明白,身份都不写明了。 边上备注写的是,持太守家腰牌。 啧?姓柴的太守?那不是新乡郡的太守么?他家的人怎么来了春香郡。这少爷忘了自己姓甚名谁……掌柜的脑子嗡的一声。这王八蛋是带病跑出来了。 掌柜的冷汗涔涔,对这小厮说,“你离我远些,把那少爷领回去。嘱咐他别出门。顺带把吃食给那些小厮也送上去,省的那些人吵吵闹闹地下来。” 门童赶忙应下。 掌柜待门童离开,打开千机盒报案。新乡郡有病人外出,来至了留安港。 不出片刻,身着封口套装的军队抵达了酒家。 疫情是大事儿,即便是春香郡太守再贪,再想攀附权势,他也不得不保留这防疫守军的自辖权。 守军将酒家封锁,那掌柜的冲了出来。 “小人是报案之人,请帮小人检查身体,放小人回家。” 但等来的不是守军的回应,而是无情的刀锋。 “退回去。” 掌柜踩着后跟,盯着刀锋一步步退,酒家骤然鸦雀无声。 “有疫病者潜入本城,我等前来巡查。请楼中之人回到屋中等候,保持肃静。胆敢妄动者,杀无赦!” 楼中之人尽数返回房屋,不敢出门。 手持火器的军士瞄准了酒家,几个一身密不透风的土黄色衣着者,勇敢地走进酒家之中。他们不需要话语交流,只是几个手势,分头开始行动。 每个人都手持玉石阵盘,可鉴别瘟炁。一人来至四楼,那玉盘之上的光芒从浅黄色变成了赤红。他轻轻往后退,不敢再前进一步。 三楼的人走了一圈下来后,迟迟等不到去四楼的人。再上楼梯,看到四楼门口拿着赤红玉盘的同袍,瞬间被冷汗浸透脊背。 几个土黄色衣着的人不敢再靠近队列,一个俗道起坛作法,从阴间请来阴火。 阴阳的界限被打破,阴司阴差撑着黑色的阴罗盖伞在黑色的雾气走出来。几个阴卒用力推开一扇玄色大门。大门里吹出来阴火。 阴火落在那几个身着土黄密封着装之人的身上,黑烟滚滚。阴火不但灼烧他们衣服上的瘟炁,也在炙烤着他们的魂魄。 忘记了姓名的柴二少抱着锦盒从四楼走下来,他已经仿若行尸走肉。只是想着要去鉴宝会。 一众小厮早就被那官兵包围惊得不敢吱声。 柴家二少走着走着,被门槛绊倒了。那锦盒里的紫金拈花凤冠叮叮当当掉了出来。柴二少盯着地上紫光闪闪的凤冠,伸手拿起将它戴在了头上。 噗噗两声,两根箭矢将柴二少钉在了门柱之上。被射穿喉管的柴二少挣扎着蹬着地板,脑袋一歪断气了。 阴火瞬间扑了上去,一个小鬼从柴二少的身体里被烧出来。哀嚎着…… 杨暮客今儿一早就骑着小车从港口里出来。闲着也是闲着,他便想着在城中摆个卦摊。城里飘过来一缕浊灰,还有魂魄炙烤的香味。 循着味道才走了一会儿,就遇到了封街的官军。 走正道是进不去的,杨暮客当下已经了然。天上两个神女飞过来,随手一道迷魂法落下,杨暮客便跟着两个神女进去了。 来到那大军围住的酒家前头。正瞧见了柴二少被射死的那一幕。 神女落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给杨暮客作揖,“上人,这里面有被神种污染之人。神主命我俩前来处理。” 杨暮客弄不明白是个什么事儿,不求细节,便说道,“二位尽管去处置。贫道只是路过罢了。” 并未说话的女子开始布置寻源阵法,另外一个神女继续说道,“当下官军正在处置瘟情,已经有俗道摆坛行科,还需等候他们先处置完。” 杨暮客点头,“也好。” 仨人就这么隐藏在朝阳的阴影之中,看着官军消除瘟炁。 本来柴二少拿着这宫中之物出来鉴宝,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儿。逾礼肯定是逾礼的,但可以说明不知其来源,收藏之用,不曾佩戴。说破了天,也只是私藏重器的罪。柴太守也能一句不知情推脱过去。 但柴老二把这凤冠戴到脑袋上,事情就不一样了。沾染皇家气运,逾制犯禁。 柴二少的魂魄裹着紫光,得到一丝皇家气运护体。那本来已经黯淡的旧朝风气,裹挟着魂魄开始向着神道转化。 罗朝旧朝的皇家魂魄成鬼神,可入阴司为职。虽当下罗朝国神观不属岁神殿门庭,但阴司法度并未变迁。也就意味着,柴老二,已经变成了旧朝之鬼,阴司游神。 哪怕柴二少此下还未转化完全,阴差却不敢再用阴火去灼烧。无天官授命,无祭祀响应。虚无缥缈的运道从北境而来。 萧汝昌惊喜的声音问阴司几个阴差,“当下是何年何日?怎还有我神庭游神诞生,本神不胜欢喜,不胜欢喜……” 阴司众阴差不敢应答。 岁神殿巡游将军赶紧从阴间神司落下,“萧汝昌,正阳罗朝已亡,你这正阳余孽,还不快快退去。庸合法统已无你容身之地!” 萧汝昌的神意渐渐消散,“呵……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该当变化!该当变化啊……” 骑在车上杨暮客闻到了怨念的味道。煞气冲天的怨念。手中掐诀,观炁之法看去,西起而南下,是沿着罗朝境内的杜阳山脉为走势。 忽然间,他还看见了罗朝境内的炁网呈现了椭圆形分布的破洞。是三十六天罡常数所在之位。 一旁神女说,“那些破洞便是虾元神种作怪。道长莫要担心,只要消灭了神种破坏人道地脉的源头,一切可恢复原样。” 杨暮客侧脸看了看那神女,心头思绪万千,但嘴上说道,“你不急,我也不急。” 柴二少的游神转化已经完成,背后背着一个小幡,写着“天工造物,正阳宫司”八个大字。 国神观护法神从京都骑风而来,“呔!犯禁造反妖神,回去随我受审!” 守军那个俗道看得是头昏眼花,身体发麻。他指着柴二少的尸体尖叫一声,“那畜生戴了旧朝的凤冠!成鬼神啦!快快上报!新乡郡的柴家造反了!” 守军将领本来还在联系郡城长官,他们已经查到了这柴二少的身份,乃是新乡郡柴太守的二子,柴圂。此时柴太守家眷位于魏丁县,还未动身前往郡城。必须在他们前往郡城之前尽数拦截。 但这逾制犯禁之事,也必须上报。本来那柴氏一家若有未染病者,还能存活。这混账戴上凤冠那一刻起,便是一个人都活不得。这造反之罪已经被神官定下。新乡郡,怕是要乱了。 将领眯着眼,对手下说,“酒家之内,格杀勿论。” 此时神女也将逸散出去的神种气息都收敛于阵法之中,不再有外溢风险。神女拿出一块蜂蜡,可操控蛊虫之用。密密麻麻的黑虫从酒家之中飘出。 苗老六眼珠里冒着绿光,吐出一地蛆虫。身体肿胀,一头撞破了窗子从四楼跳下来。惊得周围守军射出弩矢。噗地一声,弩矢射穿了苗老六的臀股。 苗老六往官军那边爬,高声叫着,“我要报官!我要报官!我们村子出了妖邪!”他的伤口不断地往外飘着黑雾。 那个一直与杨暮客说话的神女再次开口,“恳请道长上前帮忙。莫要让守军杀了这人,若当下杀了,蛊虫逸散,这些守军也要被感染。我等不得不灭杀清除。” 杨暮客无奈叹了口气,捏了个现形法诀,从阴影里骑车出来。 “将军且慢下令!此人杀不得!” 坐在车上,杨暮客掐了一道阳雷咒,咔嚓一道雷光降下,将苗老六身体里飘出来的黑雾打得烟消云散。警卫守军持刀上前拦住小道士。 “你是什么人?如何闯过沿路封锁?” 杨暮客顾不上回答,再掐了一个恶疾之变,将瘟炁尽数挡在军阵之外。又捏血祭蛊生变的控蛊之变。束缚住隐藏起来的蛊虫。 一旁的守军将领晓得这道士是谁,那俗道也看得出这小道士当真有些本事。俗道赶忙上前拜礼,“多谢道长出手相助。” 神女在杨暮客身边说,“这蜂蜡可让神种蛊虫昏沉,只要受体不死,不激起蛊虫的凶性,这些军士自然能安然无恙。” 杨暮客通过兵士们让出来的道路,高声说道,“此人杀不得。此人中了蛊毒,身上邪蛊已经被贫道作法使其昏沉,切不可伤了他的性命,激起他体内蛊虫的凶性。到时蛊虫四散求新的宿主受体。诸多将士都要遭其连累。” 将领赶忙制止上前的杨暮客,“大可道长不可近前,此处有瘟炁弥漫。您若染了瘟炁,我等无法交代。” 杨暮客欣慰一笑,“首领莫要担心,贫道自有护身之法。”说罢,他手中掐诀,身上功德之光闪耀。术法,金光护体变。他从小车上下来,恭恭敬敬对着周围将士揖礼。“诸位为民以身犯险,贫道敬佩。” 将领赶忙作揖,“不敢当。” 杨暮客起身,“首领无需客气,此人还是交由贫道处置。这酒家之中瘟炁已然弥散,他身上有蛊,免了染瘟。其余人,救不得。贫道不忍看,尔等请处置干净。” 将领抱拳,“明白。” 待杨暮客走后,那酒家瞬间被烈火吞没。阴间的阴差再次打开了玄门,阴风吹出阴火,将那瘟炁烧得一干二净。 溯源而去,柴二少乘坐的飞舟要烧。骑过的驴要烧,见过人要烧。柴家家眷一户数百人要烧。 魏丁县过千人要烧。 被封在新乡郡的柴太守听到朝廷的政令。他疯了。 柴歏提着剑来到了师爷家,师爷正喝得酩酊大醉。柴歏一剑捅死了师爷。这出馊主意,送人出郡的主谋死了。柴歏看着空荡荡的太守府,哈哈大笑。 不是说本官造反吗?本官这就反啦! 郡城外头百万灾民,怕是明日都记不得自己是谁。 本官让史书留下他们的名声! 元道八百四十三甲子癸已年,开冬初九,罗朝新乡郡大瘟,民不聊生,太守携众起义。 第75章 苗老六告状其三 太子殿下在东宫宰了一只羊,恭恭敬敬地跪在地上等着羊的血液放干。 祭坛上面供奉的是一把长剑,一把入鞘十七年的长剑。 祭礼完成后,太子接过陪侍送上来的白毛巾,把手掌上的血擦干净。 伴读弓着身子小碎步走上来,“殿下,新乡郡柴歏造反。率领三百万灾民向东南进军,欲要攻打春香郡。” 太子擦干净手,将毛巾还给侍从,瞥了一眼伴读,“这怂包造反也是往南打,竟不敢往北。” “臣以为,柴歏欲取留安港。以骨江为跳板,入运河。沿江各郡都要严防死守,他便可伺机寻攻破沿江郡州。” 太子自顾往前走,“尹相如何安排?” 伴读一板一眼地回答,“尹相调遣南方士人之家私军,拱卫春香郡。庞然郡太守责令李沧海率领众私军乘舟抵达春香郡,取近路,进行阻击。” 太子笑笑,“宥来以为尹相的抉择何如?” 伴读沉吟了下,“臣以为,中规中矩。” 太子侧身指了指伴读,“你啊……不知相爷当下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若有法子,不若说出来。本王上书,为你请命。” 伴读笑道,“臣之法子,简单至极。唯一‘拖’字而已。” “那春香郡千万百姓置于何处?” 伴读低着头跟着太子走,“殿下无非是恐及温病逸散。当下瘟情乃是岁神殿执岁布下,种种祸殃,该当岁神殿神司处置。若新乡郡的愚痴病超过范围,是岁神殿瘟部失职,致使温病外溢。这责任,不该凡俗人道来承担。” 太子放慢步子,“宥来果真作此想法?” 伴读闭口不言。 太子继续领着伴读往书舍走,说道,“你这一个拖字,可知是置百姓性命于不顾。这法子相爷就想不到么?他怕是听了那造反的信儿就如是想,但他不敢。” “殿下可以遣臣为使节,与柴歏相商。劝他投降。” 太子停足,转头看向伴读,“你憋疯了么?” “臣没疯……” 太子嘿嘿一笑,“你去不得。本王才是该去之人。” 伴读轻轻笑了下,“太子仁德。” 二人到了书舍,太子把一封奏折丢在桌上,让伴读去看。 奏折上说。柴歏斩师爷,夜入府衙兵库,开库门,引众多百姓入内。其初戴猪鼻遮面,后而真面目示人。报必死之心,欲留名青史。众人之前宣之,“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人前身后名,了生无牵挂”。 伴读看了奏章,叹了口气,“这话说得哪有必死之心,臣看着全是不甘。” 太子嘿了声,“怕是后半阙那上书之人不敢写。柴歏跟着尹相,本想从京都外放等着回来享福。没成想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新乡郡封郡本就是尹相不作为,但凡尹相有些担当,处置疫区时仁义些,哪有后面这些破事儿?” 伴读点了点头。 太子盯着伴读,“本王今日便要面圣,定要南下平灾祸。这是你们起复的重要机会。本王不可能错失。这东宫怀儿不在,本王也马上要离开。你要站好岗,莫要让尹相坏了我等计划。” 伴读跪下叩头,“臣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幕之中,杨暮客躺在房间之中。隐隐有呼噜声。 无聊又失眠的他翻了个身,不由得想着蔡鹮这丫头睡觉的时候没睡枕头么?这么大的鼾声。 终于忍不住,穿着衣服下床,开门一看。蔡鹮不在屋里。 哦,对。今儿给了蔡鹮胭脂,那丫头高兴的不行。跟玉香去说女儿家的话去了。 鼾声依旧在他的耳畔,杨暮客皱眉,难不成是季通那个憨货?出了屋门,奔着季通的房间而去。 季通出去听曲儿了。 杨暮客无奈插手站在船舷,对着西方的杜阳山脉说,“按照妖邪的规矩,我找了一遍,没找着你,你就该安静下来了。等着机会给贫道一个惊吓。” 鼾声隐隐从小楼的主卧里传来,杨暮客呲牙一笑,“你若真惹得起,就再大一点儿声。莫要怪贫道胆小,不敢去那屋子探查。” 鼾声停了一下,似是从岸上来。 杨暮客点点头,这便对了嘛。小道士下了船,循着那鼾声向着城中走。 走过了白日来过的街面。宵禁后空无一人的街道寒风掠过。 焦香的气味仍未散去,像是不远处开了一家炸肉店一般。阴间的鬼怪来回奔跑着,它们被生灵死前的怨恨勾引了过来,却又不敢近前那阴火灼烧过的地方。 杨暮客从野鬼群中穿过,丝毫不在意那些野鬼贪婪的目光。因为他背后的尸狗神钻出来,眼中的绿光是饥饿。 不吃人了,不吃鬼了,不代表不饿了。长久以来,杨暮客大概是习惯这种饥饿之感。权当这是不为人的一种常态。等变成了人身,饥饿的感觉理当消散。他蛊惑自己,只是没人心罢了。 如同有人蛊惑他人,今生苦难为来生富贵一般。何等愚蠢,何等荒谬。 终于来到了那被大火烧成废墟的酒家。 一顶紫金掐花凤冠在灰烬之中闪着绿光,鼾声便是从此处而来。 杨暮客上前拾起凤冠,吹落上面的灰。 “醒醒……深更半夜还在睡觉。上不上工了?” 届时,白日里遇见过的神女从阴间飞了出来。 “上人,您若当那麒麟不存在,这鼾声便听不见了。” 杨暮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杨暮客指着西方的远山说,“你不存在。” 鼾声震耳欲聋。 神女噗嗤一笑,“您别逗弄大神了。” 杨暮客无奈摇摇头,“元灵子嗣长生久视,怎会轻易而亡。既知晓他就在那,贫道若当他不存在,那便是不敬。” 神女忙引开话头,“您今日领出来那个中蛊之人,小神问清了来处。我与归宁已经寻到那神种巢穴。不知上人是否一同前去处置?” 杨暮客将凤冠揣进袖子中,对着西边怨气冲天的杜阳山脉欠身作揖,“贫道暂且帮不上您。”此话说完,鼾声便听不见了,于是杨暮客对神女说,“带我去瞧瞧那神种是怎么回事儿。” 神女乘风带着杨暮客往西飞,飞过一座座山头。来到了魏丁县东南方向的山村之外。 苗老六在神女旁边躺着,饿的头昏眼花。 这个叫归宁的神女已经布下了收束大阵,谨防神种外溢。 杨暮客落地之后,看见苗老六四肢肿胀,腹鼓如球。那中年人两个眼睛凸出来,腮帮子肿得已经看不见嘴。邪神神意显化,那两个眼球乌黑。 苗老六眼中,这叫归宁的神女是一个人面虫身的大蛾子,另外一个神女是个蜂后,拖着鼓鼓囊囊的卵囊。 才看到人模人样的道士,他哼哼唧唧地说,“道长,我要告状。两个妖精把我抓回村里来了。他们都是妖精!要害我!” 杨暮客看到苗老六这副模样还要告状,摇摇头。一个好端端的人,中了蛊怎就变作这个模样。他问边上的神女,“你们既要处置神种邪蛊,怎地还让这受害者遭这般罪。给他个痛快不好么?” 归宁不言,自然是那蜂后神女答杨暮客,“这人杀不得。若杀了,那村中放蛊的妖人就会察觉染蛊之人意外死亡。说不得就要逃了去。神种处置起来,可比瘟炁要麻烦的多。否则神主大人也不会差遣我们两个前来处置。” “三十六个地方,皆是有神官处置么?” 蜂后摇了摇头,“且先处置了这离上人近的,莫要让神种扰了上人行路。其余地方可徐徐图之。” 杨暮客无言以对。 苗老六使劲蛄蛹到了杨暮客脚下,“道长,您行行好。饶了我吧。我再不敢为非作歹了……” 似是真的痛改前非一般,漆黑的眼球两行漆黑的血泪留下,黑色的邪气不断顺着血泪飘散。 杨暮客腹中翻腾,不忍再看,对神女说,“与神官相识一场,还不曾问过神官名号。不知二位神官可否告知?” 蜂后欠身一揖,“小神名叫归情。” 另外一个一直不言的神女也欠身,但并未开言。 归情介绍,“她先天口不可言,名叫归宁。” 杨暮客挑了挑眉毛,哟呵,感情你们跟我师傅还是一个字辈的。大大咧咧地说,“贫道师傅叫做归元,你我倒是有些缘分。” 这俩神女听了后当真慌了,这小道士信口胡诌,这样的话怎能乱说呢。俩人赶忙跪下磕头,归情唉声道,“名号冒犯了尊师的名讳,上人饶命。” 啊,杨暮客张着大嘴,没成想这俩神官听了他闲言吓成这样,“贫道说笑而已,二位莫要放在心上。天下间同名同姓之人都多了去了。我并不忌讳这些。” 听了这话二位神女才站起来。 杨暮客咳嗽一声,“既要处置这神种邪蛊,那就开始吧。一会儿贫道还要回去睡觉呢。” 俩神女对视一眼,便开始显法。 功德一事,若是小门小户,自然不予理会。但上清门徒儿归山路过,俩神女遇见之后定然不能视而不见。功德分润上门弟子乃是情理之中。更何况,这上清门弟子身份高绝,身负人道气运,还沾染了真人金炁气运。有他压阵其后,气势自然更胜以往。 归宁水袖一挥,无数飞蛾荧光闪闪,遍布山林之中。沿着地脉走向,将那神种逸散的神意尽数抹除。 归情两手挥了挥,飘出花粉阵阵。在空中变成了蜂群,冲进了村中。 马石在村子的祠堂抱着一根洁白的大腿,啃地正香。他鼻子闻见了一股怪味儿。忽然间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儿飞了过来,嗡嗡声乱了深夜宁静。 生生造化之法,吃血肉,补元气。以元气,染万物。一口黑烟从马石口中喷出。那些蜂虫簌簌落地。 可马石这妖人才通灵多久,又怎比得过神官放出来的蜂虫。那些蜂虫落在马石身上,毒针便刺入了马石肌肤里。 不疼,但痒。恶心人的痒。马石痒得满地打滚。 膝盖长出来两个带倒刺的硬壳儿,脖子下头密密麻麻出现鳞片,眉头一根触须嗖嗖往外伸,有三尺来长。 几个翻滚下来,那马石早就没了人样,十二条腿儿,一对对沿着腹部长出来。两只胳膊变成了带着螯爪的节肢。背后拱起,倒刺密布的硬壳戳破了衣衫。人变成虾,也不过是眨眼间的功夫。 虾头口器嘶嘶嘶地发出声音,一口吞下一群蜜蜂。 归情用挪移之术,那虾邪从祠堂里拖了出来。而后一根金针从指尖飞出,顺着虾邪的头顶钻了进去。 虾邪身上雷光闪烁,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归宁指尖一弹,弹出一根细丝,细丝将虾邪捆住,使劲一勒,将虾邪勒成了数节。 只见金针进进出出,雷光电闪紧随其后。 杨暮客笑嘻嘻地上前一步,“贫道也掺和一手,二位神官不介意吧。” 神女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可不就等着您来收场呢么?不然怎用这般麻烦。 杨暮客平心静气,手中掐乾字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此回他第一次用五行法加自悟的敕令施法,只见山村之上乌云凝聚,黑压压的有紫光闪现。一道紫色电浆光柱瞬间落下。 那虾邪受天地灵炁化作的电光洗涮一遭,消散不见。 杨暮客隐隐约约听见了一个声音,“琅不见玕……” 一只大手从空中落下,将那声音源头捏碎。 “本尊乃是合悦庵企仝道长,紫明道长不可言之方才名讳。” 额。杨暮客愣愣地看着大手消失的方向,看了看两个神女。 归情怯怯地说了声,“方才神主来过。我俩办事不利,耽搁了时间,竟然还让邪神意念苏醒。幸好神主以真人法力将邪神意念抹消。” 杨暮客龇牙一笑,“不可说之事,自然不必多言。” 归情和归宁都长吁一口气,这小道士虽然好奇心很重,但好在懂事,没有乱问。 杨暮客低头看着依旧在挣扎的苗老六,“你可还有冤情?贫道可代你向官家递交诉状。” 苗老六漆黑的眼球转动盯着小道士,他眼中那小道士是个金光闪闪的人。他似乎明白活不成了,尽量张嘴慢慢说清楚些。 “有。魏家分家曹管事强抢民女,我那未过门的媳妇被他以岁供没交为由,抓走抵债。” 第76章 苗老六告状其四 名叫归宁的神女似是看出来杨暮客于心不忍,指尖一点白光。无数丝线将苗老六包裹了起来。 眼下要将苗老六肉身处决,归情欠身道,“上人,清理神种务必干净。” 杨暮客点头,“明白……” 苗老六的魂魄飘了出来。这人没什么机缘,自也不存灵性。没甚本事能化作鬼怪,只怕是一阵阳风都能吹得魂飞魄散。 杨暮客从袖子中取出一张符纸,一支朱砂笔。 借着天地间还未曾消散的敕令余力,勾画符头。 小道士端正地问那幽魂,“你,姓甚名谁?” “山民姓苗,名祈山。” 小道士再问,“你遭邪蛊迫害,神魂不全,不得往生。贫道欲成全你之余念,状告魏家分家曹管事。待事成之后,贫道将以雷法将你灭杀,消去因果。你可愿意?” “山民愿意。” 一道金光,苗祈山的魂魄被收进符箓之中。 符箓符头乃是坤阴敕令,符胆画了个双手捆缚的小人儿。 归情再次乘风,将杨暮客送回了码头。 回到房间,杨暮客开灯展纸研墨。这状书如何写,没半点儿头绪。尤其是诉状二字写在纸上,奇丑无比。杨暮客再无落笔心情。把那笔往笔架上一丢,脱衣准备睡觉。 第二日一早,蔡鹮涂着红嘴唇儿进了屋。端着一盆温水,放在架子上,“少爷还不起床,越发懒了。” 杨暮客睁开眼,叹了口气,其实才睡着没多久。坐起来看着油亮亮的唇彩,杨暮客噗嗤一笑,“你这早上抹得争奇斗艳似得,给谁看呢?” 蔡鹮翻了个白眼,“给您看!” “是挺好看。”杨暮客打着呵欠让蔡鹮帮忙穿衣。 蔡鹮帮他把袖子穿上,在他耳旁问,“这胭脂可甜哩,要不要尝尝。” 杨暮客看着蔡鹮。心道这何时成了大观园,怎地我也是那喜欢吃胭脂的活祖宗么?他皱着眉,“说甚荒唐话。你抹在嘴上,我还要伸手拈下来不成?” 蔡鹮帮杨暮客搭理衣襟,帮他绑上腰带。“婢子送到你嘴上吃也行。” 杨暮客瞬间羞了一张大红脸,“臊不臊,一早上就让我吃你的嘴儿。” “那夜里给爷抹了让爷来尝。” “贫道事情多着呢,到时谁还记得吃你嘴上的胭脂。你若真心让我尝尝,就该拿着那膏盒来,抹上一点。我吃了晓得甜不就行了。”杨暮客迈着方步出了门。 出了屋门,杨暮客直奔小楼的屋。小楼早就梳洗打扮好了,玉香稍后就把早饭送过来。 杨暮客笑得怪模怪样,上前贱兮兮地说,“小楼姐,嘱托您点儿事情呗。” “哼,听着就不是好事。” 杨暮客换了一边,拔高了音调说,“是好事,积德行善的好事儿呢。弟弟想要写一张诉状,无奈不通政令,怕写了出丑。麻烦姐姐帮忙润色一番。” 小楼一伸手,“拿来……” “拿什么?” “既是要我润色,总该有个稿子。” 咳咳,杨暮客紧了紧嗓子,“那稿子太丑,贫道一早就丢了。我把事情说与你听。小楼姐还不是提笔就写?” 贾小楼翻了个白眼,“说吧。” 杨暮客便把苗老六那事儿含糊地说了遍。至于怎么遇着的苗老六。就说昨儿上街闲逛,遇着了官军处置瘟情,这告状一事,乃是苗老六的遗愿。 吃完早饭,小楼开始帮着杨暮客写诉状。 这一早上,码头上好不热闹。 这边贾家商会和敖氏船运占住了一个码头。码头外面空场上还正临时布置假山楼台。下面那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不少人拖家带口的搬着行李。 新乡郡的疯太守起义,那愚公军说不得时候就打过来了。所以春香郡消息灵通的也都在往外逃。 春香郡太守也借着鉴宝会的名义把衙门搬到港口来办公。至于防守一事,尹相说是交给士人私军,他也不愿多做掺和。他大大方方直接把前线指挥权给了李沧海。 李沧海把玩着手里的虎符,心说想了一辈子玩意儿,这么容易就来了。这玩意儿怕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李沧海武艺超群,又是结社的把头。众多私兵大多认得他。他也没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新乡郡柴歏领着一帮泥腿子造反,纵有百万数目,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他有信心率领小股部队就能一击而溃。但防疫一事却不能粗心大意。所以他着重给这些私兵讲明了敌人可怕之处与可怜之处。 防疫官军与李沧海携手共筑防线。 一早上,防疫官军差遣了数个不露一丝肌肤的斥候出营查探。 留安城码头此时就像是阴阳二相。忙着出城乱糟糟的是阳,中间驻守的官差一动不动是阳极生阴。安静的鉴宝会地盘是阴,工事热热闹闹的楼台是阴极生阳。 码头外的衙门高楼顶上,一架飞舟驶来落下,那飞舟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太子从舷梯上走下。春香郡太守领着一群官员跪地相迎。 一朝欢宴。 太子言明了要在春香郡等着柴歏领兵到此处,欲在阵前劝降。 春香郡的一众官员都支支吾吾,不敢应声。 下午时候,杨暮客拿着小楼姐给他写好的状书,找到了留安城的府衙区。寻了一家书院,言明要请一个讼师。 一个中年书生接待了杨暮客,这中年书生也姓杨,叫杨雪,字明慧。 杨暮客自来熟地就管他叫明慧兄,书生一板一眼地喊他为大可道长。 杨雪告诉杨暮客。本来这事儿,应该是到辖地报官。经魏丁县县衙审核。但大可道长是外域之人,要经过鸿胪寺接办过后才能去报官。 这一来一回不知耽搁多少时间,当下郡城府衙的官人都来至了留安城,直接上报春香郡临时官府,由府衙官吏审核案件,便可绕过许多麻烦。 于是乎,二人便来至了码头外的衙门。 太守此时忙得焦头烂额,府衙搬至这里后,可没清闲一点。 听闻小厮说府衙外头有人报官,状告魏丁县魏氏曹管事强抢民女。是十六年前的事情。而且状告之人已经殒命于城中酒家温病一案之中。 太守拿过卷宗一看,头大如斗。这魏氏与他交好,那曹管事他也曾有过一面之缘。代理告状之人身份尊贵,他也得罪不得。 而且苦主苗老六这倒霉透顶的混账,怎么该死不死地,死在了那糊涂地方。十六年,这事儿按理来说已经过了追诉期。士人强抢民女,若庶人上告,算是民事案件。算不得刑事。民事案件追诉期只有十年。 这又是瘟病,又是闹妖,又是强抢民女,又是域外贵人代理庶人状告士人。这案子好似一团乱麻,怕是当今刑部尚书来了也难断此案。 太守提着衣摆便冲出了书房,奔着衙门公堂而去。巧了看见外头旁听的太子殿下,太守讪讪一笑,往边上一站。 杨雪告知杨暮客,能少说便少说。切不可给官家留下把柄。而且状告之人还未到场,不曾对峙。此时说得越多,那对方可弄虚作假之处就越多。 杨暮客是个听话的,专业事情交给专业人士。 只见杨雪引经据典,史上类似案例说得清楚。那曹管事俨然与各种欺压良民穷凶极恶的混账画上等号。 魏氏如今也在留安城,分家要跑,主家要参加鉴宝会。这曹管事自然也在。公堂上的刑部司司长即刻差人,去通知曹管事前来应诉。 没多会儿,曹管事也来了。 杨雪引经据典,再次言说当年强抢民女一事。曹管事罪无可恕,要给那枉死的苗祈山认错,并受相应刑罚。 曹管事嘿嘿一笑,“杨讼师,某家身居功名,良人出身。且不说这强抢民女一事是真是假,那苗祈山是个什么身份?凭什么状告某家?” 杨暮客眨眨眼,哟呵,不就是身份么?他这整日闲逛也不是白逛的。朝廷政令贴得到处都是,庶人升为士人所需功绩写得明明白白。 杨暮客上前一步,“官家颁布政令,斩妖一只,可由庶人晋升良人。请问官家,此政令是否放之罗朝域内而皆准?” 刑部司司长点头,“罗朝之内,斩妖有功者,皆受封赏。” 杨暮客点头,“好。那苗祈山,村中被妖邪袭击,下山报案。不料途中被染瘟之人裹挟,错失良机。后来贫道城中偶遇此事,出手帮忙。问清原委,请神做法。平息了那山中妖邪作祟一案。贫道敢问刑部司大人,这头功,是否该给苗祈山?” 刑部司司长愣了下,“这……大可道长请神做法,这头功自当是大可道长的。” 杨暮客摇摇头,“贫道若不知这妖邪所在之地,也不知这妖邪祸害如此严重。那便是有斩妖除邪的本事,也是无济于事。只因是苗祈山拼死下山报案,贫道才能请神做法。这是非因果,必须分个清楚。” 刑部司司长看了外面的太子殿下和太守大人,硬着头皮,“是该给他头功。” 杨暮客一拍巴掌,“那夜里,贫道请来的江女神教二位神女,一神女名叫归情,一神女名叫归宁。俱是有名有号的神官。大人可请俗道去按贴查询。斩凶厉妖邪一个,蛊惑邪祟无算。挽救山外无数百姓。若按军功,贫道与二位神官,和那报案的苗祈山。该受何等封赏。” 听到此处那曹管事额头冷汗涔涔。 杨暮客此时停了下,举着一根指头,“这妖邪,非尔等想象的一只通灵的小妖。是化作人形的虾邪。若有懂行之人,请细细思量。” 刑部司司长咽了口唾沫,只见一旁的书记官小声说道,“按照封赏条例,那苗祈山定然能晋升为良人。” 司长当机立断,判定苗祈山为良人。 这下,苗祈山状告曹管事抢夺未婚妻,便不是民事案件,而是刑事了。要过堂的。 司长下令,苗祈山追封良人身份,查询当年户籍,找出被抢女子。 曹管事晕头转向,那女的早死了。哪儿去找?找不出来,问阴司生死之事,问出来就不是争风吃醋,是人命案子了。他赶忙上前一步,“学生愿意缴纳保钱,并且与报案之人达成和解。” 杨雪嘴巴一撇,他一听就知道这曹管事屁股不干净。此时慌张求和,怕是因为有更腌臜的事情怕被揭开。 杨雪上前一步,“启禀官人,此案涉及域外之人。当尽快查明清楚。否则耽搁域外之人行程,牵扯外交之事。应由鸿胪寺,寻妖司,刑部司,三司共同办理,方是公平公道。” 刑部司司长一咬牙,拍惊堂木,“魏丁县魏氏管事曹玉敏抢夺他人未婚妻,将曹玉敏押下去。涉外之事,不准取保候审。” 杨暮客出了衙门,外头人都散了。与杨雪寒暄几句,一人骑着小车回了楼船。 一个纤弱的老妇站在船舷,望着大江。见到小道士上来,欠身施礼。她两个眼睛眼角却满是鱼尾纹,一双手皱皱巴巴。 杨暮客好奇地盯着老妇看了看。心道,这是哪儿来的妇人?回了房中问蔡鹮,“甲板上怎地来了一个老妇?谁家的主母请上来了?” 蔡鹮娇笑一声,“那是船东请来献艺的大家。” 杨暮客眉头一皱,“去了两天,就找回来这么一个老梆子?” 蔡鹮叮地摔了下茶杯,“少爷这话说得。您就喜那年轻貌美的……却不知这大家才是这河面上声名远扬的艺人。这奶奶是教坊司的名妓。一生不曾出阁,只献艺。江面上,都要敬佩的德艺双馨的老前辈。” 太子于留安港并未停留,而是携带太守帮其招募的部队直接西去。准备与李沧海一同拦截柴歏。 太子在公堂上看到了那个叫杨大可的道士。起了招募的心思,但事情紧急,错失了见面的机会。他身旁有寻妖司的供奉,太子便问那供奉,“那大可道长如何能平定山中妖患?” 供奉谨慎地回答,“启禀殿下,根据寻妖司探查。这大可道长聪明伶俐,天赋异禀。他可用五行咒法,且精通俗道七十二变。尤其擅长占卜之事。平定山中妖患,他虽说是请来二位神官相助,怕是也少不得他做法引雷。昨夜寻妖司观炁网动态,魏丁县外山中灵炁异动,乾阳之力汇聚。这便是那大可道长动用了五行之术。而且他入我罗朝后,曾在卫冬郡寻妖司驻地后山灭杀邪鬼,不用科仪,便可动用五行咒诀。依属下浅薄见识,在罗朝境内的妖邪,若非化形大妖,皆非大可道长敌手。” 太子嘿嘿一笑,“等抵达驻地便修书一封,请大可道长前来协助抵御瘟灾。以功德延寿,想来他应不会拒绝。” 供奉附和道,“殿下果真慧眼识珠。” 第77章 苗老六告状其五 日出之时,绵长的车队挤在码头入口。 各家的私军守卫着街道。 为防士人因仇起新怨,太守亲自上街去巡视。 魏家的当家之人乘车来至码头。 太守与魏宽相视一笑。 太守欠身作揖,“昨日太子殿下抵达,贵家管事入狱一案,本官实在是顾不得。” 魏宽淡然一笑,“太守大人殚精竭虑,这点小事儿不必挂在心上。若那管事儿是清白的,我魏氏也不会善罢甘休。若他罪有应得,我魏氏也不会包庇。” 太守叹息一声,“魏兄明鉴。” 刑部司一早就去联系了鸿胪寺,鸿胪寺卿包琪祥亲自迎接,此事必要办得干净利落。而后刑部司捕快和鸿胪寺官吏去找寻妖司的方丈。 将十六年前的案子翻个底朝天。 苗祈山当年十九,与魏丁县包氏之女有婚约。包氏之女年方十七。两家相约来年嫁娶。苗祈山兄长此时是村中庄头,代魏氏收租,管理佃户。 苗家与魏氏曹管事多有来往。那一日苗祈山代其兄长送曹管事回县城,苗祈山遂去亲家包氏家中过夜。 待苗祈山离开后,曹管事领人去了包氏家中,诬赖苗祈山欠钱不还,拿包氏之女抵债。而后包氏之女不知所踪。 寻妖司方丈以科仪问阴司鬼神,包氏之女如今何在。 包氏之女当日便死了。中毒暴毙,枉死之魂,化作厉鬼,由阴差押解去往生台。而后方丈再问阴司鬼神,苗祈山死后魂魄可在阴司。鬼神答他,大可道长将其捉拿。 寻妖司方丈当下明了,那苦主还在杨大可手中。此事决计不可作假!否则那杨大可以招魂之法,让苗祈山显露人前,揭露作假之事,官司便要名声扫地。 方丈与刑部司捕快和鸿胪寺官吏言明情况。在座之人心中都有了定数。 刑部司当即大刑伺候,曹管事这良人出身何曾受过这般苦头。一股脑抖漏干净。 苗氏积累资财,早有将土地股权收回之意。包氏县中经营作坊。二者联姻,自然不必再靠着魏氏脸色过活。魏氏分家魏叔启让曹管事坏了两家的好事儿。曹管事便诓骗苗祈山吃酒,作假赌账,以此要挟。而后去包氏,把那包氏之女抢来,害死后诬赖苗祈山冷酷无情,不愿还债。包苗两家遂有间隙,不再商谈合作。 待苗氏长者都老死,其小辈也被魏氏作弄手脚送离魏丁县,独剩一个苗祈山留在山中做庄头。日子自是一天不如一天。诬赖苗祈山欠了租子,收缴苗氏家产。 苗祈山这糊涂蛋,两件事都记不清了,自暴自弃,整日在那村中惹是生非。 村子田产,变成了魏叔氏私产。 案子查到这里,便是要抓人过堂。 码头上鉴宝会的场地已经修整好了,亭台楼阁,假山瀑布。高台之上有大家奏曲开场。 从冀朝运送抵达的礼炮与炁网灵炁交织,化作绚丽图案。 刑部司捕快悄悄抵达魏氏包场的客栈,强行将当今魏叔氏家主魏叔启擒拿。刀枪棍棒伺候,闹得很不愉快。 很快消息传到了开场典仪之中。魏宽冷着一张脸,找到了太守。 他眯着眼问太守,“这宴无好宴!我魏氏来此地捧场。他贾家商会的二少爷,就这么落我魏氏的面皮?” 太守低头思量片刻,“魏兄,大可道长一直不曾干预案件。当下此情,乃是太子走时留言,定要公正严明。” 魏宽哼了声,“太子殿下会在意这点儿小事儿?那管事儿的强抢民女,就定他强抢民女之罪。就算是良人间争风吃醋,也就是过失致人死亡。查到我魏家分家算是怎么回事儿?这春香郡要守不住了,就当我魏氏在此威严不存?” 太守舔了下嘴唇。你这魏老儿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春香郡可不是你魏家一家的。太守笑呵呵地劝慰道,“大可道长有句话说得好,是非因果,必须得分个清楚。案子查出来什么,就是什么?” 魏宽眉头一拧,“你!” 话不投机半句多,而后魏宽大袖一挥,大步流星离去。离席自是不可能离席,若此时鉴宝会开场走了。那魏家的颜面就当真丢尽了。但他魏家之人也不能白让人逮走。 魏宽撇着嘴对边上的随行说,“你通知瞿磊,让咱们家的兵卒都安分些。莫要给太守大人上眼药,也莫要得罪了太子殿下。这愚公军还没打来呢,春香郡逃的逃,躲得躲,像什么话。咱们自己的土地,还得咱们自己来守卫……” 太守见魏宽走了,也把自己的幕僚喊过来。合计这事情要怎么办才好。 魏氏在春香郡登高一呼,响应者众。若论权势,其实他这太守还比魏宽逊色许多。但当下有两件事儿产生了变数,其一便是这鉴宝会,四周士人家族来了不少。他魏宽的声势也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其二是太子殿下来此,欲拦截柴歏的义军,魏宽若是出工不出力,怕是多了是人要去整他。 幕僚谋士皆是谏言,收敛锋芒,全凭太子殿下做主。 太守嘿嘿一笑,诸位果然深得我心。 李沧海是个英雄意气之辈。正在营房之中排整阵型。 忽然得到军报,魏氏私军将领瞿磊私自领兵后撤,说是要为防瘟情做准备。 李沧海眼睛一瞪,湿他娘的。太子殿下才来,就给老子上眼药。他怒号一声,把尺子丢给了副官。当即备马前往魏家私军营寨。 一路上私军营寨与北方官军的冰堡布置极其类似。这是罗朝自下而上,养兵田间形成的效果。但若中州其余国度来看一眼,便要嗤笑。只知防守一道,画地为牢。蠢笨至极。 中州各国秉性皆有不同。 杨暮客此时正在那港口中欣赏鉴宝会的开场典仪。他边上是鹿朝来的富商。 富商指点着高台上的农庄圆舞,“这罗朝啊,就喜欢这样转圈圈。他们南面的冀朝蛮子又都是一群工匠,根本不晓得什么是娱乐。性子死板。早些年我在明龙江上走货,最烦地便是罗朝的士人拉着我去赏舞,冀朝的那群工匠演曲,忒死板。” 杨暮客听着噗嗤一笑,的确。这罗朝多少看着还有些趣味。在冀朝的时候,就觉着那里的人没什么消遣,死板的狠。 所以杨暮客好奇地问,“敢问先生鹿朝可有什么有趣的娱乐?” 富商笑嘻嘻地推脱道,“可当不得先生。” 杨暮客面色谦逊道,“世间,知我不知之事者,皆可为先生。” 富商起初惊讶,而后得意地抬起下巴,“论鹿朝雅事,那可说得就多了。咱鹿朝木器冠绝中州,若论曲乐之器,唯鹿朝之物当得上世间美物。这罗朝江上花船,那些姑娘都以得我鹿朝乐器为荣。有器自有曲,有曲自有大家。所以这罗朝的乐艺,起初都学自我鹿朝。山川高雅,荒野奔放。我鹿朝演奏曲目都是天籁之音。我鹿朝之人善舞,舞者舞得是浑然天成,不拘一格。唯自然之美,方称得上是美。我鹿朝颜料矿物丰富,各色画作,各样风格。其余众国,皆不可相提并论。” 杨暮客附和着点点头。这老家伙够能吹的。 此时那敖氏航运的船东请来的大家登台了。 那老妪穿着素雅的衣袍,没戴着面纱。鹤发童颜。 杨暮客当时只看着那鱼尾纹便说是老梆子,许是说错了。这老妪年轻之时定然是个绝色美人。颧骨虽然松了,挂不住肉,但依旧圆润光滑。法令纹虽深,却不碍着那笑容慈祥。 她抱着琵琶,安稳坐定。不在意台下的看客言语淅淅索索,指尖勾弄琴弦。 两声响似寒风吹过,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好一个先声夺人。 悠扬委婉的唱曲儿从高台漫过楼船,飘向大江。大江也似有回应,风声催浪,船儿轻晃。 待老妪一曲演罢。杨暮客问边上的富商,“不知先生如何评判这大家演奏之妙?” 那富商张了张嘴巴,“她自是极好的……” 只见台上的侍者协作将一架箜篌端了上去。 老妪随手拨弄几下,琴箱的声音沉闷,似是有些压抑。短弦高音鸣唱清脆之音,如黎明喧闹。 这乐曲似是一幅画,由那老妪缓缓展开,显露人前。 杨暮客的心湖中爽灵与胎光席地而坐,他不禁自问。幽精到底在何处?看着湖中倒影,听着曲中似有余情。 是无奈?更像是遗憾……是遗憾?又更像是留恋……是留恋?却还似释然…… 杨暮客想评价空余恨,却又觉着太过。他终于察觉自己是个不懂曲乐的,也不懂诗歌。原来自己好读书,也不过读成了个棒槌。这等仙乐渺渺,都道不出一句像样的彩。 典仪就这样在老妪的琴声中结束了。 小楼领着杨暮客跟着那些贵人寒暄,认识的不认识的,都要上前道一声安好。 敖麓主持午宴,这午宴是为了赈济疫区而办。又自是献财献物。与官家协作,春香郡太守出来露脸。 诸多仁义道理言之凿凿。听得杨暮客头晕目眩,昏昏欲睡。 忽而几个报信之人急匆匆进来,与侍从耳语几句,递交一沓信。竟有两封是给杨暮客的。 杨暮客展信一看,刑部司传唤他下午要以报案人的身份到堂会审。还有一页附录,写了十六年前之事。杨暮客有意无意往魏氏座次那边看了眼。见着那魏宽正阴恻恻地盯着自己,杨暮客龇牙一笑。而后展开第二封信。是太子的邀请函。 太子的信上深情款款。感言与小道长分别太早。久闻大可道长修行艰深,风韵天成。此番拦下起义灾民,是功德无量之事。请道长出手相助。 杨暮客琢磨了下,最近的确没啥正经事儿做。去帮着太子平定灾祸,是桩好事。比在这船里蹉跎要好。 但眼巴前那魏氏不安好心,也许可借那罗朝太子的威风,灭灭魏氏的煞气。 宴席散了,杨暮客便去城中寻到杨雪。 杨雪准备充分,一早上便跑到了春香郡户部那里调取了田地契书的复件。种种证据链,那姓曹的管事是在劫难逃。 打官司自是不必多说,杨暮客装哑巴就好。期间他拿着符纸,让那符纸中的魂魄看得清楚。 案子牵扯出来魏氏谋划地产,那魏叔启百口莫辩,让捕快按着手指留了手印认罪。 出来已是黄昏时分,杨暮客掐算了一下运道。依旧是比卦。依旧是悬而未决,依旧是前路有险。 嘶。不妙?莫不是那魏宽要弄些幺蛾子出来? 与杨雪分别,杨暮客独自一人乘车来至江边,他没马上回码头那边。那边人多嘈杂,人气太重,这符纸里的魂儿怕是刚放出来就被冲没了。找到了一棵老槐树,阴气颇重。 将符里的苗老六放出来,杨暮客对那魂儿说,“大堂之上可听得清楚?当年一事已有定案,你苗家是被人阴谋陷害。” 苗老六笑了笑,“小人明白。小人错了。” 杨暮客不明所以?什么错了? 许是回光返照,许是人死言善,苗老六继续说道,“小人就不该告状。十六年前不该,十六年后也不该。苗家成了良人,可没人承这名,也没人再管那地。村子没了,地也没了。小人就该中了蛊,稀里糊涂地死了。” 杨暮客掐着震字诀,“你怎么错了呢?” 苗老六躬身作揖,郑重地道了一声,“道长。请送小人上路。” 咔嚓雷声落下,杨暮客根本来不及收手。这雷不是他要降的,怎就降了下来? 那一声道长,杨暮客不知听了多少遍。却唯独这声道长让他受不住,受不起。 怎么就道长?道长在哪儿?道是谁的道?又是比谁长? 晴空霹雳,万里无云。血色江面,琳琳波光。 杨暮客无言回到了码头,上了船。 老妪依旧一个人吹着风,抱着一把琵琶。见着小道士回来,老妪欠身,“少爷您回来了。” 杨暮客本来想走,却停步,侧头问她,“今日曲儿那般哀怨?可是爱着谁?” “奴家不曾哀怨?奴家弹的便是这江风,若道长听得哀怨,那是道长心中有哀,心中有怨。” 杨暮客咬着腮帮子没说话。 老妪笑呵呵地说着,“奴家这一生爱不着任何人了……前三十年,奴家以为,奴家是只爱自己。后来奴家发现奴家是爱琵琶,而后奴家爱五弦琴,后来奴家爱七弦琴。奴家如此多情,又怎会是爱自己呢?” 杨暮客眉头紧皱,他猛然间盯着老妪怀中的琴。 “妖孽!安敢蛊惑人心!” 草木不可成精,山石无缘作怪。这是这方世界的定律,这琴一个死物,又怎能变作精怪? 杨暮客只觉得天旋地转…… 老妪呵呵笑着,“道长这般钟灵毓秀之人也会看走了眼。奴家怀中这把琴,只是奴家的琴。” 风在起舞。 第78章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柴歏在掌心写下。 “朝读怀中文书,百万众衣食所依,不可忘。” 裹着一张单子,他便睡着了。 愚痴病,人不同,则症不同。 多者健忘,不知旧事,但生性如常。若得愈,能徐徐记起,复而新生。少者病凶,前事俱往矣,新事不自持。行尸走肉罢了。 柴歏便是那少数,病情来得凶猛。他起初还依稀能记得昨日之事,后来一觉睡去,便忘得一干二净。天资聪慧如他,自明身份与众不同。寻人问起,他为何人,做何事。以笔录下,日日观之,时时观之,不敢相忘。 以前柴歏不敢想太多,所以京都留不下他。但如今他想不得太多,已经留不住自己。 来日天明,大军行至了卸甲坡。卸甲坡是猫耳岭的一处山窝。山窝里有个小县城。再往东南不远,便是前往春香郡的官道。这群灾民组成的大军在此地驻扎。气氛从欢乐祥和变得压抑。 柴歏从马车里下来,低头一看掌心。那一行字映入眼帘。 摸了摸怀中,拿出来一本由炭笔写的书。 书里写了密密麻麻的对话。是与一个叫张寻儿的传令官的对话。 大体对话便是分配郡城里仓库带出来的粮食。 这些造反的灾民自然也该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壮的,敢上前送死,就要分得多些,瘦的,只能搬些物件,就分得少些。女的,什么都干不了,那就一天只分一顿。小孩儿跟着女的,不用分。 柴歏看着书中的对话,觉着这上面的对话一定是那张寻儿故意引导自己这么干的。怎么能这么分呢?该是一视同仁才对啊。后来他又琢磨琢磨,这张寻儿的分法还是有道理的。 他喊了一声来人呐。 传令官张寻儿此时来了,柴歏抬眼看了下那张寻儿,那人眼神灵动。不似个得了病的。 “太守大人,是要侍候您洗漱吃饭么?” 柴歏点了点头,原来我是太守。太守可是一个大官儿,要顾及着一郡之人的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父母也。 所以柴歏低下头继续看那书上的记录,“嗯,有点儿饿了。准备了什么吃食?” “昨儿夜里闷的肉糜,这就差人给您端过来。”说完张寻儿笑嘻嘻地退下去。 这炭笔的笔记开始有些潦草起来,也不似之前细致。对话不再记录,只写梗概。 书中此页末尾写了一句,张寻儿于帐外窥伺,似有异心。 柴歏眉头紧锁,待张寻儿送来早餐。一刀捅穿张寻儿胸口,那少年口吐鲜血,口中含糊不清,死不瞑目。 将尸体藏进了床下,床上就剩下一张单子,怎遮得住血迹。把窗帘内衬扯下来,盖住污渍。 刘胜见刘兵进去许久没出来,猫着腰进了屋里,“小人方才见亲随进来许久,没把餐盘送出来。不知大人是否吃饱,还要不要添粥。” 柴歏眉毛挑了下,“我有事儿差他去办,他悄悄离开。餐盘你拿走吧。” 晌午时分,柴歏亲自来至行军队伍之中,与义军一同搬运物资。听着旁人谏言,亲自给那些辎重题字贴好标识。中午与众人一同用餐,再次启行,准备走官道,直取春香郡边城,望山县。 骨江之上,楼船中杨暮客没什么心情与蔡鹮逗笑。先去小楼屋里头道别,说停船之际,受太子相邀,前去办事。小楼没多说什么,她有她的事情要忙,杨暮客也该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只要能快快赶回来便好。 杨暮客离了小楼闺房,去寻季通。到了季通屋里,季通宿醉还未醒来,杨暮客一壶冷茶浇上去。 “你这憨货平日里就是饮酒作乐,如今正事儿来了。随我走上一遭。” 季通面色几番变化,而后兴奋地问,“少爷又要去除煞?” “哪儿那么多废话,跟着贫道走,自然是行功德之事。” 说话间二人便下了船,去问太守借飞舟前往望山县。 蔡鹮看着少爷离去的背影,跟玉香哀怨道,“才知趣些,又跑了。” 玉香捂嘴轻笑,“日子久着哩。你还怕咱们少爷长着翅膀飞了不成?” 坐在飞舟上,杨暮客大概晓得问题出在哪儿了,也明白幽精藏在何处。那湖下面的不是倒影,就是他的幽精。诸多不自知却失手行径,也是幽精替了自己妄为。 他此时想着昨夜与那老妪对话。 “奴家孤身一人,诸多事情看得明白,想得清楚。少爷您非同常人。您大可放心,奴家绝不言无理诉求,也不会多嘴多舌。这风流场中,奴家能活下来,便是靠着这份精明。您言我怀中之琴是妖孽,却也在问,奴家是不是妖孽。奴家只是船上走下去的可怜人。若是妖孽,自求着解脱,如何还要受这份儿苦呢。奴家是人。乱少爷心的不是奴家,是少爷自己。” 昨夜里杨暮客冷着一张脸,一口白牙展露噬人之相,怒意那九成半显露,眼中绿光闪耀,“你是江女神教的人?” 老妪摇头。再不多言。 杨暮客心中之事被那老妪点透,修行迷茫心境不平。她又怎是一个寻常的人。 但杨暮客不愿再去深究。因为就算深究又如何,这老妪不露一点儿痕迹,根本看不透根脚。那也就是说,这老妪要么真的就是一个普通人,要么就是一个足可化凡的大修。 这江上老妪的传闻非是假的,几十年的过往亦是真的。何样的人,能在几十年前就在骨江上布局,又能如何算到当下相遇,说出这一番话来。 所以终究还是一个缘字。 缘之一字,玄而又玄。玄本意乃是丝线交织,挂于其上,高不可得。所以缘分是最难得的。 杨暮客不想毁了这场缘分,不想因为心中的怒意撒泼打滚,将这妙会搅得乌烟瘴气。那么走了最好。太子那封信,来得正是时候。 三十六天罡常数的窟窿没人去堵,那虾邪的诡异神意肆意在人道中蛊惑人心。天上的神官都是木头么? 北方妖邪来犯,大大方方与人道开启国战。这是妖精?还是人道?亦或者说,是妖道? 这一切的不合理,却都合理地存在了。那么制定规则之人到底在希望什么? 太子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杨暮客继续回想起,他在青灵门大言不惭地说,悲剧是喜剧的内核。可笑可笑。人之欢笑,又怎能因悲而来?方有喜才是真笑,方因和合才能有喜。 他回头看向大江,你说对么?合悦庵的真人。 季通持刀守在门口,好似一个忠贞侍卫。 杨暮客看得眼烦,“你就不能老实坐下,这般演戏,演给谁看?” 季通嘿嘿一笑,“演给少爷看,演给小的看。多少日子了,一直闷闷沉沉。小的都快忘了侍卫职责了。” “嘁,你这憨货。过得好了,你倒不舒泰了。当下人还能好过当台面人?” 季通谄媚地说,“那也要看给谁看门站岗,如今就算给昨儿来的太子站岗,都不如给咱们少爷站岗。” “哟哟哟,可别。”杨暮客也轻松地笑了声,“你这憨货,怕是如今见识了不凡,只惦记着那点儿奇异之事儿。那才是走歪了,生得平淡些才好。就如昨日大家一般,平淡中自有浑然天成之美。” “少爷说甚,那便是甚。” 望山县因太子前来,巡查斥候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 李沧海割了瞿磊的脑袋,仗着太子送来了节令,打散了魏家私军,混编到了其余士人私军之中。这瞿磊当真是一身债,查了一遍底细,此人死有余辜。那柴氏一行人便是这瞿磊私自放进来春香郡,李沧海还特意把当时跟瞿磊有过口角的小伍长提成了校尉,管着一群魏氏私军。 魏氏这般被外来之人欺辱,又怎会善罢甘休。魏宽听闻自家私军教头被人斩首,夜里怒不可遏,上下联系郡中其余氏族。但无人敢应。 魏宽左思右想,不明就里。魏氏作为春香郡的士人魁首,一向都是一呼百应,怎就无人敢应了?他魏氏与尹氏结好,如今尹氏鸿运当头,众人应该更对他魏氏敬畏有加才对。太子来了,凭着尹氏过往与太子一向不对付的态度。春香郡士人应该处处与太子为难才对。 魏宽忽视一件事情,那便是利有刀,益有皿。刀与皿都为牲杀之器。太子此番来临,不作停留,已经表达了一层意思。 这鉴宝会,功德之事,太子并不掺和。 名声与功德,都是为了扩展士人家族权势利益。魏氏已经是一郡之魁首,魏宽不在乎,他来此只是因缘际会。但旁人不是。 尔等士人结群,求利益。自要保障太子目的圆满。即便当今国相如此针对太子,太子依旧稳健如山。来日太子登临大宝,若对付不了尹氏,其余人呢?今日利益,许成来日杀身的器皿。 魏叔氏一案,太守放任,不做掩藏。这是一个明晃晃的信号。 墙倒众人推,他魏氏,该到了吃亏的时候了。 所以心气不平的魏宽乘飞舟赶到望山县的时候,无人迎接。他的私军全然被他人控制。 李沧海冷淡处置,将魏宽晾在县中。 去求见太子,太子忙于联系外界驰援而来的私军,也无空面见。一个亲随太监接待了魏宽,吃了杯茶,便送客。 魏宽火冒三丈,离了那鉴宝会,已经丢了丑。太子竟然不予理睬,难道太子就不怕他魏氏与那愚公军里应外合么?魏宽回到酒楼摔了几个杯子,怒火依然不消。 “去。让少爷写信给尹相,将事情说个清楚。” “是。” 杨暮客的飞舟才落在望山县,太子的亲随太监携亲卫以大礼相迎。 李沧海亲自开路,骑兵威武,步兵齐整。 季通瞧着这般阵势,“少爷您看。小的说得就没错。若在那船上,哪儿有这般礼遇。” 杨暮客坐在马车里看着县中的建筑,“人气儿都没了,尽是金炁。” “金炁不好么?金炁是财。”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金炁也是兵凶。” 季通好奇地问,“如何分辨?” 杨暮客撇嘴道,“你家财气还带着煞气?” “小的又瞧不见煞气。” 到了太子的临时驻地,门禁严格。穿过了好几道守卫门岗,才到了太子的歇息之地。是一家老宅。 杨暮客当下来见太子也有另外一个原因。比卦,上六,乃是无头之卦。这太子乃是一国储君,与太子关系良好,怎地也算是面见大人了。他想知道这比卦是否因此而变。 太子殿下亲自出门相迎,一身锦袍厚实,却也冻得脸颊发红。 杨暮客落车之后赶忙上前作揖,“贫道让殿下久候,有罪。” 太子拉住杨暮客的胳膊,“道长乃是高人,本王情不自禁。何罪之有?本王如此还怕怠慢了道长哩。” 一旁的季通如今也是会来事儿的,赶忙跪下,“草民季通,拜见罗朝太子殿下。” “这位壮士快快请起。” 太子将杨暮客迎进客厅。二人互相打量。 以凡俗来看,杨暮客才加冠几日,太子殿下的长子比他年纪还大着呢。太子感慨,自家好儿郎看着都弗如这俊秀少年。 杨暮客则看到了太子背后的惊天气运,人道功德如云如雾。 太子起先开口道,“本王此回前来,意欲阻止新乡郡太守领兵南下。其在京都之时,本王与之有过交往。那是一个忠厚之人。如今闹到这般地步,都是时运之错。怎就把他逼到此路之上。道长能掐会算,不知能否给些指点?” 杨暮客愣住了,他当真没想到太子才见面就问这个,“贫道此事知之甚少,不敢妄下评判。” 太子点了点头,“也对。大可道长风尘卜卜,是本王心焦失礼。” 杨暮客赶忙道,“不敢不敢。” 二人寒暄一阵。 夜里下雪了。愚公军准备连夜赶路,因为冬雪若停,怕是更难启程,早早抵达春香郡形成攻势才好。 一架车行驶起来,越来越快。新乡郡太守柴歏只是推了一把,他不是驾车的人。 如今这辆车没有人驾驶,全凭着一股冲劲。 柴歏此时忘了他是太守,帮着一个妇人扛着米粮,跟随着辎重部队前进。前头来人传话了。 “我等目标是攻打春香郡望山县,诸位莫要忘了。” 柴歏听后咬着牙摆正肩膀上麻袋的位置,“军爷还要走多远哩?” “你这壮汉怎地藏在这妇人堆里?快快放下粮食往前,那大军前头开路先锋就缺你这佩剑的壮士。到了前头就能领一箪食,一瓢饮。” 柴歏把麻袋放下,抱拳道,“义不容辞。” 第79章 不堪其忧,不改其乐 大雪中,太子亲随捧着一个锦盒敲响了杨暮客的屋门。 季通上前开门,昏黄的灯光里亲随太监猫着腰走进去。 “道长大人,殿下差遣奴婢送来礼物。酬谢道长及时赶来此地,解殿下之难。” 杨暮客背后的灯光金黄,居高临下地看着太监,“贫道还不曾做事,殿下为何要酬谢?” 太监低头喏喏地说,“道长大人赶来,便是最大的帮助。” 杨暮客想不透其中缘由,问太监,“锦盒里装的是什么物件?” 太监笑着抬头道,“是一个尚未晶化的金晶原矿,还需放置五百年,可做灵韵大阵的金炁压阵之物。” 杨暮客起身,亲自将锦盒接过,“多谢内官将东西送来,贫道就厚着脸皮将礼物收下了。” “若道长大人没其他吩咐,奴婢暂且告退。” “嗯。有劳内官了。” 杨暮客打开锦盒,季通也凑上来看。 季通瓮声瓮气地问,“五百年……这礼物送得也花了不少心思。屁用没有,却天大人情。” 杨暮客摇摇头,“这以礼代言,太子殿下也是一个聪慧至极的人。有些事情不必说,各自心中有数便好。” 季通咀嚼杨暮客的话,“少爷的意思是,那太子晓得咱们得底细?” 杨暮客一挑眉毛,“贫道做贼么?何时掩藏过身份?” “您不是一向隐藏身份。从不彰显。” 杨暮客合上锦盒盖子,慢慢说道,“你再想想。” 季通可不笨,确切地说季通是越来越聪明,随着视野越来越开阔,他想问题可比以前通透得多。 贾家商会的确是编造出来的一个身份,但这个身份朱颜国认下了。贾楼儿和杨暮客的兄弟关系也认下了。 二者本就是师兄弟,不存在作假。他们从来没隐藏过修士的身份,只是绝对不会主动去说,主动显露。若旁人能猜到,那自是旁人的能耐。 如今杨暮客及了冠,季通从怀里掏出一壶酒。 “少爷,临睡之前,小酌一杯?” 杨暮客笑着点头,袖子里落下一个杯子,手掌比了一个请。 才睡了一个时辰,寒风呜呜悲鸣。 杨暮客睁开眼,浑身燥热。一腔子热血熊熊燃烧,神魂感应天地之变。披上道袍,走出屋门,踢了一脚靠在小床上酣睡的季通。 “走。出去看看,大晚上的,有点异常。” 正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杨暮客既然收下了太子的礼物,自然也要主动做些事情。 太子安全由皇家的东宫卫队保障,杨暮客无需帮忙。望山县的凶煞之地此时此刻已经无需处置,因为在兵凶煞气之前,浊炁与鬼祟形成的凶煞之地已经无足轻重。似如青草,敌不过白雪。 望山县外,人道气运因炁网变化几番形变。兵煞泄漏,引来了天外的邪风。邪风是罡风卷着浊炁落下。 杨暮客站在院中抬头看着星空绚烂,此番现象乃是魏丁县外山中邪神作祟的后果。 “这风可不好。吹到了人身上,颠倒根性,霍乱人心。” 杨暮客随手抛出一根燃着的香火,行科宣之于阴阳两界。不等季通应话,再手中掐诀,缩地成寸,二人在疾风中穿梭,来到了县城之外。 县城外,土地神坚守城防大阵。高墙黄褐色的土光闪耀,抵御了一阵又一阵邪风。 杨暮客脚踩大地,手掐巽字诀,御风术。狂风乍起,与天罡浊炁对流。大雪龙卷,灰蛇狂舞。 季通掐七十二变健体法,踩定脚跟,一步不移,贴紧护卫。 北方不但吹来了邪气,还有瘟炁。 人心之恶与瘟炁交织,黑烟如兽群,凶猛地压过来。 杨暮客才与土地神合力抵挡了邪风又要防御瘟炁,寻常俗道之法已经不足用了。但杨暮客依旧不准备动用神魂法。 修行定然要经历一场场磨炼。正法,亦是正确的方法。 阴阳正法不当用,那便自悟一番功德法。以太一长生法玄功为基,脚踩八卦,巽位引灵炁降下。思过往功德。 当下杨暮客活用七十二变之功德章,福泽四方之变。掐三清指,正法,功德显灵。 背后人道功德聚而成相,如万千剑舞道兵。面对黑云如临大敌。万千剑光引道兵持剑飞天而去。雷声隆隆,金光四射。 天地邪异,自有诡异妖风作怪。数个石子乱风而来,季通拦在小道士身前。噼噼啪啪将乱石尽数击飞。 李沧海持节令号召众将士披甲准备迎敌,城外的异象是愚公军抵达的前兆。大可道长前去阻拦邪异瘟炁,守卫军阵万无一失,才不枉道长行科显法。 在城外阻拦瘟炁的杨暮客察觉到了身后军阵的萧煞之气,引来助阵。 遥遥看去,雪原尽头密密麻麻的黑点在移动。那是一队持刀兴冲冲的人。天寒地冻,却衣着单薄。赤脚踩着白雪,趟开一条向前的道路。 城中做好防瘟措施的先头部队整齐有序地出城。 夜里城外的道士如同夜空中的明灯一般,这些守军将士心受鼓舞,步伐坚定。 匆匆赶来的太子站在城头高叫一声,“好!大可道长果然道法艰深。护我郡城不受外邪入侵。” 诸多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城外一幕。 若是被此邪气与瘟炁奇袭,军阵是否会受挫?无人得知,但军阵的萧煞阵势想来不会被轻易击破。只是重整旗鼓要花上些许时间。 李沧海传令,“火器营列两旁,重甲居中。成蟹爪阵迎敌。” “得令。” 传令官抛射烟火。夜空中瞬间明亮如昼。 火器营嘿哟嘿哟地把重炮推到前线,装填火药,准备发射。 杨暮客见瘟炁已经被军阵的煞气抵挡在城外,此时当是功成身退。拧身抓住季通的后襟缩地成寸,离开了荒野。 愚公军组织前锋稀稀拉拉地向着望山县冲锋。 四里,三里。那城墙越来越近。 风声吹来了防守军的放炮号令,那一声放被火炮的轰隆声淹没了。 红光落在地上,雪地瞬间水雾蒸腾。远一点的被冰雨淋透,冻作举刀冲锋的冰雕。火球中央露出了漆黑的土地。 愚公军的前锋忘却了来意,也忘却了生死。百来人经过三里的雪地来到了重甲军阵前。 重甲军面戴猪鼻,面罩将眼耳遮住,沉闷的踏步声和抽刀声在黑夜中令人毛骨悚然。 上前劈砍,下蹲收刀。后备梯队一轮弩箭放出。缓力后重甲兵再次起身,举刀再次迎敌。 数百人躺在地面,重甲兵快速后撤。有木鸢持夜光灯飞过,播撒香灰。 岁神殿瘟部瘟神赶忙打开口袋,将地面血液散发的瘟炁收拢回来。 此时城墙上太子的亲随已经摆好的供奉案台。 太子扶了扶头顶的皮弁,接过太监递上来的香火。 “秉承天地气运,宣之以罗朝人道。同室操戈,非吾所愿。众神官听吾一言,当正其风,当正其运。望生灵皆有慈悲之心,放下干戈!” 太子的呐喊声随着符纸燃烧夜色里传遍了山野。 被杀气惊走的小兽都山间停住脚步侧头回望。 患愚痴病之人一时间手足无措。 灵炁加身的太子被削去了两年寿数,他愤怒地大声喊着,“柴歏!你在哪儿!躲在灾民中间藏头露尾,你的士人气度呢!你的尊贵血性呢!你若不明不白地死在这乱军之中!还有何颜面,面对你柴氏先祖?” 得了一箪食的柴歏抽出宝剑,慢慢地往前走。回忆像是潮水,一浪又一浪。却洗刷不掉他心中的悲情。 一身恶孽的柴歏与太子散发出来的功德之气驳接。长长的金色缎带将城墙上与旷野里的二人连接起来。 “臣……拜见太子殿下。” 声音被风吹走了,根本传不到城墙那头。 才回来的杨暮客揉了揉眉心,穿过一众官吏,来至太子身边。 “殿下信得过贫道么?” 太子殿下侧头,“请大可道长助我。” 杨暮客四方拱手,“稍候诸位莫要惊慌,贫道定然可保殿下平安。”说罢杨暮客手中掐诀,揽着太子的胳膊出现在了旷野之上。 柴歏再拜,“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气得嘴唇发抖,“起来!” 旷野上宁静无比,杨暮客挥手将柴歏散发的瘟炁尽数打散。绕着太子画了一个圈,走到一旁,静静看着夜空。 太子眯着眼咬牙切齿地说,“近前来!” 柴歏跪着往前挪了两下。 “为何要反?” “不得不反。” “只因你的家眷被防疫军灭杀,你就要带着一郡之人投身死路?” 柴歏轻轻摇头,“臣!不得不反。” 太子在圈内指着柴歏,“当今罗朝四处乱起,北方与妖国征伐不休。你一句不得不反,就拖累千万人性命。你死不足惜!” 柴歏抬头看着太子,“郡城库中粮食抵不过五十日,愚痴病肆虐,百姓无法生产,国中政令封郡,严禁与我郡中接触。臣身为新乡郡百姓父母。该如何去做?” 太子缓缓放下手指,“你……五十日,为何不能等。等瘟情过去。等天时合于人道。” 柴歏叹了口气站起来,“钦天监可有确定消息,瘟情何时过去。国神观又是否有了定论,我新乡郡人道何时与天时相合?” 太子冷面道,“如此非是你率民起义之理。春香郡千万人口不是人么?你带着瘟情南下,可知会祸害多少百姓?” “臣是新乡郡太守,非是罗朝国相。” 此话听后太子气得浑身发颤,却说不出一句话。最终怒喝,“你心如蛇蝎!心腹如鼠!” 柴歏笑了笑,“我当下是柴歏,却也不是了。我忘却姓名……一身孽债,自知偿还不得。可身后数十万军士,百万民众不能不声不响地消失在人道之中。太子殿下,您欲如何给这百万众人活路?” “你领兵退回去,我会想办法。这位是大可道长。你瞧见了他的本事。他家中正在办鉴宝会,是以赈济灾情为由举办。不日便有赈济物资运往你新乡郡。” 柴歏看了看杨暮客,又看了看太子。“二位要言而有信。” “本王金口玉言!” 柴歏抽剑自刎,倒在雪地之上。 太子眼珠一瞪。王八蛋!这就死了?谁去安排那些灾民?没担当的混账!他迷茫地看向前方,又看了看一旁的小道士。 杨暮客看到了柴歏倒地掉出来的书,还有他掌心的字。 上前吹走瘟炁,将那笔记拾起,翻开第一页便知道是什么。递给了太子,“最后一页有几个重要人名。太子安排人去处置吧。” 太子愣愣地接过来。 笔记最后一页如是写道。 “不忍吃肉糜粥。旁人忍饥挨饿,却仍有人宰马,实属不该。” “前锋营将军为原郡城骁骑将军,彭开智。其眼神阴鸷,不似患病。要小心其人。” “妇人营地一日只放一餐,还要协助辎重运输。原精河县县令李达建议让其驻扎休整,不再随军。留部分粮饷,任其自生自灭。” 太子轻轻摸着那炭笔的字迹,眼泪啪嗒啪嗒地就止不住了。 “造孽啊!造孽!” 杨暮客叹息一声,捏法诀将二人带回城头。领着季通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杨暮客一直抬头看着天,似是自言自语,“一个名字,借由天地灵炁和人道功德。便能将其从沉沦中唤醒。名字当真如此重要么?” 季通默默地听,不谏言。 杨暮客感慨。他给人起过名字。他给人批过名字。 似是掌握了权利后,名字之用,便能无限放大。 呼呼风中,一道灵光从北方天际而来。 地仙分出一缕神念来至此地,“小友悟出几分道理?” 杨暮客抬头看他,“既不堪其忧,仍不改其乐。” 老者拂须言道,“自持真意,妙。妙。” 杨暮客龇牙哼了声,“此回瘟情,怕是一场实验。” “哦?小友为何此说?” “愚痴病,可传染。世间本该有此病么?”杨暮客冷冷地看着地仙,“这怕是一场观察人道之变的实验吧?” “小友。你上清门可有淫思之戒。” “仙长意思贫道多心了么?” “世间因缘际会,你走得多了,便看得开了。继续往前走吧……” 第80章 葡萄美酒夜光杯,远近摇弦媚眼垂 一觉到了天亮,杨暮客起床伸个懒腰。外头不甚喧闹。 如此却是意料之外。 没人帮他穿衣打扮,随意掖了掖衣襟,腰带缠上几圈,拢拢头发,玉冠塞满了插根簪子。不羁张狂的模样。 出屋后瞧见季通早就醒了,赤膊一身热气,应是刚打完拳。 “少爷起床了,您饿不饿?” 杨暮客点头,“有人准备吃食么?” “有的。外头侍从早就来准备了。您若吃,他们这就送进来。” 早饭过后,自是要去拜访太子殿下。 昨儿夜里太子忙了半夜,睡得也不踏实。早上起得有些犯难。但他还是起来了。 看着打扮不羁的杨暮客,“怠慢了道长,也不曾送过去侍候的人。” 杨暮客摇了摇头,“旁人侍候我不习惯,这样也挺好。” 太子取来一块腰牌,“大可道长每次来寻本王,都要几番报备,经诸多岗亭,实在麻烦。下回只要持此腰牌,一路自然畅行无阻。” 杨暮客接过腰牌,口上却道,“贫道不会久留此地。这腰牌怕是用处不多。” 太子轻轻一笑,“道长总要去都城。来日你我都城相见,这腰牌不就有了用处。” 杨暮客点头道,“多谢殿下赏赐。” 太子见杨暮客踏实收下,让太监送来了茶水茶点,继而说道,“大可道长昨夜星辉熠熠,一人排除万难。功德无量啊……” 杨暮客没应声。默默喝茶。 太子也不言语,欣赏地看着这年轻人。 外头亲随太监送来了消息,太子拿起打量几眼。 杨暮客起身作揖,“殿下有事要忙,贫道不做打扰。外头瘟炁需清除干净,贫道四处走走,查缺补漏。” 待杨暮客出了太子宅院,季通紧忙跟上。 杨暮客一抬头,看见远处一栋小楼的窗前站着一个人,是双手揣在袖子里的魏宽。 季通低声说,“那老东西看了很久了。” 杨暮客问季通,“认得他么?” “认得。魏氏的家主,魏宽。” 杨暮客点点头,“无足轻重的小人。被人端上了桌,待宰前的挣扎罢了。” 季通嘿嘿笑着,“少爷您说话如今是越来越深了。” 杨暮客把手揣进袖子,慢慢地走,“故作深沉罢了。跟那冀朝的裘樘学了圆滑的话术,却用得不好。猜旁人心,也只是看着皮相去猜。” 俩人说话间就奔着城外走去。 城外军阵并没有撤走,保留了阵地和值守人员。出入还是要经过严格的监察,谨防愚公军那群病人做了糊涂事。 杨暮客在前头走,季通在后面追。 “少爷少爷,咱们这又是去做什么?” “治病。给这土地治病。” 季通小跑着嘿嘿一笑,“少爷您又故作深沉。” 杨暮客定睛看他,“这句话不是故作深沉,是真的。” 小道士大步流星,侍卫只能小碎步跑着跟着。 杨暮客挺直了腰板说着,“愚痴病固然可怕,但不及妄想病。” 杨暮客回首指着那些城里的人,“他们以为当下活下来了,城外头对面的敌人也活下来了。但敌意留下来了。没人治,这就会变成妄想病的根儿。总有人会觉着,是旁人害了自己过得不好。总有人也觉着,这世道没想得那么好。” 季通愤怒地说,“所以少爷您就要治治他们。” 杨暮客泄气道,“我?我可治不了人。我只能治治这土地。挖个坑,把本不该来的瘟炁埋了……” 白茫茫的大雪中,一个小道士领着一个侍卫,金光闪闪,越走越远。 留安城里头听闻太子成功拦住了愚公军,没登船逃离春香郡的人兴高采烈。港城中一片祥和欢乐的气氛。 没来得及坐船离开的,嬉笑着乘车回家。家财运上船的,着急卸货。刚刚出港的,站在船舷旁破口大骂。 几艘货船来到了码头,直接强占了栈桥。那些催促船家重新靠港的富家子骂得愈发难听了。 货船上一个户部员外郎匆匆下船,来到港口的临时府衙见到了太守。 太守笑眯眯地接待员外郎。 员外直抒胸臆,“尹相听闻春香郡周边各郡物资紧缺,千辛万苦从各处调拨了一批物资。尔等春香郡要精心调配,发放给各郡灾民。” 太守听了点点头,“尹相百忙之中还能记挂着灾民,下官替周遭百姓感谢国相大人。” 员外眉毛一挑,“你……” 太守抚平衣襟,端正坐好,“太子殿下劝降柴歏,我春香郡为难已解。罪人当场伏诛,灾民义军后撤。春香郡此时大把人手可用作运输赈灾辎重。巧了港中举办赈灾鉴宝会,已经筹集了不少善款与物资。国相大人调配这批物资,府衙定然顺带精心处置。” 员外郎低头咬了下嘴唇,“春香郡为油料原产地,为国中紧要大郡。大人牧守此地,国相大人一直时时记挂心上。大人,莫要让国相寒心……” 太守听了沉吟一笑,“诶?侍郎大人此言差矣……鄙人怎会让国相寒心?今冬油料生产定然加紧恢复,不会耽误供给。” 员外郎冷眼相看,“缘是如此。大人心意,下官明了。咱们来日京中再见。” “不送。” 太守哼着小曲儿,拿着袖子扫了扫衣摆。离开了客厅。 没过多久,一架云舟将员外郎接走,来至城外的锦绣别苑。 魏宽之子,魏氏少爷魏咸招待了户部员外郎。 员外郎咬牙切齿,“这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狗东西,往日里钻营着给京都送这送那。不过是太子来了一遭。狗脸便翻脸不认人。” 魏咸战战兢兢地问员外郎,“大人,家父还在望山县等着面见太子。太子似是拿定主意要为难我魏氏。不知国相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员外郎扯着脖子弄了弄衬衣内襟,“你魏氏在这春香郡经营千年,当年魏儒侯操舟有功,骨江河运谁人不要敬仰儒侯,有甚惧怕?” 魏咸一咬牙,发狠道,“当今太子身有反骨,纵然当年我魏氏有力挽狂澜之功,他这罗氏儿郎也不会放在心上。” 员外郎哼了声,“慎言!” “是是是……” 员外郎瞥了魏咸一眼,“那鉴宝会是怎么回事儿?” 魏咸这般那般,将贾家商会和敖氏航运共同举办鉴宝会的事情说了一遍。 京都来的员外郎会不知晓此事么?当然知道,鉴宝会准许办理的朝廷政令由户部和礼部共同审核签发。他身为员外郎自然要参与审计。他此话之意,便是要折腾折腾这鉴宝会。 太守大人不是把此事当成事业来做么?何不找点事情,让他难堪。 员外郎翘着二郎腿喝了口茶,“鉴宝会来的都是什么人?有没有违法犯罪之徒混入其中?有没有躲避朝廷征召的懦夫?” 魏咸眼睛一亮,“这一帮贪得无厌的棒槌,怕是眼中只有那名与利,怎还顾得上罗朝当今的大义?” 员外郎吹了吹茶杯的热气,“你魏氏为当地郡望,匡扶正义本就是分内之事。去查一查不就清楚了。” “小侄儿明白。” 做功德千样不同,办坏事儿都如出一辙。 撒泼打滚,坑蒙拐骗。偷盗袭杀,栽赃陷害。 魏咸从员外郎那听了建议,找来了一群家丁。在街面上巡查。 城防军抽走了,如今私军协助守卫城防的命令是太守大人亲自下的。这一出自然是寻常不过。 几人走着走着,一个眼尖地瞧见了有船中女子在街上采买。那家丁凑到魏咸耳畔轻语几句。魏咸眼睛一眯,找旁人麻烦不若直接找着贾家商会麻烦。一个外商,在自家门前还不是由着他们任意拿捏。 他们原本的目标正在不远的茶楼听曲儿,因此躲过一劫。 蔡鹮出来是想再买刺绣用的工具。给杨暮客缝制厚衣裳,原来的顶针和针具损坏了许多。本来这事儿跟船上的人说一声,便能有人带上来。但蔡鹮想着是给少爷缝制衣裳,自然要选最合用的,自然还是要亲自去选。她便独自一人下了船,来到留安城贵人经常光顾的街坊。 先去了一家成衣铺,那都是给男裁缝准备的器具,好用是好用,但不合手。又打听了一家贵人喜欢的女红店。取下斗笠进门的那一刻被魏氏的家丁瞧见了。 魏氏家丁不知这婢女是谁,只是知晓这婢女是那船上贵人的贴身婢子。敖氏船运的人见着了这个婢女都恭敬有加。 诬赖一个贾家商会的婢女,那可是再轻易不过了。 在这地场上,她一个没跟主子的婢子。找个由头逮起来便是。 买好了针线,又买了一卷布。蔡鹮让商家弄个提盒包装好。她费力地提着出了店门,把背上的斗笠扶起准备戴好。 这时一群持刀的侍卫走上前来,蔡鹮抬眼一看,便知这些人不安好心。 她自是那聪慧机灵的,否则也不能独身从宣王府中逃出来。本来便不是婢女,是贵人家的小姐,更有底气。顾不得戴上斗笠,从腰间抽出折扇拿在手中,警惕地看着堵路之人。 魏咸看见那女子机灵模样,嘿嘿一笑。她不拿这扇子还好,拿出来魏咸灵机一动,便拿扇子做文章。开口言道,“我等是留安城的巡查,听闻鉴宝会楼船中有贵人丢了扇子。姑娘手中扇子是何处得来?” 蔡鹮冷静地说,“这扇子是我家少爷给我防身之用。” 魏咸挑着下巴蔑视地说,“撒谎都不会。一把扇子如何防身?我看你就是偷扇子的贼。来人,给我抓起来,送到大牢里好好审一审,看看这女贼到底还偷了别的东西没。” 蔡鹮大声喊了一句,“且慢。”那些家丁愣了下,蔡鹮赶忙借机说,“你们不曾说丢的扇子是什么模样,怎就敢认定我手里的便是那一把?” 魏咸哼了声,“休要管她狡辩,先抓起来再说。” 蔡鹮左右看看,一咬牙刷地打开扇子。扇面上“可保平安”四个大字紫光一闪,阴风阵阵。杨暮客是以身上无主阴灵作引,留了一道唤神诀在其中。土地神听从召唤,嗖地从地上冒出。 旁人也看不见土地神,那土地神赶忙用了一式安身法。将那姑娘护在了阵法之内。 其实这扇子里不但有唤神诀,还有一道震字诀咒令,只是未感应到妖邪,咒令未被激发。 几个家丁莫说去抓蔡鹮,连近前的本事都没。 魏咸嘿嘿一笑,“本来以为你不过是个偷儿,原来还是个妖邪。儿郎们,摆好克邪攻坚之阵,鼓动气血。把这妖邪给我宰了!” 当地城隍知晓了此事,赶忙跑到了临时府衙,对着太守吹了一口灵炁,让其在醒着的状态下迷魂入梦。 太守看见了城隍,那城隍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太守啪地拍了下桌子,领着一众捕快上街去寻大可道长的侍女。 魏氏几个家丁鼓动气血,冲杀阵势已经摆好。土地神顾不得显露灵异之象,吹了一道阴风,把蔡鹮吹到了那店家屋里头。砰砰砰,几声过后那女红店的门窗紧闭。 路边人皆是惊诧万分,“真的有妖精诶。” “这些私军还真有几分本事,竟然把那妖精逼进了屋里头。” 船上的玉香感应到了城中蔡鹮遇险,真灵飞了出来。冷冷盯着魏咸。若非不可伤人,她一口便把这些混账尽数吃了。 玉香真灵在阴间化作人形,对着土地神浅浅作揖,“多谢神官相助。” “小神听从敕令,本分而已。” 这群兵卒一时半会竟然打不破门店的门窗,如此给了太守驰援的时间。 太守来至此地,上气不接下气,怒喝一声,“尔等在做甚!” 魏咸回头,“启禀大人,这店里藏了妖精,我等身为巡察,自要杀妖保城中平安。” 太守指着魏咸,“你也是国子监的贡生,怎就敢不问青红皂白,当街伤人?” 魏咸冷冷一笑,“大人,这街面上的人可都见着了那妖女做法。” 路旁即刻有人附和,“我们都看见那妖女使了妖法。” 太守轻轻擦了下额头的汗,长吁一口气。人在里头没被伤到便是好事。他对魏咸说,“里边的人是,贾家商会大可道长贴身婢女。有些防身术法何足为奇。你若就此退去,后面还有回转余地。” 魏咸抿嘴,而后开口道,“妖。不可不除。” 在阴间的玉香摇头笑笑,冷眼看向了城隍大人。 事情后面简单,蔡鹮被太守护卫到了临时府衙。自然要开堂会审。 魏咸找一个丢了扇子的失主还不容易?一个外地的士人家族族长言之凿凿,将那扇子里里外外说得明明白白。刑部司的捕快上前验看,自然也是无有二话。 太守被架在火上烤。 望山县里,太子正午吃饭听曲儿。宫中的乐姬自是与楼船和教坊司的不同,演奏的都是雅音。 几杯葡萄酒入腹,手脚暖和许多。 那乐姬的身影似近似远,太子心中唏嘘不已。若是能借酒解千愁该多好,可是不行。只能喝些润喉的葡萄酒。 外头传信的内臣匆匆走进来,太子赶忙擦擦眼角。 听了内臣汇报,他问内臣,“大可道长人呢?” “小的听说大可道长早上出城了,还未归来。” 太子揉了揉膝盖,“本王怎能看着道长亲近之人遭人陷害,准备飞舟,即刻前往留安城。”说完太子眼中迷离却毒辣。 第81章 醉刻江山生死事,古来征战几人回 望山县里,魏宽看着太子的飞舟乘风而去。 即刻让他心生警觉。他去书房用纸鸢多方传信,问明了事情原委。 魏宽手掌发麻,明白大事不妙。那员外郎不安好心,拿着他魏家当枪使。当即魏宽也追着太子的飞舟而去。 远处的雪原里,杨暮客让季通搬开了一个石头,石缝里是一个蚁巢。 寒风吹过,一些吃雪水的蚂蚁冻死在巢穴之外。 这些蚂蚁沾染了瘟炁,若是来年开春,蚂蚁生了翅膀,扑啦啦地飞出去。不知又要祸害多少人。杨暮客掐离字诀,将石块熔成金水,灌进蚁穴之中。一个坤字诀覆土术,把土层翻到丈许地下。 季通警惕地看着那地面,“这里有瘟炁少爷您也提点一句,小的若也染了那愚痴病如何是好?” 杨暮客拍拍手收功,“你这火命的糙汉子,正克这瘟炁。就是散瘟的瘟神,见着你都躲得远远的。” 二人收拾完此地继续往前走。 这天地间可不是独有此二人处置瘟炁,岁神殿的瘟部神官追着瘟炁的痕迹,细细收拢。土地神,社稷神,山神,把落入自家神域的瘟炁都逼到地表,方便瘟部处置。 杨暮客越走越远,眼见着就来到了愚公军的驻扎之地。 几个穿着严实的官差在营地之中统计人数,杨暮客才到这里,就察觉不大对劲。 兵煞未散,有火暗燃。 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让季通望风。掐灵官印,唤瘟神。 这一路鲜有人烟,且不谈有没有什么淫祀供奉的小神,就算喊来这些小神也不知过往。但就近瘟神是一路跟着这些遭瘟的灾民。所以唤瘟神问事才是正主。 瘟神骑风落地,磕头道,“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单手一抬,“神官免礼。此间按理来说战情已消,兵煞当去。为何仍人心浮动,意欲打战?” “回禀上人,人心浮动,乃是因分配不均,有人偏信不怀好意之人。” 杨暮客嗤笑一声,“不怀好意之人?已到这般地步,还有人私心作祟,该杀。” 只见瘟神低头抖了抖袖子,放出一缕瘟炁,飘到了一个望山县来的差人身上。“上人,那便是传谣之人。” 杨暮客抱拳道谢,“打扰神官履职,此间再无他事。请神官归位。” 噗地一阵黄烟,瘟神骑风而去。 杨暮客提起腰带上的腰牌,扯下丢给季通。说道,“等下随我进去,我指明了人,你便上前一刀砍了,若有人拦亦或问责,你就把腰牌展示给他们看。” “是。” 二人进入了愚公军营寨,杨暮客指着一个背影。季通可不是蠢蛋,要做事后才展示那皇室腰牌。而是把腰牌举高,抽刀出鞘,将那人捅个对穿。也不等人发问,收了刀举着腰牌退到杨暮客身后。 那人死后一缕黑烟飘出,周遭之人皆不敢动弹。 死者同袍看到此景,而后看到了那双手揣在袖子里的小道士。问责的心思瞬间无了。他晓得身边的混账定然做了什么取死之事。 杨暮客走上前去,与差人的领队说,“取了那死者面罩看看,姓甚名谁记下来,回去好好查查,这人到底何方背景,为何会在这营寨之中传谣。当下营中不少灾民听信了谣言,尔等先去辟谣,晚了怕是要有营啸。” 之后二人继续往愚公军营寨后面走。 前头的灾民还有些人样,后面灾民居所已不似人间之境。 口角流涎者漫无目的乱走,目光迟滞者呆坐望着天空,赤身裸体之人呵呵傻笑不停,有人学话却不知言之何物。 此地瘟炁已经散得差不多了,但是病入膏肓,这些人救不回来。粗粗看去,约是有上千人。 季通目瞪口呆地看着这营寨,“这愚公军管着这些蠢蛋疯子要花多少力气?” 杨暮客叹息一声,“拿着吃的勾引几下,能花多少力气。这些个人怕是饿了要吃周遭活物,馋了咬自己几口也实属正常。” 二人走着走着,看见了一个道士。那道士伸手一变,一只烧鸡显现在掌心。 旁边的愚痴病患者闻着香味,但是因为对天妖的畏惧本性不敢上前。 杨暮客近前去问那道士,“观中可曾养过雉鸟?” 道士护住烧鸡,眨眨眼看他,“方才看到一只烤羊,才把那烤羊抓出来。周边的人就抢光了。我捉到一只飞燕,那些个人躲得远远的,才烤熟,你就来。你也要抢么?” 杨暮客摇摇头,“贫道不吃人了。不与你抢。你吃吧。” 那道士嘿嘿嘿地抱着烧鸡啃了起来。杨暮客很无奈,救不得这个俗道。那只烤羊是这个俗道的脾胃,被人分食了。那只烧鸡是两个腰子化成的。这俗道五脏六腑精气已经被吃光了,全凭着过往功德撑着一口气。待阳寿消耗完毕,便要魂飞魄散。 二人离开后,季通不解地问杨暮客,“这道士怎地也要落到这般地步?” 杨暮客龇牙一笑,“有一种修法叫做坐忘。有人走了捷径,吃铅汞,养木母金公,毁神魂,把坐忘修成了坐忘道,结果大多都是这般模样。这道士若不得愚痴病,想来最后应该是疯死,但得了愚痴病,就忘了规矩,把自己吃了。” 季通眨眨眼,“咱都是一路走来,少爷是怎么知晓的?” 杨暮客揣着手继续往前走,“贫道胡诌的。” 季通长吁一口气,“就晓得是少爷你在吓我。我就说怎有人修道还能修成这副模样。修道自是应当越来越好才是。” 杨暮客轻轻摇头不再作答。这题答不上来。 走到了愚公军的最中央,此处大多都是轻症病患,还有许多贵人。人都活得好好的,精神头看着也挺足。 周边侍卫警惕痴人营走过来的二人。 杨暮客抿嘴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拂尘,他甩甩拂尘,风雪卷走了众人的敌意。 脚踩七星罡步,拂尘扫雪,画下符咒,造就请神科仪。 背后金光闪耀,功德正法化作祛瘟除煞大阵,顺着地面引下炁网灵炁。杨暮客手掐灵官印,再次召唤瘟神,“敕令,人道吊诡,当有神道庇佑。瘟炁过境,违天时。瘟部神君当显功德,归正天时。” 数个黄袍瘟神从黑雾中走出,“神官得令。” 新乡郡出走几十万患病尚浅者,终于有了病愈希望。至于那些病入膏肓之人,只能看自身根性因果。 这时营地里的人都晓得这道士就是前一晚做法之人,尽数跪下磕头。赞颂功德。 这些人的声音尽数传达到了杨暮客耳畔,哪怕关闭了听觉,依旧会在心底响起。掐着静心诀依旧被吵得心烦意乱。功德,又哪是这般容易受的。杨暮客掐着缩地成寸,带着季通离开营地。 季通眼里杨暮客皮相不停变化。此时杨暮客眼中闪着绿光,抓着拂尘的手指甲漆黑,尖似利爪。 杨暮客抬头看季通,开口一嘴尖牙,说道,“去给贫道望风,贫道此刻就要修一下坐忘的功课。” “诶。” 鹅毛大雪中侍卫被冻得哆哆嗦嗦,小道士一身金光坐得稳当。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 太子的飞舟抵达留安城,皇家卫队将士人巡防尽数赶走。 春香郡太守一脸惭愧地面见太子,道明当下情境。 魏氏少爷魏咸干预会审,刑部司诸多官吏弄虚作假。他这太守只能维持现状,保下大可道长婢女蔡鹮不被下狱,但此时已经被单独羁押在府衙静室,受到监视。 太子听后侧头问他,“谁人丢了扇子?这扇子可有购置凭证,可有来历证明?” 太守点头道,“春阳郡葱乌县,县男韩琪言说,此扇乃是春阳郡尤氏俗道为其行科,得神官庇佑。危急之时可护身之用,不知何时被蔡鹮窃走。其上‘可保平安’四字浑然天成,乃是制式文书式样,遂不可鉴定笔迹。” 太子噗嗤一笑,“他们倒是胆大包天。一股脑都跳出来了。” 太守可没太子殿下这般底气,哀怨道,“这帮人一向都是胆大包天的,何曾顾及过律法。” 太子哼了声,“冀朝有个新闻,一个名叫亚尔的道长闯入禁宫,言说,律法是给可以违反律法之人准备的。我看呐,这些人也要吃一些苦头。既然敢做伪证,那就将那些证人尽数传唤到堂上验校一番。看看谁人说谎。” 太守鸡贼地看了眼太子,“下官可没有辖治之权。” “本王手谕。够了么?” 太守跪地叩头,“臣,领旨!” 太子亲自入场,让幕后的员外郎啊有些始料未及。不过就是要弄砸了一场鉴宝会,这一向沉得住气的太子怎么这般急迫? 员外郎赶忙传信京都,向尹相报告。 但尹相此时焦头烂额,北境战事已经糜烂不堪。九堡被破,从九星之阵改做八门。数十万阵亡数目已经不可轻言而过,这时已经需要有人出来担责。 大将军罗真负伤昏迷不醒,老狐狸当真是会躲的。 皇宫中,圣人把皇后唤到内宫之中。国难当头,此时自然不是为了敦伦之乐。 圣人笑呵呵地跟皇后说,“这便是你的好侄儿,弃阵而逃。几十万条性命啊……朕要如何与这些士人家族交代?又要如何与国神观和江女神教交代?” 皇后把正脸藏起来,鼓足气势说,“有什么好交代的。打战之事,胜败本就是常事。何况只是丢了一堡。我罗朝还未输。那妖国妖怪能作妖作法。我等凡人,抵挡吃力不是正常?陛下却因一场小败就要兴师问罪,也未免太咄咄逼人了。” 圣人点了点头,“是啊,胜败乃是兵家常事。但总要有人担责。朕,考虑不周。朕,有失仁德。所以朕准备写一封罪己诏,提前退位。由太子继承大统,一改我罗朝秽气,重振旗鼓!” 皇后抬头逼视着圣人,“陛下,当今太子德行不足。由他继承大统,怕是难以服众。” 圣人依旧是面容慈祥,“不知夫人可听闻昨夜急报?” 皇后明知故问道,“什么?” 圣人拍拍大腿,“太子平乱有功,劝降贼首。一郡兵危之祸已解。这样的功德,这样的仁君。朕,弗如他。” 皇后咬牙切齿,“那没人性的东西,妾身当真后悔,他是妾身掉下来的一块肉。” 圣人叹息一声,“家宅不宁啊。朕心意已定。朕退位之际,请夫人与朕一同入住南山,不再过问外事。” 皇后瞪着眼,“你当真如此忘恩负义?” 圣人抬眼看着她,“朕也有一封休书,你我可以和离。” 当夜罗朝圣人大醉一场,与宫娥同饮,寻欢作乐好不痛快。 北境溃败的消息传到了留安港。 太子夜灯下繁忙。诸多回信需要处置。魏氏家主魏宽跪在宅院门口求见,已经跪了一个时辰了。 终于,太子写完了给伴读的回信,招呼了一声内官。告诉内官把魏宽请进来。 魏宽躬身进了宅院,看着那明晃晃敞着的屋门,还没等进门,就跪下挪着进去。 “臣,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上前将魏宽捞起来,“侯爷使不得如此大礼。” 魏宽战战兢兢地站起,也不敢抬头看,“犬子懵懂无知,欲想窃取鉴宝会成果。请太子殿下开恩,饶了犬子一命。” 太子低头看看魏宽,“唆使他人诬告外商。顶破了天,也就是杖二十的刑罚。怎会伤其性命呢?” 魏宽听了这话倒吸一口寒气,“太子殿下。我等受了尹氏信使诓骗,并未有意与太子殿下作对。” 太子呵呵一笑,“哦?本王可从未感觉到春香郡有过敌意。一切都是那么顺心顺意,本王甚至觉着比京中好了百倍。” 魏宽擦了擦额头冷汗,一咬牙,“殿下。臣有罪,臣唆使家臣扰乱军心。” 太子拍拍魏宽肩膀,“侯爷一家乃是功臣之后,可不能染上污名。扰乱军心,那是夷九族的大罪。这话说不得。侯爷再想想?” 魏宽窟通一声再次跪下,“殿下。臣……臣……受国相之命,阻挠殿下行事。国相还有命令,若有机会,可诬陷殿下办事不力……尽一切可能栽赃殿下,非是承大位者。” 太子咬了咬牙,“国难当头,这等勾心斗角之事纠结不休。尔等,对得起前线的将士么?” 第82章 一颗看海心,精魄琉璃盏 魏宽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他与尹氏的种种纠葛尽数说出。 太子冷笑一声。这南方士人豪门,吾儿借大婚四处拜访打点。独你魏氏不声不响,其中心意又怎能猜不出。 尹氏北方已有生杀大权,在罗朝,这权势已经走到了头。只有揭开皇权的那顶盖子,他们才有活动的空间,否则定然是要自吞血肉,缩身求安。偏偏这魏氏当真是不开眼,竟想跟着尹氏扩张。 其实归根一句。因为当下罗朝大位不正,才给了这些庸才起了歹心的机会。 魏宽将种种秘辛都交代,看似两头得罪。实乃当真为了魏氏日后续存。 太子是能得罪的,因为圣人要有肚量,要有容人之心。他魏氏功臣之后,纵有千百错误,太子当恩威并济。 尹氏是能得罪的,因为尹氏孤注一掷,现已无暇他顾。他魏氏形势所迫,即便倒戈异帜,尹氏唯专注当下。 魏宽看得清楚,当今太子德行具现,不可为敌。 魏宽说了许多,直到说,“尹氏使者以各家士人家规为引,逼迫官家惩治庶人,兼并土地,藏匿人口。” 太子眉头紧锁,问魏宽,“你可知你春香郡人都去哪儿了?” 魏宽摇了摇头,“小人不知。” 太子挥挥手让魏宽离开,没再多说什么。 魏宽出了宅院,看着夜空,背脊发寒。 太子若当面怒斥,以儿子性命要挟,魏宽想着的是让出利益,换回儿子性命。但太子只是言说杖二十……这是一个态度,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个案子没什么好争辩的,照着律法办案就好。但其余的呢?追溯过往,都拿着律法来评判,这是撕破脸皮的斗争了。依律,他魏氏的魏仲氏,魏叔氏两个分家,都是恶贯满盈的氏族。太子一纸令下,尽数追查下去,怕是能挖到魏氏的祖坟里。 所以当太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之时,魏宽干脆地服软。而后言说对太子没有敌意。 太子的回复让魏宽更是惊恐万分。在太子眼中,他魏氏根本算不上是敌人。像是一盘桌上的菜一样,任人食用。 魏宽是个极聪明的人,自知没有大智慧。他既选择服软,那就服软到底。将所有他认为太子关心之事尽数交代。 当面之后,魏宽终于明白了当今太子的为人。这是一个无情的人。尹公,魏某对不住您了。 京都中,尹相得知了圣人态度。夜色中匆匆赶往国神观,他欲求见国神观方丈。 黑夜之中,尹威放下了一直端着的肩膀。他靠在椅子里,享受片刻的孤独与宁静。这些年来,他爬到了尹氏一直梦寐以求的国相之位。 很累了,他真的很累。 尹氏帮着国神观构陷奴户,换来供奉家神的香火。那些高高在上的保家神,露出了难得一见的贪婪之色。他一度享受这种快感。 偶尔他能有种幻觉,若是权力足够大,他甚至可以引诱国神?不不不……是岁神殿的执岁,伏在地面听他号令。 尹氏族谱中记载。保家神以生祀之法供奉,可让气运不失,外邪不扰。数百年前,国神观与尹氏达成交易。以奴户换取人道香火。自从与国神观达成合作关系后,尹氏祠堂已经有了自己的私家阴府。尹氏族人的神魂死后都不归城隍管理,由自家阴府阴宅收拢,养鬼于后山。这法子,尹氏还大大方方地告诉了寻妖司。 尹威从这些记载中得了一颗心,一颗向往长生久视的心。一颗若能鸠占鹊巢,顶替罗氏圣人宗庙的心。 他侄儿逃离战场,且被吓丢了魂儿的事儿绝对不能被人发现。被吓丢的魂儿会随机钻进某个陌生人的肉体。被占据身体会患癔症,毫无顾忌地说出诸多似如感同身受的故事。而这些故事,很快就会被有心之人发现,千里之外却曾真实发生存在。尹氏有诸多秘密,不能被人知晓。哪怕是通过一个疯子之口。 尹氏的阴宅找不到侄儿丢的魂,尹相需要通过国神观确定,那侄儿的魂魄已经消散在世间。亦或想办法让那魂儿消散在世间。 国神观的方丈粟岳躺在被窝里,睡得正香。小道士急报扰了他的清梦。 粟岳听闻是尹相连夜拜访,重新爬进了被窝,一句不见打发了事。 尹威并没有因为国神观方丈的拒之门外而勃然大怒。他反而因此下定了决心,提笔书信,告知宗祠供奉,差遣家中保家神外出寻找侄儿丢失魂魄。迫不得已,当真是一个跨过禁令的好由头。 黑夜的大雪之中,季通藏在雪窝里被冻得瑟瑟发抖,他也不敢离开拾些柴火取暖。只能调动气血,保证自己不被冻僵。 坐忘入定的杨暮客睁眼那一刻,两道金光射出。一闪而逝。 季通搓搓手,从雪窝里爬起来,“少爷,您可醒过来了。” 杨暮客看到黑夜飘雪,语气里带着歉意,“难为你了。在这冰天雪地里受罪。” 季通上前将杨暮客搀扶起来,“少爷这话说得可不似您以往。” 杨暮客看着季通肩膀与头顶的三把火,笑问,“贫道以往怎么着?” 季通嘿嘿傻笑,“您定要骂小的蠢笨,不知变通找些个取暖的法子。” 杨暮客点点头笑骂道,“你是不是蠢?搭个雪屋子很难吗?你这憨货,偏偏要趴在个小坑里头吹风受冻。” 季通哀怨地说,“哎哟。这就对了。可您又没说小的能随意走动,可不敢乱动。生怕扰了少爷您入定打坐。” 杨暮客身上金光好似火焰。哪怕此时已经在风雪里打坐六七个时辰,非但一点儿不冷,反而暖和异常。季通身上的三盏魂火也因靠近了后火苗旺盛。 打坐的时候杨暮客身上可没有火焰,这是他灵觉回归,神魂重新入主尸身功德外显的结果。季通肯定是看不见这功德外显火焰的。只是他也觉着靠近少爷后,身子缓和许多,疲累之感尽数不见。 杨暮客看到季通肩头和头顶的三盏灯后明白了一件事儿,原来道经上言之生灵有三盏魂灯之事竟可肉眼观之。功德加身,修行精进。以至于灵觉越发敏锐。 入定之时。杨暮客的神思寄托于心湖。 曾经他以为胎光爽灵各有性格不同,已醒六魄职责分化。但被那吵吵闹闹的赞颂之声逼到心湖求静后,却只有他一人立于湖面。心湖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自此明悟,原来醒来的二魂六魄并无主意。甚至本来无相。 可那白日梦里,两魂五魄庭审雀阴的过往还历历在目。杨暮客看着湖中倒影迷茫了,这倒影到底是不是幽精? 杨暮客对着湖面发问,嘿,你要怎么才能从湖里头出来呢? 湖面里的倒影说了一样的话。 杨暮客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蓝天,低头看了看湖面。问他,到底是你在里头,还是我在里头? 没有太阳,光从何来? 杨暮客一拍额头,胎光从灵觉里分出来。化作一团光影慢慢浮起,越飘越高,越飘越大。直至飘到天空成了太阳。 静静的湖面没有一点涟漪,该是有风才对。爽灵好似风的精灵,从背后飘出,飞向天际变成了云。 尸狗神化成了一条鱼,跳进心湖里。非毒化成了一棵树,长在岸旁。伏矢是影子,吞贼变成了水藻,除秽变成了湖底石头,雀阴是一汪泉眼。 杨暮客此时再对那湖中波澜荡漾的倒影说,“你在里头,我在外头。” 幽精那倒影时而变成女子模样,正是杨暮客穿着婢子着装时的样貌。时而又化成短发戴眼镜时的大学生。 杨暮客踩在湖面上,轻轻哼唱母亲做饭时最爱唱的歌。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我无法把你看得清楚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感觉像进了层层迷雾 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 雾中的梦想不是归宿 母亲永远不会唱到第四句副歌。母亲说过,第四句歌词太死板,太宿命。爱情应该是美满的。 走在湖面的杨暮客嘻嘻一笑。若另外一个世间,有个和我一样的人,却是个女子?那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这男子会爱上如我一样的女子么? 他边走边对湖面的幽精说,“爱情想来应该不是照镜子。我父亲和母亲就一点儿也不像。” 就这么走着,他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是桃花源记一般,他想象着一个出口。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世间白雪茫茫,三盏灯火藏在了雪窝之中。 视线慢慢变暗,压在睫毛的积雪冰凉。 那三盏灯火两盏被季通扛在肩膀上,一盏顶在头顶。弱弱的,似是要随风熄灭一般。但又很顽强,不停地摇曳招展,点亮了黑夜。 过了一会儿,杨暮客眼中的金光散去了,他也再看不见那三盏灯。 季通此时问杨暮客,“少爷,白日里那个歹人为何让小的直接杀了。抓起来问明白不是更好么?” 杨暮客龇牙一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季通眼珠一转,“先听假话。” 杨暮客平静地说,“形势所迫。那人既然在愚公军中传谣,定然有接应之人。他们是里应外合,若抓起来,内应借机招呼盲信之人,提前作乱。将他杀了,内应不敢妄动。为求活,定然小心隐藏,不敢生事。贫道做事只求合理,杀了,自然最合理。” 季通听后心想,这假话如此道理明白,怎地也不像假的,迷糊地问,“那真话呢?” 杨暮客憋着笑,言语却比寒风还冷,“贫道心中憋着怒,若不杀上一两个人,何以平息贫道心中怒意?” 季通浑身寒毛乍起,“您心中有怒,便唆使小的去杀人?您亲自动手不是更痛快么?难不成是怕损功德?” 杨暮客再龇牙一笑,“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季通咽了口唾沫,“这回先听真话。” 杨暮客无奈叹息,“贫道心中没有杀念,若我去动手,怕是于心不忍,下不得手。” 季通糊里糊涂地问,“那假话嘞?” 杨暮客呵呵笑道,“贫道这钟灵毓秀的模样,杀人这等事情做了后得多难看。脏活自是要你这憨货来干。” 季通听后目瞪口呆,“您这真话假话,小的根本分不清楚。” “真真假假,重要么?” 望山县夜里宵禁,检查严格。守门的见风雪中远远走出来两个人,警惕地拿起了报警的玉石开关。 待那二人走近了后,守门的看清楚是小道士和亲随。长吁一口气。望山县可是多亏了这两个爷爷,若非这俩人,不知要死伤多少。 守门的赶紧上前道,“二位爷爷,殿下走前留信,留安港有人对道爷家中婢女心怀不轨。太子已先一步赶去处置。若道爷归来,县城里已经给道爷备好了飞舟。” 杨暮客领着季通匆匆入城,见着了李沧海。李沧海客客气气地给杨暮客道谢,说白日里抓着的细作已经查出来是何人,目的何在。 杨暮客得了功德,也言说此行圆满。 二人登上飞舟直奔留安港而去。 在飞舟上,杨暮客想着事情来龙去脉。这比卦当下应验一回,以后是否还会应验呢? 比卦,上坎下坤。上六,比之无首。 杨暮客和季通来了陆上的望山县,而蔡鹮留在江边。遂,蔡鹮不在主人身旁,应卦象遭奸人诬陷。而杨暮客幸好与太子交好,得贵人气运。让蔡鹮化险为夷。 本来就要跟太子说,这魏家对鉴宝会不怀好意,这下好,他魏氏先一步踩进坑里。想到此处,杨暮客再琢磨那魏宽一脸小人得志的模样,这回不论如何也要好好敲打一下这狗东西。 夜色中留安港有一艘小舟紧急靠岸。是京都军部运送阵亡将士和俗道遗物的快船。 一把琴送到了敖氏楼船之上。 敖麓认得这琴是青姑娘所用,把消息压了下来。没去通知姜福。姜酒那小丫头若是得知了姑娘死讯,要哭成个什么模样。 纵然是水师神,敖麓也没有起死回生的办法。看着手中的五弦琴,敖麓无奈。琴上有灵韵存在,那青姑娘死在应是还在用琴来做法。她江女神教历来都是人化虫身。不知那青姑娘若功德有成,神魂要变作什么模样? 敖麓低头一看,琴箱上有一只飞蛾的影子…… 妖军攻破戊堡之前,青姑娘随着寻妖司的队伍一同赶到了一处大阵里头。 此处大阵需通晓灵性之人,同心协力引导大阵灵炁加固冰墙。 众人都晓得与妖国征战,妖国已经被禁用天象之法。想来这样的坚固的堡垒无法击破。但妖精身具天赋神通,纵然被禁用了天象之法,那冰墙又怎能抵挡牛妖舍命自爆瘤胃引火。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十几个牛妖以命相搏,让戊堡防御大阵破损。 其实纵然如此,只要主将稳住,安排守军层层阻击等待支援,依旧可保戊堡不失。但将军尹凌悄悄逃走,上下失序。大阵被妖军攻破。 引导灵炁的寻妖司队伍在冰堡最里头。 青姑娘死前抱着五弦琴,想弹奏一曲。但刺骨的冰风被妖王用两翅鼓动灌入堡垒。一切都来不及。 听着风声……似梦似醒…… 气始于东方,四时始于木,右行传于火,火传于土,土传于金,金传于水。 音始于西方,五音始于金,左旋传于火,火传于木,木传于水,水传于土。 我这一生,也许就该留在水上。不该有不切实的妄想。 江女神教的神女手持一盏明灯,将被冻死的青姑娘神魂收走。 第83章 青衫落红尘,无弦作素琴 杨暮客昨夜赶到留安城的时候太晚,自然不是办事儿的时候。蔡鹮还被羁押在临时府衙。 在外头浪了两天,这不修边幅的样子让玉香笑了许久。 杨暮客瞪眼道,“你这化形的妖精还能让我那婢子被人抓了去。当真是空有一身本事。这般时候还有心思笑!” 玉香打发了季通,关上门对杨暮客说,“道爷您若再喊大点儿声,这船上人怕是都要被你喊醒了。” 杨暮客皱着眉,声音放小了问,“那姓魏的没伤着蔡鹮吧?” 玉香弯腰打量了下杨暮客那脏兮兮的脸,伸手变出一个水盆,“少爷给她的扇子好用着哩。土地神,城隍爷都护着她。生怕她受了一点儿伤害。” 杨暮客盯着玉香打湿毛巾,“你晓得自己错了,便来献殷勤。我岂是那么好哄的?” 玉香上前帮杨暮客擦脸,“婢子哪儿错了?道爷忒不讲理。那丫头去城里采买给您缝制衣物的器物,若问缘由,还是您让她做衣裳,才有了遇险之事。” 杨暮客夺下毛巾推开玉香,自己随意糊弄地抹了抹脸。 玉香继续说道,“罗朝太子来后,事情便定下了。作伪证的不敢继续弄假,说了真话。当堂那魏氏的少爷就被下狱,诬告的士人也杖三十,押下去候审。婢子自是不必出手,若弄出来点声响,还不是得您跟那些城隍大神去说道。那道牒里怕是又少不了一句。上清门紫明道长,放纵座下妖精,人间作弄妖法。” 杨暮客斜眼看她,“你乃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怎是贫道座下?” 玉香噗嗤一笑,“咱可没朱雀行宫的敕令腰牌。随着您归山,旁人只能当婢子是你紫明上人座下的护道妖精。” 杨暮客抻着脖子想了想,既然太子已经稳定了局势,明儿再去府衙看看便是。“行了,明儿我自己去衙门接蔡鹮,小楼姐身边离不开你。你且回去吧。” 玉香作揖,“听道爷的话,婢子这就回去。明儿一早我先过来给您梳洗。您且睡下。” 鉴宝会这两日在留安港内做成了两件大事儿。 其一,集资购置粮食果蔬。敖氏航运经骨江一道运抵留安港,由当下郡内联合守军进行押运。太子为司长,太守为辅司。诸多士人望族将闲时耕地暂租给官家,隔离安置染疫灾民。 其二,向周边众多国朝邀请青囊医师。鸿胪寺直接差遣使者随船,持太子手谕,可发放入境罗朝的合法身份凭证。 怀王南下一路走过,似是一张大网。将南方士人家族尽数团结起来。应对国相针对士人的各种政令。太子在留安港内,似是机缘巧合一般的两件事儿。才是撬动国相权力的关键所在。 太子向诸多士人家族展示,国家危难之时,不必你我相争,可携手共度艰难。招募域外青囊,太子绕过了礼部直接与域外诸国通使。以至于朝廷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达成了权利的让渡。北方士人利益集团垄断的向外发声权利,被太子以大义之名夺走。 鉴宝会已经办了三日。但依旧不见声势削减。如今留安港愈发繁忙,各处来船沿着骨江抵达港口。 太守高兴的嘴巴都合不上。 敖麓一人在船上的厢房里,桌上放着那把五弦琴。五弦琴被极寒之风吹过,蚕丝和竹丝混合制作的琴弦已经被冻苏了。再弹不得。她小心翼翼地把琴弦都取下,放进了琴箱之中。 身为修行有成的龙女,船上之事都瞒不过她。青姑娘对小道士的心意她自然明白,既不能告诉姜福,她便心想着如何交给小道士。敖麓小心翼翼地涂抹油脂,养护无人再用的无用之琴。 涂抹完了油脂,敖麓的真灵从肉体飞出,飞向大江阴间的江女神国。 敖麓见着了神国看门的女祀,“卫冬郡水师神求见江女神主。” 女祀赶忙上前揖礼,“启禀神官,主母昨日北上,不在宫中。” 敖麓把袖子里的一个绣囊取出,说道,“这里面是香火砖瓦,可用作扩建神宫之用。请神宫女祀收下,待神主归来之时,帮忙通报一声小神曾经来过。” 女祀接过绣囊,“娘娘放心,待主母归来,定会如实禀报。” 天明时分,杨暮客睡得正香被玉香从被窝里薅出来。 “道爷,水热好了。您去泡一泡。” 杨暮客憋着一肚子起床气,只是哼哼唧唧跑到了浴室泡澡。躺在浴桶之中,闭着眼睛感受到血管舒张,一身疲累尽去。受冻后的肌肉酸痛也不见了。这身体……好像是肉身了。 玉香撩开帘子进了浴室,“水里放了些药。您现在没有元气,只有些阴气养着身子,还是得靠外物调节阴阳。寻常人定然是早上不宜泡澡的。您却不同,见着大日之前,泡一泡养足了阴,才好纳阳。” 杨暮客任由玉香帮忙洗头发,嘴里念叨着,“不是才偷了那青姑娘身子的元气,贫道体内怎就没有元气了?” 玉香噗嗤一笑,“您都说了是偷来的。不能自生,那一点儿元气怎够您施展。两日不见,道爷进境飞快。这点儿元气便更不够用了。晒久了太阳,怕是让人瞧出来病秧子模样。多难看。” 杨暮客被薅得头发疼,龇牙咧嘴,“所以说还是泥巴身子方便。” 玉香帮忙把打结的头发捋开,“你若不怕疼,再让一把火烧了。重新聚一个身子去。” 杨暮客睁眼哼道,“那贫道的苦不是白受了。早晚都要成人,但离成人越近,却越觉着还是死着的时候方便。以后怕是一点儿磕着碰着都不敢了。若把脑袋割了,便就再活不过来。” 玉香轻轻摸着杨暮客的额头,“道爷不怕……” 杨暮客撇嘴道,“我何时怕过来着?” 去府衙接蔡鹮只是杨暮客一人去的。季通在外吹了那么久的冷风,就是铁打的汉子,也得好好歇歇。 小道士骑着小车不紧不慢。大可道长如今也算是闯出了名声,街头巷尾总有人认得他。待他恭恭敬敬。 太子现在住着和府衙离得不远。去接蔡鹮之前,也得先与太子见上一面。 郡守似是个把门的,住在前院儿。进了院门,由东宫侍卫引着往里边儿走。太守听见声响爬门一看,顾不得穿好衣裳,赶忙跑出来。 太守上前作揖,“大可道长来访,下官不曾远迎。还请道长恕罪。” 杨暮客挑起嘴角笑了下,“太守大人公务繁忙,贫道未做通报冒昧打扰,本来就是贫道的不是。大人何罪之有?” 太守嘿嘿一笑,“您若是来与殿下会面,下官不敢耽搁道长。待到闲时,定然要去船上给道长赔罪。” 杨暮客点点头,躬身揖礼,“那来日再会。” 院儿里头太子那壮年形象此时有些憔悴,看到侍卫将道长领进门后,上前拉住了小道士的胳膊,说道,“事情紧急,未能与道长一同离开。请道长见谅。” 杨暮客笑着跟随,待被领到了桌前,太子松开后欠身作揖,“贫道多谢太子殿下搭救房中婢子。” 太子邀请杨暮客落座,“道长请坐。大可道长为我罗朝子民寒风中奔走,本王如何能容忍道长家眷遭人构陷?说起来都是我之错。未能顾得道长周全。” 杨暮客继续客套道,“太子乃是贵人之躯,贫道身为过客,让殿下劳心实属不该。”说到这他抬眼看了看太子的疲累神色,依旧开口问了句,“就是不知……是何人要构陷我家婢子?毕竟我贾家商会,一路可是行功德之事,不曾招惹他人。” 太子心如明镜,沉吟道,“说起来,俱是与本王相关。那魏氏受了他人利诱,要构陷本王行事不周,牵连了道长家眷。” 杨暮客惊讶道,“竟然有人胆敢构陷殿下?殿下这等仁君自当是各方来朝,拿头便拜。何人如此大胆?” 太子哈哈大笑,指着小道士,“你这娃娃,何处学来的这些话术。这早上与道长相谈一场,心里畅快许多。”说着他又叹息一声,“便是生来与众不同,又如何能跳脱世俗利益。道长学道好啊,我便是容不得儿子再受勾心斗角之难,也让他去修道。” 杨暮客思索一番后问,“可是贫道在卫冬郡见过的怀公子?” 太子殿下点点头,“吾儿海外归来,已非世俗之人。却要受我这世俗老父的拖累……” 杨暮客恭恭敬敬道,“殿下不老。” “日日如此劳心,怕是未老先衰。” 听到这话杨暮客眼睑低垂,太子这意思是不要继续问下去,别让他劳心。啧。可贫道心里的结打不开,那贫道的苦又谁知道呢?念头不通达,便吃不香睡不好。睡不香吃不好,便要心生杂念,不利修行。不利贫道修行,那便是血海深仇。 杨暮客抬头龇牙一笑,“贫道肚量不大,有的是法子让殿下宽心。殿下只管放心,那魏氏一家不管多少口人,都活不到今儿日落。” 太子琢磨一下,“要不您再变成亚尔道长,打我一顿出气?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端坐着,“亚尔道长如今是冀朝官祠里的护法神,可来不得罗朝。” 太子目光低垂,“我罗朝山里困着一条脊梁,本王恰恰缺了这条脊梁。若本王有了脊梁,罗朝和冀朝定然能和睦共好。道长不妨帮帮本王,把这条脊梁找回来。” 杨暮客怎会轻易答应,推脱道,“殿下说得那条脊梁是歪的,京都那条才是正的。” 太子好奇地问,“何人告诉道长谁是歪的?谁是正的?” 杨暮客低头在袖子里抠抠手指头,“仙人说得。” 太子笑道,“仙人又怎会管着世俗之事呢。这脊梁换了后,另做他处支柱岂不更好?” 杨暮客皱眉认真地看着太子,“殿下真心实意?” “不若道长剖开本王胸腔看看,本王的心是否是那有血有肉的。” 杨暮客摇头,“不必了。贫道能耐有限,当下怕是帮不上殿下。” 太子了然道,“是本王糊涂了。着急了些。道长这等世外高人,行事定然讲究机缘。那魏氏,也非都是大奸大恶之人,若道长心气不平,本王可让魏氏登门道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暮客一拍巴掌,“那明日鉴宝会终了,贫道便领着婢子等着魏氏登台道歉。” 太子摇头笑了笑,这道士当真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 离了太子驻地,来到府衙之处。杨暮客站定在府衙门前等着蔡鹮出来。太阳高照,他也没撑伞。因与众不同,显得有些孤单。 不多会,一个内官领着蔡鹮从府衙里走出来。 内官跪地磕头,“参见道长。下官是殿下安排留守蔡鹮姑娘的太监。姑娘人身安全,是下官以头颅作保。当下姑娘下官送至道长身旁,职责已了。” 杨暮客看着稍显憔悴的蔡鹮,“愣着作甚,过来啊。” 蔡鹮抬头眼眶有泪,一头撞进杨暮客怀里。紧紧抓着杨暮客的衣裳,“少爷。您可算来了。” 杨暮客拍拍蔡鹮的背,“大街上哭得难看,多丢人。回去有的是地方让你哭。” 蔡鹮抽了抽鼻子,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杨暮客身后的小车。“婢子坐哪儿?” 杨暮客抽出一块木板,担在小车车座后面。“坐板子上面,贫道这桌案本来是摆摊用的。当下你先上来当个吉祥物展示一番。” 蔡鹮爬上去,把头埋起来。生怕露出脸丢人。 杨暮客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不知赏给这太监什么东西。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来一根朱笔。眼中金光一闪,开口道,“你这人身体残缺,五行不齐。贫道一笔朱砂帮你开慧。日后因命格招惹了邪祟,你自有警觉,小心躲避。” “多谢道长恩赐。”太监还是头一次遇见有人赏赐这个的,也不知如何去谢。额头被点上了一笔朱红,他也不知能不能磕头。只能目送二人离开。 杨暮客骑着小车驮着蔡鹮悠哉游哉地往港口骑。 云卷云舒,终是要到红尘中去。 第84章 待风雪静谧,窗邀繁星进 港口里楼船中,鉴宝会如常举办。楼船宴客厅安安静静。 台上小楼端坐在桌案之后。客人携宝登台展示,由贾小楼鉴赏点评。 小楼像是开科讲道一般,侃侃而谈,条理通顺。宝物的优缺点皆由她指出,而后开出参考价格。甚至持宝之人若有出售心意,敖氏船东便主持拍卖。 此回拍卖的佣金敖氏航运尽数捐给赈灾事业,由太子派来的内官监督。 回到了船上杨暮客也去了一趟会场,只是这场面之事他实在不善应付。在声声赞颂里,灰溜溜地逃开了。 船上闲逛,路过那乐姬大家的屋子。门窗都开着,那老妪裹着一件厚袄烤火盆。 杨暮客迈过门槛进去,“前辈若是冷,该关上门窗才是。” 老妪睁开眼,忙起身,“奴家怕湿,门窗都关上,这腿脚就要疼。” 杨暮客坐在一旁,伸出手烤火。“前辈快快坐下,当下就你我二人,也不必这般拘谨。” 老妪打量了下这小少爷,怎出去两日,回来就好似变了一个人。她好奇开口问,“少爷还要把奴家当做妖精抓去么?” 杨暮客尴尬一笑,“贫道前阵子心思不定,言语得罪了大家。前辈莫要挂在心上。” 老妪了然地点点头,“奴家明白在旁人眼中显得古怪,奴家这辈子,总是让人误以为是妖精。年轻那会儿是勾引人的妖精,老了便是老不死的妖精。” 杨暮客搓搓手,“怎没见有人左右侍候你呢?” 老妪叹息一声,“要什么人侍候?我性子不好,日日相处,总免不得厌烦,折磨别个,也折磨自己。” 杨暮客赞颂一句,“难怪前辈一身出尘之意。” 老妪受不得这肉麻夸赞,害羞地说,“我……?老奴这五谷不分,四体不勤的人。哪儿来的什么出尘之意。一生都是由着性子活着,是个懒人罢了。” 杨暮客皱了下眉,这大家前后表现差距为何如此之大?第二次见她误认为她是妖精,就是因为那出尘之意。但当下聊了几句,她却如寻常人家的老婆婆一样。 老妪见小少爷烤火不出声,袖子里取出一个小陶埙。“少爷若是清闲,奴家给您吹段曲儿吧。” “好。” 风从江面来,呜呜声穿过门窗,随风而去。 呜咽声似时光的轮转,杨暮客伸手烤火。他在老妪身上看到了灵性,看到了神性。这女子的生命,早已经许给了悠扬绵长的音符。 老妪一曲吹完,炉火劈啪作响。一旁的少爷身影早就不见,走得悄无声息。 尹氏家神阴间里肆意穿梭,以一块染血玉石作引,寻找尹凌丢失的魂魄。 日前尹氏保家神潜藏骨江,截杀怀王,这还算是人道之事。外出寻找生魂,则是干预阴司神道。对于神异来说,前者对规则的破坏程度远小于后者。家养之神干预神道,这是这方世界最大的忌讳之一。 曾有蔷国,国中修士涉人道,扰天道。一国倾覆,众生受累。尹氏开的这个口子,已经有此苗头。今日他们放出了保家神寻人神魂,来日会不会让保家神改血亲神魂根骨? 这些家神沿着尹凌一路逃亡的路线,寻了一遍又一遍。终于,腹中饥饿的老鬼忍不住问了句,“来来回回几遍,都不曾找见。家主可曾言说要找到何时?” 一条麻蛇真灵吐着信子,“那老儿异想天开,以为找一个魂儿十分简单。却不晓得咱们又没有天地文书,只能凭着这血脉关系来找。这叫做尹凌的混账也是胆小如鼠之辈,魂儿不知躲在何处。若是躲藏在阳间石下避光,我等就算是几步相隔,也难找见。” 老鬼赌气停下,“那便直接回去,告诉那老儿说我等找不见。来来回回,被阴司的阴差瞧见了。录到天地文书里,不知要毁了多少阴德。就算他尹威老儿拿出再多香火,也抵不回我那寿数。” 麻蛇摇身一变,化成个麻脸老头儿,咳嗽一声,“你这阴寿还长的,自是不急。我可是没几日好活了。得了香火,还能延寿。不得香火,前功尽弃。你若回就自己回去,” 老鬼狐疑地问了句,“你说那小子的魂儿,是不是已经找了一个身子附体。若魂藏肉身之中,这感应灵石自然没有反应。” 麻蛇眼珠一转,目前情势看来,的确如此。“你我分头,去这沿路的人家都打探一番。若是见着了被那小子魂儿附身之人,直接杀了。省的给尹氏惹了麻烦。” 老鬼点头,“如此说定,你我分头去也。” 两个家神分别后,那老鬼看到了一个村子。飘在村子外头。里面竟然也没个土地神。这村子是受地主欺压,没了耕地,出来垦荒求活的农人。一块贫瘠土地,年年种的粮食勉强糊口。所以村中之人皆是面黄肌瘦。 本来北境的村县农人都被组织起来,去服徭役。帮着边境的大军运送辎重。这些人不在官家档案之中,自然没人通知。老鬼见无阴司监察,也无神官庇佑。站在村头吹出一口煞气,张开大嘴等着那些村中之人送入口中。 吃了百来个人,老鬼骑风而去。 老鬼吃了一口,就想下一口。既然破例,自不会收手。再遇见另外一个村子,依旧按照刚才的法子又吞了几十口人。这一路吃人好不痛快,身上本来经受供奉的红光变成了绿光。这时老鬼才反应过来,他已经变成了妖邪模样。找了个天然的凶煞之地,用障眼法把那身上的绿光掩盖过去。 循着人烟找可比沿着路径要快多了。没多会儿老鬼就发现了一个一体双魂的孩子。小孩儿撞邪昏迷不醒,没说出什么机密。老鬼再发狠心,把这一村人都吃了。 但老鬼不知道,这村中有个巫祭。这巫祭知晓小孩儿是撞客了。他外出求神,想让阴司游神把小孩儿撞客的邪祟请走。离此地山村四百里,有一处山神庙,非是淫祀之地。庙中香火鼎盛,是正经的神祠。 山神寄托一缕神思跟着巫祭回到了山村,此下山村陷入死寂。没有一点儿声响。巫祭打开那小孩儿的家门,屋中空无一人。 山神在村里绕了一圈,得出定论。这些村民被妖邪当做血食吃了,所以神魂和血肉都不曾留下。 老鬼沿着路途找回去,看见了挖人心肝儿的麻蛇。 “我就晓得你也管不住嘴。” 麻蛇竖瞳凝视老鬼,“你怎么来了?难道说找到那魂儿了?” 老鬼嘿了声,“时运不错,遇见那尹凌附身的稚童,那稚童的身子就在我的肚子里。你要看看么?” 麻蛇舔干净血迹,试探地问老鬼,“你反正也不缺尹氏那点儿香火。不若你先把那小孩借我一用。这次尹氏供奉我来领赏,就算是我欠你的。” 老鬼把手伸进嘴里,稚童被他薅出来,“给你。只要你记着恩情便好。” 罗朝中此时三十六个妖人还活着的也不多了。 有的才到了人道之地便得罪当地神官,阴司派遣查人,将妖人诛灭,扫荡了神种和蛊虫。 岁神殿巡查当即上报,玕神神意潜入罗朝,还未有浊染灾殃出现。 这玕神与琅神本是共生关系,二者为海底珊瑚之树。虾元之时挂珠光耀深海百里。后来虾元晚期二者分离,一个犹作珊瑚,名曰玕。而琅神化作贝,西去。 其实若问琅神和玕神本是一体么?这也很难回答。虾元之时,很多古神是集群生灵,根本分不得主体与客体。断其一支,落地又会生成新的灵性。 玕神是来干嘛的呢?截留金炁。 金炁要西来,小楼带来的冀朝金炁只是一个引子。灵脉变动产生的灵炁才是罗朝大势变化的关键。诸多大能都看明了这一点。 所以正法教和天道宗两位真人守在西方口,不准妖邪从此路过。 地仙来至了中州北境压阵,不准妖邪大能南下。 至于玕神神种带来些许神意,只是遭人耻笑的话柄罢了。堂堂虾元古神,沦落到窃取一丝灵机的地步。可笑可笑。 如此一来,琅神,凫傒尚杳所言的梭神,还有玕神,这一路都凑了上来就说得清楚了。 琅神所占之地乃是净宗大能修持之地,吃些汤汤水水,亦是艰难。何况周上国周遭被两位真人经营得如铁桶一般。昭通国那梭神借着天妖凫傒钻进去一缕神意,却也不敢放肆。 这琅神,梭神,玕神,都是水中木性之神。用这金炁作甚,犹未可知。 更何况罗朝可不是独有一个国神,还有一个睡在山里的麒麟呢。麒麟又岂能让玕神神意放肆。 中州之变,定然是自西向东开始。麒麟复位,便是关键中的关键。太子作为未来人主,自然知晓些许秘辛。 所以虾邪引来了麒麟的呼噜声,不是什么意外。 每个人都被这局势推着走,寒川的妖精如是,罗朝的士人与皇族如是。岁神殿如是,国神观如是,江女神教如是。只为大局之变之时能占得先机。 这两个小小家神,肆意吃人,逆乱阴阳,却不知已经惹了滔天的祸害。 人之恶念,因此而起。 杨暮客在楼船中歇着,没事儿可做却心血来潮。掐算一卦,依旧是个比卦。 这特娘的。没完没了是吧。初入罗朝,两眼一抹黑。人在桥上,不见大人,你来个比卦也就算了。如今人在船上,喝着西北风,还是比卦?更何况跟太子搭上了关系,怎地还是个比卦上六?太子不算大人物?拿豆包不当干粮? 但让杨暮客跟老天爷发脾气,他自是没这胆子。 迷迷糊糊睡了一大觉,早上蔡鹮进屋伺候他洗漱。 穿衣打扮完毕,杨暮客跟蔡鹮说,“今儿个你与我一同参会。待闭幕仪式上魏家的人要登台致歉,你上前受着。你这过往的大小姐该是懂得规矩,不需我来教吧?” 蔡鹮抿嘴,“这……这般不顾上下尊卑,婢子如何当得起?” 杨暮客龇牙笑道,“太子殿下都答应下来,你又怕甚?咱们家虽不是什么天潢贵胄,但也不能任由人来欺负。你若总挂记着那上下尊卑,怕是没走出罗朝就被那些贪财的牲畜活剥生吞了。有能耐就得显露出来。” 蔡鹮憋着笑,“您这话张狂得狠。少爷本事了得,怎不显露一些。” 杨暮客笑嘻嘻地说,“谁跟你说我不显摆?” 蔡鹮心里惦念着待到魏氏致歉之时如何表现,也顾不得说话。二人出门之时她踉踉跄跄,两眼无神。 鉴宝会此番闭幕是在码头之上。因为来人太多,楼船已经装不下了。 此番赈灾,行功德之事,自要有一番科仪。 太子随行的寻妖司供奉摆坛。法坛之上摆着齐同女神的牌位。 杨暮客远处瞧见牌位觉着有点儿意思,这官家寻妖司,怎么摆了江女神教的神主牌位?就因此地靠着骨江么? 那寻妖司供奉也当真是有些本事,呼神唤灵,本来寒冬季节,江面上竟然吹来了香花之风。片片花瓣飘落,彩蝶纷纷。 杨暮客当下不需开天眼便能看见阴间里的归情和归宁两个神女。 香风是归情放的,彩蝶是归宁化影。 但杨暮客总觉着闻见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是谁又想不起来。 敖麓抬眼看了下小道士,见那小道士反应如常,暗暗松了口气。那素琴还未送出去,这事儿还是暂且押下来吧。都不知道才好。 科仪完毕,自有一番酒宴。 江女神教掌控风云,暖阳当头,不觉寒冷。露天摆宴,也别有趣味。 诸多士人豪族家主文采奕奕,诗歌接龙。 太子上座,拍了拍手,宴席安静下来。 杨暮客微微一笑,与太子对视一眼。 太子上首说道,“前几日,魏氏家教不严,有人街头闹事,得罪了贾家商会大可道长。于众人欢聚一堂之时,魏氏家主魏宽欲当众致歉。” 只见宴席里魏宽领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上台面。“鄙人身在望山县,关心愚公军起义南下之事。顾不得管教犬子。致使犬子得罪了大可道长。” 台下宴席中的杨暮客并未吱声,依旧夹菜吃饭。 魏宽儿子跪下,给大可道长磕头。诸多人皆站起身来离席,生怕这磕头的方向冲着他们。 杨暮客依旧不说话。 魏咸邦邦磕头,也不言语。 直到磕得头破血流,杨暮客搭眼一看,“尔等得罪的不是贫道,是贫道的婢子。” 魏宽顿时憋红了脸,“是是是。犬子得罪了大可道长的婢子,给大可道长致歉。” 杨暮客摇了摇头,“贫道是个忠厚老实的。向来不喜惹是生非。但贫道也是一个不喜受欺负不吭声的。诸位在座都是一方诸侯,亦或者是富贾。贫道可能得罪不起,但贫道修持些五行道法,风水异术。得罪不起人,贫道能得罪起鬼。尔等都有祖坟。贫道或许当下忍了一口气,回头挖坟掘地,坏人祖坟风水的能耐还是有的。魏大人,想来您不想遭此报复吧。” 嘶……席上之人皆是倒抽一口凉气。 第85章 去功德夜路,来照云作鳞 太子于座上听了小道士所言,顿生羞怒之意。 小楼亦是上座,与太子相距不远。呵呵一笑,“我家弟弟本就是爱嬉闹的性子。他说这话,只是信口胡诌。殿下莫要听进心里。” 太子颜色不改,侧头悄声道,“本王可听不出道长言语嬉闹之意。他当真有那本事。而本王更担心的是,道长此言,怕是会得罪了席中贵人。” 太子说得没错。在诸多贵人眼中杨暮客当下是一个什么形象呢? 小道士如同一个向着诸多士人家族宣战的混不吝。拿着一把铁锹无赖地说着。你们可莫要得罪贫道。若得罪了贫道,那便挖坟掘墓,毁了尔等氏族气运,污了尔等先祖根性。 这与劫匪何异? 杨暮客盯着台上跪着的魏咸看了许久,莞尔一笑,再看其老父魏宽。 魏宽撩起衣摆,缓缓跪下。“老夫,请大可道长恕罪。” 话音一落,小道士忍着四周目光灼灼。 杨暮客知晓,他这钟灵毓秀的模样和咄咄逼人的话语,在宴席众人心中定然留下亦正亦邪的形象。但这都不是他想要的。既然已经不似好人,那便再邪性一番。 他拉过一旁站着的蔡鹮,轻声说,“该你去了。” 蔡鹮慌张不已,手足无措。 她也不知要不要上前,但就这么台下说话,她这弱女子又能有什么声量。旁人听不见,那少爷的心意不就枉费了?深呼吸,能听见心跳。慢慢走到高台,好多事情都忘了。之前怎么想似乎都不重要了。她只知这俩贵人跪着是给她道歉的。 一步步,婢子登台。 “你们两个跪错了。我家少爷是那天上的白云,你们两块泥巴可沾惹不上我家少爷的因果。” 这话从那台子上广传四方。 太子也盯着那婢子,心说这贾家商会果真不同凡响。便是一个婢子都是这般伶牙俐齿的。那小道士不受二人跪礼,从这小婢口中说来如此理所当然。 “我家少爷犯不上跟尔等俗人置气。少爷这般冷落你俩,便是让你俩跟我道歉。我这小婢虽身份低微,受了你们魏氏欺负本该忍气吞声,好在没跟错了人。少爷有能耐让你俩服软。你们与我致歉,我受了尔等尊敬,自然也不再追究尔等冒犯。” 魏宽听了蔡鹮这话,瞥了眼台下夹菜吃饭的小道士。挪了挪膝盖,对着蔡鹮跪着。 但年少气盛的魏咸怎受得了这般屈辱。给那小道士跪下他认了。这贾家商会名声正隆,情势逼人,那小道士帮助太子消灾解难,身上有大功德,与他跪下磕头,就当是拜那功德圣人。 魏宽瞪着自家儿子,这蠢货。若一开始咬着牙死不认错,还有争辩可能。但你给那小道士跪了,这时再顾及那自尊骨气,又要惹出事端。 魏宽没多说,直接给那婢子磕头,“姑娘。我魏氏家法不严,犬子糊涂做下混账之事。老夫代子跪拜致歉。” 棒棒棒三个响头。 魏咸眼里瞬间模糊,眼泪断线。怎就这般欺负人?他从怀里掏出小刀就要自刎。 杨暮客台下丢出筷子,把魏咸的胳膊刺穿打飞了匕首。蔡鹮见着刀兵慌张逃离的台上。 魏宽盯着不远处的小刀又羞又怒,真想把这蠢才当场宰了。 太子当场,亮了刀兵。事情自然不能这么算了。太子的一个贴身侍卫跳上了高台,抓着魏咸,以擒拿手法压倒。 场中安静无比,似是都等着太子发话。 但杨暮客笑了声,这饭没了筷子自然吃不下去。闹成这样,这宴席算是毁了。但这就完了么?可不能这么完了。 杨暮客记挂着草原上的约定,也记挂着江女神教之事。一路走来,为何唯你罗朝皮肉生意是个正当行当。这事儿必须得问。宴席上都是场面人,这场合问出来,也不算是问错了地方。 太子见杨暮客起身,便不准备先发言。他也想听听这小道士后话是什么。 杨暮客借着香风,引来一只蝴蝶落在指尖。“这里的男子除了贫道,都配不上这香风彩蝶。回去吧。” 冬日寒风从江面吹来,宴会桌上餐盘的油脂肉眼可见开始凝固。杨暮客看了看台上被压着面容发紫的魏咸,指着他问,“你不服?” 侍卫收了些力气,给了魏咸挣扎的空间。 魏咸怒吼一声,“不服!怎能服气!你欺人太甚!得罪了你贾家商会,与你道歉,便算了。你指使小婢登台,剥我魏氏面皮!我魏氏在春香郡千年基业!你这与挖坟掘墓有何区别?” 杨暮客一口白牙,笑得潇洒,朝着太子座位欠身揖礼。而后广而告之,“贫道知在座诸位都厌恶贫道行径。杀人亦不过头点地。诸位定然觉着贫道太过。的确如诸位所见,贫道是在借题发挥。魏氏欺辱了贫道家眷,贫道便让家眷欺辱回去。如此而来,贫道觉着理所当然。贫道一路走来,独你罗朝把皮肉生意摆上台面,那花船中的女子,似如财货,任人赏玩。家姐办了场鉴宝会。贫道却觉着鉴宝会少了些鉴别的东西。该是你罗朝各家花魁都派来,让贫道鉴赏鉴赏,可有称得上是绝世珍宝一般的女子?而后贫道想知晓,能狎弄这珍宝女子,又有什么心得体会。” 杨暮客看着太子殿下,问太子,“殿下。贫道想问,女子,该受这份欺辱么?” 太子露齿一笑,小道士这问题当真刁钻。原来这场戏这才开始。有趣有趣。“本王久居京中,骨江上花船一事知之甚少。但大可道长似是误会了什么。我罗朝亦有道德律法,女儿家都被视为珍宝。” “贫道误会了?” “本王以为,道长是以偏概全了。” 杨暮客听到太子这样回答点了点头,而后怒发冲冠,二指并做剑光,指向了台上的魏氏二人。“那尔等可否告知,若是我家婢子被尔等陷害成功!会落得何样下场?” 这话一出,宴会再次悄无声息。 小楼欣慰地笑了。 魏咸本来也是怒火灼心,但听了那小道士的问题却愣住了。冷风吹来,他冷静了许多。这问不能答,答便是错。 魏宽老辣得多,再次磕头,“道长。贾家商会域外名商。我儿就算拿住了道长的婢子,也不敢肆意妄为。罗朝骨江花船,是民间约定俗成,罪人妻女容身之地。” 这老狐狸将未生之事洗脱干净。你贾家商会不是我罗朝之人,用不上约定俗成的规矩。而且这是民间的规矩,上升不到官家治理。至于那些女子,也都是咎由自取,没人能说是清白之身。 此时杨暮客又好似回到了青灵门大放厥词,评判周遭地方皆如粪坑一幕。但杨暮客成长了,他没去批评。春香郡西边数十万灾民被迫起义。周遭各郡府都有灾情。想来不久之后,能活下来的女子,择优选优,通过牙行层层交易,那花船之上又要新添不少女子。 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谁之错? 他杨暮客没有撬动罗朝大势的能耐,贾家商会也没有。哪怕上座的未来圣人,也没有。 杨暮客心中蓄谋已久的话终于在此刻说出,“这骨江上的可怜人一直不曾有人给她们做主。我若大言不惭地说,太守你该去管管。” 一旁的春香郡太守赶忙讪笑。 杨暮客轻轻摇头,“您公务繁忙,想来这事儿也管不过来。世俗间形成的规章,贫道若央求太子一道政令。怕是也只能落个阳奉阴违。” 太子起身,“骨江自古煞气浓重,官家政令难以延伸其上。多年来,供奉江女,有所缓解。便是行舟,也是船行结社自治。其实规矩一直就有,添上一个衙门罢了。本王回到京中便着手此事。” 杨暮客赶忙伸手打断太子发言,“殿下莫要心急。罗朝此时诸事繁多,此事还不劳殿下挂心。这魏氏乃春香郡郡望。招摇过市,诬告贫道婢女。贫道雅量,不与责罚。若魏宽大人答应贫道一事,我与魏氏恩怨一笔勾销。不知魏宽大人是否同意。” 魏宽依旧跪着伏身应声,“请大可道长言明。” “贫道要这春香郡留安港有一处江女的栖身之地,魏氏要给她们盖园子,修居所。那园子不准做皮肉生意,由着那些女子唱曲演戏赚钱。若没那本事,就去端盘子送茶,就去洗衣裳,甚至可以去粪坑掏粪。遂,这园子规矩唯有一条,那便是这些女子都是凭着自己的本事,赚来生计所需。” 魏宽听着愣住了。因为这特么是赚钱的好事儿啊。不准卖身子,那就不卖。缓过神来的魏宽赶忙应下,“鄙人谨遵道长所言。为江中女子修建栖身之所,照顾这些女子起居。” 杨暮客指尖的蝴蝶展翅飞起,再次引来的香风蝶影,绕着小道士身旁徘徊。似如神迹。一旁呆愣的蔡鹮被杨暮客抓住右手。把她的指头掰成灵官印。 “来,随着我念。” “敕令。唤江女神教游神前来,司管江中上岸女子德行,禁绝皮肉生意。若有僭越者,通报岁神殿,削其福禄,通报阴司,削其寿数。” 蔡鹮跟着杨暮客念完敕令。 杨暮客伸手一指,对魏咸说道,“这女人园子缺一个管事儿的,你这人欺辱女子,便由你来看门。不准再有人于你面前欺辱女子。” 太子本来还心生喜意,因见着心怀大道的少年行功德之事。但这小道士转眼间,就把得罪他的富家子贬罚成了龟公。又感慨这小道士当真心肠歹毒。 事已至此,定然要上首之人来帮忙收场。太子发表诸多公序良俗之言,又总结了今日之事,口头批评魏氏家风不正,劝诫在座诸位莫要放浪形骸,以此为戒。 再无他话。 杨暮客很多事情都没讲明白。那些女子上了岸后是不是自由身?能不能离开?能不能嫁娶?这些他都没去管。若那船中女子不乐意怎么办?逼着上岸么?细致的问题很多,他即便想到了,也无法做出详实安排。 他杨暮客的目的只是开一个好头儿。日后慢慢总能形成新的规章。 宴会散场后,太子特意邀请杨暮客去屋中一叙。 太子问小道士,“你是不是觉着我罗朝无药可救?”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说,“殿下何出此言?” 太子揉了揉额头,“北边兵凶战危,南面冀朝虎视眈眈。国中士人争权夺利,民教不兴,庶民无德。国神观不为社稷,阴司毫无作为。江女神教,也是只收香火,不施教化。” 杨暮客哼了声,“这事儿殿下不该来问贫道。” “哈……”太子长长叹息一声,“那本王去问谁?” 杨暮客坐正了身子,“人道历史宏大。中州人民外出拓荒之时,世间激烈动荡。诸多治世良方写入了史书之中。想来殿下应是耳闻过贫道在冀朝些许事迹。贫道曾与裘公相谈,该是人民当家作主。想来殿下应是知晓此说非是新闻,史上早有旧法。” “可惜我罗朝没有裘公这般伟人。” 二人又聊了几句家长里短。太子出言求了一卦。毕竟找道士来,不可能是真的为了求政治方针。 杨暮客按照太子所言,起卦。得卦为随,初九。是个好卦象。 太子细细听着杨暮客的解卦之辞,心却飘去了远方。 当今局势,从罗朝到人道大局。皆因求稳以至腐朽。眼下激烈动荡之时再至。罗朝又该何去何从? 身为罗庸之后,本该对正阳国神仇恨不已。但太子明白唯有正阳法统回归才是解救当下危难妙法。不久后他便要承担大位,那如山的压力扑面而来,他偶尔喘息艰难。 的确如小道士所言,治世良方这世间早就写满了书籍。难在如何抉择,如何让渡利益。危难之中,保下他罗氏皇权才是重中之重,其余之事,太子都不在乎。 傍晚码头搭台,又要演曲。 京都飞来一只纸鸢。太子在房里看见了父皇的字迹。 这是一封家信,深情款款。劝他莫要兄弟阋墙。有些事儿不必说明,太子明白了父皇的心意。本来太子还有两年时间准备,但是父皇没给他准备完全的时间。禁宫的兵马还没尽数替换,京都卫戍军还有些许士人子弟不曾剔除。父皇这是当真不让他完成清洗。 联系刚刚小道长帮他占卜的随卦。他明白不日便是登基之时。 既然如此,南方之事就尽数交给怀儿去办。太子下定决心,准备北上回京。 晚上的曲儿格外好听,众人如痴如醉。却无人知,太子已经不告而别。 太守被提拔为正司执事,统领赈济工作。太子留信说,若工作完美,准备京中为他庆功。春香郡太守看着太子留信血脉喷张,仿佛回到了少年之时。 散会后,一直跟着小楼应酬的杨暮客如临大赦,钻进了房中蒙上被子准备睡觉。 乌漆嘛黑的夜里,杨暮客猛然间觉着一个人进来。而后被子遭掀开钻进来一个软乎乎的人。 “干嘛?” “喂您吃胭脂。” 第86章 用人生写首歌 青龙湖龙主平渊乘风前去黑砂沙海中的正法教别院。 福水子如今是小媳妇熬成婆,从卢金山值守变成了黑砂观方丈。纵然只是金丹修为,却已经开山门立宗派。头顶有正法教的牌匾,诸多潜修种子各方派来。自是不比以往。 若福水子还是卢金山的值守,对龙主自当谨小慎微,大礼相迎。当下却是颠倒过来。 平渊提着衣摆登上台阶,躬身深揖,“不负方丈所托,南方水炁已经准备充分。只待北风停时,水师神可降雪于山中。” 福水子哈哈一笑,“龙王辛苦。” 青龙湖湖主再揖,“正德镇守大漠,邪煞不再南下。方丈大恩大德,我水脉水族无以为报。从今往后,任凭方丈差遣。” 福水子眯着眼捋了捋须发,“你我两家同修共好,休戚相关,何必外道。如今金炁西来已成定局,金生水,这大漠将复土还林,龙主日后水系扩张。黑砂观还需龙主多多照顾才是。我黑砂观能否安心修持道法,龙主担当重任呐。” 兮合真人于此开辟魂狱洞天,福水子监工建立宗门。正法教看得是千年之后大局。 福水子所选地址正是元丹学派的试验场,地下大河涛涛,煞气凶猛,仍有无数怨气不曾消散。 此水脉不可使用,被兮合真人划入洞天之中。做养魂阴河。如此便需要南方大江水系驰援水炁。平渊听了杨暮客的话,寻到了黑砂观。龙主跟方丈初次面见便是一见钟情。后面更是如胶似漆,相互论道。 福水子身为大宗旁门,见多识广,老龙王长生久视,心得丰富。 而兮合对福水子的关怀态度更让老龙甘心做小。区区面皮,管他作甚。对福水子从晚辈之礼,一下变成了尊主之礼。 所以福水子对杨暮客的感恩之心更多了。他的身份变化皆由那小道士相遇开始,这天地变化,似乎也皆是从小道士东归而始。 面对金炁过境,福水子修为尚浅,不足应付。不远处天道宗的至秀真人和自家长辈兮合真人镇守中州入口。他准备与龙主谈完水炁调度后,便去求见二位真人。防止变化之时不备意外发生。 而至秀真人和兮合真人,此时正在罗朝之西的险峰之巅对弈。 至秀落子道,“那跑出来的猴儿又在丢人现眼,你当真不去追?” 兮合摇了摇头,“我之职责,非是缉拿越狱妖邪。由它浪荡些日子,过后少不得扒皮抽筋之苦。它多做的孽,都要记在账上。当下作孽越多,日后吃苦便越多。关了这么多年,都不曾改了性子。也是它活该。” 至秀其实很嫌弃兮合那落子慢的性子,但此地当真无趣,与兮合对弈实属情非得已。她催促道,“这一步你又要思虑多久?一盘棋而已,便是赢了,又能如何?” 兮合抬头看看至秀,“我这一生,只做到了认真二字。如今合道,也合在二字之上。看来真人果真是我合道路上的考验。” 至秀轻笑一声,“谁说不是呢。我以为正法教该是派来诵经着经的来,没想到是你这狱监头子。这回的金炁恰好帮你磨利了剑。” 二人对弈之间,魂狱之中有妖邪鼓动邪气。兮合抽出法剑,一道剑光入了洞天入口。 法剑染血而归。 兮合再落下杀气凛凛的一子。 至秀挑了挑眉毛,她可不会退让,自然贴上一子,以杀止杀。 地仙老头儿在一旁看着摇摇头,两个臭棋篓子。这么下棋怕是两败俱伤,和棋平局。 二位真人对弈的杀气搅动风云。引动着金炁聚集越来越快,天地间茫茫大雪。 这样的风雪,便是寒川上的妖国妖军都受不住,停战息鼓。被妖军攻破堡垒之地的拉锯战终于停止。 但就是这样的风雪中,罗朝军士开始重新入住戊堡,修整破损大阵,争取再战之时,能恢复九星大阵的防御。 尹氏为了挽回自家声望,重新派出了私军抵达边境。罗真拖着病体爬起来指挥前线,重新修筑戊堡。这些尹氏的私军若是没死,那便往死里用。军营之间的分歧越来越明显。尹氏因罪责而被欺压,却不得不忍气吞声。 一队运送建筑辎重的尹氏队伍被风雪冻毙。长长的队伍化作了雪原上的冰雕,积累了厚厚白雪。一个监军队伍坐着雪车,里面是寻妖司的俗道以阵法供暖。监军撩开窗帘向外看了一眼,尹氏的私军竟然尽数被冻死了。没办法,只能掉头回去调遣新的运输部队上来接替。 雪车上的俗道操控巽阵,推动雪车疾驰而去。 一个黝黑的猴子嘎嘎落下,笑嘻嘻地用鼻子一吸。那些被冻毙的魂儿都被他吸走了。 李甘的声音响起,“你若再不跑,怕是那些妖精都要记恨于你。本来是他们的血食,却都被你偷了。” 猴子喔喔地叫了两声,“嘿。多少年没吃过人了。这次若不吃饱,不知何时还能再吃。这次还是只吃了些魂儿,俺可没跟那些畜生去抢血肉。” 咔嚓一道金雷落下。猴子叽叽喳喳地叫着躲开了金雷。 “这人道大阵果真凌厉,才现形便被他们捉到。去也,去也。” 罗真听闻尹氏的运输队竟然被冻死了,勃然大怒。这尹氏竟然未遵守他的命令,将御寒之物尽数发放。 罗真被手下侍卫抬着去了尹氏私军的营地。 营地之中都冷眼看着将军来临,却无一人施礼。 侍卫撩开营帐的帘子,将罗真抬进去。罗真进去后瞥了眼正在吃茶的尹晡。 “将军来临,不曾远迎。望将军见谅。” 罗真轻声问他,“辎重运输乃是重要军令,本将军曾下令将一切御寒物资尽数向辎重部队供给。你为何不做?” 尹晡嗤笑一声,“后勤大军卡着批条,没有于兰芳大人命令。物资怎会发放?您那运送命令下的又快又急,我敢违抗军令么?” “本将军若未记错,你部抵达之时,便已经发放了一批御寒物资。你当优先给辎重部队供给。” 尹晡点头,“末将已经发放,但穿着那般厚重的衣物,又怎能快速抵达戊堡。我尹氏将士舍命顶着白毛风,欲以最快速度将辎重运抵戊堡。请问大将军,有错么?” 罗真眯眼,“如此狡辩,你可知外面众将会如何看你尹氏?” 尹晡放下茶杯,“我在乎么?” 罗真点点头,“好。本将军记下此话。” 说罢罗真便由侍卫抬着离开了尹氏驻地。 一队寻妖司追查尹凌逃亡路线的人察觉到了异象。有鬼怪路上吃人作祟。 不久寻妖司的人便遇见了那野村中的巫祭,巫祭受山神指引来到了寻妖司的必经之路上。将村中之事详尽描述。寻妖司俗道请神做法,问清原委。 诡异家神外出吃人,违背阴律。当上报岁神殿。 而这些悄声无息被灭门的村子,自然有人通婚在外。消息不胫而走。诸多野村之人担忧打战之时,北方守军顾不上这些野村之人。他们自发组织起来,聚成团体。 就如同滚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巫祭通神,自然也会问明事情。岁神殿将此事列为鬼祟作孽,指明了尹氏家神堕入邪道。 这些村民,对尹氏恨之入骨。 有人提议,截杀尹氏援军。为乡亲报仇!响应者众。 京都里,尹相明白圣人退位决心已定。便是自家妹妹都劝不得。他要守着这相位,在太子登基之前将事情尽数处置妥当,将当今政局弄成围绕尹氏的铁桶一块,不给太子清算的机会。 尹相府先招来兵部尚书。兵部尚书笑脸而归。 而后是户部尚书,户部尚书也是面露满意之色。 还未来得及召见吏部尚书。太子已然抵京。 留守的太子伴读在京都城门口列队迎接。迎接太子归来仪仗办得有声有色。这是一件大喜事儿。太子仁德明君,亲自南下平乱,赈济瘟灾。不独是东宫之人前来迎接。 京都里好多百姓都围在城门楼前欲想见着未来圣人一面。 尹相在府中听闻吏部尚书也亲自上前迎接,把宴客厅的屏风砸了。眯着眼骂了句,“给脸不要脸的杂种。” 魏氏服软,尹威淡然一笑。罗真施压,要求尹氏再派私军北上。尹威依旧淡然处之。但吏部尚书是他为相后亲手提拔上来的人。如今见太子声势大涨,便去摇尾乞怜。他尹威可还没退呢,那太子也没登上大位。 罗朝当今吏部尚书渠声跟尹氏是姻亲关系。渠声的儿子渠佴是尹氏四房的姑爷。如今重新领私军北上的尹晡正是渠佴的大舅子。 尹威本来第三个要见渠声,就是这两家是姻亲关系。尹威对渠声是最放心的。 高宥来站在渠声身后,好奇地打量着当今吏部尚书。 若说高宥来今生与何人有仇,那定然是这个吏部尚书。便是这吏部尚书一直压着他,不准他升官参政。而让高宥来不曾料想的是,昨夜渠声亲自携礼上门。与他掏心掏肺地谈了为何阻他仕途。 责任不在渠声,而在尹相。 太子伴读待尚书大人走后感慨万千。这人当真是一个墙头草。但却不得不捧着他。 林啸身为卫冬郡太守,一直在京都停留至今,已经期限将至。他心中感慨,幸好太子提早回京。方能目睹众人迎接圣君归来一幕。 太子的飞舟缓缓在城外落下。 太子一个侍卫没带,一个人静静地冒着寒风朝着人群走去。 “本王让大家在寒风中苦等,心中有愧。大家快快回城,莫要被这寒风削骨了。” 吏部尚书干脆地跪下磕头,“恭迎太子圣王归京。圣王功德无量,乃我罗朝之幸。” 吏部尚书这一跪,城门前呼啦啦尽数跪下。独有高宥来不曾跪。 高宥来拿着一把剑,正是太子时常祭金的那一把。 “殿下,臣将宝剑带来。如今罗朝金革之意聚于殿下之身。请殿下持剑入城。” 太子接过宝剑,问高宥来,“宥来觉着是该出鞘之时了?” 高宥来跪下叩头道,“臣以为,殿下无敌。” 太子手颤抖着握住了剑柄,朗声道,“本王知罗朝境遇不妙……今,本王得胜归来。当知我罗朝子民万众一心,罗朝兵锋定然万胜!” 噌!银光一闪,太子剑指北方。“罗朝万胜!” 众人齐声应道,“罗朝万胜!圣王万胜!” 京中尹氏家神瞧见了这一幕,獠牙毕现。“好一个圣王,剑锋所指到底是北方妖军?还是我尹氏部族?” 春香郡留安港中,敖氏楼船开始收拾鉴宝会的诸多装潢。 蔡鹮黏在了杨暮客身旁,形影不离。杨暮客也不好意思把她撵走。 胭脂吃了。便老老实实地睡觉。毕竟若再吞了旁人元气,又要送出月桂元灵的生气。麻烦得很。 玉香撞见了二人,“哟。大少爷。你这一副无事才是自在样子,不怕小姐瞧见了?” 杨暮客咧嘴,“什么话。贫道事情多了。昨儿定下来让那魏氏去修园子,等会午时过了,阳气弱些贫道就要下船去府衙看看。把事情定下来。你这婢子才是无事,整日就做些吃食。” 玉香噗嗤一笑,“若不然我俩换换,婢子帮少爷去府衙通传话术。您来给小姐做饭。” 杨暮客赶忙作揖,“玉香姑娘了不起,民以食为天,您做饭才是正经事儿。” 玉香瞧了瞧后头面带羞涩的蔡鹮,凑上前问小道士,“如今怎地这般通情达理。” 杨暮客愣了下,“怎么通情达理?” 玉香哼了声,“您平日里可是求着一个人清净。今儿没把我们这些婢子赶走,不是通情达理是什么?” 问完了,玉香还朝着蔡鹮眨了眨眼睛。 杨暮客前后看了看,有些事儿似懂非懂。 船上热热闹闹,但留安港里可有人满腹怨气。 魏宽领着魏咸来面见留安港县令和春香郡太守。要买下一块离港口近的河道用地盖做园子。 这公堂里头还有一个内官,正是额头上抹了一道朱砂的太监。太子的贴身太监许东东因为这一笔朱砂,身份自是也与众不同。这是功劳象征,他也不去洗掉。所谓开慧,他自然觉着比旁人都要聪明。太子布置监督赈灾任务,许东东主动请缨,留下来。 太子觉着若是许东东想要活命,也是留下来最好。就答应了。 许东东走到魏咸脸上,“你这小子,惹祸上身。昨儿大可道长的话你可记着呢?那园子要你来管。爷们儿便跟着你,盯着你管好了那园子。在场这些人里头,也没人能比爷们儿更适合盯着你。” 魏宽笑脸相迎,“大人说的是。” 下午的时候,杨暮客下船去府衙询问。竟然见着了船东请来的大家。 “大家不走了么?” 老妪坐在一架装满了行李的马车之上。“道长帮奴家找着了安身之地,不走了。” 杨暮客站定看着阳光下的老妪,躬身揖礼,“您像是一首歌。” 第87章 腿被天箍着,浪石白沫 杨暮客陪同大家一起往一个小院走。 大家夸赞小道士想法天马行空,逼着郡望雇佣艺伎。 杨暮客眯眼笑问,“怎地,豢养美人儿这不是天下间男子的梦想么?贫道助其美梦成真,他们需感恩戴德才对。” 大家捋着鬓角碎发,感慨道,“他们想养的是予取予求的玩物,非是有血有肉的女子。这便是大不同。” 杨暮客面露羞涩,“贫道没想太多……之前的确想了很多,但思来想去也救不了整条江上的女子。便生了一个念头,找个地方,给他人做个榜样。人都是一个脑袋两条胳膊两条腿。总该能活着,像个人活着。” 大家点点头,“自此便有人想着能上了岸,做了留安港的艺伎,靠着本事活下去。” 杨暮客嘿嘿一笑,“那敖氏不也一直这么做么?否则又岂能轻易请来前辈?” 大家慈祥地说,“敖氏可没有外商的身份,也不曾有太子撑腰,更不曾有挽救大厦将倾的功德。” 杨暮客看着前头的岔路,“贫道不再与大家同路,有缘再见。” 大家点点头,“少爷定要长命百岁,多行功德。” 这话杨暮客听来只当是笑话,这老妪眼中长命百岁便是一生安稳,却不知是咒骂他杨暮客命短。上清门的修道种子,磕头喊一句万岁也不算过。 那么杨暮客在这件事儿里赚到功德了没? 没有。 非但没赚到功德,反倒受到了无数咒骂。 通了肾水,醒了雀阴。幽精也知晓在何处,只是未能通窍。此时杨暮客已经可搬运大周天,洗筋伐髓。神念不需神魂法外放,便能感知周遭灵性。遭人咒骂,功德受损,这咒骂声来自岸上诸多贵人之家,也来自江上舟船。 有时候做了好事儿旁人真的不会念你的好。因为他们眼中那根本就不是好事儿。那是缺德的坏事儿。 人家江上女子好好的,过着纸醉金迷的日子。你偏偏要把她们赶上岸去。凭什么?凭你小道士大功德,入了太子贵眼,便可仗势欺人? 岸上的贵人之家平日里到船上赏艺狎妓,那是玩儿风情,是庄你情我愿的买卖。小道士一句话,就让许多女子离了花船。若是带走了贵人的体己人,可就再也没有眠花夜宿的机会。能不骂么?更何况,那场面话中,还似有推广此行径的心思。你自己不玩姑娘,也不许旁人玩。缺德! 杨暮客大步流星地奔着府衙去,手掐灵官印,招来了当地土地。想听听这白日里府衙中魏氏父子可曾来过。 土地在阴间叙述详尽。那魏氏父子被太守留下,太守摆酒与魏氏有意和解。 太守的意思是,都是给上面的人做事。大家何苦互相为难。如今都给太子殿下办事儿,过往的隔阂自是尽数消解。 魏宽拉着儿子言说了尹氏的种种不是,说那尹氏使者挑拨离间。本来郡望与太守之间就应当是琴瑟和鸣,亲密无间。日后太守的一切政令,魏氏定然会鼎力支持。 这春香郡一个四处漏风的地方,今天午宴上,一件秘密都包不住。说了什么话,准备办什么事儿。明儿一早便要放在各家高位之人的书桌上。魏氏身为郡望甘心居于人下,这不知要遭多少士人豪族笑话。 太守只是言说,这太子交代的赈济之事,一定要同心协力办好。可不能让太子寒心,谁若是敢吃拿卡要,定然法不容情。 杨暮客从土地公口中得知,太守如此兢兢业业地办事。他噗嗤一笑。果然压力使人成长。留安港本来是油料航运的重要港口,楼船抵达之时这港口冷清也不见他着急。 进了府衙,找到门子递了名帖。那门子赶忙将小道士迎进临时府衙,将小道士带到宴席中去。 宴席里太守,太守的幕僚,魏氏众人,还有内官许东东皆是出门迎接。 太守上前,“大可道长来临,我等荣幸之至。恰好屋中办宴,道长快快上座。” 杨暮客被众人拥蹙着走进了宴客厅。土地神嗖地一声钻进了地面,不再露头。 杨暮客落座本是太守的主座,拍拍一旁,“太守来同座。贫道用餐后才来。打扰诸位吃饭,过意不去。有些话说完,贫道就离开。” 许东东掐着兰花指笑了声,“道长可是咱们得贵人。又岂能来了就走。我们自是要好好招待。” 太守附和,“是极。许大人言之有理,若无大可道长,我等今日可是没有吃宴的机会。道长西面助太子平定义军,功德无量。” 魏咸低着头不说话,魏宽候着脸皮说,“大可道长与小人也有过几面之缘。小人也曾一路奔波抵达望山县,欲想与前线共存亡。大可道长当真是我们春香郡的大救星。必须留下好好吃酒。昨日我魏氏受道长教导,心中还想着再与道长结缘,多多指导我魏氏行事不足之处。” 杨暮客没管这些客套话,单刀直入,“昨日宴席,贫道大放厥词。诸位听来笼统,免不得要揣摩贫道心意。有些事儿,贫道其实心眼很小,若是你们做得不合贫道心意。贫道无缘无故拿你魏氏开刀,挖坟掘墓,魏家家主定然觉着不合适。” 魏咸低着头抬眼看了看小道士。这怎么还说挖坟掘墓的事儿呢? 魏宽点头,“确实不合适。”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正色道,“贫道梦中有圣人授课。言说妇女可顶半边天。便是我家中,我也是听家姐所言。”杨暮客瞥了眼许东东,有些话憋了回去,继续说道,“世上之恩,可曾有比母亲之恩更大?” 太守一旁笑着附和,“母亲之恩自是最大。” 杨暮客点头,“所以希望诸位能将心比心些,大家长,大男子的性子都收敛收敛。贫道呢,让魏氏办那园子不求别的。只是想江上的女子有和容身之所。那些女子多才多艺,也读诗书。性子想来一日改不得。贫道若说,诸位待那群艺伎如待自己母亲一样。怕是你们心里要骂贫道。” 许东东笑道,“道长莫要说让奴婢待那些女子当母亲,就是当成奶奶,奴婢也是心甘情愿的。” 杨暮客摆摆手,“内官这话听来笑笑便好。” 宴席上因此话其乐融融,也没了刚才的压抑。 杨暮客继续说道,“最大之恩莫过生母赐命,最大之耻也莫过人尽可夫。这些女子是可怜的,贫道只希望诸位能把她们当成人来看。罗朝之中,那花船女子怕是还比不得尔等家中养的奴户。给她们一个做人的机会,好不好。” 魏咸咬了咬牙,“敢问道长,怎地才算是当人看?” 杨暮客端坐似如讲道,“她若是个艺伎,那就该是艺伎。她若是个婢女,那就该是个婢女。她若是农妇,那就是农妇。而后,她是一个有手有脚活着的人。要遵守公序良俗,要遵守罗朝律法。合法合规赚取生计之用。若有卖身契,她理当能赚钱赎身。身无债累,若想得自由,那大门也能让她走出。” 魏咸纵然是个纨绔,却也饱读诗书。躬身说,“道长慈悲。” 杨暮客笑嘻嘻地起身,与诸位躬身揖礼,“此行贫道总算办成了一件好事儿。希望诸位能有一天,是真心实意地帮着旁人,而不是受于情势所迫。另外,贫道不吃人肉,这宴席贫道就不留了。诸位,有缘再会。” 待杨暮客大步流星地离开后,宴席沉默了许久。太守作为此间主人,长叹一声,“大可道长言浅意深啊。” 杨暮客离开后同样感慨良多,还记得离开青灵门后。他与师兄讨论过人欲。师兄言语意思是他眼界浅,根本不懂人欲。那时他还是个泥巴身,只有腹中饥饿,食人之欲。如今肾水通了,欲望多了起来。杨暮客再不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人欲之事。他怕自己被人欲吃了,而不是他掌控了人欲。毕竟胭脂真的很甜。 走路带风的杨暮客阴影张牙舞爪,诡异的煞气蓬勃而出。背后的尸狗神戴着白色傩面血淋淋地钻出来,太阳一晒滋啦啦作响化作飞灰。沿路的神官看到那青鬼的气势都远远躲着,可不敢凑上来。 离人越近,杨暮客就越邪性。纳阳好,纳阳能把歹毒心肠都拿出来晒一晒,不要被那阴阳玉化成的心脏带歪了神思。能忍住吃人,是一件大好事儿。能面不改色地当一个衣冠禽兽,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儿。在做鬼与做人之间,杨暮客又坚定地朝着做人走了一大步。 京都此时天色已暗,太子将宝剑挂在腰上后就不曾取下。 回到东宫后,御书房的掌印太监便来宣旨。 当今圣人年老力衰,难以应付罗朝势如累卵之情。今岁辞旧迎新之际,正是新旧交接之时。太子德行端正,正值壮年,顾全大局,明君之才。遂年终岁更之时,圣人与太子同去京都官祠,履行禅让典仪。 国神观俗道方丈亲自入住东宫,严防邪祟入侵。东宫根器不全之人尽数撤离,东宫侍卫尽数由皇宫内卫替换。 太子典仪之前需养精蓄锐,不可离京,不可敦伦,不可杀生。吃斋饮露,修心静气。 钦此。 太子妃听旨回了娘家。东宫一众太监也都去了禁宫的内务司,等着新差事。换防兵甲摩擦的咔咔声在东宫响个不停。 老方丈提着一壶酒走进了太子的书房,“殿下可是觉着无趣?” 太子起身揖礼,“小王拜见国师大人。” 粟岳合上酒壶盖,转到身后。“殿下身上煞气浓重,刀兵不解。有碍平心静气修持。” 太子平静地问,“国师真心保本王平安?” 粟岳拿出一沓符纸,贴在门框上一张,“天下大势,滚滚洪流。如今要换殿下作那船首引路之人,老夫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子单手握住剑柄,抽出宝剑,看着那剑光倒影,“国师大人可知,这京都中,不知多少人盼着本王身死。本王不知此局是个死局,还是个胜局。” 粟岳又贴好一张符纸,“这独木桥上,本就是你死我活。殿下走上桥来,只能一往无前。您只管往前走,老夫帮您照看后头。” 太子剑指粟岳,“我能信你?” 粟岳毫不在乎地说,“您必须信我。” 太子将出窍的宝剑放在桌案上,“岁岁祭金,终到出鞘之时。国师可知今夜定然是血雨腥风?有很多人会因本王而死。国师大人怕是一生功德都要因护这暴君而消。” 粟岳打了一个寒颤,“殿下莫要吓唬我这老家伙。您是罗朝正德之位,守着您老夫才能赚来功德。纵然是些杀孽,也是矫正风气。阴司和岁神殿能算得清楚。我国神观这些年来,受国相胁迫,做了些许得罪殿下之事。但殿下也当清楚,国神观从不干涉朝中权力变更。” 太子提起朱砂笔在剑锋上写了正德二字。“我罗朝当今法统不正,何来正德之说?您这国师,与那国神日日相伴,又岂能不知本王从未踏入国神观一步。不曾与那国神一丝香火。” 粟岳嘿嘿一笑,“王上理当清楚。我国神观,供奉国神,只是供奉那个名号。至于谁得了名号,我们这些道士并不在乎。是那神仙宗门也好,是元灵后裔也罢。只要能行科显道,修习道法之人皆是香火奉上,尊声神主。” 太子面露好奇之色,“国师此言可与十六年前大相径庭。” 粟岳嘿哟一声再贴好一张符纸,“十六年前没有妖兵压境,十六年前也没有神种作怪,十六年前没有金炁西来,十六年前……您还是个棒槌。” 太子走出桌案,看着贴好的符纸。符纸上写着,敕令,阴司正神显德。 国神观道士竟然用的是阴司敕令…… 夜黑死寂,京都寒风刺骨。 白日里御书房掌印太监去东宫宣旨一事高官尽数知晓。同和坊明镜路一路住的都是三品以上大员。家家门户紧闭。 站队的时候到了,自然要闭门好好思量。 但更多人不必思量,因为利益攸关,他们早已别无选择。 纸鸢纷飞,尽是沟通明日弹劾太子之事的信件。 一众城防军着甲来至了相府门前。 领头的校官毫不避讳地大声说着,“妖相窃权,致使国中上下蝇营狗苟。今夜我等奉圣王之命,铲除妖相,还我罗朝正道风气。相府中人,格杀勿论。” 第88章 俊后生,你怎打不过公园老头乐 黑夜走在大地上,扬起沙土,把山峰和巨木打得哀嚎。 空荡的院子是黑夜的足迹,在这足迹里,有人点起明灯驱赶黑夜。 它就喜欢低头看着那些小人提着灯谨慎地探查每个角落,清扫它留下的叫做恐惧的气息。 高大的殿堂柱子在恐惧的气息中被扭曲,奸猾的刺客用黑夜的体味掩藏恶毒的心。 带毒的匕首是黑夜最喜欢的荆棘,这荆棘的尖刺可以帮助黑夜捕获美味生命。 东宫,这名字想来应是日出的地方。 那里头的人,可以点数别人的人头,说哪一个漂亮,哪一个又该是祸殃。 这权利是谁给的,是他的血?还是他的能耐? 陈锡北作为守备军的老兵,有家室,有田产。士人豪族的庶子,能在京都披上官衣他已经比旁个兄弟强了太多。今夜里他领到了一个任务,一个一去不回的任务。刺杀太子。 换岗之时,他借着尿遁,披上黑衣,藏在屋檐之下。东宫的监察大阵会在戌时停止运行一刻钟,这是换岗人员不熟流程,玉石安放出错导致。只是一场意外。 因这场意外,藏在柱子后面的陈锡北要跳到大殿里晚来诵经的太子背后,一剑捅穿太子的心口。让这太阳染血,罗朝好能改天换日。 计划一步步实施。陈锡北屏气等着,等着寒风呼啸停下的那一刻,等着殿中灯光拥抱黑夜那一刻。 门开了,太子提着衣摆走进来。灯光从门缝里张开怀抱,似是要把黑夜的足迹拥入怀中。抱在柱子上的刺客用力一跃,荆棘毒刺瞄准太子的胸口而去。 太子提剑格挡,朱红的正德二字如血,剑锋划过陈锡北的脖颈。血珠顺着剑脊落下,收剑入鞘,没人声张。太子上前诵经打坐。 小太监见了殿内情况,从袖子里掏出匕首刺向另外一个太监。 东宫里似乎疯狂的气息在弥漫,太子只是静静地诵经。罗氏官祠的静心养生经。 粟岳对着小太监一招双峰贯耳,走进大殿里,轻轻把门关上。让灯光不去与黑夜交谈。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念着经文往门框上贴。一张接着一张。 尹氏的家神口吐腥风,从空中落下。岁神殿巡游将军撒下一张金光大网,将那家神逮走飞入阴间。 半个时辰之后,东宫里来了不少太监洗刷地面。死掉的人埋运到城外埋到树下。 尹府的喊杀声也停了。 几车尸首被运到皇宫正门。 太阳才一露脸,黑夜便夹着尾巴逃跑了。 尹相洗了把脸,扣下左眼珠放进托盘里,一旁的婢女赶忙上前包扎。 朝会开始,脸上绷带带血的尹相坐在轮椅里由小太监推到了议政殿的中央。 面无血色的尹威唉声说道,“老夫昨夜遇刺,刺客的尸首想来诸位同僚进宫之时都看得清楚。老夫这半生为罗朝鞠躬尽瘁,却不想有人这样待我。何苦来用将士来刺杀老夫,他们都是我罗朝的好儿郎,该是保家卫国的英雄才对。待验明身份,这些人的家眷,亲友,都要下狱,落得抄家灭族的下场。老夫就这么遭人恨么?” 兵部尚书赶忙上前,“幸好是虚惊一场。只要国相性命安好。我罗朝支柱便在。下官管教不严,竟然让京都生了兵变,待早朝过后,便回去下令彻查。” 尹相面色阴沉,指着面上的绷带,“老夫有眼无珠,没想到竟有人恨我到如此地步。” 户部尚书左右看了看,“下官不知尹相遇刺,准备了诸多议案。既然国相身体有恙,不若改日再议?” 尹相伸手阻止了户部尚书的话,“国事艰难,一刻耽搁不得。” 户部尚书点头,拿出了今岁秋季的财政汇总。征召士人私军,收购南下灾民田产,购置赈灾物资,修建渠道,架设新桥,当下国库已经入不敷出。 尹威听后窝在轮椅之中,像是只没牙的老虎,低声问,“诸位可有谏言?” 吏部尚书上前一步,“南方诸多氏族捐赠财货,纾解朝中困难。” 兵部尚书眯眼一笑,“呵,他们稳坐南方,只想着花些钱财便轻言了事。如今都是我北人抵挡妖军,平祸息难。老臣以为,南方需加税方可。” 户部尚书听候一笑,“本官附议。” 国相独眼打量了下礼部尚书渠声,“那推票吧。” 议政殿各处都在低声议论,稍后执笔太监准备好了政令。宣独过后,开始点卯。 六部主票平,副票不足三成。 国相眉头一皱,绷带渗出血液。 执笔太监宣票,“加税议案廷推票数不足,不予讨论。” 国相捏着轮椅把守,青筋毕现,“老夫昨夜遇刺之时,那些刺客口中说着老夫是妖相。于是围杀刺客之时,留下了领头人活口。诸位同僚想来也想见识见识,这忠肝义胆的将士是听了谁人命令。” 几个皇宫内卫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走进来。那人已经被挑断了手脚筋,歪着头看着一路的朝廷命官,脸上依旧冷笑不停。 尹威坐在轮椅里看着那个年轻将士,“你可敢再说一遍,昨日为何要刺杀老夫。又是听了谁人命令?” 呸,一口血水喷出,将士仰着脖子,“要杀便杀,你这祸国殃民的老贼,定然不得好死。” 尹威摇头笑笑,唤来了京都刑部司司长,“昨儿夜里的监察影像都放给诸位同僚看看。” “是。” 一个仙影玉璧上出现这些兵士整装出发的画面。 “太子圣王平乱归来,我等不可再让圣王受妖相欺辱。今夜,为圣王庆功。杀入妖相府邸,了结圣王之忧。” 那将士目眦欲裂,搬运气血,血液逆流而死。 尹相叹息一声,“看了这影像,诸位作何感想?” 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启禀国相,事情牵扯太子殿下,还需勘察。不可贸然定论。” 兵部尚书低笑一声,“诸位同僚,老臣手中有一个名单。此名单乃是太子殿下多年来笼络禁军,清除戍卫部队异己,安插亲近之人的名单。” 国相嗤笑一声,“那大位便是太子殿下的,太子殿下安插亲近之人有何不可?” 兵部尚书赶忙道,“太子多年来,耽于享乐。非是德行之人。虽不日前解了春香郡兵灾疫情,但也是外来游方道士之功。非他太子德行。老臣以为,太子无德,不可继承大统。老臣举议,罢黜太子。” 国相摇了摇头,“太子乃是当今圣人定下,不曾做出失德之事。此案不予同意。” 户部尚书上前,“怀王借南巡,收受多家士人部族私礼。帮其掩盖侵吞良田。藏财货无数于骨江船行。卫冬郡太守林啸帮其掩盖行迹,以贸易名义运往域外。” 国相看向了礼部,“鸿胪寺可知此事?” 礼部一个侍郎站出来,“回禀国相,鸿胪寺的确见过林啸与鹿朝和冀朝外使同饮。但不敢近前。” “那就去查。” “是。” 这时监察院的御史上前一步,“微臣也要检举太子。” 国相眯着眼哼了声,“说……” 御史出列说道,“太子殿下入主东宫二十三年,从未去拜祭官祠,也从未去国神观供奉。微臣以为,太子殿下不敬先祖,不敬国神。失德。臣以太子不孝不敬之罪,弹劾太子殿下。” 呼呼啦啦一大群官员出来,“下官附议。” 这时兵部侍郎罗琴也上前一步,“我罗氏儿郎不敬先祖,本王以为,不可承大位。当换德行健全罗氏儿郎。” 掌管皇家氏族的亲宗府靖王罗昕也上前一步,“当今太子的确无德,亲宗府附议。” 皇室两位王爷站出来弹劾。那便是要廷推。 这事儿很快便报与圣人,圣人坐着皇辇匆匆赶来。 圣人坐在皇位上摇摇头,“我儿真是不讨人喜欢,一次次弹劾,这次也不知过不过得去这个坎儿。来吧,开始廷推。” 京都中枢关于罢黜太子的廷推开始。京都之外掩埋尸体的人更是忙得汗流浃背。 高宥来化妆成一个中年书生坐在驿馆的茶棚下面,风雪中不断有人前来报信。 太子会蠢到在京都派人刺杀尹相么?没人会这么蠢。京都早就被尹氏利诱变成了铁板一块,怕是许以官职都撬不动一角。 至于东宫有人刺杀太子,国相会这么蠢么?被人抓到把柄便是前功尽弃。 这二人都没差人去刺杀对方,但这戏,皆是要以对方派人来刺杀自己来演。 高宥来得知太子平安,笑了笑,继续安排手下去抓捕截杀北方氏族的信使。京都必须一个人都逃不出去。因为要起风了。 夕阳正好,京都里百姓都收摊回家。 戍卫军马动了起来,直指皇宫。太子在东宫之中骑上高头大马,看了看一旁两手揣在袖子里的粟岳,“国师不与本王同去么?” 粟岳摇了摇头,“去什么?丢人现眼么?” “那本王去也!” 太子骑马与东宫新来的禁军兵指皇宫。 皇宫里议政殿忙了一天,好多大臣说得口干舌燥。太子在他们嘴里,那就是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 但是弹劾廷推还是没过。 有人明知家眷被抓了,要么就是送出去的信无声无息,家中一封回信都没有。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渠声早朝的时候拿着一个刍狗,那刍狗上写了尹相的人名,下头穿着一对小人,小人都没名没姓。 夕阳如血,太子高头大马堵在了皇宫门口,看着那一车尸体。“拖走烧了,把尸体停在我家门口算是怎么回事儿?” “太子领兵进宫护驾!靖王罗昕昨夜差使刺客刺杀太子,今日要毒杀圣人!” 当司礼太监在宫门口喊出这句话时,议政殿一片死寂。 罗昕眨眨眼,看向了尹相。尹相独眼看向了圣人。 圣人微微一笑,“朕中毒已深,不省人事。”说罢脑袋一歪晕倒了。 卧槽!这爷俩联合起来谋害本王!罗昕当场就懵了。 喊杀声中,太子领兵冲进了议政殿,一群大臣跪在地上老老实实。罗昕还站着,他想不明白这太子怎么就敢领着兵冲进来。 尹相坐在轮椅里,在沉闷的气氛中问太子,“殿下该是东宫静心养气,何故领兵外出?” “本王收到的旨意之中,可有一条是本王不能领兵外出?” 尹相摇了摇头,“的确没有。” 太子提着那写着正德二字的宝剑上前,也不管那罗昕是个什么眼神。一剑捅了过去,剑尖从前腹入,后股出。 “把这长尾巴的畜牲拖下去治治,莫要让他死了。”而后他对着尹相说,“看,这位才是真正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尹威瞬间汗毛乍起。 圣人遭人毒杀,皇宫内监马上来人封锁现场,在场众人都要隔离审查。 太子坐在尹相的轮椅旁,“弄权,朕玩儿不过你。但比心狠手辣,你玩儿不过朕。朕可以死在京中,怀儿会去山里将老祖宗迎回来,与妖军南北夹击。把乌烟瘴气的罗朝涤荡干净。留在罗朝的尹氏族人会死得一个不剩,不管是人还是鬼。朕给你们十日功夫。你们是哪儿来的,就滚回到哪儿去。听懂了么?” 尹相眯着一只眼,“殿下还没登基呢。” “父皇,朕登没登基重要么?” 老皇帝喏喏地说了句,“不重要。” 京都之乱,还没传出去。各郡都是如常,吃人的吃人,吃饭的吃饭。 杨暮客在留安港最后一日骑着小车出来摆摊。也没人光顾,他便收了摊去一处面摊吃饭。不是不想吃玉香做得饭,而是躲着家中婢子。太粘人了,当真是受不了。吃胭脂都特么要吃饱了。多腻啊。 夜幕降临,杨暮客身后鬼影重重。阴司的阴差鬼鬼祟祟地凑了上来,“紫明上人,我家判官大人有请。” 杨暮客放下饭碗,骑着小车拐进了一个小巷里。 一个老妇抓住了杨暮客的胳膊,“小少爷。五文钱来一回,干不干?” “什么东西?”杨暮客坐在车上瞪大了眼珠。 “就五文。保证您全身舒泰。” 杨暮客吓得拎起车子就往外跑。 那老妇不管不顾,死命地抓住杨暮客衣服,也不怕把那锦缎的衣裳扯破了。好人家的少爷谁大晚上来这地场。她拿定主意要让这小少爷知晓些厉害。 杨暮客赶忙抖抖袖子,当啷掉出来一地大子。这才拎着车子跑出小巷,滋溜一声钻进了阴间里头。 判官见到杨暮客到来,赶忙上前作揖,“小神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理了理头发,落车抱拳问道,“判官唤贫道来此,不知所为何事?” “不敢不敢。小神失礼。其实小神是有求于上人。如今罗朝寻妖司的官吏都被召去北方。因灵炁变化,好多人染灵。城中妖人我等阴司不便处置,想请上人出手相助,平息人道之乱。” 杨暮客把天地文书从袖子里掏出来,“标记好地方,今夜贫道就弄完,明儿贫道就要乘船离开。” 判官嘿嘿一笑,他也是头一回见着天地文书实物,跟他们平日里用的副本还不大一样。判官拿着副本一一核对位置,标明了妖人所犯罪责。重新递给杨暮客。“上人只要斩杀妖人之时,以科仪唤来阴司游神,我等便可处置后续之事。” 杨暮客点点头,“成。今儿夜里贫道便处置干净。先把贫道送到码头上去,跟家里说明下情况,再喊一个帮手。” “是。”判官用挪移之术,直接将杨暮客送楼船之前。 杨暮客刚回到楼船,想招呼季通出门。蔡鹮便小步跑过来,“少爷,您回来了。” 杨暮客点点头,“那什么,我在外头吃过了,过来找季通有事儿。晚上可能就不回来了。” 蔡鹮赶忙拉住杨暮客,“少爷,婢子抹了新胭脂。您要不要尝尝。” “晚上我回来再说。” 蔡鹮凑到杨暮客耳朵边上,“我抹的是玉香姐姐的胭脂。” 杨暮客眼中绿光一闪,“贫道尝尝。” 第89章 破衣烂衫的人儿啊,他心里有条小蛇 吃几口胭脂用不了多少时间,把正事儿当成了借口,打发了婢子。 杨暮客领着季通离开码头。 季通心思复杂地跟在杨暮客身后,“少爷尽是把小的当成了刽子手,一点都不愿意脏了自己的衣裳。您若是个领旗的命官,许给小的奖赏还好……小的自打从那望山县回来,心里头就不舒服。” 杨暮客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盯着天地文书说了句,“你学来那些本事就该这么用。不然明儿我迷了你的魂,把你丢在这罗朝,也不负你一路跟随。” 季通听完便不吭声了。 留安港在天地文书中不大,一块两掌摊开的玉石板上,有一个拇指肚大小的光点。光点上被阴司判官标记了几个红点。 盯着那红点看去,玉石之上便有文字显现。这红点是何人,生平如何,何时受了灵炁侵染,何时变作了妖人。 其实也就是这十几日的天数里。人,他便不是人了。 本来兴旺的港口因为豆油停产,港口萧条。人他总要活着,有的人有些积蓄,能挺过来。有的人就要自谋出路,城里头活不下去,就得去外头看看。 外头那是一个什么光景? 寒冬来临,秋天的落果和草籽早就被人拾过一遍了。再出去,就得往远了跑。 远了就是深山老林,远离了尘世喧嚣。有的人到了这种地方心能静下来,有的人来了,性子却能变野。似如猴儿一般,看着无主拿了,那不叫偷,发狠抢了别个,这才叫强,冲动之下杀人,自是称胜。 胜者归来,却不知被那灵炁折磨了一遭,魂儿早就变成了妖性。只怕暂时忍得住城中规章,但早晚有一天要现了原形。 夜色中,杨暮客扯着季通,来到了一处老宅前头。 老宅的簸箕里晾着许多酸果子,屋里头也没灯。能听见睡着人的喘息声。 杨暮客跟季通说,“悄悄地进屋,拿住他贴好符打死。别闹出了动静,惹了街坊邻居不安。”说完把一张封魂的符纸递给季通。 季通接下符纸,从墙上翻进老宅。没一会儿就从正门出来了。 杨暮客掐三清指点了几滴无根水,点燃一支香,插在宅院门前,呼神而来,阴风阵阵。 不等阴差来,便要前往下一个地方。 季通打死了几个泼皮懒汉,杨暮客也沿路把那天地文书上的事儿说与他听。这一番心理建设算是做好了。 下一处人家是个寡妇居所。 看着文书上的评判,杨暮客觉着此女不该死。他还在犹豫,便将判文说给季通听。 这女子是个军士之妻。其夫乃是第一批响应征召前往北境的官军。那官军带走了家中存款,买了铠甲刀兵,这女子带着家中两个半大孩子,要讨生活。女子一怒之下,便写了一封和离的书信寄往前线。那军士心神不宁,从冰堡跌落而死。既无军功,也无抚恤之赏。 女子诓骗有意让她改嫁的汉子,出城一同担柴。而后让自家孩儿去懒汉家中窃取财物。有一个懒汉失足落山而死,女子还诓骗他人说那懒汉离港谋生去了。 她未曾主动谋害他人,但的确被灵炁侵染,根性不良。该不该杀? 季通嘿嘿一笑,“您后面说得那些都是屁话,就她寄出和离之信那日起,她就该死。” 杨暮客叹息一声,伸手递出一张封魂符。“莫要让那俩孩子看见。” “少爷您就放心吧。” 没多会季通又是正门而出,杨暮客看着那黑洞洞的屋里头有个小孩盯着外头的人。对季通说,“不是要你小心些个么?怎地还是有个孩子见着了。” 季通一愣,“少爷,那屋里头就没旁人啊?” 杨暮客两指按下眉心,盯着那小孩儿看了眼。这小孩是天生根性不全的人,藏在一处便能不惹人注意。也怪不得其母让他去偷东西。杨暮客龇牙一笑,对那小孩儿说,“你可愿意邀贫道进去?” 小孩摇了摇头。 杨暮客依旧是在屋子门口上柱香,呼神而来。再领着季通离开了这巷子。 季通不解地问,“少爷若是瞧见了什么,就该告诉小的。不声不响地就走了算怎么回事。小的都明白除恶务尽,您既与那孩子说话,那就说他是人。不是鬼。若是鬼您怕是一招法诀就送他归天。” 杨暮客冷冷地说着,“你这憨货倒是懂得抬举贫道。那里头确实有个歹命的小娃娃。算不上根性纯良,但也没犯下大错。” 季通当了几年捕快,自然也明白这样的门户里头定然是出不得良人,嗤笑一声,“少爷您这可算是假慈悲。” 杨暮客点头赞同季通的说法,“假慈悲亦是慈悲。我们来是除妖人的,那孩子可跟阴司委托没关系。犯不上招惹因果。” 从亥时一直忙到了子时末尾。这港口里的红点处置了差不多了,还只剩下几个大宅院的没去。 大宅院的处置起来要比这些棚户区的穷苦人容易得多。宅院里没什么邻里,人还少。杨暮客大大方方地领着季通走在街面上。领了阴司职责,周遭的土地神社稷神都帮着遮掩。晚上巡街的捕快是看不见这俩人的。 走过一条大街的时候杨暮客见着了一个……算不上熟人的人。是那条黑巷子里的老妇。老妇喜滋滋地提着一嘟噜药包,从小道里赶着步子跑,也不怕黑,可见不是头一回违反宵禁了。 杨暮客收起天地文书,领着季通跟上去瞧瞧。 季通一旁好奇地问,“怎地还往回走了?” 杨暮客指着前头的妇人,“这娘们今儿夜里扯着我要做皮肉生意,幸好贫道跑得快,不然就被这娘们给糟践了。” 季通噗嗤一笑,“少爷你也有这倒霉时候?” 杨暮客一挑眉毛,“怎地,要不贫道让你去照顾她那生意?” 季通赶忙闭嘴不言语。 俩人跟着那老妇来到了一处大宅院边上的窝棚里。老妇打开门,把暗燃的炉火挑起来,将水壶坐上去。那水壶里有些米,带着一股焦香。 “老刘,药材买回来了。等会儿就给你煎药。” 但没人应那老妇的话。 老妇将水壶里的稀粥倒出来喝了几口,得意地说着,“今儿晚上你猜怎么着?那巷子里竟然来一个皮白肉嫩的小少爷,我拉着那小少爷就往黑屋里头走。那小少爷吓得赶忙扔下一把大子儿。我拾起来一数,五十文钱呢。” 季通听后斜眼看着自家少爷,那眼神说不上是个什么表情。杨暮客握着拳头堵住嘴,紧了紧嗓子。 老妇人继续说着,“这五十文钱,我买了药。明儿天亮了,再去买上一条狗肠子。洗一洗炖个汤。好些日子没吃着油水了。若每日都能遇上一个小少爷该多好呢。” 杨暮客憋了半天没能说出来一句话。 季通一旁问,“这老妇要小的进去杀了么?” 杨暮客挠了挠头皮,叹息一声,“贫道恨不得把这城里的人都杀了。你,我,都死了干净了才好。走吧……” 季通不是傻子,自然明白自家少爷是恨世道。一旁拉住了少爷,说,“您若是想帮衬一下,就该想个法子。” 杨暮客摇了摇头,“世上这样的人家千千万万。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帮得过来么?” 季通憨笑一声,“能帮一个,便是一个。”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来一张一贯通票,“你说这钱若让你送进去,那妇人会如何去做?服侍你两百回?” 季通脸色一黑,“服侍我作甚?咱们给她钱,帮她度过难关。不求回报。” 杨暮客捏着一贯通票,“这张符纸你拿了进去,告诉那老妇不准声张。拿着符纸去治病,莫要黑天在巷子里惦记着拉小少爷。” 季通郑重地接过符纸,“少爷您就放心吧。” 这一夜又宰了几个染了灵炁的妖人。二人匆匆地回到船上。 天还没亮,敖氏船运的船工便上了甲板开始收锚。缆绳扰动江水哗啦啦响,船壁被缆绳擦出咯吱咯吱声,应和着低沉的嘿哟嘿哟的号子。 二人站在船头,看着缓缓移动的港口。 杨暮客问季通,“杀了这么多人,心中可有杂念?” 季通弓着身,低头说,“小的把自己当成少爷手里的刀。不作他想。” 阴府的判官趁着天黑骑风赶来,杨暮客跟判官说,“事情都是我身后的护卫办的,功德记在他身上。” 判官拿出道牒写了几笔,欠身说,“已按上人吩咐,将事情如实记录。小神这就把道牒还给行走大人,不再打扰大人静候朝霞。” 季通看不见阴司判官,但能察觉阴风吹过。低头美滋滋一笑,这一夜也不算是白忙。 走了一夜,杨暮客心中的怒意其实早就涨到了九成半。他等着一个宣泄口,他明白,这怒意不能无缘无故地发出去。 这港里的事情没什么值得上他这九成半的怒意。 愤怒是杨暮客自己心中量化的。因为他一直在评估自己还剩多少理智。至于感受着理智的量化便极为简单,他还剩多少皮相包裹着厉鬼模样。小道士有骨有血有肉,但若开天眼望去,如今杨暮客的人形只剩下一张皮。 一次次,杨暮客忍了下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凶恶欲念要撑破了这人形皮相,尽情放肆地喧闹一场。 只差了一点点,他就忍不住了。哪怕把青鬼法相的阴气尽数化作了一颗丹丸交给玉香保管,哪怕他修持正道行功德,哪怕他已经停了课业。青鬼的本来面目一直不曾变化。他明白青鬼终究还是要吃人的,就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能不能忍到化身成人那一刻。自此世间再无青鬼本相的杨暮客。 天边一抹鱼肚白,江面殷红一片。 杨暮客终于让心思平静下来,对着一旁的季通说,“来日教你清晨日出的望炁之法。可观紫气东来,存阳气与内府之中。若有朝一日,你能化炁为力,运转周天,将炁存于丹田气海。你便是真正的俗道了。” 季通眼光一亮,“小人定然好好修持少爷教授基功。” “走吧,回去歇息。” 早上杨暮客回屋刚睡着,蔡鹮替杨暮客过来给小楼请安。 玉香服侍着小楼穿衣打扮,小楼问蔡鹮,“他晚上又去了一夜?” “回小姐,少爷昨夜里是受阴司神官号召,平息留安港人祸。” 小楼端起汤碗送入口中一勺,玉香小心翼翼地将花簪插入发髻之中。小楼从镜子里头打量了下蔡鹮,“你这两日跟少爷越发亲近,可是起了什么花花心思?” 蔡鹮抬眼看了下赶忙低头,“婢子就是尽心尽力地服侍少爷。” 小楼哼了声,“服侍他,要大庭广众地喂他吃胭脂?喂他去尝舌头?安排你去服侍他起居,不是让你去坏他修行。我家麒儿是修道的种子。他这几日被你勾引变了性子,你当我看不出来么?” 蔡鹮抿嘴,“婢子不敢坏了少爷修行。婢子明白这一生都依仗着少爷,自是明白分寸。” 小楼点点头,“你若能明白分寸就好。我晓得这船上姑娘众多。你自是提防着那姜家的女子,也提防着敖氏的姑娘。你本来也是贵家的姑娘。显摆给她们看,也没什么。她们俩入不得我弟弟的房里,这一路还要往东边儿走,这俩姑娘可舍不得她们家中的富贵。以后收敛些个,若是想逗我弟弟欢喜,房中随你去。莫要在外头让人看去嚼舌头。明白了么?” “是。小姐。” 帮小楼梳妆完了,玉香又端来些点心做早餐。杨暮客这大肚汉不在,吃得简单些。小楼几块糕点入腹,便吃饱了。玉香端着食盒去后厨跟蔡鹮一起吃早饭。 小楼独自在屋里,把那花间戏的盒子打开。那个戏折子里叫做西子的坤道从红墙上走下,腰间挎着一柄长剑。不知何时,小楼已经腻歪了文弱的女子模样,更喜持剑坤道的形象。 西子穿梭在竹林间,持剑飞舞,也似是满足了小楼的飞天梦。 每日都与那些达官贵人打交道,小楼何尝不是心累。这花间戏虽在留安港无人与她同玩,却已经成了她躲避世俗喧嚣的一处宝地。 第90章 冷了心,都是折磨 小楼玩耍一会儿,便开始正经做事。 屋里头静悄悄,千机盒时不时便要弹出些单据。不凡楼的经营决策她虽不去管了,但那头依旧会如常汇报。 小楼当下忙得是,冀朝官家以贾家商会的名义,受罗朝太子之邀,派遣青囊医师。前两日小楼审核了名单,她虽一个都不认得,但凭着这些医师的资历筛选了些人。如今这些人都在路上,也是沿着小楼他们走官道那一路来,并非坐船。 冬日明龙江与骨江交汇之处水流湍急,坐船前来或有意外。陆路自当稳妥。 这些青囊医师的车马费要由贾家商会提供,贾家商会再从鉴宝会中的营收扣除。这些细账小楼全都用千机盒寄给了不凡楼的两个掌柜帮忙处置,她只看结果。 太子在留安港设立的赈灾事业由春香郡太守和敖氏航运接洽。 所以敖麓现在也是很忙。 卫冬郡敖氏航运的舟船都动用起来,沿着骨江运送赈灾物资抵达留安港作为中转站,向着内陆灾区运送物资。 小楼还接收了冀朝明龙河运的未竟业务,更添了一层鹿朝的关系。诸多事务处置起来极为庞杂。 当下最难的便是没法差人随行视察。 所以小楼心生了一个组建武装卫队的想法。季通在不凡楼训练侍卫她也曾去看过。当时只是随着性子开了门生意,不曾想过会做大做强。但当下似是局势推着贾家商会的生意往前走一样,很多事已经出乎当初预料。 敖氏的法子就挺好,四处领养无依无靠的女子。培养出能照看家业之人,把产业留在一个地方,东家隐藏在幕后,台面之人随心更换。 于是乎小楼让玉香招呼敖麓前来一叙。小楼要向敖麓取取经,学一学这幕后操弄的手段。 待有了扶植起来的傀儡,再训练一个武装卫队直属于她,可以持令巡查产业。如此才算是安全,富贵不会被人窃取。 与敖麓聊了些故事,听来些观人之法,小楼心中有了眉目。冥冥中似有天意告诉小楼,可与骨江上的江女神教合作,组建一个尽是女子的百花军。 如何与这江女神教产生联系,便是小楼面临的难题。 中午杨暮客伸着懒腰从屋里走出来,蔡鹮赶忙上前问安。 “少爷。小姐传话,您若是醒了赶忙去她屋里。她有要紧的事情找您。” 杨暮客活动活动膀子,捏着蔡鹮下巴,“不香一个?” 蔡鹮面色一红,“赶紧去。青天白日,大庭广众,成何体统。” 杨暮客一愣,“哟呵,厉害了。有吃食么?” 蔡鹮也不答,推着杨暮客往主屋那头走。走到半路她停下,不敢再靠近。杨暮客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屋。 进屋伸着脖子往里瞧,“小楼姐寻我?” 里边传来声音,“吃食还没凉,赶紧过来吃。” 玉香端着洗手盆上前,杨暮客洗了手掸掸袖子,“好嘞。” 饭间小楼把晌午的想法说了一遍,问杨暮客,“你可联系上江女神教?” 杨暮客低头寻思,而后说,“姐姐若是想组建私兵,也不该找一个神道势力。那些人神神叨叨,怕是分不清主次。” 小楼端着茶笑道,“我可不求这些女子以我为主。我只要一个安稳环境。钱财供奉,香火供奉,都少不得江女神教。我想过了,这些富贵好似天降,那么这些财富定然不属于我。若有一天财富不见了,我也不该心疼。我一点投入,得了丰厚回报,当是知足,不敢期盼长久。但若有女子之军守住了财富,能造福他人。如你那人民广场,人民子弟学院。我亦如你一样,求来了功德。” 杨暮客眼光明亮,“小楼姐目光果真通透,世间之事看得清楚。联系江女神教一事,弟弟或许可以帮忙。” 小楼放下茶杯,学着道士的样子掐了子午诀,“弟弟慈悲。” 杨暮客赶忙放下筷子起身还礼,“姐姐功德无量。”他重新坐下端起筷子,高兴地唱了句,“我花开后百花杀,定要满城尽带黄金甲!” 小楼噗嗤一笑,“我可没谋朝篡位的心思。” 吃完午饭,杨暮客便来到甲板上干活。 正经之事,自要有请神科仪。 案台摆好,观天象,落笔写符头。敕令,唤江女神官。摆供奉之物,燃香火。 引天地灵炁,水炁缠绵而来,云雾淡淡。 “贾家商会,贾小楼之弟,杨大可有请江女神教神官船中一叙。” 只见云雾见似是一双绣鞋落在甲板之上,吧嗒吧嗒几个脚印来至法坛前头。杨暮客躬身作揖,“请神官屋中与家姐一叙。” 水鞋印从法坛一路走进了屋里。屋里水雾聚集,化成了一个女子。 杨暮客两手抱在丹田之处,站在法坛前闭眼晒着太阳。做法请神与纳阳养身两不耽误。 没多久,那神女化作水炁消散在了门口。杨暮客睁开眼,提起桌案上的符纸烧成了灰烬落在盆中。再插上三根新燃的香火,端着贡品来到船舷,将那些瓜果尽数倒进江中。 再往前,还有一站便要从运河直抵罗朝京都。也不知罗朝京都是个什么样子。 京都之中,太子回到了东宫。他虽在尹威面前自称朕,但终究还是给老父留了些面子。要等到禅让那天才真正登基入主皇宫。 刺杀太子与刺杀国相两件事在京都闹得沸沸扬扬。 午门之前人头滚滚。 当今圣人手谕,多位王爷结党谋私,意欲造反,斩立决。这其中把尹氏摘了出去,这主意是太子出的。 京都一直被封锁着,一丝消息都不曾传出去。所以外面很多人迷迷糊糊。有些氏族甚至认为尹氏与太子达成了和解,背叛了他们。 尹威匆匆赶回了封地,将家族主要人员尽数聚在一起。商谈了撤出罗朝之事。 尹氏经营千年,自然也要与乾朝祖籍有些来往。回乡投奔,乾朝尹氏自然欢迎。自是一贯作威作福的主家到了那,要给人做小。罗朝尹氏多少有些心不甘情不愿。 尹党面临清算,除去已经身陷囹圄之人,剩下的纷纷踊跃写信揭发。 朝堂面临着一次大换血。 但这些太子都没去关心。且让父皇去享受权利的回甘。他准备着与北方妖军进行和谈。 妖军自寒川而来,是疲惫之军,这一战他们哪怕尽是妖精,亦是打得吃力。而罗朝千疮百孔,更是有休养生息的必要。 太子并没有真正放走尹氏的打算。他很早就起愿,定要尹氏灭族。 高宥来离京北上,冒着风雪,由寻妖司护法保卫着前去妖军所在,一刻不曾停歇。 走了官道三日,寻妖司护法以遁地之术从人道大阵钻了出去。从外面自然难找到缝隙,但从里面出来可算是轻而易举。高宥来的队伍不曾惊扰前线的监察大阵。 白熊君心有所感,化作老翁外出迎接贵客。 高宥来一行人被一阵寒风吹得睁不开眼,眨眼间却到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 “几位人道中兴之地前来,不知何事来访?” 高宥来看到了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双膝跪地叩头道,“鄙人乃是太子伴读,有要事与妖国首领相商。” 白熊君送出一缕灵炁,将数人都扶起身,“吾乃顺国君主,白启。妖修得道,化作真人。阁下若不疑,可直抒胸臆。” 高宥来站直了身子,昂首细细打量白启。白启的形象有些意料之外。一国雄主怎是这般模样?就算是当今陛下苍老无力,也是肩宽背直眼中有睥睨之色。这老人似是要饿死的叫花子一样。他深揖道,“微臣拜见白启陛下。太子殿下不日将继承罗朝大统。罗朝求变,不欲与妖国为敌。但陛下所图地域又非我罗朝可忍让。所以太子殿下差微臣出使商谈。” 白熊君伸手一拉,将狻猊萧汝昌和天妖朴仁美拉进了洞天。白启再介绍了诸位身份。 朴仁美是妖军前锋,多次潜入人道。所以朴仁美拉进来可以防止高宥来说谎。 萧汝昌曾是罗朝神司,对罗朝亦知之颇深。作为白启的左膀右臂,萧汝昌可以帮忙决策。 双方都明白身份后,白启和蔼地笑着问,“我妖国所求之地,皆是你罗朝人国不取之地。为何不肯让给我们这些妖精占地修持呢?” 高宥来正气凛然地答,“妖,食人者也。妖国离我罗朝如此之近。陛下可否保证无有妖精再犯我罗朝疆域之凶险?” 白启摇了摇头,“便是我们日后胜了,占下了地方。日后若有小妖欲要求道,还是免不了要南下吃人。” 高宥来点头,“遂尔等为妖,我等为人。此矛盾不可调和。需有划界之地,让尔等妖物不可轻易犯我罗朝边境。陛下当退一步,择小地缓和生机,待寒川冰灾过去,再返寒川方是正道。” 白启嗤笑一声,“我等既然南来,又为何还要回那天寒地冻所在。大好疆土,该是有我妖族一份。天地变迁,你罗朝占据阴阳逆位之地,岂不知灵炁重来之日,妖与灵再现中州。谁也阻不得。” 高宥来冷眼看去,“我罗朝再生妖与灵,是我罗朝之妖,是我罗朝之灵。你顺国是他国,侵占我疆土,岂有理乎?” 萧汝昌喋喋笑着,“不若这样,我顺国妖民尽数入你罗朝国籍。你罗朝敢收么?” 在场之人谁都没料到高宥来如此作答。 高宥来站定,朗声道,“罗朝人主继任者罗沁有旨。曾为我罗朝出生者,不论妖与人,皆为罗朝子民。若认我罗朝人道为主,国门为其而开,神庙为其而在。萧汝昌神君,官祠他日可为你重修塑像。” 萧汝昌听完后愣住了,看向白启。白启笑着捋了捋长须,“罗朝未来的人主了不得!” 朴仁美眯着眼,“那我等没有罗朝籍贯妖精与鬼神当何去何从?” 高宥来看着白衣老者,反问他,“中州之大,变迁之地不可计数。何处不容有灵者修行?只要尔等不再犯人道律法,何人会扰尔等清修?若来日天下变幻,似如外域修行宗门遍地,尔等食人均是沦为邪道,亦要遭宗门驱逐诛杀。太子差鄙人出使和谈,也是不愿见尔等堕入邪道。” 白启努嘴,抱着膀子想了很久,“明明当下我顺国压得你罗朝喘息不得,你这小小伴读却似是胜券在握。你有何豪胆笃定我顺国会屈服人道?” 高宥来畅怀大笑,哈哈哈,“我中州纵然分作九邦,但尔等妖邪若是猖獗无道!你待来日来看!你可有一个妖精活得下来!本官不是来求和的……”高宥来此时眯着眼咬着牙,“本官是来做最后通牒的,若是尔等继续作乱,太子殿下便要出使八朝,求得援军,祷告岁神司,求神道之助。拜四方宗门,天下修士皆来斩妖除邪。纵是我罗朝粉身碎骨,定要你这些妖精神魂封于魂狱,永无宁日。” 萧汝昌没想到如今罗氏当真出了一个狠人,宁可不要这法理治权,也要平息妖灾。他细细打量高宥来,他在确定高宥来说得是不是真话。因为若是中州国主如此求助他邦,就说明此国主再无正统之权。来日这罗朝之地定然要改天换日,不再被叫做罗朝。哪怕是之前颠覆继国之位,也是罗氏子孙内部争斗,争来一个正统。 白启的眉头拧成一团,“你我两国之战,何来妖邪作乱?谁人教你散播谣言?” 高宥来昂着头哼了声,“殿下说是妖邪作乱。那便是妖邪作乱。” 萧汝昌抬眼看了下白启,知晓不能让主上下不来台,上前一步,“两国交战,生灵涂炭。且不以人与妖分,若能化干戈为玉帛,都有续存之地,自是好的。不知你主可有安排?” 高宥来中气十足地说,“尔等南下是为血食。殿下言说,若尔等掳掠够了血食,便退到北境无人之地,千年内不再扰人道。可开国门七日,北境士人封地可任由尔等掳掠。罗朝官军绝不出兵阻拦。” 白启嗤笑道,“好狠。” 高宥来欠身作揖,“诸位,尔等是要鱼死网破,还是罢手言和。在尔等一念之间。” 朴仁美眯着眼问高宥来,“我等如何信你?” 高宥来解开衣袍,坐在地上,“这位老先生问得好。太子殿下有旨。我高氏忠君报国,所以唯有本官舍身成仁,官祠方有我高氏一席之地。” 洞天中人皆是明白这罗朝高官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无一人上前阻止。生命似是无足轻重一般。 白启却长叹一声,“我信!本君罗朝答应太子要求。” 高宥来看了天空许久,从大袖里拿出一顶金冠。此乃正阳罗朝赏赐给异姓王爷的锡爵礼器。他轻轻将金冠戴在头上,开口说,“本官当下舍了此身,永世护我罗朝。” 说完他饮下一杯酒,对着身旁的寻妖司护法说,“有劳道长行科显法。” 萧汝昌看着那金冠愣住了。这……这是正阳法统么? 第91章 红鸡溺在蓝色小河 洞天之中,真人有掌控万物的权利。 高宥来的生死在乎白启一念之间。但白启没去阻止高宥来毒发身亡。 高宥来面色乌黑,神魂飘出体外。其背后的寻妖司护法念诵千年前罗朝官祠祭奠护法神官的经文。正阳气运从天降下一缕,与柴老二那憋屈的样子不同。高宥来身披朱袍,正阳形制的礼器化作头冠。 萧汝昌越琢磨越有趣,“你当我面,化作护法神。岂不是需听我号令?本神如今是妖国领袖,你到底是忠君爱国,还是投身叛变?” 护法神高宥来睁开眼,“汝为罗朝神官,携妖军进犯边境。不知罪乎?” 萧汝昌似是被刺痛了般,面露凶色,“本神被驱逐出了庸合罗朝,大地广博,却无我容身之地。我有何罪?” 高宥来伸手招来一个小幡,“新晋护法神,面见护国神兽。” 萧汝昌哼了声。余光看了看白启,并不应声。 北方的寒风停了。戊堡重新开始修整工作。尹氏私兵来未来得及得到撤退消息。罗真下令,官军全军尽数向乙堡集中,欲集中兵力,以高打低之势迎战妖军。北境各家私军驻守冰堡,不可随意外出接战。 护木避金,这军令明面是绝对正确选择。士人各家见罗真终于动了真章,主动变化大阵,似是与妖军决一死战。他们在堡垒里休整好不自在。 冬日里,平原地动。沿着山脉一线鲜有人烟,受灾者少。更何况因为疫情,封锁各郡通路,停滞生产,方便管制。也加快了物资向受灾地区运输。 似是早有预备,怀王调遣许多粮食和医药向着山区进发。 骨江之上,礼部终于拿出了章程,大力支持鉴宝会举办。 因骨江与运河连接之处乃是罗朝咽喉要道,水军沿江巡查,不准私家航运启航。京都还抽调了部分卫队,前往运河港口保障安全。 小楼与神女谈了供奉之事。载有女祀的花船会在阿勒港等候贾家商会的招募。 尹氏封地里,尹威的妻子脸上抹着苍白的铅粉。尖声叫道,“走?如何走?我尹氏家业就这么丢了?那太子小娃娃有几斤几两,把你这堂堂北方领主吓得神不守舍?” 尹威瞥了眼老妻,“南北割据?若再如千年前,起了内战。我尹氏拿什么去挡罗氏兵锋?” 尹庄氏呸了一口,“姓罗的当真以为这罗朝是他家天下,北方良田尽在我手。骨江下游平原半季产量足顶他那些南边的菜帮子忙活一年。他罗氏凭什么和我尹氏斗?这罗朝上上下下都仰仗着你这国相。结果你灰溜溜地从京都跑回来。别个家里头的如何看你?你这些年给别个许下的愿都成了空不成?” 尹威何尝不是咽不下这口气,但太子那狠毒的眼神他时时记起,不寒而栗。迎回山中的老祖宗?让正阳法统死灰复燃?那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牲,当年尹氏帮着罗庸造反的家神可还都在呢。没人愿意提及当年造反的战况,足见凄惨之状。 正阳法统从来都是嘴上道德篇章,腹中阴谋诡计。百万生祀,正阳最后一个皇帝说干就干了。黑云病从天而降,南北各郡十户不足一户。他罗氏骨子里的那股狠劲儿果然就没断过。 罗庸靠着来外修士相助才得以破京都守城大阵。那京都里已经是人吃人的景象。 把那邪麒麟从山中唤醒,罗氏血脉会重归天命。气运归一后。尹氏这数百年谋划就要大白于天下,即便可与罗氏一战,却得不到一丝法理。 尹庄氏见尹威不吭声,上去推了尹威一下,“怎地不吭声?” 尹威木然地说,“罗沁那小儿说,若我尹氏不走。便南方起兵,放任妖军长驱直入,与妖军南北夹击,先灭了我北方氏族。夫人可有办法?” 尹庄氏愣住了,“这小儿心肠如此歹毒?他也是你外甥啊。就这么对他母家?我庄氏要怎么办?” 尹威眼一眯,“夫人附耳过来,吾有一计。” 以地主政令,因战事艰难,收缴五年后赋税。而后五年再不课税。且因壮男前线作战,田亩耕作之人不足,兜售田产,佃户可出资购置,且地主五年内不再赎回。 尹威回到祖宅第一件事就是把后山的鬼境以阴土填平。祈求山神将阴土下的鬼境纳为神司管辖。 尹氏所在郡县财富开始快速集中,支持北线作战。百姓砸锅卖铁献出财产换来耕地,粮食也尽数交出,可不能让前线儿郎饿着肚子。 京都之中,太子随方丈来到了国神观。 罗沁此生最艰难的一刻或许就是此刻。他种种谋划,都是依照天下大势所趋。但唯有国神,不能以常理度之。 方丈领着太子来到了国神观的国神大殿。 殿中冷冷清清,国神一心扑在炼丹之上。香火什么的反而不甚在意。 粟岳点燃香火,以铜杵敲了下钵盂。大殿回响着金鸣之声,符文垂帘散发白雾。粟岳而后点燃符纸,念诵国神名号。 “罗朝庸合祭灵,保四方太平,捕风于野。正神大人快快显灵。” 太子看着台上那塑金身的威武雕像渐渐缩小,变成了一个小孩儿。小孩乐呵呵地问,“你二人来此意欲何为?” 太子上前行跪拜大礼,“罗氏血脉罗沁拜见国神大人。” 国神摇了摇头,“心不诚便不要拜我。我知你有二心,我亦是知你来无好意。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神,你是人。你骗不得我。” 方丈悄悄地退到一旁,不吭声。 太子依旧跪着,抬头看了看那小孩儿,恭恭敬敬地再拜,“请国神大人开北方国境人道大阵入口。” 国神盯着太子问,“你可知,那些妖邪入境便要掳掠人口当做血食?” “本王知晓。” “放任妖邪入境,是要损功德的。是要被子民唾弃的。” 太子平静地答他,“人不该被当做畜牲对待。北方该有此难。” 小孩抬着下巴说了句,“你不满本神所作所为……” “本王的确不满。” “本神所做之事,是你罗氏当年许下的。你后悔了?” 罗沁再磕头,答他,“本王谈不上后悔,但本王以为,神官大人所取已经足够。该还我罗朝神司正主之权了。” 小孩儿轻声一笑,“还你也容易。但那山里的老家伙可醒不过来。你以为你儿子带着贡品进去,便能召回亡魂。但我祖师封印之法岂是尔等愚人可破?唯天下大势到来之时,那麒麟才能回魂。他的身躯还在这神国里,需有个人把身躯给他送过去。可本神为何要把这位置让出来呢?大势到来后,他做得国神,我为何做不得国神?” 罗沁了当地问小孩,“本王请问,捕风居还有何求。本王定然尽数满足,只求能让我罗朝气运归一。” 小孩噗嗤一笑,“笑话。归一归一,你听何人说来?你祖宗口头瞎掰几句你们当真信了?这天下间,就是太一门真君都不得归一。本神再教你一句话,那不叫归一,那叫还真。” 太子不在乎国神的说法,学会了新词便说,“请大神教我罗朝还真之法。” 小孩嘻嘻一笑,“与聪明人说话就是不费力。多年来,我也算是勤勉炼丹,但数量还是稍显不足。你帮我凑出些人魂来,我若炼足了丹药之数。这国神我才懒得做嘞。待来日,我捕风居在你罗朝开了第一个别院。你罗朝修士吃着罗朝真魂丹药,自是扶风直上,能人辈出。你可愿意啊?” 太子早有准备,取出了一件正阳罗朝的祭祀法器。“只要大神开了北境的口子。有妖北来,涤荡北域污浊之地。士人豪族生魂无数。血食被妖所取,但那些豪族自是不肯束手待毙。本王以为,妖魂,要比人魂好用。” 小孩赶忙摆手,“唉……你这人心不诚。就晓得你要诓骗与我。那些妖精都是妖国精怪,有籍贯在身。我若差使游神上前收服,妖国君主白启君岂是好相与的?如此便要国神斗战,我可敌不过合道真修。” 太子诚恳地说道,“本王已经差遣心腹北上与妖国君主相商。想来本王心腹已经化作了前朝护法神。若商谈有果,妖国定然不再与我罗朝开启国战。” 小孩瞥了一眼那前朝法器,伸手一弹,叮铃一声。 云雾间神国与前朝神国联通。北域之外的高宥来和萧汝昌都心生感应,被拉入了神国之中。 小孩儿与萧汝昌可是老相识。 当年小孩儿还是个金丹道童,自小被捕风居当做喂丹童子养着,本事毫不逊色于萧汝昌,在仙气相助之下,打得萧汝昌抱头鼠窜。 二人见面都是冷哼一声。 太子罗沁看到了高宥来,心中有些柔软之处被触动。就算许以高氏鼎食之家便够了么?这么忠心耿耿的臣子阴阳两隔,他心生悔意。 自太子入国神观二日之后。北方竟然被妖军击破人道大阵,妖军长驱直入,却并未去攻打严防死守的郡城。各家氏族的封地便遭了殃。妖邪肆虐,尸横遍野。 敖氏楼船在骨江之上顺流而下,来到了阿勒港。 一栋栋花船上的姑娘来到了楼船。 骨江自有江女神教以来,一直不曾有过这般人才齐聚的盛会。有些彼此相识的原本是心照不宣,有些神女女祀已经掩藏多年外人都不知晓其是女祀。 这莺莺燕燕花花绿绿,不说季通看花了眼,就是杨暮客都呆愣当场。 而当敖氏楼船的船东也走进那群女子之中时,才是杨暮客当真傻眼的时候。相处十多日,杨暮客竟然不知这船东也是个女祀。这江女神教掩藏之法果然精妙。 杨暮客左瞧右看,却始终觉着少了些什么?晚上斜阳映红,楼船上曲乐声声。杨暮客终于想起,青姑娘不也是江女神教的女祀么? 他逢人便问,“你晓得一个叫青姑娘的女子么?” 骨江上花船星罗棋布,各自漂在一段江上。若没名声,又能晓得谁是谁?大多都是摇头言说不认识。这些姑娘有些梳头出了阁,不知羞耻,还调戏小道士。小道士问完便要躲藏。 把蔡鹮气得咬牙切齿。 终于,蔡鹮气不过一个女子拉住了杨暮客的胳膊。正说着奴家房中有书画,道长可愿一同前去欣赏。 蔡鹮上去用力推开那女子,“不要脸的骚蹄子,我家少爷清清白白。岂是你这污秽东西沾惹的?该把你投江里头,顺带照照你那张脸,配不配与我家少爷亲近。” 那女子跳开翻个白眼,“哟。哪儿来的呷醋的丫头。还没长开,也敢出来争风。” 蔡鹮看了看那女子窈窕身段,又看了看自己的胸脯,俩眼瞪得溜圆,像是炸毛的猫一样。 杨暮客讪讪一笑,赶紧拦在中间,“若姑娘不知青梅是何人,那便算了。贫道打扰了姑娘休息,这就带着婢子回转。” 那女子低头看了看指甲,瞥了一眼小道士,“我认识一个叫青梅的姑娘。但不知与道长所说是不是同一人……这江上,叫青梅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蔡鹮跳起来指着那女子,“你想诓骗我家少爷,你当我家少爷那么容易上当?起初问你,你怎不答?” 杨暮客赶紧搂住蔡鹮的腰,不让她抓挠着那女子。那女子也不怕,哼哼笑着打量着蔡鹮。做了多年女祀,修习江女神教的秘法。这女子身上有些迷魂幻物的本事,自然也会些护身的功夫。 敖麓一直盯着船上的事儿,这青姑娘的死讯,藏到这儿估摸也藏不住了。就算这个女子只是说了逞能气话,说不定下一个便真的晓得青姑娘身死之事。 敖麓化成一缕雾气,从楼船的阴影处现形。走出来对着杨暮客说,“大可少爷,楼上主家忙得不可开交。你却来这躲清闲。” 杨暮客看到敖麓来了嘿嘿一笑,挠了挠头,“这不……她们都是一路人,贫道便想打听打听青姑娘的去处。来日清闲了去寻她。这罗朝也没甚好记挂的,她那苦命的,若是一同东去也好。” 听到这里,敖麓似是终于明白杨暮客在打听什么事儿一样。面上显露些许慌张,安慰几句话打发了那个女祀,而后对杨暮客说,“大可少爷先随我来。今日北境传来了战讯……” 杨暮客手在袖子里掐算,兑,六二。一决城崩倒,来修未见功。 第92章 金装裹紧红纱荡,媚眼传经口齿薄。 杨暮客卜算得了凶卦,便沉默地跟在敖麓身后。 来到楼上敖麓的房间,蔡鹮在外头候着。敖麓把素琴从桌子上拿起来。她对杨暮客说,“罗朝北境战况糜烂,戊堡被击破后,里头只剩下些许遗物。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都被入侵的妖精带走了。至于下场,道长应该明白。” 杨暮客皱眉看着那素琴,眨了眨眼。他出乎意料地平静。有怒么?有些,但还勾不起他压抑已久的九成五怒意。有恨么?妖精吃人,这事儿再平常不过。 杨暮客问敖麓,“水师神见着贫道四处打听那女子去向很有趣么?” 敖麓小心翼翼答他,“毕竟这女子倾心于道长。小神不知道长知晓丧信后会不会心境不宁,自是拖延禀报。能拖得一时,便拖一时。” “若贫道不问,水师神便永不告知贫道此女情况?” 敖麓点头,“大体如此。” 杨暮客叹了口气,“琴给我吧。负了女儿家的心,却还没见着她最后一面。该是贫道修行路上一劫。” 敖麓迟疑地将素琴交给杨暮客。她看不懂这小道士当下的心境。 拿了素琴,杨暮客领着蔡鹮回了楼船顶上的小院。把琴放回房里,有说有笑地跟小楼吃了晚饭,而后又领着蔡鹮回了屋。 屋里蔡鹮抓着杨暮客的手,“少爷可是心疼?” 杨暮客笑眯眯地问她,“你都听见了?” 蔡鹮嘟囔着,“少爷也没背着我说话,自是听见了。” 杨暮客揉了揉她的头发,“是倾心贫道的女子死了,你怎地比贫道还难过?” 蔡鹮捏着少爷的手指,低头有泪珠落下,“若开始婢子不闹,您跟那姑娘情投意合,青姑娘就不会走了。她死了,却惹得我心伤。似是都是婢子之错……婢子以后再也不闹了……” 杨暮客把蔡鹮拉过来抱着,闻了闻人肉的香味,在她耳畔低声说,“你家少爷我啊……是个没人情没人心的怪物。她死了倒是没多心疼,只是觉着有些事情没了结,心中不舒服。今夜你回外间去睡,贫道晚上要打坐静心。别让别人扰我,便是姐姐差人来唤,也说我在修行。听见了么?” 蔡鹮缩了缩脖子,应声点点头。 目送蔡鹮离开房间。杨暮客没去打坐,掐诀走进阴间,顺着阴风飘出窗外,落在敖麓屋门前。 “劳烦水师神化成本相,驮着我去趟北境。贫道要去了结因果。” 敖麓诧异地看着杨暮客,问,“不知上人要去北境何处?” 杨暮客摸着下巴想了想,“那北境妖军谁说得算?” 敖麓老实答道,“北境妖军乃是济灵寒川之上顺国妖民,自是妖王白启做主。” 杨暮客点头,“那就去找他。” 听了此话,敖麓老老实实真灵出窍,趴在地上变成了一条四丈多长的紫龙。 龙女行云脚程飞快,杨暮客骑在龙女前爪的脊背上,轻轻抓着脊鳍。夜色中路过一个个明亮的郡城,越过了罗朝的京都。 期间国神观的护法神还骑风上前查看,眼眸中闪着绿光的杨暮客抽出背后法剑,以剑光逼退了护法神。 敖麓不明背上紫明道长的心意,只是闷声赶路。 杨暮客坐在龙女背上想了许多。他此去的确是给青梅报仇。但也并非出于愤怒。甚至他都不明白他为何要去报仇。也许正如他对蔡鹮所言,只是了结一段因果。 越往北越冷,杨暮客的面色越来越白,白到似霜,眼眶中的眼珠子似是碧玉一般,绿得瘆人。那张小嘴儿倒是血红,缩着腮,好像一个病秧子。 因为全身的阳气都去护住了那偷来的人命元气。这人命元气是青梅的,这便是这段因果。 路过一个县城的时候,几只妖精才抓了血食从士人的寨子里逃出来。杨暮客眼中绿光一闪,吹出一阵阴风,那几个妖精被吹得魂消,僵在地上一动不动。 翻过几座高山,杨暮客闻到了血腥味,还有妖气。 龙女在罗朝边境弄云,雷声隆隆,传音给妖军驻地。 “上清门紫明道长来访,速速来人迎接。上人要与白启君当面对谈。” 黑风来袭,一只黑熊落下。 “我顺国大营外人不可随意近前,二位且于此地等候。待小的回转禀报。” 龙女眼中闪着金光,张大了龙口喷出香雾,“小小守山妖兽,还不快快去通报。” 黑熊伏地变作黑风倒转而回。 不多时,一条金桥从黑夜深处延伸到了龙女足下。龙女四足抓在金光之上,漫步于云雾之间。进入了白启君的洞天之内。 杨暮客摸着剑刃,薄薄的人皮被割破了,露出了青色的爪子。他抬头看了看好似人间仙境一样的洞天。一个破衣烂衫的老者在金桥尽头等候。 待龙女走近后,白启掐子午诀朗声道,“白启喜迎上清门紫明道长来访,喜迎敖氏龙女来访。” 杨暮客眼眶里的绿珠子转向白启,“贫道来此是要个交代。礼数便免了。” 这下座下的龙女尴尬不已。堂堂真人以问候礼接见他们两个小辈,紫明是上清高徒自是有端着架子的能耐,可她一个龙族外子哪儿当得起真人礼节? 白启不明所以,诧异地问,“不知上人要何交代。”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未曾修成人身,寻再活之道。罗朝有一女子于贫道有活命之恩。贫道的元气得自她之身子。却不巧,她乃是骨江之上江女神教的女祀,死在了与贵国之争。贫道于情于理,都该为她做些什么。既不能让她死而复生,那就替她报杀身之仇。真人觉着是否合理?” 老头放下掐诀的手,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暮客,“两国交战,各有死伤。不知上人要何交代。” “一命偿一命。” 白启修行已久,什么时候被人这样蔑视过。这上清门的小道士到底是怀着什么心思?顺国与罗朝之争,跟你上清门有何关联?就算是一个女子给了你元气让你活命,那也轮不到来这国境之上叫阵妖国君主。 白启正色道,“两军交战,情势瞬息万变。本君不知上人所言女子是因何而死。” 杨暮客用法剑削去鬼爪的指甲,黑烟嗤嗤作响,他平静地说,“贫道一路归山,除了要修出一个人身。还要行路行得体面。有恩之人被杀,若贫道不闻不问,我于宗门长辈眼中不成了忘恩负义之徒?你把杀了贫道恩人的妖精交出来,贫道不打扰你与罗朝之争。你我各自安好,岂不美哉?” 杨暮客话中自是有弦外之音,若不交出来,那就是让他行路不甚体面。 遂白启君问道,“若是本君不交,上人欲如何?” 杨暮客那一双碧绿的眼珠子盯着白启,“贫道没什么本事。没修成人身,莫说筑基,连宗门法术都会的不多。但贫道是一个鬼王意欲托身成人。至今贫道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不曾闹过。白启君若是把贫道逼到了有宗门不能回的地步。贫道不介意脱下这层人皮,施展一番。” 白启君噗嗤笑了,他修成真人,还是头一次被人这样要挟。他也好好打量了一下杨暮客的本相,的确是个鬼王修为。可即便你身为鬼王,这可是妖国妖军之阵,你一个鬼王凭什么敢作威作福? 龙女听着背上杨暮客如此说法,心脏都要跳出去了。小道士你怎么就敢这么跟真人耍威风? 白启摇了摇头,“老夫念你是上清高门弟子,福缘深厚。你回去吧,此事老夫就当不曾发生。” 杨暮客跳下龙背,拍了拍龙女,“且去一旁看着。” 龙女骑风逃走。 白启君皱眉看着杨暮客,“老夫已经给你退路,你为何却要寻死?” 杨暮客手持宝剑,掐剑诀,“贫道走得便是向死而生之路。若白启君阻贫道报仇,便是阻贫道修行之路。” 白启撤了金桥,将杨暮客扫出洞天之外。杨暮客从半空落下,猎猎狂风吹着他的人皮,一点点把大鬼本相吹了出来。 敖麓远处看着,想要去接,却又不敢,犹犹豫豫。 化成鬼王的杨暮客无师自通变化阴风之术,鬼影掠过长夜,冲进了妖国军阵。 他在闻月桂元灵气息的味道,那味道从密林深处散发而来。 萧汝昌问白启君,“主上。上清门人来访,所为何事?” 白启皱眉,“说是为了恩人报仇。不知他怎么修成的鬼王,活了这么多年,这么点儿小事儿也要来闹上一闹。真以为他上清门是招惹不得的?” 萧汝昌灵识探查外界,“那鬼王化成阴风闯阵了。” 白启咬着牙根,“他既不听劝阻,死在我妖国阵中也是活该。” 提着长剑的杨暮客在妖阵中并未乱杀无辜,有元灵之木的味道作引,似是明灯照路。大阵未能阻碍其一时半刻。 白启君看到此景咦了声,“他怎找到阵盘生路的?” 萧汝昌最看不惯这些高门子弟,哼了声,“主上,小神前去阻拦那混账闯阵。” 白启君点头说,“小心为上。” 萧汝昌变作狻猊几个跳跃,拦在杨暮客前路道中。 杨暮客提着宝剑一剑砍去,狻猊利爪迎上。只用了些许天赋神通的狻猊一爪便将剑锋打落,持剑的杨暮客一个踉跄。 萧汝昌咧嘴一笑,还当这鬼王有甚能耐,原来是个草包。 杨暮客阴风化作人形,看了看剑刃,又看了看狻猊。他身后还有大阵的妖气正在聚集,将要形成攻势。 在西岐国,杨暮客把青鬼法相关起来了。同时也把杀心关起来了。如今人皮褪下,青鬼重现。杨暮客皱眉起了杀机。 金炁自西而来,冲破了黑砂之海,冲破了白毛风。 青鬼法相似如站在浩瀚星海之下,归元当初敦敦教导。 杨暮客低头看着手中的宝剑,这柄法剑是师傅的杀器。不该辱没了它。腔内金公迎上西来之炁,火煅金,杀意成。开怀大笑露出一口尖牙,他要杀了眼前的狻猊。 狻猊全身上下金光闪耀,张开大嘴吞天巨口咬向了痴笑的杨暮客。 杨暮客看着尖牙和舌头,任由狻猊咬下来。青鬼一口被狻猊咬成了两节,恶鬼上半身拿着宝剑随意地劈砍着狻猊嘴里的舌头。鬼爪扒开倒刺里的伤口,贪婪地吞噬妖兽的血液。 狻猊吃痛吐出杨暮客的上半身,恶鬼哈哈大笑着追着血液向前飞,地上的两条腿也奔跑着跟了上来。狻猊的血从恶鬼的腰间流下,化成了泥土,与半截身子一连,两节身子重新长了回去。 狻猊看到不远处大阵的妖气乱矢射出,匆忙躲避。杨暮客却如附骨之蛆一般,胳膊伸得老长,用鬼爪撕扯着狻猊的皮毛。 白启远远看着大阵中争斗的场面。眉头拧成一团。那上清门的弟子毫无章法,这种蠢材上清门怎么会收为弟子? 杨暮客心中杀意越来越盛,口中喷出了火星子。眼眶中绿油油的眼球已经有些发黑。一路走来种种故事不断在脑海重现。 …… “师兄,这世上有没有杀人证道的修法?” “杀人者人恒杀之,何以证道?” …… “许时运以功德,或许……这就是你该还的债……” …… “若我等直接斩了那国神,断其国运,与琅神有何分别?” …… 杀。要理所当然。 金。乃革新之规。 杨暮客恍然一笑,继而疯狂地挥舞着手中长剑。他渐渐变成了于苏尔察大漠初现身时青面獠牙的大鬼模样。身后的功德金光和月桂元灵之气变作人形从背后长了出来。 大鬼从袖子里掏出另外一把桃木剑,交到背上之人手里。人形挥舞桃木剑挑飞背后射来的妖气箭矢。 狻猊瞥了眼身后的鬼王,尾巴一甩,好似一条钢鞭带起呼呼风声。鬼王的上半身被尾巴打碎,阴风一转,月桂元灵之气助他重新长回了鬼相。 鬼王心口阴阳玉化作的心砰砰响着,黑白两色化成旋涡。胸口两道火光,似是烧出来两个空腔。 杨暮客瞪着诡异的绿眼珠子,大笑一声,“尔等妖邪祸乱纲常,入侵人道。贫道身为上清门弟子,为平息妖祸。宁身负杀孽,也不可叫尔等肆意妄为。” 第93章 不见群星来见鬼,明灯夜色许功德。 恶鬼话音一落,身后人形重新变成功德之光。身形暴涨,变成了法相之躯。在黑夜里青光和金光交错闪耀。 恶鬼手中宝剑亦是随着身形暴涨一同变大。 狻猊仰天长啸,毛发飞舞,也似是充气一般,变作几丈高。却还是比杨暮客化身的恶鬼身形小了些。踏云而起,几个跳跃,而后一头撞向恶鬼。再伸出两爪前扑,掏心之势。 杨暮客本就不善武艺,欺负凡人的本事对上这护国神兽自然不够用。被撞得踉跄,又被兽爪勾住肋骨。不疼?这是杨暮客第一个想法。来不及思考为何不疼,杨暮客勾着手腕,欲用法剑撩刺狻猊的下腹。 狻猊尾巴一甩,打在杨暮客手腕之上,两爪向下一压,拧身踏云弹跳。扯下一片阴云,露出了恶鬼胸中烧红的空腔。 狻猊退到恶鬼劈砍不到的距离,挑起嘴角眼中尽是嘲笑。缘是个没心没肺的鬼物。 握着法剑的恶鬼样貌凄惨。当下谁人都能看出,那恶鬼的怕是只是嘴上逞强,却是个没甚本事的废材。 杨暮客心中羞怒,调用了月桂元灵的气息,一剑劈出。引动天地间的木炁落下。妖军大阵被剑光刺破,洁白的雪地露出黝黑的土地。有些草木瞬间发芽,又被寒冬用霜雪包裹。 狻猊瞥了眼法剑劈出来的沟壑,往边上挪了挪。 杨暮客提剑欲要再劈一剑,但似是有人握着他的手腕,告诉他不该这么用。长剑在夜空下划出一个半弧,横在胸前。接着杨暮客觉着膝盖窝似是被人踢了一脚,迈了小步半蹲着。 狻猊瞬间警觉。这拿剑的姿势似是有了章法。 恶鬼的手腕好似被牵着,向后一收,半蹲的膝盖下压,整个身子似是弹簧,元灵之气集中在丹田之内。被抓烂的胸腔可以看见那鹅黄颜色的生气凝聚在一起,变得有些黯淡。 狻猊赶忙奔跑起来,想要绕到恶鬼背后。 恶鬼踏步向前,持剑的手腕向前伸出。脚踩大地,弓步弹射而起,一道绿色剑光似如游龙,追着狻猊而去。 狻猊被斩断后足,落地一滚,痛得哀嚎。逃命的狻猊顾不得其他,用了天赋神通,遁土而去。 恶鬼环视四周,地上只剩下狻猊的断足,不远处又有妖气凝结成了飞矢疾射而来。 恶鬼大口一张,喷出熊熊火焰。将飞矢烧成了云雾。本来冰天雪地的寒夜变得热气腾腾,方才劈出的剑痕霜冻花开,在恶鬼青光与金光照射下眨眼间郁郁葱葱。他等了片刻,都不见狻猊冒出地面攻击。上前拾起断足,一口咬下块肉,满脸的鲜血。 杨暮客舔了舔猩红的獠牙,张开鼻孔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继续循着月桂元灵之气向着妖军大阵里面走去。 狻猊藏在地底舔了舔断肢伤口,等着后足重新长出来。 有些还没化形的护阵妖军冒出来,想要拦截恶鬼。却被恶鬼一脚踩成了肉泥。恶鬼随手一挥,那些无主的阴灵化作道兵,操控天地灵炁,凭空画出符篆,将妖精的鬼魂都收了进去。收起这些鬼魂只是不想让空气的味道变得驳杂,毕竟生魂的味道太诱人了,干扰了他寻找月桂元灵之气。 白启两步走进大地里,看着狻猊。“伤得可重?” 狻猊龇牙哆哆嗦嗦,“不小心着了他的道。这些宗门弟子都是多心似贼,又有长辈赐予的宝物。小的不查,被那恶鬼装蠢卖傻的模样骗了。待小的重新长好后足,定然要那恶鬼好看。” 白启从袖子里取出一粒丹药,丢到狻猊嘴里。“你如今也非孤身之辈,莫要哀怨。等下拿出真本事,降服了那恶鬼。自然可以向上清门讨要说法。” 狻猊吞下丹药细细炼化,“多谢主上。小的定然全力以赴。” 妖军里头的妖物见着那青鬼法相庞然大物冲破了大阵,有些惊慌而逃,有些欲要上前阻拦。 恶鬼再次口喷烈火,将一众小妖逼走。 一只翠鸟天妖本来在木屋中歇息,见着那恶鬼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化作本相冲了上去。 杨暮客化成的恶鬼嗤笑一声,当真是得来不费功夫,本来要去寻你,你却自己送上门来。他挥舞着漆黑的爪子,五道绿光顺着胳膊划破了黑夜。 天崩了。 本来脆弱的炁网与炁脉交接的地方混沌一片。灵炁顺着罡风化作乱流,金炁自西而来。狂风中夹杂着寒冰,碎石。 杨暮客转头看向西方,任由罡风把金炁灌入了胸腔。 恶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翠鸟天妖,问他,“你吃了一个女子。是否以为得了那女子的元灵之气是莫大机缘?” 天妖拼命地挣扎,羽毛变成了刀锋,把杨暮客掌心的阴气割得青烟弥漫。恶鬼用漆黑的指甲刺入天妖的胸口,天妖瞬间不敢妄动。 恶鬼胸中金炁化作两肺,呼哧呼哧地鼓动着。阴气覆盖在胸口上,重新长出了肋骨和血肉。最后连衣袍都重新幻化完整。只见恶鬼狂吸一口气,而后鼓着腮帮子吹出阴气。阴气带着火星,火星尽是未化成肺的烧红的铁屑。 翠鸟被热冷难分的阴气吹得骨肉分离,血夜刚飞出去即刻被火星引燃。羽毛烧成了红炭,骨头在炭火中变得灰白。天妖的魂才离体,就被阴风扯碎,天地间不留痕迹。 灵炁紊乱引起的天崩还在继续扩大。风雪时而变作大雨,时而变成冰雹。密林之中无数妖精瑟瑟发抖,此情此景,好像寒川的冰灾追着它们而来。不给它们活命的机会。 几个木屋里头,一个麻脸儿道士举着灯寻找封堵门窗的木头。 “卉羊!别找了!赶紧过来凑在一起。只有抱团取暖才能抵过寒夜。” 卉羊似是想起来白熊君的话,他是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是不是因为他在此地,克了这些人的命?他舌头不大利索地说着,“屋子,总要堵住。不然就算抱在一起,也会被风吹病了。我是郎中。你们,要听我的。” 卉羊顶着噼噼啪啪的冰雹出了屋子,见着外面有一个放柴火的木屋。把灯丢在地上,抱起几个大木板,横在了门口,冰雨落在那些木板上。很快就结成冰。木屋冻成了一个冰屋。 卉羊看着茫茫黑夜,冻得嘴唇止不住哆嗦。一个妖精冲过来,似是要吃了卉羊。卉羊从袖口里抖出许多毒药。顺风一吹,糊在了那个妖精的口鼻之上。妖精瞬间暴毙。 卉羊慢慢地走近妖精,那妖精爪子是收起来的。但他管不得那么多,钻进尸体的怀抱里。多暖和啊。 白启未料到这金炁来得如此不是时候。有本事的妖精此时都已南下,即便有些已经修成妖丹,可以化形,却也是疲惫不堪,急需修整。 白启跳出地面,真灵显现体外,两爪拍击大地。摇身一变十余丈高。直起身子两个爪子前伸抵挡寒风。 杨暮客捏着那已经被烧成灰的天妖,收回了其中的元灵之气。轻轻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好多生魂啊。他看到不远处白启不自量力地抵挡天地寒风。嗤笑一声,提剑走了过去。 才走没几步,地上隆起。狻猊破土而出,猩红巨口咬向了恶鬼的大腿。 杨暮客任由狻猊咬住,提剑扎向狻猊的胸口。 狻猊眼角余光看到了剑锋,松开嘴拧身躲过。 恶鬼剑指狻猊,道兵凭空画符,引雷落下。那些雷光好似给狻猊挠痒痒一般。将些许毛发电得炸起飞舞。 提着剑的杨暮客嘲笑狻猊道,“你似是一条好狗,贫道不过是要去跟你家主人问声好。你就从土里钻出来咬贫道。这等凶恶的忠犬,还是宰了好些。否则定要祸害他人。” 狻猊任由冷风吹着,轻轻迈着步子围着恶鬼绕圈。 杨暮客一如刚才,横剑于前,前步虚探,膝盖微弯。 天地因金炁导引,乾坤相通。无数落雷从天而降,杨暮客心意一动,那些无主阴灵化成的道兵飞奔到恶鬼之身里。狻猊趁着恶鬼分神之际,前爪拍地,借着风雨飞沙走石。巨石包裹着土性灵炁击打在恶鬼的身躯上。 恶鬼瞬间身形落下,像是一个掉进漏斗的软糖。在地面上化成一个小人儿一样鬼物。鬼爪指尖掐诀,缩地成寸,提着宝剑使用法相化形之术。 狻猊只见那小针一样的剑尖瞬间变大变长,朝着他的脖颈刺过来。 狻猊浑身发劲,调用灵性。 叮。 剑尖戳在了狻猊的金石之身上。火星四溅。 恶鬼身形瞬间长大,漆黑的爪子抓向狻猊的双眼。噗嗤,指尖没入了狻猊头颅。杨暮客两指抠动,却好似搅动泥水。 风雨里狻猊的身子变成一地烂泥。 咔嚓,地上冰面裂开,两个巨爪直取恶鬼后背。 炁机被锁定,杨暮客施展不得化身术,躲也来不及。两个肩膀被利爪勾住,抓进肉里。四根利齿刺穿了恶鬼脖颈。狻猊使劲吸取恶鬼的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 恶鬼背后的剑鞘金光一闪,将狻猊弹开。 狻猊呸地吐出被阴气腐蚀的四根尖牙。“仗着法宝逞威,上清门怎会有你这般贼子?” 恶鬼摸了摸被咬断的脖颈,把头颅扶正。等着脑袋重新长好,而后盯着狻猊,“你这恶狗欲与贫道讲规矩?” “你可还有规矩?身为高门弟子,于我妖国中作孽,害我妖国子民。引来金炁变化,催生冰灾。逼迫我国主不得不以身挡灾。还要背后害我国主。你就是一个狡诈多端,无恶不作的卑鄙歹徒!” 杨暮客听了狻猊之言瞬间炸毛。他平日里都是积德行善,即便来此,仅欲了却因果。有人吃了他的恩人,夺了他报恩的元灵之气。杨暮客想得自是要物归原主才是。来妖国与白启君相谈之时已经道明目的。但那白启君不明是非,庇护手下。他不得显露大鬼法相。 这狻猊嘴里,他怎地就变成了狡诈多端,无恶不作的卑鄙歹徒?那尔等这些妖精,进犯人道疆界,掳掠人口充当血食,难不成还是顺应天道? 杨暮客越想越怒,面如寒霜。口中吐息火星四射,心火与金炁外放遇见冰雨滋滋作响。 怒意十成。 恶鬼眼珠闪着绿光,盯住了狻猊,狻猊尾巴炸毛,似是看见了天敌一般。 提剑直刺。迅捷如电。 狻猊堪堪躲过剑光,抬爪抓向恶鬼的肋下。恶鬼持剑的手收肘,用大臂夹住抓进胸口的爪子。杨暮客张开大嘴,嘴角一直咧到耳根,一口尖牙似刀,咬住了狻猊的前肘。牙缝间不停地冒着火光。 狻猊吃痛,也张开嘴咬住恶鬼肩膀,金石之力灌入。 杨暮客本来身子土性就重,这金石之力灌入后,眼皮开始发沉,动弹缓慢。 狻猊察觉恶鬼咬合之力渐弱,趁机后退。只见被恶鬼咬过的前肘乌黑一片。狻猊亦是怒火中烧,前足拍地。运担山之劲,挪天地土灵。 只见恶鬼头顶一座大山瞬间幻化而成。 白启感应到天地灵炁变化,大呼不妙。“萧汝昌!快快收功!使不得天象法术!” 狻猊恍然,被那恶鬼激起心中怒意,竟然忘了此间规矩。但为时已晚。 只见冰雨之上一个金色的手掌拍下,将狻猊拍进冻土之中。无数金色锁链从天而降,穿入皮毛,勾住它的琵琶骨。另有金色锁链捆住四足拉直,使其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杨暮客方才也是危机临头,他不知是那座头顶的覆土大山给他的压迫感,还是天上那只大手给他的。总之当下是死里逃生一般。但他没忘记当初的杀心,提着剑慢悠悠地朝着狻猊走了过去。抬头看天道,“贫道曾言,定要杀他。不知施法大能可否应允?” 一个老人背着手乘云而来,风雪与冰雹都避着他。“因为一点小事儿,闹得天翻地覆。还打扰了本仙看棋。本以为你心灵性慧,察觉天机变化,当静心潜修,再造心肺。闹了半天,却先成全了个鬼身。你到底是要做鬼还是做人?” 第94章 香烟袅袅禅中意,尽是空空乱语情。 地仙评说杨暮客之言,杨暮客左耳进右耳出。 心中一腔愤懑,不吐不快! 杨暮客剑指趴在地上的狻猊对地仙说道,“老前辈。晚辈一路走来,堂堂正正。这没家的老狗竟敢说晚辈是个卑劣歹徒。晚辈纵是修行不成,也不能遭人流言攻讦。” 地仙轻轻摇头没吭声,眼睛看向了白熊君。白熊君以法相抵挡天崩后的伟力,无法抽身干预。 杨暮客恶鬼法相提着宝剑,心领神会,一剑先是刺进狻猊胸腔,而后割下狻猊头颅。 只见那金毛狻猊身形迅速变小,土坑里趴着一个断头的男子。不大会,男子的头重新长了出来。 萧汝昌是修炼化形的妖丹大妖,又受供奉,入了香火神道。性命在于精魂之中,肉身与法相即便是受到致命伤害,一时间还死不掉。但是眼下是进气少出气儿多了。 恶鬼手中的头颅化作灵炁消散在世间。方才其咬过的断肢也悄然不见。恶鬼低头看着坑中之人,若以法相踩死被地仙束缚的狻猊,显得对仙人不敬。杨暮客再入软糖融化一半,变回人形大小,只见一个青鬼背上还长着人身,两个身子各持宝剑。背上的人笑嘻嘻地将桃木剑收回了袖子,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伞,挡住了风雪。 青鬼持剑走上前,要再刺一剑,送萧汝昌归息上路。 地仙坐着云飘了过来,伸手拦下杨暮客,说,“算了。” 杨暮客青鬼之身额头青筋跳动,恭恭敬敬地躬身给地仙揖礼,“不知长辈为何要救下此妖?” 地仙端详青鬼,“也难怪归元会收下你做弟子。你们这股狠劲儿似是一个模子里出的。如今观星一脉就你一个,难不成你观星一脉都是不问是非,率性而为的煞星么?” 青鬼背后的人形往后一躺,与鬼身合二为一。纸伞在空中飘着,青鬼伸手接下,遮住面容。继而青鬼脸上血肉蠕动,重新披上了人皮。重现那病秧子一样的人像。合上伞,杨暮客掐子午诀再揖,“晚辈失礼。还请长辈宽宥。晚辈与师长相处日短,师长教导严厉,但晚辈习得不多。才让仙长看了弟子丑态。” 地仙听了这话,终于露出些许笑意。“你若懂事儿,就不该来。既来了,天上诸多游神策应,呼唤请来帮忙,又岂能闹成这样?” 杨暮客赶忙朝着被冷风压得喘不过气的白熊君法相抱拳作揖,“贫道此间事情已了,不懂规矩于此闹了一场。实在抱歉。若是来日有缘,定然备上薄礼以表歉意。” 地仙摸了摸胡须,点点头,“即使如此,本仙送你离开。多大事儿嘛,一早说你丢了元灵之气,那些妖精还敢贪下来不成?即便你上清门与他们妖精不睦,你也可以报上迦楼罗仙子之名。” 只见地仙说话间,一阵清风载着两人离开了风雪之地。 高山之上清净无云,满天繁星看得清楚。不远处高空好似飘着一座山,山上还有白练飘落。 地仙指着那飘着的山,“不把那洞天搬出来,总有些宵小以为有可乘之机。小友可要上去看看?” 杨暮客轻轻摇头,“多谢仙长搭救。晚辈如今见识浅薄,怕乱花渐欲迷人眼,坏了心。” 地仙点点头,“这就对了。我就说你是心灵性慧之人。” 杨暮客被夸得有些脸红,“长辈过奖了。” 地仙点点头,“本仙知你心中诸多疑惑。于此简单解释几句。” “长辈请指教。” 清风徐徐。 “本仙名叫青瑶子,本是灵土神州图乐山长生乐观的修士,现在寄居乾阳观,受香火俸禄,领扶正天地之风职责。海底翻起金韵灵炁,西来入中州。受命镇守此地。天地变化之机,众生皆有因果。人道有人道因果,妖国有妖国因果。为活命争斗,此乃天道恒常。非你口中祸乱纲常。不过你以人道大势之说评判,无人指摘你言语之错。但日后再遇此情时,多思多虑,不该妄加评判。明白么?” 杨暮客赶紧插手作揖,“弟子受教了。” 青瑶子笑着点头,“你虽是大鬼,但听兮合评价,你无有过往种种。本仙厚着脸皮叫一声小辈。心生二意之时,更要先寻到本心。话已至此你且去吧……” 只是一瞬,杨暮客已经站在了敖麓身旁。 敖麓方才看到那妖国所占之地天象混沌,心潮澎湃。小道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旁,更是惊得她魂不附体。大叫一声,“小女不该掩藏叔伯侍妾消息。还请叔伯恕罪!” 杨暮客咋舌,嗨了一声,“什么乱七八糟的。驮着贫道回去吧。” 敖麓真灵趴在地上重新化作紫龙,将杨暮客驼起,朝南飞。 杨暮客坐在龙背上,揉散了脸皮,又化作大鬼。指甲戳进自己的肋骨中,掀开胸腔,一把薅出来鬼肺。丢进了荒野。 尸身再变回去,泥巴做个假肺通了气,呛了口气,不停咳嗽。 飞龙行云太快,那鬼肺落地之时飞龙早已数十里外。 猴儿从一棵树上落下,将那鬼肺拾起,“你小子果真没说错,跟着那小道士有好处捞。” 李甘哼了一声,“这鬼肺也是那鬼王躯壳的一部分。他如今把金肺丢了出来,日后那鬼身定然没有。你可别想着吞了去,否则你家主人会把你宰了煲汤。” 猴儿龇牙呵了一声,“要你来说。都怪那蠢鬼把身子拆得四零五散,若是他是囫囵个儿的,伙同几个伙计将其逮回去便好。竟做着鬼王托身成人的痴心美梦,也不知他受了上清门哪样诓骗。” 李甘盯着那猴儿把金肺丢进了一个纳物袋里,才松了口气。“他们那一伙,没一个好相与的。鄙人曾诓骗迦楼罗坐下蛇妖行走,以珍宝换取阴气丹丸,那蛇妖竟然舍了能助她成就阳神的物料。可见迦楼罗定然留有后手。万万不能招惹到化凡的迦楼罗,你可记住了。” 此间对话杨暮客自然无从得知。这世上很多事情他都弄不大明白。 譬如今夜,他为何会去北境妖国占地闹上一场?直到现在他依旧没有头绪,似是想来便来了,至于此情何处起,无从得知。 敖麓把青姑娘当做是杨暮客的侍妾,亦是情理之中。否则他杨暮客凭什么就冒着断修行之路的风险闹上一场?那大鬼法相显露天地之间。还接纳了西来的金炁之矢。怎么看都是一笔糊涂账。 青瑶子的话杨暮客翻来覆去地想。在涛涛骨江上,终于弄明白了些许原委。 中州的岁神殿有没有办法阻拦妖国妖精,答案是有。甚至一个妖精都靠近不得中州土地。 周上国国神能做到的事情,寻妖司做起来更是轻而易举。所以这是寻妖司的放任。 天上有地仙以洞天镇压,地仙言说是威吓宵小。那么证明,这些妖精连宵小都算不上。 白启君阻拦天地寒风之时大喝,不可运功施放天象法术。也就是说,妖国一直都是受到管辖,并非肆意妄为。 想到此处杨暮客噗嗤一笑,幸好他不会什么天象法术。否则那天上的锁链捆住的也许就是他自己。 抵达了楼船后,杨暮客钻进阴间,独自回了屋里。 坐在床上,那脊骨里用心呵护的一丝生气任由阳气带领,融入四肢百脉。闹过这一场,丢了鬼身的金肺,那一腔怒不见了。 师兄说是缺了一口金气初啼。这初啼不是怒极而哀,痛哭之啼。是他想错了。 杨暮客坐直身体,脊骨噼啪作响。两手掐着子午诀担在腹前。地仙青瑶子说他心有二意。他决定沉入心湖,问明二意为何要北上闹上一场。 似如刚出山问道一般。 杨暮客盯着心湖下面的影子说,“什么是人心?” 那湖面下的影子也这样问他。 若以刚见识修行世界的心境来说,“求活者,求知者,为人”。却也没错。但似是又错了。 湖面里的影子忽然嗤笑一声,龇着一口白牙,“笨呐,有血有肉的才是人心。” 杨暮客眨眨眼,低头看着倒影,“你是幽精?” 倒影摇了摇头,“那仙人说我心有二意,你想一想什么是二意?” 二意……二意不就是……杨暮客答不上来。是啊,什么是二意?是分心修行么?是耽于女色么?是舍不得鬼身么?好像又都不是。 于是杨暮客对倒影说,“既寻不到二意,那就先找到本心。有了本心,自无二意。有无相生。你说对吧?” 倒影嘎嘎笑道,“本仙就说你是那心灵性慧之人。” 金炁来到了中州,这不是一件小事儿。 天象变化是最明显的。冷。不但北方冷,南方也冷。冀朝南部轩雾郡,那常年云雾缭绕之地竟然霜降。运送礼炮的舟车都停了,生怕出了意外。 明龙江部分江段结冰,舟船不通。许多行船停在了河中,动弹不得。 冀朝兵部迅速调遣兵将,接管了各地的物资运输。兵部趁机开展作战计划,大批军用物资调集东南各郡,准备对附属国施压。 冀朝东南的属国本来就是听信了罗朝使者谏言,与冀朝日渐离心。但罗朝当下危难之中并非秘密。几个属国君主以为冀朝新皇登基,无暇他顾。却不曾想,那兵部竟然趁机陈兵东南,意欲教训他们。 至于兵部为何不领兵北上,因为冀朝并不擅长冻土作战。照顾中州人道大局只是口头上的仁义之辞,其实兵部将军都明白这不过就是句笑话。硬碰硬不值得,上一次两国交战,以卫冬郡为终战之地就是因为冀朝非战斗减员太多,兵士不适应苦寒之地才是关键。 如今金炁从西而来,温度骤降,冀朝更不可能去攻打罗朝。 不凡楼的掌柜一直秉持着小楼留下的宗旨,万事皆以官家政令为准。寒灾来临,朝堂呼吁富户捐物捐资,帮助贫户度过难关。不凡楼迅速响应号召。将礼炮中的火药拆分,做成了取暖所用的燃料。兵部截留了一部分,开办新的火炮作坊。 所以这金炁,不但是财气,还混着杀伐之气,化作功德,汇聚到了贾小楼身上。 这一场大降温,受灾最重的还是儒马国。 一群猴子住在树上,又哪有什么本事抵挡风寒。金炁撕开天地大势,谪仙灵韵顺着那个口子飘到了黑砂观里。 儒马国的灵泉先是被冰封,而后干涸。一群马楼疯了一样开始掘地,它们不相信这养育灵性的灵泉就这样消失不见。 青龙湖的老龙一跃而出,一口吞下上万曾经不敬他的马楼。看着那些疯了的马楼,慢慢折磨它们,方能解恨。 福水子入梦了,梦见了猴儿仙。猴儿仙说是上清门紫明道长指点,可以寻正法教帮助,重聚灵韵,得往生之机。 福水子做不得主,赶忙起来拿起玉石传信给兮合真人。 兮合真人与至秀真人棋盘上拼杀已久,得信之后微微一笑,“晚辈传信,有要事相商。至秀真人,你我罢手言和,何如?” 至秀真人把棋子丢在棋盘上,“我输了。使出浑身解数,还敌不过真人诸事分心。自然是本事不济。巧了金炁来了,本真人要好好修理修理琅神留在世间的祸害。不枉天降杀机。” 只见至秀真人与兮合真人各分出神思,阳神出窍,一人奔西而去,一人奔北而去。 打坐中的杨暮客见到窗外一丝光亮,一夜未睡的他打开窗子。金光乍现,穿透江面云雾。昨夜鬼身凝聚金肺的经验让他心中有感。 观紫气东来,心意与西方夜色里的金炁勾连。东西交汇。 金炁好像一双翅膀,如丝如雾一样从背后飘入胸腔。泥巴退回到脾胃之中,金公躺在了两团金炁中间,木母托起两团金炁。 杨暮客猛然回头,看到金光中的迦楼罗,“师兄,昨夜为何以迷魂之法,让师弟北上作孽?” 迦楼罗躺在杨暮客的床上,懒散地说,“见你整日懒散,帮你找点事儿做。金炁西来,这般大事儿你却一点准备都无,整日与那些女子卿卿我我。我总不能灵性钻到凡身里头,来指点你修行。你那问心之术倒是得天独厚的天赋。本姑娘可羡慕的很呢?” “你又用观心法。” “用得着观心法么?你我如今灵性相通,这金炁之运,不但是我的,亦是你的。” 杨暮客瞬间龇牙咧嘴,难怪昨夜化身大鬼时曾手脚不听使唤。那这些日子那点儿破事儿,师兄岂不是全都知晓? 第95章 菜市明镜悬正午,高台血染显绝色。 坐在床上的迦楼罗袖子一挥,晨光里天地变幻。 他俩不需对话。 杨暮客信任迦楼罗,无比笃信。这世上谁人都能骗他,害他,独迦楼罗不会。灵性相通,他暂且理解不得,但灵性相通定然有个前提,便是生死与共。 楼还是楼船的楼,江还是岸旁的骨江。 但杨暮客却见着煞气冲天,水龙冤魂游曳于天际。不时低头冷眼看着此处。 罗朝,便建立在这样的怒江之畔。水中是怒意与煞气。 邪麒麟何以为邪? 故事总要有个源头。 皆是因为这骨江,是一条吃人的骨江。唯有血肉与魂魄,可暂且平息骨江之怒。 罗朝国神与龙种冤魂达成了某种协议,无数人坐在船上,被江水吞噬。骨江便选择在合适的时间,决堤改道,冲刷一片沃土供人们生活。 罗之一字,目之以夕。其本意乃是捕鸟之网。罗氏之人,便是捕鸟人的后裔。 此地又是三洲交汇之地,本唯朱雀与苍龙照顾不得。但这龙魂游荡在此,遂独朱雀行宫被排除在外。罗朝便是猎取天妖之处。 小楼大大方方做法将这天地变幻展示给杨暮客看。告诉杨暮客,她如今处境有多危险。因为此地本就是天妖死地。 幻境中,一只只天妖被大阵捕获,遭受折磨致死。 天妖蠢笨么?明知是捕鸟的陷阱还要来此受死。所以定然是有一个诱饵。 幻境开始讲述一段故事。 龙元之末有一个偷卵之贼,窃取了重明鸟的卵,埋于此地。那贼叫做抵之。因为此地受冰原反光,天空总会生得二日。在两日并存之时,江水干涸,草木枯死。抵之所在部落为求生,以重明鸟卵,孕育双瞳炫光,毁了寒川边境的冰壁。重明鸟寻子来此,被獬豸子嗣与虾元遗祸合计害死。造就了一个阴阳逆乱之地。自此南高北低,江水自南向北而流,岁岁受寒川冷风来袭。 “抵之”是一个猿妖,后而口耳相传,被叫做了只支。 抵之的名字是他抵挡了龙魂怨念而得名。 但鸟卵,一直埋藏于罗朝的土地之中。天妖若能得到重明鸟之卵,便可生双瞳,激发神只血脉。自此仙凡再无阻碍。这便是最大的诱惑。 时过境迁,杨暮客见过了天空存二日之景。见过了麒麟假寐,任由重明鸟身死。见过了龙魂反复无常。见过了人衣衫褴褛地来到此地,剿灭了只支国。妖族北去,再也不回。 原来这龙魂竟然如此久远,杨暮客不禁想到。若是这龙还活着之时,又有多大能耐? 从龙元来到道元。 天妖不断袭扰,罗氏最终发现了鸟卵之秘。大肆捕捉天妖,造就非凡之物,开疆扩土。曾一度打到归无山下。罗朝与冀朝之仇,亦是因此而来。 杨暮客问楼船里的迦楼罗,“师兄来此,可是为了重明鸟之卵?” 迦楼罗摇了摇头。 杨暮客继续看。 世间万物都敌不过时光变迁。那鸟卵渐渐变成了死物,再也没了激发天妖血脉的功用,骨江龙魂迷了心,忘却了与麒麟约定。 而罗朝依旧不停发展。 因中州温养大计,宗门尽数离开。骨江吃人的历史从此展开。 士人,最早之名是国之死士。唯有最优秀的人,才配得上被骨江吞噬神魂。良人,是良善怀有功德之人。冤魂最喜善良之人的血肉。庶人,是烧火做饭的奴仆,是被庇护的人。 后来,不知何时起。罗朝之人发现骨江其实最喜吃的是女子。要漂亮的女子,要知书达理的女子,要身娇肉贵的女子。可是这样被那骨江吃了又极为可惜。 皮肉生意,因此而生。 啊。杨暮客恍然大悟,也难怪敖氏船东说,或许那些贵人喜欢玩弄仇人妻女。 捕风居与合悦庵似是同时来到了罗朝。 合悦庵的真人锁住了龙魂,捕风居的仙人赶走了麒麟。 这便是罗朝的历史。 杨暮客皱眉低头思考,师兄给自己看这历史变迁到底为何意?迦楼罗西海而生,后去了朱雀行宫。这里的历史师兄定然不会如此清楚。而是他人告知。 杨暮客看向窗外,滔滔大江不停。 窗外变得风平浪静,朝阳正红。已然过了紫气东来的好时候。 再回头,迦楼罗的身影已经不见。想来那是师兄与企仝真人一起演法变化出的幻境。 修道便是这样,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话永远不会说透。说透了,死板,失去了传承本意,失去了变化之机。 杨暮客琢磨着师兄给自己看这些景画的目的。想来是离不开金炁西来的时机,也离不开师兄化凡悟道的因果。更离不开他杨暮客有金气初啼的需要。 叹了口气,杨暮客从袖子里拿出扇子,哼着小曲儿出了门。哼的便是那青姑娘曾弹奏过的曲子。她在他的生命里走过,又怎会没留下痕迹。 吃了饭。看到船舷边上冻得流清鼻涕的季通。 杨暮客啧地一声,问他,“你这夯货,一早在这儿受冻作甚?” 季通抱着膀子说,“少爷跟小的说要教小的望炁之法。小的琢磨先独自来看看,预习一番。” 杨暮客噗嗤一笑,“你可看出了什么名堂?” 季通揉了揉鼻子,“早上江面起雾,啥都看不见。本以为等着雾散了能看看日出。结果雾散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与书中说的望炁望霞的时辰错过已久。” 杨暮客咬了下嘴唇,眯眼笑道,“既然早上起雾看不着太阳,你还守着……当真是个夯货。” 季通憨憨一笑,“今日不成,还有明日。总能得着一个好天气。” 杨暮客拿着扇子敲了下季通额头,“你口中还能说出一句禅语,也不算真棒槌。走吧,随我去城里躲躲。昨日招惹许多女子,留在这船上贫道怕那些女子变作妖精把贫道吃了。” “诶。” 阿勒港作为运河枢纽,当得杨暮客在罗朝所见繁荣之最。白帆小舟沿江一字排开,小船担负着港口内部运输之用,外围则是一艘艘巨船。 因为举办鉴宝会,港城里严防死守。几乎五十步一岗,三百步一亭。亭中将官认得杨暮客,持兵器瞩目行礼。 二人出了港城。漫无目的地闲逛。 早上都是苦哈哈出来排队吃粥,街头巷尾热气腾腾。季通肚子咕噜噜作响。 杨暮客歪头看他,“玉香做好饭,你也不去吃。看着这些腌臜东西你倒是馋了。” 季通讪讪一笑,“少爷莫嫌这些摊贩食材腌臜,其实这才是真正的五谷生气。那些港口里扛大包的,城里头做工的。早上起来吃得定然是最实在的,不然腹中空空,怎做得了活儿?” 杨暮客点头,“有道理。” 茹毛饮血,那不叫人道生气。玉盘珍馐,那也不叫人道生气。唯有生活息息相关,才当得上人道生气。 杨暮客骨髓里偷自青姑娘身上的生气调运起来,轻轻嗅嗅。油烟味,沸水煮内脏的味道,骨汤味,肉粥味,发面的酸味……独不见人肉与生魂之味。 他二人来至一个小摊。那摊主见杨暮客衣着华丽,季通膀大腰圆。赶忙收拾了摊位里的一张桌子。 “贵客里面请。” 后面排队等候的人也只是打量了下二人,并未言语。那张桌子本就不是迎客的,是摊主休息和放钱的桌柜。 季通点了些吃食,杨暮客随意吃了些,剩下的被季通尽数吃净。 出了这条街巷,来至城中。季通一拍脑门,想起来要给巧缘买些零嘴。总是吃草料和豆子,久无血肉入腹,马儿口味挑剔起来,不时便要向季通使小性子。 季通主动领着杨暮客去寻果蔬店。冬日里,能买到新鲜瓜果的地方定然是富户所在之地。 杨暮客跟着季通看他挑挑拣拣,也主动上去拨弄几下,说道,“楼船里不乏瓜果,你去问船东讨要便是。自己买来,还要提回去。” 季通选了一个大青瓜,答道,“小的拿了例钱,总要有个花销的用处。如今看过了那些来往的漂亮姑娘,也不想再把钱扔在些庸脂俗粉身上。亲自采买,总归是份心意。” 富户地区有祭金店。罗朝的一大特色便是兵甲可以在寻常街铺之中售卖。季通撺掇少爷又去逛了逛兵甲店铺。季通在一家店里买了一套飞镖,还给杨暮客挑了一个袖弩。 “少爷拿去傍身。若遇上不开眼的,莫要啰嗦。弩矢射过去自然老实。” 二人离开祭金店铺的时候已经快要午时。 菜市口人挤人,路都被堵死了。前前后后的街面都被士兵封堵,只准出不准进。 走近了一瞧,原来是公开行刑。街口有两座高台,一座高台上排排坐着命官,一座高台上跪着一个穿着囚服之人。 刽子手上前将那囚徒须发剃个精光。 斩首嘛,剃头原因有二。其一是带着须发弄上血液不好用石灰腌。其二是怕台下的观刑之人提着头颅乱跑,剃光了头,滑不溜丢不好抓。便是再生气,当球踢也比揪着乱丢好。否则漏了脑浆子淋别个一脸多不好。 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把囚犯塞到了闸刀下头,一手扶住闸刀刀柄,只等着命官一声令下。 命官低头看了看时刻表。拍响惊堂木,借着扩音大阵说道,“此人名叫米驼。本是港中良人,家资颇丰。身上本就留有案底,他拒服兵役,非法放贷,霸占他人良田。于街头巷尾传谣讥讽港中士人豪族贪婪成性,沉迷欲望。暗中蛊惑无知庶民,入其院门,不再外出劳作,待来年为其耕田。港中举办鉴宝盛会之时,又妖言惑众。本官查实,米驼犯散播谣言之罪,藏匿人口之罪,拒服兵役之罪,非法放贷之罪,侵占田亩之罪。数罪并罚,抄没家产,家门从良人贬为庶人,米驼罪案主犯斩立决!” 刽子手夹着膀子压下刀柄,只听咔嚓。那米驼身首异处。脖颈喷出的血有一丈来高。 杨暮客闻着血腥味,跟季通说,“这米驼吃的还怪好哩,心跳强而有力,那血能滋到了一丈。估计把你脑袋砍了也就滋这么高。” 季通脸一黑,一手挂着编筐一手叉腰说,“小的怎么也得滋个三丈半才得行。不然一身气血功夫岂不是白练了?” 前头一起观刑的百姓咂嘴说,“呵。这位壮士你即便练了气血功夫,怕是也比不得这米驼。人家也是私军教头,他家里养着一群懒汉,各个都是能打的。本事还都是这米驼亲自传授。官家前去捉拿这贼人的时候,死伤了不少捕快,人家能打着哩。” 只见最前头的百姓见到人头落下,前呼后拥,想要踢上一脚。 外围拿着袋子准备接着脑袋的捕快晕血,几滴血落在脸上后,两股发颤,手没拿稳没接着。而后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围观的百姓更挤得起劲,一个老太太鹞子翻身,空中转体,而后扳着一字马,单脚落地,压身一个回旋踢。只见那光溜溜的脑袋抛出一圈血线飞了起来。 众人齐声叫好,“踢得漂亮!” 继而另外一旁两个壮汉屈膝,搭成板凳,一个少年蹬着两个壮汉的手掌,白鹤亮翅起跳,倒挂金钩。 只见少年鞋面勾着光溜溜的青皮,将那脑袋再次踢飞。 季通举起青瓜,大声叫好,“接得好!” 杨暮客愣愣瞥了一眼季通,哼了声说,“你跟着起什么哄?” 本来围着那场地踢几下,让官家把脑袋收回去便无事了。但偏偏飞起的脑袋撞到了栏杆上,一弹又飞了起来。朝着圈外飞去。捕快为了防止踩踏,赶忙驱赶民众,让民众散开。 有人散开之前顺带着踢了一脚,这脑袋就越来越往外。直到滚到杨暮客脚下。 众人都期待地看着杨暮客,仿佛若杨暮客不踢上一脚,便是脓包,便是怂货。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抠了抠手指头,站住了没动。 季通嘿嘿一笑,开大脚准备把脑袋踢回场地中央。杨暮客手揣在袖子里,半蹲提膝后踩,以脚掌拦住身后季通的小腿。季通赶忙收力,一下捏扁了手里的青瓜。 季通看了看杨暮客,终究没敢吭声,把青瓜放回挂在另外一个胳膊的编筐里。 往回走的路上。 杨暮客纳阳养气。只是闲散了一晌午,心中好多疑问解开了。 这方天地,若以前世阶级来看。便是他眼光狭隘。人与人能讨论阶级,人和妖能讨论么?人跟鬼神能讨论么? 方才那些庶人,包括良人。多多少少,都夹杂了妖精血脉。 皇权,其实是人类稳固血脉的一根石柱。不可妄动。 第96章 曲散风停盼信归(词牌名,长生乐) 二人离了封街之处,选了家酒楼吃饭。 点餐之时酒楼的跑堂上前来问,“小少爷,喜不喜听曲儿?咱们这楼里有乐师,少爷这出尘雅逸之姿,当有美酒雅音相配才是。” 季通一旁放下编筐,瞪着那跑堂的说,“你听了我喊少爷,便随着喊。你又是谁家的下人?我家少爷是正经的修道之人,这少爷你喊不得。更旁说还填上个小字。” 那跑堂的赶忙扇了自己一个嘴巴,“哎哟,看我这没眼力劲儿的。道长,小人有眼不识真人,原谅则个。” 杨暮客赶忙摆摆手,“当不得真人,不可乱了身份。唤我一声道士便可。” 跑堂的赶忙作揖,“道长慈悲。”跑堂再不敢留,转头就要出门。 杨暮客赶忙阻止他,“你不是说有乐师么?招来演上一曲,方才见了法场行刑,当下该是听听曲儿,驱赶身上煞气。” “诶。好嘞,您擎好叭。” 不多时酒菜送了上来,还有一个男子提着一把琵琶上楼。 杨暮客一愣,他当是那跑堂找来姑娘演奏,却没想进来个看不出年纪的男子。 这男子也算是生得漂亮。对,就是漂亮。脸上一条褶儿都没,但满头花白的头发扎成素髻。剑眉星目,高鼻梁,薄嘴唇。脸盘又小,算是个女相。个子不高,身着青灰大褂,踩着草鞋。 男子提着琵琶走进来,欠身作揖,而后提着琴,撩起衣摆慢慢坐在椅子外沿上。背挺得笔直,翘二郎腿斜抱琵琶。 男子说道,“敢问恩客可是有喜欢的曲儿?” 杨暮客日日在脂粉堆儿里过活,听那女儿心事早就听厌了。更何况在留安港听得大家演奏自然之音,口味更刁。便说道,“乐师可会似高山流水,亦或似金戈铁马的曲乐?” 男子颔首。 拨弄琴弦开始,便是风入松林。 杨暮客提着筷子,听那琴弦声一愣。这般本事怎地在这菜馆子里头迎客?这高低也算是一个大家的本事啊。可以说杨暮客不懂音律,但不能说他没有鉴赏能力。单就这听声如见景的本事来说,足使那些花船上女子给这乐师磕头拜师。 季通笑眯眯地给少爷夹菜,轻拿轻放,一点儿声都不出。 这一顿饭吃得细嚼慢咽。 几曲奏罢,男子提着琴准备离开。 杨暮客说了声,“且慢。” 男子坐回去,笑问此间主席,“道长可是没听够?” 杨暮客呵呵一笑,“权当是吧。贫道心中生了疑惑,有几问。你且演着,演些随性的。我答你问,你若答得好,有赏。你若答得不合我心,有罚。你应吗?” 男子点了点头,拨弄琴弦奏出些欢快音乐。 杨暮客问他,“你可认得贫道?” 男子手指抹了下琴弦,竟然以声乐作答,不知。 杨暮客继续问,“可是罗朝之人?” 依旧以琴弦作答,不是。 期间乐曲并未停,足见这男子曲乐功夫之深。 季通门外刚去结完账回来,听见了包间中少爷与乐师的对话。轻轻迈步进去,在乐师一旁的桌上放下一张百文通票。 正巧此时杨暮客龇牙一笑,“我问你答,你却以音律糊弄我。” 季通一张脸继而冷了下来,像一尊雕塑堵在门口。 琴声停了。 乐师有些畏惧,摸着脸颊,勉强笑道,“鄙人不认识道长,也不是罗朝之人。” 杨暮客放下茶杯,“这般本事,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乐师看了眼那百文通票,“穷人气短,讨个生活罢了。” “曲乐也莫要停了,继续演。” 琵琶声再起。 杨暮客当方才想起,这琵琶,在原本那方天地是秦后才有的东西。总要找个人问清楚,这琵琶从何而来,这音律又为何也是五阶,这高山流水,为何大差不差。 欢快的曲乐里,乐师答了他来自何处,为何落到如此下场。 他本是鹿朝之人,生于猎户之家。名叫庄子泉,年少时得遇前往山中取材的琴师,开始了学琴生涯。展现了超人的天赋后,被举荐到京中乐府。后来因一把琴与他人起了争执,被逐出乐府。而后逃难来到了罗朝。曾在罗朝京都开课收徒,却又因经营不善亏钱不得不变卖家产,来到了阿勒港路演为生。今年已经五十有二,却一事无成。 杨暮客终于在那琴声中听出了些许幽怨,不再是匠气。便问庄子泉,“我家于港中举办鉴宝会,如今花船齐聚,不少花船起先办了赏曲盛会,你为何不去?” “无名之人,自无人欣赏。” 杨暮客听了作答不再追问,与他聊起了琴。这琴要怎么做,怎么弹,五音音调高低如何区分。 经庄子泉解释,大概知晓了些古早的音乐知识。 有弦为琴,其来源已不可考。大抵是龙元之时便有之物。于最初五弦琴开始,渐渐发展出了七弦琴,两弦琴,二十一弦。竹长九九之数为宫,以此定宫之音。 杨暮客心底暗笑一声,这不就是三分损益法么?但杨暮客不再强行与前生世界过多关联。人总要有想通的一天。当下所为,像是离乡游子遇见了家乡事物,上前询问一番,有些感怀。 琴师庄子泉后而谈到了十二平均律一样的分音法。名叫干支音律。音合乎于道。 杨暮客抚掌称赞,“你虽无名家之名,却有名家之器。不该如此,不若贫道举荐一番,给你个演出机会。” 庄子泉听了眼中惶恐,抱着琵琶跪下,“公子饶命。” “贫道欲助你成命?怎地就要你性命了?” 庄子泉战战兢兢地说,“小人得罪的人多,如今能有个地场演艺已经知足。不敢再抛头露面……” 杨暮客也不强求,再问他可知附近谁家能修琴?庄子泉谨小慎微地抬头,说小人家中器物完备,琴瑟都可调修。继而杨暮客便说要去其家中做客。 离开酒家,去了一个叫槐香书苑的地方。庄子泉住的是一个边角的矮房,屋上好多破瓦,屋里倒是整洁干净,到处都是修修补补的痕迹。里面放置了许多乐器,一个女子躺在最里面的床上,床纱落下,隐隐有咳嗽声。 庄子泉讪讪一笑,“家中妇人有恙在身,不能拜见公子,还请公子见谅。” 杨暮客淡然说了句无妨。 庄子泉放好琵琶,问杨暮客,“不知公子的琴在哪儿?”其实他这一路都在好奇,这俩人身上也没琴,来家中做客或许就是认门子而已。 杨暮客笑了声,“季通,把琴拿来?” 啊?季通张着大嘴愣了一下。 杨暮客手一挥,迷魂法的灵韵落在了庄子泉身上。季通看着少爷眼色,心领神会,提着篮子上前。只见杨暮客往季通身后一摸,提出一张没有琴弦的素琴。 庄子泉接过素琴,打量一番后,“只是没了琴弦,琴不曾被毁坏,小人只需按上琴弦便好。”而后他打开琴箱,看到里头被冻苏的琴弦,也没有备弦。 杨暮客解开发髻,运转元气到了发根,揪下来五根头发,放在桌上。“这便是备弦。” 庄子泉恍然大悟,拿起头发,在他手中竟然真的变成了琴弦。 雀阴从背后走出,来到了那女子窗前,撩起纱帘看向里头。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女子,闭着眼,眼皮滚动。外头的声响吵着了她的梦。 雀阴走进了女子之梦。 女子梦里还是青春样貌,庄子泉也是一头乌发。一个老师,一个学徒。老师衣衫朴素,学徒裙装华丽。是穷戏子与贵小姐的故事,是老师和学生无德无道的恋情。 雀阴笑嘻嘻地提着一壶酒坐在了女子身边,问那女子,“他这鹿朝来的乐师,也不怕罗朝之人把他当做奸细?” 女子托腮钟情地看着老师,“整日脂粉堆里打诨的人,又能得着什么像样的消息。” 雀阴不解地问女子,“那你又钟意他什么呢?” 女子吃惊的问,“谁钟意他了?我堂堂士人之家小姐,岂会钟意他这流浪的琴师?” 雀阴摇了摇头,提着酒壶离开了女子清梦。闯梦自然伤了这女子元气,便想了个补偿之法,从尸身里招来一个无主的阴灵。这阴灵生前有男有女,自然也有阴有阳。选了一个属阴的阴灵,送到了命不久矣的女子体内。这女子命数杨暮客改不得,但让她在寿命终了之前,能好受些还是能做到的。 雀阴回到尸身,庄子泉屏住呼吸将最后一根琴弦装好。他正准备试音,杨暮客伸手拦住。 杨暮客轻轻摇头说,“不必试音。” 庄子泉面色惊讶,想要解释一番。 杨暮客一句话便堵住了庄子泉的嘴,“不知贫道需支付多少佣金?” 庄子泉腼腆一笑,“公子不必破费,那百文赏钱已经不少了。” 杨暮客把琴揣进了袖子里,抬眼看他,“你还是收钱好些,心中莫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贫道帮不上你。” 庄子泉被揭穿心事后,六神无主,眼珠乱转,“一……您给一贯……不不不,您再给一百文就好。” 杨暮客瞥向季通伸出手,季通歪着脖子叹了口气,掏出来一贯通票放到少爷手上。 悟道有时真的很简单。弄明白了皇权因何存在后,这世界的拼图便有了一个锚点。以这个锚点做比较,杨暮客此番又悟出来性与命。 回去的路上,季通问杨暮客,“少爷,您刚在那屋子里做了什么?” “当然是修琴。你不是一直看着么。” “修琴干嘛要用障眼法?” 杨暮客嘿了声,“你问这么多作甚。” “小的好奇呗。” “贫道欲要成人,当多与人接触。既然相遇便是缘分,从他们身上学些东西。” “他们?” 杨暮客抬头看着街面上人来人往,“对,他们。” 季通哦了一声,再问,“那琴师本事不弱,怎地就落到这般地步?” 杨暮客也颇有感慨,“落到这般地步跟本事没关系。论长相,论本领,他不知强于那些台上的琴师多少……但很多时候,不得不说,这就是命。” “命?” “生来才华出众,年少得志。许是攀山之时跌倒,而后落了下去。再找条路上山本就好了,但他起初驻足原地,而后循着旧路往回走。被不断向前的人撞得体无完肤。这便是那人的命,他不曾往前看,被过往之事拖着再也动弹不得。” “嘿嘿嘿,少爷说得倒是玄乎。” 杨暮客看了看季通,“想想报仇时的你,再看看他。你俩有何不同?都是被过往拖进深坑,求而不得的蠢货。” 命为足下路,可左可右,可上可下。路可宽可窄,可高低起伏,自有前有后。一条痕迹,有始有终。非性不可改之。此为,性命。 京都之中,太子在东宫吃了几日素斋,馋肉馋得眼珠发绿。他正是壮年,以往三餐无肉不欢,但当下却日日粗茶淡饭,这岂是人过得日子? 前院的太监来报,高氏高宥堂与高长信前来觐见。 太子放下手中文书,提着衣摆快步出去。这来了客人,总算能吃上些许点心了。 书桌上之信,署名乃是前线领兵的罗真将军。 来至会客厅,高宥堂与高长信跪拜太子。太子赶忙上前扶起,“都是本王的体己人,不必如此大礼。” 高宥堂起来后恭恭敬敬地坐到一旁,高长信则恭敬地说,“臣来取回家父生前遗物,望殿下恩准。” 太子拉着高长信的胳膊,“侄儿去后堂问内务太监讨要去吧,早就收拾好了。” “多谢殿下。” 而后太子看向高宥堂,提起衣摆落座,“宥堂此番北上可有什么需求?本王定然知会兵部,尽量满足。” 高宥堂肃穆地说,“臣已经准备完全,此番觐见,便是告知主上,不成功便成仁。定要驱逐妖患,平定四方。” 太子眼睛明亮,大喝一声好!“如此才是我罗朝好儿郎。宥堂。待你得胜归来,本王要宫中摆宴,告知天下,你高氏之人忠君报国,仁义无双,乃是当今氏族典范。” “定然不负主上所托。” 罗朝太子与顺国白启君商谈条件,让妖国可南下掳掠士人家族人口。却不曾说过,他罗朝不予反击。所以高宥堂领兵北上并非违反口头约定。 一国北境任由妖邪肆意作孽,而京都坐镇不曾理会。这不合道理。 罗真也在乙堡听闻大批妖精回撤的消息,与入境的数目在做对比。他也要选择一个时间下山截断妖军撤退的通路。 白启君不曾料到么?他当然知晓罗朝储君意欲何为。有的谈,总比没得谈要强。 顺国妖军已经在尽快收缩,退回。 但吃人是一个慢活儿。 把人吃了,修为就长了,寿命就长了,路途就通坦了。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儿?吃了人,就如吃过饭要小憩一样。消磨掉非分之物,炼化掉外来神思。都非一朝一夕之事。 天地大势是灵韵重来,人与妖共处的世界亦是要重归。顺国之中,有罗朝籍贯,却非正阳神道妖精不在少数。这些妖精会潜伏下来。等候开天之时。 第97章 落叶荡与谁 罗怀骑着高头大马,率领着近千人的队伍朝着深山前进。 深山中有久不得香火的山神近前打望,罗怀落马,招来东宫随他而来的太监。要些供奉之物,搭上一个野祀祭坛,念叨几句非礼勿视的话。 罗怀将山神送走,环顾四周。 地动之后,山林里飞鸟走兽逃了干净。落叶林中静悄悄。久无人来之地,雾气中充斥着致幻的菌菇孢子。随行之人都带上面巾,护住口鼻。 卫冬郡河南镇的镇监尤老大也随着来了,此番机会乃是尤汤低声下气求来。攀上怀王高枝,再不必低三下四地求太守林啸。尤老大认得怀王身旁的一个侍卫,那侍卫叫庞仲青。庞仲青师傅李山河跟他叔叔一向不对付,来到怀王身旁,见着那人比自己先到一步,尤老大心气儿更是不顺。对待下头运货的脚夫遂更严苛。 山路艰难,队伍拖得老长。 尤老大踮脚看了看前头,一眼望去尽是脑袋,远处林子更暗,根本看不到王爷在哪儿。 他甩了下鞭子吆喝道,“都看紧了脚下,莫要脚滑了。这荒山野岭,若摔坏了手脚,只怕是唯有把尔等丢到路旁,放任生死。尔等来此是为了赚钱,也不想把小命儿丢了吧。” 劳工嘿哟嘿哟地努力推车拉纤。 尤老大终究是没能圆了他那将军梦,变成帮怀王管事儿的一名小吏。 入夜之后,杜阳山脉里一片死寂。莫说虫鸣兽吼,风都停了。前夜里才下过大雪,山坡之处深浅不一,好几个人掉进了冰窟窿,爬不上来。 怀王甚至在此处还能听见将死之人的啜泣声。 麒麟喜玉石,那千人运载的正是一车车玉石。鲜血浸泡过的玉石。 金炁西来,这些玉石上的煞气受到鼓动,时不时就散播些幻影。 罗怀在队伍正中,掐着法诀。脚下金色阴阳图显现,顺着足印扩展而去。阴间意欲作祟的厉鬼被金光一照,化作飞灰。 李山河眯着眼假寐。体内的蛊虫被激活,若有人意欲谋害怀王,蛊虫便尽数飞出。 这一路,罗怀已经遇见了好几场刺杀。李山河所扮的庞仲青舍命相救,得到东宫侍卫营的重视,并未将其赶走。 罗怀施术完毕,擦擦额头冷汗。扩展阴阳图的时候,他神念亦是随之扩张。离正阳麒麟越近,诡异幻象越多。死去的神官虽没了灵性,但怨念不消。那些怨念都随着他们的主人来到了这山里。 假寐的李山河听见罗怀回来,恭恭敬敬地起身,“大王仁义。为我等安危消耗元气作法,小人替他们道谢。” 罗怀瞥了眼李山河,“尔等为了我罗氏家业赴汤蹈火,我罗怀自然要照顾尔等安危。一报还一报,谈不上什么仁义。” 说完后罗怀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脑中思考后续之事。 父王之信上说,寻妖司供奉多年来寻求之法并不能唤醒麒麟。国神手中还有一物,此物才是打开天仙布下大阵的关键。此物还需另外有人送达此处,祭祀队伍莫要因麒麟无法应答而离开,也莫要心焦。转机不日便到。 金炁抵达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上空的炁网已经被罡风吹破。炁脉重组之时,灵炁时不时降下。 罗怀自是喜欢此地灵炁自然,但随行队伍中的凡人却受不得灵炁侵扰。父王说要静心等候,可这队伍中染灵易变要如何处置?许多人已经生了变化,死了的也成了鬼魅。罗怀想驱邪,却也不敢轻易显法。好在李山河假扮的庞仲青是寻妖司的人,些许异象他见怪不怪。 才成婚不久,便离开妻子的暖被窝。罗怀其实心中有些不舍。阴阳调和,止步已久的修为有了些许进境。他不知这是开窍了还是水到渠成。但吹冷风的日子总归十分难熬。坐了很久,才定下心。运转灵炁搬运周天。 此处杜阳山脉的山段名叫松岳。 松岳的山神常年被山中的怨念聚合欺凌,这些人来了,不但送来了贡品,还引走了怨念。他自是十分欢喜。 岁神殿游神骑风而来。落在一只白貂前头。 “松岳山神听令。” “小神在。” “执岁天官与罗朝国神相商,松岳山岭久无人烟。念你镇守有功,调遣你前去罗朝北境鹤鸾郡奶头山,接任山神一职。” “小神领命。” 白貂随着游神骑风而去,松岳山岭里的灵韵离了神官镇守,开始变得混沌。 罗朝北境出现了众多山神和社稷神的空缺。毕竟妖患可不单单吃人,遇着没甚本事的小神,他们也不在乎顺便吞入腹中。 骨江上阴间里的江女神国,有许多女祀都领了岁神殿命令前往顶替神职。 如此情形自是有人欢喜有人忧。与杨暮客有过一段合作缘分的归宁和归情二女虽没得了神位,却也得了好处。以往是从旁听命的女祀,如今在神国里领了掌灯之职。 这神国掌灯可是管控香火的实权,不知比当初强了多少。 夜色降临后,归宁和归情还在跟着大祭司学着如何操控灯火,听取愿景。企仝真人的贴身女祀前来传信,让归宁去请阿勒港中的紫明道长来神国做客。 大祭司听后脸上依旧是和煦春风,目光却闪烁一丝冷意。 归情与归宁手拉着手,飞出了神国。在阴间之外化成风,沿着江面飘荡,来到了阿勒港。 一只蜜蜂飞进了楼船。 打坐的杨暮客睁开了眼,看着归情,“不知神女何事前来?” 归情万福揖礼,“紫明上人,我家神主邀上人前往神国做客,请上人随我一同前往。” 杨暮客的神念附在胎光上,随着归情飘出了楼船。 归情和归宁一人拉着胎光的一只手,朝着阴间中的神国飞去。 大江之上紫雾腾腾,高空一丝金光显现。飞了不多会,就见到琼楼玉宇建立在云团之上。时不时有女子飞进飞出。 落地之后,门楼上写着江女二字。两旁女祀欠身揖礼。 杨暮客赶忙从二女手中把手抽出来,掐子午诀浅揖。 归情上前道,“二位姐姐,神主相邀上清门紫明上人做客。我与归宁二人引路。” 一个女子开口道,“里面去吧,莫要让神主久等了。” 归情和归宁再次拉起杨暮客的胳膊,一步数十丈,脚尖轻点云雾,飘过一条百花过道。 穿过诸多庭院女墙,来到了一个云雾淡淡的水塘旁。水塘中间是一座怪石嶙峋的假山,放慢脚步,归情和归宁松开杨暮客的胳膊,伸手引领着杨暮客来至一条花雨小路。 小路旁的海棠树开满了红花,花香阵阵。路尽头,是一个石案。一个身着紫色道袍的坤道笑盈盈地等着他们。 来至小路尽头后,两女跪下,不再往前。杨暮客左右看看,提着衣摆走近,抬手掐子午诀深揖,“贫道紫明,拜见江女神教神主。” 企仝真人亦是掐子午诀还礼,“道友不必多礼,本人道号企仝,你可唤我一声师兄。” 杨暮客听了这话起身后愣了下,他可没忘了,如今紫字辈的大多都是真人。赶忙上前抱拳拱了拱手,“师弟拜见企仝师兄。不知真人唤师弟前来,是有何事?” 企仝邀杨暮客落座,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待杨暮客双手接过后开口道,“金炁来,炁网破,天地开。罗朝神道失序已久。捕风居强占了罗朝的国神观,积累气运,炼造灵丹。师弟可否知晓?” 杨暮客点了点头。 企仝真人继续说道,“师兄在这骨江之上拉起九条索桥,收拢人道功德祭金,炼成了一口大钟。只等金炁来时撞响了钟,此钟若音律圆满,便是师兄合道之时。这骨江锁住煞气的九道关卡,师兄便要打开。龙魂煞气迸发,恐这骨江周遭百姓又要遭灾。” 杨暮客谨慎地问她,“师兄。如此大事,不知师弟能帮上什么忙?” 企仝真人抿嘴一笑,“你去拦住那龙魂煞气。” 杨暮客瞪大眼珠坐直了身子,“师兄莫要玩笑,师弟我连个身子都没修出来。你要我去拦那煞气,不若叫我上清门的高修前来一剑劈了这骨江才好。” “你莫要慌张。我与你迦楼罗师兄有过约定。” 杨暮客这才长吁一口气,这就好。缘是与小楼早就联系过了,他好奇地看着企仝,等着后话。 “迦楼罗真人意欲功德抵消过往罪孽。她要金炁来时,以金炁财运,引导人道抵抗天灾。由你去引导……” 杨暮客眨眨眼,指着自己的下巴,“我?治水修堤,这要多少钱?我师兄如今也算是富户,但就算是卖了全部身家,怕是也修不起一段江堤。” 企仝真人笑道,“你们贾家商会没有这么多资财,但旁人有。” “谁?” “罗沁?” 杨暮客再问,“当今罗朝人主?” 企仝摇了摇头,“罗朝太子,但今冬过后,他便是罗朝人主。” 杨暮客点了点头,罗朝太子,也算是个熟人。“不知师弟要如何让太子资助我们修建堤坝?”说到此处,杨暮客冷哼了下,“读了罗朝历史,他们是巴不得骨江泛滥,农人避灾,他们趁机收回田地。而后再打着赈济的名义重新分配,使那些本来有田产的农户变成佃户。他罗氏如何肯让利于民?” “若以往,的确如此。但如今罗氏寻求更替法统。罗沁目的是正阳法统与庸合法统合二为一,再无新旧,不分正邪。他们若迎回旧国神,便一定要捕风居的国神做出让步。亦要求到我江女神教,把江河治权交还给罗朝国神观。” 杨暮客低头想了想,“师弟修行浅薄,师兄又已经化凡。这般大事,不敢参与。” 企仝赶忙劝道,“紫明师弟莫要妄自菲薄,此事于你所思怕是有些出入。你当下肉身不在,少了些金锐之气,欲求稳妥,师兄自然理解。捕风居国神退位,麒麟复生继位。二者所在之处位置兑换。 想来师弟已经知晓麒麟沉眠于何处。那杜阳山脉于天地大变之下,将变成灵炁盎然之地。不再适合人类居住。捕风居则在山岭中修建下院。 此事岁神殿,国神观,包括罗朝人道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骨江若此时泛滥,加上北方妖患,罗朝局势定然糜烂成泥。罗沁这目光长远之人,不会因小失大。治理骨江,定然是优先之选。” 杨暮客暗中咋舌,心想即便尸身在此,也没那金锐之气。他曾经理所当然地认为,上清门弟子掺和人道之事算不得什么。西岐国神游王宫,周上国讥讽国主,昭通国为王占卜,这些杨暮客也都干了。但是现在悟通了性命之后,杨暮客面对这样的天下大势有些畏首畏尾。他就是想求一个体面罢了,已不敢想那天大的功德。 而后他想到师兄既然和企仝真人有过交代,不若就跟着师兄的步调来走好了。 杨暮客恭敬地说,“请企仝师兄指教师弟如何去做。” “那麒麟沉眠之地,有仙人布下大阵。唯有火命之人持钥匙才能打开,否则麒麟之魂只能沉眠于阴间。而麒麟若想复生,还要有人送还其尸身。这两样,罗沁都要有求于捕风居。罗朝当今国神曾是捕风居的喂丹童子。喂丹童子皆是火命之人,才能负责炉旁鼓风。本来那童子要亲自前去,但师弟前来,他欲做个人情。让师弟代为帮忙。” 火命?难不成是季通?差使本道长去跑腿?杨暮客挑了挑眉毛,“那国神就笃定这是个人情?不怕贫道心生厌烦,记恨他没事儿找事么。” 企仝帮杨暮客续茶,柔声说道,“师弟要修个人身。你那大鬼本相想舍了又岂是容易之事。你金肺初啼那日,定然是天地异象,声势浩大。该找一个能放开施展的地方。去那杜阳山脉,以新生灵韵造就新身,再好不过。” 杨暮客诧异地问,“师兄如何知晓师弟金肺初啼的日子?” 企仝从怀中拿出一面镜子。起身走到杨暮客边上,与他脸贴着脸,看向镜子。 镜子里是一个没有五官的鬼,那鬼胸腔只有一颗心,心脏是黑白两色。胸腔的裸露的脊椎上隐隐约约有桂花图案。 杨暮客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镜子里那贴着自己脸的女子。那女子长着果蝇的复眼,好似都盯着他,让他不寒而栗。 第98章 羡林中鸟,慕比翼双飞。 杨暮客的胎光磕磕绊绊地问她,“师兄,这镜子里……为何师弟无脸。” 企仝按着胎光的肩膀,“你问我,我又如何知晓?这都是你自己弄的。” “那这是好是坏?” “师弟如今活得好好的,又谈什么好与坏呢?”企仝收回镜子,回到原处坐下。 杨暮客再摸了摸自己的脸,那鼻子有骨有肉,耳朵也长得好好的。自嘲地笑了声,再问真人,“敢问师兄这镜子有什么名堂?” “我这镜子你可以唤它叫照妖镜,也能唤它叫照心镜。拿着去照别个,那自是照妖,拿着来照自己,也可说是问心。有此功用,我也是意料之外。我修成妖丹后起念,想炼一个寄托本相之物,怕自己忘了根本。我用无根水洗海中沙,熔了后制成了一面镜子,而后镀上一层与我化形前的皮蜕。这镜中世界,既非心,亦非眼,却妙用无穷。” 看着那没脸的模样,杨暮客心境乱了。他憨憨一笑,转移话题道,“既然小楼姐与企仝师兄商谈完毕,师弟也定然按照二位师兄心意去做。但是能不能做好,师弟心中亦是没数。” 企仝点了点头,“这便对了。你本来就应多听听他人意见。我行我素,求个浑然天成,自是无可指摘。但天下间,纷纷扰扰,又岂是一人之事。听了旁人意见,你也少走许多弯路不是?” 杨暮客恍然地问,“企仝师兄的意思是,贫道找一个火命之人去拿着钥匙,而后随他一同去杜阳山脉?” 企仝噗嗤一笑,“笨。何必去找一个火命之人。你这修士五行俱全,本就有火,还找别人作甚?你自己去。” “啊?”杨暮客听完又一愣。 “那喂丹童子搪塞凡人的话你也信?一把钥匙,谁拿着去重要么?” 杨暮客揉了揉眉心,“师兄还请说清楚。师弟要怎么拿到钥匙,什么时候去,去多久。毕竟还要赶路。” “来日你到了京都,自己去找那喂丹童子。若听见骨江上钟响了,就要把那山中的阴间大狱打开。我那钟,已经挂好了,就在天上。你开了天眼,就能瞧见。金炁初来,还吹不动它。待炁网尽数破碎,金炁与罡风畅通无阻,钟定然会响。” 说完企仝真人便以挪移之术,携着杨暮客驾云到了神国上空。 杨暮客看着众多女子飞进飞出,像是一个蜂巢一般。忽然他瞧见一个面熟的,正是青梅。而后他茫然地看向了企仝,问,“她还活着?” 企仝面色迷茫,“谁?” 那熟悉的背影消失不见,杨暮客叹了口气,“没什么。一个与师弟有些缘分的女子,听闻死在了北境,方才看到一个女祀身形相近。” 企仝真人又哪有功夫关心江上女子的情情爱爱,自然不明杨暮客所指何事。但这些女子死后过往尽消,与她的神国中虫卵相合,与往生无异。毕竟苦命之人过往不堪回首,一个清白出身,胜过万千。企仝虽不知详情,却也安慰一句,“若与你有缘,却也可惜。来了这神国。前事俱往矣,她即便是那女子,如今却也不同了。师弟不必记挂。你与她们终究不同。” “师弟明白。” 企仝招来了归情和归宁,又差遣二女将杨暮客的胎光送回。 胎光坐入肉身后,杨暮客心绪不宁。这一夜获知诸多消息,需细细消化。 他的脸什么时候没的?他的鬼身里为何只有一颗心?回忆沿着过往之路又走了一遍。月桂元灵,曾在西岐国种下一棵树。帮季通的媳妇掩盖坟头。许是在那,丢了鬼的肝。离开西岐国的船上,神魂颠倒,左右不分,一身阴灵尽数被消磨了过往。迷迷糊糊两日不醒,也许在那丢了脾胃。而后遭太阳暴晒,一身土性四分五裂。他还给了玉香一个阴气丹丸,那阴气丹丸是傩面所化,想来就是那张脸。 前些日子还随手丢了鬼身聚出来的金肺。这肺是不是本来就有,也弄不清楚了。反正丢都丢了。 而后杨暮客猛然想到,他丢了如此多的东西。那他还剩下什么? 再往前追,追到被困死的世界离去,追到前生才死之时。追到了求学的日子里。 他记得许多知识,记得许多话。但却都似是而非了。 有些字拼了命也想不起是怎么写,但他知晓那个字的意思,知晓那个字的故事。却独忘了那个字的形。起身来至书桌前,点上灯。轻轻研墨,落笔之后杨暮客一脸无助。 他知道他想写什么,但他写的字他却一个都不认得,怎么看这字都是错的。原来不知不觉,他已经丢了这么多东西。何止是那张面皮,何止是肝脾肺肾。他的过往,不见了。 悟道本就该身体力行,知行合一。但他明明知晓往事不可追,却依旧难以释怀。他起身来到镜子前,问自己,这个面容俊秀的人是我么? 伸手对自己掐了一个迷魂术,给自己戴上一副眼镜。头发也变短了。身高也变矮了。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相貌的?他连自己的脸都记不清了。 “假的?”杨暮客散去了迷魂术,看着镜子,摸了摸眉眼,摸了摸鼻梁,揪了揪发髻。拆开发髻长发落下,面容瞬间变得阴郁。似是一个鬼。 本就是一个鬼,这副面容他渐渐接受了。轻笑一声,“真的。” 杨暮客想起来他当时的意念,不坦白,不掩藏。这样就好,顺其自然。我叫杨暮客,外来者,终是此地人。 兴意阑珊地关上灯,钻进被窝。 早上蔡鹮进屋里服侍杨暮客洗漱,蔡鹮抱怨着。 “少爷昨夜怎地把头发散开睡觉。压得乱糟糟,梳都梳不开。” 杨暮客打了一个呵欠,“总是盘在脑袋上,揪得头皮疼。” “头皮疼就喊婢子帮你按按。” “下回知道了。” 蔡鹮撇嘴问,“您昨夜里写了什么?铜盆里的灰都飘出来了,是不是写了什么肉麻的诗?” “嗨。姐姐不是嫌弃我字丑么,闲来无事练了几笔字。太丑了,我自己也看不得,就都烧了。明儿你随我练字。” 蔡鹮用玉冠箍住杨暮客的发髻,将簪子插稳当,哼了声,“不止一次劝您,您以往百般理由推脱。” 发冠戴好以后杨暮客赶忙起来,“饿得不行了,我去姐姐屋里问安,吃早饭去。你也赶紧去吃。” 到了小楼屋里,玉香已经把餐饭准备好。杨暮客洗了洗手,上前问安。“小楼姐昨夜睡得可舒坦?” “舒坦。” 杨暮客呵呵一笑落座,拿起筷子,“小楼姐先吃,您劳苦功高,日日忙个不停。早上多吃一些。” 小楼瞥了他一眼,“今天俏皮话甚多。昨夜做了什么好梦不成?” 杨暮客瞪大了眼睛说,“姐姐果真料事如神,弟弟昨夜做了好梦都能知晓。” 小楼皱眉,“吃你的饭。” 杨暮客美滋滋地夹菜送饭,如今餐饭入口也不会马上变成冰坨坨。越发觉着玉香厨艺了得,凉热都入得了口,尝得出滋味。吃了一半,杨暮客再找了个话头,“今冬不比以往,这骨江如此低温之下定要结冰。” 小楼点点头,“骨江河道虽窄了些,好在够深,水流湍急。冀朝之内的明龙江有一段已经冻住,耽搁了不少事情。罗朝太子邀请的许多青囊大夫被堵在路上。天寒地冻的,十分遭罪。” 杨暮客惊讶地问,“冀朝竟然也遭了寒灾?” 小楼咽下饭后说,“不凡楼那汇报,这怕是只是一个开头。今年的冬天可一点都不好过。冀朝本就缺粮食,河运堵住,大雪封山,物资运输困难。京都物价飞涨,好多人典当东西。不凡楼的生意越发好做了。” “冀朝官家是当下股东,他们就没想些法子?” “想了。借机用兵,以战养战,去扫荡东边的属国。” 杨暮客撇嘴,“欺负弱小,有失功德。” 小楼嗤地笑了,“你大可道长功德在身,不知你有何办法处置一国之事?” 额。杨暮客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再转移话题,“姐姐如今既不做主,又整日忙什么呢?” 小楼摇了摇头,“你这逍遥的人儿,整日心中就是仁义道德。我这女儿家虽没什么大志向,可那一份家业在那,纵然不必事事过问,可总得参与决策。下头的人把消息送过来,审时度势,总要写上几句批语。若有人勾心斗角,权利争夺,还要跟冀朝官家商量更换人选。自是如你所说,劳苦功高,忙啊,忙点好,省得过问你那些莺莺燕燕,争风吃醋的破事儿。” 杨暮客瞬间一张脸拉得老长,“姐姐这话就过了。弟弟怎就争风吃醋了?弟弟可一直躲着那些花船上的女子,可不敢近前。” 小楼哟了声,“你这钓鱼的何曾在乎鱼了。船上的女儿家你尽数招惹个遍。而后拍拍屁股跑了。谁人不惦记着你这俊秀道士。那门口整日有姑娘过来打望,若不是玉香拦着,这小院的门子都要被踩烂了。” 杨暮客赶忙挥挥手,“不说这个,不说这个。弟弟不曾存了拈花惹草的心思。也惦记着生民安危。方才说到寒冬来临,骨江似是会上冻。这重整河堤一事也该有人管管。咱们贾家商会如今开了鉴宝会,众多权贵云集,也该是发声之时。” 小楼晃晃脖子,“还说骨江……你若让我把这信儿传出去。那这些骨江上的女子更要念着你大可道长的好了。怕是不止这船上这些江女神教的俗人女祀,各家花魁都要给你大可道长唱赞歌了。” 杨暮客面色凝重,“弟弟说真的。这骨江河堤该整备了。” 小楼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那你说说。” 杨暮客自是如昨夜与企仝真人之言一般,讲到了吞并田亩之事。“姐姐当是知晓,骨江经年泛滥,沃土挪移。本有田亩之民,可能洪灾过后家宅无存,地也被泥沙掩盖。但有些土力退化之地,一下变成了沃土。官家和权贵辗转腾挪,庶民从有地之人变成了无地流民。如此盘剥无道,却合情合理,皆因骨江水灾。治了这河堤,可救无数百姓。” 小楼抿嘴,问他,“你既知治河堤是虎口夺食,还要让那些吃人老虎帮你治理河堤?” 杨暮客便是不懂经营也不是傻的,介绍道,“当下罗朝局势微妙,各地人心浮动。治堤,是众志成城聚集人心之事。官家定然鼎力相助。其实即便姐姐不登高一呼……” “你等等?为何是我登高一呼?” “这事儿本就是该姐姐倡导,咱们贾家商会的东家慈悲。不忍民生受苦,仗义疏财。这名声就该姐姐去赚。您名声越大,往后的路越好走。弟弟是个道士,纵然慈悲名声再响,那也是修道之人应该做得。旁人只怕是听后夸赞一句,再不当回事。” 小楼盯着杨暮客看了看,“你什么时候学得如此奸猾?” 杨暮客嘿嘿一笑,“人总要成长的嘛。” “你继续说……” “好嘞。即便姐姐不借此事扬名,官家也定然要出手整治堤防之事。罗朝这些贵人,肯定也不希望自己坐在一滩烂泥塘里。巧了姐姐这鉴宝会是太子大力支持,太子如今京中稳坐中枢,听闻那国相归乡养老。这钱咱们花出去,没准还能赚回来。” 小楼眯眼想了想,“咱们当初可说好了不在罗朝留下产业。” “不留产业,只牵头出资,咱们出多少,权贵就要十倍出价,官家便要百倍千倍出价。最后若有盈利,与官家三七开。” “你这是要刮权贵的油水?” 杨暮客嘿嘿一笑,“不刮权贵的油水刮谁的?那些庶民早就刮干净了,都是穷鬼。” “三七开?官家出了百倍,千倍,你就分人家七成?” 杨暮客放下筷子,“这你就不懂了。七成是咱们的,三成才是他们的。罗朝,现在就是一个跪着要饭的。过去罗朝仗着出售粮食,多年来掐着冀朝脖子,骑着鹿朝肩膀。但如今一朝落魄,若是没咱们帮他们。有的是人来落井下石,等着他罗朝支离破碎,好饮血吃肉。” 小楼盯着杨暮客看了好久,“你是不是被冀朝那些死了的大臣附身了?何时变得这么奸猾狡诈?还视财如命?” 杨暮客龇牙一笑,“金炁来临,财也,命也。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却哪知小楼眉毛一立,怒喝杨暮客,“屁话!你做得是什么梦?与罗朝官家争利?凭什么?你可有一兵一卒?你可有一官半职?我贾家商会又有什么?本以为你长了些见识。却依旧目光短浅。三成?七成?这治堤之事,倘若真去办了,但凡能扣出来一个大子儿,都要恭恭敬敬地给罗朝还回去。” 杨暮客闷不吭声,把碗放下。心中却觉着,这事儿成了。 第99章 雪捂声人藏泪,有狗来追 杨暮客吃了早饭来至甲板,外面黑云盖住万物。 一阵风吹过,大雪飘下来。 即便这样,码头上依旧喧闹。宾客纷至,诸多侍者迎上去,伺候周全。 官家参与之后,场面非是敖氏航运能比。里外各有会场。普通客人有摊位会场,似是赶集一般。稍有身份者则可入楼台铺面,会见收藏名家鉴别珍宝。 若问本事,小楼不一定比那些名家要强。但太子归京之后赞赏有加,平白拉高了小楼的声望。这最后一方场地,非是鉴定宝物之地,而是鉴别身份之地。 面见小楼,成了各家士族贵人展示与太子多亲近,对太子多忠心的机会。这次序是礼部排出来的。 小楼见与不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踏上那楼船的甲板。 许多贵人来过之后,便将宝物留下。这宝物委托敖氏航运送抵京都,赠与太子。 太子不日将即位的消息是藏不住的,这些礼物算得上是恭贺新皇的贺礼。 杨暮客看着这些竭尽心思去钻营的人,不能共情。小楼的话犹在耳畔,贾家商会算什么?本来还悻悻然的杨暮客被小楼点醒了。 不凡楼真的很了不得么?冀朝官家只是借着不凡楼的由头在做事。是贾小楼借着冀朝变法的风,而非不凡楼真的不凡。即便不凡楼倒了,明儿官家就能扶起一个非凡楼,亦或者叫个天仙楼都行。 掩盖修士身份之后,其实他们这一行人没什么了不起。毕竟出入罗朝的时候,卫冬郡的太守都不拿他们当回事。鸿胪寺也只是尽了礼数。卫冬郡太守是罗朝的政坛边缘人物,即便这样的边缘人物,都不把他们当回事,更不谈京都那些权贵。 身为修士,能看见天地气运,走得顺畅本就理所当然。杨暮客从性命之道上又悟出一些处事之道。 放眼望去,一丝炁机连着他的神魂。那个叫庄子泉的乐师领着妻子来凑热闹。 曾是贵人之家的小姐来至这样的场合,顺意得多。即便是大病初愈,也比庄子泉走得还快。这瞧瞧那看看,一样也买不起,却不碍着她点评几句。 旁人听见这老妇言之有理,一旁附和,竟也把这老妇当成了席面人物。 杨暮客低头掐算了下,眉头一皱。这俩人今日要遭灾,着实不妙。 一个七旬贤士衣着得体,提着一个锦盒登上了船。杨暮客沿着船舷下楼,那贤士赶忙作揖。 “拜见大德道长。” 杨暮客捏着扇子欠身,“贫道叫大可,非是大德。” 那贤士诶了声,“大可道长是大德之人,自是该叫大德道长。” 杨暮客笑着摇摇头,“当不得老先生夸赞。您里面请,家姐已经用过饭,稍后便要下楼主持鉴宝会。” 贤士嘿嘿一笑,“老朽来得早些,心焦的很呐。不凡楼名传四方,能得见当今奇女子,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杨暮客让开了路,“贫道还要下船做事,老先生里面请。外头清冷,莫要受风着凉。” “好。道长慢走,老朽不耽误道长时间。” 杨暮客朝着庄子泉的方向走去,心中猜想二人灾祸因何而起。 撞着人摔坏了珍宝?这是破财之灾,霉运该是先应在旁人身上。不对。 言语得罪体面之人?这是小人之灾,不会伤性命使他心中有感。不对。 那阴灵给杨暮客的感觉是畏惧,这是血光之灾。似如雪夜狗吠,惊人心,扰人神。 来至人群中,当真是木秀于林,鹤立鸡群。这样俊秀的人,使得本来乱糟糟的人流都驻足看他。 杨暮客端着扇子挺胸抬头漫步。偶尔还以微笑。 岗亭里的两个侍卫看到大可道长下船,赶忙排出两个侍卫前头开路,不让旁人吵到道长。帮着太子平息兵灾,这样的功绩虽还未赏,但上面已经下达了命令,一定要保护好大可道长出行。 已经有吵闹声,传入杨暮客的耳朵。杨暮客握住扇子,加快步伐。两个侍卫本以为大可道长要离开,却没想他提速走向了一个展会摊位。 前头人挤人,听见有人怒斥,有女子泣不成声。闲言碎语淅淅索索。 杨暮客用扇子点着一人肩膀,“劳烦让一让,前头的人贫道认识。” 还不等那人说话,两个侍卫将那人扯到一旁,推推搡搡,开出一条路来。 一个书画摊位之前,庄子泉被人扯着两个胳膊压在地上。那女子则跪着哭。一个老人低头看着女子,看都不看被制服的庄子泉一眼。 来至人群中间,杨暮客看着此情此景,心中很乱。若无他送去阴灵,女子卧病在床,定然没有今日之事。这命,算不算改了?什么是性,什么是命,又衍生了诸多疑问,待他后面参考。 老人唉声叹气道,“您跟着他过这样的日子,还偏偏要来这种地方?是要扇老夫的脸么?” 女子不敢吱声,只是低头抹泪。 老人眯着眼,“卓阳许氏什么时候被人耻笑过?因你,老夫给柯大人登门道歉,你晓得朝中怎么看待老夫么?儿女都管不好的人,又怎么能担大任。因为你,老夫一辈子被人压着。你记不记得当初你离家的时候怎么说的 ?” 女子战战兢兢地说,“再不抛头露面,权当您没我这个女儿。” 老人嘿嘿笑着问,“可现在呢?” “女儿错了。” “错了?”老人吃惊的问,“你还知道错呢?” 杨暮客上前探身看了看跪地的女子,又侧头看了看姓许的老头儿。许大人那阴鸷的眼神瞄到杨暮客脸上后即刻换上一张笑脸,这变脸的过程可比杨暮客变鬼还快。 “下官许叔顷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用扇子敲了下掌心,“人来人往的,弄成这样,多不好看。许大人照顾一下我们会场,咱们换个地方聊,好不好?” 许叔顷赶忙躬身作揖,“道长说得是,扰乱了鉴宝会秩序,实属不该。” 杨暮客问帮他开路的两个侍卫,“咱们这会场可有什么安静的地方。许大人处理家事,这么多外人看着不合适。咱们行个方便,找个地方帮他一把。” 侍卫即刻答道,“我们侍卫有空闲的整备间,大可道长可随小人去那里。” 杨暮客转头对许叔顷说,“许大人,您觉着呢?” “劳烦大可道长帮忙。” “不劳烦。我家里办会,自然要将客人照顾周到,不敢说百事百应,但凡有需求,一定要尽量满足。” 说话间,前头侍卫开路。他们离开了会场过道。 许家的家丁押着庄子泉来到了整备间。 老头儿看着庄子泉,又看了看再次跪下的女儿。叹了口气。“你俩走吧,道长慈悲,给了老夫台阶下。老夫不想再看见你俩。” 杨暮客一旁握着扇子抱着膀子看,他没料到这老头儿会这样说,也一脸惊讶。 许家的家丁松开了庄子泉的胳膊,庄子泉那干瘦弱小遭一番折腾,站得费力。上前抱住了妻子,却也不敢出声。他的妻子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子泉你走吧。我随父亲回家受罚。这些年,这样的日子我也过够了。” 庄子泉愣住了,看了看整备间的众人。觉着世界好冷。 老头儿咬着腮帮子,青灰的胡须不停地抖,“你后悔了又有何用!当年你俩就该浸猪笼!溺死你两个不要脸的!”老头儿瞥了一眼杨暮客,叹气道,“大可道长。您是慈悲之人,您说这事儿该怎么办?” 杨暮客用扇子戳了戳头皮,“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贫道还是个清修之人。贫道也不知如何去办。听听他们如何说,怎么样?您老是个大度的,也该听听家中晚辈的心思。” 庄子泉犹犹豫豫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老实地看着妻子。 许大人女儿抬头看着老父亲,“我跟您归家,放了这没骨气的东西。当年女儿之错,毁了父亲与柯大人的关系。女儿回家受罚,警示后来之人。” 老头儿心里诸多委屈涌上心头,昏花的眼睛被迷雾蒙住,更看不清了。 庄子泉慌张地看了看左右,“兰彩,今早不还好好的?你怎么能这样?” 许兰彩抹掉眼泪,“庄子泉,这些年跟着你受苦,盼着你能一鸣惊人。让世人知晓你的才华。今天拉着你来这鉴宝会,就是起了这样的心思。让你再看看世界繁华。你被那两个下人按倒在地,却一声不吭。我便知晓你是个没脊梁的。我看开了。你这一生就这样了,我错了。该留下一段故事,告诉心中盼自由的女子,什么样的男人能信,什么样的男人不能信。” 老头咬着牙,“把这个软骨头给我扔出去。” 两个下人把庄子泉丢到了门外,庄子泉跪着一动不动。 杨暮客侧头看了一眼外头的乐师,似是又学到了些。而后他转头对着许大人说,“老先生,您是否要登船参会?” 许大人捂着眉骨闭眼点头。 杨暮客用安慰的语气说,“贫道帮您传个话,让您先登船候着。轮到您的时候,您可直接在船中鉴宝。省得在船下等候。” “多谢道长。” “不必言谢。来鉴宝会参会,都是我家客人。招待客人本就是分内之事。贫道有事,先走一步。至于外面那个,也非是罗朝之人。害了他的性命,外交扯皮,诸多麻烦。您说是不?” “对。道长说得对。不值当。全都不值当啊。” 杨暮客提着衣摆出了整备间,再没看跪着的庄子泉。他找到一个会场侍者,让那侍者门外候着,将许大人一行人带到楼船上去。 许兰彩命不久矣的事情杨暮客没说。若是以前,他估计就图个言直口快,告诉那老头儿,你家丫头命不久矣了,赶紧领回家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处一天少一天咯。 庄子泉他也不想理会,这人让杨暮客看明白一个道理。做事莫要犹犹豫豫。其人无才乎?可谓大才。何以落到如此地步?性也。命也。 企仝真人让他多听劝,看到庄子泉这个下场,可比千万道理还好用。 一个人溜达一会儿,找个没人的地方,从袖子里掏出那辆小车,骑着车跑到集市上给人算卦去了。 中午宴会之时,会场午休,港口过道清场。杨暮客悠哉悠哉地回来了。一只纸鸢顺着风雪落下,来了这方世界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收到信。 杨暮客接下纸鸢看了看,这信是谁写得呢?我猜肯定是京都的太子。 往近了说,冀朝也就一个裘太师与他算个忘年交。但裘太师忙着着书,估计记不得他这过客。昭通国,周上国,西岐国,都没什么深交之人。也没人给他写信。 仔细打量纸鸢,翅膀上竟然写着寄信之人的名字。粟岳贤师。翻过来看了看纸鸢肚子,肚子上写着他杨暮客的小字,大可。 杨暮客想起来,这纸鸢要互留通信玉石信标才能寄到。不用信标能寄信的凡人,也就国神观的住持能干了。毕竟人家是真管着一国的国运和炁网的。 骑在小车上打开信件,见字如面一般,好似看到了粟岳那张市侩的老脸。 大可道长安好六个字好生肉麻。 信中说,皇上年事已高,准备禅让大位于太子殿下。年终祭祀之时,国神观科仪之人良莠不齐,希望大可道长能快快前往京都。帮忙指点一番,传授些五行术法增添典仪声势。 杨暮客这才想起来确实答应过粟岳,要帮忙教导俗道来着。 回到了楼船,与众人一同参加鉴宝会的午宴。小楼拉着杨暮客到处展示贾家商会的俊麒儿。 杨暮客也是左右逢源,吉祥话漂亮话嘴里不停。 宴会众人已经开始议论修整骨江江堤之事。小楼果然动了心思。这心动则身动的利落劲儿,弟弟对姐姐佩服不已。 杨暮客当下准备与小楼辞行,他欲先北上去京都。见见国神,听听那喂丹童子怎么说。而后再一人去那山中,把那打呼噜的麒麟弄醒了。一路走来,都是在小楼身边陪伴。他一直不曾独自行事,好似迦楼罗真人便是一张底牌,一个靠山。总是无所顾忌。企仝真人说金炁敲响钟声之时,便是她合道之时。也该是麒麟醒来之时,也是骨江煞气迸发之时。 诸多好事儿都特么凑到一块儿来了?我杨暮客成就人身这等大事儿,不也得赶个巧? 第100章 潺潺溪水,冰内无人肉脂肥 晚上看完了演出,杨暮客来至小楼屋里。 俩人闲聊两句,杨暮客便说了起意单走一事。 小楼皱眉,“你不是要护着我么?你走了,若来了邪门鬼怪怎么办?” 杨暮客憨憨一笑,“一时不察,应下了那老道。总不能失信爽约。也就是一时而已,弟弟先去京都,事情都打点好了,姐姐再去也要舒坦很多。弟弟独自前去,有季通和玉香护着您,安危自当无虞。” “那你呢?如今罗朝兵荒马乱,这南边儿虽然明面上安定,却不知内里如何。” “弟弟小心些便是了,沿江直奔京都,运河里有快船,比楼船省时,连夜赶路,三两天便到京都。” 小楼哼了声,“我知你有主见,也不劝你。我这事情还多,既然你耽搁不得,那就快去吧。” 杨暮客又说了些软话,让小楼安心,退出了房间。 小楼待玉香熄灯后辗转难眠。 便宜弟弟头一回说要走,她想留又不敢留。因为她怕这现今的事情都是假的。一路走来见识过种种异象,与书本上知晓的都不相同。没什么能比在荒山里遇见一个宏大道观更离奇的事儿了。而且那道观里的人还对他们恭恭敬敬。还有妖国。这些事情书里都不曾有过记载。 她对杨暮客和玉香的话从来都是听一半,信一半。万万不敢全信。这蔡鹮是小楼硬留下的。 总归这一行人中,必然要添一个凡人才行。 蔡鹮一人前往冀朝之北的陶白郡,信中小楼交代了许多。让蔡鹮认准了主家是谁。但才进了杨暮客房里没几天,蔡鹮便忘了她曾经的交代。 这便宜弟弟是个能勾人心的怪物。小楼也再不敢信蔡鹮的话了。 杨暮客说要走,定然是还藏了其他事情。若他一去不回怎么办?他是个修士,倘若只是游戏人间,把她抛在了罗朝骨江之上,她又还能去信谁? 玉香?小楼最信不得的便是这个女子。遮遮掩掩,似是给杨暮客打掩护,又似是在藏着什么秘密。 想着想着小楼睡着了,睡着前她还想着,若这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之后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天明之后,杨暮客招来了蔡鹮,蔡鹮帮他梳洗的时候。杨暮客跟她说,本来要一起练字,国神观方丈却来了信件,急招他去京都。只能今日一起写上几笔。 二人来至书桌前。 蔡鹮帮忙展纸研墨,杨暮客提笔,写了一个“归”字。再把笔递给蔡鹮,让她也写一个。 俩人字迹比较,蔡鹮那个归字端得漂亮。 杨暮客呵呵一笑,说,“你这字好。这样,待本少爷归来之时,咱俩再一起写这个字。若贫道写的好了,你去弄来姐姐的胭脂喂我吃。若贫道写的不好,贫道便让你当一天小姐,贫道给你当亲随。何如?” 蔡鹮脸红到耳根,“少爷说什么混账话。你练字便练字,打什么赌来?喂你吃胭脂还能是什么奖赏不成?去偷小姐的东西就更不成。” 杨暮客捧着她的小脸啄了下,“贫道要去道观修心养性去了。这脂粉堆,不待也罢。京都等着你来,后面这些日子好好跟玉香照顾小姐,莫要惹了她俩不快。” 早饭过后杨暮客正式跟小楼道别,下了楼船来到了港口官家的驻地,问官家要了一条快舟。 官家见到国神观方丈的亲笔信件,自是干净利落。不足一个时辰便办好了。 杨暮客什么也没带,两手揣在袖子里站在快舟前头。这快舟是风帆和螺旋桨两驱。 船夫起帆时喊了句,“公子快快进来,船才启动可不稳当。” 杨暮客哈哈一笑,“贫道可不是寻常人,官家不必担心。” 风起破浪,快舟左摇右晃,杨暮客踉跄一下坐了个敦实。顾不得屁股疼,哈哈大笑道,“没落水便是好事儿。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船家快快走,莫要误了好时光。” 这一幕港口里的人都看见了。当然也包括楼船之上的小楼一行人。他们目送杨暮客。 小楼晓得,杨暮客定然是去办什么功德,什么修行之事。既然这修江堤是一场功德。那就办好它。 快舟疾驰在运河上,岸上景色风云变幻。才离开港口不久,便是晴天。 艳阳高照,两岸却尽是枯败景色。 杨暮客坐在船头,从袖子里提出一壶酒,迎着冷风灌上一口。没有什么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心思,也没什么感怀。只是觉着这样潇洒。 心中虽有些牵挂,但更多是独行的自在。 坐久了无聊,酒劲上来了,就去船舱里小憩。睡得迷迷糊糊,醒来之时已是午后。出船舱再看,小舟已经来到了一个人工开凿的川峡之间。 “船家。这里是什么地方?这条峡湾修起来不容易吧。” 掌舵的船家看到贵人出来,赶忙站直了身姿,“那可不是。这段运河叫牢山峡,这牢山古时候是一圈牢笼,里头是个盆地,出入艰难。几千年前,罗朝圣人大手一挥,下令凿山开路,而后又沿路挖出一条河来。牢山里头的盆地就成了沃土之地。洪水冲不进去,寒风吹不进去。牢山里头便成了御用果蔬的官田。全是官家打理,种的都是稀罕作物。” 杨暮客看着那峡湾绝壁上些许树木长在石缝之间,犹是郁郁葱葱,藤蔓蜿蜒其上。果真是个气候宜人的地方。 才过不久,就能看见一个光滑的石壁,石壁上尽是文人骚客的留字。一个小小的码头边上还有几户人家。 船家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公子方才那句诗极好,不知是否留在此处,让那些石匠把诗刻上去。这石壁都是我罗朝颇具盛名的文人留言。您那两句诗,可比某些徒有虚名之人还好哩。” 杨暮客摇头,“不必了,那是梦里听别个说的,也不是贫道自己的作品。” 出了牢山峡,运河宽广起来。 船家再介绍道,“这段运河是莱州渠。莱阳和莱阴的田都要靠着此河灌溉。所以前头河床低些,方便引流。等下我们得走另外一条河道,那条河道才深些。水流也快。” 莱州渠分出一条叉流,果然水声涛涛。逆流而上,船家要谨慎操作,分不得神。船上又安静下来。 杨暮客坐在甲板上看着夕阳。 他闻到了些凶煞的味道。 骨江的龙魂虽然被锁住,但积年散发的煞气定然会有外泄。这里的水煞也有些年头了。水里无数水鬼像是孑孓一样穿来穿去。 夜里风向变了,船家赶忙下锚,将小舟停在了岸边。 “公子,可不能再赶路了。您若是提前约好,我们还能沿路安排纤夫。但咱们走得急,没能安排妥当。明儿一早还得去前边码头换一块灵石。” 杨暮客笑笑,“无妨。” “您快快进屋吧,夜里河里不太平。” “好。” 船家和水手都去下舱休息。杨暮客踩着甲板没发出声响,来到了船舷处。 这河面上有一个流动的符文。是镇压鬼怪的符文。他站了会,看见了符头,是捕风居的敕令。捏着控水诀,踩着河面走到了运河中间。 两个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着河里的水鬼,看看哪个还有些灵性,两指并在一起,借来灵炁将那水鬼勾了上来。 水鬼被束缚住又惊又怒,拼命挣扎,目露凶光。 杨暮客龇牙一笑,“不用怕,贫道没有恶意。” 水鬼谨慎地看着小道士,看到那一双绿油油的眸子惊得不敢动弹。 杨暮客点头,“这便对了。贫道有几问,我问,你答。答得好,有赏。” 水鬼喏喏地说,“你问。” “这运河为何没有水神和江主?” “道长这话问得怪哩。人造之水,何来的神意?” 杨暮客恍然大悟,“你看,你这答得就妙。贫道才入修行,云游四方。不知之事甚多。”说罢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火,立在急流中缓缓燃烧。 水鬼闻到了香火味,使劲抽抽鼻子。面露贪婪之色。 杨暮客再问他,“为何国神观将尔等封印,却不清扫煞气。阴司为何也不来将尔等捉拿?” 水鬼眨眨眼,“不知道。” 杨暮客又笑了,“也答得好。”他用控水诀将香火往前移了移,让水鬼吃到一些。而后他再问,“这水里鬼怪众多,你们吃不到河上的人,为何水里没有大鬼诞生?” 水鬼吃了一口香火心满意足地说,“只等着落水的人来吃罢了。这河流湍急,一年来,不知多少分心之人掉下来。还有许多累死的纤夫被丢进来。等着吃便好,冲破了符咒去冒险,还要招惹了周边的阴司神官。有了大鬼,阴司便要来捉拿。反正莱阳这里的城隍庙里没什么好东西,他们城里的鬼怪抓不够数,就要来江里挑几个去充数。” 杨暮客笑嘻嘻地继续问,“一郡之地的阴司怎么会抓鬼不够数呢?而且拘魂何来够数一说?” 水鬼舔了舔嘴唇,“天晓得这地方鬼魂怎地不够用。以前也有外来的鬼怪闯到此地过,听江中老鬼说,那个外来的鬼怪说别的地方阴司都是处置不过来生魂鬼怪。只有我们罗朝是生魂不够用。难以维持阴阳平衡,才要四处拘捕孤魂野鬼。” 杨暮客点头把香火推到了那水鬼鼻子下头,“好了。贫道没有疑问了。等你吃完了香火贫道就把你送回去。” “多谢道长。” “不用谢。”杨暮客眼中绿光一闪,“不知你可否晓得鬼是如何修行?” “额?”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笑嘻嘻地说,“这问题没赏了,你愿意答就答,不答也无妨。” 水鬼贪婪地吞噬香火,快语答道,“吃人呗,鬼还谈什么修行。想活着就要吃人。” 杨暮客轻轻摇头,“错了,鬼吃鬼一样能延寿。” 水鬼愣了一下,继续吞噬香火。 待香火燃尽,杨暮客伸手掐诀将水鬼送回水底。继而再掐三清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背后功德之光闪耀,一道金光落下,覆盖住了江面上的国神观符文。 来日天明,早上刮西北风,不用风帆,小舟只能靠着船桨推进。来到了一个小码头,补给了玉石。再次上路。 过了一日,离京都越来越近,视野越来越宽广。 京都果然是一个好地方,一望无际,无山无壑。田野里隔着几里就能看见一个在周上国看见的那种雷塔。但是小得多,细得多。说是一根柱子更合适些。就像生前田野里的电线杆一样。 离京近了,河道上的船渐渐多了起来。船家开的小心,穿梭在船只之间。 船家说,这些船有些是等着进境的同行批文,有的是都城里头泊位满了,只能停在外头。 罗朝京都地处内陆,地貌平坦,狂风肆虐,比之前杨暮客去过的地方都要冷。刺骨的冷。 掌舵久了,一个水手替下船家。船家赶忙从下舱拿出来一件破棉袄穿上。 “公子当真是好体格。穿得这么薄也不冷。” 杨暮客抿嘴一笑,“谁说贫道穿得薄,道袍里头是加绒的皮衬。可比你那棉袄暖和多了。” “哟。这是咱这贱人没见识。” 杨暮客赶忙摆摆手,“诶。船家这话说得就错了。贫道只是喜欢漂亮罢了,这道袍穿着也只是保暖之用,做不得活。动作大了就要坏掉。您这棉袄才是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贫贱富贵,一件衣裳分不出来。您这条船,足可买来贫道一百件衣裳,可贫道却买不来船家您的一条船。孰贫孰富,您说呢?” 起初几句话还说得不怎么样,但后面的话着实把船家逗笑了。这小道士会哄人呢。 渐渐可以看见一道高耸的城墙,绵延不见尽头。 此刻再不用人操作船舵,归入入城的水流后,小舟自动匀速向着城内驶去。 路过一个作坊,殷红的血水汇成一条小溪,晕然开来。墨色水草摇摆,凶恶的鱼儿转来转去。 脚夫从一艘货船上卸下一个大冰块,冰块里都是光着腚的人。 似是看到杨暮客眼神不善,船家赶忙说,“那些都是奴户。京都贵人那么多,没办法圈养太多奴户。他们若是想吃香肉了,就要从外面运进来。在城里头剖解也怕影响不好,就在城外头的作坊里拆好了肉送进去。” 杨暮客深呼吸,“君子远庖厨,是个道理。” “您就是会说话。” 第101章 竹楼祟祟,深巷黑黑 快舟漂进京都城内,停在一处官家码头。码头上早有俗道在此等候。 杨暮客本来还要结算船资,船家不收。 船家说这快舟受官家雇佣,要与官家结算,不敢违规私自敛财。 登上飞舟之后,直奔城外的国神观而去。 看着周边景色,杨暮客心中有定数。 前一晚,敕令布下后,在那莱阳运河一段占卜,得卦归妹,六五。吉。此卦得出后心血来潮,人身将成。 其卦本意是皇上纡尊降贵把妹妹下嫁,妹妹的衣服还没那陪嫁的好,馋了,看了好几眼肉。 引申到杨暮客自己身上,则是他要抛却身份,不要计较细节,与人以和为贵。虽然没得到好的待遇,但要注重内在德行,不能肆意妄为。 与上次从阴间过来不同,这次直接肉身抵达。才能看出这国神观宏伟。 高山云间,亭台楼阁时隐时现,栈桥下是滚动的云雾。高大的门楼上挂着国神观的牌匾。 粟岳领着几个老道士站在门楼下等候。 待飞舟落下,粟岳快步上前,拉着杨暮客的胳膊向其余几位俗道介绍道,“这位是云游的大可道长。善五行术法,占卜易数。大可道长,这位是国神观的明题长老,这位是郎秀长老,这位是董慧居士。” 杨暮客挨个作揖,“贫道有礼,拜见诸位。” 老头儿们也一同作揖回礼,“恭迎大可道长来访。” 登上石阶,穿过庭院广场。粟岳没领着杨暮客去供奉国神的大殿,而是去了后院的厢房。招待杨暮客吃了一餐,而后其余人依次离开。而后粟岳把杨暮客带到了休息的精舍。 粟岳起身到神龛前上一炷香,国神从神像上走下来。变成了一个少年道士。粟岳看不见少年道士,穿过了喂丹童子的身体,对杨暮客说,“大可道长且先歇息。一路劳顿,待休息好了,身体轻快之时,道长随我去一趟东宫,殿下时常念叨您呢。” “好。” 粟岳掩门而去。 杨暮客打量了下国神,“阅琅啊。这些年酿了多少流浆?又炼了多少炉丹丸?” 阅琅轻轻叹气,“回禀祖师,也没多少。” 杨暮客搓搓指头,“不应该啊,周遭的郡县城隍生魂都凑不够数。” “数目虽多,质量却差。优中选优,寥剩无几。” “你不该叫国神,而应该叫国厨。帮着一城的勋贵杀人取肉,这些年就没喂出来几个妖怪?” 阅琅道童知晓这祖宗是动了真怒,老老实实应道,“宰杀有道,不留生魂。所以喂不出来妖怪。” 杨暮客端着杯子抿口茶,“上次来得匆忙,你说这国神观以后是捕风居,那河上是合悦庵。可后来贫道听得怎与你说得不一样?” “小神也是道听途说,臆测而已。” 杨暮客瞥了眼燃着的香火,“贫道累了,咱们改日再谈。” “是。” 一觉醒来,外头早有道童候着,帮他开门,再领着去了粟岳的居所。 粟岳住在一栋竹楼里。 竹楼鬼气森森,这老道士也是一个养鬼的好手。茂盛的百节竹是用鲜血灌溉。幽魂不停游荡,却又井然有序。这是一个阵法。 粟岳穿上了紫衣道袍,头戴金冠。笑着问杨暮客,“大可道长看出了名堂没?” “这鬼阵结得严实,尊师住在里头不怕折寿么?” 粟岳捋了捋胡须,“岁神殿的俗道供奉修行之法,罗朝传下来有数千年,自然有法平息阴气隐患。大可道长若是想学,老道也可以把那秘籍借给道长一观。” 杨暮客摇头,“算了,贫道修的是人道功德。这鬼神之法习来无用。” 粟岳领着杨暮客往前走,继续说,“大可能掐会算,自然不缺延寿之法。功德延寿,堂堂正正,老道羡慕的很呐。” 二人到了飞舟上。 金炁西来,飞舟飞得不甚稳当。飞舟进城后停在了皇宫外,粟岳领着杨暮客下了舟桥,随着太监进了东宫。 东宫里冷冷清清。 太子告诉杨暮客,“吾儿传信,正阳国神沉眠不醒,不收贡品。需有缘之人点醒。我罗朝道士当下都是庸合法统,与麒麟无缘。本王便想到了大可道长。大可道长通关文牒中有写,曾入冀朝官祠礼拜。供奉冀朝国神香火。想来大可道长是与麒麟有缘的。” 杨暮客自是老实作答,将在冀朝国神观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得清楚。只是礼拜而已,算不得有缘。 太子笑了声,“其余八家也都供着麒麟。但请这些俗道来,本王怎能放心。这是我罗朝社稷大业之事。土地元灵,不能遭他国气运沾染。本王以为,大可道长是最合适的人选。” 杨暮客面色无奈地点了点头,“不知殿下要贫道如何去做?” 太子拿出一块玉佩,而后用果刀将掌心割开,攥住玉佩,递给杨暮客。“请大可道长代替本王前去祭祀。由国神观安排好炁网通道,一来一去,不出五日。贾家商会当下忙着集资筑堤,怕是贵家一时半会也来不得京都。你求功德,本王求安稳。咱们各取所需,在我罗朝,贾家商会的功德定然能圆满。这是本王的保证。” 杨暮客其实心里比谁都急,能不着急么。成就人身的大事儿呢。但还是得端着,要有姿态,要有德行。 于是乎,他谦让地说,“但太子殿下当前诸事繁多,罗朝北境之事贫道也多有耳闻。家姐一事不该劳殿下烦心。殿下欲请贫道代为敬神。按理来说,贫道是功德修士,无职无权,不能住持祭祀国神。更何况是一个已故法统国神。但解人之难亦是功德,贫道从不在乎功德大小,只分做与不做。”他上前接过玉佩,“请殿下放心,贫道定然协助王子将祭祀之事办好。” 太子眯着眼笑了,“吏部和御史台清查出了一大批贪官污吏,巧了没地让他们去。大可道长不喜将女子发配到骨江上做优伶。一道都送去南方筑堤,我罗朝不缺钱财。比冀朝的日子还要好过些。他们当下缺粮少棉。寒冬来临,本王还欲通过不凡楼,与冀朝达成粮食和棉花贸易。大可道长可以代本王书信一封,告知贾东主,一定要帮助我罗朝做好这单生意。” 杨暮客收起玉佩赶忙抱拳作揖,“太子殿下仁义。有如此圣主继承大统,想来罗朝来日可欺。” 太子罗沁双手拉住杨暮客胳膊,“道长言过了。本王只是怀着一颗歉疚之心,补偿这世道。” 杨暮客笑着说句俏皮话,“亢龙,有悔。” 太子点点头,“但愿我罗朝能度过这灾劫。”而后他小声地说,“国神曾经说,唤醒山中麒麟,要拿着一把钥匙,还回麒麟尸体。” 杨暮客看了眼粟岳。 粟岳老实答道,“老道求神,国神不应。” 杨暮客当下掐了个请神诀,金光一闪,四个金色大字凭空显现,“来观中取。” 太子长吁一口气,握住杨暮客的双手,“拜托了。” 出了东宫。杨暮客眯着眼看着湛蓝无云的天。 既然接下任务,下面就要准备好合剂,任务品,装备,整理下技能点,万万不能任务失败。这个过场任务,怕是没有重来的机会。 飞舟上粟岳笑着看着杨暮客,“大可道长明日一早才出发。不知今日是否有闲情,看看我国神观的苗子?选出几个有潜质修习五行术法的良才。” 杨暮客皱眉问,“是不是太急迫了些。选材当严谨。只是一下午,怕是会有错漏。” 粟岳感慨地叹息一声,“怎能事事求全?恨不能早遇见道长,我于国神观枉费大好时光,老道何尝不想修习五行之术。能选出一个,都是好的。” 杨暮客轻笑道,“尊师身为国师,本事已然抵达人间峰顶。修五行术也好,修神魂法也好,修鬼神咒术也好……重要的还是那颗心。一颗持之以恒的心比什么都重要。投其所好,自然成才。若是勉强,怕是伤根。” “对!道长说得对。还是要看那些孩儿的心意。若道长能展示一番五行妙用,老道不信那些兔崽子不动心。” 杨暮客只能应答,“晚辈尽力而为吧。” 抵达国神观后,前一日见过的那些长老各自领着自家钟意的孩童站成一排。 杨暮客看了眼粟岳,“尊师这是一刻都不让贫道得闲啊。” 粟岳捋着胡子笑笑,“大可道长修为艰深,能人多劳嘛。” 这些孩子都是眼珠明亮,骨骼粗壮。杨暮客看着一个个大脑门的小屁孩,弯着腰边走边打量。倒是没有身具根骨之人。按理来说,这国神观是捕风居喂丹童子掌控,竟然没有事前安排好修道的苗子。着实让杨暮客有些意外,等等看来还要问问。 杨暮客举起一根指头,指尖冒出火苗。“贫道指尖的火,谁能看出来是怎么燃起来的?” 以天地方位来看,杨暮客此时踩着的是坎位,掐坎字诀自然是顺应大道。但偏偏在坎位不掐离字诀就能用火。这样的本事,就是后面的几个长老都没能看出来什么眉目。 一个小胖子怯生生地说,“水生木,木生火。” 杨暮客惊讶地看向小胖子,“你答对了。你可以学五行术。” 诸位长老和粟岳都吃惊不已,就这么简单么? 杨暮客也看出来几人心中疑问,熄灭火焰收起手指。两手揣在袖子里站定了说,“五行,乃是自然之法。是道学观摩自然规律而得。遂当从简,直取真意。”他看着一个个小朋友,寓教于乐地说,“我若想取火,定然不会想着把水点燃。我若是想取水,定然不会问一块石头去要。顺其自然,是五行术的第一步。借势造势,便是五行术的第二步。” 杨暮客捏了一把小胖子的脸,“你虽然看不明白借势之理,但能说出顺其自然的规律。可以修习五行术。” 郎秀长老赶忙上前拍拍小胖子的背,“还不谢谢大可道长。” 小胖子鞠躬,“多谢大可道长指点。” 杨暮客接下来又展示了诸多五行妙用。聚风成云,落水成冰。在冰面上招呼小孩一同过来玩。 “金曰从革。坚冰,金也。革,规章变化也。既有秩序,亦难长久。我等在冰上滑行,就是借金而变幻位置,动则不稳,喜静则稳。” 就这么陪着这些小孩儿玩了一下午。那小胖子学的最快,很快杨暮客问什么,小胖子脱口就答。也不怕答错。 送走了小孩,杨暮客对粟岳说,“那小胖子可以慢慢培养。不过那也忒久了。你们准备让这几个小娃娃修炼个几十日就去登基大典上行科么?” 粟岳老脸一红,“其实……那仨老头就是行科的道士。” 杨暮客一拍脑门,“面皮果然重要。” 粟岳嘿嘿一笑,“毕竟大可道长年少成材。我等老不修这般年纪,总还是要些颜面。老道无所谓,但其余三个平日里都是家中一言九鼎的人,是他们抹不开面子。” 晚上杨暮客胎光从尸身走出,去了国神大殿。 阅琅门前迎接,“祖师今日教授道法颇有先贤之风。” 杨暮客被夸得脸上一红,哼了声,“这话好听,我爱听。” 俩人进了神国,游神送上来灵食果盘。这些果子都是天地灵物。阅琅介绍道,“小神知晓祖师不吃人肉,想来也不喜精怪血肉,特意去寻来一些灵果。” 杨暮客提起一颗丢进嘴里,竟没味道。吞进去就化成了元气滋补神魂。他挑起眉毛,“中州久无灵脉,还能有这等好物?” 阅琅再介绍道,“这些都是小神去寒川那里求来的。” 杨暮客咂咂嘴,似是明白了些事情。反问道,“你这国神还能四处乱跑?” “小神先是捕风居的护山游神,而后才是罗朝国神。” 杨暮客看了看他,“这一路问旁人,问出了瘾。贫道有一问,你能答便答。” “祖师请问。” “罗朝吃人的毛病什么时候有的,能不能改?贫道这吃人的毛病,都改了。罗朝改起来,总比我这大鬼要简单。” 阅琅嘿嘿一笑,“祖师想要自上而下的改?还是自下而上的改?” “不重要,你能让他们怎么改?” “小神做不到,但是那里那位可以。” 杨暮客又吃了一颗果子,伸手道,“东西拿来吧。” 阅琅两手一捧,虚空中落下一对麒麟角。“祖师,这便是钥匙。” “那麒麟尸体呢?” “回禀祖师,钥匙便是麒麟尸体。” 第102章 人情冷暖尊卑 阅琅解释了一番,这一对角,乃是化土生金,罗朝戊土元灵麒麟一生精华所在。 仙人来此,掰断了麒麟两角,而后把麒麟封在罗朝西南深山。一方土地灵性自此变迁。 罗朝自此开始了人吃人的习性。过往罪人尽数贬成了奴户,供贵人宰杀取肉。人吃人这事儿,杨暮客除了在西岐国那里见了一回,再不曾亲眼见过。 人有性命,万物亦有性命。正阳罗朝性情败坏,其命却仍是人道之命。革了罗朝国神之命,其性定然不存。庸合法统之性,是歪的。更不必说其命。 杨暮客看着那角上的断茬。只是一瞬,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这一路存疑之事终于拨云见日。 敖麓要辞去水师神之位,卫冬郡西湖的水魅亦是想离开。 舍了香火供奉又能有什么好处? 因为怕被追责啊。 人人皆有罪,香火有罪,土地有罪,即便是灵韵都是有罪的。 杨暮客接过了那一对麒麟角,轻声问阅琅,“这正阳罗朝究竟做了什么孽?要受这样的惩罚?这一国之人,都要受此苦难。” 阅琅不解,“祖师何有此问?” 杨暮客嗤笑一声,“这罗朝奴户的规矩,贫道一路走来,都不曾听过。即便是读史,中州数十万年,政局几番变迁,人相食,约是从十几万年前就遭禁。庸合法统编了一个奴户的由头,开历史倒车。若阴司管不得,贫道信了。可你是国神,你却乐见其成。你告诉我,这不是惩罚,这是什么?你们把罗朝变成一个无道之地,又能有什么好处?打算再退一步,让这中州西北极地,变成茹毛饮血的荒蛮之地么?” 阅琅端坐,“祖师言说惩罚,此话过激了。这等小事儿,还算不上惩罚。亦或者说,这是一个警告。而罗朝罗氏血脉子嗣,终于有人明白这个警告是何意。当今太子,意欲罗朝国体效仿中州各国,变法变治。” 杨暮客瞥他一眼,“所以说,为什么?” “因为地处偏远,妖与人混杂,正阳法统之下,已经有四百岁而不亡之人。祖师,若如此下去,这罗朝,非是人国。要灭族的。” 杨暮客再次嗤笑一声,原来故事的原因早就写在了开头。初入罗朝之时,那水魅早就说了她为何难过,欲要逃出藩篱。那水魅还是水师神的时候,就勾引凡人男子,春宵一梦。若不意中奖,诞下子嗣,这子嗣算人还是算妖?更不要说还有一个确确实实存在的例子,那便是敖麓。她被龙王弄到罗朝来做神官,不正是她在罗朝并非异类么。 他再次问阅琅,“麒麟乃是功德祥瑞,怎会容此无道之事肆无忌惮?” 阅琅左右看看,叹息道,“正因麒麟在意功德,性情软糯。昔年遭罗氏之人与当年的神教欺瞒。引了一个妖女入宫,诞下嫡子。妖精血脉得承大统。引天官来此,禀告仙界,遂有后面我捕风居重整人道气运功德之事。” 杨暮客感怀,“这麒麟被囚不冤。贫道来此路上遇见一个妖族血脉之人在中州与西州交界之地走镖讨生活。这些人想来也是当年罗朝驱逐出去的。而那些江上的女子,也是因为不准生育才开始做皮肉生意。至于这些奴户,想来都是有妖族血脉。你这些年当国神,可处置干净了?当今太子要改治,是否到了时候?” 阅琅面露惭愧之色,“小神不敢大肆抓捕妖人,酿流浆,炼丹丸。也只是应付任务。毕竟伤天和有恶孽反噬。自不敢说治理干净。” 杨暮客琢磨了下,“龙性淫,是否也与骨江有关?” “祖师明鉴。” 杨暮客正襟危坐,“贫道来此之前,曾经见过企仝真人一面。真人言说,骨江封锁将开,来日龙魂影响是否犹在?” 阅琅其实心中也有疑问,不敢确信定然无恙,只能硬着头皮说,“天地变化,想来与当初不同。毕竟企仝真人合道蜕凡,以功德合天道,小神弗如真人。” 杨暮客知晓秘辛后心情畅快,又拿起一个灵果丢进嘴里,“所以这吃人的毛病能不能改?” 阅琅叹息一声,“没了奴户,自然不可再食人。如此作答,祖师是否满意?” 杨暮客大马金刀地岔开腿,胳膊架在膝盖上,盯着国神哼了声,“知晓贫道为何如此在意么?” 阅琅摇头。 杨暮客歪着头咬牙切齿地说,“贫道一路忍着吃人的念头,而这罗朝只是编了个由头就能吃。凭什么?老子这大鬼过得怎比那些士人还惨?凭什么他们就可以不在乎功德,不在乎劫难?呵!根子都在你这儿。你不给贫道交代,贫道自是要闹腾一番,你遭得住么?” 阅琅讪讪笑道,“小神自是遭不住。小神来日便不再差使游神帮忙处置奴户宰杀。待那些士人吃出几个妖人出来,他们便要自食恶果。天降杀机,这功德小神与祖师共享。” “行吧。功德不功德,贫道不在意。重要的是你有整治这世道的心。吃人的毛病改过来,贫道的心病也就没有了。咱们各自安好。明日还要启程帮你们办事儿,贫道这就回去歇息。” “祖师慢走。” 杨暮客的胎光出了门,就是自己的厢房。进了屋子坐进尸身之中。既然要准备入山,自然要思考入山要用到什么物件。 两把长剑都拿出来了,交叉剑鞘绑好。再做一个背带方便背在身后。提前准备好的灵符挑挑拣拣,找来一些已经聚好灵炁的符纸。 身上没有法力这一点尤其讨厌,也不知那山里是个什么情景,能不能借到灵炁。毕竟西岐国国神观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遇到危难若借不到灵炁就要遭罪了。那块仙玉还还给了小楼……啧,若是还在身上就好了。遇见危险还有托底之物。小楼的秀袋之中不缺灵韵吃食,以往杨暮客不曾动用,但当下入山,也该记得放在哪里,方便取用。 整理好这些物品,杨暮客钻进被窝睡得踏实。 他睡得踏实,可罗朝北境士人豪族都睡不踏实。 妖精闹得欢啊。逮着人就吃,逮着神也吃。吃得荒村遍地,吃得豪宅无声。吃人的罪孽怎么就不用偿还?若问何处养奴户最肆无忌惮,自是以国相为首的北境士人。北方更冷,更要食肉。多养几个奴户似是天经地义。奴户神魂残缺,少了胎光,那些妖精反而不喜欢吃。因为吃了不够进补。 成群结队的奴户被运到北境一个城镇之中。这也方便的国神观的游神前来归还胎光。 阅琅确定杨暮客睡着后来至此地,与看守的妖精沟通片刻。白启君乘风而来。 “小神拜见顺国国主。” “国神不必多礼。你我两国交战之中,不知何事欲与本君相谈?” “天地大改,罗朝法治亦要变化。本神在位之时无多,这奴户当可赦免。其人都是妖精血脉之后,你妖国若是收留,就尽数带走。本神将胎光赠与白熊君。若尔等不留,请放弃此镇,本神要差遣游神将这些奴户迁回安全之地。让其重启人生。” 白启君皱着眉头想了下,“我顺国不事生产,这些人怕是养不活。国神大人可以将其都带走。依照与罗朝太子协议,在册士人都可为我血食。不知国神是否准我等派遣大妖追击逃难之族?” 阅琅和颜悦色地说,“白熊君当知见好就收,你能保证每个妖精都能按照你的旨意对平民不犯秋毫?若白熊君愿意将手下大妖,送来供本神消解罪孽,本神也乐意至极。” 白熊君面无表情地说,“那便如此。我等退去,你差人来接。” 说完白熊君化成一阵风消失在了天际。 天明之后,杨暮客被粟岳亲自送上飞舟。 飞舟只有他一人,粟岳告诉他飞舟可自动行驶,万万不可操弄舟内仪表。那封困麒麟之地当今国神观的俗道都去不得,去了怕是就要被那些旧神怨念缠身,不得善终。希望大可道长不要怪罪侍奉不周。 杨暮客并不在意,点头笑道,“贫道一个人更自在些。尊师快回吧,好好研读下五行术法之书。若是贫道昨日演示不清楚,待贫道归来再教你们新义。贫道家姐还在南方治堤,尊师多挂心一下敖氏航运之事,就算对贫道的交代了。” 粟岳恭恭敬敬地作揖,“大可道长放心,老道定然为贾家商会和敖氏船运保驾护航。” “行。那贫道就走了。” 说罢杨暮客登上飞舟,关上舟门。 飞舟启行后沿着炁网设定的路线疾驰而去。 走了一晌午,杨暮客再次听见了呼噜声。他叉着腰站在窗前看着南方,“贫道这不是来了吗?怎地就这般着急……” 这话说了后,呼噜声也不曾消失。慢慢的杨暮客听习惯了,这呼噜声成了背景音。杨暮客拿出了天地文书打发时间,用文书观摩这罗朝阴阳变化。 下午的时候飞舟落在山涧。杨暮客开门,看到荒野,也没人来接。这一对麒麟角便是指引之物。奔着深山而去。 他一个人,自当是有什么本事就用什么本事。掐着缩地成寸之变,一步四十九尺。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前方树木众多,缩地成寸不大好用。便再捏移形换位之变。换位之地,间隔一丈二。比之以往,进步不小。只见杨暮客身着道袍,像是林中鬼影一般,闪烁向前。 用了许久术法,依旧没有疲累之感。昨日胎光吃下的灵果,果真是大补之物。杨暮客一直不曾这样放肆施法,闪烁之间还摆起了造型。什么超人飞天,醉八仙,偶尔还打几拳季通常练得把式。 嘿。这缩地成寸加上武法还真能唬人。不过怕是也只能对付凡人,毕竟脚不着地,忒没力道。 玩了一阵,杨暮客也就腻歪了。听着呼噜声越来越响,杨暮客喊了一嗓子,“别吵了。贫道这就来救你。” 这话好像真有用,呼噜声停了。 地势越来越高,树上都挂着白雪。杨暮客看到了条人为开出来的道路。这想来就是那王子领队进山的路。 他是一路施法直接上来,自然与怀王领队进山的路不一样。很多危险之地那车队根本没办法走。 一个新生的恶鬼染了山中的旧神恶念,白日间竟然敢径直朝着杨暮客冲过来。 杨暮客闻到了鬼气,抽出桃木剑,手掐巽字诀,身形如风,躲过了黑影的扑击。一剑刺入鬼影身体,一手呼风打碎了遮阳的树冠,一缕阳光将鬼影照得嗤嗤直响。 起了杀念,杨暮客眸子变绿。环视四周。 风声变成了哀嚎声,密林之中树影舞动似是挣扎。 手掐明心见性之变,借来灵炁,金光护体。 小道士当下样貌似鬼非鬼,似神非神。独不像人。 也不敢再用术法赶路,怕撞见了邪祟反应不及。沿着车队开出来的道路往深处走。 走了会儿,看到路旁有些死人,已经冻硬了。眼皮上挂着霜,闭着眼,死得还算安详。想来是冻死的。这王子当真是个棒槌,领着一帮人进山,竟然没做好保暖工作。待见着那王子之后定然要数落几句。 很快杨暮客便闻到了活人味道。 往前走了一阵,翻上山坡,看见远处的山头有炊烟袅袅。 望山跑死马,原来还隔着一个山坳呢。人味儿是从对面的山坡上被风吹过来的。 下山的时候,杨暮客索性掏出来一张摆摊用的席子,坐在席子上顺着山坡滑下去。因为没走正路,几个沟里有探路死掉的斥候。一只手从雪里伸出来抓住了席子一角,杨暮客顺着惯性飞了起来。余光瞥见了尸妖,捏了一个阳雷咒劈下去。 轰隆一声,那尸妖瞬间变得焦黑。席子转着滑下来。杨暮客拧身落地蹲坐在地上,摔了个结实。好在是雪地,不疼。 对面山坡上有人听见了雷响,大喊了几句。但雪太厚,根本传不了多远。 杨暮客提起席子朝着对面挥了挥手。 不大会,杨暮客往上走,遇见了过来接应的人。 侍卫持刀警惕地看着杨暮客,“来者何人?” “贫道杨暮客,字大可。云游修道之人。受太子嘱托,来此地帮助王子开启大阵,主持祭祀正阳国神。” 东宫侍卫皱眉问道,“可有凭证?” 杨暮客慢慢从腰间把太子的玉佩提起来,“此玉佩乃是太子随身之物。不知你是否认得?” 东宫侍卫这才放下警惕,“认得认得。大可道长为何独自前来?” 杨暮客答他,“贫道一人才方便。若是等候人员护送,怕尔等心焦。” “道长艺高人大胆,请随我来吧。怀王殿下此时坐镇营帐,摆下了个护灵大阵,分不开身。不能亲自前来迎接道长,还望道长见谅。” 杨暮客跟上,笑道,“无妨。贫道晓得这山中诡异。怀王竟然也是修道之人?” 侍卫骄傲地说,“我家怀王殿下不但是修道之人,而且非是俗道,是正经的域外修士哩。” 第103章 书旧史,厉鬼未魂飞 与侍卫走了一路,营寨里死气沉沉。 如此邪门的地方,若非怀王御下有道,这些服徭役的人早就四散而逃。 前方一顶大帐,一个华服年轻人站定等候。 杨暮客与怀王非是初次见面。彼此相视一笑。 二人来至帐中。 怀王恭恭敬敬地作揖,“大可道长慈悲。” 杨暮客轻笑一声还礼,“恭请怀王殿下金安。” 怀王招呼道,“道长快快落座,小王本事不济,还要劳烦道长远走一遭。羞愧万分。” “多谢殿下赐座。”杨暮客坐下后,从大袖里取出麒麟断角。轻轻放在桌面上,继续说道,“此物便是国神观嘱托贫道带来的钥匙。请王子过目。” 罗怀看看断角,又看看杨暮客。“本王祈求正阳国神,久不得应。想来是不得元灵后裔喜欢,父王说,大可道长接替本王主持祭祀科仪。本王以为,这珍物还是道长随身携带更好。” 杨暮客不接此话,“侍卫引领贫道来此之时曾说,殿下是域外修士。不知修持什么道法?可曾有道号?” 罗怀掐子午诀朝着东方一拜,“鄙人为幽玄门弟子。道号定安。修持的是幽玄阴阳明性观想法,炁感大成,待筑基之缘。” 杨暮客听后琢磨下。这罗怀既然是幽玄门真传,为何没修幽玄内经?难不成与他一样,也是要受宗门考验的?幽玄老道曾找上他,欲把《幽玄内经》给他参详。是否又曾有让他来代为传经得意思?而且这怀王似是并未回避他的修士身份,弄得人尽皆知,固然有安抚人心之用,却也坏了不可张扬的规矩。 想了许多,但也只是眨眼的功夫。杨暮客轻笑一声,“缘是定安道友,贫道道号紫明。大可是姐姐起的小字。殿下若不嫌弃,可称呼贫道为紫明道友。世俗规矩如此多,你若端着王爷架子,贫道也不好受。” 罗怀哈哈大笑,“紫明道友耿直爽快。离家已久,我也不喜诸多规矩。你我各自畅快才好。道友只管称呼我那道号,只是我至今只入了道牒,并未受箓。仍是受世俗挂累,不敢自称贫道。” 杨暮客同笑道,“其实贫道也是自封的。家师在外收徒,显法移景拜了道祖。贫道也未曾受箓,一身师门的行头都无。” 罗怀愣了下,还当真是同病相怜之人。“不知紫明道长师门何处?” “小门小户,到我这里,一支单传。上清观星一脉。” 罗怀对修士门派了解不多,这上清观星一脉他不曾听过。只当杨暮客也是一个流落在外的行走道士。他高兴地说道,“听闻道长曾于春香郡帮助家父平定兵灾,排解瘟炁。那时我就晓得道长非是凡人。来至此地,果然如我所料,道长身上有纳物之器。” “道友观察入微,贫道佩服。” 俩人说了几句客套话,杨暮客好奇地问,“定安道友在此布下大阵,可算是显法?贫道一路走来,当真疲累,家师教授许多妙诀不曾用过。一直以七十二变应付。阵法一道,一直不曾触及。生怕失手招惹了天地灵性,显法于凡俗当中。” 杨暮客这话就是瞎掰了。大鬼法相能是俗道之法么?他自悟的《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敕令,早已脱离的俗道道法的范畴。 罗怀虽不曾习得正法,但也是受过宗门系统训练的内门弟子。跟杨暮客这野路子不一样。讶然说道,“道长竟不知借器物结阵并非算是显法。七十二变虽然好用,但分门别类,费时费力,只能专精数门。咱们这些云游行走之人,还是以宗门赐物布置安身法更妥当些。以法力操物沟通天地灵炁,不伤气运,则不算显法。这尺度可比七十二变易控。若是紫明道长不小心将七十二变使过,与显法无异啊。” 杨暮客腼腆一笑,“许是贫道道行不够,至今没遇着心血来潮,伤了天地气运。听闻道友一席话,来日定要小心,可不敢再肆意妄为。” 罗怀听后得意一笑。他这内门弟子,身上宝物繁多,这四处流窜的野道士哪儿比得上自己。 俩人聊了聊来到世俗间的经历,也算是各取所需。 罗怀身上有摄魂铃,量天尺,青锋剑,三样宝物。摄魂铃能布下大阵,防止邪鬼滋扰。量天尺能观天象,看地脉,测算方位。青锋剑是护身利器,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易动用。杀心一起,伤人伤己。 其实在江面上遇见家神之时,罗怀就有持剑上前拼斗的想法。但是筑基不成,不想染了煞气,坏了修行。 除了这三样宝物,罗怀还有雷击木,镇河石,避火丹这样的五行灵物。应对世俗灾祸,不在话下。 杨暮客一脸羡慕地看着罗怀,“诶。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贫道除却身上两柄法剑,没有任何宝物护身。平日里还要自己画符。 罗怀笑道,“紫明道长善五行之术,可比我只会用外物防身强得多。方才那道惊雷,不见聚势,凌厉至极。我自愧不如。” 而后二人商谈了明日的科仪细节。罗怀在山顶已经布下唤灵大阵,杨暮客不通阵法,便直接沿用此阵。 其实二人都清楚,阵法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杨暮客带来的钥匙。 休息一夜后,杨暮客随着祭祀的队伍登上峰顶。 诸多凡人守在最外围,山腰上。匍匐跪地。 罗怀以罗氏血脉,行正阳古礼。念诵赞美麒麟功德经文。一步步随着杨暮客往上走,却也只走到了大阵边缘。目送杨暮客走到法坛之前。 背着两把长剑的杨暮客端着一对角来至大阵中央。将麒麟角置于供桌之上,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三清铃。 轻轻一摇。 叮铃铃。 西北风吹过,铃声传遍山野。 经不必念了,罗怀已经念得够多了。贡品不必再添,这山峰已经遍地玉石。 “骨江之锁将开,故国之神归来。莫要睡了,请大神睁眼。” 杨暮客看到对面的山坳一双漆黑的眸子盯着他,却不动声色。 嘿?难不成你还睁着眼睡觉不成? 冥冥中,似乎听见了一声微弱的钟响。他抬头看天,此地支离破碎的炁网罡风猎猎。金色的霞光闪耀,一缕炁机落在了麒麟角上。 似在九幽传来了锁链声,哐啷啷地响。一个黑色巨兽蹲坐起来,天空变暗,黑红玄色遮盖了西方的天地。本来的金炁霞光变成了两点。 两只麒麟角飞起来,消散在了空中。 山中的凡人都低头跪着,无人敢看。罗怀不停地磕头,磕得脑门渗血。 地上的玉石缓缓飞起,向着玄色之地的两个光点飞去。 那黑影的角慢慢被填补,一点点有了颜色。 金色的角,绿色的须发,漆黑的鳞片,白色的牙齿。一双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杨暮客和罗怀二人。 杨暮客咽了口唾沫,他看到的是无边的煞气。这麒麟是有多恨? 罗怀只能看到正阳国神的影子,并未看到煞气。他恭恭敬敬地呼喊道,“有请正阳国神享用祭品。” 尤老大随着一群东宫侍卫,押着许多役夫在山脚下。这些侍卫搬起石头将役夫尽数砸死。 沉眠已久的麒麟终于露出了些清醒的神色,挣扎着甩动身上的锁链。仙人留下的大阵汲取了天上的金炁,引来罡风不断地消磨锁链。 杨暮客看到麒麟眼中有羞怒的神色,赶忙吆喝了一声,“今日祭祀科仪完毕。待明日再敬元灵。”说完了杨暮客蹭蹭往后跑,拽起罗怀退出了科仪大阵。 此时二人再瞧不见对面山中麒麟的虚影。相视一眼,皆是长吁一口气。 不久后二人皆是哈哈大笑。 杨暮客小声道,“你们罗朝这国神可真凶。” 罗怀左右看看,低头小声说,“当下还非是国神,道长莫要乱说。” “呵。早晚的事情。有啥好避讳的。贫道来时,捕风居那位国神讲得清楚。罗朝应天地变异之际,为来日捕风居于罗朝修别院做准备。这国神自然当不得了。” 罗怀听后眯着眼,“不知道长是否晓得捕风居选址何处?” 杨暮客大喇喇地说,“我哪儿知晓。人家宗门秘辛又岂能告知我这外人?” 罗怀点头道,“也对。国神竟将此事告知道长,说明变化之时再不远矣。” 杨暮客又悄咪咪地说道,“江女神教的女祀也曾说过,骨江之锁很快就要解开。我方才呼唤元灵的话就是由此而来。” 罗怀再点头,“道长竟然还能与江女神教女祀交流,果真福缘深厚。可惜我一直按照家父安排,娶亲行敦伦大礼,而后还要拜访各家豪族。错过了许多事情啊。”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幽玄门是不是也要准备选一个地方?” 罗怀愣了下,“这等大事儿,我一个未筑基的小修士又怎能知晓。道长问错人了。” 杨暮客附和一句,“也对。” 俩人来至山腰,让参与祭祀的人都起身。回到营地后,杨暮客赫然发现人少了许多,归来的侍卫身上杀气犹未消散。 罗怀赶忙解释,“生祀之法,乃是正阳古礼。” 杨暮客啧一声,“有伤天和啊。” 罗怀瞥他一眼,“道长太过在意功德,有时未免矫枉过正。生祀之法,自古有之。身为修士,更应知晓万物之理,存而合道。” 杨暮客背手一脸正经,“依道友之言,人人皆真人乎?” 罗怀眯眼瞧他,“道友意欲辩经论道?” 杨暮客赶忙摆手,“你我二人闲云野鹤,能辩哪门子经?但道不同,不相为谋。贫道修功德,克己守心,见不得伤人性命换取天地灵机。人命,也该合道啊。” 罗怀被杨暮客此话噎住,不言。 二人再未交谈,罗怀独自回到了他的大帐之中。脚踩大阵阵眼,手持摄魂铃,叮铃一声。音波随金光外溢,方才杀死役夫的生魂尽数被收入铃铛之内。他看着手里的铃铛,嗤笑道,“唯有所用者方可合道。合于道,被合于道。天差地别。你这道士修功德,注定是那被合于道的蠢货。” 《阴阳明性观想法》,参破生死,行于阴阳两界。观生之乐,闻死之苦。 铃铛里哀嚎声不绝于耳。 罗怀不曾吃人,自小离家,罗朝吃奴户的习惯他本就没有。到访各家豪族,餐饭也只吃素食。一句在外修行可抵万言。但出身高贵,他又怎能将那些庶人性命放在心上。 生来皆有次第,这便是他从小受到的教育。 父王将他送到海外修持道法,其一是为了避祸,其二也是帮着罗氏找一个靠山。 不能继承皇位,也许是他人生最大的遗憾。当修士真的能比当人主强么?幽玄门里修道修疯了的人比比皆是。求而不得,世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此。 罗怀心中一直都很清楚,他不得《幽玄内经》真传,就是因为他天资不够。列位师兄都是入门后开始修持真经。从未听说过筑基之后才开始修行。他凭什么就比列位师兄都要慢上一步?慢一步,长生路就要远一大截。 这个叫紫明的家伙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而且总给人一种鬼祟的感觉。功德?哼。父王也总是满口仁义,但罗怀清楚,父王是天下间最自私的人。为了权利,一切都可以让步。 他开着天眼透过营帐看着西方漫天猩红。国神,这般凶神恶煞,不也被人尊成神主。它又有什么功德? 心有惧意的罗怀以通灵之法与师傅联系,若生意外,好叫师傅护他周全。 “师傅。徒儿已于山中唤醒麒麟。但煞气凝重,徒儿怕元灵子嗣恶性未改,伤了徒儿性命。不知师傅可有指教。” “徒儿不必担心。罗朝当下大能云集,那元灵子嗣定然不敢作恶。若被人再次拿住,便不是封印千年,怕是要被关进魂狱之中,受万年沉沦之苦。” “师傅。徒儿当下遇着那个不曾观想到神魂之人。他虽名叫大可道长,其本来道号应是紫明。也是云游在外的修士。此人修习功德之法,敢问师傅,我幽玄道经,可否也有此修法?” 罗怀的师傅沉默了下,深思熟虑后才答道,“功德修性。这叫紫明的修士是在磨练心性,天下大道和而不同,你该向他学习。” “明白了师傅。” 罗怀收回通灵之法后定坐许久。心想或许他也该修持功德,总归不该弱了紫明道长太多才行。 他从摄魂铃里薅出来一个鬼魂,问道,“你可有什么余愿未了?我或可以助你还愿。” 第104章 待朝阳照江海,枯骨挤成堆。 这是一只老鬼,颧骨高,下颌很宽,一双小眼带着贼光。老鬼跪在地上磕头,哭着说,“我想回家,想看看家里的婆娘。” 罗怀便问他,“你家在何处?家中还有几口人?” “我家在新乡郡拿骚县,家中四口人,是狄公家的佃户。” 罗怀了然,原来是狄公之家的仆人。新乡郡闹瘟,狄公是跑得最快的士人之家。还未等瘟疫散开,狄公之家已经到了南方重新安家。虽然没了食邑供养,但至少积累下的财货也算不上落魄。在春阳郡曾一同去温公家中赴宴,狄氏当今家主也算是个仁义之人。 罗怀问他,“你是随狄公一同去春阳郡的么?” “是。” “既如此,待本王离山后。就去领你去找家人。找到你的家人后,本王便把你送到阴司,自此你可有往生之机。” “多谢殿下。” 罗怀这一边想着开始修功德。杨暮客那一头,就无聊地紧。 那麒麟的凶狠模样把杨暮客吓得不轻。这一路,从来都是他杨暮客吓人,但这国神一点面子都不给上清门,煞气威压扑面而来。根本不晓得收敛。 杨暮客缓过神来,开始收拾物件。心中还想着,这事情也太简单了些。企仝真人亲自邀他见面。能让真人上心的事情,竟如此轻松就办成了,他还有些难以置信。 但当他看到那张席子的时候愣住了。 这席子被一个尸妖抓了一把……没错吧? 杨暮客拿起席子仔细检查了四角。没有抓痕。 席子是从山坡上滑下来,就算雪面再细腻,也不可能一点划痕都无。但席面依旧光洁如新。 杨暮客再次愣住。开天眼。这时候管不得规矩,若是入了邪祟的幻境,怕是命都保不住。 天眼下煞气依旧汹涌,漫天猩红。猩红后面隐隐有金光闪耀。看不见群星,观星之道用不得,便测不出方位。失去了方位的杨暮客心里咯噔一下。背后汗毛乍起,两眼无神。因为他在袖子里摸到了一对麒麟角。 从下了飞舟开始回忆,种种细节都在脑海过了一遍。去找罗怀,他需要确认罗怀是真是假。若罗怀是假的,那就要施展鬼相,冲破了这幻境,去寻真的怀王祭祀队伍。若罗怀是真的。两个修士凑在一起,还能相互出出主意。 杨暮客来至罗怀大帐,看到罗怀抱着摄魂铃入定。眉头一皱,这小子入定当真不是时候。到底能不能把他喊醒了,莫要坏他修行才好。 坐在阵眼之中的罗怀对四周感应敏锐。杨暮客进来时他就知晓,但是神思依旧与铃铛中的鬼魂商讨完了才睁开眼。 “大可道长有事儿么?” 杨暮客一脸严肃,“定安道友来此地已久,不知是否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 罗怀皱眉想了下,“不知紫明道长为何有此问?” 杨暮客心里盘算了下,“贫道发现了些诡异之处。想与定安道友问个明白,若定安道友早就知晓,可明言。贫道也好安心。若定安道友也不知,那我等此时已经处于为难之中。” 罗怀也回忆了下过往,直言道,“我来此地布下阵法,并未发现异常。方才还与家师联系,家师言说。诸多大能照看罗朝,正阳国神不敢作孽。” 当下杨暮客也是头一回独自做事,没人引导。他根本不清楚到底什么地方错了。去琅神神国有至今真人引路。在周上国有兮合真人帮忙。再不济身边还有个主心骨,迦楼罗。他看着不明所以的罗怀,心中有了些许慌张。 杨暮客对罗怀说,“我们当下处境不妙,贫道将要展示些东西。道友看了后也莫要慌张,稳住心神。” “好。” 杨暮客把袖子里的麒麟角拿了出来。 罗怀眼珠瞪得溜圆,“这……” “道友看得没错,这正是开启大阵的钥匙。” 罗怀张张嘴,“道长……这不是祭祀之时已经被麒麟收回了么?” 杨暮客也迫切地问,“所以,今天的科仪,到底是成还是不成?道友是否知晓真意。” 罗怀起身近前去看麒麟角,“成了啊。怎么不成。不是都看见麒麟法相了吗?我在山中行科数日,都不见有任何反应。道长才将麒麟角摆在案台上,便有风云变化。” 杨暮客抬头看向罗怀,“道友觉着,玉石能飞么?” “应是能飞的吧。有修士或精怪以灵炁牵引,飞起来并非难事。” 杨暮客抿嘴问他,“所以方才行科之时,道友是否感应到了灵炁牵引。” 罗怀摇头。而后盯着杨暮客看,“道长心中可是有了结果?” 杨暮客抽了抽鼻子,闻到了人肉味。“若道友非是幻象……依贫道猜测,我们应是在正阳国神的神国之中。并非真实的杜阳山脉。” 罗怀方才还在问新收的鬼魂有何遗愿未了。若是在一方神明的神国里,他这未筑基的小修士又哪儿来的本事收敛灵魂。他狐疑地问杨暮客,“神国?我们怎么可能在神国之中。神国应在阴间之中。本人修阴阳观想之法,对阴阳最是敏感。若处神国,初来之日我就应当知晓。” 杨暮客当下决定,“我等要去山上再看一眼。若事情没办好,错过了天时。且不说你我能不能得着功德与收获,怕是元灵子嗣定要迁怒于我二人。” “好。” 说罢二人就出了营帐。 外面山间起雾了。 寒冬下午林中起雾本就是常事,罗怀虽然早就习惯,但也察觉到了异常。太安静了,他领着近千人进山。即便用数百役夫当做贡品献给麒麟,也还有几百口人。一群糙汉子怎么可能安静的下来。 杨暮客快步前头带路,在后面的罗怀眼中。杨暮客魂儿比身子要快一步。那魂儿是个青面獠牙的鬼。 罗怀感应到了袖子里的青锋剑,只要这鬼回头,他就要一剑刺过去。 杨暮客走着发现路线不对,前头竟然有个山洞。一个石匠正在雕着壁画。 杨暮客站定,罗怀谨慎地看着杨暮客,退了一步拉开距离。但杨暮客并未理会他,而是高声问前头的石匠,“嘿。你什么时候来此地的?雕的是什么画?” 石匠听了放下锤子,看着两个修士。“小人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在此是给神主雕步辇图。” 迷雾淡了些,朱红的墙壁上一个女子坐在辇上,数十辇士前头拉车。女子身着玄色长裙,戴金冠,身姿丰腴,肤白貌美。数十辇士衣着各不相同,有素青道袍,有紫金官衣,有身着铠甲,有赤膊赤足。杨暮客眯着眼瞧见了一个熟人,萧汝昌。 萧汝昌身着紫金官衣站在第二排手持蒲扇,欠身弯腰一脸谄媚之色。 杨暮客指着山洞,“你平日就住里面么?吃什么喝什么?” 石匠呵呵一笑,“吃山风,饮朝露。” “此地可是正阳神国?” “上人猜得不错。” 杨暮客哼了声,“你知我是谁?” 罗怀抽出宝剑,手持摄魂铃,“呔!你俩鬼祟引本王于此地,意欲何为?” 杨暮客回头瞥了眼罗怀,见他站得老远。叹息一声。杨暮客怎不晓得这罗怀心生恶意。但此情此景怪不得别人,此地如此诡异,他亦是存了先下手为强的心思。但眼下需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无缘无故地打起来,不值当。杨暮客掏出麒麟角,果然吸引了罗怀的目光。 “这一对角来自正阳国神,护佑你罗朝几千年。你叫一声祖宗理所当然。你且帮忙拿一会,老实在后头等着。问明白了,咱们重新祭祀。把你祖宗迎回来,各自安好。你若想斗上一场,贫道也能施展一番拳脚,叫你老实。”说罢杨暮客把麒麟角用移物之法送到了罗怀面前。 罗怀看着一对麒麟角,血脉感应确实存在,这东西做不得假。恭恭敬敬地接过后,缓缓上前。与二人保持了距离,也好好观察雕刻的壁画。 杨暮客再看石匠,“敢问神官名号?” “世间残存灵性,无名无号。” 罗怀却说,“仁武王罗兴,正阳威武消灾护法神。晚辈罗怀,拜见先祖。” 那石匠笑笑,“我这绘画的本事的确来自罗兴,但罗兴已经魂飞魄散,一缕灵性留下。可惜罗兴未能在世上留下一幅画。你这罗氏后人如何晓得罗兴笔法?” 罗怀瞥了眼杨暮客,再作揖,“晚辈少时父王常常教导,我罗氏能人辈出。善画者罗兴,文武双全,不以画技媚人,唯有一幅自画孤品存世。晚辈曾有幸入宫亲眼目睹。” 石匠叹息一声,“假的。罗兴这一辈子都以为,以艺侍人为贱。他画完就要烧掉,即便死后,都不愿意让自己的作品去供别个鉴赏享乐。更何况是自画像呢?” 杨暮客笑问,“那什么是真的?” 山风一吹,壁画消散,石匠不见。 罗怀紧张的手心出汗,尴尬一笑,“大可……紫明道友,我实在过于紧张。还请道友见谅。” 杨暮客并不在意,“贫道理解。我们往上走。” “好。” 上山的路好像变得很长,穿过迷雾。午后阳光照耀着白雪皑皑。 杨暮客说,“这才对。我们当时祭祀之地,那山峰之上竟然密林丛生。也许此处为真。” 罗怀狐疑地问,“这山路是何人清扫?为何雪山之上能有一条青石路。道友不觉奇怪么?” 杨暮客迈上石阶,“人可修行,兽做精灵。长生不老,光阴无情。定安道友,这才是奇怪啊。” 罗怀自嘲笑道,“你这人说话总是这样怪里怪气。难不成你比我天资优秀?” 俩人就这样聊着天往峰顶爬。 走了一段,空气稀薄,都停下来喘气。杨暮客看着低垂的太阳,“马上太阳要落山,还往上爬么?晚了回去,你那些亲随不知要急成什么样。” 罗怀一咬牙,“爬。父王嘱托的事情办不成,本王没法向父王交代。就算山里的人都死光了,也得把正阳国神唤醒。” 继续往上走,罗怀寻了个话茬,“我如今亦要学着道友,修行功德。师傅说,你是在修性。未来可是要成就阴神阳神?” 杨暮客想了想,坦荡答道,“性命双修。” “道友。我答应了一个鬼魂。帮其找到家门,还他生前之愿。这算功德么?” 杨暮客骤然想到了那姓陆的鬼差带着他头七回家,送他还阳入梦。点头说道,“算。” 罗怀得意一笑,“这功德来得可真简单。一个从新乡郡逃出来的佃户,帮他找到家人,就能得一场功德。” 杨暮客对新乡郡的那群灾民可太熟了,处置瘟病见了不少人。心中琢磨,若是你把那魂儿送到他家里。看到他家人把贫道的长生牌位当做活爹来拜,不知又要作何感想。这才是真正的功德哩。 “你们招役夫竟然没查底细,竟然招来新乡郡的人,不怕传瘟么?贫道都不知如何评判。” 罗怀愣住了,神思沉到摄魂铃中,问那老鬼,“你家地主狄公叫什么?是第几代狄公?” 老鬼嘎嘎奸笑,“小娃娃才明白过来吗?” 罗怀这才认出来那老鬼身着正阳法统的佃户衣装,当年罗庸领兵征战,狄氏也曾南下逃难。只是躲得是兵灾,并非瘟灾。 只见那老鬼猛然间身形变大,要将罗怀的神念吞噬。 疯了的正阳游神灵性对庸合法统之人苦大仇深,摄魂铃里无数冤魂尖叫哀嚎。他们要撕了罗怀的这缕神念,毁了罗怀观阴阳生死的修行过程。 杨暮客一旁掐七十二变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正名显灵之变。身上金光一闪,一掌拍在罗怀胸口。 罗怀啊了一声,消失不见。 杨暮客啧地咂舌。此地神官残留的灵性亦是有好有坏。怀王待得久了,竟然被那些邪祟沾染都不自知。待杨暮客再抬头,山路已经到了尽头。远处一轮红日。山顶是猩红的云和乌黑的煞气。 他鼓足勇气,登上山巅。 凉亭里坐着一个女子。女子额头淌血,眼眶里一双青色的眸子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上清门紫明拜见正阳国神。” “本神名叫费麟。不知紫明上人何时将本神放出来?” 福至心灵的杨暮客说,“您这一双绿眸子,邪性未去,贫道不敢将仙家之物赠与你。” “你也是绿眸子,我也是绿眸子。你我何异?” “贫道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没有嘴巴。您看错了。”杨暮客抬头,是那张没有脸的鬼相。他背后有仙气灵韵化作五色霞光。 女子转瞬之间化成了黑色的麒麟,仰天长啸。 杨暮客抽出背后的两柄法剑,“贫道这就送您的邪性上路,您若想醒来,就把贫道送出神国。贫道亲自接您出山!” 说罢杨暮客手持双剑一跃而起刺进了麒麟的断角之处。 狂风呼啸,杨暮客被刺眼的金光照醒了。他躺在一处山坳之间的白骨堆里。 东方太阳初升,紫气东来。 西北风吹来了金炁罡风,雪崩的声音隆隆作响。像是呼噜声。 第105章 是非曲直,始悲欢终生死 风雪中杨暮客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景色他不曾见过。 远处的确有山林,但是太远了。至少有七八里路。雪原绵延起伏,若是有路,也早已被风雪掩埋。 他踩着枯骨往上爬,爬到了一个坡上。回头望去,来时的飞舟就在不远处。 原来根本没有走出多远,只怕是开门瞬间他就被卷进了神国里头。 那么怀王近千人的队伍又在哪儿呢? 杨暮客踩着积雪往后面走。 他做了一个简单的推理。 怀王的生魂味道明显,不是亡魂。那么就证明他的肉身还活着。而且诸多随行之人也都非是亡魂。一个可以让凡人沉眠数天而不至于饿死冷死的地方。定然不在那风雪交加的山脉里。 那应当是一个足够温暖,湿度适宜,且难以被高空观察到的地方。毕竟来时,杨暮客并未在飞舟上看见有千人队伍的痕迹。 果然,走了一会。杨暮客就瞧见了一个蒸汽腾腾的地穴。 里面有涓涓细流的声音,淡淡的硫磺味。 这是一个天然的温泉溶洞。杨暮客踩到了一具尸体,已经冻硬了。还有几个雪堆,类似货车的形状。 他是昨日正午来的,当时气温变高,这溶洞的蒸汽定然没有现在显眼。风吹白雪,掩盖蒸汽,一时不查也算情有可原。 细细想来,昨日祭祀的一切行为看似合理,却皆不合理。 罗怀为什么待他抵达后,就让他上前行科祭祀。不该有些准备么? 而他又为何不问清明细,若是做错了怎么办?科仪要怎么行科?有什么念词?有什么忌讳?这等大事,万不可能失误。 因为被神国迷魂,所以一切行为都如梦一场。不需理由。 这样的事情杨暮客也曾遇过一回,那便是在昭通国被尚杳迷魂。进了凫傒的洞天,看到了神意。 好在凫傒对他并未有加害之心,也好在兮合前来搭救。 现在,杨暮客便要去搭救罗怀了。 一脚深一脚浅,踩着软泥走进了溶洞之中。钟乳石嘀嗒作响,恶臭难闻。 近千人,几日昏厥在里头。散发出浓重体味像是畜牲圈舍一般。也许还有些人已经死了,尸身开始腐败。 杨暮客指尖冒出一点火焰,照亮了前路。抽出背上的法剑,提防神国里逃出来的邪祟。 走到最里面,一身华服的罗怀蜷缩在一个软榻上。 嘿,你这小子当真会享受。杨暮客上前踢他一脚,罗怀翻了个身,并未醒来。 杨暮客啧了声,“贫道已经将你的神魂从神国之中拍出来,你还睡不醒?当真是一个惫懒货。”他掐阳雷咒,电光从洞外一路闪烁汇聚到他的指尖。也没直接用雷诀劈下去,举着引而不发,放出一缕落在罗怀的头发上。 啪地一声,把罗怀电得哆嗦一下。 罗怀睁开眼警惕地看着杨暮客,“这是何地?你是谁?” 杨暮客操阳雷又放出一朵电花,噼噼啪啪,“贫道是谁你竟忘了?要不要再吃一道电花长长记性。” 罗怀挪了挪位置,看到被雷光照得面色苍白的杨暮客。依旧警惕地问,“紫明道友?我们不是在杜阳山脉里么?这山洞是哪儿?” 杨暮客收了法诀,散去指尖阳雷,瞥见了一旁的红珊瑚雕花灯盏,离火诀飘过去一团火焰。溶洞里亮起了橘色的光。 “你们还没进山,就入梦进了神国。若这些凡人醒不过来也就算了,你可是正经修持道法的修士。怎地也不曾察觉。” 罗怀一脸赤红,“莫说我,道友你不是也着了道。” 杨暮客大言不惭地唉了一声,“贫道可是将你从神国里拍了出来。我可是一天便察觉了不对。你这日日在神国之中,却不曾发现与凡间不同。实属不该。” 罗怀赶忙转移话题,“紫明道友,你说我等为了祭拜正阳国神而来。正阳国神为何要害我等呢?” 杨暮客盯着他,“睡傻了么?这到底是害你,还是救你?” 罗怀自然也聪慧过人,马上就明白,正阳国神将他们拦在了杜阳山脉之外。是救他们。 杨暮客跟罗怀讲道,“定安道友既然已经清醒,就把这溶洞里的人处置一番。你传信于官家也好,传信给京城也罢。近千人命,好大的功德。若不然,你提剑把他们都宰了,权当是生祀祭品。贫道去洞外头等你,给你半个时辰。” 说完杨暮客收起宝剑拍拍屁股走了。 罗怀待杨暮客走后,第一件事情是拿出摄魂铃检查一番。里头没有新的生魂。他皱眉想到,那神国之中的事情难不成是假的?开了天眼,看见洞里头许多役夫死掉了。证明神国中,被乱石砸死的祭品并不会活下来。 罗怀从纳物袋中取出一个灵泉水囊,这水囊中装得是幽玄门的清泉。有疗伤愈病的功效。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再把清泉倒在一个杯盏中,喂给寻妖司值守。 那人迷茫中睁开眼,“殿下?” 罗怀把水囊放到一旁,冷声道,“我等在此处被神国迷魂,并未进山。自入此洞中,已有数日之久。本王此时醒来,腹中饥饿,身子困乏。尔等这些凡人更是再无赶路气力。这泉水你稀释后喂给他人。上报郡城官府,让他们差人来接。京中已经派遣道士帮助本王祭祀正阳国神,不再需要尔等跟随。尔等就在此地等候救援,莫要乱走。” “多谢殿下活命之恩。小人定然依照殿下所言,将同行之人尽数救醒。” “既如此。正事要紧,本王不再留在此处耽搁时间。” 说罢罗怀也甩开袖子离开。 出了洞口,罗怀肚子咕咕作响。朝阳刺眼,罗怀手掌搭成屋檐,看到杨暮客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口气。 狂风扫过,一辆辆拉满了沁血玉石的车子露出地表。 杨暮客大袖扫过空中,那些车子软化变形被吸到了袖子里头。而后他瞥了一眼罗怀,“咱们两个上山就好。多余的人上去也是无用。若是麒麟大神真得想要生祀血食,你们在神国之中就尽数被吞了,也等不到今日。” 罗怀点头,“道友说得没错。我已经安排了寻妖司的值守主持善后事宜。我俩还是尽快入山,完成祭祀科仪才行。” “走吧。”杨暮客掐着缩地成寸之变,向前赶路。此时杨暮客缩地成寸一会儿近一会儿远,没什么章法。原来现实之中,他根本做不到如在神国一般,步步间距都是四十九尺。 罗怀也施展法力,借来风云踩在脚下跟在杨暮客身后。 走了一会儿,杨暮客听见身后罗怀肚子咕咕作响。回头看到了面露难色的罗怀,“停下歇息一下吧。” “依道友所言。” 罗怀施展挪移之术,将雪搭成一个小屋。坐在冰凳上拿出一块豆饼嚼起来。 这豆饼有些名堂,此豆乃是幽玄门以灵泉灌溉,养于山巅,得日照精华,清风灵韵。而后晒七七四十九日,厨子用法力压制而成。既补充营养,亦补充法力。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蒲团,伸手抖抖袖子,从秀袋的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条海鱼。这海鱼是小楼存在秀袋里的灵食。也不知放了多久。 罗怀瞬间傻眼了。怎么这小子能从袖子里掏出一条鱼妖来? 杨暮客看他一眼,说道,“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咱也不会什么刀法,自然做不出像样的鱼脍。想来定安道友身为王爷,定然也是吃腻了这些鱼腥物。”说罢杨暮客张开大嘴把整条鱼塞进嘴里,薅出一根干干净净的鱼骨。 吃完了杨暮客打了一个饱嗝,“这鱼放得太久,灵韵都没了。只当是吃肉了。” 罗怀讪讪一笑,“道友洒脱成性,小生羡慕得狠。” 杨暮客叹了口气,“贫道怕你嫌弃没教养哩。” “那不能够。道友是真性情真洒脱。”罗怀瞥了一眼杨暮客屁股底下灵草编制的蒲团,叹息一声,“我见识短浅,入了迷障不自知。多亏了道友搭救。也不知那神国里,怎么能够与京都父王传信,又怎么能够与家师联络。” 杨暮客胎光走进阴间,拿鱼骨丢在罗怀脚下。 罗怀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道长莫非已经修出了阴神?” 杨暮客赶忙摆手,“筑基都没成,哪儿来的阴神。七十二变的见阴离壳变。避阳之地神魂可暂时离体罢了。神国本就在阴间里头,又不是不存于世间。你传信出去实属正常。只要不扰凡俗秩序,阴间阳间,又有什么区别?” 罗怀被这句话一下点通了穴窍,以往诸多不解此时拨云见日。阴阳观想法又进一步。他以肉眼看到了杨暮客的胎光,看到了阴间。苦笑一声,“这话我师傅也曾说过,可我至今才懂。多谢道友指点。” 杨暮客看到罗怀眼中闪耀金光,好生嫉妒。吃个饭就悟道啦?贫道每天挠破了头皮都想不到成就人身,金气初啼是个什么东西。你悟阴阳之理按理来说比贫道要难上百倍千倍才行。他哼了声,“这有什么,贫道还曾见过九景之法。可于虚空开门,通往别处。” 罗怀欠身作揖,“道友果然见识广博。” 杨暮客噎得半天没再吭声。 吃饱了饭,二人再次上路。杨暮客取出麒麟角,直奔仙气灵韵指示的方向而去。 走过密林,走过险峰。跳下断崖,来至高原之上。 山如白玉,天若华盖。千沟万壑,青白人间。 杨暮客问罗怀,“这祭祀要如何去做?莫要说似在神国幻境中那般,贫道将一对麒麟角摆上去就万事大吉。” 罗怀看着杜阳山奇景,这天地万物灵韵似皆在此处。如此美景,竟然不为外人所知。北杜阳山脉一直都是罗朝禁地。南杜阳山脉被冀朝皇室陵寝所占,他罗氏为何不也葬于此地?罗怀希望若他死后,可埋在此处。 “道友其实想多了。祭祀国神,重要的是地点,是心意。诸多礼节,诸多念词。都是表达心意的方式。我们来此,若是对的地方。也许只是喊上一句,恭迎正阳国神麒麟元灵大神。大神便会现于我等面前。” 杨暮客低头看着手里的麒麟角,又看看罗怀。“祭祀正阳罗朝国神,也该是你这罗氏后裔来做。既是如此,罗氏血脉罗怀跪下。” 罗怀撩起衣摆,面朝西方群山双膝跪地。他定然不会朝南跪,因为朝南,那里有冀朝皇室陵寝。他定然也不会朝北跪,因为北方还有庸合法统国神。朝东跪,则不合时令。此时唯有朝西跪才跪得妥当。 杨暮客对着天地间朗声说道,“贫道以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身份,主持罗朝罗氏后裔祭祀罗朝正阳国神典仪。” 罗怀一拜,起身念词,“吾乃罗氏庸合后裔,奉未来罗朝人主之命,礼拜前朝法统。天地大变,人道艰难。妖邪犯边,瘟病祸乱。庸合后裔孤木难支,求罗朝之命前后并联,再无区隔。为拯救苍生。求沉眠之神苏醒,怜悯我等。” 天地瞬间安静了。 沟壑里雪崩的声音停了。 杨暮客看到地面有一层五色霞光,盖住了猩红的煞气。他长吸一口气,捧着一对麒麟角,慢慢地鞠躬。他似乎听见了远古的声音,那是仙气的灵韵在演道。 来自历史的声音,来自天地的变化。风云变幻,时光流转。日出日落,沧海桑田。 杨暮客握住仙灵之韵的麒麟角大喝道,“敕令,上清观星演太平道,养德!” 他与霞光之下青眸的女神直面相视。贫道说过你要抛却了一身邪性,才能醒来。 女神像是一条鱼,游曳在五色霞光之下。眼中似是在说,罗朝的血脉要我醒来,而你却不让我醒来。奴家该如何是好呢? 你之错。 你之错。 都是你之错。 我才不能醒来。 这些充满了邪异念头的碎语不停在杨暮客耳畔响起。 愤怒的杨暮客将一对麒麟角抛向天空,愤怒地抽出了背后宝剑。 嘿呀一声,持剑插向了仙光下面的女子胸腔。 咔嚓一声。 仙气大阵破裂了。 无数煞气宣泄而出。飞在空中的两个麒麟角变成了两棵开满金花的金树,与大地连成一体。 金花的花蕊变黑,花瓣变红。 杨暮客一双绿色的眸子里露出狠意,咬着牙,握着剑柄一转。女子的身影消散了。 养德? 养什么德? 杀生之德么? 你杀过人。 杨暮客眉头紧锁,“贫道不曾杀人。” 你杀过。你杀过千千万万……你杀过妖。也杀了千千万万的妖。 妖与人何异,你也这样问过。 所以你养什么德? 杨暮客口鼻喷着火星子,“贫道养玄德!”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若有错,贫道日后定然改之! 仙气自两棵金树而发,世间万物再也看不清楚。大地震颤,罡风摇摆,灵炁散乱,云散云聚。 金光一闪,天,破了。 第106章 无有大小,来聚散去因果 杜阳高原的天空之上电光闪烁。数条青色的光带扭动着,滑翔在淡紫色的天空上。 本来在地仙洞天之中钓鱼的仙人呵呵一笑,腾身而起。 地仙的虚影遮天蔽日,与高天之上的电弧极光相峙。 杨暮客看着那虚影,他也不知这人是谁。 耳畔有人说道,“这位乃是本仙老友,捕风居地仙是也。道号灵溟,你可尊称他为灵溟道人。” 杨暮客左顾右看,没看到青瑶子的身影。 灵溟道人伸出大手,拦罡风于九天之上。金风吹破的天,席卷了周遭灵炁,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涡。他扯着巨大的旋涡落在地面之上。而后传音四方,“师兄以一缕仙气保存罗朝地脉气运,今日当还于天地。” 不远处的两棵金树花朵瞬间凋谢,地表鼓起。土皮破开,白雪碎石尘土簌簌落下,一个巨大的麒麟头颅抬头仰望天空。 罗怀心生警兆,即刻三拜九叩,高声呼喊,“请正阳国神麒麟元灵大神垂怜!” 杨暮客看看他,再怀着复杂心情看着麒麟,用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你可抛却一身邪性?” 一声呵欠,慵懒的女子问道,“谁人打扰了本神清梦?” 灵溟道人抛出一个梭子,那梭子在破败的炁网中来回穿梭,将炁网拢成了炁脉。操纵天地气运大事之间,他犹有闲情回答费麟,“怎地,睡了一千多年。还不愿醒么?” 麒麟抬头看天上的巨大人影,“缘是捕风居的小子,你师兄答应本神,要好好处置这一方天地邪异。他不来,却换做你来?本神不曾料想仙人也有背信弃义之辈。” 灵溟道人叹息一声,“师兄仙界履劫,未能安然度过。已经身死道消。” 麒麟愣了下,“世事无常,本神也不曾料想这样。本神初醒,言语失措,仙人见谅。” 灵溟道人唉声道,“元灵后裔得天地眷顾,不明我修士之苦也情有可原。此话休提,地上的两个小修士被大神噩梦吓到。不知大神欲如何处置?” 杨暮客被吓到了么?自然没有。但是来此一番作为,如同丑角卖弄表演,莫名烦躁。 麒麟金色的眸子看着地上的杨暮客和罗怀。 罗怀看不见,但他能察觉到天地异象似乎对准了自己。 麒麟问杨暮客,“我梦里似乎听见你说,我可抛却了一身邪性?你这鬼怪,当下再看看,本神可有一丝邪性?” 杨暮客咬了咬牙,“恭迎正阳国神。” 青瑶子又在杨暮客耳畔说道,“既然是祭祀国神。还不快快拿出祭品?” 杨暮客大袖一挥,数个装满沁血玉石的车子被抛出来。他对罗怀说,“当下天地异象正是元灵大神显法,我将祭品放出,你还不安心祷告。” 罗怀跪着两手按在地上以头顶地。 费麟的麒麟真身飞出地表,以灵炁将那些玉石卷起来,一片片融入了她的身体。 继而那麒麟化作了华服女子,正与壁画里辇车上的女子一模一样。她踏云落下,来到了杨暮客和罗怀面前。 杨暮客和罗怀分别处在两个世界。 费麟对杨暮客说,“你把本神睡梦里的杂念当做邪性,这就是修行不到家。看得不明白,不透彻。世间有灵者皆有贪恋,莫非因起了贪心,就要杀了?世间有灵者亦是皆有善心,莫非因有善心,就一定是良者?” 杨暮客不情愿地躬身作揖,“多谢大神指教。” 费麟用指尖点了下额头,地脉磁性汇聚而来,过往之事尽知。对杨暮客说道,“这么多人护着你,便是你张扬的本钱么?你言之性命双修,可未见你修出结果。你有何性?又有何命?” 杨暮客再揖,“晚辈不明大神所指何意?” “若修太一,一以贯之。若修上清,澄明寰宇。你既无一以贯之的道理,也无扫清污秽的决心。所以你还没修成性。你当是求命。可你未成人身,不得天地承认,无人记挂。徒求功德虚名,那是敬,非是爱。所以你也没修成命。”费麟笑了声,“这一番话,算是本神报答你来唤醒的恩情。” 杨暮客终于心甘情愿地掐子午诀低头作揖,“大神指点恩情,晚辈感激不尽。” “好了。罗朝事情繁多。天地变幻,金炁破迷蒙,如此继往开来的景象,你我当好好欣赏。” 而在另外一边,费麟看着罗怀,“你便是当今罗氏最出类拔萃的子孙?” 罗怀战战兢兢地说,“当不得大神此说。” 费麟伸手用灵炁将罗怀扶起,“世间有根骨者实属罕见,你身为皇家血脉,踏出艰难一步,勇气可嘉。舍弃大宝之位,不贪恋世俗权势,明舍得之理。本神并非夸赞你,只是实事求是。” “小人有此前程,皆是父王指点。非是小人本神抉择,大神所指最出类拔萃之人,应是小人之父。” 罗怀看向北方,“你父亲也没你说的那么好。教子有功,却算不得大智慧之人。你活得够久,且看后来之人评判吧。皇室血脉与你再无缘。来日多听你师傅劝导,于这罗朝地界有番作为,不枉你这姓氏。” “多谢国神赐教。” 杨暮客和罗怀同处一个世界之时,灵溟道人终于编制成了一条主干炁脉,直通东西。衔接了罗朝最西边境,金炁入中州节点,途经杜阳山脉,一路直抵骨江。 风雪骤降。 天色瞬间阴沉下来,整个杜阳高原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郡城里来接溶洞里的人刚刚抵达,就遇着了暴风雪,催促着里面的人赶紧上车。 数百人嘈嘈杂杂,为求活命再顾不得礼仪尊卑。尤老大被一个役夫撞倒在地,纵然有一身武艺,被人推推搡搡却来不及施展。眼瞅着大车已经装满了人,只能等下一辆。 李山河假扮的庞仲青被人挤出了真火,放出数只蛊虫,咬死了数个官差,旁人见着庞仲青身边之人暴毙。寻妖司值守大声呵斥,“你在作甚?怎能手足相残?” 李山河眼睛一眯,“大雪将至,若不想冻死饿死在这里,就得各凭本事。鄙人是护送怀王来此,与尔等非是同袍手足。” 寻妖司值守退了一步,“莫要以为旁人不知你的底细,假扮他人,混入王子卫队,是欺君大罪。你若想活,就老老实实候着。我等比那些苦哈哈能熬,便多等一会儿。怀王独自入山,祭祀正阳国神。你我已经失了护卫之责。即便顶替了你徒儿的样貌,你还能活几年?你当下只能求着怀王能完璧归来,否则寻妖司再无你容身之所。” 李山河看到了值守掐诀的手,人老成精,赶忙笑道,“值守大人果真是仁义之士,可老夫已经杀人犯案。你我要争斗一场么?” 高天上五色霞光流转,一道光芒向北而去,又分出数缕细微灵韵。那些细微灵韵都是费麟为适应地脉,分出来的神念。于是乎落于此处恰巧见着了这一幕。观其心,晓得李山河过往。 只有李山河听见了大神言说,“你这人竟存了入我神庙做护法的心思,但其心不正,过往更是恶行累累。我这神庙不收你这样的人。” 说罢大神拿出天地文书勾去了李山河的名字。 庞仲青那皮囊瞬间干瘪,化成了李山河的本相。李山河老态龙钟,浑身爬满了蛊虫。把一旁的人吓得屁滚尿流。 寻妖司值守赶忙高声整理秩序,“莫要害怕!都退开此处!本值守可保尔等安全!这人玩蛊,体内蛊虫遭天地变化降温激起凶性,自食恶果。待本值守处置。”说完值守掐请神诀,唤来了土地神,吹出一口地火。将李山河的尸体烧得一干二净。 国神元灵出了杜阳山脉,一路往北,来至京都。 捕风居国神敞开神国大门,邀麒麟进入。 喂丹童子谄媚地上前拜见费麟。 “大神醒来,可喜可贺。” “你这神国冷清得狠。也不见有几个神官在旁侍候。” 阅琅讪讪一笑,“小神一直不曾把自己当做国神来看,只是履职尽职,如今正主归来。小神早就做好了让位的打算。” 费麟背手看看他,“没把我这一方土地作践毁了,本神已经心满意足。本以为你们捕风居要大肆收敛妖精血脉,将这一方天地弄得人道不存。看来你这国神做得还算不错。” 阅琅赶忙道谢,“当不得大神夸奖。” 费麟与阅琅道别,“你我交接之日未到,本神且去北面看看。来日邻居,总要打些交道。” 费麟化作一阵风,来至了罗朝北境。 高宥堂正在领兵驱逐妖邪,费麟大发善心,送去一缕灵炁。本来与追军打得有来有回的一伙妖怪竟被一个小卒子跃起按倒在地,而后数把长矛戳进了妖怪体内。 高宥堂在军帐中听见重甲军得胜的消息,心中畅快不已。这军功得来不费功夫,可比那边境之上打生打死轻松多了。高氏追随太子果然没错。 以前高氏因为追随太子,一直被国相一派打击。可如今尹氏落败,驻地被妖精攻破,各地的产业亦是被人围剿。尹氏数千年传承,大厦倾倒也只在片刻之间。时也命也。 费麟乘风来至了顺国所在之地,看着乙堡中罗朝军士死守堡垒。引着寒风将冲山的妖精都冻成了冰雕。 白启君察觉有人施展天象法术,也幻影出来查看。 费麟看到了白启君,“怎地,心疼手下妖精性命?那就快快退军,天地大变,不是尔等妖精为非作歹的机会。” 白启君不知这是何人,皱眉问,“你施展天象法术,坏了此地规矩。不怕我等以牙还牙,以此报复?” 费麟呵了一声,“那便试试,咱们都用天象法术,两军对垒,看看是谁先败。” 白启君问她,“你是何人?” “本神名叫费麟,曾是此间天地之主。” 白启君心中一凛,“麒麟元灵之后?” “吾亦是元灵。” 西北方横断山上的李窟也飞过来凑热闹,“晚辈李窟拜见费麟大人。” 白启君看到獬豸子嗣来此,拱手作揖。 费麟笑问李窟,“你这看门的,怎就没守好门,讲这些妖精都放了进来?” 李窟蹲坐板正,肃穆答道,“咱可是用的问心之术,这些妖精过道合情合理,” 费麟这才正眼去看白启君,“你如何过得了问心之术?妖精犯我中州人道,吃人延寿,天地不容。” 李窟赶忙对白启君说,“君上快快将心刨出来,给元灵大神看看。” 白启君怒道,“尔等何敢如此欺辱本君。” 李窟解释,“这元灵大神亦会问心法,白启君不必怕伤了寿命。让大神看明你心中意,说不得你顺国还有转机。” 费麟笑得慈眉善目,“你这合道大妖却也是个见识短的。獬豸本就是给我麒麟居所守门的门兽,他都会的问心术,本神原是他家主人,又怎不会?” 李窟扭头羞道,“大神这话说得难听。道元之后,咱们各有着落,哪儿还有什么主仆之分。” 白启君面色通红,好似被二者羞辱一般,但情势所迫,他不得不低头。天上的地仙看着他,远处的真人看着他。北境之外寒川里隐藏的妖精看着他。他剖开胸腔,一颗通红的心飘出来。 费麟指尖一点灵光现,定住妖心。 天地间女子声音广传四方,“寒川冰灾,为求生路南下。其心可悯。纵使妖精为祸,罪无可恕,却情有可原。本神罚你去海口守疆,顺国自此不存。汝座下妖精,待气运重开之后,等岁神殿选拔。违人道之律者,自有正法教魂狱处置。汝顺国之妖,要修千年功德,偿还罪孽。” 兮合阳神手持金锏按下云头,“正法教魂狱司兮合,听候大神调遣。” 天上的岁神殿执岁将军来此,“岁神殿执岁巡查将军,听候大神调遣。” 待白启君的心脏回到肉身,白启君看到这些大能都在站了费麟一边,面容铁青,说不出一句话。这世间难道一个容身之地都没有么?那占了罗朝北境之地的念头当下显得可笑至极。 费麟伸手一抓,把秃头书生从树林里抓了出来。 “就是你这小东西,带着邪神神意闯到了我梦里。害我做了好一场噩梦。” 秃头书生化作秃鹫,奋力挣扎,“小妖也只是听从主上安排,咱家主上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天妖金丝鸟,与古神达成协议。小妖不得不从。” 费麟眼中金光闪烁,看穿九天,再看穿九幽。问秃鹫,“哪儿有什么金丝雀?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的名号又岂是随意编排?” 秃鹫却不知,那白衣老头早就飞出了海外。他可不是什么金丝雀,他是一只杜鹃鸟。不过打小的确是从金丝雀的窝里长大。吃了一窝的姐妹兄弟,吃了喂养他的养父养母。 杜鹃天妖杜禄飞到海面之上,拿出了玕神信物,一头扎进了玕神神国,不敢露面。 起自西耀灵州的金炁终于汇成了一股大势,尽数冲向中州。 一个贝壳虚影在周上国的海外飘荡,截留一分。 梭神化作柳树,在昭通国和中州的交汇之地截留一分。 冀朝和罗朝交接之外,亦是中州之外,一座高山变成了珊瑚,也要截留一分。 第107章 善恶美丑,忘对错记成败 虾元龙元,两个纪元留下的枷锁。这些古神朝思暮想从中脱离。 只要有一丝机会,他们都会去尝试。尝试消磨束缚他们的因果。 琅神失败了,他的贝壳虚影刚刚在海面显现,至秀真人的阳神手持乾坤圈,抛掷高空之上,金光照下。不等琅神接收许多金炁,便将凡俗与神国的连接打破。 梭神以为他幻化成柳树,佯装成天地灵韵之中的木炁,就能掩盖那菌丝蔓延的诡异。太阳真火落下,也不知是哪一位大能出手,将梭神气息烧得干干净净。 玕神更加凄惨。费麟分出一缕神念驾驭雷光,从北至西南,不过转瞬之间。麒麟元灵本相现于天地,两角撞在珊瑚上,高高将其挑起,而后疯狂踩踏。边关险地少有生灵,麒麟毫不在乎会折损功德。山崩地裂,岩浆滚滚。踩出来一个盆地,将那珊瑚装在里头,被岩浆淹没,一座结实的矮山就此形成。 冀朝的墨玉麒麟远远看着不敢上前。 玕神的神国之中,杜禄谄媚地跟玕神说,“神主此回大功告成,可喜可贺。” 玕神的珊瑚树之身摇晃了下,“赐你寿数千年。” 麒麟仰头望天,金炁流动顺畅,消磨着罗朝天地之中阴阳逆乱的腐朽气运。 地面上杨暮客背起罗怀在风雪中赶路。 罗怀是还没筑基的小修士。又怎能遭得住天地变幻起始之地的灵韵冲击。费麟腾空而起那一瞬,罗怀昏了过去。 杨暮客不是人,本相又是大鬼。小小冲击自然还挨得住。他也不知这祭祀典仪成还是没成,那耳畔说话的老头儿再没言语。总不能在这儿看着罗怀被风雪冻死,索性背上罗怀往山外逃去。 走着走着,白雪茫茫之中看到一个人上前迎接。 “多谢紫明上人,救我徒儿一命。大恩无以为报。” 杨暮客两条腿儿已经迈个不停,那人也缩地成寸跟上。 杨暮客瞥了他一眼,“你这本领高强的修士,能不能遮蔽了此地风雪?” 那人答道,“弟子只是占了一个将死未死的人身,可不敢显法。” 杨暮客言语嘲讽道,“你这缩地成寸用得熟稔,这般术法就算不得显法?” “不算显法,弟子只是沿着上人路径前行。” 杨暮客再无他话,只是闷头赶路。 下了山,那飞舟依旧停在原处。大雪埋住了甲板,怕是再有一会儿,就再看不见。杨暮客鼓起腮帮子吹出大风,将雪吹走。踢开屋门把罗怀丢在地上。罗怀师傅占了的死尸也走进来。 杨暮客拿起船舱里的通讯玉石,联系粟岳。 玉石投出一片光幕,光幕似是受到了灵韵变化影响,像是几个颜料瓶落在水里,光照后五颜六色晕染。等了片刻,粟岳出现在光幕之上,第一句话就是赞颂大可道长功德无量,助我罗朝唤醒正阳国神。 杨暮客见过了费麟之后,觉着这罗朝当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人家麒麟是一方天地之主,兼任罗朝国神罢了。他面无表情,回了句,“机缘巧合,不曾出工出力,也算不上什么功德。” 粟岳赶忙将杨暮客高高捧起,“即便是机缘巧合,也因道长所在。不知道长当下有何需求。” “贫道带着怀王从山里出来了,我人生地不熟,又遇风雪阻路,不知该往哪儿走。接下来贫道该如何去做?” 粟岳找来了皇宫里的钦天监道士,问了几句话,在图像里头说,“大可道长。当下飞舟怕是难以高空飞行,稍候国神观会远程操控飞舟低空飞行,抵达县城。道长船中暂避风雪。待风雪停后,飞船会沿路转回。不需道长受累再做其他事。” “那怀王呢?” “怀王于道长身旁,自是最为稳妥。殿下与道长一路回京便好。” “这主你做得?” 一旁太子殿下说道,“本王做主。” 杨暮客点头,“那便如此。” 飞舟摇摇晃晃地飘起来,被狂风吹得半边倾斜。杨暮客坐在椅子里,绑好安全绳,看着躺在地上的罗怀在地板上滚来滚去。罗怀其实半路就醒了,但脑袋撞到了桌脚,又晕过去。 那个死尸讪笑一声上前抱住好徒儿,生怕徒儿再受伤。 杨暮客呆坐在椅子里,想到了费麟的话。说这世间里无人记挂他,那些都是敬,非是爱。 其实这话杨暮客相当不忿。怎就没人记挂他了? 季通不是人么?蔡鹮不算人么?师兄的俗身不算人么?这些与他亲近的人,难道不爱他?更旁说还有一个青姑娘,同榻而眠,与他表露情愫。 杨暮客问那死尸,“咱们二次相见,贫道还不曾知晓你的称呼。” 死尸抱着罗怀道,“容弟子失礼,不能给上人作揖请安。弟子道号以淳。取自,山河依旧在,何以定乾坤。论辈分,比上人要低上两辈儿。” 杨暮客也不大了解这其中辈分,毕竟师傅也没给他讲过。他这紫字辈的出处他倒是记得。千条瑞炁贯黄庭,万道祥光归紫府。上清门排字能排十四辈,这幽玄门只有十辈,也不知他们是怎么分得清。 于是杨暮客言语带着长辈调子,“以淳呐。” “晚辈在。” “这罗朝把元灵大神说成邪麒麟。贫道读书之时,对这大神事迹亦有了解。你说大神既担任了罗朝国神,又为何看着罗朝人道日渐衰败呢?” 以淳真人不大敢答,半天吭哧一句,“怕是在元灵大神眼中,那样的世道,也不算是坏吧。” 杨暮客此问多余,他其实心中大概也猜是如此,这话是个话头,继而引出了下一句。他问,“你幽玄门若也来此开办别院,是否也要尊元灵大神为主?尔等又与捕风居是何关系?合悦庵又要在哪儿安置别院?” 虽然尸体根本不需喘气,以淳真人还是暗地里吸了口气,沉吟片刻说道,“元灵大神乃是此方天地之主。我等自然尊大神为王。建了别院,只是提早一步,引根骨健全之人入道。 待中州都起了变化,各大宗门都来寻有缘之人,我幽玄门怕是再难择好苗子入山。我幽玄门并没有把宗门迁至罗朝的打算。 捕风居就不大一样。捕风居曾出过仙人,早做准备与中州气运相连,他们是要把宗门从济灵寒川迁至中州。毕竟妖国强盛,捕风居的日子也不大好过。他们与妖精抢夺炁脉,难免有些摩擦,生了龌龊。至于合悦庵,晚辈不甚了解。” 杨暮客点头,此事知晓便好,虽然解了心中疑问,却听来没有大用。以淳说了一句话又勾起了杨暮客的好奇。 一方天地之主。这话净宗大君也曾说过。 那么什么才算是一方天地之主? 杨暮客不大敢问。一是怕问出来,显得自己没见识。二是天地有感,怕大神听了去,觉着自己不敬。 以淳真人修行数千年,杨暮客眉眼表情看得清楚,他多多少少还是能猜出来上人心思。杨暮客的事迹他多有了解,并没觉着是上人见识短浅。 这等身负大气运之人,与他能有因缘便是好的。遂以淳开口道,“元灵大神与天地同寿,不死不灭。世间变化,皆有天地之主性情决定。我幽玄门尊大神为主,亦是要契合这方天地气运。” 这话一出,杨暮客疑惑尽去。也难怪费麟大神看似是个不大管事儿的。神主岂可妄动?逆了天地变化,就要沦为邪神。如那些虾元遗祸的邪神一般,如那骨江上的怨念亡魂一般。 捕风居天仙下凡之事,杨暮客日后定然要去了解原委。这与他和虚莲大君的约定密切相关。也许在其中能找到解救虚莲大君的方法。 飞舟此时来至了一座县城里,停泊在了军营中的避风空港内。南兵北调,此时军营空虚。又值风雪骤降,港内无人活动。 以淳真人见飞舟平稳着陆,放开徒儿,起身对杨暮客揖礼,“晚辈护送职责已了,就此离开。” 说罢那人站定不动了。 杨暮客解开安全绳,打开舱门一脚把尸体踢了出去。 风雪倒灌进来,杨暮客眯着眼。怎地还没遇着成就人身的机缘?要等到何时?那卦象错了不成?他以为进了山,遇见了旧日国神,来几个妖邪让他砍了,而后功德加身,搬出上清门的名头,种种天地异象接踵而至,他杨暮客自是成就人身,造就修行之路佳话。但这些猜想与实际可谓是南辕北辙。 兮合真人说妖邪作乱之日要来。暂且来看,定然是寒川之上,人道宗门和妖国之间因资源争斗。遇见了以淳也算是一件好事儿。许多谜题被解开,修行挂碍也少了。 看着落在地面瞬间被冻成了冰雕的尸体。也不知这人姓甚名谁,突然出现在军营之中会不会吓到此地驻守之人。 杨暮客关上门,乱七八糟的事情不再去想。 罗怀拍了拍衣衫站起身,“多谢上人带晚辈脱离险境。” 杨暮客听后愣了下,“道友何必此说。” 罗怀面色通红,“晚辈不知上人辈分高绝,听了不该听的话。望长辈莫要怪罪。” 杨暮客赶忙摆摆手,“咱们各论各的。你师傅显灵之事是为了护你,你要谢,该去谢你师傅。论修为,他是实实在在的真修。贫道给他提鞋都不配。我入门也不过两年。徒有辈分罢了。若按世俗礼节,你贵为皇天贵胄,我一个云游的道士,与你说话的资格都没。” 罗怀噗嗤一笑,“上人还怪随性嘞。” 杨暮客瞥他一眼,“还叫上人?” “紫明道友。” 杨暮客点头,“这就对了。定安道友快快入座,方才走得急。贫道没功夫帮你绑好安全绳。” 罗怀揉了揉额头的大包,“定安明白。” 杨暮客摆出诸多茶具茶点,学着至秀真人的样子泡茶斟茶,“方才你师傅之言你听了多少?” 罗怀落座,谨慎地看了看杨暮客,“从幽玄门要在罗朝修建别院开始听的。”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可是身负大任呐。” 罗怀想到了正阳国神的指点,说他与罗氏血缘再无瓜葛,莫要辜负了这姓氏。叹息一声,“不怕道友笑话,我连真经都不曾修习。唯恐辜负了父王期许,也唯恐辜负了师傅恩情。” 杨暮客抿一口茶,劝慰一句,“你幽玄门所在地界与这里可曾一样?修行讲究因地制宜,想来你师傅怕你修了《幽玄内经》,反而不适合在这罗朝修行呢?” 罗怀眼睛一亮,这上人说得似乎是个道理。 杨暮客抬头看着飞舟的屋顶,叹息一声,“定安道友。” “定安在。” “你说什么是爱?” 噗。罗怀一口茶喷了出去。瞪大了眼珠子,“紫明道友竟然有喜欢的女子?” “诶。你想到哪儿去了?爱民如爱子,这也是爱。尊老爱幼,这也是爱。” 罗怀擦擦嘴,“紫明道友这话如此艰深,定安解不出其中真意。” 杨暮客拍拍大腿,“也是。” “不过……” “嗯?”杨暮客定睛看他。 罗怀笃定地说,“爱之一字,定然要付出真心。” 杨暮客赶忙搓了搓胳膊,“好生肉麻!” 二人继而哈哈大笑,两个修士,两个男人,竟然围炉暖茶谈情说爱。 京都之中,太子离开了钦天监。主持完汇总各地灾情的工作,分发任务给户部和吏部。太子领着粟岳来到了养和宫。罗朝当今圣人被软禁在了此宫。 太子进了宫中,跪地道,“儿臣拜见父皇。” 圣人赶忙上前,“我儿终于来了。快快给朕解药。” 罗沁跪地道,“父皇,您还未让儿臣平身呢。” “哎呀。孩儿快快请起。” 罗沁起来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丸,“父皇。这药吃下去,余毒尽祛。” “当真?” 罗沁点了点头。 圣人捏着药瓶,看了看罗沁。“我的好儿子。你不是要杀了老父吧?” 罗沁摇头,“事已至此。父皇还有什么好挣扎的呢?北方士人豪族死伤殆尽,京中大臣皆是无头苍蝇。南方士人豪族皆以儿臣马首是瞻。本王与当年庸合圣人一般无二。” 圣人低头笑了一声,“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这一步的?尹威处处压着你,朕也不敢放一丝一毫的权利给你。” 罗沁大摇大摆地走到了父皇刚刚坐的位置上坐下。“儿臣什么都没做。只是等着父皇与尹相犯错罢了。您垄断了与冀朝鹿朝贸易,税收皆入内库。这些年横征暴敛,修建园林。不满之人早已遍及南方各郡。春阳郡一个小小的庶人家族,硬是靠着放贷成了一方豪族。买到了良人爵位。您觉着,这合理么?什么时候良人这么好做了?士人他们不担心会有良人买到士人爵位么?毕竟封地就那么多。您太贪了。” 圣人抬头看他,“那这宫里呢?” “十六年来,儿臣在东宫不曾骄奢淫逸,也不曾自暴自弃。你觉着宫里的那些没卵子的人看不明白么?跟谁不是跟?您没几天好活,儿臣正当壮年。还把儿子送去修行,培养您的玄孙要多久?这位子,本就是我的。他们是愿意跟着一条没牙的老狼,还是跟着一只窝在深山里蓄势待发的猛虎?” 圣人摇头嗤嗤笑着,“你啊,闷声做事。却总是那般急。” 第108章 高矮胖瘦,恨贫富爱新旧 太子听了罗朝圣人的话,沉默良久。 如果是父亲教训儿子,他想坦然接受。但眼前这个老人已经不复他孩提记忆中那般慈祥。 若是皇上教训太子,他亦想坦然接受。但权利让渡已然完成,他找不到理由低头。 “儿臣不得不急。父皇与尹相逼迫太紧,压得我不能喘息。” 罗朝圣人点点头,“事已至此,朕再无力制止你。随你去吧。” 罗沁摸摸鼻尖,“当下来此,是要交给父皇一个名单。由父皇来给他们治罪。” 圣人收起解药,接过名单看了下,“皇儿难到不明白,若朕给他们治罪。前后行径不一,后人修史之时,与起居注相较,自然不难发现是你在做手脚。风言风语,会给你按个谋朝篡位的名头。” 太子握着拳头,笑了笑,“儿臣本来就是谋朝篡位。” 圣人盯着他,“值得吗?” 太子没答,从座位上起身,欠身揖礼,“见父皇身体安好,儿臣不做打扰。父皇好生歇息,儿臣还有要事,暂且告退。” 待太子走出了宫殿,外头的太监凑上前去。 “殿下,除妖军中郎将吴伟大人求见。” “他人在哪儿呢?” “吴大人还在兵部候着呢。” 太子看了看天色,“把人带去御书房。本王当下要代父皇处置奏章,只见一刻钟。” “奴婢领旨。” 太子去了御书房,吴伟已经提着一个盒子候着。 罗沁走到书桌后面,撩起衣摆落座。先分开桌上的奏章,再看吴伟一眼。 “前线吃紧,你却匆匆回来。高宥堂的御下之术也不怎么样。” 吴伟提着盒子左右看看,罗沁挥挥手让执笔太监先出了屋。 如此吴伟才把盒子盖子打开,跪下说道,“末将此番回京,是有大礼呈给殿下。” 太子看到盒子里盛着尹威的头颅,开怀一笑,“好,好,好。不知此人何处被擒?中间又有什么故事?” 吴伟合上盒盖,眉飞色舞地说道,“末将领兵一路北上,与高将军左右出击,以蟹爪之阵,夹击一头虎先锋所率妖军。将妖军成功包围之后,高将军下令按兵不动,待妖军疲惫之时再出兵围剿。此地距尹氏封地不远。末将正领兵修整,磨炼儿郎杀妖技艺。却见得有妖风作祟,乃是另外一股势力在和妖怪奋战。末将差遣斥候前出查探,遇见了尹氏逃命队伍,他们被数条巨蟒追击。末将暗中设伏,击退了巨蟒,保下了尹氏逃难之人。尹威知其罪无可恕,服毒自尽。末将便将其头颅带回,呈与殿下。” “尹氏族人现于何处?” “回禀殿下,尹氏族人逃难之间,不巧都染了瘟病,无人存活。倒是尹氏之妻尹庄氏在帐中歇息。庄氏当下也境遇不妙,尹庄氏求乞除妖军速速北上援助庄氏驱赶妖邪。” 太子轻声一笑,“庄氏乃忠良之后,一门三将军美名流传已久。既如此,尔等若能分兵,可趁手帮助一番。” “末将领命。” 吴伟离开后,太子展开有关骨江修堤的奏章。他捋着胡须,猜这贾家商会到底意欲何为?若为钱财?物料供给尽数由官家掌控。若为名声?却也没见贾家商会再扬名。 既想不出缘由,太子大笔一挥,将物料供给的渠道批给了与他亲近的南方氏族。 兀地,他想到了一件事。来年承大位后,后宫冷清。该是招些妃子入宫。贾楼儿面貌出众,却可惜非我罗朝之人啊。来年要挑几个亲近的士族结成亲家。 敖氏航运?四个字入了眼中。贾家商会如此照顾敖氏,其中又有什么缘由?以女子皮相招募京中落魄贵族,什么东西……他瞥见过敖氏的女东家,记得名叫敖麓。长得宜人。许是能把这女子招进宫中。不过这卫冬郡敖氏,腌臜门户,不可留。罗沁唤来宫中内卫,下令去查敖氏。 处置完奏章,罗沁又招来了心腹太监,让太监把这头颅做成了人皮灯笼。挂到皇后宫中去。 沿骨江州郡知晓太子格外重视修堤之事,都时刻关注着京都风声。内卫去户部和吏部调查敖氏的消息藏不住。这消息让人心生疑问。 敖氏航运如今承接了物料运输工作,整个卫冬郡的船家几乎尽数调动起来。 卫冬郡敖家刚办完丧事儿,如今的主心骨就变成了敖麓。一切做主信件皆是在阿勒港上的楼船中发出。 敖麓作为水师神,对自身气运自然敏感。人主有意针对她,她当下便得知。 很多人去翻敖氏旧账,敖麓作为神官,又怎会在乎凡俗之事。那些花船女子身份本就不干净,于是很多趋炎附势之人,平白将敖氏描绘出一个本不存在的历史。 小楼亲力亲为,由玉香护着已经搬到了阿勒港城中去住。修堤非是一时之功,集资,作图,动工,人员调遣,役夫招募。这些事儿多着呢。 小楼本来和阿勒港的县令关系良好,县令也是竭尽所能配合她行事。不过三天,一个主要班子就建立起来。 京都里工部派来了一个侍郎,作为主要领导。贾小楼则挂名提案方和资助方,并未动用贾家商会的名头。所以本质上不算商业活动,而是官家的治理任务。 县令徐卓和工部侍郎贺进于房中吃茶。 徐卓谄媚地说,“不知大人听闻没有?” “什么?” “宫中内卫竟然去查敖氏航运。” 贺进摇头,“本官不知,本官只管修堤之事,这些弯弯绕绕本官不予理会。” 徐卓呵呵一笑,“卫冬郡敖氏,不声不响借着贾家商会东主的东风,俨然名利双收。却不知这名与利岂是那么好得的?今天由得她们笑,明日就得见她们哭。大人不在乎,可这江边上不知多少船家在乎。凭什么这运送物资之事要给敖氏航运来办理?大人看不明白么?” 贺进哈哈笑道,“看不明白。” 徐卓面色尴尬,黑着脸说,“这是太子要把利益分配出去。咱们这些帮着殿下做事的,自然要按着殿下的心思去办。” 贺进喜欢的是岸上的像姑,尤其是白白净净的小童。像姑别称小相公。他不大关心女子之事,这也是工部派他来与贾家商会协商的原因。工部尚书怕与小楼接洽的人被美色迷了眼,失了分寸。 徐卓与贺进并不相熟,遂不知贺进喜好。否则也定然不会与他密室吃茶。他不料这贺进来此竟然不求利益,只求安安稳稳地修堤。这可如何是好。徐卓可不想放过了眼巴前敛财的机会。 他们却不知,敖麓一向都是一个先下手为强的狠角色。 神官不得涉足凡事,但她却经营了一家行会。还大大方方弄出来个家族。阴司也曾告过状,但那些告状的阴司神官都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一条紫龙盘旋在县衙密室的屋顶,吹出一股阴风。迷了二人的神魂。 敖麓不在乎卫冬郡敖氏存亡。这些年她只是想在人间过得舒服些,香火稳定些。若能把龙女的名声从这儿传出去也算得了方便。但那京中的太子竟然动了招她入宫的念头。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飞到阴司,找来判官,将二人生平履历添上一笔不敬神官之罪。而后敖麓挨个查,各个都添上一笔。 径直飞到了京中。 太子进屋,看到一条龙的头颅在宫殿门后。惊得满头大汗,却喊不出声。 “明龙江江主之女,龙裔敖麓觐见罗朝未来人主。” 罗沁咽了口唾沫。“敖麓?” “本神于你罗朝做了个水师神,这些年来修心养性,却不料化凡行走之时被未来人主相中。小神不知是该感恩,还是该发怒。” 太子忙说道,“本王不知水师神本来面目,贪恋美色,多有得罪。” 敖麓却一口道出了罗沁心中真实想法,“殿下并非贪恋小神美色。而是喜欢践踏旁人尊严的快感。卫冬郡敖氏一向行善积德,就算不曾美名远扬,也非殿下口中的腌臜门户。您差遣内卫去查,就是做给这些官吏来看。他们定然会依着你的心思,将敖氏毁掉。” 罗沁头一回被人剥掉了面皮,舔了下嘴唇,“那不知水师神当下何意?” 一旁观看的捕风居国神阅琅走出来,“敖麓神官私闯人间禁宫,有违岁神殿规章。” 敖麓哼了声,“事出有因,岁神殿并不会怪罪于我。” 阅琅嘿嘿一笑,“不若这样,龙女就此退去。本神安抚罗朝太子殿下,由本神做个中人,调节其中恩怨。” “好。” 龙女一转眼消失不见。 阅琅一挥手,搭建起一排排云梯。他把罗沁请上来,带着罗沁往高空走。 “殿下。此处乃是本神神国。你肉身安在,而且由国神观护法神庇佑,不必担心生命安全。”阅琅领着罗沁来至神国最高层,看着罗朝天地的气运走向。 “殿下,此情此景你看去之后,便是你心中的一个秘密。永世不得说出口的秘密。即便你功德足够,入了阴司,兑成阴德长生久视,你也不能告知他人。” 罗沁一动不动,只能睁眼看着天空中金炁自西而来,冲击着罗朝的炁脉。还差一点,就彻底通透。 “殿下不是祈求正阳国神回归么?还不恭迎元灵大神降临。” 而后罗沁就被控制着,跪地叩首,凡俗灵魂触及神国地面将他神魂的皮肉烫的嗤嗤作响。 费麟踏云而来,对阅琅说,“分神去处置了几处地脉,便听见有人呼唤。原来是未来人道之主,你我提前见面,却是本神意料之外。” 费麟继续对罗沁说,“你这罗朝,天地大变。诸多大能于此成就正道功业,看东边江面那口钟。” 企仝真人法相守着功德钟对着费麟欠身作揖。 “待那钟声响后,阴阳逆乱的局面就此作解,变为阴阳倒转之地,秩序恒然。本神日后会好好照料,合悦庵真人千年调理的水脉。” 忽然一只金鹏口衔道果沿着江畔飞过。 “那位是朱雀行宫祭酒。这罗朝天妖亡魂众多,无数天妖怨念亦是造就当今阴阳逆乱的原因之一。祭酒大人与殿下也有过一面之缘,她的俗身便是贾小楼。” 罗沁神魂眼中含泪,他已经快被神光晃瞎了眼。 费麟噗嗤一笑,“殿下动了歪心,可能会毁了祭酒证道的一番心血。不知当下是否后悔?迦楼罗真人口吞江海,她腹中蛟龙无数,凶人无数。来此就是为了造就功德,收敛天妖亡魂。你若坏了她的修行,她一怒之下,本神也阻挡不得。这罗氏天下,怕是只能换个姓来治理。” 罗沁腹中翻腾,欲呕出脏器。 费麟身影消散,留下一句话。 “若殿下娶了非人美婢,罗氏又要落入正阳法统那般困境。本神只好再睡一觉,由着天仙下凡。但这一回,便要绝门绝户,你罗朝之人一个不留。” 罗沁看着宫殿,犹是那安室利处。 一旁的小太监持笔上前,“不知殿下可是想到了什么要事?” 罗沁揉着眉心,哈哈笑了,“本王让内卫去查敖氏航运,这般久也没消息传来。修堤这等大事儿,本王生怕出了意外。你去通知内卫,若查不出恶迹,就要重重得赏。去问礼部,这样的功德之家,要得什么样的称号才行。再去寻问敖氏可有什么需求。” 进了屋里,罗沁冷汗淋漓。他隐隐听见了一声钟响。吓得一个激灵。摸着桌子左右环顾。 阅琅在他耳畔说,“殿下不必怕疯。你便是疯了,也有法子把殿下炼成一个傀儡。让罗氏好好治理罗朝天下。也许那样更方便些。犹记得本神当年把你的祖宗罗迪挖开脑门,开了洞放进去一条虫子。那时罗朝依旧是国泰民安。所以殿下尽管去疯。本神好久没用皇室血脉的神魂炼丹了。” 罗沁干哕一声。 一旁的太监赶忙凑上来。“奴婢照顾不周,让殿下生病。奴婢这就去把御膳房的臭小子都绑了,赏他们八十大板。” 罗沁伸出手,“不必。本王这是孕吐。心事颇多,若身怀六甲。” 第109章 你我不同 因飞舟要躲避寒风,国神观重新安排了杨暮客与罗怀的回京路线。 竟然绕到了骨江上,沿着江堤飞行。 杨暮客看着地面许多工部官吏正在勘验地形,检测地质。他侧头对罗怀骄傲地说道,“你这家里头,还得我们这些外人来帮忙修整。” 罗怀起初不明所以,而后也看向外头地上工地,“他们这是在作甚?” 杨暮客笑了声,“修堤。把整个骨江沿岸要加固一番,浩大工程。为了不让冬日冰封大江之时,冰凌涌出,洪水泛滥,毁坏田土。我贾家商会牵头出资,重新加固大堤。” “好事。好事啊。”罗怀感慨道,“定安自小离家,说实话,国中之事并不清楚。只是冬日加固堤坝,未免太急了些。若施工之时遇着冰塞了怎么办?” 杨暮客两手一摊,“凉拌。春有春汛,夏有夏洪,秋有海潮,冬有冰塞。你们罗朝骨江就是一个不服管的臭东西。不管什么时候修堤,保不齐都要遇上灾情。” 罗怀掐子午诀作揖,“大可道长一行人当真是功德无量之辈。” 杨暮客就喜欢听这话,嘿了声,“你这王爷说话还算中听。” 二人又聊了一会修行上的事情。杨暮客一路走来,天地为师,心中许多感悟和罗怀交流一番。 罗怀若以杨暮客前世眼光来看,是正经的科班出身。学的系统有序。 很多事情道理浅显,却极为正确。 譬如,白日不打坐,夜里不纵情。 杨暮客一直没什么顾忌,什么时候想打坐便打坐,头一回听闻这道理。 罗怀介绍道,“家师曾说,白日阳气充沛,万物活跃。此时打坐,与天时不合,与万物不慕。若求闹中取静,本质却是舍近求远,荒废时光。夜里万籁俱寂,若是纵情,与休息有碍,来日疲惫,又是一日蹉跎。” “有道理!” 他俩又聊到了纳炁入体之事。 杨暮客对纳炁入体,完完全全一窍不通,他连个人身都没,纳什么炁,又入什么体。那运转周天,都算是自悟的。纳来无用,自然不会研习其中道理。 罗怀大方介绍道,“人有五行灵根,天地有五行灵炁。人小天大,人之五行,不同与天之五行。天时地利不尽相同,性情喜好亦有不同。纳炁当有先后,将灵炁区分冷热,区分快慢。如此可将灵炁,以自身取用喜好不同,着色成五行灵韵不同。纵使天象为金,入体可为木,为水。师傅讲,灵炁其本质并无区别,皆是外物显化不同而已。” 杨暮客赞了一句,“妙啊……” 罗怀听了噗嗤一笑,“紫明道友一直听我言说,却不曾讲述你的想法。” 杨暮客也觉着这么偷师不算仁义,端坐以讲道之姿言说心中道义,“贫道与你说过,贫道性命双修。何为性,何为命?知为性,不知为命。因知可以改命。知人欢喜,人和之命。知人冷暖,勤务之命。知人高低贵贱,势利屈从之命。”他说着的时候,想着一路经历,“贫道入门两年而已,性不曾改,亦不知本命如何。唯有一路前行,砥砺磨炼自身,方能知本性,方能成本命。太一有一,一以贯之为性。我上清有清,澄明寰宇为性。上清本脱自太一,舍一求清。贫道做功业,皆求之为清。欲成器,则勤勤修之,抱大器成大才,内外相较,知行合一。方可知性,方可履命。” 罗怀听后毛骨悚然,“定安受教,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俩人说话之间,已然抵达京都。 飞舟在国神观落下,粟岳亲自来接。 罗怀当真不愿就此离开,与紫明道长一路交谈,收获颇丰。但事已至此,无奈只能来日求教。 粟岳是从皇宫里来的,将二人直接接上了前往皇宫的飞舟。这架飞舟上有洗漱间,侍从招待二人去洗漱一番,整理仪容。 杨暮客洗涮干净出来,带上玉冠和纱冠,端得一个俊俏道士。 罗怀本就是皇室子孙,受言传身教影响,一身衮服威风自现。 粟岳这老滑头看到两人,击掌叫好,“今日得见二位贵公子,才明白什么是天地眷顾。” 杨暮客与罗怀向国神观方丈揖礼,而后各自揖礼。 粟岳差太监点上熏香,招来茶水。说道,“当下去见太子殿下。二位需将祭祀过程讲述一遍。此事要入录国神观纪年史,宫中的起居录也要写明详实。” 罗怀点头,“小王明白。” 杨暮客捏着下巴,“这事儿贫道怕是说不清楚。全由定安道友讲述吧。” 罗怀听后不乐意了,“一路尽是紫……大可道长尽心尽力,怎能让小王抢了风头?” 粟岳笑眯眯地看向了杨暮客。 杨暮客抿嘴一笑,“贫道是个游方道士,名声不显。祭祀正阳国神这么大的事儿,贫道录入你罗氏家谱不合适吧?” 罗怀皱眉,“怎不合适?” 杨暮客继而说,“贫道不求虚名,只希望书中言说的是一位不具名的道士。亦或者,是领国神观之命的俗道。粟岳方丈觉着如何?” 粟岳点头,“道长果真是聪慧至极。” “尊师过奖。” 罗怀不笨,他马上就明白了其中含义。祭祀正阳国神,其父王定然要用来彰显皇家气度。以正阳法统回归表明罗沁的包容性。正阳与庸合合二为一,如此才是完整的罗朝。其父王罗沁才是罗氏真命天子。 飞舟落地之后,他们匆匆前往东宫。 三人都以为会有人热烈欢迎,但东宫却悄然无声。 由着太监领进太子休息的卧室。太子罗沁正坐在椅子里发呆。粟岳上前问候一声,太子这才回神。 “国师回来了。两位好儿郎也都领回来了,真好。” 罗怀深揖,“怀儿拜见父王。” 杨暮客随意地拱拱手,“贫道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呵呵笑道,“不必多礼,二位好儿郎一路辛苦,为我罗朝家国大事不顾性命之危,前往杜阳山脉祭祀国神。如此大功,当赏。我儿筹集祭品,一路送抵杜阳山下,风雪灾情来临,遣返差役活人无数。又甘心前去风雪中祭拜。赏香车宝辇,美婢二十,出行可与本王仪仗齐平。” “孩儿多谢父王赏赐。” 罗沁看向杨暮客,打了一个冷颤,但依旧勉强一笑,“大可道长护送怀儿入山有功,主持典仪,而后将怀儿从山中完璧带回。本王南下平乱之时,道长亦有平乱功德。二者共一赏,本王赏大可道长罗氏衮服一件,与王公士人齐平。道长同行的贾家商会可得罗朝皇室金匾。与我罗朝贸易免税。” “杨大可多谢太子殿下赏赐。” 在外候着的太监将一个托盘奉上,里面装着赏赐给杨暮客的衮服。 杨暮客领了赏赐与罗怀相视一眼,二人都看出来太子情绪不大对劲。 而后太监领着杨暮客和罗沁去见史官和国神殿文书。 罗怀将一路之事详实报告,虽隐去杨暮客姓名,但将其重要性说得无与伦比。史官可不会按着罗怀之言记载,将天地异象,尽数写成了是罗氏血脉感动天地。神国一事太过蹊跷,罗怀说了些这些史官能听懂的,只把一切归结为幻象。而杨暮客便是破除幻象的功臣。史官又写,云游道士恰逢罗怀脱离幻象之时与其相遇。 待写完了后,还拿给罗怀端详。罗怀气得咬牙切齿,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因与他说得大差不差,再与国神观文书的相比较,史官只是隐去了些许细节。一切的功耀便都成了罗朝太子差遣嫡子去拜祭正阳国神。 杨暮客看了呵呵一笑,不以为意。 晚饭太子与几人一同用餐。饭桌上没什么话,太子留下他们一起玩牌。 太子说,“本王加冠之后再没玩过花牌。今日遇见大喜之事,也放纵一回,与尔等小年轻一齐作乐。” 粟岳坐北,太子坐东,杨暮客坐南,罗怀坐西。 杨暮客根本不会玩花牌,也懒得记规则,摸一张打一张。即便和牌亦不自知。 饭后牌局一直打到了戌时。太监言说太子该歇息了。太子却将那太监呵斥,说他要与怀儿共享天伦,这些奴婢上来添什么乱。 杨暮客终于憋不住了,问太子,“殿下,您是不是遇见什么让您害怕的事儿了?” 太子又打了一个寒颤,嘴唇颤抖着说,“本王……没有……”他犹记得国神说的话,这个秘密只能烂在肚子里。 杨暮客瞥了眼其余二人,见二人都不做声。看来这出头鸟只能他来做。杨暮客说,“贫道若从行为学上来看。殿下当是遇见一件难事。这事儿可能是一件吓人的事儿,也可能是一件难解的事儿。您强留我等,是因为您不愿独自面对。也许这件事儿您无法向别人倾诉,但又有寻求帮助的想法。想从我们这里得到慰藉。” 杨暮客放下手中的花牌,继续说道,“您下意识地寻求他人拯救,这是一件好事。证明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贫道建议您接下来不要睡觉,去做一些分散精力的事情。想来国事颇多,您将精力尽数宣泄在国事之上,有益您身心健康。接下来三个时辰,也许更久,尽量让自己疲惫。入睡之前,也多回想让您快乐的事情。” 太子瞪他一眼,“本王不想处置国事,就想打牌!” “那贫道就陪殿下打牌。” 粟岳和罗怀面上一黑,这花牌打得好生无聊。你一个不会打的当然随意,我们这些会打的,又不敢赢,却也不能一直输。好累啊。 牌局一直打到了丑时。 太子低头睡着了。罗怀赶忙让小太监服侍父王去休息。 三人走出宫殿。 罗怀问杨暮客,“大可道长。那行为学,是个什么学问?” 杨暮客嘿了声,“贫道胡诌的。” 粟岳却不这样认为,“道长言之有理,头头是道。又怎是胡诌呢。不过殿下昨日明明一切正常,只是见着大可道长之后才生了惊恐的情绪。不知道长为何会吓到殿下呢?” 罗怀听粟岳这么一说也觉着有理。 杨暮客低头琢磨下,我吓着太子啦?莫非太子还能长了一双阴阳眼,能看出来我不是人?亦或者是有人告诉了他? 罗怀借着灯光盯着杨暮客看了好久,“道长也没什么变化,除了头顶这顶纱冠,与过往着装并无分别。” 粟岳好奇地问,“这纱冠来自何处?竟让太子殿下受到了惊吓。” 杨暮客摸了摸纱冠上的蓝宝石,啧了一声,“太子莫不是见过了龙吧。这纱冠是一条紫龙收藏的宝石所做,上面沾染了龙气。” 粟岳抬头看看杨暮客的纱冠,“这宝冠还是老道我给道长戴上的。当时怎没看出来有什么稀奇?” 罗怀一旁暗地里翻了一个白眼,你一个臭俗道,能看出来修士所用的法器才奇了怪呢。 粟岳摇了摇头,太子不说那便谁都没有办法。只能看来日太子精神怎么样,他琢磨去国神观找点安神补脑的药,明儿给太子送过来,也算显示亲近。 东宫有罗怀住处,罗怀当下邀请杨暮客留宿,便打发了粟岳。 走在路上杨暮客发问,“贫道也走过不少大江大川,那些江河皆有龙种治理。听闻罗朝地界闹过天妖,你罗朝的龙难不成都被天妖吃了?” 罗怀言说,“的确如此。罗朝地界天妖尸骨遍野,这也是水土肥沃的原因。但天妖亦有怨念怨气,常化作九天之上罡风扰乱炁网。所以罗朝炁网治理起来比中州其余各朝要难上一些。正阳罗朝是用生祀之法。以人命祭天。后来我祖上庸合承大统,现在的炁网治理是由国神观处置。定安也不明捕风居是怎么安稳炁网的。” 杨暮客龇牙一笑,“与正阳没甚分别,抓人炼成琼浆,用琼浆喂养游神,再由游神拿命去填。” 罗怀不禁打了一个寒颤,“道友竟然还知晓这种秘辛?” “因为贫道辈分高一些,见过捕风居国神。” “原来如此。” 休息一夜。太子如常离了东宫去处置国事,顺道带走了罗怀。 杨暮客一人离开东宫,路过了官祠。 官祠上写了当下要祭祀的勇士名单。杨暮客瞥了一眼名单愣住了,不知怎地眼泪止不住。 戊堡战死义士之名。江女神教,白青梅。 白青梅他爹原来是什么来的?对,东宫舍人吏官。 杨暮客调头往东宫走,他总要问明白那青姑娘从哪儿来。昨儿还巴巴给人上课呢,今儿怎么就轮着自己难受? 第110章 朝花夕实 杨暮客匆匆往东宫那边走,走着走着,路旁再也没人。 出了太阳怎么还是这般冷?他搓了搓冻红的双手。 一队卫兵路过,杨暮客虽然算是东宫贵客,却也非人人认得。巧了这一队巡逻的侍卫就不曾见过他。 “哪里来的道士?岂不知这条路是前往东宫?” “贫道受太子与怀王邀请,于东宫做客。昨夜便是在东宫丽芳圆休息。” 卫兵队长打量了下杨暮客,“你既是宫中贵客,可有身份凭证?” 杨暮客恍然想起他有太子给的玉牌。上下摸了摸身上,才想起来昨日洗浴之时落在了粟岳的飞舟上。于是开口说道,“昨日贫道乘坐飞舟来至宫门前,太子殿下赠与的玉佩落在了国神观飞舟里。” “你既无证明身份之物,请速速退到街外等候。待我等上报总管,他核实你的身份之后才能放你进入。” 杨暮客脸色瞬间变冷,“给脸不要脸么?” 队长不卑不亢地说,“鄙人只是履行职责,并非要为难道长。道长身份高贵,更应体谅我等履行保卫职责。” 杨暮客咬着牙,“既要通报,还不快快传信。莫要耽搁贫道时间。” 卫兵队长与东宫总管太监联系之后,确定了杨暮客身份。将杨暮客放行。 杨暮客往前走,一个小太监出来迎他。 “大可道长怎么去而复返?” 杨暮客脑子乱糟糟的,“有些事情想问问宫中的管事,贫道有个故人,曾于东宫做舍人官吏。” “道长请随我来。” 俩人进了宫门,走过几个长廊,来到了一个太监居住的小院。院子里骚气冲天。小太监到总管耳畔耳语几句,匆匆退下。 东宫总管太监将杨暮客迎进去,“奴婢疏忽,忘记交代下头认得道长样貌。” “没事……” 总管太监把杨暮客迎进了客房,小太监点上熏香,这屋里味道才好闻了些。 “方才奴婢手下的孩子说,道长有个故人曾在东宫做舍人笔吏。不知姓甚名谁。”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总管太监的面貌,这总管太监年岁看着也不大,十多年前的事儿。不知这总管清不清楚。遂了当地说,“贫道有一朋友,家境中落,而后被卖到了花船之上。她叫白青,后改名青梅。其父姓白,曾是东宫执笔舍人。十几年前杀人下狱,不知总管是否有印象?” 总管太监听了眼珠一转,“哟,真不巧。道长问错了人,奴婢当上这总管才六年。十年前奴婢还在皇宫当值。东宫旧事还真不大了解。” 杨暮客早已预料这样的回答,也不勉强,继续说,“贫道只是想知晓其父姓名,并非要过问当年之事。” “那请道长稍候,奴婢这就去翻翻过往名录。若东宫却有此人,奴婢定然给道长答复。” 杨暮客一人在客厅默默喝茶。 不过盏茶功夫,总管匆匆迈着小碎步回来了。 “幸不辱命,奴婢帮道长查到了那人名字。”总管喘着粗气急慌慌地擦擦汗,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杨暮客龇牙一笑,从袖子里甩出去一块金玉边角碎屑。 总管笑呵呵地收下金玉边角,“十四年前的确有个姓白的执笔舍人,姓白,名叫漱,字慧长。家住政通坊玉明巷。后因杀人入狱,京都府衙判为死刑,家眷尽数充当奴户。并未有人逃脱。道长口中的故人,怕也非是姓白。” 杨暮客念叨了一句,“白漱,白慧长。”而后露出一张笑脸,“多谢总管相告。贫道外出有事儿,若太子殿下或者怀王过问贫道去处,总管告知他们贫道去国神观。”说完杨暮客就要起身离开。 “道长且慢?” 杨暮客看着总管太监拿出来一个腰牌。 太监说,“道长把这腰牌绑在腰带上,您只要不换腰带,自然不怕丢了。殿下赐给道长的玉佩虽然有用,但毕竟是贵重之物,您总要精心照看。这腰牌是金木所制,不怕摔打,也方便您出入宫门。不必再被侍卫盘查。” “多谢总管。” “都是奴婢分内的事情。” 待杨暮客走了,太监掂量了下金玉的份量,撇嘴哼了声。太子殿下赐予的玉佩竟然能忘了戴,这般粗心大意的蠢货又怎么能是聪慧的道士。不过是撞了大运罢了。 杨暮客此番出了东宫,直奔阴间阴司。 见着了阴司判官,急切地问,“贫道来阴司是要查一个人,他名叫白漱,家住政通坊玉明巷,贫道不知其生辰八字。判官能不能帮忙查一下。” 判官也不多言,直接拿出文书开始检索京都人口过往。 看过了文书,判官眼光左右躲闪,“禀告紫明上人,玉明巷白氏之人尽数被贬为奴户,当年便遭宰杀,生魂被国神观收去。我阴司并未参与收魂。” 杨暮客皱眉问,“可有一个名叫白青的女子活了下来?” “这……文书上并未记载详细。此事上人需到国神观请教国神神官。” “明白了。”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告退,走出阴间,大步流星地来到一个租用飞舟的地方,乘舟前往城外的国神观。 抵达国神观,粟岳连忙出来迎接。粟岳以为,这是大可道长来指教五行之术。但杨暮客阴沉着脸,让粟岳不明所以。 杨暮客没跟着粟岳去后院精舍,而是直奔国神殿。 粟岳赶忙追着问,“道长为何要去国神大殿?今儿还没到供奉香火的日子,国神不显灵的。” 杨暮客没有理会粟岳,掐了一道迷魂咒送他。自己噔噔噔踩着台阶走进了大殿之中。 大殿里冷冷清清,烛火因有风声扰动跳跃几下。 一个泥塑里的神官走下来,“紫明上人,神主今日不在家。神国之门我等打不开。” 杨暮客捏着眉头,“呵呵。都是在躲着贫道么?” “不敢不敢。神主是真的有事儿。北方地仙主持聚会,神主和麒麟元灵大神都前往参会。据说还有寒川上的妖国君主和捕风居长老……” 杨暮客讶异地问,“这般巧?” 神官谄媚地说,“上人若是有事求助,我等或许也能帮上忙。” “贫道欲向国神讨要几个鬼魂,一个名叫白漱的人,十四年前被判死刑,家眷尽数贬为奴户。这些魂儿你能帮贫道找到么?” “这……小神帮不上忙。” 杨暮客又急匆匆地出了国神殿,解开了粟岳的迷魂法,他对粟岳说,“昨儿洗漱的时候贫道把玉佩落在了飞舟里,尊师陪我取回玉佩,顺路送贫道去一趟政通坊玉明巷。” “您怎么能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落在了飞舟上。飞舟上那些贪财的小王八蛋,要是给您顺走了,磕坏了可怎么办?” “你这国神观俗道都是那贪财的货色?” 粟岳脸一黑,“道长您莫要把那贵重的东西去检验人心。就算平日里清贫乐道的贤士,遇见了情非得已,亦有贪人财货想法。您拿着财宝检验人心,才是包藏祸心哩。” 杨暮客没什么心思讨论这些,摇摇头,“拿了贫道的东西,打断手脚,再把东西还回来就是。” 到了飞舟上,那玉佩果然不见了。一个小道士被粟岳瞪了一眼,才笑嘻嘻地凑上来,“小人见那洗漱间有贵人落了玉佩,就帮贵人收起来了。放在了船头的宝物箱中。” 小道士领着杨暮客和粟岳来到了船头,打开宝物箱。里面有锦帕,金丝肚兜,串玉的腰带,掐花的发簪。 杨暮客嗤笑一声,“贵人落下的东西还真不少。” 粟岳面色一红,“这飞舟平日里都是接京中贵人供奉国神,来时有人没来得及沐浴焚香,自是在舟中办事。” 小道士附和道,“对对对。这些物件我们这些驾驭飞舟的可不敢贪墨,这不都留着呢,等着失物之主来认领。” 拿回了玉佩,抵达政通坊杨暮客来到了玉明巷的白府。 白府的匾额还在。门前荒草丛生,青苔遍布。本来朱红大门已经变成了灰褐色,漆皮斑驳。杨暮客拉着粟岳的手,掐了一个坤字诀穿墙术进了院子里。 “这里是?”粟岳疑惑地看着杨暮客。 “贫道一个故人的家宅。” 粟岳打量了一下四周,“这户人家老道认得。” 杨暮客眼睛一亮,“哦?尊师竟然知道这白氏?” 粟岳憨憨一笑,“那一夜有一只金丝雀飞进了老道梦里,告诉老道要去救一个女娃。老道在抽魂典仪中,留下了一个小姑娘,送到了江女神教那。” 杨暮客恭恭敬敬一揖,“原来贫道与尊师的缘分十四年前便有了。” 粟岳了然地叹息一声,“道长从骨江上来,定然也是见过了江女神教的女祀。那姑娘如今可好?” “死了。” “死了?”粟岳吃惊地问。 杨暮客并未解释什么,在白府里闲逛起来。到了后宅,一切都好似当初被抄家后的一样。什么东西都不曾动过,这些年来,竟然没有贼人来此行窃。杨暮客不会觉着是京都治安良好,而是这白府定然是一处禁地。许是有什么都市传说,亦或者是官家照料。总归都是空穴来风。 走到了女眷居住的屋子,杨暮客看到了一个偏房。这房间有他熟悉的气息。他推门进去。掐净气咒,吹飞了灰,卷走扬尘。 屋里的桌案上还放着书,书一旁是抄写的稿纸。稿纸上有泪花。桌案后面的椅子里还有个小板凳。 杨暮客好像看到了一个小丫头,蹲在板凳上大哭着抄书。 大袖挥过,桌案上的东西尽数都被收走。床上有一把金锁,几件小衣。也尽数带走。 杨暮客在墙上看见了几幅人像画。有一个女子眉眼像极了青梅。这些话想来是教给小丫头认人的画。杨暮客收走了那个女子的画像。 走着走着,他有些心疼。 杨暮客沉默不语地拉着粟岳回到了飞舟上。回国神观,自是等着国神归来。 到了观中,杨暮客寻了一件精舍打坐,胎光离体,直奔骨江上的江女神国。 “贫道杨暮客,请求女祀大人放贫道进去寻人。” “小神拜见紫明上人,不知上人欲寻何人?神主出门在外,不敢随意放男子入我神国。” “贫道要寻一个叫做青梅的女祀。” “上人请在云亭中稍候,小神这就去神国里传达。” “多谢女祀。” 没多会儿,守门的女祀领着青梅的神魂来到了云亭。 青梅死在了北疆戊堡,神魂被江女神教收走,并未遭到妖精吞噬。但她与虫卵相合再生,前事尽忘。 青梅好奇地打量着紫明上人。怯生生地问,“不知上人唤婢子前来,何事相问?” 杨暮客咧开嘴笑着,鼻子一酸,两行泪顺着鼻翼流进了嘴巴。“你不认得贫道了?” 青梅不解地说,“婢子于神国诞生不久,并未出去过。又怎会认得上人?” 杨暮客叹息长长一声,“也好。不认得了也好。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一把锁,这些小衣,是你生前遗物。” “上人怎么用神魂把纳物法器带进神国的呢?” “因为贫道还不是人啊,很快贫道就做不到了。那时贫道是人,你是神……就这样吧……” 说完杨暮客离开了,他隐约听见了金风吹钟的声音。 回到了尸身的杨暮客打了一个喷嚏,啊切!……而后自言自语,“一百岁!” 这是他小时候打喷嚏时母亲常常喊的话。 这个喷嚏将那些无主阴灵喷出来些许。而那些阴灵再也回不到他的魂魄之中,钻了半天钻不进去尸身,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来一张符纸,将其尽数收走。 北境的地仙洞天内。 湖畔上数位高修大能席地而坐,露天盛会。座前有桌案,桌案皆有美酒灵食。 一个须发洁白但不修边幅的老人默默饮酒,他便是捕风居的护法长老。 一个精壮的男子盘膝盯着费麟。这精壮的男子是一只巨鲸之妖,修行万年寿元绵长。 还有一个比费麟还要丰腴的美人,嬉笑着,“元灵大神这话说得难听。怎么就我等妖国要谨慎行事。天地变化,灵韵重开,中州总不能全是人族修士。咱们这些妖精也想奔着好地方修行呢。”这女子是一只花蚌成精,也修行万年。 费麟瞥了一眼花蚌,“灵韵重开,你们若是来采炁,本神不做干预。若是想占地修建洞府,怕是不行。” 巨鲸歪嘴,“一个顺国的小妖就把罗朝折腾成那副德行,我们寒川还有数不尽的妖修。玄武元灵入眠,无人为我们遮蔽苦寒,元灵大神却不给我们活路。这是逼着我们效仿顺国啊。” 第111章 念无以为乐者 地仙洞天的盛会上,来得都是体面的高修。 巨鲸这破罐破摔的德行似乎没丢了颜面,但却恰当至极。 若大家都端着架子,怕是一件事情都谈不成。总要有一个人抛出底线。 巨鲸舍弃风度,自然是要换来他人照顾。 这不,合悦庵的企仝真人出来打圆场了。 企仝真人展颜一笑,“中州变化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京大人又急什么呢?纵容手下,不但失了本分,还要遭上仙追责。咱们又不是封住疆域,不准妖修精灵入境。只是不准修筑洞府罢了。毕竟变化之初,人道气运脆弱,生了不好的变化。怕是要全盘重整。那时中州再封上个万年。怕是众人都不好受。” 捕风居那位不修边幅的长老抬眼看向企仝真人,依旧默不作声。 费麟对企仝真人说,“昨日至秀真人来拜访本神,交代了锦富真人要立下规矩,戍边的神官都要接受三项调查。这是天道宗的意志。太一门也似是同意,诸位都好好看看那三项标准。谁符合,谁不符,各自都要心里有数。本神不是非要与妖类作对,本神龙元之时与尔等亦是一道,但如今人道天下,天道宗为执牛耳者。本神亦是不得不从。” 巨鲸听了这话心中便有数了,“我妖精苦寒之地过活,总要有些物料补给。既然元灵大神不准我等进入中州修建洞府,那也要开放贸易渠道。这些年来,西海那边龙族货贸风生水起,咱们羡慕不已啊。他们是龙元遗老遗少,有老本可吃,可咱们这些新生妖精无依无靠,总要寻个出路。” 捕风居的长老终于吭声了,“京国主这话不对吧。您可不是无依无靠之人,您仰仗着虾元古神,寒川之上无人敢招惹您与妖国。” 巨鲸笑笑不吭声,若没些个靠山,不早死了?说得好像捕风居就是人间正道榜样一般。 花蚌花大姐听了这话可就不乐意了,因为她真真是虾元遗祸的子嗣。皓神生于深海,盘于山石,经日照百万年,终得元灵神位。而后遭应龙强杀于北海之滨,神躯添海底之渊,催生了花蚌一族。亿万花蚌独一妖可得灵性。这些年花蚌一直想着要唤醒北海渊内的皓神苏醒。促进花蚌生育。 花大姐磕了下茶碗,弄出声响,“古神就一定是坏的么?隔着两个纪元,古今多少变化?道元老祖都说了,过往不究。你捕风居这话说得好像人道魁首一般。” 捕风居长老又不吭声了。 费麟看向地仙青瑶子,“你有何意见?” 青瑶子轻声一笑,“能有何意见?听天道宗之言便好。” 此间再无他话。 中州以罗朝为关口,向寒川开放边境。准精怪入,皆要受三项调查。清白之身可入此方天地纳炁修养,不涉人道,则无人驱赶。 巨鲸和花蚌一起往回飞。 花蚌一旁撺掇道,“这费麟打的好算盘,准备拿我们妖精当做打白工的仆从。却连个修建洞府的地方都不给。” 巨鲸却不这么想,他琢磨了下说,“天道宗如今掌控了诸多灵物贸易,人道诸多宗门对其早就心怀不满。费麟大神也是才从睡梦中醒来。她许是不得不从。你我都要手底下的大妖奉养,如今有了好来路,不必在寒川中苦守,也算一桩好事。大把资源可以换来用度之物,儿郎还能赚来中州的人道香火,不枉此行。” 花蚌哼了声。不再言语。 贾家商会在骨江上把治堤的班子建好,小楼便准备去京都。 这是以点带面,先从运河这一段开始,搞样板工程,而后依照运河这一段的经验开始推广。 内陆运来了好多巨石,巨石上有些让小楼不舒服的气息。 玉香可是看得明白,这些巨石上有天妖死后的怨念。 阿勒港征到了十万役夫,很多都是北面运河上送过来的。失去了士人家族的依靠,这些佃户只能寻求官府帮助。 户部下达最新的政令,服徭役满三十日者,可得一户一年口粮,若工程如期完成,每一个役夫都能得两亩良田。并且役夫可以获得优先租赁官田的凭证。 两亩田可满足一户四口人一年的温饱,若再加上租种官田,缴清赋税,基本上可以算的上富庶之家。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被征召成了役夫,是许多庶人翻身的机会。 这些役夫拉着石头,却不知那些怨气正在入侵他们的身体。 玉香觉着这样不对,于是对小楼说,“小姐,这十万人,做完徭役怕是要折寿十年。不知官家从哪儿寻来的这些石头。若少爷在,定然要折腾一番那工部的侍郎。” 小楼写完了寄给不凡楼的信,把罗朝户部发过来的文书夹在里面一同放入千机盒内。而后对玉香说,“你若是也想学你家少爷做功德,就自己去想办法。我只是一个商会的东家,能耐就这么些。那些石头都是就近山里取来的,若远处有好石头,那运输路程多远?要延长工期多久?这些我都做不得决定。” 玉香上前帮小楼捏脖子,“婢子也只是可怜那些劳工,为了一口生计奔波劳累,却不知耗费了自己寿命。这话婢子也只敢在小姐身前说说。若是让那些劳工听了去,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小楼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你这话说与我听,就是要我想办法。若换个地方采石头,能改变结果么?” 玉香开天眼看透了屋墙,阿勒港外山峦走势看得清楚。答道,“怕是也不行,周遭的石头都被煞气侵染。这罗朝竟没一个干净地方。” “那你有没有法子?” 玉香抿嘴一笑,“有。” 小楼叹了口气,“你就是不如我那便宜弟弟干脆了当。他若是有法子,怕是早就先斩后奏,也不会来问我意见如何。” “婢子可比不得少爷。” “你那法子我能听么?我若听得你就说,若我不能听,你就去做。总好过你在这唉声叹气。” “婢子明白了。” 小楼也不问。玉香既然不说,那就是凡人听不得。 玉香的一缕头发变成了一条小蛇,飞出了屋子,钻进骨江之中。她在骨江里游到了江女神教的神国门口。 “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求见神国女祀司命。” “小神这就帮行走通报。” 不大会江女神教的司命来至门口迎接。 “女祀司命归俪拜见行走大人,请问行走大人名号。” “司命唤我玉香道人即可。” “玉香道人里面请。” 俩女子很快走进了一间小院,小院里种着许多桑树,桑树下的簸箕里养着蚕,咔嚓咔嚓吃树叶的声音格外好听。这么多虫子聚在一起,却不吓人,看着白白胖胖的,还挺可爱。 归俪邀玉香落座,“不知玉香道人何事来访?” 玉香万福揖礼,“本行走跟随小姐化凡修行,当下小姐促成人道修堤一事。此为人道功德,但筑堤巨石受天妖怨气侵染,有凶煞。我若是每一处都去拜访当地神官,太过麻烦。江女神教护佑江面人道平安,司命大人若是差遣江女神教女祀前去处置,再方便不过。” “哟。这可难住我了。若是江上的龙魂煞气我等女祀还有办法。神主早就教过我等处置方法。但那天妖怨念我们这些女祀可就没招了。” 迦楼罗的真灵出现在玉香身旁,递给了玉香一只镯子。那镯子正是小楼手腕上的那个,却也非是同一个。 玉香心领神会,那镯子融入了玉香的法力之中。当着归俪的面从袖子里取出一只镯子,只见那镯子一化二,二化四。叮叮当当落在桌面上一大把。她以化形大妖法力幻化了小楼手上玉镯当做信物。如此便有了朱雀行宫祭酒气运护佑。 玉香对归俪说,“司命将这些镯子分发下去,遇见了天妖怨念以这镯子驱逐。那些怨念定然不敢作祟。” 归俪拿着小布袋将镯子尽数收了,“有此物或许可以一试。但我等女祀不曾驱逐过天妖怨念,小神不敢保证一定能够完成行走嘱托。” 玉香欠身一揖,“有劳司命大人。” 云端之上,非常人所能见的迦楼罗真灵看到此景微微一笑。穿过金炁激流,抓起一只搅动九天罡风的天妖拉入一片虚空中。 那虚空便是未曾搭建好的洞天。 合道真人方有洞天。这也意味着小楼的合道之旅终于走上了正途。 企仝真人的神国本质上就是她的洞天,只不过她取巧动用了神道之法,费时费力,以香火搭建一砖一瓦。所以需要一声钟响,证就天地功德大业。得天地认同后,这洞天才可随她神魂而走。 企仝真人羡慕迦楼罗有以身证道的勇气。如此不借外物之力,不借行宫资源之力,独自完成搭建洞天的本事,非常人所能效仿。 从地仙洞天盛会归来的企仝得知了杨暮客曾来访,也得知了玉香到访的目的。她并未做出指示。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全然不在意了。此番最重要的事情是等着钟声响起。 骨江之上的钟又被金炁摇动了下。却还不够响。 入定的杨暮客隐约听见了钟声,比上次更响了。 心烦意乱也再打坐不成,果然白日打坐就是荒废时光。取出青梅幼时抄的书,看了几眼,是认字的启蒙之书。都是些小童喜欢的寓言故事,读来也无趣。出门有小道士急匆匆上来,“大可道长,您可醒了。正午吃饭见您打坐不敢打扰,客房里备好了饭菜,还热着。您用餐过后,请随我去方丈别院。方丈在那等着您呢。” “好。” 吃完了饭杨暮客来到那处竹楼。 粟岳正跟几个小鬼在说悄悄话,那些鬼见着杨暮客来了都躲进了竹林里,不敢露头。 这些家养的鬼没什么野性,也没什么能耐。看不出杨暮客的本相,也闻不出杨暮客非人的味道。 “哎呀。大可道长可让我好等。老道可是等着您指教五行之术呢。” 杨暮客看他,“不是那三位长老才是主持科仪的人么?你这方丈要我来指教什么?” 粟岳惭愧地说,“老道也是主持之人。四象之阵,又怎么能少了老道呢?” 杨暮客指了指他,“怎么不早说呢?” 粟岳眨眨眼,“当日道长教授的时候老道可是也在场啊,何必说得明白呢。” “那为何不见其余三人?” “这……老道想吃些小灶。” 成吧。杨暮客开始解答粟岳心中疑问。 这一问一答,转眼就到了晚上。那三个也来了。人家也是有正经事情去做的,只能下班之后前来补课。 有了预习,粟岳一副一点就通的模样把其余三人气的咬牙切齿。都是前后脚入门的,知根知底,你装什么聪慧。 晚上粟岳问杨暮客是要住观中,还是回东宫。 杨暮客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要给小楼安排来时的驻地。当初走得时候答应好的,小楼姐来京都定然是舒舒服服,不会是过往随波逐流一般。 “贫道先家姐一步来至京都,要帮姐姐寻一处静谧宜人的居所。不知这京都里可有闲置的上好宅院。我们租住一段时间。” 粟岳呵呵一笑,“咱国神观京中产业颇多,有三处书楼,两家道院。皆是静谧宜人的居所。恰巧如今也都闲置,大可道长可还有别的细致要求?” “方便办赏花会之类的园子有么?” “有的有的。洽泠书院,地处嘉善坊,毗邻南市,四周环山,闹中取静。一概用度进入方便,不愁所需之物,出门便能买到。门外街道通畅,可五车并行。不知大可道长满意否?” “来日去看看。那劳烦尊师通报怀王,而后把贫道送到东宫去,贫道把太子殿下的赏赐落在那了。” 粟岳摇头一笑,“您这修行精湛的人,怎地有这丢三落四的毛病。” “人无完人嘛。” 粟岳并未相送。毕竟要忙着复习今日杨暮客教给他新知。 杨暮客独自搭乘飞舟回到了宫门前,用手撩了下腰间的木牌。哼了声往东宫门前走。 东宫的太监早就在门口等候,言说怀王已经备好了酒菜等着道长来做客。 半路杨暮客打了个喷嚏,又飞出来好多阴魂。赶忙拿着符纸都兜进去。袖子里掐算了下,原来是小楼在念叨他。 小太监好奇地看着道长。 杨暮客抿嘴一笑,“方才这里有些秽气,贫道修行身子干净,最怕招惹这些东西。所以打了喷嚏就要用符纸驱邪。内官若是害怕,贫道这里有一张镇邪的符纸。内官拿去后贴在自己的枕头下面。晚上睡觉一切邪祟尽祛,来日艳阳一照,身体轻快。” “多谢道长赏赐。” 啧。杨暮客才琢磨过来,给这些太监就应该送这个。送什么钱?人家缺钱么? 第112章 怀王亦未寝 小太监将杨暮客带到丽芳圆,怀王喜笑颜开地迎接杨暮客。 见着修士就是见着自家人了。 今日怀王跟着太子去了议政殿,那些政治之事闹得他脑子乱糟糟。他自小修的都是道学,不曾接受过帝王学术的教育。若是背上些先贤古经。这个罗怀擅长,但是那些执政方针和争权手腕,他是半点皆无。 此时他也明白,这皇位就是传给他,他也当不得皇帝。那些个大臣谁说谎,谁说实话,他根本分辨不得。但是太子却总能一口道出事情关键之处。 杨暮客随怀王去了客房吃茶。 杨暮客笑问他,“你这大婚之后,却不陪在妃子边上。如此浪荡,非是大丈夫。” 怀王赶忙侧脸遮羞,“道友莫要说这些。烦的嘞。娶妻也非是定安自己意愿,与那女子只有肌肤之亲,却无心爱之情。处久了还怕两相厌。这般也好,她如今还在南边,那头安全些。一路风雪,若是强赶回来,也怕生了意外。毕竟妃子肚中娃娃是罗朝承大位者。父王要比定安上心百倍,何故我来操心。” 接下来罗怀又问了些修行之事,杨暮客有些问题一知半解,不答。与罗怀分享了些神魂出窍的经验。这经验当真是稀奇货。 谁家正经修士阴神之前就敢讲神魂外放,被灵炁伤了怎么办?被香火染了神道怎么办?也就杨暮客这野路子不在乎。当然,他那大鬼之身本就有托大的本钱。这世上能改他性子的,怕是也只有他自己。 罗怀听得阴间样貌,心往神驰。他虽修阴阳,观想阴阳,也只能看到一层模糊的意象。不曾实实在在地感触过阴阳之别。毕竟他也没死过。见鬼,罗怀倒是见过,阴差他也见过。但这些都是在阳间见识来的,真让他去阴间找,他不敢。 杨暮客说话之中也观察着罗怀的表情,看到罗怀的表情他便知道。待日后成了人身,再不能胡乱外放神魂。 皇宫之中,皇帝吃了解药,精神百倍。今日特意来看皇后。 皇后宫里头门廊上挂着一个人皮灯笼,看得皇上心里咯噔一下。 亲随太监悄声说,“这是太子殿下为了尽孝心,把国舅的脑袋做成了灯笼给娘娘照路。”、 圣人心里直犯恶心,就这么尽孝?不若直接把我们两口子都弄死好了。人家都是外甥提灯笼,照舅。敢情你这大孝子是拿舅舅头皮做灯笼。 进了皇后宫里,皇后拿着帕子抹眼泪。也不搭理圣人。 圣人赶忙上前,“咱们俩还是早点搬到山里去,眼不见心为净。把这后院给他腾出来,由着他去折腾吧。” 皇后呜呜地哭了两声,“这就是你选出来的太子。若早就把他废了,哪儿有今天这些事情。” 圣人呵了一声,“怎么废?嫡长有序,他可曾犯错?我就是把你尹氏的儿孙拉到太子的位子上,天下间可有人服?更何况还有官祠一众护法神盯着。你以为你那宝贝儿子当真是省油的灯?他这些年来,官场上不管不顾,但是那些神官可都是好好孝敬。你哥哥不止一次刺杀太子,为何都不成?你就没想想?是朕护着他么?那是神官都在护着他!” 皇后拍了拍肚子,“我怎就这么不争气,生出了个这样的东西。” 圣人搂着皇后,“好啦,好啦。他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尹氏也没全死光了。你们尹家嫁出去的女儿都活着呢,尹威这些年差遣出去那些后辈也都没回来。至于你给他生的那些弟弟,只能看那几个臭小子有没有眼力劲儿。若把他招惹急了,也怪不得他。咱们家里就这么一个情况。当年你也喜欢那个小家伙,养成这样,只能说咱俩都不对。” 圣人搂着皇后说着体己话,却见一只猴子从罡风里头落下。猴子没敢直接进皇宫,飘在万丈高的云上,一口吹出一股阴风。 阴风里魂儿无数。 这些都是北境之中死了的士人豪族。 尹威也在其中。 吴伟擒到尹威后,干脆地一刀捅死。吴伟可不敢拿着活得进大营。这好歹是个国相,他上嘴唇碰下嘴唇,那就能让许多人心生二意。捅死了,把脑袋割下来用石灰腌好,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天空里藏着的猴子可比阴司那些跑腿的快,鼻子一抽就把尹威的魂儿给收走了。 尹威的魂飘到了皇后的宫里,找到了他头皮变成的灯笼。只见那灯笼飘着,来到了皇后的屋里。 圣人见屋门开了,心道哪个没眼力劲儿的下人这时候扰朕。他眯眼一看,却并未被灯笼吓着。 皇后看到灯笼哭都不敢哭,差点忘了喘气儿,脑袋埋在圣人怀里。 “朕当是谁来了。原来是自家舅舅。您若是显灵,也该弄个全乎的身子。瞧把你自家妹子吓得。” 尹威痴痴傻傻地看着皇后,“妹妹,我死的好惨啊……” 圣人厌烦地叹息一声,“你若就这点本事,怕是都不用等官祠的护法神来。朕就能收拾了你。” 尹威这才看到圣人,“妹婿,若非你优柔寡断,我尹氏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圣人抬起下巴,太子之前说朕是没牙的老狼,那今天就让众人晓得,老狼没了牙也能咬死人。 只见老罗搬运气血,头顶五色华盖绽放,搂着皇后转身一个后踹将那人皮灯笼踹飞。一手搂着皇后,一支胳膊大手一挥,拍出气浪。滚滚阳气将那鬼怪烧得痛叫连连。 “朕人道气运加身,你这小小鬼怪也想当面作祟?” 皇后在圣人怀里愣了下神,一把薅下来簪子,扎向圣人胸口。老罗下蹲松开皇后,肩膀向前一顶,拿肩膀接住了簪子。 此时护法神终于赶到,一道神光将尹威魂魄射得灰飞烟灭。 老罗重新抱起皇后,拍拍皇后的背。“朕不怪你。”他膀子渗出鲜血,将那鹅黄衮服染红。 猴儿趁着东宫的护法神都去了皇宫,溜进了丽芳圆中。 此时杨暮客和罗怀已经分开,杨暮客独自在房间里把行李都收拾好,太子赏赐的衮服和文书都装进了一个背囊里。明儿他就要去国神观,让国师给他安排到洽泠书院去。 收拾完自然是好好睡一觉。 鼾声起,杨暮客自是不知有猴妖进了屋里。 猴妖和李甘躲在阴间,看着熟睡的杨暮客迟迟不敢上前。 猴子问李甘,“你可确定他睡着了,不会醒?” 李甘嗤笑一声,“你连魂狱司的兮合都不怕,怕他作甚?” 猴子龇牙,“你不是没见过他收拾狻猊的样子,这小子弄起来声响太大。是个不管不顾的愣头青。” 李甘催促道,“花了这么大气力,就是趁其不备之时把兜网给他装上。若过错了此时,可就再无机会了。” 只见猴儿从阴间走出来,牵着一根细丝。猴儿慢慢地将细丝粘在杨暮客的头发上,做完以后立刻躲进阴间,逃之夭夭。 待猴儿飞到了罡风层外,才敢喘息。 这一根细丝名叫机缘巧线,若遇着鬼魂,就会兜成一张网,把魂儿兜进去,送到巧线的另外一头。这机缘巧线非天宫上仙不可造就,需以千万人的爱恨情仇凝聚而成,再以九世通灵之人的魂魄经太上金光炼制。 杨暮客舍弃的东西,在旁人眼中却也是稀世好物。大鬼之身有什么用?可让仙人入药得往生之机。 这也是为何杨暮客曾经遭猴儿仙入梦。这等灵药,猴儿仙见着了却不敢取用。因为天上的星君看着呢。 当下天地气运被北方地仙遮蔽,罗朝大能齐聚一地。可谓是灯下黑。 杨暮客离了迦楼罗,费麟与国神都还在北境处置与妖国关系。顺国的妖精需经受三项检查,这是正经的事情,两个大神自然不再将神思放在杨暮客身上。 吃了先天大鬼制成的灵药,自此就走上了邪路。但有人为了长生自然甘愿沦为邪道。 杨暮客被盯上,只因他说错了一句话。他前事尽忘。 他与兮合说,他成为大鬼之前的事情一概不知。这话是真是假,天上的神仙一听便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暮客也是元灵,似如天地造就,只是没甚威能的元灵。归元忍住了吃了杨暮客入药重修的诱惑,送他走上道途。但有些仙人却不会。 宰了杨暮客取药或许容易。但是招惹了上清门,太一门,正法教。这样的事情少有仙人敢做。 可你杨暮客随手就将鬼身之物抛弃,总不能拦着旁人废物利用吧。很多星君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猴子去闹。 杨暮客曾经在船上见过正法教卢金山的上仙。他当真以为只是一炷香,就请来了上界神仙下凡显道。那是人家上仙来救他,帮他处置丢掉了鬼身脏器。不然小楼又收拾什么仙人灵韵,仙人不显法,哪儿来得灵韵。 一觉醒来,杨暮客神清气爽。他与罗怀共进早餐,二人一齐去国神观拜访国师。 罗怀是巴不得离了东宫。与太子去过议政殿后,他没能当上人主继位者的遗憾全然不见,自此也是念头通达。罗怀拉着杨暮客的胳膊,指点给杨暮客看那国神观山中景色。想当年罗怀也曾在国神观修学,只是景色早已不尽相同。 这些年太子借着嫡子修道的名义,将国神观大修特修,却少有招募俗道。比之过去虽然大了,遂稍显冷清。 国师和几位长老都来迎接。 罗怀以学生之礼拜见几位老者。数人相视一笑,似是看到了十多年前,又都感慨不复韶华。 国师当下提议,“大可道长还不将殿下赐予的衮服穿上,少年该当鲜衣怒马,与我等老头子和光同尘忒没趣。” 杨暮客眼睛一亮,“尊师言之有理,贫道衣锦夜行惯了。的确少了些少年意气。” 两位衮服少年站在四位老道士前,四位老道都哈哈大笑。 国师又道,“二位此刻似是亲兄弟一般。” 杨暮客干忙欠身,“不敢不敢。贫道比不得贵胄血脉。” 罗怀面露羡艳之色,“大可道长俊秀挺拔,定安弗如。” 晌午的时候,杨暮客又给四位老道展示五行之术。罗怀亦是看得有滋有味。他俗道之法习得不多,空有理论,不曾实践。期间两位少年修士偶尔切磋一下,看得四个老道叹为观止。 明题长老感慨,“大可道长莫不成也是一个正经修士?” 国师粟岳心中早有答案,却拦下话说道,“今日有劳二位大才,我等这些老货总算知道后浪推前浪。大可道长昨日问老道要一处临时居所,当下洽泠书院已经收拾妥当。昨夜差遣小道童忙活了一夜,幸不辱命,尘埃除尽,焕然一新。” 罗怀也附和一声,“本王随道友一同去看看新园子,当下住在宫里,不甚方便。生怕打扰了父王处置国事,若是道长园子有空处,本王也想借着住一阵子。等妃子北上归京,本王再搬回去也不迟。” 飞舟之上,杨暮客与众人聊起来,想办一个赏花会。主要是为自家姐姐解闷儿。杨暮客没什么见识,上一次在周上国弄成了鉴赏会,小楼自是没什么赏玩的兴致,全然去忙活鉴宝之事。杨暮客心有歉疚。 粟岳呵呵一笑,“大可道长真就是问对人了。老道可是京都有名的老顽童。赏玩一事老道最是擅长,此事交给老道就好。不知贾家商会东主可是喜闹还是喜静?” 杨暮客咂嘴,半天答不上来。因为他真不知道小楼到是喜闹还是喜静。他发现竟然一直不曾关心过师兄俗身爱好。若说喜闹,小楼又总是看书写字。若说喜静?师兄本身就是一个古灵精怪的人。 粟岳人老成精,呵呵笑了声,“道长尽管去问,问明白了再告诉老道也不迟。” 杨暮客赶忙答应,“好好好。” 此时再说回小楼一行人。 季通好些日子没跟巧缘相处,这一回北上入京他直接住进了马棚。 主要是江女神教俗人女祀护卫在小楼身旁,季通觉着不甚方便。以往还有个杨暮客作伴,但当下就他一个糙汉子,实在是扎眼。进出都有漂亮姑娘盯着,季通觉着浑身不自在。还是跟妖精处在一块舒泰些。 玉香此时俨然成了一个大管家,每日只管给小楼烧制三餐,其余下等事情都有他人帮忙。此时玉香洗脸梳头也有人侍候。 杨暮客给玉香那颗阴气珠子她一直随身放着。当下就摆在梳妆台上,帮她梳头的女祀看了眼那珠子。 “姐姐这宝珠倒是一个稀罕物件,就这么摆着也不怕被别个顺了去?” 玉香看她一眼,“这屋子平日里进不来别人,谁能拿走?我这物件也是咱们少爷赏的。你若眼见喜,来日见着了咱家少爷,知晓体贴人。说不得少爷也赐你一件好物。” “哎哟,多谢姐姐提点。咱们相处日子虽短,若是婢子得了少爷的赏赐,定然要好好谢谢姐姐。” 玉香当久了凡人,似是也忘了她也算是个妖丹大修,捂嘴笑了声,“你能谢我什么?你把小姐少爷伺候好了,就算谢谢我了。” 第113章 鱼水情,性骄横。 宫中闹了妖邪,这是一国大事。 议政殿里两日齐天,众多大臣不知尊谁为主。 一条没牙的老狼展示着他的余威。 圣人环视四周,“朕的寝宫里有鬼怪作祟,何等奇耻大辱!尔等身为朝中大臣……日日都说世道清明,无妖邪敢于京中作祟。这是打朕的脸么?这是打尔等的脸!国中瘟疫传播,北境妖国来犯。尔等日日都言说天下大治,诓骗本君,粉饰太平。这样的世道能好么?这下好了,终于闹到朕的眼巴前了。尔等可还有什么交代啊?” 太子瞥了一眼圣人。是他把尹威的脑袋送去后宫当人皮灯笼。这事儿问责下来,定然先要给他安一个不孝的罪名。但是他在乎么?相当在乎。这名声就是他身上的皮,若剥去这层皮,他怕是就要得位不正了。做能做得,但不可说得。 太子上前一步,“尹威邪魂能飘摇到京都,定然是有内应。若无人挂记,无人供奉香火。尹威之魂又怎会头七日前来至京中。” 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头皮一紧大感不妙,对视一眼。 户部尚书先一步启奏,“陛下。国神观与寻妖司连夜抓捕,与宗庙护法神两相配合。已肃清宫中邪祟。城隍入京都县太守之梦,汇报了来犯邪祟的出处。这些邪祟都是战场亡魂,死于妖口未被吞噬之辈。他们虽怨错了人,却也在提醒我等,这是抵御妖邪未尽其功。才致使这些忠臣良将心生怨念。” 圣人默默地听。 兵部尚书亦上前一步,“微臣统领全局,坐镇指挥部,每每发号施令,总有掣肘。这些儿郎死得冤枉,怨恨这朝局混乱,如此才闯了宫中。他们也并未伤害陛下,这也只是提醒陛下。朝中不宁啊。” 太子抿嘴一笑,这两个蠢货。以直臣面貌言说当下局势,岂不知这才犯了台上那条老狼的忌讳。跟着尹威这些年狐假虎威,他们怕是忘了这条老狼才是那么最好面子。 圣人感慨一声,“两位爱卿的意思是他们怨朕,怨恨朕识人不明,怨恨朕号令不清。他们怨恨朕没能统领好这个朝局,怨恨朕贪图享乐。可是朕放权给尹相,尹威的魂魄为何要来寻朕问仇呢?尹相重用了你们二位尚书,你们为何会让这些忠臣良将陷于危难呢?就连回乡沐休的尹相都死于妖口。” 户部尚书脑门冒出冷汗。尹相是死于妖口么?圣人怎么睁着眼睛说瞎话? 太子此时冒出来言道,“儿臣以为,尹威邪魂闯入京都,定然是有大恨未消。矛头直指皇宫,这是对我罗氏不满。儿臣以为该查。查尹相为何生此大恨。” 圣人哼道,“沁儿去查。” “儿臣领旨。” 兵部尚书咬牙启奏,“微臣以为,当下朝中事务繁多,不该自乱阵脚。” 圣人好奇地问,“沁儿重用高氏,如今领兵北上肃清妖军,大势明朗。我等还有为什么危难不成?” 兵部尚书赶忙汇报,“那顺国妖军领袖白启君坐镇北疆之外,罗真大将被困于乙堡。我等虽可北上除妖,却不曾一日安全。若乙堡被破,这天下势若累卵,危也。此情此景之下,更是要同心协力,共克难关。高氏领兵北上之际,要集合朝中所有力量,打通补给线路,让乙堡不在孤悬在外,内外相通,天下大势……”兵部尚书刚想说,顺也,却也觉着顺这个字是妖国国号,吭哧一下,补上,“复如初也。” 太子一旁感慨,你们这些个贪官污吏,怕是只念着那“复如初也”吧。 太子当下请罪道,“儿臣把亲舅头颅做成灯笼,有违礼法。此为儿臣不孝之罪。但儿臣认为,尹相当权之时,窃我罗氏公器之权,出于泄愤,忘乎所以,牵累双亲。忠孝不可两全。儿臣之怒,因忠失孝。儿臣认罪。儿臣恳请父皇下令清查六部,莫让我罗朝再生痴恨权利的冤魂!” 圣人终于笑了声,“太子言说忠孝两难全。的确啊。念你忠,朕就不罚你失礼。可是尹相真的如沁儿说得那般不堪么?朕许多年来错信了人么?朕以为该查一查。看看尹威是否借着与朕是亲家关系胡作非为。查一查这尹氏许多年来都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才催生如此多的冤魂。不过兵部尚书说得也有理,我罗朝不该自乱阵脚。那就只查尹氏!沁儿,明白了么?” “儿臣领旨!” 待一众大臣都走后,圣人留下了太子。 圣人说,“太子那句‘窃取公器’用得好啊。” “儿臣直抒胸臆罢了。” “朕这条没牙的老狼给你上一课吧。这户部和兵部。动不得。” “儿臣不明父王所指。” “你我二人,如何号令罗朝天下?如你所言,你与我,都是公器化身。这权利莫要贪恋半分,想办法分出去才是对的。尊其有序,方能求稳。乱局之下,你拔出了两根楔子,用谁去填,你想好了么?若填不上怎么办?” “这……”罗沁一时半会儿答不上,因为他当真没去想过用谁去顶替户部尚书和兵部尚书。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这道理最简单,却也最难。你自以为立于不败之地,却不知脚下是一滩沙土。你一生求稳么?为何此时这般急切?杀了这二人,绝了那豪门对你有何好处?” 太子眯着眼,“这二人乃是朝中蛀虫,父皇这些年由着他们,把这朝堂败坏成什么样子?” 圣人拍拍皇位,“沁儿过来。” “儿臣不敢。” “你是要承大位者,罗朝疆域之内,就没有你不敢的。过来!你当是旨意便好!” “是。” 圣人挪了挪屁股,指着小屋里的空荡,点了点每一个位置。 “这些人都是聪明人,都是饱读史书,心思难猜之辈。你在台下看着朕,朕的表情一丝一毫都瞒不过你。但只要你一低下头,朕就不知你想什么。 你坐在这,想想当你独自看着那些人,数十个人的心思要你去猜,你能猜得透谁?当一条伤国本的政令从这个房间出去,他们每个人都明白后果。但是每个人都在计较自己的得失。 唯有咱俩坐在这,这是公器。国本是我们的得失,他们的私本也是我们的得失。朕这一辈子,最不愿意的就是计较得失。所以朕搂钱修园子。修出后山给朕养老。 你不一样。你要把正阳法统请回来,你要把庸合法统治理好。难啊。你这笨的,怎么就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太子咬着牙,“都是你们逼的啊。爹逼着,娘逼着。儿臣带着脚铐一步步往这条路上走,走着走着,就看不见回头路了。” 圣人轻笑一声,“朕逼你了么?” 太子无言以对。 当太子从议政殿的小间里出来,看到六部之人都匆匆忙忙,他忽然感觉父皇之言正确至极。这世上并非离了他不可。一架车跑得好好的,是他偏偏要拆了重做。但这车还在跑着,他方才就想卸了两个轮子。既然这两个轮子卸不掉,那总要找些能卸掉的零件。 太子已经完全掌控了都察院,去翻尹氏旧账。太子经过圣人点拨,动手很有分寸。自尹威以下查,只查尹姓之人。甚至给国相都留了个面子,由头是尹相生前治下不严。 即便是如此查,南门菜市口都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南门阻塞,南市人就多。 杨暮客和怀王站在高山上,能看见南门的怨气冲天。人气和怨气纠葛在一起,这天寒地冻也有了一丝温情。 杨暮客指着那个掉脑袋的大臣说,“他的头不圆润,所以命不好。这是无妄之灾,贫道等会儿要去念经发送一下。” 罗怀诧异地问,“大可这样的功德也做么?” 杨暮客呵呵一笑,“功德不分大小。” “定安受教了。” 一丝怨念蔓延出来,这些怨念自然是朝着东宫去。护法神将怨念的去路堵死,怨念又朝着罗怀而来。 杨暮客咯咯一笑,“你被你那坑儿子的父亲拖累,这些怨念你要如何处置?” 罗怀掐了一个净气诀,“定安已是方外之人,这些怨气寻不到我。” 杨暮客赶忙拦住他,“哟呵,这可不行。你若躲了干净,怨念就要到了南边,去寻你那妃子肚里娃娃去。” 只见杨暮客掐七十二变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之厚德载物之变。身上金光一闪,一道无字金符天上垂下。 “讴功颂德,永世其芳。四方护法,皆求其名。煌煌天地,负载其光。” 京都城隍大人从阴间走出来,“本神官领上人法旨,拦截怨念,澄明四方。” 只见城隍提起墨笔在无字金符上写下,镇。 以金压之,自现光明。 杨暮客指着城隍收拢怨念的行动说,“这便是我上清门的性。澄明寰宇。贫道当下做不到,自是先从澄明四方开始。城隍大人亦懂贫道心意,借金炁西来,以一个镇字压住怨念。不疏导,不消灭,留之待日后处置。最为恰当。” “七十二变用得如道友一般顺当,不知要花多少决心去修行。” 杨暮客得意地说,“莫把咱们修士当成了俗道。心界宽些,这世间你比他们看得清楚。便是今日看不清楚,待明日来看。活得够久,自然明白更多道理。七十二变,小戏法罢了。就算粟岳亲自来施展践行功德章,他有贫道这样的功德么?他有贫道这样的身份么?” 罗怀吃惊地说,“道友说话何敢如此骄横?” “非是贫道骄横。而是你们罗朝俗道当真上不得台面。贫道见过有真意的俗道。以一人之力,拦数万阴兵与山间。守到了身死道消。那道士不会七十二变,亦或者他会,贫道也不知晓。那人只是划下一道大阵,日日打理,五百年大阵余威犹在。” “定安听得心中起敬。” “少啊。这样的俗道太少了。定安道友若是修建幽玄门别院,不如先从教导俗道开始。你也可以用俗道的名头躲了清闲。” 罗怀点头,“紫明道友果然深知我心。定安正是心有此意。” 城隍行功完毕后来向两个修士述职。 “回禀紫明上人,怨念已经尽数镇压,以金炁消磨这些恶鬼神魂。待来日罪责偿清,送与斩魂台抹杀。”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有劳城隍大人。” 罗怀一旁看着杨暮客,觉着这人当真是百变多怪。说他骄横,自恃辈分高绝,把旁人都当成蠢物来看。说他和善,不拘泥于礼节,行事随心从不拖泥带水。 送走了城隍,杨暮客掐着迷魂法,领着罗怀走到了南门菜市口。 凡人见不着他俩,那些痴迷的魂也不知这两个衮服之人为何而来。他们无恨无怨么?说不清。但恨没找着人,怨自己命歹。 杨暮客拿出一沓纸,又拿出一个小锣,用筷子敲了下。他唱起了《十三香》的调子。 “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 “草木灰浆造成纸张。” “若问这纸 它有啥用啊” “听我慢慢地来说详……” “史官用它录万象。” “文人拿它写文章……” “你命终了……我祭奠……拿纸做成宝钱送来生……” “纸张落到了我的手……张张变成了金玉方……” “去东方……它亮光芒。” “送给了阴差莫要藏。” “来生许是莫须有,今生他遗憾伤心肠。” “莫要想着家中事儿,儿孙有福自是满堂昂。” “趁天亮,你赶紧走。” “别等了黑天惹祸殃。” “走得快,儿孙好。” “走得慢了惹命丧昂。” 罗怀黑着脸给那些鬼魂发纸,等到最后一个鬼领了纸钱走后,他才用拐着弯的调子说,“您奏是,这么给他们发送?” 杨暮客点头,“这不挺好么。你若是以为贫道念什么往生经。那都是唬人的东西,人都死了,还偏偏要去教些个大道理。教谁呢?他们若有来生记得住么?就算命好,开了宿慧,就死得这么个冤枉样子,你指着他们还能念着前生的好?” 罗怀叹息,抱拳拱拱手,“紫明道友言之有理。” “发送好了咱们就回吧。” 回去的路上罗怀盯着杨暮客看看,“紫明道友等等把那唱词教我一遍呗。” “调会了就行,词儿你自己随意填。” “多谢紫明道友。” 第114章 杯弓蛇影也 风雪停了,夜里星光似落霜,地面如银镜。 凉风一缕,吹得回东宫的太子蜷缩成团,由着太监用毯子包起来往前走。 太子妃回了娘家,儿子又跑了。罗沁一人回宫后越发觉着冷清。 侍候他的太监把粥跟咸菜端上桌,太子泪汪汪地想肉吃。这老不死的还不退,孤王什么时候才能吃上一口肉啊。 喝完稀粥,啃了半个大鸭梨。太监赶忙上来高呼使不得,“天冷了爷爷还要吃梨,寒着嘞。若得了胃病可怎么办。” 太子哼了声,“你放那摆起来好看,却不让我吃。既然怕我吃了梨子胃寒,那去给孤王去寻来一碗辣茱萸汤来。” 待太监走了,太子从书箱里拿出几本折子看起来。 今儿也算长了些见识。以前不曾想过的事情,当下想通了些。 亦是有些后悔给父皇下毒,最后悔的还是给了解药。 招呼一声侍卫,传信给宫里的太监,让他们盯好了圣人,不要生了意外。 捕风居的国神回来了,晚上杨暮客神游,得国神相邀,去神国做客。他与国神又闯进了罗怀之梦。 罗怀的梦里青山碧水,红白粉芍药开得正艳。 杨暮客与阅琅走上山中凉亭,与罗怀共饮。 “眼前就是残冬了,定安道友却念着季夏时节。不知季夏中有何美事让你心心念念?”杨暮客落座后自己斟了一杯茶。 罗怀恍然他是在做梦。也明白是杨暮客与另外一人入他梦中。他呵呵一笑,“没什么。只是定安入幽玄门的时候,正值季夏,观中花朵艳艳,香气扑鼻。每每想起了幽玄门,总是这般景象,这一生怕是都忘不掉了。” 阅琅从袖子里提了一个酒壶出来。“本神这里有些琼浆,不醉人。” 杨暮客这才想起来,还未介绍阅琅。“定安道友。这位便是当下罗朝国神,捕风居的阅琅道友。” 罗怀赶忙起身掐子午诀作揖道,“晚辈定安拜见阅琅大神。” “免礼。” 阅琅拿出三个翡翠杯子,将琼浆斟满。 杨暮客赶忙说,“贫道不吃人的。你倒了怕是我也不喝。” 阅琅笑笑,“本神又非只用神魂酿酒。这么多年来,供奉的瓜瓜果果摆在那烂了多可惜。遇见有灵炁的,都收进神国酿酒了。这百果佳酿,封存了差不多有七八年。都是定安道友父亲各处寻来的灵果。” 三人喝着琼浆,几句闲言。 杨暮客笑道,“日后定安道友常驻罗朝,为幽玄门开办别院,与阅琅大神也算是邻居。你捕风居欲在罗朝修宗门,总少不了与凡人打交道。待罗氏重新供奉麒麟元灵大神,怕是也将你给忘了。与他这罗氏血脉的亲王打通关系,不知省去多少麻烦。” 阅琅举杯对罗怀说,“定安道友日后还要多多帮衬我捕风居。咱们也算是同气连枝,他这游方道士才是那外来的客。” 罗怀矜持地说,“多谢大神厚爱。” 杨暮客隐隐听见了钟声,眼睛一亮,“不若也将企仝真人请过来?” 阅琅摇头,“真人修行关隘当中,莫要去打扰比较好。” 只见天空中落下一盘蜜饯。 杨暮客抚掌哈哈大笑,“真人倒是还记得我们哩。都说万事开头难,待罗朝灵韵重生,你们再忙起来,怕是也没有这些个闲情雅致。如今处好了关系,来日再登门拜访也算是熟门熟路。” 阅琅当即说道,“此番与紫明上人入梦,算是本神不请自来。择日不如撞日。有些事情,当下与定安道友说明比较好,咱们所处地界已经得天道宗划下规矩。妖精入境要受三项检查。岁神殿,国神观日后都要执行。但阴司处置起来,总有照顾不到的地方。没有神祠,便难以触及荒山野岭,若是定安道友能组织俗道定期巡查,我捕风居可赠请神信物,助道友赚取功德。” 罗怀迷茫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咂咂嘴,“这事儿我也不清楚。不若让大神解释给我们听。” 只见阅琅大袖一挥,整座山漂浮起来,飘进了京都的夜色之中。 所有人的梦都飘着。 杨暮客想到了一个词,叫梦幻泡影。 那些梦有些串联在一起,像是流动的云雾,似是一幅画卷,画卷中人影走动,说着不相干的话。 有些人的梦又似是一条鱼,从这一汪水中跃入那一汪。 杨暮客两指夹起一颗蜜饯送入口中,欣赏着捕风居的观梦之术。 这些梦古怪离奇,没什么世俗规矩。声色犬马,不外如是。 阅琅开口说道,“济灵寒川上妖国林立。有京国,有滨国。若除去顺国,此二国距离罗朝最近。寒川毗邻罗朝,与鹿朝海峡相隔,妖精自是喜欢取近路从罗朝入中州。地仙请来了京国与滨国国主,说明了日后灵韵流通的事项。罗朝自此以后也是妖与修行宗门货贸的中转之地。 京国国主是一只海中修行五千年,岸上修行五千年的鲸妖。其耳灵敏,可听万物,其喉善鼓,可拟万音。他来过一场,这罗朝的天地格局怕是早就用耳朵测算一遍。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他心中有数。 元灵大神定下规章,外来妖精不可修建洞府。但当下顺国已然例外。这时期混乱不堪,顺国已经被冰灾吞噬,一群无家可归的妖精,本神便是要在交接之前处置好。我捕风居欲修宗门,将来建山门于此地,不愿招惹仇怨。不知紫明道长能否分神相助一番。” 杨暮客捋顺了阅琅的话。那京国的国主来了一趟,测算完了罗朝的地质。顺国的妖精要罗朝来消化,而且要在元灵大神和他交接之前完成安排工作。言外之意,那些顺国的妖精怕是有京国和滨国的细作。这事儿他能帮上忙么? 于是杨暮客无奈地说,“贫道筑基不成,你这事儿也忒大了,怕是处置不了。” 阅琅呵呵笑道,“诶……上人此言差矣,只要您一道敕令罢了。” 杨暮客摸了摸鼻尖,“以往贫道可都是敕令笼罩一山一河。敕令庇佑一国。贫道没这等能耐。” 阅琅给罗怀介绍道,“定安道友,你怕是没听说过紫明上人的威风事迹。紫明上人于扶礼观留下一道敕令,以靖宁名义,使得一个修士宗门不得以人魂喂养神官,限制其扩张。紫明上人既能威吓修士宗门,这小小的人道地域自是不在话下。” 杨暮客脸噌地一下就红了。“当不得大神夸奖。” 阅琅却说,“定安道友欲在罗朝帮助宗门修建别院,筛选合格道童。本来你我算是宗门对弈相争。但捕风居寻的是木性之人,尔等幽玄门选的是通晓阴阳之性。所以还是有合作的余地。幽玄门太远,总有照顾不周的时候。我捕风居修建宗门,千年怕是都难以分神。若定安道友得一道敕令,让紫明上人护佑你来日前程。罗朝之内,妖邪自是不敢欺凌于你。” 罗怀讶然地看着阅琅和杨暮客。这两个人的本事这么大么?张嘴闭嘴就是一国之地的未来修行之事。 杨暮客却眯着眼。这阅琅说了两层意思,也不知罗怀听没听出来。这片天地是天道宗定下来的规矩。捕风居不敢领上清门紫明的敕令。却又不想得罪他杨暮客。幽玄门小门小派,一个别院没人照料,怕是那些妖精都要欺负到家门口。有了他杨暮客的一道敕令,便有了驱逐妖精的本钱。 杨暮客赶忙插话道,“兹事体大,贫道不敢私自做主。容贫道问一遍宗门。”这话杨暮客只是装作样子,他不曾问过上清门师兄和长辈。有逃脱之嫌。 罗怀也不傻,看到杨暮客的表情。眼珠一转就明白了阅琅言语所指。天道宗要把持贸易入口,他捕风居不敢得罪天道宗,也不想放走了上清门。让他罗怀来当上清门的楔子。“晚辈也要问一遍宗门长辈才能应下。” 只见罗怀直接在梦里拿出一块通讯玉石,联系上了师傅。 罗怀的师傅乃是真人修为。神念来临后,听明白了罗怀的话,直接用法力裹住二人交流不泄机密。 杨暮客瞥见了这情形,咬着牙也假模假式地参拜东南方。拿出那张在西岐国画的小幡,“弟子紫明,有要事相商。请求上清门诸位师兄,亦或长辈应答。” 阅琅看到杨暮客拿出小幡远远退去。 清风一阵,霞光落下。 一个身着紫袍的中年修士缓缓从梦中走出。 “师弟。没想到你我初次相见竟是在别人梦中。” “弟子紫明,敢问师兄道号。” “吾乃上清门方丈,紫乾是也。” 杨暮客眨眨眼,紫乾?这人谁啊?远远看着的阅琅大气都不敢喘,又退到天边之外。 “方丈师兄……”杨暮客这般这般,那般那般,说明了阅琅的意思。 紫乾呵呵一笑,“你这顽童,一路招摇过市。这等逞威风的事情错过了岂不可惜?既然人家有求于你,自是出手相帮。” 杨暮客面色羞赧,“师弟能耐不济,怕是不能笼罩一国。” “把你手伸来。” “好。” 只见紫乾在杨暮客掌心写了一个清字。 紫乾说道,“你敕令靖宁,敕令诛邪,刚正有余,却未免无情。此回你只需敕令上清。求清者上,谓之引导,谓之劝服。” 说罢紫乾拍了拍紫明的肩膀,“独自在外,诸事小心。师兄门中待你归来。” 杨暮客呆愣住了,似是一腔子的话堵在了喉头。见紫乾身影消散,才恭恭敬敬作揖拜别。 阅琅见紫乾真人不在梦中,嗖地一声飞回来。高兴地说,“上人可是得着宗门应允?” 杨暮客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他俩等着罗怀跟师傅说话。 以淳自然注意到上清门有真人入梦,兴奋不已。他胡须颤抖着,撤去包裹师徒二人的结界。以淳欠身作揖,“若上人能以敕令护佑晚辈徒儿,幽玄门荣幸之至。” 杨暮客抿嘴一笑,“贫道应下了。” 以淳神魂热泪盈眶,身影消散前留下了激动之情。似是受了以淳感染,阅琅行事也激进起来。阅琅以云团带着梦中二人飞上高天。梦里自然没有罡风,却见得金炁。 阅琅对杨暮客说,“良辰美景。请大可道长显法。” 只见梦幻变迁,此时仙云袅袅,高山林立。星光熠熠,雾海涛涛。雾中有亭台楼阁,有热闹街巷。飞禽走兽无数,车马通行,人声鼎沸。叫卖声,铃铛声,打铁声,声声不绝。 人道,神道,天道,皆在于此。 杨暮客踏着一条云龙再飞高一些,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 此回正法只有四字。 直抒胸臆,别无所求。金炁滚滚,杨暮客却并未取用。 阅琅见着了却稍显失望。 敕令灵光落在了罗怀身上,罗怀梦醒了。 杨暮客跟着阅琅飘荡在梦境世界之中。他们落在了一处假的皇宫里。 皇宫中的圣人是杨暮客不认识的年轻人。一个老者谄媚地笑着,给那圣人递茶。 “那老人是谁?” 阅琅问,“上人是如何得知这是老者之梦,而不是那青年之梦?” “那圣人是个假人。圣人要都是这副德行,人道早就完蛋了。哪儿还来得什么中州九朝。” 阅琅觉着这话当真实在,解释道,“我们落在了当今户部尚书,邱悦的梦里。” 啧,“这邱悦做着为相的梦,却活得像个奴婢。不如割了裤裆里的挂件,送去宫里吧。” “上人这话说得可真难听。他也就是当着圣人之面才这样,若是在别个面前,只怕是比神仙还要威风哩。” 杨暮客更觉着那老头儿像个太监了,“怕是有些没卵子的都要比这尚书还强些。”他又想了下,前世之时,那些封侯拜相之人给太监当干儿子的人少么?那可不少,多了去了。于是再补上一句,“这人梦里都是印堂发黑的德行,怕是大难临头咯。” “上人果然慧眼如炬。” 户部尚书邱悦起初做了一个美梦,尹氏推举的王爷逼死了太子,登上大位。尹相年事已高,老死在家中。他接替了相位,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只要伺候好了那个小东西,罗朝之物,他应有尽有。 而后梦境急转直下,一只金色大鸟吞掉了整条骨江。一柄利剑化作山峰插在了罗朝北境。无数妖邪从地底里钻出来,到处都是流民。罗沁的儿子罗怀领兵造反,冲进了京都。 大火在皇宫之中蔓延。 邱悦到处跑,到处都是火。火烧得他口鼻喷烟。两个阴差将锁链挂在了他的脖颈上,将他拿到了阴司问罪。 此处邱悦梦醒了。擦了擦额头冷汗,起来喝一口水,水烫得唇上的疮入脑地疼。 他盯着茶杯里倒影的灯光,好似又看到了那无尽的大火。惊得把手中的杯子丢到了地上。赶忙吆喝下人进屋。 “去准备礼物,明日上朝之前在东宫门口候着。老夫要去给太子赔罪。” 第115章 何处无法,何处无神明 邱悦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等着太子出宫。 东宫门前从两盏灯亮着,到灭了。天边一抹灰,而后一抹红。 粪车还特意从正街走过。 等太监洗干净了街面,太子的车终于从正门里驶出来。 邱悦亲自去道中央拦着,“殿下,老朽前来登门谢罪。” 太子打着呵欠撩开车窗帘,“老师怎可在外冻着,有话快快车中来讲。” 邱悦撩起下摆跪地磕头,“过往偏听偏信,犯下诸多错误。与太子为难,亦非老朽本身意愿。恳请太子开恩,莫要记恨老朽。” 太子放下窗帘,从车门里探身下车。随行太监赶忙上前将邱悦扶起。 太子言道,“老师乃是我罗朝先达,学识渊博,打理户部政治清明。过往对本王不满,想来是本王错多,老师何错之有?老师既在本王宫门前等候,那我俩便一同去上朝吧。” 西门大街前头有一个蒸饼摊。 一个姑娘在卖早点。 寒冬早上大雾弥漫,她这摊子蒸汽腾腾就好像还是在梦里一样。两个挑工上前买了一口袋饼带走。 一只野狗叼着几个石子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姑娘。 野狗看了好久,姑娘忙来忙去,终于注意到了躲在桶子后面的狗。 “你是谁家养的?怎地跑我这来了?我家里可没肉,养不起你这样的畜牲。” 野狗慢慢挪了几步,放下嘴里含着的石头,看了看蒸笼又看了看石头。 “哟,你这是要拿石头买我的饼子?” 野狗点点头。 随意捡的石头又怎么买得了粮食?但姑娘卖给它了。远远丢出一个饼子,待那狗叼着饼走远了,把几个石子收起来,放在了灶台边上。 太阳还未升起来,那幽暗的密林中藏着无数的狼。它们也都瞧见了那只野狗买东西。 有些狼,混入了人间。许是把自己当成了人的一份子。努力地看家护院,努力地保卫主人。有些沦为的肉食,卤了后满街飘香,炸了后皮脆肉酥。 但人总归知晓这些畜生是咬人的。哪个发了善心领一个回了家,却管不得那些浪迹在林中的野兽。 美其名曰,好有灵性。 有人却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一个要饭的花子来到了蒸饼摊前。 “小姑娘行行好,可怜可怜我这穷苦人。” 那姑娘泼辣地喊了句,“你这有手有脚的人,怎地还来我这摊上要饭。城里到处都缺工,你但凡勤快些,总不至于饿上这一顿。” 杨暮客与阅琅都瞧见了这一幕。 早上太阳升起之前,杨暮客要赶回去坐进尸身里。 穿过雾海,杨暮客从洽泠书院的主房中醒来。也没人伺候他梳头洗脸,才野了几天就生了寂寞之心。心中盼着小楼他们快快到来。 杨暮客端着盆子走到水井边,自己打水准备洗脸。 罗怀醒来便没再睡,此时正坐在院子里头修早课。这幽玄门的早课跟杨暮客自己钻研地望炁之法不一样。 罗怀坐在院子里五行正中央,距离水井五步,距离大树五步,距离一柄剑五步。距离房檐五步。他坐于地上,待房檐一抹红光落下,朝阳似火。五行之阵成。明暗交接,阴阳分为树影与屋影。 观想法,看世间动静。 杨暮客在井口摇轱辘嘎吱嘎吱响,哗啦一盆冰凉的水从桶里倒出来。 杨暮客拿着毛巾随便擦了擦脸,咔嚓咔嚓地刷牙。 罗怀笑问,“紫明道友不修早课么?” 杨暮客含糊不清地答他,“停了有些日子了。当下是瓶颈关隘,修不如不修。” 罗怀点了点头。 屋里没有下人,自然没法开伙。二人出去吃饭。 杨暮客还记着季通说,这路边摊才是有人气的地方。俩人衣着华贵,却凑到了普通人的巷子里去找吃的。 杨暮客眼尖,瞧见了那个要饭的花子。招招手让他过来。 要饭的从西门走到了南门外的南市里。这好几条街,怎么走过来的? 杨暮客点了一碗肉粥,放在桌边上。“吃吧。” “多谢贵人开恩。” 罗怀也仔细打量这个人,越看越眼熟。他记着小时候在贡院里见过这人。便问那要饭的花子,“你应是个读书人吧。” 花子饥肠辘辘,只顾着喝粥,端着碗点了下头。 杨暮客好奇地看下罗怀,又好好打量一下这花子。说道,“贫道会掐算。你从西面来,一路要饭要到了南市巷子。这一路不近,却只有贫道施舍给你。这要饭的念头不短了,谁人都认识你,都不愿施舍你。你人重欲,元日所生,命里伤官。好争输赢,却一败涂地。” 罗怀此时已经笃定这人就是贡院里的一个书生,而且还是当年的魁首。他问了句,“可是余浪先生?” 花子端碗的手顿住,抬眼看两个华服之人,“没名没姓的蠢人罢了。” 待那花子走后,杨暮客问罗怀。“方才那人什么来历?又怎地落到了这般下场?” 罗怀挠挠头皮,“道友不是能掐会算,又何故问我。” “贫道掐算只是表象,没什么脉络可言。定安道友既然认得他,为何不帮帮他?” 罗怀撇了下嘴,“约么才记事儿的时候,我被父王送到贡院去识字。余浪是当年的贡生魁首,琴棋书画骑射武艺样样精通。记得那时书院里的先生说,待那余浪大考之后,定然是治国之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想来是得罪了人。” 店里的伙计又送过来一碟包子,杨暮客边听边抓了一个往嘴里塞。 罗怀看着那要饭花子的背影,“那人心高气傲,这些年又都是尹相当政。怕是得罪了尹相才落到这般下场。” 杨暮客好奇地问,“道友何以猜出?” 罗怀喝了口粥说,“这有什么难的。他那人本事大着呢,能识文断字,又能骑马狩猎。怎地也不至于落成了一个花子。定是有人不准他出京,也不准他做工。他这么活着,也许是别个用什么东西要挟他。” 俩人继续吃饭,也再没聊那人。 太子称邱悦为老师,就还算顾着过去的情谊。 当年未住进东宫前,邱悦也曾是国子监讲读先生。太傅早就老死了,太子活着的老师现在也只活了一个邱悦。 邱悦这一生奉行的道理都是依附强权。大树下面好乘凉,这好处人人都知道。即便他自己都是一棵大树了,他也要折了树冠,凑到尹相手下去做小的。 太子在车中与邱悦聊着过往故事。邱悦低眉顺眼,不停地打量太子表情。 “犹记得,太傅曾言。世间大事,都可归为一个礼字。上下尊卑有序,礼不破,则万物皆安。若礼破,则天下智者称雄,乱矣。老师今日给本王下跪,跪得不合时宜。本王还未登基,你我依旧该是尊学生与老师之礼,亦或者是朝堂爵位之礼。老师贵为公卿,面见本王该当是公见王之礼。” 邱悦讪讪一笑,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姜太傅学识渊博,老臣自愧不如。这些年随着尹相治理朝政。老臣早已没了涵养,只是踏实务实。殿下说礼,老臣也能解释一二。老臣服软,老臣认错。败者于胜者跪,理所当然。” 太子打量了下邱悦,“老师把持朝政,何以言败?” 邱悦厚着脸皮笑道,“尹相当权之时,唯人善用,非唯能善用。如今朝中都是尹相之人,尹氏遭难,树倒猢狲散。再无主心骨。一盘散沙,自然不敢与太子为敌。” 太子哼了声,“太傅当年教导本王,祖宗之法不可变。却不知本王天生就是逆反性子。正阳法统本王意欲迎回,不知尚书大人可有意见?” 邱悦眉毛挑了挑,“庸合起于庚申,刀兵入世。以金代火,却有不正之嫌。如今金炁西来,来年恰逢甲午。当值正阳,火旺。殿下欲迎回正阳法统,却也合天时。” 太子哈哈大笑,“当年您与尹相可不是这么说的?” 邱悦愣了下,“当年老臣是怎么说的?” 太子没再继续说。 邱悦终于吐了一口气,他以为,太子这就算是放下隔阂。于是乎又拿出当老师的态度来说,“殿下当年受姜太傅教导,知任人唯贤之理。殿下或许觉着姜太傅迂腐了些,但这道理却没错的。莫要因厌烦了姜太傅,就忘了选贤的规矩。” 太子一旁听着邱悦长篇大论。心思却云游天外。 这些老家伙,一个个都是言语可说万千典故的人。他们好似目光长远,言之百年千年,乃至万年。却总是顾及鸡毛蒜皮之事,一年的岁供能吵得不可开交。一文钱的利益分配不到位,怕是都要私下里骂娘的东西。 但是有错么? 想来是没错的。施政官员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防微杜渐。步子大了,自然扯着蛋。 迎回正阳法统,铺垫已经做好了。户部尚书,朝中的钱袋子既然已经服软,吏部早早地就来投靠他,礼部那人也不知是个什么想法。看来今日就要去问问口风。 太子迎回正阳法统,其实更多是为了下一步棋。一步把分封之权拿回的大棋。庸合罗朝这些年来,权利和土地分得差不多了,豪族之间相互兼并屡见不鲜。尹氏就是如此壮大起来的。你们这些旧的权贵总有什么祖宗规章拿来约束皇权。那么正阳法统回来后,还有更老的权贵要卷土重来。还要计较祖宗规矩么? 这也是当今圣人乐见太子谋求变化的原因。 士人豪族,已经变成了锁喉的绳子。皇权越来越缺少和这些豪族对抗的本钱。 金有杀人意。 小楼的楼船刚刚飘进城中运河,便遇见了一个富家子纵犬行凶。一个少爷放出了两条大狗,将一个妇人咬得哀嚎不停。 季通牵着马站在船头,听到玉香说屋里姑娘听着心疼,要他去管管。季通一个纵跃,落在河边。三拳两脚打死了狗。 那少爷招呼一众家丁将季通围了起来。 季通且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那些人都打趴下了。官差徐徐来迟。楼船已经漂了过去,季通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拿出了贾家商会的腰牌。道明身份,要见鸿胪寺官员。 尹氏宗亲在京中被杀了干净,好些个人破格提拔。这小少爷就是一家良人之家的孩子。父亲当上了京都县衙的刑部文书。小少爷以为家中获封士人的日子不远了。领着两条猎狗出来招摇过市。 公堂之上,刑部司判官看着有鸿胪寺卿陪同的季通。 “堂下何人?” “贾家商会侍卫,季通。” “西门儿大街柳氏嫡子,柳橘。” “原告说话。” 柳橘摸着肿着的脸冷眼看向季通,“学生起早出来遛狗,遇见一个妇人骂街。学生不慎,手滑没牵住狗绳。狗咬了妇人,这域外来的汉子不分青红皂白,从船上跃下,将我与一众家丁打得浑身是伤。” “被告可有异议?” 季通嘿了声,“某家见义勇为,否则那女子怕是要被那两条畜牲活活咬死。” 公堂上判官本来正在听证人证词,忽然后面门子里递上来一封信。柳橘的父亲与他是同僚,判官本来要照顾一下同僚之子,看到信件后赶忙修堂。让季通且去客厅候着,此案要京都县太守亲自来审。 杨暮客在园子里收到了小楼传信,匆匆跑到码头上去接人。 左右看看,不见季通。问玉香,“怎地少了个人?” 玉香捂嘴一笑,“你那扈从跑去救人,现在估计在县衙里头听审呢。” 罗怀听了愣了下,“紫明道友,快快随我去救人吧。那太守怕是要好好拾掇一下你家侍卫。” 杨暮客不解地看向罗怀,而后手底下掐算。季通今日却有血光之灾。 路上杨暮客跟罗怀匆匆赶往县衙,他问罗怀,“这无妄之灾是哪儿来的?” 罗怀说,“京都太守家里做得是货贸生意,本来明龙江上走私的货船一半都是他家的渠道。但如今贾家商会帮助冀朝明龙河运重整旗鼓。他老早就恨上了你们贾家商会。定安南下拜访各家的时候,那人家中族长早就有意找你们贾家商会麻烦。” 杨暮客舔了舔嘴唇,古代讲士农工商。商在最后一位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大家族垄断着生产资料。有一个尊贵的姓氏,做买卖那叫产业。没家族背景的商人,又没有地产,自然要沦为最后一等。如今贾家商会拦住了京都太守家中财路,也不知季通要遭几份罪。 罗怀走路的时候,拿出玉石跟东宫的太监联系。他生怕杨暮客因此迁怒了京都太守,把事情闹大。 太子得知消息,差遣一个御史去查看。 季通此时已经被关进了大狱之中,姓柳的刑部司文书领了命令审讯。 “说吧。你们贾家商会在修堤的时候都见过了什么人?” 一旁的土地公飘在季通的耳朵边上,“壮士可千万别开口。这大狱里头,你只要说了一个字,他们就能编出花儿来给你入罪。您忍住了,莫怕疼。您当下遭得罪,待来日他们要千样百样地还回来。” 第116章 世上但少仙人如吾二者 杨暮客和太子匆匆来至京都府衙。 门子拦着不准进,即便罗怀亮明了身份,那门子犹是笃定地说,“今日太守审案,事关我罗朝安危,待审明白之前,谁人都不见。”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从后头走出来,“贫道是贾家商会的少爷,可是审与我家有关的事情?” 那门子眉毛一立,“正巧还没去抓你,你自己送上门来。来人,把这小道士给我抓起来。” 罗怀怒喝一声,“我看谁敢。大可道长乃是父王相邀入京的贵客。” 门子赶忙制止了差役,“王爷,贾家商会于我罗朝席卷财货,包藏祸心。我家太守已经拿到了贾家商会犯案的证据,您莫要执迷不悟,包庇了犯人。” 罗怀眯着眼,“大可道长功德加身,犯人之说从何而来?你们可有拘捕文书?” “来人,给怀王殿下看看太守签发的文书。” 一个捕快上前掏出一张告示,告示上写着,“贾家商会欺诈豪族,隐匿财货,不交税款。与多方非法货贸之人联系,搭建走私渠道,窃我罗朝利益,夺我罗朝财运。贾家商会东主,贾小楼,为主犯,杨暮客,为主犯。婢女玉香,蔡鹮,护卫季通为从犯。一经核实身份,即刻抓捕。” 杨暮客瞧着文书抿嘴。他有些懵。说实话,这般待遇还不曾遇见过。怎地就被当成了犯人,接下来又要如何去做?他纵然是大鬼之身,但面对此等情形不知如何招架。 罗怀低头思虑片刻,“贾家商会乃是域外行商,涉外之事,未经过堂,岂可轻易言罪?京都太守可曾领了户部指示,亦或者礼部的鸿胪寺可曾签发政令。若都没有,贾家商会一行人仍享我罗朝法外治权。” 门子冷笑一声,“王爷若如此辩驳,小人无话可说。您尽管带着杨暮客离去,待来日我等上门捉拿的时候,莫要抵抗,被当做了同犯。” 待罗怀领着杨暮客离去后,太守听闻了衙门门子所做所为,呵呵一笑。 太守陆饼本是户部尚书邱悦的学生,而陆氏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了太子一边。他当下所为,看起来似是与太子作对,与本家作对。但实质上是于中间摇摆。 陆饼作为陆氏在京都里的话事人,首先要考虑到家族利益,其次考虑到他个人利益,再次才是罗朝的朝堂利益。 尹相在世之时,他作为邱悦的学生,多次反对老师,帮助太子。脚踩两方而不倒,这便是他能当上京都太守的原因。尹相争取他,太子争取他,这便是他左右拿捏的本钱。尹相死后,群雄无首,太子独占鳌头。 此时他依旧想着左右拿捏,不偏不倚。当下则站出来与太子唱对台戏。 他对自己的价值看得十分清楚。邱悦需要他稳住京都,掌控了京都的司法权力,远大于掌控了朝堂的司法权力。 尹氏相关之人被太子清扫出了政局,陆饼即刻着手安排与他亲近之人上位。虽都是临时顶替,但只要过渡时期能办下几个案件。他陆饼日后自然前途无量,六部尚书之位唾手可得。 太子在议政殿听了下面人的汇报,轻声一笑,对礼部尚书说道,“太守当真是会挑时候,本王借着贾家商会的名声集资筑堤。他便跳出来说本王有眼无珠。不知鸿胪寺对此案有何看法?” 礼部尚书瞥了一眼那缉捕文书,“微臣以为,太守陆大人言之有理,非是无中生有。应当去查。” 太子点头,“事关涉外贸易,的确要细细地查。但域外人员总不能说抓就抓了。我堂堂中州之地,若传出去成了无礼蛮子,不大好听。尚书大人应好好把这些人护起来,莫要让人打扰这些外人。若查明了有罪,自然是罚了驱逐出境。那贾家商会的名头不要也罢。本王自己启用内库,出资修堤。若他们无罪,这太守诬告涉外之人,礼部也要拿出章法,看看如何惩处陆饼。” “微臣明白。” 户部尚书正在做年终统计,邱悦听闻自己的学生竟然以欺诈之名,缉捕贾家商会之人。 “湿他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邱悦把信件甩在了传信之人的脸上,“这么大的事情怎不知提前与我通气?你去告诉陆饼,若拿不出证据,没人能保住他。” 待传信人走后,邱悦来回踱步。马上就要六部年终合议之时,这京都太守跳出来闹了这么一出。这是送给太子一把刀啊。这刀到底要捅向谁? 在邱悦的眼中,陆饼是太子的人。在太子眼中,陆饼是邱悦的人。 在兵部尚书眼中,陆饼则是自己人。兵部尚书躺在温泉之中,呵呵笑着看着京都传来的消息。他还没高兴多久,一个侍卫走进雾气蒙蒙的池塘边上,用一根湿毛巾绞住了兵部尚书的脖子。兵部尚书在池子里拼命挣扎,手脚不停地扑腾,眼睛一翻,死了。 议政殿里得知兵部尚书溺亡在了温泉的消息。六部之人凑到了一起,马上合议召回罗真,由罗真暂替兵部尚书之职。待来年廷推选出新的兵部尚书,罗真再卸任尚书之位。 现在,太子已经稳稳拿到了四票。 父皇说,没有替代人选之时,不可轻易动手。但当邱悦服软的那一刻,定然就是兵部尚书的死期。 来年太子登基之时,他希望能有一个使如手脚的朝堂。变法的事情不能耽搁了。冀朝已经开始征伐附属国,扫平旧患。再拖下去,怕是冀朝国富兵强,到那时,即便委身于冀朝之下,冀朝也不会善罢甘休。 北境妖军恰如其分地退兵了。 太子似乎感应到了冥冥天意,似是一切都在助他。 太监又来汇报,怀王带着杨暮客回到了洽泠书院。太子轻轻吹吹茶盏,“通知怀儿,回到东宫去。贾家商会的事情他莫要管了。” 没多久,太监又来传信。“怀王殿下说,大可道长亦是修士。不可轻易得罪。” 太子冷笑一声,“即便是修士又如何。我人道境内,他身为修士,敢作奸犯科?非凡之人岂敢在我人道境内逞凶?” 这才是太子的真面目,人前一套,背后一套。谁人都是他掌握权力的工具。杨大可助他平息兵灾瘟灾,于他眼中,那是修士理所当然地行功德之事。 陆饼此回所为当真符合罗沁心意。他堂堂国君,凭什么要借着贾家商会的名头行事。查出来干净,那自是好事,你贾家商会要懂得避嫌之理。这名声还是乖乖交给我太子才好。若查出来脏了。那就对不住,清洗一番士人豪族,正合我罗沁心意。 洽泠书院之中,杨暮客目瞪口呆地看着罗怀致歉离开。 “父王有令,定安不得不从。紫明道友需小心为上。” 洽泠书院里里外外被卫兵围住,杨暮客冷眼看了那些军士。一挥袖子,匆匆去见小楼。待他进了屋,“小楼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小楼放下闲书,看了弟弟一眼,“我又如何知晓官家之事。他们既然说我贾家商会违法,那便由他们去查。查出来证据,自然是要认错。” 杨暮客掐算了下,却发现天地格局出了问题。这城中大阵锁住了灵炁,占卜之术不灵。 小楼看着杨暮客在掐算,不高兴地骂道,“你这人就这般无情。离开几日,也不晓得问声好。不关心我这几日过得好不好,那两个婢子好不好。季通被人抓了去,你也不问个明白就跑了回来。” 杨暮客愕然,“姐姐这话是何道理?当下我等被缉捕了才是大事。弟弟不关心大事,却关心小事?” 小楼看他一眼,“你以为京都太守为何对付我等?” “罗怀说是咱们挡了人家的财路。” 小楼点头,“但抓了我们,那财路就通了么?鹿朝与冀朝的行商就会重新和京都太守家的陆氏重新合作么?” 杨暮客答,“不清楚。” 小楼嗤笑一声,“你这没头脑的呆货。本姑娘只是一个牵线搭桥的人,做主又不是我们。就算拿住了我们,他们依旧改变不了现状。反而若是我们于罗朝遇害,更给了本来走私贸易那些人把陆氏踢出局的借口。一桌饭,五个人吃是吃,三个人吃也是吃。自然还是三个人吃好些。” 杨暮客吃惊地问,“小楼姐您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买卖?怎地就让京都太守仇视咱们?” “那些日子你不是也在么?重整明龙河运,把原来的粮食买卖从台面下头端上了台面。他陆氏没地没粮,以往都是做转手贸易,如今用不着陆氏了。自然心生记恨。这事儿是冀朝官家出面办的,本姑娘又说得不算。他京都太守,若有本事就发国函去质问冀朝官家。” 杨暮客心焦地问,“小楼姐!那我们当下该如何是好。” 贾小楼瞪了他一眼,“等着呗。他们罗朝贵族如何分配利益,你觉着本姑娘和你能插上嘴么?” 罗真回京的途中,接到了太子的密信。 北境留守士兵的辎重折损情况需细细整理,来京之后就要做年终统计。待高宥堂率兵抵达后,所有多余兵器就地封藏。不计入换防清单之内。 罗真龇牙一笑,这侄儿当真是一个敛财的高手。其父比其都要逊色。 领兵作战,罗真自是擅长,但是做账,他可不会细枝末节的统计方法。招来了副将,待飞舟停在下一站,副将折返回到乙堡,重新统计伤亡和物资损耗。 入夜之后,手足无措的杨暮客掐了个遁地术来至了京都大牢。 大牢里季通被挂在了架子上。浑身是伤。 杨暮客吹出瞌睡虫。 季通抬头看见自家少爷从阴影里走出来。苦笑一声,“少爷你可来了。” 杨暮客从身上取了一丝月桂灵炁,送到了季通身上。季通身上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愈合。 杨暮客低声问了句,“你说我们明明一路但行好事,怎就会遭人诬陷?你还要落狱受刑?” 季通憨憨一笑,“命苦呗。许是我季某人功德做得不够,杀性又太重,这是遭了天道责罚。” 杨暮客听了抬头看着房巴,“这也没天啊。贫道又修的是个什么道呢?连你都没护住。一身本事不敢用。” 季通赶忙说道,“少爷,息怒。您万万不可闹上一场。咱们好不容易走到这里了。大山大河都过来了,因为一点小事儿你若坏了规矩。不值当。” 杨暮客低头看看掌心上的“清”字。 清,朖也。瀓水之皃。 清是一个结果,是水中杂质沉淀后的样貌。瀓而后明。 怒不消,则水犹浑。肾水乱流,心火灼烧,脾土翻覆,肝木鼓动。怒意十成。 杨暮客亲手上前给季通解开锁链,说着,“你听没听过妖王邪堡的故事?” “小人没听过。” “勇者总是要敢于挑战妖邪,一路磨炼自身。将为非作歹的妖王斩杀在邪堡之中。那是一个我活着时候众人皆知的故事。一个王子和公主相恋的地方,被妖人占据了城堡。那城堡修在高山之上,离太阳好近好近。洁白的宫墙里,摆放着农奴制成的器皿。一群叫做金珠玛米的东方勇士挥舞着镰刀和锤头,推翻了妖王。将洁白的宫墙留下,那邪堡变成了人人都能去参观的美景。” “少爷给我说这个干嘛?您想起来过去的事儿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不。我只是说,坏人总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今夜你我做一回勇者。” 季通不知所措。 “季通,你知道勇者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季通摇头。 杨暮客再笑道,“是名正言顺。”而后他再问,“那你知道斩妖王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季通再摇头。 杨暮客自答道,“是能力。” 说罢杨暮客手中掐唤神诀,招来了阴司城隍。 “城隍大人,贫道要问,太守阳寿几许,阴德几何。” “回禀上人,太守阳寿还有三十四年,阴德无多,死后无阴寿,由阴司抓捕送去投入阴河。” 杨暮客再问,“冒犯大德之人,削寿几年?” “额……五年……” “那无缘无故诬陷他人,伤人体魄,可毁德行?” 城隍硬着头皮说,“再减两年。” 杨暮客搓搓手指,“七年……这七年不用你们去给他折寿,贫道送他一道病炁,这七年要好好让他体会一下苦痛滋味。” 杨暮客领着季通来至了京都府衙的后衙居所。陆饼睡着了。 “把他弄醒了。” 季通领命拿起桌上的茶壶倒在了陆饼头上。 陆饼喘着粗气坐起来,惊慌地看着床外的二人。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是贾家商会的少爷杨暮客,就是太守口中那个贪婪成性,欺诈士人的从犯。贫道刚从阴司出来,听闻阴司判你冒犯大德之人,削寿七年。贫道大发善心,免去了你的折寿责罚。这一缕病炁,是从新乡郡病人身上取来,此病名为愚痴病。请太守大人享用。” 一丝病炁,带着杨暮客的意念钻进了陆饼的耳朵眼儿里。 陆饼耳朵里响着杨暮客的碎碎念。 此瘟炁不重,不致死。却使人善忘,使人大小便失禁。使人性情无常。 汤药不可医。 求神不可医。 求死而不得。 求生而不能。 陆饼刚要大声呼喊,吞进一个瞌睡虫。 杨暮客领着季通来到了东宫。太子也睡着了。 一众护法神随着杨暮客来至太子卧房。瞌睡虫钻进了太监的鼻孔里。 护法神唤醒了太子。 杨暮客领着季通一直盯着他,盯了有一会儿。杨暮客淡然一笑,“殿下好好休息,贫道不做打扰。” 杨暮客领着季通回到了监牢,“你继续挂上去。贫道累了,心累。看你受苦,贫道也心疼。但咱们没办法跟官家斗。老老实实等着官家定案。要相信正道是沧桑。” “小人明白。” 企仝真人终于等到了那一声钟响。 骨江之上煞气迸发。 江口决堤了。 杨暮客听见了钟响一愣。原来当人其实挺简单的,心中挂着别人,有别人挂着自己。他打了一个喷嚏,又喷出了些许阴灵。赶忙收拢起来,莫要让阴灵乱跑。 北境天边外飞来两个地仙,笑呵呵地跟企仝真人问候。 “恭喜。恭喜。” 灵溟地仙对青瑶子说,“你这为老不尊的,也没贺礼。企仝真人,这是本仙洞天之内的一朵莲。” 第117章 红酥手。黄縢酒。(凤头钗,陆游。) 第二日太子穿好了衮服让太监拿来了王冕,这一套行头齐备。他奔着皇陵而去。可不敢再留在京都里头。 黑夜里冷不丁被人叫醒,周遭围着一群鬼神,还有俩凶恶的人冷冷地盯着他。着实吓坏了罗沁。 罗沁这时才又想起国神曾经拉他入神国的事情。 罗沁以为,他不主动去冒犯贾家商会。但下面的官员对贾家商会不满,这与他太子有何关系? 他自是乐见有人去折腾他们。贵为人主,受了惊吓,还要遭那小道士笑话。什么叫行为学上来看?本王的行为又岂是你这小道士妄自揣测的? 东宫自上一次发生刺杀以后,已经尽数换上了太子的亲兵。东宫里的神官也是都是粟岳亲自从国神观招来。夜里季通红彤彤的眸子,杨暮客绿油油的眼光,着实让罗沁骇然。突然冒出来两个人,那些神官也不似是被逼迫的。 这些年供奉勤勉,若论罗氏谁最敬爱这些神官。他罗沁认第一无人可认第二。 怎地还能这样?罗朝非他罗氏天下了么?罗沁要去皇陵问问祖宗。 皇宫里议政殿上众多大臣得知太子前去祭祖,无奈将目光都投向了邱悦。 邱悦木然地看看礼部尚书。 “孙大人。我罗朝当下有名的外商只有贾家商会一家。自从妖邪犯边,瘟病四起,外商皆跑出域外。我们若是处置不好此事。怕是来年再难吸引外商入境贸易。” “邱大人所言极是。”礼部尚书孙大人看了眼吏部尚书渠声。“渠大人,京都太守陆大人言说贾家商会欺诈士人,空穴来风定然有因。不知吏部可曾收到士人豪族受骗的奏章。” 渠声呵呵一笑,他是个极其聪明的人。而且目光长远,对局势判断异乎寻常的准确。这也是为何他这尹氏的女婿早早地就站在了罗沁一方。此时罗沁没有明确表态,但是他又牢牢地站在了贾家商会一方。渠声说道,“本官不曾收到这样的奏章。反倒是因为贾家商会集资筑堤,多出来许多官职。这些日子本官忙着选拔良才,许多人都托了贾家商会的福。升官进爵嘞。” 工部尚书愁眉不展,上前言道,“昨夜骨江下游一段决堤了。北方人口南迁,受灾民众不多。但是冰塞严重,南方上游怕是也要加紧工期。否则亦有水灾隐患。贾家商会着实是罗朝救星。集资筑堤一事可谓是神来一笔,助我罗朝免于今冬水灾。” 邱悦吃惊地问他,“如此重要事情为何此时才报?” 工部尚书瞪了邱悦一眼,“你这些日子都忙着统计税赋,只关着收钱的事情。花钱的事情你问都不问,我差人去审批的案子一件都没办下来。” 渠声赶忙拦住话,“诸位,莫要争吵了。太守陆大人状告贾家商会欺诈士人,偷税偷税。此等事情非同小可,我等需加紧办理才行。本官建议,由吏部陪同御史前去调查事情原委。尽快还贾家商会清白。” 太监在殿外喊了一声,“圣人御驾来临,诸位大臣前来接驾。” 罗朝圣人躺在轿子的软榻上,对着老太监说,“你喜欢沁儿,朕亦是喜欢他。可这么大的事儿,他说跑就跑了,躲到了宗庙去。不争气啊。人这一辈子争什么?百姓争得是活命,士大夫争得是权利,君王争得是名声。这千古留名的机会,沁儿都拿捏不住。你还觉着他强于我么?” 老太监伸出胳膊让圣人扶好,低声说道,“奴婢从不觉着殿下强于陛下。奴婢只是为罗氏尽心尽力,谁对罗氏江山好,奴婢就帮谁。” 圣人扶着太监的胳膊慢慢起身,“我这老狼,终究还是要给他那猛虎去擦屁股。” 杨暮客孤独地走在晨光里。 他明白了什么是成人,是玄而又玄的宿命。 太一时光长河中的那一道光,总有一个端点,是他入世的节点。 是沙海与季通相遇的一刻。是天边看到小楼的那一刻。是与师傅归元同桌用餐的那一刻。他此生以来,遇见的人和事在短短的路程里,又回想一遍。 钟声余韵犹在。 杨暮客不需望炁法,能看到东方大江的方向,有一个神国在缓缓飘动。那口钟好明亮。 曾在青灵山中看见的金鹏法相遨游在大江中,拖曳着一只三头两脚的天妖在罡风中穿梭。一头扎进深空不见了。 麒麟元灵大神以麒麟之身屹立西南杜阳山脉,撑起了圆弧之光,盖住了整片天空,甚至还包括了许多冀朝的灵土。 杨暮客低头一看,他已经超越了京都法阵的大小。以大鬼法相显现在了罗朝阴间。城隍阴司众多阴差和神官谨慎地看着他。 “贫道修行之中,会尽快出城。绝不会干扰世俗,请诸位放心。” 说罢杨暮客身影闪烁,朝着一个火红的金坑而去。 金坑来历非凡,正是重明鸟卵埋藏之地。亦是罗氏宗庙之地。 能与冰壁二阳对抗,那里定然也是一个极阳之地。一路走过去,白雪皑皑,霜树成林。山路崎岖,能见飞舟来往不绝。 山下涓涓细流,山明水秀。挂着许多白绫。 兵部尚书正是溺亡于此地温泉之中。运送的棺椁队伍吹吹打打,哭丧的声音悲痛欲绝。 似是天意一般,杨暮客行走于阴间,可目视阳间。那温泉山庄的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奠”字。他和送丧的队伍交错而过,那些人送丧不止是送兵部尚书,似是也在送他。 青鬼法相又涨了几分,一脚踏过高山,迈步至山头。 山头是皇家陵园,一众皇家护法神出来围观他。岁神殿的护法将军落下帮他开路。 青鬼抱拳拱拱手,“贫道欲在此地成人,借贵宝地一用。” 一个领头儿的老人出来,“上人于此地成道,是我罗氏的福分。” 这是一处活火山。 火山口被一个石卵压着,那石卵数十丈大小,下面坐着滚滚岩浆,上面盖着一点润土。土上有点青草。 青鬼走上前去,似是恶作剧一般,画上一张笑脸。“你死了。却也再活不过来。不曾见过世间美好,贫道赠你一笑。自此以后,你笑看世人。” 麒麟元灵分神一道过来,“这鸟儿是重明鸟,你却只画了一对瞳孔。” 青鬼不在乎地说,“贫道没见过重明鸟什么模样,那些凡人也不曾听说过这里有个重明鸟。若是石蛋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眸子里长了俩眼珠的怪物,他们不晓得又要鼓噪什么歪话传说哩。” 九幽之中忽然一声愤怒的嚎叫,一只大鸟飞了出来。那鸟果然丹凤眼里有两个瞳孔,一个瞳孔看向青鬼,一个瞳孔看向麒麟。 迦楼罗金身落下,“重毓,你儿从未出生,你即便是再守上千万年,也不会让这卵重获生机。随我一去,莫要于此地坑害天妖。” “你是谁?” “朱雀行宫祭酒。领朱雀元灵之命,执掌当今天妖科仪供奉。” “朱雀?” 还未等重明鸟再问,地底岩浆迸发火焰,化作牢笼将重明鸟困住。迦楼罗金身化身金鹏拖起牢笼飞向天外。 青鬼笑了声,问麒麟元灵,“这想来就该叫缘分吧。” “朱雀行宫非是第一次来人处置天妖怨灵。有些被那重明鸟的怨灵吃了,有些知难而退。此番若迦楼罗真人擒拿怨灵不成,那日后还会有其他朱雀行宫灵官前来捉拿。一次便能成功,的确算是缘分。” 青鬼诧异地说,“大神解释如此清楚。生怕贫道猜忌,难不成真的早有安排?” 费麟瞥他一眼,“让尔等试试,怎地也算上安排?本事到家,才能功成身退。如你那金珠玛米除妖一说。勇士除妖最重要的是什么?” 青鬼哈哈大笑,“是名正言顺!是身怀本事!” 费麟点点头,“你此番成人不成,慢慢往其他地方走。总有成人一天,因为你有成人之心。迦楼罗真人建立功德,不在这一桩事情,而在于积累,此番不成,总有其他地方弥补。不要以为旁人都给你们安排好了。这一路事情,即便你们遇不到,也会被别人解决。” 青鬼看着爪子上的那个“清”字,“晚辈明白什么才是那一道光了,也明白什么才是清了。”轻声念叨,“敕令!上清……” 这道敕令是杨暮客给与自己。 他为自己念诵起了往生经。 “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不因个人意愿而转移。” 只此一句。 杨暮客的青鬼法相化成了一摊泥。 那摊泥再念着,“事物的矛盾法则,即对立统一的法则,是唯物辩证法的最根本的法则。” 生与死,人与鬼。 混沌成了一体。 天上的仙官与星君都未料想杨暮客是这样成人。他一路走来,将鬼身里的物件随意抛弃。若按照杨暮客以往的行径来看,他最终是要抛弃鬼身,以泥巴做得尸身化身为人。但此时纵然是星君,都看不明杨暮客那一滩泥,到底是人还是鬼。 阴与阳,再不分。 一根根因果的丝线将这泥巴与世界联系了起来。那一根绑在头发上的机缘巧线却被风给吹走了。 阴间里,青鬼化身成杨暮客,想着要跪拜父母。这世界却没有他的父母。开着天眼找到了西方那苏尔察大漠的方向跪下。 “徒儿紫明,跪谢师傅归元赐命之恩。” 挪了挪膝盖,找到了小楼俗身的方向,“弟弟大可,多谢师兄照顾之恩。” 他站起来,这世间与他有因果的人,似是都在他眼前站着一般。那个被他取名为油的姑娘。那个名叫柳莺的女子。她们俩在西边正熟睡着,杨暮客走进她们的梦里,“大家发财噶。” 顺带揪了一把老龙敖昇的胡子。错过了这回,不知什么时候还能戏弄他一下。 从海上走来,遇见另一位龙王与海主。这俩夫妻分床睡,杨暮客没好意思上前打扰。那个化名成李召都的王子醒着,杨暮客吹了一个瞌睡虫。 “你怎地还在海上漂着?” 李召都捏着下巴问,“你这道士管得着么?我在海上做买卖,不在海上漂着,还能去你道观里头去住不成?” “那你忙,贫道不打扰了。” 杨暮客灰溜溜地跑出了梦境,飘到了冀朝。 找了半天才找到裘太师的家宅。他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这位老人,并未打扰。 李甘这时化作阴风拦在路中,“紫明上人……您不舍了鬼身,怎能化身成人!” 杨暮客懒得与他多说,迈着小腿向北跑了。 李甘想要去追,但是元灵大神赠予的神念他一个凭依鬼身怎么可能追得上。 越往北跑,越来越热。太阳高升,眼见着跑过了道。来到了獬豸后裔守山的关口。 老羊李窟对着杨暮客呵呵一笑,“上人若是从此路过,就要刨开胸腔看看心。” 杨暮客从怀里掏出一把泥,“你看这就是贫道的心。” 李窟摇头,“上人心不在此处,不可从此路过。让我送上人一程。” 只见杨暮客骑着风回到了那个山头上,费麟笑呵呵地看着他。青鬼化身的那一滩泥出现在了阳间。就在罗沁爷爷的坟头前面。 罗沁端着着大盒小盒摆好了,正准备跪下给爷爷磕头上坟呢,看着忽然出现的一摊泥愣住了。 杨暮客一身衮服从泥潭里爬出来。 金气初啼?怎么啼?哭上两嗓子?看着遍地坟头。总不能给这帮人哭丧吧。 杨暮客嘎嘎嘎大笑起来。金炁从天空落下,顺着腔子倒灌而入。 嗝儿。 喷出一口火星。冒着黑烟。 这下杨暮客才瞧见了罗沁,顺手拿起了供桌上的酒壶,“殿下好生祭奠祖宗,贫道不做打扰。”杨暮客踏着风走在空中。 运转一周天。 灵炁变成一缕法力停留在气海之中。内视观之,似是一个光源,将内府照亮。五脏都因这一缕灵韵而变化。 杨暮客这才问费麟大神,“贫道闹上这一场,那陵园不会毁了吧。” “这几千年来,本神陷于沉眠,地脉不开,那鸟卵不得现于世间。所以罗朝以为这火山是个稳定之地,将皇家陵园修在了山巅,温泉山庄修在了山下。但地脉开了,这火山不再稳定,即便紫明不闹这一场,也要毁了。” “大神事多,紫明不敢再打扰。这就回去问候家姐,与姐姐分享喜讯。” “记得莫要胡闹。成了人,切不可似过去一般胡作非为。” “紫明记得。” 杨暮客提着酒壶在城外落下,租了一架飞舟来到了洽泠书院门口。趁着守卫不注意,一个穿墙术回到院子里。 正走着被一块石头绊了个踉跄。酒差点没撒出来。 玉香此时正随着小楼在院子里走动消食,看到杨暮客狼狈模样捂嘴轻笑一声。“混账东西,夜不归宿,出去喝酒。成何体统。” 杨暮客赶忙上前,“这是弟弟给姐姐拿回来的官酿好酒哩。弟弟还不曾喝过呢。昨夜里弟弟去看季通了,顺带从太子那拿回来的。” 小楼撇嘴,“既是从外头回来,带回来酒作甚。我又不喜那东西。” 第118章 满城春色宫墙柳 杨暮客心情激荡,大好事情本来准备与小楼分享。但只觉着眉心作痛,眼眶一黑。啥也看不见了。 玉香赶忙上前把杨暮客捞起来。 “看来是昨儿夜里忙坏了。婢子把少爷送回房里去。” 小楼也凑上来看看,杨暮客晕倒了依旧提着酒壶没洒。她便上前把酒壶取下,“这呆子,这酒怕是从哪儿夺来的。这般宝贝拿着,咱们这又没有好酒之人,挑物件都不会挑,回头得告诉他拿些更金贵的物件。” 玉香噗嗤一笑,“小姐说的是。” 小楼端详了下酒壶,酒壶是上好的银器,掐丝嵌玉,绕着一圈珊瑚珠,壶嘴压着一颗冰石。这哪是一般的官酿,就是平日里圣人都用不到这般华贵的器皿。怕是一件礼器。 杨暮客被玉香送进屋里,玉香赶忙给他检查一番。 玉香上手一摸,这人身子是热乎的。灵性反馈也再不似过去是土性玉质。少爷这就成人了? 若杨暮客醒着,这话也答不上来。 杨暮客像是死了一样,无知。他实际好久不曾这样了。 以往就算睡觉,依旧感知不停。凭着大鬼修为,肆意挥霍灵性。即便是累,也是因为不知修行方式,缺了快速补充精力之法。只能等着大鬼之身自然恢复。但现在他一路回来,起初是元灵大神以天地之主送他乘风。落地后也只是掐了一个穿墙术。 就是这样一个穿墙术,耗尽了他成人那一刻聚来的一丝法力。 无知好啊。 因为无知,杨暮客自然不知天仙因他这古怪成人的过程议论纷纷。 因为无知,杨暮客自然不知在皇家陵园里太子被吓丢了三魂七魄。 因为无知,杨暮客自然不知皇宫中圣人拼命挥洒政治生命的余烬。 一觉醒来,日薄西山。 杨暮客足足睡了一整日。却感觉似是还没睡够。拖着饥肠辘辘的身子起来。 季通已经被人用担架送了回来,此时也也躺在床上歇息。 皇宫还差遣了一个小太监过来伺候季通。 那小太监是个古灵精怪的,名叫春风。没姓,自小就是被宫里收养的弃儿。小太监十六七岁,打开窗子给季通通风,正瞧见了出屋的杨暮客。 “季壮士,你家少爷出屋了。奴婢要不要上去问个好。” 季通努力地从床上起身,探头看了看外面。“去。赶紧去。告诉少爷在家里好生歇息,小姐晌午不是说这些日子都老实在家中候着么。少爷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若是还有心追究,怕是还要出门找太守麻烦。” 季通说完了又躺下。少爷虽然送去一缕月桂灵炁帮他治好了伤。但对抗疼痛的精神疲累并未消减。反而因为伤好了,还似有幻痛。浑身上下每一处都似有蚂蚁啃咬。 春风小碎步出了屋子,“大可道长留步。”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院子里来得新人,这人穿着一身内官官衣,腰上系着一根粗布旧腰带。面目又十分年轻。这小太监到底算个什么官职? “奴婢是膳堂的内官,上头指示奴婢来照看季通壮士。壮士含冤受苦,皇上亲自过问。言说定要还贾家商会清白,帮壮士洗白冤屈。今日晌午奴婢随壮士来此地,遇着了贵家小姐。小姐言说,京都人声嘈杂,个人都要好好留在屋中,莫要再外出生事。凡事儿皆是由官家做主,再不能生了新的是非。” 杨暮客虽然饿的头发昏,但脑子可清醒。这话一听,又哪是普通小太监能说明白的事情。从早到晚,从上到下,明明白白。就算他去总结,都不一定能总结出这套话术来。杨暮客笑了声,“贫道饿了。可还有吃食?” “有呢。咱们季壮士屋里头背着许多吃食。” 杨暮客遂跟着春风来至了季通屋里。 季通桌上摆着许多瓜果糕饼肉脯。杨暮客不管三七二十拿起来就往嘴里塞。春风赶忙提起暖炉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桌上。 季通迷迷糊糊咳嗽一声,瞥见了杨暮客竟然进了屋。憨笑一声,“少爷咋来小的屋中了。” 杨暮客只顾着吃,没吭声。 春风又凑到了季通边儿上,将季通扶起来,把靠枕放在季通背后。 杨暮客越吃,腹中越咕噜噜响。肠胃空腔挤出了几声怪声,通了气,放个响屁。他端起水杯一口把水嘬干净。继续吃。 心有四腔,四腔有四瓣。有阴阳,自成八卦。阴阳玉长成了肉,灵炁循环往复,血液流转不停。 肺包心,有两脉,两脉通百脉。 呛着一口水,百脉齐颤,两鬓发疼。 在春风目瞪口呆之中,杨暮客独自一人吃光了桌上所有的东西。杨暮客却依旧觉着不足饱。 季通似是看出来些名堂,“少爷不知饥饱么?” 杨暮客这才一愣神,看向了季通。“你没事儿了?” 季通点点头,轻声说,“少爷这吃相似是饥荒后劫后余生的人。莫要吃了,再吃下去就会撑破了肚皮,活活胀死。” 杨暮客摸了摸鼓起的肚皮,“可贫道还是饿。” 季通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少爷那不是饿。您根本不知晓什么是饿。” 杨暮客指示春风去倒水。 春风却说,“大可道长不能再喝水了,喝了水,肚子更胀。” 杨暮客刚想说几句话,脑袋垂下去,睡着了。 春风看看季通,又看看道士。“奴婢把你家少爷背回去么?” 季通摇头,“莫要动他,我家少爷这是修了什么术法,神魂有异。且让他歇着,等等玉香姑娘回来。让玉香姑娘处置。” “奴婢明白。” 小楼正在洽泠书院的前楼与礼部侍郎说话。自然是有玉香和蔡鹮左右陪着。 礼部侍郎领了政令,要好好接待贾家商会之人。鸿胪寺不曾照顾贾家商会,是礼部失责。侍郎特地前来致歉。宫里送来了与郡主身份相匹的国礼。 小楼言说罗朝当下事务繁多,她这小小游商身份不足挂齿。非是罗朝招待不周,是她贾家商会给罗朝添乱了。 侍郎与小楼说了几句客套话,而后言说。 “圣人听闻贵家少爷修行有成,精通五行之术。今日太子殿下前去皇陵祭祖,被天地异象吓丢了神魂。国神观俗道招魂未果,圣人想请贵家少爷出手相助。毕竟还有几日就到了年末的禅让典礼。太子殿下若不能恢复如初,典礼怕是就要耽搁。” 小楼琢磨了下,“我家麒儿若能相助,定然要他全力以赴。” “多谢贾家东主,东主大人大量。既如此,本官便不做打扰。” “侍郎大人慢走。” “诸位不必相送。” 小楼回到了后院,春风上前拦路。言说了杨暮客在季通房里坐着睡着了一事。小楼便差遣两个婢子去看一下。 玉香进了屋,搭脉摸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让蔡鹮取来温水,帮杨暮客张开嘴服下。这才让蔡鹮背起杨暮客回房。 玉香自然也是要跟着。 进了屋,玉香招呼蔡鹮把杨暮客的衣服扒了,给他推拿胸腹。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杨暮客才睁开眼。 “哟。列位都回来了。” 蔡鹮拍了下杨暮客的肚皮,“都这德行了,还要说俏皮话。” 玉香捂嘴一笑,“若不明白的,还以为少爷被饿死鬼偷了身子。” 杨暮客听了这话说,“蔡鹮你先出去。本少爷有些话要跟玉香姑娘说。” “是。” 待蔡鹮关好了门,玉香手一挥,弄了个隔音术。“少爷成人之路可曾顺当?” 杨暮客摸着下巴,“我也不知。” 于是把今天早上听见钟响后的事说个明白。 玉香从袖子里取出阴气丹丸。杨暮客见到丹丸,既觉着熟悉,又觉着陌生。玉香看到了杨暮客的表情,便把丹丸收起来。 “少爷以非过去鬼相。恭喜少爷终于成人。” 杨暮客不敢相信地问,“如此轻易就成了人?” 玉香轻声道,“上人承了元灵大神之恩。您说那钟响,玉香不曾听见。企仝真人有意让您听见,您才能听着。您说您遇着了李甘。咱们入罗朝之前,李甘便曾拦路。但婢子能耐不够,没能看穿李甘的术法。” 杨暮客揉了揉眉头,“这事儿不用说,贫道心中有数。有人算计我,我心里门儿清。” “少爷,依婢子看。您那一身大鬼法力,已经消耗殆尽了。” “啊?”杨暮客不解地看着她。 “元灵大神可不知您的过往。她即便能知此方天地之事,却也不可施展神通直达西耀灵州,自然也不能横跨大洋。您自己用一身大鬼法力,联系了因果,造就人身。” 杨暮客两眼茫然,“贫道有因果的人那么多,为何偏偏去见了那几个?” 玉香歪头想了下,“许是因果不够深。” 一句话,杨暮客开窍了。如此看来的确合理。 青灵山外,那阴鬼洞穴之外,他杨暮客亲口说,此番因果杨暮客接下了。 淮州郡的山上,种下一棵月桂树,用得是月桂元灵的一缕灵性。 还有遇邪蛊一事,岁神殿给他颁发了山君老虎的坐骑凭证。 这些都不需杨暮客去加深因果关系。 到了周上国,面见国神。忽然想起来,那国神也叫做青姑娘,也算是有缘吧。但根本来说,都是因扶礼观而起一件事,都是与兮合真人的缘分。他与兮合真人几次来往,因果自然不需再次加深。 杨暮客闭上眼,眼皮通红。他再没有隔物视物的本事了。 玉香此时正经道,“上人。” “说。” “您成了人。可知晓成了人的忌讳?” 额。杨暮客长叹一声,“我会死。” 玉香点点头,“你从此会受伤,会疼,会病。也会死。” 杨暮客想龇牙一笑,却只露出来两颗门齿。“我过去也会受伤,会疼,会病啊。” 玉香面色凝重地说,“上人!本行走并未玩笑!” 杨暮客眨眨眼。 玉香这才说,“您过往施展的能耐,现在一概不存了。您只有这个新身子。您不会再有泥巴重聚尸身,您也不能再神游天外。筑基不成,您只有百二十寿。阴神不成,您再无法遁入阴间。阳神不证,您再无法相。您明白了吗?” 杨暮客张着大嘴,下意识地去掐算。只觉着脑仁发胀,什么天象天数都计算不得。 玉香从怀里拿出一个玉蛇戒指。“这物件是婢子炼制的一个寻踪法器,您如今再不可去除邪灭妖,也再不可去什么煞气之地。只要您离开婢子五里,婢子便要去把您给寻回来。”说罢也不管杨暮客的意见,给杨暮客戴在了食指上。“您用拇指搓一下,婢子便知您安全。您若是连搓三下,再搓三下。婢子便知您有危险。您可记住了?” 杨暮客点点头。 这时玉香终于龇牙一笑,“少爷。您该老实一段日子了。如今您没了法力,小姐的秀袋也动用不了。所以还是把秀袋还回来。里面您现在需要什么物件。婢子这就拿出来给您。” 杨暮客抿嘴把挂在手腕上的秀袋交了出去。 玉香把那玉骨扇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拿出来一柄法剑。笑笑,“您这法剑怕也只能当个摆设,您这身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当它是君子剑吧。” 里头的许多换洗衣服都拿了出来。 玉香笑了声,“您归置的还挺整齐。秀袋婢子先收着。什么时候您有了练气的本事,什么时候婢子把您的那些符篆给您。您要是筑基了。秀袋自然还是交给您保管。” 临走前玉香还说了句,“对了。太子的魂儿被您给吓丢了。您要想办法把那魂儿都给招回来。您没了法力,自己想想办法。这事儿婢子帮不上忙。” 玉香走后杨暮客面色瞬间阴沉下来。 什么东西。贫道没了法力就成了废物不成?杨暮客两条腿一盘,老子这就打坐修行。等贫道炼出了法力,再收拾你个浪蹄子。 但坐来坐去杨暮客就是入定不了。说好的钟灵俊秀呢?说好的修道种子呢?坐了半天杨暮客额头冷汗涔涔。 蔡鹮推门进来,“少爷。身子可曾舒服些了?” 杨暮客慌张地喊了声,“你出去!贫道修行呢。明儿一早再来喊我。” “是……” 正所谓权力是男人的壮阳药。 太子病倒,圣人重新成了朝堂的主心骨。圣人笑吟吟地来到了后宫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当初,只可惜亲家不在了。 他搂着皇后说着体己话,皇后却痴傻地看着前方。 皇后已经疯了。不管是真疯还是假疯。这样疯了,才是保留她身为罗尹氏皇后最后体面的方法。 皇后心里清楚。尹家谋权,早就惹了枕边人的不满。太子身有反骨,谁人都看得出来。但她的枕边人,偏偏就是不废掉这个身有反骨却不露声色的太子。她自然明白尹氏家族是留给太子的试金石。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家族。她能怎么办呢? 第119章 东风恶。欢情薄。 天明以后。书院有车来接。 但洽泠书院周边侍卫还没撤去。因为太守骤然陷入重病之中,罗朝权力局势波谲云诡。 尹氏退出后的权利真空,是众多豪族争夺的目标。本来邱悦高举旗帜,完全可以取而代之。但邱悦偃旗息鼓向太子致歉,兵部侍郎溺死温泉里。尹氏残党无依无靠。陆太守本来是权力中层结构的压舱石,但一场大病,让那些尹氏残党觉着暗无天日。 皇宫中还有一个皇后,他们将目标都转向后宫,希望皇后能站出来,为他们这些老臣说说话。 皇后疯了的消息并未传出来。 毕竟如今宫里头,除了太子的人,只剩寥寥数人忠于圣人。其他势力的眼线早就被清除掉了。 车上的太监是五品宫监正侍,是圣人的贴身奴婢。 睡得正香的杨暮客被蔡鹮从被窝里薅出来,推到椅子上帮他梳头戴冠,而后穿上了衣袍。玉香早就在门口等着。 “少爷今日要进宫,帮圣人医治太子殿下。婢子说过,要照顾少爷安全。所以此回我跟着去。” 杨暮客无奈地点点头。 玉香随着杨暮客出了门,来到了宫车上。 五品宫监正侍毕火笑道,“大可道长与罗氏怀王交情匪浅,圣人闻道长为其孙之友,幸之乐之。” 杨暮客懒洋洋地点点头。背后遭玉香推了下,才说道,“贫道有幸得怀王照顾,自感上天眷顾。罗朝皇家血脉与我亲近,又能得圣人垂怜。已然荣幸之至。” 毕火打量了下小道士,敬重地说,“今日去给太子诊治,之前还需去一趟后宫。于太子之前,皇后亦是身体有恙。小人恳请道长帮皇后好好诊治。” 杨暮客眯了下眼,“为何之前不说?” 毕火谨慎道,“此事还需保密。” “哦……”杨暮客拉了一声长音。 没多久,他们就进了宫门。走在前往后宫的路上,车子安安静静,一个人都没遇到。看来圣人早就让人清场。 来至皇后宫殿,只有一个老嬷嬷在外候着。一个太监宫女都没。 毕火引着杨暮客落车,领进了后宫。 皇后尹氏两眼无神地看向窗外,脸上干干净净。杨暮客打量了下,没了原本的天姿,他当下什么都没瞧出来。侧头看看玉香,玉香低头不言。 其实杨暮客当下心中想法繁多,但总归是没露怯。迈着方步来到了尹氏身前。 疯有两种,身病和心病。 这皇后能进宫,想来没有遗传病。那就是心病。 杨暮客骤然想起,上一辈子跟好友王亮聊天时,王亮说过。问米之说,拘魂问罪之法。多半都是吓人唬人。神婆神汉,且尤其是女子居多,或因生活不如意,或因突遭变故。本心难以接受,寄托鬼神之说,排斥他人,掩藏软弱,平白要显得高人一等。 杨暮客回头瞥了一眼玉香。贫道没了看透阴阳的本事,可这一路的见识不是假的。上一辈子读来的书也不是假的。就你这浪蹄子,还能难住我? 杨暮客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了皇后边上,与皇后一齐看着窗外。 他坐在皇后这位置上,看着窗外院子只有小小的一块天。连个云彩都看不见。树枯了,院子里干干净净,连一堆雪都没有。在京都里头,耳听那些闲人讨论,那尹氏如何如何凄惨,纵然宫中有皇后保驾,都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这妖邪犯边的日子当真不好过。 杨暮客若是没去过北面,那自然是觉着皇后凄苦。但他去过了北面,看过了那些妖精。妖精过得比人更惨。 有妖精结队奔袭万里,直奔尹氏灭门。这事儿怎么想怎么都觉着蹊跷。所以把罪过推到妖精身上是不对的。其后定然是人祸。 “贫道杨暮客,修得是性命之法,求上清之意。圣人请我来,给皇后和太子看病。贫道是方外之人,也就顾不得俗礼,还望贵人见谅。” 皇后眼珠一动不动,并未做声。 杨暮客将自己代入了皇后的视角。且不去管那些权利争斗,只想着家破人亡,父子不和,夫妻不睦。这乱糟糟的事情已然大把。 “贫道帮贵人掐算一下。圣人为乾,贵人为坤。算天时,余数为一。取卦首,初六。履霜,坚冰至。今日之事,非一日之寒。隆冬时节,金炁西来。寒风凛冽,众生凋零。家家都忙着办着白事儿,贵人心哀,理所当然。” 听了这话皇后瞥一眼杨暮客。 杨暮客这话明面上听起来啥意思呢?你丫活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死人的不是你尹氏一家,家里死人的豪门大户多了去了。 杨暮客咧嘴一笑,见着皇后有反应,就继续说。“坤之道,德之道。勉强自己,最为失德。您逞强,远了夫君,远了儿子。正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他们即便是想跟您亲近,却也不知您心里头在想啥。您看那天,蓝不蓝?” 皇后当真再去看天。的确很蓝。这一日没风雪,好久没见过这样的大晴天了。 “大道理贫道不必说。您是贵人,您就是道理。您当下这失魂,不是放不下,而是放下了。既然放下了,又何故作贱自己呢?贫道这便帮贵人招魂。招来了,您就好好的过日子。好好活着,您活得好了,才让别个受罪。您想想,旁人都看低你的时候。您却心不在意,活得自在。那难受的是谁?反正不是您。” 说完杨暮客起身,掐着三清诀踩七星步。也不念咒,只是拦在了皇后的视线前头。 他低头凑到了皇后的耳朵边上,用只有皇后能听见的声音说,“您若是看不上你那儿子,贫道就不治他。您若是恨你夫君,就吃他的用他的,可劲儿了去使唤他。等有一天你那夫君老得走不动道的时候,您不让别人给他端尿盆,不让人给他擦屁股。您要争一口气,比旁人活得都长。这才能报仇解恨是不?装傻充愣没用的。” 皇后一双眸子盯着小道士,眨了眨眼。 小道士假模假式地招魂跺跺脚。甩甩袖子走了。 待毕火领着杨暮客和玉香出了后宫。皇后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奴婢呢?我饿了。要吃饭!” 玉香看着有趣,这小道士没了法力,却还有唬人的本事。她着实没有料到。即便这上人不修行,哪怕落在了凡间,也非是一般人物。万万人之事,归成二人之事。这也是不一般的本事。 车子出了后宫,来至了东宫。 东宫里的太子是真的吓丢了魂。 罗沁口眼歪斜,嘴里流涎。躺在床上瞪着眼珠子也不睡觉。这是爽灵跑了,胎光幽精犹在。 杨暮客见着了病患。让周围的太监宫女都去外头。说他们这些命里残缺的人不适合看着他招魂。 毕火来了句,“小的方才陪着道长医治娘娘,不曾离开。怎地当下就要离开?” 杨暮客皱眉看他一眼,“贫道需要跟你解释么?” 毕火眉毛一立,“你!” “你若不走,那便贫道走。” 毕火修习气血功法,一身武艺超群。方才杨暮客的话他可是听的真真的。道士跟皇后说,不治太子。皇后才有了反应。毕火一心挂在太子身上,怎能放心这小道士一人跟太子独处。他权衡利弊,冷眼看向了杨暮客说道,“你若是治不好太子,怕是走不出这东宫。” “要你这老狗跟贫道摇唇鼓舌?” 毕火一挥袖子出了屋。 玉香噗嗤一笑问,“婢子也要出去么?” “你出去干啥?你瞅瞅他那魂跑哪去了?” “道爷倒是干脆,连一丝法力都舍不得用。” 杨暮客大喇喇地坐在椅子上,“贫道答应了皇后,不给他治。自是不能食言。如今贫道没了法力,只得你来帮衬。” 玉香看看太子,一双金眸看透天地。说,“他那爽灵被火烧没了。” 杨暮客瘪了下嘴,“没救了?” 玉香点头。 杨暮客起身来至床边,照着太子的脸,一个大耳瓜子扇过去。“疼么?” 太子点点头。 杨暮客说,“你的魂儿没了,没多久会生一个新的。短了几年寿命不要紧,功德能补回来。过去的事儿还记着没?” 太子再次点点头。 杨暮客朝着玉香嘿嘿一笑,“来,弄个迷魂法。” 玉香听着道爷所言,捏了一个迷魂法蒙住了太子的神魂。 杨暮客盯着太子问,“知道我是谁不?” “你是杨暮客。我怕你。你要害我。” “我不害你。我现在告诉你,你过去是坏人。你要赎罪。” “我不坏。” 杨暮客听着太子一脸白痴样貌狡辩,嘿嘿一笑,“你不坏?忠孝你占了哪两个?你庸合法统,偏偏要去祭拜正阳法统。你忠么?家中有老父,老母。你平日里进宫问安么?你孝么?忠孝不全,你还不坏么?” 太子张着大嘴,他没了爽灵,是一点狡辩之能都没有。只能倔强地大喊,“我……不坏!” 杨暮客上去又是一个大耳瓜子,抽得太子眼冒金光。杨暮客冷冷地说,“你坏不坏,你说得不算。贫道说得才算。贫道说你是坏人。你就是坏人。” 太子怒目而视,“我……是太子。我是人主。” 杨暮客点头,“然后呢?你哪一点德行符合人主?贫道帮你平息瘟疫灾祸,帮你稳住了起义灾民。那是你的功德么?那是贫道的。之前你还有能称道的事情么?供奉国神?供奉官祠?来,贫道这就上三炷香,把神官请来问问,你太子过往功德如何。” 杨暮客干脆利落的起身,“玉香,给我三炷香。” “道爷拿好。” 杨暮客也不掐唤神诀,那一丝法力他根本舍不得动用。对着香炉说,“我知晓你们这些神官都在一旁看着,谁能做主,出来言语。贫道问这太子过往功德。谁人能解释出一二,贫道就认太子是个好人。” 太子支着身体坐起来看着。 一个护法神从墙面上走下来,“小神拜见紫明上人。拜见太子殿下。” 杨暮客端正站定,问那神官,“来者是谁,报上姓名。” “小神庸合国神坐下,靖难护法神,庞德。” 太子满怀希冀地看着护法神。 杨暮客指着太子问护法神,“神官可否数出太子殿下过往功德?” “小神不能。” 太子前半辈子尽是求稳,即便是有些小恩小惠,也都是人情往来。能在天地文书上写上一笔的事情,一件没有。 杨暮客怒目而视,“罗沁!你记住了!当得人主,定要行功德之事。过往所学,需学以致用。走丢神魂,乃是天道报应。若还不知悔改,注定一生痴傻。今儿下午就去宫里给爹娘问安。” 太子长大了嘴,“啊……我知道了。” 待玉香撤了迷魂法。太子躺下睡着了。 杨暮客和玉香被毕火送回洽泠书院。 去后院的路上,玉香好奇地问他,“道爷如此做未免太过儿戏了。心中不怕么?” “怕什么?” “太子若不能病愈,道爷的名声就毁了。” 杨暮客冷笑一声,“你说……太子丢了魂。是我们急,还是那些个罗朝神官急。” 玉香答,“自是罗朝神官更急。但太子的魂是道爷吓丢的。” 杨暮客自若地说,“贫道化身成人,是得了元灵大神相助。怪得到贫道身上么?” 玉香这时抿了下嘴,“但终究与道爷有关。” 杨暮客余光看着玉香,“此时废了太子,符合谁的利益?” 玉香摇头。 杨暮客看着院墙的门,“这门,已经敞开了。终归要走进去。没有一点儿往后退的余地。太子哪怕是个傻子,都要扶上去。这事儿怕是宫里的圣人能笑开花,皇后亦可解心中恨意。我都看得明白,你这大修偏要装糊涂。” 玉香只能硬着头皮说,“道爷这么做,不合规矩。” “谁的规矩?贫道学过么?你教过么?可曾丢了体面?” 一连四问,玉香难以招架。 玉香总不能说。我从青灵门学来的俗道规矩。你没学过,因为祭酒没教,我也没教。体面自然不曾丢掉。这么一说,她昨儿那一番话可就白说了,争来的面皮转瞬就被剥了一干二净。 于是玉香笑了声,“若按照俗道招魂之法,您应该请神,让阴司准备妥当,送去一缕阴气帮太子修养。太子那样的身份,更要做得有声有色,天地演道,可让世人皆知,太子得救。” 杨暮客举起手,掌心露出“敕令,上清”,对玉香说,“贫道当下求清。既不能扫清污秽,那就先清理自己。你说的那些,我不知要花多少代价才能做到。他罗沁不配。所以贫道只求个心境清明。” 玉香看到“上清”二字笑开了花,“道爷说什么就是什么。婢子也只是给予建议。倒是不知道爷用那迷魂之法治疗缺魂,可有根据?” 杨暮客啧了一声,“主观意志不能操控植物神经。但高级中枢能够调节低级中枢。帮他按下一个重启高级中枢按钮罢了。” 第120章 一杯愁绪,几年离索。 陆饼一病不起后,京都治安无人管理。所有政令瞬间停摆,而后便是混乱。 这并非杨暮客预料中的事情。他快意恩仇,何曾在意政治局势。 太子丢魂,这俩人一齐病了。本来与尹氏相关的京中豪族战战兢兢,听闻太子病了,开始大肆出逃。有本事的奔着域外而去,没本事的,抛家舍业,准备隐姓埋名。 京都乱象是罗朝当下政局的最大难题。当约束京都权贵的司法体系出现崩坏的时候,崩解迅速而且波及甚广。 宫中在发愁谁人可接替。吏部尚书渠声一大把事情要处置,接替陆饼的人选他实在难以抉择。太子钟意谁?渠声也不敢私自做主。尹氏相关之人定是没戏。大把的骑墙中间派,还有太子遭闲置之时那些追随者要怎么办?这么一个香饽饽,是要雪中送炭,还是该锦上添花? 邱悦则依旧发愁税款不足。国库无钱,万事皆休。京都乱就由他去乱。还能翻天不成?到时候一齐算总账便好。 这些大官啊,看不起小小乱象。但这又怎么普通人家受得住的。比妖精吃人还吓人哩。 首先就是那放狗咬人的良人少爷被人放回了家。但那少爷又怎肯咽下一口气,得罪不起贾家商会。被咬的妇人他总能拿来出气吧。 一群纨绔纠结成群,来至街面,去寻妇人家的麻烦。 巧了半路遇见了要饭花子余浪,余浪夺了一个纨绔的刀。把这些花花大少尽数宰了,直奔太守府而去。 太守府里,陆饼的儿子陆枇正跟家中妾室逗乐。老爷子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中风,还有好多年活头。太守不做就不做,大不了回到南边去老实给陆庆当狗腿子。 陆庆是陆枇的堂兄,一向走南闯北,这些年干倒卖粮食的买卖,养了不少人。不差他陆枇一个。 直到余浪提着血淋淋的刀,来到了太守府门前。几个家丁上前阻拦,尽数被砍成两截。 余浪等了这么多年,为得便是今朝。 只要陆饼大权在握,他就毫无复仇的希望。毕竟他余氏还有一家老小,陆饼以余氏兴衰要挟他,余浪不得不从。 余浪冲进了太守府,直奔陆枇的园子。 当年花船争风吃醋,陆枇与尹氏家的公子一同将余浪打的头破血流。余浪最后没收手,却也没伤了贵人。双方负气而去。 本以为此事就此过去。那时陆饼还是京都府丞。上报吏部贡院学生花船闹事,狎妓违律。革了余浪的贡生功名。后来又以恶意斗殴判其伤人罪责,收监两年。 陆枇去大狱里看余浪。 嘿嘿一笑,“您不是才学无双么?咱如今都没了功名,本公子做不得官,你也做不得。您若是想着报仇,那可就想错了。家兄江上产业发达,养着好几千号人。各个都是好武艺,好本领。您说……要是趁着夜色,几十个人冲进了你余氏家宅,得多吓人呢?” 余浪没应声。 陆枇叹了口气,“尹公子让我托话儿,您若是想着家宅平安。就老老实实留在京中。让我们都瞧得见,让我们都能放心。那样你家里人也放心。” 自此京都里就流连着一个叫余浪的要饭花子。他武艺勤修不辍。他饥肠辘辘,拿着寿命去练功。只为等一天,等着太子与尹氏不可共存的一天。 这些年,他要饭。旁人修武艺,要一顿吃五斤肉,他只能吃剩饭,抓老鼠。坑蒙拐骗的坏人见了不少,有些暗地里收拾了,宰了吃肉。有些人他饶了。还弄了个小结社。拜一个叫“剌爸爸”的泥塑。 “剌爸爸”不是神,也不是仙。就是一个苦命人的心灵寄托。 剌爸爸教会的一个苦工前些日子帮着陆氏修过屋檐。余浪从那苦工嘴里得知了不少事情。 陆枇又抢了一个姑娘,十分喜欢,日日缠绵。住在什么方向,几道门,说得头头是道。 尹氏倒了,倒得无声无息。要饭的余浪感慨天道报应。但陆家还是依旧兴旺。那京都府丞摇身一变,成了京都太守。脚踩两方不偏不倚。余浪多次想要拦太子仪仗,上前说明往事。但他不敢,因为那是京都太守啊。 终于,走街串巷的余浪听闻陆饼招惹了贾家商会后,就一病不起。他起初还以为是陆饼知晓得罪贵人,称病避嫌。后面太守府里有下人偷东西出来售卖。余浪知晓,这是那陆饼当真中风,再管不得家中之事。 余浪在太守府找到了陆枇,上去用刀柄把陆枇敲晕了,拖着陆枇往陆饼屋宅走。 陆饼张着嘴,呆呆地看着桌上的纸。他方才想写一封家信,却忘了要怎么写。坐在凳子里重新思量。 明明十分清醒,脑子也灵光,但就是记不住事情。前一刻还在准备,后一刻就忘了。哪怕写在纸上,却看着前言不搭后语,总结不出结果。似是故意与陆饼作对。最恶心的是管不住屎尿屁。他坐着坐着,屁股一热,不是尿了,就是拉了一裤裆。儿子讨厌他,小妾也讨厌他。过往的旧友看了他一回,再没来过。 当啷一声,屋门被踢开。 余浪一句话没说,当着陆饼的面把陆枇的脑袋割了下来。丢到桌上白纸中央。薅下来窗帘,挂在了房梁上,抓着窗帘把脑袋塞进死扣之中。上吊自杀了。 陆饼哭着看着儿子的脑袋,闻到了一股臭味。他连话都忘了怎么说。 宫中议政殿里,几位尚书大人为京都太守的人选吵得不可开交。这时京都戍卫军巡检司送来一封遗书,和陆饼之子于太守宅院中遇害的消息。 遗书是余浪五年前写的。五年前,余浪就已经准备冲进尹氏公爵宅院和陆氏宅院报仇。但拖拖拉拉到了今天。遗书中说了这些年尹氏与陆氏在京都犯下的种种罪过。证据都埋在了南城集市“剌爸爸”教派的泥塑底下。 礼部尚书渠声看了一眼邱悦,说道,“邱大人,此事非同小可。本官主意今夜起封城宵禁,明日开始封街。京都不可再乱。大可道长已经去过了东宫,东宫内官说太子已经睡下,想来不日就会转好。我等应先报与圣人,请圣人定下章程。” 邱悦点点头,“依渠大人所言。” 圣人得知消息感慨,这余浪若早些把证据呈上来,也许就没今日这般惨祸。何苦来哉?把卫冬郡的林啸调到京中。这些年压了他甚久,也不知这才子的才情是否如旧。 林啸是余浪的师兄。太傅还活着的时候,最得意的便是这二位弟子。 要不然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圣人此解。顿时让争吵的六部安稳下来,皆去老老实实做事。 京都南市乱糟糟,冬日里都赶着采买。越往后越贵,早买多囤。这日子才好过些。 杨暮客知晓走不出五里,就跟小楼问个好,告诉玉香出去溜溜。撒撒心,觉着今晚定然能够入定。 出了院门,两个侍卫跟上。 杨暮客在前头走,侍卫给那些拦路的人使眼色。若遇见不识趣的,就狠狠咳嗽一声。杨暮客不大在意这些事儿。重新做人,好多事情还不大习惯。往人堆一扎,闻不到生魂的味儿,闻不到人肉味。不饿了。当真爽快。 叫卖声听着厌烦,车辕咯吱咯吱响也觉着恶心。畜牲扎堆,腥臭烘烘。但这些是肉体实实在在的感受。 走着走着,听见了吵闹声。 王之开是鸿胪寺的小吏,出使冀朝之南袁云国。这一趟出门,已经九年未归。他家本来住通源坊鼓楼巷,但两年前搬到了南市口。小屋搬大屋,置办了门脸,做起买卖。家门不远处有个圊厕。 圊厕边上还有个门坊。那门坊有些年头,石头上的雕文都花了。所以这屙屎边上的门,被叫做屙门。 剌爸爸教派在这屙门边上有个小聚点。王之开家里觉着那些个泼皮混子整日聚在那。一是堵着茅厕,觉着他们喜欢看别个屙屎。二是找人算过,说这些泼皮扎堆坏了当地的风水,大门朝西,那是财路。所以家里当官的回来了,王之开就领了夫人的命令,去把那些个泼皮赶走。 杨暮客凑近了看热闹。 王之开看见了道士就觉着来了救星。 “那道士,你且过来。这帮供奉淫祀的坏种。堵了我家的路,本官与他们说理,他们还不让开。这天地何时轮到这种淫祀都可随意摆放了?你告诉他们,这是不是邪神。” 杨暮客笑笑走上前去。那俩侍卫也自然跟上。 待小道士走近了,王之开才瞧出来这道袍华丽,还有侍卫亲随。这特么可是贵人呐。外派出去当搅屎棍,坏旁人规矩,挖旁人根子。王之开最是有眼力劲儿了。别看他是个近视眼,但从来都不眯眼睛看人。二话不说就跪下给小道士磕头,哭着说,“这群混账东西,堵住了西面的财路。搅得我家生意惨淡。道长你可看清楚了,我们罗朝哪儿有什么剌爸爸神明。”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这话说得。贫道又不是你罗朝的俗道。哪儿知晓你们罗朝有什么神官。这是不是野祠淫祀,也不是你说得算。当今朝廷都没取缔这供奉之地,你这言语算是一个不敬信仰。你们罗朝之人不是一向都讲究自由之说么?别个家里供奉保家神的都有,又怎容不得别个供奉泥塑了呢?” 王之开又磕了下头,“道长您看,这祭坛修在了圊厕边上。正经的神像又怎能放在这种腌臜地方。他们这群汉子整日聚在圊厕门口。大姑娘小媳妇都憋着,只敢抱团来屙尿屙屎。” 杨暮客问那领头的汉子,“你们这教派,可有什么规矩?” 汉子说,“咱们教派有五律五戒。《神经》有言,兄弟不可厚此薄彼,兄弟不分身份贵贱,随遇而安。这地方是我们神子诞生之地,自然要有一个神祠。我等都是在此守卫圣地安全。” 杨暮客听了脖子伸得老长,讶然地问,“你们还有神子?” “有呢。咱们教派农师傅扛着木头准备去南门巷子里修祠堂的时候,那木头裂开了,掉出来一个娃娃一般的根球。那就是剌爸爸的儿子。” “拜了这神,有效果么?” 汉子点头,“灵着哩。日出日落,春夏秋冬。四季恒常,不曾错乱。” 能不灵么?杨暮客揉了揉眉头,“可总堵在圊厕门口,让大家都不方便。与人方便与己方便,诸位觉着呢?” 汉子为难道,“咱也不是不知道这情况,但是毕竟此地是咱们圣地。总要有人守着。” 还未等他话说完,一队骑马的军士冲了过去。 “官家办事,速速回避。” 戍卫军封街,将这石门底下的人都驱赶到一旁。王之开笑呵呵地说,“敢问道长名号。” “贫道杨大可。” 王之开眼珠一亮,这名字可太熟了。“大可道长此行出门,可是有事要办?” 杨暮客瞥他一眼,“无事,散心而已。” “本官乃是鸿胪寺外派使节。曾出使袁云国。袁云国是冀朝属国,下官于此国久闻道长盛名。不知道长可愿去下官家中做客?” “不去。” 杨暮客扭头走了。什么剌爸爸教派的事情也不再管。 正经的神祠不去供奉,去供奉一个永远不会应答的木头。那是对世道何等失望。既有一份心灵寄托,又何苦去拆穿别人。显得自身正义么?不。那是愚蠢。 当有一日他们吃饱穿暖,知天地宽大,自不会再将心灵寄托于一块木头之上。 王之开回了家门。 婆娘锤他一把,“叫你去把那些人赶走了,你倒好,与他们理论起来。那些人都是神志不清的混账。能理论明白吗?你那官威呢?” 王之开打开酒壶的泥封,斟满一杯。“日子过好了是吧。欺负那些人有意思么?我哪儿来什么官威,在这京都里头,芝麻绿豆大小。若我没出去干那些缺德事儿,你怕是要跟他们一样抱着一块木头当神明。求着日子越来越好。” 婆娘咬牙切齿,“你这没良心的。家中事情一概不管,出去谁知道你干什么风流事情。” 王之开眼睛一眯,眉心作痛。来日需是得去官祠拜拜,消消身上的恶债。 第121章 错,错,错。 深冬的夜,即便是声音都被冻脆了。 杨暮客吃了晚饭就一个人进了屋。玉香跟别人说这少爷如今终于上心了,终于明白修行才是正道。 蔡鹮听了气鼓鼓的。 小楼颇为高兴。 蔡鹮今儿才跟那宫里的太监学会了侍候人的法子,本想给少爷显摆显摆。却没料到小少爷压根不理人儿。 白日的时候,蔡鹮发现小少爷下巴和两腮长绒毛了。要蓄须的话,要刮干净,抹上生毛的药。若喜欢干净,更要刮掉,使面上清爽。 名叫春风的太监教了蔡鹮一招,找一个新鲜的桃儿,不能洗,用利刀去修桃儿上的毛,能刮干净桃儿的毛,且不伤桃皮桃尖儿。刮完后,桃儿比洗得还干净。那就算是能去刮脸。若还想有真本事,那就要去刮煮熟的瘪卵。能把瘪卵的硬壳刮掉,却不伤壳儿里的薄膜。那是手艺到家了。 杨暮客不在家的时候,蔡鹮拿着毛桃练了一天。却哪料到这少爷转了性。 杨暮客在屋里头亲手点上熏香,关严实门窗。香烟直上,这才端坐到蒲团里。 两臂搭在两膝,手心向内掐子午诀。低头闭口,舌顶上腭。抛却万物,沉心求静。 似是又听见了一声钟响。 疾风欲掀瓦,草木霜落光。 黑影寻门缝,点灯照安详。 灵炁被驱逐在大城之外,金炁湍流涌动。黑布之上,点缀星河。 内生观想法,看天,看地,看己。 心肺浮于隔膜之上,此分上下。阴阳玉到底如今是何形状?杨暮客想看个明白。但他看不见。内视之法,又岂是感炁阶段能修出来的本事? 一呼一吸,些许灵炁入体。 于京都大阵之中,引不到太多灵炁,却也刚刚好。那一丝法力运转起来。 一周天。 可以想做是一个热源在身体中游走,并未能感受到特定的法力通道。最后那个热源停在了腹中,再调动不得。腹中热源沉甸甸的,杨暮客没有疲累之感,但就是搬运不动那些法力。 杨暮客开始在内生世界里神游起来。想象的世界本没有边界,但万万不可走得太远。他想要有名山大川,那就脚踩着名山大川。 过往回忆开始浮现。 那些记不清的事儿,变得似是而非。心中觉着不对,也只当看个过场。 他看见了王亮在大王庄里帮人剪头发。上前去问,“你有占卜的本事,为何不起个卦摊?” 王亮看了他一眼,“你又怎么知道的?” “咱俩不是朋友么?” “我才有多少本事,开个卦摊去招摇撞骗?怕被人打呢。” 杨暮客嘿嘿一笑,“那你忙。” 从入定中醒来,杨暮客掸了掸衣服。坐了许久,褶皱上落了香灰。香炉里的香已经灭了。扶着床柱站起来,两腿发麻。以往入定可没有这般麻烦。试着挪了几步,才走到了门前。 开门看天。 天上挂着一轮明月。 霜白的月光落在院子里。 杨暮客瞬间头皮紧绷,关上门。 似是听见呵呵的笑声,听见呜呜风声。 杨暮客倚在门上,把门缝挡住。听见砰砰砰敲门声。 “开门呐,少爷怎么能关上门?” 不敢应声。 屋里的灯光一明一暗,杨暮客左右环视。我这是走哪儿来了? 外头似男似女的声音变成了蔡鹮的呼喊,“少爷您没事儿吧?” 杨暮客打了一个哆嗦。依旧不敢应声。 敲门变成了推门。杨暮客使劲用背后抵住门缝,只觉得一个重锤敲在背上。 “开门。”小楼的声音响起。“一个人憋在屋里头干啥?有什么话出来说明白。别自己鼓捣那些没用的。” 季通大喝一声,“少爷若是还不开门小的就撞门了!” 屋里头杨暮客急得满头大汗。明知道是假的,明知道是错的,但是根本没有应对的方法。 有钟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但却是在屋里。 杨暮客上下左右看个不停。 灯光又闪了一下。熄灭了。 一片漆黑之中,有人趴在他的背后说,“你这细皮嫩肉的,若是做成了皮包绝对好看。肉也不必浪费,醋溜放些糖,定然酥脆可口。头骨就留下来慢慢把玩,可不能丢给外头的狗去啃。” 紧张过后,杨暮客心中终于有些底气。 敕令,上清。 睁开眼看见师兄坐在凳子上,杨暮客双腿发麻,强行起身作揖,“多谢师兄护法。” “当下知晓修行有多不容易了?知晓为何宗门都建在鲜有人烟的地方了?” “师弟不明白。” 迦楼罗身影消失不见。 这两问,想来就是师兄留给他的习题。低头看了看道袍,没有褶皱,也没有香灰。偶尔一眼,瞥见了蹲在墙角的土地神。恭恭敬敬给土地神鞠躬作揖,而后拿起熏香点燃,朝着土地神的方向三拜,供奉心意。 修行为何要挑有根骨之人。此回杨暮客明白了。灵炁入体,幻象丛生。非有根骨者,不能辨别幻象。非自身之物,皆可称为外邪。如何将外物化为己用,是修士根本。也是与俗道最不同的事情。 白日不打坐,夜里不纵情。 此时杨暮客有了新的理解。 白日虽然阳气活跃,外邪沉寂。但白日喧闹根本分不清幻境与真实。人越多,情绪越多,外邪虽不动,但都堆叠在一处。入定后,便招惹到了邪念。夜里阴气活跃,外邪游走。但宁静的世界中,真假自然分得清。 修行本来就不是容易之事。杨暮客错了,错在了想当然。他以为修行不过就是纳炁入体,修出法力,而后去找什么道心,去修什么功德。最后便能得道成仙。但修行从最初起,就要对抗外邪。 动用一丝法力,掐清心诀。开窗通风。桌面上的香灰被扬起,还在燃烧的香火瞬间明亮,灵韵随风而走。 若以往,杨暮客定然能看透阴阳,甚至随着阅琅观梦后,他也能瞧见别人的梦境,好去入梦。但现在杨暮客看见只有星光落下。 心在突突地跳。勉强笑了一声,这还只是成了人身后第一次入定。还不曾见识过修行劫难。筑基有心劫,成道有三灾。证道有雷劫,长生有天劫。一道道劫难,杨暮客此时不寒而栗。脸上那勉强的笑容尽去,惊恐地睁大双眼。 夜里不纵情! 杨暮客赶忙收敛心神,长吁一口气。 克己守心,原来当真难做。若宗门修建在人丁兴旺之地,众多意念驳杂,又如何修行?这想来也只是表象,这问题可日后细细研究。 关好门窗,熄灭了灯。他钻进被窝睡觉。 来日天明,蔡鹮进了屋把他喊醒。拉他起床坐进凳子里,脖子上挂好了锦布,将皂角水打到起泡,抹在脸上。 “这香皂是余兰坊秀兰街常香园的东西,专供皇家采买。婢子可是托着关系才买着了几块。” “咱们京都没甚熟人,你又哪儿托的关系?” “哟。少爷看低了自己?婢子门外不知帮小姐少爷挡了多少客人。怎还搭不上关系了?前日里才到,吏部渠大人家的门子过来递请帖,咱家小姐说不去。少爷您又不着家。下午就被那些个兵痞给围了。人家来送了些用度之物,小姐就差我去还礼。这不就有了关系。” 杨暮客斜眼看着那锋利的刀刃,“你何时学的刮脸?可别刮坏了我的面皮。” 蔡鹮的小手摸着杨暮客的脸,“少爷放心。婢子练了好久。您莫要乱动。” 冰凉的刀刃咔嚓咔嚓地刮干净了面毛,蔡鹮又拿来热毛巾帮他敷脸,而后拿浸了药水的绢布把脸擦了一遍。 杨暮客摸摸光洁如卵的下巴,“手艺不错。” 蔡鹮抿嘴一笑,得意地说,“当不得少爷夸奖,您赶紧去屋里头给小姐问安去。” 杨暮客提着道袍衣摆出了屋。 王之开早上起来,让下人准备了些供奉用的果篮。他家里开杂货铺,主要经营的就是些香料和竹编器物。果篮自是选家中最好的篮子。这冬天,哪儿有什么新鲜水果。王氏叫骂王之开败家,却还是老老实实买了些果子。 没雇轿夫,王之开提着果篮步行去官祠。 南门这边离官祠还是有些距离,路上封街,走得也不顺畅。一身臭汗到了官祠还要排队。如今京中纷乱,供奉官祠的贵人忒多。他这小官,自是插不上队。遇见了大官儿,还要让让。 明明起了个大早,却还是等到了下午才进了贡堂。 把果篮放在正门第一尊神像前头。第一尊神像正是庸合法统的人主。罗庸。而后买了香火,挨个护法神敬香磕头。官祠后头有一个大锅灶,锅里烧着水。送来的贡品,都塞进了炉膛。烧成了青烟。大锅中的水烧开后灌入竹筒中保温。供奉完的人可以拿一罐,喝上一口。这一口热水帮王之开续了命。 待他回到家中,饿得前胸帖后背。 杨暮客依旧是傍晚出来遛弯散心。依旧是在南门集市附近转悠。 王之开正抱着一碗粥呼噜呼噜地吃着,瞧见了小道士身影,赶忙放下碗出去搭话。 “大可道长又出来散心啊。” 杨暮客点点头。 “您看。当下封街了,那石门儿下头的人也少了。本来以为生意要差些,但偏偏今日生意兴隆。那些人是真挡着了我家的财运。不是小的有意跟那些人为难。” 杨暮客顺着王之开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只有两个人守在那圊厕门口。 但他眉头一皱,闻到了一股腥臊味。可不是圊厕的味道。是妖的味道。 调起一丝法力运转到眼睛里,这点法力开不起天眼,但能帮他视物。这一看不要紧,直接看见了一旁的王之开邪气缠身。 杨暮客皱眉开口道,“你这人邪气缠身,这些日子招惹了什么怪东西?” 王之开听后一愣,怪东西?什么才算是怪东西?为难地说,“这……小的也不知。” 本来杨暮客想掐算一下,后来想到昨日环境中王亮的话。没什么本事,凭什么帮人掐算,坑蒙拐骗么?放下起卦的手,对王之开说道,“你若想活命,最近就不要留在家中。去住到国神观去。” 王之开尴尬地说,“我……我这小官,怎住得起国神观的客栈。” 杨暮客啧了声,“报上贫道姓名,若他们不允,直接去找粟岳方丈。” 王之开喜笑颜开,“多谢大可道长。” 杨暮客对他说,“贫道看得出你这人非不可救药。还愿意跟那些苦命之人理论,并未用强权驱赶。世道不堪,这样的德行要好好保持。” 王之开乐呵呵地答,“小人定然谨记。” 知人知面不知心呐。罗沁不值他杨暮客动用一丝法力,这王之开就值得吗?此话休提。 杨暮客奔着那俩人而去,果然妖气越来越浓。阅琅不是说把罗朝的妖精血脉都贬为奴户,怎地这里还有妖精血脉的人? 一个干瘦的老头盯着杨暮客。眼底有绿光。 杨暮客错了,他根本就不该凑上前来。 这老头是一个狼妖血脉。学会了摇尾乞怜,自然也学会了怎样冷不防咬人一口。 杨暮客谨慎地保持距离,“老人家,这么冷的天,怎不让年轻人来守着你们圣地?” 老头低头歪着脑袋,似是委屈地说,“封街了,那些后生没有过路的条子。咱住在南门这边,趁着天暖和帮那些小的盯一会儿。” 杨暮客余光看到了好多野狗凑近,心生警觉,嘴上却说,“老人家要注意保暖,莫要受了风寒。” 老头嘿嘿一笑,“咱在这南市里头开狗场。里头穿的都是狗皮衣裳,不冷呢。” 周边的野狗猛然朝杨暮客扑了过来,杨暮客拔腿就跑。被野狗咬住道袍下摆,疯狂撕扯。杨暮客一个踉跄,好悬跌倒。 后面跟着的两个侍卫帮杨暮客驱赶野狗,却不料被那野狗拼命咬住了手腕。 俩人惨叫连连。 王之开看到两个侍卫被咬的血渍呼啦。瞬间眼眶发红,好像又看到了出使域外之时,看到生祀的景象。他拼命地呼吸。听见耳畔有人说,“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我就会给你福报。” 有个叫杜禄的老道士曾经给王之开批过字,说王之开这一生,定然要经一次门内杀人,才能开运。他在域外试过一遍又一遍,但升官发财的机会一直不曾得到。 此时他明白了,这就是机会。 王之开昏昏沉沉地朝着那老人走去,拾起路旁的一块石头。他要用这石头砸死那放狗咬人的老翁。 杨暮客猛然一脚踢飞了一只野狗,手中掐唤神诀。 “京都之内妖邪作祟。神官何在!” 一条野狗跃起咬住了王之开的膀子,但衣裳厚,没咬透。另外一只狗咬住了王之开的小腿,裤脚瞬间被血染红。 王之开眼眶里瞳孔紧缩,盯住了老头儿。 一道金光落下。京都护法神手持金锏,一棍子将那老头打得魂飞魄散。 老头儿活得够久了,他能看出来那道士血脉非常。只要自家的狗儿能咬上那道士一口,吃到一口血肉,日后定然能化身成人。 一条小狗紧盯着杨暮客,见杨暮客掐着诀没注意到它。冲了过去准备咬杨暮客的小腿。 两个侍卫纵然被咬得遍体鳞伤,却依旧坚守职责,见着大可道长要被野狗咬到。拼了命丢出了手中的哨棒砸在那小狗的头上。 王之开红着眼眶用石头砸开了老头的脑袋,红的白的溅在脸上。 阅琅骑风来至此地,闻到了玕神的味道。打出一缕神火落在王之开的眉心。 杜禄以为他能广撒网捕大鱼,但他错了。 他此行便暴露了踪迹。 第122章 春如旧,人空痩。 封街之下,野狗作乱。听着离奇,但确确实实的发生了。 而且发生的太过突然。 军队迅速抵达,将野狗铲除。一身血红的王之开在街面上极其显眼。 杂货铺里王之开的妻子看着熟悉的枕边人化成了杀人的煞星。她手足无措。那个平时在家中老老实实任劳任怨的人,如何变成了可用碎石将人脑袋砸烂的凶人? 阅琅在阴间放出神火,把天妖和神意尽数烧了出来。 阴间隐隐露出了一丝珊瑚树的阴影,摇曳的水草,一只杜鹃鸟叽叽喳喳。 迦楼罗的分神来至此处。她舔了舔嘴唇,这一生,没遇着几回杜鹃鸟,也不知杜鹃鸟是什么味道的。 一切都光明正大,展示给罗朝的诸位大能看,展示给天上的星君看。 天道宗不是立了三条规章么?玕神和那杜鹃鸟这就坏了天道宗的规矩,天道宗要如何处置? 至秀真人不在此地,她自是要修持自身,准备合道。一位天道宗的行走哼了一声,从云端上向兮合真人问安后速速退去。这事儿还是要上报回宗门,由宗门定夺。 京都刑部司启动了紧急预案,将当场之人尽数带回刑部衙门,要审个明白。 事涉外交,涉及在职休假的官员,更涉及了朝廷下达的封街政令。这是扇了朝廷的脸。封了街,还闹出这样的事情。究竟是谁执法不严,究竟是谁失职渎职,要查个清楚。 刑部尚书是当今圣人亲自提拔的。圣人把权力交给了尹威,一是他懒,二是他奸。吏部,户部,兵部。这些权力本身存在是因为罗朝罗氏而存,只要罗氏想要争取,权力定然能够收回。但刑部不一样,司法之权是世道稳定的根基。这执法部门圣人定然是不会放手。 问责之权,重中之重。监察司和刑部就是圣人手中的两把刀,这两把刀定然不会交给尹相去清除异己。这便是太子一直安稳等待的原因。 刑部尚书深得当今圣人喜欢,知圣人心意。京都逃跑之人他没有差遣刑部的捕快大肆抓捕。得饶人处且饶人。若是把那些尹氏相关贵族都逼急了,引起罗朝内部大规模骚乱,要比北境的妖邪犯边麻烦千百倍。内部的稳定才是最重要的,权力的顺利交接才是最重要的。 但京都街面上接连出现血案,恰巧陆饼大病缠身。给了刑部司插手治安的借口,京都府衙门治安不力,要大刀阔斧地改革整顿。京都府衙门的权力迅速被架空。 户部亦是见缝插针,你京都府治安都搞不定,那税收就更有问题。查!查账的官员迅速抵达京都府衙门,依照着余浪提出的证据开始查起。今年欠收的税款,终于有了着落。 圣人宫中稳坐,喝茶消遣。后宫他不敢去了。一个被窝睡了几十年,他如何能不了解皇后是个什么性子。圣人他啊,就是懒。 因为懒,他选了一个最蠢的方法对付冀朝。 加税多简单。以出口税的名义趴在冀朝的身体上吸血,只能换来冀朝粮商与冀朝朝廷的仇恨。这事儿罗朝圣人能不知道么? 但罗朝圣人有恃无恐,天地都要变了。冀朝还能为了这点凡俗利益跟罗朝打得你死我活不成? 因为懒,把政权交给尹相。尹相他终究姓尹,姓不得罗。 旁人劳心劳力。他修园子,赏风景,快哉快哉。至于死后史书记载,他不在乎。 死便死了,身后名与我何干?像那个冀朝的老家伙,劳苦一辈子,宰干净了儿子,孙子还死了大把。冀朝也没能一飞冲天,得金炁西来之势的不还是我罗朝?本来冀朝就地处多雨多云之地,如今又封寒灾。比我罗朝也好过不到哪儿去。 罗朝圣人自有一番坐在高处,看云卷云舒,春风依旧在的得意。 杨暮客头痛欲裂地被抬到了刑部司衙门,暂且安置在一间茶室。几个小厮轮番照顾,生怕怠慢了他。 罗怀闻讯赶来,却也不知这紫明道友是个什么情况。罗怀一直以为紫明道友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大人物,这般孱弱的样子定然是演给旁人去看。 父王的失魂症他也能治,但他不敢。因为这还涉及了修士和凡俗之间的因果。正如玉香所说,要演法天地。证明修士救治人主是为了人道,而非皇室私利。越宏大越好。罗怀本就是皇室之人,他若动手,难以洗脱利己之嫌。 杨暮客昏昏沉沉地看到了罗怀,笑笑,“定安道友来了?” “紫明道友意欲整治我罗朝政局么?” “啊?”杨暮客不解地看他。 罗怀探身作揖,“紫明道长冀朝推动改革,罗怀心中敬佩。却不料于我罗朝之中,换了一个法子。手段频出,定安佩服。” 杨暮客搔搔头皮,身子法力匮乏,也懒得解释。罗怀乱想就由着他去吧。 刑部司衙门里,王之开被押解在公堂之上。 “堂下何人?” “下官是鸿胪寺外使,官职八品,姓王名之开。” “为何当街杀人?” “那两个邪教信徒于石门之下占路阻路,亦有窥伺妇孺如厕之嫌。家中妇人曾说,风水先生评判是他们阻了我家商铺的财路。下官见其对外来贵人行凶,新仇旧恨一同清算。” 胡思呵呵笑了一声,这人当真聪慧。若这王之开一言断定是为保护贵人,那就只能罚他。但王之开偏偏说是新仇旧恨一同清算。那就可以把账归到京都府衙门之上去。这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么?人家王大人出使在外,家中生意还要被那些个邪教信徒滋扰。这日子过得容易么?有此大恨,情有可原。 窥伺妇孺如厕。什么东西!有这样的信众,什么狗屁五律五戒,本官看来是无律无戒。连女人和小孩上厕所都要偷看,又有什么德行可言。 胡思拍了一下惊堂木,“当下可是刑部司刑堂,休要妄言。何样的人连妇孺如厕都要窥视?我京都岂有这样不尊教化的混账?” 王之开低头,“下官之言,句句属实。” “刑部司捕快领命,马上巡街去查。” “领命!” 来回不过半个时辰功夫。王之开被定了一个见义勇为,当堂无罪释放。 邪教肆虐,这是礼部教化不兴的责任。身为礼部官员,王之开被视为叛徒。但又不得不破格提拔。礼部侍郎直接让王之开去查邪教之事,顺带整顿京都幼学。 王之开官升七品,回到家中哈哈大笑。但是这些邪教徒真的能查干净么?王之开心中明白着呢,今儿关停了剌爸爸教,明儿就要有湿母母教。他准备与剌爸爸教派和解,如何让这剌爸爸教办的正规,才是正理。反正就是一个破石像,一个破木头。也没正经的神官,不怕遭清算。 阳间在审,阴间也在审。 那老头儿的神魂被护法神打没了,但那小狗的神魂还在。 小狗的神魂被押到了城隍衙门。 京都城隍主审,国神和岁神殿将军旁听。 “你这人不人,妖不妖的东西。是如何躲过我神司巡查的?” 小狗未褪横骨,汪汪两声。 一个狗妖翻译解释道,“启禀城隍大人,这狗儿说。他是其父和一条母狗所生。其父是人,其母是狗。他却不是妖。” 城隍眨眨眼,“只是汪汪两声,就能答如此多话?” 狗妖笑呵呵地说,“狗之声,自有间系空白之美。一句话不必说全,取其留白之意。” 城隍看看狗妖,“声为犬吠,尔比之人言。笑话。尽是留白,岂不是全为你猜度之意?” 狗妖低头哈腰,“大人要如此说,狗和狗之间交流,狼与狼之间交流,的确要靠猜。我们不曾开蒙的时候,把这个比作读空气。” 城隍叹息一声,“既如此,那不必审他,便审你吧。” 狗妖瞪大了眼珠子,“城隍大人为何如此?” “这些狗妖如何能够躲过我神司检查?” 狗妖额头冷汗直冒,“依小神见解,狗知次第秩序,明服从之礼。容于人道之内,生于家庭之中。若不露邪情,自与寻常家畜无异。” 城隍问狗妖,“这小狗冒犯上人,你觉着该当何罪?” 狗妖咬着牙,“小神以为该杀!” 小狗登时吓得哆哆嗦嗦。 城隍眯着眼,“狗已死,如何杀?” “死而不亡,除恶未尽。杀其二遍,神魂尽消。” 阅琅咳嗽一声。 城隍想了下,冷笑道,“你以为谁人都似你狗妖心穷狭隘,你且带着这狗魂去给上人赔礼道歉。” “小神明白。” 待那狗妖带着小狗的魂魄飞出了城隍殿。 城隍问国神,“国神大人,人道之中不知藏了多少这些妖精后裔。我们该如何处置。” 阅琅呵呵一笑,“如此多年,本神追索妖精血脉,岂能不知有这样的物种残留。天下大势,这样的宵小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杀不光,捉不尽,便等着他们去犯错。有人不做,偏要去做狗。”说到此处阅琅轻轻摇头,“想来这也是血脉中带着的本性。露头一个杀一个便好。终归是会被驯服的。” 在茶室休息一段时间,杨暮客也缓过来了。在罗怀的陪同下离开了刑部衙门。 路上二人闲聊。杨暮客问罗怀那两个侍卫伤势如何。 罗怀歉然一笑,“定安来得匆忙,未能关心那二位勇士。” 上了车,车中阴风一阵儿。 狗妖领着那小狗的魂魄来至杨暮客面前。 “小神领城隍之命,押着异兽魂魄来给紫明上人致歉。” 杨暮客打量下小狗,“它也不过是听别人命令,非是有伤我本意。送去往生吧,天地一缕灵性,放归自然便好。” “小神领命。” 待那神官走后。罗怀问杨暮客,“紫明道友当真大度。” 杨暮客轻轻摇头,“我这不是大度。我要修行,又岂能事事挂碍于心。它已死,再多责罚亦是无用。” 罗怀笑了声,“若是定安遭此事,定要宰了一城的狗方可泄恨。” 杨暮客嘿了声,“那些不曾冒犯我的狗何其无辜。” 罗怀挑了挑眉毛,“有无辜的么?” 杨暮客哼了声,“若不无辜,待再招惹到我。数罪并罚就是了。记仇,贫道也是专业的。” 罗怀哈哈大笑,“道友果然与定安情投意合。” 城中大阵趁着天气晴朗,加大了暖风。有些枯树冒出了些绿芽,想来不日就要开花。这便是为了禅让典礼做准备。 罗怀问杨暮客,“不知道友是如何治疗父王。我未看见天地变色,罗朝气运也并未出现偏差。” 杨暮客摸了摸光滑的下巴,“我吓丢了你父王的魂,这事儿你应当知晓。不记恨我么?” 罗怀惭愧一笑,“定安事前已经提醒父王,莫要招惹道友。但父王一意孤行,定然怎会记恨道友呢。” 杨暮客淡然地说,“贫道也是因势利导,让其身中滋养新魂。且告诫他日后积德行善,可补齐寿命。失魂之症,若无外邪入侵,也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罗怀叹息,“原来如此。怪不得父王性情好了许多。” 杨暮客点头,“这便是天道有序吧。贫道也算学来一些道理。” 二人的车路过一家逃难的贵人宅院。 宅院门口车队排成长龙,罗怀看着那些人无奈摇头。他对这些尹氏相关的豪族没什么记恨的。哪怕遭到尹氏家神的刺杀,罗怀亦未迁怒他人。所以他说杨暮客与他情投意合。尹氏之仇他记得清楚,他还准备待父王继承大位之后,北上去一趟尹氏驻地,好好看一看尹氏供养家神的地方。若是有余孽留下,他也不介意演法一遭,清除后患。 这宅院门口人匆匆忙忙,却还有些蠢贼翻墙进了宅院。富豪匆忙离开,总不能把东西都处理干净。这些日子里京都这样的蟊贼到处都是。导致京都物价离奇,一些贵重的家具器皿便宜的吓人,但粮食和草料物价高涨。 玉香尾随着车队,看见一个猴子从天边落下。她紧张地赶忙通知土地神,叫土地神上报给城隍大人,城中来了一只可隐匿的大妖。 如今少爷成人,重头修行,孱弱不堪。可不能出了意外。 待罗怀的宝辇进了洽泠书院,玉香才松了口气。两位主子都在院子里,能一齐照看才是最好的。想来那猴妖也不敢触迦楼罗的霉头。 第123章 泪痕红浥鲛绡透。 杨暮客在客房招待罗怀,把季通唤来让罗怀看看。 罗怀欲在罗朝帮助幽玄门建立分院,日后要教授俗道。且让他来练练手。 杨暮客自己教给季通那些,不成章法,拿着一本青灵门得来的俗道经文,亦是难堪大用。 季通笑呵呵地跟罗怀介绍了当下见识。说了能感知阴阳,能察觉灵炁之类的话。 罗怀摇了摇头,怕是连野外灵兽都不如。这样的根性,即便是修炼的俗道本领,只能奔着那些消耗寿数的术法而去。想到此处罗怀便看了一下季通的运势。这一看不要紧,看完了后满心诧异。因为季通若看命数,是个早就该死之人。一丝阳寿的神魂之火被些许功德灵韵吊着。 季通……乩童……难不成紫明道友拿这人当做乩童来养?他赶忙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端茶吹吹热气,摇了摇头。 此情形诡异。 罗怀不敢妄语。面露笑容,“季壮士命数变幻,非是小王能够看清。小王修行不足,不敢妄下评论。” 杨暮客嘿了声,“我师傅当时把我和季通一起捡到,带入山里。修行的缘分落在贫道头上,他便改了命数。师傅已经是真人道行,有些东西他安排的,我至今依旧看不懂。” 罗怀点点头,“真人行事,依天地大势而动。玄妙不已啊。” 季通嘿嘿一笑,“那不知王爷有没有什么经文传给小的。日后给咱家少爷跑腿做事的时候也方便些。” 罗怀打开纳物袋取出一本书,“此书在灵土之上,有心向道之人人手一本。季壮士可拿去参详。” “多谢王爷。” 杨暮客挥挥手打发了季通,与罗怀喝了几口茶。又带着罗怀去看巧缘。 巧缘躺在草棚里头舔着盐砖,瞥见了杨暮客领着一个贵人进来,赶忙翻个身站起来。 杨暮客摸着巧缘伸过来的脑袋,挠了挠马下巴。“这马儿口有尖牙,灵性超然。给定安道友瞧瞧牙口。” 巧缘噘着嘴唇露出了尖牙。 罗怀看了冷汗淋漓,这一行人都是什么东西。这样灵性超然的走兽不好好养在宗门里,来人世闯荡不是耽误事情么。要知道马只有几十年寿命,在外蹉跎几年,修不出来法力延寿,可就白白浪费这好根骨。 罗怀夸奖道,“此根骨的确罕见。天然水灵,来日可化风云。” 杨暮客拍了下巧缘,“这位是幽玄门的内门弟子,是贫道道友,还不给他作揖?” 巧缘站起来两个前蹄搭在一起作揖。 罗怀再夸奖道,“道友日后有了好坐骑啊。” 杨暮客摇头,“它不是贫道坐骑。贫道坐骑在西耀灵州当山神,因为些小事缺了德行,待补足德行后可来寻贫道。我那坐骑是一只山君之虎。早有化风的本事。” 罗怀尴尬一笑,“道友果然福缘深厚。” 杨暮客这是故意显摆么?算不上。他若真显摆,就应当抽出背后的法剑来。那才是真正的非凡之物。旁人看不见,隐匿于时空里。杨暮客当下是有些心急了。玉香他并非信不过,但是玉香已经变成了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跟杨暮客终究是两路人。季通和巧缘若能多出些许本事,日后他也方便许多。他为季通和巧缘讨来些许东西,卖的是他的人情。这俩亲随要念他的好。 于是杨暮客说,“我这马儿我也不知能教些什么。不知定安道友可有指教。” “这……”罗怀面色为难。终于,罗怀一咬牙,送出来一瓶丹药。“此丹丸可助内府蓄养法力,想来这马儿吃了有些用处。” 杨暮客笑呵呵地接过,塞进巧缘的嘴巴里,“如何服用?可有禁忌?” “夜里入定前一粒,早上纳阳后一粒。” 杨暮客拍拍巧缘,“记下了?” 巧缘点头。 杨暮客带着罗怀离开马棚,对罗怀说道,“我拿人手短,也没有对等的财货赠与道友。那便赠与道友两则消息。” 罗怀认真地去听。 杨暮客背着手走在前头,放慢了步子,“贫道前些日子得见国神阅琅。阅琅说,如今罗朝大位罔替,神道亦是更换。他自此离了国神神主之责,也不再判定奴户。奴户法律还不曾更改,这坊间里贵人吃人的毛病犹在。灾祸临头啊。我还去过江女神教神国,江女神教乃是合悦庵企仝真人所建,那神国是她修行洞天。她成就真人之后,洞天自然收走。这江上也再无江女神教。骨江龙煞将要重新席卷沿岸。定安道友,这两则消息可觉着有用?” 罗怀听后攥紧了拳头,“有用!多谢道长赠言。定安回去必会好好准备,应对危机。” 罗怀匆匆离开了洽泠书院。杨暮客告知的两条消息十分重要。 功德,谁也不嫌多。 贵人吃奴户香肉,这事儿想来紫明道长不愿意去管。因为无权无名。 骨江上龙煞重归,贾家商会已经早就牵头集资筑堤。只需查缺补漏。 罗怀以一本俗道之书和一瓶丹药换来功德,对他筑基来说有大用处。身上功德越多,遇见的外邪便越少。本来他去祭祀正阳国神,就是想得正阳国神的庇佑。在他筑基之时,能得一个安稳地界修行。身为罗氏子孙,他比旁人都明白,邪麒麟,那不过是民间传说罢了。功德瑞兽,怎会蠢到堕入了邪道。 罗怀直奔皇宫,去见皇祖父。 “皇孙拜见圣人。” “乖孙不必多礼。” 一老一少,相视一笑。 “太子身子好些了没?” 罗怀正襟危坐,“回禀圣人,父王已经可以下地行走。似是做了噩梦醒来,正日日反思,每日粗茶淡饭,修心养性。” 圣人呵呵笑道,“好。那就好。禅让的风声早就放出去了,他若病倒了,年终大礼不能成,失了锐气。不知孙儿入宫可有什么事情啊?” 罗怀提起衣摆跪下,“孩儿请求变法。” 圣人抻直了脖子,瞪大眼珠说,“你说啥?” 罗怀叩首道,“如今罗朝灾祸横生,本因便是人道失序。怀儿游走四方,独我罗朝有奴户供士人食用规章。同类相食,无道也。怀儿恳请圣人下令,罢黜此道,还奴户庶人之身。使我罗朝再无人吃人的恶习。” 圣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你父王身有反骨,你也得了他的坏毛病。你都去学道,身为修士,还要干涉世俗作甚。待你那妃子诞下朕的玄孙后。想来你也再不愿留在皇家。这事儿你能管得过来么?吃奴户,这是千百年来的习俗。一朝根治,怕是痴心妄想啊。嗯……以后说话说清楚了,朕还以为你要效仿冀朝呢。什么还政于民……空口白牙的……” 罗怀郑重地说,“祖父莫要小瞧了这吃人恶习。以往我罗朝人家安稳,香火鼎盛。但如今流民繁多,恰逢天地大变之势。人吃人,则化妖。若是贵人之家出了许多妖人,罗朝将会陷入大乱。” 圣人皱眉听后问他,“妖人……真的那么可怕?” “妖人于人道,如秋日飞蝗,若不治,泛滥成灾。” 圣人沉吟着点头,“乖孙明日随我去礼部,咱们看看如何治。可好?” “圣人圣明!” 其实杨暮客通知罗怀已经晚了一步。 阅琅早就不再炼丹,自然也不收取奴户胎光。那些贵人,有些是喜欢专吃小孩。士人之间有人相传,吃了受惊胎儿,可返老还童。几日过去,几番欢宴。已经有数个士人化妖。 入夜之后。化妖的士人老妪舔着尖牙,蹑手蹑脚地出现在街面之上。只听谁家有婴儿哭声。 尖爪子扒在矮墙头上,趴在窗户后头,闻着屋里的奶香味。那老妪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猴儿骑风落下,嘿嘿一笑,吹出一阵寒风,把那老妪冻死在了窗户下面。鼻子一吸抽走了老妪的神魂。 还是妖精的魂儿香啊。 没有了李甘吵闹,猴儿悠闲地走在街面上。它可不怕那些盯着它的神官。 “你们瞧,我可没有做坏事。吃了那妖精,大好功德一桩。你们还不快快去找别的妖精去?一直盯着我,不知多少孩子要被这些妖精祸害。” 一个神官果然骑风离开,只剩下另一个跟着猴子。 猴子无奈叹口气,它指着老妪说,“你看,这老太婆都能变成妖精。那她家中难不成只有她一个?她才多少胃口?能吃几个人?要我说,她家就在附近。你去她家看看,本尊就在这等着你。你若没找见别的妖怪,就一直跟着本尊。若是找到了,也赶紧传讯上报。” 另一个听着也觉着有道理,骑风走了。 猴子化成一阵黑风,直接飘进了洽泠书院里。 杨暮客入定,调用灵炁游走一周天。这次他一直捏着上清敕令,再无外邪靠近。但是一心两用,事倍功半,收获并不多。若是按照这个步调修行,怕是老掉了牙都修不到筑基。 依旧是神游内生世界,忽然看见了一个被铁链锁住的猴子跑进来。 猴子举止怪异,杨暮客并无印象。若是想象有个猴子妖精亦或是神仙,要么是无支祁,要么是孙大圣。但总归不是这个被锁链捆住的猕猴样子。 猴儿嘻嘻一笑,“你这梦景还怪宽敞嘞。难不成你那大鬼身子就变成了这样的梦境基石?” 杨暮客听了这话就明白这猴子是知他根底的,站定了问,“敢问阁下是?” 猴儿挥挥爪子,“无名无姓……记着入狱之前,正法教的焕酉真人管我叫猴拿。意在定是被拿住的猴子。你这小辈儿,叫我一声拿前辈就行。” 杨暮客恭恭敬敬地作揖,“拿前辈,不知您是如何入我心相之中。” 猴儿惊讶地看着杨暮客,“你这人会编瞎话儿哩,这入定的梦你叫心相。那来日你观自身性情之时内景,又该叫个什么?” 杨暮客大喇喇地说,“晚辈随口起名,前辈莫要介意。” 猴儿却正经地说,“不。你说这是心相,那就是心相。因为这是你的内景。你瞧。” 只见随着猴儿指向,杨暮客看到了一个短发少年,正在树下看书。猴儿挥挥手,打散了幻影,“你这时看内景还早着哩。莫要看,莫要看。本猴儿来此,是有人托话让我问你。” “前辈请问。” 猴儿背着手直起身,来回踱步,似是变成了一个仙气飘飘的老者。“你为何不舍了那大鬼之身?你岂不知,即便消耗干净了鬼身的法力,但那躯壳依旧是不净之源。修行路上,自是舍掉累赘,轻装上路。如此流连过往,怕是难成大器。” 说完猴子嘎嘎嘎笑道,“我学得像不像?像不像?” 杨暮客听了问题沉吟许久,老实作揖答,“晚辈不知。” “诶呀。不知便不知。你不知你为何如此,也不知我学得像不像。好生无趣。你那些身上鬼物,不知多少人垂涎着哩。你那丢掉的肺,我帮你收走,送到了一个仙人手里。那仙人日后要承你的情。你丢掉的内脏,我也嘱托海主帮忙捞了起来。送给了另外一个仙人。本来你那身子,有一个大能可是一直等着。但你没丢,这不怪了么?你要不要把你送给那丫鬟的丹药给我,我去送给仙人。这样也算搭上人情。是也不是?” 杨暮客却未答拿前辈的话,而是说道,“前辈问晚辈问题,晚辈答了。但晚辈心中也有疑问,不知前辈能否回答。” 猴儿蹲着看他,“你问。你问。” 杨暮客恭恭敬敬作揖,“敢问前辈是否是兮合真人口中欲要谋害我的大妖?” 猴儿扯扯身上的锁链,“我怎地害你?你看,这魂狱的链子捆着我哩。我要害你,你北上那一次路上就把你吃了。还等到现在作甚。” 杨暮客这一听,便知这猴儿一路都跟着他,似那李甘一样。那么李甘与他是一伙的么?现在回想桥上诡异的幻境。那李甘诓骗他拿出来一个傩面。他下意识地去摸,傩面不见了。呵呵,事情想通了。那个假的傩面原来也是他身上鬼器。李甘跑来追问他,也应是得了旁人指使,取他身上舍弃的鬼器。 “如此一来,晚辈明白了。现在晚辈回答前辈问题,那丹丸,既已送出,就非贫道之物。前辈应去问玉香,非是问晚辈。” 猴儿跳了一下,惊讶地说,“你可知你拒绝以后,不但没了一桩机缘,还可能得罪了一个大能?” 杨暮客正经地回答,“晚辈不知前辈所指何事,既不知何来得罪。若当真得罪,想来大能不该与晚辈计较。现在晚辈提问,前辈如何从魂狱中逃出。” 猴儿歪头一笑,咯咯一声,“嘁……猴属金,关我那魂狱是火狱。火是什么?” 火?火是阳之显化,火是热之离散。杨暮客明白了,这眼前的猴儿并非是真的猴拿,而是借着火烧逸散的神魂。不能斩断因果,所以那链子能一直存在。 猴儿恍然,“怪不得归元愿意收你为徒。好聪明的道士。这等情形都要学上一些事情,你不怕么?” 杨暮客说,“火是辐射。是逸散的能量。想来前辈是从逸散的能量中逃离出来。前辈可知要害我的大妖是谁?” 猴儿气鼓鼓地说,“你这顽童!一问一答,累不累。你先答我你怕不怕。有什么话一次说清楚。惹我厌烦,我吃了你。” “晚辈不怕。” 猴儿哼了声,“我带你去看企仝。” 杨暮客神魂飞出天外,来至了企仝真人的洞天之内。 此时已经没有神国,也不需香火。有能耐的女祀都已经入了罗朝神道去做神官,剩下的都是些本事还不到家的女子。 杨暮客又瞧见了青梅。 青梅看到那小道士的魂魄愣住,自从拿到了生前遗物。她心中总是挂着小道士。帮着真人绣锦布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流泪。 而杨暮客匆匆与她错过。似是忘了她。 雀阴曾乱心性,化作一炉火。 烧了干净,又怎还顾得上纷纷扰扰。 第124章 桃花落,闲池阁 猴拿走在企仝真人的洞天之内,似如自家一般。 一路女子皆是被它定住,开不得口。 又来到了那个庭院里,池塘雾气蒙蒙,企仝真人坐于那棵树下,似是等着他们一般。 企仝起身行礼,“晚辈拜见拿前辈。” 猴儿歪头哼了声,“免礼,免礼。” 杨暮客对此情形意料之中,毕竟这猴儿给仙人跑腿,又岂是简单人物。却又不知它犯了什么大罪,被抓进魂狱。 猴儿指着杨暮客说,“这滑头我与他说不通。你来教他。” 杨暮客好奇地看向企仝。 企仝走近前把猴儿安抚落座,又邀杨暮客入座。给二人摆好茶杯,才问,“不知拿前辈要妾身教紫明上人什么?” 猴拿拍拍桌子,“说起来就来气。”它瞪着杨暮客,“打也打不得,骂又骂不得。归元老儿怎么就找来这么一个混账玩意做弟子。本来想趁着这小子修成人身之前,我要在外头逍遥一阵子。他却早早就把事情办完了。你做的好事!” 企仝抿嘴娇笑,“本来就是好事。晚辈答应了祭酒大人,自然要照看上人。” 杨暮客揣着手听着,听明白了。那钟声不是白听的,是师兄和企仝真人达成了某种合作。他起身深揖,“多谢企仝真人。” 猴拿气鼓鼓地哼了声,“这臭小子心中疑问太多,我又解释不得。你挑挑能说的,都与他说了。” 企仝真人心中了然,而后她和蔼地看杨暮客,“上人有何疑问?” 杨暮客左右看看,额了声,“兮合真人说,有一只大妖欲谋害我……不知企仝真人知晓是谁?” 企仝真人给猴拿倒酒,又给杨暮客倒茶。说道,“这世间,有意害你的大妖何止一个?不过既是正法教魂狱司大人所言,想来就是你师傅的仇人。” 猴拿也侧耳倾听。 企仝继续说,“归元真人法力高强,证道阳神之后,肃清妖邪。就近了来讲,寒川之上有一位妖王叫蓖。本相是只疣猪,吃毒炼毒。其孙被归元所杀,后裔尽数被捉进了魂狱。蓖王多次曾向正法教讨要后裔的魂魄。” 猴拿笑了声,“我当是哪个?不足惧……” 企仝真人附和一笑,“拿前辈本领高强。” 杨暮客自是不敢问师傅为何与这个蓖王结仇。 企仝真人继续说,“你与我天道宗有论道之约。我身为合悦庵护法,本来就该照顾一二。” 我天道宗……杨暮客眨眨眼。这合悦庵难不成还是天道宗的别院? 企仝真人点头,“我合悦庵的确是天道宗的坤道旁门。捕风居欲迁入中州之地,开天地变化的先河,总要有一个人看着。上人派我来管理。” 杨暮客揣着袖子变成了抱起膀子。侧头看了一眼企仝真人。 企仝真人继续道,“紫明道长一路走来,皆有地仙护送。譬如罗朝之北的两位地仙,一位是捕风居的长老,一位是专程过来帮你守住去路的仙长。你身怀重宝,可不能让妖邪夺了去。先天元灵之物,终究是要物归原主的。即便你在西耀灵州种下了一棵树苗。但那树苗究竟能不能长成月桂。至今犹未可知。这肉白骨,生死人的大药,本就是我天道宗至宝。被归元真人带走后,隐匿了数百年。你若有一天能施展出元灵本相,将其脱体放出。还请对我天道宗上门论道之人手下留情。” 杨暮客听后心情复杂。问道,“企仝真人为何初见之时不说?旁人为何也不曾告知与我?” “你不曾成人,心境诡异莫测。这等重要之物的消息,又岂敢轻言。” 杨暮客点头。的确如此。若早些知道,定然要还趁着大鬼之身还在的时候,好好研究一下体内的月桂元灵。 企仝真人再说道,“归元真人曾许下大宏愿。你师傅走得路,是一条让人羡慕,也让人畏惧的路。企仝不敢评判,只能告之上人。有些事情,还未到上人知晓的时候。” 杨暮客苦笑一声,“多谢企仝真人解惑。” “拿前辈游戏人间久了,也该回去了。莫要惹了兮合不快,也莫要惹了狱主生气。” 猴拿撇嘴,“要你来说。” “二位若无他事,企仝还需调理自身,便不做陪。” 猴拿端着酒杯,“去忙,我才不敢耽搁你这婆娘。” 待猴拿喝完了酒,领着杨暮客出了企仝的洞天。 杨暮客深深作揖,“多谢拿前辈指点迷津。” 猴拿得意一笑,“记着我的好便是。有朝一日你要来还哩。” 杨暮客嘿嘿一笑,问猴拿,“前辈为何不化身为人?却以猴子本相活动?” “我?我就没修人身。怎么化身成人?” 杨暮客疑惑地问,“拿前辈修为高深,已然是陆地神仙。修得也是正经的道法,又为何没有人身?” 猴拿指着杨暮客,“你是夸我还是骂我?怎地修道法就一定要有人身?我是偷来的太一门的功法,修一不成,走火入邪。所以被逮进了魂狱。这么说你还要问吗?” 杨暮客轻轻摇头。 猴拿嗤笑一声,“我最看不起的,便是那些跟在人屁股后亦步亦趋的东西。人都是站着的。我学着站起来了。站起来不难,但舍不得这条尾巴。也就没了成人的心思。” 杨暮客回到肉身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大学的校园时光。学校里竟然教起了占卜问卦之术。 坐在课桌后头,他清醒地做着梦。想到了猴拿为何要带他去见企仝。这是在提醒他,他一直处在天道宗视野之内。企仝真人似是不愿与他为难。这说明天道宗并非都似问天一脉,视他观星一脉为仇敌。 正如猴拿所说,有些事情,他不能说。猴拿偷了太一的功法,如此浪荡在魂狱之外。难说不是正法教和太一门故意纵容。忽然他侧头一瞥,一只猴子是他的同桌。 “猴拿前辈怎地还在?” “我不是猴拿。猴拿修一,最后修成了变化万千。他留下的痕迹自然会被染化,而后妖变。你这臭小子心中念头驳杂,这个念头被染成了猴拿之妖。过两天猴拿的味道消散后,我自然会消失不见。” 杨暮客便不再搭理边上的猴拿之妖。这话说得明白,不能被进一步染化,那就不去与它交谈。 原来猴拿不愿过多和他解释还有这一层原因,若是与猴拿相处久了。就会被同化。既是一,也是万物。好可怕的术法。 第二日早晨,罗怀身着朝服和圣人坐着皇辇来至了政务司礼部大院。 太监高呼,“圣人驾临礼部,速速出来接驾。” 只见礼部大院呼呼啦啦出来了五十多个人。 礼部尚书,三位侍郎,两位员外郎。四司主管,副官。鸿胪寺卿。贡院大夫,教谕。寻妖司总司官员。礼部五品以上的官尽数到了。 圣人和罗怀落车后,罗怀皱眉看着那跪得一片。 圣人哈哈大笑,“朕多少年不曾看到礼部这般齐全了?哪怕是大朝会,也有人或因事假,或因丧期,或因病假不来。你们礼部有心啊,知晓朕与皇孙来此,竟然群贤毕至。好。好。好。” “我等恭迎圣人大驾。恭迎怀王殿下。” “平身。天寒地冻,速速进屋。莫要冻坏了诸位爱卿。” 来至了礼部大厅之内。 圣人主座,罗怀次座。那些大人都低着头站着。无人出声。 圣人摸着椅子扶手,环视一周。看了一眼身边的罗怀。“孙儿,有什么说什么。如今我罗朝礼部的官员都在了,正是你直抒胸臆的好时候。” 罗怀起身,“皇孙领旨。”他走到了尚书大人面前,“尚书大人,小王自小离家。云游在外,不曾听说别国有吃人习性。独我罗朝将人贬为奴户,杀人取肉。不知尚书大人作何感想?” 尚书抬头看了看圣人,又看看罗怀。摇摇头不做声。 罗怀正要继续往下说的时候,一位侍郎站了出来。 “启禀怀王殿下。如今天下人道大同,却也和而不同。人有百样,国有百样。我罗朝,不必学自他朝。” 罗怀咬肌鼓起,“若本王提议变法。将把人贬为奴户之律从我罗朝律法中抹去。不知诸位心中作何感想?” 圣人低头用余光观察所有人,他早已料到这个场面。礼部本来就是各个世家的集合体。这六部之中,若问哪一部的权力最难掌控,那便是礼部。从庸合法统以来,礼部一直都是和皇权唱对台戏的主角。圣人把尹相摆到台面上,未必没有让其互相侵蚀的心思。 但最后尹相与礼部拧成了一股绳,尹威或多或少还要看礼部的脸色。 那位回答罗怀的侍郎大人呵呵一笑,“怀王殿下。我罗朝自庸合圣人以来,都是以罚威吓不法之徒。丢命何足惧哉,唯有被贬为奴户,才可使诸多有害人之心者望而生畏。您欲将此律从我罗朝律法中抹去,那无人管教的乡野之人,可就再无顾及。” 罗怀嗯了声,“严刑律法,的确使人望而生畏。但过于残忍,大人岂不知这世上之理是堵不如疏,若礼部能教化天下。怎会有人生了害人之心?人人得真知,人人可果腹。天下自然太平。” 侍郎摇头,“怀王修道修昏了头,看不清这世道。本官无话可说。” 这时上座的圣人问,“若朕欲强推政令。尔等欲如何?” 一个员外郎站出来,“微臣愿……以死明鉴!” 圣人老脸一黑,“你既喜欢吃人,等下朕赏你奴户百人,你一定要吃个干净。” 那员外郎一愣,“不必圣人下令,臣这就死。”话音才落,只见那员外郎跑了两步,一头撞在墙上。咣当一声,溅了一墙血。 罗怀张着大嘴看着此景。怎地吃人的法度就不能改?他真的想不明白,至于么?才两句话,就要闹出来一条人命。 门外脚步声杂乱,监察司的御史听闻圣人驾临礼部,匆匆赶来,亦是高呼礼法不可改。 起居郎提笔写道,“礼部员外郎齐癸以死明鉴,律不可改。圣人怒而笑,言之。我罗朝并无幼主。尔等米虫却也想欺我皇权!” 礼部尚书这时上前一步,“罗朝自庸合以来,皇权与世家同治天下。民有田耕,有书读。再无残暴以人生祀之礼。圣人欲改法,怀王欲改法。敢问尊上,有何依据?” 怀王咽了口唾沫,舔舔发干的嘴唇,“人吃人,会生妖性。” “可我罗朝有奴户律法千年,为何千年之内无妖人?” “灵韵重生。今时不同往日。” 礼部尚书笑了,“那怀王不该修奴户之律,应修刑律,吃人者违律便是。” 怀王眼睛一眯,“吃人本就违律!可世家大族养着奴户作甚?若吃人的习性依旧改不过来怎么办?谁能去那深宅大院去查?即便查出来?谁人能给士人定罪?” 礼部尚书凑到怀王耳畔轻声说,“怀王殿下,就算您从我等嘴里抠出来吃的。也喂不饱这天下人。” 怀王两条眉毛飞起来,当真就想一巴掌把这个尚书大人给拍死。怒喝一声,“本王何曾要从尔等嘴里夺食?” 尚书豪气言道,“今日修了奴户之法,明日可修庶民之法。来日再修良人法。我士人,如何自处?我士人,退无可退。” 起居郎提笔写道,“怀王欲修奴户之律,有心惩处世家。又言说,非有意从世家口中夺食。尚书言,今若修奴户之法,明日可修庶民法,来时便修良人。士人不可退。” 太子从人群中走进来。他恭恭敬敬地向圣人跪拜,“儿臣拜见圣人。” “太子平身。” “儿臣听闻怀王与圣人来至礼部,提议修律。” 圣人点头。 太子言说,“此事非同小可,修改律法,牵一发而动全身。若取消奴户,世家当今养着的奴户何处去?奴户天生残缺,不可劳作。衙门要如何处置这些人?儿臣建议,应由礼部细细讨论,有了章程再经廷推。” 圣人哼了声,“摆驾回宫!” 太子和礼部尚书相视一笑。 罗怀换了一身道袍,出了宫。来至洽泠书院,去见杨暮客。 杨暮客打着呵欠跟罗怀吃茶聊天。 罗怀怒气冲冲地说,“都是人,人与人有何不同?” 杨暮客一撇嘴,“怀王殿下跟外面的脚夫有何不同?” 罗怀拍拍桌子,“紫明道友!你自己都说了,灾祸临头!你还有心情说笑!” 杨暮客无奈地说,“我不懂政治,也不懂争权夺利。这门道我看不明白。一个律法,改了我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些世人豪族如此在意,定然事出有因。” 罗怀点点头,“那些人觉着是圣人退位前要给太子扫清障碍。” 杨暮客揉揉眉心,“就算你这么说,我还是不懂其中关键。但我以为,利益分配不均,只有一个原因。便是池子里的鱼太多了。若是杀一些鱼,腾出位置,可以改变现状。但最好的办法是再修一个更大的池子。” 罗怀气笑了,“你说得简单。天下的利益就在那,怎地还能再多?” 杨暮客两手一摊,“所以,你们这些上位者就是看着利益啊。麒麟代表了传承最久远的权利与财富。可以不拜她么?世道哪儿那么容易改?这功德,没那么好拿……” 东宫之中,一个殿堂里摆放着正阳法统的国神雕塑。 罗沁卑躬屈膝地叩头。 似是应对的杨暮客的话语。 第125章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太子给正阳国神敬香之后,独自一人来到了院子里。 院子中有一架竹马。 竹马有些年头了,又旧又破,但一直没丢。 太子看着竹马,好奇地坐上去。心无旁骛地摇着。快乐,有时候很简单。 亲随太监找了许久,才看见树后面摇竹马的太子。 “我的爷。您怎么还在这儿呢。天这么冷,别冻着哟。” 太子憨憨一笑,“好玩。” “爷。您还记着这是谁的东西不?” 太子摇晃着说,“这是我给怀儿亲手做的。但是我一直没见他玩过,那就我自己玩吧。” 亲随太监给边上人使了个眼色,两手在肩膀比划一下。边上人赶忙去找厚衣裳。 “爷……宫里圣人传信,说晌午表现不错。等一会儿宫中大家过来教你明儿该说的话,您还得一字不差地背下来。” “大宝。我能不学么?长篇大论的,背起来好难。有什么话,你替我去说不就行了。” “哎哟。这事儿奴婢可替不了。” 太子苦笑一声,“何苦难为我这病人。怀儿撺掇出来的事情,还得我这当爹的来帮他。” 亲随太监谄媚地说,“谁叫您是咱罗朝的未来人主呢。” 太子长叹,“得病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去当人主。但自从病这一场,却生了疲惫之感。你们都说我丢了魂,我却觉着我是得了新生。看事情,比以往通透。你说,你是喜欢原来那个太子,还是当下的我?” “爷什么样婢子都稀罕。爷就是婢子的命。” “你们啊,怕是没有一句实话。把我当做傻子来糊弄。”太子冷眼看着名叫大宝的亲随,“我是丢了爽灵,丢的是禀赋,不是智慧。与朝中大臣说话,你们一字一句都研究好了,让我背下来。这人主究竟是你们要做,还是本王要做?” 大宝也哀怨道,“婢子该死,婢子不该多嘴。但当下事情都是圣人安排的。” “我越发觉着过去是迷障了。总是想跟着圣人作对。想来这样的禀赋不要也罢。且学吧。过些日子,圣人换我来做,父皇也不愿再教我了。史书里写了桩桩件件争权的恶果。你这两日给我念书,也该记下。莫要自食其果。” “奴婢明白。” 胎光是命之根本。若无胎光,就是行尸走肉。如奴户一般。 爽灵是命之禀赋。与天地沟通,学而知之。 幽精是命之性向。或喜清淡素雅,或喜花红柳绿。定下了爱恨情仇。 太子丢了爽灵。所以时时叩拜正阳国神。费麟保下他与天地沟通之能,重造新神。所以太子有时看起来行为幼稚,但过往所学并未忘掉。他明白规矩,明白道理,就是欠了行事尺度。 多年来,未失魂的太子笼络了那么多宫中内官。他们可见不得太子痴傻。他们比谁都急,哪怕重新倚靠圣人都在所不惜。一群自诩贤臣的人也替太子着急。但那些贤臣见不到太子,就不停地发送信件嘘寒问暖。 这不,最关心太子的林啸来至京都,准备接任京都太守。他下了船直奔东宫而去。 林啸是心怀改革意愿的大臣。他心中知晓太子大多言辞都是画饼给他们充饥。只怕是太子上位后,视皇权公器为私物。 二人在东宫一叙。太子多数时间只是听。但眼神与以往不一样了。似是听进去了,而且细细分析,还问了施政对错。 杨暮客和罗怀在洽泠书院聊到了晚饭时候。杨暮客提议,“既然我等不能从上至下改变奴户困境,那就该脚踏实地的在人间行走一遭。” 罗怀听后情绪激动,“道友说得对啊。骂了一下午世道,却都是光说不练。修行果然就该如道友所说,脚踏实地!” “嗯。待吃完了晚饭,我们就在附近溜达溜达,看看有没有老奶奶需要我们帮忙,扶着过马路。” “啊?”罗怀眨眨眼,不解地看着杨暮客。 “总不能饿肚子出门吧。我们家玉香做的吃食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定安道友放心,定然合你口味。” 罗怀无奈地闭上眼叹口气,这紫明道长当真是一个古灵精怪的人。 吃完了饭,玉香凑到杨暮客耳畔小声几句。说能走得远一些,她在后面照看。杨暮客问她,那谁来照顾小楼。玉香说蔡鹮帮忙照看。 于是乎杨暮客随着罗怀出了街。 有怀王作陪,那些侍卫明事理,并未跟上。 寒风吹过,来香酒家的门口站着许多讨要剩饭剩菜的穷人。他们端着碗,排成队。酒家里的店小二拿着水瓢分发泔水。 两个道士走过,杨暮客调用仅有的一丝法力,掐迷魂咒。把泔水桶变成了精美的肉汤。随着法力而去的,还有一丝阳气。让那些排队的人身子暖和许多。 走远了之后,罗怀不解地问。“紫明道友若想帮助那些穷苦人,就该大方施舍。只是用迷魂咒,未免也太过儿戏。”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抽抽清鼻涕,“贫道是他们命苦的罪魁祸首么?” 罗怀摇头。 杨暮客再问,“贫道是管着民生的父母官么?” 罗怀再摇头。 杨暮客抬头看天,“贫道送他们一场梦,知生而美好。我没能耐改变他们的境遇,就让他们苦中作乐一次。” 罗怀心中憋着一口气,难受至极。这京都是他家,家中丑陋一面被道友看得清楚。但他也没有本事改变。 俩人继续往前走,不远处办白事的队伍吹吹打打。罗怀拉着杨暮客走到了巷子里,盯着前方的队伍。 罗怀哼了一声,“大晚上扛着棺材游街,好一个忠贞不二的直臣。” 杨暮客用袖子擦擦鼻涕,“这就是当堂撞死的那位?” “还能有谁?既是撞死在了宫里,定然要大摆排场,求个好名声。”罗怀说着面色阴沉,“明明是一个贪权恋栈的狗贼,却定然要在史书上留名。” 杨暮客坏笑道,“不若招来城隍问问,那人魂儿何去。若真是一个鬼祟,放任他几天。怕是能把自家祸害个底朝天。” 罗怀皱眉,“未免太过歹毒吧。” 杨暮客揣着袖子说,“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真让这样的人得了名声,其家传名久远,未来旁人拿着此事来嚼你罗氏的舌根子。一个奸臣,被描画成了忠臣。那就世道公平了么?” 罗怀咬了下牙,“是也。谁人都能当做榜样偶像。独此以死相逼,图身后名的混账不行!”说完罗怀掐诀唤神,招来了城隍司判官问明详细,说那人之魂被收在宫中,还未处置。等其丧期之后,自然会飘到城隍司报到。 礼部员外郎齐癸家中办白事,一堆人哭嚎不停。来往大臣接踵而至。 礼部侍郎彭沅作为好友招待四方人,拉住了前来吊丧的户部户政司司长说着悄悄话。今日晚上莫要走,户部尚书家中有宴。 戌时,杨暮客和罗怀在外头吃着寒风。礼部尚书家中却灯火通明。 宴席摆在园中,暖炉排排而坐。在座之人无不是当今朝廷的高官。 礼部尚书居中笑道,“当下怀王提议修律。就是要逼迫我等世家退让。北方大乱,南方诸多郡县瘟灾。我等士人或多或少,都遭大难。这便是圣人对我等的试探。此路决计不可让!怀王不是骂我等吃人么?欲想将我等比作畜牲。能教出这样人子的太子殿下。想来也对我等世家记恨已久。诸位,今冬过后,太子登基。我等一定要聚团取暖,不能自乱阵脚啊……” “尚书大人所言极是!” “我等定然要相互帮持!” 礼部尚书得意地看着众人,“今日老朽特意准备一场雪婴宴。大家尽情享用。” 雪婴是什么?就是奴户诞下的白化病孩子。奴户近亲繁殖,患有先天疾病的婴儿极多。但若欲想凑足数目,招待宴会众人,定然不是一家豪族提供。 户部尚书家的后厨婴儿哭喊声不停。一个个饿的嘬大拇指。 几个妖人瞪着绿油油的眼珠子听闻婴儿哭喊找了过来。 杨暮客追着罗怀步伐,跟着前头的一个妖人。那妖人已经神志不清。被两个道士这样跟着都不曾发觉。 罗怀问杨暮客,“道友。你说这样的人,我罗朝现如今有多少?” 杨暮客琢磨了下,“怕是也不多。挨个士族家查一查,很快就能查个干净。” 罗怀听后怒火中烧,“可就是不能查!当真气煞我也。” 两人来至了户部尚书门前,耳聪目明的他们自然能听见里面宴客之声。 那个妖人已经爬墙翻了进去。 罗怀准备掐穿墙术进院子里,看了杨暮客一眼。察觉杨暮客一动不动,好奇地问,“道友不进去么?” 杨暮客苦笑。咋进去?贫道哪儿有法力进去?消耗寿命去借灵炁?贫道才不干哩!于是默默摇头。 罗怀站定想了一下,躬身作揖。“果然还是道友思虑周全。若是我等进去,怕是那尚书以为妖人是我罗怀安排,事后定然大书特书,将我罗怀说成是一个可操控妖人的妖道。我等应该隐匿起来,看他们好戏。正如道友放任鬼怪归家一般,让其自讨苦吃才好。” 杨暮客搔搔发髻。这也能说通么?借坡下驴,他便劝诫罗怀道,“道友说得不错。他们是该自讨苦吃。但那隐隐婴儿哭声听着令人心焦。” 罗怀掐着穿墙术就进了尚书府大院。 杨暮客独自站在后街,左瞧右看。却不见人跟着。想来玉香就在不远处。他无奈感慨,似是自言自语出声说道,“世道果然艰难,人道果然不公。修个屁的天道。不清?还谈什么天道!” 罗怀领着土地公,土地公操控着猫猫狗狗驮着那些婴儿篮子从墙里面走出来。 杨暮客皱眉看着那些篮子里的白化病患儿,又开始发愁。这罗怀救出来这么多孩子。可怎么办呐。那尚书家臣打死那些妖人后,发现了婴儿不见了。这还猜不出来是谁干得吗?愚蠢! 正当杨暮客要批评教育罗怀的时候。天地变幻。 一只七彩果蝇携着五色霞光来至街面。 那果蝇庞然大物,一只前足就占满了整条街道。 无数复眼盯着杨暮客。 “紫明上人批驳我天道宗,妾身前来论道!” 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干啥?论道?你一个合道大修,跟我这感炁的小道士论道!论你奶奶个腿儿! 但杨暮客依旧正身掐子午诀浅浅一揖,“企仝真人修行已久,贫道入门时间尚短,非你我论道之时。” “那便请上人收回方才所言。清与不清,皆要修天道。” 杨暮客皱眉。一咬牙,“贫道与贵宗门锦旬真人有约,不若企仝真人也与贫道定下约定。待贫道与锦旬真人论道之后,定然与企仝真人履约论道。” “妾身记下,与上人相约。来日论道。” 说完果蝇消失不见。但五色霞光依旧留下。 似乎所有的事物都停止了运转,罗怀还掐着穿墙术,张着大嘴似是要说些什么。土地公高高兴兴,引领着一众猫猫狗狗。 五色霞光似是组成了一行字。 “不可足其所求,不可任水满盈。半弧之数,以盖天下。” 杨暮客皱眉,此字何解?这是九景之法么?似是而非。当初与至今进入九景之门并非这般模样。细细品读那五色霞光组成的字。再分析企仝所作所为,似是一直吊着那些江女的胃口。 杨暮客心中恶心至极。这等学说像极了决定论,限制发展速度,避免过早灭亡。把自己的想法拔高到了造物主一般,狂妄!世上哪儿来的造物主。 敕令。上清! 五年寿数支出,唤来天地灵炁。五色霞光消散。 “紫明道友,果然救出来数百孩童。好大一桩功德!” 杨暮客一巴掌拍在脑门上,“这些孩子你准备怎么处置?送哪儿去?孩子丢了,那尚书要在京都里掘地三尺,找不到,就要找到你罗怀头上去。事情还是要坐实了你罗怀是个妖道!” 罗怀愕然看着杨暮客,是啊。要怎么办? 杨暮客指着土地公,“你显灵!明白了么?” “是是是。小神显灵救助孩童免遭妖人吞噬。” 杨暮客这才松了一口气瞪着罗怀。 罗怀讪讪一笑,“这……定安毕竟才下山不久。诸多事情想得自是不如紫明道友周全。” 忽然间东方的天金光一闪,杨暮客又听见了一声钟响。 企仝真人在洞天里高呼,“祭酒大人,你我有约。只要妾身帮助紫明上人成就人身,你就保我洞天安稳落地。” 金色大鹏口衔一个金球,光照天极,声传万里,“你以老欺幼。我师弟才得人身,你便要与其论道。不若你我先论一场。看看是你这虾元异种修的道恒远,还是我这龙元异种修的道长久。” “紫明上人批驳我天道宗之道。妾身身为天道宗旁门护法,职责难免。请祭酒大人见谅。况且我未伤紫明上人。” 金色大鹏展开翅膀用喙尖搔搔羽毛,传音道,“可我师弟支出寿命解开你留下的术法。” “妾身这就准备延寿之物。” 第126章 莫。莫。莫。 一道墙,里面热火朝天,外头寒风凛凛。 户部尚书还在和诸位高官举杯痛饮。那些个妖人默契地悄声在黑暗中攀爬。 妖人闻不到婴儿的味道了,也听不见哭泣声。宴席吵吵闹闹惹了它们心中厌烦。 既然吃不到婴儿,那就吃些老帮菜。 这些妖人默契地掩藏在黑暗中,靠近宴会的园子。 园子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诸多大臣在内,户部尚书定然要保护大家安全,更重要的是,不能让无关之人靠近,听了宴席上的内容。 圣人私下从别人口中听来消息,和派出探子暗访得到消息。两种方式带来的后果云泥之别。 一个侍卫被妖人抓住了肩膀撕咬,疯狂嚎叫示警。 户部尚书宴席上听了侍卫嚎叫一愣,圣人当真要撕破脸皮么?他冷着一张脸哼了声,“诸位莫慌。我等都是朝堂中流砥柱。本官倒要看看,是谁人敢在我宴席上闹事。” 园子门一打开,吏部铨选司郎中看见了自己的老父,慌张喊了声,“阿父,你怎地来了尚书大人家宅?” 那老头抻着脖子一看,他认得自己儿子,却觉着自己儿子的肉好香。张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咬住侍卫的胳膊,拖着跑过去。侍卫抱团上前阻拦。 “打不得!打不得!那是下官的阿父啊!” 尚书眼睛一眯,咬了咬牙。“郎中大人,你确定是你父亲?此妖人眼眸泛着绿光,已经非人。”说到此处,尚书怒喝,“到底是何方妖邪,敢于京都作祟?” 宴席中寻妖司官员念经请神,官祠护法神降神入体。只见红光闪耀,寻妖司官员赤手空拳地冲出去,三拳两脚打趴一个妖人。继而再帮护卫抵挡其他妖人。 铨选司郎中上前抱住尚书大腿,“大人呐。求您让护卫手下留情。那当真是下官老父。下官老父年近百岁,怎能挨着棍棒敲打。” 户部尚书赶忙把他拉起来,“郎中使不得,这些邪祟冲入我尚书府,定然是要阻我等合议。那妖人样貌想来也是幻化出来,贵家长老怎会来此呢?你好好想想,年近百岁之人,又怎能把我府中护卫咬得遍体鳞伤?” 铨选司郎中两眼无神地看看老父,又看了看尚书。只见府中的持刀护卫已经赶到,那些侍卫身着铠甲,手起刀落,几个妖人瞬间命丧当场。 铨选司郎中屏息走近了那无头尸体,看到了老人腰带上别着的一块玉佩。这玉佩是他家的家传之物,他瞬间就红了眼眶。 “阿父!阿父!当真是我阿父!”郎中回头怒视尚书,顾不得上下尊卑冷声问道,“你这宴会到底意欲何为,我阿父怎地从你家出现?你又为何要杀我阿父!我与你之仇,不共戴天!” 尚书环视四周,“诸位也觉着是本官安排?” 有些人也凑上前去,认出了这些妖人都是谁。无一不是豪族家中亲眷。他们不敢应声。 尚书背着手,牙缝里冒出声,“本官好心宴请诸位,却不想闹出这样的事情。诸位暂且留下,等刑部司和京都府衙门来人吧。事情要查个清楚,我要个清白,尔等也需要个交代。诸位以为如何?” “听尚书大人所言。” 刑部司很快就来了差人。刑部尚书听闻此事,本来都脱衣睡觉了,又从暖床里爬起来亲自来至案发现场。 林啸被太监叫醒,匆匆离了东宫。他这官儿还没上任,就要去处置这么一桩事情。当真头大。 礼部尚书看到了刑部尚书,又看到了林啸。脸色发青。长脸之事变成了颜面无存。任谁都不能心平气和。 刑部尚书呵呵一笑,“孙大人,今夜倒是热闹啊。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然没喊老夫一声。” 礼部尚书欠身,“张大人身兼要职,不敢叨扰。” 张开背过身去,看着在场的众人。在场之人可不止是礼部一部官员,甚至还有他刑部之人。那刑部官员看到张开的眼神盯向自己,赶忙低头躲避。 张开对林啸说,“事涉朝中六部大臣,我等查案要小心仔细。死的人也都是京中贵人,本官建议,先将尸体收敛起来。别让孙大人家宅沾染了秽气。” 林啸躬身作揖,“张大人所言极是。” 安排好清查现场的工作后,刑部尚书张开和林啸一起离开。 孙尚书给在座宾客道歉,差人将宾客尽数送回家。这宅子他也睡不下去了。诸多差役在府中查案,他看见就心烦。让下人准备好了铺盖去皇宫的议政殿睡觉。 圣人一觉醒来,听着太监汇报。 圣人吃惊于孙尚书家中闹了妖邪,而后问明了详细。呵呵一笑,“这姓孙的,以为他能把世家拧成一股绳。结果使错劲,伤着胳膊了吧。什么是命,这就是命。老天都看不下去他们这么欺负我们罗氏。” 太监附和,“圣人说的极是。” “少给我溜须拍马,去把太子招进来。昨儿教他的话没用了。朕亲自考校他。” “奴婢遵旨。” 没多久太子来到圣人寝宫。 “沁儿啊。”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圣人抱着暖炉躺在软椅上,两条腿搭在矮凳上打量着罗沁。“昨夜之事可听说了。” “路上大伴已经言明。” 圣人抿嘴一笑,“你如何看?” “儿臣以为,世家豪族为富不仁,此为天罚,以示警告。” “不错。这些个士人豪族,吃得脑满肠肥,心生妖性,城中作祟。该是立新规矩的时候了。” 太子罗沁琢磨了下,“儿臣以为,这规矩该儿臣立。” 圣人眼睛一亮,“这回你倒是说了心中之话。为何是你立?非是我立?” 罗沁端坐道,“圣人与诸位老臣情深意长,不该伤了和气。儿臣与诸位大臣交往甚少,做起事来,少了掣肘。” “你欲如何去立啊?” 罗沁盘算了下,“拉拢一伙儿,打压一伙儿。分而治之。” 圣人摇头,“错了。” 嗯?罗沁不解地看向父皇。 圣人叹息道,“你谁都不能拉拢。你是人主,你不能主动向任何一方示好。要别人主动向你示好才对。我罗朝已经无相位。沁儿你也没组内阁。我手底下这些老臣啊。你想来也信不过。那他们能信得过你么?你立了一个你自己都信不过的标杆出来。以后定然也会再折了那标杆。记住了!为人主,最忌讳前后不一。” 罗沁咀嚼其中意味,“儿臣明白了。” 圣人摇头,“你不明白。你不是我,我的路子你用不得。我是一个失败者。你心中理想远大,我教你什么都是错的。你不能听我的。今日之事,你去想一想。问一问过去的自己,问一问现在的自己。昨儿教你的话全都忘了吧。今日朝会,你自己来说。” “儿臣遵命。” 皇权与世家的斗争,非一夕之争。否则当今圣人不会扶持一个尹氏出来。不会任由世家相互兼并。 分封出去的利益,是已经给了的。但是没分封出去的,也被世家给占了。这才是罗朝皇室如今最头疼的问题。 自庸合以来,皇族王公们内斗激烈。有本事的,早就死伤殆尽了。剩下了几支,风中残烛罢了。 世家当下有一种奇怪的态度。那就是你不能拿着我的东西赏赐给我!陆饼怎么敢两条腿踩两船?因为皇权没有逼死陆家的本钱。 罗沁去御膳房用餐,一个人想了很久。 等到上朝的时候,他脸上表情麻木。看着朝堂上诸多面色阴沉的大臣。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刑部尚书张开把昨夜的事情讲了明白。 “昨夜戌时,礼部尚书孙大人家中宴客。准备以雪婴宴招待朝中大臣。戌时四刻,有侍卫被吏部铨选司郎中大人家中长老撕咬。发出警示。经过一番打斗,所有妖人尽数伏诛。但后厨雪婴尽数丢失。今日丑时,寻妖司在土地庙中发现了丢失的奴户婴儿。此乃土地公发觉有人要宰杀数百婴孩,有伤天和,施法挪移走了婴孩。如今这些婴孩已经被京都衙门慈幼庵收养。这些婴儿经寻妖司断定,三魂齐全,七魄未生。除去身患白子病,并未发现其他异常。不可尽数断定为奴户子嗣。” 礼部尚书孙大人怒目而视,“张开!你莫要编造莫须有的罪名!” 张开瞥了一眼孙大人,“本官所言皆有证据,经刑部司衙门和京都府衙门双方断定,在场被击杀的人员尽数都已妖化。根据怀王之前所言,天地与以往不同,食人的确会产生妖化。” 圣人微微一笑,“孙卿家,昨夜为何宴请我朝中大臣?如此喜事,竟然不通知朕一声。你们一同寻欢作乐,却让朕独处冷宫之中。你我多年交情。这回着实伤了朕的心呐。” 孙大人赶忙跪下,“微臣宴请诸多宾客,乃是因为齐癸家中办丧事,但齐家宅院招待不了众多宾客。作为齐癸上官,微臣于自家宅院招待前来吊丧之人。” 圣人摸着膝盖俯视孙大人,叹了一声,“孙卿家果然是忠义两全啊。” 孙大人被这样说,脸上一红。是又羞又怒。 “朕老了。来年就退下去了。太子。你来说说吧。” “沁儿领旨。” 罗沁站在中央,环视诸多大臣。他的腰身被一股气息扶起,傲然地看着他们。 “中州变化,我罗朝为之先。” 一句话,朝堂中央的大臣皆是默不作声了。堂外站着听朝议的官员似是也感受不到寒风。 那大堂里传出去的话,为今天定性。 孙大人莫名的慌张,脸上汗珠滚落。他此时觉着,有些事情,还是莫强求。变法,就变呗。 “本王得天地眷顾,勤读苦读,三十五载寒暑。而当今罗朝天下,自古从未有之。父皇德行圆满,欲于今冬禅让与本王大位。本王欲改国号,正阳过刚,庸合过柔。麒麟复来,神圣降临。私以为,我罗朝为中州之先,当得其神圣之名。本王罗沁,待承大位后,欲为神圣罗朝之主。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哈哈哈……沁儿果然心怀壮志。孙大人,你为礼部尚书。不知这神圣之名,可合乎我罗朝之礼?” “合……合……合!” 罗沁继续说道,“律法改之,非一朝一夕可成。祸乱平息,非孤王一力可成。我罗朝自此应同心协力,一扫沉疴,迎新世道。诸位同僚,土地神官都看我等食人于心不忍,我等饱读史书,还不如等吃香火的泥像乎?” 林啸于六部之末,但身为太子忠党。他冒大不讳上前一步,高呼,“圣王仁慈。若圣王有心重整罗朝天下,微臣肝脑涂地,誓死追随。” 圣人非但没生气,哈哈大笑,“林啸爱卿。身强力壮。我罗朝天下,有你这等忠臣,定然能开历史先河!” 邱悦看了一眼礼部尚书,叹息,“老臣亦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当朝最老的臣子都这样说了,朝堂之上自然是一同喊着,臣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费麟化作女子落下,寒冬里送来一缕暖风,京都大地重焕生机。 罗沁看到了费麟,心中种种明悟。向天一礼,众朝臣随之礼天。 兵部尚书罗真骑着高头大马,走在官道中央。路旁的树上香花绽放。禁军开路,一路高呼,“北境驱赶妖邪得胜!罗真大将军威武!” 朝堂上得知罗真骑马入京的消息,众多人欢欣不已。这常胜将军终于回来了。众多人似是都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礼部尚书孙大人跪下向圣人说,“微臣身体每况愈下,求乞告老回乡……” 杨暮客和罗怀站在一棵树下。树上黄花飘香。 一旁是书生搂着女子开窗看着禁军游街,一旁是衣着单薄的庶民兴高采烈。 杨暮客揣着袖子蹲下,脑子里想到了一首词,用在此处不大合适,却也再合适不过。 “莫道不消魂,人比黄花瘦。” 罗怀感应到了京都中气韵的变化,奇道,“我罗朝怎地一夜之间便有大兴之相?” 杨暮客撇嘴,“贫道舍了五年阳寿,给你罗朝求来的。还不谢谢我?” 罗怀听后站定,撩起衣摆跪下叩头,“多谢紫明道友恩情。” 杨暮客蹲着看他笑了声,“日子长着哩。记着给贫道做成个长生牌位,供在你幽玄门的俗道道观里。” 第127章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礼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散朝后,官员皆是耳语相谈议论纷纷。 邱悦哼着小曲儿出了宫,奔着刑部衙门而去。 他去刑部,自然不是为了查礼部尚书家中之案。不过言语几句添油加醋,也不失为一桩妙事。 刑部衙门是一个五进五出的箱庭大院。 前门脸有上中下三堂,还有一个刑堂。刑堂只有栏杆围着,可让外头的人观刑。门脸后面则是大仓,放着刑部捕快所用的工具。 进了前门,第二层则是捕快工房,查案值班皆在此处。两边则是卷宗耳房。 再入其门,是比部门房。里面是比部办事处。刑部所需经费,俸禄发放,皆是由此部门筹算。 邱悦来此也自然不是为了来刑部比部查账,不曾在比部停留,而是进了侧道没再往里走。往里走则是刑部司,是正经办事儿的地方。这条侧道巡查人员来往频繁。此路通向刑部衙门最后的一间内院,刑部监狱。 刑部监狱是临时看押要犯的地方。京都衙门税赋司管事被抓了进来,邱悦来此便是问话的。 里面墙体高筑,持弩的卫兵在塔尖放哨。刑部司狱官出来迎接邱悦。 “尚书大人,里面请。人已经安顿好了,您只要随小的进去问话就行。” “那人这几天都说了什么?可见了别人?” “没有。谁都没见,也不说话。” “你们没提审么?” “哟。事关税务案件,咱刑部司可不敢独自提审。您亲自过问的案子,只能等大人的消息。” “好。” 邱悦随着狱官走进监牢。监牢墙壁光滑,一丝缝隙都无。异常干净整洁,也并不昏暗。哪怕是白天,也亮着灯,照亮每一个死角。 邱悦来到一个审问室,审问室只有一个网孔通气,还盖着吸音的棉絮。 厚厚的牢门打开,里头被两个捕快看押着一个老翁。老翁头发花白,面容圆润,眼角几道鱼尾纹,额头宽大,鼻子挺直,看着是个正气的人。 那老翁见到邱悦进来,赶忙起身作揖,身上铁链哗啦啦作响,“老朽拜见邱尚书。” 邱悦大步流星地走到他对面,提起衣摆落座。“不必多礼。请坐。” 老翁慢慢坐下,抿嘴看着邱悦的表情。 邱悦两手抱在腹部,视线从鼻尖看向老翁,“李思明,在狱中想了几天。可想明白了?” 名叫李思明的老翁面无表情地说,“罪囚不知尚书大人所言何事。” 邱悦张口便说,“京都府人口两千七百万,其中庶人九百八十万有余,士人三十余万,剩余皆是良人阶层。京都府年入盐铁税,粮税,入城税,布税,商税,共计该有四千五百金玉有余。但前年京都税收三千六百八十金玉,去年两千六百二十,今年三千二百一十五。李大人,这其中的钱财是谁拿了去,你总要交代出一个人来。” 李思明苦笑一声,“事情户部司不是查明白了么?是老朽渎职,要交代谁呢?下头的税官只收上来这么多,老朽也只能交上去那么多。” “户部是谁压着此事不报,又是谁保着你?” 李思明抬眼看了眼邱悦。这不是明知故问么。你是户部尚书,税务财政出了问题,你早就知晓。此时才来问,又是想问哪个人的名字呢? 邱悦见他不答,叹气一声,“本官尸位素餐,自有圣人与太子责罚。你记恨本官没用。总要交代出个人名。一层一层,最后查到了本官,本官也向圣人求乞归乡。但今冬过后,圣人禅让,太子登基。新皇总要有个新气象,这陈年旧疾,也该治一治了。” 李思明琢磨了下,这尚书若是想大事化了,还真有一个人能说。“户部金部司郎中吴野本该年年审计,但最近三年都未派出审计巡官。老朽便是因此才心生侥幸,并未再派遣税官。” “吴野?”邱悦笑了声,“他人都跑了,你说了又有何用?前些日子,他家中车马翻在了官道路边,恰巧大风雪来临,一家人冻死了一半。但那车中细软加起来连一百金玉都没有。最值钱也不过是一箱折扇。尹相命陨乡下,前去搭救的除妖军也清查了一遍家宅。根本凑不出来三千金玉。你若跟我说,这些年短了的税赋,都是这些人贪了去。可钱呢?” 李思明笑了下,“大人呐,一层层盘剥,下官又怎知这钱哪儿去了。” 邱悦哼了声,“李思明。不要给脸不要脸。单是京都一地赋税,就少了三成。而且是以十年为计。一万金玉,能养出来多少私兵?这么多钱难不成是尹氏拿去准备造反么?” 李思明愣了下,皱眉问,“您要把我归为尹相同党?” “不然呢?” 李思明沉声说道,“我武隆李氏一向忠心耿耿,何曾参与过造反之事。邱大人莫要冤枉好人!” 邱悦撇嘴,“谁信呢?这么多钱不见了。在本官眼皮子下头不见了。本官只查到了你,和尹相同党。你说没有关系,你自己信么?” 李思明大大的额头鼓起两个包,眯着眼面目狰狞。“钱,大人当真不知何处了去么?” 邱悦点头,“本官不知。” 李思明嗤笑一声,“户部亲自签发的国神观信众可持赎罪券免税,上面可是盖着您邱大人的印章呐!” 邱悦摇头,“本官何时批准了这样的政令,李思明你莫要血口喷人。” 李思明躺在座椅里,“邱大人好一张嘴。若无户部政令,我一个小小的衙门税官,怎敢私自做主免去那些商户和士人的税?” 邱悦微微一笑,“你承认你下令免税了?” 李思明点头,“十三年前,户部侍郎白宇亲自随同国神观方丈大人来到了京都府衙门,当着下官的面把政令拿出,放在了京都太守的桌上。邱大人,您敢说白大人和国师大人一同作假么?” 十三年前?邱悦恍然。他儿子曾经诬告东宫笔吏,害得那笔吏一家被充为奴户。好像就是那笔吏发现了有人私造政令,而后反击杀人。为此邱悦还曾禁足儿子一年。 邱悦坐正了身子,问李思明,“你说赎罪券?本官怎地不曾听说?” 李思明鼻息长久,轻声说,“赎罪券是十三年前的名字。后来国神观改了个名,叫香火卷。这国神观的生意,是圣人的买卖。您敢去查么?” 香火卷……邱悦长吁一口气。五百文一张,可去国神观食宿免费,供奉国神得神官庇佑。这玩意的确是户部签发了政令,持有香火卷,可免了等价税钱。但这事儿为什么没人说呢?今年税钱短了这么多,各地缺口极大,却无一人敢报。难不成国师的权力比尹相还大么? 邱悦是当真不知此事。在尹相手底下,他接手的公文基本都是尹相之人呈上来,自然也不需他去操心。装傻充愣这么多年,今朝当差做主,才知晓这么多破事儿。邱悦苦笑一声,尹相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啊。他当权,竟然面对这么大的窟窿。那尹相是如何补上的呢? 于是邱悦问,“你所言可有实证?过往税款空缺,又是如何填补?” 李思明冷着一张脸,“去抢。抄家灭族,尹氏的好生意。” 邱悦站起身,“你本是渎职……但说了这些,有可能要丢了命。” 李思明看着房巴,“没人能保我。不说,由着诸位在外逍遥么?下官一生不贪不拿,等着你们这些高官来照顾提拔。我若不说,成了尹氏的同党。那才是愚蠢。” 邱悦没回皇宫议政殿,而是回家。他大儿子不争气,贡院大考是个丙等,等到了三十多岁都没能安排上一个官儿做。如今在家帮着邱府管家经营产业。 回到邱府,邱悦问下人,“大公子呢?把他喊过来。” 邱雀笑呵呵地拜见父亲。“尚书大人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跪下!” 邱雀一捂嘴,盖住笑容。谨慎地跪下去。 邱悦背手问他,“十三年前,是谁让你诬告东宫笔吏。” “白宇。” “什么理由?” “白宇说玉明巷白府打着他们白氏的旗号,凑到了太子身前。求日后以庶代嫡。平日里那笔吏也不敬当今圣人,不敬尹相。除去他,爹爹才好安排东宫眼线。” “为何当年不说……” “您也没问。” “记性挺好啊。十三年前的事儿还记着呢。”邱悦冷冷地看着邱雀。 “为此爹爹禁足我一年,孩儿自是好好反省。从那以后,孩儿再没与白宇来往。自知不是与人勾心斗角的料子。” 邱悦指着邱雀,“因为你,老夫被人利用了!” 邱雀惊骇道,“爹爹神机妙算,何人能利用爹爹。” 邱悦一咬牙,“香火卷!每年好几千金玉的生意。你给人打下手,老夫却一分钱没捞到。如今却要帮他们擦屁股!你个蠢材!” 邱雀赶忙问,“爹爹是户部尚书,他们怎能落下您呢?” 邱悦一拍屁股,“你个混账!他们巴不得少一个人分钱!你早与我说了,十三年,十三年咱们家能捞多少钱啊。” 邱雀喏喏地说,“十三年也不长。爹爹如今是户部尚书,您若参一股,他们还能不答应?” “晚啦!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湿你母!如今太子马上登基,纸包不住火了。这事儿我得处置干净。” 邱雀跪着蹭过去,抓住邱悦衣裳下摆,“爹爹,您不若借着处置此事的由头,敲他们一笔。他们还能不松口?” 邱悦啪地一巴掌扇在儿子后脑勺上,“那是圣人的买卖!” “这么大的买卖,您竟然一点儿风声都没听见……” 邱悦听了更气,“你爹我是人,不是神。我能知道这些秘密吗?好吃懒做的东西,也不知随了谁。” 圣人和太子在议政殿一齐审阅奏章。 看到邱悦呈上来的审问李思明的卷宗,对话一句不曾涂改。 太子看向圣人。 圣人呵呵笑道,“修园子花钱啊。每年那点儿出口税怎么能够呢?咱们罗朝天寒地冻的,石材要选好的,木材要选能保暖的,室内装潢更是花销不菲。十三年前,国师就帮朕出了这个主意。” 太子木讷地问圣人,“父皇教儿臣如何去做。” 圣人皱眉,搓了搓膝盖。“朕写个罪己诏。其余人该怎么查就怎么查。这钱又不是都落进了朕的口袋,让他们把财物都交出来,有了交代不就好了。这天下是你的,你愿意怎么罚就怎么罚。若是你改了律法,不能贬为奴户。巧了北边荒地大把,都送到北面去。” 太子苦笑一声,“而后儿臣登基大赦天下,这些人重罪从轻,轻罪从无。个个富得流油,过太平日子。” “这不挺好么?” 林啸还未正式接任太守职位,却已经到了京都府衙门当差。 衙门里积压的案件成堆,税务司的管事儿竟然还被抓了去,户部来查账,账目表格他看了更是头大。在卫冬郡边境贸易重郡,也不曾听闻税款欠缺糜烂至此。 圣人破格提拔他这边陲官吏做了京都府太守,他憋着一口气,要做出个名堂来。 但面对这些牵连甚广的案子,有种不知如何着手的无力感。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靠山。他赶忙写了一封信用纸鸢寄给太子。 太子回信只有二字。放手。 这放手二字有两解。放手去做。放手不管。 但林啸是一个心有正义之人,他愿做寒冬腊梅,不愿做拥蹙锦秀。所以他决定放手去做。 查!从税官开始查起,与户部合作,先把账目理清。国神观这些年来卖了多少香火卷要先查个清楚。 罗怀决定先批下来一块地,建一个俗道庙观。待妃子入京,他便打着出家名义,不再参与皇家之事。罗怀给自己掐算一卦,是儿孙满堂的卦象。证明妃子肚中孩儿健康。还特意拿着卦象问了一遍紫明道友。 杨暮客舍不得法力占卜,点头称是,是个好卦象。 罗怀憨笑,看出来紫明道友不愿意掺和此事。 二人来到了京都府衙门。 林啸看到了怀王就是看到了大救星。赶忙上前将查香火卷的事情说了一遍。 “您是皇家修行之人,这事儿您来处置最为恰当。” 罗怀看向杨暮客,杨暮客抠了抠鼻子。 “定安道友,这扫清奸佞之事,大功德。” 罗怀喜笑颜开,应下此事。 出了门,杨暮客从背后抽出法剑。“此剑名叫尚方宝剑,君子不可欺之以方。此剑不斩君子,只斩奸佞妖邪。贫道借给道友去用。用完了,自会回到贫道身边。” 第128章 零落碾作泥,只有香如故 罗怀接过来宝剑,小心翼翼地捧着,苦笑一声,“紫明道友。定安是去协助查案,您借我一把剑……这……” 杨暮客肃颜道,“当今金煞当值,快刀斩乱麻,合时令。优柔寡断,只会错失良机。法不容情。” 罗怀无奈点点头。他明白了。为了幽玄门,他只能豁出去。 打进了府衙大门后,杨暮客眼皮直跳。没了心血来潮,他只能把这眼皮跳当做是灵机示警。既有示警,那就要小心应对。 他自己没有法力,便把宝剑借给罗怀。干脆了当。 林啸本以为,让这俩贵公子去盯着捕快查案。自是先从基层税官开始查,敲山震虎。 但杨暮客想得却不同,和罗怀合计一下。二人决定领着两个捕快直奔国神观。 国神观神光黯淡。 罗怀小声问杨暮客,“道友莫非早就知晓这样的情况,才将宝剑借给定安?” 杨暮客摇头,“心中有感罢了。” 原来国神观的神官已经尽数消失不见。国神阅琅悄声无息地离开了。罗朝神权陷入了真空期。 这应是罗朝最黑暗的时刻。 城隍司听令于岁神殿。但岁神殿以往秉持淡化在罗朝影响,放权给捕风居自决。捕风居国神离开后,岁神殿若想重新分配权力,非是朝夕之事。 自此罗朝从人道与神道的双轨制进入了单轨制。妖邪滋生,在所难免。 罗怀心中感激不尽,原来紫明道友怕他无护身法器,竟然将隐匿于时空之内的尚方宝剑借给他防身。 二人领着捕快径直来到了粟岳的竹林小院。 罗怀上前跟国神观的小童说,“本王有事求见国师大人,请童子进去通报一声。” 那小童谨慎地看了一眼二人身后的捕快,心中警觉。“殿下与道长不可领着外人在观中随意走动,小子这就去屋里报信。” 罗怀笑着点头,“本王明白。快快去吧。” 没多久,粟岳匆匆赶来,看到王子和大可道长呵呵一笑。“几位莫要在外,进院中一叙。” 杨暮客掐着三清指,免受邪鬼影响。罗怀弹出一滴阴阳露,落在坎位,阴阳两分,邪鬼被卷进了阴间。 粟岳感受不到小鬼的灵性,看了一眼两个道士。心中琢磨不定。这二人似是来者不善。但粟岳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在太子一边,想来罗怀不该与他为难。 进了屋,罗怀介绍道,“这二位捕快,是由府衙派遣。调查税款亏空一案。” 粟岳听后放松了许多。知晓是来做什么便好。他面上微微一笑,“老道最近一直勤于修炼五行之法,对朝中政务不大关注。一切都是为了年底的禅让大礼做准备。本来早就该去宫中向圣人汇报,今年的香火卷收入。不成想慢了一步,就招来了查案的差役。”而后他热情招呼几人落座。 罗怀落座后,沉吟了下,“往年税款亏欠,会与香火卷收入相互平账吗?” 粟岳坦然地说,“这香火卷是圣人定下的,和府衙并未沟通。圣人心中有数,自然会在朝会中与几位阁老商议。” 罗怀点头,“那今年的香火卷收入几何?” 粟岳茫然地看向罗怀,“这……我还真不知道。因为一直忙着科仪之事,忘记了询问。” “那尊师这就差人去问吧。”杨暮客一旁笑道。 “好好。”粟岳快步出了屋,与小童吩咐两句。 没多久,小童送来了一个账本。杨暮客看着账本撇嘴。这场景可不是头一回看到了。他在青灵门的俗道道观也曾看见过一回。那回是青灵门放贷的账本,这一回是售卖香火卷的账本。这些个道士啊,哪是在修道,这是在修财呢。 粟岳翻了翻,说,“今年售卖香火卷,一共三千七百六十二万贯,折算两千余饼金玉。” 罗怀瞪大了眼珠,“两千?” 粟岳点头,把账本递过去,“王爷可亲自验看。” 罗怀赶忙翻起账本。 一旁的杨暮客觉着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楼那珍宝楼,随便买卖什么东西不都是几百几千金玉么。他对钱一向没什么概念。 但罗怀就不一样了。他幼学的时候,完全按照皇家治国礼法受教。一文钱是多少,他心中有数。罗朝庶人一户之家一日口粮所需大概三十文。也就是说,这么多钱,完全可以养活几百万户人口一年所需口粮。几百万户人,若按一户五口人算,一郡之地的人可吃饱一年。看到此处罗怀瞬间眼珠子就红了。 “混账!这么多税钱,就这么轻易的抹去了?” 粟岳叹息一声,“圣人缺钱。从国库中拿,还要廷推。经过了廷推,还要户部审批。诸多麻烦,各方都不方便。不若直接就此送去宫里。省时省力。” 罗怀垂下眼皮问,“账上的钱,尽数都送进了宫里么?” 粟岳尴尬一笑,“总有其余花销。人员俸禄,供奉香火的采买,修建住宿客栈。都是要花钱的嘛。” 杨暮客一旁插话道,“尊师,今天来此,就是因为这事儿已经查出来不合规。宫里头也定性,太子要查。您把事情交代给谁办,便让他去京都府解释明白。如今查案的捕快已经开始自下而上的查。若是去晚了,弄出些难看的事情,您也不好与宫中交代。是也不是?” “对。大可道长有理。老道这就去安排。”说着粟岳就跑了。 罗怀看向两个捕快,“你二人去跟着他,他点出来谁,你们就带着去府衙。” “得令。” 房中只剩下杨暮客和罗怀二人。 罗怀问杨暮客,“紫明道友莫非早就知道此事?” 杨暮客摇头。 罗怀不解地问他,“那为何今日道友安排得如此顺理成章?” 杨暮客答他,“怕惹了因果。” 罗怀听了更不解,“可道友说是大功德。又怎怕惹了因果?” “你我皆有情,一点点查下去,总归要怒。贫道怕,怕收不住性子。但这功德,该是你的。贫道也想分上一些。就说这院子里这些鬼怪,你现在不出剑,更待何时?” 罗怀听后了然,抽出腰间宝剑。剑指阴间,聚法力于一点,金光四射。照得那些邪鬼骨肉消弭。 杨暮客对罗怀说,“贫道曾给粟岳占卦,睽卦,上九。遇雨则吉。可这寒冬时节,哪儿有什么雨。道友该送尊师一场雨,莫要让国师死了才行。” 罗怀当下掐诀请东风,灵炁聚于坎位。聚云落雨。 院中的鬼竹结霜冻住。聚阴阵法也因此毁坏。 这一场雨,引来了京都的水师神。水师神看到两个道士,现形说道,“二位道长于此搅动风云,逆了时令。小神要如实禀报。” 罗怀散去法诀,“神官履行职责,本该如此。” 水师神拿出文书勾画两笔,骑风而去。 杨暮客笑嘻嘻地看着罗怀。 罗怀叹息一声,“此番大雨,毁了这聚阴聚财之阵。金生水,我这一场雨把水都泻了去,还冻死了那些阴竹。若是国师回来,定要恨死你我。” 杨暮客哎了一声,“怎能这么说呢?我俩这是救了他。这钱本来他就是有命赚没命花。毁了这大阵,他那御鬼之术玩不转了,就要老老实实去修贫道教他的五行法。老来找到正路,不算晚,没准粗茶淡饭还能延寿几年。” 罗怀无奈笑了声,他根本摸不到紫明道长行事的脉络。 俩人聊了下粟岳布下阵法的优缺点,一阵风吹过。地仙到来。 青瑶子带着玉香,引走了杨暮客和罗怀的神魂。 “二位见财生金意。恰逢年终,该是见识一番人道与神道交织的金炁。” 杨暮客茫然地看着景色变幻,“不知上仙遇带我们去往何处?” “乾朝,乾阳山。” 罗怀听后小声念叨,“乾阳山……?”这乾阳山他知晓是什么地方。是中州金玉的产出之地。 飞到了乾阳山后,杨暮客隐约看到了一个黄铜大炉,炉中金光闪耀,火焰升腾。 青瑶子指着那铜炉说,“那便是天道宗在此立下的钱币焚烧之炉。中州所有国度制造钱币,都会运抵此处兑换金玉,而那些钱币则被煅烧出人道香火之力,化作通宝。” 杨暮客愕然,“这通宝不是道观供奉的香火提炼而成么?怎地还能用人道钱币锻炼?” 青瑶子问杨暮客,“紫明小友。人道香火是人心向往,有什么能比这钱财更能聚集心意?你可知太一门的天权星为何浮于半空不动,随天地运转?” 杨暮客摇摇头。 青瑶子恭恭敬敬朝着天权星揖礼,“因为天权星堵住了罡风之口。所以灵脉可成,所以天地稳健。人人都敬天权星。太一门不需通宝,便可得人道气运。” 杨暮客恍然大悟,怪不得不见太一门修士下来跟正法教和天道宗的修士争权。 青瑶子似是看懂了杨暮客心中所想,再说,“正法教与岁神殿协作,构建了阴司。这钱财通宝,对于正法教来说,可有可无。天道宗代天行使铸币之权,铸造金玉。每一块金玉,都是得天道宗认可才能流入世俗。否则,世间三大巨擘如何能长久不衰呢?” 杨暮客终于明白为何天道宗如此执着于商路的构建。原来也都是些掉进了钱眼儿里的修士。怪不得字号会有锦,会有至。小门小户收取香火炼化通宝,可天道宗用人道钱币就能炼化通宝。好狠呐,这是绝了其他宗门超越天道宗的可能。 青瑶子问杨暮客,“小友。现在明白什么是清了么?”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晚辈见识短浅,仍不清楚。” “不清楚好!”青瑶子呵呵笑道。而后他问罗怀,“你这幽玄门子弟,明白如何在罗朝修建别院了么?” 罗怀心惊胆颤,小心翼翼答道,“只求香火旺盛……” “聪明!”青瑶子点点头。 一群赤脚壮汉拉着一辆装满了钱币的车子。车上运送的正是罗朝的钱币。 那些壮汉皮肤通红,汗流不止。 玉香一旁讶然,“这些竟然都是铜尸。” 青瑶子点头,“此地事涉乾朝皇权机密,无活人可入。都是乾朝道观炼制的铜尸进来搬运货物。” 乾阳山山神骑风到来,“乾阳院游神参见青瑶尊者。” 青瑶子拱拱手,“本仙带着几个晚辈来见见世面。以人道钱币铸造通宝,于中州仅此一处。恰逢金炁西来,这一炉通宝想来应是近些年最好的一批。” 游神笑道,“的确如此。若非被迦楼罗真人截留了一部分,一年便胜过百年。” 那些铜尸拉着钱币直接钻进铜炉里。本来金色的火光瞬间变成了五光十色。各种欲望之炁化作幻影随云雾飘荡。 天光现世,收走了一块巨大的通宝。火炉的火苗瞬间衰弱下去,恢复如初。 杨暮客和罗怀的神魂回到了身体内。杨暮客余光看到了竹林里游曳的一条小蛇。 罗怀起身恭恭敬敬地向杨暮客揖礼,“多亏了紫明道友,定安才能窥得世间一角。” 杨暮客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中州之事,你早晚也要知晓。” 罗怀此时明白为何总是摸不清杨暮客的脉络了。他俩本就不是一路人。这杨暮客得高修眷顾,处处都能看见与众不同的地方,心思也与常人不同。做事情,只看要害之处,细枝末节并不在意。若他日后依旧如此,或许有一天会因好高骛远而遭遇挫折。于是乎罗怀开言劝诫一声,“紫明道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暮客站在自己的心湖里,没找到大鬼。听见了金鹏飞过天际的余音。仙人的灵韵,就此消散。他无奈地啧了声,“不当讲的话,你也要说……那便说吧。” “紫明道友站得高,望得也远。您说脚踏实地,这话您却并未言行如一。” 杨暮客听了点头,“我听了,但也怕记不住。不若这样,你我相约,来日都筑基了,便论道一场。各自验校修行成果,何如?” “此乃定安之幸。” 粟岳回到了竹林,看到那竹子被冰封。镇压小鬼的黄纸符都化作了灰,头皮发麻。怒气冲冲地跑进了屋里,“二位公子到底居心何意?把老道差走,就是为了毁了我这大阵?把我那一生豢养的小鬼都杀了么?” 罗怀冷眼看他,“你若想多活几天,就老老实实地候着。你以为此事当真就这么算了么?税收漏洞,只要一天还没堵上,你那头颅就要悬着。你粟家产业究竟有多少是凭着此事赚的,你心中应该有数。国师这些时日好好想想,莫要悔之不及。” 粟岳瞪大了眼珠子,你个王子凭什么这么跟我说话。 杨暮客噗嗤笑了,“尊师。您不若许个愿,看看国神是否搭理你。若国神应了,那钱财想来怀王也不敢要。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若国神不应,那可就不好说喽。这位怀王可是正经的修士,替天行道,那是正经的功德哩。” 粟岳暗中掐诀,脑袋马上汗珠滚落。 罗怀哼了一声,走出了竹林小筑。杨暮客笑嘻嘻地跟上。 出了国神观,罗怀对杨暮客说,“大可道长赐我宝剑一用,自然不能就此罢了。此番定安掐算了一番,京都府太守林啸命里有劫,就此前去助阵。不知道长是否同去?” 杨暮客摇头,“贫道求清。自是求个清净。” “那你我就此一别,来日定安登门拜访。” 杨暮客咳嗽了一声,“那啥,贫道当下住得还是国神观的产业……” “定安明白。” 杨暮客哼着小曲儿,招呼一声玉香化作的小蛇。二人一同归去。 花开一日,便落了。这样精美的花又怎抵得住寒风。 路上杨暮客才想起来,那粟岳还欠着咱们一场宴会呢,扭头又回去了。 第1章 春风马踏青云步(词牌名,贺圣朝) 没了幽魂,粟岳失去了一切本钱。 面对去而复返的杨暮客,老道士尽量和和气气。 “尊师答应贫道要办一场花会。离禅让大礼越来越近了,还是该快快办好。若前后没隔几天,显得不敬圣人。若在大典之后再办,又似是我家姐姐要趋炎附势一般。” “大可道长放心,定然要好好张罗。不出三日,贾家商会的宴席便要宾客云集。” “我信你。莫要让贫道失望。” “一定。一定。” 杨暮客潇洒地往回走。 到了洽泠书院,周边的侍卫明显更多了。而且不再是持有哨棒,皆是兵甲齐备。 小楼在屋中看到杨暮客进来请安,冷言嘲讽,“你这出去一遭,便要惹下许多麻烦。前头险些遇刺,又要沾惹罗朝权贵争利。” 杨暮客赶忙换上一副笑脸,“小楼姐这话说得,弟弟都是受人之邀。被动的。我这人生地不熟,怎会主动去惹麻烦。姐姐最该懂我,我可不是那招惹事端的性子。” “你这几日性子与以往不同,我又怎知你是不是通了什么关窍。都说修士心随意动,时来运转,你越发调皮起来,这寒冬都封不住你的性子。” “姐姐果然慧眼如炬,弟弟最近确实修行起了变化。” “哦?可是能飞天遁地了?” 杨暮客无奈一摊手,“那本事还没有。弟弟如今推倒重来,万丈大厦要从平地起。屁的本事都没了。” 噗。小楼捂嘴一笑,“你也有今天。活该。平日里高高在上一般。怎不把你摔死呢,省得惹我生气。” 杨暮客往椅子里一坐,抖抖袖子去提茶壶,茶壶是空的。“水呢?玉香!进来倒水。” 小楼哼了声,“我说那丫头怎地要换蔡鹮过来值班,缘是要出门去保着你。天冷我不喝茶,那炉子上坐着红枣汤,你若喝就去拿。” 只听见外头哎了一声。玉香捋干净鬓角碎发进了屋。将炉子上的红枣汤提起来倒进茶碗。对小楼说,“婢子刚与蔡鹮接班,多说了几句话,进来晚了些。小姐少爷莫要怪罪。” 杨暮客把汤水送到嘴里,眉头一皱,齁甜。“姐姐怎地喝这么甜的汤水。” “心思事多,喝些甜的补足力气。” 哟。杨暮客愣了下,这还真是。之前京都太守闹了那么一出,贾家商会和敖氏航运不知面临多少诘责。这些事儿他没顾得上管,都是小楼在处置。事涉域外贸易,过往走私案件,协调起来不知多麻烦。而小楼坐镇中枢不动,竟然能处理井然有序,没察觉到一丝异动,这一番本事便是杨暮客学不来的。那小楼是从哪儿学来的? 杨暮客好奇地问,“小楼姐把商贸一事都处置完了?” 小楼放下笔,无奈叹息一声,“你这才想起来?本来一直想找你来合计。却不见人,不是我处置,还能怎么着?” “那姐姐如何处置的?” “贸易得着多少,便还回去多少。一分不贪,一分不占。” 杨暮客嗷了一嗓子,“那咱不是成了打白工的了?” 小楼瞪了他一眼,“你这清修的道士整日都说,不争,清净。却比谁争得都多。那太守得罪了你,你就要闹得别个家破人亡。那路口的放狗咬你,你就要把大街都拆了干净。仗着与皇室搭上了关系,还要掺和到人家税款疏漏一案里头。处处都显你能。这贾家商会的名声,一半都是你闯出来的,但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就是了。” “姐姐教训得是。弟弟确实处事不周。哎呀……过了三日,国神观的方丈还要帮咱们举办一个赏花会。若是姐姐不愿意掺和这些事儿,弟弟便传信让那国师作罢?” “既都答应下来,又取消了作甚。如今年终,事儿都要忙完了。河堤那边儿都入了正轨,工部那头不知怎地,尽数扎进去不愿搭理朝堂之事。倒也让我省了心。官家做事就是有章法。货物运输,人员招募,皆是不用我操心。你若办了个赏花会,就该着重把那工部的家眷请过来,我得好好谢谢人家。” “弟弟明白了。” 玉香在一旁说,“少爷把手伸出来,一直挂着清鼻涕。婢子给您诊下脉。” 杨暮客憨笑着把手放在桌上,玉香按了一会儿。 “少爷今晚上莫要洗澡,一会儿婢子给您煎一副药。晚上睡觉要是出汗了,那就好了。若是没出汗,明儿一早我再给您煎药。” 小楼问了一嘴,“你这修行之人,怎地还会得病?我一个弱女子,随你走那崇山峻岭都没得了病症,你这健壮修士却得病了。别是修错了道法。” 杨暮客赶忙说,“修道肯定是没修错,就是我这人与以往大不相同。这才染了风寒。” 小楼一撇嘴,“你就犟吧。” 晚上杨暮客坐在床上打坐,手脚发热。玉香那副药的药效起作用了,他额头大汗淋漓。才运转一周天,就钻进被窝里保温。 身子那一丝法力有些壮大。这一觉睡得踏实,直到天亮。 蔡鹮进了屋,用滚烫的湿布帮杨暮客擦身。擦干净了,服侍他穿好衣裳,戴好了发冠。杨暮客出门看到身体恢复健康的季通打拳。一旁的小太监拍手叫好。 “嘁,没见过世面的。”杨暮客摇摇头去给小楼请安。 一起吃了早饭。小楼趁着清闲一个人玩起了花间戏。 其实昨儿小楼的话点明了一点。那就是他们这一群人,从崇山峻岭的荒野里走出来,竟然没一个生病。要知道,长途旅行,即便不因气候得病,也总会水土不服。但偏偏这一行人无人得病。 玉香似是看出来杨暮客的担心,上前说,“婢子早就给小姐解释过了。婢子会医术,自然从饮食上帮两位主子调节。季通壮士习练武法,比两位主子身体还要硬朗。” 杨暮客问她,“那蔡鹮呢?” “她喂您吃胭脂,不知吃进去多少月桂灵炁。你担心她,不如担心巧缘去呢。” “我找不着月桂元灵,也找不着阴阳玉。更找不着当初的大鬼之身了。” “这您不该问婢子。婢子本事有限,可不敢评判这事儿。” 杨暮客咂嘴,算了,那就不问。权当是都没有过。 玉香拿出阴气丹丸,对杨暮客说,“少爷要把此物收回去么?” 杨暮客瞪她一眼,“给你便是给你,我拿回来作甚?” 玉香噗嗤一笑,“那婢子就心安理得地收下了。对了。外头院子里安置着许多有通感的女祀。婢子可是许了话,说少爷有赏。您要小心应付。” 杨暮客一把拽住玉香,“我哪儿还有东西能赏?东西都在你那儿呐。” 玉香琢磨了下,“您那写符的本事没丢了吧。写几张备在身上不就成了。” 杨暮客伸出指头比划一下,“聪明。” 玉香笑了声忙自己的事儿去了。杨暮客待着没意思,就出去找季通逗闷儿。 季通正在外头教小太监站桩,见少爷出来了上前问好。小太监也过来磕头。 这太监是个猴精的人。见着外头的侍卫都是皇宫内卫,不再是城防司的军士。他便知晓这一伙儿人定然是得了宫中青睐。 “炼啊。你们继续,我就是过来看看。” 季通嘿嘿一笑,“您慧眼如炬,帮小的指点一番。” 春风眼眸一亮,赶忙再磕头,“奴婢请求大可道长指点。” 杨暮客如今看人的本事没了,武法也是半瓶子醋比季通差远了。能评判啥。他眼珠一转,找个由头岔开话题。“习武又哪儿是一天两天之事,重在持之以恒。贫道过来,是想让季通随我出去采买一番。” 春风赶忙问道,“不知道长要采买什么东西?” “朱砂,黄纸,毛笔。” 季通狐疑地问,“您上次买了那么多,都用完了?” 杨暮客理直气壮地说,“以前买的当下用不上了,得买新的。” 季通撇嘴,“您可真败家……” 杨暮客眉毛一立,“你说啥?” 季通呵呵笑着说,“我说您可真仔细。” 跪着的春风噗嗤一笑,“奴婢这城里可熟着呢。奴婢帮道长指路。” 仨人出了洽泠书院,春风牵头带路。其实杨暮客本来准备在附近采买就行了。毕竟这里也是书院,周遭还有别的道院书院。不缺卖文具的商铺。但春风说,这地界都是清苦学子采买的地方,那些器物不适合道长。 租车来到了一个叫路远坊的街巷。 里头安安静静,似是正合了那门楼牌坊的名字。山高路远。 青石路起起伏伏,屋舍高低错落。青松探出墙外,石墨香飘荡在街巷里。来往尽是书生,衣着华丽。一个书生带銙上刻着猛虎回眸,这是公子方可佩戴的玉器。那公子见到杨暮客领着两个亲随路过,哼了一声打开折扇。 扇面上黄鹂落松枝,画艺超群。 杨暮客一抬下巴,从袖子里取出玉骨宝扇,刷地一声打开。上面写着,虎狗不分。 那公子刚想破口大骂,只见春风笑吟吟地撩起衣裳下摆,露出宫内太监的衣物纹饰。公子又哼了一声,合上扇子走了。 来至了一家叫做秀庄的店铺门前。 掌柜地问,“几位可要采买什么?” 杨暮客搔搔发髻,“天妖羽绒做的笔,血祭过的辰砂,科仪供案用的黄纸。” 掌柜的一皱眉,“可有国神观的凭证?” 杨暮客把腰间藏在衣摆里的玉佩取下,递给春风。春风接过来呈到掌柜面前。 掌柜看了玉佩,诶哟了声,“纵然道爷有东宫的凭证,也没法买这样的器物。这通灵之物要国神观许可才可购置。否则您要是拿了去伪造香火卷,咱可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杨暮客问掌柜,“你不知这香火卷要被查了吗?” “查与不查和我们卖与不卖,那是两回事儿。只要这香火卷还在市面上流通,那咱们就不能随意售卖通灵的文房器物。” 杨暮客一听,香火卷竟然还在市面上流通,瞬间头大如斗。感情那国神跑路不是因为要给费麟让位置,而是躲灾。但那事情太远了,他管不得。便问掌柜,“不知要国神观颁发什么样的凭证?国师粟岳的口信可做凭证?” “国师大人若是亲口允许,自然敞开门做生意。” “借您桌案一用。” “您请。” 杨暮客咳嗽了一声,“春风,你代我书信。” 春风不解地看向杨暮客,季通捂嘴偷笑。这小太监还不知大可道长的字迹丑陋无比。 杨暮客不管那么多,开口说,“贫道杨大可,欲购置通灵文房用具,尊师速速回信。” 春风写完了后折成纸鸢递给杨暮客。杨暮客捏着纸鸢脑海中回忆起粟岳收信玉佩的纹饰,放飞纸鸢。果然没多久,一个纸鸢落下。杨暮客直接递给了掌柜。 掌柜展信一看,纸鸢上盖着国神观的印戳,却空无一字。他赶忙把纸鸢烧掉,招呼小厮去取来东西。 器物端上来后,杨暮客一一验看。微薄法力沟通过后,能引动天地灵韵。证明这秀庄的确卖的都是好物。 “天妖羽毛笔,贫道要三支。朱砂要两盒。黄纸三切。” “承蒙照顾,一共三十二贯。” “季通。给钱。” 季通张着大嘴,“多少?三十二贯?” 那掌柜赶忙说,“咱们店铺明码标价,货真价实。道爷您就是街面上走一遍,我们的价格绝对是最好的。”掌柜心底还叹了口气,能不好么,这都是成本价了,可不敢多赚一文钱。 春风一旁默不作声地抖了抖袖子,掏出来钱包将三十二贯的通票递了过去。 掌柜笑呵呵地结账。“天妖羽毛笔三支,血祭丹辰砂两盒,灵竹绒黄纸三切。共计三十二贯。东西都给您包好了。” 春风默不作声地提起包裹,“道长可还要买别的器物?” 杨暮客歪着头想了下,“暂时不用。” 出了门,季通拉住了自家少爷,小声说道,“您知不知道三十二贯是多少钱?” 杨暮客眨眼,“就是三十二贯啊。” 季通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在港口雇工人,一日工钱才四十文。您一个大子儿不赚,买了这些东西都够不上三斤,就要三十二贯。” 春风在一旁听了偷笑。 杨暮客啧地问季通,“咱们家当初做珍宝生意,一个器物上百金玉。那可是几百万贯钱。我也没见你说贵。这东西价值能用一日苦工工钱来衡量么?” 季通跺脚,“问题那些东西是当真金贵,无一不是家传久远价值连城之物。这些个破烂您又不是不会做。那破笔就是宰了一个妖精拔下来几根毛,那破朱砂就是占了灵韵而已,黄纸您插上香火让土地神坐那待一会儿都比他们的强。” 杨暮客听了呆住许久,茫然地看着季通,“对哦。” 一旁春风花了钱也不觉着心疼,听这侍卫和少爷吵架可有趣多了。这钱花得值呢。 第2章 花团锦簇 杨暮客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没车。既然租不到车,那便四处走走。 这京都府他一直不曾好好逛一逛。冬日晴空,白日暖阳。偶尔有花瓣飞舞掠过,香气扑鼻。 春风太监选了一处好地场,这路远坊建在一个土坡上。 土坡是宫中建筑之时将余土运来堆积成的。千百年经营,栽种了许多树木,风林萧萧,松柏青青。假山错落,池塘幽静。 才走了没一会儿,竟然遇见了路口的那位公子。 那公子上前拱手,“敢问可是大可道长?” 杨暮客点头。 “学生姓迟名宥,字宽穴。是工部侍郎家的孩子,如今在贡院修读。久闻大可道长盛名,今日得见,果真仪表堂堂。” 杨暮客呵呵一笑,“侍郎大人看来对公子期待有加。望你宽于待人,眼量长远,不可似窥穴中狭隘。” “的确如此。学生一直修习勤勉,课业不坠。今冬大考,为甲等。” 杨暮客假笑着拍拍手,“公子亦是才高八斗。” “过奖过奖,道长才是真正的少年得志。年纪轻轻周游列国,名声在外,身份显赫。不知道长当下是欲去哪儿?” 杨暮客答他,“我就是随意逛逛,也没想着要去哪儿。到了罗朝京都,总该去些名胜古迹。” “哦?不若学生作陪。此地乃是我罗朝文庙所在,高山之上,建着多位文人祠堂。” “也好。” 于是乎仨人又随着一群书生往上走。 杨暮客路上想起来,小楼姐还要邀请工部家的家眷到洽泠书院做客。便直接和迟宥说了。 迟宥表示定然归家之后仔细传达。 罗朝的文人显然比冀朝要少得多,文庙也冷清得多。没什么香火,自然也没甚灵韵。 景色倒还算是宜人。半坡上能见着积雪,颇有些心远地自偏的趣味。能看到远处的皇宫绵延无尽,能看到东南人声鼎沸。 雪景中有一个茶馆,四方开窗,挂着雪茗的旗帜随风摇摆。 进去喝了一壶茶,听着书生咬文嚼字。杨暮客却听不大进去。毕竟这些学生用典他听不懂,有些句子听起来佶屈聱牙。山顶有一处滑雪的摊子。红绳沿着山脊标记出来一条雪道,供贵人游玩。 杨暮客心痒,让季通租了三对板子,滑雪下山。 冷风吹着脸,大呼小叫地来至了山阴脚下。山脚下走出雪场,到了金梧园的坊市。金梧坊是罗朝京都的大坊。金梧栖凤,这里是当朝三品以上官员的居所。 杨暮客本来以为这样滑雪下山,就甩开了那些学子。却没想到,那些学子竟然也跟着滑下来。 看到这情形春风眉头一皱。想去替大可道长把那些不识趣的学子赶走。杨暮客默默摇头,往前走了。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迟宥是有心用高谈阔论与大可道长比较一番。毕竟杨暮客展开扇子的时候,骂了别个是狗。 一个衣着单薄的男人挑着一担银丝碳在街面上路过。 两个捕快拦住去路。 “谁家采买的炭?” “回禀官爷,廖大人家里昨日从银橡号定的炭。” “廖大人?哪个廖大人?户部廖侍郎?” 卖炭翁面色为难,“是吏部的廖令使家中买的炭。” “廖令使?廖来昌?他家住在来安坊。你跑这儿来作甚?” “这条路不是近一些么?” “当朝三品贵人都居于此地,岂是你等闲杂可随意出入的地方?” “这……小的这就出去,从别的路过。” “慢着,人能走,炭留下。” “大人。莫要为难小人……” 杨暮客耳朵灵敏,街角的这一幕被他先注意到了。于是乎领着二人走近了些。 路口聚风,此地又是贵人居所聚集之地,冬时寒风难进,暖风不泻。积成了煞。这种煞没什么固定名字,若是起名,可以叫它对冲煞。 卖炭翁热血上头,“大人,你们要讲理啊。小的只是路过,又没开口叫卖。怎能随意没收了小人的东西。” 捕快冷哼一声,“金梧坊一向要严查治安,最近京都不太平,更加严谨。路口早有告示,外来商贩一律不准进入。你若从此路过,要有路引。你即刻去街坊衙门补办一张通行证,我等自然不会收了你的炭。” “小的不是商贩,只是运送木炭的。” 捕快抿嘴,“你如何证明你不是商贩只是路过?” 卖炭翁四周环视,急得额头热气腾腾。“小人还要怎么证明?小人是从银橡号来的,身上有银橡号发放的工牌。” “工牌拿来……” “我不活了!” 这话说完,那卖炭翁从扁担里抽出一把砍刀,一刀砍在捕快的脖子上。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意料到会有人当街行凶。 几个贵人女子尖叫一声,“杀人啦!” 季通护在杨暮客身前。 捕快几下敲打,趁机绊倒了卖炭翁,用棍棒头伸进卖炭翁的腋下,从背部将人压在地面控制住。伸手拨开落在地上的砍刀。鼓着胸腔吹响哨子。 杨暮客推了下季通,季通警惕地看着地上的卖炭翁往前走。只听见街道里面齐刷刷的脚步声,一群捕快结伴抵达。 死了捕快被架上担架,卖炭翁被五花大绑。一地的银丝炭滚来滚去。 杨暮客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春风说,“把刚才采买的东西拿出来,贫道要写一张符贴在这里。” 神国无主,妖邪滋生。若不去管,这路口怕是没两日还要再出怪异。 春风把那些锦盒都打开,拿着一张黄纸到处看了看。 季通往地上一蹲,“少爷用小的脊背当桌子吧。” 杨暮客接过笔,“那你蹲稳了,可别抖。” 季通嘿了声,“少爷小瞧了咱。保证跟桌子一样稳。” 杨暮客拿笔在春风端着的盒子里蘸了蘸朱砂,又蘸了些血液,在地上晕开朱砂。落笔在黄纸上写了一个敕令符头。 没有神官,自然不能写呼神的符胆。看了四方格局,写下天地方位。用法力沟通灵炁,聚集法力到了笔端。写了一个清字。 杨暮客拿起符纸,吹干了。拍拍季通肩膀,示意他站起来。 “我这符纸总不能贴在地上。” 季通看了眼地上的扁担,“这好办。”他用脚尖挑起扁担,两手接住搬运气血。只见那扁担似刀切豆腐一般戳进了石板路。“少爷看这扁担能用么?” “只要贴在这儿就行。来年开春,气流顺畅,自然消解煞气。我这符纸可有可无。”杨暮客指尖运行法力,把符纸往上一按。那符纸被黏在了扁担条上。 过来收拾证物的捕快看到此景,哎哟一声,“这位道长,您怎么能把证物当成法器来用?” 杨暮客张张嘴,却又不知如何解释。如今法力低微,自然不能用障眼法蒙人。笑道,“事急从权,捕快大人见谅。这扁担插在石砖里,动不得。若捕快大人有心,搬来些石头将它围好,待来年开春,便可拿走了。” 捕快好奇地问,“这符纸可有什么说法?” 这时那一群学子走了过来。 迟宥低头打量扁担上的字,笑了声,“道长这个清字是什么意思?我罗朝金梧坊不干净么?” 霍哦!这话一出,所有人视线都集中在了杨暮客身上。 迟宥朗声道,“这位道长便是大名鼎鼎的贾家商会大可道长。是贾家商会的少东家!” 杨暮客被架在火上。打量了一下四周的人,冷笑一声,“贫道这清字,乃是取天地清炁之意。公子若是不懂符篆,贫道也不解释。去请寻妖司的人来看看,亦或者去请国神观的人也行。” 迟宥拿着扇子指着符篆细细打量,“您这笔法贴近自然,毫无规矩脉络可言,学生的确是看不懂。请寻妖司和国神观的人,学生是没这个能量。可我罗朝金梧坊这等朝臣贵人居所,竟然需要清灵之炁,道长能否解释一下?” 杨暮客是真想一个大嘴巴抽上去。但就算是抽他一个嘴巴,也无济于事。 春风把杨暮客的那块玉佩抖出来,晃了晃绳子。有些人见着了东宫的信物便离开了。但有些人依旧抱着膀子端详。 迟宥见杨暮客还未答,马上又抢话说道,“就算大可道长写这个清字,只是为了清灵之炁。以清灵之炁镇压此地,难道方才捕快办事儿不合规矩么?” 杨暮客笑了声,这迟宥还真是一个伶牙俐齿的人。难怪能大考甲等。人情世故,算是被这读书郎玩儿明白了。这清字,若与地方有关,那便是金梧坊不清。若与金梧坊无关,那便是捕快不清。杨暮客似乎是怎么作答,都要得罪一方人。 “贫道这个清字,是说你罗朝不清。” 寻妖司的吏官姗姗来迟,从飞舟上下来,正好听见了这句话。那官吏脸上一黑,这事儿怎么能这么说呢。小小激愤杀人案件,牵扯到国运之上。大可道长也太小题大做了。 迟宥听了这话咬了下嘴唇。这道士此话当真是戳到了所有人的痛点上。罗朝是个什么情形?北面妖邪作祟才平息,瘟病蔓延才制止。尹相一党这些年上蹿下跳乌烟瘴气,昨日怀王又亲自查“香火卷案”。可以说,罗朝当真没几个地方是干净的了。 “大可道长是代表贾家商会所言么?你外商来我罗朝,却辱我罗朝名声。不知道长欲如何与鸿胪寺解释?” 杨暮客还真拿这热血少年没什么办法。在杨暮客眼中,迟宥就像一只好斗的公鸡,拼了命地打鸣要弄出些声响。于是杨暮客转头对寻妖司的官吏说,“这位道友,金炁西来,金曰从革。罗朝当下新旧交替,癸巳去,甲午来。水火相克之年,贫道以一个清字,立于此路口,盼春风祥和,求国泰民安。不知你如何看?” 寻妖司官吏谨慎地说,“道长心意是极好的,符篆所立方位也合天地合时令。” 杨暮客怅然一笑,“既然寻妖司道友抵达,贫道也不欲多事,就此离开。诸位有缘再见。” “道长慢走。” 三人在路口租了一辆车,回南市的洽泠书院。 迟宥远远看着杨暮客离开的方向,咬着牙。诸多同学上前与他说笑。 “老迟,果然厉害,把那道士辩得哑口无言。” “就是。那道士什么东西,竟然敢说我罗朝不清。结果咱们老迟问他,一句都答不上来。” “我看呐,这回是老迟输了。人家根本懒得搭理咱们老迟。” “说什么呐。那人才多大一点儿?咱们老迟怎么可能比不过他,什么不愿意搭理,我看就是腹中空空,没学问。否则我们路上研讨,他怎地一句都不敢插话?” 迟宥拿着扇子一笑,“诸位,既然都游览到了金梧坊,邱尚书家中的书院咱们一同去看看。也好问问邱师兄学问,不能白来一场,是不是?” “对。” 路上春风问杨暮客,“道长。按理来说,您学问艰深,字应是极好的。怎地……” 杨暮客一脸尴尬,总不能说我上辈子看书学的知识,这辈子还没怎么吃书呢。而且上辈子一双手放在键盘上,早就把笔头子扔了,原本字也不漂亮。他摸了摸脑门,笑了声,“贫道也是个好吃懒做的,喜看书,不喜写字。” “那回头奴婢给您要两张大家的字帖。您临摹临摹?” 杨暮客赶忙坐正了,“那可就多谢内官了。” “哪儿的话。咱就是宫里差遣侍奉道长的,能把道长照顾好了,才是奴婢的福分。” 明明是一般年纪,春风的心思就比杨暮客和迟宥深多了。杨暮客字不好看,春风话问的直白,体现了与贵人亲近的一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直来直往。去求字帖,证明自己门路多,也好让大可道长记住他春风大有用处。 路上一只鬼飘着,跟着马车。当场被砍死的那个捕快魂魄无处去,漆黑的阴间之中,杨暮客所在的位置就像一盏灯。 到了洽泠书院。季通落车后打了一个冷颤。嘶,“少爷。小的怎么觉着有不干净的东西呢?” 杨暮客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闻不到什么味。 第3章 迎嘉宾燕乐仆仆 回到屋里头,杨暮客琢磨了下。有些坐卧不宁。似是什么事儿落下了。 出门碰巧撞见了过来邀他用餐的玉香。 玉香说,“您门外头带回来一个小鬼,要怎么处置?” 杨暮客心中有些暗恼,怎地灵觉连季通都不如了? 玉香噗嗤一笑,“我把那鬼送到城隍司去?” 杨暮客摇头,“既是跟来了,那就是有事儿没放下。” 玉香看懂了他,不再谈此事,“桌上饭菜都备好了,您快过去用餐吧。” “嗯。” 到了晚上,杨暮客支开了蔡鹮,独自披着道袍来到院子外头。穿墙是肯定不穿墙,就剩下那么点儿法力,可没富裕到随意施展的地步。搬了一个木桶垫脚跳了出去。 外头值班的侍卫吓了一大跳,看到是大可道长从里面翻出来才小心翼翼上前。 “道长这是……?” “贫道出来清理邪祟,你们继续巡逻。等等贫道就从这儿回去。” “那您怎么不走正门儿啊?” “大晚上走正门,弄得声响怪大的。不好,不好。”说完杨暮客匆匆几步离开了院墙,进了巷子。 另外一个侍卫凑过来,“这大可道长知道花柳巷在哪儿么?” “人家还用你来教?就咱们园子里那些人的身份,谁去花柳巷?” “那你说去哪儿?” “怎地也是丽台园吧。” 杨暮客摸着黑来到了地势最低的地方,从袖子里取出一些黄纸,点着了放在路口烧。 “黄纸飘,烧纸钱。烧化了,江湖海。搭路桥,阴阳见。谁家魂儿,速速来。” 这顺口溜是他凭着小时候记忆里听来,随口念的。大晚上阴气活跃,他已经能察觉到在阴间跟着他的那个孤魂。 抬头一看,果然脖子上一条皮连着脑袋的捕快走近了。鬼影瘦瘦长长的,凡人见着,估计尿都要吓出来。 挂在胸口的脑袋说话,“道长。您是喊我么?” 杨暮客挑了挑黄纸,飞灰随风而飘。昏暗的火焰照着那干净的小脸,似是有些阴沉。“你一路从金梧坊跟着我来到南市。想来是有什么遗愿未了。说说吧。贫道若是能帮忙,自然帮衬一下。” “下官家中有妻儿。今冬修了院墙,向丁府借了两贯钱。来年还不上,怕是就要收屋。我晓得今日之事我死得冤枉。但我当时处置事情,也急躁了些。我那坊中衙门里有个贪官,怕是我的抚恤钱财不能尽数发到妻儿手中。” 杨暮客看着孤魂,笑了一声。“你死了才半天,魂儿还不全。阴司也没理由来收你。你走来这一道,七魄没跟上,落在了各地,贫道随你往回走。把三魂七魄都收回来。” 捕快作揖,“多谢道长。”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神行符贴在腿上,沿着回来时的马车路线走。鬼就在一旁跟着。渐渐杨暮客能闻到些许鬼的味道了。很熟悉,但并不怀念。其实闻不到更好。 一路走到了金梧园外头。雪山上边灯火通明。金梧坊里热闹非凡。如此深夜,犹是曲乐不停。 捕快将魂魄都找了回来,把脑袋扶正了。正好瞧见他被砍死的路口处,立着一张符纸金光闪耀。积压的煞气化作黑风向外头飘着,慢慢消散。 杨暮客又从袖子掏出来一张符纸,“贫道写了一张路引符。拿着符纸,想去哪儿,赶紧去。” 捕快接过符纸,有些迷茫。“我若回去,会不会吓到妻儿?” 杨暮客有些无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你若说话和气些,人家何苦跟你搏命。我不问是非,只问因果。你若无处可去,那就拿着路引去城隍司吧。” 捕快面色为难,“道长若帮我,那便帮到底。想一个不会吓着我家人的法子。” 杨暮客低头看看脚尖。我怎么帮?我哪儿还有能耐帮?我连遣你去入梦的法子都没。他抬头深呼吸,“脖子断了,确实难看。贫道帮你拾掇拾掇。” 杨暮客取出一张黄纸,这张符是他写的唤神符,抠掉了一点朱砂,符纸就算毁了。把符纸撕成纸条,对捕快说,“弯下腰。你这鬼变得那么高,要看别人家墙里头的事儿么?” 捕快向前探着身子,让杨暮客帮他把脑袋固定好。杨暮客帮他扎了一个领结,抓了一把阴气画一个圈。捕快的脑袋终于和身子连接在一起。 抠下来的朱砂也没浪费,这鬼青面獠牙的多难看。给他擦上两个红脸蛋儿。这么一看,喜庆多了。 杨暮客对捕快说,“你家在哪儿?我随着你去。若你妻儿害怕,贫道便出面解释几句。” “不远。就在前边那个棚子里头。” 金梧坊边上有一个村寨,屋子修建的不甚好看,但地面整洁,冬日里连冰面都没有。捕快走到了一个小院边上,那小院没门,他却进不去。 “你要敲门,别个让你进了。你才能进去。” “明白了。” 捕快没敲门,吹出一阵鬼气顺着门缝飘进了屋里头。一个女子揉着红肿的眼睛走出来。 “当家的?” 杨暮客再没从边上听。这一幕他似是看到了当初自己死的那一幕。那姓陆的阴差想来也是在不远处守着他。 无聊的杨暮客从袖子里取出来两张黄纸,一张黄纸卷了卷,另一张撕得零碎,塞进了黄纸卷内。 没多会儿,捕快过来了。杨暮客抬头看他,“都交代完了?” 捕快面露难色,“坊里头果然扣了我的俸禄,说我违规。冬天家里菜还没备齐,要揭不开锅了。” 杨暮客把黄纸卷递过去,“这东西叫油炸鬼。按理来说,油炸鬼要用上好的鬼,选小腿肉。用斩魄刀削去骨头,再用香火供奉的油炸上一遍,裹上大善人的骨灰。但贫道没条件,就用这黄纸代替一下,你尝尝鲜。” 捕快张开大嘴露出一嘴尖牙把那黄纸卷吃了进去。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几张通票。选了些零碎的,几十文,几百文,一贯,拢共约有个五贯。上次买完胭脂,手里的钱也不多了,这算是压箱底的。但他给得不心疼。 “钱你拿去,送到屋里头。这钱你不能告诉他们是哪儿来的,还要告诉家里人不能露富。这是横财,只能买吃食。到了还账的时候,剩下的拿去还账。若还有剩,就留着给你孩子读书用。记好了,你们一年能攒下多少,就花多少。横财露富,是要遭灾的。” “多谢道长,道长慈悲。” 吃过了油炸鬼,捕快的身子又长高了些。从新生小鬼,变成了阴鬼模样。这是因为他得了杨暮客的香火供奉。杨暮客虽然没给他烧香念经,那些纸钱,还有一根油炸鬼,都聚集心意化作灵韵滋养了鬼身。 见着鬼怪回来,杨暮客肃穆道,“你头七未过,阴差不会来找你。这些日子,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是说坊里有贪官吗?去解恨吧。但要记住,不能贪钱,不能贪物,更不能吃人。” 捕快咧开一张大嘴,猩红的舌头舔了舔脖子上的领结。“小的记住了。小的去也。” 杨暮客一路往回走,走了一半,神行符的灵韵消耗殆尽。他两眼一黑。卧槽,这么远我要腿儿着回去?他小跑到南市,大汗淋漓。中间还拿隐匿符躲过了巡街的卫队。到院墙下头的时候已经脑袋发昏。 院墙下的侍卫对他拱手说道,“道长果然年轻力壮!一去便是两个时辰。” 杨暮客懒得搭理他,“过来搭把手,帮贫道翻过去。” “好嘞。” 一身臭汗,杨暮客指定不能就这么进屋睡觉。看了看院子里的凉水桶,一咧嘴。难不成要用冷水洗澡? 玉香扭着身段从暗处走出来,“道爷出门一趟,教唆野鬼害人。不怕折了功德么?” 杨暮客两手叉腰,“赶紧给我弄点儿热水洗澡。功德不功德,我又用不上。就算折功德,又能折多少?” 坐在浴桶里,温水烫得舒服。杨暮客大喇喇地叹了口气。 “你就这么一路跟着,也不知帮忙。” “您的因果。婢子插手作甚。” “我觉着那捕快啊,死得不冤,去祸害那贪官更是理所当然。贪官坐堂,这些捕快上行下效。即便没有今日这一遭,早晚也会有另一遭。所以这功德折不到我头上。” “您真这么想就好了。” 杨暮客拿热毛巾盖住脸,是啊,这骗人的话说作甚呢?他怎么想的他自己都不知道。帮那个捕快,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帮。 静坐了一会儿。法力又涨了一点儿,勉强够了一个阳雷咒。躺倒在床上便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起床,浑身上下疼。尤其是大腿根儿上。 玉香见着了噗嗤一笑。 蔡鹮一脸好奇,“少爷昨儿没盖好被子么?怎地还冻着腿疼?” 杨暮客拉着一张脸,“谁叫你晚上不给我暖床。” 蔡鹮小脸一红,“你让婢子去耳房睡,还怪着我了。” 杨暮客哼了声,“不怪你怪谁,以后都不用你暖床了。我得学会了一个人睡。” 小楼探出窗子,“你多大人了,要不要脸。一个人睡觉还要学吗?好吃懒做的东西。” “来了。来了。”杨暮客黑着一张脸进屋吃饭。 吃完饭小楼拿出来一沓请柬。“挨家发出去。见着人好好说话。咱们出门在外,多亏了别个帮衬。这些工部的大臣,大冬天的离京去修江堤。都是你一句话招的。不然人家好好地猫在屋里过冬,受那份儿苦作甚。” “记着了。” 杨暮客拿着请柬去找季通,让季通随他去发请柬。春风自然是要一齐跟着。 这一回春风专门叫来了一架飞舟。 天上飞,自然比地上跑要快。才一晌午,就发了六家。 杨暮客也没留在那些人府里吃茶,只道是请柬还多,不能耽搁。 这些工部大臣的府衙,有些春风认得,在外面候着的时候也与门子言语几句。打听了下府里大人擅长什么事儿,是能书能画,还是精于计算,亦或者是统御有方,他都做到了心中有数。 发放完了请柬,杨暮客身上酸疼缓解许多。回到洽泠书院,玉香递过来一瓶药油,让杨暮客睡觉前往身上抹。 小楼看着桌上剩下了一张请柬,问,“怎么还留了一份?” “昨儿遇着了迟大人家的孩子,我告诉了迟公子洽泠书院宴客一事儿。就不必再跑一趟。” 小楼眉头一皱,“那怎么能行。吃完了晚饭你亲自送去。” “行行行。”杨暮客敷衍地点点头。 才吃完饭,粟岳登门拜访。 杨暮客摸摸鼻尖,把请柬掏出来递给粟岳,“这事儿你帮贫道办了。” 粟岳讪笑着收下请柬,“稍后就帮大可道长送到迟府去。” “尊师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可道长不必再叫老道尊师,老道已经辞去国师职位。现在也不是国神观方丈了。” 俩人正说着话,玉香扶着小楼走了进来。 “贾小楼拜见粟岳老前辈。” “哎呀,使不得。郡主不可如此大礼。”老头上前虚扶着搀起小楼。“郡主唤我一声粟岳道长便好。无官一身轻。” 小楼颔首,“欢迎粟岳道长来此做客。” 杨暮客灰溜溜地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小楼。 粟岳笑着拉住杨暮客,杨暮客龇牙咧嘴,那个疼啊。 “大可道长坐,老道站着就好。” 小楼坐下默默喝茶。 杨暮客勉强一笑,“家姐在此,没有我坐得地方,粟岳老前辈坐吧。您是客。” 粟岳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对小楼说,“明儿便有人来装修前院,要铺上毯子。那偏院就做成后厨。主厨是城里新来楼的掌勺。也算是京都一绝。老朽听闻,有许多江女随船来到了京都,都住在书院前院里头。不知郡主是否肯让这些女子露面,若是准许,那婢子老朽就不从外头招了。” “那些女子都是自发护卫我的安全。若是道长肯给工钱,想来她们也不会拒绝。” “好。”粟岳点头,继续说,“这宴会,老道取了个名字,叫金功花会。一是庆贺北方得胜,二是庆贺江堤得治。三是国神观秋末播种的金莲恰巧开花,金花满园,待晚上把花都运送到了之后,飘香四溢。寓意富贵成功。” 小楼再次颔首,“道长有心了。” “郡主不嫌老朽起名俗气便好。” 杨暮客撇嘴,金花七瓣,明明俊雅之物,偏偏要扯上金功。果真俗气。 再过一日,抹了玉香给了药油后,杨暮客身上果然不疼了。 蔡鹮帮他侍弄仪表,梳妆打扮一早上,弄出来一个翩翩佳公子。 小楼看了后捂嘴轻笑,“大可道长要不要在金功花会里寻一个修道伴侣?” 杨暮客一脸厌烦,“要是能找着一个愿意跟着漂泊的人,贫道也不介意。” 蔡鹮附和一声,“就咱们少爷这俊俏模样,不知多少人求着一起漂泊呢。” 晌午的时候便有人前来赴宴,门口乐坊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傍晚的时候,敖麓领着一个中年人来了。敖麓手里提着两个礼盒。她手里的请柬也和别人的不一样,竟是杨暮客相邀的。 下人汇报杨暮客也挠头,他何时发过请柬了。不过想来也是障眼法。就去接见了敖麓。 但杨暮客收回请柬那一刻,这的确是他的东西。是他原来练习画符的纸。 “小神受企仝真人所托,送来延寿灵丹。此丹药是采万年桃树花蕊,东极冰湖渊莲子,雪山清风露,于星光下真人亲手揉制而成。一颗可延寿三年。一瓶共有二十颗。” 杨暮客收下礼盒,问她,“我那黄纸哪儿来的?玉香给的么?” 敖麓轻笑一声,“企仝真人言说,纸是迦楼罗真人所赠。” 杨暮客点头,“原来如此。” 敖麓继续说,“这一盒,是我龙族恭贺紫明上人重生为人。里面装着白海主炼化的无根水。边上这位是西耀灵州的冰夷子嗣。” “小龙姓白,名猖。猖狂的猖。虽与白海主同姓白,但我冰夷与苍龙一脉,并无关联。”说罢白猖从袖子取出一颗龙珠,“此珠乃是我冰夷冰珠。赠与上人赏玩。” 第4章 语迟浮云度 屋中还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外头锣鼓喧天,几声礼炮炸响。 敖麓欠身,似是说了什么,但杨暮客没听清。 礼炮能炸开炁脉,自然可以搅动灵韵。城中大阵,因这礼炮飞起关闭片刻。 门被打开,一个侍从不停地点头哈腰。三人便出了屋前去赴宴。 走到前院,一众人都看着主席那头。但此时还空无一人。礼乐声停了,礼炮也燃放殆尽。一盏盏明灯点亮。 千呼万唤始出来,世间粉黛无颜色。 只见小楼头戴步摇冠。那步摇冠形如九枝长生树,金花珍珠玉满枝,丝绒垂穗,兰彩贴片,红珊瑚白贝装点。每走一步,似如风铃。杨暮客记得这头冠,是从冀朝官家那里收来的,用来置换不凡楼的股份。 朱紫霞帔,玄色宽袖宫衣。红压黑。端得稳重大方。郡主形制袆衣左右绣白鹤。身侧黑中白,鲜艳明丽,曲颈纤长显得身姿窈窕。隐隐约约随着步伐露出白色罗裙。 小楼对边上站着的杨暮客招招手,“过来。” 杨暮客左右作揖,撩起衣摆迈步朝前。 待杨暮客站到小楼身旁,“欢迎诸位宾客来此。小女子深感荣幸。我与家弟与诸位见礼。” 俩人同时向席中宾客作揖。 侧席的粟岳也抱拳躬身作揖。毕竟他也是举办人之一,如此盛大的场面,他与有荣焉。 大将军罗真上前抱拳,“多谢贾郡主相邀,罗真上前见礼。” 接下来众人亦是异口同声,“多谢贾郡主相邀,与郡主见礼。” 粟岳呵呵一笑,“此宴名为金功花宴。自是不能少了花。”说罢指尖一指,云雾于灯下散开,园中似幻境一般。 追随小楼而来的女祀端着金莲花盆从侧门鱼贯而入。一个个宫装侍女靓丽非凡,轻迈莲步,将花朵堆在了宴席中央,彩灯之下,金色花朵飘香四溢,云雾流转,飘进飘出。 待侍女退出场外,小楼左右相邀,“诸位快快落座,宴席开始吧。” 酒席流水宴,贺词声声,吉祥话从开始便未停过。 杨暮客坐在小楼姐身边,自是要担起挡酒的工作。一杯杯酒水下肚,面色坨红,唇红齿白,笑得憨傻。 餐饭完了,自是开始赏花游玩。一旁诸多财宝展示,敖麓举办了鉴宝会,收下的贵重之物皆是放在花台附近。赏花,赏物,各有趣味。 宾客各自聚成小团体,有说有笑。 罗真大将军自是众星拱辰,诸多喝彩恭喜之声不绝于耳。 杨暮客坐在主席,浑身发热。心中闷热,是一种闷死人的热。明明想要憋气,却逼着你张大了嘴去呼吸。但胃里又冰凉。几次欲呕,一闪而逝的灵光催使他咽下去。 目不能视,口不能说,触不可及。杨暮客只能倾听耳畔之人的窃窃私语。 “不知罗将军此番回来,是否还要继续北上?” “此番回来便不去了。如今太子殿下举荐的将军各个威武,老夫前去与年轻人争功作甚。” “齐王殿下,听闻太子殿下差使除妖军清缴北方士人……” 还未等他说完,罗真哼了声,“乱嚼什么舌头,北方哪儿还有人?妖邪作祟民不聊生,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只有妖精,没有人。” “罗将军莫气,这老滑头喝多了。他寻思北方如今大量田土无人打理,欲向官家购置一番。” 罗真瞥他一眼,“这事儿你与本将军说来何用?户部把持田土丈量之责,欲去购置田土,去户部衙门去问。” “是也是也。罗将军两袖清风,只取战场战功。这些投机之事莫要来扰罗将军。” 一群老男人聚在一起,除了喝酒,便是聊上几句风花雅事。 杨暮客有些听不下去,把脑袋歪向另外一边。 一群贵家奶奶聚在一堆儿,嗑着瓜子吃着茶。 “这贾家商会了不得呢,招惹了陆饼,没声没息的,就换了太守。就连咱们圣人都要帮他们背书。你们说,这朱颜国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诶。我可听说了。那朱颜国在万泽大州。是个女儿家做主的国。国主都是女子当家。” “谁信呢?女子怎么当家?大好年岁天葵不断,性情不定。” “哟。你没了天葵,性情就稳当了?” “你说谁呐?” “别人怕你徐家奶奶,我可不怕。” “二位都小声点儿吧,这是什么场合,吵什么吵。” “就是。若不愿在这园子里做客,早早离去便好……”这人说话后一群贵家奶奶迅速安静下来。 “公主说的极是。咱们都规矩一些,莫要丢了自家的颜面。” 杨暮客觉着一只手摸了下他的额头。 “醉了?” 杨暮客抬眼看了下小楼姐,憨笑道,“没有。陪着姐姐,可不敢醉。” “没醉便随我下去赏花。” “诶。好。” 杨暮客抱着膝盖站起来,摇晃一下,慢慢地跟在小楼身后从主席上走下去。 一众宾客见主席上贵人走下来,笑脸相迎,上前搭话。 粟岳走到老男人堆里,将罗真请出来带到小楼面前。 “贾郡主。罗真,罗将军,亦是我罗朝齐王殿下。当今圣人的胞弟。” “罗将军好。大可,上前礼拜大人。” 杨暮客摇摇晃晃,浅浅一揖。“罗大将军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罗真一愣,还头一回听别人如此礼拜他,呵呵一笑,“大可道长好,大可道长慈悲。” 杨暮客点了点头,躲到小楼身后去。 罗真看出来杨暮客已经是大醉伶仃,当下逞强罢了。小声对贾小楼说,“贾东主当真不在我罗朝做生意么?” 小楼歉然一笑,“如今我这东主可做不得主。贾家商会是贾家商会,不凡楼是不凡楼。我贾家商会周转不灵,自然不会盲目扩张。不凡楼,当下是冀朝官家做主,他们没有把产业扩展到罗朝的打算。” 罗真呵呵一笑,“如今我罗朝珍宝甚多,资财却少。不知郡主可有主意,帮我罗朝之人解难?” 小楼招呼了一声敖麓,敖麓笑吟吟地走过来。 小楼介绍道,“如今敖氏航运与鹿朝和冀朝皆有往来。想必贵重之物流通,她可帮齐王殿下疏难。” “小女子可不敢夸下海口,只能勉力一试。” 罗真对敖麓拱拱手,“那日后可能要劳烦敖东主帮忙。” “小女期待王爷惠顾。” 与一众人聊了几句,小楼又带着杨暮客去那些贵家奶奶那去。 这些奶奶都细细打量杨暮客,真俊。 小楼笑问,“不知今夜酒菜可合诸位姐姐胃口?” 烨炀公主笑道,“新来楼的掌勺,在我京都有口皆碑。又怎会不合胃口。” 小楼轻笑,“那就好,可多亏了粟岳道长人脉发达,我们才能请到这样有能耐的师傅。” 烨炀公主瞥了一眼粟岳,“如今粟岳道长闲情逸致,还能有心情举办金功花会。这金功,莫不是你功成身退之意?” 粟岳眯眼,轻轻摇头,“宴会之名早就说得明白,为北方将士庆功,为在座奶奶夫婿筑堤庆功。” 烨炀公主笑了声,“把我那驸马差出去,谁的主意?” 小楼皱眉,这公主怎么不知轻重。这样的场合说这话作甚。 粟岳欠身,“圣人的主意。” “我还当是我那不懂事儿的弟弟呢。” 小楼本想和这些夫婿离家的奶奶们聊一聊,但这公主这般刁蛮,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招呼了一声玉香,也不知这玉香是从哪儿出来,提着一个锦盒。 小楼对诸位奶奶说,“席中备下了薄礼,请诸位奶奶收下。寒冬腊岁,诸位奶奶夫婿不能归家,是贾家商会举措不周。以此致歉。” 发放完了礼物,再次致歉领着杨暮客往一群人观花的地方走。 杨暮客眼前的小楼姐似是两个身影,又似是没有身影。虚虚实实,根本看不清楚。他像是踩着棉花,手中掐着三清诀,迈着方步好让自己不倒。 一群书生围着那花台,彩灯云霞,金莲蕊似矛,花瓣似火。金红闪耀。 迟宥一旁吟诗作对,见着了宴会主席到来,领着一群学子躬身。 小楼摆出主人家的气派,笑问道,“诸位学生可满意此景?” 众多学生作揖。 一个书生上前,“冬日似逢春,美不胜收。” 小楼拉着杨暮客往前一站。 杨暮客勉强睁着眼看着这些学生,挑起眉毛。他心中生出嫉妒之意。能结伴而行,吟诗作对,大好青春不负韶华。如此美好,我却不能有这样的生活。打了一个酒嗝,晃了晃脑袋,“诸位同学玩得可开心?” 一旁的迟宥听了这话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如此奢华之宴,自然玩得开心。前一日与大可道长匆匆一别,着实可惜。学生早就听闻大可道长才高八斗,不知大可道长可否当下作诗一首?让我等学习一番。” “乱水东流落照时,黄花满径客行迟。宵光不见南山色,怎敢多情闲赋诗。”杨暮客舔了舔嘴唇,又恬不知耻地当了一回文抄公。这诗不是他写的,改了几个字而已。但这诗却也是冥冥有感。继而用一嘴酒气对迟宥说,“你父亲身子骨弱,一心为国为民,他在东边修堤,你在家中声色犬马。”说完杨暮客摇摇头,嗝儿,“诸位献丑了昂!” 迟宥面色一黑,仔细咀嚼杨暮客诗中内容。咬了咬牙,却又不敢献丑还击。 小楼宽慰迟宥,“莫听我家小子醉言。他这诗写得与金莲之景无关,着实献丑。与诸位相比,欠缺许多。” 杨暮客身子一晃,好险没摔倒。 白猖过来将杨暮客扶住。“上人差点魂儿丢了。” 杨暮客一个机灵,精神许多,却更醉了。“你怎地在这儿?” “我自是与这些书生为伴,学学人类少年如何生活。” “你也要入世?” “天地大变,灵韵炽盛。谁人不想入世。” 杨暮客眯着眼看他,“你们这些披鳞戴角的家伙到底安了什么心?都往我身边凑作甚?” “世道几次变迁,浊染治理的差不多了。神仙不可能一直压着妖精,也不可能剿灭了所有邪祟。我龙族觉着紫明上人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想在你身上找到出路。” “出路?我有什么出路?”杨暮客茫然地看着星空。 “您一路行径道牒里写得清楚。不把我们这些披鳞带角的家伙当成吃食,我等自然心甘情愿地追随。” “呵。你这话说得。我可知道龙肝凤胆是美味珍馐。诓我?我定然要好好尝尝。” 白猖捧着一块鲜活的肝脏,“紫明上人请享用。” “这是什么东西?” “龙肝。” 杨暮客眨眨眼,“谁的?” “我的。” “你的?那你掏出来还不死了?” “还死不掉。” 杨暮客看着那鲜活的肝脏,冷笑了一声,“贫道不吃人。按回去吧。” “我是龙。” “化成了人,就是人。”杨暮客这话像是飘在了云间,没人能接得住。 是人么?谁能定?天上的神仙认么?天宫认么?太一,天道,正法,这三门认么?上清门能说得算么? 白猖哈哈大笑,飞身而起,化作一条白龙,戏弄风云。晴空响雷,哗啦啦一阵大雨落下。杨暮客看着雨水,却一丝雨都没淋到他的头上。 杨暮客的师傅归元为何遭到众人记恨。因为归元把修士的命,与凡人的命划为一等。谁人的命不是命?归元为了凡人生存之地,派遣一众治理浊染的修士贸然赴死。这宏愿够大了吧。 杨暮客比他师傅还胆儿肥。 一句化成了人,就是人。这话若是醉话最好。若是认真的。不知多少修士要声讨他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日后怕是他要疲于应对论道之人咯。 一条青色大蟒闯进了夜色里,将杨暮客带出去。 “道爷您醉了。” 杨暮客哼了声,“我醉了么?” 第二天杨暮客从床上爬起来,“人呐?伺候本少爷来穿衣服。” 蔡鹮赶忙进了屋,“小祖宗,您终于起了。太阳都晒屁股了。昨天您醉酒说了胡话,惹了小姐生气。赶紧去进屋认错吧。” “我说啥了?” “您说那姓迟的工部官员要大病一场,叫作迟宥的书生是个不孝的畜牲,眼睛里只有人情往来。本事小,又好面子。有本事就学他爹,也去工地上救苦救难去。” 杨暮客愕然,他说这话了吗? “然后呢?” 蔡鹮脸上一红,“您还大言不惭,说您一路走来,行的都是功德之事。救人于危难之间,从不求索报酬。在座之人,皆是酒囊饭袋,做功德,还要顾及利益。什么金功,是好大喜功。” “在场之人什么反应?” “好在一个叫做白猖的人捂住您的嘴。声音不大,只有那些学子听见了。但那些学子一个个都听了不舒服,暗地里骂你呢。” 第5章 香飘一路。 杨暮客猫着腰走进小楼的屋里,扫了一眼小楼姐的眉眼。 “坐下,吃饭。”小楼抄起筷子端着碗,再不多言。 杨暮客小心翼翼地夹菜,没弄出半点声响。待他吃完饭放下碗,“我吃饱了。若小楼姐无事,弟弟就此退下。” “慢着。” 杨暮客虚抬的屁股重新粘在座位上。 小楼放下碗筷,盯着他看看。而后面无表情地说,“昨夜里,问你喝醉没。你笃定没醉。那么多人前,说了不该说得话。你准备如何收场?” 杨暮客双手压着膝盖,把头埋在肩膀里,“离开罗朝之前,弟弟再不出门便是了。” 小楼皱眉说道,“说了狂话,结果一点儿担当都没。” “那姐姐想弟弟如何去做?” 小楼终于露出些许笑容,“你既然放下狂言,自要展示一番。他们这些京都里的人,总要看看你大可道长究竟有何德行。大方去做。我以全部身家给你托底。” 杨暮客抬头面色艰难,“这不合适吧。” 小楼哼了声,“怎么不合适?你当你那话传不出去么?宴席里哪怕只有一人听见了你的醉话,过后都要传得满城风雨。我也厌了这罗朝之人各个都是小心谋划。你说了醉话,我不怪你。因为那是实话。但你因为说了实话反而退缩,露怯软弱惹人发笑。如此会让我看扁了你杨暮客。你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暮客放松肩膀坐直了身子,“弟弟如今没甚能耐。” “你姐姐有!钱,我不在乎。名,我也不在乎。但若让席中之人看低了,以为我们都是虚情假意之辈。我很在乎!” “弟弟明白了。” “玉香随你出去。你大大方方去做。先去报社里看看,看看官家当今如何宣传,看看这些贵人如何包庇。再谋而后定。明白了么?” “是。” 杨暮客饭后跟玉香出了屋。找来了季通和春风。 两男一女一太监。四人出了门。 杨暮客问玉香,“小楼到底是如何想的?” 玉香小声在他身侧说,“小姐本不求名。可如今名声在外,惹人非议。宴席里那些贵家奶奶都以为,咱们小姐是凭着姿色魅惑众生。小姐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想当做别个茶余饭后的谈资。事情做绝了,堵住悠悠众口。如此才能让她安心。” 杨暮客摸摸下巴,胡茬有些扎手,“散财有用?” 玉香笑了声,“金生水,水为财,水为祸。散了,总比招惹祸事要强。” “什么意思?” 玉香叹了口气,“如今罗朝人心浮动,咱们招摇过市,这么多眼睛盯着,道爷以为会没人动歪心思么?陆饼只是一个试探罢了。” 杨暮客不大懂此间之事,但听后也警觉起来。 起家于冀朝,早早离开实乃幸事。若停留下去,不但股份要被冀朝官家吃掉,怕是人都走不了。贾家商会,名大于实,拿着修士积攒的世俗财货,却没修士来去如风的本领。的确是招祸之源。 四人来至报社。杨暮客打量着公告牌。上面贴着许多告示。 一块版面上面描绘了冀朝属国陷入内战。旧日权贵起兵造反,借违逆冀朝之名,清君侧。 罗朝自然将这些权贵都描画成贪婪无度的混账。但偏偏通商不停,借着鹿朝商贸路线采买那些权贵属地特产。 这特么有点儿意思了。罗朝明面上骂,但实际行动却是暗中资助。报道中关于鹿朝的消息并不多,那么鹿朝在此又是什么态度呢? 冀朝陈兵于几个属国边境,洗劫了两个属国之后按兵不动。皆因这些属国陷入内乱,不好干预。看着报纸描述,已经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杨暮客对玉香说,“咱们日后行事还是低调些好。这贾家商会的名头,不要也罢。回头都穿得素雅些,财不露富,诚不欺我。” 玉香点头,“少爷当下明白也不晚。” 继而看罗朝域内的新闻。 清查税务,整顿吏治。各郡县风风火火开始了整风运动。尤其是针对非法放贷一事,开始严加管理。 春阳郡尤氏被抓为典型。没收财产,主家发配北疆。 看了半天,没有一字提及香火卷。这么大的事儿,怎么雷声大雨点小,民间一点儿消息都没有? 京都最大的事儿就两件。 一件是,京都淫祀众多,兹委任礼部员外郎达平远为钦差,巡街治理,开民智,整教育。 另外一件便是昨夜的金功花会。 报纸上介绍了来者何人,宴会如何隆重,奢华无比惹人羡慕。还有一篇罗真大将军的专访。 啧。杨暮客看了一眼,一早上,专访就发出来了。这专访明显是提前做好了的。他娘的,玩心眼儿,还真玩不过这些老东西。我为姐姐办花会,却给这些贪官污吏做嫁衣。 罗真大胜归来,本就不缺名声,但还要求名,那就说明所求甚多。 一场头脑风暴席卷了良善本性,修士杨暮客变成了狗贼杨暮客。他咬着指甲看了眼玉香,说道,“难怪姐姐昨日不怪我醉酒。若我不醉,怕是刀要架在脖子上了。” 玉香呵呵一笑,“道爷福星高照,错有错招。” “走吧,咱们去看看有何功德可做。” 看到这里杨暮客已经心里有数。功德乃助人为乐,匡扶弱小。当下京中谁是弱小?自是那些信奉淫祀的教徒。 人家苦哈哈,吃不饱穿不暖,只是信了非官祠之神,便要遭到整顿。无异于天塌了。 玉香问他,“道爷欲如何去做?” 杨暮客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什么顺口溜。” 杨暮客呵呵一笑,“散财,不如教别人怎么赚钱。” 玉香瞪大了眼睛,“这岂是一日之功?” “贫道自有妙计。” 春风一旁听的认真,看了眼大可道长,小声说,“京中关系错综复杂,少爷该谨慎行事。” 杨暮客点头,“内官放心,贫道晓得厉害。” 南市这边人活得算好的,毕竟是街市贸易中心,家中就算穷困,至少还有活计可做。但城区边上就不一样了。 利和坊在京都城南,这里建着一片役工草房。大冬天,没什么活计可做。一帮瘦弱的人出来晒太阳。 杨暮客带头找了一家书店,做了一张小幡,租了一张桌案。 季通和春风去坊中府衙报备一声,有东宫信物,自然方便行事。街口上摆好了摊位,“资助农人北上垦荒。贾家商会。” 玉香看了噗嗤一笑,“道爷也太过玩笑了。” 杨暮客摇头,“贫道之法,妙就妙在好似玩笑。你且看。” 一个泼皮凑上前来,“什么贾家商会,听都没听过?你们要怎么资助垦荒?” 杨暮客一拍巴掌,朗声道,“贫道得太子殿下眷顾,与怀王交好。曾领命南下祭神。” 小楼聪慧至极,听到自家少爷先声夺人,便猜到了下面的话。果然,如她所猜。 杨暮客继续说道,“北方十室九空,田地无人耕种,神官无人祭拜。我贾家商会,在此欲行功德之事。为京中无地无工之人发放路费,提供购地钱财。” 泼皮嘿嘿笑道,“世上哪儿有这样的好事儿?” 杨暮客对着春风说,“你去户部衙门,请来愿意在此坐堂的管事儿。费用皆是当场结清。” 春风面色尴尬,“这……道长不曾提交预案。这能成么?” 杨暮客抿嘴一笑,“信我。户部听了,比贫道还急。” 杨暮客不是傻的,明白事情定然没有如此简单。他要做到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花钱。而且是要当一个冤大头。户部要来骗他的钱,这些穷苦人也要来骗他的钱。但他在乎么?小楼说了,钱,不在乎。这就够了。 世间一切皆有迹可循。小楼让杨暮客上街去找消息,她相信杨暮客能看到当下的局面。 罗怀去处置香火卷,但几天了,街面上还没有消息。 昨夜耳畔隐约听来的话他还有印象。贵家富人并不在乎此事,就说明查的艰难。烨炀公主嘲笑粟岳是功成身退,说明有人帮着粟岳兜底。罪名可以兜底,但钱谁来兜底? 杨暮客由此断定户部缺钱,而且是马上就要火烧屁股了。 钱是依照祭金数目印发的。罗朝的祭金都拿去做武器了。穷得叮当响。否则昨日罗真为何要说那些话,他们要拿贵重珍宝换取资财填窟窿。 他过去给林啸掐算过,林啸是一个造反派。京都府太守林啸巴不得有些声响,好托他坐稳了太守之位,施展抱负。林啸当值,听闻消息定然要前来相助。 泼皮看到那太监租了一架飞舟离开,惊讶地说,“世上还真有这样的好事儿?本大爷游手好闲,不知道爷相没相中我?” 杨暮客指着边上,“摊子还没开张,边儿上候着去。” 嘿嘿嘿。那泼皮憨笑着站到一旁,看着孔武有力的季通,他也不敢造次。 杨暮客继续朗声道,“贫道资助人去垦荒种田,不为其他,只为匡扶人道。妖邪作祟,我人道苦不堪言。神官无人供奉,沦为野修,何其悲惨。尔等若是信封了那不听应的神道,怎比得上重归官祠神道之下。人神协作,吃饱吃好,还这世间朗朗乾坤。” 泼皮似是被杨暮客请来的一样,大声问,“那道长资助我们,我们要付出什么?” 杨暮客眉毛一挑看了眼玉香,朗声答他,“贾家商会,自是生意为先。不能白白让你们占了便宜。你们占了地,不好好耕种,不好好敬奉神祠,岂不枉费了贫道心意。贫道与怀王交好,日后怀王便是贫道的协作者。尔等耕作五年之后,除去赋税之外,要有一成收入交于怀王所修道院。交足了两倍借贷钱财,自此两清。” 渐渐人越聚越多。那泼皮身后排了长长队伍。 玉香小声说,“道爷这算不算撒谎?” “贫道不曾撒谎。只是把宴席上那些贵人的话,换了一个方式说出来。北方之地总要有人耕种。他们能买,我为何不能买?我不会留在罗朝占地,把钱借给这些苦哈哈,而后两倍收回来。这生意不比他们吃独食来钱快?” 这话边上之人听的真亮。众人皆是明白了这小道士究竟是何意。 马上就有打听事情的狗腿子赶回去报信。这小道士忒不是个东西,竟然把筷子伸到我们士人碗里来了。 什么做功德不求回报,你这道士比我们士人还要鸡贼。 头一回张罗这般大事儿,杨暮客心中也没谱。但这事儿成不成,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他这么干了。那些士人定然有人要学着干。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然有我。 正午时分,京都府衙的人比户部衙门来得还要快。马上就有捕快维持秩序。 户部司的人赶到后,与杨暮客交谈一番。户部管事说大可道长有些想当然,钱财虽不多,但当场结清实在麻烦。应先将名册作好,账簿需要记录明晰,最后一齐结账。诸多细节杨暮客听了头大,事情交代给季通和春风去办。他跟玉香躲了起来。 玉香把天地文书递给了杨暮客。 杨暮客看她,“给我这东西作甚?我没地儿装。” “您拿着,大小本来就随您心意变幻。” 杨暮客拿到手中,那玉书变成了一块玉佩。他嘿嘿一笑,“早不给我?” “早时候也给不了您。您身上法力不够,这东西变幻不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现在我也用不着。” 玉香却说,“用得着。当下罗朝没有了国神。那些神官可不会应您,都等着新任国神即位呢。您拿着这个物件,便有了唤神的凭证。” 杨暮客听后讶然,“贫道唤神作甚?” 玉香叹息一声,“婢子以为,您出来做功德,是要除邪祟。但没成想是办买卖。您是怎么想到的?” 杨暮客得意地说,“那告示里说,官家在抓放贷的。那民间现在谁还敢放贷?我敢……” 玉香摇摇头,“您可当真是胆大包天。” 杨暮客才反应过来,“除邪祟?京都哪儿来的邪祟?” “昨儿护城大阵关了一刻,阴间跑出来不知多少邪鬼。天上降下了些许灵炁,亦是有人入邪化妖。您若去帮忙处置,可有得忙活呢。” 嘶。杨暮客咬牙问她,“这事儿因果算不算到我们头上?” 玉香翻了个白眼,“您说呢。” “愣着作甚,赶紧找邪祟去啊。” 玉香噗嗤一笑,“那您一个人小心点儿,婢子挑远的先去处置。” 杨暮客看着玉香身影黯淡,消失在阴影之中,颠了颠手里的天地文书。这东西若是能用就好了。 第6章 生来欢噱,死知无苦。 利和坊巷子狭窄,杨暮客望着周边高墙,看不到别处风景。寻了个人问何处有茶馆,那人说没有茶馆,但附近有个酒家。 出了小巷,没走几步便看到一个高楼。 高楼前有小院。当真是闹中取静。 这样破落户住的地头儿,竟然有人修了院子,而后起高楼。院子口挂着匾额,谢枫酒肆。里头载着桃李,前些日子暖风过后的花儿还没谢。进了小院,闻到了面糊味儿。这花竟然都是黏上去的。 谢枫酒肆的跑堂见杨暮客进来,赶忙招呼。 “贵人里面请。” “楼顶迎客么?” “您这话说的,咱们酒肆是个地方就能招待宾客。夏天来饮酒的喜欢坐在院子里头树下,秋天才喜上楼饮酒。这大冬天的,您若不嫌冷,便给您打开。” “我去楼顶。” “好嘞,您随我来。” 爬了七层楼,杨暮客在楼顶打开窗子,呼呼寒风灌进来。南边的城墙后是远方起伏的平原丘陵,低头往东看能看见街面上的长龙。杨暮客落座后,盯着远处摊位在招募垦荒人员。 酒肆的跑堂上来把暖炉点着,从食盒里取出果盘。 “这位道长,不知您要点些什么?” “来一壶茶吧。” “咱们是酒肆,怕是没有好茶。” 杨暮客尽量平易近人地说,“我不挑。” “好嘞,这就下去给您准备最好的茶。” 坐了没一会儿,跑堂端着茶壶上来了。“小人就在小间候着,您有事儿就言语。” 杨暮客一个人默默饮茶,没多会儿,又上来一个女子。 女子面容艳丽,脸上施了粉黛,身上着着夏装。隐隐约约能见着花白的皮肤。 “小郎君一人在此饮茶,多寂寞啊。”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女子,“贫道打发时间而已。” “巧了,本姑娘也要打发时间。不如你我同乐。”还没等杨暮客回话,她便坐在对面,挡住了杨暮客看窗外的视线。 这茶桌上只有一壶茶,一只杯子。杨暮客不太想搭理这不请自来的女子,自顾自地喝茶。 女子见他泡茶手法粗糙,起身按下他的手。 “小郎君,这茶不该这么泡。茶虽不是好茶,但手法得当,还是能品出些许味道。且看奴家示范。” 杨暮客与女子接触的一瞬间,觉着这女子手好凉。没话找话地问,“姑娘穿得这么少,不冷么?” “这城南破落户的地头儿,我这样的女子,有一件衣裳穿就算不错了。那些矮房子里,怕是还有光着腚的呢。” 杨暮客听了这话就更不愿意搭理她。心道这是一个攀富贵的女人。 便开始琢磨起来今天的事儿到底办得怎么样。把钱都扔给户部后,也不知城中这些个贵人是否还要继续惦记。捏着指头掐算起来。 “茶泡好了。郎君快尝一尝。” 杨暮客随意地端起茶杯抿一口,初入舌下,苦涩难言。果然不是什么好茶,就不该细细地去品。而后渐渐有了回甘。他眼睛一亮,搭眼看了下那女子。 “贫道杨暮客,不知姑娘姓名?” “小女子姓魏名娜。杨道长可觉着茶水顺口?” “顺口……顺口。”杨暮客点点头。仔细看了女子面相。这女子没有皮相,只有骨相。由此便要细细观察,面上挂着粉黛,便看不出血肉颜色,去看脖子。脖子白里发青。不是冻的……?活人胸部总该有规律起伏,但这女子似是泥塑一般坐在那。 杨暮客舌尖抵住门牙,绷着嘴唇。 “道长看出来了?” “可是有什么遗愿未了?” 魏娜放下茶壶叹了口气,“了却遗愿又生新愿。总是放不下呢。” “那么新的愿望又是什么呢?” 魏娜起身快步来到了杨暮客身边坐下,“小郎君长得这般标志,不若与奴家喜乐一番。奴家怕是往生去也值了。” 杨暮客赶忙抽出被拉住的手,“姑娘说笑了。贫道修行之中,需守着元阳。姑娘寻错人了。” “修行有什么好的。你看我。奴家做鬼也几百年了,不一样长生么。你又修什么呢?到头来,还不是要死了做鬼。” 杨暮客站起来,掐住了阳雷咒,“姑娘。贫道可是拜了宗门的正经修士。” “假正经!你第一眼就看着衣服底下的肉。若是正经修士,又怎会起了色心。奴家穿着的这么单薄,就是给道长看的,若道长想看,能看着更多。” “还请姑娘莫要戏弄贫道,贫道修为虽浅,却有宗门护佑。” 魏娜轻笑了声,“你这骗子道士。三魂七魄都不全,又哪儿有正经的宗门要你。倒是有些钱财,能舍得让那些蠢蛋去北方耕种。” 杨暮客过往收拾的鬼怪多了,自是不怕。站得端正问她,“你如何看出来我三魂七魄不全?” 女鬼也趁机缓一口气,悄声无息地布下鬼域,着实花了一番心思。她慢慢悠悠地说道,“你能看出来我是鬼,我也能看出来你也是个活死人。谁人喘气儿一个调子,呼吸和心跳都不在一个拍子上?” “姑娘莫要逼迫贫道,贫道体内自是有法力呼来阳雷。这雷声一响,你怕是就要魂飞魄散。” “虚张声势的蠢货。”女子站起来步步相逼。 杨暮客掐诀动用法力,却天地不应。继而赶快换了三清诀定心神,提高灵性。眼见自己身处鬼域之中。在鬼域里如何引雷,他从未学过。没了大鬼之身,自然没有肆意妄为的本钱。杨暮客用拇指摩擦戒指,给玉香发消息。 屋里能看见外面阴风呼啸,不时有鬼影闪过。却都匆匆躲开。 女鬼伸出手摸了下小道士的脸。吹了一股阴风。 杨暮客脚踩七星天罡,快速闪过。 “还当真有几分本事。”女鬼踮着脚飞起来追去。 杨暮客并未下楼,他心知肚明一定是跑不过这女鬼,也不能往死角去跑。便围着桌子在屋子宽敞地方和女鬼兜圈子。他心道只要等着玉香赶来便好。 七十二变用得再熟稔,也不过是俗道之术。惹得女鬼咯咯发笑。但杨暮客总是机灵地躲过女鬼的扑抓,二人似是玩耍一般,你抓我藏。 但他没料到,七星天罡变,是要法力的。跑了一会儿杨暮客额头大汗淋漓,季通能用的顺畅,怎地我连季通还不如?杨暮客此时已经心生怀疑,莫不是这鬼域里头还有什么邪性玩意。 女鬼见杨暮客滑不溜丢,追起来忒麻烦,丢出一个影子落在地上。 杨暮客只觉着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小腿,低头一看,竟然是只有半个脑袋半截身子的道士。武定乾坤之变,法力运转到手掌上,以掌为刀,一道白光削断了那道士的手。 “你还跑?”女鬼飞扑到杨暮客面前,两只爪子抓进了他的胳膊肉里。血液即刻浸透了道袍。 女鬼长长的舌头舔了下杨暮客的脸,“这般细皮嫩肉,若是吃了,当真舍不得呢……” 杨暮客咬破舌尖,调用心火,口中喷出阳火。火苗瞬间盖住了女子半身。 女鬼一声嚎叫倒飞消散,在一处空地重聚阴气化作鬼身。 本来杨暮客想趁她病要她命,伸手一摸后背,糟,法剑借出去了。该死的罗怀,你在哪儿?你们罗朝京都竟然出现邪鬼,你也不出来管管。寻妖司的人呢?国神观的游神呢?阴司的阴差呢? 杨暮客有些慌。他从未遇见过如此无助的场面。要本事没本事,要底气没底气。这女鬼指定是没什么见识的,否则他说出有宗门那一刻起就该思量思量,到底该不该招惹他杨暮客。 女鬼重新聚出来的鬼身显露的本相。披头散发,嘴巴已经变成了鸟喙。杨暮客一眼便知此女子定然是罗朝正阳法统留下来的妖精血脉。女子手肘下头长着翎羽,依旧不停地挥舞手臂拍打仍未熄灭的火焰。 杨暮客掐着正名显灵之变,全身上下功德闪耀,“魏姑娘,贫道并未招惹于你。你若就此离开,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女鬼扑灭火焰后,阴沉着脸抬头看杨暮客,“你这道士只会花言巧语么?事到如此,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我若放了你,怕是明日就有游神领了你那宗门的命令来寻我。不若你留在阴间,你我做一对同命鸳鸯,岂不是更好?” 听着女子执拗的话,杨暮客咬着牙,此回是当真怕了。惊惧之意扰得他心神不安,掐诀的手轻轻颤抖着。“你活在阴间,总不能只为害人。贫道可以为你立祠堂,引来香火。来日你成了正神,不比做一个野鬼要强?” “呵?你们这些道士,满嘴空话。做了你言语中的正神,怕是还不如当一个孤魂野鬼。我情愿天劫劈死,也不给你们当奴婢!” 杨暮客慢慢后退一步,尽量与女鬼拉开距离,“姑娘,当正神怎是当奴婢呢?” “年纪不大,你也想学着骗鬼?你若封了我做山神土地,我还信你。区区祠堂供奉的正神,还不是那些上位神官想吃便吃的食材。” 杨暮客不想死,尤其是怕死得如此不明不白。跟这女鬼讲理讲不通,打又打不过。他心焦地盼着玉香能快快赶到。 粟岳老道士听闻贾家商会到城南招募农工,大老远从城里的宅子赶过来。 他如今无官一身轻,心底惦念着就是把贵人交代的事情办好。大家都没钱,也都知道贾家商会有门路搞钱。就算贾家商会当下没有,罗朝有,冀朝有。这二朝不曾大举兴兵,祭金库存完好。只要通过贾家商会与二朝重新打开贸易渠道,眼下难事儿迎刃而解。 粟岳来至谢枫酒肆楼下,察觉阴气逼人。抬头往楼上一看,黑烟滚滚,鬼气森森。这地方怎么还冒出来一个鬼域。他当然晓得今日国神观和寻妖司大肆出动,巡查昨日关闭大阵之时跑进城中的邪祟。但凭着大可道长的本事,怎地还能让鬼域侵占人间。 噔噔噔。粟岳老道跑上了六楼。七楼他进不去。 粟岳马上就明白,这不是一般的鬼。难怪大可道长没能马上收服。他掐了一个五行术法,离火诀。将鬼域灼烧出来一个口子。 刚想探身进去登上七楼。 只见天边一道金光落下,阳雷穿堂而过。 阴间里轰隆一声巨响。 杨暮客掐着功德法诀察觉到鬼域出现了破口,手中法诀转瞬换成了阳雷诀。招来阳雷落下,灼烧阴气嗤嗤作响。一道电光劈在女鬼身上。 杨暮客此回是铆足劲用尽了全身法力。此阳雷诀后,气海空空如也。头晕目眩,两脚站不稳。粟岳赶忙冲上来扶住杨暮客。 “大可道长,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玉香乘风赶到,丢出一张符纸将那女鬼收了进去。符纸正是杨暮客鬼身还在之时,于明龙江大桥边上炼制那一张。里面还关押着一些鬼兵。 妖丹修士以大法力降下缚魂锁,将女鬼捆得严严实实。 杨暮客由粟岳扶着坐到椅子上,“你们国神观的道士都是什么不学无术的东西,这样的妖鬼竟然存于世间几百年。” 粟岳一脸尴尬,“这……京都城内一向安定,许是外头来的吧。更何况北方妖邪入侵,没准是那些北面的鬼怪呢?” 此时粟岳看到地上有一个被啃了只剩半截身子的道士,是他们国神观的弟子。登时找到辩解的由头,扶着杨暮客指着那道士,“道长您看,这就是我们国神观的弟子,为了守卫都城,英勇就义。可不是我们国神观失职。” 杨暮客无奈叹了口气,这小道士是英勇就义,还是贪色遭劫,他不想追究了。 店里的跑堂上楼,“怎地还有一个道长在楼上做客?” 粟岳赶忙站直了身子,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我乃前任国师,本就来去自如。” “哦。原来是国师大人。”这跑堂的也没什么攀附心思,赶忙对杨暮客说,“这位年轻的道长大人,楼下有个女子自称是你的婢女,要上楼,不知道长是否准许。” “让她上来。” 粟岳完全没有察觉方才玉香曾出现过。他还以为是杨暮客一道金雷将那女鬼劈死了。趁着那婢女没上来,他准备说句悄悄话,“大可道长。您教的五行之术,老朽该会的都会,当下就等着年终的大醮了。但是年终大家都希望能过一个好年。心有美梦,奈何资财不足。不知大可道长可否一助。” “大家是谁?当今圣人大家么?” “这……自然不是。” 玉香走进来,紧走两步来至杨暮客身前,“婢子回来晚了。”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回来就好。” 第7章 金鱼裁线滚珍珠 粟岳下楼结账,安排了一架马车,将杨暮客接走。 杨暮客本不欲离开,因为楼下还在办事儿,他想继续盯着。 粟岳一番劝解,说此地有官家巡逻,比平日里还安宁。若是道长担心招募之事,户部和府衙相互提防,定然无人敢戏弄。他在车上还数落杨暮客,道长怎么能来这种地方。 杨暮客只是静静享受玉香指压额头,不再言语。 到了粟岳安排的一处别院。此地离利和坊不远,大约隔着两条街。生活环境却是天差地别。 杨暮客在厅堂里开诚布公地对粟岳说,“粟岳道长若是想为他人说情,那便免了。咱们也不要伤了和气。家姐不愿在罗朝行商,有家姐的道理。今日招募农工,本就是我灵机一动的想法,几百农人购地,用不到好多钱。再多,我们贾家商会也掏不出来了。” 粟岳不解地问,“大可道长和贾郡主与财宝有仇吗?” 杨暮客呵呵一笑,“老先生。你们罗朝家家都养着私军,我姐姐若是收走了城中贵人的财宝,怕是要人财两空。你说是不是?” 粟岳叹息一声,“可是贾郡主若是见死不救,不怕有人武力相逼么?” “我等身无贵重财货,行走方便。大不了走得悄无声息。天大地大,那些匪类何处去追?” 粟岳咋舌,“本来老朽还想作保,押送珍宝,顺带护着郡主贵家一行人出国。看来也是枉费心机了。” 吃了午饭,又聊了几句闲话。粟岳还特意展示一下五行术法的进展。 杨暮客点头叫好,但不做评价。就那么回事儿吧。他杨暮客如今也是半瓶醋,没甚本事,看不出所以然了。 休息了一阵儿,杨暮客还是惦记着城南雇佣农工的事儿,便与粟岳告辞,说是已经休息妥当,不做打扰。 出门前,一个老妈子扯着一个小丫头的头发。两个大嘴巴抽上去。 “管你吃,管你住。你还要偷东西送给院子外头的人?” 小丫头捂着脸呜呜地哭。 粟岳面上一黑。转头对杨暮客解释,“老朽也不常来此地,疏于管教。让道长看笑话了。” 本来疲累不堪的杨暮客不大想管这事儿,脚步才迈出去,回身去找那偏院里打骂丫头的老妈子。 粟岳一跺脚赶忙跟上。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走近后咳嗽一声。 那老妈子见着小道士和老道士都进来了,一脸横肉换上谄媚笑容。“主人好,公子爷好。” 粟岳侧着脸咬牙说,“喊道长。” “是。两位道长慈悲。” 杨暮客低头看看那才四尺高的小丫头,“因为什么挨打?” 老妈子赶忙上前说,“这养不熟的蹄子。偷了后厨的饭菜送到外面养花子。” 玉香上前帮小姑娘擦擦眼泪,看了一眼杨暮客。 杨暮客笑了,“这不是好事儿么?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帮助他人这是功德,你打她作甚呢?” 老妈子看了一眼粟岳,战战兢兢地说,“园子里头有园子里头的规矩。今日她能偷了饭菜去养花子,明日便能偷了贵重物件去卖钱。她若领了例钱自己采买吃食施舍,谁也管不到她。” 小丫头听后更委屈,呜呜地哭着。 玉香搂着小姑娘,瞪了一眼老妈子,冷言问她,“后厨里偷了什么东西,能让你大呼小叫?” 老妈子如实作答,“不论何时,若国师爷过来这里,就要热饭热菜。咱们每一日三餐都是按照规矩办好了的。那些饭菜若是没人吃,就放在泔水桶里沤着。能做肥料种菜种花,也能喂给畜牲。” 杨暮客点头,“也就是说,这小丫头拿了没人吃的剩饭剩菜去施舍,对么?” 老妈子听了后却扳直了身子强硬地说,“便是剩饭剩菜,哪怕沤成了肥料,那也是我们园子里的东西。种了菜长得好,喂了畜牲能有肉。” 粟岳听了以后面色终于缓和下来,这老妈子做得得体。纵使是动手打人,也打的有根有据。 杨暮客听了后浑身上下都不舒服,恶心至极。“你打也打过了,你还要怎么罚她?” 老妈子恭恭敬敬地作揖,“道爷。您若是有善心,见不得人受苦,就不该看,不该听。打她是为她好,好让她长了记性。罚还没罚呢。偷了东西,按理来说该鞭笞五下。” 杨暮客叹了口气,蹲下对小姑娘说,“你以后还会犯错么?” 小姑娘用力摇头。 杨暮客伸手摸摸她的头顶,“此事你错了,但善心莫要丢了。好么?” “好……” 离开粟岳的别院,杨暮客也终于意识到,他离世俗好远。 若非生得是个大鬼,投生成了一个普通人。杨暮客心想,不知要过得如何凄苦。在西耀灵州西岐国,看着荒村他怒过,但怒的是官家的不作为。在昭通国他哀过,哀怨灾祸的无情。在罗朝他也悲过,悲伤于瘟疫后人间凄惨。但他从未感觉到离世俗遥远。 这老妈子的巴掌扇在小丫头脸上,却也扇在了杨暮客的脸上。 不该看!不该听! 那老妈子劝他杨暮客,顺带着敲打小丫头。杨暮客没有半点儿反驳的余地,只能劝小丫头继续向善。可是如何向善呢?我打着雇佣农工的旗号,让京都的人背井离乡,真的就是善吗? 走到无人街巷,杨暮客站定问一旁的玉香。 “那女鬼呢?” “捉进了符里。” “带我去看看她。” 玉香掐诀,二人进了阴间。符中黑塔凭空显现。 一群阴兵和那被困住的女鬼分别站在两处。阴兵明显畏惧那个女鬼。 看到那一副对联,杨暮客苦笑一声,“诸位久等了啊。” 阴兵并未出声,站得笔直。 杨暮客对玉香说,“日后再有什么事儿,把他们放出来差遣。今日你离我远了,就差点被这女鬼给害了。” 玉香也明白今日贸然前去除邪是个谬误,“婢子明白了。”而后玉香便取出一个香鼎,插上香火,“诸位好汉,我家少爷欲除去此城中闯入的邪祟。尔等受香火庇佑,可现于人间。速速前去扫平邪祟,莫要让邪道猖狂!” 鬼卒长官上前领命,“下官定然外出扫清邪祟。”说罢几道绿光闪现,这些鬼卒便离开了八角楼高塔。 杨暮客上前来到女鬼面前,“鬼怪妖邪入了此门,便是永不超生。你欲悔改么?” 女鬼魅惑地笑着,“道爷。您这婢子当真有些本事。这是化形的大妖呢。是奴家看走了眼,您当真是大门里出来的上人。您把奴家关在此地,是要把奴家养作禁脔么?” 杨暮客额前两侧前关青筋皱起,突突直跳。“贫道问你欲悔改么?” “您这求仙正道来生路,奴家怎地走上去?奴家自知罪孽难消,怕是高攀不起。来生?哪儿有什么来生……” “玉香,把她关进去。” “婢子领命。” 玉香手中掐诀,八角楼灵光一闪,将女鬼收了进去。 女鬼进了八角楼,还不老实,大声地在里头说,“奴家当是什么地方,原来是处置小妖怪魂魄的楼子。这一地的血肉,可是便宜了奴家呢。道爷对奴家真好。” 杨暮客深呼吸,“待贫道修行有成之时,你怕是再笑不出来了。” 女鬼在里头竟能听见外头的话,“你们这些高门弟子,总是自诩正义。谁为正,谁为邪,还不是本事大的说得算。若你没个好门楣,呵,也不过是个皮肉好看的蠢货罢了。” 杨暮客一腔怒终于在此刻爆发了。 “对!这世间就是本事大的说得算。但再大,也大不过理,大不过天。” “什么是理?什么是天?” 玉香拉住杨暮客,“少爷。莫要与她啰嗦了。” 杨暮客甩开玉香的手,“善于众者为理!位临高者观天!” “蝼蚁便不配活着么?” 杨暮客看了眼玉香,“给她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这天理,容不得她这样的蝼蚁。” “是。” 只见八角楼一层阴火燃起,发出嗤嗤响声。 “暖和着哩,道爷不进来陪陪奴家么?奴家热得衣服都脱了呢。” 离开了阴间,杨暮客头脑一热。他对玉香说,“随我去官祠请神。这罗朝一日无神,阴阳便一日不宁。” 玉香赶忙拉住杨暮客,“道爷您别想一出是一出了。您那街上摆的摊子还没处置完呢。” “那摊子有个屁用!”杨暮客怒喝道。 “有没有用也要做完。您如今化身成人了,就更应该明白,做一事,毕一事。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是没成果的。” 杨暮客气得手发颤,“我见不得这样……” 玉香叹息,没再说什么。 杨暮客自顾自地嘀咕,“罗朝数十万奴户没了胎光,他们不被当成人,也不能被继续当做取肉的畜牲。你说他们算什么?谁来管?朝廷礼部前阵子放出声来说要改,没信儿了……到处都是流民,背井离乡的,因瘟灾死了亲人,家家都是白布盖头。罗朝他们也不管。他们就惦记着钱!还要惦记着我家的钱!那香火卷,查到底,挨家挨户地查,我就不信他罗朝凑不出来足够安抚民生的钱。但那罪魁祸首粟岳刚刚还跟我有说有笑!我管得了么?哪怕我不是人,还是那个法力超群的大鬼。我管得了么?” 玉香拉住杨暮客的胳膊,“说出来,舒服些没?” “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道爷莫走远了。” “嗯。” 杨暮客独自在一处阴影里坐下,抬头看着蓝天。玉香识趣地堵在路口,隐匿起来。 这世间,谁能保证自己永远都属于多数,又谁能保证永远站在高处?天道宗啊天道宗,你们定下来这样的章法就能高枕无忧了么?难怪我观星一脉跟尔等问天一脉势不两立。 夕阳西下,杨暮客心情终于缓解些。出了巷子,玉香从隐匿之中现形,默默跟上。 杨暮客来到摊位,看到喜笑颜开的户部管事,“今日报名人数可多?” “多。托大可道长的福。这些躲在城南的苦哈哈终于有了谋生出路。日后城南这一片的治安也能好些。” 杨暮客点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明日继续摆,这里人不多了,就去别的穷苦地方再摆一摆。京都人不够,就去别的郡城摆,让北方的地都有人耕种才好。” 管事儿笑了声,“怕是也摆不了几天。您这么一弄,那些惦记着北方荒地的世家着急呢。” “你们户部不能总为了这些世家着想吧。老百姓总该有个地方好好活着。” “您说的对。多亏了您启发,小的今晚就回去写一份汇报,把今日之事总结一下。也能当一个政策在部里参谋一番。” “怎么,你还要跟贫道和怀王抢生意?” “您大人大量,这功德怎么也该有我们户部做一些不是?” 户部的管事将四人送上了车,摆着手背着夕阳目送他们离开。 春香得意地跟杨暮客说,“多亏了少爷,咱终于能在那些披着官皮的人前称一声爷们儿。” 杨暮客点头,“账目做得清晰么?” “少爷您放心,咱跟季通大爷一直看着呢。他们可不敢弄虚作假。” “那就好,明日你和季通一同去户部,再随着他们一起去摆摊。” “是。” 回到洽泠书院,杨暮客进屋跟小楼汇报了今日之事。 小楼笑笑,“你这聪明脑袋终于用对了地方。就是话说得有些欠缺。什么叫你跟怀王的买卖。这事儿就不该把怀王和太子拉进来。” 杨暮客摸摸发髻,“这……弟弟不明白。” “你把圣人之家拉进来,这便是露怯。好似没有圣人之家保着咱们,就在这罗朝寸步难行一样。做事儿就该大大方方去做。比如京都府衙不是当时要查我贾家商会募款筑堤么?让他们去查。我可去求人了?可让你去寻太子了?” 杨暮客点点头,“姐姐教训的是。” 晚上杨暮客独自房中打坐。今日用光了法力,起初引炁艰难。但气海中孕育的法力的确变多了。似如锻炼之人要炼到力竭,炼到极限,才能突破自身。杨暮客收获颇丰。 怪不得修行起初要找一个人迹罕见的地方。灵炁充沛之地,无人打扰,自身安全能保障,术法也可尽数施为。这路上练炁感炁,无异于是种折磨。做事要小心翼翼才行。 早上去小楼屋里吃饭,说,“以后咱们悄悄地走吧。莫要张扬。” 小楼轻笑道,“享乐的日子过够了么?” “那也不是。隐姓埋名罢了,这样衣食住行,都可远离了人境。少了麻烦。” “反正我这商会已经走上了正道。只不过那些珍宝不能换做钱财扩展经营,有些可惜。” “也不是不能经营,扶植一个人在外头不就行了?咱们何苦抛头露面呢。” 小楼哎哟一声,“您终于把话说到我的心坎上一回。我本就不喜人前显眼。” “那花会之类的以后也不办了?” “不办呢。” 吃完了早饭杨暮客独自出去溜达,自然不会走远。 季通和春风已经出门,杨暮客跟侍卫笑呵呵地点头。走到了一处小巷,一个要饭的睡在街头。 杨暮客看着可怜,上前丢下两个大子儿。 那昏睡的花子睁开眼,看到了一个佩戴锦玉腰带的道士,一把上前抓住了腰带。 杨暮客皱眉,“你要作甚?” 花子眼里只有珍宝,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攮进了杨暮客的肚子里。 杨暮客疼了一下,双拳拼命地砸向要饭花子。乒乒乓乓,脑浆子溅了一脸。一把扯开那要饭花子的手,捂住被匕首捅进去的地方。 疼。好疼。 恐惧与愤怒是一对双生子。 愤怒过后,杨暮客疼得要死。疼得他嗷嗷直叫。 腰间的珍珠吊坠线断了,噼噼啪啪珍珠落在血泊之中。疼得杨暮客说不上一句话,脑子发晕,数着珍珠昏了过去。 第8章 竟天唯风物 迷糊中,杨暮客看到有人把他抬进了屋。 小楼冷眼环视了战战兢兢的侍卫。但并未斥责,由蔡鹮扶着进了屋看自家弟弟。 侍卫首领指着负责杨暮客遇刺防区的人说,“把他俩给我押下去,现在里头那人的命,就是你我的命。若里头那人死了,谁都跑不了。祈祷吧,祈祷里头的人福大命大。现在都去外头守着,这园子再不容有闲杂人等靠近。尤其是那些不怀好意的探子,都抓起来。” 屋里头小楼看着玉香帮杨暮客诊脉。“你不是善医么?怎地还不用药?” 玉香已经用金疮药敷在伤口处,但并未将匕首拔出,止住血后对小楼说,“回禀小姐,婢子只会医病,不会治伤。少爷这是外伤,被人捅穿肚皮伤了脏器,要专门治外伤的大夫来治疗。我给少爷止血,却不能阻止内部伤情恶化。这匕首太脏了,脏腑被外邪感染,要细细处置,而且断了肠子,要大夫接上才行。这与缝衣裳不一样,缝错了,后患无穷。” 小楼问她,“暂时没有性命之危对么?” 玉香点头。 小楼马上书信给京都府衙还有鸿胪寺。 纸鸢才放飞不久,一架飞舟落在院子外头。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医从飞舟里走出来,对侍卫说,“老夫是宫中太医,来为大可道长诊治。” 那侍卫似见着大救星一般,上前帮太医提起药箱,将老太医横抱起来往院子里冲。 “先生,小的失礼了。但屋里头少爷危在旦夕,小的顾不得什么规矩,请您见谅。” 老头默然点头。 太医进了屋,接过侍卫递过来的药箱。 小楼从椅子上站起来,“玉香!快领着医师去诊治。” 玉香从床上下来,迎接医师边走边说,“当下少爷魂魄聚在,脉搏平稳,只是晕了过去。但若不能治好外伤,恐还有性命之忧。” “待老夫先看一下。” 太医见到伤者,看到脏兮兮的匕首神色凝重。摸了下伤口处的金疮药放在鼻尖闻了闻,“姑娘的药?” 玉香颔首。 “姑娘施救及时,避免了失血之危。”太医放下重重的药箱,从里面取出一个明炉,摆在床头矮桌上倒入些酒液,放上一块熏香点燃后盖上琉璃罩。乳白色的灯光照射着床内,驱散邪祟。 他用小剪刀将道袍裁开,用手贴在杨暮客的胸口,感受他的心跳。再取了银针,缓缓刺入昏睡穴道。 展开两张油纸,一张上面摆上几团棉花。从小瓶里倒出钩针,拆开竹筒封着的线团。线团是冰蚕丝线。 “在座可有人会抚琴?” 小楼和玉香同时答道,“我会。” 小楼见玉香应声,便说道,“你来吧。你比我弹得好。” 玉香上前,“婢子略懂音律。” 太医点头,对外头徒弟招招手。“劳烦姑娘在一旁演奏宫音。” 玉香点头,“明白了。” 宫音为土韵。土生金,利脾胃,静气凝神。 待玉香抚琴之声响起,杨暮客心跳开始变得缓慢。脾胃有规律地蠕动。太医接过徒弟递过来的小刀准备把杨暮客的肚皮剖开。 而小楼竟然手持长剑站在了一旁。 老太医见怪不怪。一旁徒儿却被小楼的一脸杀气吓到了。 很显然,若是杨暮客救不回来,他二人自是不能活着走出这间屋子。 太医盯着伤口处,用小刀将皮肤划开十字,露出了腹膜,绕开筋肉,将匕首穿透的腹膜挑开。杨暮客的肚皮开出来一道两寸多长的窗口,露出了绞住匕首的肠子。 食肉者腹内油多,腌臜之物也多。打开腹腔之时定然腥臭难闻。但这小年轻肠道干净,没什么腌臜之气。看到道士肠胃如此干净,太医感到讶然。看了一眼徒儿,说,“这便是清修之人的肠道,与普通贵人不同。干净的很,你此番好好看着。” 小徒弟谨小慎微地说了声,“是。” 太医换上一副手套,用竹架将窗口固定好。将满是油渍和污秽的匕首慢慢拔出。黑血一瞬便滋出来。匕首放在一旁的油纸边角上。 “棉团。” 徒弟赶忙递上,太医接过棉团吸取污血。太医将吸满污血的棉团丢掉,小徒儿默契地用一个布袋接好。放下布袋,用竹镊又递过去一个棉团。 太医此间再换了一副干净的手套,用棉团吸取肠道流出来的液体。这时已经能看清断了好几节的肠子。太医从一旁拿出银针,在脏腑间施针,截断血流。他对徒儿说,“你来帮忙吸血。” “是。” 太医拿出小刀,将污秽处的肠道割下,把坏掉的肠子从肚子里取出后,小徒弟把棉团放进去吸血。 老太医此时拿起冰蚕丝线穿过钩针。小徒弟吸血的棉团从窗口里取出,老太医准备好下针,二人配合天衣无缝。只见老太医手指灵活,一只手完成了肠道对合,手指跟着音律轻轻摇摆,将此处肠道一点点缝合。 城中怀王听闻杨暮客遇刺,匆匆赶来。 罗怀拉住一个侍卫问,“里面情况如何?” “启禀王爷,太医院的医师已经进去诊治。具体情况,我等还未知晓。” 罗怀皱眉,“是蓄意行刺么?” 侍卫低头,“还不清楚。” “我领着京都府衙门的捕快来了,你找几个人,配合他们调查。” “是!” 罗怀进了院子里,屋外头的侍卫拦住了怀王。 “殿下。太医院的学徒说,诊治之时外人不可进去打扰。您还是外面等一等吧。” 罗怀无奈地站在一旁候着。 他于京都府衙里,这两日忙得不可开交。香火卷一案。涉及方面之广,腐蚀程度之深,不可不谓之触目惊心。 一把“尚方宝剑”用得趁手,砍了好几个欲壑难填只求富贵的人邪。此剑是当真好用,杀人命,消因果,灭神魂。杀人,还不损功德。一剑下去,心中畅快。 期间他曾去宫中面见圣人。圣人准他去查,而且要好好地查。 圣人说,“这是我的钱,怎么能被偷了呢?” 圣人说,“朕写下罪己诏,背负万年骂名。却让那些鬼鬼祟祟的杂种得了便宜。” 圣人还说,“若想快刀斩乱麻,怕是只能逮住了小鱼,最后放走了大鱼。所以要慢,层层剥茧,坐实了证据。罪名不罪名不要紧,要紧地是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昨日夜里,京都府衙门判官和户部地政司主管一同去东宫求见。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说明了白日里大可道长与他合作了一门生意。赞助他去修俗道道观。 罗怀起初听得糊涂,不解其中真意。但那二人走后,他想起来前些日子紫明道友曾说过的话。 “池子里的鱼太多了,若是杀了些,腾出位置,能改变现状。但更好的办法是修一个更大的池子。” 想起此话后,与相当情况相较。罗快似是看懂了道友所为。此举乃是意欲分化权贵。当下利益争夺,皆是在资源有限的池子里厮杀。北方的池子腾出来了,可还没人去占。 灯火下罗怀轻抚宝剑,他需要两个例子。交了钱,得保全。不交钱,死全家。 北方田土,便是这饵。谁先吐出来贪墨的税钱,谁就能去北上开垦。 今日听闻大可道长遇刺。罗怀下意识以为这是那些杂碎狗急跳墙,用了腌臜手段。急急忙忙来至洽泠书院,只为求得真相。他不相信紫明道友那般神异的修士会被凡人伤到。 趁人不注意,罗怀走到暗处。掐诀进了阴间。他喊了两声紫明道友,却无人应。就在他准备动用招魂术之时,一个巴掌虚空而来扇在他脸上,将他扇回了阳间。 罗怀捂着脸,怒不敢言。 屋里头小楼看着太医一点点缝合,心中安定许多。最后那细密的针脚将肚皮上的十字刀口缝合,小楼放下宝剑,叹息一声出了屋。血渍呼啦的她看着并不喜欢。 一旁的罗怀见到贾郡主出来了,赶忙上前见礼,“贾郡主,不知紫明道长是否安好? 小楼面无表情地说,“太医刚刚缝合完毕,具体情况我也不知。我不懂医。” 罗怀咬牙怒道,“未曾想紫明道友于我罗朝域内遭到暗杀,此乃我罗朝安排不周。小王定然要揪出幕后真凶。” 小楼扫了他一眼,“怀王殿下不必愧疚,是我家弟弟疏忽,谁也怪不得。他以为世上人心都是好的,该是吃一堑长一智。” 罗怀不解地问,“郡主难道以为这只是意外?” 小楼背过身,哼了声,“我们只是路人,纵然不是意外,我等也无意追究。许是你们内斗伤及无辜,但怀王殿下莫要想着,让我们帮衬你罗朝肃清贪腐。这事儿与我们无关!” 罗怀独自在屋外候着,里面传来悠扬的琴声也让他焦躁的心情平复许多。 没多会儿,邱悦来了。领着他那憨傻的大儿子。 季通和春风也回来了。 早已在外等候的粟岳也登门拜访。 罗怀看到粟岳面色铁青。粟岳讪讪一笑,不敢言声。 罗真来了,烨炀公主来了。数个王公匆匆赶来。 这一日,俨然比当时金功花会还要热闹。 太医从屋里疲累地走出来,看到院子外头站满了贵人。他许多年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了。好似只有怀王出生之时,圣人于宫中宴请群臣庆贺金孙诞生才有过这样的场面。 罗怀和粟岳各站一拨。罗怀上前问,“郭太医,杨暮客的伤势是否已无大碍?” 太医匆忙作揖,“幸不辱命,道长的创伤已经缝合完毕。等待自愈便好。” 粟岳一方的人都松了一口气。那个名叫杨暮客的道士一定不能死。他若死了,便给了户部和检察院大肆搜查的借口。 林啸离开洽泠书院后,来到了京都府衙门的仵作间。 “查明是谁人刺杀大可道长了吗?” 仵作上前答话,“太守大人,这乞丐被砸得面目全非,身上也没有半点儿特征。身份无从考证。” 林啸一拳砸在桌子上,“南市的负责人是谁?监察大阵不是报了吗,那乞丐在那睡着早上起来行刺。晚上巡街的捕快见没见过此人,什么时候睡在那的,有没有核实过他的身份。给我查明白。骨龄算出来没?算出来就拿到户部司去比对,把京都适龄人口都给我过一遍。本官就不信,这人是从地缝儿里蹦出来的。” 晚上夜深人静,季通守在外头。玉香在耳房中打坐,神魂出游,巡视四方。院墙外岗哨密布,巡逻队频繁往来。 洽泠书院可谓是天罗地网。 而杨暮客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无聊地数肚皮上的针脚。 他明明魂儿都离体了,玉香却说神魂健在。身子住着的到底是谁的魂儿?难不成世上还有两个杨暮客不成? 亥时,杨暮客体内自行搬运法力,游走了一周天。灵炁降下。 金光一闪,杨暮客似是进入了自己的梦。 梦里他坐在马车上,游荡在曾经到过地方。小楼坐在车厢里看书。 没见着季通,也没见着玉香。甚至连马都没有。 那车在自己走。 杨暮客噗嗤一笑,这世上难不成还有自驱车?那我要不要去考个驾照?额。想到此处,还有真有。飞舟不就是自驱车么?还有他在冀朝做得那个小车。 他尝试着坐到驾车的身子里。 车厢里的小楼说话了,“此番遭灾,可有什么感悟?” 杨暮客猛然回头,“师兄?” “你喊得那般凄惨,又是叫妈妈,又是叫师傅。最后才喊得我的名字。不过就是被人捅了一刀,多大事儿,日后遇着了更凄惨的时候,你还不得自决?” “我……喊了吗?” “不是你喊是谁喊的?生怕来晚了,你小命呜呼。” “多谢师兄关爱。” “问你此番遭灾,可有什么感悟。你还没答我呢。” “这……师弟得了人身,法力尽失。没什么感悟。” 嗤。迦楼罗笑了声,“你还说自己是钟灵毓秀。看来也不怎么样。” “呵呵。师弟愚钝,还请师兄指教。” 迦楼罗从车里走出来,坐在他身边。“你只想着金气初啼。却不知这金意分阴阳,取了金炁做肺,却没通了肠。那人身,是个半吊子的作品。此灾,乃是金水之灾,应在肠道之上。所以此劫你活该遭报应。” 杨暮客苦着一张脸,“您当初说我缺的就是一口金气初啼,我也是按照您的指示做得。怎地还怪到我了?” 小楼挑了挑眉毛,“那你可曾金炁初啼了?” “啼了啊。打了一个好大声的气嗝呢。” 小楼噗嗤一笑,“你这呆子,说笑话比修道厉害多了。打嗝便是金炁初啼?那幼儿降生之时,为何是啼哭而非打嗝?鸟儿破壳,为何鸣叫,而非打嗝?” 杨暮客眨眨眼,“我没啼吗?” “气不通,自然肠胃不顺。自是没啼。” “那回头师弟哭一会儿去。” “不必了,那一刀子,让你哭出来了。” 杨暮客咂嘴,“感情我这一刀子挨着了还算得了便宜?” 杨暮客其实心里已经明白了,所谓啼哭,并非真的是哭。是呼喊与世界的联系,呼喊与世界的因果。 小楼叹息一声,“可还有什么不解?” 杨暮客搔搔脑袋,“玉香明明说我神魂健在,师弟魂儿却飘在体外。还请师兄解惑。” 小楼打量下杨暮客,“你这一出生,便有一个七尺身子。怪物!你人身虽成,但神魂不可能自成人那一刻起就完美无缺,需要一点点成长。谁家婴儿魂魄能有如此巨大?你那魂儿,出生之时本就该团着丁大点儿。没装下的,自然飘在了外头。” “得多久?我总不能等着神魂长到跟身子一样大,才回去吧。” “看你修行是否顺畅,神庭能容下胎光之时,你这魂儿自然尽数回到了身体。” “那师弟加油。欧耶!” 第9章 离商癸巳知清冷 杨暮客睁开眼时,天还没亮。 一旁打盹的蔡鹮不停地磕头,但杨暮客睁眼那一瞬她便醒了。即刻站起来,摇晃两下。 “您终于醒了。吓死婢子了。” 杨暮客舔舔嘴唇,“什么时候了?” 蔡鹮看了遍书桌上的摆钟,凑上前说,“这才丑时,您继续睡觉。听话昂。” 杨暮客喉咙好似着火了一般发干,“有水么,我要喝水。” 蔡鹮赶忙倒了一杯水,“你肚子开了刀,喝不得水。我用筷子沾着给您润润喉咙。” “好。”杨暮客肚皮胀得发疼,还痒,酥酥麻麻的痒。 上一辈子,他第一次躺上手术台,便是最后一次。这一生,又经历了回做手术。 肚皮就这么让人切开看里头?想到此处杨暮客还觉着有些害羞,肠肝肚脏都让人看光了。愿此生也是最后一回了吧。可不能再让别个开膛破肚了。 蔡鹮端着一杯水,用筷子点点放在杨暮客嘴唇上。杨暮客无奈地咬住筷子头嘬上头的水。 杨暮客没嘬几口,蔡鹮便直起身,他忙道,“再给我点儿。” 蔡鹮收起筷子,“不能再多了。这些日子,您就老实地躺在床上吧。可是能让您老实下来,不能去外头浪了。小姐今日发话,日后你若是再出门,必须有人跟着。再与旁人接触,也要经由我们这些下人传话。哼。都是因为你没规矩,才被人偷袭。” 杨暮客本来还想说几句话,但奈何实在没什么精神头。恍恍惚惚地又睡着了。 再一睁眼,外头已经大亮。床边上坐着小楼,蔡鹮在后面候着。 “小楼姐坐了多久了?” “才坐下。你这人会挑时候醒呢,本来都准备回那屋。” 杨暮客一转头,胸口带着肚皮全都在疼。疼得他额头冷汗淋淋。 小楼往前坐了些,“别勉强,好好躺着。你啊,怕是十多天都下不了地。还不憋死你这猴儿。” 杨暮客看着床顶,“这不是耽误事儿么?太子登基大典还有六天,本来想看看登基大典,之后咱们就悄悄地离开。” 小楼往后靠在椅背上,“你以前那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知晓自己与众不同,本就该深居简出,如我一般。每每到了一地,你总要招摇过市,生怕别个不认识你杨暮客。此回可长了记性?” 杨暮客叹了口气,“嗨。这回是我不小心。待贫道过些日子身体好了,谁人能轻易近了我身?” “故意气我是么?” “啊。弟弟知错,以后学着姐姐深居简出就是了。” “这还差不多。你既然醒了,就让蔡鹮喂你些甜水。不准吃多了,不想你那肠子长成一块儿就老老实实躺着,听见没?” “知道了。” 俩人又说了几句,而后小楼有事儿要忙,自是离开。蔡鹮上前端着碗,如昨夜喂水一般,用筷子沾了些糖水给他去嘬。 没喝几口呢,蔡鹮就放下了筷子。 杨暮客撇嘴问她,“又是这么几口?” “半个时辰喂一回。” 杨暮客干脆直挺挺地躺尸。 没多会儿,外头罗怀进来了。 “紫明道友万幸无事……我罗朝,唉,请道友包涵……”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罗怀,“道友百忙之中能抽出时间来看我。紫明荣幸之至。” 罗怀听出来杨暮客揶揄,但只要紫明道友还能言语讥讽他,那便是还未生分。这是好事儿,他面露关怀之色上前,“我来带了宫里的健体之药,待道友身子好些之时,便可让下人煎煮服用。” 杨暮客看着他提着大包小包,当下又吃不着,也不知带点儿有用的。但还是客气一句,“定安道友有心了。” 不大会儿又来了许多人。院子里叽叽喳喳,惹毛了蔡鹮,出去站在门前破口大骂,“还能不能让我家少爷好好休息了。” 邱悦赶忙上前说,“我等改日再来便是,姑娘莫要生气。” 还有人附和,“是是是。知晓大可道长平安便好,我等这就离去。” 中午饭点儿蔡鹮不再喂他甜水,而是驴皮熬煮的汤,浅尝几口。下午杨暮客肚子里头便开始咕噜噜响。他两条腿扭来扭去,憋尿憋久了,喊了声蔡鹮。 蔡鹮帮他接完尿后,还帮他翻了个身。杨暮客低声叹息,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 蔡鹮把事情跟小楼说了,小楼说这臭小子一向野惯了。这么呆着,他定然心里头不舒服,给他找点事儿做。让外头的女祀去报社买些报纸读给他听。 果然,报纸送达后。杨暮客听着蔡鹮念报,表情轻松了许多。 商报上说。冀朝与鹿朝针对罗朝的航运贸易实施防疫检查。此举只为针对罗朝疫情过后恢复贸易的临时增派检查。卫冬郡港口等着通关的货船大排长队,羁押了许多货物。 多家豪族表示,若朝廷不降低出口税,则不再进行航运贸易。 户部邱悦内阁提案,对监察司御史台长进行弹劾。 杨暮客躺在枕头上,琢磨这些事儿串在一起,似乎都是针对当今圣人的。 果然,圣人的罪己诏在官报上刊登。大大方方承认了香火卷起初是为了增加国神观营收,扩建神祠之用的昏招。 官报首版首页,如是写道。 “朕即位六十三载有余,与众卿家共治国家,未敢懈怠。国神观立于京都东山数千载,不曾扩建。年老失修,不敬先祖,不敬国神。但无奈国库空虚,无款可拨。遂以税代款,供国神观之用。呜呼哀哉。岂料癸巳年灾祸频发,税收欠缺,有政难施。香火卷免税之举,已然成了坏政沉疴。 国中流民四起,北方战事艰难,士人失土无家。朕诚惶诚恐。 朕年老力衰,不思进取,昏庸无能。愿吾儿罗沁当人主,可挽救大夏将倾。 朕愿永居后山,清苦过活,直至寿终。 朕之错,望沁儿惕之,醒之。” 杨暮客听了老圣人的罪己诏,哼了声,“他以为这样就撇清关系了?死后还不是要进皇陵。我若是这老儿,定然在诏书上说,死后就地掩埋,不入皇陵,不受供奉。” 蔡鹮噗地笑了,“您是有担当的。这世上可没多少人有这般大担当。” “你就夸我吧。都要把我夸上天了。” 蔡鹮又拿了一份儿报纸,说冀朝属国冬季无粮。饥民造反,愿迎回冀朝圣使。 杨暮客咂咂嘴,“这事儿我跟冀朝的阁老聊过。本来吧,冀朝属国都是种粮换冀朝工器。后来罗朝国使说,粮食他们往这些属国去运。让那些属国也发展工造产业。冀朝那些年内忧外患,与西耀灵州的商路被断了,与鹿朝和罗朝邦交都不妙。这些小国生意也算做得红火。结果今日罗朝遭灾,他们这些撮尔小国都没粮食吃。只能说目光短浅,配得上当下的饥荒之灾。” 蔡鹮附和着,“您就是本事大,还认得冀朝的阁老哩。” 杨暮客呸了句,“我与裘樘交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蔡鹮本就是冀朝之人,最看不上那些见利忘义的属国之人,哼了声,“您怎就知道裘大人没预见当下的情形呢?” 杨暮客听了这话嘶地吸了一口气,“你们冀朝人都这么想的?那些人就该活活饿死?” 蔡鹮合上报纸,“我的好少爷。工造产业要因地适宜。比如我家曾做织造,织造机械的木料要从南方乔木林里运到归无山之东北平原晾晒。还要刷上海疆的海藻油,如此方能硬如祭金之铁。咱家小姐曾在轩雾郡办下一份儿买卖,轩雾郡因为大雾弥漫,阳光少,遂可制造火药。否则火药遇光则变,失了性是小,被引燃了就是大灾。我冀朝工造产业,乃是千丝万缕,皆有联系。这些小国想学,也只能学来皮毛。他们既然想与主子争利,那这般结果自是求仁得仁。” 杨暮客抬手捂住额头,“即便不来北面,去东南那条路走……也要面对如此悲惨之境。” 蔡鹮想了想,“您租了飞舟从天上飞,就遇不到了。” 杨暮客噗嗤一笑,笑得肚皮疼,“你家少爷我就是要在世俗之间摸爬滚打。天上飞……飞不了哦。” “别笑了,一会儿笑开了线,肠子漏了一床我可处置不了。” “行了。继续念,我想听。” 官报最后一页,竟然刊登了一篇《有关整改奴户刑律试行条例》。 即日起,各地官府衙门不可再判决罪人为奴户。已经被判为奴户之人,若未到官祠捣毁神庭,则暂时收押在监牢之中,案件发回重审。若已经捣毁神庭,则不再授与士人豪族,而是充作官田农奴。 杨暮客听了呵呵一笑,“终于听到一件好消息。” 玉香进屋,“婢子早就说了,你却心急。欲速则不达,您早就说过这般道理。自己遇见事情了却记不住。” “我又吃不了饭,你过来作甚?看我笑话吗?” “给您换药!” 玉香上前掀开杨暮客的被子,拿着药膏轻轻往他肚皮上抹。 只见杨暮客肚皮上像是爬着两条大蜈蚣,黑紫色肿得老高。肚子也是鼓起,像是孕妇一般。 杨暮客低头一瞅,“好难看。” 玉香轻笑,“您放心,这药膏是上好的灵药,不会留疤。” “那就好。” 晚上蔡鹮就睡在屋里头,杨暮客只要有些响动,蔡鹮便要起身看看。如此不止是杨暮客遭罪,连带着蔡鹮都要遭罪,一日一夜都不曾睡上一个安稳觉。 杨暮客躺在床上,搬运法力。余光瞥见了蔡鹮呼吸悠长,起诀清心咒,送她一场好梦。 那一丝法力在身子里游走,冲破关隘。尤其是刚刚缝上的肠道,一丝丝滋润着重连的血管。肺与肠是身躯给养所在,若想修行长久,这两个地方万万不能出了差错。杨暮客冲关亦是谨慎,一周天较之以往,慢了许多。子时过了才收功。 屋里飘进来两个女子。 是玉香领着敖麓进来。 玉香吹了一个迷魂法,帮助蔡鹮加深睡眠。 敖麓作揖道,“紫明上人此回保住性命,当真是福缘深厚。那刀子再高上一些,戳进肝器,怕是神仙难救。日后行走世间该更加小心,莫要以为那些凡人不能伤及我等修士性命。” 杨暮客懒洋洋地说,“你来了,就说这些。也不知说些好听的。” 敖麓面色愧疚,“小神就在京中,没能当场救下上人是小神过失。又岂敢说好听的话来宽慰上人。恨不得能让上人时时警惕,若不然,小神愿意追随左右保卫上人。” 杨暮客看看玉香,又看看敖麓,“我都要住在女儿国了。左右邻居都是女子,前头院儿里还住着一大帮。这阴盛阳衰,你这水龙再一来,怕是难振阳刚。不必了。” 玉香抿嘴一笑,“二位相聊,婢子不敢打扰,暂且退下。” 杨暮客点头嗯了声,看着玉香消失在了屋里。 他对敖麓说,“怎地?找到去路了?” 敖麓轻轻摇头,“等着上人安排呢。” 杨暮客皱眉,“我当时随口应下,以为可以帮你解脱。但成人太快,没了法力。怕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该如何帮你?” “以上人身份,随口一句安排便好。” 杨暮客咬着嘴唇,左思右想。她父亲是明龙江江主,给她谋出路本就轻而易举。这是否又是其父的心思。那冰夷龙种白猖说龙族要与他交好。要怎么安排才能妥当?差她去给兮合真人打下手?那是把人送到了正法教,还跟他杨暮客有个屁关系。若是既能得着正法教的照顾,又能与他杨暮客关联不断……倒是还真有一个好去处。 杨暮客问她,“你那水师神位辞去容易否?” 敖麓答他,“您只要帮小神找到接班的,自然容易。” 杨暮客笑了声,“卫冬郡城西湖的水魅答应帮你接班了吗?” 敖麓摇头,“她愿追随小神,与小神一同离开罗朝。” 杨暮客马上想到了企仝真人,她那洞天之中还有许多女祀神官没离开。不知青梅是否能做一个水师神。“找人接替之事贫道帮你问问。至于你的去处,贫道认识一位湖主,说是湖主,日后怕是会成了一方水主。不知你是否愿意去那闯荡一番。天地变幻,重整水系怕是不会轻松。” 敖麓笑了,“小神定然不会让上人失望,一定能成就一番事业。” 杨暮客叹息一声,“都说真人有天人感应。那青龙湖湖主名叫平渊,乃是苍龙之后。我将你向他推介,你领着我的口训,就说是去照看贫道留下的敕令。待有朝一日,那敕令再罩不住一湖之水,贫道亲自前往,重新布下敕令。” “敖麓明白。多谢上人推介。” 一晚过后,杨暮客噗噗放了几个响屁。玉香早上来知晓此事后,说能喂汤水了。终于不必再嗦筷子。 又过了一天,便能出去晒太阳。 这门子便不停地通报来人。粟岳提着许多补品问候。什么烨炀公主,罗真大将军都来了。正午林啸到访,说还没查到真凶,杨暮客与他闲谈几句就说乏了,再没见客。外头挡住了许多京都贵人。 罗怀晚上过来归还宝剑。 杨暮客笑问,“怎地,这么快就用完了?” 罗怀点头,“查不下去了。” “谁人是罪首?” “陶驸马。烨炀公主的夫婿。已于江堤之上落水而亡。” 杨暮客琢磨了下,“这些日子那公主也登门拜访,终归是你的姑姑。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罗怀背着手叹了口气,“我也非是无情之人。纵然修行路上,却还未参透生死。至于道友与定安合作的那个生意,郡主殿下已经彻底移交给了户部。我自作主张,不收取费用。道友不会怪我吧。” “不怪你。回头把贫道的钱补上就行。” 罗怀苦着一张脸,“我哪儿有钱?” “去赚呐。你堂堂县王,连赚钱的本事都没吗?” 第10章 甲午长明悯众生 岁末的禅让大典如期而至。 大街小巷都张灯结彩,似是一夜之间,天下太平了。 杨暮客裹得像个棉包,坐在轮椅里被季通推着去看热闹。 看到街上的人都喜笑颜开,并且一致配合官府行动。杨暮客便晓得,罗朝的动员能力依旧强大无比,远远还没有到虚弱不堪的地步。 耳旁尽是人抱怨城门拥堵,据说已经堵了五六天了。大抵是他遇刺那一天开始拥堵的。 这些天蔡鹮给他读报,京都报纸上一则相关报道都没写。至于原因,也很简单。只有东门拥堵。从东门进城,这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若是普通进出城,南北门通行无阻。西门那边更是门可罗雀。 皇宫外城开放,良人以上身份皆可凭借户籍买票入场。 沿着宫城隐约能见着有一层薄薄的膜。这层膜是护法大阵汇聚天地灵炁而成,能防箭矢,能防术法。 季通推着杨暮客往里走,身后是小楼的轿子。 当下皇宫之内禁行马车,禁飞飞舟。携带请柬,有专职宫中太监前来引路。 城墙安排了阶梯座位,能遥看内宫广场举办大典。即便位置不好,被城门楼挡住了视野,还有投影及时展示情景。买票的良人站在城墙上,对着禁军指指点点。外城广场上两侧禁军身着披挂,队列整齐。 待杨暮客一行人抵达内宫,边上就是御书房和议政殿。再往里,那是圣人寝宫。但此时只能看见绣着龙凤的红布,高十丈,长约千丈,将寝宫遮挡起来。 内宫广场上亦是安排好了阶梯座位。杨暮客是当做太子亲友获邀。座位和怀王前后挨着。 罗怀早早就在最下头,最前端的椅子上坐着。他身边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他这俩弟弟都是妾生,年岁不大,还未加冠。所以至今还没得着王位,只能唤为王子。 罗怀回头,对杨暮客笑了笑。 “紫明道友来得晚了些,本来还想亲自去接你。父王嘱咐我一定要早早候着,给族人做个表率,不能随意离开。只能冷落了道友。”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嗯了声,也不多言。 这边坐着的都是罗氏的宗亲。七八个王爷坐在不远处,王爷身后是他们自己的家眷亲属。另外一面则坐着士人豪族,至少是个公爵爵位。 文武百官则站在场中,偶尔与座位里的亲友打招呼。 太阳升至半空,巳时二刻,圣人与圣后携手走出宫门。 百官齐跪拜,“圣人吉祥,娘娘吉祥。” “众卿家平身。” 圣人左右各有太监捧着托盘,一个老太监挨着圣人。他们一同走到了石台中央,老太监从左边的托盘里取出诏书。 “奉天承运,圣人诏。” “朕年老力衰,身心疲惫。再无能履职,禅让大位于嫡子罗怀。我儿罗怀治经有成,胸有大志,腹有沟壑。仁德名传四方,南下平息民祸有德,遣将北上御敌有功。我儿身强体壮,忠君爱国。承大位,顺应天命。 钦此。” 百官一齐再跪,“圣人未在任六十四年,并未圆满。臣等恳请圣人在位任满。” 老圣人笑呵呵地从太监手里接过喇叭。“呵呵呵……朕老了。圆不圆满不是你们说得算,朕说得算。朕,见我罗朝迎天地大变。新天地,新气象。自该是新人辈出。窃位居功,非仁者所为。朕心意已决,禅让大位于太子罗沁。众卿家莫劝了。” 百官齐声叩首,“圣人仁德,圣人仁德!” 这时杨暮客见过的董慧居士从道士方阵里走出来。“及时已到,有请圣王!” 太子从东门骑马而入。身着银甲,头戴翎羽盔,白面黑须,丹凤眼,一身正气。好一个飒爽太子。他身后跟着禁军骠骑卫队,卫队之人皆是一身黑甲,鳞片下有金光闪耀。 马停于台下,太子下马。“儿臣拜见父皇。” “沁儿免礼。” 罗沁由太监和道士引着从侧路走上高台。父子面对面。 圣人微微一笑,“今天可是如你所愿?” “却如儿臣所愿,迫不及待。” “好。那你我便开始吧。” 台上最显眼处有一尊方鼎,方鼎后是香案。香案供奉着无名神位。 国神观三长老和方丈各站其位,手掐法诀。三才之阵,灵性最为牢固。 董慧居士……不,应该叫国师董慧。国师董慧手持桃木剑,勾天雷,引地火。 晴空乍响。 他放下桃木剑,拾起龟壳,放于碳炉中,红火熊熊燃起。 粟岳三才位最上,引东风,降甘露。 明题长老位于东,持宝镜,照霞光。 郎秀长老位于西,炼彩霞,百花开。 最中央的董慧看着碳炉里香烟袅袅,朗声道,“癸巳年末,甲午年将来。天权星于我罗朝正北,大日重归火德之位。吉时已到,甲开!” 嘭地一声。龟壳从碳炉里飞了出来。通红的龟壳漂浮半空,董慧两掌虚托着龟壳。红色的龟壳渐渐黯淡,白色的炸裂纹路开始显现。 “天地有应!天地有应!我罗朝二位圣皇,于此刻新旧交接。” 杨暮客盯着龟壳,忽然明白了奇门遁甲的由来。原来这个甲,便是龟甲。掩去天地真意,如此方是大神通。 许是看得认真,不小心压到了伤口,杨暮客忍痛好悬没咳嗽出声,面色苍白咬着牙继续看。 四位道长俱是举起法剑开始舞剑,五色霞光闪耀,风雨化虹,将花瓣尽数吹飞,好似都连着金色丝线向着天空飘去。 金木水火土,此时五行俱全。香飘满城。 圣人和圣后左右拉着罗怀的手往前。 路上罗怀小声地问母亲,“娘娘,您还怪我么?” 尹后低声说,“这般时候,你问这个作甚。自此以后,你便是圣人。莫要折腾我这太后便是你心善。” “孩儿其实是一个孝顺的人。” “你是什么样的人,为娘不在乎。罗朝天下的人才在乎。莫要学你爹就好……” 圣人在一旁憋着气,吹胡子瞪眼。 来到了方鼎前,两位老夫妻先是上前,敬香于天,敬香于地,敬香于宗庙。 “朕,自此让位于罗沁。沁皇,请你上香。” 罗怀走到方鼎前,“朕……朕!以为庸合法统国神失职。朕以为正阳国神并非无道。朕!有意迎回正阳国神。国师大人,请为牌位书神名。” 董慧拿起桌案上的朱砂笔,“老朽董慧,并非有意提及上神之名。写完姓名之后,会自断其手,剜去双眼。请上神莫要怪罪。”他轻轻在牌位上书写了。 罗朝国神,先天功德麒麟大神,费麟。 天上云雾变化,神女状的云雾落下,轻轻掠过京都上空。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站在半空的金光里笑了笑。“本神不怪罪你们……” 杨暮客自是也瞧见了费麟大神。 一旁一个老男人站着,悄悄对杨暮客说,“紫明上人没打杀了小的,小的还得谢谢您的不杀之恩。如今我又回来了,依旧做罗朝的护法神官。上人没想到吧。” 杨暮客左右看看,便是玉香都没发现此人。冷笑一声,“你官复原职了?” 狻猊脸色一黑,“呵。凭着小神的能耐与功德。官复原职还不是早晚之事。” “领着妖邪犯边,吃你罗朝自家子民。你那功德早就折光了。什么时候能补回来,什么时候再夸下海口。” “小的名叫萧汝昌,还请上人莫要忘了小神。待小神重得神位之时,定然要邀请上人来罗朝做客。” 麒麟带着祥云席卷了罗朝国神观阴间的神国。 似乎转瞬间,罗朝子民都忘记了庸合国神之名。只晓得正阳国神麒麟元灵大神为罗朝神主。 台上的太皇和太后缓缓退到一旁,待罗沁礼敬完香火。三人重聚。 一旁的太监从右边的托盘上拿起一盒方印交给罗沁,而后又拿起一柄金锤交给他。 罗沁一手持方印,一手持金锤。环视四周。 “朕,初登大宝,日后还请众卿家照料。” “臣等愿为圣人鞠躬尽瘁。” 大典其实正事儿这就算办完了。宫中的小太监从议政殿里搬来椅子走到场地中间,给群臣赐座。台上面则坐着太皇太后和当今圣人。四位老道士位列四方。 开始奏乐演舞。 宫廷舞姬舞姿飘逸,雅乐之音却让人昏昏欲睡。 因消耗神思太多,杨暮客垂下头睡着了。他再醒来之时,已经回到了洽泠书院的房间里。 蔡鹮一旁端着碗上前来,“饿了吧,来喝点汤。” 杨暮客揉了揉眼睛,“我就这么睡着了?你们怎么不叫醒我。当着那么多人出丑,存心要看我笑话是吧。” “都知道您身受重伤,没人怪您。若当场叫醒您,您使小性儿撒起床气怎么办?” 杨暮客嘿了声,“我是那没教养的吗?” “来,张嘴,喝汤。” 杨暮客哼了声往上挪了下张开嘴巴。 喝完了汤,杨暮客坐那呆着无聊。支使蔡鹮去玉香那要灵羽笔,朱砂墨,还有黄纸。 没多会儿,蔡鹮捧着那些东西回来。她扶着杨暮客坐起来,把小桌摆在腿上面。铺好黄纸,放好笔墨,默默关门出去了。在外头说,“少爷有事儿就喊,婢子就在外头候着。” 杨暮客骂了句,“在外头冻着作甚,去耳房里猫着去。几步路,差得了那一会儿么?” 外头蔡鹮噗嗤一笑,“那婢子就去耳房了。” 杨暮客提笔写了一张问神符。 他头一回写,也不知灵不灵。 指尖法力灵光一闪,灵韵飘向了国神观的神国之中。 杨暮客一眨眼,便到了神国。费麟坐在神位上随意地施法点化罗朝地域之内的灵韵。 “紫明拜见元灵大神。” “你这小辈儿,才有了些人样,又想闹腾些什么事儿?” 杨暮客憨憨一笑,“晚辈有一位道友,本是罗朝卫冬郡水师神。但神位罔替,法统更换。她欲辞了水师神之位,去向西方与同族作伴。” “水师神是岁神殿下辖神官,你找我这国神作甚?” “晚辈行路之初,幸得仙界麒麟大仙赐下的一块仙玉,如此才能保全性命。自是与麒麟更为亲近。况且晚辈曾经是泥巴身子,与麒麟大神更是灵韵相通,土性为主。求大神,比去求岁神殿更自在些。” 费麟听了一笑,“回头我与岁神殿的执岁神官说一声便是。” “多谢大神。” “你在我的地方上受伤,是我这长辈照顾不周。冬日里生机太少,开春之时万物等着灵韵。我不便采摘天地气运帮你疗伤。我身上的丹药,与你这初有人身的小家伙不合用。你说你曾有土性,便帮你点化一门天赋神通,此神通名叫束土强身法。脚踩大地,便能缓慢恢复元气。” 杨暮客眼眸一亮,嘴上却说,“晚辈愧不敢当。” 费麟笑了声,点出一道金光,将杨暮客神魂送回了凡间。 杨暮客看着小桌子,被子下面脚丫子相互搓搓,可惜不能下地。不然即刻就要试试元灵大神点化的天赋神通。 过了兴奋劲头,他马上又明白了一个道理。修士能夺气血灵韵修行,自然也能赠与他人。不过容不得他发散思维,马上又提笔写了企仝真人的道号。 合道真人,天人感应。企仝真人的灵性飘进屋子中,坐在床边上。 “受了伤,还要运转法力。当真是个呆子。什么事情不能容几日,待你伤好些了再找我?” 杨暮客放下笔,“真人来访,紫明不能行礼,实在抱歉。” 企仝招来一旁桌上的汤碗,往里面吹了一口气,舀起一勺喂给杨暮客。 “可使不得。” 企仝瞪了他一眼,“前些日子,与你定下论道之约。你自是要伤好的快些,好好修行。莫要让我等久了才是。喝了它。” 杨暮客无奈地张嘴接过汤池。他咽下汤后对企仝真人说,“紫明有一个不情之请。贫道有个道友,要辞去神官之位,却不知寻谁接替。真人冬天之中,有诸多女祀。不知真人是否愿意割爱,派遣女祀去继任神官之位。” 企仝真人又舀起一勺,“当是多大的事儿呢。洞天还没落地,若没有路引他是找不见的,我留下一个信物。回头你让你那道友去寻我的洞天,沿着骨江往北,我自会打开洞门放他进来。” 杨暮客笑嘻嘻地又喝下一勺,“多谢真人大量。” “我赠与你的灵丹你为何不吃?你若吃了丹药,养伤也能养得快些。不至于这么多天还不曾消肿。” “那我回头就吃一粒。” 企仝被气笑了,“虚不受补的道理都忘了?你受伤之前吃自是身体强壮,受伤之后可吃不得。”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懂医术。” “那就学。修行怎能没有些本事傍身。” “知道了。知道了。” “晓得你不喜我们天道宗之人,那我也不久留。日后我们有缘再见,望紫明记着与我的约定。” 杨暮客抿嘴点头。 企仝真人走后。杨暮客发现写着两张符篆耗费法力甚多,以至于有些头晕目眩。他倒头就睡。 第11章 剑鞘藏心平旧恨 漫漫长夜,杨暮客得了两位大能照料。此时即便躺着搬运法力,比前些时日打坐还要顺畅。 世间事大,莫过于生死。 命不该绝,自然喜事临头。 他内心平静,并未因两位大能照料而沾沾自喜。 大神与真人,都是此地地主。正如罗怀的愧疚一样,杨暮客在他们的地头儿上遇刺,这是她二人照顾不周。若没有什么表示,来日杨暮客翻起旧账,这一遭是她们躲不过去的。 世上本就这样,一报还一报。莫要说什么冤冤相报何时了,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来日天明,杨暮客从床上爬起来,把蔡鹮吓了一跳。 “少爷你又作什么呢?” 杨暮客忍着疼,“躺得骨头都硬了。我就是站起来走几步,等会儿就坐进轮椅里。不要怕!” 蔡鹮可管不得许多,直接冲出去找玉香,“玉香姐姐,你快看少爷。他又胡闹了!” 玉香闻声从厨房里跑出来,定睛瞧了瞧尝试扶墙走路的杨暮客。“不疼么?挣开了线,婢子可没本事帮你缝。” 杨暮客抬头憨憨一笑,“疼,怎地不疼。可疼也得忍着。清早不动,浊炁难消。” 玉香噗地一笑,“那便走几步。你这丫头,大呼小叫。还不去帮他扶着。走几步就让他坐进轮椅里。这些日喝汤水怕是他也烦了。等等给他开个小灶,煮一碗粥来喝。”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还知道疼你家少爷就好。” 玉香一扭头走了,也没应声。 蔡鹮扶着他在院子里溜了一圈儿。 季通和春风屁股后面跟着。 杨暮客问季通,“不练练你那把式么?” 季通答他,“这些日子怕吵着少爷,一直没练。” “功夫可不能扔了,好好练。我这身子好多了,不怕吵。” “小的明白了。” 走出些汗,杨暮客坐进轮椅里。去小楼屋里吃了碗粥。他吩咐蔡鹮带好笔墨纸砚,去前院画符。 “作甚去前院?咱在内院清净的很。去了前院,又跟在船上一样,那些个女妖精围着你。” 杨暮客笑了声,“玉香曾答应她们,说少爷有赏。我这大少爷整日躲着也不是个事儿。若画成了符纸,就赏给她们。反正留着没什么用处。待来日,本事更大了,贫道专门给你画一个护身符。” “那婢子可记着了,您一定给婢子画一张最好的。” 杨暮客轻轻摇头,“哪儿有什么最好的。” “我不管,就要最好的。” 进了前院,有姑娘刚练完早功。看着大少爷从拱门里出来,叽叽喳喳喧闹几句。都安安静静地凑上前。 “少爷好些了?” “少爷疼不疼?” “少爷把我收到房里吧,婢子本事大着呢,绝对不会让您受伤。” “你这蹄子一边儿去,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还不如我哩。”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笑着摆摆手,示意她们安静。“这些日子,你们守着园子,护卫有功。贫道养伤的时候,心有所悟,便画些符纸。这符纸,贫道留着不如赠与你们。你们拿去可以保平安。” 这些姑娘们交头接耳,一个个露出兴奋的表情。 道士要赏她们符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这些女祀通晓阴阳,有些本事。但都是以命相搏,皆是消耗寿数的本事。符篆以文字引动灵炁,呼神护法,凭空摆阵,若当真有用,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儿。 杨暮客在院子当中,那曾经摆放金花花圃的地方落座。那些女祀自告奋勇地搬来书桌,蔡鹮把笔墨纸砚放上去。 杨暮客首先练习的是保安符。 此符如其名字一般,只有保安功用。引下灵炁,化作护体灵光,诸邪避退。驱散了煞气与邪气,自然保平安。 符头依旧是敕令,符胆为天光,正阳。法力透于纸上,引动灵炁落下,引而不发。 杨暮客向诸位女祀介绍道,“此保安符,有自行鉴别邪祟之能。一般鬼怪,不敢近身。贫道功德加身,此符功用至少十年。十年后,若你们有地方能以香火供奉,或可延期。”说罢他又写下邪祟不侵四字。符脚落款紫明。 “这一张符,贫道给你们实验一番。急急如律令,着!”只见符纸阳光下烧尽,化作杨暮客身上的护体神光。 一个女祀上前,“少爷!我可没有功德,拿着要如何去用?会不会消耗寿命?” 杨暮客掐化炁诀,散去神光,笑了声,“贫道写的字,因果自然在贫道身上。消耗尔等寿命作甚?只要放在身上,遇见妖邪便会自行启动。若想如我用真言,急急如律令,便启动符纸。需要感炁之能。” 一个丰腴女子嗯了声,“这个好。能自行感应邪祟,我们这些不辨阴阳的武女祀也有了防身物件。” 杨暮客指着她,“那下一张符纸,便给你。” 说罢杨暮客便重新写了一张保安符。写符之时他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天色大明,但世间光彩似乎都落在了他身上。 这些女祀都看直了。这标志少爷,招人稀罕。 写了许多保安符,杨暮客坐下喘口气。对众多女祀说,“保安,只有一张。日后诸位行走四方,重要的是远离邪祟。要知晓,最保平安之法,便是谨慎行事。不到万不得已,断然不可以身犯险。这是贫道遭灾后,心中体会。” 许多女祀作揖,“多谢少爷教导。” 接下来,杨暮客歇息够了便开始写金刀符。 金刀符,此符化金成煞。聚天地灵炁,取其金意,杀伐果断。 符头为杀! 一笔落成,冬日暖阳趁机躲到云后。寒风吹过,枯叶纷飞。 杨暮客看下杀意透纸的字,再抬头环视四周,“此符篆,唯有命在旦夕之时可用。我只以此器赠与,但伤人因果不担。若以此符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定遭报应。”说罢他写下符胆,刀兵临身,兵甲护体。符脚依旧是落款紫明。 杨暮客坐在轮椅上招招手,“季通过来。” 季通躲在墙后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这些日子季通晚上在此行功,未免没有勾引女子之嫌。奈何这些女子都是欢场之人,又怎会上当。甚至武艺好的还要出来嘲讽一番,季通若论拳脚本事,还当真弗如。 杨暮客把符纸递给季通,对他说,“搬运气血。” 季通力从脚起,心头热血鼓动。手中符纸金光一闪,变成了一把长刀。这长刀似如他的手脚延伸,比杨暮客教他的俗道七十二变还要凌厉。他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皮肤如金铁,怕是寻常刀剑难伤其毛。 诸多女祀面面相窥。这符纸好生厉害。 将金刀符尽数赠与这些女祀,杨暮客体内法力空空。疲累地坐在轮椅中,抬头看着重新放晴的天。 “此符赠与尔等诸位,意在诸位可有护身之器。保安符,只能抵御邪祟,却不能感知凡人恶心。若遇见了恶人,此符使出,纵然不会拳脚功夫,仍可对敌。贫道累了,回转休息。” 这些女祀齐声道,“多谢道长赠与。” 到了晚上,杨暮客搬运法力,勉强运转十个周天。气海充盈。腹部甚至有些胀痛。 气海,并不是一个器官。是内府的每一个脏器,是内府的每一滴体液。灵感交换内外,自成一体。所以谓之为周天。 他掐咒变化一个瞌睡虫,飘进了蔡鹮的耳朵里。 一招手,轮椅飘了过来。自己滚着轮子走到门前,叹了口气。既然杀了第一个人,那么就要杀个干净。 此回遇刺,的确是因祸得福,人身破而后立。但这不是有仇不报的理由。 杨暮客掐唤神诀,招来了阴司判官。“帮贫道推出门外,别弄出声响。” “小神明白。” 杨暮客对着判官说,“那日贫道所杀之人,神魂何在?” “启禀上人,那人魂魄被定安道长收走了。” 杨暮客叹息一声,果然如此啊。罗怀以往虽对他恭敬有加,但从未谄媚。自杨暮客说出平辈相交,各论各的。罗怀似如朋友一般。近来几次登门,罗怀故作殷勤。他二人,有一道无形之间的隔阂。 杨暮客掐招魂咒,将季通的魂儿从屋里招出来。 季通迷迷糊糊地从墙里走出来,“少爷喊小的作甚?”而后他猛然惊醒,“少爷不好好歇息,出来作甚。您那伤还没好利落呢。” 杨暮客微微一笑,“贫道此番遇刺,是有人背后指使。贫道欲去讨个公道,但身子不便,你便是贫道的刀。你可愿意?” 季通哼了声,“又不是头一回了。小的自然心甘情愿。” “你这话怎地听起来心不甘情不愿呢?” 季通说,“杀孽算在小的头上,虽然心甘情愿,但还是心里头不舒服。” 一旁的判官插嘴,“壮士这话说得不对。上人欲杀之人,定然是死有余辜。你杀人,是做功德,没有杀孽的。” “你这老儿是谁?我与我家少爷说话,你插什么嘴?” 杨暮客噗嗤一笑,“这位是阴司城隍判官。” 季通即刻换了一张脸,“老人家莫要怪罪,我季通就是一个粗人。直来直去的,您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判官哼哼轻笑,摆摆手,“壮士跟着上人,自是前途无量。虽没有根骨,却已非凡人。日后死去,凭着阴德做鬼,虽不能修行但终归有些天赋。若是本事到家,还能把自己的尸身炼成铜尸。” 季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抱拳作揖,不再吭声。 杨暮客被判官推着前往东宫,还未进东宫正门,罗怀便掐着穿墙术来到了外头。 “紫明道友不在床上歇息,夜探东宫有何要事?” 杨暮客从背后抽出一把剑,递给季通。指尖灵光一闪,在季通身后写下金刀符。 季通转瞬之间身披金甲,变成了手持长剑的神将。 “定安道友。把行刺贫道的魂儿交出来。你我之间,不该因此闹得不快。你纵有些本事,但贫道撒起泼来,你师傅怕是不敢管,也管不得。最后你罗氏的老祖宗蹦出来,让我边上这位阴司判官批上几句折阴寿的话。你们罗朝国运,怕是又要折上一些。” 罗怀咬牙,额头青筋毕现。他看到季通手持长剑,便知事情不妙。这长剑他用过,自然知道此宝贝杀伐之能锐不可当。怒而哀地央求道,“紫明道友身无大碍,为何苦苦相逼。难不成道友故意做局,就是要毁我罗朝新天地吗?” 杨暮客指头轻轻敲在轮椅把手上,“你有你的算计,我有我的道义。若非同道,那怪不得贫道无礼了。” 罗怀手掐阴阳法诀,刚想布下大阵。只见杨暮客掐三清指,用体内半数法力聚成他自学的神通,“敕令,清!” 一瞬间,灵炁隔绝,不听罗怀调遣。季通手持长剑,直取罗怀中门。 罗怀亦是有武艺在身,左右躲闪。夜色中,黑暗人影与金甲神将上下纷飞,煞是惹眼。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掐了一个坤字诀,流沙术。罗怀半身埋在沙土中。 季通手持长剑搭在罗怀肩头。 这便是高门弟子对小门小户修士的天然压制。杨暮客修太一上清基功。而罗怀只修了最基础的功法,连他门内的基功都没修,如何与这高门弟子争锋? 杨暮客冷笑一声,掐定身咒,“季通,搜他的身。他身上定然有一张封魂的符咒。” 果然,季通从罗怀身上摸索一番,找出来一张黑纸红字的符咒。回来递给自家少爷。 杨暮客看着符咒,不知解法,运转法力,细细感应。一个小鬼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不需把鬼放出来,递给判官。 “帮贫道问问这符中之鬼,是谁人要刺杀贫道。” 判官接下符纸,闭眼感应一下。 “启禀上人,是国神观长老,粟岳。” 杨暮客解开了定身咒,“定安道友。贫道已知真相,你我就此作罢。你曾言说,贫道只顾高,不顾低。贫道主打一个听劝。自此以后,高瞻远瞩的紫明道友下线,睚眦必报的大可道长上线。如此你可满意?贫道还记得,你我相约论道。道友快快修行,莫要如今日一般,被贫道轻易制住。” 什么上线,下线,罗怀听不明白。但是这高门修士欺负人,当真让罗怀惊恐万分。“道友要如何对粟岳?他掌握着罗朝大量财富,不可轻易打杀。否则那些钱财外流,你我便是罗朝的罪人呐!” 杨暮客招呼判官推轮椅,本来已经要走,他伸手发令止步,回头笑道,“你我都不是罗朝的罪人,他粟岳才是。贫道给他掐算,是个睽卦。他遇见诡异莫测的人,张弓搭箭。本来张望是个好人,就该老老实实放下弓箭。”说道此处杨暮客龇牙一笑,“但他这箭矢射出来了,一箭插到了贫道肚子里。你送他那一场雨,不足够。没能浇灭他心中的贪欲之火。贫道此番去了,定然叫他知晓,世上还有大雨,能让人骨肉尽消!” 罗怀从沙土里爬出来,大声喊,“你当真以为只有一个粟岳想要你死吗?定安四处阻拦,不知为你挡了多少灾祸!我父皇忠党想要你死!你死了!便没人能与父皇争功,父皇南下的功德可入史册!香火卷相关之人都想要你死!你死了,便能要挟贾家商会!罗真大将军盼着你死!你死了,北方闹妖之事才可平息,狻猊才能安心……” 杨暮客背着身,双手伸出肩头拱拱手,“多谢定安道友帮贫道拦下灾祸。你我别过。” 第12章 超然物外化妖风 粟岳在哪? 杨暮客想当然地去国神观去找。 路上他问判官,“贫道此行,不知阴司会如何在道牒上书写?” 判官沉着言道,“不知上人欲如何书写?” 杨暮客低头想想,“甲午年,元春初一。夜。紫明乘轮椅,驱侍卫,伴阴司判官。夜行至东宫,与怀王对峙。二人演法,未分胜负。后寻幕后真凶……如此书写,判官觉着合适否?” “小神觉着,应是得胜而去。” 杨暮客笑笑,“趁人之危,胜之不武。算不上得胜。” “那便依上人所言。” 季通一旁听着,走路脚不沾地。走了一阵才问,“少爷,小的神魂出窍。不会伤身么?” 杨暮客瞥他一眼,“我那有延寿丹,回头给你一粒。” 季通面露苦色,“丢了元气,哪儿那么容易补回来。您把小人喊醒,让肉身跟着,不比叫魂儿出来容易?” 杨暮客嗤地一笑,“你若肉身夜行,且不说躲过这一路巡逻侍卫麻烦至极,就说方才与定安道友切磋,你觉着你肉身能跟上他的动作?” “原来如此。”季通点点头,总算明白少爷为何如此做。 杨暮客又添了一句,言语实在,“我若笃定无事,那是不懂装懂。咱家玉香会医,你明儿去让她诊治一番。看看此回出窍到底有何害处。若是伤及元气根本,我去想办法给你找补。” “您不是拿我做实验吧。” “哈哈,本无此意。亏得你提醒。” “那若小的不问呢?” “你既问了,自是没有不问之理。” 判官推着轮椅笑道,“紫明上人此言合大道。” 季通听后不再吭声。 三者来至国神观。国神观护法神开门相迎。夜色静谧,里面值守的道士都不见一个。正堂灯火通明,本来捣毁的麒麟雕像如今换了一个新的。麒麟元灵大神并未显灵。 杨暮客问护法神,“观中粟岳长老可在?” “回禀上人,粟岳长老不在。” 杨暮客歪头瞥了一眼判官,问他,“不知判官能否告知贫道粟岳去处?” 判官面无表情,摇摇头。 杨暮客叹气,阴司不涉俗事,问了白问。他即刻开动小脑筋。 粟岳在京都里地产颇多。那日在城南贫民区,粟岳竟然在不远的地方购置了一个三进三出的院子。京都几千万人口,这样三进三出的院子差不多几万座。若挨个排查,就算找到明年都不一定猜得到粟岳在哪。 香火卷发行是从十三年前开始。那便是粟岳发迹的时间。 十三年,他能购置多少院子?总归是不会纳到他自己名下。否则罗怀帮助京都府衙查案的时候,便把他揪出来了。此证据辩无可辩。所以院子定然是旁人代购。 即便是罗怀查到了最后,粟岳依旧安然无事,便说明他已经将大半黑产交代出去。遇刺前一天,粟岳还能去城南的院子里歇息,那便说明此院子是他笃定不会被查的产业。 癸巳年最后一天,粟岳如期参加了禅让大典。虽然没看见粟岳和其他人有什么交流。但大典丝毫差错没有。粟岳履行要职,存这样的底气定然有因。 杨暮客笑问国神观的护法神,“不知神官可否告知,国神观粟岳长老当下去处?” 护法神摇头,“抱歉。小神无此权能,不知长老去向。” 杨暮客点头,已经预料护法神会如此作答。他继续问,“那不知护法神可否告知,国神观庇佑的自家产业,可有城南的一处别院?” 护法神掐算一下,“除了几间书院,国神观在京都并无产业。” “多谢护法神作答。”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如此心中便有数了。“贫道不再打扰,就此离开。” “上人慢走。” 出了国神观,杨暮客对判官说,“劳烦判官推着贫道去城南利和坊。” “尊上人之命。” 三人转瞬之间便到了城南。 夜色中利和坊不停有鬼鬼祟祟之人路过。这地方果然治安不咋地。 杨暮客没去那日的宅子,而是让判官把他推到土地庙。伸手拍拍土地庙的庙门。 一个灰皮老鼠打开门,“哟。是判官大人。不知这位是……?” 判官介绍,“这位是高门上人,紫明道长。他有事问你。” 老鼠对杨暮客作揖,“请上人发问。” 杨暮客指着院墙,“此墙后,约三百步,有一间三进三出的院子。院子里住着几个老妈子和婢女。贫道想知晓,那院子户主为何人。” 只见老鼠尾巴伸进庙里一甩,勾出来一张闪闪发光的黄纸。“启禀上人,此院户主名为廖春风。如今在宫中当值,现居洽泠书院。” 季通听后脑子嗡嗡响。“廖……春……风……” 杨暮客笑笑,“那不知廖春风,在京都还有几处产业?” 土地公面露难色,“这……不归小神辖制,小神不便透露。”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保安符,啪地一下拍在土地庙门上。“此符名为保安符。可肃清邪祟。土地神在此符下十年,可安心修行,不会被凡尘杂念侵扰。” “且容小神回庙中通知其他神官。” 杨暮客微微一笑,“去吧。” 不多会儿,天上岁神殿福禄司福禄正神落下。“小神拜见紫明上人。” “紫明此间有礼,多谢福禄正神来援。” “不敢不敢。不知上人欲知何事?” “紫明欲知,此名叫廖春风之人,于京都还有多少产业。” “启禀上人,淫祀庙宇两座,宅院三十六所,方塘田亩百余顷。” 杨暮客听完眼睛一眯,那春风穿着破烂,却不曾想身怀巨富。这京都城里三十六所宅院,那是多少钱啊。他从怀中取出天地文书化作的玉佩,“请正神帮忙标识出宅院的位置。” 福禄正神只见一点,玉佩显化一幅地图。三十六个光点闪烁。 “多谢正神相助,请正神留下姓名,来日紫明定有厚报。” “本神名叫艾多安。” 送走了福禄正神,杨暮客摆天地局。 甲午元春初二,未央。掐算天支地干,与粟岳气数做比。以洽泠书院为中局,春风东来。吉在正北。 他掐算到粟岳今夜应该住在妙源坊。 判官推着杨暮客来至妙源坊的一处小院之前。 巷子深深,偶尔有狗吠。 三者穿墙而入,后宅一片漆黑。正屋无人,穿墙去了西厢。 果然西厢的拔步床里睡着一个老头儿。 杨暮客定睛看着那鼾声阵阵的老头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置。干脆杀了?了然无趣。若说深仇大恨,但看着此人,也没觉着有多恨他。更多的是不解。 老头似乎察觉到寒气逼人,睁开眼,看到了一个人坐在轮椅里。 “谁?” 杨暮客叹息一声,“贫道杨大可。贸然来访,还请尊师见谅。” 粟岳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灯。看到那年轻道士的脸,肩膀渐渐放松,摸了摸胡子,“道长深夜来访,定然是有要事。不知粟岳能帮上什么?” 嗯。杨暮客点头,“贫道是来报仇的。” 粟岳笑笑,“道长说笑了。你我并无仇怨,道长找错人了。” “没找错。”杨暮客眼睛看向灯光,做回忆状,“隆冬岁末,廿二那天贫道去利和坊。怕是家里人都没想到我要去那,但尊师还是能最快找到贫道。这一路跟随,想来尊师定然花费许多功夫。不然您这般岁数,出行可不容易。” “身为国神观长老,大可道士是来访我罗朝的游方道士,老朽自然要一路保护。” 杨暮客轻笑声,“贫道是个修士。” 绝杀!无解! 粟岳坐起来揉揉大腿,“那人是老朽派去的。不知道长欲如何处置老朽?” 粟岳这话刚说完,肚皮就流出殷红鲜血。 杨暮客轻声说,“一报还一报,你差人刺穿了贫道的肚皮,贫道也差人刺穿你的肚皮。能不能活过明日,全看你的造化。” 粟岳脸色发青,咬着牙,“道长可知,老朽出此下策,皆是道长逼迫所至。” 杨暮客懒得听后面的话,任由判官推着穿出屋外。 听见屋里头叮叮当当摔打找东西的声音,却不曾呼救。杨暮客看看脚尖踮着的季通,又歪头看看身后的神官。无奈摇摇头。他捏着嗓子,大声喊,“救命啊!杀人啦!” 一时间巷子里狗儿狂吠,不少屋子亮起了灯火。 “回吧。” 粟岳捂着肚子,血不停地往外流。不止肚子在流血,他背后也在流。季通一剑把他捅了个对穿。杨暮客被匕首所伤,好在匕首插在肚皮上,不会血崩。但粟岳就没那么好命了。法剑对穿,伤口血流不止,肠子断了好几节,若无人及时救治,当真命不久矣。 他忍着疼,拿起腰带拼命地缠紧了前后伤口。外头嘈杂声他根本听不见,巡逻队不停地呼喊。 粟岳想要搭话,却喊不出声。 人生的跑马灯不停闪过。 粟岳是他的道号。他本姓廖。京都人士,良人出身。名击,字贵狼。 十五年前,他刚当上国师。廖氏一飞冲天,得了圣人眷顾,封为士人世家。大儿子廖丁北上演武,被尹氏扣押为质。二儿子廖叔项外放为使,有家难归。 这国师当真不是什么好职位。否则国神观长老董慧为何辞去长老之位,归家做居士呢。方丈本就该是董慧,董慧却逃了。 若想活下去,就要在诸多权力斗争漩涡中挣扎。 好在十三年前他得了圣人信任。但也不得不跟尹氏虚与委蛇。小儿子廖春风送入东宫当太监。没人知道。 渐渐他也如鱼得水,在诸多权贵间游走自由。 罗朝税收乃是苛政。不得不改。因为收贵人之税,贵人亦要百般盘剥,从庶人和良人身上收回来。 香火卷真的是昏招么?以香火卷之名,免了贵人之税,贵人觉着赚了。因为他们的钱是给圣人,是贪污公款的同伙!这些贵人自然不会想尽办法去盘剥庶人和良人。 香火卷发放之初,粟岳当真以为他是在做功德。他不曾贪,也不敢贪。 但圣人和尹氏逼着他去贪。第一次扣下一部分钱财,廖击心惊胆颤。他把钱锁在竹楼里,不敢花。第二年,竹楼便被清脆的祭金之声填满了。根本没地方装。他半夜伙同几个小道士把钱币装车,打着国神观的名号送到了钱庄。存钱的时候掌柜根本不问这钱是哪儿来的,要换了通票做什么。 渐渐钱越换越多,存票越来越厚。粟岳大大方方地买宅院,都安在了东宫春风太监身上。 这算是东宫的买卖。 罗怀为什么不敢查下去了?因为他爹也是得利之人。 权利,算是被粟岳玩儿明白了。以权谋利。快哉快哉。 他有恃无恐还有另外一个理由。他养着许多妖人。都在那无人居住的宅院里头。 粟岳一向信奉,我廖击非是贪得无厌之人。他的钱财也散给了穷苦人。诸多粥号,济民之所,都是他以国神观之名,用自家之财举办。活不下去的人怎么办呢?丢在街上多难看,灾了充当奴户之肉喂给人吃。 京都那些宅院的地窖里,至少养着上万妖人。却无人知晓。 粟岳最后的知觉散去,呵呵一笑。若以后这些妖人吃不到人了,哈哈哈哈……定然要出来大闹一场。不枉我廖击来此世一遭。 东宫里,罗怀顾不得灰头土脸。他虽未封为太子,却是罗氏嫡长,整个东宫都唯他马首是瞻。 招来东宫太监总管,动用海外奸细,马上控制鹿朝使臣廖叔项。 这些年来,罗朝以出口税掠夺其他朝国气运。一文罗朝钱币,等于冀朝一文七厘,等于鹿朝一文四厘。也就是说,罗朝祭金其量与二朝相等,却足活二朝人口三成之多。 廖叔项若是落在了鹿朝之手,那些廖击贪腐下来的钱财,不知要回流多少到鹿朝。 罗朝困局当下,若鹿朝拿着罗朝的通票来兑鹿朝的钱。罗朝的粮价会飞升到仙界。大家都甭吃饭了,等着饿死尸解吧。 洽泠书院门前,判官问杨暮客,“上人此举,怕是要搅得罗朝高层不宁。您不后悔么?” 杨暮客低头沉思着,他已经察觉了天地气运的变化,“我若轻拿轻放,香火卷案无人追究,罗朝便能天下太平么?” 判官生前功德彪炳,自是书香门第,身负根骨,可以修行却不曾入道。他看世道,看得清楚,说道,“国库空虚,颓势难免。香火卷查不清,犹如背负天量债务。怕是依旧民生疾苦。” “错在他们招惹贫道。所以错不在贫道。”杨暮客给自己打气,“这天下究竟是需要有能之士治理的。如今朝堂之上都是无能蠢蛋,自该旧貌换新颜。费麟大神当家,岂会看着自家辖制土地世道崩塌。要相信黎明总会到来。至少,要相信人民的智慧。他们吃不饱饭的时候,杀进贵人之家,一切推倒重来,岂不妙哉?” 季通嘿了声,“那是智慧么?那是野蛮吧。” 杨暮客瞪他一眼,“若不能以文明待之,定然还以野蛮。这便是智慧!” 第13章 沧澜涤荡千秋梦 杨暮客被判官推进洽泠书院,与判官道别。而后将季通的魂儿送回屋里。 只听见屋里叮当两声,春风被季通制住,不敢呼声。 杨暮客叹息一声,左右瞧了瞧,哎哟,忘了让判官把自己送进屋。自己转着轮子来到屋门前,只觉着背后有人推他,帮他打开了屋门。 “道爷今夜闹腾一番,怕是明日京都要有一场大乱。如何收场?” “贫道拉着判官,就是为了躲过监察大阵。阵盘都看不到贫道踪迹,谁能抓我?” 杨暮客晓得是玉香在他身后,玉香虽不曾现身,但定然会一路尾随。 玉香说,“道爷此去来无影去无踪,但京都那些贵人心中早有答案。” “如何会乱?”杨暮客不解地问,“不过就是一个贪官罢了。” 玉香把轮椅抬到屋里,轻轻掩上门,“当今圣人才登上大位,底下没有可用之人。本来留给他们扫尾的时间富裕,许是一年半载,账目平了,最后大家都能全身而退。但此刻粟岳身受重伤,不管他是否会死,都要打草惊蛇。那些参与了偷税漏税之人会如何想?罗怀晓得是道爷做得,但有人会以为是罗怀做得。甚至是当今圣人做得。清算之日来临,他们定然不会束手待毙。” “还能翻天不成?” “翻天倒不至于,但这些人为了保全地位,怕是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 “比如呢?” “比如打家劫舍……” 杨暮客指了指自己,“咱们是他们眼中的肥羊?” 玉香噗嗤一笑,“咱们没钱,现在人尽皆知。但是小姐张罗出来的那条商路是钱。冀朝通向西耀灵州的商路也是钱。” 杨暮客一皱眉,“商路?这做买卖来钱可慢。” 玉香啧了一声,“您再想想?” “你说打家劫舍……去商路上抢钱?那就更少了,走一趟货才多少钱?” 玉香叹息,“少爷就是心好,想不到歪处去。” 杨暮客拉着一张脸,“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兵分两路南下,断了商路,重启战端。禁运粮食,导致缺粮之地物价飞涨。走私贸易,坐地起价,以借贷之名掠夺。” 杨暮客一瞪眼,“这是要拖多少人下水?疯了吗?罗朝才打完战,又遭逢大瘟,民不聊生地与冀朝和鹿朝兵锋相对。图什么?” “图的自是永世荣华。少爷,您小看了世人的贪欲。不是人人都是圣贤,而且往往地位越高,越做不得圣贤。” 杨暮客揉了揉脸,“那咋办?” 玉香以法力画出中州地图,“冀朝如今正对属国用兵,意在收回治权,但更多的目的是重振产业。不为劫掠,所以极为克制。若罗朝此时出兵南下,冀朝北上回援,背腹受敌,那些属国定然会弹压。未必不会前功尽弃。从大局势来说,罗朝几乎是必然南下用兵。粟岳死与不死,罗真都会如此上奏新皇。或以十年为期准备。但当下您帮他们下定了决心。” 杨暮客起卦,以罗朝局势为中局弹指算算,“南方必有火……不妙啊。” 玉香摇头,“您那小阵盘就别算了,做不得准的。一切皆要看国神观那位如何去想。” “我算的做不得准,你就会算了吗?” “婢子不会算。但婢子在西岐国那兵荒马乱的地方几千年,看得多了,自然猜得到。” 杨暮客自知不懂政治,更不懂用兵,但有人懂,“带我入梦,去寻裘樘。” “婢子领命。” 杨暮客书桌旁拿起一张纸鸢用纸,提笔写了离卦,折成纸鸢抛起。而后低头入睡。 玉香手中掐诀,真灵飞出体外,拉着杨暮客的神魂随着纸鸢飞出去。 纸鸢飞上高空,起初飞得很慢,只是乘着灵炁过道飞行。而后不知怎地,突然加速,化成一道光,追赶时空一般。 杨暮客盯着那道光,他意识到,此方世界完全可以做到及时通讯,实时传输。纸鸢这东西不过就是妖精绒毛做成的纸。若是以器具搭建起通信网络,不比前世网络世界要差。而且在修士帮助下,这种传递信息的网络更便捷,毕竟没有实物限制。此话休提。没功夫去想这些没用的,心中盘算着如何与裘樘交流。 纸鸢落在了冀朝中部的一座老宅里,老宅里一间书房还亮着灯。一位老人睡在书桌边上的卧榻上,书桌上放着写了一半的稿纸。 纸鸢落在书桌的水盆里自燃。 一道光进入了裘樘的梦。 裘樘正在一个池塘前钓鱼,他戴着斗笠,穿着粗布衣裳。 杨暮客乘舟停在岸边,“裘老先生,贫道冒昧到访。莫要怪罪。” 裘樘看了看他,低头继续钓鱼。 杨暮客再说,“这里是梦中,您能说话。” 裘樘这才开口,“你不是去罗朝了吗?回来作甚?” “小子如今还在罗朝,只是心中有疑惑。需要先生帮忙解惑。” 裘樘放下鱼竿,“说吧。” 杨暮客这般那般,将罗朝当下之事说了一遍,又解释他如何起了不好的作用。 裘樘捋着胡须,“你回吧。没什么好担心的。” 杨暮客瞪大眼珠,“您就一点也不怕两朝陷入战火吗?” 裘樘伸手薅下一把水草,将一根横在中间。“这是边境。今冬雨雪多,北方上冻,开春后不出百日便要变成烂泥地。别说人进来,就是鬼都要飘上几十日才能从里头出来。”把另外几根摆成商路,一条通向左边,一条沿着边境进入下方。“这是去向西耀灵州的道路,这是明龙江。若是小股部队来袭,这两条商路这么长,如何截断?商路上只要安排好巡逻队伍,可快速通过,不进行交战,而后各个商队自发围剿来袭匪患,问题迎刃而解。” “那夏天呢?秋天呢?” 裘樘看白痴一样看他,“你的意思,罗朝当下孤注一掷只为了与我冀朝开战吗?他们不春耕?不夏收了?不要人吗?” 额。杨暮客挠挠发髻,“可罗朝局势糜烂,我婢子也说,打战是唯一选择。” “那你婢子懂个屁。老夫朝堂上跟别人吵了几十年,一件事连风都没,从提案,到落实。中间不扯皮才怪?等他们开始扯皮了,各朝的探子早就收到风声。打战,首先就要运送辎重。从运送给养到兵将抵达前线,那得多久?是一日之功吗?若是冀朝现在当家的官儿,连这点儿事都处置不了。活该被写到史书里当罪人。至于缺钱,没钱就更要通商,去谈嘛,什么事儿谈不出来?谈不拢再打也不迟。你这臭小子吃饱了撑得。” “这……” “你这臭小子,若是没事儿别吵我睡觉。我明日还要写书呢。还有,罗朝那些狗屁事情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儿。这不是头一回了。谁家没点儿烂摊子,脏了屋子自然要收拾。我冀朝才收拾干净,我不信他罗朝就任由自己脏下去。你杞人忧天,帮着罗朝老百姓着急,怕是他们那些百姓还不领情呢。” 杨暮客和玉香原路而回。 杨暮客气鼓鼓地看着玉香,气得肚皮疼,“这就是你说的天下大乱?让人看贫道笑话了吧?” 玉香也羞得满脸通红,“婢子……只是觉着确实如此。道爷不是也那么想么?” 杨暮客哼了一声,“我是被你带到沟里去了。” 待明日一早,季通把春风捆着押到了杨暮客房里。 蔡鹮正在帮杨暮客刮胡子。 杨暮客瞥了一眼春风,“快把人家解开,有什么事儿不能好好说话。” 春风抬起头鼻青脸肿,“奴婢当真不曾泄漏过道长的消息。” 季通撸胳膊挽袖子,“小的审了这阉人一晚上,他是咬紧了牙,一句不说。” 杨暮客等蔡鹮刮干净下巴,“等等再擦,我说完了话。”他低头对着春风说,“你姓廖,叫廖春风。帮着国师粟岳藏匿财产。粟岳通过你,得知贫道去向,你可能是被利用的。若你当真不知,贫道也不怪罪你。” 春风这才低下头,“奴婢的确姓廖。国师粟岳俗家姓名叫廖击。是我父亲。” 杨暮客听了瞪大眼珠子,直起身子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说啥?粟岳是你爹?国师的儿子进了宫去当太监?” 春风似是一摊泥倒在地上,“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是家里最小的呢。谁叫咱们没根呢。为了廖家也能成了士人豪族,奴婢不懂事儿的年岁就被送进了宫。太子还信不过我,把我塞进宫中的御膳房。” 看着春风的泪水打湿地板。杨暮客千言万语都憋回去了。 “季通给他松绑。不计较了,都不计较了。” 诶。季通也傻了。 蔡鹮上前帮杨暮客擦干净脸,又走过去把瘫软在地的春风扶起来。 “季壮士,您先认个错。打人不对。” “是,姑娘说的对。春风朋友,季通蠢笨不堪,打你是我不对。” 蔡鹮扶着春风,“内官在我家受苦了,婢子先扶着你去歇息。等等去玉香姐姐那去讨要医伤的药,不会让你脸上难看。” 杨暮客看着蔡鹮把春风扶出去,指了指季通。“你这捕快,就这点儿本事?撬不开这小太监的嘴就罢了。还只知道刑讯逼供。” 季通噘着嘴,“小的如今又不是捕快了,还琢磨过去的法子作甚。” “算了,你出去吃饭去。一晚上没睡觉,去补觉。今晚上你值班,昨儿咱收拾了粟岳,怕是有些人狗急跳墙找上门来。你还得受累。” “您不怪罪小的?” 杨暮客烦得嘞,“怪谁?” 人都走了,杨暮客撑着椅子站起来,两脚踩着大地活动身子。 去小楼屋里吃了个早饭。 侍卫进来说,“诸位贵人莫要出门,京中闹妖。” 杨暮客听后苦涩一笑,“知道了。” 他跟小楼请完了安,说要出门去东宫。在前院点了几个女祀。 漂亮姑娘推着道士上街,若以往当真是个奇景。但如今封街,只有来回的寻妖司行走打量他们几眼。找了一架飞舟,抵达东宫后罗怀亲自来接。 杨暮客尴尬一笑,“这是前两日大阵关闭后没处置干净么?” 罗怀气哼哼地说,“粟岳那老王八养的东西。他似是早就料到没有善终。” “我这一场雨还没下,不若定安道友与我一同做法,荡涤妖邪?” 罗怀挑挑眉毛,“道长有伤在身,不必了吧。” 杨暮客面露难色,“要不我给定安道友磕一个?” “什么意思?” “给你这王爷磕头致歉。” 罗怀是又气又笑,“你早来与我商量,又哪儿来这么多事情。” 杨暮客长叹,“所以是我错了,糊涂啊。走吧,咱俩合力整治一下这妖氛。京都这样的地方,又是闹鬼又是闹妖的。也忒不把咱俩这修士放在眼里了。” 只见罗怀脚踩中局,以他为中心金光一闪,八卦阵蔓延四方。揽灵炁落下,与京都监察大阵驳接成功。 他上前走到杨暮客身后,“几位姑娘,我推着大可道长去捉妖。你们若是能跟上,那便跟着,兴许能分到些功德。若是跟不上,最好还是在原地等候。我二人用不到许多时候。” 几个女祀相视一眼,“启禀殿下,我等在此等候。”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一把扇子指向前方,“出发!” 罗怀推着杨暮客走进阴间,天罡步与缩地成寸并用,从宫城直接来到了闹市街区。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指点,“你这惫懒货,平日里都不是自己走。天罡步和缩地成寸并用,消耗两份法力却只做一件事。” “不知紫明道友有何指教?” “来听我的,神行术捏好了。” 定安停下脚步,引灵炁,动用法力掐神行诀。 杨暮客侧头看看他,“目之所及,移形换影。” 定安呵呵一笑,“得令。” 神行术强健腿脚,移形换影来去自如,如此施法,步伐间没有阻碍。的确比方才赶路要顺畅。 杨暮客点点头,眼见就有一个妖人在阳间四处攀爬。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向外一甩。金刀符竟然在阴间化作一柄长刀飞出去,将那妖人钉在墙上,左右挣扎却动弹不得。 “京都里近万妖人,紫明道友可有近万符纸?” “呵。要你来笑话我。走咱们去坎位,贫道说要降雨,自然是要取水。” “好嘞。”定安推着轮椅朝着京都坎位移形换影。 第14章 雨落无声转头空 京都的坎位是工部所在之处。 人工湖盖着厚实的冰层,有苦工掘洞取冰。巨大的水车冻结在了扬水的那一瞬。水车的翻斗里泼出冰柱,似钟乳。阳光照耀下,六棱彩光闪耀。 定安推着紫明行走在冰湖上。 “紫明道友欲如何取水?唯一的活水,有工人施工。扰民怕是不行。” “不若降下天火,将这湖水烧化了,水炁蒸腾,足够降雨之用。” 定安听了赶忙摇头,“紫明道友此法不妥,烧干了湖。怕是要出大事儿。且不说来年京中用水困难,天象异常,惹了民怨沸腾。小人怕是要造谣生事。” 杨暮客呵呵一笑,“我与定安玩笑,你竟然看不出。” 定安翻个白眼。“这般时候,还有心情玩笑。” “且看贫道呼神之法。太元浩师雷火精,结阴聚阳守雷城,风伯天火降渊亭,水停中空显幽灵。收阳降雨顷刻生,驱龙掣电出玄泓。我今敕令急急行,呼唤敖麓奉君名。敕令,紫明。” 只见半空紫龙长数十丈,以日行万里之速从远方赶来。风雷阵阵,音爆轰鸣。 杨暮客对着天空呵呵一笑,“敖麓龙神莫要快了,再快就把地上的人都震坏了。” 紫龙陡然降速,盘旋着飞下。 “小神领命,即刻降雨。” 杨暮客赶忙伸手止住敖麓的动作,“且慢。贫道还有道法未施展。待贫道施展了道法,神官再降雨不迟。” 这时京都岁神殿的水师神也从云间露头,“紫明上人,按理来说,京都降雨该是我这雨师来布。您请来卫冬郡的水师神,是不是不合常理。” 杨暮客搭他一眼,“此雨降下不合时令,水师神大人确定敢应召降雨么?此雨乃是贫道以功德抵消恶业,若水师神敢接下这番因果。你与敖麓合力施为,贫道乐见于此。” 那水师神琢磨了下,灰溜溜地钻回云里。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环视冰面四周。最后对定安说,“道友,摆下四象之阵。我们要请东风,请西金,请北水,请南火。” “道友且看好。” 只见定安从袖子里取出龟甲,抛向北方,取出小剑落在西方,托着一块雷击木,飘向东方,最后手掐离字诀,口喷烈焰,引灵炁降下天火于南。 脚下八卦阵金光一闪,以定安为心,缓缓转动。 四象大阵,成。 冰湖之上,四方元灵之象时隐时现。 杨暮客看向敖麓,“有请水师神取水!” 敖麓扎进冰湖,湖中央破开一个孔洞,白练倒卷,上天入云。 寒风阵阵,雷声轰鸣。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手掐践行功德章法诀,“天地为证,贫道紫明敕令为清。请天罡阳雷,请削骨之风,请诛邪金光。以功德祈雨!”他拿着扇子抵住眉心,“诛邪削骨之雨,落!” 当下冰湖之上,不分阴阳间。 那些采冰的工人被灵韵圈起来,毫不知情。但他们被金光照得暖洋洋的,干活越发用劲儿了。 阴间里,乌云密布,一轮紫日悬于天空正中。雷声爆鸣,红色电弧落在地面。数个邪鬼瞬间灰飞烟灭。 定安在阵中问紫明,“道友,阴间施法,能处决阳间的妖邪么?” 杨暮客呵了一声,“你观阴阳如此之久,看没看清吗?这世上,本来就不分阴阳两界。人和鬼分开,只是因为没有察觉对方之器。天道宗有九景之术,就是把感观之器,分成了九份。贫道有幸见识一回,却觉着九景固然多,却细分庞杂,非我之道。阴间与阳间,只是你我所用感观之器变幻所至。如同光本无色,透镜化虹。” 定安听了沉思一下,“道友言之有理。定安受教了。” 杨暮客掐功德法诀感应四方,“定安道友,请用大阵锁定京都中的邪祟,要落雷了。” “好。” 只见大阵稍稍偏转,京都里无数或青绿,或朱红的光柱亮起。瞬间金雷落下,狂风呼啸。 “敖麓神官,落雨!” 大雨滂沱。冰凌和瀑布一样的雨水砸在阴间的地面上。无数妖人瞬间被冰封,而后被电弧灼烧,血肉烧尽,削骨之风将骨头吹成了渣滓,随风飘散。 冰湖边缘上几个工部的科官提着衣裳下摆匆匆赶来。 “司长,冰湖上水炁异动。是不是里头孕育了妖怪?” “且看看。如今京都城里到处都有妖邪作乱,难保我们这儿也有妖精。” “司长,那还不赶紧通知寻妖司。我们出来怕是给妖精送肉吃。” “冰封之下,水炁升华。如此异象,我等若不看个明白,岂非浪费大好时光。说不准此后能找到,冰化水到化气的跨越形变之法。那我罗朝就开了格物先河。冬日也可有得水之法,可保作物生长。” 杨暮客看着几个工部科官,莫名感动。是啊,裘老爷子说得对呢。自己瞎操什么心。这世上不是尽是贪婪之人。有人为了钱财堕入邪道,也有人为了物相之理舍生忘死。 “你们罗朝准备如何处置香火卷一案?” 定安操纵大阵,不可分神。待把妖邪尽数锁定后,他长吁一口气,“昨日我报与宫中,连夜召开内阁会议。几位阁老都到了。六部齐聚讨论后,决定首先安抚世家。将欠缴税款定为债务。可延期缴清。冀朝如今对南方属国用兵,北部空虚,可派遣部队驻扎在商道之北,与冀朝谈判。保证粮价平稳,通商稳定。并且定下十年为期,平稳降低粮价。我罗朝自此逐渐免除出口税,并且扩大对于冀朝工造器物的进口。至于鹿朝,明龙江江水泛滥,要进入整顿期,拓宽河道,清除江底淤泥,不是一日之功。河运暂且放缓,各家都严查河运走私。陆路通商,共建官道。” 杨暮客像听天书一样,“这跟香火卷一案有关系么?” 罗怀听了他这话噗地一笑,“嗯……也能说没关系。总地来说,就是把公家债务,转换成世家债务。缺钱,解决的办法无非就是开源节流。因为明龙江河运走私甚多,涉及多家士人豪族。又不能直接抄家灭族,所以直接与鹿朝商洽暂停河运。如此便可以方便稽查走私案件。此为节流。开展陆路运输,共建官道,这便是开源。至于冀朝,互相弥补不足,想来是你情我愿,无非就是具体利益上谁来让步。” 杨暮客听完了理解是理解了,但这么简单么?带着新的不解开口问道,“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其他弯弯绕绕。我怎么觉着钱好像不重要了一样呢?一夜之间就能拿出这样的方案,你们罗朝的官员都这么大本事么?” 罗怀下意识地放下手,大阵闪烁一下,他赶忙重新掐好法诀,说道,“朝中早就有预案。朝廷缺钱并非新鲜之事,类似事例早有发生,只是具体细节不同。稍加改动,便可依照预案施政。” 杨暮客点点头,“治世是一门大学问啊。贫道不擅长,也懒得去学。你说得这般头头是道,当修士可惜了。” 定安脸上一黑,“都已经踏入道途,我若重新回去被封为太子。岁神殿怕是要先把我烧成了灰。” 其实杨暮客已经咀嚼出了其中细节。诸多政策下放之后,似乎是收紧了世家权力。节流?这是封堵住了世家扩张的渠道。比如那个陆氏,大好的财路被断了,私兵少了,就要老老实实让渡权力……但朝中高官为何要打压自家呢?明明都是世家出身,却要对付自家之人。 陈兵南方……究竟是针对冀朝呢?还是针对那些世家?北方已经一塌糊涂,妖邪作乱后,都是无根浮萍,空有资财没有地产。而京都勋贵和户部遣送平民北上耕作。削弱了北方世家的根基。南方杜阳山脉被捕风居占了一块地当做山门,这其中是否还有捕风居的手笔? 嘶……想到此处杨暮客更加笃定,他不是玩儿阴谋诡计的料子。听了别人的话才能后知后觉,偏偏自己蠢笨地以为,非要刀兵解决不可。 杀人不见血的刀子才最可怕啊。 定安看着沉思的杨暮客,小声地问,“紫明道友对我罗朝处置的方法可有异议?” “没有。挺好的。” 定安终于放心,手掐法诀,感受着阵盘里妖邪被清扫的过程。当太子?呵,见识了这般场景,再回不去了。只是两个初入道学修行的小辈,便能呼风唤雨,谁人还愿意坐在牢笼里绞尽心力。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身上功德金光闪现。这便是他支付代价的时候了。法力一抽而空,功德消散在天地之间。 阴司判官在观天宝鉴前提笔在道牒上写下。 甲午年,元春初二,辰时,紫明道长与学徒定安协作,布下四象之阵,网罗罗朝京都城中妖邪,以无声阴雨,阳雷罡风,驱除邪祟。未经审问,伤命逾万。 紫明道长以大功德酬天地,担负逆时令降水炁因果。折阳寿三年两日,获阴德延阴寿百年。 杨暮客坐在轮椅里,似乎冥冥中感应到了他杀人的因果。从杀第一个人,到杀了一万个人。这段时间也不过七日前后。杨暮客有些迷茫,甚至有些恶心。那些妖人,也是人啊。 “紫明道友在想什么?” “我们就这样杀了一万多人,你害怕么?” “不怕。” 杨暮客眨眨眼,“为何不怕?” 定安轻声一笑,“他们若已化妖,仅凭你我,也杀不掉这么多。既然打不过一万多妖精,那一早杀了更好。” “因果呢?” “正邪不两立,杀了干净才好。因果自是担下。怎地,紫明道长莫非无此胸怀?” 杨暮客若有所思地问,“这些妖人谁放出来的?” “寻妖司。” “嗯?” 罗怀连忙解释道,“抓捕粟岳的时候,他重伤垂危,寻妖司没听清楚,以为他手里的机关宝玉是毁掉京都的阵法器物。情急之下打碎他手里的宝玉,封堵地牢的阵法失控,那些妖人得以逃脱。” 杨暮客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你们办事儿出了差错,贫道还以为是我杀了粟岳惹出来的灾殃。贫道这一身功德就这么浪费了?” 定安忙道,“紫明此话错矣。怎么是浪费了呢?灭杀数万妖人,天大的好事儿。” 杨暮客瘫软在轮椅里,“我这身功德有办法报销么?” “紫明道友何意?” “我帮你们罗朝平息灾祸,你们不能没一点儿表示吧。” “这……定安上奏父皇,给紫明道友封一个公爵?” 杨暮客赌气道,“滚一边儿去。” “公爵不成那就王爷?” “我在乎你们罗朝的勋爵之位吗?我在乎的是我的功德!我一点点儿攒出来的功德啊。你们竟然把妖人就这么放出来了!” 定安眨眨眼,“这……其实还好,封街之下,这些妖人闹不出来什么大事儿,寻妖司上下动员,街上军士巡逻。想来几日就能处置。道友一场大雨,涤荡一空。果真爽快。” “送我回去。老子看见你就心烦。” 定安嘿嘿一笑。心中想到,你这上门弟子,总以为一点儿事儿就天下大乱。尽是干些大材小用之事。日后难免吃亏。这一回也算让你长了记性。 罗怀推着杨暮客回到了东宫门口,那些女祀依旧门前等候。 杨暮客临走之前,罗怀问道,“紫明道友,粟岳如今就关押在寻妖司大牢里。要不要去见见他?” “不见!” 寻妖司的大牢里亮着明灯,粟岳已经昏迷不醒。巧了还是治杨暮客的那位太医,在帮粟岳疗伤。 寻妖司的总司长走进来,“他还没醒么?” 太医施针,帮粟岳补气。慢悠悠地答他,“这么大岁数,让人用剑戳断了肠子。不躺个三五日,怎么可能醒得过来?” 总司长叹息一声,“本来还想过来告诉他,城中的妖人都被灭杀了。好让粟岳长老不必担心。” 太医摇摇头,继续施针。 回到洽泠书院后,小楼问杨暮客没精打采地是怎么回事儿?事情没办好么? 杨暮客有些垂头丧气。不愿意吭声。 就这么杨暮客一直沉闷了差不多五日。除了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蹲在屋里头看书。晚上静静打坐修行,却张不开嘴。他每每入梦,就能感觉到数万亡魂对他发问。 “为何杀我?” “为何杀我?” 一时兴起后,为错徒伤神。 第六日杨暮客噩梦中醒来,满头冷汗。蔡鹮过来把他抱在怀里,帮他擦擦脸。 “少爷不怕……” 杨暮客挣扎着坐起来,摸了摸肚皮。依旧是没说话。 第15章 欲问英雄终不悔? 天阴着。 落在阴间的滂沱大雨,终是变成了阳间积雨云。 杨暮客呆呆地被蔡鹮用轮椅推到院子里。给他盖上一层厚厚的坛子,他目之所及,能看到云层正在结晶,不知那些水,落下是雪还是雨。 后遗症来得缓慢且可怕。 悔之莫及,人之常情。 像猫猫狗狗一样,做错了事总要安静下来。 杨暮客亦如是。他等着一场审判。但没人审判他。 一万个活人性命,他叫不上来那些人的姓名,就这么……用一场雨…… 他默默地抬头看天,是雨是雪,倒是下啊。 若定安当时答他,会怕,怕来日因果。杨暮客心里或许能好受些。 但定安一句不怕,让杨暮客内心挣扎不已。他竟不如这小门小户的弟子。这说不通…… 杨暮客怕了,怕那一万性命死得冤枉。那些人应该也有喜乐伤悲,那些人应有生老病死。 所以没人能劝他,只能他自己想通。 宫里的太医来了,只是远远看着。 太医对玉香说,“这位道长不似是病了。” 玉香皱眉,“若无病,怎会不说话。若无病,怎会了无生趣?” “心中事若化为体之病。会有明显的症状。易怒,焦躁,迟钝,健忘。但大可道长神情正常,面色上并无病变征兆。” “有劳太医前来诊治,婢子带您离开,小姐为您准备薄礼。” “无功不受绿,不敢收礼。” “先生断定我家少爷无病,这便是最好的事情。怎会无功,这是大功一件。礼物您一定要收下。” 太医呵呵一笑,“那老夫就不推辞了。” 杨暮客自知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的注视之下,他不在乎。 旁人以为他病了,但他知道,若是得了精神病,亦或者说是疯了。定然不会这样。 疯了的人是明白自己疯了的。这是他在大学时候同宿舍的人说的。他读法学,同宿舍的人读的是司法专业犯罪心理学。 他同学说,疯了的人,最显着的特征就是认知偏差。 举个例子。绝大多数人看到蜘蛛会害怕。这是基因携带的信息。但一个人看到一杯水会害怕,要么是狂犬病,要么就是疯了。所以狂犬病最后也是疯了。而精神病,就是身体健康状态下,认知得病。 疯了的人身体会出现明显的相对特征,会有明显的易怒症状。 杨暮客没有任何异常的表现,他感知甚至更为敏锐了。因为法力消耗一空,如今气海又扩大了许多。足可用上数个阳雷诀。 他唯一在乎的是,杀人了。那些人原本寿数几何?是否都是应死之人?自己到底错没错! 这很重要。 国神观中,董慧自己挑断了右手的手筋,用黑布蒙着双眼。 虽然当时国神显灵,言说不在意董慧手写名号的行为。但董慧作为国神观方丈,理当以身作则,规矩不可破。大神名号,岂可由凡人书写后不予责罚。 “启禀方丈,洽泠书院前院被占着,新春开学,诸多学子还等着入住。您是不是登门让贾家商会一行人住进鸿胪寺去?” 董慧低头沉思一下,“大可道长有功于我罗朝,帮着国神观和寻妖司清剿了京都里的妖人。我等怎能打扰贵客休息?” “可是……洽泠书院乃是我国神观水德书院,若是让那些修水德经文的学生去别处上课,怕会惹来闲话。” “一共多少学生?” “辛卯年入学待结业的有三十九人,壬辰年入学六十七人,癸巳年十八人,今年还未招收学生,不过报名者已有三百九十六位,科教院那边预计,约有十三人能通过考核。还有几位献财入学。” “把偏院打开,让他们从侧门进去读书。待贾家商会之人离开,再重新搬回前院。” “不合适吧,学生们身份非富即贵,让他们在偏院里上课……而且这样不会吵到贵人吗?” 董慧摆摆手,“咱们驱赶客人,那便是不懂礼。若客人觉着占了院子理亏,自然离开。这样对谁都好。那些学生难不成还想与当今圣人的贵客争辩?” 那道士听了偷笑,“方丈此计绝妙。” “要你来说。” 中午的时候,蔡鹮喂杨暮客吃饭。杨暮客没去小楼屋中用餐,只是在院子里等着下雨。 杨暮客在等,等着有鬼魂找上门。他们头七就要到了。若是当时的天雷地火没把他们的魂魄打散,侥幸留存下来,那此时也该清醒了。这样的阴天,就该是他们找上门的好日子。杨暮客想知道,自己又是否有勇气,施展阳雷法,将这鬼魂尽数消灭。 他在院里听见了隔壁热闹,有人说说笑笑,有人推搡打闹。等了一会儿,竟然有郎朗诵读声从墙壁那头传来。 杨暮客默默地叹了口气,他憋得也难受。听见隔壁的诵读声,心里就更难受了。 望着天空发呆的杨暮客忽然听见墙壁上有响动,他抬头一看,一个少年攀着墙壁探进身来。 那少年也惊讶地看见杨暮客,回头悄声说道,“走错了。这边有人,是往里的。” 墙那边赶忙说,“快点儿翻过去,教谕来了。你管是哪一边,先跑出去为妙。” 那少年赶忙骑在墙头,又拉起一个少年。俩人跳了进来。 杨暮客面貌上,与他俩一般大。但坐在轮椅里身子瘦瘦长长,一身素雅道袍。 这俩人端详一下,嘿嘿笑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坐着?你也是学生么?我俩怎从没在书院见过你?” 另外一个恍然道,“我知道了,他一定是今年才入学的后生。新生还没开课,就住到里面来,你家里一定不一般吧。”说着这人挺起胸膛,“我是威都侯家的小儿子,你叫我小侯爷就行。这位是奇良公家的公子,你叫他小公爷。以后在书院,就由我俩来照看你。别看你坐在轮椅里,日后定然没人敢欺负你。”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一把扇子,站了起来。对这俩憨子翻个白眼。 那小侯爷瞪大了眼珠子,“你会走道干嘛坐在轮椅里?你难不成是装病么?” 小公爷点点头,“这主意好,回头我也找工匠打造一个轮椅,日后就坐在轮椅里,你推着我,咱俩也不用上课了。” 杨暮客抬头看着天也不吭声。 这俩人四处打望一下,那小公爷盯着杨暮客手中的扇子。 小侯爷上来就要夺杨暮客的扇子,杨暮客错开步子躲过了小侯爷的手。 “嘿?咱们小公爷看上你的扇子,拿来给我俩把玩一下。等等就还你。” “他莫不是个哑巴不成?” 玉香和蔡鹮听见院子里头响动,都出了屋来看。 这俩憨子看到两个漂亮女子,登时走不动路了。 “公爷,大的归你,小的归我。” 奇良公家的公子眼珠转了一圈,拍了小侯爷一巴掌,“说什么呢?”而后他笑着对两个婢女说,“本公子名叫霍纷,朋友失礼,还请两位姑娘见谅。” 蔡鹮拉着玉香手噗嗤一笑,少爷那一脸尴尬的表情真是笑死个人了。 玉香咳嗽一声,“我家少爷当下在养病,我们是寄宿在洽泠书院的贾家商会一行人。您二位想来走错了地方,若是想要出去,婢子这就领着二位离开。” 小公爷不蠢,而且有小聪明,他当然晓得贾家商会是什么人。贾小楼,年纪轻轻,一手操办了明龙河运起死回生,而且集资筑堤,搅动风云,闯下了好大的名声。最关键的是,这女子不取一丝一毫,所有款项名目可查。统筹这样的功业,绝非等闲。至于另外一个少爷,就更加离奇。相传这小道士能掐会算,一路走来,亦是闯出了好大的名声。可断人生死,可呼风唤雨,神出鬼没,无影无形。与太子平定南方灾民起义,消弭瘟灾,独自南下祭祀正阳国神,遂有当今正朔。 小公爷转头看向杨暮客,“听闻大可道长十几日前遇刺,原来是在此地养伤。霍某人失礼了。” 杨暮客不吭声。他转过身去,五官挤在一起,好烦呐。这两个臭狗屎吵死人了。 小侯爷作为霍纷的传声筒,赶忙凑到杨暮客身后作揖,“久闻大可道长姓名,如今得见,果然惊为天人。不知大可道长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玉香笑了声,“二位公子莫要吵我家少爷了。我家少爷当下正在反省。” 霍纷好奇地问,“大可道长竟然也要反省?不知是反省什么?” 玉香呵了声,“我家少爷五日前杀了一万多妖人,自觉杀性太重,有损功德,闭口不言,何时想通了,何时便可说话。” 霍纷恍然大悟,“英雄!大可道长果然英雄!请英雄受小生一拜。” 杨暮客闭上眼睛深呼吸,脑仁疼。就好像他坐在那,开窗透气摆拼图,忽然两个大傻逼闯进了门,物业问他要不要清洗油烟机……一阵狂风吹过,把拼图板吹飞,零零碎碎飘在半空。五天的功夫,瞬间化为乌有。 刷地一声,杨暮客打开扇子,扇子上只写了一个字,滚! 那个小侯爷看到这个字愣了下,而后撸起袖子,嘴巴刚张开要骂人。湿字还没说出口,一阵风冲了出来,一个大耳瓜子将这臭小子扇得满眼金星。 “奴婢忘了通知道长,晌午国神观来人,说偏院里暂时安置了书院的书生上课。没成想有贵人家不成器的东西打扰了少爷休息。”春风上前扯着那要骂人的小侯爷的衣领,指着霍纷,“都随爷们儿出门,门外头你们的教谕在候着了。有什么话,跟教谕去说。” 待那俩人离开后,蔡鹮凑上前去。“少爷心情好些了?” 杨暮客看她一眼,轻轻摇头。 “少爷您就说话吧。你不知道,外头都说您是大英雄呢。您没错……” 杨暮客艰难地开口,声音沉闷,“英雄?” 蔡鹮喏喏地说,“那妖人即便有军士巡逻击杀,但若是巡逻照顾不及,被那妖人得逞,那情形何等悲惨……” 杨暮客揉揉眉心,“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儿说?” “这些日子婢子说了几千遍了,您是救人的大英雄。您却一句都听不进去。” 杨暮客抬头看玉香,“你以为呢?” 玉香抿嘴一笑,“婢子如何作想不重要。” 杨暮客点点头。 玉香却又说道,“但少爷应该听听京都之人的心声。” 杨暮客怅然。“可我终究是错了。千万种方法,选了最差的手段。” 犯错之人,最想听得话。不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而是犯错之后仍有弥补的方法。 杨暮客心中一团乱麻,终究还是没能等来他人告知他如何去弥补。英雄?这词儿他能当得么? 玉香活得久,微微一笑,“您不说,没人知晓您心中想什么。我们不会观心法,即便会,也不敢对您用。您这几日沉默不语,小姐也不怪你。人生都是这样经历来的。小姐说,她途中少言寡语,就是思考了太多。明白你的心境。经历这一回,也是一番成长。” 此时小楼施施然路面,“既然说话了,听听我这当姐姐的意见怎样?” 杨暮客收起扇子作揖,“请姐姐赐教。” “谨言慎行。” “暮客受教。” 杨暮客脊背噼噼啪啪响,直起身来。不过是谨言慎行四字。他不知听过多少次,也不知看到过多少次。但此回才能明白真意。 小楼笑问他,“还后悔么?” 杨暮客点头,“后悔。” “有办法弥补么?” “想尽办法去弥补。” “那就好。” 入夜之后,杨暮客终究还是没能等到上门讨债的鬼魂。 他写了一张请神符。 阴司城隍骑风而来。 “罗朝京都郡城城隍拜见紫明上人。” “城隍大人免礼。” “不知上人何事召见小神。” “可否带贫道去阴间,看看天地文书,贫道所杀之人寿命几何,德行几何。是否属于枉死,是否是贫道错杀。” “小神明白。” 一阵旋风,城隍大人和紫明道长沉入阴间。城隍庙金光闪闪,在这晦暗的死寂之地似是唯一的希望。 鬼差押解着许多开春病死的老人。 一个老人看到杨暮客眼中放光,“小老儿拜见大德之人!” 杨暮客不明所以。 “小老儿病死在家,停尸办丧事之时,家中老少聚在。妖人闯入,若非道长降下雨水消杀邪祟,家中不知要死多少人。道长恩情,小老儿一家无以为报。” 城隍招来一旁的阴差,阴差解释道,“这老儿刚过头七,此回是去往生台,重回天地灵性。他阴寿不足,不能照看后人。但闹妖之时他在家中醒了爽灵,知晓时事。” 只见一缕功德落在了杨暮客身上。杨暮客心头百感交集。那定安果然没说错,正邪不两立! 第16章 金鹏展翅去云中 杨暮客在城隍庙里,他看着城隍调用天地文书里的名录。 这些人大抵都是活不下去的。曾获罪于身,又非死罪,抄家后沿街乞讨,被粟岳拐到了矿厂打黑工,没几天活了,就圈在地窖里做研究。 粟岳习五鬼御使之法。拿着这些人练习鬼术。 这些人早就该寿终了。是粟岳用街上更无人在意的,濒死之人的血肉喂活。都喂成了妖精。 是人么?是。 是妖么?是。 该死么?该。 十多年,粟岳能偷偷隐匿近万适龄壮年,当做炉鼎炼鬼。可想而知这些年来京都到底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但京都依旧是大家趋之若鹜的地方。 城隍小声说,“紫明上人,其实这些人随时可以被贬为奴户。京都近年来,少有世家因为被贬为奴户去国神观捣毁神庭。这算是粟岳给这些人最后的体面。他养着这些人,意在有朝一日尹相倒台后,这些人的家眷能重见天日。这些妖人的亲眷都要欠粟岳一份人情。” 杨暮客一瞬间就想到了青梅家的白府。那一庄子的人,都去哪儿了?青梅被送到了花船上,是否还有人被粟岳暗中藏起来? 他上前主动去操弄天地文书。指尖一触,画面光影尽数消散。 城隍上前说,“上人未得许可,不可碰触阴司文书。您若有疑问,可告知小神,小神代为检查。” “帮我查查,这些人里有没有姓白的,家住玉明巷白府。” “小神明白。”待城隍重新打开天地文书,检索一番后答他,“启禀上人,其中并无玉明巷白府之人。不过若是上人想得知那一户人的消息,小神可以答复。其家成男俱是被捣毁了神庭,由国神观和寻妖司亲自监管。家丁侍者皆被遣散,离开了京都府。几个幼子,有一位被主家白氏收养,还有些出海未归,我罗朝天地文书不再收录消息。有一女子,于骨江上做神女女祀,年前已经战死北疆,如今不知所踪。我城隍司未能查到其神魂去向。” 杨暮客麻木不仁地说,“皆有取死之道……劳烦城隍大人送我回去。” “遵命。” 从阴间回到卧室,杨暮客睁开眼。屋里漆黑一片,掐一个瞌睡虫飘进了蔡鹮的耳朵里。从床上起身掌灯,坐在书桌前写下另一张唤神符。 耽搁了许多天,想来敖麓等得心急。 敖麓悄悄穿墙进屋,侧头看了一眼睡在矮床上的丫鬟。她小声说,“上人心中畅快了?” 杨暮客并未答此话,轻声说道,“答应你的事儿,却一直没办好。其实早就问过企仝真人。她的洞天飘在骨江上,让你往北去寻,拿着这个信物,就能找到真人洞天。” 杨暮客伸手一招,从墙上飞下来一只蛾子。蛾子落在他的指尖呼扇翅膀,转头朝向敖麓。 “小女子多谢上人。” “这便不称小神了?” “嗯呢。”敖麓点点头,“五日前协助上人降雨,违了时令,岁神殿责罚小女子停职反省。” 杨暮客摇摇头,“那岂不是白忙活?” “也不是。小女子被责罚免去神位,但行云布雨的任务却依旧留在小女子身上。神位只是收取香火的官职,若完不成在卫冬郡布雨降水的任务,依旧会有责罚。” “那此回你辞官是容易了,还是更难了?” 敖麓展颜一笑,“容易了。” 杨暮客点点头,把蛾子递上去,只见那蛾子呼扇翅膀,落在敖麓的手心里化成了一片玉。“你去企仝真人的洞天,遇见的若是一个叫青梅的洞天女祀,麻烦帮我转告一声,白青梅生前之家还有少壮活着。如今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人去外海求生,还有一个被本家收养。” “敖麓明白。” 看到敖麓离开,杨暮客关上灯摸黑坐在床里。五心朝上,入定打坐。 京都里灵韵明显呈上升趋势。杨暮客打开通感,细细感应,神思蔓延。 如同静坐的普通人,能察觉气流带走体温。杨暮客能察觉气流中的灵韵,浮在世间的灵炁,牵引一缕来到身体。 他起初以为。这是他与定安协作,激活了城中大阵,使得灵韵上升。但并不是。若是他与定安协作后的结果。那灵韵之中应是木炁与水炁居多。但城中灵韵五行均衡。 但杨暮客也不敢笃定。就好比一户人家打了一口井,水是咸的,就笃定这地方的水都是卤水。可能只是地被污染了。所以杨暮客睁开眼。天眼开! 双目光华射出,穿过屋脊,直视夜空。 京都护城大阵鼓着一层光膜,将外面雾气粘稠的灵炁挡在高空。浊炁似是瀑布一样,灰色和黑色的烟雾翻滚落下。阴司特意在浊炁落地的地方,打开渊池入口,好让这些浊炁不会侵蚀凡间。 原来灵韵重归已经开始了。 他透过那浓重的灵炁大雾听见沉闷的钟声。是企仝真人的洞天发出来的声响。 但他地处凡间,又只开了天眼灵识,感知不到太远。听着自然不甚清晰。 钟声还未停,那么企仝真人的洞天还未落地。 想到此处杨暮客赶忙放空思想,开始引炁入体,搬运周天。 修行完毕后,自然是蒙头睡大觉。一觉醒来,天光放亮。蔡鹮服侍他梳洗干净,杨暮客特意告诉蔡鹮去找一件旧的道袍。蔡鹮不明所以,但还是拿来了。 穿上旧衣服,去小楼屋里请安吃饭。 向小楼报备了今日要出门一趟,也不远走,就四周看看,散散心。小楼允了。 杨暮客拿起院子里原有的一顶破斗笠,往里面垫了一张帕子扣在脑门上。 “季通,去屋里准备准备,换一身不眨眼的衣裳,随我出门。” “好嘞。” 春风一旁谨慎地问,“奴婢能一起么?” “嗯。”杨暮客点头。 春风找了一身院子里下人的衣服换上。 “我这回出去,就是想沉入世间听闻俗人之事。你俩也莫要喊我少爷,道长。” 季通皱眉,“阿爷?” 杨暮客眉毛一立,“我能生出来你这么大的好大儿?” 春风笑了声,“叔叔好。侄儿拜见叔叔。” 杨暮客点点头。 季通没办法,拧着鼻子说,“侄儿这就陪着叔叔出门。” 一行三人,从后门出去。走出了巷子融入到人流里,并不扎眼。 好似是因为平息了两场妖患,京都的人都报复性地出来闲逛。 “新皇登基,免税三年。上好的皮货原价五折就卖。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耀光寒铁器,开春农具必选之物。” 杨暮客好奇地这看看,那看看。边上人推推搡搡他也不在乎。但一旁两个人可不敢让他这么乱走,赶忙上前把杨暮客夹在中间,随着人流向前。 如此一般,倒是真如两个年岁稍大的人领着自家年轻人出来逛街。 三人走着走着,便来到了南市街口,王之开守在杂货店门口。俩手揣在袖子里跟街坊闲聊。 “王大人,您听得信儿准吗?” “我骗你们这些穷鬼作甚。本大人年前一直忙着清查民教,没少往府衙跑。去兵部衙门问校场民校何时开门的时候,人家兵部的大人说了,今年开始,守备军开始从民间扩招,但是选拔机制则更严苛。一般人怕是难当,除了那些资质上佳的年轻人,怕是都选不上了。再想塞钱进去,门儿都没有。” “霍哦!那我家臭小子可就有了去处了。挺大岁数,没个正经营生。让他去碰碰运气。” 另外一个街坊好奇地问,“王大人,城防营编制就那么多人?扩招……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虚呢?” 王之开一撇嘴,“你们这帮没见识的。不知道吧。罗怀大将军亲自上书,要进行军改。裁撤士人藩军。北方作战之时,各军部协调起来困难重重,必须进行整改。” “嗨嗨嗨……我就说,你是听风就是雨。藩军整改?那士人豪族能干么?” 另外一个街坊却皱眉,“应该会。” “嗯?” 王之开笑嘻嘻地点点头,“看,还是咱们县学的先生有见识。” 那个皱眉的街坊拱拱手,“王大人过奖了。” “赵先生,你解释解释呗。” 赵先生呵呵一笑,一抬头,竟然看到周围围着一大群人等着听他解释。“那赵某就献丑了。当今罗朝有两难,缺钱,缺人。这不止是朝廷之难,亦是世家之难。北方一役,南方调兵遣将,伤亡惨重。与妖邪斗争,几乎拿出了罗朝的家底。老兵伤亡太多,新兵作训还不合格。不止是官军面临兵员良莠不齐,世家私军同样面对此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裁撤藩军。” 赵先生说到这里咳嗽一下,“咱们罗朝部队,都是以一股精锐骁骑营开始配队,步卒两千为前锋,辎重部队三千,斥候五百,火器营两所,木鸢部队依情况而定。寻妖司和国神观俗道亦是依情况参加。王大人,我说得对不对。” 王之开笑了声,“暂时没错。” 赵先生点了下头。“现在各层将领死伤惨重,指挥链断了。所以最大的问题便是为将者不足。与妖邪斗争残酷,将者死伤数量远超于世俗战争。统御部队的人不够,战力便要打折扣。部队就越发臃肿。人数多了,反而成了累赘。精简人员,重新选拔。为上策。” 杨暮客在人群里听着,问季通,“侄儿觉着他说得怎么样?” 季通撇嘴,“也算没错。但见识短了点儿。罗朝重新选拔兵卒不是因为浮员臃肿。” 杨暮客好奇地问,“那是因为什么?” “灵炁变多了,部队作战形势要发生变化。旧的士兵作训方式已经改不过来,裁撤才是最好的办法。” 杨暮客点点头,季通的解释比这赵先生好一些。 赵先生在人群中依旧说着,“咱们官军,通常是由罗氏勋贵,良人,庶人,依序构成。而其中良人为最多数。良人的军饷是庶人的五倍。若军队依旧保持着良人占绝大多数,其一是人员不能选拔出最好的。其二便是军费财政压力太大。从庶人之中扩大选拔,能精简军费,这便是其中关键。官军拿不出多余的钱来养兵,同样,士人豪族也缺钱。若是有豪族,以为自己富庶不进行裁撤减员,那便是众矢之的……呵呵呵……接下来,我也不敢再多说了。” 王之开拍拍手,“赵先生讲得好!” 周围的人群都啪叽啪叽地给赵先生鼓掌。 王之开朗声道,“咱们南市都是开门做生意做买卖的人,如今官家裁撤部队。不知多少人要丢了饭碗。他们要重新回家耕地,亦或者去做商户,这都是买卖啊。在场诸位若是有了好点子,莫要忘了我王之开,若是缺钱,尽管来找我。咱们一同发家致富。” 杨暮客三人没等南市门口人群散去,便往集市里头走。 集市里人群摩肩擦踵,卖什么的都有。天南海北带进来的山货海货。粗布衣裳,零嘴吃食,调味香料,棺材纸钱,可谓是应有尽有。 一个集市的监管抓住了一个小偷,在众人起哄声中拉到了集市的小衙门里去。 一个女子不小心撞到了杨暮客,捂着嘴偷笑连声抱歉。 “湿你母,你买不买?不买就让开。”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杨暮客小心翼翼地躲开,季通见机上前挡在杨暮客身前,将他护在身后。 三人来到了一个卖蒸糕的摊位前,“几位走饿了吗?来买一块尝尝?” 杨暮客点头。 春风在杨暮客身侧问,“怎么卖的?” “三文钱一块。您仨人吃半块就足够。” 杨暮客瞪大眼珠子,这么便宜? 春风上前,“给我切半块。这是两文钱。” “好嘞。” 买了蒸糕,杨暮客戴着斗笠吃起来。俩人把他夹着,生怕别人碰着自家少爷。 季通小声说,“这些小摊贩就是心眼儿多。” 杨暮客嗯地疑问一声,“为何此说?” 季通嘿了声,擦擦嘴边上的渣子,“他故意就是要卖半块,这样他就多赚了五厘。集市这么挤,甚少有人计较这五厘,剩下找钱的功夫继续往前逛。半块糕他赚五厘,那一锅,他就要多赚了十文钱。” 杨暮客若有所思点点头,“这也是智慧。” 季通不屑地说,“与偷何异?” 前方不远处场地空了出来,锣鼓喧天,几个跳傩舞的给新店开张庆贺。杨暮客看着那些人若有所思。 回到了洽泠书院,小楼让杨暮客好好洗洗,换一件衣服。 待蔡鹮帮他拾掇好,已经是午饭时候。 小楼在桌上说,“该走了。江堤那边已经完全进入正轨。你出门一趟,工部的人便来了。你出去可是好时候,不用和这些官油子打交道。” “姐姐这话说得。前些日子还夸工部尽是做事的人。如今又骂上了。” 小楼哼了一声,“做事的都去江堤上边了,如今接洽的人可不都是官油子了。” 杨暮客嘿嘿一笑,“也算是物尽其用嘛。” “你有心情说笑了?” “好多了。” “那就更要走了。如今新皇登基大典也看了,工部的事儿也处置了。来这罗朝,本来存了消遣的心思。你却总是给我找事儿做。钱一分没挣到,结交了一些这一生再见不着的人。无趣。” 杨暮客叹息一声,“咱们太心善了。弟弟说日后要轻简出行,隐姓埋名。但也不能这么高高在上,今日见识一番集市场面。多谢小心眼儿才好。” “你不是说贪小便宜吃大亏么?” “世上人大多如此。吃亏便吃亏。他们吃的,我还吃不得?” 噗嗤。小楼轻轻一笑。 杨暮客恍然想起来本家杨朱的一个说法。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这句话却贴合了他当下心境。管球,事儿多。 半空里,金鹏将最后一个天妖骨丢进洞天。 费麟从神国起身飞出,半空虚影对金鹏说,“祭酒功德圆满,可喜可贺。” 金鹏名叫一声,飞向云端,不见踪影。 第17章 西风烈,长空雁啸霜晨夜。(忆秦娥,娄山关) 洽泠书院之中,行李整备齐全。 季通拉出巧缘,一年过去。巧缘本来一口板齿,如今却都锋利似刀。它好久没吃人了,眼眸中隐隐的绿光少了许多。 春风头一回见这马。吓了一跳。 这样的妖精,他一直住在城里不曾见过。 小楼把春风招呼过去。 “小姐。不知唤来奴婢有何吩咐。” 小楼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如今要走了,你要留下。不知你是想要我赏赐钱财,还是与鸿胪寺说一声,给你安排好去处。” 春风听后挣扎许久,“郡主赏赐,奴婢不敢要。奴婢是宫中差出来服侍贵家一行人,如今贵家离开京都,奴婢自是回到宫里当值。” 小楼听后点点头,“也好。给你留下钱财,你也没地方去花。我们去鸿胪寺给你留个名声,他们也帮不上什么。我弟弟与怀王交好。让他帮你在怀王那美言几句,日后在宫中给你谋一份好差事。” 春风听了这话不敢再拒绝,在拒绝下去,那便是给脸不要脸。让人觉着他贪得无厌。“奴婢多谢郡主殿下大恩。” 杨暮客也在一旁听着。“都要走了,怎么与怀王说?” 小楼瞪他一眼,“咱们虽是悄悄摸摸地走,但该做的人情依旧要做好。省的别人嚼舌头,说我贾小楼没教养,离得悄无声息。” 杨暮客赔笑道,“是是是……” 季通出门去给侍卫队长颁发礼物。直接给钱,也忒瞧不起人。准备了四五副妖精皮质护腕。这东西这些糙汉子用得上,而且价值不菲。是小楼吩咐他早就准备的。杨暮客前一阵子不说话,这些事儿他也不知道。 前院的女祀悄悄地从后院出去,到街角上登上飞舟。 而后杨暮客他们才坐着马车出去。 春风留在后门,遥遥地看着他们在金色的夕照下离开。 侍卫队长扶着刀柄默默走过来,“春风大人,我们是否一同回宫?” “贵人走了,我去检查一遍。看看是否落下了东西。他们平日里用度都是金贵之物,被旁人捡了去,定然是拿去换了钱财。爷们儿留下来,若有一天这些贵人回来,也算有了交情不是?” “大人说得有理。我跟弟兄在前门候着。您拾掇好了一齐回宫。” “嗯。用不了多久。” “明白。” 飞舟先落在了鸿胪寺,办理了度牒的通关手续。玉香趁机到阴司拿回道牒。再登上飞舟,已经是夜幕时分。 而后飞舟前往东宫,杨暮客拿着太子赠与的信物到东宫门口说求见怀王。 怀王正在吃饭,放下筷子匆匆出来。 “你们怎么走得这般匆忙?也不通知一声,定安好准备一场送别宴。” 杨暮客叹了口气,“有聚便有散,我等前方有路,自然不能久留。” “可惜了。本想道友多留些日子。待我那南方的媳妇安胎过后,准备好北上,那时让道友帮忙起一个名字。” 杨暮客尴尬一笑,“贫道学识不足,可不敢给未来圣人安上名字。这名字还是你老父来起最好。” 罗怀点点头,“那道友不若赠一个乳名?” 杨暮客看着星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树壮则能庇人。叫大树如何?” 罗怀掐算了下,“火之命,木之名。好,好……大树……道友对吾儿期待颇高啊。”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我期待不着。” 罗怀笑了声,“道友就是嘴硬心软。知道你不满我罗朝种种,我这做父亲的,又是正经的修士,自然要教导他好好做人。” 杨暮客摇摇头,“没用。我看出来了。你们罗氏,也不过就是大一点儿的氏族。与庶民站不到一圈里。我再大言不惭地说一句。” “道友请讲。” 杨暮客声音干净沉稳,“你们都是家学渊源,教育严谨。但历史书本没长牙,不会跳起来咬人。庶人会。” 罗怀听了抿嘴,“微言大义。不知道友可否留字一幅。” 杨暮客皱眉,“忙着呢,谁有功夫写字。你自己写一幅给你儿子不比我强。对了。春风,就是宫里派过去那个太监。是粟岳的小儿子。你看着照顾照顾。” “粟岳的儿子?”罗怀听了不解。 杨暮客看着他,“你查香火卷没查到他?我不信。” “定安当真不知。”但罗怀即刻说,“既是前任国师之子,留在宫中侍候人总归不合适。粟岳纵然有罪,但也是士人之身。他儿子就随我当个俗道吧。” “裤裆里少了一嘟噜肉还能当道士?” 罗怀脸一黑,“道友如今要走了,说话也随意起来了。” “你懂个屁,我这叫道法自然。” 罗怀笑了,他其实更喜欢听这样的话,上前拱手作揖,“定安送别紫明道友,我们有缘再会。” 杨暮客打量了下他,“来日方长。你莫要做惯了王爷,忘记了修行。有缘再会。” “定安谨记与道友之约,定然不会辜负。” 杨暮客离了东宫的门庭,返回飞舟。舟中小楼等得厌烦。 “还以为你习惯了锦衣玉食,舍不得走了呢。” “我什么时候锦衣玉食了?” “我没来之前,你不是住在东宫里么?” 杨暮客眼珠一转,“小楼姐怕不是饿了吧。” “哼。” 玉香上前应声,“敖氏航运的船上备好了饭菜。我们登船便可用饭。”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那就好。” 登船之后,依旧是住在顶楼。吃了晚饭杨暮客趴在窗台上消食。 京都内河风微凉算不得冷。他看到楼下竟然亮起了灯光。姜福领着姜酒从屋里出来,往上一看,正巧和杨暮客看个对眼。 “哟,大少爷回船了。” 杨暮客嘻嘻一笑,心中却感慨万分。这船上景色依旧,却已经物是人非。“你姜家大小姐,不回去忙你姜家之事。还在船上赖着作甚。” “哼。这敖氏航运如今我姜家参股三成。这艘船是我姜福的嫁妆,我还要问你哩,你坐在我的船上,不知要给多少船费?” 杨暮客琢磨了下,说道,“明龙江河运开始管制,你们姜家接下这航运生意,是不是昏了头?” 姜福两手叉腰,“管得是过境买卖和走私贼人,我们家做正经的内河运输买卖。主要是运送器具,本来你搅黄了我姜家和孙家船帮的婚事儿。如今孙家还不是要来给我家的船上做工。你这道士白忙一场,白忙一场空!” “哟,小子眼拙了。没看出来你姜氏财运冲天,祝你家生意越做越大,越做越红火。” “这才差不多。姜酒,我们走。去看看京都采买的东西都安放好了没。” “是。小姐。”姜酒怯生生地应下。这萍儿,再不是那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楼船驶出城内运河。城外早已不是冰天雪地的样貌。 城外渡口的那处屠宰房已经干涸,但漆黑的血渍依旧沉着在土地上。 夜里河面刮起西风,窗子上肉眼可见的速度挂霜。 晚上运河开闸放水,河流湍急,楼船急速向着下游驶去。楼船在急流中行进稳定,远不是杨暮客初来此地坐得那艘小舢板能比。很快便到了他留下敕令的地方。 失去大鬼灵觉的杨暮客,无法如旧探查四方。但那道敕令是他布下,自然仍有神魂感应。明显感觉河中的邪鬼变少了。这是阴司开始办正事儿了。以往阴司要留着这些阴鬼,待送往国神观生魂不够数的时候拿来凑数。国神更替后,一副新气象。 内心平静下来的杨暮客在船舱中静静打坐。于水上,自然是取水炁走周天。搬运至腹中发胀,收功睡觉。 来日天明。 杨暮客比蔡鹮起的还早。此时船由西向东而行,走到甲板边缘,能目视东方鱼肚白。一丝光亮从川峡之中亮起。 好巧,像是太阳打开了门缝,要从中探头看他一样。 站定后,法力运转到足下,求身稳。天眼,开! 东方流光溢彩,红霞蒸腾,紫霞浮起。纳清去浊,化阴补阳。闭着嘴,舌根抵住上颚,缓缓吸气。黑色的眸子中映照出紫霞的第一缕金光。 时光长河中的那一道光,从寰宇来到世间,跨越了沧海桑田。它或许不曾变,但朝朝各有不同,处处各有不同,人人……各有不同。又为何求一呢?不执着于一,我执着的是清朗的前方。 手掌与脚掌都在发热,额头渐渐汗珠滚落。内府起初微凉,咕噜噜作响后,一口长气吁出。齿间嘶嘶作响。热气腾腾。 船工也出来干活了,嘿哟嘿哟地拉起了风帆。 风来了。 远方的紫霞被吹开,像是打开了门帘,太阳露出笑脸。 狂风顺着河流吹过,起浪了。杨暮客像一根钉子站在顶层甲板前头,身披金光。 本想喊大少爷小心风浪的船工扒着扶手看痴了,船稳之后赶忙跪下磕头。口中说着神仙保佑,说着愿望。 杨暮客回过身,看到拿着大麾的蔡鹮微微一笑,“这么冷,出来作甚?” “少爷今天真好看。那船下头的人拜你呢。” “你家少爷哪一天不好看?” 蔡鹮赶忙上前帮杨暮客披上大麾,“出了汗,别冻着。赶紧随婢子进屋梳洗。” 一只旁人看不见的金鹏落在了桅杆上,看到一丝念力功德飘向楼船顶层。那金鹏眼中金光一闪,打散了念力。它想了想,又觉着不对,挥挥翅膀,一丝灵韵落在了船工身上。虽不能保他如愿以偿,却能让他近日来身体安康。 白日里行船多了起来,船速自然降下。慢慢悠悠地往前赶,川峡之中路过那留字峡壁船家还刻意落锚停船,让船上之人慢慢欣赏。 蔡鹮一旁小声对杨暮客说,“少爷说要练字,却一直躲着。如今无事可忙,该练字了吧。” 额……杨暮客半天憋不出来一句话,只好老老实实地点头。 季通憋笑憋得脸色涨红。不过转念一想,这小道士天赋异禀,说不得没两日字便练好了。那这一行人里,岂不是他季通是写字最难看的?这怎么行?于是季通也下定决心要练字。而且还要教巧缘识字。 去京都是逆流而上,要三日功夫。但离开京都只用了一日夜,便看到了骨江与运河交汇的渡口。 这里是修堤起始的地方,如今也是工程最热闹的地方,粗陋的工事已经不见了。有些地方已经被磨平沙泥,洁白如玉。 骨江果然涨了。 哪怕没有了灵觉,杨暮客依旧察觉煞气逼人。 他侧脸看了一眼站在甲板上的小楼,竟然看到小楼身后五色功德霞光灿灿。诶?明明是我提议筑堤,怎地一丝功德都没分到? “小楼姐主导堤坝修建,一定很辛苦。” 小楼看着那些依旧覆盖草席的坝子,“共计征召徭役劳工六百七十二万人,沿江两侧一共一万八千四百七十二里。从内陆运送石方,过亿车次。消耗口粮二百三十万石。所以,你明白为什么罗朝不着急粮食出口了吗?” 杨暮客瞪大眼珠子,“这里不过二十几日就消耗了二百三十万石粮食?” “本姑娘不赚钱,自然要给役夫最好的待遇。善德商人这名声,该我贾小楼得。” 杨暮客两掌合在一起搓搓手,“小楼姐……这么多人,这么多事儿……果然够辛苦……” 玉香一旁说,“你离开港口后,小姐每夜只睡两个时辰,一直忙着统筹和计算。每日面见世家参与之人和工部官员就有几十位。不比你大可道长去南方请神容易。” 杨暮客面色羞赧,“小楼姐能力过人,弟弟佩服。” 小楼轻笑一声,“看着沿岸平安,没有地毁人亡,累一些也值了。你杨暮客出的好主意,让我明白什么才是营商之道。” 楼船行到渡口,岸上锣鼓喧天,众多工部官员和世家家主给楼船行礼作揖。 而小楼下令不停,缓缓驶过。 夕阳夕照,江上红霞鳞鳞。 晚上一只大雁天妖尖啸自南而来。 “小妖拜见祭酒大人。” “我离开行宫几百年,我还以为宫里把我忘了呢?” “司命晓得祭酒大人成道在即,特意命我来恭贺祭酒大人成就洞天。” “行走修行勤勉,来日定然也能得道成仙。” “小妖不敢妄想。司命差小妖前来,还有一则消息要小妖带到。北方寒川有一只杜鹃天妖,害了行宫朴仁美祭酒。他伪装成金丝雀于罗朝假传命令。” “为何早不来北方缉拿?” “这……前些日子,邪神现身,才察觉到杜鹃伪装成了金丝雀一事。宫中失察,命祭酒大人追查杜鹃下落。” 第18章 霜晨夜,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春来雁归北,这大雁妖精来得好是时候。天地时令皆在它身上,岁神殿查不得,国神管不得。它还要继续往北。告知北方玄武行宫,金丝雀是假,杜鹃天妖才是真。莫要因为那鸟儿在北方一番胡作非为,便要问责南方朱雀行宫。 桅杆之上金鹏睥睨地看着夜色万物。 她一身罪孽皆是丢进洞天之中消解。吞吃各类亡魂杂念一律与那些天妖化石变作洞天基台。 台上只有一个供案,案台上摆着一个牌位。 上清门归元真人。 小楼已知归元已逝。但她没告诉杨暮客,甚至她自己都有些糊涂。归元不是被抓进魂狱之中了么?而且是天仙降临将其擒拿。为何归元仍旧消弭在了世间。 她桅杆上透过屋脊看着自己睡着了俗身。那俗身一身功德正气,甚至与她犹在宫中做祭酒时功德相当。 这俗身的第一缕功德,便是自周上国而来。 周上国陇阴郡常胜侯赠与一尊铜鸟,命数自此而改。常家的香火牌位里,供奉了大可道长和贾小楼二人。这是常胜侯家改命关键。那铜鸟是颙鸟,喜在灾区冷嘲热讽,以人面出声,作弄人心。常胜侯一家败落,未免没有此鸟之功。哪怕,这只是一只铜鸟。送走了铜鸟,便是送走了霉运。 而这尊铜鸟,此时已经化作了铜汁,填补天妖化石的缝隙。 如今小楼想通了,这铜鸟是一个信奉厄运邪神的巫教所制。邪神,依旧在觊觎凡俗世间。 而天妖来去自如,能行于罡风之上,自然是邪神最好的合作伙伴。 杜鹃?又不知是哪一支的布谷的血脉。布谷,名如其意。曾在凡俗大地上播撒谷种,也曾是神鸟。许多帝王供奉,言说其善。但布谷本性里就存着恶,而且是针对同类的恶。 朱雀行宫曾有记载,布谷,原本为雀,因朱雀疼惜小雀,遂其生妒怨,诞卵于小雀之巢,毁其家宅。 它散播谷种,也不过是想用人类捕杀麻雀,说麻雀是害庄稼的歹货。 金鹏不会天真的以为,她遇见颙鸟是一场意外。颙鸟和杜鹃,定然有某种联系。甚至,这只颙鸟的出现,都是那只杜鹃伪装而成。否则一尊早就没有了香火供奉的铜像,怎会汲取世俗贵人之家的运道,怎会祸害家宅,使其后辈昏庸无能。 夜深了,金鹏把脑袋埋在翅膀里,静静睡去。 而杨暮客坐在床上,五心朝上。费麟赠予他土性神通,自然需要水炁来调和。算是误打误撞,弄明白了水土相济之理。 吸入水炁,聚于脾胃。消酸,解胀。温养。 若是有人弹奏一曲宫音最好,可惜夜深,无人演奏。心思片刻浮动,杨暮客噗嗤一笑,收功大吉。只因为他想着若是喊一句,睡你老母起来嗨,不知船上之人会如何做想。 船此时停在港口外不远处,并未入港。只是停在了运河与骨江交汇的浅水区。 深水区夜深风浪汹涌。大水漫过了港外的一处江心岛。 古叔仰从天上飞过,降落在江心岛上。此时他也不敢落水。从水宫里跑到上游,他抱着一丝希望,路过的两位上人能帮他整治一下骨江。许多年来,企仝真人的洞天在骨江之中压制煞气,他古叔仰以为骨江煞气不过如是。北方海中来的妖邪都被他驱赶了,更何况是一条死去已久的老龙怨念。 但古叔仰错了。这煞气他治不了。上位龙种对蛟类的压制,让他有力无处使。 稍微离那些煞气近了些,心绪难宁,恶念翻覆。吞人欲望便止不住。 而唤风雷之法,对这些煞气根本无用。就更休要去提御水之术。 等到寅时,天还未明。古叔仰折断一支干芦苇,踩着芦苇朝着楼船飘过去。 他不敢吵住在顶楼的贾小楼,传声到了杨暮客屋里。 “紫明上人,骨江江主有事相求。” 杨暮客其实已经醒了,但天寒地冻哪有被窝暖和,正在跟回笼觉打架。若是打输了,就再睡一会儿。若是赢了,就起来等着去观霞修望炁之法。 杨暮客嘴里嘟囔两句脏话,穿上衣服从被窝爬起来。悄声走出门外,四周无人。他低声问了一句,“人在哪儿呢?” 古叔仰再传声道,“回禀上人,小神正在船下。您若相邀,小神便可上去。” 杨暮客被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别是被煞气缠身江鬼给糊弄了,他跑到船帮趴在船舷上往下看,“你化一个原形给贫道看看。” 只见古叔仰从芦苇上跃起,飘在半空,化作一条无角的蛟龙。巨大的龙首和杨暮客对视,鼻尖都要贴在一起了。 杨暮客打了一个呵欠,“那你上来吧。” 蛟龙嘭地一声化作云雾,云雾聚在一起落在甲板上聚成人形。古叔仰赶忙上前作揖,“小神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杨暮客背着手打量他,“你有何事相求?” “启禀上人,骨江煞气重来。小神于江中无法治水,更休要去谈调理水道。请上清门紫明上人伸出援手,帮小人治理煞气。”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子问他,“你找错人了吧。我怎么帮你治水?” “这……上人一路走来,帮许多人都布下敕令。莫说远的,就是运河之中的上清敕令都能威压无尽恶鬼。您只要帮我在骨江之中也留下一道敕令,小神定然能把骨江治理好。” 杨暮客摸了摸鼻尖,“贫道已经化身成人,一切推倒重来。敕令用不得了。” 蛟龙咬牙切齿,“上人当真不愿相帮?” 啧。杨暮客皱眉看他。“若是不帮,你能怎地?” 古叔仰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小神只能看着骨江泛滥,没有任何办法。待那新筑大堤被江水侵蚀,水道决口,死伤无算。这罪孽,小神虽一力承担,但岁神殿问罪之时,小神也定然说明,紫明上人路过于此,却不曾出手相助。” 嘿!杨暮客一咧嘴,“赖上我了?” “小神不敢。” 杨暮客琢磨了下,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唤神符,“你站一边儿去,贫道找个人问问。” “是。”古叔仰冷着一张脸站到一旁。 杨暮客最烦这种蹬鼻子上脸的东西。但缘分在这,能帮还是帮一下。 古叔仰阴沉着一张脸,心中恶意满满,若是能吃了这小道士,他一定不会嘴下留情。 杨暮客所持唤神符正是招呼敖麓的符咒。没多久,一条紫龙乘风而来。落在船上化作宫装女子,她静静打量了一眼古叔仰。 敖麓给紫明浅揖,“上人,不知何事呼唤匆忙?” 杨暮客抬了下下巴,“呐,他求上门来。要贫道落下一道敕令,帮他治理骨江。贫道如今哪儿还有那本事。他求错了人,却还赖着不走。” 敖麓轻笑一声,“当是多大事儿呢。” “你有办法?”杨暮客挑挑眉毛。 古叔仰抬起阴沉的脸,看向敖麓。 敖麓轻笑一声,“今冬雨雪充沛,骨江上游之水大多来自明龙江。水多,自然给了煞气翻腾的空间。若是我父王收紧一下明龙江的流量,不知江主能否自己解决煞气聚集的问题。” 古叔仰思衬一下,“江上还有企仝真人留下的九座铁桥,重新改动下铁桥上的铭文,而后沉入江中香火铜兽。或可缓解煞气聚集的问题。” “这不就解决问题了么?不知江主为何还要来求上人呢。” “这……”古叔仰面色为难,“小神已经向龙主大人借过兵将,若再求上门去,实在是还不起人情。” 敖麓呵了一声,“那上清门的人情,你便还得起么?你不如调转方向,去你那入海口等着企仝真人洞天落地。企仝真人更有办法帮你治理骨江。” 古叔仰瞬间面色通红。这二人言语,无一不是讥讽他无能。 敖麓眼睛一眯,“想来该是上人行早课的时候,我这便领着他去上游寻家父。不敢打扰上人修行。” 杨暮客点头。 “走吧。这人情算是你欠我的。我如今离了罗朝神位,无官一身轻,算是离开罗朝之前最后的一场功德。又不是头一回对付这骨江里的煞气。回头支你几招。你且记好了。” 古叔仰木讷地点点头。 杨暮客看着紫龙与蛟龙乘风而去。摸着围栏,嘶,真凉。如昨日一般站定,等着日出。 桅杆之上的金鹏真灵眼里露出一丝笑意。 待杨暮客修行完早课,玉香和蔡鹮一同出来接他。玉香让蔡鹮去热水,给杨暮客好好擦擦身上。杨暮客这些日子伤口没痊愈,自然没好好泡澡。今日想来伤口好多了,能沾水了。蔡鹮称了声是。 玉香对杨暮客说,“您以后说话小心一些。莫要把这些妖精神官惹急了。” 杨暮客摸着下巴,“你说得对。” 玉香摇摇头,“怕是您也不改。您这嘴巴,一向都是不饶人的。” “改。日后一定改!” 楼船扬帆起航,此回是要横渡骨江。日照之下,煞气没有夜里那般凶烈。但江面依然汹涌起伏。 敖氏航运的船家是老水手,江上的暗流涡旋一清二楚,行驶还算平稳。 小楼召见了船中候着的女祀们,此回便是作别之日。这些女祀一路护送,虽没出什么意外,但毕竟耗费了她们大把时光。江女神教其实已经没了,但这些女祀并不知道。因为没有神国女祀入梦告诉她们。 那这些女子要何去何从呢?杨暮客去二楼厅堂的路上细细思量,对小楼说,“不知小楼姐要如何安排这些女子。让她们回去重操旧业么?” 小楼笑了声,“总有去处。天大地大,怎会容不下她们呢。” 到了厅堂,那些女子坐姿端正。 小楼来至上座,“我不是中州之人。家在万泽大州朱颜国。我贾家商会,在中州的产业也不多,此回出来巡游,便是要开展一番事业。如今我在冀朝有一份家当,想来你们都听说过,叫不凡楼。那不凡楼做珍宝生意,我还入股了明龙河运。也做些掮货的买卖。买卖不大,手下人也不多,可驱使的没有几个。不知你们谁愿意追随我,离开罗朝。自此告别这江上不落地的日子。” 一个似是能做主的女子起身答她,“我等都愿追随小姐。” 小楼点点头,“不凡楼我需要几个执事。帮我监管股份,你们自己推举能文会算的人出来。我在不凡楼,还有一处人民子弟学院。也需要几位监学,谁学识出众,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而且,收买的珍宝,有些我还准备要运往朱颜国。一路出海,虽还是在船上,却又是另外一番天地。愿意出海的你们自己做决定。给你们半日时间,等船到了岸,我便不再答复。” “婢子明白,稍后我便去楼上答复。” “好。那你们自己商议。” 杨暮客随着小楼离开二楼,脑子有些发蒙。真就把事业做起来了?什么贾家商会,不就是一句瞎编的词儿么?朱颜国哪儿有什么贾家商会,那都是糊弄人的障眼法啊。 小楼看着狐疑的杨暮客,“怎地,不满意都是女子?我朱颜国相传女子当家。如今我尽数雇佣女子执事,怕是坐实了这个传说。” 杨暮客连忙摇头,“没有。弟弟从没有看轻女子之意。妇女能顶半边天嘛。” “你给她们准备了两张保命的符纸,那保安符你说期限是十年,那就以十年为期雇佣她们。你以为如何?” “嗯。好好。” 傍晚抵达骨江对岸后,小楼他们下船乘车。而那些女祀则继续向南前往卫冬郡。明龙河运会把她们分流,依次送往冀朝和鹿朝。当然,小楼给她们主事儿的都留下了传信之法。每一个人都谈了约一刻。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残阳如血,马蹄声声。 车厢里杨暮客跟小楼说,如今我们可就要隐姓埋名地走。不闹事儿了。 小楼呵呵笑,“怕是你忍不住。” “那不能!”杨暮客答得笃定。都成了人,没大鬼能耐。惹个屁事儿。 既是隐姓埋名,自然不去城池,而是从官道转到小路上。奔着乡村而去。未到农耕之时,乡村小路上安静无比。这高头大马和富丽堂皇的马车十分惹眼。此事自然是需要更改,但还没抽出功夫。 夜半停车,休息在山间路旁。 小楼看着车外的篝火,季通搭起帐篷准备守夜。 “这一幕怎地有些熟悉?” 玉香笑了声,“您怕是要病好了。” 小楼迷茫地扶着额头,“是么?还是一点儿都没想起来。” “不急。” 小楼点头,“你们的确没骗我,毕竟舍得这么让我花钱,我也信了。” 临睡之前,季通拉着杨暮客去周边巡夜。撒上一圈驱虫驱兽的药粉。杨暮客才走几步就气喘吁吁。他们来到了一个古战场边上。 鼓声隆隆,喇叭嘀嘀吹。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看着阴兵过境。 第19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少爷。你说这些阴兵是作甚的?” 杨暮客盯着看,却又不敢使出天眼。只要这些阴兵不是奔着这条路来,杨暮客不大想搭理他们。 吃一堑,长一智。打西岐国衮山郡外头灭杀了一洞阴兵。那样的因果关联杨暮客不想再来一遭。 所以杨暮客故作轻松地说,“管他们作甚。只要阴司没来抓他们,那就证明这些鬼怪都是久存于世。阴寿未尽,由得他们随意施展阵仗。” 季通尴尬一笑,“小的还以为你又要摆坛做法,收了他们呢。” 但安静一会儿的杨暮客觉着不对了,他问季通,“你能看见阴兵?” 季通点头。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保安符,伸手就贴在季通胸口。而季通面色如常,杨暮客则面色铁青。 来不及解释,杨暮客掐功德法诀,金光四射,“何方妖邪作祟,速速现身。若贫道请来神官,怕是饶你不得。” 那些阴兵停下来。 一双双青绿眼珠齐齐盯向站在山腰处的二人。 季通吓得瞬间脸色发白,咬着嘴唇暗暗搬运气血,借来灵炁。只待杨暮客一声令下,他就要施展武定乾坤之变。 杨暮客掐清心诀,点在自己眉心。那些阴兵依旧存在,他又点了一下季通。“你还看得见那些鬼物否?” “小人还能看见。” 杨暮客拇指搓动戒指,玉香离此处不远,应该能及时赶来。这儿有邪祟,这妖丹修士也不知提点一句。莫非她那行走还想考校一下贫道不成? 本来节奏缓慢的鼓声瞬间急促了起来,那些阴兵开始整队,排成了一个尖头冲锋之阵。 季通本就学习过战阵之法,听见鼓声就觉着不妙。 “少爷。赶紧跑吧。这么多鬼,咱们打不过。” 杨暮客差点脚下一滑就要跑起来,但他忍住了。后面是师兄的俗身。一路上都不曾扰了俗身,现在若是破功,岂不是前功尽弃。 阴风起。黑云盖住了夜空。杨暮客那一身金光似是此地唯一的光源。 季通已经被黑雾遮住了视线,能见距离不足一丈。 杨暮客打开天眼,双目射出光线,像是一对探照灯在黑雾里。他寻到了那队阴兵,那些阴兵手持武器小碎步冲了上来。鬼与鬼之间的间距渐渐拉开。 杨暮客抽出法剑,一手掐阳雷诀。但看到那些鬼越来越近,杨暮客还是不敢出手,拽住季通就往后头跑。 “玉香!还不出来做法!你家少爷就要被这些阴兵给吃了!” 青色大蟒从马车的方向冲了出来,口中喷出青绿烟雾。与那黑雾一撞,嗤嗤作响。没多久,黑雾消散了。 杨暮客跑得大汗淋漓,回头一看季通。季通面上闪着绿光,这是被鬼附身了。又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保安符,保安符贴上去,像一块湿布啪嗒一声就落在地上。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看着季通,手持法剑就要戳上去。 季通开口说话了,“你这道士一惊一乍的。插死了你自家侍卫怎么办?” “你是何人?” “这位鬼王大人,莫要吓唬我家道爷。” 鬼王?中州还能有鬼王?没有灵炁,不吃血肉,他怎么修成的鬼王? 附身季通的鬼王打量了一下大蟒真灵,“小妖精修行不错,应是出身名门正派。这中州才起变化,你们便迫不及待地来占地方?” 玉香没应声,而是盘身在杨暮客身后。 杨暮客左右扫了一眼,灵机一动,“贫道乃是上清门弟子,行走在外历练身心。误闯鬼王安息之地,还请鬼王莫要怪罪。” 鬼王打量了下杨暮客,“你这人身子怪呢。一直把魂儿放在神庭外头,不怕丢了么?” 杨暮客此时不知如何作答了,萍水相逢,他凭什么实话实说。但鬼王来得蹊跷,听了上清门的名号,却不为所动。他到底目的何在。于是开口作答,“贫道修行与旁人不同。” “人人都修行不同。你这话是糊弄鬼哩。” 若杨暮客没化成人,使出青鬼法相怕是能把这鬼王吓得脑袋满地乱滚。但杨暮客已然成人,还真没办法对付这种刨根问底的野妖怪。 “鬼王还请说明来意。否则贫道搬出家中大人说话。怕是就没什么好听的了。” 此时杨暮客已经掐上了一个“敕令,上清”的手诀。 鬼王愣了下,“我一直就住在不远处,如今灵韵落下,鬼域变大,是你们闯到了我的鬼域之中。又不是我主动找上门去。” 杨暮客眯着眼,本想说,当时那些阴兵鬼卒围上来,怕是不怀好意……但这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道,“天地变化种种异象,是贫道误会了鬼王。” 鬼王生前就是粗人,自然不会在意杨暮客神情变化。借着季通的身子说,“本将军阴宅离这里不远,只有二十多里,你们再往前走些路程,就要撞见。那些巡逻阴兵本就是幻象,是我吓阻凡人的手段。大晚上,闯进了鬼域要折寿。你们本来再多跑几步,就要离开鬼域。” 好家伙,二十多里,意思大晚上,这方圆二十多里都是鬼王的地盘。不准凡人进入。说一句土皇帝不为过。 杨暮客低头思衬一下,“鬼王心善……既然是一场误会,不若鬼王离了我家侍卫身体,毕竟被鬼附身要损耗阳气。折了他的寿也不好,您说是也不是。” “有道理……” 说完黑雾彻底散去。 季通看着杨暮客手持长剑,一身金光?“鬼呢?阴兵呢?都被少爷除去了么?” “闭嘴,随我往回走。” 回到了帐篷处,杨暮客瞥了一眼马车。他对季通说,“今夜你遭鬼怪附身,夜里搬运一会儿气血,身子热上来了再睡觉。别让阴气沉着在体内,不然要坏你体魄。” 季通无辜地看向杨暮客,“您不是说带着保安符就邪祟不侵么。” 杨暮客哼了声,“废话忒多。一般的小妖小鬼能叫邪祟,若是能掌控鬼域,修出妖丹,那就是大妖大鬼。你指望一张符纸就能躲过这些?” 季通见杨暮客不想多言,于是乎坐在帐篷里搬运气血。 没多会儿,玉香下车。 “怎么回事儿?” 玉香答杨暮客,“婢子没能察觉阴间异常,是婢子的不是。” 杨暮客指了指天上,“既然能放我们过来,没清扫干净,就说明是考验我们的。我若是当真嘴贱,惹了那鬼王,命殒当场,那是我紫明活该。” 玉香叹息一声,“道爷能通情达理是婢子的福分。” 其实杨暮客也暗暗咬牙,这事儿当真是意外,还是考校他?比如在冀朝遇见的那个入邪的山神。天上那些盯着他的大能看不到吗?就这么放心他? 入定之前,杨暮客总结这一路走来历程。 当初他在西岐国入山除鬼,那时他完全不懂术法,精通了几门小法术,用的是借来灵炁。勉勉强强,惹人笑话。后来去了青灵门,开了窍,明白大鬼用处,也有了底气。再后来,海上与玉香约定,日后不用大鬼本相…… 嘶……他杨暮客自己毁约了。北上胖揍狻猊一顿,那可确确实实用得是大鬼本相。果真就要应在此遭。天地报应,来得竟如此之快。 想通了因果,杨暮客平稳心境,搬运周天。那大鬼笑他神庭装不下自己的神魂。湿你母!老子要你这没门没派的野牲口来笑话?越想越气,心烦意乱。可不敢再修行下去。凡人修行原来如此艰难,一点小事儿就扰得心境不宁。外邪侵扰不断,这一路怎地就如此凄苦,没一个安稳之所让他好好纳炁。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杨暮客才躺进睡袋里,季通就在不远处。还没睡着的杨暮客听见有淅淅索索之声。不似是野兽。更何况他们绕着一圈撒下药粉。寻常野兽根本不敢靠近。那是天妖粪便制作而成的药粉,一袋价值数十贯。 还未等杨暮客招呼季通,季通直挺挺地坐起来,抄起披挂就套在身上。窜到杨暮客身旁。 “少爷,有夜袭。” “嗯。”杨暮客也坐起来,把披散的头发拢在一起。 “小的去车匣里取武器。” “来不及了。”杨暮客从背后抽出法剑递给他。“去把栓巧缘的绳子解开。让它也帮忙处置。” “小的明白。” 季通刚动身,一发弩矢便射了过来。 噗噗两声,射穿了帐篷。 杨暮客看着漏了星光的帐篷。湿你母,这是当真要我命! 季通一个躺地滚窜出去,扯下拴着巧缘的绳子活扣。巧缘甩开蹄子就奔着密林冲进去。 季通也不做声,弯腰小跑躲进灌木丛,上前迎敌。 车厢里乱了两声,却没亮灯。 营地瞬间再安静下来。 天寒地冻的,杨暮客只穿着单衣,却也顾不上穿道袍,把睡袋披到身上,向外爬。 他手里掐了一个武定乾坤之变,用灵炁强骨柔肌,好似一条蛇,几下就到了马车下边。靠着轮子边上对车厢里说,“小楼姐,有人夜袭。” 里面没人出声。 没人出声就是好事儿,杨暮客一咬牙,使了一个缩骨功,掐一个障眼法。两团灵炁化作两个女子身影扶着他,他扯下头绳,披散着头发往鬼域那边跑。 果然,几个脚步声迅速跟上他。 “郡主殿下,莫要跑了,好好随我们回去,我们定然是好吃好喝伺候。若是乱跑,莫要怪我们下手没轻没重。” 终于听见了匪人说话。这些人定然是为了钱来的。 杨暮客跑得气喘吁吁。在那些追着他的匪人听来,好似女子勾引人一般。一个个眼睛血红,血脉喷张。那三个女子的背影勾引着他们向前去。 跑了一会儿,杨暮客隐隐又听见了鼓声,喇叭声。 杨暮客往地上一趴,哈哈大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 鬼域,贫道给你送活人来了。 只见那些阴兵闪着绿油油的光再次出现。每个人都身穿破烂盔甲,一个个青面獠牙分散成冲锋队形与那些追击的匪徒撞了上去。 杨暮客趴在地上听着鬼王轻咦一声。 “你们之中怎地还有陆氏的血脉?当年老夫与陆氏同在沙场,陆易也是正直之辈,怎会有尔等这样缺德子孙后辈。” 阴风一吹,那些匪徒好似冰雕。渐渐血肉消弭。 杨暮客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骨骼噼噼啪啪响重新回到原本身高。 一个身穿盔甲高一丈五许的老汉低头看着他,“你这道士,借我之手解决仇敌。也不是什么好人。” 杨暮客躬身作揖,搬运法力,作揖瞬间启动了践行功德章,正名显灵之变。他一身金光闪耀,“贫道多谢鬼王出手相助,但贫道是不是好人,鬼王说得不算。” 老汉拂须呵呵笑道,“我既帮了你的忙,你要如何答谢老夫?” 杨暮客抿嘴一笑,“贫道身无长物,不知鬼王缺什么?” 杨暮客这话当真狂妄。什么叫鬼王缺什么?鬼王缺功法,你杨暮客能给么?鬼王缺阴德,你杨暮客能给么?鬼王缺寿命,你杨暮客能给么? 老汉迟疑了,想了片刻,“我查某未曾出过中州,活着时候,鹿朝和罗朝边境征战,自小便在行伍之中,鹿朝打到我罗朝腹地骨江之畔,最终查某人死在此地。你这道士是什么上清门的,想来也是中州之外而来。不若与我讲讲外面的世界。” 杨暮客听后再次作揖,“老先生莫要急,往东二十里,我等明日晌午便能抵达。到时酒菜奉上,贫道入老先生阴宅,好好与你说说这世界多彩。” 鬼王点点头,“中州灵韵重归,许是我离开之时。听了你的讲述,想来我出中州后,也不会似个没头苍蝇乱窜。” 杨暮客急急忙忙地往回跑。他引开了不少匪人,不知那营地当下如何。 小楼安危定然无恙,因为有玉香保护。但玉香若是使出了大妖本领,惊到了师兄的俗身,那才是大罪过。 回到营地后,已经悄无声息,季通拉着两个进气少出气多的活口。 杨暮客上前拍拍巧缘的脖子,悄声问,“吃人了吗?” 巧缘摇摇头。 “这孩子,真傻。我都没见着,你愿意吃就吃啊。” 巧缘愣了下,眼眸中露出懊恼之色。 杨暮客指着那两个活口对季通说,“拉远点儿去审讯。” 季通点头。 “姐姐。没事儿了。” 小楼叹息,“早知留下几个女祀护在一旁。” “您歇息吧,明儿还要赶路呢。罗朝是是非之地,咱们早走早痛快。” “嗯。我知道。”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也没修早课。一行人匆匆拾掇好行李奔着东边继续走。走了二十里,一处断垣残壁横在山脚下。 那断垣长数十里,石头已经风化得坑坑洼洼。 这便是那查老先生的阴宅所在吗? 小楼落车,指着断垣说,“此处原本是罗朝的东轩郡郡城。三千八百多年前,罗朝与鹿朝交恶,鹿朝大军长驱直入,打到了郡城城下。查理将军领八千将士守城,城毁人亡。而后鹿朝官军欲渡江入运河口直抵罗朝京都,却于江上大败。罗朝江上领兵之人名叫陆易,便是卫冬郡陆氏的祖宗。” 杨暮客摸着石头。“给这老将军祭奠一番,不知姐姐以为如何?” 第20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小楼听了杨暮客的话轻笑一声,“我们来去匆匆,你这般祭奠,未免小觑了英雄。” 杨暮客抿嘴,“有心便好。咱们稍稍在此停一下,此地地势开阔,有古城墙作抵挡,也不怕匪人来袭。车子都藏进石洞里。季通一人堵住门口,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季通听后赶紧挺直了腰板,“小的就喜欢听这话。某家拿头作保,在此洞中,我季通着甲当关,无人可过。” 小楼回到车厢里,“要去就快去。” 杨暮客浅浅一揖,“姐姐通情达理,弟弟欢喜。” 杨暮客问玉香拿了一沓黄纸,也没写什么符文。摊开手掌将黄纸码开,用拇指按住纸沓中心,四根指头飞舞,嗒啦嗒啦地将纸转成了圆形。 如今定然是寻不到查理的埋骨之地。三千八百年过去,没有棺椁,即便是有尸体也早就烂光了。 太阳东方大亮,也不知那查老先生是不是睡着了。 杨暮客找来两块石头,一个作底座,一个压住那一沓黄纸。 转头回去,让玉香准备一些小菜,不必太过精致,又去马车后车厢拿出一坛好酒。他们一行人都不好酒,这酒其实买来只是压箱之用。好马配好鞍,美酒赠英雄。这酒,该是查老先生来喝。 不足一刻,玉香端着两盘菜走过来。好奇地看着杨暮客,便是成精已久的玉香,也不曾见过别人这样祭奠。 祭奠亡魂,规矩甚多。杨暮客如此太随意了。 杨暮客点燃香火后,又烧了几张黄纸。把两盘菜放在石头前,再打开酒坛。往碗里倒上一杯。 “过年咯,查老先生出来吃饭咯。晚辈后生给您烧纸,送吃的来了。” “过年咯,查老先生出来看看哦。晚辈准备好酒好菜,快点醒醒咯。” “查老先生……”杨暮客说到这里竟然有些哽咽,他也不知怎就情到深处了。 “查老先生,闻闻这酒,合不合您胃口。”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石头前,“酒是好酒。只是你这招待之法,太过随意。菜品放在地上,多脏,我还怎么吃。烧纸又有何用。粘上了灰,毁了味道。” 杨暮客笑着眼中含泪,“晚辈这人就是多情,只是喊了几句,却假戏成真,当真是像祭奠先祖一般。” “你家先祖若是知晓这样祭奠,怕是要从阴宅里气得跳起来。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混账祭祀之法。既没有玉石,也没有生祀。不以礼乐开路,不以傩舞招魂。” “这样简单些不好么?情比物要重。”杨暮客迎着阳光开朗地笑着。 “若是穷本就不必铺张浪费去祭祀,若是富,理当因今朝气运答谢祖宗保佑。你这不上不下,用几张纸来糊弄鬼。”说到此处查理摇摇头。“就算你这么做了谁能看得见?” 杨暮客诚恳地说,“人在做,天在看,怎就没人看得见呢?” 查老先生嘿地一笑,“你有心了,随我去阴宅做客吧。” 杨暮客起身拍拍屁股,深深一揖,“晚辈拜见罗朝抗敌英雄,多谢英雄相邀。” 二人一转眼,就到了一个茅屋之中。 茅屋在阴间里,放眼看去尽是荒芜。 杨暮客落座以后,查老先生一招手将那石头前的两盘菜收到阴间的桌上,自然也带回来那一坛酒。指尖点在地上的泥上,化作两个陶器。 查老先生二话不说先端起碗干了一口酒。酒汤凛冽,口中冰,心中火。嘶地擦擦嘴,“好酒……好酒……几千年来,偶尔会有乡民来参拜,但那些糟谷酿制的酒水实在难喝。还是你这富贵人家懂得享受。这里面的花花果果怕是寻常人家一生都不曾见过。” 杨暮客抿嘴一笑,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不知这郡城旧址为何荒废,好大一处平原,却只有残垣断壁。” 查老先生听后咬牙切齿,“那些鹿朝的混账,用了元磁火器引爆了城墙,好在城中之人早已疏散。这几千年来,前一千年,此地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而后近千年,才开始恢复元气。天地灵韵降下,想来不日之后,这里又是一片沃土丰田。所以我啊,早就有离开之意。不然我这鬼域扰得农人夜不能寐,不像话。” 杨暮客听后皱眉,这鬼王之话怎地如此矛盾。若是有人祭拜还好,收了香火灵韵,可以修行。但此地既是寸草不生,头一千年自是无人祭拜,他这一身法力从何而来?杨暮客再恭恭敬敬地问,“不知查老先生是如何延寿至今。” 查老先生大大咧咧地继续喝酒,还幻化出一双筷子尝尝玉香的手艺,眉头一挑面露喜色,“我又怎知晓。我自醒来,便活到如今。每日看着荒野,鬼域却一点点变大。偶尔路过些人,到了晚上就被阴间诡异之象吓死。不弄出些阴兵巡查,吓退来人,这里早就尸骨遍野了。” 杨暮客如今没甚本事,也看不出根骨来,仔细端详着巨大的身影,“老先生生前可吃人?” 查老先生点点头,“吃。尤其是最后守城的时候。粮路被断,夜夜出城偷袭捉人来吃。我独自吃下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杨暮客琢磨着,估计是这老先生生前就变成了妖怪。吃的人太多了,死后成鬼后,也如他一般,将同时死的那些人生魂尽数吞了去。所以才有了这一身鬼王本事。那想来查老先生,生前就是根骨不凡之人。没去做修士可惜了。 查老先生擦了擦嘴,“你说要与我介绍中州之外,到现在都是你问我。你该告知我一些有用的消息了吧。” 杨暮客从思考中抽离,“中州之外,灵炁并做炁脉,沿着罡风而行,有浊炁落下。妖精不计其数,宗门隐匿山间。鲜有人知之地,大多都有修士。先生为鬼,出门在外要小心,无门无派,没有神官之位,会被人当做邪祟诛杀。” “我这般本事,你身边那个妖精都敌不过。怎地还会被人诛杀?” 杨暮客笑笑,“老先生独居于此,可曾与神官打过交道?” “什么岁神殿的来过,说要请我去做护法神。老夫厌烦,都赶走了。活着的时候,迫不得已听家中之命,参军入伍,死了后才不受人拘束。我独自一人才好,没人扰我,每日就在这儿清净过活。美着哩。” 杨暮客点头,“晓得了。老先生是不愿受拘束的。想来岁神殿差遣神官到来,应是介绍过岁神殿司职,但先生未曾听进去。” 查老先生放下酒碗,恍然道,“好似如你所说,那小妖精说了好多规矩。但时光久远,老夫记不得了。” 杨暮客点头,“世间神道治理,归岁神殿。甲子岁神值守,具布雨兴云,调理地气,重整炁脉之功。其下有阴司,司管鬼神,死后亡魂阴寿尽了之后皆由阴司带走,送去往生,重归灵韵。若有鬼怪非为作歹,也由阴司阴差捕捉,以阴律问刑,祸及生前身后之事。” 查老先生赶忙伸手止住,“你说得这些我知道。世间传说听得多了。说点儿我没听过的。” 杨暮客此时坐正了身子,“世间有凡俗,自有非凡。我等踏非凡之境者,为修士。” 查老先生认真地听起来,将碗端平了,俯视杨暮客。 “我修士因所修功法不同,则门派不同。门派不同则立场不同。非凡之中,有三大宗门。 太一门,太上忘情,所求唯一。万物源头皆从一起。 天道宗,问道阴阳,剖析规律。其行迹遍布于世俗之间。世上所有钱财,皆由天道宗所控。 正法教,所求为正。研修礼法,寻众人之迹。定阴律阳律,保证世道不坏。” 杨暮客说到此处,立指朝上,“世人都说有仙。确有其事。俗世之中分阴阳二界。修行之路,分仙凡两界。仙界有天庭,为三宗执牛耳。司掌天庭,下辖岁神殿。修行者,俱以天庭条例为准。 中州之外,分四地,东有灵土神州,神州之外,有蓬莱仙海。海上诸多岛屿。修行者众,门派林立。 南方为万泽大州,横于正阳之下,烈日炎炎,多水多山。亦是修行好去处。 西为西耀灵州,有风沙狂放之地,诸多小国依绿洲而立,诸多门派隐匿于沙洲之中,且有诸多人类开垦土地,新增之国,我亦不曾去过,也不知晓。 北方为济灵寒川,寒川之上寒风凛凛,凡人不可活。披毛妖精遍地,妖国相争,地盘割裂。血腥恐怖,不可前往。但依旧有人族修士立门派镇守土地。 遂!此为人道,皆以人为主。若伤人,则要承天地因果。” 查老先生抿一口酒,“你在吓我?” 杨暮客呵呵一笑,“晚辈只是笼统概况,细致的还未说呢。” “你说那宗门林立,是否容不得我这样的野鬼?” 杨暮客摇摇头,“晚辈也不晓得。但背后有个靠山,总比没有要强。您说呢?” 查老先生哼了一声,“我若不姓查,怕是也没有今日。我又怎不懂这道理。你这上清门,又是多大的门派?听你口气不小。” 杨暮客拱手向南,“贫道上清门,有仙人居于三十六重天,三清天,上清境禹余天。不客气地说,天道宗与我宗门有些干戈。此乃因立场不同,道义之争。晚辈,行走于世俗,磨炼真心,就是为了日后与同辈真人修士,锦旬真人论道。” “什么三十六重天,什么上清境禹余天。真人又是什么?你这小道士要和真人论道?” “真人便是陆地神仙,超凡脱俗之人。” 查老先生嘿地一笑,“屁话。我听书听得多了,还能不知晓真人是什么?我问你,你竟然要跟真人论道。你才多大点儿?” 杨暮客搔搔发髻,“晚辈虽成人不久,但辈分有点儿高。” 查老先生哈哈大笑,“那你还晚辈晚辈地自称。” 杨暮客脸上一红,“您年岁大,又不曾入道。咱们各论各的。” “那老夫此去,该去何处?听你所言,到处都有宗门。我可晓得我是鬼,又不愿意去领香火。别出了门,就让人家抓去。” 杨暮客拿出怀中玉佩,抖一抖法力,玉佩显露文字。 癸亥年日出黑黄。奎,娄,参,三宿顺位偏转三厘。炁脉波动数十载。壬辰年归位。 因日有斑,定浮其磁。期间潮汐异常,宿卫失职。人心浮动,私欲横生。青兰海涨四尺二寸三毫,灵炁与水汽皆乱…… 查老先生看着字,“这是什么意思?” “西边因大日之磁变化,灵炁不稳。所以西边您去不得。您虽是鬼王,但那里没有根基,若被乱流灵炁侵扰,会失了先天本性,堕为妖邪。北方也去不得。北方也受到了轻微干扰,而且北方是妖国之地,那里规矩混乱。若是依附北方的修士宗门还好,但若入了妖国。怕是也要沦为大妖口中餐。” 查老先生听了这话陷入沉思,“那我该往东还是往南?” “贫道以为,该是往东。” “去南边不好吗?你那宗门不是就在南边。” 杨暮客摇头,“跨海之难,难于上青天。海中海妖霸主多多,龙种独占灵韵充沛之地。它们,可容不得鬼怪横行。” “去东边,一路要穿越各朝。尤其是要穿过鹿朝和冀朝。老夫不去。老夫若是路过两地,怕是压不住心中怨恨。” “老先生莫要急。贫道认识东边的熟人。当今怀王殿下,是幽玄门的弟子。已经入道。您跨过骨江去寻他,他能安排您的去处。” 查老先生抱起酒坛咕咚咕咚喝了精光,“老夫给他罗氏卖命,最后还是要求到罗氏头上。恨呐!” 杨暮客掐着三清指,一点灵光向着查老先生照去,“您是历史上的英雄。您不是为罗氏卖命,你是为了罗朝之中的所有人牺牲。罗氏掌握着天下大权,他们欠您的。” 杨暮客从阴宅离开,迈着方步回到了洞里。季通从阴影之中出来作揖,“少爷回来了。可是祭祀完了查英雄。” 杨暮客点头,来到马车旁。车里亮着灯,想来小楼依旧在忙。他作揖说到,“小楼姐。弟弟祭祀完了。可以启程。” 马车顶着大日出了巨石洞窟。缓缓朝着东方行驶。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久久不言。 其实他何尝不是祭奠过去的自己。 都是大鬼之身,都是要重得新生。自己命好些,有一个大修士为他重塑身躯,有了化成人身的机会。但查老先生心善,根骨绝佳,却只能是个野鬼。令人唏嘘。 鬼王,也不过如是。如何能自在逍遥,还不是要在诸多规矩之中挣扎。 一番上辈子随着老人清明祭祖记下的话。又如何不能动情。他此生,又能祭奠何人? 呸。没人祭奠才好。师傅长生久视,师兄长生久视,得道成仙。宗门里的兄弟伙都要活得好好地才行。 太阳向着西方从头顶越过,杨暮客的目光笔直向前。 道路,还很长。 第21章 从头跃,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季通撬开了两个活口的嘴,从其口中得知。卫冬郡陆氏在骨江上撒下天罗地网,要做那个抓捕贾家郡主的出头鸟。 但楼船横渡骨江非他们所料,毕竟这等金贵人物,冬日里走陆路,实在是自讨苦吃。 既然楼船上没有了重要人物,自然放行楼船,他们这一伙儿是下船的先遣小队。 那两个活口本来就离死不远,季通自是让其解脱,不忍看其受苦。 一路向东,走了几日。 途中季通受累,摘掉了车上的雕花挡板,东西自是没丢,放在车厢下头的衡梁上。马车还是很大,但至少不再扎眼。 杨暮客嘴欠,说用布包上,防寒防水。 本就是在西岐国淮州郡采买的上好车厢,又在渡船上得偃师经手修改。这车厢本就防水防寒,杨暮客要用布包上,实在多此一举。但小楼竟然也觉着主意挺好。 季通瞬间觉着这一对姐弟的审美当真是有大问题。 这不是有病吗?这木料本就是素雅之物,包上一层布,四四方方,多丑啊。 但杨暮客就是要求这么做。 小楼一旁还言语相讥,“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干了?不然怎地早就准备好了布料?” 杨暮客嘿嘿一笑,“这车就该包上一层,我依稀记得,我小时候读书都要包一层书皮。生怕弄脏了。” 季通没办法,只能自己干活。两个婢子是一点粗活都不乐意去做。 杨暮客期间还伸手制止他。而后杨暮客拿着朱砂笔写了几张符纸藏在布下头。 这下可好,一架华贵马车当下如防水布裹着拉货车。 季通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杨暮客还评价一句,你这活儿可干得真糙。 而后重新启程,路过几家村子。乡民淳朴,停车以物换物,弄些干货果蔬来喂巧缘。玉香自是早就备好了人吃之物,但巧缘的草料带的并不多。尤其是下船之后,全是巧缘出力,自然不能亏待了它。 “少爷,如今我这随行一路,不但学会了些俗道之术。还成了木匠,成了修车匠。若是再回西岐国,怕是能传下去好几门手艺。” “你这也叫手艺?可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 就这么走出去几千里,依旧没遇到追击之人。离骨江远了,自然感受不到煞气。冬季自然之美,是灰色和土黄色的粗犷之美。 杨暮客时不时回头北望,也不知企仝真人的洞天落地了没。也不知查老先生去没去骨江另一头去寻罗怀。 “少爷,该进屋练字了。” 杨暮客一听这话,一张俏脸瞬间拉得老长。 季通幸灾乐祸地得意一笑。 有了小姐在身边撑腰,蔡鹮如今也越发没规矩起来,跟杨暮客没大没小,学着使唤他。 杨暮客若当真是这世上出身,身上有少爷性子,怕是饶不得蔡鹮。但偏偏杨暮客本就没什么纨绔性情,也由着蔡鹮。 他撩起帘子,进到车厢里头。小楼让玉香扶着去卧榻上歇息,小桌子让给他。 杨暮客苦着一张脸,看着春风求来的字帖。这姓廖的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当爹的是个大贪官,为了前程把儿子送进宫里当太监。当儿子的也是一个钻营权术的好手,满脑子都是攀附他人的想法。 他杨暮客跟幼学的小童一样描字,还要让自家婢子上前检查。但外头季通美滋滋地拿着马鞭,依着门柱晒太阳。 他们都没看见,天空中一只木鸢正在盘旋。 一击不成,自然要准备周全。 陆家不会轻言放弃。夜袭小队不过是寻常的家丁打手,还算不上私军。这一回,调遣来的是卫冬郡的私军,是从北方妖乱之中活下来的精锐。 一架飞舟以货运的名义自骨江而来,路上几辆马车和一队骑士不紧不慢地赶路。 飞舟之上一只纸鸢飞进来。 那领头的军士长冷笑一声,“一个弱女子,竟然敢让自己私家车队从这种偏远地方走。你说他们是蠢,还是别有所图?” 参谋拿起一个木钉按在地图上,“应是急病乱投医。从京都里匆匆离开,便是知我罗朝不少人都眼馋她身怀巨富。长官不必想得太多。” “你说她着急?我看不是。你看他们这一路,若是着急,早就该跑出了新东轩郡。这慢慢悠悠,才走到这里。别是引我们上钩。” 参谋摸着地图上的山道问,“有谁还知道我们前来吗?” “纸是包不住火的。咱们从卫冬郡启程,便在别个眼中了。拿住了这郡主,怕是还要有几关要过。若是拿不住,嘿,那些人也估摸不会下场了。” 参谋微微一笑,“长官以为我等还拿不住这几人?我们又不是那些随船的饭桶。” 军士长眉头紧锁,“这几人不好相与。听闻那马儿是个妖精,少爷是个道士。” 参谋点头,“夜袭定然是不行。这些人夜里安排值夜,警觉非常。又有妖精和道士,感知能力非我等可比。小人以为,傍晚发动袭击,最好是有炊烟明火亮起之时。此时他们行路一天,腹中饥饿。我等胜算更多。” 军士长看着地图。地图上标记了前方路径。参谋插下的木钉,都是发动奇袭的好地场。新东轩郡是原本的轩梁山和部分东轩郡土地构成。轩梁山经过近千年平整,大半土地可以耕种。一路上坡,但坡度平缓,不知不觉千里已经有百丈高低落差。春季西风会吹来骨江上的水汽,百日连绵春雨。 到了轩梁山后,整条山脉走势奇形怪状,所以山中人迹罕见。 有东西走势的腰子沟,有大喇叭湖。这两个地方都不好走。若是贾家商会驾车之人有地图,定然不会从这过。只能走亮亮梁这一条路。亮亮梁是民间秋运的山路,若是没钱交官道路税,大多都从此路而过。路上村庄不少。 亮亮梁地势凸起,两旁山沟起伏。可藏兵于此。 军士长看着地图,“你这就准备下达作战命令。我们以逸待劳,击其不备。” 参谋即刻开始书写作战指令。命令车队和马队从官道提速,进入轩梁山亮亮梁。在其必经之路设下陷阱。 车队得到消息后,烟尘滚滚,向东而去。 又过了一日,裹着蓝布的马车驶进了群山之中。 山高遮日,季通觉着冷,披上了棉袍。 杨暮客终于描完字帖,从车厢里爬出来,看了眼季通,“你这憨货,整日就这么干坐着。” 季通两手揣进袖子,“小的可没车厢,自然不能学着少爷一般读书写字。” 呸。杨暮客翻个白眼,“那就不知搬运气血,一点凉风便要裹成一个棉包。” 季通美滋滋地说,“一日之功在于晨,小的早上已经练功了。自然不必每时每刻练功。欲速则不达。穿成这样,自是比搬运气血要好。省得吃得多了,少爷还要骂我大肚汉。” 杨暮客看着山脉走向,忽然觉着危机临头。骂了一句,“这地方是真晦气。山脉杂乱不堪,地势起伏不平,积水成脏。” 季通指着前路,“您放心,路上小的早就研究过路程。走得都是来往通行频繁之路,自然没什么妖邪邪祟。咱们虽然躲着大路,却也没必要往深山老林里头跑。昭通国那一路,我算是受够了。” 杨暮客点头,“那就好。” 季通嘿了一声,“您也不必高兴太早。虽没了妖邪,但小人可不少。穷山恶水出刁民。这山里头藏着不少没户籍的野人。怕是少不得要破财消灾。” 杨暮客被这话误导了,“钱财屁用,有人来要买路钱,给他便是。若是硬要拦下,冲关冲卡,他还能拦住咱们不成?” 亮亮梁里还真活着一群野人。他们住在地洞里,狩猎为生,偶尔和外面的乡民交换些用度之物。日子过得虽苦,却没有官府过来收税扰民。 但一个山洞里躺着一地尸体,血液已经凝固。他们面目狰狞地看着洞口外头。 洞口外头一队人马开始整顿披挂,每一个兵士都身着重甲。 “目标一共五人。三女两男。长胡子的男子是他们的侍卫。格杀勿论。年轻的是道士,都把护身符准备好。那道士若用妖法,及时躲避。两个婢女不曾见过是否有功夫在身,但想来贵家的贴身婢女,自然非同寻常。若是目标明确,两个婢女也不必在乎死活。记住了,以兜网捉拿为主,伤人为辅。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发动致命攻击。” “明白!” “马都牵到坡下头,等待命令冲锋。” “喏!” 亮亮梁两旁已经埋伏了步兵,横于路中有绊马索,几个弩手藏于土中,被落叶和积雪覆盖。 哒哒马蹄从山路拐角处传来。 山坡到了这里有一大块平整之地,还有一个巨石背风。巨石下头有炉灶熏烤发黑之处。马车停在了平坡之上,玉香下车做饭。 巨石之上一个人披着毯子,只有一个缝隙让他观察下面。 季通哼着小曲落车活动筋骨,杨暮客钻进车厢等着吃饭。 忽然一声哨响。 玉香放下锅具,只见一道弩矢朝着她小腿射来。道路两旁土皮被掀起,几个弩手举弩便射。 数十匹高头大马从坡道两旁冲了出来。 “有伏击!”玉香大喊一声,她并未显法。假装被弩矢射中躲在灶台后面。 怎地没察觉到有人潜伏? 从北境归来的军士自然有伏击妖精之法。特调的药水能掩盖气味,寻妖司的符纸能隐匿神魂。便是玉香这等妖丹大妖都未能发现。 季通还未等冲到马车拿到兵器,一排弩矢封住他的去路。若不是紧急止步,怕是已经被射成了筛子。那些骑兵披着铠甲冲锋过来,地势开阔,季通根本没地方躲。搬运气血,拿出金刀符。 瞬间夕阳下一个金光闪闪的神将落入凡间。 骑兵手持长槊,势大力沉。季通一个格挡,躺地滚。躲过马蹄踩踏,跃上一匹马背,与一个骑兵争夺起操控之权。 一艘巨大的飞舟遮住了太阳,飞舟之上数十个弩手瞄准了地上的马车。 杨暮客坐在车中,搬运法力。掐离火诀,马车的蓝布外瞬间大火熊熊燃烧,巧缘被烫得挣扎离开了车套。朝着冲过来的骑兵撞了上去。 长槊插向巧缘的胸腹,火星四射。却根本戳不透巧缘的毛皮。 车厢蓝布之上一个巨大的八卦阵转动,转到了离火阵。大火汇聚成了一个大火球,几道火焰向着天空的飞舟和地上的骑兵射去。 飞舟的参谋下令,“射出封禁符。” “得令!” 五架机弩瞄准马车周围,噗地一声,五只弩矢深深插入地面。灵炁禁绝。 杨暮客开天眼,隔墙视物,“拿贫道当妖精来抓吗?”他手掐唤神诀,“急急如律令,山神听召!” 吼! 一声虎啸大地震颤。 本来正在搬运气血调整状态的军士长趴在飞舟栏杆上向下看。糟了。这道士有唤神之能。不是说他擅长的是五行之术么? 他本想空中一跃,似天神下凡一般威吓住这些外来商人。但山神来了可就不妙。 季通趁着火线射过来,手伸进了骑兵的盔甲缝隙里,一把抓住一小撮肉,那骑兵疼得浑身哆嗦,气血搬运不畅。而后季通气血运行到两指之间,指头好似钢刀,戳进了骑兵的血肉,两指一勾,勾断了动脉,盔甲里血好似瀑布一样流出来。 没了气血护体,季通在骑兵背后手起刀落,一颗戴着铁胄的头颅高高飞起。推下尸体,拉住缰绳。但座下的马不怎么听使唤。他瞬间翻到马腹下面,捞起落在地上的长槊,长槊一荡,横扫刺过来的槊刃。一脚踢开马背,将马踹得飞起,落在地上,手持长槊金光闪闪看着四周的骑兵。 山间大风起,砂石化作了一只白虎。 白虎威风凛凛地环视着陆氏私军。 吼。 又一声虎啸,砂石比弩矢还利,噼噼啪啪打翻了几个骑兵。 飞舟之上的军士长抿嘴,“撤!准备不足,不能拿下贾家商会郡主。我等没必要袭击山神,枉送性命。” “得令。” 飞舟上鼓号声响起。还活着的骑兵冲下山坡,而那些弩手竟然从怀中掏出丹药吞下自尽。 杨暮客见贼人退去,爬下马车对着山石化形的白虎恭恭敬敬地浅揖,“紫明多谢山神来救。” “小神未能提前警示,是小神失职。” 杨暮客身上的金色功德之光似火。夕阳挂在山头。 他似乎看到了遥远的时光。 一群人生活在这里,一道金雷从天而降,劈在了远处的山坡上。 灰色的山皮哗啦啦地落下,灰尘扬起。那山皮落下后,斑斑波波的断崖山壁上好似一只猛虎下山。他们燃起篝火,对着白虎磕头作揖。 年迈的妇女穿上了各种动物皮毛做成的大袍子,绕着篝火欢快起舞。 杨暮客眼中金光闪烁,言语中不带一丝感情,“贫道来此世间,不曾惹下仇怨。但总有人上前欺我。我之善,非尔等作恶依仗。” 杨暮客抽出背后法剑,两指并在一起,割破皮肤。弹指一滴金色血液落在封禁符之处。 弩矢阵法柱子瞬间碎裂。再一弹,又裂一根。五根柱子都毁掉后。杨暮客开着天眼,掐招魂诀,将刚才死去的私军魂魄勾了出来。 “尔等欲杀我。贫道以杀还之。你们虽死,但你我恩怨未消。贫道以因恶成疾之变,咒尔等家人,大病缠身。” 说罢杨暮客掐诀,将咒术落在这些鬼物身上,而后对山神说,“劳烦山神将这些鬼物送到阴司,遣返回家。其家宅不宁,贫道方能顺心如意。” “小神领命。” 季通小心翼翼地来到杨暮客身旁,“少爷。都是小的不是,没能时时兵甲在身,把您给的符篆都用了。” 杨暮客冷笑一声,“你便是穿了兵甲,能打过这些贼军么?他们可是拿狩猎妖精的办法来对付贫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待今夜贫道搬运周天过后,定要问问阴司。” 玉香从灶台后面的兜网里挣扎出来,“少爷莫要被他们乱了道心。” 杨暮客叹了口气,“修道,修道。我连前方的道路都走不过去,还修什么道呢?贫道今日开悟了,防患于未然,最为妥当。你说是么,玉香?” 第22章 远兮远兮,生死无依。 大家都明白这是来抓贾小楼。 但杨暮客偏偏指着那些亡魂说他们是来杀他。 无人反驳。 大老虎卷一阵阴风,将亡魂尽数送走。季通独自去前方打探,搜索那些尸体。总要保留些线索证据才行。 此时场中只剩杨暮客和玉香二人。 “为何不动手?” 玉香笑着磕头认错,“道爷先莫要言罪,别胡思乱想。听婢子分辨后再做决定。” “好。你说。” “您忘了许多规矩么?修士不得凡俗之间随意演法。” 杨暮客笑了声,“你若出手,自是尽数拿下,迷魂咒施展过后,谁人知晓你做法了?” “那飞舟天上飘着,婢子若不施展天象之术,怕是够不到飞舟。中州如今还不得施展天象法术。道爷心知肚明。即便是都抓了起来,如您所言,人在做,天在看。婢子不得不谨慎行事。若当真不敌,便施展迷魂术,让其以为我等被抓,而后想办法解决。以武力敌,落了下乘。” 杨暮客点头,“说得好。但贫道演法,就天地无碍了吗?” “道爷如今没了大鬼之身,搬运法力施展,与俗道无常。筑基之前,您大可放肆施为。之前您都记着避讳他人,如今怎地就忘了呢?” 杨暮客脸上神色变幻,“饶你一次。下次提前布置好了,贫道差一点就吓出尿来。” 玉香噗地一笑,“早就布置好了呢。只要他们靠近马车,便要吸入蛇毒。您一把火烧了干净,才让婢子为难。” “赶紧做饭去。走了一道没吃东西。饿惨了。” “婢子明白。” 夜里吃过了饭,杨暮客拿着符纸摆下一个聚阴幻阵。此阵法与他以往养尸的阵法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功能各有不同,养尸的着重于聚炁。致幻迷阵则着重于化作圆环流动。 坐在阵中,杨暮客开始打坐。他方才那一句开悟非是假话。 情急之下,杨暮客使出的可不是俗道七十二变。是《上清太初观炁经》里正经的御火术。不需天地方位,不需提前科仪,以灵炁化作五行,取离火之热,灼烧外物。所以才会烤到了巧缘,所以才会烧干净了玉香的蛇毒。 杨暮客所修正法,《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包涵了《太一观星感应篇》和《上清太初观炁经》。他以往早课的观霞之术便是来自于《太一观星感应篇》。而如今他已经踏入了观炁经的门槛。 从感炁到观炁,这是一个大门槛。杨暮客早就能看到灵炁,这是没错。但那是他凭着大鬼之身看见的。后来开天眼看见,也是因大鬼之身曾看见过,而后以思绪模拟出来的。但如今他看见的,是那一双肉眼开了天眼所见。 所以他看到了过往的时光,看到了山神来时显露的本源。 若是归元于此,定然说,“这便是根骨不凡,修道种子所能。” 杨暮客气海鼓动,法力渐渐恢复。一周天,滋养脏腑。二周天,血脉奔腾。三周天,浑身热气腾腾。四周天,身上金光闪耀,功德虚影于背后显现。 玉香撩开了车窗帘,屋里头仨姑娘探头探脑地看着修行打坐的杨暮客。 “这便是道士修行?”小楼坐在中间问。 玉香点头,“少爷如今本事见长,咱们才能看见。” 蔡鹮咬着指头问,“那少爷是不是日后就要成仙,以后一直是这般模样?” 小楼听了这话也看向玉香。 玉香看到小楼心有疑惑,解释道,“少爷不是说过么?他自是一直陪着小姐。而且,相由心生。他的样貌自然也会随之心境变化。” 蔡鹮低下头,自惭形秽。 打坐过后,杨暮客一身疲累尽祛。从怀中掏出一张唤神符,嘴里念叨着,“贫道紫明,想见阴司城隍。” 念叨了几句,城隍骑着风从郡城里匆匆赶来。 玉香把车窗帘放下,虽然小楼的俗身和蔡鹮看不到城隍。但是那阴气氤氲模糊,光线诡异曲折会伤人神魂。 城隍抵达后,深深作揖,“小神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浅浅一揖回礼,“贫道未经过郡城,遂未去阴司拜访。当下唤来神官,乃是有事相求。” “不知上人何事相求。” 杨暮客把傍晚遇袭一事说了清楚,连他下咒也说明白。 城隍自然作揖应答,“此事小神已经知晓,并且差遣阴差帮助山神押送生魂前往卫冬郡。” 杨暮客点头,“贫道无缘无故,被人袭击。心中颇有不忿。敢问城隍大人,无故攻击大德之人,该当折寿几何?” “五年为期。” 杨暮客再点头,“贪图我贾家商会财产,动用私兵。可符合你罗朝军队律法?” “这……若是未经通报,私自调兵外出驻地,有造反之嫌,” 杨暮客十分满意城隍识时务的态度,“不若这样,你代贫道向卫冬郡城隍转告当下情形。贫道曾与那城隍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也算熟识。今夜便由他入梦卫冬郡太守,审判陆氏调兵外出封地一事。神官以为如何。” “小神定然帮上人仔细传达。” 送走了城隍,杨暮客钻进睡袋里美美睡了一觉。一夜无梦。 杨暮客早课望霞纳炁,一旁季通哼哼哈嘿。 日出山头,那山壁上白色的老虎在黑影中清晰可见,反射着金光。 季通已经拆除了阻路的绊马索,上好的绳子收了起来。 离出发前,季通拉着杨暮客来到了山坡下的洞穴前。 “少爷。里头死了好多人。不是伏击我们的贼兵。” 杨暮客开天眼洞穿阴阳,看到了那些人的生魂正在从尸体中逃逸,先走出来了几个魄,有些人是先醒了魂。他让季通返回去问玉香要一捆灵香,杨暮客要发送这些亡魂。 季通匆匆爬上去,没多会儿便折返回来。 杨暮客已经用御土术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法坛。把一把香火点燃了插进方鼎中,手中一道风扇过去,香烟灵韵吹进了山洞里。 “今生遗憾,复返自然。” 他没唱那段用十三香编的小曲儿,也没鼓弄什么怪东西。就这样干脆地用一捆香,接下了此地因果。我之心意,平你怨气。 吃了早饭,再次启程。季通已经穿上扎甲,将两个骨朵别在后背,屁股下面坐得是刀匣。 马车正午的时候行至轩梁山的深山之中。上坡已经走完,开始下坡。 才走了不远,远远听见人声鼎沸。 一群穿着兽皮的人拿着棍棒堵在了路口。 站在前头的人叽哩哇啦地喊了几句。杨暮客和季通都听不懂,皱眉看着前方。 季通跳车走到前头,“你们话都不会说吗?会说话的出来应声。” 一个小年轻穿着普通的衣服五花大绑被押了出来,“几位,你们是从亮亮梁过来的么?” 季通看了一眼杨暮客,见杨暮客点头,“我们的确是从那儿过来。” “我们首领问你们,是不是有要驱赶我们。” 季通笑道,“我们非是罗朝之人,而是路过的外商。诸位不必惊慌,鄙人身上有通关文牒,若是你们有识字之人,可以上前一观。” 那小年轻叽哩哇啦地解释几句。一个老人从人群中走出来,“小伙子把通关文牒给我看看。” 季通从怀里掏出来那锦绣文牒,老人看了一愣,不敢上前去摸,季通笑了声主动翻开给他看。看到一路从西耀灵州走来的郡城官印,老者明白这一伙儿跟那些杀他们部落的人并非同伙。 “我们堵住路,是怕城里的官军又来驱赶。我们已经从山下被赶到了此处,再往后,便是山神爷爷的神域。” 老人说话中气十足,杨暮客也听得清楚。 杨暮客跳下车,“老人家,我们不是歹人。只是路过,你们的山神昨日显灵,帮你们拦住了官军,老人家若不放心,可以差人去山下打探一番。” 老头看了看身着道袍的杨暮客,挤着眉毛转了转眼珠,“没有官军要入山?” 杨暮客点头,“我们才从山下过来。您放心,一路安定得狠。” “不知几位可否愿意去我们部落里头做客。” 杨暮客笑了声,“却之不恭。” “什么意思?” 杨暮客叹息道,“好。” 嗯嗯。老人点点头走回去。叽哩哇啦地跟一个壮汉说了几句。那壮汉抓着被捆住的青年,青年喊道,“贵人快快随我们进山。” 杨暮客回到车上问季通,“这世上不是都说一样的话吗?” 季通瞪他一眼,“你刚现形的时候不也说话怪里怪气的。离开城邦久了,没人教授文字,会说话就怪了。” 马车驶进了部落里,部落的祭祀上前看了看。看到巧缘忽然怪叫起来,周边的男子都拿出长矛盯着巧缘。 杨暮客赶忙上前掐住净气诀,指尖金光闪闪,对那老人喊着,“老人家,告诉你们部落男子莫要惊慌。我们巧缘是好马,不吃人。” 那个巫祭看到杨暮客指尖的金光赶忙跪下,匍匐着大喊。而后转头对着一尊白虎塑像大呼。 会说官话的老人也吆喝几声,那些拿着长矛的人才放松了肩膀。 走近了,杨暮客才看见那个巫祭的舌头竟然被割成了三条,像是章鱼脚一样在嘴里转来转去。 季通上前和寨子的长老商量,说了些以物易物的话。 白虎塑像落下一道光,一个中年男子走到杨暮客身旁。 “昨日不知上人身份,失礼之处还请上人见谅。” 杨暮客掐了一个障眼法,笑笑,“本来就是隐姓埋名地行走四方,是贫道之错才对。不知山神大人可否听得懂他们说什么?” 山神尴尬一笑,“能听懂大概。” “这都是你的信徒,你怎会听不懂?” “最初的时候,还能勉强听懂,后面他们说话越来越怪,我也懒得去听。每年不过是祈求狩猎有成。帮他们安抚山中野兽,让野兽繁衍生息,莫要让他们过度烂杀,如此便足够了。至于他们说得是什么,小神也不甚在意。” “那巫祭的舌头为什么要弄成那样?” 山神摸了摸腮帮子,“小神也不知。许是他觉着那样念咒的时候方便,多一根舌头能念得快些?” 杨暮客一脸无奈,“这话你自己信么?” 山神嘿嘿笑道,“只要他们不越界,不滥杀,每年我都会帮他们把麋鹿和野猪驱赶到喇叭湖畔,让他们围猎。近千年了,没什么变化。” 杨暮客眼尖,瞧见了那神像底座竟然是修士炼制的方砖。慢慢侧头看了眼山神,若有所思。 中午午宴,因为季通带来了布匹,还有钢刀,这些野人大呼小叫。高兴的不得了。 期间部族壮士还与季通较量了一下。季通都不需搬运气血,只用了几个小技巧,便能压制三人不可近前。 午宴开始后,宴席中央还出现了两个裸男,只穿着犊鼻裈。两个男子手持削尖的木棍,彼此矮身对视。 杨暮客起初莫名不已,而后只见一个男子暴起冲向另外一个男子,而后那个冲过去的男子不动了。只见被压制住的男子用力搬开身上的尸体。一人被木刺戳伤了肩膀,一人被木刺捅进了胸口。 长老介绍道,“这是为了演武献祭给山神大人。” 只见巫祭拿着一只兔子赏赐给了胜者,胜者兴奋不已。 杨暮客掐着障眼法问白虎,“我是该叫你道友,还是叫你神官?” 白虎长叹一声。 “小神原名张元坤。当年鹿朝打进罗朝,东轩郡之人四处奔逃。大多数都躲进了轩梁山。我也是其中一员,与这些野人一样。后来,小神在那山下发现了一个洞窟。洞窟里明明有一个缝隙容人经过,却怎么也走不进去。而后西边轰隆一声,山塌方了,我被埋在了洞里。本以为要死了,但那洞窟却能过去了。小神也曾经在郡学修学,知晓这是罗朝上古存在的宗门所在。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歹。我找到了一本功法。炼到了筑基,走火引来了雷。被劈死后化成了鬼,遇见了一个寨子。” “寨子里的人,以为我是那被劈出来的白虎山神,雕塑了一只白虎拿来供奉。我吃了香火,也就变成了白虎。后来岁神殿来了神官,我也得了册封。是人是虎,是鬼是神。早就分不清了。” 杨暮客指着那被供奉在雕塑下的尸体,“你会吃么?” “吃。怎么不吃。” 杨暮客再问,“不腻歪么?” “上人到底想问什么?” 杨暮客长叹一声,“你这山神显灵,教他们识文断字不难吧。” 山神沉默不语,显灵把那尸体运走了。继而也消散在了雕塑之中。 杨暮客环视四周。一群野人生活在山里,住在地洞里。文明就在不远处,而他们茹毛饮血。因为一只兔子,两个男人脱了衣服决斗。庶人不如也。 没有阴司,没有神道。 他们是世界之外,他们也是人否? 第23章 远兮远兮,非心无知。 午宴之后,杨暮客滴酒未沾,但季通面色通红,显然被人灌了不少。 几个裹着皮子的女子被抬到了午宴之中。 杨暮客和季通被推推搡搡,引到了一个地洞里。那两个女子也被丢进去。没错,是丢进去的。女子即便摔疼了,也不吱声,可怜地看着两个男人。 杨暮客叹息一声,以微弱的光看了眼,第一印象便是脏。言语不通,也不必交流。心中泛酸,仁慈地让季通喂给两个女子两粒药丸。女子倒头睡去。 喂了药丸后,季通贼兮兮地看看杨暮客,“少爷,咋办?”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你想留个种,在这山里当野人么?” 额。季通火热的心瞬间被泼上凉水。 杨暮客掐着遁地之术,拉着季通肩膀从地洞里出来。 “您喂给她们的丹药是什么?” “延寿丹。” “那好东西您喂给她们作甚?” “贫道心善,不行吗?” 季通苦着一张脸,“您都还没赏给小的,就喂她们俩。她俩何德何能……” 杨暮客最烦就是季通这尿尿唧唧争风吃醋的德行。又从药瓶里倒出来一粒,“吃多了也没用。一粒延寿三年。” 季通顿时眉开眼笑。 二人借着障眼法,回到了马车。车上的三个女子都没下车,也没露面。所以这寨子里的野人并不知晓车中还有人存在。只当这是一辆货车。 杨暮客这包书皮的烂招,此回管用了。 掐了许久的障眼法,杨暮客有些吃不消,让玉香换班。 玉香便掐诀,山中雾起,车子缓缓行出山寨。 出了山寨,那个被绳子捆住的人竟然悄悄地跟上来。 玉香觉着有趣,并未驱赶。来到下坡路,那些野人即便是骑鹿再难追上,这时玉香才让季通停下车。等着那野人里有衣服穿的年轻人跟上来。 杨暮客听见车停了,掀开帘子往外看,问玉香和季通,“停车作甚。” 玉香笑道,“有人跟了上来。” “能看透障眼法?” 玉香摇摇头,“婢子的障眼法万无一失,等那人来了后问问他。” 穿着粗布衣服的年轻人跑得气喘吁吁,“贵人莫走,贵人莫走。” 杨暮客跳下车厢,打量了下年轻人,“你追上来作甚?” 年轻人说,“请贵人带我离开。” 玉香主动进了车厢,杨暮客往车座上一坐,“这可没有让你乘坐的位置。” 只见那小子冲上来,抱住车杆,两条腿蜷在一起,“小人就这么离开。” 季通哈哈大笑,喷出一口酒气,说,“你这么抱着,怕是一会儿就要力竭,掉下车杆要被碾死。” 那小子眼中坚定,“被碾死也认了。” “季通。驾车。” “得令。” 巧缘跑起来如风。 半路上,那小子脸色青紫,嘴唇发白。既是累得,也是冻得。已经跑出了一座山,季通酒醒,催马停下。 杨暮客微微睁眼,他捏着避风诀,自然不冷。 季通问那小子,“停车了,你下来缓缓。” 那小子努力地放下脚,却半天动弹不得,脸上苦笑道,“麻了。” 杨暮客鼻息悠长,慢慢开口,“季通你去帮帮,帮他搬运下气血。” 季通抽出背后的骨朵,拿着鼓槌绕过马车,用锤柄戳了两下年轻人的腰眼,一只手抠在他背后脊椎上,拇指跟食指用劲儿,搬运气血,烫得那年轻人哎哟哎哟地叫唤。 杨暮客端坐在马车上问他,“你是野人?还是罗朝之人?” 年轻人趴在地上,“小人是罗朝轩梁山人。” 杨暮客抿嘴一笑,“为何被寨子里的人捆着?” “小人想跑,被阿爷抓住了。” “在山里当土皇帝不好吗?” 那小子却是个有骨气的,“不若咱俩换换,我随着这位壮士去走货,你去山里当土皇帝。” 杨暮客不答此话,再问他,“我用法术从那离开,悄然无声,你如何得知?” “你们走的时候虽然隐匿起来,却不曾遮盖车辕的痕迹。我追着车辕痕迹出来了。” 杨暮客抠抠脸,下回记住了,障眼法不能掩盖痕迹,还得再弄一个覆土术把痕迹也掩盖了才行。 季通见少爷问完了,拿着鼓槌伸进扎甲里给后背挠痒,低头问那小子,“你姓甚名谁。跟着我们出来了又要去作甚?可是外头有相好的?” “没姓……也不是没姓,太长了怕你们听不懂。我阿爷管我叫讷。我来自轩梁山,就姓轩梁好了。” 季通追问,“为何离开?” “我听山神爷爷说,外面人都住在房子里,有大床,吃得饱穿得暖,生活的地方有亭台水榭。山神爷爷还带我神游过仙境。自那以后,我再也忘不掉。去岁学会了家谱上所有的字后,我就跑过一回。但夏天树林里野兽太多,被野猪撞晕了,没跑出去。”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唤神符,把山神唤了出来。 山神看到地上的人,“你怎地跑到这里来了?” 叫做讷的青年五体投地,“山神爷爷,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去外面!” 杨暮客指了指季通,“驾车,走。” 季通一跃回到御座,收回骨朵扬鞭一甩,巧缘四蹄并用,把那一神一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只听见那男子嚎啕大哭,“带我走!求求你们带我走!” 走了一中午,也没停杨暮客也没吭声。下午的时候蔡鹮喊了声,少爷进屋练字。杨暮客默然进了车厢。 写完了字帖,小楼问杨暮客。 “外头你们带走了一个人?那你为何不继续带着那个人?” 杨暮客脑子有些乱,“带不走……” 小楼笑了,“说说。” 杨暮客点头,他静静地捋清思绪,“那座山,不干净。人非人,神非神。不祥之地。弟弟看了便心生厌烦。他们活在山里,有人依旧会识字,会说话。有人却已经退化如兽。” 杨暮客两手放在膝盖上,“若那寨子与朝廷开展交流,想来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但是官军若来,他们说是来抢夺土地的。国中之国?国中非国。不可以理评判,却又不知如何以情评判。弟弟无能,不分对错善恶。生了仁慈之心,却又不知如何相帮。眼不见为净……” 小楼再笑,“你就是这般修道?这般身体力行?记得你说知行合一……”她摇摇头,“原来也是逞口舌之快。” 此话当真戳中杨暮客痛处,“弟弟能如何去帮?开展教化?怕是那当族长的老儿首先不同意。教化之物就在其手中,却藏如密保,只有他家人可学。我若说布教,迎接弟弟便非是午宴,而是毒药。那山中有神,得了岁神殿的册封,却也甘愿那些部族沦落成野人。神官显灵,愚人可敢不听?山外有朝廷,朝廷能不知这有未开化野民么?朝廷也不管。弟弟该如何去管?” “玉香,把这没胆识,没担当的混账给我轰出去。” “是。” 玉香上前将杨暮客推了个踉跄,“少爷请出去,小姐不想看见你。” 杨暮客灰溜溜地出了车厢,瞥一眼季通。 季通一张脸绷紧了,但嘴角翘起来。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想笑就笑。” “小的不敢。” “听到东家骂你家少爷没胆识,没担当。你这狗腿子还有心情笑。你若有本事你就救救那些山民。同样为人,他们茹毛饮血,你看着不难受么?” “少爷。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定然是没本事帮那些人的。小的也不操那份儿心。” 杨暮客靠在门框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没错。” “这话说得好。小的是穷苦人,少爷是达者。您是能帮上的。” 杨暮客一愣,“我?” 季通眉飞色舞地说,“少爷您想。有人来偷袭咱们,是为了咱们贾家商会的钱。您一道符纸,召来了城隍。城隍又不远万里帮您送去消息,要惩治派兵之人。这样还不算达者吗?您惩治别人的本事都有,帮帮这些野人又算得着什么呢?” 杨暮客看着夕阳映红的山峦,痴了。 晚饭停车扎营。此时已经在轩梁山脉之外。杨暮客回头看了看太阳落山的地方,也不知那叫做讷的男子是否一路走过来,天寒地冻,他又要睡在哪儿?想了一下,又抛之脑后。他自己的路都还远,怎还顾得上别人。 季通说他是达者,但那也只是相较季通来说。杨暮客还远远不是达者,只是一个在道途上挣扎不已的小修士罢了。 入夜后,杨暮客兜了一个圈子,留下一道阵法。 打坐完毕后,他左右睡不着。看着星光下的车厢,又不会传音之法,心似猫抓。咬咬牙,吹进去两个瞌睡虫,塞了一张纸条进去。 玉香憋着笑出来。 “您都吹进去瞌睡虫,干嘛不喊婢子。” 杨暮客贼眉鼠眼地说,“小楼姐今日教训我,好似是教我修行一般。我又怎知小楼姐是不是醒了神魂。怕吵了她,自然安静一些好。” 玉香打趣道,“若是祭酒大人醒了,您吹进去两只瞌睡虫怕是都要飞到你自己的耳朵眼儿里。做事愈发没有以前干脆了。” 呵!杨暮客叉着腰,“我紫明修士本是大鬼之身,原来自当威风凛凛。但如今不过就是一个未筑基的小修士,做事谨慎一些不好么?” “好。婢子觉着道爷最好了。” 杨暮客不再说俏皮话,正经道,“贫道从那山神口中得知,那轩梁山之中曾有一个修士宗门。你驮着我过去看看。” 玉香显露真灵,露出本相,一条数十丈的大蟒驮着杨暮客飞上天空。夜里西北风呼啸。 白虎山神前来迎接。 “小神拜见妖仙,小神拜见上人。” 玉香飞在空中,巨蟒瞳孔盯住那雷劈的山壁看了看,“这白玉老虎原本就是一只虎妖,灵韵禁绝以后死在山里,尸身与山融为一体。你这山神也算与这虎妖有些渊源,遂得了它的本相。” 坐在蛇首的杨暮客并未理会山神,以观想法看去。 他透过时光,看到了这里曾雾气氤氲,山中亭台楼阁,山顶一座大殿金光闪闪。 大殿上有一个牌匾,“捕风阁”。原来这里竟然是捕风居的旧址。怪不得捕风居先遣来到罗朝,并未引起修行界的非议。 数道剑光从山峦中飞出,山巅的大殿也随剑光飞走。地上不停地有人嚎哭。那些俗道和小修士背着行囊各奔东西。 捕风居国神从阴影中显现,“上人看到此景,有何感想?” 杨暮客脸上肃穆,“贫道看到的并非景,而是一道清炁。” 阅琅明白自己口误,赶忙纠正说,“不知上人如何评判此地灵韵。” “浑浊不堪,难怪你们不回来。” “其实小神做国神之时曾想重新修整大山炁脉,但那元磁火器毁了地脉。改不得,只能寻一处新址。” “可有遗宝?” 阅琅轻笑,“上人以为呢?” “便是有,怕是也不合我用。去也。去也。” 杨暮客拍拍蛇首,“玉香,我们回吧。晓得了此地前因后果,贫道已经心无挂碍。” “是。” 杨暮客和玉香回到了营地。 此番一去,杨暮客明白这世间当真有御剑之法。那些修行的道人举剑乘云,好不潇洒。他不禁摸向了背后剑柄,也不知自己什么时日才有那般能耐。 “少爷可有什么心事儿?” 杨暮客抬眼看她,“贫道见识还是短了些。你说教我天地文书用法。何时开课?” 玉香抿嘴,“过往道爷还未成人,得不到玉石应答。如今道爷可试试,若是文书有应。婢子自然能告知些用法。” 杨暮客这才想起,他拿到玉石之后,曾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要通报道籍。 “你先回。贫道揣摩揣摩。” “是。婢子这便退下。” 杨暮客钻进睡袋,手中摸着怀里的玉佩。调动法力注入。 “未登记用户,上清门紫明,请问是否报备登记。登记过后,则可上调用户等级。” 杨暮客眼中闪着金光。“是。” “未登记用户,上清门紫明进行注册登记……” “上清门天书府应答,予以通过。” “开启仙报功能,开启门户传讯功能。炁脉传讯功能已开启,但并未检测到驳接用户。未能通过主动发言请求。” “用户所在地灵韵稀薄,不可接收天庭讯号。用户法力不足。警告……用户法力不足,天书将自动关闭。” 杨暮客闭上眼睛昏睡过去。 第24章 远兮远兮,非难相依。 一夜无梦。 幸亏没和回笼觉打架,也没和尿急干仗。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睁眼时外头已经大亮。 杨暮客打着呵欠,看着季通收拾好了行囊,把帐篷都拆了。 “我说怎地这般亮,见你家少爷睡觉,还不给弄好了遮风的帐篷。” 季通憨笑一声,“还睡呢,要出发哩。小姐发话,你若是再不起床,就把你丢在这,让你凭两条腿来追。” “什么时辰了?” “都要巳时了,您还睡不。” “不睡了。” 杨暮客刚想坐起来,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疼。而后才发现气海近于枯竭。恶心,反酸。但还是勉力起床,进了车厢。 小楼见他病殃殃的,“等等让玉香帮你诊治一下。” 杨暮客点头。 蔡鹮把早饭端上来,杨暮客吃几口,咽不下去。闭目养神。 玉香也忙完了,一行人再次启程。 途中玉香帮杨暮客把脉,说他用神过度,又小声地补了一句,此乃法力枯竭的后遗症。 找了个间隙,杨暮客跟玉香说了天地文书昨夜完成了应答。 玉香没问详细,只言道您先自己琢磨。若是遇着难题,婢子再帮您解惑。 中午杨暮客便在车厢外晒着太阳,手在怀中摩挲玉佩。 红色的眼皮下头,像是一张图网展现在眼球上。但那图网又不随眼球转动,所以非是目之所见。关闭五感,沉思入定。似如置身九幽,紫日当头,赤红之光无边无际。 他手持玉书,无依无靠。孤身看着周边数个光点闪耀。那些光点被银白色的弧光联结。一个背着小幡的游神注意到了杨暮客,从弧光上停下来,鞠躬作揖,而后又急急忙忙地朝着下一个光点前进。 腹中肠胃翻覆,杨暮客再无法入定,脱离了那张图网。 前头不远处是一个县城。 即便路途再偏僻,还是避不过人迹。 进城竟然要缴税,那税官颐指气使,打量季通。 “路引呢?” “不是缴税三十文便可进城么?” “呵!缴税三十文那是庶人,你若是个良人,本官不但不收你钱,还要乐呵呵地请你入城。你也不瞧瞧咱们这是什么地场。这是碧波侯家的封地,若是那些山中野人也偷偷进来,坏了我家侯爷的风水。谁担得起?” 既是隐姓埋名,定然不想曝露行踪,季通笑呵呵地拿出一张五十文通票,“我们从西岸来,过了江,一直走官道。听闻轩梁山有白虎山壁,特意乘车去看了看。” 听了这话那税官定睛看了看季通,高高在上的表情变得如常,“从那过来,想必有些本事。既不愿拿路引出来,我也不问。进了城小心些,咱们这虽是私城,却也不是肆意妄为的地方。守规矩,听见没?” “明白。” 季通回到车上,前头的拒马被士兵拖走,巧缘哒哒马蹄进了城。鸡贼的马儿还左瞧右看,怎地没有阴司鬼差出来给它屁股上面画圈。 行走几天,自然是要找一间车行去买草料。而后还要采买些用度之物。譬如炭火一类。西耀灵州带来的炭火这一冬过去,昨夜已经用掉了最后一块。 杨暮客随着小楼进了一间茶楼,蔡鹮在一旁服侍。 茶楼里竟然有一个报摊。 报摊旁有告示牌,挂着新闻。 《礼部侍郎提案,礼部诸官共举弹劾护国大将军罗真》 杨暮客眼尖,瞧见了那新闻,上前到报摊买了一份回来。小楼先拿去看看,而后递给了杨暮客。杨暮客边喝茶边看。报纸上主要报道了罗朝之内几个州官的迁动情况。 卫冬郡郡守之位空悬,暂由郡丞代职。 春香郡郡守进京述职,有功当赏,留京升为吏部员外郎。 新乡郡新春解封,由春香郡郡丞北上接任守官。 这是杨暮客认识的,不认识的就多了。北方北境诸多郡城的守官都要更换,密密麻麻的人名看过去,一个也不认识。 待他看完了,小楼喝茶问他,“看出什么来没?” 杨暮客摇头。 小楼轻声说,“新皇登基,朝堂斗争已然白热化。圣人已经为自己的班底安排了最好的去处。可惜依旧是寡不敌众,权利分配,没能占到一丝一毫便宜。” “姐姐此话何意?” “笨。”小楼笑了声,“若是圣人实权在手,这些官位会如此大规模地变化么?他自是要徐徐图之。而变化情况如此之广,那便说明,这是利益交换。” 杨暮客指着头版说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小楼瞥了眼他,“你闹出来的,你还要问别个?” “我?”杨暮客指着自己说。 “那日你不是唤神要求惩治陆家么?以动用私兵名义问责,这责任自然要追到兵部头上。兵部尚书是世家自己人,那矛头自然指向了罗氏的护国大将军。” 杨暮客眨眨眼,还是没弄明白。稀里糊涂地想继续问,但小楼马上开口说。 “这些事儿你不明白就不明白。也没必要弄懂。活得久了,自然能看懂其中含义。” “这……小楼姐也没比我大几岁,而且您又记不得往事。怎比我看得远呢?” “我看书啊。谁似你,不学无术,整日外头撒野。不过也罢,你与我不同。你修道就是要多行多看,我呢,便是坐在舟中,笑看风云。” 而吃茶的三人不知。这针对罗真的弹劾议案不过是个开始。针对他们的刺杀,已然在路上了。 世家掌握私军,管辖封地之内生杀之权。这是罗朝开国圣人与众多士人豪族立下的规矩。多年来,士人豪族的权利在不停扩大。 一架飞舟,几十人的小队,这样调遣兵力能安一个调用私军的罪名么?你罗沁到底安了什么心?削私兵数目就算了,如今连派人出去做事都要管。那么私军日后都改成你罗氏的官军好不好? 弹劾罗真,这是世家抱团争权。首当其冲的便是以礼部为主的世家势力高官。 而陆氏行刺贾家商会,欲要劫持朱颜国郡主勒索钱财。这是德行问题,决计不可上升到动用私军逾矩的地步。 但卫冬郡的代职太守办了。陆氏的老太爷听了宣判当堂气得中风晕死过去。一个代职太守,凭什么敢这样安排,凭什么敢强行办案。没有圣人罗沁点头,谁人相信。 骨江东岸超白郡中儒浪公家,一个体格健壮的军士刚刚作训完成,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汗水。 “胡诚。公爷有令,命你去碧波侯家与人会合。半路击杀贾家商会一行人,记住了,莫要丢了公爷家的颜面。那车队里,道士会五行妖法,能呼唤神灵。你要骁勇善战,勇不畏死。你家中无人,若你牺牲在那,公爷会把你牌位送入祠堂。公爷亲孙过继一个给你当继子,你胡氏后继有人。” 胡诚笑得痛快,“小人这就准备出发,定然不给公爷丢人。” “好!一路保重!” 碧波侯府中,他拿着各家派来的精锐军士名单。要在他的封地上截杀外来行商。而且是个名扬四海的行商。这责任他碧波侯担不担得起?但不得不做。孙老太爷亲自写信与诸家,言明种种利害关系。这一步不能退。 奴户律更改,孙老太爷退了。辞去礼部尚书之职。这已经是世家向着罗氏低头。奴户律改就改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藏匿人口的方式要换上一换。 削减募兵数目,兵部侍郎崔大人劝阻无效。政令下行。如今各家都不好过,少养些私军也没什么,大家都减了,自是相当于不变。 但私军外出封地,就要冠上一个调用私军的罪名。这一步再不能退。而始作俑者,便是这贾家商会。 贾家商会的钱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必须死。 碧波侯府外已经安排了几百人的兵马,狲唐伯差遣了一架空飞舟,飞舟上有重型机弩,曾于北境猎杀巨妖。操舟之人自是其他世家军士。看着虽好似乌合之众,衣着各有不同。但每一个都是孔武有力,久经磨砺之辈。 裕祥公家派来的是一位谋士,也是一个俗道。道号渭涟。 渭涟笑呵呵地看着斥候通报,对一众兵士说,“这贾家商会隐姓埋名地来到了侯爷的县城里,却不知死期将至。” 北境丙堡立下赫赫战功的曹忠凯上前一步,“可是要我等启行?” “再等等,人还没到齐。此回,我们必须众志成城,少一个都不行。” 曹忠凯默默点头,重新退了回去。曹忠凯便是此次袭杀的指战员。 这样富裕的仗,曹忠凯也是头一回指挥。飞舟一架,步战车弩十二具。骑兵六十人,皆是重甲骑兵,有百石之力的强人。 碧波侯家的私军头领王黎笑呵呵地上前,“是不是等着那些人离了县城以后我们再出动。” 渭涟低头冷笑,“晓得你怕我等毁了你家主子的地盘,小心行事便是。但若那一行人赖在里头不出来。也就怪不得我等了。” 王黎讪笑一声,“是。” 胡诚乘坐着飞舟匆匆赶到,背着行囊从飞舟跳下,看着飞舟倒转回去。 一个接应的军士上前,“谁家的?” “儒浪公家护卫。” “公爷家的护卫,想来本事不小。” 胡诚腼腆一笑,“没什么本事。不似诸位在北境杀妖立功。某家一生不曾离开公爷家门。” 曹忠凯看到胡诚,眼睛一亮,“你过来。” 胡诚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不知阁下有何吩咐?” “鄙人不才,是此回行动的指挥。你需听我命令。” “某家明白。” “我等有骑兵六十,步兵三十。但那五人诡异异常,其中随行的一个汉子也是一个好手。气血搬运之法练至臻境,还会些道术。若骑兵冲锋之下,他犹活着,你来盯住那人,可有惧意?” “不怕。某家定然完成指挥命令。” “好。是个勇士。” 县城里,玉香和季通都采买完了。装车后几人准备继续启程。 西城门进,自是东城门出。 一个探子鬼鬼祟祟地跟着他们,但也只跟到了城门口。这路上他们买了什么俱是听得一清二楚。还把茶馆里小楼和杨暮客的谈话上报。 渭涟看着信件,叹了口气,“这贾郡主当真不凡啊。难怪办了个楼叫不凡楼。一张报纸,便能推断出我罗朝政局不宁。平日里也不见她如何招摇,做事之时却总能直至要害。若当真就死了,也着实可惜。” 曹忠凯叹息一声,“这女子对我罗朝,当真有功。筑堤不赚分文,我家主人也说,这是天下难得的善人。” 渭涟笑笑,“将军,我们该启程了。” 曹忠凯眼睛一眯,笑意瞬间不见,“渭涟道长请为此回占卦。” 渭涟拿出圣杯丢在地上,丢了六次。惨笑一声,“蹇卦……六二……凶险无比。” 曹忠凯还不等渭涟解卦,提刀便走。“此去,为家为国。不问其他。去也。” 渭涟收起圣杯,哼着小调,“凡人与仙争,犹未可知矣……” 杨暮客是修士,已然不是大秘密,有人知,有人不知。一个俗道,一生能有几回与修士争锋?更何况还是灵韵禁绝的中州。灵韵重开,他渭涟是第一个以俗道之身与修士相争的人。渭涟觉着,他此生当入史册。 碧波侯县城东城门一架马车缓缓驶出,并未直取官道,而是又踏上了乡间小道。 碧波侯治理城镇井然有序,路旁的田里都修着沟渠。一座座雷塔在天际依稀可见。无垠的田野,今春不知多少农人要来此处劳作。 行至半途,玉香骤然拉住小楼的胳膊。 “小姐,请藏于木箱之下。” 小楼抿嘴点头。 玉香快速来到车门处,“少爷,前路有险。” 而杨暮客此时身无法力,困顿不已。听了这话胃里更难受了。“你家少爷我现在动弹不得,要如何去做?” 玉香想了想,“持天地文书者,可号令四方。请道爷赐婢子行事之权。” “允了。” 杨暮客从怀中掏出玉佩,久坐积攒的一丝法力灌入其中。“天地为证,贫道紫明途中遇险。予以护法,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行事之权。因果皆有紫明承担。” 只见一道紫光闪过,玉香眉心一个红点出现。 杨暮客不知这行事之权到底是什么,等事后玉香解释便是。 玉香身上灵炁迸发,与天地相接。先是吹出一口气,妖气将车上其余三人都迷魂。只有杨暮客一人清醒。 她孤身飞出车外,手掌一摊,一柄长鞭落在掌心。啪地一声鞭响,乌云遮天蔽日。妖气冲天。 第25章 远兮远兮,非歌所及。 天昏地暗的,杨暮客疲累地靠在门柱上。他抬头仰视着天空那女子。 玉香原来还有这一面吗? 千年积累,心中不知几多恨。苦守五百年,难言不知几多苦。玉香其实也等这一刻很久了。不能用天象法术,那便不用。她还有诸多手段。 长鞭拖着电光,噼噼啪啪打在空中,一座荆棘木笼将马车包裹起来。 乌云里一架飞舟亮起探照灯,从云层里落下,飘在半空。 地上隆隆声,烟尘四起。弩车起初结队而行,而后分散,一字长蛇阵包围之势。六十骑兵分散两翼,弩车后的步兵稳稳跟上,不紧不慢。 飞舟之上的渭涟打量了一下飞天女子,眼神略有诧异,但只是一闪而逝。他拿起扩音喇叭喊了句。 “来者何人?” 玉香轻笑,余音广传四方,“尔等才是来者。” 渭涟口舌凌厉,“你于我罗朝之中,我等皆是罗朝之人。谁才是来者?” 玉香着实被问住了,她手持长鞭,冷眼看着飞舟之上的兵士。那些人已经开始操作机弩。 渭涟深呼吸,定神喊道,“我等来此,剿杀乱我罗朝妖道妖人,无关之人速速离开!” 玉香不答。只等开战。 杨暮客懒洋洋地仰望上空,果然啊,不论何时,都讲一个名正言顺。他招手,以御土术将灰尘变成了一个扩音喇叭。 “可有官家公文,可有司法判决?” 渭涟这才看向地面被荆棘困住的杨暮客,“乱国贼子,人人得而诛之。我等都是四方贤士,为匡扶道义,定要杀你。” 杨暮客嘎嘎大笑,“我这又是妖道,又是乱国贼子。好大的帽子……贫道等你来拿。” 玉香听自家少爷如此作答,从单手执鞭变成了一手握住把柄,一手握住鞭身。 杨暮客机灵地把手中的扩音喇叭变成了一顶头盔。外壳陶化,内衬以御水术柔化,变成了固态流体。拆开发髻,瓜皮头盔往脑袋上一扣,伸出手招呼他们上前。 飞舟之上有监察玉石,此时透光片朝向曹忠凯。 曹忠凯身披坚甲,将面胄抬起,露出了坚毅的面容。“捉拿乱国贼子,人人有责。儿郎听我号令,出击!” 渭涟起坛祭祀神官,迈方步,礼拜四方,香火奉于金鼎,桌上有四方游神牌位,有阴司城隍牌位,有山神社稷神牌位。 曹忠凯即刻下令,“禁绝大阵弩矢射出。” “喏。” 飞舟之上机弩射出带着篆文的金钢弩矢。八个钢柱以八卦之势将马车包围起来。 “弩车准备齐射,掩护骑兵侧翼冲锋,投掷火蛋。” 玉香甩动长鞭,法力落在地上,欲想把钢柱拔出。但两成法力下去,钢柱纹丝不动。好手段。那钢柱里有勾爪,没于土中坤字诀篆文引动灵炁与大地相连。若不动用天象法术,只能掘地将钢柱取出。 祭祀过后的渭涟脱去外衣,背上一对腰鼓,走到了一面大鼓前。 “妖精,还不快快现出本相。” 咚咚两声鼓响。 天地有应,玉香感受到了天地威压。人道气运汇聚而来,玉香收起长鞭摇身一变,真灵显露本相,大蟒在空中盘旋飞舞。 她吐着信子,口吐人言,“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于此迎战。” 渭涟看到大蟒一瞬,疯狂击鼓。此乃上古巫祭之法,鼓皮用妖精皮鞣制而成,鼓槌是两根成男股骨。击鼓之时,可呼唤风雷。 雷声隆隆,水师神与雷将应召而来。电光落下,雨水走雷。天空忽明忽暗。 玉香口喷黑雾,一瞬便把落雷吸引到了一起,黑雾逐渐消散。 渭涟再击鼓,泪沟渗血,耳膜破开,血液从须发上流下。 咔嚓一道雷光落下,与雨水汇聚成了一根绳子,也似长蛇一般,要缠绕玉香幻化的大蟒。 曹忠凯观察空中大蟒,对传令官下令道,“飞舟放毒矢。” “喏。” 飞舟上的机弩尽数瞄准空中大蟒,弩矢装填,兵卒拿出一桶毒液浇在弩矢沟槽中。毒液与空气接触瞬间白烟嗤嗤响,呛得弩手捂住口鼻。 嗖嗖嗖。 数十发弩矢射出。 大蟒周身绿光一闪,法力化作的鳞片炸开,弹飞了弩矢。 这时地面弩车发射的弩矢也朝着马车飞来,玉香留下的荆棘大阵木刺瞬间膨胀,也几乎同一时间弹飞了弩矢。 杨暮客带着钢盔笑看骑兵冲过来,那些骑兵挥舞胳膊抛出了什么火蛋。杨暮客手掐御风诀,将那些火蛋吹到荆棘大阵外头。 骑兵一击不成继续前冲,冲过马车很远才调转马头,重回弩车阵侧翼。而此时步兵依旧向前。 天空中玉香见那些贼兵离自家马车越来越近,冲破了雷光阻拦,一口将雷将吞下。蛇身瞬间落地,就地一滚。数十个骑兵被压在土里。 巨蟒身上鳞片变红,毒雾从鳞片下放出。 便是还没被压死的起兵,也被毒死了。 大蟒盘身,瞬间弹起。携带了落水,化作毒水箭朝着空中飞舟而去。大蟒紧随其后,猩红大口喷出一道雷光。 曹忠凯即刻下令,“开启防护大阵。” “得令。” 毒水箭未能击破防护大阵,黑色的涟漪阻挡了飞舟向下观察的视线。电光一闪,飞舟之上的人瞬间失明。 一条巨大的尾巴击打在飞舟的防护大阵之上,透明光膜泛起涟漪,飞舟震颤不止。一个没提稳毒液桶的兵卒不小心落在脚上一滴,鞋子瞬间被腐蚀,身上血管发黑,皮肉溃烂,嚎叫着蹲在地上。边上的兵卒赶忙抽出利剑,一剑刺向中毒之人的心窝。 一旁的工兵手持水管,强压水柱喷出,将那中毒之人和毒药桶都冲到了飞舟下头。 蟒蛇蛇首猩红的瞳孔就在飞舟船头。 曹忠凯举剑向前,“撞角前出,灵炁满额,向前冲击!” 飞舟尾部五色光华闪耀,嘭地一声陡然加速冲向了飞天大蟒。 大蟒被撞个正着,机弩也趁机发射弩枪,玉香调用丹火,毒气爆燃,巨蟒与飞舟被炸飞。天空中有水有火,乌云盖顶。只见那飞舟摇摇晃晃,稳定在半空。而大蟒一瞬消失不见。 一字长蛇阵的弩车遭了殃。大蟒趁势落在地上,地面一滚毁了三具弩车。 骑兵再次向着荆棘大阵冲锋,手中抛出火蛋。这一回杨暮客没有法力施展御风术了。看着荆棘开始燃烧,黑烟滚滚。几个火蛋还落进了大阵里。 蓝布下的一张符纸亮起,巽字诀,鼓起气团将火蛋抵挡在外。杨暮客踢了一脚车杆,“巧缘。有人要欺负咱们。你也该显露本事了。” 三十重甲步兵越来越近。 骑兵远去后,从枪架上端起骑枪,准备冲锋。 巧缘口鼻喷着白烟,渐渐喷出了火星。身子越来越大,摇晃一下,甩开了车套。蹄子竟然长出了尖爪,一口利齿顶开嘴唇。 杨暮客掏出一张金刀符,没有法力施展,只能勉强给巧缘披上一层金甲。 渭涟七窍流血,他此时已经瞎了聋了。但他能感觉到飞舟在震颤,还没有风吹进来,那便说明那个蛇妖还没能击破防护大阵。 抛下手中的两个鼓槌,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兴高采烈地跳起傩舞。 “魂归来兮,魂归来兮!” “犹如活兮,犹如活兮……” “骨如金钢,一身铜皮!” 被玉香压死的那些骑兵提着骑枪从土里站起来。即使是被压扁了,血肉也瞬间臌胀,身子瞬间开始变得消瘦。 “同泽同袍,随我杀敌!” 跳傩舞的渭涟头发开始变白,两腮缩进去,大笑着跳舞吐出来两颗牙齿。 玉香在半空折腾这么久,终于排好了大阵。名为,耀阳离火阵。妖气绿色光柱破空,金光瞬间从云间落下。 此地方圆数里只有这一道光,地火顺着这道光从地缝里迸发。 杨暮客察觉怀中玉佩滚烫,拿出来低头一看,玉佩上竟然写着一个离字。 怪不得要我号令四方。 玉香将火炁尽数收拢,荆棘大阵上燃烧的火焰都被抽到了半空。只见一条浑身火光闪耀的大蛇冲向了飞舟,将飞舟缠绕起来渐渐收紧。 飞舟防御大阵发出咯咯蹦蹦的声音,曹忠凯闻到了须发被点着的味道。飞舟之上温度骤然升高。 渭涟虽然又聋又瞎,哪怕鼻孔都是自己的血腥味,但是他知道地板烫脚。还没有热风,大阵还没破……但还能撑多久?飞舟上的玉石终究是有限的。 曹忠凯盖上面胄,剑指火焰之中的蛇首,“本将军北方杀妖数十,而你为最凶悍。得见大妖之能,不枉此生!儿郎们,舰首机弩前列阵!” “得令!” 只见曹忠凯首当其冲,站在机弩边上,对着操控机弩的兵士说,“待防御大阵消耗完的一瞬,你释放弩矢。明白吗?” “小的收到!” 曹忠凯从面胄孔里看向身后的军士,“尽数搬运气血,以屠象之阵力传吾身!” 兵士齐答,“喏!” 咔嚓一声,飞舟舱室里的阵盘碎裂声清晰入耳。 回字形排阵的将士身上热气腾腾,各个面色通红,从最尾开始向前以掌拍前方兵士之背。 砰砰砰。 第二排的兵士口喷鲜血,第一排的兵士脊骨碎裂声传到曹忠凯耳朵眼里。嗡地一声,曹忠凯头晕目眩,好似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飞出去了。 鲜血瞬间从他手掌中喷出来,带着红光落在了弩矢上。 蒸汽瞬间爆燃,操控弩矢的兵士拉下了操作杆。半边身子皮肉乱飞。 大火瞬间覆盖了整艘飞舟,渭涟的一嘴牙都掉光了,扑面而来的火焰好烫。 而那飞出去的弩矢,带着血光穿破了燃烧着了鳞甲。玉香终于被这些凡人伤到了。弩矢流逝在天际,玉香大蟒之身距离心口不远处,皮肤被冲击波掀起来,露出了血肉,燃烧的鳞甲如漫天鲜花,从空中落下,变成飞灰。 杨暮客在地面歪着头看着天空中化作火球的飞舟。眉头开始紧锁,他头疼。摸着瓜皮钢盔有些无奈。抬头一看,巧缘那匹巨马横冲直撞,来去如风。几个骑兵瞬间连人带马高高飞起,而后重重落下。 长着勾爪的蹄子无情从地面踏过,杨暮客甚至能听见噗的一声。那人与马的七魄漏了出来。 巧缘是个呆的,只顾着追击骑兵。那三十个重甲步兵来到了马车前。一地荆棘灰烬。 重甲步兵踩在上面咔嚓咔嚓响。 杨暮客慌张地从背后抽出法剑,颤抖着看着那些铁桶一样的步卒。 他努力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万人都杀了,这些你也能杀…… 步兵手持利斧猛然前冲,杨暮客慌张地逃进了车厢里。 一颗火流星从空中落下,玉香依旧是那身宫装,头发在火焰之中飞舞。数个步卒直接飞起而后气化,烧得什么都没剩下。 玉香手一挥,那最后一缕人道气运被驱赶走了。围观的游神尽数躲进炁网里,不敢再露头。 玉香手持长鞭,火线飞舞,噼噼啪啪几个靠近她的步卒身首异处,血肉直接烤熟了,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胡诚作为大前锋,首要目标本来是那个叫做季通的莽汉。但此回没见着季通,只有这一个女妖精。他们集结而来的数百精锐便要死伤殆尽。 那道士听闻是一个张狂不已的年轻后生,但拔剑之后就躲进了车厢里。原来也不过如此。他离车厢最近,他听见了背后鞭子甩得啪啪响。他知道身后的人会死,他也知道他自己会死。但是万一能冲进车厢里呢?只要能杀一个。只要能杀一个! 胡诚只觉着胸口一痛,一根燃烧着的鞭子竟然笔直地穿过了胸膛。他闻到了肉香味。 那年轻后生咬着牙撩开了车门帘从马车上跳下来,举剑指着胡诚。 “你们罗朝多少人吃不上饭,多少人过的连畜生都不如!贫道在你们罗朝做功德!你们却要来杀贫道!这是什么道理?!” 胡诚呵呵一笑,死了。 玉香身上火焰尽消,又回到那个柔弱女子模样。 “道爷,这些生魂要喂给巧缘吗?” 杨暮客伸手,“把我那个木鱼给我。” 玉香从袖子里掏出木鱼。 “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 唱着十三香,杨暮客嚎啕大哭。 第26章 远兮远兮,非歌所离 “趁天亮,你赶紧走。” “别等了天黑惹祸殃。” “走得快,恩怨少。” “走慢了要把罪来尝……” 杨暮客哽咽着咽下最后一个字。天地安静。 妖云散了,阳光落下。飞舟坠落之地大火依旧熊熊燃烧,那些人魂已经被接走了。 为啥会这样呢?这些人骁勇善战,不知从北境多少危难中活下来。他们来到此地,为了截杀一个道士,一个云游的道士。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能改变罗朝的现状吗?这些人的忠与义,杨暮客看不懂。 他自觉输了,输得一塌糊涂,输得一败涂地。 哭过了,好受多了。把团身倒在地上的季通提起丢到车座里。 “启程吧。” 玉香点头称是。 巧缘灰溜溜地钻进车套,后蹄一抬把支杆踢起,车辕咯吱咯吱碾过碎裂的荆棘木炭,飞灰扬起。 杨暮客闭着眼睛坐在御座上。 车棚顶上一只金雕用尖喙搔搔颈羽。 “好男儿为何要哭?” 杨暮客听见师兄提问,睁开眼看着万里无云的天。“情之所至……” 小楼歪着头,“他们与你为敌,你悲从何起?” “这些人本是英雄,他们并非贫道的敌人。” 金雕听了眼中竟有笑意,口中笃定地说,“不。你就是他们的敌人!不管他们是不是英雄。” “师兄是在蛊惑人心么?这等歪理贫道不认。” “你认与不认,都是事实。记得你所言吗?事物发展不以意志为转移。你注定是他们的敌人。他们不论杀不杀你,成与败,生与死。你都输了。” “是啊。师弟输得好惨。输得心有不甘。” 金雕低头看着小师弟,问他,“为何不甘?” “我自诩聪明过人,却不能回旋绝境。面对一群悍不畏死的人,无力护他们周全。非力所能及。若本事足够,又何至于此。终究是修为低了。” 金雕却不认同此话,“不。即便换做是我,亦是要输。因为你在与罗朝的整个人道作对。你面对的是一个世家团体,你一人之智,如何抵得过百万人,千万人之智?” 杨暮客低头轻声呢喃,“智,为知日之久,非一朝一夕。师兄是劝我眼量放长么?” 小楼摇头,“你以寿命与凡人相较,惹人笑话。那岂不是输得更难看?你记得我那俗身教你什么吗?” 杨暮客左思右想,却想不起来。 金雕噗嗤笑了,“谨言慎行!你当时答应的笃定。却早已抛之脑后。” 杨暮客抬头,眼中看着云朵有了些许光彩,“师兄问得没头没尾,一时想不起罢了。” 金雕不再应声。 杨暮客憋了许久,问了一个听来很傻的问题。“师兄俗身若新生于世间,性命不全,如何能做得比师弟还要周全。为何总能功有所成。” 金雕哼了声,“你与我相较?你方才说,智为知日之久。我真灵与身分离,却未带走本性根骨。数千年世道训练,皆在一举一动之中。而你,迷蒙之鬼,神志方双十年岁。空有大鬼之身,却无大鬼之智。天性淳朴,得归元看重,未必无因。” 这一段话,足够杨暮客消化许久。马车行至傍晚,一旁的季通终于醒来。车厢里的贾小楼和蔡鹮也醒了。 车子上再次有了人气。 京都急报,世家勇士半路截杀妖道失败。怀王陷入了被动之中。 那赏功部上有名有姓的英雄,一股豪情,为罗朝世道拦截乱国妖道。却尽数死于蛇妖邪祟妖法之下。 礼部鸿胪寺出来发话,此云游道人非正道,祸乱人心,过往功绩皆不可信。 国神观国师面对外面诸多朝堂高官,不得不开启问神科仪。 萧汝昌急急跳出来,显灵于世。 “此道士乃是外来修士,目的是于中州灵韵变化之时,收敛足够多的功德。至于人道进展,修士并不在意。尔等欲想追责,枉费心机。” 顿时朝堂之上吵作一团。贾家商会留下的善名要不要取缔……对于这一队人马,要不要发出通缉令……明龙河运的船只要不要收押……未出骨江的那些女祀要不要逮捕…… 罗沁坐在皇位之上两腮鼓起,前额青筋毕现。 罗怀本想在大可道长盛名之下,联名修起一座道观。把紫明道长也弄成自家道观的挂名祖师。但士人之家的压迫扑面而来。各种非议流传。他怀王若不与大可道长做切割,似是在罗朝便再无立锥之地。 本来是早朝,变成了晚朝。 当屏岚报社将留影放出。众官员看到巨大的火蛇袭击罗朝官军飞舟,所有为贾家商会辩解的人都销声匿迹了。 罗沁压下怒火,笑着对群臣说,“朕以为,善举就是善举。不可因,非人所行,而污蔑。既施善之人非人,隐其姓名,盖其功绩。足以。得罪了方外之人,若缉拿不住,我等官家有何颜面面对世人?” 这时群臣应声,“圣上所言极是。” 圣人退了一步,自然有人继续相逼。 礼部员外郎站出来,“启禀圣人,但我罗朝功臣惨死,不可不问责。不可因其善而不问其罪。微臣以为,贾家商会,当罚!” 又有几个礼部官员站出来,“臣附议。” 罗沁攥着手心,深呼吸,“几位爱卿,以为该如何问责?” 礼部员外郎看了一眼新任的礼部尚书,躬身作揖,“臣以为,当外派使节,广传四方。让其余国朝知晓这一行人的真正面目,不再重蹈覆辙。启动国祀,报于诸神,外邪妖道,祸乱中州。” 两个地仙与麒麟元灵大神谈笑风生。看到罗朝此景,费麟摇头,“两位大仙,看来北境一场妖患,还不足以让这些人警醒。他们宁愿守着权利死去,也不愿意下放一丝一毫。” 灵溟地仙只是点头,“但风口已过,再无机会让这些世人豪族清醒。等灵韵重兴,大妖辈出之时。怕是又要一番腥风血雨。” 青瑶子诶了声,“老友此言差矣。何必等到灵韵重兴,只要我等稍稍放纵采气的外来妖修,便足够这些世家梦醒了。” 费麟笑了声,“二位仙人怕是忘了我这国神。我若放任妖修……谁该担承其罪?” 青瑶子眼睛一眯,“乱世引邪神,外海不宁,中州安能定焉?” 灵溟瞪大了眼珠,“青瑶子你说什么呢?” 青瑶子笑了笑,“老夫有位小友,名叫尚杳。为凫傒大神之女,贵为公主,却流浪世间。她与梭神有约,散播神种,方可入世重生。” 灵溟怒道,“你引梭神来至罗朝,要祸害多少根骨之人?未来多少修道种子要毁于虾元遗祸。这样的因果,你青瑶子不怕天谴吗?” 青瑶子赶忙拉住怒发冲冠的灵溟地仙,“丘狸真君就在沙海,你担心什么?” 灵溟愣了下,“丘狸……真君……你何时……” 费麟苦思许久,面露笑容,“未尝不是一种解法。” “叨扰大神许久,我二人这便告退。” “恕不运送。” “大神要事缠身,我等自行离开。” 两位地仙飞出神国。 费麟笑眯眯地看着玉盘上的显影,那紫明小修士坐在马车上一脸苦楚。这也不过是第一遭。日后怕是有得是苦要受呢。天道宗能赢一子,那不知另外一子要落在哪儿?但她又不得不为正法教拍手叫好。卖了上清门家的修道种子,却得来了整治中州的机会。妙哉妙哉。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看着远山。他想通了,但正因为想通了才更痛苦。 当他的功德善心与整个人道为敌,注定他输。世间的历史进程非一人之力能改,虽然杨暮客本意并非如此。 他撺掇裘樘看了一本高中政治上册,裘樘鸡贼,烧了。这便是他没有谨言慎行。裘樘替他承担了一切。 知识是需要年岁累积的,知识也是需要世间的文明基石来承载的。若那一本书流传世间。不恰当的人看到了不恰当的知识,那便是滔天大祸。 他前世的文明基石用了一百年摸索,又用了五十年夯实。才有了那一本高中政治上册。花样年华,手持屠龙之术,人人方可为立地英雄。 那一本书里的知识这方世界的人不知道么?知道! 但不可说,不可做。 那是历史上的故事,是遥远时光留下的文字积累,与当世无关。 天道宗不准许这样的世道重现。 他再与罗怀交好,那是未来罗朝圣人的父亲。 在天道宗眼中,杨暮客自下而上改失败了,此回又是自上而下去改。那么世家群起而攻之,杨暮客霎时举世皆敌。 罗怀退让,杨暮客自然要灰溜溜逃走。 杨暮客回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企仝洞天钟声响起的地方。“锦旬道友,原来论道早就开始了。” 季通一旁嘟囔一句,“少爷你说啥呢……” “赶你的车!话多!” 季通撇嘴,哼起了歌,正是杨暮客启程之时唱的,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马车一路向东,星夜兼程。数十日,终于抵达了罗朝与鹿朝的交界之地。 放眼望去,密林郁郁葱葱,非人所居之地。野兽吼叫此起彼伏,天妖飞过天际。中州灵韵禁绝,但不代表没有了妖精。只是修行艰难罢了。 人与兽的生活圈隔离,各自安好。 一只狻猊蹲在一座山尖儿上,遥遥看到了马车。几个跳跃落入山涧。 此时再没了道路,但地势平坦,枯草深深。黄中透绿。 季通落车蹚出一条小路,找了块大石头作基石搭起帐篷。杨暮客手持镰刀割出一道防火带。 小楼趴在车窗上点了点头,臭小子终于明白什么是身体力行了。 初春这里便有草木旺盛,巧缘终于不用啃草料。 一只纸鸢在玉香做完饭的时候飞进了车厢里,小楼展信一看。罗朝对于贾家商会的非议终于落下帷幕。明龙河运交出了两万贯的罚款,用于疏浚河道。卫冬郡的女祀尽数放行,使其南下进入冀朝。 夜幕落下,杨暮客静气凝神,打坐恢复元气。一次次用空了气海法力,固然有助于修行,但恢复起来也异常艰难。气海疼痛到现在,终于能让法力饱满运转,十二周天过后,面色荣润。 玉香抹黑下车,对杨暮客说,“恭喜道爷终于恢复。” 杨暮客看她一眼,“有事儿?” 玉香张嘴,吐出来一个魂儿。是遇袭那日吞下去的雷将。 雷将战战兢兢,眼珠里尽是血丝。 “行走饶命,上人饶命。”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雷将,“你认得我们?” “小神认得!小神认得!” 玉香一旁说道,“道爷。这人受了人道气运催动,施法袭击婢子。袭击婢子事小,但阻碍道爷前路事大。不知道爷如何处置他?” 雷将磕头,“小神乃是受人道指令,并非有意与诸位作对。而是不得不为。” 杨暮客轻笑一声,“好一句不得不为。贫道归山也是不得不为。所以……你我注定为敌,不是么?” 雷将瞳孔一缩,大气不敢喘。 “道爷不是要学天地文书操控之法么?婢子教少爷一用。” 杨暮客一副受教模样,“请行走指点。” 玉香走到神官面前,“私掌天地之书,量万物之理。明正法之律,卫自身安全。若有冒犯者,可持书告与天地。天地共审之。” 杨暮客笑着从怀里掏出玉佩,“如何做?” 玉香以法力模拟文书,“道爷且看。如那日一般,灌入法力号令四方。” 杨暮客想了下,搬运法力,“贫道紫明,昭告四方,以天地之律,审问妖邪。” 雷将怒目而视,“小神是岁神殿册封雷部正神!非是妖邪!” 杨暮客眯眼,“聒噪!贫道被罗朝称为妖道,未必没有你雷将之功。你若没降下雷光,他们何以为证?污蔑贫道正门修士,你不是妖邪!谁是妖邪?” 雷将咬着牙,瞥了一眼玉香。 玉香手持法力幻化之书,“请正法司律。” 杨暮客轻笑一声,“请正法司律。” 一道白光从天际落下,“正法教律政司神光受邀来此。” 杨暮客摸了摸眉毛,嘿,这也是相熟的。世间之事还真是彼此绕不开,总有相遇之时。但他没料到会这么早就重新相见。 “贫道上清门紫明,途中被人污蔑为妖道。有神司正神误入其中,受人道气运挟持袭击贫道。请神光裁定。” 第27章 远兮远兮,非向东西 杨暮客,玉香,与雷将,都来至一片银灰色的世界里。此回场景中的九宫柱远比杨暮客上一次看到的要小。 玉香是头一回进入。但雷将并非首次。 律政司神光,千机于一线之间。驰骋万里,不过须臾。雷将受封之时,曾入殿听讲,神官之律,自然之律,阴司之律,人道之律。虽不须字字谨记,但至少要通晓大概。 杨暮客掸掸袖子,自有上门弟子的气度。端坐一旁,等着裁定。 神光扫过在场三人。九宫天柱灵光转动。 玉香捂着嘴,不敢出声。 因为场地之中杨暮客身上的功德之光显现,雷部雷将亦是如此。 但雷部雷将远比杨暮客要耀眼。 是雷部雷将的功德多么?不!雷将的功德与杨暮客离开西岐国差不了多少。说不上多,也说不上少。那时他帮助至今真人证道,分来许多功德,而后赠与琅神多半了解因果。所以算不上多。 而后杨暮客入海,去西岐国,挽救数郡之地,这功德是算在杨暮客头上的。警告周上国主,这也要算功德。 他一身功德足可说是睥睨俗道之巅,救众生于水火。即便是罗朝京都用去许多,九牛一毛耳,不足挂齿。 但现在杨暮客身上的功德却连这个雷将都不如了。 功德与香火是一体两面。香火有通宝可用计数,功德自当也有。功德之光,若可照见前方,有心所向,可算做一路。 而当下场地中的二人,莫说一路,投影都算不上,两根蜡烛荧光一点罢了。 杨暮客的功德,没了。 起初杨暮客不知所措,看看雷将,看看九柱,笑了声,依旧硬着头皮说,“请正法教律政司神光裁定!” “无德之人,不予裁定。” 杨暮客眼皮不停地跳,左思右想,看了眼玉香。齿间蹦出来几个字,“神官冒犯上宗弟子,该当何罪?” 九柱里似乎传来碎碎念,有人交头接耳。“吾等以为,虽是冒犯,但情有可原。不可伤其性命,折寿三百。” 杨暮客点头,“多谢神光裁定。贫道再无请求。” 唰地三人重新回到了夜色里。 杨暮客看着西去的光,而后视线落在雷将身上。雷将战战兢兢,他并未因裁定折寿三百而放松。 终究杨暮客还是没说什么,指向玉香,又指着神官。 玉香上前一揖,一把提起雷将向西方飞去。 谨言慎行,这四个字落在身上此时无比沉重。这便是妄为的代价吗? 杨暮客其实很想把这一遭的因果归咎到玉香头上。若不是玉香上前迎敌,将那些军士尽数杀死。若不是玉香让他操控天地文书号令四方。若不是玉香是一个蛇妖…… 但杨暮客明白,正如师兄所言,这一切都是他的因果。他一路横行惯了,却忘记没了大鬼之身,再无人畏惧他。 好一个畏威而不畏德的世道。 兮合从虚空中走出来,“师叔化作人身,晚辈前来道喜。” 杨暮客打量他,“忒晚了。年都过完了,你跑过来拜年。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兮合真人听了这话非但不怒,反而放松了,露出亲切的笑容上前,“师叔胸怀不至于才这么点儿。因为这点儿事儿迁怒晚辈,不合适吧。您消消气。” 哼。杨暮客转过脸不想看他。 兮合坦然地盘坐在他对面,“师叔。路途艰辛,受了委屈。世事无常,世道恒常。本来如此,何故委屈自己呢?” 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我……上清门……观星一脉……跟锦旬论道的修道种子……让一群凡人给算计了。一身功德都没了!” 一旁车顶上的金鹏说,“你自己都说,要放长眼量……这点小事儿叽叽歪歪,不似大器。” 兮合这才注意到那个身后拖着巨大洞天的朱雀行宫祭酒,一时间起身行礼不是,呆坐也不是。 小楼闭上眼,“我在清修,你俩莫要吵我。” 兮合尴尬一笑,“听祭酒法旨。” 兮合做法,又将杨暮客拉出世俗,来至幻境。 杨暮客舔着牙齿,吊儿郎当地看着兮合,“怎地,正法教还有什么补偿不成?” “晚辈随律政司金光而来,但总要慢上一些。师叔如今重新踏入道途,为贺喜师叔,晚辈特意打造了一个剑鞘。您那一把藏于虚空的剑可置于剑鞘之中。总要施法掩人耳目,终究不便,自此此法剑与凡器无二。”说罢兮合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木匣后灵韵飘散,一个朱红镶玉的剑鞘横置其间。 “此剑鞘乃是凤舞山雷击梧桐所制,万年不腐,可孕养灵炁。晚辈希望师叔收下。” 杨暮客一把抓出剑鞘,从背后抽出宝剑插进去。严丝合缝。他把宝剑放在两膝之上,直白地问了一句,“你算没算计我?” 兮合不料紫明如此直白,恭恭敬敬地低头,“晚辈不敢。” 杨暮客嘿地一声,“贫道受了委屈,一把剑鞘就把我打发了,不合适吧。” “的确不合适。” 此夜过后。 躺在老家睡觉的前一任户部尚书,孙老太爷起床让婢子帮忙吸痰,看着婢子恶心地远去,孙老太爷笑眯眯地让人帮他穿单衣。一口茶灌进嘴里漱口,一低头,嘎嘣儿死了。 阴差进了屋子,把孙老太爷的魂儿招出来,带到了城隍庙去问罪。 一道雷光落下,孙氏祖坟瞬间崩塌。旁人家都是祖坟冒青烟,孙老太爷可好,他家祖坟冒火光。 熊熊大火,黑烟滚滚,救火的园丁把水泼进去,好似火上浇油。孙氏一家子,祖宗的骨头渣滓都烧光了。 孙家当下为世家魁首,孙老太爷坐镇,那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但孙老太爷嗝屁了,那对不住,您孙家当今家主不够格,咱们这世家之间要重新商量。 不知多少世家雄主拍手叫好,那跟着尹氏摇尾乞怜的狗东西终于死了。 邱悦本来匆匆忙忙地准备去上早朝,他那傻儿子冲进来,“阿爷。孙尚书亡了。” 邱悦一愣,“哪儿听来的?” “儿子在花仙阁听曲儿,孙家传讯让孙有恒赶紧回家,那臭小子裤子都没穿利索就跑出来了,信都不知烧了。还是我进屋给他收起来的。” 邱悦拿过来儿子递上来的信纸,高兴地颤抖起来,“时来运转,这是终于轮到我邱悦彰显了吗?” “阿爷。儿子这就去场子里跟那些伙计合计合计。” 邱悦一把抓住又要往外跑的儿子,“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在家,你哪儿也不准去,咱家闭门不见客。” “啊?” “啊个屁。老夫要去上朝,你去后堂,让管家教你规矩。日后你便也是京都里的一张门脸儿,若是再跟你那些酒肉朋友玩耍,老夫要折了你的腿!” 邱悦在马车上头脑清晰。他邱悦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世家魁首,他的根基一直都不曾在礼部。他邱悦不能当魁首,但可以当魁首的政敌。那便旗帜鲜明地跟随圣人,将最近世家争权的矛头给摁死。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混账都晓得,他邱悦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蛋。 凫傒之鸟附身于白枭,自西而来,欲入中州。 企仝真人半路拦下,“此处非天妖去处,还请去往他处。” “我凫傒氏自古寻战场而生。中州北境人妖鏖战,无我报丧,世道不宁。” 企仝真人却不管那么多,设大阵于天妖前路,“若你执意通过,你我必有一伤。我洞天未稳,您洞天几近崩塌。胜负犹未可知……” 凫傒索性绕路,直奔獬豸之山而去。传音道,“那我便等你洞天落地之后再来。” 尚杳来至山前,羊妖自是让她剖心来看。飞羽划过胸膛,空无一物。没有心。 羊妖哑然,“本不存于世,我管不到你。仙君随意往来。” 罗朝边境之上,马车朝着密林而去。杨暮客如今宝剑就背在身后,虽不如藏于虚空方便,但身负宝剑,似如青年潇洒剑仙,看得季通羡慕不已。 途中杨暮客给季通讲着自己所悟。说这世上为何语言皆是一种。 他打了一个比方。 从前有一个修士,在山中闭关修炼的数百年。他马上就要飞升成仙了,决定去世俗旅行一遭,放松心情。但入世之后,世上人言他一字不懂。他所言也无人可听。那他这修行百年岂不是白修了? 而后他遇到了另外一个修士,那个修士也是修行数百年。 本来两人该是坐而论道,谈笑风生。但彼此鸡同鸭讲,不为同类。 争斗起。 只言片语留不下,一路仙云终是空。 传言古今,不变其韵。语文心声,彼此无碍。 仙,化作一汪水,溶入了世间长河。 季通了然地说,“那特么不是世道永固?” 杨暮客摸摸下巴,“你这个角度清奇,但这话有失偏颇。仙也是前赴后继,不变的只是语言而已。让修行的人有了一个锚点,不会走失罢了。” 季通冷笑一声,“还不是跟我等凡俗废物无关。” 杨暮客瞪他一眼,“你啊……日后有了子孙,也一定要这般想下去,你季通老季家就一定生不出有根骨之人?” 季通愕然,确实,若是言语没了。沟通无效,他自己的子孙修行被人误会弄死可就不好了。他赶忙嘿嘿一笑,“咱就是见识短,您莫要跟小的一般见识。” 金鹏传音与杨暮客,“你总算是悟出了些许道理。虾元之时,便是没有文字。所以才弱肉强食。龙元虽有言语文字,却也不曾统一,遂纷争不断。” 听了师兄夸奖,杨暮客美滋滋地看着前方。兀地他一皱眉,前方一个东西快速接近。 茂密的枯草发出沙沙响,一个人影冲出草丛。 “何人来至边境,前一日有烟火是否尔等为之?” 季通拉住巧缘,马车停下,“我等欲过边境前往鹿朝,这是通关文牒。” 那人身着铠甲,是罗朝的寻妖司制式装备。腰间一个挎包,背后还有一个木箱。 寻妖司的边防卫士接过文牒看看,“贾家商会?怎地不走官路?” 季通嘿了声,“名声太盛,不想显露踪迹。” “这密林危险至极,既是商会,何故以身犯险?” 季通指着杨暮客说,“这是俗道,精通术法。某家不才,武力超群。若是有妖精邪祟来冒犯我等,怕是给我等添功德。若是大妖,神明作保,亦是无碍。” 卫士将文牒还回去,“我有戍边之责,尔等来此,我需护卫你们到边境极限。并且监督尔等一举一动,希望诸位莫要误会。” 季通点头,“明白。” 这一路,又多了个人。 那卫士报上姓名,名叫向连天。 杨暮客没事儿手里头掐算了一下。这人姓名跟面相还与他们当真有缘。 向连天已经于此地值守五年,三年之后便可卸任,调遣到郡州寻妖司做值守。季通问他山中可有什么妖怪,向连天笑了声,若当真有妖怪,怕是也见不着他。戍守边疆,完全是一个撞大运的任务。要么一生平安,要么命丧当场。少有人安全从邪祟犯边中全身而退。 走着走着,他们便来到了一个木楼前面。 原来还有一条路,东西走向,内外分明。 向连天指着路说,“你们其实完全可以走这条路。走草原,好在现在天还冷。若是等到化冻。这么大的货车,怕是早就陷入沼泽了。不知该说你们什么……” 季通面露歉意地一笑,“毕竟人生地不熟,你们这条路在地图上也不曾标识。这茫茫草原,没有制高点,根本不知还有路可走。” 向连天点头,“好在你们点火没把草原点着了。” 季通得意地说,“咱们最是爱惜自然,定然不会干出那等缺德之事。一路小心的很。” 说话间,就到了傍晚。 季通起炉灶,玉香下车做饭。 向连天看了一眼楼外的马车。那车上竟然还藏了人,女子还挺标致的。只不过比他那梦中情人可差得远哩。 杨暮客站在路旁,手揣在袖子里背着剑,目光紧紧盯着那黝黑的密林入口。他察觉到了妖气。 回头看了一眼玉香,玉香小声说了句,“道爷安心,不成气候。” 入夜之后,季通跟杨暮客在外头扎营。季通睡得鼾声阵阵,杨暮客打坐静修完毕。听见呼呼风声。 木楼里竟然传来女子轻笑声,笑得放浪。 他抽出宝剑,稳步向前。 时光日出日落,好像他第一次入山除鬼。好像他第一次鬼相显现。如今他只是一个小修士,功德,总要自己来修。 此回,他定然不会让别人再夺了去。 第28章 远兮远兮,非怨无期 木楼的台阶很陡峭,杨暮客轻轻地踩在木制阶梯上。没发出声响。 缓慢地呼吸。一切放轻松。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往上飞…… 法力在气海转动,蓄势待发。 来到木屋门前,杨暮客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把柄。时间瞬间被冻住,他此时才想起,木轴放在里面,门是要推开的。继而送出力量,轻轻推门。 咯吱…… 门开了。里面漆黑一片。 门缝漏进的星光让他隐约可以看见,窗子有厚厚的窗帘,一切可见光都被挡在的屋子外头。 能听见床上传来悠长的呼吸声。 很显然,这样是看不见鬼的。 开天眼,未免大材小用,而且眼放光芒,会惊到邪祟。甚至让床上人惊醒。 既然开不得天眼,那半开未开之势,法力运转在眼珠之中,灵韵内敛。杨暮客管这个做法叫开灵视。 身为大鬼之时,灵视是他的本能,是基础能力之一。但如今,也必须动用法力才能完成。好在消耗不多。 黑暗随着目光退去,屋里被粉红色照亮,一扇面相密林的窗子开着,床上空无一人,原来向连天的魂儿已经被召唤走了。 粉色的光路延伸,星空下是一条花桥。 杨暮客拉好门,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攥着拳头小跑追着花桥往密林深处走。 走到丛林边上,掏出一张神行符排在大腿上,踏叶而飞,悄然无声。抽出宝剑,剑指前方,还真有那么点儿剑仙模样。 几只小松鼠爬到树梢,看着年轻道士沿着花桥飞。 飞到了尽头,向连天躺在一个红衣老妪怀里饮酒唱歌。 杨暮客看到那老妪眼中绿光闪烁,持剑停在半空,缓缓落在地面。 向连天看到了道士,从老妪怀中起来,高兴地说,“道长竟然也来梦中,我与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朱莉,是我的意中人。” 在杨暮客眼中,向连天的意中人是一个眼中绿光闪耀的粉色骷髅,颅骨上凌乱的白发满是尘土,一身破败的红衣边边角角已经烂了,有些地方还脏得发黑。 他问向连天,“你晓得自己陷于梦中,身为寻妖司值守,岂非玩忽职守?” “道长此言差矣……鄙人巡视勤勉,从未放任妖精入我罗朝。” 杨暮客剑指粉红骷髅,“那你呢?勾引凡人,入梦窃阳。” 粉红骷髅娇滴滴地说,“妾身身为山魅,不曾下山害人。与向郎情投意合,只是偶尔梦中相会。” 又是山魅。杨暮客心中厌烦至极,“放他回去,日后再不吸他阳气,我可放你一条生路。天地广阔,来日灵韵丰饶,你阴寿未尽,说不得可修出一身法力,得道成仙。” 向连天从老妪怀里坐起来,瞪着杨暮客,“你这俗道管得也忒宽了。” 杨暮客诡异地翘起嘴角,轻笑一声。如今,难不成他也是那棒打鸳鸯的反派了么? 但还是那句话,修士与妖邪不两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定魂符,并指令符纸疾射而出,贴在了向连天的脑门上。 小道士手挽剑花,袖中取金刀符,金光护身,手掐阳雷咒,动作行云流水。 天上雷光隐隐蓄势待发,那粉红骷髅飞了起来,远远跪下,磕头说道,“道士爷爷饶命。妾身真的不曾害人。” 嗯? 杨暮客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好生难受。 “谁是你爷爷,贫道是正经修行的修士。” 女鬼凄惨地说道,“中州灵炁稀薄,妾身早就错过了修行机缘,如今只是享受欢爱。难道修士大人这也容不得么?” 杨暮客冷笑道,“此话是你狡辩之言,他这值守只在此地八年,还有三年便归乡调任地方。你与他欢爱,又哪儿有真情。满腔虚情假意,只是你吸人阳气的借口。” 女鬼绝望地说,“虚情假意便不是情,不是意了么?” 杨暮客持剑站定,谨言慎行四字藏于心间。“贫道剑下不斩冤魂,我问你答。” 女鬼低头默不作声。 “存于此山多久?” 女鬼抬头,答曰,“记不得了,只是记得死在夏天。几百寒暑,花开花落。” 几百年,就这么点儿能耐,确实是不曾吃人的邪鬼。杨暮客开天眼,金光耀星河,照见阴间,看见了女鬼死时的那一道光。长长的车队几个年轻人把老妪埋在了路边,说夏日无法带着老妪回乡,待入冬之后再返此处迁坟。 “为老不尊的东西,死之时已经年逾古稀,现如今却勾引壮年。不知廉耻么?” 女鬼听后惊讶地看着小道士,这小道士竟然能知晓过往。但为活命,她再叩首道,“往事如烟,我早就忘了生前之事。山中寂寞清冷,无人怜爱,纵然我生前青春不复,但死后犹有余情。妾身以为,我能化作山魅,定然是有爱。” 啧。杨暮客厌烦地咋舌,“恬不知耻。听你这话便不是头一回了。想来这些驻守边疆的壮年你都要来勾引一番。各个喜欢,各个欢爱。你的情与意,肮脏无比。” 女鬼噶地一声笑了,“脏又怎样?快活才好!你若杀我,那便杀吧。” 杨暮客捏着阳雷咒,提着宝剑,但终究松了口气,“罚你,但不杀你。香兰送客阴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他转手捏了一个三清诀,“敕令,上清。” “贫道罚你照顾这山间花花草草,灵韵重开,时运重来。遍地精灵,自该有一副青秀景象。日后,以边境为界,化作你心墙。那壮年你只可远观,却无能亲近。待你修为渐长,可化作青春样貌。许你往返世间,但若与男子偷情,定然天雷落下,化作飞灰。敕令,上清九霄天雷正法!” 女鬼身子不停地颤抖,她想活,也想与向郎玩乐……她想与这道士拼了,却难以抑制心中怯懦…… 天上金光落下,化作一道圆环套在女鬼的颈骨上。 杨暮客背身收功,宝剑插归剑鞘。掐引魂诀,将向连天的魂儿往回引。踏着树叶飞出密林。 来到密林之外,在半空揭下神行符,向前屈体翻滚三周半,稳稳落在地面。 玉香在一旁说,“以为道爷会手段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杨暮客歪着头,“贫道有那么不讲理么?” “这样的小妖精,不值得您去讲理。” 杨暮客指着玉香,“你这大妖若有本事,贫道把剑给你,把天下的不平之事都铲平了。你即刻功德圆满,得道成仙。何如?” 玉香赶忙推脱,“是婢子妄言了。” 杨暮客叉腰,“唉,去了一趟,啥功德都没捞到。” 玉香噗嗤笑了。 “笑个屁,回去睡觉!”杨暮客恼怒地瞪了她一眼,钻进了帐篷里。 来日一早,向连天睡醒了疯了一般跑向了营帐。 杨暮客早就起来行早课,正在一旁静坐。 向连天怒道,“昨夜你闯我梦境,把我意中人赶走了?” 杨暮客睁眼,点头。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季通上来就是个窝心脚,把向连天踹得灰头土脸。 “跟某家少爷说话好听些。由不得你放肆!” 向连天愤怒地看着那坐地道士和拦路的汉子。“你们莫要欺人太甚,动起手来,鄙人也不是好相与的。” 季通嘿地笑了,勾勾手,“来!你动手试试看。” 杨暮客拾起一块石头丢在季通脑后,“一边儿去。人家是戍边的英雄,你逞什么能。”待季通让开,杨暮客指着向连天,“你……过来。贫道给你解释解释。” 向连天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手却摸到了腰间,从季通边上过去的时候。季通一伸手,拍他后背一下,把腰间的短刀收走。向连天刚要出声,看见季通挑衅的眼神。 杨暮客两手掐着子午诀抱在两膝之上,“向朋友你莫要管他,我们一路行走横行无忌惯了,这荒郊野岭,他那野性子暴露出来。多有得罪之处你也莫要放在心上。你于此地点坐下,我好好与你解释一番。为何赶走了你的意中人。” 向连天咬牙坐下,抬头看着坐在石头上披着彩霞的小道士。 小道士抬手指着那密林,“你的梦中情人,是一个山魅。取人阳气,消人意志。纵然你来时有天大的理想抱负,再你离开之后,只会想着梦里的温柔乡。再提不起对世间存世之物的一点欲望。于此地荒废八年,未来尽数埋葬美梦之中。如此生活,你可愿意?” 向连天狐疑地看着道士,“你如何笃定我定然一事无成?” 杨暮客指尖掐算,“你名向连天,与我等初春而遇。天为乾,天为阳。你本命高大,气运兴旺,可在此地值守五年后,寻妖司可曾正视与你?可曾有命令传达?” “这……” 杨暮客继续说,“甲午年,火之年。火克金,也可重塑于金。你本为金命,却遇山魅。山魅为水,山魅为阴。金久腐于水,阳气尽消,再无顶天立地之志。贫道给你掐算,你是得罪了人,将你发配边疆于此。想来此地出去的寻妖司值守皆是一事无成,而你本来志向远大,不畏传言。却不想还是落入陷阱。” 向连天此时清醒许多,回顾种种,额头有冷汗渗出。 杨暮客见他不再恼怒,也不说劝诫之言,反而问他,“你真心爱那梦中女子么?” 向连天抬头看向道士,犹疑许久,“爱!” “知其非人,知其阴阳两隔,仍爱意不止?” 向连天仰望天空,大日升起,一片光明,他惆怅地说,“孤身于此,寂寥无比。唯有她宽慰我,如何不爱?” 杨暮客笑了,“好一个有情有义之人。若贫道让你看见那山魅本相,你还能将此话说出口么?” 向连天手掌颤抖。本相……他有没有本事看见山魅本相。有!寻妖司值守就是监察是否有邪祟犯边,如何看不见鬼魅近前。但他从未去主动打开监察宝鉴,只将监察范围划定在边境之内。唯有妖邪入境才会响起警报。 杨暮客继续逼问道,“你想看吗?” 向连天慌张地看向小道士,那小道士背着阳光,一张脸藏在阴影之中,怎地比恶鬼还要可怕?那一口白牙好像要吃人一般。他咽了口唾沫,“想……” 杨暮客抱着膝盖站起来,“随我入林。” 清晨朝露欲垂,杨暮客掐诀取无根水,掐三清诀落在向连天额头。杨暮客再开天眼,两道金光射出,直冲天际,与朝阳金光相聚。 “来,随我视线去看。” 向连天沿着金光看去。 只见一个粉红骷髅坐在地上。 他梦境里那个红衣姿容俏丽的女子与那骷髅渐渐重合。女子迅速老去,皮肉坠在骨头上,皱皱巴巴,白发苍苍,口中早已没有牙齿。 老妪抬头,轻轻地唤了声,“向郎。” 向连天退后半步,“你是谁?” “奴家是莉儿啊。” “你不是朱莉。你不是……” 向连天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那是一个大雪封山的冬天,楼子里的吃食早就吃完了。本来寻妖司定期运送补给的人没来。这一冬,荒凉的草原是找不见半点吃食的。他只能下了楼去边境外的密林中找食物。 他在山中,好像看见前方有一个穿着红衣皮裘的女子。兴冲冲地追上去,原来只是一块石头,上面披着藤蔓。藤蔓上密密麻麻地小果红里透黑。果子已经不能吃了,但果核里的种子可以。向连天用冻红的双手找来石头砸开果核。美美地饱餐一顿。 就是那一夜,他梦见了一个女子。女子美得不可方物。他从未见过这世间有这样美的女子。花船那些只认钱财的庸脂俗粉比她一根头发都不如。 第二日他梦醒,躲在石头下面睡了一夜,发现有几只野兔来偷他砸开的果壳。向连天抓了兔子,还留下陷阱。 有肉可吃,向连天回到了小楼烤火安稳地过冬。他后来又梦见了那个女子。女子说她名叫朱莉,是鹿朝之人。 向连天此时已经明白,这女子就是这山中之鬼。 他小心翼翼地把监察大阵的阵盘向后挪,不要照到女鬼可能出现的地方。莫要引来了神司护法,将她斩杀。 后来,她与他梦中相会。向连天觉得,他遇见了爱情。 呕!回到现实的向连天不停地干呕。 杨暮客一旁微笑,默默地看着那个山魅。山魅缓缓抬头,眼中绿光闪烁。但杨暮客读懂了那个表情,那是失望。 向连天浑身颤抖,似是要把肝肠肚脏都要吐出来一样。 杨暮客叹息一声,“走吧。” 向连天猛地抓住了杨暮客的袖子。季通从不远处就要跑上来,杨暮客伸手制止了季通。 “慢……我不是……我……我爱朱莉。但不是这个样子的朱莉。” 杨暮客愣住了,“即便这样都还痴心不改么?” 向连天笑了声,笑得哭出了泪,“为何要改?” 杨暮客莫名有感……他招呼季通把向连天拉走,独自走进林中,看着跪着的女鬼。 “太阳就要照进来了,纵然有贫道敕令,你还是会伤身。世上有人爱你,不管是过去的你,还是老去的你,亦或者是那个靓丽的你。你莫要辜负了那份爱。把贫道的牌位找一个地方供奉,时时挂念我教你的话。这天地并非无路可走。不许你偷情,没说不许你两情相悦。就你当下这幅德行……算了。你自己铭记便好。” 杨暮客背身离开,女鬼重重地向杨暮客叩头。 一缕功德,落在杨暮客背后。 第29章 远兮远兮……水天之际。 杨暮客回到了营地,没再跟向连天说什么。 吃完了饭,练了会儿字。 季通憨笑着回来,跟杨暮客汇报说等下午去向连天屋里喝酒,他要当面答谢少爷。 杨暮客点个头应下来。 字写完了,让蔡鹮交给小楼去检查。得了小楼应允,杨暮客才得解放下车。 暖阳照在身上,抬头看着蓝天。不远处楼里能看见那个憨厚的男子正忙活着洗腊肉。 杨暮客不禁反思到,他是不是一个冷血无情的人。 青姑娘的倩影还依稀记得,但不曾痛过。即便后来在企仝真人洞天再遇见,也没什么感觉了。好似前世读书一般,那些情啊爱啊,总不甚明白。别人说宝玉和黛玉,他却只瞧见了贾母和刘姥姥。他觉着这是书里最带劲儿的一段文章了。 记得他年幼,读高中的时候比同学都矮了一头。他走读,几个玩得好的却都住宿舍。宿舍里的那些耍派头的就喜欢让他帮忙买东西。别人欺负他年纪小,他也不在意。不就是跑跑腿,没什么。一个爱打球的喜欢上了一个其他班的女生。就让他帮忙买礼物,送情书。后来他高二就考走了,也再没跟那些人见过。有听闻,那爱打球的曾要死要活,喝了耗子药,救回来了,但也胖了,再打不了球。 犹记得那些深陷情网的人喜欢说,这世上再没这样的了。这样的,是哪一般,哪一样?杨暮客满心不解。哪怕他遇见了青姑娘,却也只觉着是一时冲动。过后想想,不敢言情深。 回到帐篷里,从行囊掏出一本书,躺在睡袋上翻了几页。季通便笑呵呵地过来请他。 “少爷。那姓向的准备好了酒菜,请您过去呢。” 嗯。杨暮客点头,放下书随季通过去。 俩人登上小楼。向连天就在门口候着,“大可道长,季壮士。里面请。” 季通一旁说,“小的跟他介绍了咱们的身份。” 杨暮客点头。 进了屋里,厚厚的帘子都卷起来。一个糙汉子单独住在这,屋里干净整洁,由此也能看出这向连天是一个自律之人。杨暮客言说他不饮酒,由季通与主家陪饮。于是乎季通也落座一同用餐。 酒过三巡,向连天借着酒劲说了一句,“道长当世奇人也,不知可否指点一下鄙人。” “如何指点?” 向连天面色坨红,憋了一会儿说,“我于此地三年,该做什么。如何能离开此地后飞黄腾达。” 杨暮客摇摇头,“我也不知。论年岁,轮不到我指点你。论见识,咱们非是同类人。或许只能说一句,你原来如何想,那便之后如何做。别对不住自己过往便好。” 向连天低头沉思许久,“道长所言极是……向某明白了。” 季通一旁嘿嘿笑着指着桌上,“你那传音的玉鉴都摆放落灰了,多久没与外头联系了?怕是家里人都忘了你还活着呢。过年也不传个消息回家。” 杨暮客随着季通手指看去,那奇形怪状的玉鉴下头有个匣子,这东西他是头一回见。好奇地问了一嘴,“传音玉鉴?” 季通点头,“少爷不知道吧。这东西写一张条子放在匣子里,便能千里之外跟人说话呢。” 向连天也瞥了一眼玉鉴,“那东西挺贵的,能不用就不用。” 杨暮客起身向着桌子走去,临近打量了下。这东西当真奇巧精致,玉鉴周围阴刻着九宫八卦天干地支。玉匣明显是许多玉片拼合而成。每一片玉都有符篆,粘合在一起后,只能看见最外的两个玉片篆文,阳为木,阴为震。 玉匣上还有一个凹槽,里面安置着储存灵炁的玉石。但方位没摆对。 向连天说,“与家中人联系并未断过,都是用纸鸢。这等金贵物品,消耗了玉石之后,要花钱重新买来补充。若是与家中联系,司内不准报销。” 杨暮客盯着那玉匣点了点头,“此物确实精致。这样的物件你们边疆值守都有配备么?” “有。若遇见了处置不了的邪祟,可以直接启动,联系总司。” 杨暮客点点头,“明白了。你心情好多了么?” 向连天笑了声,却没说话。 杨暮客与季通离开木楼,玉香做得饭菜更香,杨暮客食指大动,又去车中吃了一顿。吃完了饭,杨暮客招呼蔡鹮帮他刮刮脸,整理一下仪容和行头。 收拾完了以后,向连天还在楼里呼呼大睡,杨暮客敲门把他闹醒。 “大可道长,还有什么事儿么?” “贫道要借用一下你那传音宝鉴。” 额。向连天愣了一下。 杨暮客笑道,“贫道不用匣子上的玉石,贫道用自己的。”说着杨暮客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玉佩。正是天地文书所化。 “那好。您用。” 杨暮客来至桌前,手掐避尘术,一阵清风吹过,灰尘尽数吹到窗外。他撩起衣摆落座,指尖点御物之法将那玉石挪出玉匣,把玉佩放上去。 一段信息传入杨暮客的脑海。 “可纳入驳接端口,用户紫明是否开始驳接。” “是。” 就在杨暮客犹疑着要如何连接与罗怀联系之时,新的信息传入脑海。 “成功与国神神国进行驳接,成功与人道炁网进行驳接。” 一时间,整个罗朝的传音宝鉴尽数打开。 整个罗朝运转卡在了这一刻。 杨暮客低头还在思考,抬头一看,宝鉴上写着四个字。 “全境联通。” 这四个字渐渐淡化,杨暮客看到光华从宝鉴中投射出来。费麟站在一旁笑得和善,静静看他。而后是企仝真人洞天的钟声传来,企仝真人匆匆忙忙坐到椅子里,也被投影到了屋中一角。 继而那宝鉴投影分出了许多方格,格子里许多身着官衣之人,许多阴司城隍和判官也都等着他发言。 杨暮客眨眨眼,他脑海一片空白。像是一个木偶一般缓缓动了动脖子,看了看四周。 向连天像是被冰封了一样,伸手做出要开口说话的姿势。 面对着这么多人,要说什么?他本想联系一下罗怀,尝试一下这玩意能不能用道术,却不成想闯了祸。苦笑一声……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怎么又这般草率! 杨暮客默默地从椅子里站起来,手掐子午诀轻轻揖礼。 “贫道紫明,此厢有礼了。” 神国和阴司没人应声,都只想听听这道士到底要说什么,弄出了这么大的阵仗。 而凡俗更不可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们陷入了呆滞。官府的玉鉴突兀地被打开,出现了这个道士的样貌。有认识他的,有不认识他的。 这些官邸中人并不知,整个罗朝的传信系统都被杨暮客占据了。但寻妖司的人知道。寻妖司总司即刻操控中枢,在内部联网之中通报,不准应答。 杨暮客自然也看到了这四个字。 杨暮客的手都是颤抖的。他很紧张。面对这么多人说话,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他不甚清楚。 没什么深思熟虑,开口言道。 “贫道能活很久……” 说完这话杨暮客看了眼遇见上图网,没有罗怀,但是有邱悦。看到认识的人,杨暮客放松了些。 “有谁能联系到罗怀么?我能活那么久,离开罗朝之前,想和道友再见一面。” 东宫传讯房的太监匆匆忙忙,找到传令太监跑到罗怀屋里,把罗怀叫来。 等了没多会,方格里出现了罗怀的身影。 罗怀喘着粗气看着宝鉴上杨暮客端正的样子。 玉鉴中杨暮客开口道,“定安道友。贫道与你说过。贫道是个睚眦必报的人。而且贫道能活很久。你们罗朝之人算计我贾家商会钱财,贫道本不在意。贫道再重复一遍,贫道能活很久,远超于在座之人想象的久。所以贫道并不在乎钱财。贫道信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百年不晚,千年……有点儿晚。定安道友,不如你来帮贫道记一下,到底是谁在坏贫道名声,毁了贫道的功德。来日贫道再与你论道的时候,会问你要一份名单。哦,对了。贫道有一份名单。” 杨暮客的记性还算不错,他开口报菜名一般,将那些调职地方郡守的官员名字念了一遍。 “贫道念叨这些人名中,是否有人参与了谋划刺杀贫道一案,定安道友你需要给贫道一个交代。贫道不希望把你们罗朝折腾得高门大户家家断子绝孙……额……贫道没那么大的杀性。贫道有请罗朝国神为证。” 只见费麟的投影走到杨暮客身旁,所有凡俗的玉鉴之上出现了杨暮客和费麟二者的身影。 费麟笑道,“本神为你作证。” 杨暮客恭恭敬敬地揖礼,“元灵大神。晚辈杨暮客行动莽撞,坏了自己功德。此事贫道并无怨言。但被人坏了名声,晚辈不愿忍让。遂在此立誓,辱骂贫道为妖道者,定然不得好死。” 费麟摇头,“小友此要求太过了。不能只因别人骂你一句,你就让别人死。” 额。杨暮客沉吟一下,“那小道便咒,辱骂晚辈之人,生孩子没屁眼儿。” 费麟点头,“此求本神应下。” 诸多阴司的城隍判官目瞪口呆。 杨暮客叹了口气,“其实贫道本来有个更狠的法子,那便是仗着寿命长。把污蔑贫道的人都写进书里,让这些书久传于世。这些有名有姓之人都背上永世骂名。” 邱悦听了这话两腿一软,差点没从椅子上掉下去。 “但贫道懒,觉着世上发行书籍太麻烦。只是路上发呆的时候想了一下。我就这么一说,诸位污蔑我的也不要害怕。贫道没兴趣给你们编故事。或许也就是找一个文豪,入其梦将尔等所作所为都说一遍。” 杨暮客这话说完,礼部班房之中,玉鉴前头的尚书大人口喷鲜血。 面对玉鉴的世俗官员,无一不是背脊发麻。 “定安道友,贫道就要离开罗朝了。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祝你修行顺利。” 杨暮客的玉鉴上,罗怀那一个方格里显示四个字。 一路顺风。 杨暮客从玉匣上取回玉佩,玉鉴上阴司和世俗官员的身影尽数消失。但费麟仍在,企仝也在。 杨暮客对费麟大神说,“敢问大神,贫道此回与企仝真人论道。可否算个平局?” 费麟笑道,“我可做不得准。你们两宗之事,天下大事。” 企仝勉强一笑,“紫明上人怕是误会了什么。” 杨暮客此时思迅敏捷,叹息着,“贫道不会乱指派,这些凡人无缘无故,因何与我作对,因何与贾家商会作对呢?贫道曾问过世间能者,若与钱财相关,皆是可谈之事。真人,这钟声,世上有警钟,有丧钟……不知您愿意听哪一种?” 企仝真人黑着一张脸,但是看到楼外那只金鹏拖着一个黑黝黝的巨大洞天,只能应声,“上人,你我论道世间未到,皆是言之尚早。” “那贫道定然加倍努力,请真人静候佳音。待贫道有所成就。” 企仝真人黑着一张脸消失不见。费麟颔首,化作一道光回到了神国。 向连天手掌挥下,“大可道长莫要乱改表盘,您若是想联系谁,鄙人帮你操作。” 杨暮客笑了声,“贫道联系完了。顺带帮你把玉石归位,你看看是否如方才一模一样?” 向连天凑过去看了看,“当真分毫不差。您传讯可真快。” 杨暮客笑道,“毕竟不能耽搁太久,这玉石消耗可贵着哩。” “是也。是也。” 杨暮客出了屋,看到门外守着的玉香。 “听见了?” “您动用法力,灵韵变化。婢子不放心,自然赶来守候。” “这天地文书,竟然还有这种用法。我误打误撞,连接到了罗朝神国。” “这……婢子也不清楚。您这般用法,婢子还是头一回听闻。” “回吧。咱们今夜启程,这罗朝再没留下去的必要了。” “是。” 趁着夜色赶路,季通已经沉沉睡去。 车顶上的金鹏问杨暮客,“你这般豪胆,就不怕与企仝撕破脸皮?” 杨暮客不知如何去答,“师弟以为,我足够小心。是真人不请自来,非师弟主动挑事。” “还算机灵。” 马车在密林中穿梭,一个粉色女鬼飘了过来。 “你还来作甚?” “修士大人。您命令妾身刻香火灵牌供奉,可妾身还不知修士大人真名。” “紫明。” “妾身记下了。” 看着女鬼远去,杨暮客问师兄,“她这样执着于小情小爱,未免可惜。师兄以为如何?” 金鹏答他,“无有阴,何有阳?” 杨暮客只觉着震耳欲聋。 第30章 鹿道难 下雪了。 该是这一春的第一场雪,也该是最后一场。 马车从山间隆隆驶过,风旋卷着飞雪。季通戴着斗笠眯眼看着前方。 巧缘肆意地奔跑,世间唯黑白二色,马车后面的尾流好似飞墨。 杨暮客车上掐诀,覆土术。 山间本无路,雪下平地生。 跑了一晌午,杨暮客法力消耗殆尽,吆喝巧缘一声。 只见巧缘蹄下勾爪,聚水而来,冰若镜面。崎岖不平的山,一道冰路笔直向前。 甩过一座山,跨过一汪水。 又来到山巅,夜色降临。寻背风处,休息过夜。 云雾滚滚,鹅毛大雪纷飞。远方红红的太阳沉下去,却无满天星。 季通嘘着热气暖手,从口袋里捡出几个黑炭丢进炉子里。 杨暮客大雪中舞剑,花哨有余,力道不足。玉香从袖子里取出另外一柄宝鉴,拿着宝鉴切肉丝。 玉香持宝鉴剁在砧板上,鹅毛大雪不沾身,节奏清晰,唯有手腕轻轻抖动。 杨暮客瞥了一眼,动作慢下来。 待玉香切完了肉丝,把宝剑插入剑鞘。朝着杨暮客丢去。 杨暮客剑锋搭住剑鞘,顺着力道将宝剑揽入怀里。 “丢给我作甚。如今我有了师傅给的剑,这把剑怕是用不着了。” 玉香将肉丝倒进锅里,翻炒起来,而后对杨暮客说,“若不用,当初就不该接下。这宝剑缺少炼化,与您一同成长,到了金丹修为,方可显露自身。您若是不用,可惜珍宝蒙尘。” 杨暮客看着手中两把剑,着实为难,“你觉着我该用哪一把?” “都用不就好了?” 杨暮客想着他去归无山敬神礼拜费麟的时候,也是背了两把剑。但那时只是赶着着急,妥协之法。背着两把剑不好看,斜背一把足矣。 “背着两把剑?” 玉香轻笑,把菜肴从锅里盛出来,“回头让蔡鹮给你织一个腰带,都别在腰上不就行了?” “也好。” 杨暮客把另外一把剑的剑鞘甩开,手持双剑。该是给这两把剑起个名字的时候了。 左手那把传自归元,是师傅的宝剑。想来应有旧名,但不得而知。 “你就叫元明吧。” 再看右手那一把从净宗得来的,“入我紫明之手,自此当是清净。你便叫清净。” 双手灌入法力,一剑元明二字落款,一剑清净二字落款。 两手挽起剑花,搅弄飞雪轮转。 季通烤着火笑了声,“少爷!您用两把剑,这么用可不行!” 杨暮客挑起眉毛,“你说该如何用。” “一手前探,一手藏后。后为主手,蓄力待发。” 杨暮客扎着马步,右手持“清净”前探,左手持“元明”放在腰腹上。好丑的动作。他对季通喊道,“你这馊主意,我用剑这般难看。怕是还未对敌,就要把敌人笑死。” “少爷怎地这么笨。您玩儿双剑,自该是看过小的玩儿骨朵。动作要舒展起来,大开大合。您夹着主手蓄力,自然是丑。” 杨暮客一瞪眼珠子,“不夹着怎么蓄力?” “你夹着,那不就是告诉别个你的主手是左手。” 杨暮客眨眨眼,对哦。“来,你拿着骨朵给我演示演示。” “好嘞。” 季通一拍屁股跳起来,跑到马车车匣里取出骨朵跑过来。 “少爷,您看好昂。咱们起手要么正身持握,一前一后交叉。要么侧身收回小臂,并排前指。” 杨暮客侧脸看着季通的动作慢慢学习,笑呵呵地舞了两下剑。猛然意识到,两手持剑,该怎么掐诀?尝试着边握剑边掐诀,这剑还挺沉的,差一点就脱手。 玉香也盯着看,看着杨暮客笨手笨脚的模样噗嗤一笑。 杨暮客听见笑声脸上一黑。 玉香赶忙说,“施术不一定非要掐诀。” “要你来说!”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尝试不掐诀施法。掐诀本质上是催动法力或者灵炁于指尖,以指尖为九宫排阵。奇门之术和八卦五行之术,都是用这样的指尖阵盘施放。杨暮客尝试把法力运至双手,调动手中坤字诀。只见两把剑吸引尘土,慢慢变成了两根长锏。左右手轻轻一磕,发出沉闷的响声掉落些许碎石。 挥舞几下,便觉着手臂酸麻。赶忙又试着施展武定乾坤之变。可手指不能动,怎么掐诀引导法力? 杨暮客眼珠一转,武定乾坤之变,本质便是用灵炁柔滑肌肉,增强肌力。若不通过武定乾坤之变,直接让法力作用于肌肉不就行了? 说干就干。杨暮客调动法力,运转到四肢百骸。身上一瞬间紧绷起来,小指骨都动弹不得。这哪里是武定乾坤之变,这是给自己施展了定身术。 季通好奇地看着杨暮客呆呆站住,“少爷可是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暮客努力收回法力,呆站许久才让肌肉缓过来。“我不明白,你就能明白么?道术上的事儿你还能教我?” 季通嘿嘿憨笑,“小的等着少爷教我呢。” 哼。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此时要弄明白武定乾坤之变的本质是什么,先散去剑上面的坤字诀,而后把左手的剑递到右手上。掐了一个武定乾坤之变的法诀,法力引动灵炁,好似涓涓细流,随血液流入百脉。这慢慢悠悠的启动,感觉虽慢,但实质上极快。几乎眨眼之间,浑身充满了力量。 杨暮客此时没有内视之能,不知这些法力究竟是如何在身体中运转。只能放弃。他心中想到,难怪武法都要师傅来教。自己当真好惨,师傅丢下两本书就撒手不管。 小楼一旁趴在窗子上看着杨暮客演武,笑了声,“你整日夸自己钟灵毓秀,结果连两把宝剑都不会用。日后莫要洋洋得意,省的丢人现眼。” 杨暮客听了这个憋屈啊,但还是得强笑着说,“小楼姐说的极是。” 季通这才瞧见车厢的窗子打开,赶忙夹着骨朵躬身作揖,“小的给东家问好。” 玉香端着饭菜进了车厢,而后出来喊了句,“少爷不必着急,练功岂能求快。进屋吃饭吧,日后慢慢琢磨。” 杨暮客指着地上的剑鞘,“季通,帮贫道捡回来。” “好嘞。” 季通那一份餐饭玉香自是留在外头。 车里面小楼和杨暮客桌上吃,蔡鹮和玉香则在靠门边的矮桌上吃。 季通吃完饭,给巧缘倒了一袋子草料和干豆,里面还掺着许多干肉条。巧缘跑了一天,还用了许多妖力,自然是放开了肚子去吃,吃完了,便去舔雪。 夜听风雪。杨暮客打坐完了美美睡了一觉。近来频繁使用道术,日日夜里都勤勉打坐补足,杨暮客的气海不停壮大。 在罗朝京都之时,只能放一个完整的阳雷咒。当下他足可以劈上数十个阳雷咒。 清晨起床,杨暮客精神饱满地睁开眼。行早课,练早功。还跟着季通学了些双持武法,拳脚功夫。 “你教教我搬运气血之法。” “少爷学这个干嘛。这是童子功。还要饮食得当,药剂配合。您都长这么大个儿了,骨线闭合,早就晚了。” “嘁。” 一行人再次启程。 翻山越岭,风雪不停。 但走着走着,杨暮客察觉到了不对劲。风雪大,天色暗。但不至于暗到这个地步。 才过未时,远处已经漆黑一片,甚至看见了云边的晚霞。 此地在罗朝与鹿朝交接之地,纬度上与归无山相似,最多偏北一点点。怎地也要到申时过后太阳才落山。 杨暮客即刻指尖掐算。掐算所得方位,他们已经到了极北之地。 他即刻撩起车帘问玉香,“此地何处?为何天黑?” 玉香正在给小楼研墨,吃完午饭,正是小楼办公之时,玉香没察觉到车厢外的天香变化。她拿着墨块的手放慢,视线向外延伸。外头光线落入真灵的竖瞳之内。 “阴阳倒转,乾坤逆位。道爷,这是有人摆下了偷天换日之阵。” 杨暮客面容严肃,“可有危险?” 小楼也紧张地看着自家婢子。 玉香皱眉放出真灵,巨蟒飞至半空。环视云层之下,远方黑烟滚滚,高山似乎都不见了,前方一路坦途。树木高大,密林不见尽头。前方无险兆,但的确是偷天换日之阵。 小楼放下笔,“你们说什么呢?” “小楼姐你看。”杨暮客把窗帘挑起,风雪灌了进来,车外已经漆黑一片。 小楼惊讶地看着车厢外,“能否往回走?” 玉香真灵归体,摇摇头,“启禀小姐少爷,前路后路都已经绝迹,只有茫茫密林。只有闯过这偷天换日之阵,我们才能知晓所处地界在哪。” 小楼正经地看着了眼玉香,“祝由之术还能看懂天象?” 玉香低头答道,“敬天敬神之法,本就脱胎于观察天象。” 小楼哼了声,再看杨暮客,“你这修道的,还不如一个学祝由术的?” 杨暮客面色尴尬,“弟弟专注于功德之法,这……有些地方的确不如玉香姑娘。” 小楼笑笑,“既是要走出大阵,那就往前走。你二人都拿出真本事。看看是有人难为我们,还是我们误入了什么绝地。你修功德,我也做功德。这老天,总不能让我们这样的德善之人,被邪祟给害了。不是么?” 杨暮客露出笑容,“小楼姐说得极是。车前必有路,邪祟何足惧哉。” 季通甩了下马鞭,“驾!” 轰隆隆。 黑云之上一道电光掠过。本来鹅毛大雪,瞬间变成了瓢泼大雨。 杨暮客一瞬间被淋了通透。开天眼。 金光穿透黑暗,两旁是高大乔木。树木抬头望去根本看不到树冠。树与树之间的间距很长,足够马车在这密林里驰骋。向前奔跑了两个时辰。巧缘已经气喘吁吁,但依旧不见尽头。 极北之地,怎会有瓢泼大雨,又如何会有这么高的灌木。所有的景象诡异无比。 在密林走了这么久,没见到一个活物。莫说鸟兽,连鼠虫都没有。生态链都不完整,这些巨木是如何长到这么大的?难道是幻象么? 杨暮客尝试掐了一个阳雷咒,咔嚓一道金光落下。阳雷将一棵大树劈中。焦黑一片,大雨虽然灭掉了烟火,但还是有些味道飘了过来。 巧缘终于跑不动了,放慢脚步。 走着走着,好像听见前面有人声。 季通从车匣里取出两个骨朵背在背上。杨暮客伸手让季通停车,季通拉了下缰绳。 噼噼啪啪大雨浇在车厢上。能看见前头有隐隐火光。 杨暮客与季通一同跳下车,冒着大雨往前走。才走了一步,只剩下杨暮客一人。 季通不见了,马车不见了。只有不远处的火光。 杨暮客背着两柄法剑,从袖子里掏出金刀符贴在身上,天眼的金光射向前方。看到有几个活人凑在一起避雨,帐篷把篝火挡住,所以火光外溢并不多。 他小心翼翼走上前去。雨停了。 星夜晴朗,几个人有说有笑。篝火噼噼啪啪地响。 天眼中,这些人血肉完整,阳气充足,都是活人。 侧耳听,那些人聊着天。 “这条路是当真难走,也不知一千多年前,老祖宗是怎么把那些元磁火器运过去的。” “就是。这么密的林子。根本看不见天权星,走几步就要迷失方向。司南罗盘都失灵了。不知搭进去多少人命才能从这运送物资。咱们守着这个车队,估计不知是哪一年留下的。你看这木头,都烂成这样子了。一路也不见尸骨,那些车队的人也不知走没走出去。” “诶。过了今夜。可得加快脚步。过两天就是大暑了,那时山间多云多雨,若赶上了暴雨,山里发山洪。我们怕是要死在这山中。” 杨暮客止步不前。手中掐算来时路,一步步向后退。 瓢泼大雨骤然降下,杨暮客大喝一声,“季通!止步!” 本来要迈步向前的季通收回了脚,侧头看向杨暮客,“少爷。你可是有什么发现?” 杨暮客面目狰狞,眼中金光闪烁,“我们走得不是山中之路,而是时光之路。若不是我修了基功,也根本看不出这其中诡异。不能往前,至少我们不能分开往前。回到车上去。” “是。” 杨暮客抽出长剑,坐在车座上,眼中金光照着季通,他要确认,这个季通,是真是假。 第31章 噫吁嚱,危乎高哉? 金光落在季通脸上,像是审讯案犯用的一盏强光灯。 雨线将世界隔绝开来。 晃得睁不开眼的季通咽了一口唾沫,“少爷?您看见什么了?” 杨暮客散去法力,神光消失后露出凶狠的眼神。他龇着一口白牙,掐了一个避水诀。雨帘避开他的身体,只见杨暮客身上蒸汽腾腾,衣裳干了。抖了抖衣袖,轻声说,“你没往前走?” 季通呵呵一笑,“小的谨慎了些,走得慢点儿。” 杨暮客轻轻敲敲车门框,“里面怎么样?” 玉香赶忙里头应声,“少爷撞见邪祟了么?” 怎地都在问我?杨暮客瞬间面目狰狞,假的,都是假的。但是一剑戳过去,能解决问题么?他心中犹疑着。 玉香撩开了门帘,“这偷天换日之阵,是汲取大日阳气的阵法。定然有一个修为高深者占据了此地。” 杨暮客端坐面色凝重地点头,“你说的对。这样的天象异变,定然非小妖为之。可是理由呢?荒山野岭,国与国交界之地,中州又一度断绝灵韵。只取大日精华,摄走阳气,留下一片晦暗之地。毫无理由……”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保安符,啪地贴在玉香脑门上。 玉香把保安符拿下来,“道爷贴我头上作甚?” “帮你保平安。” 玉香窃笑,“您若是心生畏惧,就进屋里来。婢子替您外头看路。” 杨暮客顺着门帘缝隙往屋里看去,里头小楼姐谨慎地蹲在卧榻旁的矮箱里。蔡鹮则抱着被子躲在一角。书桌上干干净净。 杨暮客打量了下边上的季通,季通面色青白,这黝黑的汉子怎么在微弱的光下变白了?他侧头对玉香说,“拿着符纸进里头,暂且还用不上你。” “是。”玉香应声放下车门帘,回到了车厢里。 杨暮客对季通说,“你淋了雨,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季通轻轻摇头。 杨暮客下令,“巧缘,慢慢往前走。我说停就停。” 马儿抬起蹄子一步步地拉车。在雨中像是定格动画一般。 杨暮客以季通命盘掐算。甲午年开年廿六,炉中火。天地为盘,四象方位落地,观乾坤逆位。得卦,季通已死。 “你当真没看见什么诡异之事?” 季通嘿嘿笑着,“小的能看见什么?小的如今只是通了阴阳之感,也没有灵视开天眼的本事。” 杨暮客点头,“所以,你不是季通。”他又对着车厢里的三人说,“你们也不是贫道的婢子和姐姐。” 巧缘迈出的蹄子停在了水花之上,时光被杨暮客的言语锁住了。 季通歪着脖子看杨暮客,“少爷昏了头么?” “不不不不……”杨暮客连忙一口否定,“你们……都是贫道的幻觉。” 季通赶忙问,“您方才说,这条路是时光之路。难不成我们走到时光岔路上,您估算错了?” 杨暮客啪地一拍手,“果然是幻觉。那时光之路,是贫道胡诌的……贫道不知该叫这条路是什么,随口安了一个名字。贫道也不知你们是谁。但你们若把贫道安好地送回去。贫道不与你们计较。” 本来黑色的世界开始褪色,发灰,发白。季通保持提问的姿势不动,而车厢里没有一点儿声音。 杨暮客撩开车门帘看了眼里头,果然,蔡鹮蹲着的位置变成了卧榻的角落。小楼蹲着的矮箱挂在车厢的棚顶上。玉香则躺在茶壶上一动不动。 杨暮客静静地放下车门帘。努力地回想方才所闻所见。 千年前运送元磁火器,大暑将至。此事当与今日时隔两千年有余。 他们靠着的那些腐朽马车很眼熟,杨暮客记起他曾见过其中一架车的车辕。正是遇见山魅所乘。 由此推断。此路当是依五行相生而成,金水木火之序。若往前走,于此乾坤逆转之地,定然越陷越深。 杨暮客跳车落地,运转束土强身法。无脚踏实地之感。被人勾魂了不成?身上没了功德,践行功德章没用了。好似他当真没有应对之法。 “敕令,上清。”杨暮客掐三清诀贴在自己的额头上。 嘶,好冷。 穿着单薄道袍的杨暮客站在风雪之中,眉毛变成了白色,睫毛上挂着冰晶。 一只白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是谁?” 白鹿并未理会杨暮客转过了身,后股绚丽缤纷。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九色鹿?这形象与他前世看得动画片几乎一模一样。冒着风雪向前,距离白鹿越来越近。终于看清了白鹿的样子。鹿有四角,臀有九彩。神兽有名,名曰夫诸。 杨暮客靠近了鹿问它,“你身为神兽,不会说话么?” 白鹿继续领着他往前走,走到了虚空之上,才看见头顶的地面。 原来,雪是从下往上飘的。怪不得没有脚踏实地之感。他隐约看到了地上有一驾马车停着,一个身着扎甲的男人挣扎着向前,要开出一条路来。杨暮客心生警兆。卜算季通有殒命之危,并非虚假。若再往前,就要死了。 “嘿!”杨暮客大喝了一声。 大雪旋转着变成了一个大喇叭,卷着那一声呐喊飞向天空的地面。季通动作停下,回头看了看,玉香则拉起门帘喊了什么,让季通回去。 定睛仰望,雪路尽头是一处断崖,高低落差根本看不到底。 山底无数马车堆叠在一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白鹿一旁开口,声音清亮,是一个温柔的男子,“这里是我的神国。” “神国?”杨暮客好奇地看着夫诸。 “鹿朝鹿朝。见我本相,有何不妥?”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大雪往上飘,“听闻夫诸是水兆之兽。可这风雪严寒,怎地也不该是你夫诸神国。” 白鹿解释道,“此地名为敖岸山。龙元龙裔入中州之地,曾为海渊。济灵寒川漂离于北。后西耀灵州与中州之西相撞,生归无山。自然也挤压出了敖岸山脉。我父为麒麟,我母为傲岸夫诸女神。诞生之日,遭中州人道驱逐,于此落户。后得香火,天庭敕封我为中州之北正神。” “大神故意于此地拦下我?” 夫诸笑了声,“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试炼。你大言不惭,说警钟,丧钟。仿佛这天下没人可治你。身为神圣,自然有责任教训你。” 杨暮客听了极不舒服,“难不成贫道言语几句,便得罪了鹿朝神圣?” “来。问你个问题。你以为天道宗治下,亘古不变。为何人道安于如此?殊不知,小国政令,不出三十年就有一变。但中州九朝,皇权稳固。” “此为考校贫道?” “是也。若你答错,则不准入我鹿朝。另寻他路。” 杨暮客低头沉思,脑海中不停地翻书。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翻烂了前世的书籍,而后一个小道士爬到青灵门的竹简堆去翻找。 夫诸笑眯眯地等着杨暮客作答。好似不着急。但口中说了一句,“你若答慢了。两个凡人就要冻死了。” 杨暮客依旧没有仓促作答。 他之前总结过,罗氏皇权是罗朝人道血脉的基石。那冀朝呢?冀朝为何不变?当今冀朝圣人是一个背景单薄的圣人。说白了就是一个吉祥物,为何没有其他贵族取而代之? 从西耀灵州来的时候,国祚可是能够变更的。西岐国被灭了,周上国也在讨伐北方。西岐国与南罗国本就是一家,甚至南罗国是至今真人硬生生造出来的王权。 中州也不是太平之地,冀朝北伐过罗朝,鹿朝也攻打过罗朝。但依旧让罗朝续存下来。 这一定有一个重要的理由。 等等。至今造了一个王权……修士不可以干预世俗人道……不论是至今,还是净宗的虚莲大君,都违反了天庭律法,但是没被追责,反而有大功德。 越想越乱,杨暮客有些糊涂了。抬头看着夫诸,抿嘴道,“皇权并非稳固……” “哦?” 杨暮客谨慎地说着,“是神权稳固。非是皇权稳固。人道与神道,一体两面……因神道稳固,遂皇权稳固。” 夫诸摇了摇头,“都说你紫明生而知之,原来也不过如此。眼界太小了。我问的是,人道为何安于如此。” “啧。您这不是诡辩么?人道安稳,不就是因为神道干预么?您还没说我答对还是答错呢。” 夫诸吹了一口气,将天上的风雪吹散,一条小路出现在山路旁,倒挂着的马车缓缓向前。开始沿着山路往上走。 “此回试炼,本神给你评一个丙等。答非所问,是你在诡辩。” 杨暮客恭恭敬敬地作揖,“请大神解惑。” 夫诸带着杨暮客往天上走,大雪搭成了一个甬道,他们在里面时上时下。“人道安于如此,因人数不足。” 杨暮客眨眨眼,就这么简单?因人口数量不足。与谁比较不足?与虾比?与龙比?如此倒推,非是人口不足,而是修士不足……杨暮客脑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天庭存在,皆是为了培育人类修士。 “想通了?” 杨暮客点点头。 夫诸笑道,“人家企仝真人为了你们人道蛰伏数千年,你却问她,想听警钟还是丧钟。你这无礼家伙,怎就这么惹人生气。” 杨暮客看着往下走的云梯,此时与地面越来越近,不由问了句,“贫道敢问大神,为何要在此弄了一个偷天换日之阵。” “吾为水兆之兽,守龙壶之口。中州为我麒麟牧守之地。我建那偷天换日之阵作甚?” 不等杨暮客再发问。 夫诸言道,“吾名费悯。尊费麟为祖。岂敢立大阵隔绝祖辈。麟种本性善良,獬豸之兽,曾为我门户家臣。又岂会做出这等违逆天理之事?” 杨暮客悄悄打量了一下费悯,明明就是一头鹿,刚刚还说自己是夫诸,当下怎地叫自己麒麟。也忒能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费悯看出来小道士心中所想,“麟兽本就是鹿兽祖灵。龙元有麟褪甲,自此有鹿,后而诞雄,自成一支。说远了。若想知晓上古之事,自己翻书去。这大阵,乃是一只鸟雀所为,原本无甚害处,老祖费麟又睡于归无山,如今灵韵重归。这里才显露异象。我听从老祖之命,过来搭救。若是晚了,尔等都要陷入幻境。” 杨暮客扫了一眼费悯,小瞧谁呢。师兄又岂能让这种小地方困住。就晓得往自己脸上贴金。转眼间,云雾翻转,落日余晖。杨暮客站在山口,听见后面车辕碾在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少爷。您本事果然厉害,才往前走了几步。就把大阵破开了。” 杨暮客回头看马车上笑呵呵的季通,叹了口气,这憨货差点死了都不知。他指着断崖说道,“这下头不知埋了多少马车。有几千年前鹿朝攻打罗朝运输队的,有行商的,就连咱们遇见的那个山魅,载着她的车队也落了下去。” 季通好奇地问,“您咋知道的?” “看见的呗。” 马车路过山巅边缘,碎石滚滚落下。雨水冲刷过的地方即刻卷起了泥石流。雨当真下过。 季通牵引马车从杨暮客身旁路过。“少爷,快上车。启程咯。” 杨暮客背着夕阳叹息一声。双手揣进袖子,瞳孔瞬间放大,保安符的位置是空的。杨暮客炸毛。束土强身法,足下生根,袖子里掐武定乾坤变,开天眼。从背后抽出元明宝剑,沿着天眼金光向着山壁一剑劈出。 滂沱大雨瞬间淋下来。哪儿有什么夕阳。哪儿有什么山道。两旁尽是参天巨树。 “季通。” “嗯?”前方穿着蓑衣拉车的季通脑袋伸出来。 “等等我。” 推理题,贫道并不擅长。但是一个丙等,也未免忒看不起人。靠着费悯接引走出去,那才是认了考校。若是凭自己破障。这丙等爱给谁给谁去,贫道不认。 破局之处,便在土上。 后知后觉,虽有作弊之嫌。但终究不是走神国之路。 杨暮客心里清楚,费悯言语中不停地在提点他。第一句话,这里是神国,此地名为敖岸山。 敖岸山是哪儿?定然不在此处。 这里是罗朝与鹿朝交界之地,乃是狻猊繁衍生息之林。所以杨暮客所见的景色,都是龙壶之口的景色。茫茫大雪,是因为天地转换。在龙壶之口的雪云上,看陷入偷天换日之阵里的马车。当真奸猾。稍不注意,就被费悯糊弄。 入阵之处为土,土生金。出阵之处也定然为土。既然脚踩大地,何愁不能破阵?与其被评为丙等,杨暮客更愿意欠费悯一个人情。 车行至密林之外,大雨小了。渐渐天气晴朗,星空熠熠。停车过夜。 临睡之前,杨暮客盯着车厢顶上看了许久,师兄为何没有出言警醒。好生奇怪。 又走了几日,一路都是光秃秃的荒山。好似因为那个偷天换日之阵,这里生灵少得可怜。许是开春的原因,他们来到了一个大雾弥漫的山,而后能听见隆隆的水声。 季通循声而去,不久后回来大喊大叫,“吓死某家了。前头有个断崖,比前几日遇见那个还高哩。下面是一条大江,我好像看见一条龙在里头。” 第32章 鹿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杨暮客笑着跟着季通去看。 断崖之处,似刀劈斧砍,直上直下,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植被。 大雾缭绕,却独在此处消失。若说江河流动带起江风,吹散了雾,却也不该吹到这上头。 看到江底的龙影。一个老人撑着竹筏慢慢悠悠地在江上走。 哟。这是一个熟人。这不是明龙江么? 明龙江不是自东向西而流么?杨暮客回想明龙江的走势,从归无山由西南向东北流出一小段,而后过三朝交汇之地,再自东向西而去。直至中州外海。好似一把镰刀的形状。 难不成走回了冀朝了?于是杨暮客跟季通说,“你先在此地站着,贫道下去问问。” “您怎么下去?” 还没等季通说完,杨暮客掐着一个御风诀,缓缓向下飘落。 当下杨暮客虽然没有飞天之能,但飘落到低处还难不住他。 龙王看小道士飘下来,笑呵呵地说,“与上人小别,不料上人已经不复往昔,重登大道,可喜可贺。” “贫道给龙王大人见礼,不知此水是何处?” “老夫于此,自是明龙江。” “明龙江?我走错路了?” 龙王笑了声,“上人并未走错,只是这条支流,并未在凡俗显露,穿山而走,隐于山峦。” 杨暮客指了指上面,“那有人来往,怎地不能发现此处呢?” 龙王敖占递过来一张地图,“上人,这图本来路过大桥之时便该给你。但你往北上,过境罗朝。又不愿与小老儿多言,小老儿记性不好。便耽搁了。” 杨暮客琢磨了下,“这话不对吧。我帮你家姑娘寻了门路,你纵然那时忘了,托敖麓之手也能将这地图送来。” 敖占气息一滞,面色尴尬,“我替小女多谢上人相帮。” 杨暮客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赶忙说,“多谢龙主将图送来。贫道有下来之能,却上不去。不若龙王帮贫道一下。” “请上人站稳云头。” 杨暮客耳畔呼呼风声,重新回到一片云雾里。对着前头往下望的季通喊了句,“回来了,跟我参详参详这地图。咱们好定好了往前的路线。” 季通回头一看,雾里隐隐约约人影,狐疑地问,“你莫不是什么唬人的妖怪?” 杨暮客掐了一个阳雷咒打散了云雾,瞪着季通。 季通赶忙嘿嘿笑着,“小的谨慎是好事,少爷莫要怪罪。” 俩人展开地图,里头有一张破败的保安符。杨暮客轻轻把符纸收起来,与季通细细参详。 往东三百里有一个大湖,名为小圆口。 图上有标注。小圆口,南北狭长,北端为取悦林,南端为庙梁山。其长一千八百四十余里,宽约两百里。湖中藏龙珠,精灵喜乐之地。天道宗取水之源。 这个小圆口一点儿也不圆。怎么就起了这个名字?而且这么长的一个湖,拦住去路。这边境也没船。杨暮客犯愁,要如何渡水呢。 他咬着嘴唇,原来是这么回事。若是他当时不戳破那个大阵。任由费悯接引出去,怕是也不必走这条水路。但他自己破阵,那就要凭着自个儿的能耐了。 季通指着湖宽最窄的地方,“我们若是做个筏子,从这儿过大概也就用一日便能渡水。” 杨暮客抬眼看他,“那湖水都没见着什么样,你就敢说能渡水?若是湖心有个漩涡,怕是筏子就要烂掉。” “少爷说什么胡话,这湖心怎么会有漩涡?” 杨暮客摇头,“我不知那些凡人看到的是什么样。但我现在告诉你。我们走的非是人道辖制之地,即便是中州断绝灵韵,这里也是精灵栖身之所。东北林子是狻猊繁衍之地。狻猊乃是上古神兽。而且这湖中有龙珠,不知又有什么怪异之处。看那湖北名叫取悦林,定然是狻猊饮水取肉的地方。你还觉着这地场好过么?” 季通谨慎地点点头,“那我们还是谨慎些好。可您说这里是精灵栖身之地,怎地到现在都还没看见一个妖精?” “我哪儿知道。这图上是这么说的。” 二人回到马车,继续往东走。 沿着山崖下了山,才没走多远就看到明龙江之流。一只红色的锦鲤蹦出水面,化作一个宫衣女子。 “两位好人。你看奴家好看吗?帮奴家起个名字呗。” 杨暮客抽出两把法剑,“贫道有两把剑,一把是金剑,一把是银剑。不知姑娘想被哪一把剥皮抽筋?” 锦鲤赶忙跳进水里不敢露头,吹着泡泡。 季通捂着嘴笑了声,“少爷嘴巴也忒毒了。人家不过要个名字而已。” 杨暮客眯着眼看他,“你若给了她名字,就要被她吞到肚子里,而后她拿着你给的命格,开始修炼人形。再混到人世间,去吃人补足自身。你还给么?” 季通打了一个寒颤,“少爷说的这般吓人。那么漂亮的女子,吃了小的还要化作小的模样。谁信呢。”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这就返回去给她取名字。我不拦你。” 季通使劲摇摇头。 又走了一日路程,终于来到了湖口出水之地。 水流湍急,彩虹作桥。马车被困在了一处三角沙洲上。 杨暮客跳下马车,对车里的玉香说,“你守好,贫道踩水过去看看。不会走的太远,稍候便回来。” “婢子明白。道爷一路小心些。湖中精怪众多,怕是有不怀好意的。” 杨暮客轻笑一声,“我才见过龙主,身上还有龙气,想来那些妖精也不敢轻易接近。”说罢杨暮客手掐御水诀踏水而去。 踩着一个个涟漪,杨暮客漫步在碧水之上。手持两把法剑,身上贴着金刀符,两臂上还贴着神力符。一路走了三四里,开天眼,环视四方。 远方湖中心有氤氲霞光,数条蛟龙围绕着霞光。那些蛟龙察觉有人以天眼术看过来,一条蛟龙速度极快,游到了杨暮客踩水之下。 杨暮客低头看着湖里巨大的蛟龙。“贫道上清门紫明,欲从此处经过。以天眼查看地形,并无冒犯之心。” 蛟龙浮出水面,露出巨大的龙首,“吾乃明龙江蛟卫士,于湖中守着镇压水口的龙珠。上人若欲从此处过,要以水猴皮做成筏子,渡水而过。杀猴之时,不得将魂魄放出。湖面有龙魂邪风,与罗朝骨江怨念一出同源,那邪风吞了猴魂,自然平息。” 杨暮客沉吟一下,“贫道一路走来,也有几十万里路程,可从未听说过这等规矩。” 蛟龙瓮声瓮气地说,“上人您走的都是好路,可没走过大道之争的死地吧。这处水口,乃是龙元孽龙死地。与我等当世龙种并非同枝。此孽龙虽死,但煞气万万年不消。否则这里怎么会没有人道立足呢。唯有我等龙种与上古神兽生存于此,不惧煞气。反而因此修行精进。让您杀猴子,便是消煞之法。您若不信,可骑在小的背上前去看看。” 杨暮客笑道,“不必了。贫道信你便是。” 杨暮客踩水而回,却看见马车不见了。季通在一旁守着,看到杨暮客上岸笑呵呵地跑过来。 “少爷。有一群猴子把咱们家的车迎走了。玉香姑娘说,山中灵猴,聚居而活,口可人言,是祥瑞之地。能去看看。” 杨暮客皱着眉点头,“走吧,领我去看看。” 俩人往一旁的山上走。不大会就听见山中猴子喔唷喔唷地叫。 杨暮客见识过灵猴,儒马国的猴子,天上落下来的地仙,甚至还有一个堕入魂狱的大能。但这些猴子与他见过的皆是不同。 猴子的确是猴子,但是没毛。光溜溜的,说黑不黑。看着就觉着脏。 一个老猴儿上来,嘴里像是含着大粪一样说话,“您就是那女娃说的道士喃咹?我哦就在这等你,来接你过去哦。” 杨暮客笑了,“您老前头带路。” 这些猴子也学着人建了房子。每个房子边上都有香蕉树。一个母猴穿着开叉的,薄薄的,麻布衣裳卖弄风骚。杨暮客差点没把饭哕出来。 小楼已经下了车,坐着一张垫子与一个稍微壮实一点儿的猴子说话。 “阮大人,我家弟弟回来了。具体情况,您询问我家弟弟便好。” 嗯?杨暮客看着小楼姐,“什么事儿姐姐做不得主,要来问我?” 那姓阮的猴子面色谄媚地说,“我们在此地繁衍数千年了哦,但只是学会了说人话嗫。想要学些道术,过上好日子。” 蔡鹮一旁取出一卷布,展开一块盖在一个蒲团上。杨暮客轻笑一声,让蔡鹮扶着落座。 杨暮客这等聪明,自然明白为何小楼不做主。定然是玉香显露了些本事,让这些猴子相信他们会道术。“这位……阮大人,您想要学道术,该是寻名师去访道。贫道也不过是一个没筑基的小修士。怕是也传授不了什么高深道法。” 这时那阮大人从一个木匣里取出一本书,“我们祖宗呢,传下来这本经文。可是我们都看不懂了。请道长传授我们学习方法。” 一个太监猴子把那本书端过来,远远给杨暮客看书皮,也不翻页。杨暮客看着书皮,上面写着《望风捕风术》。 哟。感情还是捕风居流出来的经文。 杨暮客抬眼看阮大人,“阮大人,这经文……与贫道修行基功不一样,我怕是也没办法指点啊。” 阮大人嘎嘎笑了声,“道长不必谦虚呢。只要您传授给我们那俗道七十二变,我们就能慢慢研习这本功法了咯。” 杨暮客听着猴子说话嘴里像是含着屎一样,那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瞥了眼小楼姐,自家姐姐坐得稳当,面色如常。心中佩服不已。他瞪了眼季通,不必多说,这便是这憨货又显摆能耐了。 “这……俗道七十二变,也不是什么珍贵法门。贫道自然是可以传授给诸位。但是我们欲渡水而过。不知猴王可有办法教我们?” 姓阮的猴王嘿嘿笑道,“道长你一定是走不得多远,没遇到那湖里的恶蛟。那些恶蛟,专门吃靠近湖边的精灵。我们家的猴儿若是近了,就要被那些恶蛟打水拖进湖里去。只要道长能请来神官,惩治恶蛟。这湖我们便可以帮道长伐树造船渡过去。” 湖里的恶蛟让杨暮客抓猴子,用皮做皮筏。山上面的猴子让杨暮客请神惩恶蛟,伐树给他造船。 这是都拿着杨暮客当枪使。那么杨暮客该信谁呢? 杨暮客抬眼看去,“请神?这里非是人道,怎会有神?” 阮大人汪地了一声,也不知这声是什么意思,“有的,有的。” 怎么跟狗一样叫,你是猴子还是狗?杨暮客便问,“是什么样的神。贫道可没察觉到神庭所在。” “北风狩猎之神,夫诸奈。只是我们供奉的不到回应。” 杨暮客噗地笑了,“北风狩猎之神,这是什么称呼。夫诸神君是水兆之兽,并非山君,管不到狩猎所获。” “我听不懂道长所说,但是我们一直这么叫夫诸大人哦。” 杨暮客摸摸下巴,“诸位想来是迁徙到此地的吧。” 汪。“是奈。我们是坐黑船,从南方过来了哦。” 杨暮客点头,“那想来是诸位祭祀方法不对。如何敬神,不知可否让贫道看看?” 阮姓猴王吆喝几声。只见外头那些草屋里跑出来许多猴子,还有更多藏在树上的跳下来。一起叽叽喳喳地叫,还有一个拿出一面旗子不停地摇。也不知这些猴子高兴什么,还学着人类军阵一样踏步走。 杨暮客叹了口气,摇摇头,“阮大人,这礼……实在是不堪入目。想来是诸位学的不严谨,夫诸大人即便是知晓诸位祭祀,也不想听啊。” 阮猴王听后面色涨红,愤怒地说,“我们可是以最崇高的敬意祭祀。你这话说的不对呢。” 杨暮客手掐迷魂诀,“请猴王看我。礼拜神明,祭祀神圣。心诚祷告。”只见杨暮客迈着四方步,揖礼拜。而后杨暮客直起身子,“衣着得体为基本。赤身裸体,与神明不敬。大呼小叫,惹神明不快。” 猴王看着杨暮客穿着锦衣道袍,两眼放光,“这就该是我们老祖的衣裳。勒段,快快把那压箱的衣裳拿出来。让这道士见识见识我们的宝贝。” 只见迎接他们的那个老猴子跑到后院,拿出来已经烂了边角的锦衣道袍。 阮大人把道袍套在身上。 沐猴而冠,这个词顿时具象化了。 杨暮客龇牙笑着,心中愤怒不已。这鹿道当真难走,要贫道受这样的苦。夫诸!你是在责罚我嘛! “祭祀神明,当以生祀!南北各出猴族,捉对厮杀。血流成河之后,汇入江湖。如此,我想不管是龙君还是神官,都能听闻尔等心意。” 玉香吃惊地看着自家道爷,这一向心善的小道士怎么说出这样蛊惑人心的话。 第33章 尸猴与红绸,开国何茫然 杨暮客并未理会玉香使眼色,言之凿凿地叙述着祭礼。 世上有诸多科仪斋醮之法。皆是需要供奉香火信物。 四方台,吉运来。大日见,云雾开。 此山终年不见日,拨开雾霭知归期。 照得密林生灵韵,请问神圣可安宅。 “既要请罗朝国神,自当问建安之法,立柱之约。若无应,则万事皆休矣。” 阮大人抠抠手指,“我们这样不美么?我们可是学着从湖面倒影学来的人类礼仪呐。” 杨暮客轻笑一声,“阮大人,您想必学的是从此路过的军事依仗。若是那些人说祭祀北方狩猎之神,或许也没错。但那神定然不是夫诸,而是狻猊。此地离狻猊领地并不远。猴群不曾见过狻猊么?” 阮大人吓得叫起来,“别说狻猊。别说啦。” 杨暮客看了看四周,那些聚在一起的猴子被他说了一句狻猊吓得四散而逃。留下一面破烂不堪的旗子。 阮大人喘着粗气,“哼。狻猊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曾经打跑好几次。湖里的恶蛟也被我们打跑过。我们水猴子最厉害呢。” 杨暮客顺着他的口风说,“阮大人,不。应该叫您猴王。猴王果然威武,不惧狻猊孔武有力。” 汪。“那自是如此。” 杨暮客散去障眼法,在猴子眼中又变成了一身素衣的小道士。他继续说道,“猴群拜错了神,又念错了经。想必这就是为何夫诸大神不应的理由。不知大王以为我方才所言祭祀之法何如?” 阮大人面露难色,“公猴一直死伤严重,近年来往北边送去的猴儿都是母猴儿。怕是挑不出来生祭的壮士呢。” 杨暮客挑眉,“那贫道便帮不上猴王了。纵然是传下来七十二变之术,怕是你们依旧得不到国神庇佑,仍要被狻猊和蛟龙欺负。” 阮大人左思右想,问小道士,“不知道长刚才说的那个……建安之法,立柱之约是什么意思内。” 杨暮客指着空地说,“自是要给国神立宗庙。有了宗庙,便能有神光庇佑。如此才算是罗朝子民,纵然尔等并非人类,修炼成精,也算是共向大道的同类。” 阮大人眼珠一转,抖了抖破衣的袖子,露出黝黑的爪子,挠挠下巴,“这位道长。七十二变我们要学,您帮助我们建一个宗庙可以不?也不必多敞亮。” 噫。杨暮客心里那叫一个恶心。这要求是越提越多。但他口中答道,“也不是不行。” 阮大人高兴地跳起来,“我们终于有救了。” 又言语几句,场面话说完便散场。 小楼带头领着回到了马车。季通招来草席把马车周围围起来,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符纸拍在草席上。 蔡鹮过来帮杨暮客擦手,“等等婢子便烧水,少爷洗漱一番。方才小姐说,与那些猴子一起坐着,咱们身上穿的衣裳都不能要了。不换下来,不能上车。” 杨暮客搭眼看她,“你就不害怕么?” “不怕。” “这一路,又是幻象,又是妖精。你怎地比季通还胆大。他当初刚启行的时候,可是被吓得觉都不敢睡。” 季通就在不远处,听得真亮,“少爷尽是乱编排。小的可没被吓得觉都不敢睡。” 杨暮客撇嘴,“以前在船上,阴司出来抓鬼,是谁吓得大呼小叫?” “这……”季通灰溜溜地转过脸不应声。 蔡鹮笑了声,“世上的人,又有多少有幸能跟着修士游走四方。更何况少爷与小姐都是金贵之人。婢子跟着你们便是福气。你们都敢涉险,我又有什么好怕呢。若是少爷敌不过邪祟,那婢子就算死了也值了。” “把给你的扇子还我。” 蔡鹮一愣,从怀里把扇子拿出来递到杨暮客手上。 杨暮客拉过她的手,“我给玉香一个丹丸,能助她修行。你跟着我,自然也要给你防身之物。那些符篆,你拿着也无大用。贫道呢,身上没什么宝物。这扇子以前留了些法力在里头,但当时见识短,留下的防身术不甚高明。” 只见杨暮客拿着蔡鹮的扇子在她手里留了一个清字。全身法力都灌入清字里,而后清字便隐藏在皮肤下头。杨暮客把扇子重新放进她的手心。“这回你再拿着扇子,纵然请不来神官,也有一个护身术加持。周围灵韵尽消,邪祟不可近你身。” 蔡鹮低头美滋滋地笑着,“多谢少爷。” 一行人都洗漱完了,衣裳尽数丢出去。杨暮客掐御火诀,把那些衣裳都烧了。好多想过来捡衣裳的猴子大呼小叫,一脸可惜。 吃完了午饭,杨暮客捏着一个避尘术朝着猴王的主宅走去。 猴王不高兴地对杨暮客说,“你们为何把衣裳都烧了。是嫌我们脏么?” 杨暮客笑笑,“大王误会了。您要知,我们为人,诸位是猴。我等又从外面来。身上可能有致病外邪,若是寨子里的猴儿不小心感染我们带来的外邪,那便要生瘟。瘟病可不是玩笑,若治疗不及时,蔓延开来,不知要死亡多少猴儿。我们烧了衣裳,是为你们好。” “是这样哦?” 杨暮客点头,“所以阮大人千万别误会是我们嫌弃猴群。您要知晓,人有五毒,口毒,血毒,手毒,脚毒,心毒。一般野生灵兽,被人咬上一口,血肉溃烂难免。正因为这五毒厉害,所以人类才生出了礼,以防人类之间互相伤害撕咬。” “你都没獠牙,就算咬了下,也不疼的。” 杨暮客龇着一口白牙,“就是没有獠牙,才有毒啊。若是有了獠牙,干嘛还在口腔里养毒呢?” 阮大人愣了一下,这话好有道理。 杨暮客继续说,“帮助大王修庙堂,非一日之功。但贫道可以帮大王指定方位,先立起一个简易的台柱。咱们先粗陋地供奉国神。若能引来灵韵,便说明有用。日后大王以此科仪祷告,便能祭神。你以为如何?” 阮大人汪地一声,“好呢。” 杨暮客引着阮大人走出来。他现在身无法力,却也不怕,借来灵炁之法并未忘记。不就是消耗些寿数嘛,只要借来开灵视的灵炁足矣。短了那么一时三刻的寿数,观天空,定星象位置。向东看,寻亢宿之位。向南看,寻鬼宿之位。向北看,寻牛宿之位。 地上脚尖画圈,定好了三才位置。笑眯眯地看着凶地的聚煞之阵。 “阮大人,只要在贫道脚尖画圈之地,砸进去三根立柱,便可搭台。台上要摆供桌,放祭品。记得贫道之前所言吗?” 猴王点头,“你说要南北各出后族,捉对厮杀。血流入江以后,便能得神明和龙主答应。” 杨暮客一拍巴掌,“没错。咱们从这儿往西挖沟渠,把血槽连到江边。随水向西流,祭典可成。” “多谢道长指教。那道长何时教我们七十二变之术?” “诸位都是有灵性的妖精。待贫道明日休息过后,就在此地台上讲道。何如?” 汪汪汪。猴子叫了三声,“我们这就开工。” 杨暮客迈着方步往马车方向走去。 一条小蛇趴在杨暮客肩头问,“道爷这般狠毒,弄了一个恶煞聚集之地。不怕日后遭报应吗?” 吁。杨暮客叹了口气,走到草席后面对玉香说,“我若是好心帮他们,事成之日,便是我们死期。这些猴儿装得好似人畜无害的样子。隐去了利牙尖爪,就以为贫道看不出他们心中恶念吗?” 小蛇笑了声,“不过是一群化形不能,不成气候的猴妖罢了。” 杨暮客不敢苟同,“你知道贫道去了一趟湖面,见到了什么精怪么?” “道爷见着谁了?” “明龙江的蛟卫士。他们点明要贫道宰了猴子,用猴皮做皮筏渡水。” 小蛇不应声。 杨暮客继续说道,“那匣子里的书,是捕风居的望风基功。他们却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件破烂道袍,说是他们之物。你说,这些要是捡来的,他们能把这些东西当珍宝藏起来?” 小蛇迟疑了,“道爷心中有疑?” 杨暮客抬头看天,“听一下贫道的推断如何?” “好。” “贫道以为,这精灵聚集之地,曾有捕风居未随宗门离去的修士隐居。他教了一些猴子,与猴子作伴。不但教那些猴子修行功法,还给猴子吃穿用度。否则那些母猴儿为何会穿衣裳。猴儿会凭白学会织麻么?” 小蛇眯着眼,露出笑容。“道爷观察的好仔细。” “但那个道士应该并未教授猴子把字认全。所以那本书他们看不懂,一字之差廖之千里。误差会越来越多。书上的经文,他们也就越发看不懂了。” 小蛇点头,“道爷如此推断,应是没错。” 嚱……杨暮客牙缝之间漏了些气,感慨道,“若是那捕风居的道士被他们奉为祖师,贫道自然不会吝啬。但他们闭口不谈从捕风居得来经文,从那道士身上得来道衣。贫道还能信他么?” “道爷如此机灵,婢子便不多言了。” 嗯。杨暮客点点头,换上一张笑脸去见小楼姐。 一日便如此过去,来日杨暮客行早课。特意找了一个山头,让那些猴子大大方方地看。 而后来至他指定搭建祭台的地方,登台准备讲法。 杨暮客看着台下那些或黑皮,或灰皮的水猴子。渐渐想明白一个问题。 周遭为何没有其他精怪?为何提到狻猊猴王大惊失色?其他精怪都被吃了。吃绝了其他精怪,能成精的猴子就越来越少。所以只有大王和少有的老猴子褪了横骨,能开口人言。这些面黄肌瘦的畜牲,就算尽数死了也是活该。至于畏惧狻猊,想来是从狻猊那吃了不少苦头。所以公猴这么少。隐藏在这些猴皮下头的,都是好战的邪祟。 杨暮客开口,“若想学七十二变,首先要学向天地借来灵炁。” 姓阮的猴王愣了下。生为精灵,感应灵炁纳入体内不是天赋神通么?干嘛还要借来灵炁? 休息一夜的杨暮客法力充足,掐迷魂咒,大袖一挥。天空晦暗。“来,随贫道手指去看。那是白虎星宿,那是朱雀星宿,那边是苍龙星宿。这面是北面,是玄武行星宿。” 杨暮客对着星宿侃侃而谈,将灵炁罡风之上如何运转讲得头头是道。而后教他们借灵炁之法。隐去支付寿命的代价,把借来灵炁能用的术法说得天花乱坠。还特意指了一个小猴儿。告诉它如何去感应,而后台上慢慢教授御水手诀,教授对应手诀的文字。文字乃是天地篆文,自有传讯与天地功能。掐手诀,想文字。天地呼应,可引灵炁入体。 坎之一字,讲得详细。这些水猴子,整日都喜欢泡在泥塘里。对坎字诀自然敏感。那小猴竟然几下就学会了坎字诀。大呼小叫。 阮猴王如此也放心了。这道士果然教了真材实料。 而后杨暮客大义凛然地说,“请神。乃是自人道之始,传于巫祭之法,傩舞为之先,生祀为之本。道元之前,天地神圣有其他名称,曰为元灵。” 阮猴王阻止他,“请道长说得浅显些哦。” 杨暮客点头,“人道最初的祭祀之法非常血腥凶狠。对敌人凶狠,对自己也凶狠。你们如果想学大道,也要从头开始。从生祀学起。以自身供奉元灵,血祭引动天地变化。这样才能得到回应。” 阮猴王顿时脸黑了下去。它还没告诉其他猴群要捉对厮杀之事。它想的是,如果能拿这道士来生祀是最好的。用道士教的方法杀死道士,能有什么比这更美妙呢。 杨暮客继续说着,“阴阳以南北为区分最为明显。若以贫道所坐之地看,贫道身后为北,贫道面相为南。我想,在座的大家以这条线分成群落,一定有小争执。过往仇怨,此台上便可解决。即决胜负,也决生死。死了充作祭祀祭品,活了为纠纷赢家。你们认为贫道说得对不对?” 许多猴子兴奋地点头。这道士说得好有道理。 晌午讲道完毕。 杨暮客默默地往回走,一阵妖风吹过。 猴王阮大人隐藏在雾里,把小道士推进了一个迷魂阵。 杨暮客从背上抽出两把长剑,环视四周,“不知是谁引贫道入阵,贫道可有得罪之处?” 猴王显露本相,脸上长着长毛,尖牙利嘴,匍匐在地上,一双青绿色的眸子盯着他。 “猴王虽然褪去横骨,但未结妖丹。不曾化成人形,怕是斗不过贫道。您把贫道引入迷魂阵,不怕贫道下手无情么?” “你这道士心怀鬼胎。就算教了些本事。却要我们互相厮杀。我猴群本就族群残缺,建国之望越来越远。教了这个法子,就算得到国神回应,下一次祭祀又去哪儿去找祭品?” 杨暮客笑着看那猴子,“你这不是会说人话么?总是怪里怪气地,听得贫道心累。本来,可以用牲畜祭祀之法教你们,但无奈周遭已经没有其他活物。不用同族相残的生祀之法,又该用什么?让你们北上狩猎狻猊。你们敢么?” 猴王舔了舔嘴唇,“那此回便拿你也当做祭品,你们一车的人,还有那匹马,都要当做祭品。” 第34章 圣明照影八方亮,不予此境通人烟 杨暮客拿着两把剑,耍了几下子把式。 猴王盯着道士的动作,兜兜转转。 杨暮客噗嗤一笑,将两把剑插在地上。手上掐了阳雷咒,电光落下。 猴子倒是机灵,躲闪极快,但依旧是绕着圈子观察杨暮客。 赤手空拳的杨暮客脚踩大地,运转神通,脚下阴阳图现。 猴子转着圈,一直在找杨暮客的视觉死角。但那小道士就是站在阴阳图里一动不动。把剑插在地上他更是看不懂。 终于,迫不及待的猴子化作疾风冲了过去。 杨暮客掐坤字诀,一堵黑墙拔地而起。嘭地一声,猴子撞得头晕目眩。 猴子退得也快,化作一团黑泥在地上流淌,几乎是一瞬就与杨暮客脚下的太极图拉开距离。 其实杨暮客开始时候心里也没底,慌张地抽出两把剑来。拿着剑固然有了派头,却没玩儿剑的本事。所以他把剑插在地上。只是一个坤字诀覆土术,这猴儿就吓得仓皇而逃。果然是没甚见识。 束土强身法,杨暮客额头有鳞片长出来,鼓起了包。 猴子叽叽喳喳地叫,“你不是人。你也是妖。没修成妖丹就化人形。你是哪里来的妖精。” 杨暮客摸了摸额头,原来这麒麟的天赋神通还有这等作用,看来不可随意施为。但眼下还是先处置好这猴妖再说。 水猴子化作一条黑鱼,吐出了一地污泥。在黑泥里转悠起来,腮上的毛发变成了绿藻。这便是水猴子的本相。水猴子,亦或者说水尸鬼。这怪物本来便是江中沉尸,生了灵性附身在猴子上。尸与猴渐渐合二为一。 猴子本为申金,但水尸鬼为癸水。 巧了杨暮客当下用的是束土强身法,天下正中,戊土是也。把这猴子克得死死的。 水猴的动作在杨暮客眼中慢慢吞吞,只是捏一个坤字诀,坚石术。便封堵了黑水冲击。 脚下踩覆土术,泥墙凸起,杨暮客踩着土台化作一条桥冲向了水猴。再掐坤字诀,坚石术,空中抡起一个大巴掌拍了下去。 只见巨石落入污泥,将黑泥溅起飞到半空。 几股黑泥在半空汇聚在一起,重新化成水猴。 杨暮客掐离字诀,站在石桥顶端口喷烈焰。 水猴也鼓起腮帮子喷出黑水,与火焰对上烧得嗤嗤响。这迷魂阵里瞬间大雾弥漫。 杨暮客再掐震字诀,阳雷法。一道雷光落下,追着一团黑水。再掐乾字诀,伸手一招,地上的清净宝剑飞入手中。转掐三清诀,化无根水。咕噜一声,黑水霎时便干净,水猴子被无根水挤了出来。 雷光落在猴子身上。电得猴儿吱哇乱叫。 杨暮客踩着土桥飞身而去,手中长剑一道剑光劈去。猴子团身一躲,再化成一条黑鱼钻进了水里。 杨暮客把剑刃上的黑泥甩落。再次掷出宝剑,两把长剑化作阴阳鱼眼,“定乾坤!敕令,清!” 大雾瞬间退去,猴王穿着破烂的道袍喘息着瞪着杨暮客。 杨暮客看到赶来的玉香,“交给你了。贫道法力不多,斗法几下,也算明白了自己几斤几两。” “婢子明白。” 只见小蛇瞬间膨胀到数十丈,往地上一滚,把那猴王压成了肉饼。而后巨蛇口喷黑烟,毒烟将那地上的肉饼腐蚀殆尽。 迷魂阵里杨暮客与猴王斗法,声响不小。但台子上的猴子厮杀更为惨烈。若以天眼术看去,煞气黑云滚滚。台下面血流成河。 杨暮客此时还没散去束土强身法,操控大地,一条甬道把台下和河畔连接起来。正如他昨日所说,要有一个渠道,放血于西方酉金连接。杨暮客甚至还仔细地用坚石术加固了一下甬道,不要让粘稠的血液把甬道阻塞。 聚煞之阵成了后,黑云变成了一个大旋涡。 祭台周围的猴子都被煞气侵染,一个个瞪着通红的眼珠子。 有些猴子聪明,学会了杨暮客教会的坎字诀。打架的时候不停地甩黑泥,妖力不够了怎么办?那便用借天地灵炁之法。 只见一个健壮的猴子瞬间开始衰老,眉毛都变白了。 人是天地钟爱,所以只需要支付很少的寿命便能从天地借来灵炁。但这些妖精都不同了,只是施展几个法术,老态龙钟,牙齿掉得精光。还不等被敌人杀死,已经老死在了祭台上。 杨暮客一旁抬头看天,“举办了祭典,国神还不现身吗?难道嫌弃这些妖精的命灵性不足?” 一团云雾化作人形,费悯可怜地看着猴群,“好好的地方被你闹得乌烟瘴气。何苦为难这些猴子呢?”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面无表情地说,“本来就是一群孽障邪祟之后,你这国神大度,容他们在此地过活。可一方美好水土,变成了只有猴子的村寨。不见精灵繁多,不是更可惜,更可怜么?” 费悯眉毛一挑,“你这修士修为不高,却总把大道理挂在嘴边。” 杨暮客低头,“大神教训的对。贫道的确过于好高骛远了。” “你弄了这一场戏,到底有何目的?”费麟大袖一挥,将煞气尽数驱赶,祭台被狂风吹塌了,压死了许多猴子。三根柱子拔地而起,东倒西歪。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张地图。 一张是从罗朝带出来的中州国境图,一张是江主敖占给他的舆图。 两张图纸一比对,中州国境图少了隐匿在山峦中的明龙江和小圆口。甚至包括北方狻猊繁衍生息的大片森林。 中州国境图此地名叫红毛岭。但红毛岭在舆图上,只是东北方一个小小的边角。这么一大片鹿朝土地都给费悯隐匿起来。其中到底有什么名堂,杨暮客想问个明白。 “您看这两张图,不奇怪么?偌大的地盘,竟然没有人知晓。纵然是山高路险,也非人不可过。用一块地盘把罗朝人道和鹿朝人道区隔,不知国神到底意欲何为?” 费悯嗤地笑了,“你管这作甚?” 杨暮客眉毛一立。“是贫道多事了?” 费悯竟然点头。 杨暮客露出一口白牙笑道,“阳间少了一块土地,害得贫道要多走一段路程。贫道不该问么?你这国神不该给贫道一个解释么?” 费悯摇摇头,“本神不需要向你解释。本来你已经走出去了,是你自己劈开了道路,重新回到了这孽龙死地。怪得着谁?” 杨暮客看到费悯余光中轻视之色,咬了咬牙,“也好。这些祭品若是国神不收下,那贫道就随便挑几只猴子剥了皮做皮筏。” “尽管拿去做。这是江主定下的规矩,与本神无关。” 杨暮客终究年轻,有些沉不住气,“贫道不再是大鬼之身,就该被尔等这样轻视?” 费悯错愕了片刻,恭恭敬敬地揖礼,“紫明上人大功德,不愿以鬼身作孽,化戾气成就凡人。费悯心中敬佩不已。上人所言受到轻视,本神不解其意。上人抵达边境本神匆匆赶来接引,您摆下祭祀阵法也莫敢不应。不知上人还想让本神如何恭敬?” 杨暮客捏着袖子里那一张坏了的保安符,咬着牙忍了下来。面上露出笑容,一口白牙阳光下银光灿灿,“是贫道误会大神了。贫道脑袋上差点长出犄角,元灵大神赐予的神通不知是否有禁忌?” 费悯看看杨暮客的额头,“麒麟神通,自然要显化麒麟之相。长出犄角并非怪事,证明上人得了元灵大神眷顾。本神羡慕不已呢。” 杨暮客作揖礼拜,“多谢大神解惑,贫道已无疑问,请国神回归。” 费麟还礼,“来日再见。” 云雾散开,场地里再无他人。 杨暮客一张俏脸瞬间阴沉下来。湿你母,什么东西。我还是大鬼之身时,是神是鬼遇见后都礼遇有加,生怕惹恼了我。但如今我不过是从头再来,变成了凡人修士。一个个便小瞧我,上清门的招牌还不够么? 玉香真灵返回之后,人身也匆匆赶来。 “道爷这是怎么了?” 杨暮客舔着牙齿,“你说……就这些老妖精,过去见着贫道就好似耗子见着了猫。在冀朝边境的时候,那条老龙紧赶着飞到岸上来给贫道报备。但不过也就是几十日的功夫,他就要在筏子上等着贫道下去。这还算给贫道面子的,该有的礼节人家江主龙王都做到了。这傻逼国神给脸不要脸,舔着一张逼脸教训我。他算老几?” 玉香吃惊地看着自家少爷,她是头一回看见这副面孔,有些不知所措。愣愣地问,“您不怕国神听了后恼您吗?” 杨暮客砸吧下嘴,“我不说他就不恼我了吗?” “您该大度些。” “是啊。上门弟子,该拿出上门的气度来,是与不是?” 玉香噗嗤一笑,“您乐意怎么着,就怎么着。您不怕,婢子跟着也不怕。” 杨暮客指着玉香说,“你这人,还是当奴婢当惯了。你是谁?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什么时候,你敢跟着贫道一起骂国神,那才算你摆正了身份。” “得罪别个总归不好。婢子宁愿和和气气地。” 杨暮客一招手,两把剑尽数飞回来,插进剑鞘之中。 回到马车边上,便指使季通去找大猴子扒皮。那些猴子死了魂魄费悯并未收走,此地又没有阴司,没人招魂。魂魄还没散出来。杨暮客嘱咐他手脚麻利些,别等着魂魄从魄门里跑出来。扒够了数目,让能说话的老猴子找其他小猴去伐树,做好了筏子。杨暮客能教这些猴子礼学。日后成了精,便有了修人形的方向。 季通听后吓得不行,“那里头都是妖精,你让小的去干这个。不是要了小的命吗?” “他们若是阻拦,你就施展些七十二变的招数。让这些猴儿看看,一个凡人都能有这般能耐,贫道还教不得他们?若想过上好日子。就要学会听话。若不然,贫道能宰了他们的猴王,也能把他们尽数宰干净。”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沓符纸,“拿去用,若嫌弃借灵炁消耗寿命,那就搬运气血使用符篆。你甚至可以把符篆给那些猴子,让猴子帮你一起干活儿。” 季通点头,揣好符纸,而后披甲全副武装地走出了营地。 入了夜,季通领着一只老猴子回来。 那老猴子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请大仙教给我们活命之法。”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照亮前路,看着那一脸悲色的老猴。老猴的面色中肯,但影子拖得老长,在昏暗中张牙舞爪。他笑着说,“今天国神来过,你们知晓么?” “老朽知道。” “你这不是也会好好说话么?干嘛嘴里一定要像含着大粪一样?” “唯有其他猴子不在时,老朽和大王才能如常言语。否则一直言语清楚,便与其他猴儿拉远了距离。” 杨暮客笑了声,“都这么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贫道身为修士,路过此地。尔等就不知道若没些本事,怎么会闯进这迷失之地,孽龙死地。你们还有贼胆要谋害贫道,贫道是当真佩服啊。” 老猴讪笑,“总归是有一线希望。被冲昏了头罢了。道长能耐非凡,老朽见识到了,再不敢与道长为敌。请道长慈悲。” 杨暮客听了这话,直起身子,掐子午诀探身,“长老慈悲。贫道修功德之法,定然不做杀孽。这一点长老尽可放心。” 听了这话老猴儿终于松了口气。 杨暮客接着说,“贫道教授的祭祀之法,和借灵炁之法,都是正经法门。并未诓骗你们,但你们不管不顾,学来便用,才有了今日惨象。明日贫道会继续讲道,言说诸多规矩。你们这些阴秽的水猴子,若想修成无害于天地的精怪,这规矩必须好好修习。” “老朽阮璞童,多谢道长大恩。” 打发了老猴子,杨暮客一抬头,看见车顶上的金鹏回来了。 杨暮客无奈地笑笑,“师兄,今天师弟被人欺负了。” 金鹏瞪他一眼,“你以为你靠着一张招牌,便能让天下修士都服软么?想要改变境遇,你要先有那等本事才行。若没本事,莫要在那吆五喝六。若是一个太一门亲传来至你面前,嘲笑你本事不济。你又该当如何?” 其实杨暮客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不过是心气不平。他恭恭敬敬地给师兄作揖,“师弟明白了。” 第35章 西当太白有鸟道 ,俯瞰平波孽龙潭 杨暮客让师兄帮忙检查身体。询问束土强身法用多了可有害处。 小楼告知他,他本木性充盈,如今得了麒麟赐予的神通,土养木,越发灵性机敏。该是好处比害处多。若说害处,也不是没有,那便是用多了,渐渐会生出麒麟血脉。不是什么大事儿,大抵就是皮相没有当下好看了。 听后杨暮客心中越发坚决,日后定然不能如此随意施展神通。 其实本来就该如此。谁家斗法的时候先把底牌扔出来。这就像是斗地主,地主起手丢了王炸,再单走一张三。也不是不行,只是没必要。 杨暮客没系统学过术法,自然是有什么用什么。这一点小楼也不教他。至于为何不教,杨暮客更是心中有数。 门楣之隔,远于山海。 他师傅没教的东西,只能他自己去山门里去学。路上谁都不能教他。能自悟出来,那是杨暮客天资高绝,悟不出来,也没人指摘。 杨暮客嘿嘿一笑,“师兄不见几日,不知做什么去了?” “朱雀行宫行走寻我做些事情,恰巧我要修筑洞天,去做功德了。” “您就这么放心俗身?” “不放心又能如何?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只能走下去。你若败了,我也活不成。如今却是我拖累你罢了。” “师兄这话说得。弟弟心甘情愿。” 后夜杨暮客打坐入定完了安然入睡。 第二日起床,杨暮客等着老猴子来接。来到了猴群寨子里,好多猴子都仇恨地看着他。但杨暮客并不在意。 昨夜与师兄交谈,虽然疑惑更多,但心境慢慢平稳下来。毕竟,他也只是一个还没筑基的小修士。天大地大,没能耐,也只能管着自己。孟子说得好啊,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他环视着众多猴子,心中又起了坏心眼子。 真教这些猴子礼仪,他吃饱了撑得。杨暮客昨日之话说得清楚,这些猴子都是孽障之后。从猴子身上半分功德都捞不到,花心思也只是折腾这些妖猴,日后不要出了什么祸害。美其名曰,防患于未然。 “道经有言,小国寡民。何以为国?城中有玉方可为国。这国,可以是人口数十亿的朝国,可以是不足百户的小邦,乃至于数人小组,亦可称之为国。小国寡民?意义是何呢?是组织精细化,是人员精简化。少内斗,多平和。遂有,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一旁的老猴子张大的嘴巴。 额。杨暮客沉吟一下,“贫道讲得很高深么?” 老猴子左右张望,舔舔嘴唇,“道长讲得是大道至理。但……我……我们好多猴儿听不懂了哦。” “那你就翻译一下。简单地讲一讲嘛。我给你时间总结。”杨暮客笑嘻嘻地往地上一坐。 老猴子低着头,等了一会儿,跳到一旁叽哩哇啦地讲了许久。可比杨暮客那不到百字言语多了太多。 而后老猴子直愣愣地盯着杨暮客。 “长老讲完了?” 老猴点头。 杨暮客再站起身,“昨日尔等因南北仇怨相斗,便是因为组织不够精细,团体不够多。在一个笼统里,你多我少,便有了仇怨。若分成不同小组,各自推举贵人,凡是由贵人出面解决。便能做到最初的小国寡民。” 老猴子又叽哩哇啦地讲明白了他的话。 而后杨暮客紧跟着正义凛然地说,“夫唯不盈,故能蔽而新成。要永远都不满足,不断再求索的路上,所以才能从困难中脱离,有新的成就。先小国寡民,而后夫唯不盈,争争日上。尔等日子自然过得越来越好,便是北方的狻猊,想来也再不敢随意欺辱尔等。” 老猴子兴奋地叽哩哇啦地解释。 而后杨暮客开始针对小国寡民和夫唯不盈做解,拿着人世间的例子说与老猴子听。听的老猴子热血沸腾,好似年轻了几十岁。 他在猴群里讲道,小楼也在远处的车上听。 季通听得认真,还时不时地点头。 小楼看到季通的表情,哼了一声。“这臭小子说得,你们一句都不要信。” 啊?季通张着大嘴看着东家。 蔡鹮也算是饱读诗书的贵家小姐,玉香是成精已久的妖精。听见自家小姐这么说也思衬一下,轻轻一笑,并不意外。 唯有季通不明所以,“东家……咱们少爷讲得多好啊。都是大道至理呢。” 小楼轻笑一声,“等你家少爷回来了,你自己问他。” “诶。小的明白了。” 到了中午,杨暮客讲道完毕,一群猴子欢天喜地把他送到营地边上。杨暮客走进了草席后面,那群猴子久久不愿意散去,老猴子领头跪下磕头。 季通拉着杨暮客的手,低声说,“少爷。东家让我问你,你讲的是什么意思。”说完这话他趴到杨暮客肩膀上声若蚊蝇,“东家说一个字都不能信。” 杨暮客伸手掐诀,划下一道大阵隔绝了声音。 “是一个字儿都不能信。” “嗯?道经难道都是骗人的吗?” 杨暮客龇着白牙,“没有。贫道没骗人,但是就是不能信。” 季通心里好似猫爪一样,“到底怎么回事儿,您快点儿解释给小的听啊。” 杨暮客笑着说,“道经有治国与修身篇。我方才解释国是什么,给国安了个名。你觉着我解释的对吗?” 季通点头,“少爷解释的绝妙。” 杨暮客哼了声,“道经论道篇,开篇第一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你说贫道说得还对么?” 啊?季通愣住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你啊。脑子里都是肌肉,多动一动,不会让你的脑子变成浆糊。” “啊……这……少爷您倒是解释清楚啊。” “小国寡民,在治国篇最末,而夫唯不盈,在修身篇其中。我把治国篇之末当做开头,倒序到修身篇其中。”杨暮客瞬间面色凶狠,齿间漏风地说道,“这就叫颠倒因果,混淆是非。明白了吗?” 杨暮客一掸袖子,继续说道,“小国寡民,的确是组织精细化,人员精简化。但一切都有前提,治国篇第一章讲得明白。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你说,那些猴子做得到吗?” 季通瞬间头皮发麻,瞪大了眼珠子,“你……你……” “我什么?贫道句句都是大道,但把前提扔了。圣人不存,国之何存?此国非彼国罢了。” 季通试探地问,“那……这群猴子若是按照您说的……” “最后分崩离析,绝后绝种。” “这也忒狠了吧。” 杨暮客嘿地笑了,“昨儿你家少爷我才被人骂,整日把大道理挂在嘴边上。今儿我就要试一试,这大道理到底有没有用。日后,想来也没地场让贫道这般玩弄道理。老老实实修行,老老实实赶路,咱们就是游方修士,管他是死是活。” “你不做功德了?” “若是顺手施为,做做也无妨。” 又过了一日,老猴子让一群壮年猴子搭好了皮筏子,他们准备好渡水。 杨暮客站在湖边,大袖一挥,取山间灵韵,吹飞了筏子上的妖气与秽物。玉香好似飞天仙女,扯着两匹布盖住皮筏,巧缘拉着马车缓缓踩上去。 碧波荡漾,小楼在车中问杨暮客,“你与那些猴子何怨何仇,要这么祸害它们。” 杨暮客掐着子午诀盘坐在车厢一角,“正道与邪祟不两立。这是修行的规矩。弟弟并未把路堵死。若有一朝,这猴群里出了能者,外出寻来真经。把那前言补上也不迟。但若补不上,怨不得弟弟身上。” “这话你诓骗别个去吧。” 杨暮客把袖子里的那张破损的保安符拿出来。“姐姐知道么?我们差一点就死了。” 小楼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想想前因后果。若是他没飘身下去主动去见江主,江主付否会把这张符拿出来呢?他暗自庆幸,好在没有依仗着身份摆谱,等着江主上来。 那乾坤倒转的偷天换日之阵,种种幻象难分真假。但在幻境里,贴到假玉香头上的符篆毁了。只能说明一件事情,那就是杨暮客当时真的遇见了邪祟。而且很凶。比有鬼域的鬼王还凶。 期间师兄真灵不见了。费悯说偷天换日之阵是一只鸟雀留下。其中定然是有联系。师兄当时都顾不上俗身,足见那大阵中的邪祟非同小可。 江主拿出这一张符,说明龙种依旧在护着杨暮客。大雨,应该就是江主所为。否则他这还没筑基的小修士,岂能看懂那偷天换日之阵的五行排布? 杨暮客默默地说,“咱们走在险路上,遇见了贵人相帮。却也有小人设套。弟弟颇为为难,都不敢想象日后还会遇见什么样的危险。” 小楼抿茶,“若有贵人相帮,那定然要好好记下恩情。若有小人设套,日后也定然要报仇。危险?能比当时截车的军阵还危险?” 听了这话杨暮客豁然开朗,“也对。姐姐提点及时,弟弟感激不尽。” “屁。你不知道自己修炼好本事。尽是指望别个来帮你?” “哎呀!修行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弟弟已经加班加点儿地努力了。姐姐莫催。” “哼。我可看不见你努力的劲头儿。过来练字!” “是是是……” 蔡鹮笑嘻嘻地把字帖展开,将一层薄薄的宣纸贴在上面。而后拿来了笔蘸了蘸无根水。“少爷,请吧。” 几条蛟龙从湖底快速游过来,小心翼翼地推着波浪。 皮筏在小圆口的湖心绕了一个大圈,往东南而去。 湖水外的密林里,两只狻猊开着天眼,不停地往南跑。一只狻猊看了看天权星,天权星白日里又叫太白。 “那汲取大日阳气的大阵被毁了,这一伙儿人当真是好本事。阿叔,我们真要去拦他们吗?” “昌爷爷说拦住他们便有好处。如今咱们族里就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能者,不听他的听谁的?” “昌爷爷几千年不回家,回来就让我们得罪这样的人物。我觉着他是不安好心。” “你这毛长见识短的玩意儿。咱们昌爷爷如今重新回到元灵奶奶座下。你还怕他指点错了不成?更何况又不是要咱们和那一伙儿人打战,这离了水的地界都归我们狻猊管。他们闯了咱们的领地,还不能上前询问询问?” 湖中心路过那出水口的时候,皮筏震动了一下。 杨暮客抓笔的手轻轻颤抖,放下笔,开天眼,目光射出窗外。看到皮筏里的猴儿魂飘出来,汇成了一股妖气。 黑压压的煞气变成了一个龙首,喷着黑雾大喝一声,“叛徒!叛徒!” 那些猴儿魂魄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泥鳅在水面上不停挣扎,煞气龙首冲下来,一口将泥鳅吞了进去。 湖中心数条蛟龙飞出,一道道金光锁链从空中降下,每一条蛟龙都拖着锁链,金光锁链瞬间绷紧笔直,锁链束缚住了黑龙头上的鳞片,向着八方拉扯,只见那个龙首被拉成了平面,重新变成了煞气。 小楼旁边说道,“静不下心就不要练字。” 杨暮客伸手在玉香端过来的玉盆里洗洗手,拿起蔡鹮手中的帕子擦干。而后他开口轻声说,“外头刚刚天地异象,弟弟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确实需要静静心。” “你与我说没用。我不懂。我只晓得,你这人心定不下来。练字就要练字,哪怕山崩于前,亦要面不改色。专心致志,方能做成一件事。外头起了变化,你就要两眼放光去瞧一瞧。定然要看见不该见着的事情。你若安心练字,这事你看不到,也便与你无关。” 杨暮客听了也不狡辩,跟小楼姐认错。这性子也不是一日来的,慢慢改就是。 好似因为孽龙煞气汇聚,湖底的水眼起了变化。湖中波浪汹涌。杨暮客揽过蔡鹮的腰把她抱在怀里坐在一角。 就这么荡漾许久,傍晚红湖如绸缎,小筏子悠悠然被一条蛟龙拖到了岸边。 第36章 地崩山摧壮士死 巧缘拉车着陆,众人都长出一口气。 纵然湖中蛟龙释出善意,但没人真把这些龙种当成可亲近的。尤其是玉香。 龙食蛟,蛟食蛇。玉香虽是陆上毒蟒成精,妖丹大修,但水面之上,依旧难敌湖中蛟。她本能地警惕,也让水中的蛟龙不甚舒适。送皮筏上陆,蛟龙露出龙首点头。 杨暮客看着水中巨大的黑影渐渐远去,掐着子午诀揖礼送别。 马车在山里才走了不久,两只狻猊跳了出来。 “诸位请留步。此地乃是我狻猊修行灵山,若要过往,还请出示道牒。” 玉香施施然下车,把道牒从袖子里拿出来递给狻猊。 巨大的狻猊往前一跃,在半空化成了一个中年男子。小眼睛,蒜头鼻,三瓣嘴,黄毛络腮胡,这个面相是要多丑有多丑。 杨暮客撩开车窗帘一看,吓了一跳,这丑货真的与萧汝昌是同类吗?萧汝昌化成人形模样的神官,那也是好生潇洒的翩翩妙君子。这货比山里的野人还要丑。 那狻猊小眼珠子盯着道牒看了看,上面书明了一路过往,皆是有阴司盖章。他噘嘴龇牙一笑,“怎地没有罗朝出境的印章?” 玉香欠身,“启禀大王,我等离了骨江之后,并未经过城池,也不曾去阴司点卯。自然没有罗朝骨江东岸的阴司印章。” “这可不成。有入境手续,却没出境手续。” 玉香也不恼,俏脸笑着说,“虽无出境的印章,但是岁神殿准许我等中州行走。我等不曾妨害世间,纵没有出境的印章,但亦可以来去自如。” 狻猊憨憨笑着说,“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还是行走大人回去找罗朝国神神官盖上印章,如此也能证明是正经出境。有了罗朝国神书面凭证,此地自然放行。不然我这还要向鹿朝国神请示,招国神殿游神前来,路程久远,中间手续繁杂。” 霍哦。这话说得漂亮。什么叫,不是故意为难?为难还分有意无意么?杨暮客琢磨一下,是不是因他揍了那狻猊神官一顿,狻猊记恨在心,指使这些同族过来搞事呢? 玉香细细思量,揣摩这狻猊的用意。成精已久的玉香马上就明白了这狻猊的用意。笑道,“本行走来去亦是麻烦,回去找罗朝神官与大王召唤鹿朝游神,用时差不了多少。所以还是大王召唤国神殿游神罢。” 狻猊笑着点头,“那诸位可就不能往前,可以于湖畔扎营。等鹿朝神官抵达,许了诸位入境,我才可以放行。” 玉香收回道牒,漫步回到了车中。 杨暮客盘坐在一旁问,“这狻猊是几个意思?” 玉香笑道,“还不是婢子打杀了那些凡人。这些狻猊似乎有意要算账。这道牒上记录咱们一行的所有事情,唯独婢子打杀凡人的事儿并未记在本上。道爷功德被人道抹消,上面也没记录。他们这是想要坐实了这一桩错在咱们。所以要一个出境的章子。” 杨暮客不解,“众人皆知的事情,有必要书写的巨细无遗么?” 小楼虽不通修行,但这阴谋诡计瞒不住她。小楼哼了声,“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 “弟弟怎么会得罪人呢?弟弟这般老实的孩子,一向都是与人为善的。” 小楼噗嗤笑了,“众人皆知,和记录在案能一样么?众人皆知,这事儿过了便过了。但记录在案以后,待有人故意翻找旧案,联系过往。说不得还要扯出别的事情。你这修士,是不是还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有完没完了。没了功德贫道都认了,还特么准备翻旧账? 看着杨暮客表情不善,玉香宽慰道,“少爷也不急恼他。婢子让他去上报鹿朝国神殿,这事儿就记不到纸上。” 杨暮客嘬着牙花子,“那贫道给那些猴子埋雷呢?” 玉香没想到少爷还想到那儿去了,琢磨一下,笃定的说,“也不怕。那不是什么大事儿。历来都有游方修士点化妖精,少爷不过是讲学道经,也没传下什么正法。无妨。” “但愿如此吧。”杨暮客吁了口气。 晚饭吃过了以后,杨暮客遛弯消化食。看着远方高处两个狻猊站成一对儿,守在山根儿下头。跟特么俩二傻子似的。 杨暮客溜溜达达地往俩狻猊边上走。 待走近了,杨暮客开口。 “贫道要找一处高地望炁。不知可否放行?” 俩狻猊对视一眼,都没吭声。他们可记得昌爷爷说得清楚,万不可与那小道士多言。小道士身份高绝,若是落了口实,怕是难逃惩戒。 大狻猊摇摇头。 杨暮客就当做没看着,继续往前走。 只见狻猊爪子抠地,天赋神通显现。 杨暮客脚下的地皮一瞬被挪到了俩狻猊面前。 被挪移回来后,杨暮客手掐坤字诀,覆土术,脚下起土台,一架土桥飞起向高处而去。狻猊身上黄光一闪,整个地面随着土桥开始抬升。杨暮客的法力尽数被大地吞噬,与地面相对静止。 杨暮客索性不再驾着土台往高处飞,来到狻猊面前,一把薅住狻猊的鬃毛。将那车辕大小的脑袋拉到自己的面前,盯着狻猊的一只眼睛。 “睁开你眼睛看清楚,贫道是要去修行,并未要离开此地。” 狻猊依旧不吭声。 这时玉香扶着也消食遛弯的小楼走过来。 玉香开口,“少爷,莫要难为这两位门兽。人家守住了鹿朝的山门,一切都依着规矩行事。咱们既然过去不得,在湖边上望炁也不错。” 杨暮客松开了狻猊鬃毛,冷冷地看着它。 玉香又说道,“少爷在西耀灵州收了一个山君老虎当坐骑,应该还少了一个鞍子。待回头去寻坐骑的时候,不若猎两头狻猊,取了皮去做鞍,想来毛茸茸的,坐着也舒坦。” 杨暮客点头,“好。” 大狻猊动了动嘴唇,但终究是没吭声。 小楼看了一眼大狻猊,“这等威武灵兽,若是捉了去摆在院子里展示,也算是稀罕物件。既是走到头儿了,那便往回走。” 看着三人走远,大狻猊目露凶光。 小狻猊咬牙切齿,“阿叔,我们就这样被他们侮辱吗?” “娃儿,小不忍则乱大谋。由得他们去说,反正他们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咱们就算没让他们回去重新录道牒,但请来了国神殿神官也不算亏。这样费悯终究不能再放任此地不管不顾,有了当神官的门路,总比窝在山里一辈子强。” 回到了马车边上,杨暮客并未忙着修行打坐,而是问季通要了中州国境图。进车厢里和玉香参谋一下他心中所想。 俩人贴在一起看图,也没避讳小楼。小楼也提起兴趣过去观看。 杨暮客指着那类似麒麟形状的中州土地说,“中州一共有几个元灵?” “婢子如何知晓?” 杨暮客意识到自己问错话了,元灵是世间唯一。比如月桂树,杨暮客原本尸身的木芯便是月桂树芯。那天下间也只有一株月桂,那一株月桂树凋零之后,才会有新树诞生。 “我的意思是,中州应该有多少麒麟元灵。” 玉香看白痴一样看杨暮客,“少爷糊涂了么?就一个啊?” “麒麟不似龙种一般,分成什么苍龙之后,应龙之后,冰夷之后,这样的族群么?” 玉香摇头,“麒麟便是麒麟,没有其他的族群。” 杨暮客抠着手指头,“也就是说,费麟大神便是当世唯一的麒麟元灵。” 玉香点头,“的确如此。” 杨暮客指着地图说,“你说元灵大神为何在艮位,而未去坤位?身为戊土元灵大神,她在坤位,既合阴阳,也合五行。” 艮位是罗朝,坤位则是鹿朝。杨暮客此时才发现,费悯所占之地,乃是先天八卦坤之正位。被封为北方正神。这名头不是乱起的。纵然是费麟这个元灵大神都不是中州的四方正神。西来时候,杨暮客进岁神殿中后,也并未看见有西方正神这样的灵牌。 元灵是什么,是同属共主。费麟竟然被逼迫到不得已陷入沉眠。这事儿怎么想怎么蹊跷。 “你不该用先天八卦,用后天八卦去看试试。” 费麟在小楼身旁轻声说道。 杨暮客侧身回头张着大嘴看着元灵大神。 玉香缩着脖子,不敢吱声。 小楼看了看宫装女子,“这位姐姐当真靓丽。” “贾郡主过奖了。听闻你家弟弟呼唤,匆匆赶来,也没来得及梳妆。与你这天生丽质相比,也逊了一筹。” 杨暮客这时才低头去看地图,若用后天八卦去看,费麟竟然占住的是乾位。乾坤逆转……罗朝的地势走向……费麟身为戊土之主……似乎一切都合理了。 费麟看杨暮客想通了,夸他道,“小家伙通灵性呢。猜到了就莫要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 “这……您弄了这般大的声势。旁人又不是傻的。” 费麟也把话挑明白,并未藏着掖着,“当年随人类征战天下,我麒麟一族为功德瑞兽。得了中州之主,却被这功德之名拖累,难以登仙。反倒是麟虫鸟兽成仙得道。好生羡慕呢。先天为道之尽头。占住了先天之局,便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先天变后天,才可有转机。” 杨暮客脑子好像浆糊,听见了这般不得了的事情,他手足无措,“这……大神……为何要告诉晚辈这些。” “龙种看好于你,本尊也看好于你。否则青灵门我为何要显道?世间斋醮,礼敬四方,都是四方元灵显道。我麒麟可是许久未应了。至于此地之事,你也不要多想。一路好好地往前走,中州地界上,闹不出大事。但离了中州,你就要当心了。” “小子何德何能……” “若无你师傅当年搅得天翻地覆,你就算是这天下气运最隆之人,我等也没必要看好你。我们看好的是你观星一脉。待去了宗门,好好去学。这天下间的道争,从不止息。话已至此,你好自为之。” 说罢费麟消失不见。 从一个小线头,拽出了大谜团。杨暮客茫然地看着玉香,“方才元灵大神所说,你听懂了吗?” 玉香一动不动。 杨暮客再看小楼,小楼也一动不动。 玉香忽然说道,“少爷问这个也没甚用。元灵大神所做之事,非是我等能看懂的。” “嗯。贫道明白了。这就出去修行。” 杨暮客坐在星空下打坐。 “这天下以功德冠名者,要么庸碌一生,要么身败名裂。”…… “得了中州之主,却被这功德之名拖累……” 小楼的话与元灵大神的话映照,似乎眼前的事情都合情合理了。麒麟名声黯淡不显,元灵国神之名被人夺取,被按上一个邪神的名声都无人为其辩解。 如今杨暮客一身功德被剥夺他一点儿也不恼了,反而庆幸。大神亲自现身告诉他前车之鉴。这是多大的幸运啊。 他揽下灵炁,游走周身。气海渐渐充盈,腹中臌胀。一双天眼打开,以太一基功去寻那一道过往的时光。 一个游神背着小幡悠哉游哉地飞在路上,看到两只狻猊高兴地拍掌落下。 狻猊从口中吐出一棵灵果,那小游神高高兴兴地收下,拱拱手,说日后巡查之时还请大王多多照看。 狻猊客气地应下。 杨暮客看到两头狻猊穿梭在林子之间。 狻猊群居而活,它们住在一片乱石林中。林子里高低错落四处各有草窝。一个中年男子乘云而去。杨暮客看到了中年男子背影便认出来这人是萧汝昌。 杨暮客的目光跟着萧汝昌,萧汝昌跪在了一个洞穴门口。 再往里看,一头白熊趴在山洞里缓缓喘息。 “太一功法果然名不虚传。竟然能追溯到老夫身上。” 杨暮客并不能说话,只是看着老白熊翻了个身。 “我就要死了。我要为我的子民争来一线生机。北境若无我庇护,他们是活不下去的。就算没有冰灾,我还是会领着顺国的子民南下。紫明道长你所在的那片地方,我最为看好。但费悯把它藏的太好了。紫明上人您是心善之人,行行好。放过我们吧。汝昌也不是歹人。他只是听了我的命令。我本以为,南下攻打人国不过是轻而易举。毕竟罗朝被冀朝,被鹿朝都轻松打败了。我顺国比之两朝只强不弱。但我没料到您的到来,两位地仙在护佑此地,诸多游神神官护佑此地。我被逼的走投无路了。您行行好吧……只要您不追究……一切……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第37章 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 杨暮客收功后呆坐许久。 他没弄明白是怎回事儿。 这白启君什么意思?不追究什么? 说实话,杨暮客觉着白启君的话很感人。多伟大啊。要死了,也要给自己的子民安排好后路。 但能共情么?不能。 杨暮客揉着下巴琢磨着白启君言语所指。 就那么呆坐了许久,像是一个石像一样。 季通吆喝一声,“少爷。睡觉咯。” “知道了。” 既然想不出所以然,那便不想了。他钻进睡袋里睡觉。 不远处的两头狻猊迎来了鹿朝国神观游神,对好词后上前去请玉香。 阴风吹过,玉香的真灵从车厢里飘出来。 游神上前,“小神乃是鹿朝国神观司夜游神,请行走大人出示道牒。” 玉香不紧不慢地把道牒掏出来,递给夜游神。 夜游神恭恭敬敬双手接过,游神翻翻道牒,“行走大人请随我去就近阴司办理入境手续。” “好。”玉香应下后,与两头狻猊跟在游神后面飞向最近的城隍阴司。 城隍大人看到游神和两头狻猊进了府衙,皱起眉头。他传音问游神,“那一方地界要如何标识?” 游神答他,“如实标记便是。” “可……这是国神大人的意思么?” “是。” “明白了。” 城隍招来判官,在文书上录文。 甲午年初春,廿九。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来至峒森府阴司,于孽龙死地小圆口入境鹿朝。予以通行。 玉香收回道牒,笑道,“多谢城隍大人放行。我家主人和少爷不过郡丞,走乡间小路。城隍大人不必担忧我等扰乱俗世。” “行走收回此话。祭酒大人和紫明上人怎会扰乱俗世。我等欢迎还来不及呢,贵方来我鹿朝是我等荣幸。” “那便好。本行走不便久留,于此告别。” “行走大人慢走。” 玉香乘风归去,那两头狻猊竟然留在了峒森府阴司。 如此又过了一夜。 杨暮客早早起床,等着天明望炁。往山口一看,两头狻猊不见了。一个背着小幡的游神骑风而来,“紫明上人。小神来此告知上人,不日小圆口至峒森郡一路将有地动。波及范围深广,请上人行路小心。” “唔,知道了。”杨暮客忍下呵欠点点头,“多谢神官大人前来报信。” “那小神不打扰上人修行。” “神官慢走。” 杨暮客踩着土台往高去,来到一株大树顶上。站在树尖凝望东方。 天眼开。 纳大日初阳之炁入体,吐浊炁,炼无根水,周身缠绕。他面色通红,百汇蒸汽腾腾。无根水化作水汽从口鼻入,与阳气调和。阴阳交泰。昨夜收入气海的灵炁尽数转化成法力,去虚化实。 大日初升,杨暮客披着金光掐巽字诀,御风术,向着马车的方向缓缓飘落。 蔡鹮抱着皮裘仰望着杨暮客。 “少爷就该这样练功,飞起来真好看。” 杨暮客披上皮裘,“我这可不是飞,不过是踩着风借力。” 季通去湖边上游泳回来,嘶嘶哈哈地跑了一会儿。又在一旁哼哼哈嘿地打把势。他听见了蔡鹮所言,“鹮儿妹妹瞧瞧哥哥打拳好不好看。” 蔡鹮拉着杨暮客的胳膊做鬼脸,“丑死了!” 季通也不恼,大笑着打拳越发用劲儿。 而后蔡鹮让杨暮客靠在马车上,帮他刮脸梳头,一身行头收拾好了。又换了一身新衣裳。朱红斜襟长袍,前襟后背万寿纹黑线刺绣,袖口绣着云纹。一双黑布白底的翘头靴。 “少爷可真好看。” “手艺不错,正合身。” 玉香一旁说,“穿好衣裳准备吃饭吧。咱们吃完饭就启程。” 杨暮客松开领口的系扣,“今儿早上有游神过来说,路上有地动。也没说什么时候。” 玉香把饭菜端进车厢里,出来答他,“那您还不快点儿进去吃,一会儿地动山摇的,怕是吃慢了就吃不成了。路上找宽敞地方走。巧缘拉车你还怕它拉到沟里不成?” “啧。我的意思是你就没一点儿感应?” 玉香翻了个白眼,“婢子不会占卜。没有预知之能。” “行了。我进去吃饭。你俩也赶紧吃。” 没多久,马车上路。 季通坐在御座上用绑绳把自己固定好,如此便是地动也不怕被甩出去。他还在座位上操控马车底盘,将悬架调软了些。 才走出山口没多远,外面是起伏不断的松林。高处的雾凇晶莹闪烁,淡淡的云雾缭绕在山头。远方似有红霞,时不时有虹桥划过天际。 轰隆隆,山顶上开始雪崩。 季通扬鞭,“驾!” 巧缘撒起欢地跑起来。 车辕滚滚,杨暮客掐御风诀让马车始终处于顺风。 玉香则端坐着,真灵化作腾云之蛇,警惕着山间冲出来的灵兽。 马车跑了半晌,来至了一片丘陵。再回头望去,那一片小圆口的山林消失不见了。隐藏在一片大雾里。 两头狻猊蹲在山腰上,“恭送贵人离开。” 杨暮客帮小楼拉开窗帘,小楼笑着对着两头能开口人言的狻猊笑道,“二位免礼。有缘再见。” 才在丘陵之地走了没多久,地面再次轻轻摇晃。 这一回土地绵软,好似水面一般。巧缘走路像是喝多了酒,有些跌跌撞撞。 季通赶忙拉紧了缰绳,让巧缘靠在一处平地停下。 才停车不久,纸鸢扑啦啦地飞了进来。 这些纸鸢已经在周遭盘旋许久。 小楼打开信件,有些是已经寄出四五日的信。在那山里,果然耽误了许多事情。 其中有一封信是六日前齐嫃从鹿朝林辞口岸寄来的。齐嫃听闻贾郡主要入境鹿朝,便在林辞口岸等着接待。 齐嫃便是过往经营走私粮食的鹿朝商人。 这奸猾小人以为贾家商会的东家要来鹿朝,他翻身的日子要到了。却不料等了一场空。 果然,后面还有十几只纸鸢都是齐嫃寄来。 小楼待地面平稳之后,提笔写了一封信,告知齐嫃她已经入境鹿朝,不必等候。 一行人就这么一直往东走,走了许久,见到了一片果林。为何说是果林,因为这里的树木太齐整了,树冠都被剪去,枯枝也修剪得圆滚滚。 果园边上有一条小道,季通调整了悬架,让巧缘沿着小道走。 前行数里,见得一间道观。 一个老道士揣着手站在路口,“早晨起卦,有贵人西来。果然如卦象所示,诸位想来就是贫道要等的贵人。” 季通黑着脸,“嘿。别挡着路。这马怕生,你若惊了它,撞你个半死。” 道士两手挡在前面,“这位壮士,老朽当真是欢迎尔等。” 杨暮客撩开车门帘,“季通,莫要放肆。这位是正经道士。别吓着人家。贫道杨大可,从罗朝入境鹿朝,拜见道友。” 说着杨暮客落车,手掐子午诀浅揖,“道长慈悲。” “慈悲,慈悲。大可道长慈悲。” 老道士赶忙上前拉住杨暮客的胳膊往边上走,“道长,小老儿有事相求。” “老先生请讲。” 老者盯着杨暮客,“老朽昨日夜梦白熊,妖精遍地。今早起床连忙起卦,世道大凶。后得警示,需卦上六,有客将至,拜之大吉。请大可道长指点迷津。” 杨暮客听后愕然,梦见白熊?白启君还能到鹿朝境内作妖么? “老者我们去你屋里慢慢说,这事情怕是一时半刻说不清楚。” “好好。”老道士终于松了一口气,引着杨暮客往院子里走。 院子里有个凉棚,晾着些皮影画什么的,还有个小戏棚子。 进了道观,老道士先做自我介绍。 “老朽名叫郑天爱。是派遣到这里来驻守的俗道。若是有天妖来袭,亦或者是山里的猴妖冒了出来,我要烧香火禀告神官。这一辈子也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昨夜做了梦后,我就烧香火给庙里的神官,但神官不显灵。我才起卦占卜。” 杨暮客听后笑了,“我还当这果林是您的呢。” “我就是一个老道士,怎么照顾得过来这么大一片林子。这都是山后头庞巫县何家村的林子。” “我瞧见你院子里还有些皮影什么的?” “嗨,我守着这道观,那一村子的人都拜巫祭,不拜神官。总得吃饭吧,就去村里赶集演点儿皮影戏,换点儿饭钱。”老道士这才反应过来,被杨暮客把话题岔开了,赶忙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我看你穿得也不像是道士,跟一个富家公子似得。修道可不能这样,你先老老实实听我把话说完。天地灵韵要恢复了,这山间要慢慢有妖怪了。但是咱们这村里还没得应对之法。妖精比人修炼要快。我那一场梦,便是警示。这边境要不安宁了。” 杨暮客拍拍老道士枯槁的手,“您先放开我。咱们慢慢说。” “诶。好。” 杨暮客打量着道观里的装潢。很破,很旧,不脏。房梁都有裂隙了,刷着桐油,一片蛛网都没有。正堂对门摆着一尊护法神的塑像。地上干干净净,一个破旧的蒲团在案台前。案台之上有神像的灵牌。照灵显影护法正神,博望。 老道士颤颤巍巍地拿起案台上的香火,递给杨暮客三炷香,俩人都给神官敬香之后老道士继续说着。 “我在这守着三十多年了。没几天好活了。头些日子我梦见老家的妻子给我寄信。说儿子有出息,考上了贡院。” 杨暮客拿香的手哆嗦了下。笑了笑还是把香火点着了插进香炉里。 三炷香香烟袅袅,灵韵飘进了神像体内。 “我老家的妻子告诉我,灵韵重归,天下大变。好日子就要来了。我烧纸回信问她后话,可她再没给我寄信。你说气不气人。我守着这山口,可不能放一个妖精过去。你说我媳妇信上说的若是真的,那山外头要跑进来多少妖精。这花花世界,多好啊。” 杨暮客掐了一个迷魂术,让老头去自言自语。 “贫道紫明,这厢有礼。” “上人快快起身,小神消受不起。” “这老道士给您礼敬香火,神官为何不受?” “他就不是道士。我收了他的香火,就要折他的寿。” “那为何他把这道观照顾的如此周到?” 博望叹息一声,“这是一个疯子。早些年守在此地的俗道救了他,跟村里逃出来的恶鬼同归于尽了。他就被吓疯了,当自己也是一个道士。郑天爱,本来是那个俗道的名字。他原名叫何达福。上人若不信,我找来庞巫县的阴司判官让您看天地文书。” “没人来补缺么?” 博望摇摇头,“这地界不与外界相通,您若不从此路过。没人打西边来。守着此地,只是想让何家村的人重归人道,不要再祭祀巫神。莫要供奉出邪祟祸害世间。” 这一句话信息量好大,杨暮客琢磨了下问博望,“那就让他这么疯下去?” “不然哩?何家村就剩下他一个活口了。等他死了,这处道观就再无用处了。” 杨暮客皱着眉,“他能占卦,能请神入梦。你却告诉贫道这人不是道士?” “这人三魂都离窍了,那是他三魂外头看来的,小神又怎知他看到了什么,又理解成什么事情。” “你回吧。” “诶。小神得令。” 神官走了以后,把絮絮叨叨的老道士拉到一旁。 老道士看着小少爷,“我刚才说的,你都听懂了吗?” 杨暮客看着老道士,“老先生辛苦了。贫道这就帮您安抚天地灵韵,让人道兴旺。” 只见杨暮客手掐三清诀,聚无根水,将供奉神像的水钵填满。而后掐招魂术。 何家村周遭的幽魂尽数飘了过来。 一个幽魂大咧咧地就要喊何达福的名字。杨暮客指尖一指,定身术。那幽魂被钉在门口的阴影处,要不得多久,太阳偏转就要照到他。 这一下所有的幽魂都老老实实聚集在了正殿之中。 杨暮客依旧掐着三清诀,往老道士额头上一抹。 “老先生,我把周遭的人都叫过来了。你跟他们说清楚,这灵韵重开,要怎么办。而后贫道做法,帮您完成科仪。”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这大少爷一定是我们何家村的救星。” 老道士看着何家村的冤魂,“乡亲们呐,灵韵重归。可是大事情。咱们村子,从祖上起就没听过有道士,也没听说过有成仙得道的。但灵韵重归之后,那就不一样了。这是要开太平盛世的气象。咱们可不能辜负了时光。” 杨暮客笑呵呵地迈步向前,“你们中是谁照料果林?” 一个恶鬼慢慢悠悠地迎上去,“我。” “照顾的这般勤勉,因为什么啊?” “想把他勾引出来,好吃他的肉。” 杨暮客龇牙一笑,“你倒是实诚。那就磕头谢谢他。” “我谢他什么?” “谢他不杀之恩。若无他,贫道今日定要引天雷落下,把尔等尽数劈成飞灰。” 三个野鬼眼中绿光闪烁,压着那恶鬼就跪下去。 恶鬼挣扎着,瞪着杨暮客一脸不服。 一个老头慢慢悠悠地走上前,“何大壮,让你跪下就跪下。这是通天的人物,咱们都好好听大人说话。” 第38章 上有六龙回日伏凡尘 来至庙堂中间的老鬼他面色蜡黄。可谓是尖嘴猴腮不为过,贼眉鼠眼正恰当。 杨暮客闻到了久违的阴鬼味儿。手中的三清诀即刻掐在震位之上,若是老鬼稍有敌意,他便要掐着震字诀,弄一番声响。 老鬼笑呵呵地说,“老朽何超元。卒年已三百有二。阴寿未尽,浪荡世间。族中祭祀香火,敬奉巫神。老朽捎带沾光,得绵延阴寿不绝。” 杨暮客手中掐诀不敢放松,浅浅一揖,“贫道杨大可。见过村中长老。” 何超元笑眯眯地说,“老朽当不得长老,不过是死了不散的幽灵。世俗之事不曾干涉,阴间我等亦是分散居住。若非道长呼唤,老朽也见不得这齐聚一堂之景。” 杨暮客搭眼看看老鬼,龇牙一笑,“听闻老者言之巫神,不知神名为何。” 老鬼蒙住眼睛,做了一个礼拜的动作,“大神之名不可言说。” 哟,这动作当真古怪。要蒙住眼睛礼拜,又不具名。杨暮客好奇地问,“既不知其名,如何得知香火供奉对了神只,非是被精怪盗走香火?” 老鬼长长一声叹息,“俱往矣,道长何必细细追寻呢。我何氏宗族,如今只剩一人。我等皆是等他寿终,可各奔东西。” 杨暮客拉过老道士,“你平日里吃什么?” 老道士笑呵呵地说,“后院里有口缸。缸中米不绝,面不绝。道观屋檐上我还晾了腊肉,三五天便能炖一锅肉吃。” “你不是去赶集么?没从集市上买什么用度之物?” 老道士美滋滋地答杨暮客,“买。每年换季的时候何家村都要办大集。就从那买些香油桐油。” 杨暮客这时问老鬼,“他去那集市,可是你们的鬼市?” 老鬼摇头,“哪儿有什么鬼市。是他家的大丫头逢年过节到坟地里祭拜,他趁夜去坟地偷回来的。” “那他缸里的米和面是哪儿来的?” 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婆走出来,“终究是我儿子,总不能让他饿死。” 杨暮客脚尖画了一个四方框,一跺脚,法力灌入地面。阴阳开!一扇通往阴间的地窖大门呼呼往外吹着浊灰。当下杨暮客用不得离壳见阴变,也不能随意阴阳穿梭,但开门的本事还是有的。 “贫道开一道门,稍后会有阴司的阴差来接引你们。若是愿意去阴司报道,就从这门进去。若是不愿意,贫道就要亲自问过往阴德,苟且偷生者,定然正法不饶。” 几个鬼物左右看看,嗖嗖钻进了阴阳之门。 杨暮客盯着那老鬼,老鬼却并未动身。 “既然诸位都认定自己非是苟且偷生者,那贫道就要施展术法了。”只见杨暮客一手依旧掐着震字诀,一手摸进怀中掏出玉佩,玉佩光芒一闪化作一本玉书。 玉书展开哗啦啦地自动翻页。 老鬼盯着玉书瞬间大感不妙。“这位公子且慢,老朽这就进去。” “晚了。”杨暮客哼了一声,只见玉书投影。 “何超元,祖籍罗朝东轩郡。其祖为山中贼寇,降鹿朝将军杜伟柯,举家迁于此地。” 这老鬼的来历被文书显示后,老鬼一张脸瞬间狰狞起来。呲着獠牙。 “其人八岁入山拾得捕风居镇压邪物,私以为通灵者,习练邪法。生祀牛羊过百,后猎鹿祭祀。得邪神回应,授食人妙招。阳寿两百三十七年,卒于冬至。阴寒邪鬼,阴寿本七十有三,后吸食阳火。延阴寿五百。” 天地文书流光四溢,与地脉炁脉相连。周遭过往录入其中。 上面密密麻麻写明了老鬼一身罪孽。 起初这老鬼八九岁,以县学入学之名,诓骗了不少同学来山中采风。推了一个孩子落入石潭,溺毙后吞魂修炼。 而后又在县城充当报童,去郡城舅父家寄居。辍学去祭金店铺做学徒,杀师以高炉焚化。伪装意外。 以生祀之法冶金,炼人命为刀剑。盘东山门胶泥店铺,邪法养小鬼于幼童玩具之中。盘剥地契,广建豪宅。 后散财购置祭祀巫神之物,于何家村大修祭坛。财气尽消。 老鬼见势不妙,化成黑风欲逃。 杨暮客伸手一招,道观外的马车上飞来一柄长剑。合上文书,化为玉佩揣进怀里。元明在手,掐震字诀。 一道阳雷落下,劈在老鬼头顶。 天上瞬间落下六条锁链,将老鬼束缚在地面。 老鬼拼命挣扎,“何氏儿郎。这卑鄙道人要毁我何氏祖业。快快活剥生吃了这狗道人。” 一旁的老道士看见房梁震动,一个踉跄跪在地上,“妈呀。又地动了。灵韵马上就要重来了。我得赶紧给神官上香……” 只见锁链束缚的老鬼浑身开始长满了藤壶,一身绿毛带着海水的腥味。 杨暮客哼地笑了声,果然是祭祀了虾元遗祸。这里是内陆森林,哪儿来的海边。再引一道阳雷落下,而后手掐唤神诀。“有邪祟凡间作乱,神官还不快快显灵!” 泥塑神像金光一闪,博望手持一把长锏飞身而出。长锏噼噼啪啪打中了几个鬼物,鬼物瞬间灰飞烟灭。 杨暮客右手张开五指,扯出电光,双手持剑,“天地有正气,贫道上清门紫明,惩奸除恶!” 电光长剑劈在老鬼身上。 “先削你盗来的气运。财气你散光了,这一剑便消你福运!” 滋啦一声,老鬼身上红烟滚滚。 杨暮客举剑再劈,“这一剑消你寿数!” 老鬼身上又冒出滚滚黑烟。阴寿减少,那尖嘴猴腮的脸反而开始发福,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子黯淡下去,变成了两个黑窟窿。 边上只要有鬼怪想上前阻拦,博望手持重锏照着脑门就是一下。打的鬼怪四分五裂,血肉离散。 本来道观里聚集了近百鬼物,如今就剩十几个。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敕令,上清。” 咒令之下,老鬼周身灵韵尽消。在没有灵炁给他补充,发福的鬼身开始消散。 老鬼阴恻恻地说,“就因为我们不信鹿朝的神官,尔等便随意欺辱。哈哈哈哈……老朽这辈子吃了那么多鹿朝人,吞了那么多鹿朝的魂。你们这才来管。假模假式地收留我们何氏,却只给一个小村子让我们过活。该啊!你们鹿朝早晚要被……吃得一个不剩。哈哈哈哈……” 忽地绿火燃起,老鬼被烧得干干净净。 杨暮客一手持剑,一手揣进怀里把玉佩取出,重新变成天地文书。 “你上前来。” 一个何氏的野鬼战战兢兢地走上前。 凡是身有罪孽的,都是一个阳雷咒劈下去。直到那个瞎了眼的老太太一动不动。 文书上写着女子生平。 何王氏,阳寿五十三载。寿终后未去阴司报道,还余阴寿六十一载。为鬼期间猎杀山间灵兽,杀孽累累,不敬山神,偷盗官粮。 一旁的老道士跪在蒲团上不停地念诵旁人听不懂的经文。 博望抱着膀子盯着老太太。 杨暮客当做没看见一样,合上天地文书。提着长剑对博望抱拳,“多谢神官相助。此地邪祟尽数处置干净。阴间还有些野鬼等候阴差接引,不知神官可否代为通报。” “此事不劳上人,小神这便去阴司。” 博望打个揖首消失不见。 道观上空的太阳照到外面那只被杨暮客定住的鬼,嗤嗤响着。 杨暮客提剑走出道观,招呼季通,“驾车吧。” “里面弄出了那么大的声响,少爷定然得了不少功德。”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憨笑一声,“屁功德。啥都没捞到。” “你就糊弄小的。我才不信。”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我骗你作甚。贫道显法就一定要为了功德而去么?那贫道跟那些见利忘义的买卖人有啥区别。” 小楼在里面听了不高兴,“玉香,代我打那呆子一巴掌。谁说生意人就一定见利忘义了?” “哎哟。”杨暮客捂着脑袋。“姐姐打我作甚。我说的是见利忘义的买卖人,又不是买卖人都是见利忘义。” 不多时,便翻过了山,出了果林。山的另一面便是荒废的何家村。 荒草没过围墙,大抵还能看出曾经屋舍鳞次栉比。但如今不少房屋的横梁都塌了。 绕过村子,一处坟场。 “停车。” “是。” 杨暮客落车后,走到一处孤坟。孤坟上没有墓碑。但杨暮客就是知道,这个坟头应该就是郑天爱的坟。打开天眼,杨暮客想看看郑天爱的魂儿还在不在。 坟里躺着一个老道士,但并不是郑天爱。是何达福。亦或者说,是何达福的爽灵。 杨暮客蹲在坟头前,对季通喊了声,“拿一块木板过来。” “少爷你稍等!” 杨暮客轻声说着,“你就这么躺在里面,不怕被那些鬼吃了?” 何达福睁开眼看了看,“都是何家的子孙。他们不吃我。” “你怎么知道白启君的?” “我看到了一道光,然后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回到身体里?” 何达福的爽灵沉默很久,“不是我不回去。是何达福他不要我了。他不愿意姓何,也不愿意想起过去的事情。” “明白了。我等等要插上墓碑。这坟就有主人了,你可不能住在里面了。周边的鬼都没了,再去挑一个新的阴宅。不妨事吧。” “明白了。等天黑我就走了。” “行。回头你身子做梦的时候,你告诉郑天爱。上清门紫明,勒封他为守灵修道士。他是俗道了,可以去郡城的俗道观去点卯录名。” “郑天爱不是死了么?” 杨暮客嘿嘿一笑,“坟里的郑天爱死了。但山里道观的郑天爱还活着。靠着老母亲的幽灵偷盗吃食,害了老人家的阴德,疯疯癫癫不像样。” “那城里的道观若是不收怎么办?” “给神官上三炷香。若是神官不应。贫道拆了他神庭。” 季通拎着一块木板跑过来。杨暮客手掐御火诀,大火燎过木板,杨暮客指尖电光闪烁,刻下郑天爱的名字。 一块墓碑插下去。天地间灵韵渐渐聚集过来。 郑天爱早就魂飞魄散了。但尸身在此,总该有人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光游走,化作墓志铭,“与邪祟不两立”。 冰夷龙种飞身落下,“紫明上人。不远处有深潭,孕育邪神意念。” “领贫道去看看。” 白猖施展缩地成寸,将杨暮客和季通带到了一处石潭。 石潭水已经快枯竭了,里面堆满了红彤彤的骸骨。 季通愣了一下,“少爷,怎地一下就到这来了。” “我这憨货侍卫看不见你,白猖先生不妨显露真身。” 淡淡烟雾飘散。季通瞧见了一个身高修长的青年。“小的季通,拜见白猖先生。” 白猖只是轻轻颔首。 杨暮客开天眼,金光四射,看到了碧绿的深海中密密麻麻的水藻摇曳。那些水藻缠绕着尸骨,有无数的声音不停呼唤,“快来……快来……” 杨暮客问白猖,“这是哪一位古神?” “小子不知。” 杨暮客啧地咂嘴,“那要如何处置?” “上人善使木性灵韵,小子可与天上其余同僚组成《六龙赶日乾阳大阵》,上人为阵眼。水生木,木生火。抽干了这石潭水炁,一把火烧了干净。” “好。那便听你所言。季通你站到一边去。” “诶。诶。” 只见白猖周身放出云雾,冰凌显现,一条白龙驰骋天空。而后又来了五条龙。 两条黑龙,两条青龙,还有一条金龙。 金龙与白龙在前,两边各有青龙与黑龙。一架金车凭空显现。 “请上人登辇。” 杨暮客手掐御风诀,轻轻一跃,借风而走。来到金辇之上,坐稳当。六条龙鼓劲向前飞。 狂风呼啸。 他们朝着太阳飞,金辇下面就是那个深潭。 好似把地面都拉起来,一起扯向太阳。 东方苍龙星宿好似一头巨龙睁开双眸,一棵参天巨树凭空出现在太阳之下。 杨暮客看着树木,瞬间明白了这棵树应该叫做建木。 建木树冠燃烧熊熊巨火。 作为阵眼的杨暮客掐乾字诀,口中念叨,“敕令,乾阳。” 建木瞬间落下,坐在石潭之上。烈火向下蔓延,石头噼噼啪啪被烧得开裂。 季通大呼小叫地往村子那边奔跑。 第39章 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 六龙赶日乾阳大阵化作一根光柱,把阴气和浊炁烧得沸腾。 杨暮客坐在辇中隐隐听见下面有人哀嚎。 一直往天上飞,金龙和白龙渐渐放缓速度。他们这些龙种知晓辇中贵人吹不得罡风,开始绕着光柱往下飞。 这时杨暮客俯视向下,看清楚了那石潭洞窟。里头趴着一只浑身腐烂的大鲵。 世人相传,大鲵是窫窳之子。窫窳又是烛龙之子。后惹怒天宫神只斩杀后被复活成了龙首猫身的怪物。 杨暮客指着大鲵说,“这下头的也算是龙裔么?” 金龙开口吐出碧水,碧水中金砂锋锐,水刃将大鲵切成几段后,开口道,“这算什么龙裔。不覆鳞,不出水,无腾云之能,无弄雨之力。与我等相较,他似如人比之狌狌。杂种不如也。” 杨暮客翘起大拇哥,“说得好。贫道也最烦这些堕入邪道的畜牲。” 白猖口吐冰风,落在洞中。本来有重新黏合趋势的断肢变成了红白冻肉。 乾阳大阵的阳火向下蔓延,把大鲵烧得干干净净。 但那邪祟的幽魂仍然呼唤,“快来……快来……” 两条黑龙口吐电光,将洞中一切都电成了齑粉。 重新落地后,杨暮客跳下金辇,“多谢诸位前来相助。敢问诸位姓名。” 金龙化作一个中年人,身着对襟盘扣长衫,一副书生模样,“小龙乃是翅撩海卫海将军,姓白,名敷。” 杨暮客抿嘴一笑,“你这名字,起得似个女儿家的名。” 中年哈哈大笑,“翅撩海龙裔少了教书先生,我家父家母没甚文化。纵是想改名,也改不得了。化形之后行走世间,小龙给自己起了一个雅号,号端玉居士。若上人不嫌弃,唤我叫做端玉也好。” 杨暮客颔首,“多谢端玉先生今日相帮。” 而后两条青龙变身成了披甲小将,一龙上前说道,“小龙是西海龙宫执事,名叫敖钏,他是我族弟,名叫敖锡。” 最后是两条黑龙,这俩黑龙穿着道袍,头戴掐丝龙首冠,“贫道是苍龙行宫行走,道号亚琛。” 另外一条黑龙上前,“贫道道号亚璕。” 杨暮客笑眯眯地躬身揖礼,“两位道友慈悲。贫道也曾给自己起了一个诨名,唤作亚尔。与二位也算有缘。” 两条黑龙道士哈哈大笑,“上人果真风趣。的确有缘。亚尔道长舍生取义,木生火,亮四方。与我苍龙行宫志向相投。” 哦……这下杨暮客明白。这几条龙,都是在天上跟着他们一路走来的护卫。 既然认识了诸位,杨暮客也不端着,往那洞口边上一蹲,指着里头问,“邪神的踪迹都清除干净了么?” 亚琛上前复命,“启禀上人,玄木神雷之下,无邪祟可活。” 杨暮客再次翘起大拇指,“诸位都是本领高强的大修士,贫道羡慕不已啊。” 领头的白敷开口道,“上人成就人身不久,方始行于凡尘。日后定然前程远大,不必羡慕我等。既然此地恢复靖宁,我等职责已了,不再阻碍上人赶路。” “贫道恭送诸位。” “有缘再会。” 嗖嗖嗖,几道光飞上天。 杨暮客抬头看天,低头轻笑一声,吆喝季通往回走,不必再过来。 费麟前段时间告知他中州并无危险,但眼巴前六条龙都飞下来。便是说明此地定然是一个死地。比那被费悯隐去的小圆口一带还要危险。那费麟口中出了中州才会遇险,此险又是何等凶恶呢? 自始至终,都还未知这里的邪神究竟是谁。与之前听闻的邪神有没有联系? 杨暮客与季通回到马车上,巧缘继续往前赶路。 玉香一旁问杨暮客,“少爷方才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事情?” 杨暮客看着小楼说,“弟弟去处置了荒村曾经祭祀的邪祟。与六条龙共同平息了一场祸患。” 小楼放下手中的笔,“这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好生厉害。如今你翅膀越发硬了,行事之前都不通报一声。那老道士拦路,也不问一句就独自随他进了道观。出了道观,又独自前往山村的坟地。你是不是太不把我这姐姐放在心上了。” 杨暮客愕然,“小楼姐这话说得。弟弟……” “你不必狡辩。日后再遇见事情,能不能一句话交代明白。去哪儿,去多久,做什么。” 杨暮客讪笑道,“自是能够。姐姐放心,下回一定交代清楚。即便来不及,也好叫你们知道是否安全。” 小楼这才点头道,“这还差不多。” 在鹿朝穿山越岭,走过了几处村子。 就这么行至了仲春。 春雨绵绵,车子太沉了。于是乎路上越发难走,很多地方要杨暮客和季通协力推车才能走上一段路。 仲春十七,这一日依旧是小雨蒙蒙。 一个道士穿着蓑衣在路旁歇息。 杨暮客一行人推着车爬上了一段上坡,那道士推着斗笠抬头看着。 待走到了下坡,季通拉着手刹让巧缘拖着马车慢慢往前滑。可不敢让巧缘放开了跑,不然容易翻车。 杨暮客慢慢悠悠沿道而行。 那穿着蓑衣的道士看了一眼杨暮客赶忙起身揖礼,“道友慈悲,贫道惠芳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杨暮客惊讶地看着他,“你如何知道我是个道士?” “这……您掐着避水诀。贫道又不是瞎子……” 杨暮客这才躬身揖礼,“小道士名叫杨大可。道友可称呼我为大可。” “原来是大可道友。我听闻你们从罗朝之东入境,按理来说应该是走林辞口岸。怎地从这条路上来。” “你知我是谁?”杨暮客更吃惊了。 “大可道长声名远播,我又不是孤陋寡闻的人。怎会不知您大可道长。” 杨暮客轻笑一声,“这声名远播,恐其非是善名。” “诶。不能这么说。他罗朝怎么说,以为我们都信么?更何况,后来罗朝朝堂还不是改弦更张,处置了传播谣言的公爵。” 杨暮客点点头,好奇地问他,“不知惠芳道友于此作甚?” “我这是赶路去前头的村中斋醮科仪。春分将至,需助这些村民引雷入土,消杀一遍惊蛰后活过来的虫子。今年才能有个好收成。” “那咱们这是同路?” “这……想来应该是吧。” 杨暮客吆喝季通,“你慢点儿,让这位道友在咱们车上歇歇。” 季通应下,“好。” 杨暮客伸手把惠芳拉起来。这道士的手掌粗粝。挺有劲儿的。等惠芳站起来杨暮客才瞧见惠芳背后背着一个大木箱子。 季通拉住巧缘停车,惠芳慢慢悠悠地把箱子从背后取下,放在车门框下头避雨。慢慢悠悠坐在杨暮客常坐的位置。才一坐下。惠芳便察觉这座位香火气逼人。 能没香火气么。以前杨暮客身负大功德,常常坐在这,供奉他的香火都聚拢在车座上。单就这座子拆下来,放在一个普通的道观里当蒲团,都能让俗道修身容易。哪怕现在,已然有许多人供奉的香火寻迹而来,只是杨暮客化成了凡人,不再收取香火罢了。 惠芳老老实实地坐着,有些拘谨。因为他发现这蓝布包着的车厢用料华贵,普普通通的门帘下头还有一层兽皮。他赶忙用手扶住箱子,生怕箱子晃荡把泥水甩到车子上。 杨暮客紧走两步与惠芳齐平,巧缘也慢慢调节速度。 手中掐着避水诀,杨暮客又掏出一张神行符拍在腿上。季通跳上车,开始小心驾车。 惠芳不好意思地看着一旁的小道士,“要不您也上来挤一挤。这地方这么大,能坐下俩人。” 杨暮客摆手道,“不必,走路也是贫道的修行。” 走了一段路,杨暮客搭眼瞧了一眼那个箱子。此地绵软,车厢下陷的深度明显更深了。他好奇问道,“你那箱子里装了什么物件?” “有些金铁之物。那些乡民若是祭金少了原料,贫道便帮忙补上。还有些玉石,垒石做聚火阵用的材料。平日里在道观中闲来无事还做了些小玩具,让村子的孩童拿去玩耍。” “您那箱子难怪那么沉,比行商的卖货郎拉的货物还多。” “鹿朝不比您路过的其他地方。我们林子太多了,适合耕种的土地也少。所以商路并不发达。您说那卖货郎,可能其他地方有,但我们鹿朝没人做这买卖。林子多,野兽就多。独自走在山中,极易遇见危险。所以即便是我们这些道士,挨个村子去做科仪,都要小心翼翼。” “下一个村子还有多远?” 惠芳抬头看了看山,“还有个一百多里。” 雨一直下,也分不清时辰。 就这么一路走,忽然就感觉天暗下来了。 “道友,前面是不是就是你要去的村子?” 惠芳眺望一下,嘿,还真就给他送过来了。“多谢大可道友载我一程,今晚不必睡在路旁受冻了。” “快去吧。想必村中的乡民都等久了。科仪为重。” “诶。好好。” 惠芳用力把木箱背在身上,弯着腰缓缓往道边上的村路上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一百多里山路,这马车这么快就走完了?他瞪大了眼珠子,那道士可是一直就在边上步行。也没见有多快。难怪罗朝那么多人要杀他们都拦不住,难怪罗朝说他们是妖道和妖精。而且看那大可道士的面貌,仍有余力。嘶……这一行人怕是修士吧。 季通坐在马车上看着惠芳走远了,问杨暮客,“少爷。干嘛非得拉上那道士。占了您的座儿,弄脏了咱们的车。” 杨暮客捏一个除尘术,将惠芳的痕迹尽数清扫干净,“这是好人。贫道如今有了道缘。一路遇见的都是好人。贫道高兴。” “好人?嘿。哪儿有好人。就那个荒村,那么大一个池子,里头泡着烂骨头,您说能有好人嘛?” 杨暮客皱眉看他,“你这憨货。嘴里就没有好话。” “我还不是跟您学的。” “好的不学,就学这个。看我不揍你。”杨暮客抬起巴掌就要打季通。 季通缩缩脖子,挤着眼睛。但等了半天都没等杨暮客打下来。 他睁眼看见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靠着车厢静静看着雨水。 “少爷。咋没打小的?” “怎么,你皮痒?我不打你,你还不高兴了?” 杨暮客此时忽然能和白启君共情了。是啊,这么多人活着,该让他们活下去。为了让大家都活下去,该有人付出。 季通呵呵一笑,“您如今越发像是道士了。” 杨暮客挑了下眉,“我不是像,我就是道士。” “小的意思是,您越发出尘了。” “屁。我特么才入凡尘,你就咒我出尘。我看你是真心讨打。” 杨暮客腿上的那张神行符一点点化成了灰烬。其实这张神行符的灵韵早就消耗光了。杨暮客消耗法力跟着马车前行,一手掐着避水诀,心中还要默默运行神行咒,而且时不时还要和惠芳说话。可谓是身心俱疲。 到了夜里,玉香乘风而起,找到了云中布雨的水师神。 “今夜劳烦神官开一片晴空出来,我家道爷要观星望炁。” 水师神看了看降雨表,拉过风婆耳语几句。 “行走大人放心,夜里东南风,雨云不到子时不会复来。” “多谢水师神相帮,小小心意,请水师神收下。” 杨暮客看着晴朗的夜空,寻一处高地盘膝坐下。初春苍龙星宿从东方升起。初见其角,溯其光。 夜空中,背着小幡的岁神殿游神拉着一条炁脉铺设在炁网上。此时灵炁不但没有降下来,而是追着那条炁脉而走。炁脉还没有完全形成,只是运转了一会儿,就消散在了夜空之上。灵炁重新散播在了炁网中,但炁网已经越来越薄弱了。被罡风撕扯着不停形变。 杨暮客牵引一缕,运转周身。 夜色中杨暮客周身彩霞氤氲。小楼撩起车窗帘看着浑身披着霞光的弟弟。 她对玉香说,“你那祝由之术能教我么?总看着他修行,我也心痒难耐。” 玉香应下了,“小姐若是想学,那便要从头学起。先要寻些巫祭之书来看。婢子学的浅显,都是实用之术。若让婢子来教,怕是难以领着小姐入门。” 小楼手撑着下巴,“我好似记起一些前事,那呆子给我讲故事。从好多山路上走过。不过记忆里头没你。那时你去做什么了?” “婢子那时被压在山里头,不能出来。” “你这话说得像是笑话。” 玉香苦笑一下,“就是逗你呢。您要自己想起来才好。我若提点,怕是您想错了,把想象当成真的记忆,那才坏了事情。” “这也算是修行么?” “算。” 他们一路就这么往东南走,翻过了许多山。终于见着了一条大河。 这条河比骨江要壮阔,比明龙江要湍急。 季通从未见过这样的大江,如同看到了海。但比海清,比海蓝。数丈深的水,能一眼望到河底。卵石里鱼儿游来游去。 季通忍不住大喊一声。 水波震颤,卵石上的鱼儿一抖身子不见了。泥水好似一团烟雾。 杨暮客抬头,一只天妖竟然自在地飞过去。 第40章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 天空中的大妖是一只鹤鸟。 鹤为仙禽,又出现在中州之内。杨暮客断定这天妖是有人饲养的。正如周上国遇见的那只一样。 季通一旁兴冲冲地回来,“少爷,这里水土干净。等晚上小的要在里头游上一圈。” 杨暮客瞪他一眼,“贫道还准备支上杆子钓鱼。你钻到水里,岂不把我的鱼儿都吓跑了?” 玉香正在准备餐具,听后插话,“您二位莫要多想了,咱们定然不会在这儿停留。这么大的江,总要想个办法过去。是要去就近的城池找渡船,还是要寻跨江的桥。少爷您若是拿不定主意,就等咱们小姐忙完了后听她吩咐。” 杨暮客满腔兴致被泼了一瓢冷水。 吃完了饭,小楼发话赶往就近的墨阳郡郡城。墨阳郡有港口名叫墨漂港。 抵达港口后,港中人声鼎沸。 因是初春,来往行船和货车都是运送肥料和农具。 季通进港口找到了船家,马车登船。 杨暮客和小楼站在船舷边上。又是夕阳西沉江中。可这一回,没有师兄帮他解卦,他也没兴致去占卜。 此时杨暮客才意识到,他已经许久都没正经地占卜了。甚至起卦的心思都淡了。 一旁的掌柜上前,“几位贵客,马车已经安顿好了。我们船上有熟手的工匠,不知贵人是否需要帮忙调试一下马车。” 杨暮客眯着眼一笑,当真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我家的马车是偃师打造,你船上的工人会偃术么?” 掌柜听后也不觉着尴尬,“楼上的客房已经准备好了。请诸位随我上楼。” 小楼面戴纱巾,戳了下杨暮客,“掌柜莫要听我弟弟闲话。马车在路上行久了,总要保养修整。请船上的工匠帮忙调试一下,毕竟一路泥泞,说不得什么地方就要更换些零件。只要不更改结构,我想船中工匠也能应付得来。” 掌柜连忙笑道,“几位放心,我们定然会帮诸位好好检查。也一定不触碰车体结构。” 这一回乘坐的船,是专门运送客人渡江的舳舻巨舰。舳舻船腹宽大,向上缩口,甲板要窄小些。寻常客人都在甲板下头的一层的客舱。楼上则是贵人居住的厢房。 若高空之上看下去,像是一个大肚鱼,也好像一个浮在水面的麻鸭。 这一回杨暮客单独一间房,小楼一间房,季通睡在耳房里。 不多会,船上的侍者来到小院儿,问是否现在就去修车。 杨暮客拦下季通,“上一回是我去盯着,那么这一回也得我去。” “少爷您都不曾赶过车,您去了能作甚。还是小的去,小的告诉那些工匠什么地方弄动,什么地方不能动。” “那就一起去。” 俩人跟着侍者来到了停车的储物仓房。 几个黝黑的壮士汉子在门口等着,侍者上前介绍,“这位便是车子主人。他说什么你们一定要听。莫要弄坏了车子。” “小哥儿放心,咱们明白规矩。” 而后那领头的汉子分辨出来杨暮客才是做主的人,上前作揖,“请雇主把门儿打开。” 杨暮客招手,季通上前掏出钥匙将仓库门打开。 马车被锁链束缚在地板上。这些铁链都是季通亲自绑好。季通自然上前依次将锁眼捅开。 杨暮客一旁介绍道,“此马车一路从西耀灵州走来,经过多位偃师调教。结构复杂精密,虽然材质说不上多好,但结实耐用。诸位小心处置。” 汉子听了是偃师调教眼睛一亮,虽然不能拆开好好看看,但从外观也能学上不少。几人协力将马车调起来。 季通给出了各种各样的意见,说是什么地方该清洗,什么地方该上油保养。车辕也要拿龙。 杨暮客只是揣着袖子在一旁看。也不知西岐国那老偃师过得怎么样了,那小徒儿长大了没。想到自己在窗口唱了一段西皮流水,顿时面色通红,心中害臊不已。也不知那时小楼听见没。说是做君子,可这一路又哪有什么君子模样。 那些工匠把蓝布扯下来,取下了季通随意拼接的木板。马车露出真容。几个工匠吃惊地看着马车。这手艺太好了。 要不怎么说内行看门道呢。杨暮客他们这些坐车的,都没觉着马车有什么稀奇的地方。可这些工匠不一样,他们本来都是凭着手艺活着。就说那车厢接缝儿的地方,若不用心看还当那是一整块板材呢。铆接的地方更是密不可分,这是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打磨的如此精密。 这些工匠都凑到车厢下头,看着悬架构造,除了脏了些,这车厢挑不出一点儿问题。车轴被一个木球包裹着,根本看不出轴承构造,弄不懂传动和减震的机制。不过外面的车簧的确是该换了。 看了一会儿,杨暮客觉着无趣便出了仓房,“我上去溜溜。等会儿再下来。” “小的还说我自己来就好,您非得跟着。” 杨暮客登上甲板,客船还没开船。所以甲板上人并不多。 一个锦衣少年不请自来,站到杨暮客边儿上。 “楼上甲字号房的?” 杨暮客没搭理他。 “我是住在乙字号的。本来那甲字号的房是我定的,你们家的小厮加钱把我的院子给换走了。” 杨暮客瞥他一眼,“你也可以加钱再换回去。” 锦衣少年歪嘴一笑,“我花那冤枉钱作甚。”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目视江面,他在寻龙,懒得搭理少年。 少年见杨暮客不接话,自顾自地说,“这船就是我家的,我乐意住哪儿就住哪儿。你照顾我家生意,我还得谢谢你呢。” 见杨暮客不吭声,他继续说道,“你是道士,冀朝和罗朝都闹腾一番的大可道长。我没说错吧。” 杨暮客一双眼睛只是盯着江面。 少年接着说,“我叫范之安。我父亲是京都国神观的居士。我知道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要留下点儿事迹。你应该不是凡人,你多大了?真就是这般年纪么?在罗朝才行加冠礼。也就比我大了两岁。修士行走世间,要走多久?你是从小就开始修炼么?要修炼多久才能成仙?” 杨暮客被这些问题吵得头大。“恕不奉告。” “你在看什么?江里面的精灵么?我们中州灵炁少,江里头没有精灵。就算是有,也被江主抓进龙宫里面干活儿。水可深呢,看不见的。” 杨暮客龇牙笑道,“这位范朋友。船甲板宽敞,能否让贫道安静一会儿。” 范之安不在意地说,“都说你这人傲气,果真如传闻一般,不可一世。” 杨暮客掐着清心诀,只当这小少爷不存在。 吹着江风,耳畔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江中声音沉闷。神思沿着江水流去,看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水晶宫。 宫中一座大殿耸立,红砖金瓦,水草深深。开四方门,虾兵蟹将持兵器游曳。虚窗静室,曲乐声声。舞女罗裙飘飘,鲶须老者吹笙。老龙金椅正坐,抬手恭迎上清。 “老龙恭迎紫明上人,上人还未入江,老龙不曾远迎,十分抱歉。” 杨暮客合上眼睛,再看不见龙宫。 但一旁的范之安嘴巴可没停,“你们来我们鹿朝,想必也要做出点事情。在冀朝你们家办下那么大一份家业,你还与阁老交好,住在贡院里头。去了罗朝又帮太子殿下登基即位。不若也帮帮我们范家。我们家虽没什么爵位,但也是诗书传家,祖祖辈辈都是读书人。出了好多道士。” 杨暮客抿嘴一笑,“我要去甲板下头看看修车的事情。咱们回头再见。” “慢走昂。” 杨暮客回到舱底,看着那群工匠给车厢刷油。 季通一旁介绍,“整个车子都洗了一遍,好大工程,洗出来不少污秽。”季通小声地说,“有血。咱们也没压死活物啊。” 杨暮客叹息一声,“过了骨江,一路血腥。难免沾上一点儿。没办法的事情,他们没问么?” 季通摇头,“这些人都老实的狠。车架的轴承他们换不得。把车辕的轴承换了,又给底板重新铺一遍胶,下次就算压到了活物,血也渗不进去。” 俩人一旁看了会儿。领头的工匠上前,“这位少爷,这修车也不是一日之功。马上要行船了。我们把这两个轮子拿到工坊里去拿龙,测量好了车簧的长度,待明日才能做好。等明日行至江中平稳地带再来更换可好?” 杨暮客点头,“多谢诸位了。” 再回到甲板上,范之安就在一旁等着。见杨暮客和季通二人上来,吹了口哨。笑呵呵地凑上来,自来熟地跟杨暮客说,“这就是你的贴身护卫?看着壮实,定然有好武功。” 季通憨憨一笑。 上楼后不久,船离岸驶入大江。 夜里杨暮客开窗抬头看天,玄武星宿位于正北。春分之际,此时星象方位最正。潮汐之力也最强。夜里开船,想来就是晚上涨潮水深离岗更安全。 杨暮客侧头看了眼蔡鹮,“你冷么?若冷我就关上窗。” “不冷。” “那也穿厚点儿,我打坐完了就睡觉。你不用等我。” “好。” 杨暮客入定了。 舳舻巨舰横渡波涛,轻轻摇晃。龙王踏水而来,星光下踩踏之处皆是银光闪闪。 背着小幡的游神再次从炁网上面经过,牵扯出一条炁脉。龙王伸手一招,将灵炁引来许多,方便紫明上人取用。 杨暮客运转一周天,以阳火温暖江中水性阴寒灵炁。口鼻不停地往外喷着白雾,窗棱上都挂了一层白霜。 渐渐白霜开始融化,水滴落在窗台上。 范之安趴在墙头上笑嘻嘻地看着这一幕。道士修行真有趣呢。不知他能不能跟这小道士讨要到修炼的功法。明儿定然要跟那个侍卫好好套套话。说不定这不可一世的小道士就能与他亲近。 十二周天过后。气海充盈。杨暮客睁开眼,眼中金光四射。 这次他没再借着金光去回溯,而是规整起搅乱的灵韵。手中掐诀,“敕令,上清。” “淳澜江江主庆南拜见紫明上人。” “江主大人免礼。” “上人夜里请当心。江上有几艘小船已经驶来,杀气腾腾,不似好人。” “多谢江主大人提醒。” 龙王作揖,缓缓沉入江底。 这一幕范之安并未看见。但他隐隐约约竟然感觉到了杨暮客正在与人对话?可那小道士明明打坐完起身一动不动。 杨暮客对着范之安轻笑一声,吹了一个瞌睡虫过去。 范之安两眼一黑,趴在墙头滑了下去。 只听乙字号院墙那边传来,“诶哟。这糊涂少爷,困了也不知回屋睡觉。” 杨暮客开天眼,寻江上煞气。只见数条小舟铁锁相连,朝着舳舻巨舰驶过来。 当当当几声,有人从小舟上抛出钩索,挂在船舷上。 水贼么? 杨暮客回头看了一眼蔡鹮,又吹了一个瞌睡虫到她耳朵眼里。掐诀御物将被子盖在她身上。关好窗,轻轻出门。 走到了小楼房门前,“玉香,小楼姐睡了么?” “小姐已经睡下。” “船上来了许多歹人。我去叫季通,你守好了小楼姐。” “婢子明白。” 简单对话完毕,杨暮客来到耳房一脚踢开门。季通正靠在床上看话本,咧着嘴嘿嘿笑着。 “着甲。有贼人登船。” “诶。来了。” 俩人刚出了门,便听见噔噔噔的上楼声。 这些人并未去船舱下面的客房,而是直奔楼上。 俩人出了小院,直接堵在甲板前的楼梯口处。 来一个人,季通上前一脚便把人踢下去。 其中一个贼人眼尖,“竟然还敢出来打斗,准备弩矢。” 杨暮客刚想掐诀,发现灵炁驾驭不动了。 那贼人哈哈大笑,“知道你大可道长法力高强,我等自然要做好万全准备。江心已经设置好了灵炁禁绝大阵。你就算是天上的仙人,也得给我老老实实地认栽。” 好似应了他这句话,天上一只天妖一头栽了下来,沉入水中。 那贼人翘着拇指指向江面,“看见没,天上飞的都难逃罗网。” 杨暮客忽然感觉头晕目眩。 那贼人笑了声,“大可道长。老老实实投降吧,我等来此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你们贾家商会的资财。” 季通瞬间面色涨红。不是他不好意思,而是他搬运完了气血。只见季通脑门热气腾腾。 “打我家财产的主意。你问过某家这个护卫了没?” 第41章 猿猱欲度愁攀援 独自一人,面对来势汹汹的匪徒。 季通身披扎甲,目露凶光,须发皆如刺。 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慢着,季通。” 舷梯上众多匪徒手持机弩瞄准了二人,还有些匪徒已经爬上了顶层甲板,渐渐包围了甲字号小院的门口。 杨暮客轻轻扯了下季通,但季通脚下扎根,挡在身前。 “既是为钱而来,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杨暮客笑着说,往边上走了一步。但季通好似背后长了眼睛,杨暮客挪一步,他就要挡在前面。 匪徒头领被一群人围着,紧忙走了几步来至甲板上。 季通脚下雾气迸发,当下就要先下手为强。但杨暮客掐诀一把将季通扯回来。 匪徒头领好奇地打量杨暮客,“大可道长这是怕了?” 杨暮客掏出一张金刀符,拍在季通身后。季通金光闪闪,好似一盏灯照亮了夜。“尔等应是晓得罗朝之事。禁绝了灵炁,好大手笔。但当时罗朝之中,他们就没有禁灵的手段么?尔等又如何笃定我们不敌?” 匪徒头领冷笑一声,“罗朝中,那些人不过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乌合之众。岂能与我等相比。即便我等败了。这江上,你们何处去逃。大阵之中,支援不停,就算你们本领再高,一样会被我们拿下。” 杨暮客借着季通身上的金光看清了周围人,一个个眼神坚定,动作整齐划一。果然是早有准备。 “为钱而来,又何必弄出这般场面。你身后之人应晓得和气生财。以武力威逼,就不怕人财两空么?” “你若降,就痛快点。与我等斗嘴皮子没用。” “你是做不得主的。贫道于此忍让,只是不想做过多杀孽。去通知你身后的人来,要钱可以。但要拿出诚意来谈。” “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只见杨暮客脚踩后天八卦震位,掐御物诀,法力丝线以他为圆心向外扩张。只听嗖嗖嗖,匪人手中机弩尽数激发。箭矢反射季通身上的金光,像是漫天银线。 杨暮客大袖一挥,另外一只手暗中掐纳物诀,银光箭雨尽数落入袖中。而后他泰然地环视四周说,“贫道说了不欲多做杀孽,便是要留尔等你一命。赶紧去联系你身后之人。” 这时舳舻巨舰边上咕噜噜冒出水泡。一只大鸟从水里,鹤鸟浮水,口吐人言。“这江面上什么时候划下来的禁绝灵炁的大阵。” 杨暮客指着船下的巨鹤说道,“瞧。那么大的天妖从上面掉下来,都摔不死。你以为禁绝了灵炁就能奈何我们?也未免太小觑了行走天下的云游道士。就算没了灵炁,对敌的方法仍有千百种。” 鹤鸟呼扇翅膀,飞上来落于甲板。 狂风吹得那些匪人东倒西歪。 这时匪人尽数瞄准了天妖。 天妖怪叫一声,“我就是上来歇歇脚。你们要杀我?” 季通也不避人,瓮声瓮气地说,“少爷难不成算到了这一幕?” 对面匪人头领心里咯噔一下。这道士传言能掐会算,果真不怕么? 杨暮客轻笑,却并未答这茬,“哪一家的仙禽于此,报上名来。” “小妖是玄阳观使者,惊蛰过后巡查林中虫患。敢问道长姓名。” “贫道杨大可。” “小妖给大可道长问安。大可道长慈悲。” 杨暮客大大方方地掐子午诀躬身作揖,“鹤道友慈悲。” 此时甲板上诡异至极。众多匪人瞄准着天妖,而匪人头领和帮手则瞄准着杨暮客和季通二人。 但天妖与杨暮客都没把这些匪徒放在心上。 天妖呼扇了下翅膀,“大可道长当下遇袭,是否要本使者帮忙解围?” 杨暮客赶忙伸手阻止,“使者不必。贫道身上功德无多,若杀了太多人,恐伤寿数。贫道以为和谈为妙。” “你这道士当真是有功德心的,那小妖祝你早日得道。” “承您吉言,慢走不送。” 鹤妖呼扇翅膀飞走了。 匪徒尽数重新瞄准杨暮客二人。但此时谁都看出来了,哪怕有禁绝灵炁大阵,这道士依旧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此时领头的再想到罗朝那些兵马损失,也不寒而栗。 杨暮客拍拍季通,让季通站到他身后去。 季通这一回老老实实地往后一站。 “诸位不要觉着贫道是出来迎敌。你们把这小院围得严严实实,贫道生怕尔等吵了家姐歇息。能不动手是最好,贫道修行不到家,没办法把你们都悄声无息地弄死。遂只能取其下策,与尔等商谈。你们若是还不领情,那也莫怪贫道心狠手辣了。” 头领一咬牙,放出一枚信号弹。红彤彤的烟火飘向天空,与甲板上的金光相互辉映。 杨暮客见他们识趣,摆摆手让那个头领整理队伍。“都站到一边去,靠墙站好。小点声,不要吵到船上睡觉的客人和船工。明日人家还有活计要忙。” 没多会儿,一艘楼船疾驰而来,停在了舳舻巨舰边上。即刻搭桥连接船帮,数人匆匆来至楼顶。 一个身着华丽衣袍的络腮胡男子看到自家死士站成一排靠在墙角,而甲板上小道士笑吟吟地看着他。本来一脸笑容尽数变成了惊恐之色。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你应该姓齐。我猜得可对?” 络腮胡男子咬着嘴唇,使眼色给自己的侍卫。 杨暮客拍了下季通肩膀,只见季通好似一道金光冲出去。切脖颈,踢小腹,脚后跟一勾,砸在一个侍卫的裤裆里。杨暮客掐了一个定身诀,将准备出手的侍卫都定住。一点儿声响都没弄出来。季通薅着络腮胡男子的脖子扯到杨暮客面前。 就在一众死士都要奋起反抗之时,杨暮客大喝一声,“都且慢。贫道不杀人。站好了……” 那些人也不知怎地都老老实实站到了一旁。 杨暮客弯腰看着他,“你们准备要多少钱?” 男子神色阴鸷地盯着小道士,没出声。 “这样吧,贫道做个自我介绍。贫道杨大可,是个云游道士。与家姐行走天下。不为钱财。做些生意,不过是顺手施为。现在该你了。” 男子咬着牙,眼神不停地躲闪。“某家齐詹。” “齐嫃是你何人?” “那是某家长兄。” “齐嫃差你来截杀贫道,给你们什么好处?” 齐詹抿嘴,“明龙河运冀朝的代理权。” 杨暮客愣了一下,“那才多少钱?就值得你们这么卖命?还要在江上布置下一处禁绝灵炁的大阵。这大阵花销不菲吧。方圆五里没有灵炁流通,而且巧就巧在船只驶入中心开启。这船上也有你们的内应。如何笃定贫道会登此船渡江,如何笃定此船会于此地经过。如此安排精细。是你这粗人能谋划的?” 季通抓着齐詹的手使出了狠劲儿,季通听闻自家少爷这么一说,才明白过来这是一个预谋已久的陷阱。 齐詹疼得龇牙咧嘴,“都是家兄安排。我一概不知。” 杨暮客轻声一笑,“我家买卖都是家姐做主,要钱,贫道没有。不若这样吧。你们这就离船。待我们登岸之后,咱们再聚会商谈。不就是钱嘛,你们为了钱丢了性命。不划算吧。” 齐詹疼得面目扭曲,用力点头,“是。” “贫道因为一点儿钱财再造杀孽。也不划算。今夜就这样,都过来给贫道磕个头,贫道便发慈悲将你们都放了。” 季通用力一压,将齐詹压得双膝跪地。 齐詹老老实实地磕头。 杨暮客翘着两根手指勾勾。 众多死士也看明白了情形,皆是跪下叩头。 杨暮客蹲下去,一双眸子里闪耀着寒光,“回去告诉齐嫃。贫道不管你们齐氏家业有多大,贫道有的是办法让你们断子绝孙。为了钱,得罪贫道不值得。若是有其他人支招,那就准备好尽数交代清楚。贫道一向是冤有头,债有主,不会牵连他人。听明白了么?” “听明白了。” 把这些匪人都送走了。杨暮客与季通站在夜色里。杨暮客帮季通把金刀符揭下来,船上甲板重新变得晦暗。 季通问小道士,“少爷怎么掐算的?” “我就没占卦。这事儿你学不来。” “您就糊弄小的吧。” 小道士两手垂在袖子里吹着江风,“咱们登船之时,便有人认出贫道来。咱们走小路,只是躲避了人道诸事,但行踪依旧显眼。记得西岐国坐船的时候遇到了什么吗?” 季通想起自己被阴差吓得睡不着觉,“有阴差抓捕鬼魂。” 杨暮客点头,“春分之际,正是阴司忙碌之时。这江面上却没有阴司巡视。贫道打坐,那一缕灵炁是被人引过来的,非是贫道自己行功。这一伙人,准备好生周全啊。” 季通身为捕快,思绪机敏,马上明白了杨暮客所言。“少爷的意思是……神道与人道合流,都在为难咱们么?” 杨暮客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但终究没说什么,踢季通一脚,“回去睡觉。” 杨暮客不愿意相信,一个背着重重箱子去给乡民行科的道士,会泄露自己的行踪。杨暮客也不愿意相信,墨阳郡的阴司会为了一点儿人道香火,与自己为敌。他更愿意相信是一场巧合。 但若都是巧合,那就太可怕了。天上保护他的人,也是监视他的人。对他杨暮客来说,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他根本无从知晓。 在冀朝能操控命不久矣的社稷神,在罗朝能操控世家豪族,在鹿朝能差使阴司。会是天道宗么? 就这么小家子气? 所以应该不是天道宗,是兮合口中的大妖么?那么是什么样的大妖,能将爪牙伸到这世间的角角落落,如影随形。 杨暮客回到屋里打开天眼,看向小楼的房间。 师兄不在。 杨暮客心中既担心,也安心。担心是师兄一定是在忙重要的事情,连俗身都顾不上。安心是师兄能放任他们继续前行,便说明还没遇到危险。 第二日天明,行过早课,蔡鹮帮杨暮客拾掇好了仪容。玉香过来喊他去吃饭。 早饭是船中提供的,玉香没有地方开火。路上玉香悄声说,“少爷处置的很好。” 杨暮客得意一笑,“总是猛打猛冲。”他指着自己的头,“如今也要学会用脑子。” 玉香轻声一叹,“您还要婢子教您体面。如今您做事,比婢子体面多了。” 杨暮客抓住玉香的手,面色瞬间变得阴沉,眼中带着寒光,“你可知,有一只大妖准备谋害我。真人所言,非是假话。你这一路,就没察觉一丝一毫?” 玉香吃惊地看着杨暮客,“少……道爷。婢子毕竟只有这么一点修为。又没学过什么高明术法。” 杨暮客这狗一样变脸本事着实把玉香吓着了。 杨暮客听了这话松开了玉香的手,“你来路不明,你自己有数。贫道饶过你一次。这便是活命之恩。亦或者说,咱们这五个人里,只有季通来路清楚。我跟你主子都走在钢丝线上,稍有闪失,就要掉进万丈深渊里。贫道昨儿夜里弄明白了一件事儿。那便是身份跟修为都不重要。要站在那一边儿,你心里一定要想明白了。走错了,万劫不复啊……” “婢子如今有了盼头。怎会自毁前程。道爷莫要多疑。” “是我多疑么?谁差你来给我们当护法的?” 玉香瞬间背脊发凉,惊恐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龇牙一笑,“不能说对么?” “少爷,咱们还是赶紧去吃饭吧。” 到了饭桌上,蔡鹮一边帮杨暮客准备餐具。久久才问了句,“少爷刚才说,只有季通来路清楚。难不成婢子也是来路不明的人么?” 杨暮客一把将蔡鹮拉进怀里坐下,香了一口。“你在冀朝京都怎么跑出来了的。能说清楚吗?” 蔡鹮愣了下,“这……我……我躲在井口下面,爬狗洞……” “对。但是玢王一家子都没跑出来,为何你跑出来了。还能带着账本。” 蔡鹮瞪大了眼珠。原来她自己都不清楚为何要找到贾家商会去。 杨暮客搓搓她的小手,“你给我当婢子。一心一意伺候我便好。多了不要去想。你想不明白。” “嗯。” “回头我给你弄一本坤道俗道修行的书。” 蔡鹮面露喜色,“多谢少爷。” 这时饭堂门口范家少爷顶着鸡窝头走进来,看到杨暮客抱着婢子吃早饭。顿时瞪大了眼珠。 杨暮客还得意一笑,点头问好。 罗朝和鹿朝之间因为地动多了一块地。 大雾散去,此事登上了两国的头版头条。两朝之间议论纷纷。当年两国开战,便是因为鹿朝要攻打下明龙江的林辞口岸。有了这一条江口,鹿朝便有了通往西海的水道。但此时平白出现了一块土地在林辞口岸上头。两朝是否要重新开战? 一群水猴子成群结队跑出了山。这群猴子身上到处都有腐烂的痕迹。 它们路过一处道观,道观里置放着许多皮影。但已经人去楼空,吃不到人它们腹中饥饿难耐。 才跑到了一个石潭口处。一条白龙天空落下,口吐冰风,将这些水猴子尸鬼尽数冻成了冰雕。大日之下,晒成了一滩泥水。 石潭渐渐恢复水量。再看不见有邪神藏匿其中的痕迹。 第42章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横渡三日,终于抵达对岸。 舳舻巨舰停靠在港口里。 三日里蔡鹮终于编好了一条腰带,让杨暮客有地方斜跨两把长剑。这腰带用料可不一般,是蛟龙皮切分成细绺,缠通灵玉石穿插其间,香火祭金为卯扣,外附黄绸锦布,由杨暮客亲自书写篆文符箓,而后蔡鹮用冰蚕丝线刺绣而成。好一条富贵黄腰带。 季通驾车通过码头的牌坊,问杨暮客,“少爷。你不是说船中有内应么?怎地不叫小的去抓人。”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直视前方,“抓人作甚。鞭打一顿,丢进江中喂鱼?这里是别人家的地方,我们这般耀武扬威,又得了几分面子?又能拿到什么好处?如此做派传了出去,又有多少人视我等为仇敌。” 季通琢磨了下,果真是这个道理。 小楼在车厢里听了俩人外面对话,心中欣慰不已。 没多久,出了港口大街。杨暮客并未让季通驾车离开郡城。 不多会儿,便有几人找上来。 “请问是贾家商会的车驾吗?” 季通哼了一声,“尔等何人?” “小人是齐威公家的管事儿,来此迎接贾家商会行辕。” 杨暮客挑着下巴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瞧着那几人,对季通点头。 季通声音带着一股狠劲儿,“前头带路吧。” 前头有侍卫开路,把堵在路口的人都清理开。 路旁之人议论纷纷。他们倒没有议论这一架马车,毕竟马车已经恢复那蓝布包裹的样貌,也不怎么引人注意。他们议论的是鹿朝与罗朝交界的那一块新地。 “听说地动之后浮出来一座大山。那山里森林茂密,山水湖泊秀丽。咱们鹿朝又多了一块大好河山呐。当真痛快。” “风景秀丽又如何。你没听说么,几千个军中斥候进去,只回来一个。说那大山里住着许多妖精。可不是什么善地。” “有妖精又如何。咱们脚下踩着的土地,原本哪个地方没有妖精。但当今可见妖精踪影?有多少,我们便杀多少!” “你可别乱出主意了。杀妖精?跟罗朝似的,全国祭金都拿去打战,如今四处出使求和。图什么……本来我鹿朝土地就足够了。去沾惹那祸事作甚。” “哟。你们两个可都说错了。要我说,这一回怕是罗朝跟鹿朝又要打一遭。” “打!打起来才好!上一次跟罗朝打战,我们拿到了渡口,这一回把骨江也拿来。他罗朝算什么,不过是手下败将罢了。” “诶呀。你这人。就晓得打,你去当兵吗?你若提刀冲锋陷阵,我也敬你是条汉子。这里嚼舌头谁不会呢?上一回与罗朝打战,我鹿朝可是人口锐减一半,他罗朝盛产粮食,也不过三五十年就恢复了元气。可我鹿朝是数百年颓势啊。大胜又如何?” 齐威公家的管事儿把马车带到了一处别苑之中。街口有牌坊,白石雕梁画栋,群青彩漆如新,名为“水天齐威”。到了门口,大门上挂着一个威公馆的牌匾。 进了别苑,杨暮客看了看左右院墙。杀机凛然的地方。看来里面的人没准备好好洽谈。还需另外一场下马威才行。 齐嫃领着齐詹站在门口,待杨暮客下车,撩起车窗帘小楼从车内走出。 齐嫃赶忙提着衣摆快步上前,“齐某人恭迎贵客来访。未曾远迎,郡主莫怪。” 小楼把手搭在杨暮客的胳膊上,“齐东主多礼了。” 齐嫃看着那郡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站直了身子,轻笑一声,“郡主行路匆忙,齐某人几次寄信郡主都未曾回信。让鄙人等得好生心焦。今日于此,鄙人备下宴席好好招待殿下,望殿下尽兴。” “小女子多谢齐公子款待。” 杨暮客此时好奇起来。这齐嫃的身份小楼也没言语过。谁能料,竟然是一位公子。公子做投机倒把的营生,如此也说来奇怪。就这般缺钱么? 进了屋里,厅中奢华异常。丝绒地毯,金丝木雕。桌椅皆有金玉封堵帽扣,裹漆圆润透光。诸多画作垂帘,琉璃灯罩七彩氤氲。两位上座已经备好,天妖羽绒坐榻,看着便知绵软。 此正厅坐北朝南,左为东,自为尊。 杨暮客扶着小楼坐在左侧,而他随意地坐在了右边。抬着下巴冷眼看着齐嫃。 齐嫃愣了半晌,尴尬一笑,“二人皆是贵客,请上座。我等下座作陪。” 宴席上齐嫃大吐苦水,说明入股明龙河运之后,经营如何如何困难。而且他家在林辞口岸经营已久,家大业大。如今鹿朝苛以重税,齐家难以为继,遂与罗朝世家共建了一条走私商道。 小楼只听不说。 后来齐嫃说得嘴巴发干,抬头看向主座之人,“郡主殿下,不知您手中的明龙河运股份是否能够出售。我齐氏家族有了新的产业,定然能够重新兴旺。” 小楼放下筷子,端坐着说,“贾家商会资产已经打散了股份,如今拆分给了各处官家经营,皆是由我雇佣的文书代掌。你这要求提的晚了一些,股份如此零碎,重新整理收回非是一日之功。” 齐嫃呵呵笑道,“只要郡主肯售卖,鄙人愿意忙前跑后,帮助郡主殿下把股份重新集中起来。” 小楼轻笑一声,“与冀罗两朝官家收买股份,怕是要贵上数倍。公子不觉得这钱花得冤枉吗?” 齐嫃细长的眼睛眯了下。“只要郡主肯出售!总有办法……” 杨暮客用筷子戳了下盘子,发出叮地一声。他环视众人,在鸦雀无声的宴席上嘲讽地问,“若是我家不卖呢?” 齐嫃起身,两手合贴深深揖礼,“大可道长言说,钱财之事皆可相谈。那便是有出售之心。” 杨暮客龇牙笑问,“我问你,若是我家不卖呢?你要如何?” 齐嫃嘿地笑了一声,眉眼间尽是阴沉之色,耷着眼皮看向杨暮客,“鄙人晓得大可道长本领高强。江上之事是鄙人财令智昏,请大可道长饶我一次。” 说罢齐嫃跪下给杨暮客磕头。 砰,砰,砰。 磕了三个响头,但杨暮客依旧没做声。 齐嫃便继续磕头。 宴席太安静了。这磕头声传出了厅外,在院子里不停回响。只见齐嫃额头上青肿见血,一旁的齐詹赶忙一把拉住长兄。 “阿兄,莫要磕了。” 杨暮客运用法力,吹了口气,天地间灵炁降下。他大袖一挥,袖中箭矢飞舞,飞到院外,箭矢戳在地上,发生新芽,肉眼可见的嫩黄嫩绿,小院里多了千支树苗。 小楼淡然地说,“本姑娘说了。齐公子询问晚了,那股份既然已经拆分,便再无收回的可能。纵然是家底原谅了你,这股份也不会出售。他说可以谈,但我没说。” 杨暮客听了吃惊地看着小楼姐。怎地姐姐比自己还要强硬? 齐嫃抬头,惨笑地看着上座二人。“当真不给我齐氏活路?” 小楼和杨暮客都没做声。齐嫃起身后疯了一般哈哈大笑,“来人!来人!来人!” 杨暮客皱眉,事到如今这齐嫃还有什么办法能劫掠贾家钱财呢? 忽然外头院子阴风阵阵,数百家将越墙而入。本来是大日晴空,瞬间阴云密布。 杨暮客开天眼,看见一个穿着城隍官衣的鬼王从正门而入。只要那城隍走过,便有阴兵附身家将之身。家将瞬间面色青白,一双眸子变得青绿。 杨暮客掷出一张保安符,将小楼俗身护在光晕之内。他一跃而下,将齐嫃齐詹二兄弟踢到一旁。季通也从仆从桌窜出来,手持陌刀担在两兄弟身上。 杨暮客腰间拔出两柄长剑,手腕翻转把宝剑藏在双臂之后,“敢问是哪一家的城隍大人?” “小神齐众,汇森郡城隍。为初代齐威公。家中子孙不争气,不得不出面相求。请紫明上人网开一面,给我齐氏家族一条活路。” 杨暮客指着那哥俩,“你的意思是,贫道为难他俩,为难你们齐家?” 齐众叹息一声,“事已至此,又怎分得清谁对谁错呢?” 杨暮客面色铁青,“分得清!贫道不曾招惹你们齐氏,也没贪你们齐氏一分一毫。你们齐氏见钱眼开,江面上围堵贫道去路。”杨暮客伸出左手三指扣住剑柄,食指与中指并在一起指向城隍齐众。“你!身为神官,私通凡人,阻我去路,滋扰人道!有违天道!当罚!” “紫明上人。你好大的口气。人活一世,为得便是传承。我身为城隍,也身为齐氏老祖。又怎能看着家中破败。此举便是死中求活,岁神殿未曾降下责罚,便说明小神无错。更何况,利益之争,世间恒常。你我怎分得清对错呢?你们不为钱财,却占着大把利益。这钱本就该是我齐家的。” 杨暮客眼中冒着金光,“你这老鬼。最后一句话才是你的真心话吧。凭什么我姐姐消耗心血的买卖,该是你齐家的。” “若无我们齐家,贾小楼能这么容易收购明龙河运吗?若无我们齐家,这贾家商会,又怎么能有四通八达的关系网?你们拿了我们齐氏的好处,却不懂回报。我这齐家老祖,亲自上门讨要。有错么?” 小楼听着杨暮客的话,但她看不见城隍。似乎也明白了当下是一个什么场景。 小楼在保安符的光晕里开口,“小女子不知是来了什么样的神官。我家弟弟说你贵为城隍。应当知晓能者方可掌权,我的确借用了齐氏的关系,但尔等未竟之事,我一手操办。城隍来此争权争财,不过是嫉贤妒能罢了。” 齐众眯眼笑着,“果然口才凌厉。谁能想到,一向横行无忌的朱雀行宫祭酒大人,竟有一个唯利是图的俗身。” 杨暮客深呼吸,“你!不敬师兄。目无尊卑。贫道代师兄掌嘴。” 说罢杨暮客运转灵炁,右手握着剑柄掐了一个坤字诀,清净宝剑灵光一闪,左手提剑指向城隍,土巴掌凭空汇聚,拍向了城隍面门。 阴阳交汇,院子里瞬间尘土飞扬。 但齐众面色不改,只是哼哼笑道,“就这点儿本事?……你看这世间有人帮你么?紫明上人。本神劝你好好把钱财交予我齐家,本神放你一条生路。你这般前程伟大,折损在这里岂不可惜?更何况你边上还有一位真人俗身。她洞天修不成,俗身死在这里,化作真灵野鬼,也再不能当朱雀行宫祭酒。值得吗?” 玉香真灵化作数十丈的巨蟒,冲破了厅堂大门,蛇口直奔城隍而去。 齐众站在原地,浑身黑气腾腾,五指一抓,五条阴气锁链缠绕住玉香真灵。 “现在本神又拿住了一个护法。你紫明上人还有什么能耐,尽管使出来。” 杨暮客深呼吸,“你为何不出手伤了贫道呢?来,把贫道这新修成的肉身毁了。看看结果如何……贫道也不知能不能变成大鬼,亦不知后事如何,岁神殿会不会责罚你。你威胁贫道,那贫道也威胁你。今日贫道若从此离去,你齐氏满门定然无一活口。你信,还是不信?” 齐众咬着牙,面色越发阴沉,这小道士就不知道怕么?真的要斗到两败俱伤? “本神就算不能伤你紫明上人,但这护法真灵若死了。你们前路可就难走了,还有那用刀的护卫,还有你讨你心欢的小婢女。” “贫道说过,我等都是来路不明的人。这话想来城隍大人早就听闻了。便是一个来路清楚的季通,他一个凡人,不过百二十年的寿命。贫道会活很久,贫道在乎么?” 季通听见自家少爷这么说那陌刀的手哆嗦了下。 此时杨暮客与城隍好似对弈一般。你下一子,我贴一子。一角相争,谁都不肯放弃。但落子的空间越来越少。 其实这马车上的五人,最了解杨暮客的应是蔡鹮。因为唯有蔡鹮整日察言观色,细细记下来少爷的习惯。他的变化蔡鹮看在眼中。蔡鹮记得三日前少爷的话,她也是来路不明。她的确记不得到底是因为什么能逃出满城抓捕,也的确记不得为何心中笃信去鸿胪寺寻贾家商会便能得救。但她是真心要与贾家商会离开冀朝,这一点无需作假。 蔡鹮更是笃信少爷前几日的轻浮变化定然有因。原来就是为了这一场决斗吗? 杨暮客啪地一拍心口,月桂元灵不知体内何处,阴阳玉也不知何处。但终归都在他的身子里。脚踏阴阳,一手挥舞宝剑元明,一手挥舞宝剑清净。 舞剑引灵炁落后天八卦艮位生门,小院中那数百箭矢化作的幼苗瞬间变作藤蔓,藤蔓爬到了杨暮客脚下,而后将整个厅堂包裹起来。 杨暮客轻笑一声,“现在……你若杀了我身边的人,便是与贫道为敌。与贫道斗法。贫道能让他们去死,但贫道也有了借口让你去死。你……敢么?” 第43章 扪参历井仰胁息 齐众的脸狰狞无比。 被这样一个愚蠢而单纯的小修士羞辱,他却迟迟不敢出手。 他愤怒,对自己愤怒,亦是对高门愤怒。只因这小王八蛋得了上清门真修的青睐,便能对他大呼小叫。这世间好没道理。 要我死?要诛绝我齐氏家门?这世上怎会有这般无道的修士。 齐众用力收紧了束缚玉香真灵的锁链。 玉香痛苦地哀嚎。 杨暮客眯着眼,提着两把剑向前走。 藤蔓好似一条条龙蛇尾随着他。见识过一回六龙拉车,杨暮客掐御物诀将藤蔓变成了六条龙,脚下一架木车将他抬进了院子里。 杨暮客那聪明的小脑瓜疯狂转动。 因为初入鹿朝便遇见了虾元遗祸,六条龙种前来护驾。 但此时。他面对一个城隍鬼王武力相逼,他能想到有关系的都不露面。岁神殿护法游神将军不来,周遭的阴司神官不来,土地社稷神不来。那么这齐众到底是个什么背景? 杨暮客被藤蔓车辇越抬越高,直到与鬼王平视的高度。他两手持剑垂在腰间,眼中金光细细打量齐众的表情。 齐众扭转锁链,将真灵巨蟒的头颅拉向杨暮客的车辇。 “上人……好好看看这小妖。你真的不在乎她的性命吗?” 杨暮客昂首挺胸,“那屋里两个齐氏儿郎,你也当真不在乎么?” 屋里头两根藤蔓变成两条蛇,爬到了齐嫃和齐詹的脖颈上。 “我齐家儿郎,若是与妖丹大修换命,那想来也值了。” 杨暮客嗤笑一声,“正法教兮合真人曾与我言,有一只大妖欲阻我归山。我想你这般为难我,定然与那大妖有洗脱不掉的干系。” 城隍色厉内荏,“高门子弟肆意织罗罪名,与邪道何异?你宗门能容得下你?” 听了这话,杨暮客掐唤神诀。“贫道上清紫明,欲见国神费悯。” 他身上法力一分不少,那便说明不足够呼唤国神。但真人修为天人感应。直呼其名,仍不出来相见。那便是硬要躲着。杨暮客冷哼一声,“费悯!出来见我!” 阴云中凭空出现一个水帘,水帘两边掀起,一只四角鹿探头看着。 “紫明道友,何事如此失礼。直呼本君名号。” 一直维持着气势,杨暮客法力消耗甚快,他咬着牙,“你鹿朝就是这般治理神道?阴司城隍为了钱财阻贫道与家姐去路。还要武力相逼,性命要挟。” 齐众见费悯到来,面色不改。依旧用锁链束缚着玉香,冷冷地抬头看着国神。“国神大人,此事不涉神道。只为了结因果。” 费悯从水帘里离开,留下余音,“既如此,我不打扰两位了结因果。” 待余音消散,那水帘也消失在阴云之下。 杨暮客看到国神离开,反而不慌了。费悯不愿意干预,天上的神官和龙种不愿意干预。那便是真的有因果。而这老鬼畏惧上清门名号,迟迟不敢动手。便是一场旗鼓相当的对弈。至少不会因为修为不高输得很惨。 “齐众。你背后之人到底是谁。说出来一个名字。贫道不追究你无理取闹。” 齐众用引炁将杨暮客包围起来,周边那些阴兵附身的家将开始向杨暮客缓缓靠近。 “小神为得只是一个公平。鹿朝如今债台高筑,我齐氏因为赋税被压得喘不过气。你与你家师兄俗身仗着我齐氏的关系达成富贵,却把我齐氏一脚踢开。若是你师兄俗身,嫁给我家齐嫃,两家合一。我也不难为你们,咱们日后都是一家人。”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这便是你的条件?哈哈哈哈……”杨暮客狂笑着。有些事情,真的是看似杂乱无章,但当看清对面棋路之后,可谓是一点通透,再无迷障。 齐众绷着一张脸看着小道士,催使着那些家将将他包围起来。 杨暮客用两把剑戳着脚下的车辇,侧歪着身子嘲笑地看他,“你不把那人名字说出来。但贫道也明白了。萧汝昌!滚出来见我!” 随着杨暮客一声大喝,天地震动。咕隆一声,天漏了。掉出来一只狻猊。 杨暮客眯着眼看着狻猊。他一身功德殆尽,与这萧汝昌脱不得干系。罗朝那点事儿,他早就想明白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萧汝昌吃了他一顿打,算不得什么大仇怨。他当时冲冠一怒为红颜,如今想来也是一桩蠢事。没甚能耐还非得仗着身份去欺负人。 狻猊化身成了神官模样,踩着风来到了齐众身旁。“紫明上人。你我恩怨,也要在此一并了结么?” 杨暮客眯着眼看着萧汝昌,“白启君那般英伟的君主,怎地会有你这般小肚鸡肠的手下?” 萧汝昌欠身朝着西方作揖,“启王陛下归天了。如今本神乃是费麟座下护法正神。紫明上人叫错了名号。” 杨暮客冷眼看着两个神官,“这因果……是贫道好勇斗狠,那你们就该把账算在贫道身上。拦住贫道去路,祸害贫道周边亲近之人。尔等这些长生久视的神官就这点肚量吗?” 把事情从骨江上开始捋一遍,所有的谜团迎刃而解。 他杨暮客因为青姑娘的死,归咎于妖国南下。北上展露大鬼之身,揍了萧汝昌一顿。而且还得了大好处,鬼身醒了金肺,臭肺之魄随之醒来。这般好事儿,他应该登门道歉,给萧汝昌赔罪。 两国之争,难免损伤。而杨暮客意气用事,毁了北方妖国的大阵。 恍惚中杨暮客再次看见了白启君抵抗北面海上冰灾的背影。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 白启君的确命不久矣,但不至于这么快就死。杨暮客又想起来自己追溯那一道光,看到了洞穴里白启君……“您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是杨暮客的放肆行径,致使白启君消耗阳寿,挽救妖国百姓。 害妖国君主短命,这般仇恨,定然是萧汝昌针对他的动机。天上神官不管,亦是因为结私仇是他杨暮客作孽,要杨暮客自己去偿还。 而这齐氏老祖前来阻路,看来齐嫃也并无虚言。齐氏的烂摊子等着明龙河运来解围。想来当初在鉴宝会上谈好了买卖,而后因为自己一言,小楼姐去帮助罗朝筑堤。本来都是赚钱的买卖,但小楼分文不取。粮食本该运出罗朝,却都变作役夫的酬劳。功德是有了,但却得罪了人。 齐氏资金链断了,面临税务危机,一家豪门,自然要寻求生之法。拦住去路,讨要钱财,也不算是太过。 船上有人下毒,是迷药。杨暮客短暂地头晕目眩,却并无其他异常。他们是要绑票,也是要谈。而且是要绑票他杨暮客,用来要挟小楼姐。所以那船上的小少爷故意亲近。便是在找机会。但杨暮客吹了一个瞌睡虫过去,盯梢的小少爷没给齐詹回信。才有了武力相逼的一场戏。 但杨暮客就此投子认输么? 年轻人总是有一股狠劲儿。尤其是杨暮客重新得了年轻的身体。热血上头。 杨暮客将两把剑插进剑鞘,朝着西方白虎星宿的参宿揖礼。他虽然不知白启君为何魂归西方。但想来狻猊朝着西方揖礼,定然揖礼给白虎行宫。脑子里灵光一闪,明明是妖国,却不得其他妖国收留的疑惑也解开了。白启君的妖国隶属于西方白虎行宫,与寒川之上的妖国并不是同类。带着他的子民南下,是唯一的道路了。 至于为何不去西方,天道宗层层关卡,怕是还没走到西方,就成了天道宗旁门圈养的灵兽。 杨暮客揖礼过后,看向萧汝昌,“为你旧主报仇。贫道懂你。” 萧汝昌瞬间面色如霜,“杨暮客!你闭嘴!你化身成人!你重回人间!我妖国多少人因你闹腾一番,无辜枉死!凭什么你就有一身功德!妖精死了便不扣你的功德。这天道何其不公!” 想到一代雄主那么憋屈地死在洞中,杨暮客不禁泪湿了眼眶。 “贫道曾与白启君见过最后一面。” “你骗谁呢?你筑基都没成。大王在中州西方极北,便是你有金丹之能,也不能悄无声息的往返。” 杨暮客长吁口气,平复了心情,“萧汝昌你返回狻猊林地,而后再去拜见旧主。贫道看在眼里。” 萧汝昌瞬间背脊寒毛根根立起,瞪大了眼睛看着杨暮客。难不成这小道士是装成的人,只有一个皮相,他那魂儿还是那青面獠牙的鬼王不成? 萧汝昌暗暗抓住了齐众的胳膊,若是杨暮客暴起,他定要拉着齐众快快离开。那鬼王法力无边,不用武法,不用术法,便能搅得天翻地覆。如今不能用天象法术,怕是他二人都要被这大鬼给生吞了。 杨暮客昂首挺胸地对两个神官说,“一人做事一人当。白启君虽非贫道所杀,但因贫道折寿。贫道认!你齐氏产业亏空,想借着明龙河运周转,是贫道举措筑堤,搅黄了生意。贫道认!” 说罢他指着萧汝昌,“你这狗贼,煽风点火,害得贫道一身功德尽祛。” 而后他再指向齐众,“你这匹夫,滋扰人道,坏了神官治理阴司章法。” “今日你我三人论道一场!不挑他日,就在今日。贫道输了,此债认下,来日偿还!至于钱财,你齐氏若当真揭不开锅了,我贾家商会可拆借给你拿去缴税。但贫道若是赢了。你二人主动去岁神殿认错领罚。” 萧汝昌怕了。怕这小道士借着论道把他二人打死在这儿。但齐众咬牙,“紫明上人,此话当真。” “当真!” “兄台莫要信他!这大鬼狡诈多端。他一路走来,祸害了多少地方。那扶礼观之事你不曾听闻吗?儒马国的灵山都被毁了!你若信他,怕是要死在这。” 但杨暮客不管他们二人,对着西方白虎星宿参宿鞠躬揖礼,“贫道上清门紫明,有请西方白虎行宫神官下凡作证。贫道紫明,欲与两位神官论道。” 齐众把萧汝昌抓着胳膊的手掰开,“萧长老。为了齐氏存亡。老夫此回定然要与紫明上人斗上一场。搞这些阴谋诡计,本来就是我等错了。不可一错再错。上人给我等机会,何不好好珍惜?” 九天之上金光破空,一只白玉老虎骑在云头。 “本行走听闻有人召唤,来此作证。害我宫中灵兽白启命丧中州北境,上清门紫明欲与白启帐下将军斗法。斗法之后,双方恩怨一笔勾销。不可再追溯过往罪责。” 萧汝昌张着大嘴看着白玉老虎,“行走。我如今是费麟座下护法正神。非是白启君帐下将军……” 白玉老虎眯着眼睛看了看萧汝昌。 西北方又来一道金光,一头七彩麒麟周身环绕彩霞,犄角百花齐放。费麟蹲坐云头,“萧汝昌。你曾为白启君帐下将军,领着妖军犯我罗朝边境。本尊未曾追责于你。但你若连此担当都无,莫怪本尊无情。” 萧汝昌傻眼了。大君这是要翻旧账?可他是最先回来投奔元灵大君的神官。他不辞辛劳,把神国打理的井井有条,忙前忙后,大君当真如此不近人情? 而后费麟继续说道,“紫明道长如今修为浅薄,尔等只能动用基功。不准施展法力。同样,紫明道长也不准褪去人皮,不准呼唤神官。” 白玉老虎点头,“大君想得周到。” 杨暮客掸掸衣袖,向着南方朱雀行宫井宿揖礼。 “弟子紫明。于此论道。请朱雀行宫视之,请上清门同道视之。” 揖礼完毕,杨暮客歪头朝着被锁链束缚的玉香一笑。“玉香。此回道爷我办事儿体面吗?” 大蛇点头,音传四方。“道爷礼节得体,并未以势压人,端得体面。” 杨暮客跳下车辇,掐覆土术,一座土台从地面浮起。藤蔓尽数退去,变成了庭院里的小树苗。 散去用在藤蔓上的法力,体内大约还有半数。纵然法力不足,杨暮客坚定地跳上了土台。 “贫道只修习了基功和一些俗道功法。自悟了些许道术,请城隍大人齐众指点一番。” 齐众身形缩小,变成了一个白须老者,也慢慢走上土台。“小神生前乃是鹿朝征北将军,与狻猊合力抵御寒川妖邪。死后被封为齐威公,入阴司为鬼将。历练一千七百多年,为阴司功曹司将军,又历练八百年,升任为城隍。一身铜皮铁骨,外邪不可侵。手上都是杀伐功夫,请紫明上人小心。” 第44章 以手抚膺坐长叹 齐众说话的间隙,杨暮客抽出两把长剑,一把掷于乾位,一把掷于坤位。 此时面对齐众这老当益壮的神态,杨暮客思忖着如何与他交手。 犹记得锦旬曾经说得话,论道便是展现实力,以理服人,以力服人。总归来说,要比对方强才行。 “贫道摆下此阵,名为一掷乾坤。” 杨暮客脚下阴阳太极图现,脚踏清风,太极图随之旋转。一瞬如昼,一瞬如夜。黑白交替,忽明忽暗。 九天之上,上清门有真君视之。 真君轻抚美髯,微微一笑颔首。 杨暮客站在阵中,季通教他的套路拳法,刀法,剑法,尽数忘了。七十二变也模糊不清。只怕是此时思量,也拿不出成套的章法。 但此阵他信手拈来取名为一掷乾坤,说了一件事儿。那便是他不求一。一分为二,非是二合为一。此间差距,天差地别。 此间人更不知晓,这一掷乾坤之名,杨暮客还用了典。其典故便是孤注一掷,不求退路。 杨暮客掐御风诀,采清风,与神行术并用。 齐众身为百战老将,谨慎地盯着杨暮客。这后生俨然有道法自然的气度,所用法术不拘一格,随心施展。他晓得不能称其心意。齐众抖了抖身子,浑身散播阴气。一明一暗的世界里,开始有浊灰似雪花飘落。 土台之上,一边一明一暗地闪烁,一边是晦暗的阴间。而且阴间不停地侵蚀一掷乾坤的阵盘。 鬼王斗法,自然不会是一拳一脚地进攻。若是修行上百年上千年,还如凡人亦或者野兽一般靠着身体本能争斗,那岂不是白活了。 齐众往前迈了一步,脚下影子晃动,黑影舞动着黑烟化作许多人影。为将者,自然要先排兵布阵。 但杨暮客后发先至。足尖一点土台,掐阳雷咒飘向土台另一端。晴天霹雳,似镜面炸裂一般,龙舞银蛇。雷落于土,两点间距最短,此乃震位与坤位相通。瞬时亮离位,天火落。八方亮三位。 法力操控灵炁,成三才之阵。压缩阴间地域,倒逼阴气向内席卷。 火雷土。杨暮客掐御火诀,口喷烈焰。 齐众操控鬼影,扑向三才支柱。 杨暮客岂能让他得逞,口喷烈焰瞬间化作火龙,与还未消散的雷光以正阳之气席卷了鬼影阵列。阴阳相撞,狂风四起。 被阴气锁链束缚的玉香真灵团成一团,脑袋埋在身子里。生怕被逸散的气息波及。 齐众一个闪烁,冲到了杨暮客身前。瞬间一掷乾坤阵法里开始变得阴冷。 大鬼纵然是只施展基功,但本身伟力就足以影响地域灵韵的变化。 杨暮客自是知晓不能让齐众近前,脚尖点地身形一转,好不潇洒,借着风力飘向斜角。 齐众并未着急去追,他稳扎稳打,将杨暮客原本踩在脚下的乾坤阵法消弭,侵染成了阴间地域。 齐众周身鬼影重重,黑烟缭绕。脚踏过之处幻象丛生,提剑兵卒紧随他的脚步。 而杨暮客退去同时,操控灵炁化作阴阳二气,似如螃蟹两钳在两侧向齐众身后包围。 齐众所率阴兵上前截击,阴阳二气不停消耗。 杨暮客所占之地,此时在土台之上已经不足三成。他脑中灵光一闪,迅速收回阳气,以他为中心,阳气只化作一个光点。光柱冲天。而土台之上尽数被阴间阴气侵染。 似乎局势已经被齐众完全掌握。 到处都是阴间的幻影。 齐众身为鬼王,鬼域之中亡魂哀嚎声不绝于耳。浊灰簌簌落下,一支破损的旌旗插在阴土之上随风咧咧招展。 岁神殿给鬼修的功法亦是世间修行正法,名曰,《聚阴守心冥灵观想法》。此法诀专门用于观测阴间气象,收拢阴气,化浊炁为灵炁。 随着齐众所占的地盘越大,他面目就越年轻。本来已经是皓髯老者,此时鹤发童颜,面色通红。一双漆黑的眸子也隐隐散发紫光。 浊灰落在齐众身上,渐渐变成了铠甲。不知何时起,齐众的白发开始发灰,渐渐变黑。身形越来越壮实。 “老夫曾以一刀劈死渡海而来的驩头大妖。那妖虽为成妖丹,但身长百尺,肥硕无比。请上人小心。” 只见齐众口鼻喷烟,引炁幻化成一柄长刀。甩动着浊灰,横向旋风随刀身卷着浊灰开始蓄力。 杨暮客并未理会,他站在光柱中间。 掐清心诀。 世间万物寂静无声,天籁希音。“敕令,上清。” 以杨暮客所在光柱为圆心,化作老阳。而齐众所占方位,尽数变成了少阴。 土台竟然转动起来,土台随着时空转动。又好像是世间万物都转动起来。谁是动,谁是静,一时间分不清了。 一掷乾坤之阵并未修改。只是戳在土台之中的阵眼变成了杨暮客自身。那两柄法剑杨暮客掐御物诀,引动灵炁,一黑一白,径直飞了过来,交替上下旋转护其周身。 敕令过后,齐众刀劈的姿势停止了。浊炁旋风也被定住了,像是一个展开的灰色的大喇叭花。 杨暮客抖抖袖子,取出一张写了很久,但一直写不成,写不好的镇妖符。 镇妖符的符头为乾。 敕令乾阳,天地正气。 符胆为金。 取西方金煞,消弭灾厄。 唯独这符尾他写不好。 符尾要么是天地时令,排天支地干。但杨暮客总是算不准。因为他走过的地方太少了,见过的天象太少了。 符尾亦或是宗门名号,以法力催动。但杨暮客法力太浅薄。自不必多说。 此回他心中有感,当下若用出这张镇妖符,能成。 一掷乾坤大阵转到了四象西方白虎之位停下。与坎位合一,取水炁,引金煞。金生水,水煞金刀高悬。瀑布流下,化作冰刀。 乾阳大日悬于正空。 土台息壤鼓动,好似山峦起伏。大雨滂沱,又见晴空,沼泽遍地,密林丛生,电光闪烁。一时间分不清是小世界还是高台上。 八卦方位齐全,四象之位轮转。 寰宇乾坤分明。 杨暮客足尖一踏,提剑飘向前方,另外一剑手持腰间。两把剑一把搭在齐众的肩膀上,左手持元明戳着齐众的肚脐眼儿。 “城隍大人,此回算作平局如何。贫道法力无多,等等还有一场论道。我劝家姐拆借给你们齐氏缴税的资财,你自己去岁神殿认错领罚。” 齐众恍惚之中看向杨暮客,如此高明的基功……果然是上门之徒。还不曾筑基,便催生天地易变。他有些泄气,点头应了一声好。 却哪知杨暮客左手一剑捅进了齐众的肚子。 神阙穴乃是先天之穴。伤了此处就要伤及根本。齐众鬼身的阴气从神阙穴迸发而出,吹着杨暮客身上的乾阳神光。杨暮客右手持剑引下天雷。大喝一声,“周天之神为证!此乃罚你言语不敬!” 白玉老虎在杨暮客刺下去的瞬间就施展了定身法,将齐众定住,根本动弹不得。 “上人小惩大诫,切莫太过。” 杨暮客转头露出明媚的笑容,“请行走放心,贫道心中有数。”而后杨暮客低头盯着齐众的眼睛,齿间漏寒风,“你这城隍不修口德,惹了口业。当真以为我不在乎?” 说完杨暮客抽出宝剑,两剑尽数插入腰间剑鞘。他左手伸过去轻轻拍拍齐众的脸,左手指尖电光闪烁,把齐众的胡子都电出了卷儿。 齐众动弹不得,惊慌不已。只见杨暮客挥舞左手,大巴掌抡过越来越大。 一个大耳刮子扇在了齐众的脸上。 阴间修行数千年,他齐威公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让我师兄俗身嫁入你家?你齐氏配么?冀朝的圣人不过是多看了我师兄俗身两眼,贫道都要冲进皇城里,让那圣人知晓什么叫皮肉之苦。你齐氏的儿郎还能比圣人血脉高贵么?” 说完这话杨暮客又扇了齐众一耳光,“给贫道下药,要掳走贫道做交易。若不是贫道不惧寻常毒物,还真叫你们得逞了。有本事你就早早跳出来,说明白。弄到这般地步,还舔着脸说要消解因果。不想让你家里的人知晓他们祖宗被人扇了耳光,就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否则贫道嘴巴也不严实,多说了少说了。丢人的是你齐威公,不是贫道……” 而后杨暮客散去了阵法,掐着子午诀,向半空的白虎行宫行走与元灵大神费悯作揖。 “贫道与城隍齐众再无仇怨。” 白玉老虎散去了定身术。 齐众抿着嘴唇,轻轻欠身,“多谢紫明道长大度。” 杨暮客余光瞥他,都说打人不打脸,这话忒不由心。但杨暮客还是叹了口气,“你日后若还想算账。贫道接着。就是别太久,不然到时候贫道修行有成,怕是一巴掌就把你给拍死了。” “小神不敢。” 齐众从土台上一步步退下,到了地面,大袖一挥散去了附身家将的阴兵。而后掐诀收回了束缚玉香真灵的阴气锁链。他捂着肚脐快步走进阴间消失不见。 一旁的萧汝昌张了张嘴巴,却不敢出声唤住齐众。他快速看了眼台上意气风发的杨暮客。心中暗自盘算。 杨暮客伸出手勾了勾,“贫道活动完了身子,该你这狻猊老妖上来论道了。不用高深修为,你这老妖心里一定不服。但怎奈何贫道修为短浅。若不然,你我也相约,来日论道?” 萧汝昌听后是又羞又怒。你这高门子弟,身负高深术法,便是没筑基,都能御使灵炁变化,摆下高明阵法。待你修出了名堂,我这小妖还如何能敌? “小神愿意认输,前去岁神殿领罚。” 杨暮客背着双手,摇摇头。这软骨头。怕是也只是一个喜欢阿谀奉承的奸佞罢了。 半空的费麟大神轻笑一声,“紫明道长。玉香行走。本尊听闻你们路上曾言,紫明道长的坐骑还少了一个鞍子。说是要用狻猊皮毛制成。可有此事?” 杨暮客闭口不言。 玉香硬着头皮说,“不过是一时气话,元灵大神莫要放在心上。” 费麟摇头,“这萧汝昌如今是我座下护法神。他做了错事,我身为主人亦有管教不严之责。让他去岁神殿认罚,本尊面子上亦是过不去。不若紫明道长轻轻放下,由我来惩戒他。日后再不追究。何如?” 杨暮客舔着门齿细细思量,但还未等他想清楚。费麟动手了。 只见头顶犄角百花齐放的麒麟一片云霞之中化作雍容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手一指。萧汝昌跪在地上由人形显出真灵。狻猊匍匐在地,眉心出现一条血线。一整张狻猊皮从头被完整的剥下。 狻猊血淋淋地站着,一声都不敢吭。 费麟聚炁化作玉沙,将狻猊皮揉制成了完整的一块方皮。 “此物请玉香行走收好,算是我罗朝神国的赔礼。” 果真是长生久视的元灵,情谊做得是周到无比,一丝一毫不曾落下。 朱雀行宫的妖仙是一个眼睛细长,面容俊逸的青年男子。这男子长得极为有特色,鹰钩鼻,薄嘴唇,尖耳玉面。身着一身白色斜襟锦袍,一手把玩着一串玉珠,一手轻抚一只海东青。 海东青口气不善地说,“那迦楼罗跟着归元走了几百年,短短时间便要证道洞天。如今她又重新傍上了上清门观星一脉的新弟子。主子,您怕是再比不上咯。” “你又懂什么。她注定是要飞仙的人物。她才不会在意那点供奉之物。若她回来,我还要主动矮她一头。那些准备证就地仙的家伙这些年横征暴敛,四处收敛香火只为了能求地仙通路。你说她一回来,看到这乌烟瘴气的朱雀行宫,得怎么样?” 海东青不情愿地说,“她……?她算老几。不过是沾染了些许朱雀元灵大仙的一点尘缘。您要矮她一头,让我们这些做小的如何自处。” “诶。你这话不对。她这孤家寡人的。如今收了一个蛇妖当行走。咱们这是朱雀行宫,可不是苍龙行宫。那蛇若没有化蛟成龙的本事。她能依仗谁?还不得是本祭酒?” “主人你如何看那观星一脉的弟子?” “我?我可不敢看呐。他们那一支,不沾惹为妙,不沾惹为妙呐……” 杨暮客送走了诸位环视的神官,问玉香,“怎么样?被那大鬼伤到没?” 玉香真灵化成一条小蛇,爬到杨暮客的胳膊上,“幸得道爷赐予的阴气丹丸。参悟许久,寻常阴气已经伤我不得。” 杨暮客颔首,“那便好。不然少算了你这一笔账,回头还得再去收拾那城隍。” 小蛇噗嗤一笑,“您今天这般赌气逞能。就没想过若是败了怎么办?” 杨暮客龇牙一笑,“今天这一局,从费悯不愿意露面开始。你家道爷我就败不了,但也不能赢罢了。” 第45章 问君西游何时还? 杨暮客笑着回到了厅堂之内。 季通看着小少爷的眼神有些不对,但杨暮客顾不得季通,上前收回护住小楼的保安符。 “姐姐,此间已经无事。” 小楼摇摇头。 “你在外头,呼风唤雨。虽然我看不见到底是怎么回事。但雷声炸响,冷气逼人。总归是不容易。你说的话,有些我能听得真,有些却只见你肩膀耸动,未闻其声。这便是修行者隐去因果的法子么?”小楼说到此处定睛看看杨暮客,而后感怀地说,“我不知道也好。但你说借钱我听清了。这事儿还要好好商量,现在你让季通把那两位公子放开。咱们说开了,后面也少了麻烦。” 杨暮客回到座椅上,是滑着坐在椅子里。斜眼看着那两个贵公子,“季通把那俩人放开。” 季通本来就是把陌刀担在齐嫃肩膀上,离脖子远着呢。倒是刚才杨暮客那两根藤蔓草蛇险险要了二人性命。 齐嫃匆忙站起来,扫扫身上灰尘,他快步走到二人面前,一肚子的火,但又不敢撒。瞪了一眼杨暮客,哼了声再次坐下。 齐詹灰溜溜地坐到阿兄身旁。 齐嫃是一个心思活泛的人,否则也不会去做走私生意。他眼中没什么体面之说,坑蒙拐骗偷,有钱便可去做。如今受了欺负,自然要当做筹码。他倒是忘了,明明是他张罗要绑票杨暮客的。 小楼位于上座,抬手介绍杨暮客,“家弟是云游道士。若公子说明为何困住我等,你是否受了邪祟蛊惑。事情都还好商量。” 齐嫃抬头冷眼相视,“方才大可道长院中与我家老祖讲得明白。是贾郡主失信在先,本公子动手在后。郡主此话言不由衷。”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放在肚皮上,“哟,你听着是贫道有错,就尽数把错都归咎到贫道身上了?” 小楼伸手拦住还要说话的杨暮客,她笑了声,“一点利钱,争什么呢?齐氏有难处,我亦是理解。你家老祖离开,你已经没了依仗。但这毕竟是齐公子的地头儿,你们鹿朝境内,我也不想多惹是非。不知齐公子需要拆借多少钱财?” 齐嫃面无表情,但心中细细盘算。老祖入梦之时,只告诉他待他拿捏住贾家商会一行人后,尽管索要资财。但如今那小道士安然回来。老祖定然是碍于什么事情离开。他心中定然不信这小道士能为难自家的城隍祖宗。 “本来两百万石粮食,若都从明龙河运运抵冀朝。价值四百八十万贯鹿朝通宝,过我齐氏口岸,我应有毛利九十六万贯,粗算是一百饼金玉。这好几千斤的物件,你们总不能随身带在身上吧。折算成明龙河运的股份,亦是咱们当初在罗朝谈好的两成。如今你贾家商会只剩下了两成股。又哪儿能筹来这么多钱?” 小楼听着齐嫃絮絮叨叨。她微微一笑,“谁说不能随身带着呢?玉香,去堂后的马车上把金玉取来。” 齐嫃瞬间所有的话都被噎了回去。 小楼继续说道,“既是拆借给你。亦是要算利息,不知齐公子准备出多少利息?” 杨暮客大喇喇地插嘴,“少了七厘不干。” 小楼伸手掐了下杨暮客大腿,杨暮客龇牙咧嘴不吱声了。 小楼继续说,“莫听我家弟弟胡诌,他不懂的。” 齐嫃歪着头想了下,“我齐氏只能给出一厘两毫。” 小楼点头,“那就一厘利息吧。不知公子借贷多久?” 齐嫃眼珠转了下,“半年。” 小楼点头。“请齐公子书写借据。” 没多久,杨暮客即便是逞强忍着疲累,还是低头睡着了。宴席上到底说了什么事儿,他一概不知道。 再醒来之时,杨暮客已经躺在马车里。 小楼在夜灯下书写,杨暮客看看昏黄的灯,抬头看看正在刺绣的蔡鹮。 “这是在哪儿了?” 蔡鹮放下手中针线,“咱们离开口岸了。如今已经在野外,玉香姐姐下车做饭。” 杨暮客被蔡鹮扶起来,探身看一眼小楼正忙着写信,“我出去透透气。” “少爷出去吧。外头晚风正好,还不冷呢。” 杨暮客下了车,看见黑着一张脸的季通。他上前踢了季通一脚,“怎地,嫌我说话难听了?” 季通没吭声。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你不负我,我不负你。你自己慢慢想,到底算是谁欠谁的。” 说完杨暮客来到了玉香边上,看她做饭。 玉香合上锅盖,里头闷煮着妖精的肉。她对杨暮客说道,“少爷今儿受累了。” 杨暮客哼地冷笑一声,“尽是些得罪人的事情。受累倒是其次,背后遭人骂才是关键。听见那狻猊说什么了么?贫道如今修行界里传的名声是欺负扶礼观,把儒马国的灵泉给毁了。贫道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儿呢?” 玉香噗嗤一笑,“婢子也不知道啊。” “这一回,传出去又不知道落了个什么名声呢。” 玉香打量了下杨暮客,“少爷白日里说,这一回定是不会输。您还没说清楚呢。” 杨暮客撇嘴低下头,想了下而后伸了个懒腰。“你说费悯为啥不出来管?” “婢子不说。” “嘁。”杨暮客撇嘴,“那费悯头一回见我,就告诉我他要考校我。他凭什么考校我?我想了许久,除了天道宗想不出来别人。咱们如今也只见着天道宗来为难我。既然是天道宗安排。定然不会太小家子气。有因果,那就了因果。若是兮合口中的大妖。那就是直奔贫道性命而来,是生死局。一个城隍装腔作势地堵住去路,宁愿滋扰人道都要闹上一场……他定然是要得了好处。他既然已经得了好处,还要往死里得罪贫道,那就是自己找死了。贫道不相信一个活了几千年的老鬼心眼儿就那么一丁点儿。” 玉香点头,“所以少爷让他去岁神殿认罚。” 杨暮客瞥她一眼,“你这不门儿清么?” 杨暮客什么意思呢?杨暮客早就知道城隍若想继续长生,定然是要进岁神殿,谋升仙亦或者是地仙之法。城隍已经是阴间鬼王权力尽头。去岁神殿认错,便是留下污点。纵然天道宗许了好处,这污点也是能翻旧账的。杨暮客说恩怨两消。那是他跟齐氏恩怨两消。后面说少帮玉香算了一笔账。这话就是为了追后账。 玉香挥挥手,让灶膛里的火焰小了些,锅里肉香飘出来。杨暮客肚子咕噜噜作响。 “少爷今儿忙了一大场,婢子煮了些补充元气的灵肉。” “哪儿来的?” 玉香指着前头,“那有处野道观。里头供着神像。土地神送来的。” 杨暮客点头,“你忙。贫道等等就回来。” 进了野道观,里头好久没人住了。 门口是一个土地神的神龛。杨暮客瞧见那泥塑活了过来,跟自己点头哈腰。 “小神恭迎紫明上人。” 杨暮客伸手掐诀聚来木性灵韵,化成了一炷香,插在神龛香炉里。 “上人里面请。” 道观大殿里供奉着国神塑像,是一头盘坐着的四角鹿。 杨暮客对着塑像前的蒲团吹了口气,烟尘四起。掐清风诀,吹散了灰尘坐在蒲团上。他盯着国神像看着。 费悯从门外头走进来,“那塑像没灵韵了,我附身不到上面。” 杨暮客搭眼一瞧他,“我刚才说得话听见了?” 费悯点头,“不过上人猜错了。” “那你不出来解释?” 费悯丢出一个蒲团挨着杨暮客坐下,看着供台上破败的塑像,“没什么好解释的。后面说的都对,但此事与天道宗无关。” 杨暮客嘿了声,“那意思是兮合真人口中大妖所为?” 费悯摇头,“您怎么总往高处去想呢?您得罪了多少人,您心里不清楚吗?萧汝昌口中的扶礼观,儒马国,寒川顺国,就没有您的仇人了?您得罪的人太多了,谁都不好出面直接保下您。总该您自己想招度过此劫。” 杨暮客点头认了。 费悯呵呵一笑,“上人莫要装了。没人知晓咱俩说了什么。” 杨暮客一瞪眼,“有事儿说事儿。我装不装与你有何关系。” 费悯笑得有些欣慰,“您得罪的,数邪神最难对付了。出世的时间当真不是时候,偏偏赶上邪神苏醒的日子。早两年,晚两年,都不至于这样。” 杨暮客低头思忖下,“好在大神没有难为我。” 费悯惊奇地看着杨暮客,“上人……” 杨暮客抿着嘴,“贫道接下来的因果已经够多,够重了。大神若再给我加上一副担子,我怕是真扛不动,回山的路上我想我会被活活压死。” 费悯此时明白这小道士真的想通了。 杨暮客苦笑一声,“你们这鹿朝啊。苦呢。非得让茂密林子把国土割成四分五裂。人家罗朝和冀朝都是四通八达。你们这儿,靠着俗道担着神官的活儿。又怕别人看出来是乾坤逆位的影响。堵住了悠悠众口,却堵不住人心呐。” 费悯叹息一声,“你还是改不掉这爱说大道理的毛病。” 杨暮客咂咂嘴,“不说心里头不痛快啊。你知道么,我其实想在你这地界上闹上一场。” 费悯皱眉,“为何选我这?”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引来无根水把神像清洗,“看不得人受苦呗。我遇着了两个鹿朝人。一个是逃出去的乐师,一个是在外的行商。俩人都有能耐,俩人都身为鹿朝人自豪。那眼高于顶的架势,当真是宁愿饿死不肯屈节。在我看来,整个鹿朝就是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地场。你说,贫道要是传一点心得,在你们鹿朝闹改革。这事儿有没有搞头。” 费悯顿时额头大汗淋漓。 杨暮客掏心窝子地说道,“我呢。是这么想的。教出几个俗道来。我入梦冀朝太宰,这事儿应该是瞒不过你们。你说我把那一套,让一些道士去念经。你们这鹿朝会怎么样?” 费悯推演了下说道,“风中残烛,难成大事。” 杨暮客却不这么以为,“贫道认为,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费悯面色难看,“你……你到底图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图什么。这应该就是我爱念叨大道理的原因。我总想做点儿事儿,做点儿能改天换日的事儿。”只见杨暮客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费悯,“我忍得多辛苦你明白么?看着有人遭罪,你知道我忍得多辛苦吗?” 这两个辛苦,也让费悯无言以对。或许这便是归元能看上他的因由。 但转而杨暮客就泄气了,“但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我比你们鹿朝的俗道都不如。一路上,我当真佩服你们鹿朝的俗道。那是真的给你们这些神官当牛当马啊!你的良心呢?那么危险的林子,就让一个道士去守着。那么崎岖坎坷的路,就让一个老道士背着木箱子去降雷!我不如他们。” 费悯汗颜道,“正北就是寒川。不守规矩的妖精太多了,都守着海疆呢。只能让国内的道士受苦些。” “几千年来都这么过来?你拿什么好处让他们死心塌地。” 费悯又不吱声了。 杨暮客起身,“我知道你也是感同身受。帮大神守着东边,还要看上面的脸色。都难呐……”杨暮客指了指天上,拍拍屁股走了。 费悯看着杨暮客背影,觉着这小家伙是越看越顺眼。他噗嗤一笑,钻进了神像里消失不见。 四象元灵,为何不是五行元灵。因为有一个没成仙啊。杨暮客如今见着的元灵只有麒麟一个。那貌美麒麟元灵要亲自来演法,心疼。 元灵大神。好大的名头。但不成仙,屁都不是。 麒麟不是没有成仙的,给别个当坐骑呢。好听么? 这些年来,不知麒麟族裔想了多少办法,最后弄了一个母麟,跑到了中州西北一角靠着乾坤倒转求一丝变化。 中州说绝灵韵就绝了,问过麒麟元灵没有?若是其余四洲要绝灵韵,怕是那些行宫要闹翻了天。但从没听闻有麒麟行宫。许是闹过,谁知道呢。 杨暮客回到马车边上,巧了赶上玉香端菜。 妖精肉凡人吃的少些,杨暮客大口大口地吃。吃到了肚子滚圆,外头找了个地方去打坐。 天眼一开,去追溯那一道光。但师兄依旧不在。他隐约能看见一条机缘巧线连接在西方。还是小圆口那片林子。 那里头又有多大的事儿呢?没人跟他说。 第46章 佞臣谗言不可攀 马车行驶在山中小路,淅沥沥的雨水打湿了枯枝。 山间充斥着腐草香。 有山高,有水深。河流九曲龙蛇,雅黑泛绿。林中鹅黄一点,春花开了。 季通停车,踮脚蹦跳几下,来至小溪旁,捧起清凉的水泼在脸上。 他回头一看,小少爷也下车了。 那日杨暮客与他说过话后,季通主动跟杨暮客认错。但杨暮客笑笑,不怎地搭理他。 此时季通也察觉不对了,这可不是杨暮客的性子。对亲近之人,杨暮客一贯是逍遥洒脱性子,只要软语几句,杨暮客自当无事发生。但这一回杨暮客那脸上傲气难掩,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模样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季通憨笑着站起来,欠身作揖,“这水可甜哩,少爷也来捧上一把洗涮下脸。” 杨暮客哼了声,“野外之水,滋生蜉蝣。你看着干净,却不知吃进去多少腌臜外邪之物。” 哕。季通干呕一声。 准备进山,季通回去开始调整悬架。将主梁抬高,避免轴承上坡时候被磕碰。杨暮客给巧缘梳毛发。顺着鬃毛梳,将够长的都留下来。让蔡鹮打了蜡存起来。 山中水炁丰富,巧缘活泼了不少。似是来到了适合它修行的地场。 杨暮客拍拍马脖,“闻到前头的妖气了么?” 巧缘听了眼睛一亮。前头竟然有妖气?可它怎就闻不到呢? 等季通收拾好了车子悬架,他们重新上路,要穿过这深山密林。不知多久才能见到人烟。 从晌午走到了傍晚。太阳在山头后面,前方已经是一片昏暗。 这山路不好走了,地上石头凹凸不平,索性玉香搀着小楼下车,慢慢登山。今夜太阳落山之前,他们要寻到一个平整地方安营。 来到山腰平整之处,却有人占住了。 是一个年轻的小道士。小道士背着一个木箱子,正在一个竹棚下头调制什么药草。 季通嘿了一声,“前头是什么人?我等要在此过夜扎营,不知朋友是否一起?” 小道士站起身,看了看马车,“小生非是此地主人,诸位随意。只是在此地留夜,怕是会遇见鬼怪。” 杨暮客出来打量一下小道士,这小道士果真实诚。 小道士见杨暮客也是一身道袍,身子前倾打个揖首,“贫道耀光,道友慈悲。” 杨暮客下车左手压拳抬至齐眉,拱手道,“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大可。道友有礼了。” 耀光笑了声,继续捣药。 杨暮客迈着方步上前,看见那药碗。里头竟然装得都是毒药。他惊讶地看着小道士,“你这是要入山除妖?” 耀光点头。“甲午年伊始,灵韵降下。生出了一只蜣螂邪祟。山中有一棵万年古树,若让那蜣螂邪祟长大了,怕是要毁了古树。山中木性灵韵损毁,不利日后山中气运。早处理干净为妙。” 杨暮客笑问,“你怎么知晓那山中是蜣螂妖邪?” “鹤先生说的。” “你是玄阳观的?” 耀光讶然,“道长如何得知?” 杨暮客一脸得意,“贫道见过你家天妖先生。” 耀光狐疑地看了眼杨暮客,“我家鹤先生从来不在外头落脚。你如何认得他?” 杨暮客把江上仙禽落水之事含糊地说了下。 耀光叹息一声,“我家鹤先生一向惫懒,许是飞累了就到船上歇息。你一定是身负根骨,所以先生才愿意与你多言。” 说完了,耀光转身把木箱子打开,将一个纸偶搬出来。他小心翼翼地往纸偶上面抹药液。 杨暮客打量着耀光的动作,“你们家的大人就这么放心让你独自前来处置。” 耀光聚精会神地抹药,等弄完了才回答,“不是我来处置。是鬼先生。” 那纸偶是一个童子模样,抱着膝盖蹲坐着。耀光方才把那纸偶的手漆成了黑色。童子梳着冲天髻,两个黑点儿便是眼睛,像是稚童作画一样画了一撇一捺当成鼻子,嘴巴像两个山峰随意画着。 杨暮客笑问,“这纸偶谁人所做,这般玩笑作品怎会有鬼愿意当做凭依。” 这时纸人转头,“某家自己画的,怎地。道长不满意么?” 杨暮客尴尬捂嘴,而后说这纸偶做得童真未泯,好好夸奖一番。他又与耀光聊了一会儿。 这耀光是玄阳观第三十三代传人。他们玄阳观和一般的俗道不一样,是专门处置深山里新生的妖邪。本来这事不用他们来做,以前都是鹤先生帮忙处置,但鹤先生一百多年前褪去了横骨,吃了虫子就要站在原地歇息一会儿,懒得往前飞。总会耽搁事情,到了夏日有些错漏的地方就会滋生虫害。后来观中方丈只差遣鹤先生巡查山林,查到了有虫害,便派出弟子去处置。既历练了弟子,也能把事情办周全。 杨暮客便问耀光,“日后灵韵重归。你们供奉的香火怕是还不如它自己汲取灵韵修行,它离开以后如何再巡查虫害?” 耀光答他,“灵韵重归,我们这些俗道总该是有身负根骨的。那时便是人来飞天探查。若是一个人不够,就多派人。” “你有根骨么?” 耀光淡然一笑,“小道是俗人一个,五行不齐,修不得妙法。” 这话听后杨暮客眼睛一亮,这俗道观是有修士基功的。这可与他以往路过的俗道观都不一样。 入了夜,杨暮客在车外头打坐。耀光小道士就在远处看着。 耀光能看出来,这大可道长是个修士。 纸人在箱子里开口说,“那位大可道长在外头名声可大着哩。我刚回去看了下道刊。这人在罗朝杀了好几百截击他的将士。都是罗朝北境退下来对付妖精的好手。” “鬼先生,我知道他是谁。” 杨暮客纳炁运行周天,山中木性灵韵充足。遂开后天八卦生门,于艮位取土木灵炁,汲取地面之下暗河的水炁,星光为火为金。 阵盘星光熠熠,烟霞氤氲。 季通也在老老实实打坐。季通闭目想着杨暮客教给他的星图,以脑海中的星图凝练观想法,调运气血。补足积年亏空。季通跟随杨暮客获得不少功德,这些功德正在帮他恢复阳寿。 纸人在箱子里指点耀光,“你这呆瓜,还不好好打坐。有这等人物在一旁,你习练俗道心法不知比以往快多少。” 耀光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盘腿坐好。他神思沉入心湖,物外忘我。 杨暮客盘坐在四象星空之下,一旁多了一个小人。那小人像是一只蚂蚁。 杨暮客运转十二周天后,起身向小人走过去。他的身形慢慢变小,看清了耀光的面目。 “道友竟然是有宿慧的。” 耀光睁眼尴尬一笑,“这……大可道长。这里是何处?” 杨暮客摸了摸下巴,“你问我,我也不知。许是贫道的心里?” “我……我怎么能闯入大可道长的心境之中呢。” “诶。你这话说得不对。人与人心相连。抛去物质,总会有其他的沟通法子。修为高深之人有传音秘术,有观心法。咱们不能一概而论。” 耀光好奇地看着一条光线,那条光线低垂着向着西北延伸。 杨暮客也注意到了光线,笑着指向光线说,“那便是牵着贫道的风筝线。” “可是……我们明明在地上啊。” “是么?” 只见转瞬之间,天地倒转,猎猎罡风。杨暮客和耀光一同空中飞舞。只不过耀光坐在杨暮客的掌心,杨暮客被一根风筝线拴着。 “我好生羡慕大可道长。” 杨暮客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人,“世间万物皆美。蠕虫化蝶,芳华十日。昙花一现,不过须臾。长生有长生之妙,凡俗有凡俗之好。你这俗道,若青史留名,亦是不比贫道差。” 杨暮客低头一看,东边儿有一头巨大的四角鹿的脑袋,那头鹿一双眼眸谨慎地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嘿嘿一笑,摇摇身子缩小落在地面。将小人放下。 待杨暮客缩小到与耀光一同大小,杨暮客大袖一挥,漫天星河。 “道友于此打坐,你心中七十二变之疑或许可解。” 耀光砰砰砰给杨暮客磕了三个响头。静静打坐入定了。 现实之中杨暮客睁开眼,一双眸子金光射出,看向西北。隐隐约约看到了一只金鹏飞鸟,拖着一个巨大的黑洞。 金鹏翅膀扇了一下。 杨暮客诶呀一声捂住双眼。好疼。师兄也忒狠了些。 到了深夜。杨暮客本来已经钻进被窝里睡着。隐隐约约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 只见纸人爬出了箱子,拍拍耀光的肩膀。 “臭小子,醒醒。” “啊。鬼先生。弟子打坐太久了,忘了时间。” “知道你得了机缘。但是眼下的事情不要忘了。我们该往山里走去杀邪祟了。” “好!”耀光点头。刚要站起来,两腿发麻,动弹不得。但他还是咬着牙扶着山壁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跟着纸人往前跑。 杨暮客一脚蹬开被子,也远远坠着跟了过去。 树林茂密,凭着肉眼根本看不见方向。漆黑一片,即便是声音也传不远,脚步声都被腐殖层吸收了。耀光自然不知晓身后跟着杨暮客。 他们走了许久,约么是一个时辰。 隐约约能见到一株巨大的树。 因为那棵树周边已经没有其他树木,连草都没有。方圆数十丈只有那粗壮的树干,怕是数十人合抱都围不住。凹凸起伏的树根在地表蜿蜒。 那树冠下头隐隐有淡黄色的光。 热。这里很热。 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杨暮客知晓此地有沼气不完全燃烧。周围的养气已经被那棵巨树吸干了。 借着昏黄的光,杨暮客隐约看到一只巨大的蜣螂趴在树干上,在吸取树木的汁液。 杨暮客掐御风诀,快步冲向了耀光。 耀光吃惊地看着身后冲过来的道士,纸人皱着的眉头也纾解许多。此时的纸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童模样,与凡人无异。 “你二人不可再往前了。前头有火域。那是灵树抵御虫灾自发释放沼气。” 小童看了眼杨暮客,“我这阴鬼不惧凡火。” “灵树求活,只有本能,没有本性。你贸然闯进去,搞不好它就要释放更多沼气。与那虫害和你同归于尽。”杨暮客一脸笃定地说道。 只见小童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你哪儿学来的乱七八糟的话。左右他不过就是一个树,纵然再有灵性,也是一个死物。我把那虫子抓过来便是。来去不过眨眼的功夫。” 只见小童绿光一闪,一来一回。手里捏着大蜣螂。那大蜣螂快比小童的脑袋大了。 杨暮客尴尬一笑,“贫道也是初出茅庐,小瞧了鬼先生。” 小童哼了声,“你这道人是志怪小说看多了吧。”而后他一把将蜣螂塞到杨暮客怀里,“你这道人来帮我们,就一路帮到底。我爪子里的毒只能压它一时。本来想着拿到外头让太阳晒死。正好给你做功德。” 杨暮客拎起被毒麻了的大蜣螂,这么大个儿的大金牛还是头一回看到。他捏了一个定身术,发觉灵炁竟没有反应。愣了一下,把大金牛丢到地上伸手一招。只见元明宝剑从密林中穿梭而来。 杨暮客把宝剑递给耀光,“这功德是你的,我不争。” 耀光接下宝剑,看了看鬼先生,又看看杨暮客。 鬼先生哼了一声背过身,只当是没看见。 耀光拿着宝剑一剑刺进了大金牛背板隆起之处,咔嚓。咕噜噜冒出毒血,吓得耀光紧忙跳开。 蜣螂一死,掠夺山中灵炁的妖物没有了。大树被蜣螂咬破的树皮冒了些许汁液,发出莹莹绿光。火焰熄灭,凉爽的夜风吹过。 大树嫩芽带着微弱的光从支杆凸起处冒出来。 鬼先生背着手说,“它虽是个死物,却也有趋吉避凶之能。如今灵韵重归,这老树发新芽,怕是又有万年寿命咯。下一次再有虫害,都用不着你我再来,它就能把虫子都毒死。” 杨暮客欠身,“多谢鬼先生指教。” 耀光缩着脖子把宝剑还给杨暮客,“多谢道长的宝剑。” 回去的路上,耀光兴奋地跟杨暮客介绍他们鹿朝的道刊。 道刊上面说,贾家商会一行人趾高气昂,不好亲近。又说贾家商会敛财成性,善低买高卖。 “我还以为大可道长不是好人嘞。” 杨暮客咂嘴,“由着别个去说。我在乎么?”而后杨暮客问耀光,“你们鹿朝不是顶有钱么?怎么我认识的商人都在外头跑,而且贪婪成性。” 耀光老实回答,“鹿朝的钱都拿来维护山林,这山林是我鹿朝子民存续根本。对豪族更是税收名目繁多。所以鹿朝贵人比庶人要贪财一些。但是我们鹿朝之人本性都不坏。我们鹿朝是最崇尚自然的。” 第47章 但见悲鸟号古木 回到了营地后,杨暮客发现巧缘的情绪不大对劲。 巧缘也没大声呼喊,只不过在马车周围来回踱步。 鬼先生自己爬进了木匣,耀光小心翼翼地关上木箱的封盖。把那只大金牛的尸体放在上面,他喜滋滋地打量着,一点儿睡意都没了。 杨暮客上前拉住巧缘的尾巴。巧缘紧忙转过身。他在马儿眼中看到了惊恐,便问道。 “怎么了?” 巧缘低声打了一个响鼻,前头的蹄子不停地刨土。杨暮客只当是巧缘害怕那只带回来的蜣螂尸体,拍拍它的脑袋安抚。 “不必怕,那虫子已经死了。” 巧缘使劲晃晃脑袋。 杨暮客皱眉。不是怕虫子,那是怕什么? 巧缘学着狗嗅地面的动作,鼻孔不停地抽气。 “你的意思是林子里有味道不对?” 巧缘点头。 杨暮客张开手掌,感受着东南风。晚风湿润微凉。但杨暮客着实是闻不到什么味儿。他索性踩着风头来至了树端,眼见东南方橘红的光照亮了天空。 山火?那棵古树不是已经停止释放沼气了么?怎么还有山火? 杨暮客赶忙跳下大树,上前踢了季通一脚,把季通从美梦中闹醒。 “准备一下,这就离开。东南边有山火。” 季通不情愿地说,“眼见就要清明时节,到处都是淫雨纷纷,怎地还有山火?” “你问我,我问哪个。总之你收拾好马车。若是小楼姐同意离开,我们这就启程。” “小的明白了。” 杨暮客蹭地一下跳上马车,隔着帘子小声招呼,闹醒了小楼姐,问她要怎么走。 小楼回他继续往前。往后走若被山火堵住,不知要停留多久。没那耐心在这地头耗着。 巧缘驼着车套,季通紧忙把营帐都收拾好了,灶台搬到了车后的储物箱。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杨暮客对着耀光吆喝一声,“耀光道友,东南方起了山火,你要往哪儿走?” 耀光心中迟疑了下,他想与大可道长多交流些。毕竟遇见修士是莫大的机缘。而后果断背上木箱,跑向马车的方向。 杨暮客把车座让给小道士坐。他自己下去行路。贴上一张神行符,笑道,“贫道有省力的法子,刚好活动活动筋骨,也算是修行。” 耀光嘿嘿一笑,不知答他什么,默默地盯着杨暮客的步伐。 摸黑继续上山,杨暮客掐了三清诀引来灵光照亮前路。 爬到山头的时候,已经看到南方一片殷红。 此时杨暮客也闻到了焦臭带着辛辣的味道。 “你们为了保住那一棵古树前来杀掉虫妖。但现在山中起了山火,那棵古树要怎么办?” 耀光回答杨暮客,“自然起火,非是邪祟作怪。我们鹿朝一向是不予理会,让这森林自生自灭。” 啧。杨暮客瞥耀光一眼,“你不是说你们鹿朝钱财都拿去护林么?这山火烧干净了林子怎么办呢?” 耀光尴尬一笑,却未答他。 黑夜中几缕光焰冲向天,似是烟花礼炮,一个橘红色火球带着黄绿渐变光焰。在空中炸响后,无数银色光点纷飞落下。 疾风之中,耀光死死抓住车厢门框,根本不敢动弹。季通小心翼翼调整悬架和车套的松紧。巧缘则猛向前冲,只要它觉着背上的车套没有扯背感,就加快速度。马车如风,一时辰可行四百余里。 季通大喊一声慢!手上赶忙拉住缰绳。若再快,容易翻车。 风吹过来几个爆米花,杨暮客伸手接了一个塞进嘴里。 耀光忍着迎面而来的风,瞧见侧后方悠然的杨暮客大喊,“大可道长莫要吃那东西。有毒!” 杨暮客不在乎地笑笑,脚尖点地,掐诀捏了个缩地成寸跟上马车。而后又被马车超越。若遇见沟壑,他就掐诀平整,若遇上凸起,他便用法术挪移。不多会看见前方烟尘滚滚,黯淡发灰的烟尘冲出来一群狼,狼也不要命地跑着。不多会儿又冲出来几只兔子,还有一头熊。 杨暮客以为这些动物是逃命的,但它们却冲向了东南方。那处火源之地。 耀光看着那些动物冲过去,被三清诀照着像是影画一般。各式各样的动物从光芒里闪过,它们偶尔好奇地看一眼逃离山林的马车。但未曾停下脚步,继续勇往直前地冲向火场。 东南方的火越烧越旺,天都变红了。诡异的呼啸声不绝于耳。火焰汲取养气,带起了狂风。本来的东南风瞬间变成了西北风。眼见一个火龙卷在火场中生成。 那一条火龙呼啸着,燃烧的大树拔地而起,火星四溅。 只见一只巨大的天妖从林子深处飞来,那只天妖提着一块巨石。轰隆一声,巨石砸在了火龙卷的正中心。巨大的爆炸声传导四方。空气中充满了硫磺燃烧的气味。如同是一个火山口。 巨石爆炸虽然击溃了火龙卷,但依旧阻止不了火势。大火依旧向着西北方向延伸,那山火似是要吞噬一切。滚滚浓烟。好似一副末日景象。 杨暮客侧头看向天妖。这天妖又是从哪儿来的呢?他打开天眼,想知道那些动物冲过去要做什么。 一只巨熊不停地拍打树木,咔嚓一声,大树应声而断。 几只松鼠开始啃咬大树的根须,一切土面上的可燃物都被松鼠啃下来抛到远处。而兔子和山猫则用后爪不停地向着火场的方向掘土。灰尘掩盖了一切。 一群狼则排成了一条线在挖土。 不大会儿就挖出了一条深沟,山顶的泉水顺着沟壑流下来,将地面润湿。 一条阻燃防线,一条盖土的防线,一条沟渠小溪。三条防线几乎是同一时间进行。 这群动物是谁指挥的呢? 因为好奇,杨暮客便停住脚步,任由马车向前跑。他掐唤神诀,召唤来了山神。 “小神拜见紫明上人。给上人请安。” 杨暮客遥指火场,“那些生灵是神官指使救火的么?” 山神连忙摇头,“小神可没那等本事。这都是这些动物自发的。” 杨暮客心中不解更甚,“总要有个人来教吧。他们平白学会了救火么?” 山神答他,“这里是它们栖息的家园,没人能帮它们。只能自救。” “水师神不帮忙降雨么?” “回上人。信风不来,水师神也无水可降。若是当即抽取地脉水炁,则坏了运道和风气。” 杨暮客叹息一声,“我明白了。贫道再无疑问。若是山神能帮忙这些精灵救火,还请施以援手。”掐着一缕木炁化作一炷香火,留在车辕碾过的沟壑里。 山神笑呵呵地捧起那一把土,闻着香火跑进了阴间。 燃烧的大火喷出火舌,几只兔子浑身裹着土,并未被点着。但一瞬间抽干了空气,这些兔子一蹬腿,憋死了。 身上被火焰燎着了毛发的巨熊满地打滚,欲要滚灭了火焰。仍然在挖沟渠的狼群嗷呜嚎叫,巨熊几步快跑躺在沟渠里裹上泥水,烫伤的地方嗤嗤冒着热气,巨熊不停地低吼。 山神从一个山坡处钻了出来,这些动物看不见他。他一手拿着杨暮客的香火,一手捏了坤字诀。土地瞬间变得松软。 狼群察觉了变化,兴奋地开始掘土,可惜它们不会说话。不然一定会夸奖这地方真好挖。 天妖呼扇着巨大的翅膀,着急地围绕着两棵巨树盘旋。两棵巨树之间有一个大鸟窝。鸟窝里叽叽喳喳几个幼鸟不停地叫唤。 此时上坡爬山,马车速度渐缓。杨暮客快步追上前头的马车,他指着一处光秃秃的山喊季通,“前面那个山头,是此处生门。我们停在那,待来日天明看明白了情况再往前走。否则怕是要走错了路。” 季通吆喝声,“明白了。” 没多会儿,马车来至山头。此处山头北面便是一处湖泊。艮位邻于坎位。果然是一处生路。山火怎地也不会烧到这边来。 杨暮客靠近了车窗,掏出一张保安符贴在车厢上。“玉香,随我去灭火……” “是,少爷。” 车门帘子被撩开,耀光赶忙让开座位,让婢女下车。 杨暮客和玉香转瞬之间人影不见。季通抱着膀子谨慎地盯着耀光,屁股下面便是骨朵。 巧缘回头望季通,眼神挣扎。季通也似看懂了它。 “去吧。” 巧缘即刻挣脱车套,身上聚集水炁。瞬间变成了莹莹发光湛蓝色的水马。只见它踏波而行,也紧跟着两人而去。 耀光站起来痴痴地看着三个修行者的背影。他迷茫了。 杨暮客掐御风诀随玉香踏风而行。 “少爷要如何灭火?” “以火攻火。” “能行么?” “必须行!” 杨暮客没再说什么大道理。有时候,有事情可做了,那大道理便不重要了。 玉香乘风将杨暮客送至云头。他们在高空之上,看着火线蔓延。 两棵巨树尤其显眼,天妖无奈的鸣叫和幼鸟慌张的哟哟声让人心疼。杨暮客平心静气,掐巽字诀。引风。 风从森林最中心的那棵古树之处而来。为了抵御虫害,古树自发地释放了沼气。御使疾风将古树周围的沼气尽数席卷,变作一个龙卷风在火场之外高空盘旋。 但还未到释放的时候。 “去帮一下那只鸟。” “好。” 玉香真灵显露,一条巨蟒骤然出现吓得飞鸟仓皇乱叫。巨蟒用头颅将鸟窝顶起,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 杨暮客掐着巽字诀,操控沼气龙卷直直冲向两棵巨树,巨树狭小的缝隙变成了一个喷射口。龙卷风的形状变成了一个倒悬的牛角。沼气遇火即燃,一条火龙瞬间向着高空龙卷风旋涡中心燃起。 杨暮客掐离字诀,御火诀。操控火龙卷与火场中的烈焰相撞。 吱吱声像是戳破了气球一样。继而一声巨大的爆鸣。远处不完全燃烧的木炭散发的可燃气再次被引燃。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杨暮客不会飞,被冲击波吹得东倒西歪,踩不住脚下的风,往火场外围飘落下去。巨大的蛇首瞬间将杨暮客接住,把他重新驮到了高空上。 坐在蛇首上,杨暮客心有明悟,掐清心诀,念起了青灵门的经文。嘉奖这些动物。 狼群听着经文刨土越发起劲了,它们井然有序,哪怕慌张的兔子从脚下路过也不曾咬上一口。巨熊靠在一棵树下懒散地躺着,拍拍肚皮,蹭起发痒的背。几只野猪撞断了树木,一只野猪缓缓倒下,再没起来。 不远处的天妖把一只瘫软的幼鸟叼出来,不停地用喙尖挑弄。虽然鸟窝并未被点燃,但还是有只幼鸟窒息死掉了。天妖吧嗒吧嗒地掉下眼泪。 火场被阻断了,但是依旧有些地方阴燃。 这时地上哒哒马蹄声传来,念着经文的杨暮客低头一看。湛蓝色的水马像是这森林的王者。它睥睨地看着一众野兽。 巧缘一声嘶鸣,截断了狼群刨出来的小溪,引着水流向漆黑中有暗红燃烧的地方冲过去。 嗤嗤声不断响起。 东方一抹鱼肚白,森林里到处都是白烟。 巧缘踩着水波,渐渐起跳越来越高。它自悟会了乘风之术。淡淡的阳光下,它不再是湛蓝之色,而是七色虹。巧缘踏着虹桥,奔波在烟雾之中。浑身上下被水炁包裹的它并不畏惧烟雾。 终于念完了经文,杨暮客微微一笑,踩着玉香的头颅看向那只哭泣的天妖。 玉香心领神会,巨蛇蜿蜒爬行,来至天妖面前。 “林中有一棵万年古树,贫道许你住在那。帮助古树捉虫除害。那里木性灵韵充沛,亦是得益于你。你若听懂了,就点下头。贫道让护法将你的鸟窝送过去。” 天妖泪珠依旧不停滚落,用力点头。 巨蟒尾巴一卷鸟窝,向着古树方向爬去。天妖起飞跟上。 来至了古树边,仿佛因为外来灵性侵入,古树再次散发沼气。 杨暮客掐震字诀,引雷落下。 “木秀于林,定然天谴。你这死物,贫道今日就给你立下规矩。” 玉香噗嗤一笑,吐着信子说,“道爷与它说了,它又听不懂。” “管它听得懂听不懂。活了一万年,若当真被风摧了,被雷劈着了。也是可惜。如今贫道主动引雷,消去它半条命。再长不高,长不大。就这么凑活着活着。不然总是这么往外放沼气,说不得那一天它就是最大的那个火源。” 只见天空的金雷砸在树冠之上,噼噼啪啪沿着树冠一直电到了根系。杨暮客使的雷诀对这般大树来说,本来微乎其微,但恰逢春日,树木枝叶不多,水炁不足,沿着树皮电出来一条黑线,并且在树干之处环切出沟槽。像是双手捧着一朵电花。 杨暮客掐御风诀来至树冠,将最高的一根枝杈撅断。大约是五尺多长的一根漆黑的木棍。 玉香此时则一甩尾巴,将鸟窝藏在了树干上。 天妖谨慎地落在古树上面,谨慎地跳来跳去。 第48章 顽童焚山敬神仙 “道爷该是行早功的时候了呢。婢子驼您去高处。” “好。” 大蛇飞快地离开密林。 森林里烟雾弥漫,根本看不到朝霞,只能往高处走。天妖也想跟上去,但终究放心不下鸟巢中的幼鸟。它哀鸣两声,低头去照顾孩子。 高山上观紫霞。杨暮客胸腔血液澎湃。巨大的蛇首把他送到了云间。 金光乍现,杨暮客立剑指引灵炁落下。 阴阳分割,光明于前,晦暗于后。似如天地初开,热气蒸腾。光线弯曲了。杨暮客开天眼,看着那弯曲的光线,巧了贫道并不求一,只求清明。 手中掐诀,御风术,狂风吹开了天路。光线笔直落下。热浪向着周遭扩散。吹开了云,吹散了烟。黑漆漆的土地,一匹湛蓝的马儿抬头仰望。 云淡风轻,一切重归平静。 这朝阳之光再如一,天地澄清。 清明灵炁汇聚身体之内,杨暮客缓缓吁出一口浊炁。灵炁倒灌戛然而止。早功礼毕。 巧缘见到巨蛇离开山巅,兴奋地朝着巨蛇奔去。 杨暮客看到那一片片山火留下的疮痍,再次无奈叹息。山中的水炁都被蒸腾到了半空,想来不日就要落雨。他伸手拍拍巧缘,“你修行的好地场就这么毁了,多可惜。是吧。” 巧缘气鼓鼓地点头。打了一个响鼻。 杨暮客看了看巧缘,又看了看玉香。遭了,他们都出来了,季通一个人能不能护住小楼?“玉香,你快回去。家姐身边不能没人。” “是。” 大蛇腾云而去。 杨暮客翻身上马,“我们也回。驾!” 阳光下,巧缘身上湛蓝色渐渐褪去,重新变成了原本的模样。没有缰绳,没有坐鞍,颠得杨暮客屁股疼。杨暮客抓着巧缘的鬃毛,俯身谨慎地看着前方。 树荫下一只黑熊跪下给他们磕头。 一群狼趴在地上吐出舌头哈气。见到马儿路过,赶忙起身引着脖颈狼嚎。 向着东北越走越远,终于见着了那驾马车。 玉香已经出来做饭。 此时马车外头只有玉香和季通二人。 杨暮客骑在马上问季通,“那个道士呢?” “少爷说去救火的时候,那道士便走了。他说要赶回观中复命。” 蔡鹮从马车里出来,“少爷小点声。小姐车中补觉呢。” 杨暮客翻身下马,让巧缘自己出去玩。 吃完了早饭,他们继续往东行。 行至半路,竟然发现是一处绝地。前头是断崖,沟壑南北走向,深不见底。要是下了断崖从沟壑再上去,怕是要多走几十日。 杨暮客脑袋钻进车厢里,盯着玉香。 “少爷看我作甚?” “你出来下。” 俩人下了车说悄悄话。 “你显露真形,能载着马车过去么?” 玉香摇头。“这周遭有人……” “有人?” 玉香点头。“婢子能感应到好多猎户围着四周呢,他们有些人已经下了山崖。抓那些从山火逃出来的野兽。” 杨暮客回头看了看断崖,“那等到了晚上呢?” “晚上也不成。飞得太高,马车可藏不住。还是要被人瞧见。” 杨暮客和玉香回到马车上,杨暮客指着南边,“出发。” 季通坐在御座上,脚下就是万丈深渊,但他也不怕,嘿嘿地笑问,“不下山?” “下山走那条沟,你知道哪儿能上去么?还不如沿着山腰走,视野还开阔些。若遇见能过去的地方,便直接过去。” “少爷有理。” 马车快速向着南方行驶,杨暮客一路掐诀将地面铺平。 巧缘昨夜自悟了神通,拉车愈发稳当。颇有些车马合一的意味。 此时行驶的方向向阳,因为背风山火并未烧过来,偶尔能看见些许猎人观察马车。好多人。一路走来至少遇见了几十个。 杨暮客多少明白了鹿朝之人依山而活是什么意思。 行至傍晚,遇见了一个茶馆。这茶馆是专门帮助猎户补给的驿站。 山火烧过,空气太干,一路被热风吹着,季通口干舌燥。茶馆前停车,近前买了一碗茶。 “几位打北边儿过来么?可不能往西南走啊。西南大火还在烧。” 季通端着茶碗问那人,“你怎知晓?” “嘿。这火年年都烧。去年烧了西南,今年就该东南。” 车子再往南走,能看到许多妇女背着竹篮从山火烧过的地方出来。有些妇女身旁还跟着小童。 一群捕快骑马慢慢走过。 领头的捕快停马细细打量马车。“你们是搞什么的?” 季通赶忙停车,将怀里的通关文牒拿出来,“我们是国境鹿朝前往汉朝的行商。” 捕快拿过文牒一页页地看看,而后还给季通,“前头人多,驾车小心些。莫要撞到了百姓。” “官爷放心,外出定然事事小心,不惹麻烦。” 马车与捕快马队交错而过。 一轮红日在山头掩住半面。西方仍有黑烟阵阵,余火未消。昨夜杨暮客只是把烧向古树的火焰扑灭了。但还是有火焰烧向别的山头。只等着一场雨,把大火浇灭。 前方有一条小路,马车行驶在路上经过许多摆摊的人。 有些妇人摆摊卖烤熟的松子,有些则卖被憋死的动物。 来到一个山村门口。村口木架牌坊上写着刘家村。牌楼下则有一个祭台,一个孩童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椅子下头摆着许多瓜果梨桃。 “刘二娃,太阳下山了,你能回家了。” 那稚童擦擦鼻涕,跳下椅子蹦蹦跳跳回家。 这风俗怪着哩,供奉一个小孩儿作甚。而且还是有家的孩子,不怕给孩子折寿吗? 杨暮客眼中尽是好奇。 等进了村。村中祠堂一个老人被自家儿孙扶着走到了路中央。 “几位,要从这里过去,劳烦交个过路费。” 季通笑着打量老翁,“咱们可从来没听说过,村民有收过路费的权力。” “咱们这村子就修在山口,沿路都有村中青壮报信,保证山火不外溢。这人力物力消耗,路过的人都要交钱。我们可不能让你们这些外人白占了便宜。”说着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布上写着官家公文。 刘家村守山巡林,可收取过路之人通路钱财。一人五文。金日郡里口县县衙批。上面还印着官印。 老头将布甩甩合上,“你们这车上有多少人?” “五人。” 老头也不抬眼,“五人加一匹马,拢共四十文。” 季通摸摸发髻,“不是一人五文么?” “一人五文是县里收的,我们村子还要多收一文,马有四个蹄子。那就收四文。” 季通一摸口袋,掏出钱袋将一张五十文的通票递了过去。 “收你五十文,要收据么?若要收据就随我去祠堂。” 季通冷笑一声,“刚才不是说收四十文么?应找给我十文钱才对。” 一旁扶着老者的后生歪着头对季通说,“过路费是四十文,但还有道路使用费。除非你们从这村子飞出去。” 季通摇摇头,“收据就不用了。请老者让开道路,我们要继续赶路。” 后生却并未搀着老者离开,吊儿郎当地朝着马车走过去,“你说只有五人,我可还没检查呢。若是多了一人,岂不让你们逃了过路费。小道士,你让开。我要看看车厢里面。” 杨暮客伸手拦住年轻人,“里面是女儿家,不方便见外人。” 后生眉毛一挑。“你们这是要抗法?” 杨暮客轻轻摇头笑笑。给季通使眼色。 季通搬运气血,面色通红,脚下一跺,路旁不远处的石台咔嚓一声断了。 老头这才睁开眼细细打量季通。而后他吓了一跳,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地喊,“村子里的儿孙啊,有外头来得欺负人啦。” 那后生赶忙跑过去扶起老头儿,“阿爷,您没事儿吧。伤了没?碉楼的人呐,放烟火。让捕快回来!” 只见村子里一处高塔嗖地一声,一团火药在空中炸开。 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子外头传来。 这一伙捕快与季通之前打交道的那一伙不一样。 “刘里长,怎么回事儿?”一个马快捏着马鞭跳下马,打量了下马车和季通。 那后生指着季通说,“这人耀武扬威,吓着我家阿爷。” 老头咳咳捂着嘴,好似喘不过气一般,只见一张脸憋得通红。 捕快无奈叹气,“这位壮士。你怎么能对里长无礼呢。这可是刘家村的名宿。今年八十多了。这么大岁数还帮衬着县里治理地方,疏通政令。这么着,您出点汤药费,道个歉。让老人家舒坦了,咱们也别多惹事儿,好不好?” 季通抿嘴一笑,回头看着自家少爷。 杨暮客有些挠头,怎么着,这是讹人了?他把外头保暖的大麾脱掉,露出了道袍。跳到地面后抽出腰间的宝剑。 捕快赶忙拔刀,“道士你放下武器。莫要意气用事伤人性命。” 其余捕快抽出手弩瞄准了杨暮客。 杨暮客走到了空地之上,演法俗道七十二变。“这里煞气逼人,不是一处好地方。贫道既然于此路过,就要做法一场。你们这些官家捕快难道要不敬俗道?” 这话好生大义凛然。那捕快一愣,看了看地上躺着的老人。老头睁开一只眼,挤了一下。 村子里的人稀稀拉拉都从房屋里走出来,把马车围了起来。 奇门阵道变,盾去一甲。甲于坎位,无水。 空气瞬间灼热起来。 杨暮客踏方步,低持宝剑转圈游走。“风来!” “火来。” 西北暗暗燃烧的火焰噗地一声重新燃起,烟雾冲进了村子牌坊。村子里诸多人不停地咳嗽。 土地神冒出来,“上人使不得啊。可不能伤人啊。” 杨暮客并未理会土地神,依旧手持宝剑转圈。 那领头的捕快大喝,“你这道人,可曾有我鹿朝道籍,私自行科,若坏了我鹿朝的风水你可担当得起?” 季通抱着膀子对捕快说,“咱们家少爷是正经的道士。有行走天下的道籍。少爷说你们村子里有煞气,那就定然是有煞气。你们这些人无德无道,就是被这煞气影响。咱们少爷帮你们除煞,是你们的福分。” 杨暮客立剑于胸前,“煞气被贫道收拢到了一起。这风火煞可不简单。若是贫道放松,就要村中走水。贫道行科不贵,五贯足以。季通,问那里长收钱。若是不给,那贫道就不管了。” 季通蹲下瞧着晕了的里长,“老爷子,我家少爷行科要五贯。这回可让你捡着了大便宜。” 那后生吃惊地看向季通,“五……贯?” 季通点头。 老头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过去。 “阿爷……阿爷!你快说句话啊!” 捕快看到道士演法,眉头紧皱。这若是个招摇撞骗的,抓了便是。但捕快上岗的时候都经受过培训,他能看出来此地烟火当真是道士摆阵引来的。这就不好弄了。平日里,老刘头儿孝敬从没缺过。但他不至于把自己的官帽儿都押上去帮着老刘头儿敛财。 捕快将刀具插回刀鞘,对杨暮客抱拳拱手,“这位道长慈悲。您这一开口就要五贯,也忒贵了些。更何况,是您自己演法,村中之人并未邀请您行科。不若这样,您驱除了煞气。本官上报给县衙玄道司,将您的事迹记录下来。也算给您平添功德。” 杨暮客手持宝剑,“除去煞气简单,但这煞气竟是无依无靠,似如凭空而来。贫道总要问个究竟。这风火煞,本来是离位正阳不通,火炁积攒而成。这村子根本不在聚煞之地。你这捕快可有事情告知贫道。此地为何邪异至此?” 村子里的人都交头接耳。一个碎嘴的老太太拍着大腿骂道,“我就说你们年年烧林子缺德!可怜我的小儿子,去林子里给你们放火,没跑出来……活活烧死了。你们还不给我钱。让我这孤寡老太太年年自己进火场挖地薯。天杀的啊。” 一个在县学读书的小娃娃瞬间嚎啕大哭,“阿母,明年就是我去放火了。那煞气会不会找我来啊!” 女子赶忙一把捂住自家孩子嘴巴。 扶着里长的后生顾不得阿爷躺在路中央,蹦起来老高,指着杨暮客鼻子骂道,“你这牛鼻子道士,咱们村里也没招你来行科。过路费你都没交齐,还把我阿爷吓晕了过去。”后生指着季通喊,“侄子,你快把这个畜生抓起来。就是他一脚踩坏了路旁的石阶。” 捕快听了这话,脸上噌地通红。湿你母,平日里关起门来叫我侄子也就算了。大庭广众之下,我是官你是民,这侄子是你叫的? 土地神趴在杨暮客脚下,“上人可莫要放煞气进村啊。这村子里几百条人命都是福薄之人。他们可受不住这煞气,会要人命的。” 杨暮客似是对着土地神说,也似是对着山村里的人说。 “年年放火烧山,山里的活物就应该被烧死么?煞气原来是这么来的。无知是祸啊。”杨暮客剑尖一挑,风火煞吹响了那个木架门牌。噼噼啪啪,那牌楼转瞬之间烧了干净。 捕快大喝一声,“道爷演法,把村子里的煞气消除了。你们这些村痞还看什么?都回家去。小刘叔,你赶紧把里长抬回家。” 那后生蹦起来跺脚,“他们还没给钱呢!” 捕快不解地问,“什么钱?” 季通哼道,“莫要乱说,五十文你们收走了。本来还应找某家十文。我家少爷演法五贯,你们该给我五贯十文钱。” 捕快赶忙朝着后生挤眼睛,“你先把叔爷爷抬回去,躺地上着凉了怎么办。等你家我大伯回来,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许多人跪下给杨暮客磕头,杨暮客也不甚在意,宝剑插回剑鞘回到车上披上大麾。 土地神不停地作揖,“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他们。求求您大人大量……” 捕快让自己的手下都先回去,他亲自引着马车往村外走。 第49章 逮住子规炖一夜,锅中香。 捕快把杨暮客一行人领至村外的一处兵舍。 里头住着狩妖军,还有捕快。 那些狩妖军邋遢至极,隔着老远就闻到腥臊味儿。 杨暮客皱着眉头,喊住了捕快,“慢着,有什么事儿我们就在外头说。这院子就不进了。” 捕快似乎意识到了这道士嫌弃脏,招呼手下都回去。他在外头处置。 “这位道长,咱们把话说明白了。这乡野地方,人没什么见识。你也别为难我等。他们只是想收点儿路费,人心也不坏。我把事情记清楚了,交给上面。您除煞,定然给您一个好名声。所以您把大名儿留下。咱也好把文章写明白喽。” 杨暮客微微一笑,让季通上前把通关文牒递过去。 这捕快一看傻眼了。湿他母,这是贾家商会那一伙子?幸好没得罪到底,不然把这村子屠光了怕是上头也不敢管。 捕快从兜里掏出来零零碎碎一把通票,凑够了五十贯,递给季通。 季通一瞅,“某家给的是罗朝通票。咱们还没在你们鹿朝换通票呢。你给我五十,这是少了,该给我七十五才对。” 捕快愣了下。 季通又道,“算了。某家看你也不容易。就这么着。你回头,找那小子把通票换回来。多的钱算是某家赏你的。” 说罢,一行人再次上路。 杨暮客歪头回看那村子。牌坊的火依旧还烧着,与昏暗的晚霞对照。大凶啊。 捕快当真在杨暮客一行人走后拿出本子好好记下。又跑到文房让文书好生抄录一遍,他连夜骑马赶往县衙。 若以往,这捕快当真不敢连夜赶路,揣着早年求来的护身符,听见有人唤他名字,也不敢停。直到晚上亥时才到了县城门下。 跟看门的守军报上名号,交了腰牌,匆匆入城。 他来到了刘典史家中,刘典史是县衙民户司首官,主要负责治安,整理户籍,文教。 刘典史家中恰好有客,是县太尉包大人。包大人又是贡院文士出身的流官。 包大人本名叫包守一。博隆郡包氏嫡孙,排行老五。起名守一,是让他守着他家老大,包守兴。包氏与齐氏,那是老故交了。是血海深仇的故交,是恨不得挖其祖坟的故交。 包守一跟刘典史说明白了今年朝廷颁发的徭役项目。东番林场的围林大阵年久失修,去年年末的时候钻出来两只妖怪,伤了人。东番林场的主司被革去官职,事情很紧。京中工部直接派出了钦差监督,事情必须办好。晚上过来给刘典史吹风,就是让其明白事情重要,不要再招揽一些歪瓜裂枣,修大阵修得不像样。到时候上面责罚下来,怕是整个县城的官都要受累。 捕快给门子说明白了来意。 门子赶忙进了客厅,看见包守一抱着刘典史的小妾饮酒。他也不敢抬头,“老爷。门口来了一个捕快,说他叫刘醒。是驻扎在您老家的,说有要事禀告。” 刘典史看了眼包守一,“包大人。” 包守一松开侍妾,“什么要事我也听听。反正事情都说完了,今晚我就不走了。”说完了他还摸着侍妾的小手笑了声。 刘典史谄媚地笑笑,“是该您听听。这县里不就是该您做主么?” 刘醒大喇喇地来到客厅,一抬头看见主座竟然坐着的是包守一。赶忙跪下磕头,“小吏参见太尉大人。参见刘典史。” 包守一呵呵一笑,“起来吧。什么事儿连夜跑过来,这么远的路,你也不怕撞见鬼。” 刘醒擦擦额头上的汗,“太尉大人请过目。”说着他把文书抄录好的事情经过递上去。 贾家商会一行人路过刘家村,这事情大么?不大。 但道士杨暮客出手驱煞,碰见了刘家村放火烧山。这事儿特么的大了去了。杨大可那是什么名声?字里行间都写着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他与护卫不问而过,看似轻轻放下。若是他们要去京都,把事情拿到台面上一说。刘家村,包括他们县衙,都要吃挂落。 包守一盯着文书念完了,眉头挑了下,“字不错。你写得?” 刘醒赶忙作揖,“小人找文书抄的。” “贾家商会是有名的善商,没什么大事儿。不用放在心上。就是烧了牌坊这事儿,我记得那牌坊还是刘典史亲自请的。您什么意见?” 刘典史正气凛然地说,“下官以为,大可道长路过林外山村,说平白生煞,此事要格外重视。今年徭役,便先从刘家村出人。正好让县中教谕好好入村改一下他们的歪风邪气。” 包守一点头,“刘大人说的好。那事情就交给刘大人去办。” 刘典史嘴角抖了一下,笑得难看,“下官记住了。” 待送包守一歇息过后,刘典史拉着刘醒到茶室,“说!今年开年就给我上这眼药。你这捕快是怎么当的。” “我的爷爷哟。您伯伯当里长,谁敢管呐。烧林子也不是头一回了。几十年的老规矩,让小娃去玩火,假装失火。烧出来的地能种地就种地,还绝了村子外山林的野兽。这规矩是您家定下的。只是这贾家商会过的也太不凑巧了。” 刘典史眼睛一眯,“你以为当真是凑巧?若是不凑巧?” 刘醒咽了口唾沫,“您的意思是,贾家商会故意选这条路过……” 嘶…… 俩人都倒抽凉气。 刘家村把这入山林的出入口,本来入山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林子里什么妖怪都有。尤其是这老山哪怕年年都用冀朝进口过来的礼炮把灵炁轰散,还是不能绝了妖怪。俗道观的人说,老山里有一棵古树,木炁灵韵充裕,妖精是杀不干净的。 刘家村不是没打过那棵老树的主意,但进山烧树的人进去多少死多少。邪性的很。 后来刘家村里长想了个招,把老山外头的树放火烧干净。外面的动物死绝了,林子空出来,都长满了小株灌木,还方便了村民入林采集野货。但最初几年放火的人都不得好死,请来了俗道观的先生看了风水,说烧林子缺德。要有先天智慧去做才不会惹下因果。 刘家村有读书人。啥是先天智慧,凭本能做事呗,就是童男童女,心智不成的人。一开始还撺掇傻子疯子去干,傻子疯子干了没事儿,但架不住放火的地方不对,不好控制。后来干脆就让小孩去干。小孩儿听话,让烧哪儿就烧哪儿,还与外头说不明白。比傻子疯子强太多了。 烧了林子,山林越来越安全。来刘家村这边入山的人多了起来。刘家村越来越兴旺。这才出了刘典史一家。 第二日一早,刘醒起床拾掇好了,准备出门。碰见了一起离开的包守一。 “太尉大人早安。” “哟。你也起床了。” 刘醒欠身说,“村子那头我还得回去值班,夜里来,早上回去,不耽误工夫。”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在那村子里待着憋屈了。回头我给你调到县里来,到我手下面做事吧。” 刘醒激动地作揖,“多谢大人。” 哈哈哈。包守一大笑出门。 刘醒接过门子递过来的缰绳,翻身上马。回头瞥了一眼典史刘府。呸,吔屎了你,刘非凡! 再说回杨暮客这一头儿,杨暮客一行人依旧是走乡间小路,连那县城也没去。所以没碰见那个普快连夜赶路。 他们停在了一处林边休息。这些林子明显就是人造林,树木种类单一,而且隔着几十里便有石碑,说是谁人组织种树,多少年后可以伐木。 又走了一个白天,路过了一处林子。这林子奇怪,既像是人造林,又像是天然的。走了没多久,便看见了一块界碑。 界碑上写着东番林场。 杨暮客打量了一下,这林子竟然有大阵包围。杨暮客敲敲鞋帮,以音律释放唤神诀。这拟音之术他学自巧缘的马蹄声,算是他最近最大的进步。 山神骑着风过来,看了一眼驾车的季通,又谨慎地看杨暮客。 “小神拜见上人。” 杨暮客对山神说,“你不用顾及贫道身边的凡人。他们都知晓修行之事。偶尔神只现身他们也都见过。” “原来如此。”山神骑着风再无拘谨,紧随着马车一路往前。 “此地叫什么地方?为何有一个大阵?” “此处名叫东番林场。是围困地脉的阵法,防止虾元遗祸重现于世。” 杨暮客听后脸上戏谑的表情尽数收敛,郑重地说,“原来如此。山神受累了。” 山神轻松笑道,“皆是分内之事,若虾元遗祸卷土重来,贻害无穷。小神年年岁岁都有香火可用,这样的日子又怎肯放弃呢。” “贫道心中疑问尽祛,山神可自行离去。” “拜别上人,小神去也。” 季通虽然不能感知山神,但一直用余光观察自家少爷。“这什么地方,问清楚了?” 杨暮客本来想用天眼探查一番,但想想算了,对季通说,“里头封着虾元遗祸,就是那种带壳儿的大虫子,吃人,吃鬼,吃尽世间一切,只为自身长生。” 季通咧嘴,“中州竟然还有这等地方。” 杨暮客哼了声,“多着哩。咱们路过那迷蒙之山的湖泊,就是孽龙死地,封了那么多年,终于重现天日。这封印虾元遗祸的,也不知稳不稳当。灵韵重来……危啊。” 其实杨暮客还明白了一件事儿,便是为何那只鹤鸟仙禽要巡查虫害,就是在提防虾元遗祸。原来那只大金牛就是此地滋生的妖邪。 入了夜,他们在东番林场道路的另一边扎营。道分两旁,有些事情不沾惹为妙。 杨暮客打坐练功,收功后开了天眼,竟然瞧见了金鹏拖着洞天飞了回来。 “师兄,一去良久。不知收获何如?” 迦楼罗落在马车顶上,从洞天中甩出来一只天妖。那只天妖脖颈耷拉着,脑袋不停晃荡。死了许久了。 “此妖名叫杜禄。在中州撺掇了不少事情,坏我朱雀行宫名声。我于那乾坤倒转之阵中将其擒杀。也算了解一桩心事。” 玉香下车,“婢子参见主人。” 迦楼罗昂首,一双鹰眼锐利地看着玉香,“你这一路做得不错。把这子规鸟炖成一锅汤,明日一早让他们分了。妖丹你拿去吃,肉都给我师弟。” “婢子明白。” 玉香不打扰师兄弟谈事,自己去灶台那边忙活。 杨暮客问师兄,“这天妖如何能在中州作祟,无人管制他么?” 迦楼罗用喙尖啄了下爪子上的伤口,将鳞片扯下来,“杜鹃子规善变化之术。他拿着我朱雀行宫祭酒的灵牌,自然是横行无忌。若不是一身邪神臭味,我还当真难找他。你还记得在冀朝遇见的朱颜国使节吗,那人就是被其蒙了心智。传播邪教,以资财蛊惑人心,转移香火至邪神神国。此事岁神殿早有察觉,但碍于是朱雀行宫祭酒之令,他们仅能做到小心遮掩,防止事态扩大。” “朱哞?”杨暮客这才想起来这么一号人。 迦楼罗点头,“这使节还有毁我贾家商会之心,不过我那俗身做事光明正大,让其找不到疏漏。这才有了不凡楼崛起。” 杨暮客摸着下巴,他当时的确察觉朱哞有时候表里不一,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这人竟然是被天妖迷惑了心智。想来是出使冀朝的时候于海上被施法。“朱哞此人要除去么?” “不必。由着他去,本来就是贪财之人,却非天生坏种。迷其心智的妖邪死了,他若一改前非,自然安好。若不然因贪财死在冀朝,也实属正常。” “兮合告知师弟有大妖欲谋害于我。是这子规鸟么?” 迦楼罗噗嗤一笑,“谋害上清门弟子。正大光明地杀了。岂不是给了上清门登门倒算的借口。而且能让你们上清门观星一脉有了扩张的理由。到时候广募弟子,都去钻研观星一门的学术。你以为这是那些贼人想看到的么?” 话止于此,杨暮客明白了。唯有守住正心,方能提防邪祟的阴谋诡计。“多谢师兄提醒。” “这妖怪竟能伤了师兄,竟然如此了得。可天地间竟然没什么声响。不知你俩如何斗法?” “那国神掩盖孽龙死地的功德云都被我们打散了,整个陆地重现世间。这还叫没什么声响?” 杨暮客张大了嘴巴,“啊?那……那地界是您打出来的?” “那妖精栖息之地有何必要现于世间。即便灵韵重开,凡人也观察不到一片灵炁丰沛之地,否则修士还寻什么仙山妙地。鹿朝国神隐匿了那地方,自然没有重开之理。是我毁了偷天换日之阵,让那杜禄匆匆赶来,而后隐匿伏击,抓他去九天之上斗法。打散了隐匿灵云,才将这祸害弄死。” 第50章 鹿道之贪,黑云蔽青天 这一夜,杨暮客想了许多。 记得地仙青瑶子说过,是他见识短了,走的多了,便看得开了。 锅里炖着一只大妖。 那大妖与师兄真灵争斗,想来也是高修。来这世间,匆匆忙忙,最后落得此般下场。 他信口胡诌说要吃龙肝凤胆,但眼下师兄就拿来了稀罕妖精血肉。吃得下吗? 静坐一夜,心神依旧不宁。 早上也不去行早功。他就在那等着。 玉香终于掀开了锅盖,灵韵飘散,香氛四溢。 玉香看到杨暮客呆愣愣的,端着一碗汤上前,“少爷先尝尝?” 杨暮客面色为难,“那妖精……妖丹被你收走了?” 玉香点头。 杨暮客追问道,“妖丹是个什么样的?” 玉香微微一笑,“已在婢子腹中,拿不出来给道爷观赏。也不怎么好看,你若觉着它像珍珠,那便能像是珍珠一样。你觉着它该像个卵球,那就如肉球一般。婢子取出来的时候,是一团将要逸散的灵韵。欲见天地外景,如雪化冰融,不快快收起来,就要归还于天地之间。” 杨暮客接过碗,看着金黄色的汤水,细细观之,里面五颜六色,时冷时热。偶尔还能看见霜花在碗壁凝结。嘴巴贴上去,入口软绵,这汤水怎地还能有软绵之感?继而入喉,喉中凉爽无比,腹中却温暖舒适。 玉香盯着杨暮客,“可好吃?” 额。杨暮客将汤水喝干净后咂咂嘴,怎么没有味道。这时那香气才于口腔中回转,似果香,似花香,甜。而后是肉的肥腻味道。些许腥气。舌下还有辣着了的灼热痛感。“挺怪的。不像你平日里煮的汤。” 玉香噗嗤一笑,“婢子也是头一回料理这修为艰深的妖精。” 杨暮客捏着碗底,“你不怕么?它是妖精……你也是……” 玉香摇摇头,“我不知道道爷想要表达什么。我们妖精,千样百样,有法力时能化作人形,没了法力维持,原本妖身就要现出原型。您吃鸡鸭鱼肉,我也吃。他死了,便只是一只鸟。您不必亏心。” 杨暮客叹了口气,“也对。” 玉香看着杨暮客心情仍旧低落,她弯腰低头去盯着他的双眼,“少爷……您到底想到哪儿去了?” 杨暮客苦笑一声,“数千年修为,最后化成一碗汤。我……我的意思是,他就没有亲朋好友么?不会有人为他复仇么?杀了已经足够作孽,还要吃了。” 玉香一手接过杨暮客手里的碗,一手去摸杨暮客的额头,想要把那拧成一团的眉心解开。“道爷是担心我与主人么?” “是。” “婢子若还在青灵门,说不得哪一天就要落了同样的命运。但入了朱雀行宫,随了主人。这世间再少有人敢打我的主意。这便是福分。婢子知足。道爷不必替婢子担心,更无需担心主人。人道有规矩,再不是那狩猎彼此的蛮荒世道。” 杨暮客瞥她一眼,“若这天地要变呢?总不可能一成不变吧。” “那又要何年何日,想来婢子活不得那么久。” 杨暮客小声嘀咕一句,“我若不满,敲碎了这世间的规矩,那不就变了?” 玉香听得清楚,“您敲碎了这世道,还能亏待了您的亲近之人?” 杨暮客小眼神儿盯着玉香看了很久,“你倒看得起我。” “准备吃饭了。肉都给您捞出来了,等等您要快一点儿都吃完。不然放久了就失了效用,多可惜。” “嗯。” 早饭桌上,旁人都在吃饼喝汤。连巧缘都有一碗汤喝。唯独杨暮客抱着一大盆肉。 季通看得眼馋,却也不敢吱声。玉香跟他说得通透,那是灵食,修士才能吃的。他这俗身挨不住。 杨暮客吃到肚皮臌胀,血液好似都变得粘稠。反应有些迟钝,靠在车厢一角似睡非睡。 马车就这么一直往前走,走过了朝阳路,又过了夕阳桥。 包守一与县令太守麦衣偿守在金日郡里口县的官道路口。 京都的钦差今日便要来到里口县,督查东番林场的大阵修整工作。包守一这几日一直在县里吹风,把腌臜事情都埋了起来,至少不能在钦差大臣前面丢人现眼。 包守一已经在里口县任职三年,再有两年他就可以调任司部。不管是哪个司部,他再干上八年,就能调回京都。京都来了钦差,他自然要好好表现。至少给钦差一个好印象,调任的时候,也能谋一个好去处。 不多会,朝阳下官道上空飞来一架飞舟。落在官道旁,一行人依次着陆。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约莫七十来岁,古稀之年却老当益壮,一脸正气。白眉白须,鼻梁高挺,唇红齿润。可谓是一个老帅哥。 而后让包守一惊讶的是他包氏也跟来了一个人。是他堂叔,名叫包神威。 为首的老者身着三品官袍,是工部侍郎,名叫来富顺。早些年搞过一些大工程,主要是修建拦水坝,蓄水养林。修大阵,也是头一回。身后带来了几个俗道观的道士做参谋。 包神威则是以供应商的身份随队。 午宴上推杯换盏,老者吃的少,喝得也少。跟两位县官说明白了情况的紧迫性和重要性。 而后各自前去休息。 包守一独自一人来到了接待随行商人的会馆。开门见到包神威,只见包神威冷着一张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包守一。 “叔父,为何这般看着侄儿?” 包神威咬牙切齿,“我看你这两年过得潇洒,都忘了家中的规矩。” “这……侄儿不明叔父所指。” 包神威拿出官报念了一句,“齐氏于谷雨前结清税款,福润商行收购港口失利。” “侄儿知晓此事,可齐氏毕竟也是公卿豪族,凑出来税款还是容易的。” “哼。你个蠢材!我们包氏联合张王韩三家围剿齐氏,他们哪儿能拆借到这么多资财。那破港口被我们这些挤对的入不敷出。你就不会想想,那数百饼金玉是他齐氏说拿出来就有的?” 包守一低头委屈地看着包神威,“这与侄儿有甚关系。” 包神威拍拍桌子,“贾家商会!你个蠢货,这么一条大鱼在你地头儿上过去,你竟然一点儿作为都没有。” “他们也没入城,走的都是乡间小路。侄儿难不成还出门去拦住人家去路?” “哼?为何不拦?就是要拦住他们。他们不是有钱么?既然肯借给齐氏,也得借给我们包氏。” 霍哦。包守一马上明白了包神威的意思,这是有借无还。 包神威眯着眼说着,“包氏子孙,不论人在何地,都要时时关心家中之事。若通讯不便,则万事以官报为准。你不会写信便算了,连读报都不会么?” “侄儿独自在外为官,要打点郡城官员,要照顾手下亲随。也不能总跟京都往来,否则让人晓得,还以为我是仰仗着包氏名头作威作福。不问家中索要,这是阿爷认可的。” “阿兄认可你为官之道,没认可你为人之道。你先是包家子孙,而后才是鹿朝官吏!你可知这些年为了围堵齐氏,我包氏投进去多少资财。若不能把齐氏的港口吃进嘴,前头的钱财都要打了水漂。你过往读书,你迎来送往,花得是谁家的钱!你想做你那清官儿?做梦!这三年你这清官到底做得怎样,拿出些本事给我看看。现在就去查,查那贾家商会到了那儿。不论如何,把人给我留下!” “侄儿明白了。” 包守一出了大门,抬头看天。这天这么亮,太阳这么暖,怎地这么冷呢? 福润商行,是包氏的祖产。经营了也有七八百年。主要向外出口木材,与齐氏是竞争关系。但林辞口岸被齐氏把持,许多年来,没少受到齐氏的欺压。 但如今户部尚书韩重与齐威公彼此不对付。齐氏京中没官儿,而包氏京中有侍郎一位,学士两人,还有一个外放做县太尉的包守一。 这也是包氏敢去围剿公卿豪族的底气。 包神威铺上一张鸢纸开始写信。纸面书写。贾家商会已从金日郡里口县离开,当下不知去向。小儿定然谨慎行事,不会轻易得罪其人。请阿爷准备向兵部献礼,劝谏兵部封锁东番林场交通要道,不准通过。拦下贾家商会之人,我等才有谋取资财可能。 将鸢纸折成纸鸢,打开窗子放飞。包神威摸了摸胡须。他知晓贾家商会武力超群,罗朝种种秘闻高层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有城隍干预,有大妖演法。不可强求,只能智取。 能动方为财。 包神威心中的计划是吸引贾小楼郡主对福润商行投资。他眼中更看重贾小楼手中的珍宝。毕竟这贾家商会好似一个无底洞,什么样的珍宝都能掏出来。中州外放的探子已经查出来贾家商会最初显露身影是在何地。 在南罗国,原名西岐国,还是要靠着一个捕快的赏钱买马车。待到了出海港口之时,便典当了许多珍宝换了钱财去买船票。而后到了周上国,更是以珍宝互换流转钱财。生意越做越大。他们身上一定有一个装满了珍宝的纳物宝贝。 包神威捻了捻胡须,这纳物珍宝,若是能落入包家之手,包氏也能成为鹿朝巨富。什么齐氏,不过是路边野狗。 至于贾家商会的武力。哼。包神威眼睛一眯,罗朝那些只会倒卖粮食的蠢才,满心都是强取豪夺的心思。只要动用商业手段,将贾家商会困住。而后弄明白他们藏宝于何处,官商合谋,钱财还不是要老老实实交出来。难不成这贾家商会敢冒人道的大不韪,伤人性命?若他们当真起先动手,那便是死了也值了。 驾!一群马快从里口县出发。撒网一般扑向四周的道路。 刘醒也在其中。包守一果真是说话算数的,说把刘醒调到县里做事,太阳还没落山,调令便来了。 拿到了调令,刘醒大喇喇地来至刘家村。他一脚踹开了里长家门,“老头儿,昨儿那壮士给的通票在哪儿呢?” 里长眯着眼看着刘醒,“侄孙啊,踢坏了门,是要修的。两个折页,六个丁卯。拢共要十七文钱。” 刘醒嗤笑道,“叔祖,您这钱是怎么算的?两个折页三文钱,六个丁卯六文钱,怎么就变成了十七文?” 里长抻着脖子,“我一直用它们,有了感情。这不要钱吗?你弄坏了物件,伤得是我的心呐。要赔钱。” 刘醒摇头,“老头儿,爷们儿如今要去县里当值了。懒得跟你计较。昨儿那壮士给的通票要当做证物,你痛快地交出来。爷们儿不难为你。” “你这孩子,跟谁爷们儿呢?” 里长的小儿子跳出来,“大侄子,别给脸不要脸,这地头儿上我们家说得算。” 刘醒低头搓了搓手指,吹了口气,“别逼我动手。咱们都是亲戚,伤了情分不合适。” 那小子歪着嘴哼着来至刘醒面前,“哟呵。给你脸了。你就算去了县城当值又能怎么着?我家可是有典史在县里呢。” 刘醒低头看着小娃,“本捕头提醒你,我来你家中办案,你若与我不敬。就是藐视朝堂。警告一次,若是再无礼,当心某家无情。” 那小娃抬头看了看捕头的兜帽,帽子上还有一块玉石。他伸手就要去摘。 刘醒抽刀,一刀砍掉了小娃的一条腿。 小娃顿时疼得哭喊,“阿爷,他要杀了我。阿爷,救命啊!” 刘醒抬头看向里长,摸了下脸上的血渍,“叔祖,你儿子藐视朝堂,欲要袭击县衙捕头。本捕头防卫得当,砍掉他一条腿,收费一文钱。” 里长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刘醒也平复了一下心情,鬼使神差地说,“一条腿一文,咱们屋里一共五条腿,所以本官收费拢共五十文。您把昨儿收的路费通票交出来,再给本官一张五十文的通票。这事儿就这么算了。不然贫道把你们都押进监狱。典史面子上也不好看,是与不是?” 里长赶忙从怀里把钱掏出来,“都在这儿,你都拿去。饶了我儿子,饶了他。” 刘醒笑眯眯地上前抽走了一张五十通票,而后又把季通给的那张罗朝通票拿出来。 “叔祖,这事儿就这么算了。日后我那小叔叔就搬着马扎拦路收费,莫要乱跑了。”说完刘醒拾起地上的一条腿走了。 刘醒把这条腿放在了包守一的桌上。顺带把帽子上的监察玉石交了上去。包守一点名他为刑狱司捕头。 如今刘醒拿着季通的那一张通票。奔着东边骑马飞快。他从小就与别个不同。他鼻子特别灵。这也是他一个刘家村的小娃能走出村子当上捕头的原因。哪怕刘典史压着他,也不耽误他屡次破案立功。 有了季通的这张通票,他拿出放在鼻尖上闻一闻,似乎前程更远大了。 第51章 畏闻幽语偷心肝 离开刘家村四日后,季通驾着马车准备往一条小路上走。毕竟少爷说了,这边上的东番林场不是善地,快快离开为妙。 但就在他们准备踏上一条前往郡外的小道时候,一个兵站拦在路口,道路上还摆着拒马。 季通赶忙停车,上前去打探消息。 “几位兵爷。怎地把路拦上了?” 一个披甲的小尉凑上前,“京中有令,大阵维护需封禁周遭,一切闲杂人等皆要原地停留。待京都国神观道士测算完了天地气象,才准许人员流通。” 季通递上去一张通票,“兵爷。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们本就是外来行商。应是对鹿朝天地气象没什么影响才是。” 小尉笑眯眯地接过通票,搭眼一瞅。呦呵,二十文。还是罗朝的通票。他笑颜解释道,“修整大阵,需要在外围先建立十方台,将内部灵韵封禁。这与是否是鹿朝人无关。只要人走过,就要扰动灵韵,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切人员都不要外出。防止带走了其中气运。你们即便是域外来人。谁又能知晓这里有没有气运降临,让你们吉运加身呢?” 这小尉说话听着就让人舒坦,季通点头,“兵爷说的好。但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去哪儿等呢?又要等多久?” “哎哟。这可就说不准。不过京都工部匠人亲自来修十方台,想来用不得多久,也就是三五日的功夫。测算也需用上一日。具体要多久放行,我们皆是要听上峰命令。这位壮士你还是别多问,就算问明白了,我也放你过去不得。好好退去。只要不离开金日郡,哪儿你们都能去得。” “明白了。” 季通回到马车上,把事情解释给了杨暮客听。 杨暮客又钻进马车里,解释给小楼听。 小楼啪地丢过来一本书,“我又不聋。停上几日就找个地方安营。这点儿主意你都拿不得吗?” 杨暮客憨笑着出了马车,“找个宽敞地方扎营,咱们也好好休整几天。” 他们找到了一个荒地,春日这荒地半黄半绿,季通先下去用陌刀砍出来一大片空地,杨暮客掐了一个御火诀烧了干净。 继而便是安营扎寨。 蔡鹮取出屏风,搭好了洗浴池。杨暮客又受累,掐诀引无根水。 季通洗澡就没那么多顾忌,找到了河边。春天上游化冻,水流湍急。他在河边挖了一个大坑,水从土里渗进来。再拿几套旧衣服糊在坑洞的墙壁上。进里头泡了一个凉水澡。 夜晚降临,玉香生火造饭。 一人乘一马远远赶来。 玉香抬头看了看那来人方向,继续忙手里的活儿。 而这一人一马后面,还跟着刘醒。 刘醒本以为他是第一个找到贾家商会一行人的捕快。但怎料想来得好不如来得巧。一个二愣子就这么骑马一直向东赶在他前头。 空气中那季通的味道越来越浓,他晓得前头那人这么直冲过去,定然要比他先发现目标。如此反而不着急,慢慢悠悠地往前赶。第一个面见这些奇异之人的捕快,若说不清楚,定然吃力不讨好。不若等那一伙儿人撒完气,他再过去解释。即便是头功之人说明白了,这不是还有次功呢么。只要随着贾家商会之人回到了里口县,县太尉定然有赏。 晚饭前,季通把扎甲都拿出来打了一遍蜡,而后又开始磨刀。这一柄陌刀可是很久都不见血了,着实可惜。如今季通身上的杀性淡了许多。忆往昔,感慨万分。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巧缘正在外头溜达,只是瞥了捕快座下坐骑一眼。那马儿瞬间受惊,四蹄锄地拼命停下,摔了几个翻滚,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而那鞍座上的捕快则被甩了出去,一个翻滚勉强起身。摔得浑身是伤。 他正巧摔到了磨刀的季通面前。 季通咧嘴憨笑,“这位官爷来此地作甚?” 捕快吓得赶忙抽刀,“你是何人?” “某家贾家商会护卫,季通是也。” 捕快持刀小心翼翼地与季通拉开距离,“鄙人是里口县衙马快,领命前来传唤贾家商会行商。请你放下手中兵器。” 季通听了一愣。他身为捕快,曾经在一国京都衙门值班,里面的事情可谓是门儿清。来传唤贾家商会行商? 贾家商会如今的行商理事只有他们这一伙儿人,其余都是东家安排在各处的代办。这其中意味太过明显了,这捕快是为了钱而来。捕快身后的人为了钱而来。从那齐氏齐威公一伙人的行径来看,鹿朝权贵贪欲可一点儿都不比罗朝的权贵少。 季通放下刀柄,拿着一块布擦擦手起身揖礼,“官爷既是来传唤我等,可有传唤文书。因何传唤东家?” 捕快见季通放下武器起身,暗暗松了口气,“你们从罗朝入境鹿朝,一路行踪隐匿。京都来了钦差大人,专职督造修整大阵,东番林场乃是我鹿朝机密地界。尔等必须与钦差大臣解释清楚来意。” 季通听了点头。这理由也算说的过去。 “官爷请在此地稍候,我去与东家汇报。” “好。” 季通屁颠屁颠来至了马车边上。 杨暮客刚好被抓去车厢里练字儿,听见季通的声音面上一喜。被人强按头喝水当真不爽。季通来得好啊。 “东家。外头来了一个捕快。说是传唤我等去里口县县衙报道,交代行程。”而后季通把那捕快的话重复一遍。 小楼听了后微微一笑,“晚上赶路总归不好。咱们也没给那捕快歇息的地场,让他先回去。不过是往回赶一段路罢了。反正留在此地也没事儿可做。” “小的明白了。” 季通回捕快那边说了东家的答复,让捕快先回去。 只见那捕快跑到跪地不起的官马驼具里取出一个睡袋,“鄙人就在这里歇息,壮士回去吧。明日我们一同启程。” “好。” 捕快驼具之中露营工具齐全。先是用火石点火,烧热了地面将篝火挪开,而后把睡袋铺上去。 夜里吹起了凉风。 杨暮客从马车里出来打坐。灵韵从空中降下,引灵炁入体,运转十二周天。 他们一行人,气运早已浑然如一。寻常的恶灵野鬼是不敢靠前的。即便有些鬼怪尾随,也只是好奇相望。鬼怪眼中这一伙人很危险。 但当一个外人到来之后,尤其是在野外。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原本野鬼眼中,那一伙人的地盘像是一个燃烧着的大火球。炽热灼人。 当火球把一个鲜活的生命点亮。那鲜活的人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东番林场周围没有阴司,每一年枉死在森林之中的乡野之人不计其数。一个老太太附身在一只山猫身上。她可是许久没吃过人了。刘家村那边有一个巨大的桃木门楼。野鬼可不敢近前,桃木上画了符篆之后会搅乱鬼怪体内的阴气。虽然谈不上触之即死,但离得近了些便要难受很久,还要消耗阴寿。 鬼猫轻悄悄地来至捕快身旁。 捕快怀中的獬豸腰牌瞬间滚烫,将他惊醒。 远处马车篝火亮着昏黄的光,捕快左右查看,却并未发现异常。林子很安静,只有些许风声。抬头看天,不见星光。边上就是贾家商会一行人,捕快也知晓那一伙儿人可是会道术的,怎地也不可能让妖邪近前。 但捕快料错了。 阴风吹过,他的脸被挠出了三道口子。 捕快捂脸,“谁人作怪?贾家商会,你们莫要欺人太甚。鄙人不过就是来传信的衙役,尔等若是不满,亲自与县太尉去理论,难为鄙人算什么本事?” 叮地一声,杨暮客使出宝剑将那猫爪拦下。 “贫道就在那边,你还敢来吃人。也忒不把贫道放在心上了。” 老太太嘿嘿笑道,“他与您又不是一伙儿的。这人身上恶业累累,吃了他也是一桩喜事儿。您何故多管闲事呢?” 捕快咽了口唾沫,抽出刀靠在一棵大树下面。眼珠在眼眶中左右查看,不敢错漏一丝一毫。 而刘醒牵着马来至了篝火不远处。看见一个小道士持剑拦住了一个猫脸老太太。那个先他一步的捕快则不明所以地左右环顾。 捕快脸上的伤口散发血腥味。 许多野鬼和妖精都闻味儿而来。 这时刘醒看到另外一个倒骑驴的道士从不远处提着灯走来。那道士不照前路,照身后的路。端得奇怪。 杨暮客也瞧见了倒骑驴的道士。 那道士开口说道,“紫明道长莫要施展术法。您动用自悟的法诀,声响太大,遗患颇多。由贫道来处置好些。” 只见那道士倒骑驴拿出一柄玉尺,往玉尺上吹了一口气,一条通往阴间的路显露出来。那条阴间路对这些孤魂野鬼有莫大的吸引力。所有被血肉吸引而来的野鬼尽数走进阴间。 杨暮客对那猫脸儿老太太说,“您里头请吧,有人帮你指路,错过了此回,不知要等多久。” 老太太化成山猫一跳,消失不见。 而靠在树干上的捕快不知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着身体越来越冷。倒地不起。 杨暮客上前查看了下,只是阴气入体,并无性命之危。便不予理会。 “敢问是何方道友?” “太一门,正耀。” “福生无量天尊,紫明这厢有礼。” “福生无量,正耀参见紫明道友。” 倒骑驴的道士,来到了杨暮客身前,依旧是背对杨暮客。他提灯照了照后面的路。咂咂嘴,“诶呀,选这条路,竟然会遇见紫明道友,当真是福缘深厚。我是云游,你是归山。我们虽同路,但不同行。缘分戛然而止,各走一方吧。” “道友也是往南去么?” “我是往东去。” 杨暮客噗嗤一笑,“那道友何谈同路?” “太一观星,一缕时光,世间无二。怎么不是同路。” 杨暮客眼眸低垂,想了下才开口,“我当下只是执两用中,未择其一端,道友言说同路还太早了。” 正耀哈哈一笑,“紫明好说法。不过既然你寻那一道光,我也寻那一道光。不过是先后之分,不过是迟早之分。不早,不晚。” 杨暮客干脆答他,“不懂!” “不懂也罢。我是下凡寻筑基。你是入凡成人身。一前一后。不若比比看谁先筑基?” “不比!” 正耀愕然,背对着杨暮客依旧不肯回头,“你肯与诸位高人论道,为何不与同辈约定呢?” 杨暮客拱手,“我知他们何处,不知你的路途。不可论道……” 正耀也琢磨了下,“有理。不比便不比。有缘再见。” 只见那驴驮着道士走进黑暗之中,几个光点闪现,消失不见。 啧。不是说一概不准出去么?怎地这个道士随意来去,自己却要守着人道规矩。杨暮客瞧见了另外一个捕快,这人眼熟,是在刘家村见过的。 刘醒赶忙上前,“小人拜见大可道长。” “迷魂咒于你无用,你我也算有缘。” 刘醒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说道,“小人与那个捕快目的一样。是请大可道长回去做客的。” “骗我可是要惹祸上身的。” 刘醒面色尴尬。 杨暮客替他掐算了下,“你这人是宿慧受了灵韵。最后一缕灵性,最终泯于众,可惜啊。” 刘醒更不解了。尴尬赔笑一声,“道长说的深奥,小的听不懂。” 杨暮客也没打招呼,漫步回去。 第二日一早,两个捕快一个醒了,一个未醒。 刘醒把那个捕快放进睡袋之中,让其好好安睡。 马车准备妥当,刘醒上前引路。杨暮客丢出一张保安符落在那个捕快身上,让刘醒把捕快拖到阳光底下。晒晒太阳,这捕快也醒得快些。不至于被山林野兽当死人给吃了。 马车走得飞快,刘醒骑马勉力跟住。赶路久了,刘醒屁股生疼。 因为转到官道之上,走得比来时路快些,傍晚便抵达了里口县。 县中太尉亲自来迎。 晚上太尉大摆宴席,来者有县中县令,有福润商行的掌柜。在座诸位相互介绍,酒宴之上欢声笑语。 “不知郡主殿下可愿意在我鹿朝置办一份产业?” 小楼并未答复,左顾而言他。 包神威面容和煦,继续介绍福润商行的产业,时不时请小楼指点几句。 小楼只是祝福福润商行兴隆,说了几句吉祥话。 夜里包神威把包守一叫了过去。 “守一。这贾家商会似乎不明自身处境,你说该如何是好?” 包守一眼神朝下,伸手比作刀,剌开空气。 包神威撇嘴,“守一,与我你也要藏拙么?” 包守一沉默许久,“我那有一份阴阳合同。只需让贾小楼签名落款,便能把合同替换成公文。” “偷?”包神威咂咂嘴,“此计可成?” “只看叔父的胆量了。” 第52章 抚窗隐眸雨中岚 第二日,县令大人亲自登门,邀请小楼他们去金日郡郡城办理手续。理由亦是恰当,县城之中没有鸿胪寺,须鸿胪寺卿亲自来录写实情,如此方合规矩。 县令后又以县中主将不可轻离,由县尉包守一作陪为理由离去。 县衙大院门口来了一架飞舟,将马车接上去。 钦差也派了几个人跟着贾家商会。这等豪商,钦差亦是不能免俗,总想在其中捞一些好处。都说你贾家商会是善商,修整大阵这般仁义之事,不捐些物资,总是说不过去。于是乎,两个俗道和承包商包神威也在飞舟之上。 官用飞舟,自然没什么精细装潢,皮质座椅,一条过道隔开座位,靠窗各两行。杨暮客没留在马车上,他想出来观察一下这些人。毕竟人人心怀鬼胎,总该小心一些。 小楼则依旧留在车厢里,外头哪有她这马车坐榻舒服。 去时阴云密布,杨暮客靠在窗边,看着云中水炁凝结。但他没找着水师神,那便是还未到落雨的时辰。 飞舟很快就抵达金日郡。 随行而来的道士去了郡城道观,包神威也言说采买东西离开。需要观察的目标少了,杨暮客也乐得轻松。 鸿胪寺卿亲自前来接待。期间鸿胪寺卿问,包守一录。 杨暮客开灵视的时候无声无息,没有扰动半分灵韵。算不得世俗之中演法。包守一所用的纸张没有异常,鸿胪寺卿的问题也是一板一眼,条理清明。周遭也没有鬼怪神官叨扰。 杨暮客用余光瞥到了那一瓶未开封的墨水上。他隐隐闻到了些许血腥味,疑惑地看向玉香。玉香并未提出异议,杨暮客便继续观察。 “郡主殿下,您于冀朝,罗朝,皆是光明正大地走。若是到了鹿朝便开始隐匿行迹。传出去总会伤我鹿朝名声。请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您说是厌恶了人情往来,这一点下官愿意相信。可是外人听了,难免会猜忌是我鹿朝对外商无礼,致使您改变了行商策略。” 小楼端坐在软榻上,看了眼门外旁听的弟弟。“我们骤然改变路线给鹿朝庙堂带来了不便,我作为贾家商会的东家,向鹿朝官家致歉。至于理由,我等于罗朝遇刺,为了安全考虑,小心行事。这样的理由能否让鸿胪寺卿大人满意?” 鸿胪寺卿听后面上露出喜色,“郡主殿下能实话实说,下官万分感谢。此回问话,我等会上报京都礼部,不日会见于诸报,殿下是否介意?” 小楼颔首,“无妨。” “那请殿下于记录上留下凭证,以证非是我鹿朝鸿胪寺随意编撰。” 包守一打开了那瓶特制的墨水,又特别拿来了一根毛笔。小楼上前接过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而鸿胪寺的小吏则用一个锦盒把那只毛笔封存,盖上一张封条,上面写着贾家商会东主贾小楼曾用朱笔。 在鸿胪寺答疑之后,他们等着飞舟重新回到里口县。金日郡的户部司司长欲要求见,被玉香挡了出去。而后玉香和蔡鹮趁机到城中采买一番,季通也跟出去准备换一些鹿朝通票。 杨暮客和小楼坐在马车里。 “你今日见人就四处打量,瞧出来什么有用的消息没?” 杨暮客摇头,“姐姐呢?与这些当官的对话,可有察觉不对之处?” “我可没你那能掐会算的本事。” 杨暮客叹了口气,“弟弟只是觉着他们办事儿也太周密了些。似乎是早有准备。” 他的直觉是对的。包守一准备的那一瓶签名用的红墨水的确是为了贾小楼特制的。 红墨水是用妖精血液制成,只有一个功能,那便是行科之后,不必用笔便能在另一张纸上模仿特定的字迹。 而包守一拿出了一份阴阳合同。明面上这是一份地契。是金日郡主街的一处商铺房产出售合同,而合同下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白纸。 包神威看着这一份阴阳合同,问包守一,“你便是准备用这一份合同做局?” 包守一点头。 包神威轻轻摇头,“你这小家子气,你是官,她是民,你是主,她为客。做了许多,处处破绽。” 包守一阴恻恻地笑了下,“其实还不是全凭小侄儿的一张嘴。我豁出去,也不过就是一顶县官儿的官帽。但叔父才是幕后之人。” 包神威背着手好好打量这个小侄子,“起先我问你是偷与否,可当下,你这与抢无异。这般粗糙,将房产合同替换,要如何追责,要变更成什么样的合同,你却没定下主意。” “侄儿已经问叔父了,只看您的胆量。您把这空白合同变成借贷合同,侄儿就敢改成借贷合同。您敢把这空白合同变成投资合同,侄儿就敢写完整投资意向。至于这签名,那郡主殿下已经为我们准备好了。”说着包守一指尖戳了下那瓶红墨水。 包神威叹了口气,“让你做官可惜了,其实跟早早跟着我出来主持家产更合适些。我那些孩子没有比你更争气的。你们家五个,个个儿都奔着官帽去。咱们家这生意我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就写两百金玉的投资意向合同吧。这东番林场加固之后,周遭的林产开始准备售卖。咱们包氏早就盘下了两座山。你在这里口县,也准备好扩建事宜。到时候我会主张迁移一些北方人口,灵韵重归,北方城邦愈加危险,很多民户欲要往内部迁移。这里口县扩张正合时宜。” “叔父就没想过,贾小楼若是不认怎么办?” “那便陪她去打官司。只要迫使他们留在鹿朝,我包氏有万种方法让他们把钱吐出来。” 一起登船之后,杨暮客看出来包守一和包神威之间似乎有了些隔阂。 包守一独自坐在最后,面上表情视死如归。 包神威的话很明白。当官儿可惜了,你包守一注定就不是当官儿的料,就该跟着我包神威把生意打点好。给你家老大当幕后推手。包守一多想站在台前。老大不过比自己先从娘胎肚子里出来,什么事儿都是他老大的,我这个老五半分好处都捞不到。 包守兴自贡院以大考榜首考出,身为包氏嫡长,一切资源尽数向其倾斜。 包守一心中何尝没有怨言,论聪明才智,他自认不比老大差,但老大的阴影一直笼罩着他,让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咔嚓,一声雷响。 包守一的表情从闷闷不乐换做一张笑脸,他提着一袋公文向飞舟的停车里间走去。 有狂风吹过,飞舟颠簸了下。包神威和包守一互换眼神。 杨暮客好奇地看向窗外,清明未至,怎地有雷?他目光看向窗外的黑云。 打开灵视,看见水师神和风婆正在聚拢水炁。并无雷将在场。那这雷云便是自然生成。转而又看向了不远处的秃山。山火过后,木炁蒸腾过多,激发空气雷电。如此也算正常。 杨暮客轻抚飞舟窗子,看着大雨变成窗上瀑布。骤然他面色发白。 当下昏暗的情景,与生前那一幕何其相似。 四行座位,靠窗而坐。窗外大雨倾盆,雷声隆隆作响。季通坐在最前头嘀咕一句,“这该死的天气。” 杨暮客瞬间喘息困难,额头汗珠大颗大颗滚落。 飞舟内很安静,没人知道包守一去小楼的车上去谈什么。包神威与自家侄儿对视一次之后,余光一直不曾离开杨暮客。 包神威知晓,这一行人之中,最难对付的还是这小道士。小道士事事着眼于功德。行事虽然毫无章法,但品行上无懈可击。没人知晓这个小道士的弱点是什么。最后所有人都得出结论,那便是这小道士是一个修士。 一个修士护卫的商行,想要以武力击溃可谓是痴心妄想。但眼下看来,这小道士竟然怕雷。 包神威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暮客的侧脸。 只见杨暮客面色越来越难看,发出浓重的呼吸声。 不多会儿包守一回来了,朝着包神威点了下头。而包神威则使眼色让包守一去看杨暮客。 杨暮客不停地打颤,侧耳听能听见他牙齿磕打的声音。 飞舟重新回到了里口县,季通在门口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少爷。 这时包守一路过说,“季通壮士,你家少爷神情不对。你还是赶快过去看看吧。” 季通匆忙走到了飞舟中段,看到杨暮客捂着脸,不停地深呼吸。 “少爷,您怎地……” 杨暮客没应他,但被季通的声音吓了一哆嗦。 季通上手搭住杨暮客的肩膀,“少爷……?” 马车已经从里间挪到了甲板上,小楼等得不耐烦,便让蔡鹮进去看看。 蔡鹮作为杨暮客贴身婢子,踢了季通一脚,“你这没眼力劲儿的。赶紧让开,我扶着少爷回车里。少爷这副样子,你也不知言语一句。” 季通面色难看,“我……” 六神无主的杨暮客被蔡鹮扶到了马车里,玉香看了吓了一跳。 小楼问玉香,“他这是怎么了?” “小姐,少爷的魂儿被吓丢了。” 小楼眯眼,“你是说,他与我得了一样的病。” 玉香也面色发白,“不一样。咱家少爷是修士,三魂七魄早已稳固无比,不可能平白无故被吓丢了魂儿。” 车外头季通赶忙驾车离开飞舟,奔着他们留宿的别院而去。 回到了小院,蔡鹮和玉香合伙把杨暮客搬回了屋里。杨暮客蜷缩着身子,不停地流泪。小楼在一旁细细观察。 玉香从袖子里掏出一盏明灯,倒了些香油点着了。她叮嘱蔡鹮,“看好了灯,别让灯灭了。小姐,劳烦您让季通守住大门,任何人都不得进来。婢子要去找少爷的魂儿。” “你去吧。这屋子有我呢。”小楼这话说得斩钉截铁。 玉香在杨暮客身旁盘坐,大妖真灵飘出体外。 巨蟒飞向了来时路的云层,云层之中雷光阵阵。 玉香手掐招魂法诀,这时才意识到,她并不知晓杨暮客的生辰八字。此时玉香也有些慌张,魂儿丢在哪儿不好,偏偏丢在了雷雨天。若是被雷劈着,那便要三魂残缺,不知何日才能恢复如初,搞不好修行的根骨都要毁了。 玉香很干脆地掐御雷之术,将雷电聚在了一起。 水师神和风婆飘了过来,“这位妖修大人,您无故演法,将雷聚集一处作甚。” “我家道爷乘坐飞舟之时丢了魂儿,若被雷光伤了他的魂儿。本行走便要把你们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水师神和风婆大惊,“不知是哪一家的行走大人。您错怪我等了。这雷光非是我俩聚集,而是木性天然雷电。” 玉香听后心中怒意更盛,“你们的意思是我家道爷遭了天谴?我家道爷乃是上清门观星一脉亲传弟子,一身正气。他若伤了一根毫毛,你们鹿朝的天象执掌神官都要割下脑袋来陪葬。” 这时岁神殿的巡查将军也飞身落下,“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你妄图扰乱神官行云布雨。可知会影响周遭气运。一旁便是封禁虾元遗祸的大阵,若你操控雷光落在大阵之旁,妖邪便要遭到解放。这个责任你担得起么?” 玉香冷眼看他,“虾元遗祸。与上清门仇怨。你愿意招惹哪一个?” 岁神殿巡查将军赶忙闭嘴。 青瑶子骑着风来到了玉香面前,“姑娘。别冲昏了头。可不能施展天象法术。你若坏了规矩,就要被我抓去送往正法教魂狱。你也不想你家道爷和你主人没人侍候吧。若你家少爷醒来,发现你逞能坏了规矩,他要如何去想呢?他若心疼你,去魂狱救你,那就招惹了正法教。他若放任不管,你亦是要寒心一辈子。” 玉香化身成人,五指御使法力隔空捏着雷球。“请仙人爷爷教我一个法子,若道爷根骨被毁了。婢子也活不成,那不若就将虾元遗祸放出来,让这鹿朝之人陪葬。” 青瑶子见过愣的,没见过这么愣的。跟地仙要挟,当真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长。他嘿嘿笑道,“你家道爷那是天造地设的人物,他又怎会轻易丢了魂儿。你自己瞧瞧周围,你好歹也是妖丹修士。探查阴阳的本事都没有么?” 玉香捏着雷球,她眼中金光穿透云层环视天地周遭。竟然没有一丝阴气,哪怕被雷光打散了神魂,总该有一丝阴气残留,不至于毫无线索。 这时青瑶子冷着脸说,“你与仙长这般说话,没规没矩。我要替你家祭酒好好教训一下你。” 玉香面色阴沉,继而她听到一声戾鸣。是迦楼罗的呼唤。玉香似乎得了底气,哼了声,“你伤了我,我家道爷和主子若是在乎我,日后定然要来找你麻烦。” 青瑶子听了这话被噎着,半天没吭声。“你走吧。” 第53章 天涯半尺探绝境 玉香回到了屋里,左右看余人。不敢言声。 “没找着么?”小楼低声语。 “婢子无能……” 小楼低头想了许久,再抬头问玉香,“他能归否?” “能!”玉香笃定地答。 小楼啪第一声把门打开,“季通!着甲!谁人都不得靠近,若有鬼祟者,格杀勿论!” “季通得令!” 蔡鹮两眼无神,“玉香姐姐……这可如何是好。” “听天由命……” 杨暮客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里,对面是一台电视机。 电视上播放着一个古装片。电视上有一个电台标志,是九颗行星环绕,最后一颗又大又亮,底下写着天英星有限电视。 一个名叫刘醒的男子,正在与名叫包守一的县太尉合谋袭杀包神威。 “此人乃是大人堂叔,您指使小人去杀他。定要惹得宗族震怒,太上令下,您定然地位不保。请三思。” 包守一身着黑白官衣低着头,胸前绣白鹤展翅图,背后绣山峦迷雾日出于东。两手抱着腰上的玉带,“胆小!成大事者,定要学会断舍离!” 这时西皮流水的鼓点响起来,包守一画着黑白脸转过身,“我自小习得文武求功业,一十五载成了县太老爷,他不过贪财枉法求苟且,欲要断我前路,此怨难解。” 镗啷啋!念白,“饶他不得!” 杨暮客手拿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 这回电视上播放的是天气预报。 “中州九朝因灵韵回归,各地气象并不稳定。以汉朝乾朝京都两线之北,多云多雨。请北方的同志添衣保暖,注意防寒。南方的同志可以开始播种耕种。今日的天气预报到此结束。” 电视里响起渔舟唱晚的音乐。 杨暮客再次更换频道。 这时电视上播放动画片,是一个老头儿在说话。老头白色须发飘飘,“你要知晓,你一路走来因背景深厚,行事强横,无人敢招惹于你。但你此刻露出破绽,人心异动,前途未卜啊。” 镜头换到一个扎着两个冲天鬏的小孩儿身上,那小孩嘟着嘴扯着红肚兜,“师傅。您怎么就知晓这就是我的弱点呢。” “我用泥巴和莲藕给你捏了一个身子。你能重新做人,本就是天大的福分。但你向来得理不饶人,岂不是逼人太甚才是祸患?” 杨暮客按下遥控器,电视关了。 这些节目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已经不知困在这里多久了。他看着电视机倒映出的面容。时而是青面獠牙的大鬼,时而是面容俊秀的少年。沙发下面的地毯是一张太极图,太极图在不停地旋转。 这一回,他承认自己病了。 这么明显创伤应激,即便是想忽略都不可能。 更何况杨暮客身为修士,明白道心圆润无瑕的重要性。可以说,这就是外邪。心中有了外邪,莫要谈什么成仙得道,就连筑基那一关都过不得。 杨暮客心中知晓外头的人一定很担心他,但是他就是不愿意离开。治不好病,就这么离开。若是修为到了,一身法力圆满了,离筑基临门一脚之时却没能医好心病。那时要怎么办? 等死吗? 杨暮客身上背着净宗虚莲大君的债,背着要与锦旬真人论道的债,背着要和企仝真人论道的债。就算这些都是外人,他杨暮客躲躲就过去了。权当是不要脸了。 但是师傅的恩情呢? 还不起啊! 没了风雨雷电,没了四行座位,没了窗上的雨瀑,他是正常的。但若再遇见,他依旧会疯。这一点杨暮客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把自己就这么交代出去。他不允许自己有这么愚蠢的病。 他不知道要如何从这小空间出去,也不知如何面对师兄…… 在杨暮客的卧房里,蔡鹮帮着杨暮客脱了衣裳盖好被子。用湿毛巾给他抹干净脸。这白净的脸上尽是泪痕,蔡鹮心疼不已。少爷究竟是遇着了什么伤心事。怎地会这样? 玉香来到了小楼屋中。 小楼接过飞进来的纸鸢,看也没看就丢进了纸篓。 玉香近前,将纸鸢拾起展开放在小楼桌上。 “我们一路走来,看似我是主心骨,其实都是依着他杨暮客的性子在走。你莫要解释什么,你们虽然都敬重我,但只要是杨暮客决定的事情,就改不了。这买卖,我做得,也能不做。我本来就不大在乎钱财,你们给我指了一条路,我做好了。但如今那杨暮客你说丢了魂儿,哭哭唧唧不似男儿。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香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姐,扶着她坐下。 “婢子去寻了,有高人说魂儿还在。但并未在云中。少爷是得天地眷顾之人,婢子能耐浅薄,帮不上忙。只能凭着少爷自己回来。” 小楼眯眼,“你那盘坐出神之法,可不是祝由术吧。还有多少是我不知道的?亦或者说,是你们不能告诉我的?” 玉香只能硬着头皮作答,“小姐聪慧之极,婢子也不敢诓骗小姐。只是能说,您亦是有大身份之人。” 小楼目光凌厉,“我亦是有大身份,他杨暮客亦是有大身份。如今这种情况,是否是其他人做局陷害我俩?” “婢子不知。” “哼。一问三不知。你这婢子究竟有何用?伺候我穿衣吃饭,这事儿我去牙行随意买一个丫鬟也行。” “婢子只能努力护住两主周全,哪怕以命换命。” “够了。这话就说到这里。如今最紧要的是要想办法把那臭小子弄醒。你到底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婢子点着的那盏灯,名为引魂灯。灯中香油是宗庙香火供奉后的灵物。放在少爷身旁,便是给少爷的魂儿指明了方向。只要灯不灭,就有一丝希望。” 小楼长吁一口气,“书中有言,修行者会引魂之法。你就不能把他的魂儿招回来吗?” “婢子不知少爷生辰八字。” 听到此处贾小楼茫然地看着玉香,“你一路伺候我们,你还是一个修士,连你主子生辰八字你都不知道?” “婢子的确不知。少爷与众不同。是大鬼托生成人。” 小楼眯眼,“你说他曾经是大鬼?大鬼会丢魂儿么?” 玉香两眼迷茫。 天上已经乱成一团。 九条龙只留下一条,其余都去各方报信。翅撩海海主听闻此事之后起身化龙出海,直奔正法教黑砂别院。 黑砂观中福水子正在清扫塑像。纵然有大阵抵挡风沙,但还是有灰尘被卷进来。道祖雕像怎能蒙尘,福水子如今事事都喜欢亲力亲为,把厅堂打扫得明光瓦亮。 他瞧见一个妇人出现在大堂门口。 “请问海主找谁?” 白海主浅浅一揖,“老身前来求见兮合真人。” 福水子尴尬一笑,“兮合师祖去仙人洞府做客去了,弟子也不知真人在哪儿。” 天空中一朵白云飘下,兮合真人落地揖礼,“兮合拜见烛炝后裔,白淼大君。” 福水子这才跟着揖礼,而且是深揖。他上一次与白淼相见,并不知白淼身份,只当是寻常海主,这一回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见识短浅,竟然错过了这么一条大腿。 只见白淼打开洞天,“兮合真人里面请。”白淼看见了面色挣扎的福水子。“福水子道友也里面请。” 福水子再次深揖,“多谢大君。” 白淼的洞天是一处幽静的地穴,钟乳石七彩闪耀,硫磺味道浓重。显然是把一处海底火山搬进了洞天充当道场。穿过洞穴,来到了一个温泉池坛边上。 红砂满地清幽径,琼玉金光八角亭。 彩贝为桌迎客来,香醇美酒枕冰凝。 福水子可不敢进亭子,就在那碧玉石砖上站着。 兮合落座之后,白淼直接了当地说,“紫明上人的魂儿丢了。” 兮合本要去端酒杯的手停住,“何时丢的?” “不足三个时辰。” “何地丢的?” “鹿朝境内,雷云之中。” 兮合眯眼,“可是人为?” 白淼摇头,“仙人之下,绝无可能。” 兮合这才把酒樽端起来,“那便是紫明师叔自己的缘法。我们管不得。” 白淼讶然,“真人如何笃定?” 兮合呡了一口酒,“世上鬼化人身,独此一份。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么大的干系,你以为是可轻易干预的么?只怕是锦旬比你我还急。” “真人你于我的洞天之中,唤他人名号……未免也太放肆了。” 兮合美滋滋地笑了,“也就是在大君洞天之中,我才敢直呼其名。烦他呢。” 白淼被兮合放松的神情感染,也提起酒樽,“兮合真人想来不日就要面见锦旬真人。届时报以师徒之礼,想来心中不好受吧。” 兮合饮酒不言,而后干脆了当地说,“若非天道宗迁移胎衣,对齐经纬,便无今日浊灾反复。我那苦命的小师叔,若是他回到了上清门知晓,治理浊染是给天道宗对齐胎衣地脉擦屁股。不知他要怒到何等地步。紫明师叔只要过了这一坎,前途无量。若他过不去,那我们只能等着上清门观星一脉再出俊杰。” 白淼抿嘴,“真人已经算出来紫明上人的命数了?” “世上没人算得出来,我师傅亲口说的。飞升在即,他关心的事情少了。唯有归元临终收徒此事他放心不下。” “听闻乾阳观一位老修士掐算紫明上人的命数,致使寿数提前终了,可有遗言留下?” 兮合摇头。 白淼无奈长叹,“唯有我龙种艰难啊。” 兮合喝光酒把玩酒樽,“若是紫明师叔逃不脱此劫,你们会更难。” 白淼面色难看,“请真人出手,紫明上人安全必须无虞。” “不必你说,贫道去也。” 兮合划开玄门,一去无踪。福水子呆愣当场。白淼招招手,“上一次宴请福水子道友,没能让道友尽兴,此回咱们没有利益纠葛,本尊备下薄礼,请道友享用。这一樽酒,乃是九幽之泉酿制,取虫骨浸泡,以龙珠滤出杂质。一杯可延寿百年。” “多谢大君赏赐。”福水子这一回把身段放得极低,全然没了别院之主的气派。 兮合来至鹿朝,直奔费悯神国而去。却不料扑了空,费悯已经领着天道宗的至空道人前往金日郡。 至空道人便是一直在九天之上观察杨暮客的天道宗修士。他成就阴神已久,遂不惧罡风。但离出阳神的修为还远。宗门以神珠树千年之果作赏,差他来监视杨暮客。本就是一桩美差。但这桩美差竟然出了差错,那小东西的魂儿竟然丢了。 至空道人首先怀疑到了费悯身上。 费悯为了洗脱干系,亲自领着至空道人去巡查金日郡周遭。 巧不巧的,那东番林场的大阵坏了好几百年,里头封印着的虾元古神早就溜出去了一缕元神。 费悯守在杨暮客的屋外面容紧绷,至空道人则拿出天地文书细细盘查。 兮合真人乘风来到此地,“福生无量,二位可曾找见紫明师叔的魂儿?” 费悯看了一眼至空。 至空道人时揖,“师兄来得巧,东番林场的虫子跑出去了一缕元神。师弟正在检索是否此事与它有关。” 兮合帮他把玉书合上,“此事与那邪神无关,是紫明师叔自己的缘法。元灵大神如今醒来,不论是浊地的牛妖,还是惦记师叔的邪神,都不可能悄无声息地伤害师叔。师弟还是快快向宗门通报去吧。” 至空道人嗖地一声飞到了天上。 费悯叹息一声,“多谢真人搭救。” “此事怪不得正神。多事之秋,多事之地。谁能想到偏偏是在这邪神居所闹了这么一出。小师叔今日要吓坏了许多人啊。” 两位大能就这么在屋外头守着。 夜黑风高,刘醒爬到了包氏租住的小院里。他往水井的绳子上撒上了一把蛊毒。而后匆匆逃了出去。 包守一告诉刘醒,只要撒完蛊毒之后进入冰室等上两个时辰。蛊毒自然消解。 包神威有睡觉前泡澡的习惯,他在浴室里等着下人烧好了热水给他来按身子。手中拿着包守一送过来的投资合同。 这侄儿果真有坑蒙拐骗的禀赋,投资合同上写得巨细无遗,而且今日飞舟之上,那侄儿竟然真的与贾小楼谈成了出让金日郡商铺的事情。 刘醒回到了包守一家中,钻进了包守一为他准备的冰室。 包守一来到冰室门前,“可有人看见你?” “大人,小的做事儿您放心。绝对没人看见。” 包守一轻轻地把门插销塞进了石门上,“那就好。”他轻轻地靠着石门,“你说我若是不当这个县太尉,去当一个富家翁,还有前途么?” “大人这话说得,有吃有喝,怎地不比在这县城里头受气强。您是那京都里的金凤,来到咱们这小地场当雄鸡,多屈才啊。” 包守一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他今生头一回杀人。便是要杀自己的叔父,便是要杀一个无辜之人。他缓了一口气,“你别在里面太久,两个时辰就好。两个时辰以后你偷偷地离开,也不要让人知晓你曾来过我这儿。” “小的明白。” 第54章 旋梯景深沉冰浮 夜雨骤来,淅淅沥沥打湿屋檐。 包守一踩着泥水往回走,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但至少,他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人总有生死,只要这些人死得其所,那便是好的。 读书万卷,包守一终于明白手掌生杀大权是一种何样感受。 回到厢房,包守一轻轻打开神龛,里面供奉着一尊偶像。 偶像取材于牙料,晶莹白润。轻纱罗裙,身材婀娜,媚意横生。赤足盘坐于珊瑚之上。女子闭眼,梳螺髻,朱唇一点,脖颈细长,两手一手持金锣,一手持鼓槌,背后还有四手。一手持鱼骨,一手持彩珠,一手持绫罗,一手持金杵。 包守一拿出三炷香,点燃插入香炉,撩衣摆跪地叩首。 敬香完毕后包守一关好了神龛小门,回床睡觉。他入梦了。 梦中他言说对贾家商会并无恶意。他不想因为叔父的恶念而毁了包氏一族。他向蛸神祈求原谅。 神殿的地板上雾气流淌,却久久不得神启的声音。包守一能做的唯有等待。 于此时,杨暮客依旧被困在那个小房间里。 他身着居家服坐在沙发中,默默地看着电视节目。沙发下面的阴阳图转得越发缓慢。 沸水总会冷却,恐惧也会褪去。杨暮客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他开始细细思考自己的人生。 总有孤独难言。 生死之事,因缘际会,何故烦忧。把问题简单化,直指逻辑核心。 我本就是一段连续谱写的篇章,诸多福源恩赐,更不该辜负此生。因有情景。骤雨四行座,水帘挂窗外。天雷深处响,惧从心中来。此乃我畏死。 以我当今的本事会因此而死么?也许会。但日后我若有了高修本领,还会因此而死么?不会! 心病还须心药医。若应激是过敏,那就尽一切可能去脱敏。 “消除恐惧的办法就是面对恐惧,坚持就是胜利!” 平凡之中总有那么一道光,从心底而来。 噗嗤,杨暮客笑了。 杨暮客看见电视之中,他的胎光从沙发里站出来,将那空无一物的黑墙拉开了一扇门。 杨暮客学着电视中的自己从沙发里站起来,脚下的太极图停止了旋转。一脚踩在阳鱼眼,一脚踩在阴鱼眼。太极图随着他的步伐转动。 他来到黑墙前,伸手抓住虚空中的把手,平白拉开了一道门。 还怕吗?怕! 一场车祸,本来的人生戛然而止,迎来新生。若新生还畏惧,那岂不是白来了吗? 门外是一架旋梯。 旋梯之外,空无一物。偶尔有电视的光亮穿过门户照亮前方,无尽的花海,也不知这花海是上是下。是一片又一片的紫色杜鹃。居家服已然变成了一身道袍。 杨暮客两手揣在大袖之中,“贫道不管是因为吃了血肉,陷入困境,还是你死后执念未消。扰我心境,是你不该。” 杜禄走在花海中漫步,“你我早就分辨不出彼此。” “这里困不住我。” 杜禄呵呵一笑,“我也知道。” 杨暮客手掐清心诀,花海越来越远,旋梯之外变成了翠玉通道。 抬头。不见其顶。俯瞰,墨渊涌动。 屋里电视传来沙沙响声,杨暮客侧头回看。刘醒被困在冰室之中,眉间雪白。 “大人……两个时辰还没到么?该放小的出去了。” 电视传来的声音微弱,生命烛火在蜷缩。 杨暮客撩起衣摆,抬头看向通往天体的路。向上吧!人生唯有向上才美,不管多高,都要登上去。 他纵身登梯。身轻如燕,沉闷的脚步声在甬道之中回响。下面是无尽的深渊,面对望不见的终点,杨暮客怀揣着一颗救人的心冲上去。 决策定下,终点便不再遥远。这是双向奔赴的过程。不够快!那便施展轻身法诀,神行诀,武定乾坤变。 向上飞的身影疾如光。 终点似是越来越近,但又总是遥不可及。杨暮客心中总有一个声音,既然向上看不到头,何不跳下去。跳下去可就快多了,只要摔到底,那便离了此处。 耳朵在嗡鸣,目光早就变得迟钝。似乎一切都变成了苍白色。 “歇一会儿吧。” “修行本来不易,过刚易折,要懂得一张一弛。” 这声音竟是出自他自己之口。 但哪怕杨暮客眼神再迷茫,他脚下依旧不停。五指死死抓住旋梯栏杆,脚下用力一蹬。 跳跃中,他看到了一盏烛光。 对了。我是要去救人。人命关天。 “少爷……你快醒醒啊……”一声呼唤自远而来。 杨暮客在甬道之中听见了蔡鹮的呼唤,他骤然回头,门口依旧停留在身后。一张古色古香的拔步床,一个姿色曼妙的婢女。一盏亮着七色光的油灯。 我就在那儿? 继续向上,还是回到屋里? 杨暮客选择了相信,他相信蔡鹮,也相信那一盏灯。 转身进屋,蔡鹮的声音越来越近。杨暮客茫然看着那电视机化作一块阴阳玉佩。 “少爷?你醒了?” 只听见乒乒乓乓,开门蔡鹮大喊,“玉香姐姐,少爷醒来了!” 睁开眼,微弱的光映入眼帘。 玉香疾步冲进来,坐在床边给杨暮客诊脉。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 “让季通去太尉家的冰窖里,救出来一个人。他很关键。” “您还是好好休息。这里的人和事儿咱们都不管。”玉香摸着杨暮客脉搏,心中惊骇不已。太微弱了。气血亏损严重,比老人大病一场后的脉搏还要微弱。 “听我的话,去找季通救人。他若死在冰窖里,贫道便少了一份机缘。” “当真?”玉香瞪大了眼睛。 “贫道乃是钟灵毓秀之人,天地眷顾。我知你不知之事。” “婢子这就去。” 而后便由蔡鹮照顾杨暮客。 季通披着扎甲在夜色之中飞檐走壁。他搬运气血,面色通红。身上贴了一张金刀符。若是遇险,就搬运气血启用符纸。至于规避大阵,此时根本就顾及不到了。 几个跳跃,翻墙进了太尉家中。 细雨蒙蒙,夜里又起了白雾。 太尉家不大,毕竟是流官,没准备修建豪华家业。但是要在这些厢房之中找到冰窖,简直是难如登天。 这时杨暮客平日教授的俗道学术便起了用场。 冰乃金水。定然不在南方,不在东方。大门坐北朝南。正厢房定然坐于北。冰窖一定就在西方或者西北的一间小屋。 季通借来灵炁,掐武定乾坤变,柔滑肌肉。走路轻巧无声,脚尖浮于水,乍起波澜。飞影掠过门廊。两个小厮匆匆走过来,大声呼喊,“太尉!太尉大人!您叔父病倒了!” 季通背脊贴在门梁上,缓缓落下,继续往西北走。 见着了雨雾之中的窑洞,半斜嵌在地表。石门被插销锁死,季通轻轻抬起插销,而后拔出。推开石门,迎面寒气逼人。水雾霎时结霜。 借着微弱的灯光,季通看到地上躺了一人。这人他认识,便是在刘家村认识的刘醒。 光耀道士倒骑驴行走在雨雾之中,掐诀对着一块玉盘说道,“师傅。谪仙机缘已归于紫明道友。” “东行勿止,老怪如麻。” “徒儿晓得。” 光耀道士看着今日郡的那一瞬光芒,可惜一笑。不过也罢,中州禁绝灵韵数万年,沉沦的老妖怪多了去了。此回让你紫明先下一城,日后我光耀亦是不会逊于你。 季通从冰窖之中把刘醒扛出来,顶着细雨往回跑。 但跑着跑着,他身上的保安符骤然启动,金光嗡地一声,将雨雾隔开。此时季通才发觉裸露于扎甲之外的肌肤红肿发痒。 眼见着光晕被雨雾削弱,季通晓得这非是好雨,要快快回到屋中请教少爷。 杨暮客屋外头,兮合与费悯相视一笑。 “正神如何看待此事?” 费悯看了看天上,“那人离开短暂功夫,这蛸神便要忍不住了。积怨已久……倒是真人不做干预么?正法教归正天地,你不该无动于衷。” 兮合背手呵呵一笑,“要这么说,此地还是你鹿朝之地。你这鹿朝国神都不着急,我急什么?” 费悯目光低垂,“封禁这蛸神,不是我分内之事。她还未酿成大祸,我若出手,便是越俎代庖。” 兮合叹息,“正神也莫要小瞧我那便宜师叔。没听他说么,他乃是钟灵毓秀,天地眷顾之人。有他在,怕是上面那位也没有出手的机会咯。” 费悯这才好奇地问兮合,“你说紫明是怎么知晓刘醒是何人的?” 兮合瞥他一眼,“他乃是归元选定之徒!” 此时季通扛着刘醒翻进墙里,玉香从院子里把二人接进去。 进了屋子玉香赶忙挥下袖子,将小楼和蔡鹮身子罩住。 “小姐请回屋里,这人身上有邪神之蛊。蔡鹮你也随着去。” “蔡鹮,我俩走。”小楼领着蔡鹮匆匆离开。 玉香这才对季通说,“你也出去,躲到屋里,把门窗都关死。一直搬运气血,直到身上水炁尽数蒸干。” “是。”季通抱拳出了屋。 杨暮客勉强从床上坐起来,靠在床沿,“刘醒。你该醒来了。”说着他手中掐诀,开天眼。杨暮客虽然身体虚弱,但体内法力澎湃,两道金光直射。 躺在地上的捕快睁开眼。灵光一闪。 “本仙乃是岁神殿酉星执岁,天将莫兰。你是何人?” “贫道乃是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道号紫明。” “本仙将亡。不知上清弟子有何请求?” 杨暮客叹息一声,“你来这里,蹉跎万年。门外便是虾邪巫蛊飘散,该是你去了结因果的时候了。” 刘醒这时察觉身上有蛸神蛊毒的气味,起身回头望向门外。 玉香再一挥袖子,一条青色天路向门外延伸,“大仙宿慧寄居凡身之内,可从此路过,直抵东番林场。” 刘醒浅揖,“多谢二位。”他迈步来至天路。 兮合帮助刘醒护住风雨,费悯将天路抬起,一瞬便抵达了东番林场。 二人进了屋。 玉香赶忙跪地拜礼,“行走拜见真人,拜见大神。” 杨暮客笑呵呵地看着兮合,“真人来得可真巧。你早点儿来,我也不会病上一场。” “师侄又没有未卜先知之能,是来探望师叔病体的。即便是我早来了,你这场病也免不了。身子新成,便吃下那般大补之物。没能被夺舍都是师叔造化非常。” 玉香愕然,看向杨暮客。原来自家道爷经历了这般惊险之事么?那主人怎地不出手相助?她抬头看向小楼屋顶上蹲坐的金鹏大鸟。金鹏大鸟却只是闭眼修炼洞天,连雨雾之中的蛊毒都不予理会。 杨暮客而后与费悯问好,“国神你我又相见了。虾元遗祸之地,大阵破损多年。你这国神渎职,可是要害苦了当地百姓啊。” “封印非是出于神道之手,自当该有他人处置。我国神神祠与岁神殿都干预不得。上人这话确实怪错了人。” “哼。”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至空道人迈过门槛走进来,“太一门来了人,被你赶走了。你却要怪我们不处置。便是太一门的师叔处置不好,本道人亦是要出手处置。” 杨暮客皱眉看向不请自来的道人。“你是?” 兮合眯眼一笑,介绍道,“这位是天道宗的至空道人。如今正是行走天下的时候,寻出阳神机缘。” 至空道人这才插手抱在一起,掐子午诀躬身,“福生无量,至空这厢有礼了。” “侄儿不必多礼。” 至空黑着一张脸抬头。他见周围之人目光皆是咄咄逼人,那兮合虽与他同辈,但是修为超出他太多。那行走虽是小门出身,却与他修为相差仿佛。一个没筑基的小道士,却要唤一声师叔。还有一个天庭勒封的正神。 “此地既然已无祸患,至空不便打扰,自行离去。” 刘醒漫步来到了东番林场之外。他越走越老。 宿慧虽醒,但每走一步都在消耗寿数。 雨露飘香,好久没闻到这股味道了。到底多久,他记不清了。几世还是百世? 天地瞬间昏暗,一只蜘蛛脚戳破了天。刘醒抬头看着那好似蜘蛛,又好似水母的蛸神。 “宛朱。我来了……” 蛸神化作女子,将白发刘醒拉到了林子里。 林子中鸟语花香,九颗行星环绕天空。天英星闪闪发亮。 第55章 作茧自缚度众生 奇门遁甲有九星之分。 天蓬星,天芮星,天冲星,天辅星,天禽星,天心星,天柱星,天任星,天英星。 九星各有天君执掌,天君座下各有将军。 世间行科求于仙庭,摆下封禁大阵,盾其甲而藏,变化莫测,星耀相关。 天英星将军莫兰,自戕于万年之前,遁甲亏输,大阵残败。 一缕生气由天英星之位进入大阵,沉眠的古神由此苏醒。 所以这大阵里是鸟语花香,宛若仙境。 “我常读界外书籍,晓得世间美好当是如此。莫将军,你看这里可好?” “好。”刘醒笑呵呵地点头。 “如此来说,小女子不负莫将军指点。” 刘醒哈哈大笑,“今日此生缘终了。我可放心离去了。” 刘醒的身体里飘出一缕紫光,黯淡消散。 光影变迁,那金甲将军持金锏居于九天,俯视一处深窟。洞窟里蜘蛛探头探脑,本来这邪神的元神已经被捣毁,但在邪神躯壳之上,诞生了新的神志。 莫兰一缕分神降下,打量那小家伙。 “吾乃天庭天英星酉星执岁,莫兰。蛸神,你不好好沉眠,探头露出洞外作甚。” 小家伙不懂人言。慌张地向洞内逃窜。 洞内匍匐着一只硬壳水母,又像是大蜘蛛。嗖地一声,小家伙不见了。蛸神睁开了一只眼,警惕地看着莫兰。 “不过关押你百万年,你便忘却姓名了?”莫兰潇洒地提着金锏漫步在洞窟之内。 一眨眼,便过去了数万年。 金甲将军偶尔会降下一缕分神查探。其余八星各有其职,并不需时时驻守于此。但莫兰是遁去其甲,只能仰仗着天君赐予消劫之物,等着每五百年,有仙官送来丹丸和灵果。时光荏苒,他有时不知是他在看守蛸神,还是蛸神在看守他。 有一次莫兰来至洞窟,蛸神说话了。 “你有吃的么?我好饿。”那小蜘蛛可怜地看着莫兰。 莫兰把吃剩下的灵果递给了小蜘蛛。 渐渐二人熟识起来。 莫兰时常看向天外,心中感慨万分。吾莫兰亦是修炼成仙的天才,却要守着这深坑永世不得离去,纵然长生久视,有何意义? 他寄信给天君,请求调职他处。但去信久不回。又过了五百年,他才得知,上一代天君已经陨于天劫之下。如今的天君是另外之人。他莫兰已经被遗忘了。 孤寂之中,莫兰与蛸神经常来往。一来一去,莫兰便给这小蜘蛛起了一个名字。 “你前身蛸神名叫宛君。本意是隆起之地君主。我便给你起一个名字,叫你宛朱。” 宛朱与莫兰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但本质上,宛朱不过是莫兰的垃圾桶,满腹牢骚尽数倾诉给她。 终于有一日,给他送丹丸和灵果的仙官都换了人。莫兰知晓,这世上怕是再无人在意他这天将。经年存下来的灵果酿作美酒,佳酿入喉,心中拿定主意。他要去天君那里讨一个公道。 一缕分神前往天庭,天庭如旧,没有一丝一毫变化。但终究物是人非,记得他去镇守大阵时还是太一门当值,如今却是正法教。 正法教守天门之人刚正不阿,不与放行。 “我是镇守在凡间中州九星大阵的天将,我有身份凭证,你如何不肯放我过去。” “当下天庭皆是在为禁绝中州灵韵做准备。切分阴阳两界,工程浩大,你这般毛毛躁躁地闯进去,耽误了诸位天官的工作。” 一架牛车在云端飞过,但正法教守卫并未阻拦。甚至不曾查看那仙人的身份。 莫兰恍然大悟,他早就是没有根基之人,遭到世人遗忘之人。 灵韵禁绝之时,天地晃动。即便是在仙界俯瞰世间的天将都立足不稳。莫兰从仙官口中打听到,他的宗门也早就失传了,再无后辈升仙。那一夜,他看着满天星河,看着天道宗正在济灵寒川搬运胎衣板块,将地脉对齐。 他活不下去了。 “此回我来,是与你作别。中州灵韵已经遭禁。即便是这大阵毁了,你也再没修行可能。这残破身躯,不足以支撑你离开中州。” “天将大人欲去哪里?” “来生……” 莫兰长剑刺心。自此与世诀别。 宛朱笑看刘醒,“你我一别多年,你的恩情我从未敢忘。多年蛰伏,我亦是学到了很多。潜于山水玩乐,亦是不觉孤独。多亏大仙将那大阵亮明阵眼,我总有机会溜出去看看世间。你此去,再入凡尘。莫兰之名亡故。怕是也再无宿慧觉醒之期。” 紫光已经完全消散,宛朱那明亮的眼神变得黯淡。 “还有好多话不曾言说,这么多年,你一直就在大阵之外。而我外出却不敢见你。拖到今日,你终究还是离我而去了。” 东番林场地动山摇,洞窟塌陷,蛸神的躯壳从地底爬出来。化作一缕光融入宛朱的身体之内。 九星大阵只是薄薄的一层纸,只要宛朱轻轻一戳,就能戳出一个窟窿。 里口县之中杨暮客挣扎着爬起来,以天眼术看向东番林场的方向。 “兮合真人,费悯大神。贫道还有要事去做。便不留二位了。” 兮合笑眯眯地点头,“师叔尽管去忙。” 费悯隐去身形。 杨暮客咳嗽着,“帮我搭一条去东番林场的路,就跟刚才你送刘醒过去一样。” “婢子明白。” 玉香大袖一挥,一条光路通向门外。 外头小雨淅淅沥沥,白雾之中充斥着蛊毒。 走在雨中之人皆是手脚发痒,不停地到处在挠。 杨暮客踩着光路来到了东番林场,他抬头看天,并未从天英星之门进入大阵。天英星为遁甲,没有仙人境界根本找不出这大阵原本的入口。他掐诀奇门遁甲之变,唤天辅星亦或叫文曲星,星光熠熠,银河垂落。杨暮客背靠一棵大树,挤进了大阵之中。 大阵里树木郁郁葱葱,到处都是荒草丛生,荒草下面是白色的菌丝。几只跳蛛看见杨暮客,受惊爬进了地洞里。 杨暮客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而后两手变成一个大喇叭。 “刘醒!莫兰!你在哪儿?” 回声飘荡在山间。 一根蛛丝缠住了杨暮客的小腿,而后杨暮客被倒挂着提到天上,一路狂风送到了一处清泉山涧。 杨暮客倒挂着看到了一处坍塌的地表,一个女子站在一方大石之上。星光垂丝,万古苍凉。 杨暮客憨笑一声,“贫道上清门紫明。” “上清门?” 宛朱将杨暮客拉到近前。杨暮客依旧倒挂着,挣扎几下,而后说。 “敢问大神姓名,可否把贫道放下好好说话。” 宛朱绕着杨暮客转圈,“你这没筑基的小道士,怎敢闯入关押我的大阵之中?” “天将莫兰入阵之前曾与贫道相见,是贫道唤醒的天将宿慧。” 宛朱声音冷清,“便是你毁了他?” 杨暮客不知前因后果,自然不敢乱说。更何况他如今性子大改,明白什么时候能顺着话说,什么时候能顶嘴。他伸手指着外头,“正法教,天道宗,国神神祠,能做主的都在外头。大神想来知晓中州灵韵重归,鹿朝朝廷亦是要准备重新修筑大阵。先于外面建十方台,而后补全九星。届时科仪请星君补完大阵,大神想来再无出世可能。” 女子眼眸低垂,似是认命了,“我叫宛朱,不是什么蛸神。你叫我宛朱就好。” 杨暮客听后心中盘算了下,“请宛朱姑娘先把我放下来。” 宛朱翘着兰花指一点,束缚住杨暮客小腿的蛛丝割断。 杨暮客落地翻滚,掸掸身上灰尘站好了说话,“宛朱姑娘当下不认自己是虾元古神,但您在外播散蛊毒,行事与古神无二。您这般行径,在外人眼里,就是古神邪祟。听贫道一句劝,将蛊毒都收了。” 宛朱抱着膀子歪头看他,“听你这口气,你上清门也不似一般小门小户。又是当今哪一座高门?” 杨暮客向南揖礼,“贫道师祖出身太一,因理念不合,自立宗门。” 宛朱神游世外可是见过了朝堂争斗,也见识过勾心斗角。知道打了小的便有老的找上门。问明白杨暮客的根脚,她这才正眼看他。莫兰便是身后没有高门庇护,落得被人遗忘的下场。若投了这高门,许是一个好出路。 “你来此地,想必并非只是为了让我收回蛊毒吧。” 杨暮客轻笑道,“贫道将刘醒送了进来,自然要带他出去。他一介凡人,若在这大阵之中,不日就要遭受灵染入邪。贫道是为了救人而来,既救刘醒,亦是要救阵外百姓。” 宛朱并未开口言说要放了刘醒和收回蛊毒,而是感怀道,“以前这大阵有缺口,我能出外打发时光。若是大阵重新封禁,我岂不是永不自由?你既来此,可有方法教我?” 杨暮客忍着乏累,走进前去,面对面地说,“姑娘若不想做那古神,就割断了往日因果。它是它,你是你。” “你说得轻巧。” 杨暮客叉着腰,“姑娘看我。” “看你什么?” “贫道曾是大鬼之身,如今托生成人。从头开始,并未难事。” “你……”宛朱听了此话定睛去看杨暮客。这才发现这小道士古怪的很。明明是一个肉身,但魂儿却在外头飘着,或者说,他那身子装不下他的魂儿。 杨暮客瞥了一眼塌了的洞窟,又看了一眼晕倒的刘醒。他思忖周全开口,“往西北走,有一国度名叫罗朝。中州戊土麒麟元灵大神居于此地。天道宗别院企仝真人亦是在罗朝修建了别院。企仝真人乃是虾元遗种,果蝇化形。想必皆可教授入世妙术与姑娘。” “我如何能够与古神斩断因果?” 杨暮客回眸郑重地看向宛朱。他伸手招来宝剑。房中挂着的元明宝剑灵性斐然,数十里外破空而来,音爆声高空炸响,不过须臾,剑光落入杨暮客手中。 杨暮客持宝剑背于身后,“虾元遗种多有不死不灭,断肢重生之能。请宛朱姑娘亮出本体,贫道助你斩断因果。” 宛朱微笑问他,“你如此帮我,定然有所求。” “虾元遗种,当今世上变化万千。有蠕虫破茧成蝶,可谓世上之美。贫道亦是要效仿蠕虫,作茧自缚。” 杨暮客丢了魂儿,这事儿多方因果。吃了妖肉灵食是一个原因,应激反应又是一个原因。但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那便是他的身子装不下这个魂儿。 世人根骨,拥有看明前路之能。遂更重要的是,肯做下决定。杨暮客初习练道法,便知梗概,因由于此。 他的机缘,便是于此作茧自缚。将不为身体所藏的魂儿找一处安放之地,像是虫茧一般,让在外魂魄化作养分。再次发育。 宛朱却未即刻答他。她亦是要细细思量。 而就在东番林场内二人沉默之时。周遭的蛊毒爆发了。 包守一没能在梦中得到蛸神指点,随着家丁冒着小雨来到了商会驻地。 客房之中包神威的皮肤到处都是红肿的斑点,而后出血溃烂。随行的郎中带着面巾诊脉,左思右想也得不出病灶因由。 郎中见到包太尉进屋,作揖道,“包太尉,您叔父病因奇怪。小人已经检验了驻地的水源食物,并未发现有毒物。包掌柜这身上溃烂之病也非是热毒之症,小人已经差遣学徒去屋中取药。若是外敷药物无效,那小人也没有办法了。” 包守一颔首,“郎中受累了。那此病是否会传染他人?” 郎中叹了口气,“就是奇怪了,本来与包掌柜接触的小厮手掌通红,可不过片刻就自愈了。但包掌柜一身红疹,我当初还以为是那小厮下毒。但找遍了小厮随身物品,也没找到致病之源。不过包大人放心,此病并不传染。” 似是应对郎中的话,郎中学徒拿着药膏进屋的时候。脸上出现了红疹,半张脸肿得老高,但学徒并无反应,似乎毫不知情。 郎中惊慌地看向了学徒,“徒儿你……” 包守一回头一看,也吓得跳到了一旁。 小学徒不但脸上高高肿起,身形也肉眼可见得消瘦,本来合身的衣服像是破口袋套在身上。腰带垂到胯间。 这时躺在床上的包神威开始浑身抽搐,肌肉充血臌胀,鼓着的肚子肠油消失不见,露出了肌肉棱角。溃烂的地方黑色血管如蛛网一般开始扩张,瞬间结痂,变成了痤疮。 包守一从未料想到这蛊毒会是这种效用。难道蛸神骗了他? 包神威睁开猩红的双眼,看到了包守一,“侄儿,夜里不去睡觉。来我屋里作甚?” 第56章 知水漫长堤 包神威自顾起床,他不曾去看旁人。来至书桌前将两张合同拿起抖了抖,一脸戏谑地说着。 “侄儿啊。你这合同看似周全,却经验浅薄。诸多细节写得这般清楚。要尽可能笼统些才对,咱们啊,是抢,可不是跟那贾家郡主在商量。” 包守一看着叔父手中拿着两张白纸,絮絮叨叨。他此时已经大汗淋漓。兀地他也觉着脖颈有些痒,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硬痂。 “叔父?”包守一声音沙哑。 包神威抬头看他,“你要辩解什么?” “叔父你,不疼么?” “疼?我好好的疼什么?”只见包神威猩红的眼珠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渐渐小黑点鼓出来,变成了复眼一般。每个小黑点儿都不停地在转。 包守一看着外面白雾茫茫,嗖地一声跑了出去。他晓得决计不可留在此处,唯有找到蛸神护卫才能安然度过。 包守一地上跑起来,足印渐渐多了许多抓痕,脚趾戳破了皮靴,继而从脚趾丫开始向着脚掌分叉。他的两条腿变成了六条腿,疯狂地在雨雾中穿梭。 脚趾变成了跗爪,接触泥水能听闻外面的声音。 不计其数的马蹄声踏在坚硬的路面上。 包守一看穿了一层层院落门墙,看到镇子外头狩妖军和道观道士绕着大雾兜圈子。 “李敏道长,这雾气当真如你所言,不可接触?镇子中还有数万民众,救人要紧。若等里面的人都被邪蛊侵染,我们无法向上头交代啊。” “明将军,此雾乃是东番林场邪神驱使,贸然闯入,便要受到神种侵染。蛸神被关押于此地,这等景象从未出现过。或许与灵韵重归脱不开关系。不过数万人而已,只要我们守住外头,不让邪蛊外溢,蛸神得不到足够的祭祀神念,她便不可能从九星之阵中逃脱。” 包守一闯进了自家,看到院落里到处攀爬着蜘蛛一样的人。那些人都盲目地编织蛛网,欲把整个院落覆盖住。他推开屋门,来至神龛面前,两只螯爪揭开神龛的门。 蛸神神像在一片金光中闪现。 “信徒包守一,向宛君大神祈求,赐予我拯救县民的能力……” 那白牙塑像摇了摇背后手中的珠子,轻轻敲了一下铜锣。 包守一的卧室变得暗红,云雾和雨水似乎有了意识一般,开始汇聚到了一起,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丝线。那些丝线沿着各家窗缝钻了进去。将所有人都包裹成了茧。 商会驻地的包神威看到敞开的大门飘进来许多丝线,从他的脚开始缠绕。包神威这才看到自己的手竟然变成了两根触足,触足上长着勾爪。 咦?我怎么变成这样了?包神威这时发现他的胯间长出了另外一对长足,后背好像变得很长,他一回头,看到一对透明的翅膀压着长长的肚子。 包神威丢掉手中的合同,前爪一勾将那些丝线尽数拦下。此时包神威身上的丘疹与痤疮都变成了一层硬壳,原本丘疹红点上生出尖毛,越发像是倒刺。包神威整个人越来越精瘦,精瘦得壮实。就像是……就像是蚂蚱一样。 郎中和徒弟已经被包裹成了虫茧。包神威也不管这二人,扑棱棱飞出了房间。 大蚂蚱飞到了半空,看到外头到处都有丝线落下。他趴在一处屋脊上,看到屋脊上的珍兽心生厌恶,上前一脚蹬翻了脊兽。 土地神慌慌张张地跑到了贾家商会租住的小院里。 “朱雀行宫行走大人。快快救救我们里口县的子民啊。若不然他们尽数感染了邪蛊,都要沦为妖邪。” 玉香小手一挥,一道火光飞到半空将那要落入小院的蛛丝尽数烧成灰烬,“民教不兴,邪教暗中传播已久。你这土地神早不处置,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才晓得去求人整治。” “小神知错,小神知错。请求行走大人出手相助。” “我家道爷已经前往东番林场。本行走有护卫之职,不可离去。你若当真知晓事情紧要,便去阴司伙同城隍,一同保住镇中人道大阵,隔绝内外灵炁互通。少了灵炁,镇子里的人妖化自然缓慢。” “小神明白,这便前往阴司。” 土地神离开后,目光低垂,面色阴沉。匆匆赶到了阴司城隍殿,伙同县城隍开始运转护城大阵。 包守一跪拜着神像,神像背后手持的红绫变大变长将包守一裹住。 时光流转,包守一好似飘到了一处山中。 山中遍地蛛丝,他隐隐约约看到了两个人影。一个女子和一个道士。 宛朱思量许久,这小道士说的有鼻子有眼,又是上门弟子,若他真有办法,不妨一试。 “你修为浅薄,准备如何斩断我的过往因果?” 杨暮客提起精神,运转法力开天眼。眼中金光四射,照见宛朱。他看到了一只巨大的半透明的蜘蛛,似如琉璃,水光灵韵。 “宛朱姑娘生于虾元古神之躯,纵然时光流转,依旧做不到神形合一。不若便舍了这身子,回归与你最初诞生之地,贫道以法剑劈下。你于短肢之内重塑身形,这古神之躯,留于此地被九星之阵重新封禁。” 杨暮客与宛朱拉开些许距离,迈方步,剑指洞窟坍塌之处,“姑娘且看此剑。” 只见元明宝剑光晕流转,法力灌注之下剑刃将诡异的邪神割开一道裂隙。此乃清净之地。 宛朱打量杨暮客手持宝剑,“道法高明,却毫无力道。你要知,我诞生于蛸神躯壳。蛸神于虾元之中早就证就了不死之身。你纵然有宝剑驱使,也伤不得分毫。” 杨暮客收招,“不试试,如何知晓成与不成。若贫道当真做不到,便请求阵外大能相助。阵外有真人,有国神。” “便给你一试的机会。” 只见宛朱摇身一变,先是变成了一只半透明的蜘蛛,而后蜘蛛化成了硬壳水母,水母又好似章鱼外形,生出绵软八足。 水母躺在巨石之上,将身躯摊开。 杨暮客抬头凝望,右手掐御物法诀,将晕倒的刘醒挪移到了他处。他一步步地靠近古神身躯。 似如首次面见琅神一般。他听见了远古的呼唤。 “起伏……” “高低……” “登岸……” “入水……” 杨暮客眼中金光穿透时空,去寻找宛朱的踪迹。 他在众多声音之中,找见了一只海蜘蛛,那个蜘蛛白红相间,身体透明,在千丈的海渊之中游曳。 “敕令,上清!”杨暮客右手掐诀,左手持剑。 天地间灵炁降下,灌入他的身躯之内。 银色的宝剑转瞬变成了清冷的白光。 起跳,瞄准了水母的一根触须,下劈。 叮地一声。 元明宝剑似是磕在硬石之上,不进分毫。 杨暮客并未放弃,运转全身法力相逼,聚精会神地去控制剑刃聚集的上清之意。 脚下阴阳阵图开。黑白相间不停旋转,杨暮客眼中的金光继续去追溯。他在追溯自己的过往时光。 只见杨暮客胸口闪耀红光,空气似乎都在燃烧。师傅归元所赐阴阳玉为心,心火煅月桂元灵。杨暮客周身热浪滚滚,大地灵炁开始向脚下汇聚。额头鼓起,神通运转。 一丝细线从水母本体上被剥离。 杨暮客掐诀,勾住丝线开始向着自己缠绕。 宛朱在古神之躯中看着奋力做法的杨暮客,“你用尽了力气,不过斩下一丝皮毛。” 杨暮客咬牙切齿,“姑娘莫要说话。贫道无暇他顾!”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雷落!” 只见杨暮客一声大喝,一道电光从天外落下,噼噼啪啪贯穿了九星大阵,那薄薄的一层纸原来未曾筑基的小修士都能戳破。 杨暮客不会五雷法,也不会天雷正法。但他自悟的这上清雷法,颇有太一门人当年引雷入身的神韵。电光入体,在阴阳玉,月桂元灵,麒麟神通的加持之下,那一根丝线嗖嗖嗖越抽越快。 只见杨暮客从脚下开始被银丝缠绕,那丝线绕着他不停地画圈。 杨暮客胎光走出了身体,将逸散在周围的神魂尽数拉扯,好叫蛛丝裹得稳当。 宛朱讶然,“你莫要施法了,你身上法力不多,借来灵炁要消耗寿数。” 杨暮客咬紧牙关不答。 里口县外的狩妖军看到雷光落在东方,所有人都立马停止巡视。 随行的道士掐算一下,“东方九星之阵中有修士作法。天地异象,乃是火木土灵韵催动,促生金意。” 似是映照了俗道的话语,一阵狂风呼啸,飞沙走石。 落在里口县的蛛丝被飞沙割断,俗道心领神会一笑。 “明将军,里口县此时与邪神的联系被修士斩断,正是我们入城清缴神种的好时机。” 身着铠甲的明将军放下面胄,瓮声瓮气地说,“儿郎们,持火器。准备将里口县的邪蛊和神种尽数烧个干净,把里头的县民都救出来!” “喏!” 只见马上道士从挎包里抽出一沓符纸,选出了一张离火诀的符咒。掐诀借来灵炁,支三年寿数,引动符纸灵韵。火光从天而降,将众多将士包裹。 阴云密布之下,似如照见暖阳。 哒哒马蹄响动,一众骑兵向着里口县冲锋。 马儿越跑越快,骑兵渐渐变成了一字长蛇阵。开始分散,百步一人,千步一人。 终于他们以一个完整的原形包围了里口县。 明将军以火器号令,手中炮筒将掷火弹抛射出去,在里口县正上方炸开。 众多兵士整齐划一,皆是提起手炮将火器的掷火弹抛射出去。火线像是鸟笼将里口县扣在里面。蛛丝开始燃烧。 趴在屋脊上的包神威谨慎地看着,只见火线落在半空竟然变成了一只火鸟。直直地朝着他飞来。 包神威呼扇背后翅膀,发出嗡嗡响声,火鸟砸在了他停留的地方。大蚂蚱扑棱棱地跳到了一处院墙上,俯身搓了搓后足。脚下一蹬,院墙垮塌。 只见蚂蚱口中吐出黑血,污浊了半空的火线。 明将军率领的尖兵小队开始入城。 骑兵手持火炬,遇见了蛛丝包裹的房屋就按下火炬上的按钮,火炬银粉喷出,落在蛛丝上开始熊熊燃烧。这火焰只烧蛛丝,不燃树木。 骑在马上的俗道隐隐约约看到了阴司神官正在推动着护城大阵旋转,将灵炁隔绝在外。他轻笑一声,掐子午诀朝着阴司城隍衙门的方向揖礼。 刘家村外的高山上有一架马车,马车上有一个富家翁躺在坐榻上看着玉鉴上的影画。 “若包氏那叔侄二人被救下来,老子的安排岂不是就败露了?” “大人不必多心。包神威此人刚愎自用。他是决计不会怀疑是被人利用了。大人您撮合张韩二氏投资购置山地,包神威甘当马前卒,一切都合乎情理。咱们本来也没想害了他包神威。只不过包守一此人大器难成,他蛇首两端才致使当下局面进退维谷。” 王家二郎嘿嘿一笑,“你这话说得。好似我能掐会算一样。你可知,那县城里住着一个修士。如何能蒙骗那修士才是重中之重。” “如此大人就更不必多心。修士不涉人道。您看那杨暮客在罗朝遭遇刺杀,不还是没回头去找罗朝官商的麻烦么。” 王家二郎抠抠手指,“算计钦差大臣,这事儿是纸包不住火。不知老爷子要拿出多少钱去平事儿。那里口县驻扎着京都多方商会,得罪了那么多人。只是为了修建新城。这事儿我怎么都觉着老爷子的谋划有问题。” 那人呵呵一笑,“二爷短视了不是?咱们老爷子看得可不是这一时之事。灵韵重归,这封禁虾元遗祸之地,定然是灵炁充沛的好地场。说不得咱们王家就要出了修士呢。到时候,这些钱财,还不都是过眼云烟。” “我能不知此事?要你来教训我。只是这修士根骨……又岂是那么容易得来之物。怕是算尽心思也无缘法啊。” 这时玉鉴之上狩妖军遇见了大蚂蚱。 王家二郎指着玉鉴嘿地一声,“湿他母!终于见着真妖精了。你瞧!” 只见大蚂蚱扑棱棱地冲向了带头的明将军。明将军手持银枪,向天一刺。 大蚂蚱前足格挡,飞身压下。这时明将军身旁侍卫也用长枪拦住了蚂蚱的口器。 噼噼啪啪火星四溅。 第57章 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大蚂蚱咬着枪尖,咔嚓咔嚓将祭金之铁嚼碎了咽下。 随行而来的道士李敏,瞧见了大蚂蚱脖颈下挂着的玉牌。那是包家的传世之物,唯有包家商会的掌柜可以佩戴。 “诸位当心,这是包家掌柜。包侍郎的亲叔叔。” 明将军却管不得,妖精在前,杀了才好。他抽回手中长枪,寸劲短刺。枪尖钻入大蚂蚱的甲壳之中,用力一撅,咔嚓一声,蚂蚱前胸硬壳被明将军撬起一角。 噗呲。黑血溅出。血点落在明将军面前,还未等落在甲胄之上,便被李敏道长留下的离字诀护身咒阻拦。嗤嗤火烧声不停,明将军眼前五颜六色。手中吃劲,大蚂蚱甲壳长回去的同时向上收紧长枪。 大蚂蚱胸口吃痛,左摇右晃。拉扯着明将军欲要把他从马上面甩下来。 明将军松开枪柄,抽出腰间长剑。搬运气血,周身红光闪耀,一剑刺出。疾如风。剑刃重新插到卡着长枪的甲壳上。再用力向内一捅。咕呲。一股黑血喷出来。 李敏驾马向前,若能保下包神威之命,想来也是大功劳。他从怀中拿出照妖宝鉴,宝鉴上玉石灵光转动,一束光落在大蚂蚱头上。李敏看到了一根丝线吊着大蚂蚱的天灵盖。 他从马上起跳跃起,抽出腰间桃木剑。李敏手持桃木剑团身半空,长剑上火焰炽热。剑刃扫过蛛丝,蛛丝上下乌黑,瞬间爆燃一瞬而后垂落。 大蚂蚱复眼开始胡乱转动,不能聚焦一点。 “我包氏前来资助修建十方台事宜,顺带还要抢夺了贾家商会的资财。你们这些狗屁狩妖军和道士前来坏我的好事儿。若被我大侄儿知晓,定要贬了你们的官儿,让你们都去林子里掏狼窝。” 明将军听后眼睛一眯,作势就要砍下大蚂蚱的头颅。 李敏翻身格挡,拦下明将军的剑锋。 “将军且慢。这包神威受了蛊毒影响,神志不清。他说得话不可作数。” 明将军哼了一声,收回长剑。就在李敏放松的那一瞬,明将军提起手弩将弩矢射进了包神威的口器之中。 大蚂蚱叽叽喳喳地满地打滚叫着。篆刻着铭文的弩矢在它口中红光一闪,化作金汤。嗤嗤白气冒出,砰的一声。大蚂蚱的脑袋被炸得满地都是。 李敏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蚂蚱尸体,“明……将军……” “蛊毒入体,不可救药。李敏道长,这事儿你应该比某家要清楚得多。” 李敏拍了下大腿,“这县城里谁人不是蛊毒入体,包大人不过是中毒深了些,也不是不能救!” 明将军嘿了声,“我等哪有时间单独照料它,数万人命等着去解救。救完了县民,他早就沦为妖邪了。李敏道长,万人之命,与贵人之命。孰轻孰重,你比某家要明白得多。” 李敏叹了口气,将桃木剑收回剑鞘。拉着马儿重新翻上马背,“将军咱们各自救治县民。” “好。”明将军扯了下缰绳,“驾!” 众人四散而去。 焚烧蛛丝,喂入丹药。播撒药粉,行科敬香。 狩妖军和李敏道长秩序井然,端得快速就清理出来半城之地。 功德金光笼罩了里口县。 而东番林场之中,杨暮客屏息凝神收束着从蛸神躯壳上斩下来的丝线。 丝线一圈圈包裹,将杨暮客半身都包成了虫茧,渐渐只留出视窗和出剑的地方。 因为使用了麒麟神通,束土强身法。杨暮客额头的犄角已经形如鹿角。将虫茧顶得隆起一块。 元明宝剑的剑光时隐时现,蛸神躯壳上砍下来的丝线越来越长。杨暮客这时开口说道,“宛朱姑娘,贫道自知斩不断这古神躯壳。但已经削开了一个口子。你若能从里面出来,就要赶快。若不然,待这口子重新长好,贫道可没有再砍一剑的能耐。” 只见那海渊里的海蜘蛛好像看到海面上垂下来一道光束。她从珊瑚虫里爬出来,向着海面游去。 那是一根钓鱼线,海蜘蛛的前足挽住钓鱼线,一跃而出。 一道紫光从蛸神伤口里出来,落在地上变化成了宛朱的样貌。 宛朱开口道,“我与宛君之躯的联系仍未被斩断。” 虫茧之中杨暮客微微一笑,“接下来便看贫道了本事了。” 他右手掐奇门遁甲变。呼唤天星。 九星旋转闪耀。杨暮客脚下阴阳图旋转,一呼一吸,一明一暗。此地原本为仙人布下大阵,星君道场。凭杨暮客的本事定然是破解不得。但如今那遁去其甲就在不远处。 杨暮客以刘醒躺着的方位推演星图。 罡风之上真实星空展现,他从天辅星方位而入,早有联系。引天辅星之光,落于脚下,与晕死不动的刘醒置换方位。此时刘醒为天辅星,杨暮客踩天英星阵眼。 被杨暮客以上清天火雷击穿的大阵重新修补,开始运转。 杨暮客深呼吸,提起宝剑,目闪金光,一剑劈下,丝线应声而断。 只见那根从蛸神躯壳上削下来的丝线在空中飞舞,越飞越高,似乎要拉着虫茧旋转起来。 杨暮客踩着阴阳图,脚下生根。 宛朱明眸看向虫茧,“你到底有多少寿命,经得起这般消耗?” 杨暮客噗嗤一笑,“谁知道呢,贫道于世间挣命。若来日功德能补齐,那就补。若补不齐,便早早地证就真人,登仙为妙。” 宛朱愕然,好大的口气。 还不等宛朱再说什么,杨暮客长剑指着飞舞的丝线,“接下来便是我与姑娘的因果了。这一剑斩下去,此大阵不留贫道因果。宛朱姑娘,请准备好帮贫道收尾。” “我如何去做?”宛朱本想飞过去,但发现她竟然没有飞天的本事了。只能紧跑几步过去。 杨暮客开着天眼,抬头看天。脚踩天英星所在方位。脚下阴阳图扩展,变八卦之阵。运转置离位,剑端向下。时空转动,脚下大地元胎开始偏转,目光笔直射向天外。等着与天英星对齐那一刻。 如同秒针跳动。 目光与天英星对齐,中州之地东番林场与九星之阵对齐。 剑尖落下。 叮。 那飞舞半空的丝线疯狂甩动起来,开始绕着杨暮客缠绕。 杨暮客低头,与宛朱对视。 “接下来贫道会被虫茧完全包裹,请姑娘帮贫道把那细线系紧了,要系得漂亮些。最好是一个蝴蝶扣。” 宛朱手忙脚乱地看着那丝线绕着杨暮客的虫茧转圈,但是这只有一根丝线,怎么系扣啊? 这是最初缠绕杨暮客的丝线线头从脚下钻出来,开始向着宝剑缠绕。 宛朱会心一笑,原来那一头在这儿呢。 这时天外传来了一声戾鸣。 一只拖着黑洞的金鹏大鸟呼扇着翅膀落在巨石之上。 金鹏打量了下沉眠的古神之躯,又看了看宛朱。 “跪下。” 宛朱皱眉,“你是何处的妖精?” “本座乃是朱雀行宫祭酒。是那小道士的师兄。与他一路返回上清门宗门。” “我若不跪?” 金鹏大鸟屈腿,将那宝剑收了去,只见金鹏单足站立,一足抓着元明宝剑。 “你若不跪,提剑砍了便是。” 宛朱扯着裙子跪地,“不知你这祭酒还有什么要求?” 金鹏挥舞翅膀,大阵之中黄烟滚滚。迦楼罗脚踩破军之位,引天柱星灵光落下。 火炼真金之法。 与杨暮客所在天英星方位相互映照。 被封在虫茧之中的杨暮客昏昏欲睡,他不曾听见自己的师兄到来。只是觉着虫茧越收越紧,两脚浮空,像是婴儿一样蜷缩在虫茧的中心。 虫茧凸出来的地方重新变得平整,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纺锤形。 “我师弟要你帮他系紧了丝线,你便上前去系扣。” 宛朱瞥了一眼金鹏,双膝挪到了纺锤前面。 只见那虫茧竟然飘起来,横着漂浮在半空。 随着宛朱伸手,丝线两头儿飘在她手中。宛朱慢慢地把丝线系成了一个蝴蝶扣。只见金鹏背后的黑洞一闪,将其收入洞天。 九天之上,天辅星的天官指着地仙青瑶子的脑袋。 在下不才给诸位翻译一下神仙对话。 天官大骂。“你挡着作甚。让那两个小辈在里头胡作非为。你晓不晓得那关押的是虾元遗祸。若被蛸神逃了去,世上不知有多少人要遭殃。” 青瑶子哈哈大笑,“这二位行事有度,仙官尽管放心。您瞧,那小道士以寿数把大阵填补好了。怎么可能让蛸神散播神种。” “你告诉我,那个海蜘蛛是怎么回事儿。那小道士把海蜘蛛从蛸神躯壳里放出来了。” “那小蜘蛛已经表明了她与宛君不同。仙官何故恼火呢。更何况,待那小蜘蛛出来之后,还要去罗朝拜到元灵大君座下,您还能不放心大君?” 破军星的将军也接受接引,从仙界分神一缕来到了九天之上。 “当真巧了。你怎么在这儿?还有你这地仙?你不是该守着中州疆界么?灵韵重开在即,若是被妖仙混入尘世,你这地仙可是要遭劫的。” 青瑶子两手揣在袖子里,“本仙不做解释,诸位留在此处好好观看。人道之事,本就由着修士解决。那鹿朝还没设下九星祭坛,这破烂大阵早晚要坏的。让那两个小辈修修补补,不正好省了你们的力气。” 三位仙人便在天上看着地上之事。 只见那半透明的水母摇摇晃晃,变成了一个六臂女子盘坐起来。 女子闭着眼睛,身前两手一晃,出现了一面铜锣,一根鼓槌。 “哼。”金鹏目光如电,提起抓着宝剑的爪子一甩,一道剑光先鼓槌一步击打在铜锣之上。 当啷当啷。铜锣乱响。 天上的青瑶子赶忙传音下去,“小楼祭酒,莫要用天象法术。会烧坏了天地气运的。” 金鹏本来要施展焚天之术,无奈散去法力,转而施展了天赋神通。额上一根金羽闪耀,化作一柄飞剑疾驰而去。 宛君虚像手持鼓槌迎接飞剑。 “还我分神……” 金鹏以御物之法,带起虫茧和地上的刘醒从破军之位起飞。与这古神在封禁之地斗法,完全是自讨苦吃。小楼没蠢笨地以为凭她就能压制古神之躯。借着破军星的灵韵穿梭出了大阵,落下一枚金羽,将大阵重新补齐。 这么多年来,宛君借着宛朱在外游荡,在东番林场周围放出去了许多神种。古神之躯凭借着本能知晓还未到启用的时候。但很不巧。 杨暮客来了,把刘醒的宿慧唤醒。 宛朱动了私心,她欲逃脱藩篱。想去追寻莫兰的往生机缘。等到刘醒死了,魂魄重归天地。莫兰那一缕灵性重新融入世间。纵然他可能不叫莫兰之名,也再想不起过往。宛朱只是想寻到他,还他机缘。 大阵的确很弱,但只要外面建起十方台,宛朱纵然能动用宛君古神之能,也只能望而兴叹。宛朱启用了在外的神种,她准备内外合力破开大阵。 而杨暮客到来,切断了宛君和宛朱的因果。她是她,你是你。似如一面镜子挡住了一束光。自此世间不同。 金鹏再来,以一根金羽落在天柱星之位。重启遁甲。那根金羽在大阵之上不断旋转。 蛸神被封印在光晕之中。 包守一看到了蛸神虚像,笨拙地爬了过去。 “蛸神大人。包守一前来觐见……” 但还未等他话说完,虚幻的地域开始咔嚓作响。包守一睁开眼,看到屋里神龛中的神像碎裂。一颗珠子从神龛里滚出来,撞在香炉之上化成了飞灰。 李敏道长镗地一声踢开了屋门,手中握着桃木剑。只见包守一的天灵盖上有一根细线,与神龛连在了一起。 “太尉大人,您敬的是哪一个神只?怎地变成了这副模样?来让贫道把你解救出来。” 桃木剑散发着炽热的火焰,割断了丝线。 包守一口鼻喷出鲜血。 李敏用桃木剑扫过供台,叮当乱响。他从挎包里取出国神塑像,摆在放置神龛之处。点燃三炷香,手中掐唤神诀。 “天灵灵,地灵灵,召唤十方神。” “天清清,地冥冥,北方有正主。” “正主显灵,诛邪正天明。” 念完咒李敏脚踩三步九迹罡步,最后双膝跪地,叩头行礼。 神像金光一闪,落在包守一身上。只见包守一化虫的部位开始冒出白烟,邪气燃烧。 李敏再叩头,起身从挎包里取出丹药,喂到包守一嘴里。 “您可千万别死了。贫道这升官发财可就指望您了呢。” 金鹏带着虫茧飞回了贾家商会租住的小院。 城隍判官拿着朱笔蹲在阴间。 天地有证,朱雀行宫祭酒,上清门紫明,封禁邪祟,万民功德。 嗡地一声,金鹏身后金光闪烁,融入黑洞之中。而杨暮客周身的虫茧渐渐变得透明,抱着膝盖落在软榻之上。 玉香赶忙上前查探,脉象平稳,比之前要强劲许多。 第58章 剑阁峥嵘而崔嵬 天明时分,里口县到处都有红光闪烁。 狩妖军救人在行,却不管救火之事。好在官府介入及时,郡中司煊卫队差人乘飞舟连夜赶路,抵达之后架桥取水,将火种消弭。 整个里口县飘荡着焦糊的臭味。 季通打发了上门检查的司煊卫士,长吁一口气。这一夜提心吊胆,非凡之事他管不得,但一直谨守防卫职责,外头异变他怎能不知。他十分羡慕那些狩妖军。竟然以凡俗之力,抵抗邪祟异变。 这时蔡鹮走出来,“季兄弟,小姐让你歇息去。这一夜辛苦了。外头官家已经开始处置,咱们也不必事事紧张。若等等官差上门,由小姐亲自接待。” “嘿嘿。姑娘这话说得,都是咱分内之事。既然小姐吩咐,那我也去屋里歇息了。” 玉香从杨暮客的屋子里出来,“少爷脉象平稳,但一时半会儿怕是醒不过来,你给少爷弄一点儿糖水润润喉咙。他一天没进食,肚子这会儿咕噜噜响呢。” “姐姐去照顾小姐吧。我这就去找来蜜糖泡水。” “你也可以弄些板栗糊糊,少爷昨夜里受了阴火之气,需用阳水调和一番。” “妹妹知道了。” 说罢玉香回到了小楼屋中。 小楼躺在床榻上小憩,听见玉香进来与她说,“你们这些修士,尽是多管闲事。这一夜好生闹腾。好好地场,好似兵荒马乱一般。那小子还说走乡间小路便不惹麻烦,这一遭又如何解释?” 玉香上前提着水壶泡了一杯醒神茶,端过去笑道,“平安就好。小姐这话说得,好似是咱们主动惹事一样。您也是瞧见了,这地方风气不正,咱们家少爷才丢了魂儿。如今魂儿找回来了,人也安好。还平定了妖氛。小姐该是高兴才对。” “你们这一遭,又攒了多少功德?” 玉香把茶递过去,“没弄出声响,不曾扬名。没有香火祭祀,又怎么会有功德。小姐还不知咱们少爷那性子,遇见不平的事情,总要铲一铲,合了他的意才好。” “你便诓我吧。你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包氏一族不安好心?”小楼抿茶瞥了玉香一眼。 玉香收了杯碟,颔首笑道,“小姐聪慧过人,婢子怕是不如小姐知道的多呢。不过今夜之事,的确与包氏脱不得干系。那些邪蛊丝絮,大多是从包太尉的府中为源头。” 若是生意,小楼自然自己做主。但事关修行之事,她还是要好好问一问身边这位护道之人。“你说,包氏他们早有准备么?” “依婢子所见,包氏就算有谋算咱们资财的心思,也不至于把自家的命都搭进去。婢子以为,他们是忙中出乱。” “忙中出乱……”小楼合上茶杯盖,将茶杯递回给玉香。 玉香用杯碟接过也不吱声,由着小姐去思考。 他们这一路走来,在鹿朝只与齐氏见了一面,拆借给齐氏钱财去补足税款。那么包氏定然与齐氏脱不开关系。若是齐氏露财,扬言此乃贾家商会拆借,包氏也不应是这种做法。 小楼心中清楚,从郡城返回县中的飞舟之上,包守一向其兜售郡城屋产便是一桩陷阱。 那屋产好好的,地界也不错。包守一身为太尉何至于把这一方屋产卖了?虽没正式介绍,但包神威和包守一的关系大家都心知肚明。包神威是随监督修建十方台的钦差而来,要处置东番林场。诸多谋划看来都是临时起意。 没多会儿,钦差大臣和县令登门造访。 钦差笑呵呵地问郡主大人是否受惊,这县中闹了邪祟,始料未及。是他们鹿朝巡查失职。 小楼应他无妨。院中侍卫手脚利落,不曾受到干扰。 钦差和县令住在县衙之中,县衙有鹿朝神祠庇佑,门口亦是有獬豸门兽护卫,遂并未遭到邪蛊侵染。 这也是郡城之中能及时调来司煊卫队灭火的因由。 小楼打量下来人,没见到包守一,又想到了玉香方才的话。也不至于把自家的命都搭进去……这话有意思呢。看来这包氏之人丢了性命。 小楼问县令,“不知太尉大人怎地没有一同过来?” “县太尉遭了蛊毒,两条腿不能用了,今早被郎中截肢,正在修养。包掌柜则是命丧街头,呜呼哀哉。” 钦差也附和一句,“好在他们包氏儿郎人丁兴旺。两代人才,一死一伤,若是寻常人家,难免伤筋动骨咯。” 小楼这时打开随身的香包,“我这还有一份太尉售卖与我的屋产合同。遭逢大难,劳烦县令帮我把这合同递转回去,也算我一番心意。” 县令接过合同,“郡主大人慈悲,我一定帮您好好传达,宽慰守一,让他好好养伤。” 送走了来客,小楼关门问玉香,“看来这钦差和县令与那包氏二人非是一伙的。” 玉香轻笑,“小姐心思通透。” “不贪,便无灾。那臭小子不是整日念叨什么不争吗?哼。他还不如我这凡人做得好哩。” 玉香可不接这话。把床铺收拾了下,“小姐也担惊受怕一夜了,不如趁此机会睡一觉。若再来人,婢子便挡了。” “听你的。” 小楼只是脱了外衣,沾上枕头便睡着了。 这时屋里另外一个小楼在喝茶。 “行走拜见祭酒大人。” 小楼抬眼看她,“搭阴路的本事不错,看来师弟赠与你的阴气宝珠你还当真悟出来些东西。” 玉香双膝跪地,不敢抬头,“行走得了两位上人赏赐,定然以命相报。” 小楼小手一挥,凭空打开洞天,将一只水蜘蛛放了出来,“这姑娘是东番林场困住的妖精。你那道爷答应她,要把她送到西边儿费麟大人那头去。我既回来了,便不可离去,你想招把她送过去。她乃是里面古神的一缕分神,你莫要听她言,只管送到了地方。若元灵大神有赏赐,你就接下来。无需多言。” “婢子明白了。” 待玉香显露真灵,蟒蛇尾巴将那海蜘蛛一卷,半空离去。屋中小楼挥手布下大阵,小院自成一统。 小楼的真灵穿墙进了杨暮客屋中,蔡鹮已经给杨暮客喂过了吃食。在一旁缝制衣裳。 而杨暮客蜷缩着躺在被子里,一觉不醒。 旁人看不到那束缚杨暮客的虫茧,但迦楼罗看得到。从虾元邪神身上剥离的丝线,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杨暮客以《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基功斩断因果,也仅仅是斩断了那一瞬的时光联系。物性相联,这一层虫茧的本质可未曾改变,还是古神躯壳。 小楼在九星大阵之中,以火炼真金之法,就是想改变这一物性。但很显然,并没什么作用。 阴司判官守在阴间一旁,等着小楼召见。 小楼看了许久,看不透师弟所思所想,这作茧自缚的手段,她不曾想到。界外观看之时,只当是师弟异想天开,却不曾料到他当真做到了。 既看不透,那就去问问一旁的阴司判官,这一方地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躺在床上的杨暮客眼珠在皮下转动,呼吸悠长。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当初归元收他为徒的山中。 那巍峨殿里,只有他一人。不见师傅,也不见迦楼罗。房间物品似乎都与原来一样,在屋舍之中游走。 回到了大殿里。 大殿之中依旧供奉着道祖雕像。香火徐徐燃烧,似乎从未间断。 “师傅,你在么?” 无人应答。 杨暮客漫步回了当时歇息的精舍。毕竟于此地住了一年。进了屋,窗子还开着,桌上还是那几本书。灰尘也不曾落下。 我应是入梦了。杨暮客心中自知。 去隔壁查探了季通的房间。那房间竟然是空的。怪哉怪哉。而后奔着后院而去。 杨暮客抬头望去,月桂元灵巨树鲜花灿烂,云雾飘香。他拾阶而上。半路上竟然看见了一处小屋,那小屋上挂着一个牌匾,剑阁。 这小屋可是师傅领他上山再造身躯之时不曾有过的。推门进去,一柄宝剑荧光闪闪放在架子上。 杨暮客伸手一招,剑落手中。剑脊上写着元明二字大篆。 原来你一直在这儿么?杨暮客低声问手中的宝剑。 这剑与他因果相联,他过去以为一直藏于虚空之内。而兮合真人把剑归还的时候不曾多言,他只当是剑本身就能藏于虚空。但如今看来,这剑藏于月桂元灵之山的剑阁里。 杨暮客骤然抬头向外看去,外面云雾袅袅。这里……不是梦。 这是师傅归元的洞天? 记得师兄说过,“你以为你当真是进了山里?你以为你当真是吃了灵食?” 可师兄明明说过,月桂元灵之树已经枯死了。所以才有沙海外头村庄阿桂受牵连,魂归天地。杨暮客把宝剑放回架子上,轻轻拉好剑阁的屋门,蹭蹭往山顶爬去。 到头之后,杨暮客察觉到月桂元灵枝叶声响似是在脉动一般。树干上鲜血流转,他越看觉着这树像是一块橙红色的肝。 开天眼!杨暮客目光所及,理当看清灵韵变化。毕竟太一观想法就是观测时光灵韵变化的基功。 杨暮客只希望一切都是梦幻泡影。但眼见之处皆是真实。联想到至今真人证道之时,开九景拜见师尊。 他师傅有真人天人感应,而此地无人。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师傅归元已经离世了。 来到这处洞天,只是杨暮客修习基功达成的因果联系。他看到的既是真,亦是假。 目光穿透云雾,他看到了世界被一层丝线包裹起来。 这便是我自缚的茧壳吗? 丝线相互勾连,变作了一个肌肤晶莹的女子,女子六只手臂,各持一物,盘坐于云头。 杨暮客问那女子,“你是何人?” “我名叫宛君。” 得知其名,杨暮客便不再问,而是开口说道,“贫道见过琅神。” 此话说完,云雾中出现了一个大贝壳。 “贫道还听说过玕神。” 话音一落,山脚下一珊瑚树浮起来。 杨暮客嘿嘿一笑盘坐在山头,“你们都要与贫道搭上关系,不若与贫道细说一番。为何如此,总是这么偷偷摸摸与贫道搭关系。凭白丢了体面。” “哦,对了,贫道还曾听闻梭……” 还未等杨暮客说完,那云头之上女子睁开眼睛。“我与这些算计你的不一样。是你自找上门。” 杨暮客识趣地闭嘴。 蛸神只看其名,便知与这些海渊木性古神不一样。琅玕本为一体,群聚之灵。至于那个梭神,地仙解释是胎衣上的胞衣古神,最为久远的生灵。 蛸神海渊水母化蛛,似乎已经是虾元鼎盛之时的神明。琅玕和梭神,是被放逐海渊,并未被封禁。这蛸神,看来了不得啊。竟然是遭天庭封禁的古神。但把她封禁在了中州之地,人道昌盛之所。不怕她作妖吗? 女子似乎言不由衷地说,“龙元之时,我与龙种约定,助其抵挡灾劫。龙种败了。我被尔等人族修士封禁。如今龙种仍在,牧守海疆,我却不得自由。敢问道长,何以如此不公?” 杨暮客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儿,这事儿忒特么大了。 罗朝骨江龙魂邪煞,罗朝与鹿朝之间有孽龙死地,到了鹿朝,还有一个跟龙种有关的古神。杨暮客可担不下这样的因果。 他赶忙揖礼,“大神。小子修为尚浅,听不得这大干系之事。我送你分神外出,这便是你我因果。你以为如何?” 女子朗声道,“你坏我躯壳取线作茧,我亦是可以让你挣脱不得。” 杨暮客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招来剑阁之中宝剑,“因果天定。若大神硬要阻我修行,那贫道便只能以力破之。”说罢杨暮客手持长剑指着半空女子。 咔哒。好似聚光灯开启,一道光照在蛸神身上。 任凭那六臂女子在云头飘荡,但光线始终如影随形。 最后蛸神无声地隐匿在了云雾外的丝线之中。 杨暮客手持宝剑看着云雾。因为与琅神曾面对面,他一言招来琅神神念不足为奇。毕竟这些东西无处不在。但他可从未见过玕神。只是听闻企仝真人说了一句,琅不见玕。杨暮客细细思量,也唯有最近吃了一回灵肉…… 啧。那叫杜禄的家伙竟然跟玕神还有关联。 阴间之中,小楼在灰色的太阳底下招来了城隍判官。 那判官谄媚地上前,“诸位不曾去郡城点卯,小神只能亲自前来。只是那道牒……不知祭酒是否方便。” 小楼伸手一招,趴在桌上的玉香怀里飘出来一本道牒。 她把道牒递给阴司判官,那判官将文书上的字仔细地抄录在道牒之上。而后判官轻声说,“祭酒大人,不远处山外还有一个废矿。里头藏匿了许多人,那些人都是信奉邪教之人,感染了神种。不知上人是否愿意前去处置?” “回头本祭酒与师弟说了,他若去,那便去。” “明白。” 判官把道牒递回,与小楼作别骑风而去。 东番林场东北,山中有一个矿洞,本来被蛛丝封住的洞口打开了。 有人走了出来,眯着眼看着银灰色的天空,原来世界这么亮。 第59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小楼的真灵送走了阴司判官后,只是静静守着杨暮客。 当下情境,诡异非常,让她这个朱雀行宫祭酒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火炼真金,没能炼化古神之躯的丝线。这到底是杨暮客自己选择?还是那古神宛君威能再现? 杨暮客的魂儿受到虫茧压迫,团缩成了绣球大小。小楼隐约之间,看见了一面刻着月桂神树的黑白玉佩。 原来这臭小子已经修炼到了如此地步了吗?不知不觉,杨暮客已然把那阴阳玉和月桂元灵融入了神魂。不止是在帮助杨暮客再造肉身,还在修整魂魄。 这小子是哪儿来的这般手段?何人教他? 杨暮客可一直都在小楼眼皮子底下。唯有小楼真灵留于孽龙死地对付天妖杜禄的时候离开数日。即便那时,她神思仍不时通过凡身来观察杨暮客。 这也是杨暮客以太一观想法能看到那风筝线的缘由。 尤其是这臭小子一改往日闷声做事的姿态,狂放地与城隍和罗朝护法神斗法。他到底琢磨出了什么事情?让他态度与前路截然不同? 过往时空之中,杨暮客剑指着虫茧外壁。 他此时找不见隐藏起来的宛君大神,但他并未收剑。 一如他曾经念诵逍遥游一样。他总有与这一方世界传统格格不入的地方。以力相逼,其实落了下成。更何况是威胁一个古神。力微而不自知,无德也。杨暮客一向自诩是道德公子,这回这般挑衅,自有他的想法。 他从没想过能凭借暴力降服虫茧之上的蛸神。 他其实还明白一件事情,虫茧上的蛸神和封印的蛸神,并不是一回事。 “宛君大人。小子修行尚浅,心思稚嫩,言语失礼。还请莫怪。” 虫茧之上并无人影显现,杨暮客轻声一笑。 “贫道持剑,乃是师傅赐予。以势压人,非是小子本意。我梦中有圣人授课,曾教授拆屋之理,其意是我若提了一个较难的要求,您定然不应,但我转而提了小的要求。您便会答应。也就是,我要拆你的屋,你不准进,而我后面只是想进屋做客,您便要答应。” 这般直抒胸臆,蛸神终于露面。虫茧上一双眼睛盯着杨暮客。 咔哒,聚光灯照在那双眼睛之上。 杨暮客转头看去,正身面向蛸神。他仔细揖礼,手掐子午诀,欠身不起。 山涧之中回想着宛君的声音,“我对你无欲无求,是你坏我好事。如今你说要拆我的屋,还抬出来上清门压人。好没道理。” 杨暮客听了蛸神的话,直起身来,“看。您自是大度的。不必与小子一般计较。我若礼拜南离,请来门中长辈,那才当真以势压人。可小子并未如此。”说罢杨暮客送回宝剑,剑阁灵光一闪,大门紧闭。 而后杨暮客手掐三清诀,对那一双眼睛说道,“小子不过是从您身上取了一根丝线。时光流逝,本就该有损耗。小子并未为自己辩解。只是对您来说,贫道取走的,应是你无需在乎的。若小子有错,小子认下。需小子如何偿还,您说出一个章法。” “吾欲求自由。” 杨暮客眼睛一亮,有要求就好。“您也学来了拆屋论?” “哼。” 山涧一声冷哼,杨暮客却笑得畅快,“小子厚着脸皮,喊您一句娘娘。宛君娘娘,小子定然没有办法放您自由。纵然小子登仙,入天庭。您被封禁于中州之内,孽龙死地之畔。这事儿岂是小子能做主之事?” “你们这些修道士,口中总有因果。我被封于大阵百万年,遭捣毁神庭,抽干了神力。还不足以偿还罪孽么?” “小子不知娘娘有何罪。娘娘也莫要告知小子。这与你我之间因果无关。但小子明白,娘娘被封印中州,并非是放逐海渊。或许,事情犹有转机。遁甲之阵,亦非是绝阵。就算小子眼界浅显,也能明白天庭已经手下留情。小子路过西耀灵州一方水土,得见龙种遭扒皮抽筋,龙珠仍衔于口。其魂被封,比之娘娘,凄惨万分。看押那龙魂的还是他的子嗣。娘娘,前方并非无望……” 宛君声音低沉了许多,“你莫要套我话了……” 那一双眼睛慢慢合上,显然近乎已经套上。杨暮客掐着三清诀,“敕令,上清。” 天上云迹消失,露出闪耀微光的茧壳。脚下也再不是什么大地,一回头看见了一束呼唤他回去的光。 “师傅可有什么要告知徒儿的?” 杨暮客等了很久,没能等来归元的应答。他沉闷地往回走,时不时回头,希望能看到一片山野,能看到一座巍峨殿,能看到那棵元灵古树。徒儿若将来证就洞天,定然修一座大殿在里头,也叫巍峨殿,在后山也要种上一棵树,那树或许不是月桂元灵,毕竟徒儿也不准备去盗来天下珍灵。 徒儿去也。 杨暮客睁开眼,看到了师兄正细细观察他。余光瞥见了手中拿着针线打瞌睡的蔡鹮。他拿脸擦擦枕头,“师兄把我弄回来的?” 小楼真灵坐在床边上,“你这般心大,就敢信那邪神分神?” “也不能说尽信吧。但她若害我,我入阵之时就该动手了。我若去不得,去时就该被拦下。在昭通国便有地仙出来拦路,罗朝也有地仙指路。这些大能总不能看着我入了邪道。” 小楼轻笑一声,“当真不傻。” “师兄有何指教?” “你这般聪明,猜不到吗?” 额。杨暮客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师兄就别卖关子了。有啥话直说了吧。” “我向阴司判官问明了此地之事。” 哦?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子等着师兄解释。 东番林场,本来很大。以河为界,以山为界。当初此地并没有郡城。 也就是说,刘家村,里口县,金日郡,全都是东番林场。那么由此推断,本来封禁大阵是原来的数十倍大小。杨暮客他们路上所见,有些树木是人工种植,便是伐木后新栽的树。 小楼便问杨暮客,你进去的时候,那古神之躯当真没有意识么? 杨暮客吧嗒嘴,这师弟哪儿能看得出来? 小楼便继续说,她带走那女妖的时候,宛君显露了神魂。是一个六臂女子。杨暮客也不藏着掖着,便说了茧中同样遇见了宛君的分神。 小楼沉吟片刻,“那邪神一直在退。退无可退,以至于大阵破败……” 杨暮客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说,宛君是不是在找一个台阶下?”而后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成了台阶。” 小楼冷着一张脸,“不死怪物,如何猜度其心智!你这般见识短浅,莫要评判。” “是是是。师弟明白。” 而后小楼接着叙述阴司判官所言,这一方地界在灵韵重归之后,是鹿朝的乱象始发之地。修建十方台,亦是有疏导灵炁的功用,防止山林野兽妖化速度过快。 灵炁有序之后,可渐渐变成利于修行的福地。但唯一的缺点,便是有一个封禁古神的大阵。 杨暮客便贫嘴道,“福兮祸所依……” 小楼上前拍了他一巴掌,“好好听。你这一趟出去,揽下不少功德。却也消耗不少寿数。我刚帮你看了下。你这怪物新生人身,命数不定。却也折半。若以百二十年算,你还剩六十年。不筑基,就离死不远了。” “六十年……也不少了。” “都说了你是怪物。大鬼托生。身子才长成不久,根本看不出寿数几何。但你一身功德没了,这才是关键。你要想办法重新攒出功德来。若阴司给你判上一笔,减阳寿,你就老老实实回去做你那青面獠牙的大鬼去吧。” 杨暮客眼睛一眯。师兄这话说得十分克制。常理来说是百二十年。但他折了功德,若阴司给他判一个五十年阳寿,那他现在就离死不远了。 小楼两手揣进袖子里,“你总跟阴司神官说,不敬上人,便要折寿。如今你的把柄也落在了旁人手中。” 杨暮客躺平了身子,心怦怦跳。不修德则无寿,若修德则束手。 小楼噗嗤一笑,“两难了吧。” 杨暮客眨眨眼,不知如何作答。 小楼继续说,“你那日与太一门的修士说得多好。执其两端。” 杨暮客赶忙点头,“对对对。师兄说得对。” 小楼手中一根金羽闪现,噗地一声戳进杨暮客的心口,消失不见。“你人没事儿便好。以邪神灵体作茧自缚,不知你为何自讨苦吃,但你若破不开这茧壳。便动用我这根金羽。我试着用火炼真金之法,但并未能改变虾元邪祟的物性。你此时同等于身中蛊毒,自己小心吧。” 杨暮客喏喏地说了句,“多谢师兄。” 而后小楼吩咐道,“既然要收拢功德,东番林场东北之处有一个矿井。矿井之中有邪神信徒,处置得当,不失为功德造化。” “师弟明白了。” 里口县包太尉府中,李敏就在客厅里候着。 包太尉家中家丁婢女都感染了蛊毒,而且中毒之深,无可救药。唯有包太尉活了下来。钦差大人见包氏可怜,差遣了些下人过来帮忙。 包守一从麻药中清醒过来,看到了一个不认识的面孔。 “你是谁?” 那婢女赶忙起身作揖,“婢子是钦差派过来的人,大人若是有事儿,尽管吩咐。” “我不认识你,你叫玉澜来。” 包府之内,包守一最信任的便是流官于此娶入府中的小妾。包守一这人什么都好,论学识有学识,论人品有人品,唯一的缺点,便是好色。 他喜花草,喜美人儿,喜山川秀丽,喜精巧细致。小妾玉澜迎回了那白牙雕塑,他一眼便喜欢上的那神像之美。便是有六手不似好物,仍深爱之。 “包大人,您府中的人,都不在了。”婢子谨慎地回他。 “不在了?你什么意思?我……”这时包守一觉着胯下疼痛不止,面色苍白。“我的……我的腿呢?” “您……大人,婢子说不清楚。外头还有国神观的俗道候着,不若让李敏道长给您解释。”婢子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一口气的功夫,李敏小碎步钻了进来,赶忙亲切地探身到窗前,“包大人,贫道是国神观的李敏。听闻里口县闹邪蛊,连夜兼程到底平息祸乱。您就是贫道揪下来的。” 包守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忍着疼,“我的玉澜呢?” “玉澜?包大人?您府中可没有婢女,倒是有几个阉人侍者。” 包守一疼得咬紧牙关,“那是明媒正娶的侍妾,不是婢女。” “若是侍妾,那就更没有了。您这小院,拢共就九间房。九间房里的人都死光了,是贫道亲自帮忙收殓的尸体。” 包守一眼眶里尽是血丝…… “妾身不是正经人家,您若娶我,白日里让人看着多不好……晚上来接我便是……” “美人儿,本官定然要八抬大轿把你迎进府里。” “哟。您还想让京里的那位晓得讨着了新欢?那妾身怕是活不过明日了。大人名门之后,可不能因此坏了名声。” “嘿嘿……美人儿……那本官就晚上抬着轿子,亲自来接你。” 包守一愤怒地坐起来,而后一头晕了过去。 若那玉澜是鬼还好。定然跑不脱阴司追查。也娶不进府中。那玉澜的确是人,是一个信奉邪神的女祀。 蛸神随着阵法渐渐收敛神域,但总有遗漏的地方。这等诡异之处,便被凡人占了,当成了神明供奉祭拜。千百年来,暗地里传教,受蛊惑之人遍地都是。只要蛸神不显灵,鹿朝的阴司神祠也懒得理会。 但偏偏,昨夜里蛸神显灵了。 师兄离开以后,杨暮客自己爬起来。身上不疼不痒,睡了一觉精神焕发。去小楼屋中等来玉香真灵回归,有人守护小楼俗身后,他便去找季通。 季通屋中鼾声四起。 “嘿!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季通挠挠屁股,“少爷……是东家让小的回屋睡觉。昨儿我也看了一宿的门儿?我再睡一会儿……” 杨暮客上去就是一脚,“有大事儿找你,还睡!” “哎哟,好好说话不成么?”季通苦着一张脸看着小少爷。 “东番林场北面有一个玉矿。阴司的判官说那有邪祟,你随我处置了。大功德。” 听见功德季通登时不困了。看到一身锦袍腰间挎两剑的少爷,大喝一声,“降妖除邪,在所不辞。” 俩人把巧缘牵出来,季通全副武装,弄好了鞍座,“少爷上马。” “你上去,贫道掐神行诀,比你还快些……” 身着扎甲的季通翻身上马,“驾!” 待巧缘先走一步,杨暮客掐了一个隐匿身形的法诀,而后掐神行诀。 阳光下,巧缘风驰电掣。马鬃好似墨水晕染了湛蓝的水影。杨暮客小跑跟在后面,还挺快。 山坡之上,二人俯瞰矿洞。只见矿洞之外一群蜘蛛一样的人在搭建巢穴。 “少爷。您上回夸我那话叫什么来着?” “啥?”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少爷您只管做法,小的定要这些邪祟逃脱不得。” 第60章 双火炼玉魂 眼见季通策马而去,杨暮客站住山头开始观摩地势。 山下邪蛊妖邪往洞窟之中拖拽狩猎回来的血肉之躯,多半都是些小动物,但也不乏豺狼虎豹。 待这些东西被那些邪祟吞了肚,定然有了外出作祟的气力。拖不得。 此山位于九星之阵东北,本为震位,阳雷之所。掏空山,断水流,夯土截炁。八门移宫,由少阳转至少阴。笼统来看,春来风不定,震位变巽位。大凶之兆。 杨暮客脚踩阴阳图,漫步山中。聚木炁于身,蓄阳雷。他手中掐着阳雷咒,等着季通抵达矿洞门口。 哒哒哒。 马蹄声越来越远,季通策马的身影在密林之下时隐时现。 矿井于山坳,外立白石,溪水湍湍。马蹄砸在碎石上哗啦啦响。 杨暮客目光追着季通的身影。 只听得,“某家贾家商会护卫,季通是也。今于此地降妖除邪,可有活人!” 杨暮客噗嗤一笑,这季通如今也学会了先声夺人,好一个师出有名。 季通战马之上,口吐白息。一张脸瞬间变得通红,他搬运气血直至巅峰。久无人应,那便是没了活人。某家便要大杀四方了。 季通骨子里的凶性调用起来。夹住马腹,巧缘四蹄并用飞奔出去。 一只人头大蜘蛛钻了出来,四根尖足瞄着季通和巧缘扎下。 季通在鞍座刀架上取出陌刀,横刀一斩,四足纷飞半空,巧缘飞快掠过人头蜘蛛,季通顺势举刀夹住双臂。以巧缘之力,将那人头蜘蛛削成了两段。 蜘蛛两段落地,抽搐过后化作白烟。 只听见那山坳之中沙沙作响。越来越多人头蜘蛛爬了出来。 嗖。一捆蛛丝从暗处喷射出来,季通挽刀花,将那蛛丝截断。座下巧缘则调用妖力,前足点地,引来溪水,水流化作细线,好似马毛一样,随着马尾一甩,那些水线将不同角度袭来的蛛丝截断。 季通拍了下巧缘脖颈,“好伙伴!” 杨暮客在山头,抛出去一张离火诀符咒。虽看似季通与巧缘大杀四方,却已经陷入重重敌手。此乃未济之卦,征凶。 季通不但堵住窑口,还将那些邪教信众都吸引过来。只见天上飞来一张离火咒,将洞口蛛丝尽数引燃。 季通为客,洞中邪祟为主。离,上九,获匪其丑,无咎。 而杨暮客依旧在找山头的风口,新土与旧土,终于看出分别。不远处土质松软,灌木茂密,却无大树生根。他走上前去,对天地言道,“你阻风口,我借阳雷。” 山中隆隆雷响,电光落下,噼噼啪啪将那些浮土中的虫子尽数除去。染了邪蛊的虫子死光了。杨暮客再掐离字诀。 “你占风口,我借离火。” 大火熊熊燃烧,烧干净了灌木。 浮土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滚动,露出了堆在山腰的碎石。见得此景,杨暮客掐覆土诀,山石翻滚,裸露的山壁重现于世。 吁,杨暮客呼出一口气,转头再看向季通。 季通身上的保安符金光闪闪,他横刀立马睥睨众邪祟。从怀中掏出金刀符,啪地往胸前一拍,搬运气血,支出三日寿命,借来灵炁。甲胄荧光闪闪,宛若道兵。 “某家看着狩妖军处置邪祟,早就心痒难耐,尔等快快将头颅拿来,换做某家功德!” 巧缘唏律律地翘起前足,更是兴奋不已。 杨暮客嘿嘿一笑,掐着离火诀开始积蓄法力,他准备来一波大的。待季通杀干净外围的邪祟,一把火烧了这窑窟。 河图洛书之变。一足踩少阳,一足踩老阳,左手掐离火诀指向东离。太阳有真火。身子一抖,灵韵从天而降,火意自东而来。 巧缘虽为小妖,但与杨暮客相处已久,警觉地感应到山坡上小道士在施展法术。它毫不恋战,驮着季通便往外跑,运转妖力,脚下踩着水波几个跳跃,来至堆积的白石高处。 杨暮客站在高处大喝一声好!他俯身喊道,“本想提醒你俩快快离去,果真让贫道省心。且看贫道如何扫灭邪祟。” 只见他掐着离火诀挥下手臂,太阳金光一闪。山坳蛛丝燃烧,接引到天空降下的火炁。轰然炸响,大火向着矿洞席卷而入。 天眼开!杨暮客眼中金光直射洞窟。 杨暮客寻找着洞窟之内的邪祟神种,烈焰过处,熔岩红浆滚滚。再往里,他瞧见了无数封存的干尸,皆是被掏干了内脏脱水置放,胸腔里埋着虫卵。 这不成章法的存尸之法,又是谁教他们的?就不怕尸体生了灵性,产生妖变,祸害人间吗? 这等行径,已经跟九星之阵中的蛸神没多大关系了。对应了书中盲目尝试巫蛊之术那段时光。 杨暮客开着天眼,自然瞧见了一旁战战兢兢的山神,和赶来的阴司差役。 疾!杨暮客龇牙一笑,手中掐诀运转法力再快了些。 熊熊阳火尽数灌入洞窟。好似漏斗流尽了发出,啵的一声。 山坡在不断震颤。 山神上前作揖,“多亏上人前来处置,才没让这些邪祟闹出祸事。” 阴差头领也上前作揖,“金日郡阴卒驰援缓慢,望上人恕罪。” 杨暮客平息法力,缓缓收功。吁。笑着问他们,“这矿洞存于此地,积年之祸。为何不早来处置?” 山神尴尬地说,“谁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他们弄那些虚假把式,天地不应。便是毁了此处气运,也不过是片刻人道气运不畅,矿井里会出些祸事。生了妖邪鬼怪,小神也一并抓了去。金日郡城隍夜狩也不曾懈怠。只不过人活不下去了,信了邪教……谁能成想,这帮人用了生祀之法,真的养出来了蛊。也不过初露苗头,便被上人察觉。” 阴差头领摸了摸鼻尖,似是听完此话心意不合,但他并未说。 杨暮客看了一眼山神,“人为何好好的活不下去了?” “吃不饱饭呗。”山神叹了口气,“这些苦哈哈起早贪黑地挖矿,挖出来的玉遭里口县的县令收走了。但年终才结工钱,他们这些矿工又不种地。这山里也没适合种地的土壤。只能等着金日郡开仓售粮。我每年都驱赶野兽过来,让这些人吃上一口肉。但他们渐渐都信了邪教,供奉给我的香火少了。小神的能耐不够,调理山中风气越发困难,活物也就越来越少。” 杨暮客捏着下巴,看了眼阴差。 阴差点头,“却如山神所言,这些矿工吃不饱,穿不暖,不敬香火。与人道渐渐隔绝。” 只听见轰隆一声,矿井塌了。杨暮客掸掸袖子,“贫道做法平息此地灾祸,烧毁了矿洞。这些矿工的家宅在哪儿?总有家眷活下来,到时贫道路过的时候前去看看,能解决困难,便帮一帮。” 山神搭话,指着北方,“往北五里,便有一个玉窑村。村中青壮都在这洞里了,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 玉窑村里,一个穿着花衣的姑娘对镜打扮了下。而后提起行囊从后院跑进了山林里。 这姑娘便是包守一在里口县娶的小妾,玉澜。 玉澜眼珠通红,她刚吃了自己的爹娘,暗自神伤。听见南边轰隆隆响声,便知那矿洞出事儿了。嫁给包守一,便是想着让包守一和县令斗上一斗,把村里人的工钱提高一些。神像显灵,她始料未及。变成大蜘蛛后,她瞧见了县里的土地神,去一处院落里求人,而后去阴司。之后她又瞧见了狩妖军进城。趁着狩妖军救治县民的时候,她跑了出来。一路回到家中,老父母都变成了蚂蚱。 纵然她有心护老父母周全,却管不住自己。把蚂蚱都吃进了肚子里。 玉澜自小就能瞧见山神,她从没言声过。她总能瞧见村中死的人回来,而后被阴差抓走。矿井出事儿,塌了压死人,是她出主意抓来县外之人生祀。 有一夜她梦见了一个生了六手的女神。便依着那女神的样貌那玉石边角料搭成了神像。神像显灵了,救活了村中拉车的老牛。 所以她便是这个村子的女祀。长大了些,去城里读县学,认识字了,又生出了勾搭贵人的心思。但那县令手下她一概看不上。三年前,包守一来到县城做太尉。她便知机会来了。 准备去勾引包太尉的时候,又遇见了一个人。那人名叫王叔忠。说是京都王氏二少爷的贴身管家。那官家给她出主意,教她琴棋书画。她亦是极聪明,学了便会。 王叔忠通晓古籍,将这金日郡的山川地貌说得头头是道,还告诉玉澜巫术的秘密。吃人…… 玉澜跟村中爹娘说,县里包氏招婢女,她去应征。便回不来了。找到教坊司,给人唱曲儿。勾引青壮,宰了吃肉。尽数身家打造了那白牙雕塑,梦中女神。以此来蛊惑包守一。 王叔忠告诉玉澜,只要能蛊惑到包守一。莫说他们玉窑村,就是整个里口县,都要翻天覆地。王氏要在此处建新城。以这个为盼头,她勾引了两年多,才遂了包守一的愿望。 玉澜能闻见王叔忠的味儿,他前不久来过玉窑村。她背着行囊一路追过去。她想问明白,山里的事儿,县里的事儿,是不是王叔忠干的。 王家二少白日里在车中补觉。看了一晚上热闹,好生累人。 王叔忠便在外头候着,等少爷起床,便驾车离开金日郡,返回京都。毕竟,这里口县闹邪祟一事儿出来。地价要一跌再跌。买山的事情,官家也能松松口。 忽然他看到一个女子跑得飞快,来到了马车近前。 王叔忠把手弩藏在袖子里,看清了来人,讶然道,“玉澜姑娘。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玉澜停在不远处,也不敢近前,“王大爷,你说让我玉窑村过上好日子。就是山中矿井出事儿,县里闹妖么?” 王叔忠往前走几步,“姑娘。你们里口县闹成这样。你说那钦差要怎么去看那县令?还能信县令的话么?” “可包郎也变成了怪物。” “诶……姑娘。你要这么想……包守一他变成了怪物,那资财不都是你的吗?而且,包守一没死,活得好好的。” 玉澜瞪大了眼珠,“什么?” 王叔忠又往前走了两步,“姑娘,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嗖地一声,弩矢射出。玉澜变成了一个大蜘蛛,慌慌张张地跑进了林子里。 包守一躺在床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床头。腿没了,仕途便没了。身躯残破,考评不过,自是要调任闲职。回去当一个富家翁?受那恶婆娘的气?包守一只觉着生不如死。 何故我包守一就要娶韩氏之女?无礼无德,刁蛮任性! 叔父在京中好好的,非得过来掺和这一场。围堵齐氏,败了便败了。多大事儿,大不了不争那港口便是。让我来照看这一方地界,把路修好,方便车来车往…… 包守一兀地皱眉。不是疼的。 身为包氏老幺,资源尽数向老大集中,他还能自己走出来一条路。包守一可谓是聪明绝顶。 包氏哪儿来的胆色去招惹贾家商会?要兵没兵,要权没权。强留域外行商,这是自家老大敢做的事情吗? 他骤然想通了。背后定然是张,王,韩,三家之中有人谋划。 韩家那大嘴妇不曾给自己言说,所以不是韩家。张氏与王氏……唯有王氏天天把眼界放在这金日郡内,如今金日郡郡丞便是王氏的门生。 包守一登时怒火中烧。自己来这里当县尉也是王氏出力…… 还有那混账叔父,掉进了钱眼儿里出不来。这次来修十方台,定然是有人许了他好处。包守一盯着自己的被子,腰下陡然平整。我的腿! 包神威……你不是天天说本少爷就该跟你经营产业吗?没了仕途,我便回京……定要叫老大给我低头! 疼!麻药的劲儿又过去了,包守一疼得要死要活,大汗淋漓,又晕了过去。 杨暮客站在山头,等着季通骑马上来。 “少爷……嘿,好生痛快。弄死这么多邪祟,定然好多功德吧。” 季通瞧不见山神和阴差。自然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山神讪笑着,“上人除妖有功,免去了金日郡一桩祸事,大功德。” 季通看着杨暮客对空气说话。 “山神以为贫道是为了功德而来?那我不如等着这些邪祟出去闹事,人前行科灭除邪祟,那才是大功德。” “上人慈悲……”山神低着头再不吭声。 阴差的手下去抓捕鬼魂归来,一个小卒上前,拿出来一块橙黄的玉眼。 阴差头领接过去,递给了杨暮客。在季通眼中,就好似凭空有一块玉石飘出来,飞到杨暮客手中。 “这是何物?” “启禀上人,此物为上人以火煅烧玉矿,生成了藏魂之玉。有些鬼魂,跑进了火眼,被煅烧进了玉石之内。” 杨暮客搓了搓光滑的玉面,“既是贫道因果,那我便接下了。” 阴差头领面露喜色,“毕竟是我鹿朝之魂,还请上人离开鹿朝之前,将他们尽数解放。还于天地。” “贫道明了。” 一阵风吹过,阴兵骑风而走,山神隐匿地表。 季通近前下马,打量少爷手里的玉石。“这物件却是精美,如何来的?” 杨暮客咂嘴,“一把火,烧干净了贫道心中杂念。修行,总特么要先匡扶人道。走在这乡间小路之上,才觉着世间魑魅魍魉当真多。” “好好的,少爷骂人作甚。修口德才行。”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这是贫道自己作孽啊。把那些矿工的魂都烧进了石头里。功德……有德便有贼!” 摩挲石头,杨暮客越发觉着这石头像极了金玉质感。 第61章 道当狼与豺 不过一日功夫,一架飞舟从京都而来。其一是为了接包守一回京,其二是收敛包神威的焚骨。 包守一他一路沉默不语。坐在轮椅中看着舷窗外的景色。来时意气风发,归时万念俱灰。纵然外头太阳再美,也照不亮他的心。 飞舟抵达鹿朝京都时,舷窗之外是一座渐起的巨大山峦。近前去,得见城墙边上昏暗无比,不得见光。墙壁上挂着些灯给那些衣衫褴褛的人照路,格网孔隙有空气流通,所以也算不得难闻。 山峦之上,尽是筒子一样的石木楼。楼很高很大,很圆。而城池见方,外墙与山巅宫墙同高。所以这鹿朝京都也是一个方桶。 飞舟渐渐降低高度,在缓坡之上朝着山腰驶去。这鹿朝京都,十二条主干道由山顶直抵山脚。环线层层叠叠,好似蛛网。 这一条路,直抵山巅。而山巅之上,修建着白玉高墙,白玉高墙中有白玉楼。白玉楼里有人皇,人皇之家姓妘。 鹿朝京都有童谣。云上有妘,真人有真,性之纯纯,礼乐纷纷。 而这些筒子楼,再近了些,便能发现也是巨大无比。一栋楼里至少可活三千人,筒楼中又别有洞天。磨砂采光镜置于瓦檐下,银光熠熠随风摇摆,遂筒楼中明亮异常。 这筒楼墙角,则是矮屋遍地,终日不见太阳,唯有路灯昏黄。不明方向,不知天光。 住在筒楼之外的人也有童谣。天黑黑,舟飞飞,偷光贼,莫要追。 棋盘上,诸多黑子把一片白子拱卫在了最中间。这便是鹿朝的京都,还有一个别称,名叫白都。 包氏府邸在白都东南一角,占地六顷。里头住着三万来人,两万多是包氏雇佣的长工,八千多家奴,剩下一千多,是旁支侧翼。唯有圆筒最中心的那一块方地里,住着包氏嫡传。 包氏承接工造业务。家中亦是有工程私塾,专门教堪舆测量之术。所以还能看着许多精巧美丽的房屋鳞次栉比。 飞舟停在包氏大宅外,包守一被管家推下车,包家老二回来了。名叫包守杰。 包守一面无表情,“杰哥,弟弟把叔父送回来了。” 包守杰点下头,“你身子不便,我把叔父的焚骨送到祠堂里。阿爷在屋中等你,你过去吧。” 包守一被管家推着来到了小院书房之内。 书房的门开着,一个老人垂着头听老管家在念报。 这老人只看头顶便知他已耄耋之年,稀疏花白的头发盖不住头皮上的老年斑。包守一是包神星的幺儿,五十多岁,老来得子。 包守一还在贡院读书的时候,老爷子便开始健忘,如今更是患了呆病。却每日都要来听报,不给他念报便要哭闹一番,好似小孩。 老管家瞥见包守一进来,轻轻合上报纸,揖礼出门去。而推着包守一的管家退出房间,把门合上。 屋子瞬间昏暗下来,屋中只有包神星与包守一二人。 面对患了呆病的阿爷,包守一无从开口。包神星一直低着头,不见表情。 沉默许久,包守一冷哼一声。“咱家包守兴如今好歹也是侍郎,官居四品。他趴在王氏和张氏的脚边听风。这官做得可真好。把我这弟弟往那荒山地场一丢,他便不管了。记着您还好着的时候,总说长幼之矩不可废。可他如今做成了什么事儿?拿着叔父给的钱财,便是只知晓迎来送往。一桩生意都不曾揽下来。这次叔父去金日郡修十方台,人过去,没回来。这事儿是咱们能掺和的么?他啊,当真不知自己几斤几两……” 包神星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干巴瘆人。 包守一忍着疼推着轮椅,近前了些,“您还笑。我啊……丢了腿……官路无望,叔父曾说,这掌柜之职可传给我。可如今叔父去了,您又做不得主。我要怎么去争?我这一辈子都要住在这桶子里头么?儿子没法给您跪礼了,就连躬身作揖都拜不得。你说我这废人还能作甚?” 包神星哼哼着,好似想要说什么,但只是哼哼。 包守一更近前了些,“您还有弟弟,他们能让我去做掌柜吗?叔父还有儿郎。他们能容我占了叔父的书案么?您说说,孩儿到底要怎么办才好?都杀了干净?” 包神星哼地笑了声,嘿嘿。 包守一长吁一口气,“那齐氏。公侯之家,招惹他们作甚。人家占着港口,走私买卖红火的很,便是近日无权,日后就不能出来掌权之人吗?嘿呀……这齐氏的贼种,宁愿走私粮食尽数售往冀朝,也不愿低价卖与域内。就这样的无义之辈,待来日他们掌权,清算我包氏一族,我们接得下吗?” 包神星缓缓地抬头,浑浊的目光盯着包守一,“我还在……去试试……莫乱欲……” 九个字,包守一目光灼灼地看着老父。“阿爷。孩儿这回不当好人了呢。” 嗯呢。老爷子诡异地笑了笑,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地。 包守一捏着轮椅指尖发白,腮帮子高高鼓起。 金日郡里口县内。贾家商会准备重新启程,诸多贵人前来送行。 为首的便是那苍首钦差。县令却不见了,还有那个刘典史。杨暮客随口言说了玉窑村的众生苦相。钦差表示定然好生调查。钦差又说十方台的堪舆工作已经完成,人道气运和灵炁走向皆入正轨。耽搁了诸位行程,实在过意不去。 小楼表达无妨,身为外商,自然要遵守本地规章。 杨暮客听了还沾沾自喜,这灵炁走向顺畅,是他归正了八门震位之功。 与众人作别,马车驶出里口县。 路上杨暮客总结得失。这一回他入九星之阵,是受麒麟元灵大神启发。麒麟元灵大神沉眠数千年,忍辱负重,只争一线之机。他一路展现的性情变化,皆源于此。 外露张狂,正心内敛,以假藏真。他心境未至圆润境界,便把粗粝之处展于人前,不遮不掩。便是再有人做局,依着他展现的性子挖坑设陷,他亦有真心及时回转。不至于总是受制于人。 是夜与距离玉矿处不远的地方停车修整,杨暮客对师兄说,“请师兄以观心法看我。” 金鹏瞥了一眼杨暮客。嗤笑一声,“幼稚。” 杨暮客笑得尴尬,“师兄以为不妥吗?” “也没什么不妥。” 话止于此便好,杨暮客也不追问。到了夜里修行的时候,他寻了一处地方打坐。纳炁入体,运行十二周天,气海充盈。开天眼观星象。 忽而心中有感,因果未断。 杨暮客钻进马车里把玉香喊出来,告知玉香这矿洞还有妖邪在外,出去寻找,带回来问话。 玉香青色大蟒真灵显露,乘云而去。 不多时,玉香真灵尾巴卷着一个女子归来。那女子被丢在地上。 玉澜忍着疼,抹干净脸上的尘土,把碎发都捋到耳后。抬头一看,看着了一个标致异常的小道士。 篝火橘黄的光烙在杨暮客道袍衣摆上,漫步近前,问她,“你便是此地的罪魁祸首?” 玉澜侧脸,“不知道长说什么。” 杨暮客以天眼术观她面相,女子媚眼如丝,唇薄而眉疏。有情人无情命。再看她中庭,胎光圆润,灵性通达。这是一个有根骨的女子。 “知晓蛊毒邪地被毁,为何不远逃,还在里口县周边流连?” 玉澜坐在地上,唉声说道,“奴家本是包太尉的小妾,前日里口县闹了邪祟,我逃了去。心中挂记郎君,欲回城里寻他。却不料包郎已经回转。我生无可恋,你若杀便杀了吧。” 杨暮客掐算天明六壬之变。笑了声,“噬人妖邪,佯装豁达。这般干脆杀了你,反倒是便宜了你。” 玉澜眼珠通红,“道爷您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却又哪知人生疾苦。走到如今这般地步,又岂是我心甘情愿?” 玉香站出来小声说,“少爷……您不若听听她如何分辨。” 杨暮客背着手,神态倨傲,“你可想活?” 玉澜抿着嘴,哆嗦着。“想!我要活!” 于是杨暮客便问明了这女子的过往。当初这女子也不过就是一个山野间的邪教女祀,纵然有根骨,礼拜邪神,灵韵禁绝之时,祸害有限。堕入邪道如此之快,皆是因为王氏管家推波助澜。 杨暮客学着费麟当初接见自己的模样,“世间有灵者皆有贪恋,贫道定然不会因其起了贪心,便尽数杀了。”说话间,他一指土地,化成了一把座椅。慢慢听她叙说。 只见玉澜从怀中掏出一本婚书,说着她与包郎的姻缘际会。包郎如今已经乘坐飞舟回京,留下了病退返乡的文书。京都遥远,玉澜不知如何去寻爱郎,前途渺茫。 杨暮客瞧见婚书,卦象已成。情为木,婚为火。知其噬人,定有天道追刑。雷劫将至,欲火中烧。神魂不宁又遭箭矢所伤。震下离上,噬嗑卦。遇毒,小吝,无咎。 既是无咎,那便命不该绝。杨暮客翘起二郎腿,“你是玉窑村人?” “小女子是。” “明日一早,你领路过去,贫道帮你们规整地脉。” 玉澜听后愣住,慢慢跪下,重重叩头,“多谢道长慈悲。” 待来日,行早课。观紫气东来,调和阴阳。季通瞧见了外头竟然睡了一个女子,吓得赶忙钻进帐篷里。 杨暮客哈哈大笑,“你害臊什么……罗朝的时候整日似个浪货,招摇不已。” 季通穿好了扎甲出来,凑到少爷身边,“她是妖精!” 咦?杨暮客好奇地问,“怎么看出来的?” “小的也不知,看见她就发毛。” 杨暮客拍拍季通胳膊,“那不是妖精,是堕入邪道的人。” 似是与季通讲课,又似是在告诫玉澜。 杨暮客背手迎着天光说道,“修行之路,唯有正路可走。须知要堕体黜聪。你这憨子可莫要以为是懒散装蠢。堕肢体,此乃抛却多动之嫌,身姿板正,不偏不倚。若再修深了些,能坐定,忘却拘束。此乃坐忘。我记着我跟你说过吧……” 季通赶忙嘿嘿一笑,“说过,说过。” “至于黜聪。便是把小心思都收起来。一心去求知求证。不要私以为,要缘如是。” 额。季通眨眨眼,“啥……啥是缘如是?” 噗。杨暮客笑了声,“自己个儿琢磨去。我还把饭喂你嘴里么?” 但刚刚站在一旁,看杨暮客行早课的玉澜如梦初醒,她两耳嗡嗡响。为何不早一点,早一点遇见了这小道士何苦去吃人,何苦去炼蛊。 杨暮客余光瞥见了她的神情。不免回想起当初刚启程之时。那时自己蠢笨无知,多亏了小楼耐心教授浅显道理。若是自己盲目探索,怕是也要走上一条邪路。她啊,当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师兄说,这世上拥有根骨之人不计其数,但修士却不足万一。这想必就是因由之一吧。 行车来至玉窑村,村中破落不堪。户户白布头,灵堂无香酒。 杨暮客跳下马车,手掐唤神诀,脚跟一跺,“贫道想见土地神。” 地上冒起一股烟,一个披着破衣的大猫钻出来。“小神拜见道长。” “村中人可还能好好言语?” 大猫苦笑,“能……许是习惯了吧。昨儿您放火烧了矿井。村里的人只当是又遇着炸矿了。只不过这一回惨了些,没有人回来。” 杨暮客低头看它,“你记恨贫道么?” 大猫眯眼看了下玉澜,“记恨您作甚,你都抓了罪魁祸首。若与村民当面讲清楚,日后他们重新祭拜小神,来年自是风调雨顺。” 杨暮客指着玉澜,“她,贫道要带走。这里有事儿你该比她清楚。说说……谁来祸害了此地风水,致使八门移宫。” 大猫低下头,不敢吱声。 “算了,不管你是不敢说,还是不愿说。早晚有一天要查出个结果。到时候岁神殿追责下来,你接下因果便是。贫道准备给这些村民发放些用度之物。马上就是清明,万物生长之时,沉于悲情,故而不美。你去把昏睡的都弄醒,病倒的,也调理下,让其有出门的气力。” 说罢杨暮客伸手聚集木炁,化作一根熏香,寄托心意于上,点着了敬给土地神。 土地神揖礼,收下香火后前去行事。 而后杨暮客指使季通去拿村头的那个破锣,挨家挨户地去敲,把人都叫出来。 玉澜躲在车后,不敢露头。玉香轻笑一声给她施展了一个障眼法。而后玉香搀扶着小楼下车。 杨暮客在小楼耳旁,把这村中之事来来回回说个明白。 小楼何等聪慧,瞥了眼自家弟弟。“王氏毁了此地风水,绝门绝户,自然可肆意开拓。好一个豺狼当道,那王叔忠,该杀!” 杨暮客凑近了问,“咱们要管吗?” “抖什么机灵……你的功德,还能来我身上不成?你若要管,就大大方方去做!” 而后玉香和蔡鹮打开了马车的后车厢,玉香抖抖袖子,一袋袋粮食摞在上面。蔡鹮见怪不怪,拿着一旁的木瓢招呼季通唤出来的村民。 “我们是域外来的贾家商会,东家县里知晓此地境遇,特来帮扶村民。请诸位大娘大婶儿排好队,每人都有粮食领。我身旁这位玉香姑娘还精通医术,若是诸位身体有恙,稍候还可以帮诸位诊治一番。” 第62章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 小楼打开车窗帘静静瞧着,季通敲锣回来后立刀守在马车边上。 那些大妈大婶也瞧见了车中的贵女。 “多好的女儿啊。这般心善……” 这样的议论声不绝于耳。 似乎小楼只是在那静静看着,便起到了抚慰人心的作用。 杨暮客微笑着看着她们发放物资,手中掐覆土诀,缩地成寸,将玉澜从马车侧面带到不起眼的地方。 “你可知有外人来过你们村子?” 玉澜摇头。“这穷酸地方,便是县里来收玉,都要我们运到官道之上去。” “有外人来过。”杨暮客很笃定地说,“你们这玉窑村,位于矿井以北。矿井地势生变,八门移宫。贫道起初以为,是你们投放碎石位置不当,毁了地脉风水。但你说与王氏有关,那便是有意引导。不但毁了矿井的地脉风水,你们这村子的风水都变了。比如当下,我们所在位置是村子最西边。理应映照参宿,但这一棵树,不偏不倚,却指向了牛宿。这棵树有多久了?” 玉澜摇头,表示不知。 “你知道么,多金之地,利益熏心,必招血光灾。”杨暮客低眉看着玉澜,言语看不出心思,但那鄙视且惋惜的眼神。戳破了玉澜的自尊。 而后杨暮客用脚踢了踢这歪脖子树,“这底下定然埋了一个人。” 玉澜咬唇,问他,“道长如何得知。” 杨暮客微微一笑,“因为贫道曾经帮人改过地脉。那时只是用了骨片。也不敢埋下真人尸骨。因为窃走福禄寿,生了恶煞,风灌西口,必然生瘟,是要死人的。很多人……” 玉澜浑身颤抖着,“这棵树我自小就在,它怕是比我爹娘年岁还大。” 杨暮客颔首,“所以有人惦记这地方不止这几年,你便是被人毁了。” 玉澜低头看着树根,眼里尽是迷茫。 杨暮客又踢一脚树干,“来,你们家中之事,自该你来解决。把这树根挖开,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被埋在下面。” 玉澜蹲下去,拿手刨土,渐渐一双手变成尖足。人开始妖化。 杨暮客手掌压在剑柄上,打量着堕入邪道的女祀。 待玉澜将深坑刨开,里头团身躺着一具尸骨。尸骨已经尽是土沁,没有任何标识。杨暮客不懂考古,也不懂解剖,自然看不出这尸骨的名堂。但他懂星图,懂地脉。 由此倒推,这里头埋着的是一个壮年男子。火克金,致使参宿难以复位。 杨暮客噌地一声抽出元明宝剑,手中掐御水诀,聚无根水。玉澜不敢回头,她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只见土坑里地泉涌出,漫过了尸骨。 杨暮客冷声道,“还不快快将那骨架取出来?” 玉澜前足将尸骨捞出来,六条腿并用爬到了一旁。 杨暮客此时搬运法力,剑端一滴水珠垂而不落。不停地用法力精炼无根水,致使此地的水炁越聚越多,土坑已经变成了水洼。那歪脖子树已经泡进泥里。 而后杨暮客掐锁金诀,只见剑脊白霜蔓延,那一滴无根水变成了一滴晶莹的冰凌。剑尖一甩,冰凌坠入水洼。 歪脖子树的树干霜白一片,冰片挤压发出咔嚓咔嚓响声, “今日落山之前,这棵邪树的根基就会烂掉,自此置换星位的邪树没有了,福禄寿运转如常,你们这村子也会好过许多。” 玉澜抬起前足似乎是想要擦泪,看到蜘蛛足尖的那一瞬,她垂下头,不敢出声。 “继续跟贫道来,你别以为你们村子诡异之处只此一地。” 杨暮客顺着村外的林子漫步,玉澜继续跟上。 这玉窑村不止被置换了星位,还被截断了地脉,一座孤坟在村子西北。杨暮客开了天眼看去,坟中空无一物,那石碑戳进地表三丈,围绕着那个石碑,尽是蚂蚁窝。 杨暮客指着那坟头,“谁家的坟?” 玉澜摇头。 杨暮客掐御火诀,口喷烈焰。石碑瞬时断裂,才长出翅膀的蚂蚁想要逃走。火团扩散开来,将蚂蚁尽数包裹于内。 口喷烈焰毕竟还要消耗体内生气,杨暮客索性脚踩巽位掐御风诀,点着枯叶枯草,黑烟尽数往蚂蚁窝里面吹。 不大会儿,蚂蚁便尽数死光了。 杨暮客散去法力,压着剑柄问玉澜,“这蚂蚁窝,数量如此之多,定是人为。少了三五年,至多几十年,蚂蚁巢穴就会尽数崩溃。你可知村中谁家常来此地?” 玉澜再摇头。 “那贫道换一个问法。每三五年,便要有人靠近你们村子,无需进村,在这周边活动就好。” 玉澜再摇头。 杨暮客嘿地笑了,“不见外人来过,难不成来得是鬼?” 玉澜这时抬头,“每几年,城隍夜狩必定经过我们村寨。” 杨暮客登时眉头紧锁,“你确定?” 玉澜点头。 杨暮客抓紧了剑柄,而后放松,“行了,暂时不必再问你。咱们继续处置下一处。” 他们一路在村庄外头由西走到北,而后由北走到东。 除了地脉遭蓄意改变,星位遭到置换。还有衍生而来的地脉变化。说这村子是个邪村一点儿都不为过。 傍晚时分,玉香她们终于忙完了。不但发放了粮食和布匹,还帮助那些孤儿寡母诊治了下身体。有些棘手的病症,玉香手中无药,也医治不得,只是留下一个方子,看她们造化。 玉香来到村外东边,来找杨暮客。 “道爷,还没忙完呢?” 杨暮客擦擦额头上的汗,他可是当真忙了一天。饭都还没顾得上吃。 “才把白虎星宿和玄武星宿对上。这村子,让人避开了白虎星宿。缺财短寿。好生狠毒。” 玉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甜糕,喂到杨暮客嘴里。“您先吃一口。” 杨暮客抿着嘴嚼嚼咽下去,掐一个御水决饮一口无根水。 “上次你给我那些骨片还有么?” “有的。”玉香抖抖另外一个袖口,倒出来一把碎骨片。 杨暮客接过骨片,“上回你教我星图的时候,我还不曾问你,这骨片是什么骨头?” “青灵门的妖骨。婢子以前吃了灵肉攒下来的。” 杨暮客攥着骨片嘎啦嘎啦响,“你也当真舍得,拿来摆阵的好玩意,帮着村民归正地脉。” 一旁的玉澜听得胆颤心惊。 杨暮客正好瞧见了已经变回人形的玉澜,“你把她领回去吧,这里的事儿如今与她没多大关系。” 玉香领着玉澜往回走,看着两女背影,杨暮客迎着夕阳,从手里挑出来几块蛇骨。 东方已经是一片漆黑,隐约可见苍龙星宿抬头。初露其角。杨暮客大袖一挥,法力化作瞌睡虫尽数散出去。此回他要用阳雷咒了。再一点点弄下去,怕是过了今夜仍布置不好。 轰隆一声雷响,电光四射。电流在土地中游走,将邪祟煞气尽数消弭。 而后杨暮客脚跟一跺,招来土地神,“去,先把杂乱的地脉平整好了。到了今晚子时,贫道着手归正地脉。” “小神得令。” 玉窑村才入夜,但是白都之中已经群星璀璨。 包守一离开了包氏桶楼,坐着飞舟往城外飞。 他当下要去的地方是包氏祖宅。 参与包氏生意,要先去祖宅里斋祭百日。包氏之家在白都城南的峪口镇。院子不大,虽然整个镇子的地产早就尽数收购到了包氏名下,但包氏并未扩建。依旧保持着原样格局。 如今包守一还没接过包神威的掌柜之位,包氏家族生意短暂地陷入了举票商议的情景。飞舟静室里,老管家将诸多秘辛贴耳相告。 包守一坐在轮椅里,被下人推进宅院门口。 “守一少爷,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这小院只能您自己进去,每日我们会固定将斋饭送到门口,也需要您亲自来取。并非是小的有意刁难。” “犹记得加冠的时候,来过一次。我还记得路,你们也不必愧疚。”包守一笑笑,“把斋饭做得好吃些,我便吃得多些。对我养伤也有好处。” “多谢少爷宽宥。” 包守一独自一人推着轮椅来到了正堂。 正堂里蛛丝密布,包守一借着鲛灯微弱的光,看到了一只蜘蛛挂在房梁上。顿感亲切。轻轻一笑,推着轮椅去往后堂。 后堂里摆着三口棺材。 他加冠之后,也曾独自进来跪拜三口棺材。 最中间的棺材盖打开了,一只爪子扒在边缘,“你是守一?” “是孩儿。” “不怕么?” “不怕了。” 棺材里的干尸坐了起来,轻声笑笑,“别恨王家。” 包守一捏着轮毂问,“太公您都知道吗?” 干尸点头,“富不过三代,咱们包氏能有今日,已经是得天独厚了。从一个县城地主,做到了一方豪强。咱们鹿朝可是千百年都没出过这样的家门了。如今到了你们这一代,也该是漏财的时运了。” “太公,孩儿不甘心。” 那干尸冷笑一声,“不甘心又如何?王氏祖上两城隍。老朽这条命都是靠着王家的福荫吊着。” 包守一眼神阴冷,低垂着用余光看向包家太公,“是阿爷用生气帮您吊着。” 啪。干尸拍了下棺材,阴恻恻地说,“混账东西。你自己都说,那齐氏是公侯之家,咱们包氏算个什么东西。我是取你阿爷生气续阴寿,但没了我,你们能有今天?” 包守一看着干瘪的裤腿,“孩儿打听了那贾家商会的性情。尤其是那随行的杨大可,那道士是个有仇必报的人。叔父前去算计他姐姐,他定然饶不得我们。” 干尸迷茫地看着包守一,“杨大可?道士?” 包守一心中大石落地,抬头看着太公,“对。那贾家商会一路西来,从西耀灵州入中州,过境冀朝,北上罗朝,再至我鹿朝。搅弄风云,无人可阻。在罗朝曾有多方世家豪族组织私军前去截杀。被尽数诛灭。” 干尸眯着眼,“你好好说说……” 包守一把罗朝北境遭到济灵寒川妖国入侵讲得详细。而截杀贾家商会的私军,正是从罗朝抵御妖国战场上归来的军士。 干尸沉吟,等了会儿才说,“晚上我要出门一趟,你去东厢睡觉。记住了,过了子时不准睁眼。” “孩儿记住了。” 同一时间,白都之中的官舍楼灯火通明。白都内城寸土寸金,都是世家所在。所以为了去白玉城值班方便,官家给朝中官员修建的官舍。 包守兴乘车从官舍的正门出来,一路往东。 东边是结恩社的桶楼。官道之上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因为白日里见不着阳光,所以住不进桶楼的庶民便大多选择夜里出行工作。 白都之名,亦是有晚灯银白的原因。 鹿朝,是一个老人掌权的国度。正如去里口县的钦差,是一位古稀老者。结恩社里许多头发花白的老者推杯换盏,看着台上名伶演戏。 包守兴匆匆走进去,挨个作揖问好。其中不乏比包守兴官职低的。 包守兴身为工部侍郎,官居四品,已经算是鹿朝权力上游。但他心里清楚的很,此生仕途已然到头儿了。包家的底蕴就那么多,他包守兴就算能力再高,把工部筑造司管理得井井有条,圣人亦是不会多看他一眼。 来到了包厢之中,唯有他包守兴一个黑发黑须,其余皆是白发老者。 工部侍郎轩竹风,主管物料司,曾是包守兴的顶头上司。但轩大人已经二十五年没挪地方了,就赖在了物料司不走。 轩竹风拉着包守兴的胳膊,“我的好弟弟,你可来了。听说你家老幺在西边儿丢了腿,多可惜。我可是看着那孩子长大的。以前在贡院,就他喜欢提问。可是一个好学的好学生。” 包守兴摇头,“谁能想到那里口县竟然会闹了妖邪,好在国神观的李敏道长精通道术,救回我家小子。” 轩竹风嘿了声,“那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是该谢谢。这不是小弟没有门路嘛。” “诶。巧了。今晚国神观的呈羊道长要来,等等我介绍给你认识。” 包守兴满脸惊喜,“多谢老哥哥,多谢老哥哥。” 轩竹风看着包守兴点头哈腰,眼睛眯成一条线。 包守兴与包守一不一样。包守兴很早就认识到了自家门路有限,永远不可能爬上去。他没有勇气推开盖子,能做的便是拉拢关系,给包氏编织一张关系网。 杯中辛辣唯自知,岂敢言说古今事。 醉眼重门乱脚步,长夜不梦藕中丝。 玉窑村到了子时,杨暮客手持蛇骨漫步村中,脚尖掘土,轻轻埋下一枚骨片。将远方的灵韵勾下来,滋润泥土。阴司城隍骑风而来,笑着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拱手作揖,“城隍夜狩辛苦,此地邪祟与煞气尽数被贫道清理。您还是前往他处。”说罢杨暮客手掌按在剑柄之上。 金日郡城隍轻轻摇头,骑风而去。 第62章 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杨暮客忙了一夜,站在高处盘活了整个村庄的灵炁运转。脚尖画方阵,开阴门,将浊炁都灌进去。 而后他躺在一块石头上,小憩等天明。 仲春之尾,早风徐徐。 杨暮客醒来,原地盘坐,开天眼观紫气东来。鱼肚白,暖光一缕,身中阴阳交泰。 土地草木抽芽,浮土晃动。当真是破败逢春,苦尽甘来。 过不得多久,山阳面的榆钱便能养活这一村老弱妇孺。 寅时已过,土地神外出巡查后,已到神归龛内之时。破衣大猫临走前过来给杨暮客作揖。 “多谢道长做法归正地脉,小神今夜定要入梦传播道长功德。” 杨暮客并未理会,静静搬运脏腑法力。 待太阳跃出云团,杨暮客起身,拍拍屁股回到了马车边上。 他跟车中小楼明言,“小楼姐,弟弟要食言了。我等此回定要去那京都一看。问一问,这鹿朝官家与神祠到底在弄什么名堂。” “你心中有数最好,莫要弄得像罗朝一般。” “弟弟明白。” 而后马车向东而行,迎着朝阳,来至官路上。玉澜坐在马车之后,脑门上贴着一张镇妖符。 官路上的守军和拒马尽数不见,一条坦途好似无尽。 季通拿着舆图,规划好了前往白都的路线。杨暮客给他的要求只有快,越快越好。 杨暮客能归正地脉,旁人也能毁了他的成果。 东行之路上,一座高山横断了前路。杨暮客指着那山说,“此山名叫敖岸山,乃是鹿朝国神费悯的居所,山顶有国神观。” 季通呵呵一笑,“少爷不去观中礼拜一番么?” “回头再来也不迟。”他心里其实说的是。终究是要面见大神的,去与不去没甚区别。 穿山而过,得见地势上扬,舆图上这地方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鹿鸣岭。相传是上古时候,夫诸大神来此地赶跑了北方进犯的邪祟,妘氏人皇得以重整人道气运。迁都于此。 走了没几日,阴雨绵绵,眼见就到了清明时节。 路旁可以看见农人开始播种。这里的风景,一如过往一样,尽是无垠的农田。 白都之巅,皇城之内。 大殿中圣人高座,听闻官员汇报。 首先是户部尚书禀告农耕之事。 京都周边六郡公农役夫已经征召完全,国库薪资亦是准备妥当。户部慰农司已经安排官吏前往各地指导耕种事宜。 户部尚书启奏完毕,便是兵部尚书启奏。 北疆寒风将退,轮换边防的工作已经准备妥当。定然在开夏事,前布置好巡边工作。 周相公看了一眼王尚书,王尚书依旧老神在在,没有开口的意思。 礼部的张尚书开口了,“臣有事禀报。” “张爱卿请讲。” “多谢陛下。”张尚书环顾四周,迈步来至众阁员之前。“陛下,如今灵韵重归,日后北方抵御妖邪愈发艰难,北方人口该到了南迁之时。” “张爱卿这话说到朕的心口来了。崔尚书,不知户部准备的如何了?” 户部尚书面色难看,如今财政困难,哪儿还有钱组织人口迁徙。这张琪儿当真是老虎大开口。“启禀陛下,如今财政困难,怕是没有钱财安排迁徙之人的车马费。” 圣人妘凯淡然一笑,“今年咱们再发债不就行了。诸位都是世家豪族,我鹿朝富庶无比,还怕还不起吗?诸位爱卿都回去准备准备,认领一下购买名额。” 这时王尚书王炫站了出来,“启禀陛下,臣王炫有事启奏。” “王爱卿请讲。” “白苍山修整期百年已至,可伐树售卖了。” 妘凯气息一滞,而后笑笑,“王尚书精打细算,你若不提醒。朕都忘了此事,如此又缓解了国库空虚之难。” 只见户部尚书面色涨红,眼神愤怒地看着王炫。这林地产业,本该是户部掌管,但从数千年前开始,便落进了工部口袋,历届户部尚书都在争取,怎奈何工部依仗工造之权,拉拢豪商。利益纠葛,铁板一块。 伐树,要雇工人,要组船队,不管是充当建材,还是作为工料,这块肥肉终究要烂在工部里头。而户部,只能收下些许本金。钱财在外头转一圈,世家便更肥一圈。 王炫继续说道,“臣还有事启奏。” “爱卿请说。” “张尚书提议人口南迁,臣以为金日郡是一个好去处。因为人口稀少,修建十方台凑不齐役夫,南迁的壮年恰好可以补足役夫缺口。金日郡产业稀少,待人口丰富之后,可以发展农商……恰逢其会,两全其美……” “朕准了……” 王家二少早就回到了白都,乘着飞舟回到了王氏桶楼。 他与老管家说明白此去的所见所闻。老管家详细盘问了有关贾家商会的细节,顿感不妙。便领着二少去见老爷。 王炫在书房里饮茶,提着笔偶尔在纸上写下一笔。最后落款,忞忞。王炫,字忞忞。已是花甲之年。这忞忞之名,听着是一个乖巧字号,似如笨得可爱。但其实这王忞忞最是心毒。做官一路升至尚书,铁血手腕,横行无忌。其背景皆是因为家中两位城隍老祖。 “芥儿拜见父亲。” 王家二少名叫王芥。王氏家谱乃是按照“天地玄黄,辰宿列张”八个字排辈。 王炫垂眸,盯着自家老二。 王芥冷汗涔涔,“孩儿办事不利,经年积累,都被那过路的道士给毁了。” 王炫面上毫不在意,“官家已经把事儿定下,改无可改。纵使毁了,也没甚好担心的。你去玩儿吧,到账房支了列钱,消停一阵子。若是张家那些混子来找你,躲着些。什么都别说,记着了吗?” 王芥战战兢兢地点头。 同一时间,皇宫里圣人接见了呈羊道人。呈羊道人是国神观的吉礼道长,进宫准备春祭事宜,好保证一年风调雨顺。 详细事情聊完,呈羊道人与圣人言说,“贫道前些日子会见了包守兴,包侍郎当真是个可造之材,堪当大用。” 圣人轻轻摇头,“道长你懂人情世故,却不懂政治倾轧……” 呈羊道人好奇地看着圣人。 圣人低声叹息,“我若用了包守兴,他便活不过二日。” 呈羊道人一脸愕然,何至于此…… 不过圣人还是笑了,“冀朝在变,罗朝也在变。周相公欲求变化,面对重重阻力。有人举议北人南迁。却不料我等也早有此心。呈羊道长以为此举何如?” 呈羊道人掐算了下,“南北合流,阴阳交泰。好举措。” 圣人点头,“他们谋划百多年,我妘氏谋划何止百年。虽看似入了豪族网套,但也不过是他们时运未消罢了。” 呈羊道人不敢应声。 而后圣人把手递了过去,让呈羊道人看了下运势。自是好话连篇。 圣人最后说道,“天地光景变幻,此乃大事儿。谁人也改不得……他们啊,最后的挣扎罢了。” 呈羊掐诀礼天。“圣人吉祥。” 二人未提一家之名,也未提神官之事。但有些事情,双方皆是心知肚明。 贾家商会一行人终于抵达了白都。 半路之上,玉香言说道爷法力渐长,这纳物袋该是还他的时候。但毕竟是祭酒的物件,消耗法力甚多,还是不要随意使用。拿取东西要快,开得久了,法力会消耗干净。 杨暮客接过秀袋,把玩了下,揣进大袖之中。 抵达城墙之下,看着那雄伟的高墙。季通脖子有些酸。 这时一个阴司游神从地里头窜出来,飞到巧缘屁股后面画了一个圈。 “四蹄并用能走水,肌肥虬筋身形美。人间好,人间妙。要知尊卑不可疑,低身敬神入堡垒。” 巧缘听话,低着头哒哒走进了城门洞。 过了门禁,马车在昏黄灯光下行走。 杨暮客抬头仰望,道路起初宽阔,远了便瞧着细长狭窄。隐约看见白色的高墙,反射阳光。就好似天地高处开了一个缝儿。 半路上,昏黄的灯下路过一个书摊。杨暮客便指使季通去买几本书。季通问他买什么样的书。 “你要随手抓,买的时候也莫看书皮。” 待季通把书买回来,杨暮客随手翻开一看。 汇元郡张氏修陵,募役夫十万,半数未归。圣人震怒,罚金玉千饼。 杨暮客合上书,叹息一声。心中想着,费悯啊费悯,你这神国之下,就是这般人道吗? 半路上,巡街的捕快看到这高头大马拉着车,拦路问来人身份。 季通掏出通关文牒。 捕快谄媚地说,“您几位是域外来人,可莫要在街上乱走。这黑灯瞎火的,还没到了夜里,说不得什么时候就冒出来几个蟊贼。几位随我们去鸿胪寺吧。” 抵达鸿胪寺,几人忙活一阵收拾好了行囊,玉香说是要采买东西,跟门子打听了下,坐上飞舟前往千琼楼。 杨暮客守在小楼身边,提笔练了会儿字。 “小楼姐,这鹿朝……” 小楼眯眼笑着喝茶,“怎地,你这多才的道士都想不出一个词儿来了?” 杨暮客扔下笔,“豺狼当道,是您评价的。若我来说,暗无天日。” 小楼放下茶杯,“可是这一路,你可曾见着一个乞丐?见着一个饿殍?” 额。杨暮客愣住了。 小楼继续说道,“我不是夸鹿朝。但就民生这一点来说,鹿朝远比罗朝要好多了。罗朝沃野无垠,但乞丐流民四处可见。鹿朝米贵,却不见这些流离失所之人。所以我可以说豺狼当道,你说暗无天日。嗯么,这京都的确如此。但若以此引申世道黑暗,还远达不到。” 不多时,鹿朝的鸿胪寺卿来了。是一个驼背老头儿。 “本官欢迎朱颜国郡主殿下来我鹿朝做客。诸位不曾去郡城停留,匆匆赶路。鸿胪寺不得追索方位,礼节不周,还望郡主殿下谅解。” 杨暮客瞥了一眼这傲气老头儿。从袖子里掏出折扇,刷地一声打开。扇面上写着唯我独尊四个大字。 届时小楼呵呵笑道,“礼官大人哪里的话,是我们莽撞了。” 鸿胪寺卿而后说明了招待贾家商会的食宿标准,并且告知京都中的名胜。若是郡主有意探访亲友,可告知别院中的侍者,会有飞舟来接,并且会提前去郡主亲友传信。 杨暮客待鸿胪寺卿走后,合上扇子来回踱步。 “你能消停一会儿么?” 杨暮客拿着扇子敲了下掌心,“这狗屎地方,上下尊卑看得如此重要。便是出门都要受他们限制,修起来一个个筒子楼,把自己当牲畜养。” 小楼瞥他,“碍着你自由了?” 杨暮客点头。 “你还能没本事出门儿?他既然把规矩说给你听,便是告诉你怎么去走。与那门子说一声,他还敢拦你不成?” 额。这时杨暮客才回过味儿来。论勾心斗角,他这修道士还差得远哩。 吃过了晚饭,杨暮客跟门子打了照面,出了院子。 夜里白都城中灯火通明。杨暮客偏偏走在暗处。 他踩着风夜游,行动极快。这白都城中没人摸黑走路,越是灯光明亮的地方越是人声嘈杂。世间乱象比比皆是。 一个壮汉打倒了一个肩挑扁担的脚夫。 几个姑娘路旁吆喝着。 杨暮客察觉阴风飘过,开启灵视,拦住了游神去路。 “城隍司怎么走?” 这白都太大了,到处都是筒子楼的高墙,杨暮客根本找不到正经的去路。他也怕用穿墙术撞见不该看得。 游神一张嘴,无舌无喉,阿巴阿巴地指着西北。 杨暮客呵呵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香火。一拍游神肩膀,游神眼光瞬间清明许多,便领着杨暮客往西北走。 来至阴司门口,杨暮客能瞧见,却进不去,毕竟如今自如穿梭阴阳的本事没了。便让游神进去汇报,等着城隍来接。 城隍出门相迎,一张笑脸。 “小神王削,参见紫明上人。玉香行走已经来过,把道牒放在判官之处。上人快快进来,里面已经备好了灵茶。” 杨暮客进入阴司的一瞬,掐三清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手抓十方闪电。 “贫道是来问罪的。城隍大人准备好了吗?” 第63章 此间无人乐 “贫道是来问罪的。城隍大人准备好了吗?” 这话说得没过脑子。在这个昼夜颠倒的郡城之中,他的思绪混乱了。 待他话音落下。 城隍殿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判官从阴司飞身而来,“紫明上人何故动气,定然生了误会。” 此时尴尬的王削才反应过来,躲在判官身后轻笑一声,“准备……?呵……紫明上人要小神准备什么?” 城隍这话也说得直白,语气轻佻。大意便是,你这未筑基的小道士,宗门远在天边,又凭什么审我这阴司城隍。 杨暮客锁眉,捏着阳雷,情绪在心中酝酿。 一路行来,求个体面。却总因这体面,心中诸多不适。从鸿胪寺走出,更是唯有他一人体面,众生皆苦。 待瞧见王削不屑一顾的眼神,怒火开始在胸腔焚烧。 城隍似乎乐得看见小道士吃瘪的样子,更添一句,“证据呢?上人乃是高门弟子,说话……要知分寸。” 杨暮客将阳雷攥在掌心。他不知如何去做,是把术法释放出去?还是就此消弭?捏在手中,掩饰意味居多。 而后杨暮客平平淡淡地玉窑村之事言说。 “以鬼祟做法,坏人间运道。以便后人掠夺开拓有主之地。无德……” 王削拨弄判官,让其闪开。他直视杨暮客,眼神里尽是居高临下的意味。 “本神不曾这样去做……”而后言语轻佻地说,“定然生了误会……” 听了城隍重复判官的话,杨暮客眼珠臌胀,两鬓生疼。便憋足劲儿运转法力,高傲地昂起头,不肯输一点儿。 他脚下阴阳图转,上门弟子风度翩翩。身后功德之光闪现,手掐三清诀,敕令,上清。在阴间请星光照耀,罡风之上,游神探首,九龙盘旋,飞鸟盘桓。 见着把这上门弟子逼急了,王削觉着也该找个台阶下,遂言道,“虽不知何事惹了上人心烦,但我等阴司一向大店井井有条,鹿朝阴间安宁,从没出过野鬼聚集,恶鬼伤人之事……” “阴司与人道沆瀣一气,为了一块地盘,将金日郡搅得乌烟瘴气,坏了气运。村中土地神不敢言语,县中土地神不敢言语,那金日郡城隍都是偷偷摸摸。你这京都城隍,好大威风!” 王削面不改色,“若上人觉着有疑,那便敬香行科,报与岁神殿。与我这京都城隍说来有何用呢?我亦是辖制不得那里啊。” 世上之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无为不争之说,且放一边。 杨暮客站得笔直,“张氏修陵,招募役夫半数无归。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张家气运不损一毫。京都之内,如日中天。王氏占了你的光,就在贫道脚下。” 太极图张开,小道士衣摆随风飘摇。眼中有意,你有权!我有势!罡风上护法灵光闪现。逼得王削不得不退了半步。此时再开天眼,目光穿透阴阳。眼见外头王氏的豪宅,诸多老鬼闲散游荡,不归阴间。 质问一声,“野鬼浪荡,秩序无存。你这京都城隍,当真尽忠职守了吗?” 王削咧嘴一笑,“这账可算不到小神头上。德行可补寿数,功绩能积气运。上人你亦是行功德之事,补自身寿数……” 什么东西!竟与我作比?杨暮客瞬时怒不可遏,掌心攥着的阳雷砸在城隍殿地板上。 雷响过后,电光四射。阴阳击薄,混沌不堪。阴云浑浊,神官皆是氤氲灵光。小道士背后金光一点,好似星耀。 烟雾散去,殿堂里器物毫发无损。 王削哼哼笑着,嘲讽地看杨暮客。 就在他们说话间,齐氏公子齐嫃到访鸿胪寺。 门子指挥齐氏飞舟落下,玉香出门帮着搬礼物。 矮房之中,贴着封妖符的玉澜闻到了自家爱郎的味道。好似就在这京都东南之处。她努力挣扎,背着手从绳扣中解脱。伸手取下封妖符,这才发现,这封妖符无用。 此女当下陷入两难,这假符是检测她悔过之心吗?自此逃了去岂不辜负了大可道长心意。于是玉澜偷偷摸摸溜进书房,书信一封,而后逃了。 马车之上的金鹏大鸟自然瞧见,玉香本来还想去追。看到祭酒眼色,便放任不管。 玉澜逃出了鸿胪寺,摸着黑走。此地一路本该有一个阴差巡逻。巧不巧的,这阴差,被杨暮客拉去领路了。 于是玉澜化作妖身来至了包氏桶楼。 这时她又闻到了味道,包守一的气味已经飘向城外。 便奔着南边出城。 城中阴差察觉有妖精出城,一个阴差前去追,另外一个则返回城隍殿传讯。 阴差回到城隍殿。只见一个小道士取出来块玉佩。跟城隍大人和判官大人对峙。 杨暮客也是没招了,想到什么便用什么。把天地文书取出来,玉佩化作玉书,哗啦啦地翻页。 小道士端着玉书,接引阴司灵脉,灵光一闪照在城隍身上。 王削大大方方地给他去照。 他笃定,这小道士做得越多,错得越多。他王削可不曾违法乱纪。 身为京都城隍,阴司中枢。权力谈不上大,却也不小。 京都老人高寿,死了总有心愿。能勾魂送去往生的,可以暂时不勾,任由亡魂将后事交代清楚。甚至可以多留一段时间,享受天伦,阴寿尽了,再领入阴司。 但有人若与王氏不对付,城隍司着重去调查王氏之敌。死了人,那便将魂儿拘进府衙,刀劈火燎,逼出一身运道。如此便再不能福泽子孙。有罪的,更要单拎出来。施以阴雷刑罚,当下就毁了血脉气运。 自然再无人敢招惹王氏。 而世俗之中,以王氏为主结党,雪球越滚越大,渐渐变成了一个清除异己的利益集团,无可撼动。 那么由此开始,失德失道之事便有的是人帮他们去做。永远不会脏了自己的手。 杨暮客瞥见了王削狂妄的眼神。玉书上的确找不到一点儿疏漏之处。这城隍大人做得好生圆满,京都阴司治下从无邪祟犯案。 恰时杨暮客诡异一笑,想通了王氏所为,将玉书抛给判官。 判官眼神无辜地接下玉书。 “这……小神本就有天地文书副本,上人若是想查功德过往,知会小神便好。” 杨暮客对判官说道,“你家城隍大人做事天衣无缝。贫道奈何不得他,但贫道不信,他王氏子孙个个都是德行圆满之人。给我查……查王氏子孙。” 王削心知自家儿郎德行,眉眼狰狞,攥紧拳头。 此时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桶楼上的蓄水池水面上浮,催动水车,借着风雨,洗刷墙面。肮脏的污水流向了桶楼之外的小路。 灯火通明之下,夜晚中工作的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坑里。 阴司判官瞧见小道士那执着的眼神,也明白了。当下不是德行之争,不是道理之争。是意气之争。 判官拿着朱笔在玉书上一点,王削所有的信息化作蝌蚪游向书页边缘。而后王氏后人的名字开始出现。 玉书光华绽放,将那些名字投影到了半空。 功德过往尽数展现。 杨暮客轻轻摇头,哈哈哈,这也太假了,玉书之上怎可能尽是功德。 “来,把这些功德之事查一查。就比如,那个济民之功。给十万水灾民众发放救济粮。查一查水灾怎么来的。” 判官不敢动弹,愣愣地看向城隍大人。 王削冷笑,眼中寒芒四射,“上人要查,那便查!” 继而出现。王氏包山伐木,水炁不保,骤逢大雨,山体滑坡。洪水漫三郡之地,灾民遍野。 杨暮客呲牙,“这是功德吗?这是滔天大罪啊。来,给贫道判!该折寿折寿,殃及后代,削其运数。贫道还需多言吗?” 判官手拿朱笔哆嗦着。迟迟不敢落笔。 “贫道的确没什么能耐,可贫道有一个好宗门。贫道奈何不了你这神官,贫道可以问你王氏后人之罪。” 只听得王削言语低沉,“上人要你判,那你便判就好了。” 判官朱笔一落。王氏庶支,营商无道,致使水灾泛滥。活人阳寿折二十,阴寿折百。 而后下令,“阴司前去抓捕相关到寿之魂。” 前来报信的阴差眼神迷茫。还来不及上报妖邪出城,被裹挟进了拘魂队伍,稀里糊涂地去王氏桶楼里去拘魂。 玉澜外逃一事便只有一个阴差小鬼去追。 阴差小鬼,如何敌得过吃人已久的女祀。女祀三下五除二,剜出来阴差的魂心,继续奔着包氏祖宅而去。 城隍殿中,杨暮客心态上觉着占据上风,他大喇喇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判官请继续查。贫道不信,只有这一桩事情……把那大功德都拎出来看一看,是不是当真都是功德。” 玉书上查出来的罪孽,大多都是王氏旁支犯下。 但针对齐氏围剿,已有数百年历史。政治倾轧,总免不得亲自下场。 文书中有一案,王氏贵子,王振以次充好,致使齐威公齐颛北疆接敌,大败亏输。王振接引兵灾逃民,安置民生。 查到了这里,杨暮客眼神一亮,看向王削。 王削深呼吸,“我王氏总免不得有些不肖子孙。让上人看笑话了。” 杨暮客不答。 王削继而和善地说,“紫明上人,您有何需求,不妨直言。何故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呢。” 见到王削露出服软的神情,杨暮客坐姿端正。他心中门儿清,纵然他再愤怒,也收拾不了王削。玩弄权柄,不是他杨暮客所长,更何况初来乍到,比不得这城隍数千年底蕴。见好就收? 不,总该有一个让王削肉痛的例子。让这老鬼知晓,他上清门弟子,是真的在匡扶道义。 他抬头看着蒙蒙阴雨,天空之上好似有人也在看他。 “城隍大人。文书上说的清楚,你生前为万人请命,功德厚重,方有今日。如今这情景,当真如你所愿吗?” 王削皮笑肉不笑,不敢思旧。 瞥见了王削的表情,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他掐唤神诀,“贫道求见国神费悯……” 他法力低微,唤不来国神。但国神依旧来了。 阴间天门洞开,四角鹿探身出来,九色虹光作桥,白鹿化作人身。“城隍大人,许久未见。你我阴阳两神庭,各不相关,如今在上人撮合之下凑在一起。好生巧妙。” 不入籍的玉书勾连阴间,声势不小。各路游神和行走降下神识,天地异象传遍四方。 齐众得知杨暮客闯了京都阴司,顾不得许多,直奔岁神殿而去。 他齐氏宗族之难得解,多亏了紫明上人相帮。纵然是上人失信在先,齐氏报复在后。但上人没追究齐氏冒犯之错。齐众知恩相报。 于岁神殿之中,将这些年过往说的清楚。他宁可认错,于神庭之中留下罪过,也不愿见着王埻逍遥。 玉澜来到了包氏祖地。她闻到了包守一的气息。 包守一在东厢房闭眼等着睡觉,这些日子,于老宅中独自过活。阿爷之言谨记在心,终得宁静。 忽然间他听见有女子唤他,虽然没到子时,他也不敢睁眼。这老宅之中,阴风阵阵,到了半夜鬼祟之声不绝。 门开了,“守一……我是玉澜啊。” 包守一还是不敢睁眼。 一双小手摸着包守一的脸,“你怎这般狠心,留下一封信便从县中回京。” 包守一叹息一声,“我身中蛊毒,你却离我而去。又怎是我狠心?” “我身子变成了妖邪样貌,怕惊着包郎,所以才匆匆离开。待我恢复人身,你却早已离开。” 包家太公不知去向,夜里那老宅中的邪鬼都穿墙进来,围着那三口棺材吸食香火。 三口棺材代表着天地人三柱,三柱聚集香火,对这些阴鬼乃是大补之物。平日里,王家不愿意做的事儿,都是包氏太公催使这些邪鬼去做。 包太公想问明白找王氏问清楚,得罪贾家商会之后,是否会有灾祸。 京都城隍他肯定不敢去,但王氏还有另外一位城隍。伯崖郡城隍,初代王信公,王埻。 白都之中,齐嫃向贾小楼介绍当下港口经营情况。户部查账的吏官走了,如今港口经营如常,明龙河运来往商船皆是通行无阻。而后言说周转顺利的话,不出三年,便可还账。 小楼言说不急。 此时齐嫃提了另一个说法,不若郡主殿下入股港口经营。 灵韵重归,玉石运转灵炁更加顺畅。飞舟来日定然要普及开来。鹿朝木料丰富,营造飞舟是一门好生意。 小楼笑问,“齐氏如今准备改变营生?” 齐嫃躬身作揖,“我鹿朝工造技艺差了些,请郡主殿下帮忙与冀朝工部撮合一番。促生此事,乃是不世之功。” 就在此时,鸿胪寺中一群差人闯入,小楼门前季通拦下官差。 那差人抓住季通肩膀,季通站桩如柱子一般,一动不动。 差人朗声道,“齐公子。工部轩大人有令,你齐氏违规收买木材,随我们去工部衙门走一趟。” 齐公子瞬间面色黑如锅底。 小楼冷着一张脸,“齐公子,看来你们营造买卖要等一等了。” 包氏老宅外头又来了一架飞舟。 包守一发妻韩氏之女闯进了院子里,“包守一,你给我出来。回了一趟家,门都不进。听说你两条腿没了?就这还想跟我继续过日子?我要写休书,休了你这残废!” 山上的雨,终于飘到了包氏老宅这一头。 阴气蒸腾,诸多邪鬼从地底阴宅钻出来。没了包太公镇压,这些邪鬼看到了新鲜的血食,一个个瞪着通红的双眼,飘向了玉澜和韩氏之女。 京都城隍殿,国神费悯对着王削肃颜说道,“城隍大人,京都南方妖邪作祟,您该出去夜狩了。” 王削一生为官,执掌京都阴司数千年,煅就的那一张笑脸终究被阴沉代替。他给判官使了一个眼色,不得已乘风而去。 国神费悯凝重地朝杨暮客看去。这便是天地眷顾之人吗?一切因他而起,乱象丛生。 “紫明小友,请做好准备……” 第64章 不如早还家 白都阴司城隍殿中,王削也察觉南方异变。大袖一挥,飞天而去。 费悯拍了拍杨暮客的肩膀。让他往外去看。 杨暮客按下心中杂念,顺着费悯的指头看去。 只见城隍殿之外,费悯将一道天光变作画卷,追踪着王削的行迹。 城隍夜狩,威风凛凛。 王削前头飞,阴云在后面追。本来还是一身城隍官袍,逐渐披甲戴胄,手中的玉笏变成了八方宝剑。 身后跟着功曹司,勾魂司,斩妖司。 三司将军各执大旗,黑云之上,阴卒过千。 不过须臾,阴司兵马来至包氏祖宅。 包氏祖宅之中,包守一紧记太公之言,不肯睁眼。任她玉澜去摇,去闹,去哭喊。 鬼祟闻到了血肉香味,又怎忍耐得住。 玉澜瞧见了闯进东厢房的阴鬼,已经为时已晚,她被鬼怪层层包围。 只见玉澜往地上一趴,变成了大蜘蛛。从墙面爬到了房顶,阴鬼紧追不舍,有的一头撞在床上。 木床金光一闪。包守一毫发无伤。 玉澜回首,诀别地看了眼包守一,破开木窗来至院内。 韩氏之女瞧不见阴鬼,却瞧见了大蜘蛛。大喊一声妖怪,想要往外逃。一只恶鬼抓住她的胳膊咬了下去。 城隍王削立在云头,持剑勾画雷咒。 天地相通,黑云滚滚。九霄之雷,九幽而亡。 此阴雷如链条黑赤相间,破天之相,焚阴之火。 院中阴鬼尽数化作飞灰,韩氏之女沾染了阴雷。皮肤瞬间变紫,开始闷烧起来。只见女子浑身皲裂,魂儿飞出身外。 勾魂司将军甩出一条铁链,将女子魂儿勾了出来。 而玉澜便没那么好运,她正是雷法正中,无处可逃。 包太公返乡路上,见到自家之地有城隍夜狩,更加快了脚步,手脚并用飞奔。 “你这尸妖邪祟,屋中养鬼,外出食人。窃取香火,夺人元气。苟且偷生之辈,且看本王妙法。” 轰隆一声,包太公也化作飞灰。 包守一床上的安身阵法便没了法力来源。阴火焚烧着包守一的残躯,他哀嚎着。 绵绵细雨,阴火渐熄。 齐众飞去天外告状,恰时跪在阴间执岁殿之中。 岁神殿悬于寰宇星空之内,彩霞飞天,氤氲蒸腾,碧落黄泉。 飞云之上,有一正殿金光闪闪。正殿之上悬挂匾额,执岁殿。 气贯长虹碧落天,嶙峋脊骨九幽泉。 紫微星辰湖中坠,执剑于乾守此年。 执岁殿中,棚顶星光熠熠,岁神大手一挥,接引之光落下。 一把抓来了王埻。 王埻一眼便瞧见了一旁跪地的齐众。 “小神参见岁神大人。” 岁神不远处悬着一口钟,钟架之上挂着一个竖匾,甲午执岁。 此王埻与王削面目几分相似,但二者形态孑然不同。王削是一个笑面官家之貌。而王埻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富家翁。 执岁身旁的星官捡出齐众状告王埻的重点。 其一,王埻私通邪祟,为祸人间。 其二,王埻贪图享乐,接受生祀。 王埻并未辩解,尽数认罪。 岁神打量王埻几眼,“念你功德深厚,噬魂之刑可免,免去城隍之职,贬为阴司勾魂使者,罚三百年阴寿,戴枷随城隍夜狩,不得入岁神殿当值。” 王埻跪拜认罚。 而后岁神手中再次一抓。 两道接引之光落下。 白都城隍殿内,杨暮客正看着王削领着阴兵往回飞,一道光落下。将他的魂儿扯出来,天光护佑神魂离体,并无不适之感。只是眼前一白,便已经在执岁殿之中。 杨暮客余光看了眼四周,瞧见了一通被接引而来的王削。 星官向前一步。“上清门紫明,你以玉书勾连阴间炁网。我岁神殿得知你状告鹿朝京都阴司城隍。执岁将你接引至此,你可以当着仙官之面,清楚陈情。” “贫道上清门紫明,状告阴司城隍王削。以权谋私,滋扰人道。贪官欲壑难填,诸多惨象,因此而生。” 星官看向王削,“紫明道长所言,你可认同?” 王削面无表情,“小神不认。” 星官再看杨暮客,“紫明道长,王削不认。” 杨暮客躬身作揖,“贫道有证据,贫道的玉书仍在阴间城隍殿判官之手。上面详细记述了王家所作所为,皆因其家有城隍庇佑。” 只见执岁手指一勾,一本玉书从天外飞来。 杨暮客定睛一瞧,那正是自己的那一本。他运转法力,接下玉书。书上所述,尽数呈于殿堂之内。 执岁逐行阅读,搭眼看了下小道士。待星官退到一旁,执岁开口言道。 “本仙开年当值,名叫桓珩。吾乃仙界九香宫,瑶廷府中,桓箓金仙麾下道兵。上清门紫明,你夜闯城隍,呼唤国神。不知对我神庭有何意见?” 杨暮客有些不明所以,这个问法是什么意思。但他依旧老实作答,“贫道对岁神殿并无意见,只是见不得众生疾苦。” 桓珩指尖一点,文书投射的文字尽数不见。“道长所持玉书并未入籍。非证之物。” 杨暮客想起费悯之言,让他做好准备……想来费悯早就料到了此情此景。玉书不能当做证物,过往却不能作假。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贫道请执岁大神调查此事。” “本仙诸事繁忙,若道长拿不出证据,便只能问王削本心。城隍王削!紫明道长问罪于你,你可认罪?” “小神无罪。” 杨暮客瞬间眉头紧锁,疑惑地看向了桓珩。怎地执岁殿也要官官相护么? 这可是神庭啊。不该是动用天地文书,溯源过往,将其巨细无遗地勘察一番。而后便可定罪。 再转而一想,这仙人五百年一次灾劫。这就好比一年之中,只轮值一次当班。这么轻松的事儿,为啥就不好好去做呢? 桓珩瞧见了小道士的表情,面容和蔼,“众生疾苦,道长心有戚戚焉,本仙理解。但道长可知,其王家之事本仙已经做过惩罚,王埻认罪,受罚贬落凡尘。” 杨暮客愕然,他自是不知齐威公和王信公已经先一步来过了神庭。 王削听闻自家宗亲被贬,神色黯然。 但杨暮客心中怎能信服。却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沉默作揖…… 桓珩叹息一声。 星官上前宣讲,“鹿朝京都城隍王削,你心有大志,却做事笼统。惹了上清门云游道长不满,于执岁殿中遭到状告。望你日后自省……” “小神明白。” 桓珩一勾星光,二者都回到了原处。 此时王削还没回到城隍殿,一旁的阴司判官迷茫地看着杨暮客手中取回了玉书。杨暮客摇头叹气,四周打望,却不见费悯身影。 他与判官作别,离开了阴间。 但迈步走出阴阳界线的那一刻,杨暮客并未进入阳间。而是来到了费悯神国。 大雪山之巅,费悯摆好了一张桌子。 “碍着了小友在阴司品尝香茗,本神这里也有好茶,不若落座同饮。” 杨暮客没甚规矩地坐在石凳上。 费悯那个茶宠是一个茅草屋,他指尖一点,茅草屋搭成了一个框架。沸水淋上去摇摇晃晃。 杨暮客面露不满,“大神有话不妨直说,在这打哑谜浪费贫道时光。贫道寿命可不多了。” 费悯摇头,“你还知道你寿命不多,多管闲事。去一趟阴司,身上染了阴气,有碍于修行。明日你调和阴阳又要花上许多功夫。喝了我这杯茶,你便可省下来时间。” 杨暮客接过茶杯,看着那摇摇晃晃的架子。“大神弄此,是出于何意?” 费悯一同品茶,“我已经批评过你。总喜欢把大道理挂在嘴边上。那你觉着,这架子是从上面崩塌好些,还是从下面崩塌好些呢?” “大神这是……” 费悯将那摇摇晃晃的木架重新变成了茅屋。 “小友目的是惩治王削。依律问责,我言语可对?” 杨暮客颔首。 费悯再道,“众生有情,如何作解?” 杨暮客一张脸拉得老长,这搭嘎吗?遂说,“俱是不相关……” “小友定然是不满意执岁殿的判决。认为太轻了。万万生民,因豪族过往死于非命。但不管小友愿意与否,也有万万生民因此而活。尽数否认这些神官的功德,是不可取的。” 杨暮客针尖对麦芒地说,“罪当罚,功当赏。有何不可取?” 费悯戏谑地看他一眼,“你觉着可能吗?” 杨暮客撇嘴,“鹿朝这个德行不就是周期性腐败吗?冀朝官家都看得出来,圣人赵霖为首求变。这些神官,还不如凡人呢……” “小友可以提出一套清明的吏治方案,我去给鹿朝圣人托梦。” 杨暮客其实很想说,生命不息,革命不止。但这话他说不出来…… 费悯淡然一笑,“小友既然提到了冀朝,不若将冀朝国神请来做客。” 说罢冀馚穿云而来。 “紫明上人,一别多日,阴阳两隔。恭喜。” 杨暮客赶忙起身作揖,“小子见礼。” 冀馚落下之后,持晚辈之礼,拜见费悯。“冀馚多谢正神相邀。” 杨暮客看着俩国神这别扭劲儿,忽然觉着其间定有联系。 费悯向杨暮客介绍,“馚神乃是元灵麾下。” 杨暮客茫然地看向冀馚,“这……你不是说还要与北方罗朝打战吗?” 冀馚颔首,“小神的确曾准备与捕风居国神争个高下。” 杨暮客啪地一拍手,这事儿算是明白了。冀朝冀朝……其字乃指北方之州,意为人首面北而耕……冀朝跟罗朝就该是一家的。 冀馚来此之后,当做斟茶之人。招待起费悯和紫明。 其间两个国神你一言我一语。 阴司与岁神是因九幽存在特立的神庭,和阳间神道区别甚大。成为岁神,必定是鬼修登仙。而鬼修面对天劫,最难相抗。 杨暮客听到此处,又想起来在冀朝遇见过一个郑氏之后。那郑氏谪仙也是鬼修,第一次天劫便陨了。 这些鬼仙五百年来执岁一年,已经是折中之法。 费悯解释完了原委,笑了声,“若无执岁,则阴间城隍可放任施为。若阴间城隍放肆,则是鬼域鬼王,横行无忌。若鬼王横行无忌。则注定人道不昌。” 杨暮客眨眨眼,没弄明白费悯是啥意思。 费悯定睛看杨暮客,“从上崩塌,便是禁锢城隍,一丝一毫皆要严苛按律执行。愿为城隍者越来越少,鬼王越来越多。此景是小友所愿吗?”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费悯眯眼笑问,“这些鬼王皆有子孙后裔,不计其数。斩鬼王福缘,又如何做到只斩嫡传一家?” 费悯继续说道,“千万之人,血脉勾连,何人该罚,何人清白。说得清楚吗?” 见着杨暮客神色难看,费悯轻语道,“便是嫡传一家,就不存好人吗?小友以为,因鬼王之恶,便要尽数清缴其身后族裔是对是错?” 杨暮客终于忍不住,拍了下桌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继而费悯身子板正,眼光灼灼,“小友就是这个意思。依照小友的大道理来看。这世间该人人皆是圣人。纵然不是,也要按照圣人的方向去努力,去修行。” 杨暮客嚎了一嗓子,“不该是这样吗?” 这时冀馚笑了声,“紫明上人在我冀朝之时,并非这样。” 我……杨暮客迷茫地看着两个国神。 费悯叹息一声,“小友重获新生,思绪生了变化。本来就是人之常事。有时间,多总结自身,总比看着旁人错误要好。” 杨暮客忽然觉着自己就像那爱打小报告的人一样。 想想他最近一直念叨着大道理,拿着道理去压人,那得理不饶人的嘴脸。好生丑陋…… 一番挣扎过后,抬手作揖,“多谢大神指点……” 费悯笑呵呵地看向冀馚,“看,这便是钟灵毓秀。若遇上一个执拗性子,那才叫人头疼。” 冀馚哈哈大笑,给两位添茶。 费悯再喝了一口茶,灵光一闪,“小友当下执着于人道治理,不若今日我们一同去看看人间治理何如?” 冀馚赶忙作揖,“正神引领小神观梦,小神感激万分。” 杨暮客狐疑地看向冀馚,明明你这小神比他这正神治理得还好。心中疑惑难解,随着二神乘云而去。 他们一同乘云来到了白都郡。 首先闯进了周相公的梦境之中。 周相公做梦都在书案前工作,冀朝改制的范本在桌旁一摞,另外一摞是监察司的报告。 费悯伸手一点,时光定住。 那些折子都好似蝴蝶一般飞过来。上面的字迹跑到二者面前排成行,方便阅读。 王氏手脚干净,抓不到什么把柄,但京都包氏的罪证却摞成山。包氏之家的包守兴在工部兢兢业业,是一个称职的好官,当值后却总是阿谀奉承他人。 事无完事,人无完人。 周相公也是两难,包守兴和包氏的折子就放在那吃灰。 冀馚呵呵一笑,“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还是太远了。修道,若有了目标,就更应不言未来之事,着眼当下。” 杨暮客抿嘴。至今真人早在西岐国便说过。不该管,少掺和。 他瞬间觉着脸好疼。 而后他们又去了许多朝堂官员的梦里。 纵然这些官员都垂垂老矣,却也大多都惦记着本职工作。 最后来到了宫廷。 与城下灯火通明不一样,白玉宫内寂静无声,晦暗无光。 圣人翻来覆去,睡得并不踏实。 梦中他忙着平衡各家利益,苦不堪言。为了给城中百姓照明,宫中的灯火都挪到了白都街道,却依旧不够。如今损坏越来越多,国库空虚,圣人愁眉不展。 杨暮客心中有所悟。既是凡人,何故事事着眼于道?既要有情,何故事事执着于理。 这事儿特么他早在冀朝就明白了,但为何当下忘了一干二净。 费悯笑呵呵地说,“小友回去吧。” 敖岸山之上。山间冷风袭来,杨暮客倔强地站着,像是一朵莲。 第65章 鹿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夜风细雨。杨暮客回到鸿胪寺之时,小楼正生着闷气。 “何人惹了姐姐不快?” 小楼抬眼看那臭小子,言语冷清地说,“工部来鸿胪寺抓人。齐嫃当着我的面被带走了。” 杨暮客不知详情,便问明白细节。 玉香上前解释清楚后。 杨暮客揉了揉额头,软语劝道,“为此生气多不值当。” 小楼端坐一旁打量小道士,“你当真是什么都不懂。他们若要拿人,可待他进鸿胪寺前就能拿下,亦可等他离开再拘捕。偏偏在我这做客之时拿人……” 杨暮客恍然大悟,这不是奔着齐嫃来的。是奔着姐姐来的。 “是弟弟的不是,若不来这京都,也不至于招惹这些蚊蝇。” 小楼轻声叹气,“你怕是没弄明白。这与在哪儿没关系。便是我们在乡间野路上,仍会麻烦缠身。” 杨暮客下意识用拇指顶住门牙,“在鹿朝我们还没得罪过人……” 小楼笃定地说,“身怀巨富,便是其罪。” 她想解释清楚,但又觉着抽丝剥茧麻烦,将浮于表面的理由说明。 “齐嫃乃是公子,勋贵之后。夜审权贵,端得离奇……你出去又做了什么?” 杨暮客自然不能说去了执岁殿,只说去拜见了国神。 小楼便问他,“国神可言说这鹿朝人道之事?” 杨暮客摇头,“倒是引我入梦,去看了周相公……” 听着杨暮客描述那些梦境,小楼神情一凛,“去休息吧。此处不宜久留,待明日礼官来了,书写完了文牒我们便离开。” “诶?姐姐还没说清楚。” “你自己去琢磨。你这修士一向自诩聪明,还要我来教?” 离了小楼房间,他独自来至桶楼高处。本想打坐修行,却杂念横生,入定不得。眼见就要过了子时,大好时光荒废,无奈地看向远方。有一处红霞升起,不知何时便睡着了。 而此夜,注定不宁。 王氏家中。王炫得下人传讯,钦天监与狩妖军前往包氏祖宅。 他便知晓事情藏不住了。 包氏没甚大不了的,也无非就是豢养邪祟。但韩氏之女死在此地。那女子是个大嘴巴,若招魂来审,定然要抖漏许多机密。 包氏这些年做了许多非法勾当,王氏帮忙隐匿罪证,也能一笔遇人不淑推脱过去。但包氏控制的山地林场却要尽数充公。这才是大难题。 王炫赶忙传信给了张韩两家。 张氏张胡静,兵部器械营参赞,是个闲职。但还有另外一层身份,他乃是当今张恩伯。 韩氏韩檀内,京都府衙门府丞。可谓是京都大权在握,司职户籍,税收。 张王韩三家聚首。 谈论一番后,王炫开口言道。 “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在下面的人眼中,我们是发号施令的人。他那些人却不知晓……我们亦是行走。张行走,韩行走。如今该走了……” 张胡静笑呵呵地说,“那我便将家主之位传于胞弟。” 韩谭天颔首,“老夫女儿死了,心伤不已。由着子孙去争。领着大儿出海云游咯。” 由此王炫便决定要弃卒保车。轩侍郎作为他在工部的左膀右臂,知晓太多秘密。而包氏与轩侍郎之间,更是密不可分。他是最清楚山林地契交易的人。 先要除去这个中人,而后伺机安插新人顶上,将包氏不法财产合理拍卖,流转至王氏名下。 张胡静今夜醉酒,便让飞舟先行回去。 伯爵飞舟,奢华异常,鲛油点灯,明珠做罩。轻纱缎,红珠帘。满船熏香木,一仓陈年酒。油灯歪歪斜斜,晃晃荡荡,飞舟起飞了。 王炫又差使工部货船连夜运送物资,抵达工部。 下令之后,王炫来到了祠堂。祠堂里只供奉着两个灵牌。王信公,王埻。千年一相,王削。 王埻的香火无人来收,王削灵牌前依旧灵光闪烁。 王炫敬香跪拜,“不肖子孙王炫请求祖宗保佑,保我王氏基业不倒。围剿齐氏失利,炫儿愿承担所有罪责。” 王炫再礼再拜,“待我寿终,自毁神魂。我王炫一脉,远走海外,再不归鹿。” 话音落下,白都南方一团大火从天而降。 轩府正上方两架飞舟相撞,落在了轩侍郎家中大院。 瞬间大火熊熊燃烧,桶楼变成了一个在京都夜色下的火炬。 轩府之外,一时间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有不明所以的,有慌不择路的。 司煊卫被拦在了半路,捕快拿着哨棍敲敲打打,才开路让司煊卫的水车进去。 司煊卫抵达轩氏桶楼,正门洞开,鱼贯而入,才嫁接好引水桥。水路却被水藻堵住了。 只见大火熊熊蔓延,无水便不能灭火。司煊卫士顾不得水车,开始向外逃。 待这些兵卒尽数撤出桶楼,成片的房屋已经尽数被火焰吞噬。与外面的嘈杂相比,里面除了火烧横梁的倒塌声,再无声响。 司煊卫士只能开始着手拆除棚户,防止火势由此扩大。 街道上有人骂官家,有人骂轩府,有人哭闹,有人大笑。 “快快把这桶楼烧光了,好让咱们也能见见阳光……” 轩侍郎一家,无人生还。 白都又飞回来一架飞舟,也是南边而来。 包守一便在这飞舟之上,钦天监的道士把包守一救了下来。即便是阴雷过身,仍然不死,可见其命大。 舟中道士晓得此人干系重大,诸多金贵续命药物往这残废嘴里灌。 雨过天晴,杨暮客睁眼,发现自己竟然在这高楼上睡着了。无奈摇摇头,提着衣摆往下走。 抬头一看,数百驾飞舟迎着朝阳往白玉宫里飞去。 腹中那些在费悯神国喝下的茶水化作灵炁开始运转,周身舒泰不已。闭着嘴巴,鼻孔和耳朵眼儿都在往外冒白烟。 他着急地捂住了口鼻,却堵不住两个耳朵。脚跟一跺,搬运法力,头发丝变成了两条小蛇,把耳朵堵住了。 白玉宫乾阳殿议事堂,朝阁先开小会。 圣人眯眼靠在卧榻里,小太监给他揉着肩膀。周相公详细叙述了昨夜之事。 刑部尚书上前言道,“京都两架飞舟相撞,非同小可。到底是钦天监不作为,还是工部近年来对城中大阵修整懈怠。本官建议,要好好查查。” 他似乎准备借题发挥,大讲特讲。 周相公拦住刑部尚书,“莫论其他,先把昨夜的事情安排好。老夫建议,由刑部司加快调查,监察司旁从监督。轩侍郎不能死不瞑目。” 刑部尚书颔首退下。 王炫冷笑一声,进言道,“本官昨夜得来急迅,工部衙门抓了齐威公家的公子。齐公子私购木材,他家税款之事还未查清。如今罪上加罪,本来还想着让刑部帮忙。摊上这样的大案。那齐公子的案子,便由我们工部自己查了。” 周相公笑看王炫,轻轻摇头。 兵部尚书则进言,“齐氏已经补足税款。我鹿朝功勋之后,王尚书该留有余地……” 王炫抻着脖子看他,“我听闻昨夜包氏幺子,包守一被抓进了天牢。他乃是韩氏闲婿,不曾问罪,便抓进了天牢。可曾留有余地?” 周相公明知王炫以进为退,却也无可奈何。抬眼看了下圣人。 圣人睁眼,“诸位肱骨何故伤了和气。朕听闻那包守一身受重伤,人还被关进天牢,的确做得不对。李爱卿,人还是先放出来,让韩氏把人接回去,好好照看。” 刑部尚书应声称是。 圣人出面和稀泥,昨夜的事情便又加进去工部一同调查。 毕竟飞舟落下,工部总要勘验一番。看看飞舟施工是否出了差错。 而后包守兴遭贬。包氏豢养邪祟,这事儿板上钉钉。吏部尚书提议把他调到礼部去,去鸿胪寺做一个礼官。 圣人哈哈大笑,“朕早就听闻包守兴喜欢迎来送往,如今这差使或许正合了他的意。” 王炫志足意满地回到家中。同时他对贾家商会的恨意也愈发炽热。两种极端情绪胸中酝酿。 官家来报,王晨海登门造访。 王晨海是王氏远亲,五服之外。长得五大三粗,一身粗布长袍,鞋面上还打着补丁。 “老爷,王晨海带进来了。” 王炫坐在书桌后端详此人。 王晨海进屋便是跪下砰砰砰三个响头,而后言语,“王太爷,您老行行好。万万不可裁撤星阳号啊。一千八百多老少爷们儿等着工筹吃饭,九百多户生计于此。您若是断了工程,我们庄子里的人可就没了活路了。” “晨海,快快起来。你也比我小不了几岁。这般大礼,这要折了我的寿。”王炫一脸凝重地绕过书桌。 王晨海那苍老的脸上尽是泪水,“太爷。咱王氏家大业大,还养不起一个星阳号吗?” 王炫听了此话眼皮抽搐,“如今京中事多,咱王氏也遇着了难事。十方台那边修筑缺工,你愿意去吗?” 王晨海吃惊地看着王炫,“那……” 王炫叹息,“我只有这一处能指派给你了。” 王晨海咬牙,“只要工钱如期,我们星阳号接了。” 送走王晨海,王炫不免兴意阑珊。 修十方台,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工期赶,工器少。便是用人命去修阵法,用人命给人命搭台阶。为后世,搭出一条路来。 他言说自己为行走。便是这基业的行走,便是王信公封地的行走。也是这与王氏相关万万人的行走。他一人,代表了数万万人的利益。如何不争,如何肯放。 每一个王氏走到台前的人,都是身负使命之人。纵然本是良善性子,都要变得冷血无情。 王炫平心静气,书案上忙活一阵,留信在抽屉之中。他眯眼一笑,那郡主不是有钱么?要想折子让她出点血才行。 若无贾家商会拆借给齐氏缴税,此时张王韩三家已经成功吃下齐氏家业。那么三家可活。 但贾家商会出手干预,由此便饶不得他们。 齐氏过往承接明龙河运的走私业务,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铁案。而如今贾家商会参股了明龙河运,那过往走私的税金,定然要有当下东主补全。 齐氏不但将罗朝的粮食走私到了冀朝,还不肯低价卖给域内,更是吃里扒外。这样不知得罪了多少豪商。 添油加醋放出风去,贾家商会,只愿意照顾罗朝与冀朝生意,不在乎我鹿朝。 如此保证贾家商会在鹿朝之后寸步难行。 不单如此。他还报与国神观道士,那随行小道士一路惹是生非。 在冀朝便推波助澜,分走了除邪祟的功绩。而后又在罗朝伙同他人,把罗朝国神观方丈逼退,使其全面倒向了罗朝当今圣人,沦为工具。 国神观不得不防。 鹿朝,不单是你妘氏鹿朝。也是我王氏鹿朝。为了这些人,不知圣人你要如何处置呢? 正午时分,礼部鸿胪寺办理好了贾家商会的通关文牒。由礼部尚书亲自来送。 张琪一张老脸挂着慈善微笑,“郡主殿下。昨夜之事,是我们鹿朝官吏粗野执法,多有得罪。老朽于此给郡主赔礼了。” “老先生使不得,快快请起。” 小楼虚扶着张琪站起来。 礼部尚书张琪亲自前来,告知了王氏放出风声,贾家商会不爽鹿朝。郡主还是快快从京都离开,待久了,便要落人口实。 毕竟如今冀朝的不凡楼买进卖出,明龙河运承担了运河三朝贸易。 贾家商会不与鹿朝官家来往,在鹿朝氏族豪商眼中已经是一块肥肉。这些人胆子可一点儿也不比罗朝世家小呢。 小楼得了礼部提示,便赠与珍宝相谢。并且让玉香拿出一个锦盒,送与宫中。此物乃是贾家商会与圣人拜礼。 杨暮客待那老头离去后,从旁打听,“这跟咱们有啥关系?” 小楼轻笑一声,“你当齐氏遭到围剿,围剿他们家的人不需代价么?如今齐氏这口气喘上来了,便是围剿他们的人难受了。你知局中之人有王氏……但其实还有张韩两家。如今他们也是入不敷出,产业尾大不掉,开始忙活着甩掉包袱。” 说到此处,小楼打开今早玉香买回来的报刊。“这轩侍郎,只是其一。后面,会更多。而我们,便是眼中刺,肉中钉。” 吃过了午饭,随送行的礼部礼官而来的有一个皇家侍卫,是圣人亲自指派。也多了一个礼官,不是别人,正是包守兴。 不再理会鹿朝朝堂之事,一行人从京中离开。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回头看了一眼后面骑马跟着的二人,又看了看手中的文书。 细细想来,在冀朝也是有向导,罗朝在船上也有向导。自顾走在乡间,才是坏了规矩。 早知就该雇佣一个向导,如此才合了外商入境的规章。也省得被官家监视。 就在一行人才出了白都郡城,前方官道因为梅雨季节封路,防止山体滑坡。 皇家侍卫拿着舆图带领车队走上一条乡间小路。 数日相安无事,杨暮客也放下了心中杂念,得以重入修行。恰在此时,他们路过一处山坡。 山坡上有一架木桥。车从桥上过,断了一根柱子。 一个老儿大呼小叫,村中之人尽数出来。 乡野之民,衣不蔽体,却各个手持砍刀锄头。吃不上饭,却人人有祭金之物。可笑可笑。 季通身着扎甲落车意欲上前理论。包守兴和侍卫拦下他,言说由他俩官人出面更好。 杨暮客眼睛一眯,瞧着那些碰瓷讹人的乡间野人。不由得感慨。 “鹿道之难,难于修成仙。” 第66章 侧身西望长咨嗟! 两位官爷仪表堂堂,骑着高头大马来至人前。 那些个村民就算是再没规矩,也是吊着胆子。拿着锄头的都慢慢放下,端着刀的也不敢用劲儿了。 这侍卫名叫何路,慢慢从怀里掏出来一块令牌。令牌就是个木头,阳刻俩字,禁军。 包守兴则牵住马首停步。平日里虽是点头哈腰,但也不是跟这些泥腿子。身姿挺拔,他自然是一身官气,有些个张狂本钱。 为首老者讪笑一声,吆喝村民都放下家伙。言语谄媚,再言此桥是他们的命根子。 “官爷,这桥毁了,俺们出村就难了” 说完这话老头泪眼婆娑,“平日里县城招工,都得从这条桥上过。俺们也不想惹了官司……这修桥的……钱,总该要补偿一番才是。” 何路这一辈子没花过钱,侧脸看着包守兴。 包守兴端坐纹丝不动。一是他没钱,包氏被抄家,他身上早就被搜刮干净,尽数充公。二是他胆儿小,生怕承担责任。 杨暮客和季通看着前头发生的事儿。 季通跃跃欲试。但杨暮客不想参与,拉住了准备落车的季通。 “消停点。” 季通嘿地笑了声,看看自家少爷,又看看前方。老实坐着。 何路看着这些不知进退的村民,心生厌烦,“知晓车上是何人吗?” 村中老人低头作揖,“坏了东西就该赔钱,这是天经地义。” 何路瞬间面色铁青,缓缓抽出长刀,“老丈以为此刀价值几何?” 包守兴听着冷锋摩擦刀鞘的刺耳声音,终于面露慌张之色,“不就是桥下的一根梁,伐了树,换一根修好便是。” 何路嗤笑地看了眼这礼官。再回头打量这些乡野之人。 老丈也意识到这何路似是不讲道理的,“官爷且慢!官爷且慢……伐树的文书县里若不派发,俺们也不敢进山。” 包守兴赶忙落马,“我写一张条子给你们便是。礼部差我来引导贾家商会。让外人看到你们这些混账东西,当真丢了我鹿朝颜面。” 说着他把缰绳递给何路。“何大人,你先领着贵人去村外候着。本官用不到多久便出来。” 何路端着长刀,指着前路,“把路给我让开,否则某家当你们是拦路劫匪。” 刀镡晃了晃,叮铃作响。那群村民缓缓挪步让出一条通路。 待穿过人群,里面小楼跟外面的杨暮客说,“不就是些钱,你下车给了便是。一动不动,若惹了麻烦怎么办?” 杨暮客哼了声,“不去!没钱!” 何路听的清楚,也不接话。 马车慢慢走,不多会儿,包守兴出来了。他问何路要回缰绳,牵马来到马车边上。 “郡主殿下,下官还要停留一会儿。等县中工部差人到此检验。您等先随侍卫大人赶路,稍候下官快马加鞭追赶。” 小楼听后应声好。 一路行至傍晚,何路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处驿站。 驿站是空的,没有驿卒经营。 何路拉紧缰绳,调转马头回来,向车上之人汇报道,“大可道长,郡主殿下。这条路是俗道巡山路径,工部和户部也当做货道来用。驿站是给道士准备的,我们便在此停留,等着包大人归队。” 杨暮客抱拳,“多谢将军引路。” 玉香下了车,抖一下袖子,那门庭花开,风雨不来。 端得是,香袭人。 季通把马车拉到门口,杨暮客扶着小楼下车。 蔡鹮也自然是进去侍候,玉香则外头准备做饭。 杨暮客与何路聊了几句,这侍卫嘴巴很严,敲打一番,只能听见嗯嗯啊啊的应答。 季通笑嘻嘻地拉着何路去值班。这俩人倒是有一番言语,言说的都是武艺之事。 没多久,包守兴骑着马回来了。 木屋里亮起灯,而后蔡鹮把门口一堵,进不了人。 包守兴下马兴冲冲地跟杨暮客说,“大可道长,幸不辱命。下官已经把村中民众说服,不再追究我们毁桥一事。” 杨暮客不怎么搭理他,只说了句,“受累了,过去与那两人聊聊天,休息一下便有饭吃。” 包守兴作揖退下。 杨暮客揣着袖子来到玉香这边,看着玉香码菜切堆儿,放进锅中煮。而后换了一个案板,码放好了一排花儿。 “你这花儿哪儿弄的,这不合时令,不新鲜吧。” “少爷你只管吃罢了。你又不沾阳春水。” 杨暮客伸手捞出来一个木鱼,敲了下鼓点儿。 待手里起了节奏。 他慢慢悠悠地唱,“春季里风吹万物生,花红叶绿草青青。桃花儿艳,李花儿浓,杏花儿啊茂盛。扑人面的杨花儿啊……飞满城。” 玉香给三个守门儿的汉子蒸了一锅饼子,噗嗤笑着了声听杨暮客唱怪曲儿。 似乎因为听了杨暮客的曲儿,道上两旁的柳树花开了,垂着穗,映着星光。一队小鬼正赶着路。 游神背着小幡匆匆走过,也不敢瞧那小道士。 牵牛花爬上了土坡,对着星星吹喇叭。 杨暮客看着柳树花,嘿地一笑,似说似唱,“贫道还当真不会唱柳树的曲儿,你们开花啊,是付错了情……” 吃了晚饭,杨暮客依旧是练了会儿字。让小楼姐考校一番,得了自由。 他寻了处静谧之地,脚跟一跺,掐着灵官印。请来了岁神座下巡游将军。 星光垂下,“小神参拜紫明上人。” 杨暮客拱手作揖,“请将军帮忙护法。贫道修行出了岔子,要在此地入定。不可遭到打扰。若是再有路过游神与野鬼,劳烦您驱赶至他处。” “小神领命。” 杨暮客盘膝坐下,抬头看星空。 他鼻子眼儿里开始冒白烟。 七窍生烟,乃是走火之兆。早在白都时候,他就该停下来。但惹了城隍,又怎敢将性命交托于此地。出了城,走了几天才放下心。即便这番,还要请来岁神巡游将军守护。 从袖子里掏出企仝真人赠与的丹药,把那延寿丹倒出好几粒。一把尽数吞了进去。 延寿丹他早就吃过,延寿功效没了,当做补药来吃也没差。 而后他要平息心火引起的肝火。 引来无根水,平衡内府五行灵韵。 多一毫少一分,都不行。左右调试,终于达成了平衡。而后补药起了作用,开始修复气海。 杨暮客内心靖宁,沉入心湖。 待心无外物,引灵炁降下,运行周天。十二周天之后,隐患渐消。开天眼,观星象。 苍龙抬首。 满天星河,璀璨闪耀。周身经脉因运转十二周天后,法力饱满,与天星呼应。 长生妙法,巩固肉身。 他修行妥当,收功与执岁巡游将军道谢作别。 此时杨暮客没进屋。有外人在,他懒得演法隐匿声音,便在马车上睡觉。 待到寅时土地神外出巡游,鬼鬼祟祟地来到了杨暮客边儿上。 “紫明上人,醒醒。” “紫明上人,快醒醒。” 杨暮客低头瞧见马车边儿上蹲着一只大狸子。他两手揣在袖子里,瞧了瞧远处放风的何路,掐了一个障眼法。 而后他赶忙落车插手揖礼,“不知土地神因为何事唤醒贫道?” 巧缘则目光灼灼地盯着土地神看。 “启禀紫明上人,有一个小鬼沿着你们来路,她如今正在小神辖制土地外头。您若见她,小神便唤她过来。” 杨暮客在白都的时候已经瞧见玉澜死在阴雷之下。忙来忙去,竟然忘了这一茬。 原来此女并未魂飞魄散。也对。玉澜死得时候是有肉身的,吃了那么多人,总要比那些邪鬼强得多。 大狸子领着女鬼近前。 杨暮客睡前曾用天眼观星,这会儿眼底还有金光。细细打量女鬼。 女鬼当下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脚不着地。 “民女拜见道长。”说罢玉澜跪下叩头。 “先起来。咱们边上去说话。” 那个侍卫耳聪目明,即便施展了障眼法,杨暮客也怕言语随着风飘到侍卫耳中。便领着玉澜来到了柳树之下。 他伸手从柳树中抽取一丝阴木生气,帮玉澜恢复阴雷所伤。 “你肉身既然已亡,就该归入阴间。” 玉澜眼神慌张,“民女……民女不敢入阴间……” 杨暮客挠挠发髻,“贫道本来给你掐算,是无咎之卦。你命不该如此,或许贫道把你从那村子带出来,是害了你。”说罢他长吁叹息。无奈摇头。 玉澜心中五味杂陈,“我不怪道长。道长明明用封妖符将我禁锢,但我不识好歹,从鸿胪寺逃了。亡命之灾是我咎由自取。” “那你说说。因何事有求于我?” 玉澜再次跪下,“民女晓得夫君还活着。我那夫君血肉不全,又身受阴雷电击,怕是时日无多了。” “你是想要求救命丹药?” “民女不敢!”玉澜赶忙慌张地跪下。“延寿丹药价值连城……我自是知晓,这等贵重之物道长纵然是有,也不该给我。” 杨暮客不解地看着玉澜。 玉澜抬头,面露阴狠神色,“小女子欲求与爱郎化作鬼魅,双宿双飞。求道长教我如何进入京都郡城。” 杨暮客瞬间倒抽一口凉气。他又想了一下,若帮着女子进入白都,岂不是也成了随意定人生死的混账?他掏出玉骨折扇,给那女鬼画了一个圈儿。 而后小道士掐勾魂诀。熟睡中的包守兴胎光离体,慢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你可认识?” 玉澜摇头。 “他是包氏嫡长。你夫君的大哥。你俩的事情,该是家事儿。你与他大哥谈一谈,若谈妥了,贫道赠你一张保安符,可保你进入郡城。但贴着符咒之时,你不能对人施展鬼魅之能,否则符纸就会失效。” “多谢道长。” 只见包守兴的胎光飞到了那个小圈里头。 包守兴的胎光只当是自己还在做梦,杨暮客掐了个迷魂咒。好让玉澜和包守兴说上话。 而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保安符,啪地贴在了玉澜头上。 包守兴在梦中,好像回到了鸿胪寺。只不过他是在鸿胪寺的柴房门口。 柴房的门开了,走出来一个媚眼如丝的女子。 “奴家是守一的侍妾”说完玉香蹲了下揖礼,“拜见大伯。” “守一的妾室?你怎会在这儿?” “守一弃我于不顾,我去包氏祖宅寻他,死在了天雷之下。我欲和守一双宿双飞,不知兄长是否同意?” 包守兴眉头一皱,“你死了?” 玉澜颔首。 包守兴来回踱步,“我这弟弟……我晓得他受苦了。我们哥儿几个成家都早,便只剩下他能与韩氏联姻。韩氏那个家生子性子被惯坏了。苦了他好多年。早该想到他会偷偷找个侧室。” 说到此处包守兴打量了下玉澜,“嗨……什么事儿嘛。你是要亲自取他性命?” 玉澜摇头,“守一也是命不久矣,我只是想待他死的时候,先一步把魂儿勾来,莫要让他去了阴间。” “你俩不去阴间还要去哪儿?留在阳间祸害人吗?混账!你这姑娘怎么不学好呢?” 玉澜愣愣地看着包家老大。包郎口中,这老大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恶之徒。怎地还教她做鬼呢? 包守兴怒气冲冲,“我看不如这样,我这有许多修桥搭路的功德。姑娘你尽数拿去,找到了我家老幺,等他死后拉着他进了阴间。他若阴寿尽了,你便拿着功德去做个鬼差,或者钻进淫祀之中等着香火。有机会成神就当个小神。如何?” 说罢包守兴从怀里掏出金光闪闪的一团球。这团球里包着一条小路。这小路便是一路功德。 杨暮客站在圈子外头噗嗤一笑,那大狸子贪婪地看着功德。杨暮客顺手拿着扇子敲了下大狸子脑袋。 大狸子见面前多了一根香火,笑口颜开,傻兮兮地捧着香火跑到了土地里头。 玉澜迷茫地看着包守兴。而后就见着包守兴化作一团云雾飘散而去,随风回到了身体内。 杨暮客站在圈子外头说,“姑娘你看,这世上还是好人多。包氏那个德行,他家的老大却是一个仁德之辈。你手里的功德是真的,你不必怀疑。拿着这份功德,去白都,看看你那包郎。我劝你,看过最后一眼,便了结了此生缘。那书呆子说得多好。” 而后杨暮客想到了在费悯神国的一番对话。对对错错,何必执着。 “贫道赠你一缕香火,你与我结缘,若是害人,定遭雷罚。” 杨暮客瞬间掐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第67章 采桑子,苏子新芽 太阳从山间蹦出来,挂在叶子尖儿上露珠就像灯球儿。 七色光切分明暗。 杨暮客行过早课,一行人重整出发。 他不时西方回望,仍然在想玉澜回到白都会怎样对待包守一。 监察司将包氏查个底掉,陈芝麻烂谷子都晾出来。 但包家太爷是个呆的,没人能问出什么东西。请来钦天监的道士招魂,也发现包氏之人的魂儿早就归阴司往生。 而包家主事的这一辈儿知之甚少。监察司纵然想往上翻,也翻不出什么名堂。 包守一作为韩氏的女婿,被扔进了韩家客房便无人看管。 家中老二从头撸到底,不但官儿没了,便是贡生资格都取消了。 包家老三本来就是采买小吏,被扒光了衣裳,而后丢出工部衙门。 包家老四在外给妘氏行宫当门子,没回来,谁也不知他情况如何。 至于包氏旁支,更是凄惨无比。因为脏活儿大多都是旁支去干。该下狱下狱,该发配发配。呜呜泱泱一大伙子人,被送离京都。 老二老三听闻老五被韩氏接走,俩人穿着单衣跑到韩氏桶楼去探望。 雨后春风微凉,这俩人挂着鼻涕灯笼,光着脚。便是韩氏的门子都不拿正眼看这俩人。 包守一的屋门被一个长工拿脚踢开,一个婢女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之上是一个黑布盖着,高且薄的物件。 婢女端着盘子,“姑爷,小姐的灵牌做好了。等等你起来上炷香,磕个头。” 这话说完,便再无人管他。 玉澜穿墙进来,两只手攀上了包守一的脖颈。想使劲儿,却又舍不得。额头上的保安符金光闪烁,她终究没下手。 包守一眼眶发黑,迷迷糊糊好像看见了自家妾室。又想起来他现在住着韩氏宅子里,瞬间亡魂皆冒,爽灵飞到了墙外头。 玉澜看着那飞到外头要见天光的爽灵,手里放出一根绳索,往包守一的爽灵身上一捆。牵着他的脖子从韩氏客房离开。 痴呆的包守一还记着婢女的话,从床上爬下来,在地上蹭破了断茬的血痂,留下两条血痕子,给那牌位敬香磕头。 韩谭天听下人禀告,说女婿疯了。轻轻一笑,来至书案给阳春号农舍去信。 “贾家商会从伯崖郡貉子坡离开,不日便要抵达农舍。无需掩藏底细,登门拜访即可。尔等以金日郡里口县地契做引,将其留下。随后会有户部税司检查到来。切莫把地契带走。” 写完了信,韩谭天犹豫了下,而后将窗户打开,放飞纸鸢。 头戴保安符的玉澜飞进来。 韩谭天只见桌上的凭空抬起,纸上留下一句话。 包守一要好生照顾,韩家不差那一碗米。待他死后,葬于包氏老宅之地。 韩谭天瞬间一脸怒容,从怀里掏出县丞令牌,叉腰环视四周。 “何方鬼祟!入我宅邸?” 玉澜吓了一跳,赶忙双手捂住脑门上的保安符。灰溜溜钻进墙里跑了。 贾家商会一行人走过了一段上坡,而后便是下坡路。 白都之东的伯崖郡,皆因一段绵延不断地白玉崖而得名。 白玉崖上日照长久,万亩良田。其瓜果尽数售往京都,官田作物,更胜一筹。 昨夜他们也不见此路有人经过,但走了一阵子,便瞧见货车慢慢悠悠地在前头。货车之上尽是些爬犁之类的农具。 待走近了瞧,那爬犁竟然不是祭金之物,犁钩是玉质器物。 此时便是包守兴长脸的机会。 包守兴与马车并行,跟杨暮客介绍道,“这车中器物,皆是春祭后拉来此处参与农活。寻常祭金器物,翻弄这玉山之土,金伤土德,坏了气运。玉质亲和灵韵,这些器物在工部打磨维护,年年再下放到农舍。” 杨暮客瞥他一眼,而后看向白玉壁,“这山体尽是玉质,里面定然有玉髓,为何不挖?” 包守兴笑呵呵地答,“玉本就在此处,长不出腿脚,走不掉。但良田非是处处都有。一时富庶,与一世富庶。我们还是分得清。” 杨暮客掏出玉骨折扇,刷地打开扇面。扇面上写着“敲骨吸髓”四个大字。 “贫道一路走来,放养庶民,苛捐杂税繁多,呵,我竟不知晓尔等还能分得清这浅显道理呢。” 包守兴听了此话面上尴尬,“这……道长兴许是听了谗言,咱们都是分派好了工作。怎么会有苛捐杂税。我们鹿朝本就缺少耕地,免了田税,也没有丁税。道长一定是听错了!” 杨暮客叹息一声,“贫道路过你弟弟所治县城。过路有路税,你可晓得?” 包守兴点头,“修路花销不菲,又是济民之道,收税理所应当。” 杨暮客嘿地一笑,“所以村子的里长便可以把着路口,与捕快联合收过路税?” 包守兴赶忙推脱道,“这……地方民众难施教化,定然是他们私自所为。” 杨暮客扇扇风,摇头,“每个要从刘家村入山的人都要缴税,而且刘家村私自放火烧山。不见有工部批条。你又作何解释?” 包守兴眼珠一转,“您单就说一个刘家村,想来这事儿定然不会长久,若是被官家晓得,一定严惩不贷。” 杨暮客点头,“好,就算这个刘家村是特例。贫道还去过另外一个村子,名叫玉窑村。此村子不种粮食,挖矿为生。一年矿产,只换口粮。这样的配给制度,可比那贪商还要黑啊。” 包守兴愕然,“还有这等事情?” 杨暮客抬着下巴颔首。 包守兴嘴皮子利索,即刻找到了说法,“鹿朝山多,飞舟又依仗玉石储蓄灵炁,这玉窑村是为了大众劳动。一切公有,玉矿亦是公产,所以在公子眼中,配给不大平衡。” 杨暮客叹息一声,也不多言。 再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这白玉坡上。 杨暮客拿着扇子指着前头,“那些人是谁?” 包守兴眼神不大好,眯着眼看了很久,“如今大可道长与郡主殿下离京,风声早就传开了。想来是迎接咱们的。” 杨暮客面露微笑,“是来迎接财神的吧。” “这……不好说。” 杨暮客拿手中的扇子对着前方一指,包守兴座下的马儿竟然听话跑到前头去。 前边那些人给包守兴作揖。 包守兴问明白详细,再策马回来,跟何路交代一番。何路骑马上前,与那些农舍之人并行。 “大可道长,那些人是这白玉坡农舍的官吏,听闻域外名商到此,想让诸位指点一番。” 杨暮客咧嘴一笑,“客随主便,听你这么说,定然是要去做客咯?” 包守兴尴尬地点头。 这些官吏把贾家商会这群人迎进一处农庄。 里面已经摆好了宴席,杨暮客瞧见此景眼睛一眯。早就知道隐藏不住行踪,但还是不料被人掐算得如此清楚。 小楼自然上座,也不动筷子,笑着听庄主介绍。 那庄主姓贺,名晓。 庄主见贵客不吃,颜色尴尬。杨暮客一句辟谷便打发了。而后庄主拿出了作物展示。 “郡主殿下,您瞧,这便是我们农庄产出的米穗。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头,叫做玉米。” 杨暮客差一点没把茶喷出去。 小楼呵呵一笑,“到也是精致,颜色橙黄,该叫金米才是。” 贺晓兴高采烈地问,“不知郡主殿下是否有意投资我们这农庄,小人想将这玉米推广到鹿朝各地农舍种植。怎奈何无贵人背书……” 小楼琢磨了下,“你这作物怕是此地才适合种植。勉强推广,兴许要会欠产欠收。” 贺晓面色瞬间变得难看,“只要精心照料,这么好的粮食,定然能处处丰产。郡主殿下过于谨慎……” 小楼微笑以对,“您看。我只不过是云游的行商,不懂耕种。庄主问我是问错人了。而且投资农产这等事情,想来官家也定然不会轻易让外人参与。包大人,您说是也不是?” 包守兴赶忙举杯,“郡主殿下所言极是,庄主你就别为难郡主了。回头本官写一封推介信,若此作物当真如你所说,工部与户部定然不会让明珠蒙尘。” 贺晓赶忙给包守兴作揖,“多谢包大人。” 贾家商会之人先一步离开。 包守兴看着那些人的背影,瞬间变了一张脸。咬牙对庄主说,“不是说只是邀请贵人做客?何故多言?” 贺晓擦擦冷汗,“大人……我若不先张嘴,怕是分不到一丝一毫。总该碰碰运气。” 包守兴眯眼指着贺晓,“自己与你上官去说明白。若打草惊蛇,当心你的小命儿。” 回到马车里,玉香伺候小楼吃了些糕点,而后和蔡鹮随意对付了下午饭。 季通在桌上胡吃海喝,反正他不嫌弃,也不辟谷。 路上杨暮客让何路和包守兴凑近了些,距离国境遥远,相处时光还有很久。总这般生分也不合适。路上离近了可以聊聊天,也不至于憋闷。 俩向导欣然不已。 走着走着,杨暮客似是讲笑话一样,“鹿朝有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规矩?” 何路盯着包守兴,想看包守兴如何作答。 包守兴马上浅浅作揖,“中州各朝律法都差不多,区别便是因地制宜。鹿朝山多,隔断交通。官家主导联系民众,尤为重要。民众皆是以官家为主,莫敢不尊。” 杨暮客点点头,“也算治理有方。你们鹿朝没有乞丐饥民,这一点贫道看在眼里。” 包守兴再作揖,“道长谬赞了。” 杨暮客微微一笑,“我们家毕竟是一个商会,若是行商,该联系谁?工部?还是户部?” “工部掌管工料,户部掌管民生营商。若郡主殿下有意联系,下官……” 杨暮客目光灼灼地看着包守兴。 包守兴这才发现,这小道士话里有话。 杨暮客噗嗤一笑,“贫道问问而已,家姐没发话,便是没有做生意的打算。包大人也不必多心。” 何路垂眼看路。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行人果然都不是好相与的。昨日那小道士前来套话,他一句话没说。但那跟车护卫聊了几句,就差点把他何路的家世和官职尽数套出来。 到了晚上,他们便在田埂边上扎营过夜。 篝火噼噼啪啪响。 杨暮客掐了一个障眼法,走入夜色。踩着风,脚不沾地。 走了没多久,看到一个道士端坐在一个小亭上面。 杨暮客打个揖首,“道友不在亭中坐,在上面吹风作甚?” 那道士相邀杨暮客上去,杨暮客掐武定乾坤变,脚下用力,跳了上去。盘膝坐在一旁。 “贫道替宗门看看道场。”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他,“我道号紫明,不知道长师从何处,可有道号?” “紫明上人不畏艰险,敢问罪城隍。小道敬佩不已。贫道师从斩妖门,道号魄霆。万年前从中州搬离,如今中州灵韵重归,回来看看故地。” “此地如今已经是人道良田,怕是搬不回来咯。多可惜。” 魄霆道长摇摇头,“没什么可惜的。白玉山门都让妘氏给拆了,建成了他们家的白玉宫。原本我们斩妖白玉门,便是抵御寒川妖邪,庇护人道。如今他们妘氏做得还算不错,算是继承了衣钵。” “既然道场已然不再,还有什么好看的?” 魄霆道长大袖一挥,只见田土间荧光点点。 “我斩妖门祖师本就是此地生人。羽化之后有遗愿,便是将他的遗骸留于此地。方才上人不是问我,为何不坐于亭中,便是怕不慎踩着了祖师遗骸。” “落叶归根。贵门祖师心系故地,定然情意绵长。” 魄霆哈哈大笑,“得见当今观星一脉真传,也算不枉此行。如今中州灵韵重归,北方乱做一团。贫道来此,便是要继续北上,镇守人道路口。上人所作所为,我皆有耳闻,望来日可与道长一同斩妖除邪。” 杨暮客掰着鞋底看了看,“也不知贫道踩没踩着你家师祖的遗骸。先给你赔罪。” 魄霆道长愣了半晌,也不知该怎么接话。 杨暮客大喇喇地掐着子午诀抱在两腿之间,“道友做法引我前来,定然不是言说老祖落叶归根。可有要事告知贫道?” 魄霆道长面色平静,“道友再往前去,莫要再入阴司。有些地方的鬼王求上门来,说是怕了你。您若想做功德,还是从小处着手。”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不知道友修为几何?” “在下不才,已证金丹。” 杨暮客赶忙掐着子午诀抬手,“佩服。高修屈尊降贵,来照顾我这小修士,有劳了。” 魄霆道长终于明白为啥有人厌烦这紫明,果然是个碎嘴子,一点儿都不晓得规矩。 “道友于此地修行,灵韵汇集之地,大有可为。祝道友早日归山,成道行走天下,扫平邪祟。” 话音一落,魄霆道长化作星光点点,消失不见。 杨暮客嘴巴一撇。啧。 平日里都是他讲大道理教训别个,如今被人言语讥讽,也算明白了自己什么嘴脸。 第68章 小囡沿埂提篮去 杨暮客端坐亭上,亭有八角。风铃脆响。 有道人将上好的修行之地拱手让他,自是却之不恭。 这斩妖门,听其名,便知是一方别院。至于是谁家旁门,也无需过问清楚。 今夜杨暮客与过往不同,先观星,未入定。 看久了天上星空,杨暮客兀地想着要看看九幽。只见他双目金光射出,就在低头的那一瞬。 星空一颗龙首低头,唤道,“上人不可俯瞰九幽。” 杨暮客收起法诀,目中金光撤回。 “龙族行走可有规矩教我?” 龙首朗声道,“上人如今法力低微,莫看胎衣之下为妙。您本就与众不同,见着了不该看的,沾染未到之机缘。于修行不利。” 杨暮客自是听劝,面露惊喜之色,“行走既然来了,便帮着贫道护法一番。” “小龙乐意至极。” 杨暮客沉入心湖,揽灵炁入体,搬运法力。《上清太一观星长生法》如今运用越发熟练,周身阴阳流转。 四肢为四象,神魂于茧壳之中舒展。好似天地旋转。 五脏化五行,相生相克,喜怒思悲恐。 晚风吹着他的碎发,面目不改,似超然物外。 一呼一吸,星光相映。 时空中的那一道光又来了。 杨暮客好似听见了归元的笑声。师傅在一棵桂花树下饮茶作乐。 收功大吉。 土地之上微光闪烁,有春芽浮出地表。 杨暮客想起魄霆道长说他师祖遗骸归于此地,也生了敬畏之心。 掐诀御风,比来时踩得更高些,向篝火的方向飘回去。 此时是季通值夜,见着自家少爷归来见怪不怪,点头一下再次环顾四方。 杨暮客钻进睡袋里美美一觉。 来至天明,早课行功。 何路与包守兴一旁好奇地观看。这道士行早课的时候,似乎朝阳都变得明媚了。一天都能有一个好心情。 纵使看上一辈子,应该也不觉着厌烦。 一行人重新上路。 白玉崖地势很高,云团聚在一起,如同飘在地表一般。而这道路笔直,理当是向着云中仙宫而去。 驾!前面带路的两个向导拼命催马。 而巧缘拉着马车,带起滚滚浮尘。 杨暮客在车里与小楼聊了会儿家常,便出去晒太阳。 在这高地之上不过两日,季通已经晒成了个大黑脸。鼻梁上挂着墨玉叆叇,坐在御座上一动不动,也不知他是睡着了还是睁着眼。 杨暮客迎疾风出来,小心翼翼地坐到副驾座位上。 季通小声说着,“这俩人谁是鹿朝勋贵的探子?”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你这捕快要来问我?” “您掐算比小的看人准多了。不问少爷问谁?” “这种事情占算不得……事关自己,若是占算,要有偿天地。屁大点事儿,贫道支寿命去算他俩?蠢不蠢?” 季通继而小声说,“我觉着那包守兴不似好人。您想,他一个罪臣,没被撸到底,还跑来做礼官。他包氏在金日郡就惦记咱们商会的资财。他来能有好事儿?” 杨暮客龇牙一笑,冷风吹着牙缝,赶忙闭嘴。不张嘴哼哼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若是怕了,那还行走个屁的天下。老老实实钻进山沟沟里修行,等着贫道筑基,带着你们飞回去好不好?” 季通憨笑一声,刚一张嘴被灌了一肚子风,闭嘴也哼哼道,“你当时给小的说,是乘风而行,顺水而下……” “快了。离开西耀灵州一年多,你莫不是想家了?” “小的哪儿还有家……” 田野好似无穷无尽,晌午还有一坨大云彩在前方,此时已经是瓦蓝一片,乾坤一体。 中午歇息一会儿,重新上路。 待到了傍晚,走出去三五百里,来至了一户村庄外头。 西方火烧云漫天赤红。 地表一会儿橙黄,一会儿粉红。 杨暮客与季通下车。 他瞧见了季通那黑红的脸,“你晒得有点过了,本就是火命,等晚上贫道用水给你调理调理,不然怕是没几天就要大病一场。” 季通嘎嘎笑道,“这回您不让小的搬运气血自己处置了?” 杨暮客眯眼道,“这地上灵韵充沛,你那点儿本事,还应付不来。” 季通瞬间面色一凛。少爷这话里有话,看来最近是要有事儿,要先调理好身子,才能应付。 傍晚时分,几个小姑娘提着篮子跑到了村外。 杨暮客指着那几个小囡问包守兴,“怎么晚上出来?不怕被豺狼叼了去吗?” 包守兴赶忙作揖答道,“大可道长有所不知,这是外出采桑的女子。清明前后桑叶新芽,蚕宝宝最是喜爱不过。桑树晒足了太阳,嫩叶养分饱满,水分适中。大姑娘爬树会掉,小童则干活儿粗陋,小囡外出采桑,是伯崖郡的传统。” 杨暮客惊奇地问他,“家中大人就这么放心让这些小丫头出来?摔着了咋办?” 包守兴叹了一句,“小孩身子骨轻,不大怕摔。” 杨暮客瞥了他一眼。 几句话,说明白了这村庄情形。 大姑娘和小童不能来,只能小囡来。那半大小子呢?半大小子为何不来?个子高,不必爬树,伸手便能摘到新芽。只有一个解释,便是半大小子有别的活计要干,分不出来劳动力去采桑养蚕。 包守兴这工部侍郎,能知高原村中民俗。他是有真才实学的,而且见识不短。 那么前几日刘家村和玉窑村之事装糊涂,便是事出有因咯。 杨暮客轻笑一声,“这几个小丫头去采桑,我这道士也是头一回见。不若包大人与我一同看看。” “好。” 季通与何路俩人持刀守卫,杨暮客指着村外的树林说,“我去那边看看,玉香姑娘正在做饭。饭好了贫道就回来。” 而后小道士和包守兴踩着田埂往林子方向走。 “这处桑林应该也是好田土,为何不铲了用来种田?” 包守兴慢杨暮客一步,俯身答他,“田土产量有数,每年剩下的,足够他们来吃。而且运输总有损耗,运得越多,损失越多。纵然扩大了田土面积,收成终究有限。不如养蚕织丝,村中还有了其他营生,到官家换来肉食与钱财。” 这林子可不一般,那些棵桑树,少说活了有七八百年,多了似有两千多年。树干粗粝,昏暗一片。 几个小囡从篮子提出灯笼,有个小丫头手脚麻利,几下便爬到了树干上,接过灯笼开始往树枝上爬。 傍晚暖风徐徐,清明时节有蝶纷飞。桑树上有些花骨朵,这些蝴蝶都等着花开之时。 杨暮客细看,火烧云连绵不断。 本来明日该是大晴天,但此时乃是清明时节,水炁丰沛,不日便开始要阴雨绵绵。 蝴蝶来此,正是未雨绸缪。 小丫头咯咯笑着拿着灯笼去逗弄蝴蝶。那些蝴蝶追光而去。 杨暮客领着包守兴往前走,待那些小姑娘瞧见了俩人之后。杨暮客才张嘴说话,如此不曾惊吓这些小丫头。 “诸位姑娘小心些,贫道乃是山外而来,此处路过。见景猎喜,没吓着你们吧。” 一个梳着双丫发髻,绑着四根红头绳的小姑娘看了小道士一眼。 “你这道士怪着哩。跟着我们作甚。若再近了,我们就喊。待我们家大人来了,定要打断你的腿。” 包守兴赶忙站出来,“你这小丫头,看看本官穿着甚衣裳。家里大人总该告诉过你们,什么样的衣裳是官家穿得。” 那丫头听了这话吓着了,提着灯笼一看。那衣裳的绸缎比她们庄子里织出来的绸缎好了百倍。瘪嘴就要哭出声。 树上的小丫头也吓着了,摇摇晃晃要掉下来。 杨暮客掐诀,送去一缕风。吹得桑树新叶哗啦啦响。 “当心些,贫道与这位官家没有恶意。” 小姑娘见着小道士掐诀,捂住嘴巴。眼光惊恐。而后冷然大喊了一声,“李丫头,二丫头,你们快点摘,要天黑了,我们得赶紧回去呢。” 杨暮客隐约见着桑林里面有绿光飘出来。连天眼都不必开启,便看到了妖气。 “你们爬树小心一点儿,贫道去林子里头看看。” 那小丫头上来抓住杨暮客的道袍。 杨暮客道袍材质奢华,小丫头却死死地抓着道袍衣摆。 “道士哥哥,里面没人。那桑树都太老了,长的树叶蚕宝宝都不喜欢吃呢。你们别进去了。” 包守兴狐疑地看着小丫头,又看了看黑黢黢的林子。这里头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不成? 杨暮客从袖子里抓出来一把蜜糖,蜜糖是用米纸包裹,放在小丫头的篮子里。 “你放心,贫道不是歹人。做坏事是要天打雷劈的……” 小丫头眼中有光,盯着杨暮客看,“我跟你们去,你们可不能坏了我们的林子。” 杨暮客开怀笑道,“那你便跟来,这采桑耽搁了,可不怪我。” 小丫头左右为难,眼眶都湿了。 杨暮客抬头看着树枝上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又掏出来一把糖。 “你们都帮她多采一些,道士哥哥这里有许多糖。到时候分给你们,好不好?” 那些小丫头尽数高兴地说,“好!” 杨暮客俯身捞起小丫头的手,牵着她往里走。“贫道叫杨大可,你叫什么呀?” “我叫蔡霜霜。” 杨暮客瞧了一眼包守兴,“大人学识丰富,给这丫头批个字?” 包守兴腼腆一笑,“下官怎敢在道长面前弄丑。” 杨暮客嘿了一声,“有什么弄丑的,你先说,我再说。” 包守兴端详小丫头,“霜霜之名,季秋之末,初冬之前。晚一遍霜,早一遍霜。丫头你该是寅时生辰。家中长女,早持家。我说得可对?” 小丫头迷茫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嘿了声,“大人,你说得这些。怕是她家里爹娘都不曾告诉她。” 小丫头点头。 杨暮客这才说,“你这丫头,胆大心细,但怕冷也怕热。所以冬夏最是懒散,呵呵,家中一定骂你是馋嘴大丫头。我说得可对?” 小丫头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看杨暮客。 说着三人便来至了密林深处。 杨暮客扫过躲着的几只小狐狸,咳嗽一声。 “霜霜,你可来过这里?” 小丫头眼珠乱转,不答。 杨暮客法力开启秀袋,另一只手掌心出现一块米糕。“你说了,这块米糕就是你的。” 小丫头馋的眼睛放光,但抿着嘴就是不说。 杨暮客叹息一声,把米糕塞进她的手里。用手捂住她的耳朵。这么小的孩子,他可不用什么障眼法,迷魂术,怕坏了孩子根基。捂住耳朵的瞬间,法力变成了小耳罩,阻隔声音。 杨暮客牵着小孩儿的手,朗声道,“此地可有精怪修行?离人道如此之近,不怕坏了人道气运吗?” 那沧桑古树里传来一个女子声音,“奴婢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妖怪,来时一点儿也不比这些人晚呢。” 小丫头好奇地抬头看着杨暮客嘴唇动弹。心中竟然生出向往之心。 杨暮客叹息一声,“中州一度禁绝灵韵,此地修行艰难。为何不曾离开?” 那女妖即刻答他,“生性胆小,不敢远去。” 杨暮客瞬间想明白了因果,“那便是有妙法长生,也不算是野外精灵。” 听着这话,树洞里声音沉默了片刻。“道长是何人?” 杨暮客松开小丫头的手,从袖子里掏出折扇,刷地打开扇面。 扇面上凡人看着无字,唯有通灵者能得见。上清紫明。 而小丫头还没到读书的年龄,只是见着道士哥哥手中扇子上有光亮的字迹。 包守兴看着杨暮客黑黢黢的地方掏出一把扇子,还打开空白扇面。也不知他在弄什么,包守兴能听见杨暮客说话,却听不见树洞里的话。更觉着诡异非常。 杨暮客合上扇子,在掌心一敲,扇子不见。“贫道祝你修行有成,灵韵重归之际,还是要找一处安身之所。待灵山宝地被占光了。你下场想必不美。” “多谢道长提点。” 三人离开密林深处,小丫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小道士。 “道士哥哥认得娘娘?” 杨暮客摇头,“不认得。但结下缘分,以后便认得了。” 把小姑娘送回去,每人都发了一大把蜜糖,还送了些蜜饯。可是把这些小丫头高兴坏了。 看着她们蹦蹦跳跳离去。只剩杨暮客与包守兴二人。 “知晓贫道为何要带你出来么?” 包守兴摇头。 “贫道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 包守兴愕然。 杨暮客龇牙笑道,“你领了谁人命令,贫道管不着。但你应是晓得贫道一行人与众不同。做事后果要想清楚,莫要耽搁此生。” 再无他话,入夜之后。杨暮客帮着季通调理了下身体。 小楼则在车中办公。车窗外扑啦啦一直在飞纸鸢。如此多的信件,足见小楼在安排大事。 深夜时分,杨暮客踩着风来到了村子树下的神龛旁。 掐唤神诀。 地上一股白烟冒出来,土地神给他躬身作揖。 “村外林子里的狐妖在此地多久了?” 土地神战战兢兢地答,“比小老儿做神官还久。小老儿死后依托旱獭治理此地,已有一千四百多年。” 杨暮客轻笑一声,“原来如此,贫道再无其他问题。神官回去吧。” 说罢杨暮客敬上一炷香。 这狐妖修行已久,想来还未修成人身。听那村中有宿慧的小姑娘喊她娘娘。也是一只好妖。 不做神官,修行之心坚定。必然是有大志向的。 杨暮客吐纳完毕后唤来玉香。 “贫道是正门弟子,主动联系太跌份儿。你前去联系一番,互通有无,各取所需。” “婢子明白。” 第69章 跌送香车(ju) 待杨暮客行功之后,玉香归来。 俩人便躲在一旁说悄悄话。 “婢子问来了那狐狸姓名。用灵食换取了些桑葚酿酒。这酒里有蜂蜜和枸杞。滋补血气之用,还可外敷化瘀。” 杨暮客细细瞧着玉香眼睛,“你拜于师兄坐下,身为行走,却手下无人。竟不想着招揽帮手,如此错过岂不可惜?” 玉香肃穆答他,“婢子当下不过就是领了一个名头。又岂敢私自做主。若是道爷准许,婢子这边折回去与她商谈。” 杨暮客摇头,“没谈便算了。问来名字也算是一桩好事儿。她若成了你的手下,我还不好使唤哩。” 说着杨暮客从绣囊里掏出来一个面具,这面具是上好的丁香木所制。 本来面具就是女相鹰嘴面,想来是小楼以前买来当做摆设用的。 他手上搬运法力,抓来一把灵炁抹去了面具上的颜料与棱角。鹰嘴也被削去。 玉香一脸嫌弃地看着杨暮客,“道爷,如此儿戏,未免暴殄天物。”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来一根朱笔,取无根水,润了朱砂。 “你不收她,贫道却要招来帮手。那狐狸叫甚名字?” 玉香赶忙答他,“狐女姓崔,名晏。靖晏,安晏之晏。” 杨暮客沿着面具画了一个门框,窗外见日。 他口中说着,“山中崔氏,小憩宅内枕晴空。好名字。” 而后在面具上提笔写了一个木字。狐狸五行为木。便以狐媚眼开面具之眼,额前点火纹。左右三横做须,樱桃小口。面白红唇。继而杨暮客指尖一点,法力灌入,面具两颊橘红。那朱笔画出来的六根胡须变白,空洞的眼眶变得水灵起来,媚眼如丝,瞧着杨暮客。 面具开口言道,“若道长通灵相邀,小妖定然前来相助。”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久居深山,不与外相连。凶性不足,贫道画上尖牙帮你壮威。” “那便有劳道长。” 待狐女崔晏说罢,面具重新变作死物。 杨暮客提笔甩去朱砂,采西方金炁,勾勒尖牙。傩面就此完成。 待他把面具揣进袖子里,对玉香说道,“你也不必心疼师兄的物件。” 玉香赶忙应声,“婢子不敢。” 杨暮客撇嘴,“你就差嘴上说明白,我此举是浪费师兄珍藏宝贝。” 玉香颜色尴尬,委屈地说了句,“她那小妖精,又能帮上什么忙。离了鹿朝,她还敢追出来不成?” “贫道拿着宗门名头去吓唬人,总归落了下成。好似体面,却因小失大。最近贫道有所悟,多结交朋友,总该没错。” 玉香作揖,“道爷心中有数便好。” 过了一夜,一行人重新上路。 杨暮客端坐车上,其实昨日他看天象便得出一卦。 春为木,东为木,震巽为林。东行之时,逢清明时节,春雷定然响于前方。 白玉崖,斩妖门,桑林纯阳之地,迎大日之所。 得卦,大壮。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果然,马车驶出那村庄不远,便见到东方阴云密布。 待到了午时歇息,包守兴凑上前来。 “郡主殿下,道长大人。若再往前,怕是就要阴雨绵绵。我等还是要早做好避雨准备。” 小楼先一步开口,“听包大人所言,定是有避雨的去处?” 包守兴笑道,“的确是有。前方不远,便有官田农庄。此处官田为宫中御用粟米产地,有佃农三千,侍卫五百。俱是我鹿朝良家子。” 杨暮客见着姐姐说话,便不吱声。 小楼搭眼瞧他,“那便有劳大人前头带路。这田间路上,想来下雨也不甚好走。歇息一阵也好。” “多谢郡主殿下通融。” 包守兴笑呵呵地回去跟何路打个照面,俩人聊了几句,便牵着马在路口等着。 出发之后,季通坐在杨暮客边上问,“少爷。小姐就这么放心跟着他们去?” 杨暮客冷哼一声,“闹吧,闹吧。等他们闹够了,且看看贫道怎么祸害他们。” 季通面色一凛,“少爷,您昨日给小的治理身子,果真是有危险在前?” 杨暮客剜他一眼,“怎地,怕了?” 季通讪笑,“怕甚。就是……跟官家对上,也不知遭不遭得住。” 季通这话说到了正点儿上。 一路走来,季通打发那些杂碎基本都是匪徒之辈,再不济也就是勋贵私军。打杀了也搬不到台面上。 但此回便是这憨子都瞧出来,这时鹿朝官家有意针对贾家商会。否则皇宫干嘛差遣宫中侍卫过来送行。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少爷心中有数便好。” 路上再没说几句话,季通是在做心理准备,而杨暮客则闭目养神。 车厢里小楼忙完了书信业务,玉香近前侍候。蔡鹮则一旁打下手。 玉香问小楼,“小姐,今儿还要学那祝由之术么?” 小楼摇头,“不学了。学不会呢。精神头儿总归是有限,我的心思都扑在治理产业上。纵然你在一旁细细指导,也是听了一句忘了一句。这般去学,既耗了我的心神,又乱了原本思绪。似是而非的东西,不学也罢。” 玉香笑道,“那便等小姐清闲了再学。” 小楼噗嗤一笑,“有我清闲的时候么?” 玉香颔首,“该是有的。离了产业越来越远,您总该把事情都交代出去。到时候自然不必您事事操心。” 不多时,他们来至了一处小镇。 映入眼帘的是两座碉楼。而后尽是离地半尺的高脚屋。这个小镇没有修建抵御灵炁的大阵,自然也没有高墙。 车速放缓,包守兴上前介绍道,“地处高原,烧砖困难。遂此地皆是建起高脚楼。离地之后便不染浊炁,而后房屋联排,木性相通可疏导灵炁。所以此处居民并无灵炁入体之灾。” 杨暮客颔首,“防火是一件大事儿啊。” 包守兴呵呵一笑,“的确。所以此地驻扎五百侍卫。除了防卫妖邪,还有煊卫司职能。每日打更报时,防火防盗,皆是由这五百侍卫负责。” 何路驾马上前,亮出腰牌。 碉楼上的守卫看明之后放行。 这回反而没人迎接,与初来此地高原情形截然不同。 包守兴前头带路,他们来至了一处府衙。 这府衙前头有一个牌楼,牌楼上匾额写着玉田坊。 乌黑的天空一道亮光划过,而后悠悠然地传来轰隆隆雷响。 玉田坊的吏官走出来相迎,抬头看天说道,“清明春雨来,田中生万财。诸位贵人此时来访,是玉田坊农舍之荣幸。下官给郡主殿下见礼,给大可道长见礼。拜见包大人,拜见何大人。” 这吏官面白须长,手长脚长,一身宽大官衣,不停地揖礼,当真是面面俱到。 杨暮客搀着小楼下车。季通在左,玉香蔡鹮在右。何路与包守兴前面领路。 “下官名叫徐连生。” 杨暮客心中给此人批字,连车则生。有点儿意思,看来缘分不浅。 “诸位开春到此,咱们农庄没有新货,若是拿陈年旧货招待诸位,也怕扫了兴致。包大人路过庄头的时候,下官已经差人外出狩猎。猎来黑熊一只,黑熊冬日沉眠已久,肥油消耗,肉质不柴。取四掌锅中蒸煮,一日有余。醇香正好。” 季通听后两眼放光,哈喇子都要滴下来了。 而后徐连生对着两位向导说,“两位大人久坐马背,庄子里还有鞣制已久的鹿皮,让村中女绣连日赶工,做出来两张坐垫。稍后便给两位大人铺在马鞍上。” 包守兴抬手一揖,“徐坊主有心了。” “都是下官应做的。” 小楼冷眼看着他们,心中琢磨。这包守兴带罪之身,却能受到恭迎礼节。幕后主事之人可谓是面面俱到,物尽其用。生怕这包守兴生了逆反之心。 而杨暮客想得却截然不同,他忽然间发现自己错漏一件事。那便是他以为包守兴是一个文弱书生。久坐马背这句话打开了他的思路。包守兴,此人文武兼备…… 宴席之上,小楼每样都尝了尝。桌上竟然有桑叶茶,是新摘的嫩芽,才炒制不久。 茶水入喉,醇香不已。随身带的茶叶她早就喝腻了,遂开口夸奖几句。 此时包守兴抬眼看了下杨暮客。 杨暮客轻笑一声,果然一路都是眼睛,都在瞧着他们怎么走,怎么过。 “若是郡主殿下喜欢,下官这就命令下人选出最好的,给郡主殿下包好,送到车中去。” 小楼颔首,玉香则一旁开口道,“不必如此麻烦,等等婢子前去挑选。” 徐连生听了眼睛一眯。这一行人果真是心高气傲的,一个婢女也敢出来接话。 继而徐连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表情转换毫无痕迹。“其实,京中吏部和监察司还给下官安排了一件小差事。” 小楼放下筷子,静静倾听。 徐连生几许说着,“郡主大人曾与金日郡包守一达成了一桩土地转让买卖。地契上留下了双方姓名,但不曾去户部过户,也不曾缴税。而包氏作奸犯科,如今已经被查抄家产。” 包守兴一旁面色坨红,低下头不敢示人。 小楼伸手止住徐连生的长篇大论,“确有此事,坊主直言便好。” 徐连生笑呵呵地起身,从桌下的布袋里掏出来一份契书,“郡主殿下,请于此地将税款补齐。这地契文书,也请收好。包守一虽然是包氏儿郎,但不曾参与家中产业。所以这一间门脸是干净的产业。您若完成了交易,包守一也能得一分家财,可以在京中安度此生。否则他如今罪户之身,这处地产也售卖不得。待他死后还要充公。” 小楼接过文书,笑吟吟道,“你们鹿朝对待官吏还算通融。虽然不知包氏到底犯了何样罪过,但已然抄家充公,竟还给他们留有资财安度余生,也算慈悲。” 徐连生可不接这话,只是谄媚地说,“您瞧瞧,这文书是否有涂改痕迹?” 小楼查验完了文书,放在一旁。问他要缴税多少。 坊主又从那布袋里掏出了一份税契。玉香接过税契,查看了金额,而后掏出通票递给坊主。 坊主叹了口气。 宴席中瞬时安静下来。门外雨打屋檐,细水垂帘。 谁都知晓,这便是图穷匕见之时了。 “郡主殿下,小老儿不过就是个传声筒。下面若说错了话,您也莫要怪罪小人。您入股明龙河运,把那冀朝商会由暗转明,如今做起了正经营生。可此事我们鹿朝早就在查。过往冀朝王族通过此河运赚取钱财,又从我鹿朝购置工料。此事皆是由齐威公家的少爷接洽。如今齐嫃齐公子下狱,已经供出了过往交易明细。您若想再经营明龙河运,就要补齐税款,否则,明龙河运不可再靠港我鹿朝明龙江口岸,也不得再从我鹿朝运送货物。” 小楼眯眼一笑。好一招釜底抽薪。不得靠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明龙江上只有一处鹿朝港口,无非少了一处整备场所。 但不得从鹿朝运输货物,这就有问题了。 冀朝亦是耕田稀少,依靠工事立国。偏偏鹿朝就是关键的原料产地。不能从鹿朝运送矿产木材,那么明龙河运干脆改成明龙粮运好了。 而且,冀朝百废待兴,小楼不过是抢占先机,拿到了河运产业。今日可以有明龙河运,明日扶植起另外一家也不是难事。 小楼遂说道,“大人说的极是。做生意就该稳稳当当,不可拖欠税款。过往明龙河运的确是灰黑产业。但自从本姑娘接手以后,一直忙于整顿,忘记与诸朝官家联系。玉香,把咱们整理出来的单据拿来。” 而徐连生听到这话愣住了。 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呢,就被这郡主殿下堵住了嘴。 玉香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厚厚一沓文书。 “徐大人,这便是明龙河运自冀朝玢王建立以来,所有通航运输款项。具体经营数目,小姐连夜做账,已经打理清楚。本来小姐准备抵达郡城户部当面提交材料。但徐大人既然代人传话,那么便请徐大人拿着材料去做账。最后我们贾家商会该补缴多少,咱们于此一并结清。若是等着户部税司官吏来,我们也可以等。” 徐连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厚厚一沓文书,无言以对。 宴席散会后,徐连生赶忙来到自己的屋中。提笔写了一封纸鸢去信京都韩府丞家中。 韩谭天眯着眼看着徐连生来信。 “给脸不要脸!非要搬到台面之上。这钱进了妘氏口袋对你贾小楼有什么好处?” 啪地一声,茶杯摔个稀碎。 韩氏管家赶忙出门,“备车!大人要出门……” 第70章 邀见灵狐 雨雾朦胧之中,徐连生嘱咐下人将贾家商会一行人安排到了巡官居所。 久无人居之地,莫名冷清。 人道之地,玉香也不敢做法改变地貌。便先进屋收拾一番。 何路与包守兴皆是沉默不语。 季通抱着膀子打量二人,杨暮客一把捏住季通脖子,扯着季通去厢房说话。 那二人见季通和杨暮客离去,也沉默地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少爷,那俩人定然有一个是不安好心的。您不让小的盯着他俩?” 杨暮客把季通塞进屋里,关门前指着季通。 “从现在起,你要做的就是保住自己小命,等等贫道便要出去。你若当真怕了,就钻到马棚里与巧缘作伴。记着那俩人生死与你无关。他们若有歹心,玉香自会处置。” “究竟怎么回事儿?少爷你倒是说清楚。” 杨暮客眼底一道寒光闪过,“说与你何用。听我的话便是。” 帮当一声,杨暮客将季通的房门关上。 他转而来至了小楼屋里。 屋里铺陈已然变化,自是出于玉香手笔。与那些清冷的屋子不同,这屋中鲜花香氛,暖灯宜人。 杨暮客来至小楼面前,双膝跪地,“此回弟弟心血来潮,前所未有之危局。弟弟外出迎敌,以防拖累姐姐。恳请小楼姐准许。” 小楼闭眼在榻上沉思着,低声问着,“要玉香随你一起去么?” 杨暮客笃定地答,“不必。弟弟前些时日张扬了些,招惹了本地神官。自该弟弟独自应付。” 小楼睁眼看他,瞧着这弟弟竟然行跪拜大礼,噗地一笑,“看来你惹了不小的祸事。” 杨暮客沉默不语。 小楼继续说道,“鹿朝的朝堂格局斗争残酷,此情我始料未及。你且听好了。” “弟弟洗耳恭听。” 小楼闭眼淡然地说,“在罗朝,我便好奇为何氏族豪门眼见妖患泛滥无动于衷。此乃世家因土地产权借刀杀人。而鹿朝,兵强马壮。与罗朝全然不同。将门势力抬头,官商豪族打压。他们面对的都是灵韵重归的万年大势之变。常听你们说灵韵重归,灵韵重归……我起初不解,后来想通了……若日后豪族占了灵山福地,那便继续稳固了他们的基业。此乃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谁人都不会相让。” 杨暮客静静地看着躺在榻上的小楼。心中感慨万千,他这修行种子,竟然连师兄的俗身都不如。师兄俗身只是通过蛛丝马迹便能溯源问题核心。 “罗朝勋贵差遣私军欲劫掠我家资财,便是为了后续扩张攒下积累。但鹿朝不一样。将门与官商派系分明。对齐氏打压便能管中窥豹。无所不用极其,而齐氏经营走私业务,也是为了赚来与官商对抗的本钱。不得已而为之。因为正经营生已经被文官世家尽数垄断。你且记住,此去诀不能输,更不能漏出半点儿软弱。要赢!以雷霆之势击溃那些心怀歹意的混账。” “弟弟定然如是!” 小楼哼了一声,“你先莫要夸下海口。听我把后果说与你听。” 杨暮客双手按在腿上静静聆听。 “在罗朝,你们击溃了私军。是因为头上还有法理存在。而此回,你若赢得不漂亮。那么鹿朝便没有法理了。官商豪族对我贾家商会的围剿,是一次试探。逼得我们吐出了钱财,交出明龙河运,官商集团便拿下了与冀朝和罗朝沟通的代表之权。如此之后,他们面对将门勋贵便再无后顾之忧,取而代之成为必然之势。” 杨暮客心中想到了那包守兴文武兼备,瞬间明白了文官集团习武的理由。 “你啊,总是标榜自己正义行事,只为功德。而我巧不巧又赚了些钱财。他们赢了以后,定然不会再容你云游四方,会把你所有的正义行径皆抹黑成不义之事。如此,你的修行之路便毁了。只能灰溜溜地逃离中州。” 杨暮客此时已经得了“大壮,初九”的解卦之策。贞厉。大吉。以正道防守反击,定然无措。 夜里黑云滚滚,狂风哭嚎。 雨不大,雷不停。 徐连生在玉田坊中得了韩谭天的命令,要把贾家商会一行人留在农庄之内,不可让其随意行动。 他屋中来回踱步,咬牙下定决心。差遣守军外出。 不大会儿,夜里巡路的差役抵达玉田坊报告,“启禀大人,北黄池中,海狸搭建的堰塞湖决口。水淹通路,泥浆泛滥。向东出路受阻。至少七日才能重新掘开。” 徐连生挥挥手打发了差役,让下人去贾家商会驻地汇报清楚。 此乃天灾,郡主东行受阻,要在庄子里停留数日。 小楼点头表示知晓,又让玉香把包守兴招呼过来。 “包大人,我这里写好一封书信。是寄给白都鸿胪寺的。本姑娘曾准备抵达伯崖郡后,亲自前往郡城户部缴清明龙河运的税款。但如今道路受阻,只能让白都差遣户部人员亲自前来。” 包守兴恭恭敬敬作揖,“下官明白。下官恰巧知晓户部税司姓名,可以将信件抄录,寄给户部侍郎。” “如此便多谢包大人,劳烦您了。” “不劳烦,都是下官该做的。” 此时白都郡中,韩谭天来至王氏桶楼。 他并未坐飞舟,乘坐马车便是为了隐匿行迹。 王炫听了韩谭天的汇报,恰时扑棱棱又飞进来一只纸鸢。 韩谭天展信观看,又说明了徐连生所为,已经将东出道路封锁。七日之内,定要拿下贾家商会。 王炫沉默许久,“韩贤弟先回家好好候着。此事你不必再过问,老夫亲自安排。非常时期,用非常之法。你要帮老夫照看好京都之事。” “哥哥放心。” 待韩谭天离去,王炫拿出鸢纸,写信给伯崖郡顾家。 偌大一个王氏,自然不能只有包氏一只黑手。况且伯崖郡还是他家王氏的根基。 贾小楼与杨大可就算是通天的神仙,到了他们王氏地头儿上也只能老老实实认栽。 顾家是俗道世家。平日里行科帮助郡城调理气运。 接到王炫的信件之后,俩人乘飞舟匆匆出门。 风雨狂浪,飞舟穿破云层。国神观的监察大阵不曾察觉王信公封地中有飞舟起飞。 王炫夜听风雨,心中忐忑不安。他不知这春末暴雨是天赐良机,还是垂死挣扎。 只要能让贾家商会交出明龙河运的股份,王氏所掌控的工料与土产便有了出路,瞬间能盘活棋局。 与王氏沆瀣一气的韩氏与张氏,更是可以乘风而起。这些年围剿齐氏的损失可以尽数补足。 因为齐氏掌控的港口对于王氏太过重要了。所以此时只有王氏带头跳出来,便是张氏,也只算是掺和一脚。 其背后,还有大把的勋贵仍在观望。 伯崖郡阴司城隍殿中,王埻被贬为阴司勾魂使者。如今身为鬼王,他却只能做一个阴差。在功曹司的板房里大喇喇地躺着。 他背后金光闪耀,数十路功德化作金盘。 王信公王埻,率禁军,携十万众。斩妖龙,以妖龙之躯驾云桥,通南北。 王埻这一身功德,可一点儿也不比“千年一相”王削少。 判官提着灵酒前来探望。 王埻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亲切笑容,“哟,你来此处作甚。快快离去,莫要招惹了是非。” “晚辈来此是要告诉鬼王大人,您阳间后辈对紫明上人动手了。天时地利人和,皆在王氏。您说,若是紫明上人大败亏输,天上那些个不得已下来……您能否翻身?” 王埻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你是起了什么心思?翻身?如何翻身?去岁神殿勾了我那罪行?哪位金仙肯帮此忙?” 判官提壶放下,轻轻坐在一旁,“新任城隍还未上任,小神与主簿代您掌权。您若言语,阴司定然配合。” 王埻冷笑,“给我那后辈当牛做马,还要与天上星官卑躬屈膝。你这老鬼当真糊涂。我活够了,若非我家那位相爷心有大志。什么城隍,谁在乎?去了北方,做一个逍遥鬼王,想吃人吃人,想炼魂炼魂。岂不快哉?” 判官沉默许久,起身作揖,“既然如此,不敢继续打扰。臣下告退。” 王埻不屑地挥挥手,“走,走。等那新官到任,怕是没你的好日子过咯……” 王埻抬眼看了下白玉崖的方向,吹了阴气飘出窗外。 用不得天象法术,大家都是天道下的蚂蚁。 浊灰簌簌落下,王埻面目狰狞,肥肉挤在一堆,久久才平息怒气。 他也只能帮到此。 斩妖门的魄霆道人化作金光疾驰在伯崖郡外,看着厚厚云层中红光四射,电闪雷鸣。诸多鬼王求到他这里来,莫要掺和上清门紫明之事。肯指引紫明去白玉崖气运之地打坐,已是仁至义尽。 杨暮客走在风雨中,在高脚楼周围布下防御大阵。天地人三才之势,引导灵炁,四柱之上留下保安符。四张符纸灵炁相连,威能百倍不止。 纵然有玉香楼中坐镇,能帮她拦下些许小妖小鬼也是好的。 杨暮客已经料到此回定然是邪祟来袭,而非杀手登门。此乃从金日郡里口县总结经验得来。 当今工部尚书王炫若是以权谋私,不留痕迹的吞下里口县周围田土,总要比近百年用非凡手段毁坏气运要简单。 说明王氏最喜欢的还是这种阴私手段,而非动用权力。 经过小楼的总结,杨暮客明白,定然是动用权力的代价远比以操纵邪祟要大得多。 在罗朝,因为北方妖乱,朝廷还忙于战后的利益分配。给了杨暮客肆意而为的空间,小楼更加趁势做大,完成了明龙河运由暗转明,联通冀朝和罗朝的粮食贸易。 但鹿朝兵权和政权的分立,促使了鹿朝政治格局的稳定。这稳定的格局,使得王氏投鼠忌器,不敢有大动作。 杨暮客在雨中悠然地看向西南白都的方向。若是王氏此时动用的非凡手段,那与他对立的将门是否也会差人前来相助呢? 而后杨暮客摇摇头,继续往前走。靠人不如靠自己。 他掐了一个唤神诀,将土地公喊来。 纵然这是王氏的地盘,该问还是要问,他不信此地的神官也敢藏污纳垢。 “土地老儿,我问你。此地可有什么邪祟作乱之地?” 狸花猫绿油油的眼珠子一转,“启禀道长,庄子东北之处,有一个乱葬岗。埋着庄子里的绝户农工,鬼气森森。” “只此一处?” “就这一处!” 杨暮客点头,留下一炷香,大步流星地朝着庄子外头走去。 既然要防范王氏动用邪祟手段,那么就要把周遭都清理干净。 来到这乱葬岗,一道电光落在不远处。一棵歪脖子树嗤嗤冒着白烟。 啧。倒是可惜了,这树长歪了,不然又能得了一块雷击木。 杨暮客走在坟茔之间,眼中金光四射。 坟地里干干净净,一个鬼都没有。 虽然没有鬼,但是有尸。 一个尸妖躺在棺材中,浑身黑烟滚滚。 杨暮客走近前去,往那无字碑上一坐。 “嘿。别睡了。出来跟贫道聊聊。” 尸妖睁开眼,从坟头儿爬出来。 这是一具女尸,身上的衣装已经烂了。头上戴着披巾。抹胸短衫褙子结成块,随着尸妖动作还掉渣。本来应该是颜色鲜艳,此时朱红鹅黄群青相互晕染,撞色也撞出了云纹之意。 短衫只有半截,露出了青灰皮肤,宫绦挂在腰间恰巧遮住肚脐。罗裙烂成了绺条,一道道垂下来。 杨暮客定睛一瞅,呦呵。就这扮相,前世的时候上了梯台也算是时尚先锋。 女尸抬头看杨暮客,她嘴唇青紫,眼眶乌黑一片。头发都断了,只有贴着头皮的一层短茬。 “道长要聊什么?” “吃过人没?” 女尸摇头,“不敢吃人。” “这里的鬼呢?” “都被阴司带走了。” 杨暮客翘起二郎腿,手掌压着剑柄。“为何不抓你?” “小妖正经修行,汲取天地精华。阴司无权处置。” 杨暮客眼睛一眯,“你这一身衣装打扮,生前非是普通人家。葬于此地,无字碑。可否告知贫道因由?” “我生前本是嫁入宫中的妃子,病死于此地。家中老父便让妹妹顶替我入宫,不敢走漏我死于半路的风声。葬于此地。” “将门之后?” 女尸颔首。 杨暮客掏出一张定身符,一声,“着!” 女尸被定在雨里。 “贫道准备与人斗法。念你不曾吃人,饶你一回。把你定住,一是怕你被妖邪利用,二是怕施法误伤。待贫道功成,便回来将你释放。” 杨暮客抬头看天,已经察觉了危机便在那云层里。 他从袖子里掏出傩面,往脸上一扣。 一张狐女的脸趴在杨暮客肩头,“道长这么快就要使唤奴家了?” 杨暮客抽出宝剑,“此回贫道与人争斗,非是正邪之争,而是前途之争。崔晏道友,请助贫道披荆斩棘!” “便是只为这一声道友,奴家便豁出去了。” 第71章 阅尽春风听雅书 飞舟浮于阴云之上,两个顾家俗道看着玉鉴之上黑云翻滚。操纵着飞舟下落。 长电如矛,疾射而来。 飞舟桅杆明暗闪烁,将电光消弭。 操控室中,除了顾家俗道二人,还有一口棺材。 顾氏在伯崖郡调理气运,大多以祝祭之法行科。 其家中有四门,巫,史,祝,尸。 俗道史官不通科仪,所以这回来的有巫祝尸三门。 顾青,善巫术。血饲幽魂,阴阳通灵。 顾顺,善祝术。卜卦问科,排兵布阵。 顾畅,乃祭尸。替死之身也。 随着飞舟下沉,舟中灵池已经蓄满电流。 顾顺手持圣杯,法坛前占卜。 法坛之上供奉着顾氏老祖的塑像。 圣杯掷于至于阵盘之内,三次,皆是阴阳大吉。 顾顺呵呵一笑,“阿叔,请差遣先生们入阵。” 顾青手持勾牙刃,割开手腕,血液淌下化作细丝向着周边蔓延。 只见操控室中,群鬼列队,低头呼吸着血雾,睁眼闪着青光。 这些列队的鬼魂像是蛇虫一般,蜿蜒着钻进了飞舟墙壁。 嗡的一声,飞舟闪烁青红二色。灵池中电光一闪,灵炁将飞舟包裹起来。 那些鬼魂像是鱼儿在水球中游曳。 杨暮客抬眼看到了飞舟落下。脚踩雨滴,阴阳交替,黑白往复之间,朝着人迹罕至山中而去。 来到了一处山腰,他剑指黑云。 “崔晏道友,你可知晓这飞舟是什么名堂?” 崔晏化作灵狐缠绕在杨暮客的肩膀上,九条尾巴垂在他背后,像是披风。 “奴家如何能知?阴鬼成群,想来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他们飞在天上,我们够不着呢。” 杨暮客抄起两把宝剑,一把掷于阴,一把掷于阳。脚下阴阳图开,两剑间距不停扩大。 天眼开! 两束金光直冲天际,看透了那飞舟。瞧见舟中二人一尸。 顾顺在宝鉴上观看到杨暮客开天眼,哼笑一声,“这道人果真是个修士。可惜他来错了地方。阿叔,让他尝尝阴雷。污了他的运道!” 崔晏瞧见那些游曳的鬼祟尽数沉底,把那飞舟的灵炁球染得乌黑。 “道友小心,有雷将至。” 杨暮客手掐乾字诀,踏五行之金,“乾阳引雷!” 轰隆,如绦一样的黑光垂下,瞬间将金光淹没。 崔晏九条尾巴拍地,杨暮客一跃而起。 顾顺见阴雷被提前引下,也不着急。诡笑一声,“请叔父再做准备,侄儿欲请法剑!” 顾青从挎包里取出一根竹筒,提着一粒鲜红的心脏吞下去。闭目养神。 顾顺将法坛上的木剑拾起,立剑胸前,另外一手并剑指,口中念着祝词,“人道昌盛,外邪来犯,欲与太平,荡除妖氛。人道法剑,请来!” 嗖地一声,一道金光自正北而来。 伯崖郡的人道气运化作人道法剑与飞舟并齐而飞。 顾顺剑指点向案桌上的惊堂木,惊堂木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浮沉四起,化作七色霞光。 与飞舟并齐的人道法剑剑尖直指山腰的杨暮客。 杨暮客眯眼瞧见了那法剑,背脊冷汗涔涔。他于周上国就见识过人道法剑的厉害。这一回的人道法剑,巨大无比,近乎与飞舟同大小。如今看来,那厨青老道可比舟中俗道逊色太多。 趴在杨暮客肩膀的崔晏也露出慌张之色,“道长当心,此剑威能非凡。” 杨暮客呼了一口气,掐清心诀。着急没有用。眼中金光观察着法剑动向,孤身一人,与一郡之地的人道为敌。他杨暮客还没有这般本事。那么只有躲。 武定乾坤变,肌肉柔滑。手中再掐御风诀,脚踏清风。 杨暮客一跃而起,踩着雨滴沿着山腰飞奔。 法剑疾驰而来,轰隆一声,将山腰劈出来一个大坑。继而翻滚再斩。 杨暮客掐御土术,遁地而行,藏于山石之中。 顾顺看着人道法剑剑锋将道士逼退到土地之中,大喝一声,“阿叔,就在此时!” 飞舟灵炁再次汇集,灵炁球底部群鬼聚集,漆黑一团,黑绦再次垂下,好似混杂在雨帘里的墨水瀑布。 阴雷滚落在地,浊灰四散纷飞。 杨暮客往自己胸口拍了一张保安符,一跃而出,可不能让阴雷封在地下。 恰在此时,人道法剑横剑身,一剑削向杨暮客的腰间。 若是被这巨大法剑砍着,杨暮客定要断成两节。 崔晏那九条尾巴有一根插入地表,一棵桑树拔地而起,瞬间枝繁叶茂。 杨暮客眼前木屑纷飞,一瞬间他脚踩阴阳图,原地滑走。 还来不及道谢,阴雷已经蜿蜒而来,好似无数条长蛇追捕他。杨暮客脚踩老阳之位,移形换位之变。来到元明宝剑之旁,提起宝剑,掐乾字诀,剑下乾阳之力尽数宣泄。 将那人道法剑与阴雷冲击得幻影重生。 顾顺盯着玉鉴,嗤笑一声,“你便是一个金丹修士,也休想在我手下讨好。” 只见顾顺手持木剑,指着法坛上的一棵槐树摆件。 “阴门开!” 阴雷淌过之处,黑烟滚滚,绿光氤氲。 聚集在飞舟之下的幽魂冲破了灵炁屏障,钻进黑雾之中。 阴鬼道兵着甲而出。 杨暮客眯眼看着人道法剑,“鬼祟在旁,人道法剑不斩邪祟,当真不仁!” 但那死物法剑挣脱了阳气冲击后,倒转剑锋,在道兵之后依旧剑指杨暮客。 此情此景,当真熟悉至极。与他和齐众斗法之时如出一辙。 杨暮客脚下所踏乾阳之位灵炁冲天,聚集浑身法力,阴阳图瞬间扩大,将那些阴鬼包裹在少阴之位。 如此之后,阴鬼道兵的行动方向皆被杨暮客提前感应。 阴阳图缓缓旋转,两仪生四象。 杨暮客用出了费麟大神赠与他的天赋神通,束土强身法。 地脉之力开始向着他周身汇聚。 指尖一勾,清净宝剑倒飞而归,宝剑带着阴气黑光,与元明宝剑金光呼应。 天地一明一暗。 就在杨暮客以为自己大阵已成的时候,一只大花猫钻出地表。不是别人,正是玉田坊的土地神。 “道长怎能肆意汲取地脉土炁。会坏了庄稼的。”只见那大花猫变出一张小令旗,摇摇令旗便截断了地脉灵韵。 杨暮客眼睛一眯,“果然是神司与人道沆瀣一气。” 而在此时,王炫乘坐飞舟来到了周相公家中。 周相公亲自将王炫迎入书房。 “相爷,下官冒昧到访,还请相爷勿怪。” 周相公叹息一声,“怎么,何事将王尚书逼到如此境地。竟然来我宅院?” 王炫抖抖袖子,露出两手弯腰深揖,“请相爷保下我王氏基业,下官今夜便要远走。王氏旁支若能撑起家业,那请相爷多多照顾,若他们不成器,那便给个闲职,且让他们逍遥过活。” 周相公摇头,“此回太过了。宗亲府和兵部怨声载道。本相即便是想将两碗水端平,也困难重重。你们何故要招惹那贾家商会呢?明知不好惹,偏偏惹上门去。” 王炫低头嗡声说道,“相爷。非是我王氏过激。那贾家商会小儿,夜入白都阴司城隍,辱我先祖。身为子孙后辈,怎能忍气吞声。” 周相公叹息一声,“你先起来,我们坐下好好说。” “是。” 周相公仰坐在椅子中,垂眼看着坐在对面的王炫。 “拿到了明龙河运之后,能否揽下冀朝火器的运输之权?” “冀朝如今百废待兴,只要出价合适。兵部也无权阻拦。” 周相公抿嘴,捋着长须,“北人南下之后,北方营部募兵困难,本相提议从南方募兵。你觉着谁人出面合适?” 王炫沉思许久,“齐威公。” 周相公嘿地一声笑了,指着王炫,“歹毒!” 王炫马上解释道,“咱们文官学武,是逼不得已。而齐威公历年经略文道,意图入朝为官。致使边疆无军职。如今又动了营商的心思。早就不算作将门一挂。” 周相公搓搓手指,“若是齐威公能做成此事,下届推票的时候,让他入职兵部衙门如何?” 王炫终于松了一口气,“相爷。下官之子还会留在京中。诬告齐嫃一案,罪责由长子承担。” 周相公终于睁开眼睛,“佩服!” 王炫腼腆一笑,“将门代代可领军功,斩妖功德无尽,遍地城隍神官。如今鹿朝,该是我文官出头之日了。” 周相公拍拍把手,“说得好。但是圣人那一关,如何去过?” “相爷定然有本事说服圣人。” “照顾你们王氏旁支一事,老夫担下了。王炫贤弟可以安心上路……” 王炫离开相爷府,在飞舟之上看着管家王甲忠端上来一个药瓶。 药瓶里只有一颗朱红色的丹丸,他一把将丹丸吞下去。 “甲忠啊,把王澜喊过来。” “是。” 不大会儿,王澜领着王叔忠进屋。 王炫看着王澜,“澜儿啊,是否犹在怨恨为父不给你排字?” 王澜不明所以,轻轻摇头。 “你出生的时候,家里来人,给你占卜了一番。你这辈子不是当官的料。不入族谱,是为了你好。你担不动这般运道。明儿就让叔忠带你离开。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爹爹。你这话是何意?” 王澜疲累的闭上眼睛,“咱们王氏,要领着一郡子民争先。要的是能杀伐果断的无情之人。你这人水性杨花。太多情了……我王炫,这一辈子没别的,就是生了两个好儿子。” 他呵呵笑着,“王澜,你是好儿子,也是好丈夫。给老夫在外头开枝散叶,越大越好。待枝繁叶茂之后,回来看看。让其他旁支也晓得,我王炫,就算离了王氏的根基,血脉也能照亮四方!” 说完这话王炫一动不动。 王澜愣愣地看着父亲,不知所措。 王叔忠则跪下叩头。 王甲忠拉着王澜的胳膊,“二少爷,走吧。您的家产已经收拾好了。咱们连夜走,莫要让老爷伤心。” 王叔忠看见王炫的魂儿飘出来,飞向了伯崖郡。 王炫的魂儿飞到伯崖郡后,一缕阴气将他接引。 而后往天上飞,越飞越高。 飞上白玉崖,飞到了高原上。 高原上瞬间大雨倾盆。雷声不断。 新生的小鬼竟然不惧雷霆,端得奇怪。 王炫在雨中走着,雨越下越大。 只见前头一个道士在山腰上翻来覆去,躲着人道法剑和阴雷。 王炫上前伸手一招,法剑落入他的手中。 “你便是那大可道长?” 杨暮客定睛瞧去,是一个老头儿,身上带着一股生气。这人才死不久…… “你是何人?” “老夫乃是王氏家主。” 杨暮客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 而后他沉声对雨中的鬼魂说,“不知王氏家主出于何意,差人来袭击贫道。” 王炫眯着眼睛,“因为你这小道士尽是坏老夫的好事儿啊……” 飞舟之上坠下来一口棺材。 棺材打开。 无魂之尸顾畅睁开乌黑的眼眸,俯冲飞向王炫。魂与尸相合。 顾畅的面容蠕动,化作王炫的一张老脸,“大可道长。你若是认输,并且去劝诫你那姐姐。便能好好商量……若是逞强。那便怪不得老夫了。” 杨暮客揉了揉眉心。他是一点儿都没弄明白这到底是因为啥。 只因为他指着王削的鼻子问罪?至于么? 至于不至于都两说了,当下唯有干死这老鬼,才能弄明白前因后果。 杨暮客揉开了眉心祖窍,蜷缩在茧壳中的神魂化作爽灵醒来。 他周身金光熠熠。 两把宝剑立在周身缓缓旋转。 “王老爷子,你可曾知道世上有一道光?” 王炫哪管许多,与祝祭之尸合身以后。他手脚越发灵活,持剑而来。 杨暮客立剑指,“贫道欲叫它,正道之光。” 修行一路,朝观霞,夜观星。杨暮客身后紫气弥漫,一道金光乍现。 崔晏所化狐影伏在杨暮客身后,九条尾巴摇摆不停。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除邪!” 那一道光化作烈焰,烈焰之中金光闪烁,噼噼啪啪带着一路电光。 飞舟之上顾顺操纵的阴雷之阵瞬间被那一道雷光湮灭。 火烧在王炫身上,但并未伤他。雷过其身,好似也无影响。 但王炫持剑来到杨暮客面前,那一剑就立于杨暮客额前,劈不下去了。 杨暮客伸手捏住剑尖,“这是人道法剑……” 王炫眯眼问,“所以呢?” “贫道是人,所以这法剑不该伤我。” 第72章 草枝垂露新阳采 王炫听了此话,收回人道法剑向后一跳。 而此时空中飞舟落下一人,正是巫道顾青。 顾青半空闭眼掐诀,操控着阴兵将杨暮客包围。 灰色的浊灰滚动,其间还夹杂着似如蟒群一样的阴雷。 杨暮客掐阳雷咒,金色电光从天而降,与那顾青明暗呼应。 顾青闭眼落在王炫身边,“亲家,莫要听他诓骗。人道法剑,所向披靡。这道人阻我伯崖郡子民运道,便是与我伯崖郡众生为敌。” 王炫活动了下腿脚,得了新的身子,还不甚习惯。手持宝剑谨慎地盯着杨暮客。那人道法剑变成寻常大小后,剑格殷红,剑尾垂着黄穗。 杨暮客此时犹疑不定,那鬼怪竟然能操控人道法剑,莫不成是伯崖郡城隍相助? 他悄声问崔晏,“你可曾见过此地城隍?” 杨暮客不知王氏家中两城隍之事,自然也不知晓王埻此时已经不能随意出行。 “我见他作甚?他王氏城隍,怎敢来这皇室官田?偷偷摸摸收买神官还行,但若他王氏城隍登上这白玉崖,那便是要窃人主气运。” 听了崔晏的话,杨暮客呼吸间走神一瞬。茫然地看着对面,诸多事情涌上心头。兀地他笑了。 顾青可不给杨暮客歇息的机会,再次操控着道兵向着杨暮客列队冲杀。 而飞舟之上顾顺则手持祭刀,将一张六畜符插在供案之上。手中掐诀,“聚煞成罡,壮我阴雷!” 只见那六畜符纸鲜血涌出,化作血雾融入包裹飞舟的灵炁之中。阴雷从乌黑变得暗红,碰撞雨水之时发出嗤嗤声响。 地上那些黑蟒鼓起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杨暮客。 黑蟒吸附着泥土与浊灰暴起直冲杨暮客面门,杨暮客脚踩七星天罡变,留下一排虚影撤出了包围圈。但一众道兵飞驰而来,手持阴气长刃劈向他的小腿。 崔晏垂在杨暮客身后的尾巴交织甩动,尾尖上画出一道定身符。 那道兵被一道金光束缚住,杨暮客安然脱身。 最大的危机躲过,后面的刀兵袭来杨暮客已有准备。叮叮当当,两把长剑随他心动,将那些阴兵长刃尽数格挡。 杨暮客手掐御水诀,周身水波流转,以柔克刚。 暂且缓解了道兵围攻,再掐阳雷咒,水中走阳雷,打散了临近的道兵。 空出场地之后,杨暮客果断盘膝坐定。 他开天眼,寻正乾方位。 继而手掐御风诀,“风来!” 狂风起。吹起了泥水,吹起了尘沙。 大风掠过高原,气海中法力飞速流逝。 斩妖门老祖的遗骸被风吹起,灵韵聚集。若星辰浮于半空。 崔晏惊讶地问杨暮客,“道友这是作甚?于此地坐定,岂不是要遭到围攻。” 杨暮客无暇他顾,只能拼命催动狂风。 他眯着眼,尔等以为这震上乾下是克我之地。却怎知,这山峦之中有乾阳大势,我以风起,求变。 三分阳,七分阴。是以姤卦之象。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 后施命诰四方! 他牟足劲呐喊,“不是他们包围贫道!是贫道包围他们!且看天地正气!岂容宵小作祟!” 狂风瞬间捅破了天,星光垂下一缕。 顾青看到那道士盘坐之下的阴阳图瞬间扩大,将他与王炫所站之位都纳入其中。他赶忙骑上一个道兵向外逃。 而王炫则镇定地站在阴阳图上,任由少阳白图从他脚下漫过。 阴鬼道兵因为顾青逃跑,来不及发号施令,尽数被杨暮客的少阴之气席卷。 那些阴雷巨蟒溶解在了阴气之中。 杨暮客额头青筋绷起,咬着牙继续催动法力! 王炫站在少阳图上,慢慢往前走。 阴阳图在旋转,他脚下方位也在旋转。他从西向东,而后从南向北,一步步靠近盘坐中心的小道士。 一甩手腕,剑尾的黄穗卷在小臂上。 崔晏此时也发现好似自己处于灵韵中心,显露真灵,丈许九尾狐毛发飘逸,银色长毛扰动着半空雨线。 王炫来到小道士身前,“大可道长动了人主气运,不怕反噬么?” 杨暮客略显疲累地说,“你这俗人竟然还懂些道术?” 王炫颔首,“在下在世八十载,总有些小爱好。生前学了些巫祭之术,把自己的外子亲手炼成了替死之身。为得,便是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你家祖宗在白都当城隍。你还要学这伤天和的邪道。活该你王氏气运当尽!” 王炫提剑,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决绝之色。 “小道士,你连筑基都没修出来,就想改我鹿朝人道大势。老夫以命换命,又怎能让你称心如意……” 杨暮客眼中那剑尖金光闪烁。 崔晏巨大的尾巴甩起一根,啪地抽在王炫胸口。只见那王削附身的尸体上半身好似烂泥绵软,摔在阴阳图上,不停翻滚。 阳图在王炫身上漫过,则雾气腾腾,好似明火灼烧。而阴图漫过之后,则被黑色腐蚀溶解。 渐渐,那具尸体不见了。 人道法剑插在杨暮客的胸口,血液不停地涌出来。 而杨暮客两手死死抓着剑柄,不让法剑再刺进去。 嗡地一声,杨暮客身后功德之光照耀四方。 国神费悯打开了玄门,从神国之中走出来。 杨暮客带着面具口鼻喷血,“回去!贫道没唤你出来。你回去!” 费麟一招手,带走了人道法剑,人道气运消散在了雨帘之中。他重入玄门消失不见。 崔晏身形缩小,尾巴一前一后帮杨暮客堵住了伤口。 “道友,你有呼唤神只的本领,怎么早不用出来。” 但杨暮客不停咳嗽着,答不上话,把面具歪戴,噗地又喷出一口血。 阴阳图中,顾畅的尸体不见了,但王炫的鬼魂还在。 只见王炫脸生白毛,獠牙凸起,一双青绿眸子死死地盯着杨暮客。 “你害死我两个儿子,我要你的命!” 崔晏甩起一根尾巴再次抽在王炫的鬼魂之上。 一个新生小鬼,纵然有鬼王的一口阴气护佑,又怎敌得过千年修行的妖精。 天上有游神啧啧称奇,“这紫明道长心肠似铁,也忒逞强了些……” 龙族护法叹了一声,“聪明人就是这般爱钻牛角尖。” 那游神战战兢兢退到一旁,小声埋怨道,“可不是么……” 顾青跑了,骑着道兵一路飞到了半空被顾顺接走。 起初杨暮客脸上盖着狐妖傩面,他们还不当回事。但见着有狐妖真灵显现,自是明白不是对手。飞舟钻进云层之中消失不见。 王炫身体开始黯淡,马上就要亡于世间。 “你这道士,不分好歹,要祸害我伯崖郡万万民众。老夫咒你,不得好死。” 杨暮客瞬间眯眼看向那个老鬼,只见老鬼化作一团光点,随雨落在地上。 他从袖子里掏出丹药瓶,倒了一把延寿丹塞进嘴里。此时瓶中丹药已经吃去了大半,叮当乱象。 那人道法剑,从肋骨插进了气管儿,血呛着他喘不上气。妖狐的尾巴帮他堵住了伤口,但灌进肺里的血却更多了。 当真是福大命大,没被戳到心脉,也没被戳到脊骨。 真人所炼丹药,见效极快。化作灵韵开始修补伤口,瞬间止血。 杨暮客重新戴好傩面,又看见了灵狐趴在身旁。 “道友,帮贫道把那土地老儿抓过来。” 崔晏面色为难,“这……小妖怎敢俘虏神官?” “敕令,上清。贫道赐你拘神职权。” 崔晏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地底。 杨暮客这里斗法结束,但玉田坊中亦有争斗。 何路与包守兴住在一间房里,何路持剑在灯光下来回踱步。 而包守兴则盯着他,静静坐在一旁。 只闻得北方隆隆巨响,何路捞起桌旁的利剑就要出门。 而包守兴一跃而起,拦在了何路身前。 何路冷眼看他,“莫要碍事,去一旁候着。” 包守兴咬着腮帮子,“不可一错再错。” 何路抽出宝剑便砍。 包守兴将腰带解开一甩,把何路的长剑卷住,贴身近前,前足插在何路腿间。他一手拉直将剑锋带歪,蜷缩身子用肩膀撞到何路怀中。 何路则错身泻力,身子一扭松开剑柄两手捞向包守兴的脖子。 包守兴则半蹲抱住何路的腰,想把何路绊倒。 但何路脚下生根,马步弓腿,压住包守兴插进来的前足。 俩人扭打在了一起。 何路用手肘砸包守兴的背,包守兴则短拳不停击腹。 被土地神放出来邪鬼尽数来到了屋舍周围。 阴风哭嚎。 季通记得杨暮客说的话,若是怕了,就去找巧缘。他翻窗直接跳出屋子,听见隔壁乒乒乓乓有人打架,却也顾不得。 一个纵跃到了楼下的马棚里。 巧缘瞪着一双绿油油的眸子,口鼻间冒着白烟。 只见巧缘蹄子变成爪子,嘴里獠牙长出来。 季通翻身上马,“伙计,这外头的鬼,我们只管来打我们的。莫要出去添乱。闹出了声响,吓坏东家,咱们谁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只见巧缘踩水,跃出马棚,驮着季通来到了大路上。 季通眯眼看见了一众伏兵。“啐,某家还当是只有鬼呢,原来还有人在作怪。” 季通的陌刀还在车匣之中,两手掏出挂在扎甲上的两柄骨朵。两手甩着花儿对巧缘说,“伙计,领着某家冲杀一番。莫要让这些杂碎近了咱们东家的屋子。” 只见一人一马,在雨中缓缓加速。 季通叮叮当当格挡飞来箭矢,一个镫里藏身,手腕翻转骨朵砸断了一个卫兵的腿。 而巧缘横冲直撞,掀翻了前头阻路的人。 徐连生挎着长刀在后面督军,上下牙齿打颤。 这一人一马就敢冲过来。 他大叫一声,“快拦住他!快!” 而屋里包守兴被何路砸得口喷鲜血,终于瞧见了一个破绽,寸拳捣在何路的腋窝里。 何路忍痛连连退步,包守兴则趁势继续迈了一步前压。将何路压在身下。 乒乒乓乓,一顿老拳砸在何路胸口和脸上。何路顿时鼻青脸肿。 包守兴吐着血水,“老子都让你别去!你还想杀老子!这贾家商会当真那么好惹吗?那道士一个人出去了。你当是那道士一个人杀光了罗朝的私军?他们队伍里有妖精,你没听说过吗!” 何路拿小臂挡着脸,也不吭声,就是挨打。 玉香的真灵察觉有野鬼靠近,真灵飞出体外。 数十丈的大蟒盘在屋外,一口黑烟喷出。 那些鬼魂瞬间化为乌有。 她眼睛一瞥,瞧见了冲杀的季通。 “季壮士,麻烦让让……” 季通听后撤了一下缰绳,巧缘一跃而起,蹄爪下头蓝光闪烁,踩着水花一路飞到半空。 只见大蟒俯身冲下来,一口将那数百兵卒尽数吞入腹中,而后吐着信子用一颗眼珠盯着徐连生。 徐连生脸色发白,“妖怪!妖怪!” 玉香真灵重新回到吊脚楼外,嗖地一道绿光钻进了小楼的厢房之内。 季通骑马奇袭到徐连生的边上,一骨朵砸在徐连生的下巴上。牙齿和鲜血扰乱了雨线。 他马上弯腰,提起徐连生后襟往回走。 此时玉田坊之北的荒山上,崔晏用九条尾巴卷着大猫回到了杨暮客身边。 杨暮客傩面上的血液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面具后头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大猫几个翻滚落在了杨暮客面前,它一动不敢动。 杨暮客瘫坐着问他,“说。为何一定要阻我去路。还选在了这个震上乾下之地。以人道气运袭击贫道……谁给你们的胆子?” 大猫想装死,不吭声,也冷冷地回视杨暮客。 杨暮客手掐一个阴雷咒,啪地一道黑光降下。电得大猫浑身抽搐,身上少许功德金光化作青烟消散。 大猫哀怨地说,“道长施以私刑,这便是你的功德之道么?” 杨暮客疲累地喘气,“贫道明白这是我的因果。但我只看到了果,却不明其因。你若不给贫道解释,那贫道便折回去,把事情摊开了讲一讲。闹到国神观,闹到费悯神国……如何?” 大猫无奈地笑了,“道长……您当政事是过家家么?” 政事?杨暮客舔了舔满是铁锈味的牙齿,“你先束手就擒,贫道暂且不伤你性命。” 杨暮客掐诀,“定。” 大猫瞬间僵硬,风雨下好像一只死猫。 杨暮客艰难地爬起来,“多谢崔晏道友护法。今日过后,请夜间来访。贫道定然以灵食灵酒宴客,正式答谢道友恩情。” 说罢杨暮客摘下傩面,借着天眼术最后的余光,看向北方。 他瞧见了魄霆道人的金光游曳,掐子午诀深揖。 掐诀一缕风,吹掉了贴在尸妖额头的定身符。 杨暮客踉踉跄跄地往回走。 也不知是他尽全力的御风术,还是降雨就这么多。 雨云中的水师神和雷将收功,回到了神庭。 云朵朝着西方的白都飘去。 第73章 这也疏疏 阳光一缕,蒸腾着高原上草露的沁香。 鞋底湿了,自是不美。 满脚泥踩回去,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难受。 杨暮客捂着胸口,疼还是疼,但一道疤都没留下。这一晚上好似白忙活似的,贴着一脑门子问号。 提着一只像是死了的猫,看着一队农人扛着锄头去东边儿修路。他掐了一个障眼法。 “哟呵,道爷。大早上去哪儿了啊?昨夜里下那么大的雨,您咋还从外面儿回来呢?” “您这猫儿哪儿抓的?咋跟我们那神龛里的老猫那么像呢?” 杨暮客笑得难看,点点头擦肩而过。 太阳好似镶着琉璃金边儿,红彤彤的挂在房檐上。 到了驻地,杨暮客抬头看大鹏鸟。 “师兄,师弟心中诸多不解。请助师弟解惑。” 大鹏低头扫他一眼,并不应声。 季通高楼上站着,楼道口还丢着一个人。杨暮客眼睛一眯,看清那人样貌。是徐连生,好似晕了。 而两个向导的屋门也开着,里头漆黑一片。他们晓得道士回来,包守兴押着五花大绑的何路出屋。 杨暮客从师兄那里得不到答案,便是要自己去问清楚。 他提着猫走上楼梯,搭眼看季通。 “少爷,此人昨夜组织兵卒欲要袭击驻地。我与巧缘外出迎敌,兵卒尽数被玉香姑娘拿下。” 杨暮客颔首,转头看向了包守兴与何路。 何路脸上青肿,不成人样。包守兴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只胳膊耷拉着,好似断了。鼻梁肿得老高,像是头狮子似的。 包守兴瓮声瓮气地说,“侍卫何路昨夜提剑欲要外出,本官以为他心怀不轨。将其阻拦在了屋内……” 哟呵,这是一下尽数跳出来了。 杨暮客提起猫,指着它说,“这是此地土地神。贫道昨夜外出御敌,将其逮了回来。” 玉香此时打开屋门,“少爷回来了?” 杨暮客点头。 “礼官包大人,小姐已经梳洗好了,您去客房候着。小姐有话问你。至于这俩人,想来是一伙儿的,纵然不是一伙儿的,能凑在一起行动,也是相互关联。季壮士,你去审他俩。少爷您忙了一晚上,歇息之后再去小姐那边回话。” 玉香几句话便将任务分配完了。 季通咧嘴一笑,提着徐连生往他自己屋里走,指了指何路。何路表情呆滞,跟着过去。 玉香领着包守兴去了客房,杨暮客则往自己屋里走。 杨暮客进屋后,蔡鹮已经准备好了热水。 “少爷,您衣裳怎地破了?伤了吗?伤哪儿了?” 蔡鹮伸手往他怀里摸,摸了半天也没找着伤口。 杨暮客无奈一笑,有气无力地答她,“没啥大事儿,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问别人,你看不得。鞋子我脱在外头,你拿去洗涮一番。若是洗不干净,那便不要了。” “婢子明白。” 杨暮客把那死猫往桌上一丢,身子一转将道袍脱掉丢在一旁。拿起盆子边上的热毛巾擦擦脸。解开了定身术。 他躺在坐榻上,目光从鼻尖去看那土地公。 “贫道累了,要听你从头儿讲。讲明白。” 大猫坐起来,并没应声。 作为土地神,他当然知包守兴进了客房答复小楼。也知晓厢房之中有人在审此地官吏和皇家侍卫。 私设刑堂,这些人已然违律。他心中仍有底气。 就在这时,屋中飘着一块玉牌。荧光闪闪。 这玉牌正是那仙界的一粒尘,小楼求来的过路信物。 杨暮客看到玉牌,坐得也端正了些。 大猫从桌子上跳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个跪着的小老头。 “伯崖郡气运不全。人道上下割裂,唯有外出服劳役才可养活偌大一地的人口。王氏书香门第,在郡中积攒了家业。但也被这一郡之地束缚住。鹿朝宫廷一直以将门为首,想必道长从白都而来,已然见过满城桶楼。你可知,为何要把自家庭院修建成碉堡?” 杨暮客冷哼一声,“贫道让你说,没让你来问贫道。” 小老头儿叹息一声,“将门之人武艺非凡,可飞檐走壁,高来高去。便是两丈门墙,都挡不住杀人之心。鹿朝早年间朝中阁老暴毙家中都是常事。若不合将门之意,便要死无葬身之地。三千多年前,将门欲壑难填,对罗朝开战。赢了,却赢得不甚体面。这才给了文臣争权的机会。” 杨暮客冷冷地看着土地神,“太远了……” 小老头儿叹息道,“是道长要小神从头讲起。” “继续。” 小老头脊背佝偻,背影凄凉,“将门驻守北疆,阻截妖邪。功勋无尽,得鹿朝半数香火。人主何在?” 杨暮客听到这里,身子前倾,忘了身体的疲惫之感。 “鹿朝治下人道,供奉神官大多出自将门。若将门联合,妘氏之言,出不得宫门。妘氏便弃此旧城,拆白玉宫旧址,迁都向西,建新白都。起高墙,阻风雨,大庇天下寒士。现在,道长明白你是在与谁作对了吗?”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眯眼问他,“你说,此举都是鹿朝圣人授意?” 小老头嘿嘿苦笑,“道长啊道长。您怎么还没明白。妘氏扶植起来文官与将门作对,便是希望谁都不赢。圣人何必授意呢?您是在与整个官僚集团作对。贾家商会拆借给齐氏资财缴税,阻挡了对齐氏的围剿。同时,您也让将门看到了如何应对文官的方法。从此之后,将门便要生了经商之心。” 杨暮客瞬间眉头紧锁,忽然感觉大事不妙还在后头。 厢房之中,季通用冷茶泼醒了徐连生。 徐连生被敲碎了下巴,嗯嗯啊啊说不清楚。 季通坐在八仙桌后看着地上跪着的俩人,“说说,谁人指使你们袭击?” 徐连生指了指自己的下巴,说不出话来,当真是一个好理由。 但季通把架在护颈上的骨朵取下往桌上一丢。当啷。 徐连生瞬间老实了,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京都府衙有令……贾家商会……设计低价入股我鹿朝河港……侵吞国产,命本官捉拿你等……” 季通冷笑了一声,“还不老实。某家问你是谁指使你……” “白都府丞传令……” 而后季通看向何路,“那你呢,包守兴说昨夜你持剑准备出门。要做什么?” 何路呆若木鸡地答,“自是保护郡主安全。” 季通看到何路的眼神,便知从此人身上问不出消息。 何路瞳孔已经涣散了,面部肌肉尽数放松,一点表情都没有。皇家侍卫,定然经受过严苛训练,应对审问的法子,只怕,比季通刑讯的手段还多。 季通瞥见了徐连生肩膀松弛的那一瞬。 何路不招,能让徐连生安心,便说明二人的确有关联。 季通作为捕快,也是精通律法。就算鹿朝与他熟稔的律文有出入,但大义也应相近。 “我们东家与齐氏立下拆借合同。并非收购港口股份的合同。你这官吏怕是言语不实。用侵吞国产来诬陷我们,怕是找错了理由。” 徐连生心中琢磨,他当下没死,就证明这些人不敢杀官。有了些许底气,瞄了一眼季通。这人五大三粗,他也瞧不起这个匹夫。便说道,“那港口本就是齐氏经营不善,导致偷税漏税。本来他们做走私买卖还能堵上窟窿。你们贾家商会收买了明龙河运,绝了走私路径。齐氏拿什么去还钱?这不是明摆着,尔等拿着拆借之名,本意确是要吞下我鹿朝河港。” 季通也觉着东家有这个想法,并未辩解,而是继续问,“抓捕便抓捕,何故夜里行动,还调集军队。我看你这混账是欲趁夜取我等性命。” 徐连生说了几句话,下巴疼得不行。哼哼唧唧,“尔等罗朝行径,又岂会束手就擒。若不让军士围住,本官才不敢上前问话。” 季通指头敲打骨朵的把手,“我家东家可是将明龙河运的账簿都给你了,我们已然准备补缴税款。若是不同意我们入股齐氏产业,何不明说?” 徐连生实在是疼得说不出话,瞪了季通一眼,“这是钱的事情么?” 季通抻着脖子,“不是钱的事情?还能有什么事情?” 徐连生登时愣住了。 季通大马金刀地一坐,嘿了一声,“我来替你说。你背后之人,是瞧上了我贾家商会的资财。随口按了个罪名,便指派你来围剿我们。若是我们死了,那便放弃贾家商会鹿朝之外的财产。但齐氏港口定然会依照你们原来计划落入尔等口袋。而我们一路走来,盛传所带资财不菲,杀了人,还能拿到大把现款和珍宝。好一档杀人越货的买卖!” 徐连生听后忍着疼,言语清楚多了,“就齐氏那一门子软骨头。他们才是真正的下作烂货!” 季通眼神冰冷,“权势之争,便要拿我贾家商会当做猎物?” 徐连生蹭地一下站起来,“尔等配么?就算不能抓了你们下狱,后面那些将门的豺狼虎豹,会尽数蜂拥而上将你们撕碎了吃肉。” 季通轻声问道,“将门?” 何路面皮抽搐。 主间客房之中。 玉香站在小楼身后,小楼则面对面与包守兴坐着。 包守兴进来之后沉默许久。 小楼见他有口难言,便说了些宽慰的话。 蔡鹮洗刷完了杨暮客鞋子,发现房门打不开,便来了主房。进屋以后,主动泡茶。 “包大人用茶。” “小姐用茶。” 小楼端起茶杯,问包守兴,“昨夜为何与包大人起了龌龊,同僚相斗。你们不该是一伙儿的么?” 包守兴艰难开口,“郡主殿下是好人。但好人办了坏事儿。” 小楼一口热茶润喉,“好坏是谁人定的?” 包守兴眉头紧锁,似是下定决心,“是多半人定的。” “与本姑娘说说,我如何能得罪了多半人?” 包守兴放松了,一口咬定,“金日郡都是歹人,那一郡之民,全都该死。” 小楼回想了一下来时路径所见所闻,“包大人请明言。” “金日郡本就是我鹿朝流放之地。将门之人犯了错,杀不得,更不可夷族。便把本来一片荒山,当做流放之地让他们自生自灭。但谁曾想,他们竟然弄坏了上古封印大阵。我鹿朝没有足够多的玉石,弥补大阵。便要去抢,三千年前,将门西出北伐,挖空了轩梁山,才撤兵而归。先皇圣人大义,迁都拆玉宫,也运往金日郡去弥补大阵。那些年大旱一甲子,金日当头,此郡才得名。郡中之人都是罪囚之后,邪教遍地,还偷挖封禁大阵的玉石售卖。本来弥补好的大阵又破了。一郡之民,实难管教。” 小楼面色凝重,“听你说来。你们这鹿朝将门当真是权倾天下。” 包守兴郑重点头,“将门御守北方,防止妖精入境作祟,本是大功德。但他们斩杀妖精之后,分而食之。强者越强,弱者愈弱。垄断了强身补血食材,若非神道之上还有神庭,人道之中还需人主坐镇。他们早就掠夺了气运,改天换日。” 小楼沉吟着,“我家麒儿昨日夜战。害我一夜没睡好。那包大人以为,我家麒儿外出迎战,是对是错?” “我……”包守兴面露痛苦之色,“我又如何得知……这些年,家中做得行当我又怎能不知。生于此家,我又如何敢评判对错。” 小楼眼见包守兴挣扎困惑,委婉劝道,“包大人先不必着急。我那弟弟,喜做善事。而我这姐姐,也乐于助他成事。若一时难定对错,不如眼光放得长远一些。总听闻弟弟言说灵韵重归。想来尔等也并非只执着于眼下苟且。” 包守兴起身,抬起他那断了的胳膊作揖,“请郡主大人教我。” 此时杨暮客披散着头发,随意穿了一身行头进来。 “不必我家姐姐教你。贫道心中有数。玉香,你去准备一席饭菜,今夜贫道要宴请他人。要备上灵食灵酒。” 玉香笑了声,“婢子明白。” 杨暮客看了一眼包守兴断了的胳膊,伸手变出来一个药瓶,倒出一粒延寿丹丢进他嘴里。 “你随贫道出来,去我那屋里候着。贫道有话要问你。” 包守兴吞下丹药,只觉着腹中冷热交替,而后小臂桡骨断茬滚烫。他连忙起身去杨暮客那屋,都忘了与小楼作别。 杨暮客而后对小楼一笑,“昨夜让小楼姐担心了。弟弟此回能独自处置好,姐姐再歇息一会儿。蔡鹮,去服侍我姐姐补觉。” 他退出房间外,抬头看着湛蓝的天。 法网恢恢,如何才能疏而不漏? 第74章 那也疏疏 杨暮客屋中的土地神已经送走了。 包守兴战战兢兢地进了屋,瞥了一眼随手丢在地上满是血污的道袍。 杨暮客后脚儿进来,把屋门掩上。 大袖一挥,这屋子暗了几分。灯台上光晕朦胧。窗影好似在起舞一般。 杨暮客自然没有显法。这是仙玉留下的仙韵扰了世俗气运,导致阴阳不分。 他从土地神口中得知鹿朝前因后果,却也觉着片面狭隘。差了点儿意思。 如审问土地神一般,杨暮客指着四方桌旁的座椅,自己坐在卧榻之中。 包守兴与杨暮客一内一外,一高一低。 “你与家姐谈了什么,我不知详情。我亦不想重问一遍,且先听我言……” “下官明白。” “你们都是俗人……贫道,是修道之人。掺和你们鹿朝之事,非贫道本愿。我与家姐行走乡间小路,事情偏偏总要找上门来。有你包家因果,有那王氏因果……” 说着杨暮客叹了一声,垂眼打量着包守兴,“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相信你们不是草包。更不可能明知我们这一路所为后,还硬着头皮上来找茬。先说一下你知晓的全部计划。要简单,最好一句话能总结。” 包守兴低着头想了许久,在小楼那边已经把张王韩三家卖个干净,跟这小道士自然也没什么好隐瞒。但是一句话涵括在内…… 他抓着衣摆,拧得皱皱巴巴,“你们若与齐氏修好,便用齐氏拉你们下场。若你们不在乎,能抢便抢,不能抢……” “便如何?” “交给圣人裁定,勾引将门入场……” “如何做到?” 包守兴贼眉鼠眼地看着小道士,“冀朝兜售火器,齐氏以往把粮食走私到冀朝,而后把火器拉回来。断了走私渠道,将门不得不找上门来……” 这时杨暮客便理解那土地公所言了。所谓将门营商之心,便是要打通一条商路,从冀朝购置火器。 当真是一环扣一环……太复杂了。杨暮客不想深思,继续说,“接下来依旧是我说。我听闻冀朝诸多属国开展营造工事,你们鹿朝就没学到一二,自给自足不好么?” 包守兴愕然。倒不是答不上,而是这问题太简单了。 “启禀道长,我鹿朝交通不畅,气候不适。” 杨暮客摇头,“贫道见识浅薄,让包大人看笑话了。” “这……道长心不在此,不知详细理所应当。” “人道如何与神道搅合到一起去的?里口县中闹了邪祟,与包守一脱不开关系。你们包氏如何做到不走漏风声?” 包守兴低下头,“大可道长,您误会了。不是我们这些凡人收买神官,而是神官为了活命,向人道求救。” “说说……” “金日郡,皆是邪教信众。香火不足……流官去金日郡为官,都要去国神观学习俗道之学。为得就是提防邪教蛊惑。” 杨暮客心中疑惑再少一分。 明明金日郡之外就遇见了一个俗道去山中拯救灵树,但偏偏不入金日郡,也任由刘家村放火烧山管不得。啧啧啧,这金日郡的水深啊。 “如你所言,贫道算到不出三日,京都便会来人。他们是好是坏,贫道还算不出来。你是一个心有大志的人……” 杨暮客此时胸口疼痛,说不出是幻痛还是内伤,但对抗疼痛便要消耗精力,筋骨疲乏。他无助地躺下去,“知道贫道为何这样说么?” 包守兴早就听闻杨暮客能掐会算,他求生意志强烈,不敢牵扯过甚。因此他阻止何路出屋。 何路出去后。成了,他包守兴失去了价值,包家定然要被斩草除根。败了,贾家商会一定会倒算因果,他包守兴命不久矣。 “下官明白道长的意思。下官敢问道长,您欲如何处置何路。” 杨暮客不会玩心眼儿,心直口快道,“一切看家姐心思。” 包守兴揉衣摆的手停下来,按着膝盖,“下官定然会好好引路,让道长一行人走得顺畅。” 杨暮客撇嘴一笑,“当下这玉田坊无人主事,你这礼官是几品?” “启禀道长,下官七品。” “哦?那玉田坊的坊主是几品?” “这……他是皇家官田主事儿,不入品。” “你去外头发号施令,近几天将玉田坊的事情处置好。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能做到么?” “能!” 杨暮客见他应下,抖抖袖子,掉出来一大把符纸。尽是五行符纸。 “你拿着这些符纸,去这庄子周围依照物性贴好。曾为工部侍郎,这事儿不需我来教吧。” “不必,下官懂得一些易数。” 听了这话,杨暮客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大可道长?” 包守兴小心翼翼地探身去看,瞧见杨暮客睡得深沉,他蹑手蹑脚起身,打开屋门退出去。 才一回头,看到持刀守在一旁的季通。包守兴吓出来一身冷汗。 “季壮士,你在外头怎么不吭声呢?” “某家身为商会护卫,你与少爷独处,自然要好好护卫。” 包守兴尴尬一笑,“玉香姑娘不是要你去审徐连生与何路?壮士审问完了?” 季通歪嘴一笑,打量着何路,“当然。这不是等着包大人欲要如何处置么?我家少爷说了,让你做主,你去处置一下他俩。是杀是囚,有你说的算。” “这……不能杀……也不能囚。下官这就去寻郎中。” 不多时,包守兴带着两个郎中登门。帮徐连生医治下巴。 外间只有何路与包守兴二人。 何路歪眼看着包守兴,“狗贼。尚书大人交待你的事情,你一件都没办好。” 包守兴摇头不说话。他已经一路将观察到的消息尽数报与京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不是忠是蠢。更何况,王氏将包家卖了,一点儿回转余地都无。他包守兴凭什么还要给王氏卖命? 杨暮客睡着没多久,便入梦了。 梦里他在一座大殿里,小楼坐在一张桌席后面。而对面则坐着费悯。 “小友请入座……” 杨暮客低声问,“师兄?” 小楼笑了声,“让你坐你便坐。” 杨暮客这才点头落座。 费悯邀他入梦来至神国定然是有话要说。 巧了,贫道心中也有话要问。师兄于此,问得还更有底气。 杨暮客从那土地神口中得知。鹿朝的将门从朝局中退出,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 中州灵韵重归。 灵韵重归,便意味着妖精不但只有从北方来,域内生灵妖化也越来越多。 将门地位牢不可破。靠着国神观那些俗道,是治理不得人道的。 文官集团亦有准备,习练武艺。可有一个难题拦在他们面前。肉不够吃。 王氏便是文官集团推出来的先锋。祖上两城隍,神道之中最有底蕴的家门。若不能起一个带头作用,那香火供奉谁人不是供奉,何必照顾你们王氏城隍呢? 王氏纵然知晓他们冲的越凶,下场越惨。不得已而为之。 有了这一番总结,杨暮客落座之时先作揖,“紫明拜见师兄,拜见国神大人。” “小友莫要客气,快快入座。” 杨暮客落座之后,对费悯道歉,“昨夜紫明言语不当,还请国神莫怪。” “你情急之言,本神并未放在心上。” 嗯,听了国神费悯这么说。杨暮客心中也打好了腹稿,“鹿朝政坛糜烂如斯,国神不管管吗?” 费悯不在意地笑笑,“小友何出此言?”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杨暮客的意料,费悯这表情好似无所谓一般。 杨暮客皱眉继续问,“在冀朝,国神冀馚有准备北上与捕风居国神一战的准备,而且配合人主赵霖改天换地。纵然捕风居国神大权在握,也配合罗朝人主退位让贤。费悯大神,您当真对此不以为意吗?” 费麟一挥袖子,将那个茅草屋茶宠又变了出来。 他先是对着小楼一笑,而后对杨暮客解释。 “屋子搭建之初,最为稳固。”说着将一壶茶淋上去,小草屋蒸汽腾腾。“不论是哪一处都拆不得,拆了便要重建。时光荏苒,若草屋腐朽,也拆不得,因为不管触碰哪一个地方,便是房倒屋塌。” 杨暮客瞧了一眼师兄,抿嘴问,“您这是诡辩。” 小楼放下茶杯,面上有些生气。 她指了指额头,“紫明……你这里不太对。” 杨暮客吃惊地看着师兄,他是头一回听见这样直白的教训。 小楼长叹一声,“若如你当初所言,记不得生前之事。那就多学多看。莫要带着那些似是而非的学识,来评判当下。” 费悯也颔首,“小友仔细想想。我们有大把时间。” 杨暮客掐着清心诀陷入沉思。 前一夜命在旦夕,他都没有唤神来助。且不说能招来的护法神官和执岁将军,就连对面的费悯都被他顶了回去。 正是因为他已经察觉到了事态诡异,不让大能下场是最优解。 杨暮客回忆过往。 遇见费悯之初,大神便劝他莫谈大道。 而后齐氏城隍竟然为了世家传承现身。 后遇九星封印,古神也并未出世作妖。 在白都,岁神殿对王家城隍轻拿轻放。 这平衡之态摇摆着,所有人都收敛了脾气,一退再退。好似住在一栋大厦中,动作大了便要房倒屋塌。 这时杨暮客抬眼去看那蒸气腾腾的草屋茶宠。 他刚想张嘴,费悯却先一步说道。 “小友,看来你想清楚了。你做得很不错。你定然是心有所感,不敢留下上清印记,才招来了当地妖修,才借斩妖门之势。是也不是?” 杨暮客面色通红,“我没想那么多。” 费悯面色凝重,“你的直觉是对的。你若以上清门观星一脉于此许下宏愿,那么罗朝的企仝,正法教的兮合,都要来此助你。” 小楼哼了一声,“他还不是觉着,我这师兄定然不会看着他身死。他胆大妄为。正神还是莫要高看他……” 费悯轻声叹息,“我这北方正神,为了抵御寒川之上的群妖,权力无上。但在这灵韵重归之际,我每加一分力,寒川也要加一分。你觉得这对鹿朝是好是坏?” 杨暮客摇头,他是真的不懂。 费悯继续说,“你曾言说,你要布道。你可曾想过,若你开始布道,便要留在此地。着眼百年之后。从实际出发,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你能在鹿朝多久?你能委任何人?”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看着费悯,他有使命在身,又怎能于此蹉跎时光? 小楼一旁又点了点脑袋,“你啊,该放下你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多看此间,莫要再挂着你梦中那些圣人相受。什么《劝学》,什么《师说》。你可以当做道理去想,但不要把你那番道理套在了这一方土地之上。” 杨暮客不知怎地心中有些委屈,“师兄,师弟错了。” 小楼摇头,“那包守兴与我的俗身说。贾家商会好心办了坏事。说得便是你……” 杨暮客好似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他看见将门在鹿朝北疆的冻土苔原与妖精厮杀。 若要给这一方世界找一个坏人,那坏人该是北方的妖精吗? 隔着冰洋,济灵寒川妖国林立,它们何尝不想来中州这温度适宜的地方生活。 换了立场,对错便要颠倒。 醒来之时杨暮客发现桌上香烟袅袅,不知谁在香炉里点着了醒神香。苦笑一声,自己当真是志大才疏…… 他唤来蔡鹮帮他穿衣梳头。换了一身白衣道袍,端得标致。 出门遇见了玉香,玉香便说,“少爷,食材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准备晚宴?” “都准备了什么食材?” “两只小圆口那边的水猴子,婢子准备挖了脑子淋油,配上茱萸。香辣可口。还有些金日郡的虫妖卵,纵然不算灵食,抹上一些企仝真人赠与的蜜糖也算好物。咱们过往收拾的妖精,血肉还剩许多。若这些还不够,我还困着几百个人……” 杨暮客听了几百个人瞬间气得胸口疼,“诶呀呀呀呀……你可拉倒吧。贫道不吃人了!” “那些人是昨夜里袭击咱们兵卒,都在婢子真灵腹中呢。若不放出来,就要闷死了。” “放出来。找个地方迷魂晕了他们。” “婢子明白了。” 杨暮客嘱咐完了玉香,便去小楼屋中请安。 小楼屋里有日晷。他一瞧时辰,原来也才不过睡了一时三刻。 杨暮客这般那般,将昨夜之事与审问城隍得来的消息尽数汇报。 小楼也把包守兴所言汇总。 神与人看待问题角度不同。土地神言说的是将门的贪婪之性,而包守兴说的是将门掌权之傲。 小楼提笔写信,但依旧对杨暮客说,“既然明白了对头是个什么样的东西,那也有了对付的法子。钱,我有,商路我也有。你赢了,可赢得漂亮?” 杨暮客挠挠发髻,“两个坐飞舟的道士跑了……也不知漂不漂亮。” 小楼低头书写,“跑了人,那就更漂亮了。咱们就看是京都查账的先到,还是那些将门之人先到。亦或者,是这伯崖郡的王氏之人先到……” “小楼姐给谁书信?” “冀朝鸿胪寺。” 第75章 一碗香粥苏子麸 白都之中,白玉宫门前停满了飞舟。 官员早就进宫去处置政务。 放眼望去,唯有工部泊位空了两处。 内阁之中,圣人依旧躺在卧榻之中旁听。 六部阁员,彼此左瞧右看,有互相使眼色的,有一脸愁容的。 只有一个工部侍郎六神无主。 周相公轻轻咳嗽一声。“诸位大人都到齐了,那便开会吧。” 工部侍郎赶忙上前参到,“相爷,工部尚书王大人还未到。” 周相公瞥他一眼,“你还不知道么?昨夜王大人寿终正寝,因公殉职了。接下来便是讨论你们工部谁能上来顶缺。” 工部侍郎环视四周,大部分人都没显露惊讶之色。不由暗恼,自己怎就不知顶头上司殉职?转而心中一喜,工部侍郎如今就剩他一人,这代尚书岂不是非他莫属? 周相公咳嗽一声,“没有其他问题,那么开始阁议。工部尚书王大人,主持金日郡十方台修建工作,日夜操劳,心力不济,已经过世。诸位同僚觉着谁适合接任工部尚书之职,还有工部缺了两位侍郎,急需补齐。一并讨论。先拟票一次。有了人选便开始廷推。” 人主笑眯眯地看着这些阁臣交头接耳。 “曹大伴,你觉着他们会选上来谁?” “奴婢可不敢猜。” “朕让你猜,你就要猜。” “奴婢……奴婢觉着定然是伯崖郡太守入京接任工部尚书。” 圣人轻轻颔首,“你看,你这不是聪明得狠吗。那你说,伯崖郡太守进京,谁人接替他好?你觉着王信公由谁继承?” 曹大伴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奴婢当真不敢说……” “行吧。不敢说就不敢说。听说昨夜里齐嫃的案子结了。是王炫之子王畋诬告齐嫃。刑部司找了一圈,也没找着齐氏私造飞舟的证据。这王信公肯定是不能传给王畋了。至于王炫的二子,王澜。他连王氏家谱都没入,也不能是他。只能从旁支里选一个。啧啧啧,朕好生为难。因为那些旁支儿朕是一个都看不上,比他王氏嫡传可差得远呢。” 曹大伴眼珠一转,“圣上,您说得极是。但若是伯崖郡太守入京,王信公封回王氏旁支,那王家可是有两人如日中天了。这赏赐也忒过了。” 圣人指了指曹大伴,“你这张嘴啊……能说出花儿来。” 曹大伴此话是何意呢?当今伯崖郡太守是王炫门生,门生入京接替先生职位,看似理所当然。但王氏旁支没有成器的继任者,王氏主支的唯一一个男丁因诬告要入狱,搞不好要死在狱中。主弱仆强,这对王信公一门可不是什么好事儿啊。 果然,内阁廷推结束。 伯崖郡太守顾阳升任工部侍郎,暂代工部尚书之职。工部员外郎平矗升任工部侍郎,接管修建十方台事宜。而内阁中唯一的工部侍郎,原位不动。 接下来的阁议讨论贾家商会将账簿交给官田主事,欲要补缴明龙河运税款。因为事涉多案,且时间久远,更关系多国邦交,不得不细。由户部侍郎李开成领队,前往伯崖郡白玉崖洽谈。 上完早朝,圣人回到西苑太玄殿与呈羊道人会面。 “今日朝堂乱成一团,朕可是好多年没见过这些人惊慌失措了。” 呈羊道人呵呵一笑,“这场景不正是圣人所愿吗?” 圣人摇摇指头,“错了。道长莫要把朕想得那般铁石心肠。与诸位卿家共治人道,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也心疼的。” 呈羊道人欠身,“圣人慈悲。” “呵。听闻白玉崖上面出了些事情。毕竟是朕自家田头,弄得那般难看。道长代朕去看看,好好与那大可道长赔罪。我那田头有了妖精,还有灵光现世。若是好兆头,道长便当场行科,昭告天下。我鹿朝好日子要来了……” “贫道领旨。” 宫中事情大体如此,明争暗斗总是不绝。 白都之外的鹿鸣山中,白都卫戍军大营内。 正午营部操练完毕,骁骑将军脱了扎甲丢到一旁,准备大口吃肉。 却见营帐之中有一个人穿着小厮衣裳在等他。 “岑校尉?你怎地来了?” “崇将军,末将特来报信。户部决定与贾家商会洽谈。今早冀朝鸿胪寺来函,表示要一同处置明龙河运一事。” “所以呢?” 岑校尉目光炯炯地看着崇江郡,“若让他们谈成了,日后与冀朝的火器贸易就要被官家接管……” 崇将军淡然一笑,“岳家都不曾言语,你着什么急。齐嫃今早上就放出来了。谅那些杂碎也翻不出花儿来。” 岑校尉这才面露急色,“崇大哥。若是让官家谈成了。日后我们北境狩妖所需军器都要经朝廷审批,要耽搁多少事儿。” 崇将军咂咂嘴,“想让某家当出头鸟?某家不是傻子……你回吧。这事儿,各家都门儿清。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们去了人,那才落了那些杂碎的圈套。他们想拿火器换血食?想得美!咱们祖祖辈辈北方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这帮孙子想用几分钱财便欲得了强身之法。做梦!” “那火器?”岑校尉一脸不甘。 “火器这帮书虫拿来有用吗?既然他们拿来无用,就必定要交给我们这些丘八。看谁耗得过谁……” 岑校尉本来想就此离去,但姓崇的偏偏要拉着他一起喝酒吃肉。 俩人拿着北境送来的一根白熊脊骨啃得不亦乐乎。 白玉崖上的官田里,农人趁着雨后土软,开始翻土准备插秧。 玉田坊中的农户都出去了,整个镇子安静至极。 包守兴如今总揽大权,他做事可比徐连生要细致得多。拿着过往田志一看,不免嗤之以鼻。 农官见着玉田坊中主事儿的人换了,本想打听一下。 包守兴啪地一拍桌子,“本官曾任工部侍郎,你们田里的这点儿屁事儿还管不得了?你家徐大人病了,我官衔比他高得多,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不许问,也不许还嘴。” 农官本来就当他是个临时管事儿,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便是。但谁成想,这京里来的官儿还当真有本事。把农活儿安排得井井有条。 时至傍晚,红彤彤的太阳西落。一队队农人从各处归来。 杨暮客让蔡鹮在楼外安排了一个供桌,他准备行科请狐妖崔晏做客。 季通把何路与徐连生赶出门。 徐连生下巴上带着木头壳子,用白布包着,跟马嚼子似得。 “季壮士,我们都是伤员,把我们从屋里赶出来作甚。” 季通看看沉默不语的何路,再去看那贫嘴的徐连生。 “我们家少爷要行科,某家领命要把你们俩安排到不扰灵韵的方位。沾染了灵韵,中了灵毒事小,毁了我家少爷的科仪事大。错过了时辰,难道把你们两个宰了血祭吗?” 徐连生想到那大蟒噬人的一幕,不禁身子打摆。 包守兴也下班归来,看到楼下摆着五张席案。他问一旁摆放饰物的蔡鹮。 “蔡鹮姑娘,这是要宴请谁人?京都来人了吗?” 蔡鹮头也不抬,“我家少爷要宴请狐妖。一会儿给你们三个安排了小桌,隔着屏风,你们看不到也听不到,所以不必害怕。” 夜风微凉。 一道屏风架在一张小桌边上。 包守兴,何路,徐连生。仨人大眼瞪小眼。就那么一块木头板子,竟然隔绝了声音。世界好似漆黑一片,只有桌上那盏灯亮着。抬头不见天,低头不见地。便是桌上的饭他们都不敢吃。 包守兴一咬牙,拿起筷子,“若不吃,等等便凉了。” 何路瞥他一眼,“你就不怕是断头饭吗?” 包守兴冷眼看何路,“断头饭便是断头饭,吃饱了才好上路。” 徐连生苦着一张脸,他拿着筷子却不知如何下嘴。下巴碎了,这桌上尽是大鱼大肉,他嚼不动啊…… 宴席之中,小楼依旧是上座。 次座则是杨暮客的。 而杨暮客此时站在供案之前,从袖子里掏出来妖狐傩面,放在一边。供案之上香炉下头压着一张符纸,敕令唤神之术。 西方的太阳只留下一丝金边。 当下正值黄昏,昼夜交替,阴阳置换。 杨暮客手拿三炷香,“六丁六甲,乾坤借法,上清正道,急急如律令。” 嗖地一道金光,一个背着小幡的游神从天而降。 小幡上写着“天工造物,乾阳正德”。这小幡杨暮客见过,也算与这游神有过一面之缘。 “小神乃是乾阳宗护法游神,酉时当值。请问大可道长有何指令。” 杨暮客掐子午诀拱手作揖,“紫明礼拜游神,贫道欲邀道友前来赴宴,劳烦游神将请帖送去。一封请帖给斩妖门的魄霆道长,一封请帖给这傩面灵狐之主。” “小神领命。” 游神接下杨暮客亲手书写的请帖,骑着风追向夕阳的最后一缕光。 见着游神飞走了,杨暮客亲自走到门口去迎客。 不多时,一个道人骑云而来。正是魄霆道长。 远处还有一只红毛狐狸领着两个小狐狸飞奔。隔着数里距离,依旧能瞧见身形,足见这红毛狐狸不小。 杨暮客先上前去迎魄霆道长,“扰了贵门先祖沉眠,是贫道过错。” 魄霆道长捋着长须,“紫明上人此话差矣。道友一手大风起,天下有风,以姤对大壮。当真玄妙。应天时,应地利,促人和。师门先祖之愿,借你手完满。” 杨暮客腼腆一笑,“道友谬赞了。请魄霆道长院中落座,贫道于此还要相迎另外一位道友。” 二人相互拱手,魄霆入宴。 蔡鹮将魄霆迎了进去,坐在玉香桌旁。对的,玉香入座了。此回玉香不再是小楼俗身的婢子,而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 不多时,那大狐狸来至门前。 杨暮客上前拱手,“恭迎崔晏道友。” “紫明道友久等了。” 崔晏不能化成人形,但能变幻大小。身子一摇,变成了小马驹一般大。直起身子抱着前爪,“小妖有两个通灵后辈,便带着一起来见见世面。还请道长见谅。” “无妨,只是吃吃喝喝,贫道也没修到讲经开科的地步。让它们吃些灵食补一补也是好的。” “多谢道友大度。” 杨暮客领着狐狸进场,狐狸则坐在最后一席,两个小狐狸乖乖地趴在桌下面不敢动。 杨暮客首先向诸位介绍,“这位是贫道家姐。贾小楼郡主,朱颜国贾家商会掌柜。” 小楼满眼好奇地盯着道士和狐狸看。她没见着道士乘云而来,却见着了那狐狸变幻大小。 两位客人给小楼作揖。 而后杨暮客再介绍玉香,“这位是贫道与家姐的护法,玉香道人。” 狐狸看到玉香尾巴变成了一个大扫帚。这是妖精之间天然的血脉压制。 妖丹大修,不怒自威。 “小妖拜见玉香道人。” “魄霆礼拜玉香道友。” 季通不能上桌,但是在后厨早就备好了他的饭菜,他只顾着胡吃海喝。而蔡鹮则趁着脖子等着上前侍候。 宴席之间,有说有笑。 杨暮客起了一个头儿。说本以为崔晏是白毛狐妖,却不成想见着了是火狐本体。 崔晏说那真灵白毛是修道有成的本相。如今修为渐长,重回青春,自然是红毛。 魄霆却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崔晏,本道长认为,你算是我门下弟子。” 崔晏不明所以,杨暮客也好奇地看着魄霆。 “你不曾吃人,却修出来一身玄门正宗法力。所以化形艰难。” 崔晏自家事自家知,“小妖曾遇见一只鹿仙,教我识字,而后打洞翻出来几捆玉简……” 杨暮客不曾想,这一场宴会竟然变成了认亲大会。但稍微琢磨,他便觉着不对味儿。魄霆早就在此,岂能不知桑树林中有一只狐妖修行?为何此时拿出来说? 魄霆待崔晏说完,“你修行我斩妖门基功,咱们便是同门。如今我独自外出,守护宗门故地,自然不能带你归山门。且贫道修为尚浅,既不能收你当坐骑,也不能收你做门兽。你有何打算?” 崔晏听了这话心中暗恼,这道人好生傲气。自己难不成就是给人当坐骑,当门兽的命吗? 玉香瞥了下魄霆,“崔晏道友,我这里有青灵门的妖修基功。你若不愿投斩妖门下,可于此地修行。待本道人完成护法之职,再来引你去灵山福地修行。” “多谢玉香道人。” 中间蔡鹮出来添茶倒水,他们聊了一些世间见闻。小楼听得多,说的少。杨暮客被魄霆扰了兴致。便只是玉香和魄霆表演。 宴席过后,玉香去送崔晏。 杨暮客随魄霆来到了门外。 “紫明道长不必运送。” 杨暮客啧地一声,“道友何故让那女妖难堪?” 魄霆从天上抓下来一朵云,“紫明道友,我乃斩妖门弟子。若不是您做主宴请,便要当场清理门户……” 杨暮客嗤笑,“刀子嘴豆腐心,逞什么强。” 魄霆踏云而去,“紫明道长何故戳破呢?” 第二日一早,玉香敲开了杨暮客的房门。 小楼那边得了急信,说白都户部税司官员和国神观已经在赶往此地的路上。 “道爷你赶紧出门,去路上迎接。咱们这闹得声势不小,又是皇家官田。礼数要做足。百里前去迎接。” “啥?百里?我跑断了腿吗?” “骑着巧缘,它跑得快。” 杨暮客骑着巧缘背着朝阳使劲跑。来到了那片桑树林,杨暮客干脆下马,就在此地迎接。 恰巧碰见了那个在桑树林采桑的小囡。 “霜霜?这么早就出来晒桑叶啊。” 那小姑娘腼腆地看着道士,“道士哥哥来这里作甚?” “贫道过来接人。” 说话间,杨暮客肚子咕噜噜响。走得匆忙,没吃早饭。 小姑娘也是会来事儿的,急忙跑进屋,“我家阿爷在玉田坊做守军,好几日没回来了。我们多做了一份儿粥,道士哥哥你吃些吧。” 杨暮客看着手里的麦麸煮苏子叶,心里七上八下,怎么事情都特么赶到一起来了。 第76章 青萍大路觅长生 杨暮客吃完了粥,把碗舔得比脸还干净。 好吃吗? 难吃! 他这一辈子,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东西。或者说,两辈子都没吃过! 杨暮客掐诀,招来无根水。 蔡霜霜瞪大了眼睛盯着那破碗里的水。 杨暮客咧开嘴笑着说,“你赠我一碗粥,我还你一碗水。” 蔡霜霜踮脚接过碗就要去喝。 杨暮客赶忙拦下,“丫头,这水不是给你喝的。” 小囡眨眨眼,“碗里的水不拿来喝,难道用来洗碗嘛?” 杨暮客指着院子里的菜地,“你洒到里头去,过不了几日,里面就要长出来一个大菜瓜。” “我才不信哩。”这小丫头古灵精怪地看着杨暮客,端到嘴边上呡一口。甜呢。她赶忙小跑把水倒进菜地。 倘若有人开天眼看那一方小田,金光熠熠,已非凡土。 不多时,金色大地上传来锣鼓声。几个骑兵开路,后面跟着长长的车队。 杨暮客翻身上马,拍拍巧缘脖颈。 他侧身对小丫头说,“你与贫道有缘,贫道便送你一段前程。” 小丫头听不懂,但也瞧见了庄子外头有官人赶路,她赶忙溜进屋里,扒着门框小心打量。 杨暮客策马上前,“贾家商会来此迎接钦差,贫道杨暮客与诸位见礼!” 骑兵分散到道路两旁,为首的马车往前走了几步,一个老翁被人搀扶下车。 “老夫乃是鹿朝户部侍郎,李开成。来此与贾家商会东主商议明龙河运经营一事。大可道长不必多礼。” 后面的车队还有一个道士策马而来。 “老道呈羊,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瞧见了呈羊,便知那蔡霜霜的缘分在他身上。 他赶紧调转马头,与李开成说,“钦差大人请回车,贫道前头领路。呈羊道长既然策马而来,不若与贫道一路相聊几句。” 呈羊赶忙骑马与杨暮客并齐,“老朽正有此意,得见年轻有为的后进,喜不自胜。” 杨暮客特意与蔡霜霜招招手道别,而后与呈羊道长并驾齐驱。 “方才那是?”呈羊疑惑地看了看那农房。 “贫道见着了一个带着宿慧的小囡,可惜不可于此地流连,否则定然教她一些经文。” 呈羊惊讶地问,“当真是有宿慧的?” 杨暮客颔首。 呈羊和善地笑着,“是老朽多此一问了。大可道长修行精湛,看人自是奇准无比。只不过,宿慧落在茅草屋,着实可惜。” “呈羊道长不愿领去教授一番么?” 呈羊不料这杨暮客说话如此直白,沉吟一下,“国神观一向人才济济,各家都乐意将苗子送过来。若是老朽带她回去,难免要受欺负。攀比之下,纵然一颗慧心,终要蒙尘。” 杨暮客叹息道,“那就太可惜了。” 呈羊却紧接着说,“也不可惜。虽然国神观她去不得,也不是没地场收留。不知道长可曾听说玄阳观?” 杨暮客颔首,“听说过。曾遇见一只天妖鹤鸟,也曾遇见一个叫耀光的小道童。” “我鹿朝的济世俗道,大多于玄阳观中挂单修道。若那小囡聪颖过人,定然招玄阳观住持喜欢。” 杨暮客掐了一个子午诀,“劳烦呈羊道长多上上心。贫道见不得可怜之事。” 呈羊道人呵呵一笑,点头应下。但转而他岔开话题,“大可道长。老朽身负皇命,来处置前两日的天象变化。此地乃是皇室官田,道长闹出了那一番动静。不知有何说法?” 杨暮客龇牙一笑,“有的。贫道遇见俗道做局,以震上乾下,拦我去路。我于卦中,施展不开。便请来了古时道门气运相帮。姤卦破阵,遂有天象大变。” 呈羊尴尬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道长可是知晓那些俗道身份?” “来者有祝祭,有巫祭。还有一具尸。听闻……姓顾?” “唉……原来是顾氏俗道。顾氏与王家结亲。顾氏之女一直有嫁给王信公为妾的习俗,而王信公总要收顾家学生。这两门亲上加亲,密不可分。那两个俗道,想来是出自伯崖郡的白山观。与此地的斩妖门,还有些渊源。” “有何渊源?” “顾氏老祖,曾是斩妖门的火工道士。包括老朽方才说的玄阳观,也是出身斩妖门。玄阳观本就是斩妖门的外门俗道修建。” 杨暮客依旧呲着牙,寒光一闪,“听闻道长所言,想来还了解修行之事?” 呈羊面色凝重,“可惜老朽身无根骨……老朽曾对修行向往不已,却只能于人道之中蹉跎。” 杨暮客摸了摸巧缘的马鬃,“呈羊先生也不必气馁。中州灵韵重归。若先生不可修行,可寄望于后辈。” 说完这话,杨暮客目光灼灼。 呈羊面上释然,言语滴水不漏,“大可道长所言极是。”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玉田坊。 包守兴出来迎接,诸多礼节尽数到位。 李开成问包守兴,“这庄子里的守卫呢?那两个碉楼怎么空出来了?” 包守兴后背笔直,昂着头斜眼看杨暮客。 杨暮客笑笑,“有人听了谗言,下令让军士袭击我等。贫道家中婢子会些祝由术,迷魂将那些兵卒捆住了,如今都躺在坊中货仓大厢。” 包守兴肩膀稍稍放松,笑得难看,“那夜风雨交加,我这礼官与宫中侍卫都在厢房守卫郡主殿下,不曾外出查看。是我等失职。” 李开成皱眉,“那人呢?谁人信了谗言下令?带来与本官看看……” 包守兴快步走向庭院厢房。 上了楼,包守兴阴沉地打开屋门,看着何路,“宫里和朝廷都来人了。你待如何分辨?” 何路看向徐连生,眼睛一眯,从怀中掏出来一粒药,眨眼间迈步到他身旁。把药丸喂给徐连生,一手推着徐连生的木下巴。本来碎了的下巴颌骨脱钩。这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包守兴搓搓手指,“来人可是还有道士,纵然他死了。若是招魂问罪,又当如何?” 何路掸掸袖子,“这里的土地神被杨暮客放了。他们招不出来。” 包守兴冷笑,“那道士神异非常,你当此地土地神还敢出头?” 何路笃定地说,“不做也得做。” 话音一落,二人押着徐连生出门。 此时李开成已经到了木楼主房门前,玉香邀他们进去。 “老朽李开成,拜见郡主殿下。” “老道呈羊,拜见郡主殿下。” “二位先生免礼。” 小楼戴着面纱从屋内漫步走出,来至客房。她邀请二人落座,而后杨暮客也坐在一旁。玉香和蔡鹮则端茶递水。 这时何路与包守兴押着徐连生来至门外,季通放三人进去。 玉香的托盘上摆放着两张信函。 一张信函是朱颜国驻冀朝使节朱哞寄信,另一张则是冀朝礼部员外郎魏碣寄信。 魏碣,便是裘樘提拔的那位鸿胪寺卿。也正是魏碣在冀朝一直帮着非凡楼张罗。 李开成细细打量包守兴与何路,再看那浑浑噩噩的徐连生。 “这官田管事儿怎么了?” 包守兴上前,“他总说看见了妖精,吓丢了魂儿。” 李开成歪嘴一笑,“吓丢魂儿也不妨事,能说话便好。” 何路上前,“启禀侍郎大人,此人的下巴被商队的侍卫打碎了,话也说不得。” 李开成面色乌黑,左右看看,而后转身一脸歉意地对小楼说,“郡主殿下,这犯人口不能言,不知殿下想要我等如何处置?” 小楼轻笑一声,“我等无事安好。交由官家慢慢查吧。若有了消息,转告我等便好。” “多谢郡主通融。” 桌上呈羊道长言语风趣,将话题岔开,聊了些鹿朝名胜。 李开成找到机会插话道,“郡主殿下。户部税司已经对您交出来的账簿完成审计,这么大一笔款项,想来贾家商会虽富,如此交出也要伤筋动骨。不如我们商量一下,可否用明龙河运的股份置换?” 杨暮客听后眯眼瞧向呈羊。而呈羊一脸老神在在。 小道士心中腹诽,一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已经折进去一个王氏,竟然还不知死活。 小楼轻轻拿起第二封信件,“这是冀朝礼部的文书。明龙河运,如今是冀朝官家做主,我这东家,也不过就是送去些活钱,李大人若是想要商量,还是把冀朝官家也请来为妙。毕竟本姑娘也不敢做主。” 李开成一脸遗憾,“是老朽操之过急了。” 小楼把信件抽出来,递给李开成,“李大人,冀朝使节已经在路上,出发三日有余。估计再有两日便可抵达鹿朝。他们若不停留,一路飞舟疾驰,三日定然能到达此地。可否等三日呢?” 李开成面色瞬间多云转晴,“好好好。老朽便叨扰三日……” 小楼笑了声,“那李大人请去玉田坊中等候。下午本姑娘便携税款登门缴税。” “老朽定然竭诚相待。” 随钦差而来的侍卫将徐连生押走,杨暮客又带着一伙子人找到了货仓中的侍卫。 杨暮客看到好几个膝盖粉碎的男子,转头看向季通。拿指头隔空戳着季通脑门。 季通看着自家少爷口型。 “你下手怎么就这么黑呢?” 季通无奈地揉揉脑袋,我这下手还黑?您才是最黑的好不好? 杨暮客无奈地对呈羊说,“我家侍卫为了保全家姐,不知轻重。这些守军也是听人命令,非是有意犯错。还请先生请人来好好诊治。” 呈羊环顾四周。倒抽一口凉气。这哪儿是祝由术,这是拘魂法啊……若再晚几天,这些人都成了无魂活尸。 “大可道长慈悲为怀,留着他们性命。老朽定然要好好处置,将他们的身份核查清楚。” 把这些事儿处置完了,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总算没摊上太多人命。不然贫道又要搭进去许多功德。” 季通哼了一声,“少爷您如今是越发懒散了。哪儿还有功德。都多久不见您去除邪祟了。” 杨暮客一把拽过季通耳朵,“我身上功德少了,你也讨不到好。你那短寿的命数,靠着跟我做功德延寿,你当你还能活多久?” 季通龇牙咧嘴,“少爷就饶了小的。小的定然要好好随着少爷做功德。” 杨暮客回到小楼屋里,看着桌上还有另外一封信。 “小楼姐,这朱哞的信为啥不给那钦差看?” 小楼已经摘了面巾,正在摆弄花间戏的盒子。 她两手一摊,“就晓得问这些没用的。若那钦差不聊明龙河运,这两封信都给他。朱哞这一封,是商谈在鹿朝开设不凡楼的信件。如今朱哞有意把生意拓展到罗朝,既如此,也不差他鹿朝。可以让他这使节升为中州副使,便能去乾朝与主使联络。三家和谈磋商就此可以展开。这份大礼,我定然不能轻易相送。” 杨暮客不懂弯弯绕绕,顿时肃然起敬,拱手道,“小楼姐果然智谋过人。” “玉香,把这混账给我轰出去,就晓得吆喝起哄,一点儿正事儿都干不得!” “诶!小楼姐,我话还没说完呢。” 玉香推推搡搡把杨暮客挤出了屋子,“少爷您快找个地方静静心,修行要紧。” 杨暮客甩甩袖子,“哪儿有大白天打坐的。成么,少爷我去遛弯。” 凡间事情多,神庭事情更多。 正如费悯所言,北域妖邪犯边不停。双方角力维持在一个平衡状态。 但灵韵重归,这个平衡已然打破了。 中州未来会有很多修行之人,也会有很多妖精。 人道若是兴盛,修行之风渐起。那北方来的妖精便是送死。 如此一来,寒川之上的妖国还如何怂恿妖精主动犯边? 妖精不再跨海而去,就要在妖国之中彼此厮杀,猎取血食。这样的情形,非是妖国大修所愿。 于是乎,巨妖南下,欲与北方正神费悯商谈管理事宜。京国与滨国那两个妖精国主,亦是随着巨妖而来。 他们由地仙青瑶子领着,来至费悯神国之中。 费悯神国恰时不似邀杨暮客之时,只有空山一座。也不似邀杨暮客入梦之时,殿堂置于梦幻泡影。 敖岸山,长于云海,大殿金光满轮。百里长阶皆为玉,神仙只存洞中天。 青瑶子踏青云,巨龟浮于玄黑之气。一路只闻得编钟如流水,箫声过竹林。 费悯宽袍大袖,亲自出门相迎,“恭迎地仙青瑶子,恭迎寒川妖主长生君。” 长生君是一只赑屃。老人家粗布麻衣着草鞋,白眉白须,身子矮小,长眉不见目,长须不见口。 “冒昧到访,还请神主见谅。” “长生君哪里话,本神恭候已久了。” 青瑶子面色一黑,“你们两个老不死的怎么话这么多。有事就谈,谈完滚蛋。” 第77章 晚照身闲峙岳庭 杨暮客溜了一圈儿,啥也没干。只去包守兴处略看了看田庄治理。 待到午后,小楼领着众人前往玉田坊缴款。 小道士往那一坐,闭目养神。 期间坊中算盘声就没停过。 毕竟缴税不只看账面数目,各年政策不同,有退税有补缴,麻烦至极。 小楼有耐心,能一直盯着。杨暮客眯着眼便睡着了。 季通羡慕地瞧着小少爷睡得香。他是一刻都不敢分神,因为危险并未解除。 小楼来时言说。这一回不比罗朝遇袭那一次,那一回只是少数人贪心作祟。但这一回,群狼环顾,需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李开成与小楼笑谈民生治理。 他们说着鹿朝交通不便,官家责任重大,要协调各方,配给艰难。 小楼不同以往沉默寡言,细细询问后,考虑对策。 李开成听后感慨万分,“以郡主殿下的见识,牧首一方,定然大有作为。” 小楼谦逊地说,“我亦是见识短浅,终究只能流于表面。治民之道,步履维艰。” 李开成听后面色凝重,“郡主果然虚怀若谷,若非郡主周游行商,下臣必定上报官廷,邀郡主为我鹿朝大夫。” 到了饭点儿,那些审计官吏终于忙活出些许成果。 最近三十年的账目理清后,由玉香缴足税款。 但之后就要进度慢下来了。 恐怕非是一日之功,便是等着冀朝使节来的三日,也未见得能清理干净旧账。 明龙河运在冀朝宣王整顿合一之前,许多船家经营走私贸易已久。其中谁是与齐氏合作的,小楼已经摘选出来,但官家也要去核实。 是走的河运?还是出罗朝骨江?出了骨江再换海船绕北海,靠北境军港。如此查下去,当真是大谜团。 小楼将账目丢给官家核查,只会加深鹿朝文武世家之间的矛盾。 难道过往只走私火器么? 有没有……不合律的玩意儿?比如……人口…… 这过往之罪当然不必小楼承担。甚至她还借鹿朝之手,清理了明龙河运阳奉阴违的蛀虫。 杨暮客看似半梦半醒,实则神思清明。 回到驻地后,他来到小楼屋中。 “小楼姐,你当初雇那些江女,早就料到今日情形?\"” 小楼瞥他一眼,“你自己言说,风物长宜放眼量。怎么,本姑娘做得不好?” 杨暮客瞬间一拍巴掌,“姐姐果真聪慧过人。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罗朝骨江上煞气成灾,一年通航时间有限。那么谁人可以知晓江面上到底走过什么船?运了什么东西? 只有那些花船中的江女。 贾小楼以雇佣之名,给那些江女新生。这是再造之恩,不吝于再生父母。那些江女自然忠心耿耿。 小楼早就知晓罗朝骨江之上有人口走私买卖。但这些人口是拿去作甚了,没人知晓。是鹿朝将门要人去填战线?还是修筑阵地?亦或者……鹿朝将门本身就是吃人的妖人…… 杨暮客此时回想起来,一路上小楼始终车中书信来往,忙得一日都说不上几句话。原来早就在忙活这一件事儿。 “小楼姐……若是鹿朝官家不找上门,亦或者齐氏都不曾堵路。查了这些事情有何用?” “鹿朝,罗朝,冀朝。谁管这件事情都一样。我若交代你,将这件事告诉罗朝人主,亦或者是你那道友罗怀。你说罗朝会怎地?” 杨暮客揉揉下巴,“也没啥吧。毕竟临走之前我闹了那么一场。罗朝该老实的都老实了。” 小楼轻轻摇头,“这是一件立功的机会,你说那人主借此事,能网罗多少忠心耿耿的臣子?名利双收,机会世间少有哦……” 杨暮客琢磨了下,轻声问,“那若是告知冀朝呢?” 小楼冷笑一声,“就此断了与鹿朝的火器贸易,坐地起价,你说……这样的机会多么?” 嘶,杨暮客倒吸一口凉气。 喵…… 夜里一声猫叫。 “小家伙,玩儿够了就回来吧。我跟你说呢,有些事儿,若要去办,就趁早办了。别拖,越往后拖越麻烦。” “某家知道了。但这事儿,姓崇的推了,您觉着我差人去就能成?” “嘁……你还没瞧出来么?现在非是能不能成事儿了,是有没有声响儿。若没了声儿,你们这些丘八,拧着鼻子认下来,便有人要登鼻上脸了。” 夜黑风高。 周相公家中,与户部尚书张琪夜谈。 二人在书房之中对弈。 周相公手持黑子,“王忞忞撒手人寰,老夫不知他是死中求活,还是舍生取义。但终归要给他一个说法。” 张琪落白子,断了黑子的气,轻笑,“是退是进,如今全听相公吩咐。” 周相公跳了一手,不与张琪缠斗,“你如今意气风发,想来是有所准备?” “相公善守,贤弟善攻。以往都是王忞忞打头阵,如今该是我出头了。王氏不能绝,否则大家岂不是都要寒心?” “把王澜送出去了?” 张琪赶忙边角落子,去截周相公的棋。继而说道,“送出去了。送到汉朝,让他去学观星之道。有生之年他若是能学成归来,十方台便是他王家的。若学不成,那也莫怪我张氏贪心。” “王信公可是换了旁支,他回来,谁人肯听他的?” 张琪自信笑道,“他王氏的管家可没换。王家忠奴,只认人,不认法。” “王氏两城隍,就是该有这般底气。” 张琪眉头紧锁,“伯崖郡城隍庙的塑像污了。好似信公王埻丢了城隍之位。” “只要塑像没塌,那便说明信公王埻还在。阴间大鬼,岂会看着自家败落?” 张琪叹了口气,“现在只有一个变数,那大可道长欲如何追究。” “小娃娃,单纯的很。” 张琪抬眼看周相公,“相公心中有数?” “国神引他入我梦,老夫瞧见他一次。不是心机阴沉之辈,功德为先,大智若愚。” 张琪这才放心,但低头一看棋盘,相公又落一子,大龙已成。他投棋认输,“还是比不得相公心思深沉。” “老夫这一辈子就惦记这点儿事儿,你事儿多,自然比不得我。” 鹿朝早就在准备灵韵终归之事,所有朝堂之中这些老人官员,多多少少都通些俗道之术。周相公便是会些相面之术。 若杨暮客筑基有成,性命双修,自然超凡脱俗,周相公也看不出什么。但偏偏杨暮客才修成人身不久,心境又动摇一番。这些人老成精的看他一眼便知他所思所想。 待天明,杨暮客已经恢复了修行。起床登高望炁。 呈羊道人也早起一旁观看。 能与修士同修早课,是所有俗道期盼之事。 呈羊不单打量杨暮客,也在打量季通。 季通那武夫竟然也会早起观霞,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也就是说,这小道士能传授俗人道术基功。 杨暮客以紫霞平衡阴阳,收功之后瞧见呈羊道长一旁观看,笑呵呵地从屋顶上跳下来。 “此地高原,紫霞金光无物遮挡,当真是一处好地方。” 呈羊颔首,“毕竟曾有修士宗门的福地。纵然气运不复,也非是寻常之地。” 杨暮客搭眼看他,“先生久候于此,是否有事儿问我?” “有。圣人有令,要我查探此地天象之变,若是好事,便要行科昭告四方。” 杨暮客沉吟了下,“等我吃完早饭,便去登门拜访。” 呈羊打个揖首,“老朽恭候。” 昨日吃过了那麦麸粥,今日吃玉香煮的白玉香粥,各种滋味,五味杂陈。 杨暮客怀揣心事儿去找呈羊,打算把那蔡霜霜入玄阳观的事情定下来。 来到了呈羊屋中,这老道士也才吃完饭。杨暮客一瞧,竟然是杂粮饼配咸菜。再瞧呈羊那国神观的锦绣道袍,搔搔发髻。 “先生一早上就吃这个?” “生于富贵之家,不通人情,唯有有苦自吃,才能心平气和。” 杨暮客轻笑一声,不做评判。 呈羊知晓这小道士是一个耿直的人,也直截了当地说,“顾氏飞舟曾来过这官田,不知道长是否要状告其人?” 杨暮客端坐在呈羊对面,“他们曾言说……事关万万人之福祉。贫道见识短浅,不明其理。若呈羊道长能说服我,就此作罢。” 呈羊哈哈大笑,“小友果然心直口快。” 他便细细讲事情剖析给杨暮客听。 鹿朝王氏有两位城隍,国神观中有塑像供奉。王埻神庭获罪,并非绝密。 王氏得人道眷顾。这是人主对王信公一门的补偿。 为王氏两位功臣立生祠,积攒功德,便是要照顾白都与伯崖郡所有生民。人道神道两全,保证民生维继。 王埻,本来就是都城城隍。迁都之后,京都原址最好的地方设为官田,供养白玉宫。而白玉崖下起新城,曾经旧都民众迁都到伯崖郡郡城过活。 也就是说,这白玉崖,不单养活着白都人口,也养活着伯崖郡的人口。靠着朝廷配给,生活艰难。只能委屈伯崖郡外出服劳役,赚取他郡粮食过活。 杨暮客领着女祀入京,无意戳穿了包氏所为。那便要查。自然查出来这些年伯崖郡抢夺工部劳役名额,违律修建工事,违律包山营运林场。巧不巧,那包氏还豢养邪祟。人神共愤,伯崖郡的灰产注定要被清算。 贾家之财,便是救命稻草。 杨暮客听后面无表情。他还大言不惭地说了句,“这事儿一开始便是王氏做错了。正路不走,偏要走邪路。” 呈羊也点头,“小友说的不错。那小友可否指条明路?” 杨暮客脸上一黑,“我一个云游道士,管得着么?” 呈羊摇摇头,“是非对错,自有上人评判。老朽只是想问,此天象变化,是凶是吉?” 杨暮客掐清心诀,坐得端正。 “先生请听好。” 呈羊颔首。 “斩妖门先祖遗骸归故土,一身因果,还与生养之地。灵韵始归,天高之处,自是妙法之地。清明雨后,震上乾下,靐天大壮。若应呈羊道人来此,本该是亡羊于易,无悔。但贫道唤风来,以阴阳破旧象,三阳七阴。作姤卦之象,天下有风,福运重添。” 呈羊掷草筹,算了几下。也与杨暮客言语对上,微笑点头。 “大可道长坚守正心,催生此地天象变化,的确是造福四方。” 杨暮客赶忙摆手,“错了错了。不是贫道催生天象变化。贫道是借势!我这小道士哪儿有改变天象的本领。是斩妖门先祖的遗骸显灵。” 呈羊肃穆地问,“敢问那遗骸在何处?我等要好好收敛,修建祠堂供奉。” 杨暮客两手一摊,“自然是随着风雨滋润大地了。你难不成要把这高原都铲一遍吗?” “这……”呈羊面上尽是遗憾。 下午的时候,呈羊便在玉田坊外头摆好了法坛。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仔细打量。 法坛上供奉的不是别人,正是四角鹿,国神费悯。 呈羊手持木剑,一手掐三清铃。铃铛当,请风来。 太阳西斜。恰巧又应了那三阳七阴的姤卦。 老道士行科太稳当了,罡步慢慢走走,放法剑也是轻拿轻放。最后敬香慢慢吞吞,看得杨暮客干着急。 等杨暮客侧头一瞥,费悯就站在他边上。 吓得杨暮客发髻碎毛都绷直了。 杨暮客赶忙掐了一个障眼法,“大神也不言语一声,悄声无息地,吓丢我的魂儿怎么办?” 费悯呵呵一笑,“有人呼唤,自要前来查探。” “您也是够清闲的。” 费悯摇头,“错了。我可一点儿都不清闲。” 杨暮客眨眨眼,好奇宝宝一样盯着费悯。 费悯无奈叹息,“寒川之上,长生君来我鹿朝,与我商议协调新妖处置决策。若国中再立宗门,又要如何调理气运。事态复杂,我也是过来躲一躲,散散心。” 杨暮客指着桑树林那边,“呐,那边有一只大狐狸,修的是正经基功。你收了去,当个护法岂不正好?” 费悯半晌说不出话,但终究还是应了句,“她自是有她的缘法,与我神道无缘。” 杨暮客咂嘴,“应在我身上?” 费悯摇头,“你那护道士不是说了么?待她清闲了,引狐妖离去。” 杨暮客不再打听这事儿,转而去问那北境情形,“那日后鹿朝新生的妖精呢?” “由寒川妖国在鹿朝接引。” 杨暮客愣住了,“那鹿朝将门?” 费悯点了下杨暮客额头,“还问?” 杨暮客瞬间觉着这帮争权夺利的人都是在如履薄冰,下头就是万丈深渊。那些将门,争来争去,最后还不是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晚上,鹿朝鸿胪寺又来了人。 嘿,也是一个熟人,是鹿朝派驻冀朝使节,徐会。在冀朝轩雾郡找姑娘,被堵在屋里溅了一身血的那位。 夜色之中,几辆牛车从杨暮客他们来时路登上高原。 他们留下几人夜宿那道士的驿站,其余人继续赶路。 第78章 夜展星河凶煞起 那群爬上高原的人摸着黑,将牛车的箱子都卸下来。 一个女人戴着斗笠从一个提篮里抓出来几只耗子,将车套里的牛腹部割开一个小口儿。然后把耗子塞进去。 只见车套下的牛瞬间两眼通红,鼻息炽热。 随行的人赶忙解开车套,将牛放开。 牛儿獠牙长出来,低头蹭地窜出去。头上的犄角将地面犁出来两条深痕。 女人轻声对那些正在着甲的军士说,“你们此去,是有去无回。家中老小,将爷定然帮你们好好抚养,不必担心。那道士不好招惹,别去弄他。李开成就住在玉田坊里。若是宰了他,算大功。若是宰不得,就一把火,将那玉田坊烧了干净。” “喏。” “记着。此地乃是皇室官田,禁卫军便驻扎在高原南坡,你们动作一定要快,快到南坡的飞舟赶不及。若南坡来了人,便是任务失败。尽数自裁,莫要留下把柄。” “喏。” 只见前头疯跑的牛儿尾巴着火,女子掐了一个手诀,奇形怪状。不似是正道,更像是巫法。 而着甲的兵卒瞬间跟上火牛。 一群人踩着阴云,向着玉田坊飞奔。 他们冲过了桑树林,并未停留。百里间距,不过半个时辰。 这些人面色赤红,气血搬运到底。心跳便是战鼓,脚下烟雾便是狼烟。 玉田坊之中,杨暮客终于等着呈羊行科完毕。 看着一脸疲惫的呈羊从供台上走下来。 “先生行科安如磐石,小道佩服!” 呈羊用袖口擦擦额上的汗,“小友口上积德些吧,这般冷嘲热讽我这老家伙。不是谁人都似你们天资超绝。老朽可是生怕出了丁点儿岔子,便会科仪不成。” 杨暮客轻笑一声,“那贫道就更佩服了。” “当真?” 杨暮客正经地点了下头,“当真。” “诶……”呈羊叹息一声,“小友不回去吃饭,留在此地,定然还有事情。” 杨暮客俏皮地嘿了声,“您这国神观祭祀,晚上总要吃些好的。家中吃食腻了,跟着你尝尝鲜。” “老朽晚上不吃……” 杨暮客与呈羊大眼瞪小眼。 此时肚皮敲鼓,杨暮客胃中反酸。咂吧下嘴,“的确有事儿要与先生相谈。” “老朽洗耳恭听。” “玉田坊西边那庄子里的小囡,您上上心,将她安置好了。贫道便告诉你一条重要的消息。” 呈羊领着杨暮客往回走,与那些侍卫招招手。 他低声说,“道长为何如此上心?因何急迫?” “贫道修性命之道,最重因果。那小囡引我结缘,便是我于鹿朝之因,自要结果。” 呈羊不明所以地问,“道长与我鹿朝之因竟然只在那小囡身上?” 杨暮客摇摇头,“有些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我与鹿朝结缘,那因便多了。我曾在罗朝便遇见了两个鹿朝人士。但终归缘浅。我初入鹿朝也曾遇见一个疯道,但已经了结。不求后续。停留此地,便是缘分未尽。” “何以未尽?” “那小囡名叫蔡霜霜,贫道拆字,先生听一下。草祭为大龟,易之道,雨下木,雨相缘。初夏将来,命数将尽。” 呈羊沉默许久,“不过就是一个野村小囡……” 杨暮客盯着呈羊,“贫道也给先生测字,呈羊,便是裎祥。您应是本姓裎,排示字,名羊。入道以后,弃奢欲,存正心。帮一帮那小囡,也算呈祥。” 呈羊摇摇头,“道长这番解释太过牵强。” 杨暮客一拍屁股,“你这老犟种。那实话与你说了。她能见着妖精,身上染了灵炁。当下看出不来,等再长长,天癸来了以后,便会心生邪念。若此时送她去学道,那便是个好苗子。否则就要祸害人了。” 呈羊歪着头看杨暮客,“当真?” “当真!” 这下呈羊颔首,“那老道今夜便与玄阳观去信,让他们来接人。” 杨暮客指着呈羊,没大没小地说,“你这老头儿怎么就喜欢听歹话,好话便不信呢?” 呈羊嘿嘿一笑,“老朽这一辈子尽是听那顺耳之言,早就腻了。大可道长若早与我实在些,您说的事情老朽定然尽心去办。” 杨暮客顿时觉着老头儿心智有病,甩了袖子就想离开。老头儿赶忙拉住他。 “道长还没说重要的消息是什么呢?” 杨暮客一撇嘴,“日后妖精会潜入鹿朝,接引精怪去寒川之上。北边儿犯疆的妖精也少了。你们国神观早做打算,那将门用处不大了。” 老头眯着眼睛愣了半晌,他是被惊得呆住了。这事儿这小道士又是怎地知晓了?他难不成真的能未卜先知?到底是哪一家宗门的弟子能晓得这样的消息。 还没等他说话,小道士已经跑远了。 夜色之中,杨暮客抬头看见了一个团着身子趴在屋顶的大猫。那猫蹲坐着像是母鸡孵蛋一样。 若是用病理解释,这猫是肚子里毛球多了不舒服。如此趴着是因为难受。 但杨暮客瞬间警觉,此乃凶兆。 他大步流星地回到驻地,蔡鹮上来拦他。 “少爷,饭菜给您留着呢。婢子这就端上来。” “没工夫吃饭了。今晚上有凶灾,你跟我来,在姐姐屋里头躲好咯。” “啊?”蔡鹮只能惊呼被拉着走。 杨暮客闯进小楼屋中,“小楼姐,今晚上我心中有感,这庄子里头有血光之灾。咱们准备好咯。” 小楼嗯了一声,继续写信。 “您就不着急吗?” 小楼低声笑了下,“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没点儿动静。那才怪了。” “什么大事情?” 小楼将信折好,放飞纸鸢。既然没用千机盒,用纸鸢,就说明传信之地不远。 鹿朝之中,他们还没结交官家,杨暮客由此推断。要么冀朝来使已经临近。要么就是朱哞抵达了白都。 小楼看了一眼窗外头,“现在不是钱财之事,也并不是对着我们来的。此时你便是想做功德,也做不成。因为来人定然是死士。就没想过要活。” 似乎应了小楼的话,疾驰的火牛撞倒了玉田坊外的塔楼,本来高处亮着的灯火熄灭了。 几个住在庄头的农户听见响声出来,嗖嗖几支弩矢射在他们胸口。喊叫都来不及就咽气儿了。 杨暮客皱眉问,“什么意思?” 小楼端坐着饮茶,“晓得我为什么把所有事情都摊在明面之上么?” 杨暮客摇头。 “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在法理上我们要站住了脚跟。那么阴谋诡计对我们来说,作用就会最小。但是本来明争暗斗的那些人,彼此暗地里的厮杀便要更凶。如你所说,一阴一阳,定有平衡。” 杨暮客撇嘴,“那叫反者道之动。” 小楼笑了声,“对。就是这个意思。” 杨暮客面上更着急了,“可咱们不是要缴税么?来了贼人,不是对付咱们,那就是对付那侍郎大人……” 小楼接话,“王氏对贾家商会起了贪念,就证明他们还想留有退路。但你杨暮客一出手,不管是王氏,还是王氏背后之人,退路断了。” “怎么断的?” “我断的。齐氏登门,欲营造飞舟。是一笔好买卖,可我贾家商会资财有限,那么便要引入官家。信与冀朝,由冀朝出工,信与鹿朝,由鹿朝出料。两家合办。齐氏港口为抵押,不凡楼经营,扩建明龙河运。” 杨暮客眨眨眼,还是不大明白。 小楼无奈地说,“你这呆子当真是不通人道之事。难怪要云游四方。齐氏若站在官家那一头,你说,这算什么?” “额。那张王韩三家对齐氏的围剿便没用了。” 小楼点头,“齐氏本就出身将门。” 杨暮客这才想起来,齐氏老祖齐众便是军功彪炳,得人道香火,化鬼修行。 “齐氏起了这个头儿,谁能保证,将门就是铁板一块无人心动?他们要得可是传承不断。不用出生入死,便可大权在握。一个齐氏,从掌柜的摇身一变成了东家。这可比你那法术之道还要离奇呢。” 小楼用简单的一段话,就剖析完了整个鹿朝的政治生态。 明龙河运串联起来的新的人道大势,便是合作大于斗争。 将门纵然不能斩妖,他们还能杀敌。他们怎会甘心靠边站,斩妖和杀敌的本领若都用不上了。妘氏还会花力气去安抚这些粗胚么? 玉田坊此时所在之位,正是旧都原址,鹿朝官田,人道气运所在。 与其说是小楼机关算尽,不如说是人主妘氏拨弄乾坤。 玉田坊外头传来了喊杀声,那几百原有的守军冲锋在前,随李开成而来的侍卫督军在后。 火牛没跑多远便遭遇绊索拦截,只见那火牛肚皮破开。蛇鼠毒虫在爆炸的血雾之中四处乱窜。 蛇鼠毒虫见人便咬,哀嚎声此起彼伏。 被杨暮客放走的土地神钻出地面,大猫吹出来一口青烟,将那些邪物尽数驱赶。 阴鬼从地表爬出来,抓着乱窜的邪物撕咬。 青灰色的夜,被朱红的火点亮。 庄子外头一群兵卒组装好了长槊,冲进了主街之中。 战兵对守卫。 这是一边倒的厮杀。 长槊好似割麦子一样,那些官田之中原本的守卫一片片倒下去。 来人踩着血河,凶狠地看着门楼下面的守军。 李开成抽出腰间宝剑,对着那些身着铠甲的死士大喝,“尔等好大的胆子,敢在京畿周边作乱。本官已经通知禁卫军,若是束手就擒,留尔等一命!” 死士犹记得斗笠女子的话,为了一家老小,这条命便豁出去了。 很快,数人就冲杀到了门楼之下。 李开成手持宝剑,挡开袭来长槊。他年岁已高,纵然习练些武法,如何能是这些人的对手。 这时不远处何路乘马而来,何路途中已经将一柄金枪组装好了。 叮。 长枪把长槊架开。 “御前侍卫何路来此救驾,请李大人屋中歇息。本将定然不让这些贼人上前。” 但何路话音刚落。 一个死士丢掉了手中长槊,躲过侍卫劈砍,从背后取下一个炮筒。 炮筒平射,火球落进了玉田坊中。 滋啦啦,雷光四射。 这火雷之器将那吊脚楼炸得粉碎。 纷飞的稿纸好似雪花,而后瞬间被高温点燃,浊灰一般簌簌落下。 那些做了一天的账目,烟消云散。 但就此就完了么? 没有。 何止是玉田坊有人厮杀。 白都之中。韩氏桶楼大火熊熊燃烧。 断了腿的包守一在客房中抱着韩氏外子的灵牌瑟瑟发抖。 一伙儿持刀的贼人镗地一声踢开了屋门。 “此人是谁?” “杀之无用,继续搜。韩氏血脉,一个不留。” 包守一就这么被来袭的死士放过了。 韩谭天被一群护卫夹着来到了飞舟前,就在他刚想登舟离去的时候。 一个人飞身落下,“韩郡丞,乖乖受死吧。” 只见那人刀光乱舞,无人可挡他一息。 韩谭天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大好头颅已经被人提起越墙而去。 周相公坐镇家中,听闻韩氏桶楼遇袭,无奈地揉揉额头。他终究是没能护住自家犊子。 但并未这样算了,张琪作为户部尚书,夜入宫门,处置齐氏遭王氏诬告一案。 只要周相公将齐氏保下来,那便再无后顾之忧。 张琪回头看到了白都之中有桶楼火光亮起,“相爷,如今全看您了。” 宫中圣人在岳昭仪屋中留宿。 曹大伴在屋外听风。 没多久,圣人从屋里出来。他嘿地笑了声问曹大伴,“外头怎么了?” “启禀圣人,外头无事。” 圣人摇摇头,“岳昭仪屋里的猫丢了,你到现在都没找回来。你还说没事儿?” “圣人。左右不过就是一只猫。明儿奴婢便去宫外寻一只更漂亮的。” “朕说的是猫么?” “奴婢明白,圣人说得是奴婢办事不利。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圣人叹了口气,“走吧,随朕去给城隍上炷香,让城隍大人保佑,我白都今日无事。” 他们出了后宫,看见议政殿的灯还亮着。曹大伴喊来小太监,问了几句。 “张爱卿果然是勤政的忠臣。这么晚还要值班。明日朕便给他批假,让他回家沐休几天。” “奴婢记下了。” 一主一仆很快便来到了宫中神祠。 人主拿起三炷香,“千年一相,请保佑我鹿朝社稷平安。” 第79章 红尘滚滚问前程 第79章 红尘滚滚问前程 白玉宫南边有两条街,并未修建桶楼。 此地是白都衙门一条街。 有户部衙门,工部衙门,刑部衙门,礼部衙门。吏部衙门在宫里,兵部衙门在营房。 齐嫃被人押上一艘飞舟,黑咕隆咚,一点儿光都没有。 但他听见外头喊杀声不停。 刑部司捕快尽数出动,围剿来袭匪人。 这些匪人当真都是善战之辈。 身着重甲,砍杀不停。 但纵然匪人善战,又怎敌得过刑部准备充分。拒马横街,水车降雨。 披甲匪人被淋透了,便是气血搬运到极致,却还是因为夜里寒风受不住。体温快速流失,肌肉变得僵硬。 当啷一声,一个匪人没拿住长刀,落在地上。他离那飞舟已经最近了。 数十个捕快用长棍把他顶在墙下,任凭他挣扎也逃不脱。 这人怒目圆瞪,拉响了怀中火器。 一团大火球震开夜色,黑烟与血雾弥漫。 后来匪徒也张开双臂朝着捕快队伍里冲去。 轰轰轰。 连番炸响。 整条街的地砖都被掀起来,不远处的水车浇向烟尘。 齐嫃为何重要? 若齐嫃活下来,齐威公定然要承情。若齐威公遇刺身亡,齐嫃便是齐氏嫡系唯一血脉,当承袭爵位。 遂在来袭者眼中,齐嫃必须得死。好让齐威公晓得,你齐氏若做走狗,就要做好断子绝孙的准备。 但很可惜,这些匪徒只能见着那飞舟快速离开。 半空另一艘飞舟朝着那飞舟撞了过去,但载着齐嫃的飞舟有高手操纵,摇摇晃晃躲过了撞击。由此便是天高任舟飞,再追不上了。 周相公得知齐嫃保下来了,便马上去信齐威公家中。 而齐威公对面坐着的,正是岳氏家将岳沥青。 “尔年兄,为何不看看信中内容?” 齐科摇摇头,“看了也无用。请沥青将军动手的时候痛快些……” 岳沥青面无表情,轻声问了句,“尔年兄。当真没有回转余地了么?” 齐科轻轻一笑,“当年我齐氏投文,是你们一致同意。这些年,尔等拿着我齐氏运来的火器拿去打井,用锻造兵器的祭金去挖山找温泉……” 还未等齐科说完,岳沥青抽刀。齐科身首异处。 岳沥青慢慢收刀,冷眼朝着边上的随军点头。 随军出了屋,吹响哨子。 城隍齐众就在一旁,沉默着瞧着阴差将齐科的魂儿收回。 阴差回到城隍边上,本来想把齐科的魂儿放出来,好与城隍大人叙旧。 但齐众伸手拦住了,“你就这么提着。刚死的魂儿就不必折腾了,反正他隔着口袋也能看见。” “不肖子孙拜见家祖。” 齐众摇摇头,“你很好,比你许多先辈还好。我不怪你。” 岳沥青处置完了齐氏的事情,并未离开。在屋宅外头哈着白气,仰望星空。 “将军,还不撤吗?” 岳沥青苦笑,“撤吧……” 这将军心中清楚,过了今夜,将门必定分崩离析。 与此同时,玉田坊之中来了一艘飞舟。 舟中徐会兴致冲冲,他本欲在李侍郎面前长脸,却见玉田坊方向火光冲天。浓烟如黑龙直贯云霄,惊得他慌忙喝令舵手将飞舟降入暗处。 侍卫领着徐会来到了玉田坊正街。 街道上满是残尸,还有几个死士与守卫厮杀。 何路在身后的玉田坊被火器摧毁后,将李开成拉到马上,二人共乘一马,左右冲杀。 徐会赶忙高呼,“快快来下官这里!” 随徐会而来的侍卫也上前拦住道路。 何路驾马后撤,将李开成放下,调转马头回到阵前,谨防还有死士冲阵。 “李侍郎,下官名叫徐会。是外驻冀朝的使节,来此准备与冀朝使节会面章程。当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为何遇袭?” 李开成上气不接下气,咬着牙,“有人想得是能拖一天是一天。但是不管怎么拖,这天都要变了。” 二人说话之间,南坡的禁卫军也乘飞舟赶到。 禁卫军到来,端得是训练有素,杀伐果断。 他们将当街一切生者都当做是潜在危险,尽数铲除。 夜色之中,玉田坊渐渐陷入宁静。放眼望去,血流成河,骸骨遍地。 玉田坊上空,禁卫军飞舟操纵大阵一闪,玉石催动灵炁,蛟龙吐水冲刷街面,将血水与尸体尽数冲出了农庄之外。 村庄之外亦是人声鼎沸,不但禁卫军来了,狩妖军也来了。 这么多枉死之人,若是不及时处置,会污了官田运道。狩妖军摆下驱魂大阵,随军的道士则立下科仪,招来山下城隍阴差。 王埻宽大身躯摇摇摆摆,踏着阴云从天际而来。 一旁的阴差战战兢兢地看着王埻,“请鬼王大人收魂……” 王埻嗤笑,“说话还算懂得分寸。本神当真怕你喊错了名号。” 那被杨暮客放走的土地神钻出来,“小神拜见鬼王大人。” 王埻低头看着猫儿,“炫儿他……魂魄可曾保下来?” 土地神诚惶诚恐一声叹息,“小神无力回天。” 王埻久不言,默默拿着口袋将那些魂魄都收回。回收之魂,却只有守军之魂。那些死士的魂才从尸体离开,便化作虫子,寒风中冻死。 他低着头,看不见神情说道,“咱们得手段还是不够狠,啧啧啧……若我有这般狠毒,怎会有今日诸多麻烦。” 土地神答不上话,朝着贾家商会的驻地看了一眼。 王埻收了魂,也看向那一方。他将阴魂袋递给阴差,“本神还有些家事要处置,稍候便回。” “是。”阴差拿着阴魂袋骑风离开。 杨暮客在高脚楼屋顶打坐,并未搬运法力。当下心境不宁,只是抬头看天,将灵炁走向与高原气运相互做对照。 这兵凶之煞,仿若黑风。他侧耳能听见远山的寒风哭嚎。 眼见着一个大鬼从阴间走出来。 “在下名叫王埻,是王氏先祖。给紫明上人问安。” “鬼王快快请起,贫道当不得鬼王如此大礼。” 王埻拜了再拜,“上人为高门弟子,辈分高绝。小神失礼在前,于此赔罪了。” 杨暮客麻木地笑了笑,“各有立场,贫道不曾怪罪于你。请鬼王大人免礼。” 王埻这才起身,“如今这等情形,可是上人心中所愿?” 杨暮客摸摸鼻尖,轻拍屋檐,跃下高楼,“师兄修行之中,我等莫要扰了师兄清净。一旁去说话。” 王埻抬眼看了下不远处站在马车上的金鹏大鸟,轻轻点头。 杨暮客掐着御风诀,与王埻漫步在夜色之下。 “师兄携金炁西来的大运道,尔等应明知阻我等去路无异于螳臂当车,为何还要坚持?” 王埻笑笑,“上人此话问错了。应是小神问上人,你们云游路过于此,明知世事变化,却还要出手干预……” 杨暮客伸手掐了一个唤神诀,将土地公招了过来,“土地神将原委尽数告知贫道,可贫道仍旧认为,王氏所为,不合正道。” 王埻点头,“是本神要挟他为我驱使,也是本神干涉人道,催使包氏一家豢养邪祟。本神的城隍职位被削,成就鬼仙之路无门。如此惩罚,上人仍不满足?” 满足?杨暮客咬着下唇,怎地好似他一己私心一般? 他想着魄霆道长的箴言,莫要管那城隍过涉人道之事。抬头看见金丹修士灵光远在天边。他兀地笑了。 “过往因果,贫道不去追究。你不服,贫道亦不忿。只站法理一边,谁逼得你如此下作,你便去状告他们。如何?” 王埻沉默不语。 仙玉在夜空中疾驰而来,灵韵之下,杨暮客越发仙风道骨。 他们走着走着,原来已经来到了杨暮客与人道法剑斗法之地。 “王埻,贫道身为正门弟子,不满你所作所为,欲以上清门之名,降下责罚。你可认罚?” 王埻很顺从地就跪了下去,没有丝毫犹豫。“小神认罚。” 姤卦的三阳七阴仍旧影响着此地,仙玉镇于卦眼,代替了斩妖门先祖遗骸位置。 杨暮客施命诰四方,“贫道要你前往岁神殿,坦白罪行,因何堕落如此地步,述明前因后果。不得隐藏!” 说罢杨暮客脚踩罡步,掐灵官印,“请岁神巡游将军显灵!” 只见一颗飞星落下,“末将听从上人调遣。” 杨暮客指着跪地不起的王埻,“此鬼欲向岁神殿坦白自首,请将军携他入殿。” “末将领命。” 嗖地一声,巡游将军和王埻消失不见。只剩下杨暮客与那只大猫。 大猫无所适从。他被杨暮客放走后,一直心神不安。如今知晓王埻仍要遭受惩罚,他自问怎么逃得掉? 但杨暮客却并未理会大猫,转而去向了那乱葬岗。 大猫不明所以,只能一路跟着。 来至乱葬岗,杨暮客敲敲无字碑,尸妖从坟中爬出来。 杨暮客笑着问尸妖,“那庄头打架,血腥迷雾煞气冲天,你竟然没出来看看。说不得就有一口血食吃呢?” 尸妖瞧见大猫,低声说,“小妖不敢近前。与土地公有约,若我不作祟,他便不处置我。” 杨暮客龇牙指着大猫,“你这精怪当真胆儿肥,好一个身段灵活。也多亏你化形的是只猫,若是条鱼,早就让人吃了。” 大猫尴尬一笑,“这高原之上,湖泊甚少,哪儿来的成精的鱼。” 杨暮客哦了一声,“若无鱼怪,那前路的海子怎么决堤?怎会有泥水倒灌,阻了我们去路?” 大猫硬着头皮说,“是那玉田坊的坊主徐连生所为,与小神无关。” 杨暮客噗嗤一笑,“推得干净……果真是宫中灵兽,夸你一句心有九窍不为过。” 其实与小楼一番谈话过后,杨暮客也终于捋清了线索。 此地原是皇城旧址,这大猫,又怎能是寻常土地公。在官田之中,还敢与山下的郡城城隍勾连,他小小土地神哪儿来的胆子?除非,本来就是人主授意。 呈羊行科之时,本来土地神应出来调理气运,以便行科顺畅。但老头儿如此费劲,土地神依旧不出来显灵。那便是土地神并不愿意帮助国神观道士。 他不帮着国神观道士,理由是啥呢? 小楼言语虽然没说明白。但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妘氏一直掌握着朝局变化。否则齐氏如何说投文便能任职文官,齐氏多年来参与走私,为何无人追究?何故拖到至今才去查税,将齐氏逼得下不来台。 其实这大猫,与冀朝路上来袭击他的邪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皇家之地的神官。 香火并不旺盛,却身负要职。 这大猫,与那入邪的社稷神唯一不同便是,妘氏还用得着这大猫。 而小楼一句话更是点明了杨暮客。若是罗朝人主,拿出来名利双收的引子,不知多少人去给他卖命。那么妘氏就不会如此做吗? 官位空出来了,妘氏才好安插合意的人选。 排除一切错误答案,即便是再荒谬,那也只能是唯一的答案。 这具女尸,定然是某一位人主挚爱。纵然修成了尸妖,仍要养在官田之中,不肯除去。 魄霆道长来此,告知他莫要再掺和城隍滋扰人道。 为何不能掺和?魄霆身为金丹修士,于官田要地袖手旁观,本来就是一种态度。纵然不得干扰人道运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总该是好的。 除非,不可为。 杨暮客不是傻子,后知后觉,读懂了其中意味。 师兄这一回并未言语,只是把这仙玉拿来护佑他。 更说明了一件事儿,这事情很大,师兄言语了,不利于修行。而仙玉,则是云游天下的依仗。 这样的物件都要使出来,足见其中凶险。 杨暮客最佩服师兄俗身的便是,贾小楼能顺天下大势而为,不出一点儿差错。他自己却总是磕磕绊绊,险些踩进大坑里。 心中有所悟的杨暮客低头去看大猫,他似乎找回来些许旧日之情。 成人之后,很多事情他遗忘了。若神思是水生莲花,那初心便是一汪水。得了新生,他如今把那莲花栽种到了沙土中,水还没灌溉进去。总有不适。 所以杨暮客对着那大猫说,“去,到白都的神祠里给圣人托梦。贫道看不下去了。别逼着贫道像是在罗朝一般,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小神领旨。” 嚯哦。这土地神当真是会来事儿的,这随口一说都成了法旨了。 杨暮客回到了驻地,站在马车边上,抬头看着师兄真灵。 “师兄。走康庄大道,便要与争权夺势的事情勾连。走乡间小路,这些烂事儿还是要找上门来。咱们日后该如何去走?” 大鹏低头看他,“你若心无外物,什么事儿能阻你修行?” 杨暮客躬身作揖,“师弟不明。道心蒙尘,恐日后修行不利。” 大鹏看向屋中,她那俗身仍旧在忙。“你如今能依仗不是我,而是她……” 杨暮客愕然,“师兄的俗身也是师兄?何故区分?” 大鹏歪着头看杨暮客,“你如今还看不出来么?那俗身是俗身,我是我。又怎么能混为一谈。” 这话把杨暮客一腔子话尽数噎回去。 “师弟不敢打扰师兄修行,师弟退下。” 杨暮客脚步慌乱,回到了屋子里。 蔡鹮已经安睡了,杨暮客眼睛看向窗外,又侧耳听隔壁沙沙落笔声。 第80章 玉蝴蝶,白云出岫 第80章 玉蝴蝶,白云出岫 杨暮客长夜无眠。 好在他是修士,静心平气地小憩一会儿便养足了精神。 待至天明,他穿上衣袍去行早课。 村庄西边儿依旧还有暗火燃烧,焦香诱人。杂乱声中,诸多苦工清理废墟。 且不顾这些,等朝阳初升。 暗东龙宿木生火,春离夏至云嫣然。 太阳在下头,金光在上头。 引炁入体,云雾在他身边缭绕。 不知不觉,驻地周围许多人仰望着屋顶看着小道士行早课。 红日跃至云头,杨暮客跳下屋檐,对着众人一笑。消失不见。 玉田坊死伤惨重,早饭过后,小楼差杨暮客去慰问一番。过路行商,遇见此景总该有所表示。 玉香也随着杨暮客去,看看有没有伤员需要诊治。 杨暮客在玉香的陪同下来到了驻地外的营帐。 这群人倒也鸡贼,好似都知晓贾家商会这群人本领超群,离着驻地越近,便越安全。 杨暮客假惺惺地与李开成聊聊,老人家年岁大了,一夜没睡着精神头儿不足。没说几句话就迷迷糊糊。 而后杨暮客瞥了眼何路,低声问他,“你们把事情办成这样,可曾想过要如何收场?” 何路倒也干脆,“道长问我无用。某家只是听命于人。” “这一夜你可捞到功勋?” 何路眼神中透出惋惜,“道长为何总把人猜度成势利之徒?” 杨暮客正经地看他,“若非势利之辈,为何途中你与那包守一鬼鬼祟祟。” 何路无奈揖礼,“小人只是听命于人。” 杨暮客叹息一声,“贫道满肚子牢骚,一脑袋疑问。你既不答,那便算了。包守兴呢?” “包大人正忙活着主持场面。今日还有要事,总不能让匪徒来袭,扰了正事。” 杨暮客冷不丁地问他,“你与他就这么算了?” 何路说句意料之外,却也是情理之中的话。“各为其主,日后再言。” 李开成这一睡,便病倒了。随行的大夫只能施针调理,却不能让大人马上恢复。玉香便自告奋勇去诊治一番。 杨暮客溜达一圈,遇见了包守兴。包守兴正在安排失去家宅的农户。 包守兴打发了官田管事儿,上前礼拜道,“大可道长。徐连生被炸死了……” 杨暮客嘿嘿笑着,“这下死无对证,合了你的心意了?” 包守兴摇头,“下官并无此意。” 杨暮客也看出来包守兴说得是实话,不再追问。 这时徐会凑上来。一张谄媚的脸,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李开成病倒了,徐会灵光一闪,欲承大任。 杨暮客不认得徐会,但在冀朝轩雾郡,徐会可是见过杨暮客的。 冀朝轩雾郡生产火药,他一个鹿朝使节跑到了轩雾郡里,这事儿本来就值得琢磨。也就是杨暮客不曾去想过。 但徐会自己心里有数,他身上可不干净。与齐氏勾连不清,本是文官系统出身,却总跟武将眉来眼去。 所以做贼心虚的徐会见到贾家商会这条大腿就想抱上去。 徐会做了一番自我介绍,包守兴忙着手中的事情,连忙告退。 杨暮客好奇地问徐会,“在轩雾郡鸿胪寺宅院你与朱哞同住?” 徐会咧开嘴大笑点头,“哎呀,错过了与当世奇人面见的机会。在下一直后悔不迭。” 杨暮客客气地推掌,“当不得如此夸奖。不过就是一个初入道学的小道士罢了。” 徐会连忙作揖,“多亏了昨夜我等靠近此地,才能平安度过。道长一行人气运正隆,是我等的福星啊。” 杨暮客撇了下嘴,“贫道还有事,不打扰徐使节。咱们稍后再见。” “大可道长慢走。” 徐会眯眼看着小道士离去的身影,哼了一声。他连忙追着包守兴的路径而去。这功劳,怎么能让你一个包氏罪臣得去呢? 杨暮客找着卫兵打听,原来呈羊道长平安无事。呈羊道长住在玉田坊的偏院里,距离爆炸中心有些距离。一大把年纪,遭了如此惊吓,纵然性命无虞,却也是精神不足。 营帐之中,杨暮客看着老道士目光沉沉,头也昏昏。哀叹一声,“先生福大命大,躲过一劫,日后定然吉星高照。” 呈羊咳嗽几声,“道长昨夜为何不出手相帮?” 杨暮客面色尴尬,有些愧疚地说,“家姐言说,这是鹿朝家事。外人不便干预。贫道本有相帮之心,却遭不住家姐心肠似铁。” 呈羊咳嗽着说,“你帮人就该帮到底。一路走来,小恩小惠施展出去,遇见了大事儿却袖手旁观……唉……郡主殿下是做大事儿的人,老朽不怨她。但你这道士不是功德为先吗?昨夜里,那好几百守军,你就这么看着他们赴死?” 杨暮客一句便将呈羊后话尽数截断,“咱们贾家商会,只有我一个道士,一个侍卫。出去拦住那些死士,能拦多少?我若演法,可有人护法?自然是自身安危要紧。” 呈羊有些不甘心地说,“你要去信告知玄阳观,我依你去做了。查了蔡霜霜家中底细,她那老父便是庄子里的护卫。你的因果,你都不愿意去护一下吗?” 就在他们话语间,一只鹤鸟天妖乘风落下。鹤背上跳下来一个中年道士。 “晚辈耀逊,拜见国神观师祖。拜见大可道长。” 那空地里头的鹤鸟鸡贼的很,瞥见了杨暮客赶忙挪开目光。 杨暮客俯身出了营帐,欠欠身,“贫道杨大可,道友有礼了。” 呈羊勉力爬起来,“耀逊,你赶紧沿着西路去看看。昨夜匪人从西边儿来,也不知那小囡还活没活着。若死了……那才可惜。” 杨暮客侧头看了一眼赌气的老头儿。哼,怪不得要整日粗茶淡饭,养气的功夫连我这小道士都不如。 他低头琢磨了下,留在这庄子里反正也无事可做。便领着名叫耀光的道士去那桑树村吧。 “贫道与那小囡有缘,便有贫道领着你们去看看她。” 耀逊赶忙作揖,“多谢大可道长。” 不需多言,杨暮客只看了眼那天妖。天妖赶忙蹲下身子,让杨暮客跳上去。 耀逊吃惊不已,头一回见着妖精这般听话。 鹤鸟几个呼扇便来到了桑树林外。它却不敢停近了。 这鹤鸟明明褪了横骨,却一直装傻充愣。 杨暮客也懒得多言,指着桑树林,“那里头有只修行有成的狐妖,它不敢落近了。你随我进村吧。” “是。” 来到了蔡霜霜家门前,果然那菜地里长出来一棵菜瓜苗,长势茂盛,却还不见结果的影子。 杨暮客轻轻敲敲外门。 “霜霜……在家吗?” 小丫头连忙跑出来,“道士哥哥你又来啦?真让你说对了,那碗水淋下去,菜地就要长出大菜瓜哩。” 她蹦蹦跳跳地,待看清杨暮客身后还有一个道士之时,瞬间变得拘谨起来。 杨暮客指着身后的道士,“这位是玄阳观的耀逊道长。来接你去一处好地方,不缺吃穿。” 若是寻常小囡,听了这话定然高兴。能过好日子谁愿意受苦。 但蔡霜霜面色阴沉,“我不去。阿父腿断了,我要家中照顾阿父。” 杨暮客眼底金光一闪。 察觉灵韵变化的耀逊看着杨暮客背影紧张了下。这道士不掐诀便能施术? 杨暮客瞧见了一个糟老头一般的人躺在炕上,满头大汗。 “耀逊道长且于门口等候,贫道领着小囡进屋看看。稍候便可让她回心转意。” “在下静候佳音。” 杨暮客拉起蔡霜霜的手,领着她进屋。 “贫道知晓你多梦,定然会忆起许多不曾见过之事。你家运道被你取走大半。待你长大,定然家门不幸。你信么?” 蔡霜霜低着头,“等我长大些,我就钻进那林子里头。不招惹他们。” “你见过林中的狐妖了?” “娘娘不见我,也不与我说话。” “成了人,便是机缘。醒宿慧,更是福分。莫要贪心……” 屋里一旁的小床上还睡着另外一个小姑娘,便是蔡霜霜的妹妹。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傩面,“请崔晏道友现身。” 蔡霜霜眼中一缕红烟飘进屋中,缠绕在杨暮客的脖颈上。 “上人呼唤奴家,可是有事差遣?” “这个男子被贫道侍卫打断了腿,请道友医治一番。” “喏。” 只见红烟分出一缕,缠绕在蔡父腿上。 蔡父那臌胀的膝盖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肿。 退烧的蔡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道士领着自家女儿,轻声问,“这位道长……你来我家何事?” 杨暮客站定说道,“贫道便是玉田坊中的客人。那夜你便是要去包围我家驻地。” 蔡父面色尴尬,“这……” 杨暮客伸手说道,“你听命于人,我不怪你。昨夜有人夜袭玉田坊。守军全军覆没,你伤了这一场,也算是因祸得福。” 蔡父苦笑一声,“若是小人有罪,道长也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过来问罪。” 杨暮客摇头,“我非是来问罪的。你家丫头是一棵修道的苗子。贫道推介她去鹿朝玄阳观学道。来此便是告知你,这姑娘贫道带走了。日后她学业有成,也能回来看你。玉田坊百废待兴,你若及时归去,说不得也能有一官半职。你家中小女,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蔡父听后赶忙起来揉揉腿,竟然一点儿都不疼了。而后看向睡着的小女,面色为难,“若是道长带走了我家大丫头,那谁人来照顾田地和后屋的桑蚕。”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贫道话止于此……” 说罢杨暮客便领着蔡霜霜出了门。 蔡霜霜低着头,“道士哥哥你就这么蛮横吗?打伤我阿父,还要把我从阿父身边带走。” 杨暮客出了那阴暗的屋子,叹息一声,“免得你误入歧途。贫道见不得好人变坏。” 他如此执着于把蔡霜霜带入正道,便是有玉窑村的玉澜前车之鉴。玉澜那是正经有根骨的修道种子啊,却沦为了邪道女祀,可怜可恨。 杨暮客拉着蔡霜霜的手,交给了耀逊。而后手掌一摊,一块玉石现于掌心。他攥着将那玉石变成了一个保安符。第一次用玉石炼符。生涩无比,但好在福至心灵,符篆刻录其中,灵光闪闪。 “这玉符赠与你,算是你与贫道信物。若贫道再游历天下之时,你还活着。便是你我缘分未尽。” 耀逊羡慕地看着蔡霜霜接过玉符。 鹤妖驮着耀逊与小囡飞天而去。 天空中,蔡霜霜问耀逊,“这位道士哥哥,赠与我玉符的大哥哥叫什么?” “他叫杨暮客,字大可。是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 但座下鹤妖却开口说话了,“你们记下这名字没用,要记下他的道号才行。他道号紫明。是正经的修士。” 处置完了小囡一事,杨暮客慢悠悠地往回走。 看天而去,阴阳各半。那村中是悲?还是喜? 朱哞早就到了鹿朝,身为朱颜国使节,自然不能随意在鹿朝走动。在鹿朝鸿胪寺办理了文牒,乘坐飞舟前往白玉崖。 朱哞与徐会便是前后脚,他可不似徐会那般着急。 飞舟落在玉田坊后,争不过包守兴的徐会赶忙做起了本职工作。招待朱哞。 李开成还在睡,呈羊也精神不足。 徐会便带着朱哞去见义诊中的玉香。 玉香冷笑一声,“朱大人别来无恙。” 朱哞赶忙屈身揖礼,“下官听召而来,请玉香姑娘代为传达,求见郡主殿下。” 一旁的大夫极有眼力劲儿,“哎呀,姑娘家中有事儿,这诊治病人的工作还是老夫接手。” 玉香也不推让,起身让开,领着朱哞和徐会来到无人之处。 “我家小姐还在准备,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自是要养足了精神来应付。与尔等这些豺狼虎豹商谈合作,自然是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朱哞讪笑一声,徐会面色难看。 徐会辩解道,“姑娘这话说得,我也不过就是一个使节。可不敢借此事牟利呢。” 玉香打量二人,“我家小姐出来,那便是要谈事情。没时间与你们谈天说地。二位还是忙着正事儿去。我这便回去服侍小姐梳妆打扮,望尔等准备好合作事宜。” 徐会赶忙点头,“姑娘放心。定然弄得周全。” 本来玉香在屋中准备好了一身宫装。但小楼却不合意。 她言说道,“打扮成这样作甚?取悦他人么?我既是与人商谈买卖,自然要拿出不争态度,否则我一个小小游商如何能在国朝夹缝之间得利?我们只要旁人给的,不能让旁人以为我们有心赚钱。” 玉香捂嘴一笑,“小姐这是与谁学的?” “自是我那愚蠢弟弟。” 玉香无奈地说,“小姐你可没有那清雅出尘的衣装。” “那便把蔡鹮喊来,我穿弟弟的衣袍去见他们。” “是。” 不多时,小楼从吊脚屋里走出来。 只见那玉面女子梳乾坤髻,插木钗。面无粉黛,直眉杏眼。轻纱半臂下,身着玄黑道袍,道袍绣云纹。 她两手端着大袖拢在一起,脖颈细长,目视前方。 绣鞋落地无声,行路两肩齐平。 恬淡出尘之意,却威压满场。 “李侍郎可醒了?” 李开成拖着病体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本官已经身无大恙,无碍于会议商谈。” “那我们便去一处雅致之地,本姑娘代冀朝不凡楼,与李侍郎商议两朝合作事宜。” 第81章 春花白夏金行 第81章 春花白夏金行 徐会走南闯北,与朱哞打听了朱颜国的规矩。 这席面上,不知哪儿调来了红绸绣金鸾的席子铺地,又找来了好几十位模样过得去的姑娘持羽扇列队。 长长的一条羽翅之路,呼扇着香风,通向了高台。 一身玄黑道袍的小楼漫步在路上。若说这些人里,谁能从此路上腾飞?放眼望去,唯有她了。 来至台前,上了桌。 李开成让人搀扶着来到对面,旁桌坐得便是朱哞。 好似是贾小楼与朱哞合力对付李开成,但其实小楼心里谁也信不过。是她一人儿,对付这满场的贪心狼。 “李大人安好。贾小楼今儿代表冀朝不凡楼,与鹿朝户部商谈林辞口岸修建船厂一事。” 李开成用手掌擦擦脸颊,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下官是鹿朝户部侍郎,司职税务,商贸。” 小楼端坐着,看向朱哞。 朱哞躬身与两位揖礼,“下官受冀朝委托,监督双方洽谈。请两位继续。”而后朱哞落座。 在一片废墟边上,空荡的场地与漫天招展的丝绸中。小楼代表着不凡楼与鹿朝官吏展开了谈判。 小楼一分分加码。不疾不徐。 而李开成则人老成精,毫厘必争。 小楼作为一个游商,与整个鹿朝进行商贸,的确处于劣势。 但小楼并未将利益放在首位,可让渡的空间多了。便能拿到更有利的谈判位置。 冀朝出工,鹿朝出力。既定事实,毋需更改。 继而诸多细节讨论。是物料原产之地营造,分批运抵工厂组装好。还是尽数物料运抵林辞口岸生产强。 小楼一口咬定,那厂房要修建在齐氏的林辞口岸中。龙明江周转物料方便,不该另寻他处。 林辞口岸可以开放给外商,这一点宫中早有指示。但李开成表面上一再争取,提议多建厂房,分摊营运压力。 小楼寸步不让,时间慢慢过去,李开成额上渐渐有汗珠滚落。 最终,营造飞舟的场地从鹿朝内陆,回转到了齐氏掌控的林辞口岸。 李开成长吁一口气,“郡主殿下果然心思缜密,下官佩服。” 小楼轻笑一声,“本姑娘做事儿,只依仗着规矩。大人您听好了。” 李开成勉力正襟危坐。 小楼继续说着,“我这钱带进来,不但要守你们鹿朝的规矩,还要守着那冀朝的规矩。若哪一天,罗朝亦要掺和一笔。这事儿还要你们官家商谈,我做不得主。” 李开成颔首,“理当如此。” 小楼转而看向朱哞,“且这一回,我仅是代表了冀朝户部与尔等商谈。谈完了,签约定契之事,还要等着冀朝礼部来人。都要合了规矩才行。” 朱哞起身,礼拜在座诸位,“冀朝礼部官员已于鹿朝白都,李侍郎回京之后,便可与冀朝礼部修着详细条文。” 李开成听后,当真是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小楼继而接话道,“下面便是我不凡楼具体出资,我这有三百饼金玉,权当是购置鹿朝木料的定金,至于阵法玉器等贵重耗材,还需另当计算。” 李开成再颔首,“好!” 小楼眯眼一笑,“说完了具体约定,我便以不凡楼东主的身份言说收益事宜。我呢,回收了三百饼金玉以后,只取净利一股。剩下的利润分配,要李大人与冀朝官家商谈。” “下官没有异议。” 此时小楼终于松了口气,把利益尽数出让完毕,那么就是该说场面话的时候了。 她笑靥如花,不再正襟危坐,一手轻轻扶着桌案,一手指着朱哞,“我贾家商会仍在游商途中,行踪不定。这钱,我带不走。只能尽数放在不凡楼。朱哞。” “下官在。” “你如今从不凡楼那事儿里头脱身,也莫要再惦记着那边儿了。我管不得那么多人,来来往往,如今不凡楼也有了几十号人。明龙河运更是有上千号子人等着吃饭。每一个人,背后都是一户家庭。占了谁人便宜都不合适。” 朱哞起身揖礼,“郡主殿下仁义。” 小楼目光锐利,盯着朱哞说,“那你便帮我盯着点儿人选。我许你查账之责。不凡楼,明龙河运,逢年查一次账目。若查出来谁贪了,谁坏了规矩。那便去罚,罚出来的钱,你所带领的使团能分得一半儿。可合你意?” 朱哞面露喜色,“合意!合意!多谢郡主宽厚。” 小楼不在意地笑笑,“朱哞你如今欲前往乾朝,觐见朱颜国主使,那便也帮我带去些话儿。” “郡主请讲。” “贾家商会,要不得多久便要抵达乾朝。一路上,总是没头没尾地乱撞,惹了不少麻烦。我那弟弟也不是一个省心的。待我们去了乾朝,请主使大人去边境接洽。都照着乾朝的规矩来,不要落了朱颜国的排场,也省去诸多麻烦。” “下官谨记殿下吩咐。” 小楼这时对着李开成说,“李大人,让您看笑话了。这般重要场合,我言说了些家事。” “不妨。” 小楼对李开成说,“资助齐氏修建船厂,我剩下的钱也不多了。我本就不在意钱财多少,这贾家商会,也不过是做了些见缝插针,投机倒把的买卖。风刮来一般,我拿着心中难免不安。这钱就该有个正经去处。” 李开成皱眉,“不知郡主殿下此言何意?” “我那弟弟在冀朝,撺掇我修了人民公园,修人民子弟学院。如今,不妨按部就班,这事儿在鹿朝也兴办起来。莫要让人言说,我贾小楼是掉进钱眼儿里的贪商。李大人您去打听打听,冀朝是如何做的。在鹿朝,可否选出来合适人选。” 李开成笑了笑,并未答应严妥。只是言说,“下官定然与部中好好合计。” 就在他们谈话间,天空中飞着许多飞舟。 那些飞舟上将士威风凛凛,手持长戎。飞舟炮口皆是朝外,将整个会场包围得密不透风。 这些飞舟有禁卫军,有卫戍军。 一场征战过后而来,很多军队的刀口上煞气未消。 杨暮客在村庄外抬头看着那些军人。蹲在土地神龛边上。 “贫道叫你去皇城托梦,你可曾去了?” 大猫从神龛钻出来,“去了去了。小神听完道长吩咐便与京都护法神汇报,并且亲自入圣人之梦。” 杨暮客抿嘴一笑,“那梦里圣人如何答复?” 大猫趴下来,眼神闪躲,“圣人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暮客听后愣住了,抬头望天,无奈一笑。“那便这样吧,若他倒行逆施,自有老天收他。” 他起身一甩袖子,大风吹过,云霞舞动。 依旧是姤卦之象。 似乎是呈羊道长的科仪见效,杨暮客那守正之言也随着风云广传四方。 杨暮客对着肩膀上红云说,“崔晏道友,也许贫道错了……” 继而他摇头,“说这屁事儿作甚。前方那么热闹,道友要随我一同进去看看么?” 这前言不搭后语,崔晏不明所以。但她对邀请连忙推却,“道友的好意奴家心领了,奴家进不去那地场。” 杨暮客不解地看向肩膀上的狐首。 崔晏答他,“人道气势昌盛。纵然我是修正道的,但属人道之外。那里容不得我。” 杨暮客将傩面拿出来,把那些红烟尽数收了进去。他再低头去看土地神,“你回去吧,晒多了太阳于你也不利。” “多谢道长宽容。” 噗地一股烟,大猫钻进神龛之中。 杨暮客经过了重重检查,终于来到了洽谈会场。 此时小楼与李开成已经交涉完毕,由玉香搀扶着从场内走来。 “你出去野了一天,早上让你慰问坊中,一件事儿都没办成……”说着小楼摇头,“不成器的东西。” 杨暮客尴尬一笑,“小楼姐这话说得。弟弟是途中遇见了事情,外出办事儿。趁着人多,我再去慰问才更长脸不是?” 小楼哼了一声,与他擦肩而过。 杨暮客本来想快步跟上,小楼瞪他一眼,“你不是要去长脸吗?还跟着我作甚?” 杨暮客停住脚步,噗嗤一笑。 他搭眼看到了在场地外围像个吉祥物一样的呈羊道士。迈着方步,来至场地中央。也不害臊,环顾四周。 众人皆是好奇地看着小道士。这贾郡主谈完了商贸之事,难道还有其他事情? 小道士一手背在身后,朗声道,“家姐差我慰问诸位,此坊间遭遇匪袭,生灵涂炭。有人无家可归,有人亲眷亡故。赈济之事,自有官家负责。贫道云游四方,亦愿得天下太平。便于此时行科一番,安抚亡魂,慰藉生者。” 说着杨暮客走过那长长的羽扇之路。 那些端着羽扇的姑娘眼珠子都看直了,好标志的人儿哩。 来至台上,杨暮客看了眼送走李开成的徐会。 “徐大人,不知可否给贫道一个茶碗?” “茶碗?好好好。这就给道长送来。” 徐会急匆匆地跑向侧台,问台下小厮要了一个无人用过的茶碗。他亲自端着茶碗送到台上。 杨暮客接过茶碗,“徐大人,请于一旁候着。离贫道三丈距离,不可让人近前。” “好!” 徐会说完了赶忙小跑到一旁,他才不下台呢。这长脸的机会,怎地也要在台上沾沾光。 杨暮客端着茶碗,步天纲走九宫八卦,叩齿二十四响。 再掐御水诀,映霞炼真水。 斜阳照七彩,步履图太平。 六角形的棱彩从杯沿向外闪耀,左手立小指与食指,作鸟首,轻啄杯中水。 他啄起无根水一缕,立中指掐莲花诀。 只见杯中水线甩起,空中晶莹闪耀,纵然远了些,也能看着一条细线摇摆。 杨暮客站定巽位杜门,祝长生。 “亡者亡矣,生者愿吉。水化青莲紫气来,来朝自有福添彩。昭告八方通九霄,寰宇清平白云外。” 待杨暮客说完祝词,指尖水线一轮轮旋转,真的在斜阳下变成了一朵七彩莲。 那些台下持扇的婢女抬头看着,却没注意到手中羽扇有羽毛飞出。 西红东紫。不辩朝夕。 此时那姤卦终成,杨暮客诰命四方。他盼得是那太平美满。 飞羽似飞絮,水莲飘于天。 杨暮客轻轻一敲空茶杯,那茶杯发出清脆的响声。叮铃铃…… 声音好似三清铃一般清脆。天地人皆有应。 在场所有人都好似清风拂面,浑身舒泰不已。 呈羊颤颤悠悠地站起来,盯着那行科道士,他终于见着什么才是道法自然。 这是他盼了一辈子的科仪啊。若是他也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演法该多好…… 杨暮客两手捧着茶碗,欠身揖礼。昭告四方,“至此礼毕……” 说完此话,杨暮客招呼徐会过来,把杯子递给徐会。 空中飞舟之上,戍卫军骁骑将军崇桓杉指着边上的校尉说,“这便是你原计要某家对付的人。你看看,就这般能耐……伸手便有水之灵韵抚慰四方。某家能对付得了?” 那校尉讪讪一笑,“说什么都晚了。岳家老大可是对将军十分不满。” “不满?”崇桓杉鼓着腮帮子,“他岳家若是想出头,亲自来。京都闹得那般痛快,某家没出兵阻拦,便给足了他面子。若是他想与某家作对,你去言语,某家就在营中候着,看看他岳大朗几斤几两……” 杨暮客行科完毕也不做停留,直接往驻地走。谁也不理会,目不斜视好不潇洒。 待他回了小楼屋中,小楼正在书信。杨暮客便问玉香发生何事。 玉香一五一十地说了。 杨暮客皱眉面色不满,“不赚钱就算了,这么办下去,岂不是还要赔钱?” 小楼已经写完了信,“你怎地还想要钱?能收回本钱,我就已经千恩万谢。” “小楼姐你莫不是糊涂了?您如今功德比我还多哩,赚钱还不是伸伸手的事情?” 小楼不明杨暮客所说功德是什么,但她明白其中危机,折好了纸鸢放飞窗外。对杨暮客说,“你这眼睛,要么就是从那高高在上,瞧着地底的尘埃。要么就是透着门缝去瞧大千世界。能不能学着好好看人待物?” 额,杨暮客歪头看玉香,“啥意思?” 玉香捂嘴轻笑,“少爷就晓得装糊涂……” 杨暮客揉揉脑袋,憨笑一声,“这不是才显得我小楼姐机智万千,我骑着巧缘都赶不上。” 春去夏来,木生火。火克金。小楼那一身金炁大运,若不早早的甩脱,便是大害。 这便是杨暮客不解之处,师兄这俗身,深谙大道。 第82章 翠玉照天丁 第82章 翠玉照天丁 此夜过后,看似风平浪静。 鹿朝局势依旧是暗流涌动,却与杨暮客他们无关。 经过了一场祝祭,杨暮客心情畅快。此夜修行,进境显着。 首先便是气海依脏腑分化五行。日后他再调动法力,便可直接调用对应五行灵韵。操控天地灵炁,更为迅捷。 分化出五行之后,还得了另一桩好处,那便是养体。性命双修,其命依托肉身。肉身健康尤其重要。 唯一存疑的,是杨暮客尚不知自己还剩多少寿命。 偏偏这事儿不能问。想来玉香知道也不敢说,过往神官就更不敢说。 找大人物去问?唯恐坏了自己心境,担惊受怕。还要搭上人情。不值当。 杨暮客心态轻松,收功大吉。而后回屋搂着蔡鹮睡觉。 这夜里,他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过往之事回顾一遍。杨暮客却总放不下小楼手腕上的镯子。 便是卢金山那艘困妖大狱的船上,杨暮客递给小楼的那只镯子。 玉香说那镯子是稀世珍宝,不论何处,足当国宝。 一路走来,小楼也一直戴着。 梦到此处杨暮客便醒了。蔡鹮在床外的小榻上睡得正香,杨暮客蹑手蹑脚地出了屋。 环视星空,竟没见着师兄真灵。 而杨暮客此时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小楼赠与他的两条龙筋也不见了。 杨暮客对着手腕搓了搓,搓得皮肤通红。 搓得额头大汗淋漓。 小楼从屋里走了出来,自是穿墙而过。 那此小楼就非是俗身,而是师兄。 杨暮客赶忙作揖,“师弟拜见师兄。” “晚上不睡觉,出来闹什么?” 他张地问,“师兄,你捆在我手腕上的龙筋不见了。” 小楼嗤笑一声,“你那一身泥巴都不见了,捆着泥巴的龙筋也自然不见了。” “不见了?它们哪儿去了?您收回去了吗?” “自是与那些泥巴都化作你的肉身。” 杨暮客眨眨眼,惊讶地说,“我这身子里有了妖精器物,那我……” 小楼指尖一弹,一个气团敲在杨暮客的额头上。杨暮客脑袋上瞬间顶着一个红肿的大包。 “蠢笨。你日日都吃那妖肉灵食,吃了这么多,也没见你化成妖精?” 杨暮客张张嘴,本想问小楼,吃下去和直接化成了肉身怎能一概而论。但看着小楼清冷的面庞,把话咽下去了。 “回去睡觉。” “是。” 杨暮客躺在枕头上。说是与吃无异,可我也没尝着味儿,多可惜呢。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出来行早课。 包守兴前去拜见李开成,“大人,下官身为礼官向导,不可于此地久留。郡主殿下一行人将要离去,请李大人差遣他人与下官交接工作。玉田坊春耕劳力短缺,需从他处调拨补足。守军死伤殆尽,虽不见得有妖邪作祟,但还是请禁卫军暂且在此地布防。” 李开成办成了大事儿,身子随着心情好转。即使面有疲色,精神头却足。“嗯。本官离去之前定然向白都汇报,把事情安排妥当。回到京中,本官也要给你记上一功。” “不敢不敢。都是下官分内之事。” 李开成摇头,“咱俩本来都是同僚,官阶齐平。你这般低声下气,叫老夫好生难受。” 包守兴苦笑一声,不敢答话。 李开成叹息,“叫我一声老哥便好。京中,我帮你打听打听……” “兄长大恩大德,愚弟没齿难忘。” 中午徐会前头开路,领着一行人从玉田坊离开。 说是前路泥水倒灌,但行至半路也只见着有少许污渍。 徐会策马上前邀功道,“全赖下官催促庄中农户,又急信联络伯崖郡工部,两头赶工,方于数日内疏通了官道。” 杨暮客抱拳拱手,“徐大人有心了。” 何路与包守兴策马行在前,一声不吭。二者对视,皆是目光不善。 正如何路所言,二人各为其主。 包守兴背后之人是周相公。 何路背后,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人。他身为大内侍卫,理当如此。 早上阁议之后,周相公去面见圣人。 太监准备好了棋盘。 “朕晓得相公就喜这个,朕与你玩耍一番。” 周相公作揖,“多谢圣人赏赐。” 圣人执黑子,落子天元。 周相公正常落子,以白棋占边角先机。 俩人都没说话,圣人落子毫无章法,相公不得已要贴着黑子去追,一点点挤,把黑子挤成了一条大龙。 圣人便问周相公,“好玩么?” “乐趣无穷。” 鹿朝圣人盯着周相公看了好久,久到周相公快睡着了。 “相公利用贾家商会,逼得所有人都跳出来……来陪你下棋。你当真觉得能赢?” 周相公慈眉善目地笑着,“圣人这话说得……在其位谋其事。老臣呕心沥血,也不只是为了一家。” “北境开了口子,放了妖精进来。如今有些妖怪作祟……相公觉着朕该如何是好?” “妘氏宗亲,封刀挂剑已久。不若此时率大军北上,重新与狻猊族群结好。共筑防线。” “我妘氏荒废武功久矣。不若相公提拔人选,朕一定全力配合。” 周相公老神在在,一边捡着棋子一边说,“齐氏遭逢大难,齐嫃那孩子乖巧的很。本来出身将门,家学渊源,却无施展机会。不妨用一用他,而且他自是年轻了些。怀亲王如今年纪尚好,建功立业之时。俩人若是作伴,定然能有一番作为。” 圣人哂然一笑,“方才相公还在举荐我妘氏宗亲,当下却把主意打到我儿子身上。” 周相公合上盖子,两手揣在袖子里,“圣人,该是您拿主意的时候了。您不能一直在后面藏着。” 圣人笑容越发清冷,“爱卿啊……你言说要让齐氏去做那兵部尚书?要多少年?你活得到那时候么?你既然算得那么久,又何必让朕出面?这朝廷里的事情,你不是上上下下都安排好了。哪里还有朕插手的余地?” 周相公颤颤巍巍起身,无言跪地,叩头不起…… 伯崖郡此时已经太阳高照,在官道上回望,便能看到那齐整的断崖。一片白玉闪着光。 怪不得白玉崖下头不能耕种,反光下,地面灼热。还未入夏,此地已经闷热不已。 崖下无风,远远能看见有许多高炉。但那些高炉都已经荒废了。 徐会将一行人送至官道岔口。 “下官还要归京履职,便将贵人送于此地。” 小楼隔着车窗帘应声,“辛苦徐大人,那我们就此作别。” 何路与包守兴在官路上纵马飞驰,路过驿站便更换马匹。才不过一日功夫,他们就离开了伯崖郡。 小楼并未去伯崖郡郡城。 既然事情已经在玉田坊办了,就没有再停留的打算。 杨暮客本来还惦记着,去伯崖郡找那两个姓顾的俗道麻烦。但小楼姐既然忙着赶路,也就此作罢。 日落之时,已经来至一片深山之中。 这片深山也是一处林场,树木都是人为栽种。 莫要说走兽,连虫儿都不见一只。 包守兴介绍,此地的香樟树都是千百年来特别培育的品种。防虫,防洪。百年便可伐木做建材。当下看着树高,应是已经种下有四十多年。 杨暮客点头。 没小虫,自然没小兽,没小兽,也就没巨兽。 但有煞气。困水则生阴煞。这些树,都是招邪之源。 穿过了林场,来到野山之中。 夕阳下,停车扎营。 不远处能看见林场的农人在这野山中修建了宿舍。 包守兴选靠近人气的地方扎营,也算选了一个好地方。 何路与季通商议了值夜班次。包守兴则去林中找些山珍野味。 杨暮客到车里与小楼姐打了一个招呼,“小楼姐,这里有些煞气。弟弟我前去整治一番,好歹也算一场功德。” “不喊上季通么?” “此地是阴水之煞,季通是火命,他进去了便是累赘。弟弟自己前去更方便。” “那你去吧。当心些。”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来罗盘,指尖掐算着方位,向着农人宿舍与林场之间的小路走去。 没走多久,杨暮客便瞧见了一个亮着绿光的灯笼。 哟呵。这不但是有阴煞,还有邪祟呢。 他收起了罗盘,背着手往里走。林中渐渐大雾起。 只见一个人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往前走,还时不时张望。 “哥儿几个?还没来?今儿弟弟我可是带足了钱来的。咱们好好耍耍。”说着他走进了一家赌坊。 赌坊里安安静静,一个小厮背着毛巾从厕屋里走出来。 “这才戌时,你来这么早作甚?” “昨儿输得那么惨,今天怎么着也该是我翻盘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小道士撩开了门帘也走了进来。 杨暮客看着那一脸死相的农人问,“这路上怎么还开了一个赌坊?你们不怕被抓么?” 农人仰头看道士,“你管这么多作甚?我们在这林场一干便是十多年,出不去,还不许我们自娱自乐?” 小厮拿着麻布,擦了擦墓碑搭成的桌子,“就是。官老爷管天管地,也管不到咱们拉屎放屁。这赢钱,就跟屙屎一样痛快。” 杨暮客噗嗤一笑,“当真痛快?” 农人拍拍胸脯,“痛快痛快。比睡婆娘还痛快哩。” 杨暮客一伸手,手里出现一沓通票,“那贫道便也痛快痛快。” 小厮走上前,却瞧不上杨暮客的通票,噘着嘴说,“咱们这都是用钱来赌,您拿着纸片子糊弄谁呢?” 不大会儿,从外头又来了两个人。 但这两个农人衣着与之前那人颜色不同。 小厮站在杨暮客边上,“没钱也不是不能赌,咱们赌坊可以借给你。他们都来了,您这是要上桌?那我给您添一张凳子。” “我年岁小,也没学过这玩意儿。先看看……” 小厮撇嘴,“想赢钱就趁早。我先伺候这几位。” 不大会儿,赌桌上哗啦哗啦地响起来。他们玩儿的是骨片做得花牌。 杨暮客其实压根就没看桌面,而是打量此处。 屋中只有赌桌上亮了一盏灯,灯光跳跃便四处皆是阴影张牙舞爪。 他已经入了幻境,不开天眼,便看不透。 赌坊里光线黯淡,几个人血脉喷张,不停地划拉着桌面的骨牌。 稀里哗啦。 桌上都是活人,那小厮是个不成气候的小鬼。 但杨暮客闻味儿就能闻出来,这小鬼是不曾吃过人的。因为没有那熟悉的诱人香气。 这几个人玩儿了一会儿,那个说要赢钱的农人先输光了。 这时侧门打开,两个面色青灰的鬼走进来。一老一少。 少的开口说,“李老五,你又输光了吧。这回要借多少?” 李老五眼光躲闪,“借五贯?” “五贯,你还得起么?”那只鬼嗤笑一声。 李老五谨小慎微地问,“那五百文……?” 老鬼也龇牙一笑,“不若这样,咱们这一桌也赌一场。你输了,便记账。如何?” 李老五一咬牙,“行。但是我没赌本了,就赌一场。若再输了,就回去。别拦我。” “不拦你……” 杨暮客察觉房梁好似震动,有灰尘落下来,有些呛鼻子。挪了一步,还有灰尘落下,索性凑了过去。 两个鬼和一个人赌钱,当真有趣。 老鬼搓搓手,乌黑的指甲摩擦咯吱咯吱响。“这一场算五文,你没本,就当咱们陪你乐呵乐呵。” “五文,就当是我借的。” 小鬼乐呵一声开始发牌。 李老五一摸牌,眼睛瞬间就直了。手上的牌是封顶通吃的牌面。他红光满面,却印堂乌黑。 开牌后,老少鬼皆是面色难看。 小鬼愤恨地说,“嘿。你在那一桌,怎地就没赢过呢,到我们这儿来逞威风来了。” 李老五嘎嘎大笑,“说甚呢,给钱!给钱!” 两个鬼皆是把五个大子儿递过去。 老鬼抬头看他,“还是五文?” 杨暮客看到这里,闻到了一股香火味儿。掐了一个障眼法。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这赌坊之中还有一个小道士,那小厮从杨暮客身上穿过去。给李老五端茶递水。 李老五一直赢,很快便赢够了赌本,又凑到活人桌上赌。 杨暮客看着李老五的背影,那人肩膀塌陷,脊骨都要顶开衣袍。这是一身寿数都被抽干了,眼瞅着活不过今夜。 那两个鬼肚子鼓着。他们不吃人,吃的是阳寿…… 杨暮客坐在两个鬼前头。 “从哪儿学来的夺人寿数之法?” 两个鬼一愣,看着空无一人的座椅,“谁人说话?” 杨暮客掐诀,天眼开! 两道金光照出了鬼怪原形,也是两个农人模样,肚皮鼓着溜圆。 小厮过来搭住杨暮客肩膀,“这位小兄弟,你要是不赌钱,就别在这里闹事儿。” 杨暮客手掐金字诀,指尖阳气一戳,那小厮瞬间像是放了气儿一样。飞到了阴间里头。 还没等杨暮客再问话,一柄金刀从天而降,将那两只鬼劈成了两段。 一个身着铠甲的大汉,轰隆一声踩碎了乱葬岗的墓碑。 幻象就此消散,四处都是枉死的鬼魂飘荡。 只见大汉左劈右砍,将鬼物尽数砍成飞灰。 三个活人坐在棺材上皆是双目失神。 大汉叹息一声,“没救的东西。” 话音一落,将活人斩首。 杨暮客慢慢从墓碑上起身,看着好似浑身是刺儿的大汉,“你是何人?” “吾乃北境塞上监军,姓岳,字樵夫。” 杨暮客指着最边上的一具尸体,“那人不该今日死……” 第83章 小令有阴晴 第83章 小令有阴晴 坟地中,绿色的火焰蔓延。 开着天眼的杨暮客微笑着,所以眼睛也眯起来,让那一双眸子尽可能不那么耀眼。 这人有血有肉,但血肉好似长在了荆棘之上。离近了些,便能察觉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尖刺锋芒。 岳樵夫收拢长刀,插入刀鞘之中。随他动作,血气翻涌,阴气归拢重归地底。 “大可道长言错。早晚要死之人,早一时晚一时,无甚区别。”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荡涤邪气,周身烟云缭绕,“你且一边去,贫道有事儿要忙。” 岳樵夫很是识趣,抱着刀鞘往坟地外走。 坟地之中有鬼哀嚎。 杨暮客余光看着岳樵夫的背影。从这金甲将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知这人定是将门要人,非是三言两语足可打发。还是回头请教小楼姐才行。 毕竟,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 待那岳樵夫走远了。气血余威尽消,杨暮客开始处置此地阴水之煞。 杨暮客手掐唤神诀,“贫道欲见此地山神。” 脚跟一跺,地面上冒出一股绿烟。 这山神是一只貉子。 它模样相当凄惨,背上长着藓,秃了毛儿。爪子缝儿里流脓,一口烂牙,泪沟之中糊满了眼屎。 “贫道欲调理此地气运,来得匆忙,还未查探地脉。” 那貉子眼泪汪汪,“小神定然竭力相助,帮道长探查清楚。” 杨暮客立三指做九宫之盘,“五行八卦之变,请山神助我鼓动地脉。” 他脚下踩阴阳图,踏罡步而行。阴阳图扩展出九宫八卦,黑白旋转,八卦金光闪耀不停。 只见貉子往地上一趴,场景变得如梦似幻。周围鬼影重重,迷雾滚滚,一棵棵参天巨木遮天蔽空,阴阳不分。 此处林地煞气大势已成,将水囚于木中,囚于土下。年久失了活,北方阴角,不通风。恶念交杂,煞气不散。 杨暮客呲牙轻笑,自言自语,“若求解,当行方正之理。” 此地不见南北。 掐御风诀,夜借东风,林中沙沙响。 抬头观天,夏时令将至,自有南离火灵炁可用。天眼金光射南宫,观井宿之位,引来一缕南离火,袖中五行符纸飞出,遇火即燃。 大风吹过,飘在半空的符纸似指路明灯。 再请西方酉金,虽应良辰吉时。但初夏时节,金炁仍旧不足,捶胸口,调肺气。借自身太阴补全。 杨暮客再并指为剑,引金炁,东风滚金砂,扫清了一地灌木丛。一时间,密林中草叶纷飞。 火焰化蝶。 金光削出来一条风道。风路通畅,则水炁通畅。 东西通了,便定下了南北。 杨暮客掐覆土诀,跺脚。 “山神还不快快助我!” “小神来也!” 貉子顺着杨暮客操控的土性灵韵钻进地里。 山摇了摇,树晃了晃。 还不够! 杨暮客血气上涌,搬运法力,再跺一脚! 只听得轰隆一声,坟地中心地面塌陷。大片树木向阳伏倒。 如此南北亦是通了。 再看地面,那深坑中咕噜咕噜,开始有水往外冒。不多时,便出现一汪水洼。 貉子顺着地脉之脊引水穿梭,湍湍流向低处。 杨暮客双眼闪着金光,指尖未尽金炁尽数落下。他随意选了块墓碑刻画出阳雷咒,再一脚踢飞了那块墓碑。 墓碑轰隆一声砸进一棵老树之中,以石定邪树。此树再也长不高。 池塘映星光,白露作衣裳。 烬为水中藻,水带叩石响。 杨暮客对那山神说,“这林子里没虫没兽没鸟,你去别个山头偷点儿鱼虾的苗儿回来,养在这池子里。也算有了生气儿。” “小神明白。” 杨暮客轻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炷香。抛香落地,无风自燃。山神捧起那柱香,闻着香火欠身告退。 夜里凉风吹过,岳樵夫横抱长刀慢慢走了过来。铠甲叮当作响。 杨暮客并未看他,静静说道,“看着贫道行科,竟然一点儿不怕。也算有几分胆色。” 岳樵夫自嘲自笑了,“战团与妖怪拼杀,邪门儿的事情看得多了。反倒是道长行科,使我心旷神怡,安心许多。” 杨暮客收了天眼术,长吁一口气,“你既是字樵夫,不若帮贫道伐几棵树。” 岳樵夫摇头,“此处之树皆是林场财产,岂可私自砍伐?” 杨暮客指着那些伏倒的香樟树,“那贫道该赔多少?” “无人工痕迹,天灾而已……” 听了这话杨暮客才转头去看他,“你突然现身,可是有求于贫道?” 岳樵夫纵然再粗野,该有的礼节还是做足。 他揖礼给杨暮客,正式介绍了家门。 他乃岳氏嫡孙,当今北境塞上总兵是他父亲,三军元帅是他爷爷。 来此便是给杨暮客一行人致歉。 杨暮客嗤笑他道,“藏头露尾,就这般致歉?” 纵然小道士言语有小觑之意,岳樵夫并未在意,发狠地说了句,“身上还担着重任,并非是惧了道长一行人……” 杨暮客以为是他差人刺杀不成,上门赔罪,看来并非如此。便问道,“那是因何致歉?” 岳樵夫阴沉地笑了笑,“近年来,军务疏于整顿,北边儿防线漏了缝隙,有妖精潜入鹿朝。请道长大人一路小心。” 说罢岳樵夫一蹦九丈高,在树端几个起落人影不见。 杨暮客跺脚蹚地一声。踩碎了一块墓碑。 当真是不要脸的,刺杀不成,还特么上门前来要挟。 调理完了此地山水,杨暮客踩风而归。 进入车厢跟小楼姐禀报情况。自然无需说行科之事,仅仅是把岳樵夫现身一事讲得仔细。 小楼托着下巴细细沉思。 “有妖精来袭,你怕么?” 杨暮客瞄了眼玉香,他没心血来潮,又怎知事大事小?若玉香不怕,自然无事。 玉香赶忙背过脸,这事儿她也不敢言语。 小楼见车厢里安静下来,莞尔一笑,“看来你们也是心里没底。一路都这么走过来了,你这小子总是夸夸其谈,这回定然要考校考校你的本事。” 杨暮客赶忙应下,“弟弟定然修行勤勉,护佑姐姐行路安全。” 小楼嗯了一声,“你怕是心中还有疑问。那就莫要藏在肚子里,尽数说了吧。” 杨暮客憨笑道,“弟弟就晓得在你面前藏不住事儿。” 于是乎他便问小楼姐鹿朝因何弄成这般情形。在他眼中,很多事情好似一团乱麻,谁与谁是敌人,谁又与谁是同盟。看来看去,根本看不明。 小楼听后也沉思很久。 “本来就没有同盟,也没有敌人……” 嗯?杨暮客疑惑地看她。 明面上看来,是将门逼迫着整个鹿朝施行配给制度,一切都为了供养前线,防止妖邪入境。 但起初这政策一定是好的。时过境迁,纵然当初曾是良策,如今也变成了坏法。 小楼细细分析着鹿朝情况。 高位者锦衣玉食,而农人劳作艰难果腹。至少,还不至于饿死人。但界外花花世界,告知鹿朝每个人,生活本该选择多样。 比如将门,他们一定要出生入死么?一定要战场上不得善终吗? 将门也想关上门,过那富家翁的日子。依靠火器,便可减少伤亡。军务惫懒,必然如此。 再谈文官,文官与外界交往最多。罗朝勋贵皆为地主,私产无数,大富大贵。 文官也想把手中的权变成财。而将门便是那拦路虎。 至于宫中那位圣人,两头儿都得罪不得,那便只是一个吉祥物。有改革之心,却不见着手之处。 杨暮客抿嘴问,“小楼姐的意思是,将门也早就预见了当下情形?” 小楼哼了声,“路走死了,调不得头。那只能硬着头皮去撞那堵墙……” 此时杨暮客眼中的将门也没那么坏了。再想到费悯之言,体会更甚。 入夜后,杨暮客平心静气地在野外打坐。 那山神也是会来事儿的,操纵着灵炁向着小道士汇集。 行善事,一啄一饮皆是因果。 分化出五行脏腑的杨暮客,开始应初夏时令,调动火韵养心。 心腔中分阴阳,木性自肝而来,壮火。火入脾胃,生土。携营养游走四肢百骸。归于肺,生金。呼吸绵长,金生肾水。 修行完了,倒头便睡。大梦初醒,一柱擎天。 季通坏笑着盯着自家少爷,噘着嘴吹了声口哨,“咱家少爷也思春了?” 杨暮客皱眉呸了句,“本少爷该是你打趣的?” “是是是……小的知错。” 而后杨暮客跳到树上开始行早课。 玉香用包守兴采摘回来的菌子煮了菌锅汤。香味诱人。 吃了早饭行路出发。 他们路过那处农人宿舍,木棚下头好几个糙汉子抱在一起哭丧。杨暮客摇摇头。 他不是不能救那个李老五。无奈慢了一步。 李老五的寿数已经被鬼吃了,鬼又被岳樵夫给砍了。演法给那农人续命?杨暮客自问也没那本事。 李老五的魂儿面色青白,嘴唇乌黑,站在席子裹着的尸体上。 贼眼兮兮地盯着那些给他哭丧的老爷们儿。 杨暮客哼了一声,果真不救才好。这人本就是心术不正的。死了也是个歹鬼。 他一手掐着障眼法,又使了唤神诀。 那貉子从风中钻出来,追着巧缘在一旁跑,“上人呼唤小神可有吩咐?” 杨暮客伸手指着那个鬼,“去把那鬼给拘了。等阴司阴差过来收魂儿,你再交出去。过往山水病炁应在你的身上,你无能为力我不怪你。如今调理一番,你若还不作为。那贫道就要烧香禀告岁神殿了。看看神司饶不饶你……” 貉子大惊,赶忙骑风将那李老五的魂儿吞了进去。 路上季通又唱起来杨暮客曾唱过的小曲儿。 不知不觉,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 从对修行一无所知,从青面獠牙的大鬼化身成人。杨暮客倚在车门框上闭眼享受着阳光照耀。 如今他再也不怕被晒裂了身子,再也不怕淋了太多水。 不多时,又来到了一个驿站。 在驿站之中,包守兴收到了礼部的政令。 包氏的案件已经清查完毕。各项处罚也惩治到位。包守兴的几个兄弟都活了下来,就连那个痴傻的老爹都活着。 财产尽数充公不说,他包氏还背上了八百贯的债务。 若是以前,八百贯不过是他请客吃饭的一餐饭钱。 但如今,他身上摸不出来五十个大子儿。 包守兴很高兴,还收到了弟弟包守一的信件。 包守一信上说,韩氏惨遭屠戮,但他作为韩氏女婿,也拿到了一份遗产。但这遗产归官家处置,还不得售卖。至少一家老少在那桶楼之中分到了一处院落得以安身。 包守一丢了魂儿,傻是傻了点儿。但还留着一股聪明劲儿,便是算数好。 白都府丞顾大人来问包守一,可否愿意去顾氏商铺的账房。包守一答应下来了。 包守兴喜不自禁,跑到杨暮客面前,“请大可道长帮忙占卜一番。” 杨暮客搭眼看他,“贫道在罗朝给人占卜,两贯一卦。你有钱么?” 包守兴瞬间面露难色。 杨暮客嘿地笑了声,“你这人,就是破财之相。贫道不用给你掐算,便知你无财。过往大手大脚,花家里面的钱,如今你家没钱了。你更是存不下一文。你那弟弟,啧啧啧。我也看过,是个心思阴沉之辈。多提防他些吧。” 诶?道长这是何意?但包守兴还是没说出口。 驾!何路喊了一声,一行人继续在官道上疾驰。 日出日落,猫儿追蝶飞。 连走了两个郡的路程。 小楼终于说要停住歇息一段时间。 孟夏中旬,他们停在了一座道观外头。 这道观与初入鹿朝时见着的道观有几分相似。便是只有一尊塑像,是国神观护法神的塑像。 观中也只有一个老道士。 这老道士可不一般,膀大腰圆,筋肉虬结。 一进门儿便要和季通角力。 杨暮客独自浪荡到了正殿里头,他自是不给那国神观护法神敬香,而是想着敖岸山的图景,朝着西北方礼拜。 费悯穿墙而出,“小友何事唤我?” 杨暮客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额,不知国神大人还忙不忙?” 费悯背着手,“我可不似你这般清闲。” 杨暮客揖礼道,“贫道一路上,总结了几个问题,想一起问个明白。” “为何要问我?” “因为您的答案,最无关紧要。” 哈哈哈哈……费悯畅快地笑着,这些时日被长生君一直压得喘不过气,听了小道士的话……他也想通了。 “那你问吧。” 第84章 何来万世荣 第84章 何来万世荣 殿堂之中,杨暮客来回走几步,将心中想法浓缩成了一句话。 “贫道欲向大神请教,为何鹿朝神官如此孱弱。” 修行至此,杨暮客也算见识丰富,从那西耀灵州的撮尔小国,到中州的庞然大物。那些神官总还要有一副好扮相。但到了鹿朝,这些神官的下作模样着实出乎了杨暮客的预料。 费悯抬了下眉毛,他没料到这道士竟然问的是这件事。沉吟了下,“因为……人道昌盛啊。” 嗯?人道昌盛……当真是一个久违的词儿了。过往师兄还未化凡之时,总言人道昌盛。但一路走来,早就忘在脑后了。 杨暮客不明所以地看着费悯,“这……鹿朝何以算是人道昌盛。” 冀朝工造发达,求变化之机。罗朝遍地良田,旧瓶装新酒。都还勉强说得上是人道昌盛。 你个鹿朝怎么就敢腆着脸说人道昌盛? 费悯笑着问他,“凡人以血肉之躯,阻妖邪于海疆之外。冰天雪地,寸土不让。若如此算不得人道昌盛,何以算是人道昌盛?” 听了此话,杨暮客目瞪口呆。 他的脑海瞬间展开了一幅画卷。一个乘着滚滚黑烟的妖邪欲闯入人道之地,吞噬血肉。下一瞬间无数凡夫俗子,手持刀兵着甲临阵。此地拼死一搏,为得是身后山峦锦绣,国泰民安…… 旁的话都不必问了,费悯此言已经彻底击垮了杨暮客的认知结构。 费悯见杨暮客久不言语,笑着问他,“小友为何沉思不语?” 杨暮客憨笑一声,“是贫道见识短浅了,大神赶紧去忙。那么多事情等着您做决定呢,莫要因为小子耽搁了。” 费悯哼哼笑着踏云而去。 杨暮客闲来无事,抬头看了眼护法神雕塑。他终究还是拿起供案上的香烛,拜谢神官护佑平安。 正午的时候,一起坐在一桌上吃了午饭。 老道士不肯上桌,说是吃不到一块儿去。 下午小楼领着两个丫鬟出去踏青采风。 杨暮客来到了道观精舍,老道士平时在这里读书打坐。藏书不少。他便随意拿来看看。 《六畜病炁之相》,《土方一百零八种》,《插秧修枝法》…… 当真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没多会儿,老道士扛着一个木箱子进了精舍,“哟,道友您来我屋里作甚?” 杨暮客放下手中的《山石奇物志》,“你又不住在这儿。你不是说,这道观里贫道可以随意走动么?” 老道士嘿地笑了声,“小道友看这些作甚。您是修大道的,莫要去读这些小物。” 杨暮客来了兴致,“你怎么晓得?” 老道士搓搓手,“咱虽然没有见识,好歹去过国神观受箓。修过五行法的人……” 说着老道士指着自己的额头,比划了下眉框,“这儿不一样。您比那些,看着还要神俊嘞。” 杨暮客更好奇了,“那你这书房里怎地没有一本相面之术?你若会看面相就应该精进此道,也算一门本事。” “笨呗。入门的时候师傅就嫌我笨。我们这小地方,用不到相面之术。就算看出来谁家面相好,还能封侯拜相是咋地?无非就是平安小富。老道我学会了这些医治六畜之法,学会了建房造屋之术,可比面相有用多了。” 老道士而后又言说了这地方的气候,适合畜牧什么家畜,如何防止疫病。讲得那是头头是道。 杨暮客眼神也越发恭敬。起身给这老道士作揖,“先生请受小子一拜。” “可使不得,您是贵人。我这泥腿子,当不得贵人一拜。您是要折我的寿。” 听后杨暮客起身,从袖子里掏出那丹药瓶,倒出来一粒延寿丹。 “此丹药延寿三年,调理身子。请先生收下。” “诶哟哟,多谢道长施舍。道长慈悲。” 这老道士也是不会谦让的,接过去就吞到肚子里。 “那您继续看那本书,老道我准备些东西。明儿要下村子里头去捉鬼。” “嗯。”杨暮客颔首,继续安静地看书。 夕阳西下,小楼在道观中收拾出来一间香客厢房。季通,何路,包守兴三人则住在一间大通铺中。 杨暮客就睡在了那间书房。 晚饭杨暮客是与老道士同吃。 也明白了老道为何不一桌用餐。 这道士忌口,不吃牛肉,不吃黑狗,不吃黑鱼,不吃天妖。 他闻到了玉香所煮餐饭,有天妖血肉的味道,离近了便干呕反胃。 杨暮客脱了鞋,腿架在桌上翘着脚。 “我可没听说国神观的道士有忌口的规矩。” 老道士还在收拾东西,从一个木箱子掏出来些许法器。 “这规矩是师门定下来的。牛是田中劳力,不该吃。黑狗可辩阴阳,吃不得。黑鱼乃是龙种之后,不能吃。天妖吃了坏心性,不敢吃。” “确有几分道理……”杨暮客明白了,这忌口也是修心。 待至天明,杨暮客出门行早课。 老道士也起了个大早,去后厨忙活。 日出后,道观开门。 有小孩过来讨斋饭。 这些孩子穿得都不怎样,身上打着补丁。玉香忙完了过来看看,从兜里掏出几块糖便让这些孩子大呼小叫。 杨暮客悄悄走过来,也端起一碗斋饭吃起来。 他问那小孩,“摸着黑上山吃饭,岂不是白吃了。还没下山就要饿了。” 那孩子咯咯地笑着,“道士哥哥,我们又不是为了吃饱。这斋饭好吃呢,家里尽是黑麦麸饼子,吃了屙不出屎来。是道士爷爷让我们上山来吃斋饭,好长身体。” 这孩子刚说完,另外一个小孩当地一声把碗砸在桌面上,“吃饭的时候说这腌臜话作甚。” 杨暮客用力嚼碎了菜梗,菜油的味道又腥又苦。难吃。 最先吃完饭的小孩叉着腰,“道士哥哥,你们是过路的,还是以后就留在这院子里头?” “过路的。” “那道士哥哥,你看我能当上兵不?” 嗯?杨暮客抻着脖子去看那小娃娃。“为啥要去当兵?” “当了兵,立了功。我家就能多得些粮食配给。阿爷下井挖矿的时候也能多带一块肉。道士爷爷说了,我阿爷腿脚疼,就是吃肉吃的少。我当兵,家中就能有肉吃!” 杨暮客赶快扒拉饭尽数吃光,摸着那孩子的脑袋说了几句夸奖的话。慌张地逃离饭桌。 他来到了小楼屋中点卯。 小楼喝着粥,吃着豆糕问他,“有好饭好菜不吃,去那桌上跟小孩儿抢饭?” 杨暮客尴尬一笑,没答。 小楼定睛瞧他,“你这多愁善感的,又怎地了?” 杨暮客龇着牙,笑得愈发难看,“没啥。就是……见不得民生疾苦。” 小楼点头,“见不得就不见!反正你也帮不上忙,若伸手去帮,也尽是帮倒忙……” 嗯。杨暮客点头认了。 小楼好奇地看他,“你就不反驳两句?” “小楼姐说得都对。是我异想天开,是我不知深浅……” 小楼歪头问玉香,“这臭小子受了什么刺激?” 玉香上前将蒸小酥排骨的笼屉打开,“小姐,春夏交接,心思浮动。咱家少爷越发明事理,这是好事儿。” 小楼问杨暮客,“她说的对么?” 杨暮客点头,“对!” 小楼夹起那裹了粉蒸透的脆骨肉排,咔嚓咔嚓地嚼着骨头。 杨暮客张了张嘴巴,“小楼姐……” “有事儿就说。” “弟弟要随那道士下乡抓鬼……” “想去就去。” 杨暮客展颜一笑,“小楼姐多歇息几天也是好的。” 白都之中,包守一戴着一个小厮头巾,入了顾氏府中。 顾氏管家领着包守一来到了账房里。 包守一坐在轮椅里,看着那厚厚一摞账簿,开始整理票据。很多事情,眼熟。 有些事本就是他包氏的生意。 就在他做账的时候,忽然院子外头闹了起来。 “顾大人!王炫大人亲口答应的,准我等去金日郡修十方台。伯崖郡封住了城门,不让我等出去,耽搁了服徭役的日期,是要违律的啊!” “如今朝廷正在查王氏私自指派徭役一案,你们若是去了,便是顶风作案!老夫是保你们。” 包守一迷迷糊糊,认得这个声音,好像是一个叫王晨海的人。 “顾大人啊。您行行好吧。我们庄子里头好几百号人等着工钱养家……” “我行行好?那谁行行好给我?王大人壮志未酬,我何尝不是心痛不已。如今我顾某人也是风雨飘摇,无依无靠……晨海,听我一句劝,回到王氏祖地,与当今王信公商量商量,哪怕重启高炉,烧砖也好,炼钢也罢。总之外出劳作这事儿,不行!” “咱们哪儿有本钱重启高炉?” “老夫借你一笔。” 没声了。 片刻之后,王晨海才出声儿说道,“顾大人,您若是不愿网开一面,那老朽只能去求张尚书。” 白都郡丞顾阳声音清冷,“王晨海。吾初到白都为官,的确人生地不熟。但你王氏外门都在伯崖郡里,老夫在伯崖郡任太守十五年,又岂能容尔等败坏王信公一门的名声?” “顾大人……老朽……告辞……” 包守一又侧耳听,听见那顾家管家与顾阳隐隐约约地说着悄悄话。 “大人……您是不是与周相公商量商量……周相公似乎……他对王信公一门有同情之心……” 顾阳哼了声,“我若现在不争,便没有机会了。” 玉澜的魂儿趴在包守一的耳朵边上吹着风,把那些话尽数都吹了进来。 包守一此回心中明白了,原来,他们包氏家业都被这顾氏吞了去,顾阳那老匹夫还要吞了王信公的家业。 玉澜抓过来包守一飘在外头的爽灵,用力塞,却怎么都塞不进去。 这时白都之中的护法游神过来,瞧着玉澜笨手笨脚。 “你若愿入我阴司门下,做一门小神。本神官便教你治魂之法。” 玉澜惊得身形缥缈,鬼气四散。而后赶忙答应,“小女子愿意拜入城隍司。” 这顾阳,贪心不足蛇吞象,以为王氏倒了一个王炫。却怎料,那王氏祖宗王削又岂能看着自家败落。 人道大过了神道,便是这样。这些神官也会想尽了办法延续自家香火。 杨暮客随着老道士一同出了道观。 当下停留之地,是鼓山郡,大荒坡县,柳柳村。山上的庙观上有牌匾,柳香观。 老道士没道号,俗名叫海春芳。 说是家里头是海边上南下来的,便改了姓氏姓海。至于以前姓什么,老道士也不知道。 他们先去了柳柳村。 “这里也没耕地,没农活儿。养活着一村子人,就靠着坡子后面那一口矿井么?” 海春芳背着木箱子,眺望远方,“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本来就是如此。坡子里还养了些羊,但不敢养多了,怕把地皮啃坏咯。逢年过节,杀一只羊,剩下的,要尽数卖到县里去。日子过得还算好了。” 他们再往前走了一段路。 看见了一个露天矿场,许多矿工推着木车,把一方方土倾泻在高地。 下面则还有人铲土,筛土。 此地的矿,既不是玉矿,也不是金属矿。就是土矿。 这土是稀罕物。能吃,能烧瓷器,能做泥料建屋。 矿厂边缘尘土飞扬,工序有筛选,水洗,晾晒。 就这泥料,竟然也玩儿出了花。 “矿里有鬼么?”杨暮客追着老道士问。 “有!但不是这个矿,是再往前,一处老矿。” 老道士指着山坡,“以前,这里是一个镇子。老大了,好几万口子人。后来挖出来妖骨,大家中了邪,死光了。” 杨暮客搬运法力,开了灵视。 果然曾有灵炁运转的痕迹,还有阴司遗址。 因为没有香火供奉,阴司已经塌了,几根柱子立在一个浊灰大坑之中。 杨暮客好奇地问海春芳,“先生,没人了,何来鬼?” 老头颠了下肩膀上的背带,“新鬼是没了,但还有老鬼啊。” “老鬼?这地方荒废了好几百年了吧,没香火祭祀,什么鬼阴寿能这么长?” “都是吃了人的鬼,阴寿能不长么?” 杨暮客瞬间警觉,“吃了人的鬼物……先生,贫道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头儿嘿地乐了,“我知道你要说啥。老道士我肯定对付不了是不?” “正是。” 老道士再解释了一番。 这里的鬼啊。虽说吃了人,也不都是恶鬼。都是遭了灵灾,活着的时候疯了。 小神官不敢处置,大神官顾不上。就被封在矿里头,久而久之,也能清醒许多。 他们清醒了,知道自己做了孽,也甘愿受罚。 老道士隔些日子就下山来看看,行科超度一番。 愿意往生的,就送走。若是化作恶鬼的,就请出来,让神官杀了。 杨暮客默默地听,搓了搓手。他此时意识到,除邪祟……也可以慢工出细活儿。 第85章 风扶杨柳岸 第85章 风扶杨柳岸 杨暮客跟着海春芳一路走,走得上气不接下气。 海春芳哈哈笑着,“小道长筋骨欠着磨砺,我们歇歇吧。” 杨暮客摇头,手里掐了一个武定乾坤变。 海春芳看了一愣,头一回见人掐诀为了赶路。也暗自笑了声,“老道我说句不当讲的,您这是投机取巧嘞。” 杨暮客面上一黑,“你这老货当真事儿多。我又不似你这般五大三粗。” 俩人快走了一阵子,来到了一片柳树林前。 柳树喜水,一条小溪穿流而过。 原来这柳柳村,因此而得名。但这柳树林离那村子也忒远了些。都有个十七八里了。 二人进了林子,杨暮客便察觉到了不对。 柳树招鬼。但此地莫说鬼魂,连一点儿阴气都无。 杨暮客赶忙快跑几步追上去,“海先生,这也不像是有封印的地方。” “就在前头。” 他们又走了一阵儿,只见前面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深坑现于面前。这深坑四四方方,长宽都有两三里,一层套一层。 海春芳侧头对杨暮客说,“小道友看着点儿脚下,这路可不好走……” 说完那老道士背着木箱子就开始往下滑。 杨暮客撇嘴,贫道用得着走么?而后他便掐了一个御风诀,踩着风跟在后头。海春芳每走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这里土壤干燥绵软。抬脚便要带起一片灰色的灰尘。 走到了底部之后,海春芳脱下背带,将木箱放在地上。这时便能听见半空的呜咽声……杨暮客本以为这里如此深邃,应该是阴凉之地。但莫名的燥热,抬头看天,天竟然变成了褐色。 周围散发着黄灰色的烟雾。 他便开口问,“这里是土煞?” 海春芳搬出来一个陶坛,把陶坛放在了深坑中央。陶坛上贴着一张安魂符。坛子上还有涂了蜡的一行红字。葬柳香观棘炀。 “师傅,我又带你来看鬼了,准备好出来看看咯……”海春芳说着摆放好了香炉,敬香礼拜。 杨暮客眯着眼看那陶坛,坛内无魂无鬼。这是敬得哪门子香? 过后,海春芳绕着坛子开始沿路插柳枝儿。这些柳枝都带着叶子,此时初夏,定然不是今年新折的。 杨暮客细细打量,终于看出来些名堂。 “海先生这是要搭阴路?” “对。” 杨暮客笑了声,“不必这么麻烦,贫道脚下画个框,就能打开阴间入口。” 他话音刚落,海春芳飞过来抓着杨暮客胳膊。“小道友!莫要坏了规矩!” 杨暮客看着海春芳郑重的表情,无言点头。 海春芳慢慢松开手后,继续回去插柳枝,嘴里还念叨着,“诸位可都安好?睡得踏不踏实?晚辈过来与诸位送香火了……” 那些柳枝组成了一个回字迷宫,没有入口,也没有出口。 海春芳在远处喊了句,“小友若是进来,就跳进来,别踩坏了柳枝。” “好!” 杨暮客纵身一跃,落在了阵中。 只见海春芳拿出一个火折子烧着了一张朱砂符纸,符纸是倒着的,杨暮客也没看清上面的字。 呼地一阵热风拂面。 世界变了。 杨暮客和海春芳都来到了阴间,遍地都是焦黄的土地,他们在深坑里,满地骸骨,能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巨大的颅骨,形状应是犬类。 那颅骨里飘着绿油油的鬼火,像是眼珠,转动了一下,盯着他俩。 漫天黄烟滚滚,杨暮客屏住呼吸,他可不敢将浊灰吸进去。侧头看海春芳,海春芳竟然用了假死之术,整张脸都青紫,嘴唇乌黑。 海春芳抬手用中指弹了下喉头,只听得咄儿的一声。 他上牙砸下牙说话了。 “柳香观的道士来了……师傅你在不在,师祖你在不在?” 不大会儿,瘦猴子一般的道士鬼魂从地里飘了过来。 “你娃来早了……” 海春芳指了下边上的小道士,“徒儿带了一个活人过来。怕晚上来吓坏了他。” 瘦猴道士盯着杨暮客看了看,“呸。人家是正经的修士,还吓着人家。我看你是老了不中用了,不敢晚上来!” 海春芳憨憨一笑,“这都被师傅瞧出来了。” 瘦猴道士一伸手,“把小令给我。” 只见海春芳递过去一面三角旗,那鬼道士骑风开始呼唤鬼域的老鬼。 阴风呼啸。 一只只黑烟老鬼从地里钻了出来。 起初大半鬼都还有着人形,但后面那些,渐渐都成了土蝼。 土蝼的爪子在地上攀爬刷啦啦地响。碎语之声不绝于耳,黄烟之中不断有影子闪过。 杨暮客寒毛倒立,纵然他曾为大鬼,更见过真正的鬼王。但这样的鬼他还是头一次见。 只见海春芳搬运气血,从怀中掏出来一串儿鱼肠,将那鱼肠吹鼓了。往上贴了一张字迹难看的纸。 “姓白的上前……” “姓李的上前……” …… 海春芳把那鱼肠泡泡依次递给那些鬼物,些许香火灵韵飘出来,被鬼物吸走。 念了一串儿名字,又有几只土蝼拉着长长的阴气锁链。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物从土里拽了出来。 杨暮客在袖子里按按掐着阳雷咒的法诀,只要这些鬼物稍有异动,他便要引雷落下。 那青面獠牙的鬼身着破衣烂衫,像是桐油刷过一样的皮肉上皱皱巴巴,爪子扣进了大腿的肉里。它一动不动,绿豆大小的瞳孔盯住了杨暮客。 杨暮客露出一个善意地微笑,洁白的牙齿银光一闪。 瘦猴道士上去扇了那鬼物一巴掌,“马上就要亡了,还要吓唬别个。” 那恶鬼呜呜地哭着,“你那徒孙比我还吓人呢。” 杨暮客并未解释。 海春芳砸牙说道,“这位可不是我的徒弟,人家是游方的道士。厉害着哩。” 杨暮客笑着四方揖礼,并不言语。 海春芳拿出来一个很旧的请神令,阴间上空忽然一个巨大的闸刀出现,咔嚓一声,将那老鬼给斩了。 老鬼哈哈笑着化作了飞灰。 从阴间出来后,太阳已经落山。深坑顶上便是浩瀚的星空。 杨暮客问老道士,“这土煞也好解决。只要把西边那个柳树林多种些树,让这里植被重生,便可生机焕然。为何不做?” “村中就那么几百口人,还要养家。照顾柳树林要浇水,细细经营,实在是分不出人手。这土煞还要反复侵蚀良地。我们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慢慢来,等里面的鬼都死光了。再找人来把这个大坑填上。那树林自然会长过来。” 杨暮客点头,“贫道受教了。” 老道士收拾好了木箱子。 杨暮客再问他,“这些柳树枝应该是装在纳物器物里,为何不把木箱也装进去?” 老道士苦笑一声,“这柳树枝儿都是用童子尿种的,装了杂物就会坏了先天之气。等我死了,也要把血尽数浇在一块地里,种上柳树,让徒儿修枝……” “那你的徒儿呢?” 海春芳笑了声,“缘分不到呗。慢慢等,不着急。我死之前,定然能找一个传下衣钵的娃儿。” 回到柳香观后,杨暮客去小楼屋里聊了下所见所闻。 小楼说,“这些村民守着宝山过苦日子……可惜。” 玉香插话,“听少爷所言,这里应是有土矿,有窑厂,富庶无比。却也因贪心挖到了上古妖邪。此地道士用命去填,镇住了一方邪地。” 小楼抿了口茶,“咱们过段时日快点走,离了这鹿朝好好消停一阵。去汉朝就光明正大的走,但也莫要招惹事情。就如现在一般。我不再谈生意,也不再管事情。”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小楼姐,“不怕麻烦自己找上门么?” 小楼翻了个白眼,“关门不见客不就行了?” 过后杨暮客跟玉香打听,小楼白日里是怎么想的。 玉香告诉他。小姐当下觉着隐匿的时候到了。 贾家商会开了一个多国合作贸易的头儿,已然代表了一方大势。 “少爷你莫要以为,咱们只有一个不凡楼,一个明龙河运。重要的是背后的关系。不凡楼的掌柜和账房如今也是冀朝京都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上达天听,下至草堂。小姐把那些江女安插进去,也只是保证了基业不失控制,但上层早就与咱们不是一条心。” “至于明龙河运,看似只是养了几千户家庭。但沿江一路,不知多少产业因它由暗转明,正当化。到了明面之上,更不可能是咱家的一言堂。过一阵子,不凡楼里最珍贵的物件小姐要尽数收回来。可不敢再放在那里。” 杨暮客听后,侧头看着坐在窗台边上书写的影子。 他好似看到了费悯。 他犹记得,在冀朝的时候嘴上总是高呼,守虚!不争! 现在想来,费悯所为不正是守虚么?而且,自家姐姐竟然也做到了。 杨暮客回到屋里,轻轻扇了下自己的嘴巴。 静心打坐入定。 夜里,鹿朝白都之中。 玉澜入了阴司,只是做了一个小鬼差。帮着城中各街道的土地神传信递物。 那阴司神官也教了她医魂之术。 寅时过后,玉澜履职完毕。她偷偷钻进了韩氏的桶楼,找到了包守一。把包守一的爽灵吹到了灵台。 她静静瞧着旧日的爱郎,似乎也想通了……不做停留,诀别而去。 包守一的爽灵回到灵台,却并未安稳。因为魂儿丢了后,肉身会生新魂。若新旧合一,自然无恙。但偏偏那玉澜只是把爽灵送了回去,并未捏合两者。 新生的爽灵与过去的爽灵各居一方。 由此包守一便生了二心。 待至天明,顾氏的管家亲自来接包守一。 管家见着包守一终于露出了笑脸。 “守一朋友如今终于散去了心中郁气,可喜可贺。” “残废一个,不过就是想开了。” 顾阳听闻管家汇报,亲自去了账房。 他许下重诺,若是包守一做得好。原来包氏的产业,咱们慢慢地收拢回来,或许还能交给他打理。 包守一惊讶地呼喊着,“顾大人大恩大德,守一无以为报。” 顾阳看着包守一,面上慈祥。 包守一心中暗笑。你欲培养死士,可惜偏偏我就是那畏死的。他爽灵生变,变的可不只是二心。包守一,已经入邪了。 顾阳出门去上早朝。 他这郡丞,当下只是去旁听。郡城府衙还没给他分配具体职务。 朝堂之上,周相公将各项政务布置得井井有条。顾阳佩服不已。 中午散会后,一起去议政厅后面的饭堂用餐。 顾阳还是没机会说上话。 议政厅外,一个小太监急忙地跑了出去。 包守一在郡丞府做完了账,让顾家的下人推着轮椅送他去外头的馆子用餐。 裕禾楼是将门裕氏的私产。而宫中修容兰妃正是裕家的女子。 包守一被人推进了雅间,哼着小曲儿等着餐饭送上来。 一个面上无须的男子推门进来。 “你是?” “爷们儿是宫里来的。曹爷爷有令,让你调查韩氏与张氏的勾连。这事儿,你若领了,这块牌子就是你的。若是不领,就当没见过爷们儿。” “哟。是宫中来的贵人。您一定没吃吧,来坐,咱们一起用餐。” 这太监定睛一瞧,这包守一不说是心灰意冷,已经疯了吗?怎地这么会来事儿? 时间来至傍晚,朝廷散会。大家都三三两两走出宫门。 周相公乘着车子前往飞舟停泊之地,与顾阳擦肩而过。 小厮邀请顾阳上去一同乘车。 顾阳推却不过,来至车中。 周相公定睛看着顾阳。他今日早就察觉这人一直盯着自己看。王削的门生,早就听闻是个可造之材。亲近一番也是无妨。 “顾大人,初到京中。与贡院在读之时可有变化?” 顾阳谨慎作答,“与学生求学之时变化不大。繁华依旧。” 周相公眯眼笑了声,“你初到任上,可有什么想法?” 顾阳沉思了下,“学生以为,韩氏一门遇袭,应当紧急调查,追拿案犯。” 周相公嗯了一声。“这事儿圣人已经分派给刑部司了,你们府衙想要掺和。多少有些不知轻重了。” 顾阳听了面色惊讶,这表情并非作伪。他不解地问,“齐威公一门死伤殆尽,学生都听闻了是岳氏岳沥青所为。韩家一定也脱不得干系,刑部司应北上去齐氏驻地侦查线索,这京都就该我们京都衙门来处置。若不然,今日是韩氏……明日谁知会不会是我顾氏,亦或者张氏,王氏……” 阴暗的车厢中,周相公听完此话后脸上的褶子尽数挤在一起。他眼睛瞪得溜圆,宛若一只吊睛白额虎。 周相公寒声道,“我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而你!却想坐上主人的位置。” 顾阳背后冷汗涔涔,随着车厢晃动打摆子。 “相爷……学生只是想做事……” 第86章 深草见飞莺 第86章 深草见飞莺 周相公细细瞧着顾阳,这小娃战战兢兢,着实有趣。 若不是他顾氏有一俗道道观,周相公并不在乎他。 王氏培养起来的那些道士……有用!很有用! 如今与将门明刀明枪地对垒,手里的牌自然是越多越好。这小娃,要好好敲打一番,莫要让他忘了姓甚名谁。 周相公语气冰冷地说了些王家旧事儿,也说了王削当年是如何照顾他顾阳。 “做人……莫要忘本……” 顾阳离了周相公的车,虽然冷汗湿透了后襟。但劫后余生不免畅快,他心中更多是兴奋。 他不怕周相公骂他,贬损他。他只怕周相公不想搭理他。只要周相公还肯骂,那证明他顾阳还有用处。 顾阳目送周相公的飞舟离开,才找到了公家的飞舟,前往府衙。 他不忙回家,需要到府衙好好与郡守商量一下。 郡守对顾阳的到来很是诧异。 按理来说,郡丞新官上任,要老实一段时间,摸清了脉络,手上有了权力做好了事情,才来与郡守碰头。 这样双方都有拿捏对方的资本。郡丞不会是郡守的附庸,而郡守也要适当地下放权力给郡丞。 顾阳十分干脆,言说要请缨上阵,带头处置城中治安。 郡守本就对此事发愁,笑呵呵地答应了顾阳。 待顾阳走后,白都郡守黑着一张脸。显摆什么?不过就是一个得势的狗腿子。白都城的水,是你这小门小户能蹚的? 顾阳回到家中后,管家带他去账房检查账簿。 包守一不愧是贡院才子,将那一摞账目打理得条理分明。 顾阳生了爱才之心,仿若看到了当初的自己。 他翻弄着账簿。如何把伯崖郡的产业弄到顾氏名下,如何收拢回来包氏早年的生意……他已经心中有数了。 而包守一被顾家的门子送到韩氏桶楼。 包守一回屋之后从怀里掏出来内宫的令牌。 此令牌直属于监察司。是圣人眼线。 似乎渺茫的官路,如今又亮起了一丝灯火。因为监察司对于官员仪表并不严苛,重要的是能干。更重要的是,听话。 包守一回想那一夜匪徒来袭。那些匪人目标明确,因为要将头颅带走验明身份,他们只斩韩氏后裔。所以韩氏旁支与亲眷皆是安然无恙。 这样的行径,毫不遮掩。是官军作风。 包守一贡院读书之时,经常读到这样的例子。军队乘飞舟入山剿匪,归来之时筑京观贺战功。 夜色里,他亲自去寻那日将他带回韩府的小厮。 小厮此时也没了当时的趾高气昂。因为韩氏主支死光了……他这小厮,工钱都没了着落。 旁支当下忙着争权夺利,没人顾得上这些下人。不日后,管家也定然要换了。他们这些下人,若不被尽数赶出桶楼,那便要谢天谢地了。 想到要过上桶楼外那些耗子一样的生活,小厮不寒而栗。 包守一笑眯眯地与小厮打听过往来人,谁是熟面孔,谁又是生面孔。是从正门进,还是飞舟直接落在内院。 小厮尽数相告。 韩氏桶楼外,灯火通明。 那些庶民赤脚走在街上,搬运着各家需要的杂货。 韩氏小厮说他们是耗子,都算夸奖了。掮客背着挑子,箩筐中掉下来几个菜瓜,一个妇人疯了一样扑了过去,虎视眈眈地看着周围的人。好似在宣示,这菜瓜是她的了。 掮客灰溜溜快走。 走了几条街,是一排老瓦房。比那些棚户好得多。 掮客把东西放在街口,吆喝着。 一个壮汉路过,笑眯眯地与他买了两个菜瓜。 这壮汉是鹿鸣山军营里休沐归来的大头兵。春季放了军饷,回来看看老娘,顺便找个媒婆,想娶一房媳妇。 他拎着两个菜瓜回了家,家里竟然黑着灯。 开门进去,屋里摆着一个灵堂。供案上已经落了灰。 原来老母已经去世了。这汉子是家中老二,他们一共兄弟三个。 老大原来是鹿鸣山的兵仆,帮他找了门路去当兵。但老大死在了一场猎妖的战斗中,只剩哥俩。老三被送进学堂读书。 这屋里冷清的样子。好似一年都不曾住人了。 汉子找到了邻居。 邻居说,你家三娃为了给大娘看病,四处借钱。惹到了街口的扈三郎。还不上钱,去结恩社当侍者去了。 汉子眼前一黑。老三竟然去了那地方……结恩社里那茶楼里的侍者是要去势的。 汉子两眼通红,他狂风一般冲到了街口,踢开了扈家的门,将人尽数宰了。自己回到房里挂在了房梁上。 邻居捂着大嘴看着那雄壮的汉子压弯了房梁,歪着脑袋盯着大门外的路灯。 顾阳才睡下,府衙来了人,让他去衙门里处置案情。 湿他母。才张嘴讨了点儿权利,就一刻休息的工夫都不给。你这郡守当真是个面厚心黑王八蛋。 鹿鸣山里,军营熄了灯。 崇将军正在读书,不时还提笔做些批注。别看他五大三粗,其实也算是饱读诗书的主儿。姓崇名林,字大慈。 他正看得认真,只听见碰地一声,重物砸在了地砖上。 放下兵书外出查看。 岳樵夫横抱长刀站在院子里。 “大慈。你不是说让我亲自来找你么?末将来了。” 崇大慈迈过门槛,抬头看了看左右。卫兵已经持弩趴在屋檐上。他挥挥手,让卫兵退下。 岳樵夫见卫兵尽数退下,手持刀柄,用力将刀鞘插入地面。如同插进豆腐一般。 崇大慈搬运气血,前弓步直拳。 岳樵夫摊掌拦下,手腕一转,抓住了对方的小臂。他后撤步欠身下压,带着崇大慈的胳膊往前。 崇大慈顺着气劲扭动,背身踢腿迅捷如风。 岳樵夫则换招前顶,以肩膀去扛崇大慈的胯根。 崇大慈半空收腿团身,任凭岳樵夫将他甩飞。 两人再站稳后,对冲换拳。 乒乒乓乓。你打我挡,你冲我拦。二人打的地上的砖块纷飞。 俩人都受了些皮外伤。 “总兵大人把你惯坏了……敢孤身闯我大营,就不怕横着出去么?” 岳樵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在这温柔乡里待着,我看你崇老大的身子骨都泡软了。” “软?本将军可是会软硬兼施,不似你这么愚蠢。横冲直撞,招惹了多少是非!” 岳樵夫哼了声,并不狡辩,“我来不是跟你斗气的。打了一场,你心里可舒服了?” “舒服个屁!禁卫军要来我营中调人!我给还是不给!你岳家能不能有个说法!什么时候调我回去!” 岳樵夫长吁一口气,“我来便是告诉你,时候到了。姓周那老王八做事儿太绝。我忍不得了。明儿便去内城军营,我要去兵部状告周列。” 崇大慈眼睛一眯,“那你来营中作甚?” “证据!给我证据!这些年,他们贪的军饷,克扣的粮草,把你戍卫军短的粮饷都报上来。我就不信,你崇老大这粗坯能忍!” “我这有。但是不够。你也不过就是宰了一个韩氏……京中完全可以把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 岳樵夫嗤笑一声。 “齐氏被查,前线的火器来源断了,多少兄弟伙因此丧命。我就是要一个公道!” 崇大慈皱眉,“王炫的死与你有关?” 岳樵夫摇头,“那王忞忞是自寻死路,我招惹他作甚。他家修出来一条路,把着那条交通要道,吃了几百年也够肥了。你以为那些文痞是好相与的?都盼着他王家死呢。” 这时军营来人,说是休沐回家的乔小二上吊死了。 崇大慈怒目圆瞪,听了详细,再看岳樵夫。 “不用去找什么证据。老子带人,亲自给你围了府衙。你岳樵夫要是闹不出一点儿声响。咱们都洗干净了脖子等死吧!” 乔小二的魂儿,被玉澜勾走,领到了阴司之中。 城隍王削暗中盯着那新生小鬼,面上冷笑。谁曾想,这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之死,竟是局势风云变幻的开端。 鹿鸣山兵马调动,自然掩不住周相公的耳目。 老人家是一觉没睡,便去往皇宫。飞舟中下人服侍他梳妆打扮,他看着铜镜许久…… “圣人染了风寒,怕传染给相公。请相公自决。” 周相公摊着手哈哈一笑,“鹿朝天下这局棋,终于变了个下法。” 费悯大神在神国中一挥大袖,将各郡城隍尽数镇压。 岁神殿巡游将军携司命神官入阴司,开始调查城隍干涉人道之事。 长生君终于在极北的大海之上,挪动妖身,将灵炁放了进来。 白都郡阴司判官骑风来至议政殿,看着坐在桌案后头的周相公。 “周列,你已寿终,随我等去吧。” 周列的魂儿从身子里飘出来,“可惜了。老朽还有最后一道折子没批完呢。” 阴司判官拿着朱笔在天地文书副本上如是写到。 周列放纵白都郡府衙贪墨军饷,横征暴敛。至白都郡皿扈街乔梁氏病故,乔叔富怒极杀人,自绝于屋梁。周列因此折寿九日。于今日丑时寿终。 王削出门夜狩,将那些浪荡在桶楼之中的幽魂尽数抓走。 只见王削背后的功德金光一路路点亮。他其实早就能去岁神殿报到,得了鬼修正法,求鬼仙之道。但他终究是放不下王氏一族。 张琪听到宫中传来消息,周相公议政殿薨了。他头脑发昏,这可如何是好…… 他也急慌慌地赶到宫中。 圣人在议政殿看着太监帮着周相公整理仪容。 “张爱卿……” “臣在……” “这国相之位,朕以为非你莫属。” “臣资历不足。” 圣人摇了摇头,“那你说……朕还能用谁?你把与冀朝合作之事,交给监察司去办吧。朕亲自监督,如今朝中无顶梁支柱,你要把这担子挑起来才行呐……” 柳柳村中,马车带起烟尘。 何路与包守兴在前头带路。 他们自然不从那旧矿路过。那土煞之地,没人去,本就无路可走。 杨暮客侧身看着车窗外,发现鹿朝的天象竟然产生了变化。灵炁降下越发浓厚。他有预感,妖要来了。 这时小楼默默地喝茶,竟然并未书写什么。 杨暮客便问小楼,“小楼姐,都忙完了?” 小楼摇了摇头,“我若事事亲为发号施令,怕是永远没个尽头。索性断了联系,由着他们去吧。若是能把我安排好的,做足了八成,那我便有得赚。若是完成五成,那便是彼此心安。即便是三成,我也心满意足。” 说着小楼放下茶杯,也挑开窗帘,看着外面的柳树林。马车驶过柳絮纷飞。 “我仁至义尽,那些人若是不听劝,宣王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杨暮客双膝跪着正坐,抬手深揖,“小楼姐辛苦了。” 小楼噗地笑了,“你小子比我更辛苦。我晓得你心中也装着天下事。岂不知,世上本就是能者多劳。你没那能力,多想无用。学着那柳香观的老道士一般,脚踏实地,做足了一方功课。想来不负天恩。” “弟弟受教。” 当马车驶出了柳柳村的范围,又进入了荒山之中。正如金日郡外的荒山一样,此地并无人烟。 树木参天,腐叶飘香。 何路与包守兴皆是放慢速度。 杨暮客去外头陪着季通坐着,与两个向导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一声鹤唳,杨暮客抬头去看。竟然是一只鹤鸟天妖飞了过来。 何路与包守兴皆是严阵以待。 杨暮客言语让俩人不必紧张。鹤鸟他认得,就是玄阳观的那一只。 季通把马车停在路旁,杨暮客落车走到远处。 天妖呼扇翅膀落下,“小妖拜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抱拳揖礼,“不知道友追来,有何用意?” “小妖领了观中方丈之命。前来护佑道长行路,北境有道观被妖邪捣毁,司职游神灭亡。此事非同小可,国神观与阴司都未查清到底是何方妖孽。” 杨暮客背着手,看向北方。晴空万里无云,他心如明镜。 “贫道早已知晓,有北境将官曾提醒贫道。尔等可从北境军中得来消息?” 鹤妖抻着脖子,“如今北境有军队营啸,京都也有军部围困郡城府衙。鹿朝政局不明,方外之士,不敢擅涉人道。” 杨暮客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拳头,“那你为何来我这儿?去京畿周边巡视才是你这俗道观护法的职责吧。” 鹤妖尴尬地说,“小妖道号弗琼。字号与京都气运相冲,不敢近前。” 第87章 松与雾相盟 第87章 松与雾相盟 入夜以后,玉香弄了汤锅。 杨暮客与小楼在车中吃。锅中雾气缭绕,淡淡的血腥味。 车厢里缭绕着生命逝去的芳香。 桌面上摆着薄如蝉翼的肉片,小楼伸手夹起一片,在锅中涮了下,蘸了蘸绿叶与肉沫混合的酱料,送入口中。 杨暮客则直接用漏勺烫了一碗的肉,淋上酱料,呼噜呼噜地尽数吞下。 车厢外头也有碗筷的碰撞声。 杨暮客吃足了肉,又捞起锅中的骨头,咔嚓咔嚓都嚼碎了。 此时玉香再进来,端着两碗糖拌蛋黄。 一点儿腥味儿都无,当真好吃。 小楼持着筷子笑问,“这饭菜可有你说得那饺子好吃?” 杨暮客愣了下,“玉香的手艺自是好的,但若说味道……我也记不得到底是什么味儿了,只是记得好吃。” 小楼哼了声,“年都过了。本来我也曾想让你做一顿饺子。尝尝你那家乡菜的味道。一直在路上,这事儿就忘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小楼姐不必在意,饺子这东西不一定非要逢年过节来吃。这饺子,也叫饺耳。因为其形状如同耳朵,若耳朵有伤,以形补形,味道美矣。” 小楼噗嗤一笑,“你这滑头,这饺子……又叫交子,你言说是新旧交接之时吃的餐饭。当下又说它叫饺耳。可还有别的说法?” 杨暮客点头,“有呢。其形如钱币,我梦中犹记得有一种纸钱也叫做交子,这吃饺子,便意味着多福多贵。还有种说法,聚而食之,其名馄饨,泯恩仇,混沌不分,最是熔融。” 小楼看着玉香,“你听见了,日后与他打听打听做法,若是学来了,就做给我吃。” “婢子记下了。” 吃足了,自然要消食。 杨暮客溜达一圈儿,找了一个地方打坐。 初夏夜微凉,无魂的蝎儿从树叶底悄声爬过。他呼吸绵长,头上的树枝新芽不停摇晃。 灵炁从半空汇聚而来,从口鼻入,藏于肺。搬运心火,入胃。方才吃下去的妖肉与妖骨尽数化作金汁。 周身红光闪闪,似有力道逸散,挤压着空气尘土飞扬。 无魂蝎儿刚刚爬过,两片树叶合在一起。啪叽,蝎子被拍死了。 杨暮客搬运法力十二周天,眉心烧着一缕通红的火。 映在地面上,也有一个打坐的光影。这便是爽灵显灵。身与魂合,又映照出来他周身包裹着的茧。 渐渐光影黯淡,收功大吉。 杨暮客慢慢起身,招呼了一声弗琼。 弗琼从树梢上落下,闻到杨暮客那一身天妖血肉的味道,不敢近前。它低身展翅,问道,“不知道长有何吩咐。” 杨暮客眼底闪着金光,“那蔡霜霜如今情况如何?” “启禀道长,玄阳观如今还未到开门收徒的日子。所以先寄养在香客屋中。不过观中长老,已经定下了收她为徒。火叱长老是我玄阳观阵道高手,此子前途无量。” 说罢那鹤妖弯了下翅尖,一道荧光闪现。 玄阳观的正堂投影而出。正堂两旁的柱子上挂着两联。烛火闪耀,四方名堂。神像之上有一个横匾,玄阳。 画中一个老道士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从天妖背上跳下来的小姑娘。 杨暮客颔首,“此事你上上心,莫要让那丫头也入了邪?” 也?弗琼好奇地看着小道士。这高高在上小道士,竟然还关心这些小事儿? 杨暮客见鹤妖不答,问他,“怎地,不愿意?” “小妖定然谨记上人所言。” 杨暮客呵地笑了,“所以你知晓贫道是谁?” 弗琼翅膀贴地,脑袋垂下去,“小妖路过之时,曾经遇见过城隍齐众大人。他曾指派小妖,不要多管闲事。” “但你还是管了……对吧?你放心,贫道承你的情。” “多谢上人。” 杨暮客背着手离去。 其实他心里门儿清。这天妖,只怕非是为了他杨暮客的因果而来。毕竟朱雀行宫的大旗在那,还是跟玉香言语一句才好。 早晨起床行早课。 观霞之后杨暮客腹中隆隆响。觉着头晕目眩。难不成又走火了? 杨暮客踉跄着找到了玉香。 “哟,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我是不是又走火了?” 杨暮客一抬头,一张脸惨白如霜。本来玉面书生的样貌,此时如同病秧子一般。 玉香打量了下,“您这是气血不足。修行进展太快,吃食跟不上了。” 说罢她赶忙端来一碗血,杨暮客接过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没多久,肚子又咕噜噜的响。 玉香赶忙给他加餐。 熟的很快就吃光了,玉香没办法,把生的也拿出来。 只见杨暮客身上热气腾腾。 望风的何路都看傻了。他是内宫侍卫,习练气血之法吃食进补也看得多了。但这般吃相还是头一次看见。 “包守兴,你们包氏与顾氏一向来往频繁。可曾听说过有这么能吃的道士?” 包守兴摇头,“咱们莫要打听。” 何路撇嘴,沉默不语。 天明之后,一行人重新上路。 又过了一日,抵达了一家驿站。 小楼差玉香到门店里买了一份官报。包守兴也买了一份。 何路站在门口,与那驿站里的驿卒眉来眼去。 重新出发后,小楼把杨暮客喊进了屋。 小楼指着京都报纸,“白都闹妖了。你小子莫非是个灾星。怎么走到哪里,哪里就要闹灾呢?” 杨暮客搔搔发髻,“这也能怪得着我么?” 桌上的报纸写着。白都之北遭食人蜂袭击,狩妖军紧急出动。 下面的行文详细介绍了遭遇袭击的地点,距离鹿鸣山很近。但因戍卫军围堵府衙,传信不畅,白都之外的城镇受灾严重。 杨暮客端详行文,怪了个哉的。 这虫灾是无数的食人蜂。那弗琼明明已经开春检巡查各地是否有邪虫现世,怎地还有这等灾祸?即便是感染了灵炁,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他往后继续看。 白都之北,黑烟滚滚。狩妖军紧急出动,运用火器,却也引火烧山。大火蔓延到了鹿鸣山山脊。 小楼瞄着杨暮客,杨暮客点头。玉香便翻页给他看。 崇将军点将,鹿鸣山留守的卫戍军尽数出动,以消灭虫妖为主,隔断山火为辅。 戍边监军岳樵夫有令,传于兵部。各方狩妖军尽数驰援白都以北。 杨暮客本以为这就完了,准备开口说话。 但玉香又翻了一页。 国相周列于议政殿寿终。此为开年逝去的第二位阁臣。鹿朝三日内皆要履行国丧之礼。 而边防总兵在报纸最后发了告示。 军中火器短缺,各军部需整饬军备,严加操练,杜绝军备懈怠之事。北境安好,定保天下靖宁。 杨暮客皱眉,“竟糜烂如斯?” 小楼点点报纸,“看出什么来了?” “哟。您是要考我?” 小楼点头。 “我觉着……国相功业未竟。又有将门趁势反扑……蜂群无主,黑熊窃蜜之时已到。” 继而杨暮客拍了下巴掌,“可惜姐姐不意掺和。不然当下使些手段,日后大把利益。” 小楼摇头,“唯巍然不动,方可平安。贪小便宜是要吃大亏的,这事儿,咱不理会。我问你,你可看出来,军队也要乱了吗?” 嗯?杨暮客仔细看着报纸内容,“没看出来……” 小楼点点北境安好那一行字,“若我猜的不错。不但是文臣群龙无首,怕是这些武将,也没了主心骨咯。” 北境安好?这四个字有什么问题?杨暮客起卦掐算,但不着意象,抬头看天,灵炁乱做一团。 白都之中。 身着官衣的岳樵夫孤身站在兵部大堂里。他并未去参加国相周列的丧礼,胸前却配着一朵白花。 不多时,兵部尚书回来了,身后还跟着户部尚书张琪。 亦或者说,代国相,张琪。 张琪佝偻站在岳樵夫身前,目光怨怼,“你还知道戴孝,好好的局势,偏偏要把相爷逼死!” 岳樵夫抬头看他,“某家不是给周列戴孝,我祖父昨夜过世了。” 张琪愕然,“老元帅也……” 岳樵夫并未接话,沉声言道,“末将已经调遣周遭郡城的狩妖军,以人填线,不可让一只虫妖过了鹿鸣山。” 听了此话,张琪欠身揖礼,侧头看了眼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哼了一声后,无奈哀叹。匆匆步入衙门。 张琪起身,面色为难。问岳樵夫,“大郎,你到底在弄些什么事情。你以为这样别家就会退让了吗?” 岳樵夫站如松,堂皇地答,“现在已经将蜂群围堵到了一处山坳之中,想来不日,便可尽数消灭妖邪。” 张琪听后跺脚,“你扯什么官话……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岳家想过要如何收场么?” 岳樵夫几经挣扎,悲怒交加,眼中噙着泪,“老爷子带伤前线奋斗,尔等后面歌舞升平……” 说到此处他嗤笑地看着张琪,“你们千算万算,没把那功德算明白。伤天害理的报应,终究到了他头上。老爷子比他强多了,最起码是寿终正寝。” “周相公也是为了大家……” 岳樵夫龇牙,“我岳家也想富足千秋万载,崇家也想,岑家,崔家……将门出生入死,却只得了微薄之利……谁之错?” 张琪怒目而视,“那妖肉为何不分出来一点儿呢?” 终于等到此话,岳樵夫大喝一声好,“那日后!你们文臣尽管敛财,我们将门便垄断了妖肉。咱们且走且看……” 张琪目中寒光一闪,“不是不能谈……” 岳樵夫亦冷笑,“代相大人……恕小子无礼,咱们圣人面前去谈吧。” 此时鹿鸣山留守的戍卫军已经尽数出动,他们手持火器,后方辎重部队还跟着水车。 崇大慈有令,火不停,水不停。此役过后,尽数记功一等。 那山坳之中熊熊大火,无数食人蜂发出嗡嗡响声。 只要军士手中的火油一停,便会有蜂群扑面而来。一旁的道士喷了一口舌尖血,将雷符引爆。填补了防线缺口。 添油,喷火。一点点推进。 烟雾弥漫的火焰中,只见一道橙黄色的光疾驰入云。那些蜂群再没了秩序,只晓得见人就扑。 白玉宫门前,圣人的飞舟落下。此乃外出祭典国相,礼毕而归。 禁军侍卫沿途一路警戒。 圣人落地后问边上的呈羊道士,“道长确定那邪祟不是为了朕来的?” 呈羊摇头,“启禀陛下。灵韵重归后,妖邪现世难以提防。此回妖邪入侵白都,只是巧合。” 圣人领着呈羊道人往内宫走,“朕以为,修建十方台,不能只由工部去做。你国神观正式领一份任命。不要只是行监督之责,也要把工作抓起来。毕竟那里诡异无比,修筑大阵的工作乃是今朝重中之重。伯崖郡顾氏不是有个俗道观么?京都附近,弄了那么多道院做甚,朕命你整合一下。把那些顾氏俗道都送去金日郡,好好给朕干活儿。干得好了,有赏。” “老道明白。” 待二人走到了无人的宫墙小路,圣人冷声地说,“张琪此人……道长以为如何?” “老道不曾与其交往……” 圣人亨笑一声,“我如今再查张氏与韩氏的利益往来,道长觉得如何?” 呈羊呼吸缓慢,沉声道,“万紫千红,不若金花一朵。” “你说话,朕就是爱听。” 小楼一行人的马车离开了那处驿站。 包守兴沉默了许久。 何路侧头看包守兴,眼底满是嘲讽的神色。 入夜之后,他们在山中扎营。 包守兴坐在篝火前双目无神。 季通凑上前去问,“包大人何故如此沉默?” 包守兴这才恍然,毫无避讳地说道,“哦。朝中国相过世。下官没了靠山……有些不知所措。” 季通不料包守兴言语如此直白,也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向何路,何路闭眼养神。 这时杨暮客从后面走了过来,“贫道出去找一处风水佳地修行。你们好好警戒。” 季通赶忙给杨暮客使了一个眼色,问包守兴,“国相是包大人的靠山,应该给包大人留了门路吧。” 杨暮客拍拍季通肩膀,“你这憨货,当真不会讲话。” 继而杨暮客柔声道,“包大人你面相虽然无财,但是官运亨通。国相既然已经故去,想来你我也不必相互提防……可有话告诉我?” 包守兴无奈地说,“相爷只是让我记录车队中纸鸢飞出去的数目。沿路会有人依据大阵勘测,你们纸鸢的去处。找到白都之中与你们联系的人。继而凭借着监测出来的信件内容,拉拢要挟,主导物料运输。若是域外商贸顺利,抢占先机,最后达成世家垄断物料贸易。” 杨暮客咋舌,“你这么说出来,好么?就算周相公去了,世家犹在。” 包守兴摇头,“失了主心骨……周相公,只是想让世家拧成一股,方便管理。世家皆肥,便可增加朝中税收。但如今主心骨不在,各自为营。便只是寡头豪商。” 杨暮客侧头,看到小楼撩开了窗帘瞧着此间。 他嘿嘿一笑,“想你说出来后,心情好多了。不过也不必事事悲观。没了国相这个主心骨,你们鹿朝还有圣人在呢。” 包守兴愣住了。 小楼满意地笑了,轻轻点头。不枉她提点臭小子的看事态度。 此夜修行完毕,杨暮客吆喝天妖过来。 “弗琼。你不是开春之时,沿着金日郡之北巡查虫妖。可为何鹿朝还是闹了虫灾。” “小妖以为,非是我鹿朝原生妖怪。” “确定?” 弗琼沉吟了下,“小妖这就去找来夜狩的城隍问问。” “去吧。” 第88章 望晨谁语轻? 第88章 望晨谁语轻? 杨暮客目送弗琼离去,找了一个树坐下。 今日他不观星,直觉告诉他。依树而坐,心无外物,方是正道。 于是他只是静静地打坐冥想,一呼一吸,融于自然。 夜空星光闪耀,弗琼在风中疾驰。 它很着急,上人吩咐了,定然要把事情办好。朝着人道兴盛之地而去。 巧了碰见了一个寻鬼的游神。 “呔。那小厮,你家城隍大人现于何处?” 小游神背着小幡近前来打量天妖,“你这带毛的畜牲,大呼小叫个甚?” 弗琼冷哼一声,“本妖乃是玄阳观卫道护法,不与你一般见识。快快告知本护法你家城隍大人方位。” 游神拿着铜锣当地敲了一声,“也不知哪一家把你养得这般没规矩。玄阳观?没听过!” “你!”弗琼自不愿与这游神纠缠,展翅而飞。 游神望着弗琼远去,撇嘴哼了声,“上面闹的那般厉害,你这没规矩的,活该上去找死。” 正如这小游神所言,鹿朝阴司当下乱得厉害。 费悯与岁神殿联合,对阴司过涉人道之事开始问罪。 王埻那厮早就受了惩治,反而因祸得福。王削先一步将城内的幽魂尽数抓了,也算是将功补过。 其他郡府与县府就没这般好过了。 岁神殿游神将军与司命神官疾驰在阴间,看着到处都是阴鬼浪荡怒不可遏。 此时有些见识的,自然是投案自首。至于那些负隅顽抗的,只能怪其不懂得审时度势。 长生君见得此景,开怀大笑。 大龟挪开了身躯,不再阻挡灵炁降下。并不意味着它安着好心。 有不少大鬼逃向济灵寒川,为了躲避岁神殿的责罚。至于氏族传承?老祖宗都过不下去了谁还顾得上他们。 好一场大难临头各自飞。 弗琼来至了县城,找到了阴司化成一股风钻进了城隍殿。 几个大鬼正大眼瞪小眼,还有一个判官拿着阴司账簿站在神官身旁。 司命神官打量众人,“尔等谁人欲承大任?” 弗琼落在殿中,昂着脖子,“上清门紫明上人有事询问阴司。于白都之北作祟的虫妖出自何处,尔等阴司可曾查清楚了?” 司命神官暗恼,何时来不好,偏偏是准备考核的时候来。他给那判官使了一个眼色。 判官不情愿地上前接待。“小神参见玄阳观护法。我们一旁过去说话……” 弗琼随着判官走到偏殿中。 判官揖礼,“请护法言明诉求,小神这便启用文书查证。” “本护法今春惊蛰前后已经巡视了白都周遭,为何还有虫妖诞生。阴司收魂,可知何处最先遭灾?能否确定是我鹿朝虫妖,亦或者是海外寒川妖祸?” 判官撇嘴,眯着眼开始翻弄文书。 文书哗啦啦作响,却一页都没停下。 只是最后停在了一页,还是在白都之北的大青山的青狼郡最先出现虫妖。 这事儿弗琼知道,便继续追问,“之前的事儿呢?死了人总有魂儿吧。” 判官合上书,“之前的事儿?护法问我,我又怎知?这文书上没写。便是青狼郡的阴司游神都亡了不少。虫妖祸患已经被狩妖军镇杀,您还追问此事作甚?” 弗琼哼了一声,“上清门紫明上人差我来问个详细。怎地,你还想敷衍不成?” “小神不敢!”判官哼唧一声,再翻给弗琼看文书。 哗啦啦又响了一遍。果然还是没有消息。 弗琼惊呼,“不对啊。怎地这么大的事儿,一点儿消息都没?国神观的护法不曾去查么?” 判官暗恼道,“您若是不知当今大事儿,就少言语。这些日子不知多少城隍遭罚。便是我们县,城隍都畏罪潜逃了。如今正要选新的呢。” 弗琼也瞬间明白了。与这闹邪祟相比,天官整顿鹿朝阴司才是重要之事。 待天妖匆匆离去后,判官急匆匆地回到了正殿。 正殿之中却已经选出来了新任城隍。判官瞬间火冒三丈,这司命神官当真是个糊涂蛋。 判官看着已经受箓的大鬼,银牙暗咬。这些大鬼过往的腌臜之事儿他可心知肚明。本来他在神官边上,言语两句,便有了要挟本钱。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拧着鼻子认了。这城隍位子,为何就不能是我这判官来坐呢? 北境疆外的大海上,一只大龟漂浮在半空。 像是浮在天空中的一片大陆。 而与大龟对立的,正是北方正神费悯。 费悯此时已经化作本相。白鹿生红角,红角顶上霜白。臀有九色光。黑白七色旋转不停。 “长生君,我们既然已经达成契约。您便不该包庇出逃恶鬼……” 大龟慢慢睁眼,“费悯。什么叫恶鬼?放任些死鬼浪荡凡俗就是恶鬼?那吃人吞魂的算什么?本妖神只是放走了些遭受迫害的鬼王而已。你何故动气呢?” 白鹿也不生气,四蹄踏空,踩着云朵继续往上。 来至罡风层,它目及之地已达寒川内陆。 白雪皑皑的冰川上,许多劫后余生的鬼王彼此互相道喜。 费悯传音四方,“活得过今日,怕是也阴寿无多。若你们还有悔过之心,本神愿意网开一面。” 大龟前蹄轻踏,轰隆隆,海面白色冰墙拔地而起。寒霜之雾遮蔽了费悯视线。 那些大鬼也自然瞧不见九天之上的白鹿。 长生君慢慢开口道,“你这麟种怎敢过界演法?” 费悯眼睛眯着,缓缓飘落。他身为夫诸,却有麒麟血脉。自称麟种可以,但若外人说出来……尤其是这寒川之上的大妖口中所言。那便是暗讽他是杂种。 还未等费悯出声。 费麟大神脚踏祥云来至半空。 麒麟角,百花开。碧玉鳞甲金光闪,朱红美目自传神。 “你这老龟欲要欺负本尊后辈?” 那大龟赶忙化作人身,鞠躬作揖,“小妖参见元灵大神。” 地仙青瑶子也踩着洞天飘了过来,“尔等就闹吧。你这畜生趁着你家元灵沉睡之际,到处惹是生非。等你家元灵醒了,本仙登门做客定然要数落数落你。” 长生君果真是能伸能缩,见势不妙赶忙与费悯致歉,“我与你有约,你们鹿朝神道不再干涉人道,我便不阻灵韵重归。如今你既已达成约定,我亦不做停留。元灵大神,地仙尊者,小妖去也。” 话音一落,长生君消失不见。 那大龟留下的天象法术也失去了效用。 大海之上冰川倒塌,轰隆隆,海面高低起伏。暴风骤雨,大海啸要来了。 弗琼乘风回到了杨暮客打坐之处。 “启禀上人,小妖无能。未能打探清楚详情。”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从入定之中解脱。 “因何打听不来?这虫妖当真有绝世隐匿之能?” 弗琼赶忙答他,“并非如此。而是阴司生变,此时岁神殿与国神神祠正在整顿神道。” 杨暮客开天眼,掐诀看天,北方天地灵炁混沌不堪。水炁遮天。寒意刺骨。应需卦,九三,匪寇将至。 他紧锁眉头,又是需卦。不知这一回是什么样的劫难,如何应付。 “护法辛苦了。奔波一路,请于此地歇息。贫道打坐一阵,已经将灵炁调理妥当。” “多谢上人。” 杨暮客回到了营地。 他才靠近车厢,玉香便下车把他拉到一旁。 “道爷可是知晓了什么事儿?” 杨暮客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他最近总结的事儿说了明白。 文臣谋划贾家商会资财,便是一个引子,促使将门狗急跳墙。而将门针对贾家商会,则是向文臣示威,表达阴谋诡计不可用。 “费悯本来接引我们,便是避开此事儿。但贫道不听话,一意孤行闯了那幻阵。小楼姐说贫道是个灾星,当下看来,却也不错。” 玉香摇头,“道爷这话错了。纵然没有道爷,那金日郡的九星大阵一样要坏,坏了那个大阵。王氏一样要因十方台修筑之事获罪。而王氏获罪,将门便会趁势反扑。结果是一样的。” 杨暮客抬眼看她,“那阴司的乱象呢?” 玉香轻笑,“北方正神与济灵寒川的大妖谈判,岂是因您而起?灵韵重归乃是天下大势,整顿阴司,亦是必然。” “贫道方才得卦,需,九三。有寇至。最近当心一些。” “婢子明白。” 杨暮客看向营地之外,“那鹤妖定是为了你这行走而来。反正白玉崖上你给了狐妖许诺,也不差它一个。若见着合适,便也收了去。” “婢子明白了。” 再至天明,杨暮客行早课。 阴暗中烟霞漫天,一缕金光云层乍现。紫气东来。 杨暮客收束灵韵,调理阴阳。 昨夜他没搬运周天,当下便无腹中空荡之感。自然也不会气血不足。 小道士纳炁完毕后红光满面。 吃了早饭,再次出发。 朝霞不出门,果然不错。 山间云雾缭绕,开始有了雨意。 一道橙黄色的光芒在云层中疾驰,追着马车行进的方向。 杨暮客在车中,又把昨夜同玉香所言说了一遍,让小楼帮忙分析。 小楼点茶完毕后,用茶勺蘸了些茶粉作画。 “你这呆子昨儿不还说朝中有位圣人么?你又把那圣人置于何处了?” 杨暮客不解,“除了领路的那个侍卫,咱们也没与宫中接触过啊?” 小楼在茶碗中勾勒出来一幅青山入云图,轻声说着,“这便是那位的高明之处。他差了一位侍卫过来,便是告诉你我,事情他都知道。在白玉崖上,季通不是把何路抓起来审问吗?你想没想过,包守兴为何要拼死拦住何路?” 杨暮客摇头。 小楼哼了声,“何路若是掏出来人主令牌,携人道气运。他调动了禁卫军,结果如何?” “弟弟不知。” “何路若帮王炫。你便赢不得王炫。何路若把玉田坊围了,我们就要乖乖回到白都。包守兴是一个忠人。他只忠于周相公。所以为了周相公的大计,他必须拼死拦住何路。” 杨暮客噗嗤一笑,“包守兴当场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楼摇头,“不要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怕是他自己都不知真相。” 杨暮客思忖许久,“弟弟受教了。” 时值正午,不见太阳。 一行人停车歇息做饭。 杨暮客站在玉香边上,看着玉香改刀切菜。 “我这就说饺子的做法。” “道爷说罢,婢子记着呢。” “饺子此物,分皮与馅儿。皮有烫面,有醒面。烫面可蒸可煮,醒面可煎可煮。但我觉着,终归是煮着好吃。” 玉香噗嗤一笑,“没问您,要听小姐的。” “是是是……这馅儿呢?有肉的,也分纯肉和菜肉。肉要三分肥,七分瘦。可作时令蔬菜,也要三七分最好。盐油配香料入味儿。腌制以后以皮裹馅儿。煮熟了,蘸香醋开胃。若不吃肉馅儿,可裹虾仁儿,裹蟹肉。这等虾蟹饺子,蘸甜醋最妙。” 玉香抬头问他,“听着不难,要如何包呢?听你言,是形如耳朵?” 杨暮客掐御土术,招来一把泥,两手合拢一捏。一个泥巴饺子就变出来了。 玉香点头,“婢子记下来了。明儿就试试。” 杨暮客丢了土饺子,嘿嘿一笑,“等着尝你的手艺。” 本来离开的杨暮客转头又回来了,“对了,忘了问。今儿早上我行早课,再没气血不足之感。想来是昨儿夜里头我没纳炁搬运周天。你可知晓缘由?” 玉香打量了下自家道爷,“您呐。这身子可与别个不同。别人都是从娘胎里出来,一点点儿长大。您这肉身是天造地设,量身为您而造。能一样么?寻常人修行,是一点点儿改造,与道相合。您不用,您本来就是那道法自然,巡着基功成长。” 杨暮客美滋滋地笑着,“这样吗?贫道这么厉害?” 玉香也被杨暮客那骄傲模样逗笑了,“厉害着呢,您这底子可打得太好了。” 杨暮客本来高高兴兴地要走,玉香下一句话却把杨暮客说愣了。 “不过道爷您也别得意。旁人都是慢慢修行,与时俱进。您是一路无所阻碍,太快了,便停不下来。” 杨暮客无言地点点头。一个人琢磨去了。 他此时想到在冀朝之时,兮合真人曾劝他不可急于求成。想来那师侄已经料到了当今情形。 他抿着嘴环顾四周,要如何才能找着一个制动阀门,好让这在平地上疾驰的车说停就停呢? 第89章 琥珀压明珠,温茶出碧壶。 第89章 琥珀压明珠,温茶出碧壶。 前方二马沿两路飞驰。 马车在山间隆隆驶过,带起泥水。 挡泥板黄汤垂泥。 季通独自戴着斗笠看着前路,而杨暮客则去车厢中避雨。 轰隆隆。雷声追着电光远去。 蔡鹮放下手中针线,车厢一明一暗,实在是做不得女红。 而杨暮客则靠着门口位置静静养神。 他只是静坐而已,并未入定。 小楼则裹着皮裘小憩。玉香垂头,好似睡着了。 巨大的蟒蛇真灵在蜿蜒的路上来回巡视。 玉香真灵离体,便是查找道爷所言的有匪将至。但她已经来去数里,都没看见有人藏于路旁。更不必说有邪祟隐匿。 路中下雨,可别处只是阴天。 那橙黄色的光并未直追马车踪迹,半路转弯,奔着一座县城而去。 县城外头有个村子。 村中人口不多,壮年都去山中巡林了。只剩下老人与半大小子。 一个老头坐在树下,抬头看天。他的膝盖与肩膀疼得不行。 此时村中传来马蹄声。 哒哒哒。 一个赤膊少年纵马呼啸而过。 老人家一脸嫌弃地看着少年,这村子就属这小王八蛋最不懂事。 只见那少年背后有刺青。是县城的城隍塑像。 不多会儿,又出来俩半大小子追了出来。 这俩小子也有纹身,一个纹着下山虎。另一个就差了些,只是歪歪扭扭的两行字纹在胳膊上。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老头对那纹着下山虎的小子喊了一句,“金家小子,你再跟着他俩胡混,当心你爹打断你的腿!” “魏大爷您就老实坐那吧。” 两个小子哈哈笑着跑远了。 黑云压在山头,这姓魏的老大爷看着远山。也不知今儿去巡山的人什么时候回来,若回来的时候赶上落雨。那路可就不好走咯。脚上一滑,说不得就要出了人命。 于是他依旧坐在那,哪怕要下雨了也不回家。最起码要看见后生都全须全尾儿的回来。 不远处的县城外围,县令找来一大堆工匠围着一个大坑讨论着。 工头看了下天,“县太爷,您确定要今儿就打地基?这要下雨了,若是坑里积水,那可不好。” 县令哼了声,“前夜里新任城隍托梦,要我尽快把城隍庙修起来。你当我不想等一等?” “那修到一半下雨了怎么办?” 县令一咬牙,“打生桩!” 工头愕然,“要不得啊!怎么能在城里头打生桩?会臭的。” 县令瞪着眼珠子,“你们用石泥封死了,再用木炭烧一遍。老子就不信还能生瘟。” “您是主子,您说甚便是甚。” 工头便领着手下去挖坑了。 县令让县丞去府衙大狱之中提出来十六个死囚。 四方柱子,每个柱子下头四方都要生祀。遂要十六个活人。 但这小小的县城哪儿有十六个死囚? 县丞苦着一张脸。 县令阴毒地说,“管他事多,先拉来人再说。回头就说在大狱病死了,还能有人来找你麻烦?” 县丞领命而去。 一颗雨滴落在了土路上,溅起灰尘,晶莹的雨滴滚碎裂开滚成泥球。 县城外头那三个臭小子又策马回来了。 村头的老人家翻了个白眼。当下骑马的是那个姓金的臭小子。 村中就这一匹马,是战马配种生下来的崽儿。但是没过审核,便退到了村子里。 这马只能驮人跑,拉不得车,也耕不了地。所以才让这些小痞子拿去玩儿。这仨小痞子都有一颗去行伍的心。年龄还不够,募兵的差役也瞧不上这小瘦猴子。 这一趟他们再出去,便是那两个胳膊纹字的臭小子在骑。 姓金的小子从魏老头身旁哈哈大笑跑过去。 没多久,他们又回来了。 “魏大爷,您瞧瞧这个东西是个甚?” 只见那纹城隍刺青的小子和金小子俩人合抱着一块大石头。 大石头橙黄色,其中还夹杂着金丝。隐隐看去,能看见一个大马蜂在里面睡觉。 魏老头儿睁眼一瞧,“哟呵?这东西哪儿捡来的?” “就在村头儿,砸出来好大一个坑。也没听见什么声响。” 老爷子琢磨了下,“这是水炁重,地软了塌了一个坑。才露出来这宝贝。这东西该是叫琥珀。咱们巡山的时候偶尔能遇见。若是里头藏的活物好看,值钱哩。” 那俩半大小子眼珠一亮。“魏大爷,咱们这就搬着去县城瞧瞧。若卖了好价钱,请您吃酒哩。” 魏老头哼哼一声,“卖了再说。这么大一块。谁知有没有用,它也不好看。左右还不是一块石头?” 只见三个少年合力将这块大石头往县城去搬。 仨人刚走不久,魏老头一身生气已经被抽干了。化成了一具干尸靠在树干上…… 这仨人把琥珀搬到了县城里的典当行里。 典当行掌柜让他们把这石头放在一个黑屋中,黑屋里有四面镜子,每面镜子都能照出来一束光。 “你们仨都出去。碍手碍脚的,我先看看这石头。” 仨小痞子讪笑着退出黑屋。 掌柜拿着单片水晶叆叇对准了琥珀去瞧。 哎哟哟。这可是好东西啊。这么大的母蜂……定然是龙元之前便被树脂给包裹起来。他上手摸了摸琥珀的触感。 滑溜溜,很明显是受到水流冲刷出来的细腻触感。没有一点儿泥土掩埋的粗砺质感。 这海里出来的大物件儿?这三个混小子是哪儿弄来的?一定要好好问道问道……至于价格……嘿,给他们两贯便好。 外间的小厮盯着仨人。 忽然那个纹城隍的小子察觉不对,“这老家伙……把咱给支出来,莫非要在里面把咱们的宝贝给调包咯?” 说着那小子就要冲进去,小厮便与仨人推搡起来。 里面的掌柜抓不住单片叆叇,当啷一声。叆叇碎成了水晶屑。 只见那掌柜鼻尖一条红线与琥珀连接, 门帘被四人挤开,他们都冲进来后。与掌柜连接的红线噼噼啪啪甩出响声。 四颗头颅飞起。 喷出的血并未溅出去,也化成了细线与琥珀相连。 不多时,五具尸体肚皮臌胀。 掌柜的口鼻最先飞出来食人蜂,而后是那四个尸体的脖腔中亦有蜂群飞出。 典当铺里嗡嗡的虫群飞舞之声,不多时,尸体尽数啃食殆尽。 新上任的城隍在阴间猛然惊醒,大阵警报。城中有妖邪作祟。 他即刻领阴兵从阴间出动。 阴门大敞,呼呼浊灰往外吹。 县令看着那大坑,怎地忽然天就黑了?刚用石泥封住的十六个活人都被敲晕了,他们正准备填木炭。 工头觉着身边一冷,赶忙窜了上来。 “县太爷,这地底下太冷了。我们往里倒火油吧。在下头拿着碳草熏,怕是我等都要冻出病来。” 城隍不顾得这些活人给他立庙。他瞧见被打生桩的十六个人,大嘴一张,把魂儿尽数吞了进去。 这城隍身披紫金甲,头戴明珠冠。脚踩黑靴着马裤,两手各持八方剑。眼突大口朝天鼻,赤发黑须獠牙利。 判官足尖点地慢走过来,“大人,就在商街里头呢。” “走,随本大王去会会这邪祟!” 还未等城隍赶到那出事儿的典当行,县城里已经到处都是蜂群飞舞。 城隍怒喝,“何方妖孽,敢在人道治地作祟!” 噼噼啪啪,蜂刺把那城隍扎成了刺猬。 一县之地,就此再无生者。 琥珀之中,母蜂四肢抱着那城隍头冠上的珠子,转来转去把玩着。 只见宝珠之中,赤发鬼城隍不停地挣扎。 母蜂口器咔嚓一下咬在明珠之上,赤发鬼半个身子都被吃了下去。 这县城城隍,纵然还不到鬼王修为,却也非是等闲之辈。 吃了这鬼物,食人蜂群皆是闪耀红光,开始扑腾腾地向南飞。 虫妖加速往前飞了一段距离,便是要吃够了血食,补充与人道相争损耗的法力。 它已经闻到了大气运的味道。 本来想去白都之中,吃些达官显贵,得了人道气运,便可重新化形。 可叹狩妖军拼死抵抗,器物犀利,实难突破。 蜂群在白都之外功亏一篑。 母蜂的复眼盯着南方的气运。 它眼中的世界与寻常修士都不一样,它只能看到灵炁与生气。 被封存在树脂之中,顺着河流滚入大海。被海浪席卷了不知多久,它活了死,死了再活。 风雨之中,马车不得已找了一处断石下面停车避雨。 前方山洪倾泻而下,阻断前路。 杨暮客依旧静坐着。 他仍然在思考自己的制动阀门是什么。 心思沉浸在心湖之中,看见了包裹住自己的魂茧。 既然不可修身,那便开始修魂。 他只学《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基功。此乃修命之法。 以往杨暮客以为修功德,便是修性。但一路走来,他其实发现修成人身之后,他的魂魄修炼并未有进展。 从冀朝悟来的性命之道,如今终于得了用场。 那便从克己守心开始。他决定了,日后打坐不再引炁入体,便是清晨望霞也不收纳灵韵。 小楼从小憩中醒来,看着睁眼傻笑着的杨暮客。 “你这呆子又琢磨了什么诡计?” 杨暮客赶忙面朝小楼正坐,“修行偶有所得……” “那说与我听听。” 杨暮客自得地清了清嗓子,“嗯。弟弟当修行所求乃是夯实基础。不得夯实,便无以筑基。如今收纳灵炁自如,搬运法力顺畅。但性情不定,知识不广。唯恐日后目光狭隘。遂日后多听,多看,多问。” 小楼懒散地说,“你这修行,倒是与做学问无异。” 杨暮客窃笑道,“修行本来就是做学问。” “我跟玉香学了一段时间的祝由术,各种科仪规章记得我头痛。你这修道的,比那还要麻烦更甚。咱们下一段路便是汉朝。观星之地,霄汉银河。去那里,可称了你的心意?” 杨暮客兴奋地颔首,“确实如此。弟弟本来就修观星之术的基功。到了那里,想必收获比以往更多。” 小楼噗嗤一笑,“既你不着急修基功了。那日后多帮我处置一下繁杂之事。我说不理会那两份产业,却也难免放心不下。你帮着我去处置,若不懂了再来问我。如此我也得了清闲。” “弟弟依着小楼姐吩咐,定然处置妥当。” 气运此物。若修了道法,亦只能观其形,不可触。但此物有一特性,便是随心而动。 人若是心态变化,气运自然随之变化。 小楼身负金炁大运,但她如今彻底放下心中担心后。那大运开始转化,收拢。 东北面的虫妖见得大雨之中那一抹金光开始黯淡,赶路愈发着急了。 杨暮客未开天眼,自然不知小楼身上的气运之变。但他心血来潮,预感有危险将至。 轰隆一声雷响。 杨暮客剑眉星目,凝重地盯着一旁打盹的玉香。 “玉香!” 大蟒真灵归体,“婢子在。” 杨暮客掐着清心诀,“贫道刚刚心血来潮,危机将至。我去外头行科,你定然要在车中护佑好小楼姐。” 贾小楼诧异地看着杨暮客。方才这小子还一脸恬淡,怎地忽然就变了个人。什么样的危险能让这小子神色大变? 杨暮客手抓两柄宝剑挎在腰上,撩开门帘跳出了车厢。 他指着季通,“一边躲着去,气血搬运起来。别舍不得寿命,贫道教你那些,能用便用。” 季通郑重点头。 杨暮客再指着两个向导,“去。藏起来,挖坑也好,凿壁也罢。总之,不准露头!” 何路与包守兴领命便开始掘土,两个会武艺的人手段非常。很快就挖出来一条战壕。 杨暮客走入了暴雨之中。 玉香在小楼身边护卫是最为妥当的方案。他抬头看着天,知晓天上有神官注视。多家游神在给他护道,还有六位龙种护法。再不济,也能呼唤执岁巡察将军。 但正如在白玉崖上一样,杨暮客都不准备动用这些手段。 毕竟这归山之路是他自己的路。不到万不得已,动用了这些办法,便是丢了师傅归元的颜面,亦是丢了宗门颜面。 还是那句话,杨暮客要的是体面。 他身为大鬼之时,能耐不小。但他成人之后,亦是不能让这些人小瞧。 杨暮客掐了一个御火诀,立剑指,火苗在指尖跳跃。搬运法力,灵韵外溢。 他走出断石之外,大雨绕他而落。 雨水啪啪砸在泥土里,他听见有嗡嗡声伴着雷声而来。 他继续往前走,离马车越远越好。总之不可让邪祟扰了师兄的合道修行。 雨点之中看到一只黄色的马蜂。 杨暮客提出元明宝剑,指尖火焰在剑锋上一抹。 噌! 手腕甩了下剑花。 马蜂断成两截落下。而雨水后面,是密密麻麻的蜂群。 再一手掐阳雷咒。 乌云之中银光垂落,咔嚓一声,电光在雨水中游走。 银龙咆哮,滋滋啦啦无数马蜂化作蒸汽。 “上清门紫明,于此接敌。来者可敢报上姓名?” 第90章 乾阳生死阵,策桂往来途。 第90章 乾阳生死阵,策桂往来途。 雨声淹没了杨暮客的话。无人应答。 蜂群密密麻麻,嚣张地从他身边飞过,不曾理会这未筑基的小道士。 杨暮客低头嗤笑。掏出来数支灵香,以剑锋上的火苗点燃,抛入雨中。灵香遇水不灭。 此地无山神,那便由他自己来调整地脉。灵香为引,法力牵引灵炁穿山而走。而后袖子里甩出几张符纸,大火熊熊燃烧。火焰追着蜂群而去,黑烟将其吞噬。 纵然如此,这些蜂群依旧没有攻击他。 杨暮客由此而知,蜂群并非针对自己而来。它们目标定是车中人。除了师兄俗身外,他不知还有什么能吸引蜂群来袭。 深呼吸。他脚踩罡步,将元明宝剑抛出,绕着周身旋转。 再抽出另外一把长剑。手上掐阴雷咒,将玄黑阴雷附着在清净宝剑之上。 脚下阴阳图开,踏罡步行科演法。 两剑各置一边,化作阴阳图阵眼。 元明宝剑朱红闪耀,清净宝剑幽暗摄人。雨滴在阴阳图上溅起水花,黑白相间,好似泼墨一般。 蜂群进入阴阳图瞬间变得笨拙无比。在蜂后眼中,这不自量力的小道士当真无趣。琥珀之外红烟缭绕,它差遣周边守卫冲上去。 那些守卫蜂一身红毛,极速在雨帘中穿梭。嗡嗡声盖过了雨声。 嗖嗖嗖!叮! 元明宝剑前去迎敌,快若电光的尾针被剑锋击飞。 此时杨暮客一脚黑一脚白,时空明暗交替。他自知这样还不足以挡下蜂群。 再听见无数尾针向他袭来。小道士定八卦之位,北取坎水,掐御水诀。 阴阳图外起水墙。 咕噜噜,那些尾针冒着泡泡穿过水墙,缓缓落在阴阳图中被碾碎成渣。杨暮客脚步坚定继续往前走。 雨帘之中,隐约可以看见一群火红食人蜂护卫住的巨大琥珀。 数百只守卫蜂用灵炁丝线将琥珀提着,双方越来越近。 感受到压力的杨暮客深呼吸,掐奇门阵道之变的法诀。 开天眼! 未时大日乾阳,取南离火。火来! 火意落在元明宝剑之上。 北冥坎位之水,再降阴雷。雷来! 清净宝剑之上乌光游走。 以自身为中宫。定三才! 法力宣泄,以灵炁串联。 只见雨水好像都定住了,噼噼啪啪的阴雷游走在地面,不时有电花在雨滴之间迸发。轰隆隆,乌云之上只有雷声不见电光。 杨暮客额前红色符文闪耀。正是他爽灵初醒之时留下的那朵火花。 口念箴言,“敕令,上清!” 他日日观想的那一道光自天际而来,穿梭在雨帘之中。雨水瞬间倾泻而落。 来袭的那些守卫蜂尽数化作飞灰。 杨暮客比县城里那个新任城隍厉害么?若论修为,差得远了。但他修行的是正道基功,又岂是阴司鬼怪可比? 三才之阵形成瞬间,此地已经变成了小道士的主场。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无根水落在阴阳图中。哚儿的一声。涟漪泛起。 小道士来至蜂群最中央,轻声念叨,“还不报上来历么?” 琥珀中蜂后猩红的复眼转动聚焦,终于盯住了小道士。 可惜,这蜂后不懂人言。 蜂群中心有了外人,守卫蜂愤怒地冲向杨暮客。这些雄蜂胸腹间的绒毛散发着红光,继而血腥之气开始蔓延。大雨变红,阴阳图外好似变成了血泊。 闻着腥臭的味道,杨暮客大袖一挥,甩出八张保安符。飘在雨水之中,变成了水墙。 无数尾针落在水墙上,起初是叮叮当当金光迸发,而后噗噗穿梭在水里。 引着蜂群包围上来,小道士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诡异一笑,掐着御风诀开始在瓢泼大雨中跑起来。 蜂群疯了一样去追着他。 杨暮客时不时往后瞥一眼,只要那琥珀稍微有要离开的趋势,便掐诀一个阳雷咒。与地面上蔓延的阴雷上下夹击。 蜂群中央的琥珀上阴影变幻,那一动不动的蜂后好似在挣扎嚎叫。 巨大的蜂群震颤了下,继而时间加速一般。无数食人蜂绕着阴阳图开始拼命地攻击。 用口器撕咬,用尾针穿刺。泥水里不知落了多少食人蜂的尸体。它们渐渐被泥水淹没化作浊灰消散。 守卫蜂倾巢而出,尾针的攻击越发犀利。 不多时,那八张保安符已经残破不堪。 杨暮客飞奔并甩着袖子,再丢出去八张。旧的符纸在雨水中烧着蓝火消散。 琥珀中的蜂后对于金炁大运十分执着,纵然愤怒,依旧派遣了些许工蜂前去打探。 小道士见有蜂群分出去一部分向着西南而去,面色凝重。 “若不过了贫道这关,休想扰我家姐歇息。” 说罢杨暮客转动三才之阵,山洪那浑浊的水流化作数丈高的巨浪,拍向了分出去的蜂群。 即便如此,还是有几十只食人蜂逃脱了。 杨暮客环顾四周,那些守卫蜂已经在啃食阴阳大阵,必须继续跑。 他掐着七星天罡变,脚下步伐如飞,专门挑着蜂群数量稀少的方向跑。 分出去的那几十只食人蜂来至了马车边上。 只见一条青色大蟒缠绕着马车,还有一匹口长獠牙的水马口鼻喷白息。 玉香自是听话的,只是护住马车。若有食人蜂靠近,巨蟒喷吐毒烟,将其尽数溶解。 而巧缘则踏着水波,身形飘逸,张口用尖牙咬碎了一只食人蜂,昂着脖子吞下去。 地坑里头何路与包守兴留了观察孔。他们看不见巨蟒,但看得见化作水马的巧缘。 他俩无言相顾,原来拉车的那匹马竟然是一只妖精。 季通着甲,抱着陌刀站在不远处。他并未上马车。 少爷叮嘱他躲得远些,便是为了让玉香方便施法,不会伤到他。如今他通感阴阳,能隐约看见那雨中巨蟒的影子。滚滚黑烟让他不寒而栗。 大蟒的竖瞳盯着一只食人蜂朝着季通飞去,并未喷毒。 只见季通搬运气血,身上红光一闪。扎甲下的衣袍猎猎作响,立刀下劈,一道水刃闪烁。 噗地一声,那只食人蜂被季通削成两截。 雨帘里,蜂后察觉袭击车队的蜂群被尽数歼灭,怒不可遏。 蜂后的神魂发出尖啸声。尖啸声音打碎了雨滴,化作迷蒙的雾气。整个世界变成了暗红色。 杨暮客奔跑之中踉跄几步,眉心好似被针扎了下。但他咬牙坚持着向前跑,朝着东边去跑。 乌云之中有水师神与雷将正在行云布雨,俩神官瞧见此景不知如何是好。 雷将终是忍不住了。他欲降下雷霆,帮助那疾跑的小道士。 恰时空中落下一个身着锦袍的游神,背着小幡,其上写的是,“天道恒常,道法自然”。 这游神说道,“二位莫要多管闲事的好。” 水师神与雷将怯懦地低下头,不敢言声。 此游神名叫鲍岚坡,是天道宗差遣来的护道游神。他笑眯眯地盯着小道士狼狈奔逃。他在等着小道士呼救那一刻。 杨暮客被密密麻麻的蜂群包围,从山坳里跑上了半山腰。 他回头看着蜂群之中的琥珀。始终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毕竟暴雨之下,这些食人蜂飞得也不算太快。 小道士忍着眉心疼痛,终于下定决心,长吁一口气,将法力尽数搬运起来。 从行科起始之地,到此处山坡。杨暮客已然跑出来一个九宫八卦之阵。 他收回伴飞的两柄长剑,正反手双持。 额头那一朵火花符文亮起了红光。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 正手持元明宝剑,六丁火之丁卯阴火附着蔓延。背手持清净宝剑,玄木阴雷滋啦作响。 脚下踩着七星天罡变,配合缩地成寸之法。 只见暴雨之中小道士闪烁而去,挥舞双剑在守卫蜂群中穿梭而过。 阵中离火热气迸发,震位电光闪烁。淡蓝色的火焰割开了雨帘,黑色电蛇在烟雾中游走。 哐当一声,巨大的琥珀落在地上。拉着琥珀飞行的食人蜂已经尽数消失。 无数的尾针追着杨暮客,八张保安符瞬间变黑,防御的屏障被打破了。 一根尾针擦着杨暮客的面颊戳在少阳图上。白色的少阳图抖动着涟漪。继而更多的尾针落在阴阳图中。 杨暮客两脚好似被灌铅一般,他拼命地拔脚想往前走。 脸颊上血流不止,胳膊被一根尾针刺穿了,疼得他差一点捏不住手中的法剑。 半空的雨帘中,那天道宗游神又往下降了些距离。眼神好像在说,你还不呼救吗?只要你喊一声,我等神官就帮你把这虫妖收走。 在此生死危机之间,杨暮客耳畔好似响起了狗吠声。 他的尸狗神在提醒他,要躲开。 小道士狼狈地滚地旋转。一只巨大的食人蜂扑空了,口器咔哒咔哒地砸着,搅得阴阳图混沌一片。 噗噗,两根尾刺疾驰而来。左手的元明宝剑再抓不住,掉在地上。 杨暮客低头看着小臂被两根尾针穿透了,殷红的鲜血顺着指尖落在阵图之中。 阴阳图成了拖累。杨暮客索性将法力尽数收回,停止了两仪二分之变。 大阵就此消散。 那只巨大的食人蜂嗡嗡地再次飞起来。 雨水砸在杨暮客的脸上,脸颊的伤口刺痛。 他眯着眼,“都说金克木,贫道要看看。你这金意是否伐得动贫道的月桂元灵之气。” 杨暮客搬运肝中木炁,桂花香透体而出。脸颊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左手小臂上的尾针也化作灵韵消散。 余光瞥到此处,杨暮客失神一瞬。但脚下罡步不停,飞快逃窜。与蜂群拉开距离。 尾针是灵炁…… 杨暮客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做足准备后,他不退反进,朝着琥珀冲了过去。 与那琥珀越来越近。 杨暮客嘲笑地抬头看天,逼着我服软,你们还差了点儿。 一路多次遇袭,那些军士投射的隔绝灵炁弩矢杨暮客没舍得丢。途中无聊之时,也曾拿出来把玩研究。 自打玉香归还秀袋后,弩矢被他规整进去。 杨暮客大袖一挥,从纳物袋中取出弩矢,凌乱地飞舞着。手掐御风诀,风催弩矢。簌簌地尽数插在了琥珀周围。 光芒一闪,他一手按在那琥珀上。与琥珀中的复眼对视。 背上插进去的尾针尽数消散,月桂元灵的木炁开始助他恢复伤势。 啪嗒啪嗒,水滴从下颌落在地上。 “现在你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 丁卯阴火从脚底向上燃烧,将雨水尽数蒸干,一丝水炁不留。 这食人蜂里里外外透着金炁。以阴火把泥地烧干,便破了那“需于泥”之险境。五行运行不畅,这琥珀再没了作妖的本领。 不多时,玉香撑着一把伞走了过来。 “辛苦道爷拦下邪祟。” 杨暮客哼哼笑着,侧头得意地说,“玉香,此回道爷我可体面?” 玉香郑重地颔首,“道爷端得体面。” “好。这玩意交给你拾掇。” 此话说完,杨暮客觉着天旋地转。眼皮要黏到一起去,用力睁眼,却怎地也睁不开。 光芒一闪,玉香拦住欲跌的道爷。她也抬头看了下天。 鲍岚坡瞧见了玉香眼色,顿时怒不可遏。小门子里的畜牲,敢盯你家爷爷?更让他愤怒的是,这小道士竟然自己安然渡劫。也当真是命大,若有下回,本神非要加把火才行…… 这时另外一个锦袍游神落下,此游神小幡上写,“正法巡游,忏除业障。” 那游神言道,“此回事了,你便不得在护法队伍中行走。” 鲍岚坡咬牙切齿,“本神乃是奉企仝真人之命,监督虾元遗祸,离队只是提防这虫妖。” “若企仝真人有令,为何不在白都之时就下凡将其擒拿?此虫妖祸害数万性命,罪行累累,你早该出手。” 鲍岚坡辩解,“本神已经向鹿朝神祠预警。但鹿朝阴司生变,他们没顾得上罢了。我等又要照料紫明上人归路周全,自然不可提前出手。” 正法教游神轻笑一声,“那为何不在这虫妖袭击车队之时便出手?” “上人未曾呼唤我等,我又怎敢自作主张?” 正法教游神终究是叹了一声,“三桃大神有言,你私心作祟,无故揣度上意,致使紫明上人遇险。他以太一门老阳山护道神官之名,命令你就此离开,护法队伍将你除名。” 鲍岚坡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而后欠身作揖,“小神得令,这便返回天道宗。待回宗门之后,定然如实上报。好叫宗门差遣新神,前来护法。” 正法教游神身形渐渐消散,“如此便好。” 鲍岚坡低头瞄了一眼断石下的马车,骑风离去。 玉香并未看透云层,只是察觉到了有人盯着。她将那琥珀封印并收走,而后单手撑伞,扶着杨暮客整理战场。 小楼在车厢里神不守舍,见玉香把杨暮客塞进车厢。她一眼便瞧见了道袍尽是破洞,还有血渍。 “伤得这般重?” 玉香摇头,“少爷体质非凡,只是消耗过甚睡着了。小姐不必担心。” 小楼面色怨怼,“你方才为何不早去帮他?” 玉香这才跪下叩头,“道爷吩咐婢子护住小姐,不可妄动。况且此乃少爷的修行,婢子怎能随意干预。若少爷显露颓势,婢子定然前去相帮。正如在罗朝遇袭那时一般。” 小楼阴沉地看着玉香。她的确想起来,在罗朝遇袭那会儿杨暮客行动不便,是这婢女外出迎敌。 主子心中暗火灼烧,却无处发泄,只能冷哼一声。 “还不快些照顾他,看看有没有什么暗伤?” 第91章 雪劲遮宫匾,香浓绕鹊炉。 第91章 雪劲遮宫匾,香浓绕鹊炉。 飞云之上,有一座大殿光影之中浮沉。 这里既不是仙界,亦不是洞天。 而是三桃大神的神国。 殿中灵香袅袅,金鼎哑光沉沉。 殿门之上有一块立匾,“雪峰配殿”。 此殿本是老阳山放置杂物的地方。三桃真人历劫未果,化作鬼仙。不求登仙,以神道护佑徒子徒孙。遂于此地修筑神国。 这雪峰配殿,便是他的神国投影。 若杨暮客能登上此地一看,定然熟悉的多。因为三桃神国曾经与冀馚神国合二为一。他在广场上应有余光瞥见此地。 正法教游神护法归来,给三桃大神揖礼。 “小神听从长辈吩咐,已经告诫天道宗游神。让其归去。” 三桃闭眼颔首,“那你为何不出手相帮?” 正法教游神低头,“鲍岚坡所言的确有理。紫明上人不曾呼神护法,我等冒昧前去,恐坏了上人修行。” 三桃轻笑一声,“他啊……” 此神国中再无他言,皆是低头透过云层去看那小道士的表现。 杨暮客一路走来,在这些神官眼内,可谓是纤毫毕现。 所有神官都有一个共识,那便是这鬼王当真是个幼稚的。 不谈其他。只说杨暮客张狂地要挟国神费悯,他要传道掀起革命。 这事儿是能说的么?便是能说,又该与何人说?当着神道之主的面,把事情摊开了讲。这不是聪慧,更不是要挟。 这是找死! 倘若杨暮客当真有变法之心。那么就要谨慎地埋好种子,等待发芽的那一天。 而他。坑都没刨呢,便大言不惭地说,我能改变你鹿朝人道局势。 能改变个屁。 上上下下利益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费悯已经用岌岌可危的茅草屋来形容鹿朝局势,但杨暮客依旧不问因由,顶风与伯崖郡人道作对。 这下可好。顾氏人才,本有壮志凌云。结果被关进了白都那权利的牢笼里。 莫说顾氏吞了王氏家业。就算顾氏把整个伯崖郡都经营成了自家私产又能如何?没有底蕴,新一任郡守上任之后,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革命是要流血牺牲的。而杨暮客这小年轻,只懂得上嘴皮碰下嘴皮。 三桃大神操控着神国,尾随着马车在九天之上飘着。 他们要确保一件事情,那便是天地没有异动。 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归山……从西耀灵州的沙海出来以后,便不单是他上清门的事儿了。 天道宗锦旬去青灵门访道。 一个封山五百年的小庙,怎么容得下锦旬这大修。 更何况斋醮之时,还有四象元灵演法。 他们都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查探归元真人到底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传人。这传人,到底知晓多少秘辛。 小楼从仙界麒麟那里求来了一粒尘。可以说是麒麟一脉借此机会彰显意志。 当时四象不显灵,便是朱雀行宫都不曾回应。也说明了一件事。 那便是他们也想知晓,迦楼罗此妖到底知晓多少秘辛。 如今迦楼罗这天妖这些大神都不在意了。 因为归元真人定然不会告知迦楼罗,规整炁脉一事儿的秘密。 所以,谜题都藏在了这小道士身上。 上清门至今不曾有人来接,也不曾有游神前来护佑。亦是表态。紫明只有亲自走到山门,他们才会认下归元的遗言。 神国之外,一个地仙扛着一座大山从中州此地路过。 三桃赶紧在神国中施法,将这地仙搬山的痕迹隐匿。 三桃他太了解《太一观想长生法》了。地上的那个臭小子若是抬头盯着去看,定然能瞧见天道宗搬运胎衣板块的痕迹。 其实车中沉眠的杨暮客早就该有所察觉,那便是他行走一路,除了地势变化,气候差异并不大。或许温度有高低,但四季运转却处于同一时令。 他聪明的小脑瓜早就该想到,这片土地,是人为造出来的。并非自然形成。 地仙扛着那座大山上飘着雪,高低起伏的山岭上皆是雾凇,飞泉白练被冻成了飞梯。 那大山之上飘出来一个真人修士,身后轮光闪耀,来至雪峰配殿之前。 “晚辈慧辰,参见老阳山长老。” 三桃睁开眼睛,伸手挥了挥,规避了在场同行的游神。 “慧辰真人请入殿。” 此慧辰真人黑发黑须,浓眉大眼,一身玄黑道袍,胸前绣雄鹿登山图。雄鹿望炁,睥睨四方。 三桃和善地瞧着慧辰,“神鹿宗如今也要重归故地?” 慧辰再揖,“响应正神费悯号召,神鹿宗已经打点好了家业,尽数迁回鹿朝北境。以应对灵韵重归之后,人间诞生妖邪。” 三桃哈哈一笑,“好。好。可惜了斩妖门。如今他们那宗门旧址已经隐匿无望……日后这中州之北,要尔等挑起重担了。” 慧辰笑得却有些难看,“搬来搬去……气运变化着实难料。要重新去寻那有根骨的好苗子……难……” 鹿朝数十亿人口,又怎么会少了有根骨的好苗子?这慧辰显然话中有话。 三桃依旧言语如春风拂面,“坚守正道……总有因果报偿。不要急,你们搬迁宗门要紧。本神还要帮着上清门的苗子护法,便不留你了。日后好自为之吧……” “晚辈拜别长老。” 说罢慧辰真人乘云而去。 没了天道宗那碍眼的鲍岚坡,三桃心气儿顺畅不少。他打开玉鉴,去关注自家弟子中州行走。 这紫明小道士得了九星大阵中的蛸神因果。迫使正耀匆匆离去,奔着东边走,先一步去了乾朝。 乾朝也有被封印的古神。名为螺神。 而那被水流冲走去往鹿朝北海的妖蜂琥珀,正是螺神封印残破逃逸的邪祟。 小道士正耀亦是修《太一观想长生法》基功,但这小道士还会杨暮客不懂的妙术。 正耀有《太一亟雷咒》傍身,可用雷霆正法。通九霄,至九幽。大磁炫光之术。 正耀还会《金光化身经》。身形如电,来去如光。纵与人斗法不过,化光疾驰,法力不尽则身不停。怎会如杨暮客用那俗道七十二变一般蠢笨。 螺神被正耀小道士溜着玩,跑了一大圈,行科摆好了天罡大阵。以老阳山灵玉为阵眼,瞬间将那老古怪给镇压阵法之下。 如此可谓是大功德。便是天道宗派驻乾朝的行走都上前道喜。 回头再去看杨暮客处置蛸神的做法。粗鄙不已,遗祸甚多。还要人道加紧去修筑十方台,才能弥补九星之阵的漏洞。 躺在马车中的杨暮客是被饿醒的。 他睡得昏天黑地,腹中早就空空如也。蔡鹮赶忙端上来玉香准备好的吃食,服侍着杨暮客进食。 吃饱了,杨暮客撩开车窗帘看了看外面。车子停在一处空地上,不远处何路烤着篝火。 外面星光熠熠,晴空万里。 杨暮客悄声道,“我睡了多久?” “少爷已经睡了两日了。” 杨暮客瞄见了井宿抬头起飞,鬼宿展翅。入夏了啊,入夏好,阳气盛。这回路上的妖邪总该少了吧。 “你先睡吧,我静坐一会儿。” “是。” 车厢里横断着一张屏风。想必小楼已经睡了,他与蔡鹮在外厢。地方还算宽敞,蔡鹮躺在睡袋中不一会儿就呼吸匀称。 杨暮客身体里气海空荡荡的。但他并未入定引炁入体。 正如他所言,他暂且放下了修身之法。 便由着法力自然恢复。失去了灵韵滋养,五脏当下与凡人无异。 吃多了,有些恶心。而且吃的都是些汤汤水水,肠胃咕噜噜响个不停。 车中有三个女子,杨暮客努力地憋着屁。慢慢挪出了身子,掀开车帘来到车厢外。 卟,卟……一串响屁把一旁点头瞌睡的季通嘣醒了。 季通从睡袋里头爬出来。 “您可算醒了。昨儿半路上官家给您送锦旗来。小姐差我去接的。宫里头圣人给你封了一个称号呢,除邪当大可。” 杨暮客皮笑肉不笑地问,“就给了个封号?也不知给点儿正经的财货?” “有呢。那太监送来了一套五行铠。” 杨暮客撇嘴,“我要铠甲作甚?你拿去玩儿吧。” 季通起先面上一喜,而后为难地说,“我穿不下……而且我有两副铠甲了,在西耀灵州得来的将军铠都不合用,更何况这门面货。” 杨暮客噗嗤一笑,“你也知道那破玩意赏来是充门面的。贫道要那物件作甚。” 何路这时也凑了过来,“道长此话差矣。这五行铠,乃是配发给我鹿朝斩妖军将领制式军备。可堪大用。” 杨暮客打量了下何路,这一路少言寡语的何路为何如此变化?与白玉崖上简直是云泥之别。 杨暮客轻笑一声,“即便如此,贫道还是不太喜欢身着铠甲。便留着观赏之用了。” 何路见杨暮客不想多言,便插手退去。 杨暮客看都没看那铠甲,就说留着观赏之用,可见敷衍意味。 他把季通拉到一旁,“前两日我迎战虫妖之时,正反手持剑,却难以防御。差一点儿就被那蜂群的尾针扎成刺猬。这双手持械,可有防御之法?” 季通脸上一黑,“着甲!” 啧。杨暮客咂嘴,“我是说,有没有挽着剑花,就把那尾针啊,弩矢啊,这类远攻武器拦下来的方法。” 季通嘿了一声,“若不少爷你好好琢磨,琢磨出来后也教教小的。小的当真想学呢。” 杨暮客拉长了调门,“你诚心跟我作对是不是?亏你还说自己武艺非凡呢。” 季通瞪着眼珠子,“少爷你睡糊涂了是不是。你那宝剑就算转得再快,也就那一指来长的剑身。你想让那宝剑当成盾牌去用。除了你那些道术,小的也不曾听过这世上还有这种武艺存在。” 杨暮客终于叹了口气,“看来是贫道异想天开了。明儿老老实实画符去,把消耗的符纸都补充回来。” 一夜便如此过去。 来日天明,杨暮客依旧是先起来行早课。身上没了法力,舍不得用御风诀,只能手脚并用爬到了山坡上。 那叫一个累。 他看着紫霞已经晕染开来,原来慢了一步。可惜地摇头再爬下去。 玉香在灶台边上张罗早饭。她轻笑一声看着杨暮客,“道爷这么快就行完了早课?” “行个屁。刚爬上去太阳就露出来一张大脸。” 玉香继续码菜切堆儿,“那也该静心平气地看看,若是看出来与往日不一样的景色。也不枉费力爬上去。” 杨暮客点头,“你说得对。下次就这么干。” 玉香继续说着,“您压制住的那个琥珀尸妖,婢子给您留着呢。不过这东西听不懂人言,道爷准备怎么处置?” “送到鹿朝神祠去,它祸害的是鹿朝生民。自然是鹿朝神官审判它。贫道没功夫消耗心神磨炼它。” “婢子记下了。” 只见玉香把菜倒进粥锅里,真灵离体,嗖地一声朝着西北飞去。 杨暮客羡慕地看着能随意出神的玉香,拿着指头轻轻一点自己的灵台。 紫金光芒与朱红光芒交替闪耀,额头上那一朵火焰符文再次出现。 他摊着手放在面前,秀袋里的一面铜镜现于掌中。 这一路走来,我尽是做那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事儿。明明早就开始修习养魂之术,却总要钻牛角尖,日夜修身不坠。 如今不过是再走一遍那醒魂之路。这事儿,我熟着呢。 这时那蹲坐在车顶上的金鹏大鸟说话了。 “你这呆子。灰头土脸地照镜子作甚。把我那宝镜都弄脏了。” 杨暮客笑嘻嘻地揖礼,“师弟暗自合计了下修行方向。这才拿着镜子照己。” 金鹏清脆地笑了声,郑重地颔首道,“我教不得你修行之法。但你走对了。” 杨暮客收起镜子,面容肃穆,“多谢师兄指点。” 一行人重新启路。 小楼靠在卧榻中读书。 玉香帮杨暮客点燃了熏香,那紫鹊炉烟云缭绕。偶尔一缕风透过车窗帘。 青烟袅袅飞起,映衬着小道士那俊秀面庞。 蔡鹮帮忙研墨,杨暮客照着字帖开始练字。 练够了字数。杨暮客开始画符。 自是从保安符开始。此符消耗巨大,如今也体会到了好用之处。 写着写着,他忽然心有感应,有一张他书写的符纸启用了。 恰在此时,一只纸鸢扑棱棱拍打着车窗。 蔡鹮赶忙拿起纱网盖住书桌。 玉香顺手用琉璃罩把香炉扣住,打开车窗将纸鸢迎进来。 小楼展信一看,把信递给了杨暮客。 “小楼姐给我作甚?” “我不是说把事情交代给你去办么?巧了有人心怀不轨,你瞧瞧,该如何惩治?” 杨暮客接过信件。 冀朝火蛇郡,科玛港扣押商船,以缴费名义,欲吞我明龙河运财货。 第92章 杯停天下弈,鬓白倚江蒲。 第92章 杯停天下弈,鬓白倚江蒲。 杨暮客低头看着信件,车厢中陷入了沉默。 俩婢女都是不敢吭气儿。一个主子在那闲适地看书,一个主子则一脸愁容。 杨暮客沉吟许久。这火蛇郡,一路走来不曾经过,不知在哪。所在的科玛港,更是不知何处,由何人掌管。 他抬头看向小楼姐。 小楼依旧无言,察觉到了弟弟的目光。轻声一笑,脸上表情便是说,皆有你来做主。 杨暮客无奈叹息,沉声言道,“蔡鹮,帮我代笔。” “是。” 蔡鹮赶忙挪开纱网,将纸笔挪到自己那一边。 纵然杨暮客如今练字勤快,但依旧难登大雅之堂。若让人瞧见他那烂字儿,定然小觑。 他说由蔡鹮来记。 少年郎故作深沉地看着信纸,“即刻详述纷争因何而起。是否报官?若报了官,火蛇郡衙门此时可有定论?此间谁人主使?尔等可曾得罪于人?” 将事务从大到小提问完了。 蔡鹮递给杨暮客检查,杨暮客瞧着那秀气的字迹点头。 玉香接过信纸,折成纸鸢放飞窗外。 此后杨暮客静坐等着。他当下修心,仔细评判着自己的举动。等待的时间好似十分漫长,让他有些心焦。 实际上,并不多时便有回信。 玉香打开车窗,她接下纸鸢展信念道,“启禀东主。随船姑娘刘雨弦此刻昏迷不醒,好似撞邪。此间港口主使者姓泉。火蛇郡因整顿吏治,人员不齐。由郡府衙门决定将科玛港外包……” “泉氏承包了十年之期。我等于船上并未获知此消息,不知靠岸滞留要缴纳租钱。而且明龙河运与冀朝官家有约,通行港口一律免除税钱与租钱。便与泉氏商行起了租钱矛盾。” 玉香抬眼看了下小楼,再对杨暮客念道,“承包港口的泉氏,一毫不拔。差遣家丁于堰口放水,阻船出港。当下货船被扣押在港口之中。” “刘雨弦姑娘据理力争,却无人和地利,落于下风。港口税官登船强行检查,言说我明龙河运抵达私港不合行商规矩。需补足税款。” 听到此处,杨暮客袖子里的手搓着指头。 姓泉?他心中有种预感,此乃妖邪作祟。根据符纸消耗的灵机反馈。鲛人登岸,游戏人间。 杨暮客打断玉香,“这刘雨弦是何人?” 玉香翻开小楼办公用的名簿,“此女乃是罗朝江女,当下在祥阳号上做账房。” 杨暮客点头,“你继续。” 玉香便继续念着信件,“明龙河运掌柜已经拿着冀朝户部文书抵达火蛇郡水司,欲要状告泉氏。而泉氏亦是拿着承包合同,欲要状告明龙河运。此乃消息不畅之祸。请东家指示。” 杨暮客听出来了,这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玉香放下鸢纸,煽风点火地说着,“少爷。您怕是还不曾知晓。这一艘船,大约九十万贯造价。此船的货物,皆是冀朝南方工造司生产的器械,估价约是两百万贯。” 万贯……杨暮客对钱就算没啥概念,也明白这可不是小事儿。而且货比船还值钱,那更是不能耽搁了运输。顿时手足无措。 小楼当下盯着书本,瞥了眼自家弟弟,眉眼弯成一条线。 嘶……杨暮客沉吟了下,抬头看看不做声色的小楼姐。 他是修士,想的可与常人不一样。小楼金炁大运隐匿,才有了当下的事端。外人试探明龙河运是否有人撑腰,若是泉氏此回弄成了,怕是以后得日子更不好过。恰逢冀朝与鹿朝双方洽谈在即,稳定更是重中之重。 杨暮客抬手抖抖袖子,拿出龟壳开始占卦。 以泉字占卜。得卦为坎,水漫金山。 小楼看到此景更是憋着笑。头一回见着做买卖还要占卦的。 六爻之上,每一爻皆应了凶卦。 杨暮客用指头抠了抠眉毛。 初六,入于坎窞,凶。 九二,坎有险。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 六四,纳约自牖。 九五,坎不盈。 上六,寘于丛棘。 我嘞个去。 贸然反击就会激化矛盾。 若是求和便有得寸进尺。 讼于官府则会官商勾结。 倘若贿赂便能留下把柄。 倘若妥协恶贼欲壑难填。 若不妥协则要血本无归…… 杨暮客不信邪,又摇了一卦。 天呢。这回又摇出来一个上乾下坤的否卦。成了死路一条……不妙!大不妙! 此时杨暮客回想起曾在不凡楼的言论,一切交由官家决定。此官家,定然非是火蛇郡的府衙。弄到京都户部去还差不多。 杨暮客心中有了判断,吆喝一声蔡鹮,“我说你记。” “婢子明白。” “留人守于船,其余人尽数撤出,调遣他处继续航运工作。不与理会火蛇郡判决,于京都之中聘请讼师,状告泉氏强权扰乱经营。另外,缴纳租金此事可做让步,其余一概不让。并且要让泉氏赔偿船只滞留造成的损失。” 小楼听完了终于憋不住噗嗤一笑。 杨暮客听见笑声赶忙凑上去,“小楼姐以为弟弟处置的如何?” “幼稚!” 啊?杨暮客听了一脸不解。 而书写的蔡鹮也沉默了许久。 蔡鹮虽说是杨暮客房中的婢女。但若说相处时间长短,她侍候小楼的时间更久些。毕竟杨暮客这调皮捣蛋的四处乱跑,玉香又总是忙活洗衣煮饭,端茶倒水这事儿总是由着蔡鹮来做。小楼的性情,蔡鹮最是清楚不过了。 蔡鹮轻声说了句,“少爷。婢子能否提议……” “你说!” “留人守船,其余继续工作。这安排是没错的。但状告泉氏和火蛇郡府衙,这事儿不能做。那船,我们不要了最好……” 杨暮客不解地看着蔡鹮,又转头看道一脸满意之色的小楼。 啧。这不是应了坎卦上六,寘于丛棘。最后血本无归吗? 但小楼既然满意,总有其中道理,杨暮客生了闷气。他暗恼地说,“那就照你说得写。”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出了车厢。让季通停下。 前头领路的何路与包守兴亦是听见了。都放慢了马速。 杨暮客跃下马车,对着天上飞着的弗琼招手。 “弗琼!” 小道士嘹亮的声音在山路上回荡着。 “小妖在此,不知上人何事呼唤?” 杨暮客抬头看天,他欲争利!再低头去看弗琼,“你这鹤妖,一日可飞多远?” 弗琼是聪慧的,矮身低头道,“若是驮着上人,飞不得高。只能贴着地面飞。也快不得,只能一日个千里……” 千里?杨暮客此时忽然意识到,他不但没有钱财多寡的概念,更不知距离长远。 “从此地到鹿朝与冀朝交界之地,你要飞上多久?” “启禀上人。若不作停歇,日以继夜,怎地也要三日。” 杨暮客咬着嘴唇,“能快些么?” 弗琼抬眼,为难地说,“快了您受不住……” 杨暮客叹了口气,“明白了。那若是到了冀朝,还要赶路。你驮我来回,十日可够?” “小妖不敢笃定。” 杨暮客低头下定决心,来到车窗处。 “小楼姐。弟弟欲前往冀朝。请姐姐于前方驿站等候,弟弟十日后定然归来。” 车里传来小楼的笑声,“我们去前头等你回来。” 杨暮客再对车中玉香说,“玉香。听令。” “婢子在。” “若有邪祟来犯,杀无赦。” “婢子领命。” 杨暮客快步来至弗琼身旁,一跃跨上鹤背。 “去。往冀朝飞,到了冀朝贫道给你指路。” “是。” 山道上的何路与包守兴抬头看着鹤妖飞去,犹豫了下,慢慢催马赶路。 杨暮客坐在鹤背,冷风扑面。 他用手掌挡住口鼻说,“贫道知晓你心有怨言。” “小妖不敢。” 杨暮客此话何意呢? 虫妖来袭之时,小道士把事情皆是安排好了。却忘了它……除邪祟是有功德的。杨暮客身先士卒,得了大功。而弗琼却一无所获,平白错过了一场大好机缘。 杨暮客手掐定风诀,只是搬运微弱法力,好能开口说话。他轻轻念诵着青灵门的《启灵经》。 弗琼起初当是小道士在它背上打坐修行。但听久了,才发现这启灵经是念给妖精听的。打起精神来将那些文字记下。但它一个字儿都记不住。 这便是法不可轻传。 弗琼纵然先前再多不满,此时皆是烟消云散。它搬运法力,帮着背上的小道士抵御冷风。 行至夜间,弗琼开口对杨暮客说,“抵达冀朝边境后,小妖也不敢笃定他们一定放行。毕竟我乃鹿朝俗道观护法。没有通关行文。” 杨暮客嘿嘿一笑,“不必担心。贫道在此,自然可通行无阻。” 弗琼呼扇一下翅膀,地面山峦起伏。“小妖不是担心上人。而是边境需要伺察小妖,狩妖军岂敢让域外妖精来去自如。” “不必从人道中行走,咱们夜入阴司审核。不涉人道,隐匿行径即可。” “小妖明白了。” 不足五日便看到了鹿朝与冀朝交界的高山。高山不见顶,碧海垂丝绦。 山上白雪皑皑。 杨暮客衣衫单薄,如今又法力低微,冻得牙齿打颤。 鹤鸟穿云而过,在放眼望去,看着冀朝那水系丰茂的土地,在夕阳下红光闪闪。 鹤鸟驮着他向下飞,躲过了边境的监察大阵。俩人来至一个山神的神龛前头。 杨暮客掐唤神诀,让山神前去禀报阴司。上清门紫明,有事儿欲入冀朝。 不多时,阴司判官与阴差前来。 判官递给杨暮客一张路条,而阴差则提笔在鹤妖的胸腹上画了一个圈儿。 冀朝的地势稍低些,也暖和得多。 杨暮客便让鹤鸟飞得再快些,他承受得住。 一路疾驰,第六日寅时,终于抵达了冀朝京都。 杨暮客开天眼,看见了外面巡游的阴司游神。 “请游神帮忙带话儿,上清门紫明,求见冀朝神国护法神虞庆山。” “小神得令。” 不多时,虞庆山乘风赶来。 “哈哈哈……你这娃娃怎地去而复返,难不成想在我冀朝修观长留?” 杨暮客摇头,“贫道有事儿请教裘樘大人。” “哼。原来是找他啊。我当你小娃是来找我叙旧情呢。” 他才成了护法神不久,如今又是闲差,什么上下尊卑,他不在乎。 二人并未寒暄,杨暮客让弗琼于此等候。虞庆山用了一招拘魂法,杨暮客魂儿透体而出。 俩人奔着裘樘的家宅而去。 “你也来得忒晚了。若是裘樘那老家伙醒了,岂不是白来一趟。” 杨暮客轻笑一声,“那便请您把他敲晕了,我们再入梦。” 虞庆山颇为认可,“是个好主意。” 裘樘的屋里灯火微弱。一旁的小厮打着瞌睡。 老太师呼吸匀称,还未醒。一旁的书桌上镇纸压着厚厚的书稿。 虞庆山与杨暮客来至屋中。 呼地一阵阴风吹过,俩人入裘樘之梦了。 大日当空,万里无云。 一个老翁靠在香蒲编织的躺椅上等着鱼儿上钩。 “裘老儿,看看谁来了?” 裘樘推着斗笠,看见了杨暮客。 “您怎地又来了?此回又是入我梦?” 杨暮客颔首。 裘樘一脚踢开鱼竿,“你个死货!不好好在京都当你的护法神,还要来扰我清梦。老夫就在梦中能钓鱼……还有你这小糊涂蛋。走了就走了。三番两次地来老夫梦里作甚!老夫巴不得老死都见不着你。” 杨暮客上前作揖,“裘太师面色红润。想来告老还乡以后心无挂碍,身体康泰。您寿命悠长着呢。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能再看见贫道来访。” 虞庆山也点头,“看。这小子说话多好听呢。老夫以为你早点儿死了来陪老夫好些……” 裘樘气鼓鼓地一挥袖子,“我死了也不去你那!我死了就赶紧魂飞魄散!嘎嘣一声拉倒!” 杨暮客赶忙打住两个老家伙吵架。 将火蛇郡之事说了明白,又讲明白占卦所得六爻。说那港口是鲛人伪装作祟。 虞庆山轻笑一声,说,“那的确是鲛人。但他所为皆合规矩,并非道长所言作祟。” 裘樘也分析一番,觉着鲛人无错。 杨暮客并未争辩,“小子以为,我等越走越远。这明龙河运由暗转明,是一桩好事。不该让小人坏了这好事儿。” 裘樘摇头叹息,“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老夫便露一露这老脸……你无需再管了,老夫起床后便去信一封。” 杨暮客心满意足,“多谢老人家。” 虞庆山领着杨暮客回到了弗琼边上,将魂儿送回杨暮客身体。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炷香,轻轻一晃,点燃赠与虞庆山。 虞庆山哼了一声,拿过去一口吸干了香火。 无人挽留,杨暮客驾鹤继续赶路。 他掐着六壬变化,找到了用符纸挡灾的江女。掐这御物诀,袖子里飞出一张新写的保安符飘进了江女屋中。 回去的路,杨暮客仅有一个要求,那便是快。贫道若受不住了自然言语。 弗琼此时心态又有了不同。 往日里,那鹿朝的山山水水它早就看腻了。趁着这一遭,竟然来到了冀朝看到了水炁丰茂的土地。好似心胸宽广了些,它拼命地往回飞。 去时用了几近六日。 而归去之时,四日半便到了。 他们在夜色中寻到了停车的驿站。 杨暮客一脸狼狈地从鹤妖身上下来,从秀袋里掏出药瓶。倒了两粒延寿丹,一粒塞进鹤妖嘴中,一粒丢到自己嘴里。 小楼还未睡,看着杨暮客那被风吹的狼狈模样哈哈大笑。 第93章 风停雨落少年仙, 第93章 风停雨落少年仙, 驿站里因为小楼那清脆的笑声亮起了几盏灯。 杨暮客不在这些日子,车队中显得格外压抑。 并不是少了杨暮客插科打诨。而是小楼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 那女子一眼仿佛就能把人看得通透,如同俯瞰蝼蚁一般。 包守兴感受到的压力最甚。因为他是唯一没有靠山的人。 听见小楼的笑声,包守兴便知那小道士归来了。 他悄悄从床上爬起来,打开了窗缝,瞄着走廊深处。 贵人住在最里间的上房中,包守兴与何路住在对门儿。季通则住在何路边上那一间。 季通对面的房间是给小道士留下来的,这几日只住了那个婢女。 包守兴瞧见何路那间房的门缝也敞开了,轻轻把窗子按下去。只听声音。 小楼屋中,杨暮客一身破衣烂衫。他以往那白嫩的小脸儿当下已经晒得乌黑。嘴唇上尽是白色的死皮,脖颈跟面庞完全就是两个颜色。过往那钟灵毓秀的人儿,如今像一个要饭花子似的。 杨暮客喏喏地说,“弟弟出门一趟,把事情安排妥了。” 小楼终于收住了笑意,“来去如此麻烦,想来累了。你且去歇息,明儿我们再说。顺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前两日冀朝来信,那艘船已经放行了。” 杨暮客点点头,从小楼屋中退出来。 蔡鹮把杨暮客接到屋里,看着自家少爷这般狼狈,心疼地拿手去搓搓他那面上乌黑。却搓不掉。 她眼眶飘着泪说着,“您这是何苦来得。打妖怪是您去,平烂账也要您去。那么多人能使唤,遭这份儿罪作甚呢。” 杨暮客捉了她的手,揉了揉,“你家少爷我自己乐意。让我使唤人,我本就不会。更何况又不是面对面,凭着一张纸来回递信。我也怕安排不了。自己出门去求一趟人,事情办圆满了省了麻烦不是?” 蔡鹮抽了抽鼻涕,“婢子这就给您烧水,您把这破衣裳扔了吧。可不许拿进屋里头,臭死了。” “知道了。” 这一夜杨暮客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没能赶上行早课,起来之时已经天光大亮。 穿了新衣裳,蔡鹮还给杨暮客敷上面霜,油光光。刚从油坛子里爬出来似得。 杨暮客先去小楼屋中点卯。 小楼指着饭桌,让他先吃饭。 杨暮客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忐忑。眼神不停往小楼姐身上瞟。 “吃饭就吃饭,看我能看饱么?” 杨暮客讪笑一声,“看着小楼姐貌美如花,弟弟这胃口大开。” 哼。“说这俏皮话就能免了一顿骂了?” 杨暮客赶忙低头吃饭。 吃完了饭,玉香把桌子收拾干净,拉上屋门让这姐弟俩人说话。 “弟弟这回去趟冀朝,请来了裘樘老爷子出声儿。他老人家是冀朝的擎天之柱,想来咱们不凡楼和明龙河运的日子都要好过些。” 小楼合上书,“你觉着你做对了?” 杨暮客点头,“从弟弟这里去看,我做得没错。” 小楼眼神上下打量着黝黑的杨暮客,“骑着那大鸟出去劳累了这么多时日,却做了一场无用功。你竟然还觉着自己作对了?” 杨暮客正坐扶膝,“弟弟此去,来回拢共三万八千里。路中爬高山,过雪地,见了晚春犹在,也看见了夏花盛开。” 小楼眯眼笑着听他说那沿途风景。 杨暮客说着,便想到了那河道中来往频繁的舟船。“明龙河运,借冀朝整顿朝政之机,总揽河运大权。此块肥肉若我等不在,定然会被人分而食之。一切如旧。弟弟想得,便是如何能让这河运长久些……” 小楼赞成言道,“出发点不错!” “弟弟想,若想这门户长久,需要有一个一锤定音之人。唯有冀朝老太师,裘樘先生可做中流砥柱。” 小楼点头,“若按你所想,的确如此。” “弟弟去了一趟江女所在之地,看着她们如今重焕新生,更不想让其再颠沛流离。赠与符纸,调理气运。也好让她们行事顺畅。” 小楼脸上的笑意渐渐隐去,“说明白你心中所想,是让我夸,还是想挨骂?” 杨暮客恭恭敬敬地请教,“弟弟想听小楼姐的处置方法。” “我?”小楼面无颜色地说了句,“置之不理……” 听后杨暮客一脸不解。 小楼思忖了下,解释道,“弃财货,保人命。此乃重中之重。若是起了干戈,耗时耗力。何来时间与他们周旋?弃之不顾,等着接货之人要着急,后面发货的人更着急。” 说到此处小楼冷笑一声,“你此一去,不但丢了面子,更是丢了里子。” 杨暮客眉头紧锁,怎地找到裘樘身上还丢了面子和里子?这大人物出面不应是云淡风轻么? 小楼再看出来杨暮客眉间不解之色,“你此去,是给贾家商会找了一个我们够不着的敌人。可我们那产业还留在敌人眼皮底下。你说。你是聪明还是笨?” “裘老先生出声,他们怎敢翻弄?” 小楼眯眼看着,“裘太师他还在位么?逼着退位让贤的老人家出面,你觉着你很威风么?要人家剩下那一点儿人情去帮你平事儿。这是裘太师退位不久,威风犹在。下回呢?” 杨暮客再辩解道,“他还有徒子徒孙,若是他们复起,与咱们不都是一卦的吗?” 小楼啪地拍了下桌子,“谁与他们是一卦?我把钱财分给他们了是怎地?就算我肯给,他们敢要么?冀朝当下人主弱,朝堂弱,勋贵强。而裘太师又安排了长远大计,谁能顾得上我们?你这一番出面管了此事。那下次管便是应该的,若是不管便是无能,失职!” 杨暮客终于被这话点醒了。同在时则人情长久,别离便要利益绑定。他以为放下不争之心,去争上一遭是对的。但又错了。 小楼的金炁大运隐匿,不正是在这利益纠葛中抽身么? 杨暮客虽然明白了道理,但是多少还是有些不服气,噘着嘴说,“您把事情交代给我。我若都不管,那还让我盯着作甚……” 小楼抱着膀子说,“还不是让你瞧瞧,什么才是为人,什么才是为事。” “让我看着自家伙计受气?” “你便是只有这点儿气量?” 小楼这一反问让杨暮客不吭声了。 她便拿出来姐姐的气势说着,“世上从来如此,起起伏伏。你这道士是铲不平的。” 杨暮客嘟囔一句,“从来如此便都是对的么?” 小楼嗤笑道,“总该有对的地方吧?若是不对了,那便是不合时宜。用你那句话来说……便是时间会修正一切错误。” 杨暮客憋了一肚子火,“我们赚了大笔钱财,底下的人受苦遭罪,不得有些担当么?” 小楼啪地又拍了下桌子,“我的担当,便是让下面的人吃饱穿暖。胜败输赢,这事儿我管不得那么多。你是道士,也明白什么叫人在做天在看。旁的,我管不着,也不该管……” 此时杨暮客才看懂小楼的行为逻辑。 原来自家姐姐做买卖,并非只关注于攫取利润。她是在掌管两个商号之人的命…… 姐弟俩再无他话。 一行人重新上路,此回则是一路南下,奔着汉朝官道前行。 因为往汉朝走,山更高,一路皆是九曲十八弯。 被小楼一顿批评。杨暮客途中话少了。 他总是在想,这一路所见所闻。 额间那朵火花越来越明耀。 天明行早课,白日练文章。 很快小道士的皮肤又白了回去,身上的书生气越发清雅了。 这一日他们走在山中路上。骤雨倾盆。 仲夏尾声,雷声隆隆。雨却只下了几滴,半边晴,半边黑。 远山雾气蒙蒙,近景夏日炎炎。 杨暮客背手在山间做了一首五言绝句。 夏雨掩雷声, 山途漫漫行。 千秋同此理, 不必问澄清。 季通赶忙附和,“少爷文采出众,这才情怕是朝中大学士都比不得。” 杨暮客啪地一声拍在季通脖子上,对包守兴说,“包大人看笑话了。我这侍从肚子里没半点儿墨水。” 包守兴欠身作揖,“大可道长此诗气象磅礴,称得上文采出众。” 杨暮客赶忙摆手,“贫道知道自己多少斤两,礼官你是真才实学。就莫要羞辱贫道了。” 没多会儿,待山中云雾散去,他们重新上路。 小楼在车中问杨暮客,“听你念的那首诗,你可是想通了?” 杨暮客一脸尴尬地说,“姐姐莫要问了。酸了一首诗而已。虚情假意……” 小楼让玉香把千机盒里寄过来的文书递给杨暮客,“这是明龙河运最新的进展,你看看,该如何发号施令。” “是。” 杨暮客端坐在书桌前,开始处置事务。 那三万八千里路,并不白走。 很多之前懵懵懂懂的事儿,如今看得清了。 就是这十日路程而已,杨暮客便能读懂了信件中的数字。 从冀朝京都运河启程,抵达鹿朝林辞口岸。水路总程一共两万三千多里。 此回是要运送三千工匠。 这一路衣食住行,预算皆写得清楚。 船资是鹿朝官家垫付。来日从林辞造船厂中扣除所得。 这笔钱流动起来,如何盈利,杨暮客并未理会。只是写了一封信件,安全第一,小心疫病。 玉香看后凑到小楼身旁耳语几句,小楼露出一个笑容。眉眼之间尽是满意之色。 杨暮客骑着鹤妖在空中飞了十几日,吃够了苦头。路上除了吃喝拉撒,基本都是在那弗琼背上。这三千来人被圈在船里头,又是走河运。熟不熟水性?会不会水土不服?三千多工匠的家眷怎么办?杨暮客都想到了。但能做的很少。 他又提笔写添了一句,增派一艘快船。帮助不能寄送纸鸢的工匠与家中联系。 如此来说,成本会大幅增加。这钱肯定不能归在鹿朝与冀朝的账上,只能是他们明龙河运来出。 不久之后,明龙河运账房回信。如今账上无钱,增派快船困难。 杨暮客便回信,去与冀朝官家联系,借用驿站寄信。 这时小楼说话了,“何必弄得这般麻烦。直接让官家的差役派驻登船,那三千匠人有何需求,去问冀朝官家就是。” 杨暮客眼睛一亮,把手中的信纸团成团丢到一旁。 傍晚停车,一行人安营扎寨。 杨暮客溜达到山壁边上,插上一炷香敬给此地山神。 弗琼从空中落下,给杨暮客言说前路情况。 说是再往南走一郡之路,便能抵达鹿朝边境。途中平安无事,没有妖邪鬼怪。 杨暮客拍拍山壁,“山神老人家功德无量。” 那山壁钻出来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嘿嘿笑了声,“当不得上人夸奖。” 十来日星夜兼程,对于弗琼这只天妖来说消耗并不算大。也不知是杨暮客送它那一粒延寿丹的功效,还是杨暮客在它背上念经的作用。它竟然有结丹的征兆了。 结丹之后,弗琼便可化形。可它没有正法,若想化形,就要吃人。 待杨暮客离去的时候,弗琼迈着大长腿鬼鬼祟祟地跟着。 “紫明上人……” “有事儿说事儿。” “小的眼见就能化丹。何处能求一桩化形之法?” 杨暮客侧脸瞥它一眼。这事儿不是跟玉香说过了吗?但也不能马上答应,“我筑基都没到,你问我?我问谁去?” “诶啊。小的这不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嘛。” “这事儿贫道记下了。” “多谢上人……多谢上人……” 弗琼兴高采烈地飞走了。慧眼如炬地盯着沿路,看看有没有鬼怪出现。 回到营地,杨暮客跟玉香询问此事。 “这般容易就让那鹤鸟得了机缘。它怕是不当回事。它算是有根儿的,又不似那白玉崖上的狐狸,天生地养。” 想到白玉崖上的狐狸,杨暮客顺手把袖子里的傩面掏出来丢给玉香。 “这事儿也归你管了。出了鹿朝地域。贫道也难联系它,留着没用。” “婢子记下了。” 夜里季通与杨暮客聊天。 “少爷,记着过去你说。以后咱们总不能一直是这么几个人……” 杨暮客沉默着。 “你说日后再招了护卫,就归着我来管。” 杨暮客瞥他一眼,这季通的官瘾犯了。 季通见杨暮客不吭声,继续挤眉弄眼地说,“您说您前些日子弄得那般狼狈。多招些人,群策群力,何故什么事儿都是您亲自受累呢?” 杨暮客沉默着。 “少爷你说,咱家小姐怎么就没你这么多想法呢?总能一锤定音地把事儿办了。” 杨暮客抬头看他。 “我能活很久,这话你听过吧。” 季通点头。 “等你死了以后,贫道给你上坟。我该说些什么?要不要抓些小鬼送到你的阴宅里与你作伴?” 季通打了一个激灵。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暮客哼了一声,“想当大爷,自己去找你那下属去。若我看的过眼,那便允了。” 第94章 却见牛羊敢噬人。 第94章 却见牛羊敢噬人。 天明时分,杨暮客爬起来,找到了一棵悬崖边上的大树。 像一只猫一样窜上去,站在树尖上等着紫气东来。 他气海中恢复了大半法力。速度也越发慢了。 倘若打个比方,过去他是在吹气球一般,把灵炁引来转化成法力存在体内。如今更像是凭借着渗透压,让他体内与外界达成平衡。 若是杨暮客的身体不产生适应灵炁的变化,自然不能存下更多法力。 但如此却也足矣。 他眼底金光闪烁,望着远山由暗转明。 紫气缭绕一抹红,橙云似涛万神伏。 一山更比一山高,唯有霞光请日出。 雾中那是一片金灿灿的云海。 一缕灵炁环绕着杨暮客,而他倾听自己腹中空饷,听着心跳似鼓。 生命于此开始跃动。 阳光照在树干上,飞蛾的翅膀轻轻颤动,像是一块树皮剥落。 杨暮客踩着树叶从树尖上往下走,迎来飞蛾落在他的指端。 “贫道也在化茧之中,不似你这般早起。去飞吧,吃些露水,吃些花蜜。” 飞蛾扑腾腾地藏在了树叶之间。 车辕在山间隆隆作响,前方是马蹄蹋蹋。 一郡之路,便要与前方两个向导别离。 杨暮客好奇地在车座上看着俩人背影。 那何路究竟安了什么心思?至今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至于那包守兴,此去之后,等待他的又是何样的命运? 而季通则一旁沉默着,揣摩着小道士昨夜言语。小道士一向是不屑于扯谎。所以他招募手下这事儿能去办。 重点是要小道士看得过眼……季通还明白,更重要的是车中小姐也能看得过眼。 唉……能让这俩人看得过眼,那是多难的一件事儿。 季通为何要招募手下呢?当下越走越快,他察觉到归山之期不远了。 这憨货粗中有细。又岂能不知,小道士入山门之后再顾不得他这凡人。从此以后仙凡两隔。 他是在为自己谋后路。 与小楼说,日后那贾家商会分润我点儿?呵,这话怎么说得出口。 亦或是舔着脸要一份成家之资?主子给了,那真就是恩断义绝。 借着小道士的归山之路,拉起自己的队伍来。日后不论在哪,总能混上一口饭吃…… 鹿朝与汉朝交界的地方是一处高原。 高原上水草丰茂,野牛群隆隆而过。 兔儿出窝,听见车辕响又匆匆逃回去。 杨暮客打量着风景。 包守兴策马过来,朗声介绍道。 “此地乃是沃蓝高原。往东南八百里,有郡城,名为沃蓝郡。生产皮革肉食,是军粮主要来源之地。也有皮质军械从此地生产。边关要所,施行军管制度。” 杨暮客听后看他一眼,军管制度那句咬得很重。看来此地是武将世家的地盘。 鹿朝一程,贾家商会已然得罪了武将一方势力。 这路,好走?还是不好走? 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一个毡房建在一条河流边上。 一人策马直冲过来。 “尔等何人,闯我鲁家草场?” 何路拦下那人,“贵人从此路经过,此乃路引。” 鲁家的警卫接过文书看看,手持马鞭指着草场,“从东边绕过去。新牧草才种下,田里撒了灵肥。不能通人。” “明白了。” 何路引路从东边绕开此处草场。 草场很大,一阵风吹过。杨暮客皱起眉头,闻到了生魂的味道。 如今闻到后,自是不生饥饿之感。但他心下明白这灵肥……不是什么好物。 包守兴瞧见了杨暮客表情凝重,轻声解释道,“北方斩杀了妖邪,会把妖肉尽数剔除,不能吃的脏腑与骨头,都沤成肥料。若是有逃兵,或者违纪军人,也会施以刑法。与那肥料一同混在一起。” 杨暮客舔着牙齿,冷言问道,“不怕喂出来妖怪么?” 包守兴答他,“军队本就是杀妖的……” 杨暮客自嘲地笑了。 是呢。这将门本就是靠着妖精血肉习练气血功法。又怎么会怕有妖精,当然是越多越好。 乡间野民,怕妖精实属正常。但这些狩妖军与守军眼中,巴不得妖精越多越好。 妖精,是军功,是财富。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便重新接上了官道。此官道一直通往沃蓝郡。 路过一处农庄。 农庄里都是五大三粗的军士。这些人低着头,用余光瞥见马车路过。 杨暮客如今修炼神魂,灵觉越发敏锐。这些人目光不善。 仲夏正午大日炎炎,他们才走出农庄不久便在一块大石下面休息。 高原之上比其他地方都要热,季通索性穿了一件短打去喂马。 何路与包守兴也牵着马去饮水。 杨暮客以望炁术打量此地地形。竟然发觉这是一处修行的好场所。 鹿朝在灵韵重归的大势之下,此地已经形成了炁脉。 而且地势高,有手可摘星之感。 他环顾四周,没有妖精的妖氛,更没拥有根骨之人的气运。 怪哉怪哉。如此地方竟然空空如也? 按理来说,若是灵韵重归情境之下,当是人才辈出,新妖觉醒。但这里平静的怪异。 杨暮客低头,他总结了一路遇见的妖精,遇见的有根骨之人。 不想还好,想了一遍后杨暮客愣住了。 他察觉到自己好似生活在了一个单向玻璃构成的鱼缸之中。有人给这鱼缸里不停地换水,换摆件。 杨暮客没敢抬头看天,他已经明白。这是天上那些护法神干的。 他曾以为。没有碰见修士,是因为他上清门名声凶恶,别人不愿意搭理他。如此看来,是有人不让他与外界接触。 这单向玻璃,他是有办法打破的。 他可以掐算在昭通国遇见的那个小囡的命数。那小囡有根骨,而且灵性非凡。若掐算不到她的命数,便说明小囡已经被人领走了。或者只要掐一个唤神诀,亲口问个清楚。亦或者让师兄拿出来那块仙玉。 但杨暮客放弃了。 不多会儿,有两个小娃娃牵着一头牛从农庄里出来。 蔡鹮分了些糖果,那两个小娃娃兴高采烈。 没多久,又来了好多小娃娃。玉香打开了后车厢,拿了些寻常吃食分了出去。 待日头向西,马车重新启程。 杨暮客用剑鞘戳戳巧缘屁股,“这里水草灵性丰沛,吃了能促进修行。你想不想留在这儿,修成了大妖精后在去寻我与师兄?” 拉车的巧缘赶忙摇头。 鹤鸟疾驰而过,俯身冲进河流之中,叼起一条鱼重新飞到高空。 高原之上天黑的很晚。 晚上扎营,说是晚上,也只是按照时令来说。戌时了天还蒙蒙亮着,星星都被隐去。 杨暮客车厢里与小楼吃完了饭,出来遛弯消食。 天才黑下去,篝火照亮了四方。 草有四尺多高,随风起浪。 杨暮客挎着两把剑走得有点儿远。只是想散散心。 忽然他听见篝火的那个方向有兵器打斗的声音。 莫不是季通与那两个向导切磋武艺? 杨暮客嘴角一翘,也来了兴致,便慢慢往回走。 走到来时路的时候,发现有血流湍湍。踩上去黏黏的。 季通骑着巧缘从身后冲了过来,“少爷您走哪儿去了?” 杨暮客指着来时路,“从那边走,在草里头绕一圈。” “方才有人袭击我等。我与两个向导把匪人击溃。何路正在审问活口,我骑着巧缘出来找您。怕您也遇见匪人。” 杨暮客皱眉,“这人迹罕至的地方,怎地还有匪人?” 回到营地之后,马车已经挪了位置。 包守兴一手抓着一条腿,把两具尸体丢进了草地中。 只见何路手持长剑,从上至下,一剑从脖子插进去,还搅了搅。随手把尸体一丢,转而去问另一个。 “说,谁差你们来的?” 那匪人看着何路满脸血流,却也不怕,哼了一声,“要杀就杀,哪儿那么多废话。” 杨暮客看到许多断肢干呕了一声。 以前他也没觉着多恶心,却也不知怎地,现在见不得这场面。 他匆匆逃了,去往车厢。 季通一跃从马上落下,“何将军,你且一边儿去。你这侍卫或许杀人在行,但若论审人的本事。还比不得某家。” 何路噌地一声将剑插回剑鞘。 季通面无表情地来至那几个活口的面前。 他仔细打量着这些匪徒。 交手之时,他就察觉这些匪人受了些训练,但也不成章法。定然不是谁家的私军或是死士。 但身上有甲,手中有刀。 鹿朝不是军户制,是募兵制。这点季通早就晓得。 那便是说,这些人至少跟军队有些渊源,否则兵甲不会流入他们手中。 季通拿起一把破铁片子一样的刀,甩了甩。 “用这兵器练手?定然过不了军队的考核吧。” 活口之中有人怒目而视。 季通眼眸低垂,看到了那个不服气的男子。 “你们这些人,输得定然很不服气。按理来说,不该输得这般难看。定然有人心想,是不是传授武艺的人藏私了?是不是因为没马,一路赶过来体力不支?怎么这么一大帮人,有心打无心,还打不过三个侍卫。” 不服的男子瞬间面色涨红。 季通随手把那刀片子扔在脚下,脚跟一跺。踩断了刀身。 “祭金的司仪都没有。你们那庄子,怕是早就被人忘了。” 果然,一个年岁大一点儿的人开口,“反正都是活不下去。谁叫你们有钱呢,抢了你们,我们就能用钱买新甲,炼新刀。败了,那便认了。” 何路吃惊地看着季通。他一路竟然看走眼了,本以为玉田坊中被审,这季通只是一个会装腔作势的。现在看来,这人本事不小。如此机敏,竟然甘愿去做一个车夫。不禁惋惜。 季通脚尖一点,半截刀子飞出去,扎在了开口之人的胸口。 “某家瞧出来了。你们家宅一定离此地不远。某家猜猜……哪儿能知晓有富贵之人路过……对了。下午有许多孩童得了施舍。那些孩子都是谁家的啊?” 一个男子瞬间站起来,“要杀就杀!对付孩子算什么本事?” 季通抽刀,瞬间那人身首两处。 “何将军,问明白了。报官吧。” “我这就传信给沃蓝郡,让他们差督察队前来。” 包守兴一旁伸了个懒腰,“看来是我们都变成了惊弓之鸟,总把事情往大了想,往坏了想。” 季通叹息一声,“此事……不比你们想的轻快到哪儿去。” 包守兴听后握紧了拳头。 季通抱着刀鞘,牵着巧缘朝着马车而去。 包守兴一张脸黑如锅底,咬牙看了眼何路。 杨暮客回到车厢给小楼问安。 小楼只言语了一句,“明儿一早就出发,不停。” “是。” 这意思是杨暮客不要去行早课了。早走早脱身。 玉香服侍小楼睡下后,随杨暮客出了车厢。 “婢子这就去与那天妖言明。” 杨暮客心烦意乱,“别与我说。我现在不想管事儿。烦着呢。” “婢子明白了。” 只见真灵大蟒腾身而起。 黑夜之中,青色大蟒盘在云头,盯着那盘旋的鹤鸟。 鹤鸟没有空中立身的本领,只能呼扇着翅膀停下。 玉香那猩红的竖瞳盯着弗琼。 “吾乃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听闻你欲求成丹之法?” “小妖有此心意。” “你那玄阳观,本属斩妖门俗道旁门。斩妖门护山灵兽当有成仙妙法,为何还要求到我家道爷那里?” 弗琼吃惊地看着玉香,怎地自己根子被她尽数挖出来了? “启禀行走大人。小妖不愿意去济灵寒川,更不愿意沦为山间野修。玄阳观中修行之法只有筑基篇章,小妖已无前路。” “你可愿入本行走座下?” “愿意!愿意!” “那便下去把那些重伤之人吞了。” “这……” “怎地?你还想学朱雀行宫的天妖修行之法?” “小妖平日里不敢伤人,一条性命不曾害过。若吃了人,恐坏了修行。” 大蟒那猩红的眸子中尽是嘲笑之意,“你若不吃人。本道人怎么传你铸丹妙法?” 弗琼掠身而落,身子瞬间胀大,眼见那五尺高的大鸟变成了一丈高。一口叼着一个还喘气儿的匪人吞了下去。 本来黑色的眸子开始泛红。 喙间长了尖牙。 沃蓝郡的阴司游神乘风而来,手持梆子就要敲响。 巨蟒嘭地一声化云变作玉香人样。踩着风一指点着那游神。 “神官莫要敲响梆子。本道人要传鹿朝玄阳观护法修炼功法。吃的也是罪大恶极之人。” 玉香手持长鞭,淡然地看着游神。“您若敲响了它,本行走还要到阴司去扯皮。莫要耽搁本行走的时间如何?” 说罢玉香收回了指头。 那游神不敢出气儿,灰溜溜地骑风跑了。 杨暮客一旁打坐,额头冷汗涔涔。 手中掐着三清诀不停颤抖。 第95章 胃肾肝心难素净, 第95章 胃肾肝心难素净, 静坐着的杨暮客恍恍惚惚。 他奔跑在草原之中,不见太阳,天却亮着。便分不清晨昏。 杨暮客想停下来,却控制不住双腿。 身后草丛簌簌作响。 很累,伸着舌头努力喘气。 一跃而起,余光瞥见了一群着甲持兵的人。 观想法中有曰,尸狗,乃司巡之魄。尸通司,狗乃护卫。 他由此便知,此乃尸狗神有感。 一只野狼就这么被那群着甲之人杀了。 草原之上早就没了兔子,狼便也少了。于是乎草越长越高,可人又吃不得草。便打起了过路人的主意。 白日里是人畜无害的农庄,夜晚里便是杀人劫掠的匪窝。 那些人似人似鬼,浑身都是蒸腾的恶念。 那可怜的老狼呜咽一声,倒在了血泊里。 额头上闪耀着火印的小道士从天而落。 “杀绝了兔子与狼,这草原上可就再无活物让尔等狩猎了。” 那才化作鬼物的汉子嗤笑一声,“若不吃肉,如何能进补身子。不进补身子,我等便永远都做不得兵户。小道士,且让开,让我们把这头狼捉回去炖了。等我们庄子出了一个兵户,再从外头买来兔种狗种。这草原便如原来一样了……” 杨暮客退了一步,那躺在血泊之中的老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汉子提起狼的尾巴,“啧啧啧,这般瘦骨嶙峋,却怕是只够一两个人吃。此夜过后我等还要再跑远些,找些别的活物来吃。” 杨暮客指着汉子边上的兄弟伙说,“你若想找吃的。他不能吃么?” 汉子赶忙摇头,“不行不行。吃人不好处理……庄中死了人,便有官差来查……若是惹了官司,便要去蹲班房,缴罚钱。” 杨暮客终究是叹息一声,踏步而去。 似乎是地面在送他离开一样,前方不远处便是一个洞穴。 洞穴里亮着光。 另外一个小道士抬头看着洞中的石壁。 那小道士回头与杨暮客对视。 仿佛照镜子一般,小道士提笔在他额头上一画。 杨暮客低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书皮上写着《上清道法》。 上清道法有言,禁强欲,禁痴妄,禁淫思。 如今杨暮客多思多虑,恰巧犯了淫思禁忌。 一位不具名的老道士从墙壁上的火光走出来,“可是想明白了?” 杨暮客持弟子礼深揖,“晚辈仍不明其意。” “怪不得你,你这孩子,寿数削得太多了。非是犯戒应劫,而是遭劫生外邪。” “何来外邪?” 那老头儿诡异地笑着,“我就是外邪。” 杨暮客再抬头,看见了日日观想的那一道光。 清醒过来之后,他轻轻擦去额前冷汗。发觉后襟都湿透了。 肾水外泄,法力失了大半。的确遇见了外邪。 季通不远处抱着刀鞘在守夜。 他见到少爷从入定之中醒来,赶忙凑近了。把刚刚审问得来结果说了一遍。 “少爷,我是手起刀落,咔嚓咔嚓砍掉了那匪徒的脑袋。当真解气。什么东西,这点儿本事就学着杀人越货。若他们真拿到钱财换了吃食后,养得膘肥体壮,那还了得?” 杨暮客声音有些嘶哑,“是从那农庄里出来的?” “也没别的地方能藏下这么一票人。” 这杀人如麻的憨货,杨暮客不知怎么回他。听后沉默许久,“你去一旁守着吧,我打坐完了。准备睡觉。” “小的这便退下。” 不多时,何路与包守兴都回来了。 黑暗之中有一艘飞舟落下,发出些许淅淅索索之声,而后又悄悄地离开了。 包守兴代替季通值夜。 杨暮客其实压根就没睡着,他不敢睡。任谁撞见了外邪都不敢睡。若是外邪入梦,坏了自己的修行怎么办。 季通大喇喇地来到杨暮客不远处的睡袋旁,脱去了扎甲,钻进睡袋准备补觉。看见杨暮客那一双黑黢黢的大眼珠子,吓了一跳。 他小声问,“少爷,没睡着啊?” “落下那么大一架飞舟,怎么睡得着。” 季通轻哼一声,“待明日我找那何路去算账去,半夜来查案就算了。还弄出声响不让贵人睡觉。” 杨暮客枕着胳膊,看着浩瀚星空。 “季通。你不是想招募手下么?” “当然想。我觉着吧,咱们这一路,就是因为人少,才让别个小觑了。若浩浩荡荡领着一帮子人,谁敢打咱们主意?” 杨暮客轻声问他,“那庄子里的娃娃有相中的么?” 季通愣住了,“这……” 杨暮客侧头看他,“这地方灵韵超然,你若细心去选,定然能选出来好苗子。让他们认作义父,能养着防老。咱们家也不是缺那点儿钱,好吃好喝地养着,定然能练就一身本领。” 季通琢磨了下,觉着少爷这半大小子给人出得都是什么馊主意。他嘿了声,“那您咋不挑一个收了做道童呢?” 杨暮客不乐意了,皱着眉,“我跟你能一样么?” 季通可不跟大少爷争辩,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养不熟的。还不找些不要命的烂货呢。” 没多久,杨暮客耳畔就响起季通的鼾声。 这个憨货,当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一身血腥味也能睡得这么香。 杨暮客看着星空终于推断明了,为何这灵韵之地无灵修无妖兽。 人无德啊。 动物都被吃光了自然无妖,无德之人,自然不生根骨。 活着那般艰难,纵使吃了人,也活不到人老成妖的年岁。 可怜……可恨! 接下来杨暮客便收束了思绪,可不敢再乱想了。当真怕应了那外邪之言。 夜空中飞舟离去,在沃蓝郡的府城中降落。 几个捕快押着那些匪人,送去府衙监牢。 鲁列夫便一旁冷眼相看。 他在等人。何路传信给沃蓝郡时,他也得到了消息。 本来这土霸王盼着贾家商会一行人快快离开,莫要再生了事端。但还是出事儿了。 他赶忙去信京都,通报给了岳樵夫。 岳樵夫才从大狱里出来不久。事涉袭杀朝中要员,自然不能让他法外逍遥。即便查不出蛛丝马迹,也要展现态度。 张琪的意思便是,谁都知道是你干的。你岳樵夫出了大狱之后就要当心些。 岳樵夫不理会家将的阻拦,直接跳上了一艘飞梭奔着南疆而去。 不足一个时辰,飞梭疾驰如电抵达了沃蓝郡。 鲁列夫见到了岳樵夫,露出一张笑脸,“好久不见,贤侄已经如此英武不凡。” 岳樵夫冷笑一声,“大帅别来无恙。” “老了,记性大不如前。但老元帅的话犹在耳边。这贾家商会招惹不得,还是在我地头上出了事儿。贤侄,你觉着该如何是好?” “本将军亲自前去安抚。”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鲁列夫哈哈大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我已经备好了屋舍,贤侄随我来吧……” 二人皆是军中要员,却并非一条心。 鲁列夫并不在意贾家商会,他唯一的目的便是,莫要激化与文臣之间的矛盾。 而岳樵夫来此,是想要与贾小楼谈上一笔买卖。还有一件事情,便是北境的妖患,问问那小道士可有处置方法。 明龙河运这个利益链条的牵引下,冀朝与鹿朝达成了合作共识。 文臣与武将之间的矛盾也暂且休止。 而作为明龙河运的东主,在鹿朝被不明人士袭击。这里可做文章的事情太多了。 文臣当然想让这平衡打破,如此便能借势向武将集团施压。撕毁合约,延宕火器交付,财务向工造产业转移。 所以明龙河运东主的态度很重要。 待至天明,季通最早起来,踢醒了才睡下不久的包守兴。 原来此地根本望不到霞,太阳还没出来天已经大亮了。杨暮客坐在车上,并不觉得错过了一日早课而可惜。 才走出去没多远,何路看到前方一架细长的飞舟拦路。 “谁家的飞梭,拦住我等去路?” 岳樵夫从半空跳下,咚地一声把软土砸出来一个大坑。 他迈步出来,用脚一跺,身上一抖,泥土烟尘落下。 “吾乃北境监军,岳樵夫是也。” 何路策马上前拱手,“原是岳将军,末将大内侍卫,何路。参见岳将军。” 岳樵夫瞥他一眼,圣人走狗。 而包守兴则落马作揖,“鸿胪寺礼官,参见岳将军。” 杨暮客撩开车窗帘,看着车厢中吃茶的小楼,“有人拦路,咋办?” 小楼放下茶杯,“玉香准备准备,车外头见客。” 杨暮客叹了口气,终究还没能躲过鹿朝这些贪心狼的围堵。 不多时,马车外头就搭好了一张桌案。 杨暮客与小楼坐一侧,岳樵夫坐一侧。 其余人都躲得远远的。 玉香桌旁泡茶斟茶,蔡鹮一旁煮水。 岳樵夫并未喝茶,直抒胸臆,“郡主殿下。请助我将门一臂之力。” 小楼展颜问他,“将军此话何意?本姑娘何德何能……” “明人不说暗话。郡主殿下,您手头的产业虽不大,但如今已经成了鹿朝将门与文臣的命脉。圣人如今欲行改革之意。文臣推波助澜。我等将门子弟,都曾靠着林辞口岸活着。若是林辞口岸自此被文臣拿走……日后我将门定要受制于人。” “将军这话问错人了。林辞口岸又不是我贾家资产,您该是去问齐氏才行。” 岳樵夫嘿了一声,“在下亲自下令,屠了齐氏满门,就留了齐嫃一个活口。你说那齐嫃能与我说话?” 杨暮客打量着岳樵夫,此人当真是个狠人。 小楼放下茶杯,“将军在威胁我?” “在下不敢……” 杨暮客砸吧下嘴,“岳将军,就这几百里路。你随便找人。把你北境大军都拉来都行。若是能伤我姐姐一根毫毛,我杨暮客的脑袋,给你割了去喝酒。如何?” 小楼冷笑掐着杨暮客的大腿根儿。“我家弟弟年轻气盛。岳将军莫要听进去……” 岳樵夫脸不红心不跳,“本将军此回来,便只为了手下儿郎的命。若郡主殿下不能满足在下请求。本将军自己把脑袋割了,给大可道长喝酒。如何?” 杨暮客愕然不语。 小楼皱眉,“当真如此艰难?” 岳樵夫面色凝重,咬牙说道,“自从冀朝先主杀嫡弑君之后,我将门与冀朝工造之间的联系便越来越弱。还是宣王生前建立起来走私渠道。如今这渠道落入郡主殿下手中。我将门如今已经一日不如一日。境外妖患愈加严重,境内因灵韵重归,定然妖邪四起。若文臣一方拿到了火器,我将门便是砧板上的肉。” 杨暮客撇嘴一笑,“为啥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岳樵夫并未被激怒,他平静地说,“来不及了。” 杨暮客释然了,也不在乎这岳樵夫曾于他面前耀武扬威。“你说北方来妖,贫道不曾遇见呢?” “在下祖父拼死阻拦,不曾让妖邪过境。” 杨暮客眯眼,“那妖蜂不是你说的那只?” “不是。” 杨暮客看了眼小楼,等着小楼拿主意。 小楼沉思着,最终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岳将军。本姑娘帮不上忙。您求错人了,我身边这位道士,才是真正能帮你的人。” 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小楼点头。 岳樵夫不解地看向小楼。 小楼语气轻慢地说,“这些年,你们将门趁着冀朝政局不稳,唆使那些藩属国开展工造事业。还放任罗朝使节进入扰乱内政。冀朝先主不与尔等做生意,尔等一点儿都不冤枉。” 岳樵夫憋着气,听着小楼点评长辈的失策之处。 小楼说完了轻笑一声,“你莫要小瞧了我身边这个小道士。他啊,可是把罗朝满朝文武都压的喘不过气呢?当今罗朝圣人也要卖他面子。便是罗朝那位修士亲王,也与他是好友。你觉着,他能不能帮你?” 杨暮客一旁倾听,好似视角瞬间打开了。 三朝政局之间的藕断丝连,尽数摆在眼前。 岳樵夫的目光也从小楼的脸上移到了小道士身上。 杨暮客眼珠乱转,思索着他在罗朝的关系网络。但始终不明小楼所言。 敖氏航运?算了吧,就那么几艘船…… 罗怀?他成了修士,又不能继承人主之位,说话都不如圣人放个屁好使。 但真求到罗朝圣人头上?他杨暮客算老几?能给圣人什么好处? 他最后能想到的只有罗朝国神观,教了那些俗道些五行之法,也算得上授业之恩。 杨暮客试探地问,“小楼姐是让我去求国神观?” 小楼摇头,“我不明白如何去解此题。因为我与罗朝并无关联,你晓得我一向躲着罗朝的官吏。半分产业都无,修了那河堤,那些人眼中我是一个功贼呢。你如何让罗朝帮着岳将军,那是你的事情。” 第96章 筋皮脉肉不缠身。 第96章 筋皮脉肉不缠身。 小楼之前的声音不大,但却掷地有声。 空旷的原野之上,活着的,死了的。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了小道士身上。 就连那高空护道的弗琼,一双朱红的眸子盯住了小道士。 所有人都等着杨暮客的答案。 还没等杨暮客吱声,小楼对岳樵夫致歉,“将军,既然本姑娘帮不上忙。暂且靠退,你与我弟弟谈吧。” 玉香上前将小楼搀扶离开。 杨暮客明白自己几斤几两。事急事大,有些晕头转向。只能依仗直觉。 玩弄阴谋诡计?徒惹笑尔……人道走不通,那便走神道。由此扩展思路。他想到了一个神官。正是那罗朝的狻猊护法神,萧汝昌。 想到此处,杨暮客开口对岳樵夫说,“贫道要演法,请将军稍候。” “在下静候佳音。” 杨暮客绕过马车,来至另外一边。 旁人只能听见他淅淅索索准备的声音。 阴阳以此为界。 杨暮客提着一张请神符,掏出一炷香点燃。 太阳底下,这里少阳生老阴。明媚的草原上出现了一个黑色斑点。 斑点之中,杨暮客脚下阴阳图旋转,而后缓缓停下,对准了时令,对准了方位。 香灰落在符纸之上,灵韵从黑斑里飞出归于炁脉,朝着西北方向飞驰。 符纸开始燃烧,飘向天空。他再掐请神诀,念诵萧汝昌真名。 他头一次尝试跨地域请神,亦是不知能不能成。 行科之后静静等待。这萧汝昌被费麟大神剥了皮,又去岁神殿领罚。但当真就算两清么? 杨暮客不予追究,那是活命之恩。 阴间里一只狻猊闪烁而来,一路留下金砂闪耀,烫得浊灰嗤嗤作响。 狻猊从阴间钻出来,“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只见那松毛巨兽直身而起,变成了一个作揖的男子。 “神官免礼。” 萧汝昌好奇地抬头看那小道士,“不知上人宣我来此,何事要办。非我护法之地,唯恐力有不逮。” 杨暮客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神官会错意了。贫道邀你前来,一是为了化解干戈,二是有事与你商量。” 萧汝昌谨慎地低头,抬头露出一张笑脸,“上人何曾与小神起了干戈。都是小神无事找事,还要多谢上人宽宥。您若有事,尽管吩咐,无需商量。” 杨暮客无奈笑了声,“我啊,当真无事找你。是让你与别个商谈。你们谈妥了,那是大功德……” 萧汝昌听了功德二字眼睛一亮。随着杨暮客绕过马车,来至了桌案旁。 除了玉香,旁人都看不见萧汝昌。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引无根水甩在岳樵夫的额头。帮他开启了灵视。而后拉了一张板凳,邀请萧汝昌落座。 “岳将军,这位是鹿朝北境出身的灵兽狻猊,如今在罗朝做护法神官。神官大人,这位是鹿朝北境的监军大人。岳樵夫。” 岳樵夫在北境狩妖,对神官与灵兽并不陌生。但这狻猊……如今狩妖军与狻猊之间的关系,怕是也谈不成什么事情。 杨暮客侧头在萧汝昌眼中看到了蔑视。再观岳樵夫,又瞧出来些许为难。 他想到那密林深处,一群狻猊懒洋洋地躺着,又想到了城隍齐众曾言,他与狻猊一同抵御北境妖邪。 但杨暮客相信自己的直觉,深呼吸一声,对二者言说,“卖贫道一个面子,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一人一神皆是卖笑不言,场面尴尬无比。 终究还是要杨暮客来牵头说话。 无非就是说一说,那北境寒川海滨都有什么妖精。 又问了一嘴岳樵夫祖父挡住的那只妖精是什么样的。 岳樵夫便答他,是一只修炼了几百年的大蛏子。甲壳坚硬无比,寻常火器根本伤不得它。老元帅身先士卒,卖了一只胳膊,把火药塞进了蛏子壳里。才勉强将其烧伤。 狻猊嘿地笑了声,“也就废一废牙口的事。” 杨暮客此时抛出心中疑问,“北境之上,狻猊本与将门有合作。如今为何如此生分?” 听闻此话,萧汝昌不言。冷冷盯着岳樵夫。 岳樵夫犹豫一二,老实答道,“边军错杀了狻猊当做妖邪。将军爱惜手足,包庇行凶者。二者便生了嫌隙。” 狻猊却不认同,面露凶色,“当真错杀?要我等卖命,还要吃我等血肉。我狻猊一族可不是尔等边军豢养的狗!” 杨暮客伸手拦住要吵架的萧汝昌,“岳将军,这事儿你们日后再谈。想来狻猊灵兽想要什么交代,你们将门大抵也能满足。我们说一下当下鹿朝的难题……” 岳樵夫是一个直人。血气方刚,重情重义。 萧汝昌则是个滑头。身段绵软,狡诈多端。 本来谈不成的事儿,俩人却因性格互补,渐渐谈出来些苗头。 狻猊不是不能出山。要费悯大神允许才行。 岳樵夫便赶忙答应,定然按照礼法供奉神庭,求取正神谅解。 大体框架谈好了。 便是边军让出一块空地,暂时由狻猊镇守。 妖兽血肉可以分给边军,但是边军要立庙立观,以香火供奉狻猊。人牲祭祀,当合乇礼。 杨暮客一旁听得是牙根发凉。为啥呢,这乇礼,便是用小刀去割开。还要切得稀碎。 只要有了这个框架,便能往下填充细节。之后他们还要各自回去商量。 继而相商,则要定下契约。萧汝昌启灵通报狻猊林中老祖,一旁的岳樵夫满眼期待。 杨暮客其实暗中琢磨出来一件事儿。 那便是萧汝昌为何要跑到了罗朝去当神官。这化人,自然不是白来的。 萧汝昌定然是在鹿朝吃了人,又怕神道追究…… 这时萧汝昌说了一件事儿。 “岳将军怕是不知,我们那林子南边儿,有一窝猴崽子。上人也曾从那经过,那群水猴子一向不安好心。你们军方有人先于我等接触一番。” 岳樵夫面色凝重,“请大神明言。” “我家小辈儿言说,曾有姓鲁的军士偷偷潜入小圆口,遇见了水猴子。达成了相守互助的契约。若你们将门与那些畜生交好。怕是我等当下所谈条件都要作废。” 姓鲁?岳樵夫眼睛一眯,定是鲁列夫那条贪功老狗。 杨暮客一旁打了一个呵欠。“谈完了吗?” 萧汝昌赶忙谄媚地说,“这些小事儿还要上人来操心,是我等不识抬举,太自私了些。灵韵重归之际,本就应握手言和……” 岳樵夫也赶忙起来作揖,“多谢道长。” 杨暮客盯着萧汝昌,“贫道心向长生,没功夫计较细枝末节。你且好自为之……” 萧汝昌低眉垂眼,面容露出些许哀怨。 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算是尾声。 岳樵夫又问小道士,“请道长赐下妙法,教我等军士如何抵御灵染之灾。” 杨暮客咂咂嘴,怪不得岳樵夫急成这个德行。原来是边军吃了太多妖肉,而后感染灵炁入邪。 解决问题很简单,那便是不吃妖肉。可是他说了有用吗? 他薅着萧汝昌的后襟抓到岳樵夫身前,“尔等逞强好胜不若敬香拜神。神官就在这儿呢……” 萧汝昌赶忙推却,“这这这……小神是罗朝护法。可不敢收他鹿朝的香火。” 杨暮客松开指头,“贫道就是打个比方。” 此间再无他话,马车重新上路。 岳樵夫目送他们离去,却久久不愿离开。因为这监军晓得……此去之后,将门必定分崩离析。 又走了半日,天黑之前他们来到了鹿朝边境。 大路宽阔,人骨遍地。皆是颅骨做路基,疙疙瘩瘩。 高原之外亦有高山。黑漆漆的山头不见一丝生机。 包守兴没有上前介绍此山,他显得很沉默。 界碑是一方巨石。巨石之上刻着血红的大字,鹿。 这“鹿”字有香火灵韵,似是一方大阵中的基点。 何路上前刷洗一番,季通则从车厢中掏出木炭燃起篝火。 玉香做完饭后,把事情交代给蔡鹮。她跑远了,去找躲着不敢见人的弗琼。 夕照之下,鹤鸟一身精气不停地外泄,浑身上下蒸腾的冤魂嚎哭之象。 玉香轻松漫步,“我家道爷赐予你一粒丹药,这是多大的恩情。本行走一路护法至此,也不过得了一粒丹药。” 鹤鸟眼中尽是凶性,“行走大人,该教小妖化丹之法了吧。” “魂儿都消化干净了?” “干净了。饿得不行呢?这人肉当真好吃,人魂甜美无比。我怎就不早些吃了呢?白活了好几百年呐……” 玉香不是第一回领妖精入门修行,她做过太多回。熟而生巧,不需言说什么大道理。 持剑指,一点灵光刺向鹤鸟头颅。 此乃为了留下一点灵种,这便是纯阳法力。可以当做是指路明灯。 继而她教授鹤鸟。目之所见,皆为反相。不闻靡靡之音。以所噬之魂为镜,炼化纯阳。 “守住正心。” “正心?”鹤鸟朱红眼眸盯紧了身前的女子? “对。找到你吞下去的魂儿,从本源中驱赶出来。” “仙子稍候,让小妖找找……他在哪儿呢?” 只见那鹤鸟身前隐隐约约跪着一个男子,身着破烂的扎甲,时而面目狰狞,时而一脸委屈。 于此之后,弗琼灵台之中便可映照出了人像。化形之路通矣。 “这一年中,你不可再动用妖力。便是血脉神通也使不得,就如凡鸟一般,归于山野。” 弗琼张开大嘴,显露喙上尖牙,“那小妖的巡查之职如何是好?” “做了本行走座下小卒,还去那俗道观作甚?一年之后,再来寻我。”说罢玉香指尖弹出一滴精血,落在鹤鸟额头,化作奴印。 饭后,杨暮客独自来到何路身旁。 “你这侍卫到底有何目的?” “提防您……” 杨暮客来了兴致,“提防我?凭什么?” “您这一路所作所为,值得圣人提防……” “所以,白玉崖上你欲出门,也是要提防贫道?” 何路点头。 杨暮客上下打量何路,“凭你?” 何路从怀中掏出来一个锦囊,锦囊里是一块玉牌。 “此物是圣人勒令国神观赶工制造的人主信物。若是大可道长在鹿朝途中,有扰乱人道运转嫌疑。末将便请出此物,人道法剑自然前来斩你。” 杨暮客眼皮直跳。好家伙,这是赌上鹿朝人道来斩杀我?白玉崖之上,便是一郡之地的人道气运已经难以抵挡。只觉着不寒而栗。 “你这肉眼凡胎,如何看得见贫道滋扰人道?” 何路把那玉牌翻转,只见玉牌之后有一个三角黄符镶嵌其中。 “这张符纸乃是国神箴言,若是符纸引燃。末将便要血祭灵玉。” 杨暮客在袖子里攥紧了拳头,逞强笑了声,“若不是包守兴拦住你,那一夜你就要血祭灵玉?” “的确如此……” 杨暮客觉得这个榆木疙瘩简直不可理喻。 夜深了,到了静坐修行之时。 但杨暮客始终无法入定。脑海中不停地翻涌着种种乱象。他意识到,外邪犹在。 掐住三清诀抱守心神。 皮肤好似针扎一样疼,风吹过寒毛像是用刷子刮肉一般。眼皮上通红的血管中好似小虫爬来爬去。鬓角一滴汗,像开水在皮肤上滚动。 杨暮客咬紧牙关,下颚不停地抽筋。整张脸都变得狰狞。 越是想放空大脑,越是幻象丛生。 杨暮客睁眼,风吹在眼球上,瞬间泪流满面。眼前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好多人在跟他说话,好多鬼在祈求他。 高原上灵炁席卷,天变成了暗红色。 杨暮客忍着疼痛,手中掐着俗道七十二变法诀中的明心见性之变。 隐隐约约他听见了有人哭嚎。他如瞎子一般朝那走去。 季通凑了上来,“少爷,您醒了?莫去。那包守兴不知怎地,疯了。” 杨暮客听了这憨货的话,耳道好似变成了蚂蚁巢。奇痒无比。 此时季通才发现杨暮客神情异样,赶忙慢慢后退。 篝火旁,何路压迫着包守兴不能动弹。 “包大人,您清醒点儿。什么事儿想不开,咱们回去与圣人说明白。圣人定然能给你们包氏做主!” “我死在这里,还算是青山埋忠骨,回去了别人要如何看我?” 杨暮客慢慢往前走,他重新闭上眼睛,忍受着肌肤痛痒。 何路一回头,瞧见了眼角有泪的杨暮客。失神一瞬,被包守兴掀翻在地。 季通远处蹦跳招呼,让何路赶紧离开。 包守兴在草塘之中翻滚不停,他抓挠着自己的脸,自己的皮,血一滴滴流下。 “我就是一个不要脸的东西,拿着自家不干净的钱到处丢人现眼!我回去了又有什么用啊!” 包守兴听到了脚步声,很慢。他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大叫道,“你是神仙!你是神仙,你为何不救救这世道!” 杨暮客喉咙在痛,唾液咽下去的瞬间像是喝了一口铁汁。 心中有一个声音在说,若救不回这人,你这一场修行还有何用?他抬起发麻的手,摸着胸口。声音嘶哑道,“你,是贫道的外邪。” “我?是外邪?哈哈哈哈……” 包守兴拍着土地狂笑着。 杨暮客眼球上那红色的血管渐渐变得稀薄。敏锐的灵觉让他可以闭目视物。 “你恨贫道么?” 包守兴怪笑一声,憨傻地盯着杨暮客,“本官为何要恨你啊?” “因为贫道都恨自己,无知,无能。” 包守兴噌噌爬过来。“你是神仙!你怎么会有错呢?你一定是看着世道没救了,对不对?” 玉香早已归来,瞧见自家道爷这般模样,也不敢上前。蔡鹮抓着玉香衣袖,软语相求。 “这是道爷的悟道,我帮不上忙。” 杨暮客感慨,淫思乃祸根,骨气立天地。 他伸出一手拉着包守兴,“包守兴。莫要丢了你的根性。这世道,是千千万万有志之士撑起来的。不是贫道这样的人造化来的。” 说着手掐三清诀,一点灵光落在包守兴的眉间。“你叫包守兴,生于兴旺之家。守兴之名,赐你守护之命。” “你的命数,不该因贫道而改。忘却前尘。你文武双全。去追。追那错过的世界,错过的时光。用剩下的命数去追回青葱年少。” 嘭地一声。包守兴倒头就睡。 夜空之上,三桃大神在神国之中一言不发。 第97章 迎来过客晴天彩, 第97章 迎来过客晴天彩, 大日初升。 车辕碾过颅骨大道,嘎达嘎达作响。 何路恭恭敬敬地作揖,礼送行辕离去。 晨光落在包守兴脸上。泪渍压着睫毛,抖了下映着阳光,盐晶七彩绽放。 嘶……包守兴揉着额头起来。 “我……” 何路牵马来至他的面前。皱眉沉默静观。 杨暮客点化他的那一点灵光,言说忘却前尘。但实际上,包守兴什么都没忘,所有事情记得清清楚楚。 他晓得自己昨夜发疯了。 包守兴抬头问何路,“郡主殿下和大可道长已经走了?” 何路颔首。 看到何路背后的黑山被朝阳映红。心潮澎湃。 “请侍卫大人引我去面见圣人。” 何路不答,朝远处吹了一声口哨,包守兴的那匹马在草丛之中跑了出来。 忘之一字,可曰失忆,可曰无心于此。 亦可曰无思虑。逍遥之言,坐忘矣。 就是那一点灵光,让包守兴见到了已经故去的周相公。 至于是真是假,包守兴不在意了。 一艘沾满了血液的飞梭从沃蓝郡离开,岳樵夫提着一个头颅。他将以此头颅要挟其父,岳氏孤悬于将门之中,自此与众老死不相往来。 如此来说,鹿朝的人道变化是否因杨暮客而起? 是是非非,无人说得清。 徐会来到了林辞口岸,与冀朝工部员外郎把酒言欢。他这礼部使官,如今调回鹿朝鸿胪寺,司职少卿,从五品。一时风光无两。 别看徐会官阶上只是提了半格。却不知多少世家弟子永远都困在那六品官阶。 此回徐会可见有生之年能爬到礼部衙门之中。遥看四品,或可拥有朝堂觐言之权。 齐嫃孤零零地坐在最高处,看着那群豺狼虎豹如何讨论着,他们家业的营收。 往西再看罗朝。 凫傒尚杳偷偷地跑进了罗朝的国神殿。 费麟于麒麟塑像显灵,将尚杳招进了神国。 这尚杳窃命偷生,撒播虾元古神的神种。她跑到罗朝来,不但未受到驱赶,反而有人帮其隐匿天机。 “晚辈参见元灵大神,多谢大神庇护之恩。” “你啊。一晌贪欢,落得如此下场。纵然逃过了三桃与企仝,却也并非性命无虞。哄骗虾元遗祸,又岂能善终?” 要说这尚杳,当真是有一身隐匿的好本领。天道宗企仝真人拿她不得,一路帮着杨暮客护法的三桃大神也没能逮着她。 但尚杳并不自鸣得意,反而恭恭敬敬地给麒麟元灵大神作揖礼拜。 “小妖愿往生于大神治下人间。请大神应允。” “我不拦你。但也帮你不得。” 尚杳一脸惊喜地说,“多谢大神开恩。” 说罢那白枭化作烟尘,一缕灵光飘向了神国之外。 而白枭消散之地,留下一根柳枝。正是那梭神神种的一枝本源。 费麟与遥远的时空对话,无人知晓她与梭神说了什么。 卫冬郡中,敖麓归于敖氏祖宅后院之后便再无消息。敖玲成了东主,一切都要从头学起。好在卫冬郡的乡亲都愿意帮衬她。 如今重新与冀朝通航,敖玲忙得一日只能睡上两个时辰。做账到深夜,天明便起身。 罗朝人口锐减,冬麦已经结穗。北方的地主豪族过来打听冀朝是否收粮。 早一分来,便早一分价格。否则到最后相互压价,不知要亏了多少。 敖麓已经辞去了卫冬郡的水师神之位。 水师神之位物归原主,那原主鱼姬却开心不起来。如今麒麟大神重归国神之位,各项条条框框比捕风居国神在位还要严苛。 再想与可心的人儿幽会,已经成了春梦一场。 敖麓来到了冀朝之西的黑砂之地。拜见了黑砂观的住持,而后再往南,面见了青龙湖湖主。 游龙戏江水,黑雨云北归。 这般行云布雨,好不痛快。 趁着夏意,黑砂中开出了鲜红的花。 所以,到底是不是杨暮客带来了一场造化? 元灵大神费麟岂会因为一个未筑基的小道士帮助窃命偷生之妖? 济灵寒川的妖国又怎能为了阻小道士修行而南下开启战端? 天道宗企仝已经镇压了骨江煞气数千年,成道之时早已注定。 正法教谋略黑砂之地,又怎会是临时所想? 一张旅行画卷,尾卷不停地向前卷。 登上那黑山崖,杨暮客登高望远。远处依旧是无尽黑山。 热。 夏季这黑山之中热得不行。 好在车中凉快,偃师的手艺果真了得。 车厢里金水大阵开始运行,玉香在抽屉的阵盘上摆上一块玉石。奢华的车厢之中便春风来袭。 季通穿着坎肩,袒胸露乳。一身黑黝黝的汗珠子,好在前头拉车的巧缘不时使用妖力弄出些水炁。 否则这憨货定然要中暑。 出了鹿朝边界,仍未到汉朝疆域。 这是一片无主之地。 往西南走一段路,还是冀朝。若再往南,则是冀朝的属国。 所以这三不管的地带没生人,更无神祠。 灵韵超然。 杨暮客坐在车中,体内法力恢复速度极快。 来至夜间。他们已然翻过许多山头。往北望,再见不到绿意,更不见雪原。 照理来说,这般高的山,应是常年飘雪,寒风凛冽。 离开鹿朝已经四日有余,如今已是入署。季夏的熏风吹得人头晕。憋了许久的杨暮客出去溜了一圈。 在此地杨暮客掐诀聚水,却聚不来一丝水炁,便好奇地来至炉灶旁。 他问玉香,“这里你晓得是什么地方么?” 玉香提起一把金壶,壶中水无尽,不停地往外淌冲刷果蔬。“婢子怎么晓得,婢子可不曾来过中州。” 杨暮客咂吧下嘴,“这地势并非自然形成的吧。” 玉香点头称是,“您莫要问婢子了,婢子这点儿见识,如今怕是还不如您哩。” 杨暮客眼睛一歪,哼,“怕是你知道也不说。” 她叹气一声,“您知道就好。所以就别打扰婢子做饭了。” “你做你的。好似我耽误你功夫似得。” 过了此夜,马车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远远能见着白雪皑皑的山峰。终于能借来一丝水意。 巧缘那一身鬃毛瞬间变得霜白,它搬运妖力,开始补充自身缺失的水炁。 季通搓搓脸,这张糙脸如今血丝密布,皲裂的干皮倒卷,干巴巴地说了句,“若再从如那般走一段路,怕是就要命了。” 杨暮客坐在马车旁,小脸油光光,蔡鹮给他抹了面霜。那丫鬟生怕自家少爷再被晒得跟黑猪似得。 小道士懒洋洋地说,“也不过就这三五日的功夫,你在那大漠里追匪的时候。也没见你抱怨过……” 听见此话,季通被勾起了回忆。沉声言道,“那时候小的可没想活着回去,一心只为了报仇。” “与贫道走这一路,可曾后悔?” 季通沉思许久,“不知道……没想过。” 小道士声音清冷,赞同地说,“不想好。” 因为季通的命数真地因杨暮客而改。 他季通,本命寿终五十,如今气血旺盛,无病无灾,少说能活到八十。那西岐国如今换名叫做南罗国。 他这小小捕快,在动荡之中能落得什么下场,又有何人知晓?即便是从沙海中剿匪归去,怕是也要被那纨绔子弟玩弄死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杨暮客瞧见黑山之中嵌着一块巨石。巨石上并无字迹,却有人工雕琢的模样。他让季通驾车放缓。 杨暮客跳下去,来到巨石面前。对身后的季通喊了声,“不用太过谨慎,此地方圆百里都无生气。” 杨暮客如今修行进展飞速。灵觉已经敏锐超然。似是与身魂还未合一有关,他对生灵的感知尤其敏锐。 此地莫说是活物,连鬼都没有。 这巨石是长方的,但又不太长。宽有个六七尺,长约两丈左右。没有断茬,斜倒在黑岩之中。像是一块牌坊的柱子,又像是宫殿门柱。 杨暮客摸着石柱,这玉石已经被风吹得粗粝。但仍有细腻之处。 它立在此地之时,定然宏伟无比。那些给它抛光打磨的工匠,也不知花了多少心思。 杨暮客搬运法力,上牙砸下牙,叩齿三响。 天眼开! 目中金光直射黑岩之内。 黑黢黢一片。这黑岩好像是熔岩形成的,混沌不堪。 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那被埋着的柱子底部,有一圈儿水纹。 杨暮客匆匆回了马车,瞥了眼季通,“继续赶车。” “少爷,这是啥地方?” 小道士沉思着哼了声,“屁话多。” “您就告诉小的呗。” “看不出年岁,但想来是一处宗门。” “宗门?修士住着的那种?” 杨暮客默默颔首。他终于对天象法术有了直观认识。 这黑山一带,是火炁的天象法术造成了五行失调。此时唯一的感受只剩惊悚。 又走了一段路,杨暮客瞧见了一块石碑。倒了的石碑上,刻着一个篆字。字迹边缘已经融化了,依稀辨认得知。 彩。 杨暮客已然知晓了这是什么地方。 原来自己忽视的因果仍在追着他。 净宗的多彩教派遗址,就在马车之下。 此时他再想起与虚莲大君的约定,不禁为自己的莽撞感到后悔。 这里有一个古怪的谜题缠绕着杨暮客。 中州禁绝灵韵已有万年之久,甚至时间长。 但净宗全部覆灭只有数千年。 杨暮客从未想过,这净宗为何在中州数千年能兴盛无比。毕竟中州所有门派都迁走了。 如果说,净宗能在灵炁稀薄的情况下,仍然能培养出大修士……这是不是就合理了? 夜幕降临。 杨暮客掐了障眼法,玉香察觉到法术后,自封灵觉。 马车之上的金鹏大鸟闲适静立。 杨暮客近前揖礼,“师兄。师弟心中有疑,请师兄解惑。” 金鹏睁眼开口言道,“说。” “此地可是净宗的多彩学派遗址。” “不错。”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杨暮客非但不曾解脱,他更加紧张。 “师兄。净宗犯了什么样的忌讳,下场竟然如此凄惨。” 金鹏轻笑,“道争而已……” “我上清门与天道宗亦有道争。是否最后如此这般?” 金鹏盯住杨暮客,“你想做到如此地步吗?” “师弟应是不想。” 金鹏点头道,“不想便是对的。上清与天道之争,仍算得上是内部相争。这净宗……不说也罢。你归山之后,自然了解。” “师兄为何不于此明说。” 金鹏嗤笑,“我一个妖精,岂敢评判你们道门之事。” 杨暮客赶忙再揖,“是师弟混账,问错了话。” “那还不快快去打坐清修。” “是。” 杨暮客散去障眼法,关闭灵视以后再看不到车厢上的金鹏大鸟。他寻了一处地方静心打坐。 如今不必观炁观星。只是沉于心湖。 心湖之中,一棵桂树枝叶枯黄。 显然这地方火炁凝重,干扰到了他体内的月桂元灵之气。 如今这桂树好小,如同一个湖中盆景,并非越长越大的趋势。 杨暮客的雀阴魄从心湖之中跃出,溅起水花泼在月桂树上。 嗤嗤蒸汽作响。月桂的枝叶舒展开些许。 他心中有明悟。也许,这月桂消失的那一天,便是他神魂自由的那一天。 埋在土下的树根缠绕着一块阴阳玉,树根随着阴阳玉的转动扭曲成了麻花状。 小道士盘坐着,若以天眼望去,便能发现他被白茧包裹。 一只半透明的蜘蛛腿从白茧之中伸出来,被充满火炁的地表烫了下。 金鹏大鸟的眸子盯着蜘蛛腿。 蜘蛛腿好像有表情一般,讪讪地往回缩,重新与虫茧华为一体。 一夜平静度过。平安夜,无人伤亡。 此处山高,竟是一个观霞的好地场。 杨暮客踩着那断碑,远眺金霞。 紫气从云海孕育而生。金光一束,天地开。 护法的三桃大神借来金光,往这火炁之地砸下了一根光柱。 乾为金,金生水。以水消火。 过往灵炁开始向着那金光柱汇聚。 光柱越陷越深,渐渐埋藏在阴间的浊灰之下。 三桃大神先在阴间治理此地火意炽盛。许多年后,想来这里会重新变成绿树青山。 杨暮客察觉到了灵炁变化,抬头一看。 那煌煌神国被紫气笼罩。 他掐子午诀轻轻揖礼。 “小娃娃,只学观星法和观炁经可还不够哦?要不要学学太一门的修身法?” “弟子只求清,不求一。” “你家师祖也学了太一门的修身法,你又怕什么?” “弟子归山之后定然学习师祖妙法。” “哼。就晓得你小子不识好歹。慢慢折腾自己吧。” 杨暮客面带笑意,恭恭敬敬持弟子礼拜倒,“多谢三桃大神指点。” 第98章 彩贺嘉宾大道真。 第98章 彩贺嘉宾大道真。 入了那雪原,迎着寒风呼啸。 黑山崖吹来的热风在这里化作了冰刀雪。 季通那坎肩外头裹着大皮裘,带着瓜皮帽。鼻子上挂着俩冰溜子,嘴唇哆哆嗦嗦。 车厢里,杨暮客美滋滋地靠在蔡鹮怀里,烤着暖炉。 车辕走在雪地里一是滑,二是不稳。所以季通驾车极慢。 雪山的坡度并不陡,也没有雪窝。有巧缘这匹灵马在,更是不怕走歪了路,在马妖眼里,纵然有不好过的地方,它稍稍施展妖力,便能如履平地。 翻过山头,目视距离只有一丈。 白风哭嚎着。 杨暮客撩开车门帘,一把将外头驾车的季通抓进来。 季通噤若寒蝉地跪倒在地板上。 “你这憨货,外头风雪交加,想冻死在外头吗?” 季通抬眼看着卧榻上读书的小楼,又瞥了眼小少爷。 “您说小的是火命,身子热。这点儿寒冷,小的还不怕。” 杨暮客撇嘴,“让你进来,你嘴犟什么?等风雪停了再出去。外头拉车的是妖精,你与它比?” 小楼轻笑一声,“季壮士只顾着上下尊卑。却不知,我们姐弟二人都是心善的。命比规矩重要。况且,我姐弟二人不曾把你当做外人。” 季通讪笑一声,羞赧地趴下磕头。他团身到一旁取暖,鼻尖上的冰溜子化了,赶忙用掌心擦了去,抹在怀里。 在风雪中,走了一夜。 这冰天雪地自然不能扎营。杨暮客也并未在车中修行。 巧缘纵使是个妖精,天寒地冻也遭不住了。 白天杨暮客钻出车厢,掐了一个覆土诀。轰出来一个大雪屋。 雪屋里很宽敞,小楼下车活动下腿脚,再回车中取暖。 玉香起锅烧水。招呼季通给巧缘搓澡,按揉肌体。后来她又不知哪儿弄出来一只活鹿,丢到雪屋最深处让巧缘去吃。 蔡鹮问杨暮客,“鹿怎么不叫?” 巧缘听见了回头,黑暗中一双朱红眸子亮着光。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说了个歪理,“许是怕叫了引来更多猛兽。” 巧缘一口撕下来一块鹿肉,仰着脖子吞了干净。 走出那大雪山的时候,天又黑了。 冷风弱了许多。前路是一片沼泽。 巧缘前蹄一踏,冰霜蔓延。咔嚓声中,一条霜路铺开。 车辕忽高忽低,悬架柔软,车中之人并未察觉颠簸。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片沼泽林地之中。 一只白鹭落下,又匆匆飞走。 杨暮客看着那天妖不禁想到,这白鹭是否与冀朝之西的白鹭沼泽有关呢? 他找了一个开阔地带,掐着御火诀,额上火印闪耀不停。 将黑山崖一路积蓄的火意尽数释放出来后,坐在干燥热乎的地面上开始今夜的修行。 凉风拂面,水意盎然。地面炽热。 得卦,既济。水火相济,前路安稳。 六二,妇丧其髴,勿逐,七日得。 若有失,不日则物归原主之意。 此时杨暮客那敏锐的灵觉终于开始变得钝感。 水波声不再刺耳。 风声也不再削骨。 这些时日,灵觉敏锐的杨暮客走过了热冷交替之地。他没吱声。 没人知道他有多疼,也没人知晓他有多烦躁。 胸腹随着星空闪烁而起伏。 消耗掉的火意法力开始走向均衡填满气海。 吁,一口长气呼出。 尸狗神终于安稳下来,额间那团火印渐渐隐藏。 杨暮客起身舒展筋骨,噼噼啪啪作响。 玉香上前蹲了万福请安,“恭喜道爷,修行有成。” “有事儿找我?” “小姐方才收到来信。让您去车中商量。” 杨暮客嘿了声,“还不是吩咐我去做事,哪有什么商量……” 俩人进了车厢。 小楼指着书桌上的信件。 “冀朝使节出访藩属国,顺道来此。他们用飞舟把不凡楼的珍物运了过来。已经在前头的郡城里头等着,你拿去看一看,到那时你去出面交接。” 杨暮客坐在小桌旁拿起信纸看看。 好家伙,果然是应了既济之卦。单据上罗列了众多珍宝,便是罗朝那三场鉴宝会都没有这一张纸上的宝贝多。 “咱们不凡楼才开业多久?怎地这么多宝贝?” 小楼靠着枕头,暖光照脸上。她嘴皮子动动,说着,“冀朝查出来了案子,只要现钱。谁稀罕那些摆件,吃不得,也不能当粮饷发下去。那些大宅子里的人想保住命,就要填上窟窿。” “选用命填窟窿,还是选用家底儿去填。都心里明镜似的。我也不曾想,你出那馊主意当真是一门儿大买卖。如今我们这一门子就跟那放印子钱似的。心黑的不行,可这钱还不能不放。冀朝官家逼着楼里的掌柜去收。这些物件儿,把死钱变成了活钱,户部账目上就宽裕了。” 说到此处小楼面上一凛,“我这买卖是不敢做了。所以才着急着收敛。” “如今,他们肯让这些珍宝运出来。也是告诉我们,该放手了。那不凡楼,日后也不是我的。若不是牵线搭桥,帮冀朝和鹿朝做成了一门儿生意。后头还不知是怎么着呢。” 杨暮客认真地听着,听完了嘿嘿一笑,“小楼姐今儿个话多了。” 小楼剜了他一眼,“能不话多么,这么多东西。让人怕……能赚来,也得守得住才行。而且不能吃不能用,跟一根秤砣似得挂在心眼儿里。咱们以往的财货,都是捂在手里头,谁也不知有多少。这单子上的物件儿,藏不住。明晃晃的惹祸的东西。” 杨暮客琢磨了下,“您的意思是……卖了?” “卖得了几个?” 杨暮客嘿嘿一笑,“若不然,再办一场鉴宝会,借机给这些物件儿都找了主子。” 小楼闭上眼躺下去,“还嫌不够招风。你这糊涂道士,快快出去。我要睡觉了。” 杨暮客出了车厢,拿着指头敲了下货单。 季通此时恰巧睡醒了,准备起来值夜。 “少爷看啥呢?” “钱!” 季通把脑袋凑过去,只见单据上写着,九珍炉,白玉屏,蜃楼千层贝,千花球…… 这小捕快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就算跟着掺和了几场鉴宝会,也是云里雾里。 而杨暮客则更对这些没兴趣。 季通憨笑着说道,“小姐竟然收了这么多好东西,好丰厚的家底儿。” 杨暮客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有这一份家底儿也算好事。 待第二日,杨暮客在车厢里画符,他准备了足够的御物诀的运转灵符。也好在凡人面前施展纳物之法。 又走了几日。终于见着了汉朝的边境岗哨。 夜里山壁上亮着一盏巨大的灯。 玉香与杨暮客来至山崖下头,小道士掐唤神诀,将山神招来。 “贫道上清门紫明,相见此地神官。” 噗地一声,一只大老虎从一团云里蹦出来。 “小神参见上清门紫明道长,参见朱雀行宫行走大人。” 玉香把手中的道牒递上去,“请神官把道牒送与汉朝阴司审核。” “小神去去就回。” 老虎化作一团烟雾消失不见。 不多时,一个背着小幡的游神领着汉朝边郡判官来到山崖下。老虎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 那判官上前揖礼,“小神已经在郡中阴司久候多时,终于盼到了上人来此。” 杨暮客掐着子午诀揖礼,“贫道让神官费心了。” 那小幡游神摇摇晃晃飞到了巧缘身旁,上上下下飘荡着打量着马妖。最终在马妖的屁股上画了一个圈儿。 杨暮客笑呵呵地与判官解释,“路过大雪山,这马儿受累,赏了它一头鹿吃。所以身上带了些许煞气。判官勿怪。” “无妨。上人御使灵兽,定然不会为非作歹。” 判官打开道牒,观看了一路上阴司判官的批注,最终在空页上提着朱笔写下。 甲午年季夏廿六,上清门紫明过路夕伬郡。 待至天明,一行人启程入关。 凡俗的守军也把马车检查了一遍。季通上前递了通关文牒,不多时,边关哨所的笔吏批注好了,将马车放行。 才没离开哨所多远,便遇上了迎接马车的鸿胪寺礼官。 由鸿胪寺礼官领着去往夕伬郡。 这夕伬郡,乃是汉朝用来衡量夕照方位星象的地方。 汉朝不愧是观星朝国。整座郡城修建得井井有条,皆是按照星象方位规划街道建筑。坡上朝下望去,星罗棋布,震撼心神。 鸿胪寺礼官上前介绍,“此城修于六千年前,我朝有观真星之法,不受九天罡气所扰,所以城为大阵,人为阵子,一举一动,皆合天象。我汉朝尤其法度严苛,所以大可道长尽管放心,于我汉朝行走,定然不会遇见之前那等龌龊事情。” 杨暮客翘起嘴角,夸奖一句,“有德者居有德之地。” 这鸿胪寺礼官一句话,就把冀朝,罗朝,鹿朝三朝国贬成了龌龊之地。 不过就当下看来,此郡城气象的确要比之前三朝国要方正的多。 礼官领着马车入城,冀朝的使节亦是在城门前迎接。 边城鸿胪寺中,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盛宴。 宴席中,小楼并未出现。 杨暮客打掩护道,“家姐一路奔波劳累,好不容易得空歇息。就由贫道来应付诸位。” 夕伬郡鸿胪寺亲与郡守哈哈大笑。 冀朝使者吩咐力士,把那一箱箱珍宝搬上来。 郡守与鸿胪寺卿只晓得那使节运送东西交给贾家商会,但并不知其中详细。 只见使节打开箱子,小院之中灵韵四溢。 箱子里的宝物灵光闪耀。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贴在箱子上。让那使官合上箱子盖。手中御物诀一掐,箱子被挪移消失不见。 在座众人你看我,我看你。鸦雀无声。 玉香则拿着货单,一一比照。检查物品真假。 郡守等杨暮客收完了宝物,上前问道,“敢问大可道长,您方才施展,便是俗道的运物之术?” 杨暮客不予置否,笑了声,“纳物之术,并不稀奇。” 可郡守依旧追问,“我等可不曾听说,纳物袋亦或者纳物符纸,能装得下这么多东西。这可是整整一飞舟的货箱啊。” 杨暮客欠身给郡守揖礼,“郡守莫非忘了,我贾家商会,本就是做珍宝生意的。区区纳物法器,自是准备充足。” 酒席之上,推杯换盏。 杨暮客与众人玩了会儿行酒令。春夏秋冬,东南西北。 最后杨暮客提了一个对子,也正应了今夜之景。 “袖里乾坤大,夕伬远近明。” 夕应西。也不算错。 这一顿酒免了,桌上反而独他清醒。这些大官帽都好似趁机喝醉了。 杨暮客看着这些醉倒之人梦境氤氲,气息蒸腾。轻声迈步回到鸿胪寺安排的别院。 蔡鹮上来迎接杨暮客和玉香。 “婢子还当少爷定然要被人灌醉了呢。” 杨暮客得意一笑,“想灌醉本少爷,门儿都没有。” 玉香在后头偷笑,“怕是人家都晓得你酒量不好,故意让着你吧。” 杨暮客冷着一张脸,“你家少爷我用得着他们让?” 玉香翻白眼道,“人家都是寻欢作乐来得,就你一个假正经,一点儿也不肯输。自是滴酒不沾……” 蔡鹮听了也明白了,这是自家少爷不肯喝酒,不过也好,喝多还难伺候。 “赶紧里面去吧,小姐还等着呢。” 进了屋,杨暮客瞧见小楼穿着纱巾褙子摇扇。 “让小楼姐担心了。” 小楼放下扇子,“我这时候还犯不着担心。” 杨暮客一旁坐下,俩婢女则开始准备凉茶。蔡鹮本来备好了醒酒茶,但当下用不着了。 “珍宝数目没有差错,而且这郡城治世方正,人心向上。咱们此行再无安危之患。” 小楼斜眼瞥他,“你当真如此以为?” 杨暮客点头。 小楼皱眉,“你说那反者道之动,此时便用不上了吗?” “小楼姐的意思是?压的越狠,弹得越高?” 小楼缓缓送了口气,“我也不知道,但总是觉着有些揪心。你这道士总说心血来潮,应是比我感应灵敏。如今你若觉着没有差错。那应是没有……” 杨暮客接过蔡鹮递上来的安眠茶,“若灾殃不是对着弟弟来的,弟弟自然感应不到。姐姐心绪不宁,弟弟谨慎些便是。” 第99章 唯有星辰知美景, 第99章 唯有星辰知美景, 小楼一行人准备从鸿胪寺的驻地离开。 却不料,郡守笑呵呵地找上门来。 “本官求见朱颜国贾小楼郡主殿下,还请姑娘放行。” 蔡鹮盯着那封疆大吏看了看,“请官人于此稍候,小女子这就去屋中禀报。” 不多时,玉香撩开了珠帘,让郡守进屋。 小楼隔着那白玉屏,身影婉约。 “本姑娘身体乏累,不曾梳妆,不与官家当面交谈,还望大人见谅则个。” “无妨,无妨。” 郡守笑眯眯地坐在椅子里,拿起茶杯,喝一口后眯着眼。当真好茶。 “不知大人来此,是有事情相告?” 郡守放下茶杯,“的确如此。郡主殿下怕是不知,于我汉朝交割货物,都要缴税。冀朝使官虽然明说,这并非是买卖经营。但贾家商会在我夕伬郡清点一番,此举与商贸无异。我先户部税官一步而来,便是好告知郡主殿下。行事要合我汉朝规章。该缴的税,要缴齐。” “原是如此,多谢郡守大人前来相告。” 玉香给郡守送了一罐儿茶,那郡守笑眯眯地离开驻地。 稍后小楼便把杨暮客招呼到了屋里,告知他去前往缴税。 杨暮客听明白后一张小脸瞬间黑如锅底。 “什么东西?就这也要缴税?他汉朝的官儿穷疯了吗?” 小楼揉了揉眉心,“不要给我惹麻烦,要缴多少,就缴……” “明白了。” 杨暮客撩起衣摆噌噌出了屋子。 夕伬郡鸿胪寺驻地偏南,这路旁树木也是依照着夏时令而种。 路旁一排排栾树花开,桃红的花瓣垂在树尖,随风舞动。 出了栾树阵,好似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一般。杨暮客擦擦鼻子,这花儿味道是真难闻,也不知这当地的官儿是怎么想的,在大街上种上一排招鬼的树。 再走不远,路旁则是一排梧桐与木槿混种。 拿着鸿胪寺小厮给的路引,找了一个捕快问路,找到了官衙户部办公的地方。 杨暮客登门询问,那户部官吏先是愣了下。 “道长您里面请,稍等,我去通报税司大人。” “好。”杨暮客落座以后闭目养神。 税官来了以后,并未要求杨暮客交出珍宝货单,而是通报了冀朝飞舟上搬下来的货箱数目。 这税钱是按照货箱的大小以及数目来定。 不多,拢共三十七贯。 也就是一箱算作一百钱。三百七十箱,不多也不少。 杨暮客讶异不已,他本来预计要缴个几万贯。怀中揣着玉香交给他的金玉纳物袋,里面倒是有些零碎钱,本来想着递过去金玉了账。当下只好把纳物袋里的通票拿出来点数。 那税官讪笑着看着小道士笨拙地把款项点清了。 税官收了钱,自然给出票据。并且嘱咐杨暮客收好,拿着票据,还要去市贸司办理通关手续。 “你的意思是?贫道还要把珍宝货箱尽数拿出来让你们清点一遍?” 税官笑呵呵地点头,“的确如此。” “可贫道已经用纳物法将珍宝收起来了。” “这下官可没办法,皆是按照通关的规章来……” 杨暮客龇牙一笑,“你可知,贫道画一张符纸,用那朱砂灵纸的料钱就几近上百文钱。三百七十张,比这通关税款还多了。” “哟。这可不关我们的事儿。我们也是依仗朝中规章做事。您若心有不满,可以留信一封,下官帮您递给朝中税司总审,日后可以酌情修改。”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啧,“那市贸司怎么走?” “你出门左拐,前头有个大院儿,那院子就是市贸司。” 记下了路,杨暮客回到鸿胪寺找到玉香,让她一同随着来办事儿。 毕竟那些珍宝尽数收在玉香那了。 从日头正高,到斜阳映红。 将三百十七个珍宝木箱通关完毕,杨暮客搭眼看下那书记官吏,问他。 “夕伬郡应是没有多少货贸吧。” “的确如此,下官履职以来,您是第一位。” 杨暮客再无多言,领着玉香回了驻地。 过了一日,马车启行。直奔夕伬郡东边儿官道而去。 前方多了一位礼官领路。 这礼官姓祝,名芳。字金秀。三十有七,森浦郡人士。贡院二等学士。 出了城,路上尽是果林。 诸多农人正在修枝拉枝,枝条上挂着些许小小的青果。 一只七色的果蝇凑到巧缘耳朵上,季通落车小跑两步从地上划拉一把落叶,跳到车座上。嗖地一声,一片落叶将飞舞的果蝇削成两截。 汉朝与鹿朝一样多山。 但两者却截然不同。 鹿朝的山都荒着,没多少村落。但汉朝山中的官道沿河而建,有水便有路,有路便有村。 杨暮客坐在车中,与小楼姐聊着那缴费的事情。 小楼并未做出什么评价,车中便这么诡异地沉默了许久。 不多时,他们来至一段风景秀丽的山群之中。 祝芳策马与马车同行,大声介绍道。 “此地乃是我夕伬郡风景名胜之一,夏秋时节,山中树木绚丽缤纷,多有文人骚客来此采风,留下不朽诗篇。 车窗帘撩开后,小道士好奇地探头看向窗外。 碧染丹霞远,流云墨谷深。 金风抖翠意,七色落溪阴。 翠绿的林中朵朵树冠红似火,黄如金,碧如兰,飞瀑白练,水炁纷飞。 杨暮客抿嘴吹着风,夏日艳艳。心中烦恼尽数忘了。 祝芳得意地指着山间美景,介绍着何人留下何种诗句,赞颂了何时季节。 于是一行人在此地安营歇息。 这山路之中特意给过路之人留下的空地,方便烧火。 小楼出来见着美景,心中烦闷也去了许多。招呼杨暮客过去,姐弟俩说起来悄悄话。 通过在那夕伬郡设有市贸司,小楼评判这汉朝人浮于事。 既有人浮于事,定有派系相争。 在这一路上,要把眼珠擦亮些,不能踩进别个挖的坑里。 杨暮客答应爽快。 小楼哼了一声,“你个不知深浅的。以为自己是个修士,遇见了事情从不晓得什么是怕。” “小楼姐你是了解我的。我杨暮客何时主动惹事儿去了?” 小楼不满地掐他一把,“你好好听着。” “是。”杨暮客端坐着,像是听课的学生。 “过往之路,皆非安稳之地。人家没空与你斗上一斗。纵然贪财,也是明晃晃的刀枪架上来要挟。这汉朝,局势安稳。他们有的是功夫与我等耍心眼儿,玩儿阴谋。” 杨暮客肚子里没啥花花肠子,大喇喇地摊手,“那咋办?” “送上门的,尽数推脱。伸手讨要,一概不给。” 杨暮客嘿了声,“这我了解。那叫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 小楼瞪着眼珠子,“让你教我了?况且你说得这般夸张,倒好似至理一般。却也不过是歪理罢了。” 小道士继续嘻嘻哈哈称是。 入夜之后,杨暮客自是寻一个好地场修行。 说实话,这山间灵炁丰沛,少有人烟。坐在哪儿修行都可以。 但杨暮客偏偏就是想找一个最合意的地方。 他从戌时五刻,一直走到了亥时。最后席地而坐,就这儿吧。 这里处于半山腰。正是那红叶似火的林子。 掐诀入定,依旧是修魂而不修身。 肝气微动,非毒魄响应号召,沉于心湖。 心湖之中,那魂魄正点评着桂树盆栽。杨暮客踏水而去,与非毒合二为一。 再一回头,看见一个小鬼在一棵火红的树下对他招手。 呦呵,旁的鬼物见着贫道显灵,跑都来不及。你这鬼竟然还敢跟我招手? 杨暮客站在心湖之中,手中掐着拘魂法诀。对着那小鬼一指。 子时过去以后,杨暮客从入定之中醒来。迈着方步朝着被他定住的小鬼而去。 “小人参见道长大人。” “还小人?你都死了多久了。一个无人供养的小鬼,在这山中流连作甚?为何不去阴司报道啊?” 那小鬼一脸为难之色,“这……小……小鬼死在这很久了。无颜面对家乡父老,死在这风景秀丽之地也算好事。” “招呼贫道,可是要用替死之法,吞了贫道的生魂?” “不不不……在下不敢害人。” 杨暮客岔开话题,指着山峦起伏,“这么大一块地方,怎地就你一个鬼?山神不管么?” 小鬼身子越来越小,蹲在地上抬头看道士。“在下生前学过星象之学,死后明悟如何采炁。不必害人,勉强保证魂魄不散。不曾作恶,山神自是不来收我。” “姓甚名谁?” “哦哦……在下姓徐,名巢。” 杨暮客的气势压制了小鬼,手中掐着阳雷咒绕圈子。若是小鬼稍有异动,便用手诀戳他一下,电不死他。 小鬼看见道士指头捏在一起,浑身瑟瑟发抖。 “在下有事相求。” “说。” “在停尸的马车被一个獐子占了作窝,它不吃肉也不吃骨头。但就是赖着不走。我怕它待久了变成妖怪” 杨暮客哼了一声,“这就是你扰贫道修行的缘由?” “是在下之错,可我也没招了啊。一百来年,就您来了这地方。我又不敢去打扰山神大人。” 杨暮客叹了口气,“领我去吧……” 走了一小段路,便看到一个破烂的马车。 马骨已经变成了红褐色,上面插着一把剑。 车里面吊着一副人骨,那獐子听见有响动,站起来谨慎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轻轻一笑,“过来。” 獐子碰撞吊着的人骨,哗啦啦如风铃作响。 这憨头憨脑的獐子慢慢凑上来,突然杨暮客哇地一声,獐子吓跑了。 “你这邪祟口语不实,尸骨聚而不散,生前怨气冲天。杀马夺生气,自缢而亡。化身厉鬼,虽未曾害人。但并无向善之心。”说罢杨暮客掐唤神诀,“山神速来。” 那只獐子调头回来了。 “道长大人呼唤小神何事。” “你特么会说人话跟贫道装蒜?” 獐子眨眨眼,“道长大人也没问小神啊。” 杨暮客掐拘魂术,魂茧之上一根丝线嗖地一声飞出去,把那名叫徐巢的厉鬼抓了回来。 他指着厉鬼对山神说,“这鬼物说他不曾害人,属实否?” 獐子点头。 “那他凑近贫道修行之地,你为何不管?” “他不害人,我管他作甚?” 这一瞬间杨暮客哑口无言。这俩活宝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没吃过人,也没吃过野兽的厉鬼。一个憨得直冒傻气的山神。 杨暮客瞬间叩齿开了天眼,打探这俩活宝的根脚。 这山神年轻得很,还未出神,也就是一个刚褪横骨的妖精。不知是那个混账,把一个獐子妖封了神。 而那厉鬼,的确修出来一股清灵之气。 厉鬼哭着不干了,“这山神之位本来该是我的,哪知道路过的游神点化了獐子。还占了我的修行洞府,好好的灵韵聚集之地,让这獐子弄得臭气哄哄。道长大人您明鉴啊。” 是呢。马车停的地方的确是炁脉交汇地点。其实杨暮客当时再走一走,定然就要来到此地修行。 杨暮客端着阳雷咒蓄而不发,用手砸了下厉鬼脑壳,“还不跟贫道讲实话!” 啪地一声,厉鬼一脸乌黑,炸着毛说,“在下仕途不顺,学了些观星术,想化鬼长生。但化鬼寿数也不多,便想着做个山神。此地山神垂垂老矣。我死后忙前忙后,种出来风景秀丽的林子。却叫这獐子得了便宜……” 杨暮客看獐子。 獐子贼眉鼠眼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不能他先来的,这灵地就是他的。我是山神,这一整块山都归我管。我没把他的尸体丢了,便是让他与我一起住。”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两根香,插在地上。 “这根香火是给你的,你这厉鬼治理林地有功。贫道赏你,日后再接再厉,不准吃人为祸世间。” 徐巢抽泣一声,“多谢道长。” “这根香火是给你的。你这蠢蛋,非得跟他挤一个马车作甚。出来自己搭个窝不就行了?日后俩人协力,把这地脉治理好了,有了功德。还怕能没香火。” 獐子探头探脑地去看香火,烫了下鼻子。 杨暮客散了阳雷法抽了獐子一巴掌。 而就在杨暮客松手的瞬间,那厉鬼嗖地一声钻进了杨暮客的身子。 想要吞魂托生。 杨暮客嘿了声,额间火印闪耀。 搬运法力,身上金光一闪。背后一路功德化作八卦图,光芒照在自己身上。厉鬼从影子里黑烟蒸腾,烫了出来。 左手提起腰间元明宝剑,指尖在剑锋上一抹,法力灌入,噌地一声。剑落而鬼灭。 杨暮客二话不说,剑锋划过獐子脖颈。 蠢獐子眼神渐渐变暗。 此回,小道士终于明白什么叫做鬼话连篇。 幸好杨暮客不会内景之法,他所在心湖是观想幻化而成。 不然让这厉鬼在他入定之时钻进了内景,便没这么容易处置了。 第100章 扁舟一叶渡红尘。 第100章 扁舟一叶渡红尘。 “六丁六甲,乾坤正法。上清紫明,呼唤神官。急急如律令。” 杨暮客手掐灵官印,指尖迸出三寸金芒。 天光一缕,坠地化作执岁巡查将军。 金甲将军上前礼拜,“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指着山神尸身,“此地神官与妖邪为伍,贫道将其斩了,请神官出面处置。” 执岁将军看了看獐子,又瞧见了车厢中散落的遗骸。他打开天地文书,书页哗啦啦翻动。 停在一页,灵光闪耀。其中小人跳出来,与那骸骨合一。又有一只鹿魂飘出,与那獐子尸体合一。 书页之上文字飞舞,气息与九天相联。 岁神殿中钟响一声。 甲午岁神端坐沉眠,周身散发灵炁。 大殿上方星图转动,一旁的星官借着岁神法力对着星图一指。“着! 继而天地文书中展示了新的字迹。 执岁将军退了一步,朗声宣判,“斯一神一鬼。欲谋害清修道士,罪大恶极。削功德,贬入九幽阴河奉养天地。” 地面扭曲裂开,将尸骨尽数吞噬。山中一丝血迹不曾留下,仿若无事发生。 游神将军对杨暮客礼拜道,“上人,既已判罚,小神告退。” “慢!” 杨暮客伸手拦住了要遁去的执岁将军。“这山中新神不曾敕封,你怎就匆匆离去?” 执岁将军哂然一笑,谦卑地说,“回禀上人。我执岁殿无有敕封山神土地之能。要国神观游神来此,方可下达敕令。” 杨暮客指着那獐子消失之地,“那游神册封的这个东西蠢笨无比,你们不予追究么?” “上人……神道规章,不可错乱。我岁神殿有监察阴司职能,可赏罚,但无选拔职能。您还是问一问汉朝国神神祠好些。” 金光倒飞而去,杨暮客抬头看天。啧。当下去问汉朝国神? 就在他准备掐唤神诀的时候,指尖一松。长吁一口气。何必放低了身段,失了体面呢? 杨暮客轻松漫步而回,坏了旁人好事而不自知。 炁脉之上,一个背着小幡的游神冷眼相看。 营地之中,祝芳睡得死猪一般。 季通抱着陌刀身着扎甲小憩。听见少爷归来,主动去收拾好营帐拉开睡袋。 “少爷修行回来了。” 杨暮客点头,“进山一趟,宰了一个山神。” 季通愕然,“您……” 杨暮客坐在睡袋里看他,“咋了?” 季通嘿嘿一笑,“您一向都是心慈手软的,前两日见着血还落荒而逃。今儿怎么这般心狠手辣。连神都要杀。”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那能一样么?贫道与邪祟不两立。这是立场之争。” 季通一副了然模样,“少爷说话就是不一样。” “算了。与你说这些作甚。做你事去,别扰我睡觉。” 不远处的阴司小鬼沉入地面,将这话尽数汇报给了阴司判官。判官拿着道牒,持朱笔将事件尽数录入其中。 又至天明行早课。 杨暮客掐着御风诀一路来至红树林。 那辆破马车已经彻底朽掉。马骨亦是随风消散,只留下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剑。 土里钻出来一个小刺猬,对着杨暮客不停作揖。 它便是新的山神。 杨暮客抬下巴弹舌一声,算是招呼。继而他一个纵跃飞到树端。 开始望霞早课。如今修魂便是修心。 诸多杂念,一一斧正。 心火呼出,应霞而红。 肺气一吐,金粉化雾。 云霞缭绕,树尖抽芽。 随风荡漾,露珠垂尖。 宁心静气,落土复行。 收功后匆匆离去。小道士走后雷光落下,将红叶大树劈了个通透,却不曾伤其根本。树干上化作一个篆文。敕令,上清。 小刺猬感恩不已,又是一番磕头礼拜。 待杨暮客回到营地,笑呵呵地与众人打招呼。吃了饭,重新上路。 车厢里,杨暮客取出来一根雷击木,四尺来长,碍手碍脚。此木正是鹿朝林中得来。又问蔡鹮要来巧缘鬃毛。 杨暮客这是准备做一把拂尘。 巧缘本就是坎马,这鬃毛水意盎然。只要拿起一根稍稍运转法力,便可凝结水珠。 杨暮客不会祭金之法,便让玉香帮忙做一个箍头。 “婢子帮您试着做做,也不知能不能合您心意。” 杨暮客嗨了声,“我就是随便练练手,打发下时间。又不是做什么正经法器。” 玉香捂嘴笑道,“纵使不是法器。若不合您心意,还不是要闹。” “贫道是那祸害门庭的混世霸王么?什么时候闹过你。就晓得编排我。” 小楼一旁小憩,听着着主仆拌嘴也不吭声。她又看不懂,便不予置评。 车中杨暮客把那雷击木用绢布抛光。磨得锃亮。 弄出来噪声把小楼气得火冒三丈。 而后他从秀袋里掏出来一颗大珍珠,再把珍珠掏空了。比对这珍珠空腔大小,将雷击木前端修细。 这小道士就不是一个会做工的,颠三倒四。多亏了蔡鹮和玉香帮忙收拾。 傍晚停车,此回是留在了一家驿站之中。 “车里没地方,你吵我就算了。停在这你若敢上楼吵我,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杨暮客面对小楼姐的威胁怯怯一笑,“不吵你,弟弟就在楼下弄。” 而后蔡鹮扶着小楼进了主房休息。 杨暮客则坐在大厅中捋毛。 他将马毛一根根拴在雷击木上,一层叠一层。时不时还凭空捉着丝线。 向导和护卫都在楼下。 祝芳一旁问季通,“你家少爷今儿吃了菌子么?” 季通斜眼看礼官,“都吃的一样的东西,你胡编什么呢?我家少爷该你编排么?” 祝芳赶忙一脸歉意地说,“不是。你看他。凭空抓线头,这跟吃了毒蘑菇似得。” “你吃过啊?” “没吃过,但我见过。” 杨暮客从魂茧上抽出一根丝线,捋进马毛里。 他还用观想法与魂茧中的蛸神说话。 “我一根根地找,总能找到你藏身的地方。” 一只大蜘蛛从他的魂茧里头钻出来,在茧壳上爬来爬去。 “你把线抽走了,不怕你没合身的魂儿伤了吗?” 杨暮客嘿嘿一笑,“合身那还不是早晚的事儿。况且,用你这古神遗蜕做的茧壳,贫道也怕没本事破壳而出。先一步弄弱了,省了日后麻烦。” “那你就不怕我散播神种?蛊惑凡人入我神教。我若得了香火,也是你的因果。” 杨暮客抽丝的手慢了下,思忖片刻说道,“你随我身躯行走,想来看过那净宗遗址。我用你遗蜕做茧,是误打误撞,也是不得不为。招惹了祸事,宗门为我撑腰,自然轻拿轻放。但你呢?” 蜘蛛隐匿在茧壳上不再吱声。 “大神莫要歇息,贫道有事儿求你。” 蜘蛛从茧壳上钻出半个身子。 杨暮客轻声一笑,“贫道吃了妖肉,遭到玕神暗算。您若是帮我将其处置,我愿意担下与您的因果。” 随后半透明的蜘蛛再次隐匿了。 杨暮客本以为着蛸神不敢应下,却怎料这蛸神兀地从虫茧中跳出来,对着杨暮客的后颈一咬。蜘蛛不见了。 一行人就这么看着杨暮客一直忙,甚至晚饭他都没吃。就是一直在捆马毛。 戌时,终于把马毛捆好了。杨暮客那魂茧也薄了一层。 玉香轻声走过来,“给您熔了一块金环,当下还软着,您看看合不合用?” 杨暮客接过去,闭眼手中掐诀,法力灌入其中。一分为二。 先拿起小环,金环上先天八卦铭文闪闪发光,将马毛箍在雷击木上。而后杨暮客把珍珠扣在上头。拿起大环,从后方捋上去,将马毛尽数贴敷住珍珠。 手上一捏,大环与小环尽数收紧。大环之上后天八卦不停转动。 光芒消散以后,本来棕色马毛尽数变成了白色。 杨暮客起身抖了下拂尘,抱在怀中。 “玉香道友,贫道当下扮相何如?” 玉香喜滋滋地看着杨暮客,“道爷好生标志。” 杨暮客听后一甩拂尘,“贫道当下修行去也,玉香不必担心。” 只见小道士脚下生云,向外挪去。 “道爷今儿还没吃饭呢。” “贫道如今修行关隘之中,肚子里没了腌臜,才好入道。” 只见那标志的小道士踏云而走,嗖地一声飘到了外头。 飞肯定是还不会飞。 这拂尘箍上篆刻了先天与后天八卦。搬运法力便可成阵,免去了掐诀的苦恼。 杨暮客飘到了夜空下,坐在屋脊之上。 拂尘放在膝上,双手打开,伸臂向上舒展。开龙脊,通任督。 搬运周天。 五脏六腑雷声隆隆。 双手收回,抱子午诀于小腹之前。 七魄化七色周身纷飞。 最终合一入身。 灵台爽灵出,仰望星辰。 四方揖礼归位。 幽精背靠背,轻笑一声后隐匿。 胎光仍大小不一,身形好似波浪,时而膨胀,时而收缩。 开天眼。 瞧见了天空中一座大殿随云光浮动。 “小子拜见三桃大神。” 三桃捋着长须,对众多游神哈哈大笑。 “尔等快看,那小道士如今终于入道了。” 众多护法神皆朝着紫明揖礼,“恭喜紫明道长修业有成。” 杨暮客抱着拂尘起身,“多谢众多神官一路护法相随。” 一切归于沉寂之后,杨暮客周身窍穴大开,一呼一吸,灵韵一收一放。 沉沉夜色之中,小道士翩然若仙,步伐履空。 只待胎光与身合一,便是他筑基之时。 玉香见小道士从半空落下,上前揖礼,“恭喜道爷修业有成。” 杨暮客终于露出了一丝羞涩,“其实要多谢那包守兴。他哭着呼唤贫道是神仙……可贫道什么都做不得。终于定下这一颗心。” “那道爷准备如何谢他?” 杨暮客轻轻摇头,“怎么,你还要撺掇贫道干涉人道吗?” “婢子来去自如,去那鹿朝京都也不过就是半晌功夫。送一缕灵炁,帮他调理身子。不是难事。” “你又怎么能替我。随他去吧。” 此夜过后,杨暮客身上隐隐显露了出尘之意。 祝芳临行前问季通,“你家少爷昨儿摘的东西是什么?怎么摘干净以后,人看着不一样了呢?” 季通拿着指头捅了下祝芳腰眼儿,“你话甚多。他们道士的事儿,你这当官的打听来何用?难不成你还想辞官去修道吗?” 祝芳默默地看着季通。 季通张着大嘴盯着祝芳,“你还真敢想?” 一个糙汉子驾车,他哼唱着小道士路中曾唱过的一首歌。笑红尘。 沿着官道了走了一晌,抵达了一个环山而建的郡城。 出乎意料的是,这城池并未建造抵御灵炁的城墙。 郡城外围屋舍俨然,来往者众。那那半山腰只有一条路,并无其他院落,只瞧着那山石路歪歪斜斜,一直通往山顶。 山顶一座庙观,夕阳下金光闪闪。 入城之后,有衙役迎接。 晚上郡守设宴,邀请贾家商会一行人做客。 小楼领着杨暮客前去赴宴。 宴席中有一个道士,神态倨傲。 郡守姿态放得极低,但目标并不是对贾小楼。 他时不时对杨暮客嘘寒问暖,让杨暮客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开宴之时,郡守对杨暮客介绍道,“这位是我西雅郡的住持,道号霭升。” 杨暮客小步上前,“霭升道长慈悲,大可此厢有礼。” “不敢不敢……”霭升将杨暮客扶起来,“大可道长,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老朽得见少年天才,荣幸之至。” 宴席上拢共没几句话,最后霭升对郡守言道。 “郡守大人,庙中人牲仍缺十六口人,还请郡守早早挑选出信善送往山上。” “本官来日定然加紧催促……” 杨暮客眉头一皱,“霭升道长修的是什么俗道本领?” 霭升眯着眼笑道,“老朽专注通神法。” 嘶……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俗道七十二变中,杨暮客一直没去学通神法。 通神法,在巫章之后。通神篇章,尽是祭祀变化,通阴阳,问鬼神之术。 祭祀过程血腥暴力,无一不是以人畜生命为基。 比如萧汝昌要求岳樵夫以乇礼祭祀狻猊,这便是通神法其一。 除了乇礼,还有戕礼,燎礼,沉礼。 过往三朝,俗道之中不曾听闻用此礼法。也只有萧汝昌那妖精才敢宣之于口。 霭升瞧见了杨暮客面色变化,从怀中掏出一把祭刀。 “大可道长观此刀,可称得上是当世珍宝?” 小楼一旁听了眼睛一眯。 杨暮客重整面色,一脸淡然地说,“寻常法器,我家商铺不收。生祀用具,血腥非常。家姐更是不喜。” 这时众人才去看小楼。 小楼轻轻颔首。 老道呵地笑了声,“本来贫道想以此物赠与尔等,结下一份善缘。” 杨暮客这时从兜里掏出一张灵符,“贫道亦有礼物赠与道友。这张符纸名为安神符。贴于床头,可免噩梦困扰。” “如此多谢小友相赠。” 杨暮客眼底金光一闪,开了灵视。瞧见那祭刀之上,有貔貅气息缠绕。 这汉朝国神,竟然非是麟种,而是貔貅。 第101章 新秋夜,吉祥天,(词牌名,喜迁莺,小令) 第101章 新秋夜,吉祥天,(词牌名,喜迁莺,小令) 貔貅亦是瑞兽。庇佑四方,除邪卫道。 但有一点,此瑞兽乃是纳食四方,只进不出。 中州大陆胎衣板块,形似麒麟之躯。 依版图来看,冀朝为两后足,罗朝为臀股。鹿朝乃是背脊,汉朝则为腹地。 而这腹地,竟然是貔貅当值。 怪哉怪哉。 杨暮客端着酒杯,想着费麟大神如今下场。不免唏嘘。 宴席散场之后,众人皆归。 杨暮客问贾小楼,“小楼姐,你说那道士宴会掏刀子,是几个意思?” 小楼置若罔闻,只是默默看书。 玉香小声劝道,“少爷您就别问了。小姐前些日子既已说明,依照她言便是。” 杨暮客两手一摊,默然离开。 夜幕降临,整个郡城安静得可怕。 莫要说人语声。风声水声都听不见。 没有知了声,也没有虫儿叫。闷热就更热了。 热得杨暮客翻来覆去,左右睡不着。大抵是心事儿太多,杨暮客穿着单衣单裤从屋里出来。 整片星空压在头顶。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这瑞兽貔貅,怎就会有口无肛。 吃了那么多东西,憋在肚里它不难受吗? 怀揣着心中疑问,杨暮客抽出插在裤腰带里的拂尘,一蹦出了院墙。 杨暮客飞在半空一甩拂尘,拂尘中飞出丝线一缕,黏在旁个大院儿的高墙上。 丝线收缩,借着弹性,杨暮客团体三周半,后接横分跳一百八十度。 他再次甩出拂尘,黏在街口的牌楼上。借力一扽。 直体向前翻转两周半,高空自由上抛。 杨暮客深知一个道理,那就是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他一定要弄清楚,这貔貅到底为何只吃不拉。想来只有他这高门弟子才能当着大神的面,问出这与生物衍化息息相关的问题。 就在恰时,他借着拂尘释放的绳索飞过了一条大街。 大街上一个老者躺在地上,手中的牛皮纸袋苹果撒了一地。 杨暮客飞身落下,单手五指按着地面,整个人匍匐之态,虎背熊腰。 他凝视前方晕倒在地的老大爷,躺在血泊之中。 “大爷,您没事儿吧?” 老大爷伸出胳膊,“你是……?你是彼得?” “老大爷,我不姓彼。我叫大可,是个道士。” “哦。你是彼得大可。我……不行了。我被蚊子叮了一口,血热引发了心悸,脑供血不足,许是脑水肿了……请帮我把苹果,送给我孙女……她叫白雪……” 嘎嘣一声,老大爷死了。 巡夜的捕快坐着牛车,叮叮当当摇响了牛铃。 杨暮客甩出拂尘,猫腰飞到了院墙上。 “队长您瞧?这躺着一个老者,地上还有五个指头印儿。” 杨暮客揣着满心疑问,匆匆离开。 他朝着半山腰上飞,松林里,丝线纷飞,杨暮客跃在树端,借着树枝弹性起跳。不停地挪移。 这时一发箭矢飞出。 杨暮客余光一瞥,只见一个身穿绿色夜行衣,披着绿色披风的男人手持弓箭。暂且就叫他绿箭侠。 “前方何人,竟敢夜闯我西雅郡庙观。” 绿箭侠一路尾随,紧追不舍。 但杨暮客又岂会搭理他去浪费时间,御使灵炁干扰了飞来箭矢。小道士甩着拂尘,几个纵跃不见了身影。 绿箭侠无奈放下长弓,面色凝重。 黑暗中,另外一个穿着绿衣之人缓缓走来,他手上戴着一个绿色的大扳指。 “不必去追了。山下衙门传信,说是瞧见鸿胪寺里的道士夜间出门。方才那人想必就是贾家商会的大可道长。” 此时杨暮客来至山门前,山路上一座大牌楼在夜灯下字迹闪耀。 帝慈观。 帝慈观占地广阔,沿道耸立雕塑。皆是汉朝的护法神。 来到庙观正堂,一座巨大的貔貅像俯视凡尘。 杨暮客将拂尘夹在手肘间,上前掐子午诀揖首,“贫道上清门紫明,参见汉朝国神。” 时空碎裂。 只见座上雕塑噼噼啪啪掉了许多土渣,一个巨大且样貌如虎的猛兽从石台上走下来。 这老虎头生双色角,犄角形如羚羊,背有双云翅。 两步并三步,巨虎变成了一个胖大婶儿。 女子肥美可爱,双丫髻上银丝隐隐约约,宽额大耳,眼若桃花,鼻尖挺翘,樱桃小口。 杨暮客那一肚子话恨不得当场变成一个屁放了。 让他去问一个女子,你怎么光吃不拉,这话能说出口吗?啊?能说吗? 女子上前打量了下小道士,笑嘻嘻地问道,“怎地?本尊不曾差人去迎你。你便要自己找上门来?你这上门弟子也忒威风了些。” 杨暮客忙道不敢不敢。 “本尊受封前,曾为天道宗的巡猎门兽。主征伐。名叫未叠。道号玄彰。你呼我姓名亦可,唤我道号也行。” 杨暮客再揖礼,“小子上清门紫明,拜见玄彰前辈。小子心中多有疑惑,怕是旁人不敢言……” “说吧。本尊亲自答你。若答不上来……你也莫要怪我。” 杨暮客赶忙低头,不敢直视这胖大婶。 “小子敢问大神。为何汉朝仍保有人牲祭祀手段。小子纵使是从西耀灵州那撮尔小国,也不见俗道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索要人口以用生祀。” 未叠俏笑着,“规矩又不是我定下来的。你问到我头上。是觉着本尊吃人,不似正道神官吗?” 杨暮客沉默不言。便是默认了。 未叠伸手一挥,宫装大修遮天蔽日。 杨暮客随着女子走入幻境。 幻境中,一棵大树枝叶向上,远方斜阳正红。 巨大的山峰之上,是浩瀚星空。 诸多人在山下团身礼拜。 未叠轻声说道,“这便是本神诞生之日。我才出生,便被天道宗雪萍道长带走。一生未曾见过家母一面。征战南北,荡平中州邪祟。” 此时杨暮客看到了人国与狌狌国征战。又瞧见了重明鸟西去寻卵。 “这汉朝之地,本该是墨玉麒麟费栾治地。他飞升以后,新任元灵不曾孕育新种。本神便被差遣顶上。所以,你以为这汉朝生祀的规矩是我定的。但根源在费栾身上。” 杨暮客本就对麟种遭遇有同情之心,自然不信未叠一家之言。只听不答。 未叠将杨暮客接引到神国之中。 瞧见了一个巨大的白骨观。观墙与柱子皆是人类股骨一根根交错垒起来的。 观中有人皮壁画。是一群人献祭人牲,礼拜星空的景象。 “此神国,我一丝一毫不曾改过。不过我平日里不住这儿。” 俩人身影一转,来到了一片山林之间。 一亩三分地,竹楼向阳开。 胖大婶打开竹门,“小伙子,我这家中可是头一回迎客。” 杨暮客站在门外不敢动弹。 妇人伸出指头戳了下杨暮客的额头,“怎么?还怕我窃了你的元阳?” 杨暮客自嘲一笑,“只是觉着道不同,不相为谋。” 胖大婶一把将杨暮客推到小院之中。 “装什么清高。你这娃娃,曾仗着大鬼之身横行无忌。如今修成了人身,便自诩正道卫士了?你家上清门祖宗可不似你这般装模作样。” 杨暮客踉踉跄跄进了院子,随着未叠进屋。 屋里有一口大锅,大锅里凭空一直往里掉牲畜。而锅中汤汁已经化作了金水儿。 未叠舀起一碗,放在桌上。 “都说我貔貅一族,纳食四方。那是我们豁出性命打下来的供奉。但太多了也吃不下。便用天赋神通练就出一锅熬煮的本事。来,尝尝……” “多谢娘娘赏赐。” 未叠听后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叫什么大神,前辈……生分的很。你叫我一声娘娘,我爱听。” 待杨暮客喝完了汤,未叠伸手一招。一把宝剑出现在她的手中。 这宝剑正是杨暮客留在鸿胪寺驻地的清净宝剑。 “这剑,与我有几分渊源。数千年前,本尊督战汉朝围剿净宗多彩学派。这剑当时还在煅炉之中焚烧。料少了,自然不能当做高明法器。巧了那些料子落在我手,顺便帮你补全了吧。” 杨暮客呆呆地看着宝剑,“娘娘?这里面……” “你小子想说干系重大对么?放心,我与天道宗问道一脉,同宗不同门。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不想掺和。但当年逼我来做这神道镇守。又岂是我心甘情愿?我……暂且站你这一边。” 杨暮客这一瞬毛孔紧闭,大气不敢出。 但如此情谊不能不接,杨暮客躬身揖礼,“多谢娘娘照顾。情深义重,小子无以为报。” 先不管这尊大神为何堂而皇之地站他一边。重要的是,如何处置当下局面。 杨暮客不相信,这位貔貅娘娘不求任何回报,便赠与他一碗汤,还帮他修复了清净宝剑。 胖大婶盯着神色谦卑的杨暮客看了很久。“想知道原因?” 杨暮客眼眸低垂,不应声。 胖大婶露出如此便好的表情,“去吧。你这一路,很快就要抵达汉朝京都。那时再来我国神观做客。届时也将你师兄喊上,她已经晓得此间之事。你也不必着急。天上这么多神官与龙种护佑着你。本尊没必要加害你。你说对么?” 从神国中离开以后,杨暮客在那帝慈观中一手提剑,一手端着拂尘。 霭升道人撩开帘子走到大殿里,“不知大可道长夜访此地有何要事?身怀重器,难不成我这庙堂里还有妖邪不成?” 杨暮客用余光瞥他一眼,“贫道有夜里修行的习惯,一路至此,为得是锻炼身体。青山灵韵丰沛,作为目的地再适合不过。当下贫道修行已经完了,便不做打扰。霭升道友,贫道就此告退。” 说罢杨暮客转身走出大殿。 才走到庙观之外,杨暮客便察觉手中的宝剑沉重无比。 难不成是刚才喝了未叠娘娘的肉汤才有力气? 当的一声。 剑鞘砸在地砖上。杨暮客抓着剑鞘往下拖。将那山道上的石阶犁出来一条深痕。 山中夜色冷清。 绿箭侠并未在山路上出现,杨暮客只是慢慢地往下走。 这山路走了几近一夜。 日出之时,金光乍现。刚好停在山脚下望炁行科。 路旁之上写着帝慈观的标语。神爱世人。 这时郡守带领着一队捕快,队伍后面还有一个小车。 小车之上尽是小男孩。 郡守一脸笑意上前招呼道,“大可道长,您怎么会在此地?” “贫道昨夜上山修行,此时刚好行完早课。” 郡守听后赶忙作揖,“果真是修行勤勉的俊才。这一路名声显赫,当真不负道长勤修不缀。”说罢郡守瞧见了杨暮客犁出来的那条深沟。 要知道,这通往山中庙观的石阶乃是上好的青石板。纵然刀劈斧斫,也只能留下稍微印痕。 “道长,您弄出来这条痕迹是……?” 杨暮客回头看了眼,“哦……这上山之路,不分上下。贫道自己做主,划一条中线。自此以后,从右上,从左下。分明白了上下,也方便人们上去参观。这样免了相互冲撞不是?” 好嘛。这小道士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呢。 但郡守能怎么着,还不是笑着应下。他说这山里是该立个规矩,从此以后方便民众上下山祭拜。 行完早课后,杨暮客发觉手中的清净宝剑没那么沉了。伸手一提,大步流星地往回走。 走到一半杨暮客小跑回来。 “那什么,郡守大人啊。我那驻地往哪儿走?忙着回去吃早饭呢,记不住路了。” 晌午过后,一行人便从这西雅郡出发。一路向东奔着汉朝京都而去。 与他们交叉错过的是另外一个进城的车队。 马车上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大箱子。 官道路口的差役也不打开检查,只问明白是谁家的财货。看了货单,便开门放行。 杨暮客咂嘴一声,“小楼姐,若是这箱子里装的与货单上的东西对不上号咋办?” 听了这话小楼终于吭声了,“你到现在才问这话吗?” 杨暮客搔搔额头,是啊。早在夕伬郡过关的时候就该想到。这汉朝的市贸司怎么不检查箱子里的珍宝到底在不在,为何不按照珍宝的价值来征收税款。 小楼低头继续看书,轻声说了句,“这汉朝的水,比过往的地方都要深。你看见的是秩序井然,我看见的是门阀当道。宛若死水一潭。” 小楼话音刚落,马车路过官道边上的河道闸口放水。 第102章 朱阁有眠烟。 第102章 朱阁有眠烟。 河水轰隆隆作响,纵然车厢隔音再好,还是一句话都听不见。 杨暮客瞧见了小楼姐嘴唇动了两下,也不知说的是什么。 窗外的河道之中,浑浊的水流倾泻而下,卷起青苔,汤泥四溅。 杨暮客看着河中财气尽数向东而去,不寒而栗。 他再次闻到了尸臭味。聚而不散,似胶粘稠。 脚下的路,埋着断肢与头皮,那些翠绿杂草,如同发丝随风飞舞。 杨暮客掐清心诀,入定了。 金财之气追着马车,拼命想钻进车窗缝隙之内。但因其中有道士清修静坐,一次次被弹开,便这么锲而不舍地追着。 在罗朝时,杨暮客听从了幽玄门罗怀建议。白日不打坐,夜里不纵情。 却总事与愿违,昨夜纵情一番,今日要静坐躲灾。 秋老虎追逐水炁。礼官纵马,引领马车穿过一片黄澄澄的原野。 田里头大片的豆子熟了。等着农人下田采摘。 啪地一声爆鸣,也不知是那马鞭响,还是田里的地主挥舞鞭子。 又过一日,又过一郡。 不曾停留,疾驰赶路。 礼官祝芳需要更换马匹,便在一家驿站留宿。 驿站门口有指挥交通的差役,礼官落马与差役聊了几句。 不多时,季通已经在驿站租了一间院落。 蹬车前往驿站后的小院。 祝芳上前来,朗声说道,“郡主殿下,道长大人。明日此路有花车游街。届时热闹非凡,路中阻塞难走。我等还是于此地休息一日为好。” 玉香车中应声,“那便有劳礼官安排。姑娘水土不服,不见外客。礼官大人与家弟联系便好。” 祝芳默然退去。 祝芳身为礼官精通世故,岂能不知贾小楼有意回避汉朝权贵。但因其身份低微,他不敢揣度上意。不论是车中人,还是朝中人。 歇息一夜,杨暮客依旧保持着修魂修心的节奏。让思绪放空,不为外物所扰。 未叠神国之中得来的一碗汤汁,使其体魄阳气旺盛。 这一日其实他都没怎么下饭,食肉好似嚼蜡一般。 自前些日入道后,任督打开。从小周天变成了搬运大周天。 他如今体内法力自然随腔液运转,并非主动施为。遂杨暮客施法后,周身窍穴会自主吸纳灵炁补充法力,不必静坐纳炁恢复。 事情本该如此,但那碗汤让事情不同。当下他不但窍穴未曾纳炁,而且还外散法力。 才坐了没一会儿,杨暮客便一身酸臭味。 蔡鹮进屋捂着鼻子,“少爷,您弄了什么东西。这屋子怎么一股馊味儿?” 杨暮客也低头闻了闻,“赶紧去烧水,少爷我要泡澡。这屋子不能睡了,一会儿咱俩睡外间儿。” 来日天明,杨暮客爬起来行早课去。 蔡鹮睡在一旁的矮榻上。天这么热,俩人定然不能腻歪在一张床上。 杨暮客蹑手蹑脚地怕吵醒下面的婢女,撅着腚摸黑出了房间。 他站在阳台上,不必去屋顶。这院子本就修在半山腰,所以阳台便能看见山下平原日出。 心无旁骛地观霞之后,杨暮客瞧见山路上许多小点儿在行走。每隔几步就要插下一根彩旗。 季通也起床,从山中跑了一圈儿回来。浑身热气腾腾。 “下面那些人是作甚的?” 季通蹲在水池旁用井水洗澡,“说是谁家大老爷久病初愈,这是县里头组织起来给他贺喜呢。” “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什么勋贵老爷?” 季通憨笑一声,“那我哪儿晓得,又不能打听姓甚名谁。就这还是从旁听来的。” 杨暮客点点头,他开灵视,观察一个差役的命数,以指尖做盘用梅花易数点算一番。 的确是枯木逢春。 晌午的时候锣鼓喧天,一群穿着大红袍的衙役开路。 杨暮客站在阳台上静静观看,只见队伍最中央一个老者坐在显轿之中。 显轿便是没有遮挡的轿子,前后一共十六个人抬。这大轿子共有八根梁,每根梁俩人扛着。 老者戴着大纱帽闭目养神。 这队伍是要上山,但山上也没见有庙观啊? 隐隐约约,杨暮客竟然发现那老者松弛的面皮下,竟然有着一个皮肤紧凑的脖颈。 若是吃人延寿,理当邪气森森。但这老头面容红润,一身福寿之气,没有丝毫折损。 杨暮客掐了一个障眼法,而后用唤神诀将此地山神喊来。 一条青蛇爬上了小楼。 “小神参见道长。” 杨暮客指着路过的花车游行队伍。 一架花车上不停地向外撒鲜花,花车之上还有香炉供奉。 “那些贡品为何不去收了?” “启禀道长,那些香火与贡品并非供奉小神。小神不能去收。” 杨暮客疑惑地看着山神,“这山中除了你这神官,还能有别人可纳香火?” 青蛇点头。 “这……不合神道规矩吧……” 蛇脸自然没有太多表情,但杨暮客从那蛇眼中读出来些许意味。便是它不敢言。 “好吧。那贫道不过问。这老者入山庆贺大病初愈,是谁人给他治病?贫道观山望炁,并未发现灵韵所在之地,没有道士会在这里立庙观吧。” 青蛇吐了下信子,“他是要去拜祭先祖。山上的确不是炁脉交汇之地,但却是阴气汇聚之所,是一处阴宅福地。” 小道士面露了然之色,再问,“他这病是怎么治的?贫道看他血气充沛,不似是大病初愈那般亏虚。” “启禀道长,想来是县城里的巫祭以通神法帮其替换了血肉。”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炷香,掐诀点燃赠与山神,“既然如此,贫道再无疑问。恭送山神归去。” “多谢道长赏赐。” 青蛇尾尖卷起香火,爬到了烟雾之中。 这时玉香走出来,“少爷,婢子弄了些你说的饺子馅,你来闻一闻,是不是这个味道。” 杨暮客撩起衣摆过去,“我招那山神来时你怎不来?同样都是蛇妖修行,指点他一番也算是亲近同族。” 玉香轻笑一声,“婢子化形之前,本就是蛇身食蛇。我若过来,它怕是话都不敢说。吓丢了魂儿怎办?” 小院的厨房之中,一个玉盆之中盛着红白相间的饺子馅。 杨暮客俯身闻了闻,酒香夹杂着调味料,根本闻不出是什么肉,“什么肉的?” “反正不是人肉。” “我当然知道不是人肉。若是人肉我那姐姐定然不吃。到底什么肉的,说清楚。” “鱼虾的。听您说,那畜牲肉馅最好还要三分菜,七分肉。婢子随车来到了汉朝后,也没出去寻那合时令的灵菜。寻常采买的时蔬配不上我准备的灵食。索性做成鱼虾的,用黄酒调味一下。保证鲜香,又无腥膻。” “你可比我懂多了。贫道也就是会吃。况且我也不曾吃过鱼虾的饺子,你问我啊,问错人了。” “那等等婢子做好了您尝尝,合不合您口味。” 外头的山路上,一群阴鬼撑着伞从路旁走过。将那些供奉物品尽数捡走。 中午吃饺子,杨暮客开心坏了。纵然喝了那一碗汤之后腹胀不已,仍是吃了一大盘。 酒足饭饱,自然重新上路。 午时过后,阳气蒸腾。 路上的符纸与香灰皆被风吹去。 杨暮客坐在马车外打量着,难怪要捕快封路,不准旁人通过。原来这官道上有人用黑狗血划线,打开了阴阳路。 寻常人若是从此经过,搞不好就要走进阴间里。 也就身上揣着獬豸腰牌的捕快能仗着神兽庇佑通行无阻。 晚上他们抵达了此地的郡城。 此郡城名叫司南郡。 初入城郭,杨暮客便察觉了与世不同之处。 这城里尽是齿轮轨道。 若以往,那城中有灵车走过,飞舟通行。也不过就是兴旺发达的表象。 但这郡城将机械化用到了骨子里头。 门店上的招牌不停转动,边上有一个巨大的齿轮在调节。前一刻还是闪着光的衣装铺,后一刻就变成了制械行。 祝芳在前头与捕快理论一番,季通上前去问话,回来后将马车轮距调整,车轱辘嵌在轨道之中,那捕快才予以放行。 杨暮客遭到过路之人打量。 这些人眼中无不带着鄙夷。好似在说,到了我们地场,还用马车,哪儿来的乡下土包子。 此郡城也与之前的汉朝城郭不同。郡中官员并不曾前来迎接贾小楼。 也不知是贾小楼的规避举动起了作用,还是这郡城的官员本就倨傲。 祝芳在城里找了一家奢华的客栈。 如以往一般,再次租了一间独门独户的院落。 租金不菲,但玉香亦是表现出一副不差钱的样子。 晚饭时间,杨暮客便问祝芳。 “这司南郡,怎地风气变化如此之大?” 祝芳呵呵笑道,“启禀道长大人,这人文风土变化本来就是如此。又岂能上下如一,里外相同呢?想来您走过冀朝,罗朝,鹿朝,亦是处处不同。这思南郡,乃是我汉朝工匠修习要地。汉朝有名的偃师,大体皆要在司南郡习练一段时间。” 杨暮客颔首。 原来如此。这汉朝以观星之术着称,想来算经造诣同样高深。偃术亦要依仗算经,那么偃师众多便是理所当然。 只见头顶一暗,一架不同以往所见的飞舟驶过。 季通起身,“湿他母!这地场租金甚贵,还有飞舟头上经过?” 杨暮客眼睛一眯,看着那祭金蒙皮,琉璃开窗的巨大飞舟。他吆喝让季通坐下,“你还能蹦上去把那飞舟打下来不成?” 季通气哼哼地说,“小的不行。少爷你可是有那本事的。” 杨暮客这时笑看祝芳,“礼官大人。这商业住宅之地,应是不予飞舟随意穿梭的吧……” 祝芳赶忙作揖,“下官这便出去问问。” 不大会儿,祝芳回来了。 “大可道长。方才那飞舟是玉石灵炁短缺,急忙赶回泊船之地补给。不得已从此经过。船中主人有致歉之意,邀请道长大人前去观球。” “观球?观什么球?” 祝芳便上前介绍了一番。 这司南郡,盛产一种木鸢。飞不快,也飞不高。起初是一个偃师的玩趣之作。但其家中女子就喜架着木鸢出门行街。 后来郡中大户学得有模有样,家家皆是做出不同的木鸢。 郡守见木鸢扰乱飞舟交通,便下令阻止。可这些门户做出来木鸢,又不许飞,岂不浪费? 师爷便提议,让门户中选出女子,骑着木鸢击球。 时过境迁,便也成了司南郡的一方奇景。 争胜之队,称为魁姬。 杨暮客咂嘴,“这美少女加打球竟然也有搞头?” 祝芳使劲点头,“有搞头呢。四方押注,如今已经成了我汉朝有声有色的重要联赛。” 其实杨暮客听了也心痒难耐,但想起小楼姐的话。不予不求……啧。“贫道还要去家姐屋中练字,怕是没有时间,要不礼官大人就帮贫道推了?” “这……”祝芳面露难色。 但小楼屋中开着窗,他们在院中声音不小。屋中小楼可是听得清楚。 只见小楼走到窗前,“既然有人相邀,你便去。只是不收受礼物,并非不准你与人打交道。去吧……” 杨暮客嘿嘿一笑,“多谢姐姐。” 杨暮客出门,自然要季通这侍卫跟着。 仨人便租了一架飞舟直奔郡城里的球场而去。 落地之后,一个灯箱上挂着一幅巨画。 是一个女子穿着宫装,手持一柄镂空木拍将一个编花绣球击飞。 季通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女子花白的胸脯,和若隐若现的大腿。力量美感与娇弱身躯竟然能如此相得益彰。 一个老管家上前迎接,“我家少爷已经在包厢等候,老朽前来迎接大可道长。” 进了包厢后,只有杨暮客一人,其他二人被请去他处。 此时他已经有点儿恼火。他为了礼节,并未佩剑。便是新做的拂尘都没带来。 如今修成了人身,杨暮客多多少少对自身的安全意识开始提升。这一路走来,已经很少单独出行。 比如在那红树林中,他与马车的距离不超过一座山,那便还在玉香这只大妖的守护范围之内。天上有神官注视,有龙种护法。杨暮客对自身安全有着绝对的信心。 但当下处在世俗人道之中,玉香纵然有天大的本领,也不敢当众演法。 而对付俗人,天上的神官更不可能下凡。 此时杨暮客才意识到自己莽撞了。 包厢里坐着一个中年人,笑眯眯地看着杨暮客。 “怎么,鼎鼎大名的大可道长,难不成还怕鄙人这寻常偃师?” 杨暮客轻笑一声,迈步上前,“敢问兄长大名?” “鄙人不才,姓乔,名治。” 观球期间,乔治与杨暮客聊了许多。介绍自家偃术,场中带球的女子正是他的填房丫鬟。 杨暮客也打量几眼,但心不在焉。因为他瞧见了乔治胸口别着一支胸花。 那胸花雕琢细腻,红牡丹衬骷髅。上面有香火之意。 最重要的是,杨暮客在骷髅之上看到了一把祭刀。形制与那霭升道士从怀中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如此一来,便不存在巧合之说。 看完了球,乔治也不曾挽留杨暮客。将人送走后,他坐在躺椅里听着老管家汇报。 汇报的也并非败场输了多少钱。对的,这一场魁姬斗球他乔家输了。 但乔治依旧笑容满面,他回想着手下汇报的贾家商会一行人的一切消息。心中总结面见杨暮客之后的感受。 “蝉老,麻烦回去告诉老爷一声,今夜我不回去了。这便启行去圣山。” “少爷一路小心。” 第103章 倚南床彩梦通玄, 第103章 倚南床彩梦通玄, 乔治乘着那架祭金蒙皮的飞舟从司南郡离去。 他不知那贾小楼是如何得知神教有意针对。但此事必须加快安排。 司南郡之南有环山,环山中央是座活火山。 内里熔岩滚滚,产铁浆,铜桨。多硫矿。 外部竹林密布,温泉湍湍。更有无数行宫修建于此。 环山的最高峰,被称作是济慈圣山。 乔治信奉的教派便名叫济慈教。 这济慈教,并非是什么虾元古神的邪教,也并非是神道教派。是正经的人道人神教派。 此教独立于阴司神祠之外。 这也是过路驿站之中,山神不敢争抢祭品的原因。 乔治来到了圣山,夜里可见环山内里红烟滚滚,淡淡的硫磺气息飘荡。 一个老人上前迎接,“乔家小子来了。祝祭已经在圣堂等候。” “多谢侍者引路。” 乔治在殿门前接受老人洗礼,喝了一杯圣水之后蒙头进了一间祷告室。 祝祭跪在神龛之前,嘴唇颤动默念经文。 乔治进了屋子跪在祝祭身后,闭眼聆听。 寂静无声的祷告室竟然有无数人正在念诵“圣父仁慈”。 而大殿的广场上,数百人牲两眼无神地从飞舟里走下来。 侍者持刀,在一个大坑前,用戕礼将这些人牲尽数祭祀。 邪气与香火气从深坑中飘出来。在血泉甬道之处一分为二。邪气顺着血流流进一口棺材。 棺材里困着一个尸体,尸体被星耀大阵以镇物镇压。香火则飘进竹林之中。 祷告室里,待祝祭礼拜完了以后,俩人同时起身。 “孩儿参见祝祭。” “圣父宽恕于你,我的孩子。” 俩人离开祷告室,去往一旁的精舍。 乔治向祝祭汇报,“孩儿在飞舟之上以最大功效探查地面,那贾小楼的时运尽数隐匿。唯有杨暮客周身散发灵韵。请祝祭大人为孩儿解惑,是否那个道士干扰了阵法,致使探查失效?” 祝祭呵呵笑着,“那位大可道长不过就是外出历练的小修士罢了。如何能察觉我等安排。你不必紧张……我汉朝金运一路追随,便说明此女大运仍在。不过神韵内敛,难以勘察。” 乔治皱眉,“若她一直收敛下去,我们如何能夺她气运?” 祝祭和蔼地看着乔治,“孩子。何必着急呢?只要他们还留在汉朝,我们便有机会。” “我乔氏的特务,已经将他们租住的宅院团团包围。” “不要试图激怒他们。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那小道士并未妨害人道。我们急忙出手,只会葬送多年准备。” 那祝祭用祭刀割开自己的掌心,用拇指以掌心血在乔治额头划了一条横线。 通神法,神授术。祝祭将心中所言尽数传入乔治的心里。 乔治心领神会之后跪地叩头,“孩儿谨遵圣者教诲。” 于此同时,杨暮客领着礼官和侍卫在街上逛了一圈。 球赛散场之后附近还算热闹,人流分散的同时,也是众多商贩招揽生意的好时机。 球场附近有一个夜市。 夜市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 路过一片文玩巷子的时候,杨暮客挨家店铺进去逛了圈。 他亦带着目的,想从这些文玩店铺中找着与那祭刀有关的物品。但很可惜,一件都没找着。 但并非一无所获,从一个典当行中买走了一块净宗修士用的裁刀。也就是切纸的刀。 此裁刀那典当行掌柜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多年不曾祭金,但刀身不锈,木柄不腐。相传此物存世悠久,曾在各大家手中流转,何人用过它裁纸写诗,何人用过它裁布制衣。 最后杨暮客花了三贯五百文买下。 离开当铺后,祝芳小声说,“道长,您被那掌柜的骗了。这刀子一看便是没用的东西。形制仿造六千年前北方流入的一种裁刀。但这刀身明显是蘸过济慈教圣水的。上面那层光华晕染,便是证据。” 杨暮客点头,“贫道知道这物件被祭金过。只是好奇这祭金之法。毕竟那屋里,就这物件并非用得牲畜血祭之法。既没有香火气,总该有别的方式。听闻你说,这物品是蘸了济慈教圣水。你晓得那圣水是如何制作么?” 祝芳赶忙摇头。“我不过就是一个地方鸿胪寺的礼官。怎会知晓济慈教之事。” 杨暮客轻笑,“地方宗教,不是归礼部管么?为何你这礼官不知?” 祝芳贴在杨暮客肩膀上小声说,“那济慈教非寻常人可入门。我等出身贡院的文臣,跟他们教众更是从无来往。” 杨暮客指尖捏了个六壬变化,拍了下季通肩膀,“去那文书店里,买一本郡志回来。别挑,进门就问小厮。让他拿给你。折半还价,他若卖,就要那一本,若不卖,就让其拿一本半价的来。” “小的明白。” 季通大步流星进了书店。 在坊市逛了一圈,杨暮客一行人回去。 回到小院,杨暮客去小楼屋中。把那裁刀交给小楼姐。贾小楼如今博闻广记,自然能看出来此物不同寻常,那一本郡志也交给了小楼。杨暮客不曾翻看。 杨暮客只是等着小楼姐看后做出决定,并非要从这些物件中收集信息。 身为修士,杨暮客收集消息容易得多。 比如现在。 杨暮客一掐唤神诀。 土地神是一只大耗子,从石缝间嗖地一声钻了出来。 “小神听召前来,不知上人何事吩咐。” 杨暮客背着手在院子里踱步,“贫道瞧见了一个头骨镶嵌在牡丹花上的标志,头骨上面还插着一把祭刀。不知土地神可否告知,这个标识,代表了什么?” 那小耗子眼珠一转,伸出前爪拜道,“启禀上人,此徽章乃是济慈教的标识。” 哦?杨暮客转身,从袖子里掏出来一炷香,“那这济慈教又是什么教派?信奉的又是什么神官?” “济慈教乃是人道自发信仰,并无神官。” “若无神官?供奉香火有何用处啊?” 小耗子听着道士拖着长音发问,老老实实再拜,“香火可以延其先祖亡魂阴寿……” “多谢神官作答。”说罢杨暮客将手中香火递了上去。 小耗子接下香火轻轻嗅嗅,“若道长再无他问,小神便告退了。” 待土地神化雾离开后,杨暮客抬头观星。 已知消息尽数化作拼图,一块块凑在一起。 祝芳说,贡院出身,不能加入济慈教。 汉朝世俗参与了剿灭多彩学派。 即便灵韵重归之前,汉朝学者便通晓了一些纳炁之法。但并不能入道修行。 所以才有徐巢那样的野鬼游荡山间。 山中被敕封的神官蠢笨不堪,只是褪了横骨便要担当大任。那么有灵的野兽都哪儿去了? 霭升道长,明面上是供奉国神的道观俗道。但实际上却是济慈教的信徒。 国神未叠的汤锅之中,并不曾有人牲落下,只有牲畜祭品。 所以,当土地神说出那句,济慈神教并无神官之时,一切谜题就解开了。 这济慈教,是人道自发生成的组织。既非世俗,也非玄门。 灵韵重归,这似是而非的教派,定然要产生变化。也许有了不得了的野心。比如?建立一个宗门。又比如?培养出一位真神。 杨暮客瞧见玉香真灵夜归。 玉香真灵从大蟒化作女子上前,“道爷,还不去修行么?” 杨暮客摇头,“喝了一碗大补的汤。先散散灵韵。” “婢子方才去阴司办理了道牒手续,咱们明日便可启程了。” “贫道方才得知,这司南郡有一个济慈教。并非信奉虾元古神的邪教,而是一个自发的世俗教派。你有什么消息么?” 玉香听后抿嘴一笑,“道爷,只要听小姐的,自不必担心。” 杨暮客皱眉,“确定。” 玉香并未作答,“婢子还要回去服侍小姐歇息,就此告退。” 说罢玉香的真灵穿门回房。 杨暮客低头一笑,掐着三清诀挺直了腰杆,闭目站定,聚拢体内随腔液流动散乱的法力。此为精益求精,将多余法力尽快散掉。 这一站,便站了一夜。 早上修完早课,蔡鹮吆喝他回屋去梳洗打扮。 小道士站在院子里,外头包围的那些特务皆是不敢妄动。 季通进礼官的房中,把祝芳提出来,提早上路。 祝芳牵着马打着哈欠,打量了一眼出来清扫大街的小厮。 “起开些,没见着院子里贵人准备出门么?” “是是,碍着贵人出行,是小子不懂事儿。” 巧缘拉着马车出门儿,不需季通指挥,车轮卡在车轨之中,静静地往城外而去。 那乔家的老管家传信,撤离了包围小院的特务。 早上这城郭看门的竟然是偃师人偶,能说人言。 祝芳将文牒往那人偶手中一放,稍候门禁打开,给予放行。 蔡鹮拉着少爷的胳膊大呼小叫,“那物件儿能说话呢。” 杨暮客眼底金光闪耀,开着灵视说道,“不过就是偃术之物罢了。里头塞了小鬼,见不得太阳。也就是这早晨还能用一用。等过了卯时,必须收回去。” 蔡鹮好奇地问,“小鬼?阴司不管么?” “不曾作恶,阴寿未到,阴司怎么管?” 蔡鹮咬着嘴唇,“这不也是普通人的长生法么?” 杨暮客张着大嘴,“可别乱说,这也能叫长生法?” 一旁小楼正在读昨夜杨暮客送来的郡志,听见那对主仆对话,接过话头说道,“不是人人都能修行,活得长些,总比悄无声息地死了强。” 杨暮客点头,“有道理。” “玉香,替我赏他一巴掌,阴阳怪气!” 玉香上前,“少爷,这可怪不得婢子。”说罢啪地一声拍在杨暮客的肩膀上。 杨暮客撅着嘴揉揉肩,“小楼姐看出什么名堂没?” 贾小楼轻轻合上书本,“这汉朝,上上下下皆是傀儡。” “谁人的傀儡?” “野心的傀儡。” 贾小楼用那把裁刀当做书签,合上郡志。 小楼通读史书,更因做珍宝买卖读了许多鉴定珍物书籍。 这裁刀非是出于凡俗祭金之法铸造,她自是一眼就察觉出来。 但非凡之物,如此光明正大地流通在世俗之中,其中定然有掩藏的手段。 自家弟弟会占卜,不会平白送进来。小楼昨夜把玩了几下,而后看了看郡志开篇。了然因果。 这司南郡,得了许多多彩学派的书籍。虽然没有用来修行的方法,但偃术因此而兴盛。 从围剿多彩学派之后,人主治权在这些参与战争的门阀眼中便不再至高无上。 他们生了取而代之的野心。 郡志之中没有一字提及对人主不敬。但句句皆是不离挣脱束缚。 谁人束缚他们这些门阀?唯有人道教条。 那么便创造一个不属于人道,亦不属于神道的宗教出来。 这些人成功了。 小楼对杨暮客说完了这些。杨暮客陷入沉默,并未加以贬损。 此时得见,这汉朝已经是三权分立。 人道,神道,门阀。 而其中最弱的,反而是理应最强的人道。 道路旁的河道再次放水,腥臭难闻。 圣山的庙堂里,乔治靠在南床上喝完了肉粥小憩。 等着自家的特务传信。 天空之上,乔治的填房丫鬟驾驶着一架最新型的甲字号木鸢。此时这婢女穿着的不是击球表演用的特制宫装。 因为不许吸引观众眼球,她裹得严严实实,脑袋上扣着一个头盔,身上厚重的防寒服根本看不出男女。 头盔上有琉璃罩,琉璃罩上还能显示文字。 那木鸢监察宝鉴一直盯着地面上运行的马车。 “启禀少爷。奴家瞧见一丝金炁缠住了马车。” “你确定?” “确定。婢子这就将玉鉴联通。” 而就在这时,一道阳雷符纸从马车中飞了出来。并未针对那邪异的金炁大运,而是朝着婢女所驾驶的木鸢飞来。 咔嚓一声。电光将玉鉴掩盖。 季通拉住缰绳,斜眼看着从高空落下的木鸢。 他抽出陌刀一跃而起,半空便将木鸢与驾驶者斩成了两半。 杨暮客撩开车帘跳下来,祝芳也收紧缰绳策马靠近。 季通可惜地叹了声气,“怎么是这个女子跟上来?” 杨暮客瞥他一眼,“怎地?怜香惜玉么?” 季通憨笑,“早知是个女子,留她一个全尸。” 乔治从玉鉴之中,看着那小道士俯视的眼神。咬紧了牙关。 我神教大业,便在此一举了。乔治当场下令,特务倾巢而出,定要将气运从那女子身上剥下来。 杨暮客问祝芳,“你们汉朝治安竟如此糟糕,竟然有人御使人偶跟踪我等。礼官大人,此事还是报官吧。” 祝芳也明白事情紧急,作揖道,“请道长稍后,本官这就书写纸鸢,联系礼部与刑部。” 季通愕然,“什么?这女子是个人偶?这明明有血有肉啊。” 杨暮客嗤笑道,“歪门邪道的东西,没有生魂,只有一个小鬼作祟。这是人牲祭祀炼制成的人偶,与常人无异。你去翻翻,看看她有没有五脏六腑便知。” 季通上前用陌刀一挑,厚衣之下,果真只有骨骼烂肉,没有五脏六腑。 杨暮客瞬间明白,那个戴着大纱帽的老者为何脖颈下皮肤紧致。这特么是人牲续命,把活人炼成了偃术人偶。 果真还是歪门邪道。 乔治走进了圣山的大殿里。 “祝祭圣者。贾小楼已经被我等运行的金运缠身,因果定下,可以进行围剿了。” 那祝祭对着供台上的一个棺材叩头。 “圣父保佑,愿我们此次功成大道。” 第104章 挑白骨纱绢。 乔氏的那些家丁长工为啥要叫特务呢? 这名儿当真是没起错。各个带着臂章,特别乘务处事专员。 话说那特务尽出,那是好大的威风。 乔氏木鸢漫天飞舞,四艘祭金蒙皮飞舟坐镇。 郡守关起门来睡觉,将军点卯后散兵沐休。 这糟地方好似没人管了。 且不说那乔氏有多威风,再去瞧那济慈圣山。 山中豺狼虎豹结群而出,有的驼人,有的驼物。 队列齐整,煞气逼人。 可惜了,这阵势虽隆,却无妖风。 既没了妖风,自然引不来九霄神国俯瞰,亦逗弄不得那小道士心血来潮。 不似个灾罢了。 官道之上,马车停在半途。弄死了个人偶,这有血有肉,不来勘验被动物吃了,怕也说不清。便在原地等着,礼官传信给刑部早早派了人来,他们才能解脱。 杨暮客静静站在官道边上,盯着污泥滚滚的河道。 腥臭难闻的时候,他扇扇道袍大袖,坐在马车上。 “巧缘,等等贫道会告知你快跑,你便全力奔跑。我不会驾车,车子不能有颠簸。不能让追来之人,看出来车厢有异常,听明白了吗?” 拉车的马儿点头。 得了巧缘答复,杨暮客索性开始闭目养神。 即便是过了这么久,未叠赠与他的那碗肉汤依旧没能消化干净。法力源源不断地生成,不停地打乱内在平衡。 从一到四,易数中称为生数。 从六到九,易数中称为成数。 队伍之中,算上新来的礼官,若再把巧缘算成通灵者。便足六数。此乃成就内在平衡。 谁的平衡?杨暮客这一行人与汉朝人道的平衡。 但杨暮客买了一柄裁刀和半价郡志回去。六数易七。 七数虽成,但生变。 杨暮客一手促成了当下情境。 大袖之中,杨暮客掐了一个唤神诀。当地土地神呲溜一声钻出来,以神道香火搭建一个庇护所。 杨暮客继而掐了一个障眼法,笑对土地神说到,“照顾好贫道家眷与那礼官。归来后贫道重重有赏。” 黄皮子叩头捣蒜。 西边传来了隆隆鼓声,嗖嗖嗖,木鸢破空奇袭马车。 季通大喝一声,“驾!” 巧缘撒开了蹄子奔跑。 前方的礼官背影孤独,驾马领路。 噗噗噗。 数根弩矢射在官道之上,杨暮客一挥大袖,保安符飞出绕着马车旋转。叮叮当当,阻拦了密密麻麻的弩矢。 灵符上法力消耗殆尽,随风消散。 小道士笑嘻嘻地抬头看天,做了个鬼脸。傻子才跟你们硬碰硬,有本事便来追贫道啊。 半空飞舟之中,祝祭也轻笑一声。 “这小道士当真有趣,若活捉了他。本祝祭亲自用乇礼,尝尝他的肉味。” 驾驶飞舟的侍者全神贯注,对地上的马车紧追不舍。 祝祭一直有一个心愿,便是能成仙得道。 济慈教所在环山,本来地势险恶,算不上洞天宝地好洞府,五行之中缺了金炁。否则断然不能让一群凡人如此轻松便占了。总该有些护山的妖精存在。 但多彩学派留存的经典之中有造就灵地的方法。 最初的一批偃师,用血祭之法炼出了一缕金炁。形成了五行循环。自此环山外头有水,有木,有土。 但那火山常年不熄。时不时还要喷吐岩浆。若不以人命祭祀,早就地崩山摧了。 贾家商会初入中州之时,并未引起济慈教的注意。但不凡楼异常崛起,教中祝祭通神占卜,得知此女子携带金炁大运。那便是送上门来的大机缘。 剥了此女子的金炁大运,金生水,理当可以镇住环山之火。自此生生不息。 济慈教派这些年赚取的污钱,亦能洗白一番,重入世俗流通。与朝廷并立,非是妄想。 贾小楼难杀,中州三朝早有人尝试。但若死在了汉朝,这世上之人看我济慈,方可高看一眼! 几轮箭矢射出,皆是被小道士用符咒拦截。 一架飞舟中的祭官下达指令,“用血祭法污了那车子,失去了做法之地。我就不信还他能借来灵炁。” 命令下达之后,木鸢上的人偶从怀中掏出祭刀,疾驰飞到了官路前方。他们把肚皮拉开,血浆如瀑布落下。 飞舟队伍里最大的那艘飞舟传来诵经的靡靡之音。 平整的官道,自此化作了血河。 但这些俗人却不曾想到,那拉车的马匹是一个妖精。 只见巧缘前足踏空,踩着冰凌用妖力搭出一条冰轨。 马车咔哒一声,车轮沿着冰轨行进,一丝血污不曾沾到。 杨暮客伸手,从车厢里拔出拂尘,手中掐御水诀对巧缘说,“巧缘莫慌,贫道来助你。” 只见那拂尘一甩,甩出一团雾落在巧缘脚下。无根水汇聚,不需巧缘搬运妖力用神通聚水。 马儿踏雾而行,直奔前方的城镇而去。 嗖嗖两架木鸢与马车并行。 木鸢之上的特务手持投矛,瞄准了驾车的季通与杨暮客。 杨暮客一心二用,一手端着拂尘运送法力,一手掐了御物诀。车厢中噌噌两声,两把宝剑穿帘而过。银光划开空气,靠近的两架木鸢翅膀被截断。 两个特务掉进血河之中不停翻滚,皮开肉绽。 只见邪异的浊炁入体,那两个特务身形膨胀。砰地炸成了肉沫。 两柄宝剑空中穿梭,元明宝剑引阳雷,清净宝剑引阴雷。 白黑雷光落下。那两个落入血河中的魂魄烟消云散。 杨暮客掐诀收回宝剑,御使宝剑绕着马车旋转。 盘坐的地方一张阴阳图展开,元明宝剑化作老阳阵眼,清净宝剑化作老阴阵眼。 天上一架飞舟外壳流淌鲜血,驱动御风大阵加速,斜着坠落砸向马车。 杨暮客叩齿三响,双目金光射出。天眼开后,只见那飞舟黑烟滚滚,承载着烈火中哀嚎的恶鬼。 既有恶鬼,那便要以雷霆手段出击。 阴阳图展作八卦阵。 坎位对准了拉车的巧缘,方便它继续取水。 车座上杨暮客并剑指,勾动震位灵韵。 电浆如柱落下,噼噼啪啪,只是一瞬,那艘飞舟便化作无有。 奔逃一路,杨暮客不曾伤害一人性命。居于守势,却总能消灭邪祟。 这样一味地送手下去死,乔治坐在飞舟之中再也等不下去了。 乔治没有通报巫祭,打开一个匣子,取来竹筒饮下里面盛放的圣水。 这圣水便是环山上的竹子,吸取了香火汲取温泉生成的灵炁之水。 用天然竹子隔断了香火,也算是匠心独具。 可凡人又怎耐得住灵炁侵蚀。 只见乔治的皮肤瞬间变黑,长出了獠牙。仅剩的唯一理智让他取出了一块偃术炼制的盾牌。 竹片扎甲自动套在身上,乔治从飞舟之上跃下。 像个蛤蟆一样趴在狂风上的乔治伸出持盾手臂。只见乔治身形臌胀,肌肉凹凸起伏,弓腰向前一挥。 盾牌疾射而出。 而后乔治做了一个蛙泳划水的动作。团身嗖地一声坐在了盾牌上。向前朝着马车追去。 杨暮客开着天眼自然瞧见这一幕,不禁大骂一句,“物理学不存在了吗?” 咔嚓一声,木屑纷飞,妖筋噼啪断裂。 小楼坐在马车里打了一个呵欠,“你确定那臭小子对付得了飞舟队伍与兽群?” 玉香点头答道,“没有人道气运加持,这些凡人伤不了少爷。” “这障眼法能维持多久?” 玉香自是夸奖,“如今少爷修行有成,又有土地神搭建庇护所。只要咱们不妄动,凡夫俗子纵然是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咱们躲避的痕迹。” 但这婢女一点儿都不言语,她还用法力加持了障眼法。妖丹大修的隐匿之术,纵然是那黄皮子土地神都不晓得庇护所里面到底藏了什么人。 杨暮客法力外放,功德金光护体。逼得浊炁血污凹下去四溅、 灵韵护身的他翻身一跃,跳到了马上。在罗朝打造的小车就这么被那乔治给毁了。 继而伸手一招,小车中摆卦摊的物品与那上清小幡被灵炁包裹,尽数收到袖子里。两把剑鞘则被他用御物术招来别到裤腰上。 “驾。”杨暮客骑着巧缘迎着霜雪向前。 落在血河中的季通身影荡漾,化作一片虚无。 乔治瞪着血红眼珠子,看着一地的碎屑。口鼻喷出白烟,“好你个道士。竟然一路诓骗我等,那缕金炁呢?” 杨暮客坐在马上听着后面的邪怪大喊大叫,哈哈笑着从怀中掏出裁刀晃了晃,“金炁在小爷这呢,有本事你来追啊!” 乔治踩着血河,身形越来越大。他筋肉虬结,撑开了扎甲,用力一挥,再次将盾牌抛出,纵身一跃跳到了盾牌上疾驰追去。 杨暮客趴在巧缘背上,“湿他母,这物理学果然不存在!” 而就在此时,前方一个穿着绿色夜行衣的男子骑在黑猪上堵在前路。还有另外一个戴着墨绿扳指的男人骑着一头老狼。 正是在帝慈观山中遇见的那个绿箭侠! 那绿箭侠箭法了得,明白射人先射马的道理。 嗖嗖嗖数支箭矢直奔巧缘而去。杨暮客甩出拂尘,拂尘吐出一条丝线悬挂在天空一个光点上。 他荡着丝线从马背上跃出。 “巧缘,速速离去。逃命要紧。” 巧缘这鸡贼的马妖,一步不停,踏着霜雪就跑到了山间小路上。马蹄如风踩死了不少追来的野兽。 蓝色坎马乘风而行,踏水而去。 不多时便回到了那处隐匿的庇护所,黄皮子讪讪一笑,用一根木棍撩起一道光影。马儿钻了进去。 杨暮客被三个壮汉追着。 他扯着喉咙大声叫喊,“救命啊。杀人啦。汉朝的邪教袭击外来客商!还有没有天理和王法了?” 九天之上神国里的三桃大神看到此景脸上一黑,这顽皮道士,便是这个时候还有心情逗乐。 周围的护法游神皆是面面相觑,有了下凡救驾之意。 三桃大神哼了一声,“那道士与凡人争斗。尔等老实候着,若有妖邪出世再去护驾不迟。” 众神皆躬身称喏。 小道士怕么?他怕个屁。 从那裁刀之上,他便明白这个人间教派是个糊弄人的。 这些所谓的偃师和祝祭,就好比是懂得制作原子弹的高中生。知晓质能公式,亦知晓原材料是什么。但他们不曾见过原材料,也根本不懂原材料的保存和引发链式反应的步骤。 灵炁是使用道法的基础材料。 而这些蠢蛋,没有根骨,根本看不到灵炁。又不学俗道之术。哪儿来的能耐对小道士形成威胁? 裁刀被灵炁包裹。保留的形状与锋利程度。但那包裹裁刀的灵炁散去后,会瞬间腐朽变成渣滓。 这与用血祭保存祭金原本物性的方式可谓是南辕北辙。 把那三人沿路勾引,一直勾引到了一处村镇前头。 人道的监察大阵之外,杨暮客掐了一个遁地术嗖地一声不见了。 一柄银晃晃的裁刀留在了地面,杨暮客还顺手把那保护裁刀的灵炁抽走了。 裁刀瞬间开始腐朽,木柄之处鼓泡,刀身修饰掉渣。不多时,一缕恶臭金炁飘出。 三个已经遭受灵染的壮汉疯了一样向着那缕金炁追去。 人道大阵里的社稷神瞧见妖邪来犯,怀中掏出一张网子将那三人尽数兜了进去。 而杨暮客遁地在土里钻了一会儿,用天眼术向外望去。他瞧着外头没有飞舟与木鸢尾随,便钻出地表。 钻出来后小道士愣住了。 啧。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当下时间正午,太阳挂在脑门上。凭着肉眼根本分不清南北东西。 正当他准备掐诀辨明南北的时候,一声大喝。 “呔!哪里走!” 杨暮客赶忙一个遁地术钻到土里。 土里一只金皮大耗子与他撞了正着。 一人一兽头晕目眩。 一只大手伸进土里,将杨暮客一把薅出来。 “小样!我看你往哪儿逃!” 杨暮客张着大嘴,看着一个道士领着一群山民。 那道士嘿嘿笑道,“你还敢化作道士模样来蒙骗贫道?” 杨暮客啪地一声把那人胳膊拍疼了,落地之后掐子午诀,对着山民礼拜。 “贫道杨暮客,从此路经过。误打误撞遇见你们捉妖。” 说罢杨暮客伸手一抓,从地里面抓出来那个金皮耗子。 金皮耗子缩着爪儿,眼冒金星口吐白沫儿装死。 那修士嘿了声,“你与这土地神同时出现,定然就是背后主使!说!平日里乡亲供奉的香火是不是都让它上贡给你这妖道了?” 杨暮客龇牙笑道,齿间寒风阵阵,“这位道友,说话要负责任的。贫道不过是遁地撞到了这耗子精,你若想诬陷贫道。那就要与贫道论道一番了。” 第105章 水绵绵,灯宵远, “论道?” 那道士听闻杨暮客所言吓了一跳。他跨海而来,只为了在中州积累功业。待修行有成,便在这中州灵韵重归之际,占了一山之地,好迎回宗门。 此道士道号吉祥,名儿起得随意。宗门名号也算敞亮,名叫碧水阁。 “贫道碧水阁吉祥道人,敢问道友何方神圣?” “当不得神圣,贫道紫明。上清子弟。” 上清?听说过,但叫上清的也忒多了些。哪个上清?难不成还是万泽大州的上清门?上清门又怎会让一个孤零零的小道士世间行走? 所以这吉祥道人断定杨暮客也是一个小门小户的游方道人。 “紫明道友,你可知你坏了本道人的好事。” 哦?杨暮客抬眼看他,“且不论你有什么好事,称贫道是妖道,这梁子便过不去了。你若磕头认个错,贫道放下山神离去。若不认错,贫道当下便划出道来,咱们论道一番,争个输赢。” 吉祥道人浑不在意,嗤笑一声,“你这道士,没有几分修为,却有逞大话的本事。” 杨暮客不管许多,脚下阴阳图现,从袖子里甩出一张定身符。啪地一声拍在吉祥道人的脑门上。 小贼?!胆敢偷袭? 继而杨暮客翻转拂尘握柄,手捏覆土诀。咕噜噜,将吉祥道人埋到了土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再一甩拂尘,打飞了吉祥道人的道冠。 新秋烈日灼灼,吉祥道人脑门锃亮反光。 杨暮客这才对着一众乡亲作揖,“请问诸位乡亲,这吉祥道人帮你们处置什么邪祟?” 因为小道士动作太快,这乡间的山民也看不懂。但总归都是道士,那便能帮他处置村中灾祸。 一个壮汉出列答他,“启禀道长。村中大旱,滴雨不落。我等祈求降雨,没请来水师神,却见那位道长来到村中。他言说,水师神未得降水文书,不能调用水炁。后他又说,这村中不远便有地底水脉经过,该是土地神引导水脉,拯救庄稼……” 于是乎,那些山民领他回去。再无人记得还有一个叫做吉祥的道人被埋在土里。 土中的吉祥道人那个气啊。才没多会儿脸上就被晒出油来。 一只山猫巡视领地,好奇地瞧着地盘里怎么突然多出来一个石头。蹲下尿了一泼当做标识。 吉祥道人觉着脖颈发烫,闻到了骚味儿。怎地就不来前面尿,尿坏了这张定身符,贫道便能逃出去找那小贼算账。 杨暮客提着大耗子随山民来到村寨中。 放眼望去,大山被人工填平了,无垠的土地上皆是翠绿的庄稼。但因为缺水,庄稼有些发蔫。 杨暮客顺手一丢,把大耗子丢到了神龛之中。 他掐着指头测算了下方位。那碧水阁的道人并未说错,不远处的确有条暗河穿山而过。此地处于官道东南,小楼他们在西方八十里外。要赶忙处置了当下事情,快快回去才行。 “谁人是此地村长?” 方才说话的汉子出来,“小人便是。” “那地下暗河是在山里。你们不敬山神,人家山神为何要分你水系?这土地神遭了无妄之灾,还被那呆道士追了一路。尔等快快组织村民,带好了贡品前去祭祀。不要因为种田就不在意山神,也不要因为土地神做不成事儿就尽数怪罪于它。” 汉子为难地说,“这……要供奉什么祭品?若是人牲……” “别!”杨暮客赶忙拦住,“什么人牲?你们平日里怎地祭拜土地神,便怎么祭拜山神。” 汉子老实作答,“我们以往祭祀土地庙也是用人牲祭祀。” 杨暮客甩出拂尘,啪地一声,把那神龛的小庙屋顶抽飞了。 吓得那汉子大气不敢出。 “那日后祭祀这土地神也不要用人牲了。去村外头买些香火,很难吗?” 汉子这下面露难色。“我们村中并不与外界来往,只是税官前来收岁供的时候换些物品。若是谁家生了弱智,便塞进神龛之中闷死,当做祭品……” 杨暮客有能耐去整治地脉,有本事去修改水道。却没有时间去治这村民愚昧。 被抽飞了庙瓦,装死的大耗子匍匐在地,可怜兮兮。 “碗筷当做香炉,米食当做贡品。去准备祭祀去吧。人都散了,你们若听贫道的,过几日庄稼地里就有水了。” 汉子狐疑地看着道士,却也没有别的办法。不若等着能耐大的小道士走了,把那能耐小的挖出来好好问问。若那道士说不明白,顺手宰了当做祭品。 杨暮客等人散了以后,孤身来到神龛前头。 “出来说话。” 大耗子从神龛里显露原形,怯懦地言说,“此地大旱,并非小神之错。” “我知道。” “人牲祭品,也非小神托梦讨要。” “我也知道。” “山外那只大猫,一滴水也不借。小神已经抽干了此地的地下水,实在是供养不上庄稼所需。还要被那些山民恶言相向。小神委屈……” “为何不开言向那山神借水?借来了,便托梦告诉村民,是那山神相助。怕山神分了你的香火吗?” 大耗子委屈巴巴地说,“并非如此。小神与那山神非是同一郡城神官。神道律法不同,不曾有过来往,实难开口……” 杨暮客一抖袖子,落下来一张御水符,“拿去借水之用。受了供奉,记得磕头念诵贫道名号。不许贪了贫道的功德。” “小神谨记上人所言。” 说罢杨暮客手中掐着御风诀,大步流星地往官道而去。 北方官道之上,官军与府衙差役终于派人出来探查济慈教派作乱一事。 一架红蓝黑三色飞舟拦在祭金蒙皮飞舟前头。 肥胖异常的差役跃过船帮,落在祝祭身前。 “不曾上报巡游意图,私自带人驰骋于高空。根据汉朝宪法,处以八百贯罚金。” 乔氏老管家乔蝉上前解释,“老夫是济慈教派的法律顾问,这位官爷您言语不当。不符合程序正义原则。我们可以保留上诉的权利。” “上诉?”胖差役推了推额上官帽,“你们跨越了郡城边界,已经从司南郡来到了我雅奈郡地域。若要上诉,唯有通过京都刑部衙门。” 这是乔蝉从怀中掏出来一纸公文,“我乔氏镖局承接十六郡货贸运输,此回是延官道演练除邪。不曾通报周边郡城,乃是为了测试突发应对能力。” 但胖差役还是撕下罚单,递给了乔蝉。 乔蝉轻笑一声,从怀里又掏出来一沓通票,放在公文下头。“请官差大人还是好好看看公文。” 这胖差役挑了下眉毛。“贿赂郡城巡警,罪加一等,本官现在以妨害政务的罪名拘捕你。你有权保持沉默……” 还没等胖差役说完,祝祭上前一步,“神爱世人,我的孩子。我们是为了人间的神教大业演练……” 那胖差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大声喊着,“亲爱的父神,宽恕我的无礼。我就知道你们一定是为了神道大业,才会违反郡城法律。” 老态龙钟的祝祭赶忙上前。轻轻把那肥头大耳揽入怀里,一手暗暗抽出祭刀。一刀子捅进了胖差役的肚皮上。“为了神教,官差大人流些肠油是值得的。” 胖差役不知疼痛,抽出怀中的弩矢对着神官眼珠子射出弩矢,“敬爱的祝祭大人,我这就送您去见最爱的父神。” 蒙皮祭金飞舟与黑红蓝飞舟撞在一起,白日晴天也能看见绚丽的烟花绽放。 本来在网兜里挣扎的乔治看到了天上绚烂的烟花,对着绿箭侠说,“如此绚烂的祭品,想必一定非常美味……” 汉朝京都纳彩银号中,一群人正在竞价购买九只绵羊。忽然看见乔氏偃术行和乔氏货贸的股价下跌。 借了乔氏钱财的马润商会掌柜哈哈大笑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好诶!本掌柜大赚一笔。今日请诸位同饮!” 红彤彤的血液流进酒樽之中,血腥味道弥漫在财气混沌的黑屋里。 杨暮客一直跑到了晚上,才回到了官道停车的地方。 官道上的黄皮子笑嘻嘻地撩开了庇护所门帘,仿若一层透明的纱巾落下。 一架马车与两匹马出现在官道之上。祝芳静静地蹲在地上观看着人偶遗骸。 杨暮客一拍祝芳肩膀。 祝芳哎哟一声,“脚麻了。” 杨暮客饿的前胸贴后背,撩开车门帘,“玉香赶紧去做饭。少爷我都饿死了。” 巧缘拉着马车来到了路边,玉香则在空地之上开始生火造饭。 杨暮客坐在蒲团上歇着。 小楼问他,“那些追兵呢?” “小楼姐不必担心。他们还要忙着找那缕金炁。找不着,定然不会回来寻我们。” 这时天空中又飞过去一架祭金蒙皮飞舟。灯火通明,好似一座漂浮在半空的城市,飞舟下方有一个大字闪闪发光,正是一个乔字。 小楼面露愁色地看着那架巨大的飞舟。 杨暮客嘿嘿一笑,“这时候他们怕是顾不上咱们了。” 小楼瞥他一眼,纵然心中不满嘴上却轻拿轻放道,“晓得你本事大……” 没多久,一辆驴车缓缓地从官道另一头走来。 驴车上有一盏灯笼,灯笼上画着圆圈写了一个刑部的刑字。 祝芳赶忙上前去迎接,“本官乃是夕伬郡鸿胪寺礼官,诸位捕快大人受累了。” “都是你们弄的破事儿。那乔氏拉练,掉了那么多木鸢和飞舟都没报官。你们这儿就是掉下来一个人偶,多大的事儿?半路上路政司清理血河用了半日,我们便堵了半日。我瞧瞧,那人偶在哪儿呢?” 乔家老太爷在飞舟之上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惦记着此回损失。 他此回前往京都,便是要参加门阀审计会议。要想办法将这些损失尽数圆回来才行。 济慈教圣山的大殿里,一个人偶面皮抽动,变成了祝祭的模样。 祝祭揉了揉脸,“这具身子不大何用,有没有更好的?” 一个祭官上前,“都随您去追逐金炁大运了。” 只见祝祭一张嘴,恶臭的金炁飘了出来。“虽然没抓到贾小楼,但这缕金炁总算从那河道之中逼了出来,快快拿去献祭。” “祝祭大人,此回咱们是不是亏了?” 只见那祝祭坏笑一声,“亏了么?我怎么不觉得?” “乔氏的少爷被土地神抓了去,乔老爷子还要去京都参加听证会。咱们怕是再难从乔氏获取资金了。” 祝祭嘿嘿嘿地笑着,“把那棺材的钉子都撬开,放出来父神。哈哈哈哈……这钱他们还不乖乖送来?我圣山的金炁大运要来了!” 随着捕快连夜赶路的杨暮客兀地心血来潮。 看了眼车中熟睡的贾小楼,轻轻撩开车门帘。 前方驴车中的捕快看到了小道士出来,停车近前问道,“这位道长,请您老实坐在车中,到了郡城衙门录完口供才能随意出行。” 杨暮客笑着掐了障眼法。 捕快对着空气说了两句话,又回到驴车上继续赶路。 车厢里玉香撩开了窗帘,与小道士对视。 杨暮客故作轻松,“此番变化是贫道自己做主弄的。你说让贫道听小楼姐的话。贫道做到了,不予不求。但此外皆是修行,不需你来帮忙。且看贫道自己处置。” “道爷一路小心。” 杨暮客笑呵呵地挥挥手,踩着风向着白日里那座山村而去。 来到山村,碧水阁的吉祥道人被村民好吃好喝地供奉了一番。 那些村民听了杨暮客的话,用碗筷祭祀了山神。但依旧不放心,又把那道士挖出来询问了一番。 吉祥道士输人不输阵,夸奖了杨暮客的做法,又添油加醋地以俗道祭礼行科。 杨暮客开天眼,找到了吉祥道士,掐穿墙术进了屋。 “你还来作甚?逃了便逃了,没筑基的小东西还真想与我论道一番?” 杨暮客轻笑一声,“有妖邪现世,吉祥道友想要功德么?” 吉祥道人眼珠一亮,“多大的功德?” “济慈教,知道怎么回事儿么?” 那吉祥道人二话不说,踹了被子拉起小道士的手,一手掐乘风术带着杨暮客飞天而去。直奔那环山。 “我怎能不知那济慈教派。本道人可是查了许久,但他们不显山不露水,一直抓不到把柄。纵然用了人牲祭祀之术,也是按照巫术规章来。凶狠异常,但还算不上罪孽深重。怎么,你这小道士竟然抓到了把柄?” “贫道修《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心血来潮……” “果真是万泽大洲上清门弟子?” “归元真人乃是贫道家师。” 吉祥道人大惊,“失敬失敬!缘是上门弟子。” 第106章 画内外情满益。 环山之中,恶臭的金炁遭到铅汞腐蚀。 只是一瞬,那光彩夺人的颜色变成了赤红与霜白。 硫磺气息混杂着腐臭味飘荡在山间。 竹根腐烂,那些翠竹还来不及开花,一根根竹子被腔中蕴含的灵水压弯了。倒在地上化作破烂,污泥满地。 灵炁与浊炁混合,变为混沌。 一个古老的奴隶主尸体从棺材中爬出来。迅速向着尸妖开始转化。 这世上妖精多了去了。吃人的,不吃人的。圈养的,野的。受了香火的,偷香火的。 尸体成精,不出奇。诈尸便诈尸吧,没甚大不了的。 但尸变到一半,卡壳了。 就像是一个楔子掉进齿轮中。那下头的灵炁运转大阵转冒烟了,顶上的齿轮却嘎噔嘎噔地迈不过去那个坎。 为啥,浊炁混进去了。 倘若是虾元遗祸,本就混沌而生,自是不需多言,本领见长。但那是个拿着香火延寿的老鬼占据的尸体,起了尸,也化妖化得不干净。 棺材里的尸体才爬出来一半,满身长着红毛。 他就像是一个试验品,犹记得自己姓艾,名迪。迪乃道理,通导之意。 他与学生以他之名,创建了一个商行。名叫通用商行。 商行起初还只是研究偃术,对多彩学派围剿之时,变作提供军械的工坊。再由商会转变成教会,具体因果,他也记不得了。 祝祭与祭官快跑来至山崖边上,看着巨大的棺材中睡醒的父神。 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这是凡人自己造就的伟大景象。 数十丈高大的尸体,便是用血肉一点点培养,用浊炁一点点浸泡。尽管它不那么好看。 不曾拜谒神官,也不必撞大运一般去找具有根骨之人。 它是属于凡人的伟力。 祝祭用祭刀割开自己的胸膛,双手捧着鲜血与心脏,用通神法与父神陛下连接。 黑夜里,小楼梦醒。看到玉香正在静坐值夜,开口问她,“那孽障哪儿去了?” 玉香小声答她,“少爷心血来潮,有事儿去办。” 小楼探身撩开车窗帘,外面景色变幻,他们仍在赶路。银牙暗咬,沉声说,“这孽障果真是个不听话的,都叫他不准理会此间之事,偏偏还要自己做主。” 玉香安慰一声,“少爷乃是修行之人,性命双修,最重因果。他并非不听小姐所言,只是不得不为罢了。” 小楼眉头锁紧,睡意全消,“这国朝上上下下俱是野心张狂之辈,唯有待他归来,听了消息,我才能安稳睡下。” “小姐,少爷此去不知用时多久,您还是先睡吧。” “莫要劝我。你不是会祝由之术么?这医道总有进补熬夜之人精气的办法,过来帮我补一补。” 玉香称是,上前去帮贾小楼揉按头皮。 小楼为何如此惧怕汉朝? 因为从入境那一刻,她便能瞧见诸多规矩若有似无。 律法是门阀可以任意图画的绢纸,治下之民要尽数满足门阀所需。 世人皆知天星随时令运转,俗人更是只能看见罡气下虚假的星空。那么屋舍尽数按照一时星象排布有何意义? 只在车中瞥了夕伬郡城一眼,小楼便知这非是善地。 若有外来行商来此,定然要被敲骨吸髓。 夕伬郡小小边城,接待外使却不上报中枢。其郡守野心足见一斑。 碧水阁的吉祥道人与杨暮客介绍他来此数十年的心得总结。 “因当年围剿多彩学派,汉朝人主软弱。自此使得门阀当道。权利分散,汉朝变作小朝廷。政令怕是走不出议政殿,便要改成门阀所需的文章。权力之分散,贫道此生闻所未闻……” 杨暮客默默听着咂嘴问了句,“道友难不成还记得前世之事?” 吉祥道人恼道,“我是在说争权夺势的危险!你打听贫道根脚作甚!” 筑基后的修士脚程极快,这俩人乘云低飞,不多时便来到了环山。 那环山此时已经浓烟滚滚,火山灰遮盖了翠竹林。 吉祥道人面色大惊,“糟糕,此处的神教准备重整地脉,破了这邪火恶地!” 环山地表有节奏地晃动着。 杨暮客叹了声,“贫道心血来潮,许就是因为此事。” “紫明道长,你乃高门弟子,可有办法阻止?” 杨暮客抿嘴摇头,“我要是有有法子还去找你作甚。平息灾情,这么大的功德我自己收下不好么?” 吉祥道人展颜一笑,“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说罢,吉祥道人一挥袖子,将杨暮客送到一处山头。他自己乘云而去。 杨暮客当下已经成长了。 小楼姐说不予不求,那就当真如此去做。至于赠与山村土地神一道御水符,这是他扶助神道,岂能算作是干预人道之事? 作为一个旁观者,杨暮客利用一切所见人与事。帮助汉朝脓疮爆发之事,不至于溃烂全身。 遇见吉祥道人,便是逢凶化吉的缘分。 只见那吉祥道人操弄御水之术,将地面的水尽数搬运到了半空,灵光大蟒吞噬野火泛滥。 嗷! 远方传来吼叫之声。 火山灰里隐隐约约见得一个尸妖,他不忿于吉祥道人熄灭野火。 杨暮客站在山头掐了一个唤神诀,把本地的山神喊来。 一只秃鹫天妖扑腾翅膀落下,化作一个破衣烂衫的老头儿。 “小神参见道长。” 杨暮客指着远方的尸妖,“你可认得那是什么东西?” 山神贼光瞥了一眼,“启禀道长,那是济慈教派供养的尸鬼。” “贫道听那叫声,怪异非常。不似个有灵性的。这等呆货,也能成妖?” 山神可怜巴巴地说,“照着他们那般血祭之法,就是没脑子的蚯蚓都能养生妖精。” 杨暮客轻笑一声,“你是抱怨那血食不曾喂到你的嘴里。” 山神好似被揭穿了,讪讪说道,“小神才是调理山中地脉的正主不是。也该给我些供奉。” 杨暮客与山神打听这环山情况。 问了些吉祥道士不曾说的。 门阀,多么高高在上的一群人。他们并不愿意与神教为伍。因为小小神教翻不起风浪。 倘若有天,神教成了大业。或许门阀会打开大门,准许某个人进入…… 但永远,永远都不要妄想神教可以人间弄权。门阀会说,给他们办法一块匾额便是。 也许会喂不饱神教,门阀还有手段。便是送去域外,去祸害冀朝的属国。 原来门阀与朝廷不愿意搭理这神教,因为小小神教翻不起风浪。 结群的门阀,只需要提防人主重新得权。 自此各自划分行政。颁布不同的律法,操控不同的神道。汉朝世间不得大治,人主便要依仗着门阀势力施政。 至于起因……皆是因为当年人主违背誓言。失德。墨玉麒麟因此早早飞升,不愿庇佑无德人主。 杨暮客惊讶地问它,“你如何得知?难不成你还有几千年的修为?” 山神得意一笑,“咱们当今神道之主开明大度,容许言论自由。” 杨暮客指名道姓地说,“汉朝国神未叠……” 还未等他说完,山神上前一把捂住杨暮客的嘴巴,“可不敢直呼大神姓名……” “诶呀。失敬失敬,小神有失体统,请道长责罚……” 杨暮客哼了一声,“稍候再说,且看那碧水阁的修士如何处置邪祟。” 只见吉祥道长聚拢祥云。祥云之下,灵光水蟒盘身喷吐水雾清洗浊炁与火山灰。 尸妖干巴巴地说着,“你……送上来了水炁,正合本祝祭心意。” 黑雾之中尸妖胸腔似乎有木炭燃烧,暗红闪烁。它张开大嘴,火苗跳跃,喷出烟灰。 吉祥道长从胸口掏出一张灵符,灵符变作一个画卷。 画卷打开之后,祥云之上凭空出现了一座楼台。 楼台云海浮动,哗哗浪涛声不绝。 吉祥道人搬运法力,霜雪尽数而出。 “且看贫道荡涤你这血腥之地。” 轰隆隆的水炁从楼台下面落下,化作瀑布,变作山洪。 环山之外好似被汪洋围困。 吉祥道人已经筑基成功,境界比杨暮客高,法力也比杨暮客多。他施展术法,自然比杨暮客气势磅礴。 杨暮客嘴角翘起,这吉祥道人当真也是一个装糊涂的高手。 水浪冲击火山灰,化作白沫朝着环山缺口涌进去。 嗤嗤响声不绝。 那尸妖高兴地大喊,“不够,还不够!再多些,好让此地变成能修行的洞天福地。” 吉祥道人瞥了眼尸妖,大袖一挥,丢出一艘小船儿。 只见那小船儿金光闪闪,半空变得巨大无比。 轰隆一声,把尸妖压在山腰处。 尸妖满眼希冀地瞧着水流冲击环山之中翻涌着的岩浆。 看到此处,杨暮客屏息凝神。 终于到要妖邪登场的时候了。 只见环山地动山摇,无数虫群一样的火山灰飞起来。众多恶念与鬼魂汇聚在一起。 吉祥道人手掐巽字诀,手中撒下一把竹米落在环山之外的烂泥地中。 一根根翠竹破土而出,瞬间从尖尖竹笋化作中通外直的碧竹。 碧竹化作箭矢,拔地而起,疾驰而去。 夜空中嗖嗖嗖的绿光不停地贯穿聚集在一起的火山灰。 那艘压着尸妖的大船也开动起来,顺着水流驶向火山。 尸妖咕噜噜的冒着泡泡,被大水漫过。 石阶之上的济慈教祝祭被冰雹砸得满头大包,鼻青脸肿地割开了祭官的脖颈,而后切掉自己的头颅。 两具尸体落入下面的碧水洪流,血红浪花溅起。 二者魂魄皆是钻进了要被淹死的尸妖躯体之内。 尸妖奋力地向着环山之内的火山游去。 只见火山中岩浆翻涌,一个巨大的蜈蚣钻出来,将那一股聚拢的邪气吞下去。 吉祥道人立剑指刺出一道金光,“终于肯现身了吗?你这霍乱人心的妖邪!” 蜈蚣并不言语,在岩浆之中穿梭不停,口器咔哒咔哒。它爬到了一处岩浆柱上,对着道人发出呲呲鸣响。 “乾坤无极,水无常形。大道昭昭,为善为德。急急如律令,着!” 吉祥道人手中法诀翻飞,背后那琼楼金光四射,碧水洪流变作乳白色的烟雾,把火山口飞出来的岩浆冷凝成碎石。 杨暮客看着环山之内碎石飞出,静静地站着。 山神连忙站在杨暮客身前,一只手化作羽翅呼扇两下。疾风外放,将碎石刮碎消磨成齑粉。 小道士轻笑一声,“多谢山神庇护。” 大蜈蚣见喷发岩浆奈何不得凌空而立的吉祥道人,百足急速拨弄岩浆,借力飞起。 哗啦啦,那大蜈蚣原来半截身子被锁链困在了火山之中。 锁链绷得笔直,蜈蚣尾巴一甩,一道波浪从身子下端向着头部滚动。 呲…… 碧绿的毒汁化作磷火喷向吉祥道人。 随着浪花冲进来的大船跃起,把火线阻拦一时。 但那毒汁火焰有形有质,附着在大船上缓慢燃烧,黑色胶黏之物不停落下。 而绿火更加炽盛,半空转了一圈,再次射向吉祥道人。 吉祥道人取下手腕上的镯子,向空中一抛。 两个玉镯子相击化作玉片,咔啦啦地变成了一块镜子。 噗…… 绿火被镜子尽数抵挡,化作毒液落在水泊之中。 那只济慈教派的父神尸妖依旧向里面游着,“我要成神……” “我也要成神……” “我要无尽的财富……” “我要无上的权利……” 尸妖被毒汁腐蚀,血肉一缕缕地被水流带走。 便是骨头都溶解成了渣滓。 大蜈蚣口器咔哒咔哒地张开,把那尸妖之中困着的生魂尽数吸入嘴里。 吉祥道人瞧见大水已经冲进了环山,将流动的岩浆尽数冷却。 他默默地从袖子里取出来一道金符。 “金运西来,正是补全此地五行的好时机。封!” 那一张金符将环山之外的水炁尽数吸走,变成了一个大锅盖,缓慢地扣下去。 大蜈蚣奋力飞起,脑袋狠狠地撞在锅盖上。 咚! 吉祥道人笑看赤红的岩浆尽数冷却,蒸汽升腾。这一座活火山,自此变成了死火山。环山之北的一处地河决口,轰隆一声,带着泥浆涌入了火山凹陷之处。 继而又从环山南部顺流而下。 不多时,一片晶莹的湖泊映照着星光。 洪水已经把山上的行宫与济慈教派的宫殿摧毁。 到处都是光秃秃的。 吉祥道人来至杨暮客身前,对那秃鹫天妖说,“该是山神大人出手整治地脉的时候了。” 秃鹫兴冲冲地说,“小神得令。” 猥琐男子向外一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秃鹫,环绕着湖水播撒绿意。 嫩芽顶开土壤。 杨暮客隐隐听见,咚……咚…… 吉祥道人那一副懒散之态全然不见,恭恭敬敬地给杨暮客作揖,“多谢道长将功德尽数相让……” 杨暮客指着湖泊,“虾元遗祸仍在挣扎。” 吉祥道人惋惜地说,“当年天道宗大能与此地斗法,打破了大地胎衣,不得已将海底一处火山搬来造陆填补。那火山早已与此邪祟共生。只能镇压,不可消灭。” 杨暮客思忖着点头,“既然吉祥道长功成,贫道还要赶路归山。先走一步。” 小道士掐着御风诀从山间跳下,踩着风朝着官道方向追去。 只听见背后吉祥道人大喊一声,“紫明道长……贫道这把刀可是合用?” 杨暮客并未作答。 第107章 求今生不解因缘, 小道士杨暮客踩着风,追上了马车。 迎接他的是天明,与城郭。 见到车厢里小楼静静看书,杨暮客讪笑一声,不敢多言。 一行人停车于雅奈郡城外修整一番。吃早饭。各自由婢女梳妆打扮。 祝芳引路进城,面见太守。继而去了刑部衙门,报案。 有了郡守批条,处置事务很快。 人偶操纵木鸢坠毁,这事儿司南郡时常发生,越界也不足为奇。 出了城,小楼盯着杨暮客看了许久。 “我当你回来以后,会主动交代清楚。哼。我还记着。前些日你说,日后若是有事儿离去,定然要言明说个清楚。一夜不归,这算不算是食言?” 待小楼训斥完了。 杨暮客求饶一般笑着,又带了点儿委屈,“夜深了,总不能吵了您歇息。去一趟,不多时便回来。本就没当做是大事儿。” 小楼嘟囔着,“你本事越来越大,只是觉着我好欺负罢了。总说要听我的,却也总是这会儿听了,过会儿就忘了。” 杨暮客这才觉出来,小楼这是真恼了。 “小楼姐使这气性作甚呢。弟弟此回出门,是自己的私事儿。修行上的问题,一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小楼听后更恼了,咬着下唇一句话不说。 玉香和蔡鹮都憋气不敢言语。这俩主子使气儿,若一不注意撒到她们头上那才是无妄之灾。 杨暮客吭哧半天,也觉着还是说明白好些。 “弟弟一路都听着小楼姐的吩咐。不予不求。此回夜行,也是逃着回来了。认识自己几斤几两,更无主动出手招惹别个。弟弟说话若姐姐不信,也能想个法子让大人物帮我说清楚。” “大人物?什么样的大人物?这汉朝我们没主动寻门子,你何时又背着我见了大人物?” 杨暮客哎呀一声,“不是弟弟主动去找的。是汉朝的国神来找弟弟我。待去了汉朝京都,咱们去国神观敬香,也介绍给您认识一番。” “我这肉身凡胎,够得着那大神吗?” 又说了三两句话,这路程依旧还得往前。 祝芳骑着马,在郡城里听了司南郡南方大水。连带着害了狄葛郡山洪。 他本就是狄葛郡人士,心中揪心不已。但给这一行人带路,却又是归京唯一的方式。 门阀之家,他这一辈子是甭想登堂一叙。能见着礼部的老前辈,便是他此生复起唯一的希望了。 雅奈郡的郡城警卫队从军营里出征,提防司南郡南方流民冲击郡州边境。 浩浩汤汤,与马车交错而过。 环山大水,乔氏损失惨重。 乔老爷子在汉朝京都吩咐管家。去劳家商议开放信贷,赈济灾民。好歹要从那些生民身上刮下一层油来,好补充他乔氏与劳氏的损失才行。 车中杨暮客静静练字,他脸上静,手上静,心里却不静。 写了两笔字儿,觉着不好看。又掏出来大家的字帖去临摹。临摹了两张字帖,又觉着还是练一练写符的篆书更好。 翻来覆去,折腾半天。 这一车人,都知道杨暮客遇着事情了。 因为他与小楼认错之时,说了一个逃字。 这逃字他倘若玩笑说来,那也当不得大事儿。没几日怕是这小少爷也就忘了。 但杨暮客说这“逃”字,说得认真。 曲高和寡的小道士,从来都是端着的。心中也总是放不下一个体面。他与玉香的约定,便是要体面归山。若没这点儿傲气,杨暮客当不得上清门人。 但杨暮客说认识了自己几斤几两,说是“逃了”回来。 玉香明白这是好事儿。 作为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玉香一向都是谨小慎微的。 她不敢继续修持青灵门功法。恨也罢,忘也罢。总该往前看。 起初以为,主子既然没言声,那便老实地保持原样。 杨暮客也曾许下豪言,说给她弄一部上乘的妖修功法。但那也太长远了,不知何年之事呢。 小道士入道了,认识到自己不足。准备把道心装进他那人身的腔子里头。修行尚浅之人,能承载的心绪与理想都是有限的。他停了修行,却仍在修行。 此举,一下点醒了玉香。 崇山峻岭无言路,百尺竿头落日弧。 盛夏熏熏风养物,长明度夜坐围炉。 炉子上面的水壶呜呜响着,玉香本来就在一旁打坐。她慌张小跑过去提到一旁。 生怕这深夜响声吵到了车厢里休息的小姐。 从杨暮客夜不归那日算起,他们已经走了九日。 眼见着就要到汉朝首府,星河郡。 星河郡此地地处高原之上,可观得四象星宿。 玉香方才打坐,便是看着弧矢之星,井宿。身为朱雀行宫的行走,自然要面向朱雀星宿打坐。 杨暮客并没打坐,他自从瞧见玉香开始修行后,便停了课业。想从她身上触类旁通。 “还回去纳炁么?” 玉香摇头,“入定又怎能一而再,错过了今夜,便错过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其实你也不必顾及我,这汉朝灵炁丰沛的很。你大可以用你那妖丹大修的本领纳炁,我也好看看高修是怎么修炼的。” 玉香噗地一笑,“丰沛?便是婢子想,这里可没有那么丰沛的灵炁供使。” 杨暮客咂嘴道,“你还怕贫道偷学你的本事不成?我看你是诚心把那水壶坐在炉子上。” 玉香赶忙上去拉着杨暮客胳膊,“婢子当真是忘了。赶着时候去打坐,心中又惦记着照顾小姐。还要慢慢演示我那入定方法。我又没生得两颗心……” 这一夜便如此过去。 祝芳此人清早起床比别个都勤快。问玉香借水梳洗一番,还问季通借了帐篷焚香静坐。 从那帐篷里出来时候,这汉朝礼官须发整齐,一身官衣熨烫平整。 他漫步来至车厢旁,对车中小楼说道,“郡主殿下。本官身份低微,于这都城之中,无骑马之权。稍后要一路牵马引路,若是慢了,还请您担待。” “无妨。都依着你们汉朝的规章来便是。” 祝芳得了小楼的允诺,前头牵马引路。 汉朝都城便是宫城,不见来往劳苦大众。路中之人皆披官衣,富丽堂皇。 这宫城也是修得四通八达,依照方位一板一眼。不似其他城郭星罗棋布,略显凌乱。 杨暮客坐在车外的座位上嗤笑道,“这便是尔等口中的小朝廷?” 祝芳一旁小声道,“此小,却是比得以往。” 杨暮客瞥他一眼,“以往多大?” “很大。五湖四海,无不敬重人主。凡俗神祠,无不听得命令。” 旁边路人听见祝芳此言,抬头打量了下马车与礼官。掸掸袖子大步离去。 祝芳瞧见了也不恼,这汉朝之中,怀念旧时风气的又非独他一人。 一行人先来至了礼部衙门,礼部侍郎兼鸿胪寺少卿前来迎接。 少卿解释道,“尚书大人因在宫廷之中朝会,来不及赶来。望郡主殿下见谅。” 不多时,来至京都外使驻地。 少卿忙里忙外,十分周到。 下午时分杨暮客领着季通出门。想在这宫城之中逛逛。 季通坏笑一声,“少爷您莫非是想在这城里弄点儿声响出来?” 杨暮客挑眉看他一眼,“你说的是甚屁话。贫道是那没事儿找事儿的人么?” 季通两手藏在袖子里躬身贱贱地说,“小的还不知道您。这城里,一个个眼高于顶。磕磕碰碰,都是麻烦。您若得着了理,岂能轻轻放下?” 杨暮客嘿了声,“咱们家中主人是怎么说的?不予不求!我是那不听话的吗?就是逛逛……别多心。” 季通撇嘴,全然不信。 俩人街上走着,还当真就有那不开眼的。一个中年人对路过来,杨暮客往左,那人便往右。杨暮客往右,那人便往左。 好似非要顶上,亦或者是有人退了把路让开。 季通藏在袖子里的手已经抓住了短棍的把柄。 杨暮客扯着季通后襟让路。 季通愣住了。 “少爷,凭甚让他过去?” 杨暮客并不多言,笑呵呵地伸手,“请!” 那人哼了一声,打量着不开眼的侍卫季通。 杨暮客拍拍季通背上的褶皱,“你家少爷我,若一直都似个荆棘刺球儿般,那岂不是白修行了?让他一条路,他能比我多活一年么?” 季通听了嘿嘿笑着,“少爷是不与将死之人斗气?” 杨暮客咂嘴,“又乱猜了不是?我是不与自己斗气!” 季通翻了个白眼,“行!您大度!” 俩人走到了一处商会街面。 街面里也没有集市,都是装潢富丽的门店。 瞧见一家香火门市,走进去采买一番。 季通这回学聪明了。不说,只是提东西付账。 买足了明日去国神观供奉用的香火物品,俩人回了外使驻地。 杨暮客自己去寻驻地中的主簿,让其帮忙通报一声,明日他们一行人会去国神观参拜,供奉香火。 鸿胪寺的主簿应下来,吩咐门子前去通传。 回了小院里,杨暮客将一日准备尽数通报给小楼姐。 小楼竟然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回终于都按照规矩来了。没再逞你那能耐,来如风。” 杨暮客欠身揖礼,“弟弟多谢小楼姐夸奖。这不予不求,唯处处按照规章行事,方能不留痕迹。” 国神观在宫城内城。 这汉朝星河郡宫城分成了外城,内城,和禁宫。 国神观建立在禁宫平整地面挖出来的石土之上。偌大的禁宫,挖出来的土造就了一座高山。 高山之上种着松柏,坡度平缓。 马车留在了驻地,租借飞舟来至山脚下。他们准备徒步登山。 季通提着大包小包对杨暮客说,“少爷要不这回让小的背着你上山。” 杨暮客脸一黑,“你家少爷我是纸糊的么?” 季通撇嘴道,“周上国那一遭,您累得不成人形。这一回可别重蹈覆辙。” 玉香搀着小楼打趣道,“季壮士你可别再挤兑他了。惹恼了少爷,他又自己撒欢逞能跑上去。半路指不定要累成什么样呢。” 杨暮客听了手中掐了一个武定乾坤变,柔滑肌肉。为了不丢丑,他自是做足了准备。 晌午登山,中午便抵达了观门。 观中长老亲自出来相迎。 对着贾小楼一一介绍国神观中供奉的神位。 小楼大袖一挥,便让玉香供奉了一饼金玉。自是不能坠了多财之名。 吃完了观中斋饭,长老组织一场祈福的科仪。 杨暮客细细打量,这些神官一板一眼,却全然不动心意。 下午精舍静修,杨暮客来至小楼屋中。 “小楼姐,弟弟准备领你去见识一番非凡世界。你准备好了吗?” 小楼轻笑一声,“我可是等了许久呢。一路走来,你总是避讳着我。也该是让我看看,你眼中世界,与我眼中世界到底有何不同。” 杨暮客听得此话,毫不避讳地伸手变出来一支安神香。 吹了口气,香烟袅袅。 杨暮客深呼吸,心中念叨,“迦楼罗真人。师弟不敬,欲以拘魂法引师兄俗身入神国。望师兄准许。” 阳神真人有天人感应,既然无人阻止,杨暮客便知此法可行。 只见安神香飘到了小楼口鼻之下,杨暮客掐拘魂法,将贾小楼的魂儿招了出来。 他上前牵住贾小楼的手。 这女子与他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可她到底是从何处来?师兄又是如何做到真灵离体孕育新魂的? 俩人穿墙而过,来到了未叠的神国之中。 杨暮客自是不敢领着小楼去那大殿。白骨殿恐怖异常,他生怕吓坏了贾小楼。 掐唤神诀和灵官印也是不成。这神国里众多护法游神,谁知唤来的是哪个。不认得还要费口舌。 杨暮客索性大喊一声,“未叠娘娘,我与家姐来看您啦。” 三只老虎拉着一架车从云朵之中飞出来。 “紫明上人与贵人快快上车。” 车上小楼趴在杨暮客耳朵边上,“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天上么?也没见你带我飞起来。” 杨暮客憋笑,“弟弟如今还不会飞哩。这里是阴间。” 小楼大惊,“阴间?阴间不该是鬼去的地方吗?” 杨暮客思索下解释道,“您可以把阴间当做是镜子的另一面。” “哼。又是糊弄人的话。镜子呈影乃是应光而成。” 因为小楼这个凡人到来,未叠大神特意把那白骨殿用障眼法掩饰了一番。与凡间的国神观大殿一模一样。 三只老虎把车子停在大殿之外。 那些护法神雕塑眼光低垂,盯着小道士拉着姑娘的手往里走。 “贫道上清门紫明,拜见汉朝国神,未叠大神。” 小楼抬头看见那貔貅神兽,紧张万分。等自家弟弟拜谒许久之后她才礼拜道,“小女子乃是人间朱颜国贾家商会东主,贾小楼。小楼拜见未叠大神。” 第108章 流火舞翩翩。 只瞧见那神国大殿中飘起一阵雾。 小楼恍惚间看见貔貅瑞兽化作一个富态女子走了过来。 又听见后面有脚步声,三个婢女近前。 “奶奶里面儿请,国神大人邀您进里头做客。” 两个婢女拉开长画卷,另外一个女子上前相邀。 富态女子前头轻笑一声,先一步进去了。 杨暮客这才搀着小楼随那婢女走进去。 进去后,阳光明媚,波光粼粼。 园林景色秀丽,碧波潭上建水榭楼台。潭水中锦鲤绕着木桥游来游去。 开了灵视,便瞧见锦鲤头生双角,是个龙女。她在那铺路驱赶阴气,生怕伤了小楼的魂儿。 杨暮客领小楼前来,并无做客之意。只想借机说了修士应该如何行路,省得日后小楼提心吊胆。 他挽着小楼的胳膊,察觉她竟十分紧张。杨暮客的指尖触摸到小楼发自神魂的惧意。 “姐姐不怕。国神邀咱们做客,是好事儿。” 小楼迈步慢了下,继而瞪他一眼,有责怪,有尴尬。“我只是听不见她们走路声,忒怪了些。” 是呢,貔貅和老虎走路怎么会有声。 未叠上前亲自打开了水榭屋门,门开后香气扑鼻。 婢子赶忙先一步进去,提出来一个瓷瓶和一根柳枝。柳枝蘸水洒出一团雾,落在了小楼的魂儿身上。 只见那女子身形越发清晰,与杨暮客肉身入神国几近无异。 小楼有了力气,推开杨暮客,“我自己个儿走……”撩起裙摆便进了屋。 潭水中的鱼儿跃到了一片莲叶上。变出来一把瑶琴捻弄出了声儿。 哗啦啦的流水中,婢女分茶汤,未叠谈笑间介绍“洞天山水图”。 小楼惭愧地说,“纵使我经营个珍宝店,怕是这一辈子也得不着这样的宝贝。” 这话逗笑了未叠,杨暮客更是抿嘴想笑不敢笑。 小楼又问,“这世上可有真仙?” 未叠眼光飘到杨暮客身上,“姑娘问我作甚呢,你那弟弟,便是人中仙!” 杨暮客听了这话赶忙起身作揖,“可不敢……” 神只说话,定然没有家长里短。未叠直抒胸臆道,“邀姑娘前来,便是想请你帮我合计一件事儿。” 小楼面露疑惑之色,“大神无事不知,何该来问小女?” 未叠面容慈祥,笃定地说,“姑娘乃是人中翘楚,我这神只亦非全知全能。纵然年岁渐长,却也只是平添寿数。不自见,故明。想听你的意见。” 杨暮客插嘴,“汉朝人才济济,娘娘问咱们怕是不如托梦问大官儿呢。” 小楼听着此话如释重负。 未叠并未因杨暮客插话不满,“贾小楼,你与这小道士因缘深厚。叫我大神未免生分,也随那小道士一般,叫我一声娘娘。” 小楼低头羞道,“多谢娘娘。” “诶。这就对咯。”未叠继续夸奖小楼。说她凭一人之力,置办了偌大的家业,身负金炁大运,却仍保持平常心。实在难得。 小楼倾听,而后喏喏问,“娘娘过奖了。不知娘娘可否告知小女,我这便宜弟弟从何而来?又为何照顾我这凡俗女子……” 未叠得意地看向杨暮客。杨暮客则咬住茶杯,不敢吭声。 “他乃出身万泽大洲,灵山妙道上清门,观星一脉。此行为了归山,与你归乡一路。真人嫡传,身份贵重。天姿非凡,不可限量。我啊,亦是羡慕姑娘你与他的缘分呢。” 小楼听后面露了然之色,却再问,“我与他缘分几多深?又偏偏为何要一路护我?” 未叠听了面色惊讶,俏笑一声学着小楼推脱道,“姑娘这话不该问我……” 这屋子里,三个人能分出来三十个心眼儿。 未叠见局面凝重,主动拉过小楼的手,“姑娘。咱们不必生分。我欲问你之事,也是人道俗事。帮我解惑罢了。” 小楼便羞赧地应下,“娘娘您问吧。” 于此时,京都中乔氏行会府中。 乔家老幺与随行伙计正说话。 “今儿夜里头,把西厢的床铺收拾干净了,劳家的哥哥许是要过来睡。” “诶明白了。” 京都乔家外院儿的管家乔蚕慌慌张张跑进来,“小少爷,赶紧躲躲,去屋里看书。老爷来了。” “嘿呀!”乔小幺面露恼色,怎地这个时候阿爷又回来了。 乔蚕一旁小声说,“小少爷,您若是早成了家,分出去住也不至于这般担惊受怕。” 乔小幺呸了句,“我与劳氏的人成家,那才是再无难事了。” 乔蚕愣了下,“乔氏也没有未出阁的姑娘啊?” 乔小幺剜他一眼,“我这烂货还能配得上干净的姑娘么?” 这时庭院大门打开,一个老头由管家搀着走进来,“你们这些混账!货运行的散股尽数被人买去了……竟还跟那没事儿人一般。当真是要气死我这把老骨头吗?” 那小少爷喏喏地嘀咕着,“您身体好着呢,才换了一身的血。怕是比我身子都壮实嘞。” 乔老爷子指着不成器的小儿子,“唉!” 老头匆匆进了屋。 不多时,门外又来了一群人。进了院子。 那小少爷笑呵呵地凑上前去,“劳大爷,我阿爷已经在屋中候着了。小子领您进去。” 劳家太爷盯着小少爷嘿地一笑,“这顽皮东西,鬼晓得你惦记什么事情。去外头玩儿去……我自己进去就是。” 劳家太爷穿过院落,来到了一间书房。 书房里的乔老头儿起身拱手,又唉声叹气地坐下,“大兄,这回我们乔家该如何是好啊。” 这世上,若是羔子被那野兽逮了去。也不过就是一口咬死。但若长得个儿大了,豺狼虎豹这些个总是先要把猎物憋晕过去,然后吃肉。 可那畜生有时候还没死呐。醒了的时候看着肚子皮开肉绽,许是肠子漏了一地。 猛兽偏偏此时便不饿了,也不急。等着畜生慢慢死去。 乔氏货运往司南郡发了一批货。大水冲没了。 柴氏拿着单据找来,空口白牙,说那些货箱里装的是贾家商会一样的珍宝。 偏偏济慈教没了,乔家大少爷失踪了。乔家这头儿的货单不见了…… 乔家若是倒了,好几千辆货车,好几十架飞舟,好几万只木鸢。都要歇下来。这是多少口子人要没饭吃? 更何况,司南郡几千号泼皮无赖指着乔氏魁姬押彩头过日子。 桥老太爷,眼下就要急出病来了。 汉朝国神神国之中,未叠以一手化物之术,将一方玉鉴置于屋子正中。 巨大的玉鉴之上,便是汉朝的众生相。 小楼一旁细细看着,自是也瞧见了乔氏一家发生了什么。 生民总是后知后觉,司南郡此时还在组织南下救灾。根本不晓得,汉朝的诸多门阀已经把司南郡的产业放在了砧板之上,要用小刀一刀刀把他们剥皮吃肉。 未叠轻声问小楼,“姑娘,你恨这乔氏么?” 小楼应声抬头,目光坚定,“我与家弟有言。过路汉朝,我们不予不求。遂无仇怨之说。汉朝自有法度,若是他们为非作歹,也不该我这小女子评判。” 未叠对小楼说,“姑娘可是要报仇?画中人居心叵测,我可削其家中福禄……” 此时正听见画中劳氏太爷对乔家太爷说,“老夫只能保下乔家司南郡郡城中的产业……货运行当易帜不可避免……” 小楼仔细打量二人,再联想臭小子前些日子的回报。已然明了此间何事。 再看那乔氏对着劳氏长老低声下气,想来姓劳的应是汉朝门阀之一。 报仇?既如此,报复他们作甚。小楼已经不敢往下去想了,这乔氏倒下,多少人要流离失所,沦为人牲…… “娘娘……小女没有报复之心。” “果真是心胸大度之人。唯有此等心胸,才能守得住那金炁大运。” 继而未叠说着,“我心中有一问,请姑娘以凡人掌柜想法作解。” “娘娘请问。” 未叠伸手对着玉鉴一指,星图展现,“门阀世家,独享星图学识。霸占了观星之地。寻常民众,用如器物。吾乃国神,束手无策。欲变革人道,却因人主甘为傀儡,有心无力。遂吾为神只,却若有似无……小楼姑娘,何解?” 杨暮客一旁听了好奇地打量着小楼。 若这小道士来答,定然是大言不惭地说。闹革命!革了那些门阀命,尽数挂在路灯之上,何愁人道不治。 小楼心思缜密,先问了一句,“娘娘为何让我观看此景?” 未叠欣赏地看着小楼,“以一代千罢了。此争权夺利之景,郡郡家家户户皆可得见。” “娘娘,小女子可否问一句大不敬的话。” “你说。” 小楼抽回被未叠抓着的手,端起茶杯抿一口,“门阀可曾欠了您的香火?” “不曾。非但不欠,而且敬重有加。” 听后小楼面色略有紧张,“斗胆再问娘娘,是否因为门阀垄断,致使民俗香火不旺?” 未叠颔首,“的确如此。” 小楼此下便心中有数。沉声答道,“娘娘所问之事,小女不能答。” 杨暮客抻着脑袋看着,心道,是不敢答,还是不能答? 未叠轻笑一声,“你若答我。我可保你福禄荣光。” 小楼坚定否决,“恕小女无能。您让我出主意,假我之手搅乱门阀格局。我这柔弱女子,担不得祸水骂名。” 未叠叹息一声,“与我结缘,不好么?” 小楼开怀一笑,“与娘娘结缘,是小女福气……” 未叠定睛看着小楼,再问杨暮客,“那你这道士给本神出个主意吧……” 杨暮客呆若木鸡,“这……晚辈建议……娘娘依照自己心意来办。” 未叠噗嗤一笑,“当真滑头,是否还要喝一碗汤?” “不了,不了。贫道喝了那碗汤,至今不曾消化干净。” 三个婢女把杨暮客与贾小楼送出画卷,女子变作老虎,拉着车将魂儿运至神国之外。 在把小楼的魂儿送回身子之前,杨暮客沉声问了句,“小楼姐,为何不应下来呢?” 小楼笑着答他,“岂可轻言大义?” 将小楼的魂儿送了回去,杨暮客只觉着自己脸颊发烫。这不就是拐着弯儿来骂他嘛。 他杨暮客嘴上整日大道理。而贾小楼在国神未叠面前,皆是场面之言。 翻译过来,这神国画卷里,近乎说了半个时辰废话。 但废话有时候比大道理有用。 静坐了一会儿,杨暮客才咀嚼出这场谈话的意味。 未叠与他在司南郡相约,便早早就准备好这一场戏了。正殿之中以洞天法器相邀做客,不外乎就是彰显手段。是给他们这一行路人看否?想来不是。 时至傍晚,一行人与庙观方丈作别。下山路途之上,却遇见了上山的仪仗。 圣人与百官前来祭祀。 小楼便吩咐去路旁的亭中回避。夕照残红一片,起意的杨暮客并未敢去掐指占算。 依照汉朝规章,尊驾行营周遭十里禁空禁行。 租不到飞舟,周边也没马车。 落日之后,国神观青雾弥漫,红光隐隐。 杨暮客只觉着背脊发凉,无数冤魂哀嚎。 国神观上的白骨殿中无数食人护法神大快朵颐,漫天的断头鬼想逃却面对着天罗地网。 山中传来钟声,国神观的方丈朗声念诵着祝词。 求的是星河灿烂,求的是风调雨顺。 求的是国泰民安,求的是财源滚滚。 一行人腿儿着走了两条街,才找了一个轿行搭轿子回去。 使官驻地空了,原来驻地中的外使也去国神观参观戕礼祭祀去了。 那门子说,“甲午年,应西方白虎。巧了域外金炁西来,最怕那夏季离火。圣人与百官便趁着阳降之时前去祭祀,好给咱汉朝扳回些时运。这不,该灾的司南郡,前些日发了大水。坑死了好多人哩。如今粮食又欠收。司南郡郡守都组织生民去卖血,供给贵人去长生。卖血还不算,若家里人口有多的,心肝脾肺肾,也要卖了去……” 季通听了口舌发干,憋了半天与那门子说,“人血与脏器也能买卖?” 门子拍了下大腿笑了,“您这话说得……什么不能卖?救济粮不曾停,府衙与豪族想着办法去养活这群没用的人。左右不是要一条命罢了,不比饿死街头好得多?” 季通听了后就去找杨暮客,把事情添油加醋又说了一遍,“少爷,咱一路走来,您该管的不该管的,都出头了。这回您就不管管吗?” 这话杨暮客接不住,他自己也觉着该管。但他已然明白一个道理,他管不了! 修了一个不凡楼,如今不凡楼不是贾小楼的了…… 小楼姐还悄悄地拿下了明龙河运,却也只能给一群江女留下一个容身之所…… 曾大言不惭地说,罗朝江女之事他要管。那江上仍不知多少女子空白头…… 神官尊他一声紫明上人,凡人敬他叫大可道长。 他杨暮客,什么都不是。 第1章 路迢迢,红夕照,(词牌名,更漏子) 星河郡宫城总是人来人往,除了深宫中的人主,无人敢称此处安家。 初秋祭祀过后,礼部尚书得闲,接见了贾小楼。 尚书领着外商游园,夜宴宾客。 御柳垂星揽九重,霄灯窗映绣芙蓉。 踏来天街千条路,一面新妆待晓风。 场面之言,谁人可信?唯笑尔。 那礼部尚书虽对贾小楼言辞有度,却将一腔热情尽数给予其弟,杨大可。 杨暮客起身敬酒,偷了句李白的诗,“此杯敬你,与尔同销万古愁。” 喧闹之后,一行人重新启程。 夏秋交替,易也。 礼官祝芳要继续引领贾家商会一行人往东走。去往乾朝。 秋季水涨,山间大江汹涌,官道沿途河道轰隆隆作响。 马车不停歇。翻过一山,又过一寨。车夫季通渐渐与祝芳熟络起来,偶尔聊聊家事。 仲秋初六,这一日云淡风轻。 拾穗之人兴高采烈地从官田中返家,马车停在官道空地上。 斜阳照着一个靠树的汉子。 季通提着酒壶,默默打量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 祝芳凑过来,“季壮士,一路相处下来……您不妨与在下实言,大可道长当真有长生之术?” 微醺的季通瞥他一眼,“你这官人打听这个作甚?” 祝芳往车厢那边瞄一眼,低头小声言道,“与世间异人同行,天大的机缘。实在不想就此错过。” 季通打了一个酒嗝,“那也不该来问某家……我家少爷心胸开阔,有事儿……当面说就好。藏着掖着,凭白惹人嫌弃。” 路旁的车厢里,杨暮客正在提笔练字。 不凡楼与明龙河运寄来的消息越发少了。小楼姐似乎也忘了她那两处产业,不闻不问。 蔡鹮一旁研墨,盯着自家少爷笔力大有进步。几笔下来,也能让人瞧出来一些风骨。 矮桌上千机盒的朱玉亮起,这是有人传信。 玉香上前拉开抽屉,读于杨暮客听。 信上言说,明龙河运趁水涨之际,欲从罗朝运送粮食。今中州多风雨,粮价抬高,恐日后更贵。可否购置售卖。尤其发往属国,利润翻倍。 杨暮客看了眼小楼姐,小楼姐没做声。他提笔写了一字,“可”。 回信之后,杨暮客吁了口气出去透风。 下了车,杨暮客溜达一圈。 礼官祝芳躬身近前,谄媚地说,“大可道长。再往前走一郡之路,便要抵达汉朝属国。持我汉朝通关文书,一路不必交换公文,可直抵乾朝。若是本官随您等一同入境,更省了交接麻烦。不知下官是送抵汉朝边境便归去,还是一路随你们抵达乾朝。” 杨暮客垂眼看他,笑道,“一同去吧。” 祝芳赶忙作揖唱喏。 等祝芳离去,季通醉醺醺地凑上来。 “少爷。” 杨暮客嫌弃地看他,“有事儿就说!” 季通贱兮兮地挤眉弄眼,“那官人想求长生法呢,不好开口罢了。” “我不是教过你长寿之功么?不论是文八段锦变,还是长生养体变,你尽管去教。” 季通把酒嗝咽下去,鼻眼儿里喷出两股热风,“嗯……这功夫恐怕还弗如人家换血液换脏器何用。他能看上么?” 杨暮客看着夕阳垂落,淡然道,“换是换了,却消耗本源。显着身子康泰。” 他边说边指着自己的灵台,“但神魂受损,胎光衰弱。不抵外邪,心神生变。一人可生作二心乎?不可主事。再不可劳心,徒有寿数。” 季通听后愣了下,好奇地问,“那些门阀贵人可都这么干呢……” 杨暮客撇嘴一笑,“所以这些门阀都是外强中干。你瞧那司南郡的乔氏,一家豪门,不也说倒就倒。激烈的变革不远了。” 季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杨暮客独自一人走远了,放空心神。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又臭贫什么大道理。 似是应对杨暮客的话。 不远处有些闹腾。 边境防备松懈,竟然让许多流民穿过了疆界。这些流民非法滞留,带来了恶疾。 边军一路追赶,把一伙黑矮子追到了官道之上。 杨暮客实在看不得光天化日之下血流成河,掉个腚往回走。 一夜安静。 阴司游神背着小幡穿梭在山峦里,拿着小布袋将那些外域枉死之魂尽数收走。若是嘴馋了,还提起一个大口吞下。 来日天明,一行人继续出发向东走。 此路开始,皆是下坡。水声更响了,空气中弥漫着腥味。 一条巨大的吊桥横穿了一汪海子。 礼官祝芳指着海子说道,“此湖乃是我汉朝东边最大的湖泊,名叫密根湖。相传上古多鼍龙,如今却不知去向。” 一行人上了桥,桥上限速。祝芳策马在一旁并行,陪着坐在车外的杨暮客聊天。 俩人聊到了汉朝的支柱产业。 祝芳言说,汉朝研修观星之术,算法精密。遂多精工偃术造物,与冀朝那工造器械侧重不同。 汉朝器物外售利润丰厚,又地处高原,光照充沛,粮食产出远超所需。可谓是中州最为丰腴之地。 季通听后插嘴问,“我坊间听闻……你汉朝一文便可食好肉。肉食门店又需向门阀加盟才可开张,加盟费用着实不菲。商税高,工人薪资亦是报酬丰厚。啧,湿他母,这些门阀不是做亏本生意么?” 噗嗤,杨暮客笑了。 祝芳张着嘴不晓得如何作答。 杨暮客这时打哈哈道,“你这夯货,乱嚼什么舌头。人家门阀大慈大悲,又岂是你口中的蠢货?没听祝芳官人说么,这偃术造物利润丰厚!养活些工人自是不在话下。” 季通嗨了声,“是小的眼光浅显了。祝大人莫怪,莫怪。” 桥还没过一半,祝芳黑着一张脸再没说话。 杨暮客乐得清静,闭眼晒起了太阳。 正午在桥上边道停车歇息,饭后季通与杨暮客说悄悄话。 “少爷,那些门阀当真那么好心,养着工人?” 杨暮客抬眼看他,“怎么,还没琢磨出来其中意味?” 季通憨笑,“您就告诉小的呗。” 杨暮客戏谑地答他,“喜乐生活,方是鲜美人牲……” 鲜美人生?人生怎能鲜美?这道士嘴里难不成说的是祭祀之物?季通这才反应过来。他直勾勾地看着杨暮客,不寒而栗。 杨暮客继续说,“贫道说得太吓人了吗?那便降一格,那些人工也是门阀眼中财货。” 季通哆嗦着下唇,“这不就是圈养畜牲么?” 杨暮客没答他,自顾去了车上,等着上路。 一郡官道走了三日。 三日后来至汉朝最东的边郡。名为朱塞郡。 此郡以红土得名,不产粮食,却建立了诸多学府。汉朝以东的属国学子多来此郡求学。 朱塞郡治安严谨,一街一岗亭。 祝芳一路打点,不曾遇见找事儿的。城中交接了出境手续,只听见半空尖锐的哨鸣。 一架黑蓝红飞舟迫降到街头,下来一群五大三粗的差役,径直将一个黑矮人按倒在地。 学府生员从店里冲了出来。“尔等这是作甚,他不是流民,是我的家臣。快快放开他。” 差役一脚把那生员踢飞,不曾留言,便将那个黑矮人抓上飞舟。 季通看了会热闹,见着祝芳牵马出来,驾车离去。 如此出城之后,是一片荒野。 独有一条细细窄窄的官道,蜿蜒到碧水泽国之中。 秋高气爽! 所有人的心胸好似都打开了。 在汉朝,那么大的疆域,那么高的天空。却总是让人产生压抑。 官道边上的水渠逼着人行走在官道中央。 纵然是一条笔直向前的路,却始终不得心中清净。 无人的旷野,便有了妖。 有只小狐狸蹲在溪水畔,低头看向水下兜兜转转的斑点。 马车如风,从那小溪处路过。小狐狸未曾抬头去看。它很专注。 傍晚时分,马车在矮山上扎营。 杨暮客溜溜达达,来到了这里。 因为他闻到了狐妖的腥臊味儿。 那小狐狸竟然犹在,依旧盯着水面。 杨暮客迈步来到它身旁。 “你在看什么?” “奴家在看蝌蚪呢。” 杨暮客听后也低头去看,那些小黑点儿长出来细长的尾巴。他笑问狐狸,“你难不成还想吃这东西?” 狐狸摇头,“不吃呢。不若奴家给道长讲一个故事?” 杨暮客颔首,“也好。” 只见那狐狸吹出一股妖气。粉红色的雾遇水即化。 小蝌蚪朝着一只鸭子游去。天妖鸭子见到蝌蚪游来,十分厌烦。 那群蝌蚪却兴奋地齐声大叫,“妈妈……妈妈……” 岸上狐狸领着杨暮客往前走。鸭子也看见了杨暮客。 天妖高傲地昂起头,“老身才不是尔等的娘亲。你们瞧瞧,老身双翼展翅便能飞天。嘎嘎歌喉美妙无比,岂是尔等丑恶母亲那咕呱作呕之声?” 一群蝌蚪之中游出来一只,它顶着绿藻当做头发。 “她不是我等妈妈,我们再往前。” 蝌蚪群奋勇向前冲去,遇见了一只大锦鲤。 锦鲤金红色的鳞片夕阳下光彩夺目。 蝌蚪群大呼,“妈妈……妈妈……” 锦鲤嫌弃地看着蝌蚪,“谁家的野娃子,也敢占本大爷便宜。本大爷是要跃龙门,化龙乘云的灵物。岂是尔等那癞头老娘同类?” 这一群蝌蚪此时都长出来两条腿,拼命地用小短腿划水向前。 终于,这群蝌蚪遇见了一只大王八。 那大王八罗圈腿,噘着嘴,秃瓢绿豆眼,长吻之上还特意留了一小撮胡子。 蝌蚪对着王八高呼,“妈妈……妈妈……我们也是罗圈腿……” 大王八听后大悦。对一众小蝌蚪说道,“虽然你们也是罗圈腿,但你们腿太长了。跟我这王八罗圈腿还是有区别。我这老王八是跪着跪出来的罗圈腿,你们应该是趴在井里憋出来的。” 一只癞头大蛤蟆从泥里钻出来,瞪着三角眼说,“你们这些不孝子。竟然认了别个做娘。” 小狐狸一跃而起,用爪子抠下大蛤蟆的眼珠子。剥了蛤蟆皮,用脚一蹬,把蛤蟆丢到水里去。 继而小狐狸围着那群蝌蚪,用指头一只只碾死。 这时它对看戏的杨暮客说,“道长大人。您瞧。这样一肚子坏水,满身脓包的东西就该早早宰了。” 杨暮客觉着十分有趣,便问它,“这蛤蟆也是个妖精。为何不吃了?” “吃它作甚,吃了还要坏肚子,坏修行。杀了才要痛快。净化天地哩。”小狐狸继续按死蝌蚪,接着说,“把这群孽障之后,围堵在水里,本想是让他们同类相食。却不想道长先来了,只能用了幻术勾引那老蛤蟆出来。” 杨暮客抱拳作揖,“原来是贫道不是,坏了精灵好事。” “不怪道长。”狐狸媚眼一笑,“道长要不要一同在作弄这些蛤蟆崽子?” 杨暮客摇头,“贫道并无此嗜好。” “道长不知,杀这些蛤蟆崽子最是容易。他们以为那一汪泥潭便是天地。有一个蛤蟆老娘照看便是天下无敌。秋天没有多少孑孓,他们吃的也少了。入了冬,本来也活不了多少。但活下来的无不是满肚子毒水的坏东西。可不能让它们过冬呢。”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三清符。 一旁的鸭子精,锦鲤精,王八精,都躲在远处看着。至于蛏子精,水蛭精,更是一声不吭。 小狐狸见着道士取出灵符,继续按死蛤蟆崽子。 而杨暮客手掐御土术,搬来一块大石头。啪叽一声把符纸贴在石头上。 “敕令,上清。” 道士以道术祈福,庇佑此地灵炁运转流畅,风气清正。水炁和谐,土地安稳。 小狐狸终于把蝌蚪尽数捞出来按死在溪水畔。肥力丰盛,来年这里的绿草能养活更多牲口。 “道长,这张符纸是做什么用的?”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弯腰对小狐狸说,“怕你们这些妖精逆流而上,偷偷钻到汉朝去。那地方现在乱糟糟的。莫要去,去了坏修行。留在此地好好修行吧,早早修出来妖丹,寻一个宗门修得正法才是正道。是也不是?” 那小狐狸跪下磕头,“多谢道长不杀之恩。” 杨暮客噗嗤一笑,从袖子里掏出灵香,“贫道没那么大的杀性。于此路过,便是缘分。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呼一声道友,望你行正道!” 小狐狸接过香火,“定然不负道长大人恩情。” 这一缕香火情,便是杨暮客的来时路。 妖也好,人也好。总归要好好活着才有未来。 回到了营地,玉香眼含笑意看着少爷。 杨暮客尴尬一笑,“你都听见了?” 玉香摇头,“道爷莫不是忘了,婢子耳朵不灵的。” “那你笑甚。” “未见道爷搬运法力显示威能,便可降服妖精。婢子是心喜。” 杨暮客愕然,“说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第2章 瞧见了神仙庙。 玉香弄好饭食,催促杨暮客去车厢中吃饭。 饭桌上,小楼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不自在地问,“小楼姐干嘛这么看我?” 小楼便继续吃饭。 她先吃完了,放下筷子才说,“看你有长进。不管是做人,还是做掌柜。都有长进。” 杨暮客端着碗,心里喜滋滋,但面上坨红,“当不得小楼姐夸奖。” 小楼喝了口玉香端来的麦茶,不露声色地说句,“日后不凡楼与明龙河运再来信,便不回了。” 杨暮客扒拉两口饭,咽下去问,“这家业就这么弃了?” 小楼答他,“待进了乾朝,卖个好价钱罢了。” 饭后杨暮客读了会儿书,待入夜准备打坐修行。 他一路不曾正经地打坐修行,但内外平衡,法力满盈。纵然傍晚掐御风诀走了一段路,贴了张符纸,念了敕令。如此消耗算是微不足道。 就这么一顿饭的功夫,已经补全了。 脏腑分化五行,由此便从气海中调用法力。将法力也尽数分化五行。五行相生搬运周天。 剔除驳杂,精益求精。 肺润,心稳,肝滑,脾圆,肾固。 本来鼓鼓涨涨的内府,当下又得了空荡。继续汲取天地灵炁。 一旁玉香也在静坐。 但玉香那静坐的场面非是小道士可比。 妖丹大修,一呼一吸,都带动着小天地的脉动。 风起,风落。水炁化露入土,地河冲刷金石,树木根须张开大网。 杨暮客起身,站定了细细观察。 熟睡的祝芳刚刚睁开一只眼睛,耳听八方的杨暮客掐着一只瞌睡虫吹了过去。 九天之上,三桃大神轻捻胡须打量着杨暮客修行。 那些个护法神也不时交头接耳,讨论这小道士何处精进,与往日有何不同。 乾朝之中,一道光疾驰而来。 三桃大神大袖一挥,整个神国将凡间笼罩起来。不准修士穿梭干扰了凡间修行的小道士。 那道光停在了百里外,发现了神国。作揖问道,“不知是哪一方大神于此,拦住我等去路。” “本神乃是太一门护法,保上清门紫明归山一路,尔等绕路吧。” “这……启禀尊者,汉朝南部海疆出现浊染。我等急速前来救治,后方还有大队修士。” 三桃大神二话不说,伸手一捞。他将中州南部外海的龙种和虾元古神捞进了神国。 “开海上之路,放东来修士经过!” 龙种与虾元古神战战兢兢应声,“是。” 三桃大神对神国之外的修士朗声道,“南方海路已经打开,绕道海疆。不可乱了中州灵韵重归大势。” “多谢尊者指路。” 嗖地一道光倒回去禀报消息,另外一群修士则乘云南下。 神国众多护法神听见此事,皆是议论纷纷。怎就赶上了仲秋浊染? 有灵必有浊。 中州灵韵重归,此乃中州万年来的首要大事。 禁绝灵炁之地,贸然灵炁复来,本就准备不足。若不尽快治理,恐怕会快速蔓延。 过了子时,杨暮客钻进睡袋里休息。 他梦见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 一个大夫刨开他的肚皮,翻弄着他的五脏六腑。 “你干什么呢?”杨暮客挤着下巴看医生。 “我在治你的肠道菌群呢,你那叶绿体分泌的多巴胺都被菌群给吃了。” 呸!杨暮客晓得自己是在做梦,“你要说是线粒体,我没准还信了……你才有叶绿体呢,你全家都有叶绿体。老子是人!” 医生直起腰,皱眉凶狠地看着杨暮客,“怎么?你不怕疼么?” “疼?能有多疼?” 医生诡异一笑。 瞬间杨暮客只觉着心如刀割。 在鹿朝域外,杨暮客修行炼炁圆满之时,便遇见了外邪。那时是风如钢刷,皮肉痛痒难止。 此时则好像有人在挤压他的肺,膈肌扩张之时,他能感觉到每个肺泡扩张时的痛苦。肠胃蠕动,则牵扯着心肝。 心腔每挤压一下,血流冲过瓣膜,如同有人用钳子夹着瓣膜要将其揪下来。 杨暮客一动不动,浑身上下瞬间大汗淋漓。 他不是不想动,而是动不了。 那医生嘿嘿笑着,“多巴胺是不是很有用?你想要么?” 说着那医生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根一人高的巨大针筒,一指来粗的针头上滋滋往外冒水。 疼痛冲击着杨暮客神魂。 唯独一个忍字是杨暮客能做的。 他忍着,等着梦醒。 最先受不住疼痛的,是杨暮客的爽灵。 爽灵一逃,三魂七魄则瞬间逃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一个逃不掉的胎光。 病房里杨暮客的魂儿到处乱飞,发现闯不出去竟然跪下给医生磕头认错。 杨暮客躺在床上像是死了一般,一动不动。 爽灵爬过来,“你快点儿认错吧……什么叶绿体,什么线粒体。有什么大不了的。让他把多巴胺打进去,我们就回去,咱们一路去修行不好吗?” 思考真是一件很花力气的事情。 但好在杨暮客总能精准地找到事情的缘由。 师兄还未化作凡人之前,曾对他说,“你若想修成人身,缺的是金气初啼,缺的是一颗人心。” 肺吐金炁,杨暮客已经做到了。那么缺的便是那颗人心。 什么是人心? 若从浩瀚的书海中去找解释,那也太难了。 好在身边有一个对照组。 师兄化作凡人贾小楼,只需要总结她一路的行为便好。 杨暮客嘶哑着自言自语,“近日来的确张狂了些……” 嗖地一声,爽灵回去了。 正所谓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 白日里,杨暮客毫不忌惮地嘲笑门阀将生民养作畜牲,用作人牲。毫无同理心,这便是狂。不曾有一丝道士的慈悲心。 小楼近日来,舍家业,与产业其他东主做了交割。 分割,交割。一方有得,则必定一方有失。 而杨暮客总想着保全自身,不肯损一丝一毫。 届此不由想到,日后好好接人待物便是,许是该与那祝芳言明一番。 非毒与吞贼先后归来。 杨暮客环视病房,“你们还不快回来,想疼死我吗?” 嗖嗖嗖,其余魂魄也尽数归去。 环顾窗明几净的病房,哪儿还有什么医生。 杨暮客慢悠悠地坐起来,把肚皮合上。依旧不服输地呸了句,“什么叶绿体……” 看着窗外的校园林荫路,杨暮客掐御土术,穿墙而过。一身病号服变成了道袍。 从睡袋里爬出来,抬头仰望星空。 轻声念叨一句,“玉香。” 玉香真灵钻出车厢,蹲在一旁陪着杨暮客。 “道爷有事儿吩咐?” 杨暮客侧头看向她,“贫道炼炁圆满,可是遇见两次外邪了。” 玉香真灵不敢造次,小声问,“这回道爷遇见什么样的外邪?” “心如刀割……” 玉香真灵运转法术,上前帮杨暮客医治胸口。小手摸在他的左肋,好奇道,“道爷脏腑安康,并无病灶。” 杨暮客搔搔发髻,“没病?” 玉香颔首,“一点儿病都没。” “我可是疼醒的。” 玉香这时才恍然大悟道,“道爷你遇见的算不得外邪。是修行关隘。” “啥?” 玉香捂嘴轻笑,“筑基哪儿有那么容易。况且道爷还是性命双修。外体这关过了,还要过心关。您若说是外邪,也算没错。不过谁人家的弟子能没有修心之法。洞天福地念诵宝经,心平气和,自然没有外邪作祟,心关最是容易度过。您整日颠簸,又只修了基功,不读心法。可不就要遭罪。” 杨暮客深吸一口气。心道,是哈。 他内府分化五行的时候,遇见了体外邪风。而他内府安定以后,则遇见了此回心关。继而哼哼一声,“有道理!可接下来呢?” 玉香摇头,“我哪儿知道你们那上门基功会应什么样的劫数。” 杨暮客心安则一脸轻松,挥挥手让玉香归去。 待玉香真灵回到了车厢里。杨暮客一伸手,光芒汇聚化成了一本书,《上清道法》。 指尖一点星光,杨暮客开始阅读起来上清门人的行为准则。 人心是啥?人心是肉长得,所以会疼。 第二日大家都起床了,季通哼哼哈嘿打了一通把式,笑嘻嘻地过来看静坐在路旁的杨暮客。 杨暮客睫毛动了下,睁眼看着一身臭汗的季通,“离我远点儿,一身味儿!” “小少爷今儿这般用功了。看您闲了好多日子,小的还以为您圆满了呢。” 杨暮客伸出指头指着季通,“滚一边儿去,我抽你了昂。” 哈哈哈,季通甩着膀子去找水冲凉。 就这么一路走,走出荒野。来到了汉朝的属国。 在属国中也不曾停留。 路上杨暮客招呼祝芳过来,“你学没学过气血炼体之术?” 祝芳摇头。 杨暮客咂嘴,也是。这汉朝也不是鹿朝那种尚武之地。便再问,“学过坐功吗?” 祝芳点头。“以前跟道观的俗道学过观星定心的坐功。” 杨暮客轻笑一声,“那就简单了。贫道此处有一个俗道坐功,名为青松回春变。是俗道七十二变化功法之一。正经的修神法。你听。” 说罢杨暮客手掐子午诀,置于小腹之前。腹中虎啸龙吟。鬓发无风自动。 只见那小道士侃侃而谈,说着坐如松,定心中,如何调整呼吸,如何感知内府。 祝芳一字不漏地认真听讲。 指导完了以后,杨暮客睁开眼,“贫道传你长寿功,你又能给贫道什么呢?” 祝芳愕然。给钱?人家贾家商会大富大贵……给权?就他这芝麻绿豆大的官儿……更何况人家根本不留在汉朝…… 能给的唯有他这条命了。 只见祝芳咬紧牙关,起身撩起衣摆郑重跪下去。咚地一声,叩头道,“大可道长指点之恩,下官无以为报。若您吩咐,定然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杨暮客假装老成道,“滑头!我要你这条命作甚?” 祝芳谄媚地笑着,“道长您只管吩咐。” 杨暮客一脸坏笑地说,“你是礼官儿,定然做了一手好文章。在你们汉朝,那个济慈教那般混账。你去写文章骂他们,揭他们老底。贫道要这事情盖棺定论,济慈教有关之人,永世不得翻身。” 祝芳倒抽一口凉气,盖棺定论,何等虎狼之词。但他一个小小六品礼官,能行吗? 杨暮客掐着《外天罡之变》的俗道观星法。 祝芳认得这般变化,这是要起卦了。 杨暮客指尖为盘,掐算六壬。得卦为益,损上益下。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但又与损卦成综卦。 这损卦应在汉朝大势之上……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嘶,这是汉朝大灾啊。 杨暮客神情凝重,“祝礼官。” “下官在。” “贫道得卦为益。你遇见贵人,定有收获,大吉。但汉朝当下灾祸横行,已经发生,只能尽可能弥补。归去后,你要多做功德。尤其是要写那济慈教的破烂事儿,豺狼当道,才致使灾祸横行。换上好人之后,便没有灾祸。” 祝芳赶忙磕头,“多谢道长指点。” 抵达汉朝属国边境后,祝芳匆匆离去。只有贾家商会一行人独自过关。 关口上早有人等着前来迎接。 小楼在车中揪着杨暮客的耳朵,“本姑娘不是说了。咱们在汉朝不予不求。你跟那祝芳说了什么?还给他占卦!” 杨暮客龇牙咧嘴,“小楼姐你轻点儿。耳朵要薅下来了。” “不给你点儿厉害,你便不晓得长记性。” “嘶……这不是已经出了汉朝吗。在汉朝不予不求。出了之后,我才好了结与那礼官的缘分。否则人家跑前跑后,咱们一毛不拔也忒不像话了。” 小楼听后指头更使劲儿了,“汉朝属国就不是汉朝了吗?人家眼皮底下,由得你来逞能?” 杨暮客使劲一扽,从小楼手下逃了出来,躲得远远的。 “外头尽是人,您就给弟弟留点儿面子。” 小楼哼了一声,“这车厢一点儿声都传不出去,你怕丢什么人?” 玉香这才上前道,“小姐,想来少爷知错了。您消消气。而且少爷不曾赠他财物,也没给他张罗关系。不算赠他前程。” 小楼这才收了那张牙舞爪的狠劲儿,“你这些日子锻炼得也有些章法了。待到了乾朝京都,你去与朱颜国的使节交接。把那些产业股份尽数卖出去。都换成金玉。” 杨暮客好奇地问,“您是当真一点儿都不留啊。” “留着作甚。本姑娘要回朱颜国,以后弄弄花草便是。这一路走来尽是花心思做买卖,烦哩。枕头上竟然掉了头发,日后再懒得掺和这些破事儿。” 第3章 演身法,渡长桥, 入了乾朝第一个郡城,其名叫做平阳郡。 平阳之名,好大的口气。 这城池建立在一处平原洼地上。城墙高耸,绵延不绝。一面墙有多处门洞,供人们出行。往东看,能看着大日初升,往西看,能看见夕照边陲。当得上平阳之名。 入城之时,恰逢落日余晖。 巨大的太阳留在地表半张脸,火烧云从南至北,殷红一片。 进了门洞,光影一暗。 车厢中,杨暮客向小楼请教与那些商人打交道的方式。 小楼耐心一一解答。 待问完了问题,杨暮客独自参详一会儿。 玉香说,“前头就要到目的地了。小姐准备下,咱们就要下车。” 小楼颔首,继而问杨暮客,“平日里不见你琢磨这些人情往来,这回怎么这般认真?好似我在意那些钱似得。” 杨暮客也耿直答她,“弟弟眼下要筑基了……” 小楼挑下眉毛,继续听他说。 杨暮客接着说,“筑基修行,讲究一个心平气和,张弛有度。凡事熟稔于心,自然而然,不需强求。问明了您该如何去做,我也不会随心起意,弄得乱七八糟。” 小楼轻笑一声,“那你可要收收心,这与人打交道,最是麻烦。小道士,心胸开阔些……” 逗得杨暮客也是一笑,“小楼姐说的是。” 下了车,眼见这平阳郡接待之所奢华异常。 乾朝鸿胪寺使官随朱颜国外使上前。 二人齐声道,“下官参见郡主殿下,参见大可道长。” 小楼面容随和地迎上去,“二位官人免礼。劳烦二位招待。” 只见乾朝鸿胪寺使官穿得是一身紫衣,头戴纶巾,斜襟长袍挎蟠龙玉雕腰带,脚踩翘头履。面白红唇,浓眉大眼高鼻梁。好一个俊秀书生。 再观鸿胪寺外使。穿得是一身翠绿锦缎对襟大褂,大褂绣百鸟图,朱雀凌空。此人白发白须白眉,面容更白皙,瞳孔茶色。戴着一副翠绿的水晶叆叇。 杨暮客是头一回看见这方世界有白化病的人。 此外使名叫闻獠。 闻獠领着贾家商会一行人来至小院,那鸿胪寺使官则识趣回避,道了声告退。 进屋关门。 闻獠上前跪拜,对小楼说,“乾朝派来的鸿胪寺使官,乃是齐王世子。” 杨暮客其实看见那蟠龙玉带之时就有此猜测,普通官员又会用这等形制的配器。 “其人名叫尹承。乃是齐王嫡子。” 小楼沉思片刻,对闻獠说,“世子殿下辛苦来接我这域外郡主,十分辛苦。劳烦闻獠大人多多与其亲近。” 闻獠赶忙应声,“都是下官应该的……” 小楼见他言语未尽,便说,“有何事你直说无妨。” “朱哞朱大人已经将诸多事情汇报给主使大人。主使差小人前来迎接郡主,并且嘱咐小人,一定要告知郡主殿下。您的产业万万不可贱卖。” 小楼不动声色,话一声明白。 这闻獠也退去。 杨暮客一旁沉吟下,“那朱颜国主使言语何意?” 小楼剜他一眼,“自己想去,交给你处置。你还要来问我?” “是是是……”杨暮客赶忙躬身出屋。 当下到了仲秋之尾。杨暮客准备是季秋初九开始筑基。 取一个九九之意。 九九,乃是极数,应在这产业上,自然也要叫一个高价。 车中小楼介绍道。冀朝买家有司马家前来购置不凡楼股份,鹿朝有张氏旁支前来购置林辞口岸的船厂股份。 至于明龙河运,这等重要交通枢纽,二朝仍未商定明确。唯有一点,明龙河运大多在冀朝境内,外展有罗朝业务,最终罗朝或许还要来人询问。她让杨暮客自己做好打算。 杨暮客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瞧见季通跟个土拨鼠一样左瞧瞧右看看,厌烦地问他,“你作甚呢?” 季通小跑几步,“少爷。到了新地方,小的自然要验看一番,是否有什么埋伏暗桩。” “看就看。贼兮兮的,什么样子。” 季通赶忙挺直腰板,“小的粗手粗脚,怕弄烂了此地贵重器物。毕竟这些砖瓦都带着彩釉……” 杨暮客叹了口气,“你忙你的去。” “诶。是。” 杨暮客呼吸悠长,眼底金光闪烁。直至筑基完成,他准备一直运转着灵视之法。 左右打量下,这平阳郡气运兴隆,九天之上罡风掠过,灵炁降下。大阵将灵炁运转至地脉之中,却也不似西耀灵州那一路人道之城,将灵炁尽数隔绝,而是内外保持平衡。颇有章法。 看来这乾朝对灵韵重归之事准备充足。如此也能快快迎接修士入主灵山。 杨暮客回到屋里,从袖子里掏出纳物袋。取一柄玉骨折扇,取出来两柄宝剑,再取了一沓符纸。他把绳索一系,抛给蔡鹮。 “帮我收着,别弄丢咯。” 蔡鹮笑着放进怀里,“婢子定然帮少爷看好。” 一夜再无他话。 天明杨暮客早课过后,蔡鹮帮其梳妆打扮。小婢心中琢磨,少爷自是不能被那齐王世子比了下去。 她小心翼翼将杨暮客脸上的绒毛刮干净,拔了几根不曾外露的鼻毛。接下来还要给他擦胭脂水粉,杨暮客赶忙止住她的动作。 “弄这个作甚?油头粉面!不像话!” 蔡鹮撇嘴,“少爷长得这般标志,岂能让那世子逞威风?弄的好看些,让别个看花了眼才好。” “不用擦这些,这就伺候我穿衣。” 蔡鹮嘟着嘴应了声是。 帮着杨暮客穿好宽袖道袍,而后帮杨暮客拢头。眼疾手快,偷偷地把皮弁给他扣上。 那珠光宝气的皮弁跟这锦绣道袍,倒也算是搭配。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清修的道士。更像是招蜂引蝶的世家子。 杨暮客起身指着蔡鹮,跺下脚,“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拿我当女红娃娃摆弄吗?” 蔡鹮不服输地哼了声,“您就该拾掇好看了。” 戴着皮弁,脑瓜子老沉了。杨暮客抬着下巴出屋。 今日一早就约好乘坐飞舟前往下一个郡城。在这乾朝,他们一路将乘坐飞舟直达乾朝京都。在京都处置股份交割之事。 季通已经驾车先一步登上飞舟。 两个礼官也在飞舟上等候。 忽然一人骑着木鸢落下,“启禀世子殿下,京都有令,长途飞舟一缕不准启航。” 尹承听后绷着一张脸出现在船舷,俯身问那传令的斥候。 “因何不准启航?” “汉朝灵炁走向有异,南方一县之地发生浊染。京都工部司与钦天监共同测算,由此会引发灵炁走向变化。防微杜渐,遂禁绝所有长途飞舟,以免发生坠落事故。” 尹承掏出一块玉牌,交给身旁的侍卫,“你随那斥候去平阳郡兵部调遣两队狩妖军,我们改走陆路。” 那侍卫唱喏退下。 而后尹承又与随行的太监说,“你去通报京都,地方驻军不可久离,为保行程安全,差遣仪仗队速速前来。” “奴婢明白。” 尹承步伐沉稳地来到闻獠面前,“使官大人,想必您都听得清楚,咱们这行程怕是要慢些走了。” 闻獠无可奈何,只能附和道,“郡主殿下一路漫漫而行,也不差这些时日。沿途欣赏乾朝风景也是好的。” 季通黑着一张脸被人催促着拉着马车下船。 他来至少爷与小姐身旁,暗暗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呼来喝去。小姐,少爷。某家看这些人就没准备好好迎接咱们,弄出这些个破事儿,上眼药。” 杨暮客啧了一声,咬着牙根小声骂他,“起床气这么大?没听见那斥候说吗,炁脉不稳,飞舟走不了。你怪得着谁?有招想去,没招死去。” 尹承过来一张笑脸,“两位贵人想必都听清楚了,折腾这一早上,还是出了差池。咱们只能沿着官道出行。” 小楼轻笑道,“既如此,还是回那驻地,吃了饭再出发。” 尹承欣然同意,“是也,是也。” 回了驻地,杨暮客瞥着世子背影。 他进屋对小楼说,“小楼姐,我看那纨绔世子,像是要把你娶进王宫里。” 小楼慢慢地放下手里的书,“我是注定要归乡的。若是有人拦我,我便死了,化作一把灰。我相信这世上没什么人能拦下你,你便带着我的骨灰去朱颜国贾家。” 杨暮客瞪着大眼珠,“至于吗?” 小楼正经地看他,“我不知前尘往事,脑袋空空。只知道根儿在那万泽大州的朱颜国。若这条路都被人绝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杨暮客面无表情道,“弟弟定然不让姐姐身陷囹囵。” 小楼低头继续看书,喃喃一句,“看你本事了。” 正午时分,一队狩妖军开路,一队狩妖军垫后。 他们一行人浩浩汤汤出行官道。 平阳郡大街上的人都仰着脖子盯着那队伍中的人。 有人识得齐王世子,高呼世子殿下。有人瞧见小道士标志,大呼小叫。 杨暮客将世间景象尽收眼底。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气象。 不开天眼法,自然瞧不见炁脉,但灵炁盎然之意总能看得大概。乾朝乃是中州腹地中的腹地,所以灵韵更加充沛。 这狩妖军护道十分必要。 山野之中的精灵野怪吃了人便沦为妖邪,大概也是乾朝礼部派遣飞舟来迎的原因。 第一日,夜宿荒野。平安。 第二日,夜宿荒野。平安。 一连过去三日。 第六日之时,已经过了一郡之地。下一郡经尹承介绍道,名为金澜郡。 有江名为金澜江,需过大江,要走渡桥。 杨暮客问尹承,“乾朝富庶无比,为何不修桥在江面之上,要临时组建渡桥?” 尹承面色为难笑一声,“大抵是因为人神不慕,江中江主索要祭品甚多,金澜郡又人口稀少。曾有过一番人神之战,神败了,但不准筑桥。” 杨暮客比了一个大拇哥,“好胆!” 尹承背着手肃穆道,“我乾朝人道兴旺,不听调遣之神,岂会容他于供案之上?” 来至大江之畔,狩妖军列队。 只见那领队校尉高呼一声,“起阵!” 一十八位狩妖军组成“巽中藏乾”的杀阵。 而王宫的太监则取出一个纳物袋,取出罗盘,在河岸边上打下钉桩,钉桩上贴好灵符。狩妖军乘皮筏渡舟急速朝着对岸冲去,将两条铁锁拉到了对岸。 金澜江河水浑浊。 杨暮客眼底金光闪烁,瞧见无数绿油油的眼珠子。 他跳下马车,“季通好好驾车。” 季通大喝一声,“喏!” 小道士轻轻敲敲车厢,“玉香,护好家姐。不容丝毫闪失。” 玉香撩开车窗帘,“婢子明白。” 杨暮客迈步来至世子的高头大马前,“世子前头开路。尔等先行,贫道压阵。” 世子愣愣地看向小道士,“大可道长……” 杨暮客迎着江风笑道,“贫道一路,与邪祟不两立。若有邪祟来袭,且看贫道清正风气。” “好!” 第二队狩妖军开始在铁锁上铺木板。一座桥很快便搭好了,世子高头大马开路。而后是使官闻獠的马车,再次则是季通驾车。 第一队狩妖军已经从河对岸回来,在桥旁随着车队巡游。 而杨暮客则漫步在桥上,脚下步伐看似慢,但踩着风。他时而来至最前,时而来至最后。 看到此景的世子尹承瞳孔一缩。这道士果真有些本事。 忽然杨暮客站在铁锁之上,手掌按住两柄宝剑的剑格。 杨暮客龇牙一笑,“你若敢出来,贫道就让你魂飞魄散。” 一条大黑鱼滋溜一声钻进泥里。 哈哈哈……杨暮客畅快地笑着,他来去如风。瞥见一头黑鳖浮了上来。 脚尖一点水面,掐着御水诀踏浪而去。一手负于背后,一手依旧按着剑格。 “你便是水主?” 黑鳖点头,“小神执掌此段水道。” “要死要活?” 黑鳖划水不说话。 杨暮客眼眸低垂,金光映着那黑鳖浮动的影子。 终于,黑鳖气势软了下来,“要活。” 杨暮客面无表情,冷声言道,“今夜贫道就在对岸过夜。来日天明,要见到一座焕然一新的大桥。联通东西,畅行无阻。” 黑鳖沉吟许久,“道长大人,何故为难小神。” 杨暮客再问,“要死要活?” 黑鳖眼中尽是委屈,“一夜建不成。” 杨暮客淡然一笑,“你既然拆得,也能建得。你若应下,贫道助你一臂之力。” 黑鳖唱喏,咕噜噜沉水而去。 只见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腾地一声,炸开一团水花。人飞于半空,掏出来一张三清符,头朝下一掌按下。 手掐三清诀,“敕令,上清。” 半空踏风而走,脚下阴阳图变八卦阵,坤艮相对,连接两岸。 一座金桥凭空连接,土炁附于其上。 第4章 夜凉谁逞妖。 杨暮客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归来。 世子尹承赶忙上前,“大可道长辛苦了。” 杨暮客俏皮一笑,“小可不累。” 他也不多言,与世子擦身而过,来至马车边上,“小楼姐,今夜我们就于此地歇息何如?” 车厢传来一声好。 这时杨暮客侧身去看尹承。 尹承开怀一笑,“听郡主所言,今夜我等就于此地扎营。” 夜里大河起雾,隐去星光。目之所及,唯有三步。 晚餐过后杨暮客在车厢里与小楼吃茶。 二人并未言语,眼神相交,却彼此洞悉心中所想。 此路暗藏危机。 又到了夜里修行打坐的时候,玉香因为要守护小楼,不方便入定。便了当地告诉杨暮客,日后少爷还是独自打坐吧。她如今能展示给杨暮客看得,不多了。纵然再演示几分,亦是杨暮客学不来的。 杨暮客不予计较,跟河面上那个威风凛凛的小道士截然不同。 席地而坐,双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这大雾连他眼底的金光都遮住了。 如此来说,这河主的确有几分能耐。 小道士坐那并未搬运周天,只是闭目养神。在为筑基前做足准备。 舌抵上腭,搭桥通灵台。体内气血自然循环。 当下已经明了是遇见心关,可如何才能确定心关已过。唯有克己守心。若再无外邪,想必心已清净。 小道士入定了。 这一坐,竟然坐了一晚。神清气爽。眼下就要到了季秋,却也无多少冷意,就是大雾之中,太过潮湿。 身上衣袍浸水一般,有些沉重。 醒来时分,恰逢大日东升亮光。 小道士奔着光明之处快步走去。 纳朝炁,平衡阴阳,驱除水炁。 回头一望,一座满是青色锈迹的大桥,已经坐落在金澜江之上。 金澜江宽有七八里,窄的地方也有五里。而杨暮客立下的坤艮联通之地,恰巧是六里。 他乘风来至大桥之上,老鳖化作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桥头等候。 鞋子落在桥面的瞬间,好像踩着充满了财富汁水的海绵。无数财气蒸腾而出,哗啦啦祭金铸币的声响在空荡的桥上蔓延。 本该在世间流通周转的钱财,变作一块死物。横跨这江澜之上,承担起来交通的职责。 老头谨慎地靠前,问那小道士,“道长大人。您是不是觉得可惜?” 杨暮客这才回过神,“可惜?有什么可惜的?” 老头用拐杖戳了戳青铜桥面,当当两声。“这些沉江的钱,我一直留着。用不到,却总还等着前来祭祀的人回心转意。若发回去,没准还能得一个福禄神的称呼。” 杨暮客笑了声,问他,“本来这江叫什么?” “启禀道长,这条江万年前叫做湘澜江。不远处有个火山,喷金吐银,渐渐就被人唤作金澜江。” 杨暮客提起腰间的玉骨折扇,掐御金术。以扇作笔,凭空写下,香澜桥。 三字闪着金光,融入了大桥之中。 桥面青铜鼓起,变作两个坐兽。 小道士看着朝阳,对老头说道,“钟鼎有食,为香。禾得日照,为香。金澜江也好,湘澜江也罢。过往来人,总该留下一段香火情。这头香,贫道给你。” 说罢杨暮客掐诀变出来一支香,前方的栏杆上的圆球化作铜汁,变为香炉。半透明的灵香缓缓燃烧。 老鳖躬身再揖,“多谢道长大人。” 杨暮客大步而回,不再多言。老鳖看着那道士背影,消失在了晨雾之中。 金光开雾,行营之中的人都已经起来。 狩妖军有序交接值守工作,换班之人则去吃早饭。 世子尹承沉默地看着大江上,突兀出现了一座青铜大桥。 “大可道长,这桥在此处也无人经过。我乾朝多以飞舟跨郡往来。您让那江主建起一座大桥,不过是无用之物。” 杨暮客不在意地笑笑,“那坐不起飞舟的人呢?” 尹承答的直爽,“既坐不起飞舟,更不会外出谋生。” “那贫道这里有句话。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种树。呵呵……世子以为如何?” 世子面色更加阴沉,看着那小道士潇洒离去。 杨暮客忙活这一通是何意?他也是学了汉朝国神未叠的做法,彰显手段。 你乾朝贵人若是对我贾家商会起了心思,也要小心我杨暮客的本领。 早饭玉香把那白化病老头儿闻獠邀请过来,闻獠是朱颜国驻乾朝大使,合该与同国之人亲近。 今日早饭尽是普通吃食,没有灵食妖肉。 杨暮客很是满意。筑基,本就是锤炼自身,吃灵食,固然进补,却不养胃。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京都赶来的仪仗队与平阳郡狩妖军交接。 此路开始,便由王府仪仗队开始执行安保工作。 杨暮客跳下马车,来到那仪仗队前。 仪仗队共有四十八人。两组分蓝白二色。小道士手中拿着一沓刚写出来的保安符。 世子不解地问他,“道长,你这是何意?” “嗯咳。”杨暮客清下嗓子,“贫道闻到了妖邪气味,这些保安符给赶来的兄弟发下去。遇着事情,可保一时平安。贫道也好来得及出手救人。总比伤了性命要强。” 那领头的仪仗队校尉皱眉,“道长。我们一路平安,不曾遇见妖精。” 杨暮客嗤地一笑,“你们来得快,妖精没追上。但这返回去路,怕是不好走哟。尤其世子大人这等贵胄气运,可是诱人的很。” 世子接下符纸,瞪了那校尉一眼,“多谢道长指点,小子定然一路小心。” 杨暮客赶忙礼让,“贫道年岁不大……世子怕是要长我许多,岂敢称呼世子年少?不若我唤你一声兄长,你唤我一声贤弟即可。” 尹承面露笑容,“多谢杨贤弟。” “尹兄不必客气。” 待杨暮客回到了马车中,玉香放下窗帘。 小楼轻笑着夸奖道,“你这接人待物的本领当真见长了。” 杨暮客则贱兮兮一笑,“那是。您教导的还能有差?” 来至夜晚,此乃仲秋最后一夜。车窗外星光熠熠。 杨暮客下车巡视一番,归来之后季通问他。 “少爷,看见您说的那个妖精了没?” 杨暮客背着手故作深沉,“妖精若是那么容易现身,还用得着道士斩妖除邪。它们一定是趁人不注意时,才会取人性命。” 季通听了此话,从车匣里取出陌刀。放在座位边上。 “少爷您放心。若有妖邪来犯,先要过了小的这关。” 边上巡夜的仪仗队自然听见了这对主仆所言。也暗暗紧张起来。 夜深了后,杨暮客静静打坐。依旧是舌抵上腭,搭桥联通内府与灵台。 周身窍穴尽数打开,呼吸绵长。吸纳灵炁,呼出灵韵。内外相通,好一个道法自然。 渐渐,杨暮客一息绵延长久,好似没气儿了。这世间都察觉不到此人存在。 风儿吹过,吹散了灵炁与灵韵。 石块之上好似又堆了一个石块。 不动念的杨暮客眼底金光直视一片丛林。丛林之中妖风阵阵,绿烟滚滚。 一直到了丑时,都没有妖邪袭击营地。 仪仗队开始换班,几个目光炯炯着甲的将士站在路口。两两捉对,背靠背观四方。 季通虽然只是凡人,但修习《陆行定魂经》已久。可知阴阳易变,他从被窝里一跃而出,提起一旁的陌刀,来至马儿巧缘身旁。将捆着马妖的绳索解开。 这一人一妖,护住了马车。 扑啦啦,一群蝙蝠从树林里飞了出来。 营地之中的卫兵举弩便射,弩矢飞在半空炸开火团。 紧跟着营地中响起尖锐哨声。 杨暮客依旧似一块石头一般,坐在不远处静静看着。 地上有毒蛇攀爬,压着落叶,沙沙作响。 营地最中心自然是世子尹承所住,那世子此时着甲出来,面上并无困顿之意。他瞥了一眼季通,来至侍卫大阵之旁。 深夜睡眠不足,闻獠显得有些老态龙钟。他左右看看,不得已走到了马车旁。 季通看着老头儿一样的闻獠说,“官家放心,某家定然护你周全,你坐在马车御座之上,不可乱跑。” “多谢壮士。” 闻獠笨手笨脚爬上车座,紧紧衣襟。 就在此时,数条毒蛇跃起。 季通夹着腋窝手向前推,手起刀落。刀光似霜。落得蛇首一地。 闻獠鼻息凝神,这贾家商会的护卫好俊俏的功夫。 一只火狐在黑夜中闪着红光,不停穿梭。它所过之处,黑烟滚滚。 只见那火狐跳到了一棵树上,化作一个中年男子,鼓着腮帮子吹出一缕风。 黑风直直朝着营地飘过去。 而侍卫身上携带了杨暮客所绘保安符,只见人人都撑开了一团光晕,将黑雾抵挡在外。但远了,便见不得人,挪动一步,也辩不得方向了。 终于,石块上的那块石头动了。杨暮客掸掸衣袖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拂尘,一甩搭在肘窝里,踏风朝着那树上狐妖而去。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上清门紫明,敢问是何方精灵来此?” 中年男子打量了下杨暮客,嗤笑一声,“没筑基的小道士,好胆敢拦爷爷去路。” 营地之中叮叮当当作响,这狐妖携带着妖兵前来,数量不小。 杨暮客并未理会身后响动,车中有玉香这妖丹大修坐镇,只要小楼姐平安无事,一切都还好说。 小道士并未在意狐妖的小觑之心,依旧言语有度,“贫道虽然修为尚浅,却也见不得妖邪为祸人间。精灵若就此退去,贫道饶你一命。” 狐妖一张脸阴沉不已,“血海深仇,不可不报。你这道士若还知晓天道恒常,就该让开。那营地之中的世子,是该遭报应的时候了。” 杨暮客不退反进,松开拂尘一甩,将腰间的两把剑柄卷住。 “贫道不退。” 狐妖噗地一声化作烟雾,消失不见。 杨暮客一甩拂尘,抽出两把宝剑。噌地一声,元明宝剑化作老阳,清净宝剑化作老阴。 两剑一南一北而去,绕着营地穿梭旋转。一张巨大的太极图笼罩了空地之上。那黑烟煞气尽数被杨暮客以道法抵挡在外。 杨暮客此时所用的变化,已经非是俗道变化。而是正经的《上清七十二变》的术法。 术法篇章,《两仪二分之变》。 世分阴阳,在二分之下,阴阳可见。那狐妖便没了藏匿之处。 杨暮客站在树干上冷冷看着那狐妖疾驰。 他已经给足了这妖精面子,没上来就呼他为妖精,而是唤一声精灵。便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少阴卷过狐妖驱使的兽群,尽数拢进阴间,一时迷失方向。而营地之地则一直处于少阳所在之位。 狐妖此时也看出来,这道士所修功法非同寻常。他身子一摇,变作四尾灵狐,尾巴噼啪抽地。阴尘与浊灰漫天飞舞。 杨暮客凌空一甩拂尘,无数水线飞出,半空化作冰凌。 四尾灵狐躲过了冰凌,踮脚一跃,想要闯进阴阳大阵之中。 杨暮客一抬手,只见清净宝剑定于半空,从横飞变竖直。白色少阳图凝固,四尾灵狐好像一头撞在了墙上。 灵狐吃痛,贴着少阳图开始跑起来,欲寻薄弱之处突进。 此时若以九天之上三桃大神的视角来看。地上的氛围当真诡异。 那四尾灵狐初成妖丹,已经化形。却躲着杨暮客。 杨暮客一个没筑基的小修士,也不过就是修出了些许正法大阵。 而阵图中的世子一行人则惶恐不已。 对的,妖精来袭之时,这些侍卫并未惊惧。但陷入杨暮客保护他们的大阵时,这些侍卫与世子却产生了明显的不适感。 少阳之阵中,世子与那些侍卫浑身上下蒸腾着黑烟。与妖狐释放的煞气几乎没有区别。 杨暮客眼底闪着金光,自然也瞧见了此景。 所以,到底谁人是邪?谁人是正? 只见那些侍卫尽数掏出来祭金铸币,开始结阵。 乾金之意锋锐,一举竟然破开了杨暮客的二分变化大阵。 杨暮客伸手一招,两柄宝剑倒飞而回,掐御物诀收入剑鞘之中。 四尾狐妖浑身炸毛,匍匐在地紧盯着人群中的世子。可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乾朝京都嗖嗖嗖飞来数道星光,落在那些侍卫手中的铸币上。 这铸币可比杨暮客的保安符有用多了。 金财成煞!凶狠异常。 只听校尉大喊一声,“杀!” 这些凡人尽数冲向了妖狐。 第5章 风缥缈,星光耀, 黑夜之中。 大雾粘稠,如同万丈海底的深渊一般。 仪仗队军人金光闪闪,像是鮟鱇鱼头顶上的灯笼。集群行动一致,在深海寻觅着猎物。 狐妖甩动四条尾巴,准备寻找机会绕过狩妖军大阵。 金色长盾瞬间抵达世子尹承身旁,嘭地一声将狐狸击飞。 紧接着长盾背后的弩手端弩疾射。 噗噗噗噗。弩矢只是穿过了迷雾,却不曾伤到狐狸。 狐狸一击不中,另寻其他破绽。它兜兜转转,撅起屁股放了一股暗红的烟尘。 军士放下面胄,头盔上的净字篆文亮起。 杨暮客站在树上看戏一般,盯着那狐狸的动向。只要狐狸没有攻击马车的欲望,暂且由它去。 此时仪仗队变成了一个凹字形战阵。 前出左右各六人,刀盾两人,弩手两人,长刃两人。中军置其后,居于中间。刀盾两人护住世子,一列弩手于中军后,六人。再后为跳荡队,持长刀。最后为步槊队。 世子尹承皱眉看向迷雾外的狐狸。他不记得何曾得罪过妖精。这妖精不曾袭击不远处的马车,只是一味针对军阵而来。他便明了,此妖定是为了自己而来。 尹承沉声道,“速战速决,夜长梦多。” “喏。” 一众兵士得令,小碎步快跑冲向了狐狸。 狐狸见迷烟并不奏效,张开腥红大口喷出烈焰。 前锋的四个刀盾兵立盾,金色圆弧将火焰尽数抵挡。世子长发飞舞,眯眼忍着熏风从怀中掏出一串念珠。用力一拽,念珠线绳断裂。掉落的蜜蜡珠子化作光线射向大阵之外。 一个珠子穿过了狐妖下颌,它牙关紧闭,未喷出去的火焰轰隆一声炸响。 砰砰砰。 刀盾手撞在狐狸身上。极速下蹲,弩手则前出射击,顺便给长刃兵让出了位置。 长刃兵手持双手刃刺向狐狸。 只听得叮叮当当。 刀刃连那狐狸的皮毛都刺不破。 中军后撤,跳荡队与弩手队伍前出。弩手一轮齐射,跳荡队在半空以长刀劈砍。 又是一轮叮叮当当。 火狐身上毛发火星四溅,继而燃起熊熊大火,照亮了黑夜。 刀盾兵即刻用盾牌抵御火焰,以手中短刀给那狐狸修脚。 大火将围剿上来的仪仗队军士逼退,狐狸哈哈大笑一声。四条尾巴疯狂乱甩,身子兜圈一转。 烈焰狂风阵阵,打飞了近前的军士,逼走了包围的弩兵。 此时,仪仗队的战阵已破。狐狸四爪刨地,嗖地一声朝着世子尹承飞奔。 站在树上看戏的杨暮客手掐御风诀,甩起拂尘。拂尘化作万千丝绦,将狐狸的前爪卷住。 天幕降下,水影泛蓝,波光粼粼。杨暮客拦在了狐狸与世子中间。 杨暮客提着拂尘右手负于身后,“你这狐妖,莫要冥顽不灵。念你修行不易,贫道饶你性命。” 狐妖奋力挣扎,那拂尘的丝线却越收越紧,身上的火焰也尽数被拂尘上的水意熄灭。 杨暮客眯眼打量着狐妖,疑窦丛生。这当真是一只化丹妖狐?怎就这点儿本事? 溃散的军阵重整好了,把世子护住。 而那世子,一咬牙,大喊一声,“杀!” 呼吸之间,杨暮客面露狰狞,掐定身诀口喊,“定!” 但没定住。 那金财煞气,抵消了他的法力。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杨暮客搬运法力,将腰间两柄宝剑震出,两剑疾驰玄幻,再次化作阴阳两鱼,大阵展开。 先护住了自身和被抓住的妖精。 杨暮客再掐灵官印。 “六丁六甲,乾坤正法。上清紫明,邀执岁前来护卫!急急如律令。” 天上星光垂降,砸开了黑夜。 轰隆一声,只见一众军士被气浪掀飞,校尉赶忙半空抱住世子尹承,护在身下。 赤红甲将军现世,时空被定在此瞬间。 杨暮客抖了抖袖子,本想取出天地文书问罪。此刻才想到,纳物袋已经交给了蔡鹮。松开拂尘握柄,拂尘飘在半空。 小道士双手掐子午诀躬身作揖,“贫道多谢执岁游神将军搭救。” 游神将军手持长戟睥睨四方,收了收威风继而揖礼给杨暮客,“小神应邀前来救驾,皆是分内之事。” 杨暮客左瞧右看,既然请来了神官,自是不能白来。那便开审吧。 想到此处,小道士指着被拂尘卷住的狐妖,“此妖袭击过路之人,作祟凡间。请神官大人定夺。” 狐妖见到了神官现世,哀嚎一声,“小人有冤!” 杨暮客听了此话一脸愕然之色。因为这妖精喊的是“小人”有冤,不是小妖有冤…… 就在这狐妖喊了以后,狐狸又长出来五条尾巴。然后化作一个妖丹,从一个鬼魂身上飞了出来。 那妖丹化作狐影,对杨暮客与神官说道,“此人生前与小神有恩,小神便借了四条尾巴给他。让其有报仇雪恨的本领。却不巧碰见了上人一路同行。实属无妄之灾。” 怪不得这妖狐没什么本领,原来是个假的。但杨暮客听了后,越发糊涂。 不待他梳理一番,执岁将军已经准备好了开堂审案。 只见将军手持玉书,书页哗啦啦作响。停留在一页之上。 将军开言,“范德彪,卒于庚寅年残冬。属枉死,心有不甘,化作厉鬼。祖上福源深厚,蒙荫于你。便免去你镇守九幽之刑。但冒犯冲撞上人,罪大恶极。削你百年阴寿。你可认罪?” 中年恶鬼凶狠地盯着世子尹承,“小人认罚。但小人也要状告齐王世子。” 将军皱眉。 杨暮客瞧见那神官面有不耐之色,上前揖礼,“贫道以为,执岁将军可以帮其化解误会。亦是功德一桩。” 那神官听了此话才勉强环顾四周,五指张开,一下便将不远的尹承抓来。 尹承的定身法被解,双膝不听话,跪了下去。他口不能言,咬牙挣扎,对杨暮客怒目而视。 只听那厉鬼娓娓道来,说他家有一个宝箱,宝箱装着的本是有灵俗道的遗骸。那遗骸可镇压邪物。范氏家族经营不善,需借款维持,便求到了世子面前。 齐王尹氏产业曾因偷税而被朝廷整治,本是他范氏之家帮忙度过难关。这齐王世子不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于契约中造假,致使范氏资不抵债,家破人亡。 齐王世子夺了那宝箱,藏于家中。后还开启宝箱,将那俗道骸骨做成了念珠日日把玩。 游神将军观察手中玉书,的确与那范德彪说的大差不差。 尹承听完挣扎更用力,浑身颤抖着。 但执岁神官只处置凡间作祟的妖邪,并无处置凡间事项的权能。他便看向了杨暮客。 杨暮客已然明白,这不是化解误会,这是要请来阴司判官审案。 但杨暮客承担不起呼神阴司的消耗,笑道,“请将军以迷魂之术,隔绝视野。” “小神得令。” 而后杨暮客招呼一声玉香。玉香真灵从马车中飞出来。玉香真灵打量着被迷魂的齐王世子,又打量了下范德彪。 杨暮客趴在玉香真灵耳畔将事情,这般这般,那般那般,简单介绍一遍,“玉香,你前去此地阴司城隍府衙,请判官前来。若此地阴司判官定夺不得,便让其传信给京都城隍衙门。” “婢子领命。” 一条大蟒飞天而去。 玉香也不是不能以人形飞度,但比起本相来,还是要慢了许多。事情紧急,也便顾不得许多。 中州神道,理论上因为曾经禁绝灵韵,属于自治管辖。但这乾朝不一样,天道宗在乾朝设有监管铸币的行走。遂乾朝的神道一直不曾脱离天道宗的辖制。 这真灵大蟒飞天,自然引来了天道宗行走注视。乾阳山乾阳院中,有位真人施以法天象地。 但那行走刚欲出手拦截,九天之上的太一门护法神从神国出手。 “至悦真人,此妖乃是替紫明去阴司传信,并非人间作恶。” 三桃大神一挥袖子,将那至悦真人的法天象地隔绝在外,护住了玉香真灵前去之路。 方才那一瞬,飞在半空的玉香觉得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但幸好有护法大神帮她抵挡了真人道法。来不及道谢,玉香遁入了阴司。 与此同时,执岁游神将军也察觉到了天地曾有异动,往东北方向看了眼。又看看身旁的小道士。本来倨傲的态度隐去几分。 杨暮客这小修士自然不知,九天之上曾有大能斗法,惊心动魄。 他笑嘻嘻地问范德彪,“你这恶鬼,将错误尽数归咎于齐王世子。听你所言,他家本就因偷税漏税遇难,这等品行不端的人,你借贷不应谨慎小心么?” 丑陋的恶鬼脸上露出委屈之色,“小人敬佩齐王的能耐,当时助齐王尹氏纾困后,世子尹承信誓旦旦地表明他定然铭记恩情。” 听到这那将军噗嗤一笑。 杨暮客侧头看将军。 将军知晓这紫明上人一定好奇发生了什么事儿。便拿着天地文书说道,“范氏一家所遇经营困难,乃是齐王尹氏暗中推波助澜。” 范德彪听后浑身黑烟滚滚,恶念蒸腾。 杨暮客掐诀聚来无根水,又起三清诀,无根水弹向范德彪。 滋啦一声。烫的范德彪地上打滚。 杨暮客这才垂眸对他说,“清醒一点儿,贫道差人请阴司判官过来判案。若是你沦为不可救药的邪鬼,便是天仙下凡也无能为力了。” 范德彪爬过来重新跪下,给将军和小道士磕头谢恩。 不多时,两个阴司判官骑风而来。玉香真灵并未落下,而是滋溜一声钻进了马车中。 将军见两个判官前来,伸出一指点醒了尹承。 判官将尹承的魂儿拘了出来,杨暮客则负手而去。他站得远远地,闭目养神。 这些事儿他不想听,也没必要听。若尹承死了,不过等着另外一个乾朝礼官交接。若尹承活了,谅他也不敢迁怒自己。 这样的诡计多端,贪婪成性之人。最是懂得审时度势。 不多时,执岁游神将军与判官一同来到小道士身旁。 两个判官对视一眼,一同给小道士揖礼。 “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睁眼,“事情处置好了?” 京都城隍府衙判官上前,“小神已经将范德彪拘押,并且依照执岁将军判罚,已经削掉阴寿。将其带回京都阴间鬼域,日后严加监管,直至其到寿入冥河往生。” 杨暮客点头。 那两个判官再揖,“如此小神告退。” “慢。”杨暮客挑了下眉毛,“这就算完了?” 另外一个判官挤了挤眼睛,京都判官这才露出了然之色。 “启禀上人。我等已经削去齐王世子尹承的福禄,惩治其诓骗资财之罪。” 杨暮客搔搔眉毛,“寿呢?” 这时游神将军上前,“上人也莫要为难这二位判官了。尹承讹诈钱财,乃属凡间事务,因此削其福禄,已经是严惩了。若阳间定罪,阴司自然也会做出相应惩治。” 杨暮客无奈叹息,“既如此,贫道没什么好问的。多谢三位神官前来相助。” 说罢杨暮客伸手一晃,指尖出现灵香,一一敬给神官。 游神将军在杨暮客手心里用指头写了一个“解”字。 “紫明上人待小神归位以后,搬运法力至掌心,此间被定住迷魂之人自然无恙。” “贫道明白了。” 神官走后,留下一片狼藉。 那些军士死的死,伤的伤。自然是要展开医治。 杨暮客回到马车旁,对着掌心吹了口气。季通收起陌刀,从巧缘背上跃下。 “少爷,您没事儿吧。” 杨暮客剜他一眼,“贫道像是有事儿的样子吗?” “小的只是见您脸色不好。一点儿笑意都无。” 呼,杨暮客吁了一口气。“我倒是想天天笑,跟着傻子一样。行了,此处没事儿了。你给巧缘挂上车套,暂且与那些人离远一些。” 季通应声便去做事。 杨暮客这才对下车的闻獠说,“闻大人,贫道方才与世子发生了些不愉快。希望您能撮合撮合。莫要因此伤了和气。” 闻獠看着那些惨兮兮的军士,不明所以。凡人毕竟看不见神官下凡,自然不知发生何事。即便是那些军士,也只当是不敌妖精。可世子被抓过去,是清醒了一段时间的。 行营里哎哟哎哟声音不绝,不多时,尹承笑吟吟地走过来。 他恭恭敬敬给杨暮客揖礼,“多谢大可道长今夜帮忙抵御妖邪。” 杨暮客胡乱在手心里划拉一下,对着尹承胸口一拍。 尹承愕然,起先双目圆瞪,但转瞬又换上一张笑脸,“道长这是何意?” 杨暮客搓着指头说,“贫道请来神官,你瞧见了。” 尹承点头。 “贫道修行要紧,不愿搭理你们这些破事儿。别扰我修行,我也不伤你性命。我没心思一路提防着你。你明白么?” 第6章 听诵经香火少。 杨暮客对世子尹承的态度,不可谓不轻蔑。 但纵使这般,尹承依旧忍了下来。 他笑呵呵上前,“为兄定然守口如瓶,帮贤弟保住秘密。” 杨暮客亨笑一声离去。 尹承盯紧了他的背影,目光好似一把刀。 夜里各自安好,再无他话。 天明之后,营帐并未收起。数个重伤兵士躺在里面,留下了几个伤情较轻之人照顾。 一行人再次启程,目的地是下一个郡城。 首要目标是补齐战阵所缺人员,次要目标则是把遇妖一事上报。 马车里,杨暮客与小楼闲聊。 昨夜弄出了声响,却并未影响小楼休息。 她正扶桌练字,玉香一旁帮忙研墨。 杨暮客笑嘻嘻地说,“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小楼姐得从容之态,弟弟好生佩服。” 贾小楼把镇纸玉兽丢到他怀里,“要你来阴阳怪气。” 杨暮客得了玉兽,凑上前,仔细地把玉兽压在桌上。“弟弟何曾阴阳怪气,您想错了。” 俩人面对面,贾小楼哼了一声,提笔继续练字。 玉香赶忙让开,杨暮客便上前接着研磨。 小楼写了几笔,蘸下墨水抬头看他,娓娓而谈,“你似是收了性子。却更敢折腾了。如今喜欢把事情摆在台面上。” 杨暮客眯眼笑着答,“都是姐姐教的好。您不是说,事情都放在台面上,才好办。” “错了。” 小楼这话把杨暮客说愣了。 小楼抬眼看他,“怎地,不知错在何处?” 杨暮客则老实点头。 小楼低头继续写字,说着,“咱们中州从西到中,如今走到腹地。前三朝国,是有产业傍身。事情放在台面上,内外高低,皆有利可图,一切好说。但从汉朝开始,产业交割出去。兜里便只剩下钱,要保下这些钱,就不能只看台面上的事情。更要提防台面下的诡计。” 杨暮客若有所思地退下。小楼也不再多说什么。 话止于此便好,谁能保证世子尹承的队伍里有没有顺风耳呢。 车厢是不隔音的,否则平日里怎么应声。 入境乾朝小楼薅着杨暮客耳朵撒泼,那是一场戏。好在还算真情实感,没有错漏。 这戏,是给乾朝人看,乾朝人听。她贾小楼归乡心切,莫要使绊子。 待到了郡城,郡守亲自门前迎接。 世子与那人相熟热络,聊得起劲。一行人进城后来到一家会馆,清风雅致。红叶金秋,青苔碧水,黄瓦朱墙。 此会馆名为流芳苑。曾是庄亲王落脚行宫。 落车之后,闻獠介绍此郡与行宫。 季通拉着马车去了后院,小楼与杨暮客来至一片竹林。亭苑内原有婢女端茶倒水,玉香与蔡鹮则守在主子身旁。 闻獠侃侃而谈,“郑氏领大军围剿黑龙,斩于黑龙潭。后来渐渐人丁兴旺,这乌龙郡便因此得名。” 杨暮客借茶献礼,“闻大人讲得绘声绘色,小可对那郑大人佩服不已。” “诶哟,可使不得。下官怎敢喝道长奉茶。” “您润润口,等着此间正主来了。还要依仗您牵线搭桥呢。” “诶。”闻獠抬眼看了下小楼郡主。暗暗叹了口气,这一伙子人当真是不通情理。 小楼见杨暮客拿着茶去堵使官的口,也觉着好笑。但并未阻止。 好不容易清静一会儿,便欣赏起来风景。 秋风吹着竹林,落叶追着荧光。 这片刻宁静,被喧闹声打破了。 乌龙郡郡守与世子尹承陪着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进了亭苑。 闻獠赶忙起身,走上前去。 那老人进来以后,闻獠介绍道,“这位是我朱颜国的郡主,贾小楼。郡主殿下,这位是此间院落主人,庄爵士。” 小楼轻轻揖礼,“小女子参见庄爵士。” “庄爵士,这位是大可道长。” 杨暮客则抱拳欠身,“贫道参见庄爵士。” 庄爵士入座之后,言说祖上荣光。这老人家口气大的离谱,又夸奖郡守与尹承两个小辈年轻有为。问了些小楼一路见闻,如此便入夜了。 夜里杨暮客独自在院中坐着,观星赏花。静坐看花,花朵一瓣一瓣打开,香气扑鼻。已经把这一路因果一层层剥开看得通透。 原来齐王世子,也不算是个大人物。否则何故丢人现眼地来做这六品礼官,前来迎接小楼姐? 而那庄爵士,到底是个公爵,还是个子爵,也没说明白……小小爵士却是郡守需要作陪的大人物。只因祖上荣光吗? 他摸了摸屁股下面青石座椅,细腻温润。如此丰厚的家底,才是那齐王世子做小的理由吧。 想到此处,小道士收住了神思。 天空炁脉灵炁飘过,城中大阵接引。杨暮客不做干扰,更不曾搬运法力。只是舌抵上腭,静静体味其中变化。灵视之下,追溯到时光长河中的那一缕光。 楼台之中燕乐歌舞升平。一个女子坐于他怀,欢声笑语。 腰缠绿锦的乐师鼓瑟吹笙,使劲地朝着他作弄声响。 “道爷……您就喝一口嘛……” 杨暮客拍拍女子肩头,“你的皮没穿好,白骨都露出来了。” “哎哟,您怎么不早说。”那女子一蹦老高,躲了去重新画皮。 这时一个锦袍男子迈着方步走到了宴会场中,对着杨暮客哈哈大笑说,“本王可是许久不见生人了。你这道士能耐不小。” “你是谁?”杨暮客笑吟吟地问他。 那男子一愣,“本王乃是庄亲王,你这赴宴而来的道士竟然不认得本王?” “庄亲王已经死了近万年了。” “本王死了?” 小道士颔首。 只见小道士身后一路功德化作圆环,照亮了夜。 “春宵不渡玉芙蓉,冷水秋堂白骨枯。美酒嘉宾谋万世,居心叵测老匹夫。” 随口现编一首诗,杨暮客冷眼看着庄亲王。 亭苑中春去秋来,花谢花开,那换了画皮的婢女归来。忽地一阵风吹过,婢女被吹成了飞灰。 空荡的院子里一个老人叹息着,“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道长这么骂我,可我有什么错呢?” 待至寅时,土地公巡视完了准备归于神龛,从这小院路过。 杨暮客睁开泛着金光的眸子,对着土地公招招手。 那大猫噗地钻进一团烟雾中,转而一个锦袍中年人上前,“不知道长大人有何吩咐?” “贫道准备望霞修早课,劳烦神官指一条清净不扰人的路。” “道长大人您出了门,往东街口走,过了东街口的集市,上头有座山。”说到这里神官讪笑一声,“就是山上有庄王府的陵寝,您若不嫌弃那有阴宅。这便是城中最好的望炁之地了。若再想寻好地场,得出了郡城才行。” “无妨。”杨暮客伸手变了一炷香,递给了土地公。 与土地公道别,杨暮客踩着风寻东而去,看见了墙下的大街,此时已经不少人出来摸黑劳作。喧闹不已。 越往山上走则越静。 已经能看见城墙上方飘出来一层鱼肚白。 杨暮客杵在山头,呼吸绵长。此地能越过城墙望见平原尽头。一缕金光乍现,紫气东来。 他缓缓搬运法力,让法力随着血脉流淌。入心,入脾,入肝,入肾,入肺。 一口金炁呼出,与秋来金炁彼此交融。阴阳内外平衡。 心关已过,他准备好筑基了。待至季秋初九之日,如凡人,不动杂念,行走自然。 杨暮客伸手一抄,把背后的金光扯到头顶上。变作一个空空如也的状态条,唯有他自己可见。百日之后,飞天之时。 低头瞥了眼山下林荫斑驳,啧。还得跑着回去。 一路小跑,杨暮客回到聚贤庄。 对的。那庄亲王行宫侧门上挂着牌匾,名叫聚贤庄。 磅磅磅砸门,“开门儿!快来给你道士爷爷开门儿!” 门子开门后看见小道士一愣,“也没见您出去……” 小道士叉腰,“我出去还得跟你通报吗?贫道出门跑步练功,饿得发慌,赶紧让我进去。” 门子赶忙拉开大门放行。 待杨暮客回来,玉香已经准备好了吃食。 “恭喜道爷。” 杨暮客哼了一声,“有啥恭喜的,谁家弟子大喇喇地,人道行走之时筑基。” 玉香把饭菜端到桌上,“那可就多了。” “你头些日子不还说,宗门弟子炼炁筑基都要在灵山福地。怎地这会儿又说得不一样了?” “心性冷淡,就要寻人道闹事筑基。心思浮动,要寻清净安宁之地筑基。筑道基,弥补道心。本就不是千篇一律。婢子以前说是修行之地,筑基之地又有不同。” “我听出来了,你是骂我心性冷淡!” 玉香噗嗤一笑,“可不敢。您啊!您是没得挑!估计您巴不得找一个山沟沟,猫进去筑基呢。” 杨暮客一通狼吞虎咽,吃完了让蔡鹮伺候他洗澡穿衣。 沐浴之后,杨暮客此时眉间已经隐隐有了出尘之意。 要说具体有什么不同,他之前开着灵视,眼底金光虽常人不得见,但总能觉着咄咄逼人。但当下目光含蓄了许多,初看上去,只是觉着眼光明亮些罢了。 白日里,那庄爵士邀请贾家商会一行人去做客。 杨暮客与小楼并排坐。俩人都是一声不吭,任由那庄爵士吹嘘自家产业富庶。 但二人都不言声,尴尬的便是世子尹承。 待到宴客尾声,庄爵士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 “郡主殿下。老朽听闻,你们准备出手林辞口岸。不若转让给老朽一些股份,价格一切好说。” 小楼听后搪塞道,“本来这事儿是能商量,但与小女交割产业的是域外官家。事涉乾朝域外的民生,小女又岂敢做主。巧了,我们本就相约,在乾朝京都朱颜国使官交割。爵士大人可以趁交割之前去与其他东主商议,若其余东主同意,卖与您也不是不行。” 闻獠作为朱颜国的使官,自然要为自己家里人说话。他上前道,“爵士大人富甲一方,想必定然能与其他朝国沟通融洽。我等便在京都静候佳音。况且,如今中州西方三国都在求变,商机遍地。纵然这林辞口岸购置不成,还能谋求其他产业不是。” 尹承赶忙附和,“是也。是也。” 送走了乾朝外人,庄爵士把尹承留下。 那老人家放下茶杯,虎视眈眈地看着尹承,“你是不是觉得如今你家躲过了灾劫,便安然无事了?你尹氏才兴旺几年?听闻你家那钱号攒下了许多坏账。可是要我庄氏买来,帮你渡过难关?” 尹承冷汗涔涔,“不劳爵士大人操心,家中银号经营妥当,并非坏账。” 老头吱儿地笑一声,“你们问联合银号借的钱,可是至今都未归账。你觉着老朽信你么?” 还不等尹承说话,老头儿赶着话头继续说,“老朽帮你们出个主意,你们家的农场产出,尽数提价一成五,想来用不了三年,就能赚够了利钱。” 尹承赶忙作揖,“小子不敢应承。此等决定,唯有家父与长老商议之后才能定夺。” 车队从乌龙郡郡城出来后,仪仗队临时补齐了战阵军士。骑兵开路,扬尘而去。 他们穿梭在官道之上,不时有农人驻足观看。 就这么一直走到了季秋初九。 是夜,杨暮客已经无需舌抵上腭,灵台与内府联通,耳骨之中传道心跳之声。他开启了筑基修行。 开龙脊,通任督。内府气海澎湃,周身窍穴大开。 灵炁穿身而过,周身闪耀华彩。 坐如磐石,一呼一吸,三个时辰。 夜里霞光,不知吸引了多少野鬼。 一个穿着破衣烂衫的山神帮忙驱赶着野鬼。 “留在这儿作甚!赶紧走!快走!招惹了修士……把你们都打死!” 由着那山神忙活了许久,直至霞光消散。 杨暮客一旁睁开眼,瞧见漫天鬼魂。 听着不尽喊冤之声,小道士嘿地一笑。他拿起一根木棍敲着山脊,唱起了自己编的十三香唱词。 …… “来生许是莫须有,今生遗憾他伤心肠。” “莫要想那家中事儿,儿孙有福他自满堂。” “趁天黑,你赶紧走。” “到了天亮你要晒太阳。” “晒太阳,亡魂丧。” “晒化了面庞不漂亮。” …… 待杨暮客唱完了十三香,玉香真灵从马车里飞出来,洒下一片片雪花纸。 那些野鬼拾了雪花纸奔着阴司去了。 杨暮客嘿嘿一笑,“玉香,给贫道一炷香。” 那仙女儿一伸手,变作一根清香。 杨暮客拿着石头砸在山脊上,冒出一点儿火星落在香头。 “山神,你过来。贫道给你敬炷香。” 第7章 行大道,握青瑶, 仪仗队招摇过市,一行人从乾朝西边儿走到正中。 途中再无他事,杨暮客表现得愈发和光同尘。他将小楼姐的话听进去了。纵然心中再多不满,不曾再去为难世子尹承。 疾驰赶路,来至了乾朝京都郡府。 此郡便是叫做乾阳郡。郡中有两山,西北为乾阳山,东南则是国神山。去京都郡城,先要从南穿山而过。 自是要路过国神山。 国神山上有国神观,国神观中供奉国神。理当如此。但一路上,荒山无人烟。 先头骑兵部队威风凛凛,在大路之上冲刺,有人当当敲锣,威慑山林。 入山深处,路径太过崎岖。速度慢了下来,骑兵下马步行。 天色渐暗,闻獠建议安营扎寨,明日再入京都。 今日是杨暮客筑基的第五日。白日里口舌生津,腹中总感饥饿,但也吃得不多。保持着少食多餐的节奏。 夜深后,他走到无人之处,扯下进度条看了眼。金光只是前进一小格,无奈叹息一声,再把进度条挂到脑袋顶上去。 早在西耀灵州的青灵门,他曾读过。百日筑基,也不一定非得百日。 天资差一点儿的,两百日,一年,两年,甚至五年都行。就是一个水磨的功夫。当然,精气神由盛转衰,很快的。若是太久了,那这辈子也筑基不得。所以筑基之日,讲究便是一个坚持不坠。其他修法也有快的,尤其是那些灵修,只修神魂,不修性命。可能打个盹儿,筑基就完了。外丹法更容易,老师傅给个药丸子,冲水喝下去就筑基了。 杨暮客独自一人静坐。又是霞光闪耀,引来了山神。 这山神是相熟的,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九尾狐。 杨暮客收功后,睁眼看到了一个老狐狸化作了人形。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嘿地笑了声,“你认得贫道?” “上人一路归山门,闯出了偌大名声。小神怎不认得。” 杨暮客心知这狐狸找上门来,定然是有事儿相告。他恬淡地说,“神官调理山地气运辛苦,贫道如今困于筑基,不可妄动法力聚集香火。还望神官莫要在意。” 老狐狸并不在意香火,道了声,“无妨。” 杨暮客见着老狐狸还不言声袒露心扉,又问了一句,“那范氏之人何样的大恩,致使神官借与他四尾相助?” 这老狐狸似乎正等着这句话,“请上人随我一去。” 只见老狐狸袖子一挥,烟雾弥漫,二者已经处于神国之中。 “上人,请。” 杨暮客起身,看见远方有一个灵光闪闪的宝殿。也道一声,“请神官引路。” 俩人沿着云雾之路走上去。 这神国,乃是乾朝国神神国。但神国之中,没有护法神位列两旁。大殿里亦是空空如也。 老狐狸打开偏殿,邀杨暮客进去做客。 “小神守着国神山,已有三千七百余年。”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这年份有点儿意思。与净宗覆灭时日几近。小道士问狐狸,“国神大神何在?” “乾朝,当下并无国神。” “多久了?” “已有三千一百年。” 嘶。杨暮客琢磨出来点儿事。汉朝国神貔貅未叠大神,乃是墨玉麒麟飞升后继任。这乾朝为何没有神官继任?“神主可是飞升了?” 狐狸笑着点头,“确实如此。” 老狐狸给杨暮客斟茶倒水,一脸感慨之色,“这神国已经许久没来过客人了。上一位客人,正是千年前的范氏家主。继国神飞升以后,乾阳院司管乾朝香火,护法游神也尽数迁走。这国神观空空荡荡,便是神国也曾破落不堪。是那范氏捐钱修庙,供奉家财,小神才有了物料修缮神国。能把这山脉打理得井井有条,也多亏了范氏后续供奉。可惜啊,寿有终时,运有尽日。他范氏,终究是没能熬过世事变迁。” 杨暮客皱眉,“那今后呢?这神国要何去何从?” 老狐狸怅然叹息一声,“小神阴寿将尽,任其消散吧。” 杨暮客恍然大悟,怪不得这老狐狸敢把尾巴借给恶鬼去寻仇。这神官寿数将尽,自是规矩什么的浑不在意了。况且为了报恩,将尾巴借出去,又岂能说错? 若反过来想,不正是这山神寿数将尽,才护不住范氏一族的气运么? 老狐狸给杨暮客介绍了一番这乾朝的人道规矩,与神道规矩。大抵唯有一条最重要。财可通神。 只要有钱,供奉足了。心愿可尽数达成,灵验得很。 正当此时,神国中进来了一个真人修士。此人便是乾阳院的至悦真人。 老道士不请自来,笑呵呵对神官与杨暮客揖礼。 “天道宗修士,至悦。拜见上清紫明师叔。礼见山神。” 杨暮客眼中灵光一闪,福至心头,“师侄免礼,快快入座。” 老狐狸讪讪一笑,起身让座给至悦真人,礼拜道,“小神参见真人。” 待至悦真人落座以后。 杨暮客笑吟吟地说,“师侄啊,贫道与锦旬师兄相约论道。但师兄已经是合道真人,我却仍在筑基蹉跎。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赴约。路过你辖制宝地,总不能让贫道走得艰难吧。乾朝这一路,该是师侄多多照顾照顾……我这才入道的后生子。” 至悦真人听得此话赶忙跪坐俯身大礼,“师叔岂能轻贱自己。师叔钟灵毓秀,机警非常。没人能在侄儿辖制之地,害了师叔一根毫毛。” 杨暮客听着此话,周身舒泰。 真人,行大礼,夸自己是钟灵毓秀,还要保着他不伤一根毫毛。这样的筑基环境,怎会比灵山福地差了。 但杨暮客依旧清醒的很,起身上前搀扶,“你我虽叔侄相称,但贫道资历尚浅。岂能受真人大礼?快快起来,莫要折煞小可。” 一路遇见了至今,至秀,至悦三位天道宗修士。三言两语下来,杨暮客便明白着三人之中最难对付的便是这位了。 从师叔自称,到小可自称。杨暮客亦是细腰绵软,肯屈尊降贵。因为这台下面,不知水有多深呢。 逼得国神飞升,不准新国神从气运之胎中托生。这至悦真人好大的能耐。 一老一少,哈哈相视一笑。 狐狸贼眉鼠眼,越发看不透这高门修士之间的关系了。 高修,神官,小道士,谈天论道,其乐融融。 于是乎杨暮客借机问道,“至悦真人,贫道心有疑惑。” “师叔请问。” 杨暮客眼含笑意,措辞道,“一路走来,如今贫道见识颇丰。却看不明这乾朝炁机之理,也曾与诸位国神讨论过人道治世。把钱财看得比律法还重要的,实属未曾所见。” 高修抿嘴一笑,话至于此看来是不得不说,“启禀师叔,此间自有因由。乾朝之地,乃中州人道最初中兴所在。气运消耗亏空,山川河流脉络浅薄,土地更是一度贫瘠不堪。以钱养炁不得不为。” 杨暮客吃惊地哦了一声,“以钱养炁?” 至悦叹气一声,“不但以钱养炁,以钱养神庭,以钱养人道。” “尽数钻进钱眼儿里,岂不道德沦丧,官场腐败,致使生民无所依?” 对杨暮客的提问,至悦无可奈何。 “师叔,世上之事,本就各有得失。我天道宗,盖是以天道养人道,再以人道敬天道。只要这一方水土,可恢复周而复始,至于当下域内生民何如。那是人道之事,非我修士可以干预。” 杨暮客掷地有声地说,“师侄,看来咱们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贫道听不下去了,若你不是天道宗真人,我都以为你是来害我道心,阻我筑基之人。” 至悦似乎也终于得了解脱,起身礼拜道,“惹了师叔不快,是侄儿无礼。侄儿告退。” 待至悦走后,杨暮客瞥了眼狐狸山神。 “敢问山神,这以钱养炁如何去养?” “这……”山神犹豫了下。而后大袖一挥,一片云彩落下,透明显露世间。 钱财在世间流转,获取了人道气运。而这些钱财,被富家收回以后,要么去供奉神只,要么上缴国库。入了国库,国库以收入发债,铸造新钱。旧钱尽数被搬运到乾阳山的熔炉之中。 而后就再看不见了…… 山神谨慎言道,“乾阳山乃是天道宗行走别院。小神无权窥探。但这钱财重铸之法,我亦是有所耳闻。” 杨暮客目光灼灼地看着山神,“说!” “以钱为柴,煅烧国运。” 好一个以钱为柴,煅烧国运!杨暮客这才看明白天道宗的做法。不经香火供奉,直接收拢人道气运。怪不得国神飞升,若不飞升,怕是徒有虚名,惹人笑尔。 杨暮客咧嘴笑问,尽是嘲弄之色,“你这神官数千年,吃糠咽菜,苦守着一座空山。是忠还是蠢?” “小神曾是妖。无飞升本领,无地仙机缘。不得正法,受了香火勒封。唯有长生于此……既不是忠,更不是蠢。而是无路可去。至悦真人归正完人道气运,拍拍屁股走了。您筑基成功,归山有洞天福地清修。”说到此处,狐狸发泄心火一般,咬牙切齿说,“此地偷生,总好过外出被人杀了吃肉。” “送我回去!” 一阵烟云飘散。杨暮客依旧在那石头上静坐。 消磨了心中杂念,等着大日东升。 日出之后,离开国神山,重新来至官道之上。 靠近乾阳郡城后,骑兵也不再猛冲,由齐王世子尹承打头阵,脱下铠甲穿着他那身官衣。端坐马上稳稳当当,威武不凡。 入城之时,有个城门守卫近前对尹承耳语几声。 杨暮客开始筑基后,视觉与听觉都被动地变得更加灵敏。他别无选择,听清了对话。 “世子殿下,齐王封地的产业遭匪,秋获尽数被贼人掠夺。府衙出兵之时劫匪已经不见踪迹。” “禁绝了飞舟,难不成还禁绝了木鸢?封地中的侍卫不知起飞查看吗?” “这……小的也只是传话的。您赶紧回齐王府,府中等着您去应声呢。” 杨暮客靠着车厢坐着,搓搓指头。想到,阴司判官削了齐王世子的福禄,应验当真如此之快? 不对。 劫掠秋获,这等事情定然是筹划周密,岂是临时起意? 他撩起车帘钻进了车厢里,与小楼汇报。 贾小楼听后,并未显露惊讶之色。似乎她早就料到这般情境。 “让你注意台下之事,你可曾想明白了?” 杨暮客晃晃脑袋,“弟弟一路忙着修行,没顾得上。” 小楼噗嗤一笑,“没想便不必去想了。事已至此,依你所言,道法自然罢。” “这……”杨暮客也只能无奈称是。 尹承与闻獠说了几句话,找了一架城内营运的飞舟离去。 一行人来到了乾朝鸿胪寺安排的居所。 是一个嵌套两层的宅院。马车留在了外头耳房,季通牵着马进了内院。 内院里小楼自然是住进了主房,杨暮客住偏房。季通则住东厢。 外头嘈杂一阵儿,朱颜国驻乾朝使节前来造访。 主使大人姓翟,名麾良。 翟麾良今年已是花甲之年,头发斑白,但两脚生风。 进门之后行大礼,拜见贾小楼郡主。 翟麾良为何如此大礼?因为贾小楼置办下偌大的家业,赚足了名声。他这朱颜国外使亦有荣光。一个游商女子行走中州,便能搅动风云。你朱颜国是否还有如此有才之人?多多差遣来,有钱大家一起赚不好吗?在这乾朝唯利是图之地,有什么都不如有钱!他那使馆一时间门庭若市,应接不暇。 翟麾良进屋之后,与小楼汇报道,“郡主大人,一路可曾遇见危难?” 小楼摇头,“我家弟弟本领高强,自是没有过不去的坎。” 翟麾良这才长吁一口气,“那齐王世子不安好心,下官就怕您半路遇着危难。飞舟禁航,也着实来得及时。殿下不知,那齐王一门调兵遣将,致使内部空虚。他们封地都遭了匪患。若当真把您绑了去,下官孤身在外,也没办法营救。” 说着翟麾良声泪俱下,“您来京都的路上,下官整日提心吊胆,生怕您遇见不测。幸好,有大可道长作伴。闻獠,你这糊涂蛋,本官不是告知与你,不可与那齐王同行。你为何不听!” 闻獠一脸委屈,“小人……大人您只吩咐小人贴身护卫住郡主殿下。也未曾言明那世子不安好心!” “这话还要我挑明来讲吗?你当真糊涂!” “好了好了。”贾小楼招呼了一声,“闻大人一路也帮衬了本姑娘,并非渎职。翟大人莫要怪罪与他。” 翟麾良瞪了闻獠一眼,这才笑着对贾小楼说,“郡主殿下。下官已经安排好了,明日您便可以会见几位使节。不知您想先见谁呢?” 小楼思忖了下,“先见见罗朝使节吧。若罗朝有意收买明龙河运,也好与其他人沟通。” “下官明白。” 送走了使官,小楼招呼杨暮客。 “那闻獠在流芳苑帮咱们说话,也算是有功。你想办法赏一赏他。钱这东西,他们使官拿来无用。帮他占算一番,你觉着如何?” 杨暮客没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应下,“弟弟当下不好动用法力,只能用些世俗占卜手段……” 第8章 天地把念销。 抵达京都后第二日。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乾朝京都繁华景象富贵逼人。沿街皆是百尺琼楼,琼楼上皆有玉笼明灯。季通牵马,杨暮客坐在巧缘背上。朝着朱颜国驻乾朝使馆而去。 在这乾朝,莫说骑马,缴足路税后,纵然是骑人官府都不予置喙。 他们路过一个牙行。这一大早,牙行里已经站满了等着买主的奴隶。 杨暮客打趣季通,“嘿,边上那有牙行,你不是想当官儿吗?去里面挑几个,路上给你揉腿捶背。” 季通撇嘴,“少爷你当某家是傻子吗?这样牙行能挑出来好货?” 杨暮客拿拂尘敲了下季通脑袋,“你还真存了买人的心思。” 季通哎哟一声,“不买……谁家愿意把半大小子交给某家。”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要相信缘分才行。” “缘分?”季通眼光一亮,“少爷您帮小的掐算前程了?” 杨暮客只是笑了声再不说话,由着季通去猜。 抵达使馆以后,有门子过来牵马。季通左右不离,与杨暮客一同进了楼里。 罗朝使节不料来得竟是那个小道士。 他愣了半晌,这才上前,“下官参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轻飘飘回他,“免礼,贫道替家姐处置中州产业。使官有事儿直说无妨。” 照理来说,产业交割之事严谨非常。最好来的是知晓账目详实,精打细算且通晓业务之人。杨暮客仅是做了几天主,安排些零碎事务。对明龙河运产业范围只有模糊概念,经营细节更是一无所知。他就是一个绣花枕头。 谈话半个时辰,流于表面。 罗朝使节心焦不已,这道士就是不肯切入话题。他终于忍不住了,急慌慌道,“大可道长,您不妨直说,是否对我罗朝安排入股之人不满?我听闻,您在卫冬郡与敖氏相熟,我等也可撮合敖氏入股明龙河运,就此在我罗朝扩展经营。” “哦?如果是敖氏参与进来,贫道自然是乐得如此。看来卫冬郡兴旺发达指日可待。” 小道士此话一说把罗朝使官气得要死。 使官心道。你到底如何才能满意?有话直说不好吗?要售卖多少股,股价多少……给个详细价格,我也好与朝廷商议。 杨暮客打眼一瞧,似是终于察觉到了使官的不耐。他笑吟吟道,“你晓得,贫道能活很久……” 这时使官额头冒出来冷汗,他才想起,这小道士在罗朝惹了天大麻烦却从容身退。 使官赶忙起身揖礼,“下官莽撞了,大可道长您给下官一个估价,下官也好报与朝廷……” 杨暮客啧地咂嘴一声,“与你一家商谈,岂能给出合适价格?不若等与冀朝使官和司马家的买主谈后,咱们再商议细节如何?” “甚好,甚好。” 罗朝使官长吁一口气。其实他们这些使官与豪商早就事前沟通过。只是等着贾家商会意见。小道士并未显露为难之意,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目送罗朝使官离去,闻獠这时进来。 “道长大人,这般快就谈完了?” 杨暮客点头,邀请闻獠坐下。端详这人面貌,他身患病变,异于常人,自然没法相面。 小道士开口笑道,“闻獠大人,闲来无事,贫道给你批个字吧。” 闻獠面露狂喜之色,四处找纸与笔。 杨暮客用空茶杯倒了些茶水,推到他面前。“用水写便好。” 闻獠坐好,指头点了下茶水。沉吟片刻,指尖勾勒出一个“成”字。 杨暮客盯着字,抬头看了眼天外,又环视了屋中众多金光闪闪的游神野鬼。 这个字,不好批! 深究便会引动体内法力,扰了筑基清修。但若流于表面,与外面招摇撞骗的神棍无异。 小道士平心静气,细细思量。渐渐心如明镜。 刀兵浮于水,落于木。险! 巳时大日真火灼金炁,深秋万物羸弱。 应时令,当改一个藏字。 杨暮客伸手在那水渍之上勾勾画画,口中言道,“贫道知你有帮衬之心。但此间事情,你管不得。不但管不得,还要躲起来。先生身患病症,秋日阳毒,凛冬将至。着厚衣,屋中养气方是正道。心无挂碍,来年春归,定然功成。” 闻獠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藏字,其实不大高兴。朱颜国使节在中州促成了多方贸易这般大事儿。这小道士却要告知他们去藏? 闻獠自然不能做主,言声告退,前去与上官翟麾良商议。 杨暮客双手插在袖子里,闭目养神。 屋中一群小鬼游神左瞧右看,滋溜一声穿墙离去。 数个游神飞到了京都齐王府宅院之中。 那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小神殿。 齐王世子尹承与父亲正在殿中等候。 只见一张白纸上,开始有墨迹显现,将小道士在使馆之中的一言一行尽数记录。 尹承敲开了一个木箱,里头装得尽是乾朝通宝,小心翼翼地码放成一座小山,敬香磕头。 他们没有乾朝宗室的香火,只能用家资来奉养家神。 在乾朝,这多金之国,什么都能买,什么都能卖。卖官鬻爵,再寻常不过。郡王多如狗,藩王似如毛。 庄亲王之后,纵然降到了侯爵,姓氏都改姓庄,不再是国姓。但人家是正经八本的勋爵,是宗亲。传世久远,万年家业不败。 反观这齐氏,当真就是绿豆芝麻一样的小人物。王位直传三代,三代之后,若不添资,一应产权尽数收回。 乾朝朝廷这敛财手段,可谓是雁过拔毛,兽走剥皮。 齐王本名叫做尹博涵。承位于父王尹乌尔,已经是三代王。他给嫡子尹承起此名,就是希望能赚足了家资,续上这王爷爵位。 尹博涵见儿子供奉完毕,把他拉到了祠堂之外。 “儿子啊,如今那些宗亲需要一把刀,捅向联合钱号。咱们家,本不愿意去做这把刀……” 尹承面无表情,老老实实地接话,“儿子愿意去做这把刀。” 尹博涵逼视着看他,“承儿!怕吗?” “孩儿已无惧意。” “好!好!老夫唯有守成之能,无力开拓。咱们尹氏的家业,尽数担在了你的肩头。你若成了,又可风光两百年,你若败了。老夫与你赴黄泉!” 尹承默默从神堂离去。 一路上他心思浮动。作为联合钱号旗下讨生活的小门户,无论如何,他们尹氏都不该反咬恩主一口。但眼下死中求活,前面便是万丈悬崖,也不得不跳了。 如此便要说回来,尹承为何要买来一个六品礼官,前去迎接贾家商会。 联合钱号,顾名思义。是一个由多方聚合,共建的一个铸币流通行会。一层层代理,根本找不到源头。亦或者说,乾朝众多宗亲勋贵藕断丝连,网络触及乾朝的角角落落。它既不是公,也算不得私。 遂,食肉者于此有利,却非全部。公利不如私利,私利不如已有之利。 尹承去迎接贾家商会,看重的正是贾家商会携带的活钱。数目不小,与联合商号这等庞然大物来说,不足为奇。但于他们尹氏来说,是救命稻草。 贾家商会很能打,声名远扬。 可是飞舟之上。你贾家商会纵然有再高的本事,还能飞天不成? 飞舟上假意遇匪,跳帮战,毁船而去。 拘押,胁迫。 不怕你贾家商会不把钱财吐出来。 谁料事与愿违,似是老天都在帮衬贾家商会。京都传信,禁绝飞舟跨郡通航。 后来,绞杀狐妖之时。尹承有把小道士与狐妖一同结果的心思。果然盛名无虚士。尹氏私军,并未伤了道士一根毫毛。 如此晓得贾家商会不好惹,夺财计划失败。 流芳苑聚贤庄,爵士提议购置林辞口岸资产,为了避开朝廷收税。小楼何其聪慧,一口回绝。 大人物将火气撒在了他尹氏这狗腿子身上。尹氏不得已,必须成为庄爵士的那把刀。搅动铸币流通,将庄氏敌人从钱号中挤出去。 贾小楼与诸朝商议产业交割,是一个机会。 午后,朱颜国使馆之中。 杨暮客与冀朝与鹿朝的官商合计完毕,又招来了罗朝使官。 不凡楼,及不凡楼地产。 明龙河运,及一年营收。 林辞口岸,与飞舟工坊。 三处产业,共计万余饼金玉。细节之处,由三家买主各自洽谈。 万饼金玉,换算成乾朝通宝铸币共千万贯,而且这些现钱都是域外流通过的。经由联合钱号里一周转,换做新钱。 那是多少人道气运啊。 乾阳院神庭格外重视,神官甚至当场显灵,要求钱号一定要尽快促成交易。甚至免去了从中抽水。 小道士冷眼旁观了一场大生意。 傍晚离去,杨暮客坐在马上哼着小曲儿,巧缘察觉背上道士心情愉悦,步伐轻快。季通一旁牵马趾高气昂。 回驻地一路,不知惹了多少风言风语。 入夜之后,杨暮客得意地与小楼汇报。 但小楼面上却高兴不起来。 吃过了饭,杨暮客去逗贾小楼,“您不舍得那些产业?也对。毕竟倾注了大把心血。说卖就卖了。” 他从椅子左边转到右边,趴在小楼耳边说,“您若不想卖,那就不卖。” 小楼鼻息悠长,烦透了这目光浅薄的小道士,“让你看台下之事。到现在你都没看明白一点儿。” 嗯?杨暮客愣了下神儿,“您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直说,告诉弟弟。我又不懂经营,猜来猜去,怕是要猜到鬼神之道上去。” 小楼冷笑着看他,“你就该猜到鬼神之事上去。” 杨暮客轻轻坐在一旁,把小楼肩膀扳正,面对面,“您与弟弟好好说说。” 因为杨暮客筑基修行之中,不得妄动法力。若是有鬼神之事,怕是才难应付。 小楼扶额,“我起初只当是迎接礼官不怀好意。见过庄爵士之后,才想通了其中关窍。你说……这世上家业传万年,不但经久不衰,反而越来越兴旺。这合理吗?” 杨暮客思量后答,“若是修士长生,莫说传万年,便是亿万年也传得。” 小楼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恍然坐直了身子。他不是没见过万年传家的门阀,但都是将将守成,难复辉煌。权力流转,兴衰轮回。冀朝裘氏书香门第便是如此。 那庄亲王一门,从亲王降格到了爵士,竟然家业不败。若非鬼神作祟,可做何解? 姐弟俩人心有灵犀,小楼见杨暮客已然想明此处。继续说道,“如此富贵世家,却惦记着我们这点儿小钱。你不觉着诡异吗?” 说到此处,小楼叹了口气,“我没你那能掐会算的本领。但我与那些贪婪之辈常打交道。恐怕,此时已经有人算计我等。这便是我让你去处置事情的原因。你不是我,他们摸不到其中规律。” 说话间,朱颜国主使翟麾良驾飞舟造访。 屋中二人听见了外头喧闹声,起身出去看。 只见飞舟一箱箱往外搬着装满了金玉的箱子,夜里莹光闪闪,财意摄人。 翟麾良上前道喜,“恭喜郡主殿下,联合钱号已经尽数将金玉结清,运抵了下官使馆。而后下官连忙赶来将珍物送上。” 饭后送来,怎算得上连忙?翟麾良刻意在空中耽搁了会儿,才准许降落,生怕扰了郡主大人用餐。 杨暮客看到满园财宝,心绪不宁。 京都城内夜里灯火通明,玉笼明灯照亮了条条通路。 但唯有一处,漆黑一片。 鸿胪寺中州外使驻地,寂静无声。 按理来说,中州外使驻地,与方外使馆距离不远,更与此处别院只隔着三条街。 翟麾良此时应该看见了外使驻地的异常。但这老家伙,满心神思尽数盘算要如何奉承郡主。 京都城下的斗渠里,铁甲声阵阵。尹承全副武装,领着队伍摸黑前进。 秋季雨少,斗渠干干净净,没有污水流淌。地下管道宽敞,四通八达,莫说走人,就是行车都行。 尹承身后是一辆马车,下午商议妥当的三个使节尽数关进笼车之中。 现在还不能杀人灭口,要放出音讯,扰乱视线。 尹承挨着笼车说,“几位使官,近日劳烦诸位与小人作伴。千万贯钱的买卖,我等实在看得眼馋,想必尔等朝国为了买卖顺利进行,定然要花大价钱把尔等赎回去。有钱一起赚,大家发财噶。” 从黑黢黢的斗渠,他们来至了一个地牢。 地牢里点点水声,尹氏家将把人尽数塞进水牢之中。 被摘去头套的司马龙瞥见了一团光晕,像是祭祀行科后的结界。 京都之中丢了人,而且是域外使节。刑部司紧急运作,捕快外出寻人,空中飞舟管制同行,一架架木鸢不停巡视。诸多官员与钦天监开始操作监察大阵,寻找蛛丝马迹。 但最急的,是联合钱号。 数万饼金玉运了出去,抵换铸币送往乾阳山煅烧重铸。这亏空,要其余三朝的钱币运来才能弥补。 使节丢了……交易延宕。 此时联合钱号缺钱!缺得要死! 乾阳山乾阳院的护法神亦要出来巡视,剜底三尺,不见踪迹。 几个游神背着小幡来到了齐王府。 “我记着齐王府内供奉的是十三个游神,怎么少了个?” “揪出来问问不就行了?” “呔!兀那家神,快快出来拜见神庭侍者!” 遥远的流芳苑中,庄爵士打开千机盒,看到信笺轻笑一声。 “给唐家去信。问他家,这娄子是他唐氏掌柜捅的,如何弥补我们这些东主?” 第9章 万世承平风雨骤, 水牢中,水面与栅栏的距离,大约是两尺。人半蹲在水里,露出一个脑袋。轻轻动弹一下,引动水面哗哗作响。 水牢中关押着六个人。 三个冀朝人,两个鹿朝人,一个罗朝人。能成为外驻使节,皆是聪慧机敏之人。更重要的是,有忠心。 绑匪的目标很明确,是为了钱。袭击使馆驻地,掳掠域外使者。这样的罪名,不论在哪儿,都是罪大恶极,夷九族的大罪。 所以这个钱,定然不是小数目。只要稍稍往深了想,便可得知与联合钱号脱不得干系。 司马龙,冀朝司马氏庶支幼子。其伯父乃是监察院院首,司马彦。其父司马肜,乃是家中产业掌柜。 这小子虽半生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却见识广博,聪慧不已。更懂审时度势。 他知水牢里几位长辈定然受不住阴寒,撑不了太久。抬头看向栅栏上方,一个人着甲来回踱步。此人遮掩面目,但从脚步声中便能听得出其心焦不已。 司马龙慢慢挪动,从低看高,环视了一圈周围状况。心道,跑肯定是跑不掉。 牢中之水是新放的,不臭,也没有水藻腥味。没有蛇鼠蚊虫,栅栏上也没有蛛网。才被清理过。如此精心布置的一个地方,想来绑匪已经在京都经营已久。 不多时,外面的人都撤了。司马龙估算时间,此时大约已经天明。 石门落下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水牢中的六人皆睁开眼睛。唯有他们身上那华贵的配饰,散发着微弱的光。 司马龙来到冀朝使节的身旁。 “杜叔父,侄儿有方法脱离此处,等会儿侄儿面相难看。你们莫要惊慌。” “你要作甚?”冀朝使节杜伟面色凝重地看他。 “侄儿从小就能窥视阴司,请道院的俗道策过根骨。虽根骨不全不得修行,但被赠与了一张护身符。可保我魂儿不易离体,不招邪祟。” 水牢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杜伟低声惊呼,“你这混账小子,莫做蠢事。我等老实等待营救便是,偌大的乾朝京都,岂能容下这些宵小作祟?” 司马龙水中拉住杜伟胳膊,“叔父,侄儿假死之后,魂儿会离体。飘到外面,去找人营救。你们莫要呼喊人来救,若是把我身子喊醒了,我那外面的魂儿就散了。” “你可知晓,这里头定有大事儿。是他们乾朝内部倾轧。你离魂出去,能找谁人搭救?若是有鬼神在旁,怕是你离魂都要被鬼神给吞了。被发现后,我们六个一个都活不了。” 司马龙目光坚定,“叔父,孩儿岂能不知。但眼下情况危急。若不寻人搭救,必定死得悄无声息。我等身上华贵之物他们毫不在意,事成之后,怕是也不留活口。请叔父相信孩儿,孩儿赌着一遭,既是为了自己性命,也是为了诸位。咱们此回买卖做成了,开启多方合作的先河,乃是历史大事儿。将来史书之上,或许可留姓名。我乃庶子出身,这一生,怕只此一回能光宗耀祖。孩儿断不能错失良机。” 水牢里的人皆被此话触动。 是啊。那贾家商会于三朝国留下的产业,开启了三朝放下分歧重新合作的契机。这等机会,万载难逢。 只见司马龙取下发冠,把珠子扣下来,塞进了谷道之中。身躯无主魂后,堵住肛门,可防止魂魄飞散。而后司马龙掏出挂在脖颈上的护身符,用力掰碎。 司马龙牙关紧闭,口鼻没入水面。灵台一股绿烟飘了出去。 水牢暗室之外,尹承坐在一个精舍里休息。他身心疲累。 供奉完香火后,牌位之中的家神可以现形。帮他揉胸捶背。 游神瞥了眼密室外,“少主,里头有个身子弱的。泡了凉水,魂儿飞了。” 尹承示意他继续捶背,“我还不是一样受了潮湿阴气。这地下坑洞,纵然是神官都寻不到,一个魂儿飞出去,能飞到哪儿?况且外面天光大亮,飘到外头就被晒化了。不必担心。” 司马龙的爽灵飞到了土地外,大日初升。金光照在了一棵大树上。他赶忙躲到树下。 白日里游神尽数回了神龛,来来往往都是人。他就站那,旁人也看不见。 远远能看见京都的高耸城墙,司马龙爽灵暗暗咬牙。太远了!这么远怎可能大白天地赶到城中的神祠求救?果真他有些异想天开了。 一辆往城中运菜的牛车从这小镇路过。 货车上搭着遮阳棚,防止菜叶被晒蔫了。深秋的绿菜可是贵人喜爱,这辆车定然去往贵人宅院。司马龙爽灵忍着真火灼烧之痛飘了进去。 京都城内,阳光染金瓦。小楼他们租住的别院里,刀兵寒光闪烁,此时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众卫兵盯着院子里朝阳下金光闪闪的珍宝。 杨暮客从房里出来,伸了个懒腰。冷笑一声看着领头的侍卫。 昨夜里,域外使官消失不见之后,卫兵便把此地围了。 既不可断定贾家商会与使官失踪相关,亦不能让乾朝联合钱号蒙受损失。所以这钱,只能放在这不准动。 若依着杨暮客以往的脾气,掐个障眼法,把这些侍卫尽数迷住。牟足劲要作弄一番后,叫尔等知晓,我家的钱岂容尔等定夺? 好在小道士筑基之中。心气儿没那么重了,也看得开了。就是不太满意这些卫士的态度。 起初这些侍卫竟然想着要把这些金玉尽数拉到府衙中去,说是赃物。 翟麾良摇唇鼓舌,又掏出些通票收买了侍卫头领。此事才作罢。 一群认钱不认理的东西。 吃了早饭,杨暮客饭桌上向小楼姐问计。 贾小楼只说等着真相水落石出,不要轻举妄动。 晌午时分,翟麾良又来了。笑呵呵地与那些侍卫打招呼。 杨暮客让他过来,拉到一旁,小声说,“贫道昨日给闻獠测字,得了一个藏字。大人你与闻獠上下一体,休戚相关。此时再不该来掺和此间事情。等等再离开后,就莫要来了。乾朝联合钱号亏空的千万贯钱,不知谁人有意扩大调查范围。不知多少陈年旧事要牵扯进来。你能躲便躲……我与家姐随时离开。可你这使官还要在乾朝履职……” 翟麾良半晌无言,却真情流露。只言道,“多谢大可道长。” 杨暮客目送他去觐见小楼姐。自己则回了屋子。 翟麾良离去后,直到正午时分。玉香做好饭菜,差蔡鹮喊杨暮客过去吃饭。 赶着饭点儿,联合钱号那边儿来人了。 来者姓唐,风风火火地冲进了院子里。带着一群力士,竟然想把金玉尽数带走。 小道士因不需出门,随意穿着一身素衣道袍,漫步出屋,喊住了那个姓唐的掌柜。 “慢!” 唐掌柜侧头去看小道士,舔了下门齿,“你是何人?” “贫道姓杨,字大可。贾家商会的少爷。” 季通挺着胸膛站在杨暮客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一众甲兵与力士。只要杨暮客一句话,这夯货便挥舞骨朵,把这些杂碎尽数打死。 唐掌柜看到那筋肉虬结的汉子眼珠一转,觉着也不好把事情做绝。便上前揖礼。 “启禀大可道长。小人姓唐,是联合钱号的分店掌柜。我店铺昨日调拨金玉,替域外三朝国使节垫付交割钱财。可如今三朝使节消失不见,本应入我钱号的资财也无消息。为防止遭人讹诈,我需将这些金玉封装运回。待三朝使节回归,亦或者三朝将铸币运抵,才可将其如数归还。” 杨暮客抱拳还礼,思量下后说道,“我家与三朝使节签订契约,契书已经发往三朝国。产业交割既成,院中金玉尽是我家资财。你们来看着,说此钱与三朝使节失踪一案有关,贫道同意。但若想带走这钱,怕是不行。” 唐掌柜嗤笑道,“如此说来,大可道长你笃定要侵吞我钱号资财?” 杨暮客吆喝一声,“蔡鹮,把昨日签订的契书拿来!” 屋里传来一声是。 蔡鹮端着一个玉盒从屋里走出来,但外头重兵把守,一群力士居心叵测。她紧张地踉跄一下,摔在地上护住玉盒,手却被磕破了皮。 杨暮客眉头紧锁,“不争气的东西,这般不小心。” 他快跑一步上去把蔡鹮拉起来,捉住了那泼皮流血的手吹了吹。小道士看都不看唐掌柜一眼,咬牙切齿地夺过蔡鹮手里的玉盒。 “就这些阿堵物,也让你这细嫩的手伤了。弄了血腥味,再服侍我岂不惹我厌烦?” 他瞪着眼珠子,怒火中烧地一拳砸在玉盒上。 玉盒嵌着的金丝木嘭地一声裂开了缝隙,又是一拳砸在上面。 外头的金锁哗啦啦响。 一连十几拳砸下去,杨暮客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唐掌柜。 血淋淋的手打开玉盒,从里面拿出来契书。五个血指印落在文书之上。 寒风从杨暮客齿间飘出来,“唐掌柜,您仔细看看文书。是否我家蒙骗他人,侵吞你店铺资财。” 啪嗒,啪嗒,血滴在砖石上,唐掌柜被那小道士的气势吓到了。 季通怒目圆瞪,搬运气血。率领侍卫的头领马上察觉到了局势不妙,他快步冲到了院子里。 “这位唐掌柜,本官放你进来。是因为你拿着联合钱号的令牌,但你若想带走这些金玉。怕是不行。这些金玉府衙差遣我等于此守护。若无府尹命令,谁都带不走。” 唐掌柜被侍卫首领抓着胳膊,感觉小臂要被捏碎了。他原本准备伸出去接文书的手落下去。讪笑一声,“小人来得匆忙,未曾请示总掌柜。与诸位生了误会,这就离去。” 本来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侍卫首领不停地赔笑作揖,领着掌柜往外走。 等那掌柜离去后,侍卫首领让侍卫尽数退到了外院。 蔡鹮泪眼婆娑地拉着杨暮客进屋吃饭,小楼屋中还把季通也喊了去。 她指着杨暮客坐在自己边上,两个婢子坐在另外一边。让季通坐到杨暮客边儿上。 贾小楼坐在主位上,笑吟吟地说,“近来做成了一笔大生意。本就该庆祝一番。今儿咱们屋里人齐整了,好好吃一顿,做好准备,离开中州这是非之地。我打听了乾朝南部沿海的港口,等这里的事情了结,咱们就往南走。乘大船,回万泽大州。季通。” “属下在。”当着小楼的面,季通是不敢自称某家的,那叫一个顺从。 “你本是西耀灵州之人,如今随我们一路。如今外头那么多钱财,若送你一些,足够你置办一份不菲家业。” “属下愿意追随小姐。” “你若随我去万泽大州,要穿越大洋。大洋之中,巨妖盘踞,龙蛇乱舞,更有虾元古神坐镇海渊。艰险无比。据说十船出海,九船不归。你可要思量好……” “属下明白其中危险,但属下定要追随小姐抵达朱颜国。这是属下与大可……兄弟的誓言。” 杨暮客揉了揉疼痛的手掌根,咧嘴一笑,“叫少爷。” 季通憨憨一笑,拖着长音道,“少爷!” 这时小楼才看杨暮客,“你就用这个蠢笨的法子让那唐掌柜退去?” 杨暮客无奈叹息,“纵然弟弟想要杀鸡儆猴,也无雉鸟可杀。血肉之躯,伤了一点儿不日便长回来。若是把他们的头都割了去,那他们的命就没了。” 小楼哼了一句,“不知自爱。吃饭!” 司马龙的爽灵飘到了京都的一个土地庙里。 那土地公见到司马龙大惊,“谁家少爷白日里丢了魂儿?” 司马龙把自家身份报上去,并且详细说了自己被关押在什么地方。 土地公拢起地上香火,化作光球护住这公子哥的爽灵。 “司马公子,小神已经帮你把爽灵护住。待晚上阴差来巡,便引你去见他们。你若见了鬼差,切不可慌张……” 那爽灵之魂连忙点头。 齐王府中,尹博涵在书房里焦急等待着庄爵士回信。 他早上本来还欣喜不已。使节失踪一案漏了风声,因为钱财是从联合钱号城东分号调拨的。 分号位于京都锦绣大街,当下被人群围堵。那唐掌柜满头大汗,讪笑着任由一个华服之人将库房中的抵押之物取走。 外头人挤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充满嫉妒不甘,且愤怒。挤兑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尹氏当下债务归属,尽数在那城东分号之中。一时间免去了还账之忧,怎能不让人心中畅快。 查明分号财务,也需一段时日。如此也可拖延时间,筹集资金。 庄爵士需要尹氏当做一把刀,刺向唐家掌柜。尹博涵平日里没少孝敬唐掌柜,一笔笔账目记得清楚。他已经把账目送到了总号去。 只要判定唐掌柜违规放贷,收缴不法所得。那时再从庄爵士那边得到资助。尹承的爵位或许就可以延续下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但庄爵士久久不曾回信。 尹博涵有些慌了。不该如此啊,账目递了上去,怎地一点儿回声儿都无? 夜里至悦真人乘风而来,落在院子里。他对着屋檐掐子午诀躬身作揖,“贫道参见妖仙。” 而后穿墙来至杨暮客屋中。 一只瞌睡虫飞进了蔡鹮耳朵里,婢女低头睡着了。 杨暮客抬头去看真人,“师侄因何造访?” “晚辈前来致歉,人道不宁,致使师叔贵体受伤。” “我自作自受,怎会怪到你的头上?” “师叔,你看……” 第10章 长明不灭玉琼楼。 至悦真人指着屋中的白墙,那白墙变作画卷。 夜风吹着杨暮客的鬓发舞动。 “只是远远看着,也忒无聊了些。师侄既有真人修为,何不带贫道神游一番。” 只听得一声轻笑,“也好。” 此一瞬,两道金光跃入画卷之内。 …… “师叔。乾朝人口众多,人口多,便意味着杂念丛生。神道失序。数千年来,无数中州民众想要越过边境,来这富庶之地讨生活。着实不好管理。” “所以就提高供奉香火的门槛?这些神官,尽数变成了金财走狗,仿若富贵人家的帮凶一般……我说得可对?” “呵呵。对也不对。乾阳院治理神庭,还是很严格的。优中选优,从众多家神之中脱颖而出神官,可造灵韵重开后的万世太平……” 说话间,两道金光落在了京都夜景之中。 …… 穿过灯红酒绿的豪庭,女墙之后,则是一老一少。 老者举书考校少年书生。 郎朗诵读之声,让人心安。 …… “师叔当真以为,世家传教只靠着家神庇佑便可久治长安?名利场上的争夺,与妖兽厮杀并无区别。能存于乾朝的世家,无一不是教导有方之辈。” “师侄与我说这些作甚。贫道不过就是一个归山的游方道士。” “师侄的意思是,纵然他们千方百计想要延续下去。却也抵不过世事变迁,报应就要来了……” “什么报应?” …… 九天之上的罡风将数道灵脉汇聚成一缕。 这些新生灵脉黏合之后急速膨胀,灵炁与浊炁从高空落下。 京都乾阳郡丞护城大阵张开,像是蓬勃生长的树冠,接住了从云落雾。那雾气五色霞光,别样美感。 一股股灵炁被大阵接下以后,大阵的甬道臌胀着把灵炁运转到地底。而浊炁则化成浊灰,填补裸露而出的根系。 受到灵炁影响,那刚刚背书的小书生心生厌烦,眼珠一转,跳墙跑了出去。 三三两两的后生仔聚在一起。他们不聊吃喝玩乐,更不聊诗书礼乐。他们深谙京都律法,更依仗着家世深厚,决定去死对头家杀人放火。 报仇! 前些日子赵家老二瞪了吴老二一眼。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吴老二含着金汤匙长大,爹娘舍不得碰一根指头。赵老二竟然敢瞪吴老二,这不杀他满门? 吴老二领着一群弟兄伙,拿着长刀钻进了赵家后院。赵吴两家本就是姻亲,赵家主母是吴老二的小姨。吴老二许给家丁护院双倍俸禄,不准抵抗。 几个后生仔前后冲杀,刀刀见血,只剩了那个吴老二小姨嚎啕大哭。 …… “贫道道心坚定,师侄与我看这个。是坏不得我的道心的。” “师叔会错意了。晚辈并无阻碍师叔修行之意。” …… 只见那吴老二人群中点名,找出来卖命之人,把刀子递过去。那些得了许诺的家丁抄起刀子捅向雇主尸首。 …… “师侄你领我来看此景,难不成是想告知我,善恶与教养无关?” “晚辈也并非此意。” “那到底是何意!贫道懒得去猜!” “哈哈哈哈……师叔何必着急呢。我们继续看。” …… 吴老二杀了赵老二一家的事情,很快传到了两家主家门中。 赵氏主家离此地不远,家主名叫赵立业。他慌慌张张收拾行囊,准备前往冀朝分支那去躲灾。 吴家老大更是开心不起来,纵使吞掉了赵家资财,却还是不足填补窟窿。 吴氏家宅中账房贫民点算,需要售卖多少资产才能填补他们在联合钱号的亏空。 矛盾,源于分配不均。在这灵韵重归之际,终于到了引爆之时。 同样,庄氏与唐氏的矛盾也是一触即发。 这两家都是乾朝的大东主,经营万年之久。唐王与庄王一南一北,开始彼此暗杀对方产业的代理人。 …… “贫道随你看了一路,却觉着他们并非仇杀。更像是彼此清理隐患……” “师叔慧眼如炬,这等戏法自然逃不过您的法眼。” “屁!贫道筑基都没过去,哪儿来的法眼。你这高修不实在。” 这话至悦真人并未作答。 …… 乾朝高层,急促地开始整合产业。尽数向着强者集中,留下的大片的无主之地。 尹博涵深夜睡得正香,听见门外有淅淅索索的声音。 他起身外出查看。 静,太静了。 家中的下人一向毛手毛脚,怎地值夜之人都不插科打诨了? 尹夫人起床探身看着夫君,还没等她开口。 尹博涵做了一个噤声手势。 尹夫人眼疾手快躲进了密道之内。 看到妇人躲起来,仗着身强力壮又习练高深气血武法,尹博涵决定去门外看看。若是有贼人来袭,他就一跃而出,绝不久留。 就在他手指握住门把手的时候,外面光芒一闪。 轰隆一声。 齐王府一朵大火球冲天而起,红光之上黑烟滚滚。 王府周围房倒屋塌,整座府邸瞬息之间被夷为平地。 久候多时的救火衙役驾着水车从街口进来,开始灭火救人。 咚咚咚。妇人用力踹开密道门板,看到不远处的家宅被火焰吞噬。她抖如筛糠般忍着眼泪,不敢发出一点儿声响。 憋了许久,才蹑手蹑脚地跑离此地。 一个救火的差役看到了妇人,却只面露嘲讽之色,并未上前去追。 …… “贫道不解……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不过就是钱号有了亏空,怎么从昨日开始,这些富贵之人便要相互屠戮。” “师叔您只看到了这几日的利益争夺。可师侄于此已经看了三千多年。矛盾又岂是一时诱发,积年累日……若非有共同的利益,他们早就展开血腥争夺。唉……那联合钱号,便是乾朝局面的中流砥柱,当这些世家发现,这中流砥柱已经被侵蚀得糜烂不堪。大水冲堤,自然是各显其能,要度过危难。” “贫道还是不懂。不过听你来说,似是说筑基的重要性。对了,听你说,你看了三千多年。为何来此?灵韵禁绝之时,也不适合你修行。你是怎么修到的真人境界?” “很久很久以前……” “往短了说!” “是。师叔。师侄从筑基到阳神,一共用了一千八百年。家师认为我修行太快了,便责罚我来镇守中州。乾朝乃是金财之地,煅玉之所。金麒麟费裳知我既来,自主让位。” “师侄,纵然是你前来镇守,也不至于把神庭迁到你乾阳院,更别说,一路放养神道。” “师叔,修士不可干涉人道。我乃真人修士,随行灵韵超然,中州一度灵韵禁绝。我若不让神道将我围住,收敛师侄散发的灵韵。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如此……” …… 夜里阴差四处奔走,收纳亡魂。 一座座高山之外,一座军营藏于群山之中。 大营占地广阔,似若一个小城。 说其似小城,自然是有城墙高耸,有护城御灵大阵,护城河穿梭其中。 城北一处营房之中,大约有数千工匠正在给漆皮盾牌涂抹颜料。 闻獠所领的仪仗队私军,队列中有刀盾兵。刀盾兵的盾牌与这些盾牌相比,完全就是童嬉玩具。 细细瞧那未完工的盾牌。两指厚的硬化铁木,中间凹槽似如筋脉相连,凹槽里铺着带有血祭香火之气的软胶。再覆兽皮,兽皮之上再涂厚漆。 有工匠抬头看到了两道流星划过,嘴里嘟囔着,怕是妖星降世。 城中将军府灯火通明,几十个参谋正在推演战局。 而将军则默默守着一个千机盒,等待着军报消息。 …… “师侄啊。带我到此作甚?中州当下太平,并无兵凶之兆。这些军士参谋都不知忙活个甚。” “哈哈哈,师叔有所不知。您观炁所得太平之景,乃是长久大势。这些军士,既防内战,亦防外敌。你看那将军,眉色愁苦,这等军人最是嗅觉敏锐,他已经嗅到了战争的气味。” “什么气味?” “启禀师叔,是人心失控的气味。” “人心失控?” …… 外使丢了,这种大事儿在乾朝京都发生。所带来的后果便是边区起疑。 镇边大员皆是中庭失利之辈,在他们眼中,看见了归京复起的希望。动用故旧关系,开始查!查是谁人唆使动手,查谁人利益攸关。 庄氏与唐氏的龌龊自然瞒不住其余宗亲勋贵。 巧了西北之境的郡守家中收留了一位逃难而来的人。 正是罗朝太后的侄儿,尹柏六。 尹氏分支离家,本来这分支发展要比主支强得太多。罗朝尹氏覆灭之前,就曾想过回到乾朝与主支合并。 但当今罗朝人主,罗沁的手段太狠了。只有在外游学的尹柏六活了下来。 边郡郡守即刻差遣心腹,带领尹柏六搭乘木鸢前往京都。 京都有令禁绝飞舟升空,可没说不准木鸢跨域飞行。 钻了这个空子,让尹柏六去齐王家问明情况,也好知晓。到底是庄氏胜算多些,还是唐氏胜算多些。 …… “师叔您看,如今乾朝外出的豪族,已经有后人开始归来。新旧相争,不正是战端开启的迹象吗?” “我不懂这个。” “师叔若不懂也是好事儿。您在人道行走已久……” “没你待得久!” …… 乾阳院之中,几个游神正在搬运乾阳山之中祭炼出来的人道气运。 这些气运被装在一盏盏玉葫芦之中。葫芦飘到了一个小庙里头。 天道宗的驻地游神正在里面忙活,把这些人道气运转化成香火,再将香火祭炼成了通天灵宝。 忙活一番,游神拿着盘子里的通天灵宝,飞到了火山口。 他哗啦啦地把那些灵宝尽数倒进岩浆。只见沸腾的岩浆渐渐平息,冷却成了凹凸不平的石块。 地底裂隙慢慢弥合,只能看见隐隐一丝裂纹。 灵韵重归,天地灵炁降下后,也有大半灵炁流入了这裂隙之中。 那游神面露喜色,似乎也终于看到了逃出藩篱的曙光。 但他总觉着有些不对劲,好像有几个通宝不见了。 …… “师叔,这些通宝赠与您路上打点。” “哼。我现如今用不着这东西了。我又不养自家游神。拿来作甚?敬路上神官,只需心意化作香火便好。” “……” “怎地不说话。” “唉……师侄多谢师叔指点。我在人道蹉跎已久,修为虽高,却远不如师叔出尘清净。早就忘了心意更重。” …… 玉香此时从阴司出来,刚从判官那里收回道牒。 她总觉着有人在窥伺她,抬头环视一周,也不曾见着异象。 若是阴司敢来窥视,她即刻就要打上门去问个清楚。 这妖丹大蟒委身与贾小楼与杨暮客做婢子,其实眼中只有那两个主子。离了两个主子,遇见根脚深的,就端起架势不言声。若是遇见了那没甚根脚的,她才管不得什么礼仪。惹她不快,少不得一顿教训。 这不,那婢子找到了山口。 如今道爷筑基在即。不可进补,主子俗身吃了灵食也无大用。她问那山神要些水灵的时令果蔬,又随手揪来一个游神替她去猎一只幼兽。 …… “贫道不曾想过,原来我家的婢子如此辛苦。白日里要照顾我等,晚上还要真灵外出去录写道牒,寻找食材。来日里对她好些才行。” “……” “师侄你咋又不说话了?” 至悦心道,你家这婢子能算辛苦?她这一路上欺负了多少人神。 “嘿。师侄觉着我那婢子恃强凌弱么?” “晚辈不敢。” …… 玉香乘风而回,恰巧遇见了一众游神与阴差前去搭救被困的域外使节。 口中吹出一缕清风,扫清了地底淤积的浊炁。也方便了这些游神进入。 游神与阴差不同。 阴差本就是鬼物,不惧浊炁。但游神依仗着香火长生,或是有依托肉身。沾染了浊炁,要坏了功德之身。 这些游神阴差刚下去,外头又来了一众官差。 斗渠里七拐八扭,并不好找通道。好在护法神官给了指示,让他们来这郡外的镇子里寻找密道。 密道中齐王府护卫睡得正香,先是一只大猫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而后一个戴着面巾的捕快轻声来到了密室里,取出一个药包。 只听得吱呜一声。 那药包喷出了白烟。烟雾散开,灯光暗淡。 一众捕快手持长刀快步而入,一刀刀叮当作响,血浆滋得到处都是。 水牢里,司马龙猛地睁开眼,拼命地呼吸。 而后便听见外头石门被人拉起。 几个昏睡着的使官老人家也猛然惊醒。 …… “师侄。你安排这些让贫道去看这些……可贫道依旧觉着,乾朝在你治下,惹人作呕。” “启禀师叔,您又两处误会了。” “哪两处?” “其一,今夜并非是晚辈安排。其二,乾朝并非在晚辈治下。修士不涉凡俗,这条铁律,纵然晚辈已成阳神,亦违律不得。” “呵……贫道就是忍不住去骂你!眼见着世道崩坏无动于衷。我来时路上,曾有大神旁敲侧击,这中州是孕育人道的要地。为了增长人口,遂人主传承不断,化作中流砥柱,以防乱世人道衰落。这如今乾朝要乱起来……那时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多少人要难度寒冬?你这阳神大修!就一点儿慈悲之心都无吗?” “师叔……螃蟹脱壳,也要舍弃腮糕硬壳。这是人道气运自己选择,晚辈不曾干预。” “道不同!不相为谋!” “是的师叔,你我终究是道不相同。就算这凡俗之间,大把清醒的精明之人犹在。可是越清醒,就越痛苦。大势难违……” “好一个大势难违……” …… 镇子地下的密道里,有一个厚实的石门打开了。 尹承从里面好奇地出来。怎么这么安静。他一旁的游神伴着左右,通灵告知他。 京都之中的齐王府已经被夷为平地。那游神的一众兄弟都化作了飞灰。 尹承踩着粘稠的血泊来至密道口,看到水牢的石门被打开。他两眼一黑。 晕倒了。 尹柏六被人押到了密室中,用寻血缘之法找到了尹承。 看着自家远支兄弟,他没下手,把刀子蘸了下地上的血祭,在尹承的胸口抹了两下。 尹柏六游学之中,学到过俗道的龟息之法。按住了尹承的龟息之穴。 自此李代桃僵,他尹柏六,变作了尹承。 第11章 金秋冷夜长风起, 天明之后,杨暮客回神。 屋里蔡鹮躺在矮床上睡得正香。 他突然来了兴致,想要去行早课。出屋抬头看见外院有一栋竹楼。 其实他心里并未寄望太多,毕竟城墙耸立,看到朝霞的机会并不大。 攀上竹楼之后。原来这是一个了望台,这处院落地势颇高,可见四周琼楼屋脊。 城墙外远山亦可见。 所以大日初升那一瞬,杨暮客心静如水。 心静下来后,视野自然开阔。昨夜诸多不解,灵光乍现后疑云尽祛。 他就那么迎着朝阳站了会儿,不曾纳炁,也不曾调理阴阳。取下头顶的进度条看了眼,进展并不多。 筑基进程本就非是线性的,所以杨暮客也不急。 再低头一看,原来外院的差役已经尽数撤离。怪不得这么安静。 回到小院里,玉香在灶台旁准备早饭。 杨暮客嘻嘻一笑,“你平日里都什么时候睡觉?总是你一个人忙活,我屋里那婢子都要养成一个馋嘴大丫头了。你也教教她,把事情分给她些。” 玉香惊讶地抬头看着少爷,吃惊于这小道士竟然晓得心疼人儿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应声,“少爷屋里候着去吧,等等就能吃饭了。” 蔡鹮在杨暮客出屋的时候就醒了,此时站在门口看着。听见少爷骂她是馋嘴大丫头,一噘嘴,面上不快。不过想想也是,平日里杨暮客也不怎么用他服侍。她这婢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事情都是玉香姐姐去忙。暗暗下定决心,要好好跟玉香请教请教,也学来做饭菜的手艺才行。 “少爷您快进屋梳洗打扮。” 杨暮客笑呵呵地进屋,“打扮个屁。我又不是那未出阁的黄花闺女。” 在小楼屋中吃早饭。 杨暮客把心中的感慨诉说一番。 “小楼姐,您得亏把那产业卖的早。不然晚些,怕是就要血本无归。” 小楼闻言看他,“让你多思,你今日才想明白。不过也不算太过蠢笨,还有救。” 杨暮客叹了口气,“若您来做那上位之人,会施以同样做法么?” 小楼亦是答得犹疑,“会吧……” 做买卖,本来就是那么回事。有了赚头才会去做。 杨暮客早起望炁,看到金意凝实,不再是流动的金财之气,隐隐有兵凶灾象。 这便是至悦真人所言的报应…… 联合钱号有着巨大亏空,意味着库房中的铸币与账面不再等量。 这等亏空,总要有人去担责。首先要把亏空化作债务。 中层先去还,还不上的,由朝廷发债去还! 可亏的太多了……钱就变成了数字,没了信誉保障。连累了钱号发行的通票折价。 物价上涨,朝廷加税,刮地三尺,苦一苦生民。 街头巷尾要有人造势疾呼。债还了,好日子便有了。债还了,再次兴旺指日可待! 呸。还得上才怪哩。 可以预见,最有权力的那一批人,会大肆搜刮实物之财。保证了身家不败。把没有权势的富贵之家推下水,而后从穷苦的人身上吸血吃肉。 为了永世荣华,利诱分化底层,让其永远拧不成一股绳儿…… 果然,一早上京都府尹前来造访。 那府尹大腹便便,坐在椅子上咧开大嘴笑着,“昨夜事多,不知有没有吵到郡主殿下歇息?” 小楼答他,“周遭治安良好,我睡得踏实。” “如此便好!幸亏郡主大人提早交割产业。若是晚些日子,就要缴税咯。” 小楼也面露侥幸之色,“的确是时机恰好,不知院子里的金玉我等是否可以收起来了?” 府尹眼中有些贼光,“收!收!早就该收了。昨夜里传信告知他们离去,太晚了,不敢吵到郡主殿下休息。” “多谢大人照顾。” “诶。郡主殿下此言差矣。接待好外商外使,也是我这郡守分内之事。如今三朝使节被找回,郡主殿下洗清嫌疑。终于能让本官放下悬着的心呐。” “大人辛苦了。玉香,去把那漆壶拿来。” 府尹一听漆壶二字,眼睛一亮。不过还是有些不满,院子里放着那么多金玉。你不给我金玉,竟然给我一个不能吃不能用的玩物。着实不通情理。 玉香从纳物袋中取出几把漆壶。这上面都有小楼标记的编号。什么人送什么物,早就拟定好了。 有掐金丝的名流礼器。这是王爵用品,不好卖。只能赠与身份尊贵之人。 有木胎茶花镂空漆壶。这是精美的手工造物。工匠呕心沥血,可以观赏把玩。赠与文人骚客。 有镶金嵌玉的贵重物。这是当钱卖的。 玉香提着镶金嵌玉的贵重漆壶从屏风后面出来,小碎步上前。 “请大人收下宝物。这是我家小姐的一片心意。” 府尹瞬间眼睛就直了,也不知是看玉香,还是看漆壶。 送走了府尹,杨暮客两手插在袖子里站在门口。 “这一帮蛀虫,早死早干净。” “玉香,给我踢他一脚。” 玉香捂着嘴笑道,“少爷,小姐吩咐了。莫要怪婢子。” “哎哟。” 这时小楼才起身说,“你一路随我去鸿胪寺,我们换了文牒,便离京南下。早从这是非之地脱身才行。” “好嘞。” 杨暮客屁颠屁颠地出去喊季通牵马。 到了鸿胪寺里,鸿胪寺卿亲自接见。 “之前引领郡主殿下的礼官因为家中有事,回去吊丧。我等需要新指派一个礼官,还望郡主殿下和大可道长见谅。” 杨暮客翘起嘴角,“发生何事?竟然要回去吊丧?” “齐王府年久失修,一场大火。把府中人都烧死了。只剩下尹承一人……” 嘿。信你个鬼,贫道亲眼看见那齐王府剧烈爆炸,火球冲天。到尔等嘴里就变成了年久失修。 不过杨暮客并未揭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符纸,琢磨了下,又掏出来一张。 “大人。贫道这里有两道符纸,一道清心符,一道保安符。您择一张,赠与尹承,也算是路上照顾之恩。” “哎哟。大可道长慈悲,下官替属下谢谢大可道长。” 小楼又与鸿胪寺卿聊了几句,一行人便从府衙中离开。 期间小楼打听到,唐氏正在售卖家产,好填补窟窿。那鸿胪寺卿竟然还问小楼,有没有意向收购唐氏财产。 小楼自是一口回绝。 回到别院,开始收拾行囊。季通忙着装车,玉香和蔡鹮则整理主子用品。 杨暮客一旁问小楼,“姐姐,看来咱们遇见的那个庄爵士了不得。竟然赢了。” 小楼轻轻摇头,“过犹不及……我看未必。唐氏虽然贱卖财产去填补亏空,但至少守住了底线。那庄氏步步相逼,不留余地。怕是下场不美。” 杨暮客心领神会,“您的意思是,姓庄的是入套了?” 小楼拍他一巴掌,“什么入不入套,你看得出来,他便看不出来么?” 是夜过后,一行人悄悄离京。 礼官早就在城门外等候,朝阳之下,马车迎风向南。 乾阳院里,至悦真人对驻地游神嘱咐了几句话。而后他以九景之法打开玄门,来至了罗朝。 罗朝神国之中,麒麟元灵费麟和蔼地看他。 他们初见之时,还是三千多年前。那时至悦还不曾证就阳神。不过是千百岁的小修士。 如今至悦已经寿数将尽,若不合道则身死道消。 “晚辈拜见大神。” “免礼。” 至悦坦然地看着大神,“晚辈中州职责已尽,此去归山,乾朝神主之位空悬。请元灵大神定夺。” 只见元灵大神从九天之上的云朵之中,抓来一只小兽。她伸手一点,那小兽周身灵光闪耀,头生肉角。变化做了麒麟模样。 继而她大袖一挥,将那小麒麟送到了乾朝的国运之胎里。 只见乾朝空荡荡的国神观里,一个肉球一般的小麒麟从空中落下来。 吓得那山神老狐狸九条尾巴变成了九个大棒槌。 九尾狐愣了很久很久,上前人模人样地叩头,“小神参见神主大人。” 小麒麟嘎嘎笑个不停。 罗朝神国之中,至悦窥见此景。躬身作揖,“晚辈就此告退。” “慢。” 费麟留住了至悦。“你寿数无多,纵然开九景归山门,也缺少时间准备。我沉睡三千多年,归无山北清净无比。恰逢灵韵重归,天地和合。是你合道的好去处。你便在那合道罢。” 至悦真人听了面露挣扎之色。最终才下定决心,礼拜道,“多谢大神恩情。” 说罢至悦真人开玄门,来到了白雪皑皑的归无山北。 他已修行四千九百九十九年。寿数不足百天。而三千多年来的积累,解放开的一瞬间寂静无声。身形模糊在了风雪里,并未有天地异象。 企仝真人合道要拖拽神国落地,功德与真人之身合一。 贾小楼真身合道要入世俗化凡。 而至悦真人,只是任由时光磨砺。此刻的他,和光同尘,与过往并无区别。不过是一呼吸。归无山北的灵炁被抽干了。 至悦真人内外合一,魂身混元一体。再无灵肉间隙,衍自然天道。 合道真人道袍金光闪闪,剑眉星目,手掐三清诀,立于九天之上。背后绿水青山仙云袅袅,前方寒风凛凛高山苦寒。 青山之中传来爽朗笑声,“徒儿功成,为师为你庆功。” 当……当……当……钟声十二响,遥遥而至…… 风雪之中,地仙青瑶子乘风落下,恭贺道喜,“恭喜至悦真人合道。” 至悦拱手,“同喜同喜。” 青瑶子被差遣来看管中州灵脉,新神诞生,自然是他的功德。这桃儿,当真摘得灵巧。 南下的路上,大鹏真灵镇压着求来的仙玉。 这一粒仙尘似乎感应到了新生麒麟的气息,被气运牵引着。 大鹏真灵修行在即,顾不得许多,把这玉牌丢到了车厢之中。 闭目养神的杨暮客咚地一声被玉牌砸中了脑袋。 幻境里只见小楼元神对杨暮客说,“天地异变,我如今身魂分离镇压不住这仙玉气运。你先帮我看着它。” 杨暮客握住仙玉,便察觉到了有炁机扯动。似乎只要松手,这仙玉便要飞走。 他卯足劲一咬牙,使劲拽着一团空气塞进了怀中。 蔡鹮在一旁看得十分有趣,“少爷。您又卖什么丑呢。” 额?杨暮客抬头看车厢中的三女。 小楼,玉香,蔡鹮,都憋着笑看着杨暮客。 他挠挠发髻,抬着下巴说,“贫道筑基,观想心境。这神随心动,身随意动。修行……我这是修行呢。” 那仙玉贴住了杨暮客的心口后,再不挣扎。杨暮客从怀里把手抽出来,掐着三清诀唱了声慈悲。 小楼噗嗤一笑,“我记得,你是个会讲故事的。这般卖丑解闷儿,不若给我讲个故事。” 杨暮客听了这话瞬间汗毛直立。外面的,里面的,哪个才是真的? 车中杨暮客讲了一个唐老鸭变白天鹅的故事,听得三女昏昏欲睡。 气得小楼把镇纸丢到他脑袋上。 “我失忆之前,这孽障也是这般讲故事的?” 玉香哪儿知道杨暮客讲了什么故事,她是后面才来的。来了不久小楼便真灵出窍,化凡修行。 “这……少爷当下清修,估计也没多少性子来讲故事。” 杨暮客赶紧就着台阶下来,“就是。弟弟我如今筑基修行,小楼姐也别为难我了。我哪儿有什么心思去编故事呢。” 星夜兼程,由新任礼官带着他们穿山越岭。 官道两旁的森林并非是参天巨木,而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 礼官介绍,这里虽然地势平坦,但并不适合开垦耕种。春夏时节暴雨,大水频发。林中瘴气丛生,蚊虫蛇鼠遍地。 莫要说活人,就是野兽也难存活。 树上一只猴好奇地看着南下的马车。 进城之前,看到一架飞舟落下。 原来此时已经要入冬了。当真是时间飞快,杨暮客再次摘下头上的进度条。那进度条依旧进展缓慢。 都说是百日筑基,难不成我这钟灵毓秀只是嘴上说说?要是多于百日,那当真是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 察觉心神异动,小道士赶忙收束心神。安慰自己道,多些时日又何妨。 那架飞舟运来的是失去田土的生民,北方冬日难活,朝廷便把这些人运抵南方,让他们与密林争斗去。 说好听些,叫帮助他们迁徙。说难听些,夺了田土,还要放任自生自灭。 过了此郡,再往南。 晚秋晴空无云,狂风阵阵。 杨暮客用眼底的金光去看,罡风将金炁吹向大海。空气干燥无比。 一夜过去,冬雨落下。无声萧瑟。 毛毛雨里寒意刺骨。 “再走一日,我们便到了海港郡城。届时下官便帮郡主殿下寻找出海巨舰。” “此事不劳官人,我等自行寻找便好。” “不可不可。我乾朝地大物博,身为东道之主,岂能让外客受累?” 小楼瞥向杨暮客。 杨暮客嘿地一笑上前,“礼官大人,贫道给你占一卦……” 第12章 枕梦听澜海更幽。 杨暮客细细打量礼官,此人与尹承不同。 此人是有真才实学的,遂这一路,礼官并未刻意逢迎。甚至有意保持距离。 此人并未索取贿赂,吃穿简单。 此人……应是更心忧朝中局势。 以天时起卦,冬来风送水,主为风,客为水。得卦便是井……但并不应景。 那便翻过来,主为水,客为风。 得卦为涣。涣涣然,壮大之意。又与这礼官身份不匹配。 晴转雨,乾转坎,最终还是一个讼卦。 杨暮客这一路,总与这讼卦结缘。不是别个面临官司,就是他们要面临官司。 所以应对之法也早就熟稔于心。 “礼官大人。贫道依照气象,上乾下坎,秋日白毛雨,望天遍体寒。这是一个讼卦,此卦不美。有孚窒,惕中吉,终凶。爻六二,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还未等杨暮客说解卦之法。 礼官作揖笑道,“吉凶之事,事在人为。多谢道长帮忙占卜。” 杨暮客面色不悦,“你让贫道把话说完!” 礼官唱喏。 小道士继续说道,“微风细雨之讼,乃对应了闲言碎语。你进出屋的时候,要关紧了门窗。防止妖风克主。我等行车招摇过市,与你志愿性情并不融洽。所以你先一步,去城中府衙帮忙联络便好。晚了再来把文书给我,这样,免了你的讼之凶险。” 礼官听后琢磨许久,并未反驳。 杨暮客呵呵一笑,“如此礼官便先行一步,去那城中交接文书罢。” “是。” 礼官先一步离开了。 马车停在郡城之外,城外能闻到海港的气味。 空气又腥又粘又冷。 小楼不大喜欢,便躲在车厢里,让玉香关严实了车窗,杨暮客出去之后,在外头掖紧了车门帘。 进了城门洞,杨暮客的灵觉被动与城中御灵大阵驳接相连。 这是不自控的。 杨暮客身魂未能合一,胎光太过巨大。纵然被魂茧所束缚,但灵觉扩张从未停止。 好在他过了外邪心关,能平静地看待事物。神思随心而动,竟然找到了先一步离去的礼官。 那礼官从衙门走出来,不远处就有一个卦摊。这礼官来至卦摊前面算卦。 杨暮客也很是好奇,世俗的算卦先生会如何占卜。 只听得…… “本官乃是朝中鸿胪寺礼官,来此恭送贵人出海。请先生为我占卜。” 那占卦先生打量了礼官几眼,拿出签筒递了过去。 礼官摇出一支卦签。 占卦先生眼疾手快,捞起卦签看了看,“官人肩负要任,贵人贵不可言。行事需要谨慎,一言一行不可逾矩。您看这天……” 礼官抬头望天。 占卦先生呵呵一笑,“天有阴晴,昨日还是晴空万里,今日便是寒雨萧萧。圣人无情,贵人不义。当是……谨慎,再谨慎。” 这时先生把卦签递给礼官,那卦签上写了一个中吉。 礼官看到中吉卦签心中满是喜意。“多谢先生帮忙占卜,请问卦金多少?” “十文足矣。” “这是十文。本官请先生告知姓名,来日定有厚报。” “蒋……姓蒋,名豪野。” “下官姓雷,名素海。我们有缘再会……” 待礼官走后,占卜先生把两根卦签重新塞进了签筒之中。 他无奈叹了口气,这个礼官印堂发黑,明明就是一副遇鬼之象。但当着官人之面,又怎敢实话实说。好在他灵台一缕金光,似是贵人保佑。 杨暮客看到此景心神一震。 他占卦,向来都是有一说一,从不弄虚作假。看到此景杨暮客清醒了。 你杨暮客算是什么东西?真人言出法随?事事都能一语成谶?自以为窥见世间一角,毫无顾忌地宣之于口…… 便是真人,从不轻易言说占算之事。 譬如小楼未曾化凡之时,也曾占算,但从不笃信为真。只做参考。 师兄不曾开口告知,她所看到的意象。仅仅指点几句杨暮客占卜所得。就连他杨暮客自己都曾经说过,占卜乃是提灯照路。 此时想来,这灯……没那么重要。若心有目标。纵有崎岖,有灯与无灯何异? 杨暮客头顶的筑基进度条,收纳了诸多功德香火,缓缓向前推进。本来就是一路功德之光所化。他在这大阵之中,听到了许多人的念诵之声。 “多谢大可道长慈悲……” “大可道长大慈大悲……” “大可道长护佑来年……” 抬头望去,眼底金光看到诸多念头乘着炁脉追溯而来。 观想之中,杨暮客站在六十四卦当中,云雾化形,意象丛生。 有圣人策马入泽,有天地风云化龙…… 眨眼间,六十四卦收缩,意象消散。 后天八卦闪耀金光,缓缓转动。 杨暮客站在阵中,却还是不曾满意。 他手中掐诀,阵盘重新排布,变作五行异色的先天之阵。 嘭地一声,先天大阵崩溃散去。化作了阴阳图,缓缓旋转……不再受他掌控。 杨暮客终于大彻大悟,眼中金光尽数融入到了黑瞳之内。纵使有人开天眼以灵视看他,再看不出有何异常。 香火之意渐渐从进度条中消散,筑基进度又向后退去。 这一退,杨暮客不但不曾气馁,反而兴致高涨。 隐隐约约,他竟然听见了一旁的季通的心念。 “小少爷保佑啊……最后一段日子,可莫要出了什么岔子。让我们安然离开……茫茫大海,我季某人也想见识见识……死在这等豺狼当道的地方,怕是死得悄无声息……若是死在了大海之上,好歹那出海大碑上还能留下一笔姓名不是?” 听着季通的心语,杨暮客的神思飘到了大海边。 海港上繁忙无比。 三个碑柱耸立在岸上。 这石碑乃是胎衣板块异动掉落,被岩浆喷发裹挟而出。 不受雨水侵蚀,不受风沙磨砺。唯有用同样材质的石屑打磨,才能数年里留下深深凹痕。 绝灵,绝炁。 没有姓名原主附魂其上,所以石碑只是静静地矗立在那。 唯有购买船票出海,才能在石碑上留下名字。 杨暮客心中不由得想到,这个夯货是怎么得知出海丧命之人能名留碑上? “少爷!到地方了,快快下车。” 马车停在了一家客栈前头。 杨暮客抬头一看,那客栈名叫巧缘客栈。 他笑嘻嘻上前摸摸马颈,“这驿站与你同名呢,是不是很有缘分。” 马儿打了一个响鼻,用力点头。 此处临海,水韵丰沛。巧缘这坎马最是喜欢不过。若是能撒欢去跑一阵子,就更美了。 入住客栈不久,礼官便找上门来。 把通关文牒尽数交还给玉香,又嘱咐了几句当地民情。就此离去。 杨暮客站在门口看着,喊住了礼官。 “这张符赠与你。归京一路,并不太平。若遇见了事情,也莫要心焦。你们乾朝当下正本清源,暗流汹涌。保持一颗平常心,最为关键。” 礼官低头接过符纸,竟是一张请神符。 “此符有贫道一番心意,请不来天上神仙,但能请来土地社稷。帮你遁地假死,不在话下。记得,若有人诬陷于你,莫要争辩。且让他去狂,且让他去浪。” 礼官收起符纸,叩头行礼。“多谢道长。” 离开客栈以后,礼官回望。心道,所以究竟是大可道长占卜的准些,还是那蒋先生占卜的准些? 晚饭之后,杨暮客把赠符一事告知小楼。 “咱们在汉朝不予不求,但在乾朝,贫道赠出了不少东西。算不算坏了小楼姐立下的规矩?” “他们给的,你还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杨暮客抚掌笑道,“还是小楼姐豁达的多。” 入夜了。 初冬临海夜风清冷。粘稠之感也不见了。 杨暮客站在栏杆之后观星。 因为他灵觉与大阵联通,郡城中的神官都感应到了这修士存在。 众多神官骑风而来,有神官晓得他是谁,上前礼拜道。 “小神参见上清紫明道长。” 其余神官听了后,也赶忙上前礼拜,“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诸位神官多礼了,贫道筑基关隘之中,无法收束灵觉,扰了神官清净。是贫道的不是。” 杨暮客笑了一声,再道,“诸位神官请稍候,贫道去去就回。” 他进屋,问蔡鹮要来了包袱里存放的香盒。把屋中香炉摆在楼台栏杆上,香盒里的香尽数点燃敬与诸位神官。 诸多神官闻香而去。 杨暮客余光一瞥,一个道人腾空而立。 不是别人,正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太一门正耀。 俩人并未沟通。正耀颔首一笑,乘风而去。 太一清修,引星耀光华,虚实之间,凡人不可见。云上云下,驰风化雾。可谓人中仙。 啪嗒啪嗒,又落雨了。此回不再是毛毛雨,而是倾盆大雨。 玉香真灵瞧见了小道士眼中的羡艳之色。 “道爷不必与他作比。” 杨暮客轻轻摇头,“我本来就没要与他去比,只是筑基成道,便可飞天。怎不羡煞人。我真情流露罢了。” 玉香真灵指了指杨暮客头顶上的进度条,“您这是弄得什么?” 杨暮客指着脑袋上,“贫道用一把刻尺去量心。量满了,自然功成。” 玉香噗嗤一笑,“早就想问了。怕问了惹了道爷不快。” 杨暮客讶然,“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今儿下午。” “哦……” 杨暮客松了口气。原来是他下午观想过后,这进度条才外显。他听了那话还以为是一路上玉香都知道呢。 本来杨暮客准备回去歇息了,兀地心有感应。有邪祟现世。 “玉香我指一处地方,你去看看。” 玉香称是,顺着杨暮客所指飞去。 礼官晚上又去了一趟鸿胪寺衙门。此处鸿胪寺少卿乃是他的同学。 二人聊了一下将要出海的贾家商会,少卿对使官说了些驻守于此的见闻。 酒逢知己千杯少,俩人喝到了黑夜。 本来少卿留他住宿,但使官摇头。 “桂兄,咱们礼部……不是……咱们这鸿胪寺……是招待外使外商的地场。我用……了,不合规矩!我去驿站……我雷某人,不做家贼……” “雷贤弟,你这话说得。空房到处都是,你不过就是住一晚。” 礼官踉踉跄跄地离了鸿胪寺。 他虽然口齿不灵,脚步不稳。但脑子格外清楚。 到了驿站,取了房间钥匙。进屋想起大可道长所言,关好了门窗。不但关好了,还用纸抹上水封了窗缝。地上门缝太大,封不住,他便用裤子掖进去。 沾上枕头,礼官便睡着了。 邦邦邦。有人敲门。 “雷大人,在屋没?热水给您送来了。” “不用热水……” 不多会儿。邦邦邦,又有人敲门。 “奴家来了,官爷快快开门儿。” “不要脸的东西……本官何曾叫过娼妇!” 只见房间之外的走廊里,挤满了浑身滴水的鬼物。 玉香真灵穿墙来到了走廊里,指尖掐诀,手里变出来一个布袋。拿着布袋一兜,将鬼物尽数装了进去。 杨暮客站在楼台上,看到玉香兴冲冲地回来请功。 “少爷,这些鬼都被婢子抓起来了。您要怎么处置?” 杨暮客瞪她一眼,“我如今又不吃人了,你要自己想吃,那便吃了。带回来作甚,不吃就送到阴司去。” 噗嗤,“那婢子这就送去阴司。” 待玉香走后。 啪嗒一声,有戒尺拍在杨暮客的额间。 挨了戒尺,杨暮客不明所以。忽然想到,他身上还有诸多阴灵,那是他曾为大鬼之时,吞魂未曾消化掉的东西。送出去许多,但还有许多留下了。 化成了人身,他也未曾想过这事儿。 杨暮客席地而坐,闭目观想。 只见魂茧之上,还有十来个阴灵漫无目的地游荡。杨暮客肉身鼓起腮帮子,用力往外一吹…… 那些阴灵尽数飘向阴间,归于天地。 功成之后,杨暮客喜滋滋地抬头望天。这回宗门的前辈该满意了吧。 啪嗒,只见杨暮客额头高高肿起,那戒尺印子更红了。 杨暮客左思右想,也不觉着自己哪儿做错了。亦或者说,有什么与过往不同。 他搔搔发髻,看到脑袋顶上的金光。 难不成宗门里的前辈是看这玩意儿不顺眼。 杨暮客把进度条摘下来,在手里团吧团吧变成了一个光圈,重新挂在脑袋后面。笑嘻嘻地再抬头看天。 一道隐隐约约的戒尺虚影从九天而来,越来越近。 “弟子这就重新弄这量心尺……莫打了!” 恍惚之间,那戒尺停在了额头上方。 杨暮客赶紧拆散了光圈,重新化作一路功德,隐匿消失不见。与此同时,那根戒尺也不见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 次日,季通外出,去寻码头上的出海巨舰。 小楼早就联系好了,是中州直抵万泽大州的宝船。 海上行程共近两年。中间靠港两次,皆是海外孤岛。 季通拿着小楼的亲笔信,将通关文牒给船家检查,买好了六张船票。五人一马,皆要购买船票。反而马车不必交钱买货船票。 船家向季通介绍,秋冬交际,海外风大。得到了仲冬初六才能启航的消息。 回来汇报与小姐和少爷。 杨暮客指尖掐算了下,“仲冬初六,宜嫁娶,求子,祭祀,出行……是个好日子。” 过后杨暮客便拍了自己的手背一下,怎么就这么贱,还是改不了掐算的臭毛病。 第13章 妖作风临陆海,(词牌名,雪花飞) 一连憋闷几日,甚是无聊。杨暮客便吆喝着季通随他去外头看看。 雷姓礼官离去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贵人莫要去城西的帮工聚集地。 但小道士岂是那让人省心的? 小道士领着亲随大摇大摆地跑到了城西。 城西街面上很干净。 也并不是礼官口中的是非之地,秩序井然。许是男人都出去上工了,街头巷尾都是姑娘婆子,亦或者是瞪着水灵灵大眼睛的稚童。 街面上祥和一片,小道士饶有兴致地看着海港民生。 他的灵觉与城中大阵相互驳接,并不怕其中有人欲谋害他。况且这些女人和小孩儿,又有什么本事能谋害他? 几个姑娘妖娆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 凉风吹过,一架马车匆匆离开。 杨暮客笑着对季通说,“那些姑娘当真可怜,这么冷的天,还穿得那么薄。这等繁忙的港口,竟然让人买不起衣裳穿……” 季通挑了下嘴角,“要不少爷您施舍一番?” “我施舍得过来么?又要花多少钱?你自己都说,我一个大子儿不挣,光知道花钱。” “少爷您说得是。” 过了一个街口,一个大娘看到小道士与汉子眼光一亮。上前抓住季通胳膊,“两位爷,要不要进里边儿吃茶?” 小道士从袖子里掏出玉骨折扇,认真地问她,“你这都有什么茶啊?” “有青春茶,有不老松,您这般年轻就该喝我们的招牌奶茶。” 季通厌烦地拨开大娘的手,“我家少爷能喝你家的东西?” 不过季通转念一想,行事莫要张扬得好。他不想招惹是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十文通票递了过去。 “这位大娘您让一让,我家少爷只是初到此地,巡游一番。您不妨指个路,若有美景可赏,某家亦有钱财可赏。若是骗了我等,您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大娘接过通票,愣了下,转而开心笑道,“您两位别往里去,往北走。有土地庙,香火鼎盛,风景宜人。好地场哩。” 季通又从袖子掏出一张五十通票递过去。 俩人从十字路口往北走。 杨暮客驳接大阵,其实能观察海港郡城全境。但此景并无颜色,方方正正,人似蚂蚁小点儿,看不清。哪有身临其境来得有趣? 往北走了一段路,果然见到了一处竹林。 初冬最外围的竹叶都枯了,外围的枯竹向前倾倒抵挡寒风,里面的翠竹则抱团取暖。 上坡走了段路,里面的土地神亲自出来迎接。 一个身长两尺五寸的小老头,敦实地跑上前,“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嘿地一笑,这也是个知根知底的。 他拿玉扇指着季通,“我这亲随瞧不见你,神官还请显形。” 那老头往地上一趴,噗地一阵雾,变成了一只大海狸。 “小神欢迎二位来访。”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细细打量大海狸。他这凡人得见神官的机会可不多,自要好好观察到底与普通走兽有何不同。 海狸吐出一口白烟,用障眼法隐匿了行迹。领着二人上山。 这里地势并不高,也就是比周遭围墙高出来三丈许。 “小神这神龛,与府衙毗邻。平日里西城的居民都不大乐意来。不过好在府衙差役时常组织祭祀,所以小神的香火还算鼎盛。” 杨暮客笑问它,“不是诚心实意,算得上香火?” 海狸讪讪一笑,“不敢奢求更多。” 杨暮客摇头轻叹。 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那般气势自然没有。但此地有种把众生踩在脚底下一般。 逼仄的过道中,人好像蚂蚁一般兜兜转转,他们是那么盲目。 来到了神龛之处,有侍者售卖香烛。 杨暮客让季通去买来。 季通穿过云雾,从山路拐角处现身,买来两炷香进了庙宇。云雾再次将他包裹。 杨暮客接过香,双手端着拇指贴住灵台。 这时那土地公慌了,“可使不得……小神前些日子已经收了上人的香火。”他又说了那句,“可不敢奢求更多……” 府衙口的大鼓被敲响,几个差役忙着张贴告示。 不多时,山下的人都聚集上来。 捕头拿着文书高声念道,“郑荣号出海捕鱼,遇见妖风弄浪,大船倾覆。无人回。城西沃花街衙门张贴告示,船员家属准备好身份凭证,今日下午未时发放抚慰。” 念完了一张告示,他又去念下一张,“妖邪作祟,需尽快铲除。民卫教头谢大人募能人异士,围剿犯海疆妖邪。助阵狩妖军,荡平海疆妖氛。入伍可得军饷五贯,肉食不限。若可视灵物,再加十贯赏钱。来者兵甲自备,狩妖功成,更赏官田十亩,免租甲子。”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杨暮客在云雾里踢了季通一脚。 那神官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将二人送至路口。此时众人注意力都在告示之上,无人在意二者行径突兀。 季通上前问道,“何时何地出发?” 捕头见小道士衣着不凡,那亲随更是孔武有力。惊讶地上前相迎,“妖精作祟,事出从急,傍晚便要出发。钱……也是既来即发。” 这发钱自然是说给周遭郡民听的。 季通嘿嘿一笑,“某家一路都闲出懒骨了,终于遇见事情能活动活动筋骨。报与集合地点,今夜某家随你们前去狩妖!” 杨暮客呵呵一笑,“贫道也去。” 季通赶忙拉住杨暮客,“少爷,万万不可。” 捕头见那壮士面色凝重,也思虑起来。身为捕快,自然讲究一个耳听八方。这郡城里来了什么贵人,他们都要心中有数。 道士?侍卫? 一路赶来? 那么也只有贾家商会那一行人了。 相传,那大可道长能掐会算,道法不俗。卫士更是煞星一个,一路杀人如麻,护主有功。 猜中了来者身份,捕头赶忙凑近了再揖,“大可道长。您身份贵重,登船狩妖,比不得陆上……” 杨暮客点头,“正因如此,贫道才要参与。贫道是要出海的。总该先适应适应,这回狩妖,便是良机。” 季通顾不得许多,打断了捕头,“你休要插嘴。少爷……您当下修习静功……” 他自然不能把杨暮客筑基一事宣之于口,只能用修静功来搪塞他人。“您若是登船狩妖,岂不就破功了?” 杨暮客摇头,“贫道的确修静功,此回参与只是从旁协助,绝对不亲自动手。更是为你保驾护航,一应符纸,皆由我来准备。行船前,贫道还要行科。祈神护佑出征之人。” “您……您得先告知小姐才行。” 嘿。竟然晓得拿小楼姐来压我了。这季通也算是有长进。 杨暮客上前问捕快,“可有鸢纸?” “有!” 于是杨暮客进了屋,写了一封纸鸢寄给小楼姐。盏茶功夫,回信纸鸢飞进了府衙之中。 只有一字,“可。” 府衙之中的城西县令快步入内,一通寒暄…… 捕头依旧在衙门口等着郡民上前报名。报名的人数并不多。 一个穿着肚兜的女子战战兢兢上前,“李捕头,奴家能看见……” 捕头皱眉,“募兵!你这婆娘上来作甚!快去快去!离我远些……” “奴家看见有人跟着你……” 杨暮客听见这话,抬头望向外头。县令注意到了小道士的表情变化,对师爷耳语几句。 小道士呵呵一笑,对县令说,“此郡城片区想来都是疾苦之人。看着他们衣不蔽体,贫道心中难受。县令要多多关爱治下子民才是。” 那县令赶忙笑着答应。 日落时分,集合之地便在西城区的小港口。这处港口是专门供渔船靠港。 腥臭难闻,地上尽是污泥。 杨暮客让县令准备好了一个供案,些许新米。黄纸一沓,朱砂少许。一支笔。 夕阳照昏海。 人群之中,空地之上。 小道士双手揣在袖子里,举着一支笔,等待着阴阳分割之时。 腥风拂面。 笔尖蘸朱砂,落黄纸。画三撇。 “敕令。辛酉大吉,除邪卫道。白虎金,冷风罡。上清,紫明。” 从三清符头到符脚紫明。笔迹一气呵成。 写完一张,再写一张。写了三张之后,杨暮客脚踩罡步,应天星,迎灵炁。叩齿二十四响。 大海昏沉的尽头,朱红太阳射出最后一缕金光。落在供案之上。 杨暮客用折扇点住一张符纸,将符纸提起来,有白雾透纸而出,苍白色的火焰渐渐变得橙红。 那张燃烧的符纸迎着风向着西方飘去,最后消散不见,未有灰烬留下。 杨暮客笑了,这回行科,圆满完成。 只见从海上吹来的风开始变冷,地上挂上了白霜。 周围人群窃窃私语。 杨暮客再用扇子点住一张符纸,符纸射向了准备出海的大船。 只听得噼噼啪啪,船腹竟然开始结冰,一层薄薄的冰壳将铁木裹住。 最后这一张符,杨暮客收了起来,这是留给季通的。 季通在杨暮客准备科仪之时,回到了客栈取来兵甲。 只见季通头戴卷帘铁胄,身披扎甲,脚踩铁头鞋。身负长柄陌刀,腰间挂双骨朵。一众杂兵之中,鹤立鸡群。 众人准备登船,领路那人正是民卫教头,谢大人。 走便走。偏偏人群中有不安生的,骂了声。 “一群贪赃枉法的东西,这回借着出去狩妖的事儿。不知又要贪下来多少粮饷哩。” 一个婆子扯着嗓门喊道,“你这怂包。又不曾指望你去狩妖。左右邻里,谁人不曾被那外海的妖精害了亲戚。你家二郎死得不明不白,你却似个王八缩在家中不敢动弹。该着了你一家变作破落户!” 这时那县令出面,“诸位亲民,咱们如今出海狩妖。是天大的事情。冬日休渔,海中鱼群退回深海。那妖精若是吃不到血食,便要上岸来吞人。您二位,都是咱们城西的大户。该是鼎力支持才对,何故出征现场闹得这般?咱们齐心协力,共同上前奉上香火,祈求出征平安归来……可好?” 冰船出海,与狩妖军的巨舰汇合。 此时才瞧见,原来不止是一方民卫。估摸着是这港城有出海口的地方都派了民卫出来。 七八十条大大小小的船,结成了船队。朝着深海而去。 杨暮客端坐船舱,此处是指挥之所。高可看远。 海面上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夜已深。杨暮客看到一处礁石之地青光摇曳,黑云滚滚。 他招呼季通过来,“前头就是妖邪所在之地。你此去,要打出来威名,要打出来气势。” 杨暮客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沓符纸,“这些符纸你拿去用,出发前看仔细了该怎么去用。要心中有数。你学来的那些俗道之法,也莫要收着了。尽数使出来。护住了那些卒子,便尽数都是你的功德。” 这便是杨暮客来此的目的。民卫,一群不曾经受正经训练的卒子。人与妖的战斗之中,活下来怕是也百不存一。 能保下一个,是一个。 季通肃穆道,“小的领命,定叫少爷称心如意。” 深夜寒风,礁石挂白霜。 杨暮客本以为,这海上的妖精,该是什么大头鱼,硬壳龟,多足虾。但他错了,这礁石之上占据的妖精是一只横瞳的绵羊。 只见那绵羊高丈许,圆圆滚滚,似个棉球。水浸后又遇冷风,这棉球半软半硬。活动起来不是很方便。 狩妖军的大船之上,有俗道聚精会神地看着那只绵羊。 “准备玄木弩矢,开始血祭。” “是。” 绞索声咔嚓咔嚓响,兵士从库房里拉出一根两丈细长的弩矢。弩矢之上刻满了篆文。 一对牛,一对羊,一对狗。用以卯祭之礼。 卒子搭乘小船开始登上礁石。 其实杨暮客此时明白自己失策了。谁能料想,这大海之上作妖的妖怪竟然是一只羊? 而且这岛礁,并非只有一只羊。 起初咔嚓咔嚓爬出来一群螃蟹。不算腿儿,就有小牛犊子大小。 绵羊发出哼哼哼的低沉笑声,这黑夜之中,诡异骇人。 季通并未一马当先地冲上前。 他一人冲阵,只能护住左右。而坐镇中枢,则可迅速支援救急。 面对螃蟹,季通抽出了骨朵。对付这些带壳的,定然是钝器更加顺手。 船上的灯光把那岛礁照得亮如白昼。 数百只硬壳大螃蟹横着冲向从小船下来的民卫队伍里。 只见那民卫教头谢大人搬运气血,寒风里他皮肤通红,蒸汽腾腾。他手持镔铁长棍,一跃而起,砸向一个横冲过来的螃蟹。 啪地火星四溅。 螃蟹口器摩擦着发出瘆人的声音。 谢大人落地弓步,前手换后手,棍尾上挑。啪地一声与砸下来的螯爪撞在一起。 螃蟹把人砸得平移了近一丈远。谢大人口吐白息,“好力气!” 季通在队伍后面暗暗叫了一声好。这谢大人身手也是不凡,借力打力用得炉火纯青。 一群兵卒穿着破烂扎甲手持长刀咔咔嚓嚓地给着螃蟹修脚。 螃蟹团身一转,乒乒乓乓把兵卒打飞几个,逼退几个。又腾出了空地。 季通丢了骨朵接下一人,顺手夺了兵卒的长刀。一手前伸瞄准,扭动腰身,后手持着长刀用力挥舞。 嗡地一声。 那长刀化作白光。 噗! 扎穿了螃蟹壳。 谢大人回头看季通,惊呼,“好功夫!” 第14章 人间可信谁哉? 船上长灯照着那重伤的螃蟹,橙黄的膏油不停从窟窿里往外淌。 但这螃蟹似乎并无痛觉,横着腿儿就朝着为首的谢大人冲锋。 谢大人抵挡了两三回合,吃不住气力,匆匆退下。 他这一退,便卖了随行的民卫。 只见那螯钳夹起一个民卫的脖子,并未夹断,只是一甩,脑袋连着脊梁骨抽出来,尸体甩到了人群之中。 那些民卫本来还想上前围击它,但看到此景吓破了胆,推推搡搡往后退。 反正它受了重伤,就要死了对吧。 便是谢教头也是这般想的。 螃蟹把脑袋送到口器里,嚼碎了,红白之物粘在碎发上落了一地。 季通深吸了一口气,这帮蠢东西,不趁它病要它命,竟然还往后退。一个碗大的窟窿对着螃蟹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搬运气血,脚踩天罡变。身段下沉,口鼻喷出四条白烟,尖锐的嗤嗤声儿吸引了众多视线。 呵! 季通咬着牙关,低沉的声音念咒模糊不清。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武定乾坤变。” 一道闪着火光的人影冲向了螃蟹。 骨朵朝着螃蟹顶壳砸去,螃蟹举螯抵挡。 嘭! 势大力沉,那螃蟹的螯钳竟然被砸下去。 季通肌肉臌胀,半空裙甲裂裂,铁头鞋踢打在螯钳的关节之处。 一脚,两脚,三脚……三脚之后,滞空力竭,便要落下。季通拧身一转,借腰腹之力,挥舞骨朵。 叮叮叮……火星四溅。只见那着甲汉子转着圈不停地击打螯钳关节。 螃蟹挥舞另外一只螯爪夹向季通。 他听见了耳畔呼呼风声,余光看到了比螯钳小些的螯爪,半空团身,双骨朵同时砸向螯钳。 螯钳砸在霜白的礁石上,白白的蟹肉被冰霜覆盖。 继而他借力起跳,脚踩螯钳断肢之处,跃到一旁。 脚尖挑起一把断刀,用指尖奋力捏住。力从足尖起,拧身旋转,脱手而出。那刀片带着火光戳进了螃蟹口器之中。 季通回眸看向一众民卫,“还不快快围杀这螃蟹!” 此时那些民卫终于一拥而上,用长刀劈砍螃蟹八足。 这只螃蟹解决了,季通便瞥向周边战阵。 他毫不犹豫,踏步而出。化作一团火光,从旁偷袭另一只螃蟹。 民卫消耗了这些螃蟹大量力气,季通打杀也显得从容。 此时岛礁外头,狩妖军的快舟才停船靠岸。 只见那些狩妖军身着乌黑铁片鳞甲,面胄只留视窗。皆双手持丈许长戟,腰间挎宝刀。季通通晓阴阳,能看见铠甲上散发着浓浓煞气。 一个民卫团练教头赶忙拉开自己的手下,给这些兵士让路。 季通本来还喘着粗气,瞧见了兵士登陆。他站直了,大手一挥,气血迸发。火红色的光焰大手,捏碎了弥留之际仍要偷袭的螃蟹螯爪。 一个队长一样的人物从他身旁路过,言语轻松地说,“你很不错。比我强。” 长戟银光一闪,螃蟹八足尽数被削掉。 而后那些民卫开始把螃蟹尽数搬运到小船上,准备往回运。 岛礁之上再次传来幽幽的笑声。那哼哼哼的笑声里,充满了不屑。 季通听见后,眼睛一眯,放下卷帘铁胄把骨朵插回腰带。走到一个教头的尸体旁,他俯身拾起一根镔铁长棍,继而随着兵士前进。 领头的队长侧头瞥见了季通,大喊一声,“我等要结阵,怕是顾不得你……” 季通咧开大嘴笑道,“某家授命于少爷,保尔等平安,岂可半途而废?” 渐渐深入以后,岛礁的陆地上阴风阵阵。这腥味,并非是海藻的腥味,而是血腥味儿。 阴风吹过,那大绵羊终于说话了,“本岛主吃人从不吞魂,不曾害了人道。他们出海,狩猎海货。我等妖精抓了民船吃肉,本就是天道纲常。尔等前来讨伐我,不合规矩。” 覆雪的土地翻涌,一具具白骨爬起来。这些白骨兵身上包裹着泥壳装甲。 数队兵士集合,组成了一个八面阵。 阵中央的队长取出宝钱,念诵经文。 北方陆地方向飞来了五彩光霞,落在军阵之上。 “护卫人道,清除邪祟!杀!” “杀!” 八面阵冲锋上前,展开之后,像是海鸟张开翅膀。翅膀挥舞,两侧交替渐进。 长矛刺出,收回。补位,刺出,收回。 打头阵的三列,乃是队长带领精兵,交替轮次,无一合之敌。最后一列则始终面朝后方,防止妖邪偷袭。 半空两架木鸢飞过,将战况报与主舰。 战舰之上,百发弩矢已经祭炼完毕。开始准备装弩。 弩车拉到了船舷一侧,另一侧则开始配重。 船首与船尾哗啦啦啦放下船锚,稳定船身。 季通轻松地尾随着战阵,脚步轻快。他似乎终于完成了儿时夙愿,做那领兵征讨邪祟的大将军。 但这些白骨兵当真那么容易对付吗? 本来已经清空战线,但倒下的白骨兵重新聚合站起,泥甲将骨头裹住。冷风一吹,荧光点点。这泥甲更硬了。 再观战阵前出,已经陷入重重包围。 季通孤身一人在外,穿插白骨兵队伍里甩着棍花,将白骨兵的颅骨击碎。围上来的白骨兵还未等出手,上砸棍,下挑棍。几下便打碎了一个。这柄铁棍沉归沉,用料不怎么样,祭金手段更是一般。他才大开大合地打了几十下,两个棍头儿已经形变。配重不平,棍中部分更是手感绵软,越发使不上力。 呼…… 季通吐出一口浊气,屏息凝神。两鬓青筋跳动,他慢慢闭上双眼。从背后抽出来陌刀。 一路精心照料,每到一处,季通总要想着找来祭金店铺,把这陌刀重新祭祀锻炼一番。加工加料,如今它早已非是西耀灵州那时的凡铁。甚至比狩妖军手中的斩妖兵器更加锋锐。 他左脚向前迈出,虚步点地。右股弯曲下蹲。一手握紧了刀柄,一手担在刀背。陌刀高举头顶。 季通再次用出了军中战刀起手式。手腕带起刀风,双手握持刀柄,左脚滑步向前,右腿用力一蹬。 刀光横劈。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金刚不坏之变。” 季通身上的金刀符与保安符同时亮起。 他的扎甲之上闪耀金光,好似又附上一层重甲。陌刀被金光延长,双手握持之下,割开了空气,爆鸣声不断。 战阵终于抵达了大绵羊面前,因为季通一直垫后,他们不曾腹背受敌,深陷重围。 “冲锋!” 狩妖军尽数杀向妖怪。 大绵羊毛发膨胀,那些长戟根本戳不透。 绵羊被这些虫子一般的凡人戳了几下心生厌烦,前蹄一踏,弯角顶向战阵中央前排。 数个兵士与领队同时丢了手中长戟,拖出背后的硬盾。并做一排,抵抗绵羊的顶击。 只是一瞬,妖气迸发。前排持盾的兵士化作了飞灰。 第二排几乎是瞬间,也持盾顶了上去。 季通手持陌刀,一跃而起,半空大喝,“妖精!看刀!” 妖精前蹄再次踏地,地面摇晃,那些捅刺的兵士站立不稳,根本没法出击。 狩妖军的将领用余光瞥向了主舰。主舰依旧没有信号,那么便只能硬战。把这妖精定在此处,好让船上弩车瞄准。 主将深吸一口气,胸腔像是气球扩张一般,整个人变大一圈,把鳞甲撑开咯吱咯吱响。他面目瞬间变得通红,与季通搬运气血身上蒸汽腾腾红光闪烁不同。只见那主将身上散发着金光。 绵羊用弯角顶开了季通的长刀。 叮。 季通口吐鲜血倒飞而去。落在了白骨兵之中,赶忙挥舞长刀,保证自身安全。 狩妖军将领目光决绝,接替季通去做主攻。 金甲将脚下石块碎裂,半空疾驰。手持双刀,刀锋对准了绵羊的横瞳。 绵羊原地站定,浑身化作石块。 长刀断裂,刀刃飞出。第二刀紧随而至。震得金甲将手掌发麻。但力已尽,落地后从手下尸体手中拿过长矛。身躯前探下压,弓步用力一蹬。人影手持长戟刺向绵羊后门。 绵羊那短小的尾巴将肛窍盖住。 金甲将变招,以长戟撑地,一跃而起,单刀跃到妖精后背。 绵羊的横瞳臌胀,变成了一个圆球。对应变化的是,它头顶的弯角开始伸直。竟是两股拧成的一根角。它头上双角,竟变作了四角。 海面九天之上,有前去赶往汉朝南部治理浊染的修士经过。他们驻足半空,俯视着人道狩妖军作战。 其中一人说道,“师兄,那绵羊,怎么好似蝼?” “上古妖兽血脉,若要死在此处,也着实可惜。” “二位师弟不必着急。它死不掉……” 与此同时,在战船中观战的杨暮客,也察觉到了战场变化。他认得这种妖兽的形态。 在青灵门中读书之时,看到过这种羊怪的描述。蝼,头生四角,如羊,食人。 从一开始,杨暮客就没有闻到妖风的味道。的确是绿光幽幽,黑云滚滚。但那只是有邪气,并非是有妖气。 所以这绵羊,不是寻常妖怪。 金甲将被直角刺穿了,挂在羊妖头顶,奋力挣扎。 季通一跃而起,将那金甲将抱下来。躲开了羊头攻击,落在地上。 “兄台!拖住那羊妖,舰船正在瞄准。” 季通望向远方光源,模糊之间根本看不清哪艘是主舰,哪艘是自家少爷所在战舰。再低头去看,那将领已经没了声息。 季通放下将领尸体。轻身符拍在腿上,再替换了新的保安符与金刀符。 陌刀落在了刚刚起跳之处,季通抽出尸体身上的长剑,“给我盾牌!” 嗖地一声。 军阵之中抛出一面硬盾。 季通一手持剑,一手持盾。化作一道红光,撞向蝼怪。 蝼怪拿着头上尖角迎击。 火光迸发,季通身上的金刀符护体,长剑剑尖伸长,金光戳在了蝼怪鼻尖。 蝼怪吃痛,想要挪动地方,四下兵士却用长戟攻击它的四蹄。 因为法力尽数运至头顶,四蹄的防护反而没那么强。长戟竟然戳破了石皮,流出殷红鲜血。 它疯狂甩头,长角抽在了季通的盾牌上。 季通如何能吃住这般力道,人如火流星一般砸在地面。 正在此时,光源之处一声炸响。半空烟花绚烂。 一根弩矢化作流光,戳进了绵羊的厚毛里。 一发即中,后续弩矢连作了一条线,每一发弩矢皆是精准命中。 蝼怪遭受弩矢攻击,发狂踏地。 轰隆隆之声,地面裂开。从它所在之地,地表鼓起圆环向外蔓延,凶猛的波动将兵士甩飞,重重落在地上。而第二道波纹已至,像是浪花一样把人拍在地下,压成了肉泥。 季通手掌一拍大地,整个人飞在半空。 看到那些白骨兵已经散架,再侧头一看。那妖怪竟然变作一道光飞向了北方。 而那些弩矢并未停下,找不见目标弩矢竟然直扑季通。 季通怒目圆瞪,恍惚之间,他掏出了少爷今日给他的那一沓符纸。 哗啦啦,符纸随风飞舞,尽数燃烧。 天地灵炁汇聚到了一张符纸之上,正是杨暮客今日所绘制的祈神符。 金克木。 西方灵炁汇聚,应季通心相,化作一根长矛迎击而去。 那木性弩矢遇见了克星,在半空被金炁摧毁。 过了许久,季通乘坐快舟回到了战舰之上。 他想到了那张祈神符的威能,后悔不迭。惭愧地说,“少爷……小人……没能打退妖邪。让您失望了。” 杨暮客摇头。他抿着嘴,忍住了心中怒意,纵然有千般怒气,不该撒在自家护卫身上。 “你做得很好。那狩妖军百余人,不如你。” 筑基之中,杨暮客灵觉敏感。岛礁上所发生之事,他尽数洞悉。土性的蝼怪血脉,于大海之上捉人果腹?最后更是化作一缕香火神光逃走…… 这不是妖精,这是家神。 而这些狩妖军,出海之前竟然就准备好了木性弩矢,并且用血祭之法加持灵性。 专门克这土性蝼怪。 杨暮客因为筑基,一直半开灵视。所以九天之上驻足的修士也不曾逃过他的灵觉。一群飞天修士,竟然就这么看着兵士上前送死…… 他弄不明白,这里究竟谁是正义之士,谁才是邪恶之徒。 船队功成而归,那处礁石浮岛渐渐沉没。溶解在茫茫大海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九天之上的修士也继续向西,去驰援治理浊染。 有趣的是,这些飞天修士,竟然无人发现船中也有一个正在筑基的修士。 落地之后,因为城中宵禁。狩妖军亲自把人送到了巧缘客栈。 杨暮客去小楼屋中点卯,把今夜狩妖一事说了个明白。 “你去那城西,可曾见过他们售卖鱼获?” 杨暮客摇晃脑袋。 小楼轻笑道,“既是不曾售卖鱼获,也不见有多少渔船,怎地还能叫做渔港?” 杨暮客这才坐直了身子,“所以那城西,皆是港口黑产?” “来,我问你。你觉着,乾朝这多财之地,因何富庶?乾朝地方,不曾见过有什么工造之地,也不是产粮大区。而那庄氏,在乾朝万年不败。凭了什么手段?” “走私?” 小楼用指头去戳杨暮客脑门儿,“还是那般单纯!庄氏家大业大,能去做那走私的小买卖?庄氏才是这港口的主人!而那家神,是给他看门的狗!” “小楼姐,那我今夜,岂不成了为虎作伥?” 小楼嗤笑一声,“那庄家又不是什么好人……帮着别个,断了他家财路有何不可?” 第15章 通井来听大凯, 借着灯光,小楼将几份港城报纸拿到桌面上。 “大可,你不知,我一年前有多心惊胆颤。那时也是坐船。你们告诉我,家中资财无数,可供我去挥霍。读了几本书,更知商业难为。初到那冀朝。不知你哪儿来的本事,竟然能勾搭上大人物。” 小楼说到此处,声音轻飘飘地,似是想起了可怕的事情。 “人生地不熟的,还有人袭杀。谁知你们能耐多少?护不护得我身周全?钱花出去,买卖做成了……一路好似滚雪球,越滚越大。说要去罗朝,我怕了。冀朝书中说,罗朝之人蛮横,家家豢养私军。我又怎敢把买卖放在罗朝?哪知顺水推舟,又弄成了一个鉴宝会。” 小楼盯着杨暮客,“你唆使我,去修堤……我修了。分文不取。还是坏了事儿。到了鹿朝,本与齐嫃的生意是我爽约。你却打了人家祖宗。嗨……花花轿子抬人,把我的身份越抬越高。好像我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你可知,这世上之事在我眼中有多假?” 杨暮客不明所以,事到如今小楼姐说这些作甚?但他只能端坐倾听。 小楼也觉着自己说多了,叹了口气,“我与玉香学过些祝由术,学不来,参不透。又读了你们这些道士的书。说道士求真。可你这一路,让我看见的却好似梦幻一般。到了此地,我才弄懂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指着桌面上,报纸上扉页便写着四个大字,入港提税。 杨暮客也低头去看,还是没看懂。 她翻看一页。上面写着,庄氏售卖玲珑港土地商铺,筹集现钱,并购联合钱号散股,已成最大东主。 “入港的货物都要提税,来弥补乾朝这些年的亏空。庄氏觉着这生意不好做,便贱卖了。收取钱号的散股,改变经营方向。” 小楼轻轻敲打着报纸上的文字,“大可。你可知。钱财与权力都是珍贵之物。若来得太容易,便不懂得珍惜。纵然是再有本领的人,都会迷失其中。最后落得悲惨下场。使用钱财与权力,都要谨慎谨慎再谨慎。经不得一丁点儿疏忽……这庄氏,不知进退,已经是败亡前的最后风光……” 杨暮客此时才恍然大悟。是啊。你庄氏占着港口,外港设下家神护卫航路,本来理所应当。但已然售卖了港口产权,却不把家神撤回,人家不去打才怪呢。 “多谢小楼姐指教……” 贾小楼哼一声,“可轮不到我来指教你。我是在提醒你,这港口如今是权力交锋之地。没人顾得上底下民众死活。你若做功德,是时候了。” 杨暮客走后,玉香进来服侍小楼入睡。 玉香对小楼说,“小姐。最近就要离开了,咱们也没甚买卖在这儿,您就别操心了。” 小楼叹了口气,“这一路都习惯了。我说庄氏,何尝不是自省。好在我也没那万年家业传承。” 玉香奉承她道,“您这一路,赚下了数千饼金玉。若比现钱,怕是也没多少人能比得过咱们……” 小楼瞪她一眼,“是你们本事大。什么人都能薅到门下低头,这钱……都是你们抢来的。” “是是是……” 杨暮客一夜静坐,平心静气。心中埋怨也淡了。 筑基,虽然讲究不动念。但喜怒哀乐乃是人之常情,对应了情绪,想办法去消解了便好。 船中一怒,是怒于自己不知分寸,不明就里。也是怒于官家言语不实,遮遮掩掩。 昨夜小楼一番分析,杨暮客已经明白自己要去做什么。 早上起床,季通准备晨练。杨暮客招呼他,“别练了,今儿再陪我去一趟城西。” “好嘞。” 出门大风吹,城中晚秋最后一季梅花漫天飞舞。 粉红一路,缤纷宜人。 路上杨暮客问季通,“伤好些了没?” “您也别小瞧咱,以前当捕快的时候,满山跑,追了四年,身上再重的伤也不曾耽误了路程。昨儿虽然被妖精打飞了,气血不畅。但好在都喷出来了,吃些肉睡一觉就好了。若当时没喷出来,那才是要命的事情。” 杨暮客笑骂,“你这夯货,当真是铁打命大。” 似是与昨日请来了白虎金罡煞有关,这锐金消木。整座城市的生命气息开始黯淡。身子弱的,怕也要大病一场。 他们此去,一是为了处置昨日没能护了民卫周全,二是送走煞气。 依旧是来到了城西渔港之处,杨暮客此回来,受到了热烈迎接。 那些民卫昨夜归来,可是把那季通本领高强传得神乎其神。好似这季通力士是天神下凡一般。那亲随身后的主人不就更厉害了。这些郡民对这二人,就差将他们立生祠里供起来。 杨暮客先领着季通去那土地庙,他让季通去上香敬神。 果然那大海狸化形出现,谄媚地问这问那。 “贫道今日要在此弄些声响,请神官一旁庇佑。出了些非常之事,贫道也好有口舌辩解。不至于露了修士的底细。” “小神定然伴随左右,寸步不离。” 转头二人就来至了县衙里。 县令不在,依旧是那捕头上前招呼。 “昨夜贫道随船出海狩妖。民卫牺牲之人不在少数,请捕快领着贫道前去慰问一番。” 那捕快赶忙笑道,“好好好……道长果真是慈悲之人。” 来至街口,杨暮客对捕头说,“贫道昨日祈神,求来了金罡庇护。今日便要送走。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送贫道一人之力不足。请捕头与我挨家挨户去求。” 捕快张着大嘴好奇地问,“求什么?” “求些施舍之物。贫道一身孑然,身无人道气运。是送不走神念的。” “这……” 杨暮客呵呵笑道,“捕头不必多虑,只需问人家要些吃穿用度之物便好。” 于是乎,他们来至了第一家。 “哎哟……道长,您来我家里作甚?可是要给我家占卦卜算?” “不。贫道是来问贵人家要一碗米。” “不就是一碗米,饼儿,去给粮仓道长端碗米来。” “慢,贫道要的是厨房中的米。” “那就去后厨。” 不多时,一个下人端着一碗米来了。 杨暮客指着季通,“你把那碗米端着。” 季通唱了声喏。 又去了一个布坊。杨暮客开口要了一个布袋。 米放进布袋里。就这么挨家挨户地去问,有余粮,就要一碗。没粮?就要块布头儿。问到了街尾,进了巷子。 这巷子,可就没那么迎人了。恶臭难闻,还夹杂着腥味。 小道士依旧是一张笑脸,从这儿开始,便只问他们要一粒米,一条布。 走到了最后,破砖烂瓦旧墙皮。这里已经没多少人。 杨暮客探身进了一间屋子,里面住着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小姑娘。而那半大小子竟然教小姑娘认字呢。 那小子不认得道士,却认得捕头。 “来捕头,我阿姊昨夜没回来。我准备今儿去报案来的。” “你这小子。没见到有贵人来了么?这道长要做法行科,帮着咱们地界送走神意。可保来年风调雨顺,你还问你阿姊的事情?” “慢。人丢了,是大事儿。比贫道的事情更要紧。” 那来捕头哎哟一声,“你阿姊没丢。” “你骗人,我阿姊从不在外头留宿。她赌誓要日日回来照顾我和阿妹。” 杨暮客笑吟吟地看着捕头,捕头则额头上冒出来冷汗。 来捕头只能老实答,“许姑娘她昨儿去了县令府中,本官保证她没事儿。今儿下午就让她回来看你们。等她回来了,你们就不必住这老屋。” 杨暮客上前,“贫道替捕头应下,定然让你们阿姊回来。”说着杨暮客笑眯眯地,对那半大小子说,“小伙子,你家中可有一粒米?” “没有,平日都是阿姊带剩饭剩菜回来。我家中柴都没有,怎会有米?” 杨暮客再问,“可有布条?穿过的衣裳……”说到此处杨暮客说不下去了。这屋子里家徒四壁,就这俩娃娃穿得,一件儿单衣。扯了他们身上的旧衣裳吗? 那半大小子摇摇头。 “来,把你的手递过来。” 杨暮客抓着那脏手,挤出来一滴血。把那小子疼得冷汗直冒,却一声不吭。 冷风吹过,这滴血变成一粒冰晶血米。 杨暮客笑道,“如此,今日的供奉之物已经集齐了。” 他们离了屋中,那小子也不敢跟出来。 杨暮客对捕头说,“你是一个有良心的,等等祭祀之时,不管出了什么事情,不要大呼小叫,过后也不要在邻里声张。今日过后,此地格局将要产生变化。你去上报官衙,把贫道所行所做讲个清楚。也好让上面的人,知晓贫道目的是什么……” 捕头战战兢兢,“下官明白。” 杨暮客往西走,走到了一处废井旁。 “季通,蹲下,贫道要你的背来当供案。” “好嘞。” “慢!怎能让壮士做这等事情,下官来,下官比壮士后脊梁板正。” 杨暮客瞥他眼,“我家侍卫是个火命,你这人,五行驳杂,够不上资格……” 捕头讪笑一声,尴尬退下。 季通趴下后,杨暮客抬头看天。 苍白的太阳,惨蓝的天。风低声哭嚎,荒凉的残垣断壁。 几个小鬼在阴间畏畏缩缩,看着此景。 只见季通背上有火意蒸腾,初冬尾时竟有了些春意之暖。杨暮客把那个布包放在季通背上。从袖子掏出一张符纸。没带朱砂笔,更没香案。杨暮客便咬破了舌尖,嗦了指头将舌尖血混在指尖血上。 指尖在一张唤神符背面写下。初冬廿九,讼土地神无所作为,助昏官鱼肉乡里。判斩行,请岁神殿应允。 只见那道黄符嗖地一声飞天而去。 那大海狸还来不及反应,天上锁链降下,将其困在原地。 昨日在山上看景之时,杨暮客已经察觉到了此地的水脉淤塞。这也是此地腥臭难闻的原因。根本无水清洗街道,海货上岸,积年累月,自是味道难闻。 昨日请来的白虎金意仍旧盘踞地脉之上。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叩齿二十四响,模糊不清地念叨,“六丁六甲,乾坤正法。金刀为令,通正水脉。” 一道金光疾驰而来,大海狸身上穿胸而过,纵使这般大海狸仍没死透。金刀斩首后,香火灵韵飘散四方。 “水源为公器,岂可因权私占?给我开!” 金刀直冲井底。噗地一声,咕噜噜涌出了水来。 是以,金生水,福运来。 季通背上的大布包飘到井口上,呼地一下燃烧起来,噼噼啪啪爆米花飞得到处都是。粉碎成了细糜,飘洒四方。 杨暮客再看不远处的小山庙堂,心道。你有人道法剑,我有人道香火。你为邪,我为正。今日斩你! “随我走!” 三人快步来到了府衙。 “季通,进去把那县令给我宰了,谁敢拦你,不必留情。” “是!” 只见那季通腾地一脚踹开府衙大门,冲进后院。 捕头本想去拦住季通,一柄玉折扇搭在他的肩头。 “来捕头。不要动!贫道武艺虽然不怎样,但刚刚祭祀过后,气运都在我这一边,收不住手,怕把你打成了肉泥。” 捕头额头尽是冷汗,一动不动。 季通冲进后衙,找了一圈没找到县令。他曾为捕快,最是善于追查蛛丝马迹。环视四周,发现有个柴房竟然修在了园子里…… 如此欲盖弥彰,定然非是好地场。 季通打飞了两个家丁,冲到了柴房里。只见柴房中有一个地窖入口。 下了地窖,那县令正穿衣裳。季通二话不说,冲上去捏住县令脖子,与那大螃蟹同出一辙,用力一拽脑袋连着脊椎骨拽了下来。 屋中女子并未吭声,冷眼看着季通。 “昨日某家见过你,你应征民卫,后来县令对师爷耳语几句……” “小女子姓许,是被这县令抓进来的。” “某家知道,随某家出去吧。我家少爷与捕头还在外面等着哩。你若有冤情,便告与他们。他们自然可以为你做主。” 季通提着县令的脑袋出屋,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深不可测。原来这矮山已经被那县令挖空了。 “壮士,快些走。里面都是鬼……” 季通身上搬运气血,红光闪耀,火苗轻舞。“鬼?哪个鬼敢来招惹某家啊?” 杨暮客在府衙外头,看着季通提着头颅领着一个女子从里面出来。 季通上前把脑袋丢给了捕头,“少爷,这个女子被那县令软禁在地窖里,小人做主,把她救了出来。” 杨暮客龇牙一笑,“做得好。” 话音一落,杨暮客伸手用玉扇敲在捕头脖子上,捕头抱着血渍呼啦的脑袋晕了过去。 “姑娘,贫道晓得你异于常人,可看透阴阳……你本是有根骨的,天资不凡,可惜生不逢时家道中落。如今中州灵韵重归,不多时便有修士行走世间。你若遇见了修行之缘,莫要因亲情拖累。” 许姑娘愕然,而后清泪落下,“我这般肮脏龌龊之人,也能修行吗?” “前路于心,话已至此,你我作别。季通,走!” 二人大步离去。 杨暮客联通了城中大阵,心念传达四方。 “受我香火者。若谁与人间官吏沆瀣一气,那土地便是例子,莫怪道法无情……” 第16章 朝色皑皑。 对人的归类方式有很多,男人女人,好人坏人。 杨暮客通过大阵传出自己的声音。 他希望聪明的人能幡然醒悟,而不是负隅顽抗。毕竟和愚蠢的人争个高低,是很跌份的事儿。 事情该从哪儿说起来呢? 就该从那护城御灵大阵来说…… 过往杨暮客经过郡城,从未直接驳接到大阵中。他此时能够肆意妄为地窥探郡城的每个角落。大城之中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对他保留秘密。 他能驳接到大阵里去,或许可以归功于他开始筑基了。他灵觉敏锐了。他修心有成了。 但这大阵就该如此弱?如此弱还如何提防妖邪,阻隔灵染浊染? 问题的根源还在这城中人道之上。 乾朝的国神位置一度空悬,乾阳院代掌了神庭职责。但乾阳院只要钱,不管其他。 没了国神观,乾朝的俗道也要生活。被富家豢养岂非常事否? 这大阵,从一开始根子就是歪的。除了连接了人道,阴司,保证了灵炁不会直接降下。它早就漏洞百出,任由各路家神野鬼穿梭其中。 回到巧缘客栈以后,杨暮客并未直接去小楼屋中汇报。他需要准备完全。 此回,不比以往。 这一回,杨暮客敲开了既得利益者阴私之门。 他到了屋中,“季通脱衣!” “啊?” 杨暮客把蔡鹮赶出了屋子,拿出朱砂笔。 “哦。”季通脱掉了外衣,露出健硕的膀子。 杨暮客来至季通后背,“我当下写令咒于你身上,你这夯货等等要出去御敌。此回不可杀人,伤了太多人性命,你分不得谁人是被裹挟其中,谁人本就是劣根难训。打断了手脚也不好,你出手要有个分寸,打晕了,吓住了他们。你便是头功……” “小的明白了。” 杨暮客提笔蘸好了朱砂,在季通背上写了震字诀。引雷入体的通窍之术。此术能让季通反应迅捷,还让他举手投足之间可以外放雷电。 “记住了,这一招很疼。若是真打起来,你怕是要躺好一阵子……” “小的不怕!” 杨暮客写完了震字诀,又写巽字诀的轻身法。 把季通脊背依照着先天八卦之阵写得密密麻麻。 他用笔杆敲了下季通肩膀,“转过身来……” 杨暮客对着季通脑门上,写下了开天眼的乾离令咒。季通本就是火命,帮他加一道乾咒,本来通晓阴阳的季通便能半开天眼。能见鬼身。 “闭眼。”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唤神符,瞥见了桌上的茶水,随手拿来茶杯,提起两指夹着符纸。 符纸腾地一下无火自燃,灰烬落在水杯之中。他用茶水抹在季通眼角。这天眼就算是开成了。 “你要一直闭着眼,酝酿着血气,我叫你睁眼,你再睁眼。睁眼之时,便是要你去打斗了。” “那他们要是不来怎么办?” “不来岂不更好?”杨暮客嘿嘿笑着,他又往季通胸口上画了艮字诀,山石护体之术。“蔡鹮!” 屋头外婢子应声,“在呢。” “去季通屋里头,把他那扎甲拿来,若要太沉,你就去喊玉香帮你!” “婢子明白了。” 杨暮客在季通胸口上画满了咒文,又去画两臂。腿上呢?才不管他哩,难不成让这大少爷给这护卫蹲下画咒? “你个败家子,让你拿着符纸去护身,结果临阵慌张竟然一把尽数丢了出去。你晓不晓得本少爷画符多累。坐好了搬运气血,贫道这就给你画神行符,金刀符和保安符。” 季通闭眼坐着,但他哪儿是坐得住的。憋了半天,“少爷,我这名字是不是不好。您把我当成了道士乩童去养?” 杨暮客啐他一口,“我若还未修成人身的时候,或许你还有当乩童的缘分。少爷我如今是人了,是正经的修士。你做乩童,请来的是哪门子神只入体?我上清门的道祖能看上你?” 季通尴尬嘿嘿笑着。 杨暮客写完了一张神行符,吹吹未干的朱砂,“便是你家少爷我,想给我道门祖宗当乩童人家都不一定乐意呢。乩童……这里头学问大着哩。” 没多会,杨暮客写完了符纸,放在季通边上。又开门把门口的扎甲捧进来。至于陌刀和骨朵,他则收到了门口。本来就不伤人性命,这等凶器不要放在季通手边儿上好些。免得这夯货顺手带了去。 “我去外头排阵,你老老实实候着。” 季通唱喏。 杨暮客来到小楼屋里,啪啪贴上两张保安符,对玉香说道,“给我钱,我去把这客栈的屋子包下来清场……” 玉香抿嘴一笑,掏出一把通票递给杨暮客。 杨暮客给小楼姐问了声好,蹭蹭下楼去。 “掌柜的,今日这店铺就莫要迎客了。贫道把空屋都包下来,你顺便也去楼上,告知住客都不要出门。老老实实在屋里憋着。若有事儿去办的。给他们一刻钟,一刻过后。贫道只要这门子开着,其余门窗都给关好咯。” “这不成……小的就是一个掌柜,做不得主……” 杨暮客掏出五十张一贯通票。 “够不够?” “这……” “不够再来问我要!” “好好好。” 杨暮客一头钻进了后院之中。 此客栈坐北朝南,算得上面朝大海,来年也有春暖花开。在后院布置了两张坎字诀符咒。通北玄。 来至正门,贴离字诀阳火咒。通南离。 上上下下,贴满了符纸,最后在楼顶,贴上乾字诀,念外天罡之变。将今日送煞得来的人道香火化作天罡。 整座客栈已经变成了一座阵中阵。 依托着护城御灵大阵提供的灵炁,这巧缘客栈已经变成了一方小世界。 杨暮客来到了后院里,找到了巧缘坎马。 “你这妖精,怕是也有护主心切之意。但此回用不到你。贫道帮你贴一张隐匿符,你给我收敛气息,躲好了。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儿,不准你露头。” 巧缘愤愤地打了一个响鼻,最后无奈点点头。 杨暮客啪地一声把隐匿符贴在了马颈上。 吁。事情终于处置完了。不管有什么手段,尽管放马过来吧…… 郡守的宅院里,他正战战兢兢地与利通海贸的掌柜沟通。 “什么意思?你实说,那个道士,下令让手下杀了沃花街的县令?什么目的……” 郡守面色难看,“启禀掌柜,有神官显灵,留言说那道士要港城政通人和。” “他既然要政通人和,那就给他政通人和。” “这……郑掌柜,神官若不听我们使唤,收受了凡俗香火。我们可就再瞒不住朝廷,届时阴司要追溯过往德行……下官……下官命就保不住了啊。” “威逼!利诱!你这一方大员做了这么久……这么点儿事儿还想不明白吗?既然他要的,我们给不了。让他晓得,这地界里,到底是谁说了才算。” 郡守看到玉鉴关闭,掌柜的身影从玉石上消散。他目眦欲裂,他又拿什么去跟那道士去斗?道士只要把这郡城中的破烂事儿宣扬出去,屁股就要着火了。 “调靖海卫来,去把巧缘客栈给我围了。让里面的人都出来,若不出来,就怪不得本官了。” 铁靴落地的声音,打破了旬阳大街的宁静。 杨暮客站在楼台上,看到众多兵马前来,后面还有官府的差役。 他回到了屋里,“季通!” 季通睁开眼,闪过一道火光。 “小的在。” “外出迎敌。不准伤人。土地神,赠与我这手下些瞌睡虫,打不晕的,就要用到非常之法。” “是是是……” 季通只见一只老槐猪,皮毛皱皱巴巴,矮胖敦实地用两个前蹄碰着一堆小虫走到了他面前。 “壮士,这些都是小神做法弄出来的瞌睡虫。您找个地方藏好了,只要迎风一吹,就能吹到人的七窍里。不足一息便要睡倒,哼嘿嘿嘿……” 季通赤膊穿上皮垫肩,套上扎甲,把那一把瞌睡虫抓在手里,塞进了扎甲侧袋。 “少爷,小人这就外出迎敌。” 杨暮客轻轻颔首。 小道士就这么站在高处,看着楼下煞气越来越凝重。所有选择之中,他选择了一个最难的。既要对抗,也要让其服软。不能大开杀戒,还要让对方明白事不可为。 杨暮客并非笃定季通本领高强,只是实在是想不到更好的方式了。 他在筑基,一身法力不可轻易搬运。破了功,不知多少时日才能修回来。心性上的伤害更大。 以凡人对凡人,稍作手段,彰显威能。这是他一路所学的精华所在。 其实若能选,沃花街的那个捕头才是最优选择。但为了那捕头日后安稳,小道士不敢用他。 玲珑港天空,气运出现了阴阳分割之势。 人道法剑为乾,锋锐无比。 人间香火为坤,暗流汹涌。 杨暮客送走了金罡煞,人道香火的气运他只占据了一分。很少很少的一分。通过大阵广传言道,甚至用上了变化之术。那些神官却仍在犹豫不决。 季通便是他射出去的一支响箭。此箭矢炸响之后,再看乾坤! 而府衙之中,郡守手持印玺,在观阵玉鉴之前观摩着军阵前进。只要那道士演法,他便要使用印玺,请来人道法剑斩邪祟,还世道清朗。一旁众多俗道行科,念诵经文。郡城上方的金乾之意越发凝实。 季通从客栈的离火门走出。好似有轰地一声……他周身火意炽热,空气扭曲波动。 面对一众军士,他从未有过这般自信。因为他看到了。这些人的气血在金色脉络中流淌不息。打晕且不伤,似乎也没那么难。 季通白日里与杨暮客已经说过。 力士作战,搬运气血,最忌讳气血被打乱。若是一口血喷出来,那便只是轻伤,但若是憋了回去。没个三年五载,怕是暗伤难愈。 季通没有妖精那么大的本事,自然也说不上三年五载之伤。 还未等兵马启动,季通已经先一步出手。 他疾奔来到阵列最前,起手击喉截气,寸劲稍放即收。一人倒下。 顺势抓过劈刀而来的兵卒手腕,前推后拽,那人臂膀脱臼。挥手四指扫在另外一个兵卒喉头。两人瞬间倒下。 骑在马上的将领看到此景目光紧缩,好凌厉的手段。 季通身上的神行符与请神符亮起红光,嘭地一声。只见人影蹦起一丈高,躲过了长戟。 身上艮字诀咒文闪耀,叮叮当当,弩矢不曾伤他毫毛。 季通嘿地笑了,一点力道不曾吃下。少爷的咒文果真高明。 跳高不算是本事,落地才是难。 只见季通半空拧身旋转,两条腿甩起来加力,再团身下落,以腿刀劈向人群。 这等威猛的招式,无人敢接,让出路来。他们岂不知这才合了季通心意。若是这下劈砸到了人,还要收力,十足的力气砸下去,这才顺畅。 地砖碎裂纷飞,好多人脸上刮开了口子。这时那些兵卒才赶紧放下面胄。 季通环视四周。哼,这下击喉没那么容易了。 但放下面胄,却也有了坏处,那便是视窗视野不足。面对敌人单独灵活,这些兵士配合总是参差不齐。 季通以凤眼拳,专门击打这些兵卒的运气脉络。重棍砸在他身上,一层红光帮他抵挡。长戟戳在他腰眼儿,身上竟然有力道帮助戟刃挪移偏转。 砰砰几下,他就冲进了人群之中。 面对众多兵卒围剿,季通并未慌张。他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怀中掏出来瞌睡虫,吹向四方。 呼地一阵风。 呼啦啦倒下一片。 季通面对马上将领,只见那将领准备持长刀冲锋。他怎能让这将领冲锋起来,马若是踏伤了人,岂不是要怪到某家头上。 他顺手抓住一个兵卒的铁胄,用力一挥,砸在了马扎甲的胸骨凸起之处。 马儿一呛声,倒了下去。 将领眼疾手快松开缰绳从马镫之中逃出来。 本来季通还准备要跟将领过两招,但那将领竟然跑了,来到了弩矢兵阵身后。弩矢兵让开,推出来一门火炮。 湿他母!这帮畜牲还带这等兵器前来? 季通慌张就要逃。 杨暮客却在高楼上喊了一声,“闹市之中用火器。要伤及多少无辜性命。无德!” 阴风一吹,土地神不得已又送出去好多瞌睡虫。 军阵尽数陷入沉眠。 呸!季通口喷唾沫,把飞向自己的瞌睡虫钉在地上。 季通对着还未近前的捕快大喊,“尔等也要为虎作伥?做那缺德之事吗?我家少爷慈悲之心,不忍伤人,遂某家处处留手。至此不曾打死打残一人。若你尔等也不知进退,便怪不得某家了。” 府衙之中的郡守愤恨地说,“这些人果然用了妖法!快快请人道法剑!” 一旁的道士却摇头,“那迷魂之术乃是土地神所用,并非那一伙人作祟。这样的威胁,请不来人道法剑。” 郡守寒声说道,“那本官若要强行请来呢?” 阴气在屋子中流淌,门吱呀声中自己开了。郡守好像觉着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 “大人。您若是一意孤行,小人也只能把阵法交给您来操控。法剑出鞘,此等因果小人承担不得。您只需要把印玺按在这里……” 郡守听着那靡靡之音,手中的印玺伸出去又拿回来。他指头一松,印玺落在地上。这时郡守才清醒过来,“没用的东西……要本官去请人道法剑,还要你们这些俗道作甚?既然一队军人都敌不过人家一个侍卫,这等丑还要继续丢吗?” 威逼不行,只能利诱了。 次日,港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落在地面便融化成水。 天地黑白相间。 杨暮客坐在座椅里让蔡鹮好好给他梳妆打扮。 第17章 辞去寒山改, 玲珑港郡守乘着小轿来至旬阳大街。 他在轿子里捧着手炉,还是冻得哆哆嗦嗦。脑子里想着要如何与那贾家商会言和,该怎么起个好头儿。 听闻那郡主是个清冷性子,极少与人会面。那道士是个跋扈性子,容不得半点儿敷衍。 昨儿只见着小道士与随行护卫露面,想来还是去跟道士谈。 说实话,他也不怕与道士商谈。道士嘛,规矩就在那,再怎地也不至于太过刁难。若是与那小楼去商谈,怕是就难咯。 “老爷,到地方了。” “行了。天冷……也别冻着咯,哪家茶馆开着,去里头喝茶等我。” “是。” 随行的师爷与轿夫都撤了。 郡守抬头看了看招牌,大门儿开着。他准备迈步进去的时候,里头一个身着扎甲的壮汉拦住了路。 “这位官家,此门被我家少爷改了气运。与您不是一路,劳您去后门。后门的门销已经去了,您推门儿进去就好。从后厨进屋,延楼梯一直往上走,走到楼台顶上,便能看见我家少爷。” 季通说完此话,往那门口一站堵了严严实实。 郡守抻脖儿往里瞅了瞅,讪笑一句,“本官明白,定然不会坏了道长的格局。” 郡守一脚深一脚浅踩着泥水来到了后街,他推门进去。一个迎人的都没。他默默登楼。若说心里头没火儿,那不可能。但势比人强,有火儿也得憋着。 到了楼顶,鹅毛大雪之中,道士坐下一把巨伞下头。小道士对面有矮桌,矮桌旁坐着碳炉,碳炉上呜呜煮水。 杨暮客赶忙笑着起身上前迎接,躬身大礼道,“贫道杨大可,恭迎此地主官来访。快请落座,此处备好了热茶,驱寒意。” 人家热烈相迎,郡守也不能冷面示人。开怀大笑道,“道长好雅致,边炉听雪,好意境,好意境……” “是贫道的不是。小可不识趣……路过贵宝地,不曾登门造访,还要官人主动前来。蔡鹮!过来斟茶。” 蔡鹮上前邀郡守落座,斟茶倒水。简简单单,没有繁复花样儿。 本来下着鹅毛大雪,声音是传不远的。但偏偏这楼顶之上,能听见港城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有做买卖的吆喝声,有车轮滚滚声,有匆忙的脚步声,有饥肠辘辘的腹鸣…… 杨暮客自斟自饮,“茶水可合大人口味?” 郡守这才呡了一口,齿颊留香,“好茶……好茶……” 从一开始,杨暮客便先声夺人,不给这郡守出言机会。 而郡守登楼起就被震慑住,落了下风,也只能听之任之。等待机会诉诸心意。 杨暮客没有养气的功夫,作出不超然物外的态度。但他也不曾放浪形骸,端坐笔直,余光瞥着郡守的一举一动。 “今日是仲冬初一,气运轮转之始。天降鹅毛大雪,若是田里头,可谓是瑞雪兆丰年。可惜官人辖制之地是个港城。雪水路滑,这航运急不得,要慢慢吞吞。想必大人也是因此,有了闲情来贫道这里做客……” 大雪天,路面湿滑。郡守本该去盯着港口作业,偏偏来了这儿。杨暮客一番挖苦,郡守却也并未放在心上。昨日出了那般事情。有什么事儿能比给您道歉重要? 郡守抿嘴一笑,“道长此言不错。本官见着大雪遮天,也不晓得哪里是个好去处。贵人来此,又怎能不生了造访奇人异士之心。” “得亏官人来得早。我等初六就要离开,稍后海运船家要来登记事项。小可还得去家姐屋中作陪,那时怕是不好招待大人了……” 郡守眉头一皱,眼光里露出了好奇之色。 相传,这道士向来直来直往,不喜拐弯抹角。怎地当下含蓄起来。既然小道士言语退让了,郡守也不好询问昨日之事。 他沉吟了许久…… “本港产出丽珠,许多丽珠深海中经灵炁冲刷,变作了长明珠。不知道长是否需要采买一番?” 听得此话,杨暮客摇头,“贫道孑然一身,不惹凡尘。吃穿用度皆仰仗着家姐,采买一事,自然由着家姐那屋决定。若是买,婢子早就出门询问了。” 郡守接下话音,“不知郡主殿下是否有意在我港城置办一份产业?” 杨暮客再摇头,“我等已经将中州产业股权尽数交割,于此不留遗憾。” 郡守眉头紧皱。 杨暮客已经运足了气势,“郡守大人你听。” 嗯?郡守抬头去看道士。 “港城之中,秩序井然,民教有度。大家都忙着生活,纵然生活不美,还是恪守律法,不曾造次。您该当给他们吃饱穿暖……” “这……”郡守愕然,这话可不敢接。 “我知你要说,港口有主,你反而是弱的那一方。” 郡守面色瞬间青白。 “庄氏卖了产业,产权纠葛一时纷争不断。你谁也不敢得罪,以前给庄氏当奴的长工现今要翻身做主人……用着过往之事要挟着你,可既然有人把大山搬开了,您何故还要再挖个洞,等着另一座山头压下来呢?” 郡守是又羞又怒。果真还是那个,不给人留余地的纨绔之辈。把本官的面皮剥得干干净净,与你这道士有什么好处? 杨暮客放下茶杯,声音清脆。他言语沉稳,似入茫茫大雪中的打铁声。 “郡守大人。爱民如子,民遂爱你如父母。咱们将心比心,莫要让郡中子民寒了心。这鹅毛大雪之下,多少人挨饿受冻。您该睁眼看看了。翻身……应没你想的那么难!” 郡守目光锐利地盯着杨暮客,咬牙切齿地说,“可也没你这道士想的那么简单!” “人道法剑悬于人道之上,您能用它来斩贫道。它也能用来斩你……若您敢用它,斩谁不行?” “大可道长!你说得是甚混账话!”郡守忍着心中怒火,咬牙问他,“您到底想要什么?” 忽地一阵大风,把鹅毛大雪吹进了茶杯之中。遇水即化。 杨暮客起身,伸手摊掌,“贫道已经帮您归正了神道,如何去做,就看你的心了。不送……” 郡守愤然离席下楼。他一肚子火,竟然忘了从后门走,直接从季通堵门的缝隙钻了出去。 杨暮客一抬头,看见了师兄的大鹏真灵。 许久不言声的大鹏真灵开口道,“你这孽障,终于又似山中那个蛊惑人心的苍凉大鬼了。” 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多谢师兄夸奖。” 大鹏继续说,“你这么撺掇他,不怕他死于非命吗?历来先机求变者,大多下场不美。” 杨暮客走到栏杆边上,看着那郡守急匆匆冲进不远处的茶楼里。 “一方牧守,千万人之依仗。他不缺财,也不缺权。若仍为欲望所困,受制于人。是千万人之不幸。此番若贫道劝得他回头。他从满足私欲,到求书上留名。想来是一段佳话。” “所以你便摆着这个阵,让他火炼丹心?” “那是他自己选的。师弟可没懵了他的心。” “杨暮客,如今你也学会了玩手段。好一个请君入瓮……不动用半分法力,便搅得一地风云滚动。本姑娘当真是小瞧了你。” “师兄,不是师弟不想动用法力。而是筑基之中,求得清净。您怎么能把我想成那诡计多端的坏道士呢。我可是一颗澄明道心的向道之人。” “道心?你有什么道心?” “求知,求真。” 大鹏呵呵笑着,隐于时空。 忽地一阵风,一个道士腾云而落。 “紫明道长,好高明的阵法。利用护城大阵,割断外界,自成一体。贫道乃是随船的道士,此来与您问好。” 杨暮客好奇地打量来者,手掐子午诀作揖,“上清门紫明,敢问道友名号。” “哦。是晚辈失礼了。晚辈华云宗,道号顺泰。” “好名字。此行出海,定然顺泰。” “晚辈此来,是告知道长,大船修正完毕,已经入港。前来登记的掌柜也在路上,您若是想要先一步登船,贫道这就帮您收拾好地场,摆好了聚灵阵法。好让您方便修行。” “顺泰道友不必如此。贫道筑基之中,不用法力。内外和合,方为正道。” “原来如此,是晚辈多此一举了。” 杨暮客面露羞赧,“羡慕顺泰修士飞高来去自如……我是筑基心切,言语唐突了些。” “不不不……晚辈……” “道友不必紧张。我这人辈分高了些。但修为仍是后进。你与我道友相称便好……” “这……” 那道士被杨暮客夸得不好意思。在这楼顶之上,顺泰道士的法力被禁锢了。若强行挣脱,怕是要惹了紫明不悦。但紫明道长竟然不邀他落座,他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杨暮客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自己失礼之处,这才邀请顺泰入座。 蔡鹮一旁愣了许久。她是头一回瞧见天空中忽然就飘下来一个人。见顺泰入座了后,才慌慌张张去替换茶具。 而顺泰也愣住了,他一路飞来是掐了障眼法的。怎地就让一个婢女给瞧见了。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想到,许是这紫明前辈的阵法太过高明,把他的障眼法都给去了。 不多时,果然楼下吵吵闹闹。 季通把门堵着,谁人都不让进。但那船家前来登记,又怎肯去走后门。 杨暮客招呼蔡鹮,“去把人迎进来,让季通那夯货找个椅子坐着。真把自己当成大门了,见人就拦,不晓得规矩。” 吃茶期间,杨暮客跟顺泰打听些海外见闻。 说那茫茫大海之上,有什么样的大海妖。 说那海中有巨龟,身形百里,龟背驼山。天妖筑巢,繁衍生息。此二者共生关系。 “此妖可有姓名?” 顺泰摇头,“不与它上前言语,如何得知姓名?海中此类巨妖众多,不足为奇。” 再说有龙种围海做蛟池,集群狩猎,凶猛无比。劫难之后,方可择出成龙之选。 “路上可会遇见蛟池?” 顺泰呵呵一笑,“难。若是无大风浪,一般不从那条海路走。毕竟龙种所求甚多,一船牲畜,怕是不够献祭。” 杨暮客眉毛一挑。这话里有话……难怪说十船九不回……若坐镇的修士本领不够,怕是一船人都要被吃了去。 听了他的见闻,杨暮客自是也要讲讲自己所见所闻。 说那青灵门,说那扶礼观,说了各路河主,说了冀朝之北遇见了妖国来袭。 “道友,人道昌盛一词,想来就是国与国之间,求稳而不求战。” 顺泰赞同的点头,“紫明道友此言极是。过往国与国征战,诞生无数恶鬼,人邪。不得已修士下场,更引发道门争斗。也曾有过血雨腥风。人若化妖,可比走兽化妖凶猛的多啊……” 杨暮客耳听八方,此时蔡鹮已经把那掌柜的迎接到了客房。他起身给顺泰揖礼,“与君谈天说地,时光虽短,却感慨万千。我等来日再会,贫道当下要去客房与家姐会面掌柜。” “晚辈不做打扰。” 杨暮客没理他,径直下楼。 顺泰左瞧右看,也没地方走啊。难不成追着紫明上人下楼?他一拍脑门,走到栏杆边上去翻墙。 扑腾,手没抓稳房檐,落在一个挑担的边儿上。 那挑担的听见了一声响,却左右不见人。 “见鬼了……” 客房之中,小楼言说了具体需求。 毕竟要在船上生活许久,与这一路东来时间仿佛。所以要求也高。 小院中要有一块地可以种花草,要租来两个婢子当门子,打下手。 要清静雅致,外人莫要来吵。 那掌柜的认真记下后,“二位贵人,既然要住得单门独院,还要风景雅致。不若提个名儿,小的这就回去做块匾挂上去。也好让下面的人知晓,不可随意靠近。” 小楼眼神瞥向杨暮客。 杨暮客咋舌,随口道,“便叫桂香园吧。谐音归乡里,亦谐音闺中香……” 小楼噗嗤一笑,“我家弟弟才情如何?” 那掌柜赶忙眉开眼笑,“道长果真就是道长……随口起个名字都寓意良多。” 送走了那掌柜。一连歇息五日。 大雪依旧断断续续地下着,许是杨暮客请来金罡煞又送走。南方港口冷暖交替,大气流转,降水比往年冬日更多。街头巷尾多了几个档子口,专门给穷苦人施粥救济。 趁着这几天,季通又找了祭金铺子,修整他那陌刀与骨朵。中间他还去找了一趟沃花街的捕头。寻到了姓许的家中。把那许家兄妹买了过来。 留下一笔钱财给姓许的女子。 “许姑娘,不是我不让你跟来。我来收留你家这俩娃娃是少爷允了的。少爷说,你与我们缘分已尽。你是与众不同的,当下中州变化万千,你该抓住时机成就自己。” “至于某家,某家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修行之路可走。未来也注定是凡人一个。” “某家收留你家的两个娃娃,一是身边有了帮衬的人,二是找个丫鬟侍奉左右。那小子我自会传他本领,女娃也继续教她读书识字。你也不必担心。待这俩娃娃成年,自然放他们成家立业。” “若他们翅膀硬了,归来找你也并非不可……这样,某家给你留下一个纸鸢玉佩,何如?” “某家有一说一,从不食言。” 仲冬初六,半日雪,半日晴。一行人装车出行。 巧缘客栈的掌柜送走贵人,还退回了十六贯钱。多的他是一文也不敢要。 郡守并未直接去送,只是顺便参与了启航的剪彩仪式。 中间道士行科,祈求海主保佑,祈求天道顺畅。 他远远看着那一行人径直登船,无需等候检票。看着小道士那嬉笑的面庞,他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过往是庄家做主,他们家大业大,我不得不听。如今又来一个郑氏……倘若我当真是一方大员,又岂能让这黄口小儿欺辱…… 在俗道的祈求声中,玲珑港的天地气运终于合二为一。 乾坤交互,是以泰卦。 第18章 灵光照殿台。 从天上望下去,那是一座城市与另外一座城市在驳接。 船号为流云号,船底到船顶有九十九丈,船尾到船头五百丈,宽三十六丈。 三十三于水面之下,六十六于海面之上。下宽上窄。 一架马车穿过船舷大门。那大门高丈许,挂红绸,花篮一路,芬芳扑鼻。 巧缘拉着车,一侧坐着车夫兼侍卫季通,另一侧则坐着许家兄妹。 半大小子叫许凡人。这名字是季通给起的。小丫头叫许天真,天真这名则是玉香起的。 船中的侍从上前迎接,高声叫到,“小的于此相迎贵客登船,客人请随我走……” “咱们这船,上下共九层。下头两层,是货仓,装得都是大家伙,可沉着哩。上面七层,一楼是厅堂,我等船中船工侍从婢女所在住所。二层是普通乘客。三四层,包厢雅致,清净宜人。内有商街,售卖大州各方特产。” 说到这,那侍从恭恭敬敬地给季通揖礼,“大人,您一行人住得地方,在第六层。这第六层位于海神堂之后。海神堂司职指挥调度,并不住人,只有总管与大副交替监督。五层也是贵人包厢所在,楼中庭,比您那院子小些,但有个缺点,不见真日。您那院落,已经改了名儿,叫桂香园。共一亩半,两厢庭,有亭苑,山水池塘一应俱全。有小田,香火供奉的息壤,不畏盐碱。已经栽下一棵桂花树。绕过七层海神堂,可俯瞰船头大海,往后走一段路,则能见尾后波澜……” 许家兄妹二人听得是目瞪口呆。 季通哼哼一笑,“六层一共几间院子啊?” “启禀大人,拢共四间。分春夏秋冬。桂香园本是春来园,前几日另外三户已经住进去了。您与贵家主是贵客,自然晚来些……” 马车来到了一个升降梯前头。 升降梯有重兵把守。侍卫高一丈二,身上甲胄隐隐有清光波动。 季通看到那几个侍卫吓了一跳,见过个儿高的,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寻常汉子六七尺高,那就是练武的好苗子了。这等壮汉,那铠甲怕是能装进去两个他了。 不多会,升降梯来到了六层平台。 那平台之上雕栏画栋,绕过了海神堂的墙体,来到了桂香园前头。里头两个婢子出来迎人,门后挡着南墙,进了院子。分了东西厢。 “贵客,小人就送到此处。您若还有需求,知会那两个婢子就行。” 季通点点头。 目送走了那侍从,他吆喝两个婢子,“去把大门关上去。” “少爷,小姐。到地方了,下车吧。” 杨暮客提着大包小包跳出车门,打量了一下无所适从的许家兄妹。迈步朝着东厢走去。 东厢里头客厅宽敞,左右分了两间主房。杨暮客径直走到一间靠南门的屋子里。 那屋子里外套房,前后有窗。里间主人房有桌案,有茶桌。 桌案上香炉袅袅,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桌案后头还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一些充门面的书。 茶桌两侧各置座椅。 杨暮客把包裹丢到了座椅上,打开窗,远眺岸上的剪彩仪式。 火炮声隆隆,白日粉红烟雾绚烂多彩。 蔡鹮也提着大包小包进来,“您要是想看,去那船台上去看。别在这碍手碍脚,婢子收拾屋子,且要一会儿呢。” “嘿嘿,你忙。”杨暮客咧嘴一乐出了屋。 小楼坐在院子里的凉亭下头,看着那新栽的桂花树。 “小楼姐,一同去看看那剪彩盛况?” “不去。” 杨暮客独自出了小院,往船尾的平台走去。路过夏荣园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小娃娃嚎啕大哭…… “我不走……我要回家……” 秋晴园大门紧闭,听不见声响。杨暮客掐着子午诀欠了欠身,继续往前走。 冬律园走出来一个道士。 “紫明上人来得晚了些,让贫道好等。” 杨暮客赶忙掐子午诀揖礼,“贫道上清紫明,不知道友何方神圣?” “不敢当,不敢当。晚辈召岳宫弟子,道号壶枫。去上清门访道之时,曾得紫乾师祖指点一句……与上人算是有些缘分。” “原来如此。道友也是万泽大州的同修?” “召岳宫在万泽大州之东。萍莱山上。本来是师叔带我出门,帮助那些重返中州宝地的宗门修建洞府。怎知师叔他老人家又要事疾驰而归,未曾带上晚辈。不得已,晚辈只能乘船渡海。” 杨暮客眨眨眼,“不知道友修为……” “晚辈不才,修行已经三百年有余,阴神在望……” 杨暮客尴尬地一撇嘴,“道友缘是高修,为何不乘风渡海?” 听了这话,壶枫连忙摆手,“莫说筑基修士,纵然阴神修士,亦或者金丹修士。怕是也不敢独自渡海。” 杨暮客瞪大了眼睛,“这么危险?” 壶枫郑重点头。 杨暮客讪讪一笑,“贫道好奇那剪彩仪式,道友是否一同去看。” “晚辈正有此意,同去同去……” 只见岸上的俗道分列两排,中间两个紫衣俗道走着罡步迎接气运。 中州的人道之气,分出一缕,落在了宝船之上。 九天之上,群星闪耀,灵光落在船顶海神堂的观星台上。 海神堂中供奉着诸多海中神只,香火灵韵闪烁相应。 杨暮客开口问壶枫,“船中有多少修士?” “百来人总是有的……” “这么多?贫道从西耀灵州走到现在,也不过就见识过百来修士。” “远渡重洋,唯有宝船可乘。可不就聚在一起了……” “既然如此,可有什么盛会?” 壶枫摇头,“无大能坐镇,还是彼此安分些好。” 杨暮客思忖后点头,“的确如此。” 俩人看了一会,各自道别回到园子里去。 深夜杨暮客听见了涨潮的浪涛。拖船把这宝船拉向外海,纤绳绷直了,大风刮在上面发出嗖嗖的响声。 一夜过去。 大船驰骋在宽阔的海面上,南北东西都望不到边际。 杨暮客早起望霞,也不曾收纳灵炁。他也不知自己筑基的进度如何,但气海中已经有了肿胀之感。 纵然他不去修行打坐,还是有源源不断的法力生成。想保持内外平衡,就要让法力压缩,释放。抵达四肢百骸的经脉之中。 举手投足之间,杨暮客带起了炁脉中的水韵。 海上的灵炁虽然稀薄,但至少要比禁绝灵韵的中州要多。这个内外平衡,其实已经渐渐打破了。 朝霞落在小道士身上,法力蒸腾。将多余的水炁尽数蒸干。 大船驶过炁脉之下,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没了灵炁,船上纵然水意再多也对他没有影响了。 九天之上,三桃大神的神国之中却如临大敌。 九幽之下,大地胎衣通过海渊裂隙释放出一股股浊炁积压化作的邪异厄运之气。 而那些气运虚无缥缈地追着大船而来。 三桃大神抛出一个玉瓶,瓶中装着是他在太一门祭炼多年的万年雪无根水。 “尔等在此守护紫明,本尊前去镇压海渊。” 一众神官唱喏。 瓶中落下一滴水,化作冰晶。冰晶闪烁一下,从神国之中消失不见。三桃大神的神座之上已经空无一人。 一道波纹从海底掠过,海底的鱼虾沉入泥沙,而后凝固。变成了一块古怪的石头。明明是新成的石头,却好似经历了千万年一样。 波纹所过之处,皆变成了海底空腔。浑浊的气泡开始上浮。 海底的珊瑚从多彩变成了灰色,本来沸腾的岩浆也渐渐凝固,淤塞住了海底火山。 一粒冰晶出现在黑暗的海渊之中。 那冰晶闪烁着苍白的光芒,察觉到光亮,鱼虾尽数往海沙里钻。刚钻进去,也被同化成了石板。 冰晶直直地朝着波纹撞上去。 海底摇晃着,石板碎裂。澄清的海水开始变得浑浊不堪。 只见那冰晶开始分化万千。 海底竟然下雪了。 无数白色的雪花从冰晶开始蔓延,随着水流飘动。 冷热交替,本来凝固的岩浆石碎裂开,明亮的岩浆再次流淌出来。 嘭地一声。 冲击波将凝固的石块碾成齑粉。 一条百丈余长的大甲虫被光亮吸引而来,冲击波抵达后,它仓皇而逃。 宝船之中,望霞过后的杨暮客正在吃早饭。 他心血来潮,总觉着有什么事情发生。 小楼瞪他一眼,“吃饭就吃饭。有什么事情饭后再去想。” “是。” 吃完了饭,杨暮客出屋抬头看天,想找到师兄真真灵的踪迹。 但院子里并无师兄的踪迹。明明前阵子日日都能看见,怎地又躲起来了。 没人指点,杨暮客当下心中满是迷茫。 他所学所悟当下已经到头儿了。心血来潮,不知何事发生。不可动用法力,也不准备去占算。他还能做什么? 站了许久,终于平复了心绪。杨暮客凭借着敏锐的灵觉,开始感应船中修士行迹。 昨日听壶枫道士说,这船上有百余修士。若他们有异动,那便证明是船中之事。 杨暮客这种外放灵觉的行为十分不礼貌。 “哼!” 听见那声冷哼,杨暮客头晕眼花。咬咬牙,终究没说什么。 你筑基,管不住灵觉扩张,没人怪你。但你主动去使用灵觉查探他人,便是没有教养。 负责接待杨暮客的顺泰道士赶忙掐诀穿墙,去安抚那个五楼住着的金丹修士。 而壶枫则直接走到了正门,招呼杨暮客出去。 “紫明上人,为何探查四方?在这船中,还是莫要妄为,各自相安无事才好。” 杨暮客尴尬一笑,“我方才心血来潮,又管不住自己的灵觉。这才闹了笑话。道友修为比我高,若有人问起,不若帮贫道解释一二。” “原来如此……”壶枫一脸吃惊,而后恭恭敬敬地说,“晚辈定然帮上人去解释,但心血来潮,非是小事。请上人屋中静坐,不要出来。晚辈去护船值守那里通报,也好叫他们早做防备。” “多谢道友。” 心血来潮,都是切身相关的天人感应。真人修士天人感应,那是修为所在,被动知晓。是能力的体现。不至真人而心血来潮,这种天人感应乃是气运相关。也就是说,修为越低,越是死到临头感应越清晰。 船中修士得知楼顶的少爷道士竟然心血来潮,心中的怒意也少了许多。 一个金丹大修出去巡海。 他噗通一声钻进了海里。掐着避水诀越沉越深。 渐渐,他瞧见胎衣板块断裂之处竟然有无数鱼虾逃到了浅海。明白是海底出了问题。 但他可没本事下到九幽深渊之处。 好在行船极快,不会在此逗留很久。否则若是海底有虾元遗祸闹事,翻起狂浪来可不好处置。 修士归船以后,告知了门下弟子。而那弟子则坐升降梯来到了海神堂。 大副正在眺望海面,一群舵手与令旗官则懒散地躺坐在椅子上。 “青岚道长,您怎么上来了?” “贫道要祈神,方才家师察觉海底异动。请来海主庇佑,才能保证万事平安。” “明白了,您屋里请。” 海神堂海神殿里,供奉着六位海主,三位龙王,两个岛神。 青岚先将一块玉牌放置在阵盘之中。 船头与船尾的分风玉角亮起光芒,本来不是很清晰的灵炁结界,瞬间变成了折射阳光的琉璃罩。 青岚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符纸,展平置于供案之前。双手持香,贴住灵台,念诵离此最近的海主真名。 大日金光落在海神殿之上的分光台上。分光台有灵犀宝鉴。 宝鉴偏转大日真阳之光,朝着西方海面直射而去。 不多时,海神堂之上的泥塑晃动,泥像生出血肉,化作了一个头生双角的女子。 “不知道长为何呼唤本海主?” “启禀海主,家师察觉此处海渊有异动,请问是否有大事发生?” “你未入我海疆,我如何答你?况且,此处海域与中州距离如此之近,纵然有些异动,亦是不足为虑。尔等可以安心经过。本海主治下海疆,风平浪静,定叫尔等平安经过。” “多谢海主,待我等抵达海域之后,举办祭祀典仪答谢海主大人。” 第19章 眉上霜难负载, 青岚祈神过后,来到了海神堂的指挥室中。 他与大副耳语几句。言说了海底异动。 大副经验老到,自然知晓这等异动会引发洋流变化。 他赶忙传令,让手下测量海文与水温。 一根汞棒从船底落下去,拖拽着走了一段路。捞上来那船工大惊,汞棒之上竟然挂着冰晶。深海水温已经降至冰点以下。 大副得到消息,赶忙让传令官通知中州沿岸,提防海啸。 传令官话音刚落,只见外头雾茫茫一片。大副赶忙让水手爬到观星台上打开了望灯。 咔哒一声,金晶聚拢的光线射穿了迷雾。 一道灰黑色的斜坡横在大船前头。 “湿他母,怎地对流来到如此之快?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掌舵,摆正船头!” 这时那些懒散的舵手和观测员呲溜一声跑到了工作台前。 宝船有大阵撑开的结界,自然不会让浪花冲到船里。但滔天巨浪之下,船头翘起,摇摆不定。 船中马上开启广播,让所有人员找到扶手站好,并且迅速回到安全区域。 杨暮客坐在屋里,他身子摇摆着,与船身晃动的频率保持一致。 蔡鹮噗嗤一笑,“您就不能老实坐着,晃来晃去做什么?” “你家少爷我这是泻力呢,不然它若晃大了,我被甩起来怎么办?我又不是没坐过船。以前从西耀灵州跨国的时候,那巨浪,可不比这小……” “婢子晓得您走的远,见识多。但人家广播都说了,要系好安全带,不要动弹。”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我是修士,岂能因凡人言语束缚?” 晃了一阵儿……呕……杨暮客干哕一声。两耳嗡鸣,腹中翻腾。这一走神,嘭地一下脑袋撞在了床柱上。 一时间眼冒金星。 眼底金光向外看去,看透了院墙。看见了船外的茫茫白雾。看见了正在结冰的海面。 咔咔声中,冰面被翻涌的波涛揉碎击飞。 数十个人影从宝船中飞了出去。 金丹修士带头儿,高声呼叫,“浪头太大,结分水之阵!” “徒儿领命。” “道友,我也前来相助。” 只见那金丹修士做前锋,贯穿巨浪,陡峭的水壁倾泻成了一个斜坡。 长灯照见了斜坡,指挥室中舵手兴奋地叫道,“大副,前头水路平坦,桨叶加力便能翻越海山。” “加力!” “提速两节,船头摆正。” 大副面色凝重,低声喝道,“将船底舱脊通道打开。” “领命。” 只见那宝船底部好似一个巨兽张开大嘴,灌进去海水将空气从尾部挤出去。嘭!……整艘大船好似高高跃起,骑在了浪头之上。 杨暮客飘在空中,张大了嘴看见了灵炁托扶着大船,稳稳地落在了海峰上头。 继而大船开始高速向下滑行。 咚! 杨暮客屁股重重地落在床板之上。他头脑昏昏沉沉,隐约中看见了船底巨兽的胸腔。 那是一副鲸鱼的骨架,脊骨朝下用肋骨包裹住了船腹。脊骨之上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一个老头儿轻声对他说,“小友,若再这么放任灵觉扩张,会招惹海渊邪灵的。老夫此时忙着避水,可再顾不上帮你掩盖灵觉了。” 杨暮客听了此话,也顾不得屁股疼,赶忙闭眼收摄心神。他死死地抓住床边把手,试着掌控不断逸散的灵觉。 一个筑基修士的灵觉本该多大? 若主动外放,方圆一丈勉强。 鬼王修成了人身的杨暮客,自然不同普通修士。更不论他修的乃是妙法基功,观想时光长河中的一缕光。即便杨暮客用魂茧将自己包裹,但灵觉不是魂魄,他封得住未归之魂,却封不住魂中之意。 为何船中的修士对杨暮客释放灵觉如此敏感? 因为在这些修士眼中,杨暮客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谁家没筑基的修士能如老妖俯瞰天下一般? 收摄灵觉岂是那么容易?杨暮客就像是一个用双臂去拢水的人。越拢,那水就越分散。 修静功的好处此时终于体现出来。 他并未慌张,乱糟糟地试着聚拢灵觉,但毫无作用。透过海峰,看见了大船驶过留下的漩涡。 这般高的浪头,仍没把那漩涡碾碎。并且他笃定,当浪头落下之时,那里会有一个更大的漩涡。漩涡,给了他灵感。 也许,等着胎光主动与身躯相合是错误的。那便强行让三魂七魄匹配大小。 筑基以来,杨暮客第一次搬运法力。 将法力灌注到脏腑之间。七魄随心而动,接受法力滋养。 只见魂茧开始膨胀。爽灵居灵台,胎光居神宫,幽精居玉枕。 三魂嵌套。 主动扩张的幽精将爽灵包裹起来,而爽灵则将胎光包裹起来。 杨暮客的肉身一手抓着把手,一手则无意识地掐着三清诀。 一个巨大的漩涡以魂茧为中心形成,将灵觉尽数收拢到了魂茧之内。 胎光竟然缩小了许多。 泥丸宫里出现了一个小光点,不停地闪着光芒。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船头撞角冲破了薄薄的冰层,疾行在起伏不定的浪涛之上。 轰隆。 指挥室中,大副被巨大的声响吸引,快步跑到后窗去看后面的迷雾。 “开后灯!” “是。” 金色的灯光里,一座巨大的冰山从海底浮上来。瀑布不停地往下淌,大副幻听到了哗啦啦作响。 观测员盯着玉鉴汇报,“启禀大副,海底对流已经平息。前方海况正常,并无暗流。” “继续盯着,提高警惕,提防情况有变。” “是!” 金丹修士飞在高空,看着巨大的冰山背脊发麻。唯有天象法术才能造就如此景象。 他能感应到冰川里还封印着数个海妖,那些海妖仍活着,并未被冻死。也不知是哪一位大能,用天象法术把它们冰冻在海底送至海面。如此这些妖精才能逃过大劫。 “归船!” “喏。” 一众修士解散大阵,各自飞回宝船。 宝船终于驶出大雾,外面万里无云,大日凌空。 船头的分风角停止了闪烁,好似普通的装饰品一般。 船底注水口处一道巨大的闸门放下来,偃术造物的齿轮开始转动,通风口从顶上打开,空气灌入后开始从船尾向外排出海水。 大船渐渐上浮,再无一丝晃动。 杨暮客也收功大吉。睁开眼,瞧见好奇宝宝一样的蔡鹮。 “没事儿了,还不收拾屋。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蔡鹮一噘嘴,应了声是。 杨暮客逗她几句,而后告诉她要去小楼屋里问安,等她收拾完了也去问安。蔡鹮撇嘴骂他懒骨头。 去了小楼屋里。小楼已经下床走动。她扶正桌上物件,一旁玉香寸步不离。 “小楼姐,弟弟过来问安。” 小楼低头用余光看了眼,说,“去外头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没。这么大的风浪,你这慈悲道士应是有些担当才行。” 杨暮客赶忙作揖称是。 出了东厢,坑里的土竟然一点儿也没翻出来,桂花树依旧挺拔。 正巧碰见季通把吓晕的许凡人拎出来。 “少爷……” “他都晕了,你不让他睡觉。拎出来作甚?” “哪有那么娇气。受了惊吓,让他晒晒太阳,回回魂。等会儿就叫他站桩……趁着手脚不听使唤的时候,把底盘练扎实些,日后也再不怕遇见这样的风浪。” 杨暮客笑问,“那丫头呢?” “她就算了。小丫头练得五大三粗多难看?绑着安全绳让她好好睡一会儿……” 杨暮客指指季通,“你啊,偏心眼儿。” 说完了杨暮客咂嘴一声,“本想让你随我下去看看,有没有人需要帮忙。既如此,贫道自己去吧。” 嘭地一声,季通把那小子扔在地上。 “少爷您可不准独自出门儿,小的得随行护卫。” “谁说我要独自下去,边上住着道士呢。我与那修士结伴下去,你不必紧张。” “这样啊……” 杨暮客出了大门。看见边上夏荣园的一个小孩儿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小孩儿有些怕生,赶忙又钻进了园子里头。 冬律园里,壶枫掩门。回身后对杨暮客揖礼,“晚辈拜见紫明上人。” “随我下去看看?” “正有此意。” 两个道士乘坐升降梯来到了二层。 三四层住得舒适,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难。五层更是贵人居多,家中都有侍从,也不必他们帮忙。但二层住着的都是出远海的普通人,自是要帮扶他们。 二人来得晚了些,许多郎中和道士已经来到了二层。数条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不已。 一个侍者上前,“二位道爷……您二位若是下来帮忙的,便请回吧。里面当下人多,调度困难。再进去,反而不好传令。若有帮衬之心,可于此桌上留下姓名,或捐献钱财……总归是一份心意。” 杨暮客挑起眉毛一脸不悦,壶枫道士则微微一笑。 “上人,看来我等来晚了些……” 杨暮客来至桌前,提笔画了一道安神符。 “名儿我就不写了。钱财身上也没带。这张安神符贴到门柱上去,可让过往之人心安。” 侍从一脸嫌弃地看着符纸,“您这……” 这符纸,一不是黄纸,二没用朱砂。 就一笔字儿,能有用?也不怪这侍从怀疑,而是杨暮客的行径太敷衍了。 壶枫道士专攻修造之法,对于凡人态度,最是了解不过。因为修筑洞府,有时候免不得要请世俗工匠,如何应对他早就轻车熟路。 “这位朋友,您别小瞧了符纸。符纸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心意……这位道长写符一气呵成,情意饱满。好与不好,你贴上去试试看不就行了?事实总归胜于雄辩……” “哼。那我便试试。”说着那侍从提起符纸往门柱上一拍。不曾沾水,也不用浆糊。符纸竟然平白贴在门柱上不落。 这时侍从才瞪大了眼睛去瞧那两个道人。但两个道人已然离开,朝着一楼走去。 走廊之中,因为拥堵而情绪急躁的人迎面吹来一缕凉风。轻叹一声,反而怪罪自己着什么急。 走在楼梯之上,壶枫道人掐了一个障眼法,又掐了一个通阴诀。 本来一楼没有楼梯的地方,出现了一条继续往下的楼道。 “船中也有阴司?” “有。毕竟几万人生活于此,便有一个鬼市藏于甲板之下。船中护卫修士掩盖的极好,若晚辈不是精于修造之法,也不会察觉甲板下头有异。” 来至鬼市之后,数十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枉死在了船上。有吓死的,有颠簸死的,有憋死的……更有个倒霉蛋,是屙屎的时候臭死了。 这些鬼物死相不一。鬼市里的鬼差也不搭理他们,此乃鬼市风气。死在船上,此乃客死异乡。怨气大着哩。若不晾一晾,不知要闹出来什么动静。 壶枫道人会正经的送魂之法,安抚亡灵。他已经准备起诀将这些鬼魂安抚,杨暮客伸手拦住了壶枫。 “几位,船上还有亲人么?” “有……” “有的有的。” 应答之鬼者众。 杨暮客对壶枫说,“道友,你若做好事,不若做到底。待日落后,送他们去托梦一场。与亲眷了结了今生缘分……” 壶枫愣了下,而后笑道,“是晚辈失策了。前辈所言极是,该是送他们去入梦才对。” 杨暮客点点头,“贫道筑基之中,不便在阴间久留。我这就上去了。” “前辈一人出去,晚辈不能作陪。请容晚辈在前辈背后留下一道符咒。若有宵小来犯,可保前辈不动如山。” “好。” 壶枫用指头在杨暮客后背留下一道金光。 杨暮客踩着楼梯走到了地面上。他抬头一看,这楼梯果真还是往上去二楼的,转头朝着船头甲板走去。 甲板观台尽头,有一个老者正在钓鱼。 杨暮客迎着海风,坐在他身旁。两条腿伸出栏杆之外,看着茫茫无尽的海面,心胸顿时宽阔。 “多谢长者教诲……” 老头儿白眉长垂,笑了声,“你如何得知我是我?” “贫道鼻子好使,闻到了香火味儿。”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我随船千百年,你这般初入道,便有大成之象者,可不多见了。” 杨暮客嘿地笑了声,“您这么夸我,我还怪臊皮嘞。” “也没个师傅教,能走到这一步,我知你有多不容易。谁家弟子在外头筑基……唉。你也算是个可怜的。” 杨暮客听了这话,抿嘴一笑,“贫道有师傅,师傅名叫归元。上清真人……” 小道士侧头,眼神慢慢地搭在老头儿身上。 老头儿激灵一下,“归元?上清?我……” 杨暮客不理会小老头儿的惊讶之色,继续说道,“贫道路上还曾遇见一个道友。太一门弟子正耀。他亦是在外筑基……神官大人,筑基之事,只讲机缘,并非一定求安。” “老朽可当不得神官大人。不过就是一个船灵而已。死了还要被人用香火供奉起来,不得自由。” “您可不是一般的船灵,五百丈,至少有一半儿是您的骨头。这么大个儿的海妖,想来也曾是一方霸主……” 老头儿嘎嘎一笑,“还不是一头撞死在海山之上。” 第20章 默默云埃。 “什么样的海山,要你这样儿的大妖去撞?” 杨暮客好奇地问他。 船灵面露怅然之色,张张嘴,“还是不与您说了为妙……” 杨暮客哼一声,“话只说了一半儿,留着一半儿勾着贫道的好奇心。” “您筑基行功,我不说,自是为你着想……” “确有几分道理……” 这时一旁快步走来一个小厮。杨暮客的目光被小厮吸引过去。 “老爷,船中议事。刘大副让我邀您回去。” 船灵叹了口气,“唉,一刻也不得闲啊。小友,你钓鱼么?你要钓鱼,鱼竿就借给你……” 杨暮客摇头。 “老夫住一层,过道尽头的海师宿舍。你若下来找我玩儿,找人打听曾海师便好。” 杨暮客独自一人吹了会儿海风。 他未曾料想这船灵竟然混迹在了凡人中间。他方才以为看见的是灵体,毕竟灵觉敏锐,视人不可见之物已经习以为常。 千百年来,这曾海师又是如何隐藏在船上不被凡人察觉呢? 吹着风,杨暮客抛却心中杂念。一颗心澄净无比。 此时大船朝着西南前进,像是在追逐大日。以海面为参照物,杨暮客感受着大日脚程之快,大日是越追越远,从头顶坠到天边,红彤彤飘在海面上。留下紫色的涟漪与隽永的红,再一跃,跳出了天外。 星空垂帘。 “大可道长,您家里人让您回去吃饭呢。” “哦!”杨暮客这才恍惚回神。他坐了一下午。既非入定,也非观想。就是发呆,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没做。灯笼下头,小脸儿晒得通红,不是正常的红。是晒伤了。 这一回头,才看到,这人正是下午在二楼门口接待的那个侍从。 杨暮客起身拍拍衣袖,抖落盐巴颗粒。他对侍从说,“贫道的那道符纸可有用吗?” 侍从讪笑道,“有用,有用。好几个俗道过去临摹哩。都夸赞您道法精湛呢。” “领我去升降梯吧。这船忒大了,我自己走,也怕迷路。” “好好好。” 侍从走在边儿上把杨暮客前路照亮,招呼着要从那条过道走。 乘着升降梯,侍从目送杨暮客离开。自己则按动开关重新回到一楼。 杨暮客进了院儿里,里头灯火通明。 季通和许家兄妹在院儿里吃。 “怎么不在屋里吃?” 季通憨憨一笑,“屋里地方小。马车里的东西都堆到西厢里,若日日都在屋里吃,怕把东西染上味儿。外头吃好,空气清新。” “大冬天的,不冷么?” “不冷,这大海上,可比陆地暖和多了。” 杨暮客再去问许家兄妹,“习惯么?他这夯货欺负你俩了没?若他不当人,便与贫道说。贫道替你俩主持公道。” 许家兄妹喏喏地摇头。 杨暮客瞧见季通得意一笑,轻轻摇头进了东厢。 蔡鹮站在门口把杨暮客迎进去,“我的大少爷。您怎么又晒成了这样?让您去下头发慈悲,您难不成去给他们扛包帮工了不成?” “没有。我就是在船头观景台坐了会儿。” “坐了一会儿能晒成这样?” 杨暮客尴尬一笑,“晚上给我抹点儿药膏不就行了。”说话间进了小楼屋里,“小楼姐,弟弟回来了。” 贾小楼端着袖子从书桌后头走出来,仔细端详了下杨暮客。 “你这孽障,跑出去就不晓得回来。我还要喊人把你吆喝回来。就这么大一艘船,也想飞出去不成?” “是弟弟愚钝,一时不曾注意时候。” “去吃饭吧。” 来到客厅,玉香和蔡鹮出去端菜,而后把门儿关上了。让这姐弟俩人边吃边说话。 俩人先是闷声吃饭。 吃到了一半儿,小楼便问他,“让你下去发慈悲。你做了什么,怎么不言语?” 杨暮客持箸愣了下,“画了张符……” “然后呢?” “就画了张符。” 小楼抿了一口汤,放下调羹,“如今怎么这般铁石心肠,若搁在过往。你要跳起来大呼小叫,要捐资捐物……还得让玉香到楼下去义诊。难不成你修行利落了,用不到这些……一张符,便能顶吃穿,能顶医药了?” 杨暮客面露惭色,“弟弟若是去忙活,怕是只是添乱。人家处置合规合理,不缺人手,也不缺物资。这么大一艘船,那二楼里人满为患,但船家管事儿调度有方。这般能耐,弟弟是比不得的。我就是一个道士,满心满意就在那一张符上。若是有用,帮了他们。弟弟称心如意……若是帮不上忙,也只怨自己个儿能耐不济。” 小楼笑了,“哟……终于见着长进了。你常言,自见者不明……如今学会了看人看事儿,那便依旧这么做。也省得弄出一堆麻烦。” “小楼姐不怪我荒废了时光就好。” “玉香,清口。” 玉香端上来一杯清口茶,小楼含着茶水吐在杯里递回去。 “我吃饱了。吃饱了就要消食。什么事儿也不想干……荒废时光,也比添乱好。你出去,宣了名声儿,比你做什么更重要。管你去做了什么呢?就是畜牲,发狠了使着去做活儿,还不得累死。我不懂你这修行,但你日日端着,我看着眼烦。” “小楼姐教训的是。”杨暮客说完了闷头扒饭。 小楼吃完了,俩婢子随她进了屋。不大会儿玉香又出来,开始准备拾掇饭桌。 杨暮客终于吃干净碗里的饭。他白日里调用了一回法力,脏腑有些亏空。饭是越吃越饿。 眼见两碗都不够,玉香干脆把饭盆端到了桌上。让杨暮客抱着饭盆去吃。 “您筑基呢,能不能吃灵食?若是能吃,婢子便想了法子去弄。” 杨暮客摇头,“不行。断了便断了。” 忽然间杨暮客想起来那小老头儿说得话,“也没个师傅指点,当真可怜……”是啊,若是师傅在。也能告诉他该怎么去做。 关隘面前,还能听玉香言语,算是它山之石可以攻玉。但细枝末节,玉香一点儿忙都帮不上。纵然是师兄真灵,也言语不得。想来这就是师兄一直隐匿不见他的缘由吧。 杨暮客已经吃撑了,但还觉着不足够。他叹了口气,放下饭盆。 “我靠墙躺一会儿,你晚上给我弄点儿东西吃。现在撑着了,但仍觉着不够呢……” “婢子知道了。” 撤了桌子,蔡鹮从小楼屋里出来把杨暮客搀到自家屋。 打开窗,看着季通在夜灯下调教许凡人。 半大小子站桩累得满头大汗,憋得面色赤红。 只要许凡人稍微动弹一下,季通便用手中竹棍啪地抽上去。小子浑身哆嗦着重新屈腿站好,眼神坚定。 杨暮客对蔡鹮说,“让玉香准备夜宵的时候多煮些肉,给那小娃娃也吃一些。” “是。” 才歇了一会儿,小楼从屋里出来。 “风平浪静了,咱们去串串门子。这一住就是一年,也没地方去。邻里总该认识一下。” 杨暮客懒洋洋地起来,“好。” 玉香上前敲响了夏荣园的门。 一个小厮出来迎接,“几位是?” “我家小姐与少爷是隔壁的住户。过来探访邻里,劳您把拜帖送进去。” “几位稍候。”那门子敞开了门儿,接过帖子跑进去。 里头一个妇人拉着一个小儿走出来,“妾身参见郡主殿下,参见大可道长。两位里面儿请。” “虎儿拜见仙长……” 那小童一句话吸引了众人注意。 妇人这才定睛去瞧杨暮客。 杨暮客赶忙上前把小童拉起来,“不是仙长,叫道长。” 小童怯生生地说,“虎儿拜见道长。” “根骨绝佳……”杨暮客龇牙笑着,“来日可期……” 妇人上前,“多谢道长吉言。快快快……里面请。” 这院子里,就这母子二人,外加两个护院侍者。其余都是船里雇佣来的侍者和婢女。 两个侍者去了势,嘴上没毛。他俩给贵人端茶倒水。 小楼轻笑一声,“不劳招待了,我们已经在园子里吃过了。当下腹中无空,免得浪费。面见相熟一下,日后也好接触。” “你俩下去吧。”妇人让两个侍者离去后,自我介绍道,“我姓郑,姬郑氏,名薇洹。这是我儿子,叫姬寅。小名虎儿。” 杨暮客打量妇人。这女子身着锦绣衣裙,素面示人,眉眼开阔,自有一番气度。但举止总有局促,目光飘忽,小手攥紧了拳头。她应是素来耳根绵软,但拿定主意不易动摇。 而那小童,宽额浓眉大眼睛,鼻挺耳阔厚嘴唇。土之面相,灵台通透。眼神灵动,内有宝光,一身根骨五行俱全。 “我与家弟,乃是乘船归乡。小女是朱颜国人士,游商中州,赚了些钱财,长了些见识。” 那小童抢话道,“我阿母领我去万泽大洲求仙哩。” “这孩子……”妇人局促道,“我们就是去南方大洲碰碰运气。” 杨暮客好奇问她,“既然知晓非凡之事,理应晓得中州灵韵重归。” 郑薇洹咬了下嘴唇,“家中惯坏了他,不经历磨难,他不晓得珍惜。天大的机缘,怎能让他荒废,离了乡里他也好安心寻道。我也不敢让他呆在中州,怕耽误了他的天姿。陪着他远走海外,若他成了。我便心满意足。” 杨暮客轻笑一声,“中州可不小。九朝之地,属国众多。名山大泽不尽其数,灵山宝地隐匿其中。” 这妇人叹了口气,“道长所说不错。但中州灵韵重归,亦是世道变迁。纷乱之下,如何比得上海外道缘安稳?” 小楼轻笑道,“如此说来,二位也是有去处的。大可,由得你来多嘴么?” “是弟弟失礼了。” 郑薇洹这才怯生生地问,“大可道长,您是修士?” 杨暮客起身揖礼,“小可不才,此行乃是归山门。当下筑基之中。” “您……您帮忙看看我家孩儿,前途如何?” 额,杨暮客起身沉吟片刻,组织语言道,“贫道筑基之中,不便动用法力。他根骨自是不凡,若问前程,不若问他自己。” 这虎儿兴奋地叫道,“我也要好好修行,将来一定学习大可道长。” 几人又聊了几句,小楼领着杨暮客道别。 出了夏荣园,来到秋晴园。 秋晴园大门儿开着,里面走出来一个小道士。 “二位不必觐见,家师当下屋中静坐。不到下船,不会出关。” 小楼上前见礼,“那我等不做打扰,就此离去。” “多谢二位体谅,小子这就关门了。” 往前走来到了冬律园,杨暮客这才想起来,壶枫道长让他随口一句帮鬼托梦,这时候还没回来呢。 “小楼姐,这园子里的道士贫道认识。道号壶枫,当下还在底层助人。要明日才回来,我们这就回吧。” 小楼抬头看看星空,“行吧。才走了这么一段路,你这饭桶消化得怎么样了?” “还好,还好。没那么撑了……” “那就绕着甲板遛弯儿,吃了那么多,也不怕长胖了。” “是!” 来日天明,杨暮客的脸红肿已经褪了。变成了小麦色。 蔡鹮不满意地说,“您弄得这般丑,就是与婢子作对呢。” “几日便白回去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几十丈高的地方,太阳更毒。我若每日都出去晒一会儿,怕是在这船上永远都白不回来了。” “不许去晒太阳。” 玉香噗地笑了声进来,“蔡鹮你来的时候晚些,怕是不知道。咱们少爷过去从来都晒不了太阳。他啊,这是往回找补呢。想把过去晒不着太阳的日子都给补回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暮客愣住了,还真是那么一会儿事儿。 吃了早饭,杨暮客刚出门。蔡鹮举着一把阳伞跑出来给杨暮客遮住。 “不许变丑!” 杨暮客摇摇头,“你不嫌累就跟着。” 出了小院,他们在甲板上来回遛弯。船舷之外的海景开阔,但总不如海神堂竖墙前面观景台看到的景致好。 来到观景台。船头远方云朵连绵,朵朵齐整似是码放好的一般。 大日东升,这回是太阳赶着大船在跑。 夏荣园的小童嘎嘎笑着跑出来,“下雪咯,下雪咯……” 蔡鹮举着伞嘟囔一句,“大晴天的,哪儿下雪了?” 杨暮客轻笑一声,并未言语。 只见楼船中,飞出一个金丹修士。大手一捞,捞起一张灵炁长卷,长卷从船尾遮到船头。 碧空之下,无穷无尽的白雪簌簌落下。 嗡地一声,船身开启大阵,将落在海中的白雪逼退。 杨暮客挤了一下手指头,将指尖血点在蔡鹮额头。 海面千里飞毛,碧海如空,毛如云。 收摄灵觉之后,杨暮客耳朵异常敏锐,只要他想听,能听见百丈之外的声响。 “虾元古神喷发孢子,尔等快快协力清查甲板。不可让神种落入凡人居住之所。” 杨暮客对蔡鹮说,“好看么?” “好看!” 第21章 长歌唱日明,数不尽凡蛉。 “少爷,他们在做什么?” 蔡鹮指着一群包裹严实的人,将甲板上的许多船客驱赶到了船舷边上。 “回去吧,到处都是虫子,扫兴……”杨暮客搂着蔡鹮肩膀强行往回走。 蔡鹮扭头看向下面甲板,“虫子?您说这大雪……都是虫子?” 噗通。杨暮客耳畔听见了人落水的声音。 覆面之人言语道,“诸位,尔等已经感染神种,不可救药。为了船中之人安全着想。还请自断,莫要让我等为难。” 有一些人跳下去了,再发疯似得呼救,却没人应答。 飘在海面的古神孢子将那些追着船帮的人覆盖,淹没了声息。 半空金丹修士取出一把长弓,他周身金光闪耀,运转法力拉紧弓弦。天地灵炁汇聚在了长弓上,指尖夹着一支虚实相间的箭矢。 “长弓引路,疾!” 一道光矢洞穿了孢子云。在海面上留下一道巨大的空腔。 海神堂中,刘大副盯着引路玉鉴,警报之声响起。他赶忙走近前去,看到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条在玉鉴之上延伸。 他沉声对观测员说道,“依照路线前行,不可放松警惕。” 观测员高声应答,“是。舵手注意,向左半角,减速一节。” 没人注意到,甲板上的人竟然都消失不见了。 大海哗啦哗啦地响着…… 那个叫虎儿的小童听见杨暮客所言,眼珠一转赶忙跑进了屋,关紧门窗。 姬母问孩子,“好好的关窗作甚,太阳这么好,晒晒屋中潮气。免得生癣。” “阿母,可不能开窗。外头下雪了。那道士先生说是虫子,不是好东西哩……” “你看见啦?” 虎儿用力点头,“好大好大的雪……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关紧了门窗,儒辰,你去喊院儿里的人都老实在屋中猫着,可不能出来。” “小的领命。” 姬母上前抱住小娃娃,“诶,可多亏了隔壁的道长。晚上咱们也去他们那去串串门。” 虎儿瞪大了眼睛点点头。 姬母叹了口气,“哼……那贾小楼当真是个好命的。竟然能捡着了个修士护她周全。还不是仗着年轻漂亮。弟弟,弟弟那般亲热的叫着……” 小虎儿伸着小手捏住了姬母的嘴唇,“嘘……” 姬母一愣,眼神说着,那边儿的人耳朵那么灵吗? 小虎儿再次用力点头。 六层上面就是神堂。有香火庇佑,神种自然不曾落下。虽然船身有御灵大阵抵挡灵炁侵蚀,但孢子太小了,无孔不入。顺着风,总要飘进来些许。 甲板太宽敞,一层与二层太大。此三处便是重点严查的对象。 许多人好奇地看着全副武装的船中护卫开始展开巡查。修士混迹在护卫中间,以玉牌感应是否有灵炁入侵。 神种孢子是介于阴阳之间的混沌之物。唯有分辨阴阳之人可以得见。 季通在屋中,对许凡人说,“今日上午便在屋里头站桩,不必出去晒太阳。” 许凡人低着头走到厢房中央,屈腿半蹲。 “季大爷……是不是对门的少爷和小姐不喜欢我和妹妹?” 季通咂嘴嘿了声,“你小子想什么呢?” “我和妹妹若是给他们当奴婢,也该去敬茶磕头。可到现在您都没领我俩去那屋里问安……我虽年纪小,但是为奴的规矩还是知道的。” 季通轻松笑着靠在椅背上,“什么时候说你俩是奴婢了?我说是买了你俩,但有卖身契么?那钱是给你阿姐过日子的。你阿姐因为你俩拖累,都活成了什么样了?你小子若是懂得规矩,知道感恩。那就要记着,你俩能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你阿姐的缘故。” 许凡人刷地一下脸上通红,眼眶湿了。 “您有钱……买了我俩,为何不把阿姐也买来……给您暖被窝都好……” 季通感慨道,“她比某家强。她自是有她的福源……” “你是嫌弃阿姐!” 另外一间屋里的小丫头探出半个脑袋,也盯着季通。 季通就当做没看见一样,轻轻摇头,“我嫌弃她?我羡慕她……既然你俩跟着我,我也不藏着掖着。你阿姐,与凡人不同。她是有根骨的,是能修行的。但缘分不在我家少爷身上。让你俩离开,是放她自由。自此天地开阔,她哪儿也去得。待来日,你若学好了功夫,能独自闯荡了。我放你出去,你自己去寻你阿姐……” “真的?” “某家骗你作甚!” 屋中小丫头听见了,快步跑出来,与哥哥一同站桩。脸上尽是坚韧…… 昨日乘风破浪,大船颠簸。 负伤的人很多,有些昨日没死的,今天反而重伤不治死了。 甲板上感染神种的十几个人失踪,被船上管事儿充数在意外死亡名单之上。该有的补偿一应俱全,船中有家属的,自然是管事儿领着亲随去慰问一番。若是孤身出海,也要备注清晰,将抚恤钱财如数发放给亲眷。 做这样跨洋运送的买卖,不会在小钱小利之上弄虚作假。 五楼有人轻笑一声,六楼不知谁家小姐在学琴。 琴声生涩无比,那教琴的老师却弹得不错,声声入耳,余韵悠长。 杨暮客在屋中大言不惭地评判音律,被贾小楼撵出屋。 无事可做的杨暮客去冬律园看了眼,壶枫道人竟然未归。想着昨日船灵之言,他决定先去一楼看看船灵。顺便打探一下海路见闻。 乘坐升降梯下去,那丈许高的卫士岿然不动,眼睛只是直视前方,不似活人。 抵达一楼后,门卫打量杨暮客。 “这位少爷……咱们一楼是船工宿舍。并不对外营业,您若是想采买东西或者耍子取乐,请回转三楼。那儿业务丰富,总有您这小少爷喜欢事物。” “贫道来此乃是要与曾船师会面。” “您稍等,容我通报一声。” 少时门卫得了应答,放杨暮客进了走廊。 一楼走廊略显昏暗,约是三十步一盏侧灯亮起。白日里,灯光显得偏暗。让这船楼一层显得十分幽深。 网格一样的走廊分割出来一个个小房间。房间屋门紧闭,寂静无声。 昨夜下工的人此时刚刚入眠,而白天上工的人已经离去。 杨暮客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之中,他往里走去。 宝船有五百丈长,船楼则占了一半。也就是这走廊有二里左右。若是开阔空间,二里长度不算什么。但幽深狭窄的走廊,外加无数岔路。杨暮客纵然笔直地走下去,还是有些迷路之感。 他站定在一条路口,手中掐算方位。却发现,自己迷路了。 茫茫海上,不见外光。若不起卦占卜,根本找不到正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路,遇见了一个门缝敞开的屋子。屋子里往外冒着热气。门上挂着小牌,茶炉间。 杨暮客伸手推门,里面一个人静静坐着。 “打扰了……” 那人依旧坐着,眼神有些呆滞。 “咳咳!打扰了!” 那人回神,瞧见了小道士衣着华贵,面露紧张之色。起来鞠躬道,“您要打热水么?” “那什么,贫道打听一下。最里间的海师宿舍怎么走?” 炉工畏畏缩缩地说,“海师宿舍……?我也不知道。您要不用玉鉴问一下。”他指着不远处落灰的桌案。 杨暮客走到书案前,嫌弃地看着落满了灰尘的玉鉴。这是凡俗通讯之物,上面刻画着天支地干。但杨暮客并不会用。便问船工,“怎么与外头联系?” “小的也不知道。” 屋里闷热的不行,屋顶有个排气扇呼呼转着,噪音更让人心生烦闷。 杨暮客恼火问他,“你于此处做工,怎么不会用这物件?” “小的只负责保证炉火不灭,给船中工人供给热水。旁的用不到小人,若是有急事,该是巡查人员亦或者工头儿前来处置。上岗前,教导言说若有大事发生,吹脖颈上的哨子便好。”说着炉工从领襟底下掏出来一个骨哨。 这呆傻的炉工,把杨暮客心底邪火尽数勾了出来。 可无论如何,都不该对着炉工发火…… 杨暮客深呼吸,尽量笑着问他,“船上做工多久了?怎么连路都不认得?” “启禀道爷,年前港口招募,小的才从玲珑港修学一年。登船以工代票,前往万泽大州。” “为何要去万泽大州?” “这……去做工。” “你不是万泽大洲之人?” “小人是骏安国人……哦,我是冀朝属国之人……” 杨暮客被炉工此话弄晕了。“去万泽大洲做工?你在这船上不就是做工么?为何要去那儿?” 炉工老实巴交地答他,“小人不知道。” 杨暮客喝问,“不知道?不知道你为何要背井离乡?还要以工代票,没有工钱吗?” 炉工手足无措,慌张地说,“道爷,船票不便宜。我一没把子力气,二没甚海上学识。只能盯着炉火,若是这走廊脏了,打水清洗一番。便是船上做满十年,也赚不够票钱。船东开恩,招募人手以工代票,小人知足。” 杨暮客当下憋足了气,鼻息悠长。恨铁不成钢地再问他,“你若知足,就该留在家乡,照顾亲人。为何偏偏要背井离乡,去一个一无所知的地方?” “小人不知道。” 茶炉间里,炉火温度低于了标准线。炉子上面的灯球亮起了红光。 那炉工呆呆傻傻地打开一旁的碳匣,也不理会杨暮客开始往里面加碳。 曾老头儿来到门口,“大可道长,您怎么来这儿了。” 杨暮客回身瞪他,“这不是来找你么。你说你住在里一楼最里面的海师宿舍。贫道走了半天找不到正路。” “快出来吧。老朽亲自给你带路。” 杨暮客一扫袖子,跟着老头儿出了茶水间。 他们走过一个岔路口,来到了一个内部升降梯前头。从这走,灯光开始明亮起来。 “您其实从海神堂的升降梯下来,就会落在此处。再往亮堂地方走,便是老朽所在宿舍。可您偏偏要走外面的升降梯……”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皱眉问他,“船上这样的工人多么?” “多!” “你懵了他们的神志?” 老头儿呵呵一笑,“还是进屋里去说。免得让人听了去。” 杨暮客点头同意。 那炉工在杨暮客眼中,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论是面相,还是谈吐。都是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落在水中没声儿,落入尘埃里无痕。 进了海师宿舍。一个会客厅之中分出来许多雅间。会客厅中还摆着一张海图沙盘。沙盘上分化了众多区域,一艘宝船放在沙盘中。 老头打开了一间屋门,门上挂着小牌。曾志贤。 屋里墙上挂着一张假的海面彩画,没窗。两个通风口响着呼呼风声。 杨暮客走了一段路,心中火气也消解许多。 他先开口问老者,“船中雇佣这样的工人作甚?” 老头儿嘿嘿一笑,“活人在这船上呆不久。久了就要疯。” “御灵大阵不管用么?而且海上灵脉并不比陆上丰沛,按理来说不易遭到灵染。” “您不是瞧见了么?今儿一早,便有虾元古神外放孢子。那孢子追着人味儿便来了。灵脉虽少,但邪灵邪神太多了。他们跟船久了,自然就会听闻故事。便是没有事实,他们也会编纂一些。只要是有风有影儿的,便会有神只找上门来。招揽信徒……” 听了这话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原来这才是最危险的事情。也怪不得小楼要自己挑选海运大船。这艘船,是通航最久的航船之一。 杨暮客自顾来到藤椅里坐下去,“十船九不归,想来是说人吧。并非是指船毁人亡?” 老头儿感慨道,“您说着了。若是生得安逸,谁愿背井离乡呢。老朽的香火,那当真是年年不重样,岁岁见新人。” “若都是方才炉工那等货色,便是背井离乡,也怕是难得善终……” “错了!错了!上人……您身段该再低些。” 杨暮客挑眉看他,“怎地,受了香火,便这么心疼你的信众?还说自己不是神官?” “这些船工都是千挑万选的,行船出不得一点儿差错。呵呵呵……若是当真是蠢笨之人,能害了一整条船!” 杨暮客抬头看看低矮的屋顶,叹息一声。他说道,“贫道心中杂念太多,咱们改日再会吧。今个儿认了门儿便算是功成。” “您慢走。” 杨暮客起身作揖道别。 他离开屋子后,能隐约听见曾志贤幽幽叹息…… “当人就是好啊……总是比妖精容易开窍……” 老头儿让杨暮客把身段放低一些,杨暮客只是一瞬就悟透了。杨暮客说的善终,是修得圆满,是志向达成。 而对于炉工那样的普通人,可能只是活着便好。 他又原路回到了茶炉间,推开屋门。 当当当。 “贫道多谢阁下方才收留,不然晕头转向地找路,不知要荒废多久。” “道爷不必谢我。小人一点儿忙都没帮上。” 二人相聊几句,杨暮客大步朝着走廊外的光亮指引走去…… 船工的愿望,只是想要娶妻生子。 他是千千万万人的缩影。 以为离开了那片土地,自己的命运就能得到改变。 杨暮客迟疑了。他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这个人的命运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船走过的是凡人用尽一生也走不到头的路程。但这个凡人,却只是想着能吃饱一顿饭。 那便赐给他一场梦吧。 第22章 胜负心犹乱,闲忙脚未停。 杨暮客沿着昏暗的走廊来到了出口。 门卫只是看他一眼,并未做声。 登上升降梯,他去寻壶枫。 如今他筑基之中,自然没法入梦。不动用自己的法力,便只能委托他人。 要找一个正经的道士,要履行合规的科仪…… 不能指望自己家的护法妖精,那便寄望于壶枫。 来到了六楼,径直走到冬律园。 大门儿紧闭,他当当当敲响了院门。却久无人应。 这壶枫去哪儿了?怎么还没回来?杨暮客有些着急,他想着当下就把事儿给办了。 他低头左右看着,又来回踱步。侧脸看了自家的桂香园,跟着三个园子名儿都不一样。来到门前,跟那雇来的门子婢女说。 “本少爷今儿中午不回来吃饭了,船上有事儿要做。你跟园子里头的姑娘说一声。若遇不见姑娘,就去东厢禀报。” “奴婢记下了。” 杨暮客直奔升降梯又下去了。 他来到了二楼,从二楼赶到楼梯口。昨儿便是从这儿下去的,这下面有个鬼市。如何穿过阴阳,如何抵达鬼市。成了横在杨暮客面前的一个难题。 杨暮客上上下下楼梯,总以为,这样的动作会吸引到鬼市主宰的注意。他昨日停留的时间太短暂了,不曾与阴间鬼王会面,更没与壶枫多聊几句。只是吩咐一句,帮那些枉死鬼托梦给家人。 但不知为何,他这么来回走,却无人应他。二楼的侍卫与侍者只当是这道士在修行。海面行船,什么样儿的怪事都有。怪人更多…… 杨暮客这样的道士虽不常见,却也不罕见。 走到了正午,太阳当头。海面银闪闪的。 杨暮客满头大汗。 终于一个随船护卫的修士过来问他。 “紫明上人,小道乃是随船护卫。家师吩咐我过来询问一声,该是饭点儿了。修行要张弛有度,急不得……您该歇歇了。” 杨暮客停下脚步,迫切地看向修士。“贫道请问道友,可否开阴门?” “开是能开……” “能开便好,帮我打开这楼梯下头的阴路。” 那修士愕然,“紫明上人。此地哪儿有阴门可开?茫茫大海,方位不定……” “行了!你是修行不到家,贫道晓得这楼梯下头有一条通往鬼市的阴路。你开不得,不代表没有。去回禀你家师傅,贫道有事儿相求,要开阴门去找人。” 修士眼睛一亮,“原来上人是想要寻人啊,这事儿简单。” 杨暮客踏步上楼梯,用力抓住了修士胳膊,“当真?” 修士疼得龇牙,点头。 杨暮客松开手,笑着掐子午诀揖礼,“是贫道心焦作怪,还望道友见谅。贫道所寻之人乃是召岳宫的壶枫道长。” 修士伸手邀他上去,“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 二人登楼,只见那修士暗暗掐了一个障眼法,变幻了一处清净之地。 修士从纳物袋中取出传讯符纸,以法力变化了一个小方桌。符头敕令通乾,勾天时,点星宫。颂,召岳宫壶枫之名。再款真名,符脚落笔为坤。 只见那符纸化作一缕烟,飘出幻境之外。 杨暮客心中痒痒,这等术法,他却不会。但不能问,问了便是低了门楣。 修士作揖,“上人,号令我已替你传达。不多时,便有天君帮忙传递消息。那人无论在何地,都能叫他知晓。不会让你再等得他心焦。” “还请道友留下姓名,也好日后相谢。” “小道道号青远,师从定海宗。” “贫道记下了……” 青远与杨暮客作别,散了障眼法,从容离去。 杨暮客快步走下楼梯,来到一楼阴间门口候着。 他为何不求青远帮忙托梦呢?这青远,很明显是个筑基已成的修士。单论修为与法力来讲,是比他杨暮客要强的。入梦这种简单的小事儿,对青远来说,不在话下。 一事不劳二人,杨暮客只认定了壶枫。人总有个亲疏远近,他筑基修行之中,与壶枫合力下楼发送亡灵,这里头的功德二者均分。送鬼物是托梦,拉那凡人入梦也是梦。都是梦一场,这便是一回事儿。 不多时,阴间鬼市门口打开。 壶枫张嘴打着哈欠从地下招手。 “上人何故着急,吩咐别个弄了星火传讯来寻晚辈。” 杨暮客皱眉,“自是有事儿找你。你这人,怎么赖在了阴间不走。也不怕伤身吗?” 壶枫嘿嘿一笑,“晚辈有师门传下来的守魂木令牌。可保晚辈魂儿不受阴气袭扰,可保晚辈肉身不遭浊灰沾染。昨日帮那些小鬼托梦,着实累了一场,便找个台子躺下歇息。这一睡,便睡到了午时。不知长辈还有事儿寻我,实在抱歉。” “累?”杨暮客吃惊道,“不过就是送两个鬼上了船,找寻亲人,托梦嘱咐。何故把道友累着?” “前辈不知。这十来个鬼,也不都是孤苦伶仃的。有在中州家大业大之人,和船上说与些小事儿,了却不得生时缘分。晚辈要做法一场,把他们神念送到中州,再委托阴司,寻到家宅所在,身后事儿交代明白。如此才算是做全了功德。” 杨暮客听了不由得面露惭愧之色,“缘是我想简单了。道友受累了……” 壶枫听了心中畅快,他道,“前辈嘱咐之事,乃是正道之行。晚辈甘之如饴,不谈辛苦。一事做成,也重新通晓阴阳,旧事重提,得见新知。修行大有裨益,阴神之求,不甚远矣。” 杨暮客龇牙笑了声,“既然你此间事情做完了,贫道还有一事相求。” “前辈请说。晚辈定然竭力完成。” “好说,好说。不是甚么大事。就是这船里头,我遇见了一个助我开悟的凡人。一斟一酌,自是缘分。我该当回报于他。你帮我给他造梦一场,历练他的心性。也好叫他离船之后,能有个好前程……” 壶枫听了哈哈大笑,“点化凡人,好事一场。想不到前辈还要指点我修行哩。” 只见壶枫搬运了下法力,修整一番。再对杨暮客道,“请长辈言说要勾魂之人的姓名……” “姓名?忘了问了……” 壶枫呆愣当场,大嘴张着看那小道士摇头晃脑。一时言语无措。 杨暮客自顾自地继续说,“那人是个烧火工,住在一楼。当下在茶水间中烧炉。”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 说完此话,只见壶枫开始着手行科。 壶枫脚下履罡步,叩齿一声,口舌生津,灵台通明,神念出窍报与船灵。开神游之术,情景于虚实之间。 杨暮客见着此行科之术,也不算陌生。天道宗有九景之法,与当下极为相似。修行界三座擎天立柱,术法大多源流于此。便是他们上清,还不是传承了太一基功。 船灵曾志贤接见了壶枫,帮壶枫划定了范围。让壶枫沿着走廊去找。 走了没几步,便找见了茶水间。但茶水间已经用重碳压住明火,人去屋空。 人家炉工去吃饭了。 壶枫回神,尴尬地看着杨暮客。 “前辈,那人去饭堂吃饭了。不在茶水室。” “那就去饭堂找啊……” “午时阳气正盛,人群聚集,晚辈还没修到出阴神的本事。神念遇着了人群就会因纷扰杂乱……寻不到人。” “那就等等,他总归还要回来的。” 在阴间里头,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壶枫这才恍然,筑了一条光桥,联通到了六楼。 二人拾阶而上,来到六楼的冬律园中。壶枫撤去了通阴术。 杨暮客见着小院清幽,却并无侍者。壶枫竟是独自乘船的清修之士。 “道友,趁着那人未归。不若我们商量一下,给他造一个什么样的梦……” 壶枫拉开屋门,躬身邀杨暮客进屋,也喜道,“是该如此。长辈先请进屋落座。” 杨暮客坐在椅子里,望着房巴咂嘴。他说要弄一个纸醉金迷的世界给那炉工……那炉工的愿望是娶妻生子。 壶枫听了,赶忙用法力拟造了一个梦幻场景出来。 那是一个三进三出大宅院,里头侍者众多,家丁护院威武。主卧之中还住着一个贵妇人。 杨暮客侧头看向壶枫,干巴巴地说了句,“他那穷苦出身,能过上这个日子?大梦一场怕是也毫无收获……” 壶枫听了便撤了两层外院,只留下了五间瓦房。妇人做女红,孩童玩皮球。 杨暮客看着此景捏着下巴,“缺了点儿生活元素。吃穿用度如何得来呢?” 壶枫思索许久,把外面变化出来一条街道。前屋变成了门脸儿,售卖炉碳。 “啧。这人只是在船上做炉工,又不是一辈子都要与碳火打交道……” “晚辈这就改……” 门脸儿变作肉档。 杨暮客挑挑拣拣,把这幻境的毛病都说了一遍。壶枫自然要按照杨暮客的心意去改。 改来改去,这街道变成了一个闹市区,人来人往。诸多门店吆喝不停。 忽然杨暮客又摇摇头,“太贴近生活了,做了这样的梦。怕是他会信以为真,当做是神明启示。若日后生活不顺,岂不会心生怨念。还是最初单调些的好。” 壶枫麻木地看着幻境,只觉着胸腔里憋着一口老血。他是真想把这口气血喷到杨暮客脸上。 街道中的房屋一应俱消,独留一栋五间瓦房的老宅。 “前辈可满意否?” 杨暮客抠抠下巴,“还是觉着缺了点儿什么……” “你!”壶枫眉毛一立,叹了口气,“您到底想要什么?” 杨暮客终于察觉自己似乎太过为难壶枫了,讪讪一笑道,“唉……我也不知道……等把那人魂儿招来再看吧。” “也好……” 等午时大家都吃过饭,壶枫再次出神去找那炉工。 到底楼将炉工用拘魂法和迷魂术,把炉工拿到了冬律园。杨暮客一看,不是这个人。 “你是何人?上午值班的炉工呢?” 那炉工因被迷魂,有问必答。 “上午是林怡当值,下午他要去底层清理船苔。” “原来如此,那你便回去吧。” 此回虽然拘错了魂,但并未白忙一场。得了人名,便好后面施法。 只见壶枫从袖子里掏出来一张黄符。 这船中不大,得了人名,又知晓地点。将符纸假人送下去,便能换了他的真人上来,由着符兵去代替林怡做工,而他们,则帮林怡去做一场大梦。 杨暮客端坐一旁,耐心等待着。 果然,不多时,一个孤魂飘到了六层的冬律园。 因为白日阳气太盛,壶枫特意帮忙护住了林怡的魂魄。而林怡的真身则藏在了无人发现之处。 这林怡的魂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杨暮客看了以后大惊,“道友,你莫不是又拘错魂了?” 壶枫摇头,“这便是他的本心。” 杨暮客细细打量,果然眉眼与白日里遇见的炉工并无二致。那中年呆傻之人,竟然是个少年心性。 只见壶枫手中掐诀,以法力引动灵炁,化作一块块砖石,将这屋子变成了一间密室。 被迷魂的林怡送到了那所院落里。 大雾起。 院落中多了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却不会动,像个石像。 “道友,如何才能动起来呢?” “这也简单。我们入他之梦,且看他如何去想……” 呼……壶枫口吹一口灵炁,幻境之中,变作造梦之法。一切因果都与林怡牵连起来。 只见屋子开始变化,变成了林怡熟悉的模样。 少年人手中多了一把刻刀,静静地坐在石阶之前,摩挲着手中的一块木料。 他本就是骏安国的一个工匠。 罗朝与鹿朝撺掇这些冀朝的属国,偷师冀朝工造技艺。这些小国因此兴盛了数百年。他原本所在的村子,因此而帮着城里雕刻铁木工件。 屋里后墙上挂着一幅工件的标尺图。 但林怡手中的木料并非是铁木。只是一块最普通最普通的柴火木料。 他沿着柴火木料雕刻出来一个圆润的脸庞形状。 忽然间听见外头兵荒马乱之声。 一个女子从屋里敲门,林怡赶忙起身把那破屋的门打开。那女子二话不说拉着林怡就跑…… 他们一直跑,跑啊跑……翻山越岭,林怡来到了冀朝。冀朝缺粮,要从海外购买,林怡就上了一艘船,继而来到了乾朝的玲珑港…… 杨暮客看到这个梦幻之景,不禁愕然。他在罗朝所闻冀朝属国骚乱,原来此人便是属国流民。 杨暮客与中州的缘分并未了结,在这大船之上,仍然得到延续。 壶枫开言道,“送他离开的那个女子是个女鬼……” 杨暮客抿嘴道,“人有情,鬼有义。是非对错,怎么分得清楚。不若将他手中的刻刀,变成一把长刀。看他如何去做。” 第23章 丹青难落笔,赤子若流萍。 不知何时起,林怡又回到了老家的山村。 天灰蒙蒙的,像是起了雾。 他手持刻刀,等着师傅带着工料过来,给他安排工件任务。 闲来无事,他找了一个柴火当工料,随手刻了两笔。 把那木块刻画成了比邻家的姑娘。他俩自小青梅竹马。 可惜媒婆过来说媒,街比儿的姑娘嫁到县里头。有许多年不曾见了…… 还记得那年花开,他给她雕了一双木屐。粉红色的绑绳,瓷白的鞋底。鞋帮上雕刻着细密的花瓣,那绑绳是他留存绢丝自己编的。 他让青梅穿着木屐出嫁。就算是他亲自送他出大山。 青梅只是上脚试试,却并未带走。言说不合脚,小了些。让他还是送给合适的人吧。 师傅骂他,你整日与木头打交道,脑子也变成了木头。 林怡不以为意,反问师傅不也是一样么?又笑了声,说只要那女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林怡手中的刻刀,不知何时起,变成了一把长刀。 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已经武艺超群。虽谈不上天下无敌,但是乡间流寇无他二合之敌,人屠是也。 隐隐约约,他又看到了山下火光冲天。 他这才想起来,流民组成的匪寇攻打县城。妖道坏了人道护城大阵,匪寇进去劫掠一番,便退到到山里来。等着官家前来招降。 匪寇降没降,林怡并不知晓。 但他还记得,村子被他们放火烧了。是一个女鬼连夜带他从家里逃出去。 走出大山,那女鬼在朝阳下不见了。告诉他,要活下去。 林怡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些,既然已经重新回到了家乡。自然不能再让那些匪寇作乱。 …… “紫明前辈,不若我俩来猜一下。他会不会在梦里杀人……” “哦?道友要如何猜?有没有什么彩头?” “晚辈猜他不会杀人。” “贫道也猜他不会杀人……” “这……” …… 林怡自然听不见两个人的对话,他手持长刀了出了门,直奔山下快步而去。他想在匪寇闹腾的时候,去把那个姑娘救下来。 山下的匪寇拿的最好的兵器便是菜刀长棍,身上的铠甲也只是两片箩筐盖子挡住前胸后背。 那群人就好似当他不存在一样,任由他穿过的乱糟糟的队伍。他穿过戒严的城门楼,穿墙来到了来到了一个大宅院之中。 大宅院里建着一栋香火殿,他又穿过香火殿去了后院儿。 一个女子正抱着一个娃娃说笑着。 …… “道友。你说这人梦里的宅院怎地是个香火殿?” “晚辈以为,他那发小儿定然是嫁给一个俗道之家。” “呵,你既然猜出来,又何必藏着掖着。以贫道口中说出来,就能显得贫道聪慧吗?” “嘿嘿嘿……这人应是没下山进过城,所以也不知晓那宅院是什么模样。” “是也。贫道也是这么觉得。他漂泊已久,看过了许多富庶之地,不该如此无知。” …… 林怡上前,告知那个女子,让她快快随他离去,马上就有匪寇进城打劫。 但女子并未理会他,还劝他快快回山。 林怡面露怒色,握紧了刀柄。负气而去。 他回到了山上,打好了包袱。揣上那一对已经有些发黄的木屐,离开了山村。 而林怡离开的方向,并不是别处,是那山下匪寇聚集之地。他竟然加入了匪寇队伍。准备与这些人一同入城劫掠。 …… “他这梦有些歪了。不可让他如此作想。且看晚辈拨正乾坤。” “怎么?道友是怕他入城杀人,坏了你我的猜想?” “非也。上人您要帮其斧正心性,定然不可让其堕入梦中邪道。若他知晓杀人快感,钱财易得。怕是日后再难恢复秉性。” “道友莫忙施法。是好是坏,还要看下去。” …… 林怡想得是,跟着这群匪寇闹上一场。朝廷晓得了取消他们这些工匠民户后,必须得颁布法令发放耕田,这样就没人愿意再去闹了。 他跟着人群冲进了青石板路的县城大街里。 大街上立着一个牌坊,上头写着李家坟。 两旁的铺子都立着长满了青苔的石碑。林怡越走越眼熟…… …… “道友,我觉着,你我该入场了。若是让这憨子去做梦,不晓得要梦成了什么样儿。怕是等会儿,这县城就要飘荡在大海上了。” “前辈所言极是。” …… 说话间,林怡身旁多了两个人。 “噗……”壶枫道人没憋住,笑出声来。 林怡瞧见了一个扎着冲天鬏,涂着红脸蛋儿的的……道士? “贫道乃是一位送财童子,特此来送你一桩富贵……你身旁另一位是我的道友,招财玉女……” 壶枫听后赶忙变化成了一个丫鬟模样。手里提着一个装满了金玉的果篮。 “你……有点面熟……”林怡疑惑地问道。 杨暮客拦下林怡的胳膊,“世上相似之人不计其数。你我人群中相遇,便是要送你一场富贵。你手持利刃,繁华中穿街走巷,若要瞧见了谁家。贫道便帮你去夺。” “我……”林怡吭吭哧哧,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 杨暮客捉着林怡的胳膊,来到了座老坟前。老坟瞬间变成了大宅门。招财玉女手在果篮中掐诀。 那大宅门变成了最初变化出的三进三出大宅之梦。 “这一户,三门两院,家丁扈从无数。有吃不完的粮,饮不尽的美酒。屋中住着美艳妇人,厢房娇俏婢子候着你……你可愿意去这屋里做主?” 杨暮客本意是不大愿意让林怡见识到这样的场景的。他怕林怡被富贵迷了眼,毁了一颗赤诚之心。 但这林怡梦中憨傻无比,梦到的也都是如一潭死水的假象。畏惧捆着林怡的心绪,让他不敢奢望许多。杨暮客只能用一味虎狼之药,先给这林怡开开眼呢。 林怡看了看手中的长刀,又望着宅门的内院。 但他摇摇头,“他……他家若是无主,我纵然得了,别人也能像我夺此屋宅一样。霸占我的屋子,抢了妇人美婢……” 杨暮客重重点头,“好!” 招财玉女也面露喜色,篮中手诀一掐。 街巷里人来人往。 那些麻木的匪患不见了,变成了郡城居民。 杨暮客领着林怡往前走,来到了一家肉铺前头。这肉铺上挂着一块牌匾。林家肉档。 杨暮客对着他说,“这肉档,便是你的家。里面住着你的夫人与子嗣。你若进了此屋,一生勤勤恳恳,自然是富贵之家……” 林怡用力摇头,“我……我是木匠,不敢杀生。我怎么会经营肉铺呢?” “你漂洋过海,为了生计,谋栖身之所。不过就是宰杀畜牲,有何不敢?这如何就不是你的家呢?” 林怡看着自己手里的长刀,似乎上面还有宰杀畜牲留下的血迹。他赶忙丢了长刀,往外疾走。 “不对!不对!你这道士定然是什么邪门东西。我手中的刀只削木头,不伤活物……” 杨暮客轻飘飘地跟上去,“木头也曾是活物。那一棵棵树可是根植于大地,为生灵遮风挡雨的好木头哩。” 林怡也认同此话,“你说得没错。但木头好活,我掐了一根枝,插在地上也能让它新生。树不会出声,我听不见,便不知它疼。畜牲会叫,有眼睛,会流泪。” 杨暮客抬头看了招财玉女一眼,面露欣然之色。 “那你这人想要的是什么样的生计?只需你一句话,贫道尽管保证你愿望能成。” 林怡迷茫的摇头,“我坐着大船。对。我是坐在大船上,你说我漂洋过海……我总该要到了地方,才能知道我想要怎么活着。若是外面不好,我便再回中州。” 杨暮客讶然,“回中州?如何回?” 林怡笑了,“总该能有办法。” 壶枫化作的招财玉女也言声儿了,“那你船上岂不是就荒废了时光?” “涨涨见识总是好的。” 杨暮客不大乐意,“你一直猫在那船下头,不见天日。如何涨了见识?” 这话一说,林怡梦醒了。 冬律园的厢房之中,一个孤零零的魂魄看着两个道士。 壶枫赶忙把林怡的魂魄送了回去。 待壶枫再回神,看着脸上依旧涂着红脸蛋的杨暮客,躬身道,“前辈,已经脱离梦中环境。您可以散去法力了。这般幻化,总归有失您的仪态。” 杨暮客懵懂地看着壶枫。只见壶枫幻化出一面镜子。 杨暮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也噗嗤一笑。 他轻快言道,“我当是你的法力呢。怎地还是这副模样?”杨暮客用力揉揉脸,便会了那个钟灵毓秀的少年道士。 壶枫看到杨暮客仪态恢复,持弟子礼跪地奉茶。 “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修性有望。” 杨暮客赶忙上前把壶枫拉起来,“我也在修行,你也在修行。他何尝不是一场修行。既都是在修行,互助一场,不必如此大礼。” 但壶枫倔强道,“请紫明师祖吃茶。” 杨暮客无奈只能接下茶杯饮了一口。“林怡是个好名字啊。助你我造心台。我这筑基,因他功成灵台神魂安放。而你也有所悟。果真是一场机缘。” 方才梦中,杨暮客幻化成童子模样。并非是壶枫法力作用。而是杨暮客筑基有成,念头通达,灵韵外显所至。 比照实验一场,可得凡人心坚之论。 凡人都如此心坚,尔等修士所知甚多,所念甚广。岂能弗如乎? 在鹿朝,费悯大神告诫他,莫要总把大道放在嘴上。 在汉朝,小楼姐也警告他,一路上要注意不予不求。 在乾朝,杨暮客自明入道,开始身体力行去修筑基。 而今大船之上,灵台终于打磨干净。多亏林怡此人。 且行且看,道阻且长。 杨暮客也终于明白,凡事儿不一定要求个结果。他比林怡强很多,字面意义上的强很多。他是修士,他知晓目的地,他知晓自己该做什么。但他少了林怡那种坚定,不为外界影响所动的不移之心。 咕噜噜噜……午饭未吃的杨暮客饿得前胸帖后背。看了眼壶枫,“道友定然要静心,贫道不做打扰,回去歇息了。” 壶枫恭恭敬敬作揖拜别。 杨暮客回到小院里,笑呵呵地与门子婢女打招呼。 他与壶枫不同,他还在筑基之中。筑基不曾圆满,一切就要顺其自然。 筑基修灵台,胎光得显照。 杨暮客整个人轻松了许多。也难怪小楼之前说他一直端着。 那两个婢女对视一眼,这小少爷出去一圈。怎么就好似换了个人回来。好亲近呢。 “蔡鹮,赶紧给本少爷准备吃食。饿死了。” “您还能饿死?” 堕肢体,戳聪明。杨暮客修性,终于修出了章法。本就是人,何来高低? 时至傍晚,隔壁的姬氏母子来访。 “贾郡主,这盘蒸糕是妾身亲自下厨做的。您尝尝手艺。” 小楼和颜悦色,“您也是身份贵重之人。小女怎敢劳姐姐受累?” “瞧您这话说的。我与犬子在外,哪儿还有什么身份可言。与您闯荡一番不同。妾身就是一个院儿里没见识的妇人,可比不得姑娘你呼风唤雨哩。” 姬寅怯生生地在杨暮客面前。小家伙有亲近之心,却畏惧杨暮客一身正法气息。 这孩子根骨不凡,一路上杨暮客遇见的修行苗子。可以说这娃娃便是首屈一指的那个。 “怎么,贫道像是吃小孩儿的道士吗?” 姬寅用力摇头,“您一身清灵之炁,定然是不曾吃过人的。”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怎么知道我没吃过人呢?” 姬寅眨眨眼,趴在杨暮客耳朵旁小声说,“吃人的都有股煞气,可吓人哩。” 杨暮客惊讶地再问,“你见过不成?” 姬寅郑重点头。 杨暮客欢喜地揉揉他那小脑袋,“知道有煞气吓人就是好事儿。日后你入了修行,可不能琢磨那吃人的事儿。” “小子定然记着。” 杨暮客摇头,“我说得,不一定非要是嘴上的吃。就比如这一桌饭菜,我们看着是一根青苗。可这菜地里,不知摘多少,才能摘出来一根。这等稀罕之物,却只因我等身份虽高,供给上来。而有些人,怕是残羹冷炙都吃不到。你说,这产地因种着青苗而不种粮食。旁人因此饿死了,算不算吃人?” 姬寅点头,“算吃。先生是在讲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吗?” 杨暮客呵呵一笑,“算是吧。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你阿母就在身边,有她照料,你自不必去心忧吃人之事。” “多谢先生教导,孩儿定然孝敬父母。” 另外一个屋里,许天真趴在窗台上,看着对面其乐融融。 第24章 意起行千里,俗人莫诵经。 许天真这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一家团聚,跨年夜里家中设宴,款待众乡亲。 来了一个小姐和一个少爷。 那小姐衣着华贵,头上戴满了花儿。那少爷衣着清雅,是个小道士。 她母亲领着哥哥去给小姐和少爷问安。 那时她哥哥还叫文强。后来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许凡人…… 小丫头梦便醒了。 她嚎啕大哭。 哥哥从地铺上跳起来捂住了她的嘴。 “丫头,别哭。吵着隔壁的贵人,把我俩赶走了可怎么办?” “阿哥,我不哭……呜呜……我不哭……” 来日天明,许凡人拉着许天真早早就出来站桩。 有道是天道酬勤。 他俩最是明白要勤快,纵然不是真心实意,也要叫东厢的贵人瞧见了。 玉香起早出来做饭,杨暮客则披头散发地开着窗子打呵欠。 蔡鹮一把将杨暮客拉进椅子里。 “您给我坐好了梳头。眼睛都没睁开,出去张望个甚?这院儿里有什么好瞧的么?” “外头那下小娃这么早就出来了……呵啊……季通那个惫懒货还睡着呢。待本少爷收拾他去……” 厨房里,玉香做好了饭菜。吆喝了那俩小娃一声。 “你俩过来……” 许天真眼馋地看着玉香手中的煮卵。许凡人也忍不住了,便拉着妹妹上前。 “先别忙站了。肚子空着,消耗气血对你俩小娃身体不好。长个儿的时候呢,多吃些。吃足再去练,练得结结实实。说不得比你们那师傅要强。” 许凡人听了这话,喏喏地说,“他不是我师傅。让我管他叫大爷。” “随你们去叫,我又管不到你们那屋。”玉香给了煮卵之后,又端出来一笼屉馒头。“就着咸菜先吃一吃,吃足了有气力。等早饭都做好了,你们再来吃二顿。” “多谢玉香姐姐。”许天真甜甜地笑着。 大船依旧往前。走在茫茫海上,千里如一日。 杨暮客撑伞站在船头,陪着曾船师一同钓鱼。 “贫道陪着你好多日子了,你一条鱼都没钓上来。就不会换一个地方么?” “就是钓不上来才在这儿。老夫又不吃东西,钓上来怎么处置?还要放生……” “放生不好么?” 曾船师笑了声,“放生也好。但那就结缘了,老夫不结那份儿缘。钓不上来,就是最好的。我独自坐在这儿,反而没人来吵我。你看,这些日子就你来烦我。让我没了清净。” 杨暮客噗嗤一笑,“那你说我去找谁玩儿?这船上的修士都不乐意搭理我呢。就那一个壶枫愿与贫道往来,结果静修去了。我也烦呐……” “等等你就不烦了。有景儿可以看咯……” “什么景儿?” 曾船师搭眼瞧他,“急什么?你这钟灵毓秀的,还不知机缘巧遇天公作美么?” “那就听您老的,咱们等着天公作美。” 骤然之间,浪变得湍急了。 白沫飞溅,海波互相推搡。 宝船中的金丹修士飞身外出。 “定海宗常与,请伏蜃海海主开海门,放我等入境。” 噗通一声。 一个蟹壳将军飞到海面之上,“尔等前行五十里后,开始海祭。缴纳了贡品,自然保佑尔等安然度过。” “常与明白,请将军放心。定然如数奉上贡品与香火。” 杨暮客与曾船师都抬头去看那道士与蟹将的对话。 等那蟹将归海之后,杨暮客问曾船师,“这种与海主沟通的事儿,不该你这船灵来做么?” “多谢上人抬举。可谁家看门护院的能替主人交涉去的?您听过么?” 杨暮客察觉海面起雾,问曾船师,“定海宗,是什么样的宗门?人多么?” 天上落下的金丹修士听见这话往船头看了一眼。 “多。大船百条。小船数不清。五大洲来往寻修士苗子……你说人能不多么?” “那属实是大宗门了。贫道从西走到中,虽未往东去。但遇见的宗门,也就百来修士门内清修。不过我在西耀灵州怎么没遇见定海宗的船?” 老头儿嘿了声,“您问我呐?我问谁去?” 俩人说话间,只见海面高抬,一座水门打开,里面白雾飘出。 定海宗的三个筑基道人来到了海神堂。 “大副,前方海路暂由我等接管。尔等去侧室船上歇息。” “得令。” 一众凡人撤出了驾驶室后,三个青字辈的定海宗修士接手操作。 一人掌舵,一人观图。 青岚独自进入了神堂内。 焚香敬神,默念道经。 蜃气慢慢浸透甲板,飘荡在楼船的每一处。 灵觉弱的,当下便昏睡过去。 丈许高的护卫开始找到躺倒在地的船客,将他们平安地运送回各自客房。 这些蜃气似乎有灵,刻意避过了有修士所在的房间。飘到六楼时,一个七彩光罩将这些蜃气尽数逼退。 冬律园的壶枫道人对隔壁掐子午诀作揖,表达感谢。 夏荣园的姬寅大呼小叫,让园子里的下人都回屋,不然他就要生气气了。 小娃娃拉着母亲回到了屋里,“阿母,可不能出去。今天一天都不能出去了。” “天上又下虫子了?” 小娃娃摇头,“不对,我也不知那是什么。只是知道不能出去,隔壁的先生保护我们呢。” “是大可道长?” “不是。是秋晴园的先生……” “那我们要不要去拜访道谢?” 小娃娃摇头,“不去呢。紫明先生去拜见过,那园子不开门。” “这样啊……” 待整艘船的凡人尽数入睡以后,能起飞的修士尽数起飞,飘在船楼上空。而不能起飞的,也来到了甲板处。 杨暮客与曾船师在船头,显得格外突兀。 “贫道要不要也去那些人里站着?” 曾船师笑了声,“我管得着你吗?” “那您呢?还在这钓鱼?” “我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说罢,那船师消失不见了。 杨暮客朝着那群修士走去,这些修士也好奇地看向他。 小道士对着一众列队之人掐子午诀见礼,“贫道也去上面……” 那些人恭敬还礼。 走着走着,杨暮客踩在了一块云上。 灵台清净,胎光安稳。任督已通,天地桥相连。他已经能飞,只是四肢百骸经络未能全通,不能抵御罡风。此回,他要独自飞天了。 第一步,有些虚浮。似乎还是如御风术一般,脚踩不稳。 第二步,杨暮客起诀掐清心咒。心无旁骛。 三步,四步……拾阶去。 半空中,杨暮客再不需登阶,云载他来至一众飞天修士之间。 漫天大雾,船中楼台金光闪耀,照明前路。前路之上,仙云袅袅,青山绿水,有人潮闹市,有屋舍俨然,有龙脊雪山,有无尽草原。 由金丹修士带领,众多筑基修士迎他。 “弟子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 “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 杨暮客似乎总是觉着缺了些什么……他手中掐了一个唤神诀,心中默念护法龙种之名。 白猖。端玉居士。敖钏。敖锡。亚琛。亚璕。 大雾之中电闪雷鸣,诸多幻象烟消云散。哗啦啦大雨落下,晴空金光雨,彩画碧海晴。六龙拉车,组《六龙赶日乾阳大阵》。 端玉居士白敷前头拉车,高喝一声,“请紫明上人登车……” 杨暮客落座以后,侧头去看高飞的金丹修士。 “多谢上人为我等助威。” “不必谢。贫道亦是船中乘客,你我同属一体,共享荣光。” 金丹修士高唱一声,“启程!面见海主!” “喏!” 金丹修士与一众筑基修士做先锋,驾祥云面见蜃雾之主。 六龙先开海,浪花排排退开。大船顺着水流向前疾驰。再拉辇,杨暮客坐镇最后。 原来不止是一层甲板有修士队列,二层观景台亦有。曲乐声声。锣鼓鸣响。一众铜尸道兵开始往船舷搬运牛羊牲畜,鲜花瓜果。 大船来到了一座云霞之山前头。一条鳞甲土黄,鬃毛粉红色的小龙盘踞在云间。云里珊瑚珠光宝气,不时有虾兵蟹将睁眼,外放光芒。 那鬃毛粉红小龙便是海主,不过一丈来长。却无人敢小瞧于她。 蜃龙,本就不大。鳞片向前逆生,面色慈祥,但桀骜至极。这是血脉秉性,改无可改。 “定海宗常与参见海主大人……” 其中不同宗门的也一一报上名号。 六条龙拉辇至于前,纷纷上前报上名号与海主问候。 杨暮客从辇中缓缓站起,掐子午诀揖礼,“上清门紫明,拜见海主。” 那海主哈哈大笑,“可是许多年头不曾来过这等贵客了呢。本尊恭迎诸位贵客于我海域经过……海中已经备好了宴席,请诸位赴宴。” 海主说罢,只见云霞之山洞开,一条通往海渊的石阶之路向下延伸。 海渊之中,荧光闪烁,道路两旁绿藻飘舞。 众多飞身修士落地而入。六龙拉辇,将杨暮客也带进去。一朵云霞飘过来,抬起大船,把大船也塞进了云洞里。 海底山上有一座珊瑚宫。 背上长着螺壳的螺女邀请嘉宾落座。 杨暮客落辇之后,六龙都化作人形。皆是头生双角威风凛凛。 一个头生肉角,穿着金丝宫装的女子欢喜上前。 “二位,快快来落座。” 这女子便是蜃龙海主。常与道人向杨暮客介绍,可称呼海主名为澹台大君。 海主欣喜笑道,“本尊俗家名字叫澹台红。赤红的红。” 杨暮客赶忙揖礼,“紫明多谢澹台大君相邀做客。” 澹台红娇笑一声,“说得这般生分作甚。咱们龙种可稀罕你这小道士呢。不然这些龙宫干嘛派出来年轻后生护你归山。本来我这伏蜃海也想着派条小龙过去,但奈何咱们海里如今成气候的公龙一条没有,若派了个母的过去。也怕害了上人修行……” “不敢当,不敢当。”杨暮客讪讪一笑。 宴席开场之后,有龙女舞剑,水中巡游。 酒足饭饱后,澹台红笑着问常与,“这番出海,不知镇守大人留了多少货仓给我等?” “启禀海主大人,依照天道宗真人指示,伏蜃海有十五箱空位。” 澹台红听了笑了声,“那可换来多少灵宝?” “照旧……” 澹台红听了这话面色不改,言语却说,“本尊可听说,翅撩海白海主亲自登岸商谈后,他们西海那头的货价涨了许多呢。” 常与闻此言不敢作声,眼神瞥向了杨暮客身后席案上吃酒的白敷,端玉居士。 杨暮客则愕然,原来此间还有此事儿呢。他才想起来,西耀灵州渡海之时,也曾遇见了龙王登船与镇守货贸。 而白敷只是默默喝酒,不吭声。好似他们谈的事情与他无关。翅撩海之事,那是天道宗与正法教定下来的。他一个外放的小龙护法,又凭什么置喙。 澹台红看了眼白敷,也不去为难他。只是静静地对常与说,“如今中州灵韵重归。天地灵炁大改,过经我伏蜃海的炁脉灵炁也越发充沛。这么多灵物诞生,也有新妖现世。我虽司长一海之域,却也精力有限。没有足够的灵宝助我海域龙种修行。怕是过后,少不得弄浪吞船之事。” 常与心思机灵,劝慰道,“海主大人……小道也只是镇守一艘宝船。又哪儿能做主。中州灵韵重归,不少宗门都忙着迁回祖地。而天道宗要保证各地炁脉平稳。一时之间,未能顾得上海贸之事也情有可原。日后想来中州灵炁稳定之后,通航次数更多。您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澹台红听后大笑,“你说得却也不错……不过此回我要多送一箱,新龙嗷嗷待哺,海上天妖肆虐,总不能让我家孩儿变作了天妖吃食。海中虾元遗祸也不安稳,我等若要前去讨伐,总要备好了器物。不能劫船吃人,便只能仰仗让您多带一箱。” 常与思忖许久,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宴席尾声澹台红和常与聊的十五箱,杨暮客本来没什么概念。 但散场之后,他瞧见了水府外头气泡包裹着的五百丈大船。 大船底舱打开,一群螃蟹正在往里头扛着装满了蜃珠的锦盒。锦盒四尺见方。他起初以为,那一盒便是一箱。 边上的白敷介绍道,“上人,一箱要装满上万宝盒。里头有蜃珠,宝矿,珍石,沉香木。这里与我们翅撩海不同,我们那边属金,这边属土火。这边儿的货,还要更贵些……” “与贫道说这个作甚。我又管不得。” 伏蜃海约是两日功夫便离开了。 因为杨暮客登辇的威风,船中的修士见他更谨小慎微。 这一日,杨暮客又来到船头吹风。消失许久的船灵再次来到船头钓鱼。 “老倌儿,怎么在那伏蜃海你要躲起来。有什么怕见人的吗?” “你这后生,一点儿都不知道体谅人。那么多东西装到了我的肚子里。我不去照看,难道你来压制那凶猛的灵性吗?让这船中凡人染了灵炁,发了疯,你来治?” 额,杨暮客这才明白,原来船灵是去忙着监督装货去了。 说完了这话,船灵茫然地看着前方。 “再往前,就是一片无序海。这茫茫海上,有海主的地方终归还是少数。若要遇上邪祟,还得你们这群修士出来抵挡。你这小家伙,若要筑基就赶快些!这不上不下的,遇见事情一点儿都指望不上你。” 第25章 盖顶乌云历道途, 季冬初一。 海面低压气旋催动着海浪生成,抽取着海洋的热量。 乌云滚滚。 往南看,方才还是一个斜坡,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座海山。 大浪迎着船头拍过来。 宝船提速,骑在浪头上,准备翻越海山。 一个眼尖的了望手发现一块船板。那船板断茬参差,油漆厚重颜色不一。但还未生苔,挂盐霜。 “大副,前头有船毁了。正前二里偏西百尺,有块船板飘荡。船板仍新,想来定有生还之人。我等是否下派快船前往巡查?” “命,水兵一队二队,乘龟甲密船前出寻找罹难之船踪迹。若有生还之人,安置在气密舱之中隔离观察。” “得令。” 只见楼船左右侧舷打开闸门,一个脚手架探出,挂着十丈许的龟甲船。龟甲船落水之后,挣脱钩锁,开始急速朝着西南方向行驶。 驾驶室中,大副不停与外放的两队水兵沟通。 根据洋流方向,他们继续向西南寻找。 “大副,二队已经走出去十五里了。怕是再找不到生还者了。等会就要起大浪,让他们回来吧。” 指挥叹了口气,“命令他们回船。” 就在命令下达不久后,忽然二队之人汇报。 “呼叫母船,二队发现生还者。呼叫母船,二队发现生还者。一艘救生艇于我等东南前方五里处。方才他们被海浪遮挡,我等未能发现。请母船准许我等上前营救。” “准许。” 不多时,二队与一队包夹着一艘救生艇从前方破浪而归。 宝船侧方伸出来一根长杆,两根钢索拉住救生艇。 两艘龟甲船被钩锁吊起装进船腹。但那艘救生艇依旧放在外面。救人,要先做好隔离措施。万一这些生还者已经受到灵染或者浊染,也要尽快弃置。 一个随船的俗道身着密封服,从船舷上被吊着来到了救生艇上面。 他孤独地对着通讯灵玉说道,“我当下准备开启气门。” “回收绞索已准备。” 俗道慢慢拧动外置阀门,“转动阀门一圈,齿轮声音反馈正常。阀门已经打开,可以开启气门。” “请开启气门。” 嗤地一声。 气门缝隙传来放气的声音。他呼吸沉重,用力提起救生艇舱盖。 里面灯光昏暗,一群人围成了一圈儿,正在跳舞……如此画面传达到了宝船指挥室。 还未等俗道进一步行动,他便得到命令。 “回收绞索启用,请您注意姿势安全。” 他紧张地抱紧膝盖团成一团,任由绞索将他提上去。 这艘救生艇的人已经疯了。至于为什么会围成一圈儿跳舞,没人会去追究因果。 船上的弩车瞄准了救生艇,一发燃烧的弩矢贯穿救生艇。巨大的火球直冲天际。 指挥室之中陷入沉默。 大副叹了口气,“既已知晓前方有危险存在,放慢船速,船中护卫大阵全部开启。小心应对……” “是。” 杨暮客在桂香园中静静瞧着季通训练许凡人。 轰隆爆鸣之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季通指着许凡人和许天真,“你俩继续练功。” 杨暮客起身,对准备出去警戒的季通挥挥手。他独自出了桂香园。 来至六楼观景台前,看到右方海面上大火熊熊燃烧。一层的甲板上弩车重新收纳到底层。 看着乌云滚滚,杨暮客也暗暗有心惊之感。他以眼底金光看向大海与云层望炁。 只见前方的海山有煞气蒸腾着。 金丹修士常与掐着障眼法落在了杨暮客身旁。 “紫明上人,前方似有妖邪作祟。还请上人归于船舍歇息。我等随船护卫定然可以保卫船只安全。” 杨暮客看着常与,不解地问,“那些人既然救回来了,为何还要尽数杀了?” 常与默然,最后无奈作答,“这便是航海的规矩。” “什么规矩?” “修士与凡人相处的规矩。我等虽然都已知晓发生何事,但不可主动干预。必须让凡人晓得发生何事,但又不能让他们知晓其中真相。” 杨暮客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受教了。” “在下前去寻妖,请上人回屋歇息。” “好。” 杨暮客抱拳道别,回到了桂香园。 季通小跑迎上来,“少爷,外头发生何事?那爆鸣可是有敌人来袭?” 杨暮客摇头,“不是。安心教你的学生去。” 许凡人和许天真俩小娃也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 季通追着杨暮客来到了桂树下头。 “您就别卖关子了。在这船上,什么事儿都不能干,小的都要憋疯了。” 杨暮客抿嘴笑着坐下。 季通这个火命之徒,一直闷在船上,周边都是茫茫大海。将他的命数克住。也的确是难为他了。 “想知道?” “想!” 杨暮客指着自己肩膀,季通赶忙谄媚地上前给杨暮客揉肩。 “前头有艘跨海的船罹难,是遇见了妖邪。船中修士已经准备上前迎击,我等不必紧张。” “妖怪?什么样儿的妖怪?” “我又哪儿去知道。” 季通嘿嘿笑着,“少爷您不是会掐算,会望炁么。您还能不知道?” 俩小娃听见了心中更加好奇,练武法的动作都变形了。 杨暮客闭着眼睛,享受着季通用劲儿帮他揉开紧绷的肩膀。静静说道,“贫道筑基之中,不可妄动法力。收摄了灵觉,更不会主动探查天机。用点儿劲儿……” “诶!” “贫道方才以眼底金光看去,看见了水天之煞。此乃因狂风水冷而成。也就是说,前方定然有一只可以御风的妖怪。” 季通嘿嘿一笑,“御风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能耐,您不是也能御风么?” 杨暮客哼了一声,“你家少爷我,御风是采自然之风。还没有造风冷海的本事。前头的那个妖怪,可是能呼风至水冷,吹海化黑云。这样的本领,恐怕至少得有妖丹修为才行。” 季通惊呼一声,“那岂不是有危险?” 杨暮客摇头,“妖邪作祟还算不得危险,若是天象易变,那才是真危险呢。” 季通这时才发现两个小娃动作变形,吆喝一声,“听便听!给我好好摆正了招式!不然一会儿板子伺候!” 常与领着一群筑基修士飞天而去。 他们来到了云层深处。 “结阵!” “弟子领命。” 二十七个筑基修士结三才之阵。九人为天,九人为地,九人为人。 三才之阵,再嵌套遁甲之阵。金丹修士为阵眼,为甲。 只见那三才遁甲之阵金光闪个不停,一时方正,一时如矛尖,一时如球。常与道人在阵中飘忽不定。 天遁其甲,迎西方白虎金炁,锋锐矛头闪烁。 地遁其甲,迎北方玄武水意,化波涛为平地。 人遁其甲,使法力贯通相连,内外结成一体。 大阵之中雷鸣闪烁,金丹修士手持长剑劈开黑云。 一艘破烂的大船行驶在黑云之中。 “定海宗的长老好本领……但本妖不曾谋害尔等,何故如此粗鲁?” “你这老妖,打翻了海中大船,吞吃了一船生魂。本宗为了维护海上人道,岂能容尔作祟?” 常与搬运《癸水长生诀》,借着大阵威能,化白虎金意光矢。光矢直扑妖船。 只见妖船木屑纷飞,露出了藏在里面的绚烂贝壳。 贝壳开口朝上,咔咔嚓嚓裂开,血肉粘连,吐出来一颗呼风宝珠。 呼风宝珠引动雷霆,黑云之中电浆化作长蛇把三才遁甲之阵缠绕起来。 常与和弟子组成的大阵一时间竟然落在下风。 只见不远处驶来宝船。宝船之下一个淡蓝色的八卦光环旋转,从海面飘出。八卦套在雷蛇之上,噼啪冒着白光,雷蛇顷刻之间消弭干净。 夏荣园的姬寅好似感应到了什么,高呼,“阿母,我要去外头看。我要去外头。” 姬母抱着小娃娃迈步出了园子,两个阉人侍者寸步不离。 “这黑云大雨,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哩,好看哩。道士在打妖怪呢。” 桂香园里头,季通慢慢帮杨暮客揉肩。 但小少爷好似睡着了,也不吭声。鼻息都没了。 杨暮客静坐着外放灵觉,他主动控制着神思去观察常与道人是如何降妖。 姬寅在阿母怀中,眼里满是想往之色。他看见乌云之中,二十八人结成大阵,不停地催动金光去击打一个巨大的海贝。 杨暮客的神思对姬寅小声说道,“看多了会做噩梦哦。” 话音刚落,只见半空大阵引动了乾雷。 金丹修士以大法力,施展天象法术。 “天地无极,乾坤正法!九天雷罡,听我号令。” 坐在船头钓鱼的船灵收起鱼竿,慢慢站起身来,“老夫助你……” 船灵送去一缕香火之气。 咔嚓一声。 只见雷光漫天飞舞。 方才呼风宝珠引动的雷霆与此时相比,全然是天差地别。 九天雷罡化作九龙狂舞,引动狂风暴雨。 三才之阵却把海面化作硬地一样,翻弄不起一丝波浪。雷龙电弧扫在静止的海面上,刮擦出来幽蓝火光。 轰隆。 雷罡与那妖船巨贝相撞。 船壳燃烧,雷霆化作赤红的雷球。巨贝从真灵法相化作了一个小人,钻进了呼风宝珠里化作一道光逃了。 而雷球则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常与道人无奈地看向前方,终究是未能尽其功。 宝珠在风雨里疾驰,逃出大阵范围之后滋溜钻进海中。 沉入海底,他钻进了一艘破旧的沉船之中。 这沉船里竟然还有活人。 一群破衣烂衫的水手里走出一人,上前接过宝珠,“主上,您怎么伤成这样?” 边上的一个大胡子手持鞭子抽在一只章鱼妖精身上,“还不快快给主上准备血食去。” 章鱼妖腕足攀附在船壁上,爬到了黑暗的船舱之中。 黑黢黢的船舱里,关押着无数瘦骨嶙峋的囚徒。 海面半空,常与率领众多筑基修士化作金光重新落在宝船之上。 船灵曾志贤欠身揖礼,“镇守大人,清修静室已经为弟子们准备好了。” 常与咬着牙,面露愤愤之色,“竟叫它给跑了,请船灵帮忙搜寻其踪迹。此妖不除,后患无穷。” “是。” 姬寅看到众多修士化光而归,以为他们大获全胜。高兴地对阿母说,“阿母,咱们打败了妖怪。” “阿母又看不见妖怪……既然赢了,是不是该回去了?登船前,先生们可是让你多读书。今日你一个字都还没看呢。” 小娃娃噘着嘴,“阿母,孩儿不想看书……” 杨暮客神思归来,睁开眼噗嗤一笑。 季通赶忙使劲给杨暮客揉肩膀,疼得杨暮客嘶地一声。 “这么使劲儿想要捏死我么?” “您说的用点儿劲儿……” “行了,不用你按了。” 杨暮客迈步回屋。看了一场斗法,他也心有感触。 法力从气海搬运至任督,从脾胃走太阴经至足底。再由足底走少阴经归于肾。小周天自动运转。 万事始于足下。杨暮客筑基进展,再进一程。 运送完了脾胃中的法力,只有一个饿字。 他赶忙让玉香给他准备吃食。 一场斗法过后,海面起伏不定。开始下雨了。气旋变作旋风,朝向北方前进。 大船为了穿越气旋,加力航行,劈风斩浪。 吃足了饭,杨暮客伸手一招,桂树之上的无根之水落在他的指尖。 他修人身,乃是从火修起。如今他筑基,是从水修起。 恰逢于大海之上,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 他脚下好似生根,漫步在前后摇摆的地板之上。 来到门外,因为大船摇摆,园子里练功的两个小娃和季通已经回屋。 杨暮客抬头看向屋檐,师兄的真灵竟然现形了。 “师兄,是不是太巧了。巧到让我觉着不可思议。” 大鹏真灵轻笑一声,“你们道士修道,道法自然不是本来如此么?” 杨暮客满心疑问不吐不快,了当地问师兄真灵,“船,是您的俗身安排的。何故恰巧遇上了海主灵物货贸。一次便算了,偏偏遇着了两次。咱们前方有一艘船遇险,被妖精吞吃。那船与咱们应该走的是一条航道。但那艘船就没有能抵挡妖邪的金丹镇守。若咱们在那艘船上,一船之人的性命是否可以救下?” 大鹏真灵笑他不识趣,“我知你这人心善……可这世间本来如此。修士也不能顾及世上每个角落,总有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认为这一路是安排好的?便这样以为,又如何?若给你安排条更难走的路,你有信心能活着走完么?纵然你活着走完了,你能修成人身么?你能入道筑基么?你这苍凉大鬼,又会落得什么下场呢?” 杨暮客看着师兄真灵沉默许久,“师兄,我当下筑基之中。心有所感,准备占卦一番,请师兄准许。” “准。” 杨暮客伸手采摘一缕天地灵炁,天地乌云盖顶,狂风阵阵。 大船有阵法保护,不得风。 只有最初那滴不曾干掉的无根水在他的指头上。 “师弟得一缕阴水,遂为坎卦,九二,有险,求小得。请师兄帮忙解卦。” 只见屋檐上大鹏真灵哈哈大笑,“金生水,我为你之险……你可满意否?” 第26章 仙灵降世惩邪奴。 杨暮客听了师兄所言,并未流露任何情绪。 他就好似那不招人喜欢的孩子。还是被一家父母收养的。 打小儿就从蛛丝马迹中明白,他并非亲生。终于在他翅膀硬了那天,言语含糊地上前去询问。 用这个比喻,便是因为杨暮客真的翅膀硬了。 他筑基了。而且走通了小周天。 他心里觉得,有些事情,该是他知道的时候了。 而获得答案以后,杨暮客也并未有太多的不满……亦或者说,并未有太多的逆反之意。 安排好与否,不重要。走完此程才重要。 修心修性,自然而然。 大鹏真灵看着杨暮客潇洒离去,眼眸中露出满意之色,隐匿于时空之中。 足下有风,杨暮客步伐坚定地去寻船灵。 师兄说应劫会应在她身上,那便要问明白前程。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 来到船头,船灵幻化的曾船师并不在。继而去船舱一楼,去船师宿舍去找。也不在……那便从船舱内的升降梯直达海神堂。 途中无人拦他,六楼船客给足了钱,便能得到这样的权力。 抵达七层后,来人上前迎他。他说明白来意,侍卫将他带到了七层顶上的观星台。 “曾船师,这位大可道长来寻您。” 老头儿看了一眼侍卫,挥挥手让他下去。 杨暮客自顾来到曾船师身旁,盯着玉鉴上的探测范围看。 “用这东西能找到袭船妖精吗?” 曾船师摇头,“一般的小妖小鬼会显示在上面,但若是凡人对付不了的东西,一概不会显现。” 杨暮客背手打量着观星台对面的分光镜。这东西结构精巧无比,玉石造物,雕工绝美。 “船灵大人能否告知贫道,方才所遇妖怪,是何根脚……” “上人问此事作甚?您若是想协力降妖,练好了本事便能帮忙。但打探其根脚,难不成还能在茫茫海上追到它们老巢里去?” 杨暮客了当地说,“贫道起卦,此妖来袭,会引出与贫道相关的因果。所以问明白其根脚,我也好做准备。” 船灵年纪够大,见识也足够多。只是一瞬,便洞悉小道士心意。 “上人……您当下本领还不够。老夫还不能告知与你。” 小道士眉毛一挑,“拿我当着船上的凡人来糊弄?” 船灵嘿嘿笑着,“您若是有行科请来星君注视的本领,莫说是这妖怪根脚。老夫把这海里能知晓的晦暗之处都给您看都成。但您还没那本领……” 小道士翘起嘴角,“我只修了基功,和七十二种变化之术。呼唤星君行科之事,师傅并未教我。不若船灵大人借我观星台一用,教我如何请来星君注视。如何?” 船灵不忙应下,而是凝重地打量小道士。最后才轻声问他,“您乃是上门弟子。求到我这老妖怪身上,合规矩吗?” “出门在外,无甚规矩……” 船灵叹了一声,“也罢。与仙灵星君沟通,并非是什么高深莫测之法。待上人筑基功成之日。来寻老夫便好。” 杨暮客郑重点头,“船灵恩情贫道定然记在心中。” 船灵见小道士弯腰作揖,上前将其扶起来,轻声说道,“逃走的那只海妖。乃是海渊贝壳成精。也曾是某一艘海船的船灵。后来拜入虾元古神门下,甘当奴役。掳掠血食,帮助古神建立香火……” “很近?” 船灵面色愈加凝重,并未言声。 杨暮客面露了然之色,“既如此,贫道不做打扰,暂且回船清修。” “恕老夫不能远送。” “无妨,船灵大人寻妖踪迹要紧。” 杨暮客回到桂香园,进屋与小楼姐问安。而后回了屋子静坐冥想。 他不能主动搬运周天,只是静静感受法力运转的过程。 冥思之中,他隐约之间看到了脾胃与肾连通的那条经络。 这便是内视本领成就的先兆。 依照法力运行线路,他晓得日后筑基打通经络的顺序。接下来便是手少阴通手太阴。以肺脏通脾胃。如此便有了一个完整的阴络周天循环。 从脾胃起,通肾与肺。 所以终点还是吃,不能吃灵食,便只能狂吃海喝去补足身体所需。 念头通达,寄居在脏器之中的神魂好似欢呼雀跃。 一个光点,渐渐沿着脾胃出发,开始向手臂方向进发。 船灵察觉到了六层变化,从大海中聚来涛涛水韵,帮助杨暮客修行。便是秋晴园的大修士结界都因此让开了一角,方便小道士修行。 水生金,通肺速度定然会很快。 夜幕降临,杨暮客冥想完了出屋消遣。看见趴在窗台上无所事事的季通。 “你这夯货,若当真耐不住,便去三楼耍子一番。谁人拦你不成?” 季通翻了个白眼,“少爷你在修行,小的也在修行。某家跟您学了俗道的基功。也晓得修身修心,我若放浪形骸,岂不是毁了前日功夫。这般煎熬某家还受得住。” “那你这本事也要教给那俩娃娃么?” 季通贼眉鼠眼,“您教给我的本领,我又怎么敢乱传……” 杨暮客噗嗤一笑,“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昂。当初在山上,你学那天罡变的时候……” 季通赶忙从屋里跳出来捂住杨暮客的嘴,“少爷您可莫说了,小的那时候又懂个屁的规矩。” 杨暮客拍掉季通的手,“你这就有规矩了?” “嘿嘿,一时从急,一时从急……” 没多会儿,玉香领着两个小娃娃从底层上来。他们这是去三楼采买了一番。 季冬来临,便意味着春日也要来。园子里该种下些花花草草,这是小楼吩咐的。玉香见两个小娃无事,便吆喝上一同去楼下采买。 进了院子,两个小童一人抱着一卷土黄色的麻布。这是准备给冬种保暖用的。 小楼屋中听见玉香回来,由蔡鹮搀扶着走出来。 上前接过玉香递上来的锄头。皱眉问,“这么小的锄头,能用么?” 蔡鹮一旁噗嗤一笑,“姑奶奶,这坑里的土又不是那硬地,人家早就松好的。若真让小姐你翻地,怕您才不愿受累呢。” 一院子的人就这么依照小楼调遣起来,开始收拾园子里的土地。 杨暮客揣着袖子看,惹了小楼不悦。 “你就晓得一旁端详,就不知上来搭把手?” “小楼姐。不是弟弟不愿意上前帮忙,只是我当下修行之中。动手怕坏了花田。” 杨暮客此言非虚,他筑基中,举手投足都带着妙法基功的灵韵。当下水韵丰沛,上了手,就会沁入种子之中,把种子给泡死。 “那你就出去……” “弟弟饿了。等着吃饭呢。” 玉香赶忙插嘴道,“少爷,厨房里备着吃食呢。您快去垫垫肚子。” “好嘞。”杨暮客赶忙灰溜溜地跑了。 深海之中,一只巨大的章鱼拖着一艘破船往海渊游去。 这艘破船也不小,约莫有个两百丈长。后半段船体已经烂了,动力室和偃术机关裸露在外。 分段的密封舱中,无数人在光泡里转着圈跳舞。 他们时不时高举双手,庆祝着。时而佝偻着身子,脚尖点地,又似是做贼一般彼此窃笑。 章鱼拖着船滑入了一条海沟。 海沟断层整齐得像是刀削一般。 一颗宝珠从破船里游出来,围着章鱼环绕。 章鱼被封在了一个水球里,这颗宝珠替章鱼承担了深海水压。 海沟底部漆黑一片,但不远处有一个闪闪发光的洞口。 一只大钳虾从洞中爬出来。它吐出泡泡,将破船里的人尽数卷入了发光的洞窟里。 海底的火山石开始晃动,火山灰向上浮动,光亮变得浑浊。 原来那个发光的洞口,是一个琵琶鱼的生殖孔。 巨大的雌性琵琶鱼从海底抬头,看着来者。 而这还并非是事实的全部。这头巨大的琵琶鱼,被诡异的珊瑚丛林寄生着。 而琵琶鱼的鱼苗则在珊瑚林中栖息游曳。 虾元古神,很少是由单一个体构成的。它们往往是一个集群的无意识产物。 如梭神,琅神,玕神,这种是亿万生灵的集群意识。他们不存在繁衍,掠夺等等意识。他们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占领地盘。 而这一位虾元古神,名叫椎。 上述的三位古神,都已经被当今道元的大能放逐在了混沌之中。而椎,是虾元与龙元交接之时才产生了意识。 即便是龙元灭亡之际,他仍然很弱小。因为弱小,他在海渊之中栖息,并未获得大能的注意。潜伏在胎衣板块之中,它也得以壮大存活。 那些气泡里的人,女人会被隔离开来。送往一个生殖巢。 而男性,则被一条条菌丝缠绕,变作了念诵经文的塑像。 一个珠子从破船里飘出来。 “贝奴拜见我主……望我主垂帘,赐予贝奴新躯……” 方才那只大钳虾瞬间被水压碾碎,碎屑游向了珍珠。化作硬壳脉络,而后无数鱼苗游过去,首尾相连,鱼鳞展开变作硬壳,里面的血肉则覆盖住了珍珠。 常与道人在半空,以照妖镜寻找着贝奴的踪迹。 照妖镜反射灵光,夸张地扫荡着海渊。 金色的光芒穿过幽深晦暗的海床,照透了那似如刀削海沟山壁。 常与道人起诀,念诵通灵法咒,天地洪钟作响。 “定海净渊,护灵有责。晚辈常与,呼唤星君……” 只见九天之上,一缕仙光降下,洞穿大海直达海渊之处。 椎神察觉到了仙光降世,身上散发红色微光,整片海渊化作血池一般。只是抵挡仙光片刻,椎神钻进了胎衣板块之中,携带着神国所有生灵沿着海底岩浆游向了别处。 “伤邪神躯壳,记你头功……” 常与听见此话喜不自胜,赶忙收了照妖镜,对天空持弟子礼叩谢。 “此乃晚辈护海职责所在,片刻不敢懈怠。不敢揽功。” 宝船之上,观星台的曾船师仰望着仙宫传讯。暗自哀叹,又让那邪神跑掉了。 船灵不知多少次与修士一同围剿海渊中的邪神,但胜少败多。 对船灵来说,让那邪神跑掉,便是失败。 杨暮客几次接触到了仙灵之气,仙光降世他自然察觉。正在胡吃海塞的小道士抬头看向房巴。眼底金光穿透的船体,看到了庆云飘摇,常与道人叩谢的画面。 庆云察觉到了小道士的窥视,轻哼一声收回仙光。 杨暮客抿嘴,低头思忖。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些大能? 说不在意是假,但他杨暮客又不是没有倚仗。怀中揣着一块仙玉,杨暮客自然有底气。便还与一声冷哼。低头继续吃饭。 只见一只大鹏真灵直冲天际,巨大的羽翅挥出一股狂风,吹散了庆云。 一旁的金丹修士常与愕然地看着大鹏真灵将庆云打散…… 那可是仙人降临…… 大鹏真灵化作贾小楼的模样,对常与说,“本祭酒当下合道,再降仙气,会扰我修行。我帮你送走了宗门先祖,届时你归山之后,记得代我向你家先祖解释一二。” 天地重回澄清,大鹏真灵消散。常与道人化作一道光落在甲板上,面容无措。 而船灵曾志贤更是一脸惊恐……这朱雀行宫祭酒,好大的胆子…… 唯独在那继续胡吃海塞的杨暮客,什么都不知道。 海渊中,逃掉的椎神撕开海底,释放出一条缠满了海藻的大船。 大船里游出来一只章鱼拖着大船开始往上浮。 等大船浮出海面,已经距离那艘宝船千里之遥。船上一群人手持刀兵,眼光朝向宝船的方向。大章鱼不管不顾,一头扎进海中消失不见。 海神堂里,贼船之主给椎神磕头奉上香火。命令小的们,开始向宝船进发。 这群海上贼寇并非妖怪,而是受到邪神蛊惑的人邪。 他们若与宝船开启海战,那可不算妖邪作祟。这艘船只有两百丈长,而宝船有五百丈,速度可比它慢得多。贼船船尾的贝壳扇叶转动,推着大船向着东方疾行。 贼船首领开启了全频段广播,“儿郎们。那些天道宗的走狗,自诩正道安天下。今日我等上前与其血战,不可畏敌……即便伤不得人道大势皮毛,也要让其知晓,我等仇恨,唯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杀!” “杀!” “杀!” 第27章 繁星照海魂归处, 两百丈的战船疾驰在海面上,船头微微翘起。狂风扯动着船中海匪的皮肉。 在首领的命令下,整齐划一地降下面胄。 行至半程海域,他们熄灭了船上所有的灯光。只有最高处海神堂中,监察海面的玉鉴仍然散发些许青光。 狂风与洋流的噪音掩盖了战舰偃术造物的声响。 距离还有四分之一海程的时候,海神堂的玉鉴也关闭了。 整艘船陷入了寂静。 所有人都半跪着无声祈祷着。船上附着的海藻开始疯长…… 而向南行驶的宝船并未注意到有战舰来袭。 夜里是主管值班,他提着一壶茶,哗啦啦地倒了三杯茶。 “几位,都来喝点儿茶水,润润喉咙。” 通讯员和舵手暂时离开岗位,谄媚地笑着道,“多谢主管大人。” 几人闲聊几句,说着白日里遇见了妖邪,幸好宝船大阵强大,抵挡了邪祟入侵。主管哼哼笑着,笑他们无知。 白日里哪里是护船大阵的功劳,那定然是船灵大人抵挡了邪风。 至于那艘被拉回来的救生艇,里头的人不都疯了么? 若咱们宝船没有如此灵验的船灵,怕是也要重蹈覆辙。 但这些话主管也只是想想,不能尽数相告。 就在他们闲聊期间,护船大阵忽然闪耀红光,警报声鸣响。 主管即刻下令,“先关掉警报。命水军前往甲板,所有弩车出库,做好迎战准备。” “得令。” 观察员盯着玉鉴,“右后方五里处,有异物侵蚀大阵。” “启用分光镜,向此处照明。” “玉石填充,阵图开启,方位调整正确,开始照明。” 海神堂之上的分光镜射出一道光,锁定了入侵大阵的异物。 那是一艘疾驰的二百丈长的战舰,直直地朝着宝船冲来。 “掉转船头,迎敌。” 舵手在主管号令之下,疯狂地转动船舵。 但宝船太大了,又岂是那么容易就掉转船头。 还没等他们做出任何反应,那艘战舰已经冲到了两里内。 主管当机立断,取出安全钥匙插入锁口之内。船上的一切护卫大阵尽数开启。 此时船中主作战的海兵将领也从升降台来至海神堂内。 “主管大人,自此由我接替指挥职责,请您撤回船舍,等待我等兵士击退来犯之敌。” 主管与他对视,点头后立即撤离。 海神堂作为整艘宝船的指挥调度中枢,负责宝船的一切指令下达。自然不能只有那么几个人……军士打开了一条向下的走廊。 里面那些人负责调节阵法,分发通讯,航海测算。约么有百十来号人开始有序撤离。 几个呼吸之间,从航行海事管辖职能转变成了军事作战职能。 作战人员的入驻,让海神堂之内充满了萧煞氛围。 此次,这艘五百丈长的巨大宝船终于露出了它的獠牙。 战旗从桅杆上飘起,那是一面闪闪发光的旗帜。 一头金色巨鲸翻越海面,激起银白浪花。赤红的三个大字。四海清。此时这艘宝船才显露它的真名。纵横大洋数千年,无一闪失的“四海清号”。 只见那船头的分风角光芒亮起,嗤嗤迸发电花。 船舷侧窗拉起,露出了床弩发射位。甲板之上,盖板下面的轨道上升,索道抬起。紧接着弩车沿着轨道抵达作战位置。围栏上的挡板落下。 “弩矢填装,发射。” “领命。” “填装准备完毕,开始发射。” 上百弩矢化作流光直奔那飞速驶来舰船。 这艘战船并没有护船大阵,更没有船灵庇佑。只有上千名嗜血的海匪。他们看到流光飞矢,不闪不避。同样拉出锈迹斑斑的弩车,射出弩矢还击。 战船受到弩矢攻击,燃起熊熊大火。火船依旧直直地向着宝船冲去。 杨暮客起床合衣,让蔡鹮屋中候着。来到小楼姐屋门前,侧耳听了下里面声响。玉香从里面打开屋门,对杨暮客说。 “小姐睡前点了安神香。我没吵她。” “保护好小楼姐。” “婢子职责所在。” “好。” 杨暮客大步朝着季通所在西厢而去。 因为船在急速调头,所以地板是倾斜的。本来的平路变成了下坡,船中广播让所有人绑好安全绳,不可随意移动。 推开季通屋门,季通已经开始着甲。 “少爷。您过来作甚?” “随我下楼……” 杨暮客话音刚落,一发由战舰发射的弩矢在船楼上空炸开。巨大的火光与轰鸣声,淹没了他的声音。 “您说什么?”季通愕然道。 “随我下楼,贫道要做一番大业。” “您……莫不是想功德想疯了?这海上船只作战,哪儿有什么功德可言?只要船上军士能抵挡海匪,您过后下去救治伤员便有大把功德。咱们下去能作甚?” 杨暮客敲敲自己脑门,“贫道没疯,更不是睡迷糊了。德为水,水和为贵。这是贫道的道途……” 季通看杨暮客神色笃定,一咬牙,“某家豁出命跟你去了。” 俩人一齐出了屋门,走到月桂树下,杨暮客手上的少阴经与太阴经通了。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他伸手捏诀,吹了数十只瞌睡虫出去。飞到园子里的窗缝,飞到隔壁夏荣园的屋里。 再伸手一招,屋中的拂尘与两柄宝剑飞来。 “您不是不能妄动法力吗?” 杨暮客呵呵一笑,“谁妄动法力了?贫道这是顺其自然。事事岂能皆如我所愿?当动则动,当静则静。是为修行!” 他这话说完,法力阴络大周天运转一周。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霞光,与天星呼应。 季通嘀咕一句,“还不是都是您说的,小的问了也是白问。” 杨暮客拿着拂尘敲了季通一下,“去把巧缘牵出来。今夜,当是它这坎马之妖发威之时。” 二人一马,来至升降梯前。卫兵言语阻止,但杨暮客笃定要下去。 船顶海神堂发言,他们要下去,便让他们下去。 升降梯里,视野开阔。能看到那艘战舰依旧不停地向着宝船冲过来。 马上就要跳帮战了。 那艘破败的战舰唯有海藻覆盖之处没燃烧起来。而诸多修士只是静静观察,并未有干预的意向。 修士不可干涉凡俗,这条定律无人敢去打破。 那一艘战舰上,没有一个妖精,更不存在修士。这些人邪,也只是浊染之后心神易变的普通人。 战舰的海神堂中,海匪首领倾听下属汇报伤亡人数。 这艘船上没有医师,伤了就代表死了。他只是在估算,攻船之时,还有多少可用兵力。 首领指尖的皮肤出现溃烂,长出鳞片一样的角状物。在深海中,椎神神国之内。他们这些被浊染的人邪并不会出现异样,因为神国中的一切秩序都按照椎神的意志运行。 但离开神国之后,天地灵炁运转有序。他们这些遭遇了浊染的人,便会显露出病症。 皮肤溃烂,记忆模糊,神志癫狂。 海匪首领觉得自己十分幸运,他当下只是出现了溃烂之症。 轰隆。 战舰撞在了护船大阵的壁障之上。 战舰不得寸进,而宝船之上的弩矢射击越发频繁。 火光照亮了暗红色的海面,战舰上的藻类向着船头蔓延,将那个大阵腐蚀出来一个巨大的空洞。 至此,这艘战舰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准备下放快艇,从防御阵的空档冲进去。待先锋发射投索后,登船作战!” “得令。” 战舰船头变形之处下方打开了一道闸门,一艘艘外放的小船朝着数十丈外的宝船冲了过去。 宝船同一时间也吊着龟甲船放置在海面上。 从弩矢互射,转变成了短兵相接。 海匪头领把手放在胸前,准备系紧了披挂的锁扣。此时才发现,他的一只手已经长满了让人作呕的骨节。把手腕放在桌案上,提刀剁了下去。 一旁的卫兵赶忙上前包扎好。 并非剁掉这个手就能阻止浊染溃烂的速度。而是这长满骨节的手掌会影响他战斗。那么索性斩去,不留后患。 “我们也去登船。” “是。” 杨暮客此时与季通也来到了一层甲板处,但他们并未前去战阵。 季通牵着马跟着杨暮客。他们来到一层到二层的楼梯口。 之前杨暮客随壶枫道人进入阴间,来到宝船鬼市。此处便是入口。 当下此地的木板已经尽数翻转过来,杨暮客闻到了阴间生魂的味道。很熟悉,很怀念。如此浓郁…… 原来这一块木板是一块上好的棺材料子。 小道士掐三清诀,拂尘聚来无根水,扫过季通的眼眸。 季通被打开了灵视,得以分辨阴阳。 船中的修士们在注意小道士的动作,九天之上的神国里三桃大神也观察。仙界寰宇星空的星君们,更是对这道士的动作好奇不已。 当星君投下目光之时,此处没有任何秘密。 小道士蹲下轻轻拍打棺材板,“请此地鬼王开门。” 阴气蒸腾,一个身着官衣的老鬼从甲板中飘上来。他所着官衣乃是乾朝三品朝服。 “曾志贤参见道长,不知道长有何吩咐。” 杨暮客起身,看着眼前与船灵一模一样的鬼王。他抿嘴一笑。船灵那个老妖怪,竟然幻化人形都是借来别人面目。那船灵到底是何人,看来日后还得问个明白。 他用拂尘指着不远处的战场,到处都是火光四溅。 “鬼王大人,茫茫大海,没有阴司收魂。人死后,若落在水里,孤苦无依。日后定然沦为邪祟。请鬼王大人助贫道一臂之力,将这些鬼物尽数收拢到船中鬼市。来日登岸,交由阴司处置。” “恕老朽无能为力,我离不得此船,不能外出收魂。也不能登岸与阴司交接。” “贫道有办法,且看贫道给后来者打个样儿。” “如此有劳道长了。” 杨暮客指着马儿,“巧缘,蹲下。” 杨暮客登马之后,手中掐迷魂咒障眼法。凡人再看不见他们,也再意识不到此处还有人存在。 元明宝剑与清净宝剑出鞘,化作阴阳二鱼在阴间入口处旋转。 “季通。” “小的在。” “贫道要出海收魂,此处路口与鬼市联通,你帮我镇守好了。不可让人近前,贫道许你生杀之权。” “小的明白。” 船中不止有定海宗的修士。还有天道宗别院的弟子存在。 杨暮客此举,便是坏了天道宗立下的规矩。 天道宗作为修行界擎天巨擘,给通航船舶立下规矩。海事只由海主管辖,修士登船只有防卫职责,若无妖邪作祟,不可主动招惹是非。 而杨暮客收魂,便是坏了此规矩。 一个修士乘风而落,他并未上前直接阻拦杨暮客。而是要与这鬼王交涉。不可让海上之魂进入船中鬼市。 “贫道乃是历峰院行走,鬼王大人。海上枉死之魂,当归于大海。不归人道辖制。您莫要听信谗言,坏了规矩。” 季通位于阵法中央,不管不顾,提起阳鱼中的元明宝剑,一剑削向修士。 修士后撤,留下了半片衣角。 “你这浑人。你家主子坏了修行界的规矩。你还要为虎作伥?” 季通身为火命之人,手持属阳的元明宝剑,浑身上下炽热蒸腾,得见苍白色的火苗舞动。 “某家少爷命某家看管此处,请这位修士上人退到一旁。莫要干扰我家少爷行功。” 那修士色厉内荏,他只是一个别院修士,更见过杨暮客踏云乘坐六龙拉辇。想给宗门长脸,却又不敢太过得罪。 踟蹰之间,常与道人落于一旁。 “本道人也想看看,紫明上人究竟能如何把这些枉死之魂安置好。毕竟茫茫大海,那些浊染之人魂儿遇水便化妖。他又能救得了几个?” “常与师叔……” “休要多言!” 只见海面上,坎马巧缘浑身上下闪耀蔚蓝光芒,披头散发的小道士长发飞舞。 他手持一柄拂尘,每甩动一下,便要卷起一缕无根水。 那些阵亡海面的将士被水线卷起来,飘到了船上,水线和阴阳阵交接,送到了鬼市之中。 海匪快舟与龟甲船撞在一起,龟甲船打开舷窗,从射击口不停地疾射弩矢攻击海匪。但快舟之上的海匪毫不畏死,见到龟甲船打开舷窗不要命地冲上去。准备以命换命。 海匪手持鱼骨剑,劈砍在水兵的短刀上。 鱼骨剑应声而断。 水兵眼中流露嘲弄之色,却不料。浑身溃烂的海匪竟然从中门冲进来,用断剑刺向水兵胸口。 受到浊染的海匪面露微笑,浑身散发的浊炁扑向了水兵。 一旁前来驰援的水兵将海匪的头颅砍落,浊炁之血瞬间污染了整个龟甲船船舱。 杨暮客骑在马上,接引了一个又一个死后离体的生魂。 坎马巧缘身形膨胀,化作海上疾驰的蓝光,一条灵韵水路在它脚下生成。 魂之轻,无以承载。杨暮客提着拂尘,在那条水路之上作笔写到,“敕令,上清。引魂之路。” 贫道未曾干涉人间相争,但这争斗因何而起,总该有个说法。 这些魂魄,他们定然有话要言…… 第28章 黑白分明瘦影孤。 宝船上的水兵不可谓不英勇。 为了阻止这些海匪登上宝船,他们亦是以命相搏。 每一艘快舟上都承载着数十海匪。 船舷一侧,已经有近百快舟出动。 龟甲船以少战多,陷入重围。 纵然有船上弩车疾射弩矢支援,防线还是在不停后退。 终于,一艘快舟上的匪徒用钩锁挂在宝船船舷上。开始登船。 海匪像是一只猴子,快速攀爬到了船舷栏杆上。但等待他的是一轮弩矢齐射。 死亡最后的瞬间,这个海匪仰望着漫天繁星。看到一个身着道衣长发飞舞的人骑在一匹光马之上,用手中的拂尘,甩出千万丝绦,拉起了许多人。而他自己,也被一条丝线挂住,抛到了一条河流之中。 杨暮客骑在坎马上,凝重地看着那些海匪攀爬之处,在船壁上留下浊炁烙印。 这是对气运的污染。 也不知船上的俗道要花多少功夫,才能将其清洗掉。 他拍拍马颈,“巧缘,别吝啬你的妖力,弄点儿水来,帮他清洗一番。” 马儿四蹄飞踏,又踩出无数水花。星空落雨,落在船壁上。 断手海匪首领也乘坐快舟冲向宝船。 海匪首领已经发现指令再也传达不出去了,因为手下的人已经开始癫狂。好在他们都知晓敌人是谁。 是那些衣着光鲜亮丽的人,是那些全副武装的人,是那艘宝船上,有大把钱财可以漂洋过海的人。 在中州,他们没有能力反抗。 拿起刀兵起义?那么很快便有武装到牙齿的军人将领来收割他们的军功。 一群失去了生计,被当做牲口一样丢到大船里。跟随海船出海…… 运气好,那么一个来回,或许可以赚来成家之资。若运气不好,被选中当做供奉给海主大妖的祭品。那么也无可奈何…… 海匪首领曾经是被武装到牙齿的军人。他也曾去收割军功。但在晋升的过程中,他不小心成了一个世家子的绊脚石。 所以他被差遣去执行远洋护卫任务。 或许这样也好。至少远洋护卫任务报酬不菲。 但很不幸,他们所乘的大船,被海妖劫掠了。 一艘远洋大船上,承载着数万人。纵然妖精有吞食天地的本领,却还是总有生还者。 海匪首领就这么活了下来,他抱着一块木板子。漂泊在海面上,看到一艘从云雾里驶出来的破烂大船。 一条长满了苔藓的绳子从船舷上抛下来。 他得救了,但他也死了。 那个叫做李长福的人死掉了,一个永不能登岸的海匪诞生了。 船上有一只海妖告诉他,这天下间,都是天道宗弄的规矩。天道宗司管着凡俗财政,一个朝国,能有多少钱,那都是天道宗说得算。 天道宗行走遍布天下。除了这茫茫大海他们管不到,没有一个地方他们不能管。 后来,大船竟然沉到了海底。在海底这位海匪首领依旧活着。好似时间都停止了,他不知在那泡泡里活了多久。 天上降下一道金光。 一只章鱼妖来到贼船中告诉他们,这上面有一艘大船。上面乘坐着天道宗代行天道的使者。你们该去报仇了。 人道香火尽数被神主收走,所以海中不能祭金。他们用得,都是鱼骨剑,妖怪仿造的弩车。很劣质……劣质到这姓李的将军无话可说。 所以,他们面对是绝对的死亡。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战斗可以失败,但污浊了船上那些生来命贵之人的气运。他们乐意至极,他们义无反顾! 匪首将军站在快舟船头深吸一口气,他的眸子开始变得殷红,癫狂地颤动着。匪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 海面在震颤着,他看到了一条通往宝船的大河,大河上无数人踩着湛蓝的河水在走。 一匹天马载着一个神仙用丝线操纵着一切。 海匪首领哈哈大笑着,事到如今,仍然有那神仙保着那些命贵之人。天道何其不公!世道何其不公! 殷红的眼眸停止震颤,瞳孔紧缩,单手持鱼骨剑一跃而起。 只见匪首身上邪气蒸腾,外放气血,半空如履平地,四肢伸展落在一艘龟甲船上。手中鱼骨剑剑气纵横,将那龟甲船壳劈开,里面的水兵瞬间四分五裂。 匪首再将剑柄塞进嘴里,用力一蹬,朝着一根投索飞去。单手抓住投索向上攀爬。 任他意志坚定,浊染的影响却无从避免。他已经开始有些神志不清了。好多人的姓名变得模糊,形象变得模糊。他依稀记得他是有家的。家中有老父,有妻儿。 他还有一位哥哥,在玲珑港做走私买卖。平日给庄氏航线的管家上贡些钱财,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渐渐他什么都忘了。只晓得,这宝船上有他的仇人! 勇敢的水兵在流矢中上前切割投索,看到下头有一个单手攀爬的人。对着下头用力锤下去,匪首侧头躲过了拳头,用力一蹬,翻上了甲板。 匪首从口中取下鱼骨剑,狂乱地挥舞。 什么招式,什么技击……他早就都忘了。动作大开大合,那个切割绳索的水兵被他一脚掀翻踢下了船。 半空中水兵大喊呼救,落入海面,一群快舟上的海匪用鱼骨剑抽打水兵。海面一片浑浊,零零碎碎漂得到处都是。 一条银丝把那水兵魂魄勾了出来,接引到大河之上。 杨暮客驾马返回宝船上空,此时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船舷处。 “巧缘,世上如此污浊。你这坎马,自然要有一番洗涤浊炁的本领。来,与贫道一同荡涤浊炁!” 说罢杨暮客手掐三清诀,再次挥舞拂尘。 万千丝绦荧光闪闪,刷过了船壁。那些浊染之人烙印在上面的浊炁被水炁扫下来。 坎马的鬃毛与马尾也闪着湛蓝荧光。 马儿绿色的眸子盯住了人邪的踪迹,足下带起狂风,催动着从大海汲取的水炁帮他们祛除浊染。 匪首在甲板上,每一步都留下灰黑的烟尘。面对水兵结阵向他射来弩矢,手持鱼骨剑兜头躺地,护住要害不曾受伤,快步冲向水兵方阵。 他断去一手,又身中数根弩矢。但如此狂乱的打法让那些水兵无法抵挡。 距离不远处便是季通守着的阴阳阵。 季通看向一旁的两个修士,“二位上人,还不去帮忙吗?” 常与轻笑一声,“凡人之间争斗,我等不可相帮。况且只有一个贼人上船。还不算大事。” “某家可是看那人黑烟滚滚,一身邪气。这也算是凡人?” 常与肯定作答,“不入修行,皆是凡人。” 季通面色平静地深呼吸,“若某家出手,算是坏了规矩吗?” 那个天道宗别院哼了一声,“你是修士?” “好!”季通等的便是此答案。 他被障眼法掩盖了行踪。那个匪首看不见他。 季通提起元明宝剑,挽了一个剑花,一道剑气劈向匪首。 匪首已经完全被浊炁感染,虽是凡人,却能看透修士设下的障眼法。 危机之间,匪首本能地用鱼骨剑格挡剑气。炽热的剑气将其洞穿,却未能一击毙命。 水兵慌乱之间,只当是哪里射来弩矢,助他们围剿登船海匪。 但匪首却凭借着消除最大威胁的本能,朝着季通所在方位冲过去。 杨暮客所留的阴阳阵可不是摆设,季通手中的元明宝剑脱手而出,与阴鱼眼中的清净宝剑对照旋转起来。 剑风狂舞,将那匪首一片一片削成了肉糜。而逸散出来的浊炁,则被阴阳阵引动的狂风吹向宝船之外。 一条水线落在甲板,将那个匪首的魂魄薅起送到了那条水河之中进行洗涤。 坐在马背上,杨暮客面色凝重。越来越多的海匪冲到甲板之上。 在凡人争斗之间,他再想轻易的捕捉那些魂儿愈加艰难。 看到此景,常与道人冷哼一声。本来等待争斗过后,一齐清理最是容易不过。你这不识趣的小道士,偏偏要自作主张,选择战斗之中收魂。还要把海面上的魂魄尽数收进来。 天道宗留下的规矩,是经过时间检验的。是自人道有之,一点点摸索出来的规律。他不一定绝对,但一定非错。 如此自讨苦吃,看你还有什么应对之策。 无奈之下,杨暮客合上双目,以灵觉视之。 深夜天气转冷,海中起雾。 借着涛涛水意,他索性散去了障眼法。让坎马溶于大雾之中。遁水隐匿身形。 穿梭在云雾里,那些还未被他救起的魂魄已经开始了入邪妖化。 那些鬼物青面獠牙,贪婪地看向了活人。 而此时宝船之上,军士也来到了神堂的香火殿里。给船灵奉上香火。 五百丈的大船隐隐约约之间变成了巨鲸模样。巨鲸周身金光闪烁,那些邪鬼触之即化。 迷雾里,杨暮客提着拂尘凭空勾勒出一道三清符,准备镇压邪鬼。但那邪鬼被船灵的金光弹飞落入大海深处。 “船灵。你也要与贫道作对么?” 大船瓮声瓮气地对他说,“老夫只是履行香火职责。上人若是想挽救亡魂,便使出本领来吧……” 杨暮客咬牙切齿,这不还是再说他能耐不济吗? 海面上越来越多的鬼魂开始化妖。 可杨暮客一个尚未筑基成功的小道士,又哪儿有那么大的本领,将这一方天地纳入他的掌控之中。 巧缘更是愤怒不已,它家的少爷,从来都是功德为先,不曾招惹是非。你们这些修士与妖怪为何就偏偏要与少爷作对? 一群海妖从海里浮出来,他们闻到了恶鬼的气息。但有一个修士,乘着一匹马妖。似乎在掠夺它们的食物。 道是什么?道便是道路。要走得通,才能算道。杨暮客终于在此间做出了抉择,他将仙家赐物取了出来。 那一粒仙界的一颗尘,麒麟玉牌置于掌中。 “上清门紫明,收拢人道亡魂,诸邪退避。” 许多海妖滋溜钻进了海面之下。 而船上的常与哼哼轻笑。 地与水之上,为师。上坤下坎,争战征召是也! 一条大海蛇跃出海面,“哪家的小东西,不晓得规矩。这海上死了人,便是我等吃食。你要逞威,便在尔等陆上逞威风去。” 而那些恶鬼竟然也看着半空的小道士。小道士在这些恶鬼眼中便是鲜美的食物。 杨暮客心思复杂万分,这些妖邪,竟然不惧仙家赐物。 常与更是心中暗笑。你若依照规矩来。站在船头拿出此物,谁能动得了你半分?可惜啊可惜,你杨暮客不识好歹,偏偏要逆着规矩来。 此情此景,纵然杨暮客再掐障眼法,也难以隐匿行踪。而若搬运法力,释放术法。定然会叫船上人们尽知行迹。面对蛇妖,他自是不敌。 星空闪耀,巧缘驮着杨暮客立于海天之间。 只要这小道士做错一步,那么后果便是万劫不复。海上修士要与海妖开启战端……后果难料。 杨暮客可谓是身段绵软,当机立断地说道,“贫道收拢亡魂,乃是神思清明者。已沦为恶鬼之流,贫道无意拯救。诸位精灵请便。海上恶鬼,尽请诸君享用。” 哼。那海蛇冷哼一声,大口一张,将海上数百恶鬼一口吞下钻入海面。 其实杨暮客所谓大业的目的早已达到。 这群来袭海匪之中,神思最清明者,知晓事情最多的亡魂,已经在鬼市之中候着他了。 “巧缘,我们功成身退,此间再无可拯救之魂,回船与鬼王商谈才是要事。” 策马回到甲板之上,回到了阴阳阵里。 搭眼一瞧,那常与道人面露些许嘲弄之色,而天道宗旁门行走更是一脸不屑。 “贫道不知,二位道友来我阵法之前有何指教?” 常与身为金丹修士听了此话。索性言语带着指教意味说,“紫明上人。您先是坏了规矩,而后又弄得这般虎头蛇尾。不知鬼市之中的亡魂你准备如何处置?就这么一块棺材板,所建立的阴间鬼域实在有限。若是船中再死了人,还有多少空间安置他们?” 杨暮客欠身揖礼,“贫道筑基修行之中,听不进什么大道理。只晓得事情有所为,有所不为。预见人命枉死,魂魄无依。” “你……”常与道人愕然。 这小道士竟然说他不是为了大道挺身而出。那小道士意欲何为?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用劲过猛好生难受。 “贫道在中州路过鹿朝。鹿朝国神大人曾指点贫道,不要事事都看着大道理。此番作为,乃是贫道筑基修行灵感突至,率性而为。若二位道友心有不忿,只管告于我师门里去。师门降下责罚,贫道自然赔礼。” 常与和天道宗旁门行走听见此话,更是无言以对。 不得已,常与冷哼一声,“紫明上人好自为之。这世上,运行有道,历经世事磨砺的规矩,又岂是一时兴起可坏的?” “贫道自然好自为之。我还有话要嘱咐鬼王大人,若二位再无其他指教,请便……” “道友,我们走!” “恕贫道不能远送……” 季通好奇地看向少爷。 而杨暮客只是把巧缘缰绳递给他,“你先回园子里去。这里战斗很快就会停歇。别打听,也别多言。回屋睡觉,行么?” 季通一身鸡皮疙瘩,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小道士露出这般阴鸷的表情。 第29章 暖流挪海,(词牌名,望海潮) 星光下,小道士腰间挎着两把宝剑,怀中抱着拂尘。平定一番心绪之后。 杨暮客上前对鬼王揖礼。 “鬼王大人,劳您让贫道进去。看看所收之魂,有些话,也好单独与您说清楚。” “上人里面请。” 只见鬼王伸手相邀,那块棺材板所在的地方变作向下延伸的楼梯。 鬼王领着来到鬼市。与壶枫那次所见的迷雾笼罩不同。棺材板变作了船舱下层的监牢,那些收来的生魂囚禁其中。 阴间的世界,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走廊。头顶透光,星辉落下来,一地斑驳。阴风吹着哨声……孤苦无依的魂儿在监牢外头踮着脚儿到处飘。 杨暮客边走边打量被关押的鬼魂。 说实话,现在已经很难分辨谁是海匪,谁是水兵。刚死的鬼都是畏畏缩缩的。头也不敢抬,用余光盯着鬼王与道士。 来到走廊深处,这里很显然是鬼王独居的地方。 是个不大的小书房,里面装满了书籍。一盏青灯。 如此也叫杨暮客对他刮目相看,面上多了些许笑容。 “鬼王大人,劳烦请将水兵与那些海匪做好分类。贫道不会让他们寄宿很久。不多时,便有贫道随行的护法前来处置鬼域中的新鬼。腾出来地方,也省得被船中修士置喙。” 鬼王赶忙作揖,“多谢上人体谅。” 小道士心中满是好奇,便问鬼王,“西耀灵州,贫道乘坐正法教放逐妖邪的监守之船。里面关押着许多妖邪……犹记得,船上有一个僵尸巡夜更夫,司掌阴司之事。为何你这鬼王未曾差遣鬼卒巡逻?” 鬼王听后讪笑,“老夫没有天地文书,号令不得……” 杨暮客了然一笑,为缓和气氛便问他,“缘是如此……你于船中阴寿绵长,不曾想过登岸发功德,入阴司执事吗?” 阴暗中,一模一样的曾船师走了进来,“他为我伥鬼。能去得了哪里?” 小道士笑吟吟地打量二者,最终摇摇头,“贫道没有撬墙角的意图。船灵大人不必心忧。我说与后来者打个样儿,便是想告知船中鬼市之主,茫茫大海之上,仍有获得功德之法。” 说罢杨暮客用法力幻化作心意香火,插在书房中的香炉里。 “劳烦送贫道归去……” 船灵一挥手,小道士身影出现在六楼。 那只虎鲸之妖一双黄中带赤的眸子盯住了鬼王,“怎么起念想要功德了?” 鬼王赶忙摇头,喏喏应声,“奴儿不敢。” 船灵嘿嘿笑着,“这功德,也不是不能要,但你有了功德,又要如何去用?想入岁神殿司职否?” “若主上不弃,奴儿定然不离。” 哈哈哈哈……船灵笑声回荡在房间之中,“若此番顺利登岸,便放你归陆。去寻生路也好,去自由往生也罢。老夫放你归去……” 杨暮客回到六楼的桂香园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来。 进了园子,发现季通和巧缘还未归。他径直回了东厢。 玉香在门外候着,小楼姐与蔡鹮都中了瞌睡虫,睡得深沉。 “道爷……您这番出去招摇。怎就敢招惹是非?” 杨暮客挑眉哼了声,“前头有险,我若不彰显一番。怕是些个不识趣的都要来探个声响儿。划分了两道儿,也好知,谁与咱们能一路,谁与咱们是对头。如今看来,这船上,只有咱们一伙儿。他们都是一帮……” “道爷早就该明白。” 杨暮客啧了一下,“若不试试,谁能知晓有没有心向我等之辈?” “若早知您如此,我就该拦您。” “你拦不住。巧了我与你有事儿要说。” 杨暮客把玉香拉进屋中。 “把那张镇魂符拿出来,当下有了用处。里头的鬼卒也尽数放出来……” 玉香听话,取出镇魂符。鬼卒放出来,整个屋子变得拥挤起来。 符里的宝塔传来一声俏笑声,“哟……小道士今儿开怀了?要来逗逗奴家么?” 玉香眸子里青光一闪,“聒噪!” 宝塔晃荡一下,顷刻间塔中女鬼老实了。 杨暮客盯着一众鬼卒。鬼卒被放出来赶忙上前请礼。 “我等拜见主上。” 杨暮客叹息一声,“我久不见你们,只因是确实用不着尔等。但又不忍让尔等于符纸之中蹉跎,永不见天日,难得功德。我准备给你们准备一个去处,由我那侍卫率领尔等,可愿意?” 鬼卒皆是唱喏。 “玉香,帮贫道准备黄纸朱砂。” 玉香从袖子里取来了画符所用器物,点上一盏灯。候在一旁轻轻研磨朱砂。 杨暮客捉住袖子角,提笔写了封魂符的符头。抬眼看眼见的鬼卒头领,“贫道忘了你叫何名……” “道爷本就不曾问过,又如何忘了?某家名叫崔征。” 杨暮客面露惭愧,“你看,我这心上,挂不住太多事情。给你们找一个好头领,对谁都好。” “是……” 杨暮客提笔在符纸上写下崔征的名字,这一张道兵符纸就算画好了。 一一把这些道兵姓名录下,抄在符纸之上。最后用一个小玉牌装好,用红泥封住。 如此,这块道兵玉牌就算制成了。 拥挤的房间重新变得空敞。杨暮客再招呼玉香过来,“你拿着这张空下来的镇魂符,去楼下鬼市之中找到其中的鬼主。让他把那些海匪的魂儿都塞进去。这些魂儿都照顾好了,贫道留着他们有用。” “道爷您这是……?” 杨暮客一把捏住玉香的下巴,“记得贫道在那时要你做什么吗?” “这……” 杨暮客呲牙笑道,“怎么,想不起来?” “您要体面。” 杨暮客点头,“对。我要体面。但如今怕是体面不得了。此行有劫!应在师兄真灵身上,你可晓得这事儿我担不起……但我又不能让师兄化凡遭到干扰。我要铆足劲去弄出一番声响,也好叫人知道。我杨暮客,我上清门紫明。不是好欺负的。九天之上,有护法龙种,有护法的游神。他们不会看着我遭灾,我届时管不得,就要跪下磕头求人。但不能一开始便要跪下……我既不体面了,那与我相约论道的锦旬一干人等,也休要体面。” 玉香听后愕然,弄不明白这道爷心中到底是何想法。但又不得不去做……她点头答应,化作一阵风就飘了出去。 杨暮客起身来到了季通房中。 季通回来其实比杨暮客还慢些,毕竟杨暮客是船灵直接送到了六楼。 “少爷?怎么没见您从正门儿进来?” “贫道飞进来的,你管得着么?” “嘿嘿。”季通憨笑一声,看见杨暮客抛过来一个玉牌。“这是……?” 杨暮客坐下,“此物乃是道兵令符。你平日里要好好用香火血食供养。你这官儿迷,总是想要手下头有人。人,贫道帮你找不来。给你找了一伙子鬼,就是罗朝大桥前遇见的那伙儿鬼卒。如今都归你来号令。” “您给小的这个作甚。小的如何能号令他们。个个儿都比小的本事还大……到时候,是小的听他们的还差不多。” “谁听谁的贫道管不着,他们也不会害你。你与他们若兄弟相称,自是与你亲近。明儿个贫道便给你找一份儿活计。去底下给我当更夫巡游去,遇见了鬼怪,你就拿着道兵前去缉拿。他们不是修士不涉凡俗之事么?贫道差你这凡人去干预,总是没错。” “某家是您的侍卫,是小姐的侍卫!怎么能离了这园子?” 杨暮客面容冷峻,“贫道命你下去。不该你来问。听懂了吗?” “这……小的该如何巡视?” “你这捕快还要贫道来教?领着道兵鬼卒,自然是要晚上行动。顺便把隔壁两个小家伙也带下去……” 季通面容瞬间青白,“少爷……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儿了?” 小道士面无表情,“修士的事儿。你管得了么?” 季通一腔子话尽数憋了回去。 “巧缘……也一并领下去。” 小道士大步流星离开,留下言语未尽的季通独自发呆。 其实杨暮客早就摸清了一个规律,那便是小楼姐真灵显现的时候。便是有大事要发生的征兆。 师兄她从没那么底气不足地说话过。 在杨暮客眼中,师兄永远都是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云淡风轻的。似是世上无所挂碍。成也罢,败也好。终究不过是一段旅途。而此回,她竟然问出了“你可满意否……”这样的话。 便说明师兄她自己都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杨暮客回到屋中,静静盘坐在蒲团上。法力自然沿着阴络大周天运转。 当少阳经与太阳经相通之时,便是他筑基功成之日。 白日天明,杨暮客独自出门,去了一趟船灵那里。 帮季通安排好了住处,便回到桂香园催促他搬走。 但蔡鹮并未离去。蔡鹮也是凡人。 这让季通也在狐疑。但没办法,季通提着大包小包,随着船中侍卫离开了。 蔡鹮问杨暮客,“少爷,他因何要搬走?” 杨暮客低头看她,“你是贫道屋里头的婢子,休戚相关。他不过就是个侍卫。过阵子,就要遇见大灾了,让他先躲一阵子去。” 蔡鹮懵懂地点点头,“少爷意思是,哪怕婢子搬走了,也躲不开与您相关的灾劫吗?” 杨暮客叹息一声,“大抵如此吧。” “可都在一条船上,您若遇灾,不代表整艘船都要遇灾么?” 杨暮客揉了揉蔡鹮脑袋,“不一样。那灾,只是对着贫道和小楼姐来的。怕么?” 蔡鹮轻轻摇头。 她本是富贵家的小姐。早就明白个道理,倚着别人活,莫要生了自主之心。她这世上,寄人篱下的时候多了去了。自小,她家也有过一段漂泊不定的日子。父亲做官,漂泊不停。她便要住进姻亲家里头去。那姻亲家里头,也住着旁人家的少爷姑娘。冷嘲热讽既做得,也听得。 终于有一日落了脚,归了乡,还要嫁一个不知名儿的混账。而后家便破了。抱着一本账本逃命,她骨子里头便生来一股狠劲儿。 这股狠劲儿,她始终没明白是怎么来的。随了这道士少爷后,明白了。她定是从天上下来享福来的…… 有灾?那也是老天要把这份儿福报收了回去罢。 大洋暖流从南往北,浪涛开始变得绵长。 晌午在园子里头陪着小楼姐逗闷儿,聊了几句。吃了午饭,杨暮客言说出门串串门子,姐姐便在屋里歇一阵儿。等回来再陪她。 杨暮客来到了夏荣园,告知那姬氏母子,过些日子若听见了隔壁有了什么声响。不要慌张。 “紫明先生,船上还能弄出来什么声响?昨儿来了海匪,还不是叫水兵打败了。” 杨暮客逗趣说道,“贫道筑基呢,功成的时候。声响可大哩。” “哦。原来如此。小子听说过呢。修行遇着了关隘,破障的时候就是应劫。劫数去了,便会有声响么?” 果真是童言无忌。这等实话从这小娃嘴里说出来,杨暮客也终于有了一丝解脱之感。 确实如此。修行有劫。 杨暮客如此做足了准备,便是应劫。 而后杨暮客离开夏荣园,来至秋晴园门前。 门中道童开门,“紫明上人。童儿已经说过,家师不见外人。” 杨暮客谦恭作揖,“贫道紫明并非是要登门求见,而是请童子帮忙转告一声。” “您说。” “贫道筑基即将圆满,并且有灾劫来临。届时,隔壁求道母子需人庇护。贫道能耐不济,唯恐照料不及。请贵尊者慈悲为怀,庇护他们莫要受累。” 小童点头,“童儿定然尽数传达。” 杨暮客再来到了冬律园门前,轻轻叩门。 不多时,壶枫道人打开院门。 “紫明上人可是有事来访?” 杨暮客点头,“贫道要筑基功成了。” 壶枫当下面色苍白,露出讶然之色,恭恭敬敬作揖,“恭喜上人。” 杨暮客赶忙拦住他,“莫要忙着道喜。贫道天地桥相通,得炁机感应。有灾劫应下。道友若是习练阴神之法,还请暂且歇息一段时日。否则恐受牵累。” “什么样的灾劫?” “火劫……” 嘶……壶枫倒抽一口凉气。没听说过筑基修士要受火劫的。 况且他习练阴神之法,最忌讳阳火之炁。 “多谢紫明上人前来相告,但晚辈功法亦是不能停。晚辈这便寻一处僻静之地修行去。” 杨暮客怅然笑道,“如此也好。只是道友租来园子花销不菲,却不能踏实入住。待贫道功成以后,定要给道友补偿。” “好说好说。” 杨暮客晒着太阳,来到了七层。打听了下曾船师的位置,得知老头儿依旧在船头钓鱼,便下一楼去寻他。 大日暖阳,冬气越来越弱。杨暮客的少阳经汲取了阳气精华,开始扩宽。 发髻后面好像背着一个光环,煞是惹眼。 第30章 星光有彩, 杨暮客一声不吭,迎着海风陪着老头儿钓鱼。 船灵终于忍不住问他,“那随从的去处已经安排好了,你还来烦老夫作甚?” 小道士眉眼低垂,“贫道应劫,需要帮手。看你正合意。” “老夫?” “对。” 老头儿眉头紧锁,预感不妙,“怎么帮?老夫不过就是个不得自由的老妖怪。何故得了上人青睐?” 杨暮客轻笑声,“初次见面之时,老人家说贫道是个没师傅的。那时你不知贫道根脚,贫道不怪你。” 说罢他鼻腔深吸一口气,水面的灵炁汇聚而来。少阳经自鼻翼起,过两鬓穿耳,落于锁骨肩窝,再入心窝回环,向两臂延伸。发髻之后的金光转移到了指尖。 “贫道少阳经已通,欲学请天星科仪。还请老人家教我……” 老头儿尴尬应声,“您不过就是通了手少阳,足少阳也通了再来学不迟……” “信我,很快……” 老头终于露出些许不悦之色,“上人当下阴阳不和,见不到寰宇星君。岂不知欲速则不达?” 若不是这方世界没有《论语》,杨暮客都以为这老头儿是在讽刺自己贪小利了。 小道士散去指尖光晕,两手插袖俯身去看老头。 老头儿也抬头看他。 “贫道要养剑,需要一把剑鞘。寻常人镇不住贫道的煞气,想来只有船灵大人能压住贫道锋芒毕露。” “上人钟灵毓秀,木性柔和。怎来得剑意?莫要说笑了。” “贫道不曾说笑……” 船灵听出来杨暮客咬定不放,面色黑如锅底。但他转而想到这小道士身后也有庞然大物,着实进退维谷。 生死之事事小,生不如死事大。 这些高门弟子,有的是办法让人生不如死。船灵寿数绵长,不知见了多少惹了泼天大祸的妖精,被镇压永世不得翻身。他这老鲸鱼,耳根马上绵软起来。 “道长,何故说得这般吓人。不就是帮您看门护院么?老头儿今儿中午就搬过去……” 杨暮客这才站直了身子,“木头也会长刺儿。贫道要修剪枝丫,还请船灵大人多多维护才好。” 说罢杨暮客转身走了。 船灵阴沉着拿着钓竿回望。他看见杨暮客周身缠绕着魂茧,密密麻麻的枝杈从丝线之间冲出来。太阳晒在那枝丫上,啪地迸出火星。化作一缕青烟…… 回到了桂香园,杨暮客静静坐在桂树下头。看着小楼姐和玉香侍弄花田。 小楼姐戴着斗笠,提着水壶踩着田埂浇水。用一个木桶慢慢地淋,水不多,花洒落雾,浸透土壤。玉香则提着一个木桶淋肥。这肥料是用厨余垃圾沤成的,很是难闻。 “那个没眼力劲儿的,赶紧用木板把麻布压住。莫要让海上的水汽把盐分带进来。” 杨暮客嘿嘿一笑,“好嘞。” 跟着小楼姐劳作了一晌午,杨暮客站在花田边上伸了个懒腰。贾小楼把斗笠摘下,取了纱巾。上前捏了捏杨暮客脸蛋儿。 “我记着你不是很容易晒黑么?怎么今儿顶着大太阳干活儿,一点儿都没晒黑?” “弟弟猫腰干活儿,又晒不着脸。” 小楼便捏着杨暮客的脖子让他转过去,“你这脖子也没晒黑啊?” “弟弟梳着发髻,阳光被头发挡住了。” 小楼听后松开他,“尽是编谎话糊弄我。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道术法子?若有用……给我也用一用。戴着斗笠怪热哩,又沉,又挡视线。” 杨暮客只能实话实说,“弟弟筑基修行,已经修到了纳阳气的时候。太阳光还没落在肌肤上,便被经络吸收了。” 她不禁羡慕地看着杨暮客,“真好。那是不是以后你都晒不黑了?” 小道士嘎嘎一笑,“我若不想晒黑,那定然是晒不黑了。” 听后小楼不高兴地捶他一拳。 晌午忙完了,便吃午饭。 玉香忙前忙后,杨暮客骂蔡鹮是馋嘴丫头,一点儿都不晓得帮忙。 蔡鹮委屈巴巴地看着小姐。 “是我让她屋中拾掇屋子。你才是个惫懒货。出去到处串门子,家中活计一点儿都不晓得忙。才不过让你压了几块板子,你便要上来邀功了。” 杨暮客扒饭不吱声。 饭后,六楼桂香园当当当响起敲门声。曾船师提着一个包裹进了园子。 “小楼姐,弟弟白日里去请了一个园丁过来。咱们手生,照顾植株发芽这事儿得让一个熟手来指点看看。” 小楼笑着瞧他一眼,“算你有心。把季通支走了,便是为了给他腾地方?” 杨暮客点头,“这老船师地位不差哩。总不能让别个住矮房。若日日来串门子也不方便,索性就让他住到厢房里去。这样他去七楼也方便。” 曾船师进去给贾小楼问安,打听了花圃里种了什么花。各种说法头头是道,小楼听后颇为信服。 下午小楼在屋里看书,赏玩了一会儿花间戏。 到了晚上,季通怀揣着玉符领着许凡人在楼船中间开始巡逻。 入夜之后,子时杨暮客从屋中出来。穿墙来到了曾船师屋里。 “贫道足少阳经已经通了。劳烦船灵大人开始教课罢。” 船灵愣了半晌,“这么快?” 杨暮客龇牙笑道,“怎么?你以为贫道要用多久?” 船灵起身,手掌一抬,一片云雾载着二人。恍惚之间,二人便来到了七层二楼的观星台。 “不知上人欲从何处学起?” 杨暮客从容不迫地看着星空寰宇,“此行向南,南从朱雀。贫道又是应火劫。那便从朱雀星图学起罢。” 船灵点头,“上清门在南方,上人的确理当从南学起。” 杨暮客拦住他,“不问上清相关之事,只问朱雀行宫诸多星君所在。” 船灵听了更不多问只答道,“好。那便教道长认定朱雀行宫诸位星君之法。” 自是从井宿开始认起。 井宿杨暮客观想已久,却不曾看到有星君所在。但当船灵大袖一挥,扫去了遮盖视线的罡风后。井宿周边星光点点。 井宿有两位星君证道。 狴犴镇狱星君。正法明理神只。龙属,性木,奉恶人之魂便可得真灵显照。 东水邢台真君。邢台妙法之祖。 杨暮客此时眼中的井宿再与以往不同,不再只是一缕光。而是仙光闪闪,忽明忽暗。两颗星君周边还有数不清的小星光在闪耀。 再去看鬼宿。 鬼宿则有四位星君证道。 积尸镇狱星君。正法行刑神只。 天狗吞日星君。正法伺察神只。 天社造化星君。正法祭祀神只。 天记白雉星君。朱雀行宫记岁医官。 …… 由着船灵一一介绍过去。 整个朱雀星宿,共有六十四位星君。朱雀宫,所占半数不到。 杨暮客与船灵眼中的世界并不一样。 船灵眼中是众星君星光熠熠。 而杨暮客,只能得见寥寥十数颗星辉。 上清门毕竟是得罪人得罪狠了的。又碰上归元那等不讲道理之辈,即便他最后认错,却仍得不来所有原谅。 认识了,便是好事儿。杨暮客并未要求船灵继续讲解。观想一番,需要时日,非一日之功。仙凡沟通,不是行科供奉完了,就能请来星君显灵。要建立好渠道,得到诸多星君准许,才能送达香火之力。 “多谢船灵此番讲解。今夜便止于此。容贫道观想一番。” 曾船师知趣地退下,“不敢打扰上人清修。天明之后老夫再来。” 杨暮客盘膝席地而坐,搬运大周天。 自季秋初九以来,他筑基已有近百日。尾时不多……但他心中已经不再急迫,或许,能卡在百日筑基的关口成道。亦是一件好事儿。算得圆满。 自头顶百汇起,到足底涌泉。涛涛水意之间,法力运转不停。 水生木,枝繁叶茂。 杨暮客自通内视之法,以观想法,矫正灵炁运转。让木生火来得慢些。再慢些……他还没准备好应劫。 内视之法下,他再次看见了自己编织的魂茧。 以观想法,梦回巍峨殿内。他漫步在山间,来到了剑阁所在。 看着空空如也的剑台,心念一转,元明宝剑重新出现。 “宛君大人,还请出来一叙。” 一个女子提着裙角迈步进来,“怎么,你如今功成,便要过河拆桥。毁了我这一缕分神?” 这女子与宛朱长得一般无二。 杨暮客谦卑地揖礼,“小子自是不敢。只是想与您相商,这魂茧,已经与我无用。您可以继续寄居在魂丝之间,贫道也好做法收回。” “哼。得了观想星君之法。便以为能沟通仙界处置我这一缕残魂?” 杨暮客再揖礼,“您若如此之问,小子自是无从分辨。” “就晓得你们这些牛鼻子道士没一个好人!那天上星官蛊惑了我的分神,你这道士,用我残躯作茧。仗着势力强大,便能尽情欺辱我……” “宛君大神,您误会了……” “我误会了?” “贫道于此许愿,担下您的因果。您欲自由,贫道有成之后,定然还您自由?” 听了这话那蛸神吃惊地望着杨暮客。 “你之前……” “之前所见,只是觉着遥不可及。” “愿你言出必行。” “小子定然言出必行。” 杨暮客从剑阁里出来,只见那漫天的魂丝开始松散。露出星空。他所在山林与剑阁开始慢慢消散。 胎光被爽灵与幽精嵌套着,压到神宫之中。 自此,身与魂相合。 茧丝化作一条手环,挂在手腕上。 当下杨暮客周身灵光闪耀。观想的仙山不见了,又看见天际的那一缕光。耳畔好似有无数人欢畅地笑着。 原来,不知不觉已经天亮了。 海外云霞起,晴空大日升。 望紫气东来,吉时在天意。 杨暮客眼底金光一闪,他筑基开始不曾关闭的灵视此时变作天眼。目光所在,便可分辨阴阳。看透了船舱,看见季通领着一众阴兵抓走了一个作祟的小鬼。 那肺痨鬼不停地咳嗽着,散发着瘟炁。而季通周身的火意将瘟炁尽数烧尽。 杨暮客掐着广言传道之变,对季通说着,“把那肺痨鬼送到一楼楼梯口。会有鬼域使者迎接。” “少爷?” 季通在走廊里四处张望。 “别找了,贫道筑基有成,如今可以穿墙视物。” “送这个鬼,有没有功德?” “有!” “嘿嘿,且看某家押他入阴间。” 杨暮客伸手一招,寄存在蔡鹮那里的秀袋落入掌中。打开秀袋取来天地文书,心念一转,天地文书写下。 四海清号宝船之上,凡人季通,率阴兵缉拿肺痨鬼。当记功德。 而天地文书金光一闪,一缕神念直达天地。天狗吞噬星君有应,收了这一缕心念。 遥远的万泽大洲深处,正法教山门所在。本来晴空万里,骤然乌云滚滚。 兮合真人乘云疾驰而来,“徒儿拜见师叔。” 苍翠山间一位白发道人显露法相,把云台托在掌中,安置于宗门大殿之前。 过后老者快步走出来,“快快随我去后山,你师祖就要成仙了。” 兮合真人讶然,“不是说丙子年飞升吗?怎么如此快?” “越快越好。这些年,胎衣不稳,急需星君压制。我魂狱司老祖要选拔星君,仙界等不得了……” “可徒儿还没能镇压住魂狱入口,还有外逃的妖邪。师祖若是即刻飞升,徒儿又该如何是好?” “能抓他们一次,就能抓他们两次。眼下只是顾不得他们,等日后,你想如何拿捏,便如何拿捏。” 后山乌云翻滚,九天雷霆落下,罡风催魂。凡人若在此间,只怕是顷刻间就化成飞灰。 一座光台上有人喝道,“兮合,快快入阵,护你师祖飞升。” “得令。” 只见兮合落在一座光台上。 山中共有三座光台。分为天地人。 兮合的师尊所在光台乃是人阵。共十一个真人修士压阵,待兮合落下后。恰巧是十二人。 三座光台,共计三十六人。也对应着三十六天。其师尊对应的是玉清境清微天,而兮合则对应观明端静天。 “兮合,静心凝神。时间不多,没有功夫给你调息。” “徒儿明白。” 只见兮合手掐三清诀,真人阳神出窍。法相显露。 正法教后山三十六座巨大的柱子上站着三十六个真人法相。 紫金色的雷光扫下来,他们一同合力将其击退。 后山的一个金光洞里,一位锦袍老者端坐在玉盘之上。 老者道号扬禄。乃是正法教魂狱之主。 他身上一道道枷锁开始断裂。 “束人先束己。老道我镇压你们数千年,终于到了解脱之时。诸位后会无期。” 咔嚓一道雷光从天而落,削去了扬禄真人的寿数。 扬禄真人肉身开始发福,衰老。渐渐变作皮包骨。继而金光一闪,阳神透体而出。 一缕九幽之风袭来,吹散了扬禄真人的福气。 阳神微微晃了晃,金光黯淡些许,有些赤红色由内向外发散。 心火自胸口向外燃烧…… 这克金之火,遇福禄即燃,却伤不得扬禄真人分毫。 整座大山轰然作响。阳神从中跃出,只见那阳神法相越来越大,法天象地。大手一挥,拍散了雷云。吹散了罡风。掩盖了九幽。 呵呵呵呵……扬禄老祖轻声笑着,“孩儿们,老朽先走一程。” 说罢老道撕开天地裂隙,迎着金光罡风前往仙界。 第31章 闲庭信步听涛。 正法教魂狱之主登仙,修行界举世皆惊。毕竟传言说的是丙子年飞升,可如今还是甲午年。差着时运哩。 修行,讲究要有机缘。是机缘巧线,巧得不能再巧人与时相遇才能造就。 飞升,更要讲究机缘。是此生宿命,与凡俗世间一切因果了结那一时刻。 好似冬时南来雁,数不尽的灵舟与云台落在了正法教山门。法教如今再出真仙,天地正法传承有序,这是世间大喜的日子。 但这些人,都明里暗里在打听着扬禄真人飞升的缘由。 与外面热闹的庆典无关,三十六真人各有各的去处。兮合来此助阵师祖飞升,却不能门中久留。 翅撩海相关之事,黑砂观镇压九幽,弥补魂狱西方裂隙。这都是他脱不开的职责。 魂狱司大殿内,兮合真人与二位尊者拜别。 二位长老留他片刻,言说了此回危机缘由。乃是胎衣板块异动所至,更指明了,是当年归元治理那一块地域。 兮合的师尊道号丹宇,师叔道号丹珍。二位真人皆是合道的陆地真仙。未来魂狱之主,定然在其中择一人。 “师傅,您的意思是……当年归元真人前去治理浊染,未能尽其功?不是说浊炁出口已毁么?” 丹宇真人哀叹一声,“否则他又岂肯苟且偷生?那人的傲气你不曾见过……他是宏愿不成,以至道心不坚。入了邪啊。” 兮合轻笑一声,“虽不曾见过归元师祖,却见了他的徒儿。那紫明师叔,更是一个傲骨嶙峋。” 丹珍哼一声,“那一门子,能找出一个软骨头才怪哩。” 这时兮合忽然想起,“遭了,紫明上人已经出海。徒儿曾提醒他,海上有大妖等他……也不知他准备如何……” 丹宇真人指着兮合,“那你还不快去,从我们魂狱里跑出来的东西。若让上清门抓到把柄,你自己去与那些不讲理的论道去。” “恕徒儿不孝,不能膝前侍奉。二位尊者保重。” 说罢兮合大步流星离开宝殿,踏云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往北而去。 四海清号的宝船中。 杨暮客在院子里和船灵对坐。 自从杨暮客拿出天地文书后,船灵拘谨许多。 老头儿讪讪一笑,“您当真是受师门器重,未曾筑基便能带着文书行走天下。想来一路定然是趋吉避凶,顺畅无比。” 杨暮客抿嘴,“这珍宝不是师门赐下,而是途中得贵人相赠。” 老头儿眉眼谄媚,“老夫说错了。您这等高门弟子,又岂会倚仗外物。” 小楼啪地一声打开窗门,“你二人就这么帮我侍弄田地的?坐在树下打科插诨,荒废大好时光……” 老头儿赶忙站起,“这……郡主殿下误会了。照料花草,切莫着急。” 杨暮客滋溜一声,掐诀跑了。 小道士在船中漫步,想明白件事儿。那船灵也就是一个空有修为没什么见识的老海妖。 否则,它岂会瞧不出小楼姐乃是师兄俗身……?既这船灵瞧不见师兄真灵,不知师兄根脚。终归是难堪大用。 杨暮客心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像一只小蚂蚁,在几十丈船楼的舷梯上往下走。以灵觉展开天眼术,打探季通的方位。 季通在四楼的船舱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盯着许凡人和许天真站桩。 这两个小娃娃,要先站桩炼出气血。而后才能学习武法。 屋子不大,只有两丈见方。却也足够两个小娃娃折腾。 许凡人站够了时辰,额头热气蒸腾,“季大爷,您昨儿晚上出去做什么了?” 嗯?季通半睡半醒地答,“去帮少爷巡视船舱。” “咱们少爷又不是船东,巡视船舱做什么?” “少爷是道士,自然要扫清邪祟,获取功德……” 许凡人眼眸一亮,“那季大爷你会不会道术?” “某家自然是会。” 许凡人兴奋地说,“那季大爷您教不教我俩道术?” 季通另一只眼睛也睁开,彻底梦醒了。 “不教。莫说是你俩,纵然是某家的亲儿子,也教不得。” 兄妹二人脸上满是落寞之色。 季通哼笑声,“你俩若想学俗道之术,问某家没用。若少爷肯教,你们两个练童子功。说不得比某家还要厉害呢。” 兄妹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日后定然要讨好那个小少爷才行。 杨暮客听后则摇头,俩娃娃名字起的就不好。一个许凡人,一个许天真。命数不够,学了俗道之术怕没几日就要被抽干了寿数。 法力在杨暮客体内自行搬运大周天。他就好似不存在一样,也没掐障眼法,路过他身旁的两个侍卫与他擦身而过。 来到了三楼,侧门出口处声音嘈杂,人声鼎沸。 一明一暗。杨暮客眯眼,渐渐适应了船舱的灯光。 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去寻吃食。走廊两旁是各种店铺。有成衣铺,有饭馆,有茶馆,有祭金店铺,有书院,有戏舫。 他抬头一看,看见灯光北面的灵光法阵。棚顶之中有通风管道不停地运转空气,所以即便人多,算不上恶臭难闻。 人多了,杨暮客能明显察觉到一种排斥之感。似是有一种力量在往外推他。 未筑基前,他是没有这种感受的。 沿着道路看去,看见了吞噬气运的两个怪物。来和赌坊,丰泰钱庄。 常与道人从人流中走来,“不知上人来此地作甚?” 杨暮客笑道,“闲来无事散心。贫道筑基有成,不想抱定修行。感受一下人道昌盛。” “原来如此。不过还请道长小心,毕竟您筑基方成不久,若收摄不住灵韵,让人染了灵炁反而不美。” “多谢道友指点。既如此,贫道便上四楼去找家中侍卫。” “不送。” 常与目送杨暮客背影来到了船楼的楼梯口。瞧见小道士兀地站住了。 因为二楼是黑压压的,狰狞的压抑之感扑面而来。那一瞬小道士打了一个摆子。 常与嗤笑一声。筑基不过阴阳合和,便想着在凡人之中找功德来做。我等护船修士把这大船看得井井有条,你怕是残羹冷炙都吃不上。 杨暮客来到四楼后,找到了季通所在的屋舍。 推门进去。季通正在教导许凡人武法所用。 “你小子如今筋肉结实了。明儿开始,就教你武法招式。”说着季通捏捏许凡人的肩膀,“上肢气力还是差了些,咱们就先从冲拳开始练起。日后早起后,先打百拳,再去站桩。一动一静,方得上乘。待你日后长了高个儿,再教你腿法。” “季大爷,那什么时候教我兵器?用拳头,与街头的泼皮没甚区别。” 季通嘿嘿一笑,“兵器本来就是手脚延伸,你若不先练好的拳脚,拿着刀剑乱挥,遇上功夫好的。一刀便结果你的小命儿。” 季通忽然一愣,看见边上的椅子里坐着自家少爷。噌地站起来,“少爷……您什么时候来了?” “有一阵儿了,你给他揉胳膊揉腿儿的时候我进来的。” 季通瞪了边上的许天真一眼,“你这丫头。咱家少爷来了,你也不知端茶奉水。” 许天真赶忙跑到水壶边上翻找茶叶。 杨暮客赶忙制止,“两个小家伙都累着了,还使唤他们作甚?贫道不渴。让他们先去歇着去。” 但一旁的许凡人却不大愿意离开。好不容易见着一回小道士,他也想多听听。 季通啪地拍了下桌案,“去屋里……妹妹你去给哥哥上药。帮他把上肢筋骨揉开了。” 等那俩娃娃走了。季通问杨暮客,“少爷,您有事儿找小的?” 杨暮客点头,“贫道要应劫,上次没与你说明白。这回是给你交代些事情。我若这一劫过不去……给你留下些钱财,你立个香火牌位也好,修个衣冠冢也罢。也好证明贫道与这世间来过。你在西岐国卖了家产,金玉还留在我这儿。暂且尽数还你。贫道若不是没那隔空传物的能耐,也不想来见你。” 季通眼珠都要瞪出来了,咬牙小声问,“少爷?如此不正是某得护在你边上的时候么?”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翘着二郎腿笑道,“你属火,这一回克我。怎么?想克死我?好顶替我了,继续去求仙访道?” 季通没说话,只是默默摇头。 唉。杨暮客叹了口气,起身。 “贫道修行时间也短,也不曾遇见过真正的劫难。讨个吉利,说些吉祥话给贫道呗。” “少爷!您定然能排除万难!” “借你吉言。好生活着,那二楼,恶念袭人。你若想做功德延寿命,就去二楼看看。这船上虽然有水兵,但他们只抓现形。你这一身俗道之术,已然不俗。学会了如何看,日后便是没了贫道指点。自己也能找功德。” 说罢杨暮客便离开了。 但这一场对话,被天上的神国听得一清二楚。 杨暮客才从屋门里出来,来到了一片云雾之中。这种场景他太熟悉了,这是神国。 三桃大神神座之上打量着杨暮客。 沿着一路两旁的游神唱声,“恭迎紫明上人。” “紫明礼见诸位游神。紫明拜见三桃大神。” “紫明免礼。”三桃大神呵呵笑着,“你这小儿,我等护法助你归山。你却言生死之事。岂不是不信我等?” “晚辈并非不信大神,只是世上岂有定数?我自知出身不祥,所应灾劫非小。承蒙恩师不吝,造就我成人,传我长生之法。但生死难料,免得拖累他人。” 哈哈哈哈。三桃大神笑着,“上清门弟子竟然参不透生死?” “启禀大神。未到死时,又岂能参透生死?” “好孩子,尽管去闯!这一船人,定然不会因你受累。” “多谢大神开恩。既来神国,晚辈还有一事。” “哦?说。” “晚辈要状告天道宗行迹不端,致使凡间受累。对凡间人道香火索取无度,致使无尽凡人沦落邪道。” 三桃大神听此言后,表情可谓是五彩纷呈。一旁新来的天道宗游神起初是面露惊容,而后咬牙切齿怒目而视。 “紫明可有证据?” 听了此话,杨暮客从秀袋里取出镇魂符。 “晚辈收摄了许多魂魄,皆因天道宗放任治下人道权贵,致使其沦为人邪,死后不瞑。” 从镇魂符中放出那些海匪的魂魄,当匪首看到天道宗游神身后背着的小幡后。瞬间妖化变得青面獠牙。 台上三桃大神只是冷哼一声,那邪鬼便被镇压。 对这些恶鬼,神只自然没什么怜悯可言。搬出天地文书,过往行径一查便知。 小道士状告天道宗是诬告么? 不算。 但小道士当真有理么? 没理。 因为天道宗只是限制朝国祭金数目,财政总量。从未下场干预过人道治世。 这一告,便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三桃大神久存于世,转而便找到了解法。 “紫明。既要状告天道宗,可知谁人是主使,谁人承罪责?” 杨暮客环视诸多门派的游神,他颇有讼棍潜质,笑了声。 “晚辈此番状告,只是想为众多沉沦生民张目。知自己弱小艰难,力有不逮。想让诸位神官晓得,世上人间疾苦。诸位法力通天,位高权重,定然会寻得治世良方。” 三桃大神也了然紫明心意,“听闻你与锦旬有论道之约。不料你修为尚浅,便先胜一筹。找出天道宗行错之举,着实心怀天下。望你日后修行有成,亦要言行合一。莫要让吾等失望。” “晚辈定然知行合一,践行道途。” 而后天道宗的游神主动请缨,送杨暮客下凡。 “紫明上人。这话您不该于此处说来。” 杨暮客点头,“贫道本来没准备在三桃大神面前挑明。” “那您……?” 杨暮客感慨一声,“贫道原本准备是行科禀告岁神殿,请执岁定夺。岂料先来了大神神国。没管住嘴巴,一下便抖漏出来。” 那游神面色青白,“您若是状告,早在中州看到人道糜烂之时就该状告。那时证据更多,何故拖到出海?”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行走世间,是修士。是既得利益者,那就必须认同尔等立下的规矩。这茫茫大海,贫道为难之间,还哪儿顾得着那么多?” “请紫明上人放心,小神这便传信与宗门。请锦旬真人前来与您了结论道结果。” 杨暮客摆手,“好说,好说。贫道可不止与锦旬真人有论道之约。还与企仝真人有论道之约呢。” “也好。那小神也传信给合悦庵。” 只是一阵风,杨暮客又回到了宝船四楼的走廊里。 他漫步回到了六层,看到船灵老头儿一个人在那掀板子搓盐霜。嘎嘎一笑,进了屋。 “蔡鹮,过来给本少爷研墨。少爷我要画符,准备渡劫。” “婢子来了。” 准备好黄纸朱砂。杨暮客闭幕凝神,睁眼后提笔准备写符头。但咔嚓一声,笔杆断了。 莫不是这凡俗笔具承载不动贫道法力? 杨暮客从秀袋之中取来小楼收藏的珍宝笔具。 落笔后,朱砂字迹乱成了一坨…… 蔡鹮惊讶地看着符纸,“少爷?这是怎么了?” 玉香听见屋中惊呼,真灵飘进去。看着桌面,趴在杨暮客耳畔说,“道爷……您筑基了。您是上清门人,俗道那种取巧的符箓之术再不合您用了。” 杨暮客无奈放下的朱砂笔。他此时才想起来,当初在周上国,第一次隔空挨了戒尺,便是他胡乱画符。 第32章 摇浪抖艚, 屋中陷入沉寂。 杨暮客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便将蔡鹮支开。 符箓之法没用了…… 遇见这等始料不及之事,小道士心情复杂。 这意味着。从今日开始,杨暮客已经习以为常的手段尽数都要改变。 想着前些日由师兄帮忙引导占卦,得卦为坎。 面对如此劫数,他却连应对手段都没了。无力之感尽数涌上心头。 小道士看向窗外,屋檐上只有蓝天白云。不见师兄踪迹…… 若这灾劫只是对着小道士来,那当真可有可无。但师兄那句,此遭应在她身上……每每想起杨暮客便不寒而栗。 一路修行,他忍得。忍住了吃人,忍住了与人争斗,忍住了操作命运…… 对啊……杨暮客忽然福至心头。 他这一路修心修性,又岂是白修的。自我安慰道,如此一遭,也不过是磨砺他心性的坎坷罢了。 吁。 杨暮客长吐一口气。 他已经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将所知大能,能请动的,都引来帮着自己渡劫。假人之手,虽算不得高明手段。但如此大劫,来对付我一个筑基修士。手段腌臜些又如何? 继而杨暮客盘坐起来,养剑。 何谓之养剑? 自是养一颗勇往直前的心。 季通那夯货说得好,兵器乃是手脚的眼神。而手脚是心相所指。 少阴为里,太阳为表。少阴藏精,少阳主卫。 大周天自少阳开始回环,拓宽至肌理……通太阳。 杨暮客迟滞下来的修行重新开始向大周天拓展。口生津液,法力运转绕肩胛,归于心室。血脉喷薄汹涌,液走全身。是以金生水,水生木。 木生火。 杨暮客周身似有火焰蒸腾,光线扭曲。 九天风雷涌动。 他以天眼视之。雷意便追他目光而来。周天凯乐声声,他瞧见了一个老者踏空而行,撕开天地,潇洒遁去。 隐隐约约看见了正法教金钟撞响,激起了天地涟漪。 缘是有大能飞升了……等等……正法教?杨暮客依稀记得,兮合真人说过,他师祖将于丙子年飞升。可当下才甲午年末。冬之金时,甲午乃是阳木生阳火。这老道择了最差的时令飞升? 继而杨暮客周身燃起熊熊大火,全身上下探出来的木炁枝丫开始闪耀灵光收入肌理之中。 他站立着,却轻轻飘起来。身若鸿毛,五行之意轮转。胸腹之间闪耀着赤黄黑白青五色。 阴阳图扩展到了整个院落。 主屋中的玉香真灵飞出来,掐诀布下一座大阵。帮着自家少爷掩盖修行痕迹。 而一旁侍弄花田的船灵一勾指头,将桂香园与船体分割开来。 船灵老头儿撮着牙花子,“这小道士,说是养剑。谁家养剑会弄出这么大的声响?生怕别个不知你有剑一般。” 他此番站着入定。一晃便过去了两日。 季冬初九,整整筑基九十天了。终于能说得上五行相生,阴阳合和,大周天与小周天融会贯通。 这便是《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得道基。 性命双修的混元功法。此元功筑基后光华内敛,和光同尘。小道士就那么躺着飘在半空,碎发无风自动。 天色刚明,季通匆匆在升降梯那边走来。 当当当。 “姑娘,通融一下。某家原是这园子里的护卫。你认得我,让我进去。我有急事要找少爷……” “季壮士,不是婢子不让您进。是园子里姑娘有令,封门不准任何人出入。” “某家是要救人……” “莫说救人,就算是您亲自求救,也得等里面姑娘发话才行。” 飘在半空的杨暮客睁开眼,从容落下。一步出了屋,来到园子门口。 “姑娘,这是贫道亲随。小姐既然封了园子,让贫道出去与他说……” 那船上雇来的婢子愕然。不是说这小道士修行入定呢么?怎地这就出关了?走路也没个声响,忒吓人了。 “婢子不扰二位说话。” 季通满头大汗,“少爷。快快随某家前去救人……” “救什么人……?” 此事,要从昨儿午夜开始说起。 季通子时,甩着道兵玉牌威风凛凛地四处巡逻。 他得了曾船工的举荐,暂且在这宝船之上做一个带刀更夫。 修士管不着的事儿,他能管一管。水兵不乐意去理会的事儿,他也能管一管。 巡夜保平安,让他有种久违的轻松。 少爷把他从园子里送出去,几番打听,说是住进去一个老船师。不必多说,那船师自然是有能耐的。 他明白少爷一番苦心。怪就只能怪自己是个火命,与少爷此回修行相冲。 习练《陆地定魂经》以来,季通通感阴阳越发灵敏。他能隐约间知晓大事发生的前兆,更能察觉煞气与邪气的存在。 二楼,那是一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季通从灯红酒绿的三楼商街来至二楼。二楼灯光昏暗。 二楼的高度有九丈左右。分成了五层。最上层都是单间,飘出来些许腥臊味。 竖梯口的地方有几个女子合力爬上来,笑嘻嘻地问季通。 “您是哪一家的大爷?怎地到二楼来了?这二楼可有屋舍?要不要让我们姐妹陪你耍耍?” “某家巡夜。尔等不回屋睡觉,爬到此处作甚?” “巡夜?没听说过……爬上来自然是做买卖。您若不做我们的买卖,那就放我们过去……”说着女子拿出来几个大子要递到季通手里。 季通把那女子的手推开,“某家不收贿赂。也不拦你们。某家只是巡查是否有人邪出现,亦或者匪人行凶。” “哟。您是大英雄!哈哈哈……我们不扰您做事。姐妹们快走……” 季通把玉牌揣进胸口,一手提灯一手扶梯滑下去。那几个女子往下看了看,相互捂嘴对视。 “好俊俏的功夫哩。” 二楼四层是大厢,大厢里都是大通铺。人挨人睡着。一个精壮的汉子抓着墙上的安全绳锻炼身体。瞥见了巡视走过的季通。 他大喇喇走过去,“哪儿来的?” “楼上下来巡查。” 此人歪嘴一笑,“巡查?这船里的水兵可是把安保活计分给了我等。怎地,您这住在上面的贵人还要下来与我等小民争利?” 季通摇头,“某家不查小偷小摸,不查口角纷争。查的是人邪作祟,查的是性命攸关。” 泼皮赶忙抱拳作揖,“失敬!失敬!” 若四层像是家畜笼子,三层开始像堆叠的笼屉。 墙板上挂着床铺。每个人只有棺材大小的地方睡觉。 有一个幽魂走过,是一个刚刚病死的老头。老头所在的笼子已经搬空了,那些人都在不远处抱着膝盖坐着打瞌睡。 孤零零的尸体卷在竹席里头。等着明日船上收尸的过来将他带走。 老头儿是肺痨死的。 与前夜抓住的那个病痨鬼有关。若放任不管,早晚这老头儿的幽魂也要变作肺痨鬼。季通拿出道兵玉牌,让阴卒上前把那幽魂拘押。 像这样的鬼,船上的修士向来不予理会。因为没有香火,若不吃人,过了头七便消散在天地间。等他吃人的时候,再去处置也不迟。除邪祟,救人命,如此功德还要多些。总比有了鬼就去抓要省事得多。更何况这样的功德一般修士也瞧不上,比不得打退了来袭海妖一根毛。 季通环视之间,听见了许多咳嗽之声。 此乃积压的病邪之气不散,侵染了乘船之人福寿气运。 他搬运气血,鼻翼贴在了人中上。不敢喘气儿。 在季通眼里,前头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无数蚊虫飞舞。他身上迸发出血脉热气,烫得那些病炁嗤嗤作响。 闭气自然不能念咒起诀。他便借不来天地灵炁。从怀中翻翻找找,找出来一张小道士画的保安符,贴在胸口。 那些病炁三尺外再近前不得,季通这才深吸一口气。 往前走了几步,两个半大小子抱在一起,一个人拼命地咳嗽着。 “阿哥,我冷。” “弟弟,我抱着你呢。不冷了……不冷了。” 此一瞬季通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他走到了笼子中。笼子左右前三面有床,上中下三层。 其余人都睡着了,这么大声咳嗽这些人也不在意。只有那中铺和下铺的两兄弟还醒着。 季通探手去摸病者额头。 嘶,好烫。 他这火命之人都觉着烫,可见高烧凶猛。 做哥哥的抱着弟弟,发现伸过来一只手。赶忙小声求救道,“这位先生,快快救救我家弟弟。他太烫了,一直叫冷。我给他用水搓背都没用。” “哪里来的水?” 那半大小子指着走廊尽头。 “你把杯子给我,我再去给你打些水来……” “没用的……没用的……” 季通不再多言,拿起床头的杯子出屋。眯眼看去,病炁正是聚集在了那公共饮水区域。一股邪火从他心底升起,这样的病炁都不算邪祟么?船上的修士准备等到什么地步才肯下来除邪? 一个睡得迷迷瞪瞪的人,左右瞧了瞧,解开裤带便在墙角解手。而后又跑去饮水区把着水喉一阵牛饮。 拍拍屁股,那人走了。 盘踞的病炁自此又浓重几分。 季通咬牙切齿,搬运气血,快步走到那里咬破指尖,以气血画符,将病炁打散。用杯子接了水,再搬运气血,温度骤然升高。那杯子里的水咕噜噜冒起泡泡,被烧开了。 就在季通离开后,那些秽物种夹杂的病炁卷土重来,继续盘踞在饮水区之内。 季通往杯子里吹了一口气,此乃一口生气。走进笼子里头,递给那小伙子。 “喂你弟弟喝些水。” “他越喝水便要盗汗,还会腹泻。再喝就死了。” “信某家。这水是开水。” 那小伙子一愣,“开水?哪里来的开水?” 病者喝了些许开水后,似是终于好受了些。眉间舒展许多。 季通又让那小伙子也喝几口。他上前一手摸脉扒开病者的嘴,看了看舌苔,又看了看眼球。作为捕快,一路追匪,他也算是久病成良医。心中明白,若这小子不及时吃药,怕是活不过两日了。 但吃什么药,怎么治。季通不懂。更不会行针之术。转而他想到这是病炁入邪引起的,那有驱邪符不就好了。便从怀里掏出一沓符纸来。 少爷所赠的符纸有轻身符,有神行符,有请神符,有金刀符,有保安符……却没有驱邪符。 因为小道修为越来越高,邪祟根本不会近前……他早就不写驱邪符了。 那当哥哥的看着壮汉掏出一沓符纸,眼中闪耀着希冀的光。 “小伙子,你等等。某家身上符纸没带全,等某家上去找一张下来。” “大爷,您快去快回。帮帮我弟弟。” 这一闹,周边许多人都醒了。看着他们,有一个男子咳嗽着上前,“兄台,也帮帮我吧。” “是啊,也帮帮我们吧。” 季通抱拳上步环视众人,“请诸位稍等,某家去去就回。” …… 杨暮客把季通拉到了门口,“你既是要救人,该是去找郎中。来找贫道算什么事儿?” 季通怒意显现,“那二层船舱病炁积郁,郎中去了何用?去了一遍,过后还不是染病?少爷您给小的画一张驱邪符,小的下去把病炁驱散了,自然保证那里饮水之人无病无灾。” 杨暮客尴尬一笑,“你来晚了。贫道如今画不得符纸了……” 季通愕然看他,“为何?” 杨暮客遗憾地摇头,“筑基后,我再用不得俗道之法。我若悟出来什么符篆,可凭空勾勒,但不能落于纸上。” 季通顿时懊悔不已,“都怪小的,那时情急一把将符纸都扬了。” “也不是没有办法。”说着杨暮客掐诀聚来无根水,点在季通额头。“贫道暂且帮你开灵台,你自己去下头画符。有没有用,便看你自己的本领。” 待季通离去后,杨暮客瞥见了外头站着的锦旬真人。 赶忙掐子午诀揖礼,“福生无量,紫明礼见锦旬道友。” 锦旬也还礼道,“师弟不必多礼。” “师弟我如今筑基在这方圆之内,出不去,出去便要应劫。还请师兄入内说话。” 锦旬呵呵一笑,“初见你,没甚礼数。如今却也周到的多了。你说要花刻游,可此间无花无草,不逢时节啊……” 俩人进了园子。只见锦旬真人伸手一挥。 园子变作了山中院落,高山流水,竹楼清幽。 “这也是天道宗的九景之法?” 锦旬摇头,“本真人又不是九景一脉的,怎么会开九景。这是我问天一脉的心绘本领。以心绘图,心想事成之妙。” 杨暮客翘起大拇哥,“好本领。” “哈哈哈,你还是那般顽皮。” 看着山外大日初升。 “其实也并非无花。我那师兄俗身,种下一片花圃。冬去春来,定然芬芳满园。早一刻,晚一刻。都是花刻。” “师弟是要与为兄讲和?” 杨暮客摇头,“我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合不来的。” “到三桃大神那里状告我天道宗,让我百忙之中过来赔礼。你到底是何意?” 杨暮客龇牙一笑,“方才我那亲随上来讨要符纸,您瞧见了?” “瞧见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船底修士不辞辛苦,搬运水法。致使这海上最珍贵的水源可以无限供应。他们累得不成样子,却成了命数不够之人的病理。谁错?” 锦旬眼睛一亮,“好辩术!为兄以为无错。” “可船中之人生性不洁,该如何治理?” 锦旬也顺着他的话说道,“该是有人前去监管惩罚才对。” “猫在黑黢黢的船舱里,与无教无道之人沟通往来。可是要大定力,好心性。这样的人,都是修士。谁去?” 锦旬嘿嘿笑了声,“师弟前去如何?” “我上清门弟子!紫明是也!高门正法,去管人吃喝拉撒?” 第33章 烟云势殆, 杨暮客如此轻佻反问后,二者轻松愉快的对话便结束了。 少年人不可不谓之张狂。 小道士倨傲地看着成名已久的真人修士。 锦旬真人依旧云淡风轻,“师弟入道时间尚短,其中误会,师兄不便解释。” 小道士不相信这老奸巨猾当真好心,谨慎地分析言行,“师兄。师弟明白这世上能耐便代表了责任。更知晓权力承担义务。小子一路走来,自是能耐不足。也没有治世之责。言语讥讽一番,实属无奈之举。还请师兄见谅……” “能耐……责任。权力……义务……精辟。你这般直白剖析,的确是我天道宗失责失义。” 太阳下,一个年轻人,一个老道士。他们相对而站。 谁站左边,谁站右边。一时间分不清楚。 但这天下大势可没给他们分辩左右的时间。 天明之后,宝船行驶在茫茫大海上。本来应随着气温升高,水天蔚蓝一体,不辩上下。孤寂且美。 但太阳只是出现了一瞬,继而起雾。 起初,海神堂里的船师以为这是冬日暂时转冷降温。待正午之时便会雾散。 但越往前走越黑。 一只独腿的火鸟翱翔于九天之上。 赤羽青质而白喙,似鹤。此鸟正是栖息在西海之南孤岛上的毕方。 自宝船之上可得见九天毕方翱翔,足见此天妖身躯巨大。 宝船上一道金光迎击而去,鹏鸟比那毕方更大。 二者相撞,天地间布满了灵炁涡旋。 杨暮客在锦旬真人的绘心之图里,可保平安。 但如此当真算得上是应劫吗? “师兄,劳烦送师弟远些,此番应劫,福祸难料。” 锦旬看着杨暮客脚下显现的阴阳图,笑了声,“你这上清门子弟,却如太一门取两仪和合之法。这般应劫?” 杨暮客噗地一笑,“早就知晓会有人误解,且看师弟手段。” 说话间小道士手里多了两颗黑白子,阴阳图收到了体内。 此乃他从中州悟得术法,罗朝为罗网,汉朝为星棋。博弈天下,万物可用。是以,星罗棋布。 杨暮客踏云而起,绘心之法打开一道裂隙,将他送到了茫茫大海之上。 “师弟,此法谓之何名?” “无名。倘若起个名儿,该是叫星罗棋布。” “张狂了些……” “师弟我不懂博弈,才敢如此张狂。” 杨暮客看着朱雀星宫大半黯淡无光,那些星君果真是不愿显灵的。他也轻笑一声,若有一日登仙,也要好好登门拜访一番。 筑基仍在继续。 火生土,土生金。 道基臻至圆满。 心中默念唤神诀,本想招来六龙拉辇彰显威风。 但六龙种未曾显现。 端玉居士传音道,“天妖毕方来袭,我等不敢现身。” 杨暮客也不曾怪罪,命数相克不可强求。 他转身就逃…… 只见大雾里忽然飘出来玄阴火焰。 玄,意味着深红发乌。这阴火模糊不清,黑得发红却不遮视线。极难判断距离。 杨暮客感受炽热之意之时,便准备要逃了。傻子才留在原地死磕呢。毕方乃是烈火之鸟,食龙御蛟。纯阳血脉,又怎么会是阴火的操纵者?所以定然还有妖邪。 随风吹来漫天雨蝶,雨蝶扑灭了近前的阴火。原来是企仝真人做法,杨暮客来不及道谢。继续逃。 自然界中,一切生命的成长都要应对劫难。 一颗树种,要经过动物谷道,落在地上后,还要经过凛冽寒冬。动物要经过迁徙,踏平泥泞穿山渡河。猛兽要从族群之中离开,单独闯荡。 筑基臻至圆满,便意味着杨暮客再不属于凡俗。这样的灾劫,当属冥冥自有天意。 一只身上燃烧着阴火的恶龙从云雾里蹦了出来。 “你这小道士,这么好的身子。为何偏偏让你占了。” 杨暮客依旧是调头就跑。但他又如何跑得过能穿梭九幽的大妖之魂。 “老夫沉沦魂狱已久。你这肉身不若让给我罢……” 杨暮客手掐御水诀,遁入大雾之中。他又岂敢应声。 九天之上,鹏鸟金羽化作漫天飞剑随她飞舞。 毕方则孤脚站立,变作一樽铜器般,长喙不停喷火。 阳光越盛,火焰越猛。 大鹏真灵转了个圈儿,飞羽带起狂风,吹散了直扑面门的火焰。 “祭酒大人。您渎职已久,早就该让出位子。不若让我这纯阳火鸟代您司掌百灵之位。也好给宫里一个交代……” 大鹏眼中凶光毕露,“想取我代之?怕你没那本领。” “您如今合道之中,起了纷争,有碍修行。况且合道之后,您欲要飞天成仙,何故还要挂记权柄之事呢?” 她迦楼罗凶名远扬,何曾被人这样小觑过。打都没打,便要她交出朱雀行宫祭酒之权。 大鹏伸展法相,越变越大,利爪锋锐抓向铜鸟。铜鸟身上明光闪耀,九阳火把法相利爪照得嗤嗤作响。只见大鹏法相爪子上的鳞片化作金银之色,九阳火尽数被折射反射偏转。 海面上的雾气被反射的金光穿透,露出青色海面。海面下,隐隐约约无数妖怪挤占着地方。 “祭酒大人。您那宝贝师弟筑基,引来了灵韵变化。他就好似一个指路明灯一般,茫茫大海上,谁能放弃这等机缘。您若与我争斗,可就顾不得给你那宝贝师弟护法了。” “他自是有他的缘法。这一路走来,他是个什么东西,该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真让他成不得道,在这大海上化成了大鬼模样。本祭酒善驰骋之术,跑了便是。你能跑么?” “哈哈哈哈……祭酒大人。您又想哄骗谁呢?他既成了人身,怎还有大鬼之能?” 大鹏法相的爪子咔嚓咔嚓将那铜像捏得稀碎。转瞬之间,不远处碎片重新聚合,又变作了另一尊毕方铜像。 “您既然不愿退让,且看本尊也去掺和一场。” 只见毕方铜像落下一根羽毛,化作一尊小铜像朝着云层下方落去。 迦楼罗巨翅挥动,俯冲向下。 铜像口喷烈焰,整片云层化作火池。逼得大鹏仰头重新飞到上空。 “您还没与本尊分出胜败,又怎么能够脱身呢?” 一尊小铜像落入的海上大雾之中。 杨暮客本来就被阴火追得四处逃窜,一团熊熊大火直接奔着他面门而来。杨暮客不得已,掐着御水诀,扯起一片海面碧水变作长卷将周身包裹。 盐巴颗粒化作熔盐粘稠落下。熔盐迸发着火星,燃烧产生诸多有毒气体。长卷之内的杨暮客眼睛被熏得睁不开。 大意了,这海水不能当成无根水来用。 杨暮客赶忙高呼,“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手里捏着雷罡丢了出去,雷罡与阴火相撞猛烈的气流吹散了毒烟,杨暮客也赶忙掐着御风诀逃跑。 有些阴火感受到下方不远处宝船上生人的气息,随风落下。 只见船上的锦旬真人提起长剑,“妖邪欲伤人,不可饶。” 金色剑气射出,对杨暮客紧追不舍的龙魂被刺个对穿。口中黑烟滚滚,喷个不停…… 大火再次落下,杨暮客不得已掐着御水诀一头栽进大海中。 这一栽不要紧,看到海中那无数兴奋的妖精杨暮客是头皮发麻。 上次与他说话的那只海蛇大妖竟然也在不远处兜兜转转。只见那大蛇张开血盆大口,吞吃了一路的妖精,也要作势把杨暮客吞入肚子里。 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杨暮客生死之间脑子十分迷茫。是不是该跪下去,求着诸天的星君显灵,是不是该向九天之上的三桃大神求救……是不是要跪下去,跟那锦旬道人求和! 火石电光之间,杨暮客把一路历程好似又重新经历了一遍。 小楼曾对他说,这世上修士面对劫数。皆是与时运相关。功德做得多,劫数自然容易度过。若是尽是作孽,恶果自然会循着炁机找上门来。 只见小道士掐三清诀,发髻之后一路功德闪耀。 “敕令,上清。” 那巨蛇一头撞在了一道光壁之上。巨蛇吃痛,看着小道士身后的功德消散。 “这回你没了功德,还拿什么来抵挡本妖。” 杨暮客眼中金光闪耀,手持黑子,“贫道断你的气运。” 说罢,手中阴气黑子落在了巨蛇海中游动所需空间上方。而杨暮客脚下则踩着一块白色的盘子,将其往上抬了抬。 那巨蛇面露怒容,尾巴一甩一头朝着黑子撞去。 神国之中,三桃大神本来已经准备出手救下小道士。但这毕竟是小道士自己的劫数,他还在犹豫。若要如此让其轻易度过,那下一回劫数来临之时,便会更加凶猛。 三桃大神从未料想这小道士竟然能自悟出这种怪招。 因为无用。 杨暮客若是一样阳神修士,天人感应。这一招有用!而且是镇压妖邪的必要手段。 但他不过筑基,此般手段除了激怒大妖。不会带来任何好处。 只见杨暮客飞身出海,直奔着毕方铜像飞去。 面对着真人分神的大火来袭,他不闪不避,手掐御火诀。周身烧得漆黑,尾随他出海的大蛇被此火烧了个正着。 巨大的恶龙魂魄从锦旬的剑气中逃了出来。见到杨暮客冲入阳火之中,顾不得许多,喷出一口阴火与那炽热阳火抵消。 如此宝贝的肉身,岂能让这无知小儿毁了? 大蛇被烈焰灼烧,心中更怒。怒不可遏的它,定然要吞吃了这小道士,夺了小道士的气运。它不入道,只是凭着本能吞吃生灵。仗着皮糙肉厚一身妖法,也算是一方霸主。但没有修行传承,一个妖丹都修不出来。 待将其炼成了伥鬼,定要问出来修行之法。 大蛇被烧得皮开肉绽,蛇信都烧化了,四颗獠牙一口将阳火吞入肚子里。 龙魂龙角顶在蛇头上,将巨蛇掀飞。 杨暮客痛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火诀虽然引导着烈焰从身旁擦了过去,但炽热却把他表层肌肤都烤熟了。 他沉默着跪下,手中掐着子午诀对天上磕头。 一柄金色长戟从天而落,将那只巨蛇扎进海里。 三桃大神的神国洞开,一众护法游神倾巢而出。 一个玉葫芦对准了海面之下贪婪的妖精,放出金砂罡风。海面下的妖精几乎同一时间血肉消弭,整片海域化作血池一般。 无数柄宝剑在半空穿梭,将那些妖精的亡魂斩成了齑粉。 血腥味,灵韵,浊炁,恶念,怒意。充斥着成片海洋。 杨暮客跪在云团上,他知道,自己的劫数还没来。 这些不过是对他肉身起了贪念的投机之辈。 九天之上,大鹏金色的瞳孔看到了海上情景。她发狂将自己的羽翅化作刀锋,割向了毕方铜像。 铜像赶忙停止了喷火,一个闪烁与大鹏法相拉开距离。 但金翅大鹏神速,又岂能让其逃脱,那羽翼金锋穷追不舍。 咔嚓一声,铜像被金锋斩过,化作漫天大火。重新聚集成了毕方的样子。 但这一回,毕方化作了血肉之躯,再不是那香火法相。 “你竟然敢破了本尊的金像。你就不怕大祭酒惩处吗?” 金鹏并未言声,冷眼看着毕方。法相再次疾驰而去,漫天剑雨,似是要准备将这毕方就此斩杀。 毕方化作火鸟,欲借着大日真火乘光而去。 金鹏释放了一路摄取的仙灵之气,用了挪移之法。疾驰的光线被影响弯曲,被重新拉扯到她的面前。 万剑从烈火之中穿梭,寻找着毕方的真灵。 毕方躲过一剑,另一剑又至,穿过了它的羽翼。滚烫的鲜血在火焰中蒸腾燃烧。 毕方赶忙释放了六条蛟魂,拖拽着它从剑阵里逃了出来。 还未等大鹏真灵再施法,六条真龙穿破云层,利爪勾进了蛟魂的身体。一番撕扯,六条火蛟化为了灰烬。 毕方惊恐地看着六条真龙,“翅撩海……苍龙行宫……冰夷子嗣……你们怎么敢?我乃朱雀行宫祭祀神官……” 大鹏法相化作金光点点,聚合成了小楼模样。 一身宫装的小楼漫步在星空之下,太阳照着她的背影。 “我这祭酒之职,非是我所求。而是大祭酒硬生生安给我的。你若想夺,就该在千年前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随义父躲灾多年,本想着祭酒之位早就该丢了。却不曾想,出山之时行科,竟然还担着此责。所以这位置不是我想要,而是行宫不放我走。” 小楼指尖勾勒出朱雀火印,印在了毕方火鸟身上。 “本祭酒定你犯上之罪,回去领罚!” 只见朱雀星宿上落下数条火焰锁链,拉扯着毕方遁入虚空。 被烧焦的杨暮客依旧在云团上跪着。他起不来,只是感受着身边众多游神在施法。 如此想来就平安了吧…… 但就在他心安的时候。 海面高高隆起,一个巨大的龟背出现。 “归元之徒,速速将元胎精魄交出来……” 第34章 翩翩爱羽惜毛。 海面上波涛汹涌,待那巨龟浮出海面。好一个庞然大物,五百丈的宝船比它还要小。这海龟背后立着八根柱子。一股黑烟疾驰而来,那被锦旬刺穿的龙魂依附到石柱之上。 它殷红的眸子盯着诸多神官与锦旬真人。 跪在云团之上的杨暮客神志模糊。老龟散发浓重的妖气与邪气,压得他抬不起头。 小道士一身华贵道袍已经破破烂烂,手腕上一条白丝荧光闪闪。被熏黑烧红的肌肤开始结痂,剥落,露出粉红的新肉。 痛痒难止。他唯有咬牙坚持。 云雾中到处都在灵光闪烁,帮着小道士护法不受邪气侵扰。 三桃大神的神念飘到了小道士身旁,似是对什么东西说了句,“莫要有不轨之心。” 无人应声。 老龟瞧着那些神官渐渐朝着小道士集中,呵呵笑了一声,“让他把东西交出来。” 山川绘心图景中,锦旬乘云飞出。他立于半空朗声道,“神君乃是河图之后,不该为祸世间。当若依旧执迷不悟,便怪不得贫道无礼了。” 哈哈哈哈……那老乌龟笑着,“我只要元胎精魄,只要让那小儿把精魄交出。我自愿归于魂狱……” 企仝真人也从洞天内走出来,默默站到了锦旬背后。 她见过寒川上的长生君。这河图龟妖比那长生君给她的威压更甚。企仝甚至笃定,若这老龟发了疯。此间无人可治。 锦旬真人身上飞出一条赤红的绸子,越变越大,将整片海域盖住。不论是灵炁与邪气,都不曾释放一点儿。 老龟催动法力,背后柱子闪光,八卦巽位遭妖力激发,巽风扯着九天云雾落下。红绸被撕开,老龟开始汲取九天炁脉灵炁…… 小楼真灵亦是不能逃脱,从云层之上被扯了进来。 那金鹏巨鸟化作人形,宫装女子环视四周,“我家师弟不过就是筑基,好大的阵仗。招来如此多大能前来贺礼。” 汲取灵炁的老龟哼声道,“本君只要元胎精魄,你若说本君是前来贺礼,那本君就是前来贺礼。想要什么样的礼物,本君都有。但若不给,怪不得本君无情。” 小道士跪坐在云团上,迷迷糊糊。他听的清楚,但不知什么是元胎精魄。也无人帮他解答。唯有一件事他心知肚明,这里轮不到他摇舌鼓唇。反正都这个德行了,尽数交给师兄处置便是。她不会害我。 小楼恭恭敬敬礼拜老龟,“义父治理浊染,合道失败。自那仓皇逃离,舍了肉身。如今义父已被正法教星君镇压,按理来说,您应当知晓义父所在之地。什么元胎精魄,我与师弟并不知晓。” 老龟听后震怒。 “扯谎!” 这老妖精一句话,便让大海倾覆,九天震动。 小楼真灵恍惚,显露本相抵挡。却依旧被那声浪硬生生刮飞了一层魂气。 老龟面色狰狞,“本君念你修行不易,莫要再想着诓骗本君。把精魄玉石交出来!本君饶尔等一命。” 杨暮客周边诸多游神结成大阵,抵消河图老龟箴言之威。 他抬头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大鹏金鸟,晃晃悠悠地站起。脸上青一块白一块,越来越多结痂落下,露出粉嫩的肉。 小道士以内视之法,观想到体内的月桂元灵宝气。拼命催动治愈伤势。宝气渐渐消耗殆尽了……如此之后,当下此世间再无牵魂月桂元灵,要不知多少世代之后,才有灵树现世。 若不护我师兄,我也不必尔等来护!他站起来,为了他的体面。不能继续跪。 小楼感受到了师弟决绝的情感。她察觉到月桂元灵之气渐渐消散……泪藏眼底,眸子里一缕哀伤。怎么就遇见一个不可匹敌的老妖。或许,大鬼重得人身,重新入道,就该有这样的灾劫。 就在此时,一颗坠落的流星再次撕开锦旬真人布下的红绸。 一个白衣道袍修士手持长剑,剑指老龟,“敕令,天地正法,魂狱门开。神将听我号令,着!” 随着白袍修士的一声号令,海面晃动。一座巨大的石门从九幽升起,冲破了海面。横在修士与老龟之间。 大门打开,海水倾泻而出,一条条锁链飞驰,将老龟的四肢捆绑。 老龟怒目看向白袍修士,“兮合小儿!安敢辱我?” 那怒喝之声响彻天海。 杨暮客虚弱地立在云头,只觉着胸口好似被一个巨锤敲了下,口喷鲜血。 兮合举剑动作慢了下,无奈向杨暮客致歉,“晚辈迟来一步。紫明师叔遇此孽障,乃是我魂狱失职。” 被锁链捆缚的老龟奋力挣扎,搅动海浪汹涌。 锦旬以绘心之法定海疆,红绸将海浪的力道尽数吸收。 老龟见势不妙,催动法力,准备抵抗。却见它头颅中飞出来一道金篆,引着一条赤红的锁链直接冲进了他的脑门,剜开颅骨,锁住灵台。 半空中,兮合真人手掐灵诀,召唤出魂狱神将实体。两个巨大的光影抓住了龟壳,欲把它推进石门之中。 巨龟拼命地划动四足,叮叮当当撞在光影的铠甲上。 兮合见它犹在抵抗,收起宝剑,掐诀请来星君显灵。仙光降世,将老龟笼罩其中。那老龟如被冰封,一动不动。 咔嚓声响中,老龟背上的柱子开始断裂……依附在离位火柱的龙魂欲逃,石门之中一条黑色锁链疾驰而出,将其死死捆住,再嗖地一声将其拖进魂狱之内。 老龟妖身被控,便知不妙。全身妖力浓缩,汇聚一点。一个巨大的光球从老龟张开的嘴里飞出,光球继而化作一个人。此人穿着短打衣裳,皮肤黝黑一脑袋杂毛,像是野人。 那野人行动神速,一拳砸在石门上,砰砰砰,再打几拳。似是想把这石门砸碎……但兮合真人嗤笑地看他。 石门中再次飞出锁链,追着野人漫天飞舞,野人落在海面,一分为二,发动身外身法。真身骑浪如电一般朝着小楼与杨暮客冲去。 他口中呐喊着,“今日尔等无论如何都要把元胎精魄交出来。” 面对野人汹汹来袭,小楼真灵坚定地挡在杨暮客身前。 杨暮客不自量力地上前推开小楼,却一把推了个空。小楼的真灵如幻如真,杨暮客根本碰不到。 他无奈自嘲地笑了声,问在场所有人,“那是个什么东西?” 这声音虽轻,但周遭都是大能,听得清楚。 石门里又飞出来一条锁链,卷住了野人大腿。 那野人疯狂地说着,“我千辛万苦从魂狱里逃出来,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我就回去!” 说罢他以手为刀,砍断了被捆住的大腿。 小楼面上露出些许不忍之色,对野人说,“前辈。我们没有。就是有,也不能给。” 这话听得杨暮客一肚子火,都在打谜语一般。他实在憋不住问了嘴,“我身上有何物不可给他……” 还未等他说完,小楼转身对他捏了个定身法。 锦旬上前,抛出一根棍子,这根棍子有个不得了的名字。太初浑铁棍。 此乃修行《太初混沌观想真经》之人,飞天罡之外,采摄混沌之气,化作金铁。再入九幽深渊,聚集灵浊之意。以海渊熔岩精炼,胎衣地动之力锻打。去芜存菁,万丈巨石只留得三寸。 浑铁棍可大可小,挨上一下便要骨肉糜烂,魂飞魄散。 锦旬轻轻摇头。本来该是用来镇压地脉之物,却拿来敲老龟真灵。暴殄天物啊…… 老龟真灵察觉宝贝来袭,可不敢挨结实了。它全身化作波涛,躲了一半威能。体内混沌之炁肆虐,遭此重伤,这老龟疯了一般继续朝着人群冲去。 但众多神官毫不在意,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这老龟受伤依旧如此顽固,兮合不得已从袖子里取来一方宝印。巨大的印戳盖在天上,留下方方正正四个字“乾坤正法”。 这一方宝玉更是了不得,乃是一方仙玉,供奉于正法教,以道门修士香火供养三万六千年。 四个字光芒闪耀,杀机凸显。 还未等四字落下,老龟真灵眼中惶恐不已,惊呼,“适才相戏耳……” 兮合冷笑一声,盯着他化作一个珠子重新回到了巨龟嘴里,被拖入石门之中。自此永坠无边魂狱…… 杨暮客眼中茫然地看着漫天大能。这就算渡劫了吗? 这又算哪门子劫数? 高空之上,两个真人修士对视着。 三桃大神于神国中明察秋毫,打开神国之门将游神尽数收回。顺便还将小楼与杨暮客二人带进去。 唯有正法教和天道宗的游神依旧在外停留。 小楼解开了杨暮客的定身法,对三桃大神拜道,“多谢大神相救。” “无妨。且看高门俊才论道斗法。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杨暮客低头看向云层下方……论道?斗法?一脑门子的糊涂账。明明是他在筑基,这两个真人斗起来作甚? 只听下界有人朗声道。 “锦旬师叔,因你伤我魂狱罪囚。侄儿不得不讨教一番,还我魂狱囚徒一个公道。” 锦旬也是微微一笑,“兮合师侄。正法教魂狱失控,致使诸多老妖现世。更有猴拿此等邪物祸害中州运道。皆因你这等魂狱镇守玩忽职守。我天道宗庇护人道,除邪卫道乃是秉公行事。” 太一门护法三桃大神,正法教魂狱司镇守兮合,天道宗问天一脉锦旬。 如今这修行界的三柱宗门都汇聚于此,而三桃这老神官就这么看着其他二门争斗。兮合真人算是晚辈,这么顶撞锦旬明明就是下克上,失礼之举。 杨暮客越来越糊涂,但又好似明白了什么。 他,成了一个借口。 事情果然如他猜想一般…… 只见锦旬真人大手一挥,法力汹涌而出。天象法术遮天蔽日。海上的云雾吹散了,吹得一切都混沌不堪…… 灰色的风沙携带着混沌之炁朝着半空的白衣道人吹去。 白衣道人半空起舞,时而抖如筛糠,时而驻足仰望,举手点四象天星,此一瞬白虎跃出,一声虎啸狂风四作。 青白之炁撞上了那股灰色的混沌之炁。 兮合不仅调用了四象白虎,再掐手中诀,玄武显灵。深海波涛晃动,一个巨大的珊瑚虚影出现。 他大手一捞,将那珊瑚整个托出,丢向了锦旬真人。 而锦旬又岂是好相与的,千里传音,“至今师侄,请以九景之法为本真人开路。” 继而锦旬身后变作了一个巨大的海渊,海渊之中一棵巨大的海树灵光闪烁。无数颅骨念诵着神主保佑。 海树与珊瑚撞在一起,两个虾元古神本是一体。但分离已久变成了相克之物。 一道白光闪现,洞穿虚空。只见某处海域高高鼓起,再缓缓落下。更有一处海沟之中岩浆迸发,将那巨大的海树淹没,融化成渣滓。 邪神本体遭到重击。无数邪灵显现。开始彼此撕咬对方。 杨暮客看到此景瞳孔一缩,如果前面还是猜想,那么此时他已经笃定。这事儿,与他有关。 这两个宗门搬出来两个虾元邪神斗法,既像是借对方之手,除去邪神。但又没下死手,仍给古神留了一线生机…… 小楼也驻足一旁静静观看。 杨暮客不得已问她,“师兄,当下安全,是否可以给师弟解惑了?” 小楼没言声,动动嘴唇,闭嘴! 海面之上,锦旬与兮合默默看戏。好似等着它们分出胜负。 那巨大的珊瑚并未死绝,裹挟着琅神神国中的怨灵匆匆逃走。灵树被岩浆漫过,矮了许多,催动无边水意,冷却大地……只剩下一片狼藉…… 云雾散去后,兮合并未停手,他向天拱手,“请星宫仙灵剑阵!” 神国里骤然暗下来,只见星空中三十六道天光落下。结成剑阵,刺穿灰白罡风,包围另一端的锦旬真人。 锦旬真人面色淡然,双手抱于腹前盘坐半空,“请人道至宝……” 只见锦旬背后光轮转动,越来越大。中州的人道气运化作流光,融入光轮之中。 三十六道剑光尽数撞在了光轮上,未曾伤了锦旬一根毫毛。 轰隆一声。 兮合口喷金血,咬牙强笑道,“师叔果真修为高深,晚辈自认弗如,就此退去……” 锦旬抬头看了下天上神国,与身旁的企仝真人化作星光点点,挪移天外。 三桃大神指尖光芒一点,“紫明小儿,你如今筑基功成。我知你心中诸多不解,但莫要忘了你上清三训。” 大神话音刚落。 杨暮客噗通一声落入海中,他挣扎着浮起来,怀里还抱着一个人。正是小楼的真灵。 头顶上金光闪耀,晃得他睁不开眼。 吐出来苦咸海水,“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只见小楼面目全非,脸上长出长喙,长喙口中尖牙森森,一口咬在了杨暮客脖颈上。 杨暮客感觉神魂都被抽走了一样,两眼一黑,再无知觉。 第35章 携慧剑归韬。 待杨暮客再醒来,他已经躺在床上。 疑惑地看向一旁发呆的蔡鹮。 “我怎么回来的?” 蔡鹮回神,高兴道,“少爷您终于醒了。方才屋外的那个老头儿吆喝我把您搀进来的。好好地怎就睡在外头,喊您都喊不醒哩。” 杨暮客勉强一笑,“筑基入定,又能叫你给我喊醒了?我定是要自己醒来才算……” “那您筑基成了?”说着蔡鹮掰掰指头,“今儿是季冬十二,您可是从季秋初九开始的。就差几天便是百日了……” 杨暮客眉头一皱,季冬十二?不是季冬初九吗? 怎么就过了三天? 蔡鹮面上些许哀怨,“您这几日一句话不说,小姐那屋你也不去。婢子害怕你筑基成了就变成那无情石头。” “那不能够。”杨暮客叹了口气,“这不挺好的么。醒来了,好像做了场梦一样。” 蔡鹮服侍杨暮客起床,着装妥当了。去小楼屋中点卯,说了几句家常,问了三日情形。 “你在筑基,嘱咐要封门儿。谁晓得外头是什么光景……” 出了屋门,树下曾船师看着太阳发呆。 “终于清醒了?我以为你蜕凡要昏沉个几日呢……才三日,还挺快。” 杨暮客坐在他旁边,“我怎么回来的?” 曾船师叹息一声,“我拿鱼竿给你钓上来的。” “您那鱼竿不是摆设么?” “哼,我确实不钓鱼,但没说不钓怪物!你小子筑基,弄了那么大的声响,又是风又是云。不知道以为你要出阴神呢。嗨……因为你弄出来的声响,船里也有几个筑基中的小道士。疯了……你说这算怎么回事。” 杨暮客愣了下,“怎么就疯了?” “嚯……瞧你说的。没筑基,就还是凡人。你引动那么大的灵炁潮汐。他们身子又装不下。搬运法力多了,可不就疯了?” “还有的治吗?” “有。但怎么治?船上的修士可没有这等高明本领。” “解铃还须系铃人,待贫道去看看。” “小心被人打死咯……” 船灵帮着把房间标识出来,杨暮客抬脚遁地,穿墙来到了五楼楼层之中。 五楼有人工照明,诸多盆栽装点楼梯过道。也有小院,也有楼阁。但抬头便能看见棚顶,住久了定然会心生压抑之感。 小道士找到了船灵标识出来的房间,刚要抬脚进院子。一阵风刮过,常与拦在他的面前。 “紫明上人,屋中弟子当下神志不清。还请您回避……” “我知道。” 杨暮客话音一落,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屋中。 常与道人依旧拦在小道士面前,“我这金丹修士都帮不上忙,上人才筑基功成……莫要因此受到影响。” 杨暮客轻笑一声,对着金丹修士说了一声,“定。” 常与道人保持伸手阻拦的动作,一动不动。 杨暮客绕过常与,看见了一个不停念诵经文的道士。 屋中陈设简朴,那道士懒散地坐在蒲团上,嘴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道经。 说着说着,还背起了定海宗的功法。 杨暮客索性也对着他喊了一声,“定。” 他可不是来偷师的,听见人家宗门的修行功法算是怎么回事儿?把那道士定住了,仔细端详这道士气运。 不必掐诀,不必行科。杨暮客一双眼睛已经化作了道法器官,可随意开启灵视功能。 金光扫过那修士的经络,察觉到他的肝经与肾经肿胀。 这人筑基,也才修到五脏分化五行的地步。与一年前杨暮客经历相仿。杨暮客遇见的外邪是风邪,而这修士遇见的外邪是杨暮客…… 果真是解铃需要系铃人,杨暮客提着一颗白子贴在了修士的额头上。 窥见了此人灵台显照。 一个小人在群妖之中挣扎着。 一旁的金丹修士常与已经解开了定身咒,看着小道士开始着手施法。他却不敢轻易阻止,反正徒儿当下已经疯了,这小道士若是真有办法治理,也算一桩好事。 杨暮客的手穿过修士灵台,提出一颗黑子。 用力一捏,那黑子变作邪气消散。 常与大惊,“你是如何做到的?” “贫道观想乃是时空中的一缕光。虚实之间。而且贫道筑基,性命双修。你这徒儿只修命功,我帮他摘出来外邪。却也让他功败垂成,若再想筑基,怕是要个一年半载咯。” 常与面上红白不定,咬了咬牙,“活命就好!” 杨暮客呵呵一笑,“下一位!” 说罢脚跟一转,化作一道光去找另外一人。 将明面上已经入邪的几人解救出来,杨暮客脚步并未停止。随着他落子,他看见几个隐藏很深的小道士。他们还在感炁炼炁当中。但外邪已经侵入了灵台。 一间小院里,几人捧着经书,彼此论道。你问我答,好不热闹。 就在杨暮客要闯进院子里的时候,常与用力抓住了杨暮客的胳膊。而且是死死抓着不放手。 即便杨暮客用定身法将常与定住,也挣脱不得。 “常与道友这是何意?” “上人,这话该是我问您才对。” “里面的人染了外邪,贫道去救人,有错吗?” 常与面露怒意,“您这一路走来,就没遇见过外邪吗?您都用您的法子帮他们清理干净,那为何不将他们炼成铜尸,给您端茶递水,侍奉左右。您这不是救人。是害人!” 杨暮客这才讪笑一声,“是贫道错了。贫道才蜕凡成功……”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壳,“有些拎不清轻重,只觉着天地永远一番正气才好。请常与道友松手,贫道绝不恣意妄为。” 待常与松手,杨暮客抱拳作别,迈开脚步回到了桂香园。 如此一番大彻大悟…… 常与所言,与他对锦旬所言有甚区别?无甚区别。 都是拿着自己的视角来揣测对方行动,来评判对方过错。 杨暮客意识到自己筑基仍未尽其功。 拉过蔡鹮,在她脸上香了一口,继而盘坐在蒲团上静坐起来。 胎光为神,为天。爽灵为气,为地。幽精为精,为人。 杨暮客那一身蜕去的凡性,竟然一点点找了回来。他定坐回忆着,一路过往。他的喜怒哀乐,他的爱恨情仇。 本来十成圆满的道基,竟然走了一股气儿。溢满的法力再次流动起来。 杨暮客心中更是欣喜不已,原来他心中有感的火劫,竟是走火之劫。若无此番悟道,他定然是要走火入邪的。 事事岂能尽数圆满,若有一天不圆满。便是他道心破碎,道基倒毁之日。 坐定的杨暮客开始变成了一个大漩涡,席卷海上本来就稀少的灵炁。 五层的修士有人大骂一声,“昨儿还灵炁充沛,今儿就来了灵炁稀少的海域。那船师怎么看的海图!让不让人修行了?一点儿灵炁都没!这苦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杨暮客以观想法,沉入心湖。 一只金鹏站在金壶里重新发芽的枯树上。 “师兄?你怎么在这?”说完这话杨暮客下意识地摸了下脖子。晕厥之前,师兄咬了他脖子一口。这事儿他还记得。 “义父留下的东西没了,我只是想回来看看。顺便附在你身上躲起来。离南方越来越近,朱雀行宫不知多少冤家要找我寻仇。我那俗身若是成了,我自会回去。” 说话间,一只大猴子蹦出来。金鹏羽翅一挥将那大猴子抽飞。 杨暮客本想张嘴,一下捂住了嘴巴。这名字可不敢叫出来。 “哪个畜生唤的本尊名字?本尊骑树摘桃儿好好的,被人唤到此地来……我猴拿……” 这话音刚落,又来了一个猴子。 两只猴子瞬间相互掐了起来…… 树上的金鹏是一脸愁容。 杨暮客左右看看,张着大嘴抬头看师兄,“这如何是好?师兄,怎么把这尊者送走……师弟身子总不能是这些大能的游园吧。” 金鹏真灵也是一脸厌烦,“他们总归会来一个聪明的。那时不报上名号,自然就走了。” “锦旬道人喊了他的名字,为何他来师弟灵台之中。” 金鹏哼地一笑,“你自己偏偏要学着养剑。此猴乃属金,与我这天妖金煞不同,他可是正经的火炼真金。只不过被太一火烧化了,聚不成,成了金水……你这三日醒不来。便是被这些猴儿挤的神魂都入不得主。那些分神被厉害的打走了,如今能来的都是手段高明。” 杨暮客恍然大悟,感情特么的坎水之劫应在这儿了。 金鹏继续说着,“你若没养剑,这些猴儿也不会来。谁叫你危机之下道心坚定,心剑锋芒毕露呢。” 这时另外一只猴子高声叫到,“放你娘的屁!他那小小的筑基之剑能勾引到我们?你这金鹏大妖藏了这么多金炁大运躲着人。快快给我一些,我拿了就走。” 树下头杨暮客眨眨眼,细细打量着金鹏真灵。 金鹏真灵面色狰狞,长喙獠牙参差,呼出一股罡风。吹得那两个猴儿晕头转向。 杨暮客一脸我看你怎么分辨的表情,让金鹏真灵也羞臊不已。 “就算他说着了,你又怎地?” 杨暮客呵呵一笑,“师兄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 肉麻……金鹏闭上眼睛不吭声。 杨暮客赶忙冲到两猴儿中间,“你们不要再打了……你们还认得我不……” “认得,认得。” “傻子才忘了你。把老子关在书院里读书。还读的都是什么天书……一个字儿都看不懂……” 杨暮客讪讪一笑,“那是晚辈的痴梦,纵然是晚辈也看不懂。晚辈不晓得规矩……” 本来小道士还想跟大能套套近乎,岂料这猴子一惊一乍。 “遭了。兮合那小王八蛋招天兵抓人了。我们得赶紧逃……” 一道仙光照进了杨暮客的灵台,他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金甲将拿着一个大玉盘扫荡着他的心神。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那位尊者已经离去……” 金甲将打量下小道士,“有些怪物莫要招惹为妙。你又岂知结得是善缘还是孽缘……” “贫道谨听教诲。” 从心湖中离开,杨暮客以内视之法看着法力开始滋养神魂。 此番滋养,不再是助他神魂五行相合。而是壮大增强。当量为质变的一天,杨暮客便能向着阴神进发。也正是冬律园壶枫道人所经历的阶段。 出阴神后,便能神游四方。不再受肉身拖累行程有限。而当三魂归一,三花聚顶之后。便证就阳神。那时便是身魂一体,虚实不分。 此乃性命双修的极致。我为我命,我知我性。 吃了晚饭,杨暮客看了会儿闲书,继续打坐入定。一张一弛,剑入心韬。端得有度。 夜里季通出来巡夜。 自杨暮客帮他开了灵视。他便能清晰地感受到灵炁运转。 前两日船底画符,驱邪煞,逐病炁。 治好了几个瘟病患者,又帮着几个因为阴气积郁走霉运的人改运。 季通的俗道手段愈加醇熟。 其实若是季通是个明理的,就该见好就收。 船中不是没有修士。你一个凡人做了功德,得了人们敬仰。 一帮船底的乘客把这夯货当成了神仙来拜。好似你这凡人无所不能,有求必应。 几个定海宗的感炁道士在五楼院子里商量着。 “那六楼出来的侍卫天天给那些浑人治病。三楼药铺子求到了船东那边……你说咱们该不该管一管?” “好歹是六楼下去的。贵人身边的护卫。怎么管?” “好好的,六楼贵人能把他撵走?定然是招惹了贵人不快。管!怎么就管不得!” 一个领头的阴恻恻地说,“说得对!就该管管这没眼力劲儿混账!鬼,让他抓了。邪气让他驱赶了。那还要我们这些随船的修士干什么?以后都让俗道登船算了……遇上海中大妖,也让俗道去打……看他有几条命来打!” “师兄,可要怎么管啊。人家也没犯错。况且还是船灵大人给他安排的差事。” 领头大师兄咬牙道,“让他做不成事儿!” “这不好吧……” 一个蔫不拉几的小修士不停地扫视诸位师兄。喏喏地说了句,“六楼那园子里的人,咱们师祖都要怕他。若是责罚下来,可不是挨几板子哦。” 大师兄也觉着小师弟有理,戳鼓戳鼓二师弟,“你一向心眼儿最多,怎地不言声?” 二师弟嘿嘿一笑,“有什么难的。水是白来的么?诸位师叔船底以聚灵阵生水。那巡夜的狗贼不过就是仗着师叔本领行善。稍候我就下船与师叔说一声。给那二层的停水。茫茫大海,看那些浑人哪儿去找水!” “高!” 第36章 好个虹万丈, 这伙儿定海宗的修士畅所欲言,讨论详实。 是这般那般,那般这般,笃定了季通定然会成了提线木偶,好叫他出丑。 二师兄主动请缨,去与长辈商议。他独自下楼,言说这等事情去的人越少越好…… 此人道号赫晚,年岁不大。今年二十有九,随了师傅十六年。入门头一年读书学经,十四岁时开始观想感炁。若论修为,许是与罗怀相仿。 可惜的是,他随头脑机灵,却久在船上……这股机灵劲儿啊,被眼界给限制住了。 噔噔噔,赫晚来至底层,掏出腰牌给那水兵院的侍卫一瞧,大摇大摆地走进底层船舱。 进了那屋,只见里头热气蒸腾。一座巨大的八卦阵中烧着一个炉子,炉子连接着一座冷却塔。 八卦阵每个阵位上都盘坐着一个筑基修士。 坎位之处有口盘龙井,井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水。 除了坎位修士,其余人都操纵着水流灌入炉子里。 赫晚站在一旁默默等候。 等着诸位师叔协助师尊把炉子灌满了,他笑嘻嘻地上前,与一个老道士问好,“师傅。” “你这惫懒货,不在上头好好修行。下来作甚?” “弟子有事相求。” 师傅好奇看他,“又遇见迷障了?” 赫晚摇头,“弟子修行妥当,并无疑惑。” “那你下来作甚?为师与诸多师兄弟在这儿累死累活,可没功夫陪你戏耍。” 赫晚恭恭敬敬作揖,“正因如此,弟子才下来与师傅商议。” “有什么事儿就直说,藏着掖着不像话。” “是。”赫晚环顾了下诸位师叔师伯,“孩儿在上面与大师兄相商,想请诸位长辈停水。” “停水?”大师伯瞪了他一眼。“你这什么混账话,这水能停么?” “至少要把二楼的水停了。” 赫晚的师傅道号扬贞。扬贞环视众多师兄弟,一时间脸上羞臊不已。 扬贞破口大骂道,“赫晚!你给我回去!此间轮不到你来插科打诨。” “师傅。徒儿此言事出有因。请师傅与诸位长辈听后再做批评。” 大师伯笑了声,“你说。” 赫晚便将季通所作所为说了一遍,一众修士听后皆是不以为然。 但赫晚说了一句话,诸多修士沉默了。 “诸位长辈。若这是陆上,此人仗着自家主人背景赚取功德,弟子自然不敢评判。但这是航船海上,一环扣一环,不可出了差错。六楼的贵人放他下去,他不知进退,搅得二层人心浮动。我等都是修士,不便露面。又恐得罪了六层高人。如此做法,便是让那人知难而退。” 大师伯扬春子听后想了下,拦住面露怒容的扬贞。 “师弟。你那徒儿说的有理。” “什么?” 扬春子去问赫晚。 “你可知二层住着多少乘客?” “启禀师伯。二层住着近万人。” “那你可知,断了近万人的水源,会惹出来多大非议?” “此回航程船客人品参差,德行低劣之人导致船舱中瘟病横行,弟子以为。以清理管道为理由,先断水,再整风。让三楼药铺子下楼医病,发放药材。如此一来两全其美。” “聪明。若都以你所说,自是两全其美。” 就在底层说话间,季通来到了二层。 他早在自己房中准备一番,借天地灵炁用一个聚水诀,将杨暮客帮他开慧的无根水续上。当下季通这夯货额头上就好像贴了一个水钻一般。 若细细打量,还真有那么一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还特意去三楼买了一套合身的书生长袍,如此一来,也不好看出他那筋肉虬结的身形。 来到二层后,不必用别的俗道之术,只用一招净水诀,再用气血把水煮开。符纸泡进水里给人吃了,便叫那些没甚钱财的乘客千恩万谢。 “快看,活神仙又下来了!” 季通呵呵笑着,还摆摆手推却道,“某家治病救人,不求福报。莫要叫某家活神仙,某家当不得。” “你快随我看看,我那老父亲恢复的如何。” “诶。好好好。” 季通随着那船客来到了大通铺里。 端详了一个老头儿的面相,让他把舌头伸出来看看。那泛黄的舌苔已经变白,嘴里的恶臭也没了。如此一来,便是体内的瘟炁都没了。 “你父亲情况不错。我去楼下看看……” 季通是昂首挺胸来到了竖梯之处。他就是不走楼梯,一定要潇洒地顺着滑竿下去。这才让人晓得他孔武有力。 使劲一攥竖梯杆子,整个人急停在半空。跃下踮脚无声。 一众乘客不由得叫了声好。 那话怎么说来着,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 一群藏在墙里的修士咬牙切齿,看着季通招摇过市。他大喇喇地来到了最初救治兄弟的那个厢房中。 当哥哥的从二层卧铺上爬下来,“道爷,您今晚又来了。” “嗯。过来看看病人恢复情况。你弟弟面色好多了。” “多谢大哥救命之恩。”那病患弟弟如今的确面色好看多了。 坐下与那兄弟二人聊了几句。 季通得知,这俩兄弟是乾朝之人。乾朝地少人多,而海外耕田缺人。家里给这两兄弟攒足了出海的钱,送他们上船,去万泽大州垦荒。 若这两兄弟能开垦出一片土地,再想办法把亲眷接过去。 “这要多久?” 那当哥哥的抿着嘴,“十年?二十年?许是一辈子?谁说得准呢。” 二楼广播忽然响起来,一个温润男声念诵着。 “诸位乘客请注意。因水管清污治理,二层饮水供应需要暂停。来水时间另行通知。” “诸位乘客请注意。因水管清污治理,二层饮水供应需要暂停。来水时间另行通知……” 断水后整个二层开始变得闷热起来。这水管,不止有供水的作用,还有环流降温之用。 二层是一个密闭的空间,两侧船舷处共有十四个门,晚上都关上了。最底层有四条走廊,最后汇聚在一条过道上。一条长长的走廊连接着二楼甲板出口。这走廊里也都是单间,有单独的水喉水源。自然不必季通照料。 此间人满为患,不提供热水自然事出有因。 海上航行,起伏不定。指不定那滚水某一时刻就要泄漏。烫着了谁人都不合适。况且行船太久,一般人没有祭金容器储水,即便是有,长久不得香火供奉,也会锈蚀……至于陶瓷的瓶瓶罐罐,都是易碎品,不准外放。没储水之物,自然也不提供热水。 所以季通救治那年轻兄弟的时候,哥哥听闻有开水才会惊讶万分。 巧了一群赤膊的泼皮出来巡视。他们要先把治安弄好,才方便侍卫和船工下来检修。 乘客被赶回屋舍。 泼皮瞧见季通,嘿嘿一笑,“这位……道爷。您先找个地方候着。不要干扰船上正常工作。您说是与不是?” 季通挑了下眉毛,“有理!我这就找个屋子等着。” 这些凡人不晓得墙中还藏了人。 一个小修士暗地里就要掐诀弄个障眼法,但大师兄伸手拦住了他。 “慢着,你看。他额头上的水印是不是在变小?” 那小修士掐诀聚神,以慧眼看去。 “师兄。你眼神儿当真是好。那人额头上的无根水变少哩。” 大师兄赫仑嘿嘿一笑。“我当他额上开慧的水无穷无尽呢,原来也会少。那就等一等。这二层气流不通,人心火意汇聚,要不得多时,他那无根水就要被蒸干了。那时我们再用障眼法,就连他也要懵了。” 忽然一阵熏风吹进来。 季通好似觉着有鬼影走动。 巧了看见那些巡视的泼皮也回了房间,他便与那两个兄弟作别。追着鬼影去了。 救人的功德,那都是小虾米。抓鬼才是大鱼。季通这两日抓了几个枉死鬼,送到了一楼的鬼市之中。也算与其中的鬼王搭上关系。玉佩里的鬼卒也愿意与他沟通。 那鬼卒是能看见气运的。也夸奖季通,言说功德见长,福寿延绵。 季通追着那鬼影走来走去,走到了一个迷宫里。 他追啊追,就是追不上…… 不得已,只能放出鬼卒去追。 才掏出玉牌,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二楼正门。 甲板上天星渐少,东方天明。 “我这一追……竟然追了一夜?” “季壮士,当下天明。我等不便外出,请您将玉符收好。” “某家明白。” 季通把玉符揣进怀中,抬头看见高楼之上一道金光射出。 那金光与紫霞交相辉映,让人心潮澎湃。 可惜这甲板上只有某家一人,那些凡人可看不见咱家少爷行早课的辉煌景象。 这样的场景他已不知看见过多少回了……此回从下往上仰望,心生惊惧之感。少爷还没筑基成功么?为何还不让我回去?少爷把我单独放出来究竟是何意? 难不成因为要到他的山门了,他杨暮客翻脸无情,便不认某家这个护卫了? 呸。那时怎地说来的?叫某家山塘兄,叫的那般亲热,今日你筑基要成了,就把某家踢出来…… 季通心思浮动,回到了四楼。看着许凡人起来练功,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这蠢货,都叫你先打百拳,再去站桩!” 许凡人嘴巴一撇,忍住了眼泪。 杨暮客白日里清闲地读书练字,到了晚上,依旧是静坐磨炼筑基成果。修行乃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尤其是大海之上,水炁远比其他灵炁更多。周天循环,调和五行阴阳,壮大神魂。 到了晚上,季通让许天真帮他穿衣打扮,弄得也如小道士一般,梳了一个混元道髻出门。 他眼中遍布血丝,白日间他根本就没有休息好。许凡人问这问那,问得他心焦。许天真读书认字更是蠢笨不堪,一句话翻来覆去给她皆是解释不通。 好在季通忍住火意,没撒在两个小娃身上。 来到了二层船舱,腾地一下,他的心火就被勾上来了。 那些个船工在那慢慢悠悠地敲敲打打。他拉过来一人问,“这水管还没修好么?” “哟。您是哪一家的贵人,怎地还来这普通船舱,修水管又岂是一日的功夫,要仔仔细细巡查一遍,也省得下次麻烦。否总三头两日便要停水……那多不合适?” 船舱的墙壁里,那些定海宗的修士早就捏着法诀等着他下来。昨儿夜里用障眼法困住季通那么久,今日灵韵还没消散干净。 墙里头大师兄抛出去一张封窍遮眼符。 这遮眼符轻飘飘落在了季通额头上,但众人好似都看不见一样。就连季通也毫无察觉。 遮眼符乃是封住凡人五行之感的符咒,通常都是用来帮助凡人躲阴灾用的。眼睛,瞳孔黑而属水,黄质属土,外围青圈属木,眼白属金,内眦属火。 这一张符盖下去,季通灵觉被封,他却不自知。 走廊里到处都是咳嗽声。 病炁又来了? 季通匆匆在走廊中穿梭查探。四层三层的人还好,只是轻微咳嗽。但来到二层,又瞧见了那两兄弟。 这回是弟弟抱着哥哥拼命地咳嗽。 “你哥哥怎么了?” 那弟弟嘻嘻一笑,“我方才与哥哥聊日后怎么种田,种什么作物呢。” 季通面色难看,“把嘴张开让某家看看。” 哥哥面色则更难看,“大哥。你这是要把弟弟当牲口去卖么?看我牙口作甚?” 季通掰着那小伙子下巴看了看,又捏了捏他腿脚。“四肢用得上气力么?” “有劲儿。我们哥俩儿都可有劲儿了。一个人便能侍弄好几亩地哩。” 季通松开手问他俩,“今儿喝着水了么?” “下午来人用水桶送水,不多。一人能分上一大壶。” …… 墙内的修士自然不知晓外面人到底看到的是什么,他们只是用了障眼法,还没到随心所欲的地步。 大师兄哼了一声,“是时候了,也好叫这浑人晓得。与修士抢功德,没那么好抢的。” “明白。” 几个道士合力念起了封魂咒。 障眼法中的兄弟俩被封魂咒封住了吞贼魄。 吞贼乃是清除异己,排除外邪的魂魄。此二人瞬间便生了贼心。 季通靠在床边上叹了口气,“我去找水,你二人等一等。” 哥哥赶忙说,“不必麻烦大哥了,我们哥儿俩还不渴。” “你这病秧子说什么胡话,老实躺着。某家腿脚快,去去就来。” 等季通走后,弟弟一把拽住了哥哥。 那弟弟眯眼说道,“这人其实也没什么能耐,哥哥你没瞧出来么?他就是仗着那些符纸。若我俩把那符纸偷来……岂不是就是我俩的能耐了?” “弟弟,你说的这是甚话。那是你救命的恩人。” “咱们拿着符纸,也去救人。赚了钱,分他一些就是。他一个人跑断了腿,才能救几个。若我俩帮忙,那不就多了两人之力?” “这……” “哥哥。咱们偷完了,给人治好了病,然后再给他赔不是。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你看他,给你取个水,都要自己跑出去,他一个人能办成个什么事儿?” “也对。” 第37章 穹垒花桃。 前去取水的季通先上三楼,在商街买了一个大水桶。这水桶宽有三尺,深五尺。 装满水后,他一人托着桶底下楼。晃晃悠悠,一滴水也不曾洒了。才进二楼,那些乘客一拥而上,桶里的水便被人舀光了。 季通一发狠,再返商街,再买一桶。双手各举一桶,再去二楼。 这回被一个老人家拦下,没一句话的功夫,又是被人哄抢光了…… 几番折腾下来,纵然他乃人屠武者,仍是累得一身臭汗。 许久后,季通举着两桶水来到那两兄弟屋舍前。 他大喝一声,“某家把水运来了,你二人还不快快上前取水。” 那两兄弟赶忙笑着上前相迎。 季通问那哥哥,“你不是病了么?怎么还出来活动……” 哥哥赶忙道,“不妨事,不妨事。大哥你受累了,一人举着两桶水下来。果真威武。这桶好大哩,这么沉,一定累坏了。快去我屋中坐坐,休息一下。” 弟弟伸手从桶里撩出来些水,擦在季通额上。 这凡俗之水,把季通额前开慧留下的最后一丝清明抹去了。 封窍遮眼符光芒一闪。 季通眼花,不由得说道,“确实好累,某家坐坐……坐坐……” 才坐下,两个眼皮重如千斤,合上便抬不起来。 俩兄弟对视一笑,在他身上摸摸索索。哥哥掏出来一把钱,笑嘻嘻地装进了自己怀里。再去找灵符。 一旁屋舍的乘客看着他俩,“你们就这么拿他的东西,不怕他醒来找你们麻烦?” 兄弟俩人愣了半晌,嘶……怎地就没想到这事儿呢。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哥哥沉默地去找符纸。 弟弟则把一根刚上船时磨砺出来的木刺藏在袖子中。 哥哥对床铺上的人说,“嘿。他这人,本就是上面下来,与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仗着自己有本事有钱,何曾正眼瞧过我们。这钱,分你一点。别往外说。都在一条船上,怎么能互相出卖。您说对不对?” 那人哼哼一笑,“分多少?” “一半儿,一半儿!” 哥哥说话间真的把一沓通票拆开,递了过去。 铺上的人美滋滋地伸手去接。 一旁弟弟拿着木刺对准了他喉头一捅,捅穿了气管儿,捅穿了脊柱。噗滋。把木刺取出来,塞到了季通手里。 看到此景,墙里头的修士忽然觉着事情不对。 即便是封了两个凡人的吞贼,怎么能起这么大的歹心? 大师兄慌张道,“不好,这是染灵入邪了……快快收功……” 他赶忙把季通额头上的遮眼符收了回来。其余修士也赶忙把那两人吞贼放出去。 屋舍里,血流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两个兄弟喘着粗气面色通红。他们彼此相视笑了,好久没有这般爽快了…… 顶铺的两个人听见了响声,俯身往下看。看见了两兄弟一脸血痴笑着。 两兄弟一跳,跃到了三层床铺,二人动作如一地掐着三层乘客的脖子。 有好事者过来查看。看到此景他们呆若木鸡。人越围越多,两兄弟直勾勾地与众人对视。 莫名的情绪在传染蔓延,黑烟滚滚,无边恶意好似化成实质,以黑烟的形式飘荡在走廊之中。 墙里头藏匿的小修士如何受得住这等无边恶念,呛着了气口,昧了灵台。 大师兄眼疾手快,敲晕了几个师弟。自己一口气没喘上来,晕了。他凭着最后的意识,用穿墙术带着师弟们往下沉。 火气蒸腾着,血腥味顺着桶中蒸发的水炁蔓延开。 空气中充满了铁锈味。 一对半透明海黾虫从粘稠的血液里爬出来,对着那两兄弟的后颈一咬。 瞬息之间,口器中的毒液注入。那两只海黾虫咬完人跳下去仓皇逃窜…… 船灵在桂香园环视左右,而杨暮客也察觉了情形不对,提起桌上拂尘一脚踏云飞出了院落。 杨暮客自知本领不济,他只是默默观察。 黑色的海洋里,数不尽的庞然大物凑上前来。这都是新生的邪神。 正如船灵之前所言,人若心生邪念,邪神自然登门。 它们无孔不入,也许只是一时激愤的情绪,也许只是压抑已久的思念。只要有一点点不切实际的想法,便能传达到神国之中。 这茫茫大海之中,生魂此物最为珍稀。助长邪法,收拢信徒,两全其美也。 船灵巨鲸与大船融合,宝船一瞬间好似活了过来。船头处鬼门大开,气流喷涌。无数邪气缠身的亡魂被喷出去,还有许多散发着荧光的小虫。 宝船最上方,常与道人也飞身出来。打量一眼不远处飘着的杨暮客。 继而常与道人手中掐诀,请神之法。通阴。 一个道门金篆从天而降。宝盖之下,藏着一个不曾封口的圆环。 只见金篆竟然开始自行舒展,化作完整的金篆符文。 奉天为符头,云纹上挑。左右游龙符身,号令天星。天罡为脚。入讳三清。 只见常与道人从怀中掏出一方大印,搬运全身法力,狠狠对着半空一按。 定海宗三个大篆盖在符箓之上。 天上神光落下。 保安符自此而成。 海船千丈方圆,被一口灵光华盖罩住。光点之间,一位大能游神汇聚身形。 “晚辈常与。参见护法游神祖师。” “无需多礼,且看老夫镇压邪祟。” 金光巨人挥舞双臂,摘云揉雾。双手托天。半空黑云滚滚,似有银蛇飞舞。 继而九天玄雷落下,沿着海面蜿蜒前行,电光扎根在大海中,爆鸣打破了黑浪白花。紫色光华如幕布一般,倒映海底深渊。 白骨鱼群穿梭在数十丈的海藻中,察觉电光,一拥而散。 一个半透明的大水母,晃晃悠悠,扎进泥沙里,不再露头。整片海藻森林开始逃跑,好像是头发一样,逆向飘舞。 筑基后,杨暮客眼中世界与以往不同。这回修士行科他看得通透,也头一回弄明白了行科原理。 宝盖半圆,此乃安字的变种。也可以说是宝盖通阴。正是请来阴间神道之法。 鲸鱼真灵甩尾。灵炁与妖力倾泻而出。可谓是惊涛骇浪,被邪神驱使的海妖顿时粉身碎骨,化作一缕天光。 这还只是击退了一个邪神。 天边海面高台,凶煞之气瞬间掩盖了星光。 保安符之中的定海宗游神身形黯淡许多。而那巨浪之中,赤红星星点点。 “那些邪神封住了海空,本神法力不多。尽快冲刺,离开此处海域为妙。” 常与作揖唱喏,赶忙传令四方。 海神堂里,常与的入室弟子青岚得令,大袖一挥,神堂中行科祭拜。汇集天地灵炁,运转至船中偃术大阵之内。 齿轮咬合,加速旋转。 巨鲸一跃而起,尾后七彩流光。 三面压过来的滔天巨浪好似海牢,凶神张牙舞爪,碧绿荧光投射而出。那些荧光撞在保安符的龙钟上湮灭化作涟漪。 “老夫撞过很多山,你们这浪头还是小了些,凶戾之气还是弱了些……” 船头的撞角积蓄着光芒,与龙钟融合,渐渐大船的结界护罩变成了一个梭形。无数海中妖兽飞起,巨浪被撕成了两片。 罡风席卷了海面上的一切,随后簌簌落下,化作海渊中藻类的肥料。 船腹中,季通摇摇晃晃地醒了过来。 他睁眼瞧见了两具干尸,是那兄弟俩。迷茫地往外看,外面横七竖八躺着晕厥的乘客。两个水桶中的水左右不停摇晃着,水花跃出来哗哗冲洗着地板。 手中黏黏的,低头一看,握着一根染血的木刺。而对面,一个张着大嘴的死尸倒挂在床铺上,死不瞑目地看着他。 季通不禁一个哆嗦。 咔嚓咔嚓,重甲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在这船舱中回响着。 那身高丈许的船中护卫来至季通面前,“放下手中武器,不要抵抗。你因涉嫌伤人性命,请随我等去水兵院协助调查。” 噗地一声,一个护卫手中桶子放出捕网,把季通捆个结实。 楼船底层,那些被摔得七荤八素的修士被诸多筑基师叔围成一团。 另外一旁二师兄赫晚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赫晚与我们说,尔等要教训一下那不识趣的亲随。你们就是这般教训的?” 大师兄磕头认错,“是徒儿不守规矩,用了封眼符对付那凡夫。” 其中一个筑基修士摇摇头,“你还是不知你错在哪儿。对付那凡夫,有的是办法。起初,我等以为,你们是要催动船中阴魂给那小子使些绊子。他抓鬼,你们不叫他抓成了便是。可你们为何还要蛊惑其他凡人?” 大师兄看了看身边的几个师弟,他本想说,都是这几个烂货的主意。但转瞬他便把话咽到肚子里。 水兵院就在船舱下面,与修士聚水的空间相隔不远。但因为仙凡有别,除去那些随船的水兵俗道,其余人并不知道,里面还有一个修士聚水的地方。 季通被那些大汉架着来到底层。 一个俗道上前拦住侍卫。 “他还能走路么?” 侍卫把季通丢在地上,“我们也不知晓他受没受伤,上头传令让把此人押解下来。我等只管执行命令。” 俗道上前问季通,“这位兄弟,还能走路么?” 季通愣愣地点了下头,从捕网里挣扎出来。 “那便随我走吧。你啊……摊上大事了。” 跟着那个俗道往船舱深处走,下了两层楼梯,来到了修士所在的船舱。 “前辈,人已经带到了。” “让他进来,你能回去了。” “晚辈领命。” 俗道推搡季通一下,“进去吧……放心,落到此间,无人能救你。” 船舱之中水意盎然,本就是汇聚无根水之所,以水生水。杨暮客帮其通灵开慧的无根水又起了作用。 看着船舱里诸多修士身上灵韵闪烁,季通便知,这些人都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俗。 一旁跪着许多人。 一个老道士上前迎他,“季通小友。老道名叫扬春子。你可以唤我扬春道长,也可以叫我一声老先生。随你心意……” “我……”季通迟疑着……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他晓得有一段神志不清的经历。 “我们这些劣徒,用了障眼法,迷魂法,为害世间。致使小友意乱情迷,你所为,皆非你之本愿。” 季通心里咯噔一下。老头儿说话怎地这般吓人。什么叫所为非是本愿,难不成某家真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情?不能够啊,跟着那小道士一路,人是没少杀,但杀人一定要合规,这条铁律已经刻在他骨子里头。 扬春子继续指着那些弟子们说着,“虽然一切是你情非所愿,但亦是因你而起。你以你家主人赐你符箓,帮你开慧,开始行功德之事。但不知收敛,恣意妄为。引得我们这些愚笨学徒心生妒忌。此乃其一……你引动灵炁,不曾行科祷告,大肆勾连天地灵炁。致使船中乘客染灵入邪。此乃其二……不知小友,你学得是什么俗道之法?有无人教?” 杨暮客得到常与警告,也赶忙飞身下来。 他穿墙而出,“我家亲随,自是我教的。怎地?” 扬春子愕然地看着小道士,“请问您是?” “贫道上清门紫明,修行三年,筑基修为……” 这一句话呛得船舱无人应声。 他们都晓得此人是谁,但人比人气死人。 扬春子修道四十余年,也不过筑基修为。甚至还不敢妄想成就金丹。之所以有此一问,便是要把事情摆到台面上。大家敬你杨暮客高门身份,尊一声长辈,把人领回去不就行了? 果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奴仆。 扬春子此时一点儿都不怪罪自家晚辈嫉恨俗人季通了。什么东西。 “紫明上人。这些弟子动用术法,迷惑凡人思想,操纵凡人命数。请问您欲如何处置?” “贫道入道时间尚短,本就不懂甚规矩。我家有错,不予置评。” 扬春子长吁一口气,这小道士终于说了句人话。 “请打魂鞭。” “是,师兄。” 一个道士奉上来一捆阴气森森的长鞭。 扬春子第一鞭子抽在了赫晚身上。 啪地一声。 赫晚三魂七魄离体而出,哀嚎不已。 吓得那些炼炁修士有一个当场就尿了。 第二鞭子直接抽在了赫晚灵台之上,赫晚三魂七魄各个四处逃窜,阴雷缠身电的不成人形。 第三鞭子鞭梢打在了赫晚丹田,一身法力直接削走了一半。 那一众炼炁弟子皆是三鞭。唯有那大师兄硬生生挨了五鞭子。 五鞭子下去,大师兄整个人都萎靡不振,如同行尸走肉。 “紫明上人,如此惩罚。你可满意?” 杨暮客伸手把季通额上的那点无根水痕迹抹去了。 “此事是贫道纵容手下所指,贫道亦有过错。但未归山门,身无长物,此番记下。贫道将来若再去中州,定然与尔等赔礼致歉。” 扬春子点点头。 杨暮客领着季通来至甲板,看着大船破浪前行。 “少爷,那些长辈早知如此,为何不管管弟子。” “今儿能压下去戏弄之心,明儿他们便是要你的命了。怎么,待你化作厉鬼后,让贫道帮你复仇吗?” “那,那……少爷,您筑基成了没?” “什么是成了?什么是不成?” “小的难不成还不能回去么?” 杨暮客龇牙一笑,“怎么回去?你身边还跟着两个人呢。知不知道什么叫缘分?贫道才筑基,身上灵韵不能收放自如,想让那俩娃娃也灵染疯了吗?谁去治?你知不知道,今夜因为你,招来了无数邪神。贫道因为你担了多大的因果?” 季通从杨暮客眼中看到了寒意。这小道士发真火了。 所以季通是杨暮客的火劫,当真一点儿没错。 季通抓着自己的无名指,咔嚓一下掰断了。额头冷汗涔涔。 “小的错了。小的给少爷惹了麻烦。” “你这是何意?” “无名指连心头血,小的要谨记在心。伤筋动骨一百天,小的再不出去招惹是非。只在屋里教育那俩娃娃。” 待至天明,漫天的云层压下来。 大海涛涛,朝阳下,那是桃花朵朵,千里粉红。 第38章 战鼓声声, 二层船舱里可不是只死了几人。 邪神入侵,蛊惑的是近百人。死得无声无息…… 生者为过客,死当为归人。茫茫大海,巍巍宝船,步步见白绫,伤心问鬼神。 夜里定海宗的修士提着照魂宝鉴在船中巡视。查探是否还有漏网之鱼。 船灵是大能,但也做不到全知全能。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还是要这些定海宗的修士去做。 季通送走前来致歉的船中护卫。 那丈许高个儿点头哈腰惹人发笑,但季通一点儿都笑不出来。 许凡人一直好奇,这季大爷怎么出去一趟回来就把指头给折了。 许天真那丫头天真无邪地笑着,“季大爷,今夜您就不去抓鬼了?” 季通听了这话好悬没背过气去。还去?但他也不解释。 便是这么猫在屋里,过去了五日。 风雷如鼓声,催着大船往前。 南方的天边迟来数道金光,停在了宝船上空。船中镇守常与飞天而去。 他以礼相迎道,“定海宗晚辈常与,参见诸位前辈。” “不必多礼,把留存的邪神气息给我。我们这就前去清缴。” 听闻此话,一直候着的船灵才从宝船飞起,交出数个密封的陶土坛子。 待桂香园的曾船师回神,看见杨暮客好奇地盯着自己。嘿嘿一笑。 “来人是正法教巡海卫士。常与那小子把消息上报给宗门,他们定海宗再去请正法教的修士出山。” 杨暮客便问他,“定海宗不能自己处置么?” “人伤着了怎么办?没那底气啊……” “我观那日常与道人请来的护法游神本领不小,便是这样还不能处置?” 曾船师摇头笑他幼稚,“能保得下这艘船,不代表能斩得了邪神。那些邪神分化万千,若不能尽其功。便要遭到记恨。一番不成,下回更加难防。” “那些个邪神不是逃了吗?茫茫大海何处去寻?” “逃?”曾船师咬牙切齿地说,“它们可不会逃。数百生魂岂能满足?都远远缀着呢……它们要的是船毁人亡。” 唉。杨暮客叹了口气回了屋里。 他叹自己能耐不济,也叹这世道多艰。 夜色越深,海涛越急。 心绪不宁的杨暮客未能入定,睁开眼,看见蔡鹮睡得正香。出海已久,蔡鹮也早已习惯了左摇右晃。 忽然他看见一道金光折回,落在船中。 耳畔有人说道,“紫明上人,你的道奴身上有一缕邪神气息。可否方便老道采取?” 杨暮客掐诀木遁,一路遁到四层季通房中,吹出去三个瞌睡虫。 “请道友前来处置。” 只见金光聚成人形,变作一个身着黄衣的道人。那道人小心翼翼地从熟睡的季通身上收走了许多小光点。 杨暮客凑上前去,“敢问道友是正法教哪一支,是何道号。日后贫道定然登门拜谢。” “晚辈正法教地曲山,道号萍鹞子。” 杨暮客恍然摸摸脑袋,“你们这别院名号让人听了糊涂。贫道一路,也曾与福水子,福景子二人结缘。” 萍鹞子轻笑一声,“那二人是晚辈的师侄。我与他们师傅也算是老相识。” “我记着,那人道号是叫……” “鸠香子。” 杨暮客听后俏皮地问他,“对。你们怎么起了这么个鸟名儿?” 萍鹞子哈哈大笑,“上人果真是心直口快,因为我等都是魂狱出身,天妖宿慧未曾泯灭。遂起了如此道号。承蒙正法教千方百计将我们寻来,还引我等入道途。如此大恩,必当以死相报……” 与我表忠心作甚……杨暮客赶忙岔开话题,“你从我那亲随身上采取了什么?” “启禀上人,乃是邪灵之卵。似如尘,微不可查。唯有探寻因果,方可寻到踪迹。” “可有影响?” 萍鹞子摇头,“对上人亲随来说,并无妨碍。但恐有一日这邪灵之卵落下飘到其他凡人身上,那便要化作神种,造邪神当做凭依。” “这些……邪神,与虾元古神有何不同?你们竟然敢出来斩杀。贫道一路也曾遇见几个坏心思的,但那都是不死不灭。只能放逐。” 萍鹞子拉着杨暮客走出房间,来到茫茫大海之上。 “紫明上人山外修行,获知消息着实不易。但有些细枝末节,唯有通读经书才能知晓。且让晚辈细细分辩。” 话说这邪神与古神。唯有一个区别,那便是当今新生的邪神皆是由信仰而成。 古神,乃生灵聚集而诞生。虾元遗祸,早已亡故。不存生死之事,唯有意识留存。所以只能放逐…… 而新生邪神。是当今生者对古神诞生效仿,心念聚合而启灵的伪物。 神,便是鬼。 鬼,便是神。 亡者不去,得心念供奉而生。陆上亦有淫祀邪神,但很快就会被正神剿灭。 萍鹞子洋洋洒洒,讲述了这海上邪神之事。 无非就是一点,这邪神没有香火供应,便要自己拉起队伍,捕捉亡魂,建立神国,求长生。 古神,是遗留在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是书写在历史纪念的篇章中。这些神只早已不死不灭,只要真名仍留于世,则永不消亡。 但神志混沌,行为不定。唯有放逐,可保世上平安。 而新生的这些邪神,杀了,那便真死了。他的信徒在坟前磕头,念诵一万遍真名,也不能让邪神死而复生。 “所以,这回没能杀了来袭的邪神?” 萍鹞子点头,“的确未能尽其功。一同弄浪的几个邪神都死于沉泥,再以火炼消灭一切灵韵。而那一只放出海虫的,最为善逃。我等追击千里,无功而返……” 杨暮客龇牙一笑,“我想明白他们为何而来了。” 萍鹞子讶然,“这……上人如何得知?” “数个邪神协作,这种事情正常么?” 萍鹞子摇头。 杨暮客指了指自己,“我这肉身,是不是大鬼最好的凭依?” 萍鹞子没吭声。 修士都是聪明人,萍鹞子话里话外,都说着邪神与鬼无异。杨暮客纵然是个不善推理的,也明白了其中意味。 他便是大鬼托生成人,而且是天造地设的身子。 “为了这一船人的安危,贫道与你们去一趟。那邪神想来受不住诱惑,定要前来寻我。” 萍鹞子闻后面色惊愕,“紫明上人……岂能如此。您……” 杨暮客接下话来,“君子不坐危堂?” 萍鹞子硬着头皮答,“对!” “可贫道是性命双修,知行合一。我既知了,不让我去行!你要坏我道行吗?” 萍鹞子长吁一口气,“上人功德无量。” 杨暮客则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一个激将法。这火坑,纵使不想跳也必须得往里跳了。 二人踏云而去。一群正法教地曲山别院的修士结成大阵,以云台玉石放出无尽神光,扫描着黑漆漆的海面。 海上巨浪汹涌,高低起伏之间,鱼虾游曳其中。 萍鹞子与杨暮客落在云头。 “此番紫明上人来与我等铲除邪神,我等必要保障上人安危。” “喏。” 海中的景色急速退去,可见他们行程之快。杨暮客环视周围之人,他们身体虚幻,唯有内府金光闪闪。这……莫非是丹元出窍?他入修行以来,头一回看到如此大的阵仗。 只见这些修士结分水之阵。乘云一头朝下扎进大海之中。 “贫道敢问萍鹞子道友,您是何修为?” “回禀上人。小道不才,金丹圆满,返虚之间。” 杨暮客闭上嘴巴憋了口气。 内丹法,金丹返虚便是应对阴神化阳。也就是说,这老道士眼瞅着就等于是阳神真人了。 待他缓过一口气,杨暮客赶忙掐子午诀揖礼,“缘是真人当面,小子失敬了。” 萍鹞子一愣,“还不敢称是真人。” 大海被打开一个空腔,金光大阵直冲海底。寻找着邪神的踪迹。 杨暮客在这些人之间,太弱了。弱到毫无存在之感。 抵达深海之后,他们大阵变幻方位,从分水阵变作融水阵。 只见杨暮客灵台神魂之火如灯,照亮了漆黑海渊。 “紫明上人,现在我等都已隐匿气息,您尽力外放灵觉。寻那邪神踪迹。” “不会太假吗?” “邪神生性单纯,有智无谋。它会上当的。” 杨暮客思忖片刻,手中掐三清诀,灵台一片清明。天眼金光射出,扫视着海底泥沙。 扫过一片珊瑚,珊瑚虫顺着水流摇曳。扫过一片海藻森林……一只通了灵性的沙鱼连忙钻下去躲着。 杨暮客渐渐感受到了水压的存在,湍流强劲,海水粘稠。他手中三清诀换做了避水诀。 捏着避水诀眼中的金光便弱了一分,只能看清一小段海路。 那海藻森林越发的鬼影重重。隐约之间,杨暮客忘了他来此的目的。 他看到了一个泡泡,泡泡中有一个村寨。村寨中篝火燃烧着,一是为了照明,二是为了保存火种。 里面寂静一片,能听见鼾声与梦中呓语。 一个青年持着砍刀警惕地看着杨暮客,“你是何人。” “捉你之人。” 杨暮客心中暗念,“敕令。上清。”手中捏着阳雷嘭地一下拍在面前。 水雾腾腾,那村寨里无数恶鬼张开血盆大口冲出来。 滋滋啦啦,这些鬼怪纵然被阳雷电得体无完肤却不知后退。 “就这一点儿能耐,你又凭什么来抓我。” 杨暮客不听不问,只管守住心神。不理会幻象。 待阳雷消散后,杨暮客察觉自己已然来至海藻森林深处。 一只小鱼从他身边游过,“你这修士,我神主本来还费尽心机要去那船上拿你,不曾想你却自己送上门来。痛快些与我去见我家神主。也免了受那皮肉之苦。” 杨暮客呵呵笑道,“贫道也念你修行不易,不伤你。快快领我去见你家神主。” 只见海底泥沙下沉,露出了一个幽幽鬼域。 那小鱼钻进去的瞬间,杨暮客大喝一声,“萍鹞子道友,神国已经打开,还不快快铲除邪祟!” 啪地一声,杨暮客周身炸飞出许多宝珠。宝珠化作人形,结成了雷罡大阵。萍鹞子则在水影之间重新聚集成了人形。 没有闲言碎语。 雷罡大阵直接在海底抽取阴雷气韵,黑色电光狂舞。 沉闷的雷声就如同鼓点一样。 咚咚!咚咚! 那些阴雷涌入了鬼域入口。一群白骨鱼发出刺耳的嚎叫声从神国之中逃出来。 那些白骨鱼结成长蛇队列,极速向着森林外面逃去。 那阴雷灌入的时候,神国便毁了。 要怪,只能怪着邪神太过贪心,还想把杨暮客诓骗到神国之中才夺舍托生。 有阴自有阳。 萍鹞子为阵眼,以阴阳击薄之处采来灵韵,化作海底燃烧的熊熊烈焰。烈焰变作一条火线与鱼群并齐,黏着其上,水不可熄。 大阵之中的金丹修士洒下刀兵,一群猛鬼阴兵着沉重铠甲,手持大刀开始砍伐海藻。 一刀劈在巨大的海藻上,阴气迸发。但阴兵身上灵光一闪,将阴气隔绝在外。 鱼群嚎叫一声,些海藻开始萎缩,变成道兵模样一般,彼此对垒劈砍。 大阵之中,释放道兵的金丹修士手中掐诀,粒粒灵光飘到了道兵体内。那些阴鬼自然不敌,节节败退。 海中不停地响着呜咽声。让人听了之后心中绵软,种种情绪浮上心头。 “紫明上人,切不可让这邪神蛊惑了心神。” “道友放心。贫道明白。” 但明白又能如何?它也只是为了长生……难不成长生是错了吗?它诞生于世间,若就此无声无息的死了。世上又有谁知道它曾来过呢? 杨暮客嘴角咸咸的,也不知是泪还是海水。 那群白骨鱼被阳火烧得越来越少,只听得一声嚎叫。鱼群变成了一个憨厚的中年人模样。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啊……” 道兵在阴雷发出的战鼓声中,以披靡之势碾碎了神国一切邪祟。 而那憨厚的中年男子,消散在了海水之中。 哪怕这样,还不足够。萍鹞子手中掐诀,“定乾坤!” 待海底整片时空静止后,他口中喷出一缕丹火。将深海熔融。煮沸,蒸干,一个巨大的空腔形成。地上的沙土融化凹陷。 众人携着杨暮客浮上海面,海面上巨大的漩涡正在生成。 乘风归去的途中。 萍鹞子面色凝重地说,“紫明上人心肠太过绵软……” 杨暮客轻轻摇头,“贫道道心之坚,不容置喙。” “您若心如磐石,就不会与晚辈前来铲除邪祟了。” 杨暮客声音很轻,“贫道一直都这样……贫道与邪祟不两立,你不知道么?” “晚辈听说过您的事迹……但,您如此轻易就跟晚辈来此。风险太大,若是我等心怀不轨怎办?” 杨暮客龇牙笑了,“因为贫道相信。而且贫道愿意相信!信这世间,正道沧桑。正法教的道友,你说对吗。” 萍鹞子恭恭敬敬地掐子午诀揖礼,“多谢上人点化。” 第39章 涌动着怒意潮潮。 继邪神来袭后,安稳许久。 大海风平浪静,如此行船,便到了年关。 如期来到一片浅海,船头船尾下锚,休整五日。 楼船张灯结彩,平添了一分喜庆。人来人往,俱是笑脸相迎。 这座漂泊在海上的城市,渐渐有了生活节奏。 二楼暴毙了几百人,这等噩耗的教育与警示是不言自明的。他们再不敢随心所欲,起先是主动清理过道,打扫卫生。 供水恢复以后,那些领了活计的泼皮竟然有了荣誉感。昂首挺胸地指指点点,告知船舱内哪里卫生不合格。 如此一来,便有好事者组织起来,轮班清扫。若遇着了随地便溺的,抓住,罚款。 死了人的空房间,便是监牢。出门在外,总要讨个好彩头。谁愿意住进那邪门地方,而且关进去之前还少不得一顿胖揍。 秩序井然起来后,自发推举出来舍长,过道长官,楼层总长……直接与船东对接。 也终于让船上的管理层松了口气。这种情况,他们每次出海基本都要经历一遍。 有好事者问船东,你们怎么不早这么安排? 尔等皆是客人,因小事棍棒伺候,合适乎?尔等皆是游子,因习性区别对待,情愿否? 两句话,便说明了船中管理人员的难处。船东除去船工,水手,水兵,俗道。行政职员也就百来人。这船舱上上下下数万人。管得过来么?尤其是高层那些贵人,更是事儿多。总要先顺了贵人的意才行。 二层的乘客有了规矩后,通往三层的走廊侍卫也撤销了。还开通了内部升降梯。 三楼开始招工,四层请佣人。 如此这般,这座海上的小城市进入了正常的经济循环。 巧了底层温室的瓜果也落果,便请熟农来采摘。 二层的十五道门都打开,人流熙攘,货车穿梭不停。 年终一日,桂香园里里。 杨暮客起床梳洗打扮,而后去小楼屋中。 小道士撅着屁股深揖,“弟弟前来问安,祝小楼姐来年事事顺心,身体安康。” 小楼捂嘴一笑,“好。有赏。” 玉香端来一个盘子,盘中放着一条玉带。 杨暮客腆着脸收下后,嘿嘿一笑,“弟弟也给小楼姐准备了礼物。”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一面巴掌大的小鼓。前两日,下海捉来一只小妖,赠它一份香火。念了一段青灵门的经文,帮它开慧。讨来一块皮,现场割下来,血渍呼啦。再入海找了一个大珊瑚,削来一截外骨。他用自己的头发搓成线,把那妖精皮缝在珊瑚骨上。 “你送我一个鼓算什么?这么小不点儿的东西,能有多大响声?” “这鼓与弟弟心意相通。您若遇见了危险,只要敲鼓,弟弟自然知晓。定然前来。” “你既有心,那我便收下来。” 小楼并未让玉香去拿,而是自己上前接过。放在掌心,端详那粗糙的做工。 既是年关,自然要聚会。 把隔壁夏荣园的母子请来,把冬律园的壶枫道人请来。 姬氏母子带来一盒糕点,一份蜜糖。 壶枫道人两手空空,来后愣了许久。厚着脸皮行科祈福,当做拜礼。 从晌午,到黑夜。 玉香准备了菜馅儿和肉馅儿。俱是灵食。 姬母好奇地问她,这是要作甚? “这是我家少爷故乡的吃食。要现吃现包。” 姬母评价一番,既不精致,又不顶饿。 是了,这便是这方世界没有饺子的原因。这玩意不顶饿,却也不精致,手续不足繁琐,贵人们是瞧不上的。 玉香听后,便拿着皮儿捏了些花儿。但与精致还差得远哩。 入夜后,星辰点点,灯暖人心。 院子里大桌上围着众人。一旁小桌则是曾船师与一众婢子。 桌上姬母亲手包的点心。红黄蓝绿,色彩缤纷。这点心有蒸的,有煮的,有炸的,有烤的。外有酥皮,内有油皮,有糖皮。里面还有馅儿,这馅儿有肉香的,有豆沙的,有甜花的。口感丰富,层层递进,滋味绵长。 那蜜糖更是小巧精致,如玉,如彩石,如琥珀。 玉香端着一大盘饺子上来,“吃饭咯。” 杨暮客起身举杯,“相聚一船,便是缘分。来年,定要气运亨通。” 姬寅也端着杯子贼兮兮地看着阿母。 姬母哼了声,“年关了,就许你抿一口。” 杨暮客伸手拦住了,“抿一口也不行……” 顿时哄堂大笑。 入夜子时。后厨里还准备了些饭菜,杨暮客身子一摇。他阴魂离体,手中拖着一盘饺子。阴魂骑风来到了四层季通的住所。 当当当。 季通前去开门。只瞧见一盘饺子飘在了空中。 “何方……” 还没等季通说完,杨暮客一脚踢在季通膝盖上。 “你家少爷给你送新年吃食,你还想抓鬼不成?” 季通把饺子邀进去,闷声闷气地说,“某家可没抓你这厉鬼的本领。您当年没把我吃了,当真是活命的大恩。” 杨暮客撒了一滴无根水,再次帮季通打开灵觉。 他把饺子放下,“这些日子过得怎么样?” 季通懒散地躺在椅子里,对着一旁的小屋说,“就那两个兄妹,能把人活活气死。见过天赋差的,没见过那么差的。当哥哥的学文还成,练武是一窍不通。那妹妹读书识字,一句话要翻来覆去教个半天。若是在某家学堂,先生要把她屁股抽开花。” “你比他们强到哪儿去了?” 季通瞧着少爷鄙视的眼神,一股火起。天上地下,有几个比得过你的?某家好歹也是讲武堂的精锐……但这话他只是憋在心里。 杨暮客见他不吭声,再说道,“明日起,继续巡夜。给你安排了活计。你撂了挑子不干算怎么回事儿?” “还去?!”季通瞪着眼珠子。 “小点儿声!别个明儿还要上工呢。做事情总要有头有尾,不管怎样,这巡夜之事,你还是得干下去。” “您就不怕船里的修士把小的宰了?” “你不狂,不招惹人家。人家把你宰了,是要遭劫的。你的命能比修士的命珍贵?” 季通沉声想了下,答应了。 “趁着饺子还热乎,吃了吧。把屋里那两个小的也喊起来吃。年纪轻轻的,哪儿那么多觉睡。” 说罢杨暮客阴魂归体。 阴魂离体,是他修为渐长得来的新本领。与见阴离壳变的俗道之法不同。这阴魂离体,是带着法力的。 但阴魂和阴神之间的差距,可谓是天壤之别。 打个比方。阴魂是放风筝,阴神则是乘木鸢。 放风筝要有风,要有线。定然要子时到寅时这段时间,阴气浓重,方可自由活动。比见阴离壳变强一些的是,阴魂是带着法力离身。 而乘木鸢,那是不惧罡风,唯惧大日真阳。可肆意翱翔九天,心所欲所去往任何地方。 年后船中依旧热闹。 收锚启航之后,船中定海宗的炼炁小修士除去大师兄,皆是养好了伤。 长辈们也差他们出去巡夜。见着别个抓鬼做功德,有什么好嫉妒的。尔等也去做不就好了? 同时他们还接到了一个任务,便是暗中检查是否仍有邪神气息残留。这是一个精密的活计,要仔仔细细,反反复复地盘查才行。如果人心不乱,邪神气息便不会暴露。 乙未年开岁初二。 季通提着灯笼撞见了两个掐着障眼法的修士。 没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那俩修士还放低了身份掐子午诀与他作揖。 “福生无量……” 季通暗自咋舌,“小人参见二位道长。” “季壮士来路可曾安稳?” “安稳,安稳。既然二位道长已经从那里来过。某家这就换路。” 一个道士连忙上前拉住季通胳膊,“不!季壮士。你我职责不同。我们并非主要探查是否有鬼物潜藏,想来查的也不够仔细。况且若是我们前脚离去,亦能后脚便有鬼物生成。您还是继续巡视,我们也帮您查缺补漏。” “也对。”季通点点头。他与这俩修士分别之后,沿着既定路线巡视。 本来出海之人,要么就是青壮劳力,要么便是归乡之人。大家都做足了准备,客死他处的几率很低的。 而行船之始,船客情绪稳定。他们彼此并不熟识,沟通少,纵然二层因习性不好乌烟瘴气,却算不得危险。病炁那只是小事儿。 而当人道秩序展开,人们开始频繁往来时。人防与鬼防的任务才越发紧迫。 一人做梦,利欲熏心。那俩道士彼此对视一眼,拿起一个木桶,里面装着行科后的无根水,吹入房间一缕清心水炁。好让这人平静下来。 季通则提着灯一直往前,一夜平安。 他开心地笑了。 大船又走了三日。 这日杨暮客下楼来,到了季通屋中。 许凡人正在站桩,已经满头大汗。小姑娘也站桩,看见少爷来了机灵地跑到茶桌上端茶倒水。 而许凡人这一口气松了,整个人瘫软在地板上。 气得季通上去便是一棍儿。 “滚屋里去,才站多会儿就挺不住了。日后还想自己渡海去寻你阿姐?做梦呢!” 杨暮客嘿了声,“你就这么教孩子?能教出来好?” “少爷。某家小时候练武艺祖父和先生可比这严苛多了。” 杨暮客打量着许凡人灰溜溜离去的身影,“这俩孩子,也并非是天赋不行。幼时吃苦,发育不良……” “那又如何,某家可不曾短了他们吃食。我吃什么,他们便吃什么。” 杨暮客摇头,“光吃肉有屁用。”他从袖子里掏出延寿丹的瓶子。叮铃铃晃荡一下,就剩两粒…… 把瓶子丢给季通,“这两粒给他俩吃了,少时缺的,吃了便能补回去。” 季通瞪大眼珠子,“您真给啊?” 杨暮客颔首,季通更不含糊,倒出来两粒丹丸,递给端茶过来的许天真。 “去,给你哥哥一粒。你俩吃完了睡一觉。” 许天真瘪着嘴就要哭出来,拿着就跑到屋里去。 杨暮客瞧见那俩小孩关上屋门,对季通说,“这瓶子也是好物件,你平日里倒点儿酒水进去。吃上一口,神清气爽。” “这么好的东西,您不收回去么?” 杨暮客摇头,“我用不着。我过来,是嘱咐你一句。马上就要靠岸,前方天象有地天水交接之势。想来是会遇见大岛。我要登陆采风,小楼姐那边有玉香护着。你……” “某家能有什么事儿?” 杨暮客自嘲一笑,“我这人,招灾。对付不了我的,难免会对身旁的人起心思。过来一趟,也只能告知你小心提防,不要为邪祟迷魂。” “少爷,咱如今俗道之法也算学了几番本事在身。船中还有修士一同巡夜,不怕!” 杨暮客面色凝重,“邪神蛊惑,无孔不入。哪怕你一个念头不对,都能着了邪而不自知。我没学过正经的修士画符本领,俗道的制符手段用不上。只能常来看下你,和那俩娃娃。” 季通哈哈大笑,“你这一番说辞,说得某家畅快不已。我季某人从没想过能这么活着……随你一路,可比做捕快那段日子有趣多了。我若被蛊惑了,杀了便是。” 杨暮客犹记得自己说过,他最擅长做人了。但此时他发现,他并不会做人。他从没把季通当人看,许是个物件,许是个牲口。总归,从未正经看待过这个侍卫。 他手中掐诀,“你这一路,为了贫道做下许多杀孽。积攒了一身煞气。不是好事儿,以前觉着,你身上凶煞之气摄人,没想着帮你祛除。但如今,你也算是俗道了。” 只见杨暮客以清心诀点在季通额头,黑烟滚滚向外飘散。 季通眼中,杨暮客似乎越来越像自己的兄弟冯玉。 主仆二人再无多言。 杨暮客离去后,季通那一身火意竟然开始收敛起来。 为了巡夜,他下午会小憩一会儿。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好不痛快。 又过了一日。 一座巨大的山头浮在海面上。宝船离海岛越来越近。 曾船师对杨暮客说,“此地名叫青灯屿,是海上不定炁脉的一个起始节点。当年青灯道人搬山来此,堵住下方火山,变作了一处五行周转之地。是一处静坐的好地方,可惜不可长留。” “为什么不能长留?” “不定炁脉的起始之处,自然也有浊炁迸发。若到了浊炁迸发的周期,生灵灭绝。唯有树木与虾邪能活。天妖四散而逃。” “也就是说,现在岛中有天妖?” “有!但我们这些海船早就与它们说好了,祭祀一番,不现世作怪。” “挺好的。” 宝船要在这青灯屿停泊数日,船中劳工会下船采集一些果蔬。地上长得总是要比温室培育的好,而这些果蔬做成菜肴会免费发放给船中乘客。一视同仁。 但除了船工,一律不准下船。这条规矩让很多乘客心生不满。 这种不满,化作邪风吹向大海。 大海深处,有一个没能赶上追击宝船的邪神闻到了诱人的气息。 它们心中的愤怒,需要人命来宣泄,需要吞魂来安抚。 第40章 朝朝。列鼎蒸淘。 宝船临近海岛,便能看见一条十七八里的平整海岸。 海岸光滑陡直,如刀削。 几艘龟甲船从船舷放下,继而潜入水中清扫水草,给宝船开路。 龟甲船拉着宝船缓缓靠近岸边,一群人站在甲板上兴奋不已。 水兵大声宣讲着登岸规则。 因活动范围有限,切不可越界深入岛内。岛屿里面瘴气丛生,入者无回。 海神堂的观星台上,数十个随船俗道开始准备祭礼。 杨暮客与屋中小楼言说出去修行。请小楼姐不必担忧,他定然不会轻易犯险。 贾小楼只是悠悠然叹了口气。她既不言可,也未言否。 沉默之中,杨暮客掐着障眼法,出了屋门。脚下踩着青云直奔那高山立柱而去。 人在半空,瞧见观星台上俗道开始给祭品放血,两个孔武有力的兵丁手持两把大刀,将祭品剁成肉酱。 号角声回荡在山谷里,宝船停稳那一刻。众多船工与雇农冲下了舷梯。 飞云之上,杨暮客再不用掐着障眼法。唤神诀,六龙来。 六龙拉辇,金光直奔大日而去。纵然高山仰止,只是立足之地。 “多谢几位护法,贫道需要清修一番。不能与诸位谈天说地,还请见谅。” “上人修行要紧。我等帮您守卫周遭,定然不会让妖邪来犯。” “多谢。” 说完此话,杨暮客撩起衣摆,静静坐在一块秃石之上。 云卷云舒,坐定的杨暮客好似一个无底洞,鲸吞灵炁。守住了炁脉源头,整座岛屿的灵炁皆向着山顶汇聚。 以大周天运转,分化五行,化为津液。 睁开眼后,已经是满天星河。 趁着还未到子时,杨暮客起身舒展下身骨。白日里只是壮大体内法力存量,还不到时候入定修炼。 踩着云朵飘到了一处灵光之地。 那里有个石碑。石碑上留着青灯之名。 手上一摇,三炷香敬于碑前。 一条飞龙携天妖前来。 只见那鸟儿目红身灰,颈上还有一团朱羽。喙尖而长,羽毛光华蓬松,一人高大小。 “紫明上人,此妖便是在这青灯屿修行的朱雀行宫行走。” 杨暮客好奇地打量了下天妖,“此岛屿上就你一只天妖么?” 天妖落在平地化作一个灰衣男子,上前礼拜。 “启禀上人,此岛屿还有众多天妖。但海上有祭祀,他们都去吃祭品了。” “你又为何不去?” “小妖乃是监察大气环流的行走,领朱雀行宫俸禄,不食人间祭祀之物。” 杨暮客笑了声,“既不食人间烟火,贫道赠你一缕香火。贫道与朱雀行宫缘分匪浅。” 那妖精惊喜地接过香火,“上人白日里吸纳灵炁风起云涌,道法高明。” 杨暮客懒得回应这等谄媚之言,问天妖,“还不知行走真名。” “回禀上人,小妖名叫浅肇。本为潜鸟,便异字取姓,善打斗,则名肇。” “浅肇道友,这青灯道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他的事迹太过久远,小妖我也知之不详。” 杨暮客看着那飘散的香火灵韵无人收取。 “他的宗门呢?世上与他相关的人都没了吗?” 浅肇无奈叹了口气,“他乃是数万年前的人,据说是从灵土神州海外来的。修为不详,有搬山之力,不是合道大能,便是地仙。这块碑,还是我朱雀行宫前辈帮他所立。除了我朱雀行宫,无人拜祭他。” 杨暮客久久不言。 “散了吧,等等贫道还要入定。” “不敢打扰上人修行,我等退去。” 静谧的夜空下,杨暮客不知怎地鼻头一酸。上前摩挲着粗粝的石碑,“前辈成仙了没?亦或者往生了?晚辈初闻您那道号,便觉着好冷清,好孤寂……” 小道士指着山顶上的秃石说,“那地方不错。晚辈多谢前辈搭建了如此绝妙的修行之地。” 星光流转,杨暮客飞去秃石,一片氤氲光气之中坐下。 这一走,已经三年了。 细细想来,他这三年其实一事无成。 若是没有那一场意外,他应该已经毕业了。 他应该拿着简历,面对汹涌人潮,站在时代的浪尖上。高唱一段青春……也许收获一段爱情?记得导师的期望便是希望他能学有所用。而现在,他竟然把读来的知识忘光了。 明明记性很好,看得闲书一字一句都还记得。但课业书本的知识却像那块立在山间的石碑,已经模糊不清了。 若有一天,那山中碑文遭时光湮没。谁还知晓青灯曾是个道士?曾把这大山搬来此处,镇住了海底的烈火。 杨暮客多想不悲不喜地入定,但他此心难宁。 不知不觉子时过去了,荒废大好的入定时机。 杨暮客看了星空许久。无需他人指点,便晓得自己又遇见心关了。 他背后飘出来一个女子,白衣随风猎猎,长发飞舞。 师兄真灵趴在他的肩头说,“功德易做,心关难过。不必急。” “师弟明白。” 真灵俏笑一声,“好好睡一觉。” “师弟明白。” 杨暮客从天上摘了一朵云做枕头,扯来九天灵光做被子。 天边金光乍起之时,杨暮客被晃眼的光芒惊醒了。 远方的楼船吹响了号角。 观星台上的肉糜被吃光了,这是大好的事情。他们继续祭祀。这一回,一群俗道又在观星台上准备好祭品。 大鼎之中文火开始蒸煮。 浓郁的肉汤香味飘满了整座岛屿。 杨暮客昨日纳炁得来的法力未经入定调和。今日便不能继续纳炁。他托着下巴,看着山风把大日从海面抬出来。倍感无聊。 筑基是可以短暂辟谷的,所以他不必下船去进食。但那香味勾引着馋虫,使他口舌生津。 太阳越来越高,便把昨夜当成枕头的云彩变成一把伞。一阵风吹过,吹散了许多云气。那便再从半空摘一些。像是那些岛屿果林之中摘取果实的雇农一般。这块云好看些,便从这块上取一丝。 转眼一日过去。 经过一天沉淀,杨暮客终于能安稳心神。他入定了。 观想的心湖内,杨暮客看到大鹏真灵站在枯树上。枯树新芽越来越多,但就是不见抽枝挂叶。 “师兄,您在我的心湖里。让我如何观想?” 金鹏哼了一声,“你不过就是调和法力,我在与不在有何区别?” 也罢。 杨暮客搬运周天,法力汹涌流淌。阴魂出窍,不分幻与真。 胎光司五行,爽灵幽精掌阴阳。七魄游走经脉中,不拘一格。由七魄引导,法力尽数藏于窍穴之中。 共十二周天后,前一日收纳的灵炁尽数调和完毕。 杨暮客阴魂离体,来到了山脚下。 山脚下一只虾从石缝间钻了出来。这只虾也是精怪,但是没有神魂,凭着本能汲取灵炁修炼当中。 杨暮客并没有扰它,毕竟天妖有了船上供奉,懒得来寻这些虾邪精怪麻烦。 此处方位正是冰夷子嗣白猖镇守。 那冰夷龙种上前化作人形,对杨暮客的阴魂揖礼。 “小龙参见上人。” “有劳白道友帮忙护法,今夜功成,出神游走一番,好不畅快。” 白猖面露微笑,“恭喜上人。” “不过是日积夜垒的打磨功夫,算不得喜事儿。” “日进一成,夜进一成。总有一日大成。怎么算不得喜事儿。”白猖凑到杨暮客耳旁,“上人修行,少了阴阳合和之法。我冰夷子嗣极阴之地过活,有办法调和阴阳。上人要学吗?” 杨暮客一扫袖子,错开一步,“我上清门人,岂敢学外来功法?” 白猖抿嘴再上前小声说,“不是功法……” 嗯?不是功法能调和阴阳? 白猖以传音入密把那阴阳合和之法说了一遍。 小道士当下面红耳赤,“果真是龙种!亏你说得出口!” “上人……是办法不是?” 呸。 杨暮客嗖地一声阴魂归体,懒得与这银龙交谈。 第二日紫气东来,杨暮客望霞纳炁。 这一日的声响更大,连山下定海宗的修士都惊动了。 只见那山头上,灵炁如锦缎将整座大山裹缠起来。不停地向着一点集中。 这一日宝船观星台上将蒸鼎撤下,换上巨大的铜釜。小火烤过的祭品与各种作物种子放入釜中,开始文火煎炒。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停地翻动。 半个时辰就要换上一人,一直翻炒到深夜。炒出来谷种的油,炒出来祭品的油。 油香肆意,纵然海风吹过,依然久久不散。 那些岛屿中的天妖闻了燎礼祭祀之物,终于心中畅快,开始下海捉鱼捞贝。 妖风化云,哗啦啦的鱼儿和海贝从云雨之中落下。船工则拿着簸箕和水桶在甲板上捡拾。 待至深夜。这些鱼虾海贝,会和海岛上的果实一同炖成一锅汤。船中人共享,天妖共享。 这人妖和谐一幕,被一个深海中掩藏的邪神瞧得一清二楚。 白日里,杨暮客收纳了足够的阳气与法力。夜里两耳不闻世间热闹,静静打磨。 船上灯火通明,乘客与水军分汤。这汤吃了便醉人。泊在港中,大家都是酣睡一场。 那些妖精也吃汤,边吃汤,边吃燎礼祭祀之物。 一群俗道趁着醉意上来观星台,吃了那汤之后,他们明日便会忘了今夜之事。所以天妖见了凡人也算无妨。 “启禀天妖大人。明儿便要举办燔礼。焚牛羊十五,焚建木一根,焚沉香百斤。” “你既都焚了,我们也喜看个热闹。但观星台就这么大,怕是装不下吧。” “我们亲自下船去焚。” “我看你正合适,不若你也一并焚了?” “好好好。老道我定然跳进火里,焚与天妖大人。” 嗖地一声,杨暮客金光四射站在观星台上。 “蛊惑凡人,不知死活。” 天妖瞪大了眼珠子看着这个筑基出阴魂的道士,哪儿来的不懂礼的混账?它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口尖牙,准备大骂。 不等它言声,杨暮客伸手一招。桂香园飞出两把宝剑,手挽剑花。也不等那天妖分辩,刷刷两道剑光劈过去。 那天妖鸟首落地。 “明日贫道要看燔礼,要焚这死鸟。要一点儿灰都不曾留下,烧得干干净净。” 俗道醉醺醺地说,“咱们俗道哪儿有那样的本领。烧得只留骨头就算是礼成。你这杂毛道士好没道理,” 杨暮客两手持剑背在身后,对一众天妖说道,“贫道欲观燔礼。不知尔等应不应?” 只见阴魂之后,六条龙似展扇开屏,一只大鸟真灵法相飞在半空。 天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 金丹修士常与这才施施然地走上观星台,“紫明上人何故今夜伤了和气。” 杨暮客指着那死了的天妖说,“它入邪了。” 常与不解地问,“上人岛上修行,不曾下海。如何得知此精灵入邪?” “是本行走通知紫明上人的。”六龙之一的亚璕上前请礼,“本行走于苍龙行宫中行伺望之责。最善目术。百里外,有邪神环伺,它还未来作祟,遂拿它不得。但这天妖遭到蛊惑,已有吃人之心。若非尔等都不下船,恐它早就吃人远遁了。” 常与看到杨暮客身后的龙种护法,和朱雀行宫的观天行走。暗暗叹息。 “上人。如此便痛下杀手未免太过。” 杨暮客没应声儿,阴魂持剑归身。 亚璕则留下,一双眸子如美玉明珠,荧光闪闪。扫过了那些天妖,继而对常与说。 “常与道人。本行走本来只管护卫紫明上人归山,不可随意显露行迹。但此回邪神来袭,为了便是紫明上人的肉身。他于你镇守的船中做客。如此便是缘分,我也好告诉你。这回邪神比上次遇到那些更有不同。它知事情难为,定然会小心翼翼。这天妖,便是一次试探。你需管好了你门下弟子,与这一船凡人。若我等出手,便是赶尽杀绝。毕竟我龙种不需顾及功德,望你自量。” 杨暮客阴魂归身后,把出鞘宝剑横放在膝盖上。再伸手一招,一柄拂尘卷着两个剑鞘飞来。 宝剑归鞘,沉思一番。 海波推浪行,时光催人老。 似有一番形势,让杨暮客不由得不出剑。若当时一言了之,交给他人处置。心有警兆,大事不妙。 他之所以痛下杀手,便是龙种本意是天妖一个不留。是他心存善念……亦或者,是师兄真灵藏在他的灵台,那金意的杀伐之念终于到了释放的时候。 筑基后,他此回能感应到什么叫做天道有序。一剑斩出后,恶意黑烟滚滚扑到了福运之上。留下一段因果。 杨暮客再次想起来,得剑之时心中听见的劝诫。 “持剑者两刃,学艺不精则伤人伤己。” 第41章 问筹谋卜算, 卯时七刻,旭日东升。 常与道人携弟子从船中下来。这一回定海宗的修士都穿成了俗道模样。 扛着一只天妖的尸体,这事儿可不敢让俗道来干。 若是在陆上,吃点儿妖肉,喝点儿妖血。帮着凡人强身健骨这不算什么。但海航之中,一切从严,要杜绝任何意外发生。 那具尸体上贴满了符咒。常与经苍龙行宫行走提点,自然要小心提防邪神。不放心让外门弟子去抬,他是差使亲传去抬的。 待他们来至了篝火木柴前头。 杨暮客端坐在山头俯瞰,天眼金光如霞光壁照。 高空上青灯屿栖息的天妖盘旋着。 观星台上多日祭祀,不是秘密。宝船上有人趴在船舷上聚精会神地看。 常与开始按照俗道科仪履罡步。 晓分阴阳。天空半暗半明。 踩东七宿,迎风来,知火意。 踩南七宿,日初红,举长剑。 踩西七宿,银光照,亮四方。 踩北七宿,黑水沉,清炁明。 地为阴,海为阴。天为阳,日为阳。 “开岁贺新,燔祭献礼。祷告苍天,赐福众生。茫茫大海,保我平安。” 起火! 两个小道士鱼贯而入,围着篝火开始绕圈,一人左绕一圈,一人右绕一圈。分处东西,符纸落下大火熊熊燃起。 青岚与师弟扛着木板将天妖尸体抛进火堆。 半空天妖开始鼓风,让大火越烧越旺。一缕灵炁钻进地底,归还天地。 常与皱眉看着,不是说有邪神作祟么?怎么一点儿邪气煞气都无?苍龙行宫龙种没有必要诓骗于他…… 沉香与焦香随风而散。使人心旷神怡。继而十五羊与十五牛也被丢到篝火之中。 牛为阴,羊为阳。 此一番调和,地底涌动的岩浆安稳许多。浊炁迸发之日又要延后。这便是天妖与船中之人和谐相处的因果。 天妖不来害人,船上之人以祭祀安抚大地。 常与起卦,祭祀队伍里的道士则开始击鼓。 鼓是掏空的石鼓,响彻天地。 石鼓上刻天支地干。敲鼓之人要用力敲,敲得石鼓似起水波一样震动。而后一群人用力把石鼓推进了大火之中。 若是寻常俗道主持科仪,到此就算完整。但常与是个修士。 他深知此回出海与以往不同。大船六楼住着一个高修,不声不响。同时还有一个云游的高门弟子归山。这说得便是杨暮客。 此回行船安稳至关重要,所以他必然要借此问天之机以修士手段占卜一番。 天妖吹风,火焰抬高。 酷热让常与不得已掐了一个御水决,抵挡火意。 水墙横在常与道人身前,继而敬香叩问天地,他手扬小幡。小幡之上书定海,背面画阴阳。风来净坛。 一众定海宗弟子见镇守起诀,有序地变换阵型开始助力。 山顶上杨暮客看见常与竟然开始占卦,好奇地盯着。 修士占卦,自有不同。 常与道人法力聚成丹丸,灵光闪烁。祭祀之地变幻虚影,阻隔阳气。神魂飞出,勾天地之间灵机,心念传达四方。搬运法力,以一口先天元气呼出。待炁机归还。 此时常与道人身上福禄寿与功德化作霞光,这霞光凡人不得见。而山顶的杨暮客看得清楚。 九天之上,有星光闪烁。云朵化作卦象,不停变化。 噗……常与一口鲜血喷出,化作熊熊烈火,倒卷而回。火意伤身。削寿数十年。 山上杨暮客看得头皮发麻,眼瞅着常与的寿德之光黯淡一些。 此火意倒卷而回,天空云雾消散,一片蔚蓝。常与也得到了卦象。 他眼中一行金字显现。水火未济,六三,大凶。 卦辞为。 长途涉海见阴霾,应卦征伐无禄受。 自正无邪惹尘埃,开通囟口当献韭。 什么意思呢? 此卦是说,你们航船啊,会遇见阴天,黑得不行。因为得到占卜,就要去征伐。但没有好的结果,得不到俸禄。为了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就会惹了麻烦。若想好好度过,要打开灵台,寻找好日子,再献绿谷作物供奉上天。会平安度过的。 大火终于熄灭了。 只留下一个烧得通红的石鼓。一众定海宗弟子抬着一个大水瓮,哗地一声把水泼上去。 雾气朦胧。那石鼓噼噼啪啪碎成了渣滓。等放凉了,几个小道士把完整的石块捡出来,递给主持科仪的常与道人。 常与深呼吸,朗声对天空大喊,“乙巳年,季春初三,浊炁迸发。生灵涂炭。请船中俗道速速报与各处港口,此航线,九年后封禁一甲子!” 那些天妖听闻此话下落低飞,绕着常与转圈。 船上的乘客看到那众鸟盘桓的景象皆是哄然鼓掌。 “多谢道士大人帮忙占卜。” “多谢道士大人告知九年后有灾……” 在天妖的道谢声中,常与道人步伐沉重地回到了宗门队伍里。 修士队伍归船,常与把众多道士聚在一起,言说方才他所得卦象。既然有征伐之责,不管有没有结果,总要先做好准备。 守住正心,不疾不徐,杜绝纵情。定然能够平安度过。 若杨暮客听见常与船上所言,定然要拍手叫好。因为这三句,正是他上清三训。 但杨暮客此时又陷入了心关之中。 常与行科演法,舍了寿数去占卜。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他出山前师傅归元便教导过他,既有所得,便要还天地所有。 一切答案早已被人言明放在那里。但杨暮客就是钻进了牛角尖。 他觉着青灯道人可惜。留下如此宏伟景象的人,无人祭拜,无人称颂。 他觉着常与道人愚蠢。修行为长生却舍命占卜,如此愚笨,不知回转。 占卜非要消耗寿数吗?他这一路,以意象占卜,从未用过先天元气。得卦不是一样奇准无比?这常与难道不懂可以借着祭祀贡品勾连炁机,何故要用先天元气呢? 继而他又恨自己无能。他看不懂常与的扬幡手段。他只学了那么点儿基功。世上诸多规矩要他拿头去撞,撞得疼了才晓得规矩。这些小门小户的,也都有师长领着…… 一点儿小事儿便搅得他心神不宁。 今日眼瞅着又纳不成炁了。他肚子里憋了一股火。 一股邪气慢慢悠悠地朝着杨暮客飘荡过来,杨暮客掐着清心诀。一巴掌带起灵韵将邪气扇了回去。 杨暮客鄙视这邪神尽是用些腌臜手段。若不来当面锣对面鼓地做过一场……心关而已,凭什么觉着贫道过不去? 既然觊觎贫道的人身,也要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杨暮客扛着云伞遮阴,噗地一声云伞漏了一个窟窿。脑袋上挨了一戒尺。 他揉着通红的脑门子抬头看天。 弟子又没做错什么,怎地平白无故挨了打。 既然枯坐是错了,杨暮客索性举着云伞往下一跃。伞兜着风,慢慢往下落。落到半山腰风把云雾刮干净,脚下生出一朵云载着他落在地面。 漫步在树林里。一只天妖归巢,落在鸟窝里,对着小道士咯咯叫着。这天妖还未化横骨,不得人言。但能瞧出来问好之意。 杨暮客便笑眯眯地掐子午诀还礼。那天妖叫得更欢了。 宝船之中,季通指教许凡人武法套路。 怕弄出声响,俩人都脱了鞋,慢慢地摆动作。许天真则一旁咬着指头细细地听。 两个娃娃吃了延寿丹,补齐了幼时亏空。 许天真本来不大好看,比她那姐姐可差远了。但今日看来,原来瘦弱的黄毛丫头也圆润些,眼睛水灵灵的。 许凡人原来更是面黄肌瘦,但这两日开始长个儿了,眼睛也炯炯有神。 季通满意地看着许凡人的动作,抬手用木棍儿帮他矫正动作。 “你小子绷这么紧作甚?放松……嘶!让你放松!不是让你垮下来。” 一缕风吹进了船楼。 窗子咣当咣当地响着,季通心生警兆。抬脚迈步上前关上窗子,搬运气血挥掌带起一缕风。啪地一声大门关死。 还不等许凡人问话,季通咬破了舌尖,喷在自己的指头上。在许凡人脑门上写了一个定字。 小姑娘吓得不行,叫道,“季大爷,我阿兄这是怎么了?” 嘘。季通举着通红指头让小姑娘收声。 他再把心血手指放在自己灵台前一点,灵觉瞬间扩大。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陆行定魂经》中学来的镇邪符,用指头夹着一挥,贴在了一个跳进来的海黾虫上。 瞬间符纸燃烧,海黾虫化作一股烟消散了。 季通长吁一口气,少爷果然没说错。当真有邪祟入侵。若不是时时警惕,怕是就让这邪虫潜伏下来。 这时船中也警铃大作,没多会儿就关了。 海神堂中,曾船师爬楼进来对大副说,“那些镇守道士才下船一会儿,这船底就长了船蛆。快快差人下去看看,万万不能被船蛆咬破了船壳。” “明白。我这就差人前去查看。” 修士们回到船舱底部,重新开始运行大阵。 一个修士大喝一声,“糟糕。船底的咒令被虫子咬了个缺口出来,得马上出去补上。不然木头遭盐水腐蚀,金炁泄漏,定然有木板崩解。” 青岚掐了一个御木诀,遁木而去。 一大群蛤蜊脱壳附着在船底,啃咬着木头。 岸边待命的龟甲船潜入水中,用水喉喷出砒霜水驱赶。船底青绿的海水瞬间变成了乳白一片。 而青岚刚刚抵达,便有砒霜渗透到木头中。好悬中毒。 他虽是筑基修士,却也不抗毒。砒霜入体,怕是要去了半条命。 本来海鸟还欲下海吃虫,朱雀行宫的行走浅肇显露真灵,将天妖尽数呼唤回来。 “那些船上的水兵喷了砒霜,尔等有几条命?” 一个褪了横骨得白鹤哼了声,“本来我们好心,谁晓得那些人不是东西……竟然用这等恶毒手段来驱虫。岂不知那一点儿虫子,还不够我们分呢。也不过就是等上一时半刻,不晓得他们急个甚。” “人间自有人间的规矩,你们在这青灯岛上,就是道人搬来的居所。守着人间规矩理所应当。若不情愿,早早去了外海,那时弱肉强食,随你自由。” 一只寒鸦嘿嘿一笑,“其实也不必那么麻烦,小妖只要运转妖气吹了一股寒风。把那船底冻住,那些蛤蜊活不过一息。等那些……” 就在此时,杨暮客也走了过来。 “哟。这么多精灵都聚在这儿。有什么活动吗?” 浅肇化作人形上前作揖,“启禀上人。洋流卷来了一群蛤蜊,落在船底筑巢产卵。那木头若是着了蛆,怕是走不得多远就要漏水。修补便要拖延。我等正在议论,如何帮他们。” 杨暮客环视众多天妖,“尔等竟有如此好心?” “食人之禄,解人之忧。这些妖精虽然不曾读书学道,却也被我朱雀行宫教导。若它们化形之时,也会去人间历练,或去宗门讨封。做了功德,得了因果。道门是能看见的。” 杨暮客心中终于畅快了些,“一斟一酌,果真报应。” “小妖不曾啄人……” 杨暮客噗地笑了。 “上人见谅,这些妖精听不得雅言。” “无妨。那船蛆一事……?” 浅肇哦了声,“启禀上人,船中水兵已经用砒霜水除害,用不到我等。” “既如此,贫道与你们念一段经吧……” “好好好……”浅肇抚掌大笑,“尔等还不快快落下。” 杨暮客念了一段青灵门的《启灵经》,权当是个引子,反正它们也记不住。 而后他开始念俗道道经。 不时等着妖精提问,而后作解。 这一日便过去了。 世上多烦恼,暂不去想它便好。生气死得早。 心关过了没?自是没过。 但杨暮客觉着不能急,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长风破浪会有时,病树前头万木春。呸,什么乱七八糟的。 这一夜杨暮客又能入定,他边纳炁,边调和法力。如此进度虽慢,总比耽搁时间要好。 无穷无尽地灵炁被他卷起,吸入。 船底的毒烟飘上来,被龙种御风化雨卷去深海。一缕邪气趁机飘来,杨暮客心底一丝真火飘出,烧了干净。 怒。有时不一定是坏事。人若不怒,与木头何异? 第42章 祭韭戕羔。 一夜过去后。大船收锚,重新启航。 杨暮客踩云而归。几日修行下来,夯实筑基。也试出来自己底线在哪。 筑基前,若以俗道阳雷咒做标尺。他大概百来下便内府亏空。而筑基后,再用那阳雷咒,他就算是劈上一天,把舌头磨出血泡,也不见得能消耗一丝法力。 但杨暮客没正经学过修士术法,他也不知能用什么。只能用自悟的那敕令来作比较。 搬运基功,有感天地。大抵是能用上五次敕令。若再多,就要折寿。 才回到屋里没多久,天亮了。 杨暮客收拾妥当,本来准备去小楼屋里点卯,院儿里的婢子过来当当当敲门。 “少爷。外头那侍卫又寻上来了。说是要找您去救人。” “又救人?” 杨暮客撩开帘子随着守门婢女前去正门。 打开院门,见季通慌张跪下,“少爷,您赶紧随我去救救许凡人。那小子入邪了。” 杨暮客也没多说,拉着他便往边上的升降梯走。 “不是告诉你,要小心些。怎地还是撞邪了?” 季通哭丧着脸,“小的也不懂啊。门上都黏住了符纸,就是白日里练功,开了门窗散散味儿。我起初觉着有两个虫子跳进了屋,把一个炼成了灰。另一个我以为镇邪符有用,便把那小子定住。等晚上我去楼下找巡夜的修士帮忙看。他们说得您来治。” 杨暮客问他,“怎么说的?” “那修士随小的去看了眼,说那孩子是心中有鬼,是内生邪祟。海黾邪虫已经被小的那张镇邪符祛除了。” “内邪……?”杨暮客龇牙一笑,“所以你觉着因果在贫道身上?” “那修士告诉小的,说找您最有用。” 俩人进了升降梯,直奔季通四楼租的屋子而去。 进了屋,许天真泪眼婆娑地守着门。但她没大呼小叫,撩开门帘把少爷和季大爷请到屋里。 杨暮客往床上一瞧。那许凡人已经胀了。 整个人肿得像个球儿,身上都是红点子。若是没学过道术,只当这是病了,而且是免疫类病变,肿成这样,离死不远了。 有修士说是内邪,刚好杨暮客也顺便看看什么是内邪。毕竟他从未见过。 修士遇内邪,便是走火。是行功出了岔子,心思不正,落入邪道。 凡人遇内邪……是妖化前兆。是染灵之后,心神变化所至。亦可能是撞见了非凡之事。比如修士演法。 杨暮客站在那看了几眼,叹了口气,“让你搬走,看来还是慢了些。这小子察觉到贫道是修士,还偷偷摸摸地看我修行来着。” 季通面露喜色,“您的意思是还有救?” “本来就没病,什么救不救的。让他这么躺着,过几天他想通了也就醒了。但怕是要与你生二心,他日后也要奔着修行而去,最后沦为妖人一个。” 杨暮客只是上前掐了一个迷魂术,“许凡人。你认得我么?” 那肿得像球一样的眼皮抬了一道缝儿,“认得。你是少爷。” “你是凡人,便注定了此生都是凡人。明白么?” 许凡人面露怒色,“我阿姊有根骨,能修行。少爷你也有根骨,能修行。为何我就修行不得?我也要长生。我也要修行。”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不能修行。恨谁都没用。这屋里,只有贫道能修行,你季大爷亦是不能修行。” “那他怎么能用道术。” “那是俗道之术。” “那我也要学俗道之术。” “俗道之术你也学不来。你太笨,又不认命。学了之后,便忍不住支取寿命使用道法。届时你阿姊风华正茂,而你未老先衰,化作耄耋老人。亦会坏了你阿姊的道心。” 许凡人瞪大了眼珠子,“我不会害我阿姊。” “那就别再想着修行。” 只见小道士手中掐着一道光,塞到了许烦人额头里。 “少爷。这有用吗?” 杨暮客啧了一声,“有没有用你不会看吗?” 只见床上的许凡人开始消肿。季通终于放松,吁出一口积郁之气。 “少爷,可他还是记得您是修士……” “忘了。他自己会忘了看见过什么,就算记得,他也不会想起来。我捏着迷魂咒,放进了他的神宫里。他的命数已经改了。” 杨暮客这时转头看向一旁的许天真。 “你要忘了吗?” 许天真摇头,“我……我才没入邪。” 杨暮客一拍巴掌,“聪明。可当下没入邪,是你有一颗天真之心。待你长大了以后,你能保证不会入邪么?” 小丫头慌了,“我能保证!” 杨暮客近前蹲下,直视小丫头的眸子。而小丫头也坚定地看着少爷。 “你哥哥入邪,是你们跟着的季大爷太蠢……什么事儿都喜欢藏着掖着。” 杨暮客话音一落,季通噌地一脸坨红。 “丫头。你哥哥不是那块料,硬要去学,是害他。但你年岁小,也不是不能学。学些凡俗坤道术法,你这季大爷,能指点你一些。日后也不要躲着你哥哥。有什么话,当面讲开了。学道修心简单,若要练出本领,是要钱财的。财侣法地。这财放在了第一位。你得让你哥哥去赚大钱去,说不得日后还能帮衬你姐姐呢。” 小丫头眨眨眼,“我姐姐会飞了吗?” 杨暮客流露些许温柔,“没呢吧,哪儿那么快。少爷我也学了好久才能飞。” “那我能飞吗?” “能啊,骑上木鸢不就能飞了吗?你家少爷我去讨要一本俗家坤道经书去。你这丫头等一下。” 说罢,杨暮客抓着季通胳膊一个挪移来到了常与道人的屋里。 常与看见屋里突然出现的小道士,瞳孔一缩。 好准。这高门弟子寻人定位的本领不似是个筑基初成的修士。 杨暮客恭恭敬敬上前,掐子午诀作揖,“常与道友,贫道需要一本坤道的俗道功法。不知可否能赠我一本……” 常与笑得开怀,“当多大个事儿。您若想要经书,我可以把船中经阁打开让您自己挑选。” “不必,只要一本俗道经文就好。” 常与很干脆地变出来一本经书,《海清无量经》。 “这本书是我门下俗道道院的经文。我定海宗善水法,不分乾坤之术。亦或者说,本就适合女子习练。” 杨暮客收起经书,再作揖,“多谢道友相赠。贫道定然不忘恩情。” “不敢当,不敢当。” 杨暮客又扯着季通回到了四楼房间。把经书当着小丫头面递给了季通。 “这书上的功法你学不来,你是火命,这是水法。但也能触类旁通。把这经文好好教给小丫头。而后抄一份,送楼上去。记下了没?” 季通郑重点头。 “记下了。” 等杨暮客走后,季通来到小丫头面前,缓缓蹲下去。 “丫头……因为你,少爷在外头欠了人情。我知你不懂,但我今日便是要告诉你,这书,你要好好学。若再如之前一般卖蠢。你辜负的可不是某家,是少爷。是那天仙一样的人物。” 小丫头紧张地攥着拳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清鼻涕都流出来了。 世事不停变化,这许氏兄妹如今也成了有缘人。或许过些日子能把季通他们接过来。但还不急。 那小姑娘自有一股心气儿,学成了坤道也算一桩好事儿。 杨暮客心关打开了一条门缝。但他未急着去推那门。筑基嘛,自然越夯实越好。从蜕凡到留住凡心,杨暮客一直在以心猿放意马。拉扯之间,便是心性成长。 他在向化凡的小楼姐学习。不论多大的事儿,都该是荣辱不惊,心有对策。今日有予有求,为了来日不予不求。 大船一连航行三日。青灯屿的一丝气息都感觉不到了。 常与道人领着一班弟子飞天巡弋。查找邪神的气息。 杨暮客站在船头,狂风吹着鬓发飞舞。前方黑压压一片,水炁成云,孕雷生风。 大象看去,便知这是一个恒卦。 风携雷声而来。 杨暮客并未起意占卜。一旁曾船师凭空出现,挥舞鱼竿。 “老夫来钓一钓这怪物。看它会不会上钩。” 杨暮客噗嗤一笑,“贫道下去咬着鱼钩当鱼饵?” “你这小子当真狂妄,明知那邪神是为你而来。偏偏要在此处招摇。” “狂吗?” 老船灵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还不狂,什么叫狂? 杨暮客掐着障眼法,开天眼,金光射出,直穿大海。 幽幽海渊,一群鱼虾拉扯着一个大贝壳与船在前方不远处同行。 半空的常与道人也发现了这个邪神,但并未组织弟子冲进大海与其搏斗。他们主要目的是护住宝船。只要安然度过,前方便是有海主的海域。谅它不敢继续尾随。 杨暮客却未管许多,腾云而起,手掐唤神诀,六龙拉辇,噗地一声钻进了大海之中。 常与面露惊容,不得已也组织弟子跟了上去。 六龙控水,车辇之上有避水灵光。而杨暮客则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唤九天星官注视,唤神国游神注视。求得庇护,保我平安。” 这还是俗道之法,广言传道变。但杨暮客想通了,俗道法也好,修士真法也罢。有用便行。何必苛求许多? 三桃大神神国洞开,大海中一团云霞之光尾随着车辇直接朝着那贝壳冲了过去。 贝壳打开,飘出粉色晕染。那贝壳是空的,并没有贝肉。 邪神,是意志的聚合。所以并非是贝壳修炼成妖。而是那海中生命群落组合而成。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 受册封,受香火为正。 乱扩张,乱人心为邪。 杨暮客携带着无上意志直接冲进了神国之中。 外面常与一干修士,与那神国原住民打斗起来。 三桃大神神国中飞出来几位护法游神,帮着常与道人他们御敌。 一个游神高声喝道,“不可伤敌,留有余地。紫明上人近前与其洽谈,莫要坏了上人好事。” 常与闷哼一声,却不敢痛下杀手。 这邪神神国是一片粉色珊瑚丛,珊瑚丛中有水晶宫。 水晶宫中坐着一个老妪。她瞧见了六条龙种威风凛凛,慑于威势装模作样…… 杨暮客站在辇中,轻笑一声躬身作揖,“上清门。筑基修士紫明前来觐见!不知大神可否告知姓名。” “老身名楚尒。” “为人母,痛于身。晚辈在此致歉。但您的子嗣,并非贫道灭杀。纵有因果,您不该找到贫道头上。” “他们因你而死,又怎能不算你所杀?只要你交出身子……” 杨暮客呲牙一笑,“慢!小子敢问大神。您要贫道身子有何用?我乃男身,您为女神。相性不合,纵然夺舍贫道,也不得正果。” “伶牙利嘴!我用你的身子,培育新的子嗣。定然能够有一番作为。” “不如这样。贫道有一问,您若答了。咱们再商议后面之事。贫道不曾海上显露行迹,您是如何得知,贫道的身子算是人间至宝?” 老妪眉头拧成一团,“想让老身出卖海中同类。做梦!” 听了这话,杨暮客便没有兴趣问下去了。这没见识的,有人告知它们宝船上有机缘,便一拥而上。结果犯了人间规矩,被正法教尽数惩处。活该! 他手中掐诀,“请三桃大神现身。” 一个巨人虚影显现在神国之中,老妪所在珊瑚丛摇晃不已。好似天要塌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能请得动这等大能?” 神国中回荡着大神的箴言。 “念你不曾海上作恶,饶你一遭。离去吧……” 老妪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杨暮客在青灯屿山头吃了一戒尺,思来想去,他找不到理由。那么只有一件事惹了师门不满,他动了杀心。 小道士自然是知错就改,收心猿,归意马,放下杀念。他看着三桃大神巨大的虚影,恭恭敬敬持弟子礼,拜道。 “三桃前辈。这邪神不得敕封供奉,或有一日还会海上作怪。不若您刺她神名,让其护佑航线平安。” “小子也算机灵。本尊正有此意。” 只见巨人伸出巨掌拍在那神国天上,让这神国与大海不定炁脉勾连。 “你名叫楚尒。本神勒令你庇护海中过往船只,可得人间香火。” 老妪被压得说不出一句话。只能默认。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夕阳红旅游船驰骋在大海之上。他们来此放生锦鲤,为了子嗣福运。有一个老妪,想要抢头香功德,便起了大早摸黑去放生。 哗啦啦,放下去许多锦鲤。 锦鲤重获自由,遨游在大海之中。它们记住了那老妪的姓名。叫楚居士。 一群鱼游着游着,都被海水齁死了。 聚灵成念,附着在一片珊瑚海。为了感恩,它们日日祈祷,念诵楚居士。那老妪出海一趟,得了风湿病,疼死了。 念诵了几百年,都没有楚居士再来。它们便管自己叫楚尒。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从楚尒神国出来后,常与得知,那邪神竟然得了敕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原来出力无功的根子在这儿。 接下来便是要祭祀。 杨暮客一同凑到了海神堂去。 “常与道友,这海神堂里加一块牌位呗。那楚尒都得了真名了。下回您再念诵神名的时候,指不定它就应召前来呢。” 献青草荆棘,献卯分羔羊。 过往无家者,如今居庙堂。 第43章 痴等太平,弗如去也! 开岁十五,天权星当空正中。 银白星光中白毛飞舞,无云却有雪。 十五这一日是船中休工之日。除了少数店铺,过半的人都闲着无事。白日里睡懒觉,自然是晚上出来游玩。楼船外的远灯照着前路,宝船三楼人潮拥挤。凉风从窗中吹进来,本来有些昏沉的人瞬间都清醒了。 李玉荷刚从四楼饭堂下工,来到三楼吃些东西暖暖胃。 此人姓李名岩,字玉荷。其父愿他心性纯良,如玉似荷。书香门第,读书治学三十五载,六届大考皆被评末等。心灰意冷,远游海外,另寻他活。 四楼的浣洗店招工,李玉荷闲来无事便去应征。那一双持笔之手,如今日日浸在凉水中。吃饭时拿着筷子总忍不住发抖。 三楼上下层都是宾客满座。 李玉荷就这么随着人流往前走,他晓得越往前走越贵。但他实际上不缺钱。 路过一处走廊,那是一个乐坊。乐坊今日关门,此处还有一个通往四楼的入口,不过那是给贵人们用的。 李玉荷看到了一个壮硕的书生抱着膀子站在楼梯口,既不上去,也不下来。 壮硕书生身后还跟着一个小童。小童瘦得好似一根麻杆。 “季大爷,这么多人,您还有必要巡夜么?” “等人散了再去。咱爷俩要一直走到二楼底层。也好让你晓得,这船到底有多大,事情到底有多麻烦……” 哦。这二人原来是船上巡夜的人。但何故穿着书生衣袍,不该着甲持兵么?莫非船上还有暗卫?李玉荷心中如此腹诽着。 一个店铺门前蒸汽腾腾,巨大的汤锅里白花滚滚。李玉荷闻到香味,便走不动道了。他还未来此家吃过,决定去尝尝。 二层有个招牌,写着庆云居,是家汤面店。但与别家生意兴隆不同,这家的客人很少。 李玉荷撩起衣摆准备上楼,一个店小厮拦住他。 “唉。这位朋友。这楼上,你去不得。” “我怎就去不得?又不是不给钱。” “朋友。这不是钱的事情……” 李玉荷愣住了,“因为我是住楼下的?” “您可以这么想。” 听了小厮如是说,李玉荷识趣地离开,继续往前走。 此时两个道士从四楼下来,与楼梯口的季通打声招呼。正是定海宗的炼炁修士赫晚与大师兄。他俩来到这家汤面店门口,那小厮赶忙上前相迎。 “两位道爷。方才来了个船客。竟然看破了咱们的障眼法。” 大师兄问他,“怎么看破的?” 那小厮耳朵动了动,隐约能见着长了毛。离道士太近了,它这化形之术便不太好用。 猫妖委屈地说,“小妖如何得知?” 赫晚上前问猫妖,“你是不是动了吃人之念?” “道爷!小妖跟船数十载,从未动过歪念。咱一直老老实实给道门打下手……海上有妖肉吃,怎么也比吃人作孽强。我不傻!” 大师兄拦住赫晚,“前些日才挨了打,不长记性!心放宽些,吃完了饭去看看那人怎么回事。” “是,师兄。” 听了这话猫妖笑了声,“两位道爷上头请,咱们今日吃银鲟肉汤面。” 在万泽大州,这庆云居也是一个了不得地方。是一个妖修宗门,专门给各路修士提供膳食。玉香最近正是从此处采买食材,帮着杨暮客进补。 今天的主菜便是大银鲟。而银鲟,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淫鱼…… 李玉荷在三楼深处一家烤猪店吃了八分饱,摇摇晃晃往回走。他隐隐约约听见了猫叫春。望向楼梯口。酒劲儿上头,他上前摸着墙壁,平平整整。就好像他刚才是一场梦一般。 他啪啪拍拍脑门儿,让自己清醒些。我是刚吃醉,又不是吃醉了才来的? 但不论他怎么回忆,都记得这里有一个叫做庆云居的汤面店。他还记得门口有一口汤锅。 踉跄一步,来到汤锅所在。人挤人把他推开些。 “你这混账,挡在路当中作甚。吃醉了就赶紧回去睡觉。耍酒疯,当心抓起来给你塞进死人房。” “抱歉。抱歉……” 乘着升降梯,李玉荷回到了二楼四层单间。他抱着被子,呢喃入睡。 三层的大通铺里热热闹闹,喧嚣声传到了李玉荷的梦里。他轻笑看着一群农人有说有笑。睡梦中,一个白衣仙子等着他去追。 可他却不为所动。 恰巧赫晚与大师兄提着灯巡查,路过此处。 大师兄皱眉看着此地,“这里怪里怪气的,说是邪气,又谈不上。入梦看一看?” “师兄就饶了师弟吧。今夜还早着呢,这点儿小事儿就要入梦?谁人还没点儿阴私了。这酒气这么大,也就是趁着酒意发梦罢了。” “那等寻到底层回来后再看一遍,若是邪气不曾扩大,咱们就入梦看看。” “师兄严谨。” 六楼的桂香园里,杨暮客吃完饭看了会儿书。而后与蔡鹮逗闷儿,俩人追追打打,说说笑笑。惹了小楼不快,让玉香过去呵斥。 杨暮客这才老实下来。等蔡鹮梳洗睡了,他一人来到院子里,坐在桂花树下打坐入定。 茫茫大雪落在了六层的结界上,盖上一层水炁霜晶。星华几番折射七彩朦胧。 入定没多久,便觉着周身燥热。调肾水扑心火。却越来越热。 此火名为欲。 欲之火为阴,以肾水扑之,如火上浇油。 玉香抱着一把琴走出来,轻轻捻揍羽音雅乐。 琴音清脆悠长,玉香开口言道,“道爷。堵不如疏,此火需细细引导。” 入定的杨暮客竟然睡着了,发了一场春梦。 季通在二楼巡视,手中持玉符。一众阴兵就跟在他身后。本来要死的人魂儿都出来,见到阴兵又飞了回去,病人痛苦地哀嚎着。 许凡人看不见阴兵,也察觉不到阴气。胆儿肥的他便问季通。 “季大爷,怎么啥都抓不到?一个蟊贼都没。” “无事发生不才正好么?你还想看着别个遭灾不成?” “那不敢。孩儿我也是心善的。” 季通嗤笑一声,“你这娃娃若是心善,前两日也不会病成那样儿。” “季大爷,我叫你一声师傅吧。” 季通笑笑没吱声,与两个隐隐约约的道士交错而过。 赫晚与大师兄已经巡查完了底层。除了李玉荷的那个房间,并无邪祟出现。他们便来此重新检查一遍。 才走到屋子门口,便瞧见门缝里往外飘着灰烟。 大师兄即刻掐诀开天眼。 金光穿透门墙,看到里面抱着被子睡着的李玉荷。这个中年书生变成了一个灵炁源头,不停地散发着诡异雾气。 大师兄眉头紧锁,“遭了,这个人见过修士演法。染灵了。要赶快处理才行,马上通报镇守大人。” “是,师兄。” 赫晚以玉符传信后,镇守常与赐他们生杀之权。 大师兄掐御木诀,俩人穿墙而过。 叮…… 大师兄手中三清铃响动,手持宝剑,剑光闪烁。 “师弟,请镇尸符!” “得令。” 幻梦之中,李玉荷听见自己的屋里进了人。但他动弹不得,看不见来人是谁。 李玉荷大喝一声。“谁人敢刺杀李家少爷,尔等将王法置于何地?” 只见一道剑光刺来,李玉荷梦里种种幻想不见,他睁开眼看到了一张黄纸落下。 身子一抖,面色苍白的中年书生从尸体上飘起,漆黑眼眶盯着两个道士。 “为何杀我?” 大师兄手持宝剑,已经掐好了收魂咒,“你身染灵炁,不可救药。为防止你化妖害人,我等必须早做处置。” 李玉荷起先一脸茫然,渐渐开始变得青面獠牙。从冤魂向着厉鬼转化。 屋中两个炼炁修士,对付这新生厉鬼,岂不手到擒来?但出乎意料的是,这李玉荷化作青光四处穿梭,根本拿他不住。 大师兄几个收魂咒都被躲去。 赫晚掐诀跺地,“起阴水之牢。” 房间内闪烁着悠悠水光,那厉鬼想要撞墙出去,嘭地一声被弹回来。 大师兄此时冷笑,“方死便化作厉鬼,生前也定是作恶多端。如此大的凶性,且看贫道替天行道!” 他手上兜转画了一个圈儿水意流转,水圈儿变作一面八卦镜。八卦镜金光射出,将厉鬼笼罩在墙角处。 厉鬼被照得浑身起泡,痛苦的嚎叫着。 这嚎叫声吸引了才走出不远的季通。 季通迈出半步停在半空,身形一转,踩天罡步,化作一道流光冲向了闹鬼房间。 砰! 房间大门化作碎片飞舞,水牢坏了一个大洞,两个道士愕然地看着闯进来的季通。 赫晚破口大骂,“又是你这憨子跑来坏事!” 季通也愣了一下,但转瞬大喝一声,“阴兵除邪!” 李玉荷化作的厉鬼见到破洞,准备逃跑。才化作青光冲出去,却遇见了一众煞气逼人的阴兵。 只见黑烟滚滚,两个阴兵从队伍里飞出来,一人抓着李玉荷的一条胳膊,把他吊着。 李玉荷被拉得老长,就好似一根面条一般。 一众阴兵撒出捕网,将李玉荷困在其中。 撞开门的响声惊醒了住客,他们尽数来到走廊中看热闹。 季通黑着一张脸走出了客房,朗声宣讲,“屋中死了人。速速回屋,未等查清之前,尔等皆有嫌疑!” 一众住客听后皆是鬼鬼祟祟地又回去了。 “那李玉荷怎么死了?他招惹了谁?” “鬼才晓得。” 李玉荷瞪着碧绿的眸子,盯着那俩嚼舌头的乘客。捕网将他越困越紧。渐渐变成了一个青绿的光球。 季通看着走廊上的光球,又看了看屋中的道士。 “抱歉。某家心急,未曾仔细查看,坏了两位道长的法事。” 大师兄深呼吸,叹了口气,“无妨,把厉鬼抓住便是好事。不知……” 季通心转如电,再次致歉,“某家就此退去,不干涉道长做法。” 他迈步离开,来到不远处发呆的许凡人身前。阴兵也随他而去。 “你晓得吗,前两日,你便如此人一般。若非船上的道士慈悲,若非我家少爷开恩。你死得比这还要惨。” “大爷……我没做过缺德的事儿。我怎么会那样?” 他俩走在幽深的走廊里,灯光黯淡。 季通伸手揉了揉许凡人的脑袋,“人啊,都有各自的命。但若痴心妄想,就会堕入邪道。某家不是叫你认命,而是有多大的福气,那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不能因见着别人好,别人与众不同,便生了歹念。” “嗯。大爷教训的是。孩儿日后定然要好好练武,练得一身武艺,也好能匡扶正义。待那时,我去寻阿姊。阿姊定然骄傲呢。” 季通满意地领着许凡人离开,继续巡视下去。 而房中的两个道士面面相觑,“师兄,想不到今日你我被这凡人给教训了。” 大师兄摇摇头,“你我都还未筑基,还不一样都是凡人。快快把那东西处置了,等等让水兵上来查查这住客的底细。” 大船穿过茫茫大雪,来到一片静谧的海。 海神堂中,青岚起诀敬香。 神堂之中一座海主神像生出血肉,化作一个青衣红面老者。 “前方海路已经打开,尔等可以放心经过。本海主于螭龙岛上等候诸位来访。” “多谢海主准许我等经过。” …… 一场幽梦过后,杨暮客心痒难耐。扭捏之间不知何去何从,瞧见蔡鹮从屋里走出来,赶忙躲开视线。 “少爷!本来还想叫您醒来,进屋梳头呢。既然醒了,还不赶紧进屋,外头发愣作甚。” “诶。来了。” 杨暮客行路间掐着静心诀。未有情,先有欲。是为不正。 早饭桌上他低着头,既不敢看小楼姐,更是躲着玉香。 等看着小少爷出了门,蔡鹮问玉香。 “姐姐,咱家少爷这是怎么了?” 玉香噗地调笑道,“还能怎么了。他开窍儿了呗。” 蔡鹮吃惊地看着玉香,而后捂住了嘴。 “还不是你这婢子惯得……” 蔡鹮搓搓指头,“少爷这般木头疙瘩一样的道士,我当他这一辈子都不懂呢。” 杨暮客来到了四楼,进屋发现季通不在。便问许天真。 “季通呢?” “季大爷去水兵那里汇报去了。昨儿夜里二楼死了个人,是季大爷发现的。” 杨暮客大喇喇地坐在椅子里,“那你哥哥呢?” “我哥哥补觉去了。” 没多会儿,季通回来了。 “少爷。您来了?是要看看许凡人的情况么?” “嗯。我看过了。” 季通眯眼一笑,“怎么样?是不是好多了?” “先说说死人的事儿。” 季通叹息一声。 “李玉荷,乾朝卧凤郡李氏族人。贡院书生,四十有二,不曾出仕。去岁正夏之时离家,在港口订船出海。身上带着大把通票,来源不明。有几封家书,都是劝他回去重新大考的。最后一封,是他儿子写给他的。言语不详,但大意是……其家中长辈已经把事情处置妥当,叫他不必担心。” 杨暮客低头,掐算了下,“所以昨儿见鬼了?” “嗯。少爷鼻子就是好使。” “这样只知逃避之人,堕入邪道是早晚的事情。” 第44章 量渊且问天高。 前往螭龙岛的途中,赫晚与大师兄回到驻地。 几个师弟凑上前来,问了声辛苦。 二人回到屋子,找出一个陶坛,把那绿色的光球往坛子里一封。再不理会。 李玉荷是还有意识的。 他魂中满是戾气,怨恨着世间一切。他等着这些道士把他放出去的一天。那一天,他定要闹个翻天覆地,定要亡得轰轰烈烈。 大师兄与赫晚并不知李玉荷想了什么,因为这坛子会一直堆在那个角落。既不会有人敬香给他,也不会有人前来理会。 坛口盖着一张封魂符。那张封魂符效用大抵也就是百年。百年后朱砂干了,字迹消了。里面魂也就散了。 莫要说往生,李玉荷本人,与这世间的一切勾连就此断绝。 螭龙岛十分广袤,北面海岸线长有十余万里。岛上约百万人口。这些人大多都是凡人,修行之事却人尽皆知。便是说,这百万人皆算是有缘人。 百来年就会出现一些个有根骨的,届时会有小宗门的长老登岛挑选。择中了就领去大陆宗门,择不中,便留在螭龙龙宫当个行走。没有正道功法,金丹便是寿终。 但海岸上的港口中,未必都是岛上原住民。 譬如当下入港的宝船,这一船就都是普通的俗人。里头还泊着一艘前往中州的大船,比四海清号小不了多少。桅杆上升着船旗,“雅乐号,庄氏航运”。 杨暮客站在船头,瞧见了这船旗眉头紧锁。 以望炁术看去,又瞧见了几艘飞舟巨船飘在道中山头。那些飞舟气象非凡,灵光自现。 岛上九天之上飞着螭龙守卫,红龙张牙舞爪,踏云而行。蜿蜒飞来,停在半空。船中镇守常与道人踏云从海神堂中飞出来,恭敬作揖,说了些什么。 杨暮客收了望炁术,一直这么看下去,难免有窥伺之嫌。 不多时,常与飞身落下,差遣弟子前往船中通知此回渡海修士。“今夜螭龙海海主设宴,招待一众修士,请诸君持请柬准时赴宴。” 站在船头的杨暮客心中有感,一拧身,回到了六楼桂香园中。 不多时,常与的亲传弟子青岚便登门拜访。 “”紫明上人,今夜入港之后,螭龙岛中海主设宴,招待诸位来访的修士。这是请柬,酉时请您于船头甲板处等候。自有人前来接引。” “多谢道友前来告知,紫明欣然前往。” 送走了青岚,杨暮客来到院子里,看见船灵曾船师。便问他。 “你也在这院子里,咋没你的请柬呢?” 曾船师撇嘴道,“人家请的是修士。老夫是修士吗?况且就算请我,我也得离了船才行。航程之中,老夫只能守在船上,一步都离不开。” 杨暮客哈哈一笑,“原来如此。不过你也不要气馁……” 曾船师眉毛一立,“老夫气馁作甚。” “老船师守着大船,吃不到好东西……嘿。贫道连吃带拿,自是要给你备上一份。” “上清门收了你这个弟子,当真是……” 杨暮客盯着船灵,船灵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下去了。 而后杨暮客去小楼屋中告知此事,贾小楼自然是放他离去。并且让他先记记路,明儿就下船在这岛上转一转。杨暮客自然应下。 到了酉时,杨暮客掐着障眼法直接踩云来至船头。一个身着龙鳞纹样官袍的筑基修士在船头候着。他把请柬递过去,那官员笑眯眯地看着。 本来这官员没必要亲自领着去认门儿,但这人身份不一样。这是高门弟子,自然要亲自陪同。 俩人便一同踩云朝着螭龙殿飞去。 螭龙殿建于一片湖中岛上。湖中岛山峦起伏,一条羊肠小道九曲十八弯。连过九门。 俩人飞着,自然不必走门,直接来到半山腰的龙宫门前。 下面许多炼炁的修士还在气喘吁吁地登山。 落下云头,那官员指着正门儿说道,“紫明上人。前面儿只能您自己往里走,本行走只能送到这里。” “可用挪移之术?” 龙宫行走讪讪一笑,“最好还是别用。” “明白了。” 杨暮客掐着子午诀作揖,“多谢道友一路护送。” 龙宫正门院子里立着十八根盘龙柱。每条柱子上都盘着一条蛟龙。活的。他笑嘻嘻地与这些龙种拱手,大步流星往里走。 再进了正院,院子中摆着许多桌案。已经有些修士抵达了,包括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的定海宗炼炁弟子。他继续往上走,迈过门槛再入内院。 内院诸多修士站在一起谈天说地。除了常与,杨暮客是一个都不认得。 那一伙人结伴上前,“我等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 杨暮客也赶忙站定掐诀作揖,“紫明拜见诸位道友。” 那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心中暗道,好一个钟灵毓秀。 酉时四刻,星空大展。螭龙殿正门打开,金光四射。一个红面老者头生双角,从中而来。 内院的修士早就商量好了,待海主出来,便齐声问候。 “恭迎海主大驾……” “诸位免礼,诸位快快免礼。老朽平日就好望炁。今日望见了紫气东来,喜事儿,喜事儿啊……” 众人目光都盯着杨暮客。 杨暮客咬了下嘴唇,并未做声。他从北来,紫气东来?与他何关? “上清门小友,你的故事。老夫早就听过,一直未见其人,听闻你从海上归山门,可是叫老夫好等啊。” 杨暮客这才上前一步,欠身道,“海主廖赞了。” “来。”海主上前捉了杨暮客的胳膊,“随本尊入殿……尔等一同……” “多谢海主款待。” 宴席之上,杨暮客并未做声。只是吃吃喝喝。欣赏宴乐歌舞。 那些螭龙龙女时不时抛一个媚眼过来,杨暮客哆哆嗦嗦,魂儿都要被勾去了。 小道士本以为,宴席之上海主定然有事要讲,亦或者是海货贸易之事要和常与道人商量。但大家只是吃吃喝喝,甚至都没有人上前说什么吉祥话,就更甭说行酒令了。 也对。这修士宴席,又岂能与文人玩乐的宴会一样呢? 起初杨暮客还很谨慎,但后面他当真是连吃带拿,也不知道害臊。 “这位侍者,敢问这个甜糕还有没有?麻烦帮贫道包一份。” “劳烦侍者,这个水晶肉不错,也麻烦包上一份。” 宴席尾声,海主问杨暮客,“小友难不成在席中吃不饱?回去还要进补?” 杨暮客摇头,“师兄俗身还在船中等候,我又岂能独自一人享受?” 此话一出,席间落针可闻。 是了。这一回,又岂是这小道士一人归山。还有一个合道之中的大妖呢。 海主眯眼一笑,“是我的不是,此回宴客竟然只请了修行界的道友,却忘了船中还有化凡合道的真人。小友只带上这么一点儿,实在过意不去,这便让后面侍者准备好一席餐饭,待你归去之时带走。” “如此便多谢海主了。” 酒过三巡,杨暮客挑挑拣拣吃了些。面上坨红,这灵酒劲儿大,浑身燥热不已。 “诸位道友来此欢聚一堂,想来都是久不能见,不如借此机会相聊一番。本尊与常与道人有事相商,暂且失陪。” “吾等多谢海主款待……” 等海主和常与道人离席后,一个老道士起身来至另一个老者身旁。 杨暮客孤零零地看着他们谈天说地。 忽然一个人径直朝着他走过来…… 宴席后面的耳房之中,常与道人跪下给海主叩头,“海主大人,紫明上人毕竟还在我定海宗镇守的船上,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太过为难他。” 那平易近人的红面老者此时面无表情,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常与。 “这小道士一路为龙种张目,说了许多不该说的。本海主考校考校他,有何不可?” 常与是见过杨暮客请来龙种行走护卫,也见过他搬出大神。今日得罪了他,来日他要记仇,你这海主能量惊人,自有人来说情。可我定海宗如何接的下这等仇怨。 常与只能硬着头皮说,“海主大人。锦旬真人曾经在我四海清号上显露行踪。您着实不必多此一举。” 海主也抬眼看了下天上,叹了口气,“你修行数百年,不过也就是金丹修为,比他强些有限。他若当真天赋异禀,你又如何要担心他?” 听着海主含沙射影之言,常与是一句话都答不上了。 外头宴席之上,那人来至杨暮客身前。 “久闻上清道法高明,源于太一,最善论道。” 杨暮客抬眼去看此人,酒意上头哼了一声,“你是何人?” “鄙人乃是灵幻宗门外行走,道号朗致。” 杨暮客抬眼一看,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 “福生无量,朗致道友请受紫明一拜。” “不敢不敢,紫明上人辈分高绝。晚辈当不起此拜。” 杨暮客借着酒意呵呵一笑,“不知朗致道友前来,是要与贫道交好吗?” “不。晚辈是想请紫明上人指教一下晚辈的弟子。” 杨暮客哼地笑了。 跟随小楼一路,他纵然是不会玩心眼儿。也明白这局面是怎么回事了。 他把锦旬真人喊来,挑一遍天道宗执掌中州财运的毛病。而后兮合真人以晚辈之身与锦旬论道一场。最后兮合真人败退离去。 锦旬胜了吗?没有。在兮合敢于向锦旬发起论道那一刻。锦旬真人便输了。 而这朗致道人,便是杨暮客的现世报。 天道宗果真是一点儿亏都吃不得啊。 杨暮客缓缓起身,运转基功神思清明。那一脸的坨红褪去了。他背手环视诸人。 “既然道友欲要贫道指点晚辈,贫道自是当仁不让。明日贫道要与家姐在岛中游玩,怕是脱不开身。那便后日清晨,贫道行早课之后。便来这龙宫,请诸位道友一同来此观赏贫道论道。” “岂敢言之论道。不过就是让前辈指点一番晚辈的晚辈而已。” “呵……何故指点晚辈的晚辈。贫道就指点指点你吧。” 在场众人愕然地看着杨暮客。 朗致也愣住了。 “晚辈可是阴神修为。” “贫道筑基。” 啧。朗致道人弄不懂这小道士是个什么想法。 “恭敬不如从命……晚辈领前辈法旨。” 宴席过后,杨暮客提着大包小包乘云回到了船中。 落入桂香园,把海主赠与的一桌餐饭递给了船灵。 曾船师笑呵呵接过去,“怎么出去一趟,黑着一张脸回来。吃酒还能吃出闷气来?” 杨暮客也自嘲笑道,“闷气没吃着,吃了一根梁子。” “此话何意?” “贫道约好了与人论道。” 曾船师一声不吭拿着灵食进屋去了。 杨暮客提着那两个他吃着觉着好味的甜糕和水晶肉来到小楼屋中。与小楼说了几句话,说了下宴席上的见闻,说那曲乐如何好听,说那舞蹈编排精美。 来日天明,杨暮客随着小楼一同下船。这回喊上了季通。毕竟有一个凡人护卫,凡俗之事处置起来容易得多。 贾小楼他们前脚刚走,便有一行人登船。 是那庄氏航运的船东。 一层最深处的官宅之中,两家船东主管会面。 “鄙人来此,是要寻一个人。那人名叫李玉莲,他家中寻他,让我等把其接回去。有家有业,漂泊在外不像话。” 四海清号的主管听了一愣。二楼死人那事儿不小,毕竟查出来也算是个贵家公子。此事儿已经传信去往中州。怎地还有人上船来寻? “您不知道么?那李玉莲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他的遗物呢?” 四海清号主管赶忙起身说,“他的遗物我们已经封存好了。是准备返航之后,交还给李玉莲的亲族。不知大人您是否有法证明你与他的亲族有联系?若有的话,由你们顺路带回去也好。” 庄氏航运主管面色为难,“您还是先告知我,他是怎么死得。尸首在否?还能招魂否?” “尸首还在。但……招魂可能……实话与您说了吧。此人染灵入邪,已经被道士处置了。” 庄氏航运啪地一声拍响桌子,“染灵!你这船上怎么回事?大海茫茫,皆是无定炁脉。人怎么会染灵?难不成他还能吃了妖精不成?咱们走过的航路都一样!我庄氏航运,来往一趟,一人不曾染灵。是不是船中有人害死了那李玉莲。而你!要推脱他人?” “呵。庄主管。海航危险至极,客死他处,死法不一,不足奇。他是染灵死的,尸体有异。您若不信,请来仵作验看一番不就好了?反正就在船下的冰室里面存着。化冻也不需一时三刻。卧凤郡李氏,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阀。何故跟我来置气。你们庄氏难不成这点儿小事儿都要颐指气使,亏得还是豪门望族。” 两家船东就这么谈崩了。 四海清号的主管自是有他自己的底气。他四海清号,船中拉的可不是一般货物。又岂是这庄氏海货走私之船能比的? 更何况,这庄主管怕是一直漂在海上。还不知,如今他庄氏大难临头。这船货,到了中州姓谁还不一定呢。 游玩一日的杨暮客归来,吃了饭,好好陪着小楼姐读书写字。 子时正是入定修行的好时候,他踩云飘到了海神堂之上的观星台。 搬运基功以观想法照见寰宇。 时光中的那一缕光从天而落,目之所及,问海之深,问天之高。 第45章 当各领风骚。 神游天外,俯瞰海渊。 问得出多高,问得出多深吗? 问是问不出的,唯有亲身走上一遭。 杨暮客越发明白,一时所感,一时顿悟,代替不了修行的过程。世上终归是没有捷径。 他入定结束后,等着行早课。 但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曾船师和玉香彼此对视一眼,等着杨暮客归来。 此回当真是紫气东来,杨暮客望霞纳炁,调节身心。调整至最佳状态,去面对今日的论道。 他落在院子里,准备回屋收拾一番。要面上容光焕发,要穿得英俊潇洒。要带一柄上拂尘,要带上两柄剑。 玉香赶忙上前,“少爷,您准备如何论道?” 曾船师竖起耳朵去听。 杨暮客愣了下,“论道,还要作何准备?” “婢子以为,您需要行科祷告一番,求来护法相助。免得神官救驾不及。” “老夫亦是以为如此。”曾船师附和一声。 杨暮客左右看看二人,“我记得师兄说过,修为层次并非论道关键,习得妙法,练就本领才是正着。” 玉香点头,却又劝诫道,“祭酒大人所言不错。但那是针对修行有成之人所言。功法大成者,自然是功法越妙越优。但少爷您才筑基。筑基与阴神,便是天壤之别。他可用天象法术,而您却一门斗法的法术都没学过……” 曾船师掏出一颗珍珠,“功法若有差距,外物也可补齐。老夫这里有一颗混元宝珠,祭炼了许多年头。暂且借你用用。” 杨暮客摆摆手,“你们把贫道当成什么人了?论道便是打打杀杀吗?” 曾船师嘿地一笑,“小修士,你心有慈悲。可别人如何去想,你能知道?” 杨暮客恭恭敬敬欠身,对曾船师拜了下,“船灵大人好意贫道心领了。” 曾船师看着小道士坚定的眼神,摇摇头,回屋去了。 杨暮客拉着玉香往屋里走,“你既醒了,我也不吵蔡鹮。帮我拾掇一下行头。今儿论道,大庭广众,拾掇素净些才好。” 话音一落,他伸手往屋里吹了一个瞌睡虫。 “少爷要梳个什么样的发髻?” “混元髻便好。” 杨暮客坐在椅子里,让玉香帮他刮脸,绒毛刮干净了再拢头,而后换衣裳。 要素净,便是种种华贵的衣裳都不穿。省得打坏了心疼。挑出来一件最普通的道袍,这件道袍还是西耀灵州西岐国买来的,没标没识的粗布青衣道袍。玉香搬运法力帮他把褶皱扯平了。 “您当真不做准备,就要与阴神修士论道?” 杨暮客点点头,“要做什么准备?请来天上神官,亦或请来龙种护卫,那是贫道论道么?” “那您注定会输……” 杨暮客出门前回眸一笑,“我年轻。输赢不重要……” 说罢杨暮客踩着云头朝着大船外飞去,一路驰骋,来至了岛中湖面。 湖中岛上的龙宫九道山门金光闪闪。 杨暮客此回并未直接飞上去,而是步行拾阶而上。 他在拖时间。 说是早课之后论道,但是他没说什么时候开始。 他准备拖到正午。 正午阳气最浓之时,阴神修为,也只能搬运法力,使不出阴神出窍。如此将生命层次的差距抹平。他与那朗致道人的差距,便仅仅是法力与修为上的差距。 朝阳下,第一道山门金光一闪。 有人庆贺道,“欢迎上清门紫明来访。” 游山玩水一般往上走,前一夜来得匆忙,并未观赏山中景色。昨日与小楼入岛游玩,也只是在街上采买东西。 这山景色不错。杨暮客决定改日领着小楼姐也赏玩一番。 他心情欢畅,就这么一路往上走。来至第九道山门的时候,已经是巳时一刻。 一只虎鼬从山门中窜出,“小神恭迎紫明上人,来访我螭龙山。” “山神?” “小神的确是龙宫敕封的山神。” 杨暮客点点头,继续往里走。踏波而行,来至龙宫正门。 朱门上的螭龙浮雕喷出云雾,帮着小道士遮挡阳光。 虽然才入春,但这海岛上已经很热。尤其是将要步入正午时段,阳光刺眼,热意灼人。杨暮客抱拳欠身道谢。 杨暮客刚刚迈步进了外院,十八条盘龙柱上的蛟龙拉扯云台。孤身一人飘到了九天之上。 九天上,罡风凛冽。若无螭龙浮雕喷出来的云雾,他的魂儿都要被吹飞了。不过纵然有云雾护体,还是被吹散的碎发抽得脸颊生疼。 这一朵小云与一片大云融合。 前面是诸多修士等候。再往上的云台还有螭龙海主真灵现形盘踞着。 海主朗声道,“紫明上人好兴致,与人论道,竟然还有心情游山玩水。” 杨暮客施展挪移之术,来至众人一侧。 “贫道修为不高,法力自然是要节省来用。按下云头飞来固然要快,但还需打坐补足消耗,与步行登山相差无几。” “哈哈哈……小友果真实在。”海主环视众人,“今,上清门紫明上人与灵幻宗朗致道人相约论道。我龙宫离人道太近,只能为尔等布设云台。还望两位见谅。” 朗致道人从人群中走出,“让海主费心了。” 继而朗致飞身而起,凌空看向杨暮客。 “请紫明上人赐教。” 杨暮客亦是不曾多言,一步一个云阶走了上去。 下方众修士再次面面相觑,这紫明上人真的是要与朗致论道啊。 而海主伏在云头,眼里尽是笑意,也想看看这小道士到底要弄什么名堂。 杨暮客与朗致道人高度齐平,以俗道布阵之法,奇门阵道变,遁去其甲。 “上人这便开始了?” 两柄宝剑出鞘,在阵法之中飞舞。杨暮客轻轻颔首。 只见朗致道人大手一挥,杨暮客以法力凭空布下的阵法尽数消散。 “上人可还有其他招数?” 杨暮客开天眼,继而又布下了奇门阵道。光影闪烁,数十个小道士立在半空。时不时有人提起宝剑从阵法中冲出去…… 朗致道人一指弹飞宝剑,再一挥大袖,那阵法又消散。 他得意笑道,“我灵幻宗,奇门阵法乃是入门所学。本道人钻研数百年,上人以此俗道之法来对付我,未免小觑于人。” 杨暮客也觉着就像台下听课的学生,自己的任何动作被他一目了然。但他并未气馁,依旧是掐诀,布下奇门阵道之变。此回,他借着太阳观想时光长河中的那道光。 若是太一门修士,求一,定然是化作那一道光。便是遁去之甲。 但杨暮客是上清修士。抽出背后的拂尘,作笔书写。敕令,上清。 卯着劲释放法力,填充斗法场地,如此给自己留下活动空间。 朗致道人也再无戏弄之心,只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道士。他手掐灵幻宝诀,脚下阵盘显现。随身法器与阵盘相合,继而扩大到数百丈范围。将杨暮客可笑的阵法笼罩其中。 杨暮客眼中幻象丛生。诸多持剑道兵向他袭来。 这其中有真有假,因为他闻到了生魂的味道。天眼之中,看见了有气运的道兵,更看见朗致道人的气运。 就是这一眼,被朗致道人抓到了机会。道兵围剿杨暮客的真身。 杨暮客挪移他处,但位置早就被朗致道人算好。众多道兵在他出现那一瞬已经围剿上来。小道士静心凝神,盯着道兵的动作,伸手点出一缕阳气,一个白点儿落在了道兵身上。那道兵气息一滞。 借着道兵合围之势出现破绽,杨暮客手中掐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他法力运转至离位与震位。正午高空落下纯阳天火,云下电光驰来雷声隆隆。 下方观战的道士议论纷纷。 “这是什么雷法?” “不曾听过……” “上清九霄?哪儿来的这等敕令?” “我觉着,应是紫明上人自悟的。毕竟,这雷光没有仙宫的正法咒令。” “自悟?那不就是自然之雷?” 忽然间这群修士愕然。能引雷的修士……世上很少了。因为那是要拿命去搏的。雷光入体,开了震位,那便是功成。但世上没几人能开得了震位。更何况……雷电过身挺不住,那就死啦。 杨暮客一手掐御火诀,一手掐震字诀。踩火踏空而行,掐震字诀操雷横扫道兵剑阵。两道剑光一黑一白,追着那些法器道兵打。一时间,那奇门阵道竟然留存下来。 朗致道人见那小道士用了火法与雷法,闷哼一声,掐巽风化雨诀。两柄宝剑被狂风吹飞,而那些道兵如鱼得水。 火灭雷消。 巽风化雨,吹得杨暮客头晕转向。他搬运法力,拂尘用力一挥,御水之法将大雨尽数卷走,继而握紧拳头,“阴阳正法,净!” 一拳挥出,将风团打出一个空腔。再用奇门阵道之变遁甲隐藏。 朗致道人本来以为,这紫明上人乃是高门弟子,定有什么灵妙手段。当下看来,也都是些俗道中体悟而来的粗陋术数。 只见朗致道人手诀不停变幻,周身灵光闪耀。此招乃是天象法术,名为《乾真灵宝幻光》。可摄神魂,中着神魂封禁,血脉禁行。他是阴神修士,但此天象法术乃是乾阳真法。当下用来,是伤人伤己。在他施术之间,阴神为了躲避至阳光芒躲进了灵台之中。 杨暮客以天眼视之,揣度天象法术精髓。须臾之间,身形一顿,道兵割破了他的道袍衣摆,被那幻光照个正着。 但他日日观想的也正是一道光,火石电光之间,他挪移到空地上,对着海主请礼。 “贫道修为不济,此回论道认输。” 螭龙海主哼了声,吹了口气,把那幻光吹散了。 而朗致道人怒容满面,“紫明上人,莫非你在戏弄本道人?请海主作证,请诸多同道作证。你可是亲口言说,要教训本道人……” 杨暮客拂尘搭在肘窝,收回半空飞着的两柄宝剑。 “贫道与道友论道。为得是相互学习,促进彼此修行进步。从未有过争胜之心,既然不敌,还死撑着不认输。岂不是更加难看?难道朗致道友目的是让贫道难堪吗?” 说着,他收回了留在朗致道人头顶上的敕令。 朗致道人这才察觉,这小道士不知何时,竟然在他头上留下了一道敕令法术。这法术没有任何威胁,只是一个口号一般的宣言。 只有“上清”二字。 阴神修士灵觉敏锐,即刻明了这敕令是隐藏在自己的气运之中。 何时做的?如何做的?竟然成了一个谜题。 在场之人皆知,杨暮客输了。 而且输得很惨。 那天象法术这小道士根本没有抵挡的手段。只要被金光追上照个实在,定然是沦为任人宰割的下场。 但有句话说得好,输人不输阵。杨暮客此时掐唤神诀,六龙降世,拉辇于前。 朗致道人这一瞬面色难看。 螭龙海主哈哈大笑,“诸位同族小友一旁看久了,定然也紧张不已。紫明上人艺高人胆大,以筑基修为,敢与阴神修士论道。我等今日见到有如此俊杰出世,当庆贺一番。内院再宴一场,不醉不归!” 待海主说罢,他施展大挪移之术。云端与地面合一。一众龙女鱼贯而入,端着矮桌,矮桌上置备酒菜。 杨暮客在台下从龙辇走出。 “多谢诸位护法相帮。” 六龙化作人身,上前揖礼,“分内之事。” 海主落下,摇身一变,变作那红面老者。 六龙再赶忙上前,“晚辈拜见龙王。” 海主抿嘴一笑,“好啊。如此多的后生追随着紫明上人护法,来我螭龙海。紫明上人,这便是你的不是了。早就该让我这些侄孙们现身,前日一同赴宴多好。” 杨暮客摸摸鼻尖,他也没想着这一遭。 既然杨暮客不言声,这些龙种也不言声。 气氛诡异至极。 螭龙海主笑着吆喝众人落座,午宴就此开场。 酒席之上,螭龙海主问杨暮客,“紫明小友,今日论道一场,有何心得体会啊?” 杨暮客羞赧地起身,“贫道自知修为不济,未到我出世的时候。如今正是诸位先达匡扶正道,铲除邪祟的时候。中州有灵韵重归,天地大变。更听闻有浊染灾祸。正所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多谢诸位行走,治世长安。” 螭龙海主大喝一声,“好。不愧是上清门俊杰,就是心胸广大。想得便是治世长安……尔等要好好谨记上人所言。” “吾等谨遵海主法旨。” 杨暮客做了一回文抄公,听见这些道士阴阳怪气浑不在意。他本心思绪如这杯中旋转的酒,也不过就是醉一场,入腹后弗如一杯水实在。 第46章 撞破天地海, 此番宴会,杨暮客放浪形骸。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他只看,只听,不说。 上座海主兴致高涨,竟然讲起了道法。 杨暮客即刻关闭了灵觉,一字不听。 而台下那些宗门修士听得如痴如醉。 此会宴客,直到深夜。灵食无穷无尽,在座又皆非凡人。吃下去,便化作灵炁法力,不占地方。自然皆是敞开肚皮来吃。 临了,海主唤了杨暮客几声。 杨暮客这才醉眼朦胧地看向海主大人。 “哎呀……海主大人,实在抱歉。小子酒量有限,其实早就吃醉了些,当下上眼皮找下眼皮,困得不行哩。” 海主大人慈善笑道,“小友才入道筑基,又吃了如此多好物。自然难以消化,既然小友喜欢席上酒菜,我便赠你三坛好酒。” 这时一个龙女端着托盘飞来,跪拜在紫明上人身前。 “小友。这三坛酒,一坛名为清梦,以白花酿制,封存十年。一坛名为有道,以天涯四海灵谷酿制,封存千年。一坛名为豪情。这豪情之酒,乃是龙胆山君之骨泡制。不可多饮……” 杨暮客龇牙笑着,“那多谢海主大人款待,临了还要赠礼,小道士我无以为报,待来日修行有成,亦是要携好酒前来还情。” “那我可记着了。你紫明上人说定了要带酒赴宴。” “记着,记着。小子一定来!” 酒席散后,六龙拉辇将杨暮客送回了宝船。 而朗致道人则与几个交好的另寻他处一聚。 他们在岛中城里买了宅院。 一个有些秃顶的杂毛道士终于沉不住气,怒喝一声,“朗致!你怎么就敢!” 朗致抬眼看了看他,“这回不做,再没机会了。正法教如今魂狱之主飞升,当下万泽大洲谁还顾得上我们?” 一旁面白圆润,富态却不惹人嫌的男子附议道,“该是表态的好时机。玉池道友何故瞻前顾后?” 杂毛玉池抖着剑指点向二者,“你们啊!你们……越是现在,越该谨小慎微。正法教纵然事情再多,料理我等还不是轻而易举。上清门如今就算遭人非议,但那一门子,哪一个又是你我惹得起的?我千言万语,在之前就劝你二人,莫要当了那出头鸟……” 朗致嘿嘿一笑,“这出头鸟本道人做了!又如何?那上清紫明,可敢请来天上护法治我?他这一路,被天道宗各路大能压得抬不起头。刚从中州鹿朝弄出一点儿声响,便是那麒麟元灵都不敢出面相帮,一路偃旗息鼓。你看他那随行的护法真人,借着合道化凡躲起来。” 富态修士同笑道,“是也,是也。” 杂毛玉池一跺脚跟,飞云而去。 “我这就归山,禀明山主需封山百年。尔等便留此与虎谋皮去吧……” 朗致与富态修士对眼,那富态修士伸手相邀,“来我屋中坐坐,此回道友旗帜鲜明。有些话还是你我二人商议一番,也好向宗门汇报。” “望波先生所言极是。” 朗致与望波二人相聊直至深夜。中州灵韵重归,若想在那广袤的人道兴盛之地占据灵山宝地,终归是要天道宗点头的。本是中州出身,而后迁出的宗门已经有许多归山了。但万年以来,四海各有浊炁迸发,许多宗门消失在历史云烟里。 那无主之地,亦或者是新生灵脉。总归要有人去占。 这灵幻宗与长渡宗便是打了这个主意。 灵幻宗还好,本就与螭龙海有供奉往来,换取海货资源。更从岛中择有根骨的苗子。 但这长渡宗,本是与定海宗职责相当,肩负万泽大州与灵土神州海航镇守的宗门。此回掉转面向西方,来到此航路上正是为了迁移宗门前往中州。 “朗致道友,我这便前去献礼。若海主同意我护船北上,抵达中州后我便一路东行,前往神州大陆去寻天道宗。借此将信物交付。” 朗致起身见礼,“有劳望波先生。” 话说这长渡宗的望波先生刚刚飞到螭龙山上,便被山神拦下来。 虎鼬山神打量着来者,“海主大人正和定海宗的常与道人交割货物,还请道友暂且止步稍后。” “原来如此,是在下莽撞了。但这几日事多,人员庞杂,在下有厚礼要赠与海主,也欲和海主商量要事。” “我知道你。你们长渡宗不受苍龙行宫和朱雀行宫待见,这些年海上吃了不少苦头吧。” 望波好奇地看着虎鼬山神。不过从这虎鼬原形,也能猜到其出身。定然是万泽大洲南方沙漠中的精灵化神。 既然知根知底,也不好隐藏什么。 “数百年前,上清门号召修士治理浊染,我长渡宗未曾响应号召……却也怪不得我们,如今宗门中没有出类拔萃的人才,那时更青黄不接。却被这些高门错怪,我长渡宗实在是有苦难言,只能来寻海主大人,望通融则个,使我等另寻机缘。” 说着望波先生赠给了虎鼬山神一粒丹丸。 那虎鼬眯眼一笑,短小的前爪捧着灵丹收下。“我这便帮你去看看,山底的溶洞若是搬空了,就放你进去。” “多谢山神大人。” 这虎鼬离去后,并未潜入山底的海底溶洞。而是直接游进海底的龙宫。 螭龙真身长百丈,盘踞在海山石柱上。那石柱珠光宝气,光彩夺目。 “海主大人,长渡宗的行走门外求见。小神收了他一颗延寿丹。叫他在山外等候,不知海主大人是否接见。” “他既来了,岂能不见?安排他去岛上的偏殿等着。” “小神明白。” 宝船四海清号上,杨暮客回到屋里,酒意上涌,倒头就睡。 外头玉香飘在半空,与六龙护法打听岛上发生之事。 端玉居士做主,把杨暮客是如何去龙宫神殿,如何飞天斗法,继而参加午宴,直至深夜。说得一清二楚。 玉香听后松了口气,“我家道爷总算保住了体面,我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端玉居士轻笑一声,“行走大人这是哪里的话。若是上人有危险,我等必定要现身相帮。” 玉香摇头,“道爷与我有约,他若丢了体面,我便要丢了性命。我劝他行科请神,他却执意要孤身前去论道。几位实不知,小女子我如何提心吊胆。” 这六龙皆是杨暮客渡海过西耀灵州海疆后才来,自然不知前事。听了此言,只是宽慰一番。 “上人心有慈悲。又岂能归罪于行走?” 玉香叹息一声,“这位爷。他怎么想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那话说了出去,别个也听见了。” 发泄了下牢骚,玉香也意识到有些话不该说,歉意一笑,“几位请回吧,船中由我来守着两位上人便好。” 话音一落,六龙化作流光隐匿到了九天之上。 来日天明,雅乐号的船东再次领人来到四海清号上。 这回船东管事带了道士与仵作。 道士是正经的随船俗道,而仵作却是夜访螭龙神殿的望波先生。 望波先生检查了一遍李玉荷的尸体。 这四海清号的人没说错,的确是受到了灵染。而且十分严重,神庭是最初病变之所。也就是说,这李玉荷非是看见了巡船的小修士做法,而是看见了大能施术。 他如实向船东管事禀报,雅乐号的庄管事则面色铁青。 “遇见了非凡之事,岂能只有他一人染灵?这冰库里就他一个尸首。尔等是不是故意陷害他。” 四海清号的管事也愣住了。对呀,怎么只有他一个人染灵?这下是有嘴说不清。 这时船中的镇守常与道人推门进来,看了眼望波先生。 管事终于松了口气,“这位是我们船中镇守,请他来解释一番吧。” “我等在青灯岛上,祭祀天妖,煮了好梦汤。这汤吃下去,会大梦一场。但这人没吃,看见了第二日的燎礼。” 仵作上前询问,“俗道祭礼,如何染灵?” “因为此回燎礼,是本镇守亲自参与,问天占卜,有灵韵降下。船中之人本应看如梦幻,偏偏他当是真的。” 庄管事笑了,“那汤该是人人有份,为何独他未喝?船中是否有唐氏杂种当值?” 四海清号管事拦住了庄管事,“麻烦庄大人嘴巴干净一些。” 仵作和常与几乎是同一时间掐诀迷魂。 二人对视。 常与叹了一声,“巧就巧在机缘一线。” “撞见了金丹修士大醮祈福,这人也是活该。但镇守还不曾解释,为何如此?” “紫明上人斩杀入邪天妖,我等忙着处置尸体。这人住二楼掩藏行迹,却去四楼做工。不知他存了什么心思。按船票分汤之时,他又不在。” 望波先生眼睛一眯,“据我所知,此人在乾朝替庄氏在贡院中收买学子,手上有一份重要的名单。这也是庄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原因。而这份名单,并未在其遗物之中。” 常与叹息一声,“望波先生,凡俗之事,我等还是莫要牵扯过重。此人命数大改,乃是……”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气运相压……” 谁人的气运,自然是船中唯一多管闲事的紫明上人。 强运者应如六层秋晴园的大修士。紧闭大门,设下结界。不理会任何外事。 “染灵之人,化作厉鬼。那鬼物可否交出?” 常与摇头,“入邪疯鬼,陶坛封住,不能外放。” 俩人又异口同声地叹气,解开了迷魂咒。 庄管事怒目而视,终于还是没能撒野,一挥袖子领人离去。 他们回到了雅乐号上。雅乐号海神堂之中,供奉着一尊家神。是一个羊头人身的神像。神像下有一方玉鉴。 玉鉴上显露庄爵士的身影,庄管事跪拜道,“孩儿无能,没能接到李玉荷。他已经暴毙在四海清号上,魂飞魄散。随身遗物也没有家主所言的名单。” 庄爵士此时更加苍老了,轻轻说着,“直接去兴海港,不要回乾朝。如今唐氏已经掌控了各处交通要道。保下这艘船,我们庄氏就还有复起的可能……经过蜃龙海后,有一处海渊,祖神会在那里等你。” “孩儿遵命。” 兴海港,在冀朝之南。 这庄氏已经做好了举家潜逃的准备。 往西,可去西耀灵州躲灾。往北,可去罗朝妖灾过后之地购置家业。总归比在乾朝等死强。 虚空之中,天道宗九景一脉首席弟子至淳真人,拘押着一个中州邪神来至了元胎南端混沌海。 这混沌之海,黑浪滚滚。时不时有巨虾冲出海面,吞噬灵炁云雾。 一个孤岛在海中耸立,大约方圆千里。有三位地仙以三才阵将它围住。 一众天道宗真人修士抵御着来犯的虾邪。 巨剑擎天,洪钟镇海。 至淳真人抵达那一瞬,三位地仙合力将整座岛屿抬起,地下岩浆滚滚,海水倒灌热气腾腾。 浊炁瞬间爆发,混沌之海巨浪滔天。 他们抬着岛屿飞驰在罡风之上,躲藏在凡人不可见的虚空中。最终目的地是济灵寒川与灵土神州的海域中间。那里当年由归元治理浊染,天劫之下陆沉于海。致使万年围挡中州炁脉的大阵出现残缺,灵韵重归的日期提前。 如今再想造陆连接东北已经再无可能,但是以岛屿驳接炁脉,致使灵炁更加顺畅还有可为。 巨虾浮出海面,愤怒地看向飞走的岛屿。 它们登陆吸纳大日灵韵的土地又被修士窃走了,如何甘心?拼命地撞向刚刚设下的九星大阵,里面还封印着上古邪神。 而天光降下。九星仙官将那些巨虾尽数掀翻。 仗剑飞天的太一门修士见其可怜,叹息一声。化作巨虾虚影,诓骗这些虾邪向着混沌海深处游去。 宿醉中的杨暮客被噩梦惊醒了。 他满头大汗地看向自己的手腕处,那一根银线绞紧了,把皮肉勒出一道道凸起。 杨暮客赶忙以观想法入定,前去面见蛸神。 枯树之上新枝芽更多了,金鹏大鸟盯着心湖之中焦躁爬行的海蜘蛛。 “师兄,蛸神大人。” 蛸神化作宛朱的模样,狰狞地看着杨暮客,“他们又拿别个遗蜕去填海了……不知何时就要到我了……” 金鹏大鸟睥睨地看着蛸神,“你这般着急又有什么用?我这师弟才不过筑基修为。” 杨暮客愕然地看向蛸神,“不知大神此话何意?一番没头没尾的话,晚辈又如何明白大神心意。” 金鹏嗤笑一声,“天道宗把那些邪神镇压在陆地之上。你当真以为他们安了好心?搬走无人之海胎衣板块,便要找到对应的灵物去弥补。有什么能比邪神身躯更合用。这位大神是感同身受,兔死狐悲罢了。” “你这妖精,要你来多嘴。我也不过是你比早生些年头。若过些年,我等古神身躯用光了,你当这些道士该用什么去填海?” 金鹏眼睛一眯,不言声了。 第47章 来会神皋。 杨暮客很想仗着嘴甜哄一哄这蛸神。 奈何情分未到那里,他张不开嘴。 这场突如其来的灵台相会便不了了之。 谜题暂且放下,杨暮客去小楼姐屋中点卯,而后相约一起去游山玩水。 待小楼午睡过后,杨暮客从马圈中把巧缘牵出来,只有玉香一人作陪。他们下船朝着那处湖中岛行去。 这一行郎才女貌,也着实惹人瞩目。 小楼戴着轻纱斗笠,素白衣裙锦缎飞舞。杨暮客身着玄黑道袍左前牵马,玉香则右前引路。 坐渡船来到湖中岛,下午阳光明媚,碧水波光粼粼。 第一道山门白石青苔,小楼撩开轻纱细细打量。 她言道,“这牌楼是一整块璞玉雕的,估计有个几万年了。” “小楼姐如何看出来?” “风蚀情况和青苔沁色。” 杨暮客呵呵一笑,“姐姐果真眼光高明。” 夕阳西下之时,恰巧来到了山巅。 第九道山门边上有个小神龛。 小楼瞥见那神龛中虎鼬的雕塑,不知怎地竟有一种嘴馋之感。 “玉香,今儿晚上我想吃肉了。” “小姐想吃什么肉?”玉香惊讶道。 “山鼬?白鼬?随你……能买了什么就烤什么。若买不到,就烤只鱼来。” “婢子明白。” 杨暮客插嘴说道,“小楼姐这不是难为她么?岛上哪儿来的山鼬和白鼬。” 蛇与鼬本来就互为天敌。被小楼这么一说,玉香其实也馋了。 玉香抬眼看见那神龛中瑟瑟发抖的虎鼬山神,轻轻一笑。他们就此离去。 红日泼洒在远方的大海上,星星点点红晕溅起,跨过岛中闹市落在了岛中大湖上。 山中竹林里巧了竹笋冒头,顶开了枯叶。一条黑蛇晒够了太阳蜿蜒回窝,沿着斑驳的竹影,若是灵觉差了,根本分不清。 玉香指头一勾,便把那通灵的蛇抓了去。留作煲蛇羹用。 山下渡船上,玉香从马鞍上的锦盒里取来些糕点,用翠竹杯子给小楼倒了一杯热茶。 杨暮客则捏着玉骨折扇立在船头,享受着宁静美景。 这些日子事情太多了。一件事接着一件事,谜团越来越多,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才走了没多久,船家到岸了。 小道士回头望向湖中岛,有些遗憾。 夜灯起。 玉香从街边的摊位上买了些鱼冻,递给马上的小楼。 小楼骑马穿梭在人群中,而牵马的杨暮客看见了两个世界。灯红酒绿的热闹商街,提灯夜巡的阴司鬼差。 心里轻声问了句,“师兄,你化凡是否也是眷恋这样的人间烟火?” 他心里有个声音答道,“这样的街市,我也曾吃过。” 杨暮客拿扇子敲了下自己额头,就不该问她。 回到了船上,有人议论纷纷。 这马走了这么久的船,竟然着陆后还能行动自如。果真是好马。待看到一行人乘着升降梯去往六楼。这些人都不言声了。有钱有势就是好,便是那马都比人强。 六层季通又回来了,就在门口候着。 杨暮客把缰绳递给玉香,拉着季通走到没人地方。 “上来作甚?那屋子还没腾出来呢。” 季通讪讪一笑,“少爷。您不是说把那经文抄录一份给你送来么。咱们已经抄好了。” 说罢季通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 “算你有心。等船再启航,我定定性子,身上灵韵影响没那么大以后,你便能领着那俩小的回来。” “小的明白了。” 回了屋里,杨暮客把那本书递给蔡鹮。 “我帮你找了一本坤道的书。你也拿去看看,跟我身边这么久。算是有缘人。学点儿俗道之术傍身,总没坏处。” 蔡鹮面露喜色,“多谢少爷。” 杨暮客眼尖,瞧见了蔡鹮腰间挂的扇子。那扇子还是他用俗道之术写了符篆。但他如今用不得符纸了,也不知有没有用。 “把你那扇子给我,我看看。” 蔡鹮把宝扇递过去。 杨暮客入手瞬间,察觉到了灵韵存在。但转而就消散殆尽了。也就是说,他没接触前还是有用的,但接触后便失效了。心中暗恼,腹诽自己多事。 “少爷……” 杨暮客笑得难看,“我这……修行有了进展,过去弄的这些物件大多没用了。” 蔡鹮看着那扇子上的字迹渐渐消散,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看,你哭什么?我这不是给你书了吗?你自己去学,学来本事重新写。” “那又不是你写的……” “我教你。咱们一起写,行了吧?” 蔡鹮勉强地点了下头,“嗯!” 夜里吃完了饭,杨暮客飘到观星台上。观星台上有别人,定海宗的修士也在打坐。但小道士毫不在意,自己寻了个地方丢了个蒲团坐下。 他静静往北瞧着…… 若是蔡鹮的扇子没关注之前还有效用,那给那些江女的符纸…… 想到此处杨暮客赶忙收摄心神,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其实杨暮客想多了,他一个筑基修士,纵然有因果关联,影响范围却也有限。此时已经天南海北,那些符篆的效用仍在。 子时入定,寅时出定。一旁的定海宗修士也一同醒了。 那小修士赶忙上前,“晚辈参见紫明上人。” 定海宗弟子比他入定时间要早些,戌时便打坐炼心了。遂并未察觉杨暮客也来到此处。 杨暮客轻笑一声,“我当你们都喜欢在静室中定坐呢。” “晚辈道号赫敏。今日该是纳炁的日子。自然要来这观星台勾连炁脉。” “好字号。显耀而聪慧。想来道友定然十分受到家师器重。” “不敢不敢。” 杨暮客之前并未见过赫敏。也就是说,针对季通的那伙人里头没他。救治走火的修士里也没他。如此证明这位道友心性纯良。 “哪里人啊?” “启禀上人,晚辈出身鹿朝。” 杨暮客来了兴致,“我可从鹿朝经过。你来自哪个郡,谁人家?” “非是豪门子弟,我家原是齐威公帐下的兵户。后来齐威公解了兵权,经营港口。我自幼随船漂泊。这才有了遇见恩师的机缘。” 齐威公……一门已经死绝了。就剩齐嫃一根独苗。 这事儿他还不知道吗?杨暮客也不知该不该说,便旁敲侧击地问,“家中可还有联系?” 赫敏摇头,“自从入道起,便了断了尘缘。已经十余年不曾归家,就当他们没我这儿子吧。” 既如此,杨暮客把那些个宽慰之言尽数咽下去。 赫敏面色羞赧地问杨暮客,“前辈可曾晓得如何收徒?” 杨暮客赶忙摇头,“我这云游道士,哪儿晓得收徒的规矩。” “我头一日心有所感,一段师徒情缘将于这岛上诞生。我去问师尊,师尊不答。他当年也是凭着心中所感找到的我。可这岛上,有根骨的都是别个宗门早就定下。我亦不知这缘分如何开启,前辈可否帮我一帮?” 杨暮客嘿嘿一笑,“这有何难,不就是帮你寻个人。八字和方位给我。” 赫敏摇头,“晚辈不知。” “不知?明日就启航了,你不知,下一回来是多久?” “启禀前辈,抵达万泽大州后。宝船需要修整一年,而后再返航,恰好是八年后,此条航路关闭一甲子。” 杨暮客瞪着他,“那还愣着作甚,这就去找啊。” 赫敏面上坨红,“晚辈已经二十多年没下船了。自小就在船上长大,不敢登陆……” 杨暮客一咬牙,一跺脚,拉起赫敏胳膊就飞到了天上。二人化作流光,朝着梦炁氤氲的城市飞去。 才到了路上,赫敏面色苍白,呼吸困难。 杨暮客斜眼看他,“怕个什么?不就是有了人间烟火,有了人道气运。” “不。前辈。是这陆上土炁太浓,晚辈神魂不适。” “掐御土诀。” “是。” 赫敏一手掐诀,摇摇晃晃就要从空中掉下去。 杨暮客抓住他的衣领将其揪起来,提到了云上。 “现在就找,六壬会算吧。六壬没用便用易数,易数没用便用大衍。总归有一个能帮你找着。” “晚辈掐着御土诀呢。” “我帮你避土,你赶紧找。等等天亮了,人心浮动,更不好找。” “好。” 这俩人对话间,常与道人远远在后面坠着。他本意是想逼着赫敏独自下船,收徒这事儿,其实轮不到他们定海宗来寻此岛上有根骨的生民。成了,便求人办事。不成,就当错失机缘。 杨暮客像是提着猫儿一般,把赫敏提在夜空下。还一手掐着御土诀,将土炁尽数排开。排开了土炁灵韵,水韵便开始汇聚。 赫敏便如鱼儿得水一样,自在地掐诀。 “前辈,往北飞。” 杨暮客脚下的云翻滚向前,一路来到了北方的民居所在。 “停!前辈,就在下面。您已经飞过了。” “那你不早说。” 杨暮客估摸着距离,以望炁术看下去。可看了半天,都看不到有根骨的大气运之人。 俩人落地后,杨暮客帮着赫敏避土聚水,在赫敏脚下汇聚了一条小河。 只见赫敏踏波而行,走到了一家独门小院前头。指着西厢说,“前辈,就是这家。” “这家没有人有根骨啊。” 赫敏指了指墙,杨暮客掐诀,俩人穿墙而过。里面大床上睡着一个孕妇,盖的厚实,满头大汗。一旁的小床上睡着她的丈夫。 杨暮客捏着法诀吹了两个瞌睡虫。 但那臌胀的被子动了动,好像有个小东西在看他们。 赫敏看着臌胀的被子百感交集,口不择言道,“徒儿,我来看你啦。” 杨暮客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你说话他能听懂么?还在肚子里头呢。而且我也没瞧出来有根骨啊?” “这……您都说了,还在肚子里呢。” “不是孕育之中就该有根骨气运显露了吗?” 赫敏顿时面露惊悚,“您说那大气运之人,又岂是我这小道士能收来当徒弟的?” “有啥不一样吗?” “可不一样呢。”赫敏一脸贱兮兮地走上前把脸贴在被子上,“那样的娃儿,是天地钟意的气运之子。自然是早就有高门等着去收徒。而且若不收走,多半会导致家中运道变幻。是好是坏根本说不清。像……” 杨暮客上前一把揪住赫敏耳朵把他扯回来,“人家媳妇,你贴上去作甚。要点儿脸。” “对对对。像我这样的根骨差了些的。都是某一时刻,天机降下,气运更改。自然显露根骨。徒儿,师傅来看你了。八年后,你就要随为师登船修行。” 杨暮客不知怎地,茫然地问他,“这可是家中独子。还没见着他家有别的孩子,你把他收走了,他家怎么办?” “当修士不比当凡人好么?” 杨暮客咬牙问,“那他家呢?” “上人,这便是机缘。” 杨暮客翻个白眼,不知如何说好。 只见那赫敏好似忘了害怕土炁。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桌案,在这屋里敬香就要行科。 “前辈,晚辈这就要为徒儿祈福。并且入梦告知他父母,这孩儿生来不同。请您帮忙护法。” “去吧!” 等赫敏行科完了,杨暮客伸手划开一道门,俩人走到了阴间。 “前辈不去行早课吗?现在去等着望炁还来得及。” “贫道喜欢把事情办的漂亮。你这样不好,他家中若就一个独子,日后此一户姓氏断绝。贫道这便是随你作孽。我是性命双修。你这混账难不成想坏我运道?” “晚辈万万不敢……” “随我去阴司看看他家中情况,家中若还有先祖阴德庇佑,便保他们多子多福。若不够,你就要花点儿心血,帮忙补回去。” “明白。” 来到阴司,拜托阴司判官查了天地文书,查明这一家是多子多福的运道。杨暮客也松了口气。 但夺人子嗣杨暮客总觉着不好,便拼命催促赫敏留下法器当做镇物帮他们改运。 出了城隍阴司,杨暮客并未直接带着赫敏离开。而是继续飞,飞到了湖中岛上。飞到了螭龙殿中。 俩人从阴间走出来。 海主不曾显灵,这螭龙殿就是寻常的世俗香火宝殿。 杨暮客指着螭龙龙主塑像,“人家地盘上,去给海主敬香。” 其实杨暮客伸出指头那一瞬,海主雕塑眼珠动了下。 常与潜入海渊,来到了海主龙宫。 海主刚好把这一幕展示给常与道人。 他赶忙跪下叩头,“紫明上人行动果决,不拘小节。望海主大人见谅。” “无妨,如此我螭龙岛与你定海宗又结了一份缘。货物已经尽数装船,镇守想必也到了离岛之时。八年后,那孩子入了你们定海宗。还望镇守帮忙照顾一番,这外门小修士若教不好。本尊可是要唯你是问。” “鄙人谨记在心。” 第48章 亘古长存, 杨暮客与赫敏回到了船上。 天光大亮,他们大大方方地从栈桥走回去。 船上赫敏的师兄弟喜气相迎,对他不住地道喜。却无人敢近前与杨暮客搭话。 杨暮客被晾在一旁也不恼。便是静静地看。 这几日泊船,甲板给乘客游玩之用,脏了些,还有些杂物落下。一早便有船工来给甲板清洁打蜡。 那些船工好奇地看着拥堵在入口处的道士。也不敢上前催促。 许久赫敏才反应过来,对一旁的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 “此回多亏了上清门的紫明道长。否则愚弟定要踟蹰不前。” 此番那一行道士才上前与杨暮客道谢。 杨暮客呵呵一笑,“别耽搁人家船工做活了。我们有大把地方可以聊,何故要堵在这儿呢?” 那有过一面之缘的大师兄才上前说,“是也。是也。” 他们结伴往船楼走,杨暮客半路又说,“贫道还要去姐姐屋中点卯,就不与诸位相陪。” “上人慢走……” 杨暮客回到了桂香园。 贾小楼已经梳洗完毕,正在等着食早。昨夜里吃了肉,且是烤的。今日便要清淡一些。 瓜果的汁儿做饮,熬了半宿的杂粮粥。翠绿晶莹的青菜一盘。 杨暮客进了屋,给小楼作揖,而后坐下。把昨夜之事,似故事一般讲给了小楼听。 小楼对杨暮客的行为不置可否。 但她着重听了去敬神和回来路上的事儿。 “好不容易遇着与你年岁相当,与你一样也是修士。你却不想着交朋友。言语尽是刻薄。回来后,人家师门喜事儿,你不同样道喜,却一旁冷眼相观……忒没气度。” “小楼姐此言何故?弟弟我是去帮忙,成了自然功成身退。掺和人家宗门里的事情作甚?” 小楼吃粥,瞥他一眼,“你这一路,就没一个朋友。人家云游天下,那是门生遍地,交友四方。书里也不是没有疑似仙人出游,人家那故事里的仙人,待人待物俱是一视同仁。让人舒服。你呢?” 杨暮客本来端起碗又放下了。 “姐姐,您读的书都是凡人编纂的。假的!” “你又如何得知是假的?这空穴来风,否则谁人晓得那是仙人?” 小楼这话当真戳中杨暮客的肺管子,一句也辩驳不得。闷头吃完了饭。道声告退。 出门扯过玉香,问她,“好好的。今儿一早训斥我一通。虽不曾使了性子,却挑起我为人处世的毛病。她还不是一直闷在屋里头,也不出去交友,也不曾见人。” 玉香又岂敢背后编排主子,只道是,“少爷。您没瞧出来么。咱们小姐如今也憋烦了。没人与她交友,她自然也希望你能交些朋友。小姐本来喜静,还耐得住。您呢?” “我?我就不喜静了?我就耐不住了?” “可您是家中男子,总是孤零零地算怎么回事。小姐让你多交朋友,又不是害你。” 杨暮客皱着眉思量一下,推推玉香让她继续去忙。 他调腚去了旁边夏荣园,去找那姬氏母子。 看着姬寅这小子情感热切,杨暮客便逗逗他。捏着障眼法当做戏法。 姬寅身具根骨,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挠头不解。 “这便是遁甲之术,你去一旁琢磨琢磨,我去找你阿母有事儿商量。” “哦。” 送走了小娃娃,杨暮客与姬母坐在会客厅里。看着窗外暖阳正好。 “贫道便以凡人年岁,唤你一声嫂嫂。” “当不得。当不得……” “当得。嫂嫂一人在屋,想来也闷得慌。咱们两个院子挨着。本来就该勤走动些。我那姐姐,一人在屋中,也着实憋闷。巧了你二人都是玉芷兰心的人,与我那小楼姐作伴。便解了二人之闷。” “这……那小楼姑娘掌了巨富身家,我不过就是一个闺中妇人,如何与她那样的人说得上话。” 杨暮客看她眉眼,便知这女子出身不凡,带着儿子出海寻道。这骨气可不是一般女子。 “嫂嫂。您与我姐姐作伴。我那亲随,会些俗道之术。这些日子在楼船中巡夜,不日便要回来。他还要指教身边两个娃娃。巧了你家孩子要去寻道。先学些知识铺垫,也好让孩子有事儿可做。入门后也更轻快不是?” “哟。先生这话真说到奴家心坎里去了。我若在东厢陪着你家姐姐,娃儿能在西厢学些有用的。当是一桩喜事儿。” “我姐姐那屋里有花间戏,你这屋中可有?” “出门在外,那东西玉石所做,笨重无比。怎会带在身上。” “那弟弟便出去寻一个回来,您也好与我家姐姐一同玩耍。” “这……” 杨暮客起身作揖,慢慢退出去。 他去楼船中三楼商街打听,这楼船不卖。去了镇守常与道人的屋里,常与道人告诉他,凡人在船上没有地方给玉石补充灵气。花间戏这等玩耍之物便派不上用场。 “岛上有卖的么?” “海上交通中枢,什么没有卖的?您只要想找,凡间之物这海岛应有尽有。” “我这便去岛上买。” “咱们今日发船,离岗之时会吹号,还请上人注意。” “明了。” 杨暮客掐着障眼法,拧身一转飞到了外面。去外头街市上去找。 去了一家最奢华的店里,留下一饼金玉,买了一个花间戏的盒子。甚至比小楼那一个还要好些。 这檀香木宝盒里装着四块玉鉴,两块刻画着中枢阵法。一眼便能瞧出非是出自俗道之手。店家还赠送了一个纳物袋。 从那店家里出来,杨暮客并未即刻找个没人地方掐障眼法飞回去。 他静静地在街上闲逛。 因为衣着华贵,边上过路人都躲着他。 棚子里纳凉的泼皮瘪三也不来寻他麻烦。与今日船中那些定海宗的修士们如出一辙。 就算对他招呼生意的,也俱是些特产礼品店铺。 岛上的生活圈很刻意地将他排除在外,好在杨暮客马上就要走了。否则定然要潜入世间,看看他们这规矩到底是因何而来。 回到船上,杨暮客把那千机盒赠与姬母。而后回了桂香园。 玉香正在忙活午饭,杨暮客站在一旁碍手碍脚。 “少爷您有事儿就说,站在一旁碍事。说完了婢子也好正经干活儿。” “贫道这一路当真体面?” 玉香愣了下,这话可关乎她的性命。俏笑一声,“道爷您这话说得。谁人不敬你大可道长,哪路修士又敢不敬你紫明上人?” 还未等杨暮客开口,玉香又抢话说着,“道爷。您平日里结交的,也都是有身份的人。早就养出一身气度,接人待物,更是颇具章法。与人交谈,亦是言辞有度。这样还不算是体面吗?” 杨暮客摸了摸鼻尖,坏笑一声,“怎地,怕了?” “您都要吓死婢子了。” 杨暮客憋着笑,“我以为我算是体面的。但这体面是借势得来的,别人敬我,爱我。是敬上清门,也是敬小楼姐。爱的是那势力,爱的是那钱财。我自己,真的没什么让人敬,让人爱的理由。” 玉香倒吸一口凉气,“我的爷啊……您到底怎么个意思。卵里还要挑出来骨头么?” “我的意思是。咱俩的约定,先放一放。日后我亲自与人打交道,你也莫要背后出面吓唬别个了。这船上,也没有阴司,不需你去递道牒。别没事儿就真灵出窍。” 玉香皮笑肉不笑地说,“您……眼瞅着都要到山门了。这时候这么闹腾,合适么?” 杨暮客肃穆地说,“我可不是胡闹。我这是修行。走到哪儿都不算晚。” 玉香嘟囔一句,“您怎么不早说呢,也省得婢子提心吊胆。” 大船已经启航,吹着徐徐海风。 是夜,杨暮客入定打坐。并未以观想法修心,遂未去心湖。他心无外物,总结近日所得。 盈满则溢,遂他知退。 勘破成败,遂他知勇。 一路上,总在警醒反者道之动。却也做了很多强求之事。 自此一悟,明了弱者道之用。 书中道理,寓言故事,经由身体力行。杨暮客终于勘破了心关。 筑基,本就不是什么高明修为。端着架子又算与谁看?当面得了敬仰,背后不知怎么嚼舌头呢。杨暮客亦是如此。 人性如是,其无外乎? 他勾连无定炁脉,并未大肆收敛灵炁。只是默默夯实筑基,融会贯通法力。 一身法力藏于窍穴,如涓涓细流开始流淌。 寅时待他睁眼,船灵曾船师就在身旁。 “你小子,入定修心一点儿都不知道防人。” 杨暮客赶忙起身作揖,“多谢船灵大人帮忙护法。” 曾船师好奇地打量着小道士,“这般规矩了?” 杨暮客哈哈大笑,“您帮了忙,我还能不谢吗?” “装模作样!” 杨暮客笑声未止,心情舒畅地说,“船灵大人提点的对,日后确实该小心一点儿。凡俗中行走惯了,掐了个障眼法便随处入定。一直不曾怕过。” “这才对嘛。若是别个的修士外邪趁机入侵,你又如何去防?纵不防人,也要防事。” 这话说完,老者身形消散在了观星台上。 杨暮客走到栏杆处,握着栏杆看向远海。北方海岛已经消失不见,那一股浩然的龙种气运不再明显。 低头看见桂香园黑着灯,都在安睡。 夏荣园倒是亮起灯来,小家伙起床晨读了。他又是谁家的徒儿呢? 秋晴园依旧是漆黑一片。一点声响都探查不出。 倒是冬律园有了些动静。里面的壶枫道人察觉到了杨暮客的望炁术目光。 壶枫道人从中飞出来,“前辈。今夜好兴致,竟然在观星台上望炁。” 杨暮客也打量了下壶枫,这壶枫隐隐有灵光闪烁。此灵光发自神魂。 “你这……” “晚辈已经开始聚天地人三火。待魂火修得至臻,三花聚顶,阴神可出也。” “恭喜,恭喜。” “多亏了道长领我去安抚亡魂。心有所悟。终于明白此生修行至此,功德所谓何事。这一身功德,也有了去处。” 杨暮客羡慕地看了壶枫几眼,本来以为,自己筑基功成,与这壶枫差距变小了。但一转眼,人家就要三花聚顶了。 诶。 杨暮客并未有太多怨念,他念头通达,自知是个人有个人的运道。 “明日我要差人去请定海宗的修士来做客。虽然不曾去他们宗门访道。但他们值守此船,咱们同为修士,也该往来一番。不知壶枫道友是否有意一同聚聚?” “上人做局,岂敢推辞。就是不知,这小院里……” “谈天说地而已,我恰巧从海主那里得来三坛好酒。独饮不如众饮。” “海主的好酒?”壶枫眼光一亮。 杨暮客龇牙一笑,“只开一坛。” “一坛也是天大的机缘……” 天明早课过后,杨暮客步行来至四楼季通住处。 从袖子里掏出来七张请柬。只有一张题名赫敏,其余俱是无名。那六张是赠给因为季通受到责罚的修士。 “你去把这几封请柬递给那些道士。贫道今日宴请他们做客。” 季通挠头问他,“这六张是给谁的?” “那日船底挨了打魂鞭那几个。不打不相识,咱们还要在船上旅居很久,解怨总好过结怨。” “明白了。可小的也不知他们住在什么地方?” 杨暮客伸手一点,帮季通开了天眼。 “哪儿住得不是凡人,便去哪儿找。你这捕快,还要贫道教你怎么找人么?” “那不用。您等着好信儿吧。” 心关过了,杨暮客身上的灵韵也少了。便主动去看了看屋中的许凡人和许天真。 这兄妹俩正在读书。 季通竟然给许凡人找来了兵书,而许天真读的是《海清无量经》。 “过几日回去住。” 两个娃娃兴奋地看着小道士,再没有怨言。 回到桂香园,听着屋里小楼姐和姬母有说有笑,杨暮客笑吟吟地站在院外的走廊上。他并未进去,这时是独属他一人的快意。 姬寅举着家中阉奴给他做的小木鸢从院子里跑出来。 杨暮客上前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俩人一齐看向大海。 “今天夜里,好多修士会上来做客。届时把你小子也请进来,让你看看,咱们这些非凡人之人聚在一起都会作甚。” “先生,我可还没修行呢。” “我们不谈修行,只聊人生。” “那……那与凡人有何区别?” “所以啊,何必分得那么清。” “先生,你这话好有意思。是在讲名可名,非常名?” 杨暮客伸手揉了揉小娃娃脑袋,“别一门心思都钻进去,修行也是生活。但生活,不全都是修行……” “哦!太深奥了。” 第49章 叹书中不朽雄豪。 大洋深处波涛起伏。 在哗哗的底噪声中,送走了朱红大日。 宝船六楼的桂香园喧闹不已。 玉香请来了些许帮工。她一人可弄不来排场。 雇来迎门的两个婢子分到了贾家商会给江女置办的衣裳。花枝招展地站在门口迎宾。 小楼屋里问蔡鹮,“你家少爷请来几个人?” “回禀小姐,说是请了七个,还有一个是冬律园的先生。” “就请了八个人?他弄这么热闹作甚?” 蔡鹮捂嘴笑道,“还不是您说他没规矩,不通人情……这不就做给您看呢。” 小楼揉揉额头,“我就不该说……” 只见那院子里头张灯结彩,铺上了一张大席子。席子上头堆着些蒲团。 不多时,隔壁的姬母领着小姬寅来了。 孩子就放在外头院子里,跟着杨暮客在桂树下聊天。姬母进了里屋,隔着窗纱看着外头。 玉香在后厨忙里忙外,三楼请来了大师傅,帮着雕花摆盘。其实若论烹调手艺,玉香不一定比得了这两位大师傅。但处置的食材是灵食,是妖肉。这两个大师傅可没那把子力气。 玉香手持尖刀,将一条海鱼分作两片,剔骨做脍。 最先来的是壶枫,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从果篮里分了两个给门口迎宾的婢女。 继而定海宗诸多筑基修士也随季通到了。 季通就站在门口,身着扎甲,按着腰间陌刀长柄。威风凛凛。 “诸位里头请。” “有劳了。”几位道长抱拳拱手。 这么多修士聚在一起,瞬间整个院子变得梦幻氤氲。 玉香放下手中尖刀,小手一挥,派了个平衡气息的阵法。如此之后园中凡人自然不会受到灵炁干扰。 里头宴席开场了,玉香差人把酒菜都送上前。 而后这些凡人就都撤了。 看着那些离开的侍者和大厨,门口两个婢子也对视一眼。她俩到了下班的时候。 这两个婢子被雇来,一直就在门口看门。戌时下班,寅时上班。除了进正院打扫一下卫生。一概不准听,不准看,不准问。这一家的规矩,多着哩。 衣服也不换,她们俩便一同随人流乘坐升降梯回到了自己一层住处。 杨暮客笑吟吟地在席子上起身,邀请众人落座。 “今儿邀大家来,便是交流一番。聊一聊见闻,说一说故事。既不是论道,也不会辩经。同在一条船上,你我修为几近,自该多多亲近交流。” 壶枫附和,“是也。紫明上人贵为高门弟子,屈尊降贵与我等交流,是我等福气。” 众多定海宗修士目光看向大师兄。 “壶枫道友所言极是。” 杨暮客提出一坛酒,正是那名为豪情之酒。 “此酒乃是海主所赠。不可多饮。我若一人饮,不知吃到何年何日。今日邀大家同聚,共尝美酒!” 壶枫上前主动接过酒坛开始分酒。 一人一樽,连连道谢。 话题自是有主人来提。 杨暮客便说到了鹿朝,借着鹿朝之事,说了文武之争,说了天下大变。说着那齐威公一门,死得无声无息。 这时他瞥向赫敏,想知赫敏心中所想。 赫敏本来面色腼腆,他并不适应这种场合。但听到齐威公一门遭灭,他面色凝重了一瞬,却也只是一瞬。继而释然了。 定海宗大师兄也打量赫敏。 大师兄入道已经三十余年,离金丹不远矣。天地桥相通,灵台连内府,聚炁成旋。他与壶枫的修为是最接近的,但当下也被壶枫拉开了差距。 豪情美酒入喉,大师兄开口言道。 “紫明上人所言之事,怕是中州变化开端。九朝并存已久,天下安定。然人心不足,贪欲不止。诸朝国皆是到了变化之时,开启战端,危机外移,整合内部,已是必然。” 杨暮客被酒液烫得胸膛火热,叹息一声,“生灵涂炭……不敢去想……” 一旁的姬寅眨眨眼睛,想问,又不敢问。 壶枫一旁笑了声,“我等都是世外之人。纵然心有不忍,却也不能干涉。不聊这个。” 杨暮客眯眼一笑,“壶枫道友说得对。咱们聊些好玩的,也省得让这小娃娃听得心累。” 哈哈哈哈…… 席上众人开怀大笑。 杨暮客便从西耀灵州聊起,说他收了一条山君老虎当坐骑。这山君如今还担着山神职责。待有一日他可驰骋天下之时,便去回转点化。 定海宗大师兄叹杨暮客艺高人大胆。 小姬寅听了眼中满是羡艳之色。 “紫明先生。那你为何不让那坐骑随你一路来……骑着老虎,多威风啊。” 在座诸人都会心一笑。 壶枫赶忙夹着一片鱼脍放到了姬寅碗中,“尝尝这鱼片,鲜美无比。”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杨暮客其实早有悔意,当年太过轻狂。兮合真人可有坐骑?至今,至秀,至悦,这三位天道宗真人可有坐骑?锦旬师兄可有坐骑?他师傅归元,也不曾说过有坐骑…… 赫敏抿酒过后面色涨红,接话道,“小朋友。你是不知,这收坐骑,与收徒弟一般。都是缘分。我说紫明上人怎么能如此痛快地帮着鄙人寻弟子。原来上人早就有此经历。” 杨暮客对着赫敏举杯,抿一口酒。 赫敏兴致高涨,起身唱道,“一生不尽修缘道,怎若豪情步步高?紫明上人,晚辈对您敬仰不已。无拘无束,意念坚定,实乃我等楷模。敬您……” 杨暮客也赶忙起身同饮。 大师兄与壶枫对视一眼。 “既有酒,怎能无歌。” “壶枫兄,小弟为您伴奏。” 说话间大师兄从袖子里取出一根长笛。 二师弟赫晚则取出一把素琴,轻轻捻弄琴弦。 曲乐悠扬,配上壶枫道人唱词豪情万丈。笛声停下那一刻,余音久久不歇。 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而杨暮客却心里不大舒服。一样都是修行,怎地他杨暮客就没有一个像样的才艺。难不成唱上一段《十三香》?又或者唱一遍前世的流行音乐? 他唯有轻轻举起酒樽,“同饮。” 席中一个弟子也起意,起身抱拳道,“我比不得几位师兄,便与大家演上一段剑舞。” 他提剑踏云来至空地上,手中剑光若水流,一时湍急,一时平静。看得人亦是心旷神怡。 待他收了长剑,众人皆抚掌。 酒意上头,杨暮客心中一股不服输的心气儿使得他起身。 “诸位都表演一番才艺。我这宴主也献丑一番。季通!进来!” 只见那着甲严谨的护卫小碎步跑进来。 杨暮客对着边上一指,季通不明所以。但还是近前。 “还记得咱们在昭通国表现过一段相声么?” “这小的岂能忘咯。” “咱主仆今儿就与诸位道友演上一段相声。” “这不成。少爷,咱们都没对过词儿。” “你甭管!要得就是这效果……” 在座都有点儿懵圈。这紫明上人是怎么回事儿啊? “相声,讲究四门功课!” 季通眨眨眼,“小的记着呢,说学逗唱。” “对。方才几位高人演乐,又有人剑舞。可惜了你这夯货没看着。” 季通面色尴尬,“小的在外头看门呢,不敢探头。” 众人憋着笑,看着杨暮客拿季通出丑。 杨暮客一抖袖子,掏出来快板儿。问季通,“记得我唱过什么吗?” 季通眨眨眼,“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 “今儿不唱这个。” 季通面色为难,“别的小的也不会。” 杨暮客夸起夸起地甩了两下快板儿,“这段儿听过么?” 季通摇头。 “没听过就对了,我也第一回敲。” 席上人哈哈大笑。 “诸位来宾,我与大家说段儿数来宝。” 季通胆子也大了起来,赶忙拦住了杨暮客,“少爷。什么是数来宝?” “数来宝?这数天星,数不尽,数来宾,是数心意。宝光来,照天地。” 杨暮客停下捏着快板,对着半空那么一指,眼中金光闪烁,以一缕法力,点开天幕。 只见一只天妖浑身乌光流彩,巡视大洋。 夸起夸起地又敲起来,“咱们看天妖,这天妖,饿淘淘,欲从海上把食找。茫茫大海,几万里!海底尽是鱼儿把命藏。” 只见那多彩乌光的天妖两目之间迸发闪电,向海面俯冲。 大海炸开白色水花。 海鸦将利爪勾进了一条大鱼的脊背之中。 “天妖激起了,浪花百丈高。” “少爷,那浪没有百丈!” “那你别管!百丈高!天崩引海啸!宝船海路,不敢飘摇……自有道士飞九霄!” 说话间,常与道人飞身而起,大袖一挥,一道银光阻浪前行。 快板节奏越来越快,“生死循环,本是天道纲常。人间正道,自有修士来保。世上英雄,书中万古流芳。功德好事,就该美名远扬!数天星,数不尽。这是天下英雄胆。数来宾,数心意。这是你我盼吉祥。宝光来,他照天地。愿你我都是……大!英!豪!” 天妖抓着鱼儿不见了,常与道人定海中靖宁。 杨暮客收了快板,踢了季通一脚。 季通赶忙大声叫,“少爷唱得好。” 杨暮客与季通一齐弯腰谢礼。这相声就算表演完了。 壶枫道人哈哈大笑,“紫明上人急智晚辈佩服。这唱词儿有趣,助愿你我都是英豪,同饮!” 杨暮客也举杯,喝完之后还取来一个杯子,分了季通一口。 继而他说道,“不过是凡间乞食之人的小才艺,登不得大雅之堂。” 天上落下一人,正是方才平复海面的常与道人。 “上人此话错矣,大雅即是大俗,大俗亦是大雅。” 在座之人皆起身,作揖道,“我等见过镇守。” 玉香进场添菜,又加了一副碗筷,和一个酒樽。 “玉香行走不若一同饮酒?” 玉香听常与道人此话看向少爷,杨暮客摸摸鼻尖,“你也忙活一夜了,坐吧。” 席上之人重新开始谈天说地。 姬寅那小娃不曾饮酒,变成了宴席中最清醒的那一个。 他其实很想尝尝,杨暮客醉眼朦胧地瞧出来小娃心意。让玉香拿来一个酒壶,封装了一壶酒。 “这酒,你长大了便能喝。但你现在不能喝。” 在座众人再次齐齐会心一笑。 姬寅不情愿地问,“先生为何就不让我喝,抿一口都不行?” 常与道人叹了一声,“酒迷人心。” 壶枫道人附和说着,“酒壮人胆。” 大师兄呵呵一笑道,“酒伤人身。” 杨暮客伸手揉揉他的脑袋,“听见了吗?” “那你们为何还要喝?” 这话可比杨暮客讲的相声有趣多了,在座众人再次哄堂大笑。 就连屋中听着的小楼与姬母都笑得前仰后合。她们俩也放下了酒杯。 杨暮客摸摸鼻尖,“这叫同流合污……臭味相投。” 常与道人赶忙打断,“上人此言差矣,我们这叫同甘共苦,意气相投。” 杨暮客使劲点头,“对!错了错了。” 小娃娃怒气冲冲地起身跺脚,“在宫中,父皇不准我做这做那,结果出了宫,还是要守着诸多规矩。我好累啊!” 屋中本来放下酒杯的姬母听了这话咬紧牙关,又端起杯子饮了一口。 奈何这酒水太淡了,淡到喝上一整晚就不会醉。 姬母揉着额头说,“我儿是乾朝的王子。” 小楼点点头,“我们早就猜到了。” “他自小就聪慧,钦天监验出来孩子身有根骨。若不选这条路,他母后不会容他活下去。因为他活得比他哥哥要久的多。” “听起来,乾朝圣人对他甚是喜爱……” 姬母摇头,咬牙切齿,“若当真喜爱,就不会把他交给皇后来养。陛下把他当做蛊,放在众多皇子之中。让那些皇子自惭形秽,彼此明争暗夺。若不是朝中财政失策,庄氏倾倒。我也没机会把孩儿接出来。遂趁此机会远渡重洋,求仙求道。” “姐姐。你儿子若是入了山门。自此再与你无生身之缘。待你寿终那日,他亦可能看不得你。” “妹妹。你与我又有何不同?你那弟弟已经入道了,还不是守在你身边?” 小楼愣了下,“想来分别的日子也要到了。” “你舍得么?” 小楼轻轻一笑,“本非并蒂同根生,何来不解之因缘。” “你们?” “是他认我做干姐姐。” 夜清星明。 杨暮客抱着小娃娃肩膀指着星空说,“世家传承,若无大运道。三五百年,必定中落。你身为贵胄,放弃了荣华,去求那缥缈仙缘。就如同我等当下仰望星空。太过缥缈。” 姬寅哼了一声,“我家可是传承数万年……” 杨暮客皱眉,“我这是与你说大道理呢。” 常与道人晚来,饮的少,清清楚楚地说,“那是因为有道宗准你家传承万年。我等眼中,蝼蚁而已。” 姬寅哆嗦了下。 第50章 闯海降雷霆,波心动满形。 酒宴过后,杨暮客便有了与船中定海宗修士来往的藉口。 他以美酒作礼。那些弟子也要拿出些物件还礼。 但定海宗的弟子与他比较起来,身无长物。穷,真的很穷。除了俗家钱财,无甚灵物。纵是俗家钱财,亦是少得可怜。于是几个弟子便用制器手艺,给杨暮客做了几个乐器。 期间又欢宴几场,暂且不论。 大海茫茫,自离开螭龙岛已经三十日有余。桂香园中的桂树已经绿叶抽芽,树皮返青。 这一日,杨暮客站在门口吹着笛子,五音不全,走调难听。 院子里头季通教训着许凡人,又拿他与姬寅作比。说着姬寅是如何如何聪慧。几个小娃艰苦作训,季通笑呵呵地跑了出来。 “少爷,您又学吹笛呢。” 杨暮客放下笛子瞥他一眼,“没话找话。” 季通搬回来已有几日,点头哈腰的摸样惹人发笑。 杨暮客呵了声,“屋里那几小的学得如何?” 季通讪讪一笑,“那两个姓许的也就罢了,但那贵人家小子……您弄小的手底下。小的可怎么教啊。生怕教坏了,养歪了。您认识了诸多非凡高人。却不把他差那儿去……” 小道士轻笑一声,并未作答。 季通只得装蠢再问,“那些修士闲暇时间大把,用你那话来说。吃饭与睡觉,若想省了都能省去。教个孩子用得多少工夫?” 小道士收了笛子。看着大海沉吟,“他们若能教,早就该来,好苗子不收到自家门中。你不解其中意吗?况且,既不来找他,也该来访我。这六层应是门庭若市。上下尊卑,他们可比你拎得清呢。” 季通茫然地看着杨暮客,“小的想不通。”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就别想!” “这……” 杨暮客默默地理理前襟,吹笛鼓气弄乱了些,继而说道,“实话与你说了,与他们打交道,贫道是帮你解厄。否则我比他们高了几辈儿的身份,又怎么能与贫道说上话。” “多谢少爷……” “记得那日宴席上贫道唱的是什么吗?” “是数来宝。” 杨暮客笑问,“数的是什么?” 他便答,“数天星,数心意……” 季通说到这里,也明白了杨暮客当日卖丑一般演了一场是几个意思。 他虽表面憨直,却也善察言观色。 解厄…… 数英豪…… 便是英雄高抬贵手,莫要记仇。 当少爷归山之后,再见不知何年何日。许是一生不见…… 而那些筑基修士,各个能活个几百年,上千年。倘若记仇,季通他自是接不住的。 所以数来宝数的是心意…… 季通憨憨地追了上去,“少爷。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他们日后还寻仇怎么办?随便差个妖精上岸寻我……小的还是接不住啊。” “世上自有因果。他们那日喝了酒,便承了情。” “少爷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算了吧你。若没贫道,你这辈子也沾惹不上这些事儿。与你消灾,本就是贫道应该。” 嘿嘿嘿……季通只能憨笑应对。 “回去吧。我去船头,找人聊天。” “诶。好的。” 没有五音不全的小道士吹笛子,院子里的人终于都松了口气。 杨暮客来到船头,陪着船灵钓鱼。 他也掏出鱼竿从旁坐下,但鱼线太短,随风飘着抽打船壁。 曾船师黑着一张脸,“你放放鱼线,好歹也让鱼线沾着水儿。” 杨暮客问他,“这船头,我纵然把鱼线沉到深水,也怕是钓不上来一条鱼。放与不放有何区别?” “你这是钓鱼吗?你这是拿鱼线抽我!” 杨暮客笑了声,“哟。这船上面也算您的身子?” “老夫不跟你这混账置气。” 俩人就这么静静地钓了一会儿鱼,一条鱼竟然从海里跳出来想咬杨暮客的鱼钩。 杨暮客抖抖鱼竿,让那鱼儿落进大海。 “怎么?瞧不上鱼小?” 杨暮客摇头,“贫道不是在钓鱼。” “阴阳怪气儿的,有话就说!” “我听闻,这海上有蛟池,路过了螭龙岛,为何不见蛟池?” 曾船师眺望远方,说道,“早就过了,不打那儿走。” “老倌儿,我总心惊肉跳的……” “莫急,大海危机四伏,变化万千。遇见大凶之地人人都有感应。又不是就你一人不爽。” …… 又过了几日。仲春已过,来至季春。 海面上温度渐渐升高,大船开到了一片滚水之处。 船上修士释放了迷烟,整艘船上的人都陷入了困倦之中,不由自主地想睡觉。春困秋乏,大多人倒是不以为意。憋在船舱中睡觉便好。 宝船楼中,上上下下都陷入了沉寂。 但六层处于开放环境,对外界变化一清二楚。 远方是一片火海。 从天上往下落火,整片海洋在熊熊燃烧。 曾船师终于显露真灵,变成了淡淡的光,将整艘大船包裹在鲸鱼腹中。 杨暮客飞身而起,来到了半空的常与道人身旁。 “此片海域为何着火?” “此地乃是元胎南北分界之处,恰逢又是中州正南离位节点。四方暖风之中央。” 杨暮客点点头,“所以此处便是季节变化分界之地?” “对。万泽大洲与中州季节颠倒。此时中州为晚春,万泽大洲却该到了入冬之时。” “那……” 杨暮客刚想问,在万泽大洲,应怎么判断方位,观察四象。 还未等他说出口,空间变得细长,似乎遭到流光挤压。继而天空倒转,一跃而出。从火光里冲出来后,他们竟然开始往北而行。 杨暮客迷茫地看着天外星空,一切好似没变,但大有不同。南北调转,东西依旧。指尖掐算,竟然到了季秋初九。 常与道人收了护法神通,轻声对着杨暮客一笑。让他自己去思量,让宝船自行向前。 杨暮客落在桂香园,看到桂树已经枝叶繁茂,桂花飘香。 这已经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围。 他找到玉香,拉到一旁问,“朱雀行宫不是在南方吗?我们当下已经开始往北行了。” “您没读过四海志一类的书吗?” 杨暮客瞪眼问她,“我去哪儿读?” “朱雀行宫的确在南方啊。不管对于中州来说,还是对于万泽大洲来说。此船靠港,我们过了一段陆路,就能抵达朱颜国。也是万泽大州的最南端。” 杨暮客回头看向南方,只见海面上依旧咕噜噜地冒着泡泡。 但那泡泡不单是海水被煮沸,而是海底火山喷出了可燃气体溶于水,被蒸腾到了大气之中。继而落雨的时候在半空燃烧。 也就是说,方才的海面是一片死地。 若无船灵庇佑,若无修士护法。根本无人能穿梭此片海域。 杨暮客犹记得师兄说过,西海海疆中有一处热汤之海。乃是毕方栖息所在。如此看来,这样的热汤之地应是一条环线,围绕着整个元胎分布。 所以,这里也有毕方吗? 还不等杨暮客提问,玉香伸手放在唇边,“道爷莫做声。有大能在探查此船。” 只见玉香巨蟒真灵飞天,与一个天妖面对面。 “祭酒座下行走拜见执守灵官。” 天妖遮天蔽日,展翅有千丈,赤红火鹤,俯瞰楼船。 “祭酒大人可安好?” “回禀执守灵官,一切安好。” “既如此,一路小心。” 那火鹤扑翼转瞬飞出千里外,继续巡视他处。 待玉香真灵归体,主动禀报杨暮客,方才遇见了谁,说了什么。 杨暮客皱眉,“你怎认得它?” “回禀少爷,是灵官主动联系婢子。并非婢子认得它。” 因为离火海太近,所以即便季节倒转,气温并无骤降,影响不大。 而火海所在之处,正是海中不定炁脉火炁起始之地。不定炁脉的灵炁流动愈加湍急。 船上清醒的人,脾气都见长许多。吵闹叫骂声此起彼伏。 驶出火海不久。东风来,海上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季通穿着坎肩从屋里走出来,舀起一瓢水泼在身上。 他屋中憋闷已久,发泄大喊,“我的天啊,终于要降温了。” 杨暮客指着季通鼻子说,“滚回屋里去!雷劈下来,这么高,你躲都没处躲。” 季通灰溜溜地跑进了西厢屋中。 小道士并非吓唬季通,而是这雷云当真不是好云。 若无船灯照亮前方,四方皆是漆黑一片。偶尔苍白的雷光照亮世界。却能看见无数诡异的目光在盯着大船。 常与道人与定海宗诸多弟子皆飞出船外,结成大阵,抵御着灵炁的入侵。 咔嚓一声。 一道电光开天一般,甩着长尾就要砸在宝船上。 这电光太强了。纵然常与以金丹修为,加上众多随行弟子结阵,还是未能将雷电尽数抵消。 那电光好似根须,密密麻麻缠绕在宝船外围结界上。 曾船师化作船灵,身形一胀,把雷电根须挤向大海。 那个曾经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的天道宗行走也飞了出来,手持一块玉盘向着半空一抛。帮着大船照明。这光亮出现的瞬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退去许多。 冬律园的壶枫道人也乘风而起,抖抖袖子放出几粒沙,狂风之中沙砾变成巨大的磐石。磐石碎裂,一时间半空尘土飞扬。 咔嚓,轰隆隆。 又是一道雷光降下。 飞沙走石抵挡雷光,烧得半空熔岩嗤嗤落下。 自然伟力之下,船中所有修士近乎倾巢出动。 杨暮客又岂能落后于人,他也一跺脚,踏云而起。 自己做功德,自然不能用唤神诀招来护法。 他手掐震字诀,引导天雷从船旁经过,噼噼啪啪有雷光落在他身旁。将杨暮客电得眼中青蓝之光闪烁。他并非第一次引雷入体了。 早年还是大鬼之身时,还是个泥巴身。他便引着阴雷阳雷落下。而没有正法指导,所有雷电都会经由他的身躯释放。 所以这种酥麻之感他分外熟悉。 而且他心中有种明悟,便是不能用那敕令雷咒。否则还会勾来南方天火。这一冷一热,外加雷霆万钧,定然凶险无比。 修士们群策群力,一直抵挡了一日夜,才从雷云之中走出来。 哗啦啦,半空下起大雨。晴空落雨,终于解开了火海的酷热。 疲累的杨暮客落在船上,问玉香,“你怎么不出来帮忙?” “婢子乃是祭酒座下行走,本职便是护卫祭酒大人与道爷您。这人道之事,只能由人道修士处置。” 嗯?杨暮客听出了话外音,“人道之事?那云难不成是劫云?” 玉香轻轻一笑,“道爷所言不错。万人跨海,异地而活,自然有天降劫云化做难关。” 原来凡人也会渡劫……是也,万物都有劫数。凡人也是一样。杨暮客也是一瞬便想明了。 但那些海面之下的诡异目光还是继续跟着宝船,并未离去。 杨暮客这筑基小修士自是感应不到了。但金丹修士常与,妖丹大修玉香,这些高修心中都有打算。 劫数,从来都是一环套一环。船中灵染爆发了。来得很快,很急。宝船内数百人在酷热与雷霆中,闻到了那充满了鱼腥味的木灵之炁。 这些人身上开始长癣,绿藻一样的皮癣。 曾经赴宴的定海宗筑基修士尽数出动,开始巡查染灵乘客。 几百人,被迷魂咒操控。来到了船头甲板处。这些人不分贵贱,有五楼的,有四楼的。有三楼做买卖的,二楼因为睡得太死,反而少。更多的是一楼的帮工。 杨暮客在六楼俯瞰着甲板。他看见了一个熟人。正是一楼那个烧热水的林怡。 那林怡浑浑噩噩,浑身长满了苔藓。 可他已经被杨暮客改过命了,又怎会落到了如此地步。不远处壶枫道人也在看。 杨暮客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指着林怡问壶枫。 “那人与你我有一番机缘,就这么看他被丢到海里,喂给那些海妖?” 壶枫何尝不是感慨世道万千,“前辈。时也命也,救得了一时,又如何救得了一世?” “他……与你有恩。你如今能聚三火,凭的便是帮他入梦。” “与晚辈有恩的是前辈,并不是他。” “你!”杨暮客一句话都说不出,这壶枫之言当真使人寒心。 凭他俩的手段,救不下这染灵之人。凭他俩的修为,接不下这世间因果。 千头万绪之中,杨暮客观想到了基功的那一缕光。 林怡,不是有缘人。 看着那一群神志不清人跳进大海里,海妖欢喜地吃人吞魂。 杨暮客无奈冷笑一声,“这若不是同流合污……贫道想不出别的词儿来了。” 第51章 经纶犹未懂,朽木岂堪听。 杨暮客那同流合污之言一出口,半空上常与道人将身飞下来。 此回出船结阵抵御灵炁,又担着威压一种海妖海鬼之责。遂这常与道人是穿紫挂红,佩戴紫金冠。玉面黑须多得道,身长临风世外人。 他长须飘飘,掐着子午诀躬身揖礼。把那日酒席之言再说了一遍,且说得斩钉截铁,不容辩驳。 “上人此话差矣!我等俱是同甘共苦!” 但杨暮客铁了心就要骂这些修士,这回他没应声。不曾收回同流合污之言。 壶枫道人便出面圆场。 “既救不得人身,这魂儿何不招到船上。莫要叫妖怪尽数吃了,可好?” 这时,那人群中的林怡已经走到了船头上,由着那些筑基小道士操控跳入大海之中。 一根长长的舌头从海底伸出来,将那人儿一卷,便吃进肚里。 杨暮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常与道人见小道士坚韧,再掐诀作揖献礼,“上人!您若去救,本道人不拦。” 闻此话,小道士瞬间眉头紧锁,心中火气涌上灵台。他俊秀面庞面露狰狞。破口大骂道,“定海宗!定海宗……定了个什么?” 常与道人平静作答,“定了这航路安全,定了多数人平安。如今航程过半,折损人数不足百一。” 其实常与还有下半段话……我随船修士,数十年船中如一日,偌大功德,中州无香火庙堂可比。但他没说。 这时桂香园的季通和玉香都走出来。 玉香上前劝小道士,“道爷。镇海之事,咱管不着,回屋吧。” 杨暮客沉吟良久,哼了一声,“季通。办一场白事儿,慰藉生灵。” “小的得令。” 常与见小道士离开,也松了口气,看向壶枫道人。 壶枫道人赶忙上前作揖,“晚辈参见镇守大人。那小长辈修行尚短,直爽了些。有些事他不曾知,错怪了镇守……” 常与叹了口气,“你若去救,还来得及。那妖精定然把魂吐出来还你。” 壶枫退了半步深揖,“晚辈不敢坏了海上规矩。” 宝船从晴空暴雨的海域中离开,又遇上了飓风狂狼。 季通在甲板上弄了个灵堂,担负着劳工,司仪,俗道,三个任务。他一个人忙里忙外,却无人帮他。 瞧着可怜。 又来了风浪,甲板时而倾斜,时而陡峭。他执拗地一人帮杆子挂白布。挂完了白布,拿着铜锣一敲。又开始摆香案,但他一个匹夫怎么能在这风浪中摆得稳当。 六楼一道灵光落下,帮他定住了香案。 从角落的行囊里拿出一捆灵香,用火折子去点。风大,火烫手。但点不着。 六楼又降下一缕火,帮他把灵香点着。 这香火好不勾魂。 深海一条白骨鱼从海渊里浮了上来,闻道了人道香火气息。一个巨大的红毛碧眼的人头从海水中伸出来,俯视着季通。季通在这人头面前,如同一只蚂蚁。 半空的常与道人长剑一甩,割断了水源。那人头化作水流落下,溶解在了浪涛之中。 察觉季通遇险,杨暮客在六楼开天眼追溯危机源头。金光穿过层层甲板,锁定了骨鱼。 此白骨鱼乃是人骨拼接而成,乔装成了鱼妖,实为阴间鬼域。里面一个书生操控水流。 恰时常与道人在半空取出分水宝镜,宝镜蓝光闪闪,将那白骨鱼兜住。骨鱼所处位置海水排开,化作空腔。真空中绿藻凭空出现,将鱼骨缠绕捆紧。一缕大日真火从海面落下。 骨鱼化作一团火焰。 “小妖认错,小妖认错。恳求上人饶我一命……” 没了妖邪作祟,行船稳当了些。甲板之上季通开始烧纸钱,唱着杨暮客发送生魂编的十三香唱词。 唱了很久,一个魂儿都不曾归来。 被妖精吃下肚,渣滓都不剩了。那些人的魂儿怎么可能飞得回来。 远方海面,有一只黑蛟背着小幡浮着蜿蜒疾驰。小幡之上写着,“定海出巡,扫清邪祟。” 黑夜之中,大船与这黑蛟汇合。那黑蛟化成人形登船,是个游神装扮。 “四海清号镇守参见游神神官。” “你小子,走的这般快?以为要年终才来。” 常与面露难色,“船中的货物比以往多了些。得赶快抵达宗门,修整大阵。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两位海主怎么如此不知规矩,好在你们这船够大。我出海来巡,乃是宗门察觉海中有妖邪争斗,生怕扰了你们的航线。” “启禀游神大人,我等并未遇见险情。” 游神面露狐疑之色,“没遇见?不应该啊?一艘雅乐号的船,船上修士不够,大肆购买人牲,在海中离位血祭万人,请来巨妖相助渡海。那万来人落水,引得腥风血雨。” “这……弟子的确见过雅乐号的船东和镇守。那镇守是长渡宗的端玉居士。” “可不就是这个糊涂蛋。他这回一下血祭万人,这么坏了规矩。宗门怕那些妖精贪心不足,便差本身前来巡视。” 常与眼珠一转,忽然想到那翼展千丈的火鹤天妖。 “启禀神官,朱雀行宫的执守灵官曾经飞过。” 游神沉思着点点头,“想来是朱雀行宫为了海疆稳定出手了。如此也解了我定海宗危难。既如此,我便不走了,与你一同回宗门。” 常与终于松了一口气,“有神官大人在此,弟子心安不已。” 游神眉毛一立,“这航路你不是头一回走了。何事让你焦心?” 常与便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上清门紫明上人乘船渡海一事说了明白。 而且这船上不止紫明上人一个。还有一个水云山的大修士……他看不透,也不敢看。 游神咂嘴一声,“这些年,咱们占着此条航路,收拢功德,掮货倒卖,也着实让尔等这些小辈儿张狂了些。对待同道,岂能如此无礼乎?明日一早便领我去与那紫明上人赔罪!” “这……弟子……” “休要多言!” 待来日天明。有这巡海游神一路监管,此条路段顺畅无比。莫说妖精,就连不定炁脉都顺顺当当。 昨夜里杨暮客打坐之时便发觉灵炁浓郁许多,但多而有序,并不会有灵染之危。害他还曾担心一场。 早上他站在观星台上望炁。 一个老头儿领着常与道人飞了上来。 那老头身着湛蓝藏金的官衣,胸口团绣鲸群,以黑蛟长吻衔尾作圆包裹。背后背着一个小幡,鹤发童颜,面白唇红。 杨暮客不大想搭理常与。心中火气未消,又逞着自有辈分在此。 那老头儿自来熟一般,哈哈大笑,“老夫是定海宗的巡海游神。上清门紫明上人乘我宗门镇守宝船,小神听闻不远千里赶来迎接。” “您……”杨暮客眨眨眼,不知如何称呼。 “小神姓焦名渚。生于火山之地,遂家师这般取了姓名。” “原来是焦神官。不知神官前来有何指教?” “不敢指教。小神是领着自家弟子前来致歉的。” 常与在焦渚身后面色难看。 杨暮客轻笑一声,“镇守大人何错之有?” “知而不告,是为大错。如此是您误会了我等行径,更是错上加错。” 杨暮客点点头,没吱声。 “紫明上人。咱们这大海航行,历来都是艰险万分。世上没有人道之前,莫说是从中州到万泽大州。便是我们彼此海域都不敢有半分僭越。人道组织修士,威震四海,划定秩序。一般有道行的妖精再干不出登岸吃人吃妖的事儿了。咱们定海宗,便是延承大能功绩,保定一路平安。您看不惯我们放弃那些染灵之人。却不知,若是救治,要人盯人,谨防他们发了疯。这灵染还会大肆蔓延。一个修士,纵然掰成两个用都不够。” 杨暮客终于露出一丝微笑,“老神官说的有理。” “人族修士虽多,却也比不得海中妖精多。且这有根骨出身者,万万中无一。” 杨暮客赶忙止住老神官的长篇大论,“贫道明白这个道理……” 老神官呵呵笑着,“所以上人何故置气,说出同流合污这般严重的话呢。这话若是传了出去,咱们定海宗还有何颜面,去对面当年稳定海航的大能前辈?” 杨暮客摸摸鼻尖。这神官口齿好生厉害。道不同不相为谋,硬生生被他辩解成了置气之言。 还未等他应声。老神官拉着常与上前。 “你这混账小子。还不快给你上清门的祖师爷道歉。” 杨暮客赶忙伸手拦住,他只是空有辈分,怎么能让这一船镇守当真持弟子礼拜祖师爷。 “贫道心领了,贫道也是修行肉身当中。畜阳气,养阴气。路过那南离至阳之海,比较容易发火。说错了话,也请镇守大人别往心里去。” 焦渚推了下常与。 常与欠身作揖,“多谢祖师大度。” 老神官又借机告知杨暮客,再往前走不得多远。就会抵达定海宗的宗门。 说这话的时候,老神官眼中带着自豪的光彩。 如此杨暮客也满心期待。 他回到屋中,让蔡鹮给他研墨。准备写一封访道的拜帖。 练了一年多的字,终于不似当初那么丑。但写了几张都不满意,便请来小楼,让小楼指点一番。 把拜帖交给季通,让季通去四楼寻常与的住处。 季通笑呵呵地说,“少爷,您现在把这等重要事都交给小的。小的算不算你座下行走?” 杨暮客龇牙一笑,“算!” 季通畅快地出门,去四楼递交拜帖。 宝船再行几日。季秋十五。船中又到了沐休之日。 只见前方有一个大岛出现。比螭龙岛小不了多少。岛上郁郁葱葱,山峦锦绣。在茫茫大海之中端得出奇。 杨暮客却瞧出来,这个岛是驼在龟背上的。龟壳已经空了,但里面还住着许多小龟。 船灵在杨暮客身旁现身,“这是定海宗护宗大神的遗蜕。” 杨暮客好奇问道,“我以望炁术看去,并未发现有宗门存在。定海宗所在何处?” 船灵向下一指,“在下面……” 杨暮客顺着指头往下看。 原来定海宗修在了海底水晶宫里。 一个巨大的琉璃穹顶里,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山水湖泊各具其形。 定海宗的修士已经先一步离开,所以杨暮客以天眼看去。能看见那些筑基修士掐着分水诀,庇护着还在炼炁的师弟们向下飘去。 “船上的修士都走了。谁来照看乘客?” “自是老夫。老夫又离不得船。” “既如此,贫道也先走一步。” 杨暮客踏云而起,在半空掐着御水诀,俯冲而下。朝着那些定海宗的筑基修士追上去。 因为写了拜帖访道,此回十分正式。遂不曾带上玉香,更不用六龙拉辇的阵仗。 两头黑鲸从水晶宫中游出来,变化出一座水中宝辇邀请杨暮客登车。 这两头黑鲸速度极快,几乎瞬间就超过了赫晚赫敏一众定海宗修士。 杨暮客还笑嘻嘻地和他们打了声招呼。 咕噜噜的泡泡声中,不清不楚地回响着…… “慢慢悠悠……忒磨蹭了……” 大师兄一咬牙,铆足劲搬运法力,“再快些!” 鲸辇抵达穹顶上方,水帘打开,杨暮客从车上落下,乘云落下。此处海底空腔,已经不必再掐着御水诀。 不曾料,半空有庆云升起。 一个身着紫金道袍的老者带头前来迎接。 旁从的道士唱道,“定海宗永璋真人,永联真人,宗主永旭真人,恭迎上清门紫明道长来访。” 杨暮客赶忙站住云头,掐子午诀作揖,“紫明参见诸位真人。” “紫明上人不必多礼……我等俱是晚辈,岂敢受长辈之礼?” 杨暮客嘿了一声,“这辈分贫道也不会去算。不过诸位修为远超贫道,诸位真人唤贫道一声道友即可。” 宗主永旭呵呵一笑,“紫明道友,我等已在殿中置备典仪。上门弟子来访,使我定海宗蓬荜生辉……实乃我辈万幸。” “宗主过奖了。” 说话间,庆云落下。来至了定海宗的正殿。 二十来个金丹修士当做道童路旁捧花,常与道人亦在其中。 殿中六个身着紫黑配色道袍的修士位列大殿一旁。另一旁则是身着神官衣着的护宗游神。 永旭真人向杨暮客介绍道,“这六位是我等弟子,皆是返虚修为。是我定海宗的中流砥柱。” 杨暮客一愣,“贵宗门只有九位真人修士吗?” 永旭开怀一笑,这宗主说话语气使人如沐春风,不疾不徐,不卑不亢。“我定海宗自是比不得高门大户,九位真人,已经是定海宗前所未有之盛景。尤其是我门下四十余位金丹修士,如今在外镇守行船者还有十余人,道友所遇的常与,便是其一。” 第52章 醉我亨贞笔,伏尸自在亭。 话说这定海宗迎宾之礼虽谈不上浩大,甚至与当初青灵门入山访道都相去甚远。 但贵在一个精致。许多供台上摆着与上清门有关的物件,且不曾详细介绍。只是让杨暮客去看。 杨暮客能察觉到那些物件与自身功法的机缘相关。这些都是自家宗门老祖驰骋海疆留下的东西。 在殿堂中给道祖敬香,再拜祭了定海宗的先辈。 正殿之中有一幅图吸引了杨暮客的注意。 那是诸多修士乘云望海,人群之外,还有一个白衣剑仙驰骋大海斩杀海妖。 画上题字为《太一仙定海》。 继而他们去了偏殿后堂,等待午宴开场。 他们似是晓得杨暮客性情孤高,便没把船中其他修士请来。 宗主这般言说,“此间早课都停了,俱是为了迎接上人来此。” 而后又让宗门里最出类的弟子端着贡盘进屋,奉上海中美味供他品尝。 吃过一套痛风套餐,杨暮客吃了一杯茶。这茶更是别有风味,不似是陆上的甘露之味。带着海中咸鲜。 宗主永旭真人自得地介绍,“此茶道友可尝出不同?” 这不废话么?清水泡出了奶茶味儿,我又不是味觉失灵。杨暮客笑眯眯地说,“的确与陆上青茶味道不同。” 永旭真人哈哈大笑,“此乃蛟池灵藻,采其叶尖,大日晒满五年,不可一日有雨,逼净其内水分,逼走多余盐分。独留海味。” 恩么,原来就是一碗海带汤。 一番闲聊,时值正午。 岛上那些海龟出来,调整了沉在海面下的偏光镜。 所有偏转阳光汇聚在了穹顶正上方。 这水下宫殿群落七色华彩环环嵌套,宛若仙境一般。水晶宫所有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却不刺眼。 定海宗置备了午宴,此回是船中修士皆来,岛上停留的修士也尽数赶来。 吃的又与上午那些小食不同。这回是鲜羊肉,黑松菌,烤整鹿,秋日新摘的瓜果,济灵寒川的冰露。 总之,唯有一个鲜字。新鲜,带着露水那般新鲜。 海上行船已久,杨暮客也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些陆地上的吃食了。 冰露乃是酒,是妖精酿的酒。虽然味道算不上甜美,但有一种野性的甘甜凛冽。火辣中回甘,也让人冷热交替。 他宴席上大快朵颐,吃吃喝喝不亦乐乎。 永旭真人一挥手,宴席中的金丹修士从席位中起身。 杨暮客也静静地抬眼去看。 四海清号的镇守常与道人亦在其中。 只见这些金丹修士结成御水大阵,演示定海宗的控水妙法。 丹火化彩凤,碧水舞蛟龙。 常与道人来至大阵中央,从袖子取出一个玉盘。 但本来笑意满满的定海宗修士瞬间大惊失色,永旭真人眉头紧锁。常与道人茫然地看着手中的玉盘。 这不是他的分水宝镜。 定海宗分水宝镜共有十六枚。海上镇守的金丹修士都会领走一枚当做法宝来用。 这十六枚分水宝镜合一便是《阴阳定海大阵》,八面为先天,八面为后天。后天绕先天而转,天时地利,皆可掌控。 这分水宝镜还有另外一个功效,便是十六本为一体,不论多远都可及时传讯,毫无间隔。 永旭大喝一声,“常与!你这孽障,宗门法器何在?” 常与仓皇失措,迷茫地看着宗主大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永旭当机立断,“把这孽障给我押下去,莫要让诸位同道看了笑话。” 杨暮客一旁愕然,他是见过这分水宝镜的用法的。那时开着天眼,看见常与手持宝镜控水将大海排开一个空腔。 那空腔中五行运转皆由常与所控,能生木造海藻,能引大日真火。这了不得的法宝怎么可能丢了? 永旭真人对在座外人说道,“宗门丢了重宝,宴席不得已暂停。请诸位移步偏殿,容我等查明真相。” 杨暮客等一众外宾只能起身揖礼,朝着偏殿走去。 这些修士里,杨暮客最熟的也唯有壶枫道人。 俩人便走到了一起。 “紫明上人,看来这船怕是要停上许久。事情查不清楚,定海宗如何肯放我等离去。” 杨暮客却不这么以为,他轻轻摇头,“也不过就是换了镇守。他们如何肯耽搁海航行程。这船又不是只运了人。船上还有各家的货在上头。” “前辈倒是看得清楚。不过只怕那一船的货,也抵不上一块分水宝镜。丢了宗门至宝,他们如何肯善罢甘休?” 杨暮客呵呵一笑,“这些人当真就敢得罪诸多海主与天道宗?” “立身根本,和一时利益。您说若是您,欲如何抉择?” 杨暮客皱了下眉,“这宝镜当真如此重要?” “威压海上众妖,全凭此宝。您说重不重要?” 杨暮客咋舌地问,“可这常与乃是船上修为最高之人……如何丢的?” “你我不过筑基修为……定然不是你我。” 听闻壶枫此话,杨暮客也会心一笑。但转而想到,不对。 常与只是表面上的修为最高之人。莫说别人,就他那随行婢子玉香,都是妖丹大修。玉香可是比常与能耐要大的,更何况,师兄乃是真人合道,化凡之中。 秋晴园里还住着一个不知名的大修士,玉香都看不明章法,那便说明至少是比妖丹修为要高。至少也得是个真人,是否合道,另做他讲。 定海宗尽数出动,开始暗中观察船上人员。 永璋真人来到了宝船六层,以真人法力布下结界。玉香则抬头冷冷地看着永璋真人,真灵现世,飞到半空与其对峙。 “船上镇守丢了我宗门至宝,尔等这些船上旅居的修士……” 还未等他说完,秋晴园一道风吹来,把永璋真人拍到了九天之上。几个翻滚犹打不住去势,催动全身法力御风飘到了罡风层外才止住身形。 永璋大惊,赶忙联系宗门坐镇的宗主。 永旭真人冷冷地看着常与,“说,船上都有什么人。” “启禀宗主,有水云山的卢靖真人在。有朱雀行宫的祭酒和其行走。有天道宗的别院行走。有召岳宫的亲传壶枫道人……” “你是说,这些高门之人瞧中了咱们定海宗的分水宝镜?还是说,这些宗门要毁了我定海宗……” “弟子不敢!弟子也不知何时丢了分水宝镜。就在昨日弟子还用宝镜照妖,将一个鬼修幻形从航路上驱离。” 永旭盯住常与,“昨日你还用了分水宝镜?” “对!” “可有异常?” “并无异常。过后便遇见了宗门护法游神巡海,与弟子一同归来。” 永旭大手一抓,把焦渚从虚空中抓了出来。 “你昨日与他归来,可曾遇见了怪事?” 焦渚慌张道,“小神和常与一路,海路平静,未曾遇见怪事。” “展示与我看,莫要有遗漏。否则本尊便把你噬魂。” 焦渚慌张闭眼,冥想把那一路所见所闻尽数投影展示给了永旭真人。 正因一路正常,永旭真人才心火上涌,天人感应之下冷哼一声。 这哼声震得常与亡魂皆冒,震得焦渚神光溃散。 永旭指尖再次掐算,却依旧算不出分水宝镜的下落。仿佛消失在了天地间一般。如此重要至宝,怎么可能一丝气息不露。 他一发狠,就要把常与神魂抽出来噬魂查其真知。面对宗门至宝丢失,他已经顾不得因果报应,就算作恶,也要保证宗门传承。 就在此时,永联真人传音入密道。 “宗主师兄,船上少了一个修士。” 常与本来已经被真人修士的气息压迫得难以呼吸,他甚至感觉已经死到临头了。 永旭真人一愣的瞬间,让常与终于明白自己算是劫后余生。 永旭真人冷冷盯着常与,“船中修士都有报备?” “有。除此以外,俗道亦在航海日志当中。” “聒噪!”永旭一挥袖子,带起一道风抽得常与翻滚几圈撞在墙上。 常与一口鲜血喷出。 “随我去看,到底是少了哪一位修士。” 说罢永旭真人捏着隐匿法诀,带着狼狈的常与飞出了刑堂。 他们看了一遍偏殿里的客人,又飞到了船上找了一遍。 常与气若游丝地说,“启禀宗主,天道宗旁门行走不在其中。” 永旭当场被气笑了,“世上竟然有人真的蠢到去伪装成天道宗相关之人。你小子命大,这事儿咱们定海宗管不了啦。老祖我这就去找天道宗的高人去。” 常与不知哪儿来的胆子,抓住了永旭真人衣摆,“宗主大人……弟子死就死了。万万不敢招惹天道宗啊。” 永旭眉毛一立,“不成器的东西。到现在,由得你我来做主吗?” 常与走马灯一般,想起了那日天道宗锦旬与正法教兮合两位真人论道斗法。那般大能,岂是他们这小门小户得罪得起的? “师祖大人。天道宗锦旬真人曾经登船,别院的企仝真人也曾登船。若是有异,他们如何看不出来。不可去……” 永旭瞥他一眼,“怎么早不说。” “弟子以为宗主大人知晓。” 永旭真人背着手,“这些大能天人感应。你直呼道号,想必他们就来,也不必我去了。你小子,给我惹了大麻烦啊……” 永旭真人领着常与回到了刑堂,三个师兄弟面对面。 永璋被打飞,虽然没受伤,但气息不稳。让永旭瞧了出来。 永旭皱着眉头,“水云山的那位当真如此了得?” 永璋点头,“他定然知晓,但却不说。” 永联闷声道,“故意为难我定海宗?” 永旭摇头,“有人乔装成了天道宗别院行走。这等冒名顶替,船上镇守竟然瞧不出来。” 说罢永旭指着常与说,“如今我们的确疏于管教了,最起码的核实身份都做不到。多事之秋,日后若还想守着这条海路,不知要遭受多少劫难。” 常与道人邦邦邦给三位祖师磕头。 永璋真人已经联系过其余海上随船镇守,剩下的分水宝镜仍然安全。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宗主师兄,若是盗镜之辈是为了海航货物。我等要如何面对那些海主?” 永联真人是三人中最心软的那个,吹了口灵炁让常与昏睡过去。 他默默说道,“二位师兄。欺以天道宗之名,盗我定海宗之宝。这样的野心之辈,后面图谋定然非小……” 永旭当机立断,“宗门封门,海上就地停船,召集弟子速回,延期亏空如数赔偿。你我都前去护送。” “尊师兄法旨。” 杨暮客在偏殿静室中头脑昏昏。 那冰露之酒若有血食灵肉作解,其实并不醉人。偏偏宴席半路终止。而他杨暮客又是喜欢把好东西留在最后吃的人。 没吃着几口肉。此时酒劲儿上来,他已经醉了。 摇摇晃晃,去给定海宗传信的小修士开门。 “启禀紫明上人,宗门已经查清缘由。但至宝丢失,不便再办迎宾宴会。上人若是就地休息,晚辈这便安排住宿之地。若是归船,请在穹顶关闭之前离去。宗主下令封门,至少要三日之后解封。” “我在这儿睡什么?定是要归船……” 说罢杨暮客踩着云彩便朝着穹顶飞去。 低头一瞅,整个定海宗已经空了。 只有三三两两的人正在巡查,好像在整备大阵。 反正他也看不出名堂,一头撞破了穹顶游到了大海之中。憋着一口气,掐着御水诀开始往上浮。 一道黑色的水流卷起。 杨暮客往上漂浮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了。 九天之上,本该有三桃大神以神国携众多游神帮其护法。 但要穿梭元胎离位之地,三桃大神必须遁入虚空,躲避至阳之地才能重新入世。 且这南北之分,天象变幻。诸多游神中,有些要离去。毕竟不在自己宗门所在方位,自然没必要继续跟随护法。而南方万泽大州领命前来的护法游神,也要在大气之外的虚空中进入神国。 这并非一两日便可完成。 朱雀行宫的执守灵官一路平息妖患,正是出于此因。 而六龙护法更是畏火,若有螭龙那防火之术还好。可惜螭龙与这六龙并不和睦。他们只能往西去,求赤蛟之属帮忙打开南离火路。 杨暮客在船上,有朱雀行宫执守灵官巡路,又即将抵达定海宗宗门。如此安全之地,紫明上人又如何能遇险。 但偏偏天不遂人愿。 那一股黑色水流,将杨暮客卷到了一片深渊之中。 大醉的杨暮客做着梦,梦见他在练字。 海中黑山黑水,他提笔写了一个蒙字。 怎么端详怎么丑。 酒劲上来,心湖亭子里睡着了。 一只金鹏大鸟用喙尖啄着他的脑袋,“再不醒来就要死了。” “别烦,我再睡会儿。” 第53章 偷生浮世梦,猎鹿夜逐荧。 深海中黑得寂静。 杨暮客睁开眼,看不见任何东西。 他打开天眼,眼中金光只能外放三尺。他被保护在了一个泡泡之中。 外面明明是水,但那泡泡的壁障摸起来像是铁。 手指触碰,不曾掉落一滴水,更不会有涟漪。 不敢用法力,他怕这泡泡破了,被压死在海底。 手腕上的细线飘舞着,泡泡里唯一微弱的光正是由它发出。 不辩上下,不分东西。 偶尔能看见泡泡外有浮游流过,却也不知何去何从。 他经历过比这更黑,更无助,更绝望的事情。所以至少他还能维持着表面上的镇静。 不知多久后,一只大虾闪着荧光游过来。 有多大呢? 杨暮客所在的泡泡,比螯钳上绒毛还小。它长着三只眼睛,背着巨大的壳,细长的尾巴垂向海渊。 待那巨虾临近后,杨暮客只觉着眉心一痛,有声音在他心底说着。 “你把元胎精魄交出来……” 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它是海底的微光,也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杨暮客将所有情绪尽数抛之脑后,只想着与这虾邪好好交流。至少不要激怒它。 小道士泡泡里恭恭敬敬揖礼,“贫道出身上清门,道号紫明。敢问尊者名讳。” 虾邪继续重复那句话,“把元胎精魄交出来……” 这时杨暮客手腕上的银丝飞起,扎在他的头皮上,变成了一根白发。眨眼之间,那根白发放出微光,将杨暮客包裹成了一个荧光虫茧,气泡之外显露了蛸神的虚影模样。 虾邪看到蛸神虚影发出了诡异的声波,但杨暮客听懂了。 大意是,我尊重远古食肉的主宰。 但蛸神的分神并未做出回应。杨暮客心转如电,考虑甚多。 首先要弄明白虾邪的目的,保证自身安全。 杨暮客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海上天黑了吗?” 虾邪答他,水温微冷,天还没黑。 只此一瞬,杨暮客便知它不敢上浮。更明白其分辨时间乃是探查上层水温变化所得。昼夜温差变化,至少是百丈左右水深。而当下漆黑无光之地,或许有千丈之深。 它灵觉如此敏锐,探查距离如此深远。却询问一个渺小的生命,且讨要东西。便说明它有顾忌。非是不管不顾的蠢货。 与聪明的家伙打交道,最重要的便是诚实。 杨暮客遂开口言道,“我不知你说的元胎精魄是何物。” 虾邪愕然。发出音波说着,天妖告知我,东西就在你身上。 “前几日,曾有大龟巨妖询问贫道。但贫道依旧如此作答。后不了了之……” 虾邪目光中带着审视的意味。 杨暮客了当地问它,“敢问尊者。若贫道给不出元胎精魄。你欲如何?” 虾邪审视的眼神中带着犹豫。 滋溜一下,那只巨虾游走了。头也不回地逃了。 它将杨暮客弃置在了深海之中。 杨暮客这回并未去追问元胎精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上一次大龟来袭,他敢厉声喝问。那是天道宗锦旬真人在场,那是三桃大神降下神国。而此回,独他一人,他没必要犯险。 但眼下的情况已经超出了杨暮客的预料。 随着虾邪遁走,杨暮客察觉气泡正在缓缓变小。他耳朵在嗡鸣,眼眶在充血。 筑基修为,御水抵达百丈已经算是勉强。况且他修的本就不是御水之术。 当下处在海渊之中,他唯一的希望便是往上游。但他需要得知,哪里是上。 遂杨暮客迅速从秀袋里取来一块玉佩,玉佩向左落下。杨暮客伸手捞起玉佩。掐着御水诀迅速向右游去。 蛸神的虚影变淡,重新回到了发丝当中。从头上掉落,重新缠绕到了手腕上。 似乎是因为在深海之中,蛸神能够显露行迹,传音对杨暮客说道,“那一只恐虾,应是从混沌之海逃出来的贼。并非这片海域繁衍的海底遗民。” 杨暮客满嘴铁锈味。全身法力尽数运转,抵挡着深海的压迫。此时他不敢呼吸,只怕是喘气的瞬间,空气便会撑爆了肺泡。遂未能应声。 虾邪……天妖……赶路之间,杨暮客思绪纷飞。 巨大的压力让时间变得漫长,但思绪却越发灵敏。 他们的航路是固定的,杨暮客归山闹得风风雨雨,根本掩盖不了行程。师兄她藏在了自己灵台。这样掩耳盗铃般的行径,究竟起到什么作用? 而水压越来越大,杨暮客上浮的速度根本赶不上那虾邪灵韵消散的速度。 杨暮客不得已,掐唤神诀求助。但没有感应到任何神官,也没有龙种回应。 感受到无边的黑水朝着他压上来,泪腺滋出两道鲜血,口鼻渗血。胸腔都要被压垮了。但杨暮客的心依旧顽强有力地跳着。 他大喊一声,“猴拿前辈!救命!” 一只猴子骑在他背上。 “你这臭小子怎么来这黑黢黢的地方?水!?你竟然把本尊喊到水里来!” 猴子瞬间炸毛,揪着杨暮客的头发,“快点儿往上浮!快点儿!” 有了猴拿帮忙撑开气泡,杨暮客用力地喘息着,拼命咳出鲜血。手中掐着御水诀开始上游。 猴拿叽叽喳喳地在他背上跳着,“你知不知道被深海压着是最难受的。遭了,天兵追来了。你这混账小子,等我甩开那些追兵再找你算账。” 嗖地一声,猴子化成幻光炸开消失不见。 渐渐,杨暮客看到前方有莹莹白光,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同一时间,他也理清了大概来龙去脉…… 初入中州冀朝,有入邪的社稷神来袭击他。那社稷神是得了“朱雀行宫祭酒”的许诺。 师兄真灵在鹿朝行路期间,曾经消失了很久。而后她再归来,玉香便煮了一顿肉汤。那肉汤是天妖肉做的。 此后杨暮客便遇见了修行关隘,他的神魂被封在了灵台中。以梦境旁观着外界一切。 被困时得知,那只天妖叫做杜禄。 杨暮客消化掉杜禄的真灵后。以本能去求救,来到了封印蛸神的大阵当中。以蛸神残躯一缕,化为魂茧稳定修行。 师兄化凡的过程并不顺当,也有人在针对她布下天罗地网。 这也许是朱雀行宫的内部争斗,也许是有天妖找师兄寻仇。 毕竟就在不日前,师兄还在九天之上与另外一只天妖斗法。那九天之上气象恢宏,可一点儿也不比海面上老龟闹海的阵势差了。 而这虾邪,竟然也是得到了天妖的讯息,前来讨要元胎精魄。 元胎,便是脚下大地,或者说,是这方世界本身。元胎精魄,定然也是了不得的先天之物。 所以……会是师傅助他再造尸身的阴阳玉吗? 而那阴阳玉,已经化作了他的心脏。这些人,是要把他的心掏出来看吗? 那么,为何这些道门之人不来问他讨要?都是这些无根无萍的妖邪来讨要? 噗地一声,杨暮客冲出了大海,还来不及掐诀踩云,一只巨大的蟒蛇将他顶在头顶。 杨暮客眼前花白一片,耳朵嗡鸣着,觉着有粘稠的液体流出。 “有天妖……”这话还没说完,喉头充血,一句话都说不出了。继而他拼命地咳嗽,咳出许多粉红的肺泡。 体内金炁将那些死掉的肺泡清理出去后,杨暮客每吸一口气,胸腔火辣辣的疼。疼得他额头汗珠滚落。 “道爷,婢子寻了你两个时辰了。定海宗已经封门,如今大船靠港,您许久不归。吓死婢子了。” 杨暮客忍着痛,摸摸蟒蛇头颅,安抚玉香的情绪。 怕是他再晚归一会儿,玉香就要打上定海宗,问定海宗要人了。 继而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好精妙的算计。 这一环凑一环,若不是杨暮客大喊猴子前辈之名。怕是就要葬身大海,而势必会引起玉香与定海宗争斗。师兄的真灵在他的灵台之中,能不能逃出生天另说。没了杨暮客身子做凭依,师兄真灵定然要伴随俗身左右。 而上清门弟子死在深海,上清门又岂能善罢甘休。 定海宗覆灭无疑…… 所以这个阴谋……到底是针对定海宗的?还是针对师兄的? 回到宝船上的桂香园中,杨暮客被玉香放在床上。 蔡鹮一旁看得泪眼婆娑。杨暮客此时身子已经肿得不成人形,甚至比起许凡人入邪那一日还要吓人。 但杨暮客咬着牙往床下爬。 蔡鹮与玉香大惊,赶忙上前拦住。 杨暮客用力地指着书桌。 “婢子这就给您拿来。” 玉香一旁宽慰道,“少爷,您若说不出话。就好生歇着。如今平安就好。在这船上,谅那些妖邪不敢欺上门来。” 杨暮客摆摆手,等着蔡鹮把纸笔拿来。 杨暮客颤颤巍巍地在纸上写下,“天妖作祟。混沌海虾邪外逃。送定海宗。” 玉香拿着信笺走出屋,心头犯难。道爷身受重伤,她岂敢远离。 看见门外鬼鬼祟祟探望的季通,招手让他过来。 “季通。少爷待你不薄。俗道之法尽心传授给你,世上俗道,有多少能遇见修士指点?” 季通一愣神,这便是要让他卖命了。 “这封信,是少爷身受重伤写的。言语易传,心意难带。这信定然包含了少爷的因果。你要亲自送到定海宗去。” “玉香姑娘,这定海宗在哪?” “在海底。海底的水晶宫里。” “我一个凡人,怎么能游到海底。莫说水晶宫,怕是游下去个十七八丈,就要了某家的小命……” “去着甲!本行走给做法让你遁水。” 季通哼笑一声,“领命!” 这汉子干脆地回转入屋中,身上披上扎甲,持陌刀颈肩挂骨朵出来。 玉香以御水之术给季通的扎甲上附着了避水诀。而后又帮他点开灵慧。继而她伸手把骨朵摘了下来,又夺下季通手中陌刀。 “这些凡俗刀兵没甚用处。” 说罢玉香手掌一摊,那长鞭显现其上。她再往上吹了一口粉红毒气。 “你拿着这长鞭去叫门,他们不开门,便抽上一鞭子。本行走保证,那水晶宫外变成了死水毒晶宫……” 季通双手接过长鞭倒抽一口凉气。 “这般狠?” “咱家少爷因为他定海宗伤成了那样。再狠,都是应该的。” 季通也不废话,把长鞭插进腰带里,抱个拳,径直走出院外。 只见那汉子在走廊上助跑,奋力一跃,一个猛子扎进大海之中。 玉香身为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听见天妖的瞬间便知与祭酒大人脱不得干系。 但这事儿必须归到定海宗头上。是他定海宗失策,招致上清门弟子被掳走。是他定海宗失策,招致天妖算计镇宗之宝。 届时天边两道光疾驰而来。 正是天道宗来人。 两道光落入大海,看到一个凡人在往下游。都慢慢地跟在身后,好奇地看着此景。 那岛上是定海宗的俗道香火岛。住得都是凡人,谁人会跳水游到宗门里去修道? 季通往下游,因为开了灵视。能看见偌大的穹顶下有仙山上建亭台楼阁。心中诧异不已。 待他游到了穹顶结界上方。噼啪电光闪烁,朝着他劈来。 因为他是凡人,所以大阵感应之下。释放的电光也只针对凡俗生灵。 他身上扎甲灵光一闪,嘭地一声将那电光弹飞。 这时那两个天道宗修士从水影之中飘出来。 “这位壮士,你这凡人怎会来到修士宗门?” 季通一张嘴,倒呛一口海水。赶忙闭上嘴巴。玉香给他施法,让他避水,可没本事让他水中说话。 看到此景,天道宗真人修士对着季通一点。 让季通飘在了气泡之中。 只听见隐隐约约传来…… “某家乃是上清门紫明道长的侍卫行走。来此是给定海宗传信的。” 两个道士对视一眼,“哦?紫明上人传信?为何他不亲自前来?” “我家少爷因为定海宗失策,被妖精掳走。他凭着本事逃了回来。有重要消息告知。” 那天道宗修士呵呵一笑,“壮士来我身后,且看贫道叩门。” 只见天道宗修士大修袖一挥,五指大山从海洋上方压下去。 “天道宗锦澜真人来访!打开宗门,来人迎接!” 穹顶之下地动山摇,那些灵山簌簌落叶,水晶宫屋瓦滑落。 嗡地一声,定海宗的护宗大阵失效了。穹顶之处不少地方开始漏水。 一个宗门留守的返虚修士飞身出来,赶忙施术止住了大阵溃败。 修士上前,“宗主大人与长老皆出去迎回在外弟子,宗门只有我等值守。不知真人到来,有失远迎……” 锦澜呵呵一笑,“我师弟锦旬天人感应,有人呼他名号。掐算之下,你定海宗与我天道宗有了因果。本真人便前来一探究竟。” 那个返虚修士尴尬一笑,“不知为何锦旬真人未曾亲自前来?” 锦澜干脆了当地说,“我师弟因与上清门紫明上人相约论道。却不料未曾正式开启便先输一场。当下正在静心思过。” 返虚修士伸手作揖相邀,“晚辈显庆,恭迎天道宗真人访道。” 他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宗主和长老都逃了去。大阵被破,这等丑事让我担着,也不知会有什么补偿…… 第54章 汝子难言两海隅, 季通是个不起眼的,跟着天道宗的两位真人来到定海宗门内。 这宗门里空空荡荡,与定海宗这掌管一程海路的威名相去甚远。 锦澜目不斜视,他记着出发前锦旬师弟给的提示。 “师兄,定要保住威名不坠……” 旁人看不出来,但锦澜心中晓得,这一回是针对天道宗设计。出发前他还特意去了堪天宝府进行占卜。 施计之人藏于海渊之中,不得其名。 来至了定海宗正殿大堂。 锦澜直抒胸臆,“听闻有人冒充我天道宗别院行走身份。可有行踪留下。” 显庆面露难色,宗主并未告知他如何去做。终于他下定决心,将常与师侄交出去。 定海宗护宗游神押着刑堂里熟睡的常与来到正殿。 显庆一指点过去,常与渐渐醒来。 看到灵光闪烁的两个外宗真人,这两个真人都身着天道宗的云锦道袍。 常与很干脆地跪地叩头,“晚辈核查不实,只是有人冒名天道宗行走。是晚辈之错……” 锦澜两手背在身后,真人气息显露。若真空大日,大殿被灵光隐去。天禄降下。 此乃天道宗天禄一脉演法。天禄上阴阳二气旋转交互,世上再无颜色。 整个定海宗,被锦澜真人装进了自家洞天之中。 常与道人变成了一个水丹散发金色丹气的小球,一旁的显庆真人则是一个湛蓝水影。而身为凡人的季通,一丝一毫没有受到影响。这便是天道宗真人的本领。 锦澜的徒弟至澄真人道,“宗门有无,在尔等一念之间。莫要耍心思。” 水丹闪烁,丹气化作朦胧人影叩头,“晚辈不敢。” 继而水丹所藏神魂将所见所闻展示给了天道宗两位真人。 那所谓的“天道宗旁门行走”一路旁敲侧击,让常与评判紫明所作所为,更止不住批评上清门紫明眼高于顶,目中无人。 并且在紫明收魂之时,那贼人还言语嘲讽。 看完一切,也不过几个呼吸。 锦澜呵呵笑道,“尔等以为,我天道宗教出来的弟子?会这般浮于表面?会背后指摘上门真传?还会如此言语不敬?” 常与道人后悔不迭,他又岂知高门修士应是什么行径。那紫明道长不也放浪形骸吗? 这心思如何瞒得过天道宗真人。 锦澜并未指出他心中腹诽,淡然一笑,“就你展示所看。这人化形手段当真了得。此人面目我见过,确实是我天道宗旁门行走。且功法身形一模一样。唯有一点不同,他没有我天道宗颁发的令咒。” 常与以为看到了台阶,顺着往下走。大呼冤枉地哭诉,“晚辈如何敢讨要令咒检查啊……” 锦澜冷冷地看着他,“海上妖邪众多,化形者不计其数。当年天道宗与正法教通南北,立下规矩。跨海修士,皆要展示行路凭证。你定海宗只要讨要,莫说是旁门行走,便是我本门真传跨海,都要老老实实展示给你看。迁人外海……此乃人道发展的大事。尔等便是如此玩忽职守?” 显庆真人听后瞳孔一缩,心中大呼不妙。这是戳在根子上啦。 他赶忙上前作揖,“启禀上门真人。平定四海后,秩序恒常,从未有过妖邪敢于大肆滋扰人道运行。修士登船,亦有保障船上凡人安全职责。大家携手共进,总要留些颜面。” 锦澜并未继续追问,而是指着一旁的凡人季通说。 “这位是上清门紫明上人的侍卫行走。他有信笺转交。” 季通恍然,从扎甲中掏出装在防水信笺。 “鄙人受道爷之命,把此信交给定海宗修士。” 在座真人都发现了信笺上蕴含法力,有了因果气息。 显庆上前接下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 天妖作祟,混沌海虾邪外逃。 杨暮客那长生法的法力化作幻光,纸上显露出海底深渊所见虾邪模样。 而锦澜则错愕不已,这紫明修行竟然到了如此地步。没一个师傅去教,竟然学来了以法力绘心意的手段。这才几年? 寥寥数字,化作流光,飞到九天之上。 罡风层外,太一门护法大神三桃有所感应。因为带着神国不便跨越时空,便以一缕分神降下。 一道金光撞破了锦澜的洞天。 半空中三桃大神明明晃晃地与那天禄齐平。 锦澜的洞天开始膨胀。显庆真人,常与道人,凡人季通的身形开始迅速变小。 至澄真人以一道法力化作光罩,护住了季通。 只见锦澜身形一摇,法天象地。他掐着子午诀对三桃揖礼,“晚辈拜见三桃大神。” “紫明那小娃的命差点丢了。” “与晚辈无关。” 三桃冷哼一声,“我去寻虾邪。” “晚辈去寻天妖。” 三桃大神的分神破开洞天,直奔海渊而去。 洞天中的天禄也飞出天外,去找化形天妖。 季通眼中,那金光巨人开始迅速缩小,前方绿豆大小的人影开始变大,越来越近。呼吸之间,又变回了原本位置所在。 既然三桃大神来过,锦澜也不兜圈子了。 “那化形天妖。乃是雀鸟一类。名为杜鹃,最善变换身形。乔装他者,分毫不差。行装样貌,修行功法,惟妙惟肖。唯有一点,难掩心性。遂以探查心性手段。不难察觉。尔等定海宗因我天道宗需四海海货灵物得利。如今却狂妄非常,连探查心性的手段都懒得用了。此事本真人必定要禀报宗内……” 杨暮客躺在床上,全身法力运转,开始恢复伤势。 面目渐渐消肿,但因为血管破裂,脸上仍旧青一块红一块。祛瘀是一个细致且缓慢的事情,若让法力贸然干预,恐留瘢痕。 他忍着疼痛,解开发髻以指尖灵炁割下一缕头发。 开始以大衍之数筹算。 这等重要炁机,以寻常易数手段已经算不到事情本相。只有用最粗陋的大衍之术才能获知真正的天机。 须发为木,以须发代草筹。 眯着眼睛一根根去数。 玉香推了推蔡鹮,指着香炉。 蔡鹮去点香。 杨暮客数出来五十根头发。其余碎发一捏,尽数化作灵光消散。 “少爷,给您擦擦身上。” “擦擦脸就行了。如今我身受重伤,老天也不会怪我无礼……对吧。”杨暮客勉强嘿嘿一笑。 “对。” 玉香伸手变出来一个帕子帮着杨暮客擦脸。本来俊秀的面容当下青一块,红一块。玉香也怕弄疼了他,越发小心。 杨暮客闭着眼睛,寻找着心中意象。 渐渐那五十根头发竟变作了五十根草筹。 玉香从袖子里拿出那阴气所化丹丸,递给了杨暮客。 “道爷。问老天,好看些才行……” 杨暮客放下草筹,拿着丹丸看了又看。不知不觉,那丹丸重新化作了一个傩面。 玉香扶着他坐起身。他横放一根草筹开始占卜。 随心分化两拨。 心道,贫道欲问天妖之事…… 开始点数……得卦为阳,阳,阴,阳,阴,阳。没有变爻。 是巽上离下,家人。生于内,成于外。 傩面之下,杨暮客余光瞥向了蔡鹮。 玉香打量着卦象,问了句,“少爷,您该是去问问小姐。家道正,天下正也。” 杨暮客摘下傩面,重新变成了一个丹丸,还给了玉香。“还是等等,嗓子疼。别让小楼姐担心。” 贾小楼就在门外,听了此话松了口气。 暴风眼总是最安静的。定海宗周遭好像都如常一般。 但海外,已经是风浪滔天。 飞了数十万里的永旭来到一艘大船之上。将飞舟大阵之中镇守的金丹修士摄到云上。 俩人还没说话,永旭真人竟然遁入大海。直奔深渊而去。 金丹修士愕然,“师祖?我等不是要回宗门吗?” 永旭真人脸皮蠕动。这哪是什么永旭真人,这分明就是一个长着翠毛的天妖。 “你叫我师祖?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说话间,这天妖便一口把那金丹修士给吞了。 继而天妖身形一变,化作了金丹修士模样。 一条大虾从海渊疾驰而来,驮着这个修士便往海渊之中深潜而去。 几乎是前后脚,真正的永旭真人来到此处后,看着安安静静大船,以灵觉扫荡,却并未发现徒孙。他把一个筑基弟子抓出来,“你们船中镇守呢?” “宗主大人,您不是把镇守给接走了吗?” 永旭脑子嗡的一声。 宗门宝镜又丢了一面。 他赶忙掐诀千里传讯,询问师弟情况。 “师弟,你那边如何?” “宗主师兄,我已经接到了常福。将艮八宝镜收回。” “但乾一宝镜丢了……” “这……他们难道只要先天八面?” “尽快驰援……只要他们没拿齐先天八面,就还有机会。” “得令!” 但为时已晚,海渊之中。八个定海宗金丹修士样貌的天妖汇聚一堂。 彼此哈哈大笑。 “常春”盯着“常与”,“师弟,先从你这坎六开始吧。” “常与”躬身作揖,“师弟得令。” 这“常与”催动着定海宗的功法,唱着一段,安巴尼来蒙咒令。那宝镜竟然开始排开海渊水幕。一个巨大的四四方方的空腔开始形成。 一只只巨虾爬了进去。站住一角。 一共有九只巨虾伏倒在九星方位之上。阻隔了九星仙官对此处封印的注视。 从坎位排水,艮山开始显露,露出了最底部的海底大地。大地雷鸣,撕裂开冒出滚滚岩浆,黑烟滚滚的岩浆化作湖泊,九颗伪造的天星闪耀,一阵妖风吹过。 八面宝镜齐齐亮起灵光。 九星大阵开始摇摇欲坠。 轰隆隆,地面鼓起,一条巨大的蜈蚣从海渊之下爬出来。 百足神现世,一口吞下九只镇守在九星方位的大虾。那些手持宝镜的“定海宗修士”四散而逃。 这只是他们释放的第一个古神,他们还要释放更多。 百足现世之后,它并未急着去闹海,也并未去找天道宗复仇。他隐藏在海渊之中,化作了一条小虫,勾引着一个安康鱼把它吞到了肚子里。 它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神国。若想寻回当年的本领,它需要很多很多血肉…… 慢慢地从安康鱼的肚子里爬到口腔,喷出毒液将鱼麻醉。一点一点吃掉了安康鱼的舌头,尾部的触角插进了喉管,两条黑线开始向上生长,连接它的眼睛,连接它的大脑。继而百足神开始了沉睡。 而百足神才脱困不久,海底的胎衣板块开始摇晃。黑色浮游不断从海底裂隙中喷发出来。越来越多的浊炁开始迸发。 海底的浊染开始了。 一切都开始变得混沌。 那些从混沌海中逃离的虾邪兴奋地在其中畅游,吞噬受到浊染的一切生物。 安康鱼越游越远,离开的浊染的海域。钻进了一片海沙里,亮起一盏灯。 锦澜的一缕神思寄居在天禄里星空下飞驰。 几乎是海底胎衣板块破裂的瞬间,锦澜便寻到了天妖的踪迹。 而此时,天妖们已经寻到了第二处封印古神的板块之上。 它们刚刚成功释放了古神蛱,这是一条巨大的毛虫。它或许有一日会化茧成蝶。但只要蝶神不死,它便终日不能结茧。 直到虾元覆灭,它一直都保持着蠕虫的形态。 这毛虫身上的每一根毛都是一条虫。只要有一条虫存活,便能重新恢复本体。当初封印它,只因这世上根本没有办法能够彻底杀死它。 锦澜操控着天禄放出了六丁火。 这六丁火乃是正官阴火,无物不烧,遇水不灭。 几乎是一瞬间,那八只天妖化作了灰烬。八面先天宝镜朝着海渊落去。 大火向着蛱神蔓延。 古神被烧得痛不欲生。 无尽的封印,它早就积蓄了无尽的怒气。 身子旋转,无数毛虫分身甩出去,尝试着冲破六丁火的包围。并且同时口器之中喷出毒丝,乌黑的海水瞬间变绿。 天禄所释放的六丁火遇见了毒水开始急速消耗。 只见一道玄门打开,锦澜真人从中走出来。他虽不是天道宗九景一脉弟子,但触类旁通,还是会一些九景开门之法。 这种以神思灵觉寄物定位,开九景玄门是基础中的基础。若想如至今真人那样,随手可以划开玄门前往未知之地,至少要数千年积累,对世间万物以九景之法观想才能做到。 “蛱神。本尊给你一次机会。坐进九星之阵当中。我饶你不死。” 蛱神头顶的六个眼球盯住了深海中金光闪闪的锦澜真人。但它仍旧口喷毒丝,外放分身。如同听不懂一般。 锦澜见它不答,操控天禄,继而释放出大日真火,遇六丁阴火则生丙火。 这混合之火几乎不可灭,连带着那些毒水都燃烧蒸腾起来。 大海深处此时亮如白昼。 三桃大神神光亦是抵达此处,一手冰封之法,将周围的虾邪尽数冻住,送进大火里烧。 本来永世不灭的蛱神就这样被烧成了灰烬。 三桃大神对锦澜说,“此地即将浊炁迸发,我们先上去,等平复之后再做处置。” “多谢大神体谅。” “我去找那掳走紫明的虾邪,找了一圈竟然没找到。兜了一大圈,不曾料想这些畜生竟然是为了解放邪神……” 锦澜眉头一皱,并未应声。 三桃大神继续说道,“这些年你们天道宗迁移陆地,做得太过了。诸多浊染,因此而起。放慢些吧……” 锦澜歉意一笑,“晚辈不能做主。” 第55章 沉心想定引真雏。 这一神一真人来至大海半空处,往下去探。 只见海渊之中滚滚浓烟,火犹未熄。烧得是隆隆作响,电闪雷鸣。 浊炁混了毒烟。四四方方,百里海域几乎死绝。 这邪神是当真作孽。 那虫儿更不好过,浊炁它不惧,但火却遇着了浊炁越烧越旺。 毛虫刚生出来便化作了黑炭,最终被烤成了个麻杆,化作了一股烟。当年没能耐杀了这蛱神,但如今天地大不同。它那散种脱身本领,在这无边火劫下再无生路。 一直不曾言声的蛱神叹息一声,“生不逢时多舛命,绝处逢生又劫来。” 这一缕灵韵自是化作自然,随风而去。 眼见着锦澜真人便要出手,将这仅存的一缕灵韵都要打散。 三桃大神却拦住了锦澜真人。 “小友,得饶人处且饶人。” “老祖,因它我背了偌大的因果。若叫它这么去了,能享自由。我又如何心甘情愿?” “它既能说了人言,便该救上一救。” 锦澜听了这话面色冷峻,停了手上法诀,嘴上却说,“不知是甚么妖人妖道私下传法。这般坏了道门的规矩,待查清楚,便将这往生的灵韵都要揪出来铲个干净。” 三桃大神呵呵一笑,“若真查得出来,自无人敢拦你……” 听了这话,锦澜才收回大海之中的天禄,将那海底火焰也收了干净。好让积压的浊炁迸发出来。 胎衣板块出了漏洞,且是混沌海外。此事儿必须紧急处置。 若去找邪神残躯来填补,已然来不及。只得用镇物以大法力暂且压制,而后再找填补之物。 遂见那锦澜真人抛出一朵含苞白莲。花枝落入大海,根茎结出一段莲藕。吸干了外溢的浊炁,花苞渐渐绽放。纳灵浊之气,分阴阳二意。 灵炁升,浊炁降。莲藕随着浊炁一同落向九星大阵方位。 三桃大神呵呵一笑,“老夫去寻另一处。” 几乎是眨眼之间,金光疾驰。三桃大神的分神来至了第一处浊染迸发之地。 此处乃是那些天妖试手做所,动静远比蛱神所在海渊小得多。 三桃大神的神国已经在天外,终于重入罡风层。 一座巍峨的雪山突降在海面之上,三桃大神摇动令旗,让诸多游神前去收拢迸发的浊炁。 拿着一根桃枝一对着大海一点。大海瞬间冰封,涌起的黑色浪花被定在半空,化成了白茫茫的冰山。 大海冰晶如同根须向下蔓延,将所有浊炁都拢在了冰窟之内。深海水压被坚冰承担,如此好方便三桃大神差人前去处置。 “诸位护法,不知谁有意愿短暂镇压此处浊灾之地。不日太一门会有修士上门,帮忙处置。” 诸多游神上前领命,背小幡落入冰窟。 定海宗的永旭真人伙同师兄弟终于赶到锦澜真人所在之地。 几人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这浊染的口子,是他家宝镜放出来的。虽不是他们亲自施为,但一个监察不严是注定逃不掉了。 锦澜打量了下定海宗的永旭真人。 “宗主既然前来,为何不近前说话?” 永旭这才上前恭恭敬敬磕头,“定海宗永旭,叩见天道宗真人。” 锦澜眉眼冷清,旁若无人道,“窃走你家珍宝的贼货已经死光,被本尊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此处已经没有你们的因果。” 永旭咬牙且卑微地问,“敢问尊者,八面宝镜可曾留下?” “呵……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却还惦记着东西。就在这海渊之下……当时与邪神斗法,我顾不得。只是烧了妖精。等浊染过了,你们再去寻……” “启禀尊者,治理浊染。我等亦是责无旁贷,这便入海帮忙理顺炁脉。” 定海宗的几位真人都开始下海帮忙处置大阵破损引发的灾劫。 定海宗内,季通已经被定海宗弟子送回宝船。 锦澜的徒儿至澄由显庆作陪,在定海宗巡查是否仍有天妖杜鹃潜伏。 有些话,尊者不便说,便由徒儿代言。 至澄高高在上地俯视显庆,“尊师为了四海安定前去除妖。只因尔等招摇过市,尽显你定海宗宝镜威能。这八面先天宝镜的用途是如何泄露出去的,你定海宗总要有个交代。” 显庆只能一脸赔笑,一句不敢答。 至澄见显庆不答,指着大殿说。 “万年前,这大殿还是空山一座。被驼在那老龟背上。定海宗漂泊不定,四处斩杀妖邪。我至澄听了也要唤一声好道友。如今你们海底修起了水晶宫,担着南北海贸的职责。却越发不专了。” 显庆听闻此话,纵是返虚真人,不由得心慌不已,额间冒汗。 至澄呵呵一笑,“怎么?享福多了,便知言语金贵?” 显庆硬着头皮答他,“上人。晚辈身份卑微,岂敢应声?” 至澄冷眼看他,“莫要以为尔等居南北中间,便忘了这立身之本是谁给的。” “不敢……” 宝船上,杨暮客睡了一觉。醒来后全身关节和肌肉都在疼。疼中带痒。 外头天光大亮,蔡鹮服侍杨暮客起床。坐着抹上一些化瘀的药膏,杨暮客盯着蔡鹮看着。 “少爷一直看我作甚?” 杨暮客笑了声,“我心里有事儿,只怕是自己都不知在看哪。” 抹完药膏,穿好衣裳,梳了头。 蔡鹮问他,“少爷,要婢子扶您过去么?” “你背着我过去多好……” 蔡鹮听后噗嗤一笑,“亏您还是修士。出去吃顿酒,在大海里跌得鼻青脸肿。” 等蔡鹮扶着杨暮客去了小楼屋中,玉香和蔡鹮都退了出去。 屋里这姐弟二人静静地吃早饭。 小楼瞧着杨暮客狼狈的样子,“是有话要与我说?” 杨暮客放下碗筷,思忖片刻,“确实有事儿。” “我听着呢。” “当初那蔡鹮来的时候,为何非要收到弟弟屋里去做婢子。不凡楼并非不缺人手。您到罗朝之后,那些江女尽数被您差去管事。当时宣王谋逆之事已经平息,按理来说蔡鹮已无性命之危。如此救命之恩,她定然要帮咱们好好处置产业……” 小楼也被问住了。 她早就忘了当初如何去想,但当下思来,的确决策太过潦草。竟然直接把那女子差到了陶白郡去。而后也一直让她跟着…… 杨暮客看着小楼表情,便知这事儿问小楼是没用的。师兄的俗身,怕是受到了师兄真灵影响才下定决心。 小楼轻声问他,“怎么,如今觉着她那人有毛病?当初在骨江船上她与你勾勾搭搭,我便觉着不对,想从屋里赶出去。” 杨暮客摇头。 小楼便问,“能与我说么?” “能。”杨暮客答得干脆,继而说道,“蔡鹮背后恐是有妖怪。” 小楼茫然了,“妖精?你是说,本姑娘受了妖怪影响?” 呵。这话杨暮客可不敢应声。师兄的俗身受师兄真灵影响……师兄该算是妖怪吗? 小楼眉毛一立,“你这道士不是说要护我周全?怎地还让妖怪影响我做决策?” 杨暮客赶忙忍痛挥手,“小楼姐会错意了。没您想的那么邪乎。目的应是冲着弟弟我来的,但弟弟宗门显赫,这妖怪也不敢张扬。我回头行科问一问,把那妖怪找出来便好了。也不必把那婢子赶走了……她也不过是个凡人。” “我便不是凡人了吗?” 杨暮客唉了一声,只能软语相劝,说了许多好听的。才让小楼平静下来。 不多时,隔壁的姬母领着小童姬寅过来做客。杨暮客顺着口风靠退,前去西厢那头看季通授课。 这一日自是无事发生。杨暮客坐在椅子里偶尔抬头望天,看到大海西方煞气凝聚,黑云滚滚。预感有不祥之事发生。 入夜后子时,院子里桂树下头,杨暮客闻着桂花香打坐入定。 心思沉入心湖,也来到了一片桂花之下。 心湖之中的枯树已经枝繁叶茂,花香四溢。 杨暮客抬头问树上的金鹏真灵。 “师兄,师弟以大衍之数算得家人之卦。请师兄解惑。” 一日下来,杨暮客也已经想明白,这“家人”卦象作解,不是别人,定是师兄。 金鹏大鸟开口言道,“杜鹃天妖,可知其秉性?” 杨暮客呵呵一笑,“您带回来了灵肉,师弟吃入腹中,也曾被那天妖真灵影响。死而灵韵不散,留在尸体之内。想必也是一个了不得的。” 金鹏大鸟俏笑一声,“这般会花花轿子抬人,小嘴抹了蜜不成?” “还请师兄解惑……” 于是乎,金鹏便将杜鹃天妖本领说了一遍。说那天妖最善变化之术。此术与生俱来,乃是布谷血脉天赋神通。 “所以,蔡鹮是受了杜鹃天妖的指点来到咱们身边?” “对。” “师兄既然知晓,为何还要留下?” 金鹏目光睥睨,“没了那蔡鹮,明日便有别人。留在身旁便能有炁机感应。谁准备作怪,我自是心中有数。” “是那杜禄么?” “那杜禄也不过就是委身与邪神的小卒。” 杨暮客瞬间龇牙咧嘴,“您……怎地能把那邪神走卒的血肉给师弟来吃。若是染了神种怎么办?” 蛸神化作宛朱的模样从湖里浮起,大湖远方还有一个柳树虚影,琅神,玕神沉在湖底模糊不清。 金鹏笑道,“你身上与邪神相关的因果还少么?” 杨暮客听了此话赶忙转移话题,“师兄,那何物是元胎精魄。是否是那块阴阳玉?” 听着这话金鹏狂笑,笑得花枝乱颤,“哈哈哈哈……你就是那元胎精魄,你竟然还问别人?” 杨暮客愣住了,“我?为何师兄当场不说?” 金鹏止住笑声,“让那老龟当场把你神魂泯灭,探查你与元胎之间的关联吗?” “可……可师弟怎么能是元胎精魄?” “天生地养一般的大鬼。说,你生身父母是谁?说,你生于何年何日?你这来路不明的东西,不是元胎精魄是什么?” “我……”杨暮客说不出话来了。 金鹏迦楼罗冷冷地说了实话,“所谓元胎精魄,是我放出去的消息……世上,本就没有什么元胎精魄……” “你……” 金鹏盯着杨暮客,“你这大鬼,欲想成人。当真以为会如此容易?你当下肉身已成,那是天上有护法神庇佑,那是有诸多宗门在帮你建立因果。我若不放出风声,义父从那浊染之灾中找见了元胎精魄,如何换来路引仙玉,你又如何能调令土地神只?” “杨暮客!你以为,这世上道争。就是摆下阵仗,斗法一场。输赢便定下了炁脉分配,便定下灵物取舍。你知不知道,长生,是有代价的。我早就告诉过你,所持道义之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天道宗欲把大陆板块尽数迁移至一起,而万泽大洲却独立于元胎之南。是天道宗的道法不够妙!还是天道宗的宝剑不够利?” “若天道宗与正法教真人尽出,天仙也要下凡。为了这道义之争打上一场,那么必定就是天崩地裂,一如虾元灭绝,一如龙元劫数。所以还是你们道门的道法好啊,一句道法自然。便让大家和谐相处,想办法找到求同存异的生存方式……否则依照你们人族修行的速度,这世上早就没有任何妖精存在,早就没有任何虾邪苟活!” 杨暮客静静地咽了口唾沫,“所以……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鹏高高在上,昂着脖子,眼中却流露出些许悲哀之色,“既分不出生死,总要分个高低。上清门后起之秀,义父归元那般举世无双的英才。定然会遭人陷害……为得便是保证他们天道宗,他们正法教的威名不坠。世上不准出现第二个黄瑛真仙。” 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呢?” 金鹏哼笑一声,“你?看看这些邪神因果。你这不干不净的东西,比不上义父一根毫毛……” “所以我师傅是被人陷害的?” 金鹏久久不言。 “是与不是?” “你们上清门的事情,我朱雀行宫管不得。等你证了真人,自己去问。” 杨暮客从入定之中醒来,已经是天光放亮。 其实寅时他便从心湖之中离开,但用了很久才平复心中思绪。 看来是离宗门近了,师兄终于肯把实话说出来。但这实话听了并不好受。 他只是想活着而已。 身上的伤依旧在疼,告知神魂躯体活着的消息。 这身子是师傅归元所造,一条路早已铺好。那么便走下去。 正所谓,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目收霞光入体,修行依旧。 他杨暮客,不比别人差。 第56章 平渊大醮合天礼, 早课行功完毕。 杨暮客神清气爽。身上疼痛少了,也不知是药膏有用,还是筑基之后体质发生了变化。 他低头看看手掌,血管涨裂后的淤青已经变得很淡。与昨日相比,只剩下了些许黄褐色。 此时回味昨夜与师兄对话,杨暮客竟然咀嚼出了一些特别的意味。 记得师兄一直都是我行我素,但亦是悲天悯人的。她口中时不时便说出言之有物的大道理,若与自己作比,师兄当得上是知行合一。 但那一通长篇大论,师兄竟然把自己摆到了道门的对立面……? 她口中是,你们…… 这不对!怎么想都不对! 师兄因何说了这一番话?又是否话中有话? 一番大彻大悟之后,杨暮客早已今非昔比。他将心中疑惑尽数按下,继续如常生活。 进屋让蔡鹮服侍着洗漱一番,去了小楼屋中点卯。言说昨夜已经行科,告知小楼姐蔡鹮并无威胁。 闲谈之间,杨暮客心中灵光一闪。明白些许昨夜师兄真人言语所指…… 他问的是,“师兄,家人之卦何解?” 而师兄并未解答…… 家人之卦,乃是安内攘外,内外兼治。 还未等杨暮客继续思量,门子婢女来报,外头有客来访。言说是岛上俗道。 小道士出门面见,缘是定海宗的修士。进屋言语一声,随着定海宗修士入海前往宗门所在。 “这位道友,不是说封门三日么?今日才是第三日。” 定海宗修士答他,“启禀上人。宗门大劫已过,诸位老祖已经尽数回归。且天道宗上人抵达,自然不能叫紫明上人缺席。” 杨暮客笑着点点头,“原来如此。” 二人穿梭大海,来至海底水晶宫。 定海宗护宗大阵破损,天穹之处瀑布流下,灵炁多有逸散之处。杨暮客竟然感受到了一丝凄美之感。 随着引路的道士飞到了大殿之中。 杨暮客看见了致使大阵受损的正主儿。 他犹记得锦旬曾言,“我以一掌,威压青灵门上下,破其宗门大阵……” 这位穿着,与锦旬一模一样,想来也是天道宗的高修。 杨暮客站在门槛前,撩起衣摆进去便掐子午诀作揖,“上清门紫明,拜见天道宗道友。” 锦澜哈哈大笑,“紫明师弟。吾乃问天一脉锦旬真人的师兄。你唤我一声师兄即可。师兄道号锦澜,出自天禄一脉。师弟一路归山,实属不易。咱们也终于见着了上清门观星一脉的俊杰。” 待杨暮客走近前,锦澜拉着徒弟至澄上前,“快快上前拜见紫明师叔。” 至澄以弟子礼,拜道,“侄儿拜见紫明师叔。” 杨暮客看不透至澄修为,两手上前虚抬至澄双臂,“我还是后进之修,你为先达。咱们道友相称即可。纵然你师傅在场,也不会怪罪与你。” 锦澜轻轻一笑,“紫明师弟气度不凡,至澄你起来吧。” “是,师傅。” 这三人旁若无人一般,一旁的永旭宗主只是静静看着。他脸上不悲不喜。 但定海宗的三个炼虚合道真人,当下却只剩了两个,少了永联的身影。 杨暮客以余光看向永旭,亦是发现了此事。 定海宗给天道宗和上清门的修士准备了单独静室,让他们去聊。 杨暮客也就跟着锦澜去,他心无旁骛,紧守心神。具天人感应的真人修士,能用观心之法。而这锦澜身为他的师兄,天道宗又是道门三柱之一。若锦澜不顾规矩,如锦旬一般用观心法查他。杨暮客无从招架。 进屋后,锦澜大大方方地说,“师兄此回前来,是为了调查冒充我天道宗旁门行走一事。此人师弟曾经见过,可有印象?” 杨暮客细细回忆一番,“有。是个桀骜之辈。” 至澄端上来两杯茶,问道,“紫明上人妙法基功,就没看出来任何不同寻常之处?” 杨暮客摇头。 锦澜把那天妖杜鹃的天赋神通说了一遍,与灵台之中从师兄口中所得分毫不差。 杨暮客笑道,“我知这天妖本领,还曾吃过杜鹃之肉。害我遇见外邪,心关着实难过。” 锦澜轻轻拍拍杨暮客胳膊,显露兄长的关怀,“师弟一路不易啊。这一回,天妖作祟,为了挑拨道门关系,着实下了血本。师兄以天禄之火,烧了八个杜鹃。俱是神通高强的大妖。它们毁坏海底封印,释放虾元邪神。当下还有一个邪神不知所踪。师弟海路还有一程,要加倍小心才行,莫要被妖邪钻了空子。” 杨暮客赶忙起身作揖,“多谢师兄提醒。” 锦澜说得轻描淡写,但杨暮客听得心惊肉跳。 与师兄昨夜所言相互联系,杨暮客骤然明白了前因后果。那长篇大论,是有天妖杜鹃之辈所言……亦有师兄自己评判…… “我道门休戚与共,这天妖?又如何能挑拨我等关系?” 锦澜听着紫明所言轻轻摇头,“如今因中州灵韵重归,诸事繁多,难以面面俱到,更是分身乏力。我天道宗也难免顾此失彼。纵使是正法教,因魂狱之主飞升。镇压邪祟艰难,如今仙灵都要降世帮忙捉拿邪祟。越是此时,越要维稳!” 杨暮客腼腆一笑,“师弟如今才入筑基。师兄所言,与我太远。” 锦澜听他此话批评一句,“我访道于定海宗时,恰逢你差行走送信。其中莫大因果关联,这主意都打到你紫明上人头上。以你性命要挟,还与你太远吗?师弟,你才是当事者。” 杨暮客端起茶杯,看着青茶杯中旋转,“师兄想叫师弟如何去做?” 锦澜轻轻点头,当真孺子可教也。他轻声说着,“定海宗职责乃是巡视海航线路,威慑海中大妖。但如今他们经手航贸,与诸多海主利益勾连甚深。一些明面上是依附海主的深海巨妖,如今也有别样心思。他定海宗少了一锤定音之能,咱们这些上门修士便要帮他们定住海疆。” 锦澜说了前因,再说后果。 “稍后定海宗会举办大醮。恭贺你我两宗前来访道之时。师弟该是请出朱雀行宫祭酒大人所得仙玉路引。以仙灵之尘,克制妖水邪氛。” 杨暮客自无他话,了当答道,“昨日师弟观天气象,知凶煞于海上西南暴起。如此危机关头,若是仙玉有用,便揽下这分因果。” 锦澜喝彩道,“好。师弟果真大心胸,大气度。” 不多时,定海宗开启迎宾大醮。 与杨暮客来访那日可谓是天差地别。毕竟杨暮客身份虽然尊贵,但也不过就是筑基修为。但锦澜到访,自然要高规格对待。 两位定海宗的炼虚合道真人分左右列于大殿两旁。 诸多返虚真人列队于外,映射海底水晶宫的护宗大阵。 诸多金丹修士穿梭在节点之处,开始修补大阵。杨暮客余光瞥了眼锦澜真人。 这大阵是锦澜真人打坏的,偏偏在大殿之中被奉为座上宾。说一句弱肉强食不为过。但细细品味之中含义,又不得不说锦澜真人慈悲。 他举手投足便能毁了定海宗,让这海湾寂灭无声。但他只是稍稍显露实力,致使穹顶漏水而已。 这位真人,当得上强不暴弱。 定海宗十六面宝镜都已经寻回。 八位金丹修士持八面先天宝镜。坐镇中央。 八位金丹修士持八面后天宝镜。轮转不停。 是以后天绕先天,无穷变化。 水晶宫之内流光四溢,随着大阵被修补完毕,正午阳气最盛。两位定海宗炼虚合道真人丹元法相离体,巨人迎海天至阳,水晶宫下炁脉迸发灵炁。宛若仙宫。 “今,天道宗天禄一脉真人锦澜道长于我定海宗访道。无上荣幸,举宗同庆!” “举宗同庆!” 继而锦澜真人踏云而出,施展法天象地。比那两个定海宗修士的丹元法相高大数倍不止。一道天禄降下,洞天与定海宗宗门相合。 七色定海宗和阴阳黑白洞天一虚一实,不分彼此。 “锦澜献礼!” 此话说完,锦澜真人引导自身气运,融入到了定海宗的大阵之内。将一千多年前,正法教真人来此访道的气运挤压到了一旁。 “今,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道长访道于我定海宗。无上荣幸,举宗同庆!” “举宗同庆!” 杨暮客默默从秀袋中取出仙玉。 以前,他是借来灵炁灌入其中,号令天地。这一回,他以法力灌入。 乘云从大殿之门中飞出来,看着水晶宫中的三个巨人。如此渺小的他正如手中的那一粒仙尘。 但随着法力灌入,仙灵之气开始散发开来。盖过了定海宗的七色华彩,盖过了锦澜的天禄无色。 一缕玄黄之气让世间万物黯淡下去。 观礼座位之中,壶枫道人默默看着。他静静起身,跪下叩头。 “召岳宫弟子壶枫,拜见上门老祖信物。东岳门金仙仙灵万寿无疆!” 壶枫道人也明白了为何他对紫明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原来紫明上人手持上门仙人老祖所赠信物。 杨暮客心中有感,他虽没有法相,但有麒麟元灵大神赠他的天赋神通。 全身法力搬运起来,脚跟一跺,使了束土强身法。 锦澜当初五指山压水晶宫的土炁竟然开始向着杨暮客脚下汇聚,继而杨暮客变化出一个虚影。渐渐膨胀,膨胀到与锦澜一同大小。 锦澜哈哈一笑,“原来紫明师弟还有如此妙法!果真福缘深厚!” 杨暮客见过了锦澜献礼以自身气运与大阵相容。但他没有这等手段,就在挠头之际。那缕玄黄之气汇聚到了他虚影脚下。化作了一个麒麟模样。 正法教真人的气运被磨灭了。 虚影之中,杨暮客漂浮的真身咬着嘴唇。 日后,定海宗定然全然倒向了天道宗,再无两边摇摆的可能。不管正法教真人许诺了什么,都已经被锦澜真人和他杨暮客抹消了。 大醮之礼开场后,众多定海宗修士开始唱经。 头顶海水波光粼粼,阳气炽盛,供养海藻,焕发勃勃生机。 六条海龙冲进水中,在杨暮客身后回转。杨暮客脚下麒麟虚影在山中腾跃,被锦澜引发山岳震动掉落的石块重新飘回原位,树木从断茬开始茁壮生长。 唱经完毕,定海宗真人的丹元法相做邀请手势。 锦澜法天象地虚影垂落,变为元神,化作真身。而杨暮客收了束土强身法。六条海龙从大阵之中穿梭而来,变化一个车辇将杨暮客载着落到地面。 永旭真人携师弟上前,“二位上人,今日盛景定然录入宗门传记之中。永不敢忘。” 锦澜含笑看向紫明。 杨暮客背手无言,被人当枪使了还得承情。这滋味当真不好受。 “殿中已经备好了斋菜,请二位上人落座。” 第一次去青灵门访道,参加大醮。杨暮客心中感慨是,他定要成仙。 而这第二次。他一肚子委屈。 此番宴会并非默默无声。 锦澜落座后第一句话便如惊雷乍响。 “有道门叛徒掩藏海底,欲挑拨天道宗与正法教。更曾掳掠上清门紫明师弟。此事非同小可。发生在你定海宗辖治海域,还请贵宗主,主动配合本尊调查。” 定海宗宗主永旭缓缓起身作揖,“事关道门安危,我等责无旁贷。” 锦澜再看向默默吃菜的紫明。 “师弟。你还要归山。师兄便不留你,斋醮过后,你所乘宝船亦要重新启航。途中定然要多加小心,不可再放浪形骸,轻信他人。时时刻刻警惕,莫要被妖邪蛊惑了而不自知。” 杨暮客龇牙一笑,掐子午诀拜拜,“师弟明白,定然谨记锦澜师兄所言。” 大醮过后。 杨暮客回到船中,细细想来家人之卦。这卦当真大的没边儿。 什么是家? 他如今四海为家。漂泊之中,欲内外兼治,便要面面俱到。 抬头看天,一个笑呵呵的老人家正端详他。 老人家一挥手,便将杨暮客接到了神国之内。不是别人,正是为杨暮客护法的三桃大神。 这回没有其他游神在,只有三桃大神与杨暮客二者。 他们漫步在云头。 “紫明啊。是否心中怨恨本神?” “紫明岂敢……” “你乘船穿梭南离之位,我这神国要从天外虚空度过,就这么一小段工夫,你便遭人掳掠,险险命丧大海。是我等护法游神失责。” “晚辈不怪大神。” 三桃大神呵呵一笑,“你师兄凶性骇人,杀意凛然。能吓退了虾邪,着实了得。” 第57章 覆海晴空共长途。 在这神国之中,杨暮客满腹疑云。 但他终究没有开口,没去向三桃大神挑明任何事情。 以他当下修为,能知之事俱已知晓。甚至比许多同样修为的人知道更多。 不该他知,问来无用。 杨暮客倒是问了些筑基修行所需注意事项。 三桃将可能遇见的外邪一一举例,提醒他好好提防。 “小友既然没有疑惑,那本神便送你回去。这一路,好好走。你回到宗门,自是我等功成,也算了却一桩因果。” 杨暮客欠身作揖,“多谢大神。” 定海宗的随船修士开始重新登船,凌晨拔锚启航。 驶离那龟岛一段距离后,宝船之上对凡人的限制逐步放开。 一切似乎都没变,气氛却全然不同。 常与道人变得很沉默。 他被宗主责罚,打得吐血,但身上并未留下任何暗伤。 最受伤的其实是一颗勇往直前的心。 就这么在大海上又飘了两天,已经驶出去四五千里。 杨暮客照旧子时入定,早课望霞。 季秋廿二这日,天光微亮。 常与道人登上观星台,他并未与杨暮客言声。一身素衣摆好香炉,默默地朝着西南方叩头。 常与所行,乃是三跪九叩之礼。 若不是以香火悼念,杨暮客还以为他是在敬宗门。 他行礼过后,沉默地看着会儿杨暮客。 “师祖亡于深海。今日该是出殡之日。但晚辈职责所在,不能留于宗门给老祖送行……” 此时杨暮客恍然,他明了为何定海宗大醮少了一位炼虚合道的真人。 “还请常与道友节哀。” 常与面色挣扎,不停地有细微变化。哀不似哀,怒不似怒,怨不似怨。最终化作一句,“多谢……紫明上人。” 杨暮客伸手,将法力化作一根灵香,插在常与准备好的香炉里。 朝阳一跃而出,霞光四射。 常与愧疚作揖说道,“晚辈为了祭典长老,打扰了上人行功。万分羞愧。” 杨暮客作揖还礼,只道是,“死者为大。不过是一日晨功而已。” 待常与起身主动告知杨暮客,“老祖为了寻回宗门宝镜,下潜海渊。恰逢浊炁迸发,既要抵挡深海巨压,又要抵挡浊炁。海中力竭而亡。丹元都不曾逃出。” 听闻此话,杨暮客甚是不解。他这筑基修士,都勉强从那海渊压力中逃脱。一个炼虚大能,何以死在了深渊中? “定海宗最擅涉水分水之法。如何会死在海里?” 常与苦笑一声,“长辈问我,我又该问何人?” 杨暮客一听,便知这常与道人道心飘摇。上前赶忙劝道,“常与道友。心放宽些,世事无常。修行之路漫漫,切不可因此动摇。” 常与被这修为浅显的长辈教训,更是羞愧难当。只能默默点头。 待常与离去后,杨暮客找到了船灵曾船师。 “老倌儿,定海宗大能死在海渊。这事儿着实蹊跷。炼虚合道之人,丹元都逃脱不得。究竟能遇见何样危险?” 船灵生前乃是深海巨妖,对深水再是了解不过。 他叹息一声,“万物都有极限。合道真人?陆地神仙?说白了,还是人……血肉之躯,如何能硬扛大海。” 杨暮客好奇地问,“我那天道宗师兄可是也去了海渊,而且是他担大任,荡平浩劫。定海宗海中建设宗门,应最擅水法。怎地还会死在海里?难不成也如凡人,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小友。你那师兄道号有水,你可知为何?” 杨暮客摇头。 船灵笑呵呵地说,“禄为供给之物。雨则为天禄,若论控水之法,这天下间,怕是没几个能比得过那位天道宗大能呵。” 杨暮客若是见过锦澜施法,定然要反驳船灵,贫道那天道宗师兄,明明最善的乃是天禄火法。但可惜他没见过,自是不知。 便默认了船灵说法。 继而杨暮客狐疑地问,“老倌儿,你到底算不算定海宗的?” “不算。” 杨暮客眼珠一转,便知这鲸鱼老妖的亡魂到底为何凭依到此船了。 “莫非此船也是你的监牢?” 船灵拱拱手,“承你的情,老夫待不了多久。待阴寿尽了,获得自由。” 其实杨暮客早在登船之后发现船灵,就该想到此事。毕竟他初次乘船,便有正法教旁门镇守赎罪邪怪。 这船灵老怪到底犯了什么错,杨暮客也不去追问。 毕竟能单独放他在一条船上,而且没有正法教修士监守,便说明这老怪有悔过之心。且定然过错不大。 一路往北又行几日。 茫茫大海,忽然响起歌声。这歌声勾人心弦。 船中常与道人乘云飞起,本想用怀中宝镜照个通透,却畏首畏尾。最终捏着法诀,开了天眼扫视大洋。 那歌声飘忽不定,始终躲着常与道人的天眼金光。 六层过道之中,杨暮客捏着笛子看了眼边上候着的壶枫道人。 俩人同时发觉了常与道人状况不对。 船中定海宗修士集体出动,结成大阵抵御这摄魂之音。 杨暮客与壶枫二人几乎同一时间踏云而起,来到了常与道人身旁。 常与额头竟然渗出冷汗,“二位道友。这海下有妖邪作祟,欲勾人魂。此妖善水遁之术,我难寻它。请二位道友出手,帮我把它逼到一处,我好做法拿住它。” 杨暮客与壶枫异口同声答,“好!” 说罢杨暮客手中掐三清诀,念,“敕令,上清。” 小道士衣袍猎猎,亦是开了天眼,侧耳寻声音源头。腰间两柄宝剑出鞘,一化为阴,一化为阳。 阴阳击薄,雷声隆隆。 大海波平,荧光闪闪。杨暮客搬运全身法力,大喝一声,“呔。” 以怒喝来破勾魂之歌,靡靡之音。 而另一旁,壶枫道人抖着一个小布袋,小布袋里不停地往外漏着沙土,随风扬尘。只见一大片海域开始变得浑浊。 浑浊的海水之中,有一个黑影不停地游曳。 常与道人惊喜地看着两个才筑基修为的道士帮了大忙。赶忙手中掐诀,开始施展天象法术。 大海瞬间抬起,那黑影游曳的海域浮空。下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凹陷之处。 而那黑影想要闯到水球下方的空腔里,被常与掐诀将水壁化作坚冰。黑影一头撞在冰墙之上。 杨暮客双眼金光闪烁,以观想法摄出了水球中妖邪的本相。是一头大白豚。 那大白豚见势不妙,可怜兮兮地眨着大眼珠。 “诸位道爷,奴家见宝船到此心中欣喜。献歌与诸位。何故弄了这般阵仗,要打杀了奴家。” 常与一声大喝,“能口吐人言,海上渺无人烟,你这妖精若不吃人,何处学来?” 大白豚化作光腚女人,游曳在水里。可怜兮兮地寻找出路,披头散发地浮出水面,“道爷……海中漂泊海鬼众多。吃了两个海鬼,便学会了人言。这有甚奇怪的。” 杨暮客不管不顾,手中掐着雷诀一道雷光降下。 这阳雷把妖精劈得浑身酥麻。 常与再次大喝,“总有鬼魂漂泊,也漂不来此处。你若老实认罪……” 他才说到此处。忽然意识到,他再没有关押海中作祟妖邪的职权。驱离后更不能通报与正法教。只能干脆杀了…… 杨暮客眼尖,瞧出了常与难处。 黑白儿剑落下水球表面,疾驰带起道道波纹。停在了豚妖头顶。 “你知这船中定有镇守压船,还要施法勾魂。谁给你的胆子?” 一旁的常与几经挣扎,终于面露狰狞之色。 只见他手中掐诀,运转控水之法。那大水球荧光闪烁,几乎瞬间变成了一个硬而脆的透明石球。 七彩琉璃一般,轰然炸响。 水晶碎片漫天飞舞,血雾弥漫。 继而常与道人掐着见阴之法,涛涛水意汇聚成一条大河。大河流入阴间变成阴河。 阴河冰凌挤压,咯咯蹦蹦作响,将那白豚妖魂抽到阴河之内。封禁沉入大海。 三个道人从半空落下,常与面色青白。 杨暮客与壶枫道人对视一眼,都不言声。 终于,常与缓缓开口,“此回多谢两位道友帮忙拖延。贫道心神不宁,险些耽搁了除去拦路妖邪。致使一船数万凡人性命堪忧。” 杨暮客刚想张嘴说话。 常与上前对着杨暮客深揖,“紫明上人。晚辈如今再无镇守一船的果决之心。若一意孤行,恐船上乘客遭受连累。请上人为宝船做主。” “这……”杨暮客陷入了沉吟之中。 壶枫道人上前,“常与师叔,紫明上人不过初入筑基。修为法力有限,又如何能担当巡海镇守职责。您若陷入心关,我与上人从旁协助便好。此等要职,该是您这金丹修士为主。” 但常与就是不起,硬生生地说,“上人身怀大气运。为了船上之人的性命。请上人做主!” 一个金丹修士,将护佑数万人的职责交付到他人手上。杨暮客从未遇见过。 莫说他没遇见过。这世上别的筑基修士应是也没遇见过。 这与护佑一个村寨,一个镇子不同。这可是护佑一条大船穿过无尽汪洋。而这无尽汪洋之中,不知潜伏了多少妖邪鬼怪。 杨暮客思忖良久,笑了声。 “我非定海宗修士,不该揽权。” 话音一落,常与眼中尽是失望。 但杨暮客继续说,“不若咱们事急从权,常与道友若心关难过,恐有失职。不若贫道做个监督。与道友同进退。你借我之气运,我亦是学你修行。共同进步。可好?” 常与面露难色,“一船如何能有两个声音。您身份尊贵,该着您来做主。” 杨暮客笑呵呵地说,“我此回做主。那下回呢?我是要离船的。” “也许晚辈心关已过。” “若没过呢?道友……你把职权交给我这后进,已经没了一往无前的心。退一步,与退两步有何区别?步步退下去,你退无可退。必定入邪……” 身为金丹修士,常与被杨暮客这小修士教训,还辩驳不得。一时间额头冷汗淋漓。 杨暮客一锤定音地说,“贫道,不是监督这海路。是监督你。定海宗常与,吾乃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你可服管?” “晚辈不敢不从!” “好。壶枫道友,既然我监督镇守大人。不能只监督他一人,你也要被我监督。我这人,修为太浅,能耐有限。他若有异,你为我手中剑。而壶枫,你出阴神在即,修行关隘之中。谁知你有没有心关?为了这一船凡人着想,贫道亦要监督你。他亦为我手中剑。” 壶枫笑了声,“晚辈定然听从前辈所言。” 杨暮客忽然想起了当年在青灵门,锦旬曾与他约定誓言。 一如锦旬一般…… “上清承明,贫道紫明与两位道友约定,履行监督职责,谨防二人心关之中入邪……于舟船抵达万泽大洲之前……” “常与领命。” “壶枫领命。” 九天之上一缕炁机降下,观星台的三个修士被这缕炁机勾连。约定即成。 回到了桂香园,杨暮客把船上的事儿跟小楼姐说了。 小楼曾经掌管事业,过眼资财无数。对于杨暮客的做法嗤之以鼻。 “嗯?姐姐竟然不同意弟弟所为?” 小楼抿茶笑了声。 “幼稚。这种御下手段,浅薄的很。也就是时日尚短,且他们还要记仇。人家既然要把权力给你,你却不取。你那话怎地说来着?对。天予不取,必受其咎。你说常与退,你自己何尝不是退。” “我不该退?” 小楼目光凌厉,“不管你是把这二人当成是狗,还是剑。让他们互相提防。都不可能再与你是一条心。本来好好的三人一体,硬生生被你逼成了三方博弈。” 杨暮客一拍脑袋,也明白自己错在哪。正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人家既然信你杨暮客,你杨暮客竟然不信别人。还要把壶枫也拉进来……多此一举。 “小楼姐,我们毕竟是修士。” “修士便不是人了么?不要名声?不要面皮?你杨暮客常言体面,常做功德。为得是什么呢?” 杨暮客瞬间哑口无言,老老实实给小楼姐添茶。 “那弟弟如何去做?” “再不犯错。彰显本领。” “就这两条?” “就这两条。” 家人之卦,乃是风火之卦。巽上离下。 风越大,火越旺。风主消息,火主事业。风自火出。 杨暮客入定后,搬运周天。筑基后是凡人身躯阳极生阴的一个过程。此时他发现,本来欲起的一丝魂火又黯淡下去。 这便是他心神不定引得。 这些日子获知的消息太多,他难以消化。虽表面对待蔡鹮如常,却已经很少与她同吃同住了。海程还很长,总不能一直这么冷落着她。 继而杨暮客自省,他对一个凡人婢子都如此踟蹰。对那两个修士又如何能够果决? 所以他决定明日与蔡鹮摊牌,看看这婢子究竟如何去想。 而后再去灵台问师兄,到底如何处置才好…… 第58章 卦问家人逐幻者, 待杨暮客望炁行功后,默默回屋。 屋中蔡鹮正忙着拾掇,但屋里本就窗明几净。 杨暮客瞧着她轻笑一声。 蔡鹮赶忙停手,“少爷,是否梳洗?” 杨暮客躺进椅子里点点头。 蔡鹮这才含笑上前,“今日该敷面了。” 晨光透窗,暖洋洋照在杨暮客身上。阴影里蔡鹮站着打泡沫,轻轻抹在他脸上。锋利的刀子唰唰两声划过皮革,磨得越发锋利。 婢子搂着小少爷的脖子开始轻轻刮面毛。刮干净后,把热毛巾盖在小少爷脸上。 阳光穿透热乎的毛巾,晒在眼皮上。眼皮上黑中透红,这便是玄色。 玄而又玄。 一条清晰的线索摆在眼前。只是他不曾去想而已。 “我记得曾问过你,你是经谁指点,要躲到我们租住的小院……” “少爷确实问过。” 杨暮客笑了声,“那次问得不清楚,这回我干脆一些。你家是婴侯郡的郡望,与太守关系如何?” 蔡鹮轻轻给杨暮客按着头皮,“家中之事我不敢问。” “那太守如何敢把你塞到我们车中,捎带你去京都?这事儿你自己想想,不觉着蹊跷么?宣王造反,早有苗头。冀朝一郡魁首,何以消息闭塞不得而知?那太守,是如何寻你?亦或者,你是如何去寻太守?” 一连几问,问得蔡鹮心跳如鼓。 “这……婢子只是拿着管事儿交给我的账簿,而后太守家门子便安排好马车,给我藏身。” “也好。不知便不知。但我现如今晓得你从何而来了。” 蔡鹮拿捏头皮的手停下,小心翼翼地问,“少爷这是何意?” 杨暮客抓住她的手,“继续按。” 而后他幽幽地说着,“你背后有一个隐藏很深很深的妖精。是一只天妖,这天妖善化形之术。伪装成凡人……” 蔡鹮听了后汗毛乍起,哆哆嗦嗦。 杨暮客闭着眼睛,抽丝剥茧一般。 “圣人赵霖,一代雄主。他果决异常,弑君戮王。赵霖子代断绝,唯留孙辈血脉苟活,纵使这般,还要把孙辈养蛊一般。逼出来作乱。” “少爷与婢子说这个作甚?” “有人在冀朝便要取贫道性命,与冀朝变化相关。”说到此处,杨暮客轻笑一声。“那时天上神官不曾显灵,好似笃定贫道能安然度过。你晓不晓得,贫道是何时知晓,天上有神官护法?” “婢子不知。” “是你来之后……初见大神,大神神隐做小,糊弄贫道。我犹不知其中因果。” 蔡鹮有些恍惚。晨光就像乳液粘稠,模糊了她的视线。默默地帮着少爷挽起发髻。 杨暮客亦是闭眼回忆着。 那时穿过了小圆口孽龙死地。继而六龙护法降世,也恰恰是师兄真灵失踪。 六龙为何降世?说明了神国不在,不能护佑周全。 再见三桃大神,已经是穿过了鹿朝,来到了净宗遗址。 这条线索俱是与净宗相关……而且,俱是与天妖相关…… 如此一来,杨暮客抵达定海宗,便遇见了天妖作祟,着实说得通了。 感受着她指尖僵硬,他说了句,“如今看透因果。有妖邪以你为锚,寻贫道行踪。” 他捏了捏蔡鹮的小手,“继续按。” “是。少爷。” 杨暮客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那天妖,与净宗有关……呵呵……你与那天妖,没甚关联,只是血脉相关。” 蔡鹮苦笑一声,“不若少爷直说了,您到底欲想如何……婢子也好安心。是要赶我走吗?” 毛巾下杨暮客闷声轻笑,“你斩不断血脉相连,不代表贫道斩不断。贫道心有慧剑,帮你斩了烦恼。” 蔡鹮小手使劲按着头皮,“那您要如何斩?砍了婢子脑袋?” “说得甚难听!你为何要在贫道屋中侍奉左右?”他从脸上取下毛巾,阳光中回眸一笑。“人活一世。望你不负韶华,如花绽放。” 阳光高抬,屋中越来越亮。蔡鹮迷茫地看着小道士,跟本没弄明白小道士在说什么。 杨暮客伸手捏着她的脸,“若这世上,有凡人因贫道功德作画塑像,边上留了你的位置。你觉着美否?” “婢子何德何能……” “你学会了道术,许是某次行科,便是由你来做。如何不行?” 蔡鹮面上有些委屈…… 杨暮客盯着她,“赠你坤道世俗宝经,学起来……学有成,用有成。好不好?” “好。” 杨暮客揉了揉光华如卵的下巴,呵呵一笑出屋去小楼姐那点卯。 当初留下蔡鹮,注定了便是一个大难题。 师兄或许早就知晓,而今杨暮客也坦然面对。 宝船之上,定海宗的修士一夜匆忙。那些筑基弟子频繁巡视,总有怨言亦不敢言。 他出了门,遇见已经门口久侯的壶枫道人。 俩人并肩去寻常与。 上一次去常与静室,杨暮客是挪移进去,不曾走门。今日来此,发现本就无门。 这间静室藏在了木墙之后。 木板好似门帘一般卷起来,露出一张疲惫的面庞。 常与道人满眼血丝,木讷地盯着二人。 杨暮客讶然道,“常与道友金丹修为,为何如此疲累不堪?” “昨夜一直护航,平息风浪。消耗过度罢了。” 杨暮客疑惑地看向壶枫,壶枫面无表情。 他只能再问,“道友法力深厚,一夜消耗按理来说不足挂齿。” 常与苦笑一声,“晚辈心神不宁,以往都是静坐施法破浪,但当下已经入定不得。不停以神思外放探查,恐有妖邪潜伏。法力消耗虽少,却难以坚持……” 壶枫这才上前,“师叔。强弓易折,岂能一直绷弦不松呢?” 常与笑得更惨,“我怕啊……不敢使出宝镜,怕再丢了。不敢放松一刻,怕妖邪潜入……” 杨暮客抿嘴,这不就是……彰显本领的机会么? “道友也不必如此心忧。你只管养精蓄锐,观测海路警示之责贫道拦下来。” “这……”常与狐疑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也不多解释,他掐着唤神诀招来了六条龙种护法。 六龙化风而入。 杨暮客差他们入海巡视。遇见了邪祟,也不必处置,交给船上修士便好。 常与见杨暮客如此安排安心许多,便领着二人去见船中大副与主管。在观测台中留下二人道号,如此一来,凡人预警亦可及时通知二人。 看过海图,常与对二人说,“前方二百里左右便有不定炁脉经过,这条炁脉灵韵丰沛。要船中修士以法力护住船身。” “常与道友,此事交给我和壶枫就好。你屋中静坐恢复心神,不必忧心。” 如此常与道人终于可以安心入定。 杨暮客与壶枫二人一同飞出宝船。 他俩踩在云头,看着汹涌海绵之上有一条青色炁脉穿云入海,在从不远处的海面直冲天际,朝着北方流动。 “前辈。晚辈善金石之术。虽护住船身容易,但不善掩藏之法。偏光折射,会让凡人察觉怪异。” “既如此,贫道便帮你掩藏痕迹。” 大船驶入五十里范围内,常与开始掐诀施法。金风吹过,水炁凝冰。 云层之上,杨暮客察觉温度骤降。手中掐诀,腰间两柄宝剑出鞘。 将帮着宝船抵挡灵炁的冰层削薄。 继而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一个挪移之术来到了冰壳之内。继而身上火意迸发,冰壳内温度开始回升。踩老阳之位,手中幻光闪烁,迷魂术随光而落。 受迷魂术影响,甲板的船工都不曾发现任何异常。 不定炁脉的灵炁如青绦垂落,泼洒在冰壳上,化作白雾,阵阵蒸腾。宝船之上的修士趁机汲取灵炁,杨暮客则踏空有序引导,精准投放。 离不定炁脉最近的壶枫和杨暮客自然也不会错过修行机会,他们便护着宝船,边纳炁修行。 一时间这不定炁脉竟然尽数被宝船截留。 茫茫海上,灵炁源头定然有精灵留守。一只海妖潜伏在海底,等着大船驶过。猛然间游来了一条巨龙。 那妖修看到六条龙围着宝船游曳便慌张逃走了。愤愤骂道,“也不知哪一家的出航,竟然请来了六条龙种。呸……六条长虫还敢在南海兴风作浪不成?” 穿过不定炁脉后,壶枫道人散去冰封之术,杨暮客收回宝剑。二人落下相视一笑,一同回去探望常与。 常与已经静室之中入定了。 静室里有阵盘转动,水意涛涛。二人不便打扰,默默离去。 “道友与贫道去找个人,他亦是熟悉海路。” “想必是船灵大人。” “没错。” 二者漫步来至船头,船灵依旧坐在那钓鱼。 杨暮客笑呵呵时揖道,“老倌儿,船中镇守当下入定歇息。我与这位壶枫道友负责行船安全。前路可有什么危险?” 曾船师抬眼看了看壶枫,“你们俩小修士。不知自己有几条命……没有天象法术本领压阵,也敢说负责行船安全?” 壶枫上前稽首,起身后说,“只需抵挡一二,等候镇守大人前来帮忙便好。” “哼。还算有自知之明。前头没什么危险,但老夫闻到了神种爆发的气息。要如你们刚才一般,把大船护在大阵之中。你那冰封之术虽然厉害。但海底邪神不惧寒冷,穿冰而过最是容易。得换个方法。” “那贫道试试,我也不知能不能护得这五百丈长。”杨暮客说罢便飞到了天上,手中掐诀,以俗道之术搬运他的筑基法力,口中念,“六丁六甲,乾坤正法。请六丁火。” 一缕火意从他指尖释放,渐渐均摊稀薄包裹住方圆四里。已然达到极限。 而壶枫道人则大袖一挥,掷出一块汲热石。把杨暮客释放的六丁火热力汇聚集中。 杨暮客美滋滋地从云头落下,“老倌儿,我这六丁火能不能挡了神种?” “能!正官之火,最克邪物!” 壶枫抚掌喝彩,“那此回便由紫明上人主阵。” 行至傍晚,前方龙种海中飞出一条。正是冰夷子嗣白猖。 “紫明上人,海上起东南风。大量神种飞来,约三刻便要抵达。” 杨暮客面色凝重,飞身而起,“贫道知晓,你继续海中巡查,提防妖邪。” 待杨暮客飞至半空,看着夕阳西落。 申时阳气渐衰,用六丁火并不讨好。但他依旧掐诀,请出了六丁火。好在六丁火乃是阴火,消耗速度远比阳火要慢。 一道火线从南至北,以半弧从船尾跨至船头。继而一面火罩扣在了宝船上方。 壶枫掷出汲热石掩盖火罩痕迹。 上一次遇见的神种是飞雪一般,这一回如同小雨。 这小雨淅淅沥沥,尽是半透明的小鱼在风中游动。小鱼落在火罩上,橙红色的火焰开始闪烁蓝光。 不多时,整个六丁火罩已经被染成了蓝色。 杨暮客站立云头,并不好受,火罩抽取的法力越来越多,他渐渐也面色苍白。 而那些神种竟然有些凭着清风飘了上来,要往他眉心去钻。 杨暮客一手掐着御火诀,一手则用了他自悟的雷咒。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 轰隆一道紫光落在杨暮客掌心。他捏着雷诀,浑身电光闪烁。只要有那小鱼飘近前,噼啪一声。瞬间化成飞灰。 宝船渐渐驶出东南风带,那些小鱼便是想追也追不上来了。 杨暮客疲累地落下,喘着粗气看着壶枫。“咱们许愿今夜再没事,不然贫道就累惨了。” 壶枫主动以云台载着杨暮客,好让杨暮客节省法力。 俩人去了常与那屋,常与竟然还在入定。 杨暮客皱眉,看向壶枫。 壶枫主动作揖,“今夜由晚辈给师叔护法。” 杨暮客腰间的元明宝剑噌地一声银光闪烁落在地板上,一道八卦阵就此形成。 “此剑专克邪祟,尔等小心。” 杨暮客身影消散,以挪移术回到了六层桂香园。 他顾不得许多,席地而坐入定了。 来至心湖,杨暮客看到了寄宿在他灵台之中的金鹏真灵。 “师兄。家人之卦,该做何解?” 金鹏歪头看着杨暮客。 它并未开言,而是咕咕地叫了声。眼中满是好奇。 杨暮客谨慎地往后退了一步,继而再退。直至退到了心湖边界。 忽然一声戾鸣,金鹏大鸟展翅而起,撞向天空。 但这天空并不存在。它从湖水中冲出来,四处翱翔。 一缕湖水爬上杨暮客膝盖,杨暮客慌张想要大叫。 一支枯瘦的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别弄声。想死吗?” 杨暮客悄声问,“猴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随我变化!” 只见猴子变作一粒金砂落下,杨暮客也化成一粒沙子落入水中, 水中无数杨暮客的杂念飘荡着。却能清晰地听见猴拿说着。 “我还想问你呢。你这筑基的小东西,怎么能困住的合道大能……方才若不是化成一粒沙子藏起来,我险险被她啄死了。” “我师兄是想从这儿离开吗?我怎么才能放她回到俗身里。” “她故意躲到你灵台中,你却要把她放出去?你是不是蠢?” “晚辈错了。那晚辈该如何去做?” 猴拿幻化的沙子得意地飘在杨暮客的杂念之中,“你刚才想问什么卦来着?” “是家人。” “家人卦,自是生火造饭,米熟了,她自然离去。” 说着那粒金砂变成了一个大榔头,叮叮当当敲着杨暮客的神魂。 “你这混账。我让你在海底喊我真名。害我真身被那仙官抓住!今儿就替你师门好好教训教训你……” 杨暮客被敲的头晕眼花,想要从心湖中逃出去,却发现猴拿的分魂竟然能锁住他的灵台。 “前辈……别打了……紫明知错……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管你忘不忘,先打你一顿出气再说。” 杨暮客疼得不行,以观想法化成一道流光,湖底穿梭。 而猴拿紧追不舍,亦能化作一道光挥舞着榔头叮叮当当敲他。 第59章 睽疑世事悔迷驹。 寅时已到,入定的杨暮客从幻梦中醒来。 他默默长吁,左右探看。 因入定周天搬运不停,白日里摄取的灵炁已经尽数化作法力藏于窍穴。 狂风骤起,雾隐星河。 杨暮客指尖掐算一下,今日无霞。便想着去楼下常与屋中看看。 常与屋中有言语声。 此时静室里入定的两个道人俱是清醒。见着杨暮客到来,二人赶忙欠身作揖。 杨暮客打量常与,“道友心力恢复如何?” 常与勉强笑笑,“昨日上人代某人受累了。” 杨暮客听他所答非问,安慰一句,“无妨。同为道门,彼此互助应当。” 壶枫这才言声,“溪水难填海,师叔乃是金丹修为。一时半刻难以恢复,不必愧疚。” 常与歉意地对二者笑笑。 这时杨暮客才问,“二位方才再聊什么?” 常与和壶枫对视一眼。同声答道,“聊剑。” 杨暮客看着戳在地板上的剑,八卦阵时隐时现,上前提起收入剑鞘。 “此剑乃是贫道师傅所留,曾为真人法器。如今落在我这筑基小道手里,着实是珍物蒙尘。” 此间再无他话。闲聊几句,杨暮客便趁黑离去。 清晨大雾茫茫,卯时该是天亮,却一丝光亮不见。直到海神堂打开探灯,屋中才有了一丝光亮。 蔡鹮披头散发地从小床中爬起来。看到黑暗中一双明亮的眸子吓了一跳。 “少爷您回来了怎么不言声?” 杨暮客淡淡一笑,“看你睡得熟,不想吵你。” “要梳洗吗?” “不急。” 蔡鹮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是该起来还是该躺下。 杨暮客轻轻一句,“你继续睡一会儿……” 蔡鹮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这姑娘想来是昨夜没睡好,一脸倦色。杨暮客也懒得折腾她。 他自己都一肚子心事儿呢。 三桃大神有言,师兄真灵凶性显露…… 但昨日入定心湖,师兄却不曾人言。虽对他没露出敌意,却啄了猴前辈。 杨暮客伸手一招,把蔡鹮枕头边上那本坤道世俗术法摄到手中。 翻开扉页,轻声念了起来。 开篇便以海纳四方之势阐述道义。 以管中窥豹,杨暮客瞧出了定海宗的主旨妙艺。因为句句不离水。读着读着,杨暮客渐渐也读了进去。 定海宗所持道法,乃是内丹之术。以修法力为主,其余俱是陪衬。这水法有一桩妙处。便是心性自然而然成长。似水无形,遂无需刻意去修,刻意去行功德。 也难怪常与遇见心关会如此狼狈。他随波逐流惯了,想从那心关浪涛中逃离,愈加艰难。 窗外雾散,天光大亮。 蔡鹮猛然睁眼,小道士已经不见。她赶忙合衣起床,匆匆走出来。撞见了端着饭菜的玉香。 “姐姐,少爷呢?” “小姐屋中坐着呢。今日睡了懒觉,气色不错。” 蔡鹮捂了下脸,羞道,“本来要起的。还不是他说让我睡。一下睡过了。” “没事儿,等等过来与我一同吃早。” “多谢姐姐。” 杨暮客屋中打量着小楼姐。 他想从师兄俗身之中瞧出来,真人化凡到底有何不同。师兄真灵陷入迷蒙,是否会体现在俗身之上。 小楼厌烦地看着杨暮客的眼神。 “你这是什么眼光?” 杨暮客窃笑一声,“自是看可号令千军万马的女英雄有何不同?” “我哪儿来的千军万马?” “诶……商战如战场。您挥斥方遒,号令金财流动,这与战场打战如同一流。怎地就不是女英雄?” 小楼剜他一眼,“那你瞧出来什么了?” “女英雄坐镇千里外,如臂使指。未曾出了差错,稳如山岳。” “呵!我看你是骂我冷血。” “不敢不敢。女英雄慈悲,为千万人谋生计,大功德。” 屋门打开,玉香端着饭菜进来。 “两位主子赶紧趁热吃,少爷若不够便言声。婢子给您再添。” 吃了早饭,杨暮客从屋中出来。眉间尽是疑惑之色。 继而面色一转,心事尽数隐藏。 因察觉常与和壶枫登楼来到了门口,他便出去询问。 “常与道友不继续打坐么?” “已经入定一日,又岂敢一直让上人受累。” 杨暮客便对壶枫说,“壶枫道友辛苦,与镇守一同庇护大船。贫道今日便清闲一日,来日我来替你。外有六龙探查,咱们只管坐镇中央。” 清闲下来的杨暮客直接下到一层。去找曾船师。 “老倌儿,问你点儿事儿。” “说。” “净宗知道么?” 曾船师看他一眼,面无表情。 “知道。” 杨暮客沉吟一下,“净宗因何被灭?” 曾船师不言声了。 “不能说?” 曾船师呵呵一笑,“今日要陪老夫去钓鱼么?” 杨暮客退而求其次,“知晓和净宗有关的天妖是哪些吗?” 曾船师一个挪移不见了。 杨暮客揉了揉下巴。一咂嘴回到了桂香园。 宝船一连航行几日无事发生。 期间杨暮客因为心怀疑问,一心难静。便停止了纳炁修行,如常人饮食起居。 更何况心湖之中猴前辈分神犹在,他才不去心湖中找打。等猴前辈分神消散。 但几日后应是因季节变化,浪头越发汹涌。海上强风吹过,大船摇摆不停。 船中镇守常与飞到半空开始破浪,宝船上偃术机关催动大船疾行。 但行至半途偃术机关骤然停下。 一众俗道前去查看,发觉玉石储存灵炁的竟然空了。此事赶忙汇报海神堂。 常与的亲传弟子青岚得信来至机关舱室。他赶忙取出一块自用的玉符顶替舱中玉石。 穿过风浪后,常与将定海宗弟子汇聚一堂,破口大骂,“尔等是怎么守得船?怎地连灵玉都照看不好?一舱的石头这便毁了。我们还有小半程要走。这茫茫大海,去哪儿采买玉石?那修士所用的玉石,若用久了,有灵炁泄漏又该如何?” 杨暮客一旁好奇地问常与,“这玉石有何不同?” 常与本来黑着的脸讪笑一声,“启禀上人。凡人用的玉石储存灵炁有限,未经炼化,用之则会消散。而我等修士留作行科所用的玉石,灵炁太过精纯,容易引发物性变化。我那弟子置换的石头只能用作一时。用久了,恐船中乘客遭到灵染。” “没有备用的吗?” “有!但替换舱室,工程浩大,还需俗道行科。要等待泊船方可。” “何时才可泊船?” “南方冬季海浪汹涌……晚辈也算不准要等哪一日。” 杨暮客皱眉,“以你金丹修为,定住洋流有何难事?” 常与面容尴尬,“这……晚辈纵然金丹修为,又如何敢撼动自然伟力?” 忽然常与面色一转,冷面对着一众弟子询问,“玉石中灵炁未曾得到补充,尔等为何不曾发现!” 常与的亲传青岚瞥了眼杨暮客,“经过不定炁脉的时候,照理来说,该是有人引导灵炁入船底。当时都顾着修行,不曾料想这等小事儿没人去做。” 杨暮客揉了揉前额,挡住了面庞。不定炁脉是他和壶枫遮挡的灵炁,防止凡人受到灵染。但没人告知还要引导到船底给机关舱室提供补给。 常与顿时火冒三丈,既是气他自己,也是气紫明上人和壶枫道人。一句话没嘱咐到,便闹了这么大一桩祸事。 “青岚,你这几日不必去海神堂乔装俗道了。守在机关舱里。一定要小心运转灵炁。船上乘客若是灵染,拿你是问。” “弟子遵命。” 一船镇守,需从筑基开始就随船历练。一如青岚一般,乔装成俗道在海神堂驾驶室中与船员不停交流。万事要做到巨细无遗。 而杨暮客和壶枫这俩人不过是临危受命,稀里糊涂便闹出了这桩乱子。 杨暮客回到六层把这事儿告诉壶枫之后,壶枫一脸愕然。 “前辈。晚辈还是善于调理金石的。不若晚辈此时与那青岚一同监管,也免了乘客受到灵染。” “快去,快去。” 杨暮客急急催促。 是夜观星台上,杨暮客茫然地打开天眼,穿透厚厚云层看着天星。想引来一缕灵炁入体,又放下了掐诀的手。 他觉着心中疑问已经尽数放下,是该搬运周天之时。但心头中有警兆,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他踟蹰之间,察觉有人窥视于他。 船上敢窥视他的,无非就是秋晴园的大修士。船中的金丹镇守,还有那个船灵。 杨暮客眼中金光朝着一路看过去。看到了四层常与道人扩张灵觉,以观心法查探整艘大船。 杨暮客挪移来到了静室,皱眉问常与道人。 “道友,可是船上有邪祟现身?” “回禀紫明上人。不曾有邪祟现身。只是晚辈在监察船中乘客心性,以观心法探梦。” 常与的神思分化万千,穿梭在船中氤氲的梦幻之中。 而随着杨暮客的到来,常与不但不曾收敛,反而愈加用力,胸腹之间丹元闪着蓝光。神觉继而化作人影,入梦探查。 数万人的梦被常与用灵觉勾连,变作一体。湛蓝的大泽之中,无数人飘荡着。如同数万浮尸一般。 “常与,你在干涉人道了。” 打坐的常与道人睁开眼,一双眼眸闪烁着湛蓝的光。 “紫明上人。正是天道宗锦澜真人正告晚辈,要早一些探查船中人的身份与心性。否则晚辈也不会丢失宗门至宝,也不会致使永联师祖命丧海渊。都是晚辈之错……晚辈这是弥补过错。” 金丹修士的威压越来越强。 整间静室之中俱是茫茫水意。杨暮客有些呼吸困难,他察觉自己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常与道人!还不快快清醒过来!你要入邪了!” 常与面无表情地说,“晚辈不曾入邪。晚辈是在清查邪祟。” 杨暮客就地盘坐,搬运周天法力护住身躯,继而阴魂出窍。 在这阴气森森的水意之中,阴魂自是如鱼得水。 小道士阴魂一身正气,脚下阴阳图现。一伸手,坐定身躯腰间上的两柄宝剑飞出绕着他的阴魂旋转。 “贫道与你约定,监督你海上行事。你不服约定?” “晚辈岂敢不服。只是这监察船中乘客心性。乃是晚辈职责所在。望前辈莫要干预。” 阴魂背后,爽灵飞了出去。直接沉到船底来到机关舱室。 “壶枫!青岚!镇守常与入邪了。快快上来镇压住他。” 壶枫和青岚二人化作流光直接飞到了四层静室。 只见壶枫大袖一挥,落下三颗石头,以三才之阵封禁静室。阻止常与的神思外放。 常与冷眼看着壶枫,“召岳宫的师侄,你也要阻我行事吗?” 壶枫看了眼杨暮客的阴魂,又看了眼常与。 “师叔,上人言说你入邪。晚辈只能得罪。” 常与从入定中起身,伸手摊开转了一圈。 “尔等都好好看看!贫道一身正气,是为了船中乘客着想。为了找出入邪之人,化妖之人。尔等怎么能说贫道入邪呢?青岚,你过来,帮为师护法。为师要继续探查。方才查过了底层,这上层还未查过。” “这……弟子领命。” 青岚硬着头皮站到了壶枫身前,挡住了壶枫和杨暮客的阴魂。 壶枫大喝一声,“你金丹修士的丹元外放,这一船人都要被你灵染。你还不知悔过吗?” 说罢壶枫肩头三火亮起。三花聚在灵台,亦是神魂出窍。 砰砰砰。数根石柱落下。这静室变作了一个石牢。 杨暮客的阴魂面色凝重,齿间漏着寒风说着,“常与。你若再不听,我便掐诀招来护法神。大神入世,怕是就没有你辩解的余地了。” 常与一愣,眼中蓝光黯淡许多。 这紫明上人一路归山,能招来六龙做斥候探查妖邪踪迹。他说能招来护法神,此话不像是虚言。 青岚夹在中间并不好受,但看到那小道士阴魂说出此言,也心虚地放下了掐诀的手。 常与眉头一皱,看着自己的弟子竟然不听话,一掌挥出。 青岚顿时口喷鲜血,啪地一声被拍在了壶枫的石牢上。两根胳膊因挡在胸前,摔得七扭八歪,躺在地上进气少出气多。 杨暮客阴魂手中掐诀,“六丁六甲,乾坤正法。听我号令,神官速来。急急如律令!” 刷地一道白光,数位游神从九天落下。 第60章 龟蛇象舞云烟动, 且说那一众游神落下。 这等游神,可不是城隍庙中的日夜游神,亦不是宗门殿口值守的看门犬类。生前俱是各个宗门的大能。死后以香火吊着阴寿,给各家宗门传承保驾护航。 他们,是护着杨暮客归山的。 只见两个游神背着小幡,一幡写“天地和合,万物造化”,一幡书“碧水青云,天荒地老”。 前者乃是齐云山妙元观护法游神,立庙于万泽大州。善千机偃术,万物造化。后者则是碧水阁的游神。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功德之交的吉祥道人,一出同门。亦善水法。 只见妙元观游神落着青云白袍,地后地涌金莲,室内烟云袅袅,不分阴阳。 碧水阁游神着黑袍,先于外号令海风,平息浪涛。再遁入其中。 另外几位游神值守船外,各司其职。 妙元观游神指头一伸,常与道人便被定住不可行动。他继而转身作揖,“紫明上人唤神护卫,小神悟真前来护驾。” “小神贤龟前来护驾。” 杨暮客指着手臂残废的青岚道士说,“救人要紧。二位游神,此人乃是这位金丹修士的弟子。” 贤龟游神呵呵一笑,一式春风化雨。 躺在地上呻吟的青岚顿时眉间舒展,戳破衣袖的骨头断茬缩了回去。两条胳膊自行摆正。仿佛梦游一般,抬手晃荡一下。便是治好了。 妙元观游神悟真不单将常与定住,五指一捏,捏住了常与道人的性命与气运。继而化作一道符篆。 他躬身把这符篆交到了杨暮客手中。 “紫明上人。此人心劫已起,万不可能独自度过。您若助他一场,便是缘分。这符篆,掌他生死。我等只为护您周全,如何裁决,凭您心意。” 杨暮客低头打量手中符篆,且没等他思量又一道符篆递上来。 “紫明上人。此符乃是平风号令。您若将符纸贴在观星台上,不出一时三刻,它便化作云烟。重新风起,重新浪行。此船可动。” 杨暮客点点头,“多谢两位护法神。” “既如此,您身份尊贵。我等全听您来处置。” 说罢,悟真护法携着贤龟护法退出屋内。 杨暮客一手定身符,一手平风符。看了眼边上的壶枫道人。 壶枫道人阴魂归体,位列一旁,是大气不敢出。 既拿住了常与,杨暮客阴魂一转,宝剑归鞘,魂归肉身。他从地上坐起,伸手一抬,号令常与睁眼。 常与道人一哆嗦,再没了方才那一脸厉色。目光闪躲,不敢抬头。 杨暮客近前去瞧他,一步前停住。既没有逼视,也不曾呵斥。只是默默地瞧着。 “贫道履行监察职责,不得已招来了神官护法。先将你囚住,是无可奈何之举。还望常与道友见谅。” 常与苦笑一声,“上人这话说得。是晚辈逞能,险些惹了滔天大祸。” “咱们立场不同,贫道不做评判。”杨暮客背手叹了口气,“你那徒儿,被神官治好了。” 常与这才用余光去看躺在地上的青岚。 杨暮客不疾不徐,伸手以一缕木炁幻化了一支安神香,走到桌前戳进香炉里。 步履之间,他也想好了说辞。 “青岚本该守着船中偃术机关,此时却因伤昏厥。壶枫。你去继续看着,莫要让那玉石灵炁泄漏。” “晚辈遵命。” 壶枫道人赶忙化作一缕风遁走。 这时杨暮客龇牙一笑,眉眼中露出些许嘲弄意味。 “常与。” “晚辈在。” 杨暮客在被定住的常与面前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好似落在常与的心头。 “贫道不过筑基,空有辈分。悟不出几分道理,更拾不起惩处的节杖。你是对是错,咱们听大能评讲。” 说罢杨暮客抬手合拢端袖,仰头迈罡步。舌顶上腭,叩齿有声。搬运法力左袖一挥星空现,右袖一落山穿云。心头有念,求见三桃大神。 天边一缕云来,将这云上山头接走。 雪山大殿前,云台上坐着一位老者。正是三桃。 杨暮客云头落下,将被定着的常与安置在边上,掐诀深揖。 “上清门紫明,参见太一门护法三桃大神尊者。” 常与此时发现再无束缚,也赶忙跪下叩头。 “定海宗修士常与,参见太一门无上尊者。” 三桃呵呵一笑,“既然本尊已经差遣护法神,何故还来啊?” 杨暮客指着常与,“此道人欲以神魂控丹元,查宝船凡人心性。弟子恐他收摄不住心力,弄了灵染。弟子终归修行尚短,见识浅薄。亦怕误会了常与一番好意。但毕竟之间起了干戈。日后常在船中相处,此结不可不解。请大神定夺。” 常与顿时臊得一脸通红。 常与本意便是,认错便好。拂了上门长辈的颜面,日后定然悔改。可这小道士将责任揽过去,评他自己见识短浅。这般又置我于何地? 三桃眯眼看向小道士,觉着有趣。几日不见,这小子竟然有了长进。 但他不问杨暮客,去问常与,“你心有惊惧,实属不该。当得镇守之职,早该波澜不惊。大海茫茫,百年心胸宽阔毁于一旦。知错与否?” “晚辈知错。” “我知你与紫明有约,许他监察之权。却又起意顶撞。知错与否?” “晚辈知错。” 三桃呵呵一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尔等去吧。” 杨暮客对于三桃大神的轻拿轻放并不在意。 他们从神国中回归,依旧是相距一步之外。 小道士站定看向常与,抬手看了眼定身符。对着掌心一吹,那定身符飞起。化作一缕法力回到了外面候着的悟真护法身上。 常与重获自由,心中五味杂陈。一身法力溃散,道心崩解当中。 杨暮客指尖一缕阳气,化作一颗白子。落在了常与头顶。 “常与道友,路途且长。咱们这宝船还要依仗你来镇守。岂能一错再错?” 常与低头藏泪,“晚辈知错……” 这一颗白子闪闪发光,镇住了常与溃散之中的气运。 杨暮客拔脚便走,不留一言。来至观星台,贴上了符纸。 一时三刻,他要以俗道身份去行科。换了那一舱的玉石。 无需下锚,船如一片蕉叶停在一方静水之上。 遁入了船底,杨暮客掐诀找到了储物间。对着看守玉石的俗道掐迷魂咒,问明白流程。 三言两语后。 他便去船舱了却自身因果。 在壶枫的配合下,很快便让偃术机关重新运行。 自此杨暮客对一众神官礼拜,“此间紫明再无他求,请诸位神官归位。” 金光直冲天际,一众神官重返三桃大神的神国。 他携着壶枫落在六层甲板上,一缕清风吹来。两个道士道袍随风摆动,鬓发飞舞。 “紫明上人,您欲如何处置常与师叔?” “我又不是他定海宗的长老,处置他作甚?” “师叔毕竟走火入邪,不得不防。” 杨暮客攥着拳头比给他看,“贫道不喜欢用拳头讲道理。更何况我自己没有斤两,讲出来没有半分重量。咱们只要保证船能安全抵岸。唯稳而已。” 壶枫迷茫地看着紫明。“这……” 不管杨暮客认不认可天道宗所作所为,至少那句唯稳没错。 睽卦,火起泽中,两性相背。求同存异则无咎。 他占卜得家人之卦,本就要安内攘外,更是要求稳。 海水哗哗流淌,杨暮客打了一个呵欠。 “天色已晚,修行入定的时候已经过了。咱们各回各家……” 过了今日,常与道人和壶枫道人再面对杨暮客都小心翼翼。 尤其是常与并未度过心关,他头顶的那颗白子依旧帮他镇着气运。 紫明上人只有筑基修为,用基功法力便能把他这金丹修士镇住。常与此时对高门子弟有了另一番认识。心中也越发明了,为何宗门对那锦澜真人为何如此敬畏。 船又行两日,遇大日毒火。 常与道人从船中飞身而起,拉着一条水云缎带帮着大船抵挡毒辣的阳光。 杨暮客正在屋中给蔡鹮讲经。讲什么是坎水之意。 西厢里季通教训许凡人和许天真俩娃娃,一旁的姬寅闷头读书。主屋中小楼姐则和姬母一同谈天说地。 这桂香园学风端正。桂花飘香,花瓣随风飘落似雪。 半空常与真人不能坚持太久。 杨暮客拉着蔡鹮的小手走出屋子。 指着天上看,“我如今便是要以水克火。你且看着少爷我是如何施法。” “婢子怎么看得着?” 杨暮客掐三清诀弹落一滴无根水,落在了蔡鹮额间,帮她开了灵视。 继而杨暮客踏云而起,直奔半空飞去。 “常与道友,你持法已久,当下贫道且替你一会儿。你且去歇息。贫道乃是上清门人,不畏乾阳。” 只见小道士面南背北,他背后天星显像。玄武龟蛇气象化云作雨。杨暮客指尖掐御水诀,阳极生阴。茫茫水意覆盖在常与拉着的水云缎带之上。流光溢彩。 常与收功对杨暮客揖礼,“多谢上人。晚辈这就返回船中歇息。稍后再来替换上人。” 杨暮客轻笑一声,“去吧。” 而后他低头看着自家婢子手搭屋檐仰望着自己。 他扯来一朵云遮在玉香头顶。距离如此遥远,如何能说得上话呢? 杨暮客外放神思,把嘴上之言传递下去。于是这般,杨暮客自悟出来了最为粗陋的传音入密之术。 “丫头,随我观天星。” “少爷。这是白天,看不见星星。” “谁说看不见,你看?” 只见半空中杨暮客手中金光一指。 北方天空湛蓝开始发黑。黑云滚滚化作了龟蛇之象。 黑云里更有星光点点,呼吸闪烁。 “此乃后天之水,玄武先天元灵以龟蛇之象镇守北水坎位。你若想借灵炁入体,修俗道水法。定要向北行科祈求。方可得元灵庇佑。” 蔡鹮想着书中记载的手诀,就要掐诀借灵炁施术。 “莫要起诀。俗人施法,是要以寿数为筹支配灵炁所用。你今日只看,莫用。听话。” 蔡鹮鼻息叹气,放下小手。 半空中杨暮客笑呵呵地说着,“大日真阳,东离之火。此乃谓之先天。那幽冥之水,应在何处?” “西边呗。” 杨暮客伸手指了指太阳,“可现在大日真火在我头顶上呢。” “那……” “丫头,记住了。既然为先天。何必分东南西北。只要记住了与之相对便好。我头顶既然有火,那脚下定然有水。我头顶既然有天,足下定然有立足之地。如此以物性分辨,自然可以卜卦试问前程。先天,乃万物本相。周转不息。此乃为易。先天之变化,盖后天之变化。是曰为道!” 杨暮客一挥手,大袖兜转甩在胳膊上。对着头顶的水韵一指。 水韵开始结晶化冰,反射烈日毒火。 小道士举手擎天之势,对蔡鹮讲道,“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万物有律可循,万物不停变幻。修士,便是修应对之法,修心向自然。你是凡人,只能修俗道术法。却不能阻你有一颗向自然之心。” 蔡鹮看着小道士如仙人一般的模样噗嗤笑了,“少爷说得太深奥了。” 杨暮客这粗陋的传音之法,如何能掩盖声音。 他所言所行,俱是被船中修士看在眼里。 玉香捂嘴偷笑端着茶水给屋中小姐和姬母添茶。 而读书正在发愁的姬寅身具根骨,竟然听见了对话。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小不点儿张大了嘴巴看着天上演法的小道士。 四楼静室之中,青岚被师傅一掌拍飞,身伤虽好,心伤难愈。 听见那紫明上人言道,他羡慕地看着,对常与道人说。 “师傅,紫明上人说得真好。弟子好像又重新复习了一番入门所学。一直忙着学这学那,修炼法力。这般浅显的道理却早就忘了。” 常与试探着拍了下青岚的肩膀,久久才言,“是为师对不住你。” 青岚松了口气,“师尊。弟子虽不如紫明上人这般钟灵毓秀,将来也定要闯出一番名堂。将我定海宗发扬光大。” “好……好!” 杨暮客在半空其实抓耳挠腮,想着如何要简单一点儿把话说明白。 一个老头儿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上,一脸怨气地看着他。 “您……” “我住秋晴园。小友,你快收收道法吧。你看把我那未入门的小徒弟馋的。他就差给你跪下叫师傅了。” 第61章 一片冰心入玉壶。 老者幻象随风消散,杨暮客依旧保持着擎天动作。 他半空自嘲笑了声,也瞧见了船上目瞪口呆的姬寅。 那姬寅时不时看看蔡鹮,又看看天空。 杨暮客只能传音下去,“蔡鹮,既看了少爷我如何施法。回去好好读一读那坤道之书。研习其中道理……” “是,少爷。” 蔡鹮对迷茫的小娃轻笑一声,继而离去。 不多时,壶枫上来接替杨暮客遮蔽毒火。 待过未时之后,阳气渐衰。修士俱是收功回船。 自常与疯过一场后,他对杨暮客恭恭敬敬,不敢有半点儿忤逆。 便是这样,又行了两日。 这日舟船漂泊在大海上。桂香园的桂树已经败光了。那花圃之中突兀长出来的花草也俱是蔫了。 小楼与姬母在窗口看着冬日败景。 “这天地当真无常,明明起初还在春,当下瑟瑟入寒冬。如何就丢了一夏呢?” 姬母听了小楼此问心头诧异,“姑娘,跨巨洋南北,又怎分得出四季。不过是按着日子称呼罢了。春不是春,冬不是冬。前些日子那般热如炽夏,又哪儿算得上是冬。姑娘莫不是有心事儿?” 小楼轻轻一笑,“便是说与娘娘听。娘娘也不解其中意……” 姬母也是权力场中摸爬出来,随口找了个话头,便说这园子冷清也算是另一番景色。 俩女子又聊起了诗书。 姬氏小儿读经书越发努力。受了前两日杨暮客踏云飞天的刺激,这小娃娃不肯放过一时一刻。 季通能教他的越来越少。 姬寅努力,又逼着许天真这小丫头奋力读书。 最大的娃娃许凡人是格格不入,他只要讲话,便要露怯,显出蠢笨。 季通故作深沉,急匆匆闯到了东厢去找杨暮客。 这夯货一阵风,让那园子越发破败。吹着枯草东倒西歪。 小楼叹了一声,“有人之处便无幽静,俱是烦心事……” 姬母捂嘴轻笑,“姑娘多愁善感的年纪,我当真羡慕不已。” 杨暮客皱眉看着季通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你又怎地了?见鬼了不成?” “少爷,您快救救小的吧。屋里那俩小东西,将小的搜肠刮肚,一点儿东西都没了。再教下去,您给小的那《陆行定魂经》都要教出去了。” 杨暮客挑眉,“说你蠢笨,你还当真蠢笨。以己之短授人,早晚都要露丑。你季通最擅什么?” “额……”季通茫然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噗地一笑,“你这五大三粗的,整日去想着吊书袋子。你又有几番本事能教给那身具根骨灵童?谁说修行一定就是读书诵经,拳脚功夫不是功夫吗?” “小的也一直在教武法啊。” “光说不练假把式。打打拳,站站桩。这就算教了?技击套路交给他们了,怎么用你也要教。你这人屠,那般杀人的手段还吓不住三个娃娃?” 季通眼光一亮,“少爷果真就是少爷。您这一说,小的就明白了……” “不但要教打战的手段,把你当捕快那段时日的经历,也当故事讲出去。” “他们又不做捕快,说这个作甚?”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扇子敲了下季通脑袋。 “自是教为人处世……让他们知世道之恶,也能知何以治恶。让他们知世道之正,也能知何以扶正。” 季通得意一笑,“小的去也。” 等季通离去,杨暮客吆喝蔡鹮让她准备纸笔。他想练字。 届时外放的龙种巡海,发现了有诡异的妖气显露,即刻传音告知。 “蔡鹮,少爷我有点事儿。你自己也练一练,把那坤道经书抄一抄。稍后我就回来。” “是,少爷。” 杨暮客脚跟一转,挪移到了常与所在静室。 常与刚要起身行礼,杨暮客伸手阻止。 “常与道友,贫道差使龙种巡海。发现前方有妖气显露。不知此处海域所处何方?是否有妖群……” “这……此地距离下一位海主海域甚远。纵有妖精,也谈不上有威胁。更不敢袭击宝船。” 杨暮客抿嘴,“我那六龙护法,本领高强。他说有诡异妖气显露,定然非是寻常之辈。我们还是警醒一些为妙。” 常与点头,“晚辈这便出船探看。” “好。” 杨暮客话音一落,便瞧见常与飞身出去。 常与手中掐分水诀,落入大海。 他往前穿行片刻,一条巨大的黑龙从深水出浮上来。 金黄的竖瞳盯着常与。常与顿时汗毛乍起。 “晚辈常与,拜见龙君。” “我可算不得龙君。本行走司职于苍龙行宫。此番为紫明上人护法。你换我一声护法便好。前方二十里有妖气诡谲。我师兄与其他几位兄弟已经前去查探。若是太过危险,你便归船调转船头,偏离航道,我等殿后。” 说话间,二者深海穿梭。来至一片乱流海域。 其余五龙从海底游出。 六龙身形巨大,盯着常与这渺小的修士。常与战战兢兢。 白敷为这六龙首领,因其地位最高,能耐最大。随白敷独自上前,接引常与的亚璕退到一旁。 龙类在海里可大可小,来至常与面前时,白敷已经缩小到了十丈大小。金眸显露些许笑意,“吾乃翅撩海卫海将军。此番率领兄弟给紫明上人护法。前方已经探查清楚。是一群白豚聚会。为了航行安全,镇守还是返回提醒船家绕路。” 常与沉吟片刻,“不知白将军是否与白豚交流。” “此海不归龙种辖制,我等自然不会主动去寻麻烦。请常与镇守速回……” “明白。” 常与破海而出,半空疾驰。六条龙则分散开来,防止这些白豚前去拦截宝船。 待常与号令主管调转船头向东北航行,才走出去六七里。 杨暮客又得到了传音。还是前方有诡异妖气。 这一回,是一群海贝。 杨暮客干脆地从桂香园飘出去,跳入大海。 白敷化身成锦衣中年上前礼拜。 “绕路还能遇见妖邪阻路,看来这是一个包围圈。端玉居士,看来此回这些妖精是早有目的。” 白敷也轻声一笑,“小龙也如此以为。” 话音一落,白敷领着杨暮客神游。 他们穿梭在荧光闪闪的海洋深处。看见了一群五彩斑斓的贝壳。 那些贝壳里住着靓丽女子,好似瞧见了杨暮客,还不时抛个媚眼…… “不知端玉居士能否帮忙打通前路?” 白敷摇头,“我等六护法,只有保卫上人职能。这一方海域,不可主动起了干戈。” 杨暮客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既如此,六位护法还是汇合在宝船周围。不要主动行事,如此大的包围圈,定然是有幕后主使。寻常小妖,船中镇守足以应付。” “小龙正有此意。” 这番对话完毕,杨暮客再次寻到了常与。 “常与道友,此回可谓是来者不善呐。” “紫明上人又获知消息了?” 杨暮客点头,“前方有一群海贝成精。阻在宝船前头。” 常与叹了口气,“想来是那日杀的白豚相关。” “不管如何,为了这船中数万凡人,我们也要击退来袭妖邪。” “常与听从上人调遣。” 杨暮客摆手,“贫道不懂海上规矩,不敢擅专。你过往如何去做,今日便如何去做。” 听了此话常与心中咯噔一下,杨暮客眼见着他头顶的那颗白子开始闪动。 “常与道友!”杨暮客厉喝一声。 常与额头冷汗涔涔,“晚辈明白。晚辈这就外出摆阵。” 定海宗一众筑基修士俱是飞出船外。结成坎水大阵,此阵可让一众修士法力相连,助常与道人使用宝镜时增添威能。 常与绷着一张脸。目中金光穿透大海,看着海洋深处。 金丹修士的丹元将阵中弟子尽数保护,他们心神相连。不必开口便知彼此心意。 噗噗噗。 海底几道水泡喷出来,水泡炽热,与海水摩擦冒着幽蓝的火焰,水泡里雾气腾腾。越往上越大。 常与一手冰封之术,大海中水体结晶。在宝船下方布置了一道如棉絮一般的冰层。 船腹下的冰层被那些泡泡炸开,化作湍流。 海面越来越晃,不能飞天的定海宗修士开始用迷魂法将操控凡人。让他们尽数归巢。 常与咬牙施法,手掌一抬,将巨大的宝船从海面抬出来,船腹的铁木船鳍砸在了厚厚的冰层上。淡蓝的灵光催动宝船在冰面上滑行。 大海咔咔声中开始结冰。 一众修士随着宝船向前冲,他们飞到哪儿,大海便结冰到哪儿。船尾冰层断裂,轰隆隆落入大海,化作片片浮冰。 杨暮客与壶枫飞在半空,俩人俱是皱眉看着此景。 “上人,若是师叔这般消耗法力,只怕是走不得多远就会筋疲力尽。” 杨暮客真想大声呵斥常与,为何还不用定海宗的宝镜。但他没言声,劝壶枫说,“想来常与道友心中有数,此航道他不是头一回走了。如何处置自是由他定夺。” 这定海宗外的两修士能看出来常与畏首畏尾,那阵法中的自家弟子如何看不出? 只要镇守大人用出那定海宝镜,不管什么妖邪都要退避。管他是否是妖丹大修,管它是否是化形大能。那宝镜一照,叫你有力使不出,有魂飞不去。 众多定海宗心中有疑。这诸多疑问声传达到常与心头。 常与已经额头青筋鼓起,眼中尽是血丝。 “尔等安心施法。本镇守如何去做,岂容尔等置喙?” 两个女子浮出大海,呵呵笑着拦在前头。 嘭地一声,前进的冰层撞在了一片云墙上。那云墙一弹,冰层不进反退。 继而海底的气泡将宝船下的冰层炸开,整艘宝船落在海上摇摇晃晃。 “来者何人,为何要拦住去路?” “定海宗修士不问缘由,滥杀无辜。我等自然是来问罪的。你这凶人,若是认罪,这宝船我等自然放过,由着他们离去。” 常与深呼吸,沉声问,“本镇守何罪之有?” “我等有朋友海中歌唱而已,你若不喜,赶它走了便是。但你竟痛下杀手。这茫茫大海,不是你定海宗一家之物,此地海域本就没有海主,我们亦是守着人道规矩。若今后,你定海宗航船走到哪里,便要杀到哪里,我们这些海中妖精,又岂够你定海宗来杀?” 另一个女子话不多,唯有一句,“常与,你今日必须给我等一个交代。” 杨暮客听后扶住额头叹息一声,听她们如此说,便是对定海宗知根知底的。 壶枫则抿嘴窃笑,似乎乐得看见有妖精跟定海宗修士造反一般。 倘若追究起来,杀那头白豚亦是有杨暮客一部分责任。那时他用雷去劈白豚,以行动逼迫常与做了决策。 常与终于把手伸进怀里,取出宝镜。 宝镜银光一闪,将那两个女子框住。此宝镜,乃是先天巽五之镜。具呼风之用,控先天木炁。临水可生火,无上威能。 镜光中两女显露一丝惊慌之色。 其一女子厉喝,“杀了我等,更坐实了你定海宗已然无道,滥杀无辜。招惹邪祟,释放邪神。闹得海中不宁,日后看哪一个海主还敢给尔等背书。” 青岚疑惑地看着师傅。他曾经对师傅敬仰万分。 常与在他眼里,那便是无所不能的人物。手持宗门至宝,领航船头,护送数万人穿梭于苍茫大海,是人道沟通的桥梁。肩膀上担着的是人道有序的大任。但为何会到如此地步……? 青岚的心意传达到了常与心头。 常与噗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求救一般地看向杨暮客。 “紫明上人,您有唤神之术。求您招来大神定夺。” 杨暮客无奈摇头。并非他不能,而是他不肯。 每一次招来大神,都是一番因果。杨暮客见过锦澜之后,心境越发澄明。他有意无意,都在揣度这些高人的行事方式。 他此回要管。毕竟是他杨暮客干预了海上除妖……但绝不是喊来大神,让大神轻飘飘一句话就此揭过。 杨暮客身上灵光闪耀,先声夺人。 “常与道友,既然海中精灵认为我等有错。那谁人可定夺此间规矩?” 那两个女子看见随船的一个小道士出来说话,面露疑惑。 常与恭恭敬敬地对杨暮客说,“晚辈不知。” 杨暮客飘到那镜光之外,对两个女子说,“贫道也曾出手伤了那白豚妖修。若说错,贫道亦是有错。” “你是谁?” “贫道上清紫明。” “没听说过。” 杨暮客手中掐诀,六条龙种从深海飞出,一座宝辇将他抬起。 他再对半空的常与说,“常与道友,把这两位精灵解放出来。咱们一同前去认错。” 常与似乎认命一般,露出解脱的微笑。 “晚辈知错。” 第62章 《日升海尽》(词牌名,虞美人。) 常与在半空收了镜光,落在杨暮客边上。这中年样貌道人,依着做小似是少爷门下走卒。 杨暮客瞧他,道是自己做主的时候。他直奔那两个女妖而去,心中不怯。 两个女妖见六龙拉辇,战战兢兢前头带路。 往东行二十里,却正是那一众白豚聚会之地。 一个老母飞在半空,抖落了纱绢。落在海上化作白沙岛。掷出一个戒指变作了岛中亭。 继而老母飞身下来,躬身相邀。 龙辇停在翠亭前。杨暮客携常与落下。 “贫道紫明,出身上清观星一脉。不知何方神圣当前?” 老母面露慈爱之色,“老身乃是此地海域的长老,大家尊我。唤我叫儒奶奶。” 杨暮客琢磨了下,便问,“要叫什么宗门的长老?” 老母脸上竟然露出些许慌张,“可不敢言称什么宗门,便是一个互帮互助的堂口。” 杨暮客呵呵一笑,“向往人道,该是往水浅处去。这茫茫大海,荒凉又能学得什么?” 儒老母不应这声,开门见山说道,“二位道人不问缘由,便打杀了老身后辈。那孩儿死得冤枉,我们这海中妖精俱是慌慌张张,求到老身面前。老身不得已,促成此局。两位道人该是说个明白。” 如今杨暮客见识早就今非昔比,他从西耀灵州一路走来,见过位极人臣,见过人间圣者,见过国神缥缈,见过地仙尊者。 儒老母的心思,他这小年轻却一眼就看透了。 这是要拿定海宗和他上清门紫明来扬名立万。 心中已有结论,杨暮客便稍微欠身,“我等做事,的确有不妥之处。于此给长老致歉,不知长老想要什么补偿。” 老母身后的两个女妖听后面露喜色。 而儒老母听后则更喜形于色,“老身想在那小辈枉死之地,立下一根海柱。海柱上修一座庙。也好叫那小辈在天有灵。” 杨暮客不应这声,一旁的常与面露惊怒之色。 这儒老母好胆,今日敢竖起海柱立庙,明日怕是就该开门立派了。 杨暮客久不答,老母只得追问,“不知紫明道长意下如何?” 杨暮客这才吱声,“贫道以为,我等认错,祭奠那精灵是理所应当。但立庙这等事情,此处没有海主,更没有神庭。诸多规矩难以维持,这事儿岂能由我俩做主?您若欲向岁神殿祷告,贫道可以帮您行科唱词。开了那天路,让您去面见岁神。” 儒老母顿时面色尴尬,“这话说得,嗨嗨……紫明道长行科那般麻烦,老身又何该去见岁神。犯不上……当真犯不上。” 常与则低头余光看着那儒老母的衣角。心中暗哼一声。这世上能拘神遣将的道士,也就那么几位。找麻烦找到上清门这帮煞星头上。你这老太太当真是作死。 两个女子听见杨暮客能开天路前往岁神殿,吓得抖如筛糠。 儒老母此时呵斥,“你俩还不快快给这二位道长奉茶。” “奴这就准备。” 杨暮客赶忙推却,“贫道是来领错认罚的,非是做客。” 儒老母此时已经明白了。她这野妖,跟这些上门挑出来的弟子根本比不得。莫说本事,就算玩儿心眼儿都玩不过一个筑基小辈。 她把手放在膝头,岣嵝着身子叹了声。 “紫明道长有所不知,咱们这里,南来北往看着热闹。但海域宽阔,好不容易老身长寿一些,把晚辈聚在一起。听着定海宗的规矩,不去作孽。如今海中妖精也越发长寿了。” 杨暮客右手捏着袖口,左手拇指立起来比道,“尊您一声娘娘,大功德。” “哎哟……可当不起。当不起啊……” 杨暮客听着老妇讲说这海中趣事,等着热茶上来。 三言两语。也听出来这海中当真不易。 穷。 炁脉少,灵炁便少。灵炁少,灵物更少。修持之物有限,在她撮合之下,这些年纷争越来越少。妖精也渐渐多了起来。 但也只有一个儒老母,儒奶奶。她也有寿终之时。那时这些妖精该如何去做?着实是个大难题。 热茶端了上来,杨暮客品了品这不甚好喝的茶。却有了心软之意。 但他话很硬。硬得儒老母好似吞了一颗极寒冰石。 “您这白沙岛,风景秀丽,是个好幻化。贫道曾去诸位先达洞天,此处与其相比,毫不逊色。” “老身这戏法自然比不得大能洞天。” “此处海域乃是离位南北交界之地,娘娘好是灵通。” “过往妖精多了,自然知晓一些消息,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常与,既是来认错。我等先给儒娘娘认错……” “晚辈遵命。” 杨暮客起身揖礼…… 常与慢慢起身,他看着那小道士诚心诚意地低头作揖……心中那积累的郁气好似大水决堤,尽数跑了干净。他亦是诚心诚意地俯身跪地稽首。 只听杨暮客道,“贫道不问是非,出手不知轻重。是贫道之错。” 常与则肃穆叩头,“是晚辈心境不畅,错杀无辜。晚辈认错,请娘娘责罚。” 儒老母抿着嘴,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女妖。又想了想自己干的破事儿。叹了一声,“二位道长快快请起,那小辈儿也是一个混账。不知死活敢唱歌拦船,她活该……” 杨暮客这主动认错,虽没应下给那小妖立庙,却也当真给足了儒老母面子。 这便是他从小楼姐身上学来的守正之道。 偏偏那儒老母背后的两个女妖悲从中来。眼中噙泪。 杨暮客起身低头问,“常与道友,那船上货物,可有你能做主的?” 常与抬头,“这……” 儒老母听了一愣……她怎么敢打船上货物主意,刚想张嘴…… 杨暮客却不给她开口机会,朗声说,“你这镇守,想来不缺供奉。此事俱是因你心关而起,该是你做补偿。” “晚辈愿意将此回领船供奉尽数交出。” “这里位处深海,酷热毒火,物产稀少。想来陆上的产物俱是稀罕之物。你也把能做主货贸之物,以物易物,给她们些,如何?” “上人之言,晚辈不敢不从。” 儒老母顿时心服口服,面露感激之色,“多谢紫明上人。” 杨暮客呵呵一笑,“我们相遇便是缘分,贫道不予不求,为得只是你好,我好,大家好。” 老太太用力点头。多简单的道理啊……为何之前就没想通呢。 如此杨暮客心中终于长吁一声。此番,是他自己挣来的体面。 再坐之后,杨暮客跟儒老母打探些许消息。 又是三言两语,杨暮客却心中大惊。 话说那中州原本宗门开始迁回,新生小妖有不愿给宗门当奴的,便逃向海外。 聪明伶俐的,自然是傍上大妖。消息自北而来…… 中州罗朝起兵,剑指鹿朝。 鹿朝国神飞升,国神空悬。 冀朝吞并诸多属国后,圣人遭刺杀。摄政王举议,与罗朝合并。共建麒麟皇朝。两家并做一家。麒麟皇朝大军自鹿朝林辞口岸长驱直入。 而鹿朝军方北上避战。 以罗朝之农养冀朝之工。一时间中州闻风丧胆。 “这么快?我才从中州离开不足一年……怎么就出了这么多事儿?” 儒老母叹息一声,“老身便是羡慕尔等人族,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天道炁机稍有变化,人道便要迎头而上,从未错过。” 杨暮客更疑惑,问道,“冀朝远比罗朝强大,那摄政王怎就肯与罗朝合并?” “相传,是因为罗朝圣人嫡子怀王入道,留在凡间的骨血却是天阉。冀朝如今圣人未留下骨血,为了避免两朝皇族血脉断绝,合为连理。” 杨暮客摸摸唇尖,“就这么简单?” 常与一旁小声说,“还能多复杂。他们若不这么干,怕是他们自己就要先乱起来。夺嫡……您想想,各家王爷各领大军,怕是这俩朝国都要打散了。” 杨暮客瞥他,“你怎么知晓?” 常与叹了口气,“万泽大州可没有天道宗坐镇,让皇族血脉流传久远。万泽大洲的强权只要稍显颓势,各家势力就要一拥而上,打得脑浆遍地。晚辈见得多,听得多……” “这话说得忒腌臜。” 常与委屈地说,“晚辈说的不是比喻……” 杨暮客挑起眉毛,“我宗门所在,岂会如此野蛮?” 常与摇头,“不是野蛮。是万泽大州灵炁太盛,凡人稍加训练俱是武将。男女力量都相差无几,气血外放实属平常。打起来……只能奔着要人性命,有什么比打碎了脑袋更快?” 杨暮客听后陷入了沉思。之后便是常与和儒老母交接。 待杨暮客归船之后,静坐在桂树石桌旁发呆。 玉香出门招呼他,“少爷。进屋吃饭了。” 杨暮客瞥她,“你们这些妖精,怎么都是女的?贫道至今,遇见化形男人的当真没有几个。” 玉香噗嗤一笑,“怎么说呢?” “实话实说……” “道爷。这世上自龙元之后,雄属阳,好逞凶斗狠。我等妖精若不开慧,则无传承。所以若是公的,大多没开慧前,就打死了。再一就是,元阳不存,阴阳不调。心性一开始就坏了。若是雌的,还能有雄性体型。瞧不上同种的歹货,自然能拖到开慧引灵炁入体。且雌兽知苟且,活得久些。便能拖到成妖之时。” 杨暮客抚掌道,“你说得好有道理。道爷我今日受教了,记你一功。” 宝船周围的妖群散去了。航行在大海上。 时过半年,常与终于安然度过心关。 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内敛了许多。平日里除了领航外,还经常去教导青岚。遂青岚的修行速度可谓是一日千里。 有着杨暮客和壶枫两个筑基做比较。 青岚从最普通的筑基小成者,已经进步到了炼炁化水的地步。再接下去,就是化丹气了。 而壶枫则卡在了举三花上头。 天地人三火又岂那么容易收进灵台。每一个阶段,有每一个阶段的阴阳合和。 此时壶枫的天地人三魂火乃是阴极生阳炼化而来。距离阴阳合和的地步还远着呢。这是水磨的功夫,一丝火候都差不得。 至于杨暮客,那就更是一点儿进境都无。他筑基初成,光是一个打磨灵台魂光就要花上大量时日。三魂七魄虽然都已经收服,却距离如臂使指远着哩。 期间路过一个海主所辖海域。 定海宗丢了那么大的丑,海主调笑一番,却只是嘴上占便宜。不敢占了这宝船航运的便宜。 锦澜真人领着一众定海宗修士巡海,把深渊打得山呼海啸。 去寻那作乱天妖的根脚,却扑了空。 去找那道门叛逆,更是连影子都见不到。 常与道人获知宗门消息,感慨万千。纵然想修行有成后去报仇,却连仇人是谁都不得而知。多可怕…… 如此大家更是心知肚明,那道门叛徒,不是藏在海渊之中。而是藏在宗门之内。 锦澜若再如此借机生事,怕是最终要弄得人人自危。只能偃旗息鼓作罢。 孟夏廿三。 常与来到桂香园拜访。 杨暮客笑呵呵地把常与迎到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桂树下,俩人围着石桌坐着。 蔡鹮从屋里端茶出来。 杨暮客指着蔡鹮说,“我家婢子如今修了你们定海宗的俗道基功。你这镇守瞧瞧,可算有些进展?” 常与瞩目于蔡鹮身上,吃惊道,“上人果真福缘深厚,竟然能把贴身婢子调教这般伶俐。我定海宗那龟岛上的俗道比她都不如。” 杨暮客得意摆摆手,“诶……道友过奖了。她才学到哪里。又怎比得上你们岛上的俗道。便是这船中俗道都还不如。” 常与惭愧地说,“那些个老帮菜,开悟几十年,都弗如姑娘数十日。” 此话揭过后。 常与对杨暮客说,“上人,咱们再行数日。便可抵达重明岛。此岛占地上亿亩,人口七千万。人道有序,信奉正法。以往泊船之后,晚辈自是要登岛祭拜一番。但锦澜真人到访之后,晚辈不便再去。不知……” “我代此船去了便是。” “多谢上人。” 杨暮客龇牙一笑,“不忙谢我。你说这岛叫做重明岛,可是与神鸟重明有关?” 常与点头,“确实如此。岛上有望海山,高两千七百丈。乃是海中立柱,窥天之地。山顶,便是重明神鸟后裔繁衍之地。” “人妖相处融洽?” 常与呵呵一笑,“重明神鸟庙堂之中。这岛上之国,国神便是鸟王。” 杨暮客点点头,“此国可有称呼?” “明政海国。” “既如此,贫道自然要拿上度牒和道牒前往。” 第63章 奴提箸匕发姿媚 自知前方有岛三日后。 期间杨暮客让玉香准备好道牒,与他一同登岸去录写文书。 当看见海岸线的那那一瞬。 久在海上漂泊的人都长出一口气。 人果真还是向往陆地。虽仅是泊船修整,却安抚了无处着落的心。 桂香园三个娃娃兴奋的大呼小叫,便是姬寅这身负根骨之人,亦是露出了童真。 院子里季通大喝一声,“尽数跑出去作甚?今日的功夫练完了没?” “季大爷,就回来啦。” 许凡人拉着妹妹赶忙进院。后面不紧不慢的姬寅搓搓小手,已经想着领着家中侍从下船玩耍一番。 院子里季通拿着一根竹竿站着,“今儿不叫你们打拳了,日日打拳,伶俐劲儿都打没了。今儿大爷教你们以守代攻的手段……” 许凡人憨憨地问,“大爷。什么是以手代攻?你是要教我们手上的打法吗?” 妹妹许天真上去捂住哥哥的嘴,“大爷,您别听我哥乱说……” 季通搓搓脸,这憨小子是没救了。 继而三小娃都进了院子一角,一人手里拿着一根小棍儿。 “来,你们拿着小棍儿向我打来……” 只见三小娃手段狠毒,许凡人朝着季通裆下打去,许天真则戳向季通腰眼儿。姬寅个子太小,则绕了个圈抽向季通膝盖窝。 季通手中竹竿不疾不徐,精准地先拦住最低的小棍儿,画了个圈儿。 三小娃手腕酥麻,险些抓不住小棍儿。 许天真好奇地问,“大爷。您搬运气血了吗?” 季通得意一笑,“对付你们小娃还要搬运气血?我只是截断了你们的力道,破掉棍势。你们用了多少力气,便要吃回多少力气。” 显然许凡人用的劲儿最大,小脸儿苍白,疼得不敢喘气儿。 姬寅若有所思,拿着棍子比划了下。问,“季大爷,您这不是棍法,是拳法。” 季通点头,“小子聪明。此乃后发先至,破敌架势。以守代攻是也。在一瞬间看清敌方发力痕迹,精确找出发力结构脆弱之处,一击截断发力。” 杨暮客换了一身素雅道袍,出门瞧见这一幕。嘿嘿一笑,“季通,今儿随我下船。咱们在这岛上逛逛……” 季通丢掉竹竿,戳进了竹林中。 “小的来了。你们自己练。” 许天真一噘嘴,暗暗对另外两个小娃说。 “他们大人要下船,却把我们留在这船上。” 姬寅眼珠一转,“等他们都出去,我去跟阿母请假。领着你俩去玩……” 许凡人嘴巴张得老大,“当真?” 姬寅得意地说,“本……君子从不欺人。” 待杨暮客领着玉香和季通来到升降梯前。 船中侍从恭恭敬敬把他们送达一楼甲板。 似是因为迎接这艘宝船到来,栈桥外头特意举办一个集市。集市之中摊位人头攒动,正在忙着整理。 季通一旁问玉香,“姑娘不在屋中侍候小姐,也一同出来。是要采买些东西么?用不用某家帮忙提着?” 玉香轻笑一声,“那就有劳季壮士了。” 三人下了宝船,杨暮客居中,季通前面开路,玉香碎步跟在后面。 朝阳明媚,栈桥之上。小道士衣袍随风摆,头戴玉冠,步伐轻快,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十分惹眼。护卫着甲不戴胄,腰间挎着两个骨朵。侍女裙摆及鞋面,纱巾遮面,眉眼迷人。 “几位贵人,要不要买一份海港图?” 季通轻轻拨开上来售卖的小贩。 “我们哪儿来的你们岛上钱财,让一让。” “什么钱都行。咱们岛上只要是钱就收……唯独不收通票……” 杨暮客轻声道,“季通,买一份。也省得似个没头苍蝇乱窜。” “好嘞。” 周围摊贩见那小贩做成了买卖,推推搡搡凑近前,吆喝着特产名字。 “小少爷,咱们岛上的羽毛笔……海外俱是稀罕之物,您看一看……” “俊哥儿,您瞧瞧这彩贝……”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玉骨折扇,刷地一声打开折扇,扇面上写着“富贵逼人”四个字。 这些小贩看见扇面也就慢慢退了。 等出了集市,来到街面。季通问杨暮客。 “少爷,您何时这般恶俗,弄了那四个字来糊弄凡人?” “贫道不是糊弄,是吓唬。” “这些小贩都是财迷心窍的,您用钱去吓唬他们。就不怕肉包子打狗吗?” 玉香在后面俏笑一声,“季壮士您没瞧出来吗?少爷这是装跋扈呢。若让他们有得赚,自是更加招惹。但那富贵逼人四个字露出来。谁家好人在扇面上写这四个字儿?这些小贩生怕惹上了一个性恶的富家子。” 杨暮客昂着下巴,掸掸衣袖,“擦破了贫道的衣裳,便要他们一生去弥补。脏了贫道的鞋,便要他们用眼泪洗干净。怎么样?够不够跋扈?” 季通瘪着嘴打量了下少爷,“您莫非不是装的?” 杨暮客笑着踢他一脚,“看看舆图,往哪儿走是衙门。” 季通捂着屁股嘿嘿一笑,打开刚才买的海港地图去看。 这地图当真细致,难怪价格不菲。不但绘画了港口具体地形,边上还有一个岛屿环形图。港口的条条街巷都书写了名称,备注居住何人,售卖何物。甚至还有特色店铺介绍。 季通上下细细打量之后,“少爷,随我走吧。” 待这三人来到了衙门门口,却见一个玉屏镶嵌在门墙上。 玉屏上具体书写了十日内田亩果蔬产量,对应价格。并且还对日后产量有着大概评估。除此外,城外运抵的粮、肉、副食等亦有数量说明,税率,售价表格清晰。 看到此景季通愕然,这么明码标价,那普通人还怎么获利。 杨暮客不理会发呆的季通,大步迈过门槛。门内的小吏上前相迎。 “不知何方贵客来此?何事需我衙相助?” 杨暮客站定浅浅一揖,“贫道受四海清号船东委托,登岛行科仪,谢国神允我等有落脚之地,求再出海风平浪静。” 那小吏哈哈大笑,“缘是船上的俗道大人。只是不知为何船中俗道不亲自前来,而是由您代替?” “贫道本事更高些……” 那小吏起先惊讶而后豁然,“想来道长天赋异禀,能让随船俗道服帖定然本领高强。我也不多问,请随我来,去面见港首,稍候下官便通传鸿胪寺使节过来相迎。” “多谢官人。” 季通本来还想逞逞威风,但听了那小吏之言即刻肃穆整装。 这门子里,都是人精。人情达练如此,又岂可小觑?按理来说,这门前小吏该是把杨暮客引到港口海事局,通报了身份,换了文牒。而后再去鸿胪寺报到,如此可在岛中通行。 但这门子竟然直接把杨暮客引到港首面前,且不怕港首责备。这等眼力劲儿,季通自认弗如。 港首是一个美髯公,姓鞠。浓眉大眼,不怒自威。 他热切相迎,言说港中来了贵客。 杨暮客虽然嘴上推辞,但更多是在打量着港首气运。 好一个刚正不阿的官大人。 单批字其姓。鞠,有躬身之意,亦有问责之意,有圆球之意,有诞生之意。有穷之意,亦有盈之意。 其姓如其人,圆滑中是四方君子。 港首应了杨暮客的要求,帮忙准备科仪所用场地和物料。明码标价,概不让利。 杨暮客让玉香去衙门中的商贸司去付钱。 如此不多时便等来了鸿胪寺司宾主管。 随司宾主管乘马车,前往港中俗道道观,与当地俗道请礼,合计行科之事。 季通常与马妖巧缘作伴,身上带着些许妖气。那拉车马儿见了他便夹紧了尾巴,一身筋肉紧绷。季通把御座上的车夫赶到了副驾上。 “我家少爷习惯了某家赶车,某家赶车稳当。你且一边去。” 马车中。 “贵地港口兴旺发达,是一个好地方啊……” 司宾主管言语中带着感慨之意,“这也是鞠大人到此地后才有的盛景。以前……嗨,不谈了。” “听您所言,鞠大人不是本岛之人?” 主管点头,“鞠大人出身万泽大州万仞山。因得罪了权贵,流放海外。我岛上国主见其仪表不凡,考他入了朝堂。” 杨暮客瞧出来此主管对鞠大人的敬佩之意。又聊聊这海国风气。 此海国与陆上诸多朝国并无不同。人情冷暖,吃喝拉撒。 粮食勉强够了自给自足,但金铁之物由于缺少矿产,所以需要货贸补给。也难怪栈桥上小贩说什么钱都收。 杨暮客听出了话外音,人口数量需要维持。 至于怎么维持,杨暮客不问。 进山之路崎岖难行,但季通驾车不用打那马,只需戳戳马臀,马儿自然知晓降速提速。 抵达了俗道道观,司宾主管将三人送进去,只是在外头候着。不敢进观庙之中。 观中正院种着老松,古朴的气息扑面而来。 老松下头有一个神龛。噗地一声,土地神在一片云烟里探头。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点点头,迈步朝着正殿而去。 观中住观修持的道士并非乾道,而是一个坤道。 这坤道,也不是俗道。而是一个妖修化形。 此时玉香拦在了杨暮客身前,提防着坤道。 “贫道乃是参山岗国神观观主,道号沐光。” 杨暮客掐子午诀见礼,“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道号紫明。” “紫明上人,里面请。” “多谢沐光道友。” 大殿之中,明光闪闪。正中是道祖塑像,在左是重明鸟国神,在右是正法教道祖。 杨暮客不解地问,“敢问道友,这到底算是俗道道观,还是修士道观?” 沐光娇笑道,“紫明上人许是在外走得太久了。海外诸多人道所在,其实不分俗道和修士庙观的。” “可此处没有炁脉,道友平日里如何修行呢?” “每甲子,国神大人会打开神国,让我等观中修士前去吐纳。” 就在这说话间,船中的乘客也大多下船了。 在海上漂泊已久,他们自然是要在集市之中吃吃喝喝。 姬寅领着许家兄妹在内侍的陪同下也偷偷溜下船。姬寅还特意换了一身常服,跟许家兄妹穿得大差不差。 其实许家兄妹自从随了季通以来,不缺赏钱。玉香给这俩小的也准备例钱。能做些像样的衣裳,但这俩小的苦日子过久了,始终喜欢买粗布。还偏偏要自己做衣裳。针线活粗陋不说,形制更是难看至极。比寻常人家的下人穿得还要难看。 这仨小的,跟着一个阉人内侍。穿得破破烂烂,也难怪会被集市的小贩给小瞧了。 许天真相中了彩贝做得摆件。眼珠子盯着就离不开了。且说这小丫头拿着摆件能作甚?吃不能吃,玩不能玩。但她偏偏就看中了。 谈好了价钱,便要买下。 但许凡人这小子不懂得藏富,掏钱时露财。从船上换来的一串子大子让那小贩眼睛挪不动地方。 “慢着,五十文的彩贝,是边上这些。小姑娘,你手里拿着的那个,要两百文。” 小丫头吓得一激灵,慌慌张张把这彩贝放下去,犹豫着拿起小贩说的五十文的。 “这一个,也是两百文……” 姬寅在后面听后眉毛瞬间就立起来。 许天真抿嘴道,“我们不买了。” 许凡人便把一串大子揣进了怀里。 那小贩黑着一张脸,“你拿了,便弄脏了。不买也得买。” 当这三个小的受了欺负,那小东西不知进退的性子随心火涌上来。掀了摊子,打了人。闹得整个集市沸沸扬扬。 捕快来了,把人抓走。 杨暮客在国神观中,给道祖敬香,给国神敬香,亦是给正法教道祖敬香。 “道友这道观修得如此偏远,何来人道香火?” “他们该来之时定要来,不管山高路远。” “这话好生深奥呢……” “紫明上人说笑了。这话又有什么深奥的,奴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那什么时候才是该来之时?” “出海捕鱼,田中播种。鱼获丰富,秋日丰收。上人既然敬香完毕,奴这就去后面让弟子准备斋菜设宴。” “有劳了。” 等那坤道走后,杨暮客问玉香,“可看出来这是个什么妖精化形?” “启禀道爷,这是个蜘蛛精。” 正所谓。牵机络网静沐光,正法修持精气藏。这沐光道号,着实贴切。 时至傍晚,沐光道人换做了一身宫装,媚眼如丝地提着碗筷摆好,拿着小刀给杨暮客分肉。 “沐光道友,不是斋菜么?” 沐光道人俏笑着,“紫明上人,这肉,是田里面长得。就是斋菜……您欲行科办典仪,不知要多少人祭?我也好叫弟子前去挑选准备。” “这……贫道自然是要亲自看看才行。” 第64章 不显魂消腻 沐光道人把小肉码放仔细,伸手便要给杨暮客斟酒。 杨暮客拦住了,“来此处乃是商量科仪要事。酒这等上头销魂之物便免了。” 沐光捂嘴轻笑一声,“上人说的有理。那奴以茶代酒。” 说罢沐光手中一摇,酒壶变作茶壶。 季通一旁瞧着那沐光道人谄媚,使眼色给玉香。玉香神色毫无表现,似是不曾看见一般。 餐饭过后,沐光拉着杨暮客的袖口领他去看祭品。 出了偏殿,只瞧见一条笔直的路发着微光。 当下天色已暗,郁郁葱葱的茶园提神醒脑。 几只萤火虫飘荡,人来则隐。 至此为止,一直都是沐光这化形大妖在接待杨暮客。偌大一个港口的国神观,又岂能只有沐光一人?他人何处去了,怎能让人不疑。 但这个疑惑走了一会儿便自然解开。 一群疲累不堪的道士从路径上走来,恭恭敬敬给住持沐光和杨暮客行礼。 “这些童儿是在镇守恶鬼。整座道观,也只有我一人当下得闲。” “是贫道来得仓促,干扰了道观运行。心中有愧……” “紫明上人不必如此。我并非是百忙抽身。而是这些恶鬼本就我不能近前。是需俗道镇压,等着岛上神鸟来食……” 杨暮客疑惑地看着沐光。 沐光道人拉着杨暮客走到一个岔路上,往下看能看见幽幽绿光的深坑。 一群道士围着那深坑念咒。 “这里面拘着的俱是为非作歹的恶鬼。” “岛上没有城隍吗?” “并无此神。” 杨暮客听了沐光之言一脸愕然。这人道,莫不是个伪的? 沐光将杨暮客引回大路,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则是一个笼子隔出来的村寨。 “里面住着的,俱是那些恶鬼亲信。恶鬼,最爱谋害亲信,而这些亲信本身就罪孽加身。他们居住于此,便是照料肉田,亦引得坑中恶鬼不肯远去。” 杨暮客听后瞬间打开天眼,目中金光扫荡了村寨。 果真里面住着的人皆是恶事做尽之辈,浑身煞气腾腾,恶念滚滚。他更瞧见了肉田,所谓肉田更像是一个蘑菇田。这些蘑菇有血有肉,唯独没有骨头。 杨暮客不由得摇头笑道,“果真是个肉田,道友不曾骗我……” “奴又岂敢诓骗上人?” 一旁的季通被这血雾逼得搬运气血抵抗恶念,只见他红光闪烁金炁蒸腾。 杨暮客随手指了几个少年人。沐光点头应下。 出了道观,那司宾主管仍在道观外的门房里候着。 季通路上不解地问,“少爷,您一向最厌人祭的……这回?” 杨暮客只是叹了一声,“稍后话与你知。” 三人乘车来到了鸿胪寺安排的住处。 杨暮客对玉香说,“本以为有城隍阴司,还揣上了道牒登岸。却不曾想此岛并无城隍庙,难不成还去国神观找那沐光给贫道录事?” 玉香近前,“您还是把道牒还给婢子,婢子去找神国中的神官录写。” 杨暮客从袖子里把道牒抽出来,递给玉香,“给你。你去把季通喊进来。” “是。” 玉香把门口站岗的季通喊进了屋,她则掩门化作一缕妖风,飞向那岛中高山。 “山塘兄……” 季通听见杨暮客喊他表字,一时间六神无主。这小道士又起了什么心思?莫不是想把他扔在这岛上,自己乘船离去? 他猜对了。 杨暮客的确有意领着季通来看看这海岛人道风气,若是合适,便劝他留在此地。 “少爷。您唤小的本名儿就好。什么山塘兄……那是咱们路上的玩笑话……”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来各国印章留下的通关文牒。 翻开扉页,从周上国开始,一路到了乾朝。他们的路程清晰可见。 季通瞧着杨暮客一页页翻着,一时间口干舌燥。 “少爷,您有什么话,直说便好。” “季通。万泽大洲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前我不知,不懂。私以为能给你安排一个好前程。但从他人口中得知,万泽大州武艺非凡之人众多。你这人屠,性子不好……我怕你枉死在那里。本想着,这明政海国人口众多,能是一个好去处。便领你登岸,给你留下资财,让你在此谋生。” “少爷。我定然会跟着你走到山脚下,你莫要赶我走。就是你赶我,我也不走。咱说好了的,要护送你归山。” “我如今筑基已成,非是凡人。你如何护送我?” 季通面露些许怒色,你这小道士难不成是卸磨杀驴? 杨暮客呵呵一笑,“记不记得一年多前,我还曾问你武法,可后来我再问过没?” 季通默默摇头。 “贫道……用不上,自然不曾再问。” “您不是说那姬寅小娃身具根骨,又为何让他去学?” 杨暮客噗嗤一笑,“只是让他不来烦我罢了。我又跟他不一样。你也别生气。这地方,更不是什么好地方。所以你也留不下。” 季通哼了一声,“用不上我,就要甩脱了。你这道士,当真好没良心。” “你过来坐下。” 季通气哼哼地坐在一旁,屁股只占了椅子边儿。 杨暮客对他说,“你方才不是问,我为啥要用人祭吗?” 季通点头。 “因为这是规矩。这座岛,吃人。我若不喂它坏人,它就要吃好人。” 季通吓了一跳,“你可是说过,草木山石不生灵性,不会成精。这回您又说岛要吃人。您就仗着修为高了,诓骗小的罢。” 杨暮客无奈大笑,“我骗你作甚。这岛上草木山石并非生了灵性吃人。是这岛中人道吃人。物产有限,养活众多人口。你来告诉我,他们何以外贸,什么物产能换来外部金铁?” “卖人口?” 杨暮客摇头,“这岛,本来应该就是一个监狱。也是一个魂狱。” “你又咋知道的?” “重明鸟,驱邪逐恶。所在之处无豺狼虎豹为害。可它偏偏在这岛上繁衍子嗣。怪哉怪哉……季通,你随我走了东西南北,有哪个朝国亦或王国,供奉纯阳国神的?神为纯阳,则凡俗必有大害。有无相生,此乃至理。” 季通这世俗捕快一下就抓住了要领,“所以,这岛是一个流放之地?外来物资是监管恶人的佣金?” 杨暮客也不知具体详情,只应声道,“大抵如此罢。” “这等恶地,你若敢抛了某家偷跑。某家做鬼都不放过你!” 杨暮客指着外头的港口,“那么大一艘船,贫道怎么跑?你这夯货!” 忽然杨暮客眉头一皱,手中掐算。 得卦为旅。九三。以旅与下,其义丧矣。 “跟我去衙门,出事儿了。” “什么事儿?” 杨暮客领着季通大步流星冲出院子。俩人脚步飞快,在这戌时已经宵禁的街道上穿梭。 “应卦在了许天真身上。艮遇风起火,急灾。” “那个小丫头精灵古怪,能惹出什么事情?” “你算是看走眼了,这姑娘,比你想的狠多了。” 港口衙门的监牢里,几个地痞打量着被关进来的四人。 “哟。这世道还真是烂。这么丁大点儿的地方,竟然关进来几个小童。说说,惹了什么麻烦?用不用本大爷出了门儿帮尔等平事儿?” 许凡人咬牙切齿,“你这泼皮,关到笼子里都管不住你的嘴。怕你日后常住于此,难见天日。” 地痞打量着后面皮白肉嫩的许天真和姬寅。眼中露出邪光。 “穿得破衣烂衫,家里却养的不错。你们不是这港城里的吧。咱可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哪一片城区的?城主能让你们在这岛上乱窜?还是外头新来的?嘿嘿,本大爷牢中正无聊,拿你们来耍子耍子……” 姬寅家的阉人内侍笑嘻嘻地拦在路中,“这位爷,您消停一点儿。都住进这地场了,自是求着脱罪。哪儿有知错犯错的道理。” “你要与爷们儿讲道理?” 内视点头,“爷们儿与你讲道理。” “弟兄伙,让这几个小娃晓得晓得什么是道理。” 牢里头乒乒乓乓,许天真拿着半截子木板,上头挂着肉丝,满是血迹。 那出头的地痞捂着后腰眼儿大声嚎叫着。外头的捕快冲进来,拉开了还在与人打斗的内侍。姬寅则冷冷地看着捕快。 “你们这几个外来的畜牲,竟然还敢牢里伤人?我看甭审了,就地正法。” 姬寅手里头已经掐上的俗道的法诀。 内侍噌地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把银光闪闪的软剑。“咱看谁敢伤了我家主子。” 一旁不吭声的捕头拉住了咋咋呼呼的捕快。 “您这宝剑不一般,我们搜个遍,还是让你们藏了凶器进来。” 内侍轻笑一声,“知道就好。这事儿咱不想闹大了,不就是打了个摊贩。我们也是守着规矩,随着你们来了衙门等着听审。那摊子上才多少物件?又值了许多钱?把我家主子朋友身上的钱都搜走了还不算?还要拘着我们?想让船上来人交赏钱吗?” 捕头赶忙笑了,“您这话说得。我们是衙门捕快,又不是街头掳人的暗门子。” 恰巧此时杨暮客领着季通赶到了衙门口。 杨暮客给季通使个眼色,“踹门!” “踹门?” “让你踹你就踹!” “好嘞。” 只见人屠季通浑身红光闪闪,搬运气血后带起一阵狂风。 哐当一脚,便将那朱红巨门踢飞出去。巨门重重落在衙门地砖上,碎石纷飞,砸得院子草木飘零,砖瓦零落。 一众衙门捕快呼呼喝喝上前。 杨暮客提着道袍衣摆迈过门槛,“我们是来寻人的。尔等拿了宝船上的旅客,怎地押着不放?” 说话间,宝船六楼夏荣园的姬母也领着内侍来到此处。她去递交公文被拖到现在才办完,如此能在城中走动。暗处见小道士到了,终于松了口气。 她那宝贝儿子说过,这小道士是正经的修士。只要有他在,想来再无危险。 “娘娘,我们还去么?” “不去了。让那臭小子长长记性。” 牢中,捕头眯着眼。若是事情败露,怕是没好活了。如今这港首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扒去这身官皮,过往得罪的怕是能把他生吞活剥。或许,将这几个船客宰了……弄得死无对证才好。 他低头看了眼身受重伤的泼皮,暗笑一声。兄弟,对不住了。今儿你与他们都得死在牢里。 院子中,杨暮客一眼看透了地表,瞧见了那恶意满满的捕头。背后尸狗神从身子里爬出来,一阵阴风钻进地牢。吹了一股气儿飘进去。 姬寅惊喜地看着杨暮客的尸狗神。 尸狗神把指头比在嘴唇前,叫他不要做声。 牢中的捕快尽数被迷魂咒摄住,一动不动。 姬寅这才出声,“许哥哥,许姐姐。赶紧治一治那个泼皮,莫要让他死了。” 许天真怒气冲冲地丢了手中的木板,这才上前去治伤。 庭院之中,鞠大人闻声赶来。见是杨暮客领着侍从破门,面色凝重上前询问。 “船上道士为何要破我衙门大门?” 杨暮客尸狗神此时已经归位,浅浅一揖。 “启禀官人。我船中三个孩童和一个侍卫被尔等捕快带走,夜不归。不管如何,该是给个交代。怎能扣押留夜呢?” 港首冷冷看向巡捕司的司官。那司官瞬间面如死灰。 鞠大人皱眉问道士,“我港中捕快拿人,自是有人犯事。不会平白无故逮人。若夜不归,定是案件不小,需过堂审理。你应是随鸿胪寺使官前往道观,又从何而知?若以臆测,毁我衙门大门。本官要定你一个不敬律法,不敬王庭之罪。” 杨暮客总不能说他是占卦得来消息。 只笑道,“那被拿之人是三个小娃加一个侍从。幼童下船玩耍,却被尔等缉拿。船中父母要如何提心吊胆?况且我等旅居在外,又怎可能无故生事。三个小童?岂会作奸犯科?鞠大人。孩子都要监牢过夜……贫道闻所未闻。” 港首呵斥司官,“说。因何拿了三个孩童加一个内侍。” “启禀大人。三童子栈桥集市购物,谈价不妥,行凶伤人。被打摊贩伤重不治,自是要缉拿留夜,查明摊贩死因。” “本官亲自升堂问案。带嫌犯去大堂!杨道长,你为毁我衙门大门暴徒,与此案相关,同来。” 杨暮客轻轻揖礼,“贫道救人心切,非是暴徒。是非黑白,断案之后官人才可定论。” “呵!好一张伶牙利嘴。” 夜中灯亮明堂。 鞠大人一身官衣端正地坐在桌案之后。俯瞰台下官吏和杨暮客。 那捕头迷迷糊糊,随着同僚押着三童一侍来到了公堂上。 不多时,仵作抬着摊贩尸体走进了衙门。 那摊贩面色乌青,已经死去多时。 杨暮客打量着坐在尸体上的亡魂。暗暗吹了口气。 尸体大喘气,从担架上坐起来,惊恐地看着周围。 “你们敢杀我?当官的杀人啦!” 有女子轻笑一声,“紫明上人这般逗弄凡人……” 第65章 幻风临驾美天宫 杨暮客抬眼瞧见了壁画上的一只小鸟。便是那只鸟儿在评他忒小气。 眼见着担架上的尸体只是起尸一瞬,又倒了下去。 仵作大呼,“起尸喊冤,大不祥……大不祥啊……” 这小贩新生的亡魂也忒弱了些,只是附身尸体喊了一句。便用光灵性,越来越淡,消散不见。就连堂中的獬豸塑像都来不及显灵将其吞下。 鞠大人在鸦雀无声中,默然看向那个司官。 那人舌头打结,口齿含糊,咽了口唾沫才磕绊地说,“鞠大人……下官……下官我一直都在……” 听了此话鞠大人嗤笑一声,“唤门吏来,你在哪儿,查一遍名录不就晓得?” 外头的捕头届时六神无主,大呼有事起奏主动投案。 司官哐当跪地,再不敢言语。 此间之事,再无他话。 若以往,杨暮客许是要盯着鞠大人审案,今日却不同。他无甚兴致。 夜幕下,杨暮客让季通把三个娃娃和内侍送上船,嘱咐明日再下来便好。 他一人回到了鸿胪寺,玉香已经归来多时。 小道士不肯多言,一夜静坐。 天明后季通下船归来。司宾礼官领着他们去看行科场地。 港口在海岛正西方向,这渔村则在港口西南方。这渔村距离栈桥不远,被高墙隔开。此地若是搭好台子,便能跨墙看见港口中的宝船。 途中司宾礼官介绍着渔村风土人情。港城中大半生民的肉食,俱是临港的几个渔村提供。 杨暮客只是默默听,也不言声。抵达后他绕着场地,告知礼官台柱应在何处立下。 外围季通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渔民。 那些渔民对道士和官人到来浑不在意,有的织网,有的晒盐。 等杨暮客闲下来去看风景的时候,季通凑上前。 “少爷,这些人不似是这土生土长的。” “有何不妥?” “这……也算不得不妥。只是这些渔民,竟不认得沙棘树。那些果子都烂了,一股酒味儿他们也不采摘。” “许是带刺儿,嫌摘下来麻烦呢。” 季通摇头,“小的觉着更像是口味不喜,毕竟那蓖麻树下可是没有果子,这东西一样有刺,还有毒。他们都采去。为何沙棘不采?哪怕摘了果子养牲口喂鱼呢……” “干你何事?去准备赶车,咱们看完了行科场地就回去。等等贫道还要去仓库挑建材,大把钱花出去了,总要弄得像模像样才行。” “你这道士,不是最悲天悯人么?把那沙棘用途与那些渔民说了。他们日子也要好过些……” 杨暮客一巴掌呼在季通脖颈后面,“要你多嘴。” 季通缩缩脖子,老老实实前去赶车。 回到鸿胪寺杨暮客问玉香,“你昨儿去了神国,可曾见着国神?” “少爷何故多此一问?” “贫道……贫道欲亲自去见国神。今夜便去。” “要婢子随同么?” “不必。” 太阳落山后,杨暮客嘱咐玉香给他护法。他要神游一番。 小道士身上幽光四溢,三魂七魄归一,从灵台而出。阴魂离体后,从阴间朝着北方飞去。 依着玉香所言,一路向北。两千六百里,可见高山。山脉起伏,再往北行,一如天柱隆起所在,上方便是神国。 星光下,杨暮客阴魂踏风,法力迸发,荧光闪闪直冲云层而去。 不多时,他便来到了一片灵炁丰沛之地。 这天柱亦有山。 一览星河水,流云碧玉亭。 金光明政殿,鹤鸟雾中行。 一只白鹤化作一个老者上前,“小神乃是明政神国书记,特此迎接上清门紫明上人来访。请上人随我入殿。” 乘云来至宝殿之中。 大殿之内早已屏退左右,只有一个女子背身坐在一个蒲团上。 “神主大人,紫明上人已经带到。小神就此告退。” 这国神背对着杨暮客,杨暮客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但他阴魂离体,出游时间有限。还是硬着头皮走近前去。 “晚辈拜见国神大人。” 女子声音明亮,不是昨夜嬉笑他那声音。 “不知紫明小友因何来访?” 杨暮客恭恭敬敬作揖,“晚辈来此请罪。” 听了此话女子坐下蒲团旋转,这才正面示人。但她仍还闭着眼睛。 国神面容圆润,鼻梁挺直樱桃小口。容貌尽显慈爱之色。 “你又何罪之有?” 杨暮客起身后面色遗憾,“贫道此人身可成,乃是受了一枚重明神鸟之卵赐福。夺了神鸟灵性,自然要来大神面前请罪。” “一枚邪卵,亦是死卵。世上早无人记挂,小友不必自责。” “不知其缘由,心中总有挂碍。若大神如此作答,晚辈也能安心许多。” 听了这话,国神终于睁开了眼睛。细细打量杨暮客。 而杨暮客却被吓坏了。 这女子闭着眼睛当真是国色天香,雍容绝世。但睁开眼,两个金色的瞳孔挤在一起,凶厉目光摄人心魄。 这么俊,怎么就长个眼睛呢。 国神笑问他,“怕了?” 杨暮客闭嘴摇头。 “我当你上来,是要问这岛上情形,只是答你几句,便让你离开。省得你惦记着本尊容貌。” “奇人奇貌,自然不凡。” 呵。重明神鸟轻笑一声。 “你当年与你师兄上路可非是如此之说。你说这天下间,唯有样貌标志的方才有根骨,方可入道。” “这……大神如何得知?” 重明神鸟摇了摇手中道牒。 小道士抿着嘴。感情那些随行的神官,还把这些话抖漏给了阴司判官录了进去。 但他转而觉着不对,那些阴司判官一个个谄媚至极,写的也都是好话。只是后面他自己说了如实记录,才记下些许烂事儿。 如此说来,这大神,有看透过往的本领。 杨暮客即刻警觉,放空思想。 重明神鸟呵呵一笑,“你还想问什么?是问天妖?还是问道争?” “晚辈听讲……” 神鸟伸手抓住一根彩羽,以灵光扫了扫杨暮客阴魂的额头。阴魂并没有灵台,也不知这神鸟是在扫什么。 扫完后她点点头。 “心无杂念,一心向道。归元果真是找了一个好传人。本尊乃是正法教明正殿护山灵兽,在此镇压邪神。已有百万年……咱们两家本就交好,不必客道。你可以唤我一声金晶前辈。” 百万年……这是杨暮客见过的寿数最长之人……不对。是寿数最长之神。 “不知是什么邪神,要大神于此镇压百万年?” “无名,无相。若世上有人再呼其名,则会血肉苏醒。” 杨暮客尴尬一笑,再不言声。 “我知你路上揽下不少因果,我这因果。唯有我自己挣脱,其余人干涉不得。否则本身早就飞升仙界,履劫去了。” “晚辈不敢。” 金晶大神又用彩羽搔了搔杨暮客额头。 “不敢之辞从你口中说出。本尊是不信的。本尊把你在岛上沾惹的秽气都扫干净了。你也莫要再招惹岛上的人。这岛,每过十甲子便要被我的子嗣吃个干净。无一人冤枉,俱是有取死之道。” 金晶大神收了彩羽后,指着空地出现另一个蒲团。“你且坐下。” “是。”杨暮客一板一眼地正坐在金晶大神面前。 “龙元余孽之事,想来你知晓一些?” “晚辈曾路过中州的小圆口。” “那是何地?” 杨暮客眨眨眼,“那里是一个水眼,湖中有孽龙尸体。不远处……还有前辈同族天妖亡故之地。” “原是死在那处……”金晶大神重新闭上双眼,“当年此事与天妖邪祟无关。是天道宗与正法教道争所至。但如今却怕是遭人利用。你可曾见过我那后辈的亡灵?” “那处已经乾坤倒转,不存神灵。” 听此言后,金晶大神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天道宗如今由盛转衰,他们自顾不暇。无需忧心路上所见,那些事情非是对你,有太一护法神庇佑,你自然可以安然抵达宗门。若有一日,本尊从这明政海国脱身,咱们再会。” 杨暮客起身,掐子午诀深揖,“晚辈告退。” 一朵云飘到了杨暮客脚下,带着他一直飞到神国外,飞到了天柱之下。 一路疾行,阴魂回到港城鸿胪寺别院。 杨暮客遣开玉香,独自坐在屋中。入定沉心湖,细细思索金晶大神所言。 路上他根本不敢想,上次船上传音之事他还历历在目。他生怕管不住自己的念头,让旁人看见,听见。 心湖里,大鹏真灵仍然蹲在那棵树上。 但湖中之树已经越来越不像月桂元灵之树。若说像个什么,杨暮客也说不出口。 猴拿前辈的分神已经离去,杨暮客静静问树上灵性天然的大鹏真灵。 “师兄。金晶大神所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大鹏真灵好似听不懂一般,疑惑地看向湖中的小道士。 杨暮客苦笑一声,只得出定醒来。 他自是听从金晶大神所言,不再与岛上之人来往。也明白了为何要泊船之后举行一场科仪。 哪里是什么常与道人所言,谢国神允许泊船靠岸,求出航风平浪静。 这场科仪在巽位举办,乃是借风吹走登岛之后感染的煞气与秽气。 就这么过了两日。沐光道人身着绣黑白云纹的青衣道袍登门。 沐光瞧见杨暮客的气色大惊,“紫明上人果真是钟灵毓秀,竟然不沾一丝秽气。” 杨暮客自是不说他去见过了国神,不言应下。 几个捕快押着杨暮客亲手点的人牲,杨暮客打量下这群将死之人。 这些人牲不但不反抗,反而露出了解脱之色。 “沐光道友当真不仗义,这岛上之事竟然不曾告知贫道。” 沐光道人眯眼笑得妩媚,“上人。有些事情不能说。更何况,您行科之后万事大吉,何必在意这岛上之事?此岛迎来送往,乃是海航必经之地。若恶名不经意传开,又岂能算是好事儿?” 杨暮客只得感慨一句,“道友言之有理。” 沐光领来的俗道将行科的道台和法坛搭建好了。 正午之时,杨暮客迈着方步来到了法坛前。 他轻轻拿起三清铃,摇晃一下。铃声随着微风扩散开。 港首鞠大人就在一旁观礼。 只见小道士脚踩罡步围着法坛转圈,下颌微动叩齿唤神。远方飞来数只彩羽飞鸟展翅翱翔。阳光下,那飞鸟眼中金光闪闪。若细细去看,能看到凤眼内挤着两个瞳孔。 提起一根柳枝,蘸了无根水甩向半空。 “你这道士,好似个木头。本神官寻你说话,你却一声不应。怎地?本神官还比不得那道观中的蜘蛛精吗?” 杨暮客手掐法诀,站在巽位之上。求风。 海上大风来,吹过了宝船。 只见宝船上飘出滚滚黑烟。 那些与栈桥上小贩买卖的人瞬间觉着浑身舒泰。吃了港中食物,口舌腻味的人亦是神清气爽。 杨暮客行科完毕,对着空中神鸟恭恭敬敬行礼。 “多谢国神庇佑,多谢神官施法。保佑我等此行一帆风顺……” 他又如何敢应答神官之言。金晶大神说,莫要招惹岛上之人。也是再提醒他,莫要乱结因果。 半空的彩羽神鸟见那小道士木讷行礼,愤恨地哼了一声。朝着北方的天柱飞走。 数个人牲被押到道台边上,刽子手在正午阳光下,高举银光闪闪的长刀。 一刀下去,身首分离,血飙丈许。 土地中数个恶鬼闻到了血食的味道,却碍于正午阳气太盛不敢出阴土。但蠢蠢欲动…… 沐光道人领来的俗道拿着一个大铜钵,将那些人牲的头颅放进去,再把铜钵放在道台下的阴暗处。 杨暮客听见鬼语祟祟,一群恶鬼爬进去就想吃人头。 那群俗道把五雷符贴在铜钵上,退到一旁。 沐光对着杨暮客得意一笑,“紫明上人,礼毕该念祝词了。” 杨暮客索性做了一回文抄公,借来李白诗句的前两联。 他独自一人走到法坛前,手举灵香高声唱。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此行,定然一帆风顺。” 在他灵台之中,鹏鸟真灵听了此祝词。那一直懵懂的鹏鸟真灵眼中金光一闪,射出一道灵光虚影。 只见杨暮客额头映大日。一只金色大鹏直冲天际。 吓得那彩羽神官大叫,“娘娘,快快救命。天妖打上门来啦……” 第66章 宫纱漫舞笑飞鸿 再起航,热海闷洋。 桂香园里,三个小娃还在总结岛上被抓一事。 许天真觉得,自己哥哥怀中装着两吊钱,那么重如履平地,那些摊贩竟然看不出来哥哥孔武有力。 这等没眼力的人,就不要招惹。沾上了便是大麻烦,因他们根本不晓得进退。 姬寅听了此话却不同意。言说财迷人眼,这等主动露富,又怎么能让人保持平常心。终归还是他们不小心,没把两吊钱拆散,分开来装。 许凡人喏喏地说,“还不是妹妹你下手忒狠了些。掀了人家的桌子,还偷偷藏下了那彩贝。” 许天真一脸委屈地说,“咱们是受欺负的。阿兄你也不想想,若是东厢少爷和季大爷不来……咱们要遭那些本地人,欺负成什么样子……” 季通吃了早饭,抻着懒腰走进屋。 “都别聊了。开始上早课。” 姬寅笑嘻嘻地上前,“季大爷。杨少爷呢?” 季通瞪了他一眼,“你怎地也学那俩叫少爷?那少爷不是你该叫的。你尊他声先生就好。省得你阿母听了,来寻某家麻烦。” 姬寅咯咯笑着,“那杨先生呢?” “船上的供奉找他有事儿,他早上望霞后就出去了。你还是老老实实学拳法,他那身本事是不能教你的。” 姬寅小娃背着手像个小大人。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都怪我太笨了。杨先生瞧不中我。唉……” 杨暮客本来飘在半空,开着天眼提防妖精。但太阳才出来不久,半空就好似一个蒸笼。又黏又热。他索性掐着御水诀钻到海面两丈下。 大半阳光被海面反射,稍许穿透水面,终于一解酷热。 宝船底层的定海宗筑基修士此时不但要以法阵提供淡水,还要搬运水法给大船降温。所以宝船的灵韵波动十分明显。 在静谧的深海中,宝船便是噪声的源头。 若是开了慧的妖精,见到那巨物宝船自是远远躲避。纵使有吃人之心,也要团结伙伴,合计周详后才来侵犯。 最烦的,其实便是那些才通了灵窍,但不谙世事的小妖怪。 比如此时,一条白鲨甩着长尾从深海中穿梭。宝船巨大的阴影遮蔽阳光,它已经游到了百丈下头。等着机会窜上去打破了船底,找些人来吃。 果真就是灯下黑,杨暮客朝远处以天眼巡视,却没看船底下。叫那鲨鱼精靠近了。 小道士只觉着背后阴冷,一个银白巨物朝着大船船底冲上来。 他腰间两柄宝剑出鞘,化作黑白二炁护在周身。回身抽出背后拂尘,水中轻轻一甩,那拂尘上的马鬃结成张大网。朝着鲨鱼精头顶盖了上去。 鲨鱼精本来面露凶光,看到金光闪闪的小道士,眼神瞬间清明。 不知怎地,杨暮客觉着这一条数十丈的大鲨鱼像是一条贱狗。 鲨鱼咧开嘴露出尖牙讪笑。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儿。 杨暮客掐着御水诀,黑白二色不停旋转,水中话音沉闷。 “何处来?何处去?” 这鲨鱼精未退横骨,不通人言。一翻身,露出雪白的肚皮,用尾鳍指了指下面。 “既有去处,贫道不拦你。” 滋溜一下,那大白鲨甩着尾巴游走了。 放走小妖,等杨暮客再去以天眼探查前方。一头巨大的海狮披着绿藻大麾拦在水下。 那海狮身长有五丈,长须弯垂,乌黑的眼珠里闪着青光。猛然张开大口,六颗尖牙似白玉塔。几乎一眨眼的功夫,这海狮游到了杨暮客面前。 若论个头儿,这海狮比白鲨小得多。但给杨暮客压力却是天壤之别。 这是个妖丹老怪。 杨暮客昂头,“宝船航行,精灵退避。劳烦把航路让开……” “闯我家门,惊走了海中鱼群。你这小儿不讲道理。” 杨暮客赶忙用他那粗陋的传音之术告知常与道人。航道上有妖丹老怪劫船。 他那粗陋的传音之法,传达给了整艘船上的修士。 正在授徒的常与瞬间领着徒弟青岚从宝船飞出来。定海宗的一干筑基修士也尽数飞出。他们半空结成大阵,汇合镇守常与一同撕开大海冲下来。 就连壶枫这等不善水法的修士也飞出来,手中拿着一方丹砂宝印俯视大洋。 水面之下,大阵之中。常与从怀中掏出宝镜,炫光射出将海狮笼罩。 “何方孽畜,敢拦我定海宗宝船?” 海狮抵抗着宝镜炫光,身上的绿藻大麾此时竟然变成束缚它的绞索。五丈长的身子被越勒越紧。一双黝黑的眼珠子被勒出眼白,满是血丝。 常与见这老妖不说话,就要引来大日真火。将这老妖就地炼化。 一群不通人言的小海狮冲了上来。一个妖精都无。 眼见着就要撞到宝镜炫光之上。常与赶忙调整法力,让那些海兽无害通过。 炫光弱下来,束缚海狮的绞索也松开些许。它这时才口吐人言,“这是我的领地,我才打跑了邪怪,让孩儿们有地方狩猎繁衍。是你们这大船走过,惊得鱼群逃窜。我于此拦路询问,有何不妥?” 常与一脸正气地上前,“我定海宗护船航行,一路海域早已打点通畅。此处本就没有海妖,你若是新占了地盘。也该左右打探,知晓规矩。贸然上前拦船,谁人知晓你是善是恶?” 杨暮客在一旁揣着袖子,并不言语。 “我若是恶的,早就兴风作浪,让你们宝船前行不得。来海下找这筑基的小修士商谈,还不算是显露善意么?” 常与轻轻一笑,“既如此,是我们扰了鱼群,打扰了族群繁衍。贫道这就让船上组织海祭。投下诸多食物,也好补偿过错。请朋友让开海路。” 海狮气得胡须颤抖,却也无可奈何。最后点头应下。 等杨暮客随着一众修士从海中飞出去,常与一路陪同。 “紫明上人,您领航之时不该潜入水中。纵然是晚辈金丹修为,亦是不敢入水领航。大海暗流诡谲,明明表面风平浪静,水下却可能波涛汹涌。法力有限而水无限。您方才潜水三丈以下,已经是很危险的距离了。” 杨暮客揣着袖子点点头,“是贫道孟浪了。” “方才那妖怪,应是它处迁徙来此。去岁锦澜真人巡海,打杀了许多大怪。空出来的海域自然会有人占去,遂生出诸多变化。此事儿是晚辈的不是,未曾提前告知。还望上人见谅。” 杨暮客只是道了句无妨。 修士归船之后,自然是开始组织海祭。 那一群海狮扑棱棱地翻出海面,叼走宝船上投放下来的贡品。引得船上的乘客惊呼阵阵。 后面常与自是不敢再让杨暮客领航,劝他回了六楼。 杨暮客揣着袖子,搭眼瞅了下壶枫道人。 壶枫道人抿嘴轻笑,“上人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定海宗因此结缘收益。果真是身负大气运。” 杨暮客哼了声,“笑话我没见识?” “不敢不敢。” 杨暮客也撇撇嘴,“我晓得我没见识,却不晓得那拦路的妖精也是个没见识的。两个都没见识,才闹了这桩笑话。” “要晚辈说,您就该唤出六条龙族护法。若有这仪仗,谅那老妖也不敢上前讨要供奉。” 杨暮客呵了声,“那我直接让六龙拉着我去山门好了。还走什么海路。这路啊……终究还是要贫道自己走。那时唤来六龙护法。还不是常与这个镇守不争气。” 如此一日便是过去。 夜里杨暮客指点蔡鹮修习俗道坎道之术。 天妖杜鹃,本性属火。自从蔡鹮修习坤道坎术以来,她身上与天妖的关联便越来越少。 杨暮客有时候不由得想,是不是他太过大惊小怪。蔡鹮本来就算不得威胁,所以师兄也敢把她留在身旁。 夜里子时,他来到楼顶观星台,打坐入定。没有不定炁脉,海上零散的灵炁不足他吐纳。只是静静地沉入心湖之中。 自从明政海国中行科一场,师兄真灵施展灵光法相后再无一点儿动静。依旧是一副懵懂的样子。 “师兄啊,师兄……你究竟要在我灵台之中住到何时啊?” 忽然心湖树上的金鹏眼中灵光一闪。而杨暮客眼前花白一片,继而置身到一片宫廷之内。 这宫廷,朱墙金瓦,烟云缭绕,空空荡荡。 无人来迎他。 他踏风向里走,心中疑惑。师兄为何要引我入梦? 小道士身影几个闪烁,便来到了宫廷正殿。 大殿挂着一块金匾,少祭酒殿。 正门洞开,白纱舞动。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倩影躺在一个软榻前。 “师兄,此地是何处?是朱雀行宫么?” 杨暮客迈过门槛走到大殿内,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朱红巨柱。小楼模样的女子正在软榻上熟睡。 白纱轻抚杨暮客的肩头,化作一个鸟首,又变成俏丽女子的模样。 “这里是我的洞天。如今只是修成了一半,又与人斗法打了一架。太累了。我要睡上一睡。” 杨暮客面色为难,“那您要在师弟灵台里睡多久啊……总看见您那真灵在我心湖里,我又如何能安心入定修行。” “你若心无外物,何处不能修行?当年走在闹市之中,也不曾妨碍你历练成就人身。难不成还越修越回去?” 杨暮客灵光一闪,“您藏在我的灵台里,又把我拉进洞天之中。难不成是有什么秘密要话与师弟知晓?” “我又能有什么秘密?只是展示给你看看本姑娘修行成就。这洞天,可算得上气派?” “气派……气派……” “你说那大鹏一日同风起,说得我好是心痒。便趁着灵醒的机会把你拉来看看。你既看过了,就出去吧。少在这扰我安睡。” 一阵风把杨暮客吹到虚空上。 虚空中没有星星,没有太阳。 能看见一个黑的发红的圆球驮着那金光闪闪的宫殿群落。 之后杨暮客忍不住眨了下眼,又回到心湖之中。 杨暮客看着树上的金鹏无奈一笑,“师兄。您那宫廷气派是气派,但却少了青山绿水,少了百花齐放树木成荫。想来你还是怨我用光了月桂元灵的灵韵。咱们不急,路上师弟便要找找有什么灵草灵树,留下种子。待您醒了,把它们种到您的洞天里去。” 树上金鹏竟然高傲地昂起头,懒得去看湖中的小道士。 世上风情多变幻,亦真亦假无人知。 杨暮客手中掐诀,开了一道光门,就此出定。 此回出定,颇有仪式感。 他穿过自己的灵台,竟然有内视之能。 瞧见了自己的额上金光,瞧见了自己的内府气海。 筑基到现在,一直在打磨灵台。此时此刻,杨暮客终于自悟了内景之法。 还未到寅时,杨暮客阴魂离体。看着自己端坐在观星台上。看着那一动不动,好似尸体的肉身。 也难怪大部分修行功法把肉身都叫尸。他到底有没有用?他究竟算不算我?那我这阴魂,又算是什么? 诸多疑问涌上心头。前路迷蒙,却又进一程。 越问,心中便越喜。原来还有如此多的问题等着他去探究…… 阴魂归位,杨暮客笑着睁开眼。全身法力尽数藏入窍穴之中,滋养阴魂。他能感受到阴魂正在法力的滋养下慢慢壮大。 不由得长吁一口气,终于也面临水磨工夫的阶段了。 秋晴园的老者再一次出现在了杨暮客的身旁。 “你师傅没教过你么?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你才筑基多久?就要去养阴养魂?” 杨暮客愕然地看向老者,难不成我白开心一场了? “贫道紫明,不知先生是何方神圣?” “老夫水云山出身,道号卢靖。你该是唤我一声师叔。” “晚辈拜见师叔。所以隔壁的姬寅,算是晚辈未来的师弟?” 老者噗地一笑,“你与他本就有一段缘分。归元老弟的徒儿紫晴陨道,一缕灵性托生成了那小娃……” 杨暮客这才想起来,师傅确实告知他有一个师兄,俗名姬祁。 杨暮客谨慎地问老者,“那不知姬祁师兄的宿慧何时醒来?” 卢靖真人咂嘴,“谁说他有宿慧?不过是姬氏血脉引走了紫晴的一缕灵性回归。他是他,紫晴是紫晴。” “不知前辈说我修行太快,是何缘由?” 卢靖真人打量着他,“这般皮儿薄馅儿大……是勾引妖精来吃你么?” 杨暮客一愣,感情这真人还拐着弯儿骂他草包。 第67章 太匆匆 一句皮儿薄馅儿大。便道明了杨暮客一直以来的修行困境。 这皮儿薄馅儿大的问题是今日有之否? 非也。 自杨暮客大鬼修人身之始,便一直是这么个情况。 师傅归元告知杨暮客,你未修得不漏之身时,莫要妄动法力。这话杨暮客早就抛之脑后了。 所以,当真是师傅没教么? 他兀地明白,为何费麟大神要传他一式神通,束土强身法。 “多谢师叔赐教,从今往后,紫明定然修身亦修魂。” “哈哈哈哈……孺子可教矣。” 杨暮客本想再问,观星台上却只剩他一人。 望着满天星,等着朝霞升。 小道士自此后,日日屋中看书,静心凝气。 大海上,自然无处让他纳土炁来束土强身。遂他只能培养自己脾胃。 常常让玉香和蔡鹮一同屋中演乐,宫音漫漫。如此一来,好似这六楼桂香园住着的是一个富家子奢靡度日。 主房里小楼和姬母吃茶闲聊,隔壁曲乐之声入耳。 “本以为离了深宫,再听不见雅乐。却不知紫明先生是个会享受的,不由得忆起当年风华正茂……” 小楼取下瑶琴,扯了纱巾问她,“娘娘若通晓音律,不妨显露几手。我也与娘娘学习一番。” “这……既然姑娘相邀,我便献丑一番。” 杨暮客在隔壁正描字帖,铮铮之声入耳。他放下笔叹了口气,这宫音雅乐瞬间变成了羽调之乐。 他伸伸手让抚琴和拉弦的两个婢子停下。 姬母所奏之乐声音凄婉,让人听了便知其心中有哀愁。 既不能修行,杨暮客索性便要去小楼屋中问安。他让蔡鹮帮他理理前襟,擦干净手上墨迹。两手揣在袖子里来到了主屋。 “弟弟给小楼姐问安。小可给郑娘娘请安。” 姬母此时恰好弹完一曲,一旁小楼哼了一声。 “你不在你屋里头治学,跑来我们女子这边作甚?” “劳逸结合,才是张弛有度。听闻郑娘娘琴声绝美,自然要近前欣赏。” 姬母捂着嘴笑道,“可当不起这等夸奖,我这技法粗陋的很。紫明先生平日里只顾着清修,实在难得一见。快快坐下,奴给你再演一曲。你听听如何。” 小楼索性让开了位置,让姬母好有地方施展。 郑薇洹本就是大家闺秀,又入宫为妃。若说没有本事,又怎能哄得圣人入闱诞下皇子。一身曲艺清雅至极。 她其实年纪不算大,三十有二正值壮年。却为了保下儿子性命。从后宫之中盗走亲子,远遁海外。一路不知多少艰辛。这音律之中,从紧张到欢快,从绝望到希望。 最后以叮咚流水做收尾。 听得人酣畅淋漓。 杨暮客抚掌笑道,“娘娘好技艺,如仙乐入耳,余韵悠长。” 郑薇洹腼腆一笑,“献丑了。” 西厢里姬寅瞪大了眼珠。 季通戳了下姬寅脑门儿,“愣着作甚。” “我阿母弹琴了。” “不就是弹琴?这几日天天有琴声传来。隔壁那小少爷多会享受,咱们也跟着享福。” 姬寅摇头,“我也只听过一次……那时还是我随着兄长和阿父去储秀园才听过一次。就是那回我才晓得我生母名字……” 季通愣神片刻,笑过之后,既绕口且文绉绉地说,“她今日肯弹,便说明打开心结。既做人子,当承欢膝下,以娱亲怀。全人伦之节她自欢喜。” “季先生说得对。我这些日子也是昏了头,只顾着学武学文,也好久没和阿母聊天了。” 一旁的许家兄妹看傻了眼,这五大三粗的季大爷竟还会这么说话? 季通咳嗽一声,“都看我作甚?书不用读了吗?” 三个小娃这才低头老实读书。 如此便又过了几日。 杨暮客修行过程顺当,但独养脾胃,实难供给束土强身法所需灵韵。他便去寻船灵曾船师,问老倌儿何时才能再次登陆。 老头儿拿着鱼竿叹息一声,“再登陆,等吧。等着靠港到岸。” 杨暮客翻个白眼,“您这不废话吗?我是说,途中可还有岛屿?” “没了。” “可是还有一年航程呢,一座岛都不停?” 老船师哈哈大笑,“本来有,但早就挖干净了。你要是早生个万年,走这条航路可不是只停那两个大岛。一路上天妖巢穴零零散散,出海礁石不计其数。那时,可谓是百家争鸣,大海多姿多彩,亦是纷争不断。可惜后来,天道宗来了,抓了些去做门兽坐骑。正法教的也来,招募去做手下。老夫,便是那时一头撞在了海山上。” “没有岛?那途中那群海狮活在什么地方?贫道不信海狮还能一直游在水里。” 老船师叹道,“记着那小家伙披着一个水藻大麾没?” 杨暮客点头。 “那水藻大麾,摘下便能在海面变作一个浮岛。那群小海狮,俱是活在大海狮背上。” “你不是一直讳莫如深,今日怎地竟然说了这些?” “近乡情怯,老夫要到家了啊。” “家?” 老船师点头。“老夫不愿离开大海,登岸与人为奴。遂让尸身做成大船,附身船体。至少几十年便能去深海家园照料一下后辈。省得它们没有靠山受了欺负。” 到了深夜。 静坐的杨暮客忽然听见了大海深处传来鲸歌。 如幼儿哭泣,如大鼓声稠密,如号角闷响。 他起身眺望,看见曾船师孤独地站在船头。而后纵身一跃在半空身形展开,变成了五百丈长的巨鲸。 噗。 远远海洋深处一道巨大的水柱喷出。 如同一个岛屿从海面上浮起。 五百丈巨鲸真灵落在海面,不曾激起任何波涛。他游到了那黑岛前面。蓝色的光影照亮了那个岛屿。 那也是一头巨鲸。 两个巨鲸面对面,一种沧桑孤寂之感将天地染色。 巨鲸真灵吐出许多修行所需的灵物。有山石宝玉,有金铁矿物,有药材植株。 活着的巨鲸摇晃着头,将那些珍宝尽数收走。 忽然天空一声戾鸣,一只巨大的天妖附身而下,准备抢夺那些珍宝。 巨鲸真灵张开大嘴,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海面上。 杨暮客谨慎地飞到了半空上,眺望远方。似是准备随时增援。 常与道人也飞出来,护在了杨暮客身前。 “上人不必担心,这大海之上。船灵乃是无敌之姿。他定然不会让天妖将货物抢走。” 只见巨鲸真灵喷出炽热的水柱,蓝光闪烁点亮了成片夜空,天上的星光都被隐去。 那巨大的天妖见势不妙振翅飞走。 无数声鲸歌此起彼伏,充满了欢快之意。 不多时,数头小鲸鱼拖着一节脊骨从深处游到浅处。 巨鲸真灵也唱起了鲸歌。 杨暮客不懂鲸鱼之语,却听出其中含义。 那节骨头,应是船灵的母亲。船灵正在悼念。 半空狂风猎猎,那炽热水柱威势终于临近宝船。镇守常与道人大袖一挥,长长的绢布将宝船包裹。使它不受一丝影响。 不多时,巨鲸真灵回到了宝船,重新化作曾船师。老倌儿给半空的杨暮客和常与道人揖礼。 一头头鲸鱼翻出海面,和海浪保持着统一的节奏。他们用胸鳍拍打着腋下。啪啪啪的掌声和海浪声,是声声道谢。 落在观星台上,杨暮客摸摸了鼻尖。暗骂自己蠢笨,没有陆地,难道还有土性的灵物么?自己何必执着于吸纳大地灵炁。 渐渐远离鲸群,宝船向着日出之地航行。 第二日杨暮客去寻壶枫道人。 壶枫道人作为召岳宫弟子,善工造建设之术。定然有许多土性和木性的材料。 冬律园门前,杨暮客理了理衣冠。当当当敲门。 “紫明上人登门,晚辈欣喜不已。快快入内。” 杨暮客随他进屋,这壶枫道人所住的冬律园太过冷清。因只有他一人居住,花坛的花草肆意生长,不甚齐整。厢房屋门紧闭,透着凄冷。 壶枫把杨暮客迎到了屋里。 与上次来时并无变化,干干净净,却没有一丝生活气息。那床铺一丝褶皱都没,虽没有尘土。但一眼看去,便知壶枫不曾睡过。 “晚辈平日里只在书房打坐,若是睡觉,也是靠在躺椅上小憩一觉。所以这屋中有些冷清,比不得您那热闹,还望上人见谅。” 杨暮客提起衣摆坐下,道一声无妨。 壶枫一伸手,变出来一把热壶,指尖一点,一樽玉盏出现。他给杨暮客斟茶,问,“上人来寻晚辈,所为何事?” “贫道当下修行,需要一些土性木性之物补强肉身。不知道友这里可有?” 壶枫答得十分干脆,“晚辈并无前辈修行所用之物。我召岳宫物料俱是以我宗门功法炼化,早已改变物性。非是可用作修行的天然之物。” 听闻此话,杨暮客眼中露出失望之色。 但壶枫接下来笑了声,“上人不必失望。晚辈这里虽无,但不日将要抵达一处海主水晶宫。想来那处不缺天材地宝。纵然它们没有,亦会有来往修士。此处已经临近万泽大州,出海修士聚集在海主镇守周边,您应是能在他人那里有所得。” 杨暮客听后端起茶盏吃茶,笑了声,“原来还有这等好事儿。届时贫道也能涨涨见识。” “晚辈定然作陪,若有晚辈熟识的师长,也好介绍给前辈认识。” “如此就多谢壶枫道友。” 吃着茶,两人聊聊阴魂离窍的经验。彼此交流,各有所得。 之后杨暮客回到桂香园。碰见玉香,玉香问他出去做甚了。 杨暮客如实作答。 玉香瞪大了眼珠,“您就这么找上门去,讨要修行灵物?” 杨暮客觉着并无不妥,反问,“不然呢?” “您用什么去换?我那主子把秀袋给你保管。您可不能可劲儿了挥霍。如今祭酒大人沉眠,你又如何得知其中哪一样是她喜欢的,哪一样是你随意支配的?” 额。杨暮客听后也愣住了。他还真没琢磨过这事儿。 不过他转念一想,他自己也不是没有财货。比如那柄龙王处得来的珍宝玉扇,比如在困妖阵中遇见的虞双。虞双还是给了他几件宝物。 此时他才想起来。已经走了这么久,也不知那阵法中的妖精都脱身没?半路遇见了偷跑出来的鬼修李甘,这还有一笔账没算呢。 “我这有一方琥珀,有一块陨铁,有龙族化石。但都不是我这筑基修为能用的。” 玉香愕然,她自然不知虞双和杨暮客有一场交易。但嘴巴不饶人,“我当您要把那两柄剑换出去呢。” 杨暮客瞪她一眼,“一柄乃是我师傅护身法器,你若再乱说我就撕你的嘴。” 玉香面色慎重地说,“婢子这不是提醒您呢么。莫要被人诓了。拿着珍贵东西换来一些破烂货,到时候您火儿都没处撒。” 杨暮客竟不生气,拉着玉香的手揉搓着,兴奋地还香了一口。“多亏你提醒,届时你跟着贫道一同去找修行所用之物。我自知是见识短,可不想惹了麻烦。” 玉香冷笑一声,“如今不嫌弃我了?” 杨暮客被戳中心事儿,噎得哑口无言。撒开手挥挥袖子进屋。 这一路,太匆匆。许多事儿杨暮客只是看了个皮相,根本摸不到肌理。如今修行渐长,心态自然不同。更何况,玉香这一路不算功劳也有苦劳。日日吃她做得餐饭。让杨暮客厌她,又如何厌得起来。 宝船往前方海主海域航行。海主水晶宫里,也有一群虾兵蟹将忙活着准备迎接贵客。 水晶宫有一处仓库,里头装满了准备登船的货物。虽然此处海域已经距离万泽大州很近了。但不是每艘船都有那巨鲸船灵,更何况船上的金丹修士镇守还有宗门至宝护卫。海航,最重要的就是安全。 万泽大州宗门林立,妖精遍地。若想安然运抵陆上,唯有定海宗这样有高门背书的门派才能保障。 水晶宫内的一个厢房里。 几个修士正在合计一件事情。 一位合道老祖领着几个筑基修士。怪哉怪哉…… “老祖,听闻那杨暮客是大鬼化身成人。我等又如何对付得了鬼王?” 合道修士瞥他一眼,“他既已化身成人,便是舍了一身鬼气。当下你们修为相当。以八对一,不论怎么说,这回优势在我。” “老祖,那人在中州听闻闯过妖军大阵,打过化形大妖,且是狻猊神兽。就这样的本领,就算他化身成人,又岂是普通筑基修为。” 合道修士哼了声,“他这一路,没师傅教他。鬼王的手段拿人身又施展不出来。你们怕甚,待尔等结成大阵,便是紫明死期。” 第68章 无情冷酒多情梦 宝船驶入了一片无风带中。 一望无际,波光粼粼。大量水炁向上蒸腾。 船中广博提醒着所有乘客,要紧闭门窗。防止水炁侵入。 对凡人来说,这是一片死地。但对修士来言,这成片大海都是修行的绝佳场地。没什么地方能比这里水炁更丰沛。 尤其是对定海宗这些修习水法的修士。 杨暮客当下躲在屋中,封闭了灵觉。纵然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观星台上大量修士正在吐纳。 他的膝盖有些痒。 提起裤脚看看,只是几根汗毛挂在了衣料的经纬中。撂下裤脚痒意犹在,汗毛似得了灵性要挣脱毛囊。肌肤间隐隐似有电蛇游走,渐渐不止是膝盖在痒。脚背,小臂,后腰。汗毛尽是蠢蠢欲动。适才已刷牙漱口,但嘴里莫名泛起腥臭之味,发苦。膝盖只要蜷着,肌肤下面的经络便不停抽搐。更有一股邪火在暗暗涌起。 他索性躺到床上去装死。这已经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应对方式了。 蔡鹮端着一个簸箕进屋,里面放着一匹新布,她准备给杨暮客缝一件新衣裳。 “大热天,你捂着被子作甚?” “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少爷若是睡觉,婢子就去外头。” “也行。” 宝船在偃术机关的推动下,来至无风带海域最中央。下方便是海主的水晶宫。 船中继而再次广播,宝船要趁机在此泊船修整,调试器械。乘客需在楼船之中活动,不准外出。 船头船尾各下船锚,底部船舱打开。 夜里壶枫上门,玉香出去把人接进来。 壶枫恭恭敬敬道,“上人,是时候去海中参见海主了。” 杨暮客从床上跳下去,“玉香,随我走。” “是,少爷。” 跟着壶枫飞出船外。定海宗的修士早已经结好了分水大阵。一群修士锣鼓齐鸣地潜入水底。 水中彩贝游来做阶梯,太阳海星做明灯。 海百合是七色缎带,随暗流舞动。 海底珊瑚为牌坊,金字蓝沙荧光匾,写着“潮离宫”三个大字。 放眼望去,竟然有一片陵寝。诸多宗门修士葬于此,自不必一一而说。 有小鱼摇晃海藻,海藻吐出泡泡,似个琉璃罩子将这些修士包裹起来。常与这才号令众多弟子停下施法,水泡中沿着石板路前行。 走过珊瑚丛林。 一座巨大的宫殿金光四射。朱红宝山,金珠照蓝,金瓦层层进,绿墙步步来。康庄大道,小童左右。手捧花篮欢歌起,长虹化炁妙语迎。 一行人来到潮离宫正殿前。 一个面容清秀的男子卓立正殿前,又有龟将上前唱。 “潮离宫喜迎定海宗修士前来做客。” 常与则上前,“拜见静海海主陛下。” 杨暮客只是浅浅一揖,身旁二人也随他浅揖。 先入正殿。正殿之中,最惹眼是鹏鸟抓龙的壁画。而后入偏殿,诸多修士已经在偏殿等候。喜气洋洋,又是一番欢宴。 宴后常与随海主离去。杨暮客并未在意,想来又是货运之事。 壶枫道人给杨暮客引荐诸多修士。他们皆是准备出远海采摘灵物。有那已满载而归者,面上喜色难掩。亦有那前途未卜者,眉宇间忧心忡忡。 杨暮客道明来意,言说自己需土性灵物纳炁之用。说罢,掏出三件物事,交予玉香,嘱她代为换取。 且说那苍柏琥珀,两种木性分南北,因树脂凝合,又经年岁做石。此物可用药,有定神驱邪之效用。可炼宝丹。 再说那陨铁,时光久远,灵炁不侵。可掺入兵器锻打,届时便可做通灵至宝。 最后说绿龙化石,这化石,乃是一段脊骨。龙元苍龙之后,最合木性,历时久远,灵性依旧,可溶丹砂中画雷符。 诸多修士近前来,一个金丹修士拿出一个瓦罐。瓦罐中装着灵州息壤。换走了琥珀。 壶枫看得羡艳不已。 忽见一群小道士嘻嘻哈哈围拢上来,给杨暮客敬酒。这些小道士俱是闻得杨暮客途中论道事迹之人。 见他们笑意盈盈,杨暮客礼数周全,不曾冷落一人。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好奇,“上人修上清基功,不知可否屈尊,略施手段,让我等开开眼界?” 一人赶忙拦住那小道士,“你又胡诌什么。” 杨暮客几杯酒下肚,便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闻言得意一笑,“怎地?尔等要与贫道论道?” “不敢不敢……” 众人忙不迭摆手,“此地乃海主深宫,岂是我等轻言论道之所?” 此言一出,不啻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杨暮客脸上! 在别人地界,自当守着人家规矩。你杨暮客一路招摇过市,难道是什么好名声?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修行时间尚短,无甚法术可拿得出手。” 众多筑基修士中,一个小个子走上前。 “听闻上人以筑基斗金丹,竟然也斗上了数十回合。晚辈好奇不已,不知上人可否赐教?” 杨暮客眯眼看他,“你是何人?” “晚辈乃是乾云观弟子,道号明紫。巧了与上人同字不同序。” 听此话,杨暮客依旧腼腆一笑,“方才有人言,海主宫内,岂能轻言论道?咱们才相识,又因何论道呢?还是算了……” 这乾云观小辈却又恭恭敬敬一礼,“晚辈自知身份地位,能耐不足。遂有意伙同师兄弟,请上人赐教。” “贫道修行关隘之中。不与人论道,道友挑错了时候。” 壶枫道人更是呵呵一笑,上前圆场,“诸位师兄弟,诸位道友。紫明上人此回换取纳炁之物,正是修行关隘。所言非虚。” 一众筑基修士闻言,面上多多少少露出失望之色。 岂料明紫那小个子偏偏多嘴一句,“晚辈本以为,紫明上人也是上清门前辈那样一往无前……” 杨暮客只觉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好你个矮矬子!什么意思?我杨暮客不配叫紫明,不配是上清子弟么? 世间最好用的计谋,果真是那激将法,堂堂正正的阳谋,专治那心高气傲之辈! 他拉住壶枫道人,“茫茫大海之下,咱们手段各自有限。也不是不能论道,周围可有清净之地?” 玉香此时被众多金丹修士围着,打听朱雀行宫祭酒之事,还有杨暮客这一路见闻。她何曾被人这样尊敬过,对面还都是一群道门的金丹修士。对杨暮客的关注稍微少了些。 等听见杨暮客应下论道之言,欲要干预,却已迟了! 一个金丹修士拦住玉香,“玉香道友,紫明上人与同修为的小辈论道。道友不必挂心,想来不过一会儿就要得胜而归。你且与我等说说,那中州灵韵重归,可是有灵山现世?” 另外一个老者拂须道,“是也是也。听闻许多宗门都已经在天道宗的号召下回归祖地。还请玉香道人告知我等,可否还有空闲灵山宝地。” 那小个子对一众筑基同道说,“我与七位师兄弟,同请紫明上人指点。人多势众,已是欺人,上人辈分又高。无论输赢,传出去都不好听。尔等便在此处等候。少顷,我等便与上人一同归来。” 杨暮客冷冷扫了乾云观一众筑基修士一眼,足下生风,驾起云头,当先飞出偏殿。 继而那七位也一同飞出。 那自称大师兄的乾云观弟子边飞边揖礼,“上人息怒!咱家这小师弟心高气傲,说话不知轻重,多有得罪,万望上人海涵!” “无妨。这绿墙金瓦之地,可不是打斗的好地场。你们可知何处能施展手脚?” “吾等先来一段时日,晓得外面有一处给出海修士练习道术的场地,请上人随我等来。” 明紫是最后飞出去的,他飞得歪歪斜斜,显然不善踏云飞行的本领。 偏殿里议论纷纷。灵幻宗金丹修士与紫明上人论道之事,早就传开了。他们也不认为这些乾云观的小道士能赢。 乾云观,不过是个不具名的小门派。出海巡猎的弟子,也不过就是筑基修为,连一个金丹领队都没有。 但一个乔装收敛气息的合道大能却诡异一笑。 正是此人,在宝船抵达前这段时日里,暗中推波助澜,将紫明上人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起初,是众人敬服其能以筑基斗金丹。继而,流言渐变为其仗着上清名头跋扈。最终,竟成了杨暮客年少轻狂,目中无人。 这位合道大能,已经做好提头去上清门赔罪的准备。 上清门大能一根指头戳下去,他乾云观便是无量浩劫。但正法教问天一脉稍稍赏赐,他乾云观亦是前程无限。 放手一搏和垂死挣扎,这位合道大能在宗门后继无人之时,选择了前者。 一行九人来到了乾云观师兄说的场地上。 此地已经距离水晶宫很远。有个十六七里的距离。 杨暮客最先落下,站在了场地中央。他脚下阴阳旋转,一黑一白。左手提起拂尘,卷起两柄腰间宝剑甩出,化作阴阳二气周身旋转。右手掐三清诀,驱散了一身酒气。 酒意退了,怒意又来。要强的性子,容不得流言蜚语伤了清白。他,要赢。 待那乾云观一众弟子落下,各站八方。 “紫明上人,接下来,我等要结成八门阵法。请您赐教。” 杨暮客并不言声,轻轻点头。 乾云观大师兄站在乾位,开始缓缓移动。他们这八兄弟手中法器不一,行动亦是不一。有快有慢。 大师兄最先动手,用的是一根银叉。轻轻一晃,大阵嗡鸣。刺耳之音从天而降。 杨暮客应对简单,只是一挥衣袖,风墙阻挡声响。 但接下来震位道士手持两块磁石,轻轻一敲。滋啦啦,那音波彼此相撞,竟然放出金光。 金光刺眼,疼得杨暮客泪流不止。 这两兄弟配合,非是加法,而是乘法。杨暮客脚下少阴图化作阴雷,滚起一片黑水将金光阻挡。 坎位道士也开始施术,金光融入水龙之中。化作一条雷龙。 杨暮客察觉雷龙将自己包围,顾不得擦泪,眯着眼甩起拂尘。马鬃化作水蛇,将雷龙缠绕,卷着雷龙钻进地表。继而大地鼓动,雷龙化作了泥龙从土地之中钻出来,吞了拂尘甩出去的水蛇。 花花草草是鳞片,两棵巨树是犄角。 电光为利爪,那利爪朝着杨暮客落下。 杨暮客大喝一声,“呔。” 声若金鸣。元明宝剑化作一道金光,金光兜转一圈变化为根根立柱。 那爪子撞在立柱上,瞬间抽走了泥龙之上的雷意。 泥龙临近,杨暮客腮帮子鼓起,手掐御火诀。口喷烈焰,烧得阵阵黑烟。再掐御风诀,让火焰不可近前。 离位道士见火起,赶忙参战,收取火力,那条龙开始形变,变成了一个泥人。而后烈火中泥人岩浆滚落,一拳砸向杨暮客。 杨暮客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心头一跳,察觉不对。非是八门之阵,此乃遁甲之阵!那八个道士,少了一人。 那乾位大师兄这时才冷笑一声,“紫明上人,才发现吗?晚了。” 那遁去之“甲”,方是杀招所在。谁人是“甲”?杨暮客巡视周遭,眼前景色已经变化。幻术生成,他地处一片熔岩场地。那熔岩巨人依旧存在。 巨人凶猛地朝着他扑来。他挪动脚步,阴阳图旋转。老阴老阳不停交替。一步踏出,熔岩火海消失,竟置身一片莽莽原始密林! 熔岩巨人一掌拍下去。密林烧起熊熊大火。 杨暮客手掐御火诀,身周三尺,火焰不侵。再挥拂尘,坎水之气弥漫,化作蒙蒙水雾,试图扑灭林火。就在他以为脱险之际,密林火海陡然一变,化作一片翻滚沸腾的汪洋! 滚烫气泡咕嘟作响,热浪逼人! 他不由得龇牙一笑,“好狠的手段!尔等是要我的命么?被这水淹了,还不要煮成了熟肉?” 然则,那布阵的道士俱是咬紧牙关,全力施为,无人应答。 束土强身法。杨暮客运转神通。周身变做一块顽石。从沸水之中坠落。采金炁,顽石挂白霜。沸水之中竟然结成了一个冰层,阻挡热量入侵。 僵持片刻,阵中一人不服输道,“我便不信了,你难不成五行样样精通?” 冰层之中,杨暮客发散灵觉,开始探查这大阵变化。游刃有余地噗嗤一笑,“笑话。这世上根骨健全者,谁不是五行样样精通?” 他首先要找出那遁去之甲。想来他们的杀招便是那变化之甲。 同是筑基,杨暮客的法力有限,与他们相仿。杨暮客肉身被称作皮薄馅大,可能还不如他们。 不能拖! 他手掐唤神诀。六龙却不应……神官亦不应。 这乾云观背后定然还有大能。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沸水之中,那人浑身冒着寒气。手持一把长剑朝着杨暮客刺过来。 杨暮客眼中,这人出剑速度很慢。他只要微微侧身便能躲过。 当他侧身的时候,一堵石墙顶住后背。退路已绝。 杨暮客急中生智手掐御水诀,将那个道士卷住。道士出剑更慢了,寒气也被消耗掉。身上被烫得通红,但剑尖已经刺中了他的肩膀。 钻心的疼。他何曾被人如此伤过? “敕令,辟邪!”杨暮客掌中电光闪烁,将那道士拍飞。沸水中,能看到那个道士眼球都被煮化了,却被一道光从沸水中接走。 恰在此时,两根藤蔓如蛇卷住杨暮客小腿,那个小师弟明紫手持着一根木剑走出来。他所过之处,沸水竟如避蛇蝎般退散,变作空地。 所以他就是遁去其“甲”。 想通此事杨暮客搬运全身法力,笨拙地用左手长剑去拦小道士的木剑。归元留下的宝剑不愧是世间至宝,只是轻轻一碰,木剑断成两截。 杨暮客笨拙地用长剑刺中了矮子胸口。 那矮子好似不怕疼,断剑戳进了杨暮客的肚皮。 剧痛之下,杨暮客凶性大发!周身法力再无顾忌,尽数施为毫无保留,一时间雷霆滚滚。 噼噼啪啪,如银蛇乱舞,狠狠砸向四面八方! 没了遁甲,大阵被破。这些筑基修士没人敌过雷霆,俱是一身焦黑。 但他们所有人都笑了,那柄木剑。有毒。 杨暮客迷迷糊糊,眼皮越来越重。 他听见了浪涛声…… 第69章 好惹肝肠痛 这里打得风雷滚滚。 只见水晶宫飞来一人。正是大殿门前卓尔不群的俊秀男子。 这男子柳叶眉,一双金眸明晃晃,鹰钩鼻,两片薄唇红润润。此人乃是海主义子,鹏鸟化形大妖是也。静海名号响亮,人称金太子。 空地上狼藉一片,八个乾云观的道士已经没气儿了。魂儿都被那无尽雷霆劈了干净。 腹中插着半截木剑的小道士昏倒在地。 金太子掐诀将人捞起,直奔深宫去。可不能叫这道士死了。他若死在这儿,背后之人岂能饶了他们水宫妖精? 这化形大妖修道有成,懂望闻问切。晓得杨暮客是中毒已深,赶忙掏出保命丹丸塞进小道士嘴里。再运转妖丹真元,帮着杨暮客守着心脉。 宫中珠帘轻颤,金太子将杨暮客送到了一间客房。 须臾之间,海主分神乘幻光来至客房中。 “父上,紫明上人身中剧毒。孩儿无药医治……” 中年海主捋着金毛长须,眼眸锐利,继而抬头看天。 “保下他性命便是大功一件……至于医治他,等来人再说。” 海主话音刚落,珠帘颤动摇晃,地砖上下颤抖,珊瑚盆景中的泥土如锥不停起伏。 一座寒山排开大海,无尽的风雪席卷了水炁,冰风将水晶宫上方的鱼虾尽数冻结。神国降世。太一门护法游神三桃彰显法相,吓死不知多少小妖怪。 海主腾空而去,半空中对着虚影揖礼。 “晚辈参见三桃大神。” “上清门紫明在你辖制海域遇险,你有何说法?” “此事因晚辈疏忽,晚辈认罪领罚。” “老夫前去查探紫明伤情,你于此地候着。上清门长老不时便会抵达,想想如何与他们交代。” “多谢长辈提点。” 神国之中,数十游神飞出,将那水晶宫围得水泄不通。 一直追随杨暮客的六龙护法却不敢露面,躲在神国中,冷冷地看着海主。而那海主飘在半空,低着头躬身向北,面容被大袖遮挡,无人知他在想什么。 静海,还有一个别称,名叫灭龙海。 十万里海疆,莫说是龙,蛟都没有一条。现世一条,便杀一条。 最先来的,竟不是上清门之人。而是正法教赤金山的长老。 赤金山,司正法教红职,抓捕缉拿妖邪。 卢金山,司正法教黑职,关押收容妖邪。 两山门相隔百万里,各有真仙坐镇。 这赤金山的长老是一个耄耋老者,身着赤色玄衣,稳稳停在海主金振面前。 “金振师叔,老祖飞升后,放你来此镇守海疆。多年无事。不曾想,您招惹祸事的本领可一点没少。这一回,闹了这么大的动静。你欲如何收场?” 金振不敢抬头,老老实实答他,“太一门大神已经前去照料紫明小友,保他无性命之危。” “金振师叔,你口说无凭。本君前去看看,诸多好药给那小娃用上。他若死了,莫怪本君无情。” “多谢长老。” 金振便这么一直保持鞠躬的身形,等着上清门的长老前来问罪。 只见那东北方一道金光疾射,三桃大神的神国领域自金光到来瞬间被压成了一半大小。海中冰墙和神国冰山反射着金光。 被那金光照着,水宫之内的妖精又死了大半。 一个头戴玉冠的中年修士,身着黑白玄衣,袖口刺八卦,一手先天,一手后天。 “是你伙同外人谋害我家师弟?” 金振硬着头皮,声音颤抖,只能道一声,“不敢。” “我紫贞在此昭告,谁人谋害我家师弟,主动出来认罪,小惩大诫。若不认,待本君查出来,道法无情。” 金振低着头,眼眶裂开,嘴角流血。却一动不动。非是他不敢,而是他不能。 三桃大神在客房之中,把金太子变成了一截木头,丢到一旁。上前探查杨暮客的伤情,用法力逼出那粒保命的丹丸,取来一截桃木轻轻一吹。木性灵韵吹到了杨暮客的体内。 赤金山长老午阳真人欠身进来,低声问,“三桃祖师,紫明小友所中何毒?” 三桃放下手中桃枝,“金皮树,铅汞之地培育。沾着便灵台不清,元神溃散。好在是戳在肠子上。还未毒血入脑,毒气攻心。但这小子神魂被吓着了,躲进了灵台中不敢出来。” 午阳真人眉头紧皱,“金皮树?万泽大州可没此树,唯有零星岛屿上有人培育。除非,是有人从混沌海中把此物带出,炼化成宝剑法器。” 话音刚落,紫贞真人来到屋内。先是给三桃大神揖礼道谢,多谢他救治师弟。而后言说,他已经前去封禁了乾云观宗门,但没找到作祟的合道修士。 三桃低头,思忖后对紫贞讲道,“小友手段莫要太过激烈。当下风云变幻,不该起道争。” 紫贞从袖子里掏出一粒肉白骨活死人的丹药,喂到了杨暮客嘴里。 “紫明他这一路不容易。我手段激不激烈,要看背后之人目的如何。若是与挑拨道门邪祟一流,那也怪不得我上清门道法无情。”说话间,紫贞指尖闪着灵光轻轻点了下杨暮客的额头。 杨暮客那青白面容瞬间有了血色,胸口缓缓起伏,呼吸顺畅。 午阳真人讪笑一声,“不知真人欲如何处置我家师叔。” 紫贞这才掐子午诀对午阳真人揖礼,“贫道对事不对人。若金振海主不曾参与刺杀我师弟之事,他自安然。” 午阳真人轻叹,“此事是我正法教管制疏忽,才让紫明小友遇险。这些年此处濒临外海,来往人员繁杂,金振能将此处海域治理的井井有条,实属不易。” 紫贞只是淡然看他一眼,“我已说明,我上清门对事不对人。正法教与上清门一直交好,咱们两家断然不会因此有了间隙。” 午阳真人此回才松了口气,深深揖礼道,“是也。是也……” 此间三位大能,俱是明白此回刺杀紫明。为了便是阻他道途。 观星一脉,修行步履维艰。如今已经陷入代代单传困境。归元首徒便是道心不坚,走火殒命。如今好不容易寻来了二徒。若他再死了,这一脉不知何年何日才能续上。 上清门真仙于仙界历劫,道祖宏愿不成,则永不入大罗天。无立身之地,危险无比。观星一脉,担负着解决不化星君此难题的责任。 紫明身上,亦是担着上清门的未来。 当年归元大魄力组织治理浊染,致使诸多同道殒命。如此一来,上清门不好直接把杨暮客接到上清宫门去。唯有让这小道士自己归山。怨恨归元真人者,欲寻紫明麻烦。便会在这中途跳出来。太一护法神三桃便是因此来给紫明护法。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由太一门从中调停,不失为一桩好事。 没人能想到,这世上当真有人冒大不讳,以阴谋诡计来刺杀紫明。若如中州一般,蛊惑一个社稷神小妖上前试探。三桃大神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施法掩盖炁机,以剧毒之物设必杀之局。太一门护法神的颜面又该何处去放? 其实这三人,动了真火的是三桃,而非紫贞。 三桃大神劝紫贞真人,“小友既然已经封禁了乾云观,该是回转继续监视。不可让作祟者逃脱罪责。此地交给本神处置。” 紫贞颔首,“不敢拂大神好意,晚辈这就前去审问因果。” 待紫贞走后,三桃大神对着天权星一指,发号敕令。 嗖嗖嗖,几道金光落下。“给本神去找乾云观的合道修士。把这大海翻个遍,也要给我找出来。” “晚辈得令。” 大海之上,一道炫光疾驰。 此人正是乾云观的长老,紫贞真人抵达宗门,设下封禁大阵之时,他犹在两难抉择之中。但紫贞只是封禁,而破门囚人。如此便让他坚定了心中选择。 他一路朝着元胎南北分界之地而去。只要能赶到离位,穿过离火结界。他便可以瞬息抵达灵土神州的天道宗宗门。 刺杀紫明,是一个投名状。是他为了中州灵韵重归后,让宗门能在中州落址投名状。 乾云观其实和上清门还曾有过一番因果。 那时乾云观还兴旺发达,门下弟子数千。合道之人数十,天上有真仙。它本叫上清观的。 上清门人来至上清观,论道一场。这《上清妙云真经》自此改名唤作《乾阳妙云法》。上清观的匾被上清门的修士摘走,说是拿去铺路了。 上清门越兴旺,乾云观就越衰弱。 在万泽大洲再寻不到合适的弟子,去到元胎之北。耗时百年,也只能找到上清门挑剩下的苗子。 用不了多少年,这《乾阳妙云法》就要断了传承了。 他一头扎进了南离之位,在时空之海里穿梭。须臾挣脱出来,抵达了元胎之北。钻到一处山洞中,拿起以星空定位的转移金篆,身形一转,抵达了灵土神州。 三桃大神招来大能,很快就找到了乾云观修士留下的痕迹。 杨暮客再醒过来时,宝船已经重新启航。 他躺在床上,看着蔡鹮已经裁好衣料,正在绣制图案。 “我躺了多久了?” “呀。少爷您终于醒了。您都睡了五日了。是壶枫道长把您背回来的。说是您在海主宫殿里吃了灵药,要睡上几日。” 杨暮客揉了揉眉心,“玉香呢?” “玉香姐姐说您吃的大药太补了。怕是睡上十天也不够。” “服侍我穿衣,睡了这么久,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杨暮客穿好了衣裳去给小楼问安,言说让小楼姐担心了。 小楼轻笑,“我担心你作甚。你这修士,既有药吃,还有酒喝。也不见你给我弄点来,也好叫我尝尝。我这凡人,若是能吃上些修行之物。许是也能长寿些许呢?” “弟弟记下了,下回定然给小楼姐也准备些。” “你就这心便好了。睡了这么久,饿不饿?我叫玉香给你准备些吃食?” “弟弟自己去问便好,不用劳烦姐姐。” “哼。所以我是越发没用了。说不得什么时候,你便像是准备甩脱季通一般,把我也甩了。” 杨暮客愣了下,“小楼姐这是甚话?” “你要甩脱季通,当我们都是傻的,瞧不出来么?” “弟弟不是那无情之人,想来姐姐是误会了。” “但愿吧……” 杨暮客实在是没有心思去哄小楼开心,只是软语求了几句,又赔罪,言说日后定然好好陪着她。之后他出门找玉香,去后厨俩人说悄悄话。 “你凭什么说我一睡就要睡上十天?” 玉香这回很是拘谨,“婢子自然要往长了去说。您吃下去的,俱是非凡药物。一点点药性便能让凡人血脉倒流,溢血而亡。您那身子天造地设,多久消化完了婢子心中也没数。” 说完她讪讪一笑,“不知道爷要吃些什么?” “肚子空着,给我煮碗粥罢。” 玉香拿着锅碗瓢盆开始忙活起来。 杨暮客揣着袖子问她,“是不是这一路,让你生火造饭屈才了。你那本事都忘了。” 玉香小手哆嗦下,强笑道,“没有。这才多久时日。三两年,静坐修行眨眼便过去了。” “算了,我也怪不着你。我被人一激便入了套。是自己心眼儿太小。” 玉香啪嗒啪嗒掉了眼泪,“少爷要吃荤腥么?” “我吃那药是个什么药?” “三桃大神说,是上清门的安魂丸。是给修士用的续命神药。” 杨暮客抿嘴笑着,“吃了这样的药,能吃荤腥么?” 玉香用力点头,“能。” “那就加些肉丝。” 杨暮客背着手,看着屋檐。 他吃的是上清门的安魂丸,是续命神药。所以是上清门的同修来了……而且,好悬就又要死上一回。 而那木剑上的毒,却专克木性。木剑之毒竟然克木?他晕厥之前已经感受到了肝器崩溃。一身法力急速溃退,从伤口漏了出去。毒伤了神魂,非毒魄和除秽魄断了联系。当下依旧未能感应到。 金毒之木,激将之言。所以这些人是早有准备。 幸好水云山的前辈提醒他……否则他这皮儿薄馅儿大的蠢货,那一剑下去定然死了。养了一番脾胃,才不至于毒性逸散。 想到此处,杨暮客恭恭敬敬朝着秋晴园的方向作揖行礼。 他闭目观内景,摸了摸中剑伤处。伤口已经愈合,一丝疤痕不曾留下。但莫名地痛感犹在…… 若是会几招武道本领,还会这么惨么? 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第70章 举杯与浪问星河 从静海无风带驶出后,整艘宝船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船中镇守常与日日履行职责,但前方一片风平浪静。无妖敢来近前。 杨暮客竟然觉着生活有些乏味。 摊开书页,只看了几行字便如坐针毡。拿起茶杯,又觉着杯中物寡淡无味。 隔壁季通正教导三小童朗朗读书。 他听了厌烦。 抬脚出门,眉心拧在一起。招呼一声蔡鹮,“你去教那几个小娃。如今道经你也学了梗概。和姬寅那小娃交换心得,正是时候。” “婢子没做过先生,可不敢去教……” 杨暮客不二言,来到西厢招招手。 季通躬身出来。 “随我去转转,让蔡鹮去跟那些小娃念书。” “她?” 五大三粗的季通打量下蔡鹮。蔡鹮则一抿嘴,提步走了进去。 出了门儿,俩人没去乘升降梯,而是从舷梯往下层走。 巨大的船和无垠的海。舷梯左摇右晃,海上吹来湿润而粘稠的风。 “少爷您这是领着我去作甚?” 杨暮客背手也在琢磨,随口答他,“去三层租个铺子,占卦看相。” “那您自己去不就行了,何故还要叫上小的。” “咱们若散伙了……万泽大州尚武,你总不能打打杀杀,做那刀头舔血的买卖。学着点儿,若过不下去,就支一个摊子,给人占卦赚钱。” “嘿。您是当真瞧不起人。咱就算不打打杀杀,去衙门做个壮丁,说不得还能重新去做捕快。” “好大的岁数,你如今随我走了这么远。还有重头做起与人做小的决心吗?” 季通着实被问住了。作为杨暮客的亲随,主子见识多少,他亦跟着从旁体会。他也问自己,当真能放下身段吗? “你既说壮丁,那贫道今儿给你批个字吧。” 杨暮客打量了下季通面相。这当初的黑脸凶货,如今也肤白红润,须发齐整。没那粗糙样貌,眉宇间多了些正气。 “丁。天支地干,承上启下是也,五行为火。意,壮硕之年。以桂为丁,以钉木中,其木即死。季通,这个字,克我,不祥。你这颗钉子,该是找一个发扬本领地方,脚踏实地,为人伦公器所用。” 季通面色多了些坦然,“天下无不散宴席。小的认了。我也不过就是一个没根骨,羡修行的有缘人。” “那最后这段日子,多学学。我虽然本领不高,但观世间角度与你不同。相互佐证,咱们共同进步。” 小少爷这话说得真好。季通笑呵呵揖首。 二人来至三楼商街。商街中人声鼎沸,空闲店铺一间都无,季通便找到一间书店,掏出钱财租了一张桌案搬到街面上。摊位居南面北。 杨暮客拿着纸笔随手写了一个“卜”字。闭眼坐在椅子上,不再言声。 摆上摊子,自然还要去街口船东管理处报备一番。 季通归来之时,已经有一个人在桌前问卦。 他走到一旁,笔直地站着充当护卫。但看着小道士面色,总是觉着有些不对。他几乎从未见过杨暮客如此愁眉不展过。这小道士,在他心中一向都是豁达天真的代表。 这人,竟然是前来问姻缘。 此男子是中州前往万泽大州娶亲的。于他少时,亲家出航久不归,但信未止。青梅竹马犹不婚,庶子离巢,前去成家立业。 杨暮客沉吟一下,此船之人,共属一卦。大过,兑上巽下。宝船出海,其栋本挠,利有攸往,亨。但他是前往娶亲,自然变爻成了姤卦。 杨暮客抬头看看着文弱书生,也不知当不当讲。因为卦象所示,乃是其女壮,勿用取女。 万泽大州灵炁丰沛,此地生活的人自然与中州不同。 “这位恩客,不若你提笔写个字。贫道给你占字罢。” 那书生美滋滋地写了一个“海”字。 杨暮客叹了口气,“是个好字。水之母,柔中有刚。你以柔待她,她自以柔待你。遇事少纷争,多附耳听内子之言,未来自然亨通。此卦为大过。若你们早诞子嗣,未来可期。” 书生惊喜,“多谢道长指点。唉,你是不知。我可是怕啊,这人生地不熟,若是我媳妇不要我了。我该咋办。有您这番话,我便放心了。” 季通等那书生走了,低头小声问杨暮客,“少爷,您好像说了半截话……”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闭上眼,嘴不动哼哼,“那注定了是个受气包,管得了么?两口子,愿打愿挨,他若听了我的话,甘心当个入赘女婿。日子好过得多,不听话,怕是少不得皮肉之苦咯。” 不多时,又来一人。 这人是个富商。“占卦?多少钱一卦?” 杨暮客睁眼轻笑,“新开张,不收钱。” “不收钱?那便是收命?” 季通往前一站,“你若算卦,就坐下。皮里阳秋地骂我家少爷是妖道,若无个说法,便要吃些某家的拳头,且看喂不喂得饱你。” 富商只瞄了季通一眼,便老实坐下。 “测字,观相,算生辰。不知你要怎么占卜?” “生辰八字可不敢给你,我亦是没有留字泄漏笔迹的习惯。给我相相面……” 此人宽额平眉大小眼,鼻梁挺直却薄唇。精舍压光殿。便是右眼比左眼大。右眼属阳,左眼为阴。此人多心,多疑。 杨暮客端坐着,看透此人灵台。凶魂居正中,煞气滚滚。 他轻轻言语,“不知恩客占卜何事?” “我为商贾,便占个财运吧。” 大过因其性情,已经变两爻,为坎。落井中,死期将近。 “贫道给你批一个坎卦,水为财。大江滔滔不息,物不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只要平稳抵达岸边,财自来。” “当真?” “贫道与你毫无瓜葛,自不欺你。” 那富商便笑呵呵地走了。 还未等杨暮客言声,船中镇守常与道人匆匆赶来。他捏了一个障眼法,让人看见这道士和侍卫收摊。 “紫明上人,您重伤初愈。来这凡人所在之地作甚?” 杨暮客皱眉,“这不写着呢么?占卦,帮人捋顺运道,我好赚些功德。” “上人虽然掩盖气息,但你是大气运修士,句句箴言。泄露天机,反而与他们不利。” 杨暮客冷冷嗤笑一声,“我又不是真人,没有言出法随的本领。怎么就泄漏天机了?” “上人一双慧眼能看透他人命数,若说了真话自然是泄漏天机,若说了假话,不也折损自己道行吗?听晚辈一句劝,回去吧……” 杨暮客无奈轻轻摇头,“季通,我们走。既然镇守不准贫道摆卦摊,那便算了。” 季通小碎步跟上去。 等那二人离开,常与终于松了口气。他身为金丹修士,自然能看见杨暮客坐在着人群中间,就好似一个大漩涡,在吸取周围凡人的气运。 季通其实早就察觉杨暮客有些不对劲,便试探着问了句,“少爷。您为何不说实话?” 杨暮客余光露冷芒,“怎么说实话?告知那书生,若言语不和就要被女人打死。告知那富商,他在这船上就要死于非命?那贫道不就干涉凡俗了么?话中机锋,他们若听得懂,那便行路顺畅,若听不懂。死于非命怪得着贫道?” “这些您不用教给小的,小的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差的。您方才所说的卦象,小的也听懂了。” 杨暮客叹息一声,“你性如烈火,直来直去。明儿自己下来也摆摊,那镇守不准贫道摆摊,却没说不准你摆。你也学着如何婉转告知消息。” 季通思忖一下,觉着少爷说得有理,便点头应下。 “小的上午教小娃,下午便来摆摊。” 入夜之后,子时杨暮客出了屋门来到观星台打坐。 但他却久久不能入定。他冷眼看着星空,心中明白,自己遇见了外邪。 杀了八个修士后心气不畅。非毒魄和除秽魄藏了起来,他心境不稳。但又非是心关,不是顿悟便能解决。 杀妖邪,杨暮客动起手来一向果决。杀凡人刺客,也曾用过雷霆手段。 但此回杀了八个修士,此番因果勾连,平添未来道途之上的劫数。冥冥有感,劫数惩罚,从来都是占理与否无关。 杨暮客有些胆怯之意,他看着黑暗的海面,好似看到了八个鬼影飘飘荡荡。 一阵风吹来,才恍然那只是风浪。 腹下又开始隐隐刺痛,杨暮客低头看了看装着息壤的瓦罐。 今日不利修行! 他索性取出了螭龙海主赠送的美酒。 这一坛,名叫“清梦”。 一口下肚,甘甜爽口。那海主说是以白花酿制,又是什么白花? 是荷?是菊? 几口就有些醉意了。 天上群星闪烁,大浪远来。杨暮客提起酒壶敬浪。 “你来迎我,我也敬你……” 他的心在咚咚跳着。这具肉身,乃是阴阳玉合月桂元灵之木混着泥土制作而成。那阴阳玉化作了他的心脏,有灵性,却也有邪性。 杨暮客早就忘了,这玉本就是带着灾的。 一路上他好运连连,似乎所有事情都凭他的聪明才智安然度过。但此回,这必杀之局,是大能前来救下他。否则他必死无疑。 他并非怨恨那八个乾云观的道士。立场不同,那些人死得其所。 他在怨恨这背后的争权夺势。 好比杨暮客就是一个玩物。那些有道之人给他套上了一个项圈,就这么拽着他往前跑,他还自顾自地开心着。 天空中骤然下雪了。 灰色的,这不是雪。是簌簌浊灰。以往杨暮客看到的都是灵炁灵韵。而今日,他看到的都是浊炁。 心底有声音告诉他,“那就别去御龙山,别去上清门。你边上不就住着师兄灵性投胎的小娃。那小子能替你……” 聒噪! 他与天道宗锦旬真人相约论道,却如他所猜,从青灵门离开之后就开始了。 这一路所见所闻,与他一路所作所为。都还在天道宗辖制之地。他从没活出过自己的模样。 忽然他灵台炸响。 上清门三训在脑海中不停闪烁。 禁强欲,禁痴妄,禁淫思。 此回杨暮客犯了淫思。猜疑无度,不得正道。 只见他背后黑烟滚滚,煞气丛生。一双金光闪烁的眸子开始隐隐有了青光。 “卢靖真人。我吞下的安魂丸效用还在吗?” 卢靖真人传音道,“自是还在。你一个筑基修士,还能几日便将药效尽数消化吗?” “这药能治什么伤?” “只要魂儿还在,身子没咽气。便死不了。” 杨暮客嘎嘎一笑,“多谢真人指教。” 而后便看那望海的小道士把酒壶收起来,两个指头戳在心口。嘴中轻轻一声,“啪……” 一道金光穿胸而过。 哐当一声杨暮客躺在观星台的甲板上一动不动。殷红的鲜血流淌开来。 三魂五魄开始往外冒,一个狰狞的大鬼无声嚎叫着。 他的身子泛着红光,甲板上的血液蒸发,变作灵炁倒卷而回。 杨暮客自戕,天上的游神瞬间抵达观星台。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他拍拍身上的衣裳爬起来,呵呵一笑,“喝醉了,让诸位看了笑话。” “紫明上人!这玩笑开不得。” 杨暮客叹了口气,“我就是想试试,心疼与肚子疼。哪个更疼。” 云雾中,三桃大神缓缓走出来。 “紫明小友,那你现在知道哪个更疼了吗?” 杨暮客摇头,“都疼。分不出……所以不会再疼了。” 他知道自己死不了。或者说,他知道这世界有办法让他求死不能。 就算他把自己的脑袋割了扔进大海,天上游神也能给他找回来缝上去。他一伸手,把跑得最远的雀阴给捞回来。塞进肚子里紧紧腰带,“让诸位担心了,贫道此回,乃是除外邪。心有邪念,杀心证道。想来大神与诸位前辈能够理解。” 三桃面如寒霜,“老夫不理解。” 杨暮客再次恭恭敬敬揖礼,“您就当小可不懂事儿,胡闹一场。” “作贱自己,非是胡闹。正法教游神书记,把这桩罪记下来,待他归山后,再加惩处。” “喏。” 等甲板上神官尽数离开,杨暮客孤独地眺望海上夜色。 第71章 醉听螺女唱风歌 大船摇啊摇。打东边儿亮起了红光。 半天是粉艳艳。 杨暮客悄悄地回了屋,把门掩上。叹了口气,脱衣小憩一会儿。 睡了没多久,蔡鹮便进屋喊他。一番梳洗去了小楼姐屋中点卯。而后俩姐弟吃了早饭,趁着天还不热去园子里头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不多时,隔壁的姬寅小娃过来找季通学经。 杨暮客修行没有进展,闲得发慌。他便穿了一身短衣,出去锻炼腿脚。 绕着六层甲板就这么跑。 季夏天,半空流火。 小道士跑得汗流浃背。那腾腾的脚步声着实闹人。 正房里有冰桶,门窗关的严实。小楼自是不嫌。但西厢开窗通风,可苦了正读书的小娃。 季通嘿嘿一笑,“这点儿声响就耐不住了?当年某家在讲武堂学塾时,外头可是万余军士操演,什么声响都有。却也无人敢分心。若我说,便是我下手轻了,你们不晓得疼。” 话音一落,三个小娃就是装样子,也要装得认真读书。 等到了歇息时刻,姬寅好奇地去问季通,“季先生,杨先生是修士,怎么还要这么去跑?” “你问我来,我又问谁去?我既不是修士,也不懂炼心。便是书本上的东西,也就是比你们多认得些字。你之前学的,怕是比我领悟得更要艰深。那东厢的少爷比别个都聪明伶俐,他若不说,谁能猜得着?” 杨暮客跑了这么一晌午,被蔡鹮喊进屋。泡了个澡,蔡鹮还给他擦脸。生怕这面白俊秀的小道士被晒黑咯。擦完脸擦前胸后背,擦得杨暮客羞答答目光飘摇。 蔡鹮噗嗤一笑,让少爷穿好了衣裳去小楼屋中吃午。 过了午时杨暮客许是吃多了,有些犯困。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顺带将昨夜的觉尽数补了回来。 晚饭玉香弄的冰虾冷脍,冰牙解暑。杨暮客顺手便将昨夜未喝尽的“清梦”美酒端上来。 又唤来两个婢子同饮。 小楼嘱咐玉香给隔壁送过去些,杨暮客只是自顾自地饮酒。不曾言声。 这屋里,最沉稳地便是贾小楼。她浅尝即止,更是瞧出来这干弟弟在借酒消愁。也不拦他。 他喝醉了,再清醒了。等那心中事儿过去了,自然就好了。 喝着喝着,杨暮客便断篇儿了。他又是半夜醒来,瞧见了蔡鹮躺在矮床上。 指尖掐算一下已经过了子时,再去打坐也晚了。 闻见女人香,不知怎地心头邪火烧得他口干舌燥。调肾水去扑,那火却越烧越旺。 他蹑手蹑脚把蔡鹮拉进了瑶床,只听一声痛呼。明白什么叫个须道花枝好。 此夜过去,杨暮客神清气爽起床,而蔡鹮两眼乌青嘴唇干裂。 玉香开门问声的时候吓了一跳。 “我道昨夜怎么猫儿叫。少爷,饭菜做好了。等着您去吃呢。” 杨暮客笑呵呵地点点头。 蔡鹮倒头就睡,爬都爬不起来。 吃了饭。百无聊赖,小道士便又出去跑。 玉香偷偷来到屋里,看看蔡鹮。 “他怎么把你折腾成这样?” 蔡鹮迷迷糊糊,已经丢了半条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玉香只能取了一粒药给她喂下去。 玉香柔声说着,“你好生睡一觉。” 等那小道士跑完了回来,哼了声,“还睡呢?你既来了,服侍我洗干净……” 杨暮客祸害了一遭蔡鹮不算,又把玉香扯过来。这大蛇化形的妖精媚眼相待,更让他得寸进尺。 云雨半晌,玉香惊呼,“道爷,莫采补了。挨不住!” 杨暮客气哼哼地把她推开,穿好了衣裳去主屋。他此时已经胆大包天,嘴角上挂着邪笑。 来到小楼屋中。 眼睛一眯,从袖子掏出来昨儿还是没喝尽的酒。 “小楼姐,弟弟来寻您喝酒了。” “这才几时,你便又要喝酒?还有没有规矩了?” 杨暮客那白俊的小脸露出笑容,“这酒凉,如此酷热难当。与姐姐同消暑。” “那便一人一杯。” 杨暮客从桌上掀起两个瓷杯,哗啦啦倒满了酒。 起初这二人还是对面而坐,不知何时,小道士已经坐到了小楼身旁,去揭她的褙子。 贾小楼冷笑一声。 “我若从了你,咱俩日后可就不是姐弟相称。你随我姓,去朱颜国坐少东家。这修行,你就莫要想了。我几时死,你便与我陪葬。” 瞬间一盆冷水浇在头上,杨暮客眉宇之间那团阴郁散开了些。 小楼似乎也觉着话说过了,“咱俩有那男女情分在吗?” 杨暮客抿着嘴不吭声。 小楼只能又说,“这一路,你我孤男寡女相处时日不短。你早不动心,为何此时才动心?” 俩人眼神相对。半晌无言。 小楼主动从杨暮客怀里挣脱,起身理理褙子。 “好男儿这点儿担当都没吗?不吭声,算是怎么回事儿?” 杨暮客很想推脱说他遇见了外邪,所作所为非他本愿。但这话是放屁。他起歪心思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句修道忍了下来。 小楼问他有男女之情吗?想来是有的。但是不敢,因为这是师兄的俗身。更何况他也怕丢了元阳。继上一次,六龙护法之一白猖提醒他有阴阳合和之术。就此起了歪心。 杨暮客硬着头皮说,“若能得小楼姐欢心,大可自是欢喜。” 小楼主动走到床边上坐下,托着下巴看他,“你那修行呢?” “大可这小字,是小楼姐您起的。是大有可为,还是大可不必……弟弟如今两难之间。” “我为凡人,深情不寿。你是修士,长生不老。能和合吗?” 杨暮客很想告诉小楼,您只是一个俗身,您本身也是化形大妖,朱雀行宫祭酒,长生不老。但这话不能说。 那句师兄,卡在嗓子眼儿里说不出。只能叹息一声,“弟弟亦是身不由己。这路,是旁人给铺的。这道,是师傅恩赐的。” 小楼不等他说完,哼了声,“你当真就一点儿污水不沾。路是别人逼着你走,道也是你师傅逼着你学?杨暮客!别让本姑娘瞧不起你!你若是这样的男子,我还当真瞧不上!大有可为,还是大可不必,还不是要你自己来选!” 兜头冷水终于浇灭了他心中邪火。 “弟弟露丑了,明儿再给小楼姐来赔罪。” 小楼轻笑一声,拍拍床沿,“我这罗床,你不是不能来。记着,咱俩虽没有情爱,却早就彼此无间。本不是一家人,住了一家门。能凑合着过,并非坏事。但你要自己想清楚。若有一日,你杨暮客是因爱慕来寻我。奴扫榻相迎……” 杨暮客把脸藏在胸口,退出屋子。 他慌慌张张来到自己屋里。 玉香已经走了,蔡鹮躺在床上还睡着。 他蹑手蹑脚走过去,捏着蔡鹮的手。“这算怎么回事儿,就把你给祸害了?” 说着手中的法力一点点渡过去。 俩人当初在中州胡闹,蔡鹮喂他吃胭脂,沾染了些他体内月桂元灵木的灵韵。俩人昨夜又肌肤之亲,这点法力毫无阻碍地流入蔡鹮脏腑帮她调理。 荀子圣人说的好啊,人性本恶。原来我杨暮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整日大义凛然地说除邪祟,却不知最大的邪祟一直就在心里藏着。 此下是红烛照床纱,杨暮客急慌慌,羞答答,又爬上床。 再过一日,杨暮客睁眼时床边无人。蔡鹮已经出去了。他才拿衣裳准备起床,蔡鹮端着热水进来。 “少爷,婢子服侍您。” 杨暮客不敢看她。 “少爷。若婢子身子有了,该怎么办?” 杨暮客哆嗦一下,苦笑一声,“咱们是调理阴阳……我起初弄差了。而且不泻元阳,有气无精。无碍的……” 蔡鹮听了愕然,当是真心难付泪难收。 杨暮客捏着她的小手,“是我对不住你。险些伤了你的根本,昨夜帮你调理一番,已无大碍。” 蔡鹮点头,擦擦泪,“我知道。今日起来的时候比以往还轻快些。”而后蔡鹮抬头明媚一笑,“早晚都有这一天,做了您屋头婢子,自是许给你一辈子……” 他拽着她点了下头,“那就跟我一辈子。” 此回去小楼姐屋中点卯。杨暮客笑得虽然有些尴尬,但挺着胸膛说,“弟弟想大有可为。咱们路途还远,追随小楼姐,保您平安。” 小楼瞥了一眼门外的玉香和蔡鹮,“若有一日,你我彼此倾心。我先要打死外面两个女子。你乐意吗?” “弟弟想办法保她们周全。” 小楼指了指椅子,“上桌吃饭罢。” 下午的时候,季通下去三层卜卦。 杨暮客则陪着三个小娃练武。 三小娃比他身手还要灵快,若杨暮客不用术法。一招一式都要被这三个小娃提前格挡。 等晚上季通回来,看见累得气喘吁吁的杨暮客。 “少爷。您怎么陪着那三个小的玩儿,还累成这副模样。” 杨暮客默默不吭声。 季通谄媚地坐在一旁,“少爷,您占算的可真准。今儿下午,我就看见三楼有人去买麻衣白布。说是五楼住着的一个富商死了。喝醉了欺负婢子,那婢子忍气吞声多年,一刀子下去,脑袋就连着一层皮儿。” 杨暮客听了倒抽一口凉气。 “您这是什么表情。您不是早就算到了吗?” 杨暮客拍拍心肝,幸好本道爷命大,屋里婢子不是那五楼的烈女。 他咳嗽清清嗓子,“然后呢?” 季通美滋滋地说着,“您占那两卦,让书店的人听见了。书店老板解卦好好说道,传了出去。这下可就便宜了某家。他们当是某家也算卦算的奇准无比。” “书店先生怎么解的?” “他说,您指出来是坎卦,便是有大灾之兆。又言说您批大江滔滔不息,物不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大过未尽,则不见江水。坎先至,灾难过。还说,初听你言说是驴唇不对马嘴,后细细思之,道法自然,俱是真意。” 杨暮客咂嘴,“那你今日给人占卜,遇见着有趣的事儿没?” 季通喜形于色,“遇见了。几个押解要犯的捕快来问我前程。你别说,那几个要犯老老实实跟着他们登船。害得他们提心吊胆,生怕这些要犯跑了。这天大地大。跑了去哪儿抓?我还是依着您那大过之卦卜算。得卦是九二,枯杨生稊。这些要犯是落叶归根,为了自家后辈。无咎。那些捕快赏了我好些钱财,虽不多,却也留下的关系。日后小的若无生计,便去投奔他们。” “好……真好……” 杨暮客拍拍季通肩膀,黯然地回了屋子。 大过,九二,枯杨生稊。 此乃枯木逢春之卦。死亡之中诞新生。 杨暮客忽然觉着外邪也没那么可怕了。他抬头,又看见墙角有八个鬼影飘飘荡荡。 蔡鹮正在灯下做女红,杨暮客近前搂着她肩膀说,“晚上我去打坐,你先睡。” 她抬头笑笑,“婢子知道了。” “要不……日后你别自称婢子了。” “该叫什么?喊你一声老爷,我唤作奴家?怕把您喊老了……喊你一声夫君?奴又不配。” “要不就喊夫君?” 蔡鹮瞪眼看看他,“那玉香姐姐呢?” 杨暮客逃一般离开了屋子。 来到顶层的观星台上,杨暮客痴等着子时到来。但久坐无事,他又看见了海面上八个鬼影。 这外邪如何才能驱除,他心中没数。似是为了求个心安,从袖口中掏出来一个香炉,点了一炷香给八个鬼影轻轻一揖。 孟子说,食色,性也。荀子说,性者天就也。 大抵也都是说人本来就是坏的。亦或者说,没什么好的坏的。 杨暮客静静地从袖子里把装着息壤的陶土罐拿出来,引了一缕土性灵韵入体。 他被束缚在诸多规矩之中,是这些规矩评判着正邪与好坏。是有了这些规矩,才有了善恶?还是有了善恶才有了这些规矩?纠缠不休。 既修了道,道法自然……性恶之说,自是无稽之谈。 小道士当下想通了。 路终究要走,道终究要修。 天边飘过来一缕云,引星辰。他已入定。 第72章 乐跎跎。 息壤,土意盎然。孕生命调阴阳。变化无穷。 杨暮客入定搬运周天,以土灵养身。周身窍穴大开,法力呼应。 纵然土性中和,却仍有排异之感。毕竟这是灵土神州中炼化的息壤。他未曾去过哪里,身上的土性乃自西耀灵州和中州正土大洲而来。好在息壤犹存木性,与他命数相合。 他以观想法去看时光长河中的那一道光,靡靡之音充耳不闻。压肾水治沟渠,缓缓引导。入心脉熄邪火。 观内景,以先天土韵修肝肠五脏。丹药只是治好了伤,伤愈之后仍需通导。 内府之中,法力运转十分艰涩。第一周天近乎花了一个时辰。 寅时出定,未达十二周天,今日修行并不圆满。 继而早课观霞,以阳气调阴气。小道士身上阴郁之气越发少了。 但回到桂香园后,见了众人内心尴尬万分。有口难言,便装傻充愣。 吃早过后,难得可以静心练几笔字儿。 写到一个瘦体字儿的时候,便觉着纸上之字婀娜妖艳。俩眼瞬间直了。 食髓知味,杨暮客这小年轻又怎么憋的住。扯着蔡鹮关上门又是一通胡天黑地。甚至有时拉着玉香进屋,也不言语,只顾着耕耘。 如是过了几日。 这回杨暮客日日入定打坐,七日后终于搬运十二周天圆满。 其实弄多了,杨暮客也觉着乏味。但又似是习惯一番,躲着小楼把玉香拽进屋,俩人戏耍起来。 忽然玉香夹紧杨暮客,叫他动弹不得,“道爷,您停下!” 杨暮客闷声问,“停下作甚?” “你……要丢元阳了!” 杨暮客额头大汗淋漓,此时却瞬间尽成了冷汗。他这小道士不通鏖战之法,又怎么能降服玉香这化形大妖。日日耕耘,其实就是找死。 “我该怎么着?” “您别动。调息一番,今儿就到这儿吧。” 杨暮客只得闭眼不吱声。听见玉香的心跳,脸贴着脸,吃了口胭脂。 玉香轻柔擦擦杨暮客的脸,“婢子终归是妖精。是要吃人寿命的。” 稳住气息后杨暮客爬起来穿好了衣裳,憋了半天。这些天第一回主动和玉香搭话。 “那日怎地还见红了?” 玉香钻进被子,背对着杨暮客。“妖精吃人,不用当真拿身子去换……” “你这蛇精,勾人的花活儿倒是真多。” “道爷,您前阵子要调理阴阳,婢子也就随了你。但当下您修行稳当了……日后就断了罢。” 杨暮客心虚地瞥她一眼。衣裳已经穿齐整了。 “人都丢尽了,还怕甚。这周天神官看着贫道,就好似配牲口一般让他们看戏。我还有甚好名儿?” 玉香瞬间臊得满脸通红,更不敢回头。 杨暮客驻足叹了口气,“你都化人了,那便是人。我答应你来着,要帮你讨一本功法。眼见着就要到了自家门头,咱俩又这样。因缘也好,孽缘也罢。总归不能食言,怎么断?” 好悬丢元阳这事儿。杨暮客面上好似波澜不惊,其实已经把他吓个半死了。尸狗神在灵台之中乱窜,好巧不巧照着了藏在大鹏真灵身下的非毒魄和除秽魄。爽灵便夹着两个魂魄塞进了肝器之中。 一直昏昏沉沉的杨暮客一个哆嗦,眼中澄明浮现。大白天他就看见那八个鬼影飘着,汗毛倒立。西厢读书声阵阵,隔壁小楼和姬母相聊正欢。回头看下自己的屋,又不情愿进去。他索性跑到观星台上去晒太阳。 外邪?外邪就不怕太阳吗?这朗朗乾坤,大日真火,还晒不死你们。 他就这么躺在甲板上闭眼晒着,脸上都晒出了柚儿。 兀地听见隐隐约约有吵闹声。 这七层顶上,隔音最好。六楼的说话声都传不到这,能闹到他耳朵眼儿里,可见激烈。 细细闻之,此声乃是五层而来。 只见季通噌地一下窜出了门,几步就跑到了舷梯前往五楼。 这正义凛然的汉子如今终于找回了那颗初心。他与自家兄弟相约,是要匡扶人道的。如今兄弟不在,他也离了西岐国。但不论走在哪儿,这约定不该变。 杨暮客聚来无根水搓搓脸,使了一手祛尘术,小道士衣着整洁尾随季通而去。 几个俗道拦在了五楼走廊中央,驱散看热闹的人群。 一群水兵全副武装手持短弩靠在墙边,准备闯门。 杨暮客抬头便看见镇守常与的弟子,青岚道人。他靠过去问青岚,“这怎么回事?” “有混账胡乱念诵了邪神真名。还没招来邪神的神种,凡人暂且独自处置。我们只是一旁护卫,还未到干预时刻。” 船中俗道认得季通,晓得此人身怀本领,遂未驱赶季通。而是给季通说明情况。 这事儿与前些日死的那个富商有关。 杀人婢女本该羁押在一层牢房中,但那富商的侄子把婢女提出来审讯对质。说是富商嫡子指使婢女行刺,要家法处置富商嫡子。 这五层楼宇二楼富商嫡子和侄子起了龌龊,当场打杀起来。 如今里面情况暂且安静,但那婢女似是被逼疯了。大声喊了邪神真名。 水兵见势不妙,本来还要局中调停,当即尽数退出楼宇等着变化。而俗道则隔绝走廊,不许无关之人靠近。 一阵邪风吹进了宝船巨楼。 那疯了的婢子带着枷锁跪在地上,指甲咔嚓咔嚓地挠着地板。刮下来道道木条,留下血痕子。 杨暮客掐障眼法,开了天眼。金光看透门墙,看到了正在妖化的婢女。 “没有灵炁,怎么会化妖?” 青岚也皱着眉,“她想来是万泽大州生人,没有根骨,但染灵后一直藏在体内。寻常不显。” “那你还不前去处置么?” 青岚摇头道,“还不足改变人道气数,咱们修士只能旁观。” 水兵在门外喊话,“里面情况有变,尔等就地伏下,不可起身。我们船上俗道要进去处置。” 季通轻声慢步跟在船中俗道身后,进了楼中楼,只见通往二楼的楼梯扶手上面尽是刀劈斧斫的痕迹。血流顺着台阶汇成一条小溪。 几人踮脚来到二楼大厅。 那女子戴着枷锁跪在角落,披头散发。地面上血迹斑斑,到处都有断肢血肉,有些人肠子漏了一地,有些人尸首不全,分不清谁的身子谁的头。 俗道在上楼的时候已经取出行科法器。二楼大厅两伙人分别各守一边。但靠近婢女那边的人蠢蠢欲动,想从那逃开。 而另一边人则得意地笑着,端着手里的兵器好整以暇。 几个俗道瞬间结成了三才阵法。咬破舌尖喷血染法器,做主的对两边喊着。 “我等上来除邪,尔等有序撤退。靠墙那边的,武器留下,你们先下去。下面有水兵保尔等周全。这一边的朋友,你们在我等身后。等那一伙儿人都下去了,尔等再下去。莫要着急。听懂了吗?” 众人皆是点头。闹了妖,可不敢再打打杀杀了。人跟人斗,许是还能活命。但人跟妖斗,那最后会被吃的渣儿都不剩。 季通站在一旁,守着楼梯出口。 只见他脚跟一跺,支出两年寿命借来天地灵炁。搬运青灵门俗道之法,《陆行定魂经》护身法术。继而再搬运气血,鼻息喷出灼热烈焰。灰尘滚滚。 靠墙那边的人灰溜溜地从季通身旁走过去。但地上还有许多呻吟着未死之人。 他扯住其中一个,“你的弟兄伙就不管了?” “你这人多管闲事,别碍事让我们下去。”那人挣脱了慌张离去。 街巷外的杨暮客随着青岚踏空,隐形来到了对面的楼层中。二人都是蓄势待发,只要神种进来,他俩就要以法力遏制邪神神念扩张。 “贫道帮着自己护卫开了灵视,算不算干涉人道?” “上人请便。” 杨暮客掐三清诀,指尖一弹。一滴无根水穿墙落在了季通的额头上。 季通只觉着脑子一凉,看见了那凶犯女子浑身煞气腾腾。头颅里一点青光臌胀着,似是随时都要发生变化。 等二楼的凡人都走光了,俗道这才结阵上前。 天地人三位,化作金光,浮在地面之上。继而扩大到披头散发的女子身下,将其困在其中。 女子抬头,眼中乌青冷冷看着道士。并未言语。 船中金丹镇守常与飞身而出,运转丹元,一面碧水青天的光幕横墙在大海中央。无数飞蚊噗噗撞在光幕上。滋啦啦作响。 船中青岚身上水光波动,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 几只飞蚊神种被海中鱼群捉走,继而海绵开始沸腾。那些鱼儿争先夺后地吞吃落入大海的神种。 飞蚊飘在半空,化成了一只螺中蟹的模样。 “有人呼唤本神,请镇守把祭品交出。本神自然离去。” 常与手持宝镜立于半空,正义凛然地说道,“陵鳞神。此海已经临近万泽大洲。正法教庇护之地,船中有上清门弟子。你若识相就速速退去……” “你船并无正法气运庇护,本神也无谋害上清门弟子之意。只要唤我神名祭品。” 常与心里咯噔一下,事前定海宗大醮一场,天道宗挤占了正法教的气运。这报应如今终于临到。 “纵无正法教庇护,我定海宗以天道宗为尊。你招惹得起哪一个?” 而吃了神种的鱼虾终于起了变化,它们汇聚在一起,幻化成了一只大蟹模样。 “天道宗恒强,我自是招惹不起。但茫茫大海,亦有海中规矩。女娃今日必须入海,归我神国。” “本镇守尊大海规矩,这就传令,你此些神种不可近前……” “本神于此恭候。” 青岚得到师傅传令,让楼中俗道迅速处置。 只见二楼俗道要先以封魂之术将凶犯女子封印,而后刺她心脉。抛尸给邪神当做祭品。 但季通怎么都觉着不对,他迷蒙之中隐隐看到了几个修士守在阁楼周围。 这人屠起了慈悲心,拦住了三才阵中举剑的人位俗道。 “朋友,我来处置吧。” 季通晓得自家主子悲天悯人,轻轻走过去。 “姑娘,你会不会水?船上染灵的人,都要抛到海里。你已经没救了。茫茫大海,你想游到哪便游到哪……” “天大地大,却不让奴活命。好没道理。” 杨暮客开着天眼,自然知晓船外发生甚事,也听见看见季通所为。事有定论,此时再去已不算干涉人道。他脚踩少阴,背身一转,身子留在原地阴魂透体而出。 小道士的魂儿掐着障眼法来到了季通身旁,并未影响说话的两人。但那些俗道瞧不见他。 “姑娘,我家侍卫亲自送你出海。你此去乃是去一个仙乡。” 凶犯女子瞧见了阴魂。这小道士阴魂之上尽是纵欲贪欢的秽气,不由得嗤笑,“可我想归家啊……” 她是激愤杀人,又罪不至死。那富商老爷的子侄仗着身份尊贵,逼她伪证,若她不从便要折磨死她。这世间当真好没道理。她如何心甘? 杨暮客也明白自己当下并不体面。恭恭敬敬地揖礼,“姑娘,为了一船人着想。请你去吧,你唤了名字,当知因果。” “你这脏东西亲自去送我么?” “贫道只能把你送到楼船外。我这阴魂见不得太阳。” “脏东西见不得光……那你这侍卫五大三粗,想来有本事。麻烦登岸后,去朱颜国潇湘村黎家帮忙传信,琉儿守得住清白。逢年过节,劳烦给奴烧些香火。” 季通愕然,“某家记下了。” 凶犯女子收起利爪,磕磕绊绊地爬起来。季通上前两手抓着镣铐一拧,那镣铐便断了。 青岚站在无光处,给季通和那女子使了一个障眼法。他们就这么往五楼升降梯走去。 来至一楼甲板,杨暮客阴魂眯着眼看着外头刺眼的阳光。那女子背影挺直,他却满心悲凉。 唱清歌,道童声齐…… 夜里杨暮客静坐入定,老船师来到了观星台。 等杨暮客出定后,老船师呵呵笑着。 “外邪不可怕。你这小道士,怎么就慌了神。什么是邪?什么是正?你若守得住正,邪自然就没了。外邪又不是妖孽,死不掉的,因为他们在你心里。” 老船师说完就走了。 杨暮客忽然就委屈地哭了,两手忙着抹泪。 他当真就没了体面,莫说体面,脸都丢尽了。更怪不得玉香,玉香已经想尽了办法帮他守着…… 原来外邪是赶不走的。如是明白后杨暮客愣愣地看着八个鬼影,噗嗤一笑。 所谓乐乐跎跎,又不管是非。他悟道悟了一场空。 第73章 沙平水浅步流年 宝船靠岸了。 海上三年,近乎遥遥无期一般。 当海岸线出现那一瞬,是所有乘客心石落地的时刻。 戊戌年仲春廿八。 好时节,好景色。 船上六楼桂香园春花灿烂,花圃中茶花下有蒲公英,黄嫩嫩水灵灵,静静开得惹人爱。这是海风吹来的,无人知它何时生根。 西厢许天真长高了许多,比她哥哥还高了。三尺多高的小丫头变成了五尺半的俊姑娘。收拾好了行囊,身上穿着自己缝的衣裳,看着花圃里的蒲公英流口水,真是可惜,吃不到了呢。 这丫头如今已经认得药材了,晓得开花后才吃了有效。入夏时吃些,解暑利尿。 许凡人则憨憨一笑,“随着季大爷,你还惦记着园子里头这点作物。咱们登岸以后就跟着季大爷享福去。” 许天真瞪他一眼。 船下头熙熙攘攘,二层船客先离船,省得挤挤挨挨阻住贵人去路。 季通已经留起了长须,穿着宽袍大袖,瞧不出来体型。从那人屠卫士变作了一个富家翁一般。日日陪着三个小娃读书,平日里去三楼占卦。他竟然也养出来些许气度。 背着手看着两个小娃呵呵一笑。 只瞧见东厢那边小道士探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扇子。 小道士厌烦地看了看身后八个鬼影飘荡。那八只外邪如今排成了长队,似是听杨暮客号令一般。也不碍手碍脚,只是一旁站着。杨暮客干啥他们都一旁看着。 蔡鹮推了杨暮客下,“起开些。碍事呢。” 杨暮客讪笑一声,赶忙让开。 蔡鹮盘头束发,已经不是原本丫鬟螺髻。 “季壮士,劳烦来搭把手,把东西装进马车里。” “来了。” 季通挽起袖子便上前帮忙。 马厩之中,那马妖巧缘一嘴尖牙越发锋锐,季通给它做了一个口嚼子。省得露出马脸吓人。 船楼一层大多数人已经走光了。有一间船工宿舍却紧闭着大门,里头坐着一个男子。他默默地盯着两个被药倒的小娃。 四五六层的贵人要等清闲,依次离船。一直要到后日才会关闭栈桥,所以他还有时间。 他已经憋了三年多了,趁着人流涌动的时候,他偷来这两个小娃。准备蒸了吃。反正离船之后,纵使报官又何处去寻他? 甲板出口处,有一个妇女大声喊着,“珠儿!珠儿!” 她被踩丢了鞋,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 “别挤了,找人就下去找……” 水兵察觉异动,催促人群让开,把那女子拉到一旁。 “兵爷。我那丫头可不能让人给踩死了啊。我就没注意,就眨眼的功夫,手里的孩子就不见了。兵爷!您帮我找找……求您了。” “孩子丢了?” 六楼正在收拾马套的季通被敲了下。 杨暮客站在季通身后,“一楼有人丢了孩子。你去下面看看。” 季通马上收起嬉皮笑脸,迈着方步领上许凡人出门去。 俩人来到甲板处,只是看了眼那妇女,提着大包小包,又怎么能攥得住孩子的手。 曾船师给季通安排那巡夜的灵牌现在还有用,季通便拎出来给水兵看了眼。问了些话,领着许凡人来到了人流稀少的二层门口。 二层长长的楼梯阶到处都是杂物,被踩丢的鞋,破了的行李,零零碎碎的衣裳。 “凡人。你觉着什么地方最容易丢孩子?” “大爷。上下楼梯的时候可能最不注意。因为要看脚下。” 季通笑一声,“有些长进……” 俩人便从上往下走。季通再问他,“你觉着偷了孩子,应该往什么地方走?是顺着人流下船吗?” 许凡人眯眼看着前方拥挤的人群,再看季通,“大爷。孩子被人掳走,是要闹的。是我的话,绝对要闹的鸡飞狗跳。” 二人回头一看,看到了一楼船工宿舍的通道。 俩人快步来到了通道里头,一旁的水兵领着那个妇女也跟上来。 妇女抓着季通的衣裳,“这位爷,您一定要帮我找找孩子。若没了娃,我也活不下去了。” 季通笑着拍了拍妇女的胳膊,“某家尽力而为。你家娃娃若不是哑巴,那下面早就闹腾起来了。只要还在船上就丢不掉。” 妇女这才瞪大眼睛,“对!您说的真对!我那丫头可闹腾了。” 季通指着水兵,“这事儿我们接管了,你退出去。很可能是船工内部作案。谁知还有没有同伙?” 水兵嗤笑一声,还当真是个拿着雉毛当令箭的尿货。 季通领着许凡人往船工宿舍深处走,大半门敞开了,也有些关闭着。 关着的许凡人便用脸贴到门上去听。 季通再笑一声,“你这么找要找到什么时候?” 许凡人茫然地看着季通。 季通蹚地一脚便把门踹开,许凡人鬓发被狂风吹得乱舞。 季通转身就朝着另外一个门踹了上去。大声喊着,“教给你一身武艺,你学来作甚的?” “大爷。这么干不是打草惊蛇吗?” 季通快步朝着下一道门走去,“咱们一身正气,若震慑不住宵小,那也白学来一身本领。他若做贼心虚,此时已经开始藏人。可一间宿舍就这么大,人能藏到哪儿去?纵然他藏好了,总要留下痕迹。小娃在屋中挣扎与否?他若用了迷药,那总该有些味道。教你们认药,你还闻不出迷药的味道?” 就在季通用脚踹门的时候,一个修士从墙里走出来。拽着季通的胳膊,对许凡人用了一招迷魂术。 “季朋友。这事儿你不该管。这回抓小娃的是个妖人。他吃了下去,才是我们除妖建功的时候。” 季通眼中冷芒闪烁,打架他还真不一定斗得过修士。但少爷让他下来,他自然不能退缩。 “某家领着少爷命令,不该管也得管。更何况,咱手中拿着曾船师给的巡夜腰牌。自然有除邪驱煞的职责。” 那道士正是定海宗的筑基修士,外门弟子道号赫炫。 赫炫咋舌一声,“你既说了,领的是巡夜腰牌,这可还没到晚上呢。” 恰在此时,船中天地昏暗,时令不清。竟然走廊外大日隐去,变作星夜辉光。 六层马厩中,杨暮客给巧缘刷毛,脚踩老阴之位。阴阳大阵蔓延开来,轻笑地看了眼一旁的常与。 常与一脸淡然地答他,“我宗内外门弟子并无做错。” “贫道并未置评。” 常与恭恭敬敬一揖,“可您船中施法,恐干涉人道。晚辈只能近前提防。” “我守我的上清之清,你守你的定海之定。咱们各自安好。如今靠岸,再不是定海水之深处。看我那侍卫如何处置吧……毕竟,那俩是真凡人。” “也好。” 赫炫早就恨着他牙根痒痒。这凡人不懂规矩,四处抢夺功德,自己师兄弟因他受罚。想到此处,赫炫手中提起一张定身符就要贴到季通身上。 玉香从阴暗之处现身,吹了一口妖气。把那符纸吹飞了。 “本行走身为护法,岂能由尔等对随行之人动手?” 季通适时道,“道长看外头,天黑了呢。” 赫炫咬牙切齿地看着宫装妇人,哼了一声离开。 许凡人回神,看向季大爷。 只见季通一脚踹开房门,许凡人足尖用力贴着墙边冲进屋里,继而季通跟上。 屋里一个男子惊愕地看着大门被踹开,只是愣神一瞬手中的刀具被许凡人踢开。少年郎抓着贼人胳膊一拧,错步一转,将贼人胳膊掰到身后用力一压。 季通进屋闻了闻味道。屋里很干净,没有一丝汗臭味。一股淡淡的葡萄香带着甜味,是迷药的味道。衣柜敞开,里面放着一个整理好的大包袱。 “船上什么时候提供过葡萄?你这船工能负担得起新鲜果蔬?” 贼人咬着牙不吭声。 季通蹲下去看他,“知道某家来你屋里是作甚的?” 贼人讪笑一下,“你突然闯入,怕我吓了个半死。身后这位还压着我……” 许凡人哼道,“你老实点儿!”说着手中加劲儿。 季通撩起床单,往下看看,又掀起箱柜瞧瞧。转身看向那个包袱,贼人僵住了。 他慢慢打开包袱,轻声说着,“你也不怕把小娃给闷死了。” 衣服下面埋着两个蜷缩着的小娃娃。 贼人邪笑着,“本来就是抓来吃的,死了就死了呗。” 只见这贼人面毛疯长,指尖变得乌青,甩着大红舌头用力摇晃。许凡人这少年郎根本拿不住他。 噌地一声,人邪钻出门外,使劲往外跑。 赫炫手持长剑从墙里钻出来,一剑戳在人邪胸口。 季通提着两个小娃走出来,对道士说,“你看,咱们合作不是一样都有功德。你非要等着他吃了人变作妖精……” 赫炫一声不吭,从走廊另一端退走了。 把一个小女娃还给了那妇人,另一个交给水兵。让水兵帮忙去寻孩子父母。 妇人跪地用力给季通磕头,磕得脑门子乌青。一丝金光落在了季通身上,这诚心诚意的谢礼,让他支出去的寿命尽数补全。 夜里海浪声中,巧缘拉着马车走到升降梯里。 一行人穿过无人甲板,跟那丈许高的侍卫通报一番,就此离船。 季通好似一个中年管家,沉稳地坐在御座上。副座上是锦衣少年许凡人。他们走过了灯红酒绿,走过了栅栏层层。 他们终于又来到了人道之中,红尘滚滚。 “店家,留宿。” “客官几位?” “两主人,两厢房。再要两个单间。外头一车一马。” 许天真独一间,大姑娘了,再不能他们同住。许凡人和季通将就着住一间。 如此一夜过去,第二日季通上街找了一位向导。直奔朱颜国。 话说此地名叫南枭国,巫氓郡,廓湛港。廓湛二字,乃是边缘最清澈的地方。 杨暮客听后呵呵一笑,问向导,为何别处都不如此地清澈? 向导言说,闹妖。闹海妖,闹天妖,闹虫妖。更有野鬼流连,阴气森森。 后来又从向导口中得知,此处乃是朝堂议会制度。并无圣人之主,与元胎之北大不同。早年有巫皇企图独占大位,各家反对。屠巫自此名叫南枭国。来南枭雄立国之意。巫皇,便是死在了海边上。 离开巫氓郡,大路宽阔,四车轨并行。季通下车调整了车辕,卡在车辙里急速向东北而去。 半路上,看见一队身着紧身衣的武者踏树疾行。 季通问乘马的向导,“这些人是什么人?” “除妖队。长老会豢养的能人,保证大路亨通。” 季通接着问,“除妖不应是俗道之事么?亦或者组建狩妖军。若遇见了大妖怎么办?有国神庇佑吗?有修士来镇妖吗?” “您这一长串问题,还真不好答。小的先说狩妖军吧。咱们万泽大州,没有狩妖军。人心不齐,战阵无力。好多年前,便开始防患于未然。俗道专供器械,搜索妖气之用。武师结队前去灭妖,防患于未然。我晓得你要问为啥心不齐,不怕您笑话。这南枭国有句名言,叫拳怕少壮胜者为王。” 季通嗨了声,“这算什么名言。” 就这么一路疾行,他们穿越了偌大的南枭国,来到了朱颜国境边上。 朱颜国的使臣就在城墙上候着。 那巨大的城墙,一排排机弩寒光闪闪。并未因城下热烈的仪仗收敛。 灵觉敏锐的杨暮客只觉着城墙上机弩杀意直刺眉心,他指尖控水化雾,稀薄到人眼不可见遮住了冷锋光芒。 使臣见马车临近,匆匆下楼开始组织人手近前迎接。 “下官南边郡鸿胪寺少卿,恭迎郡主殿下归来。” 车中玉香帮着小楼拉开车帘,小楼面戴纱巾看着老者,轻声细语,“让老人家久等了。我们快快入境吧,莫要耽搁了边防要事。” 入境东行二百里,来到边城。 少卿将他们安置在一个湖畔别院之内。 湖边黄沙细腻,清水透蓝。柳花开过,黄芽抽枝。 杨暮客搀扶着小楼在湖畔散步,留下浅浅的脚印。 小楼忽然望他一眼,“咱们怎么不见老呢?这儿真是我的家么?为啥我回来一点儿感觉都无?” “或许过些日子,小楼姐就能记起前事来了。” “杨暮客,你知道么?你说谎的时候总是带着假笑,不敢露牙。” 杨暮客哈哈大笑,“这都被小楼姐瞧出来了。我都不知道自己有这习惯。” “修士能说谎吗?” 杨暮客沉吟了下,“命数相关是不能说谎的。弟弟是性命双修,尤其不能。” “那便给我批下命。” “弟弟批不出。” 小楼抬头看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所以我也是修士?亦或是妖精?” 第74章 陌路无声隐暮烟 季春又叫暮春。 大陆之国,暮春这一季都是阴雨连连,只有早晚见得些许阳光,那阳光也是橘红红的,不热,不耀。 初一这天,郡守领着郡城官员出城祭祀。祈雨祈福,求社稷安康。 杨暮客和贾小楼自然也被邀去。 郡守是一个女子,她也是一个将军。 这南边郡,是朱颜国新占的领土。根据文考,朱颜国几万年前应是叫朱厌国。西南方也没有南枭国。 南枭国雄心勃勃,欲把那诸侯会盟制度传播开来。三方挑唆战事,浑水摸鱼。朱厌国首当其冲,其国神为了妖精血脉传承,投奔了朱雀行宫为奴。自此阴盛阳衰。 打头的女子脚踏水兕皮靴,头戴羚角冠,披长羽大麾。高八尺,肤白貌美,膘肥体壮。 “本宫乃是第十七世代袁母。率百万军士守南疆防小人。我祖上乃是朱厌麾下妖军大将,后有人族雄起,化人入凡。断了妖精血脉,建功立业,保朱颜国万世太平。闻贾家郡主外游归来,邀郡主做客些日子,至于你们身边这个向导,拖出去杀了。南枭鬼国,皆是孽障,不可放出。” “将军大人饶命!将军大人饶命!小民不是南枭国人,小人是中州南渡来万泽大州讨生活的。” “来人。拖下去……” 往回走的过程中,袁母向贾小楼解释道。 “不管那人是不是奸细,他都不该领着郡主从此路过,北有无主地,南有集贸城。来我要塞,其心定然不轨。” “将军宝地,小楼不敢妄言。” 贾小楼当下其实心乱如麻。她一路沉稳,当得是这一行人的定心之柱,有她在,三言两语便拨云见日。但杨暮客笑着说她是个凡人之时,她的心乱了。 而后贾家老父传信给鸿胪寺,叫她速归。更坐实杨暮客之言。 路上的屯田兵正在劳作除草,阡陌之中人流似蚂蚁。 再回这南边郡城,城中满是肃杀之气。 “本将不日便领兵南征,夏秋两季作物生长,不可让南方贼匪乱我边疆。将他们打杀了,弄散了,保我一年收成。所以不能多陪郡主殿下,望殿下见谅。” “小楼明日便启程归去,不敢让将军劳心。我途中得了癔症,前事不知。多亏了道士一路保驾护航才能安然归来。并非有意闯入将军堡垒。” “原来如此。”女子豪爽笑笑,让人送贾小楼回湖畔小筑。 第二日,湖上黑云盖顶,东方朝霞满天。杨暮客掐指一算,水火相济,前路畅通。 鸿胪寺具体核查完了杨暮客等人的身份,重新发放了通关文牒。如此一行人终于可以在朱颜国随意走动。 继续往东行,上官道,依舆图前往贾小楼所谓的家宅,贾家商会。昌祥侯贾府位于江南郡昌祥镇,织女数千,农奴上万。 一路疾行,抵达贾府的时候已经是暮春初六。 大雨连连,季通戴着斗笠看着远方的楼宇皱眉。 “小姐,前头屋子不大对劲。” 杨暮客车中哼了声,“你又不通望炁术,乱嚼什么舌头。继续往前走。姐姐到家了。” 临近了,府门的牌匾被白布蒙上。两个穿着孝衣的门子见到马车来,怯生生地上前问。 “来者何人?” “某家是贾小楼的侍从护卫。” 一人大惊,“郡主回来啦,郡主大人终于回来啦!” 贾小楼下车,被一众人拥护着进了宅院。宅院里摆着女帝亲手写的挽联,奠昌祥侯。 昌祥侯男配刘舒阳匆匆在灵堂里跑出来,“郡主殿下啊,您终于回来了。让为父等得好苦,你阿母没能等到你归来……就差这么几天……” 贾小楼一时间无所适从,只是尴尬一笑,“我,记不得了。途中犯了癔症,前事尽忘。” 灵堂之中,小楼祭拜了下昌祥女侯。杨暮客只瞧着那棺材里的魂魄瞬间化作青烟,无奈摇头。 刘舒阳领着小楼去了茶室密话。 小楼再出来一脸怒气。 “小楼姐这是怎么了?” “我父亲让我早日找一个男配,诞女袭成侯位。” 杨暮客听了轻轻一笑,“想对付他也简单,小楼姐您给他奉茶,喊一声阿父。” “然后呢?” 杨暮客叹了一声,“没有然后。” 小楼愣住了。 晚饭过后,小楼果真上前敬茶,那刘舒阳喝了一口茶。还未等小楼言声便呛死了,给昌祥候陪葬去。偌大家业,自此只有贾小楼做主。 小楼面无表情地看着杨暮客,“你做的?” 杨暮客摇头,“他气运受不住。” “你这道士居心何意?才入我家门,咱们便成了不共戴天的杀父仇人。除非他非我生父。杨暮客,不要含糊不清。今日你该给我一个交代了。否则你这?就算是干涉人道!” “小楼姐且息怒。今夜弟弟领你神游一番,你也好知前因后果。” 深夜杨暮客牵着贾小楼的手,用了一招拘魂法。继而他手中掐诀,阴魂出窍。 杨暮客施术保证贾小楼的魂魄不受外界影响,阴魂手中再掐唤神诀,招来了土地。 “神官,贫道请问京都该怎么走?” “紫明上人。您一直往北飞,脚程快,飞一个时辰便能抵达。途中阴路畅通,城隍和山神都会为您保驾护航。” “多谢神官。” “分内之事而已。” 杨暮客就这么领着小楼在阴间穿梭,来到京都一处金光闪闪的地方。入阳世,看到太庙旁有万顷宅院,门匾上明晃晃是“诸育院”三个大字。 俩魂儿进了诸育院,走到了一间屋子里。屋里住着一个催人读书的书灵。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笑着指向小楼魂儿,“神官,这位是贫道的世俗干亲,认作姐姐。贫道观她气运,根脚在此。劳请书灵帮忙解惑。” 书灵从书架上找来一本名录,递给了贾小楼。 名录上写着癸酉年仲夏,昌祥侯认养,女帝见其聪慧赐封郡主。 趁着还未天亮,俩魂儿回到身躯内。一路上小楼沉默不语。 待小楼想通后问他,“所以我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杨暮客摇头,“弟弟不知……您是女帝亲自赐封的郡主,与弟弟的气运不相上下。我策不得,自然说不出。” “杨暮客!你这话说着依旧没露牙。” “因为弟弟说的郑重。遂也没笑。” “可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这是弟弟含笑言语,才显得亲切。” 一夜不睡,俩人竟然都精神抖擞。杨暮客再领着小楼偷偷来到了停尸的灵堂。 那刘舒阳停尸一夜,七魄从魄门漏了干净,和飞出体外的鬼魂合一,咔嚓咔嚓抓着棺材板。 “这人才一夜,便化作厉鬼。所以他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伤天害理的事情干得不少,所以小楼姐不必自责。” “纵然没有生我之亲,却有养育之恩。” “您聪慧至极。这刘舒阳年岁也不大,五十未到。女侯更是年轻,如何你归乡之前便暴毙?” 小楼忽然冷冷地看他,“所以你要把我甩脱在这里,独自去寻你的仙路了吗?” “小楼姐这是什么话。弟弟的确要出走一段时间。我应下要给玉香寻一部功法去。她这灵修功法粗劣,弟弟独自外出一趟,快去快回。您也好整合一下这处产业。” “当真?” “当真。弟弟等下喊上季通,正巧去给一个村子传信。他们有女儿死在船上,这是季通应下的。许凡人和许天真留在这儿,帮您做那门前侍卫,供您差使。” “快去快回。” “好嘞。”杨暮客笑嘻嘻地掉腚去找季通。 季通和杨暮客出了贾府,直奔当地衙门而去。 问那潇湘村是何处地方。这一问不要紧,这朱颜国叫潇湘村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而后季通报上去说姓黎。 那文书笑笑,黎姓在朱颜国是大姓,人口众多,这潇湘村大半都有黎姓。 季通再说那女子叫作黎琉儿。 这一翻不要紧,叫黎琉儿的上千。 杨暮客一旁看着是恨得牙根痒痒,“潇湘村有女子出海,这总不能村村都有吧?” “哟。这您问错地方了。出国旅行,这得去鸿胪寺问。” 季通啪地拍在桌子上,“怎地不早说。” 那文书也啪地拍桌子,“你怎地不早说?” 去了鸿胪寺,根据那女子所有条件锁定了一个地名。焚山郡苦泉乡潇湘村。这村子是唯一一处有清水的地方。女子亦是干练着称,外劳养家。 焚山郡位于江南郡北七千里。季通骑马妖,杨暮客隐身伴飞,想来十日内便可抵达。 马妖跑在官道上,一路风驰电掣。 半路季通摊开地图,指着两座山说,“少爷,从这儿走,能省下来近千里路程。深山老林,巧缘不是能高来高去么?避人走如何?” “也成。” 其实杨暮客很想提醒一嘴,这官道不选林中开修定然有其缘由。但想着自己已经筑基,巧缘又是妖精,应该没有对付不了的问题。但归山心切,他也没细思量。 如是他们趁夜离开官道,钻进了茫茫森林。 白日走了五百多里,季通找了个大树扎营。黑夜中篝火噼啪作响。 忽然杨暮客起身朝南眺望。 “少爷怎么了?” “有人。” “有人不正常吗?” 杨暮客默默看着他,“正常吗?” 此地深山老林,艰险崎岖。纵然这坎马之妖都要踏水行空才能度许多险路。有一大票人穿梭林间,怎么能是正常之事。 季通谨慎地提起陌刀,顺着杨暮客的目光看去。 不多时,数十人浑身气血蒸腾夜色中赶路。她们身形苗条,一跃便有数丈。这么赶路,季通也行……但这么赶一夜路。季通要死! 杨暮客鼻翼动了动,他闻到了妖气。 “大姐,这有两人生火。” “灭口。” 一道银光劈下来,季通嘭地一声飞起来,撞在篝火上,被砸进树干里。 杨暮客不善武法,又不能显露筑基本领。捏了一手俗道的化泽之术。聚来水炁让他和季通所在之地变成了泽中孤岛。 “呵。想不到竟然是一个侍卫护着俗道出来采风。” 杨暮客假模假式地提着一张黄纸,“我等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袭击?” “休得多言!拿命来!” 杨暮客以俗道之术抬起一道泥墙,阻住来人去路。 他再大声喝道,“尔等难不成是吃人的妖精,不是人?” “不就是吃人,早就吃腻了,姐姐我都是吃妖精。不过你这细皮嫩肉的,拆下来留着吃也算不错。” 听了此话杨暮客龇牙一笑,“原来如此,原来是诸位妖精姐姐,是贫道失礼了。且看贫道手段。” 说罢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展作八卦脚踩艮位。 一道土黄色金闪闪的大山砸了下来,数十妖女砸在了泥塘里变作肉泥。 再一手拘魂术,将领头女子的魂儿拘了出来。 “为何要杀贫道灭口?” 新生魂儿迷迷糊糊,“纯章道人命我们去将柳氏老宅的人杀光。” “为何要去杀人?” “为了坏掉柳凯真人的道心。”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这个女子魂魄,这叫什么?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正发愁要何处去寻一部功法,这便送来一个真人修士的人情。 他抬头看看天,这莫不是天上的护法神引导来的机缘? 杨暮客快步把季通从树干中揭下来,丢到巧缘背上。 “快跑!这伙刺客是去杀人的。咱们坏了修士的事儿,没多久要找上门来。” 季通噗地吐出一口鲜血,“小的跟着您就没遇见过好事儿。这娘们好生厉害,我竟一刀都接不下来。” “就你这点儿本事还想重操旧业去当捕快?你还是琢磨着找个别的活计讨生活罢。” “就你会说风凉话。你甩脱了某家,让某家在这凶人遍地的地方怎么讨生活?” 东边天光大亮,大日真火从青白之中跃出。新生的小鬼照着太阳,化作一缕青烟。 杨暮客和季通才走不久。阴司日游神察觉山中有枉死之魂,骑风来到此地掏出文书副本开始招魂。 文书显示有个叫柳川的妇人死在了这儿,但魂魄却无。日游神赶忙上报给判官,判官查了遍天地文书,发现那女子的魂魄晒着太阳化灰了。 纯章道人拿着八卦图找到了一队凶手死地。咂嘴道,“这一伙人惹到了什么道士?师傅让我撺掇柳氏自相残杀,可柳川竟然死在这儿了。我又去哪儿找另外一个柳氏血脉之人。” 他师傅眼下就要与柳凯真人论道了,得赶紧汇报上去,让师傅裁定才行。 杨暮客和季通终于抵达了焚山郡,春末狂风阵阵,黄沙滚滚。这地方当真不是善地。 最后一段路只有三十多里,却走了近一日。原来焚山之后便是无尽沙海,传说常有火鸟现世,遂永不落雨。 季通独自去潇湘村传达消息。杨暮客默默等他出来。 “留下钱财了?” 季通点头。 “你先回去,这回从大路走。一身沙子,找个地方好好洗个澡。把身上气息洗干净了,贫道不和你同路。寻仇的道士找不到你。” 季通瓮声瓮气的说,“您就这么偷偷跑了?” 杨暮客照着季通脖颈就是一巴掌,“屁话。我跺下脚就飞了走了,偷偷跑还用得着与你唠叨?” 好似为了展示这本事,杨暮客一跺脚没影儿了。 他飞在云中,飞了一日。暮色云烟,找来了土地神,问明白了柳凯真人的宗门在哪儿。 其实他当真想一句不说便飞走了,直接飞到上清门去。 第75章 欲问灵山无景宿 贾府之中,小楼听着几个管家和掌柜汇报。 这几位爷们儿面上俱是恭恭敬敬,挑不出半分错处。眉眼之间,也难瞧其中谁人相互亲近热络,个个儿像是泥胎木塑,只把本分挂在脸上。 小楼并没要他们交出过往账簿。只问了开年之策,量入几何,量出多少。 昌祥侯还真有年初计划,而且策划巨细无遗。这是根据朝廷颁布的织造令做了生产筹备。 家中有六千亩彩田,种染料。但染料有毒,农奴寿短,需向外头采买两千户。 更有三千亩桑田,三千亩麻田。 这昌祥镇,七十余万人口,俱是依仗着织造生产营生。遂计划十分周详。 产出如何分派? 一成,最是金贵精细的,专供内宫御用, 须得三千织女日夜操劳,方不误了皇差。 两成,质地优良的,供给官办织造行,由官家发卖。 这摊子活儿,两千织女便也足矣。 剩下那七成大头,却是专供给兵部,做了那甲胄里的衬布。 这活儿粗重些,一千三百多个熟手匠人便能支应。 小楼笑着对这些元老说,“本郡主雏鸟归巢,还需倚仗诸位。我对织造一事更是一窍不通,不知何时才能学成掌柜。说错了话,做错了事,还请诸位担待担待……” “郡主大人这是哪里话……” “郡主大人言重了!折煞小人了!” 再有一人出来搭腔,“就是。您在外经营珍宝楼之事,我等都有耳闻。昨年就有中州来的行商,在咱们这儿采买了天妖绒。” 那掌柜才说到这儿,暗暗被人踢了一脚赶忙闭嘴。 待打发走这些管家掌柜,小楼又唤来昌祥侯封地掌兵的内卫校尉。 “咱们这周遭可有什么威胁?一年要拨出去多少军饷?” 封地校尉一脸耿直,“启禀郡主,周遭安全无比。侯爷经营多年,一片繁荣。兵员所需俸禄粮食共三十万石,五千羊,三千牛。至于饷钱……看年终进项,我等弟兄共分一厘红利。” 一旁的玉香插话道,“婢子可听底下人嚼舌根,说西边山里不太平,闹起了虎患,专捉人去做那伥鬼害人哩……” 小楼指着玉香问校尉,“她说得是吗?” “这……虎患却有……但那虎妖十年才出山一次。两年前才出来过。” “既如此,你去点齐兵马。除妖!” 校尉咬牙,“在下领命。” 小楼这才笑呵呵地说,“西边乃是金炁所在之地,金可为财,也可为凶灾。一头虎妖盘踞于此,虽震慑了气运,却也挡了封地财路。留它不得。” “在下明白……” 不多时,年初筹划账本和样品都送来。 小楼只是随意翻了翻。便冷笑一声。 她不去细究后面密密麻麻的数目,只拿眼扫那田亩的名目。 基本每一个账本上,都多了“甲田”之名。再翻回去,按着“甲田”的数目去对产量,出货量,初看严丝合缝。 可若把那“甲田”的产出悄悄挪个地方,再一合计,这产量和出货的数目,可就对不上。 这昌祥侯不但做着官家的买卖,看来私营也并没落下。她随口问了一下边上拾掇桌椅的婢子,“我未归之前,都要怎么养田啊?” “回禀郡主。拿农奴去喂田土便好了。第二年必定丰产。” 等人都走光了,小楼再问玉香。 “那虎妖吃人,可比得上我这工坊吃人凶些?” 玉香噗嗤一笑,“您若不养着它,尽数都该这田土去吃……” “那咱们再治一治这儿,好叫它也是一个不予不求的好地场。” “小姐慈悲。” 再话说那杨暮客乘云奔着南边走,走了千里路。便来到崇山峻岭荒无人烟之地。远远望去,雾中山高白雪皑皑。 按下云头来到地面,寻到一个灵香不灭的灵龛前头。这里住着宗门供奉的山神。 “紫明想见此地山神。” 噗地一股烟,一个白尾花狸子从山里飞出来。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认得我?” “认得认得。” 杨暮客抿嘴轻笑一声,“前方可是一处道场?” “启禀上人,前方是雏缘观。修士之家。神圣之地。” “我欲求见雏缘观的柳凯真人,劳烦您去通报一声。” 说罢,杨暮客手中一晃,变出来一根灵香插在灵龛香炉里。 只见那大狸子一跃,化作一股妖风奔着山头而去。不多时归来,给杨暮客打开山门,让其可入灵山。 青山彩秀灵炁云,内蕴金光路缤纷。 朱红满旦如似画,垒垒仙阁比横纹。 杨暮客才到山脚下,山上便传来庆钟之声,飞鸟展翼,瀑布挂彩。 诸多修士飞身而来,亲近相邀。 既是指名道姓来访柳凯真人,自然不必去大殿之中请礼。由着一个金丹不漏身的修士引着到了一个清修院落。 “晚辈参见紫明上人。” “老先生免礼,您是先达。贫道与您不必论辈分。” “紫明上人前来,老朽未曾亲自迎接。望上人见谅。我于此地静坐,不可出屋。” 杨暮客迈步进了屋子,屋中昏暗,只有两盏灯。鹤发鸡皮的老者盘坐当中,背对着杨暮客。 “柳凯真人。贫道途中遇袭,说是要去柳家灭门。有人要坏你道心。” 柳凯真人沉默许久,只言声,“多谢上人……” 杨暮客心中准备了两套说辞。 一是,柳凯真人若表达谢意,他就搬出上清门亲传的身份,询问妖修可证道的功法。 二是,柳凯真人若不在乎……他就强龙过江,按着其门户,代他传讯请来上清门同道。 总之就是一句话,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他此行归山,诸多大能环伺。人情,自是要往小了去说,甚至宗门会帮他填补上。但柳凯真人的沉默出乎意料。 柳凯真人又沉默许久,等不来杨暮客言声,便了当地问。 “上人可是要索取报酬?” 杨暮客挑起嘴角,“真人何故此言,贫道只是恰逢其事,好心传讯罢了。” “真人修为具天人感应,我一血亲玄孙死在上人手中。我自知晓……我亦知晓这玄孙乃是内生反骨,咎由自取。” 杨暮客面色尴尬,只道,“看来是贫道多事。” 柳凯真人晃晃头,“上人来得正好。我本自怨自艾……您到此……我便能解开心结。后辈因我福泽为非作歹,传承至今颓势已现,若无此劫,定然大祸临头。是您免了灭门之灾。也免了我亲缘之劫。” 既如此,杨暮客索性道,“贫道欲求一部能让毒蟒化形大妖炼虚,继而合道的功法。不知柳凯真人能否指点一番?” “上人所言大妖出身何处?” “青灵门。” “那她本就有功法,何须你来去求?” “因其修的是断章之法,不得前路。” 柳凯真人听完这话又不吭声。 杨暮客见此情形便知这真人有法可传。 须知,道不可轻传。 接下来就看他杨暮客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 果然,柳凯真人轻轻哼笑着。 “上人不舍尘缘,修心功夫犹未到啊。为了一个妖精,肯放下身段来我小门户,自然是老朽的荣幸。既如此,老朽就问一问青灵门同道,是否能将断章续上。” 杨暮客背着手,挺直了腰杆。 “诶。真人此话差矣。若只是续上断章,我还何故来求您呢。那大妖亲自返回宗门,我赐她一个名头,青灵门还敢不给么?” “也对。那便要一部上上之选。” “上上上之选……” 只见老道士闭上眼,大手一挥一本玉书落下。瞬时风云变化,光影鹤鸟成群扑向炁网。 天地灵炁相连,二人站在一片虚空之上。这虚空无星耀,无大日。却到处都是仙云袅袅流光溢彩。 幻光一闪,一个猥琐的老道士出现在虚空中。 他张开嘴露出一口烂牙,“柳凯真人?因何事用天地文书与我联系?呀……侄儿见过紫明师叔……”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青灵门的长隆真人。因是天地文书的虚空,所以他代言的那只灰皮大耗子进不来。 “长隆真人善算,还能不知师兄传讯与你何事?” 猥琐老道眼珠一转,“咱们相隔千万里,我又岂能想到是你联系我?” “是紫明上人有事相求,欲寻毒蟒大妖炼虚合道的功法。” 猥琐老道赶忙给杨暮客作揖,“原来是师叔您的缘法。您要妖修功法是给谁?” 杨暮客背着手,“玉香道人现在随着我师兄,是其座下行走。我师兄化凡当即,可玉香只修到妖丹,为了日后着想。贫道自然要帮她纾困。长隆真人贵为青灵门长老,应是拿得主意……” “玉香?原来是它啊……它那功法……” 杨暮客哼了声,“贫道自是要比原来更好的。” 柳凯真人竟然也玩笑道,“可是要上上上上……之选……” 长隆瞬间面上一黑,这一下就搬出来他师兄,又逞着上清门的名头。不给也得给啊…… “法不可传六耳。请上人附耳过来。” 杨暮客皱眉,“我又不学你青灵门术法。附耳过去作甚。” “这……上人是嫌弃咱老道邋遢。我也曾是玉树临风,只不过占卜多了,这面相就丑陋成这德行。您若不想听,那借手一用。” 杨暮客上前把手递过去,只见邋遢道士嘴里念叨几句咒法。 他用指头在杨暮客手中划拉一圈儿,嘴里喊了一声,“着。” 杨暮客低头看看手心,柳凯道人轻轻一揖,道别一声,时光退去。俩人又回到了禅房之中。 柳凯真人对杨暮客说,“上人出了此门,会遇见一个名叫纯章的小辈儿。届时,他若让您做什么,您不必推脱。直接去做便好。” 杨暮客心中明白,这便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待他离此灵山,已经是入夜。天上星宿尽数隐去,乌黑黑一片。 “紫明上人,这边儿,瞧这边儿。” 杨暮客开天眼,在云头上往下一瞧,一个发光的人影躬身站在地上。 落下后杨暮客问他,“你是纯章?” “是晚辈。晚辈应师傅之命,请您前去杀人。” 杨暮客呵出一口气,“当真是夜黑风高去杀人。那就走吧……” “您不必顾及。要杀的人没一个好货,都是妖人。吃人吃鬼也吃妖。” “所以,是你设的局让那一队女子去灭门柳氏?” “对!” 纯章道人谄媚地笑着,“这事儿,没人能去做。那是真人修士的后代,大气运加身,唯有从内部瓦解。小的撺掇那柳川妇人,告知其分赃不均。让她另起炉灶。不成想半路遇见您,让您一巴掌尽数拍死了。” 一旁杨暮客摸摸鼻尖儿,“所以贫道出手就不算干涉人道?” “不算不算。因果在那儿呢。我师傅说了,那柳川欲杀您,冒犯之罪。该遭灭满门。” “不是说坏柳凯道人道心吗?你这话都说出口?我亦是知晓。而且我刚从柳凯真人那出来……” “您问我,我问谁去呢……都是师傅教的言语。晚辈自然一字不落。” 说话间,这纯章道人也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玉书,正是天地文书副本。对着副本吹口气,零零散散柳氏的后人出现在玉书之上。 纯章道人本就是阴神大成修士,以云台载着杨暮客速度极快。嘭地一声,身影消失在黑夜中。 几个呼吸,俩人便来到朱颜国都城外的一处军营。 “上人,下面屋里睡的女子便是柳氏之后。喜吃小儿心肝儿,饮酒之时必要有菜上桌。” 杨暮客两眼迸发金光,射穿屋脊,瞧见了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子斜躺卧榻。一身煞气滚滚,体内阴性驳杂,似有怨魂哀嚎。 他也不二话,手中起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轰隆一道红雷带着火光打穿屋脊。卧榻上的女子渣儿都不剩。 只听军营里大声呼喊,“夭寿啦!天雷把将军给劈死啦!” 而后嘭地一声,他们挪移去了别处。 黑夜中,那楼阁灯红酒绿,欢声笑语。一众男子引喉高歌,一群女子轻纱漫舞。 “这一楼,女儿家都是柳氏之后。食人肉,饮妖血,练就金皮铁骨。但男子都是其家中护卫,没有死罪,但活罪难逃。您下手要轻些。” 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展作八卦图。脚踩巽位,引蚀骨阴风。 “金皮铁骨?挡得住贫道阴河之中借来的风吗?” 这些妖女尽数化成了瘦骨嶙峋的老妪,一身寿数被吹得精光。 就在杨暮客他们灭杀柳氏之后的同时。 朱颜国深宫大内传讯,叫醒了女帝。 “圣人,柳将军被雷给劈死了。” 女帝面容富态,无一丝褶皱,她今年已经四十有三。保养得当仍如黄花闺女一般。听得此言秀眉紧皱。 “谁人做得?柳氏该死,但不该现在死。去查,是哪路游神?还是修士。让国神观的俗道给我动起来,不论如何,拦下他们。” 第76章 得闻大道有三千 漆黑的夜里。 两位修士来到了柳氏祖宅。 祖宅外有一个大坑,坑中堆满了尸骨。臭!恶臭难闻!不远处树下爬着几只天妖。是秃鹫。 杨暮客问纯章,“天妖何以与人为奴?” 那秃鹫背后都有鞍子,是给人骑的。 纯章静静答他,“许之以利,动之以情。” 那便是与人无异了。杨暮客指着天妖说,“这些也要一并除去么?” 纯章笑呵呵地说,“上人将此事交予晚辈便可。且看晚辈手段。” 话音一落,他袖口落下个布袋。那布袋随风落在地上。自己长了两条腿一般,歪歪扭扭地跑近前,窜起几丈高把那些秃鹫尽数兜进去。 “上人,咱们若是贸然过去,反倒要惊了这些天妖。我这口袋无性,这些天妖感应不着,自然不备。” 继而两人进入了祖宅。 这宅院是有护法阵的,以外面那个尸坑作为老阴,祖宅庙堂做老阳。成片山腰宅院内,变成了少阳之地。 遂,纵然丑时阴气滚滚,却对这里无一丝影响。 杨暮客和纯章落下后,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便是这山腰之处既没有土地神,社稷神,也没有山神。山下山坳之中无数怨魂迷茫地游荡着。 阴阳阵……杨暮客看到纯章讪笑着看他。亦是抿嘴一笑。 在他这上清弟子面前,这凡间俗道的阴阳阵法,当真徒惹笑尔。小道士脚下阴阳图现,拨弄一下脚下的老阴之位,宅院之中的少阳之气瞬间溃散。 无数阴鬼扑了上来,自然是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这无异于是他们内部瓦解,贫道可是没亲手去杀家宅一人……” “上人说得对!” 老宅之中,哀嚎声不绝于耳。怒吒之音,气血迸发声,轰轰烈烈。 忽然听见有小童哭泣,继而静默。杨暮客先迈一步,纯章跟上。纯章捏着障眼法,俩人从作战人群中穿过。 数个老妪把孩子聚拢在一起,由青壮保卫着准备突围。 “这些孩子还没吃过人,也没喝过血。可有死罪?” “罪人之后,如何处置都不为过。若上人慈悲,晚辈不敢置喙。” “这朱颜国不是有诸育院吗?都送进去了,这柳姓不存,自然也没必要把罪归到孩子身上。何如?” “谨遵上人法旨……” 话音一落,只见纯章道人一手变化之术,那些护卫和女子怀中抱着的小娃都变成了石头,而他们并不自知。 纯章道人指尖闪着光晕,那些孩子像是一个个果子飘在半空。灵炁枝丫挂着他们,俩人奔着朱颜国诸育院飞去。 半路,国神观的游神围了上来。 杨暮客只道一句,“弘人间正道,敕令,上清。” 那些游神再不敢近前。 柳氏倒了,会产生巨大的权利真空。朱颜国强,强于豢养妖兽。 要知,天妖与走兽,从来都不是好养活的。要么有力气制服它们,要么能使其开慧教其明理。天妖不食乳,亦无乳哺育走兽。二者抚育极为困难,要专人来做。更何况与人天差地别,唯有大气运者方能镇压。 女帝之怒,怒在天妖营厂的支柱死绝了,谁人可承接大任? 国神入其梦,言说昌祥侯之女郡主贾小楼可担大任。 女帝信了。 急召贾小楼入京面圣。 天使持圣旨驾临,小楼半夜来不及梳妆出门迎接。 “我的姑奶奶,您就别拾掇了。咱们这就走,飞舟备好了。一路有天妖护卫,咱保证没有闪失,您也不必召集手下。” 玉香一旁聪明地拿起一身素白孝衣给小楼披上。 小楼这才蹲个万福,“我自是不敢耽搁,家中丧事,顾不得礼仪。请天使大人引我启程。” “好好好。” 赤霄宫是女帝举朝会的地方,边上有御书房。她深夜合衣亲自从后花园来到这里。 飞舟从皇庭上空落下,一身素白的小楼在明晃晃的灯光里走下来。 女帝很中意她。 女帝的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么一个人。她似乎凭空出现在自己的脑子里,但只是瞧她一眼,便知这是能成大事者。 天使是内官,见着了女帝便上前去磕头。 “奴婢把郡主殿下带来了。” “下去吧。” “喏。” 女帝亲切地上前拉住了小楼的手,“朕凌晨喊你入京,是否太不近人情了些?” 小楼不知该如何自称,犹豫片刻才言声,“我为朱颜国之女,得圣人诸育院抚养,圣人相召,不敢不从。” “好孩子。咱们女儿家不容易,尤其是心胸宽阔更不容易。要躲着天癸,便要把事情提前想好了。省得遇见了日子,心焦坏了大事儿。我不抵七七之岁,经不绝,不是个称职的圣人。所以才急了些。” 只听这话,小楼与圣人之间的关系瞬间就拉近了。小楼明白,这圣人不是杨暮客口中理想主义者,只道结果不问因由之人。 杨暮客与纯章道人已经飞出了京都范围,俩人在一处高山停下。 纯章道人取出了一部经书。 “上人,此书乃是我千罗宗基功心法,《织炁观想妙经》。师傅叮嘱晚辈,定然要交予上人。” 这不是第一次有人给他递心法了,中州时候,那幽玄门掌门亲自不远万里神游要给他。杨暮客没收,此回亦是不收。因他不明其中因果。 但此回离宗门近了,心中有了底气,他也好问个明白。 “贫道收你宗门功法作甚?” “额。上人难道不知,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喜与他人宗门论道,便是要博众家之长,采诸法之妙。此规矩乃是贵门黄瑛真仙立下。我门败与紫晴道人,您师兄忙着前去治理浊染,无暇钻研。我等自然主动送上,好了结此番因果。” “原来是我师兄的因果。贫道入道时间尚短,这非我之功,等贫道再出山时再说……可否?” “这……”纯章道人脸色瞬间就难看起来。 紫明上人这意思不明摆着。他师兄的成果他不要,他要自己来摘。岂不是又要论道一番……终归要让这高门弟子登门一顿拷打。 杨暮客手掐子午诀,浅浅一揖,“财侣法地。我师兄既然去你宗门论道,我等便是道侣。想来贵宗门亦是得惠。何故面色这般难看?” 看看,这小道士如今说话是多有章法。 反正天塌了高个儿的顶着,轮不到他纯章做主。纯章只能无奈叹息,“既如此,晚辈不敢言它。” “那我们就此一别?” “慢!” “不知道友还有何事?” “上人不收经书,此回一遭帮着我千罗宗对付了道争大敌。我等自该表达心意。”说着纯章道人又取出来一件襕袍。 “此衣有防护之用,乃是我千罗宗数位大能闲暇织做。邪祟不侵,水火不近,不惹尘,通导灵炁。望紫明上人收下。” 杨暮客撇下眉头,未露太多神色。 “道友,我何曾说是站你千罗宗一边?” “您帮着我师傅拷打柳凯真人道心,自是与我等一边。” 额。杨暮客愣神恍惚,他什么时候又被人当枪使了?怎就一点儿都不知?与这纯章前去除邪杀人,也是那柳凯真人允下的…… “敢问,拷打的是什么道心?” 只见纯章道人捏着三清诀,“自是守正之心。行道,不偏不倚,勇往直前。不徇私,不枉法。” “就这么简单?” 却听纯章说,“千难万难……” 皇宫之中,圣人与小楼秉烛夜谈。 “朕为朱颜国之主,持无上权柄,却如履薄冰。想来郡主承接昌祥侯家业,已然有所体会。” 小楼谦虚道,“我只敢守虚放权,不敢出言半分改动。还不曾做主。” 圣人叹了口气,“偌大权力面前,正是守虚才难啊。你既本就是虚职,不若朕交代你一份差事。郡主能否答应?” “只要圣人吩咐,小楼定然勉力而为。” “不是什么难事。我朱颜国有天妖营厂,需人震慑管理。也不需时时照看,只要能守得住规矩,定下奖罚便好。” 贾小楼面露讶然之色,“圣人……不知这职位是否重要,小楼不通政事。” 女帝信了国神之言。并不作解,只道,“朕。帮你排除万难。” 小楼只能再推脱一番,“小楼年岁不长,见识浅薄,怕难当大用。” 女帝拉过小楼的手拍拍,似是女儿家体谅话一般,“朕信得过你便好。” 送走了小楼,让内官带她去议政殿偏殿候着,今日朝会便要把调子定下来。 “喜祥。” “奴婢在。” “出宫去,把中堂叫起来,让她入宫。柳氏死干净了,她黎氏也得把犬舍交出来。等那贾小楼立足稳了,朕再把犬舍还给她。这话,你一定要说清楚。前因后果,一点儿也不能落下。” “奴婢都记着呢。” 杨暮客目送纯章道人离去,当即就把那襕袍穿在身上。几日风尘仆仆,他也没人拾掇打扮,发髻是随手卷的牛鼻子。但这衣袍一上身,那钟灵毓秀的气质便凸显出来。 他晓得贾小楼入京了,就在皇宫之中。如今他做事成熟得多,自然不会逞能去夜探皇城。只是原地坐下,等着朝阳升起行望霞早课。 一个猎户翻山而过,瞧见山顶的小道士上前摸着他。 满嘴狐疑地问着,“这儿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方石头?怪了。你可莫要滚下去,砸死我怎么办?” 他又使劲儿推了下,发现推不动。嘴里念叨,“我还要去下头收夹子,等天亮了,猎物怕是就要被猛兽给吃了。” 猎户下去山坳。山坳之中夹子里困住了一只小鹿。猎人咔嚓一下扭断了小鹿脖子,扛在肩上往前走。 “好收成。好收成。那石头里莫不是有什么山神住着?回头得给它磕个头……” 杨暮客静坐着。虽未入定,却心无外物。 他在思考这两个真人是如何论道? 从柳凯言行来看,纯章师傅的所作所为他都晓得,却不曾出手干预。就如同下棋一般,你落一子,我进一步。 他手里拿出来那本没有入道籍的玉书。这本天地文书如今一点儿用都没,比纯章手中的副本还不如。 山神化作一缕风陪着杨暮客。 “上人。您拿着这稀罕物作甚?这儿可没有人口聚集,查不了人道消息。” 杨暮客睁开眼,“这是别人送贫道的礼物,我正睹物思人呢。” “呀。那是小神唐突。惹了上人分神。” “无妨。它本就是无用之物。” “上人莫开玩笑,这话也就与小神说说。这物件能查人道生民根骨。修士寻徒儿有这物件方便得多。我们这些小神若是也能有一个。山中什么事儿还治不得了?” 杨暮客登时茅塞顿开,似一缕天光照透了灵台。 人间之事,修士若是想知,会巨细无遗展示在修士面前。 柳凯真人知不知道千罗宗所为?知道。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到。错的是他,错的是他柳氏后人。 真人之身背对着杨暮客,不就是在表达一种态度?那么,柳氏到底犯了什么错?杨暮客想问一问这山神。 “山神知晓雏缘观吗?” “晓得。朱雀行宫下属宗门。将宫中瞧不中的雏鸟送到人世间去养。是杀了吃肉,还是帮着打战,都是他们雏缘观做主。” “柳氏是帮着雏缘观养鸟?” “您这都晓得,还说您那玉书没用……咱们朱颜国的女子,比周边那男儿之国还强,凶悍的狠呐……过往里岁岁打战,日日打战。打得天昏地暗。我不成妖的时候,差点儿也被送到战场上去。柳氏就是骑着天妖打战的将军,后来平定了三方,打不下去咯。天妖军归了禁军。鸟总要吃人呐,柳氏为了喂鸟。啧啧啧……什么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 杨暮客手中的天地文书启动了观影之法。那下山的猎户重新上山,身上空无一物。 就在猎户近前之时,玉书绽放金光。 那猎户变作了一个着甲的汉子。 汉子见行迹败露,手中幻化一杆长枪,长虹贯日。 杨暮客静静起身,“六丁六甲,乾坤护法。呼神护卫。” 风中的山神被拘来,化作一只巨大游隼。喙尖撞在长枪上。 叮。 游隼被打飞数丈之外,扑腾着翅膀再爬不起来。 “无门无派,常和恭请紫明上人与某论道。” 杨暮客背对朝阳,好好的早课就这么被人耽误了。“金丹修士欺负贫道这个筑基,你也说得出口?” “上人。咱们道不同!请!” 杨暮客抬头看天,只见半空流星砸落,火雨纷飞。 执岁游神将军亦是手提长枪,叮当两下,那名叫常和的汉子就被执岁游神将军戳了对穿,挂在枪尖上。 杨暮客对执岁将军恭恭敬敬揖礼,“神官大人,小道心中不解。此人为何来此袭杀小道。” “自是为了与天道宗修好。” “就因此事,便要与我争斗?” 将军呵呵一笑,“谁叫你与锦旬真人定下论道之约呢。” 杨暮客十分认真地问,“他天道宗何德何能,有人为了他们前赴后继。” “因为人家是人间正道啊……” 第77章 朝行万里青云去 等太阳高升。 猎户背着一头小鹿,手里提着两只兔子,胳肢窝还夹着一条穿山甲。他缓缓往上爬,看到山顶长吁一口气。擦擦头上的汗。 一个小道士站在那块大石头边儿上。 猎户兴高采烈地问杨暮客,这里头是不是有山神。他说今儿摸了摸石头,就逮着这么多猎物。 杨暮客笑着递给他一炷香,“若以后还想收成好,便多拜拜它。” 猎户赶忙放下猎物,跪下给石头磕头。磕着梆梆作响。这石头里藏着被打了半死的游隼,香火灵韵飘进去,它身上闪着淡淡灵光。 他起身给道士一揖,沿路下山去。 杨暮客则踏云而起,朝着另外一个方向飞不见了。 执岁将军归岁神殿时将金丹修士带走,不留下任何线索给杨暮客。 所以那人当真是无门无派么? 杨暮客深知,他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离开天道宗的势力范围,归山之路已经接近尾程,但前路越发危险。 且他们目标只有自己,还是不要拖累他人的好。要想办法把师兄的真灵送回去。 此时季通骑着巧缘狼狈地回到昌祥镇,被侯府的人接进去,里面空空的。只留下几个老人家丁。 小楼把侯府的青壮都差出去了,春耕正忙,这些人懂得侍弄作物的到田中指导农人,不懂便从旁记录。总之,归来之后要将消息汇总。并且做得好,会委以重任,日后不必在侯府做家臣,可外出独当一面。 蔡鹮作为杨暮客的贴身婢子,小楼和玉香入京后,后宅则由她来做主。 她让人把季通接到客厅,两个老妪站在门口。 季通看到那两个老妪便心有余悸。可不敢再小瞧了这朱颜国的女子。 “季壮士,家中少爷和姑娘都离家了。许凡人和许天真也随着侯府内卫前往西山除虎患。您若是想领一份功,此时往西还赶得上。” 季通猛摇头,“某家一路归来,遇到劫匪。身上钱财都被扒光了,若不是巧缘相救。此时已经死在了匪寨之中。” “那您便在偏院客房休息几日。等主子都回来了,再给您安排差事。您看如何。” “多谢蔡鹮姑娘,某家不再打扰,这就去偏院歇息。” 等季通出了客厅正门,伸手去拉巧缘的缰绳。巧缘却一动不动,此时巧缘背上的马鞍子都没了,嘴上的马嚼子更被獠牙刺破。眼中蒙着青光。 这已经是妖化的前兆。 季通咬着牙使劲拽,却拽不动。恨恨撒手,往偏院跑去。 蔡鹮出来,以俗道功法借来灵炁,手中水蓝蓝去抚摸巧缘。巧缘这才闭上眼睛,打个响鼻。老实地随着蔡鹮往后宅走去。 杨暮客飞在半路,肆意地放开灵觉。没了身边的蔡鹮,没了季通等凡人。他不必顾及,也不怕有旁人遭到灵染。 呼吸之间,似是额间乱发擦过了地皮,刮起地表,一双眼睛可以看见数丈深的土层下面。石缝之间涛涛流水,几尾无目鱼穿游其中。 呼吸之间,似是指尖微风抚摸着云层,扯云作纱,一双大手好似能够遮天蔽日牵扯炁脉。炁脉上灵炁浓郁,拨弄开了浊炁任他汲取。 筑基,比凡人的生命层次高那么一丢丢。尽管只是一丢丢,却足以让他能俯瞰凡人如蝼蚁。 鼻息之间,他闻到了生魂的味道。很香,但并不会勾起他的贪欲。毕竟他不吃人了。 这些生魂之中,有巨大的怨念。杨暮客低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山寨。 有趣的是,他在山寨之中察觉有他的一番因果。 纵身落下。 “六丁六甲,乾坤正法,阴火现。” 红红的流星在山寨之中炸翻火花。熊熊大火之间,哀嚎声不停。不过一个呼吸,满地伏倒着想要向外爬的黑炭雕塑。 六丁火,把这山寨中没有六丁六甲之命的人尽数烧死了。而山间小筑却不曾伤了一毫。 小道士在一个房中找到了一副马鞍,在大当家的屋里翻出来许多钱财。 用唤神诀把土地拘来,告知土地此处的山匪已经死绝。请阴司来收魂,而后杨暮客才把圈禁山寨的六丁火尽数收回。 独自一人,他思绪纷飞。过往不曾去想的事情,此时如纸糊一戳就透。 那个叫常和的金丹修士,是如何精准地找到自己位置?难不成是纯章通风报信?这个疑问从离开那座山就一直盘踞在杨暮客的脑海。 当除邪祟,正人道之后。杨暮客想明白了,他头顶上有神国庇佑。这是各路大能对他恭敬有加的根本。 他注定藏匿不了行踪。 在宝船之上,金丹镇守常与也对他说,“上人大气运……” 所以他在金丹修士眼中,与普通人,普通修士完全不是一个样子。也许就像是漆黑夜里的一盏灯…… 常与?常和?所以那个修士会是海上跟来的定海宗之人么?毕竟,定海宗已经彻底倒向天道宗。 想到此处戛然而止,杨暮客呲牙一笑。此为淫思也! 未有真凭实据,当不疑! 风云上,杨暮客眼中金光闪闪,看着天边上越来越淡的八个鬼影。 “贫道出手没轻没重,毙了尔等性命。这番因果,紫明接下了。” 就在此时,千罗宗贞淑真人驾临雏缘观。 女子梳螺髻,金钗步摇,贴身鹅黄道袍绣八卦,似蛛网。身披长纱,两臂挎飘摇缎带。弯眉媚眼樱桃口,体态婀娜自风流。 “柳凯真人,本道人前来赴约论道。” 柳凯真人法天象地。巨大身影遮住群山。这柳凯真人是个人身鸟面的异人之相。 若杨暮客见了,定要说他怪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原来修道把人身都给修没了,似个畜生。面由心生,这真人怕不是心里已经认定了自己是个鸟人。 贞淑真人手中捏诀,几番变化,最后定在兰花指上。中指掐拇指,手做鸟首状。乃朱雀印是也。 火云化纱绢,继而她也法天象地。身形几番变化,好似仙女儿下凡,披着火云纱绢虚空翱翔。 柳凯真人持羽扇,手中一翻,水云来,欲灭贞淑真人披着火衣。 缎带从袖间飘摇飞出,化作一条舟船。贞淑真人站在小舟上水云之间飘荡。 “此处还是低了些,柳凯真人不如与本道人一同飞高些。省得灵韵落下,变作了灾祸。” “正有此意。” 只见柳凯法相一晃,变作一只枭鸟跃出蓝天之外。 杨暮客在半路飞驰,猛然回头。他察觉到了雏缘观方位有天象变化。一朵红云烧得通红,一朵黑云欲要落雨。 一丝光芒闪烁,似是雷霆炸裂。 但凭着他的天眼术,根本看不透。搬运基功,以观想法视之。 时空中的那缕光穿过了千里之遥,抵达了大能斗法之地。但还不等杨暮客细细观看,被两个大能施术余威震得溃散。 但就这一瞬,却也让杨暮客看到了此路之中最震撼的斗法场景。 女子背后光轮闪烁,洞天大开,如画仙山。鸟人头顶梧桐栖火鸟,亦是洞天神景。以洞天撞洞天,天崩地裂。 不对啊,海路之上他可是见过大能斗法的。老龟钻出闹海,两个真人都不好拿它。但也未有此等威能。 难不成他们是在演戏? 作为杨暮客的护法神,三桃大神可不能让这小道士沾上这等因果。直接以大法力把杨暮客从半空揪到神国之中。 杨暮客才晃神过来,“小子拜见大神。” “不要命了?” 杨暮客尴尬一笑。 三桃大神哼了声,“你若再多看一点儿,把那合道真人的真意引来,怕是你家师兄来了也救不了你了。收拾了八个筑基修士,就当自己本领高强么?” 杨暮客面色羞赧,“小子本就不准备再看了。” “你当老夫信吗?” 杨暮客不接话茬,而是问,“那两位真人因何斗法?” “老夫如何得知?” “小子以为大神法力无边,应是无所不知。” 三桃被他逗乐了,“这朱颜国的妖都要比人多了。若再任由雏缘观把雏鸟交给人道去养。早晚要变回妖国。千罗宗作为此地人间正道,自然要与其协商。” “两个真人干一架,也能叫协商?” “总比人间杀得血流漂杵强吧。” 嘶,杨暮客打了一个冷颤,“大神说话忒吓人。” “吓人?若是人道与朱雀行宫打起来,你帮谁?你是上清门子弟,你师兄是朱雀行宫祭酒。你姘头是她座下行走。” “小子不问了。” “不问就等着,等那俩分出胜负。老夫放你出去。” 没等多久,也就是杨暮客站那儿走神的功夫,俩个合道真人就打完了。 千罗宗的贞淑真人化作本身大小,从云头落下。对着雏缘观冷声道,“此番论道,乃是告诫尔等。莫要以为有朱雀行宫少祭酒翟荣妖仙背书,便能为所欲为。尔等需履约,封山百年,不得下凡收敛香火。” 雏缘观的方丈从山中飞出,“谨遵仙子敕令。” “我未飞升,当不得仙子称呼。就此告辞。” 柳凯真人的元神归位。元神之伤,应在肉身之上。下巴瞬间化为乌有,血染前襟。贞淑好狠的手段,虚空中直接把他的脑袋打飞了。 若不是手下留情,最后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三桃大神把杨暮客放归,他一路奔着昌祥镇飞去。 贾小楼被圣人留在了京都,今日朝中议事只是将小楼见与诸人。后日良辰才能册封。 中堂黎刁举荐贾小楼承昌祥候之位,圣人却仍不满。言说,天妖营厂非公爵不可掌。便提为昌祥公。 钦天监测天象,东有吉星闪耀,季春十五辰时三刻为吉时,当行大礼。 其实这都是屁话。是圣人只给了黎刁三日时间,要这三日内把犬舍的主管尽数换成了皇族雁氏之人。 南方袁氏正与南枭国开战,此回雁皇准备一举攻下南枭,开疆拓土至海崖之滨。还人道清平。 这些年,这些老妖精把持着天妖犬妖。半分驰援前线的心意都无,圣人女帝早就准备好了收权。却迟迟不能动手,犬舍靠着南枭国进贡的血肉,利益勾连之深,牵连范围之广,让女帝无从下手。而柳氏与黎氏沆瀣一气,若她亲手去处置柳氏,则定然惹下气运因果。 柳氏亡得如此痛快,如此干净。这是朱颜国上上下下始料未及之事。 女帝还没有准备完全,但也不得不动。与那些满口“自怜自爱”,“自尊自强”口号,却自私自利的氏族。站在对立面。 她要告知这些女子,什么样儿的女性,才是敢于担当的女豪杰! 她,没有守虚的权力,更没有守虚的机会。 “刁儿姐,咱们相识已久。袁妹妹戍守南边,此回出战,定然会落了那些小人的阴谋之中。我希望您能担起大任,犬舍朕虽然拿走,但援军少了两个将军之职。不知黎氏可有豪情女子乐意出战领功?” “圣人既有此说,姐姐自然不敢推脱。只是我家那些姐妹,都是御犬之辈,怕是难堪大用哩……” 三日后,小楼那一身孝衣裳换做了衮服。女帝亲自为她戴上冕冠。 “这官儿,就让它空着。天妖,朕不会去动。该怎么着,还怎么着。你也别管,等那些妖精饿了,自然要犯戒。国神观会处置……” “小楼明白了。” 朱颜国已经几百年没有天妖女骑出战,这战法都在柳氏传承。如今柳氏没了,女帝不可能慌忙去训练一批没用的人填线送死。用人不当,还会被天妖反噬。 小楼乘飞舟回到昌祥镇后,一片喜气洋洋。朝会之后升爵的旨意便下达到镇子里。 许凡人和许天真也随着内卫狩妖归来。 当的是喜事成双。 但内院里,几个人却笑不出来。 杨暮客对小楼说,“小楼姐。弟弟这回是来辞行的。接下来的路,我就要一个人走了。” “少爷,还有我。” 杨暮客看了眼蔡鹮,“哦……那你随我去吧。” 小楼冷冷地看着杨暮客,似看杨暮客无情,又似看杨暮客多情。眼神中多少还带着些嫉妒。 杨暮客并未多言,黄昏时分。左袖一挥,半空群星闪耀,右袖一挥,暮霭金光四射。 “弟弟是道人,是修士。蔡鹮与我的缘分还未尽。” “我的就尽了?” 杨暮客上前,用额头顶住小楼的额头。 “您也会活很久……很久很久……现在您想睡觉了。” 小楼努力抬起眼皮,最终慢慢合上双眼。 只见二人额头闪着光芒。 师兄的大鹏真灵从杨暮客灵台飞到了小楼的灵台中,杨暮客手中拿出那块仙玉放在小楼手里。 大鹏真灵离开的时候对杨暮客说,“我这俗身承受不住真灵。你这蠢货都知道要用古神躯壳采丝作茧自缚。等你一甲子,一甲子你若送不来护身之物,我这俗身就真死了。届时我洞天修不成,打到你上清门去,让你赔罪。” “弟弟定然记着。” 杨暮客又招来玉香,把手掌贴在玉香额头。 再然后二话不说,小道士拉起蔡鹮乘云而去。 偏院的季通见杨暮客飞走了,大怒,砸了手里的长棍木屑纷飞。 许天真赶忙上前拉住季通,“季大爷,莫生气。我等这会儿学不会,明儿一定就学会。” 第78章 晚定三辰世网牵 杨暮客乘云带着蔡鹮。 在他面前,是一条笔直的路。 他手中掐算,自己的因果就在两万八千里外。往东北偏东,日行千里,二十八日便可抵达。 一路六年许,二十八日很短。 但很可惜,他带着蔡鹮。 蔡鹮可不能一直在云上飘着。杨暮客他自己都还挨不住罡风,更何况蔡鹮这细皮嫩肉的女子。单是太阳曝晒,都能将她晒死。 傍晚杨暮客带着蔡鹮只飞出了六七里,俩人就落地了。 蔡鹮问杨暮客,为何不与季通作别? “他啊……”杨暮客面上多感慨之色。 “他是个离火命。带来元胎之南,离位之北。对他命数来说,是好的。时运现在已经在他这边了。但贫道是个木命,他这火遇着了木,便要追上来,不依不饶。所以他说认命之言,一个字都信不得。我之前与他说了几次,他该是想通了,就莫要再去勾他心火。等他怒消了,自然就能想通。” “可您还是太无情了。他毕竟忠心耿耿……” 杨暮客尴尬一笑,再没言声。他心中也是有愧疚的。 前两日把匪寨拿回的财物还给季通,杨暮客已经看见了季通的上限。在中州,在西耀灵州,他是人屠。但在这灵炁丰沛之地,在这妖精多如牛毛的地方。季通能耐终归有限。 此处虽不是善地,但机会却无限。这个脑子里只有筋肉的夯货,当意识到自己武力再无优势,再不能逞能的时候。他会自己去寻找出路……因为上限是能突破的。 中州渡海来万泽大洲谋生者,不计其数。他们能活下来,杨暮客相信季通亦可做到。 杨暮客拉着蔡鹮走在大陆上,披星赶日。遇一城,购二马。入阴司,交道牒。 再入京都,骤雨放晴。 马蹄踩在水坑里,倒映着街边店铺,蓝天白云。 蔡鹮此时穿着杨暮客的衣裳,是个小道童的打扮。她背着拂尘,杨暮客还用朱砂在她额间点了一个红痣。蔡鹮则自己动手把弯眉修直。这一下,好个英气不凡的俏道童。 这一颗红痣是有说法的。杨暮客筑基后没了俗道符箓手段,便留下自己的法力帮蔡鹮镇守灵台。让她免了遭受灵染。 找个酒楼打尖儿住店。好菜吃上,不喝酒。 晚上杨暮客开阴门去了阴司交道牒,归来看见一群膀大腰圆的女兵把酒楼围了。他拽着蔡鹮就跑了,可惜了那几百文钱。 “少爷跑了作甚?” “白日里咱俩露了脸儿,不知是哪一门的贵人要把咱俩逮走了填房去。” 夜里宵禁,杨暮客扯着蔡鹮躲进了国神观去。这帮人总不能搜城,还搜到国神观来。 杨暮客胆儿大,第二日又去酒楼把马讨回来,俩人骑马沿着官道跑了。 这一跑,跑了三天三夜。 往北,一路向北。因为东边是沙漠,去过一趟那苦楚地方,杨暮客自不会从那儿走。 更何况朱雀行宫想来就在茫茫沙漠之中,杨暮客不会自讨没趣,招惹因果。 可惜胯下马儿不是巧缘,巧缘终归是小楼收下的马妖。若是乘它,想来早就跑出朱颜国了。 孟夏初六,终于抵达了朱颜国边境。 女校官提醒俩人,外头可不太平。朱颜国只打到这里,是因为外面就是妖国遍地的世界。两位道长要小心则个。 远离了人道世界,树木茂盛,生机勃勃。灵炁运转处于无序之状。炁脉七扭八歪,泥土香到发臭的地步。 蔡鹮捂住嘴,胃中反酸,坏笑着嘀咕一句,“莫不是有了?” 杨暮客好悬摔下马去。 他赶忙说,“这是尸臭味,人闻了必定作呕。天性如此。” 腐草味,尸臭味,青草香,百花香。无数种复杂味道集合,直冲脑门。蔡鹮额头的朱砂痣灵光闪闪,帮她抵御侵袭的灵炁。 走了没两日,便遇见了一个妖国。 是一个狐国。 地方不大,比昌祥镇还小。住着百来妖精。狐妖吃肉自然不会有太多妖精聚集。否则肉便不够分。 几个小妖精跪拜着将道士请了进去。 杨暮客惊愕地看着里头有一个凡人。那人头上包着混元巾,穿着一条素青大褂。 “小生恭迎道长,恭迎坤道。” 杨暮客皱眉,“您怎地知道她是坤道?” “是小狐狸说的。” “听得懂妖精说话?” 书生摇头,“听不懂,但猜得到。我在此已经八年已久,代女帝来此布施教化。” “不怕灵染吗?” “多亏狐王照顾。” 杨暮客领着蔡鹮去妖国做客。书生给杨暮客介绍了风土妖情。朱颜国与狐国为邻里,自是要相亲相爱。女帝雄才大略,安定周边诸国,不论人与妖,差外使文书,兴文教,通陆路。 “为何?” “为剑指南枭。” “这等事情你竟知道?” “必须知道。我等都是女帝门生,忠贞不渝。为女帝之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暮客语气轻佻,“可那朱颜国尽是女子做主。” “不。朱颜国历来都是能人做主。只不过,当今男子还比不得女子。学生远走,既是布施教化,也是保命于外。待有一日女帝号令,便会归于朝堂。” “若没有这一日呢?” “那便等着来人接班,总会等到那一日。记得您说过,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大可道长……” 杨暮客眼光锐利,凝眸看他,“我这应是悄悄话来的?” “大可道长当真以为神道与人道毫无纠葛吗?” 杨暮客抬头看看天,不知那个游神嘴碎把他这些话传了出去。 这书生又跟杨暮客讨论些道理。说什么,己不因外而变,当岿然不动。又说己不变外定生变…… 杨暮客晓得很有道理,却只当耳旁风。休息一日后,便从这妖国离开。他们前脚刚走,一个真人修士踩着庆云从妖国离开了。 路上杨暮客沉默不语,蔡鹮见他兴致缺缺便问这问那。他也没露出不耐烦,好好作答。但依旧心事重重。 终于,蔡鹮问他,“少爷您到底在怕什么?” 杨暮客皱着眉,“若我干的事儿都在凡间传开了。等着某一日,某个好事者写了本书,把这些事儿供大家取乐。我这算是干涉人道吗?” 巧了蔡鹮肚子咕噜噜响,便说,“修士不吃饭吗?修士饿了肚子去下馆子,吃了饭付了钱,算是干涉人道么?” 杨暮客拍了下自己脑门,“就当我是杞人忧天吧。” 途中,他的手一直藏在袖子里,掐着唤神诀始终不曾松开。 再走没几日,两匹马都生瘟死了。毕竟是凡马,来到这灵韵充沛的野地里,活不了。杨暮客咬牙切齿,想着逮一个妖精当坐骑代步。 给这两匹马挖了坑,埋完了还立个碑。无字碑。 走没多远,蔡鹮就磨出了脚泡。 杨暮客把她驮着翻山越岭,这样还快些。蔡鹮趴在他肩头,若起了性子就拨弄下他的头发。杨暮客则拍她一巴掌,让她老实些。 “少爷,你说你跟我缘分未尽,那是什么缘分呢?” 杨暮客咧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你叫声夫君我就告诉你。” “婢子配不上呢。” 翻过几座大山,来到了一处平原。青青草原中,一弯蓝水静静流淌。这条河太宽了,巧了还与一条炁脉连着。杨暮客驮着蔡鹮飞不过去。因为灵炁太浓郁了。 如此宝地却无宗门,杨暮客不禁感慨暴殄天物。 “今儿本道爷带着你骑一回龙。”说罢他掐唤神诀,呼来了六龙护法。 “我带着婢子,不方便从炁脉经过。劳烦诸位助我渡河。” 六龙拉辇是乘不得凡人的,蔡鹮的气运不够。若把她塞上去,就如同小楼给那昌祥侯男配敬茶一般,定然暴毙。 让女子骑他们,六龙瞬间皱眉。 杨暮客也瞧出来龙种护法不乐意,继而直接把蔡鹮扛在肩膀上。 端玉先生这才站出来,“小龙是海中将军,善御水,诸位兄弟都是陆上的护法,这回就由我来帮着上人渡河。” 话音一落,端玉先生白敷化作一条金龙,在半空兜转几圈,排开了浓郁的灵炁,停在河畔。杨暮客便纵身跳到龙背之上。 龙种破浪而行,不过须臾便将杨暮客二人送到了对岸。 入夜之后,杨暮客该是入定打坐之时。他将两柄宝剑解下,放在了蔡鹮身旁。 “我纳炁之时,灵炁汹涌澎湃,要走得远些。你今夜不要离了此地。两把剑在此,化作阴阳大阵。比贫道弱的,进不来,与贫道修为相仿。要花些时候……”说到这杨暮客沉吟一下,“比贫道强的,贫道也保不住你。” “婢子晓得。” 杨暮客就此踏云而去,飞到山头上。 定坐以观想法望星空。 以朱雀宿三辰为方位,引炁入体。万泽大州星空朱雀星宿远比其余四象星宿更耀眼。遂他定下方位后,引来的灵炁远超以往更浓郁。 寅时二刻,杨暮客理炁完毕,全身法力尽数收进窍穴之中。他似是在等什么……呆呆地看着星空。 果不然,林中沙沙作响。他冷冷地看向漆黑的树林。 蔡鹮背着拂尘抱着两柄剑走出来。 看到来人身影,杨暮客柔声去问,“累么?不是告诉你,要留在山腰上。” “婢子一个人怕。您坐那,光明闪烁。我也不知怎地就追过来了。” 杨暮客便伸手拍拍石头,“过来一起坐吧。我已经纳炁完了……”顺手一挥,将留在半空的灵炁尽数打散。 躺在杨暮客怀里,蔡鹮似是终于踏实了。睡得很香。 第二日下山,杨暮客抽剑断了一棵树,推进下山的大河中。他抱着蔡鹮的腰就这么顺流而下。 丫鬟疯了一样嘎嘎大笑。 杨暮客亦是不禁莞尔。好像行程路旁里,藏着的巨大阴影不存在了,让小道士有些许喘息的机会。 蔡鹮那俗道之术也不是白学的,半生半熟地掐着坎字诀,控水调整树干方向。到了岸边,杨暮客笑着问她,累不累?蔡鹮只是羞赧地摇摇头。 自打出了朱颜国,越走越慢。两万八千里,已经过去了半年。他们才走出去六千多里。 这时又遇见了一个妖国。 是一个蛙国。 这蛙国凶得狠,杨暮客绕路而行。半路斩了两个斥候,不得已招来了护法神,保他一路安全。等出了妖国范围,护法神才重回神国。 没了玉香做餐饭,杨暮客纳物袋中的食物已经吃光了。小楼的秀袋他依旧带在身上。毕竟这玩意就算当下给小楼,小楼也用不得。给玉香?也得师兄同意才行。既然师兄没言声,那就没交出去。 没了吃食,杨暮客只能亲自出去狩猎。猎来了一只野猪,生火烤着吃。 但太难吃,俩人都没吃多少。蔡鹮灵机一动,说要出去采些野菜。杨暮客跟着她,慢慢悠悠在林子里逛。 他好像不急,但他很急。 蔡鹮这娇生惯养的,又认识什么野菜。掺了几根毒草,两人吃得上吐下泻。 杨暮客只能慢慢运炁帮她调理,他的医术,还是只会辨病,不会医病。 调理完了,蔡鹮睡得深沉。他挖了一个地洞,把蔡鹮藏进去。再留下两柄宝剑做阵眼,飞到山头去纳炁。 依旧是以朱雀星宫的三辰定方位。 等他寅时收功,又传来了淅淅索索的声音。 这回杨暮客齿间冒着寒风,“她身子都这样了,还折腾她作甚呢?” 而蔡鹮眼中冒着青光,“杨暮客!你故意的吧。” 杨暮客无奈摊手,“怎么能贫道故意的呢?我又不会做饭,吃了毒草,也不是贫道的责任。” “我以为你是一个心思干净的道士。想不到做法也是这般龌龊。” 小道士得意地问,“龌龊吗?” 本以为蔡鹮应是怒不可遏,但她却俏笑着问杨暮客,“怎么,你要杀了我?还是就此撒手不管?” 与蔡鹮有了肌肤之亲,杨暮客又怎么下得去手。 他无奈摇摇头,“请朱雀星宫,白雉星君显灵。请朱雀星宫,南羽星君显灵。请朱雀星宫,金獐星君显灵。” 小道士行科显法,三辰金光照在蔡鹮身上。 只见黑烟滚滚,恶念蒸腾。 才没多久,蔡鹮便晕过去倒地不起。小道士步伐沉重地走到她身旁抱起来,飞到挖好的地洞里。 安置好了蔡鹮,杨暮客愤怒地蹦出地洞。似个跳梁小丑咋咋呼呼,用那粗陋的传音术昭告四方。 “还有谁要阻贫道归山,速速跳出来!” 天光大亮了,并无人应他。 愤怒,因痴妄而来。杨暮客犯了上清三训。 恐惧,亦是因痴妄而起。他又犯了上清三训。 山林之间,寂静无比。他等了许久,都等不到敲他灵台的戒尺。 等不来,便淫思再起……迷茫地看着星空,口里念叨,难不成宗门对我失望了? 黑夜如同一个巨人,那漫天的繁星都是他的眼。盯紧了杨暮客,让他喘息不得。 听见地洞里女子咳嗽声,他顾不得其他,先照顾好病秧子再说。 第79章 自此回眸凝记忆 不管是杨暮客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没学会去照顾人。 聚来无根水,用离火诀烧热了,再放那等一会儿晾凉了。这才去喂给蔡鹮喝。 睡美人放屁也是臭的。杨暮客脸上是要多嫌弃,有多嫌弃。索性不喘气儿。 蔡鹮整整睡了一日。她睁眼看到的是一片山明水秀。 转头看一圈,才瞧见杨暮客在不远处烤肉。 杨暮客掐御物诀,把一个陶盆送到她面前。 “草籽粥。吃吧,我吃过了,没毒。” 那一盆满满的草籽,蔡鹮看愣了,“少爷。这才孟夏,哪儿来的草籽呢。” “蚂蚁窝掏的。” 纵然蚂蚁窝有,可这已经过了两季,一窝还能剩多少草籽。杨暮客这是掏了多少蚂蚁窝…… 蔡鹮拿着勺子舀了一口吃,一股糊味儿。但这一盆并没烧焦。 她吃了几口,怯生生地问,“您吃了吗?” “没见我烤肉吗?我自是吃肉,你中毒虚不受补,吃些粥就行了。别馋我手里的肉。” 再过一两日,他俩翻过一座大山,看见了一个城池。但没人。 杨暮客拿出舆图,皱眉道,“这图上没说有城邦国度。莫非又是一个妖国?” “少爷,那咱们还是绕路吧。” 杨暮客咧嘴一笑,“这几日吃得跟那山中猴儿一样。若这是个人类城邦,那便好吃好喝,顺便补给。若是个妖国,再跑也不迟。” 蔡鹮并不出言反驳,她没有决定权,更何况她已经明白寄人篱下的是她,纯纯是个累赘。 临近了,才发现这个城邦已经废弃已久了。莫说人,活物都没。好似时间静止一般,没有野草丛生,也没有破垣烂瓦。 蔡鹮走着越发心惊,小声道,“少爷,这莫不是个鬼城?” “没鬼。而且鬼又有甚吓人的。人死后,有情有义会变成鬼,有冤有仇会变成鬼,命不该绝,更是要变成鬼。” “可婢子怎么觉着这么吓人呢。” “吓人就对了。贫道也觉着吓人。” 屋子若闹鬼,那是有孽缘,有的解。城市若闹鬼,那便是阴司,是鬼市,鬼集,有规矩。而邪煞之地,浊炁成灾,以灵炁中和自然无咎。 这地方,明明风水上佳。三面环山,水来门前,河水明澈,无有形煞。可谓是藏风聚气,根基稳固,水见明堂。 但没人,怪! 没妖,那就更怪! 街面上走了没多久,来到了府衙门口。 看到门口的告示,杨暮客脑子嗡的一声。 这地方他知道。 “蔷国圣人有令,季秋秋祭之时,每户需献祭牲畜,于城东向苍天祈福。” 蔷国,是一个被正法教神庭灭绝的国度。 那国神被贬为游神,四处收敛国中逃逸的亡魂灵性。在正法教卢金山金丹修士镇守的船上取走了最后一人亡魂。 杨暮客似是明白了什么,对蔡鹮比了一个嘘。 拉着她慢慢出城。 等看到了有野兽痕迹,小道士才敢放松下来。 “少爷,方才那是个什么地方?” “要命的地方。国主与修士勾连,妄图逆命。致使全国上下尽数受到牵连,遭灭国。” 杨暮客这时再取出舆图,看这上面没有标识,只留地形梗概,好大的面积。比之西岐国大小不遑多让。 而这国中,定然有一个宗门,该是叫黎灵宗。 他开天眼,观炁脉,找到了炁脉汇聚之地。想来那就是黎灵宗宗门所在之地。 正法教惩戒邪道之地,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这一路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伸手揉了揉蔡鹮脑袋,“丫头,这回终于不必担心有拦路的邪祟和妖怪了。咱们得在这儿好好修整一下。” “少爷,您晓得这是什么地方?” 杨暮客把他在西岐国出海遇见律政神司的事情说了一遍。 但在蔡鹮眼中,这是多无情,多无道。因为修士和皇族勾连就把一国子民尽数抹杀。 等杨暮客背着蔡鹮跑了几日,来到了一处灵韵充沛的山脚下。他护住了蔡鹮身子,让她不受灵炁侵染。 “丫头,你知不知道。你路上被妖灵附体了。” 蔡鹮听后愣了下,“是您在船上与婢子说的那件事儿吗?” 杨暮客背着她上山,一个纵跃跳到云头,看见了一个牌楼。 牌楼上果然写着“黎灵宗”三个大字。 里面积累了浓厚的灵炁,杨暮客在其中呼吸都是在修行,所以护住蔡鹮所消耗的法力可谓是九牛一毛。他并未飞到黎灵宗的山门里去。因为一柄锋锐无比的长剑,明晃晃地悬在大殿上方。镇压着整座灵山的气运。 已经快过去八百年了,也不知正法教要把这处宝地镇压多久。飞到一处离大殿很远很远的浮石上落下。 因背着她不方便坐下,杨暮客让蔡鹮挪到前面来。抱个馨香满怀。 “乖,睡一觉。得好好睡一觉。” 话音一落,蔡鹮又低头睡着了。杨暮客抓着一团灵炁,用了一招障眼法,把食物变成了吃食。但蔡鹮睡着了,又怎么去吃呢?他一转手又把食物变成了糖水。 这招并非他无师自通,因为他师傅归元就是这么干的。杨暮客修行一路走来,很多事情都能明了前因后果。这碗糖水,便是灵食。经修士法力淬炼,灵炁变化之后对人身体影响已经很小。但终归还是有影响。 所以杨暮客小心翼翼地喂给蔡鹮喝下去。弄完了,他低头就睡。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觉了。从朱颜国一路走来他都没睡觉。 不敢睡。 那狐国书生,就是个骗子。与蔡鹮有血脉联系的妖灵,已经开始显露痕迹。天知道还有什么危险。 阴神或金丹修为是一个坎儿,是三桃大神他们出手干预的红线。 若遇见敌人是阴神或金丹修为。杨暮客掐唤神诀,亦是能招来岁神殿游神将军庇护。 筑基修士,乾云观已经付出了八个筑基修士的性命试出杨暮客的本领。 虚张声势也好,惊慌失措也罢。他前段时间所有拙劣表现都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因为他需要发泄去调节身心。 没等来宗门师兄亦或者长辈的戒尺责罚……便说明他作对了。 夜里,阴风呼啸。杨暮客猛然惊醒,只见那大殿之中,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愤怒地冲击着金光大阵。鬼王似是察觉到了小道士的眼神。 “道友……救救我!救救我!” 杨暮客默然地看着鬼王。这人还穿着金紫道袍,三魂已经化作了三虫,在身上扭曲挣扎着。 原来入邪后,三魂化作三尸便是这个模样吗?这人想来也曾是三花聚顶的真人修士,却落得如此下场,不免令人唏嘘。 “道友,我这山门中还有密库,什么样的修行宝材都有。只要你到我殿门前的鼎中点上一炷香。只要一炷香……” 正法教气运宝鉴上金雷好似金汁流淌,落在恶鬼身上。那鬼王浑身如烧焦一般,不多会儿他挣扎着爬起来。又变成原来身着道衣的样子。这回不再青面獠牙。 长须飘飘,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道友。你来此地,究竟为何。不知正法教封我山门吗,此地禁绝生灵进入。” 杨暮客背起蔡鹮,恭恭敬敬一揖。 “贫道是来避难的。过几日便离开。与尔等并无因果。” “诶。此话差矣。你既来我山门,自然与我黎灵宗有因果。”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舆图晃晃,“世上已经没有黎灵宗。您这空口白牙,骗人哩。” 听了这话,只见那道士身上又爬出来三条虫子开始撕咬自己。 在这浮石之上一连度过数日。 只要太阳下山,杨暮客便掐诀把蔡鹮弄晕过去。他可不想让蔡鹮被这鬼王吓着。而他一心定坐,不需要去纳炁,呼吸之间灵炁会从肺经直达心脉。而且全身毛孔都在辅助呼吸。因赶路耽搁修行,在此处尽数补回。 眼巴前,一位曾经的无上真人,被困在阵法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每逢夜晚便化作大鬼,经受道心折磨和金剑酷刑。 这样的反面教材摆在杨暮客面前,杨暮客想不开悟都难。 他也曾做过鬼……命好些,遇见了师傅。赐他肉身,赐法基功。若不一心向道,又如何对得起师傅归元。 因为海路遇见外邪,那一颗有瑕的道心终于打磨无瑕。 八个黯淡鬼影不见了,眼前的鬼王也不见了。只看见一柄金剑明晃晃,悬停在大殿上空。 从那无人之国离开,蔡鹮好奇地看着杨暮客。 “少爷,你好像……不一样了。” 杨暮客做个鬼脸,“哪里不一样了?肉还是肉,骨还是骨。” “婢子……婢子说不上来。要不您还是把我杀了吧。” 杨暮客笑靥龇牙,“今天想吃什么?要不要去采蘑菇?” “婢子就是个拖累……让您回不了山门……” 杨暮客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清醒点儿没?” 蔡鹮捂着额头,“是要吃蘑菇吗?” 走了一年,走过半程。这一年苦得不像样子,风餐露宿。但杨暮客永远都会把热食端给蔡鹮,风雨给她撑伞,寒冬给她猎鹿做皮裘。 这少爷与婢子,似是颠倒过来。 蔡鹮越发愧疚,越发无言。 当一个天堑断崖拦在前路上,杨暮客本想拉着蔡鹮乘云落下去。蔡鹮眼中闪着青光,打量着杨暮客。 “你这道士当真有几分手段,把我这血脉之后哄得死心塌地。” 杨暮客抿嘴一笑,“哪一位大能说话?” “好歹毒的心肠,竟然还想套出本尊根脚。” “贫道真心真意,无半句虚言。您却总蛊惑我,要我舍掉她,好成全我自己的道途。您对自己的血脉后裔如此无情,定是邪祟……” 蔡鹮这才冷着一张脸,“你们道门假情假意,嘴上说这个是正,说那个是邪。可我从不觉着我是邪祟。” “贫道求真。” “所以准备日后如何处置我?” “贫道不知。” “你这道士长生久视,而我只有百二十寿。你能如何处置我?” “且走且看……” 杨暮客已经很久没去考虑过要如何处置蔡鹮。只是珍惜尾程这最后一段路,对她好一点,对自己真诚一些。 过了天堑,竟然来到了人道兴旺的国度。 半路遇见了很多道友,大抵都是筑基修士,出来寻找机缘磨炼道心。 偶尔遇见一位,蔡鹮便恢复了婢女身份,在一旁红袖添香,杨暮客与人谈天说地,说他一路所见所闻。 这个国度名叫百灵国。 国神是一只百灵鸟。国中修行门派至少数十。打听一万多里外是否有个叫御龙山的地方。 所有修士都告诉他,一万多里外没有御龙山。您若是说上清门的御龙山,那要几十万里外呢。但他只要想问个详细,那些人尽是缄口不言。 杨暮客也不急,边走边打听。因为他掐算的因果就是两万八千里。 半路换乘飞舟,再买马疾驰。又走了百多天。 他们来到了个牌坊下面。 挂着的牌匾上写着“乾云观”三个大字。 杨暮客面上表情是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少爷,您不是说您是上清门弟子吗?” 杨暮客咂嘴,“可能算错因果了。” 届时一个身子挺拔,身着白衣的真人飞下云头。 “师弟并未算错。师兄在此候你多时了。” 杨暮客讶然,赶忙掐子午诀作揖,“紫明拜见兄长。” “师兄道号紫贞。领尊师之命,特此镇压乾云观,防止再有宵小外出谋害师弟。归元师叔好不容易收了一个徒儿,我等自然不可让你遭人陷害。一路不易,为兄送你归山。” 杨暮客指着蔡鹮问,“师兄,我这婢子是个凡人。” 紫贞轻笑一声,“不舍尘缘?” “师弟分不清什么是尘缘,什么是道缘……” “与为兄这般说话的,你是第一个……也不过就是个凡人,上清门养得起。且送你回去。” 大风刮过,杨暮客被灵炁熏得睁不开眼。他死死拽着蔡鹮的手,只觉着天旋地转。 他俩飞在虚空中,几十万里,瞬息之间。 这便是大能的手段吗?早早去苏尔察大漠外头接我,哪儿还有这些屁事儿。 忽然他手掌刺痛,本想继续抓着蔡鹮的手,但掌心越来越痛。只见自己已经化作流光,而蔡鹮飘荡去了别处。 落在地上,杨暮客打了踉跄。看到两个小道童上来相迎。 “我等恭迎紫明师祖归山。” 杨暮客没吭声,回头看向蔡鹮飘走的地方。抿着嘴…… 第80章 孑然叩谢殿中仙 三桃大神的神国飘在御龙山外不远处。 一阵清风吹过。 云台之上多了一个人,这人头发花白,眉长遮目,须长遮唇。自看不见他的神情。 三桃亲自出去相迎,“三桃恭迎上清门太上长老,归云道友。” 归云恭恭敬敬地揖礼,“晚辈拜见太一祖师。” 三桃施展挪移之术,俩人来到了一处鸟语花香的地方。外头风雪严寒,而院里惬意无比。 大神抖抖袖子,落了几个金丹,这是炼虚修士的金丹。金光一闪,变成跪在地上的修士元神。 这几人,欲藏在暗处谋害紫明。被三桃大神半路擒了,交给归云处置。 “本来以为能揪住这些跳蚤背后的主使者。但那小娃一头闯进了正法教的大阵里,功亏一篑。” 归云劝慰道,“正法道友提前落子,不想道宗再内起纷争。也算一桩好事。” “怎么?你以为我太一门想着道宗内乱吗?” “晚辈不敢。” “你不是不敢。最近几辈儿,顶数你们上清“归”字辈的能耐最大,你有什么不敢的?扫灭净宗的时候,天道宗元气大伤,正法教折了两个金仙。只要你师兄归东愿意,大罗天有他证就星君的道场。还要继续忍下去吗?” “祖师教导不敢忘,我上清不证星君。这条规矩不会变。” 三桃轻笑一声,“看到紫明觉着有希望了?” 归云摇头,“前路需披荆斩棘,他只不过是重新把观星一脉的道统续上。” “净宗覆灭之前,留下许大药。这些药,天道宗找不见。当年对归元围剿,便是以为是他得了大药,毕竟能在天劫不死续命,谁人都想不到这是归元自己的本事。至于天道宗他们九景一脉,在西耀灵州查了许久。大药既不在虚莲身上,也不在洱罗身上。剩下三三两两的小妖,更守不住那等珍宝的气运。把玄武真灵逼得沉睡,去寒川之上巡查,也扑了个空。上清门,该有点儿动作了。当初怀疑归元,你们避嫌,现在归元已经洗脱了罪名,那就不能再躲下去。” “混沌海浊炁泄漏越发严重,上清门正镇守浊炁之眼,恐难脱身。” “归云。你要跟老夫耍心思吗?老夫没几年好活了,说不得来年就要去往生。我主动揽过护法之职,就是等着你们上清门一句话。” 归云轻轻笑着,“大神觉着紫明这娃娃如何?” “老夫在问你!” “晚辈以为,若紫明这娃娃修行有成,继师傅之责,重整旗鼓治浊理炁,可堪大任。” “他如今不过筑基,推出来能糊弄谁?” 归云置办茶点,给三桃大神敬茶,“老前辈。太一门才是道宗魁首……我等……” 三桃皱眉,哼了声,“骗我这老小孩儿?我太一门没出力吗?如今撮合正法教与天道宗和谈。几个后辈弟子都被我们安排到中州彼此去熟悉,有了情分。” 归云叹了口气,“太一门脚不沾地,还是站得太高了些。能谈成什么事儿呢?是天道宗如今一日不如一日。四方人道都在发展,他那天道宗掌控之地不再占优。正法道友如今底气越发足了。您说,他们能谈成什么?天道宗继续霸着人道,正法教继续屈居海外?” 三桃夺过茶杯一饮而尽,“你这小子终于说了句实话。这些年你们沆瀣一气,故意不去给天道宗堵窟窿。天下间,还当你们上清门就一个归元会治浊染呢。藏拙,是这么藏的?让其下属宗门拿人命去填,填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归云,听老夫一劝。冤家宜解不宜结。” “观星一脉和问天一脉论道不分出胜负,这怨结是解不开的。纵然我们肯好好说话,锦旬可是与紫明定下了论道之约。” 三桃还想劝,但找不出由头。 俩人便都皱着眉,开始掐算起来。 中州人道最为兴盛之地,禁绝灵炁。既是天道宗霸占人道香火的手段,也是为了恢复人口休养生息。 半空的天权星转到正中,一缕光落下。来人乃是太一门,天一堂,堂主冰泉真人。 三桃见宗门来人,主动隐去。让现世的修士去谈。 归云起身轻轻一揖,“冰泉道友好。” “归云道友安康。” 俩人站在那说了些悄悄话。 太一门已经查清了幕后作祟的天妖是何根脚。是净宗窜逃的真人修士,洱罗。凡人攻破山门,道宗真人修士镇压净宗气运。洱罗和虚莲同时叛逃。 虚莲真人过往不曾作孽,所以道宗对其睁一眼闭一眼,就让她跑了。但洱罗善夺舍之术。逃出后夺舍了天妖杜鹃的身躯,如今潜藏在混沌海中。 千百年内,道门不时举办斋醮。洱罗散出风声,趁机蛊惑许多前途渺茫的庙观暗中结社。 这些庙观,俱是以为当年扫清净宗的手段有失妥当。一门传承就此断绝,道宗也少了比对切磋的对象,是自绝前路。 归云轻哼一声,“这些小门小户,是兔死狐悲啊……” 冰泉嗤笑,“不过就是好高骛远……欲讨要净宗那不需灵炁,便能转化人道香火的手段罢了。” “道友如是说,却也没错。不过这手段也不是秘密,他们想来更看重的是……以人牲祭天,造下杀孽却不遭天道反噬的手段。但这么干下去,人道是会死绝的。” 归云知晓当年很多秘辛,毕竟归元外出论道结交了许多亲密道友。 冰泉轻轻颔首,“那妖女还活着,不见天劫落下,这便是实证。由不得这些人不信。” 归云诡异一笑,“告诉道友一个秘密,那妖女就没吃大药。” 冰泉愕然,“没吃?” “她那血脉之后,就在我上清门俗道观里。是紫明亲自带上山的。”归云眉毛下的眼睛睁开,漏出金光,“道友。想必太一上门定然晓得此事。天道宗也晓得……毕竟虚莲大君被镇压在西耀灵州边疆。这些事情,当年就问清楚了。” “此番我下界来,是要告知上清道友。混沌海外必须严加盘查,以防邪道再次趁机盗宝释放虾元古神。” “归云领命。” 待冰泉走后,三桃大神重现。 “两个小辈儿说了什么悄悄话?” “净宗,洱罗。” “她啊……”三桃大神感慨万千,“净宗以人炼大药。内部早就四分五裂,这些还算干净的,早就有了另起炉灶之心。” “可是洱罗还是要报仇。” 三桃无奈摆摆手,“爱恨情仇,这世上谁能逃得过。你们上清门跟天道宗不也一样?听话,水云山的老道士已经代正法教传讯。当下应是在麒麟元灵那边举行和谈了。你们上清门也该去个人。要不然你腿脚快,这就去吧。” “还请上门老祖赐我一道篆文。” “给你!” 杨暮客在山门外站了许久,一身烟火气被风吹散了。只觉着高山之上风寒刺骨。 他笑着对两个道童说,“紫明首次归山,不通规矩。还请二位同门带路。” “师祖请随我来吧。” 山门挂着青石对联。 瑞炁贯黄庭,祥光归紫府。 这十字,便是上清门的排辈。 杨暮客问这两个道童字号,两个道童答他,还没有道号。只有俗家姓名,李春生,刘汉海。 这俩道童可是筑基修士,比他杨暮客分毫不差,却没个道号。也着实让杨暮客吃惊不已。他便又问,那如何才能有个道号? 基功圆满,意承上清。 杨暮客没基功圆满,那就占了个意承上清呗。而后他便问,现在最小的一辈儿排到哪个字了? 一人答他,大师兄已经赐字,贯恩。 怪不得得叫他紫明师祖呢。整整高了四辈儿。 许是筑基修士不准乘云,反正仨人都老老实实踩着石阶往上走。走到半路一个小院里,俩道童让杨暮客自己进去洗漱一番。 屋里衣裳已经备好,就连蔡鹮背着的那柄拂尘都在一旁放着。看来蔡鹮没丢,只是不准登修士修行所在灵山。 这小道士一路被人伺候惯了,也不大会自己拾掇。随便挽着混元髻,松松散散,衣襟没扯严实,腰间挂着两柄宝剑,背着一根拂尘。再出门,外头已经是一个阴神修士在候着。 “紫明师祖,晚辈贯游于此接师祖归山。” 杨暮客起初也是稳重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走,后来腻烦了,就两个两个踩,再然后蹦蹦跳跳。贯游却小碎步总能先他一步。 山中清幽,小筑排排,溪水潺潺,青苔卵石,翠竹穿柏。再一段路,药田橙黄花开,沟渠流水湍湍。竹篓鼓胀,陶瓮满满。药香扑鼻。 “师祖,往前这段路,名叫清心路。金木水火土,各有法应。或脚滑,或烫脚,或针扎,或木刺相拦。小心则个。” “明白。” 山中雾起,杨暮客依旧蹦蹦跳跳地往上走。走出大雾,一个紫衣中年道人候着他们。 “贯游拜见掌门。” 杨暮客看着贯游磕头,自己也就准备磕一个。但道人伸手拦住了。 “师弟,师兄道号紫乾,是当今上清门掌门。咱们迎新,没什么大醮科仪,你也别心中失望。” 杨暮客尴尬地直起腰,“师弟拜见师兄。” 紫乾笑着打量他,“好。真好。一尘不染。” 掌门招呼着俩人走进了内门。 门中黑瓦黑墙,一路景色十分素净。回廊遮风挡雨,直通正院。正院当中大殿古朴,鼎中三炷香暗红,灰烬欲垂。 迈过门槛,贯游停在殿外,未跟进去。 “紫明,拜祖师吧。” “是。” 杨暮客好像又回到了那沙海之中,殿中景色无二。杨暮客认认真真地磕头,接过掌门师兄递过来的灵香。三叩九拜。拜道宗道祖,拜上清道祖。而后掌门领着他来到偏殿,拜观星一脉道祖,拜黄瑛真仙。 都拜完了。杨暮客问,“我师傅可有牌位?” 紫乾领着他继续往前走,解释道,“殒道的同门住在灵堂,不逢大醮之时不去祭拜。怕吵了他们清净。” “所以我师傅确实亡故了?” “对。” 杨暮客面上带着失望,也带着哀伤。 紫乾又补了一句,“咱们上清,求个清。肉身没了就算亡故。人与鬼分两物,从不混为一谈。你曾经是鬼,如今是人,那就是人。若你再没了肉身,灵堂也会给你立一个牌位。” “师兄莫咒我。” 俩人来到了一个小院之中。院子里只有几栋矮房。 “这间房,是你们观星一脉的书堂。里面放着从各家赢来的典籍,观星一脉以上清基功为骨干,博采众家之长,每一代都习练方式不同。你要自己摸索,我不会教你……” 说罢紫乾从袖子里取出一本功法。《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这一本,才是你们观星一脉真正的基功,你学得,是咱们上清门脱离太一门最初的功法。也是当下外面小道学的基功。重头开悟,并不容易,望你潜心修炼。日常吃食,出门往东二里有饭堂。每日寅时五刻出来准备早课。戌时开始晚课。两节课共半个时辰。剩余时间自己修炼,或是消遣。” 杨暮客张着大嘴,“上早课和晚课?” 紫乾点头,“我也要去。咱们门里不论修为高低,都要按时行科。只是地方不一定,你现在筑基,就去大殿里跟那些贯字辈的徒儿去习练。” “师弟明白了。” “这院子周围,只有你们观星一脉,没旁人住。清幽的很,隔壁的空地是习练道法的地方。你若想找我,用这个玉牌寄纸鸢。” “我直接飞到大殿找你去不行吗?” 紫乾抿嘴一笑,“你试试……” 嗯?杨暮客一跺脚,嘭地一声,灵炁直接把他拍在地上。走路之时还不觉着有异,原来此地的灵炁已经浓郁到了不辩虚实的地步,与万物合一,筑基修为根本没有起飞的本领。 紫乾并没与他闲聊,交代清楚后就飞走了。 杨暮客羡慕地看着真人师兄的背影,打开了一间精舍屋门。 有人住过,还有师兄紫晴生活的痕迹。 他默默地打开了主房的门。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写了一个灵牌,静静地磕了三个响头。 “师傅,徒儿扰您清净了……” 第81章 承名,上清。 《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此心经杨暮客读起来毫无障碍,因其承自他所修持基功。 立意为清,清难求。遂需以混元之法观想。混元笼统,遂需道德为基石。 如今这观星一脉的别院只有他一人住下,他自然住在主房之中。原本有一个蒲团,他又放置一个新的。 子时,入定。 以太一观想法去看时空中的那缕光,两个蒲团并列,师傅归元如同在他的身边一样…… 一老一少同时搬运起法力。 观想法的周天循环就此打断,开始如呼吸一般收纳灵炁,一个个窍穴自己组成了小循环。 过往回忆,惺惺相惜。 谨记道德篇章,灵台指路。 以任督大周天开始扩展,法力走奇经八脉。 于他灵台中,有他杀人留下的戾气……那戾气化为金意,归肺脉。以爽灵控臭肺魄,尸狗神。 于他肾水中,有纵欲留下的欲念,丝丝抽离,化作阴火归心脉。以胎光控非毒魄,雀阴魄,吞贼魄。定神消欲。 于他丹田处,气海臌胀。修行一路走来,人间有香火意念传达,尽数排除体外,许以功德,不求香火。以幽精控伏矢魄,除秽魄。 三魂和七魄,相互错位掌控。彼时一条路,此时阡陌交通。经络相互交叉,法力如湍湍溪流,不疾不徐。七窍相通,脉脉光明。 待杨暮客搭好框架基础,神思存于有无之间,开始观想天地灵炁。 一条光路,开始不停分叉,化作枝丫,变成一个荧光闪闪的人形虚影。 鼻孔喷气,一孔出六丁阴火,一孔出大日阳火。 双目微闭若观星。 两眼各自划分出一方世界。眼皮下眼珠转动,金珠为阳,白海为阴。因修为浅薄,日升于海,天幕阻光。灵炁催浪,泪不停。 泪入口,微咸。 口舌有感,抵上颚,蓄灵泉。 吐纳灵炁,口腔中回转,只取灵泉中灵韵。 津液入喉,脾胃通联。内与外,沟通交汇。 一周天,功成。 小道士此时身如玉,座下阴阳图轮转,混元熔融。性命之道,从内敛转为外显。 法力从窍穴开始归于阴魂。 可谓是,丹田香火凝功德,散作天地浩然气。 寅时,出定。 杨暮客察觉门外坐着一人,便开门去看。 是山外接他的紫贞师兄。 “师兄,可是催我去上早课?” 紫贞笑道,“你无师傅指引,第一回行功,为兄过来护法。好在你钟灵毓秀,气运亨通。” “多谢师兄护法,师弟这就前去早课。” “去吧。与那些小猴儿多说说话,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才是天造之才。” 天蒙蒙亮,杨暮客奔着正院走去。 途中遇见了好几个弟子,但那些人都不敢上前与他搭话。他微笑以对。 等他到了早课的偏殿,本以为会是长老组织望霞观炁,但不成想竟是彼此讲道。 老讲师看到紫明来到,起身献礼,“晚辈炁泷,参见紫明师祖。此回早课,紫明师祖归山,与诸位师侄一同行科。尔等不得喧哗吵闹,多向师祖学习。” 一番寒暄后,老讲师抛出讲题。 天道宗何以为正…… 杨暮客听了登时目瞪口呆。 而这些贯字辈的弟子也非孤陋寡闻,将中州治理种种利弊一一述明。开始总结天道宗做法的正当性,极其必要性。 他们无一人言说中州人道该如何,都是在说这灵韵重归,是当今一等要事。万年修养,要开修真盛景啦…… “师祖,您才归山。在外自有一番见闻,不若您来讲讲……” 杨暮客一直皱着眉,自然逃不出台上讲师法眼。何况他杨暮客,从来都是把自己放在天道宗对立面的。何曾去替天道宗想过? 与锦旬真人再见那时,他曾说过义务和责任。因他不满天道宗对人道的放养…… 沉吟半晌,思虑开篇立意。杨暮客抬头言说,“天道宗高瞻远瞩,治于源头。锁人道金财,控人道气运走向。人道神道,修士宗门,各自基石稳固。” “敢问师祖,他们是如何锁人道金财的?” 杨暮客轻笑一声,“控制金玉产出与铸币数量,锚定国神气运和人主气运……” 正土大洲当下灵韵已归,神庭游神正在疏导炁脉。 一座座仙山灵山隐于世间,不再从人道出现。 杨暮客曾走过冀朝轩雾郡,这里水河涛涛。常年大雾。本就是最易聚集灵炁的地方。一个生产火药的工坊建在深山之中。这里本是一个宗门所在之地,名叫岭河观。 如今轩雾郡因火器生产越发兴隆,便是这郡中的官儿都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柳泉作为商会掌柜,可谓是一呼百应。 一个道士求到门前,说要购置深山土地。他却笑哼哼不搭理。当下前线作战,那山中火器工坊一日都不能停。你说买就买? 柳泉受不住折磨,不耐烦地讲,“这位道长,咱们如今当家做主的是罗朝圣人。俩家合并后,摄政王已经禁售土地,待战事修整之后再颁布新法。如此好提防有人趁机兼并土地。就算找我,也是没用。您等一等吧……” 这老道士乃是一个金丹修士,被一个凡人这么侮辱,又怎么忍得下去。索性掐着迷魂术,将柳泉给懵了。 冀罗联军,因为火器供应不及时,第一次吃了败仗。 而受到入侵的鹿朝文官就此准备反击。北方将领因避战,遭到鹿朝圣人的贬斥,而这些将领玩儿的更绝。干脆裂土封疆,自立为王。 鹿朝局势这般糜烂,前线竟然还吃了败仗。朝堂听了战报尽数哗然…… 罗怀在王宫中来回踱步。 他成婚诞子,生得还是个天阉。早就心中有邪。父皇整日催促他继续生育,而他因元阳流失迟迟不能筑基。外邪越来越严重。 偏偏杨暮客与他有过论道之约。他自是知晓比不得上清门的高徒,但总不能被远远甩在后面。届时不是论道,而是指点。他罗怀的颜面又该放在何处? 前方战败,他那外邪终于发作了。 催使游神骑风载着他,一路毫不遮掩地前去冀朝问罪。人道王爷……幽玄门弟子……好大的名头。但对方可是才回中州争土的修士,为了一个栖身之地,什么干不出来? 这个幽玄门的小弟子,就这么被岭河观的修士给废了。 幽玄门的真人长老亲自登门论道,让那岭河观给一个说法。 至秀真人怯生生地跟在师傅锦章真人身后,对面只有一个兮合小辈。 锦章真人呵呵笑道,“本真人算出,西南一郡之中,有道士起了纷争。你正法教欲管中州之事,不若就此彰显手段。我天道宗已经近万年不曾于此治理宗门纷争,自是不如贵教有章法。” 兮合轻轻摇头,“晚辈只是魂狱司的镇守,并无呼唤律政神司的职能。若天道宗定罪,晚辈自然可以履职前去缉捕。” 归云真人左右看看,“这里面有我那师侄紫明一段因果。就由老夫代为处置吧。” 锦章畅怀大笑,“终归是因土地起的纷争,师侄手里这里有一座空山。请归云真人拿去,若不好平息,就以此座空山赠与岭河观。省得叫他们与凡人争地。” 锦章真人甩出一座大山,归云则用大袖一兜兜进去。 明晃晃的真人法相驾临岭河观,“诸位且慢动手论道,听我一言。” 一时间,这雾山之中所有修士噤若寒蝉。 真人法相睥睨众生,“太一上门届时正在调停天道宗与正法教之争。尔等不通审时度势,欲在此时添乱。不知败亡二字何解?今有锦章真人赠与宝山一座。岭河观之人,尽数入山。” 轰隆一声,那宝山砸在了灵山之上,山叠山,却无下山路。 幽玄门长老见归云真人处置干脆,也不再多言。 丢了半条姓名的罗怀看得目眦欲裂,“这人是谁?师叔?这人是谁?就这么放过害了弟子的贼人吗?” “罗怀。这是上清门的归云真人,太上长老……他此回是来解救你我的。可不能胡言。” “上清门?紫明他们那门里的?师叔!这老天好不公啊。徒儿千辛万苦,却看不见前路……” “你自小生在帝王家,性子欠些磨炼。遇此事也算一劫,这回还愿意流连尘世吗?” “徒儿不回去了。不回去!让罗氏就此断子绝孙!” “这话说得出口?” 罗怀恨得眼珠通红,“说得出!” 长老冷笑一声,“可我偏偏让你回去!你什么时候能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什么时候才能开悟。” 继而长老一丢,把罗怀丢到了千里之外的罗朝和冀朝边境处,卫冬郡港城中。 罗怀被打散了气海,已经变成了一个凡人。口喷鲜血倒在了一个祭金店铺前头。 上清门归云出手封禁了岭河观,此事在中州引起轩然大波。天道宗此举何意?竟然让对头来处置自家地盘上的龌龊? 等归云回到了麒麟元灵神国。 锦章真人默默地取出了两个大妖亡魂,“归云师叔,这两魂,可化作宝船船灵,通行大海,运送修炼所需宝材。此回元胎以北,因灵炁浊炁尽数爆发。需人来整治浊染。师侄建议,请上清门出手,借航行之际,行功做法。” 归云却不接,而是看向兮合,“正法教卢金山别院有船上羁押邪祟的传统,不若由你们正法教来履职。” “谨遵长辈法旨。” 时光一晃,罗朝怀王宫殿之中一声啼哭。罗怀终于有后。再过不久,他领着那九岁大的天阉儿子跪在雪山前。 等着幽玄门开宗门把他父子二人接回去。 七年里,杨暮客修行突飞猛进。已经开始聚魂火。 他终于决定前去打开书堂大门。 手中掐混元诀,法力化作钥匙钻进锁眼儿。 咔哒一声,铜锁落下。 映入眼帘的,是一地随手乱丢的书。 “来人莫要看地上的书,看之无用。世事境迁,修行要与时俱进。你若相不中书架上的道典,也要随手丢到地上。莫要让伪道害了后辈。若藏书都看懂了,研悟透了,地上的也能看。但要自己撰写一本新的放回去。” 杨暮客默默走进书房。瞪大了眼睛,看着塞得满满登登的书架。 这是砸了多少宗门的招牌,才能要来如此多的功法。 他用指头贴在书架上,轻轻摩挲这些功法的书脊。走了一圈,指头停在了《定海癸水观想法》之上。 这是定海宗的基功。 巧了自家丫鬟习练的是定海宗的俗道基功。他此时才想起来,蔡鹮还住在山下的俗道观里。该是去看看她了。 杨暮客细细品读。 读了一日夜,调动肾水,走全身经脉。悟了些水无常形的用法,小道士写了一封纸鸢,给掌门师兄请假,下山去了。 走到山口,一条黑龙从云中浮出来。 “小神乃是上清门山神。请问长老是要下山去吗?” 杨暮客听着长老二字瞬间就慌了,但他毕竟是紫字辈儿的,也没法辩解。小声儿说了句,“劳烦山神带我去山下的俗道观。” “请长老跳到我的背上。” 云层呼啸。 杨暮客看到上清门的山门隐去,黑龙驰骋在蓝天之下。 “紫明还未曾问明山神该如何称呼?” “小神名叫潘清。是龙元留存至今的蟠龙。” “原来是龙元的前辈……您……” “我被上清祖师以大法力封印,遂已经跳出阴阳,不老不死。每千年,掌门会为我洗炼身心,遂不会沦为邪祟。” 杨暮客沉吟许久,“老前辈辛苦了……” 潘清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能听长老此言,果真值得。旁人都不敢与我说话哩。” 杨暮客嘻嘻一笑,“等我有了闲暇,多与前辈聊聊,以解寂寞。” “不寂寞,一点儿都不寂寞。看着上清门蒸蒸日上。老龙怎么会寂寞呢。道友的宏愿被尔等继承,看着一步步越来越近。等你们成功了,老龙自然就解脱了。那时,一切都值得。” 杨暮客抿嘴,如何能不被感动。正道不就是这样传承至今的吗? 飞了没多会儿,就落入了凡间。一片青山绿水间,有一个红墙斑驳的小道观。 道观的正门挂着牌匾,上清观。 杨暮客掐着障眼法走进去,躲过了敬香的凡人。来到后院。 后院中,坤道和乾道是分开住的。 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女子扛着锄头,提着一个菜篮子轻轻哼着小曲儿。 一只蝴蝶落在了她的钗子上。 “蔡鹮……” 坤道回头,笑着说,“紫明道友下山了吗?” “你……” “贫道如今修持正法,已入全真。自此了断凡尘,一心寄于青灯。道友不必为我担心。” 杨暮客愕然,他不知所措。 第1章 龙门禹步,凤朝阳。 上清门后山,本就是阆苑福地。一片仙家景象,山青人事少,静谧道心成。 归字辈的三个太上长老久不出关,今日碰头见了一面。 归藏,归裳两位真人已经将要寿尽,不得不筹谋飞升之事。归云因寿数还近千年,近些年都是他主持要事。 掌门紫乾跪在三位太上膝下,“启禀师傅,师叔。紫明师弟将基功修炼有成,该是大考之时。” 紫乾的师傅归藏叹了口气,“《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此法千难万难,他竟然能无师自通。归元的眼光果然犀利。” 归裳是个坤道,珠圆玉润,眉目有情,些许沧桑显露却又不留痕迹。 她思索许久,“当年归元传讯,言说此子乃是苍凉大鬼托生。道心考验如何?” “启禀师叔,过清心路,一尘不染。” 她依旧谨慎地问,“可有作伪?” “徒儿亲眼所见。” 她这才肯点头,“那便考他一考。上清,混元,道德,只取其一修持已是千难万难,他修那基功竟然能无师自通。许是个良才。” 归云这才轻笑一声,“他们观星一脉,吃亏便吃亏在这基功上。三条齐头并进,当真不易。不知多少人因道心不稳,折在其一上。那便考他上清,考他混元。” 紫乾疑惑,“不考道德吗?” 归云笃定地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考得出来么?况且,道德又是什么好名声?不考!” 丁未年,开岁初春。 杨暮客正在观星别院的书房里读书。 掌门师兄紫乾亲自上门,他赶忙放下书上前揖礼,“师弟拜见掌门师兄。” “紫明不必多礼。为兄此回来是要告诉你,你入门已久,该有一场大考。你若过了大考,归云师叔会允你去后山,向他提问经典。届时你不懂之事,均可由师叔给你解惑。” “师弟定然全力以赴。” 待紫乾离开,杨暮客合上手中书籍。来到蒲团处坐下,静静巩固已经修习的术法。 三个太上真人长老默默地观察紫明。 见他立刻放下手中典籍,归云满意地轻抚长须,“好孩子,闻风而动,毫不犹豫。” 归裳则看到的是另一面,“他这果决性子倒是少见。看书一半,说放下就放下。若他师傅归元,定然要看完了再去定心准备。” 归藏叹息一声,“不拖泥带水固然是好,但也忒无情了些。山下那女娃,虽入全真修持俗道,但何尝不曾日日盼他。他却踏云而去,伤人啊……” 归裳哼了一声,“心中挂碍多了,定如他师兄紫晴一样,阴神都出不全,走火死了。” 杨暮客在房中静静吐息纳炁,恢复心神消耗。 入山门七年多,他已经明白了,为何紫贞师兄护法那日夸他气运亨通。 这《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当真是需要一番气运才能修成的。 上清和道德,是混元的两面。但混元可不止有两面,更有无道,无德。 此功法搬运周天方法有许多,杨暮客只是走通了其中一条。但岔路更是无数,只要偏差一点点,便要沉沦在寻求道心的路上许久,甚至是一生。 但他只用了一夜功夫。 这便是气运。 如此便过了一夜。 府敬是紫乾的首徒,乘云落在小院里,领着杨暮客去大殿中考试。 紫乾真人用一个洞天法宝将杨暮客摄进去。而后传音与他。 “师弟。你在此间,要应付诸多幻象,全凭心意而为。此宝乃是条诚真君留下至宝,解法无数。” 杨暮客落在一方孤岛之上,除了水,他看不见任何景色。 因为山门之中灵炁太过浓郁,筑基修为没了乘云本领。他早就忘了乘云能飞这一茬。所以他并未乘云,而是施展了水无常形的变化之术,化作一只水鸟。 迎着大日,一飞冲天。 这一招,可不单单是五行水法,还有虚实之间。 肉身以实幻化为虚,是混元之道有成的表现。 紫乾看到此景满意地点头,这小师弟果真不同凡响。 以土木造陆搭桥乃是最下解法,会被评为末等。此为蒙,艮上坎下。启蒙手段罢了。 若乘云而起,则是次等。此为讼,乾上坎下。投机取巧。 入水而渡,则为坎。险之又险。视为中良。 少优之解,是水火相济。坎上离下,焚海而过,法力无边。 最优之解,是水火未济。离上坎下,明日耀海,洞悉全境,但事未成,可能无限。 杨暮客化身水鸟,高飞观测,正是应了未济之卦。遂评为最优。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他只是凭着本能行动。 目光极尽,灵觉触底,仍看不到出路。他轻轻呼扇一下翅膀,乘着风,随风而去。 终于看到了一个黑窟窿,毅然决然地飞进去。 水鸟落在大殿得地砖上,杨暮客重新化作人形。这才看见紫乾手中拿着一件被烧了个破洞的水蓝衣裳。 紫乾轻声一笑,“师弟,第一关倒是过得畅快,该是第二关了。你看。” 只见紫乾将那道袍翻个面,五行八卦图金光闪耀,将杨暮客的神魂迷住了。他又被摄到那洞天法宝里头。 这次,摄进来的只有他的神魂。 他看到了一条条经纬丝线,不时便有一条丝线燃烧,化作熏风扑上面门。 既知晓谜面是五行八卦,自然依着相生相克之理。以水去灭火。 灭了火,便能看见一条丝线上亮着光芒,引导着杨暮客往前走去。无数小人正拿着火把在纵火。 器物不能诞生天然灵性,这些纵火的小人儿定然是外来的灾祸。想来那个烧出来的窟窿,便是他们钻进衣裳洞天的入口。 杨暮客手中掐坎字诀,这方由丝线组成了天地黑云大雨。剿灭了小人儿手中的火把。 那些小人儿叽叽喳喳,见到杨暮客便开始逃窜。 杨暮客化作水鸟紧追不舍,灵台中爽灵掐阳雷咒,黑云里雷霆降下。隆隆作响,将那些小人儿困在一处死地。 “尔等可有人能言?” 小人儿左顾右盼,无人应他。 杨暮客无奈叹息,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 巽风吹过,将那些小人卷到了雷云之中,化为齑粉。杨暮客终于察觉,这些小人儿乃是邪气化成。他眉头紧锁,所以这第二关不是考校五行之法吗? 邪气滚滚,遇见了巽雷又燃起大火。杨暮客掐御物诀,抓起一根丝线将那股邪气缠绕。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 火附着于线头之上,循环往复挣脱不得。 不多时,烧出来一个大窟窿。杨暮客再从窟窿里钻出来。 紫乾叹了口气,“师弟,这回你竟是个次等。为兄稍稍失望了。” 杨暮客愕然,“敢问师兄,最优解应是如何?” “你既知这是一件衣裳,便晓得以金炁为裁刀,便可破木而出。这是考试,不是叫你除邪……” 杨暮客啪地拍下自己额头,当真是笨。衣裳捆住神魂,为啥要等他烧出窟窿才离开。只要化为金性便能直接钻出来了。 只见衣裳的火星烧得窟窿又重新恢复,五行八卦图如方才无二。 紫乾抖抖衣裳,“师弟,这最后一测,最为凶险。你要当心了。若心性不定,可以延后,为兄并不怪你。但若进了此阵,生死难料,福祸相依。” 杨暮客躬身一揖,“师弟相信自己的气运。” 只见那五行八卦图开始运转,一道金光又将杨暮客摄到了阵图之中。 这一回,杨暮客看见了无边的邪气。 邪气看到来人,凝实化作一条黑龙。 “几千年了,可算是见着来人了。什么字号的小道士啊?” “贫道道号紫明……” “紫字辈……啧啧。千条瑞炁贯黄庭,万道祥光归紫府。你们上清门当真是气运不绝,传承不断。” “这位前辈,如今上清门已经没有了千条万道。只立上清。” “没了千条万道?谁改的?好大的魄力,那太一门就没想着把你们收回去?” “晚辈只有筑基修为,此等要事,并未得知。” “你修的是太一基功吧……”那黑龙眼神诡异,细细打量着杨暮客。 “晚辈修习的观想法的确是师承太一。” “这么实在?” 杨暮客轻轻一笑,“晚辈并无说谎的必要。此回是师门考校我,想来前辈就是考官。请出题吧……” “你通过了。” 话音一落,杨暮客再次化作一道流光,落在大殿里。 紫乾笑着问他,“你见了什么?说了什么?” 杨暮客自然如实禀报。 这一回,考校的是时间。用时很短,所以评了一个优等。 杨暮客好奇问师兄,“也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若还有比我快的?又是如何快呢?” 紫乾呵呵一笑,“五行术法修至圆满,根本就不会被摄进去。自然最快。” “这般的有几人?” “十人还是有的。” 杨暮客搓搓指头,“那最慢的呢?” “不自量力,与那邪神斗法。它若玩耍起来,十年百年不一定。” 紫乾领着杨暮客前往后山。 一步一个台阶,他看到了一个剑阁,这剑阁太熟悉了。他以太一观想法看见过无数次了。 紫乾指着剑阁,“你手上那把剑,若用的习惯就一直用吧。归元师叔借剑未还,所以你用观想法会看见因果。剑阁对面,便是灵堂。过去在外面磕个头,我们这就去后山找归云师叔。” “是。” 杨暮客默默地走过去,撩起衣摆跪地。他又看见了无数人影走动。那些人影好奇地看着他,有人似乎说了句。 “小道友终于归山了?” 他在心中默默答应,“已经归山七年有余,不曾来拜祭诸位道友。是晚辈之错。” “你当你想来就来?上清三训犯错几回?” 杨暮客瞬间面色羞赧,“犯强欲之错,犯痴妄之错,一路更是淫思不止。” “看看……我就说嘛,咱们上清门就没有不犯错的弟子……” 等杨暮客磕完头,好像又都不曾发生过。紫乾领着他继续往后山走。 “师弟。你方才所见,乃是《上清道法》记录的戒律事例。这些前辈死后的一缕灵性都归于此处。若有一日,归元师叔灵性重新在这世上出现,也会来此。届时你可以到这里与师叔相谈。但前提是,你要能活到那个时候。你杨暮客,若有一番作为,日后许是也会因错留在此地。” “师弟谨记《上清三训》,定然谨慎修行。不敢妄言再不犯错,但求日后一身清白,灵性不必归于此处。” 这时归云才走出来,笑呵呵地等着二人,“此言甚好。愿你知行合一。这话也是你途中说的,老夫可是一直记在心上。” “紫乾参见归云师叔。” “紫明拜见归云师叔。” 归云在前头领路,“紫明啊。你师傅最后传讯回山,说让我代行师傅职责,帮你传道解惑。但老夫所修持功法与你不同。我所修持乃是《上清灵华引导真经》,你修的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虽都是性命双修,但终归千差万别,我只通‘引导术’一门,你若想学混元,还是要多出去与人论道,实践出真知。” “弟子明白。” “方才你与那邪神说,不必说谎。这话很好,永远都不要把话说死。实在与不实,需审时度势。没必要认死理。” 杨暮客嘻嘻一笑,“善意的谎言可以说?” 归云瞪他一眼,“说谎,若圆的回来。不嫌累随你去说。” 杨暮客赶忙认错,“晚辈知错。” 归云点点头,“不让你认死理,但没让你去说谎。咱们上清,从来都不是圆滑的门派。” 等送到了归云住宅门口,紫乾与二者道别,乘云而去。 归云指着一间客房,“你就住这儿,我会传你引导道德之炁的方法。香火都散了,着实可惜。学会引导之术,你出阴神的过程会快上许多。你与锦旬论道,千年之约,老夫知晓你心中很急。” “弟子不急。” 归云瞥他一眼,“不急……不急你顾不上自己的亲朋好友?一门心思钻进那书房里不出来?” 杨暮客只能讪讪一笑。 第2章 数数然何得树? 在此处阆苑福地住下后,杨暮客从紧张的道学生活中脱离。 过往寅时三刻要去行科早课,而后前去饭堂用餐。中午要吃够,吃得多,困顿之间稍稍定坐。而后又要去与那些道经死磕。晚上行科晚课过后,还要入定打坐。 一日,便是只有定坐小憩能安睡一会儿。 这里清静无为,第一夜入定打坐,真人便塞了一个瞌睡虫进来。 他一觉睡到天亮。 天光大亮,杨暮客伸着懒腰起床。这才慌慌张张地想起来,昨夜没入定……又是耽搁一日。 出了门,归云师叔在小院儿里的石桌上张罗着早饭。 归云指指石凳,“过来吃吧。这是早上灶房送过来的灵食。” “师叔……昨夜……” “张弛有度,才能通学引导之术。引导,引导……你这般强扭着去学,引导术也要被你学成凿刻之术。伤根本。” “是。师叔。” 杨暮客细嚼慢咽,细细打量归云神情。 这合道大能吃饭也没甚出奇的,两支筷子一口碗,两个鼻孔一张嘴。这事儿他不应该早知道吗?他可是与元灵大神同桌共餐过…… 但,这是他的师门长辈,是上清门的合道真修,是这当世真真正正的陆地真仙。 归云吃完了,从袖子掏出一根戒尺。 杨暮客愣住。这归山路上,原来是师叔在敲打他…… 归云得意地笑笑,摇摇手中戒尺。“记得其中滋味否?” “记得记得,弟子不敢忘。” “吃完了么?” 杨暮客赶忙扒拉干净,“吃完了。” 继而他主动收拾好碗筷,堆叠起来。归云满意地看着会来事儿的杨暮客。 “紫明啊。你这一路,随你那师兄小楼妖仙也算有一番见识。来看看,老夫这手段如何……” 杨暮客笑着听着,才一抬头,看着归元师叔拿了一粒煮熟了的豆子。 老人家轻轻剥开豆皮,指头尖对着豆子指指点点,“来,过来看看。” 杨暮客小跑两步过去,耳畔好似呼呼风声。 那豆子上面云雾缥缈。 虚空中,两人神游。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紫明。引导……引导……自然是引天地之炁,知天地之势。你说,占卜是提灯照路。若学会了引导术,那这灯便不用自己去提了。老天帮我们提着,我们引着光去看。你看看,这地方你认识不?” 风云之下,是一片高原。 杨暮客看到一片青山起伏。 “我这一辈子,都在引导。引灵炁入体,引徒儿入门,引功成名就,引传承有序。你那师兄紫贞,引导术已经与我相差无几,差得也就是这辈子的见识与积累。世事变化万千,引导定然不可顽固,要随着事事变化而为。这周上国,是否变了样儿?” 杨暮客灵觉随着归云引导,来到了国神观。 此处是他第一次挨戒尺的地方。那时他胡诌了一段经文,弄了一段假模假样的斋醮科仪。把他赠与凡人的气运尽数收了回来。 十二年过去了。这里没甚变化。他瞧见了女子塑像中,住着国神青鸾。而青鸾对于他俩的到来,并无察觉。 想了许久,杨暮客才想起来,那个小子叫何玉常。 “师叔,那个叫何玉常的人,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自是死了。小儿持金过闹事,哪有手段保得住性命。” “师叔引我来,是要我看什么?” 归云叹了口气,“笨啊。你引导的世事变化,你来问我引导你看什么?” 杨暮客静静地观察国神观的变化。他发现周上国的国神观俗道变少了,那个老道住持也不见了。 而神像之中的青鸾,似乎气息单薄了许多。 这也意味着,周上国变得衰弱了。 师叔为何领我来看这里?杨暮客开始细细思量。 周上国,以气运相压,不准外界妖精幽魂入境。便是周边属国都要细细辨别筛查。 天道宗威压正土大洲,禁绝灵韵。以人道修整为名,驱逐了土地上的所有宗门。 杨暮客若有所悟,这周上国好似一个小号儿的中州。而这国神,和天道宗干的事情几乎无异。 周上国的国神观中,立着各郡各州县的城隍庙城隍塑像。好让香火汇总,好让神道意志顺畅传达。观中多了十多座塑像。如此便说明周上国的北伐之战赢了。 而打战赢了,国神却变弱了。弱得只能在神像之中沉眠。 “师叔。周上国当下过度扩张,国神神力不济,不足掌控全域。纵然以十二年时间布置井井有条,但终归是能力欠缺,需要休养生息。” “看懂了就好。” 归云用手碾碎了手里的豆子,用帕子擦干净。 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师叔,徒儿想要打坐沉思片刻。” 归云抬眼看他,“打坐干什么?就看了这点儿小事儿?我只是给你展示一番引导术,哪儿有那么多大道理让你去参悟?道经好似告诉你,事事皆有道理,但你若没那大道化繁为简的觉悟。这一辈子就只能惦记着鸡毛蒜皮。” “那……徒儿要做什么?” “刚还想夸你有眼力劲儿,眼睛里这就没活儿了?碗不洗吗?隔壁山头上你两个师伯都在闭关炼丹,那园子早就荒了。你去爬上去,给师伯拾掇拾掇园子。怎么好看怎么弄,等俩老人家一出门,看着神清气爽,少不得要赏你。” “徒儿明白了。” 俗话说,望山跑死马。更何况,合道真人居住的灵山是没有路的。 杨暮客在这山里依旧没有驾云起飞的本领,只能慢慢往上爬。 爬到顶上,一个女子和蔼地对他说,“紫明过来了?我这正炼丹,丹炉离不得人。你随意逛逛,屋里有茶,你自己泡……” 听了这话,杨暮客不再拘谨,便开始整理园子。 将杂草都薅下来,这草好韧性。杨暮客将杂乱的翠竹掰断,搭成一个架子,将杂草晾在上面,准备弄成草绳。 园子里的枇杷树太过茂盛,遮盖了主房侧卧的采光。他便抽出腰间宝剑,将多余的枝杈尽数劈下。 这枝杈他插在了墙角空着的水缸里,聚来无根水养在其中。待到了深秋金花满簇,也算是一个好景色。 后院屋里归裳真人噗嗤一笑,“打春就把花枝养进去,要等上大半年才会开花。你倒是好耐性。” “徒儿觉着这些草木受灵韵侵染,当做杂物丢了未免可惜。” “有甚可惜?当做柴火烧了,草灰铺在花圃里,季季花开,争奇斗艳。这才是物有所用。” “原来如此。” 杨暮客烧了一锅水,用热水清洗园子里的窗棱门框。 真人修持之地虽然一尘不染,但清洗过后,少了那种冷清之感,多了一丝人情之味。 这一干,便是一晌午。杨暮客道一声告退,爬山回去了。 劳作一晌午,杨暮客吃完了午饭,有些困意。又是一觉过去,竟然睡到了傍晚。 归云把杨暮客喊过去。 “紫明。入定前,便要学些有用的知识,好锚定心神。不至于在虚无之间,神思无所存放走了火。” “紫明聆听师叔教诲。” “咱们这上清,你觉着是取自何意?” “徒儿以为,当是如清空。” 归云咧嘴,“你小子倒是敢。那你摸到过天空吗?” 杨暮客摇头。 归云嘿了声,“这天空无形无质,谁人都摸不到边际。你大考第一关是怎么想的?” “徒儿就是想着乘风飞,有风,便有变化之处。或风眼,或风口,或风之尽头,能量平息之地。” “你看你想得多好。所以这上清,谁规定就一定是立意高远,把自己当做青天?” “这……” 归云呵呵一笑,“咱们上清门,这名字就来自三十六天的上清境禹余天。是个地名。你要知道,咱们上清门是先有的仙人,才有的宗门。而不是先有的宗门,门中人得道升仙。” 夜里子时,因下午的时候睡足了,杨暮客精神奕奕地盘膝而坐。 归云师叔没教他引导术的口诀,也没教引炁入体的方法。一直用行动来帮助他理解引导的意义。 引导,是主动干预,承接因果。 引导,也是被动接受,放任自流。 依旧是有无相生。 灵炁顺着经脉游走,刺击窍穴收纳灵炁转化为法力。 法力再化虚为灵韵,去滋养神魂。 杨暮客在归途中,爽灵之魂用得最多,所以极阴生阳体现在爽灵之上。灵台的爽灵闪烁着苍白的火焰。并不旺盛,如同小火苗跳跃着。 那是思绪在迸发。 他穿梭在大学讲堂的阶梯教室,里面空无一人。舞台上还挂着毕业汇演的横幅。 推门一看,边上就是一个图书展览室。 小道士手中掐三清诀一指,把那图书展览室变成了观星别院书房的木门。 里面杨暮客一头短发,戴着眼镜,正在看书。手中拿着天道宗问天一脉的《太初混沌观想真经》。 小道士上前去问,“这本书还不是看的时候。” 杨暮客答他,“我没看,我就是看看封面。这封面的笔迹像是那本《玉兰道经》,应该是一个人写的。” 小道士看了看地上堆着的杂书,“也就是说,咱们赢了问天一脉,又把他们的破心法丢了。前辈修行大成之后,又拿着旧书总结了一遍,写了本新的放在上面。” 杨暮客推了下眼镜,“所以,能看?” 小道士把杨暮客手里的书拿过来,重新放在书架上。如释重负地说着,“能看,但肯定不是现在。不必着急了。” 胎光哈哈一笑,“你不急,那就不急。” 那一缕跳动的思绪之火,从爽灵,传导到胎光之上。一缕火焰化作两缕,都变得微弱许多。好似风中残烛,但坚强倔强地,在灵炁与法力的冲刷下闪烁光明。 一夜打坐,杨暮客神思饱满灵台臌胀。阴魂有跃跃欲出的征兆。 出门去吃早饭,归云看到他呵呵一笑。问他是否不上早课有不习惯? 杨暮客答师叔,阴魂修炼初成,不晒太阳采霞炁才是正着。 吃完了饭,归云给他建议。还是太急了些……三魂并未均衡齐头并进,便开始着手汇聚魂火。若是日后调回去平衡法力,岂不是浪费大好时光。蹉跎不前,是最伤道心的。 杨暮客乖乖听从的归云的建议。一日劳作后,入定亲自吹灭了阴魂里的魂火。 他开始慢慢培养幽精。 如此缓慢修行,过去半载。 杨暮客把归裳,归藏两位师伯的园子都修整好了。 期间归裳见了他一面,夸他俊俏,夸他道心通透。赐他一粒灵丹。 这丹药是木炁灵丹,养身养魂。 “师伯,这药……有保护神魂的功效?” “比你紫贞师兄给你吃的那粒救命灵丹差些。但给你修行,却正是时候。” 幽精作祟,他开始思念起来山下的女子和师兄。这丹药,他并不准备吃,而是拿给小楼师兄的俗身去养魂。 归裳一眼便瞧出来他的心思,“你那师兄化凡合道,这小东西可不足用。” 杨暮客讪讪一笑,“请师伯指点一番。” “你那师兄乃是大鹏妖灵,成就斐然。她成名后凶狠狡诈,吃人无算。后被归元收服,认作义女。纵然痛改前非,却注定要受心性折磨。选择沉睡,消解劫难是个笨法子。在这时局变化万千的时候,自然是越稳当越好。沉睡睡得巧,睡得妙……任何灵药,都压不住她那心中的恶意。尤其还有人欲要与她争权。南离朱雀行宫,这些年表面安稳,但大祭酒已经准备成就地仙,归隐于世,她若不能进一步,就注定要沦为踏脚石。你修行这般急躁,想来也与她有关。” “我与师兄约定一甲子,要帮她寻到守护神魂之物。” 归裳轻笑,慈爱地看着他,“一甲子……太久了些。她那俗身撑到那时,人老珠黄,更受不住金鹏真灵。她啊……” 杨暮客吃惊地看着师伯,“那徒儿应该如何去做?” “你这大鬼托生成人。胎光偌大无比,身子都装不下。你既有办法,还来问我?” 杨暮客就此匆匆离去,憋了几日一言不发。 他当时选择归山也许时机太早了,太急迫了。 如庄老所言。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途中随口念了篇《逍遥游》,却只念了半截子,这因果活该报应啊。 第3章 万丈高山留日暮, 归云住处有许多书,读起来佶屈聱牙。偏偏他还不做注解,只是放在那里,等着自然腐朽。 杨暮客闲暇之时会拾起一本读一读。 这一本写的是古早之时,人们还把山称作虚。虚是不能活人的地方,灵炁浓郁,怪异非常。后来写作了墟。 且说这墟,乃是水之源头,水自天来之处,万丈高,冰寒无比。可见罡风,无物可活。滔滔大江入海,则被称为归墟。意味循环往复。 后来,世上有了修士。修士把大山占去,大墟就此不再出现在人世间。这个词用得也少了。 写书的作者,把墟与人的关联细细诉说。 杨暮客翘着二郎腿,抬头看云淡风轻。他所在之处,乃是十万丈高的阆苑福地。 这个作者,定是一个跟随着修士云游的有缘人。否则一个凡人,登上高山便会死了。更甭论他还看见了罡风,那罡风销魂蚀骨,魂儿都要给他吹没了。 用凡俗的视角,理解地脉相通,杨暮客也算有一番收获。 归云从外头回来,看到杨暮客看闲书。笑了声。 杨暮客赶忙起身,“师叔回来了。” “有空看闲书,看来修行有进展?” 杨暮客收拾桌面,斟茶倒水,“徒儿当下治住了幽精,只等晚上养魂了。” “白日里阳气正盛,你这趁火打劫,算得什么本事。你若午夜能治住幽精,那才是真本事哩。” 归云喝了一口茶,杨暮客讪讪一笑。 “徒儿若有那定如山的禀赋,早就开悟了。” 归云这才满意地点头,“性子是能磨的,谁人都不是一生下来就超脱万物。” “师叔,您这些书为啥不爱惜些,放在好地场保存?” “误人子弟的文章,与人读来无用。咱们修士要与时俱进,像你这样筑基有成的,看看无妨。若是那初入道门的小童读了信以为真,岂不是害了道心?” “这又不是世上孤本,就算咱们门里读不到,外头还是有的。” 归云摇头,“外头没有。这些书是我亲自看着那些人写的……” 杨暮客当即便明白了。这是归云师叔下凡后,随他云游的凡人写得。 归云又说,“你就说这本书里写的,都是什么墟啊,什么浑天之说。这都是古早迷蒙时期巫祭所言。我随口讲讲,他便当真记下来……用在当世,已经不合用了。” “为何不合用了?” 归云拿戒尺敲他一下,“那山,实实在在。被称之为墟,合用吗?水归大海,日照蒸腾,明明是归天,却偏偏要跨一步,称为归墟。” 他再敲杨暮客一下,“合用吗?” 杨暮客揉揉脑袋,“是不合用。” “道理啊,越简单越好……弄的太复杂,故意标新立异,传承难,还不早早就断了根儿?” “可如今道宗分化万千,好一个大道三千,您还要我博众家之长。这不复杂吗?” 归云吹了下胡子,“所以你们观星一脉人才凋零,至今就剩了你一个。我三个徒儿,数十徒孙。最差的也成就阴神了。我师兄归元了不起,可抡起教徒弟的本领。哼。你那师兄资质超人……阴神这个坎儿都没过就殒命了。可惜啊!” 杨暮客伸手变了一个小梳子,帮着归云去梳胡须,“弟子如今跟着您,领会您的言传身教。莫大福分。” “少在这嘴甜。你们这一脉,要的是天姿,根骨那是添头。我教不来……你把你的机灵劲儿多用在修行上,少用在琢磨事儿上。日后定然是要比老夫强。” 杨暮客嘿嘿一笑,“师叔,修行要讲机缘。您教我小火儿慢炖……我如今也没那么着急了。” 归云眉下金光一闪,“当真不急?” “急也不急……” 归云被他逗得大笑,“哈哈哈哈……” 白日里吃饱喝足,午夜子时杨暮客打坐入定。这一回,他没搬运法力。而是听归云所言,放开了幽精。任他在周身窍穴遨游。 幽精得解放,引动着爽灵震动不已。思绪如野马脱缰,生前之事,死后之事,为鬼之事,归山之事。诸多回忆不停在脑海中回放。 刷!刷!刷!一个个美人儿图景显照在灵台之中。 欢喜! 小道士抱着膀子站在幽精边上问,“你最喜欢哪一个?” “哪一个?我都喜欢!” 小道士摇头,“都喜欢是会被打死的。这些个……好些都是大能呢。” 幽精迟疑了下,“你说得对……” 红纱帐里伸出一个白玉胳膊,对着幽精和小道士招招手。 幽精那骨头瞬间就酥了,站着直打摆子。小道士赶忙上前扶住幽精,“可不能这么丢人。还没成事儿呢。” 幽精摊在小道士怀里,指着红纱帐,委屈大声喊,“她勾引我!” “也勾引我呢。” 幽精眯眼愤恨地说,“勾人的都是妖精!准没好事儿!” 小道士赶忙安抚幽精,“咱又不是没尝过其中滋味。这般下作德行,是招惹笑话的。” 那幽精嘿嘿一笑,一滋溜跑了。甩着袖子大声喊,“用美色勾引我……想拿住我……没门儿!” 一夜过去,杨暮客还是没能降服幽精,不曾按下心头诸多杂念。 上清门山外万里之处,有一地爆发了浊染。 万泽大洲灵炁浓郁,自然有浊炁相随。那一地因灵染为开始,而后引浊炁聚集。一旦爆发,剧烈不已。 大洲之上各处宗门开始驰援,救济人道。治理灵染,这些宗门手段多多,但治理起浊染来,手段便不足看了。 门庭传讯,消息抵达上清门。 紫贞乘云来至后山,言说掌门师兄紫乾有令,让紫明下山前去帮忙治理浊染。 杨暮客与师叔归元作别,被紫贞师兄载着前往山门。 “师兄,我就这么两手空着去吗?师门不给些趁手的法器?” “小劫难,又不是让你治理浊灾之地。那处土地浊炁侵染发现的很早,你如今修混元,规整浊炁再拿手不过。” “但……师弟我没治过啊。” “休得话多,赶紧去。师兄等着你归来给你庆功。” 紫贞扯着杨暮客的后领子丢到了山神龙背上。 才下山,看到上清观的俗道也整装待发。杨暮客愣住了,问山神,“怎么俗道也要一起去?” 黑龙呵呵长笑,“长老……修士不得干预凡尘。若无俗道掩护,人心会乱的……” 杨暮客龙背之上沉默片刻,“紫明尽力保他们周全。” “紫明长老,老龙祝你事成圆满。” “多谢。” 杨暮客身上再没了那浓厚的灵炁压制,一纵身化作一缕风来到了俗道人群中。 上清观主持看看人,“人齐了,登飞舟。出发。” 蔡鹮站在不远处,看见了杨暮客。但她并未言声。 飞舟一路风驰电掣。抵达了一个名叫瀚海国的地方。 瀚海,便是沙漠。这个国度夕阳下黄沙漫舞,戈壁嶙峋。不远处一个城池孤独地耸立着,远远的山包上住满了帐篷。 无数飞舟落下,正在发放物资。 一个小小的山包,却住着近百万人口,恶臭难闻。纱巾之下,只露着麻木不仁的眼睛。 杨暮客对蔡鹮笑笑,又掐诀化作一缕风飞走了。 他望炁找到了修士聚集的地方,这里是一个掩人耳目的法宝。里面青山绿水,几百修士在外头,庭院之中几个真人正在热议。 杨暮客与修士言明身份,那些人主动让开去路。 他进了院子听见的第一个字便是,“杀!” “这些投机取巧的混账都要杀干净!” 席上真人修士怒目圆瞪,看见了一个筑基小道士走进来。“哪儿来的这般不懂规矩……”说罢这人就要挥袖将杨暮客打出去。 一个人伸手一指,拦住了真人挥起的大风。吹到杨暮客面前只有微风拂面。 出手阻拦之人说,“想来这位便是上清门的紫明长老?” 杨暮客会心一笑,“贫道修为浅薄,当不得长老。诸位唤我一声紫明道友便好。” 而席上发怒的人也明白自己怒急攻心,未弄清楚来人身份便呼来喝去。他赶忙起身揖礼,“晚辈未离宫长老,冲撞了上清紫明师叔,请师叔责罚。” “无妨。贫道若论修为,当真是不够资格与会。未离宫长老遇事火气大些,情有可原。” 这未离宫长老本来有好话也尽数咽下去,这小道士修为不高,言语夹枪带棒的本领可是不小。骂他真人没真人气度,还情有可原…… 杨暮客见众人瞩目与他,则掐子午诀拱手道,“贫道紫明,受掌门师兄紫乾之命。来此治理浊染。” 一个老者起身,“未离宫修火法,生性暴烈,紫明上人见谅。我等正在商议如何处置瀚海国王庭。” 杨暮客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事因已经查明?” “是。” 此回浊染,乃是瀚海国为了抵御外敌,私自研究灵炁造物。起初只是大量灵炁汇聚,而此处国神推波助澜,意图收拢更多香火。并未托梦阻止。西方海口绿洲有一蕞尔小国。仗着为大国属国,阻其货贸,持利器百战百胜狂妄不已。逼得瀚海国出此下策。但不料,灵炁汇聚不得终止,引着浊炁也落下。都城瞬间崩溃。 而未离宫真人言说杀,便是要杀了瀚海国国主。 杨暮客对此并不参议,只问浊染情况。 众真人都言不妙。何以不妙?山外那座城,已经是瀚海国边境,而山的另一头,还有小国军阵虎视眈眈。 若战争再起,凶兵之煞会促使浊染进一步加剧。杀了国主,乃是最干脆的解法。 杨暮客干脆起身,既然已经问明白浊染情况,以及具体方位,他决定前去处置。 未离宫长老赶忙起身拦住,“师叔!去不得!里面如今混沌一片。决策稍有不当,便会引发浊灾。” 杨暮客噗地笑了,“看不起贫道修为低……” “侄儿不敢!” “术业有专攻。贫道修混元,这灵浊对我都无影响。贫道已经采纳众家之长,修出来些许道法。如今也是验证时刻。归云师叔教导我引导之理,我也并非前去硬撼,而是引导……诸位,若是有兴趣,可以后面跟随。观看无妨。” 杨暮客方步如风,穿梭在黄沙峻岭里。 不多时,来到了一片灰蒙蒙的世界。浊灰簌簌落下,中间还不停地有灵炁闪光,二者相合,湮灭无声。一块大石头,瞬间化为乌有,漆黑的洞窟开始汲取浊灰。而后引发地动,胎衣地壳积压的岩浆迸发出来。火流星滑落…… 灵为清,为乾。是以敕令,上清。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引导些许灵炁归于炁脉。 这便是三日过去了…… 浊为阴,归坤。是以敕令,通阴。 杨暮客脚跟一跺,大地阴门敞开。呼呼阴风倒灌,吹起无数浊灰。 阴风吹进来,吹满两日便停了。大地变形,挤压阴间形成的气流释放完毕,自然归于平静。 杨暮客汇聚法力,指尖提起一道灵光,勾勒出一道巽字诀。大风又起,此回是把浊灰往阴间去吹。 杨暮客手掐唤神诀,想拘来神官相助。却发现并无响应……只得无奈对着身后众多真人说,“贫道说大话了,这点儿小风还不足用。可否再大些?若再有一场雨就更好了。” 未离宫乃是未木生离火,善锻造之术。这未木引风术,这位长老最是擅长。 黄沙起,黑烟滚。世间暗无天日。 风从阳间吹到阴间,浊灰之气化为龙卷,席卷大地。 乌云密布,雷声隆隆。海岸水炁吹来,化作瓢泼大雨。洪水从丘陵高处落下,波涛汹涌。 杨暮客的解法不难,在座的真人更理解其中道理。但他们可没有引导上清灵炁之法,更没有踩地开阴门之能。这是太一的混元法。只有修了太一基功才能如此方便地操控灵炁与浊炁。 世间万法出太一,但所有人都各持一道,越发繁琐,越发细致。早早就离了太一本源。 其实杨暮客也一样,不过他修的是混元。还保留些太一雏形。 在数位真人修士的帮助下,灵染浊染变成了普通的天灾。但大灾之后,这里会变成一方沃土。或许十几年,耕种得当又是一段兴旺。 杨暮客对着众真人掐子午诀轻轻一礼,不言而去。众人面面相觑。 几日不休不眠,杨暮客稍显疲累地回到营地。 营地中各家俗道刚好举办完了斋醮科仪。 好似那风云化雨是他们求来的。他默默回到上清观人群中。 蔡鹮终于与他说话了,“多谢道友慈悲。此番功德无量……” 杨暮客深呼吸,轻声问,“可是有了道号?” 蔡鹮摇头,“师傅不曾给我道号,只是给我起了一个名儿。我天赋为水,耳顺。巧了道观新一辈是水字辈,我便叫蔡洱。” “不好听。” “好不好听要你来说?” 杨暮客这才轻松一笑,“干嘛非得当道士呢?” “道友你长生久视,贫道也想名流千古……好与你作伴。” 第4章 书记人间歌赋。 “甲子一旬间,民众两代不辞辛苦,保土治沙。瀚海国之困可解。昨日有大雨倾盆,洪水积沃,此诚万载难逢之机,不可错失。” 台上面,有俗道高声疾呼组织人员,调动民意。 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似乎有了些许灵光。 等大会开完了,各家豪绅重新回到驻地。而王庭官员却尽数留下,他们得到了一个消息。 王族必死。同样,那蕞尔小国之主亦不得善终。 当务之急,在共议推立新主,或复禅让之制,行无为共和。 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但还并非真正的难题…… 所有俗道的住持都聚拢在一起。他们商量的,非是人道治世之事。却是灾劫将起。 洪水过后,瀚海定然要有虫灾,或蝗灾或蝇灾。届时虫群遮天蔽日,过处累累白骨,无所幸存。 灭虫,是此番治理浊染后的第一要务。若无妖邪出现,则修士不可干预。这些俗道,要舍出性命去那泥沼之地,寻得虫卵蛰伏之处,要将灾祸消于未然。 蝗虫钻土,二尺诞卵。蝇虫大差不差,却可潜藏更深,直达五尺地下。无植被可燎原之势灭虫。而若用药,则沃土变毒地,伤天和。 杨暮客对此一无所知,他静静听着。 有俗道建议,于地上布设导线,引旱雷,催新雨。高温蒸腾,一冷一热。虫卵不可活。 另一人出来唱反调,“道友!这要多少金线?这般广袤土地,瀚海国财政何以承担?若是外界驰援?谁来提供物资……他瀚海国又要何日才能还清欠账?欠下这笔巨款,日后何谈发展?” 那提议俗道即刻坐下缄默不言,冷冷地看着对方。 又一人站出来,“焦油焚土,何如?” 再有一人反驳,“那雨不是白下了?” 最终正法教卢金山别院俗道观的住持出来宣讲,“诸位别吵了。防患未然,的确绝妙。但天时地利都不允。我等只能见机行事。若有飞蝗破土,以人力围剿,又为这百万民众提供食材。” “卢住持。咱们都是两条腿的凡人,怎么能追上那出生便长翅能飞的虫子。” 卢住持笑笑,“飞舟快去快回,去周边国度购置粘网,以饵诱之。虫为吃而生,当为吃而死。待一网成擒。” 大会定下章程,这上千俗道尽数动了起来。去买网的买网,去做饵的做饵。 卢主持不是第一次处置虫灾,他调度起来极有章法。派守军与俗道联队三十里为一站,彼此消息联通。这些站点中并未设下捕网,捕网都在飞舟上,随时机动。 洪水过后,到处都是流沙陷阱。两支小队派出去后再无音讯,那便再派! 虫灾一起,这非是瀚海国一国之事,周边国度都要遭灾。 杨暮客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上清观俗道,往沙海深处走着。 表面上的沙子已经干了,能看到不远处低洼之处有一个新成的大湖。阳光下莹莹闪烁。 最前方是一个骆驼队伍,驼峰两侧挂着密封的大瓮。瓮中装着王族血肉和草谷混合成的诱饵。 蔡鹮过来轻声笑问,“道友累不累?” 杨暮客瞥她一眼,“我于你眼中,就这么身娇肉贵?” “您五体不勤,只是静修读书。这些年想来也不会下田劳作,更不会去舞刀弄枪。不似贫道,自耕自种,日有收成。” 杨暮客呵呵一笑,“那你还想错了。我在后山,要爬上爬下,给三位师叔收拾宅院。没点儿气力可干不来活计。况且,咱俩同宿已久,我有没有体力,你还不知?” 蔡鹮面上一红,“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走了有四五日,他们抵达了目的地。 沙山上夏日炎炎,狂风贴地,推沙弄水。杨暮客指尖起卦,蛊,灾起土下之阴。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他赶忙上前找到上清观住持,“住持大人,现在就要把陶瓮打破,我们要赶快撤离。” “你是……?” “晚辈乃是新入观的,这里是一处大墓。气候干燥,尸身不腐。地下有足够的尸体让那些虫子吃饱喝足。地势已经成了蛊卦六四,大难将至。住持听我一言,尽快呼唤飞舟前来驰援。” 住持郑重地看了看杨暮客,而后雷厉风行地下达指令,打断骆驼腿脚,所有人尽快撤离。 一群人慌慌张张逃出低洼之处,太阳晒得他们滋滋冒油。只见俗道善射之人举弓仰射,箭矢若流星落入沙坑。殷红血液从瓮中流出,很久后啪地一声随风而来,腥臭不已。 沙土之上出现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儿,蝗虫破土而出如同小石子满地滚滚动。只见一只蝗虫飞到了骆驼身上。嗡嗡声不绝于耳。 不多时,天上飞舟抵达,半空抛下大网,将沙丘盖住。 网口很细,一指长的蝗虫飞不出。而更小的则不必去管。只要大群留下,这些凭借本能集群而动的虫子则不会向外扩张。 吃了新鲜血肉的蝗虫生了凶性,逃离不得便开始互相啃食。 一架飞舟落下,随行人员下船开始准备收网,这些都是瀚海国边境国民的粮食,可不能浪费。 杨暮客他们回去时,数不清的人跪地磕头。一家家俗道道观的锦旗挂在高处,一个钟鼎之中香烟袅袅。不需开天眼,都能感觉到气运的汇聚。 功德化作天地灵韵,落在一船船俗道身上。 杨暮客闻到身旁的人肉女子香,平添了一股香火气。他轻轻一笑,不告而别。 修士镇守数日,终于确定灵染不会重来,浊染亦是不会爆发。 漆黑的夜里。诸多修士藏魂法器飞到空荡的城池中,释放阴魂,欲要培养自家游神。 瀚海国的人道失序,神道崩溃。城中枉死之人的冤魂四处游荡着,这些魂儿都变作了阴魂的进补之物。 一只老鬼张开血盆大口,一吞,便是数百冤魂化作流光下肚儿。一个小道士拿着一张敕令,呼呼喝喝念了咒法,那老鬼背后伸出一根长杆,长杆上挂着小幡。 杨暮客被两个真人修士夹着护送归山,一路沉默不语。 骑着龙背回到山门,夜里静悄悄。他重新登了一遍清心路。正院门前紫贞师兄正候着他,帮他抖落了从沙海中带出来的沙土。 “心不静?” 杨暮客尴尬一笑,“师兄见笑了。” “随我去后山吧,这回你做的不错。就算是为兄出手,也不一定比你做得更好。至于你心忧之事,这世上历来如此……提笔骂上几句,没人拦你。但若想改……你啊,可别不自量力。” 乘云来至后山归云院子里。归云不在,杨暮客独自回屋,合上眼狠狠睡了一觉。 第二日归云依旧不回。 杨暮客无所事事,他只能等到晚上再治一遍幽精。 来到归云藏书的库房,打开门,却发现一条小径联通着观星别院的书房。 杨暮客噗嗤一笑,果然大修士就是大修士。自己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人家法眼。 他心中怀揣诸多疑问,开始翻看书架的典籍。这些典籍俱是各家宗门的宝贝基功。没有一本是讲世上道理的,也没有一本修心的心法。 越是翻找,越是觉得百无聊赖。一股疲惫之感终于久违地涌上心头。 啪地一下,额头挨了一戒尺。 灵光抽打在他的灵台之上。杨暮客身上的三魂七魄甩出鬼影,差一点儿就尽数被打出体外。 小道士赶忙拜倒,“紫明错了。紫明知错了……” 酥酥麻麻的痛感让他自己说了什么话都不自知。 稍后归云才传音道,“你会知错?心生猜疑,差一点儿让你那外邪污了我修持的宝地。” 杨暮客揉揉眉心,“徒儿之前遇见外邪,也没见师叔出手敲打。” “滑头!” 杨暮客挨了这一戒尺,终于能定下心来老老实实看书。 温故而知新,他先从已经学会的看起。 《定海癸水观想法》,《长春不老功》,《禅悟不漏身妙经》…… 这一读,便读了一日夜。 治幽精的事情又忘了。 杨暮客咀嚼其中文字,虽没有匹配心法,却又悟出些许道理。这本是他早就该明白的道理。 这些功法,都是俱是特定环境的产物。定海的基功必然是在海上才可施展,离了大海一无是处。长春不老功一定要在青松之林修持,离去青松笨拙不已。禅悟不漏身……不得定坐,何谈不漏…… 忽然杨暮客手中的书卷化作纸片飞走,散作点点星辉。 归云冷着一张脸走进了库房。 “你小娃是准备饿死在里面吗?” 咕噜噜。杨暮客肚子拼命地鼓叫着,他只觉着眼前发白,脚都站麻了。 “师叔。您变化了场地让我看书。我自然要苦读一番。” “吃饭去!” “是。” 吃完了饭,归云说他有事要忙,脚踩祥云再次飞走。 杨暮客便回到库房,发现那条小径还在,进了书房继续准备看书。 这回他聪明了些,点了一支安神香。若香味散了,他便出屋去吃晚饭。 他命格属木,读《长春不老功》收益最大。再加上麒麟元灵大神曾赐他神通《束土强身法》。 以戊土生未木,天支衍地干,生混元之意,五行流转不息。长生变枯荣。引导功德,补全寿数。 杨暮客当年用俗道之术支取的寿数开始补齐。凡人寿百二十年,当初他用了太多俗道术,应是没剩几年。筑基倍之,却也比寻常修士还少。如今终于向着两百四十年进发。 而怪就怪在,他能掐算到自己的寿数。他以为自己该是三十多岁了,只不过长着十七八的面相。但他掐算一下,连十七八都没有。至今才十岁有余。 这寿数是在他中州重获人身之后开始算的。 灵香的味道散去,杨暮客合上书,出去吃了晚饭。伙房的火工道士进了院子来收碗筷。 杨暮客是第一回与这外门弟子说话。 “敢问道友,归云师叔是出门办事儿了吗?” 火工道士老老实实作答,“归云祖师并不在门中,当下混沌海妖邪四处作乱。大能修士都要前去压阵,防止邪神趁机复起。” “这事儿为何没人与我提起?” “莫说是您,门中真人之下都不得知。” 杨暮客错愕地看着他,“难不成道友是个真人?” “您看走眼了,小老儿不是人。” 杨暮客越听越迷糊,他可不比当初,人鬼神妖总该是分得清的。眼前这位明明白白就是一个活人,有心跳,有呼吸。甚至还能闻着活人的肉香,他若没吃过人也就算了。关键是他吃过。 “敢问道友姓名?” 那火工道士呵呵一笑,“小神本是岁神殿的执岁游神将军。名叫周良权。刑满获释,不求鬼仙正道,幸得上清门收容。阴寿绵长,侍奉诸位太上长老,也算老有所用。” “我眼中你明明就是个人……” “这……紫明长老。不是人人都有大气运,像您这般能托生成人。我等鬼身虽然能再造肉身,但这天地不认。出了门庭,便要履劫。劫难之下,魂飞魄散往生不得。” 杨暮客似乎终于弄明白了紫贞师兄言语所指。 就像水为什么一定要往低处流,拿上辈子是知识说,是因为重力。但在这方世界,灵炁干预下水也不是不能往高处流。 世间诸多规矩,本来如此定下。饿了便要吃饭,困了就该睡觉。看不惯那些修士放阴魂吃鬼,但你杨暮客有办法解决冤魂存世吗?没有…… 当这些人枉死化作冤魂,失去了人道庇护,修士定然要用修士的处置方式。不管是再造神庭,还是放鬼去吃…… 他不禁自问,我杨暮客也会这般快刀斩乱麻吗?虽然不想这么答,但是他的本心告诉他,会! “周道友,多谢照顾。饭菜很香。” “不敢打扰长老休息。老道告退。” 是夜子时,杨暮客打坐入定。他再次观内景,巡视幽精。 驯服幽精,是要驯服他自己的欲望与嫉妒。 嫉妒何来?身为大鬼,他的胎光异于常人,硕大无比。幽精却小的可怜,更是最后才觉醒。因为他前半生欲望太少,重获人身后则变本加厉。他嫉妒别人生活圆满…… “过一阵子出山,好好体会一下生活。如何?” “哼……” 第5章 勉勉勤勤, 阆苑福地,依旧逃不过盛夏之热。 太阳好像越来越近,近到像是在天上放了一把火。 如此孤阳时令,已经没有了望霞纳炁的窗口。紫贞领着徒弟府宽来至归云别院。 杨暮客喜气相迎,“紫贞师兄。师弟于此寂寞已久,为何不早来。咱们师兄弟本就该多多亲近……” 紫贞指着他笑笑,“没大没小。让你一人清修,后山这灵炁充沛风景宜人,我若多来,你是修行?还是玩乐?” 杨暮客这才邀俩人进院,“紫贞师兄想来贵人事忙,记不得这才入门不久的小师弟。这位是……?” “这是我的徒弟,道号府宽。” 杨暮客自是知晓不能拿长辈之资,热络上前,“内府宽庭,好名号。好寓意。” 府宽木讷作揖,“多谢师叔夸奖。” 待三人进了小院,杨暮客才说,“这也不到饭点儿,紫贞师兄领着府宽道友蹭饭,还要等等。” 紫贞气得胡须抖抖,“谁来蹭饭!我是过来教你行科规矩的。我徒弟如今是咱们上清门的科仪队长,由他来指点你日后行科章程理所应当。本应是把你喊到偏殿,祭拜了诸多师长后才开课。但你如今静修,我便做主上门传授。” 杨暮客听到有新知识要学,眼睛一亮。 “的确不是蹭饭,师叔小院这餐饭,就当是给府宽道友的供奉了。” 府宽当真是一脸尴尬。 紫贞盯着杨暮客看看,“本来门中会给阴神境界的弟子发放天地文书。行科斋醮后可入道籍,届时能沟通天地,拘拿神官使唤,但师弟早早就有人赠与。我顺便帮你录籍,也免得日后麻烦。” 杨暮客眨眨眼,“我没阴神呢。” 府宽这才上前一步,小心说着,“师叔虽未成就阴神,但已经与神道勾连因果。出阴神,见神官。普通弟子是要阴神之后才可行科,而师叔观星一脉,与我等不同。修混元,早早见阴。自然不必等到阴神境界之后。” 杨暮客抿嘴一笑,其实他很想说,自己当初修的是太一的观想法,修混元是七年前归山后的事儿了。 紫贞哼哼一声,“你这师叔,大鬼托生,一路有太一大神神国庇佑。他还没筑基就能见着各路神官了。不可一概而论。” 杨暮客赶忙推却,“师兄廖赞!师兄廖赞!” 白日里,杨暮客跟着府宽学习文科教程。 如请神之言的念词。若以前,他不过一句,贫道想见某某神……那某某神就要从阴间走出来主动相见。 但按着规矩来说,这是错的。这是大能拘神惩戒之时才会如此做法。 这念词规矩为,先呼名号。地方土地,则要以地名相邀,而后念时令。若请阴司之神,则不可白日来请,若请岁神神官,则不能过子时来请。 以唤土地神,山神,社稷神为例。 手掐唤神诀。上清门御龙山。 “恭请上清御龙山灵官,风起未时灵炁传,今有道人问世事,请神于此现灵山。” 府宽念完此言,只见一个偌大的黑龙龙首凭空出现在天上。 “小神参见两位长老,参见府宽上人。” 紫贞掐子午诀轻轻揖礼,“多谢神官现身,本尊正领徒弟教授师弟唤神之法。并无请求,请神官归位。” “小神就此拜别。” 那龙首化作人形三跪九叩,化作灵光散去。 府宽又解释,“以灵炁传声,首先要会传音入密之术。不知师叔可会?” 杨暮客愣愣摇头,“我哪儿会?整日都是看旁门功法,要修持的术法太多了。还顾不上去跟师叔请教。” 紫贞叹息一声,“那便先从传音入密开始学。” 杨暮客嘻嘻一笑,“好嘞。” 三人进屋后,紫贞真人眼里流露些许亲切之感。他察觉许多物件被杨暮客挪动后,隔空拨弄一下将其归位。如此他自顾自地坐在了蒲团上。 杨暮客去开窗子通风,府宽则站在书桌旁等着他去听讲。 这传音入密。重点在一个“密”字。 外放灵觉为先决条件,灵觉可抵达之处,便能知方位。 其次是仪轨。仪轨体现于灵台之中,因仪轨不同,才做到“密”之一字。 上清仪轨,出自太一,但经数万年衍化却也早已不同。入道籍,爽灵之魂感应为主体,存思念《上清道经》三训,定神思,灵觉抵达方位,搬运功法,以法力传递神思。密造声响。 杨暮客听完了一愣,“师弟入籍了吗?” 坐在不远处的紫贞噗嗤一笑,“进山门不是磕头拜过道祖师祖了吗?” “就这么简单?” 紫贞看了一眼府宽,“你这师叔不满咱们上清门清净。明儿你这科仪队长去广邀道友,举办一个盛大醮会给咱们紫明补上。” 杨暮客哪儿听不出师兄挤兑,赶忙推脱,“不必不必。师弟也是喜静,怕见生人。” “嘿。我是没瞧出来。” 待夜里,紫贞大手一抓,好像把星空抓进了屋窗里。清风作伴,终得清凉。 府宽看着杨暮客,似是等他提问,但久久等不来眼神中有些黯然,也有些羡艳。而后开始言说种种科仪不同之处。 星君神官,于仙界。不可随意下凡,要焚香祷告,述明心意。星君神官有应,才会差座下灵官显灵。 四象二十八宿,仙宫九星,八耀。司礼各有不同。 四象要应金木水火行功,九星则需持仙宫之礼,八耀需依八卦方位排阵。 何为根骨不凡,钟灵毓秀?杨暮客只瞧一眼,便能学得有模有样。 “如此繁琐,若应急之时该当如何?” 府宽答他,“师叔修至本能,灵感行科,呼吸之间尔。” 杨暮客琢磨了下,也对。修为高了,神随心动,炁随意动。行科几乎是瞬间就可礼成。 看过了寰宇星空,杨暮客轻声问紫贞,“师兄,除去当初呼唤游神除鬼域。我这一路唤神,不曾行科。” 紫贞面色平淡,“这世上,能拘神遣将之人,屈指可数。我师傅便是其中一位……” 杨暮客心有所悟,好奇问他,“那……该从何时起?” 紫贞心领神会,“从你参加青灵门大醮后算起。” “师弟前些时日,下山治理浊染,唤神诀无用。是因为师叔不再相助之因吗?” “应是如此。” 待师兄领着府宽离去,子时杨暮客入定打坐。 此番他在灵台中,依照着府宽所言演练各种行科之法。 幽精一直被爽灵追,今夜不曾追来。飘在灵台一角默默等待。 爽灵存寄神思,游走在幻化内景之中。杨暮客又见心湖。 心湖之中大树郁郁葱葱,他躲在自己的内心里,这酷热之夏被他忘了。胎光所化耀阳,被杨暮客一伸手掐灭。再一挥袖子。躲在湖畔的幽精化作漫天繁星。 “我若想请神官,总不能真的把山神请出来。幽精,此回你便伪作一回神灵。我请你一请……” 杨暮客心湖之上脚踏罡步,手掐唤神诀,“心湖感应敬邀神,子间绫波传水意。欲问从何除杂念,幽精道我平生志。” 大风吹开画卷,生平一幕幕出现。 心湖化心田。 条条框框之中,是杨暮客的遗憾。 生前没拿到毕业证书……多可惜,十多年苦学…… 没吃上妈妈做的最后一餐饺子……好馋啊…… 他看到一个鬼影……一个隐藏在他内心最深处的鬼影…… 那人名叫冯玉。应该是他跨越虚空意识苏醒之后吃下的第一个亡魂。冯玉如他一样,也是苦学一生为求功名。 与他有着一样的遗憾。 “不忙,季通还活着。我把丢在朱颜国。那女子当家做主的地方,却也不拦男子考取功名。不若把那人屠夯货训成一个读书人。让他去考功名。考上了,许是你我遗憾尽数可解?” 与季通结拜的冯玉消散不见。 如走马观花一般,看到了青灵门山外那处鬼域。他答应了接下因果,但如何了结,杨暮客从未去想过。也许该是去那山洞门前立碑,让人纪念一番,死了数百年,却不曾外出作恶的英勇将士。他们终究是善的。 桂树下的女尸。那头被收为坐骑的虎妖山阳君。那个他起名为“葆”的女妖。周上国是否北伐后一视同仁。昭通国外的那些妖精都怎么样了? 杨暮客看了整整一夜,直到寅时出定。 他没去追逐幽精,是幽精在一直追逐他。 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夜里,那眼底不曾消散的金光愈加炽烈。 杨暮客此回终于弄懂了他需要去做什么,而不是在这无穷无尽的修行路上蹉跎。 他是要去还愿,是要去了结因果的。 出了屋子,来到院外山边。热烈的太阳从山下跃出。杨暮客并不望霞,而是眼中金光照日霞。 从内敛纳炁,到外放灵韵。不过一夜。 紫贞再次领着府宽上门,府宽看到杨暮客的背影瞳孔一缩,心中骇然。 师傅轻轻拍打徒弟肩膀,“府宽,这就是咱们上清门观星一脉。知道为什么空了十甲子,没人能够继承吗?” “徒儿不敢置喙。” 紫贞哈哈大笑从云头落下,“师弟,今日便是拿着你那本天地文书入籍。日升恰时,阴阳分晓,吉时良辰。” 只见府宽上前,“师叔,请把天地文书交予侄儿。侄儿帮师叔联通神灵通道。” 杨暮客静静地转身,从袖子里掏出那本玉书。这玉书的很多用法从玉香口中得知了,如今正是看看接通神道之后又有什么变化。 府宽拿过玉书,指尖一点。在这院外平台上出现了一个法坛。 他脚踩先天八卦,手指头顶后天八卦。后天八卦徐徐转动,未隐星空闪耀。一道道灵光汇聚而来。 杨暮客一直在山门浓郁的灵炁之中,并不知炁脉真实样貌。 但府宽脚下先天八卦出现那一瞬,他看见的炁脉的全貌。如大江,如瀑布,凶猛涛涛,但根源是从地面俯冲而上。再去看下面,一条阴河静静流淌,与灵炁伴生的浊炁尽数汇聚到了阴河之中。 上有九天,下有九幽。 紫贞拦住了杨暮客,“师弟。你此刻还不是能看九幽的时候。” 杨暮客并不倔强,默默点头。 玉书与炁脉相通,与仙庭相通,与神庭相通。一道道光线彼此驳接。 天边飞来一道敕令。 府宽行跪礼,“请掌门赐令。” 敕令化作霞光和玉书合为一体,玉书之上落字,“上清”。 紫贞呵呵一笑,“知道咱们为何一定要那乾云观改名了吗?” 杨暮客捏着下巴,“就因为天地文书这俩字儿?” “上清之名,唯我门可用。这便是道争!世上若有人敢污了这俩字儿,定要洗涮干净!不管身在何方,不管是仙是妖。” “师弟谨记师兄教诲。” 府宽还他天地文书那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心底响起一个声音,“律政司神光核验身份。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望道友谨守修行规章。” 嗖地一道光,直达天际。杨暮客想用观想法去看,但追不上。 “师弟,此间事了。师傅出山这段时间,你要好好修行,待师傅归来定然要考校一番。你若顽皮,怕是少不得要挨上几板子。” 杨暮客听到师兄所言,想到那戒尺威风。汗毛乍起。 “嘿嘿。师弟定然好好修行。” 等师兄紫贞走后,杨暮客摆弄下手里的天地文书。用天地文书看这一方地界。 他的神魂好似瞬间被揪到天上去,俯视着山门。一条巨大的黑龙缠绕着山根,将这座大山抬到了十万丈的高空。周边伴生着许多浮石。一座座廊桥连通着道路。那黑龙的龙珠便藏在了山里,散发着热力,驱散高空的酷寒。 难怪这么高,还这么热。 黑龙的龙魂则在空中游曳,似乎察觉到了杨暮客的目光。有那么一瞬停滞,对着他轻轻一笑。 杨暮客将玉书收起。听见了一声遥远的呼唤。是虚莲大君的祝贺。 “小友终于归山,莫要忘了我等之约。” “贫道忘不了。” 从今日起,杨暮客修行越发努力。 以混元构建五行,自是要读那些五行宗门的基功术法。 日出日落,清心打坐。 第6章 苦学参悟, 就在杨暮客埋头苦读之时。 朱颜国对南枭国的北伐已经准备完毕。诸多女将军摩拳擦掌,要打出一世荣华,要打出名扬千古。 但南枭国这些玩儿阴谋诡计起家的诸侯联盟,又岂能引颈就戮。 早几年,这些诸侯权贵都以为北面的朱颜国是虚张声势,无非就是要些供奉,要些人口。把持着中州大船靠岸的港口,他们这人贩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钱与人,都不算事儿。 初两年,几个靠近港口的诸侯意图委曲求全,朱颜国黎氏提什么要求,他们都肯答应。只求别兴兵南下。 但后来,他们察觉黎氏不为所动,朱颜国战事准备从未停止。尤其是南边郡的袁家主母,一路砍杀,拓土百里之疆。南枭国北部边防节节败退。 就在南枭国议会以为袁家主母要长驱直入时,袁母停止了南征的步伐。开始整合土地,开始驻军耕种,似乎做好了长期驻扎作战的准备。 南边郡,就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插入了南枭国的版图之中。 往两翼扩展,可横切南枭国土,若长驱直入,则直达京畿,打散议会。但袁母同时落入了南枭国的包围圈。 三面环敌,她岿然不惧。 五年如一日,绷紧了一根弦。 这女子,敢笑南枭无一是男儿。 既然正面打不过,打不得。南枭国诸侯又开始做起了老行当。 朱颜国东南有一片无人地,穿过这无人地,便是乱星堆。 南枭国数千年向外输出他们的诸侯议会政体,弄乱了一个本存于世的王国。最后四分五裂,打打杀杀千年不止。岂是一句民不聊生可以带过? “吴大王。朱颜国这女子当家,我等都以为这帝国该是越来越弱,岂料如今活得越来越好了。今日她们对南枭国用兵,来日会不打到你们乱星堆?您于此占了一座山称王,手底下也不过数百万人口。能够朱颜国喂一年妖精吗?” 吴莫赞哈哈大笑,“都是吃人,谁还不算妖精?你这使节不远万里跑来我这儿?要我去冒犯那女帝威名,我山头这百万人?够人家讨伐一次吗?纵使她不讨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们买粮的陆路挡了,我去哪儿买粮食?你们南枭国卖吗?” “卖!怎么不卖!” 吴莫赞哦了一声,“不惧海上大妖?准备出兵打通海路了?” “吴大王,您不想想。那无人地一路妖邪满地走,小人既然能从陆路过来。自然是有本事把握粮食运道。只要大王肯助我等,弄乱朱颜国东南边疆……嘿嘿。那朱颜国女子,各个细皮嫩肉。您不喜欢吗?” “喜欢,怎么不喜欢。可这东南,毗邻沙海,长得可都不怎么样。还是要往里些的才够漂亮。” 使节听着山匪附和,便知其不准备答应这桩交易。但使节不急,静静地抛出一句话。 “吴大王。乱星堆乱了几千年。” “这话说得好,为什么会乱了几千年呢?” “是我们南枭当年辅佐的不到位,这点,我家公爷常常与我念叨。祖上不仁义,没能助尔等完成变政大业。但这朱颜国,非是男子当家,却一日比一日强,一日比日好。这不应该啊……谁人不嫉妒呢?我家公爷嫉妒的要死。吴大王,您嫉不嫉妒?” 听了这话吴莫赞不言声。冷冷地看着使节。 使节笑笑,“南枭国与此地距离太远了。当年变政不成,非我南枭国背信弃义,而是路途遥远,始料不及。何曾想尔等祖上因皮毛利益便分道扬镳。” “当我不敢杀你?” “杀了我何用?我之项上人头,若能平复乱星堆民怨,大王尽管拿去用!” 吴莫赞冷笑,“来人……” “大王且慢。听我说完,说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 “大王,我打无人地过来……” 吴莫赞依旧冷笑,嘿嘿一声,“妖精遍地之所,的确不易。” “大王,我是领着一众使节……与各个山头商谈。我为主,首要先来见您。这千人队伍,浩浩汤汤,万里之遥。我从无人地过来……” “粮道当真能通?” 使节躬身长揖,“百万石粮草,岁末可达,首批交易,不取分文。” “不就是去西北打家劫舍。吴某答应了。” 使节离开吴莫赞的山头,面皮刺挠刮刮耳朵,一瞬间面上毛长,嘿嘿一笑。 “曲爷爷,咱真让开路去给那乱星堆的人送粮食?” “去去去!这些年了,变成人还没学会人样。咱们在那南枭国过得不好么?有人能做,谁在山沟沟里猫着当妖精。吃人吃得胆战心惊,生怕天上下来一个修士拿雷给劈了。与那些小辈儿商量好了,运粮又运人,把人肉喂到嘴边上,还愁那些小辈不开眼?” “曲爷爷,您在那公爷家里可不是这么说的。” “叫什么爷爷,现在你要叫我大人!”他拿着指头敲敲令牌,“咱也有了人道气运加身。只要不人前显法,这要功德有功德,要人肉有人肉。纵使他们南枭国打输了,老子我往朱颜国一钻,还不能当一个富家翁?” “可……曲大人。若朱颜国打赢了南枭国,那咱们无人地老家还能留吗?就算是几百妖丹大修,也打不过人道战阵。” “管他们死活!” 朱颜国京都之内,御史台风风火火,将那些与南枭国有勾连的勋贵尽数查出来。 女帝在御书房看着议政殿递过来的奏章,轻轻抚摸膝盖。 “去问问钦天监,这秋祭该是祭多少人头合适?是以燎礼合适还是以瀹礼合适?” “奴婢领旨。” 门外女官传讯,“圣人。中堂大人求见。” “让她进来。” 黎中堂笑吟吟地走进来,“圣人,怎么都抓了。我那家都回不去了,尽是串门子求情的。” 女帝抬眼看她,“那就住我这宫里吧。有的是地方让你歇息。” “臣是来求情的。” “朕无情。” “南枭国的裕量公说了,我们要是真动了手,就把那深水港口给炸了。一个舢板都不留下。” “让他炸,再挖一个新的。” “圣人如今好大的脾气。那要多少奴隶才做得成,又要花多少时日?莫不是……天癸来了?” 女帝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姐姐该是去领兵平息天妖之祸了。正巧躲了那些人情,朕赐你金刀,代朕亲自出征。” 黎中堂那曼妙身姿僵硬了下,面色凝重地问,“圣人当真要平权?” “你都说了,朕天癸来了脾气不好。自该是那没有天癸时日的男儿当家些日子。” “先是三五日,后面怕就收不回来了。” “骂不到你黎中堂头上……” 黎中堂愕然地看着女帝,“圣人……打下来南枭国,那可是数亿男儿。玩手段的本事一个赛一个。” “你当朕会留下那些人吗?” “如此无道,不怕报应?” 女帝按桌起身,她可比黎中堂高出来一头还多。头上的步摇钗纹丝不动,逼视着黎氏女子魁首,“朕。不怕。” 昌祥公封地内,贾小楼正在忙着置办君甲内臣的衣料。 当初查账,账簿上有“甲田”作伪。玉香在她耳旁多嘴一句,这“甲田”是奇门遁甲之意,既不是首要好田,更不是兵甲之田。就是藏私产的田土。 上头来人,若是查皇家御用之物,这“甲田”便要归为棉麻之田,为兵甲内衬提供原料。若是查兵甲内衬,这“甲田”就摇身一变,成了皇家御用织物的桑田。 但里头从来种得都是桑树,绫罗锦缎私售各方,昌祥侯便是死在分赃不均上。 贾小楼归来,圣人给她这郡主封作昌祥公。头一年丝毫不动,等着出货那一日。 一把大火,连人带货烧了干净。就此与那些旧日的利益关系也烧了干净。 这火是季通亲自去放的。 放了这把火,小楼给了季通数不尽的钱财。让他在昌祥镇边上的官道上开了一个茶园。五十亩茶地,季季新采鲜茶,好价钱,好品味。 小楼和季通的联系就此也就断了。 许凡人跟着季通,在茶园里做了一个护卫。许天真则跟着玉香,学些俗道道法。 这一日,妹妹许天真来探望哥哥。 许凡人已经长成了七尺男儿,壮硕骇人。万泽大洲这灵韵丰沛之地,小伙子的武艺比季通差不了多少了。 “阿兄,季大爷呢?” “屋里睡着呢。” “这么大的酒味儿?你也不管管。喝死了怎么办?” 许凡人摇摇头,“管不得。若想管,少不得一顿鞭子。” “阿兄。他这样,你还怎么走?” 许凡人皱着眉,“等他哪日喝醉了,我就扛着他跑到南枭国,坐船出海。回中州。” “听公府里的人说,南边儿要打战了。咱们来时,见过的那位袁母袁将军,已经打进去几百里。如今织造司和兵部日日来人,催货。怕是也要准备好兵马开战。打起来不知何时才能太平。阿兄你走不得了。” 许凡人眉头紧锁,一脸横肉满是折子。 “等会儿大爷醒了,咱兄妹俩灌他。给他灌迷糊了,我扛着他就走。这园子就交给你照顾,许是个七八年,我就领着大爷回来。” “中州也打呢。去了真的能找着阿姊吗?” 屋里头一声咳嗽,俩人回头一看。 季通冷冷地盯着兄妹俩。 许凡人张着大嘴憨憨一笑,“大爷睡醒啦……” “不用灌我,你要走就走。在朱颜国,男子永远都成不了业。你回中州,这一身武艺和学识都有用场。那港口的贵人当年如何欺辱你们,你小子如数还回去。不枉我这些年教导。” 许凡人那一脸横肉瞬间拉得老长,“大爷!你说甚呢!” 一朵云飘下来。 杨暮客少年郎面相,英姿挺拔。看愣了一众人。 季通眼睛一下就红了,“少爷?我喝多了吗?” “没喝多。贫道下山还愿来了。” 许天真拉着阿兄往外慢慢挪步,消失在了走廊里。 杨暮客丢出来一粒丹药,“正经的延寿丹,这回是延寿五年。比那企仝真人给的还好。” 季通咧嘴一笑,擦擦鼻涕,“我吃这玩意作甚。寿数还长着呢。醒着的时候就在茶园里给人占卜算卦。消灾解难赚了不少功德。” 杨暮客挑了下眉,“就你这满嘴胡咧咧的,说了实话泄露天机也是要削寿的。” 季通小跑两步,往前襟蹭蹭手,拉着杨暮客进屋。 “少爷。眼瞅着十年了,您一点儿音讯都没。那日您一言不发,乘云就走了。某家……某家……” 杨暮客叹了一声,“心寒?” “不敢。” 杨暮客打量了下屋子,“没成家?” 季通讪笑摇头。 “这么大的家业,就你一个糙汉子。不留个后传下去?” “想着传给许凡人。” 杨暮客咂嘴啧地一声,“那狼心狗肺的心里只有他阿姊,记不住你的恩情的。” 季通嘴上嘀咕了一句,你也一样。但没出声。 杨暮客一双慧眼,如何看不出他的心思。“我此回过来,是冯玉托梦给我。” 季通愕然看着杨暮客,“玉哥儿……” “他啊。心中有遗憾,不曾考中功名。你这夯货不是有当将军的念想吗?” “当什么将军……一个捕快都当不好。” 杨暮客抖抖袖子,一个箱子敞着口落在地上,震起浮土烟云。他来时搜罗了好多书。都是万泽大州治世的书籍。 季通目瞪口呆地看着书箱。 “这是作甚?” “考功名。” “少爷还要入世炼心?” “你考!” “我……我考!?”季通眼珠子差点从眶子里掉下来。 杨暮客伸手啪地一巴掌撸着季通脖子按倒在书箱上,“你这文不成武不就的,朱颜国随便出来一个娘们能把你打的满地找牙。让你出人头地,还能让你投军从小卒做起?怕是上了战场,让人一刀就削了脑袋当夜壶。” 季通呲牙咧嘴,“少爷。我都多大岁数了?” “多大岁数不管。让你考你就考。贫道许给你一世前程。” “哎哟……哎哟……少爷你轻点儿,手跟铁打的一样……” 哼。杨暮客得意地看着季通跪倒在地,他这十年,苦学参悟,一刻都不得闲。若还对付不了这俗人夯货,那才是白活一场呢。 第7章 谨记前人诉。 蔡鹮一身俗道装扮,面色冷清等着小楼召见。 贾小楼忙完了政务,让玉香把人接过来。 待见了面,蔡鹮本以为她清修了七年之久,应是与这小姐气质相仿。待面对面后,犹是被比了下去。 小楼宽衣大修,长发垂在腰间,一根红绳拢成一股。 “你来了,那便是你家少爷也来了?” 蔡鹮下意识地想说是,磕绊了下,柔声道,“贫道出家全真,如今与紫明是道友。与小楼姑娘作别已久,也曾时时想念。紫明先将我送于此处,他去治季通之难,稍后便会过来。” 小楼静静打量了下蔡鹮,“挺好的。全真就全真。不勾引我那便宜弟弟是件好事儿。玉香,一会儿给她准备斋菜。也算咱们旧友重逢的喜宴。” 玉香捉着蔡鹮手肘,把她拉出了屋门。 只是一句话,又把她打成了婢子原形。 蔡鹮怅然地对玉香说,“玉香姐姐这些年过得可好?” “不再漂泊,好得多了。” 不多时,许凡人驾车,车厢中许天真作陪。杨暮客闭目养神,季通则面色发青。他们来到了昌祥公府门前。 季通这是被吓得。 他怕死了贾小楼和玉香。这两个妖精从没把人命当回事儿。若他嘴上敢说半个不字,玉香便会出手把他拆成零碎。 等许天真下车后,杨暮客拍拍季通肩膀。 “得罪那俩了?” 季通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来一句话。 “小楼姐和玉香又岂会与你一般见识。没事儿,有错认错,没错更应该大大方方。走!” 进了府衙后院。 小楼站在高台上看着没有一丝变化的杨暮客,眼中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杨暮客掸掸袖子,上前一步深揖,“大可拜见姐姐。” 小楼叹了声,“我当你就此斩断凡尘,再与我无缘。眼瞅着十年了,还记得我?还愿意称呼小字?” “大可与姐姐情深意长。这样的缘分,是斩不断的。” “不认识的门子丫鬟都看好了。这是我贾小楼的干亲弟弟,是我公爵府里的好麒儿,他之言与我无二。” 夜里明灯起,饭桌上小楼和杨暮客面对面。玉香和蔡鹮一桌,季通蹲在一个小马扎上抬头看着他们。他的小矮桌上有酒有肉,但一口都吃不下去。闻到酒味更是头疼。 公爵府丫鬟在旁添茶倒水。 “玉香管家,后厨的菜都上齐了。” 玉香起身笑着说,“奶奶要和他弟弟叙旧,尔等都出去吧。” “是。” 杨暮客耳听八方,待人走干净后噗嗤一笑,“小楼姐如今也自称奶奶了?” 小楼剜他一眼,“岁数也大了。若总本姑娘本姑娘地叫着,也会让人小瞧了。他们乐意喊我奶奶,我还拦着不成?你若乐意,喊我昌祥君也行,喊我奶奶也行,叫我小楼夫人我也不恼。” 杨暮客听见小楼夫人,愣了下,“小楼姐成亲了?” 小楼噗嗤一笑,“咱们朱颜国的女爵都是以身许国,你若说男伴儿,那还没有。” 重逢见面,并未多言。好似又回到了十多年前,一行人同屋吃饭安安静静。 第二日,杨暮客领着季通再见贾小楼。 “小楼姐,我想让这夯货考个功名。可否借您之手,写一封推介信,好找一家书院去学习。” “小事儿。” 拿到了推介信,明日就准备出发去彩云郡。杨暮客闲暇无事,去后花园找到了马妖巧缘。 这畜生如今一口獠牙已经收了进去。虽能操控面相,但这一身妖气越发浓厚。这些年,定是吃了不少人。 杨暮客伸手凭空抽出拂尘,啪地抽在马屁股上。 “认得你家爷爷吗?” 马妖泪眼巴擦地看着杨暮客,用力点头。 杨暮客点点头,“随着你家行走好好修行,莫要起了歪心作孽。早早褪去横骨,省得让贫道猜你心思。” 就在杨暮客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看到了马厩里的行头。 一套蛟鳞铠甲堆放在橱柜上,被下人擦得乌光闪闪。他皱眉手中掐算,贾小楼竟然还领了军职。 三两步穿墙而过,来到小楼屋里。 “小楼姐,你这封地上不是织造营生吗?后院怎地还有铠甲备着?” 贾小楼忙着政务,也不抬头,“我是昌祥公,领了管理天妖的职责。这些年虽然圣人不用我去插手,但南下讨伐之时,可能需要抽调我封地守军去担任巡防任务。你姐姐我十年里,也算练就一身武艺。玉香亲手教导,十个季通也不是我的对手。我若领兵出征,有玉香作伴,你不必担心。” 杨暮客并未多言,搬运《束土强身法》抽取地脉灵炁,掏出一块玉盘。三指定三才,艮,震,巽,三位亮起。少阳图缓缓旋转。 “小楼姐,这护身法宝你且收着。艮可做墙阻敌,震可惊雷退敌,巽可传声百里,好叫我知晓方位。少阳图白日会自行采纳灵炁。” 小楼抬眼看他,“你如今本事要比玉香强么?” 杨暮客呲牙一笑,“不晓得。” “她在我身旁,你还怕甚?” “有备无患罢了。” 小楼点点头,“放一旁吧,我还要忙。” “弟弟告退。” 再过一日。杨暮客领着季通前往彩云郡。 这彩云郡书院林立,他们来到了一个叫做坤泰书院的门前。杨暮客一转身,变成了一个小老头儿。递了帖子后,先生把俩人请进去。 但那先生看着季通一脸为难。 “这位老人家,咱们书院里读书的都是姑娘。起初我们以为是昌祥公送来一个女子读书。这信上也没说是送来一个男人。若不然,您把他阉了?” 季通眼睛一瞪气得胡须直抖,杨暮客两根手指一捏,灵炁穿过季通舌头,把嘴给缝了严实。 老头儿哈哈一笑,“先生这话说得,他人憨厚老实,长得又不俊俏。不是那撩骚惹事儿的人。” “昌祥公推介的人才,我们书院自是信得过。但人言可畏,这院里都是各家的小姐,来了一个男人读书,风言风语多不好听。” 老头听后一愣,一把薅着季通大脑壳搂到腰间,使劲地拍着他的脑门。 “我的儿啊。你好命苦啊。老夫从中州过来讨生活,就盼着能取个功名。那南枭国不是个好地方……到了朱颜国,却是女子当家。一生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求了天大的人情,好不容易找了书院!却不收你!这可如何是好啊!” 那白发苍苍的女先生听着啪啪地巴掌声,看着季通脑门子被抽得通红。连连往后躲。 “这……老人家。你莫着急。打傻了孩子可怎么办呀。我们书院有大课,是在外头竹林里露天宣讲,你届时可以让这……少爷?让他过来听课……成么?” 老头咧开大嘴哈哈一笑,“能听课就行。但你们要把我家娃娃收到名录下头,能进乡试。” 先生见老头巴掌停了,才缓了口气。 “老人家,报名考试不是难事。交钱就行。” 老头瞬间蹦起来抖开衣袍,肚子上缠着一圈儿金玉牌牌。解下来叠成一摞,当地一声堆放在桌上。 “够不够!” 那先生眼睛瞬间直了,“够!够!太够了!” 杨暮客领着季通到书院边上找了一间小院租下来。伸手一点,书箱重重落在地上。顺手把季通身上的定身法和迷魂术解了。 季通喘着粗气,“你冒充我爹,要随我的姓也姓季吗?” 杨暮客啪地抽在季通脖颈子上,“我是你爹,你该是随我姓杨。” 季通抻着脖子,“我在这朱颜国落了户的,户头上可是写着姓甚名谁呢。” 小老头儿晃晃肩膀,身子长高变成那玉树临风的小道士。“那老头儿明儿就死了,谁管他姓甚名谁?” 季通撇嘴,“守孝三年,还考个屁的乡试。” “那就让他回乡。就你事儿多。” 时间自此一瞬静下来。 季通这武夫捧起书本,时不时写个策论。杨暮客则会幻化成一个小书童,把季通写的文章递到坤泰书院让先生批改。 一连送了几份,先生都打回来重写。 季通这一日拿着策论皱眉看着杨暮客。 “我这写得哪儿有问题?考题是官道驿站整治。别的咱不会。某家过去可是捕快,走南闯北,这一路与少爷更见识了各种各样的驿馆。巡查交通,整治官道,统一筹备,忙时修修补补,冬闲则招募徭役铺设。” 杨暮客捏着下巴,“我觉着也是没错。明儿不是露天大讲吗?你当面提出来不就行了?” 如此这般,杨暮客第二日变成了小书童,提着书包跟在季通身后去了坤泰书院的竹林。 街道上几个女捕快正在张贴告示。 京畿守备军招募兵将,来者为卒,耕田十五亩,免赋税十年。家中丁女丁男可免徭役。为小将,赐屋舍家业,赐农奴十口,田百亩。 季通站那看了许久,杨暮客也没言声。最终季通还是摇摇头奔着竹林小跑过去。 露天大讲,正是讲这监管驿站的策论之题。 讲的是该如何于途中修香汤玉池,如何备暖炉棉被……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儿。 季通和杨暮客面面相觑,这题甭问了,俩人说得是驴唇不对马嘴。 季通狼狈地回到了小院,指着那些圣人文书,小声问杨暮客。 “少爷……我堂堂七尺男儿。脑子里要去想那些脂粉事儿吗?” 杨暮客抿嘴一声不吭。 “少爷。你说话啊……” 杨暮客皱眉想了许久,咂嘴道,“今日里告示看了吗?” 季通冷笑,“又叫某家去当兵卒了?” 小道士轻轻摇头,“那告示上,说得可是女儿家的脂粉事儿?” “你的意思是,某家没错?” 杨暮客眉头渐渐纾解,“你啊。就当自己是个胭脂铺子的老板,既要经营买卖,又要考取功名。处处以女人方面着手着想,但前人的道理文章也不能落下,求十全十美。” “可……我不懂女人啊。” “屁。你路上少往那烟花柳巷跑了吗?” “朱颜国没有,我都十好几年没去那地场了。” “我记着乾阳大街不是有个花楼吗?” “那是花男的馆子。老子又不好像姑那一口,我去那地方作甚。” 杨暮客脚跟一跺,对着季通一指,季通胸前多了两斤肉。 季通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胸脯,“这……这!” “你现在就当自己是个女的。早上起来去蹲着撒尿。” 第二日一早,季通往络腮胡子上拍粉,杨暮客嘿嘿地一旁笑着。 小道士指点他,“你得把那小指翘起来……唉……对咯。梳妆打扮完了,咱们开始行早课。啧!步子迈这么大作甚?明儿就把你两个脚绑一块儿。” 随着俩人这么一番胡闹,开始重新读书。渐渐发现女子治理国家当真不容易。 首先一点,要选出来比男人强的女子。不管是打战,是读书,是管理徭役,还是研究工造。这些女官都要战胜自己的先天弱点。 骨架不够大,那就要花两到三倍的气力。 女子虽心思缜密,但容易钻牛角尖,所以要格外开阔视野。 女子妊娠十月,几乎两年不能全心全意参加工作。那便一生孤寡,不想男女之事。 所以,女子对自己好一些,顺理成章。 随着越来越深入,杨暮客和季通看到了朱颜国强大表面下的虚弱。 大量的财政支出用于满足女子嗜好,求精,求细,求美……为了舒适,往往要花销十倍甚至百倍金财。但国家气运决定着钱币的铸造数量。 人人都开始变得贪婪。 盛夏花开,一群女子莺莺燕燕前往考场。男子则分到了一个小矮房里。季通在这瘦弱的男人当中,简直就是鹤立鸡群。那一脸络腮胡如此扎眼。 主考官打量着季通,心中嗤笑。这样的大男子,能写出什么样的文章? 但她走近了去瞧,愣住了。 “冬时水冷,虽为修堤良辰。但于妇女不利。多应征调男子,晓以情,诉以理。分工协作则事半功倍。女儿不应为主,则事事逞强。男儿不应为辅,则事事退让。许因习俗久规,但天地风气变化,应顺天理。女帝陛下忧国忧民,用男官开先河。女官也应知用男工之理。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第8章 初心未忘, 考场散后,杨暮客问季通怎么写的策论。 季通一字不落地背了好几千。 杨暮客皱眉,“等等……你拿自己当朱颜国人了没?” “少爷此言何意?” “我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只写具体事例,求实实在在。你弄那虚头巴脑的作甚?还抒发心意了,故意给贫道增加难度是吧……写修堤策论,小楼姐在中州罗朝怎么做的,实例在那,你照着抄还不会吗?” “小的有些紧张……” “算了,乡试而已。等着入京再考吧。” 等待放榜是一件苦事。 仅仅对于季通来说。 他一个男子,年过四旬,终日打生打死。一个小道士重新跳出来,告诉他要考举,一学便是半载。 他付出了很多,肉体上的痛感算不得什么。小道士敲敲打打,比敌人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要轻快得多。 学识,他自幼与冯玉同学,又在讲武堂苦读。他并不缺乏学识。 实践,这半生行伍里摸爬滚打,当捕快颠沛流离,后随了小道士云游天下。他心知何为正,何为邪。 但叫他去总结,去叙述。总是少了那些坦荡和自信。 他付出的,是一颗初心。是儿郎顶天立地的心。 租住的小院到期,出门前去续租。 杨暮客躺椅里晒太阳,睡得正香。他轻轻掩好门,鼻息悠长。 街口上一个老妪背着一大袋粮食,一个老翁颤颤悠悠地出了巷子来接。 那老妪丢了粮食,上去大巴掌照着老爷子脸上呼来呼去。 看热闹的人议论纷纷,说这老妪命不好,克死女儿。老妪嘴里骂骂咧咧,骂老头子没骨气,骂这世道不开眼。 季通来到房东住处,给了胖大娘两吊钱。 “哼。看见外面那老头儿没?你老了以后,不一定比他强。想着考举当官儿。咱这朱颜国,岂能让尔等这样的独夫当家做主?” “东家该说点儿吉祥话才对。我还想讨个好彩头哩。” 胖大娘眉毛一挑,“那便祝你金榜题名……” “可不敢。” “不敢就对了。给你们单安在一个矮房里,那考卷都是单独批阅,纵然你写得再好。哼……有什么用呢。” 终于等到桂榜揭晓。夏去秋凉,季通抻着脖子往高处去看。 杨暮客笑吟吟地踢他一脚,“去府衙领路引去。” “您就这么笃定我能入榜?” 杨暮客潇洒地言声,“厚厚一摞金玉,白花啦?” 季通瞬间面色通红继而变黑,恼道,“既是买来的,我还学甚?去那些脂粉堆里弄丑作甚?你用那戏法把我变作女子,去求同理心又有何用?” 果然,进了府衙有女官接待,递给他生员凭证,如此他便是举人了。 “今科就三个男人,到了京城赶考,可比不得我们地方。要注意的很多。你家先生说,你这人阳刚气十足,若进了京,当知隐忍。拿去吧,如今你也算是我们郡守的学生。郡守说,你那文章固然有投机取巧之嫌,却也针砭时弊。还算有一番见识。至于想入贡院做学生。也劝你打消了念想,回来我彩云郡做个小吏,郡守给你留个一官半职。” 季通接过文书凭证,心中五味杂陈。如今他与玉哥儿终于站在了同一起跑线。向着功名进发。 秋高气爽,杨暮客和季通搭乘飞舟前往京城。 男子买不到上房,只能住船底小间。杨暮客如今也不挑,昏暗的屋里静坐怡然自得。 季通面色却愈发紧张。 “少爷。少爷!您别闭目养神了。那女文官告诉我,我肯定不能进贡院。咱们不是白忙活了吗?” 杨暮客呲牙一笑,睁开眼,“你都晓得我是在闭目养神,还要扰我。坏了我修行我打死你!” 季通委屈地看着杨暮客,“都这个时候了,您还有心思戏弄小的。京都你总不能还是用钱开路,把我塞进贡院里吧。” “你进不去。这朱颜国的贡院,里头的生员要么是贵女,要么是诸育院养出来强女。使钱定然没用。” 季通垮着一张脸,“那我还考甚功名,咱们还去京都作甚?” 杨暮客于灵台指头拜九星,采文曲星文气。眼中金光闪烁,对着季通一指,“安心些,动动脑子。以前把脑子用成了筋肉,如今也莫要让污秽浑了灵思。” “我……” 杨暮客见他冷静下来,开口问他,“记得贫道旅途中所言吗?” “什么话?” “治学之言。” 季通嘿了声,“自是记得。但没人夸你那学识好,学识妙。” 杨暮客也不恼,笑嘻嘻问他,“都是谁人说的呢?” “自是那些咱家小姐,神官之流……”季通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杨暮客又道,“当年可是好多读书人推推搡搡要谋求见贫道一面,你不是忘了吧。” 季通摇头。 此时杨暮客终于缓缓说出,“真才实学傍身,任他外界风云变化,我自岿然不动。你季通若无能力,贫道万里迢迢过来让你考功名,是贫道疯了,还是你疯了?” 跳开这一方小天地。季通终于回想起这世间的滔滔大势。 他们一路走来,有文武相争,有贫富相争,有世家倾轧,有帝心难猜。 这朱颜国,与那些皇朝没甚区别。无非就是用人与做事。所以季通若有足够的价值,女帝朝堂依旧会取用他。 至于榜上有名儿,这事儿季通放下了。 杨暮客挑起嘴角,“想通了?” “我这名儿就是一个通字。自是该通……” 杨暮客噗地一笑,“当年你还说我拿你当乩童来养呢。猜字谜,小把戏。” 飞舟两日后抵达京都。 秋日里,白花飞。京都红装素裹,漫天花雨绫罗飘飘。 杨暮客下船,扑鼻而来的香气差点给他掀个跟斗。季通却比小道士更能适应,搬运气血,两个鼻孔贴住,张着大嘴喘气儿。 一个女子上前作揖,“哟。可终于把您等来了。昌祥公让我等过来接应,您在这下房之中受苦了。快快随我们去京都的园子里好好歇息。” 那女子拽着杨暮客就往栈桥外头走去。 杨暮客对着季通勾勾手,也不多做解释。等上了马车才说,“这位大娘您猜错了。贫道是杨大可,是昌祥公的弟弟。边上这位生员才是季通。” 那女子得意一笑,继而冷淡地打量了下季通,“你考科举?” 季通羞赧点头。 夜里都安置好了,杨暮客手中掐诀,三魂火闪耀。阴魂透体而出,奔着国神观乘风而去。 皇宫中,女帝桌上放着的正是此回科考三位男生员的策论文章。 一旁的宫内女官给女帝添香,“陛下该歇息了。这仨男人文章有甚好看的。” 女帝边看边说,“咱朱颜国虽从未禁止男人科考。但今科格外多,茫茫人海,就挑出来这三个。总该看看有何不同之处。” 那女官指着季通的卷子,“这位。是买来的。” 女帝回眸看她,“你觉着他写得不好?” “敢纸面上留下男女之别。他,在这几百年来是头一个。” 女帝点头,“外来之人嘛。三十啷当才从中州过来,落户后也一直经营茶园。听说日日饮酒消愁,突然出来参考。有些意思呢。” “陛下如今谋新政。许是个投机之辈,不该高看了他。” 女帝呵呵一笑,“今儿话多了。” “奴婢该死。” 恰时杨暮客阴魂飞到了国神观,一路沿街巡视的夜游神根本瞧不见这小道士。他曾为大鬼那段日子,也不曾这般潇洒。临到门前,杨暮客掐诀现身,这道士阴魂是阳极生阴,金光闪闪,差点儿闪瞎了那守门阴兵的鬼眼。 “劳烦神官去通报一声,上清门紫明道人求见。” “上人且在门前稍候,小女去去就回。” 阴兵化作一缕阴风。 不多时,国神观神国大门洞开,一个护法神官从中走出。 “奴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护法神官大人免礼。” 杨暮客随神官来至百灵鸟神国。见到了这位朱颜国的神道之主。这身披羽衣的女子,非是妖化成神,而是在人道意志之中诞生。 羽衣女子上前,“小神朱明明,拜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盯着国神看了看,“当今圣人与国神分歧不小。国神这般压着人道大势,非是良策。” 朱明明未曾料想这小道士如此直接。心道,嘁,不就是仗着你上清门的名头。你个小道士竟然还批驳我朱颜国神道之策。 “大战在即,国内唯稳。” 杨暮客摆摆手,“贫道无意问此事。” 朱明明轻笑一声,“小神还以为上人是要干涉人道呢。” 杨暮客手中拿出天地文书,“律政神光为证,贫道光明磊落,不曾干涉人道。” “上人登门便指摘我朱颜国神国不是,小神可心慌的很呢。” 杨暮客收了天地文书,躬身作揖,“贫道来此,乃是为了给曾经的护卫求个公平。劳烦大神将压制男子气运的规矩从他身上解开。女帝有求您答应了,那么贫道有求,国神大人理应一视同仁。” 朱明明心中筹谋,也不过就是一个男人罢了,应声道,“小事儿一桩。” 杨暮客魂归躯壳,从床榻上起身来到小院里。抬头仰望,视线穿过罡风层下虚假的星空,环视漫天星君。 他耳畔听着季通的呼噜声,这人睡得可真香。今夜该是有个好梦了吧。 季通这火命之人,本该活得炽热。但在这朱颜国,十年来畏畏缩缩,当真可怜。杨暮客也在自问,当年就狠心抛下他不管不顾,是否真的做对了。那今日这般大张旗鼓地助他,又是否错了。 游神阴兵日日吹风,把男子的阳气都吹走了。平添到了有才情的女子身上。杨暮客当初本该察觉这一点,很可惜他那时早就没有的观世之心,满心想着归山。阴风吹不到他身上,他又何曾在意。 至于吹走的,是还不回来的。 如何帮着季通重新树立信心,杨暮客此时举步维艰。 神道所为,是顺应朱颜国大势。女子尽是这般想,国神更是顺应民心如此做。一道口子,两道口子。究竟能改变什么?杨暮客想看一看。 他的确是下山还愿来了,但也想看看这世间变化。他所学,他所悟,究竟有没有用。 女帝!了不起! 小道士心中不免好奇起来,这女子当家的世界里,怎么就能出了如此奇女子。她长什么样? 但夜探皇城这事儿肯定是不能干的。嘎嘎一笑,拍着屁股跑进屋里准备打坐。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风风火火地拉着季通跑到大街上。 如今帝国准备向南用兵,街上虽然车水马龙,但更多女子面上有惴惴不安,怀揣心事儿。 季通好奇地问杨暮客,“这些女子怎么都蔫哒哒的?可比外头那些英气勃勃的女英雄差远了。” 杨暮客凑到他耳畔小声说,“你家里人被抓进大牢里不知生死,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季通瞪大了眼珠子,“没听说啊。” 杨暮客挤挤眼睛,“过两天秋祭,你看见就明白了。” “哼。您就是喜欢故弄玄虚。” “嘿……你还有理了。两耳不闻窗外事,活得像个棒槌。” 季通摇摇膀子,忽然觉着这些京城里的女子也没比他强多少。那书院里的女子若也这般惺惺作态,嘿,某家还能比不上你们? 杨暮客领着季通来到了京都府衙门前,跟女官报备了来意,前往府衙礼房。 “你当不成贡院的贡生,咱们就走例生渠道。有小楼姐这昌祥公举荐,你自是不怕她们为难你。如今京城事儿多,你要谨记彩云郡郡守之言,别放浪形骸。拿了例生名额便不知姓甚名谁。” 季通一直忙活着赶考,好似上半辈子都白活了。一晃眼,他觉着有些不真实。憋着笑说,“能考上功名,当真认你做爹,也不是不成。” “一边儿去,贫道才多大,你这丑陋样貌当我儿子,我要一巴掌拍死。” 就在杨暮客和季通忙活着报名之际。南方的小规模战事开始频频发生。 南枭国的探子深入朱颜国腹地,探查运粮通道,飞舟航道。朱颜国这国家机器运转起来后,如齿轮咬合。只要有外人出现,不管男人女人,一律监禁盘查。 女帝扔下奏章,“差十五个太监出去巡查。男人他们看不上,那便让这不是男人的男人,带着朕的旨意巡视国家。赐节杖,有先斩后奏之权。” 议政殿诸位女官阁员面面相觑,“陛下,黎中堂当下正在追缉天妖,是否等着中堂归来再议。” 第9章 不改性情, 阴魂夜游,杨暮客并非只是单纯前往神国。他以天眼望见整座城池。里里外外,干干净净,浑浑噩噩。 季通读了两日书,整个人安静下来。 傍晚时分,杨暮客揪着季通后衣领,一手遁地之术行走于大地之中。 “少爷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随我走就是。” 地下三丈,有改道斗渠废弃,里面住着些人。此生无望之人,且都是男人。蚤虫和老鼠横行,腥酸与恶臭粘稠。 杨暮客掐了个障眼法,领着季通游走在人群之间。 小道士两手揣着袖子,看着一个老头儿拼命地咳嗽,咳着咳着便没了声息。几个人抬着老头,打开一道石门把人扔了出去。 季通面色铁青,“京都如此繁华,竟容不得他们……这般暗无天日的活着,又图个甚?” 小道士龇牙一笑,“自是图个活着。” 走了许久,季通不晓得外头已经天黑了。一阵石头挪动的声音响起,甬道之中出现了一丝光亮,有人拿着提灯站在井口。 “城西斗渠要三十个人去疏通,戴好兜帽上来。” 井下有个人稍微壮硕些,手里拿着一沓布袋子。他打量着这群蜷着身子凑上来的烂货。 “你,你,你,还有你。上前。出去后明白规矩么?” “明白……明白……” 这群人比老鼠更像老鼠,顺着杆儿爬到了井口外头。 最后一人离开的时候,那壮硕男人嘿嘿一笑。 “明白规矩吗?” “小的明白。” “那就好。” 杨暮客再没多说什么,只是领着季通绕了一圈。回到小院中,季通喘着粗气,面色凝重。 季通憋红的脸渐渐发白,小声嘟囔,“看这些作甚?世上哪儿没有过苦日子的人。这朱颜国女子当家,难看的自然都是男人。难不成,少爷还想让小的给他们出声?” “再想想,等你气儿喘匀了咱们再说。” 杨暮客往躺椅一坐,翘着二郎腿悠闲自在。 季通默默走到一旁,站在边儿上左瞧右看,嘴里嘀嘀咕咕。就这么站了好久,圣人文章翻来覆去的比对…… 小道士听着季通的心跳变缓,呼吸悠长,如同一个老龟一样。习武大成者俱是如此。他便知晓季通已经心无杂念。 “你生活优渥,所以觉着世上苦难良多。贫道也曾如是。” 季通抬眼看少爷,“你想让我帮你还愿?路上你说过,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所以少爷想让小的替你去搭救这些人……” 杨暮客从袖子里抽出一根一寸多粗的棒槌,照着季通脑袋就是一下。 “你拿什么去救?” “我……”季通拧着鼻子不吭声了。 杨暮客侧头,一脸云淡风轻地说,“这世上大多人幸福,则苦难显眼。反者道之动是也……苦难它不会凭空而来,总不能说,每一个苦难中沉沦的人都因世道作祟。人若决策失败,步步沉沦,无以挣脱。也怪不到旁人头上。他朱颜国有男人活得很好。既体面,也不失气节。无非就是上升通道被堵死,但一生安康。你认与不认。” “小的不就是榜样嘛,自是认得。” 杨暮客这才呵呵一笑,“救他们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大多数人活得好才是目的。如今朱颜国京都府衙,把这群无家可归者赶到了地下当老鼠。眼不见心为静罢了。你既说为生民立命,也晓得贫道性命双修。命,改不得。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便是命。整治他们便是政绩,如此去想……” 事已至此,杨暮客这十年变化终于展现在了季通面前。 若是十年前,杨暮客比季通还要激愤,比季通更要怒斥人间无道。 有了向下比较,季通的神态明显从容了许多。腰杆渐渐直了,开始来回踱步思忖治理方案。既要与朱颜国时政相关,又要保证这些老鼠男的利益。一篇策论渐渐在他脑海建立大体框架。 斗渠中数十个男人在掏粪。不禁抱怨,边关这些女将也忒能吃了些。而且顿顿大鱼大肉,斗渠中恶臭难闻。 就在他们正忙活的时候,发现斗渠堵了并非是腌臜凝固所致,而是有人塞了一个大石头。 领头的把石头搬开,哗啦啦,污水瞬间倾泻而下。 边上一个人戴着猪鼻子面具走出来,提着一盏灯瓮声瓮气地说。 “尔等过来些,有钱拿。” 一个口袋张开,灯光照着橙黄的大子儿哗啦啦作响。 斗渠男工头领谨慎地看着来人,不敢上前。 但终归有人经不住诱惑,主动上前去拿钱。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塞到了来人手中。 一人拿了,便多人蜂拥而上。当多人而上,贼心作祟伸手抢夺。 哗啦,干干净净钱币落在斗渠里,沾上污水。银闪闪的光芒一闪而过,两个男工头颅落水。血液盖住了财光,只剩下流水声。 头领慌张地跪下去,“大爷饶命。您让小的们作甚,有话好好说。杀人……杀人是不对的。” 瓮声瓮气的笑声传来,“这钱尔等尽数拿去,嘿嘿,可想着要怎么花?” 头领擦擦汗,把人都扯过来拦在身后,“不敢拿钱,不敢!” “钱落在这里,怎么……还想让我从这污水坑拾起来?” 头领连忙道,“小的给您捡,捡完了洗得干干净净,如数奉还。” “离我远点儿,嫌你脏。我这钱不要了,东街巷子里有一车货,送到军营外头。这些钱都给你们,不要想着拿钱就跑,尔等家住何处,屋中几口人我一清二楚。” 等那人走了,头领才过去把袋子拾起来,里头不单是装了大子儿。下头埋着还有金玉。他一把搂住钱袋子,谨慎地看看众人。 “这事儿都把嘴巴闭严实了,那人说话都听清了。这俩蠢货剁碎了扔到下游去,省得再堵了斗渠。” 南边郡新城轰隆一声巨响,驻守军营被夷为平地。这场战争就此而起。 谁都没料到南枭国敢先下手为强。愤怒的将军袁母率大军,横扫一郡三县之地,继而迅速回防,只削弱边境敌军有生力量。 不单南边郡受到袭扰,朱颜国要道交通都接二连三地遭到破坏。 女帝看着奏章眉头团起,瞥了一眼工部主管,“多久才能修好?” 老妪主管谨小慎微地答她,“启禀陛下,至少十天才能疏通全线。” “秋祭三日后,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卫队千骑率领万人步卒,沿途巡查。保尔等不受袭扰。秋祭三日后,我要调粮与前线,袁母整军,冬日开战。你若事成,加封侯爵,赐名入香火殿。保你顾家传承百年不倒。” “臣领旨。” 天明之后,宫门大敞。 皇家卫队女骑高头大马,街上开路。秋风吹着剩余的白花飘落,枝杈光秃秃的摇曳着。 放眼长阶,再无藏人处。 女帝车辇缓缓从宫门驶出,路上十分安静。刑部衙门地牢之中几百人被带上枷锁奔赴刑场。 那些个本来高高在上的女爵们如今披头散发,纵然曾经如花似玉,此时已经丑陋难言。 面对刽子手,她们面目狰狞,却并不叫喊。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因为女帝答应她们只追罪首。如此便够了,值了。 杨暮客本来懒散地晒着秋日暖阳,他忽然站起来。看着发白的太阳。金煞袭人,天象变化。 “季通,今日秋祭。咱们出门看看。” “来咯。” 季通穿着生员衣袍从偏房里钻出来,兴冲冲地随着杨暮客出门去。 沿途有各家勋贵在街口祭拜,香火气息浓郁。三三两两的女子提着篮子往国神山走去。来到山下,禁军严格盘查。杨暮客和季通自然是不能登山的,但奈何秋日林子稀疏,能瞧见山道上一辆运送着京观的马车缓缓而行。 俊秀小道士,在这脂粉堆儿里格外扎眼。那些女子还哪顾得上看京观残酷,都用余光瞥着他呢。 怨魂的哀嚎声不绝于耳,杨暮客不为所动。他指尖掐三清诀,聚无根水,帮季通打开了灵觉。 阴风阵阵的肃杀之景震慑住了季通。 杨暮客什么也没与他说,暗中默默运转基功。《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以水为德,秋日水冷。此时正是无情之德。 一团熊熊大火,把那京观烧得一干二净。魂儿尽数被神官给吃了。 未时阳光经宝镜反射,聚集在礼祭高台之上。 女帝着玄黑衮服挂礼剑,头戴宝冠,冕旒摇晃。一步步走到国神神像前,三跪九叩。求秋之金意,保佑战事旗开得胜。 杨暮客起初看得认真,忽而察觉阴间异动。 有鬼魂消失不见了。 字面的消失,不是被其他鬼吃了,也不是遭到献祭。只是单纯的不见了。 国神朱明明,阴间内九天之上化作七色鸟,遨游虚空。将秋日金炁引来,正是气贯长虹。 季通抻着脖子看了许久,他可没本事看到山顶上发生了什么。但那祥光瑞霭看得他如痴如醉。十年了,日日饮酒,不曾想今日仍能看到这幅灵异景象。 什么考学,什么习武,哪儿一点能比得上这修行。不由得羡慕身边的小道士。有这小道士在,功名又是什么难事儿么? 看过了秋祭,杨暮客领着季通回去。他盯着季通看了许久,本来是想帮他重塑自信,但似乎有些过了。这季通有些飘,飘得爽灵不知着落。 “明儿你去门前支一个卦摊,帮人测字卜卦。早就做过,不需我来教吧。” “不用不用。小的今儿晚上就苦读一番您留下的俗道经文。保证不出差错。也好让少爷知晓,某家这十年帮人测字占卜也算学有所成。” “贫道等着你赚钱填补治学所用。可得算准了些……” 杨暮客只是冷冷一笑,等着看他出丑。指尖暗暗掐诀,那点无根水结成冰,蒙了季通的神魂。 道德,乃是依天道本源规律行事。不强求,顺其自然。遂可为混元之根本,为上清搭桥修路。杨暮客蒙了季通神魂,好似无德,实乃大德。 处置完了季通,杨暮客一句他要修行,一切来人尽数拦下。便关门不理外事儿。 小道士今日与季通出门,并未遮掩面貌。这等俊秀人才,定然惹到了旁人注意。昌祥公行辕住着,自然不会直接登门抢人,但差遣人来打探消息自是免不了。不必掐算,小道士已经预见未来。让季通门前测字,也充当了门卫之用。 杨暮客手中掐诀,阴魂飞出。他准备探查一遍阴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骑风来到了城隍殿。 城隍里住着的是个彪悍的女子。虎背熊腰,青面獠牙一脸横肉。 见着小道士来,城隍笑得难看且谄媚,“早前国神颁布行令,让我等莫要扰了上人修行。不然小神定要登门拜访,上人于我城中云游修持,是小神莫大的福分。” 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紫明前来拜见城隍大人,因心有疑问,贸然登门也怕扰了城隍夜狩。” “秋祭之前早就扫清了阴间杂碎,无需夜狩。上人尽管放心。来,我们殿中相谈。外头阴风吹着上人,想来也不舒服。” “那贫道就不客气了。” 来到殿中,城隍伸手变出来一间会客室。 屋中杨暮客谨慎地再揖礼,“贫道今日察觉,有阴魂骤然消失不见。不知城隍是否知晓因由。” 城隍听了这话愣住了,“上人莫要玩笑。天地文书在证,世上阴魂俱是有名有姓,怎可能无故消失。上人莫不是灵觉出错了?把那金炁来袭扰动阴气变化当成了阴魂消散?” 城隍不知道……杨暮客瞬间头皮发麻。这特么事儿大啦! 杨暮客赶忙起身,“许是贫道灵觉出错,但事出有因,我还是出去巡查一遍方可放心。不知城隍大人可否作陪?” 城隍呵呵笑着,与这俊俏郎君夜游巴不得呢。 “上人这话太过客气。有甚需要您只管吩咐。” 俩人结伴而行,杨暮客拉上城隍作陪,天塌了个儿大的顶着。他修行十年,但那根子里的机灵劲儿可一点儿没变。又怎么可能贸然赴险。 从国神山下头开始夜游。一路走过去,没有任何鬼市存在。能引动杨暮客这筑基小道士灵觉变化。但朱颜国各路神官都不曾发觉。想来只有一个原因,这因果与朱颜国无关,但与他杨暮客有关。 第10章 他静贞固。 城隍若是愚蠢,当不得城隍。 这小道士引她出来夜巡,定然非是无中生有。飞驰在阴间半空之上,城隍有些怕了。 因为看不出一丝异象。 他们在京都郡城周边巡视许久,城隍终于忍不住请礼道,“紫明上人。今夜无事,我殿中还需处置阴司事宜,不便久离。既平安无事,那小神就此归去,望上人见谅。” 这虎背熊腰的女子文绉绉地如是说,杨暮客略微沉吟,只能答应。 小道士阴魂一路乘风回到院中屋舍。提笔留字,告知季通安心在此读书,他有要事要办。 足下踏云而起,杨暮客直奔天边而去。 第二日天光放亮,季通从屋舍中爬起来。前去里坊司,先要领一个占道摆摊的头衔。 昌祥公别院自是在贵人居所。季通又言说,是先生叫他帮人占算实践才学,衙中小吏自是不敢与他为难。季通招来下人搬着桌椅出门,便支上摊子开始占卦。 来往之人络绎不绝,但都是打量他,并未近前。 占卦,自然要去俗道观才是正规。人家收香火,有国神庇佑,过往灵验之事清晰可见。若不是病急求医,谁来问一个街面上的摊子。 从晌午,到日落。 阳伞下头,季通捧着科考题集静静看着。时不时从门里有人出来给他端茶倒水,这日子过得也算逍遥。 街头红日泼洒了一条长长的橘彩,油亮亮。 一个女子脚步匆匆,想要前去道国公家中求人。途中看到了季通的卦摊,踉跄下停住。 “你这男子怎么敢在街上占卦?” 季通抬眼看她,指了指边上的挂牌,“府衙报备,自是能摆摊行功德。占卦二十文,测字,面相五十文,问生辰八字批天柱一贯。” 女子一咬牙,上上下下摸索,才掏出来二十文。 “我要去求人办事儿。你帮我算一卦。” 此街通东西,她自东来向西区。 季通这就开始比着卦盘掐算。 额头上冰冰凉凉,只当是晚时风冷。他却不知,杨暮客用无根水冰封了他的灵觉。策不准,测不出。 西坎,残日红霞。该是应个需卦。但他正要以意象掐算变爻之时,一阵阴风吹过。卦象变成了涣卦。一声狗吠,卦象再变,风旗哗啦啦响,夕阳光闪。这卦象此番变化,成了随卦…… 占卜最要紧的便是去芜存菁。能在众多外应意象中,精准找出事主所来时的天机变化。 季通尴尬一笑,“事主此番是求甚事?” 那女子也是急昏了头,迫切言道,“我姐姐在官道上死了,家里姑娘没了阿母,我又没本事去养。欲送进诸育院去,由官家抚养,也好是个人才。怎奈何她们不收。当下是托道国公的门路,看看能不能送到诸育院去。” 本来这女子说的如此实在,卦象早该成了。 但季通指头算不清楚,干脆拿着纸笔开始算天干地支,开始起盘批流年。 将阵盘写好之后,只觉着那些字符好似蝌蚪一般游来游去。登时满头大汗,墨水在笔头上慢慢垂荡。 丁巳年季秋。十六,酉时三刻。 得强金之象。缺木水。 他不禁撮着牙花子,这小道士是个属木的,又有水德。若少爷还在就好了,哪儿有这么多难题。 落日余晖隐去,那女子抿嘴默默等待。 她似乎看出来季通正在犯难,但这门上挂着昌祥公的牌匾,她又如何敢造次。既然言声占卦,又不好就此离去。 季通被风吹得冷汗发凉,才警醒过来。见那女子疑惑,季通脱口而出。 “抱歉,我这……术数定不下意象……您还是赶紧去吧。莫要误了吉时。此时强金,变化之时,想来有事能成。” 那女子一听是吉时,手里攥着二十个大子儿,未付钱就赶忙向着道国公府冲去。 看着那女子脚下生风,好武艺。季通苦笑着拿起手中书本。 想我季通一生学武,最后却落个书生求功名的下场。不免唏嘘。 但没等多时,一群壮硕女护院拿着棍棒将占卜女子撵出了道国公府。 季通噌地站起身,愣愣看着。这流年不可能批错啊?强金之时,变化之象。旺金,旺财,旺事。 那女子抿嘴无助地看着四周。晚饭点儿上,街上没人了。若等等各家晚会,届时人流涌动她又如何丢得起这人。捂着脸就要逃离。 季通离了卦摊,“这位……夫人?您先莫走。” 女子这才想起来,那卦钱拿出来但未递给季通。她苦笑一声,“你这没本事的,算错了还有脸问我要卦钱?” “你先随我来,有什么难事儿与某家说清楚。” 那女子抬头看了眼昌祥公的牌匾,又羞又怒地随他进去。 院子里下人准备了茶室。 季通这才听明白,这女子也是一个子爵家的庶女。长女姐姐迎战死了,抚恤虽如数发放,但还不够还贷。卖了屋产,这侄女儿自然是养不起。她也要南下去参军,此去不知生死。把侄女儿送进诸育院,如此便在无后顾之忧。 自此季通明白了一件事,这诸育院是要考的。而且比考举还难。 小孩子,若无天分。太庙诸育院便不会投入资源培养。那养来何用?不如让其在这世上自生自灭。 如今的昌祥公贾小楼便是示例,经诸育院培养,女帝定为郡主。承袭昌祥侯爵位,后加封为国公。 可凡俗世人俱是不知晓。在这朱颜国,本就没有一个叫贾小楼的人。 杨暮客来到了昌祥镇,他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师兄俗身。玉香真灵化作巨蟒腾云。 “婢子参见道爷。” 杨暮客轻笑,“都这个时候了,自称行走也没错。” “祭酒大人还未回朱雀行宫。婢子自然也不敢妄称行走。” “临近战事,不知小楼姐可收到调令?” “还没。” 听闻此话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最近让小楼姐莫要随意走动。朱颜国有变。” 真灵大蟒竖瞳缩成一条线,“道爷此言何意?” “阴间有阴魂失踪,天地文书不留名。莫大因果,应在贫道身上。你也小心些。” “多谢道爷提醒。” 杨暮客继续乘云而去,直奔雏缘观。 当年雏缘观那场论道,乃是他穿针引线。虽不是他的本意,但最终结果与他脱不得干系。雏缘观就此封山断香火,暗地里留下后手也不是不可能。 但杨暮客来到灵山宝地后,茫然地看着眼前空山一座。 炁脉被迁走了,灵山也被挖了。本来山门所在之地,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土丘。 谁人干的?神国岂会不知?那朱明明又为何不曾提起? 杨暮客就地盘膝而坐,开始占算自身因果。 三魂之火灵台浮起。应天星变化,做三才之阵。阵盘缓缓运转,通阴阳,自身炁机勾连天地。筑基有成的杨暮客初具天人感应之能。 要支寿百年。他拢共才两百四十年寿,这一下就要支去百年。 杨暮客赶忙断了占卜念想,生怕催动了阵法将寿数支去。 既然占卦不成,杨暮客眼睛一眯,准备唤神问事。 问山神,山神它敢说吗?只能问国神朱明明。 只见小道士脚踩罡步,以朱雀星宫为方位,礼拜天地。魂火散发法力化作丝绦,与炁脉相连,继而手掐唤神诀,口中念,“子夜观星唤圣神,朱颜宝地赠风闻。声传我意与尊者,炁脉锦绣上清纹。六丁六甲,乾坤正法,急急如律令。唤神!” 轰隆一声,阴间庆云洞开,神国之门金光四射。 百灵鸟身旁百花飞,落在小道士面前化作女子。 “紫明上人有何要问?” 杨暮客指着雏缘观的山门,“此地有一个宗门不见了。” “朱雀行宫来人将山抬走了。” 杨暮客面色凝重,“我与城隍夜巡,国神理当知晓。” 朱明明点头,“知道。” “贫道此行下山,乃是修功德,修性命。求化神之机。莫大因果与我有关,国神却闭口不谈,不知国神又是何意呢?” 朱明明不禁暗恼。这紫明本事没有,只知晓得用那偌大的上清名头。此间的事儿又是他一个小道士能管的?也不过就是到了炼气化神的关口,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情。耽搁一年两年,又算得什么? 杨暮客见国神不言语,搬运束土强身法,脚跟一跺,地动山摇。 五行气象自土而起,周转不息。他似是准备掘地三千尺,将这一方灵土看个通透。 他当着国神之面,去查这朱颜国宗门地脉与炁脉,寻找来人根脚。 “上人莫要查了,小神说与你听。” 杨暮客并未收了法诀,只是止住法力搬运,待她后话。 “此间因果,自是朱雀行宫少祭酒避嫌。你师兄贾小楼如今把朱颜国当做道场,那少祭酒妖仙石雀,自然要让座下宗门让出位置。” 杨暮客又怎能听不出此乃推脱之言。但他也不敢问下去了。妖仙石雀一名由国神口中而出,便明白事关朱雀行宫之争。祭酒之职,沟通仙界真仙,遂可被称为妖仙。该是与仙庭相关。 小道士呵呵一笑,“原来是我家师兄的缘法。可那阴魂去处呢?” 朱明明面色铁青,“小神不知!” 杨暮客话音一转,“不知便算了。只是觉着可怜,世上不留声名,平白消失了。往生机会都无……如今女帝秋祭礼成,国神是否南下准备与南枭国开战?” 朱明明轻轻一笑,“上人欲得功德。此乃天赐良机。” “多谢国神大人作答,贫道再无疑问。” 神国在阴间缓缓消散,杨暮客面上笑容一点点随之而去。 他冷眼看着周遭,还挖吗?能挖,但不挖。挖出来也没用。 只是“天妖”二字,便说明了原委。 他归山途中,一路都有天妖作祟。而此回,事情更大,直接与妖仙挂上了因果。 三魂火收回灵台,周身窍穴大开,收纳灵炁补充法力。唤国神近前,他一身法力消耗大半。想那一路走来,师叔以拘神遣将之能助他轻松行事,此等威风使其望而生畏。 出山第一次使用唤神诀,杨暮客已经察觉自己的深浅。若想如他师兄紫晴一般,以未成阴神修为登门论道,他还不够资格。 静静坐一会儿,平复心情。那怡然自得,不为外事所扰的小道士又回来了。 等杨暮客走后,此地的山神从土里钻出来。这大狸子抓耳挠腮。 道士来了,国神来了。这事儿必须得告知行宫中的大人才行。 大狸子飞向沙漠,一路乘云走到天亮才来到了一片绿洲边上。 绿洲之中有海。 海上清晨雾蒙蒙。 一只海东青其中飞出,半空停住身子。一棵大树凭空抽枝发芽,蹿得丈许高将它接住。 海东青昂头道,“祭酒大人已经知晓你来汇报何事,念你忠心耿耿。特此赏你丹药一粒,童男童女各五十。如今你那荒山已无人烟,不若去寻朱颜国护法神辞去神职,来我行宫做个门童。” “小妖多谢行走大人赏赐。但非是天妖,不敢入朱雀行宫门庭。虽孤身在外,但说不上哪一日就能为大人派上用场。那处宝地小妖给祭酒大人守着,也免得遭人道祸害。待妖仙迦楼罗合道之后,她总不能一直留在朱颜国,届时大人还可以让雏缘观重开山门。收拢香火,募集人口。” “你倒是懂事儿。那便去吧。盯紧了那处地方。” “小妖遵命。” 杨暮客乘云回到了昌祥公府邸,白日里他一直藏在蔡鹮的屋内。并且让她不要言声他在此处。 蔡鹮则一如既往地静修打坐。 晚上杨暮客阴魂出窍,玉香把他拦在门外。 “道爷。您难不成还挂记着那事儿,想要夜里使坏?” 杨暮客摇头,“把贫道当成什么人了。我是要入梦,找师兄真灵商谈一番。” 玉香噗嗤一笑,“那您进去吧。主子这十年,一次没醒过。这回闹醒了她,你可得把礼物带足了。不然主子闹上一场,如今天上没有护法游神帮衬,你这筑基修为可挨不住。” 杨暮客阴魂伸手掐住玉香小脸儿,“这十年,你也学会嘴贫了。看来是修为有长进,让你敢在道爷面前逞能。” 玉香扭捏一下,拍掉了杨暮客的手。“进去吧。” 杨暮客进了屋,鼓起腮帮子吹出一股阴风。手掐迷魂咒,化成一股青烟钻进了贾小楼的灵台之中。 第11章 此去,逐猎鹏程, 入小楼梦中。 梦里女儿家竹林欢歌享乐,时而弄丝竹,时而演剑舞。 但杨暮客并非寻贾小楼,隐藏在众多虚假的笑脸之后,慢慢退后。不打扰这忙里偷闲的奇女子。 他负手继续往梦境深处走。 一片茫茫白雾,又一片雾霭虚空。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杨暮客终于看到了一座金光闪闪的小岛。 那岛屿浮在半空,正是师兄迦楼罗真人的洞天。 脚下浮云起,径直飞过去。 这宫殿群落依旧是朱墙金瓦,依旧空空荡荡。 小道士未忙着进去,留在庭院里。先在外头侍弄地头,犁地挖沟。掐着纳物法诀,将早就准备好的花草种子撒进去。 这些年在后山,杨暮客给几位师叔收拾院落,有些花花草草他看着心喜便留了种子。他不曾忘记对师兄的许诺,要给这光秃秃的洞天院落种上青翠植株。 真人洞天心想事成,杨暮客不必掐诀聚集无根水,身旁早就有一个莲蓬头水壶放置。里面水好似无穷无尽,洒水洒着,眼见嫩芽破土而出。 大鹏真灵洞天缺木这个缺点,终于被他给补上了。 大功告成的小道士回头。 高台上,师兄双臂间缎带飘飘,一脸笑意地看着他。 小楼面色欢喜,“你这些花花草草,还有那灵树倒是稀罕之物。寻常土里可长不出这东西。” 杨暮客这才作揖道,“弟弟久不归,但心中常常挂念师兄。应承之事,不敢相忘。” “那帮我束缚神魂之物可准备好了?” 杨暮客得意地笑着,“师兄,当时走得匆忙,来不及细细思量。这守护神魂之物,不是一直都在吗?” 说罢,杨暮客手腕上飘出一缕银丝。正是那蛸神躯壳斩下来的银线,杨暮客能用这物件来作茧自缚守护胎光,自然也能让小楼困住那凡人之身诞生的神魂。 “拿你用过的东西来糊弄我……好大的胆子。” 杨暮客则辩解,“正是师弟试过,证明有用。如此才能让师兄安心不是?” 银丝中走出一个女子虚影,“小女子愿意帮妖仙殿下守护神魂,不受灵染之扰,不阻合道前程。” 杨暮客满意地看着蛸神分神。这些年,他苦读经书。弄明白了合道是怎么回事。合道,如字面之意。身魂合一,合于大道,我与天地同生。但继而引申,则能推演出合道途经乃是虚实之间。 妖修为真灵离体,道士为元神出窍。肉身重新诞生灵智,不可避免。寿不尽,命不绝,则身诞新魂,乃是命之理也。 通常来说,合道之时乃是肉身沉睡,元神为主。 但贾小楼不同,她是在途中合道。如此一来便要反着做。是真灵沉睡,肉身合道。但肉身新诞之魂乃是凡体。寿数有限。安然度过甲子,亦或百二十年后。真灵方能归位。 所以杨暮客归山之前,小楼姐与他定下了甲子约定。 若甲子不来……这有魂之身会成为师兄合道外邪。 小楼在宫门前对着蛸神欠身揖礼,“那就有劳神明助我成道。我师弟与你应下的,此番也有了本祭酒因果。我与师弟不会食言。” 话音一落,蛸神幻化的女子重新回到丝线,丝线变成一缕光,飘飘摇摇向外而去。 待蛸神离开,杨暮客这才快步拾阶而上。来至小楼面前,“师兄,我有事不解。还请师兄解惑。” 小楼瞥他一眼,指着大殿。“里面说。” “师弟如今下山云游,一是了结过往因果,二是准备炼炁化神,好为出阴神做好准备。来至朱颜国没几日,发现阴间有生灵不见了。” 小楼坐在卧榻上,盯着他看了会儿。 “我晓得你要问什么……你觉着,我这郡主名头是凭空来的,阴魂亦是平白失踪。太过相似。遂与你有因果的,定然也与我有因果。是也不是?” “是!” “错了。此事与我没有因果,你问我无用。我这身份乃是真人言出法随,以大法力呼应天地再造功德得来。眼下这事儿,只与你有关。曾应承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好好想想!” 杨暮客瞬间面色为难。“这……师兄理当尽数清楚……” 小楼似笑非笑看他,“这洞天大殿乃是你师兄我内景幻化而成。你我说了什么,别人听不见……你若信我,便言明过往。我不是你肚子里虫儿,你想什么,你与灵台之中见过那位高人,我又如何得知?” 杨暮客龇牙咧嘴。您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还能不知道? “师弟途中……也就应承了两件大事儿。其一,是与净宗真人虚莲大君有关。其二,是与麒麟元灵大神有关。” 小楼轻笑一声,“说清楚。” “应虚莲大君之邀,待师弟修行有成之后,要引导她主神觉醒,逃出藩篱。其二……自是还元灵大神帮我重得人身的恩情。” 小楼并未再言,只是默默看他。 杨暮客已经被点破了迷障,但仍难以置信。麒麟元灵大神远在中州,隔茫茫大洋,南北天堑。如何能做到影响朱颜国的阴间生魂?如此做又为了什么? 小楼见他要张口再问,用手势止住发言。 “杨暮客。你莫要问,也莫要说。这不是修士之争,不是人妖之争。你我都不够格来讨论。元灵大神吃了多少苦,你心里有数。” 听了此话,杨暮客多少有些手足无措。不是普通争斗……便是仙凡之争,是大道之争。中州乱起,人道圣人之国兴衰成败,已经是直指某些存在不满天道宗行径。 继而他讪讪一笑,“那……朱颜国有一处宗门不见了,我起初还以为与这有关联呢。” 小楼摇头,“这事儿你也管不了。老老实实地收你的功德,修你的性命去。待你证就阳神那日,我朱雀行宫的宫主都要附耳听你之言。” 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杨暮客低头抬着眼皮,盯住了师兄。 “那天妖呢……” “我也是天妖,你不怕么?” 小道士用力摇头。 小楼这意兴阑珊道,“你我姐弟重逢,本该高兴一场。奈何命不逢时,各自皆有要事。我知你没了护法庇护心虚,但总不能让人护着一辈子。好好修行……”说到此处小楼噗嗤一笑,“届时奴扫榻相迎……” 嘭地一声宫殿大门紧闭,杨暮客的阴魂被甩到虚空之中。 他还在虚空大声喊着,“那时弟弟遇着了外邪!可怪不着我!” 嗖地一道绿光,杨暮客阴魂重新出现在小楼的闺房里。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去,看得门外的玉香捂嘴偷笑。 “笑甚!” “您当下是鬼,没个身子,弄了声响主子也听不见。” 阴魂回到肉身,弄醒蔡鹮,俩人趁着夜深出了屋。杨暮客走到玉香身前,“过往对不住,真心此中留。” 说着他把一瓶师叔赠与他修行的丹药塞进了玉香手中。 那婢子泪眼迷蒙地看着小道士领着蔡鹮俗道乘云而去。 她在凡间守着主子肉身,没有灵山宝地,没有大药修行。又不能出去吃人。这丹药,送得好生及时。 云头之上,蔡鹮盯着杨暮客看,“道友出去甚久,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杨暮客仔细用法力护住她。但一时间心境难宁,只能呵呵一笑,“世间起起伏伏,你我久在人境之外。贸然出山事情确实多了些。季通现在准备科考,在京都中磨练身心,苦读文章。” 听到此处蔡鹮噗嗤一声,“您让季壮士去考功名,着实是太难为人了。” 杨暮客哼哼答她,“事在人为。你又怎知我改不得他的运道?” 飞到了郡城门外,天亮后买一张通勤京都的飞舟船票。因沾着光蔡鹮这坤道的光,此回不必住在底仓下头的小黑屋里。 蔡鹮进了昌祥公的别院,拿着主宅的身份腰牌,院子里的下人越发的小心谨慎。生怕惹了这位姑奶奶的不快。 杨暮客打开屋门,好似他从未出去过一样。 季通见着小少爷回来了,本来急得像热锅蚂蚁的他噌地一下窜出去。 “少爷。你跟我来。” “去哪儿?” “小的听您之言,门前占卦。惹了一桩麻烦。” 俩人走到柴房门前,打开门。一个妇人抱着一个姑娘睡得正香。 杨暮客打量下季通,“瞧中了?要不要贫道给你俩批八字,看看合不合?” 季通咬牙切齿,“您可就别作贱小的了。” 这夯货生气杨暮客也不在乎,继续调笑,“让你读书科考,你倒沾花惹草。” 季通撇嘴嘟囔,“就你会押韵……不说这个!这俩人是欠了债,被逼得走投无路了。这女子也是勋贵之家的庶女,她阿姊战场上死了,抚恤不够还债。屋宅田土都抵出去了,还是被人追。她想把女娃送到诸育院去,但诸育院不收……” 杨暮客侧脸去看二人,眼底金光一闪,轻声说,“你都信了?” 季通愕然,“不然呢?” 杨暮客叹了口气。 他离去前将季通灵觉封住。但没成想封住了灵觉后,把这捕快原来的本事都给封住了。暗暗掐诀,将那无根水化开抽走。而后静静说道。 “勋贵之家。怎么会欠债欠到屋宅田土都不够偿还……你再想想……” 季通低头沉思。恍然大悟,自己怎么就这么蠢。 堂堂子爵之后,封地至少百户,家家供养,怎么会穷到去借贷如此之多。圣人封赏的土地又岂能随意变卖? 要么是赌,要么是罪无可赦…… 季通眼神瞬间变得冰冷。伸手做了一个抹脖儿的动作。 杨暮客啪地一个大耳瓜子抽上去,“救人是功德,杀人,那就是因果!” 季通捂着脸不言声,一脸委屈。 这一声“因果”,闹醒了熟睡的姑侄儿两个。小丫头紧紧地抓着女子衣袖,无助地看着小道士和季通。 杨暮客玉树临风地往那一站,便让人安心。他笑着躬身揖礼,“二位遭难,求前途,找到了这个例生身上。如此算是人之常情,贫道不怪二位。但,二位若污了他这考生身份。这可是阻人前程之仇。这位夫人,您不妨好好想想,若有一日,我身旁这位考生得知你言语诓骗。他会做出什么事儿么?” 那妇人一时间无言以对,唯唯诺诺。愧疚地低下头。 杨暮客再呵呵一笑,“前日里,秋祭上杀得人头滚滚。不知贵家是否也在其中?” 这妇人慌得哭出声来,“圣人说只追罪首。可没说要家产尽数没收充公。这些年我阿母也没贪墨多少……怎么能如此决绝。求到谁人家,都不给好颜色……我阿姊又在外战死了。可怜她不算是战场殉职,只是巡路遇匪。还要算一个监察不当之罪……这般墙倒众人推……我们能怎么办呐!” 杨暮客得意地看了眼季通。 季通咬牙切齿,“你!你!明知某家正在考取功名!安能如此害我!若我也被连累进去!一生前程尽数毁于你手!” 杨暮客轻轻拍拍季通肩膀,“都是求前程。总归不过一句活着……她们也想活,不然就要被人害死了。” “少爷。凭您做主。” 那姑侄儿满眼希冀看着小道士。 杨暮客盯着妇人看了看,“会武?” 妇人点头。 “我有一个道友,缺了一个护卫。不日大战将起,我那道友会奔赴前线,提防鬼祟妖邪。你在她身旁当个护卫,可愿意啊?” “我……我想参军……” 杨暮客笃定地说,“届时帮你谋个军职便是。” 那妇人却不信,“你们这男子,如何能在我朱颜国说得上话?” 杨暮客不多解释,“我那道友是位坤道。” 而后杨暮客领着季通离去,让下人给那俩姑侄儿安排一个住处。这事儿就算搬到台面上来了。 他对季通嘱咐道,“来年新科,你便要考试去。这战事要起,诸事良多,你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做得到吗?” 季通默默点头。 杨暮客锤了季通一拳,“那一巴掌疼么?” 季通摇头。 “你目标明确,想来此回离了我,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不喝酒了吧。” “不喝。” “好!贫道有大事要去办。祝你鹏程万里,前程锦绣!” “少爷……” 杨暮客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拉上蔡鹮直奔国神观而去。 来到国神观,杨暮客道明身份。会见了国神观的方丈。 “贫道乃是一路护送贾小楼郡主的道士,杨大可。想来方丈听过贫道名字。外出云游多年,此回来探望姐姐,得知贵国战事临近,有意相帮。这一位,是贫道的道友,蔡洱。御龙山上清观的全真坤道。修持有成。” 只见那大殿灯光下,杨暮客的爽灵从脑门里爬出来。化作一缕风飞进了神国之中。 朱明明呵呵笑着相迎。 “朱颜国当今没有宗门了。” “的确如此。” “与南枭国作战,诸多诡异之事要如何应付?” 朱明明哀叹一声,“自是召集全国神官,倾尽全力。” “贫道愿化作一堵墙,拦在边境之上。若有修士来犯,若有妖邪来犯。贫道保师兄修行道场平安!” “这……上人可是代表上清门?” 爽灵龇牙一笑,“仅代表个人而已。” 第12章 千绦载路, 丁巳年仲冬,霜降。 南枭国近海,自是不符大陆气候,当下整个国度阴雨绵绵。 多地洪水,陆路遭淹。 三十四万兵马堵在半路,难以驰援边境。 遂南枭国使团率八十人前往南边郡,欲求和。 朱颜国南边郡前锋再南枭国入百里。 自此一路千难万阻。条条大路皆有关卡,斥候四刻轮替。这等防线,可谓是密不透风。 使团看到如此景象,自是心惊胆颤。 一头犬妖高五尺,去尾长八尺。驮着一个壮硕女子,手持长戟,率中军卫队于路口等候。 “帅母差我来此迎接使节。如今你我两国交战,但礼不可废。使节大人,请!” 被那一队强兵押送至中军帐下,使节理理衣襟,正帽冠。躬身走入。 “南枭国魏兰公座下参谋,李福宽参见三军元帅,袁将军。” 袁母本来只是一郡执守,如今终于被女帝封为三军元帅,赐节令,遂被各军称为“帅母”。其下先锋七十万,中军百九十万。后军役夫共三百万。共计五百六十万大军,沿国境一路展开。 为了供养这五百六十万大军,朱颜国可谓举全国之力。上上下下节衣缩食,国内全线尽数保障南下军队给养。 兵甲一战一换,战马一战一替。 黎氏犬舍豢养犬妖,除禁军留二百,其余尽数充入大军治下。 袁母守疆十五年,屡战屡胜,早已声名远扬。这使节如此敬重,实乃理所应当。 她当下并未着甲,披散着头发靠在椅背之中闭目养神。一旁的副官指着一个矮凳。 “于我朱颜国中军,男子无安坐之地,你为特使,便赐你一个矮凳坐。使节大人莫要以为我家母上大人失礼,如此已属特例。” 李福宽讪讪一笑,“多谢元帅赐座。” 袁母这才睁眼,静静看着李福宽。 “路途泥泞不堪,使节大人辛苦了。” 才坐下的李福宽赶忙起身作揖,“不敢。不敢。” “泉山郡无雨,陆路畅通。若尔等送上粮食百万石,童女五万。我可许诺休战三十日。否则泉山郡三十万军全线开拔,直指你明岘港。” “元帅大人……”李福宽听闻此言如何敢做,“如今我国大雨滂沱,再起战事你我双方都不利。大人何不宽宏大量,若天降不测,尔等不喜水性,遇洪水也是无妄之灾。恳请元帅大人通融。休战五十日,等待冬雨尽歇……” “五十日?”袁母嘲弄地看着李福宽,“五十日够尔等备好大船尽数逃离吗?” 李福宽瞬间冷汗淋漓,“元帅,我家公爷一心守国。人道治世,讲的便是公平公正,否则阴德尽毁,福运全消。为了我南枭国子民,我等也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 “本帅应下。五十日两国相安无事。你,言语不实。掌嘴二十,来人,把他拖下去。” 李福宽也不挣扎,只是任由女将把他绑了出去。 议和自是不会如此简单。随行而来的八十人里有礼官,有账房。开始在一间小草棚里跟朱颜国官吏签署具体条款。 只要红章盖上,神道巡查过后,条约立于天地间。不得反悔。 副官一旁无言,袁母看她一眼。 “寿愈啊,你可是心有疑惑?” “末将不敢。” “我女子征战不易,如今前线将士好多以天癸之期勉强迎战。身心俱疲,此时南方阴湿,再强打下去,于士气不利。” “母上。您都说了,明岘港已经在我兵锋之下。只要夺了此地,俘虏宝船,一路乘船袭扰沿海,叫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袁母静静看她,“谁来操船?” “末将!” 袁母摆摆手,“陆上打得赢,为何要下海?一船输了,便是输了我袁母名号。污了我朱颜国威名。” 朱寿愈反问,“若一直赢呢?” 袁母挑眉,“好大的自信。谁能保证一直赢。稳扎稳打,乃是我袁氏战法根基。冒险奇袭固然有效,但诡道终究上不得台面。如今敌我双方战损一比十五。听那男子花言巧语,才是落入陷阱。” “不知母上此言何意?” “他在示弱诱敌深入啊……此时唯你口中明岘港有进攻余地。你看不出吗?都这个时候了,这位公爷座下参谋还想着削弱政敌势力。灭国之战,被其当成儿戏。可笑至极。” “这……”朱寿愈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 袁母笑着看她,“前线屡战屡捷……趁着还未停战,于洪峰之外,这回用抽添之法,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中军与先锋轮替,寿愈,你领五万大军,杀够人头回来领功。我要这两百万主军,人人见血。省得真正屠国之战时,生了怯懦之心。” 前线飞舟泼洒箭雨,火器轮番上阵。 南枭国守城军队已经被打怕了,根本不敢出城接战。但朱颜国大军并不冒险攻城,断水断粮,一点点消耗南枭国有生力量。 蔡鹮作为俗道,帮着女将士们行科驱除心中邪念。 法坛上上清祖师牌位受香火,她脚踩天罡步,治水符。 杀红眼的火器官浑身煞气腾腾,坤道手持玉碗以指尖弹出灵水,瞬间白雾蒸腾。 “知你意难平,但恨无用。手持利器,更应有公道之心。” 火器官灵台之间瞬间再次回想起,南枭国守军用城中妇人当做人质要挟的画面。是她下令开炮的……是她下令用毒弹的…… 但很可惜,这水符治不得女将心病。 那女将开始生出獠牙,面容枯槁,眼见着就要妖化。 一阵阴风吹来,火器官倒头就睡。 蔡鹮抬头看天,她晓得这是道爷又出手帮她了。 甄家姑侄儿如今也穿着道袍,上来帮着蔡鹮收拾法器。小丫头将一张镇魂符贴在那火器官头上,唤人把这女将拉到医护室休养。 杨暮客坐在云头,他身为男子,自然不便出现在女军之中。 但战场惨烈,无数恶鬼新成。 他手掐三清诀,阴间聚雾化云,微蓝荧光雨点落下,噼噼啪啪地冲刷着恶鬼身躯。 护法游神持布袋飞来,张开口袋将朱颜国女军的魂魄尽数收走。 杨暮客已经很久没合眼了。这兵凶煞气,催使着世间人道变化。恨意空前膨胀,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笑眯眯地乘云飞到朱颜国深宫,劝诫女帝如此穷兵黩武,乃是无道。 朱颜国为这场战争准备多久杨暮客并不清楚。但齿轮滚动那一瞬,他这筑基修士才明白什么是人间的天道洪流。 莫说他这筑基修士,就算真人来了。若想与这洪流对抗都要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有人肉,有生魂。自然会招来妖怪。 这不,东南无人地的几只化形妖精就闻风而来。 杨暮客腰间挎着两柄宝剑,手臂上挂着拂尘,脚踩青云直奔东南而去。 他拂尘一甩,身旁出现了一张小幡。 这小幡仍是他在西耀灵州写的那一个,他终归是念旧的,没丢。但这小幡也不同了。 普通树枝换做了真人门前古树枝丫,修整笔直。那歪歪扭扭的字迹被他重新描绘,也十分规整。就连那块布,日日以无根水洗练。也充满了宝物灵韵。 上清二字,模糊不清。这亦是杨暮客有意为之,他是以个人身份镇守战场。而非代表上清门而来。 这小幡,乃是布阵的镇物。 小幡一出,木生火,南离火阵瞬息而成。以基功带动长春功。掐六丁火诀为火种。 大阵火意存而不发。 “诸位,听贫道一句劝。前处的人肉并不好吃。” “霜降时节玩儿火?你这小道士着实有趣。谁家的筑基门人跑来此处多事儿?朱颜国雏缘观封山,南枭国内的宗门都闭门不出,由得你来丢人现眼?” 噌地一声,杨暮客腰间清净宝剑自行出动,引西南巽风。 “听贫道一句劝。贫道只求功德,不想多做杀孽。” 后面的豺妖化风直扑面门,“筑基小儿,休得话多。且看我等厉害!” 再噌地一声,元明宝剑亦是自行出动,剑指正东。借东离火。 先天变后天,六丁火落下。 南离火阵金光亮起,一缕细细的火线顺着那豺妖的毛发钻进肌肤里。把豺妖烧得只剩一粒妖丹。 一个妖死了,更激起了这些妖山大王的凶性。遂成群而上。 元明宝剑此时一化二,化三,变万千。一条条火焰细丝嗖嗖穿梭在巽风之中。 金光一闪,半空只剩下六个妖丹。 小道士一手唤神之术,将这六个妖丹尽数交给护法游神处置。 “紫明上人,这些灵食该是您自行处置才对。” 杨暮客龇牙一笑,“血肉都烧了干净,贫道又岂会留下这些妖灵?尔等还是趁现在容易处置,赶紧把他们拘走。否则等等它们适应了阴间,免不得要化作厉鬼挣扎。它们各个都是吃人无数的妖邪,交给尔等国神审判也算一桩功德。” 一日过去,地面上停战协议正式达成。 而杨暮客明白,这才是危机来临之时。 绵长的边境线上,千万不事生产的军人驻扎。要勾引出来多少妖精?要勾引出来多少厉鬼? 南枭国军队一片颓丧之气。一条小蛇钻进了军营里。 引起营啸,让他们互相残杀,既不造杀孽,还能有血肉和生魂吞服。好计谋,好野心。 可惜,手持天地文书的杨暮客并不答应。 小道士乘云而来,手中拂尘一挥,一条水线落下将那条小蛇卷起。再循着妖气追上去,一条巨蟒躲藏在石缝之间,似是冬眠。 装睡? 小道士左手拇指扣四指,攥成五雷印。半空雷将时隐时现,咔嚓一道雷光降下。但一层光幕将阳雷顶住,泛起涟漪。 “长春功的雷咒?长春观在灵土神州。你这道士怎么跑来万泽大州了?” 小道士含笑不语。 那蟒蛇竖瞳盯着小道士看了许久,噗地一阵白烟化作一个小老头儿,“小妖不敢忤逆上人,这就离去。告辞。” 杨暮客哼哼一笑,也算有一番见识。他也不去追。 这蛇妖可比前面那几个妖丹蠢货强太多了。 妖精没那么可怕,尤其是野妖精。凭着本能吃肉,练就些许天赋神通。与他这得宗门传承的道士相比,纵然高了一个境界也是白活数百年。 这样有些见识的,对修士避之不及。省得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但人邪就是另外一件事了。 阴暗自内而生,吞服人肉生魂,成长之快更比妖精迅猛。 南枭国无望之际,一个小吏杀主使,以人肉为粮。几乎是几日夜,造就了一队人屠妖军。 而偏偏南枭国的国神会将这一支妖军当做人道护卫。南枭国的神道会护送着他们潜藏,逼近朱颜国守军。 朱颜国前线第一次陷入苦战之中。 朱寿愈贵为公主,她手下的军士都是千挑万选。但面对人屠妖军,五万兵马,已经折损过半。但对面似乎不知疲累,不知困倦。死死缠住了她这先锋。 退?朱寿愈已经失了信心。但若败了回去,那袁母的不败神话就此遭她所污。 不退?援军还需多久才能驰援…… 就在朱寿愈两难之际,天边一道流星落下。 一个钟灵毓秀的小道士,臂弯里夹着拂尘。对她展颜一笑,“这位将军,面对妖精苦战不退。辛苦了。但此间已经非是凡间之事,劳您退下。” 说罢杨暮客掐着迷魂咒,让朱寿愈下令守军闭门不出。她忘了刚才是怎么回事儿。 杨暮客搬运束土强身法,脚踩大地,单掌虚抬,再一放下。 这一队人屠落入粉尘之中,大地卷起汹涌巨浪,席卷着他们埋到深深的地底。 小道士脚下阴阳图旋转,打开阴间,一步来到了南枭国游神面前。 那游神大惊,“你这修士安敢滋扰人道?” 杨暮客掐子午诀轻轻一揖,“贫道保人道平安,不被邪祟侵扰。这些军人已经化妖,非是人间部队。你只管回去报信,贫道两不相帮。战场之事,当由战士解决。” 一只老鬼于阴间现形,“紫明上人。你也未免太过偏心了……这朱颜国如此无道征战,伤天和,伤人合。你却只帮朱颜国,不帮我南枭国。非是上清正道。” 杨暮客那本来一脸轻松,瞬间变得凝重。“聒噪!胆敢质疑上清名头!” 《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基功运转,调转全身法力,用他自悟的雷法。 “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一条红雷从天而降,如水倾泻,将那老鬼浇得形神俱灭。 但半空哼哼的嘲笑声声不息…… “您还一直在前线忙活呢……朱颜国倾巢尽出,内部如此空虚……” 听后杨暮客面色铁青,开始手中掐算。 朱颜国京都皇宫内,女帝洗浴后由女官伺候着穿衣。 一旁一个礼官上前汇报今日前线消息。 女帝听着,十分满意。五十日停战尚可。也好叫朱颜国有了喘息空间。 停滞生产,全国上下尽数供给数百万大军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五十日,可以准备冬种,预备春种。官道重新开放,调集民生物资。袁母不愧是元帅,是大功臣。 礼官汇报完了停战事宜,再说道,“陛下,您该选夫找婿了。” 第13章 何惧遭人妒? 圣人宫中要填房纳婿。 此等要事非是圣人所想,而是各家勋贵所谋。 圣人您要打战,那便打了。圣人您要清吏治,如今也清了。 里里外外,杀得人头滚滚。朱颜国,上上下下俱是依您心意,那也该许给各家好处了。战胜后论功行赏,那是公事。但如今这私事儿呢? 您该与各家修好了。 若不然……您长缨在手,最后欲灭谁家,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所以请重开后宫。诞子嗣,寻贤师。此乃要事中的要事。 女帝抬头看那女官一眼,哀怨道,“我这般大的岁数……还要躲在后宫去生孩子。那这台前,该怎么办啊……愁……” 女官则展颜一笑,“打完了南枭国,自此我朱颜国再无心腹大患。通航南北,与中州有了海路相连,物产得以售卖,金财得以流通。自是一片盛平。何来要圣人操心。” 听此话女帝点头,感慨道,“黎中堂当打之年,诸位尚书都是人杰翘楚。确实不必朕处处操心。” 女官当即面皮僵硬,不敢笑得难看。只得低下头去。 “是婢子多嘴了。” 女帝依旧呵呵笑着,“不多。一点儿也不多。丫头这话,也合了朕的心意。为了此回变政,我准备一场战事,准备了诸多封赏。她们尽数都有好处拿,也该多听听我这寡人之言了。” 入夜后,深宫里女帝睁着明亮亮的眸子看着纱帘。 这床有些冷呢。 她本来是有夫婿的。克死了。字面意思,她太强,能力强,运道强,气势强。处处要强。生生把东宫里的丈夫克死了。 在东宫之时,她诞下两女一男。两女如今都活得好好的。 伯女封睿王,女王镇北疆。 仲女封宫主,长伴膝下,如今也差出去当将军。给袁母做个副将。 叔男,死了。被宫主掐死的。 众人都以为,这老二是要入主东宫。但很可惜,圣人至今没安排帝师,便说明女帝无立嫡之心。 女王太弱,会被那些野心勃勃的娘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宫主多心,如此性子注定当不得大任。 女帝拉紧了被子,找个男人说说体己话,许是件妙事。但可不能称了那群娘们儿的意。 西南方战场上。 杨暮客听闻含糊不清之言后眉头紧锁。此传音者不知是敌是友,还是要快快通报才行。 他乘云落下,手中掐着障眼法。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一个女子。况且他本来面目清秀,这等术法凡人更瞧不出来破绽。 蔡鹮看着他这模样,笑问,“道友怎么是这副打扮?” 杨暮客无所谓一笑。装扮女子又非是头一回,故没啥好害臊的。抓起她的手,“随我去大营,与那袁母沟通一番。虽然停战,但这南枭国诡计多端,怕你出了意外,得让她对你好好照看才行。” 来至中军营地之前,数个营帐相仿,正是奇门遁甲的路数。 杨暮客拉着蔡鹮径直走到了袁母所在方位,递了腰牌。 女将放行。 帐子里,朱寿愈正和袁母讨论她遇到妖军来袭的事情。 袁母只当是个笑话来听。 这样的事儿,不出奇。即便没有那神异救赎,援军不时便会抵达。 袁母看着卫兵领着两个坤道进来,细细打量。她本与杨暮客见过,一眼便瞧出来,此人乃是大可道长幻化。但看破不说破。 杨暮客上前躬身,“贫道见过元帅大人。” “不知二位道长何事禀报?” “启禀元帅,贫道清理阴间秽物之时,听闻有鬼祟言语。那邪鬼说朱颜国内部空虚,贫道欲去国神观报信,好叫国内谨慎提防。我这师妹于此继续除邪驱煞,还请元帅多多照顾。” 袁母思忖片刻,“既有此事,便劳烦道长快去快回。我于此处也书信一封,将战报一同报与朝堂。人道神道协力,定然可保国内安宁。日前战事紧急,诸位道长都受累了。为了防止邪祟滋生,怕是也不曾睡安稳。来人,服侍蔡洱道长好生歇息。” 杨暮客揖礼离去。 朱寿愈盯着独自离去的坤道背影细细打量。她总觉着见过此人。 “母上,您认得那个坤道?” “认得。那是昌祥公的弟弟,扮做女子模样,帮着咱们抵御妖邪。” “男人……?” 朱寿愈皱眉。她何曾见过男人?她最讨厌男人,便是自己的弟弟都是亲手掐死的。世上钟爱于她,人人都喜她,敬她。纵然她亲手掐死那臭男人,也无人怪罪。侍女还要帮她遮掩,说是玩闹失手所至。 这夜里,朱寿愈发梦了。她梦见了一个小道士,那小道乘着七彩祥云,到宫中去求亲。 她拿着棍棒,将那些说媒的婆子尽数打了出去。 “我这公主府,又岂是尔等这些烂货能来的地场?” 说完这话抬头看见了乘云的道士,不知怎地就脸红了。 她猛然惊醒,这男人她见过。真的见过!但怎么见着的,她却想不起来了。圣人血脉,遭人道神道庇护。她从来都是心想事成,竟有模糊的记忆碎片渐渐浮现。 一个男人化作一道流光落下,手中掐诀帮她拦住了那人屠妖军。 她骤然觉着,就该是这样的男子才能做我朱寿愈的夫婿。 而杨暮客对此一概不知,他躺在飞舟里睡大觉。 一路几千里,他懒得乘云飞回去。好几十日不曾合眼,就算是筑基修士也累得肝儿颤。 飞舟两日披星逐日,终于抵达了京都国神观。 战时一切从简,这飞舟直接落在了国神观的院落里。杨暮客大步流星走到了观堂,掐诀钻进了神国之中。 国神朱明明依旧是亲自来迎。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国神大人不必多礼。贫道此回,乃是遇见了诡异之事。请国神帮忙一同分析。” 杨暮客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事情说得清楚。 朱明明秀眉紧锁,“上人。可曾感应到根脚?” 杨暮客试探问她,“是南枭国的国神所言么?” 朱明明当即否定,“那天妖畜牲正与我真身对峙。如何能分神去干预上人。托元帅大人的福,她于战场摧枯拉朽,大势已成,我则能从容应对神庭之战。” 当地一声。神国震动。 朱明明面上笑意全无,“看来本神无暇与上人多聊。上人借手一用。” 杨暮客干脆地把左手递过去。 只见朱明明在他掌心留下一道敕令。 “上人。朱颜国上下国神尽数听您调遣,您若遇见了国中作祟妖邪,可呼神相帮。我要去全心迎战,不敢耽搁。” 这神国之中空空荡荡,只剩下小道士一人。 杨暮客看了眼手中敕令,能动用神国的香火……不必支出自身寿数,他自是能放开手脚。便借国神观香火神力开始占卜。 女帝在宫中得到袁母战报,并且密信之上言说了道士提醒。她即刻下令,调动公侯率领守军开始全境巡查。大军尽数南调不假。但她还没动用这些勋贵封地的守军。为得就是防止南枭国乘虚而入。 本来趁着休战五十日,民生运输通道重启,才放松管制两日后再次戒严。 一片怨声载道。 昌祥公府内,贾小楼得到了女帝的调令。 “玉香,随我出征。” 小楼着乌金蛟鳞重甲,骑坎马之妖。身旁有玉香这妖修行走护卫。率公府三千骑开始沿着官道盘查。 早朝过后,内阁诸臣随女帝来到了议政殿。 黎中堂前段时间代女帝出征讨伐天妖,身上血腥味儿还没散干净。她恼怒地看着女帝。 “陛下!政令岂可朝三暮四?民生物资停在半路,地主正在准备冬种。若分远近,有些地方才动身,马上就耽搁下来。您不该一意孤行!” 女帝轻轻笑笑,“黎中堂息怒。您也是天癸来了吗?” 黎中堂奇袭一滞,这话她常用来打趣女帝,如今也被反问回来了。 “什么时候了。陛下还有心思说笑?” “朕不说笑怎么办?两难择其轻。民怨拖一拖便过去了,等她们看明白事出有因,反而还要谢谢朝堂政治清明。但若因为内防空虚,被邪祟得了便宜。届时民怨又如何来平息呢?朕自是为了子民着想……” 小道士乘云一路直奔东南。 西南为国战战场。东南则是乱星堆蛮荒之地。那原本的富庶之国,被南枭国撺掇后四分五裂,最终沦为了山山有匪,军阀各自为战之地。 冬季此处气候干燥,杨暮客开着天眼看见呜呜泱泱的乱匪冲进了朱颜国境内。 这是人道之事,他管不得。便手掐唤神诀,招来了城隍。告知让城隍前去托梦,边境郡守好早做准备。 他则从东往西飞。 这长长的正南边境是一条山脊。山脊背后则是无人地。 本来也有一个国家。南枭国把这个国家祸害得比那乱星堆还厉害。后来被妖精吃光了,只能叫做无人地。 那六个妖修正是来于此地。去战场谋血食,只是贪心作祟。但若翻山越岭进犯人道……犯天条啊。 杨暮客乘云立在半空,看着妖气腾腾的山脉。无数妖邪已经整装待发。 他滋溜就跑了。 傻子才一个人硬撼妖军呐。 赶忙回到了国神观,传讯报与国神朱明明。 一个护法游神钻出来,“国神大人与外敌激斗正酣,上人快快随小神,入国主之梦。交代清楚。” 杨暮客就地盘坐,阴魂出窍。他随护法神一路穿梭来至深宫之中。 冷清。这便是他的第一印象。他已经走过了许多国度。最冷清,莫过于冀朝老圣人留下的后宫。但此处比冀朝皇宫还要冷清。 那雍容女子睡得正香,游神与阴魂化作两团光晕,钻进了她的灵台之中。 “护法神黎姑,参见人主。” 雍容妇人正在花园里头择菜,抬头看到一个宫装女子领着一个小道士。 “黎姑?齐岚公黎将军?” “正是本神。” 妇人皱眉看着小道士,“这位是?” “这位是来助我国抵御妖邪的修士上人。” “贫道上清门紫明。” 妇人低头想了下,明白了自己是在做梦。 “朕俗名朱捷,字明慧。上人叫我明慧便可。” 杨暮客轻笑一声,套近乎道,“贫道与昌祥公贾小楼为干亲,可不敢直呼圣人名讳。还是按照规矩叫您陛下。” “昌祥公的干亲,那想来上人年岁也不大。” “是不大。”杨暮客这话说完,直抒胸臆,“启禀陛下,贫道于正南边境山外观炁,妖风狂烈,意欲北上。” 女帝怔怔看着小道士,“妖军?比之你们在罗朝那次何如?” “有强无弱……” 女帝叹了口气,“我说这南枭国怎么放任袁母南进。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你是修士,不知有没有办法教我?” “贫道不善国事。” 女帝和蔼地看着小道士,“你这般年纪,若与那贾小楼几近,可是要我封你一个爵位?如今我正准备平乾坤,你该是一个好例子。” 杨暮客赶忙推脱,“无功不受禄。” “黎将军说您在助我朱颜国抵挡妖邪,此言定然非虚,何来无功?单就此回前来报信,就该封赏。” 杨暮客只能龇牙一笑,“修士……不涉凡事。” “那便算了。” 女帝梦醒,看到一旁打瞌睡的女官。 “萌儿啊。” “婢子在。” “去,把黎中堂,兵部尚书都给我请进来。大事儿,耽搁不得。” 皇宫议政殿灯火通明。 “袁母大军不能挪移,正南妖军要各家勋贵调集私军,先守住第一道防线。待袁母战胜,则可调转兵锋,围剿妖军。” 女帝看着兵部尚书,“爱卿,你觉着……勋贵私军能面对山崩而不改颜色吗?” “这……臣以为……” 女帝摇头,“明日一早就张贴告示,民间募丁女……” “圣人,能战的丁女都去前线了。剩下的,如何能短时间训练有成?” “训不出来,就用人命去堆。总归不能国破家亡。丁女不够,就募丁男!” 黎中堂面色凝重,终归还是挡不住圣人之意了。 等二位朝臣离开,女帝揉搓着自己的膝盖。 “莫山啊……朕……言出必行……你看见了吗?” 莫山,来自中州。在这男卑女尊的世界里,他文采斐然,他身段潇洒。他与东宫储君两情相悦。有二女一子,人生圆满。可惜不寿。 杨暮客回到的西南战场前线。朱颜国境内的事情,他能做的都做了。余下事在人为,只能归于此地,帮着师兄守住道场一边。 飞舟抵达中军营地,蔡鹮上来迎接。 朱寿愈看着杨暮客亲昵地捏了下蔡鹮的腮肉。不知怎地胃里反酸。 杨暮客眼底金光一闪,瞥了一眼这公主副将。 第14章 伴道侣真心所付, 杨暮客回到前线,默默领着蔡鹮去帐中复命。他与袁母商谈一番,说明当下国中局势。 自此消失不见。 他是藏起来了,乖乖坐在云头,静静观察这个世界。 归云师叔传他引导术思想精髓。修士修因果,乃是修己。非种因求果,道法自然。 下方营盘之中,公主副将操练归来,侍卫环伺,只身入帐。主将与副将商讨军备,杨暮客一个耳朵听一个耳朵冒…… 此时已是停战十日后。 袁母治军严谨,一切有序运行。 氛围祥和,亦无妖来犯。小道士自在逍遥。 他的离去与归来,好似没改变任何事情。他,仅仅作为一个“人”,参与了这方天地的因果。 这天地图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有言,其曰为象。 不可干涉凡尘这天条铁律,杨暮客体会愈加明晰。 倘若修士干涉凡尘,会有什么结果? 那便笃定作答,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因心中挂念着师兄俗身,不免想要起卦。但想起要支寿百年的场景,犹是心有余悸。他搓搓手,拨弄下阵盘,放弃了占卜的打算。 修士要面对自己的因果,自己的劫难。 占卦亦如是。万事只能观其形,不得全貌,则不可称象。观其一面,另一面是求不得。 当下占卦对杨暮客来说,更像是愿意付出多少代价,才能站多高,看多远。 所以。占卜,到底是什么?杨暮客故此认为,只是求顺心,求安心。人之常情罢了。 他这筑基修士,外出在人道之中走了一圈儿,人味又回来一点儿。言之玄之又玄,不过经验之谈。不如人意,十之八九…… 小道士唯一能做得,便是于此守住师兄化凡的道场。师兄的因果。他干预不了,也处置不了。 且说贾小楼当下身披重甲,已经前往朱颜国正南边境驰援。 一大群妖军翻山越岭,这些妖怪少有能化人的。但都身披甲胄。 豺狼虎豹披着铁骑马铠。猴子穿着裙甲提到前胸。各家妖军都立着大旗,字迹歪歪扭扭。 妖军前锋出来叫阵。 “我家大王差我来此下战书。我巴云国顺应天命,前来讨伐尔等乾坤逆乱的无道女儿国。若是识相,就乖乖投降,罢了那女帝的帝位。我等自然好言退兵。如若不然,百万大军开进你朱颜国境内。至此生灵涂炭,也怪不得我等。” 黎氏庶女黎荃策马上前,“笑话,尔等妖精占领人国之地。安敢延称巴云国号?一群妖孽组成的乌合之众,来犯我朱颜国边疆。我朱颜国讨伐南枭,欲趁虚而入,果真是那没教养的妖精所为。” 妖军前锋哼哼一笑,“巴云国何曾灭国?巴云国人道纷争,一片国内乱象。我等虽为兽,与那人食人之妖何异?当承大位取而代之,神道不曾降下责罚。尔等仗着武力逞凶,冒犯南枭国。我巴云国自是同仇敌忾。” 巴云国神是一条大海蛇,此时竟然现形。 妖气之上庆云辉煌,两相比较,诡异至极。 而朱颜国国神此时正在西南边境与南枭国国神争斗,无暇兼顾。 女将一侧瞬间落于下风。 妖军前锋嘎嘎一笑,“你这泼妇,且看爷爷手段。” 那化形妖精二话不说持刀就砍。 此妖化形,有妖丹。不管如何,非是凡人能敌。黎荃扯着缰绳往后飞奔。 朱颜国与妖国战事,也就此拉开序幕。 小楼站在营地高塔之上,看到自家副官策马成功逃离。龙龙跑获胜中,她不解地问玉香。 “这些都是妖精,与修士何异?他们这么大喇喇地来我朱颜国打战,就不算干涉人道吗?” 玉香当下亦是身着重甲,“不用天象法术,不施展道门术数,只用天赋神通。并不违背正法教与岁神殿的规矩。” 火器声隆隆作响,炸得妖军阵营遍地开花。 第一战看似朱颜国占了上风。 但那些妖精只要不死,残肢犹在便能接上。不多时又活蹦乱跳。 朱颜国大军看到此景俱是倒抽一口凉气。 所有人都不禁心头疑问,这仗,还能打吗? 军阵之中俗道赶忙上前,布设大阵,行科演法。 她们呼风唤雨,阻妖军进程。俗道支取寿命换法术,肉眼可见的衰老下去。 地面当下泥泞不堪,妖军竟然钻出来好多鼍龙搭成了肉桥,驮着妖军前锋向着营地袭来。 贾小楼率领自家昌祥公亲卫于西门迎敌。 数只猴子跳上跳下,许天真举弓便射。 飞矢流星将猴子扎在草地上。许凡人手持镔铁棍,捶打着冲上来的牛怪,砰砰声不绝于耳。 纵然都是凡人。但只要杀出了血性,面对妖精再无畏惧之心。 一只五尺多长的大蝙蝠半空冲来,小楼抽出宝剑斜劈一道寒光。 百炼宝剑将那蝙蝠精足下的长槊砍作两截。奈何妖精会飞,许天真射箭,它七扭八扭尽数躲了,只能任其离去。 正南方接敌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京都。 皇宫中女帝已经彻夜未眠。她脑子里尽是朝堂议事。 男子为官,六品为极限。欲升五品就要去势,这个口子该如何去开?那些太监,能信得过吗?他们能与朕同路吗? 她还需要向勋贵解释,也需要向民众解释。 众人以为。是朱颜国对南枭国用兵,才引出了南方无人地妖精出击。若讨伐南枭这一战不打,则无当下的灭国之危。 讨伐南枭国,是她一力促成。这些年放任袁母在南边郡挑唆战事,不知多少弹劾奏章放在她的桌案前。但她都不予理会。 该如何向朝臣与子民辩解,女帝找不到方法…… 说那南枭国到处推行诸侯议会制度? 朱颜国南方周边国度俱是乌烟瘴气。若不打掉南枭国,如此情形早晚会出现在她们国内。 若说此话,这些诸侯勋贵更要蹬鼻子上脸。陛下您瞧,我等是如何忠心耿耿,不曾理会那南枭挑拨。她们可是最会趁势要挟的贼子。 说开疆扩土? 若说此言。朱颜国女子当家,本就该只求小安小富。弄了偌大的国土,如何治理?如何能选拔出众多比男子更强的女官?最终还不是要开设男官职位……定然有人言,陛下,您僭越了。 其实这些都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她要如何稳住西南陈兵的军心。 休战五十日,东南暂且安定。但正南妖军来袭,这些杀红眼的兵将如何肯安稳等待。她自是放心袁母,但其余人呢?这几百万大军可非是袁母一手带出来的。 所以她只能等待袁母来信。 夜深人静,女官终于送来急报。 女帝在灯下轻轻打开纸鸢…… “陛下。臣听闻故巴云国妖精南下犯我边境。如今虽休战,但为提防南枭国贼兵,不可妄动。臣以为,南枭国定然许诺了无人地妖精,布下阴谋诡计,等臣上钩。是以,当不变应万变。陛下举国之力,为供我军兵甲之需,战马之需,粮草之需。此时可尽数驰援正南。待我军战事再起,臣将以战养战。不负陛下所托。” 女帝终于展颜一笑。 第二日朝会。女帝孤坐高堂之上,俯瞰群臣。 国库出资抚育民生,内阁全票通过。 女帝此时言说正南战事,“诸位家中有贤能之将领,也莫要藏着掖着。此时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否则尽数从民间募兵,训练起来也难堪大用。以老兵带新兵,阻战南边!朕责令尔等,出人。朕出兵甲给养。如此浩大功勋,若是尽数落于民间,想来尔等也不服气。” 黎中堂身着朝服,眉头紧皱。 她环视一周,最终迈步上前,“启禀陛下。如今各家公侯已经派遣卫队前往正南。若再遣人上前,国中治安恐要告急。” 女帝点头,“爱卿所言极是。吏部,礼部,两部加急商议,拿出战时治理章程。增加临时律法,一切从严!国中事务尽数进入战时管制,不分公私。大胜之后自有封赏。” 礼部和吏部两位尚书上前,“臣领旨。” 朱颜国,这贴花黄轻罗裳的女子之国。在一条条政令之下,上下充斥着铁血的腥气。 杨暮客浮在云头,轰然的金炁洪流吹得他头晕脑胀。 这还只是西南,那正西的金炁是要有多凶猛? 人道大势,在寒冬岁末之间,映照着白虎星象虚影。那头猛兽睁开了眼睛,露出寒芒。 小道士赶忙立正掐子午诀作揖。 他自是一点玩笑之心都无了。 金炁成煞,这些凡人……他们知道吗?这是要死人的,会死很多人。 云下大帐之内。 袁母身着甲胄,拿着各家斥候汇报。 她一手拿着小棋,在地图上轻轻落子。 朱寿愈冲了进来,“母上!南方的妖军打进去了!我等难道就此眼看着自家边境遭受妖邪蹂躏?” 袁母抬头看她,“朱将军。这里是讨伐南枭国的战场,正南无人地戍边与我等无关。” 朱寿愈怒目而视,“休战五十日,末将愿率大军前往驰援,讨伐南枭国战事再启之时定然领兵而回。” 袁母嗤笑一声,“公主殿下。毛病又犯了?营中军法无情。” “可我等在此任由南枭国趁停战重新整备,毫无作为。又放任南方妖军侵袭,这又是什么道理?” 袁母虽不想解释,但无奈对面是女帝最心疼的二女儿。 “聚势。势成之时,摧枯拉朽。” “又是聚势。母上大人总是说势,可这几百万人蹲守在前线,一动不动,何来势气?若那南方被打穿了,怕是成了丧家犬一路跑回去救急!” “殿下岂敢不信女帝?” “我……”朱寿愈一肚子牢骚尽数被呛回去。 目送朱寿愈离开,袁母走神一瞬,没抓住手中的小棋落在了地图上。 她也只能相信,相信国内此时能应付妖军。 灭国之战,没有停下来的理由。若此时分兵,则注定半途而废。 也定叫南枭国的阴谋得逞。 举国之力,只打下来些许领土。而那诸侯会盟的国度仍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朱颜国内则要声讨朝廷决策失误,耗时耗力,却无任何成果。一切罪名都要背在女帝身上。 她袁母,也要被钉在史书中的耻辱柱上。 朱寿愈疯了一样操练手下军士,但袁母并未管她。 平日多作训,战时少流血。这也是好事儿。更何况西南俱是精兵强将,让这公主去折腾,反而能激起这些将士不服输的性子。战到最后,都是比狠罢了。 金煞之下,人心浮动。 血腥味从地表蒸腾到了天上。草丛里的兔子瞪着红眼珠,大门牙咬穿了水牛皮,滋滋喝着鲜血。 杨暮客闻着妖风的味儿,找到了欲想从战阵中获利的妖精。 无人地的妖精打战是为了多吃人,而这边的妖精,则是要采人道气运,巩固自身。 “从哪儿冒出来的贼妖?这威风凛凛的人道军阵,也敢近前作祟?” 一只毒鼬不过一尺多长,这妖精看着虽小,却也是个妖丹老怪。 毒鼬磕头作揖,“不知是哪一家宗门的爷爷。小妖不敢伤天害理,不过是于此处采些灵炁。” 杨暮客落下云头,俯身看它,“采炁便采炁。放出迷魂毒烟作甚?” 毒鼬缩着脖子,“这是天赋神通,收不回去的。” 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释放迷魂毒烟,滋扰人道。贫道应朱颜国国神之约,有惩处之权。祸乱人心,当杀!” 噌地一声,两柄宝剑出鞘。伴着阴阳图旋转,将毒鼬释放的妖气尽数抽回来。一个黄烟大漩涡就此生成。 老阳之位生火,黄烟遇着火星就着。 杨暮客掐着御火诀,从容地行走于火焰之中。 毒鼬呵呵笑着,越长越大,起身变成了一个俊秀男子。 “才筑基的小道士,也敢在人道战场上装腔作势?” 但这毒鼬弄错了,筑基和筑基可不一样。 咱们这位,上清门观星一脉,修持正法。天下间的筑基修士,可没几个比他强的。 毒鼬属火,所以一点儿火星就能把那毒烟引燃。克火,自当取水。 杨暮客手中掐御水决,混元法合无上水意。三魂火功德之光闪耀,阴魂化水德之神,尽数法力运转之下不畏骄阳。 “混元水浸之术。” 这黄皮子一瞬间就被煮熟了。 朱寿愈方才觉着战阵有些变化,手底下的兵都目露凶光的看着她。但也只是一瞬,她起初以为她猜错了。 但看到军营里俗道住处的一个坤道小跑出去,喜滋滋地拿着一个圆球丹丸回来。她猜到是谁了。 是那个男扮女装的,见她一面就跑了。杀了妖精还要把东西给那坤道玩儿,却不知送到她这宫主面前。 她妒火中烧。 第15章 来采朝霞薇露。 军营入夜,再无喧闹。 黑暗和静谧助长了劣性张狂。 朱寿愈领着几个侍卫将俗道的帐篷围住,两个军士进去。只听见哼哼两声,她们把蔡鹮从里面拖出来。 哒哒马蹄声渐行渐远。 白日里练兵的场地有宫主留宿的营帐。 蔡鹮被人扔在一角,朱寿愈披着大麾走进去,两个下人搬着一个屏风,将床榻和蔡鹮隔开。 夜里一阵清风。 营帐门帘被向里吹开。 朱寿愈绕过桌案,杯中茶水涟漪浮动。她轻轻解开大麾的绑绳,从肩头滑落。 这宫主常年习武,身姿窈窕。薄纱衣裙使肌肤若隐若现。她轻轻回头看向门口,一个小道士静静站在那里。转身笑而不语。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不知该看还是不该看。 他腼腆一笑,“宫主殿下。你我军中同僚,为何要绑了我那道友。” 朱寿愈静静打量小道士,“怎不扮做女子模样了?” “弄假何必当真……” 朱寿愈点点自己的脑门,“你……对我用过术法。” “确有此事。” 朱寿愈见小道士如实作答,笑得越发开怀。她端正地往床榻上一坐,抱着膀子,“但本宫天地眷顾,你那办法无用。我还是想起来了。这是迷魂术,还是障眼法?” “启禀殿下,是迷魂术。” “你好大的胆子,敢对我用迷魂术。冒犯了皇家威严,你担得起吗?” 杨暮客只得欠身作揖,“规矩历来如此。” “所以这回还要用那迷魂术?身为修士,便可以将我等凡人视为蝼蚁?” 杨暮客依旧老老实实作答,“如此也是为了护住殿下的运道。凡人与修士沾染因果,实属大不幸。” 朱寿愈不信,昂头道,“我乃皇家子嗣,圣人血脉。你又凭什么觉得,你能污了我的运道?” 杨暮客暗暗叹息,抢白道,“殿下。非是污了您的运道。而是折损……” 朱寿愈大喝,“放肆!你这男子坏我朱颜国规矩,潜藏在女子军阵之内。居心不良,还妄言说损我运道?我看你就是一个妖道!” 杨暮客无奈,指尖掐诀,又要施展迷魂术。可不能让这跋扈宫主再胡言乱语了。 但术法扑面而去时,朱寿愈身上金光四射,将杨暮客的法术尽数挡住。 杨暮客愕然看向朱寿愈。 朱寿愈此时面上尽是洋洋得意。 “你这道士,想来是一路帮着我们军阵驱邪除煞。但就算没有你们修士,我们这凡人一样打得过妖精,过得去煞地。明知世上危险,又岂能不备防身之物。” 说着,她还把从蔡鹮身上搜出来的妖精内丹把玩。 杨暮客盯着朱寿愈手中的内丹,“殿下,此物乃是贫道赠与道友磨砺道心的物件。里面封着妖怪精魄,引人邪念滋生,您还是快快放下。莫要把玩了。” 朱寿愈看看手中内丹,轻声问,“那坤道不是凡人吗?” “道友入道全真,恪守清规戒律。遂可御外邪自正。” “我这一生最厌恶男子,你既救我一命,又与我有了缘分。不若就此于我帐下当个面首。我若日后诞下孩儿,可选一个随你姓氏。对了。你姓什么?” 杨暮客顿时一脑门子官司,这骄横宫主当真惹人厌烦。只是见了一面,连孩子姓啥都想好了……这不有病吗? 若能一巴掌拍死她,当真大快人心。 “贫道不舍元阳,做不得面首。叫宫主殿下失望了。” “本宫问你姓甚名谁!” 杨暮客装都懒得装,站直了腰杆。他手背在身后对着屏风一指,嘿了声,“您不是心知肚明吗?” 嘭地一声。 屏风被踹飞了,一只光滑小手夺过朱寿愈手中的内丹。 “道友,快用迷魂术把她神魂蒙了。” 蔡鹮拿着茶杯顶住朱寿愈白皙的脖颈,不停地给杨暮客使眼色。 杨暮客看着蔡鹮鼻青脸肿的模样,哀叹一声。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足下生风,眨眼间冲到了二女身前。伸手一指定身术,将蔡鹮从那床榻边上扯出来。 “你这全真就是这么修的?” 蔡鹮撇嘴,“不然哩?” 杨暮客叹了口气,“怎地比给我当婢女时性子还野。” 他才松开蔡鹮,这坤道揉揉脸,上去就要抽宫主一个耳光。 杨暮客赶忙拦住,“咱犯不上对她撒气。” “本道长若不打她一顿,我道心不畅。道友!道爷!你要阻我修道吗?” 杨暮客看着蔡鹮眼中凶芒毕露,“我叫你一声姑奶奶,你还嫌事儿不够大吗?我迷不住她的神魂。这女子不知有什么护法之物……” “那我搜搜?” 杨暮客扯着她跑到远处,避瘟一样逃开朱寿愈。 “搜什么?出家人动怒,还要偷窃。你这坤道怎么在道观受戒的?” 蔡鹮雨打清荷,“以前随着您,我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嗨……杨暮客咬牙看着被定住的宫主。人前显法,这规矩破了。不过是早就破了。他救急之时就该先用了障眼法,再用迷魂法。一时疏忽,导致这场闹剧。 趁着还不算干涉凡俗因果,要好好跟着宫主做了了断才行。 “宫主殿下,缘分好聚好散。不知您可否当做今夜我等不曾来过?” 茶水浸透轻纱,朱寿愈遮掩身姿。她侧身瞧着两个道士。 “本将军此时喊上一声,数万大军皆调来此地。尔等插翅难飞。纵然你这修士能隐藏身形,那她呢?她那两个亲随呢?” 杨暮客只得轻笑,做从容之色,“所以您大人大量,不记小人过。” 朱寿愈思量许久,才下定决心,“你们走吧。嘴巴严实些……若被人晓得今夜之事。你那干亲姐姐贾小楼,我饶不得她。” 杨暮客龇牙笑着,齿间吁出一丝寒风。 “多谢殿下。” 继而他手中掐诀聚木性灵炁,轻轻一挥后蔡鹮面上之伤尽愈。 朱寿愈亦是不曾言声,冷冷看他们离去。 杨暮客把蔡鹮送到了袁母的营帐前,对她说。 “你进去,将今夜之事跟元帅好好说清楚。她这般嚣张跋扈。今夜之事,明日定然有人议论纷纷。唯有元帅定调言称是她出手救急,方可化解因果。” “道友放心。我明白其中利害。” 小道士直接踏云而起,藏匿夜空中。 云头开天眼,扫视周遭。 他心中有疑……今夜朱寿愈心起邪念,是否有妖邪在作祟拱火儿?但环视一圈儿后,莫说妖怪,连活物都没几只。 这些天中军练兵,能跑能飞的都被杀光了。 修行不止,外邪不尽。杨暮客只能安稳打坐。将这宫主所为,当做他道途中的外邪。 正所谓一语成谶。 朱寿愈,此时对杨暮客已经恨之入骨。 第二日,朱寿愈操练队伍越发狠了。原本其余纵队还有比较之心,但见那副将如此严苛,索性鸣金收兵。让这副将领着自己的亲兵去作训。 袁母终于差人来报信,告知有事儿召见。朱寿愈扔下节令,策马离开营场。 “你不知轻重了些……” “军不训,则不言勇。末将所为,只是为了战端再启后,能依母上所言,势如破竹,摧枯拉朽。” 袁母和蔼一笑,“殿下明白我在说何事。” 朱寿愈理直气壮,“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不明白。过来看看,这是京都送过来的战报和政令。过些日子,圣人宫中要招夫纳婿。殿下要多一位后父了。届时我等远在战场的军队也要庆贺一番,加餐加响。举国同喜。” 朱寿愈那明眸中闪过一丝黯然,快步来至书案前头。 正南战场大捷,勋贵私军队伍初期虽落于下风,但越战越勇。 尤其是黎氏几位少女将军,大放异彩。率亲军穿插作战,勇猛克敌。 朱寿愈看到了昌祥公贾小楼,浑身上下顿觉不适。这忽然窜出来的名头,怎么就能登上捷报封赏名单? “听闻贾小楼被那干亲弟弟一路护送回来,途中闯出了好大名声。如今看来,这女子早年诸育院中也算学有所成,文成武就。” 说到这儿朱寿愈叹了口气,再道,“她怎么就这么好命。能遇着一个修士给他保驾护航……母上大人,她那干亲弟弟杨暮客如今坐镇我们军中。看来与那干亲姐姐也没那么浓情蜜意。我若招他做入幕之宾,您觉着如何?” 袁母盯着她看,“你知他是修士。怎么还能有这种心思。” “末将又不阻他修道。” 袁母知其过往,知其本性。劝是没用的。恐怕利害关系,也阻挠不了她心中计划。 这元帅御使军队轻轻松松,但对权力争斗最不擅长。她清楚朱寿愈因何而乖张跋扈。 女帝只是可怜朱寿愈,是女帝犹在东宫时诞下的孩儿。她只是念着那个男子留下的血脉。这小丫头太聪明了,恨意也来得太早了。 朱颜国京都之中。 因为勋贵尽数调往前线,致使城中安宁起来。没了莺莺燕燕,没了曲乐声声。 季通在昌祥公府中苦读,挺大岁数男子,自是也没人说他闲话。只当是一个在中州久考不中第的人,来朱颜国碰碰运气。 旁人把他当做昌祥公的门生,为昌祥公进入朝堂做铺垫。 毕竟这季通若是当真想当大官,男子身份是一个过不去的坎儿。没人真把他当回事儿。 因女帝招夫,公府大街的女掌司急得心头火燎。各公府按理来说,都要派出适龄男子参选。侯府大街那头已经有十好几个,但都评为次等。不入选。 黎公家里头男子没合适的,都与旁个结亲了。道公家里有个幼男,岁数还太小。 巧了这日季通出去借书,让女掌司瞧见。这女子嘿嘿一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季通赶考,身份凭证一应俱全。一生不曾婚配,今年四十余岁。比女帝小了十多岁,年龄尚好。人不算丑,练就一身武艺,曾为捕快。又会些易数。 这季通与女帝当年在东宫的男伴如出一辙。 她便写了封信,递给了京都衙门。 黎中堂拿着京都府衙递过来的帖子。嘴里轻笑。 这季通,当真来得及时。女帝选夫,说实话,如今选谁家都不合适。 她们黎氏一手推动选夫此事,定然不能挑出来自家的男子。所以没成亲的都划为庶支,藏起来。道公家更干脆,根本不掺和。 至于那些个侯爵。拿着战功不算,还想在皇嗣上面做文章?好大的狗胆! 如今圣人一心想着平定乾坤逆位之难,将男子入朝为官这个口子放开。凭这季通,定然不是合适人选。外来的,怎么会心向我等勋贵,自该是找一个懂知心话的及第。那就把他划到男夫选列当中。 可怜季通抱着重重的书箱,迈过门槛走进昌祥公府中。他却不知,自己前程已经被人定下。 这夯货嘴里念叨着,“等那小少爷回来看见某家,定要大吃一惊。某家也能学富五车,把请来的女先生都辩得哑口无言。” 杨暮客在云头打了个喷嚏。准是季通这个不省心的又在嘟囔他。 小道士心中暗想。贫道护边境战事不受妖邪侵扰,可比科考重要的多。学不成,暗地里骂贫道算什么东西。待我回去定要好好收拾你。 一连过去三十多日。离停战之约仅剩一天。 五十日内,朱颜国与南枭国边境一直严阵以待,不曾有丝毫放松。 纵然正南的无人地妖精袭击边境,这些大军仍无撤退迹象。南枭国内已经乱作一团了。 议会之中,公爵互相指摘,大骂对方决策失误。但离停战仅剩一天,该如何去做,至今尚无吵个名堂出来。 夜色里,袁母身着铠甲,站在高台之上。 “陛下为了保我等出征大胜,欲结亲冲喜。天时,地利,人合。俱在我女国这边。此回出征,为得是剿灭宵小,为得是万世太平。诸位,旗开得胜!” 这些个女将军大声呐喊附和,“旗开得胜!” 夜色中大军开拔了。 “孙萧,你率军十五万,从南枭国与无人地交接之处,直插南枭腹地。且战且走,不占一城,断其通道。致使我正面大军与尔等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女儿得令!” 朱寿愈作为袁母副将,疑惑地看着这一幕。 “母上,这是否太冒险了。十五万大军孤军深入。与您唯稳的战法不符……” 袁母呵呵一笑,“我数十年唯稳,为的就是今夜。你猜不到,那些玩阴谋的能猜到吗?” 杨暮客随着大军移动。眼见这春意来临,金风却不止。 冰露落于山巅,他手指发麻。这是要死多少人? 如何才能停止…… 第16章 喜佩骄阳, 朱颜国展左右翼先锋,中军前出。 骑兵快马如飞羽疾射。 战线千余里,处处烽烟。 南枭国内,面对如莲绽放的合围之势。守军节节败退。 议会厅堂里,诸人面色铁青。 主席之位坐的是汤公,书记是卢公。 柴,罗,魏,敖,鲁,潘。六公围坐。 池公坐在众人对面。 在座九人,便是南枭国的权力中枢。 停战五十日,给了南枭国喘息之际。他们本以为,无人地的妖精会牵制朱颜国,解国战之危。 杨暮客若在,定要说一声。你们这“围朱救枭”之策,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 池公作为举议者,被诸人诘难。他也不反驳,只是静静看着其余八公。 “都骂完了吗?若不能打,孤准备回去整军迎敌,正面打不过,那大家各自为战。山川树林,匿于其中,总好过被那疯女人一口吞下。” 议会之上无声。汤公目送池公离去。 嘭地一声,姓卢的重重砸在桌案上。 “什么东西。” 魏兰公呵呵一笑,上前劝书记消气。 打,还是要打的。打赢打输都不要紧,不就是丢了土地。南枭国亡了,便往东去。无人地,乱星堆。大把地方能让他们重整旗鼓。 是的。魏兰公从来就没想过能赢。 数十年来,袁母南方侵袭南枭国,南枭国一战未胜。面对如此猛将小股侵扰,南枭上下都无一策,更何况朱颜国举国之力讨伐呢? 卢尚公指着魏兰公的鼻子骂道,“就你是和事佬!大船早就准备好了吧。跑谁不会跑?这千年基业说扔就扔,你姓魏的当真是好魄力!” 魏兰公则起身一揖,直追池公而去。 主席汤博公无奈叹息,“好聚好散吧。” 他抬头看向屋外春日暖阳,“祖宗干不成的大业,到我们这些人渣手里也翻不出花儿。” 楼宇之外魏兰公追上了池洹公。 池洹公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其人追上。 “池君,且慢。” “怎地。魏君还有政令要嘱咐小弟?” 魏兰公自嘲一笑,“议和本就是我提的,你做了出头鸟。实属不该。本君早就劝过,打不赢,不要打。若早早投降,她们还敢灭国屠囚不成?” 池洹公只是默默笑着,不答此事。他只是想胜一场,哪怕一场都好啊。 俩人走出内阁之外,议会公侯三三两两看着九公有二人走出。大气不敢出。 池洹公看着众人,“散了吧。组织民众迎敌。女子当家之国,是不会给尔等这些男公男侯留后路的。满门抄斩,怕是都算留情了。” 等二人出了议事庭,魏兰公邀池洹公登车。 “回中州的船都准备好了。” 池洹公听见此言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中州也在打,怕是到那地场,也难有个安宁之所。” 魏兰公则主动斟茶倒水,“朱颜国打掉咱们南枭国,天妖羽绒贸易眼见着就要停了。诸君手中的存货在中州豪商眼中,那就是天下奇珍。等着朱颜国平定南枭之乱,重新布设政道,没个三五十年做不成。乱星堆的那些匪祸被我手下利诱,去袭扰朱颜国东南边境。正南有无人地的妖精作祟。这朱颜国,百年都不要想着安宁。那些女子睚眦必报,等着此地事情平息,难保不会向这两处用兵。咱们将此事与中州皇朝说个明白……” 池洹公以茶代酒敬他,“我儿在中州静候魏君佳音。” 杨暮客飘在云头,封了五感。他闭目不视,闭口不言,充耳不闻,鼻息不吐,静身不动。手中静静掐着三清诀,打开了阴门,任由朱颜国神官出入。 战场亡魂被布袋子收走,分门别类装好。 有女将之魂,这些能筛选出可受香火当做护法游神。 有女卒之魂,这些会书记战功,存于阴间培养阴德蒙荫子嗣。 有南枭国男子亡魂,喂犬妖用。 池洹公组织各郡守军开始化整为零,小股袭扰的确给袁母带来些许麻烦。 毕竟不知敌人何时何地出现,时时防备消耗过甚。 朱寿愈提着一个南枭将领走进大营里。路过那女童哭喊要阿父的囚营,她用力撕掉了俘虏的耳朵。 在朱寿愈见到此人时,已经被阉割完毕,并且喂下了使人痴蠢的药水。 “母上,此人姓池,是那池洹公的亲信。末将在玉荷山外放火烧山,找到了这群鼠辈的洞窟。” 袁母皱眉看着朱寿愈扔在地上的敌将,“抓回来作甚?你不嫌脏了自己的手吗?” “他家公爷到底下达了什么命令,总该问个清楚。末将提他来,自是让母上问个明白,由您来做决策。” “那便问问。” 袁母放下手中笔,让侍卫搬了个小矮凳给这俘虏坐着。 “你姓池?” 男子浑浑噩噩,“我叫池榔。” “你家公爷如何分散军力?是否有精锐隐藏?” “打光啦……”说到此处,男子露出一嘴红牙,竟然清醒一瞬,“尔等不留俘虏,赶尽杀绝。这等残忍战法,还想让我们投降吗?袁母!你也不怕日后遭报应!” 袁母摇摇头,“本帅便是尔等的报应。是你们毁了巴云国,变成无人地的报应。是尔等毁了丽国,变成乱星堆的报应。拖下去,凌迟。也算对得住他的姓氏。” 正面战场果真是势如破竹,如水漫河堤一样。南枭国全线溃退。 一支十五万人大军组成的奇兵忽然出现在了南枭国白骨郡。 这里因为处置无人地妖精吃剩下的骨头,做成肥料而出名。 从白骨郡开始,如同一把尖刀插入了南枭国腹地。 藏匿山野袭扰也是需要补给的,这一把尖刀变成了南枭国最后抵抗的放血之处。 将领孙萧派出死士,乘木鸢而飞,随机拦截南枭国内传递消息的纸鸢。 沿路官道尽数斩断损毁,驿站情报传递断断续续。这断断续续当真是要了命,三日前的战报和当日战报根本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池洹公看着战报惨然一笑,“好厉害!好厉害!装了十多年,我今日才看清楚你!” 他对着副将咬牙说道,“壁野坚清,一点儿粮食都不要给朱颜国留下。她们如今国内给养尽数驰援正南防妖战线,孤不信!这数百万人灭吾南枭不用吃饭!” 袁母站在山岗上,看着黑夜里红光闪闪。这火烧了很久了,远处的郡城中哀嚎声似乎传到了她的耳畔。 “准备杀马。本就战马有余,如今恰好派上用场。这些马死前也好吃些好的,把那些南枭国的畜牲剁了喂给它们。” “母帅,都用人肉去喂,怕是会喂出来妖精。不服管怎么办?” 袁母冷笑一声,“那头顶上的小道士多久没露面了?该给他找点儿事儿做了。” 杨暮客封闭了五感,不敢看这世间。 他不知该可怜谁,他不知该救谁。 所以他不看,不闻,不嗅,不说,不想。但有人轻轻扯动他的道袍,那双迷茫的眸子看着朱颜国的护法游神。 “紫明上人。军营中出了妖精,您若不去处置,我等只能托梦给随军俗道了。” “怎么会有妖精?战马作训严格,最通灵性。” “说了怕您不爱听。” “那就别说!” 杨暮客纵身一跃落下云头。 数十只马妖聚集在一起,冷冷地看着外面手拿利刃的屠户。一个女兵被踹飞在不远处,口吐鲜血,但还活着。 杨暮客掐着障眼法,拂尘搭在手肘间。他这拂尘之上有坎马马鬃。 这些马儿闻到了同类的味道,盯着那模糊不清的身影。 “既然开了灵智,就莫要想着挣扎。尔等不褪横骨,口不能言。纵然万般委屈,这些外头的女兵也不得而知。” 领头的战马鼻孔喷着白烟,很显然,它不服气。 杨暮客对着头马一指,用了一招定身术。 “给你们两个选择,贫道将尔等烧为灰烬。或者重新回到马群,伪装成凡马,继续随军作战。既然通了灵智,理当晓得如何去躲避监牧军的分类。” 一匹枣红马蹭蹭一旁的头马。 杨暮客放开了定身术。 头马点头。 只见小道士一挥拂尘,一匹湛蓝的坎马奔腾而出,携带着木性灵韵帮着这些马儿治伤。 再回头,看到不远处马圈里有伤势更重的马。这些马反而是有人疼的,是主将的坐骑。伤好了,是能领大功的。 手掐迷魂术,坎马附身在这些马儿身上,一路小跑进了屠宰场。 “尔等替死偷生,要谢谢这些同类,也要谢谢诸位将军。记着,作祟是有天收的。好好修行。” 话音一落,云雾渐起。 朱寿愈站在碉楼上冷冷看着。她身上佩着护身法器,杨暮客的障眼法没能懵住她。当小道士回头看她时,她还不服输地挺胸。眼神说着,我知道你在做甚。 杨暮客则自顾自地消失在了场地上。 任那宫主四处打望,看不到一丝痕迹。 朱寿愈起先背脊发凉,而后怒发冲冠!修士!修士便不把凡人放在眼里。修士!便能肆意妄为,在这军营之中,把将领的爱马替换成了妖精! 给你准备除妖的功德,你却把妖精留下来豢养。她咬牙切齿,杨暮客,本宫早晚让你晓得,凡人也不是任由你欺辱的。 朱颜国京都之内,一片欢天喜地。 对阵南枭,已经打下来近半疆土。而且战报之上家家有名。 无数女子踮着脚看着宫廷外张榜。 季通这日外出还书,他路过时看着那通红的榜单。一个个姓名,起得那叫如花似玉。但看后面的战功,令人头皮发麻。 许是过些日子,春闱放榜,他也能名落其上。 要是能当一个状元就好了。 可惜这朱颜国是女子当家,男人永远都当不得状元。 去丽花书院还书后,一群女捕快将他拦住。 “昌祥公府里的门生季通?” 季通欠身作揖,“确是小人。” “随我们走一趟吧。” 季通愕然,“不知诸位官人带我去何处?小生当下是圣人门下的例生,又不曾作奸犯科。总该出世凭证才对……” 那领头的女捕快噗嗤一笑,“还小生。你这般大的岁数,自称小生也不害臊?” 季通面色通红,“那总不该叫老生吧。” “京都府衙招你觐见,宫中女官和黎中堂都在等你了。” “诶?等我?等我作甚?” 两只铁钳一样的小手抓着季通的胳膊,领着他往府衙走去。 到了府衙,这些捕快俱是留在门外,把他往里一推。 季通一个踉跄,见到了一个雍容富丽的女子。 “本官姓黎,是朝中内阁大学士,兼丞相之职。你这例生,也算是本官学生。” 季通赶忙作揖,“学生拜见大学士。” 听了这话黎中堂眼睛一亮。这季通不傻啊。 一旁的俏丽女官则打量季通,这一位就是中堂决定的人选吗?也瞧不出比那几个强在哪里。但中堂如此笃定他能当选,还是好好听听他有什么特别之处。 黎中堂让府衙文书过来赐座。 季通拘谨地坐下后,左右看看。这厅堂只有两人。其余人都回避出去了。 黎中堂径直走到官椅前,慢慢坐下。她已经很久没坐过这个位置了。尽量平易近人地对季通说,“季通,季山塘。西耀灵州南罗国人氏。一路为昌祥公保驾护航,经中州,过大洋。抵达我万泽大州朱颜国。劳苦功高。” 季通抿嘴起身揖礼,“不敢当。” 黎中堂指他,“坐!” “是。” “朱颜国当今圣人过世夫君出身中州。也非我朱颜国人。” 季通一听此言,大感不妙。 黎中堂笑眯眯地看他,她就喜看聪明男人这股机灵劲儿。 “圣人后宫空悬已久,当今犹无储君。此乃我朱颜国大患。你季通,为求功名,也不过就是谋那一官半职,想要当人上人。女子当家的世界,苦了尔等这些有志男人。你当知晓,就算你学识过人,我国亦是无你臆想出路。” 季通皱眉,“学生只是考取功名,并非求前途远大。为学生兄弟还愿而已。” “哦?你不想当官?” “这……”季通瞬间哑口无言。黎中堂这问题好生刁钻,不能答。 黎中堂并未再多说什么,跟聪明人论事儿,就是这么简单。她便自做决定,看见一旁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的女官。吆喝一声。 “来人,给季通佩上红花,送去宫中!” 好一个红花似骄阳。 第17章 仗独行马, 威武的女卫士领路。 红墙沿大道,只有道道高门。 季通佩戴大红花,木讷地骑着马。只有他一人骑马,但他一动不敢动。 铁靴落地,清脆之声盖过马蹄铁。 这夯货被人领进宫内,塞进一个浴室洗洗涮涮。络腮胡刮干净,冰凉的刀锋咔嚓咔嚓,只给他留了八字胡。 几个太监帮他拾掇好了衣裳。奶白光亮的锦缎上身,再平添他读书养出来的些许文气。虽比不得杨暮客那钟灵毓秀,也算得上让人瞩目。 他被太监送进一间礼房。里头也站着几个男子。 这些男子柔柔弱弱,面上无须。穿得也是花红柳绿。季通肩膀宽阔,在其中就是鹤立鸡群。 只听外面一声“陛下驾到”。 屋门开了,季通尾随这些娇俏男子出去。 车辇上,金纱珠帘掀起一角。 女帝朱捷那圆润面庞若隐若现。 院子里的男子没人敢抬头看,季通自是也不敢。 没多时,车辇响动。仪仗离去。 季通被两个女官推搡,进了后宫。而那些男子,不知去向。 女帝朱捷在辇中无奈一笑,这黎中堂只给她一个选择…… 她还能怎么办呢? 就留那一个最壮实的吧。 一旁女官久候着。适时将季通的生平过往,尽数放在了车辇书桌之上。 他季通姓甚名谁,出身何处。女帝早就一清二楚,这也是能容他进宫的缘由。 独马牵车辇,回到寝宫。 女帝落车后吩咐女官,让钦天监去算良辰吉日,要叫朝中重臣都满意了才行。 夜风骤起。 宫纱缎带飞扬,数十个太监小跑到后宫禁宫中教那人规矩。 彩旗飞舞。 战场上喊杀声不停。 贾小楼跑丢了,身旁只剩下玉香一个。 不得用天象法术,不可化身真灵。玉香这大妖能施展的本事有限,在妖军凶猛的反扑中,队伍散了。 嗖地一声。 夜空炸响,巨大的火球落下,一瞬亮若白昼。 贾小楼扯缰绳,让座下巧缘开始朝着亮光方向疾驰。 玉香则足尖点地,化作一道青风跟上。 狂风来袭,巨大的黑影朝着快马砸来。小楼举起马鞍旁的手弩扣动扳机。 弩弦嗡嗡响,小楼鼻息悠长,时光慢了。流光弩矢祭金箭头上闪烁红光,箭杆上篆文时隐时现。流矢融化变为金汁。 噗……滚烫地灼穿黑影。 青风化作人形,玉香高高跃起,落在那天妖背上,小手抓进天妖脖颈,用力一薅,扯断了脊椎丝线。 天妖重重砸在地上,尘土飞扬。一匹坎马闪着湛蓝光芒冲破烟雾。青烟继而跟上。 才跑了一里路,只见一个银甲女将,手持大旗。盾兵成排举盾迎击妖军。 被冲散的先锋军重新聚拢结阵。 火球光芒之下,一头巨象高十丈,仿佛一座大山。它被机弩长矢射穿了鼻子,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正是这巨象之妖冲散了军阵,裹挟着无数小妖中心开花。 许凡人许天真两兄妹,本来急得满头大汗。兀地瞧见了自家女君从妖军深处重新突围冲出来,面色惊喜迅速迎击接人。 巧缘四蹄狂奔纵身一跃,夜空下。黑甲女子手持弩枪连连射击,将拦路妖邪尽数钉死。 许凡人两手舞斌铁棍狂风阵阵,乒乒乓乓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打碎了脑壳的小妖怪。 一个妖精没死透,一口咬在了许凡人的胫衣上。血红的牙齿咬着扎甲片咯咯蹦蹦。 许天真举剑一刺,用力一拧。那妖精脖子一下就软了。 女将三仆自此汇合,继续朝着那光芒之下的大旗冲过去。 “朱颜”大旗之下,兵士越聚越多。 妖军大阵中,一只残废狐狸被一条巨蟒顶着。高高看着那军阵之中竟然还有一马奔驰。 狐狸眼睛一眯,该死的畜牲。本就是妖精,竟然甘为人骑。这不听话的东西,过了今夜定然要撕成碎片吃了。 银甲女将大喊一声,“杀!” 所有将士俱是觉着身上滚烫不已,一腔怒火尽数向着妖精队伍发泄。 小楼手中的弩矢射光了,抽出马鞍上的长刀。双腿用力夹着马腹,双手挥舞。杀出一条血路。 “将军!我为先锋!” “去破阵!” “喏!” 小楼一声喏,一跃跳过盾兵大阵。绕过妖象冲进狼群中,左冲右突,给盾兵砍出一条前进的空隙。 双层盾兵变单层,拾起地上长矛,突刺! 突刺力竭,举盾坐地稍作歇息。如此轮替。 那蛇头上的狐狸愤怒地叫着。 巨象听见狐狸叫声,两眼血红,嘭地一声坐在地上,用力向后拉扯,血液喷涌。它硬生生把鼻子扯出来一个大豁口。两个大蒲扇耳朵狂乱甩着,把鼻子从弩矢下抽回来。 愤怒的巨象几脚踩死了数十个妖精,独眼凶光盯住了策马砍杀的贾小楼。 黑烟滚滚,那巨象缓缓冲锋,越来越快。 贾小楼一扯缰绳,巧缘马蹄打滑险险躲过巨象獠牙。 夜风吹着“朱颜”大旗哗啦啦作响,女将军拾起两个鼓槌。 咚咚! 咚咚! 大地在颤抖着。 小楼纵马狂奔,撞飞一路扑上前的妖精。与巨象拉开一段距离,她深呼吸,单手拿刀在掌心颠了颠。全身后仰,闭气。 吁。 一口长气呼出,那窈窕身躯如同弹簧一样,向前甩出。她手中的长刀化作一颗流星,刺破了殷红夜色。 哞…… 巨象一声痛叫,一侧的眼睛被长刀没柄而入。 一只眼睛痛,为何偏偏要闭上两只眼睛。这蠢象!那蛇头之上的狐狸急得跳脚。 击鼓的女将军大笑看着闭眼疯狂踩踏的巨象,“弩车上前!一轮齐射。鸣金叫昌祥公纵马撤回!” 鼓声停,一声金锣响。 盾兵单手持盾,小距离刺出长矛,快步向后退。 零零散散还有冲破妖精包围的女兵重新归队,朱颜国军阵看似收缩,但人数越来越密。 拳头,就是要攥紧了收回来,再重重打出去。 将军一声冲锋令下,盾兵舍盾,长矛迎击。 大旗之下,女将军再次击鼓。 短刀军配合着鼓点,整齐划一紧随长矛军之后,妖精若是滑竿而来,她们团身一滚,蹭蹭两刀,断腿割颈。 蛇首上的狐狸疯狂嚎叫,却不能阻止妖精的溃败。 妖精要么拖上一个同类的尸体,要么扯走一个重伤女兵。它们开始四散奔逃。 数十只天妖见地面妖精不敌,头也不回地朝南飞走了。 小楼乘马持长剑追击十余里,静静地喘息着看着太阳升起。 玉香牵着巧缘,二女往回走。一路妖尸遍地,回到营地,看到一群寿命耗尽的俗道被抬出医疗大帐。小楼鼻头有些发酸。 “昌祥君,全军上下检查妖气侵蚀情况。请您下马接受检查。” 贾小楼抽抽鼻子,大步流星地随着卫军走进营帐。 玉香并未把缰绳交出,对卫兵说,“我家君上的坐骑本就是马妖,军中有过报备。城隍司游神记录,不会作孽。” “请您稍候,我等需要核实。” 朱颜国正南抵御妖邪入侵,不可不谓之惨烈。 但和西南征讨南枭国比起来,相去甚远矣…… 杨暮客行走于山间云雾里,他重启了五感,断然没有再自封五感的道理。 看过了,闻过了,嗅过了,想过体验过。再自封五感便是自己骗自己。 一村的人被南枭国军队赶进了山里,丢下几柄破刀就走了。甲胄都不曾分发。 一群饿得骨瘦如柴的人,拿着短刀慌慌张张四处打望。 他们知道朱颜国的人打上山来,男人会一个不留。他们也知道,朱颜国的人不打上来,他们也活不过这一春。 春天好,春天妙。春天没吃的,肚子咕咕叫。 等那树上长叶子,长果子。他们坟头草都三尺高。 小道士踩着石子响动,一群男子拿着刀叮叮当当,两股颤颤。 一群人和一个道士,就这么静静看着。 村长知道南枭国人不会再来了,那来人定是朱颜国人。 村长苦笑一声,吆喝着家中婆娘,领着女儿尽数出来。 小道士便领着这些女子下山,不发一言。 他静静对朱颜国女将说,“山上不必去了,没有女子,便没有子嗣诞生。由他们自生自灭,可否?” 女将只是冷冷看着小道士,亦是不发一言。 杨暮客叹了口气,领着这些女人和女娃走进大营,安置难民。 安置完了,外头有一人喊住了他。 朱寿愈冷冷看着杨暮客。 “如今你装都不装了,以男子之身出入我女军大营。” 小道士哀叹一声,“既然袁母准许,宫主殿下何故多事?” 朱寿愈往前一步,“我若宣讲出去,你这人是个修士,暗中助我朱颜国。你要牵扯多少因果,定然叫你坏了那修士不涉凡尘的规矩。” 小道士背着手转过身,“那不是贫道的因果,那是宫主殿下的因果。我想通了,我只能救下眼前,能救的。好了却我自己的因果……” 朱寿愈哼一声,“那本宫呢?” 杨暮客站定弯腰侧头,“你……?殿下尊贵无比,何来因果……” 一阵风吹过,吹散了小道士的背影。 杨暮客乘云飞到半空,砰砰两声。 天上出现一个漏了白光的大窟窿。 神明残缺的魂体不停地飘落,几个背着南枭国小幡的护法游神仓皇而逃。 原来神国之战也打出了结果。 一只天妖血染胸腹,从那窟窿里掉下来。 南枭国神,是一只巫祭仓枭。巨大无比,面白黑背。生得数十丈大小,曾最喜吃幼童。中州来的,不知被它吃了多少。巫王奉它为神,这才改了臭毛病。但过往因果化作条条锁链,嵌入了它的羽翼之中。 落至半空,它呼扇几下翅膀挣扎着要振翅重飞。 小道士默默掐诀。他没本事参与神道国战。他起阵护自身,也只是为了让国神之战的余威不要波及自己。 一只百灵鸟从神国疾驰而出,漫天都是那国神的虚影。七彩祥光闪烁不停。 百灵鸟身后,是朱颜国众多护法游神。 这些游神从神国飞出,施法幻化云台。 百灵鸟用利爪勾住仓枭的翅根,压在云台之上。喙尖轻轻啄着仓枭额头,把灵光一点点啄出来。 这些灵光,便是南枭国人对仓枭的信奉。 有人信它,它才是神。没人信了,它就是妖。 正法教卢金山的道士乘云而来,“国神大人,请手下留情。后事还需本道人处置,方合规矩。” 一条链子拴在仓枭脖子上,就这么被人拽走了。 朱颜国国神百灵鸟,化作女子模样飞到杨暮客身前。 “朱明明多谢紫明上人,上人助我人道大军讨伐南枭,灭无道之国。功德无量。” 朱明明话音一落,无数功德香火开始向着小道士汇聚。 小道士的三魂之火荧光闪闪,背后有光轮闪烁呼应。条条功德之光化作大道通路。 杨暮客掐子午诀作揖,“贫道修为有限,当不得功德无量之讲。” 袁母率大军包围了南枭国都城。 都城大门紧闭,城墙上没有一个人影。 火器先攻。无人应。 架云梯,攻城锤预备。城墙之上无人布防。 朱寿愈率千军从西侧门为先锋,最终与其余副将汇合在了议政殿门前。 整座京城已经空无一人。 这些女子吃马肉,喝马血,火气空前。一拳打在空处后浑身难受。 亲军将袁母接进城中,打开议政殿大门。议会楼阁之前,是人头垒垒的京观。 没有一个男人,俱是女子头颅。 箭矢戳着一封信挂在牌匾上。 亲军取下,仔细检查后递给了元帅。 袁母看着池洹公留下的亲笔信,只能一声苦笑。 这回,是池洹公赢了。 满城勋贵竟然悄无声息地尽数逃走。 这些勋贵做人口贸易发家,与妖精勾连不清,唆使周边国度政变,残害子民荒淫无度的畜牲!竟然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 袁母把信纸递给副将。 副将接过之后怒目圆瞪。 “城,本君帮您屠了。” 朱寿愈看到字迹后捏着马鞭出门,跨上宝马径直朝着南城门飞奔。 这些畜生一定是要从南方港口离开,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母上,朱将军追出去了。我们也去么?” 袁母摇头,“一路行军疲累,没有粮草,如何去追?” 第18章 须把长平度。 朱寿愈出城入营,点将三千,一人三马。偏南而去。 杨暮客自是要在后面跟着。 他是朱颜国战线的一堵墙,挡住所有来犯妖邪。所以前线在哪,他就要在哪。 一路直抵港城。 这条路,杨暮客走过。那时商路繁忙,新船到港,来往匆匆。 但此时寂静无声,淡淡的血腥味飘荡在道路上。 朱寿愈蓬头垢面地来到了海港前,她沉默地看着最后一艘大船离去。 那艘船似乎是故意等着她追来,故意等着她站在港口栈桥上。 南枭国这一路已经没有活人了。 路上那些新生的鬼,也被天上的小道士尽数收到袖子里,待过后交给朱颜国阴司。 一张封魂符,里面挤得满满登登。 塔中的女鬼俏笑着,“哟。道士爷爷这是去哪里了?怎么收了这么多小杂碎,您怕不是把人家城隍打死,一城等着往生的魂儿都被你捉来了。” 杨暮客也不理会女鬼,神觉从符篆中抽回。他默默地看着海畔上发呆的宫主。 忽然间,朱寿愈抽剑指苍天。 小道士便等着她说些张狂之言。 但那剑锋锐气却指到了他的头上。杨暮客眉头紧锁,这是几个意思? 朱寿愈持剑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稀薄的云气。 小道士不得已,纵云落下。 “宫主殿下可是有话要与贫道讲?” “那艘船上有修士!” 杨暮客站定一旁,也遥遥看着欲要消失在海面上的大船。 “是有修士。宫主如何得知?” 朱寿愈从怀中掏出来一块麒麟玉佩。 “我父亲留下一块玉,我弟弟死后便一直收在我这里。若不是你用迷魂术蒙我记忆,我也不会取出来佩上。” 杨暮客看了眼那玉佩,是块好玉,应是某位俗道祭炼已久的法器。上面浓浓的香火气息和淡淡灵韵都在诉说,此玉过往不凡。 朱寿愈剑指杨暮客,“修士!不是好人!” 杨暮客眼里金光闪烁,倍感无趣。 “宫主殿下。回去吧。袁母想必此时已经开始拟名封赏了。纵然你不在乎,你手底下的三千兵将还是在乎的。” “颜奴,率队回去,一路搜查。本将军不信这南枭国能尽数撤走,他们若路中还有遗留,尽数杀掉,割头领功。” “是。尊上。” 朱寿愈下达完命令,继续冷眼看着杨暮客。 就在杨暮客摇头,准备腾云离去的时候。朱寿愈把剑刃横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杨暮客眉毛一挑,“殿下这是何意?” 而那个颜奴明知自己尊主要自戮,却不停脚步。率领剩余兵将尽数离港,一阵兵荒马乱声。 “我这凡人,此生一辈子都没办法对付你这修士。若我化作厉鬼,便能找你报仇。” 杨暮客听她这话,当真哭笑不得。 “殿下。剑锋割开腔子,血渍呼啦。好难看的。” 朱寿愈并未多言,唰地一声剑锋入鞘。闷哼一声,死了。她根本不给杨暮客任何施救的机会。 杨暮客张着大嘴,看着站立不动的一具尸体。 死了便死了,总不能让大太阳把魂儿都给晒飞了。杨暮客天边扯来一朵云,还想着帮朱寿愈挡一挡阳光。 尸体提着的那块玉佩香火之气开始飘散,护住了亡后鬼魂。 才死的朱寿愈阴魂飘荡而出,爽灵和幽精依附进了胎光之中。七魄也慢慢收回。 这女人,死了和没死没啥区别。苍白的脸上满是阴鸷的表情。 兀地一阵阴风吹来,阴间一缕光明垂下。 杨暮客的注意力被这光明吸引了,这凡人女子死后为何会引来律政神光? 他赶忙取出天地文书查找朱寿愈的姓名。 玉书搬出来,对准了阴魂。只见朱寿愈三个字开始黯淡,最后朱墨消散。 这女子亡魂变成了无名无姓者。 “杨暮客!我……日后一定要变成你修行路上的外邪!世上没人能把我……当做蝼蚁!陛下最爱我!我之死!定然要你所有功德化为乌有!” 这女子大声喊着,但每要说她名字的时候,都会变成天地无声。 这场景杨暮客见过,正是女帝秋祭之时他匆匆一瞥,看到阴间有鬼魂消散。天地文书之上也不曾留下任何姓名。 麒麟玉佩在尸体手上轻轻摇晃。 化作星光点点,随着那女子亡魂挣扎而去。 中州魂,回中州。 小道士掐子午诀对着半空一揖,也不知他是拜律政神光,还是拜那女子亡魂。 他记着女子的姓名,但并不宣之于口。这莫大的因果,他招惹不起。 蔷国道士犯了天条,日日履劫的悲惨模样还历历在目。他可不想步此后尘。 这女子要变成杨暮客的外邪,她成功了。因为杨暮客清晰地记着她的姓名,记着她的音容笑貌。 但杨暮客在乎吗? 小道士只是默默地背上尸体,乘风而去。 南枭国城外的中军大营里。 蔡鹮刚刚行科帮助那些疲累的女将军驱除煞气,做完活计,还有甄家姑侄儿照顾她。与其说这坤道是历练来了,不如说是享福来了。 军营里,可没人比她更轻松。就算是元帅都比不得。 蔡鹮看着杨暮客背回来一具尸体,还挺漂亮的。 坤道眼睛一翻,“贫道如今修全真,不能给您暖床。但您也不至于弄来一条尸体。练成了铜尸,就算再漂亮,也要面容枯槁,丑陋难言。” 杨暮客眉头一皱,“什么混账话。这女子死在外面。自然是要带回来,她身上有贫道的因果。跟你说不清楚。” “她是谁?” 这句话把杨暮客问住了。是啊。她该是谁? 甄家夫人过来看看,“诶?这女子怎么穿的是皇家料子?殿下正在北面戍边,也没听说陛下从诸育院挑出女子认成干亲。大可道长,这尸体您从哪儿捡回来的?” 杨暮客本想着把尸体放在蔡鹮这儿,等回京后看看如何处置。但蔡鹮都忘了她是谁,只能由他自己担着此番因果。 他手里掐了一个迷魂术。让蔡鹮和甄夫人把这事儿都忘了。 聚无根水,冻成一个冰棺。尸体上贴一张蔡鹮写的镇尸符,封棺收到袖子里。 “道爷。我写的镇尸符怎么少了一张?” “我拿来用了……检查你的道行。” “那您不言语一声。我还当甄家的小丫头拿去玩儿了呢。” 如此又过了十几日。 戊午年仲春初二。正南妖精队伍越来越少,并非勋贵私军作战勇猛,打得它们落花流水。 而是南枭国灭国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南枭国亡了,它们这些拿了南枭好处的妖精怎么可能拼死作战。领头的妖丹老怪已经开始谋后事了,生怕平定了南枭之后,袁母大军直接从白骨郡杀入它们无人地来。 贾小楼骑着马领着八百卒在营地外巡查。 看见了一群天妖展翅高飞,即刻传令机弩营做好准备。 黎荃则差信使将贾小楼召回。 小楼下马入帐,“将军,为何不射杀天妖?” “这些天妖与无人地的妖精不是一伙的,昌祥公不必大惊小怪。我家主曾率军代圣人讨伐天妖,这些是打散了飞到南边去的。它们反而还要和那些妖精争夺地盘,这是好事儿。你若用弩矢射下来,少不得还要找我们来报仇。” 贾小楼只是眉头微皱,不发一言。 黎荃呵呵一笑,“如今昌祥公战功赫赫,诸多营地都想让你来做前锋。我恬不知耻问道公家的那位把你要来,不成想,如今京都召你回去。你这诸育院出身,圣人亲封的郡主。自然要在圣人大婚之时在旁。诸育院也要把你当做榜样,让你院中宣讲,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末将明白了。” 昌祥公私军如此便开始整备行程,要在圣人大婚之前赶回去。 和袁母那头尽是精兵女子不一样。私军中男女混杂,整备起来比较麻烦,尤其是通知男兵花了一日功夫。许凡人作为私军男兵领队,大嘴一咧,高高兴兴地随着车队前行。 这回战功彪炳,许凡人纵然瘸着腿,却也能得到不少封赏。他本就无意久留朱颜国。拿了大笔资财,返回中州去寻阿姊也是有了底气。 京都大门洞开,一路鲜花彩带。女子莺莺燕燕热切相迎。 这都是她们朱颜国的大功臣,纵然私军后头还有男兵。这些女子也并未因为男子地位低下而冷落。 杨暮客随袁母大军撤回,还是要慢些。他毕竟作为朱颜国的一堵墙,要守着中军移动。后期渐渐正南的部分给养开始重新调拨给了袁母大军,这回行军才快起来。 等大军重新回到南边郡,袁母一声号令,“喜胜!” 女子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杨暮客手中掐诀,将隐藏在金炁背后的木炁勾下来。 地上霜化,嫩芽破土。 他终于能心安理得地享受护卫大军的功德。 “紫明上人,国神观之中是否要留一座您的护法神雕像,受香火供养?” 小道士轻轻摇头,对护法神一笑,“尔等心中晓得贫道功绩便好,凡人香火,我这修士拿来作甚呢?我若合道,纵然万千阴寿,也再无用处。” 护法神恭恭敬敬一揖,“上人志向远大,是小神多言了。” 初六这天,杨暮客随重要将领乘飞舟抵达京都。 他领着蔡鹮回到昌祥公府。 再见贾小楼,小楼姐面上多了些许凌厉之色。与以往临渊峙岳不同,这女子一举一动锋芒毕露。让人不敢直视。 “弟弟拜见小楼姐,晓得姐姐安康无恙,弟弟终于安心了。” 小楼瞥他一眼,“你随袁母大军出征,其中艰险不比我少。等等要入宫去见圣人。咱们作为季通的娘家人,要和圣人商议好大婚流程。入宫之后莫要丢人现眼。” 杨暮客龇牙一笑,“弟弟如今不同以往了。小楼姐怎地还能小看了我?” “你?本性难移啊……” 夜里宫中来车,将贾小楼和杨暮客接走。 季通住在乾通苑,白白胖胖,像是一个富家翁。 杨暮客落车之后看见季通胖了一圈后噗嗤一笑,指着他,“让你科考,你到成了皇夫。这一步登天,着实出乎贫道意料。” 季通翻了个白眼,“那还愿的事儿呢?” 杨暮客背手上前踢他一脚,“科考,是为证明学有所用。还愿,自然是你登天之后学识的用法。你如今做了皇夫,不比从一个小吏做起还要强?” 杨暮客认真地看着季通,“人道,要好好治理……” 季通则低头撇嘴,“我能说得上话吗?” “其实这比科考还难。试着去做呗……不过……你怎么看着挺开心的?毕竟,你俩年龄……” 季通憨笑着,“好看呗。圣人长得可漂亮哩。” 圣人单独接见了昌祥公贾小楼,又让杨暮客进屋。 季通看着小道士进去皱眉,圣人什么时候认识他家少爷了?其实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嫉妒,毕竟小道士长得更好看。 女官出去把屋门带上,这屋里就剩下女帝朱捷和杨暮客二人。 女帝死死地盯着杨暮客,忽然战战巍巍地站起来。一把攥紧小道士胳膊。 “我女儿呢!我女儿呢!” 杨暮客昂着脖子,躲得远远的,不敢直视圣人。 他轻声说,“陛下,您先松开手。” 女帝圆润的脸上露出一丝怨毒,“朱寿愈死了。你逼死的。” “您……还记得她?” “我女儿!我怎么记不得!” 杨暮客化作一团雾从女帝手中挣脱,手中掐诀,地面上多了一口冰棺。 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这女帝面上表情和那宫主如出一辙。 杨暮客退到一旁,让女帝上前查看。 “她自绝心脉而亡,并非贫道相逼。国神朱明明或可作证。” “她是个什么东西,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一块玉,便能亲手掐死弟弟。让她嫁人,她就敢杀了人家满门。但就算这样,这也是我亡夫留下了一股血脉。死了一个,总不能让她也死了。我知道你们修士都有还魂的手段,救活她!” 杨暮客无奈叹息,“天仙来了,也救不活。” “你是何意?” “她之魂,不在朱颜国。过往因果,俱是被大能抹消。” 女帝眯眼,“我儿子死后都能在皇陵受香火,她为何不行?” 杨暮客亦是不多言,手中掐诀,背后一路功德化作灵光聚在指尖。他用摄魂术将圣人阴魂摄出。 指尖喷出祥光白雾护住人主阴魂。 摄走人主阴魂,冒犯人道。乃是大不敬,没有足够的功德,至少要削寿三十年。 小道士打开阴门步履一迈,领着人主阴魂径直奔着神国而去。 朱明明大战之后正在养伤,一动不动用祥云将二者接到近前。 “紫明上人,朱捷陛下。不知何事到访神国?” 杨暮客上前掐子午诀揖礼,“贫道见证其女自裁,请国神大人帮忙作证,其因果与贫道无关。” 朱明明轻笑一声,“上人身为修士,自是天道无情。然人母有情,此乃悖理。本神不予置评。” “朕的女儿为何无魂?” “陛下。她不曾喜欢做朱颜国女子,向往做个中州之人。遂中州因果加于其身。本神干预不得,上人干预不得。” 朱捷魂体颤抖,轻声骂了句,“这个混账。” 朱明明使出一缕风,将朱捷的魂儿送了回去。 “圣人身体要紧,魂儿不可久离。紫明上人,这因果必须是由您来背负。不管您如何不情愿。” 杨暮客面色阴沉,“说!” “您可知为何朱颜国是女儿国?” “啰嗦个甚!” “曾经这国,应是叫朱厌国,您晓得。男人死光了,自是女子当家。不好改啊。仗着天妖羽绒贸易,出使各国,兜售物产。也算过的稳妥。但正南,东南,两个出海口都毁了。只留下西南南枭国一条通路。南枭国把守通路,敲骨食髓,日子越发难。不灭南枭国,那就要灭朱颜国。” “这与朱寿愈有何关联?” “有!您且往后听。朱颜国掌天妖羽绒物产,中州以此做纸鸢用纸,来往通讯。纸鸢原料若是断了,民间传讯就此不畅。消息不畅,天翻地覆,自然而然。改天换日之时,所有人俱是后知后觉。现在!您明白了吗?” “那为何要收走中州之魂?” “死人死的太多了,往生的不够用,等新茬长出来,也怕青黄不接。那就多生……” 第19章 晨曦薄雾, 乾通苑里,季通热络招呼同从中州来的众位老相识。 他季通如今发达啦,自然要好言好语,时不时夸夸昌祥公贾小楼如何仁义。 说小楼是他旧主,若无小楼帮衬,便无季通他今日。 季通还指点许家兄妹做人规矩。 院门被太监打开,小道士迈步进来。 季通面色一滞,强笑上前招呼。 “少爷回来了?” 杨暮客从容进去,瞥他一眼,“你过几日便是皇夫了,还叫我少爷?” 季通则讪讪道,“那便过几日再说嘛。届时少爷还要给某家请礼哩。” 小楼见杨暮客归来,便让玉香去收拾房间。 小楼,玉香,许家兄妹都是从战场归来。面色疲惫,要好好歇息才行。 所以院子里只剩下杨暮客,蔡鹮,季通三人。 杨暮客从朱颜国神国归来,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灵韵。 季通和蔡鹮都修俗道功法。自是能看出小道士气质生了些许变化。 季通心头千言万语,却有口难言。只能愣愣地看着小道士。 杨暮客撩起道袍衣摆落座,身上阴气飘荡。他早就卡在炼气化神的关隘上,距离三花聚顶,只怕是一步之遥。这一步,他一直不知该如何迈出去。 去了一趟神国,他终于鼓起勇气下定决心。 这一步,重要的不是完美无缺,而是敢与不敢。 小道士如玉面容开始阴沉,转青。隐隐有獠牙挑开嘴唇。 季通哗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摔得四仰八叉。 “少爷……您不是变成人了吗?我这才过上好日子……莫折腾我!” 蔡鹮轻轻敲了下桌子,“你慌什么?这皇宫大院之内,少爷不可能演法。” 杨暮客面容在青白之间变幻着,他也轻声解释一句,“憋太久了,便管不住……这大晚上,自然而然现了原形……” 季通趴在桌上,“原形?您不是修成人身了吗?” 杨暮客皱眉,“这是阴魂之相,出阴神的前兆罢了。” 季通咽了口唾沫,“出……阴神……不得修个几百年吗?您才回山十年。就修出来啦?” 杨暮客呵呵一笑,“前兆而已,早着呢……你去屋里歇着去吧。如今过上好日子,我这些事儿你莫要管。” “是。是。” 蔡鹮看着季通背影离去,俯身对杨暮客说。 “道友如今得了大功德,准备何时闭关化神?” 杨暮客坐那眼睛一闭,青面獠牙的鬼相从影子里走出来,“化神何须闭关,我定下决心那刻起,便以灵台为神宫,以自我为神明。” 蔡鹮掐子午诀揖礼,“恭喜道友,修行大进。” 阴魂却摇头,“哪儿有什么大进,你可知,我为何又变成了青面獠牙的鬼相?” 蔡鹮面露疑惑,“又……?” 是啊,蔡鹮可不曾见过杨暮客还未化身为人时的模样。 阴魂打理一下肉身的衣裳,回头对蔡鹮说,“贫道最近杀孽太重。护人道,杀妖邪。万千生灵于我股掌之间,我却只是一心做事,什么慈悲之心。都顾不得了。” 蔡鹮军营之中只是负责除煞,她的确没见过什么妖精。 袁母大军只管迎敌,那些随军俗道也说,这人间打战,这样不曾见过鬼怪的日子着实少哩。许是朱颜国灭无道南枭国,天意如此。 但蔡鹮心知肚明,这是她那紫明道友一人担下了尽数因果。 杨暮客的阴魂掐着纳物诀,把肉身上的秀袋带走。 “随我去一趟城隍司。” “我这凡人俗道去阴间作甚,如何去?” “我领你去,如此多的功德。我自是不能独享,给你添些阳寿阴寿也是好的。” 说罢阴魂掐着摄魂诀,领着蔡鹮前往京都城隍殿。 一张封魂符,抖出来数万生魂,男男女女老老少少。 “紫明上人,这非是我朱颜国生灵……” 杨暮客看那判官一眼,“南枭国没了,交给你们处置理所应当。” “既如此,那小神便写明前因后果,尽数收下。” “慢。把她的姓名也填上去,有她坐镇中军,我才能方便行事。这因果丢不得。” “明白。” 回去的路上,蔡鹮有些不适应这轻飘飘的灵体之感。 “道友。你这青面獠牙的,若我来猜,要问莫不是走火了?那些阴司神官竟然问也不问。” 杨暮客阴魂抹了一下脸,瞬间变成了英俊潇洒的样子。 “懒得变化罢了。恰时映照心相,我心藏杀机,自然凶神恶煞……” 蔡鹮可不敢问根脚,只是垫着脚哼哼着,“原来见阴离壳便是这样的吗?” “你可别想着贸然去修俗道的神魂法。要削寿的。出一次阴,怕是三年止不住。” “把我拘出来就不削寿吗?” “贫道用功德挡了,削哪门子寿。” “哼……这般随意,你有多少功德好用?” 杨暮客听了这话噗地一笑,“但行好事,功德无穷。” 一路鬼差盯着他们,可不能让这两个灵体在皇城阴间乱窜。 临到乾通苑门前,杨暮客叹息一声,“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冀朝边境听书,我当时还笑那说书的。说那天仙下凡,见妖就杀,好大的杀性。” “贫道自是记得。” “这样的故事,可不是凭空来的啊。” 蔡鹮听得云里雾里,只道一声,“贫道不懂。” 杨暮客把蔡鹮的阴魂送回身子,自己则站在影子上神魂归位。 第二日天光蒙蒙亮,小道士拿着木鱼在院子里敲着,唱着常清静。 许家兄妹的屋门开了,妹妹出来拉筋踢腿,哥哥因为腿上有伤,以手为脚倒立着练功。 一直日晒三竿,季通才伸着懒腰从屋中出来。 院子里一群人盯着他,他瞬间臊得满脸通红。 “都看我作甚?” 杨暮客龇牙笑着,“你这惫懒货,以往你最勤快要早课。如今体面了,过往的习性都扔了?” 季通挤眉弄眼,不知如何作答。 “少爷,给小的留些面子。” “别叫少爷了。叫道长吧。叫大可道长。” “是。大可道长。” 小楼一旁笑笑,“咱们娘家人聚过了,明日便是你与陛下成婚。我们下午离宫。陛下宽宏,容我等与你叙旧情,但今日过后,这深宫再想见面,千难万难。季壮士,咱们各自安好。” 季通茫然地看着贾小楼,“不是还没到离去的时候吗?” 杨暮客上前逗他,“中午大酒大肉,好好灌一灌你这酒葫芦。届时说话你都要听不清,此时不说,等你醉了才说,那才没趣。” 季通嘿嘿笑着。 午饭后,季通醉了。大醉伶仃不省人事。昌祥公一家便从宫中离开。 京城外张灯结彩,本来圣人成亲是给战事冲喜。 但南枭国败得太快了,圣人大婚反而变成了三喜临门。 国战胜,平妖胜,再加圣人招婿。整个京都喜气洋洋,却有一个人格格不入。他面色阴沉,两眼呆滞。欲问何人? 紫明道长杨暮客是也。 他弄懂了阴魂失踪原委,明白了中州变化根源。而这些,都与他藕断丝连。 麒麟元灵大神和正法教律政神光达成合作,将万泽大州上的中州亡魂尽数收走。当真是国神朱明明说的那句,“死得太多了,新生不够用吗?” 朱明明不敢说,但是杨暮客却敢想。 天道宗再压不住中州变化了。 压的越狠,弹的越高。这道理那些大能不会不懂,万年禁绝灵韵,贸然开放。只能说咎由自取。 中州也是他此回出山的必经路,耳闻不如一见,那就由贫道好好看看,天道宗这些高高在上的道友弄了什么幺蛾子出来。 如此下定决心,杨暮客开门出屋,撞见了邀他过去的玉香。 贾小楼在屋中候着,笑眯眯地看着小道士进屋。 “这回又要走多久?” 杨暮客没吱声。 “又是十年?” 杨暮客终究叹了口气,“贫道不知。” “十年也好,二十年也罢。总归要回来看看我。否则我孤独终老,死了也不舒服。你曾经说要给我讲故事。讲了一半,我可至今不知后事如何呢。” 杨暮客茫然地看着贾小楼,“小楼姐你……” “叫师兄。” “师兄……” 贾小楼这才呵呵一笑,“我记起来了。你和那孽畜诓骗我,说我犯了癔症。说谎都不会说,犯癔症能医不好么?平生记忆空白,便是傻子都猜到你们掩盖真相。我记起来的事儿,也有限的很。你也不必惊讶。” “师弟我……恭喜师兄。” 小楼指着凳子,“坐。我以凡人之命合道。你帮我守住了道场,我谢谢你。我没那企仝真人那么大的耐性,在骨江上以神道合道,耗费数千年时光。天妖的事情,你别去追查了。该去论道就去论道。重新走一遍你观星一脉的路程。扬我义父威名。” 杨暮客坐下后,渐渐放松,不由得问,“与师弟因果关联,为何不准去查?” “道行不够,便是不自量力。” 此话非是头一次听师兄说了,杨暮客只能抿嘴一笑,“师弟明白了。” 小楼指着自己额头,“我其实脑子很乱,战场上打生打死,诸多记忆模糊不清。我记得我把纳物袋给你,你该还我了。” “这……” “怎地,你上清门连个修士的纳物法器都不发么?” “有,弟弟有。但您给的用习惯了。但……您如今是个凡人,又用不到。” “用得到!给玉香。这孽畜给我当护法,身上一件像样的物件都没。碰见了别个要遭笑话的。” 杨暮客叹了口气,将自己的东西尽数转移到师叔给他的木匣里,将袖子里的乾坤袋递了过去。 小楼接过秀袋,打量了几眼。 “朱雀行宫的争斗,你上清门管不着,你这回走了。再不准打听我那宫里的事情。” 杨暮客赶忙正襟危坐,“这……?” 小楼冷笑看她,“今儿我能叫上清门的来帮忙,保不齐别个就要请来天道宗。我惹不起!” “明白了!” 第二日黄昏时分,红霞漫天。 烟花爆竹声中,杨暮客领着蔡鹮从朱颜国离开了。 他未去婚宴,更没什么可惜。他终究是个修士,与人道相去已远。 半路上遇见一个风风火火的书生,不是旁人,是今科三个男学生中的一个。 杨暮客抓着蔡鹮胳膊,躲开这闷头赶路的人。 那人也觉着自己莽撞了,赶忙作揖道歉,“二位,在下忙着还书,没顾得上看路。” 朱颜国是女子当家,自然是蔡鹮上前说话,“今日陛下大婚,你怎么跑出来还书?不该是去宫门前领赏吗?” “学生苦读,时光金贵……陛下……大婚?” 蔡鹮捂嘴轻笑,“你这书呆子,连陛下成婚都不知道。一头埋在书里,不闻窗外之事,怕是这学识也是虚无缥缈,不切实际。” 书生哑口无言。 杨暮客则上前一步,“贫道祝朋友学业有成,鹏程万里。” 出了城门,杨暮客抓着蔡鹮腾云而起。 这一回,他逍遥自在。 “道友,你不是说出山来还愿吗?还了吗?” 杨暮客无奈答她,“没还成。” “那不是半途而废了?” 杨暮客闭眼倾听,听着深宫莺歌燕舞,喜乐声声。 “我那上辈子的愿,就不该这辈子来还。虽还不成愿,但了却的因果。好事!天大的好事儿哩。” 蔡鹮怔怔地看着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那我哩?” “咱俩道阻且长,且行且看。我对不住你的,总要还你。” “倘若我不想要呢?”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全真不就白修了?” “也对。” 重走来时路,朱颜国境外的狐妖之国竟然没了。杨暮客领着蔡鹮到处看,看来看去看不出名堂。只能继续往前。 半路曾经寄宿的地洞已经塌了。 蔡鹮抿嘴不说话。 一路往北,不过几日,已经绿草遍地,树木抽芽。 黑夜中,俩人面对面打坐。 蔡鹮时不时睁眼看看对面的小道士。 “道友,打坐就要心净,不为外物所扰。” “道友!你怎么知道我为外物所扰?” 煌煌天地间,灵炁汇聚在杨暮客身上。湛蓝微光下,神魂虚影膨胀到一丈多高。 “我已化神,神明自有感应。道友,你盯着我看,可是要问我许愿?” 蔡鹮叹了口气,闭眼继续打坐。 化神之后,便是凝练的过程。待他三花聚顶,阴魂凝实。如此方能做到阴神外出,无需聚拢阴气涉足阳间。 晨曦薄雾之中,二者来至了乾云观山下。 第20章 少年郎抱文富。 乾云观山前的土地神见着了小道士领着一个俗道走来。 它躲在地底下盯着那二人足迹,盼着俩人赶紧走过去,可莫来找它。 但杨暮客偏偏站在神龛前头不动了。 小道士看着花狸子的石塑,琢磨着该怎么唱唤神诀的念词儿。但还没等他张嘴,石像喷出一股白烟。 噗地一声,那石头花狸子变作肉胎。 “小神参见上清门上人。” 杨暮客掐子午诀揖礼道,“贫道道号紫明,劳烦神官前去乾云观传讯,言说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前来访道。” “小神得令。” 那花狸子乘云化作一股黄烟一刻都不敢耽搁,火急火燎地冲到了灵山云层之间。 乾云观当中共有六十多个道士修持。 合道的剩了俩,炼虚的四个,金丹八个,剩下的俱是炼炁和筑基的小辈儿。 一个老头儿领着自家的小徒儿守山门。 老头儿道号纯质。徒儿道号明悦。 那花狸子一头闯进来,师傅正在逗徒儿。 老道披头散发,一脑袋杂毛,“明悦啊,你老家那姑娘今年十八啦,老姑娘了。要不要为师接到山里来?” “怎地能是我家的?她姓范,我姓苏。” “自小一齐长大的亲美女儿。还能不算一家的?青梅竹马呢……” 小道士气哼哼地一跺脚,“亲美女儿是甚话。师傅就晓得消遣我……日后莫要提她,我修道,与她不是一路人!” 花狸子落地一滚,疾声大呼,“乾云观的老爷们,不好啦。上清门的煞星又来啦!” 纯质噌地站起来,把小道士塞进屋里去。 “孩子,别出声儿。老实在屋里头待着。” 纯质掐了祛尘术,老头儿瞬间变作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 “朱南土地,老道随你去。” 话音一落,纯质脚跟一跺,小屋子变作一个大石头。他手中勾勒篆文,将消息尽数传回宗门。而后乘云随着花狸子下山去。 杨暮客站定在山外。蔡鹮则跟在他身后,这坤道茫然地看着云遮雾绕的灵山。 等见着了花狸子领着一个老道出山,蔡鹮隐隐约约看见他们破雾显露的浮空宝观。 那观门修在了一朵云上,后面有大殿金光闪闪。 纯质老道随山神落下。恭恭敬敬掐子午诀深揖。 “乾云观金丹修士,纯质参见上清门上人。” 杨暮客露齿一笑,“贫道紫明,想来道友有所耳闻。” 纯质叹息一声,“乾云观长老得罪上人,我等已经封山五百年。” 杨暮客指着身旁的俗道,“这位坤道是贫道一路相随的道友,道号蔡洱,耳听为顺……贫道今日是来讨债的。” 纯质未曾料想,紫明上人如此直截了当。他眉头紧锁,“这……上人……师叔如今不知去向,十一年前相关弟子已经尽数被紫贞上人缉拿。我观中如今只落得六十余人,五百年……青黄不接。还要我等如何是好?” 杨暮客若不是当事人,也觉着咱们上清门忒欺负人。 紫明道长归山途中,遇见了乾云观组织刺杀。这些乾云观的修士能耐不济,杀人不成反被屠。紫明的师兄紫贞来了山门,便能定下封山五百年的规矩。 五百年,金丹若不能炼虚就离死不远了。筑基修不成金丹,坟头儿的墓碑估计都让青苔吃光了。 “天道宗还没来人吗?” 杨暮客这一问,那花狸子和纯质两眼空洞,不敢应声。 杨暮客只能呵呵一笑继续说道,“贫道是下山历练来了,按照我观星一脉的规矩。平账了因果。这论道斗法的第一站,便放在了尔等乾云观。道友快点儿回山传讯去,让大家好准备准备。尔等也莫要欺负我修为低,我如今不过筑基。离阴神还远哩。我论道若是赢了,借尔等书院一看。若输了,这封山五百年,我也好给师兄商量商量,缓些日子。何如?” 纯质听后笑得更难看。 “容晚辈前去传讯,商议之后再做答复。” “快去快回。” 花狸子被纯质留在原地,也不知是去是留,跪在地上等着杨暮客差遣。 纯质飞到山门前,众多同辈和长老已经来到山门前。 他一五一十地将山下情况汇报清楚,掌门听后看了看身边的师弟和弟子们。 乾云观掌门下令,八金丹七筑基,十五人操护山大阵,让紫明来闯。 十五此数,乃极阴。生阳也。正是《乾阳妙云法》最善摆阵术数。 妙就妙在他们是乾阳正法,偏偏用了阴数布阵,也不算为难紫明。 你紫明若闯得,那便是本领高强,我乾云观技不如人,道法不高。 但你紫明若输了,也是乾云观以多欺少,以大欺小。胜之不武。 乾云山下,杨暮客和蔡鹮坐在一张席子上。花狸子拿出来它珍藏的贡品,都是好茶好果好灵食。 蔡鹮吃得津津有味,她如今修全真。吃不得荤,随着杨暮客整日见他吃香的喝辣的,若不眼馋是假的。这一回可是过了嘴瘾。 乾云观掌门法相聚云而成,背后灵光熠熠。 恭恭敬敬给紫明揖礼,“师侄拜见紫明师叔,我等已经准备好了护山大阵,等着师叔来访。山门经堂已经备好了茶点。” 杨暮客轻轻挥手,“我身边带着一个俗道,注意一点儿,莫要伤了人。贫道这就上山。” 那云团虚影只能点头称是。 杨暮客看了眼花狸子,“山神大人,借你宝地一用。” “嗯?”花狸子还来不及反应。地动山摇。 杨暮客缓缓起身,搬运束土强身法。地面灵炁尽数汇聚他体内,掐御土诀,整块地皮被揭开。慢慢隆起变作山峦模样。 呼呼狂风吹着蔡鹮鬓发,蔡鹮咽下口中的果子,大声问杨暮客,“道友!怎地不把我放下去?” “这是你我二人的因果。我那时遇见外邪,坏了你的清白。与他们乾云观刺杀脱不开关系。” 蔡鹮听此言五味杂陈,“便只是如此吗?” 杨暮客看她一眼,“我知你心中想什么。但如今你我都不同以往。我只是让你看看,这因果到底是如何来的,我又是如何解的。至于你我之间,还是那句话,且行且看,莫急!” 杨暮客脚踩阴阳,老阳急速甩出去。脚下只留老阴之位。 天空瞬间变暗。 而乾云观山门,也因十五个修士操控极阴大阵变得黑云弥布雷霆滚滚。 天黑了,不见大日。 杨暮客炼气化神成就此时显露。 人慢慢飘在半空,阴魂胀大,变作自身神明。三丈高,玉面戴纶巾,着黑白云纹道袍,手持一柄拂尘,腰间挎两柄长剑。 黑云迷宫,倾盆大雨。 杨暮客手掐御水决,山巅瀑布坠白练。 身子一摇,纵然雷霆银蛇乱舞,却不近他身。搬运基功《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此时不用混元,不用道德。只用上清。 他乾云观曾经叫上清观,那就让尔等瞧瞧。何为“真上清”! 上清,九霄之上天空也。不惹尘,不留云。自太一之始,穿光而过。分割内外,本名不凡。 杨暮客继而运转起最初的基功,《上清太一观想法》。 时光长河中的一缕光天边而来,化作他背后金光。 双目如双星,射穿黑云,目光直奔大阵之中的一个金丹修士而去。 金丹修士见这筑基道人竟然寻到自己阵中方位,赶忙挪动位置。其余七个师兄弟也配合他开始变幻方位。 杨暮客很聪明,只是盯着那个金丹修士看。他没有盲目闯阵。 这阵中有金丹有筑基,配合起来定然无法浑然一体。他在等着筑基晚辈跟不上金丹修士的那一刻。 黑云之间乘山峦,山峦如龙。杨暮客载着蔡鹮辗转腾挪,不留痕迹。 却逼得黑云大阵连连收缩,不停包围。 黑云携雷罡落下,小道士则以瑞金引雷,隆隆声中,瓢泼大雨变冰雹飞矢。砸在了那山川龙脊上化作冰层。 “好水!好金!”杨暮客一声大喝,引天外罡风,冰层被塑成龙鳞,足下山川舞动起来毫无滞涩。 八个金丹修士彼此传音。 “这紫明怎么能这么快就修成了混元法?五行术数样样精通?” “他早在海外就善五行法。那几个作孽的小辈儿就是死在这五行法上。” “我等如何应对?” “乱他五行。” “师兄计策绝妙!” 黑云竟然开始降火。 六丁阴火于电光中生成。这木生火,还是依着五行而来,但转瞬大雨撞大火。雾气蒸腾。 半空噼啪作响,水汽爆鸣。 阴阳相离,水火相对,乾坤相逆。 这十五之数大阵,就此才融会贯通,十五人法力相连,处处不同,处处都与杨暮客所在产生相斥之力。 他身在阵中,见黑云越来越远,竟开始显露大日晴空。若被太阳晒了阴魂,他这化神之法就要收回去。只能凭着筑基法力来破阵。 但杨暮客又岂是蠢的,干脆了当地手掐唤神诀。 “乾云大阵唤真神,万里青空不惹尘。上清紫明问因果,岁神殿中降君臣!” 半空金光流失,轰隆一声,执岁将军游神携阴兵壮他上清威名。 山门前的乾云观长老哼了声,“狡猾……” 掌门看师弟一眼,“拘神遣将,本就是他们上清的手段。也不算坏了规矩。” 那石屋之中的小道士茫然地看着山外黑云滚滚,时不时有电光打破了云雾。他看得见一个三丈高的虚影,乘着山脊到处飞来飞去。 明悦他已经入山十一年了,记得他入山那年,天外是金光阵阵。吓得他哇哇大哭,要下山,要找妈妈。 师傅说过了今年就好了。又过了几年他还问过下山的事情。但师傅摇头,下山不好,山下都是妖怪,吃人。可不能去。 刚刚黑云南一闪,他瞧见自家师傅被一道金光劈中了。 他好心疼。那乘着山脊的怪物就是妖怪吗? 他不下山了,这辈子都不去了。那范双双爱嫁人就嫁人,七八岁的孩童之言,又怎么能当真。师傅你也别拿她来逗我了。我道心坚定,你快快回来啊。 这群师祖为何就站着一动不动,师祖明明都是长生久视的老寿星。师傅说他们如何如何厉害,可他们就眼见着师傅和师伯们受苦。 还有哪几个师兄,他们大汗淋漓,都要顶不住了。怎么还不让别的师兄去帮忙啊。 杨暮客很累,他有史以来,第一次使出了浑身解数。 执岁游神只是帮他挡住了阳光,并未直接下场。这是杨暮客的吩咐。上清观星一脉的传人,以势压人足够了。若还领着阴兵上前欺阵,那当真是丢人丢到了姥姥家。 火生电光。五行之中的逆位之法,这种逆位之法最是无解,只能拼尽全力去抵挡。 但究其根本,逆位才是世间本来的样貌。这一点,修上清,居高俯视最为清晰。 沉睡,才是世间大多数的根本状态。所以醒着才是珍贵的。所以需要修,修正醒时的行为。 死亡,才是世间一切生命的终点。所以活着才是最珍贵的。所以需要修,修生者功德行径。 杨暮客自身神明溃散,化作三魂七魄,各执所持。 胎光手拿坎马鬃毛拂尘护住自身。 爽灵持元明宝剑直出老阳之位,阳雷阳火随剑锋挥舞。 幽精持清净宝剑,挑阴雷,击坎水,大阵之中灵活应对。 七魄则为兵将,见缝插针,扰乱阻截大阵运转。 他一人化十人。 十全十美。 如此僵持了不过须臾。 三魂七魄归位,杨暮客看见了七个筑基修士已经被他拖到疲累不堪。 是他杨暮客法力深厚么?不是。 他杨暮客也是筑基修为,又能深厚到哪里去。但这些筑基修士,配合着金丹施法。远超他们修为的大阵,运转起来如何能不吃力。 肉身眼眸睁开,手中掐御物剑诀,两柄宝剑对着那七人疾驰而去。 阵中金丹修士见剑光疾驰,赶忙施展大法力。天象法术,明阳大雨真术。 本来十五人的阴云大阵就此溃散,雨丝如线,缠绕这锋锐的剑光拉扯着,试着让宝剑停下来。 这些年,元明宝剑汲取灵炁,已经越来越接近圆满状态。作为师傅归元的护身法器,这真人宝剑,岂是金丹修士能奈何的? 杨暮客散了束土强身法,脚下山脊化作黑龙落下归于地面。他手中掐着三清诀,轻轻唤了一声,“敕令,上清。” 头顶的阴兵大阵让开光路,大日真阳射来一道光。 大日不死,那道光则亘古不变,永不止歇。半空之上,小道士掐着三清诀,迎来了光,一旁的坤道都照得好似仙女儿般。 乾云观掌门云中踏出,“恭请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上人前来访道,我等经堂已经尽数开放。请上人指教。” 这大书虫,又钻进了人家的经阁之中翻书去了。 第21章 社鼓声声, 乾云观所藏经书,大抵是以感应法为主,引导法为辅。 杨暮客没学过感应术。 何为感应?惧因果,知天命。知福报罚惩,知生生死死。 如此他也明白那八个筑基小道士为何冒死行刺他了。因为他们本就不畏死。 乾云观是命修,修金丹,修返虚。但这心法好似性修,几近性命双修之道了。 基本感应术残篇,杨暮客看得有滋有味。但他只是触类旁通,并未去学。因为这与他上清道法相悖。 届时乾云观掌门走进经堂,蔡鹮也拿着一本俗道经书看着。见乾云观掌门来了,她主动离去,让小道和这老道说话去。 “紫明上人,晚辈斗胆问一句……何为上清。” 杨暮客合上书,静静看着这位合道大能。 “不知掌门问这作甚?若问,也是该问我那师兄。我不过一个筑基小道,与你解释,岂不是卖弄献丑吗?” “晚辈自是不敢去问,更不能去问……” 杨暮客低头琢磨了下。 他们的确不能去问。 倘若当真问了,即便是真心实意求知。师门的长辈也必须把这当做,乾云观有意要争夺上清之名。这便是道争之始。 遂杨暮客轻轻一笑合上书本。 “掌门请坐。” 乾云观山门修在云间。云中风雷涌动,似鼓声隆隆。此乃自然之音,大阵引导之下韵律和缓,让人心净。 两个道士面对面,杨暮客理衣帽,掐子午诀先拜天,后拜地,而后拜道友。 他静静诉说,“我上清门有三训。掌门可知?” “知……禁强欲,禁痴妄,禁淫思。” 杨暮客听后颔首,“既称呼上清,该是谁的上清?吾辈若求上清,飞升上清境余禹天,自然就是道证上清。乃名之始。吾门三训,非是斧正自身求清。而是开常清路,为后来者扫清邪祟,寰宇澄明。此为我上清门之上清。掌门,贫道如此作答你可满意?” 乾云观掌门思索良久,尽量放轻语气问,“大道为公,所言极是。世间修士,妖灵,仙人。终归利己,终究有命……何解?” 杨暮客也不必慷慨激昂,反而顺着他的话问,“利己与利公,可曾相悖?道友……我也求因果,我也性命双修。我上清门,不单只求己之清。若自己清净无为,看透外界纷纷扰扰。可污浊遍地之下,那自己的清,还能称之为清吗?我师傅归元,已经立了榜样。身为弟子,自承其志。” 杨暮客明白,他的言行不可动摇乾云观掌门的道心。 这掌门道号福汇,合道千年,身与大道合一。只待飞升。 福汇有此一问,非是道义之争。 所以这不是论道,不必讨论输赢。 福汇,是想给宗门谋出路。 果然,乾云观掌门听了小道士之言,笑得开怀。 “师叔不过筑基修为,一个道心澄明。晚辈佩服不已。晚辈观中弟子,与您相较当真是云泥之别。难怪可视我宗门大阵于无物。” 杨暮客则谦卑地说,“紫明犹在途中,当不得掌门夸奖。知易行难。况且,并非贫道功法妙绝,而是贵观自缚手脚。若单拎出来一个金丹修士,怕是要打的贫道满头包。但他们结阵,依着阵法施术,步步皆可预见。莫说八个金丹,就算阵中十五人皆是金丹,也不敢伤贫道分毫。尔等认输,何该算我赢?” “输了就是输了。紫贞师叔责令封山五百年,可怜我门下弟子不再有外出云游的机会。师侄不能久存人世,飞升之后。这乾云观可怜啊……” 杨暮客听着掌门的肺腑之言,轻轻叹息一声,“尔等修命,最懂趋吉避凶。” 说着他指着自己鼻子,喜形于色道,“阴谋手段耍到贫道头上,这不是活该嘛。不过我喜欢你们的书。也喜欢你们的“认输”。但我最喜欢的,是你们的不服输。” 福汇惊喜地看着杨暮客。这紫明好生有趣。 他不禁热切地问,“师叔肯为我乾云观求情?” 杨暮客龇牙一笑,恬不知耻地说,“尔等承接因果,贫道如何求情?我上清门观星一脉,最喜地便是广结道友。仇怨二字,紫明从不放在心上……” 掌门也不强求,而是委屈地说,“世间大势,我乾云观小门小户,如何躲得过去。” 当真是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合道大能这般做小,杨暮客不禁自败下风。 他嘿声中发问,“所以就要去投天道宗?把这乾云观经营已久的基业尽数要丢下?中州如今纷乱不堪,许是动不如不动。掌门您说是也不是?” “那都是福跃一意孤行,可不能代表我乾云观。师叔误会了。” 杨暮客嘿了声,“待我嚼完了这些书,回宗门打听一下。封山只是不准你们下山云游。许是可以相互访道?不过我这筑基小修士可做不得主。还得回去好好问问掌门师兄。若掌门师兄觉着尔等有悔过之心,五百年……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如此多谢师叔通融。” 蔡鹮见老道士离开,迈步进来。 “那真人这般喜气洋洋,道友答应他什么事儿了?” 杨暮客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云想引导真经》,用指头敲敲书脊,“我能答应他们什么事儿?你道友我空有辈分,能耐就芝麻绿豆大。这乾云观早些年被我上清门欺负惨了,这回又这般丢人弄丑。紫明赢了乾云山门大阵这事儿,当下该是有游神四处放风。想来天道宗如何都不能让他乾云观太过难堪,过不久,会有人来帮衬。两头吃,好生精明。” 蔡鹮大眼睛睫毛呼扇,“啥意思?” 话说那福汇真人从经堂离开后,径直来到了云间的三清殿。 乾云观修在云山之中。 树从云海长,浪沫抚石白,花自云海开,霞光雾中来。 掌门将他两个师弟和弟子都喊了过去。 这乾云观六位真人汇聚一堂。五人听掌门言后,大眼瞪小眼。 “师兄!如何肯对仇人放低身段。” 掌门斜眼看他,“咱们记仇,人家何曾把咱们当成一回事。早年间夺了上清名号,如今我们还不是以乾云自居。你若想争,那便出山去开道争。看看那上清门的打不打得死你。” 这师弟咬牙道,“既如此,他们何不斩草除根。留着我等作甚?” 一旁的炼虚真人出言相劝,“毕竟仙界下来的门庭,要脸。抢了东西还灭门。这霸道行径可一点儿都不上清。” 掌门伸手拦住了他们胡言乱语,“我去与紫明上人谈过了。人家的“上清”,的确担得起上清之名。与咱们这云上之清,高了九霄不止。过往之事莫要重提,此回福跃私自行动,给我等惹下天大的麻烦。紫贞不听辩解,但这紫明修为低,他当初不是挑明了吗?耳听为顺。顺着他的意做则无咎。他要看我等有没有悔过之心……” “何意?!”合道师弟怒目圆瞪,“我乾云观有什么值得他上清门惦记的?” 掌门咬牙,这火爆性子,怎么就能合道的。当真几千年白修了。 “上清门人家要的是道友!谁要你这一亩三分地的田产。就算挖干净咱们得园子,也比不得人家御龙山的一根草。” 又一个炼虚真人出来恼道,“掌门怎么净是涨他人威风……” 掌门哼了一声,“天道宗,上清门,如何选?” “福跃师兄一番苦心,岂能前功尽弃?” “他又没死?” 掌门看着一群首鼠两端的混账,当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但紫贞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那紫贞一人,压得漫天大能不敢言声。来求情之人两三句便打发走,无人敢忤逆。 他冷冷咳嗽一声,“紫明师叔说,中州纷乱不堪。谁人用命道占卜一次。” 这一回鸦雀无声。 终于他合道师弟嘟囔一句,“谁知那小道士言语真假。” 福汇翻白眼,指他道,“他堂堂上清门观星一脉,有必要撒谎吗?” 几位真人低头看掌门,若真服软了,如何情愿。 一人上前道,“等等看吧。师兄。” 掌门眉头紧锁,“问题是要等多久,若紫明看完了那些经文,他便走了。届时我们去和谁谈?时间……不多了。” 年岁最小的真人,福跃的弟子。 他一直不曾言声,在此静谧之间主动站出来,“我等修命,早该认命。这上清……哪怕叫个观,也忒大了。祖上承不起此名,丢了。纵然我等世世代代怨恨下去,也比不过人家大道宗门。认输上清门也好,投奔天道宗也罢。都不耽误我们与上清门修好。” 迷茫中掌门眼睛一亮,“好徒儿!你比你师傅强多了。” 掌门环视众人,终于无人出言反驳。他们深知命理,都对天道宗那庞然大物翘首以待。 早时候中州封禁灵韵万年,天道宗忙着造陆,顾不上外界势力。既没那功夫,亦没那心思。但中州灵韵重归,势必要重新布道世间。福跃便是如此占卜得出了投奔天道宗的法子。 他福跃修命,但不认命。总想着要绊倒上清门,报复夺名之仇。 这也是乾云观历来激励徒儿奋发图强的理由。 但上清门何曾把这乾云观当成是一回事儿。任由他们乾云观四处惹口业。 终于,在福跃鼓动筑基弟子前去刺杀归山途中的紫明。那紫贞真人以雷霆之势,用大法力隔绝炁脉,将整座乾云观封禁其中。 他们这才明白,祖上招惹的是何样的强敌。 何苦来哉…… 揭伤疤好疼,这些真人心中滴血,福汇身为掌门又何尝不是。 悔过之心,便是低头认错。 杨暮客还在经堂中埋头苦读。 乾云观山中已经开始准备了大醮典仪。 修士搬山造陆,游神清扫浮云。 这烟云缥缈的神异之境,变得仿若地表一般。 杨暮客手中拿着一本《庆云乾元观想妙法》看着。这便是他们乾云观的得道篇章。 这本书是掌门亲自送过去的,已经非是基功范畴,需得真传才能体悟。 内容是书写太一门真仙得道,天地万物显灵韵之像。“上清”观道祖观想有感,治新道统真经。 这“上清”二字,也自此而来。太一而清。 杨暮客读得细致,甚至他不觉这位道祖体悟有错。的确是上清妙法。 但怎么说呢,小鼻小眼,忒不仗义。 嗯。就是那种吾辈当求太一之清的劲头儿,不管不顾,东施效颦。 上清门本就是从太一门分出来的,太一,他基功也修了。时空中那缕光的确摄人,但真的好遥远,遥不可及。何以能比世间久远,何以能比大日长存? 上清,才是我之根本。 杨暮客念头愈加通达。这书,不白看。他吃着茶果,喝着茶水,把文中那“上清”之言尽数勾去,化作“清净”二字。踏踏实实多好。 掌门福汇拿着紫明上人递给他的真经,翻开看了又看,不予置评。 蔡鹮一旁凑上来,“人家的典籍你怎么敢改?” 杨暮客嘿嘿一笑,“他们叫我指点的,我这筑基修为,还能说出来花儿么?” “我这儿不懂,他们说这坎水化云,要调乾之力。乾哪儿来的力?” 杨暮客招招手,让她过来些。 他指着天空,“你见过它发力吗?” 蔡鹮摇头。 杨暮客哼了声,“刮风下雨不是力吗?” “这……刮风是巽之力,下雨还是坎之力。和乾位有甚关系。” “地势坤,一切从大地起,最终都可化作乾之力。但万物之力不可凭空施展,阳光,便是这一切根源。所以你把这乾之力想象成阳光就好了。” “这是观想法?” “算是。” “那引导法哩?” “你学不会。” 杨暮客在经堂中继续苦读,外面的大醮已经准备好了。 上清门得到传讯,自然会有人来。 毕竟是自家的观星一脉长老登门论道因果,如此了结需人见证。 来人正是紫贞。 这紫贞阳神出游,来到乾云观山外。大引导术扯动天机变化。本来云层叠叠,此时化作阶梯让他从容落下。 “紫明。掌门师兄紫乾勒令我来见证你论道结果。你还不速速出来迎接。” 杨暮客经堂之中放下手中书本,化作一阵清风直冲楼外。 这乾云观此时哪儿还有什么护山大阵,哪儿还有什么炁脉。仿佛就是那紫贞真人的阳神道场。 杨暮客阴魂有感,竟然先一步肉身迎了上去,身后道道虚影。 神魂在前面跑,肉身在后面追。 一路走过去,清炁之意盎然。 乾云观掌门对着自家游神使了个眼色,社鼓敲出了欢快的韵律。 第22章 谩相笑、颂山花俏。 乾云观的山门,因紫贞的阳神存在而变得光怪陆离。他就站在经阁上方。 三清殿明明刚刚还在掌门福汇身后,此时却移转到紫贞脚下。云台化作青石长阶。 杨暮客身后的幻影追上了神魂,肉身与阴魂合一。出了经阁后,他迈着方步稳重地朝前走。 台阶上紧赶几步,来至师兄面前,“紫明参见师兄。此回贸然前来乾云观访道,不曾禀告宗门。此为师弟莽撞。” 紫贞并未多言,只道,“站为兄边上,等着他们大醮之后过来行礼。” “是。” 乾云观毕竟是传承已久的宗门,虽然如今只剩六十几人。但礼不可废,众多大能演法,大醮仍算得上辉煌。 云彩舞动,化世间万景。 时光匆匆,修悠然岿然。 四象星宿皆显照,长生命修俱清白。 行科完毕,念经声歇。 福汇掌门领着观中弟子共同上前拜见上清门师兄弟。 “乾云观,掌门福汇,参见上清高门紫贞真人,参见紫明上人。” 众弟子皆拜。 紫贞背着手让开门路,“贵掌门不必多礼,请领我等入殿参拜道祖行礼。” 道祖属太一,但硬说起来,家家都拜,遂此时不能按照寻常辈分来定。祭拜道祖需按照修为来定。 杨暮客站在右边等着。 掌门和其合道师弟先入三清殿,而后是紫贞阳神真人领着四位炼虚真人入殿。金丹众人进去后,杨暮客才领着一群筑基弟子鱼贯而入。 福汇亲口唱词,贺上清门高修来乾云观访道。 道祖塑像膝下众人三跪九叩,持香者,唯掌门福汇与紫贞二人尔。 礼拜过后,紫贞环视众人。 “我门观星一脉紫明,来此了却因果。尔等摆阵相迎,紫明一往无前。入尔等经阁观书,可谓一桩美事,声名远扬。紫明上前。” 杨暮客迈方步,端手掐子午诀挺胸上前。 紫贞亦是迈前一步,“紫乾掌门有令,紫明出山云游,当谨记上清三训。途中需勤修不坠,赐尔宝冠一枚,护身道衣,筑基道袍,步云履一双。紫明上前领赏。” “谢紫乾师兄赏赐,谢紫贞师兄。” 杨暮客收了赏赐,退回到筑基修士队伍里。 继而便是斋菜宴席,宴席上落针可闻,杨暮客自然也未能敞开来吃。 几乎是临近尾声,紫贞才笑道,“我等身为外人,不便发号施令。不过宴席上也不必太过拘谨。福汇真人,您说呢?” 福汇赶忙笑道,“上人所言不错。大家不必拘谨。” 杨暮客这才捉着送餐的火工道人袖口问,“斋菜可有多余?” 火工道人点点头。 杨暮客赶忙附耳说着,“我那随行的俗道还在经阁里呢,劳您也送一份过去。” “早就给她备好了,上人不必担忧。” 杨暮客这才满意点点头。 宴席过后,紫贞招来杨暮客。 “师傅有言,你这劣徒,仗着修行有进,莽撞着急。你言说是下山还愿,可没说这还愿还要登门论道。师傅犹在海中治理浊染,顾不得你。众多师兄弟也各有要事。当年紫晴师弟下山访道,乃是受了道契,有众多神官护卫。你一人,就胆大包天。” 杨暮客面色羞赧,“师弟也会唤神之法,自是懂得审时度势。” “糊涂!受了道契,与我上清门修好的各家游神都要来助。你这唤神法,岂堪大用?不过你既然已经迈出这一步,为兄也不拦你。你自己去走,丢了名声,可不饶你。” “师弟明白。” “师兄还要与掌门福汇真人说话。你且去与同修讨论去,莫要以为闯了人家的大阵,便可洋洋自得。触类旁通,多学多看。” “是。” 师兄具体与福汇说了什么,杨暮客自是不得而知。 他来到了乾云观的一众筑基弟子之中,众人也都是看他。 杨暮客只得呵呵一笑,领着他们从偏殿里出去,走在院子里。看着周围景色,竟然没有一丝变化,仿佛那方位转换非是真的一样。 来到院子里,杨暮客躬身插手揖礼。 “诸位道友,贫道也是筑基。尔等也是筑基。不若就此谈谈彼此心得。我师兄也是如此嘱咐,众位心中有疑,不妨直言。紫明定然作答,若心中有怒,紫明也尽数接下。” 杨暮客这趾高气昂,连子午诀都不掐。乾云观小道士里心思通透的,也不愿当是真言,早早离去才是正着。 众多师兄弟都离去了,唯有那姓苏的小道士明悦留了下来。 这小道士今年十八,低头不语。 杨暮客似是看他心中挣扎,主动上前问,“这位道友可是要与贫道交换心得?” 一旁的师兄赶忙拉住明悦,“紫明上人。我等能有什么疑问。您修的是妙法真经。纵然修为几近,但天差地别。” 明悦低着头,咬唇说着,“师兄……我想问……” 那人恨他不争气,道了声,“那你问!” 杨暮客笑眯眯地等着明悦提问。 明悦抬头,那双眼睛唯有二字,认真。 “您真的只是筑基?” 杨暮客听后一脸讶异,他当是要问什么。索性转一圈,“肉身还是寻常,非是不漏,也不过就是阴魂有成,三花聚顶犹未修成。离阴神距离更远。不过暂且过了炼气化神这一关。怎么,贫道看着不像筑基吗?” 明悦回想起那三丈多高的阴魂虚影。 那虚影乘山而动,怎么可能只是筑基。 “可……可我师傅是金丹啊。他……” 其余先一步离去的弟子也有人站定了,在不远处等着杨暮客如何作答。他们也想知晓,凭什么上清门的筑基,八个金丹修士和七个筑基修士都拦不住。 面对道友的认真,杨暮客也要坦诚相待,于是乎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因为贫道修行认真。我六年筑基,山中苦读十年。混元法融会贯通。秉持上清之道,庇护人间,得神国认证功德。” 那门外的筑基修士一哄而散。 当你紫明上人要说甚话,结果是夸你自己修行认真。这里谁人修行不认真。谁人不是日日早课,夜夜打坐。我们也认真,我们怎么就不能闯那大阵呢? 明悦不服气地说,“弟子修行也认真。师傅夸我,十年筑基,根骨优秀。我怎么做不到!”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安静下来,是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凭什么我杨暮客筑基就敢闯阵。 这问题是他不曾深究的,他以为自己是凭着宗门的底气。是凭着他们畏首畏尾。但细细想来,何尝不是他杨暮客打铁自身硬。 或许可以说,他们观星一脉,论道赢了众多宗门。书房里有太多其他宗门的基功,修行之路终归大同小异。这是他的底气。 但这还不足够…… 杨暮客福至心灵,笑着答他,“因为贫道从来都不是为了论道输赢而修行。亦不单单是为了长生而修行。贫道身上肩负的,是观星一脉的传承。是为仙界星君开前路,是为了治理世上浊染之灾而练功。我眼里,是炁脉运行的规律,我眼里,从来都是大道之真。如此作答,道友满意否?” 明悦愣愣地看着杨暮客,“浊染是什么?比妖怪还危险吗?” 明翠放下了明悦的袖子,他修为已经是筑基大成,濒临结丹。听得出这紫明上人句句实话,毫无作伪。 “紫明上人乃是钟灵毓秀,世间奇才。我们比不得,更担不动这样的责任。师弟,你有什么不懂的就去问他,他答一次,比我等师兄弟答你万遍还要有用。” 明悦看了眼大师兄,反而继续追问,“上人。什么是浊染。炁脉降下灵炁,浊炁自然归九幽。待海上受大日蒸腾,自然有不定炁脉迸发,自此周而复始。浊何以染成灾?” 杨暮客回想路上种种,他也不曾见过真正的浊染。他对于自己的使命其实很懵懂,便不敢信口开河。 “道友,晓得什么是灵染么?” 明悦摇头。 杨暮客点头一下,郑重地说,“这世上,若无根骨,被灵炁所染,轻者疯,重者化妖。妖这个词虽然难听,但好歹还只是不得正法,没有宗门。干了坏事儿,便是邪祟。除妖邪,乃是吾辈使命。是与不是?” 明悦用力点头。 “浊染,泯灭一切。大地绝产,黑砂滚滚,秩序无存。疮痍之地,万年不变。或许越来越大,或许渐渐消散。谁知道呢?” “这……为什么我们不学这些?” 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子说,“因为都是我们去治啊。你们学来作甚?” 明翠叹了口气,“紫明上人。您虽精通混元法,但为何破阵之时,乱五行之策对您无用?” 杨暮客两手揣进袖子,面色凝重地说,“其实是有用的。但大阵终究还是建立在阴阳之上,有阴阳自然有五行。我捋清规律之时,还是犯了难的。但我灵机一动,诶!你猜怎么着。我当场就觉着,该是顺着你们逆乱的五行施法,就一个字,顺势而为。” 明悦愣愣地答,“四个字。” 杨暮客哈哈大笑…… 正所谓一笑泯恩仇。归山途中,乾云观派出来八个筑基修士结阵刺杀他。这一回,他独身闯了乾云观十五人结阵。一斟一饮,可谓报应。 归途海上。因为八人刺杀,他对死亡畏惧而生外邪。他迷茫过,胡思乱想过。 也曾差一点儿误入歧途。 但都扳正过来了,追究其余人没必要。 不是杨暮客多大度,也不是他拿得起放得下。而是斤斤计较,岂不丢了上清门人的体面? 小道士还没看完书,自然又是钻进经堂里。 蔡鹮一旁赌气,虽然吃得好。但看那小道士一目十行,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一本俗道功法都啃不动,而那小道士挑挑拣拣,把那些她看不出文字的书随手丢了一地。 杨暮客抬头一看,蔡鹮瞪着大眼珠。 “怎么了,有啥不懂的就问。我跟你还能藏着掖着不成?” “说了你又不懂……” 杨暮客嘿了声,“俗道经文我还能有不懂的?” “你就是不懂!” 杨暮客上前一把拿过来蔡鹮手中的书,翻到她正看的那页。 “这山中寻坎势所在,乃是需找冷处。你虽然看不见炁脉,但冷热总该知晓,金为寒,金生水,所以寒处定然为坎势起点,走向当看高低落差……诶,你等等,你跑什么!经堂里弄出声响多不礼貌。” 杨暮客一路随她追出去。看见了一个真人飘在半空。 伸手一指,把蔡鹮定在门外。笑着对那真人掐子午诀欠身,“紫明参见真人。” 那真人赶忙落下,不是旁人,正是福跃的徒弟,返虚真人纯叡。 “晚辈纯叡,拜见紫明师祖。师祖万万不可施以如此大礼。” 杨暮客不在乎地摆摆手,“我家道友捣乱,我这就把她抓回去。我明日便走,届时你们就能把经堂重新封起来了。” 纯叡惊讶道,“师祖为何急着要走?这处经堂看完,还有其他两处。返虚和金丹修为的藏书您还不曾去看呢。” 杨暮客挪步将被定着的蔡鹮单手拦腰抱起,横在腰间。 “我才筑基,看多了便贪多嚼不烂。你们封山的事情如何了?” 纯叡难看一笑,“紫贞上人并未谈及此事。” 杨暮客了当地说,“我师兄没必要把你们装进小盒儿里,关着给别人看。他既然没说,你们要么就是没诚心实意,要么就是还有他解。我师兄便不曾理会。” 纯叡撩起衣摆跪下磕头,“我师傅酿成大错,裹挟晚辈弟子前去刺杀上人。晚辈罪该万死。求祖师网开一面,我乾云观三十多筑基小辈,总不能一生都在这困境蹉跎。” 杨暮客歪头问他,“你晓得我师兄修哪一门功法么?” “启禀师祖,引导法。” “我师叔归云真人有言,紫贞师兄的引导术已经与他无二,差得是些许经验与心境。这样的大能,一言一行皆有真意。证明你们还是揣测不到家。炁机牵引,若他不答,那便因果不在你们身上。等着天道宗来人吧。着什么急。你总归是能活过五百年的,我观星一脉,如今就我一人,你看我着急吗?” 纯叡愕然地看着杨暮客。这有得比吗? 杨暮客也啧了一声,他自己认了因果无关。但他随行的俗道因他路上丢了清白,还有守在贾小楼身边的玉香。这俩女子也跟他们乾云观作孽有关。他总不能替这俩女子认了因果。 于是乎他指着腰间的蔡鹮,“我这道友,原曾是我屋中婢子。你们杀我,我那时撞了外邪。好险丢了元阳。贫道能大度,她可不行,还有外头的一个妖丹大修哩。因我她俩遭罪,却也因尔等恶行。” 说着杨暮客把蔡鹮双脚放在地上,解开定身法。蔡鹮一个踉跄,杨暮客赶忙扶好了。 “晚辈定然催促门下弟子,炼制延寿丹药和美颜丹药。好求娘娘宽恕。” 杨暮客面色一黑,“什么娘娘,哪门子叫法。” 蔡鹮愣愣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人。这又是怎么了? “这样,贫道批个条子,我那大妖道友,住在朱颜国昌祥公家里,名叫玉香。你们炼些补气丹药,送到世俗去。十年一趟,一趟三五个筑基加一个金丹保驾护航。算给你们开个口子。满意否?” “多谢师祖仁慈!” 第23章 青蒿苦、眠空山庙, 自乾云观离去,晚春时节花香一路。 修士所在宗门远离人烟,乘云飞了两三日。青云落地,脚踩黄泥。 小道士与身旁的坤道需依照着凡间的规矩行事了。 此回杨暮客是要去寻水云山所在之地。归山途中,水云山卢靖真人提点他杨暮客“皮儿薄馅儿大”。 这一句,抵得上千难万难,免得他撞破了脑袋去寻正途。 收束了三魂,多亏这回的指教。 走进凡人国度,租来一辆车。尘世闲游。 路过一座青山,蔡鹮撑伞蔽日。 她问杨暮客,“这么大的日头,怎不知躲着些。” 杨暮客笑嘻嘻地答她,“春日骄阳,何故躲它。还没到那三伏天的毒日当头哩。现在就躲,待到盛夏后,干脆猫在屋里不出门算了。” 才往山下走几步,路旁的河堤露出了黄泥。 黄泥上枝丫密布,好似一棵棵伏倒的树。 但这只是河水退去后,泥流崩溃留下的裂隙。 蔡鹮瞪着大眼睛,呼一声,“美矣。” 杨暮客则更好奇,这水流退去,为何留下的一定是树木枝丫的形状。那天上的雷电落下,为何一定是根系蜿蜒的形状。树叶的脉络,为何与大树生长的形状如此相似。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似乎都能用一句,此乃道也,来回答。 杨暮客呵呵一笑,心道,且叫它木生于水。这么少的水,所以只有木纹泥上烙……可怜哟。 于是小道士兴奋地说,“咱们下去看看?” 蔡鹮一噘嘴,“您才穿上那步云履,这就要踩脏了?” “我又怎么会踩进泥巴里。” 蔡鹮指着淘泥的工匠说,“他们若看你踩泥不沾泥,怕不是当下就要跪下磕头。你又藏得住甚?” “也对。这次你有理。” 他们匆匆路过那群河畔的工匠,蔡鹮待走远了又问,“道友。这些水都哪儿去了?春日不是该水涨吗?” “有河堤,自然是人家取水灌溉了。好一片生机勃勃,农人取走水,匠人来取泥,复有一日雨,此为众生脐。” 蔡鹮听完评价,“众生不齐。” “脐带的脐。” 蔡鹮则指着光秃秃高山上的金瓦说,“我看是豺狼弄四蹄。” 俩人没走多久,一路家丁开路,大腹便便的贵人躺在竹椅里哼哼打量着四周。 这大腹便便的贵人瞧见了一个沉着玄黑道袍,前胸绣如意花团,袖口绣云纹。内着鹅黄宝衣,端得不凡。再看那坤道,坤道虽然一身兰白道袍,素净典雅,俩人都是混元髻。标志至极。 “停!停!二位道长,不知是哪一家的出来云游?” “贫道小字大可,这位是贫道道友,道号蔡洱。我们一路往大泽群落而去。” 贵人眼睛一亮,“不是本地人?” 杨暮客轻轻摇头,“家姐乃是朱颜国昌祥公贾小楼。我们自是一路从朱颜国北上而来。” “嘿呀。朱颜国讨伐南枭大胜,这等大事儿,道长不留在国中庆贺,出来作甚。马上就要雨季,又热又闷。” 蔡鹮呛声道,“道士出来历练,观世间人道。还分什么时候么?” “是是是。鄙人就是个俗货。不通风雅。不知二位可否帮着鄙人占一卦。” 杨暮客笑道,“阁下欲占何事?贫道出手,怕是花销不菲。” “当不得阁下……鄙人当然晓得道长云游一路艰难,想来辕驾就在不远处?钱财之事都是小事儿。如今春雨犹不来,河床见底。我为此处县中功曹,司管此地工坊。没水,便烧不出好瓷。上游水步来,泥也不来。更无原料。县中已经祭拜水师神多趟。但奈何不显灵,一滴雨都不落。等着雨季来了,烧瓷又要耽搁。唉!难啊!” “是要占雨讯?” “不不不。鄙人是要占前程。当下泥挖够了,能烧出足够官瓷。小人已经流官于此七年,差一年就满了。您帮忙占一下,是否前程无碍……?” 说完此话,功曹一脸期待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踮起脚,折了一根柳枝。而后把柳枝长长短短拆成了小支。 “抽一根。” “就抽一根?” 小道士很笃定地答他,“就一根。” 这胖子取走一枝攥在掌心,挤挤眼睛,“然后呢?” “戳进土里。” 胖子依旧老老实实听他所言。 杨暮客呵呵一笑,手指天上,“坎从上来,取泥于艮。路途艰难啊,不利东北,利见大人。年年烧山拓荒,伐木烧瓷。水不来,是报应。听我一言,少生孩子多种树,来年家家户户都致富。” 一旁的干瘦文书听了瞪大眼睛,什么混账东西。这占卜前程,岂是让你随口编顺口溜糊弄我家大人? 胖子功曹也不恼,“这话……呵呵。道长莫要打趣鄙人了……本官好歹也是贡院甲等出身。” 杨暮客不等他说完,手中掐障眼法,天光暗下。他伸手从这功曹灵台将胎光摘出来,拿走一缕阳气,折他三年寿命。脚下云起,领着蔡鹮乘云而去。 “大人。您下来作甚了?”那文书扶着功曹问。 胖子眉头一皱,他隐约记着自己是看见了一个道士。下了竹椅过来占卦。然后低头看向地面,地面一段柳枝抽芽。路旁不远处空地上好几个土坑里冒出来新的柳枝。 他背脊发凉。这是遇见神仙啦! 种树!一定要种树!那神仙还说什么来的?说利见大人。他眼睛一眯,看向了山间的金瓦,这“大人”肯定不是这个皇差的住所,还是得去问京中老师才行。 杨暮客拿着那功曹的活人阳气,站在云头轻轻一吹,半空阴阳击薄,轰隆一声雷响。 水师神云中现身,“小神参见紫明上人。此地水炁不至,人间功德欠三毫。遂雨不至。您摘活人阳气,怕是也还不够哦。” 杨暮客摆摆手,“他们欠功德那是他们的事儿,贫道做得已经足够了。若是还不能引着他们走正道。那活该河床改道,今年大旱,来年洪水。贫道管不得他们一世啊。” 水师神恭恭敬敬揖礼,退到云头。 杨暮客则带着蔡鹮乘风而过。 “道友。您不是说,修士不可干涉人道吗?” 杨暮客颔首,“是啊。是不能干涉人道。” “可您又是以御木诀种树,又是用活人阳气聚云。这行径已经过涉了。” 杨暮客则呵呵笑道,“没人记得贫道,那便没有贫道的因果。他们看见的是神仙,又不是贫道。紫明来过么?” “不曾来过么?” 杨暮客甩道袍大袖对着身后一挥,“去休,去休。” 水师神掏出小本本,如是写下。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道长于戊午年季春初九,显化功德,引人道正路。 俩人走了很久,走进了阴雨绵绵。 “这水若是落在那边山头就好了。一边大旱,一边洪涝。” 空山空庙之中,蔡鹮从小屋里换了衣裳出来。这回她没穿道袍,只是穿着一件褙子。 杨暮客则在一旁煮粥,他从山中采了些蒿菜。 “过来吃饭吧。人道和神道的事情,互为因果。咱们管不着那么多,一时之事,也莫要当做长久去看。总是要变的。这便是易数。” 蔡鹮坐在石墩上,看着杨暮客,“道友。你总说功德,功德。还拿功德来抵作拘我神魂代价。这功德,可数计,可量计不成?” 杨暮客把粥盛好递过去,“功德,不是钱币。自然不能说是去抵作代价。但功德多了,便有福报。福报多了,灾劫就少了。我说是用功德去抵,其实就是说,我有了灾劫,那就要做更多功德才行。” “哼。若道友这般说。那大奸大恶之辈多做功德,岂不是免了灾劫?” 杨暮客轻轻摇头,“灾劫怎么会免去呢?不管做多少功德,最后都要履劫。大恶定有大灾,谁人逃不过。至于小灾小难,闲适时候过得好些,便能全心全力去履劫。所以修道修己,最要紧莫要作恶,给自己招灾引劫。” “你拘我神魂,私刑给那功曹削寿。有劫吗?” 杨暮客点头,“有的。” “那你还做这些?” 杨暮客轻轻一笑,“新衣服穿久了会脏,那就洗洗,洗不得,就换新的,你这身褙子还挺好看。我若本事足够,何样的灾劫过不得?” 蔡鹮听懂了,杨暮客这是在说敝而新成。抿一口粥,“咦……这粥好苦。” “青蒿能不苦么,春苦则夏爽。败火的!” 蔡鹮放下碗,当地一声,“我不是说青蒿苦,而是道友你弄的粥苦!糊锅啦!” 杨暮客闷头吃粥一言不发。 夜宿空庙。 蔡鹮帮着杨暮客拾掇好了一处卧榻,嘴里嘟囔着,“领着我下山还愿,我看是你这大少爷还惦记着我给你做婢子。否则你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个人怕是要饿死在路上。” 杨暮客两手插在袖子里,没理就不言声。他倒没真这么想,但他真这么干了。 半夜里,蔡鹮睡在对面。轻轻鼾声,杨暮客则在卧榻上打坐一会儿。只是一会儿,如今他不需入定太久了。 存思的阶段早就过了。他神魂越来越凝实,反而是身子仍弱。这还是应了卢靖真人对他的指点,皮儿薄馅儿大。 但身子修起来可不容易,磨炼身体,永远都是非一朝一夕可成。吃了补药,那便叫虚补。早晚是要还回去的,修不成不漏。 庙外头几只鬼浪荡着。 来了两个道士,把他们的家给占了。 杨暮客索性阴魂出窍,雨水穿他魂身而过。他对着那些野鬼吆喝一声。 “呔!大晚上不回家,外头乱晃个甚。吓着过路人,不知要损多少阴德。” 那些鬼物听见这话登时战战兢兢,面上俱是委屈之色。 小道士咳嗽一声清清嗓子,“这……庙中就住着我俩,能占多大地方。你们要进去就进去,外头风吹雨打,可别受苦了。来来来,都进来。” 这些孤魂野鬼哪敢忤逆道士,灰溜溜地钻进破庙里,墙根下站成一排。 杨暮客走到一个披发鬼面前,“姓甚名谁?死了多久?” 女鬼怯生生答他,“小女名叫杨陆陆。家行老六,死了三百年了。” 小道士阴魂面色欢喜上前握手,“你好,你好。咱们是本家。我也姓杨,小字大可。你可以叫我杨大可。” 杨陆陆连连鞠躬,“大可道长你好。” 他又走到一个长舌鬼面前,“你叫什么啊,死了多久?” 长舌鬼站得板正,含糊不清地说,“启禀道长,小鬼名叫刘荃,字志峰。死了三百年了。” “啧啧,志攀高峰……家中对你期许不小啊。死了可惜了。” 阴魂也跟刘志峰握握手。就这么一路握手过去,一共十七个野鬼。都是三百年前死的。 他度着方步,环视众鬼,“贫道瞧出来了。三百前年……这里定是倒了大霉,生了大灾。才让尔等死不瞑目的家伙,尽数凑到了一起。” 杨陆陆见小道士是个好说话的,站出来喏喏答他,“没大灾。就是碰巧赶一块儿死了。” 阴魂一愣,“这么巧?” 群鬼俱是捣蒜一般点头。 阴鬼指着外头的山,“就这么大一个地方?一年死了你们十七个,还都死不瞑目。” 杨陆陆则直言道,“原来可大哩。山下城中有万户,家家兴旺,此处是我朝名山。后来不知怎地……就没人来了。” 杨暮客听后一脸不解,“那阴司呢?几万户应该生了城隍。尔等怎地不去城隍司,等着往生?” 有老鬼上前答他,“迁走了……吾等俱是孤魂野鬼无依无靠,横竖何地不是等着魂灭往生,便不跟去了。” 阴魂听后,兀地龇牙一笑,“可曾吃人?” 众鬼俱是急急摇头。 杨暮客那阴魂面露得色,嘿了一声,“贫道吃过!” 众鬼骇然,当即落针可闻。 小道士继续逗他们,“不过……现在不吃了。” 如此众鬼才长吁换气,好似活着一般拍打胸脯。 可杨暮客好话说完了,便是要说利害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冷笑道,“尔等聚鬼成群,若有一日化作邪祟,为祸一方。贫道就此路过,却不曾处置……这因果就要落在贫道头上。” 一双双绿油油的眸子盯紧了阴魂,唯恐道士一巴掌把他们尽数拍死。 “这样吧,尔等留下文书,写个保证书,言明日后定然不会作恶。贫道权当尔等都是好鬼……” “好好好……写!我等就写!” 众鬼忙运阴力,弄出笔墨纸砚。一群老鬼扶桌写字。 一个绿油油,挂着鼻涕灯笼的小鬼噌噌爬来。 他嚎啕大哭,“道士爷爷……我……我不认字怎么办啊……” 只见阴魂鼓起腮帮子,对着庙宇一吹。残垣断壁化作云雾,外头乌云尽去星光熠熠。烛光闪闪,书案整齐。 小道士阴魂站在台上,“不会就要学!” 说着他学做先生模样,捋着不存须发,“子不教……父之过。你既死了,竟没阿父陪你。生前更不教你读书认字。这些年……尔等不曾欺负他吧。” 众鬼停笔看小道士,脑袋摇得似拨浪鼓。 小道士哼一声,“不识字?这还了得?贫道找鬼来教他,谁有功名在身?” 一个老头儿颤颤巍巍举手。 “便是你了。你来当先生。教这小鬼认字。” 第二日天明。 杨暮客出了空庙甩手一挥,将那些阴气纸张尽数扔到半空。 阴司游神骑风而过,尽数收走。 “道友?我昨儿做梦竟然梦见去了一个学堂。里头多大岁数的人都有,乱糟糟的。” 第24章 愿春光好。 “昨儿咱们夜里住的那空庙是个鬼宅。” 蔡鹮站定冷冷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梦那学堂。便是鬼读书写字的地场。都是不作孽的老鬼,不妨事。别怕。” 蔡鹮咬牙铆足劲拿着杨暮客的背敲大鼓。 “你有那平地起高楼的本领,偏偏领着我住进阴宅。” 杨暮客哎哟哎哟地跑几步,“你如今也学来了本事,煞气都不怕,寻常小鬼还怕他作甚。” 二人嬉笑间走着,顺着云雾下山。 昨夜春雨收歇,缕缕阳光破雾,林中虫鸣阵阵。 一片空地上残垣断壁狼藉。 三百年尔,时光荏苒。这里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些许墙埂,说着宅院里的荣华。 蔡鹮问杨暮客,“知晓这里是哪儿么?” 杨暮客轻轻摇头,“没问。” “为啥不问?” “那些鬼,不随阴司离去。眷恋土地,问这里地名,一怕惹他们伤心事,二怕勾出亡后怨念。自然是不问为好。” 蔡鹮听了杨暮客的话,四处打望。 日升之后,云雾散去。这破城已经荒草丛生,时不时有野兽钻过。 看来人之居所,已经变成了野兽巢穴。 俩人沿着荒草走,脚下的路却是青石路,石缝间长出来的草四尺高,石坑里的水映天明。 大一点儿的水坑,杨暮客便牵着蔡鹮的手跳过去。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躺倒的门匾。门楼已经塌了,只露出一个字,“刘”。 杨暮客的手背在身后,捏了一个三清诀。 运转《上清太一观想法》,一丝丝气运从牌匾上剥离。化作一根丝线飘摇着。 一点点声音入耳,杨暮客知晓了些古往今来。 这是一个很寻常的故事。 刘家有一位内官在宫中,伺候圣人。背后的山也曾是名山。诸多文人骚客留诗书。 圣人死了,内官倒台。 名山惹了污名,地方官被拉去郡城听审,抄家夷族。刘家反而没倒,但因这秽气地方,就搬迁了。 杨陆陆跳井了,刘荃听闻噩耗病死了。那个小娃娃是家中逃难忘了他藏在柜子里。老书生是被捕快打断了腿,晚上冻死了。 是没大灾,十七个鬼,个个儿都是人祸。偏偏他们没做错什么,只是一口气咽不下啊。 小道士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把冥纸塞进蔡鹮手里,他则拿着一个木鱼。邦邦敲起来。 “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草木灰浆造了纸张。若问这纸有啥用?平生苟且没录上,浮生梦,名也没藏。白纸黑字儿写沧桑。尔等命亡我祭奠,拿它做了宝钱,送四方……” 府衙的后院里,杨陆陆在井旁梳头。 一阵春风吹过,树花飞舞。刘府的杂院儿里,刘荃拿着一本书正在苦读。 老书生背着书箱进了府衙,四处吆喝着,自家官老爷却不应声。 小娃娃从柜子里爬出来,大声喊着妈妈。 日游神骑着阴风来了,“紫明上人,是否现在就把这些野鬼接走?” “早为什么不接呢?” 日游神面无表情,无言以对。 杨暮客叹了口气,“他们本就不愿意走……现在来接,也晚了。这好山好水好风光,总是没人也不应该。你们城隍衙门差一个鬼差过来,倘若有人记起了这地方。把山门路打开,也让这些鬼莫要吓着来人。再有三百年,谁能说它不是一个丰田沃土之乡?” “小神这就传讯给城隍衙门,请上人稍候。” 蔡鹮静静地看着杨暮客空地上说话,她撒光了纸钱。脚踩罡步,起阵演法。 这俗道坎水之法,治水符,通导阴阳。 青石板上的水坑波光粼粼,开始抖动。半空的炁脉落下,招蜂引蝶。花香与草香扑鼻,哗啦啦,淤塞的沟渠通了。污泥和碎石顺溜而下,清泉叮咚响。 纸钱落在水中,化作灵韵碎片,飘荡进了阴间。 大风顺着山坳爬上山,将这灵韵尽数吹进空庙里。 杨暮客耳听那小娃娃的朗朗读书声,听见老夫子呵呵笑着。 他架起云头,带起蔡鹮不再停留。 云头上,蔡鹮问杨暮客。 “相隔两座山,都这么惨。你还说什么前三百年,后三百年。哪儿有什么好风光?” 杨暮客叹息一声,“还是有的,阉官弄权,只是人间风气不正,又不是风景不美。” “来时候的那座山,可是因为官窑都伐秃了……方才那处兴旺过,那官窑也难免不会落得同样下场。我看那胖子功曹首当其冲,定要被抓去当个替罪羊。” 杨暮客啧啧,“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眼光长远些……” “哼。我就是俗道,是凡人。又不似你这修士,长生久视。岂能长远?” 杨暮客嘿嘿一笑,指尖一点灵光戳在蔡鹮额头。 “修道呢。俗道也修道。何故这般小气。心宽些……对,深呼吸!” 蔡鹮鼓起胸脯大喊,“杨暮客!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杨暮客则一动不动,抿着嘴一点点把手拿回来,“贫道正经的很。带着你来云游天下,总比精舍枯坐要强。你虽修全真,但并不阻你世间留名。蔡鹮。你若名扬千古,与我这长生久视有何区别?” 蔡鹮不吱声了。 杨暮客领着她乘云飞了百里也用尽了法力。停住脚落在了一条大河边上。 “我跟着你,怎么能名扬千古。你这人做好事从不留名,但凡演法干涉人道,就要用障眼法把人蒙了,要么不留痕迹,要么弄成神明显道。” “你这聪明姑娘,好好想想。开悟!要开悟!” 蔡鹮甩甩胳膊,恨恨地跺脚。 “我没你这大少爷这般聪慧,什么开悟?你领我下山了却因果还愿,最终还不是为了修你那长生妙法!我蔡鹮不蠢!大少爷,我已经出家修行。你若不来吵我,我也就要把你忘了。折腾我作甚!”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弯腰站在她面前。 “常伴青灯太苦了,我希望你能学我一样,行走天下闯出一番名堂。不因你是女子,也不因你家乡何处。天大地大,该有你彰显本领的地方。让人记住你,我修上清大道,非是太上忘情。咱们依旧且行且看。” 来到人世间,请船家摆渡。 船家在船头摇桨,“客官。您两个道士,去北面大湖作甚?里头都是妖精哩。” 杨暮客便答他,“贫道是要北上寻亲访友。” 船家嘿了声,“尽糊弄我这老实人。要不是有咱们国境边上的狩妖军挡着,妖精是要入人国吃人的。您去北面寻亲访友,您难道还是妖怪不成?” “贫道是正经的道士。我身旁这位坤道更是受箓的全真道士。船家可莫要胡言乱语,惹怒我这道友,她要把你丢到河中去。” “哟。那感情二位厉害。想来能住在妖精藏身之处的亲友也定然非同凡响。” 杨暮客得意地笑着,“那是。” 途中蔡鹮依旧是一言不发,她的沉默让那船家觉着背脊发凉。生怕如那小道士说的,一言不对忤逆了这位坤道被她丢到河里去。 杨暮客靠在船舷上,看着窗外。用手轻轻敲敲窗框,一头老鳖浮上来。暗中催浪帮着船家行船。 河中央隐隐有一条黑影。 小道士传音给它,“水云山该怎么走?” “启禀上人,小神不敢随意指点。” “理由?” “水云山是不显世的宗门,从不行走凡间。虚无缥缈,又岂是我等小龙敢置喙的?” “多谢作答。” 杨暮客两指间出现一支香,咕噜噜沉到了河里去。 待到了岸边,再随手一挥,也有一炷香敬给那头老鳖。 登岸之后,蔡鹮闷头往上走。杨暮客则站在原地没动。 蔡鹮走了一半回头,“你站那作甚。” 杨暮客甩着膀子噌噌跑上去,“还当你不会说话了呢。你都不知道要往哪儿走,走那般急作甚。” 哼。蔡鹮赌气瞪他一眼。 杨暮客唉声叹气地说,“我啊。就是把你惯坏了。你当婢子那时也不曾打骂,你当了俗道我也教你修行。” “你欠我的。” “行行行。我欠你的。咱们往西北走。” 蔡鹮翻个白眼,“见你河中敬香给河主,可是问明白道路了?” 杨暮客摇头,“只能感应自己的机缘,机缘在西北。那就往西北走。” 这河港城镇很大,走了一会儿,蔡鹮看着一家餐馆站着不动了。里面有个老头迎来送往,完全没注意到门外的两个道士。 餐馆招牌上写着侯厨。 “你家里的?” 蔡鹮摇头,“远亲,而且我如今叫蔡鹮,不姓侯。当年把我塞进蔡家,又被踢进宣王府。我好不容易活下来,也跟他们没有半分关系了。” 杨暮客啧啧称奇,“看来那宣王也不是多心狠手辣的人。能让你本家逃离中州冀朝,来这万泽大州谋生活。船资不菲,还能置办家业。若他当那冀朝圣人,许是一个仁君。” “你见过那宣王么?” “见过,他也改姓了,如今姓李。” 蔡鹮撇嘴,“你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么?” 杨暮客拽着她继续往前走,“他都造反了,能是什么好人?但要想当圣人,纵然一肚子坏水,也都得憋回去。所以啊,贫道当时管不了,现在就更不想管啦。” 走了一段路,杨暮客忽然说道,“等我再遇见那叫李召都的,就把他杀了。” 蔡鹮皱眉,“杀他作甚?” “了因果。” 蔡鹮无所谓地嘟囔,“你又胡闹。” “不是胡闹,我上清有三训的。” 走出城镇,杨暮客掐算他与姬寅的因果。待一夜过后,杨暮客法力充盈,载着蔡鹮乘云而去,直奔正北。 飞飞停停。三五日。他可不敢直接掐算卢靖真人方位,姬寅的方位又不停变幻。 杨暮客也稀里糊涂,只能跟着方位走。 季春廿八这日,他俩终于来到了一片大湖前面。 水云山在万泽水系深处,此地四五里一汪小水,千百里便是一个海子。 条条河水相连,妖精鬼怪潜藏不计其数。寻山门的途中免不得要动手动脚,不长眼的,就打杀了。打不过的,报了名号请来岁神……赶紧跑! 若问丢名声没?那定然是没有。 哪有打不过还不准跑的道理?跑了就不丢人。跑不掉才丢人。 可多亏了宗门派发的道衣法宝,三番两次都是法宝救命。筑基小辈儿领着一个凡人闯进了妖精地盘上,杨暮客那时才叫苦不迭,心有悔意。 但是面对此时的一片茫茫无尽的淡水之海,杨暮客坚持下来了。 一肚子牢骚换来一声大喝! “呔!” 怒喝完了杨暮客理理衣袍,开始掐诀踩罡步,口中念词召来水系神主。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劳烦神官走一趟,帮贫道传信给水云山山门。言说上清门紫明上人前来访道,探视亲友,望道友前来相接。” “小神领上人法旨。” 不多时,云中浮大船。 这船不是世俗中的飞舟,而是一艘战舰法宝。法宝飞过之处撕裂虚空,幻象重生。 一个修士独立船头,身着玄黑道袍,胸前与肩襕团绣浪花云纹。 只见宝船停下,那人飞身下来,“晚辈慕甄,参见紫明上人。卢靖师祖前两日还念叨,说不日便有贵客来访。” “慕甄道友免礼,贫道此行乃是下山还愿。心中惦记着卢靖真人半路指点,还有姬寅小友修行如何。贸然来访不曾提前通报,是贫道莽撞了。这位是贫道的随行道友,蔡洱。是一位全真俗道。是贫道的有缘人。” “上人请登船。” 杨暮客拉起蔡鹮的手,驾云而起,落在宝船之上。 船上几个小道士,挥舞令旗,海面水炁排开,结成一座大阵,这艘宝船竟然开始穿行来湛蓝的微光之中。 慕甄来至杨暮客身侧,躬身揖礼后言说,“我水云山,善制器,与多家宗门交好,但也难免惹上因果。遂避世清修,若非情况特殊,门中人很少离开水域。宗门掩藏在水火相济的坎离大阵之中。上人可不会如在乾云观一样,那般轻易破阵。” “诶。贫道这回是探亲的,又不是闹事的,破你宗门大阵作甚。再说上次不过投机取巧,道友可莫要夸我。” 慕甄噗嗤一笑,谁夸您来着? 第25章 世上风尘催少老, 这水云山,蒙蒙薄雾,湖中岛。 船静驳岸,由慕甄引着登岛。 岛中人家屋舍俨然,沟渠隔耕田。条条交通,却不见人烟。 杨暮客好奇地问,“人呢?” “春种过了,就会把凡人送出岛屿。这些田里,种的皆是油豆。剩下收割之时再把人接过来。凡人只在岛上过两季,如此免了灵染之危。” “那平日里除草除虫谁来做?” 慕甄答他,“这些苦活儿,偃术人偶去弄便好。” 杨暮客疑问更多,接着问,“那耕种为何不用人偶呢?” “呵呵,长辈不知。这油豆作物喜人,若是少了人来侍弄,便不欢喜。不结果哩。” “没听说过!” 慕甄叹了口气,“无有气运纠葛,灵物产出不灵。如此作答,长辈满意否?” 杨暮客这才颔首,“贫道修行时间尚短,道友就该解释清楚些。” 一行人继续往前走,水车磨坊隆隆响,一条条铁木管道埋设于地下。地面好大一片,结网隆起,远处再看。一座座宫殿浮在半空,柱体相连,细管错杂却有序。 “岛下有岩浆溶洞,取矿于熔岩,借用热力,析出各类金材。用以锻造器物。因我宗不用明火,遂不污宝地,每甲子便要迁移他处,修养地脉。长辈来此之前,恰巧我们才迁至此处。” 杨暮客呵呵一笑,“我就说,贫道掐算因果,怎么这方位一直在变。贫道追过来可是钻了不少妖精窝点儿。好悬就跑不出来。” “实在抱歉,我等也不知上人前来。若您早在宗门发函传讯,定然是外面远远迎接。” 杨暮客跺跺脚,“所以这岛也是浮动的?如我门御龙山一般?” “比不得上清高门,岛下不停祭炼的舢板,九千九百九之数,可飞高空,可潜大海。” 杨暮客一愣,问他,“莫非……根脚本在中州?” 慕甄静静点头,不多言。 眼前这一切,让杨暮客好似看到了中州净宗的某些影子。 一座浮云大殿降下阶梯,众人拾阶而上。 蔡鹮这凡人若是靠着两条腿去走,怕是要累死在上面。杨暮客索性让她挽着自己的胳膊,踏云借风而行。 一众修士几步来到山门之前,这才看见了水云山的正殿。 水云山掌门卢直真人,太上长老卢靖真人,另有几位真人站在门下。杨暮客还在其中看见了一个熟人,未离宫的长老。 掌门卢直上前一步,“水云山恭迎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前来访道。贫道卢直,参见紫明道友。” 杨暮客抬脚上前,掐子午诀深揖,“紫明拜见卢直师叔。修为尚浅,当不得长老之名。” 一番寒暄,杨暮客随着卢靖真人前往居所。 “小友。此回来,定要叫我那徒儿高兴坏了。他盼着外人来,都盼得花了眼。” “哦?十年了,也不知那小娃长多高了。” 说话间,山间小院里走出来一个俊秀男子。眉宇之间,还能看出来当初大船之上的神色。他比蔡鹮没高出许多,面上更带着些许拘谨。 “聪苒拜见紫明师兄。” 临近了,这男子发髻才到杨暮客鼻尖。 杨暮客笑着上前,“你是姬寅?” “正是学生。师兄在大船之上,以先生寓教于乐,师弟方能入道迅速。” 杨暮客上前轻轻托着他的手肘,“都长这般高了。你那季大爷如今做了朱颜国的皇夫。那两个小朋友如今也是武艺超群,但都比不得你。筑基有成啊。” 聪苒腼腆一笑,“才过了存思之关。远远说不得筑基有成。与师兄相较,更是云泥之别。” “这般多礼作甚?”杨暮客拉长了脸,露出不高兴的样子。 聪苒抬头,看见了蔡鹮。当年在船上,三小娃吃穿都受了这婢子照顾,但见着蔡鹮穿着道衣,再次低头,“聪苒拜见蔡鹮姐姐。” 蔡鹮掐子午诀欠身,“当不得上人如此大礼。” 这时卢靖真人开口,“他名叫姬寅,五行属土,贫道愿他长生郁郁葱葱,便赐名为苒。紫明小友觉着如何?” 杨暮客把聪苒拉起来,“真人言出法随,自然是一路繁花,长生逍遥。” 由卢靖真人领着进了小院,院子里有一个阵法,将一间茅屋隔开。 里面站着一个女子。 正是姬寅之母,姬郑氏,郑薇洹。 这位乾朝妃子,本来面容秀丽,如今也显露些许老相。眼角有条条皱纹,两腮垮了些许不再圆润。 杨暮客惊喜地上前,“郑大姐别来无恙,你于这灵山福地养老,也是一个不错去处。你儿子修行有成,想来心中宽慰,长命百岁。” “多谢杨先生吉言,不过我儿管你叫师兄。你管我叫郑大姐。这辈分要怎么论……哼。” 杨暮客恬不知耻地嘿嘿一笑,“咱们各论各个的嘛。” 几人就这样有说有笑,卢靖真人默默进屋。 旧识相见,自然要说说这十年光景。 郑薇洹听闻蔡鹮成了俗道,受戒全真,心中惊讶不已。她觉着,自己是否也要学些道法。便默默看向宝贝儿子。 而聪苒面色为难,“阿母,学道很苦的。” “哼。我能领着你从那深宫大院里逃出来,我还吃不得苦了?” 杨暮客则上前打岔道,“师弟这话是实话。我领着她下山,也是云游历练。途中风餐露宿,苦呢……郑大姐不知有没有好茶,贫道途中跑来跑去,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就差茹毛饮血了。” “得了你们照顾,又岂能怠慢了你这惫懒货?蔡鹮,走,我俩去弄茶。让他们这修士说悄悄话去。” 聪苒抬头,“师兄。您一直带着她,也是给她求长生法吗?” 杨暮客没否认,轻声问,“存思撞外邪了?” 聪苒点头。 杨暮客叹了口气,“看着身边人年老力衰,为人子,却无力挽回时光。贫道懂你。” “我若学你,云游四方。能不能找到帮我母亲延寿的办法。” 杨暮客闭嘴许久,才抬头答他,“我这是撞大运呢,已经撞得满头包了。现在也只是帮她找到了一粒延寿丹和美颜丹。” 聪苒竟然学着杨暮客,也是龇牙一笑,“若是传我阿母偃术之法,阿母化作人偶,是不是永世能与我相伴?” 杨暮客掐指,弹出一团灵光打在聪苒眉心。 “你这点儿外邪就给我收回去,好好磨炼。贫道见过比这更凶险的阵仗,自己生死都定不下来,还要操心他人。就算是你阿母,也轮不到你来决定!” 姬寅就好像一面镜子,杨暮客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只见聪苒嘿嘿笑着,“若论辈分,其实你该叫我一声师兄,而不是师弟……” “你若带着宿慧投到我上清门下,我这观星一脉长老自然该是你坐。但很可惜,你投到了水云山下。卢靖真人待你亲近,这般疼爱你。那些陈年往事,你不过就是梦中见过些许片段。何来张狂本钱?” “你也筑基,我也筑基。你有什么可骄傲的?至于你说师傅疼我,把我拘在这小地方。你杨暮客生活多姿多彩,岂能晓得我心中凄苦?” 杨暮客龇牙一笑,努嘴向外头,“这话你师傅可听得见。” 聪苒瞬间就泄气了,“这……我……” “外邪嘛,不出奇。我当年遇见的比这还狠。我存思筑基时,可是外邪化风,皮肉之苦。你不过就是些许道心动摇,不叫事儿。回头夜里敲木鱼多念念经,什么事儿能想不开?”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猫腰小声问他,“你想起紫晴的事情了?” 聪苒摇头,“没。是我师傅说的。我的一缕灵性来自上清门观星一脉的紫晴。梦里确实有些模糊印象,但总记不住。” “那多好。你日后基功越发精进,怕是梦都没了。上清门性命双修,根基深厚,一缕灵性带着的念想竟然如此坚定。但也磨不过你当世的本性。你是谁,你自己定的。我定然是不会撬卢靖师叔的墙角。唉?你这水云山,到底是修个啥?” “怎么,紫明师兄要和师弟论道?” 杨暮客仰着脖子打量聪苒,“就凭你?” 噗。俩人哈哈大笑。 午饭桌上饭菜精致,吃完了。看着其乐融融的景象,聪苒内心触动。 杨暮客指了指边上的静室,让他去定心静坐去。 “还不赶紧静坐去,机不可失。” “多谢师兄指点。” 杨暮客背着手出了屋,让屋里两个凡人女子说话。 这小院景致当真不错,篱笆墙竟然把灵炁都挡在外面,给了郑薇洹生活的空间。她前半生在深宫大院里,一亩见方之地困着。如今还不如当初。她心中又有多少苦呢? 杨暮客叹息一声,也难怪那臭小子心疼阿母,撞见外邪。 卢靖真人从正屋里面走到门口,对着杨暮客招招手。 杨暮客笑嘻嘻地过去。 随着真人进屋后,小道士整理一下道袍,恭恭敬敬地弯腰礼拜。 “多谢师叔途中指点,侄儿归山途中险些走火。是师叔真言打通关窍,若无师叔,便无侄儿今日。” “你还了。刚刚屋中那番指点,我也说不出更好的。” “嘿嘿。那是当然。” 卢靖晓得这小道士口心不一,这臭毛病不知何时才能扳正过来。怕是得他们上清门老家伙狠狠收拾他才行。 “你小子。满口胡言乱语。若你不来,我那小徒儿心境澄明。你就是来祸害我们爷儿俩的。” 杨暮客一脸委屈,“感情我访道致谢还有错了。” “访道致谢,谢礼呢?” “我师叔归云真人已经治理海上浊染十年未归。我师兄紫贞真人言说,众师兄都有要事在身,无暇他顾。上清门,很忙。中州纷乱不堪,朱颜国灭南枭,若属中州之魂,会被正法教律政神光收走,交还中州。” 卢靖真人听后盯着杨暮客问,“紫明小友。我水云山是不出世的宗门。” 杨暮客颔首,“未离宫真人长老来访,想来不是贫道这样致谢访道的。此前我师兄言说,让我外出时候莫要丢人……” “你能代表你家宗门谈么?” “不能。” 卢靖真人呵呵一笑,“你才不过筑基,就能笃定你们上清门要出山了吗?” “师叔。我已经出山了……” 卢靖真人屏息凝神。当下风云变幻,这小子肆意妄为,不知收敛。上清门不管……看来确有大事要发生。但紫明这当事人才不过筑基修为,何以能看得如此通透? 他冷笑一声,“你既是来访道的,总不能不学无术。明日你去随我那徒儿一起练功。路上就说你皮儿薄馅儿大,一点儿都不知悔改。阴魂都修到能张腿儿乱跑,肉身还是个残废。” “嘿嘿嘿……多谢师叔指点。” “你不是问我水云山修什么吗?我们修命,修身。吃了苦头,可别埋怨。” 杨暮客干净利落地掐子午诀揖礼,“那不能够!” 待到第二日,聪苒领着紫明去修行。 此时杨暮客才明白卢靖真人那一声冷笑是什么意思。 只见卢靖真人在半空,抛洒一片豆子落入一片湖中。而后便是聪苒领着紫明去捡豆子。 一定要拾取那些沉在水底的,落在石缝里的。 这湖水有三尺深,人潜不进去,只能弯腰劳作。但水下暗流汹涌,莫说翻找豆子,就是趟着走两个来回怕是能累断了腰。 杨暮客才搬开石头,一粒豆子就被水流冲走了。 却见一旁的聪苒眼疾手快,伸手便拿了一粒装进挎篓里。 杨暮客干脆眼底金光一闪,掐御木诀,以木炁壮身体。 卢靖真人云上冷哼一声,“投机取巧!” 杨暮客抬头嗷了一嗓子,“我又没修你家的基功。贫道总得先适应适应!” 接下来杨暮客渐渐适应了水流速度,水影偏光,挎篓里的豆子也多了起来。 待斜阳火辣,杨暮客小脸儿晒得通红,而一旁的聪苒却仍旧肌肤如玉。聪苒已经捡满了两个挎篓,杨暮客却只捡了半篓。 “紫明师兄好生厉害,师弟第一次下水修行的时候,也才捡着几粒而已。” 杨暮客挥手赌气道,“你不用说话给我宽心。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不过你这不长个儿,怕是就是让日日弯腰给耽误了。长高了捡着怪累哩。” 第26章 湖波荡漾迎渔调。 聪苒看着师傅飞离,对杨暮客说,“师兄,趁着还未冷,咱们得赶紧去交豆子。要爬云咯。” 杨暮客自是客随主便,伸手往前,让他领路。 两个筑基小道士离了大湖。 途中聪苒向他介绍,这挎篓里的豆子,是用来榨取润滑油的作物。凡人是找不到的。这豆子就喜往水底的石缝中钻。石缝里,遭激流冲刷百年,方能冲破了豆皮。而后会引鱼来吃,鱼会被天妖吃。重新落地之后,方可生根。 “若那鱼不曾被天妖吃了呢?” “那就噎死鱼,等着下一条。” “听你如此说,这豆子仿佛生了灵性一般。” 聪苒坏笑一声,“这豆子本就是古神残躯哩,没了神识,但那集群智慧的习性却留了下来。” “原来如此。” 两个筑基小道士来到了云山之下,开始往上爬。 “这又是去作甚?” 聪苒摇摇挎篓,“让这豆儿以为它们是被鱼吃下肚,送高空吹罡风去,吹完了,选出豆种,余下尽数油脂紧密,便可榨油了。” 他说着,又抖机灵一般介绍道,“对了,师兄。我等劳累一天,要走着寒风云路。半空冷风几近冰点,可消筋肉之酸。冷雨淋后,明日一身轻快。” 杨暮客口里啧地一声,“我怎么觉着这是备肉做菜一般。这炼体之术与那屠户宰肉似得。” “师兄说得有理。” 二人便如此往云层上面爬。 这云是软的啊,便难使上劲,小凉风吹得是魂儿。才爬了一会儿,聪苒眉间便挂上了白霜,一身红彤彤,不停有热气蒸腾。 这皮儿薄馅儿大的杨暮客,恰时才显示出他的功底。他就如攀山游玩一般,任尔东西南北风,身魂不动似如松。 爬到云台,交了豆子。 火工道人给了聪苒四条鱼,给了杨暮客一条鱼。 杨暮客挑起眉毛,“竟是一视同仁?” 聪苒提着鱼,得意地从一群小师弟面前走过。 “师兄。这些珍物都在真人之手,不经真人筛选,那都是无用之豆。所以只要拿着豆子来,便可换来血食补身。” “所以我们是继续爬云?” 聪苒赶忙拦住准备下云阶的杨暮客,“师兄,爬上来是锻体,爬下去可就是伤身了。还是乘云下去为妙。” “师弟你之前爬云锻体,想来是没有乘云的本领。是卢靖师叔载你回去?” “回禀师兄,确实如此。” “真好……” 回到别院之中,聪苒去做饭。 杨暮客把手里的鱼也主动递过去,这五条鱼,聪苒格外细致地侍弄其中两条。 一道道工序,并非是增加滋味,而是拔出灵炁。把这灵食灵韵降至最低,好让凡人也足消受。 蔡鹮本来要进去帮手,却被郑薇洹拦住了。她告诉蔡鹮,这些吃食要修士处置才行。她们这些凡人弄了反而不美。 晚饭后,杨暮客领着蔡鹮去了客房。 “紫明道友,你一直帮我抵挡灵炁,一定很辛苦吧。” 杨暮客静静坐在蒲团上,“不辛苦。” “郑大姐说了,他儿子警告她一步都不能离开那茅屋小院儿。出去就要遭到灵染,你这一路带着我,我却从未感觉不适。” “鱼还挺好吃的。我若是有姬寅那小子一样的手艺,也不至于要被你责骂。回头贫道问他学学。” 蔡鹮默默叹了口气,再不言声,寻别个蒲团打坐去了。 俗道打坐有用吗?有的。 首先就是益寿延年。俗道不是修士,没有根骨不能纳炁入体,但是能做到增长精神。进而养气。精气神都足了,生命活跃。于是睡眠这个还原的过程便更加顺利。所以,命就此延长了。 其次,方便杨暮客掐诀放出瞌睡虫。 蔡鹮一低头,就睡着了。 杨暮客笑嘻嘻地从蒲团上站起来,帮着蔡鹮躺下调整好姿势给她盖上被子。设下隔绝灵炁的阵法,他要出去修行了。 水云山这灵炁丰沛之地,杨暮客自然不会错过纳炁入体的机会。 他阴魂已经修至熔融,三魂火俱亮,三魂七魄能合一。这是优点,也是缺点。魂强身弱,若放任法力盲目增长,性命双修便要一路向着性修歪过去。纵然三花聚顶,出了阴神。他最终也会坏了基功,永远停滞不前。 这也是杨暮客曾对季通说,离证就阴神还远着哩的原因。 一日之功,屁用没有。经脉不曾拓宽,筋肉不曾结实。 但杨暮客记住了弯腰拾豆,对抗激流的感觉。他顺着这种感觉,内在模拟着法力和灵炁的对抗。 经络会有胀痛感,轻微撕裂愈合,如此反复。搬运法力,从少阳走老阳,入少阴走老阴。 一周天。 聪苒离开精舍,看到了师傅卢靖真人站在院子里。 “师傅。” “徒儿啊,看看。这就是钟灵毓秀。为师与你不曾教他修身基功,但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只见那屋顶引一缕罡风落下,杨暮客这胆儿肥的竟然又模拟起来冷风消酸的过程。 寅时过后,杨暮客出定。 察觉外面师徒二人说话,起身理理衣袍走出屋。 “师叔,师弟。竟然这般闲情雅致,星下夜话。” 卢靖真人瞪他一眼,“你这猴急的,修身也这般莽撞,不晓得循序渐进。逞着有些悟性,就猛冲猛闯。不怕修坏了身子?” 杨暮客腆脸一笑,“那鱼儿好滋味,好滋补。不用来修炼,岂不浪费了。” 卢靖真人摇头,“我又不是你家长辈,管不了你。不过明日拾豆子你就不必去了。我徒儿自己去。” 杨暮客愣了下,不过即刻揖礼道,“假做不得真,下次侄儿定然亲力亲为。实实在在。” 卢靖真人瞥一眼自己弟子。心道,都是观星一脉的,一缕灵性托生和当今真传在世相较,竟差这么多? 真人毕竟是真人,胸怀大度,指着杨暮客腰间的宝剑说。 “你师傅那把剑,天下奇珍,但你不知从哪儿淘弄来的破胚子,就差远了。纵然你修到出阴神,引天地灵炁重新祭炼,也不过就是次等之物。我水云山乃是炼炁宗门。承你之情,门中已经有了决策。那一把破剑,老夫找人帮你重新祭炼一番,省得拿出去丢人现眼。” 杨暮客赶忙解下腰间的清净宝剑,双手托着送到卢靖真人面前。 “那就多谢师叔了。” 天明之后,院儿里就剩下三人。卢靖真人师徒一同离去,杨暮客自然是逗郑薇洹解闷儿。 老妇人看到儿子离开,便跟杨暮客打听外面消息。 “大可弟弟,中州现在如何了?” “我也久不归。不过曾有耳闻,罗朝与冀朝合流,攻打鹿朝。想来两家合力,至今已经接近尾声。也曾听说,南汉偷袭正乾,乾朝国力强盛,想必从容应对。” “要不,大可弟弟你也领我离开吧。你云游天下,我也不想于此耽搁儿子修行。” 蔡鹮一旁听了皱眉,不耽搁你儿子修行,就能耽搁我家道友修行了? 郑薇洹何等通透,蔡鹮面色稍稍变化,她便明白自己言语莽撞了。她曾高高在上,但也十年守着茅屋冷清度日。该看开的早就看开了。 “姐姐我把资财都散给了随行之人,那两个阉货本就是见钱眼开,若让他们随我于此粗茶淡饭,怕是要恨死我这主子。但姐姐我明白,我终归是个凡人。我儿如今修行有成,我不愿当做他的绊脚石。可我身无长物,纵然想走也走不得。弟弟,您行行好吧。” 杨暮客先是看了眼蔡鹮,又看看郑薇洹。开口问她,“去哪儿都行吗?” 郑薇洹点头。 “我那姐姐贾小楼如今也闯出来一片天地。她如今是朱颜国的昌祥公,可保你平安,也好叫聪苒师弟放心。您说是与不是。” “好。好。待我儿回来,姐姐便去和他商量。” 如此又过了三日,这回卢靖真人准许杨暮客随着聪苒去湖中修行。 一日下来,杨暮客依旧只拾了半篓豆子。 三日前那一夜。纳炁模拟修行不但没能起到半分作用,他今日起初的动作反而因为模拟产生了迟滞。 假的终归当不得真。 湖波下的暗流时时变化,许是因豆子所在石缝不同,湍流便有不同。豆子亦是大小不一,石缝各有粗细。 头上阳光偏转,则水影折射不同。弯腰施以力道更有不同。 大日真火赠阳气,晚上面对群星,又哪儿去寻这些阳气来补身体? 湖面清风阵阵,波光粼粼。杨暮客赤脚穿着鹅黄道衣站在湖面上,脚下生根,搬运混元法,眼光如电,伸手入水,捞起一颗豆子,不曾激起半点儿水花。 他此时终于和聪苒体现了动作不同。 聪苒是对抗,以腿足抵抗水流,以肌肤抵抗阳光,双手灵窍对抗心中杂念,一手搬湖石,一手取油豆。一心二用,快准狠。 而紫明道长,趟起波纹,单手划水一捞,一粒油豆夹在二指之间。 忽然间,上游河口放水,大浪袭人。眼见那三尺高的水面没过了胸腹。水流滚烫。 只见一旁的聪苒好似一条鱼,扑腾一下就从浪中翻起,足见点水两下就跳上岸去。 杨暮客则掐着御水诀,温水托着他双足荡漾到了岸边。 半空中卢靖真人法相显露,大袖一挥,将豆子尽数收走。 那些浮在水上无用的豆儿,顺着热浪冲进了远方的大湖中央。 杨暮客往源头望去,“哪儿来的热水?” “熔岩溶洞里淬炼足够的金材,就要把多余的水放出来。咱们前两日吃得鱼,便是那灵韵之地生出来的妖精。” 待到傍晚,二人爬上云台。因为没着道袍,与天边飞来一群送鱼的修士相比寒酸些许。 那些送鱼的见到了聪苒身旁那门外道衣着装,冷笑一声。 “徒儿高震拜见聪苒师祖。” 聪苒此时一脸尴尬,显然应付不来。 真卢聪慧慕高山。这便是水云山的七字辈。其意是欲修真器要聪慧,向往高山。 “不知这位是?” 杨暮客这才轻笑上前一步,掐子午诀见礼,揖都不揖,“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 那小道士往后看看,“紫明……不知是哪位真人门下弟子?” “家师归元。” 这高震挑眉冷笑一声,“二位都是高修门下,可怜些我们这些后辈,麻烦把路让让。” 杨暮客拉着聪苒往边上一站,挥手指路。 但高震显然不满意,咬咬牙,“诸位拿着豆子,换取我等苦哈哈在水下挖金抓住的鱼妖。连声谢谢都不说吗?” 聪苒这才上前,“多谢诸位弟子劳碌。我与紫明师兄这就离去,不阻诸位行事。” 杨暮客和聪苒乘云而去,留下那群弟子冷冷看着他俩背影。 “师弟,你们门下也忒没规矩了些。这些小辈儿这么顶撞你。你也不言声。你拍浪击水的本领拿出来,一巴掌让他长长记性。” 聪苒赶忙一揖,“师兄莫要逗我了。” “怎么,难道还有内情么?” “也没什么内情。我们这些直接拜在真人门下的弟子本就是不合规矩。纵然是真传,也该是大殿之中箓籍,按照字谱排辈,由金丹师傅选拔弟子教导。我这一步登高,又怎不羡煞人。” “贫道可没遇见这种事情。我在上清门,大家待我可好了。” “师兄,您一定不曾与这些弟子同吃同住,同拿供奉吧。” “额。我就没用过供奉。这身衣服都是出门做事后门中赏的。” 聪苒这才面色难看地说,“旁人都是按照修为发奉,师弟一拿便是与众多真人同奉。怎不招人妒。” 杨暮客恨铁不成钢地问,“那你也不该躲啊?” 聪苒抬头嘿嘿一笑,“我师傅说,这叫闷声发大财。” 杨暮客咂嘴问他,“你那些供奉要都是真人用度,想来也用不到。都叫你师傅收走了?” “嗯。” “卢靖师叔不至于贪这点儿小便宜吧。” “嗯。然后只留下筑基用的,其余都还回去。” 杨暮客捏着下巴问他,“你不跟那些人解释解释?” “他们应是不信。” 杨暮客这才摇摇头,“你想来也不缺用度,何不试试广结道友?” 诶?聪苒愣住了。 “算啦,就当贫道没说。我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第27章 骨铮铮、莫要负真情, 这么修炼了几日后,杨暮客瘦了。那种肉眼可见的瘦下去,衣袍都撑不起。 道袍好像挂在一根撑衣杆上,瘦到这般地步,但他仍然有说有笑。 至于原因,很简单。他修身并没修出大块头,而是修出了一身耐力。湖中拾豆,一日弯腰劳作不喘不歇。几乎可以装满了一挎篓。 至于为何追不上聪苒? 人家已经拾豆子拾了几年了,若杨暮客三两日修身就能赶上进度,那怕是明日就要天雷滚滚,劈他成仙去了。 有杨暮客在,聪苒话也多了起来。湖中二人忙里抽闲,聪苒说起了前几年的事情。 筑基之前,聪苒还是和一众炼炁弟子住在一起的。 但他总是受到特别照顾,那些小娃娃也不敢同他说话。他是聪字辈的,而一众同学都是高字辈。 他一个朋友没有,只能和偃术人偶聊天。 说来好笑,偃术人偶各型各样,就连茅房的马桶都是偃术机关。他最喜欢一个人夜里躲在茅房,和马桶诉苦。 杨暮客好奇地问,“马桶怎么说话?它会说话,那分不分公母?” 聪苒赶紧上去堵住杨暮客的嘴,“师兄莫要乱说。什么公母……器械无性无命,您懂得大道理比我多,就莫要打趣小弟了。” 杨暮客拍掉聪苒的手,哼声道,“明日你领我去你们宗门正院看看,我倒是瞧瞧,你们那些偃术机关有甚高明。顺带敲打敲打不识趣的小辈儿。” “也好。那等等师弟就与师傅言明。” 晚上回到别院,蔡鹮帮着杨暮客拾掇衣裳。水云山宗门里,他不必日日穿着宗门赏给他的法宝道衣,穿上了过去做的衣裳。 他纵然是修士,不染尘,但蔡鹮过去给他做的衣裳还是遭不住时光流逝。有些单衣已经酥了,经纬断开,起球儿掉线头儿。 蔡鹮叹了一声,“等再入凡俗,我去扯几匹布,给您再置办些衣裳。” “不用。下次我去宗门要就是了。” 蔡鹮听后没言声。 当当当,有人敲门。蔡鹮拿着衣裳躲到了里屋。 来人是卢靖真人。 杨暮客赶忙起身揖礼,“参见师叔,不知师叔因何事来找我?” 卢靖真人盯着杨暮客打量,半晌后扔下一个食盒。“吃不够就直说。瘦成这样,你家真人若是瞧见了,还当是我水云山虐待你上清门弟子呢。” 杨暮客讨巧地笑着,“师叔这话说得。我这是修炼有成。用了混元法的木性基功,木炁还真后自然要瘦下来。虚肉掉干净了,才是正着。” “肉掉了,它不长新的吗?人就要有人样!不然你修成一个木杆子不是更好?还省得吃饭了。晒太阳喝水过日子多好。” “师叔说得对。明日紫明就敞开了肚子去吃。您可别心疼。” 卢靖真人听了这俏皮话才露笑意,“明日就停了,我那徒儿为了陪你练功,已经算是逞强。本来这修身就是要三日一停,停满七日。如此往复才算健康。不准私下乱用功,记住了没?” “侄儿记住了。” 于是乎,第二日聪苒就领着杨暮客去正院游玩。 三清殿耸立云顶,周围青山绿水道道围墙。 杨暮客四处打量,对聪苒说,“若不是知晓你们水云山是避世制器的宗门,我还当这是世俗仙山的香火殿呢。” “师兄以为制器宗门该是什么样?” 杨暮客捏着下巴,“应是条条金路,琉璃做墙,烟囱耸立,齿轮绞索随处可见。比如那座大殿,我觉着该有一个高塔,连着许多管道。” 聪苒顺着杨暮客指着的方向,“师兄,那是饭堂,连了管道是作甚?” “送剩饭怎么样?” 噗。“师兄,修行之人怎么可能剩饭,多吃多拿,坏心性的。” 杨暮客颔首,“言之有理。” 俩人才走没多会儿,就见着了除草的人偶。 这人偶没腿飘在半空,两臂上也不长手,而是一条木头连着剪子,一条连着铲子,腔子里头是个木桶。 “人偶……不该弄成人型吗?” “师兄,做成了人样,都是卖出去的。我们水云山不弄那样的。” 几个小道士匆匆往院子里头走。见着两人赶忙行礼。 “拜见两位师祖,弟子与他们要去偏殿运送金材,不扰二位兴致。就此告退。” 哗啦啦,这一群人都快步离开。 聪苒盯着杨暮客看,眼神说着,你不是要给我出头吗?怎么没吭声? 杨暮客也愁眉苦脸,人家礼数周全,完全是拿他们两个不当成人,当作人偶拜拜就躲了去。他眉头松开,笑嘻嘻地捉起聪苒的袖子跟着这些小辈儿。 “师兄跟着他们作甚?” “去看看运送金材作甚。你们这正院都是礼院书堂,要么就是道士居所,一个工坊都没。拿着金材匆匆离去,总不能是大兴土木吧。贫道好奇,不成吗?” 聪苒拖着长音还一句,“成……” 进了正殿偏院,正是会客堂。 门前站着一位熟人,是那未离宫的真人。 快步小跑的杨暮客赶忙止步,松开聪苒的袖子左右打量。而后欣喜地看向未离宫真人。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参见未离宫真人。” 聪苒极不情愿地上前,“卢靖真人座下弟子聪苒,参见未离宫莫邙真人。” 与这未离宫真人共同治理凡人国度灵染,杨暮客该是听过此人道号,但他没记。那时他一门子心思都扑在了修行上。 “二位道长不必多礼,道友辈分高绝,贫道当不得大礼。” 里面一个返虚真人走出来,道号慧诚。此人上前道,“弟子慧诚拜见聪苒师叔,拜见紫明师叔。二位师叔与莫邙真人快快里面请。弟子这就安排人去弄茶。” 莫邙他身为火命,脾气火爆,但是不蠢。刚刚做完了交易,去而复返,便是存了与两位高门真传相聊之意。他真人修为,总能指点指点这两个筑基小修士。留一份香火人情,说不得日后就要有事相求。 杨暮客接过茶水,看向旁坐,“我前来访道那日,莫邙道友便已经在此处了。陪同我师弟修行许久,没成想真人仍未离去。” “此回前来是购置炼器金材,水云山出品上等,我未离宫虽然也善制器,但与之相较天壤之别。好在水云山是不出世的宗门。不然我未离宫不知要如何自处啊……” 一旁的慧诚真人送来一些茶点,言声道,“莫邙长老此言差矣,咱们各有所长。互帮互助,不存竞争。” 而后者慧诚真人便静静退去。 杨暮客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事儿很怪。我和这莫邙都是客人,水云山的真人退出去作甚? 他抿茶呵呵一笑问莫邙,“真人停留于此甚久,还没答我是什么买卖哩。我这人好奇心重。好想知道。” 莫邙恭敬作答,“启禀上人。此回是商讨送来凡人农户的章程。水云山迁徙宗门之前油豆春种已经完成,但秋收人员因地界迁移需要重新挑选凡人农户。” 杨暮客面露讶然之色,“这人口买卖,大生意!” 莫邙赶忙拱手,求饶道,“上人莫要打趣贫道。您这玩笑之言太过了。” “贫道没甚见识,难免想歪了。不过送些农户过来,也不至于谈了这么多日子吧。” 莫邙点头,“天道宗与正法教商谈,意欲协力剿除混沌海周边的作乱之妖。急需大量器物,正法教赤金山责令。我未离宫力有不逮,只能求到此处。共同商议标尺,等待原件铸造,如此才耽搁时日。今日金材备齐,水云山中也承下部分铸造任务。老道我方可功成身退。” 杨暮客看了一眼门外站在一旁的真人,“有我的事情么?” “上人才不过筑基。若想驰骋混沌海,您至少要出就阳神才行。”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我才外出访道还愿,这世上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还当我也要凑上去,一同降妖除邪呢。” “上人这般消瘦,想来是修身有成。如今三魂稳健,魂火熠熠升辉。想来不日就要三花聚顶。届时阴魂可出。” 杨暮客掐子午诀一拱手,“借您吉言。” 聪苒一旁多嘴道,“我师兄已经炼就阴魂,化神了。” 莫邙郑重看向杨暮客,眼里有火光闪烁,“恭喜,恭喜。是老道我眼拙了。” 杨暮客嘿了声,“我修上清,大有不同。若想阴魂具备天赋神通,化为阴神,还远着哩。不值得称喜。” 这些制器宗门,大多都是命修。对于神魂修炼的确不擅长,莫邙虽为真人,但也说不出称道之理。 他细细打量着杨暮客的身形,“上人修身也算有成。我瞧得出您用了木性修身,但以木性养身不宜动。水云山此地浮于湖上,驳接熔岩池。不停颤动,恐有不利。” “哦?不知真人有何指教?” 一旁的聪苒也立起耳朵去听。真人讲学,天大的好处。 “万万不能让木性生根。” 杨暮客皱眉思索。细细咀嚼后,言道,“多谢指教。” 莫邙又盯着聪苒看看,拿出几件衣物,俱是重铁制成。说这是他为弟子准备的炼体衣装,评价聪苒技巧有余,但力道不足。这衣装穿上后事半功倍。 杨暮客一旁静静听着,他还在琢磨到底是怎么回事。莫邙在此指点水云山真传和他这上清门弟子,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兀地,莫邙对杨暮客说。 “紫明上人。” “嗯?” “若是大战将起,我未离宫欲求为上清门殿后。请上人代为转达。”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莫邙。这脱裤子放屁,兜了一大圈就是为了说这句话?这话你该是与我师兄去谈,跟我这筑基小修士说是几个意思? 此时门外的真人进来,“聪苒师叔,外头食堂开饭了。您要不要过去用饭?” 聪苒尴尬一笑,“去……就去……” 杨暮客看看莫邙,又看看慧诚。心道一句有意思。他领着聪苒离开会客堂。 才一出门,撞见了一群赶着要去吃饭的筑基弟子。 杨暮客冷眼一看,薅着聪苒的领子乘云而起。 “师兄!放开我。正院里头不准驾云。” “贫道是客,没人教过贫道这个规矩。” 二人直奔那云上食堂而去,惊得一众筑基小辈瞠目结舌。 落在地上,聪苒赌气说,“师兄这般张狂,让那些小辈儿日后如何看我。” 杨暮客大步流星,拽着聪苒往里闯,声若洪钟,“一群小辈儿,仗着自己守规矩,心里都不晓得要怎么看你呢。你姬寅是何人!” 聪苒慌张地左顾右看,连杨暮客唤得是他凡俗名字都顾不上纠正。 杨暮客来至饭堂火工道士面前,“贫道是前来访道的道友,本来都在别院清修,今日特意来尝尝你们饭堂的滋味。贫道要尝尝你们火工道人的手艺,有什么拿手饭菜都给我端上来。莫要怕贫道吃不下,贫道饿了几日了,是个大肚汉!有多少吃多少!” 而后杨暮客脚下踩阴阳,操控木性灵韵将桌椅板凳搭出来一个雅间儿,偏偏这雅间四处漏风,一点儿视线都遮不住。 “师兄,这桌椅板凳都是有数的。您弄成这样,旁人要怎么吃饭。” “站着吃,蹲着吃,跪地上吃!” 杨暮客拉着板凳坐下,而聪苒则拘谨地低着头。 “坐!” 话音一落,掷地有声。聪苒只能老实坐下,他好像又看到了大船上,那潇洒自如的紫明先生。 不多时外头三三两两的筑基弟子也跑进来了。 杨暮客届时问他,“金丹修士和返虚修士不在此吃饭么?” 聪苒摇头。 “我这般闹腾,一个来问的人都无。所以没坏了规矩?” 一个火工道人端着饭菜上来,“上人您这话说得,筑基修士吃饭的地方,哪儿有什么规矩。好好吃饭,用功修行。便是规矩。” 杨暮客笑嘻嘻地对他一指,“说得好。姬寅!吃饭!” 外头一众小道士看着那雅间,大气都不敢出。 但这些人心中腹诽着。太上长老的弟子,结交的也都是这般张狂之辈。无非就是好命,得了长老青睐。一样修行,一样筑基。也没见你聪苒快了多少。 杨暮客与贾小楼同桌吃饭已久,早就养出一身贵气。吃得慢,但也吃的快。几乎是几下就要吃光一盘肉。 整个饭堂慢慢热起来。像个蒸笼。 这些小道士不是没下过湖底的熔岩洞。抓鱼清理杂物,监督管道运行顺畅,正是这些小辈儿的职责,也是修身的方式。 但还是太热了。 杨暮客吃灵食,化灵炁,以木生火,以火升土。五行周转。 只见那杆子一样的小道士开始长肉,骨感面庞渐渐圆润。越发英姿勃发。 热,太热了。 好多吃饭的筑基道士已经忍不住,生出呕意。 杨暮客余光冷眼一看,那小道士瞬间遍体生寒,捂着嘴跑出去。 而唯有他对面坐着的聪苒面色如常,低头闷声吃饭。 第28章 斜阳照。 炽热的饭堂之中,杨暮客慢慢咀嚼着餐饭,轻声说。 “姬寅,贫道不日就会离开水云山。届时,你阿母也会随我离开。” 聪苒愕然不已。 杨暮客龇牙一笑,“来……打开心扉,有话说话。” “师兄何故多事呢?师弟能自己处置好一切……” “贫道答应了你阿母,断然不能食言。” 聪苒皱眉,疑惑地问他,“在此地师兄唤我俗名,便是要再勾出师弟的外邪?” “这个问题不好。”杨暮客轻轻摇头,“你不必把外邪当成借口。小东西,你如何作想,那些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聪苒迫切地证明他身心如常,抢话道,“师弟一向安分守己。” 杨暮客掐诀聚来无根水,弹向木墙。 这一瞬,木生花。隔绝那群小道士恨恨看他的眼光。 饭堂内金木水火土齐聚。 聪苒完全不懂这紫明到底在作甚。 杨暮客指使火工道人出去,用御木诀封住雅间门口。 藤蔓渐渐将所有缝隙填补,杨暮客又开始瘦下去。 “木性还真,仲夏草木茂盛。逾于初生,故曰先胜。朝气蓬勃之时,贫道要条达通常,周天舒展。缺功德,这事儿应在你身上。你逃不掉。” 嘭地一声,聪苒起身砸在桌上,汤汁溅起。 “紫明道友!这是我水云山门。你莫要闹了!要论道,我俩去寻一个安静地场。” 杨暮客起身,鬓发飞舞,“救人乃是功德。救凡人,小功,救修士,大德。若是你宗门要管,早该来人了。看看……有人来么?莫说真人,金丹都不来一个。” “师兄。看招!” 聪苒二话不说,提拳就打。 修行十年,艰苦不坠。聪苒一拳带起了狂风,有水云之意。 “师兄,我道心坚韧。你猜错了。” 杨暮客从容躲过拳头,脚下阴阳图现。混元法,五行意。聪苒用水,他便化金。本来炽热的板凳隔间之内瞬间冰封。 一根指头点着聪苒的拳意,“姬寅。你是土命,用水便是在贫道面前贻笑大方。道心这东西,做不得假。我经历过,好的与坏的,俱是你。别狡辩。贫道的眼睛就是尺,错不了。” 聪苒听了此言怒火冲心。只见须发根根乍起,眼喷怒意面皮通红。一脚踩碎了地砖,小臂油光闪烁。他拳头好似一块寒石,带起狂风催动法力,照着杨暮客的指头抡起。 呼地一阵风,藤蔓尽数被杨暮客收到脚下,一张大网拦住了聪苒。 外头那些战战兢兢的小道士茫然地看着里间二人斗法。 聪苒借风起风沙,狂沙席卷饭堂,噼噼啪啪,抽得那些小道士面皮生疼。 杨暮客从容不迫,脚踩罡步,滑如油。他身形半虚半实之间穿梭于风沙之中。 来一拳,便还以掌拦住。 来一脚,大袖一挥推走。 筑基存思,必然要存得干干净净。许是卢靖师叔秉着玉不琢不成器的理念。但聪苒明明忍得那么辛苦。许是比他杨暮客归山途中忍着不去吃人还要辛苦。 杨暮客从一同湖中拾豆之初,便想着要怎么帮着聪苒斧正。这是他木性还真的理由。否则以杨暮客的混元法,水云山这缥缈之地,他何苦用这木性还真来修身。水德之身不妙吗? 他面容消瘦,聪苒看不见,不愿懂。他言语洒脱,聪苒听不进,不言声。 一步步,是聪苒把杨暮客逼到了这个份儿上。 卢靖真人言说做得不会比紫明更好。这话杨暮客一直记在心上。他若半途而废,那才是丢了大丑。 你上清门真传出山访道,连故人都照顾不好。何其丢人! 乒乒乓乓,聪苒打烂了隔间。冲到了外围,看到了一群木讷的筑基小道士。 “尔等还不快滚,这上清门的欺上门来,要么与贫道一同动手,压住他。要么就去外头去喊尔等师傅前来相助!” 杨暮客呵呵一笑,也不阻拦。脚下的阴阳图阵越划越大,将不少小道士都裹了进去。 “聪苒师祖,我来助你!” 一个小道士扔了饭碗,肩膀一抖,搬运法力聚水成云。 杨暮客鼓起腮帮子吹出一股风,便将那小道士吹飞。聪苒赶忙跃起,抓住小道士帮他泻力,几个翻滚落在少阴图中。 “我为先锋,你来策应!” “弟子得令!” 嗖嗖嗖,又有几声,几个不言声的小道士竟然也站到了聪苒身后。 只见聪苒得了底气,浑身黄烟迸发,脚下石流滚滚冲向杨暮客。 杨暮客一指地面,少阴图霜白一片,聪苒张着大嘴惊恐地从杨暮客身边滑过去。哐当一声撞在了饭堂柜台上。 几个火工道士赶忙把聪苒扶起来,“师祖,用不用我等也上前帮忙?” “要尔等来多事?这是我们内门弟子的争斗。若我等一群同为筑基,还敌不过他。岂不是让别个小觑了?” 只见那群道士人越聚越多,三三两两搭帮结伙。 杨暮客可不傻,脚底抹油,与人拉开距离。 但他嘴里依旧不饶人地说,“吃了尔等这么多灵食,正巧用尔等水云山的小辈儿消消食。有什么本领尽数使出来。莫要让我紫明看不起!” 噗地一股青烟,杨暮客阴魂显照,脚踩老阴之位。天空晦暗,外头的阳光被阴气尽数抵挡在外。 火工道人举着灯笼飞到了饭堂顶上,好给下面弟子斗法打光。 咔哒。聚光灯照在杨暮客的阴魂上。 只见那阴魂青面獠牙,杀心凛凛。吓住那一群小道士,他们两股战战兢兢。 阴魂裹着身子,巴掌一挥,将那群小道士打得屁滚尿流。 聪苒飞身上前,两拳砰砰砰地不断打在阴魂的手掌上。 杨暮客拇指捏着中指长长的指甲尖,那锋利的爪尖弹出,啪地敲在聪苒脑门。这小子抱着头蹲下去,满眼金星。 这下敲打可不一般,阴魂自然是打神魂。敲在灵台,敲他心门。 “结阵!护住师祖!” 水云山一众弟子二十八人齐聚,结成天罡阵。 另有数个小辈游走四方,见机行事。 青面獠牙的阴魂嘿嘿一笑,甩出拂尘。 “让尔等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水法。” 坎马鬃毛带起水意,化作长龙游走,水龙中荆棘为骨。是以水生木,木刺突兀而来。 离火阵上前,各个口中喷火。以火消木。 阴魂大呼一声来得好,水龙散去,火遇冷水滋啦一声饭堂大雾弥漫。 “紫明上人,来了我们水云山。岂不知我们最擅水火相济之能。大雾之中,才是我等主场。” 雾下熔岩滚滚,聪苒两个拳头对撞,发出“乒”地一声。 大拳头带着岩浆,挥舞地愈加炽烈。 阴魂抬起手背,将那密不透风的拳影尽数挡住。 “贫道不善拳脚,只能以慢打快,尔等都瞧好了。这便是《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大日晴空。” 狂风吹着冰晶,那站在正中的杨暮客好似一个太阳。漫天风雪,一座遥不可攀的高山矗立在那。 “敕令,上清。” 灵炁尽数凝固,唯有杨暮客得以召唤。而这群筑基小道士,纵然有大阵庇佑,却不可再前一步。 在外久侯金丹修士飞身入内,他左右看看,落下云头对着杨暮客揖礼。 “紫明上人。你来此访道,也不曾立下论道之约。打坏了桌椅板凳,闹得这般难看,这该如何是好。” 杨暮客收了阴魂,恭恭敬敬捏子午诀还礼。 “贫道身无长物,打坏了东西怕是没资财来赔。只能由尔等去问贫道的宗门去要……” 此时水云山宗门执事终于现身,云影化形,叹息一声道,“紫明上人,我水云山是不出世的宗门,如何能千里迢迢赶去贵宝地讨要赔偿?” 杨暮客再揖,“贫道修上清正法,自然有此担当。那便由贫道归山之后,主动陈明过往。” “上人此言,水云山服气。” 聪苒呆愣当场。他没听见别的字,只听见“自然有此担当”的那句话…… 他身为皇子,没皇子担当。跟着生母跑了。 他身为人子,没人子担当,让母亲一直窝在茅屋中受苦。 他身为修士,没有修士担当,始终让外邪拖累…… 卢靖真人这才传音给他,“徒儿,现在醒悟了吗?” 聪苒狼狈地爬起来,拍拍衣裳,“紫明师兄,若来日我修行有成。请您再来水云山,与师弟论道一战。我比您晚修行,比您历练少。今日,师兄您胜之不武。” 杨暮客点头,“咱们长生久视,筑基不过是小小一段路程。贫道更是与人相约论道数场。需履约众多,自是不差尔等。当下筑基修士听好了,若他日,贫道再临尔水云山宗门,记着出来迎战。” 那一群筑基小辈也被激起了义气,有人上前道,“晚辈谨记上人所言,我定然努力修行,好叫上人尽兴而归!” “晚辈一样。” 数十人与聪苒同气连枝,杨暮客届时心满意足。 执事真人亲自驾云,将杨暮客和聪苒带回了太上长老的别院中。 聪苒沉默不言,自顾自地回屋。 卢靖真人走到杨暮客身旁,看了眼执事,轻声一笑,“小友不曾修引导法。这引导之意,却有你师叔和师兄的风范。” 杨暮客这时才羞赧道,“卢靖师叔过奖了。侄儿不过是触类旁通,牛刀小试一场。” “不小,一点儿也不小。拿着小布袋,就要把我们水云山装进去。你紫明胆子可比牛刀大多了。” 哈哈哈哈…… 两位真人和杨暮客俱是大笑起来。 得道真人,心如明镜。上清门紫明会见未离宫的真人。这是水云山安排的。 但紫明听闻未离宫真人之言,即刻准备好了反击。 杨暮客的意思是,水云山想借着未离宫与上清门加深关系,隔岸观火可不行。必须亲自下场。 引导术,重点便是乘势而为。杨暮客后山潜修十年,在归云居所耳濡目染,早已经深谙其中道理。他不修引导,但他会引导。 水云山不出世,那灵食是从哪儿来的?起初杨暮客以为便是那些鱼妖血食。 但妖精要吃人的,这鱼妖如何生成,杨暮客没问。油豆与人道气运纠葛。那些不曾被选中的油豆顺流而下,定然是会被鱼吃了。化妖能够理解。 但这还不够啊。不出世的宗门有这么多灵食供给,当别个都是傻的吗?你水云山有勾连外界的渠道。卖偃术人偶,卖给了谁,怎么卖的? 妖精吃人,道士吃妖精。不出世还能吃人……水云山玩儿的境界真高啊。 杨暮客再看卢靖真人,眼中的亲切明显少了许多。 与真人玩儿心眼儿,他不够格。 这些事儿,想来卢靖真人早有预料。他们这些修命的,躲着因果还能与他紫明结下因果。厉害! “师叔,侄儿修身已经有了眉目,身为外人不便久留打扰清修出世宗门。过几日侄儿就领着师弟阿母离开,还他一片净土!” 这“净土”二字咬得极重。 “小友。还愿了就好……你终究是求清的。和我水云山不同。宝剑还你。” “多谢师叔指教。” 杨暮客接下宝剑,揖礼退去。 一旁的执事上前,“长老,果真是人才辈出。这上清门了不得。” “没用。他们跟天道宗结下那么大的梁子,人才再多,能比天道宗还多?” “哼哼。也是。” 再过几日,聪苒一直闭关炼心。终究是没等到这母子道别。 瘦瘦高高的杨暮客领着蔡鹮和郑薇洹乘云而去。 “我是您的有缘人。郑大姐也是吗?” “算吧。” “那您用障眼法把她蒙了作甚。” 杨暮客呵呵一笑,“她怕高。” 从未时飞到申时。杨暮客借着申时的金炁,咔嚓一声劈断了自己身上的木性。 不留根,干脆利落。 血肉渐长,面庞圆润。但在山中修身得来的好处却尽数留下了。 小道士一张嘴,扑面而来的灵炁尽数被他吸入腹中,也免得让身旁的两个女子受到灵炁侵染。 斜阳下,姬母郑薇洹回头望向那烟云缭绕的湖面。儿子许是这就与她生死相隔了。值得吗? 杨暮客本来没有催促之意,骤然抓住郑薇洹的胳膊,再一把将蔡鹮抱在怀里。 “道友这是跑甚。” “飞到妖精堆里了,不跑等着它们捉去当菜吃吗?” 第29章 红艳艳,华灯宴。 在妖精环伺的环境之中,怎么跑最快。 遁术是最快的。 何为遁术?基于易数,化用阴阳,分五行。 在这水滔滔的百湖之地,自然是用坎术,水遁之法。 掐御水诀,将自身与水势合二为一。命数降至与水同调。最快,比妖精快。因为妖精不通易数,没人教。 怎奈何,杨暮客带着两个拖累,一个凡人全真俗道,一个半老徐娘。不修命,变不得五行。任他天大的本事,也没办法将这二人命数降格至与水同调。 “呔,兀那小儿。出山云游还带着两个美人儿。交出血食,饶你一命。” 杨暮客嘿嘿一笑,携着两女乘云疾驰在湖面之上,传音响彻天地,“水云山宗门外头,尔等也敢逞凶?” 一条巨大的鼍龙破水而出,腥风大口张开,好似要吞天一般,“山中尽是那不出世的缩头乌龟,才不过来了几日。占了本大王的地场。莫要以为那山外游神敢管,老子水府之上吃血食,他们允了的。” 杨暮客云下分阴阳,借风飞高。 哪知他一心二用,那老妖妖气正盛灵炁混乱,障眼法被解了。 郑薇洹两眼一看飞在半空狂风猎猎,脑袋一歪,亡魂大冒。她顺着杨暮客胳膊就要出溜到云下头去,杨暮客赶忙抓住郑薇洹的一条腿,使劲地往高了飞。 嘭地一声,如山大口合拢。堪堪错过郑薇洹的发髻。 那老妖眼睛咕噜一转,牙缝之间喷出水线,奔着郑薇洹腰间而去。 蔡鹮在杨暮客怀里叫唤,“你打它啊!这畜牲竟招惹你,打死它!看谁还敢来!” 杨暮客眉毛一立,“闭嘴!” 声音一落,他赶忙催动法力护住二女,免得她俩干扰施术,被灵炁侵染。 嗖嗖嗖,数十条旗鱼如箭矢突刺而来。 郑薇洹晃悠着脑袋一睁眼。她刚刚要大喊,眼睛一翻脑袋乱晃,没了知觉。 杨暮客两只手都被占着施展不开,“抱紧点儿,我要腾手掐诀。” “赶紧掐诀用法术,劈死它们!” 腰间两柄宝剑噌地一声出鞘。元明宝剑抵挡激流,清净宝剑化丝把旗鱼尽数穿做一串儿。 杨暮客逞着法宝凶厉,黑白道袍下面的道衣金光一闪,助他破风。 湖面下头白浪翻腾如矛,紧紧尾随着半空的杨暮客。 在这半空上,时不时那水下的妖精就要用水法偷袭。杨暮客却也不敢再飞高,再飞就要撞见罡风了。 两柄宝剑前飞探路,半空一撞,阴阳击薄晴空炸雷。前路半空冰晶点点。 轰隆一响,顿时乌云漫天大雨倾盆。 水妖地盘上弄水,正是杨暮客的对策。 虽然不能掐御水决水遁,但至少当下能避水疾行。而水下的妖精喷水威力也要骤降。妖精定然要趁机钻水云半空追击。 离了水系,妖精能耐可就不足看了。 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果然,一条鼍龙挥动着短小四爪从湖中划出来翱翔在暴雨之中。 杨暮客竟然还有闲心将郑薇洹提起来,袖子里一条绳索飞出来将这贵妇腰间捆个结实,这才伸手扶好。 “小子……你再往前逃,怕是要闯进老蚌家里。前后夹击,你插翅难逃。听我一言,血食放下。” 杨暮客冷冷回眸,终于得空搬运腹中法力。张口中喷出金色电光,阳雷穿雨砸在鼍龙身上。 小道士这才开口,“为了两个凡人,你得罪了贫道。待贫道日后找上门来。大王可要想好如何给我赔罪。” 这冷风中的言语,顿时让那大鳄鱼清醒几分。常年不见人烟,好不容易见到了两个活人,吃了便能得了人道气运化形,他被冲昏了头。但小道士若是记仇,修行有成后会来找它。它挨不挨得住? 那青绿的小眼珠被眼睑合成一条线,这一回,它要连那小道士都要吃了才行。四条小短腿使劲划拉着雨云,奋力向前飞。 杨暮客转头得意冷笑一声。 怀蔡鹮抬头看见杨暮客届时表情,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他面色轻松,就证明再无威胁。她笃定相信! 一个妖精在后面追,小道士使劲在前头飞。距离越来越近。 杨暮客声音在暴雨中飘忽不定,“你这妖精。见着人就想吃人。我怀中女子和身旁的贵妇。她俩大气运在身,一位贵家小姐,一位皇朝妃子。这样的美人儿,你不想着讨好,竟然想着吃了。当真是没见识……没教养。” 郑薇洹迷迷糊糊,听真了这话,也顾不得恐高,是又急又怒。这小道士竟然拿她来打趣妖精。恨不得扇这小子一巴掌。 鼍龙和修士比乘风,何其愚蠢。听了后面那话更是急不可耐,你小道士携美云游,如此放浪还骂本大王没见识,没教养。 只见小道士背后黑光一闪,伏矢魄爬出来,抓住倒卷而回的清净宝剑,停下一息对准鼍龙劈头就砍。 叮当一声,那鼍龙挨着宝剑。眼睑被迫合实。 眨眼之间,元明宝剑飞于云层之上。 杨暮客单手掐诀,乾字诀,“上清!” 大日金光破开云层。暴雨骤歇。 蒸汽腾腾之间,伏矢魄嘿嘿笑着持剑追着肉身飞去。 雨停了,鼍龙要么自己弄云降雨顺水飞行,要么就要冲到湖里继续水下追击。 鼍龙张着大嘴一声怒吼,无数鱼怪翻涌出了水面化作云台,但它再想去追,却眼见着小道士越飞越远。马上就要到了老蚌的水府所在。 怒火攻心的鼍龙一口吞了数只小妖,化作黑云领着小崽子们尽数沉到水底去。 再往前飞了一会儿,杨暮客赶紧掐诀召集神官护法。他出门忙着要斩断木性,未顾得上安排周全。当下得空尽数施为。 有了执岁游神护法,那湖底老蚌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道士载人乘云而去。 他们往正南飞了许久。杨暮客法力再也担不住二人,便落在地上。 见前面涛涛大江汹涌而来,杨暮客眼底金光望炁。好在此处再没妖精。躬身揖礼与护法神官,一支香火供奉。就此了断了此处缘分。 顺着大江往前走了段路。停在一棵树下生火过夜。 夜里杨暮客远远静坐,补足消耗。 而郑薇洹则饭后面色冷清,仍在意小道士的言语消遣。时不时咬牙切齿,这十年凄苦,尽数涌上心头。 蔡鹮上前劝慰,“郑……娘娘。我那道友不通人间规矩。言语得罪你莫要放在心上。他一向口无遮拦,但从没坏心思。” 郑薇洹瞥了眼打坐的小道士,“莫要叫甚娘娘。离了那深宫,我还哪儿有娘娘的身份。如今也是一个老妇罢了。他拿我作比,还说什么气运。我自是不信的,但出言坏了女儿家的清白。这小道士当真讨打!” 蔡鹮则眉开眼笑,“郑大姐气运好着嘞。姬寅从那小童,变作水云山真传。想来他那聪苒道号定然能扬名四方。您这阿母自是与有荣焉。” 郑薇洹挪了下身子,哼了声,“我怕是没那命看见了。” “紫明道友都说了,您定是长命百岁。他们都是根骨绝佳的修士,能看见的。” “他就该把我从那湖上面扔下去,省得我遭罪,现在好生难受。” 蔡鹮近前贴着她,“郑大姐。道爷不会放下的。凭他的本事,他走到哪都来去自如。向来都是他招惹别个,没有别个敢招惹他。我与你一样是拖累。” 蔡鹮过后就想明白了,若是杨暮客当时独自迎敌,她俩定然要被小妖给捉了。又怎么能放开上去与那妖精去斗,只能逃。 郑薇洹这才看着蔡鹮,茫然地问,“那你呢?你这一辈子图什么?” “贫道修全真,自是求真咯……” 往前行三百里,仲夏十四。盛夏至,大日凌云。热。 杨暮客领着两个女子来到一个凡人国度。 这国度名叫李伏国。乃是尚皇朝的属国。国主姓李,为第五伏,守疆之责。 路旁官田打蔫,来往车辆繁忙。 两女此时都戴了面巾。郑薇洹也穿上了蔡鹮的俗道衣裳,就是道袍下面有些紧巴。杨暮客走进驿站,租来一辆马车。让这俩女子进了车,便奔城池而去。 “道长,您拿着朱颜国的文牒,却跑到了北面来。这是走了多远的路啊。” “外出云游,何来远近。心安便好。” 那车夫憨笑一声,“总归有个目的吧。” “去赏大泽,心满意足如今归去。” “哟呵。那妖精遍地,有啥好赏的。没被吃了都算命大。小的不懂你们这些贵人想法,多不值当。就你们三个,莫说遇见妖精,就是遇着乱匪怕是都不好走。如此想来,道长定然是本事不小。”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确实会些趋吉避凶的手段。” 马车走走停停,一日功夫。抵达了第一个郡城。 杨暮客给了车夫赏钱,进城采买一番。蔡鹮当真去了布行扯了五匹布回来。夜里客房,她拿着皮尺给杨暮客量肩膀。 “我当你这身形瘦了又胖,尺寸要变呢。竟然还是和原来一样。” 杨暮客笑呵呵地转身,“身形没变,但更结实了。” “那就把旧衣裳都拿出来。” “拿出来作甚?” “都糟成那样子。穿出去难看,我裁掉布面,若还有好的就用上。” “听你的。”杨暮客一伸手,从匣子里将旧衣裳尽数取出来,递给蔡鹮。 晚上小道士一个人出门。 一家贵人的马车行走在疙疙瘩瘩的路面上。此处非是贵人居所,杨暮客见他们走得匆忙,心生好奇跟上去。 身穿夜风,小道士走得飞快但无声。 眼见着马车都要出城了还未停。 宵禁城门竟然为了他们打开,一群人忙活着,马车往城外荒山驶去。 小道士咧嘴一笑,果然猜的不错。功德,这便送上门来了。 那一行人出城之后,搬运气血后身上红光闪烁。一是壮胆,喝阻妖邪鬼怪。二是提防,怕途中有难处置不及。 没走多久,来到一处荒庙。这里已经荒了很久。 但里面有一尊塑像。玉石所制。是个俯首慈悲的女像。 灯火下,马车中跳出来一个壮男,“给我拆!我看什么样的妖精,敢缠着我儿子!” 五个家丁拿着铁棍开始敲敲打打,打烂了女墙,就要往那院子里冲。 杨暮客赶忙现身,道一声,“且慢!” 壮男噌地一声抽出腰间长剑,“你是何人?此处妖精?” 在家丁的包围下,杨暮客走进光影中,“贫道是个道士……” “哪儿跟来的?” “城里。” 壮男眼睛一眯,“悄无声息,三十余里。我六人乘车,你就凭着两条腿?” 杨暮客张开大袖转一圈,“贫道还不累。一滴汗都无。身上俗道之术熟稔。三十里,不算什么。” “哪一家的道士?” “朱颜国,昌祥公府内住家修持,俗道杨大可。” 壮男给家丁使了个眼色,家丁尽数撤回保护主上。 壮男这才皱眉问杨暮客,“为何阻我拆庙?” “此处无妖,也无神。”杨暮客静静走到打乱的砖墙处,捡起一块砖放了回去。“此处好风景,拆了可惜。” “我儿来此处采风,回去就傻了一般。喜欢上了玉石……”说到此处壮男面色通红,“他竟然要弄一个白玉女人!蠢货!” 杨暮客抬头看向毫无香火气息的女像。轻轻摇头,“此处当真没有邪祟,贫道性命担保。至于你儿子遇见的是何邪祟,不若贫道去你家中一看。若是有救,贫道出手一番。何如?” “你如何确定此处毫无邪异?” 杨暮客掐了一个障眼法,用唤神诀将此处土地神召来。 “上人,小神如何现形?” “附在那石像上怎样?” “上不去。那是一个女像。而且是个假的,淫祠一个。凡人供了亡妻。就是仗着风景好,被人留下来了。那女子魂儿都往生几百年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他从言语之间捉到了些许灵机。 “你平日里可曾现身赐福?” “小神明白了。” 只见噗地一股黄烟,一尊刺猬泥像拔地而起。 “吾乃此处土地,尔等何事相求?” 那群人赶忙收了兵器,壮男言语相告。 土地神言道,“此地乃是四百多年前,李修为了纪念亡妻立庙,你们看。” 只见土地神伸着小爪子一指,那门口的石碑被照亮了。石碑风化之处渐渐复原,露出原本留在上面的祭词。 杨暮客这才上前,“这位朋友这次可是信了贫道。” 壮男赶忙上前抓着小道士的胳膊,“信了,信了。道长快快随我上车,去我家中看看我儿。” 杨暮客乘车一路闭口不言,来至了这贵人家中。 这贵人居所占地不小,一个男子愣愣地看着窗沿。怀中轻抚着一块玉石。 “您看,这就是我儿。他总不能是读书读傻了吧。” 嗯。不是读书读傻的,更不是撞见了邪祟。这是醒宿慧了啊。 杨暮客大喝一声,口喷金石之音,“李修!” 那男子三魂儿胎光顿时离体,爽灵飘走一缕。 “李修在哪儿呢?” 哐当一声,玉石落地。 “我儿他这是?” “魂儿丢了,吃些滋补阳气之物,养些时日,爽灵便能补全重生。并无大碍。” “哼。原来是被野鬼缠上了。这闲散王爷死了几百年都不安生,活该魂飞魄散。” 第二日,孙员外将客栈里的两个坤道都接到府中。 一场宴会,庆贺孙小着重焕新生。 第30章 辕坠坠,娇娇劝。 “大可道长,这玉石可勾人。在下当真是闻所未闻呐。” 孙员外请来的郡守举杯上前,一脸不可思议。 杨暮客听闻此言,举杯与那人。 “郡守大人,这世上草木山石,皆不可成精。因其无性无命,员外家的爱郎,乃是外邪欺心。他将玉当成了美人儿,错付真心啊。” 孙员外讪讪一笑,躬身上前拉住郡守。 “大人……犬子乃是受了鬼物侵扰。绝非他思绪不纯。这一点园中之人皆可作证,昨日大可道长,一声李修,喝破那鬼物名字。我儿即刻丢了石头起身,再无懵懂。下官一心为政,对于家中太过疏忽了。望大人明白下官苦心……” 郡守回头笑笑,继续看向杨暮客。 “大可道长。我?孙正南为员外,致使他顾不得家中。他这是问我报屈呢。” 杨暮客起身默默一揖,“来时观一路人文风貌,郡守大人治理井井有条。诸位大臣劳苦功高……” 一席餐饭吃完,孙员外将杨暮客一行人送到客房留宿。 这员外郎火急火燎地跑到书房,与郡守大人会面去。 郡守在桌前默默喝茶,看着窗外明灯。 “大人……不知有何吩咐。” “正南啊。你可知这杨大可是什么人?” “下官不知。” “他是一个修士,他护送朱颜国贾小楼,一路从中州跨大洋归乡。惹出了好大名声。十年前,我听闻此人,当做新闻取乐。但今日我见此人。怕是觉着不妙。” “这……他这十年里做了什么?” 郡守摇头,“十年中毫无消息。没人知他去哪儿,做了什么。许是山中打坐,十年就过去了。” “那大人担心什么呢?” “他?他走到哪里,哪里血雨腥风。冀朝变政与他有关,罗朝太子袭政亦与他有关。鹿朝文武相争,还与他有关。他来我治下郡城,你说我该不该担心呢?” “中州之事也太远了……大人是否是杞人忧天?” “哼哼……看,你只顾着眼前的事情,家里都管不好。本官还想举荐你入朝。你啊……” “大人在担心什么?” 郡守攥紧拳头。 “吾为戍边郡守,朝中风吹草动太远听不真亮。但越远的事情反而越清楚。朱颜国举兵伐南枭,一举成擒得西南出海口。自此贸易再不受掣肘。而那些大军,是否偃旗息鼓了呢?若这些兵将犹是枕戈待旦,下一个是谁?这女子当家的国度,闹出了这么大的声响。你当真以为毫无波澜吗?” “大人是说,她们还要开疆扩土?” 郡守摇摇头,“再有百年,她朱颜国也打不到我们这北方属国来。但她们起了一个坏头儿。” 他指指天上,“这些位高权重之人,怕要起了坏心思。我等虽为五伏,距离上国最远。但圣人最喜李王,爱与王上亲近。李王若是前去称臣,我等这些李朝百官又要如何自处?届时,上国兴兵讨陈。我李朝不善农耕,何以得来民生所需?正南……要看远呐!” “讨陈?大人……这不可能吧,隔着一个妖国呢。” “哼。朱颜国正南妖精袭来,后果何如?” 嘶……孙员外顿时倒抽一口凉气,寒牙。 偏院里,蔡鹮问在外头纳凉的杨暮客。 “道友不是忙着还愿,怎地插手此地闲事儿?” 杨暮客抬头看天,天边通红,煞气成云。 “蔡鹮,你说一个人。早不醒宿慧,晚不醒宿慧。偏偏这时候醒,是因何?” “我又不是修士,我如何得知?” 俩人说话并没背着郑薇洹。这妇人屋里听得清楚。她身为皇朝妃子,敏感程度绝非一般。否则也不会偷偷抱着儿子从乾朝大都逃离,让儿子前去修道。她只想如何避世躲灾,根本不曾想过成与不成。 杨暮客伸手画出阵盘,让蔡鹮看得仔细。 “按理来说,我们应是顺着来时路返回。甚至可以半路乘船走水路,又快又轻松。但水云山方位变幻,贫道择一条最近之路。便看到这盛夏火煞之景。人间毒火,生妒,心浮气躁。你看那南方……像不像一条恶犬?” 杨暮客指尖一点光喷出,好让蔡鹮这俗道也看得清楚些。 “木生火,大旱之兆。您不是早在路上就瞧出来了吗?” 杨暮客笃定地说,“入伏天,必生妖邪。贫道是在等着功德。” 郑薇洹漫步从屋里走出来,“奴还当道长是要匡扶人道呢。” “郑大姐高看贫道了。贫道能力有限。” 妇人捂嘴轻笑,“你这乘云驾雾的能人,这话说出来也不害臊。” 蔡鹮拉着郑薇洹坐下,问杨暮客,“道友还没说那孙小着为何会醒宿慧呢。” 小道士从袖子里掏出天地文书,念李修之名。阴风吹过,城隍司将消息传来。 “李修。县王,食邑三千。享年六十。其妻为大泽水妖,鲛人。因妖诞子,干涉人道,为赤金山惠明子道人所擒。” 杨暮客读着上面的文字,心中感慨万千,俱是化为一句轻叹,“这事儿与我有些渊源……” “您也醒宿慧了?” 杨暮客翻个白眼,“我见过那个鲛人。” 蔡鹮一听,便晓得是她入伙前的事情。于是也不问,看到一旁皱眉思忖的郑薇洹上前问。 “郑姐姐在想什么?” 郑薇洹尴尬一笑,“什么煞气,什么旱灾,我听不出缘由。但我明白,这边郡军政懈怠,咱们出入从容。想来若有妖精化形入境,更要简单。今日宴席上,那郡守是个不争气的。非是流官于此,而是被贬来的。” “郑姐姐如何判断?” “那人聘了当地郡望当员外,一副高高在上德行。当下拿得出手的政绩,想来一样没有。城中路多有凹陷,不修。路旁田土沟渠不畅,庄稼不旺。混日子的。”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水火未济,大凶啊。” 蔡鹮懵了,“怎么又征兵大凶了?” 杨暮客这时看向郑薇洹,“郑大姐您来说。” “这伏国,为五伏。最外围的外围。这郡守为边官,是最不受待见的边官。周围无人国贸易,远了就是大泽,妖精若不现世,则平安久远。怠政,本就是常理。但这郡守并不是一个安分的人。他心不在此,此地生民定要因此君拖累。他问咱们大可道长,为何玉石能勾人。这等最喜做主装明白的人,不是明君。若依大可道长所言,世道火煞当前,沟渠不通则无粮,一粒火星落下,火烧山,定然民怨四起,恐生民变。兵祸来矣。” 杨暮客起身揖礼,“贫道佩服,这番话,贫道是说不出来。” “道长过奖。奴在山中憋太久,急不可耐冒昧献丑罢了。” 夜里两女都睡下,杨暮客则阴魂出窍,奔着那城外淫祀而去。 他手中掐诀,眼底金光闪烁。好似时光回转,又回到了四百多年前。 那时,北方水炁正盛。 一团团云彩煞是惹眼。 阴魂隐隐看到了水云山的虚影。时间定在了八甲子前。水云山曾经迁至此处大泽之中,无家的妖精纷纷逃离。 四百三十年前,一个鲛人女子爬上岸。她吃了一个人,化形了。 李修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妖精能看上的,应该是一个人中俊杰。鲛人瞧见了一个外出采风的男子,那男子衣着靓丽,她动了春心。 待到七甲子前,鲛人怀孕了。刚好水云山搬离。 北方顿时烟云缭绕,层层云朵好似天宫。同前些日水云山重新搬回时一模一样。 天边一道金光落下,赤金山的道人拿住了诞子的鲛人。 一个身材高大的人,背着一方玉石来,亲自在这空庙里雕刻。 李修日日以泪洗面,郁郁而终。 阴魂做那文抄公,感慨一句,“犹恨浮云遮望眼,因缘俱在此山中。” 土地神钻出来喝彩,“上人说的妙。” 李修想来一辈子都恨那北方的绵绵密云。但这事儿,不该拖累了今生的孙小着。 阴魂留下一炷香,径直奔着城隍司而去。 他越走越快,灵台越来越清明。想明白了,这是妖精要上岸,要吃人。 水灭不了火,才会越烧越旺。遂,水火未济,六三,征凶。 “城隍大人。妖精想来不日就要登岸。北方需严加防守,大旱之际,若叫妖邪蛊惑民心,恐民不聊生。” “紫明上人,每次水云山迁回此地。都要经历一番。我等阴司神官定然好好守护人道,您不必多虑。” 阴魂轻笑一声,“非是我多虑。而是这一回的妖精,都没甚见识。贫道携人飞过,那妖精竟然敢出水逞凶,若不是贫道腿脚快些,就要沦为血食。我上清门的名号都压不住,你神道挪不开地方,还想和那群妖精讲道理不成?” 城隍皱眉,“上人。若是妖精降世,自有正法教赤金山的道人惩邪。您不必忧心。人道,乱不了……” 阴魂只能拱拱手,“贫道言尽于此。” 嗖地一道光,杨暮客在孙家小院回神。 第二日一早,杨暮客领着二女前去拜见孙家家主。但孙正南已经离去,给郡守置办城墙修整政务去了。 “大可道长。您这是要继续游方去了?” 杨暮客呵呵一笑,“孙家少爷大病未愈,恐还要住上几日。我这就去看看你家少爷,若他好了,就不做打扰。” “好!好!道长快快随我来。” 杨暮客进了屋,背手对着床上睡觉的大少爷一指,一个迷魂术,那少爷人事不知口吐白沫。 “哎呀呀,你家少爷这跑丢了魂儿,得贫道和两位师兄弟一同摆阵守护才行。走不得,走不得……” “你快快布阵,要多少资财。我家老爷说了,您要什么报偿都给!” 杨暮客瞪他一眼,“贫道是贪财吗?贫道是救人!你这混账官家,快快给你家老爷传话去,说贫道还要救治,让这后院清净些。留下一个照顾他的下人就行。人多了,反而耽误他养魂。” “明白!” 那官家两条腿儿紧捣腾跑出去。 过往是等了许多年,那些妖精才敢上岸作孽。这一回,杨暮客要把它们主动勾引出来。 孙家周围,许多郡守的眼线。孙府管家出门,消息顺着门子就送到府衙中去。 当郡守听闻杨大可不走了。啪地一声把手中的茶杯扔在地上。 “这牲口,竟然留下来?本想大富大贵把他送走了,好让这灾星跑远点儿。他竟然留下来,难不成想让本官这郡守都做不得吗?” “老爷。您莫气。那杨大可以往是有贾小楼才招摇过市,如今他独身一人。这十年来昌祥公留在朱颜国,不是没大事儿发生吗?” “若老夫是这十年来的第一个呢?” “您位高权重,他就算是个修士。还能干涉人道不成?” 郡守眼睛一亮,“是啊。他们修士都不能干涉人道,也就是本官想怎么折腾他,就怎么折腾他。” 又过了一夜,杨暮客夜里阴魂出窍。站在风口,任由这凉风把他的魂味儿往大泽深处去吹。 他隐去了三魂火的味道,隐去了胎光的味道。功德和七魄都散发着淡淡的檀香,越飘越远。 如此过了两日,北方湖畔依旧一只妖精没有。 看来只有魂味儿还不足够,那便把肉身也带来。 水火未济的天象下,他掐着御水术,开始以水德之功养身。 北方的水炁被他勾来,养身飘着肉香夹杂着魂味儿飘向大泽深处。 一个道士站在杨暮客身旁,“紫明师祖,您这么勾引妖精,妖精是不会出来了。” 见来人是穿着正法教赤金山的道袍,杨暮客憨憨一笑,“我又不知道怎么勾引妖精。我这生魂味道诱人,长相亦是钟灵毓秀。想着总该有妖精上套才对。” 赤金山的然凌子静静拿出一粒朱果。 朱果的香味儿顺着风向着远方飘去。 “师祖。妖精出世,定然是被天材地宝勾出来的。一个筑基修士,又够谁来吃。况且,筑基修士都有根脚,吃了也要担惊受怕。还是弟子手中的果儿好用。” 杨暮客定睛看他,“你这般助我,可与师门前辈风范不同。我当你一直要高高在上,等着最后出手呢。” “师祖此番作为,弟子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惠明子是你何人?” “是弟子的师叔。” “当年你师叔可是等到鲛人诞子之后才出手干预。” “回禀师祖,当下不同以往。现在众多宗门都已经差遣门下弟子巡游,保定人道平安。” “有何不同?” “人间大乱之时,自然不能让妖邪趁机作祟。” 第31章 怒叱咤,碌碌者无针砭。 杨暮客静静打量眼前来人,一身红衣道袍,锐气逼人。 当初从城隍笃定的言语中,他已猜到会有高人在此守护。四百多年前有赤金山道人,如今岂会没有呢?这万泽大州,除他上清门俱是以正法教马首是瞻。 赤金山来人,本就意料之中。 如此事情一桩又一桩,当下他懂了些许关窍。因得了未济卦象,遂君子慎之辨物居方。 六三,需未竟中求亲朋,得势方安。 杨暮客身处卦中,不可脱身。站定回望,此未济之卦,当从入水云山便已开始。 未离宫是得了赤金山的请求,前来与水云山商议制器之事,此地又怎么会少了赤金山的修士呢?他们隐而不显,杨暮客略施小计便引来了贵人相帮。 心有定论,杨暮客笑问,“这果儿,是个什么东西?” 然凌子将其端到他面前,“上人您瞧,此乃一棵火枣儿。生于九幽,混沌迷蒙之地。阴极生阳,浊中化清,一株百簌。吃一颗,便能血脉通畅。倘若占去一株,食后便可得阴阳穿梭之能,不惧阳气罡风,不惧九幽浊炁。” 火枣儿热气逼人,灵韵充沛。莫名引人观之,视线难以脱离。 杨暮客便问他,“这般好物,你不拿来吃。竟然用来勾引妖精,当真是暴殄天物。想必妖精闻到此味,定是以为一株火枣儿树现世了。但此地可没有去九幽的通路,如何不引其怀疑?” 然凌子畅快笑道,“上人,水云山改道岩浆走势,胎衣会有裂隙。您看那南方天,木犬生火,大灾之象。便也是因此而来。未离宫此时正在帮忙弥补胎衣,顺带寻些灾民,等着秋收时节送到山中去。这些妖精,便是等着送人之时,看看能不能逮上落单的小修士。” “胎衣裂隙……这大地胎衣都被水云山给毁了……哼哼,贫道看不懂尔等行径。” 然凌子轻轻一揖,“上人,水云山此举疏通地脉,亦是功德一桩。又岂能只看眼下苟且,您说是与不是?” “是是是。”杨暮客无奈点头。继而他呵呵一笑,“你还未说,你怎不拿它来吃呢?” “这枣儿,人吃不得。会坏人根骨,以致身心驳杂不纯。吃罢一颗,便想下一颗,最为歹毒。” 杨暮客看出来了,他然凌子是有备而来。 继而两人再对视,默契哈哈大笑。 生于世间,有何事可比遇见心意相通之道友更为畅快?没有! 火枣儿的香气随风飘荡,直达大泽深处。此等灵物,便是一丝气息都引得妖精神魂颤动。 毒?火枣儿有毒谁人不知,但与长生相较,一时痛苦癣疥之疾尔。 大群妖精开始登岸。 只见然凌子抬手将火枣儿抛至半空,二人同时隐去身形,藏于深处。 阴司城隍领兵出巡狩猎,黑烟滚滚。 然凌子点兵点将,手掐敕令。 一道道金光落下,这些阴兵阴将身上俱是身着明光铠,手持长刃威风凛凛。 杨暮客亦是出手相帮,脚踩阴阳图,立于老阴之位。拉下天幕,顿时白日如黑夜,不见群星。 阴兵浑身黑烟缭绕,一双红眸紧盯着正北。 正法教,道学为正。卢金山护法为命修,修丹道,正命数。赤金山为性修,修神魂,正心性。 只见然凌子手持令旗,引导天地灵炁灌入阴兵的明光铠上。阳火加身,这些阴兵顿时如重新活了一般,似是有血有肉。 水汽蒸腾,妖风乱舞。 只见湖畔几条大鱼鱼鳍化作手足窜出,超过了那些在泥里蛄蛹的泥鳅。轰隆一声,水柱炸开,一只老鳖龟壳转着,化作黑云旋风直奔半空的火枣儿幻象而去。 “哇呀呀呀……怎地只有枣儿一颗?那树呢?九幽还没通吗?” 杨暮客噗嗤一笑,看向然凌子。 然凌子心领神会,挥舞手中令旗,大地裂开,浓浓的果香从地脉中飘出来。 杨暮客讶然,“这果树竟然是真的?” “自是真的,弟子阴神出窍,采来此果儿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 阴兵将领驾着彩云,手持长槊。当地一声敲在龟壳上。 “妖精!此乃人道地界,速速退去。饶你一命。” 老鳖停在妖云之上,尖尖的脑袋从龟壳里伸出来。一双绿豆眼紧紧盯着将领,“你这尿货速速让开,岂不知后面还有大妖成群,挡着老鳖我作甚?我吃又能吃多少?吃了便回水府。绝不入城作孽。” 杨暮客隐在半空脚踩阴阳图,将阴气抬升,好给阴兵将领活动空间。然凌子也乐得小道士帮忙。 只见那一将一鳖争斗起来。 阴兵长槊携幽冥之光,老鳖裙带水藻化作腥风乱鞭。噼噼啪啪二者打的有来有回。 城隍阴云大阵之中,司令判官上前。 只见那判官手持朱笔,点天地文书副本,阴沉大地一路冥花绽放。误入幽冥的一只老鼠瞬间干瘪,抽干了生气。 最前排那些长腿儿的大鱼被一群阴兵以哨棍架住,几个阴兵则在后面甩出阴魂锁链,将那大鱼的魂儿给拖出来。 嘿哟嘿哟。 妖精魂儿离体,肉身瘫软在岸边。而那些泥里蛄蛹的小鱼已经化作道道青烟。 城隍衣袍下两腿化作黑风,两袖挥舞阴雷如墨,似如长蛇。他席卷一遭,摄取群妖魂魄。 身上孽债累累的,阴雷之下灰飞烟灭。清白之身,则押后再审。 大浪汹涌而来,只见更多妖精开始登岸。 城隍此时也面色凝重,拿出玉笏躬身向着后方礼拜。 做戏自然做全,只见然凌子手中令旗一变二,二变三。 阴间洞开,为这前出的巡猎大军补充阴气。 杨暮客则皱眉传音道,“为何不请来岁神殿游神相助?” “岁神殿诸位神官都在忙,顾不得此处小事儿。莫要请来游神将军为妙。” 杨暮客愕然,“我前些日子还请来着。” “上人身份尊贵,自然有求必应。” 杨暮客面色瞬间就垮了下来,阴沉着脸说,“感情我这筑基小修士还耽搁了神道正事儿。” 越来越多的大妖冲出来,鬼将尽数飞出去,抵挡前来夺宝的妖精。 这些妖精都是阳间肉身,初入阴间气息迟滞,让那鬼将一鼓作气杀得溃不成军。 但好时光很短暂。 一条黑蛟尸体从泥里钻了出来,这鬼修占妖尸。钻进阴间之后反而如鱼得水。 只见然凌子分出一缕阴神,附着在一片纸人上。那纸人宛若流星落下,砸在阴土上。浊炁飞灰嗤嗤作响。 “上人,此妖可不好对付。我等还不方便现身,毕竟危机还在后头。请上人安稳坐镇。” “明白……” 纸人身着赤红神官衣袍,手中舞玉尺。那尸妖才喷出邪气,便被一道金光尽数顶回去。 但成片的阴兵被邪气侵染,身上明光铠阳气耗尽,似陶片一般碎裂掉落。阴兵眼中青光闪烁,对携带阳气的袍泽拔刀相向。 第一道防线开始溃退。 杨暮客抿嘴,不言声。搬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水德之身运功德,法力显化,一股上清灵炁暗暗飘进阴间。 被邪气侵染的阴兵清醒过来愤怒嚎叫,青红眸子盯住了那驰骋半空的尸妖。 一只只恶鬼跃起,爬在尸妖身上开始撕扯里面藏着的鬼修。 这些光鲜体面的阴兵鬼卒,也终于露出了它们本相。释放着积压已久的怨气。 但那尸妖只是轻轻抖动,恶鬼尽数飞灰湮灭。 城隍衣袍下喷着黑烟,挥舞袖子阴雷化作锁链,缠绕在尸妖身上。尸妖痛苦地哀嚎,几下翻滚,才登岸的小妖精便被碾碎成渣。 一只大鳄鱼小腿划水而来,临近了,这鳄鱼十数丈。 不是别个,正是曾经追击过杨暮客的鼍龙。 压阵的阴兵越来越少,此时判官也不得不动了。 只见判官放下朱笔,轻轻摘下头顶的神官小帽。提着一把长剑轻飘飘地像一阵风,近前去拦那鼍龙精。 噗。地面一股红烟,一粒真的火枣儿从九幽之中飞了出来。 此时与鬼将打的有来有回的老鳖距离最近,叼起火枣儿,化作黑风倒卷而回。 “老鳖我得到宝贝啦,一颗足矣,一颗足矣!” 判官手持软剑,叮叮当当砍在鼍龙背上。阴气入体,鼍龙吃痛。口中喷出炽热的水柱,热浪擦着判官鼻尖飞向半空。 判官那整齐的发髻被吹得乱做一团,半张脸都擦得血肉模糊。腮帮子獠牙凸显,面皮之下是食人恶鬼模样。 杨暮客叹了一声,“道友,有一番因果待我前去了结。我先去也!” “师祖莫要逞强,持此咒令,可呼唤游神将军驰援。” “多谢。” 杨暮客踩着老阴之位,化作坎水黑光,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抵达判官和鼍龙战场。 “朋友,别来无恙。且让这判官去忙,此处有咱俩的因果未了。” 鼍龙又岂会与他多言,张着大嘴一口咬过来。 杨暮客暗中运束土强身法,力若千钧。手中坎马拂尘一甩,蓝汪汪水炁倒卷而去。 那鼍龙撞在了水柱上,吻尖吃痛。四条短腿乱划,身形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一个直立着的人形怪物,乘妖风直奔杨暮客面门冲去。 杨暮客立剑指,腰间两柄宝剑出鞘。噌噌两声。 纯阳纯阴之间电光闪烁,雷霆滚滚。两剑疾驰之下,地面小妖遭横祸枉死。 鼍龙口吐黑风,一身冰甲雷电不侵。 杨暮客翻手掐诀,“火!” 元明宝剑炸做一团光,熊熊大火倾天而落。 那鼍龙身上冰甲融化,烫的到处鼓包起泡。但其逞着肉身强横,在火海横冲直撞,片刻不曾停歇。 杨暮客掐着御火诀的手再次变幻,改掐御风诀,“巽风藏金。” 清净宝剑倒卷而回,藏在风中化作丝丝冰刃。 “你且记着两番夺我修行机缘,本大王定要寻仇。” 话音一落,鼍龙化作水流直冲大泽方向。 杨暮客可不存心慈手软的想法,修木身有些木性心得体会。巽风直追而上。 “长青定风,巽风化木。” 大风成龙卷,一棵青翠的参天巨木从天而降。砸在那湛蓝水流之上。紧追不舍的金丝清净宝剑和泼天大火随即而到。 藏在湖里的老蚌看到那鼍龙丢了半个身子仓皇逃窜,它默默沉入湖里,不敢露头。 兀地泥土之中,一条大黑蛇冲出来,猩红大口袭向小道士。 小道士阴魂出窍,宛如大力王一般。一手捏住蛇身,一手掌刀横切,那蛇首飞天而去。 但转瞬间蛇头重新长出,喷出毒液。 杨暮客掐巽字诀乘风而去,收回两柄长剑,护身左右。手中挥舞拂尘,涤荡身上的毒渍。 蛇妖俏笑道,“不过筑基修为,便能有如此担当。了不起!但本姑娘劝你早早离去,这里的事情又是你这小修士管得了的?”只见那蛇影分化千万条,密密麻麻蜿蜒爬冲向半空的朱果所在。 首先不是所有的妖精都是奔着吃人去的,大多数都是奔着朱果而来。城隍当下显露决心,为得是让妖精不敢越雷池一步。见到妖精越来越多。城隍开始领着阴兵往后退,重新建立防线。 杨暮客自然是脚踩老阴跟着城隍往后退,见到那妖精默默地等在朱果边上。 噗。 裂隙之后又喷出来两粒火枣儿。蛇妖分化的小蛇叼起两粒,却依旧不走。 一头老龙冲出大湖,嘭地一声撞开蛇精。 “莫要贪得无厌。这机缘不是为你一个而来!” “奴家这就告退。” 杨暮客站在城隍边上,“就这么任由妖精在陆上肆虐?有小妖偷偷从远处上岸了……” “上人,阴司能耐有限,只能守住此地一隅。再远,我等也管不到。亡了这么多阴兵,值得吗?” 城隍咧开大嘴笑了,一嘴尖牙瘆人,“上人。他们亡了,也好让新鬼享福。大把阴寿在阴间耗着,都难过。早死早脱身……是也不是?” 杨暮客一张脸绷紧了,不想与他说话。 他怒意勃发。为了功德而来,但眼下一群妖精毫无进犯人道之心。那便没有功德。 天上的卢金山弟子费了大心机,引出了九幽之下的火枣儿树喷果子。四百年前,可没有这棵树喷果子。所以,是天地大势生了变化,才有灵物诞生吗?可他又赚了什么功德?防患于未然? 水火未济,他杨暮客功德修行仍是未竟之功。如何不怒! 而就在城外远方阴司与妖精大战之时。孙家的下人发现那两个坤道独自在院子里纳凉,那个小道士可很久都没出屋了。 有好事者拿出屋舍的阵盘观看。嘿,那屋里没有生者迹象。这事儿岂能不赶快报与郡守大人? 郡守府衙中,他怒斥一群县官无能。 “尔等都是吃干饭的吗?疏通水渠,不就是招募役夫。眼下已经流火时节,若田中还不通水,田里作物都要干死了!本官是郡守!不是尔等爹娘?做什么事情还要我亲自吩咐吗?” “大人。郡里不给拨款,我等要拿什么名义去招募役夫。役夫也要吃饭呐,就算不发工钱,我等总要管饭。这县衙里存粮见底……没粮可发啦!” 郡守怒目圆瞪,“粮仓空啦?” “去岁就空了。早就报与您了……” “你!” 郡守指着县令咬牙切齿。 此时一个女子趴在门后,招招手。 “滚回去给我找粮食,粮仓补不齐,本官要尔等脑袋!水渠也要修!拉壮丁,强敛赋!老子管尔等那么多?我只要成果!” 待县官们走后,女子进屋,“老爷……那道士不在,园子里就两个人质了。嘿嘿。” 第32章 瘦骨痨声说米粟, 郡守抿嘴盯着小妾,犹犹豫豫道,“真的……要抓人?” 小妾拍他肩头,“哼!您打得主意。却要来问奴家……” 郡守两眼贼光乱晃,搓搓扶手。 “你去把后院那四个人喊来,这回做事。要做得狠绝,情况不妙,便要他们服毒自尽。万万不能把老爷我供出来。” “奴家明白了。” 郡守看着小妾离去的背影,咬紧牙关。 这破地方,穷得一点儿油水都没。什么郡望,一群要饭花子里面领头的,哪儿见过什么大阵仗。 如今各县都已经交完了丁税。该用什么样的借口征款呢?挖渠的财政缺口根本补不上。他能想到的,只有吃大户了。 这杨暮客自是大户中的大户。 小妾来报信,他首先想到的便是杨暮客有钱。 何其有钱! 在冀朝,他们凭空置办了个珍宝楼。 在罗朝,空手能募百万役夫去修堤。 在鹿朝,更是买下了一个内河大港。 只要这个修士松口,钱财和粮食,再不是问题了。 他摸着唇尖的胡须,眯眼想着。 杨暮客是修士,十年过去依旧风华正茂情有可原。但那蔡鹮是怎么回事?怎地十多年,还是一副丫头面貌?难不成他们有延寿驻颜的丹药? 再想到近期新闻。那贾小楼做了朱颜国的昌祥公,季通那个护卫成了朱颜国的皇夫。 杨暮客领着这群凡人,好像是给他们安排出路。想来这个叫蔡鹮的婢女,也定要谋一个好去处。如今穿着道士衣裳装坤道…… 哼哼……生怕别个知道你们是驻颜有术吗? 只要能问这修士要来延寿驻颜的丹药。回京,复官,有望了! 郡守终于下定决心,一定要趁机拿住屋中的两女。要挟那个道士。 让他呼风唤雨,哪儿还有什么大旱。 让他炼丹制药!拿着丹药呈给王上! 他提笔书信,而后起身整理衣袍。来到门口,等着家丁与小妾过来。 “尔等去孙府,把那两个女子悄悄抓来。抓人一定要小心,莫要磕了碰了。否则你们一样要丢了性命。而且届时本官照顾不得尔等家中之人……” 那四人默默点头。 郡守这才呵呵一笑,递出书信。 “把这封信留在屋中。最显眼的地方。” “喏。” 小妾从后门送这些死士出门,“记着莫要逞强,这是迷烟,这是迷药。找到那个婢女,把迷药放在茶里。你们藏好了,等她们吃了茶,而后吹完迷烟再进屋。一定保证万无一失。” “主母放心。我们一定照办。” 四人依次出了后巷,混入人流。 蔡鹮和郑薇洹在孙府当下可谓是客大欺主,关上门,就算是管家都要请示了才能入院。 杨暮客敢大喇喇地离去,正是因为留下了镇物。 一本他自己抄录的“无字经”。 此经凡人瞧见,那是一本空书。 但若修行者见了。则是五行妙法,字字珠玑。但因道理尚浅,仍不足留在观星一脉的书房内。遂放在蔡鹮身上,当做镇物。字字勾引灵韵,他迁动书中文字,已经留下了一道阵法。 寻常妖邪鬼怪,根本近不得蔡鹮身旁。神官若见了蔡鹮,亦要主动现身询问。 当当当。院外有人敲女墙竹门。 蔡鹮起身去迎,原来是送茶的。 她将茶水端进屋,“郑姐姐,口不渴吧。” 郑薇洹看着蔡鹮愣了下,抿嘴点头,“渴了!” “那就过来品品这郡望家的好茶!”一声吆喝后,继而不多时,又一声惊呼。两女子倒地之声响起。 四人鬼鬼祟祟地进了小院儿,领头的拿起竹筒,把迷烟吹进了屋里。等了近乎一刻,这才开门。 两个坤道从椅子上滑落,还有一个女子撞散了发髻。一人上前,在盈满如初的茶壶边上留下一封信。 其余三者取出两个布袋将女子装好,背出孙府。 杨暮客正在城外看着妖精夺食,忽然眉头一皱。 他对城隍掐诀作揖,“城隍不在,城中有人作祟。而且闹到了贫道头上。神官不便抽身,贫道折返回去看看。” 城隍听后瞬间面如锅底,尴尬强笑,“上人快快归去。莫要因为这点儿小事儿耽搁。” 杨暮客掐诀乘风而去,半路还给然凌子掐诀揖礼。 不过是几个呼吸,便靠近郡城。他掐着障眼法,化作一道风落在了孙府的小院儿。 屋门关着,院外有一个婢女慌慌张张。 杨暮客落在屋内,看着茶水盘子边儿上放着一封信。 阅读信笺,晓得是郡守绑了蔡鹮和郑薇洹,邀请他登门做客。 小道士轻轻摇头,道一声,“胡闹!” 他又化作一缕风,飘到了府衙后巷。正门有獬豸门兽,不好无礼闯进去。后面就没那么多顾忌。穿墙而过,感应因果直接来到了密室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单脚站着另一只脚尖戳地。 郑薇洹自己正在用小刷子使劲点茶,弄了半天不成型叹一口气。 杨暮客咳嗽一声,“这茶沫子是贼赃,打不成型的,咱们屋里的这位大人,许是有偷偷摸摸的毛病,从别人家顺来,放着已经变质了。” 贵妇叹了口气,“好久没弄这雅事,结果却是个赃物。扫兴。” 屋里左边是五花大绑的小妾,蔡鹮还没绑完正在忙活。右边躺着的是郡守,胸前一片殷红。 郡守脖子上戳着一根木簪,蔡鹮则披头散发。她做戏做得忒狠,撞乱了混元髻,索性用这发簪做武器,擒住了郡守。 蔡鹮见杨暮客来了,从那小妾边上起身小跑过去。蹦蹦跳跳,“道友,你赶过来啦。这混账竟然想着把我俩绑了,好用来要挟您。” 郑薇洹放下茶碗,“蔡妹妹武艺高强,身轻如羽,这郡守才进来。她便松了绳子,用头上簪子戳在了那人脖颈上。好巧哩,我都吓坏了,以为杀人了呢。结果不伤喉管儿,不伤颈脉,不伤脊骨。如女红穿针般利落,身段俊俏。而后起手两手刀,便把这俩人敲晕。”说完这些她拖着长音道,“这才来给我解绑……” 蔡鹮一跺脚,“郑姐姐莫要怨我解绑晚了。做戏自是要做全套嘛。” 杨暮客一声长叹,“血渍呼啦,多难看!郡守大人?睡醒了没?睡醒了就睁眼……” 躺在地上流血的郡守捂着脖子坐起身,低头也不见表情。 杨暮客笑骂蔡鹮,“当真不知轻重,把人家贵人官家弄疼了。” 蔡鹮则一脸委屈,“我又怎知我练那些腿脚到底好不好用。一向都是道友护着贫道。这回你跑了,我自是有多大本领用多大本领。” 杨暮客眼尖,瞄见了伤口处。这簪子刁钻地从脑后软肉处戳进去,斜着戳出来。看得出,蔡鹮当时若下死手,这郡守已经一命呜呼了。 “郡守大人,起来吧,咱们跪着说话。” 郡守身子一僵。跪着……说话……凭什么? 蔡鹮一旁眼睛一眯,轻步走过去,笑着问郑薇洹,“大姐,借你簪子一用。” 郑薇洹伸手一抽,递到蔡鹮指尖。蔡鹮脚不停,一路走到郡守面前。 木簪尖头儿戳在郡守眼角,撩起郡守眼皮。郡守不得不得抬头。 此时郡守已经冷汗如豆。谁能料,这两个女子竟然有抗毒的本事,谁能料,面前这个女子竟然有这样的武艺。 蔡鹮在郡守的右手边蹲下去,“你这又矮又挫的蠢货。岂不是我家道友最怕的便是有人不知斤两。你当你有多重?你当这郡守之位算什么?率千军万马的大帅与他说话都要和和气气。还敢咬牙切齿?恨我家道友……你配么?” 郡守的确矮,也的确挫。 蔡鹮看着密室墙上挂着许多膏药旗,这都是女子天癸日子里的犊鼻裈。 杨暮客咳嗽一声,“莫要无礼。这屋中之事若是日后传出去,郡守大人还如何做人?” 蔡鹮用力翘起发簪,勾住郡守眼皮,“这偷女子腌臜衣物的混账,还有脸面做人吗?” 杨暮客轻轻摇头,“甭管他行迹如何,他是人。这点错不了。” 哼。蔡鹮抽回簪子。 郡守挤眼,泪流不止。 噗地一声,只见那根簪子没墙而入。蔡鹮拍拍手,“我家道友慈悲,你该是谢谢他。” 郡守这才言声儿,“多谢大可道长。” “不必。” 杨暮客拉着一张凳子坐在郡守面前,郡守则两手扶着膝盖跪好。 小道士悠悠然开口道,“大人。您小肚鸡肠,不分主次,贪得无厌,不明事理。这些,都还是小毛病,罪不该死。妙就妙在您懂得审时度势,肯屈尊就让。得罪我这修士,与您有什么好处?绑了她俩,就算事成,想过后果没?我若发恨给她俩报仇,你又该如何?” “下官行事确实激进了些。” 蔡鹮站在郡守右边,看着左边装死的小妾。问杨暮客,“这等投机之事,算得上激进吗?” 杨暮客揉揉光洁下巴,“他们这种知小礼而无大义之辈,想来以为激进就是这般。” 郡守低头不吭一声。 杨暮客低头睥睨地看着郡守,“贫道没显法吧?” “没。” “你知贫道是修士,对吧。” “对。” “既然贫道没显法,你便算不得有缘人,更没有因果。所以你不必死。更不会勾连贫道气运。这一点,尽管放心,事后官家查下来,你渎职枉法。操控粮商涨价,横征暴敛,想必也不会抄家灭族,亦不会获死罪。但活罪就难逃了。郡守大人,请您听好了。” “是。” 杨暮客呵呵一笑,“你此番跪得实在,贫道便走得放心。你若嘴巴严实,天雷自然不会降下。” 郡守愕然。天……雷! “贫道想要杀人很简单,凡人之死的天劫代价,难伤贫道毛发。但贫道一直克己守心,分毫不放松。所以贫道慈悲,饶过你。” 杨暮客领着二女出门。 却不曾想郑薇洹在门口轻言一声,“与人当狗的,终究会被打断了脊梁,拿去烹肉。若还有点儿良心,就去赈灾。做了,好过不做。” 蔡鹮不满道,“郑大姐还教他做官呢?” 杨暮客掐障眼法乘云化风,回到了孙府之中。 回到屋中,杨暮客又气又笑问蔡鹮,“贫道留了镇物,你怎地还叫他们抓了郑大姐?” 郑薇洹将那些有毒的茶水划拉到一边,等着下人过来处置。而后打开抽屉,自顾自地选茶洗茶。 蔡鹮则一脸委屈,“道友以往做功德,都是笼络豪绅,结交官人。我以为帮你拿住这个郡守,好通过他去做功德。这才假意被擒。” 杨暮客轻轻摇头叹息,“下回别这样儿……” 瞧见杨暮客不怒不恼,蔡鹮郑重点头。 “没下回了。” 郑薇洹斟满一杯茶,端过来给杨暮客,“屋中炉火都没熄,不算太久。小弟你也别怪她。话说,你为何不问那郡守姓甚名谁?” 杨暮客看了眼蔡鹮,蔡鹮心领神会。俩人异口同声答她,“不重要。” 郑薇洹回到座位,默默地看杨暮客。 “小弟好狠的心肠。你叫那人一跪,偏偏你还不帮他。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再抛出天雷一词,此人甭管日后如何,这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简直生不如死啊……” 杨暮客只是淡淡一句,“活着总比死了强。” 入夜后。杨暮客抬头看天,那处时不时还有朱果儿现世。他仍在犹豫要不要去。 但,然凌子找上门来了。 这是阴神出窍,然凌子的肉身仍在阴兵后方压阵。 杨暮客起飞迎接,邀然凌子的阴神落下。 “晚辈当不得师祖大礼,实在太过了。” “我忧心前线,自然要急着邀道友下来。” 然凌子微笑道,“师祖放心,如今火枣儿树已经将灵韵释放完全,稍后便不再有火枣儿现世了。” “一日功夫就完事儿了?” “该来的,都来了。入选的,都名录在册。” 杨暮客眉头一挑,便知这然凌子要说实话了。他便问,“四百年前,与今日有何不同?慢,答的真切些,贫道不喜含糊之言。” “晚辈明白。” 天道宗赤金山然凌子道人抓取炁脉,将人间景象展示给杨暮客看。 骨瘦如柴之人遍地,脑满肠肥者大门紧闭。 天道有序,阶层更替,世事如常。 “师祖。到时候了。国寿将尽,政令不出宫门,改天换日之时已到。届时人间妖孽丛生,遂各家宗门开始巡猎。为了日后兴旺发达,必然战事将起。我等功德,便是于此处挡住人道之外的妖精。这火枣儿,是我正法教种下,谪仙死于此地。灵韵不散,滋养宝树。” 杨暮客抿嘴一笑,“听着与那儒马妖国的猴儿仙有几分相似。” “如出一辙。但那猴仙是天道宗困住的,还不给人道香火。所以才求到了您的头上。” 杨暮客摊手,“可贫道没功德啊。不管是往短了看,还是长远看。俱是与贫道无关,不甘心呢。” 然凌子呵呵一笑,“入世三年五载,师祖肯做吗?” “眼下怕是不成,身上还有重担。” “盛夏时节,您为上清。离上之际,您为乾下。往前走吧,一路大有。” 杨暮客拱拱手,“借道友吉言。此地阴间阴兵送死,解决冗余。大泽妖精登岸,尔等选拔。往前,贫道一路砍杀过去,顺天休命。可行否?” “师祖。太凶了些。水德……还是顺其自然好些。” “那便听道友的。符箓还你。” 第33章 春秋好梦无人殓。 还了那张请神的符箓后,杨暮客对着院子深处拿手一捉,把孙小着的梦境捉到手中。而后他轻轻一吹…… 两位修士走进了凡人的梦境星河。 这江南水乡之中,一个身着王爷衮服的男子拉着一个女子的手。 那女子端得漂亮。 杨暮客对然凌子说,“这鲛人,我在卢金山的船中大狱里见过。我给她起了个名儿。” 然凌子则架梯而上,“哦?道祖赐她什么名字?” “我取姓于风,知规章而谨慎。为程。单名为葆。珍贵守护之意。” “好姓好名。上人那时还不曾入道,却已经道法自然。她定然能懂上人心意。” 杨暮客轻轻摇头,“捧杀贫道!不厚道!” 然凌子呵呵一笑,“师祖说笑了。怎么能是捧杀呢。弟子真心实意。这程葆撺掇王爷篡位,挟子为重。欲要占尽人间美事。那船狱之中五百年困局,着实咎由自取。上人给她悔过之机,改名换姓。天大的好事哩。功德无量……” 唉,杨暮客叹息一声,与李修擦肩而过。 夜里风平浪静,妖精哭等着火枣儿出世。阴司严守防线。 但不远处的郡城府中,有人如热锅蚂蚁焦心不已。 小妾给郡守上药包扎伤口。 郡守眯着眼睛沉思。他不蠢,否则也做不到位极人臣,被贬之后还是封疆大吏。庙堂虽小,但官职规矩可不曾变了。他也是万万人中的最为机灵之辈。 郑薇洹临走那句话他听进去了。 还不晚…… 与人当奴,给人当狗,他年轻之时可从未这么想过。倘若说后悔不迭,怕是边上的婢子都不信。 毕竟这世上荣华,没多少人比他享受更多。 不晚。那就赈灾! 郡守抓着小妾的手,“停下。” 小妾站在他的左边探头,“弄疼老爷了?” “都这样了,老夫还怕疼?有事儿吩咐你去做。” 她从椅子绕过来,蹲在郡守左手旁,“您说,奴家听着。” 郡守摸着唇须,“如今这郡里头谁家最富?” “当是周家。扒皮之名谁人不知。” 郡守眼中寒光一闪,“罪证你可都知晓?” “奴家知道不多,但也足够了。” “那便好……” 郡守长吁一口气,“听好了。老夫这官帽保不保得住,接下来就看宝贝儿你的了。咱们往京中送财,也送了许多年,犹不见风声。如今既然用不到这些人了,杀了,吃肉!” 小妾看着郡守拿手劈砍,哆嗦了下。 “老爷当真拿着周家开刀?他可与您最为亲近。” “近亲?他周家吃了肉,老夫把骨头送进京里。我一口汤,都要分给诸人。养肥了,不拿来杀肉吃,等着他来反噬我吗?” “奴家明白了。” 小妾把后院的四人又重新招过来,安排了些许事项。 侵吞大户,要从长计议。 这长当真很长,她早就做了准备。与郡守同眠已久,这枕边人是个什么东西,最是心知肚明。 但当郡守无情无义的言语入耳之后,她还是胆战心惊。这一日,会不会轮到她呢? 当着四人之面,小妾委婉说道,“这些年为了京中事情老爷费劲心机。外头生民苦不堪言,他还不得不与那些杂碎虚与委蛇。但这回不必了,老爷准备赈济灾民,查处贪商。让你们在外养的骡子,当下要都动起来。行动要快,府衙动手之前,抓住所有证人。贼赃也要保护好了,不准有半点儿差池。听见了没?” “听见了!” 看着四人离去的背影,小妾不由哀叹,自己也是苦命人。既然要做好事,那便给那些灾民最好的,她下定决心,这回要帮着郡守做得漂亮。让郡守晓得,他离不得她…… 郡守只是一个利益的中转站,今年丁税的进项,大半归国库,小半则运抵京城,给国舅爷去修园子了。这钱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柴烧。这些贵人呐,就喜欢占地修园子。要修得气派,要修得精美。那岂是一郡之地能供养的起的?所以郡守在国舅爷面前也不显眼。 许是茶余饭后,那国舅爷还要问一句,“北面那狗东西钱还没送到吗?” 郡守乃四品大员,当成这个德行。着实可怜。 人都放出去了,小妾便要让那些郡望和贪官吐财了。这些年,郡守当值。他们吐出油水帮着大人把政绩做好,那便上上下下都好看。 一封封信笺发出。第二日一早,只睡了一会儿的小妾来至偏院。接待来访的豪商管家和县官代表。 就俩字,要钱! 整条利益网络,小妾是幕后的经手人。她熟知节点每一个人,宛如见字如面。郡城政治危机之下,她的良心都拾起来了。 “大人要赈灾,各家都捐一些。多少都是心意。尔等尽可放心,这钱,一文都不会花在别处,都会用在郡民身上。尔等都代表了地主,都是父母官儿。今日花出去了,来日也能让郡民都孝敬回来。自不该小气……” 郡守则在府衙之中眼睛盯着房巴,好像那飘着一朵雷云。 他嘴里念叨着,“还不晚……还不晚呐……” 恍惚好像看到了墙上有一双眼睛,他哎哟一声拿官帽盖住脸。急促地呼吸几声,放下去用衣袖擦擦冷汗。 郡丞闯进了户部衙门。查账!查他周家。 孙员外正在户部衙门忙活着组织徭役,看到郡丞来了有些慌神,赶忙退到一旁让人忙活。他蹭着门墙,悄悄离开,无人注意。 本来各家人回去,冷笑不已。贪钱你郡守都拿大头,如今要赈灾了还要我等出钱。但听闻周家被查,这些人顿时惶惶不安。 不就是钱……用得着这么吓人嘛…… 此时李伏国京都之内,李王会见了上邦来使。此人乃是上朝派遣的钦差大人,大旱之年,上朝自然要格外关注属国的民生。此时边郡弹劾奏章如雪花般飘进了议政殿。 李王顿时头大如斗,这不争气的东西。都贬去了边郡,还要给本王上眼药。 钦差刘素海冷笑一声,“强行摊派赈灾款项,虽说是大旱,至于这么急么?又不是旱死了人。本钦差前去看看,这郡守闹得什么名堂。” 李王惊呼,“使不得!万万使不得!上邦来使,岂能去那妖氛肆意的地方呢。君子不立危墙啊……大人!” 但上邦来使又岂会听这李王狡辩。 “还有妖氛?来人,请神官,查!” 不多时,一艘飞舟从李朝京都直奔北疆而去。 国舅听闻消息,打发下人给郡守传声。 郡守衣衫不整地闯到了后院里,“杀!杀!杀干净!绝对不能留后患!” “老爷,这是怎么了?” “钦差来了!”郡守瞪大了眼珠看着小妾。 小妾皱眉,“不就是钦差,您有国舅爷作保……” “不是我朝钦差!是尚皇朝的钦差呐!天雷!天雷要劈下来啦!” “老爷你莫急,有我呢。还有我呢!” “你有办法?” “有,您去屋里睡觉……奴家疼您,奴家帮您……” 门关上,小妾看了看天色渐暗。俏笑一声,“奴就是一株牵牛花,攀上您这高枝儿,您可万万不能倒啊……” “骡子”,是没后的。 一群半大小子,住在了一间破庙里。他们都是郡中孤儿,街上作乱的泼皮。若说有什么称道,也独剩了一个狠字。 四个壮汉护送着一个美人儿来到了这座破庙。 “孩儿们,娘娘来啦……” 这一群泼皮正在耍球,看到主子来了都高高兴兴凑上前去。 “周家可有人跑出去?” “娘娘放心,一个都跑不出去。这郡城里,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没人能逃过我们小刀会的眼睛。” 小妾冷笑一声,“那就好……杀进去。杀干净。钱留下,粮留下。明日官爷进去,尔等主动拿着证据去告发。下半辈子荣华就有了。当年我随老爷来此,你们这些小乞丐才能长这么大。要知恩图报,不准留下舌头。明白吗?” “娘娘您回去听信儿吧。小子们定然帮您把事儿办得漂亮!” 这群玩笑嬉闹的泼皮进了破庙,再出门是一群甲胄闪黑光的凶人。 这娘们,养的是一群狼。 飞舟星夜兼程,临近了北方边郡。 杨暮客抬头南望,他自然不是看那飞舟。没那么远的目力,他看见的金煞化凶。血光之灾。 蔡鹮端过来一杯茶,“道友尝尝,郑大姐新试的煮法。里面加了米和肉。我吃不得,你尝尝。” 杨暮客一口喝了干净,“拾掇拾掇,准备走吧。” “您不是说留下做功德吗?” “做完了。但我不想等结果。” “为何?” 杨暮客只能一声长叹,“改不了啊……” 这边郡周府之中,上上下下七百口人,无一人活口。 第二日郡丞领着捕快登门,看着一群血渍呼啦的尸体。钱却纹丝未动,他怕了。 “抄家,能用的都搬出来,然后一把火烧干净。” “喏。” 周家没了,大把钱财充入府库。 郡城之中顿时欢天地喜,小民游街敲锣打鼓。 那作恶多端的周家,嘿!倒了血霉,遭了大殃!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呱呱叫! 姓周的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放贷喝血。赚了盆满钵满,大肆收买官吏。这畜生还低价购米,便宜卖给旁的郡县!他家该!该啊! 这是青天大老爷来了啊。终于把这周扒皮一门干死了! 躲在府衙里的郡守听着外面的欢呼,抬头看天。大日凌空,万里无云。 没有天雷!嘿嘿,没有天雷! 一艘飞舟临头,郡守张大了嘴巴。 “尚皇朝,钦差大人刘素海驾临。尔等官员还不快快上前迎驾!” 呼呼啦啦跪出来一大群人。 “外头这是怎么回事?” 那飞舟上的太监也不问这下面跪着的官员,主动跃下飞舟。临街抓了一个小民,待飞舟落入府衙大院,太监一个纵身,领着口子跃进府衙大院。 钦差这才明白,这是郡守查抄了本地最大的贪商。 刘素海暗道一声有趣…… 他来了,可不是看这欢天喜地的。他是要看,一声号令,无不不从。 静静走到郡守面前,“抬起头来。” “下官拜见上邦使者……” 届时然凌子已经处置完了人道边境的妖乱,该入册的都录下名字。 来日赤金山若是缺了门兽,便要从中选走一个。这些妖精也算得了正道之路。至于夺不到果子和来晚的,那便只怪机缘浅呗。 然凌子落在小院子里,站在杨暮客边上。 “上人已有去意?不准备看完吗?” “不看了。救不回来……” “您指望影响一个上位者,便能救下千千万万的生民。不切实际。”然凌此回言语平淡,修性千年,他早就看过了一遍又一遍。只能如此轻声劝慰。 “是啊。早就明白……但回回心有不甘罢了。” “师祖……可莫要起了杀念。” “休命之言确实太过了……我在反省呢。这群蠢民,该这世道祸害一遭。” 哈哈哈……然凌子笑着说,“您这气话说得……还是消消气……他们总该会看清楚的。早一些,晚一些,都值得。” 杨暮客掐着子午诀拱手,“道友开导的正是时候。” 府衙之中,钦差刘素海大喇喇地坐在郡守的官位上。 “我国神庭查到此郡边境妖邪聚集,妖风阵阵。为何无人禀报?若是妖精顺着尔等李伏国一路钻进吾邦皇朝作乱。尔等担待得起吗?” 郡守战战兢兢跪下,“大人。郡中平安无事,不曾有妖邪作祟。” “混账。连本官在说什么都不知道。革去官帽,押进牢房候审。什么周家,什么赈灾。演给本官来看?本官这就任命郡丞担大任。由你来履职,把这边郡给我整治好咯。本官就在此候着!听见了没。” 郡丞憋不住笑,冲上前跪下,“下官定不辱命!” 郡丞若是有本事的,郡守何必要招来孙员外帮着处理政务。但郡丞却不以为然,他认为是孙家挡了官运,一纸辞退信,将孙员外赶回家。 这郡丞睚眦必报,开始拿着亲近郡守的豪商县官开刀。 本来赈灾大计,就这么被郡丞给毁了。 城隍于前线阻挡妖邪,毕竟火枣儿引起的风暴还未平息。但城中已经一片乱象,城隍不得不调遣神官回去处置。 这下可好,防线出了漏洞。 一条蛙怪爬上岸,奔着人味儿飘香的城市跑了去。 新任郡守上任,查抄孙氏,孙员外下狱。政令不通,郡城秩序,就此崩溃。小妾见一切都付之东流,则慌慌张张逃往京都,前去求救。 孙府里,孙小着从一场春秋大梦中醒来。 捕快闯进屋里抄家。他叫兄弟,人家不念旧情。他要拿钱平事儿,但人家说这钱都是官家的…… 杨暮客站在孙小着面前,“是非之地,跑吧。跑远些……” “您是……” “好好读书,你的仇人,现在就在这郡城里发号施令,他乃是上邦使节。你斗不过他,李朝没一人斗得过他。你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趁着年轻,去更大的天地闯荡。有了能耐,便要回来报仇。恩恩怨怨,何时都要了。明白吗?” “您到底是谁?” “我叫杨暮客。” 自此杨暮客乘云而去。 郑薇洹问杨暮客,“劝人记仇,我还没听说过。” “不记仇,何为人子?” 第34章 大路游、她靥笑听丧, 杨暮客带着两个凡女,飞不得太快。约莫三百里,法力已经见底。 总要留些自保之用,他便纵云落下。 此地一处荒山,曾有个村子。但发霉了。杨暮客哀叹一声,在村外的晒谷场停下。他手中掐诀,平地垒青石,翠竹做屋瓦。一栋林中小筑就此凭空而来。 再袖袍一挥,一炷香穿林而过,戳在灵龛前头。土地神钻出来,不停地给那竹林小筑磕头。 清风吹过,哗啦啦的树叶变成了小筑前头的篱笆墙和院门。 门上挂着一块匾,灯笼照亮了四个字,“观星小筑”。 三人推门而入。 边郡之中逃出来的小妾在四个亲随的护卫之下,乘着一架私车大路疾驰。 她可不敢去乘飞舟,更不敢坐官车。撩起车窗帘,两眼无神地看着远方,眉宇间尽是忧愁。 都说县官不如现管,但当真的上邦天使降临,这群记吃不记打的蠢货无人敢出言相帮。任由自家老爷被捕下狱。 其实这小妾也不想想。天使是怎么来的?人家平白无故就要到这边郡来找你家老爷麻烦? 不满郡守所为者,大有其人,如今墙倒众人推,又怨得着谁。 跑着跑着,忽然见着远山上亮着一盏灯光。 小妾赶忙放下车窗帘,“再快些!” “娘娘,快不得哩。已经跑出去三百里,马儿要歇歇了。咱们还是停下休整为妙。” “混账!” 哪知小妾刚出此言,咔哒一声,车梁响动。马车停了。 “娘娘赶紧下车,小的们要修车。” 小妾面色一黑,却也不争辩了。她眼睛瞄向山坡。 “这地方认得吗?” 前头的车夫一愣,“好像……” “莫要多言,既是认得。当知这火光有异。速速整备。” “喏。” 四人赶紧忙活起来。 但哪知那马儿停下歇脚以后,再不肯跑,慢慢悠悠地走着。天色越来越暗,车夫背脊发凉。 他们竟然走到了山上去了。 土地庙神龛里,一只穿山甲嘎嘎笑着。一股绿烟,钻到土里。 马车哐当一声,车轮陷入大坑。 小妾攥紧了帕子,帕子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 她轻轻撩开车帘,看到不远处的小筑灯光。 “都莫慌,不过是轮子陷进去了。前面有个人家,我们过去问问。” “娘娘!这荒山野岭……” 小妾举着帕子让他们收声,“都走到这地场来了,尔等还侥幸什么?若前头是死路……便是往回走,也回不去了。去看看有什么,若前面是妖邪鬼怪。有我与你们陪葬。若前面是神明显灵,你们又怕个甚!记好了,见着了人莫要叫娘娘,私下里咱们怎么说都行。但眼巴前,叫奶奶也行,叫二奶奶也罢。便是叫一声我小名儿,我都认了……” 哼。这女子扭着水蛇腰轻盈地走上前去。 小手拍拍竹门,“有人吗?” 院儿里屋门打开,来人正是蔡鹮。她提着灯笼,二女相见可谓是各人面色精彩纷呈。 小妾瞬间面色阴沉,终究是逃不掉,走不脱。 蔡鹮哎哟一声,“当时夜里有鬼探门,怎地是你?你家老爷下狱,竟然不守着他照顾,跑到这里来作甚?” 那小妾退了一步,栅栏后隐隐约约见她蹲身揖礼,“姑娘,那日冒犯非是奴家主意。奴家此回是逃命呢,新郡守睚眦必报,他今日掌权,虽不敢杀了我家老爷,但与老爷亲近之人都得不着好儿。奴家既是逃命,也是前去求救。新任郡守不知规矩,眼下就要乱起。若朝廷还拿不出章程。这王朝边境就要民不聊生了。” 杨暮客探头探脑,站在屋门后头。心中也在琢磨要怎么处置当下局面。 这郡守小妾可不是他引来的,他眼底金光一闪,天眼中看到了土地神静静地跪在那里。 屋中一声叹息,“蔡鹮,放他们进来。” 蔡鹮这才提灯上前打开院门,“我家道友让尔等进去,规矩些。此处可比不得你们家。”她指着马车,“停那空地上,碾子边上能歇人。尔等候着,你这能做主的随我进去。” 三言两语安排好了领着郡守小妾进了屋。 郡守小妾进屋后二话不说跪地,也不抬头更不言语。 杨暮客背手爽灵走出去,对着土地神招招手,让它过来。 这穿山甲起身小跑,进屋后蹲在杨暮客的脚下。 “说说这山中之事吧,三百多里,仍算是郡城辖区,这村子怎么回事?” 小妾低着头,“奴家只管府衙后院那点儿事儿。怕是不甚清楚。” “那就说你清楚的。” “是。” 小妾咬了下嘴唇,“京都来人考绩,我家老爷缺了些军功。近年来不曾有妖精犯边,附近更无山中匪患。治安优良,缺的军功难以补上。此地抗税抗法……民风凶悍。老爷便领兵剿匪……” 听见了治安优良,杨暮客忍俊不禁。 “过来磕个头。” 郡守小妾谨慎地抬头看看,看见那小道士指着一处空地。 她抱紧拳头举高,而后按在地上拜拜。 “你身怀六甲,这般操劳,实属不易。若为了后代着想,贫道劝你一句。你家的娃儿,要在此地养大。什么时候哦,你家娃儿能帮着村子补全了人数。他便什么时候能放归自由。” 郡守小妾只觉着脑子嗡地一声,两眼花白。 有孕了?终于有孕了?可怎么才有孕啊。自打进了府,一直被人喊成不揣崽儿的妖精。她怎么能是妖精呢,她也是知书达理的,她也是良家女儿。 郡守小妾眼中噙泪,“道长。这里如何能养活我家孩儿。” 杨暮客则龇牙一笑,“作孽不用还的吗?贫道给你指条明路吧。” “您说……” “孙小着被贫道救了。但他孤身一人,前路艰难。需要人来帮衬,他很重要。贫道与他有缘,你去帮他,我不追究你所作所为。出手干预人道,不是贫道作风。往回走,走一百多里,便能见到那个饿得要死了蠢货。” “现在?” 杨暮客颔首。 “可奴家的车坏了。” 言之已尽,小道士伸手指向屋外,“现在修好了。离去之前,给那土地神上柱香,人家显灵。要得就是你的香火。” “明白!” 等那郡守小妾离去,蔡鹮不满地坐在杨暮客对面。 “道友!你这大发善心,就这么把这恶女放走了。对得起谁?莫说别处,就是那周氏满门,您亲口告诉我是那恶女所为。周氏当真无一好人吗?她把儿子留在这,如何能建起一个新村子?” 杨暮客起身给蔡鹮斟茶,推到她胳膊边上,“喝茶……” “不渴!” 听了这话他也不恼,掸掸衣摆坐下,“怎地又这般小气……亏你还修道呢。” “我就是小肚鸡肠!我是俗道,是凡人。没你这修士那般心大。你但凡掐一个障眼法,把那什么狗屁天使给蒙了,那边郡岂会有如此多事?结果你只救了一个孙小着,和那个恶妇!” 杨暮客求救一般看向郑薇洹,郑薇洹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杨暮客只得求救一般开口道,“郑大姐?不若您来解释解释?” 郑薇洹闭目养神哼声道,“小弟。我也想不通呢。” 啧。杨暮客左看右看无奈一笑,“孙小着,是我的有缘人。” 蔡鹮不满道,“把那种分不清梦幻现实的蠢货,与我和郑大姐相较。你杨暮客瞎了眼,什么样的人都能算是有缘人吗?” 杨暮客摇头,“这缘分不在孙小着的今生,而在李修身上。所以这缘分很淡,淡到贫道也不知如何自处。只能当他面显法,勾连一丝气运。” 郑薇洹听懂这话,睁眼看向杨暮客。这小道士下了好大一盘棋。非是着眼于当下,甚至都不是着眼于数十年。 她迫切地开口问,“救一人,便能救一城?” 杨暮客摇头,“救不得一城。” 蔡鹮也后知后觉,盯着道友质问道,“你总说功德……功德……救了那孙小着,就有功德了?” 杨暮客再摇头,“也没有功德。” 郑薇洹催促道,“小弟莫要卖关子了。我要听实话。” 小道士心中得意,捂嘴窃笑,“咳……功德这事儿。说起来很简单。世上要有人念贫道的好……天地听得见,我若证真,天人感应,也听得见。既然听得见,就证明我是对的,我是好的。我走在正路上。这很重要!” 但小道士话音一转,“唉……凡人命短啊……贫道只能给阴司看,做给神庭看。譬如土地神,归岁神殿辖制。这荒山野岭,它若得不到香火。早晚沦为山景野怪,届时免不得下山吃人。今日救了它,才是贫道的功德。至于孙小着,后知后觉罢了……这人生前一缕灵性与妖结缘,贫道与那鲛人女子更有一段香火缘法。她跪拜过贫道,贫道便救她丈夫的一缕灵性。” 郑薇洹呵呵一笑,“如此说来,你还是为了自己。小弟此言,与我儿讲的上清大道可不一样哩。” “郑大姐,您想想,若一个能搬山移海的大修士,其非人之心,不为功德。他眼中万物皆为蝼蚁。把自己当成天的上清,还是上清吗?” 郑薇洹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这小道士说的话忒吓人了些。 蔡鹮皱眉,“纵然如此,也不该这般救他们。恶没恶报……惹人生气。” 杨暮客伸手变出一把玉骨折扇,唰地一声打开。四个大字,“报应不爽。” 他举着扇子侃侃而谈,“惩处恶行,若依常情常理,世人总觉尚不足够。教导向善,又太显妇人之仁。” 听了妇人之仁,郑薇洹呸一声,“所以你就叫人记仇?” “对!”杨暮客眼睛一亮,“以直报怨,正理也。两辈子的见识合在一块,注定了孙小着不是一个庸才。他会记着贫道,打听贫道。贫道过去所为,与日后所为,他都会知晓一些音讯。贫道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他,分他一丝气运,赠他一段前程。他做功德,便是贫道做功德。” 蔡鹮背脊发凉,咦了声,“道友!你何时这般心机深沉了。” “不。并不深沉……贫道这是在践行家姐所教的道理,不予不求。若予……定有求!” 郑薇洹则嘿了一声,“若那孙小着仇恨蒙了眼,便做一个坏人又要怎地?” “那也简单。贫道不认这个有缘人,他做了多少孽,他自己承担罪责。贫道也要再造功德,弥补过失。但那时,孙小着的下场定然不美,贫道不欢喜,怕是许多恶人都要不欢喜咯。” 二女听了这平平无奇的话,顿时觉着屋中冷了些许。 其实杨暮客没试过救人道吗? 他住进了孙氏家中,把气运借给孙家孙员外。这员外乃是郡守的左膀右臂,处理政务可谓能人。但结果呢?众人庸庸碌碌,独他孙员外施展如何成事? 他也曾点拨郡守,甚至用了些引导之意。以天雷威吓,去让郡守做出改变。但结果呢? 来不及啊…… 孙正南关在大狱里,没人来看他,也没人问他。 新任郡守深夜来到大狱里,“正南啊。咱们这里,是爹不疼娘不爱。你说你,好好的富家翁不做,偏偏要来应征一个员外之职。给那脑满肠肥的蠢货跑前跑后,你能得着什么?这些年你家是更富了?还是你能把家业都搬到京都去?抱着那人大腿,你啊……” 孙正南愣愣地看着以前的郡丞。他的印象里,郡丞一向都是一个老实人。 “你的家被我抄了。这些年,给那蠢货帮忙,竟然一点儿家业都攒不下来,我都替你抱不平。查出来的这点儿,当真给你安不上一个大罪。所以本官决定,把周家干的事情都安在你头上。你觉着何如?” 孙正南怒喝一声,“你敢!” “如今这边郡我说得算,你说我敢不敢?来人,好好伺候这位员外老爷……明日太阳升起,挂到城头上去。” 郡守小妾得知自己有孕,还未从惊喜中挣脱出来。马车颠簸,看到不远处树下有一团篝火。 车夫停车上前,问清了名字。折回禀报。 她施施然下车,“侄儿啊。咱们如今都是同命人。这边郡不安生,有人嘱咐我送你一程。你想去什么地方?” “陈朝……” “去那儿?你要作甚?” “做将军。” “你这……” “婶婶,莫小看了我。我看开了。咱们伏国,就是臭狗屎。攀得再高也没用,去了上国还更让人瞧不起。那便杀回来,待那尚皇的陵寝都被掘了。侄儿再看看,这伏国究竟还有没有得救……” 第二日他们路过驿站,孙小着正在吃饭。 驿站张贴告示。 孙正南,助上任郡守贪赃枉法,狱中自缢。抄家灭族。 郡守小妾听了暗笑一声,这仇,可结大了。偏偏那得势的蠢货还放走了最好的苗子。 第35章 红装艳。 杨暮客乘云起,杨暮客乘云落。 李伏国边郡一事,他再没发出一言。 蔡鹮还问他,“若那郡守小妾不守诺言又怎么办呢?” 杨暮客揉揉眉心,“我总不能折回去,把那娘俩抓到村里关起来。随她去吧,聪明人,总要做聪明事才行。” 遂如此一路前行。 这一回,杨暮客不再主动与路上之人交谈,也未曾去开天眼望炁。 只要有妖氛,只要有煞气。主动避让,保二女平安。 来到一地之后,不问地名。不问国名。 起初随行的郑薇洹还暗暗记下地标,若遇到人境,去驿站补给一番。顺带在柜台翻找县志,郡志。她总能晓得自己走到了何处。 但走着走着,郑薇洹再找不到方向了。甚至地标与历史俱是无用了。 一家客栈之中,包间三人正在用餐。郑薇洹满心疑问,她不由得主动去问杨暮客,“这是什么地方?” “已过半程。” 这贵妇恼道,“我还不知半程。我问你具体是何地方。” “小弟怎知晓是什么地方?” “那郡志上写的,跟这里一句都对不上。杨暮客,奶奶我不是傻子。你莫要框我,是不是你领路不再走人境了,来得是妖精的地场?” “郑大姐,他们都是人。不信你问蔡鹮。” 蔡鹮无辜地看着二人,“我?我不知道。” 郑薇洹眉头一皱,“那这郡志为何对不上。” 杨暮客叹了口气,“时光荏苒,沧海桑田。” “混账。那书上记了两百年前的事情。两百年,够得着什么?” 杨暮客伸出五根指头,“五代人……” “五代人……就能一句都对不上?” 杨暮客这才说,“若明年再去那李伏国边郡,怕是一个字也对不上。” 在客栈中住了一夜,天光才亮,走廊里小厮敲门。 “道长,您要不要领着你阿姊和姐姐在我城中游玩一番。我郡有青山绿水,美景无数。小的能帮您雇来马车向导。” “不必了。贫道喜欢闲适出游,有生人反而不喜。” “明白了。那要小的安排什么?” 屋门吱呀一声,杨暮客笑呵呵递出去几个账房处换来的大子儿。“清净些最好……” “明白!” 起都起来了,杨暮客独自整理了下衣袍,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子。看着太阳初升,看着楼下人群熙熙攘攘。 方才的声响闹醒了郑薇洹,蔡鹮则帮她穿衣打扮。 拉开门,蔡鹮探头正巧碰见杨暮客回眸。 “郑大姐起床了,你过来吧。” 杨暮客笑嘻嘻地走进屋,“还发愁呢?您若想知道,大大方方去问。” 郑薇洹哼了一声,老脸有些羞,“你做事向来都有自己规矩,我学着边上那道姑子。她修甚全真……但早就与你身心相通。她都不问,该我问甚?你若想告诉我,不妨言明。藏着掖着,不像话。” 蔡鹮听着郑大姐评判,面色通红。这郑大姐可是晓得旧日船中过往。只能暗骂一声老不修。 小道士被揭穿也不害臊,“郑大姐。我不问,是没必要。既无必要,那便随它去。” 郑薇洹皱眉,“走到哪里,不重要吗?” 蔡鹮懵懵懂懂,却主动开言,“道友不书记人间历史,他想来是只看风景,不忆地名。” 杨暮客欣喜地掏出折扇敲了下蔡鹮额头,“这回聪明。” 如此一番闲谈之后,中午在客栈再用一餐,三人就此离去。 此回杨暮客是步行,不曾驾云。暗暗掐诀借来清风,帮着两女省力。 路上才走一会儿,天色渐暗。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 杨暮客开口,“今夏第一场雨,也是最后一场。这秋老虎,只怕是更加酷热。” 轰隆一声,电光划破阴云。 郑薇洹本来还想撑伞,看着头上气旋尽数把雨水甩开,问杨暮客,“你说那有缘人是几个意思?这般大方与我显法。若说边上的蔡鹮就算了。我可跟你没甚关系。” “郑大姐,小弟跟姬寅关系匪浅。您为他生母,他有宿慧,乃是我师兄紫晴道人的一缕灵性。咱们之间,缘分亦是不浅。所以贫道能记得住你,因果勾连,气运自然也影响到你。所以你好,大家都安好。这便是有缘人。” 说着说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岔路。 杨暮客主动往那没有车辙上的岔路走。 蔡鹮则问,“道友这回为何不乘云带着我们飞了?” “天上有雷,我怕挨雷劈!” 哈哈哈,两女都被逗笑了。 前路上一个镇子被暴雨洗刷着。 朦朦胧胧,水雾弥漫。杨暮客以水德之身脚不沾泥,两腮一鼓,吹散了泥泞中拦路的一股郁气。 这郁气源于人。无妖无煞,安全。 镇子里,空空荡荡。风吹着门窗,哐当哐当地砸墙。 灰蒙蒙一片,隐隐有哭声传来。 郑薇洹听见女孩儿嚎哭声,赶忙抓紧了蔡鹮胳膊。 杨暮客无奈摇摇头,回头看向二女,“不是鬼怪,安心吧。” 蔡鹮四处打望,紧张兮兮,“哭得这般惨,是不是遇见坏人了。道友你赶紧去看看。” 杨暮客伸手指向前头不远处门窗关好的人家。 “那屋里还有人。我们过去看看。” 小道士来到门前,拍拍木门大喊一声,“屋里有人吗!雨太大,能否让我等进去避雨!” 破旧的屋门打开,漆黑的屋里钻出来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下这么大的雨,还到处乱走。进来吧!” 进了屋,蔡鹮收起来一把并不存在的伞,明明伞上全是雨水,戳在墙角却无水流动。 那老头儿岁数大了,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小兰,出来给三位道长泡茶。” “是。” 一个姑娘抽噎着从小屋里走出来,打开了一口破瓮。 这茶,就是破树叶。但别有滋味。 老头不喝茶,喝酒。一张脸坨红,边上一团黑气飘飘荡荡。 大雨从傍晚一直下到深夜。 杨暮客一脸无奈,羞涩地说,“老人家,这夜深了。我等怕是也走不得,看来只能在您家借宿一宿了。” 老头醉醺醺地说,“住就住,多的是给你们住的地方。不嫌弃就行……嗝儿……老头子我……” 咣当一声,老头儿倒在桌上睡着了。 那名叫小兰的女子扶着老人家进屋,过了会儿才走出来。 “让诸位见笑了。我爷爷他日日喝酒。”她伸手抿了下鬓发。 蔡鹮眼尖看到了女子手腕上的鞭痕。 “小兰,你过来。我给你搽些药。” 叫小兰的女子刷地一下面色通红,两眼泪汪汪。 蔡鹮叹息一声,“来,我们去边上那屋。” 小兰不情愿地被蔡鹮拉走。届时屋中只剩下贵妇和小道士。 郑薇洹问杨暮客,“我在山中,也是灵山福地。尽管日子平淡,却依旧日日算的清楚。小弟,怎地与你走了一阵儿,却连日子都记不清了?” “郑大姐,今日季夏廿九。过了明日,便入秋。” “那为何我不知时日呢?” “因为路程太快,您一直在路中,怕是觉着时间都慢了。” 郑薇洹摸了摸自己的脸,“老了啊。我还当自己不中用了,日子都不会算了呢。” 杨暮客笑笑,“其实是我的气运影响了您。您以为日子变慢了。” “嘿哟,若这么说。日日陪着你,我还长生不老了?” “小弟可没那本事。改不了凡人寿命。” “你就不知说点儿好听的?” 小道士眨眨眼,“我能帮您讨到美颜丹。” “当真?” “当真!” 郑薇洹哼了声,“早不说。” “也不晚……” 话音一落,蔡鹮独自从那屋里走出来。 她小声说,“这姑娘好惨,被她爷爷打得满身伤。她想走,爷爷不让。爷爷不走,她也不走,也不知她是孝,还是笨。” 杨暮客挥挥手,“什么乱七八糟的。” 郑薇洹哼了声,“一个老不死的,捆住了孙女。要把孙女捆到死。” 蔡鹮又说,“这镇子上就这一户人家了。其余人都搬走了。以前有个小窑,镇子因石炭兴旺发达,祭金生意,烧焦炭的生意。也算风风火火。后来村子里的人都容易生瘟,小窑挖空了,人渐渐都走了。这里怕是又没有人祭拜土地公了。道友你来这里,是不是又要做功德?” 杨暮客左右看二女,一摊手,“这儿没土地。已经随着大户搬迁走了。空镇子。” 这场夜话自此戛然而止。 没多会儿,老头身旁的那股黑气把他的魂儿勾出来,准备返回阴司。 杨暮客脚步无声,来到正堂。他伸手一挥,阴气儿一股都走不脱。静静地从袖子里拿出木鱼,摆好了香炉,摸着黑静静写了一个奠字。踩着空气做梯子,上前揭下来土地神的画像。卷成了一个桶,而后把那张大大的奠字贴上去。 他便这么在灵堂里坐着。一旁两个鬼影站着…… 杨暮客小憩一会儿。 小兰最先醒了,她哭累了就睡,睡得最早。起来看到屋里的场景一脸茫然。 “道长……这是……” “老人家已经离世,请姑娘节哀。” 小兰捂住嘴巴,眼泪止不住的流,一声都发不出来。她麻木地冲进了爷爷屋中,大喊了声,“爷爷!” 如此嚎啕大哭,闹醒了隔壁二女。 “来,郑大姐。帮忙敲木鱼。蔡鹮,这回终于轮到咱们做本职工作了。” 蔡鹮还在懵懂中,被杨暮客推推搡搡来到了法坛前头。 “来来来,香案给你弄好了,等等贫道念经,你就起坛。敬香敬天地,咱们给这镇子最后一人发送好。好让这镇子,彻彻底底淹没在历史的长河里。” 蔡鹮手里拿着火折子,看了看手中的香。 只见杨暮客端着一碗水,站在门前。 开门一瞬,大日现,金光来。 小道士指尖弹出一滴水,落在门内。 “叹死人,泪汪汪。人生在世梦一场。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蔡鹮点着了香烛,拿起三清铃一晃。 杨暮客往外走了一步,“一程送到大门外,鬼见阴司莫奇怪。混账老儿你快点儿走……耽误贫道好自在!” 蔡鹮噗差一点儿憋不住笑,这是什么混账唱词! 那阴司勾走了只是胎光,老头儿七魄还没跑完,气得老头尸体憋得乌黑。 那小兰哭得涕泪横流,拿着爷爷的破衣裳擤鼻子。 “爷爷啊。小兰不走了。小兰就陪着爷爷……您打我我再不喊疼了。爷爷啊……你别死啊……剩下小兰一个可怎么办啊。” 噗地一个大鼻涕泡炸开。 郑薇洹则黑着一张脸梆梆敲木鱼。杨暮客开始唱第二段了。 “二程送到你破黑窑,脏了人心炼炭焦。狼心狗肺你快点儿走,阴阳两界一条桥。” 听着杨暮客的唱词,蔡鹮肩膀哆嗦着,拿着木剑贴符纸却几下都贴不上来。她干脆拿起一张穿在剑上,端着放在烛火上去烧。 终于蔡鹮憋不住,哈哈哈大笑起来。 屋里那挂着鼻涕的小兰也呜呜呜地笑着。 只见那躺在床上的尸体越来越黑,噗噗两声响屁。七魄尽数飞出来,太阳一照,化成了灰儿。 天就这么晴了。小兰泪眼朦胧地看着阳光穿透纱窗。好像一切都那么顺心。 蔡鹮跺着脚烧完了最后一张符纸,摇摇三清铃。 杨暮客哗地一下子将碗中水泼出去,“滚!看什么看,阴司抓鬼还能停半路的?一会儿太阳给你两个混账都晒化了。” 那老头儿的亡魂青面獠牙满脸的不服气,阴司鬼差一个大嘴巴抽上去,老头儿瞬间就老实了。 而郑薇洹则面色冰冷,见蔡鹮已经开始收拾法坛。她停止了敲木鱼,咬牙问杨暮客,“你让姑奶奶我做这个?什么混账!拿我当乐子吗?” “娘娘放宽心,时间是能修正一切错误的。” “因何而言?” “我从一位老人家身上悟来得。他看透了世态炎凉。但他心中火种未熄,却冷雨加身。” 蔡鹮探头过来,“道友,你难不成说的是裘樘,裘太师?” “是他。” 郑薇洹晓得裘樘是谁,她还未入宫之时,其父也曾夸赞冀皇与裘樘二者相得益彰。那裘樘,乃是人中俊杰。 杨暮客得意洋洋地说,“时间能把一切错误,尽数从世上抹去!独留一路通行!偶留只言片语,亦或寂寞无声。” 蔡鹮上前捂住杨暮客嘴巴,惊呼一声,“道友!莫要想的太远了。你不常说人心人心什么的,你站得这般高。疯了吗?” 杨暮客伸手戳了下蔡鹮脑袋,抓着她的手说,“修道,总要飘到高处看看。而后再落下来,如此浮沉,方知有无,方可平衡。” 一把火,烧了老屋,烧了尸体。一块令牌在火中化成了汤水。这不属于老头儿的里长牌牌,终究留不下。 这叫小兰的姑娘,被他们送到了一处垦荒团里。 杨暮客把土地公的画像交给了小兰,“记得拜拜,总归是你们村的根。它就住在不远处。” 一个小伙子看到小兰眼睛一亮,瞧中了这姑娘。 三人再次走得悄无声息。 如此便走了大半年,飞飞停停。 终于回到了朱颜国,看到了朱袍衮服的昌祥公贾小楼。 “小楼姐,弟弟回来了。” 第36章 风蓄满, 昌祥镇大路上,玉香站在贾小楼身旁。 街道两旁有人列队欢迎。 来者是昌祥公的干弟弟,但这干弟弟的样貌却鲜有人知。 当杨暮客领着蔡鹮与郑大姐走过来时,见着真人俊秀无双,大家皆是心道理当如此。 这小道士玉树临风,行路施施然,那一声“弟弟回来了”余韵绵长。 他才走没多久,真的没多久。不足一年。 小楼笑靥如花,“正巧赶上了春末,农忙都完了。我也有闲心。回来吧。” 一旁的小厮见状赶忙高叫一声,“昌祥公摆驾回府!” 众人离去,留下一群看热闹的。这封地里的女子都传,那昌祥君的干亲弟弟是如何如何靓丽。这些个女子,七嘴八舌,甚混账话都说得出口。 进了公府,已经有婢女下人开始准备设宴。 杨暮客一旁问小楼,“怎不见许家兄妹?” 小楼叹息一声,“那妹妹放心不下哥哥,随她哥哥一同出海回中州了。” 听了此言杨暮客有些遗憾,他本意是,也要领着那许家兄妹一同回中州。如此人多些,他与蔡鹮更好相处些。 “走了几多时?” 小楼抬头看他,“你那日走后不久,他们那季大爷有了去处。这俩小再无牵挂,便有了归意。” “许天真长大后给您做事,您就不留?” 小楼捋发轻笑,“留下她作甚呢?我又不缺人做事。” 杨暮客环顾四周。这公府人来人往,这些人都面貌陌生,他一个也不认得。 夜里华灯彩,庭外宴会声声高。 杨暮客的到来,打破了昌祥公封地内的压抑。 是的。贾小楼妖仙真人,化凡合道。她纵然找到些许人心,但她终究不是凡人。她没那情分,更没那心思。 所以一句死板,不为过。 她便是封地里的铁律。她一言便定人富贵生死。 琼楼之上,小楼和杨暮客宴饮。这姐弟二人同桌喝酒,言语不多。 但一旁的玉香和蔡鹮却眉来眼去。可不是什么好事儿,二人干柴烈火一触即发。 杨暮客说着近来日常,说他去了乾云观,说他去了水云山。说他看到了人间大旱,说他已经预感到暴雨倾盆。洪灾要来了,万泽大州哪儿都逃不过。 小楼颔首道,“的确如此,钦天监报与圣人,今春已经开始整备防汛工作。” “您不掺和?” “不去。我如今有我的事情。封地弄得干净,便是我的功绩。而后便是这织造产业,和天妖饲养。” 杨暮客一愣,“还有天妖。” 小楼笑声清脆,“朱颜国,仰仗的便是天妖羽绒贸易,又岂能不留后手。犯戒的天妖都死了,余下天妖是都飞走了,但它们留下的卵还仍未孵化。现在你姐姐我便摊上这事儿。好在织造业务在手,不缺保温材料。大可道长,紫明上人。你可有什么指教啊……” 杨暮客连忙摆手,“除邪我擅长,豢养妖精……一窍不通。” 姐弟俩人吃了些酒。一同去看望郑薇洹,这女子半年来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到了地方就睡着了。 “我将这乾朝妃子带来,能不能帮上小楼姐?” “应是能的吧。我手下不缺能人。若说能耐,有谁能比得过玉香?是也不是?” “是。” “但没几个信得过的。郑大姐一来,我也不指望她帮我做事。她孤苦无依,我俩是相互依靠。” 杨暮客俩人在前头说,但蔡鹮却被玉香留住了,任由两个主子下了楼。 玉香见二人下楼之后上前拾掇,冷冷地看着蔡鹮,“我当你随了道爷这么久,该是晓得规矩了。他们这些大气运之人,吃过的,用过的,都要处置好了。否则旁人沾着碰着,都要受了牵累。怎么,入了全真,便忘了做婢子的规矩了?” 蔡鹮站着不动,侧头捂嘴一笑,“玉香姐姐这是何话。妹妹我如今是紫明的道友。虽是俗道,那也是上清门下的俗道观有道籍的。拿着上清门发的供奉,又岂能不懂得照顾人。但如今的照顾方式与过往不一样罢了。更何况,紫明他如今与过往不同。已经修成了人,筑基过了炼气化神的坎儿。任谁人都比不得他行事有章法哩。” 玉香眯眼盯着蔡鹮,“咱们姐妹旧情,俱是一同侍候主子。你怎地还要比我站得高些?” 蔡鹮得意一笑,“我许了杨暮客一辈子。这辈子不离他。姐姐说这话是作甚?妹妹可没比您站得高些。您照顾小姐,本就是劳苦功高。我在外风霜,却也不容易。” 蔡鹮此话顿时勾出了玉香心底的火儿。 “但妹妹终究是个凡人。” 蔡鹮顿时面色乌青,“你这妖精,给小姐帮忙还不足够,还要与我争少爷吗?” 玉香捂嘴哈哈大笑,“你这全真是如何修的?怎地又叫出来少爷之名?” 蔡鹮上前开始拾掇碗筷,“全真只是受戒,我唤一声少爷,算犯了那条戒律?” 玉香叹息一声,“我与你争什么?你我都曾委身于他,如今见他好,那便比别个都好。我何尝不是羡慕你自由自在,良人在畔。” “留在小姐身旁不好吗?” 玉香轻轻摇头,“平平淡淡,谈不上什么好与不好。” 这两女争风按下不表,再说杨暮客。 杨暮客半路抿嘴沉吟,有些话,于此时他已经不知当不当讲。 小楼看他沉吟之态,“心中有事就直说。” “弟弟此番回来,只为了送郑大姐。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怕是无暇久留。” “你这钟灵毓秀的人物,就不该有多愁善感。本尊我朱颜国过得逍遥自在。天地气运尽在我手,化凡合道也渐渐明了。要得着你这筑基小道来担心?” “天地气运尽在您手?”杨暮客愕然地看向贾小楼。 这话他不是头一次听了。在西耀灵州,那净宗的虚莲大君便说过,她为那处之王。 小楼看到杨暮客眼中迷茫,平平淡淡言说,“我掌织造产业,着我经营布匹成衣,便与我气运有关。用我经手钱财,亦与我气运相关。圣人许我公爵之位,圣人与我气运相关。我为公爵,封地子民尽数为我臣子。曾南方边境领兵作战,闻我声名赫赫之人,亦是知我气运无敌。如此来说,整个朱颜国上下,除了那圣人受神道庇佑,无人不在我气运影响之下。遂,我贾小楼,以凡人之身,以登着朱颜国气运顶峰。我自为王。明白了吗?” “那您欲如何合道?” 小楼噗嗤一笑,“说了你不懂。” “不懂也要听。” “如你所说那话,世上要有人念本尊的好。天地听得见,我若合道,天人感应,也听得见。既然听得见,就证明我是对的,我是好的。” 杨暮客张着大嘴瞪大眼珠……“这……” “我说了,我为气运之主。我想听谁的过往……”她轻轻点了自己的灵台,“我俱是知晓……只不过,我真灵沉睡,无关之人我不想听,你回来了。我自是好好听,细细听。” “您……您这样……怎么能找到那颗凡心。这可是师兄你领我离山的时候亲口说的。” 小楼摊手转一圈,娉娉婷婷,“怎么,我当下不是凡人吗?一点法力都没有。只是气运加身而已。”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那……我岂不是一直都藏不得根脚?” 小楼明白杨暮客在说什么,“你从哪儿来重要么?比如我,我只是知道你是一个天生地养的鬼,如今终于成了人。其余一概不知。没人会真正探究这个。规矩定得死死的,便是让那些偶然得天地眷顾的存在老实些。你杨暮客若守着规矩,谁人管你是哪儿来的?你回山门之后,归字辈的师叔们问你从何处来没?” “没有。” 二者左右轻轻推开客房的屋门,一同迈步进了客房。 郑薇洹靠在床里闭目养神。 小楼热络一笑,“郑大姐,我与弟弟来看你了。本来设宴款待,谁晓得郑大姐疲惫不堪竟睡着了。” 郑薇洹坐着不动,指指椅子。“两位快快坐下。我老了……一见到小楼姑娘,这颗心就落下了。这一心安,疲惫就似那洪水似的,止都止不住。臭小子说要给我找一颗美颜丹,这丹药,有没有延年益寿的功用啊?小弟,你答应了我,那你姐姐有没有美颜丹吃啊?” 说着郑薇洹竟然哭了,两手抹着泪儿。 “我啊,就是想看着儿子慢慢长大。如今他成了修士,我又陪不得他。在他身旁还是拖累,一方小园子,把我憋的不行。二位别笑话啊。人越老话越多……” 一席夜话,相聊甚久。小楼并非真的是那铁面无私的君主,只不过她的情感只与亲近之人显露。 杨暮客一旁静静看着小楼,两眼放光。他觉得这才是真修,一举一动皆是道法自然。小楼当下的状态,不管放在什么地方都合适。 若是一尊庙宇里,那她就是真神。若是庙宇里有了真神,那她就是那女冠。若是在深宫中,她可以是人主,若是有了人主,那她便是大臣。凡人屋舍中,她可是弟弟的姐姐,是老姐姐的好妹妹。 第二日一早,杨暮客本想领着蔡鹮去请辞。但是小楼竟然离府了。他并未不辞而别,而是静静等待。 他珍惜相处的每一段时光,错过了这次,下次又不晓得是什么年岁了。百无聊赖,便领着蔡鹮去探望郑薇洹。 但郑大姐也不在,原来是随小楼一同去视察封地了。 杨暮客背着手,抬头看天。这位隐藏在深宫中的妃子,如今终于到了她显露手段的地方。小楼姐很显然是准备重用郑大姐。在这个女尊的国度,这位曾经的妃子定然能够搅动风云。 “道友。我见玉香姐姐此地孤独的很。您没想着也带着她离开么?” 杨暮客回头看蔡鹮,“她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行走,这事儿没与你说吗?” 蔡鹮一愣,“这……我不知道……” “她要守着小楼姐。身为行走,离了祭酒大人算怎么回事儿?” 杨暮客话音一落,园子外头有喧闹声。 京都来使,乃是黎中堂差遣的女官。她来询问防汛材料之事,还有役工用度之物是否准备足够。 杨暮客看到小楼领着郑薇洹回来了,马不停蹄去会面女官。 而后她又与郑薇洹交代织造产业的详细,一直到了晚上,饭桌上终于有了功夫说话。 “小楼姐,今日真是好忙。” “不是今日,我每日都很忙。因玉香感应到你归来,我特意推了许多事情。往后都还补回来。” “”她怎么晓得我回来了? 贾小楼瞪了他一眼,“我这座下行走,半颗心都放在你身上。你杨暮客走南闯北,她惦记着你呢。你飞到了哪路,哪路神官看见了她便要托人去问。” 杨暮客面色坨红,“这……” “你不是也惦记着她么?起初给了丹药,又让乾云观的送丹药。都是好事儿,害臊什么?” 小楼说完噗地笑了一声,“你却不惦记我……” 杨暮客登时招架不住,“这……弟弟不日又要远游,本来是准备告辞的。” “去吧。彰显你的本事去,闯你上清门的名声去。我这女国,当下还留不得你。没官儿给你做。” 噗,杨暮客也笑了,“真人大气!” 小楼得意一笑,“哼。真人自是大气。” “郑大姐今日随你去干什么了?” “我准备把封地交给郑大姐管理,继而我好抽身南去平乱。本来是准备差遣玉香去,但又怕藏不住她妖修身份。你送来了郑大姐,好是一场及时雨。我再没了后顾之忧。杀了足够多了妖精妖人,便有了血食喂养天妖。如此以来,我这司管天妖的官儿也终于不是一个虚职。” 杨暮客皱眉,怎么感觉这么快?小楼姐好似要拼命上位一样。 小楼一眼就瞧出来杨暮客想什么,“陛下要去生孩子,两年内政空悬。黎中堂主动引我入朝。你姐姐我,要只手遮天了。” “您莫不是又用了观心法?” “犯得着么?我又没法力,动用气运更是累人。” 过了今夜,杨暮客在朝阳下踩着云头直奔天际而去。他扶着蔡鹮,看见了云头飞舞的水师神。 “贫道紫明,参见水师神。” 那水师神赶忙拜拜,“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这雨云好生厉害,是神庭吩咐降雨吗?” “启禀上人,还未到时候。地上的凡人还没准备好防汛。但外海吹来的水炁越来越多,云也要藏不住水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巧了贫道正在修水德之身,便助神官一臂之力。如何?” “多谢上人。”神官其实没多在意这个筑基小道士。筑基嘛。而且上清门最有名的功法是《上清引导真经》。引导术当下能有何用。 但这小神料错了。 只见小道士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的大日真术。 乾阳显法,热力蒸腾。阻止云中生成冰晶降温。 “水师神,此时可降蒙蒙细雨,化雨为雾滋养草木!” “小神得令。” 第37章 长叹斗芳菲路短。 杨暮客半空遥遥相望,小楼起床了,玉香正帮着她梳头捋青丝。 一低头,云下是朱颜国的一座小城,这蒙蒙细雨化薄雾。街面上女儿家连忙返屋取伞,媚眼朦胧。 消解了少量云中水炁,杨暮客犹不满足。携着蔡鹮起大风,接木性灵韵,引着水炁向东行。 东边沙漠无垠,不论多少水炁都能吃得下,但也留不住。 杨暮客深知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但总好过当下防汛没准备好,便暴雨临盆洪水滔天。 等他载着蔡鹮落下,面色有些狼狈。 蔡鹮上前心疼地扶住他,“道友,这回怎地这般疲累?” “我想让人间缓一口气,哪怕只是一小口。” “这也是做功德吗?” 杨暮客亲昵地揉揉她的头发,“哪儿有什么功德,求的是心中畅快罢了。” “为了畅快这般不要命?以往你都是留三分法力。” “自家地头儿上,有甚可怕的。” “我自是说不过你。你且歇着,我来生火造饭。” 杨暮客则嘿嘿一笑,动用手里的储物匣子。 一挥袖,桌椅板凳齐备,桌上饭菜热腾腾。 蔡鹮一入口,便知这是玉香烹饪。 她默不作声地吃着,时不时抬眼看看杨暮客。 杨暮客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女儿家不禁心中抱怨。 她吃完了放下碗筷问,“你怎地不去看看玉香姐姐?久别不见,不该是卿卿我我一番么?” 杨暮客听了一愣,而后气定神闲,还想伸手捏捏她的鼻子。但想着她已入全真,就此作罢。 小道士略有遗憾地说,“怕去陪她以后……免不得要问小楼姐把她求来留在身旁。届时你俩又能作伴了。这般作答,你可满意?” 蔡鹮当即面色通红,呸了一声。 杨暮客见她害臊更不知羞地说了句,“你拈醋怎地就拈不到小楼姐身上。我可是与她相聊到夜半呢。” 蔡鹮听后面上血色褪去,又变得铁青。气鼓鼓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摆摆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友,全真受戒,要修心……” 这榆木疙瘩一场话把蔡鹮气得不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双水灵灵的眸子盯着杨暮客打坐的身影。 她为何要受戒全真?其实她也不知道。但当下她后悔了……过往回忆涌上心头,阴差阳错从了杨暮客,但这人好似不曾发生一样。 种种苦楚折磨着蔡鹮,一想到自己是个凡人,不由得悲从中来。眼泪儿瞬间就止不住了。 修了俗道又能怎地?他们都是长生久视的,我这凡人最后也不过是草草收场,何苦来哉。 杨暮客听着一旁的女子低声啜泣,他何尝不曾揪心。 但咋说呢?总不能俩人地为床,天为被,一通胡天黑地。能改变什么吗?什么都改不得。倘若干了,那时不但坏了蔡鹮的全真,也毁了他自己的道基。 心如明镜的杨暮客晓得外邪已经再次悄然而至了。 他从容出定,来到蔡鹮身边坐下。手里掐个三清诀,荧光闪闪。 忽然间天上落雨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杨暮客那番作为,似乎天宫都看明白了也要帮他。 “知道为什么水炁如此丰沛吗?” 蔡鹮翻了个身,不想听。 “这三清诀你也能掐,你修了俗道,也修的是坎水之术。掐来看看……” 蔡鹮捂住耳朵,“起开些,贫道全真。咱俩男女授受不亲,请道友自重!” 杨暮客叹了口气,“水是好的,江河湖海,都是好的。风景秀丽,滋养生命。但不该多了,强落在土地上,把不该占的地方占了。” 蔡鹮听着杨暮客的歪理坐起来,“水本无形,你这是什么话?” 杨暮客嘎嘎一乐,“你不是挺懂道理吗?你说为啥今年阴雨连绵?” 呸,蔡鹮瞪着他,“你若想以水喻情。我劝你枉费工夫。当初船上许你一辈子,你是认了的。” “认,认!咱们这不都是道友了吗。道侣共赴大道,比那儿女情长不知好了多少。” 蔡鹮面色一红,反而解释起来雨水之事,“你去岁就说,水火未济。这是水来灭火,去岁未竟,今朝偿还。是也不是?” 杨暮客摇头,“我见小楼姐时也是如此想的,但当下我明白了。根子在她身上。” 啊?蔡鹮张大了嘴。 杨暮客叹息一声,“她乃是朱雀行宫祭酒,金鹏化形真人大妖。她金炁运道无可比拟,金生水。如此而已。” 蔡鹮惊了,什么情愫此时都顾不得了。 “我晓得她不同。小姐……呃,但贾小楼她如何能影响天地局势……” 杨暮客戳了她的脑门,“大气运若不收敛,自是这般后果。” “那咱家小姐岂不是坏人啦!” 啧。“她位高权重,又不是不能治。此回气运影响之下,水意颇丰,来年土地河泥湖泥上岸。增加肥力,日后田土丰产。这事儿,要分怎么去看。她能治好,便是大功德。治不好,我一个筑基小道士,能作甚?” 蔡鹮瞥了他一眼,“傻子才信你。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便是她了。” 杨暮客揉揉她的脑袋,“是是是,道友慧眼如炬。咱们明儿就启程想办法去。” 嗯?蔡鹮愣住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杨暮客终究还是忍不住伸手亲昵地捏捏她的脸,而后回去继续打坐补充法力。 是夜过去,杨暮客法力恢复大半,载着蔡鹮乘云而去。直奔召岳宫。 渡海途中与那壶枫道人有过一段缘分,此时恰巧用上。他帮着壶枫找到了聚三花的机缘,这恩情,该是壶枫来报偿了。 半路云头,杨暮客指尖掐算自己的因果气运。 开天眼去望时空中的那缕光,船上过往种种,忆在心头。终究找到了召岳宫的艮位所在。一路直奔西北而去。 就这么断断续续飞了七八千里,早已经出了朱颜国地界。 一处荒山中,杨暮客再往正北飞了七八百里。正是艮位坎位交汇所在之地。 这召岳宫藏在深山云头之上。 他拉着蔡鹮的手,找到了一个手捧草果的小松鼠。 “山神大人,劳烦去山中通报一声。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前来访道。会见道友壶枫道人。” “我身上没有香火味你都能看得出来?” “山神大人,这虽无人道供奉你,但你受宗门供奉,贫道与召岳宫有气运相连,自是能看见您附身于此。贫道不是来作乱的,快快去吧。” 那松鼠身上嗖地飞出一道绿光,落在了五里外的一棵树下。书中猴儿泥偶变作肉身,乘云而去。 不多时,山中来人迎接。 杨暮客与蔡鹮结伴而行。 蔡鹮这女子,如今不该叫丫头了。但因吃了美颜丹,变回了少女面貌,端得是风华正茂青春依旧。 只见那杨暮客端起了架子,两手背在身后,大袖随风舞动。二位身着一黑一白。 杨暮客胸口那如意花团荧光闪闪,一身玄黑有淡淡七彩琉璃。少年郎鬓发随风舞,天地间何人与他较。 再看蔡鹮,去了两处宗门,她这凡人自是也养出了一股气度,不至于战战兢兢。见来人都是腾云驾雾,她也不怯。 只听天边庆钟鸣响,“吾等恭迎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上人前来访道。” 杨暮客来至众人面前,掐子午诀拱手浅揖,“来贵宝地多有打扰,望诸位真人见谅。” 一个白须老者上前,“上人来我宗门访道,乃是我等荣幸之至。” 说到这里他尴尬一笑,“前方大阵已经备好,不知上人是否去走一遭?” 杨暮客连忙摆手,“贫道这回是真的来访道,不是来闹事的。有壶枫道友的一段旧情在,此回贫道下山乃是了却心愿。掌门真人怕是误会了。” 召岳宫众多真人彼此抬眼看看,暗暗长吁一口气。 但掌门真人可不是如此,他身为掌门,可是知晓杨暮客在水云山干了什么混账事。打翻了一众筑基弟子,竟然还定下论道之约。忒不讲道理。 于是掌门真人笑道,“我等这就安排好地场,好让上人与壶枫会面。届时上人请莫要四处走动,我家小辈没甚见识,生怕冲撞上人。” 杨暮客心领神会,“无妨。” 一路轻音雅乐,杨暮客随这些真人乘云来至半空。 只见那召岳宫修在了云海瀑布之上,山峦狂舞,座座金殿萤光熠熠。风起云涌,半雨半晴。 一道虹桥,横跨长空。 虹桥之上,来往匆忙。 来至正殿之前,有人邀走了蔡鹮,并且用法器护住她免得她受了灵炁侵染。 这法器可不一般,乃是隔绝地脉灵炁,修建宗门宝观地基之用。 杨暮客瞧见他们如此舍得,不禁一脸尴尬。这是何等防贼的架势。生怕惹了他杨暮客不高兴一样。但又无可奈何。想想自己所作所为,的确放浪形骸。 不过话说回来,贫道怎么不去找别人麻烦,专门找他们麻烦。这些个老家伙,就不晓得反思吗? 进了大殿,召岳宫掌门与一众长老持香祭拜道门道祖和宗门道祖。 而后由典仪侍者引着杨暮客上前祭拜。 如此一番繁复流程过后,召岳宫掌门这才拉起杨暮客的胳膊唤了一声,“师叔!咱们已经给您安排好了地场。您快去见道友吧。” 杨暮客赶忙退一步躬身揖礼,“如此多谢道友。” 由人领着过去,只见蔡鹮高座在桌案之后,壶枫则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侃侃而谈。 蔡鹮当真是一脸的不自在。 壶枫见杨暮客来了,顿时如蒙大赦快步上前,“师祖,不知您来寻晚辈是有何要事?晚辈定然全心全意。” 杨暮客大步流星,壶枫则小碎步陪着。待杨暮客走到案后抖起衣摆贴着蔡鹮坐下,歪头看看壶枫。 “道友已经阴神了啊。” “承蒙师祖关照,自打师祖帮着我找到了修行功德之法,晚辈日日勤修不缀,两百多年积累。终于三花聚顶,而后势如破竹阴神出窍。” 杨暮客一脸喜色,“恭喜恭喜。道友修行有成,贫道与有荣焉啊。” 壶枫这时抬头去看,只见杨暮客三魂火晶莹剔透,稳稳燃烧。大惊道,“师祖莫不是也要三花聚顶了?” 杨暮客得意洋洋,“哪儿那么快。且得修呢。你是两年多年积累,贫道十来年就能赶上吗?大呼小叫,哪儿有阴神大修的气度。” “嘿嘿。是弟子失礼了。师祖不愧是高门的良才,许是不出几年,就要三花聚顶,出就阴神哩……” 杨暮客这才伸手,“快快坐下,咱们都是老熟人,站着说话作甚。其实呢,贫道这次来访,乃是有事相求。” “道祖只管直说。” “去岁贫道判万泽大州偏南一地乃是水火未济,大旱成灾,来年洪水滔天。我这张臭嘴,好事儿不灵坏事儿灵。这不就赶上了。朱颜国如今是最难,海上水炁尽数吹进来了。凡人治水防汛,时间紧迫。奈何贫道不善土木修造之术。一拍脑门,这就想起道友你来了。功德,不嫌少吧。” 壶枫道人眨眨眼睛,“师祖的意思是……让贫道下山梳理水脉?” 杨暮客摇头,“数理水脉也忒明显了,况且一人顾得过来吗?就是你宗门上下尽数差出去,能管得着多大地方?” “那您想如何治水?”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与朱雀行宫祭酒大人相交匪浅,她乃是贫道师兄,我师傅的义女。如今她在朱颜国化凡合道,已为气运之主。你做一份速成的治水方略,托梦送到朱颜国人道去。要打着朱颜国昌祥公贾小楼的名义。这筑造之事,想来不难吧……” 壶枫道人面色难看,抿嘴道,“这是干涉人道啊。” 杨暮客气息一滞,他的确是强人所难了些。他平时干涉人道,那多多少少都是有一番因果在的。突然让这壶枫道人入凡去治世,何况是影响人道走向的治水要事。 杨暮客沉吟半晌,看了眼蔡鹮。这小妞儿竟然暗暗含笑,“蔡洱道友有什么要说的么?” “二位道友,我这凡人大言不惭地说一句。” 壶枫躬身相邀,“您说。” “朱颜国打下了大片疆土,如今没人呢。去没人的地方治理好了,再迁徙人口不就行了。春汛危机又不会太大,要等到夏汛才是险情。百日时间,昌祥公位高权重,若组织得当,定然平安无事。壶枫道长如此作为,乃是治理土地,而非治理人道。事后不知有没有功德加身呢?” 杨暮客一把搂着蔡鹮肩膀,“看看,咱俩修士都比不过一个俗道。” 蔡鹮得意地昂起下巴。 第38章 怎奈何春晚。 蔡鹮得了杨暮客的夸奖,自是洋洋得意。 她昂头等着二人继续讨论那计划的后续。但室内默默无声,不由心生奇怪。 高昂的脖颈收起来,映入眼帘的却是两个愁眉苦脸的修士。 蔡鹮不由得问,“怎么,我方才的计划不好吗?” 说罢用肩膀顶了下杨暮客的胳膊。 壶枫赶忙讪笑一声,解释说,“道友方法极妙,但奈何不适用我等。” 嗯?蔡鹮侧脸去看杨暮客。 杨暮客则收回胳膊,摸摸唇尖,“俗道能用,大功德,大有可为。但修士不行……” 蔡鹮急道,“怎地不行?” 杨暮客面色凝重,“投机取巧……修士不为也。” 壶枫见杨暮客说得狠了些,伸手引住二人视线,“这,蔡洱道友。您想必是不知。我等修士,不能随意释放天象法术。晚……晚辈虽然证就隐身,有了本领。但若在灵炁稀薄之处释放天象法术,会扰乱灵韵。灵韵絮乱又需人去治理……” 杨暮客见壶枫机灵便顺着他的话说,“壶枫道友不能去搬山移海,如何治理无人之地?你说是与不是?” 他拿着肩膀撞了下闷闷不乐的蔡鹮,“且说你说无人之地,是不是在朱颜国境内。纵然无人住,但却是人国。道友……纵使是转个弯干涉人道,却也逃不出规章所掣。” 蔡鹮噌地一下满脸通红,原来她那话是自欺欺人罢了。 继而室内再次沉静下去,杨暮客眼睛盯着壶枫看了许久,看得壶枫浑身发毛。 杨暮客一抿嘴,说了他那思忖良久的新方案,“壶枫道友,你既已经证就阴神,想来该是收徒了。当下大势变幻无穷,朱颜国国战方休。此时人心浮动,灵觉触发者不计其数。你若去寻一个六丁六甲之命者,收为弟子,凡间教导。顺带帮着朱颜国治理水患,是否可行?” 壶枫听了这话当即就懵了。什么混账话。收徒那是要炁机感应的,心血来潮方是缘分。 这上清门,当真是辱人到家了。强逼他去寻徒。心无感应,如何寻缘? 人海茫茫捞那有缘人,要花多少心力?而且时机不对,那徒儿怕也难是一个良才。 但最终壶枫低头皱眉,暗暗咬牙。他一抬头满脸的亲切笑容,“师祖这法子可行……” 杨暮客也知他强人所难,长吁一口气。 “祝道友能寻得良徒。” 如此一番叙旧,壶枫欠身退下。 壶枫退出屋外后,匆匆往他自己的精舍走。他心中憋着怒,不砸些东西,怕是都不畅快。 但还未等他走到精舍,掌门的亲随童儿过来。 这童儿壶枫也要唤一声师叔。 “师叔,您怎么来了?” 那童儿没长开,娃娃脸。但已经是百岁的老妖精,他开口说,“掌门吩咐,让你过去觐见。” “诶。弟子这就随您过去。” 进了掌门院子一番大礼之后,那白须老者让童儿出去候着。 “壶枫,坐吧。”掌门指着蒲团。 “是,师祖。” 老者抚弄长须,慧眼晶晶地盯着他,“你与那紫明上人说了什么?” 壶枫顿时噎着一口气,怎地叫我与紫明说了什么。 他面容凄惨,将那屋中之言巨细无遗地说清楚。 掌门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不算坏事儿。” 壶枫愣愣地看向掌门,怎地就不算坏事儿了?这是要坏弟子前程啊……修行又非独修自己。还要修道侣,传法与良才,代代相传,此乃修行重要一环。杨暮客逼着他去收徒,难道不算坏他修行吗? 此时壶枫已经忘了,他那三花聚顶,乃是受了杨暮客行功德的机缘。 掌门笑道,“与高门弟子结缘,总比你收一个良才入门强吧。况且你怎就知,你此回出山寻不到良才呢?去吧……” 壶枫一肚子不情愿,但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杨暮客夜里观星,群星茫茫,他好似听见了九天的罡风声响。 指尖掐算一下,并不起卦只是探查自身气运。如此行事便免了支寿去占卜的麻烦。修为越高,寿命越长,占卜的代价便越高。杨暮客现在明白了师傅当年所言……天之道,在于得失。寻遁去其一,当以先天元气视之。知天机,违天命,更甚。 当你提灯照路之时,便将前路照进了阴影。阴影之中,尽是危机暗伏。 他兀地察觉一道光芒流逝。那光与他气运勾连,不是旁人。正是壶枫,壶枫已经下山了。 好果决的人! 杨暮客瞬间觉着他过往小觑这壶枫道长。 第二日,召岳宫掌门邀请杨暮客前去会面。 杨暮客怕蔡鹮乱走,不在他身旁遭了灵染,伸手在她眉心一点。又点出那个朱砂。 蔡鹮则美滋滋地看着杨暮客离去的背影,赶忙从怀里掏出一块镜子细细打量。还暗暗呸了一嘴。 见到召岳宫掌门,那老人家上前以礼相迎。 杨暮客赶忙退让一步,“空有辈分。非是正式场合,不敢担真人大礼。” 这老者愣了下,这小道士竟然变化这般大。他可是知晓杨暮客向来不拘一格言语随性,如今竟然也规矩起来了? “紫明师叔,您昨日与壶枫相商,让他下山寻徒。是个好法子啊。一静不如一动,他啊,山中两百多年,筑基证阴神遥遥无期,出山随他师傅去了趟中州,遇见您便三花聚顶。如今您又指点他去下山寻徒。好大的缘分……” 杨暮客微笑拱手,“可不敢当……我不过筑基修为。没恁大能耐。” 老者赞一声,“师叔修为虽低,但眼界从不拘泥一隅。老夫十分佩服。这朱雀行宫祭酒之争,事关万泽大州气运。到底是火炼真金,还是金水抑火。我等小门小户不敢参与半分。但师叔身为上清高徒,以身入局,老夫佩服。” 杨暮客抬头,他被戳中了心事。更是直接了当地说,“我那师兄,与我情深意长。她言说不要我来管,但我如何能放得下。朱颜国为我师兄道场,她以气运合道,我便助她气运大成。神官不敢管她引来的水炁,身为师弟,我自是要为师兄分忧。” 老者欣慰地笑了,与这重情重义的上清门同道结交,非是坏事。 他召岳宫令天道宗法旨,去中州给那些回归故地的宗门修庙观修山门。 他召岳宫亦在正法教治下,调理地脉,梳理山海运道。 从来都是两不得罪,如今上清门诸多大能开始现世。混沌海出山去治理浊染,大引导之术引得海上不定炁脉风云变幻。 好一个多姿多彩的时代。他年岁已老,即便合道却也寿命无多。更无登仙的机缘。能看到这天地大势之下能人辈出。他与有荣焉。 “上人每每访道,总有探访经阁的习惯。不知是否要去我召岳宫的经阁一观?” 杨暮客顿时抻直了脖子,听见这话他可就来劲了。 “这……咱们没论道定输赢,不合我观星一脉的规矩。” “无妨。您去青灵门访道的时候不也去经阁了吗?” 哦……杨暮客瞬间明白了这掌门的想法。与那青灵门一样,不给他看那小姐闺房,而是让他去婢子屋中闻香。虽是隔靴搔痒,但总好过于无。 真人面前,他不藏着掖着,直接了当地说,“贫道此回出山,既是还愿,更是修身。本来想着顺着五行去修,起初去了乾云观。定上清之心,而后去了水云山。水自生木,但我这木性之身,不合心意。我斩了木之气运,转修水德。如此逆着来,我现在要以土克水。不知掌门欲让贫道读甚么经文?” 掌门张着大嘴,头回见着这么不要脸的,点明要旨来问经文。 “这……师叔,我宗门善筑造之术,大把与土性相关经文。您且去看。童儿啊,快快进来,领着你上清师祖去经阁看书。” 杨暮客这大书虫到经阁后,那是饿兽入林管不得许多便开始翻找起来。 他读着召岳宫的各种修士游记……对。他没去读什么正经的修行之术。他不缺修行之术,他缺的是那份见识。他自明白他总眼高于顶,那就把这顶拔高了。心中有数,眼界再高又何妨? 土性修士,尤其在这召岳宫修性的宗门里。行走天下心性显道的过程十分重要。筑造之术,首先一点就要学会分水与治水。 克住了他的水,方能渡海之时五行圆满,不会因水炁丰沛而导致水意偏颇。 杨暮客看得是如痴如醉,但他心中也定下了另一件事儿。一事不求二主,他既然求到了召岳宫。帮着小楼调理朱颜国的水之气运,何不如请来一个真人大能路上相随。他与小楼气运相连,实乃不分彼此。 渡海,如此危险。有了真人作伴,免了以身涉险。 恰时杨暮客有了一种明悟。他从水云山出来借着酉时金炁斩木性,定下来转修水德。偏偏朱颜国就要面临水灾。 杨暮客可不至于自大到,觉着是他影响了天地大势。 他深深明了这天地大势不停地在塑造着他。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 但杨暮客这个呆货,读起书来忘乎所以。把那饿得头昏眼花的蔡鹮忘了。 是书阁的游神从灯焰中钻出来,“上人……您该去歇息了。一张一弛方为有道。今儿已经太晚了。” “哟。天都暗了。” 杨暮客赶忙拍拍屁股跑出了婢子小间儿,奔着给他准备小院儿跑去。 蔡鹮见杨暮客回来,一脸泪汪汪。上去对着杨暮客肩膀就是一拳。 杨暮客假惺惺地哎哟一声。 如此犹是不解气,蔡鹮砸得手疼。抬脚照着杨暮客屁股一脚。 这一脚,好似踢没了她的婢子过往。 又惊又怕地含泪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拽起她的胳膊往屋里走,“你看看我,我去会见掌门真人。这是大事儿,商谈的也是大事儿。一下就忘乎所以了。知道冷落了道友,让你挨饿了。来咱俩一齐吃,我也一天没米下肚儿。饿得发慌勒。” 见那丫头泪流不止,杨暮客叹了一声。都多大岁数了,长得是个丫头,但也老大不小,快三十岁,至于嘛。 他拿出一个帕子,“来,擦擦泪。” “道友,你出去作甚。不是该言一声儿吗?告诉我你去了哪儿,我要做什么准备……把我仍在这屋里,是几个意思?” 他把帕子塞进蔡鹮的手里,忽然有种感慨,她永远都是这般才好。不管多少岁。因他见不得蔡鹮变老的模样。 屋里桌上摆好饭菜,二人无声进食。 夜里杨暮客出去修行打坐。这灵山宝地,灵炁充沛。自是不能错过机会,艮位土韵入体,远山瀑布水韵相随。 金光与蔚蓝,把这夜中小院照得亮堂堂。 第二日,那童子来接杨暮客继续去经阁。杨暮客进屋跟玉香道了一声,随童子出去。 “这位道友,不知贵山掌门是否有空。贫道有事儿求见。” “这……掌门……请上人随我来。”说罢童子传讯。 因这童子得了吩咐,要对上清门紫明上人有求必应,不管多难。 那掌门老者着急从乘云回到了住地,也顾不得大殿中的事情。 杨暮客见面耿直说到,“掌门大人,贫道另有一事相求。” “师叔尽管开口。” “贫道以为……真人修为的大修士,帮着贫道护法,渡海去中州。” “这……” 杨暮客见老者犹豫,“贵山门在中州帮着归去故地的宗门修造建筑,至今才十多年,想来许多事情未竟。此回贵宝地差遣人去查看,合情合理,遂贫道想借机得到庇护渡过茫茫大海。” “上人说的极是。虽还未到验收之时,但监察修造进度确实该是我宗门所为。那这样,老夫与诸位师兄弟商量一下,看看门中哪位真人有空。不知您是欲请阳神真人作伴,还是合道真人作伴。” 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小可客随主便。” 瞧瞧,这杨暮客如今多会来事儿,求人办事儿的时候定然是小可自称。那叫一个恭顺。 这一回,杨暮客从书阁里挑了几本书,有俗道能看的。他尽数带回小院儿去读。 蔡鹮在屋中书桌上看书,他便走到院落树下去读。 春日暖阳,花草馨香。 中午一齐食午,晚上一齐吃些蔬果。 再一日,有真人登门了。 那人身体修长黑发黑须,身着土黄道袍,衣料荧光暗隐,一看便知是法器宝衣。 “晚辈疏恍,参见紫明师叔。” “呀。可使不得,你是真人,我才筑基。咱们道友相称便好。我年岁短浅,叫你一声老友,可何意?” “小友果真随性。” 真人载云,不过须臾便抵达了朱颜国之南。 看着茫茫大海,杨暮客他就要去回中州还愿了。 那叫李召都的,害了蔡鹮一家尽毁。孙贼!待看道爷我定要你知道什么叫善恶有报。 没有那五百丈长的降妖艨艟巨舰,那便弄一条几十丈长的私船。晚春时节,杨暮客再次出海了。 第39章 玉闺娇娇声懒, 这条私船乃是杨暮客出款买下,待到了中州,转手再卖了便好。 若问杨暮客从哪儿来的钱,他有一个朱颜国大公做姐姐,能缺得着钱吗? 朱颜灭南枭,偌大地盘,气运正隆反而是要加紧铸币才对。所以现在朱颜国是钱多人少,若是不是朝廷压着物价不许抬,怕是原本有些家底的当下都要把那犊鼻浑当掉过日子。 总归都是一句,金生水害得啊…… 杨暮客这大把散财,可是让那新驻港的女官眉开眼笑。 临别之际,那女官岸上招手,“道长!可小心了些……小船出海,危险万分。路上遇着危险可莫要逞强……” 蔡鹮船上呸了声,“你又拿你那美色去勾引人了。” 杨暮客面色一黑,“什么叫贫道勾引人。我一个男人,难不成还要带上面纱,日日躲人?再说,贫道就算长得标志了些,谁还能把我抢了去压房不成?不知你脑里想着什么……” 水炁朝着岸上吹,临近海岸的波涛节节有序,遂这船儿是高低起伏。 杨暮客从蔡鹮屋里出来,去寻疏恍真人。 既是他请来的护卫,疏恍真人自不必如水云山卢靖真人一般藏着掖着。 心神紧守站在海神堂中盯着航行方向。 疏恍真人会造船,会驾船。召岳宫善铸造之术,本就与营造制器息息相关。他也并非头一次出海,这也是召岳宫掌门差他来的缘由。 杨暮客进屋,先打了个揖礼。而后与真人并肩站着,看着眼前茫茫大海,身后便是青灰海岸起伏连绵。 “真人,这船上就咱们仨,也忒吓人了些……跟艘鬼船一样。” 疏恍低头看了看这辈分颇高的小道士,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这般找话茬,他是头一回碰着。 “紫明上人若是多留些时日,请来亲朋好友相助。自是好事,无奈上人走得匆忙。咱们没有俗道,亦没有护航修士。自是人越少越好。免得气运驳杂,引风云变幻。” 杨暮客比着大拇指,“说得好。贫道受教了。可您怎么会弄那些修整船只的偃术人偶?是不是水云山出品?” “上人何必明知故问,宗门之间互通有无,本就是修行常态。财侣法地,缺一不可。共赴大道,亦是道祖之愿。” 二人相聊一会儿,杨暮客便主动离去。 毕竟是求人来帮忙的,客道过了该干嘛干嘛去。 有了清净地方,又没了其余凡人。自是他修行的大好时候。 首先便是要治爽灵。 三魂火修出来了。但想要三花聚顶,总要有个修法。是齐头并进?还是逐一凝练? 他胎光过强,压二魂。但爽灵最先醒来,用的最熟稔。 若治胎光,则是要慢慢积累,其余二魂与胎光差距太远,易头重脚轻,积重难返。 若治幽精,胎光太大,则最后可能是尾大不掉。 折中些,爽灵便是最优解。 这船四十来丈长,船楼只占三成,前甲板有五成。 走过漫长光洁的甲板,看着那些呆立一旁的人偶。这人模人样的,却不得思想。想想也觉着可怜。 爽灵为智慧,他学着四海清号的老船师,往船头一坐,拿着鱼竿看着远方。似入定,非入定。 搬运基功,法力缓慢流淌。若有不定炁脉,便勾下灵炁滋养内府。 灵台一缕魂火,顺着心经一路走通脉络。他在重新认识自己。 杨暮客还叫杨暮客……但他不是原来那个学生,也不再是那个鬼。更不是一个泥巴尸身。他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小道士。 这副身子,天生地养,灵材滋润。如今月桂元灵木没了。 他治过木性,虽与他命合,却不与性合。遂用金炁斩了。 他如今治水德。四海茫茫水意正盛,他怀中息壤淡淡灵韵散发,抑制着水意滋长。 人身有七成为水,自该以七成为德。 这便是他短暂的明悟。 他德很多,但他干得缺德事儿更不少。那便要把缺德捋干净,总不能叫它们两两抵消。 肆意妄为,该是改。若本性如此,那便日后小心收敛。 目中无人,该是改。但本就如此,那便日后带人亲和。 杨暮客心中一桩桩举例,只见他身上灵韵蒸腾,一点点邪念尽数被驱散。 他因心疼贾小楼,确实又撞见外邪了。 否则他又何故去逼壶枫去下山收徒?当真没有更好的解法吗?当真要如此折腾人,损人不利己吗? 求到召岳宫这小门小户,去掺和朱雀行宫的大事儿,杨暮客这是在强人所难。 他但凡有心去找卢金山,去找赤金山,或者返回去找他上清门。蔡鹮留在小楼的公府之中又不会丢,一个人飞,不过几日功夫。但他偏偏不……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回头,多少带着歉意看向了塔楼上的疏恍真人。 真人天人感应,瞧见了船头那歉意一笑。他愣神半晌,掐子午诀揖礼。并未言声。 忌淫思……是忌讳放任猜疑,多思多虑。又不是让他杨暮客不思。 杨暮客当下又以上清三训斧正自身。 心头畅快,拿起鱼竿抽打海绵。哗哗浪水带着灵炁化作漩涡,漩涡中水藻得了生气开始茂盛生长,勾来小鱼啃食。 大船破浪,留下一群鱼儿绕着灵光。 徐徐过了几日。杨暮客整个人越发清冷,好似不在人间。若不是用息壤的土韵留下人味儿,他此时已经似要与大海融为一体,只求天道。 疏恍真人主动下船,躬身给船头的小道士揖礼,“紫明师叔。您该回去了,稍后便要撞见海底灵浊破发之地。届时灵炁与浊炁迸发,对您修行不利。” “这么快么?已经驶入深海了?我当这小船该是比那艨艟巨舰慢了许多。” 疏恍真人轻笑,“弟子持船,自然是比凡人掌船快些。” 杨暮客从船头跳起来,收起鱼竿拍拍身上的盐巴。 “幸得真人护送,不然不知道要走多久哩。” “与上人同行,见识了高门弟子风采。弟子与有荣焉。” 杨暮客一抬手,“一起回吧,当下不用掌舵吗?” “不必,弟子足下便是阵法。多日以来,法力已经浸润船身,它自是听我使唤。” 杨暮客竖起一根大拇指,“厉害!” “多谢师叔夸奖。” 杨暮客忽然抬头龇牙一笑,“你们这般,与天道宗眉来眼去,正法教从不押醋吗?” 疏恍听着杨暮客这调笑话,心中暗暗叹息,“身姿柔软,方可从容。” 嘶。果真厉害,这般下流的比喻他也接得住,杨暮客心中暗暗佩服。 反正这方天地没有《周髀算经》,杨暮客当场抛出一句狠话,“这天圆地方,果真妙啊……” 疏恍当即愣住了,这话不好接。上人此言何意? 天圆地方?指什么? 杨暮客看他皱眉,索性直接解释道,“圆,全也。天圆,全知全能也。地,方也。方为国,律也。国有天,则有律。但天道宗是天,正法教便不是天了吗?” 疏恍赶忙作揖,上清门的紫明能说此话,但他不能接。 杨暮客站定冷声道,“我与天道宗锦旬真人有论道之约,尔等身段轻柔,我自是不怪。壶枫究竟是不是特意与贫道同船归山,我也不多问了。我这德与他有缘,因他而修,也因他而损。我自是知我办事不利,但也知明了尔等首鼠两端。谁都怪不着,大家都不容易。让真人前来护道,算是贫道歪打正着。我上清门不曾立过规矩,我亦是只求上清真意。劳烦真人帮贫道带个话,这一次,贫道去中州,要找许多人麻烦。我若侥幸,在中州证了三花,便要如我师兄紫晴真人一般,打上门去讨个公道。谁人在贫道归山途中捣鬼,谁人心里有数。认错,要及时。” “弟子明白。” 杨暮客轻笑一声,也躬身一揖,“唉,坐定许久。收摄不住心中想法。劳真人勿怪。贫道这就屋中歇息,真人自便。” 说罢杨暮客大步流星地走进船楼之中。 他径直走向蔡鹮的房间。这些日子冷清了她,不知这娘们儿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蔡鹮见杨暮客进来,也不吱声,手里忙活着女红。这是给杨暮客做的新衣裳。 杨暮客拉开椅子轻轻坐下,“哟。惹着您生气了。” 蔡鹮噗嗤一笑,“我生哪门子气,你个修士。坐定几日不是正常?我于山下清修那段时日,也长长久坐明心。给你缝衣裳,不得千万个仔细?你倒好,还要污我小气。” “道友!我是今天才认得你吗?来,我看看,你究竟是不是我的好鹮儿。” 啪地一下,蔡鹮拍掉杨暮客伸过来的手,“边上去,贫道全真,男女授受不亲。” 杨暮客则讪讪收回手,“吃饭了没?” “吃了。一船的东西,好似就是给我一个人准备的,我怕是一辈子都吃不完。” “又说气话!” 蔡鹮无奈地放下针线活儿,“我没说气话。道友,总不能只许你悟道,不许我悟道吧。” “那你悟了啥,说与我听听?” 蔡鹮抬眼看他,“当真要听?” “听!” 蔡鹮叹息,“我当下依旧唤自己一声婢子,算是与你以前的缘分,更是与你日后的缘分。我不管修不修全真与你当婢子都忘不掉改不了。既如此,随着你照顾衣食住行理所应当。而后咱们平添一份道友的关系。也挺好。如此便是你身旁那个有缘人,这凡人跟修士结缘,不就是让你们这些飞来飞去的保证一颗人心的作用吗?我便做好了自己,让你那颗凡心也不丢了。如你在路上与我和郑大姐讲得,有人记得你,你便听得见。对吧?” 这番大道理着实把杨暮客给惊住了。 杨暮客张着嘴,“这……我没这么想……” 蔡鹮捂嘴轻笑,“用您那话,您没那么想,但您那么干了。是与不是?” 杨暮客并不知道,他那一身干干净净从大海中走上船,只有土韵保留的人味儿,到了蔡鹮的物种才开始活跃闹腾起来。 但他知道,冷落了蔡鹮的确不对。 嘿嘿一笑,“等等灵炁迸发,要不要去学些水韵之术?” “学。为什么不学?” “走!” 话音一落,杨暮客领着她噔噔噔跑上了甲板,但并不远走,看着外头已经昏天暗地。 汹涌浪涛起起伏伏。 蔡鹮大惊,“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这船怎么才能在这水面上航行自如。” 杨暮客笑着指了指上头,“真人!大能哩!平波覆浪不是小意思?” 蔡鹮这才收了那没见识的样子,“那要怎么学坎水之术?” “等等。” “等什么?” “等水上天。” 啊? 只见前方黑压压的云团跟大海相连,轰隆隆巨响。 这不是雷声,这是海底的嗡鸣声。 无数鱼儿跃出水面开始疯狂逃窜。 疏恍真人在楼顶手中掐诀,指尖灵光一闪,那一点灵光拖曳着长长尾流,将海神堂照得透亮。 他伸手一指,前方灵炁甬道骤然形成,好让这船能从中平安度过。 杨暮客站在那船楼门口,亦是指尖闪着灵光,聚来无根水,点在了蔡鹮灵台之上。 蔡鹮眼中闪烁丝丝金光,灵觉骤然放大。 只见湛蓝色灵炁从海面蒸腾,直冲天空。而且越来越快,穿透了黑云,穿透了罡风。直到遇见了大日乾阳,才停滞不前。 杨暮客一旁静静地说,“当下仍是水火未济,大日为乾,但日照为离。你等等看,便能看见水火相济了。” 蔡鹮伸手按着杨暮客肩膀,踮起脚。她也想飞起来,飞到天上去真真切切地看。 水炁灵韵遇见罡风,化作冰晶。 冰晶抖动聚来云层。 没有人道干扰,这是纯粹的天道。 冰晶重新下落,化为云层,黑云越压越低,渐渐开始电闪雷鸣。 “震属木,还未见水火相济啊。” “会见到的。” 轰隆一声,一道电浆落在了海面,噼啪电花横扫巨浪,烟尘四起。这水中是怎么来的尘?蔡鹮心中不解。 只见那些烟尘瞬间闪烁蓝光,化作熊熊火团,在暴雨之中燃烧。 “若是凡人行船,如何能穿过此间?”杨暮客一旁轻轻感叹。 水浇不灭的大火,但燃烧之中,开始有芥子生成,随风飘向大海。这些芥子会成为水藻的养分。 遂水火相济。万物生。 第40章 四海蒙蒙浪远。 狂浪之中,船只纹丝不动。 疏恍站在高处施法,如同定海神针般,任风催,任浪打。 凝实的光幕隔绝外界一切。 雷霆扫过海面,炽热高温,瞬间可比大日真火。万物皆消,但亦因此万物生。 待驶过了灵炁迸发之地,自是风平浪静,四方轻柔海浪声徐徐而来。 杨暮客携蔡鹮进了屋,“这回见识了什么是水火未济,什么是水火既济。可是有些体悟?” 蔡鹮没由来瞪他一眼,“该你问问自己,有没有什么体悟。” “对对对。咱们吃完饭我就去存思。” 于是乎就这么过了几日。 海上茫茫,危险自是不少。一个蠢笨的虾邪从海底钻出来,一口就要吞了这船。 只见疏恍五指张开,半拢一捏,法力瞬间倾泻而出。土黄之光摄取海面,如那日雷霆扫过海面一样,从大海里汲取浮游芥子。瞬间变作一块巨大的顽石,轰隆一声砸在虾邪头上。 数丈巨浪,漩涡湍流。 那虾邪愤恨离去。 杨暮客见危机平息,便去蔡鹮屋中教导她坎水之术。他修水德之身,并以土德斧正。人心必不可缺。 来至屋内,蔡鹮正坐在蒲团上静静打坐。 杨暮客本来想走。 蔡鹮睁眼看他,“既来了,又走了作甚。做贼一般。” “本来想指点指点你,你既然定坐安心。打搅了你,多不好……” “本来坐得挺好,你来了便没心情坐了。” 杨暮客这才进屋,“也行。那我继续教你坎术?” 蔡鹮哼了声,让他坐在对面的蒲团上。 杨暮客盯着蔡鹮看看,兀地学那贾宝玉一般,“水嘛。都说女儿家的骨肉是水做得,男人的骨血是泥做得。也都离不开水。我见了女儿,便觉着清爽。” 蔡鹮登时满脸通红,怒目圆瞪。这梦浪货。她当是杨暮客早就改了。难不成如今登了船,又要弄那混账事儿不成?如今她修全真,可不能叫他胡来。 杨暮客一眼就瞧出来蔡鹮想啥,“你又想到哪儿去了?” 蔡鹮咬牙切齿,“我想了什么你不知道?” 杨暮客招招手让她莫打断,掐着指头说与她听,“我曾与你说水美,也曾与你说水恶。现在说坎术,坎术定然要美。若不美,便是泥流洪水,是海啸狂浪。是禁忌,伤人,伤己,伤气运。人非自然,遭不住那威猛之力的反噬。要懂得审时度势,要懂得因势利导。” “都是你们修士的事儿,与我凡人俗道何干?” 杨暮客伸手弹她脑门,“凡人就不要借势了吗?又乱想……不若我教你上清门的三训吧。你为我门下俗道,我这长老教你三训理所应当。” 蔡鹮一听这个便来了兴致,“那你教……” 于是乎,杨暮客运坎水之术,蒙蒙水炁化雾。他拉起蔡鹮的手,神思走进了梦幻当中。 他们首先便是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看着街上有人刺杀当朝太师裘樘。 “他便是宣王。” 蔡鹮咬牙,“我认得……” “他如今不姓赵,改姓李,叫李召都。” 蔡鹮侧头看向杨暮客,“所以呢?” “他便是淫思所坏之人。 此人心有大志。欲北上与罗朝开战,启用新人,如此解决朝中勋贵成群尾大不掉的局面。若新旧相争,以军功评判。老的勋贵家族必定分崩离析。有人吃肉,便有人喝汤。生民之苦可缓。但他不敢去做。因他顾及皇祖父赵霖的遗政。 他起兵造反,本来已经打到了宫门之前,背后有三十万大军拥堵河道,前方有玢王内应。本来一举可成。但他不信玢王。玢王最终反戈,却也为时已晚身死当场。 他在败后,欲想重整旗鼓,更畏畏缩缩,畏惧当朝太师,畏惧当朝太傅。 条条大路,他畏首畏尾,一事无成。心智远大,却毫无作为。 此乃淫思之祸。” 蔡鹮看着宣王背影,第一次听到这些。张着大嘴看着杨暮客,“你是如何得知?” “贫道与他有因果,那时还不成人身,用阴寿掐算了他的过往。此回到了中州。必杀他。” 蔡鹮不解,“为何?” “当下中州罗朝与冀朝合二为一,他为冀朝最优秀的皇子皇孙。你说他能不动心吗?若他回归冀朝,搅动风云。我放他一命,便是要害苦了无数生民。” 蔡鹮如今也修道了,如何听不出,杨暮客根本没有杀他的绝对动机。这动机,便是在自己身上。 她莞尔一笑,“我干不干净你又不是不晓得。” 杨暮客大手一挥,“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是杀李召都不重要?还是动机不重要?蔡鹮也不去追问了。 杨暮客说李召都,何尝不是说他自己。 他当初有大神庇佑,有归山之路的大气运。很多事情只要他能下定决心,如何能够引得他险些道心沦丧,外邪入体。他光顾着想体面,却不曾想过这体面背后的高山巨影。上面人神随意伸出一根指头,都能帮他抚平前路。 畏首畏尾胡乱猜疑,当真大忌。 “鹮儿……或许该叫你一声蔡洱道友……你亦是有背后之人。想你已经猜到。咱们这些都放下不论,毕竟因缘已经斩不断理还乱。修道,便要踏踏实实,笃定前路。好么?” 蔡鹮噗嗤一笑,“这番教导,可比拿着什么水来喻情高明多了。下回也这般教我,我还好懂些。天大的道理弄到我这凡人身上。怕是要压得喘不过气哩。” 幻境散去,二人相视对坐。 “紫明道友快快出去,鹮儿我要悟道了。” 噗,杨暮客笑着拍拍屁股走了。 如此一过,便是半年。那四海清号走了三年的路程,却叫这真人修士用半年带着杨暮客乘船驶过。 半路自然有危机四伏,但真人面前,无需顾虑在凡人面前显法之害。让杨暮客晓得了什么才叫做真人法相,天人合一。 这艘小船,担着一座行走在大海上的高山。 地坤之术,拔海底山峰,压作乱妖邪。 炁脉平复,不过是一袖之事。 水炁成煞,欲做妖灾。狂风吹尘,尽数掩埋。 海面上,何尝不是大地上。 地势坤,杨暮客依旧践行着君子以厚德载物。他经常深夜船头做法,呼唤海上沉沦已久的水鬼亡魂。 上清之道,吹出一股清炁,趁夜把亡魂送到九天不抵罡风之处,吹进了厚厚的水云中。随风飘向陆地。炽热的夏季,风都是往陆上吹。好事!天大的好事! 这一日疏恍真人从海神堂出来,寻到穿透的杨暮客。 “师叔,前方便是赤道。您该回去了。” “有你在,小小南离赤道,又有何惧?” 疏恍真人被夸得一笑,“师叔。那黄道之下,赤道元磁之力汹涌。弟子只能勉力前行,您在船中,受那元磁影响小些。” 杨暮客猛然意识到,这艘船小了。必须给蔡鹮找一个安全之处。 “什么位置最好?” “乾位。” “明白了。” 杨暮客化作一阵风便冲进了船楼之中,拉起蔡鹮就往楼上跑。指尖阵盘掐算着船中乾位最合适的地方。 海神堂最高,但那不是乾。因为外头水炁吹着,环流引导。早就失去了高处乾坤对照之意。 来到了三层偏东的一间客房。杨暮客一脚踢开,而后把自己的法衣道袍给蔡鹮披上,“等等会穿越赤道,咱们就在此处候着,不能动明白吗?” 这屋子是有窗的,厚厚的琉璃能看到外面红光闪闪天上落火。 蔡鹮好奇地看向窗外,但她只能看到白茫茫一片,大海的蔚蓝都不见了。 “道友,这回不帮我开灵觉看吗?” “开不了,我都不敢远看。” 因为杨暮客的天眼里,前方大海茫茫浪涛汹涌,但不停地鼓泡炸开。火焰从水泡中迸发。 光线已经被元磁之力吸引弯曲了。他纵然用观想法去看那缕光,也无用。 海水被强磁压弯凹陷,相互挤压蹦出电花。 只见六丁火,大日真火,幽冥鬼火,不断地从弯曲凹陷的海面上生成。 六丁阴火,能从水生还好理解。 但是那些水里竟然生出了大日真火,着实出乎了杨暮客的预料。这可不是雷云落下产生的阴阳击薄之力。单纯的只是灵磁引导。 四海清号,穿越赤道时候他是迷茫不清。但此回有真人坐镇方能看到如此天地伟力。 原来南离当真就是这里。只有赤道才配为离位。 但又因何如此?杨暮客心中满是不解。 恍惚中他瞥见了天外的一道光。那是朱雀真灵下界巡游,救了一只小小的金鹏。就在此处…… 嘶…… 离赤道越来越近,只见疏恍真人飞至半空,手掐灵诀。 地坤…… 轰隆隆深海岩浆被他摄取到半空,岩浆化作泥壳开始覆盖那层真人法力结界。 杨暮客瞬间感觉到一股极强的吸力从那石壳上产生。好似那石头便是大地,产生了环形重力。 他恍然大悟,难怪要来找乾位。 半空中的岩浆渐渐全部冷却,化作了一个巨大的磁核。 嗡鸣一声,大海上方不断震颤,磁核被赤道排斥弹到半空。 只听得……嗖儿地一声。 磁核朝着正南飞去。 杨暮客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感受到落下去砸在海面上的震颤。 元磁也渐渐消散,他轻轻拍拍怀里的蔡鹮。 “咱们安全了,你去准备吃饭。我去上头问问那真人。满肚子无知,搅得我心神不宁。” “嗯。” 杨暮客化作道风,来至海神堂前的甲板上。疏恍真人站定调息,看来方才定然消耗不小。 小道士上前恭恭敬敬揖礼,“道友。贫道心有疑惑。” “上人请问。” “为何赤道会变成南方磁极。” 疏恍呵呵一笑,“您若是问别人或许还真不好答。偏偏我修坤法。此乃元胎与天外死星不同也。元胎内,强压两核,本是同性,但因大小不同。遂一阴一阳。” 杨暮客点点头,“而后呢?” “受大日牵引,阴阳二核遭内压上下相抱,彼此相斥。由西向东,运转不停。遂有日出日落。” 疏恍指着北方说,“待内里阴阳合和,外部则运转天罡,元胎上下,俱是为北,同极。所以元磁归赤道收束。” 杨暮客心中大呼卧槽。这回终于弄明白这元胎大球儿是怎么运转的。 “那为啥你们召岳宫的书里一个字儿都不提呢?贫道老早就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了。” 疏恍暗暗摇头,“赤道之险,世间之最。但也是世间大气运归一的一条线。于此处,若闯南离赤道海渊活下来,日后定然气运大改……即刻成为世间主宰。但,亿万之数无一功成,唯有虾元因此而来。紫明上人,若不甘心的小修士晓得了,你说要多少人前赴后继的来闯?” 杨暮客听见了便知其机缘无比动人。若能改运,纵使亿万之数无一功成,想来以身犯险的亦是大有人在。谁人不觉得自己是天命之子呢?万一自己就是那一个呢?果然还是不写在书中为妙。悟透了自然得知。 咦?那疏恍这真人是怎么知道的?只修坤术才能明白吗? “您是如何得知的呢?” “上人,出阴神,亦或成金丹。即可望穿九幽。九幽之下,熊熊烈火,自然知真。” 杨暮客翻个白眼,“感情是我这筑基小道士不明白而已。都不叫我望九幽,就是这个原因吗?” “上人,此乃其一。” “那其二呢?” “其二便是,九幽为正法所掌。魂狱茫茫,邪气无边。炼炁筑基,正是那些困于幽冥最喜勾引入邪的玩物。他们喜欢看着九幽之中魂狱人满为患,总要拖人下水。道真之后,坚定无疑,他们勾引不着罢了。” 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敢情赤金山的老伙计是从那里头放出来的火枣儿。难怪听起来滋补无比,却使人入邪。 吁。杨暮客平复心绪,“多谢道友真诚相告。我这总是在外乱跑,不安定修行。终归还是读书少了。” 疏恍赶忙还礼,“不敢当。师叔所在上清观星一脉,代代都是天地眷顾大气运加身。便是归元师祖,当年也如您一般,早早便在世间闯荡。” 杨暮客自嘲一笑,“天道压在头上,我也怕自己命不够硬啊。不过这话现在与我说了,不怕我当即就去闯那赤道?” 疏恍此时无比认真,“师叔。我并未有坏您道心之意。其实筑基修士乃至炼炁修士,知晓此事的非是少数。然其俱是道心坚韧之辈。” “谢谢夸奖,我缺德事儿干多了。可不敢说是道心恒常……” “您从未以己之私求道施术。这便是道心坚韧。晚辈亦是佩服不已……” 杨暮客摸摸鼻尖,“没有么?” “至少弟子所见,不曾有私。”疏恍抬头目光有神,“更要谢师叔那句天圆地方!弟子此回欲求天圆,不受地方之约!待护送圆满,归山便辞长老位,转投天道宗。” 啊?杨暮客张着大嘴看着疏恍。 疏恍轻轻一笑,“天道宗宏愿,便是让这南北两极,归于阴阳。这茫茫大海,赤道阻绝真南北。实为荒谬!” 杨暮客看着这位真人头皮发麻。 继而明白了为何一定天道宗执着于搬迁陆地。当真,好大的一盘棋。 第41章 云赶日匆匆梦幻 驶向赤道的时候,洋流与热风俱是向北吹。遂船是逆流顶风而行。 但此时离开赤道,洋流与热风仍是向北吹。船是顺着洋流和热风。 所以热,滚烫的洋流摇摆着船身,蒸腾的热气被风灌进屋子里。才驶出赤道不久,蔡鹮已经去洗了两次澡。 她身上香汗淋漓,只穿着半袖坎肩和油绸裤子。娇小身子躺在椅子中一动不动,手里的扇子都不挥了。 杨暮客走进屋,在狂躁的离位附近他问坎位借来的水,这冷水终于让屋中温度降下些许。 继而他又掐五行金诀。催动法力,取金之规制。定热乱。 蔡鹮终于活过来,感激地看了眼杨暮客。 “那位真人怎么散了结界。这地方当真要命,与咱们去万泽大洲时是一条路吗?我怎么感觉这归去的路程怪里怪气的。” 杨暮客捏着金诀坐定不动,“你这话说得,四海清号走的是航线。真人大修,横行无忌。又怕甚。走得快些正常。但人家虽是真人,也不是法力无穷无尽。穿过赤道,谁人都消耗不轻。不然当初咱们为啥要乘坐五百丈的大船才能穿越赤道?” “破地方……”蔡鹮嘟哝了句。 杨暮客轻轻摇头,并未言声。 如是又过几日,他们终于离开的闷热潮湿之海。 蔡鹮心思通透,竟然看出来杨暮客与那真人话越来越少。 “诶?道友,你怎么不多和疏恍真人说说话?” 杨暮客笑得理当如此,“道不同,不相为谋……” 蔡鹮定在了桌子上一动不动,如同被施展了定身术。缓缓才问,“这话,怎么这般决绝?” “他欲去天道宗,贫道与天道宗理念不合。有道争之争。遂,少言为妙……” “额……”蔡鹮沉吟着,她这凡人又能掺和什么呢? 反而是杨暮客宽慰道,“不是贫道与他有嫌隙,而是为了他日后好。否则他与贫道交往甚秘,贫道这人重情,他去天道宗被那锦旬师兄诘难又该如何?你说是与不是……放心,不是我和他不对付。” “这……” 杨暮客叹息一声,“你看!好好的,非要说这些。弄的你心思不静。” 蔡鹮灵光一闪,“那位真人修的是地坤之道,您修的是上清之道。也没有冲突啊……” “感情天道宗都是我道争之敌啦?我是与他们问天一脉不对付,又不是整个天道宗所有旁支有道争。天道宗包罗万象,修啥的都有。修地之坤,是与我上清没冲突。” 但杨暮客下半截话没说。天道宗这外附天罡,执掌乾坤的架势。就是与他上清门理念不同。 只是没到天道宗与上清门发动道争的地步罢了。 杨暮客似乎看出来蔡鹮依旧不解,伸手拿起桌上的苹果,如那日讲三训忌淫思一般。 “来,你看。” “不就是一个柰果儿,看它作甚。” “它吃了就生津解渴。我不必知道其中道理只是去吃他。但总要有人研究这柰果儿。他水谷精微到底是个什么功效?多大作用,它性味归经到底是个什么属性,是寒,是凉,是热,是温?于是乎有人探究,我等得知,柰果儿,性凉,味苷酸,归脾胃经。” 蔡鹮呸了一句,“这是凡人干的。医生救人,与尔等修士何干。” “修士也干这个活儿啊。比如山川地脉,是否有形煞,是否有意煞,是凶是吉。修士是要去除煞的。修行生活点点滴滴,大家分工各执,天道宗自是如此。” “我懂……又不是什么难事儿。不就是他认同天道宗的理念,去找工作!” 杨暮客轻轻摇头,“是付诸一切。” 海神堂的疏恍真人此时传音道,“多谢紫明上人谅解……” 杨暮客怒目圆瞪,传音道,“不许偷听!” “真人天人感应。你们论我,我如何不听。” 杨暮客拍着大腿嘬牙花子。 蔡鹮好奇看他,“怎么了?”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背后说人,讨人嫌。让人家听见了。” 噗。蔡鹮捂着嘴笑了起来。 有一日,杨暮客坐钓船头。他心中清净,逆水修土德已经达到了平衡态。那一坛灵州息壤也尽数消耗完毕。 此时疏恍真人主动前来,“上人……” 杨暮客抬眼看他,“想不着咱们本来好好的,又这般生分了。” 疏恍讪笑一声,“您息壤用尽了。是否要弟子帮您聚集土韵。” “不必了。就该如此。带多少来,用多少去。多贪多拿,臭毛病。” “那您……不修土德了?” 杨暮客回眸一笑,“修啊,齐修并进,若当下土少了。登岸自然来……” 疏恍被杨暮客的洒脱弄的晕头转向,他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的小道士。他想问出个所以然来。 “您,您修的上清是什么?” 杨暮客站定背着手,“我师傅,以及我师叔,包括我师祖。想来都是乾元之清,物我有情,脱胎于太一。自我而起,日后是平天齐物,寰宇澄明,我自逍遥。” 这方世上没有庄圣,杨暮客生前幼时与少时读的书他终究忘不掉。那就给此方天地平添姿色吧。 而疏恍战战兢兢,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一个开宗立派为志之人。 看着杨暮客的背影,好像雪白的浪花驮着一座山走进了船楼。 疏恍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罡,这小道士是来坏我道心的吗? 中州数不尽的宗门搬迁回到故地,更有无数邪修汇聚一堂。 早年间,天道宗隔绝中州天地灵韵,为此所有宗门都散落在了世间各地。沟通起来不方便,与妖精争地盘,更是要抱团小心。 所以邪修尽数销声匿迹,保证自己活下去为妙。省得还没干坏事,便被妖精给吃了。 但中州灵韵重开,这回可不一样了。 走了千百里,若有灵山便有宗门。 一张大网重新铺展开来,如此一来,这张大网留下的阴影也错综纠葛。 邪修,又抱团取暖了。 此时中州灵材还少,毕竟灵韵刚刚落下。天材地宝长成了仍需时候。 但海外不一样啊,海外既没隔绝灵韵,而且无人开采。这帮抱团聚暖的邪修终于有了胆子,敢结伴而行了。 巧不巧,撞上了前去中州的那条小船儿。 能前来深海掘宝猎妖的,自然不是泛泛之辈。一个阳神,一个返虚,其下道真金丹阴神十来个。他们乘坐着一个叶片法器。粉色晶莹。与蔚蓝海空撞色,煞是惹眼。 这群人看到小船的第一眼,不是上前问明来路,也不是上前劫掠。而是灭口! 非一家宗门,却聚在一起,行蝇营狗苟之事,定然不能放出风声。 只见那阳神真人修符箓法,此符箓乃是调用天地灵炁之用,而非科仪请神。 只见敕令之下,大海顿生雷罡,乌云密布狂狼汹涌。 突如其来的翻动,让蔡鹮一下子把针扎进了指肚中,席上的女红箩筐零零碎碎落了一地。 船中疏恍飞至半空,如此骤变让他只能先护住小船。不能让紫明上人有了闪失。他召岳宫答应下来了要送紫明,就必须送到底。他疏恍若投天道宗,也多亏得紫明上人那句“天圆地方”。这是因果。 前文早已说过,修行境界,只是生命层次的不同。而非道法高明,更非法力多寡。 他疏恍,面对两个真人和一重道真并无胜算。纵然他以合道。他合的,便是天地有序的道。 面对邪修,他不能逃。船中人儿,他定要守。 只见疏恍如一颗顽石掷于半空,高处腾云立足,肩臂直角,臂弯直角,手腕直角,指掐艮字诀。手诀于喉头前,一声敕令。 “空山雨晴。” 轰隆隆,半空乌云雷霆尽泻,风吹水炁散于大海。 粉色叶片上嗖地一个人飞出,那人身着翠绿长袍,高高瘦瘦。 “我当是谁。召岳宫的,不老实在万泽大州猫着,跑到乘着这么一艘凡俗破船……跑来了中州外海。哼……” 那人乃是丹鼎法的外丹修士,性命双修,却尽修邪道。一身法力全靠外物得来,从来都是吃干抹净。 杨暮客乘风飞到了海神堂,掌舵偏航,尽量远离真人斗法之地。 两个证真的道人为先锋,想在真人离船的机会登船查看。 杨暮客岂能给他们机会。 他借着疏恍的空山雨晴敕令,脚踩阴阳图。那些游走的水炁汇聚在船底下方。他弄不懂如何操控船底元磁,但只要能快些,就依照疏恍留下的道韵灌入法力。 他这筑基小修士比不得疏恍的一根毛。那大阵是纹丝未动。 就在杨暮客满头大汗之时,船上的偃术人偶竟然动了。 这些人偶尽数飞出去,结成了环形坎水大阵。 巨大的漩涡从海面生产,牵引着粉色树叶向着中心而去。 树叶上的符箓法阳神真人法天象地,一个参天巨木背后生成,继而化作人形。 法相怒喝一声,“疏恍……尔等竟然拿着净宗留下的秽物法器排阵!今日老夫就要替天行道!” “万堎,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人偶上可有一丝人道气运?此乃正经的偃术人偶,休要血口喷人!” 疏恍平摊双手,正反五指交叉,上坤下乾,天地交泰。山灰飞飞,他亦是法天象地。海中大山撞在了海中巨木之上。 飞出来的两个证真瞬间气化。 杨暮客无力看着海面前方。天上真人法天象地,他莫说干预,看都不敢看一眼。若不是疏恍留下大阵,若不是有那些偃术人偶。此时这艘船早就被人夺了,亦或者毁了。 杨暮客对疏恍空说一通大道理,于是乎,他的外邪来了。 你看看你,嘴皮子利索。实际上什么事儿都办不了。还说那李召都志大才疏…… 可他明明就是借着李召都来剖自己。何来邪路之说呢?自是要知行合一,守得住正,便不惧邪。 疏恍真人的确斗不过两个真人大能。但他虚实相生,以伤换伤的打法让这些邪修畏首畏尾。 那与疏恍相熟的万堎真人怒喝一声,“你个老不修!船上是你什么人,要你豁出命来打……” 疏恍不答,法相断掉的手臂重新化作山石长出来。但那树人便没这本事了。阳神纵然能断肢重生,那也要捡回来,亦或者找着了大药补上去。他可没有能耐如疏恍一般,断了便断了。 疏恍呼吸之间天地气运再次归身,如此便神形不散。 两个老家伙见势不妙便乘着粉色小叶跑了。 “万堎,你竟然敢用女子春水催木炼器,勾人堕落。待我告到你青木观,看你家老祖怎么交代!” 见那粉叶飘远了,疏恍真灵归一,化成人身落在船上。 他身上仍旧一尘不染,道袍一点破损都没。但面上的萎靡却做不得假。 杨暮客静静走出海神堂,恭恭敬敬掐子午诀,探手深揖。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多谢疏恍真人庇佑。” 疏恍看到小道士恭恭敬敬,又忽然找回来些许自信。嘿了声,“人偶都丢了,下次可没这般轻易挨过去,我等快走。离了这是非地,也免得那两个贼子返回来找我们。” 说罢疏恍驾船,船下元磁之力倾泻。嘭地一声,四十来丈的船飞在高空之上,而后垫了下水,极速滑行。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此景,“这般省力的法子,老友……呃呃呃……早就该……呃呃呃……用出来……” 疏恍皱眉看着杨暮客,轻松自在地问,“小友不觉颠簸吗?” 蔡鹮刚收拾好地上的女红箩筐,又零零散散落了一地。 再飞驰很远之后,疏恍即刻拿出天地文书,汇报今日所见所闻。 正法教得了消息,自然差人出去缉拿。但阳神落跑,天大地大,哪儿藏着不是。这烂账,落在了正在合道进程的兮合真人头上。兮合真人畅快不已,紫明师叔果然是我的好福星。正确证道功德,便因师叔送上门来。畅快,畅快,当浮一大白。 距离真人斗法过了半年。 船只抵岸了。 有人来接,出乎意料,似又意料之中。 来人是太一门的道友,辈分是杨暮客的师兄,正耀。但正耀好似是个筑基初期,法力丝毫不见涨。要知正耀比杨暮客筑基早的多,而且有太一门着重培养。 疏恍对正耀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逾礼。 但这俩平辈儿小道士就没那么拘谨。 “紫明道友,你虽不曾与我立下论道之约。但我也来看看你,也好让你看看我。” 杨暮客好奇地问,“你怎么如此执着与我比呢?而且我看不出来你比我强在哪儿。” “你自是看不出来,你先修性而后休命,我是先修命,而后修性。如今我正在五气朝元,炼体之中。法力无所用。至于……我为啥关心你。因为你是我师弟啊。我可有一缕灵性,来自紫晴。日日梦见你,总该惦记。等我物我相忘的时候,许是就不会看见你了。” 杨暮客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屁,怎么紫晴师兄的灵性还分成了俩? 第42章 可比真情暖? 杨暮客邀正耀上船,询问他真正来意。 杨暮客可不会当正耀只为了说这事儿来看他,记得第一次相见。正耀也是这般不请自来,开口便是要定论道之约。 但杨暮客否了。听见太一二字便否了。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伤和气,不值当。 自打知道上清出太一,他就在想,为啥上清门得罪了天道宗,仍逍遥自在。后来想通了,是太一门护犊子,自是最疼那个幺儿。 “正耀道友,你这回是不请自来,还是有长辈吩咐?” 正耀皱眉,“叫师兄!” 杨暮客极不情愿,“师兄诶……实话与我说了吧。我一肚子牢骚呢。” 正耀环视船只,看看不远处的疏恍真人。 “师弟……你口气不小。若已证三花,如紫晴当年一般,距出阴神证真仅一步之遥。那时你口无遮拦无人拦你。但你没证。不但没证,身还没修。你这性命双修,半瓶子醋晃荡。这是我师傅原话。若我来说,你半瓶子醋都没有。比不得紫晴当年半点儿。师傅要你,收敛脾气,莫惹灾殃。听懂了没?” 杨暮客低头琢磨一下,“似懂非懂。” 正耀审视着杨暮客,似要看出他到底懂没懂。看了会儿便说,“那便如此,你师兄我还要忙着修身哩。时间紧迫便不留了。” 杨暮客笑嘻嘻地问,“不做客一会儿?师弟此处有好茶。” 正耀看着杨暮客狗一样变脸,只听了长辈吩咐就喜笑颜开。叹一声,“这穷酸地方你来招待我?是看不起我?还是让我看不起你?” 杨暮客伸手,“那师兄您慢走。” 正耀指尖捻太一真术法诀,化作一缕光直奔九天不留痕迹。 待送走了正耀,疏恍也上前告辞。 “师叔。召岳宫巡查各地工程进度,弟子也有要事在身。既然护送任务已经圆满。我便不留,您保重……” 杨暮客还以一声保重,目送疏恍真人化风离去。 偃术人偶落海了,这船中空空荡荡。杨暮客领着蔡鹮登岸,指尖捏梅花易数,并不起卦只是寻个因果。 有人要买船,便拉人过去。看看这崭新的四十丈楼船,能出海网鱼,能海上游玩。卖了个好价钱。 轻轻摔打厚厚一沓通票,塞进袖中的纳物匣子,杨暮客也算心里踏实。一番因果,就此了结。 玉香随他入城,因吃穿用度都不缺,也不采买。 杨暮客静静地看着人间。找到了一处高楼,是个茶楼。进去坐那看看当下冀朝民生,包间里开着窗。窗外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他掐着唤神诀,“海陆交接路漫漫,庚申岁里问春寒。心中有疑问神者,情缘土地解疑团。” 噗地一股白烟,一只海狸转着身子化成一个老头儿出现在桌前。 “土地神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贫道久不归,如今冀朝可好?” “好……也不好……不知上人您欲问何事?” “打战赢了吗?” “赢了赢了。自是赢了。两家联手,鹿朝岂能是我等对手。” 杨暮客轻笑一声,“那不好在什么地方呢?” “这……当今吏治,越发不清了。没了人皇,独靠罗冀北方人皇,南北太远,难免安排不周,用人不当。” 杨暮客点头,“原来如此。明白了,多谢神官。”说罢杨暮客伸手捏住一根香,香头儿红亮亮,落在了窗台边。 土地神隐去,杨暮客静静喝了几口茶,已经有了去处。 掐算自身气运勾连,裘樘仍未死。去找裘樘。 领着蔡鹮乘风,一路向北。灵韵重开,炁脉重来。地上的山川变化当真不小。树木愈发郁郁葱葱。路过了轩雾郡,那处雾山更加烟云缭绕,已经瞧不见了人烟。不过十年,一个郡城竟然搬走了。那是好几千万人口啊。 一路走过,有废弃的火药工坊。苔痕上阶绿,无脚痕,似是才废弃不久。 而后又直奔龙脊官道。一路畅通无阻,莫说妖精,修士不曾撞见一个。可见大家都忙。 灵炁重归,都忙着修行呢。 看到一车凡人运着布匹,准备前往副都,杨暮客刻意停了下,让蔡鹮看。 路过旧地,蔡鹮触景生情,毕竟是她生长的地方。原来早已物是人非。城池比以前还扩大了,城墙外移了三里不止。钟鼓楼依旧,但那些官人却一个都不认得了。 冀朝京都,如今叫做副都。主管南方户部与工部。其余四部,已经北上去了真都。 “走吧,咱们去见一个老人。” 杨暮客并未告知蔡鹮目的地,因他心中也是五味杂陈。才踏上土地,土韵入体,个中滋味难以评说。这片土地上有他的德,更有他的孽。 飞在半空,飞不动了便落在荒山里。炁脉地脉全部规整,稍微有些灵炁汇聚。杨暮客便随手勾下纳炁。 蔡鹮准备餐饭问他,“道友,你这一路倒是清净。有那么几分修士样子了。是学那裘太师,惜字如金了?” 杨暮客嗨地咂嘴,“我哪儿有什么清净。本就是出来躲灾,治水德治坤土。养这个木身,自然是来中州土韵元灵所在之地。” 蔡鹮好奇问,“怎么躲灾呢?您也没招惹人啊。” “今年是什么年?” “庚申啊。您前几日还问神唱词来的。” “庚申金年,我这个木命还不赶紧跑来中州养运道?若是挨在小楼姐身旁。怕是她看我不顺眼,要日日折腾我,说不得还要削打我一顿。” 噗,蔡鹮忍俊不禁,“您还知道怕呢。我当你们这些修士对年份没那么敏感哩。以往也不见你紧张。” 杨暮客心道,以往那是小楼不曾成了气运之主。 朱颜国那是什么好地方吗?过往曾叫朱厌国,战争凶狠,当权的壮男都打光了。如今又开始重新准备贸易,革新政策。若再加上小楼姐,嚯哦……这下是庚申酉齐备。三金还不削得他杨暮客体无完肤? 但杨暮客才不直说,显得他多羸弱似得。 “主要是还愿,我一路打中州走过,还愿自然要快来中州。你说对不对?” “这事儿我可插不上话。” 是夜过去,杨暮客又载着蔡鹮飞了千里,路过当下名叫“副都”的原京城。 他其实想下去看看那个皇陵园子,但还是找裘樘要紧。定下一件事,就先做完。奔着东北,一路疾驰。 春寒雨雪交加。 二十来日,他俩来到了一处郡望所在。裘家大宅便建在那个镇子里。 白墙黑瓦,翠竹坚挺。 一路进去梅花开,穿墙而过。一位老人家坐在轮椅里,口中流涎茫然地看着门外。 杨暮客给裘樘掐算过,他虽遇刺后气血不畅中风难调,但至少还有数十年寿命。怎地才不过十五年,此人已经败成了这个样子。 裘樘满头银白碎发,遮不住头皮。 杨暮客出现的那一瞬,老人眼中出现了愤怒。 老人张着大嘴挣扎着,口水满是前襟。脖子通红青筋暴起。 杨暮客掐迷魂术,脚踩老阴,瞬间混天不见日,嘱咐蔡鹮问外看好莫要人来打扰。阴魂出体,对着流淌灵台一指。 一道绿光,杨暮客入了裘樘之梦。 白山黑水之间,老头不在舟上钓鱼,而是在大院里。他指着家中做主的破口大骂。梦境中,裘樘的爽灵周身有煞气缭绕,这便是折寿的根源。 他一眼看见了杨暮客,眼睛一眯,“你终于回来了。” 杨暮客上前抱拳揖礼,“小可参见裘樘老先生。” 裘樘看着边上如木偶一般的裘氏家主,“我是在做梦?” “对。” 呼……裘樘长吁一口气,“你。害我不浅。” 杨暮客愣住了,“裘太师何出此言?” 裘樘眼中闪着利光,“老夫听你之言,步子放开,权利下放。致使人主遇刺,新旧相争,派系林立。你!罪魁祸首!” 杨暮客呼吸一滞,“老先生,您是不是错怪我了?” “你!你!你说着什么该是人民当家做主!老夫听了你的谗言!一心还政于民……可如今那官学,成了世家笼络人才的生意场。老夫这万年传承的书香门第清白世家,竟然也落入了泥塘里打滚去!老夫的一世清白!你!杨暮客拿什么还!” 杨暮客阴魂指尖排阵盘,迅速掐算当前的文气与财气。 金炁一来,杨暮客气息不畅,呛着一口。咳嗽两声说,“金之变革。自然有动荡之期。老先生,您该是比我懂!” 裘樘挥拳捶空,“可这动荡!凭什么与我裘氏!牵扯不清!” 杨暮客终于明白了裘樘为何寿数短了这么多。这些年,他一直在怒。想来怒气之下,干了许多不由己的腌臜。孽债缠身。 于是杨暮客开口去问,“裘太师……裘老先生……您是不是太自私了。” 裘樘咬牙切齿,“谁人不自私?谁人不自私!我自私又怎么了?我一生勤勤勉勉,将这国家治理井井有条,你来了,便乱了。宣王小儿造反,你那姘头弄了一个珍宝楼蛊惑人心,人人都往钱眼儿里钻。珍宝楼,你听听……偏偏你要建在人民公园之旁,你要建在人民书院之旁!你杨暮客,从开始就不安好心!” 杨暮客叹了声,“那小可明日砸了它便是。它如今可没有我家股份,乃是官家经营。” “你还有脸说这事儿?钱你拿走了,剩下一大帮贪官污吏。你就是我冀朝的祸害,你!是史上最大的恶人!” 杨暮客也终于火了,龇牙一笑道,“您当真是被油蒙了心,您瞧瞧贫道。贫道是修士,又不在你家地头上耕田吃饭。我要你们好处作甚?世道变革,本就有具体过程。相信人民的力量!更要相信!人民中走出来的智慧会引导人民的力量!您与我龇牙咧嘴,这恶孽,贫道不接。贫道也不想管了。” 听闻此言,裘樘终于露出了一丝清明。 “可我这裘氏要怎么办啊。若是这么贪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沦落到与那些个腌臜没甚区别。我该怎么办?你是修士。你来指点我。” “裘老先生,中州乃是土韵之地。金财之炁生水,水为民,能载舟能覆舟。土,养民。” 裘樘终于闭上眼睛,“老夫的裘家……” 届时国神二国之神,麒麟元灵大神费麟现身了。 丰腴且美貌无双的妇人头上七色角繁花盛开,“裘老先生,万年传家,已经勾长了。史书岂是一笔,日后人人诵读,却也不差了。” 杨暮客见着了麒麟元灵大神现身,亦是身姿柔软,掐子午诀深揖,“贫道上清门紫明,拜见麒麟大神费麟。” “小子。你心里怨着我呢。回头找你聊。这位大德,如今要寿终了。我亲自来接,我那神国里缺着护法神。” 裘樘面色挣扎,“娘娘。裘樘曾立掌发誓,死后不做神官。” “由不得你。神籍定下,死后来我神国报道。” 杨暮客看看裘樘,“老先生,咱俩日后且有的时候聊,此回小可告退。娘娘,晚辈告退。” 杨暮客与费麟一前一后,离开了裘樘的灵台。 他领着蔡鹮出了屋,抬头看天。漫天雨雪,这水德之身,微冷。 血中梅,竹傲骨,如此铮铮之人却落得这般下场。尽是无尽的唏嘘。 他原本是准备看完了裘樘,就去寻李召都得踪迹。杨暮客已经掐算到了李召都的痕迹。 但因其人乃是原冀朝圣人血脉,人道气运无上,不能直接掐算方位。去问皇陵那些老鬼才是正着。但此回,他准备继续往北,先去觐见麒麟元灵大神。 顺带问问,灵性分成了两个的事儿,已经有了一个姬寅是紫晴灵性宿慧之人,怎么还能有一个正耀呢? 他领着蔡鹮离开不久,落在了一个老山上。山中无人。 一只老狼只剩一口气儿了,这老狼没吃过人。它是被狼群赶出来的。它已经很久没吃肉了,身上竟然飘着果儿香。 老狼努力地汲取着灵炁。就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能变成妖精。 杨暮客拉着蔡鹮的胳膊,把她藏在了身后。静静看着。 快呼吸啊!杨暮客有些动容,如此顽强的生命……能活下去的。 但这老狼再没力气了,引不来一丝灵炁。它眼中含泪,看向另一座山,那山中有狼群嚎叫。老狼踉跄地往前走。 它要回到幼时成长的地方。那里有它的子孙。 杨暮客指头贴在自己的灵台,心中念道德真经。继而掐三清诀,送出一股灵韵飘进了老狼身体里。 就在此时,天边一道光噌地亮起,竟然直刺老狼。 杨暮客腰间挎两剑,才掐完三清诀,转掐御金剑诀。 元明宝剑出鞘。叮地一声,宝剑将来袭剑光击碎。 “我的剑!哪里来的修士,竟然放任妖精成形,还送它灵炁助它成功。” 杨暮客眯眼看向来人,“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来者何人?” 第43章 归途雪夜听时静, 来人迟疑一瞬,即刻落下掐子午诀揖礼。 “启禀上人,晚辈乃是昊炎宗第三十七代弟子,散华。” 一旁的老狼得了杨暮客的灵韵,重新趴在地上喘息。身上隐隐有绿色微光。 杨暮客指着老狼说,“为何不准许它成妖?” “这……您不认得此狼?” 杨暮客皱眉,“我才入道几年?天下事情我不认得多了。” 散华道人这才近前解释,“上人。您怕是不知,此狼,乃是一条瘸狼。” 杨暮客点头,“我看见它瘸了。” “不。它这种狼就叫瘸狼。一辈子不吃人,喜欢吃果蔬。偶尔吃些田鼠。” 杨暮客嘿地一笑,“这不挺好吗?为民除害。” “您误会了,它不吃人……但是伤人。它为了吃果蔬,装瘸引人可怜。它本身不瘸,偏偏要走路歪歪扭扭,若有人可怜它,当成狗了去看家护院。那便要咬死主人。而后占了果林菜地,诞下小崽儿在村中抚育,吃光了,便要换下一家去祸害。” 杨暮客眉毛一挑,“当真?” “上人面前,岂敢以言相欺?” 杨暮客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断剑,“我断了你的剑,如何赔偿。” 散华讪讪一笑,“这就不必了。是晚辈先言语不敬,错不在您。与上人会面,便是晚辈的缘分……” 杨暮客不露声色,掐子午诀浅揖,“你事出有因,本就错在我。我出剑忒快,也不曾听你言说。是我莽撞,一把好剑世上难求。巧了我与万泽大州的未离宫有些缘法。不若这样,我赔你些资财,你乘船去万泽大州云游也好,访道也罢。去了未离宫。报上我紫明的名号,让他们重新帮你锻一把剑。何如?” “如何使得……晚辈万万不敢问上人讨要赔偿。” 杨暮客也不管他,从袖子里掏出厚厚一沓通票,指尖在舌头上一点,眯着眼睛数出船票钱。 “喏。就这么多,贫道也算是身无长物。这些钱你拿去坐船,路上的饭钱我就不管了。到了万泽大州,消停些,那里妖精多。你这般逞凶除恶,到那里人生地不熟,惹了灾殃莫要报出我的名号。不然贫道定然要你好看。你点点,看看够不够。” 散华小心翼翼地接过钱,“那晚辈就多些上人好心。” 杨暮客一把拉过蔡鹮脚下腾云而起,转眼便消失不见。 散华翘起嘴角看向老狼,“你这孽畜,差一点儿就叫你得道了。” 他脚尖踢起断剑,银光一闪,老狼身首异处。 云头上。 蔡鹮问杨暮客,“道友。你救到一半便走了。若那人当真骗你又要如何?” 杨暮客无奈一笑,“管那么多作甚。我路上说过什么?透过现象看本质。我救那狼是为什么?” 蔡鹮撇嘴,“我怎知你为什么……” “因为我善!” 蔡鹮听了这话,更觉着杨暮客做事有头无尾,“善。你要么就救,要么就不救。扔下不管是作甚。” 杨暮客则嘎嘎一乐,“再管下去,便是多管闲事。人家的地头上,不许妖精出现,那便不许。我总不能因为我一句善,便要得罪了一个宗门弟子。若那弟子来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转头要问我报仇。我何苦来哉?我发了慈悲,但那老狼没命享。我打断了人家的剑,那就要有赔偿。记着,我说的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杨暮客眼睛眯着看向北方,“事情有大小。因小若失大,何其愚蠢。” 蔡鹮这才点头,“你这话才有些道理。净是插科打诨,我都不晓得哪句能听,哪句不能。” 飞过了归无山之南。 归无山如今灵炁浓郁,因曾金炁西来,此时山峰高足百丈厚厚冰雪,晚春大雪纷飞,落下成雨。哗啦啦的大瀑布直挂云头,山下已经是一片青山绿水。 又往北飞了一段路。来到了陶白郡。 蔡鹮正是在此处,彻彻底底定下了心,去做杨暮客的填房丫头。 二人简单打扮,身上衣着华贵尽数褪去。在杨暮客的障眼法下,他们是一对出门云游的小道士。 旧地重游,两人看着城中变化。 他们回到了当初租住的小院儿。院子里住着许多人,来来往往的客商。这些人有罗朝人,有冀朝人。如今他们都是罗冀皇朝之人。衣着上分不开,言语上更分不开。 杨暮客一眼便看见了一个熟人。 是那商行的领队,但并未打搅。领着蔡鹮静静离去。看着繁忙景色,便知商路上再无战争,再无互相劫掠。这是好事儿。 十多年过去了,当时杨暮客与季通除邪,放火烧了屋子。那处仍留些许煞气。 这回杨暮客做得简单,只是抖了下袖子。煞气便尽数消散。 当城隍和判官飞出来,“多谢上人施法相助。” 杨暮客笑着还以礼节,“都是贫道当年办事不利,如何该你们来谢。我此番,也算了却了一段因果。是我该谢谢诸位给我机缘。” 客套完毕,杨暮客载着蔡鹮来到了明龙江上游。 老龙依旧是撑着竹竿在桥下推筏子。 杨暮客眼中,这条龙身上气运缠身,宛如海主一般。好生厉害,两朝合一,竟然能有如此效果。 筏子上的老龙头顶飘出一缕白烟,半空化作一条金龙。巨大的瞳孔与杨暮客相视。 二人哈哈哈大笑。 杨暮客笑时光荏苒,老龙笑旧人重回。 “上清门紫明,参见明龙江水主。” “上人前来,老龙喜不自禁。是否去我水府做客?” 杨暮客轻轻摇头,“仍有要事缠身,怕是顾不上叙旧。” 老龙长须飘荡和蔼地看着杨暮客,“那就不留上人了。继续北上吧。这一回,您大路亨通,无人再敢阻您。” “多谢水主赐福,晚辈去也。” 云头掠过,只听那老龙大声喊了句,“多谢上人为老夫女儿指了明路,老夫感激不尽。若是这国中有事,尽管呼喊老夫。老夫粉身碎骨,定报恩情。” 云头上。 蔡鹮问杨暮客,“您帮了他什么?粉身碎骨这话也能说得出来?” 杨暮客舔舔嘴唇,“上游,本是一个乾坤逆位之地,记得否?” “记得,大雾茫茫,根本分不清方向,您还说幻象丛生,我与季通都着了道。” “贫道把那源头给毁了,把天妖作乱的苗头摁了下去。而且,我还把那天妖给吃了。你说这算不算恩情?” 蔡鹮抻着脖子看他,“你又说那人听不懂的话,让你好好总结,重新再说。” 杨暮客咂嘴,“简单来说,贫道胡闹一番,他的对头都死干净了。不是贫道干的,却因贫道而起。有人要干他,把他干死。把罗朝和冀朝的矛盾越挑越大,以这明龙江为源头,渗入到两国所有国民的气运之中。听明白了吗?” 蔡鹮撇嘴,“听您这么说,那也不是您干的。” “对!是不是我干的。可我给他家女儿找了个好去处,正法教门下头。谁人还敢再去打老龙的主意?” 蔡鹮这才张大了嘴,“您什么时候这么会玩儿心眼儿了?” 杨暮客噗地笑了,“我没这么想……” 俩人异口同声说。 “但我这么干了……” “但您这么干了……” 哈哈哈,二人欢笑离去。 来到了罗朝落下,卫冬郡更加繁华。 守着明龙江与骨江的交汇处,这里船只来往匆忙。一片繁荣景象,当是花团锦簇,烟花柳巷,女儿家轻声言语,歌舞升平。 杨暮客看到瞬间就火上心头。当年太子还没即位的时候是怎么答应他的? 要治这骨江上的花船。怎地如今还不如过去了。岸旁一片灯红酒绿。恶心! 他来到了郡外的山头上,那处寻妖司的道观香火旺盛,后院儿里住着的寻妖司官人有人值夜,有人修行。 杨暮客开天眼,夜空上仿佛天星降世,扫过大湖。 湖中水神已经离去,他掐了唤神诀,管他什么唱词儿,直接报上名号。 “贫道欲见水师神,鱼姬于来思!鱼姬,滚出来见我!” 一遍呼神,没有反应。 杨暮客浑身金光外放,功德显照。再掐唤神诀,“于来思,出来!” 只见那云头小道士身上金焰翻腾,却不伤人。蔡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小道士这般怒了。而且怒得额头青筋四起。 她试着去抓小道士的衣摆,却发现根本抓不住。 杨暮客那身玄黑道袍随风舞动,此时已经进入了法器形态。胸口团绣缓缓运转,阴阳八卦自脚下徐徐扩大。 天边一缕粉光匆匆赶来。 “小神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于来思战战兢兢。到底是什么事儿惹了他这么大的怒气。她是听见有人唤自己名号才跑来的。 杨暮客指着脂粉气的骨江源头,“那是怎么回事儿?与贫道说个明白?” 于来思放眼望去,“委屈的说,这……您到底是要问什么。小神是水师神,管不着城中之事。” “水师神便管不到?那江面灯红酒绿,一片乌烟瘴气。给我下雨,给我下雪。把那灯都给我弄灭了,冷到那些光屁股的,知道什么叫害臊!” “这。您该是拿出敕令来。” “好!”杨暮客咬牙切齿,“敕令。春寒降雪,上清灭浊!” 说罢杨暮客掐诀起咒,浑身法力尽数搬运。那功德火焰照亮了黑夜。 于来思水袖一挥,水炁自骨江升腾,金炁寒风吹过。 杨暮客这木身被吹的生疼,一丝金炁,便要削他身上的一丝木炁。 白毛大雪漫天飞舞,遮住漫天群星。 骨江瞬间就结晶了,河主察觉异样,赶忙飞出来查看。一看是上清门人回来了,他滋溜就钻进骨江里再不露头。上游的老祖宗都说了,这小道士的事儿不能管。 杨暮客等那水师神施法过后冷眼看着她,“你这身上一股腥臊味儿,是刚从被窝儿里出来。” 水师神面上一黑,确实是春祭求雨给她进献了一个花样男子。 杨暮客两指点了点她,“我劝过你。你不听劝。” 于来思这时才瞪大了眼睛,“小神罪该万死,上人之言小神定然谨记心中。日后就改,一定改!” 杨暮客惫懒地摇摇头,“算了。你去吧。我闹腾一场。下面那个混账城隍应该也明白了。等过些日子贫道去了京都。问问那皇帝是怎么个意思。届时他若要去祭天,尔等听听他的意思吧。” 风雪中,杨暮客领着蔡鹮来到了姜家。 姜福已经嫁人了,不在家。自然没有姜酒儿。但姜家如今风风火火的锻造事业干的不错。祭金店铺有成,他拿出来破损的小车。上面还有妖筋。本想入梦伙计,让他们把车修一修,无奈算了。 循着姜酒儿的气运。 杨暮客找到了姜福。姜福过得不错,膝下两子。 “酒儿。明宝。” 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猛然惊醒,“谁?是小姐吗?” 她瞧见一个男子领着一个女子在屋里,“是大可道长!你背后是我家小姐吗?你寻到我家小姐了?” 蔡鹮出面歉意一笑,“小酒,我是蔡鹮。” 姜酒瞬间面色一黑,就是这个婢子跟她家姑娘争宠,青姑娘争不过才去的北方。她恨蔡鹮恨得牙根痒痒。 “你领着她来见我作甚?” 姜酒如今是姜福义妹。倒不是随着姜福嫁过来当小妾,而是在这院子里先住着。她毕竟不是姜家人,住在姜家不合适。等寻到合适的人,她也要嫁出去,但始终不曾忘了姜福的养育之情,待姜福如母。 杨暮客叹息一声,“想去见青姑娘,白青吗?” “想!” 杨暮客呵呵一笑对她使了一个迷魂术。继而阴魂出窍,对一旁的蔡鹮说,“我要领她去找人。那青姑娘已经化作了真人洞天的生灵。许是不外放了,只能拘魂带她去见。她见过了,许是心中就踏实了。帮我看好门。” “是。”蔡鹮拿出坎水法器守在门口。 杨暮客对着床上女子吹了一股阴风,从她体内将魂儿拘出来。 心中默念企仝真人道号。真人天人有感。企仝真人念头直抵卫冬郡。 阴魂拉着姜酒的手一路冲破大雪来到了企仝的洞天。 “这女子,与您洞天的一个女官有些缘分,请真人让她们见一见。” 企仝真人咯咯一笑,“紫明上人相求,自无不可。让她去吧。” 杨暮客松开手,姜酒便顺着一条路走下去。 “上人回来是否要与本宫论道了?” 杨暮客摇头,“顾不上。而且修为浅薄,此时与您论道,是污了您的名声。” 第44章 梦枕星河絮作云。 姑且叫那个女神官白青吧,杨暮客默默看着两个女子相顾无言。 与当时杨暮客面见白青时候不同。 姜酒身上带着些许让女官亲近的气息。 企仝真人似乎看出来杨暮客的不解,“上人那时窃了此女元气,她活着的时候心中有你,灵性于我洞天复生,但心中再也没了你。您窃她元气的恶果却留在身上,如何能得美人儿欢心?” 杨暮客无奈摇头,“我干的缺德事儿多了。能还愿就好,能偿还就妙啊……” “上人,我合悦庵已经定下宗门地址,就在罗朝之北的一个小岛上,与狻猊作临。若上人得空。奴扫榻相迎。” “真人客气,贫道记着了。待我还完愿过去。” “奴静候佳音。” 女神官泪眼朦胧,她不知自己面前是谁,但她想哭。 姜酒哭得涕泪纵横,她早就知道小姐已经不在。但她不敢去寻妖司和花坊户籍去查证。没查证便还有希望。她哽咽着说着这些年的遭遇。 终于等来一句。 “明宝……你长大了。去吧。” 一阵风,杨暮客把姜酒的魂魄送回肉身。 这一夜,姜酒权当是她家小姐给她托梦了。 云头上,蔡鹮问杨暮客,“那小丫头做梦都哭得梨花带雨,您劝她放下了?” 杨暮客自惭一笑,只摇摇头。心道,劝人怎么会放下呢?劝不得…… “那你不是白带她入梦了?” 杨暮客伸手捏了下蔡鹮鼻子,“走过,做过。就好。” 蔡鹮拍掉杨暮客的手,“我都不知道道友你在气什么,又发得是哪门子火儿。船上贪欢纵欲……”说到此处蔡鹮面色一红,“您又不是没干过……还有脸说别个。” 蔡鹮这话,许是想突出自己修全真,已放下。但她又如何放下? 杨暮客瞬间面色铁青,“什么混账话。我能与那些人一样吗?我可曾对尔等弃之不顾?” 蔡鹮鼻子一酸,也不知是欢喜还是委屈。 继续往北飞,飞过大江,飞过高山。 十年过去,屠宰奴户的肉厂没了。 见着这些杨暮客心中的郁气终于消解几分。 来到京都,杨暮客二话不说,领着蔡鹮直接飞到了皇宫的内院里。 皇帝正在杀羊。 罗沁多年来,始终不曾改变祭祀的习惯。他祭祀的是天,是乾。 杨暮客就这么飘在那块写着乾字灵牌的供桌上面。而蔡鹮被他放下,当了供桌一旁的侍女。 罗沁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暮客,“大……大可道长……” “罗沁。还认得我?” “朕自是认得……紫明上人。” 杨暮客身上清灵之炁飘荡,仿若仙人在世。他低头看着皇帝。看着皇帝已经老态龙钟,再不是十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罗沁。 “圣人。您当年在鉴宝会上。答应了贫道要整治骨江花船。” 罗沁放下了手中剑,停了宰羊的动作,“当今奴户尽消,乃是朕一手推动。朕也免了罪户家中妻女连累,要抓去船上做官妓。上人,您还欲如何?” 杨暮客听闻此话眼睛一眯,“十多年过去了。且不说别处,卫冬郡乃交通枢纽,应严加监管。但贫道方归,迎面而来的便是乌烟瘴气!你给我个解释。” 罗沁无奈啊,只能弯腰鞠躬。 “上人呐。您想来知晓,罗朝骨江的花船存在了数千年,数千年啊,俱是如此。您指望朕挥挥手,便能把这千年伤疤抹除?” 杨暮客听见这皮里阳秋的话登时怒上眉梢,“尊你一声陛下,你是陛下。贫道要是闹起来,你接得住吗?” 罗沁抬头,不慌不忙地还击,“修士。干涉人道。您接得住吗?” 嘿,杨暮客脖子一昂。他跟这事儿有因果,他才不怕。“你答应了贫道,却没做到。我来罚你,漫天神官只能看着,贫道轻轻松松来了你家,你看有人敢管吗?” 罗沁大权在握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更何况他在东宫之时便只为一个字,“忍”得。 “道长。您欲如何处置呢?” “罚!狠狠地罚!” 罗沁拍手,“好主意,谁去做?不若朕给您节令,您做钦差。” 杨暮客牙间漏风,“你嘲笑贫道?” 罗沁这才语重心长地说,“您说要罚,该是什么标准?” “自然是贵,贵到那些人肉疼……” 罗沁面无表情,静静问他,“上人。若用此道,自此花船皮肉生意就金贵了。坐地起价,来钱方便,更多女子趋之若鹜。罚金豪商勋贵来说算什么?一掷千金,方能彰显手段。来,上人。您告诉我,罚钱有用嘛?” 杨暮客话赶话,咬牙蹦出俩字,“入刑!” 罗沁摇头,背着手踱步起来,“入刑?该入哪一条律法?什么程度,是否有勋贵和豪商反弹?” 说罢罗沁抬头,“道长您能不能落下,这么看你我脖子疼。” 这小道士觉着自己有理,怎乐意去听罗沁辩解,“我怕你罗地带坏了冀地,让那儿也生了皮肉生意的合欢场。” 罗沁终于呵呵一笑,“上人呐……谁带坏谁还不一定呢。裘樘裘先生弄了那么大的排场,如今如何了?朕怕那冀地的唯利是图风气带到朕的气运里。您与此事……脱不开关系吧。” 杨暮客云头一个踉跄,跌了下来。再没了高高在上的样子。 怒极的杨暮客瞪着罗沁,手已经抹上了腰间宝剑的剑格。 罗沁静静看着他,好似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杨暮客终究是把手放下,“贫道方才心境有些问题,还请圣人见谅。我修水德,修土德,为的便只是德。希望圣人能配合贫道,把骨江上的风气规整。” 罗沁赶忙上来拉住杨暮客的肩膀,“您可不知,我等了您很久了。您当年走的那番话,已然有用,已然是不少人的心中刺。朕不必你做别的,只要街头上走一走,让人晓得,您回来了。朕马上就下令组织巡查,取缔那些不干净的场子。何如?” “只怕是治标不治本……” “朕一任不行,那便留给孙儿。孙儿不行,便交给重孙。总该能规整过来的,您活得长久,再回来看看我罗氏皇族的决心。好不好?” 杨暮客于是出了皇宫,领着蔡鹮大步流星地走向国神观。 他要去面见麒麟元灵大神。 蔡鹮方才一句话都插不上,当下也并未问。久在他身旁,蔡鹮早就知道杨暮客是什么德行。他在给自己打气,质问国神的勇气。 杨暮客与罗沁的交锋,蔡鹮看懂了。一句话一直没从他们二人口中说出,那便是人道归正气运的手段有限。全部局限在了法律和吏治当中。 神道作为地上生灵的主宰之一,其中怎能没有他们的一份责任呢? 拾阶而上,来到了大殿之中。 杨暮客大袖一挥,大雾弥漫。殿中皆入迷魂法。 他背身一转,脚踩老阴,银魂出窍。让蔡鹮留守在外独自进入费麟的神国之中。 神国地上水雾朦胧,潺潺流水,百花争艳。白玉阶连通着一座宫廷。 龙女从水中飞出,来至杨暮客身边作揖,“上人请随我来。” 杨暮客站定掐子午诀揖礼,“有劳神官。” 到了费麟的池上小筑,龙女把屋门打开,“上人,国神大人已经在里面等候,您请进。” “多谢。” 杨暮客迈过门槛,看着那头生百花角,额戴翠红花钿的女子。丰腴而美。 “紫明参见麒麟元灵大神,贸然来访,还请大神恕罪。” “知道你心中有怒,过来做吧。” 费麟招呼着杨暮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杨暮客赶忙欠身连称不敢。 “尝尝,外头我家龙女儿酿的百花露,不是酒。” 杨暮客这才放心品尝,他生怕这些大能酒水再坏了自己心性。当初四海清号上面遇到外邪,与那“清梦”之酒,想来也脱不开关系。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自嘲,又给自己开脱了。 待饮过甘露,杨暮客盯着大神看了许久。 “怎么,我这身子可是比你的小楼姐好看……” 杨暮客臊得满脸通红,“不敢。” “你很聪明,怒到了极致都晓得了收敛。没能把你那水德烧干了,反出来金德。但你也很笨,怎什么事儿都觉着,该有一个人出来负责?” 杨暮客努力地轻轻放下茶杯,轻声问,“不该吗?” “不谈这个。谈谈裘樘吧。你半路做了几件事情,也是等他寿终。快了,再有一刻,去接引他的人就要回来。” “好。” “我要用裘樘当做一把刀,你以为如何?” “老人家前半生都是和和气气,可当不得刀……” “哦。你与裘樘对话还有这么一段儿。他说为客为主之道,你说居中油滑。想来你是看错了,他可不油滑。若是油滑,最后办不成那么大的事情。他比你想的狠多了。” 杨暮客好奇地问,“你准备让裘先生去做什么?” “杀干净冀朝皇陵的亡魂。这冀朝国神如今在我麾下,但是恶鬼仗着气运在身阴寿绵长不服管。我与你的目的一样。你要杀李召都,我要杀余孽。咱们各取所需。” 杨暮客只说了一个词,“骨江……” “是什么让你对那骨江上的花船如此纠缠不清。要把道理搬到本神的闺中来讨论?” 杨暮客好奇地问,“您知过往,难道不清楚吗?” “臭小子。你那时体内木炁仍盛,我一个土韵神明,怎能知你过往?说清楚。” 杨暮客叹了口气,“嘴巴贱,答应了人。要把骨江治好。问问这世道,凭什么只有罗朝有合法的皮肉生意可做。” “放不下是对的。放下了就是业。” 杨暮客讪笑,“哟。大神又教小子识字儿了。” 费悯翻个白眼,“你这顽皮性子,什么时候收敛?看,我那门下领着裘樘回来了。” 只见费悯一指,屋中出现神官领着一脸不情愿的裘樘。 而裘樘,死后竟然变成了四十几岁的模样。八尺男儿一身白衣,黑发黑须剑眉星目,好个潇洒倜傥。 出门接引裘樘的不是别人正是护法神虞庆山。 虞庆山哈哈大笑,“老伙计,如今终于来与我作伴了。” 裘樘一言不发,任由虞庆山扯了进去。 看到此处,费麟才告诉杨暮客。 这骨江,暂时没办法治。是暂时。罗朝民间有妖精血脉混杂,人欲难治。这是根本,不去根,永远都是治标不治本。妖精血脉死干净了,自然是好。但总不能因此大肆屠戮,对鹿朝用兵,此为因由之一。 “大神,您在其中起了什么作用?” “为何想到我头上来?我乃元灵大神,这事儿要我来做么?是费悯飞升前留下的烂摊子。他与长生君商谈,要提供足够多的血食和煞气。教唆民意,这样的事情我也不屑去做。我躺下睡一觉,几百年就过去了。我在乎吗?” 杨暮客摇头。这些真正长生久视的,更与修士视角不同。元灵大神是真不在乎。 费麟和蔼地看着杨暮客,“你那小楼姐,总叫你好麒儿。我赐你束土强身法,如今修炼得当,倒也合了称呼。裘樘已经领好的法器与神袍。该你去寻那李召都了。你那丫鬟就别领着了,留在我的观中。省得你来回不方便。” “是。” 杨暮客才出神国,便看到蔡鹮被人引走了。继而裘樘现身。 裘樘冷冷地看着杨暮客,“我自认为忠义两全。被你害得不孝,如今又要不忠。走吧!” 杨暮客也摇头不说话,二人直奔南方飞去。 裘樘才成了神官,本事有限。这气运与神力都是神国带出来的,他还没有香火,比不得杨暮客。 但俩人才走一半,裘樘身上忽然金光四射。功德之光耀眼,堪比成神已久的虞庆山。 “我尊您一声先生,当下还怪我么?这么多人祭拜你,给你送香火。” 裘樘两眼湿润抿嘴不言,最后憋出一句,“走!” 来到的归无山的云间,茫茫大雪飘不停。 “皇陵不好闯,贫道要歇息一下。打坐之后咱们在去探探。” 裘樘闷不吭声,默默走到一处雪地上躺下睡觉。但神会做梦吗? 会的。裘樘入梦了,他见到了赵霖。这一位冀朝前所未有的狠毒圣人,杀光了儿子,逼得孙子辈无人敢显露本领,挑了一个最差劲的孙子扶着上位。 他上前去问,但这只是梦。赵霖说的,还是他记忆中的那番话。 “总这样下去不行……” 至于赵霖是如何想的,他无从得知。 第45章 北往南来何处去, 风雪中,裘樘以功德辉光遮蔽大雪。世间安静了,他瞥向不远处的杨暮客,继而把辉光临照。好叫那小道士打坐轻松一些。 杨暮客眉间积白雪,唇上挂霜寒。坐下蒲团展开阴阳图,少阳慢慢与雪地融合,将裘樘的功德之光驱散了。 大雪依旧落在他的头顶,狂风依然耍弄他的鬓发。 裘樘见此,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杨暮客并未解释,风声,雪声,都是他的修行。 冷风为金木,霜雪为金水。的确克他,但依然谈不上因此而惧。微微痛感,是活着的象征。 一夜过去,白日天明。 雪停则风停。这茫茫高山,只剩下孤寒。 二人来到了皇陵入口,杨暮客骤然发问,“裘先生,万年世家,当真谈得上清白吗?” 裘樘顿时气息一滞,“事到于此老夫不与你分辩。” 杨暮客云淡风轻,“那便这样吧。白日驱鬼,正是你我行动的好时机。贫道开路,你来殿后。” “好。” 裘樘冷冷地看着杨暮客,忽然发现杨暮客此时变了。变得深沉不已,再不是那个跳脱口无遮拦的小道士。 杨暮客身上凡人的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缥缈。他在黑暗之中微光离体照亮前路。 其实本不用照亮。 因为皇陵的甬道之内光明不灭。一颗颗巨大的蚌珠被掏空,用做灯罩,华彩琉璃的颜色加淡淡乳白。 而且甬道内设计了舒缓气流的通风口,出口与入口都有不腐沉香。才换过十来年,香味依旧浓郁。 墓葬前厅,是给赵氏皇族歌功颂德的地方。里面放置着众多玉牍玉简。 赵霖的玉简,正是裘樘所书写。他们穿过前厅,继续往下走。 往下,便是每任帝王的墓室了。 里面极为宽阔,如圣人们生前的居所一般。有石雕的花园,镶金戴玉。有雕梁画栋,尽是宝石做颜料,永不褪色。 一只只小鬼飘出来,他们都是随帝王陪葬的太监与护卫。 杨暮客看着那些阴森苍白的面庞,他在找一个鬼。一个与李召都脱开关系,姓李的太监。 找啊找,就是找不到。 裘樘身后问杨暮客,“怎地,紫明上人此时却又要大发善心,不愿意斩杀这些孽鬼?” 杨暮客摇头叹息,“什么孽鬼,恶鬼,凶鬼。鬼便是鬼,死后生灵而已。裘太师,您的一视同仁,高瞻远瞩哪里去了?” 裘樘冷哼一声,“老夫不屑与你作口舌之争。我领了神祠命令,便要尽职尽责。若上人不愿出手,还请让开道路。” 杨暮客叹了口气,“容我准备一下。” 说罢杨暮客一挥袖子,一座八卦阵落在二者周围,将那些包围上来的鬼物隔绝在外。 八卦旋转,始终以少阳和老阳应对扑上来的鬼。 杨暮客摆出供桌香炉,将那上清小幡插在地上。此番驱鬼,他不愿再犯过往错误。 雷法,太凌厉了。火法,太凶狠了。水法,太无情了。土法,太厚重了。 唯有木法最为得当。 香火奉上,手摇三清铃。 叮铃一声,香火灵韵随风而去,灌满墓道。 “无人来,百花开。当季春事风正好,此次往生要趁早。问功德,问资财。不问春泥生小草,只问归途有大道。” 小道士手捏巽字诀,“敕令,销魂之风。” 一阵清风吹过,墓道里空空荡荡。 一个穿着玄黑刺金衮服之人慢慢走出,“天地之约,就这么被尔等毁了?罗氏答应我赵氏,永享亲王。尔等如此急不可耐,欲消我等皇族气运。小人!尤其是你……裘樘……” 杨暮客对裘樘伸手,示意请出手。 神道消除作乱皇族气运,这事儿他不插手。这是裘樘的任务。 裘樘上前揖礼,“老臣参见先皇,赵燧陛下。” 这位赵皇,是赵霖的祖宗,火字辈。大功德,阴寿绵延。人如其名,言语亲随。遂一切善令,良政。 但裘樘转而冷下脸,“老臣生前为冀朝鞠躬尽瘁,如此报偿赵霖陛下的知遇之恩。足够了。当今天下大势,是赵氏皇族起意反复,若任由尔等放肆下去,天下大乱。请圣人圣魂受死。” 裘樘拿出神祠赠与他的法器,是一块归无山北的玉石。 这石头杨暮客认得,正是当年他与罗怀前去唤醒元灵大神供奉的血玉。 玉石血丝蠕动,勾引天地气运,一丝丝将赵燧的圣人气运抽走。那赵燧越发的青面獠牙,渐渐皮肉不存,变成了一只恶鬼。 杨暮客取出木鱼,咚的一声。打断了裘樘汲取气运的节奏。赵燧的脸才有了些许肉相,能看出生前和蔼可亲的模样。 裘樘不会法术,没人教他。但他生前文武双全,他的武艺,一点儿都不比虞庆山差。 杨暮客瞬间拧眉,盯着裘樘攥着法器拳拳生风追打圣人圣魂的样子。裘太师,当年当真躲不过刺杀吗?这个疑问一旦出现,他对裘樘所有的印象瞬间推翻。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杂念不可乱我心。忌淫思。 纵然再能打,人终归有老的时候,更何况,当年裘樘中毒已深呢…… 赵燧引着裘樘深入,一点点距离杨暮客的八卦阵越来越远。 忽然周边墓室之中冲出来数个同样身着衮服的圣魂,他们凶猛地扑向裘樘。 裘樘身上金光四射,圣洁气息涤荡整座陵墓。 以一敌十不落下风。 杨暮客默默地靠近战场,只要裘樘落入下风,他便要出手相帮。 费麟大神指派的任务很有趣。若是这些鬼修成了章法。杨暮客绝对没办法应付,裘樘这个新神,纵使拥有费麟大神亲赐贴身法宝亦是无用。但偏偏这些鬼都卡在的证真的一条线,仿佛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杨暮客手中摇了一下三清铃,那些怒发冲冠的圣魂便要清醒一分。 清醒,反而是鬼物的毒药。只要一瞬挣扎,裘樘便挥拳施加功德金光奋力砸去。神国所赐功德如甲胄加身,任那些圣魂拼命击打,难伤裘樘分毫。 裘樘是越打越爽。他很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他眼睛越来越清明,仿佛是个武神,而非文臣护法。 提膝弹腿,脚尖一道金光踢打在圣魂上。那圣魂顿时灵体溃散。 拧身提肩抬肘,侧身跨步撞上去,嘭地一声,赵燧被撞飞落入了金玉花丛。魂影越来越淡。 将这些圣魂都打散了,只有些许灵性飘荡。杨暮客这才上前摇动三清铃,轻轻一晃。微风吹着灵性飘向天空。 裘樘看着杨暮客的动作,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熟人。那便是米慧。一切都在不言中,与他配合默契,但心机深沉无比,从不言说自己的主张与想法。 裘樘环顾四周,“上人,此处皇陵已经处置干净。要不要前往旧京的王族陵墓?” 杨暮客摇头,“我还要找个鬼,你等等。而且天上还有一个瘟神叫赵霖,你准备怎么处置?” 他此话出口,裘樘哑口无言。啥意思?还要我这小神打到岁神殿去?把自己的知遇之主薅出来打死?就算他该这么做也得有那个能耐。赵霖都成神多久了,而且是最毒狠的瘟神。 杨暮客此时明白自己心直口快,说吐噜嘴了。 “神官大人,还请你将消息报与神国。贫道前去寻找那个藏起来的太监。” “紫明上人请便。不过是一个太监,与本神无关。” 杨暮客继续往墓道深处走。 赵霖的墓已经空了,没有阴魂守卫。那太监能藏在哪儿呢? 他指尖掐算了许久,不好用。抽抽鼻子,闻到了些许生魂的气息。啊……原来还是这熟悉的味道,看来吃人的本领并没有失去,只是他自己选择淡忘了。 一张瘟符贴在了一个坛子上。坛子里淡淡散发着腥臊而诱人的生魂气息。 杨暮客指尖微光闪烁,一点点揭起符纸。那符纸随风消散。 坛子里露出一个人头,像是一个老态的妇人,又像是一个满脸褶子的富商。 李总管讪讪一笑,“您是大可道长?” 杨暮客笑得平易近人,“问您寻一个人名,叫李召都。与您缘分甚深。我引他去西方,您送他出海。” “上人果真是神机妙算,这些事情您都知道。确实有这么回事。” 李奶奶只觉着小道士面色阴寒透骨,要把他这小鬼给冻死了。 杨暮客似乎察觉了李总管受不得他身上的上清灵韵,收敛了些,继续笑问,“但他回来了,你身上有他祭祀香火的味道。说些实话,贫道送你往生。不说实话,贫道可教你知悔。” 李奶奶喉头鼓动,“小的,没甚好说的。” 杨暮客并未多说,一巴掌把他拍死了。 裘樘走过来,“如此干脆?不用些你道门手段?”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我敬他。就这样。” 二人从归无山疾飞而去。 李召都正在风雪中赶路,他要去拜祭先祖。 北往南来,就此错过。 此时裘樘在杨暮客身边,越来越觉得清冷,吃惊地看着杨暮客。好似杨暮客才是那个神只,而他只是亲随的跟班。 裘樘终于忍不住问,“小友可是悟道了?怎地前后变化如此之大?” 杨暮客展颜一笑,“因为费麟大神挽留了我的人心。我此行出来……没有心。” 裘樘顿时瞠目结舌,“这……” 杨暮客知他不解,“我把修炼人心这关,且放在一个道友身上。有她在,我才干人事儿。取回来也容易,但我不想这么干,因为我欠她的。我活该。这么解释,是否容易理解了?” 裘樘听到没有心,额头青筋暴起。他似乎看到了一个镜子。我是谁?我是裘樘。我是冀朝忠臣,我是万年传承清白世家的顶梁柱……我……我怎么会杀了先皇生魂…… 杨暮客看到裘樘的挣扎,“香火神,出自鬼也。神,功德也。神,人之敬畏也。裘太师……不必纠结,你若做错,人不敬,天地不认。” 裘樘怒目而视,“又是因为你!” “的确因为我。走吧。看看那些王爷们,看到我俩后如何自处。” 请教王陵,远远比皇陵更加容易。杨暮客只是坐在云头看着裘樘大显神威,待打到玢王鬼身上时,杨暮客取巧一抓。将玢王提到了云头,还帮他遮住了大日。 玢王看着阴间里,裘樘大杀四方,抱着自己的脑袋哭着问,“大可道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杨暮客抿嘴一笑,“该是我问玢王您才对。为什么会听信了李召都的蛊惑呢?他都已经改姓换李,不认你赵家血脉。何苦帮他修复皇族气运呢?害得贫道寻不到他。” 玢王脑袋上露出愤恨之色,“凭什么是我冀朝为罗朝之下,而不是他罗朝并入我冀朝之中?” 杨暮客摊手耸肩,“这您可怪不得贫道,谁叫麒麟元灵大神是罗朝国神,而不是你冀朝国神。来,告诉贫道。李召都在哪,贫道给你痛快,不受神光消磨夺气运之苦。” 玢王哈哈哈大笑,“杀我,给我个痛快。早就不想做鬼了。” 杨暮客抬手散了云,阳光照在了玢王身上。 这王族鬼魂渐渐消散,留下些许欣慰的笑声。 杨暮客不管下面的战场,手掐敕令。唤神诀。 起咒邀瘟部瘟神赵霖前来。 赵霖乘云而落,两人面对面。 “小友此回归来中州,看样子依旧准备闹腾出些声响。但少了当年勇往直前的气势。” 杨暮客静静看着赵霖,“这些都是您的长辈和子孙。看着他们被自己的肱骨打杀,你一点儿愤怒都无吗?” 赵霖身上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比杨暮客更甚。杨暮客是将人心暂寄他处,而赵霖似乎生来如此。 “当皇帝,真的好吗?我一生为国。临头也不过就是一个瘟神,这又是什么好职位?本神与罗朝的仇早就结下了,如今这样也是活该。但本神为子孙开创了一条前路。他们没了皇族气运牵累,但我赵氏积累万年的阴德,岂是一次能尽数清缴?他们若气运加身,能大大方方地走进宗门,去闯那仙路,去修行。老夫,从来不是为一日之功。” 杨暮客翘起大拇指,终于忍不住龇牙一笑,“厉害!” 赵霖身为在位最久的皇帝,他洞悉一切人心,“小友若是想问李召都得下落。不必问我,这是你的因果。你放走了他……你该还债。” 杨暮客拍拍膝盖起身,“明白了,我这就去找。至于下面那位老友,麻烦帮我带个话。天地大势要稳,祸害要除……紫明不能久留,不言而别。让他自己回去复命。” “小友慢走。” 第46章 人喧马啸未识君。 李召都从来没去到过归无山的皇陵。 一是他不配,二是他有愧。 让李召都觉着最诡谲的事情,便是他那好弟弟做了摄政王,怎就敢向罗朝投降……怎就敢把这赵氏基业与罗氏合并。 他远在西耀灵州,听到这个消息首先就是怒。怒不可遏。 这圣人他来做,定然要打下那罗朝的良田美土。 所以他回来了。 领着一群人,来到了祖宗的墓道内。 静悄悄的…… 敬香拜祖,等了许久。未有先祖出来应他祈祷。最终李召都无奈叹息一声,“这皇陵既然空了,那就物尽其用,把值钱的都带走。赵氏的国祚丢了,便由我李召都重新夺回来!” 而此时杨暮客呢?他钻进了副都皇宫的使官屋中,翻找痕迹。 宣王赵茹,是个金命之人。起了个茹字做名……想来是幼时赐名,长辈便瞧出来此人刚愎自用,以女加口让他和善些。 宣字无耳,李召都之父,是一个能说会道者,收买人心最有手段。所以这个宣字恰当。 但宣字落在李召都头上,就变了意思。无耳不听臣谏。 再看李召都,这名字好。多了一个耳朵,想来他会听劝了。但一个耳朵还不够用…… 赵霖把那李总管封在坛子里,不叫他乱跑,好让杨暮客处置。杨暮客盘算着祖孙二人隔空斗法。 精彩! 那么以赵霖的脾气,没能当场拍死李召都……这李召都身边要么有妖精,要么有修士。 此时杨暮客好像就站在李召都身旁,细细打量这个人。从书本中的文字记述,推演着他的脾性…… 一个刚愎自用的人,他拥有庞大的势力网。他有班底。他回到中州第一件事情,便是要将这一切重新组织起来。 小楼姐接手的宣王的明龙河运……这内河网络,港口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便是传递消息的最佳手段。 杨暮客即刻乘云去港口。 明龙河运早已经被贾小楼大换血,如今的掌柜都是从骨江花船中带出来的江女。 这些女子如今也都成家,甚至有些已经藏于幕后,开始培植自己的势力。 他掐着迷魂术自损功德,伸手摘下一个人的心声慢慢听,这个人不是李召都的内应……那就去摘另一个。 京都港口绕了一圈儿,可以相关的都摘了个遍。没找着,他抬头看着河运衙门牌匾。一拍脑袋,裘樘怎么说的来着?这官学,成了世家勋贵的生意场。 许是那人,就藏在这官吏之中。 找着那些最年轻的,小心翼翼地躲过神道,摘了人的心声去听。 终于,叫他找见了一个小年轻。这小年轻是海澜侯家的家奴,后来海澜侯见他聪慧,便将他送去了官学读书。虽不是大才但也过了大考,进入副都谋了一官半职。 其中有一条信息十分有用。便是海澜侯要求从莱阳王府中运出来的东西,当做是礼器过关。 杨暮客指尖一掐算,如针扎肉。这礼器,是金。 莱阳王穷。杨暮客不信他当年穷到只剩一身衮服和破袜子,能有金玉。更不信他有本事将封地治理得有了盈余往外运财。那便只能是兵。 海澜郡,正是杨暮客登岸的地方。那是中州延伸出大海的半岛。 有狩妖军,有海军,有陆营官军。啧,干嘛还要在莱阳王手里运兵器? 那便只能走一遭。 莱阳王所在封地,在另一处半岛上。 纵然杨暮客竭尽全力去飞,也用了将近两日。 而这两日间,李召都亲自押送从皇陵带出来的财宝一路直奔大江。 如今没了纸鸢,当真不习惯。李召都不禁心中抱怨,中州战乱也就算了,怎么万泽大洲也要打战。偏偏还打烂了天妖羽绒的贸易渠道。 他在车中候着,等着信使前来。 但撩开帘子的,不是信使。而是海澜侯本人。 李召都眉头一撇,“你怎么亲自来了?” “主子,皇陵和王陵的香火都断了。臣下不得不来。” 听后李召都思忖片刻,抬头看他,“国神观是何反应?我问的是罗朝派来的俗道。” “没有反应。” 李召都长吁一口气,“我道是我前去祭祖,为何无祖上来应。原来是准备把赵氏的根子都铲绝了。” “主上万万不可说此话。您还活着呢,众多王爷都还活着呢……” “别跟我提那些软骨头!”李召都双眼寒光锐利,“我如今姓李,我随了李奶奶的姓,是他救我于生死之间。这是活命之恩。若我事成,我那些兄弟没有该当圣人的,这国祚,自此就要姓李了。什么冀朝,就要改了叫皋朝。神皋神皋……我的国家,就是皋!” “主上胸怀大志,如今我等掌兵百万,只待您一声令下……” “不急……不能急。刚跟鹿朝打完了。他们血气犹在,此时叛了造反。怕是如我当年一辙。稳!就要一个稳……那些车里,是我祖上在阴间享福的看景儿,他们用不着,便由我这儿孙来处理。你分头拆借,卖到珍宝楼。打完了鹿朝,那些勋贵正等着财货去彰显地位呢。这些东西,怕是能晃瞎了他们的眼!” 杨暮客飞到了莱阳王府,这王府破败至极,但景色十分别致。如今园子大半都空了。就留了前院儿住人。七十来口儿。 一个王爷,食邑堪一郡之地。竟然穷到这个地步。杨暮客不禁感慨,莱阳王当真是无药可救。 但屋中却大有不同,莱阳王赵挺正在作画。 是他准备寄给儿子的自画像。想问问儿子,如今老父我修道是否有进步,这气质可如好儿所言的云淡风轻。儿子这回来信竟然没要钱,让他有些揪心,若是儿子在道观过得不好可要怎么办。 杨暮客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等着他回身。 莱阳王慢慢放下笔,喜滋滋地搓搓手。回头一看,一个小道士坐在椅子里,笑吟吟地看着他。 “赵挺。你可认得我?” 赵挺当即咽了口唾沫,“小王参见大可道长。” 杨暮客挥挥手,“你给海澜侯运了什么?” “启禀道长,是先王墓室中的兵器。” “多少?” 莱阳王一脸为难,“这……没多少。就是些破铜烂铁,我祖父也曾收集兵甲。我听劝,虞师傅托梦告诉我,那些东西没用。我既想,祖父的兵甲都卖了。祖上的还留着作甚,便一并都要卖掉。但祖上的物件见过血,上过战场,难免有磕磕碰碰。海澜侯出好价钱,我自然要卖。他说要拿去当礼器,我便从善如流。怎么?大可道长是如何得知?我还得谢谢您……” 杨暮客伸手阻止赵挺的长篇大论,“宣王要重新造反。你卖给他们的是……造反要用的兵器……” 赵挺口舌打结,“这……这……宣王不是死了吗?怎么又要造反?大可道长明鉴……小王如今就剩这七十来口人,王爷卫队我都裁撤了。我怎能造反呢?我万万不是同谋……” “多少兵器……” “与先王随葬的共两万人马所需,以及当年战场上寻到有名有姓,用来纪念立碑的……约么有个七八千副……” 听到此处杨暮客眉头青筋跳动,厌烦地看着赵挺,“除了海澜侯,还有谁与你接触?” “瑞祥侯,平元侯……就是另外一个半岛上那些侯爷都来问过我,最后是海澜侯买走的。” 杨暮客低眉扫了眼地板,再抬头,“把这事儿告诉你儿子。他给你答复。你这人,不堪用……” “诶?您骂我作甚啊?我又没要造反。不堪用就不堪用,我一个闲散外王……我招谁惹谁……您有本事,您去他们封地找他们呀!” 杨暮客沉闷地离开。 他咬牙切齿,他假装无心。但他怎么可能无心! 费麟押下蔡鹮,杨暮客便知其用意。大神让他放手去做,把那些过往展示给亲眷的伪装扒个干净。 做得干净,才会无错。 他来到野外一脚踢飞了一块大石头。 他本来压下去的怒火再次临头,他已经明白了有人帮着李召都遮掩天机。这时候去,岂不是要打草惊蛇?况且,抓人抓赃,不能名正言顺的把李召都宰了。他杨暮客凭什么还愿,凭什么了因果? 而若等下去,数个侯爷甚至可能背后还有王爷……公爷……这些人要有多少兵马?战争齿轮开动,要搅碎了多少生民血肉? 这是天下大事,也是天地大势。滚滚洪流面前,筑基想要归正,要绞尽脑筋才行。 杨暮客屏息凝神。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土,君子以厚德载物…… 好一个比卦……不宁方来,后夫凶。 大白天的,杨暮客额头灵光闪闪,爽灵在灵台之中开始生发之势膨胀。 水土养木。他那斩掉的木性一点点回归。贫道以木缚土,以木正水流。 李召都,待我看看……究竟是你这皇族金命,克我土中参天树。还是贫道这上清修士,让尔金于土中覆。 杨暮客直奔海澜郡周边的郡城而去。 他心中已经有了定论。 到了地方,行科请来社稷神,行科请来城隍神。此二神,乃是分属国神辖制和岁神殿辖制。两者权职不同,很少有交集。 杨暮客手中持玉书,让社稷神帮忙联系上国神大人。 费麟的身影从书上展开,屋中瞬间百花香,她笑吟吟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并未一开口便提出要求,而是询问蔡鹮近况。 费麟笑骂他,“你这混账。什么全真,什么戒律。女儿家岁岁十二天癸,癸水乃是血气。吃素,反而亏了身子。照顾人都不会,留在我这几日。我帮她调理好了身子。” 杨暮客讪讪一笑,“娘娘。我当下请来了您手下社稷神,还有一位城隍大人……” “好麒儿,这么快就想到法子了?” 杨暮客恭恭敬敬作揖,“启禀娘娘,小子本事有限。寻不到李召都得踪迹。便只能从他身边之人入手。世上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想来有几分道理。李召都手下,定然也都是行事张狂之人。请土地判功德,请阴司判阴德。您差遣护法神,贫道请岁神殿法旨。还人道朗朗乾坤……” 费麟默默地看着社稷神,她与这些冀朝原本的神官并不熟识,但也没有去伸手触动这些旧神的神权。 杨暮客这是送上了一份大礼啊。 费麟不由得感慨,这小道士当真天地眷顾,总能戳中她心中所想。 费麟言语冷清,“两位神官。一位才入我门庭之下,一位乃是冀朝史上英雄。如今这冀地之事,是尔等想见的么?我知尔等在等。等我这主神如何号令。听好了。既往不咎,神职不变。我也不与岁神殿相商,调换城隍。我家的好麒儿既然给尔等指条明路,那便随他去查。稍候我的护法神便会到场。我知下面暗流汹涌有修士推波助澜。也不必在意,本神这便前去岁神殿交涉。让岁神殿差遣神将守护纲常。” 那二位神官齐声称是。 杨暮客终于落子。用神道对李召都的势力展开了围剿。 而李召都显然不知杨暮客的计划。他面对的,只是如何发展。至于神道,他从不担心。 乘船归来,有人看中了他的大气运。这皇族气运落入民间,可当真是难得一见。 一位老道士哼哼着歌儿。他破衣烂衫,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面上坨红。 李召都至今不知这修士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号。但只知道,有这修士在他安全无虞。他亲眼看见了修士斩海妖,那是他一生从未接触过盛景。 但他心中更是明晰,他当不得修士。那便做那权倾朝野的圣皇,还心中所愿。 “酒道人。小王已经去过皇陵,并且将皇陵中的财宝取回,准备变卖当做军资。” “嗝儿……你是不傻。你们老赵家数千年存在那的东西,一口气掏干净了。日后再去祭拜……光秃秃,甚难看。不后悔吗?” “小儿无悔。今日取了,来日还了便是。” “好。好。我就喜欢你这股狠劲儿。接下来呢?你是贫道的有缘人,贫道可不能放你糊涂。当下打不得啊……我告诉你。南北合并,麒麟元灵大神憋着一股劲儿呢。她等着南方犯错,而后一鼓作气尽数把那些神官都换了。这罗冀皇朝,才算当真在她神国治下。她如此也能清净的收香火。至于你……你要想办法去拜她。得到她的承认。谁说一个国神,不能掌控两国?她是元灵,怎么能和那些蠢物相提并论呢?嗝儿……话止于此……自己去悟!” 说到此处,酒道人坏笑一声,“来……喝一口酒……喝下去,别人就找不找你。你是在做梦……” “是。” 酒道人,比杨暮客修为高那么一丁点儿。阴神了。 这是个邪修。 第47章 心随利剑无声路, 对李召都的最后一丝因果感应,从杨暮客的指尖上消失了。 似是一粒沙被吹进了沙漠中。 这让杨暮客觉得十分有趣。他其实完全可以用天地文书驳接阴司系统,检索李召都的方位。但他没去这么做。 若如此做,便是名不正言不顺。 杨暮客从未想过,要去杀一个人会这么难。因为这不是匹夫一怒血溅三尺。 此事好有一比,一个人喜欢吹嘘自己如何如何威猛,杀了多少人。能否可以因他所言断他有罪?不能。这便是历来的规矩,抓人抓赃。 所以神官哪怕知道暗中汹涌,也无可奈何。所以哪怕朝廷知道,有人结党营私,也当做没看见。因为没有证据。 杨暮客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神官。海澜郡神庭和阴司的调查已经开始,他独自一人坐在野外。 夏雷轰鸣。 他在电光下静静看着棋盘,眼中金光闪闪。杀李召都,是杨暮客自己的因果,是神庭意志,更是人道秩序。一定要光明正大。 既然以因果推算无用,他便继续推演李召都的行动轨迹。 杨暮客把白子落在了天圆里,黑子是李召都,落子于棋盘坐下。正是海澜郡所在的位置。 神官把海澜郡包围,等于封住了李召都的三气。 但继而一颗颗黑子落下,那些勋贵与李召都相互勾连,所有的气皆是变为了公气。 忽然之间,好像就要到了对子的阶段。 很多事情在杨暮客脑海中串联起来。比如当年李召都造反,河道上堵了三十万大军。而这三十万大军,不知去向。究竟是谁帮李召都在背后组织军队,三十万人的吃穿给养,不是一个小数字。而这些,在贾小楼接受明龙河运之后,也并没有查出来蛛丝马迹。 这很蹊跷。 裘樘病危,一心推行新政顾,不得宣王作乱后事。此时杨暮客在场,是情有可原。 但裘樘退位之后,如此政绩竟然无人问津。至少现在杨暮客没找到有关造反大军的任何书面文件。 也就是说,这件事被隐了。 他指尖捻着一颗白子抬头看天。心中种种疑问,都在指向一个荒谬的结论。当年宣王作乱,才是人心所向。 回想朱哞当年的介绍,宣王自幼便在宫中,三公便是他的老师。宣王也一直是被当做东宫之主来培养。所有人都说,宣王大才……似乎也都笃定了宣王就是未来的圣人。 然而赵霖暴毙,赵蔽入宫,赵茹造反,赵蔽登基…… 杨暮客把给宣王留的退路用白子堵上,将黑子提起来拿在手中静静看着。越想越乱,已经是一团乱麻。如同他杨暮客才做错了一半。 究竟是谁的无形大手不让他做皇帝?又究竟谁的无形大手要他重新回来作乱? 杨暮客意识到自己已经悟到了关窍之处。 这个人不是赵霖。赵霖是一个弑子杀君的狠人,他不会做如此麻烦而且后患无穷的事儿。 更不是天道宗插手。天道宗插手不会这么小鼻子小眼儿。 “冀朝人主……来自乾朝,乃乾朝勋贵……” 此话在杨暮客耳畔响起,似乎所有的死结都打开了。 中州之乱从不是一家之乱,更不是有个幕后黑手。 乾与汉仍在短兵交接,金煞成云。东边则更乱,妖精现世,宗门彼此相争,山河破碎风云乱舞。 这是一张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是人,在求富贵,求生死。有修士宗门照顾则生,则富贵,无修士宗门照顾,则死,则败亡…… 他大袖一挥,棋盘上的棋子尽数不见。 将李召都这颗黑子放下。不是为了钱财,不是为了世家地盘。而是要新建一国。 罗冀联合,将鹿朝打崩了。汉朝在没了后顾之忧。乾朝对汉朝用兵,启用战时经济,缓解数千年积累的贫富矛盾。 当下的罗冀之地,因其动得最早,已经成了中州唯一一片乐土。天下大乱,岂有让你独善其身的道理?怪不得费麟大神如此恼。竟然要把裘樘这种好人用成一把刀! 杨暮客捏着的白子金光闪闪,他自问,“我为什么要去想凡人怎么做?若是修士应该怎么做?” 修士不是泥坑里蹦出来的,不是土里长出来的。 修士也是人,也有家。 所以,灵韵重开炁脉重归。修士回来了,李召都回来了。说得通了。 杨暮客收起了棋盘,从荒地里将蒲团捡起来拍拍,顶着倾盆大雨飞上天。 电闪雷鸣之中,杨暮客站在副都的国神观大殿之中,行科祈祷。这是官事儿,必须官办。所有仪式必须到位,他上清门徒不得有错。 大殿之中,最中间端坐的正是一头白玉麒麟,头顶鹿角百花开,明眸媚眼含万情。一旁则蹲着一个小麒麟,是原冀朝国神。 脚踩罡步,叩齿二十四响,指掐三清诀,颂词祷告一气呵成。 费麟好似不认得杨暮客一般,从神像中飞出来。 “上清门紫明道长,呼唤本神有何事相求?” 一旁的小玉麒麟也化作一个中年男子一旁作陪。 杨暮客躬身揖礼,“启禀娘娘,贫道因前来中州还愿,倒查自身因果。但因果线遭人截断,此乃修士所为。小子无能未能破戒迷障,但有所感应,俱是与宗门相争有关。人道气运遭人所控,非是好事。有一歹人名叫李召都,不在原冀朝户籍造册,遂不归阴司辖制。我因恐其聚众作乱,心神不宁。请娘娘言语指点。”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海澜郡周围探查的神官也将消息汇报神庭和岁神殿。 费麟呵呵一笑,“紫明道长,您怕是不知。当下已经查清,那些勋贵德行干净,阴德无亏。至于你言说有宗门相争,怕是也言辞不妥。” 杨暮客眼眸一亮。没有宗门相争,那便是修士为一己私利而为,如他杨暮客这般还愿一样。 “晚辈恳请娘娘,可否告知作乱修士的道号及传承。也好寻他根脚,问个明白,为何阻止贫道还愿。” 一旁的墨玉麒麟憋不住笑,看着小道士一本正经的要砸人牌匾。 费麟云淡风轻地说,“李召都身边之人道号五思。乃是斩妖门弟子,阴神修为。你恐敌他不过,且斩妖门远在西耀灵州,你也去不得。本神劝你老实,好好回去修行吧。” “晚辈因果缠身,若不消恐成业。日后修行自在不得,既然知其人为斩妖门弟子,晚辈心中已有定数。叨扰二位神明,晚辈再无疑问。” 费麟呵呵笑着,化成一缕光重回神像。而墨玉麒麟给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也自然消散。 杨暮客舔了舔门牙。他不知道自己这招够不够狠。但当下事情俱是摆在台面来了。背后的捣乱的,若是识趣儿就赶紧跑,再往后追,贫道请来的可就不是国神了。岁神殿,正法教,甚至去请天道宗……看看哪个是他能接得住的。 他一出门,竟然感应到一个旧人。一直掐算因果,只见一条灵光丝线跟他连着。沿着丝线走去,便看见一个小道士正在用功画符。 错了一笔,那人眼中含泪,舍不得扔了黄纸,翻过来再画。 “赵促……可还认贫道?” 小道士抬头看问外,那推荐他学道的大可道长竟然回来了。 赵促局促地笑笑,“大可道长。您怎么在这儿呢?”泪水从眼角上留下,他赶忙用手抹干净,笑着上前,“我们这弟子精舍按理来说已经关门了,是谁放您进来的?您不会是翻墙吧。” 杨暮客叹息一声,“你父王卖了家产,你知道吗?” 赵促面容僵住,笑容渐渐消失,“我……知道。” “他挖了自己的祖坟,把兵器当成礼器,卖给勋贵世家。你知道吗?” 赵促抹了抹脸,“道长,我来学道是不是错了。” 杨暮客上前推推他散乱的发髻,抻着脖子看看赵促画的符纸,“有什么错不错的。画符确实要钱来养。我当年在罗朝学的时候,也花了不少钱。” “您用了多少?” “几十贯吧。” 赵促一个踉跄,差点儿晕倒在地。他修道以来,已经花了百万贯了,样样都还不成样子。牙根都咬出血来,强笑露出一嘴红牙,“道长……我学道当真错了!错了!” 杨暮客笑笑,“学画符,基础要打牢。你想来定然是基础不牢,金生水,化水流。教你个笨法子,先去做事。也回家去看看你那老父。他一心都挂在你身上,你总要展示展示成果,比你爹强,就是成功。” “我还有什么脸面去看父王。” “记得我见你那时念得顺口溜吗……”杨暮客一拍手,“学道好,学道妙,清净无为听虫叫。虫儿叫,起大早,风声雨声好知道。好知道,可吃饱,耕作劳身睡大觉。” 说着他走进了黑暗之中。 赵促也觉着困了,他便回去睡觉。劳逸结合,方是张弛有道。他赵促越想学出名堂,便越要花钱,如此赵挺便越来越穷。两个人彼此逼着对方,走到了悬崖边上。 杨暮客从来不认为赵挺蠢,更不认为赵促笨。他们只是生不逢时罢了啊…… 嘭地一声,杨暮客踏云而起,飞得要多快有多快。 单独一个修士,且不论他目的是何,是正是邪。杨暮客都不打算单独应对。财侣法地,杨暮客是有道侣的。至少他这么认为。 捕风居,就在不远处的归无山中。几次路过没去,因为他没有访道的心思。甭管是否心思不纯,这回,是要用上道友了。 而酒道人五思眉头紧锁,他察觉到了周身炁机敏感。似乎大难临头一般。邪修吃人吃多了,自然心中有鬼。如他五思,平日里白天啊根本不现身,都是晚上以阴神形态行走。至于他那身子,就藏在酒葫芦中。 五思帮着李召都捋顺气运,滋溜一声钻进了酒葫芦里。 酒葫芦摇晃着,“小李啊。我有点儿事躲个清静。你最近莫要吵我……有什么事儿呢,你自己掂量着办。不用发愁,只要你不动手,这世上没人能对付你。比如你当前的财气,那是你占了祖上的光。所以不要怕,拿自己家里祖坟理所当然。你没造反,回来看看老友别人也挑不出来错。记着……你定下来的稳,就要按着稳走。可不能泄了气。” “老先生你放心。召都心中有数。” 酒葫芦里别有洞天,这芥子法炼器弄了一个小院出来。里头摆设一应俱全。床上躺着一个死尸。 活着的东西怎么可能进得了纳物法器。这五思道人早就死了,如今已经是个尸妖。 第48章 血染霜苔并鹿群。 杨暮客修习《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混元本质还是寻一,是寻先天混元之炁。 从五行开始,聚而分化阴阳。再笼统,便是混元。 这修习木经的时候,长青经文中有一段话,让他一直费解。 “夫成于世,百转千回。群而聚居者,雄唯杀雌之嗣,催其发情。诞新裔。此乃生发也。夫木性者,承五行之精而分阴阳。其德在生发,其机藏杀伐。故外刚而内蕴柔,生生不息之机枢也。” 杨暮客读这段时候眉头紧锁,只觉着这是一个暴论。而当下看来,确实再贴合不过了。 他当下杀心四起,却为民生。而世道之乱,亦是灵韵重开大势所趋。 费麟冷眼南方,不治。何尝不是等其自亡。其余乱国,搅乱安定格局,亦是为了自己后续存活。否则罗冀皇朝强国兴邦,一路东伐,其余世家何存? 而冀朝元老,更看见了罗冀皇朝若是功成,他们终究会泯于众。 矛盾,不可协调。 他此番前去捕风居,便不能用大义求同。捕风居如何作想杨暮客不得而知。许之以利,方不伤情。 杨暮客登门而访,简单快捷。 他没像过往一般含含糊糊。敬完道祖之后直抒胸臆。 “捕风居众位长老,尊者。当下罗冀内外交困。贵宝地千年炼药不缺灵物以养宗门。但贵宝地千辛万苦修建宗门,想来是欲寻一个清修之所。然界外纷纷扰扰,害人道,生妖邪,浊物侵染,污中难能清净……” 捕风居掌门盯着杨暮客看了许久,好似再重新认识这个观星一脉的小道士。 “上人欲我等如何去做?” “只需为贫道保驾护航,灭杀搅乱人道局势的邪修。” 掌门犹犹豫豫,“此举固然为善,但我等不承因果。怕是有干涉人道之嫌。” 杨暮客一锤定音,“若贵宗门不出手相帮,贫道只能远遁去寻正法教兮合真人。届时回来晚了,贫道也无可奈何……” 好心机,好魄力。在座长老俱是盯紧了这小道士。天道宗下辖宗门的地头上,言说要请正法教来评理。够绝!够干脆! 那掌门立即眉开眼笑,“如此我等却之不恭,便帮衬上人一回。保上人功德圆满。” “不知谁人与我同去?” “本座亲去……” 杨暮客眼眸一亮,果然有道侣就是好。这位掌门真人在畔,他心中底气愈发足了。 合道真人亲自载着杨暮客来到了海澜郡上空,只是静静看他。好似等着杨暮客的后手。 杨暮客云头做法,继续掐算他与李召都的因果。 这因果断了,不是无了。 纵然是被人隐去,还是有痕迹留存。 他指尖轻点,李召都相关气运开始聚拢,分散。落在一户户高门大院之中,那些大院局势明面歌舞升平,但暗地里厉兵秣马。 此为金炁,庚金,杀伐。与贾小楼如出一辙。 而随着这些金炁,更有无数财货在官道上不停奔波。 此为金炁,酉金申金俱在。既是贼赃,又是养兵资财。与朱颜国当初无二。 杨暮客深呼吸,以水藏金,当真是妙。 水生金,海澜郡临大洋,大洋水炁茫茫,但可惜,杨暮客闻到了一丝酒香。 此酒,非人之酒水。灵韵充沛,助长阴成。 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搬运府中真元,元阳如汞,助阳火越烧越旺。 酒,遇火即燃。烧干净你这污浊的酒气,待贫道看看,你究竟是何方邪祟。 老阳图中一粒火星落下,少阴图散云,遮空蔽日。爽灵从灵台飞出,腮帮鼓起吹出一缕木炁。 那阳火越烧越旺。 李召都正在检查财货分配,兵甲已经尽数购置完备。百万大军所需,全部隐藏在各个勋爵手中,更有无数水手和船工漂泊在海港和内河。 接下来便是计算粮饷所需。卖了祖坟的看景儿,怕是仍旧不够。只能问乾朝去借。或许还是海澜侯出面更好些。 可惜这海澜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比较汪凤,差了不是半分,遂不能当他李召都的肱股之臣。 若是事成,二品大员,户部掌印,便是封顶了。 可惜我李召都心怀大志,却无良才助我啊。 若是裘樘为我麾下,这些酒囊饭袋,顷刻间便能将局势逆转。 若是有米慧助我,蠢才能变用才,用才能变良才,良才便是大才。 若是我有虞庆山这样的将军,何苦要藏百万兵?万骑便敢起兵直指都城…… 一旁的酒葫芦散发的梦气开始蒸腾,李召都瞥见了葫芦乱晃。心中咯噔一下,揣起葫芦就往密室跑。 但已经晚了,他喝下那口酒的酒气已经被烧干了。 杨暮客站在云头,眼中金光熠熠,俯瞰着一家酒肆当中仓皇逃窜的李召都。 此人变化真大。他犹记得,当年放走李召都时,那人是个看破一切的样子。李召都当年有一种闲适逍遥的舒适感。而如今,此人筋肉紧绷,好似一头准备噬人的猛虎。但走路悄无声息。 杨暮客探查李召都的气运,察觉了一丝有趣的事情。 一缕木炁追索而来,非是他的。他如今修水德,修土德。木炁藏于其二,也并未扎根。所以这是另外一个人的。 目光追索而去,看到了一个背着竹筒的瞎子。 此人他也认得,名叫汪凤。乃是原冀朝户部尚书之子,曾窥觎他家的珍宝楼和人民公园。 汪尚书自缢保清白,汪凤弃暗投明。这仇,看来不浅。 杨暮客看一眼身旁的捕风居掌门,“请真人助我,我欲与人交谈。但阴魂不可现世,传音本领更不到家。” 掌门抬脚便走,一步便来到汪凤身后。合道真人天机尽掩,谁人都不曾发现这街面上突兀出现的二人。 杨暮客来到汪凤身后。 汪凤背脊发凉,转到了一个黑巷中。 “谁人在我身后?” “贫道杨暮客,你可以唤我一声大可道长……” “大可道长……你也回来了?” “我知你要杀赵茹,我也要杀赵茹。他如今叫李召都。” 汪凤低头轻笑,“确实如此。” 杨暮客看见了木头之内藏着宝剑。但这是凡人之剑不够看。他从容解开腰间的元明宝剑,递到汪凤手中。 “这把剑,是贫道的师门宝贝。炁合明阳,代表着刚正。你背负的剑,对付不了李召都。怕是靠近都难,我等等会送你去李召都所在的酒肆。贫道欲借你之手,杀了李召都。你愿意吗?” “如何能不愿意。大可道长竟然把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汪凤定然如道长所愿。” 杨暮客颔首,拍拍他的肩头。将汪凤的人气尽数拍进了三魂之中。指尖以阳木之炁勾出一条阴阳鱼,伪装成汪凤走到大街上。 “汪凤,这么多年,你想来一次都没见到李召都的真身。你去杀他,他怎能不知道。许是他留着你,等着你回心转意。你盲目寻找,注定徒劳无功。现在你随我来吧。” 盯梢的人看到汪凤走了进一条黑巷子,而后竟然好似吃饱了出来。 一人嘎嘎一乐,“你说那瞎子进巷子里吃了啥?饿成那样,进去一会儿出来就好似吃饱了?” “能吃啥?我看是吃屎!让小的们去看看,那巷子中有没有人接应他,还是有人丢了剩饭剩菜。” “是。” 一阵青风席卷,杨暮客和汪凤眨眼间便被送到了酒肆之外。 杨暮客推了汪凤一下,指尖掐三清诀,帮着汪凤开通鼻窍。 “里面有一股臭了的酒味儿,李召都便以此藏身。你闻到了,便说明离他不远。李召都文武双全,纵然有我赠你宝剑,你双目失明,也恐敌他不过。更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邪修。千万小心,只要邪修现世,贫道自然出手。” 汪凤挺直了腰杆,抬头望向房檐。他好似看到了太阳,觉着浑身上下暖洋洋的。 把一身破烂都丢了,死死地捏住了元明宝剑。 杨暮客则抽出清净宝剑,剑尖挑起阴阳图的少阴,扯出来一条阴间迷雾长河。 若是邪修现世,他们定然不会在人间斗法。 一旁的捕风居掌门轻轻一笑,翠竹摇摆,木炁生发瞬间化作天罗地网,将这阴间鬼域包裹起来。 一缕缕生气化作竹叶青风绕着杨暮客不停旋转,杨暮客掐子午诀深深揖礼道谢。 海澜侯正在屋中与众多勋贵协同。劝他们造反,不好劝,但定下造反之心后,劝他们暂时收敛声息,更不好劝。这一股火憋着没处放,只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小不忍则乱大谋。 忽然窗外飞来了一个纸鸢。 如今朱颜国不再外售天妖羽毛,纸鸢已经成了珍稀货。海澜侯看得肉疼,这玩意儿用一张少一张,为了日后打战,他四处搜罗,也仍不足用。而且用这物件传递消息风险极大,太显眼。 打开纸鸢一看,“汪凤入林,消失不见。” 海澜侯噌地一下从椅子里窜出去,搭乘飞舟便前往李召都藏身之地。 汪凤消失,只有两个原因。他找到了李召都的藏身地,要么就是有人把他救走了。救汪凤,便是要杀宣王。必须通知主上。 李召都钻进了密室里,里面漆黑一片。他抱着酒葫芦。 “酒道人!酒道人!你到底怎么了?这葫芦一直乱晃什么?是不是有人来杀我了?是谁?是罗沁的密卫,还是启王南下了?” 葫芦闷声闷气,“是要杀你的修士找上门来了。” “谁?” “紫明道长。” “杨暮客?大可道长?他为何要杀我?” “嘿。你这话问的。他放跑了你,他不杀你等着你作孽害他因果缠身吗?” “他要怎么杀我?” “我怎么知道?但修士杀人,要光明正大。你如今可是造反了?你可曾乱他身边之人的气运?这些都没有……他便不能主动出手。你藏好了,老夫不信他敢冒失冲进来一剑把你宰了。杀人,要当真那么容易。这世上早就血流漂杵了。” 而酒肆之外,掌门轻笑一声,“紫明上人这引导之意,不愧是出自高门。不露声色,不留痕迹。” 哦?杨暮客好奇抬眼看捕风居掌门,想听听他是如何作解。 捕风居掌门叹息一声,“您本来要么是擒住海澜侯,要么是先擒住李召都。从他们身上找证据,而后断罪。期间还要送到官衙里,不知多少麻烦。您还必须小心翼翼,不能显法。但这汪凤出现,解了你燃眉之急。那木性通道,想来就是要借他口说出证据。如此一来,借他手杀了,也能了却因果。” 杨暮客轻轻摇头,“贫道没想那么多……” 掌门呵呵笑着再不言语。 屋中密室的门被打开了,李召都抬脚宝剑刺出。 汪凤侧身以剑格挡。 叮。 火花四溅。照亮二人面庞。 “汪凤!” “宣王,别来无恙。” 李召都抽剑翻身衣袍下小刀旋转,借力旋踢。脚后跟伸出断刺直戳汪凤脖颈。 汪凤侧耳听风。后撤半步,剑身前探。 叮叮叮…… 李召都手里的剑帮当一声半截落在地上。 他眯眼看向汪凤,“你从何寻来宝剑……” 汪凤大喝一声,“宣王赵茹!你多年来走私贩卖人口,私售军械火药给域外之国,积攒财货意欲谋反。我视你如兄弟,帮你赚取资源。但你行事不正,害我家破人亡。此仇不共戴天。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李召都哪肯跟他废话,甩出断剑直插汪凤面门。 “我本来念着你回心转意……” 当的一声,汪凤以元明宝剑挡住面门,继续侧耳听脚步。 忽然大门打开,一个人手持长刀冲进来。 “汪凤受死!竟敢袭击主上!” 汪凤滚地团身,躲过了来袭刀锋。“海澜侯,你这愚忠蠢货。他赵茹若是个好人,圣人为何不准他入主东宫!造反!名不正!言不顺!” 李召都掸掸衣襟,“成了,便名正言顺。” 海澜侯怒喝一声,“如今产业都是你汪凤布局,你自己心术不正,还要来说别人?贩卖人口,亦是你拿主意。这生意至今三十年,哪一条线不是你铺开的?贩售火药,也是你与鹿朝勾连,到头来却要怨我与主上!” 汪凤那一双盲目泪如清水,“我之错,错信了这无情无义的混账。此债,我汪凤来还。死了便是做鬼,我也要去还!” 说罢汪凤挥舞元明宝剑。 宝剑金光一闪,海澜侯举刀格挡。但宝剑削铁如泥,剑锋划开海澜侯的脖子,鲜血喷涌。 海澜侯赶忙捂住脖颈躲到一旁。 李召都搬运气血,五指成爪掏向汪凤后背。 汪凤力尽,未能有下招。他只觉着脊骨被人捏住,被用力一扭后半身瘫软。但手中剑挥舞出去。这孤绝一剑,是汪凤半生期盼。他已经累了,所有的恨与错。都在这一剑之中。 元明宝剑金光闪闪,如同一道流光刺向李召都。 海澜侯上前帮李召都挡剑,宝剑一穿二。李召都瞪大了眼珠看着胸口,已经抓断了这狗东西的脊骨,他哪儿来的力气用剑…… 杨暮客在外抬头看天,汪凤所言罪证够了么?若不够,便等官家继续插。待贫道先收了李召都的魂儿。 葫芦黑风一转,护住了李召都。 五思的阴神飘荡出来,看向外面的杨暮客。 “紫明道长,本道人万万想不到,你竟真的敢找上门来……” 杨暮客躬身一揖,“请道友报上名号。” “吾乃斩妖门弟子,死于你手。此乃我二人私人恩怨,还请真人莫要插手。” 杨暮客听此言气息一滞,他什么时候杀了斩妖门弟子了? 第49章 不笑涸辙相濡沫, 斩妖门,杨暮客只认得一个魄霆道长。他纵然是抓破了头皮,也想不出与这五思道人有过什么交集。 杨暮客只能近前一步作揖,“贫道如何杀了你?何时,何地,何因?” 酒葫芦飘出一缕缕黑雾,遮盖阳光。 五思当下干干净净,从昏暗的酒肆当中走出。 “你我本不曾相见,上人自是不记得我。上人身负大气运,一举一动宛若磁石牵引事物变迁。您这般大人物,当然不会注意绊倒了别个,砸死了旁人。您于青灵门访道,恰逢贫道寻医。一场大醮,毁了贫道一生。贫道肉身假死成真死。可怜呐。上人您有漫天游神护法,我连近前争辩的机会都无……” 杨暮客抿嘴一笑,“如此听来,的确贫道有过。” 五思嘿嘿两声,哀叹,“您误我性命尚可恕。可您偏偏多管闲事,借天地气运用巽风吹散了祖师遗骸……我最后的机缘就此断绝!” 杨暮客皱眉,“魄霆知道吗?” “您不想想,魄霆师兄为何要守着那白玉崖,那是我化鬼悟道的地方。我死了便死了,但阴神犹在,转修鬼道轻而易举,只需在白玉崖舍了尸身罢了。但您偏偏早我一步,将先祖遗骸化风吹向大地。我连悟鬼道的地方都没了。您说我该不该恨?” 杨暮客暗恼,“为何魄霆当日不说?” 五思眼中闪烁着熊熊怒火,“敢说吗?” 杨暮客明白了,这仇还真有。白玉崖上,五思欲尸解,破茧成蝶。终归是他杨暮客耽误了别个前程,于五思眼中,想来无异于天塌了。至于嫉恶如仇的魄霆,天知道他如何作想…… 五思嘿嘿笑着,“你我本是同类。您能从大鬼化作人身,重头再来。不若把这法子交给我……何如?” “不好!”杨暮客答得干脆。 五思瞬间变得青面獠牙,葫芦中的尸体好似面条一样钻出来与阴神合一。 尸妖的恶臭充斥着阴间。 杨暮客脚下的阴阳图合拢,不准一丝气息泄漏出去。扰了凡间安宁。 尸妖嘎嘎嘎笑个不停,“这般时候,您还要顾及因果。可我的因果呢?” “于此了结……” 五思看向虚实之间的捕风居掌门,“您要出手相帮?” 掌门叹息一声,“我只保紫明上人性命无虞,其余一概不管。” “好。也就是我擒住他,不杀他。您便不管?” 掌门点头,“是这个道理。” 杨暮客冷着一张脸,“真人,这与我们当初谈的还人道清净不同。” 捕风居掌门身形渐渐隐去,“李召都已杀……五思与你个人仇怨,本门不便插手。” 杨暮客站定回头,尸妖哪肯耽搁片刻已经动手。 黝黑的雾气迸发,腥臭的酒气扑面而来。 杨暮客脚下挪移,轻轻一滑躲过了黑雾扑面。指尖掐着御火诀,一点火星落在酒雾之中。 阴间爆发青色大火,炽热的火焰下,尸妖佝偻的身影跃起,直冲面门。 “紫明上人!我五思才是玩儿火的行家!”只见尸妖狂笑,身上磷火迸发,酒气反而去助长火焰。 杨暮客从容躲过滚烫的拳头,脚下阴阳图转到少阴身形化作水流与五思拉开距离。 五思紧追不舍,青色火云席卷阴间,烧得浊灰飞天而去。 杨暮客心中明白,若论术法。他定然是比不得五思这个道真阴神。 以纯阳克邪祟。 杨暮客立足老阳,阴阳图外显八卦,取乾位上清纯阳。 “你既善火,且看贫道大日真火!” 只见杨暮客两腮鼓起,口喷烈焰。如汞的元阳腹中鼓动,丹田元气过喉舌,爽灵木炁生发。 金焰瞬间扑向周身燃绿火的五思。 五思不敢硬接,化作一条泥流蜿蜒躲避。杨暮客一跺脚,八卦图转动到坎位,大浪汹涌而出。五思不得不现身去硬接真火。 阴阳击薄,雷声轰隆隆作响。 杨暮客也不给他喘息之机,指尖提起震字诀。继而并五指捏雷法。 “阳雷!” 五思被阳雷灌体,浑身酥麻。又躲了远些。他咬牙切齿,喝了一口葫芦中的酒。此回喝下的是用青灵门医者灵骨所泡之酒。 这尸妖瞬间念头通达,浑身舒畅。身上不停迸发的雷花都没了。 杨暮客速逃。他已用最大本领,却被人一口酒就抵消,硬碰硬决计不是对手。 尸妖眯眼,化作一阵黑风直追而去。 杨暮客听着身后黑云呼啸,捏着雷诀的手不曾放开,继续降雷阻敌脚步。 然而饮酒之后的尸妖凶悍无比,根本不惧雷霆。尸体油光闪闪,已经变成了金皮铁骨,任那雷霆穿过黑雾砸在身上。 尸妖爪子冒着黑烟,抓向了杨暮客后背。 杨暮客道袍灵光一闪,将爪子弹开。 只见尸妖爪子顿时扭曲的不成样子,皮肉连着筋骨耷拉下去。 杨暮客脚步加快拉开距离才敢回头,侧脸一看。不禁念叨,多亏了师兄赐宝,不然一命呜呼了。 既然混元术对付不得尸妖,那便用上清。 拉开距离的杨暮客收起八卦图,外放法力尽数归于体内。经脉内法力涛涛运转不息。 小道士站定手掐三清诀,身上灵炁蒸腾。继而转掐唤神诀,“敕令。上清。呼神护卫!” 虽顾不得念科仪祷词,但天边一缕金光落下。 长戟砸在尸妖头上。叮当一声,那尸妖顿时头顶裂开,不停有黑烟往外冒。 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这回总归是收服这个尸妖了吧。 但那尸妖又拿起葫芦,灌了一口酒。此回是以他于白玉崖上,尸解不成收拢的老祖灵韵。 只见尸身裂缝开始填补,一身伤恢复如初。 杨暮客咬牙切齿,跺脚呼神。但这回岁神殿不应。 捕风居掌门呵呵笑道,“小友。一日请神一次。已经是你的极限。若想再请,该是有你上清道契才行。” 杨暮客听了此言反而不惧了,一挥道袍衣摆。站定迎敌。 “贫道的路,自该贫道自己走。真人教训的是。至于此番私怨,贫道不认。贫道以为,这依旧是公事。尸妖现世作祟,引人道邪路。该有宗门来管。你们不管!贫道来管!” 尸妖起身,面上尽是张狂邪笑,咯咯两声,“您这般大义凛然,我何尝不是呢?抓您的孽债,我可是选了众多人,才寻到了赵茹头上。来吧,本道人亦是替天行道。你放走人邪,霍乱人心。我以因果引出你这个化鬼成人的孽障,看看今日我等究竟谁是邪,谁是正!” 此时五思身上的邪气竟然渐渐少了。他衣衫整洁,白净道袍衬托着干净素雅的面容。若不是两眼乌青,谁人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尸妖。 杨暮客背后金光闪闪,《上清混元道德真经》自然有道德真法。 他已经炼炁化神,阴魂膨胀。此番不再故意弄的青面獠牙唬人,而是他那白白净净的道士本相。高三丈,一点点光焰落在阴间的浊土上,滋啦作响。 自在神明和尸妖打斗起来。 那尸妖身卷火焰,幽冥之火烧得阴土干裂。而金色阴魂不善腿脚之术,只是提防格挡。 砰砰砰,二人肉搏之声不停。 功德之力侵染尸妖,尸妖眼中的青光竟然有褪去之势。 打着打着,尸妖眼中含泪。 杨暮客的阴魂嘴角流出金血。他以筑基对阴神,怎能敌得过对面生命层次的压制。但杨暮客依旧一声不吭,只是愤怒还击。 尸妖黑白眼珠盯着金色的身影,咬牙切齿,再饮一口酒。 此酒为他心肝。 “贫道不信!你这筑基小道士能有天大的功德。一样为鬼,一样为尸。凭什么你有功德,能抹平你我修为差距!” 未曾尸解成功的五思道人终于化作了本来面目。 一个潇洒的阴神道人,身着白衣,面色发青。双眼却紧闭着睁不开。 他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味,一缕缕梦气不停地蒸腾。 杨暮客打到现在,也明白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这尸妖,当真为纯阳所克。而且五思每饮一口酒,便离鬼修更进一步,阴神的气息越发淡薄。纵有生命层次不同,但法力多寡和术法精通已经成了次要。 他重新摆阴阳图,上清,混元,道德,不再分别用术法应对。 “上清”与“道德”助“混元”,加持肉身。水德与土德交汇,合于木性。他不再是那个皮儿薄馅儿大的道士。他修持肉身已有所成。 请出清净宝剑,此番不再去用宝剑摆阵。元明宝剑还在外头,但杨暮客不在乎。不逞外物。 以身为正阳,以剑为正阴。 一剑刺出。 五思则乘着梦气飘飘摇摇。用他自悟的化梦自在术。五思,乃是思乡,思亲,思情,思道,思长生。 尸妖越打越醉,杨暮客笨拙地劈砍。 好像两个蠢货打架,总是打不到正地方。 但在捕风居掌门眼中却全然不同,这是大道之争。 五思渐渐面上露出坏笑,“入了我的梦,上人就休要逃离了。” 杨暮客看到胡杨树下处处是鬼,不停地追着他。杨暮客化作清风四散而逃。 但杨暮客总能找到那个滔天恨意的真身,提剑一刺便能转到下一场梦里。 杨暮客其实有很多办法能应对,比如……喊一声某某猴前辈。那位大妖无处不在,瞬间就能把这梦境毁得稀巴烂。 但杨暮客就不喊,他认识到这个人的道法与他几近。都带着那欲求逍遥的魄力。 终于,杨暮客看到了五思偷袭青灵门医者的一梦。梦中五思以邪风追着青灵门道人的魂魄疯狂劈砍……这梦术好生厉害。 杨暮客急速抽身而退,浑身金焰蒸腾将梦气烧个干净。他忙对捕风居掌门大喝,“此人袭击同道!以同道骨血泡酒!如此行径,掌门依旧袖手旁观吗?” 捕风居掌门觉着十分有趣,便是这个时候,明明紫明都已经要赢了。以阴阳之术不停地逼迫五思打开心门,只要再打一会儿,他就能抓住五思的道心裂痕…… 捕风居掌门显露身形,无奈开口,“五思!紫明上人窥见你邪术害人,还不束手就擒!” 说罢一阵清风,将紧闭双眼的尸妖束缚在原地。 杨暮客阴土之上掐诀揖礼,“请真人将此妖孽交于斩妖门处置,贫道还要去了却因果!” 说罢杨暮客大袖一挥,将阴间结界打开。 酒肆里汪凤死死抓着元明宝剑,血流成河。但他依旧用手肘不停往前挪动,他双盲,不知那二人是否真的死了。 杨暮客脚步浮在血河上,“汪凤,你已经复仇了。” 汪凤侧耳去听,脊背的疼痛让他瞬间面色青白。 “我……”话音一落,汪凤松开宝剑。 杨暮客收了宝剑,抓着汪凤从此处离开。乘云向北而飞。 云上杨暮客试着帮汪凤接骨,但李召都太过狠绝,几乎将骨节尽数捏碎。纵然喂了丹药,以法术帮他调理,却也难复健康。 两个日夜,杨暮客想尽了办法去医治。奈何他不善医术。 汪凤醒了,“道长,这是要带我去何处?” “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你有的,贫道帮你掐算到了。” “宣王势力庞大,纵然杀了他。下面依旧盘根错节……道长,您把我送回去,便是给她们招惹灾祸。若有人来找某家复仇。我这残废,如何能保她们平安。道长,放我去吧……某家已经死在了那酒肆之中。活下去再没意义。” 杨暮客听了此话头皮发麻,他一身疲惫,但眼光清明。两难之间他回想起当年劝李召都的场景,“过往就放下吧。让你的家人带着你去西边。你阿母和你妻子……还有你那个小妾都还活着。西边好啊……” 西边有正法教斧正天地律法。至少妖精知道收敛。 “您此言当真?” “贫道骗你作甚。人总要谋出路才对,别动不动就想死……好好的一条命,要对得起它。” 杨暮客把汪凤送进了副都的一家小院里。 三个女子和少年相依为命。对那个突然回来的男人以泪洗面,半晌无言。 杨暮客卖船的钱尽数放在了汪凤怀里,乘风离去时不由得感慨。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回到罗朝国神观中,杨暮客纵身一跃进入神国。 “好麒儿。此番做得不错……” “紫明铲除人道祸害,特此前来复命。” “你小子倒是会给自己褒奖。人道祸害只此一个吗?” “这……可贫道还愿只应在李召都一人身上。” 费麟的闺阁之中,杨暮客一脸为难。 费麟轻笑,“鹿朝北境,亦是有你留下的烂摊子。本神都给你留着呢,还愿,便要还个干净。” 杨暮客大呼,“容小子歇息几天,挨不住。当真挨不住!” 费麟叹一声,看着疲累的臭小子。她起身近前把杨暮客拥在怀里,如母般轻声劝慰,“本就不急……累了就歇着……” 杨暮客也像是找到了一处港湾,闭上眼睛,却闷声闷气的问。 “您为何要收走万泽大洲的魂儿,我的师兄紫晴又为何有两个灵性现世?” 第50章 一杯美酒敬孤坟。 “你师兄……”费麟沉吟一声,笑了。 玉闺之中尽是百花香,大神侃侃而谈,“其实这两件事儿,能并在一齐说。魂归之处,自当秉性相合。你师兄,想来一人分作两神,各有不同。此二神绝不认命,当有此遭。” 杨暮客明白师兄是怎么出阴神未果了。 定然是修行不当,心思不宁。道心走火生隙,死而不亡怨念犹存。 他闭着眼感受大神怀中温度,仍不放弃问道,“您为何要把魂都收回来。” 费麟低头瞧着小道士,揉揉他的脑袋,“中州该是我来做主了。那些什么杂七杂八的神国,且由他们去。待本神麾下神官功德无量,治下生民安乐。我自然气运足够……还要问么?” “不问了。” 杨暮客明白,费麟这是要问天道宗摊牌,中州的神权权柄,该交还给麒麟氏族了。 这事儿,不该他掺和。也掺和不起。 如此过了一日,杨暮客接走蔡鹮。走在罗冀京都之中。 因是初夏,城中山上的滑雪场还开着。小道士兴致来了,便上去游玩一番。 滑到底,进了大街。当年用一根扁担打桩贴符。如今扁担没了,但那处地方被人用围栏圈起来,里头种着一棵小树。 有这小树在,直来直去的煞气便断了。街口太小,金煞吹进来尽数被小树吸引,却又斩不断它。反而修枝剪叶,促它茁壮成长。 他领着蔡鹮闲逛,心中空落落的。 “道友,心中有事儿?” 杨暮客颔首。 蔡鹮没问他出去甚久做了什么,而是领着杨暮客往前走,找了一架马车。前往城南。 城南十年前是棚户区,一路游览。棚户区没了,改成了驿站和商户。毕竟二朝合一,这京都中还有大半冀地来人。 蔡鹮撩开车帘问车夫,“当年官家组织民众去北方垦田,如今他们情况如何?” “哟。姑娘这都晓得?好!好着哩!我那儿子就是去垦田了,北方缺人,田土却养人。如今一家过得红红火火。” 蔡鹮再问,“那您怎么没去呢?” “我?我去作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去了。还要他们照顾我,我在这城中赶车,留一个根儿。他们逢人也能说句,咱们是京都人嘞。姑娘你说好不好?” “好!好!”蔡鹮喜笑颜开放下车门帘。她这回去看杨暮客。 杨暮客眉头终于舒展一些,他这一路,也非是净是作孽。总算留下一些好事儿。 蔡鹮笑嘻嘻地看着杨暮客,“愁眉苦脸,笑一个。” 杨暮客哼了声,“如今你却敢来调戏我了?” 蔡鹮并不接话,而是车中端茶递水,并且吩咐车夫去国神观。 下车后,他俩如同普通人前去敬香,走了正门。 正门一座座石雕林立,俱是罗冀两地的神官塑像。 蔡鹮一眼便看到一个没脸没形的塑像,“这人是谁?叫亚尔?好怪的道号。” 杨暮客面色一黑,“这是我用的化名。” 蔡鹮贼兮兮地说,“你在这儿偷偷地收香火啦?” “你看着塑像前冷冷清清,一个来人都没有。收个屁香火,况且我也不认。”杨暮客话音一落,一个书生拉着一个小童走过。 那小童问书生,“阿爷……这人怎么没有脸?” 书生赶忙捂住小童的嘴,“乱说什么,人民万岁,便是这位亚尔道长说的。我们冀朝读书人能有今日,全靠人民公园,他和那位大可道长都是我们救星……没有他和大可道长,你阿爷我去哪儿读书。但这俩人没头没尾,只为了人道而来,说不得就是天仙下凡,才不要我们俗气香火……快走!” 蔡鹮偷笑看着杨暮客,杨暮客背手匆匆往里走。面上说不出是冷还是笑。 “诶诶诶……天上神仙下凡哩。您说那亚尔道长和大可道长是不是?” 杨暮客黑着脸,“乱嚼甚舌头。” 走进正院,一阵金风吹来。 虞庆山一身金光闪闪的铠甲,拿着大刀拦在门前。好家伙,好生威风。 “二位。两次入国神观,皆不走正门。将我等护法神视若无物,如此可不合规矩。” 杨暮客皱眉瞪他一眼,“你这老货如今也学会拿人说笑了。” 虞庆山冷笑一声,“本神铁面无私,乃是神国游神侍卫将军。何来玩笑?” 杨暮客懒得搭理他,“裘樘呢?” “去归无山了。” “去那地作甚?他的事情不是完了吗?” 虞庆山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完了。赵氏基业,就这么在我们三个糟老头子手里毁了。他那人……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到头来烟消云散。赵氏气运最后的一个种,被你给害死了。自然要好好发送发送。” “不是还有启王么?如今他是赵氏领头的,是罗朝的并肩王。这气运怎么可能断?” “赵莲那小子娶了罗朝公主,领了罗启的王号。皇族气运早就无了。若不是赵茹那小子孤身在外,这皇族气运本来应该一同收回来的。” 杨暮客咂嘴,“算了,跟你这粗人当真没什么好聊的。我问你这些了吗?我去归无山找裘樘。” “嗯咳!下次记得走正门。谁拦你似得。” 杨暮客领着蔡鹮便往南飞。 归无山依旧大雪纷飞,杨暮客拉着蔡鹮小手把法力渡过去,叫她暖和些。 皇陵外,一身黑衣的裘樘默默地看着一座孤坟。 鹅毛大雪中,一棵柏树竟然顽强的开花,粉粉嫩嫩。杨暮客给蔡鹮留下一道阵法,搓搓她的手示意她安静等候。 “李召都?”杨暮客上前去问。 裘樘闷声闷气地说,“赵茹。” “那不就是李召都?” “我的学生!赵茹!” 杨暮客定睛去看裘樘的面色。见这神官没什么怒意,只是坚持此人名叫赵茹。他随开口道,“你若坚持他叫赵茹,就该将他葬进皇陵内去。毕竟这是皇族气运的最后一任继承者。” 裘樘轻轻摇头,“他不配。” “里头那些看景儿呢?要索回吗?” 裘樘冷笑一声,“老夫把圣魂都打没了,看景儿谁去看?” “赵霖不还好好的。” 赵霖从大雪里走出来,“我最不喜那些浮华的腌臜物。否则本神也不会让园子就那么烂下去。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裘樘并未像老臣见到主上那般作揖,只是淡淡哀叹一声。 杨暮客还有点儿没闹明白,虞庆山也乘着金光来了。 今日当真是热闹,这皇陵外,冀朝的最后一位圣明之主和他的两位肱骨都在。却独少了米慧。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壶酒,轻轻斟满一杯。 “你欲敬谁?”裘樘皱眉问他。 杨暮客想了想,“敬赵霖……” “本神不受。我还好好的,敬我咒我阴寿短吗?” 虞庆山噗嗤一笑,“那就敬赵茹吧。” 杨暮客和裘樘异口同声,“他不配!” 赵霖开口,“敬蔽儿吧。自他登基以后,一日舒坦日子都没有。” 杨暮客不多言,走到坟前,“我敬冀朝三公,敬赵茹的三位老师。 我敬裘太师,心怀天下,一往无前。开万世之明路,凿不朽之丰碑。 我敬虞太保,忠勇无双,大义凛然。守刚正之道,护国泰民安。 我敬米太傅,心智超人,急流勇退。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说罢一杯清酒落下,灵炁蒸腾。 裘樘身上的神光越来越闪耀,虞庆山一身金甲五光十色。 赵霖看到两神得到赐福,听到杨暮客的判词心中也有暗恼。待杨暮客收起酒杯后便问,“那本神呢?本神才是一切的主导者。没有本神,光凭他们三个?一事无成!” 杨暮客低头轻言,“您的确开万世先河。但您是一己之私,我俩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言说不受,贫道才不敬你。如此便是最大的尊重。敬了你,你受不起。” 赵霖琢磨了下,“有道理!” 忽然阵法中的蔡鹮大声喊,“那小姐,大可道长,亚尔道长便不敬吗?” 四人目光齐齐看向蔡鹮,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一杯酒,到底该敬给谁?该是敬这天下,敬这人道变迁,敬这灵韵重开! 杨暮客再未与三神寒暄,上前拽着蔡鹮便飞走了。 茫茫大雪中,三神看着杨暮客离去,彼此五味杂陈。这个世道,是他们亲手缔造,究竟如何,且行且看吧。 云上蔡鹮捶了杨暮客两下,“你装什么深沉,一路木头似的。” 杨暮客咳嗽一声,“没大没小了昂。” “那个欢快跳脱的紫明小道士哪儿去了?你莫不是被别个夺舍了。我都不认得你了。” 杨暮客抹了一把脸,“怎么装深沉就这么难。我都装了一路了,怎么你就喜欢那赖皮样子。” “呸。哪个喜欢了?我修全真……” “全真是假的!” 蔡鹮瞪大了眼珠。 杨暮客咂嘴,“全真是给苦命人坐忘用的,你苦命吗?你一大堆仇怨解不开吗?日日吃好喝好,偏偏说自己全真。不害臊。那戒律,是让人不走极端。大路上风雨皆美,何须全真束缚。全是真的便是全真。” 杨暮客领着蔡鹮来到了她的老家。这一回,两人不再匆忙。 让蔡鹮去慢慢回忆她的过往。 她命苦么?若是没遇见杨暮客,那应是命苦。但遇见了,再没法说苦。 杨暮客也想起,他便是在这里遇见了神官刺杀。一样是来自归无山皇陵。小道士并未多想,放下心事。陪着蔡鹮去游览的钟楼鼓楼,去看了布匹商行。 这里已然是冀地织造中心。蔡鹮美滋滋地挑选了些许布匹。她还惦记着给杨暮客缝衣裳。 夜里杨暮客飞到了郡城外头。他在炁脉之下静静打坐。 这一路,没有闲工夫晚课打坐。但不经意间,他修行有了进展。 多次使用爽灵木炁生发,杨暮客的阴魂愈发凝实。此番打坐,三丈高的自身神明化作两丈。 紫晴之事是个教训,心有二意,必然道心分裂,阴神未果。 杨暮客催发指尖木炁,将手中瞌睡虫变成了梦虫。这是他在与五思道人斗法时悟出来的心得。 指尖梦虫缓缓飞起,扑腾腾飞向龙脊官道远方的森林里。 杨暮客的化梦之术,乃是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他已经重新站在了求一的路上。但与太一门却全然不同。 太一门是大道唯一。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上清门前辈俱是物我有情。 杨暮客是物我齐平。 如今。这《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终于走出了杨暮客自己的路子。 梦气缠绕着森林中的生灵,树桩上的茧壳裂开。晨风中一只虫子抖抖绵软的翅膀,化作彩蝶飞向朝阳的一缕光。 杨暮客肉身开天眼。极阴生阳这一刻,他开始纳炁望霞。爽灵木炁得金光,生火。火而生土,土而生金,金而生水。水生木炁循环往复。终于将爽灵修至五行合一。 继而他准备治胎光,胎光太大了。 恰时红日东升,搬运束土强身法,采大地灵韵。观内景,胎光冉冉升起,开始围绕爽灵在灵台中旋转。此番要收敛凝实,在这庚申金年之中,以胎光阳土之韵催发金炁,斧正自身木性。 天时地利人和,此时皆是站在了杨暮客这边。 修行有成的杨暮客踏云回去,蔡鹮起床洗漱。瞧见杨暮客身上全然是缥缈之意,咳嗽一声。 “我昨儿夜里有一件衣裳收线了。你去试试,若不合身我再改。” 杨暮客摸头一笑,“知道了。等等下去一起吃饭。咱们这次去找姜家,雇一条船。再往北走,去合悦庵,而后去鹿朝。” 进屋后,他拿起衣裳摊开看看。只是一件普通的半袖外衫。背后竟然绣着麒麟滚五行球。丝丝金线细密,莹莹有光。 他索性直接套在了道袍外。这道袍法器随心收紧,半袖长衫一点儿都不勒。 杨暮客喜滋滋地出门给她看。 蔡鹮拍了一下桌子,两碎步冲上前去解他衣襟,“我这是给你缝来当夏装穿,你套在道袍外面作甚。不伦不类,丑的很!里面穿件素纱衫子不就好了?这麒麟滚绣球,衬着素纱才显贵气!快脱下来!” 第51章 声摇碧水江藏意(词牌,水龙吟) 人在船上,如当年随着小楼开鉴宝会一样。往北行,这回一路不停。 蔡鹮问他,为何不乘云飞了。杨暮客说修土德,养土生金,飞起来不好。 蔡鹮又问他,那干嘛不走陆路。杨暮客说修土德也不能扔下水德不管,依旧是双管齐下。 船上雇工都是蔡鹮去协调,杨暮客只是静静站在窗前看风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得以放松。 蔡鹮推门,“道友想谁了?是那个姑娘么?” 杨暮客憋着笑,“哪个姑娘?” 她身姿婀娜地进屋倒茶,“还能哪个姑娘?青姑娘?白姑娘?” 哟。她把清白连着,这暗里刀锋……好刁钻的嘴巴。杨暮客只得低头躲着,“定然想了……这一路,贫道就认识那么多人,难免去想。” 蔡鹮长叹一声,“那当真是可惜。婢子当年以为,这屋里还要多俩伴儿呢?倒是省了寂寞冷。” “你这一会儿道友,一会儿婢子的。你到底算哪边儿的?” 蔡鹮哼声道,“哪边都不算!全真您说的与我想的不一样。那我还不好好思量?既是婢子又是道士。我也犯愁呢,不若您帮我定个身份?” 杨暮客只能闷头喝茶不说话。 船只冲破大雾,上方是铁锁金桥。 可如今桥上的祭金小锁都没了,江女神教没了。北上一路的淫词浪曲,当真是大煞风雅。 夏时涨水,但碧波之下能看见一两丈下面游动的鱼儿。还有隐隐约约一股黑气,龙骨之煞似是要在这条骨江上永远盘踞。 杨暮客捏着茶杯,一杯清茶泼出去。只见小道士眼中金光一闪,茶水蕴含的法力从水流中散开,与那些龙骨煞气混合抵消。 青蛟河主感应到有修士做法,赶忙出水府查探。见着是小道士消解煞气,水中化作人形躬身作揖。 今年祭江河的时候,看来可以少丢些许人命。 没几日,便抵达了运河口。 小楼当年前头修整的大堤依旧坚实耸立。来往货船匆忙,杨暮客站在屋中静静看着。 他看见有人为贾小楼立了生祠,尊小楼为娘娘。 淡淡的香火气飘散在了半空,无人来取。 小道士心中便琢磨,要不趁了夜里放出梦虫,让那些人都晓得贾小楼便是朱雀行宫祭酒?但转头晃晃脑袋道一声算了。 若让小楼姐知道他自作主张,还不撕烂他的耳朵。 夏日里,蔡鹮又做好了一件纱衣送进屋。杨暮客干脆把道袍变作水韵,贴合在身上。旁人根本瞧不见。穿好了纱衣再穿那半袖长衫。 蔡鹮美滋滋地打量着小道士,“你的皮弁呢?玉冠呢?” 杨暮客皱眉,“忒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快快拿出来戴上。” 杨暮客嘿了声,“穿得这般鲜亮,你又要骂我出去勾人。我又不出屋,打扮作甚?” 蔡鹮赌气道,“本姑娘看着顺眼!不成吗?” “成……” 杨暮客把玉冠塞到她手中,让她帮忙梳头。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十多年前,他在这江边上行了加冠礼。如今他又戴着那玉冠望着江边。 杨暮客背脊发麻,好似看到了一条来时路,也看到了一条归去的路。 原来,这便是还愿! 因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莫要忘了…… 杨暮客被蔡鹮拾掇完轻轻起身,手中多了一把玉骨折扇,刷地一声打开。 扇面上写着,“玉树临风”。 蔡鹮噗嗤一笑,“您就老实在屋里待着,若是出了门,隔着十里怕是都有浪货能闻见您的腥臊味儿!” 越往北,风越大。 吹得江浪起伏,吹得白花阵阵。 船中的杨暮客静静打坐,闻到了妖精的味道,指尖掐着御水诀,挑起一根丝线。 一只鱼妖才将人吞下去便被水线开膛破肚。 水中恍然醒过来的渔夫拼命地往河面的波光粼粼去游。 鱼妖的鱼鳔被水线勾破了,慢慢沉入江中的黑影之中。一双殷红的眸子就此黯淡无光。 哗啦,一群人把渔夫拉起来。 “老李!老李!没事儿吧。那么大一条鱼,你死拉着网作甚,放它走啊!” “快。拉我上船。” 杨暮客所在的楼船与那渔船交错,老李躲在楼船的阴影下奋力喘息,“可惜了我的网啊……这日子可怎么过呀!” 楼船在盛夏时节,停在了江口。 “这位姑娘,咱们的船只能送到这儿。在往北就是出海口。要有官家的水路票。您二位要下船慢慢走,海口有出海的渡船,前往中州北岸的各处港口。不过价钱都不便宜,可比不得我们内河。” 蔡鹮打发了船东,随着杨暮客戴着遮阳斗笠下船。 杨暮客伸手摸了下衣襟,“啧,咱俩没钱了。这可咋整。” 蔡鹮咬牙切齿,“败家东西。若不是你有个好姐姐,你怕是整日都得往林子里钻,去挖野蘑菇。” “可别说野蘑菇了,你还不是一样,挖毒草吃。贫道没咋地,你上吐下泻。” 杨暮客干脆掏出扇子,刷地打开,上面写着望闻问切,觉着不对,翻个面。 占问卜算。 小楼当年评价他,一贯一卦忒便宜。如今他依旧一贯一卦。只占不算,只言明,不指路。一晌午,便收了两贯钱,也算有了吃住的用度。 海口城市喧闹不已。 杨暮客循着妖精味儿,却来到了神庙中。 里头住着一只已经化形的狻猊。 庙里正堂是白玉麒麟,那白玉麒麟低头朝他媚眼一笑。一旁蹲着一个小狻猊。 想来这小狻猊便是萧汝昌。 杨暮客问庙中老者,“你姓萧?” 老头打量杨暮客许久,怯生生地问,“您……您是紫明道长?” “你该叫一声上人。” “是是……小妖乃是族长挑出来镇守此地神庙的护法。紫明上人,您怎么回中州了?您不是归山去修行了吗?” 蔡鹮上前,“我家道友此番是下山还愿。筑基有成,修三花,定神魂。” 那狻猊大惊。这才十多年……据说族长和小道士立约的时候他连筑基都没。这眼瞅着就要定神魂了?这人是吃了仙人的肉吗?怎么修行这么快? 杨暮客拿着扇子把蔡鹮拨到身后,“此番的确是为了还愿而来。并且企仝真人与贫道有约,要去合悦庵访道。我下山身无分文,世俗难走。不若神官帮忙指路,贫道该如何去合悦庵?我若平白去掐算真人因果,一是怕忤逆了真人,二是怕自己遭反噬。” 那老头赶忙上前去关神庙大门,把休业的牌子挂在铜卯上。 而后他跃起往地上一趴,变成一头松毛大狗。 “上人乘着我去,我把上人送到合悦庵山外。” 杨暮客抱着蔡鹮骑上大狗,一路疾驰。走了不过半日便抵达了海外。 “小神只能送二位于此,渡海还需上人演法。” “嗯。你快快回去吧。边境之地,提防妖精要紧。” “是是是……” 待那大狗飞奔而去。蔡鹮眉头紧锁。 “道友,狻猊不是狮兽吗?怎么是条狗?” 杨暮客哈哈一笑,“狻猊乃是龙子。至于是狮是狗,还不是它自己选的如何显露本相。反正松毛有角这个特征在,谁也不能说它不是狻猊。” 说罢杨暮客拉着蔡鹮踏浪而行,脚下海水化作鲸鱼模样,用鼻尖顶着二人直奔云雾中的一座仙岛而去。 那仙岛水意丰沛。 纵然此时已至盛夏,但此地距离寒川太近,凉风拂面。一轮大日虽晃眼,却不热。 才近前数里处,便觉着香氛扑鼻。 杨暮客脚下的水型鲸鱼溃散,变作一条晶莹之路。 这是有人来迎接了。 水路上彩蝶纷飞,蔡鹮惊喜地看着海中美景,水涌金莲。一朵朵尖刺金莲绽放,映着阳光熠熠生辉。 一个极美的女子身着桃粉道袍站在水路上,欢喜相迎,“合悦庵恭迎紫明上人前来访道。” 杨暮客则上前,“贫道紫明,拜见高修。不知真人道号,可否赐教。” “不敢不敢,我道号明福。是这草堂的掌门,如今已经合道近千年。我家灵兽得遇上人,莫大的缘分。此番上人来访,当真是荣幸之至。” “原来是明福师兄,师弟冒昧来访,不曾带着访礼。还望师兄见谅。” “师弟不必客套,快快来吧。” 明福话音一落,便领着二人来到了仙岛之中。 这岛中虫鸣阵阵,四处可见花田果儿田。 “我合悦庵,专门为天道宗提供灵食。遂养了些许虫儿。这些虫儿已经与虾元孽种不同,遂化妖也不惹气运之害。与师弟有论道之约的企仝,便是庵中的果蝇王虫,修历数千年,终于合道成功。” “哦?不知企仝真人何在?” “师弟若是想与旧人相聊,稍后便请你过去。当下咱们先给道祖敬香。” 一如既往,按照科仪敬香礼拜。 因为庵中都是女子,蔡鹮一时间五味杂陈。她不禁心头问,为何偏偏她便不能修行,只是杨暮客的有缘人呢?又见坤道皆身姿修长,更觉自惭。 那些个女冠也待她恭恭敬敬,并未因她是凡人而有丝毫怠慢。 如此这般,才叫她好受了许多。 杨暮客那边行科,她在这边吃果儿饮茶。忍不住问坤道,“道友,不知有没有长高的灵食。” 两个坤道彼此对视,“有是有……但那是筑基百日调理身体用的。怕是道友吃了也没用。” 蔡鹮不禁又叹口气,凭什么她就要比别人个子都要小些。平日里看杨暮客都要抻着脖儿去看,当真累人。糖水入口,味道竟有些熟悉。喝完了蜜水,又拿起一个糕点尝尝。 哪知那坤道开口,“道友想来在别处吃了我家的蜜水,如此肌肤透亮,身上还带着蜜香。这回尝尝新鲜的。” 蔡鹮顿时张大了嘴巴,原来在费麟的神国里她竟然一直吃的是荤。她平日还只当那是糖水呢。 “道友,这虫乳糕可与你吃过的不一样。因为花粉离了海岛就要变质,所以送出去的虫乳糕都没有花粉。” 蔡鹮茫然地问,“虫乳是什么?” “便是蜜蜂幼虫做得糕点。” 哕。蔡鹮一声干呕。难不成这俩道士是故意的。 “贫道修全真……怎么全是荤腥的。” 两个坤道噗嗤一笑,“全真?吃素便是全真吗?吃不到肉,还不是要丹药找补。” 蔡鹮顿时低下头去,眼中含泪。 杨暮客被人送来,合悦庵的理事见自家徒儿惹得那俗道梨花带雨。 理事柳眉倒竖,上前大骂,“尔等怎么招待贵客的?作甚能弄哭了上人的道友?” 蔡鹮抹泪抬头,“不怪她们。是我自己不争气。这位道长莫要错怪了两位姐姐。” 杨暮客叹了口气,真不知道当年为啥门下俗道非要把蔡鹮弄个全真道籍。他便上前圆场,“我这长老带着门下俗道巡游,些许戒律算不得大碍。云游途中,修心为主,戒律为次。诸位不必自责,理事也不必动怒。无妨。我独自劝劝便好了。” 理事揪着两个坤道匆匆离开。 杨暮客大大方方落座,拿起一块糕点吃起来。 “好吃。” 蔡鹮呜呜地哭着,忽然噗嗤一笑。 杨暮客叹息一声,“你当年若是想忘了过往,修全真无所谓。若如今不想了,贫道这就给你批个条子。你再不是全真,是我上清门下,俗道观的坤道。行了吧?” “那你还不快批!” “是是是……” 杨暮客把那盛着糕点的蜡纸拿来,指尖灵光一闪。 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紫明。特此批示,俗道蔡鹮不遵戒律,自此不修全真。而修坎术科仪。 蔡鹮一把抢过蜡纸,看着上面金光闪闪的字迹。 “你如今倒是练了一笔好字。” 企仝在外探身,杨暮客赶忙起身掐子午诀揖礼,“真人快快入内,您是主贫道是客。” 企仝进去落座,“我哪里能做主,上人可莫乱说。吾乃守门灵兽……” 杨暮客低头轻笑,“化形成人,贫道眼中便是人。” 蔡鹮身子一僵,企仝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别人宗门里说出这话,便不再是闲话。而是他杨暮客的道心之言。 第52章 听雾海苍茫地。 企仝真人一时间五味杂陈。 她看向杨暮客的眼光十分复杂。 上清门物我有情,人尽皆知。但其门人行走天下向来只做不说。 杨暮客这般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该说他是天真,还是胆大包天…… 这一门出来的,当真都够特立独行。 她索性自嘲一笑,“化身成人可不是什么易事。上人此话倒也叫我等妖精与有荣焉。” 杨暮客大喇喇地刚想搭话,却听轰隆一声。漫天彩霞。 企仝真人赶忙解释,“上人莫惊。此乃混沌海的灵韵外泄,炁脉承载不足,遂成天象。” 混沌海?这混沌海到底在何处,杨暮客一直不知。 好奇地看着企仝真人,“我家师叔如今正治混沌海,此地究竟地处何方?” “寒川以北,是极地元磁外放所在。约么中州大小。” 嚯哦。这可着实不小。 听见好消息,杨暮客起身问她,“济灵寒川有多大?元磁不会影响吗?” 企仝真人对蔡鹮歉意一笑,干脆施展大法力,领着杨暮客登高来到罡风层远眺。 茫茫大海尽头,有一处雪白露黑线的狭长地带。 “上人,济灵寒川,称之为川乃是取狭长之意。里面冰河分南北。只有春冬两季。其最北,便是混沌海的边缘。那里灵炁充沛,但浊炁也浓得化不开,活物待不得……” 杨暮客眺望远方,看见一道道灵炁波浪袭来。轻声问她,“为何中州之北难见此景?” 企仝指着寒川中飞出来的灵光说,“大妖会把灵炁引走,供自己修行。至于浊炁,飞不得那么远便落入大洋。何况中州人道气运鼎盛,有元灵大神束土坐镇,自然无虞。” “我师叔正在里面治理浊染,既是混沌海,为何要治?” 企仝真人不敢冒犯了上清合道真修,只是旁敲侧击地解释,“混沌海内热外冷,若是热流中浊炁积压太多,一样会迸发出世。届时纵有寒川阻隔,但浊炁依旧会染天而降。风云变化,各方都难见天日……上清……不就是乾清吗。不过上人理解错了。贵门大修此时是在另一极治理,而非此处混沌海……” 杨暮客面上一黑,“那不早说,我还以为我师叔就在那边呢。” 嗯。企仝真人沉吟片刻,“不过也差不多。两极对称,那边若是堵住了浊炁迸发,这边儿也会少些。俱是与元磁相关,遂贵门的大引导术再适合不过。” 杨暮客一咧嘴。他又不修引导,他修的是观想法。继而不由得想着,若将来自己去治浊染,又能拿出来什么样的方案。 企仝见杨暮客陷入沉思,便小心翼翼地带他落下。 合悦庵的掌门明福真人法相天际明光闪闪,冷冷盯着企仝。企仝脸上尴尬一笑,并未言声。 显然,企仝真人过界了。天道宗治下旁门,这般亲热上清弟子实属不该。 杨暮客沉思许久,才发现自己已经落地。不过落下之后,杨暮客便从那专注的状态中回神,笑问企仝,“你们为何要在此处选址?按理来说,合悦庵善耕种之术,该是内陆灵山之内更好。” 恰时合悦庵掌门轻挪莲步出来,“我庵中女子善春阳润雨之术。冬冷丰水之地才是好居所。若是中州内陆,四季鲜明。那夏日燎火实难对付。” 杨暮客掐子午诀欠身揖礼,“原来如此,多谢掌门指教。” 蔡鹮一旁看着,她这凡人虽然不懂其中说的是什么。但她听得出来,杨暮客并不受欢迎。 过往她随着杨暮客访道,不论哪一回都是大排场,宗门上下整备有序,门中真人皆出。而此番只有合悦庵掌门一人出面迎接,也不曾听见经声漫天。 掌门伸手相邀,“上人一路乏累,想必也该歇息一阵,补充法力。我庵中已经准备好了精舍。因庵内都是女子,恐上人不自在。若您要避嫌,有事儿便与企仝联系。她如今合道有成,你念她名字便好。” 杨暮客依旧恭恭敬敬,“小子过往的确行迹不端,但如今大改。还请掌门真人安心,定然不会扰了坤道清修。” “如此便好。” 蔡鹮帮着杨暮客收拾好了铺盖,而后去问他要女红箩筐和布匹。总不能只让这小道士穿着一件夏装没衣裳换。 杨暮客一件件东西从袖子里掏出来嘟囔,“贫道又不是没衣裳。” “您那衣裳都穿旧了。破布一样,亏你还是上门弟子呢。来了这小地场,也不受待见。” 杨暮客皱眉,“你可闭嘴吧。自己的心事都没捣鼓明白,还来管我。” 蔡鹮一跺脚,拿着东西就走了。 杨暮客独自摸摸嘴唇,他并未忙着去打坐恢复法力。静静思考着当下局面。 企仝邀他来访道,是谁的授意?若是这庵中掌门,那为何如此冷清?若是企仝自己起念,她有这个胆子吗? 杨暮客其实也是揣着心事儿来的。 一条条线索串在一块,他好像终于看见当年的一些猫腻。 当年路过冀朝婴侯郡,有社稷神舍命前来刺杀,背后的推手是一只天妖,说与朱雀行宫有关。而后从陆路过罗朝去鹿朝,又遇见了乾坤逆位之地,还是与天妖有关。后来这只天妖被贾小楼真灵抓来,玉香弄成了一锅汤,尽数进了杨暮客的肚子里。但这天妖是伪的朱雀行宫之妖…… 而这些,都桓聚在明龙江和骨江上。骨江上有企仝真人以神道合道。她能不知? 那么再问,合悦庵掌门岂能不知? 明确可知,以上一整条线索是有关邪神的,是反天道宗的。也与上清为敌。这是正道之争。 杨暮客揣着疑问,寻了一个地方打坐。 此地不愧是冬冷之地,恰恰避开了四季之火。他运功修水土养木一路顺畅。 修行完毕,屋中蔡鹮睡得正香。 寅时未见天光,呼唤企仝。 一只五色虫闪闪发光飞到院子里,化作女子。 “上人有何事吩咐?”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曾借召岳宫疏恍真人之口,言说贫道要秋后算账。但无奈耀光师兄说我本事不够,要先歇着。我听劝……遂本来并未要寻贵宝地。不知企仝真人邀请贫道访道,到底是何因由。毕竟此地也不欢迎贫道。” “邀上人前来,乃是奉劝上人。若还愿抵达鹿朝,便不要再往东去了。您有一段因果,与奴家有关,亦是与麒麟元灵大神有关。” 杨暮客眼睛一眯,“再往东,战乱四起。金炁袭人。这庚申年于我不利,我自是不会往东。至于什么因果,真人莫要藏着掖着。” “您当年在中州之外的草原上救了一个女子。” “对。整治骨江花船的宏愿便是那时候立下的。” 企仝无奈摇头,“您放走了一个妖精血脉。我当年合道神国中的女子,俱是身怀妖精血脉,否则也不会轻易通灵,练就一身俗道本领。那女子,隐而不显,是一只猿妖血脉。当年您放她离去,恐有污浊人世之忧。这因果,该是早早了结。” “真人欲要小子如何去做?” “将人抓回来,关进我的洞天之内。这既是天道宗的法旨,亦是对麒麟元灵大神有个交代。” 杨暮客皱眉,“什么法旨?与贫道相关贫道却不曾听说?” 企仝摇头,“与上人并没关系。只是肃清人道妖精血脉而已。不准灵性往生,似如捕风居一般,抽走胎光,待其老死前去往生。” 杨暮客愕然看她,“这么干不毁功德吗?” 企仝无奈一笑,“即便是毁,也是奴家的事情。” 杨暮客攥紧拳头,不禁为这合道真人感到不甘。怎么就能把一个合道大能往火坑里推。他现在也明白了企仝为何要以神道合道。这没有仙路的合道方式,完全就是自绝前路。 企仝看到杨暮客面色挣扎,噗嗤一笑,“我本不过就是一只趴在花上采蜜的小虫,能有今日已经是万幸。上人,您还是了结自身因果重要……” “我……我原来一路干了这么多混账事。” 企仝又拿出来一瓶丹药,“上人,此回论道。贫道认输。您的道比奴家高太多,奴家就算垫着脚也瞧不到边。奴家只是想着要让那些江女如何活下去,洗干净她们身上的血脉罪孽。” 杨暮客牙齿咯咯蹦蹦响,“还没比过,怎么认输?” “您求清。只要出了阴神,入我洞天便如无人之境。奴家的小道奈何不了您。这不是修为高低,而是道法高低。” “那我也没证真,不是阴神!” “您难道不出阴神吗?”企仝托着杨暮客手,把丹药放在他的手心里。“这是长春丹。益寿延年,美容的。您想来需要。” 杨暮客自嘲一笑,“我这点儿腌臜事儿还真是传得开。” “上人多情,这是天下间最大的好事儿哩。您若是无情,我哪怕合道,都要夹着尾巴躲着您。占了您气运的光,我合道才能那般顺利,能等来金炁西来的天地大气运。奴家遇见您当真是福分。” 杨暮客攥紧了丹药瓶子,“所以那娘们西去,也是因为贫道的气运,定然会生祸害?” 企仝不答,但脸上表情就是理当如此。 杨暮客无奈叹息,刚弄死了一个李召都,又来了一个半老徐娘的江女。 送走企仝,杨暮客把瓶子里的丹药拨弄分好。用一个空瓶子装上蔡鹮的份儿,又拿来空瓶儿装两粒分出来给郑大姐。剩下的便是贾小楼和玉香的。 至于麒麟元灵大神。助他成就人身,他对大神更有孺慕之情,理当致谢。但人家是元灵,万年不老,用不着这玩意。 杨暮客就这么目光茫然拨弄着,天光渐亮都还没理清头绪。便是观霞早课都忘了。 蔡鹮早上起床,看着杨暮客倒腾药瓶子。不禁好奇,“道友这是弄甚?你什么时候炼药了?” 杨暮客闷声闷气地把一瓶推过去,“这是你的,长春丹,延年益寿,美容养颜。” 蔡鹮呸了一嘴,拿起丹药就往外跑。但才跑一半便回头,她瞧见杨暮客那张阴沉的脸,怎么都觉着不对劲。 “你……你是不是遇见什么事情了?” 杨暮客手上反复的动作停下来,最终决定让小楼姐去分好了。把郑薇洹那一瓶叮当乱响的两颗药也倒了回去。 “我能遇见什么事儿?这不好好的。” 蔡鹮皱眉,“那你怎么没去早课?” “又不是一天没早课。”杨暮客点点自己额头,“观想法,心中观想,自然长存。” 蔡鹮这才出门,“那我给你准备早饭。这庵里都是什么虫子吃的,想来你也不喜欢。” 杨暮客赶忙起身,“可拉倒吧,就你那手艺……” 晌午庵中坤道尽数早课完毕,杨暮客让企仝真人领着他去见掌门。 此回杨暮客准备把话摊开了说清楚。这是他的求清理念,埋在心里只能烂着,早晚成了外邪祸害。 “明福师兄。贫道心中有疑,请师兄帮忙解惑。” 掌门真人热络地拉着杨暮客落座,“师弟有话直说无妨。” “当年天妖作孽放任不管,是谁的意思?” 明福早有预料,给紫明斟茶倒水,“师弟这是记恨当年有人要坏你修行?” “是!” “首先言明,不是天道宗的旨意,更不是我合悦庵的行径。” 杨暮客眼睛一眯,“那是何人?” “朱雀行宫……” 杨暮客低头喝茶心思转动,谜底就在谜面上。小楼姐和朱雀行宫的内部相争,果真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便开口问,“哪一位祭酒?” 明福抬眸看他,“师弟,若是祭酒安排,您怕是走不出西耀灵州。” 他轻轻点头,“明白了。” 继而杨暮客又问,“这朱雀行宫的……坏人!被揪出来了没?” 明福赶忙坐稳当,“我合悦庵乃是天道宗治下旁门,四象元灵的家务事,怎么可能去打听。师弟您说是与不是?” 嗯。也就是说没被抓出来,跟当年海上那一遭一样没头没尾。 “您托话让企仝真人邀请贫道来访,究竟何意?” 明福此番畅快大笑,“她那洞天之中,有你萌动春心的可人儿。这因果不了,她如何敢放游神去做事?师弟,因果要早了结。” “明白了。稍后贫道就去真人洞天去见见那女子。不过师兄说我萌动春心,这话错了。我没对那女子动情。” “那师弟是多情还是无情?” 杨暮客龇牙一笑,“物我齐平!” 第53章 船行渐远…… 杨暮客的回答,正如明福真人所料。 疏恍真人传递的消息如今早就在高门扩散开。 这观星一脉的独苗,有自己的心中主张。此事一直有迹可循。 他对龙种说过,化身成人便是人。他亦对随行的妖精化形的贴身婢女说过。如今到了合悦庵这天道宗地头儿上,依旧如是所言。 从物我有情,到物我齐平……这观星一脉的道传本就该如此。 道理是个好道理,但很可惜,明福真人不认。她认得是天道纲常,她认得是春风化雨,否则也不会守着苦寒岛屿,等冬去春归。 这回她不曾唤他师弟。 “道友,还是快快了结你的因果去吧。你这标志男儿在我庵中,不利女儿家修行。惹了哪个春心萌动,都是你的孽障。” “此番多谢真人收留,贫道处置完旧日因果自行离去。” 离开掌门居所,杨暮客呼唤企仝。被企仝接去了一间小院。 小院里果树繁茂,一些洞天女官飘荡在外,手持宝镜聚拢阳光。这里常年入春,缺了的夏日炎炎,需要门中灵兽来补上。 那些女官见着杨暮客嗖嗖都躲了起来。 企仝遮面轻笑,“上人快快进去吧,咱俩弄妥了事情,你也好快快离开。免得大家都不自在。” “如此甚好。” 杨暮客随企仝真人进了草堂,等她打开洞天。 云雾之中,他又来到了那处宫廷居所。 此回宫廷之中只剩下白青一位女官。 白青手里拿着杨暮客赠给她的白府旧物,面上冷冷清清。 “白青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大大方方,“你们这些洞天神官没有香火,是怎么延年益寿?” “启禀上人,吃些灵果儿便好。主上将法力分给我等,遂平日里不需消耗本源,灵食中的灵炁足以补充消耗。” 杨暮客听后挠头,怪不得企仝主动认输。若是他毫无顾忌闯进洞天,不知又要做下多大的孽。 “你与贫道有过一段缘,但你不记得了。” “奴家明白。过往也曾有人与我说过。那日你带着明宝过来,我好像记起来一些,但也不甚清楚。” 杨暮客叹息,“当年若不是我犹豫不定,你也不会北上,亦不会枉死。这恩怨能解开么?” “奴家既然记不得,若是上人也忘了,那便解开了。” 呼……杨暮客深呼吸,“贫道可不会忘。这样吧,贫道曾经赠你木炁,你应该晓得自己与别个不同。我自此收回木炁,只留给你一个许诺,只要贫道能力范围,贫道定然全力相帮的许诺。” “好。” 杨暮客一伸手,那缕月桂元灵之气尽数收回,被他存在内府之中。他已经用不着了,但总归有这些木炁的去处。 白青被抽走了月桂元灵木炁,人面有些恍惚,背上长出了蛾子翅膀。 杨暮客胎光出窍,带着蛾女飞起,飞入了一片幻境之中。 他俩看到了一个恶鬼幽精领着一个漂亮少女,对着一座山指指点点。那恶鬼幽精贪婪地吸食着少女身上的元气。 “这便是我曾对你做的孽,我展示给你看,你也莫要忘了。我如今依旧没治成幽精,所以不方便用它给你赔罪。但我的承诺你要记好了,只要贫道能力所及,定然全力相帮。” “奴家记下了。”蛾女静静地看着那个少女,少女就如同一只小鹿,又惊又怕,又喜又爱。那便是曾经的她吗? 大梦一场过后,杨暮客潇洒地从洞天离开。 企仝真人默默地看着杨暮客,“上人,你可知,你对她留下许诺,便是对奴家留下了许诺。”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总不能留下一道上清敕令,怕是合悦庵定然还要找你麻烦。如此非是她和上清门徒之间的纠葛,只是个人之间的许诺。贫道已经思忖很久才找到的这个办法。否则如何报偿,皆要变成孽债。至于真人与女官一体,那又有何妨。” “奴家多谢上人……” 说罢企仝再次打开洞天,白青女官身上没了月桂元灵木炁,背后呼扇着蛾翅乘着一艘云舟,向着草堂外半空的伙伴们飞去。 云舟之上,女官们纵情歌唱。生前皆是花魁女子,每个人都歌声婉转,似如仙娥降世。 越飞越远,半空上,宝镜金光垂下,照耀果林和菜地。 此番因果了却,杨暮客念头通达心情舒畅。他领着蔡鹮前去正殿作别,并且言说要问合悦庵借一片叶子。 明福真人自然赠与。 只见杨暮客指尖捻诀,一伸手,一片巨大的桃叶从树上剥落。 乘云带着蔡鹮飞出山门之外。 杨暮客搬运束土强身法,大地灵韵汇聚体内,一挥手,落叶飘在海水之中。 以水生木,以土养木。 那片叶子眨眼之间便化作一条小舟。 二人泛舟渡海,好不逍遥。 杨暮客船中看着明晃晃的太阳,“鹮儿,这良辰美景,不给你家道友唱支歌来听?” 蔡鹮一抿嘴,憋了许久才开嗓去唱。 怎奈何蔡鹮五音不全,身姿娇小调门儿又高,不甚……好听…… 杨暮客哈哈大笑。惹来一顿粉拳。 海中骤然起浪,道士一挥袖子便将其平息。但过了一会儿,又有大浪起伏,小舟索性漂流到白花上,乘浪朝着大陆前行。 “这般返程,可比你乘水慢多了。” 杨暮客潇洒一句,“不急。” 杨暮客从中州大陆离开的一段时间,的确给了很多人喘息的机会。 他来中州之前便大放厥词,说要登门要债。重新搬回中州的大半宗门都跟上清门没有关联,更不曾遇见杨暮客。 但这话可不能只听表面,过往的债是债,那新遇见的便不是吗? 若是顶撞了这个小道士,岂不是还是要得罪了上清门弟子? 比如与凡人争抢地盘的岭河观,又比如与杨暮客有过因果关系但交好的幽玄门。 他们如今可不甚体面。 岭河观可是招募了不少勋贵子弟,李召都回归,难说没有他们从中斡旋。 至于幽玄门,自打罗怀恨上了上清门紫明,幽玄门的真人便一直躲着杨暮客。生怕这杨暮客被自家弟子得罪了,而后大好的关系便因此葬送。而且,幽玄门有怀王这一张牌,罗冀合并,又岂能脱开关系。 幽玄门和岭河观之间早已经阴云密布,时常有小摩擦。但杨暮客一来,这些人都销声匿迹了。 杨暮客才离开冀朝旧地,罗怀便冲出宗门,前去岭河观寻麻烦。 筑基小辈小打小闹,这其实在高修眼里是好事。有竞争,才有进步。 但好死不死,罗怀遇见了神官查案,正在查李召都造反的收尾之事,给勋贵判定功德。他听闻杨暮客归来,眼中再没有伤他的岭河观仇人。 他犹记得自己与杨暮客有论道之约。直奔鹿朝去寻杨暮客,这回他要问个清楚。凭什么你杨暮客就有天大的气运庇护,而我罗怀这帝王子嗣却要泥潭中摸爬滚打,为何天道如此不公! 海浪涛涛,足足用了一日,杨暮客才乘舟抵达岸边。 岸上景色陌生,他不曾导航,只是随浪而行,漂到何处根本不知晓。 但踏足陆地开始,他和费麟大神之间的联系断开了。杨暮客明白,他已经踩在了鹿朝的土地上。 抱着蔡鹮走出沙滩,才将她放下。蔡鹮恼怒地敲他后背,“你带我飞过来不就行了,非要抱着。” 杨暮客给她使了个眼色,“不远处有凡人。” 蔡鹮这才收敛些,“那你接下来往哪儿走?是去哪儿还愿?” 杨暮客抿嘴,是啊。要去哪儿呢?鹿朝跟他的因果那就更多了,有古神的因果,有人间的因果,有修士的因果,有妖精的因果,还有那些兵痞…… 杨暮客最终决定,先去狻猊的森林。他如今与费麟关系匪浅。在费麟的神国没见着萧汝昌,那想来这个神官应该是回到了族群之中。往简单了去想,这便是大神安插在鹿朝的一根钉子。只要费麟想动,那北面疆域的一大片森林都会纳入神国管辖。 俩人走到海岸的密林之中。杨暮客开天眼,环视一周。看见了妖气蒸腾的山脉。 杨暮客当年害死了白熊君,让萧汝昌失去了主上和兄长。这事儿也当报偿。 捻了一个障眼法,领着蔡鹮乘云而起,直奔狻猊山脉。 离狻猊山脉近了,便再无人烟。但妖气弥漫,有济灵寒川过来讨生活的妖精,有本地的妖精。 飞过一处烂肉堆。 一只黑豹踩着青烟便冲出来。 黑豹绿油油的眼珠子盯紧了杨暮客身后的蔡鹮,先吃了凡人,再对付修士。 杨暮客背起蔡鹮,脚下踩阴阳图,晴空响雷,金光一束。 但那黑豹异常灵活,风云之间幻影重重,半空踏青烟辗转腾挪,阳雷不曾伤它分毫。 杨暮客冷哼一声,蹭蹭腰间两柄宝剑出鞘,本来藏在纱衣下的水韵道袍外显穿在身上。那两柄宝剑化作阴阳二气直追黑豹,杨暮客趁机又从袖子里掏出坎水拂尘。 “雨来!” 狂风骤雨,电闪雷鸣。 元明宝剑引阳雷,金蛇乱舞。清净宝剑引阴雷,黑泥汹涌。 黑豹嗷呜一声咆哮,幽冥之火熊熊燃烧,在雨帘之中化作烟云。黑风一卷,躲过了两柄宝剑追击。 “小道士,放下血食,本王许你通过。” 杨暮客不言声,搬运束土强身法,两指上挑无需掐诀。地皮翻卷碎石坠落,泥土好似一张布,追着冥火遮掩。 黑豹身上的火焰落在泥中呲呲响。 它躲过地皮席卷,化作一道黑风直扑杨暮客。 杨暮客甩动拂尘,拂尘化作万千丝绦前去拦截。但黑风兜了一圈,转而扑向杨暮客的后背。 杨暮客一咬牙,“不知死活。” 他脚下阴阳图往上一卷,变作了一个混元球儿。黑白不停旋转,更不知当下杨暮客哪面是前,哪面是后。 外面看不见混元球里面,但里面可看得见外面。 杨暮客指尖捻三清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 轰隆隆,黑云大雨瞬间被抽干。 元明宝剑携阳雷,清净宝剑携罡风。六丁六甲之火从两剑中间迸发。 黑风撞在混元球上,被弹飞,紧接着双剑疾追而来。 两个利爪深处,叮当两声。血洒漫天。 豹子的两根爪子被宝剑斩落,杨暮客展开混元球重新化作阴阳图。 那黑豹伏地跪拜,“上人饶命!上人饶命。” 杨暮客岂会管它跪地求饶,五指一并便是阳雷落下。失去两爪的豹子再没了腾挪本领,被那金光雷浆浇个通透。微风吹过,化作缕缕黑烟。 雨过天晴,蔡鹮那小个子在杨暮客背后就像是一个背包。搂着他的脖子问,“你怎么不问它因果,就这么杀了。若杀错了怎么办?” 杨暮客只是眉头一拧便舒展开,“问多了也没用。杀一万个也不会出错,对它慈悲,便是对世为恶。贫道如今看得更清楚了。” 蔡鹮小声嘟囔,“你过去可都是先劝,劝不得才打杀了。” 杨暮客噗嗤一笑,“过去那是没本事才要劝,有本事了还去劝,那我本事不是白长了……” 蔡鹮目瞪口呆,“是这样吗?” 云头上飞了没多久,便抵达了一处茂密的森林。 树木一棵连着一棵,根本看不到地面。浓密的叶子下隐藏着阵阵虫鸣。 一场大战虚耗法力,杨暮客可没傻到要贸然进入妖精地盘。他索性在树冠上搭建了一个屋子。让蔡鹮进去先歇着。 森林没有人烟,自然没有山神。想叫山神传话都难。试着与费麟大神取得联系,也并无感应。思来想去,他掏出天地文书。 文书中呼唤费麟真名。不曾想真的得到回应。 费麟以雍容之态出现,“好麒儿是遇见什么事了?” “启禀娘娘,小子到了萧汝昌的地盘上。却不敢贸然闯入,毕竟我与他有一番因果。欲想就此了结。不知娘娘可否帮忙递信。” 费麟面色一黑,“就这点事情你就要呼唤本神?本神欠着你的?” 杨暮客赶忙讪讪一笑,“是小子欠了娘娘的。娘娘便是小子今生阿母。有事儿,自然便是想到了您……” 哼。费麟留下一句,“我且告知那孽畜你来了。让他前去接引,你无需走动,他自是能找见你。” 杨暮客看着费麟身形淡去,长吁一口气。坐在树端开始纳炁打坐。 第54章 晓风来戏,霞光映翠。 一番打斗,自有一番收获。 杨暮客即便是和五思道人斗法后,都不曾有什么新的心得体会。但在那黑豹身上,却体悟良多。 他不必绞尽脑汁去响应对策,一直从容不迫。这种从容,给了他总结的时间与空间。 问题还是在劝与杀上。 他并非未曾劝诫。脚踩阴阳施以雷法,这便叫先声夺人。逞口舌之利,不如捻诀念咒来得方便。他以行动去劝。但劝之无用,再后便杀了。 而这些,是他通过蔡鹮口中疑问总结的。 他的行为模式,已经从口头表达融入到了行动中。知行合一,他在做! 心气儿顺了,运炁便也顺了。 炁脉灵炁源源不断降下,体内法力渐渐充盈。 而萧汝昌,已经在不远处等候多时。他根本不敢主动上前,因为他在杨暮客身上感受到了费麟的气息。 杨暮客睁眼,望向不远处的神官,“神官大人别来无恙……” 萧汝昌赶忙飘过来,“小神参见紫明上人。既来了小神的地方,为何不进去做客。如此在外等候,实在是让小神愧疚不已。” 杨暮客直截了当,“你们那地方吃人。我不喜欢被吃,也不喜欢以杀止战。于此等候才妥当。” 萧汝昌迟疑片刻,怎地,这紫明上人又要闹什么幺蛾子?他试探地问,“那上人来寻小神……?” 杨暮客领着萧汝昌飞到一旁,“我自是来还愿的。当年大闹一场,致使白熊君早亡,是贫道不是。贫道欲要祭典一番,届时还请你去引路。” “原来如此。”萧汝昌长吁一口气。 “但……” 杨暮客开口,萧汝昌奇袭一滞。 “但你我亦是有一桩因果。当年贫道促成你与鹿朝军方协作,抵抗寒川妖精来袭。” 萧汝昌埋头揖礼,“确有此事。” “这事儿是贫道办错了……” 萧汝昌不情愿地问,“那道长欲要何如?” “这人祭……免了十五年何如?就当贫道从未来过。十五年后,你们再去商谈。” 萧汝昌低头挑起眉毛,这小道士不是脱裤子放屁嘛。恭恭敬敬说道,“紫明上人,人牲献祭非是我狻猊主动要求。而是鹿朝军部自决。您若是想休止此事,还是要去与他们洽谈……” 杨暮客并没接话,而是问,“那这些年来,寒川上的妖精可是都阻绝于外?” “狻猊一族上上下下为此奔波,自然尽忠职守。” “此话当真?贫道半路上可是遇见了一个豹子精,上来就要吃了贫道的婢女。” 听此言萧汝昌只得讪讪一笑,“上人……您这话。北境一线绵长,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您说是与不是?” 杨暮客不置可否,叹息一声,“我知尔等亦不容易,由奢入俭难啊……但忍住了吃人,何尝不是一场修行。如今中州灵韵重归,尔等龙种后裔虽为陆上之妖,却也是灵兽藏于山林。吃惯了人,如今外头都是修士。遭别个打杀了,不划算吧。” 萧汝昌赶忙答,“是不划算。” “你定要腹诽,我一个筑基小道士与你讲甚大道理。巧了,贫道当下修三花,可不能修成三尸。这是一点儿差错都不能有。我要保证一颗道心通明。若要我最后沦落到去斩三尸。我这仇还记在你狻猊一族身上。也不划算吧。” 萧汝昌这才额头冷汗涔涔,“是不划算。” “那咱们就说定了,人祭这事儿,先停一停。你回去劝劝,我的错,我自己担着。十五年的错,用十五年来还。你们忍着不吃人,我去一路行功德。帮着鹿朝地脉梳理一番,也算偿还自己造孽。” “这,若按您所言,我狻猊一族也算有错。” 杨暮客赶忙止住萧汝昌发言,“不。妖精吃人,人吃妖精。说不上是非对错。我不是跟你讲道理,而是我要一路修行。当下贫道觉着,促成你们合作是有问题的,是方法不对。而非合作这件事情不对。容咱们都好好想想,是不是有更好的办法。” 萧汝昌这回瞪大了眼睛,这小道士是何等气度。怎地一下眼光就拔高到了这般水平?他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杨暮客噗嗤一笑,“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有。太有道理了!小神敬您。这样。小神差遣一只狻猊给您当坐骑,也免得您路上奔波。” “贫道有坐骑,还没去收呢。那就暂且帮您代步,省得您来回跑麻烦。您放心,这回定然找一个在人间熟门熟路的,不耽误您梳理地脉,行功德之事。何如?” 杨暮客掐子午诀深深一揖,“那可就多谢神官啦,如此解决贫道一桩大难题。” 而后俩人回到了树冠小屋,蔡鹮在里头静静听着二人谈话。见人来了,也赶忙揖礼。 杨暮客一挥袖子,备下桌椅板凳,茶壶水碗一应俱全。相聊一些近年来的趣事,杨暮客也了解了当下鹿朝情形。 乱。就一个字乱! 武将割据地方,既不独立,更不称王。文臣也一团散沙,打了败仗相互推诿。偏偏罗冀皇朝不来占了罗朝之地。两年前打赢,只守着内河港口,要求鹿朝继续提供工造原料,矿石,木材。 甚至经济都不曾崩溃,反而因为人口减少,生存压力小了许多。 诡异的是,鹿朝当下没有新生国神。继费悯飞升之后,鹿朝的神官也陷入了自治之中。 杨暮客听得是恍然大悟。鹿朝国神费悯言说国情,曾用茅草屋来做比喻。如今罗冀皇朝入侵一战,竟然把那腐败的茅草屋修理干净了。只剩下框架。 高明吗?高明!给南渡过来的妖精提供了血食,让罗冀成功拧成一股绳,让鹿朝重重的生存压力瞬间减轻。真可谓是一石多鸟。 但杨暮客佩服吗?一点儿都不佩服。死了多少人呐。怎地就能如此狠心。 一番叙旧之后,杨暮客送走了萧汝昌,等着他来接。他不准备去狻猊的灵山。看见白骨成堆,他怕忍不住怒火。这便是君子远庖厨。 蔡鹮问他,“人家邀你做客,你还不去。当真好大的架子。” 杨暮客懒懒散散地往蒲团一坐,靠在木墙上。 “他邀我就去,那我上清门人成了什么了?贫道此行是还愿,还愿过程中是要访道。狻猊是哪一家的道门传承?” 蔡鹮一愣,“哟。这还让你说着了。妖精的地场你都不去吗?” 杨暮客拍打膝盖,“谁知道呢。反正这狻猊的妖国我是不去。臭!” 蔡鹮笑得银铃乱颤,“白玉崖上还有一个狐狸精呢,您不嫌骚?” “那是玉香的因果……啧,不过也确实该去看看。既然小楼姐安稳了,让她去追随玉香是件好事儿。这回是你聪明。来,香一个!” “不要脸,边上去。” 杨暮客见把她逗笑了,便让她去准备吃食。 夜里子时,他在繁星之下静坐,脑中事情运转推演不停。 这非是淫思,而是一路总结思想的惯性,不是他想停就能停。总要静下心之后慢慢将其排解,而后自在。这个过程,便是修士的坐忘。非是把过往都忘了,而是让心境平和。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合悦庵上看见了云霞漫天那一幕。 巧了。 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极地会有元磁迸发?企仝有句话很关键,两极对称,相互响应。 那也便是另一极迸发了灵炁。 杨暮客兀地哈哈大笑。 这是他师叔归云真人在跟他杨暮客问好。 杨暮客开天眼,目光望向南方。 朱雀星宫一片闪耀,此地看到只有半景,但已足够。星宫下灵韵弥漫一片辉煌之象。定是归云师叔成功治理了极地浊染。 杨暮客起身,掐子午诀三跪九叩对着南方揖礼。他非是拜朱雀,遂星空都隐了。只剩下那氤氲霞光。 耳畔好像听见了师叔的笑声,杨暮客屏息凝神,终得心安。重新入定。 寅时出定,等着夏日霞光来。 金光破黑云,一团火将漫天都烧紫了。 杨暮客调节自身水土木,将新生的那些杀伐金性全然散发到周身之外。紫霞照耀之下,被黑豹勾出来的杀念尽数化作青烟。 小道士浑身上下七色闪闪。五行流转不停。 行完早课,杨暮客回到木屋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 蔡鹮踢他一脚,“你这惫懒货。没了小姐盯着,便没个样子。待会儿若让那些狻猊瞧见了上清门徒是这个德行,不知要如何笑你。” “何必在意那些妖精的眼光……” 蔡鹮也不与他争辩,去洗漱准备早饭。 晨风吹动着森林刷啦啦响,勃勃生机带着清香将杨暮客包围。 他听见了大地脉动的声音。如同自己的心跳。他听见了溪流,似是血液在肌肤流淌。他听见了虫鸣,如同自己腹中雷响。 啪地一戒尺。 杨暮客老老实实坐起来,揉揉自己额头抬头看着屋顶。 “师叔,徒儿又哪儿错了?” 杨暮客自是听不见回应,只能自己闷头琢磨……啧,好悬差一点儿把我丢了。物我齐平,怎能无我呢? 早饭过后,萧汝昌才领着一个小狻猊来。 说小,是因为寻常狻猊若不会化形,至少都要有个两三丈长,十来尺高。这一只就像一头大一点儿的猛兽。瞧不出一点儿威胁。 杨暮客赶忙上前迎接,“神官今日可是有事要忙,贫道是否耽搁了神官治理族群?” “不忙不忙。小神特意将族中后辈领来,她叫萧艳。甘愿给紫明道长充当代步坐骑,化形修为,炼就妖丹本领数百年。路上可听后上人差遣。” 杨暮客喜滋滋地问,“这野兽模样也忒吓人了些,能不能换个姿态?” “奴家这就变化。” 只见那松毛猛兽瞬间变成了一匹角马。枣红色在朝阳下油亮发光。 杨暮客拍手言好,继而对萧汝昌郑重地说,“既然神官不忙,便携我去拜祭白熊君吧。” 萧汝昌一声叹息,“上人请随我来……” 杨暮客进屋抱起蔡鹮,飞身上马。一挥手,那间木屋消散在了树冠之上。淡淡木韵随风而去。 一路疾驰,来到了碧水翠林之中。 一个封堵的山洞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杨暮客独自下马,默默地走近前去。这里没有墓碑,更没文字。一个世上绝顶的大妖,就这么悄声无息地从此处离世。 “妖国呢?” “沿海一带开枝散叶,费麟大神差我来此坐镇,便是为了镇守这些妖精莫要入世作孽。” 杨暮客点点头,摇摇手变出来灵香。 他回想起,当年猜测白熊君应该是尊白虎行宫的妖王。这话也一直不曾去问,但隐隐有金炁接引留下的痕迹。 这老妖怪,想来也无遗憾了。毕竟从寒川上迁回了中州。 杨暮客盘坐在山前开天眼,以观想法去看时空中的那缕光。 他曾看见白熊君在山中里挣扎,向他求情。 他努力地向着过去追溯,但无济于事。只是隐隐看见一头白熊,化作金风向着西方而去。 杨暮客不曾敬酒,也不曾摆上什么贡品。最终只是了了掐了子午诀深揖。 “此番因果,贫道紫明接下了。于此留下一个承诺。若是白熊君的灵性有一日重新降世,贫道愿与其结一段缘法。” 萧汝昌作甚费麟的神国护法,对于炁机感应极其敏锐。天空云雾震荡,大气运凝结,此番之言,天地有声。 杨暮客回眸一笑,“神官大人,此间事情已了,贫道不便久留。还愿之事,一刻不能停。此番去也……” 萧汝昌作揖,“恕小神不能远送。” 杨暮客翻身上马,马儿踩着云头直奔山外而去。 杨暮客抽出拂尘,指向南方,“往南,去那小圆口,我要看看,我当年留下的那些水猴子,如今可是出去作孽了。当年没能杀了干净,今日便来还债!” “是。” 枣红马一路风驰电掣。 那狻猊的妖气在水猴子面前根本藏不住。 才飞到湖边,叽叽喳喳一群灰皮尸猴上下蹿腾。 杨暮客眼睛一眯,这里已经成了一个鬼域。水猴子已经死光了。 指尖掐算,一丝因果连着。没死的猴子已经离开,去往鹿朝内地。 他手中掐诀,引夏日离火,再运转火云,变成了六丁阴火。 大火弥漫在鬼域之中,只烧恶鬼。 马儿在杨暮客胯下屏息,好生高明的道法。虽然法力不高,但这小道士五行之术非同小可。 坎水拂尘一甩,晴空落雨,将那些阴火熄灭。此间只剩绿树林荫。 第55章 曜日晴空, 杨暮客乘着枣红马一路疾驰,眼中金光闪烁。此地非是前线,但十五年过去,那座孤村已经破败不堪。 便是那个池塘,都没了水源变作无底深坑。 他掐着法诀,感应因果,一直往东。 因为入境人国,他再不便显法。更确切地说,有了代步坐骑,何必自己苦哈哈地掐着障眼法乘云呢。 博望村,此地在鹿朝西北。 原为郡望博方伯的食邑。后博氏倒台,削其爵。一个偌大的镇子,变成了一个孤村。 村子离杨暮客曾经路过的果林村不远,百里路。但大山相隔,百世难见一面。 卉羊道人随着一群雇佣兵来到此地。 闹猴妖不是一日两日了。 前几年山洪爆发,河流改道。这博望村西边儿多了一个深潭。本来村民储粮过冬的溶洞变成了地下河。 里面住着水猴子。村民为了生计,隔一段日子便要请来雇佣兵帮忙处置妖患。 卉羊也是才来到鹿朝不久,他当过算卦的,当过医生。最终还是选择北上当了雇佣兵。 因为妖精血肉的味道是当真让人难忘,每每夜里想起,口中流涎辗转反侧。 他回不去罗朝,因为他是俘虏。除了罗朝,其他地方没有寻妖司。毕竟中州其他国度很少有妖人血脉流传,妖人甚少。 作为寻妖司小吏,他的见识广博,在雇佣军中很快声名鹊起。这个哑巴以腹语发音,成了背景散兵中的一个名人。 “卉羊先生,这博望村,您万万不能使毒。若把那些猴子都毒死了。咱们以后去哪儿找钱?博氏家财雄厚,这样的有钱却没能耐的村子,咱们鹿朝可不多。您得给小的们留着……您若是把那大妖精都弄死,留下一群小崽儿,那就更妙了。哈哈哈哈……” 卉羊听后笑笑不言。 领头的即刻便说,“您放心,此回佣金咱们尽数给您。只要您让那些乡巴佬开开眼,日后我等还要孝敬您哩。” 卉羊眯眼颔首。心道,这些人呐,当真是懂的来事儿,我若早懂何至于落个哑巴下场。 进了村子见过里长,三言两语后一行人向大山出发。 卉羊居中,既不用毒,他便无需躲人。更何况,近年来他勤学苦练,除了毒药本事俗道本领亦是大有进步。 才入山不久,便看见小河之中露出一只猴子。 只见雇佣兵搬运气血,手掐金刀诀,一柄长矛化作流星扎进了河中。 “快!被这望风的瞧见咱们了。要快!否则待妖精结阵与咱们硬碰硬实乃下策。” 这队雇佣兵瞬间提速,每个人都开始搬运气血,周身红光闪闪。而唯有镇守中央的卉羊如履平地脚下如风。 尤其是殿后的人看见当中卉羊那悠闲姿态,心中底气更足。 他们很快就来到山坳的深潭边上,那黑黝黝的巨口里有水声轰隆作响。 “娘嘞,这回可是要进里面了。儿郎们,赶紧把备好的隐身符都贴上去,夹紧了沟子。放了屁漏了人味儿,没人救你!” 众人贴上隐身符,施展闭气功开始闯那溶洞去。 领头的比猴子还灵活,抓着溶洞上面凸起躲过了钟乳石爬进去了。这些雇佣兵,是从溶洞上面走。 这些人闭气贴隐身符。小心翼翼从一群蝙蝠之间穿梭,好似不存在一般。而卉羊倒挂着行走,依旧如履平地。 再往深处,溶洞水河垂落化作瀑布,一片漆黑阴冷至极。凡人只能凭借气味和声音来分辨方向。 只见那洞顶上的一个人快速前出从腰间抽出一根线递与头领,这根线往后传递。由那顺风耳前头领路。队伍井然有序,好似一队蚂蚁。 线绳绷得笔直,他们速降溶洞深处。轰隆隆的瀑布下,是一片地下湖,湖泛幽幽蓝光。隐约瞧见不远处有数十只猴子围观两只猴子厮杀。一盏灯,淡淡鹅黄。 这,便是杨暮客留下的祸根儿。当年他教猴子厮杀,选出来能打能战的。本来是想让猴子内部消耗。但如今却因如此厮杀,杀出数个强者势均力敌。分而不裂,更加凶狠。 水猴子分成六拨。各自占据着一个湖边。 一个能夜视之人暗呼不妙,快速上前在首领背后写字。 首领愕然,分开居住?如此还怎么突然袭击? 那根绷紧的绳索一松,大家开始向中间聚集。副官拿出一瓶墨水,吹了一个大黑泡泡。 首领举着灯用唇语述明情况。 卉羊倒挂着走上前,指了指自己。示意他们安心。 只见卉羊上前深处一指,戳破了墨水泡泡。水泡破裂的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不值一提。自然没有猴儿发现。 卉羊就这么倒挂着,取出一个吹筒。往里塞了一根针。 离近了,他没搬运气血,更不去借灵炁。这会引动炁机变化。 噗。 一根针吹出去。吹了这根针,卉羊时间不多,漏了人味儿,必须快速解决大妖。 毒针没入一个坐着便有四尺来高的尸猴脖颈。 噗噗噗。接连几根针没入另一拨猴群。 水猴子群落瞬间乱起来。互相厮杀。 卉羊指尖旋转着走回倒挂在溶洞顶上的雇佣兵边上,用腹语轻声说,“当下它们乱了。我等准备好收尸,拿了尸体就跑。诸位也不必在意咱们暴露方位……我已经把最壮实的那个毒死了……它们可顾不得咱们。” 头领没听明白,但那个能夜视的一只手扒着洞顶凸起,一只手比个大拇指。 “卉羊先生果然厉害,刺杀强者,让它们以为是内部暗杀。妙!” 但话音未落,一只大猴子瞬间踩水朝着这群人冲上来。竟然口吐人言,“哪里来的杂种,竟然敢入我国行凶!” 这猴子看起来非是最强,个头不是最大。但它才是这群妖怪真正的头领。 只见雇佣兵挥手甩出绳索,缠绕在钟乳石上,下垂摆荡,各个倒挂彼此交错,挂稳半空。手中小弩银光闪闪。 卉羊眼睛一眯,把吹筒放在嘴上。噗,一根毒针飞去。 那水猴子捶打水面,竟然会俗道的坎水之术。水面抬起圆弧,将其护住不伤分毫。 溶洞外呼啦啦蝙蝠尽数飞出,枣红马踏水破浪冲进水雾中。 杨暮客把蔡鹮紧揽怀中,任浪花从他脸颊飞过。眼中金光闪闪,他瞧见雇佣兵和猴王正在厮杀。 七色霞光入洞,马儿四蹄飞踏,时空仿佛定格在马儿前后蹄张开一瞬。瀑布之上那萤光熠熠的身影绚烂夺目。 猴子才扭掉一个雇佣兵的头颅抽出脊骨,就看到那半空的道士问它一句。 “妖精,还认得我吗?” 雇佣兵头领荡漾绳索手持短刀,趁机一刀挥出,当地一声鸣响。火星四溅。 但猴王却一动不敢动。 它闻到了狻猊的味道,闻到了那个小道士的味道。那个小道士龇牙冷笑着,让他们彼此残杀。又施展法术将大王和老先生都杀了。每每想起此事它便头皮发麻。 “小妖参见道长。” 杨暮客手中掐诀,一个迷魂术盖过去,还刻意忽略了卉羊。 那些垂在绳索上的人,和水潭中喧闹的猴子尽数来回荡漾。 “贫道今日是来还债的。当年以为自己不沾因果,但不曾想做事不够干脆。放走了尔等。那幻境为我所破,大阵是我所毁。今日给尔等两个决定,回到小圆口,重新去当狻猊和护阵青蛟的血食,亦或者,此地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蔡鹮在杨暮客怀中听闻此话,不禁低头。他何时变得这般无情了? 猴王哂然一笑,“道长当真不给活路?” 杨暮客一声叹息,指尖金光一闪,“既不愿走,贫道送你一程。” 水中木炁生发,荆棘开始缠绕着水里的猴群,爬上岸,将那些睡梦之中的猴子尽数牵扯到了湖中。卷成一个团。 就连那只猴王都不曾幸免。 水猴子,本就是水中尸鬼所化。占了猴身繁衍成族。 杨暮客抽出封魂符,放出久不见天日的阴兵。 “将里面的猴妖魂魄尽数拘走。” “得令。” 杨暮客这些年修行有成,这些阴兵虽然不见天日,但小道士将封魂符带在身边,他们这些阴兵亦是得了好处。此时这些阴兵没有半点儿鬼气,虽然身形虚化,但更似是宗门道兵游神了。 卉羊不知所措,只能问候一声,“卉羊见过大可道长。” 岂料杨暮客开口就是,“妖邪,准备怎么死?” 卉羊愕然,“道长怕是误会了,我是人!” “你若是人,怎么不敢回罗朝?来这神国破碎的鹿朝,神官顾不得你,阴司顾不得你。你已经,没救了……” 卉羊倒挂在洞顶上,看看自己的手脚,“我是人啊……我怎么能是妖邪呢?” 杨暮客嗤笑一声,“人?人会眼中闪绿光吗?” “我……”卉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好似有鳞片长出来,像是鸟爪一样。 杨暮客指尖一弹,咚的一声,卉羊落在荆棘之中。潭水还是因毒血沸腾。但木性荆棘正有解毒之能。卉羊所擅长的毒术,在杨暮客眼中不值一提。 不过瞬间,那具尸体便成了幽光荆棘的养料。 杨暮客低头问怀中的蔡鹮,“鹮儿,你说当下该用什么?” “我?”蔡鹮不知所措。 “对啊。贫道一路教你坎水之术。当下来了这溶洞里。既有师卦之象,又有坎卦之象。该如何处置才能无咎?” 蔡鹮小声嘟囔,“我就会水火未济,和水火既济……” 杨暮客哈哈大笑一声好,“那便水火既济。” 洞中引不来天火与雷。那便用地火。 杨暮客搬运束土强身法,地生热气,裂隙中能见滚滚熔岩。 地下湖水冲入裂隙,大雾弥漫。那团荆棘,顺着水流埋进了裂隙之中。 阴兵拘走了卉羊的魂魄,与那些茫然的水猴子不同。卉羊很清醒,他好奇地问杨暮客。 “大可道长,我为何会沦落到如此下场?我从来不伤一人,也不曾吃人……” 蔡鹮察觉杨暮客的身子绷得很紧,她只能抓着杨暮客的胳膊轻轻拍打,试着让自家宗门长老放松。 杨暮客叹息一声,“若白熊君未死,你许是落不到这般下场。此事贫道有错。届时送你回罗朝阴司,由阴司来断,贫道说得不算。” 他低头指尖掐算,以观想法去看卉羊过往,“你战功彪炳,阴司或许不会为难你。贫道只能帮到这里。” 卉羊虽然青面獠牙,但郑重作揖,“多谢大可道长。没了肉身牵累,好生轻快……” 一众魂魄都走进了封魂符里,杨暮客发现那塔中的女鬼清净很多,来日看来要好好问问,怎地不闹腾了。 杨暮客把迷魂的雇佣兵都领出溶洞,那些盘旋在外的蝙蝠重新回去。 他没想好要怎么给这些佣兵编个故事,只是在佣兵头领耳畔说了句,“卉羊为了救你们死了……” 此事过后好似一片云淡风轻。 但唯有杨暮客和蔡鹮座下的萧艳战战兢兢。 这小道士的气运太吓人了。他要还愿,过往因果层层叠叠挤着要送到他身前。 杨暮客轻轻拍拍马儿脖颈,“金日郡晓得在哪儿么?” “知道。” “去那儿!” 一路走走停停,为了照顾蔡鹮放慢许多速度。但仍旧是风驰电掣。 蔡鹮这个有缘人,在杨暮客身旁吃丹药,学道术。如今确切来说,算不得普通的凡人了。至少从体质上来说,她比寻常俗道都要精力旺盛。 夏日炎炎,金日郡周边又生山火。 杨暮客再次看见了万兽奔逃的景象。 这一次他再没主动干预,而是看着那只栖息在大树上的天妖帮忙救火。 一个俗道骑着鹤妖赶来,清理大火之中孵化的虫卵。 而那些放火的山民已经死光了。没看到一人,至于是怎么死的。杨暮客没揪出神官来问。他不关心。 金日郡里的林场,修建了十方台。这十方台完工很久了。半路上能看见许多坟茔。 九星大阵再没了过去了的破损,他也不能摇身一变,装作自己是文曲星就钻进去。 站在十方台外,轻轻敲敲结界。 结界里,蛸神完全清醒,显露出那遮天蔽日的虚影,再化作女子样貌。 “小贼。不怕吗?” 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多谢大神饶我性命。小可有今日成就乃是大神相帮所至。恩德不敢忘。不知大神是否有事吩咐,您的一缕灵性如今帮着我师兄贾小楼合道,非在小可身上,遂不能还。” “原来还有这事儿,能帮真人合道,是本神幸事。这番因果,该是我来谢你。你身上神孽的味道太浓了,前路小心。这鹿朝……可不太平。” 第56章 彩云成路,天仙竞走! 杨暮客静静地看着结界内的蛸神。 “大神,敢问你可知晓宛朱娘娘的近况?” 蛸神目光狭促,“不知。” 她眼神似说,你若想问我是否知晓外界情况,那便快问。 杨暮客这才问,“当年贫道曾闻……是鹿朝皇室为建宫廷取玉于此,遂毁了封印大阵。但事后总不免去想。这皇室是何等愚蠢,竟然会自毁大堤,将封印古神的阵法掘开。不知是否有娘娘刻意引导?” “不曾……” 杨暮客面色凝重,“若娘娘不曾骗我,那定然是他者刻意引导?” “你猜……?” 杨暮客继续轻声试探地问,“这十方台真的有用吗?贫道眼中,它不过就是一张纸,便是贫道,轻轻一下便能戳破。您……没有离开的意思?” “道长不妨有话直说。” 杨暮客喉头滚动,“蛸神娘娘……那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您释放神种,当真是为了吸引信徒吗?” “睡梦里打了个呵欠,你却问我有什么想法。此问好难答呢。” 杨暮客面色一凛,“明白了。贫道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那个玉澜,是您的信徒吗?” “不是!” “晚辈告辞!” 杨暮客头也不回地跑了。忒吓人了。没这么玩儿的…… 他骑上马,告诉萧艳往东走,去看一个矿井。矿井边上有个村子。 萧艳知晓大城方位,但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就需要杨暮客的引导。杨暮客手指不停指路,而他怀里的蔡鹮却感受到了别样气息。小道士全身绷紧了,像是受到极大的惊吓。 蔡鹮很少见到小道士这般紧张。 杨暮客察觉自己的情绪感染到了怀中蔡鹮,他轻轻拍拍蔡鹮脑袋,“不用怕。有些事儿我一时想不通罢了。不过你得相信,你家道爷我在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毕竟贫道身后是上清门这样的修士界巨擘,天塌下来也有个儿大的顶着。” 蔡鹮抿嘴,“你倒来安慰我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你要知道,这世上玩儿阴谋诡计的,永远都是小角色。若能堂堂正正,谁会去偷偷摸摸做贼。连贫道这个筑基都能闻到味儿,更何况天上神仙,更何况人间巨擘。放轻松,大人不曾处置,那就让我等这些小辈儿来蹚一蹚。” 萧艳立起了耳朵细细听。 杨暮客眯眼,“当年贫道在罗朝,曾遇见过一个受到神种感染的神孽。企仝真人神国洞天的女官告诉我,罗朝安排了三十六天罡之数,毁了一处,便没用了。而后慢慢消解便好。咱们路过鹿朝,也曾遇见过神孽,但都有贫道和龙种护法剿灭了。所以三十六天罡之数定然也凑不齐了……” 杨暮客话还没说完,萧艳马儿幻化被破,四爪在路上乱爬好似泥中划刨一般。她显露本相,是一个丈许高,三丈来长的独角短毛狻猊。 杨暮客和蔡鹮瞬间被颠得老高,小道士赶忙搂着蔡鹮施展乘风术才安稳落下。 他怒喝一声,“这是作甚?冒冒失失,前路难不成有妖精拦路?” 萧艳赶忙化作一匹马立在路旁,但她的股间肌肉不停痉挛。 “道长……上人……当真要去?” 杨暮客眯眼,“你在怕甚?” 萧艳声音颤抖,带了些许沙哑,“奴家如何不怕,这是邪神的阴谋。他们长生不灭,沾染了便甩脱不掉……”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天大的能耐,还不是被压在胎衣地壳之中。你既证真炼就妖丹,九幽都不怕,又怕什么邪神。” “上人!这是您能插手的事情吗!奴家想活!”马儿尖声厉啸。 杨暮客上前搂着马儿的脖颈,轻轻拍打,“你好好想想,贫道究竟是何根脚儿,再想想,贫道前途是否远大。贫道若是没有底气,敢掺和其中的事情吗?你许是会想,贫道若是遇见难处,便要甩脱了你去求活。那你看看贫道身旁这个凡人,她曾是贫道的婢子,也是贫道的门下俗道。贫道是那无情无义的人吗?” 萧艳依旧哆嗦不停,“但……不惹为妙才对啊。” “这是贫道的因果,必须了结。没有余地。这样吧,你已经把贫道送到了金日郡,回去吧,回你们狻猊林子。贫道不怪你,这番因果我亦是承情。” 萧艳心中挣扎不已。杨暮客这话说得很好,但这样走了……当真能行?走了,与上门弟子结交的机缘可就没了。更何况,他那言语何尝不是挽留。 对。杨暮客就是在挽留萧艳。他很明确地知晓自己本领不足,多一重保障永远要比没有要强。 “奴家明白了……” 杨暮客不言,抱起蔡鹮上马继续前行。 过了里口县,直奔那处玉矿。 依旧是站在山头望炁,过往不曾想通的事情渐渐越来越清晰。 小圆口以北,有一处乾坤倒转的大阵。而此处,依旧是为了建造乾坤倒转布设的节点。蛛网刑的矿脉,是蛸神气息泄漏和封印仙玉共同侵染大地形成。挖了这些,不就是掘了蛸神对外感知的触角? 难怪蛸神要不停地向外散发神种。 鹿朝西北,有一只大鲵神孽,乃是水生阴木。 若是以三十六天罡排序,到了此处,应该已经建成了一个回环半圆。此地,应该还有一个神孽不曾处置好…… 会是玉澜那个女鬼么?杨暮客轻轻摇头。若是她,当年就该看出来了。 杨暮客和蔡鹮乘马从小路缓缓走进玉窑村。 这里已经恢复民生,看来里口县治理的还不错。虽然门户不多,但家家门口都晾晒粮食。 杨暮客没宣敕令召唤土地神,而是奔着他曾经修整地脉的地方而去。 当年本领不够,修整地脉只是勉强打了个补丁。如今他筑基有成,混元法愈加熟稔自然该好好修整一番。 当年那棵歪脖子树早就没了,许是被村民拿去当柴火,谁知道呢?更没有蚁穴妖虫。 他坐于马上搬运束土强身法。灵觉顺着地脉延伸,来到了山坳里的玉矿中。玉矿仍有气运和村庄相连。毕竟那些矿工是死在里面的,他们的血脉还仍住在不远处。 魂玉中的亡魂虽然被阴司尽数缉拿,但玉石的邪性仍然留存。他当年没有办法,只能放任。但如今他混元之术修炼有成,只是轻轻捻着御土诀。 矿坑中一声闷响。这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玉矿就此塌陷,而里面的邪性玉石尽数变作齑粉,化作砂砾与大地融为一体。 杨暮客拍拍马颈,“你闻到什么不寻常的味道没?” 萧艳摇头。 杨暮客抽抽鼻子,“一种海腥味,很淡。” 萧艳一愣,“您莫要开玩笑。” “贫道不会开玩笑,藏在地下,很深……很深。” 杨暮客灵觉刚触及那散发海腥味的怪物,地上开始不停涌出蜗牛。 这些蜗牛连成一片,织成一张大网。 用这种软体蠕虫,悄无声息地掘开封印,入侵蛸神的神国。想来也知道,这是一个海神干的。琅玕之一,当是玕神。 杨暮客指尖一勾,大日神光落下。将这些蠕虫尽数消弭,同时地面翻涌,将藏在深处地下河中的陆贝剜出来。 “我把天妖血肉送到你的嘴边上,你为何不念我的好?反而要念宛君那怪物的情?” 杨暮客不言,天火雷法落下。 当年六龙是以至阳破邪,他亦是今日仿之。 许久之后,杨暮客夹着马腹示意继续向前。 “去鹿朝京都。” “是。” 很多之前不解的问题,此时豁然开朗。 例如鹿朝俗道会在惊蛰以后游走世间治理虫害,正是在堤防邪神对人道的侵染。 例如斩妖门的弟子为何要镇守白玉崖上的老祖遗骸,而那老祖为何要选择在白玉崖上坐化。想来也是镇守神孽……杨暮客一直忽视了这些线索。当下感慨万千,谁说无人理会的?大家都在尽量不染指因果的状态下,维系着鹿朝人道的运行。 所以,玕神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杨暮客心中有了一个大概猜想,但他还需要继续探究一番。 一路马上飞奔,杨暮客话不多。他沉思着,他试着抽离自己,若是没有自己,贾小楼独自东行前往朱颜国合道会遇上什么情况。 对的。因果其实是在贾小楼身上。 比如费麟娘娘,与他说了许多。但费麟却只问了他一件事,那便是贾小楼近况如何…… 小楼姐当真那么重要?那么小楼姐背负的因果到底是什么? 杨暮客想到他在赤道的惊鸿一瞥,朱雀在元磁神光中救了一只金鹏…… 闯过赤道,唯有虾元主宰…… 噗,杨暮客哈哈哈地笑起来。难怪小楼姐气运如此惊人,她已然成为了成功和失败之间的中间态。 她不曾成功,因为她没有成功独自穿越赤道。但她也不曾失败,因为她依旧还活着。 难怪费麟大神要去问。 蔡鹮被杨暮客笑声闹醒了,“你笑什么?” “贫道想到了开心的事……” 蔡鹮撇嘴,“你媳妇生孩子了?” 杨暮客伸手捏捏她的脸,“我元阳不能泻,哪儿来的孩子。你既然累了,咱们就歇歇。” 萧艳踏云,足踏灵光,拧身几步轻盈落在地面。 杨暮客一挥手便是一栋石屋小筑,篝火噼啪响。 是夜杨暮客静心凝气,将自身法力尽数补足并且调息至最佳状态。他不清楚会在皇宫里遇见什么。但他很确定,很多事情到了皇宫才能尽数了然。 修士闯皇宫,当真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必须找一个合理的由头。 一如当年去冀朝皇宫去抽赵蔽的屁股,那个时候能假名亚尔,泥身送死再生。可如今杨暮客已经化为人身,没了替死的本事。 杨暮客安静地走出屋外,并不避讳萧艳从怀里掏出天地文书。一番操作,再次联系上了费麟大神。 “娘娘……小子有事相求。” “何事,说。” 杨暮客自得地笑着,“小子方才处置了某位邪神留下的陆贝,帮您解决了一桩大麻烦。” 费麟的虚影露出些许温柔,“麒儿辛苦了。冒了那么大的风险,若是邪神抵抗,你可想过后果?” 杨暮客抿嘴,“十方台是一层窗户纸,仙人留下的阵法已经挡不住里面那位。何况不远处有您坐镇!再不济,请来岁神殿执岁……拖延片刻,我好呼唤归云师叔。” “算你思虑周全,而后呢?” “这便是小子请您帮忙之事了。贫道要一个胜国使节的身份……” 费麟一眼就看透了这小子,恨铁不成钢地说,“你就这么一点儿气量?你堂堂上清门弟子,掐着障眼法一路冲进去,问他鹿朝人道失序。你当那皇帝老儿接得住此问么?你是修士!来我罗朝,站在乾天祭坛上问皇帝便敢,去他鹿朝便问我来去求身份。好个见机行事的油滑道士。” 杨暮客一脸为难,“这能一样么。我又没见过那皇帝老儿,与他没因果。直接闯上门去不合适。” “他命不久矣,你便去皇陵等着便好。” 杨暮客眼光一亮,“多谢大神指点。小子不敢扰您正事。” 来日天明,杨暮客乘马一路直奔京都。 并未进城,而是来到皇陵之外等着。 闲来无事,他掐诀召唤了京都城隍。 城隍王削应邀前来,对杨暮客恭恭敬敬揖礼,“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城隍大人别来无恙。” 王削强笑一声,瞬间面色凄苦,“山河破碎,何来无恙……” “鹿朝沉疴旧疾不治,又怪得着何人?贫道寻神官乃是有事要问。我曾点拨一个女鬼,名叫玉澜。请问此鬼是否在京都执事?” 王削颔首,“玉澜的确在我城隍殿中做阴司游神。” “那劳烦神官将其请来,贫道有事问她,您也不要避讳。若她德行有差,请您帮忙处置。” “小神明白。” 一阵阴风吹过,王削将玉澜拘到了此地。 杨暮客身子前倾,盯着玉澜,“你可认得贫道?” “小神参见紫明道长。” 杨暮客龇牙一笑,寒声问,“你当年侍弄邪教,信得是哪一个神明?” 玉澜面色刷白,“道长,小神侍弄的神像您不是见过么?” 杨暮客摇摇手指,“我以为我见过,我以为包守一感染神种是你供奉邪神染上因果……但贫道查明了,包守一感染神种之时,那位大神正在沉眠,神种……乃是无意识散播。你,能给贫道一个解释吗?” 第57章 去当空洒酒, 玉澜躲在松柏下的阴影中,她本是日游神,并不惧怕阳光。但此时树影流动着躲避阳光,一点点割取她所在的空间。 杨暮客弯着腰,面容晦暗,一双眸子里有锐利的金光。 她不停地想着生前往事,却发现回忆中一片空白,到底供奉了谁,她不记得了。 杨暮客不急,直起身笑看王削,轻轻摇头。 玉澜唯唯诺诺应声,“小神记不得……道长!小神当真记不得!” 杨暮客低头再抬头,来回踱步。背着双手,指尖不停敲打掌心。一下,一下,他站定去问,“供奉了什么东西?” “这……”玉澜再次努力回想。 她记得与那些酒家里的窑姐儿关系最好,时常从她们手里拿些包袱。窑姐儿总夸她介绍的镇物灵验,央求她再请来一尊更大的,更灵验的。 “那些花馆里的姐们儿给的都是大包袱,我亦只把包袱供上去。那时我说了什么,都记不得了……” 杨暮客背着手,左手抓紧了右手手指,“你是说……花馆?” “对!小神虽然卖艺不卖身,但交往的都是苦命人,否则也不会攒下阴德……” 杨暮客这时看向王削。 王削轻轻咳嗽,“那些暗门子念她好,确实有香火念头。她阴德不小,虽然是经上人指点……但若无阴德考绩合格,本城隍衙门也不会收她作为游神。” 杨暮客长叹一声,“听闻鹿朝善丝竹雅乐,却仍有着腌臜之事。” 王削和玉澜面上通红。 杨暮客又说,“那罗朝骨江之上皮肉买卖合法合规,鹿朝行商也说罗朝曲乐不怎样。偏偏就是罗朝将尔等打得屁滚尿流。这表里不一,贫道该说活该……” 两位神官都不明就里,但这讥讽之言让他俩面上一阵青一阵白。 杨暮客站定抬头看天,皇宫此时一片死气沉沉。 他沉默许久,再问,“包袱里装了什么?” 玉澜努力地想,但越想就越头疼。只记得拿包袱软绵绵的……像是肉……“启禀上人,记不得名字了……但应该是肉。” 杨暮客试着用观想法去追溯过往,却只觉着眼睛一疼,闭上眼,眼角有泪流下。 王削叹了口气,“应是暗门子的死婴……” 杨暮客闭眼流泪说,“这事情多么?是自玉澜开始,还是本就有之?” 王削这位史上名臣哀叹一声,“求到淫祀头上,自古有之。不信自己偏信命数,为了心安,怕是什么事儿都干的出来。玉澜身上还算干净……” 这位城隍大人,帮着一个邪神的女祀就这么定调了。杨暮客也无可奈何。但事情不能不查。他已经嗅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 那便是此处与罗朝骨江,几乎如出一辙。 邪神,前前后后用了几千年,在围剿麒麟氏族的气运。罗朝西北边陲的乾坤逆位阵法便是实证。罗朝人难来鹿朝,要走海路亦或河运通航。但鹿朝似乎可以大喇喇地穿过那迷幻之地进入罗朝腹地作战。 费麟大神沉眠数千年,这一遭终是躲过去了。而且开始了她的反扑。 杨暮客遂问二者,“鹿朝史上有什么突兀的变化……谜一样解不开。王削你也可以作答。” 玉澜能傍上包守兴这京都游官儿,自然不是蠢货。王削作为史上高官更是吃透了历史经纶。 王削忽然眼睛一眯,他还未言。 玉澜抢先答,“过往豪族都是豢养家臣去营商,自家只治学读书。但不知何时起,那些望族越来越过分了。主动开始插手商贸……” 王削轻笑一声,“文武分家。” 杨暮客摸摸鼻尖,“皇权默许?还是倒逼圣人让步?” 王削长吁一口气,“都有!” 杨暮客听到一声丧钟,“城隍大人,鹿朝的圣人薨了。” 王削也同样向东南望去,“的确如此。” 皇帝的尸体要在宫中停留三日,而后送往皇陵正殿停尸四日,如此七日之后方可下葬。 但皇帝老儿的魂魄却要先行一步,由着阴司阴兵护送到皇陵去。 明明夏日晴空,但一种阴冷之感弥漫在了京都上方。一架架飞舟乱了航向,摇摇晃晃。 更有一架王爷的飞舟好悬坠落在白玉皇城中。 皇城议政殿里,几个大臣等着宣旨的太监到来。尤其是太子,等得焦灼万分。 太监从御书房里取出漆盒,脚步匆匆。但他感觉眼前一片黑,明明还是晌午,怎地比黎明还暗?难不成哭瞎了眼? 但这宫中他太熟悉了,几步路就是一个转弯儿。 黑暗越来越浓稠,仿佛一只手想要抓向太监手中的漆盒。 但漆盒金光一闪,将黑暗尽数弹开。那只黑手不依不饶地绕着太监不停旋转。 太监闭气冲进了议政殿,“圣人圣旨送到,众臣接旨!” 小刀割开封漆,“圣人遗诏,北方七郡不听政令,新皇登基之后,需即刻起兵讨伐,不得有误!” 说完太监便拿出一片毒药喝下去。 太子疯了一样大叫,“这是假的!这遗诏定然是假的!” 杨暮客领着王削和玉澜两个神官踏上云阶,拦住那护送鹿朝皇帝生魂的阴兵队伍。 小道士终于看见了鹿朝圣人的真面目,是一个干瘦的,头发花白却懒洋洋的人。死了以后依然恣意地躺坐在金椅之中,让那些小鬼抬着他飞。 杨暮客想着费麟的话,他是修士,他就该大大方方地冲过去,质问皇帝为何要这么干。 天有大日,杨暮客背后功德如二日,一路飞驰。他所过之处,阴兵大阵的郁气如雪销蚀。 蹚地一脚,将那金椅踢翻了。 “贫道上清门紫明,查邪神孽障。前方鬼物听问。” 一众小鬼赶忙将老皇帝从阴云里扶起来。 老皇帝眯眼看着杨暮客,“你是……大可道长?” 杨暮客轻轻一笑,“贫道道号紫明。老人家莫要喊贫道小字。” 皇帝躲在阴云下面,面色狰狞,“你问。” “你拜邪神吗?” “哪个邪神?” 杨暮客眼中金光一闪,“你若敢说出名号,贫道即刻就将你挫骨扬灰,毁你皇陵。” 皇帝吃惊地说,“道长好生凶悍。这么不讲道理?” 那皇陵中的老鬼们听闻此言,张牙舞爪,一片黑云遮天就要挣扎着出现在日光下。 杨暮客二话不说,一道雷法劈下去。 世间瞬间清净了。 这老皇帝这才老实些,“您有什么事儿就问吧。” “从白玉崖上迁都,谁人决定的?” “太早了,好几千年呢。朕如何晓得?” “费悯飞升,弃尔等于不顾。这间破草屋,他不想管了。贫道本来也不想管。说说,为何要造杀孽。将这朝堂搅成一坛污水。” 老皇帝咯咯咯地笑着,“朕是皇帝,朕才是这片土地的气运之主。你言说的国神大人,他也不能忤逆于朕。那邪神就敢吗?朕既治得了人道,也治得了官道,治得了神道,更治得了邪道。” 杨暮客咬牙切齿,“你与赵霖相比,一根毛都比不上。” “可朕让这天下大治啊。朕治下的土地上,从来都没有饿殍遍地,也没有农户无地。朕给了他们生计。天地所认。” 天地所认是吗?杨暮客大袖一挥,抽出天地文书。怒喝一声,“城隍王削听召!” “小神在!” 老皇帝眯着眼看着城隍默默走到了杨暮客身畔。 “王削,你乃是我鹿朝史上功臣,为何听命于一个方外道士。听朕之言,让开道路,朕要回宫歇息……” 但王削只是默默等着杨暮客的号令。 只见杨暮客在云上踩罡步,叩齿祷告,请岁神殿庆云降下。 “查他过往功德,查他阴德。” 就在城隍取出天地文书副本的时候,皇帝老儿开始发生异变,身上变得瘦骨嶙峋,不停地长出珊瑚甲壳。偏偏他身上的皇族气运并未消解。 杨暮客噌地一声抽出元明宝剑。欲以正阳克制邪祟。 天边一缕光砸来,不轻不重地将杨暮客击飞。 皇陵入口的枣红马脑子一热,顾不得许多,四蹄一踏化作流光,半空变作女子手持钢鞭拦在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见萧艳帮他护法,手持长剑便要化光去捉妖邪。 但来者分化身形,一人拦住了萧艳,又是一剑挡住杨暮客的去路。 “天道宗符箓一脉春壬,拜见上清门紫明师祖。请师祖莫要干涉人道。” 杨暮客浑身金焰蒸腾,“他已化作妖邪,贫道何曾干涉人道?” “此人生魂头七未到,因果未消。” 只见春壬背后长出两只手,打开一卷符箓。瞬间天空被一张巨符遮盖。在场之人俱是不能再动。 但杨暮客闭眼,以《上清太一观想法长生法》去看时空中的那一缕光。他身形开始缓慢移动,渐渐与元明宝剑合一化作一道流光。 春壬大怒,“师祖莫要冥顽不灵!”只见他凭空画符,手掌弹开推着一方圆盾拦在光线之前。 叮。 杨暮客身形出现,掌中水法化作绳索,将那皇帝邪鬼束缚。翻身立于邪鬼身后。 而闭目检索天地文书的王削终于开口,“皇帝政令,修建十方台,募役夫共计四十二万人,路中卒六万三千,修造期间卒七万又八千二百余人。给养不足,遂食人肉。妖邪现,杀妖以妖肉蛊惑亲信食之可补气血。四十二万人,竣工后归一万三千整。” 杨暮客啪地一个大耳光扇上去,抽得那皇帝老儿一愣一愣的。 他看向春壬,“我不杀他,但他已经成为了邪神的一部分。这点你们天道宗准备如何处置?” 春壬皱眉,“鹿朝圣皇血脉仍旧保持自我,何来成为邪神一部分。师祖你莫要信口开河!” 杨暮客抓紧了邪鬼的发髻,把那张丑脸展示给春壬看。 “邪神从来都是群体生灵,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你当然可以说他仍有自我……” 皇帝老儿哈哈地笑着,“赵霖他为了自家能修行,杀光了儿子,扔了基业。可曾比得上鹿氏?我鹿氏为了能参与天地大势,可是皆是按照人道神道的规矩来。可曾有一点儿不合规?老夫是强征徭役了。那又怎地?” 老鬼抬头斜眼看着杨暮客,嗤笑着,“没有粮食供养人口,那就该去叫他们送死。他们死了,剩下的人都好过。这天寒地冻的,剩下的人活着,便是朕的功德。怎地,想用这样的小罪抹杀朕的功德?” 却哪知杨暮客一眯眼,又是一个大耳光,“你想用这样的功德抹杀你的罪孽?”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暮客齿缝间冒着寒风,杀意汇聚成些许金意在金光中字字成冰。 “男人死光了,家眷沦为附庸。以那些苦命的女子去供养邪神。如此来做交易,想必这就是费悯所说的上上下下,都烂在了根子里。他动哪一处都没用。因为你这人道气运之主在。他稍作惩罚,不过几十年后便要卷土重来。兵将生性刚正,见不得你们皇室所作所为,如此才会离心离德,恪守北方边境。却不曾想,内部妖邪从不休止。杀了尔等造反,这些兵将又没那个胆子。罗朝打赢了,连占都不想占。圣人呐,你这破地方……让人恶心!” 只见邪鬼眼珠乱转,春壬提起一张符纸贴在皇帝脑门上。 两个道士面对面。 “师祖。此事还有回转余地。这只老鬼还没有被邪神同化。你若逼得他同化了,那才是真正的后悔莫及。干涉人道,乃是大忌!” 杨暮客眯着眼,“七日后你们准备如何处置?” “鹿朝马上就要不复存在,何须处置?麒麟元灵费麟不甘受制,他们神只之间的矛盾我等修士干涉手段有限。邪神无孔不入,秩序井然才是对抗的最好手段。师祖!莫要一意孤行了。” “但那些血肉生魂喂饱了邪神,对尔等有什么好处?” 春壬目光冷峻,“师祖,你当真以为我等天道宗不管不问?否则企仝真人何必去治理骨江,捕风居何必去收拢妖精血脉亡魂。步子不能迈得太大,必须要稳。” 这两个道士炁机相撞,逼得阴兵不得不开始释放阴气对抗。 而就在杨暮客和春壬对峙的时候,忽然一声大喝。 罗怀手持宝剑一道剑光甩出来,“紫明!你与我罗怀相约论道,十五年不曾有过音讯,贫道特意前来找你!你我就此论道。” 罗怀一手抛下酒葫芦。 那道剑光不偏不倚割在了老皇帝头颅上。 老鬼就此烟消云散。 春壬和杨暮客茫然地看向罗怀。 第58章 人未去,长情厚! 罗怀吊儿郎当地看着两个修士,丝毫没有察觉天地越来越暗。 春壬当即大喝,“所有阴兵与神官速速撤离,邪神现世,尔等阴灵最易招惹侵染!” 杨暮客则看着一旁痴傻的萧艳,“把下头的蔡鹮给我带到外头去,有多远走多远。快!” “喏。”萧艳得令化作黑风将地上的蔡鹮卷起,直奔远方而去。 杨暮客此时眯眼看着罗怀,“过来!你捅了这么大的娄子,若是赶跑贫道打断你的腿!” 罗怀哆嗦一下,终于酒醒了。他眼中尽是迷茫。 春壬顾不得其他,半空那张符篆继续扩大。变成了遮天蔽日的封禁符。 只见皇陵里黑烟滚滚。 一个软绵绵摇摇晃晃的虚影从黑烟中站起,“多谢诸位小友把这人道气运斩断片刻。朕感念尔等……助朕脱此牢笼。” 春壬面色冷峻,“玕神,速速退去!人道地界不可显露神意!” 那虚影摇头晃脑,“谁人是玕神?朕不是玕神,朕乃是鹿朝圣皇。朕,要长生久视……” 春壬不理会虚影狡辩,“玕神,贫道最后提醒你一次。中州人道地界,不准显露神意!速速退去……” 虚影生出两个白色眼球,转了一圈盯紧了春壬。 “你这小娃娃。朕就是朕……” 杨暮客龇牙一笑,“春壬道友,看来这邪神只散播了神种,准备当个缩头乌龟。既然不是真神。那就灭了它。” 罗怀盯着那个虚影,手脚发软。再没了挥剑相邀论道的意气风发。 春壬已经证真,但施法之中依旧小心翼翼地说,“中州禁绝天象法术,若有人违禁定遭雷罡大阵打为齑粉。师祖,晚辈可没有担山之能彻底干脆封印此处。我等扔要打斗一番。” 杨暮客并不插话干扰,只是静静看着春壬并指凭空画符。 敕令符头,四象符胆,中间一个禁字。 “天道恒常,号令四方。禁!” 敕令一出,整个鹿朝皇陵周边被锁进了一个四方块里。 杨暮客也见此同样施术,“乾坤正法,天地无极。土木共生,生生不息!” 大地开始颤动,整座皇陵被绿草荆棘拱起,离开了地脉。由此暂时断了皇陵与土地的气运关联。 罗怀咽了口唾沫,这是筑基能干出来的事情吗? 杨暮客眯眼,“罗怀,你幽玄门通九幽生死之术。把里面不曾被吸收的幽魂都给我抓起来。贫道后面找你算账!” “是。” 但罗怀刚冲出去,又飞回来。 “紫明道友,我……我不敢去!” 春壬抿嘴拧眉,压下笑意后郑重地说,“先对付这神种化身要紧。紫明师祖,晚辈善守,身无利器难伤此物,请您来主攻。” 杨暮客腰间两把宝剑出鞘,噌噌两道银光。 “贫道求清,这般恶物沾染世间,自然清理干净。” 元明和清净二剑化作黑白二炁开始画圆。 春壬指尖灵光一闪,对着那邪神虚影戳过去,一面闪烁棱光的巨墙盖在了邪神化身的脑袋上。 虚影绵软的身子生出一根根软柱顶上去,渐渐开始变得凝实。 杨暮客一挥手,两柄剑光黑白二炁刺向邪神化身,两剑之间电花噼啪作响。一手再抽出拂尘,轻扫半空。 生机化雨之术。 撑破皇陵的草木开始生发水炁,滴滴雨水落在邪神化身之上。阴阳二雷,金光沿着雨水弥漫,黑泥则在水花中翻腾。 棱镜巨墙下的空气颤栗着,那邪神化身的身影抖动出现了无数重影。而后黑烟不停地凝聚,开始给虚影填充血肉。 这具化身的身体越来越凝实,面目也越来越清晰。 变成了一个文质彬彬的青年,正是鹿朝的一任圣皇。便是他主张了迁都之事。 “来了好啊……当真来得好。本来朕已经阴寿将尽,再没求生之念。多亏你们……多亏你们帮我斩断了那小辈儿的气运。” 巨大的身形背后一道道软泥拍在棱镜上,密密麻麻的裂隙开始出现。 春壬咬牙,“不妙。此妖邪本领不小。晚辈要请宗门灵光降世。师祖,劳烦您压制住他,莫要让他放肆。” 杨暮客没应声,咬牙搬运法力,背后麒麟虚影闪现。木炁催砂。鼓起腮帮子吹出巽风,泥沙倒卷,开始糊在那巨人青年身上。 黑白二炁仍在引导雷光,只见泥沙覆盖之后电光里化作熔岩。 但那巨人身上一股秽气护体,纵然是熔岩滚动却不伤分毫。 春壬云头盘坐,两手叠在一起,掌心中置放着一块八卦镜。他闭眼冥想,八卦镜慢慢飞起,越变越大。 巨人手臂张开一双眼睛,大声尖啸,声音非男非女,似有婴孩哭嚎,“圣皇,他们要请大能现世。快逃。” 只见那巨人浑身筋肉虬结,推动着棱镜巨墙。 “聒噪!闭嘴!朕当然知晓逃离此处没那么容易。” 杨暮客深呼吸,纵身跳下云头。他的目标就是那两条胳膊。至于砍杀邪神化身?他自问没那本事。且看了半天,这巨人没有弱点,强攻近战,怕还要耽误自己小命儿。 搬运《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化作一缕光。两柄宝剑倒卷而回。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元明宝剑化作天火,清净宝剑引动天雷。 雷火交加。 而杨暮客本人则同时运转着功德加身的大日真术。 火光斩在巨人的一条胳膊上,雷光沿着纹理一直切割进去。 一条手臂化作烂泥从空中坠落。 但那巨人有再生之能,断肢之处蠕动,一根根绳鞭甩出不停抽打。 杨暮客面前响起尖锐的呼呼风声,小心翼翼地躲过绳鞭。 巨人手肘鼓起,一条胳膊重新长出来顶住倾斜向下坠落的巨墙。 巨人继而大口一张,准备要吞噬皇陵中的圣人之魂。那些圣人之魂非但不惧,反而跃跃欲试。 云头上的罗怀终于一咬牙,持剑脚踩阴河冲了出去。他自然不敢离那巨人近了,远远躲在半空皇陵的一角,引动了地底的九幽之泉。 阴风刮过,绿草凋零。 长剑挑起黄绿之色的阴河河水,兜头将那些圣君尽数卷入罗怀脚下的生死之境内。 杨暮客化光,艰险地躲过巨人手臂的触须绳鞭。这些触须挥舞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再出剑的机会。杨暮客索性闪烁到另一条胳膊边上,如法炮制再次挥剑。 两剑劈砍。巨人手臂再次应声而落。杨暮客吃过亏,极速远离。 巨人无痛,但手臂接连被斩它恼怒不已。眉间生出一朵珊瑚花。全身开始覆盖甲壳。 终于,春壬请来了天道宗的治世灵光。 八卦镜排后天阵盘,金光扫过去巨人身上烟雾蒸腾。有渐渐缩小的趋势。 而杨暮客迅速与巨人拉开距离,手中宝剑插回剑鞘。他张开双臂画圆,阴阳图轮转。从太极阴阳,变作四季阴阳图。 少阴和少阳分作四块。 逆五行,逆阴阳。 手臂加速逆转,并在胸口向前一推。 混沌之意陡然升起,逆阴阳图重重地拍在雾气里的巨人身上。 爆鸣声和血肉碎屑纷飞。 杨暮客此时法力已经见底。他凝重地看着那个巨人。此番大战,他只用了这几个法术已经消耗殆尽……他的因果,已经就此了结。剩下俱是无能为力。 叮铃铃一声铃响,幽玄门的真人来了。 真人法相骤然缩小,站在罗怀身后抓着他的手腕。 “出剑早了。阴河若是这么快就流走,便只有死,没有生。慢些……” 阴河缓缓刮过大雾,里面无数生魂被抽走。 忽然天地间百花香,杨暮客惊喜地看着西边儿。 一头雪白麒麟,头顶百花角,施施然踏云而来。 费麟见到杨暮客眉目生情,“麒儿,辛苦了。将这神种引出来当真不易。且去一旁调息一番,不必为后面的事情忧心。” 八卦镜的灵光照射邪神化身之后,天道宗将其定位。 天地间顿生七色光芒,一道玄门在春壬身旁打开。清秀女子轻迈莲步从中走出,环顾四周。 九景一脉的至秀真人离此最近,固然该她到场除邪。 至秀真人二话不说,巧手掐诀,天地间顿生深海画卷。 茫茫泥沙里一株干瘪的珊瑚尸体黯淡无光。 云雾里一声自嘲地笑声,“本神未曾现世,何来这般大的阵仗。一个证真的小修士加上两个筑基小子便已经将神种逼到绝境。” 至秀一挥手将那团云雾扫进画卷之中,“你已经现世了。” 云雾久久不言,最终哈哈大笑,“玩儿计谋,玩儿心眼儿,当真是玩儿不过你们这些道门传承。” 至秀指尖灵光闪闪,将画卷关闭。而后看看在场之人,对杨暮客和费麟深揖而后开玄门自顾离去。 春壬揉揉眉心,擦掉冷汗。他的消耗并不比杨暮客小,把邪神化身束缚在有限空间之内,他承担的最多。掏出一瓶药取一粒塞到嘴里,也起身揖礼自顾离去。 杨暮客半空静静坐着,收回了生生不息之术的法力。皇陵落地瞬间垮塌。 费麟则四蹄轻踏,半空转了一圈,在这夏日晴空中踩出了一团云霞。滋养大地的灵韵散播开来。 杨暮客眼睛一眯,看见了无数费麟收拢回来的中州魂儿化作灵性飘向大地。 做完一切,费麟化作女神形象来到杨暮客身前,“好麒儿。可莫要以为这就完了。后面才是真正的难关,这鹿朝民间到处都藏着淫祀供奉的烂摊子,费悯那臭小子撂挑子飞升去了,这鹿朝神国无人打理。本神也没功夫处置。你且先打个样儿,让那些宗门晓得这处有功德。” 杨暮客噗地一笑,“小子明白了,定然听从娘娘旨意,规整地脉,铲平淫祀。” 女神化作白花渐渐消散,杨暮客侧头去看罗怀。 罗怀身后的真人法相嗖地一声不见了踪影。 他对着罗怀勾勾手指,“过来……” 罗怀咽了口唾沫。 杨暮客怒喝一声,“过来!” 罗怀这才扭扭捏捏地过去。 杨暮客起身照着罗怀大腿就是一脚,再一脚踢在罗怀屁股上。 “怎么不吭声了?不是要与贫道论道么?” 罗怀被踢得几个踉跄,好悬跌下云头。 杨暮客眯着眼睛看他,“喝得什么酒,一个修士还能吃醉了?” 罗怀忽然一愣,“我……我遇见了一个老头儿……” 杨暮客抹了一把脸,酒这东西当真不是好玩意。当年他因为喝酒乱性,撞了外邪。那五思道人也是喝酒作孽。咬牙切齿地看着罗怀,“老头儿长什么样记得吗?” 罗怀甩着脸摇头。 杨暮客对着半空大喝一声,“青瑶子前辈!你有本事就出来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怀眨眨眼,这跟地仙有什么关系? 杨暮客久久等不到回应,莫非不是青瑶子?那还有谁会这么多管闲事儿? 既想不到是谁在引导罗怀,杨暮客索性挑了下眉毛,“还论道么?” 罗怀继续甩脸摇头。已经是两个孩子父亲的罗怀在杨暮客面前拘谨地似是一个学童。 “论。必须得论。我这一路是要治理地脉,清理淫祀。我此行会东走。西边儿我走过一遭,但顾不上许多。西边儿归你,谁整治得多,谁就此番算胜。何如?” 罗怀眼眸终于清明了,惊讶地问,“这是什么论道之法?” 杨暮客龇牙一笑,“道友!你与贫道有道争吗?我们比功德,你还不高兴?” 罗怀大喜,“高兴!高兴!” 杨暮客一手背在身后,一手半空挥舞。如此留给罗怀一个潇洒的背影。 再一落地,萧艳重新化为枣红马,蔡鹮则牵着缰绳踮脚眺望。杨暮客静悄悄走过去拍了下蔡鹮肩膀。 “呀!”蔡鹮大惊,一蹦老高,但也只到杨暮客肩头。 这女子回头瞪杨暮客,“回来便言语一声,吓我作甚?” 杨暮客抱起蔡鹮上马,指着东边。 “入城,去阴司。” 皇陵垮塌的消息,很快就由钦天监报与太子。太子还没登基呢,听见这个消息顿时六神无主。 一个太监从旁小声说,“圣人,今夏炎热,想必是地底河流断流了。地脉不稳当……差遣禁军去修整一番自然就好了。您对得起祖宗,未来定然前途无量。您可是天地眷顾的圣人。” 太子魂不守舍,“皇陵选址会在地下河上面吗?” “圣人,坎下坤上,为师卦。贞丈人吉,无咎。正是开创家国的好地方。” 可太子愣愣地问,“师卦,不该是出征吗?” 北方军营,岳氏听闻皇陵垮塌哈哈大笑。 “此番,吾等去投罗朝!” 第59章 寻赤轮纺江旧, 入城后自然是将蔡鹮安排好,他们在城隍庙附近的一处茶馆停留。 此时萧艳已经化作一个女子,陪同蔡鹮进去歇息。 杨暮客撩开世界的纱帘,来到阴风阵阵的城隍庙门口。 上次来……嗯。杨暮客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不免嘲笑自己的幼稚与无知。 王削领着判官近前迎接,众神官深深揖礼。 “贫道紫明,参见诸位神官大人。” “紫明上人多礼了。快快随我入内。” 杨暮客随着王削来到了城隍府的内堂,明晃晃的灯光如凡间一般。屋中整齐干净,一丝阴郁之气都无。 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王削看了许久,“当年……” 王削主动起身再次揖礼,“当年上人所做并无过错。换做是小神,小神也难免动怒。” 杨暮客感慨一声,“是啊。费悯大神百般警告我,这是一间破的不行的茅草屋。动了哪一处都要房倒屋塌。如今,他这屋顶先一步飞升了。屋子啊……不存在了……” 王削面容一紧。紫明上人能如此评判鹿朝国神,他可不能,更何况费悯已经成仙。这话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杨暮客自嘲一笑,“我这人就是嘴巴不好,总是得罪人。当年不知道惹了多少口业……如今却也改不得。” 王削哂然一笑,“我这城隍也要做到头儿了。上人说的都是实话,怎么会得罪人呢,自省却来不及啊。” 杨暮客盯着王削看了许久,这城隍变化当真是大,“秩序,本来就会滋养混沌。有无相生。费悯大神飞升之后,再没一盏明灯照耀世间,所以阴影便不存。理当如此,神官大人不必自责,上上下下都烂在了根子里。您能干干净净,实属难得。” 王削面皮跳了下,这话当真是打脸呐。啪啪生疼。怎么干净?在这世道里,如何能干净? 他只能低头认错,“小神有错。上人恕罪。” “我不是岁神殿神官,阴司之事我也管不着,更管不到你。但这皇城亡灵……要处置好了,事关贫道功德。贫道参与了断绝冀朝皇族气运。这事儿应是在此如法炮制一番。我知你与神国护法不同,但这鹿朝当下没了国神,可曾想过转道成为护法?” 王削低头沉思,他做京都城隍,自然是存了做鬼仙的想法。但等着岁神殿升迁,前路渺渺。紫明上人指的或许是条明路。但这国神谁来做,八字还没一撇,王削只能当他是客套话。 杨暮客龇牙一笑,话已至此无需多言。 “既然此间无事,贫道先去忙着规整地脉。答应了费麟大神要匡扶鹿朝人道……呃,或许以后哦不该叫鹿朝了。” 说罢杨暮客提起衣摆便走。 王削小碎步出门相送。 而后杨暮客接上蔡鹮,骑马直奔白玉崖而去。 山路崎岖,他碰巧撞见了一个人。正是包守兴,包守兴升官了。穿着礼部五品官衣,正在视察灾民安置。走了没几步,山中的洞窟里住着一只大耗子。 十年间,这大耗子没了神国庇,名不正便受不得香火。受不得香火就免不得要吃人。土地神便被打成了野妖精。 杨暮客坐在马上冷冷地看着大耗子。 “小神……不,小妖参见道长。” 没了神国联系,这原来的土地瞧不出杨暮客的根脚。 杨暮客冷冷笑问,“皇庄上怎么多了这么多人?” “启禀道长,这是官家安置今岁初春的灾民,大雪太大了,北方冰凌阻河决堤,河流改道,人只能都迁过来。正是那位包大人上书治理民生。” “当下土地做不成了,但少作孽。贫道麻烦你一下,帮忙规整此地气运。不多时,想来天地变化。届时你重新当个神官并非不可。总比做个野妖精要强,是也不是?” “是是是。小妖这就去做。十年不曾干过规整地脉的事情了……” 杨暮客噗嗤一笑,这是讨赏呢。 “给,就一炷香,吃了莫要再要,不然打你。” “小妖知足,怎能再要。多谢道长大人……” 杨暮客咂咂嘴不予置评。来到了那处桑林里。 桑琳中狐妖崔晏依旧躲在树中。 杨暮客问她,“道友,近年来修行可好?” “奴家参见紫明上人,多谢上人问候,过得一直都好。” 杨暮客抽出折扇,潇洒地站在老桑树前,“可是化形成功了?” “这……”狐妖慢慢走出来。阴影中身姿窈窕,但阳光一照,长了一张狐狸脸。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怎么还躲着呢。十年过去,仍是化形不成,看来修炼不勤。” “让上人笑话了。小妖一人孤苦……” 杨暮客懒得听她啰嗦,“变回狐狸去,帮贫道规整此处地脉,弄完了,贫道给你指条路。” 狐狸赶忙一缩身,变成一条赤狐。匆匆跑出去。 蔡鹮在杨暮客的怀中问道,“你还准备带着她走?” 杨暮客心里合计了下,“不然呢?” “哪有公子哥出门带着一只狐狸云游的,半路怕不是就让人当你是个妖精变得。你若把她弄成一条狐狸围脖,那还差不多,但大夏天,有要让人当成了傻子……” 外头规整地脉的狐狸听了咬牙切齿,但那棒槌尾巴已经夹紧了不敢挪步。 杨暮客敲敲蔡鹮脑袋,“什么混账话。” 蔡鹮抬头看着杨暮客下巴,“我说什么混账话你还不明白吗?我自是替小姐看着你,怕你干了混账事。” 杨暮客噗嗤一笑,“心眼儿忒小。” 说完这话他主动下马,拍了下马屁股,“带着蔡鹮进去,等等不管听见什么声响都莫要出来。我不知事情大小,若还如皇陵那一遭,你就带着蔡鹮跑。这狐狸窝算是安全的地方。” 蔡鹮忽然一愣。却来不及说话已经进了狐狸巢穴。一点儿腥臊味儿都没有。 杨暮客拧身腾云而起,借着崔晏规整地脉,他开天眼看透了白玉崖。 白玉崖下面镇压着一颗螺壳,螺壳上面还插着一把剑。 中州禁绝灵韵万年之久,斩妖门早就迁走了。那么这螺壳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心中满是疑问。 魄霆道人飞到了他身旁,“怎么,紫明上人准备动手处置此处?” 他皱眉,“凭我本事,恐怕不济……” 魄霆轻轻一笑,“上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此地平安,无需多虑。自从您吹散了先祖遗骸,即便是地脉也通畅得很,您叫那小妖去规整,实属多此一举。” “我只是想看看说话有没有用。若有用,便说明神道还有收拢重建的可能。否则尽数打杀了,去寻新的精灵来做土地社稷,不知要耗费多少年岁。” 魄霆一愣,“原来上人想得如此长远。” 杨暮客冷笑一声,“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里到底有多少沦为了邪神爪牙,谁能说得清呢。” “我那师弟……非是邪神蛊惑。” 杨暮客这才侧头看他,“当年为何不说五思之事?如果晓得,我自不会以巽风吹散了贵宗门的先祖遗骸。” 魄霆哈哈大笑,“您用巽风吹散,是让先祖遗骸归于大地。如此大气运助长灵韵渗透白玉,我斩妖门感谢还来不及,为何要阻止?至于我那师弟……怪不得上人。他自己道心不坚走上邪路,该是如此下场。” “我把他杀了。” “晚辈知道。” 杨暮客咂嘴,“他要杀我。” “此乃因果。” “你不是嫉恶如仇吗?尸妖不该在白玉崖上斩了?” 魄霆抿嘴,“晚辈还没修到可以斩情的境地……” “那个螺壳是谁?” “第一位与邪神交易的皇帝。”魄霆呵呵一笑,“宗门师祖坐化于此,顺手宰了人道气运之主。” 杨暮客只问一句,“压得住吗?” “请上人放心。” 自此杨暮客离开,重新审视忙碌的狐妖。这狐妖笨拙,虽然修了斩妖门的基功,但本领不到家,修正地脉尽是无用功。但杨暮客就这么默默看着。 忽然地下螺壳轻轻颤动一下,杨暮客的气息终于抵达了白玉崖底部。那螺壳挣扎着,一缕缕灰色的烟雾在玉石中弥漫。 杨暮客一眯眼,不知死活。搬运束土强身法。他身上还带着麒麟元灵大神的气息,一跺脚。那灰色的皇族气运便被震散了。 锈蚀玉化的宝剑灵光一闪,螺壳缩小许多,颤动几下再不能动。 继而杨暮客大袖一挥,“崔晏道友,且看贫道怎么教你规整地脉。” 只见半空黄烟四起。 杨暮客手掐坤字诀。真正的地脉,其实在白玉崖之下,白玉之上的这层浮土,都是斩妖门坐化师祖留下的灵韵,若想归正,要把玉石岩层最下方的地脉翻上来才行。 半空中魄霆道人眉头紧锁,这筑基小道士是做什么? 轰隆一声巨响,白玉崖上的一处海子漏了窟窿,水流尽数向下倾泻。 只见那些黄烟开始深入地脉之中。引导着泥土从玉石岩层的缝隙向上涌动,而海子的水则开始填充地下岩层。 泥流像是一条长蛇在崖山之中穿梭,那些玉石齑粉则化作阵法镇物与实土混合在一起。 不能断代历史的土,都是浮土。这白玉崖缺少了万年的土炁积累,杨暮客要就此给这石山补上! 隐隐听见轰隆一声,白玉崖下方开始垮塌。杨暮客将玉石填充进去,手掐敕令。 “敕令,上清观星演太平道,养德!” 九处镂空,化作九星之阵,白玉崖裸露的那一面恰巧是九星照耀迎光之处。 杨暮客脚踩罡步,叩齿默念诵经,眼中金光一闪。迎九天之上星君气息。 “贫道上清门紫明,念斩妖门大德修士镇压邪祟有功。请仙官星君注视!于此布设九星阵法,镇压邪祟,归正地脉,使民活之,使物生之!” 九天之上遥遥传来一声……可…… 那斩妖门老祖留下的灵韵化作点点星辉,开始彻底融入玉石之中。 混元法,土生金。道道金光直指玉石中的螺壳。 金生水,九星大阵地下水环流涌出,与方才打通的孔洞连接,地表的海子重新涨水,上下水道相通。 水生木! 杨暮客大袖一挥,绿草莹莹,根系愈发深入。 何为归正地脉,我本求清,自是清净宜人。 “崔晏!” “奴家在……” “你不愿在此地做那神官,就不要留在此处了。这旧门遗址,有斩妖门道人守护。再多妖精反而不美,此回随我一去,我安排你出海。去寻玉香,玉香如今已得妖修功法。于她座下,你自有前途无量。” “奴家听从教诲。” 杨暮客背后功德金光现,“大日赤轮,木生火,烧妖性!” 那崔晏于此地修行近千年的狐妖妖气尽数被火焰灼烧干净,她即便是想于此地修行,也要重新布置千年。杨暮客将这狐妖的退路都给绝了。 “往来有风送烟尘,覆土层层遮旧痕。” 吹沙落草间,盛夏晴空落雨,海子湖水泛着涟漪。远处视察灾民的包守兴抬头看,高兴地欢呼,“乡亲们快看,有雨了,有雨了。不必去海子里担水浇地了。今年秋天若是收成好,都是你们的。新皇登基,免徭免赋。这粮食够你们吃……而且这里可不比北方那么冷,冬天里太阳还近些,暖和哩。都莫要急,莫急……好不好?”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白玉崖表层的土地终于和下层土地相互联通。好似一棵泥土大树在巨大的玉石山中生长,总有一天,这块巨大的玉石会变成土中矿脉,而不在是割断天空与大地的间隔。 而那九星之阵,这死死地镇压住了宝剑下的螺壳。 魄霆拍着手掌落下,“上人好妙的道法。” 杨暮客轻轻摇头,“贫道不过是沾了费麟大神的光。见机行事,不是我自己的能耐,当不得夸。” 崔晏那小狐狸可怜巴巴地看着两个道士,地脉是好了。可她的家没了。 杨暮客本来法力就不多,为了借用费麟留下的神性气息,勉强做法,此时内府空空。一屁股坐下去,“贫道歇歇,容我清净清净……” 魄霆躬身拜别,小狐狸匆匆往家里跑去。 内府空空,是件好事儿。杨暮客勾下灵炁滋养肉身,心与大地相连,胎光鼓动。阳土之韵配合内府开始催生新的法力。 第60章 问黄昏、影红香透。 杨暮客抱着蔡鹮,蔡鹮则抱着狐狸,离开白玉崖。 白玉崖山下的郡城之中。 崖上那么大的动静不曾掩人耳目。谁人所做,请阴司神官问个清楚……遂,一间道观内姓顾的俗道都上吊了,生怕那煞星找上门来。 但他们不知,杨暮客早就记不得当年拦路的虫儿,更没有去那寻仇的心思。 就这么一路整治地脉,往北去。 走走停停,有时候是让崔晏去修整地脉,有时候还让萧艳去。 北走八百里。北海水冷之气南下,黑云滚滚暴雨骤降。 “上人。下大雨了,还修整地脉吗?” 杨暮客指尖灵光一抬,一片巨大的叶子长成了一座小亭子,几人赶忙进去避雨。 “你若犯懒便直说,修整地脉与下雨何关?况且水田交接,不正是松土补齐地下水的好时候?” 崔晏是红毛狐狸,看不出来面色,但脖颈子已经粉到了根儿上。 “上人说的是,奴家妖性难驯。” 杨暮客咂嘴一声,“我驯你作甚。下雨就歇着,省省劲儿,下完雨待空气清新,神清气爽。干活儿也爽利。” “是。” 这场大雨,冲刷着官道。一群兵马疾驰北上。 蔡鹮他们站得高,看得远。那雨点儿中如蚂蚁搬家一样的队伍看得蔡鹮眉头一皱。 “这么多兵马北上,似是要打战了。道爷,您还往北去么?” 杨暮客瞧着二郎腿倚在叶子经脉上,“你好好看看,不带辎重给养,这是去打战吗?” 嗯?蔡鹮这才凝神去看。 她如今随着杨暮客俗道坎术也修得越发精深,指间掐算,能借水意知晓就近之事。 若是打战,那队伍里则会凝结庚金之煞,水意会冰寒刺骨。但和雨水神念相连,并无此感应。 这长长的队伍,两个时辰才尽数离开。 “道爷,莫卖关子了。这些人到底是去作甚的?” 杨暮客本来闭目养神,睁开一只轻轻一笑,“逃兵。心急……” 蔡鹮恍然大悟,“怪不得如火如荼,可这些兵从哪儿来?去北面又做什么?” 她才说一半儿,就想到了一种可能,这些是白玉崖上面的皇城禁军,这是要去北方投诚了。 杨暮客远比蔡鹮干脆,他不会胡思乱想,就近一抓,将原本是山神的兔妖从山石缝儿里抓出来。 “这位妖精朋友,神国虽然没了,但相比尔等过往神官故旧,应该仍有联系吧。” 兔妖战战兢兢,“不知道长您说什么。” “此地离京都不远,贫道雨后会帮你规整地脉,不久以后,想来神国亦会归来。”这话杨暮客刚说一半,便拿出一炷香在手中晃晃。 兔妖的眼神随着香线来回摆动。 杨暮客对着香头儿一吹,红红的火星子冒出一缕白烟。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贫道一直忙着规整地脉,走走停停也来不及去问,怕是重要的大事儿都错过了。走了八百里,却走了将近十天……” 兔妖立起身子去闻香火味儿,发现自己踮起脚才蹲坐好乖巧地看着道士,“十天里,好多飞舟从京都离开。不似是去办事儿,却像是搬家。我山外有一个朋友,是官道驿站的土地。驿站已经没人了。驿馆里的管事儿卷着财货跑了。” 杨暮客低头问它,“这些年没了神国管教,吃了几个人?” 兔子耳朵动弹一下,“两个进山的……” 杨暮客把香火往山头一抛,兔子化作白风直奔山头儿而去。 但杨暮客的传音响彻山头,旁人根本听不见,只有那山神听得见。 “不久后,会有宗门弟子出山巡游,届时会斩妖除邪,你若机灵就莫要再吃人,否则被人当做妖邪打杀,实属无妄之灾。我等处置好地脉后,守好了我等功德。有了差池,贫道可不容情。” 兔子在香火边上化作一个石龛,呵呵笑着,“小神明白……” 杨暮客得了这声答应也会心一笑。还有救,还有救就好! 风吹雨打花落去,一夜声息又天明。 崔晏陪同杨暮客在茂密的树林中穿梭。 规整地脉其实很简单,地河淤塞,那就通开。一个恶臭的烂泥塘瞬间凹陷下去。 阴木生根,抢夺生机。那就伐掉。 缠绕在其他树木枝丫上的藤蔓落在烂草堆中。 崔晏学得亦是有模有样,大狐狸瞬间两丈来长,九条尾巴在臀后不停甩动,时不时会有烟火烧裂悬在坡上的石块。这石块堵了水流下山的路径。片片碎裂落下,小溪冲开忤逆,碎石滚动变成了一条天然小渠。 此地处置完了,继续背上。 来到了一个城镇之中。 杨暮客坐在马背上抽抽鼻子,一股呛人的海腥味。 此处定有淫祀。 玕神分神虽然被至秀真人抓回了深海,但邪神乃是智慧集合。主体没了,其余的部分依旧可以保留自我,依照自身意志行事。这也是必须要铲除淫祀的理由。 这座城镇能看见不远处有数十座高炉,黑烟滚滚。一旁的路边上几个汉子嘿哟嘿哟地拉着一车木材和石炭。 一个汉子裸着上身,胸前挂着一块彩贝。 地处内陆,那彩贝带着海洋的咸腥气。杨暮客挑了下眉毛,拍拍马颈让萧艳慢慢走,不要直接进去。 他捏着障眼法,以天眼术仔细观察这座镇子。 此地偏离邪神大阵,突兀出现非比寻常。杨暮客定要多加小心才是。 “贫道看这处,不似是个好地,以贫道的本事怕难应付。萧艳道友已经证真,便是崔晏道友也比贫道法力雄厚。届时若要除邪,还要请二位全力相帮。” 两妖异口同声,“奴家明白。” “那处为山坳,积蓄火煞。我等多用风雨,可不能让邪祟跑了。至于人道,嗯,蔡鹮你来收尾。” 蔡鹮目瞪口呆,“我?这……道友……婢子……” 杨暮客指头弹了她脑门一下,“怎么,学了这么多年坎术道法,不知该如何去用吗?水善万物而不争,你只需记得不争二字,没人能奈何你。记着不争,倘若别人敢争,那便叫他见识什么叫洪水滔天。此为水之美……” 蔡鹮被杨暮客关在了一个乾坤阵法之中,还留下两柄宝剑作为阵眼。 她在里头大喊,“洪水怎么还是美?” 杨暮客哈哈大笑,“雨过天晴就是美!” 杨暮客直接化作一道光,冲进了高炉附近的一处老庙。 狻猊三丈多长一丈来高。狐狸两丈来长小了些,而且没施法只有一条火红的大尾巴。 高炉中叮叮捶打声,滚水泼在铁钉上滋啦蒸汽腾腾。 那道流光落下一根金线,扩展成一个方框笼罩在老庙外围。 障眼法。 旁人再瞧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坎水拂尘一甩,万千丝绦直奔庙中神像。那神像是一个手持钢叉的男子身披渔网,腰带扣是一颗大珍珠,莹白透光。神庙之中到处都是海藻的腥味。 只见神像表皮斑驳剥落,举着钢叉划出一道圆弧。 万千丝绦瞬间尽数弹开。 杨暮客砸在地面,脚跟一跺,指尖掐坤字诀,烟尘化作土锥。如失一般射向邪神神种。 邪祟见势不妙,被土性克主闪烁遁走。却哪知一旁就是狻猊利爪。 只见狻猊抬起前爪,十道银光闪烁,形成一个倒八字撞在邪祟身上。 狐狸崔晏眯着妖魅的眼睛,噘起长吻吹出一口粉烟。这粉烟乃是迷魂功效。狐妖的天赋神通。 邪祟只觉着香气扑鼻昏昏欲睡。 一个颤栗清醒过来,手持钢叉架住狻猊利爪。 杨暮客指尖一勾,划出一条纯阳鱼,纯阳鱼甩起尖溜溜的尾巴撞向邪祟。 狻猊股下用力一蹬,往后一退,拧着身子抱成一团,后腿压在地面上,指甲剜进了土地中。 邪祟手持钢叉对着阳鱼就是一敲,将阳鱼敲飞。 但杨暮客指甲掐诀,换离字诀。 阳鱼瞬间变为金焰,“大日真火。” 苍白火线刺向邪祟胸口,邪祟两手挥舞。两片不存在的蚌壳将其包住。 杨暮客赶忙掐诀,火焰化成小蛇缠绕游走不停。右手指尖一勾,勾出一条阴鱼。黑鱼亦是甩着尾巴冲向了火烧的蚌壳。 “六丁火。” 只见阴鱼化作暗红火焰,附着其上,那条阳火小蛇则飞舞退到一旁。 “给我遮阳,我要阴魂出窍。” 崔晏赶忙唱喏。 只见一条大尾巴展开变作九条,像是一根柳枝垂下九缕。往天空一甩。黑云滚滚。 杨暮客三魂七魄合一,阴魂膨胀代替肉身活动。 右手本来掐着六丁离火诀,此时换做了艮字诀,山中有水。再转御金诀。阴火尽数熄灭,往回抽走热量。此时蚌壳外一冷一热。开始发出咔嚓咔嚓响声。 金字诀的阴鱼黑的发亮,如同金属一般,蚌壳上的,白霜更加凸显阴鱼的凛冽寒意。 杨暮客忽然坏笑,阴鱼化墨。他掐了一个坎字诀。金生水,寒泉冷水泼在了蚌壳上。 外冷内热,蚌壳表皮一道道裂纹开始出现。 杨暮客的阴魂左右手勾动,阴阳鱼速速退去。 只见在一旁蹲伏已久的狻猊暴起,一声龙啸前足利爪带着暗红光芒抓向蚌壳。 咔嚓。 蚌壳化作碎片漫天飞舞。狻猊的利爪勾进妖邪的肩胛骨。 身披渔网的男子抖动不停,皮肉越来越软,变成贝肉的模样,粘液吧嗒吧嗒落在地上。 狻猊爪子用力一捏,将贝肉抓出十道巨大的裂口。贝肉不停蠕动,将那颗珍珠挤到正中。 一道光射出搭在狻猊下巴上。但妖丹大修,皮肉早就精钢不坏。金光打在狻猊项下,皮毛分毫不伤。 萧艳张开大口,喷出黑色火焰龙气。 不停地炙烤着邪神神种。 但那神种毫不惧怕龙气火焰,边抵抗边吸收。 萧艳赶忙腾挪跳到一旁,“上人!这怪物不怕火。” 杨暮客同样面色凝重,“他怕火,但不怕你的妖火,且看贫道扒他假功德!给我把它束缚住!” 萧艳额头红光一闪,用了妖丹之力。龙子显像,浑身鳞片油光锃亮,头顶独角一道道圆环波纹放出,不停套在邪祟身上。把那烂肉勒成了一段一段。 杨暮客阴魂绵软,像是纸片一样飞舞过去,身上金焰腾腾。他一声大喝,“天地无极,乾坤正法。乘天地之正,御六气!” 自在功德之神一把抓住贝肉上面附着的香火气,用力一扯听见了尖锐的哀嚎声。 那香火气化作星光点点消散在了庙宇大堂。 “贫道若是证真,何必这般狼狈用手扒你香火!一句敕令就能将其数剥去,尔等伪物配不上贫道的物我齐平!” 杨暮客愤怒地抓着那些香火气从贝肉身上撕扯下来。 只见镇子中那拖着木材车的汉子越来越瘦,好似一个枯骨。 数十个人眼神迷茫手持刀剑,冲向蔡鹮所在大阵。蔡鹮哆嗦着手,掐着御水诀,却不敢动弹。 只见元明宝剑和清净宝剑各自闪光。 半空顿时雷霆滚滚。噼噼啪啪将那些凶人劈成焦炭。 杨暮客怒目圆瞪地扯下最后一缕香火,那贝肉终于发生了异变。 本来还是莹白的肉下端化作烂泥扎根大地,海水幻境覆盖了破庙,一根根海带飘起来,那颗珍珠闪着微光化作一颗眼球,盯住小道士。 “你来扰了本大人修行?” 杨暮客阴魂道德金光一闪,拳头带着功德火焰砸在烂肉上。 “就这点儿本事也要学着高修降妖除邪?” 阴魂大喝,“萧艳!给我拿出真本事,除了天象法术,都给我砸在这畜生身上。” 母龙一声咆哮,浑身黑炎腾腾,利爪带着粘稠的阴雷扑上来。杨暮客则急速抽身。 黑色阴火与阴雷附着在那坨烂肉上。 烂肉则化作一块珊瑚石,一击之下,珊瑚化作齑粉。 那颗珍珠还想要遁逃,半空狐妖喷出粉色烟雾,一根根绿色藤蔓织成大网将其拦住。 杨暮客就地掐诀唤神,脚踩罡步叩齿。 岁神殿执岁持长戟金光下落。神种消散在了世间。 幻境消散后。 高炉下躺着无尽的尸骨,肉档里挂着一条条凡人的手臂。本来端着餐盘的小厮瞬间变成皮包骨,端着一盘血淋淋的肉。 蔡鹮捂着大嘴看着山坡下,肉林一般的血肉刑场。 她掐着御水诀求雨术。 没有水师神,河主听见呼唤不远千里赶来,将昨日存留的水炁尽数化作乌云,山头上洪流爆发。 再等雨过天晴,杨暮客背对着夕阳笑着朝着山坡的蔡鹮走去。 “还是我家鹮儿香些,那破地方,臭死个人。” 第61章 东西见录, 一路往东北,杨暮客身上功德不见多。因他做法事总要功德显化,因此却还少了。 路上他很少与人交往。 遇见了本来的土地神,社稷神,给一炷香,结一段缘分。这是他身为道士对妖精的指点。却不是对人道的扶正。 与杨暮客不同,罗怀自打往西,铆足劲要干一番成果出来。 遇见了山匪,黄绿阴河将恶魂尽数卷走。 留下一群鳏寡孤独,妇女老少。 罗怀却不知,那些人非但不谢,反而要恨。 口口声声骂着,谁人的父亲忽然就被天杀了,这天好没道理,好不长眼。 罗怀遇见了妖精,自然也有幽玄门的办法。通玄通阴,请阴司相助。如此就将那过去的神官都给剿了。 依旧没人谢他。 但问罗怀的功德有吗?这是有的。 富家知晓门口没了土匪,当真是个热闹非常。宴请来宾,左右打听,终于从某人口中得知。那是一个叫罗怀的道士。 立生祠,立牌坊。 高高的门楼修起来,鼎中的香火不停歇。 这功德,便一缕缕汇聚到了罗怀身上。 罗怀觉着背后一路路功德渐长,那叫一个意气风发。 他罗怀,何用去做那罗朝圣人。做修士,依旧能治天下。 于此同时,各个宗门也听闻了鹿朝之事。 太子竟然卷着家当逃了,登基大典那日,一班忠臣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东宫。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鹿朝终于陷入了崩溃,岳氏携军民投奔罗朝的事情一直留中不发,等着太子下令前去围剿。此事终于暴露。 包守兴茫然地看着半空。他这半生,劳心劳力究竟是为了什么? 白玉京飞舟慌乱如麻,到处都是碰撞刮擦。 公共飞舟已经被人劫走了。而包守兴这芝麻绿豆的官儿哪儿养得起飞舟。他站在宫城外头,听着里面寂静无声。 一个太监大包小包地从正门跑出来,“这位大人,赶紧下山吧。晚了,这宫里没人烧火,冻死人!” 包守兴轻声一笑,“夏天怎么会冻死人呢?” “呵……你还不信。不信就受着。跟着过来想长脸,却不曾想要把命儿丢这儿了吧。就您这小胳膊小腿儿,还不如我们太监呢。爬山,累死你!” 也不等包守兴回话,那太监顺着小路就往山下滑。 夜里包守兴才回到租住的宅院里。下山半路,他看见了许多扛着宫中财宝的太监坠崖死,财宝零零碎碎撒了一地。 他一件没去捡,坐那想了很久。睡了一觉,第二日去礼部衙门继续值班。 一进大门,只剩了三三两两的人。 “刘大人,您能不能帮个忙,写一张告示,贴到府衙去。您字儿比我好看,文笔也比我好。” 刘大人眉头一皱,“怎么写?” 包守兴恭恭敬敬揖礼,“如实写吧。” “你还管这事儿作甚?顶上的人都跑光了。下官这是没有飞舟,不然我也跑了。” “刘大人,这话不能这么说。咱们当好最后一轮班。后面是听天由命也好,是怨天尤人也罢。总该把手下的事情做完了。对得起自己读书认字不是?我去掌印那屋拿印章,咱们写清楚些,写简单些。让下面人照着抄,让京都的生民都看得明白。” “嘿。反正没事儿干,那就听你的。” 包守兴终于笑了。他好像找到了方向。 杨暮客本来在一处小山坳里规整地脉,突然听见轰隆一声。 是鹿朝皇族的气运崩了。 这座茅草屋终于倒下。 他抬头看天,数个修士乘云飞过。那些大修士飞得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那磕头谢恩的穿山甲钻出来,“多谢上人,多谢上人帮忙规整地脉。您该是往回走,往回走,因为这朝堂崩坏不知多少人要受难。您往回走就是大功德啊……” 杨暮客也着实陷入了两难之间,他想了许多。 “你这妖精,谁来差你耽搁贫道时间的?我若往回走?帮着人道把事情都办完了,那本来应该救世的英雄又要何去何从?” 穿山甲一愣,“您这话说得,凡人怎么能跟修士比。而且,您能看得下去生民受苦?” 杨暮客懒得搭理他,“再苦,能比鹿皇仍在的时候苦吗?休得多言,再多嘴多舌,把你封在石头里五百年。” 小道士就这么依旧修整着地脉,继续往北走。 一路上,他打杀了许多妖精。这些妖精本来都是山神土地,更有村镇中的社稷神。 但它们都入邪了。占山为王,以吃人为乐。 更多土匪窝子。更多饥民乞儿。 杨暮客站在山头,无助地看着山下烽烟四起,抢夺财产,抢夺人口的匪人。 蔡鹮小心翼翼凑上去,“您在忧心什么?” “我自是怕又是一场孽债。” 蔡鹮踮脚伸手帮他捋干净风吹乱的碎发,“道爷若做对了,自然没有孽债。” 杨暮客点头,“那就去做。” 劝人向善?就这些匪人?劝不得。 劝人反抗?面黄肌瘦,如何反抗? 杨暮客径直冲进社稷神的庙堂里,“妖精!出来!” 一条老狗从神像中化作一缕烟落在地上。老狗不惧小道士,但瞧见紧随而来的萧艳顿时夹紧了尾巴,这是个高门弟子,有大妖随同! “小妖参见道长。” 杨暮客居高临下地看着它,“去外面吃人,把作奸犯科的都吃了。但有一条,不能吞魂。此番因果贫道替你担着,你吃多少,贫道帮你尽数发送亡魂。” 老狗搭爪作揖,“小妖领法旨。” “萧艳。” “奴家在。” 杨暮客指着城隍衙门,“去问阴司借兵,领着阴兵跟在妖精屁股后面收拢亡魂。” “是。” 那条老狗一出场,便是血盆大口吞了一个恶匪。 匪徒大惊,再顾不得抢夺镇民,开始围剿妖怪。 老狗吃人肉,浑身毛发疯长,眼中血红一片。人肉是真香啊,比什么香火好吃多了。尤其是这么多年受不着香火。它可是憋了够久了。 匪徒头领纵马上前,这些年北部军人守着边境抵御妖邪。更下放治妖本领。若是人人持械抱团,寻常妖精不过是口中饭菜,何曾敢有妖邪现世作恶? 那头领大喝一声,“呔!儿郎们,结阵降妖。送上来的血食不拿下它,天理难容。” 老狗匍匐缩脖儿,冷冷地看着头领龇牙。晃动肩膀瞧见匪徒开始结阵,它噌地一下蹿起老高,欲要跳出包围圈。 但一群人手持木棒就顶上来。戳中了老妖肚皮。 杨暮客静静传音给老妖,“许你用妖法。” 老妖得令嘎嘎笑着。 身上黄烟四起,弥散开来。 那头领大呼不妙,“都赶紧找布头儿尿湿了捂住口鼻。” 一个胆子小的拿着破布紧张地尿不出来。老狗上前就是一口,整个人咕噜一声吞下肚里。 阴司的阴兵拿着招魂幡一晃,那死人的魂儿就从老狗的魄门中漏出来。 老狗怎么打,杨暮客不干预,阴兵怎么收魂,杨暮客更不干预。他只要结果,那便是匪人遭报应,生民得生机。 只见那老狗闪转腾挪,有的咬死了顾不得吞下去,一甩尾巴借力蹬在匪徒胸口,高高跃起从容退去。 匪首见势不妙拽紧了缰绳萌生退意。 正当老狗还击,背对匪首的时候,匪首大喝一声,驾马就逃。 领头的都跑了,剩下的乌合之众哪有恋战心思,都开始跑。 老狗就这般开始追杀,但它也只能沿着一条线追杀。 剩下的都跑到城外去了,老狗也不追,它得意洋洋地回到了庙中。 只见杨暮客鼓着腮帮子一吹,吹出了彩蝶纷飞,那些梦虫落在镇民的脑门儿上。 所有人都连成了一个梦。 小道士踢了老狗一脚,“原本叫什么?” “启禀道长,小妖原名是黄戍。” “随我去梦中走一圈。”杨暮客胎光离体,手掐敕令抓着老狗脖子就飞入了氤氲的梦气中。 梦里街面喧闹,商铺繁忙。杨暮客对着地面一指,多了一个敲锣的小童。 当啷当啷,从镇子口儿跑到镇子尾。 “社稷神显灵啦,大家都快出来啊……社稷神显灵啦,大家快出来拜啊……” 老狗看着那些饥民缓缓聚在一起,来到庙门口。 它心中何尝不是五味杂陈。自打神国没了,它再没了显灵的本事,一身妖气,若是露头便要被人打死。这破庙竟然成了小童捉迷藏玩耍的地方。 即便是梦中,杨暮客亦是不曾现身。指着老狗对着梦境的神像说,“进去。” 老狗受人一遍遍祭拜,从妖精又开始向着神官转变。从一条老狗,变成一个小老头儿。 没有国神,没有神庭。但不代表不可以有神官。哪怕让其沦为一个家神。以镇子为家,以镇民为亲眷。它,应履行自己的神职,而非如此苦等下去。 待梦境消退,黄戍缩在一旁问小道士,面上尽是谄媚之色。 “道长……您为何不自己处置?” 杨暮客笑笑,“因为守虚。为而不恃,无为也。” 城隍虽然是个武夫,但也读书,他不大看得起社稷神,一条老狗罢了。但对紫明上人不得不彬彬有礼。 “上人所言极是,上位者就当守虚,放权于下,不多干涉,信而用之。” 杨暮客噗嗤一笑,“那是道经告诉官吏和圣人如何管理民生,干贫道这个修士什么关系?贫道的守虚,乃是虚怀若谷,不问因果。我求个自在罢了。走吧,贫道要去城隍大人那里去发送亡魂。杀人的恶鬼,一个不留,可好?” “好!” 城隍庙里一阵忙活,此事就此了结。 那么接下来才是难题。帮这个镇子重整地脉。 土匪虽然跑了,但是回山了。镇子外又因为前些日子暴雨,田中有了积水。 镇民根本不敢出城去清理沟渠。若再多几日,田中的米粟就要被淹死。那些农户又无米下锅。 回到蔡鹮身边,俩人等到天明骑马出现在了官道上。 只见小道士在城外大喊一声,“这田里的粮食还种不种啦!再拖下去就都溺死了。今年冬天都是要靠喝北风过日子吗?” 这一声大喊十分嘹亮,城墙上守门的捕快一身伤探头,“你这牛鼻子道士,乱嚼什么舌头!外头闹匪患,镇民怎么敢出门。” “贫道走来一路太平哩。你看我这道士领着自家坤道道侣,一点儿事儿都没。闹匪,你们这些捕快去剿匪啊!不让生民出去耕地算什么本事。” “小贼。你别跑!污蔑衙门,抓你个不敬之罪。” 杨暮客一脸惶恐,“忒不要个脸!抓不到土匪来抓道士!你们加紧巡视,怎么会怕土匪来人!胆小鬼!” 说着杨暮客夹紧马腹绕道官路跑了。 城墙上的捕头面色一阵青一阵红,一跺脚,“去府衙问县老爷该怎么个治法。他若不开门,老子辞了这捕头,给农户去当巡路侍卫去。” 蔡鹮在杨暮客怀里哈哈大笑,“你怎地又这般玩闹起来了。我还当你要冲进去,问问那镇中的老爷官人,到底想不想活。” 杨暮客哼了一声,“我看你就是不想我轻快。我若进去,怕是又免不得帮着镇子做这做那,这一路要耽搁多少时间?全力帮了这一家,那后面的呢?后面还有大把土地等着贫道前去规整。我可是跟大神许了愿的……” 说着他们来到了田土之外。杨暮客拍拍蔡鹮肩头翻身下马。 此番规整地脉,既不用社稷神帮忙,亦不用萧艳和崔晏。 马和狐狸都盯着小道士,看看小道士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只见小道士取出天地文书,对着城镇社稷神庙的方向伸手一抓。 昨日梦境中的香火功德竟然全部给他捏住,石像里的老狗炁机感应。从田土间露头。 “道长,您这是?” 杨暮客不言声。 马儿开口道,“你老实看着,我家道爷若是想扒你功德,轻而易举。此乃上清道门的大神通。”萧艳这话就是夸张了,她根本不晓得杨暮客的功德神通是个什么。但扒邪神香火的时候也把她惊着了。只道上清门的手段当真凶狠。 只见杨暮客脚踩大地,感受着大地的灵韵,对着手心中的虚假功德之气一吹。化作灵光渐渐融入田土中。 地底下混乱的石头开始错落有致地,地面的凸起坑洼被抚平。有些污水坑淤积已久,阻挡渗水的石层出现裂隙,地下水系环流更加流畅。 杨暮客拍拍手,“昨儿夜里那终归是梦。不是真的功德。你若想重新化成过往的社稷神,要自己肯做事才行。化虚为实,方为正道。” 第62章 忘尝滋味,品了宠辱。 杨暮客所走过的地方,并非是一条线。他沿着鹿朝官道主干道左右奔波,很快惩治妖邪的手段传开了。 人间沸沸扬扬,说什么仙人下凡。 但妖精们知晓,这是修士惩治邪祟来了。 犯了事儿,可大可小的,战战兢兢。哪怕没有功德收,也要帮着凡人做事儿。 犯了大事儿,那可就只能保命。舍了老窝儿开始逃窜。 各家宗门弟子闻声而来,亦是要拯救人间证道功德。 杨暮客将鹿朝东边南方尽数留出来,让旁人去处置。他一开始就做了这种打算。 因费麟大神所言,是给其他人打个样儿。他吃了肉,总要给人喝口汤。 一只驴妖疯了一样在森林中奔跑,一柄利剑在它身后蜿蜒追击。 终于这驴妖跑不动了,化作一个人形跪地求饶。 这也是证真的妖丹大修,也曾是郡城中的社稷神,享千万户的香火。 由奢入俭难啊,它享受过香火不断,又怎能忍得住只靠微薄的灵炁度日。那便开始吃人。 吃着吃着,就吃空了一座镇子。怕军方来剿灭,心念一转便组织邪教,要他们供奉童男童女。如此吃人更加爽快便利。 来人是一个金丹修士领着一群筑基,长辈带他们云游,寓教于学。 一剑斩过,驴妖死得其所。 一剑斩过,搅碎妖丹灵韵。 “徒儿们,记住了。除恶务尽!” “是。师傅” “是。师叔。” 当这一伙人来到了白玉崖处,看到了一个吃过人的小妖精石龛门前竟然有香火余韵。 那金丹修士桀骜地问小妖。 “谁人给你的香火?” “启禀道士大人,这也是一位道人留下的。他劝小妖向善,重新去做土地神。” 那修士冷哼一声,“嘿。这神国没了,你如何去做土地神。” 小妖慌张,“大人!总要有的。总要有的啊……小妖日后定然好好规整土地,保证生民耕作风调雨顺。” 金丹修士眯眼看着那香火凌云,竟然发觉了一丝功德气息。 不得了。这功德外显的能耐,可没多少法门能精炼到这般地步。 “那给你香火的道人,可曾留下名号?” “启禀道长,他叫紫明。十多年前也曾走过。” 金丹修士长吁一口气,抬头以天眼术看向北方,竟然看到了一层薄薄的金光。这是有人在用大功德显道。 他默默领着弟子离开。 金丹修士载着他们乘云从白玉崖走过,看着地脉连成一片,上下水系交接。这要花多少心力,才能在这白玉之山上做出如此精妙的阵法? 与魄霆相距不远,魄霆道人在云头轻轻颔首。 他掐子午诀行礼,而后对弟子说,“这样的阵法尔等筑基可布置得了?” 亲传四下打望,“师傅,这哪儿能是筑基本事能做得。这玉石山百丈高,莫说打通了,能将法力穿透数丈都算本领高强。” 金丹修士却心中暗叹,但此处正是筑基修士所为啊。 亲传心中仍有不解,“师傅,不是要除恶务尽吗?您怎么放过了妖精……” 修士轻笑一声,“有人判它非恶。” 亲传得意洋洋,“那妖精吃过人,弟子都瞧出来了!判它定然眼神不好。” 他只能无奈道,“我知你不解,但这是上门弟子留下来的规矩。那咱们就好好遵守,上门弟子给那妖精留了香火……咱们啊,不该问。” 弟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上门修士也干这苟且之事。留着妖精给他们做事。” 师傅噗嗤一笑,算啦,又解释什么呢?越解释越乱。且让徒儿们自己看,自己悟去吧。 罗怀在东边,大杀四方好不痛快。与杨暮客论道他自问应是仍斗不过。但若论除邪本领,幽玄门善阴功。以阴克阴正是他拿手的本领。阴风一吹,削恶人福禄寿。拉扯亡魂坠入阴河,交予阴司处置。 他拿着幽玄门的敕令好像趴伏在蛛网上一样,让阴司帮他寻找邪祟消息。精准扑杀。 走过之处,黄烟四起,民不聊生。至于治理地脉,他不会。那就交给其他修士来做。 有其他宗门弟子跟在罗怀屁股后面,大呼,“哪个天杀的,斩妖斩出来滔天的煞气,规整地脉还要先除煞。不会斩妖就不要斩,假模假式的,糊弄鬼呢!” 说到煞气,杨暮客此时就正对着一团煞气犯难。 这是一道天谴,北风催山,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裂口。夏日里,阴风阵阵凉意瘆人。若到了冬日,此地便要吹起催魂之风。 但这里也是一段官道,是通往北境的重要枢纽。只有夏季一段时间供人通行。 看着同道内一群逃荒的难民,杨暮客嘬着牙花子。这么多人根本不给他演法的机会。 即便他捏了障眼法,也只能懵了少数灵觉。近万人,总有人能看到他做事。 萧艳上前去劝,“上人。您莫不是想把这两座山搬走了?” 杨暮客哂然一笑,“笑话我没本事。” “不敢不敢。只是上人留在此地犯难,不如继续北上。这天然的穿风煞您又为何当它是邪祟呢?不治也罢。” 杨暮客指着奶头山,“这就是妖怪,你说妖怪拦在贫道面前,贫道该不该干它!” 蔡鹮噗嗤一笑,“该!您般这正义凛然,世上的坏人,妖邪,就该全都让你弄死咯。” 杨暮客不跟她吵,“鹮儿,若你用坎术去想。要如何治理?” 蔡鹮嘴巴一撇,“我只会坎术,这需通晓巽风艮山能解,你问我,我又问谁?” 杨暮客一拍屁股,“走吧。贫道治不了。不看了。” 萧艳一转身化成一匹枣红马,他们便从山脊离开。马蹄踩落一块碎石,咕噜噜滚下山坳。一棵树木没有,渐渐带起山体滑坡。杨暮客指尖勾起灵光,用一式束土妙术将乱石卡在山坳里,如此不会伤了官道的行人。 不出一会儿,他们便离开了山峰。往下走,杨暮客远远就看到一个寒川的妖精偷渡到了鹿朝,正抓着一个人往山洞里跑。 元明宝剑出鞘,一去一回。那妖精便死得悄无声息。 此行他需要寻找玕神在东边留下的最后一处淫祀。 这妖精血肉刚好当做引子。 抽出一张黄纸,将剑尖儿留存的心头血封存。 策马驰骋,杨暮客来到了北方军户所在的城镇。 即将入秋,田土外头翠绿一片,茎秆弯垂。镇子里正忙着准备秋收农具。城墙上的御灵阵将灵炁接引,道路干净整洁。 南方来的流民被人安置在了军营,虽然人脏兮兮的,但一点儿都不乱。 有军中小吏在高台上宣讲,说挑选青壮去秋收,收来的粮食可留两成,其余要尽数上缴。说来年可立下契约租种良田。 那些流民眼中终于有了些许光。 岳氏领着军人去投罗朝,空出来的地方恰巧让这些流民填补。 杨暮客默默盘算……这是故意的?还是误打误撞呢? 此处没有邪祟,军人早就把妖精杀了干净。想来土地神农化妖那一瞬,就已经死在了军士剑下。 又走了两日,看到了一座巨大的雄城矗立在平原之上。 灵韵重开之中,此处正是炁脉经过之地。 城墙阻挡灵炁入侵,生民其中安居乐业。岳氏虽然率军投罗朝,但并非尽数撤走,而是留下了精锐依旧在守着鹿朝边疆,不准妖精入侵。 杨暮客瞧见了一个作训归来的人。此人他认得,岳樵夫。 马儿驮着他们一路尾随,军营外有灵机大阵。萧艳靠近不得,杨暮客翻身下马轻轻一笑。 “留在此处等我,贫道去会会旧识。” “上人小心。这些军人怕是不晓得规矩。” “贫道心中有数。” 杨暮客大模大样脚步声风,抬着下巴走到了军营门口。 “来者何人!” 杨暮客轻飘飘瞥他一眼,“让岳樵夫出来,杨大可寻他有事。你只管报我姓名,他自出来相见。”说着杨暮客指着一旁的小树林。“贫道那处等他。” 话音一落,杨暮客背手转头奔着小树林走去。 门卫士兵找人补缺,赶紧去营中传讯。不多时岳樵夫面有疲色,匆匆前往树林。 树林里十分安静,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了。外头明明阳光正好,但此处却晦暗无比。 岳樵夫靠在树上,抬头往上看左右环顾,同时也在侧耳听。 他踩在落叶上,传来树枝折断的声音。 杨暮客就靠在一旁的树干上,懒洋洋地看着岳樵夫,但岳樵夫就是瞧不见他。他没用任何术法,只是单纯地让自身木炁与树林合一,上自身土韵与大地相连。 岳樵夫从他身边走过。 杨暮客轻轻抽出宝剑,蓝光波纹荡漾掩盖了声音。 冰凉的剑锋搭在岳樵夫脖颈。 “岳樵夫,认得贫道吗?” 岳樵夫侧脸去看,苦笑一声,“道长当真是一点儿不吃亏,当年是末将年轻气盛,不知进退。” 杨暮客打量他,“贫道路上听闻,岳氏走了。你怎地还留下了?” 就在此时,杨暮客头皮一紧,余光看到军营高塔上有人持弓,张弓满弦箭矢银光闪闪。周围军士持刀围了上来。 杨暮客看着高塔上的人,刻意将剑锋贴在了岳樵夫的肌肤上。 嗖。 箭矢脱弦而出。 杨暮客挪脚,给树干腾出地方。箭矢没入树干中,尾羽晃着嗡嗡作响。 高塔之上那人眉头紧皱,抽出一根令旗。 只见外围的军士嘿呦嘿呦退出了一门火炮。 杨暮客瞬间面色铁青,“就这么迎客?你的命也不要了?” 岳樵夫哈哈大笑,“我又怎知您是真的大可道长还是假的大可道长。妖精可是会化形欺人之术。末将自是要多加小心。纵然末将死了,也不能叫妖精逃出生天。” “让他们都回去,贫道不想多做杀孽。” 岳樵夫额头青筋鼓动,“道长真要杀我?” “当年你不敬贫道,一路作恶杀人无算。贫道替天行道,有错吗?” 岳樵夫面色涨红,挣扎许久,抬手打了一个手势。 高塔上的弓手即刻拿出令旗摇晃。铜锣声一响树林外的士兵如潮退去。 杨暮客举剑满意点头,“不错,懂得知进退了。” 岳樵夫苦笑一声,“道长教训的是。” 宝剑入鞘,杨暮客龇牙一笑,“当年你突然现身咋呼贫道,这一笔账算是还清了。但贫道不是咋呼你,而是你根本就看不到贫道。明白?” 岳樵夫点头,他如何能不懂。若是术法隐形,大阵自有感应,他身上的俗道器物也能提醒。但偏偏没有任何回馈,只能说杨暮客隐藏的手段超出了他所想象。 “为何留在此地?” “阻妖。” “情况如何?苦吗?” 岳樵夫苦笑一声,“算不上苦,还有队伍可以轮换。只是要小心伤亡。” “鹿朝的神道崩了,如今朝廷也崩了。军方有什么想法?” 岳樵夫摇头,“等着罗朝过来接手……鹿朝再没能扛旗的人物了。谁去接手谁死。这是军中俗道占卜的结果。” 杨暮客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一日可能很久,因为罗冀合并到现在都还没安定下来。若是强行把鹿朝也吞下去。罗氏的气运也不够。” “我叔父去投,便是帮着罗朝壮声势。总该能加快一些。” 杨暮客嗤笑一声,“不是国力不够,而是罗氏的气运背不动这么大的土地。否则中州何故要分成九朝?” 在岳樵夫愕然之色中,杨暮客竟然开始手中掐算起来。并非占卜,只是理清当下。一团乱麻之中,杨暮客找不到能做主的人物,更找不到可以依仗的大气运。 他只能凭着有限的知识说了一句天真的话,“先自治!尤其是你们北方。不能乱!” 岳樵夫听后惶恐不已,“道长!名不正!” 杨暮客嗤之以鼻,“当年作乱,刺杀文臣。以武力强逼商贸利润分配,你们要过脸吗?今日开始,贫道勒令你们不为名,只为民生。名声日后能改写,先把当下政令给我定下来。自治!你能做主吗?” “末将不能,要请问过家父才行。” “那给你一日。明日我来此处等你消息。” 岳樵夫压着怒火,问了句,“凭什么?” “凭贫道得了鹿朝国神的旨意。贫道当下就是鹿朝国神观的俗道行走。够了吗?” 俗道?岳樵夫如今对杨暮客多少算是有些了解,见着此人说瞎话不眨眼却也无可奈何。 夜里岳樵夫觐见北方将领统帅。 军中没有父子,只有将与兵。 “元帅,今日有道士来找末将。要我等自治……” 一番长谈之后,元帅闭上双眼,“这乱臣贼子的名号,终究是逃不掉。你叔父背上了。你爹爹也要背上。那就这么着。我们反了。” 第63章 南北忙秋, 造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鹿朝可曾亏待于你北军?鹿朝可曾盘剥尔等粮饷?如今不但有人率兵投罗,更要造反?岳氏但凡说了这话,那便是千夫所指。莫说过去皇权稳当,哪怕当下鹿朝朝局糜烂。你北方守军已成军阀之实,还要求其名? 兵,非其所倚也。地,非其所需也。 人心,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元帅要挨个说服手底下的将领。将领要说服他们的家人。 当同心协力之时,方能高举大旗。 杨暮客第二日去会见岳樵夫。 他听了后面的话,闭上眼睛默默思索。他很无奈,很无力。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但他没有苛责。 “那便这样,贫道于此逗留几日。等尔等消息,正巧有一处邪祟需要处置。” 岳樵夫则阴沉着脸,“你如此逼迫本将军,不算干涉人道吗?” 杨暮客嗤笑一声,“贫道何曾干涉?你早有此心,我以你性命要挟?还是拿着大势去欺你?” 岳樵夫两腮鼓动,收着嘴唇说了句,“这一步,就是您推的。” 杨暮客哈哈大笑,“就当是贫道推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您干涉人道!” 杨暮客懒洋洋朝着林外走,“贫道物我齐平,何惧因果?哪怕是说贫道掐算的,无所谓……被人唤一声妖道又何妨?” 岳樵夫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暮客,终于笑了,“大可道长够干脆。” 三日后,秋雨来袭。 城外良田抢收开始了。 那些流民一个个都使出了十二分的劲头儿。能吃饱,比什么都重要。更不能让这些粮食烂在秋雨里,他们还要靠着粮食过冬。 信使频繁来往于官道之上。 太子逃亡,礼部尚书罢官回乡。择亲王摄政,不日登基。鹿朝的朝廷也在努力恢复秩序。 当北方驻军启奏。鹿皇无道,北方军政一体,再不听调。 文臣大骂。贼臣逆子!有何颜面祭祀岳氏先祖! 三军元帅祭祖祭旗。 “朝廷害虫横行,皇室昏庸无能。致使流民失所。今,北方军民一心,共守疆土,提防妖邪。废鹿朝钱币,与罗冀通商,以求修养民生。此番本帅,为生民请命,为社稷请命。自立公国,仍属鹿朝。若鹿朝悔改,自然归心。天地为证,生民为证……” 杨暮客漫步在雨水中,那两座奶头山驻留的流民更多的,风雨脚下,有洪水漫过大陆。行人越发艰难。 还剩下近万人在路中推推搡搡,互相并在一起取暖。 前方骑马的军士大声呐喊,给他们引路。 杨暮客站在山口处,掐御木诀。 雨雾中一棵参天大树拔地而起。他脚下生根,用力抬起土丘,让外面雨水向着两座山的山脚分流。 “见鬼了,这条路什么时候弯了?下雨还能把人下迷糊不成?” “休得多言,引路要紧。雾中多诡异,我等小心防守。接完了这些流民,封锁要道,防止有斥候于此通过。” “听令!” 雨中萧艳凭空走出来,“上人,是否要奴一同施法?” 杨暮客没言声,好似没听见。那便是不准萧艳插手。 两座山压在地脉之上,不把这山抬走,不改变此地风貌规整地脉无从谈起。 临近北海,此处地下水盈满。更没有杨暮客放水的空间,他只能这么抬着一层地皮,让洪水分流,山中官道上的行人更好走些。 一日过去,官道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骑马的边军来回巡视,将那些流民直接扔进车里,冲过汹涌的洪水。顾不上什么温柔可言。 杨暮客终于抵不住法力消耗。轰隆隆的山洪泻下,地皮落下去淤塞的泥水也冲进了官道里。 里面的车队刚冲出来不久,回头望,不禁大呼,“我的天!就差一点儿,我等都要埋在里头了。” “啰嗦什么。快点回营,安置好了这些流民。赶紧上报长官。要在立冬之前清淤。” 杨暮客懒散地趴在马背上,轻声说着,“我想到了如何治理这处穿风煞……” 马儿开口问,“上人当真慈悲。” “可贫道的计划一点儿都不慈悲。要至少数万役夫,日夜劳作,将那官道拓宽,修建排水渠。以两座山体为石矿和土矿,迁徙军营于山头儿驻守。而后在官道前方植树造林,地底水河乃是盐碱之水,寻常树根本活不得。冬日寒风每刮一次,几乎便是徒劳无功。少说要百年,才能成林。任重而路远,你觉得贫道该相信凡人吗?” “奴……” 萧艳终归是答不上这话。 杨暮客哼哼笑着,“且信他们一回。就这样。” 待杨暮客打坐调息完毕,又去找到了岳樵夫,将此话说个明白。 岳樵夫竟然击掌称赞,“道长。您给我们找了一个好理由让军民一心啊。水?水一点儿都不是问题。数千年前,销毁废弃火药的大坑如今已经是一片大湖,那湖中都是淡水。我等至今年年仍然去炸,水中根本没有活物。这水就是天然的蓄水之地,平日里我等根本用不着。如今拿来浇林子,再适合不过。至于又耐寒又耐盐碱的树木。也不是没有,都是小灌木。可以混合种植,先种下小灌木养水土,而后栽种乔木。” 杨暮客得了肯定,有些激动。只是点点头,化作一阵清风离开。 他此处再无留恋准备开始寻找邪神淫祀。 这最后一处淫祀明明已经算定了方位,但是寻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见踪影。 淫祀,不该是有人祭祀吗?军营中秩序严苛,边关民生兴旺,丝毫不见有邪神作祟的影子。 藏在哪儿了?杨暮客不停地找啊找。 秋雨过后,山上有云,山中有雾。 连绵的青黑色山峰穿插在乳白的水炁之间。 一队疾驰的兵马绕着云雾递进岳氏公国侦查。 鹿朝圣人遗旨乃是讨伐北军。而太子正是觉得讨伐无望逃了,但北军从不是铁板一块,岑氏与亲王联姻,当下心向鹿朝。 斥候与守军雾中相遇,暗号不通。干戈骤起。 弩矢在雾中留下一条气旋甬道,一声闷哼。 公国士兵冲锋劈刀,叮地一声,斥候半蹲格挡就地团身泻力。 一追一逃。 另外几人上前包围其余斥候。守军比斥候人多,大声呼喝。 杨暮客隔着数里就听见了打斗声,开了天眼去看。 金光穿透迷雾,看着抵近侦察的斥候手臂流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一丝血气竟然被地面吸收了。 如同地面是活的一般。 杨暮客蹲下身去,盯着丝毫异常没有的土壤。他不是没探查过,一遍遍,这里几乎每一片土地都被他用灵觉扫荡清楚。但就是找不到邪神的痕迹。 他回头看向那处岳樵夫所言的大湖。大湖也确实没有一丝生机。真的如他所言,是报废火药炸得无物可活吗? 如果说生机尽数被邪神抽走了呢? 他匆匆回到萧艳身边对一行人说,“萧艳,你把蔡鹮送到城外去,让她进城。而后回来助我。” 蔡鹮一听便知是有危险,“道爷,您不若去找些大人物来处置。何故一人犯险?” 杨暮客上前敲她脑门,“你家道爷我别的本事不高,五行遁术筑基里能比我强的没几个,哪怕是证真也敢较量较量。遇到危险,跑起来定然不会犹豫。你去了郡城之中,有大阵守护。贫道也能安心处置。倘若真有危险,跑了再去寻人帮忙也不迟,否则功德让别人分去,你家道爷我不是白忙一场?” 蔡鹮左右思量,只道一句,“谁是你家的……” “你我都是上清门道友,不是一家吗?萧艳,送蔡鹮离开。狐狸你留下,郡城你去了也是麻烦。” “是。” 蔡鹮坐在马上,不停回望一脸忧愁。但小道士明媚地笑着,龇着一口白牙。还是那般没心没肺…… 大马驮着蔡鹮直奔远方郡城而去,不多时枣红马归来,杨暮客正在调息。 萧艳这才开口问,“上人知晓邪神藏于何处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它就没藏。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萧艳一愣,“此话怎讲?” 杨暮客五指一抓,束缚土韵,将一方土地隔开定住。土中一股恶念在正道道法中开始蒸腾。 “虾元邪神,都是聚落生灵,群而生智。如果不曾诞生主体,那么这些神种只进行散播,而不回应。何须建立淫祀。” 杨暮客把血气黄纸递给狐狸,“用这张黄纸散播血气,找到邪神神种的边界之处。黄纸留下以后,贫道自然能感应边界。我把元明宝剑解下来给你当做信物。若是遇上狩妖军,只管开口言声说明白。要打就打,打死人贫道担着。” “是。” 狐狸背着剑叼着灵符冲向了东边。 杨暮客指着西边儿,“萧艳,你驮着我往东走,走到头,我们取最中间,定然就是邪神聚集神意所在。” 枣红马风驰电掣,很快他们就抵达了西面的尽头。一处山脚裸露着礁石,证明原来此处应是海边。杨暮客继续用束缚土韵的方法检查土壤。 此处的恶念已经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只是再往前一步取土方,再无恶念。 纵马而回,狐妖已经在原地等候,原来东面的距离并不远,狐狸才跑出去七八里就到了尽头。 杨暮客闭上双眼,感应着黄纸和束土土方留下的方位。 来到湖泊不远处。 秋日蚂蚁正在搬运草籽落叶。 杨暮客以水火之术,将开水尽数灌入巢穴中。 地上不停咕噜噜冒泡,黑烟滚滚,恶念蒸腾。 神种并非化作了一个人,亦或者一个妖。而是密密麻麻地开始从地表浮现。 千百年来,北方守军击溃上岸妖精留下的每一滴精血,每一个英灵,都被这片土地吸收了。 它们,都是邪神的神种。 杨暮客手掐御火诀,鼓起腮帮子口喷六丁火。 六丁阴火的煅烧之下,这些亡灵好似纸人儿,随风飘荡化作烟云飞上天。 兀地地面黏土飞起无数蚊虫,化作一只大手将那些英灵灵韵统统抓住揽回地面。 杨暮客抽剑大喝,“孽障!还不快快现身受死!” 但回应杨暮客的依旧是悄无声息。 蚊虫只是重新落在地面,再次销声匿迹。 杨暮客眉头紧锁,“阻三才阵。贫道法力不够,要借尔等之力。” 三才?狐狸精崔晏一愣。 萧艳帮她指了一个方位,自己则站在人的阵眼上。“姐妹只管用出法力,上人自然会操纵。” “明白了。”崔晏点头小跑过去。 只见杨暮客站在乾位,亦是天位。脚下开阴阳八卦。 三才阵中,运转五行之术。 从东南西北四方划定边界,开始向着所在中心挤压那些邪念。 忽然耳畔响起地仙的提醒,“小友,慢些。你若再快,我可当你是用天象法术了。” 杨暮客神情一凛,自嘲笑道,“小子不过是筑基修为,何来天象法术之说。” “其中程度,自己掌握。天象法术干涉天象,如何快慢,如何抵消干涉,全凭你自己体会。” 杨暮客颔首,“明白了。” 只见杨暮客闭上双眼,额头灵光一闪。 灵觉借助三才大阵,扩展到极限。这一瞬他的阴魂自在神明仿佛证真一般,虽然顶着大日不能出窍,却对世间万物变化悉数了解。 “天地无极,乾坤正法。御六气!” 此时为秋,正是六气皆盛之时。 海有风寒,地有暑湿,空有燥火。 以六气自然之道推动着土中邪念向着中心聚合。 只见前方不远处,乌黑烟雾喷涌而出。一团散沙却聚不成一团, 杨暮客本来准备继续用六丁火去烧,但心生警兆。不能烧!烧了就会真的融成一体,那才是真的唤醒了邪神神种。 开玄门送回大海?他又不是天道宗九景一脉,哪儿有那个本领。用巽风去吹?依旧还是会随着海浪吹到岸上来。 那团烂泥感受到了生气灵机所在,蜿蜒着朝着杨暮客蠕动。 杨暮客一跺脚,一座土墙立起。 但土墙瞬间垮塌。 既然土不行,便用金。金年之气虽是克我,却乃自然之律。无物不克!无物不助! 杨暮客指尖掐御风诀,巽风携金意。那些烂泥瞬间被白霜包裹。冻作一团。 有效! 但随着黑雾越涌越多,冻住的黑泥变作了阶梯,不停向下流淌。 大地黄光一闪汇聚到了杨暮客脚下,黑泥也尽数涌出,变成了一座表面霜白乌黑的高山。 杨暮客捏着御土诀将这山封住,感受着经脉的撕裂和臌胀。 他两眼血红。两个大妖的法力相助,与他非是同门,调动起来远超平时灵觉消耗,更何况还有经脉的剐蹭。 “到底该怎么处置这些东西!谁来教我!” 但黑泥大山已经开始自己吞噬自己,越来越小。杨暮客意识到,若等这些玩意儿互相吞噬完毕,定然要诞生一个不得了的怪物。 没人应他,那位地仙不言声。天道宗也没人来。包括暗中观察他的师叔归云也无动于衷…… 第64章 枕书迟睡,探星难触。 杨暮客瞧着那土黄色结界中束缚的邪气,隐隐已经开始分出了两股势头。 一方很弱。 弱势者反抗被吞噬的命运。 他似乎只隔着一张纸,马上就能摸透了那些大能的想法。偏偏这张纸阻隔了他的视线,让他不能窥见全貌。 午时正阳,秋日燥火二炁在土方中回转。燎烧一切想要逃逸的邪气。 地脉阴寒,数千年凝聚的煞气聚集于此。与秋日对抗着。 一个英灵的邪念化身星火中燃烧起来,渺小的身形扑向了黑雾。将黑雾烧出一个大窟窿。 这点火星也落在了阻隔杨暮客视线的那张纸上。 眼前的邪念堆积如山,杨暮客心中疑惑越来越多。这究竟是堆积了多久啊……他这筑基道士如何能处置干净?若是证真的修士来呢?但他们为何不来? 他不由得开口问,“萧艳,若你来灭此邪祟,如何去做?” 三才阵中的萧艳恍惚一瞬,但她晓得时间紧要,便答非所问,“启禀上人。此事不该奴来处置。” 杨暮客却轻笑一声心领神会,继续问她,“那该谁?” “自是规整地脉的神官和人间俗道。” 神官?神国已经没了。 俗道?俗道本领不济!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经年累日,事情已经不可收拾。又该谁来处置?” “岁神殿执岁游神将军自然会领阴兵下凡,将其荡涤一空。” “好!那便请执岁下凡。” 杨暮客掐定唤神诀,呼唤执岁游神。 天际一道银光降下,一柄长戟戳散了聚拢成团的邪念。 只有一根长戟,游神并未领着阴兵下凡…… 火星燃烧着,将眼前那张蒙眼的执掌烧得炭黑,红红的火线蔓延扩展。 三才阵下倒转阴阳,杨暮客大袖一挥开阴路。阴间浊灰簌簌,此时方能见各种邪念化作了妖兽本体。而那些英灵则保持着生前奋勇杀妖的面貌。 无数细碎的念头哭嚎着,诉说着生前的不安与怨恨。 但那些英灵,唯有眼眸青绿不曾开口一言。 他拿出封魂符,“众阴兵听令。” “众将在。” “助英灵斩灭邪气!” “喏!” 阴风中,杨暮客的道兵持刀化作一股黑旋风,向着云雾中的妖兽恶念冲锋。 恶念血气弥散,杨暮客阴魂出窍,手持三清铃。叮铃一声,那些殷红血气瞬间溃散。他面容坚毅,目不转睛地看着战况。没心思再去想什么因果,一次次用铃声去引导英灵与道兵。 符中宝塔里的女鬼呵呵笑着,“为何道长不让婢子前去帮忙?” “因为用不到。” 女鬼讶异,“你竟然不把婢子当成邪祟了,肯叫我出去帮忙?” “聒噪。踏实里面待着……” 杨暮客腰间的清净宝剑化作一阵清风,引导阴气补足道兵和英灵所需。 此时是妖和兵的争斗,至于正与邪,且容后分辨。 不远处城隍领阴兵前来狩妖,“我等前来相助!” 杨暮客欣喜不已,“城隍相助正是时候!贫道不孤!” 话音一落,杨暮客打开土方结界。 逸散的邪气瞬间被阴兵军阵冲散,杨暮客脚踩老阳,让少阴图化作城隍司阴兵的路径。城隍如将军一般,手持令旗一挥,阴司阴兵瞬间飞起加入战团。 战斗中,似乎唤醒了邪念包裹的神种。那些妖精邪煞越来越凝实。 里面还有不少妖精看向了结界外的杨暮客。这些杂碎终于全部清醒了。 一头黑气化成的蛇妖大口一张,喷吐烟雾。而阴司早有准备,数个阴兵举盾上前。帮着那些道兵和英灵挡住了邪气烟雾。 杨暮客再用御六气之术,采摘大海送来的风寒之气,为阴兵助阵。 只见土方结界中的邪气尽数挂上白霜,凝实的躯体产生条条裂纹。 这些邪神神种,当真难对付吗?只要证真,不在话下。但是证真了以后能来干预人道吗?不能。 杨暮客已然明白,这段还愿旅程,已经是他最后一次能这般出手相助人道了。否则人道受不起。 气运究竟是什么?正如杨暮客当下一样,一呼百应……他身后是宗门的体面。 有妖精法力相助。岁神殿会应召射下神戟。阴司城隍乘风而来。 既如此,何不做得辉煌! 杨暮客同时搬运基功,《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和《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他周身灵光闪现,阴魂化作自在神明,背后功德之光忽隐忽现。上清小幡插在阴土地面,摇身显露阴魂本相。 身高二丈许,掌中立太极图。五行皆听他调遣,六气皆为他御使。 “敕令!上清!” 所站三才天位,请来九天罡风。 一层层刮去那邪神神种包裹着的邪念,却不伤里面友军分毫。 杨暮客开着天眼,眼中金光四射,终于看见了邪念中的神种。那是一群孢子细线相连。 爽灵的花苞在胎光左肩闪现,胎光也渐渐凝练出了花苞虚影。 “贫道赐尔等功德清炁,还人道朗朗乾坤!” 腹中元阳鼓动,口中功德之炁随着巽风化作彩粉,披在了阴兵和道兵的铠甲上。 何为天象法术,那便是以自身法力无中生有,改变自然之道。杨暮客得意地看着自己造就的神意军士,不禁想问那传音地仙,“贫道可是用了天象法术?可是改变了自然之态?” 邪神神种此时明白了,都是外头的那个小修士在捣乱,坏了他们成为神躯的好事儿。有些神种开始撞击结界。如此分兵,给了阴兵和英灵反击的机会。 土方中,那些渺小的军士好似七色尖椎,撕开了浓重的邪气之雾,开始绞杀丝线相连的孢子。 “狻猊氏族来也,助上人涤荡邪祟!” “来得好!” 杨暮客喜不自禁,再次打开了土方结界。 但他身后的萧艳可不高兴,冷冷地看着躲在远方的萧汝昌。 这般长脸的时候,却来晚了,比那阴司城隍还不如。亏得萧汝昌还是费麟座下神官。 龙子加入战场,更是摧枯拉朽一般,围剿着结界内的邪气。 杨暮客见援手越来越多,索性放大了结界。 口中喊,“大!大!大!” 在束土强身法加持之下,只见阴间中的土方结界开始扩展,将杨暮客他们的三才阵都包了进去。无数孤魂野鬼四散而逃,躲着无妄之灾。 但杨暮客并不在意。他并非针对这些小鬼,由得他们去。 眼前再没了迷障,他明白心中通透不已。这些小鬼于他眼中,正是邪神神种于高修眼中之物。 丝线每断开一条,结界中的人都好像听见了来自深海的怒吼。 杨暮客轻轻摇动三清铃,那怒吼之音便销声匿迹。 似是不甘,一条丝线直刺杨暮客的躯体。 城隍大怒,血红大手扯住丝线。但孢子丝线仍不断延长,像是一根针,要扎坏了杨暮客的肉身。 萧艳激动地想要离开三才阵前去护住此行之主。 但杨暮客大喝一声,“来得好!贫道修身,今日来看成果!” 法力灌注皮肉,身覆土甲。 丝线撞在杨暮客的胸口,他身上道袍都不曾闪光护体,便将针尖弹开。阴间里丝线甩动发出嗡嗡声响。 城隍捣捣攥紧的拳头,拉紧丝线一扯。扯出来一只贝妖。 众将士齐齐上前乱刀砍成了阴土灰烬。 从入门第一次大考开始,师兄便教导他要直指要害核心,不要在意细枝末节。而此番,杨暮客终于悟透。什么才是要害核心。 那便是脚下靠海的土地。 想来玕神一定以为,这里是临近大海的疆土,邪神的孢子总能顺着洋流上岸,一次次堆积,总能成为神种的泛滥所在。 所以没有自我意识的诞生。所以玕神也不在乎俗道的清剿。 杨暮客脚踩阴阳,阴间他阴魂出窍。阳间他周身搬运束土强身法。 规整地脉,抬高地下水。 海水不是倒灌吗?贫道便让它倒灌不成。 轰隆一声,不远处的那两座奶头山半山垮塌,一山一座大瀑布,洪水瞬间冲击了官道,将本来的淤泥冲开,变作一条河道。 而淤泥向着两岸堆高,形成了新的丘陵。 这穿风煞。贫道也有解! 至于那条被冲垮的官道,修桥搭路便好,人间的事情,交给人间去做。管他那么多! “众狻猊听令。阴间邪祟已然不敌!随我规整地脉,将地河岩层加厚凝实。” “得令!” 一头头松毛猛兽钻进地表,开始加固杨暮客留下的地脉阵法。 岸边地震,惊得那些渔民疯了一样往回跑,生怕大海啸来临。 而郡城中的郡民也慌慌张张跑到了街面上,碉楼上有斥候远眺,将地脉异动上报长官。 岳樵夫作为军中富帅,即刻下令准备救灾事宜。 但一个时辰过去,地表再无震动。 岑氏边境渗透的军报也由参谋分析完毕,岳樵夫盯着沙盘看了许久。 “去上报元帅,本将领兵前出镇守公国边境。提防贼子阻我秋收,大军拔营东出三百里,靠山扎营。告知郡守,周边五十里从此开始归城防营接管。” “得令!” “狩妖军队伍,尔等增派巡查,看此番地动是否与妖邪现世相关。若是北方妖邪闯关,即刻通知大帅,由大帅军部支援。本军此番只为地方岑氏进犯,难分兵将支援。” “喏!” 处置完了邪神神种,杨暮客大大方方骑马掐着障眼法来到了郡城门下。 一个穿墙术,穿梭在人喧马啸的街道里。 而城中大阵一点儿反应都无。 因为整片土地,已经归杨暮客掌控。他甚至可以指定一个妖精,那妖精就是此方社稷神。但杨暮客没这么干。 杨暮客也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此方气运之主,我自为王。 他只要心念一动,一个人的气运就会因此而改变。 但越是这样,杨暮客就越要收敛气息。越要小心谨慎。 修士不得干涉人道的原理,他终于弄明白了。 此乃受天地气运眷顾,所需承担的责任。 “蔡鹮,看窗外作甚呢?” 蔡鹮被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杨暮客吓了一跳,“你不会敲门吗?这般吓人,上次也是这样。我若被你吓死了,你就开心了?” 杨暮客抿嘴一笑,“鹮儿这般看着窗外,却看错了方向。贫道刚才在那儿除邪祟呢。” 说着杨暮客还指着房间的墙壁,墙壁瞬间变得透明,展示出了城外的景色。 蔡鹮捂嘴,“你怎么敢这样演法。不怕被别个瞧见?城中大阵感应到了怎么办?” 杨暮客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我想怎样,就怎样。” 话音一落,杨暮客睡着了。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 蔡鹮开门,看着萧艳站在门口抱着一只狐狸。 “他怎么又累成这样?” 萧艳歉然一笑,“奴本事不够,不能帮上人分担更多。他施展无上术法,将这北方沿海一带的地脉都归正了。多年岩石沉积,水位下降的后果都叫咱们上人解决。能不累嘛。” 蔡鹮关上门问她,“那一下震动,是道爷弄的?” 萧艳点头,“上人道法高明,这般善五行之术的筑基修士。奴也是头一次看见。不多时还会有其他修士前来,到时候姑娘你且有的忙。” 蔡鹮没明白什么意思,“你说什么,我没弄懂。说明白些……” 萧艳指头一点,让杨暮客从椅子里飘到了软榻上。 “上人弄出的声响,不逊于天象法术。可谓筑基本领的极致。虽然是沾了费麟大神的光,但也足以证明能耐。如今鹿朝到处都有修士做功德,这位上人憋足劲儿弄了这么一出。旁人躲着他都不行。要来拜一拜了。” 此时边郡外头正有一个小道士被声响吸引而来。但他怎么走,都走不进去。好似闯进了一个迷宫。 不多时又飞来一个老道,这老道筑基已久,金丹无望。这是给自己攒阴德,想着坐化以后扶照后人。 “道友?此地发生了什么?你一个筑基修士竟然盘桓于此?” 那小道士急得满头大汗,“我也不知道,方听见一声声响。” “别急,咱俩一起在外头等。若是里面出了大妖,一起上前对付也有个照应。” 杨暮客枕着绵软的枕头,脖颈有些疼。顺手往脖子底下塞了几本书。不远处蔡鹮睡在软榻上。 他睁着眼,看穿了屋脊。看着群星,看着朱雀行宫。小楼姐身为气运之主,当下是如何做得呢?我又要如何舍了这事不关己的气运呢? 第65章 起身邀梦入, 天明时分,杨暮客唤来蔡鹮,替他整理衣装。 昨夜半梦半醒之间,他已察觉这地方外围聚了不少修士。只是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依旧以云雾相阻,未放人进来。 黎明破晓,日出之时,杨暮客终于挥手散开了迷雾。 凡人的郡城不便接待修士,这一带也没有灵山宝地可供落脚。他便带着蔡鹮退掉客房,再度回到了之前治理邪祟的地方。 一旁湖水澄静,新涌的地下河水源源注入,湖面更显开阔。一栋小屋悄然立起,草堂门前悬匾额,观星小筑。 小道士拿着一把扇子进屋里候着,蔡鹮则去准备茶水。 第一个登门拜访的不是别人,正是萧汝昌。 聊了几句,杨暮客便问人祭之事是否停了。 “还未到秋祭之时,小神也不便与人间主事相互联系……” 听他作答,杨暮客便也将此事揽下来。 不多时,由证真修士带领的队伍乘云而来。萧汝昌主动充当护卫,和萧艳站在门前。 两头化形大妖门兽隐隐释放气息,半空松毛巨兽的虚影时隐时现。 杨暮客屋中来回踱步,十分紧张。 他去访道闹事儿,那是一等一的拿手。但让他接待来访之人,这可是头一回,如何做如何说,心中没底…… 一旁的小狐狸从软榻上跳下来,变作一个戴着斗笠的女子,上前也开始帮着蔡鹮拾掇茶盅。小狐狸感受到外面大群修士聚集,让她心神不宁。 外面修士云头落地,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玉扇,轻轻一勾。屋门大敞,迈步出门。 萧汝昌门前大喝,“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屋中主人乃元灵大神费麟扶照, 命其东出整治地脉淫祀。尔等贸然来访,所为何事?” 修士自是上前一一介绍。萧艳一旁听清楚了,挪步来到院子中对着杨暮客一一说明。 杨暮客又不是聋子,怎么听不见。 但看来这般就是规矩,那就不吭声,由着两个门兽去做。 “上人,这些人是特地前来庆贺您归正地脉之功,是否放他们进来?” 杨暮客运转体内木炁,宅门应势拓宽,庭院也骤然扩大。一株株秋菊破土而出,芳香四溢。 “都来院中做客吧,鹮儿,屋中备好茶水端出来供道友享用。” 首先入门之人是个阴神修士,恭恭敬敬地对杨暮客掐子午诀揖礼,言说拜见上清门师祖。 客套下来,这小院聚集了数十人。 杨暮客闷声不语。他是实在不知该要说什么。 那些小修士心声只要他侧耳去听,便能听了一清二楚。 有好奇的,有嫉妒的,有不忿的,有不甘的。都是筑基修士,凭什么他杨暮客就如此张扬。 杨暮客席地而坐,亦邀众人皆坐。他笑着找补,“贫道出门在外,得蒙诸位来访,心中欣喜。只是准备不周,诸多礼数便免了。咱们只当此次是寻常聚会,没甚规矩,可好?” 有人赶忙起身揖礼,“长老仁慈宽厚。” 杨暮客赶紧摆手,“坐下,都坐下,咱们就唠唠家里话……贫道只是筑基。诸位有修为比高的,也有修为比我低的。那便不论修为。这里更非是我宗门,辈分儿之说也暂且含糊了。咱们都是道友,求道路上的同路人。尔等唤我一声紫明道友,我亦唤尔等一声道友。至于你们之间的关系,初来乍到我亦是理不清。那便不理,你们只认准了我这紫明道友便好。如何?” 屋里传来一声,“道爷,茶水好了……” 杨暮客大袖一挥,人人面前有小桌。蔡鹮端着托盘小碎步如风,肩带飘飘香风阵阵。娇小的人儿穿梭席间,将一杯杯茶盅摆好。 狐妖则在屋中把泡好的茶分成小壶,码放摆好。 这一下不要紧,蔡鹮再出去分茶的时候有人闻到了妖气。 紫明道长屋里藏了妖精。 几个筑基修士一副果然这般的表情,眯眼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低头不露表情,默默饮茶,问了句,“诸位来访,庆贺我归正地脉。但其非贫道一人之功,有城隍阴司相助,有狻猊氏族相帮。凭着贫道一人,莫说是归正地脉,就是那邪神神种都难以应付。从此处离了去,可莫说是贫道一人之功。” 诸多修士闻言哈哈大笑。 领头之人开口,“长老此话差矣,若无您气运加身。就算我等证真前来,也难以处置此地邪祟。您自当是居首功。” 一顿彩虹屁将杨暮客吹嘘的云里雾里,这般受人吹捧当真毫升享受。杨暮客都快要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了。 但小道士龇牙一笑,“当不得诸位如此夸奖。我终究是个外来户,不能久留此地。日后这方地界应是诸位多加照看。” 此话当真说到了众人心坎儿上。你上清门修士来到天道宗地盘上作威作福,还不知收敛。本来就该是我等当地修士的功绩却被你抢了去。 杨暮客听到这样的心声笑得更加开怀,“诸位都是天道宗治下宗门,我等虽理念不同,但求同存异,此地民生凋敝。贫道心软看不得。日后这规整地脉之事,就交予诸位了。” 话音一落,杨暮客察觉身上紧裹着的气运有些松动。他眉间一喜。 而来者更是恭恭敬敬,齐声道,“定然不负上人嘱托。” 这些外来气运本就与他格格不入,听闻这一生答应,杨暮客心中就有了甩脱之计。 酝酿这些外来之物,化作一股股灵韵,竟然真的分出一缕。一挥手,吹向众人。 一个筑基小道士头晕目眩,面色坨红。低头睡着了。 而已经证真的修士则暗暗咬牙。这上清门小道士当真舍得。这般大气运说舍就舍。 一番聚会过后,杨暮客将众人送走。 他将气运分去些许,但依旧不能挣脱此地关联。 才一回头,头皮骤然发麻。一个曼妙女子站在院落里头。 但杨暮客认得,此女子不是宛朱,而是宛君。 杨暮客战战兢兢上前,“您……出来啦?” 女子回眸转身,“你铲除了玕神的余孽,我也心中轻快,自然要出来道谢。” “不敢不敢!”杨暮客小退两步深揖。 “既然你身上气运留着无用,便给我吧。” 杨暮客心中电光火石闪烁,就这一瞬他思忖良多。 “启禀大神,恐怕不合规矩。您非正神,拿了这气运无用。” 宛君轻笑着打量杨暮客,这小道士越发胆儿肥了。“知那处困不住我,还敢忤逆?” 杨暮客鼻息悠长,定心开口,“大神,您仍被封印之中。若想脱得藩篱,这点儿气运不足够。贫道虽然答应您,帮您解脱。但此时怕未到时机。” 宛君拉开一道门,费麟大神笑着走出来。时空因这两位神只到来瞬间冻结。杨暮客侧头一看,萧汝昌仍有保持着对半空修士拜别的姿势。一旁的萧艳昂头一副不在乎的表情。 蔡鹮将手中托盘里的水渍洒出。水珠儿在阳光下化虹。 门里的狐妖摘了斗笠,保持着喘大气的姿势。 费麟噗嗤一笑,“麒儿这般害怕作甚?天道宗可要盯紧了你,你若惹了灾殃,他们第一个就得下来保你。安心些。” 宛君这时开口,“你把我那分身放走了。你应晓得,我与虾元古神有着不同。本神乃是独立个体,而非群落生灵。本来一体,硬生生被你分开,宛朱再不受我控制,我总要有根线栓住女儿。” 杨暮客只觉着其中牵涉太广,根本做不得主。求助看向费麟。 费麟大大方方开口说,“如今这宛朱在本神座下,铲平原冀朝属国的神祠。这般杀伐之事,需汽运加身方可不遭反噬。本来战战停停。我与宛君大神都不曾想……” 宛君赶忙欠身,“元灵面前不敢言声大神。” “都不曾想你能夺了天地气运。时也运也。你既不要,那就给宛朱去用。” 杨暮客也是一个干脆的,搬运基功,直接如扒邪神功德一般,将自身的天地气运尽数扒下来。化作一团淡淡灵光。 费麟轻轻取过,递给宛君。 只见宛君轻轻一抛,灵光飞向西南,化作一条丝线。 杨暮客闷声闷气地问,“那贫道当年那一剑岂不是白斩了?这斩断了的因果又连上了。” 费麟和宛君对视一笑,“麒儿,你再想想,这般聪明的人,看不明其中道理吗?” 杨暮客只是觉得这样受人相帮一点儿意思都没,不但欠了人情,还毁了之前的约定。 第66章 韶华寂寞,敬玄开旭。 杨暮客正如费麟所说,在鹿朝土地上做功德,只是打个样儿。 自打他离开。鹿朝行走的修士们开始重新审视神国崩溃之后的神官们。或许非是只有清剿干净一条路。比速度,不如比深耕细作。 这些修士也渐渐叮嘱沦为妖精的旧日神官,重新开始做事,为了来日神国重开做准备。 至于罗怀,他萌生悔意,开始将除邪祟和修行挂钩,不再求立竿见影。时不时遇见了同道,共同协商。除妖和整治地脉,也就一并做了。 杨暮客自是不知其中变化。因为他此时已经顺路回到了罗朝,去费麟的神国领功。 费麟的玉闺之外,龙女侍立。 “麒儿,你说我该赏你什么?” 杨暮客闷头不言,“娘娘不必赏……” 费麟哼了声,“纵然咱娘俩再亲,也不能做了事儿没赏。我乃是元灵大神,司掌神权。那些神官儿可是都瞧着呢……要赏。” 杨暮客喜滋滋地低头,“小子听娘娘吩咐。” “你宗门给了你护身宝衣,却一样像样的配饰都没有。本神便赐你一条腰带。可变化大小,助你搬运土行。” 龙女端着托盘将腰带送到杨暮客身前。 那腰带自己缠到了杨暮客身上,杨暮客当即便有炁机感应。如当年小楼姐求来的仙玉似有同工之妙。 进了费麟玉闺,自然是说些体己话。 杨暮客冷不丁问了一嘴,“您准备何时重建东边儿的神国。” 他自然是问的鹿朝。 费麟嗔怪地剜他一眼,“这事儿是我等神只能管的吗?要看罗冀皇朝何时改了名号,上下齐心,如此方能吞下那一方土地。修士不得干预人道,我们神只就能啦?罗冀若是能南北统一,一举东征建立社稷。本神自然差遣神官前去整治。” “可不能这么一直放任不管……” 费麟戳他脑门,“收收你的慈悲心。” 杨暮客只能暗叹一声。 辞别费麟神国,一路直扑西耀灵州和中州之间的沙海。 黑砂滚滚,落日秋寒。 有了一只狐狸与蔡鹮相伴省了杨暮客许多法力。这火狐帮着蔡鹮取暖,杨暮客只需要维持防砂阵法便好。 不过两三日功夫就来到黑砂观。 福水子亲自门前迎接。 这黑砂观修在一片绿洲里。 一条龙破水而出,半空盘旋化作龙女。敖麓半空作揖。 庆钟十二响,杨暮客脚踩白玉阶大大方方。这黑砂观人丁单薄,只有寥寥数人门前守候。福水子,既是修为最高的,也是面貌最年轻的。 “福水子恭迎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大驾光临!” 杨暮客浅浅一揖,“道友慈悲。” 一番科仪过后,福水子引着杨暮客来到偏殿客室吃茶。 “十多年,修建这么一座庙观立在黑砂之地,想来道友十分不易。” 福水子面露感激之色,“还是多亏上人一路留下的情缘。晚辈沾光,有了龙王和龙女相助才不缺了水。修庙观容易,守庙观难啊。若无龙种引水,不知要花多少人力去勉强维持。” “不敢当。”杨暮客抿嘴一笑,“不知兮合真人此时在何处?” 福水子打量杨暮客,“您还能不知?上人渡海之时遇见了邪修,长老已经前去追查。” “原来如此……不过兮合真人竟然也成了长老?” 杨暮客这观星一脉一根独苗,他自己当长老自己当弟子。可这正法教家大业大,卢金山和赤金山还只是旁门,兮合莫非不做他那魂狱司的执事了? 福水子不敢置喙,话音一转说到了邪修之事上,“紫明长老有所不知,这中州宗门迁回以后,邪修搭帮结伙外出掠夺已经屡见不鲜。” 杨暮客哈哈大笑,“这帮鬼鬼祟祟的东西,贫道在鹿朝那破落地方,邪神侵染都不见有邪修现世。反而要跑到中州之外去寻天材地宝。” “上人。正是因为鹿朝人道衰败,才没有掠夺血食的用途啊。那些邪修,定然要在人道昌盛之地,寻好苗子方能炼丹入药。而且鹿朝的妖精要么是北面来的,要么就是原本的神官。都是有根脚,天地所生的精灵性情早就磨没了。” 杨暮客笑声尽数被噎了回去,感情他没遇见邪修是因为他选的路径好。 “贫道此行西去还愿,会一直到西方另一处沙海,可有邪修?” “这晚辈如何敢笃定,不过想来会有……” 杨暮客静静抿一口茶,“多谢道友提醒。” “上人万万要小心行事。邪修不敢泄露行踪,您若是遇见了当上报宗门不可独自犯险。” “明白。” 杨暮客领着蔡鹮继续穿梭沙海,渐渐看到了远方的一抹绿色。 他对蔡鹮说,“鹮儿,我从此路过时,你还未曾入伙。贫道就是在此处,放走了一个江女。十多年过去,也不知那江女如何。当时还有一头牛妖,更不知那牛妖怎么样了。” 蔡鹮看到茫茫草原,也觉着新奇。她一路随着杨暮客走南闯北,却也少见这样一望无际的草原。纵然是鹿朝之南的高原上,都比之逊色几分。 “道爷,这里水草丰茂,怎地没人居住呢?” 是啊,杨暮客不禁暗骂自己当年愚蠢。一个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竟然有一个孤零零的女子和一只牛妖活了许久。他竟然轻信女子之言。 杨暮客开着天眼,指着东南方,“那处有一条浊炁侵染的河流。凡人若无应对方法,每到南海水炁吹来,便会生瘟。谈不上是浊灾,但生人身子骨会越来越弱。试图来此拓荒的人渐渐死了干净。自然留下各种诡异传说。如此便没人来了。” 蔡鹮天真地问,“那为何没有修士去治那条浊染之河?” “已经在治啦。千百年后,许是此地就有人放牧跑马。” 蔡鹮这才嘻嘻笑道,“那可真好。” 杨暮客心疼地揉揉蔡鹮发髻,千百年后……你这丫鬟又看不到。 就在杨暮客走后不久,黑砂观中福水子得了宗门传讯。昭通国北部有邪修作乱,求法剑现世。 福水子即刻下令,“观中弟子听令,结成四象阵,定位西北,请正法宝剑降世。” 杨暮客回头一望,只见那黑砂滚滚的天机出现一道巨大的剑光,剑光牵扯成一条长线,后面尾随着数颗流星在天边划过。 最亮的那颗流星不是旁人,正是福水子。 忙啊,都忙。 杨暮客摇摇头,继续领着蔡鹮往前走。 来到了昭通国边境,此地商贸依旧兴隆。罗朝和冀朝合并,给了昭通国巨大的商机。 罗朝的粮食作物和冀朝的工造产品,尽数沿着北边山峦商路运抵边境。 冥冥有感,有一份他遗忘已久的情缘在等着他。 杨暮客指尖掐算,却模糊不清。他不敢起卦,只能顺着灵机指示前进。 昭通国国神观中一个妙龄女子穿着一身道袍,正在勤修早课。她自打入观就与别人不同,学什么都快。不管是辩经,还是行科,其余师兄弟都要依着她指导才成。 宫里早就知晓有她这么一个人。早年间宫中还常来人问她卦辞,但近两年都不来问了。她也躲了清闲。 杨暮客领着蔡鹮游山玩水一般,来到观中。 昭通国国神显灵,“上人,那便是坤道居所,您不能去。” 杨暮客面色一黑,“怎么,还怕贫道进去祸害了女子?贫道乃是玄门正宗,做事自有章法。” 国神戚戚唉唉,“这……您身边有女子。去通传一声不就好了。守着规矩总比不守要强。” 小道士气笑了,“蔡鹮,你进去。看哪个女子顺眼,拉出来让你道爷相相面,看中了,道爷收进房里给你做伴儿。” 国神嗖地一声化成一股烟钻进地里不出来。 上门高人这么不要脸,他一个小小的属国国神又能说什么。 但杨暮客真的守了规矩没进去,蔡鹮也当真进里面找。 找了半天,她真的瞧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那女子静静地窗前看书,蔡鹮二话不说扯起女子就往外走。 “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蔡鹮冷眼看他,“我家道爷找人。说让贫道看顺眼就拉出去。贫道看你顺眼。” 那坤道修行俗道十来年,几乎是与蔡鹮道行相当。伸手压腕儿,一推一拉。蔡鹮好悬让这女子挣脱了去。 蔡鹮与杨暮客修习坎术,一身水意早已深入骨髓。水袖之下白嫩胳膊如蛇,绵软纠缠,借力抓住坤道肩膀,一个拧身将坤道压在身下。 提着坤道肩膀让她再挣扎不得。 杨暮客看着蔡鹮把那女子押出来翻了个白眼。 “你就不会好好说话!” 蔡鹮昂着脖子,“道爷你收进房里,自然要分个大小。” 噗,一旁蹲在地上的狐狸都笑了。 杨暮客对着女子招招手,“你还认得我么?” 女子看着杨暮客就愣住了。 她自然记得当年有一个俊秀道士去婆婆摊上要吃饭。但手里的通票找不开只能作罢。 她为此还怨过婆婆,说让那公子吃了一顿。不知能赏下多少钱。比那些苦哈哈过来吃定然要给的多。婆婆也能少摆一日摊子。 婆婆去世后,这囡囡还记得那日的争论。好似成了她心中一个过不去的坎。没了婆婆,国神观好心收留了她……她很少再去想那段苦日子。 但她总觉着,那道士的模样,就该是她学习的方向。 杨暮客让蔡鹮回来,“你松开她,贫道是有些话要与她说。方才都是玩笑之言,你还当真了?” 蔡鹮哼了一声,“就是因为知道你说的是玩笑,我才这般做得。让你晓得,这样的玩笑也莫要开。你不当真,也不怕别个当真吗?” 杨暮客一肚子话都被噎回去。 那坤道细细打量杨暮客,声音软糯地问,“贫道春兰,不知道友何方修持?来寻春兰是有何事?” 杨暮客掐子午诀欠身,“道友想来是缘分未到。仍旧蒙尘于此。姑娘根骨不凡,贫道本是结缘来的,弄了一桩丑事还请勿怪。六丁六甲之命者,昭通国圣人,紫明于此见礼了。” 这一躬身,坤道身上有些属于杨暮客的气运重新飘回来。杨暮客那一丝炁机感应也终于消散。 春兰听得迷迷糊糊,这是什么话?六丁六甲之命?他说我应该是修士?圣人?难道是当皇帝吗? 蔡鹮则皱眉,心中有些泛酸。怎么就有这么好命的女子。 狐狸跳到蔡鹮怀里,用脑袋蹭蹭她。 杨暮客一声叹息,便招呼蔡鹮往外走。 “道爷,你说她是六丁六甲之命,是要收她为徒?” “我观星一脉要得是大气运,她扛不住。收不了。” “那你为何要来寻她?” “贫道当年经过,许是气运把她压住了,许是旁人以为她身上有贫道的气运不敢来收徒。总归话说清楚了,还她前程。” 蔡鹮惊呼,“您这大气运对别人来说还是坏事儿?” 杨暮客站定叹息,“不然你以为呢?” 本来杨暮客想就此离去,当年他收不住自己的气运,让这有根骨的小囡荒废了些许时光。不过好在俗道功底结实,想来入道修行也非难事。 偏偏夜里他瞥见了皇宫中红光闪闪,有煞气成云。 听见蔡鹮睡着了,他静静起身,飞身而起直奔国神观。 国神从神像里走出来,杨暮客冷冷地看着小神。 “贫道夜观气象,那皇宫气运不对头。你这国神是否该给贫道一个解释?” 国神跪下磕头,“上人,皇宫里去了一个邪修,蛊惑当今圣人,以国力供养他修行。若非如今商业繁华,昭通国的国运早就被抽干了。” “没人管?” “对修士来说,他这般胡作非为,日后定遭天谴。何必多事。却苦了我等神官,不敢言明,亦怕那邪修用香火要挟。” 杨暮客叹息一声,果然如此。当年至今真人证道之时,正是对抗西岐国内有邪修蛊惑皇族。但至今真人不曾提剑杀进去。后面还是杨暮客把这一滩水搅浑才让至今不得不出手干预。 如今杨暮客他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该如何做? 杨暮客来回踱步。 不管邪修?不是他杨暮客的性子。 提剑杀进去?那是干涉人道。 杨暮客看着门外天光蒙蒙亮,玄夜退去,旭日开光。 且留在这处几日下一盘棋吧。 第67章 昨夜秋风散星轨, 甲片碎叶刮擦剑鞘,混在齐整的步伐声中在昭通国王宫内响个不停。 高高的宫墙被夜灯照亮,一片叶挣脱树梢。 整座王宫灯火通明无一暗处。 如今的王上是生怕有了刺客,便是睡觉都要亮着灯才行。否则他怕…… 床纱后阴影斑驳,王上的梦魇照在红墙上,好似无数人在血泊中走动。 当年杨暮客打这儿过,给王孙占卦。是个歹命的卦象。 果如杨暮客所料,老国王本要传位给王孙,但王孙大病一场。便领着孙儿去周上国寻医去了。当今国王仁德……容得他们,并未差遣兵将去追。 但在他梦里,苦等着老国王和侄儿枉死的消息。 寝宫外头有脚步声,熟睡的国王眉头紧锁。 小太监对着一个老道士恭恭敬敬道,“刘道长,王上已经歇息。您明日再来吧。” 刘启明探头看看里面,点点头,挪步离开。 在这王宫里就这一点麻烦,不能随意施展术法。省得触碰了人间大阵。 刘启明如今领了一个国师的名号,从国神观那头抢来了祭天仪轨的活计。宫中旁人都不知他是修士,独有昭通王知根知底。他把昭通王当成了自己的有缘人,要借人道香火给自己延寿。 世上之人都知晓,修士干涉人道是要遭报应的。现世报谁人都躲不过。 尤其此人证真已久,如何不知? 但证真与真人之间如有天谴。 他破境遥遥无期,眼见寿终。便是一句不得已,入邪了。而且他心甘情愿,入邪也就入邪了,花花世界,他想多看看。 秋祭的贡品已经运抵宫中,刘启明本意是去问问王上,是否要尝鲜。但那憨货睡了,这贡品贫道先享用一些,验验姿色。 刘启明回到明光殿,招呼徒儿。 “先给为师放些血来尝尝,若是不干净,怕也借不来多少气运。” “徒儿领命。” 国神观中。 杨暮客既然心有定策,便问国神,“当年天妖凫傒来此,可知后来踪迹?” 国神摇头不敢言声。 杨暮客便继续问,“昭通国有了邪修,那云鼎观当今可有人言声?” 云鼎观乃是富商供奉,扶礼观的俗道别院。 国神依旧摇头不言声。 杨暮客指着外头坤道精舍,“你们是春兰藏起来,让那邪修找不见?” 国神笑着连连点头。 杨暮客这下总算理清了原委。根子依旧在他身上。只因和他紫明有关,扶礼观便不想管。好在国神观把人藏起来,没让邪修拿去当了血食。 小道士敬上香火,从容而去。秋风卷起落叶,吹得漫天都是。 第二日天明。 杨暮客领着蔡鹮直奔云鼎观,这一回,是大大方方登门造访。 二人声称来自万泽大州上清门道观,出海云游,于云鼎观挂单借宿。 途中杨暮客发问,“请问道友,听闻昭通国灯会繁华,今秋可是还有举办啊?” 云鼎观的小道士得意洋洋,“自是有的,待两日后。河边集市尔等去看。咱们此地虽比不得中州繁华,但如今那边战火纷飞,想来再没功夫弄什么夜集。来我西耀灵州,头一站也叫尔等涨涨见识。” “多谢道友告知,两日后贫道定然去见识一番。” 精舍中安定下来后,杨暮客领着蔡鹮以游览的名义,绕着王宫转了一圈儿。 “道爷,您找什么呢?” “找尸体。” 蔡鹮暗恼,“把话说清楚。没头没尾地。” 杨暮客抬头看看不远处的宫墙,“这王宫煞气成云,透着一股血腥味。几年间不知死了多少人。王宫里定是要个干净,否则臭气熏天,那是王上的居所吗?那便成了厕所。” 蔡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您掐算一下不就找到了?怎地还满街乱窜?” 小道士嘿笑一声,“就算是天上的仙人来了,他也要学着贫道这样去找。因为这点儿小事儿卜算天机,那才是吃饱了撑得。” 说着杨暮客拉着蔡鹮越过一道高墙,来到一处王宫园林。 秋日花香,一片花海开得茂盛。 杨暮客捻个御土诀,地面翻开,露出些许白骨。 蔡鹮惊讶,“您怎么找见的?” “闻的。” “您是狗鼻子吗?” “狗鼻子都没贫道灵。贫道闻的是因果的气息。” 杨暮客确实闻的不是腐尸的味道,他闻的是那血腥煞气的味道。过往他能闻见生魂的味儿,如今也能区分煞气的味儿了。 俩道士静静观看白骨。 蔡鹮得意地说,“这是个女子。盆骨比男子宽。” 杨暮客瞥她一眼,“人家个儿比你高。” 蔡鹮使劲捶他一下,“你到底要看什么?” 杨暮客指着土坑里的头发,发饰还没有腐朽。 “贫道也瞧出来这是个女子,不必去看盆骨耻骨。而且贫道还瞧出来,她生前并未被割肉。因为骨骼腐败颜色均匀,没有刀伤。但肋骨处有一个器物留下的痕迹。” 说着杨暮客捏着鼻子蹲下去,仔细查看那肋骨缺口。 “这是一个放血的管子,戳进了心窝儿里。从土壤的铁锈色和腐臭味来看,血液并未尽数放干净。拿着少女祭祀的妖道只要心头血。而血祭定然需要大量的心头血。” 杨暮客看完了尸骨赶忙起身,两手扇扇风,将尸体掩埋起来。深呼吸闻着花香,也闻到了其中的血腥味和腐臭味。眉头紧皱一声干呕,哕。 蔡鹮噗嗤一笑,“您这鼻子灵也不全是好事儿。” 杨暮客牙缝间冒着寒气,“这宫里可不只吃人,也吃魂。整片土地,没有一个魂魄从魄门跑出来的痕迹。” “魂魄从土里钻出来还有痕迹?” 杨暮客指着花田,“魂魄最初离体,若不入阴间,最喜附着于甲虫之身。因为甲虫没有魂魄。但这处花田,一只甲虫都无,更没有阴魂附体留下的爬行痕迹。” 蔡鹮忽然意识到好像这事儿比鹿朝的邪神作祟还诡异,“道爷。这又是收心头血,又是拘走魂魄。阴司没见处置,国神不见去管。您……您管得了吗?” 杨暮客领着蔡鹮循着路径走,走到了一个后门处。他能穿墙视物,看见了园林后头就是王宫,只隔着一条大街。而此处抛尸地点,并非当今抛尸之处。 “管不了也要管。贫道和邪祟不两立。此乃道心之言,若是违背,贫道就白修了。” 蔡鹮抓住他的衣袖,“您……” 杨暮客轻轻拍她肩膀,“贫道不傻,应付不来,便请老的。” 蔡鹮这才放心。 二人回到了云鼎观挂单的精舍。 杨暮客夜里纵身一跃,前去找春兰。 自从杨暮客离开之后,春兰一直心神不宁。她被杨暮客那些话吓着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命数如何好,更不曾奢求去做修士。 观中翻阅道经,明白了什么是六丁六甲之命。百年难遇万中无一,这等好事儿竟然落在了她身上。 但她更是不由得心惊,为何早无人与她来说。这样的命格观中尊师应该早就能算到,若把自己送到修士宗门去,也是一桩善缘。但师尊根本不知道…… 他还言说自己是圣人……非是神圣血脉,那就是功德显圣。可春兰自问没有任何功德。 忽然有人敲她屋中窗户。 她趿着绣花鞋跑过去开窗,是一根小木棍儿敲打。只见那小木棍儿蹦蹦跳跳,往精舍院外走去。 此地乃是国神观,她才不信有鬼祟敢来。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只见杨暮客站在屋檐上,背后是星光熠熠。 “春兰道友,夜里冒昧来访还请勿怪。” 春兰瞪着大眼睛,“我到底该怎么称呼你,你岁数比我大那么多。” “你便唤一声道友便好。贫道来找你,是有事儿嘱托。” 春兰往后退了一步,这修士找上门来。不是好事儿。凡人跟修士搭上关系从来都没有好事儿,道经里可是一桩桩说清楚了的。 “春兰道友莫怕。贫道查出来这昭通国有邪修作祟。转捉妙龄少女,取心头之血用来祭祀,并且吞服少女亡魂。” 春兰捂着自己心口,“你要我去做饵?你身边就有一个坤道小姑娘。怎地不让她去?” 杨暮客摸摸鼻尖,蔡鹮可不是小姑娘,都老大岁数了。因为和自己双修过才不见年龄。“我身边那位……虽然也是凡人,但不是姑娘……” 春兰蹭地一下满脸通红,“那就要来找我?我可与你没有干系。纵然我以后成了修士,那也与你没关系。我凭什么听你的去冒险?” “贫道能帮你寻来延寿丹和美颜丹。” “不要!”春兰冷着一张脸摇头。“我不要你的丹药。我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生活,于此地修习道术。纵然当不成修士,我也不要去冒险。” 杨暮客自是明白自己当下是强人所难,只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春兰道友。那王宫年年都有妙龄少女被血祭。如今已经煞气成云。至少上百少女死于邪修之手。为了生民着想……” 还未等杨暮客说完,春来怒目圆瞪,“邪修作祟,不是你们这些正道修士处置吗?我就算是六丁六甲之命,也没入修行。你来找我,我又能帮什么忙?要我拿性命冒险。本姑娘不去!” 说完此话春兰匆匆回了精舍。 国神从屋脊上的珍兽化形现身,“紫明上人,您……要不小神入她之梦去劝劝?” 杨暮客摇头,“的确是贫道思虑不周。那王宫我若想闯,轻而易举。但我当下仍未定下决心。用命格不凡的女子做饵……此事的确有失风度。贫道回去再想想……” 杨暮客回到云鼎观,瞧着墙上贴着的扶礼观道祖画像。看看两边的护法游神。这些游神仍不显灵。 他暗暗咬牙,回到精舍。 蔡鹮没睡,“道爷出去作甚了?” 杨暮客也不藏着掖着,将事情说个明白。 蔡鹮噗嗤一笑,“明日贫道去劝。我这蔡洱道长也该显显本领,您这修士,只通道法……不通人情。” 嗯?杨暮客愣住了。 蔡鹮也不理他,“劝那死心眼儿的女子最是麻烦。婢子睡个好觉,养精蓄锐。好叫那心高气傲的小蹄子明白,什么才是正道。” 杨暮客听着哐当关门声,叹了口气打坐入定。 第二日蔡鹮没来服侍杨暮客穿衣,独自一人坐车前往国神观。 蔡鹮入门依照规矩敬香,而后去后院去找清修的坤道。 见着了春兰,蔡鹮上下打量她。 “姑娘。” 春兰眉头一皱,“你不是该叫我道友么?” 蔡鹮趾高气昂,“我曾是上清门紫明上人的通房丫鬟,后入其俗道门下做了坤道。上清门,乃是修行界的宗门巨擘。我贵为紫明长老身旁的有缘人,凭什么是你的道友?我家道爷平易近人,唤你一声道友……但我这坤道,便没那么和气了。” 春兰气笑了,“想来是那道长劝不得我,便让你这婢子出马。当我好欺负?” 蔡鹮面无表情,“贫道只是过来,与你陈明利益。你听得进去就听,听后若仍不愿意,那也随你心意。” 春兰往椅子中一坐,也想看看这娘们儿有何高论。 “我家道爷说,你乃是六丁六甲之命。因与他曾有些缘分,偏偏道爷身上的气运压住你。致使十来年无人寻你收徒,入道修行。也算你可怜。” 春兰攥紧了拳头。原来如此,怪不得那道士说的含含糊糊。 蔡鹮轻飘飘瞥她一眼,“你也莫怪我家道爷。人走路过,都不会在意足下是否踩着了蚂蚁。寻常宗门弟子,哪怕身为长老,见着我家道爷都要唤一声上人。国神之流无不唯唯诺诺。他乃天地眷顾,气运加身。你瞧,就连我这婢子都青春常驻。耽搁了你的前程,道爷仍心中有愧,是他慈悲。却不是你依仗的道理。” 春兰面色刷白,不知何时起她已经不敢言声了。若眼前这个坤道说的没错,因自己耍了性子错过了一场机缘。 蔡鹮翘起嘴角,“道爷办事儿,向来要讲究周全。上上下下旁人都挑不出毛病。这是上清门的体面。我这俗道来,便是知会你最后一次。你若拂了上清体面……想来日后难有大好前程。” 杨暮客在地底下听着此言,尴尬地想要撞墙。 他什么时候这么气焰嚣张地以势压人来着。 春兰喏喏地问一句,“我若从了,能有什么前程。” 蔡鹮冷哼一声,“一句你与紫明有缘,便是天大的前程。你还想要什么?” 杨暮客揉搓脸皮,自己怎么好像成了一个逼良为娼的恶少一般。 第68章 待天明冷湖清。 云鼎观中杨暮客等着蔡鹮回来,还让门童去张罗了一桌好饭。 蔡鹮面上写着胸有成竹,杨暮客也不催促,等她开言。 “道爷,您于她晚课后过去吧。有什么事儿,一五一十说清楚,那春兰道友也是个明事理的。” 杨暮客小声嘟囔,“你也不过就是威逼利诱,哪儿有什么人情。” “好似您没干过一样……婢子没您那本事,自然说话要更难听些。聪明人总是患得患失,婢子这样愚钝的粗粝之人,便只好上前推一把。” “鹮儿劳苦功高,今日就在屋中歇息。我独自出去瞧瞧……” 杨暮客来到城中默默逛着,他主动走过衙门门口。衙门门口没有寻人告示,也没有招募女子的告示。 挂墙上贴着一张已经风化的榜纸。王承大位,税赋减半。 杨暮客能感觉到曾有人聚集于此欢呼跃雀的气息,也能感觉来往的人皆是步伐轻快。 他想起来很多事情,当今王上是个夜夜要做新郎的混账。 他更想起来,草原上被他放走的江女也曾是被贩卖于此的侍女。已经死去的李召都手里有一条贩卖人口的网络。 杨暮客在人群中穿梭,在这繁华的街道上,鼻尖萦绕着土壤腐烂的气息。 漫步来到国神观,等着日落。 晚课结束,鼓声悠扬。 小道士登山路上一只手按在元明宝剑之上法力运转。来到了坤道院子中,穿墙而过进了春兰房间等候。 春兰进屋,看到椅子上坐了个人低呼一声。赶忙关上门。 “紫明道友又来了。” 杨暮客起身作揖,“贫道说几句话,留下给你护身之物便走。不碍你清白。” 春兰小心翼翼从旁坐下,不敢抬头看。 杨暮客解下腰间宝剑,元明宝剑化作了一根银钗。 “此剑暂且借给你护身之用……明日江边举办灯会,请道友晚上前去观赏。贫道定然在暗中庇护,若有危机,即便贫道出手不及此剑也能消灾。” 春兰看看钗子,静静点头。 杨暮客继续说,“王宫之中被献祭的女子大多都非是昭通国人。贫道今日已经走访一番,今年很少听闻有少女失踪之事。尤其是大量献祭,此数非少。一,便是昭通国本是蕞尔小国,国民气运不够。二,乃是当今王上本就有一条挑选女子的渠道。你这大气运的修士体质出现,定然会让他们措手不及。依照贫道所想,邪修与国王定会抱着宁抓错不放过的心思。贫道不会让你被抓进宫里去,只要他们有了动作,我便有了出手的借口。春兰道友,不知你听明白了吗?” 春兰点头,杨暮客穿墙而去。 她打量屋中,这男人当真老实,屋中什么都没碰,坐在椅子上都不留痕迹。 杨暮客的话春兰听懂了。这主仆二人说话都十分有趣。 那通房丫鬟言语粗粝,但处处都是给她着想。 这道士言语尽是机锋,却不把她当人。 一说昭通国国小,气运不够。说的是春兰她自己,也是说前程。想要气运吗?那就与他这外来修士多结交吧…… 二说春兰的出现会打乱宫中计划,便说明存根骨之人更加重要。这般重要,又夸了一句有大气运,意味紫明定然会保住她春兰,不受一点儿伤害。 但鱼饵挂在鱼钩上,怎么可能把鱼钓上来还不伤饵?春兰并不信杨暮客看,但她赌了。她要赌一场前程。 这昭通国是太小了。便是周上国都小,她想知道中州什么样,想知道经书里的仙山福地是什么样儿。 杨暮客走后,自然不是回去打坐修行。他要完全的准备。如他所言,打不过就招来老的。 小道士手持天地文书,首先联系了黑砂观的福水子。 将王宫人道大阵藏污纳垢之事说了明白,需正法教黑砂观身后坐镇。 福水子爽快应下。 而后杨暮客再去询问元灵大神费麟。 “娘娘,西耀灵州的昭通国,有邪修献女祭祀,吞噬人魂。小子以为,这些女子有从中州来的,不知您是否有所感应。” 费麟看他两眼,“这事儿你来问我,便问错了对象。我中州之人若是枉死在了其他地方,我能收魂。但没有魂,我怎么收得回来?至于人死在了外面,此乃人道之事。问我,不若问问白虎元灵。要我帮你牵线吗?” “免了免了。小子木性之身,若遇见了白虎金意,怕是瞬间道基瓦解。” “你以过界,纵然本神想帮也帮不上忙。凭本事说话吧。” “小子明白了。” 杨暮客已经触摸到了此事的边界,人道查出来证据,白虎行宫就能管。但白虎行宫对杨暮客来说流年不利,运数相克。只能放弃。 黑砂观能管,依照修行界的规矩可以处置。杨暮客便能呼朋唤友相帮。 想到此事杨暮客即刻用天地文书联系宗门师兄,掌门师兄紫乾忙,定然没工夫搭理他。那就联系紫贞。 “师弟参见师兄紫贞。” 师兄紫贞的形象从天地文书中浮现,笑呵呵地打量杨暮客,“三花已有其一,不错。紫明因何呼唤为兄?” “师弟在西耀灵州碰见了邪修,欲与其争斗一番。但恐力有不逮,需道友相帮。” 紫贞二话不说,指尖画三清落在杨暮客额头之上。 “宗门敕令给你了。你能呼神,能持咒号令地方同道。” “多谢师兄。” “早去早回,门中事多,你这观星长老也该担事儿了。不能宗门上下独任你逍遥。” “师弟谨记师兄之言。” 杨暮客匆匆往外走,看着壁画上的扶礼观游神无动于衷,轻笑一声。 他来还愿的路上借疏恍真人之口言说。来中州还愿,定然要去问那些给他使绊子的宗门讨个公道。这扶礼观,便是其一。至今都不来人接应,便是等着他杨暮客登门讨债。 杨暮客化作一阵风飞向南方高山。 他不必直接飞到海边儿上,只要找到与大海驳接的灵脉即可。 手中掐着唤神诀,灵机直达翅撩海。 人靠不住,那就靠妖! 龙种听见呼唤,白海主起身眼中露出惊喜之色。差遣杨暮客的旧相识端玉居士白敷前去相助。 一条金龙驰骋于黑夜之间,蜿蜒来到山头。 金龙于杨暮客面前收拢云雾似个漏斗,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中年。 “白敷参见紫明上人。上人别来无恙。” 杨暮客赶忙上前拉住白敷胳膊,“道友不必多礼,此回依旧是请你前来护法。” 往回飞的途中杨暮客将原委一一说明。 白敷愕然,“您与此地呼唤冰夷才是最近,耗费法力传达到我翅撩海,岂不是舍近求远?” 杨暮客龇牙一笑,“当年贫道识人不明,听信了白猖那阴阳合和之法。好悬入邪。不但差点儿毁了我的道基,还坏了身边女子清白。他那话,贫道不信是随口之言。我不去追问到底是有人嘱咐他如此一说,也不去追责他蛊惑贫道。反正贫道爽了,并与身边女子结下因果。也不算亏。但让我以礼相待,抱歉,贫道怕是再难承情。” 白敷恍然大悟,原来其中还有这等隐秘。 “白猖老弟心直口快,而且我等龙种本性如此。上人怪罪他无可厚非,但若说背后有人叮嘱,未免太过牵强……” 杨暮客瞥他一眼,“牵强吗?” 这……跟上清门修士谈阴阳合和之术,若不是修士起头,这话好像确实不该龙种来提。 白敷定下心念,此回要把事儿办的漂亮,好挽回龙种在上人心中形象。 皇宫之中,昭通王喝过暖身酒搂着妃子看着珠帘之后隐约的身影。 刘启明慢慢喝茶的动作在珠帘七色闪光里格外朦胧。 昭通王不禁哀叹,若本王也能是修士就好了。看着怀中绵软的人儿,两眼无神,这些女子漂亮是漂亮,就是不听话,要国师用道法控制了才行。 “王上,秋祭的祭品已经准备齐了。过几日需请您亲自去圣坛行礼。这些日子就莫要怜爱王妃了。” “国师大人。你这不是要了本王的命吗。” 昭通王扯起边上的衣服,随手绑好下床。床上的女子终于回神。侧脸去看昭通王,眼中尽是恨意。 “祭祀天时,可与祭祀神官不同。我们要争天地气运,自然要诚心诚意。奉献最好最干净的贡品。您,我,都是贡品。您,我,也都是祝祭。得来气运,方能长寿,方能逍遥。一时忍耐而已……” “国师说的话本王不懂。”昭通王撩开帘子,坐在刘启明边上。“但本王知晓,多亏了国师大人,我昭通国当下国泰民安,商贸兴隆。本王定然会留名青史,纵然周上国不待见本王又如何?他们还不是不敢废了本王另立新王。商贸渠道,乃是本王一手缔造……唯独可惜……乾朝的赵茹再没了消息。若是他争得乾朝天下,届时周上国使节怕是要给本王肉碱捏腿来。” “赵茹已经死了……” 昭通王愣住了,“什么?那人身旁有酒道人护卫,有皇族气运加身,有无数人供养,如何能死?” 刘启明嘿嘿笑着,“这便是多行不义必自毙。您看见他皇族气运加身,可他缺德事儿做得太多了。这条人口贸易渠道是他建立起来的,这么多年走私大家赚得盆满钵满,可大头都被他拿走去养兵。不舍钱财,不为民生。这是一个独夫……老天是不会绕过他的。您就与他不同。您免税免赋,国中上上下下都念您好……天地照应。” 昭通王哀叹一声,“当年此人化名李召都,来到我国说是接手了玢王的北方贸易线路。本王可是与他相交甚欢。这么多年,那么多年过去,他一向都是老好人的模样。最后本王才知道他便是那个乾朝造反的宣王。这样的能人,怎么就死了呢?” “因为他不敬天。” 昭通王面色一凛,“国师大人说的极是,要敬天。本王这几日好好准备,定然不能坏了敬天仪轨。本王年年岁岁都敬天献祭,他宣王赵茹一次都不曾干过,还笑本王迷信……可怜啊……” “王上心中有数便好。老臣告退,要好好养活那些女子,可不能让她们脏了。” “国师大人赶紧去,明儿一早花露花蜜尽数运抵王宫。旧的都扔了,劝喂养最新鲜的。洗澡水也要地底的甘泉才行,决计不能让那些太监烧水毁了女儿家的灵性。” 哈哈哈哈……刘启明轻快地迈着方步离开。 昭通王左右看看金碧辉煌的大殿,觉着与王妃恩爱一场并不足够,但想到国师所言匆匆离了此处去往寝宫。 刘启明已经察觉到了昭通国有了些许天机变化。但他在王宫大阵之中,并不轻易显露气息。让徒儿外出查探。 不多时徒儿回来,“师傅,师傅。国神观那边有灵炁落下,并未被大阵汲取。好似是有修士存在……” “修士?什么样儿的修士?” 小道童张着小嘴茫然道,“这……没多大能耐……比徒儿还差了。” 刘启明推搡徒弟一下,“你再去看看,国神观里头怎么可能有修士?” “是。” 不多时小道童又回来了。 “师傅,师傅。徒儿看明白了。是那坤道宅子里有个姑娘通了灵性。也是一个六丁六甲的命数嘞。好似比弟子命格还好些。” 刘启明一抿嘴。六丁六甲之命?今时才醒?难不成是国神观一直把她藏着? 他拍拍徒儿肩膀,“你去外头盯着,今年的贡品,看来有好货了。你师傅我没准就能延寿个几百年,届时教你什么道法不成?咱爷儿俩有的是时间……” “好嘞。” 杨暮客领着白敷在城中画阵。此回画的是后天八卦之阵。 他领悟了天地气运的用法,自然要知行合一。纵然达不到我自为王气运之主的地步,也至少能和那宫中的昭通王平起平坐,不会被气运压制。 他俩与那小道童擦身而过。但小道童根本不曾察觉二人存在。 白敷嘿嘿一笑,“上人,用不用在下动些手脚?让那小道童为我等眼线?” 杨暮客轻哼,“若让那邪修察觉,岂不少了惊喜?十分无趣。” 白敷一拍巴掌,“我就喜欢上人这股特立独行的劲儿。” 第69章 东霞翠露挂枝轻, 八卦阵,自然不是依着方位画几道阴阳爻便能布下。 大阵要依着地脉。艮位自然有山。其意为止,大阵收束所在。夜里通玄,白日连天。 所以艮位便是边界,一切依着艮位为边界。没有山,且将那官府屋舍做山,留下一块石头,内留土韵法力,并不彰显。 绕城一周,地脉连水脉,天与地相通。夜星照城河,来日灌清风。 这后天八卦之阵,隐而不显,唯有国神可知。 杨暮客看看白敷,“那神官儿倒也是个机灵的,助你我隐去身形,掩藏阵法。” 白敷上前讪笑,“上人此阵浑然天成,这混元之意大隐于市。用常人之不敢用。” 杨暮客是个知羞臊的,哪能让他这么去夸,“贫道不过筑基,君口中已经如同证真一般……贫道就怕扰了人道安宁。走吧,此阵不是调用地脉灵炁,只是为了保证斗法的时候,让城中居民懵懂无知罢了。” 晨曦中王都喧闹起来,大门儿敞开,城外的商队鱼贯而入。 闹市中商会挑挑拣拣,分门别类布置好。 商会的掌柜是个面上无毛的富态老翁,笑呵呵使唤脚夫,把东西运到院儿里去。 做好账目后,请官衙来人清点,尽数交齐税款。至于卖了的钱,他留一份儿,主子一份儿。既不必盘剥民生,亦不必吃拿卡要。 钦天监差人去府衙,告知今夜秋晴,灯会可以如期举行。 造纸厂将灯笼用小船全运出来,城防营的兵将们也出营帮忙。 如此一片欣欣向荣,杨暮客却在睡大觉。 一夜摆阵,法力消耗虽然不多,但精力实在不济。神思损耗没别的办法能补,唯有大梦方休。 白敷则化作一个富商游走于王宫之外,探查是否有邪修气息。 护佑上清门高徒,这事儿万万不能出了差错。与藏在人间大阵中的邪修对垒,要将声响降到最低,要能让上人安然地功成身退。 一队巡街侍卫路过。 “王宫准备秋祭,为保祭祀成功不被外邪侵扰,还请先生莫要于此流连。” “哦。鄙人这就离去,不扰贵宝地清净。” 一辆马车缓缓从宫门中驶出来,进了一户无人居住的宅院。 不多时,臭气冲天。那尸臭随风飘散,把这龙种都好悬掀了一个跟头。 但周围的民众只是捂着鼻子匆匆路过,没人去探究这尸臭味因何而来。国王仁慈,税赋减半,这样的仁君昭通国几百年不曾见过。还能苛求什么呢。宫里头死几个宫女儿太监那不实属正常,本就与王为奴,若不听话,被打死活该! 日从正中飘至西山。 杨暮客伸着懒腰从床中起来,唤了一声鹮儿伺候他穿衣。 这懒种又起了那少爷性子了。 蔡鹮又拿了一件新衣要给他穿上,杨暮客摇头,“今儿夜里不穿新衣裳。” 蔡鹮愣了下,放下新衣拿起床头堆着的道袍帮杨暮客穿好,帮他理理对襟。杨暮客一伸手,腰带自动缠上来,将道袍勒紧。 “婢子要跟着一同去么?” “你去不了。今夜你要躲到云鼎观大堂里去,那儿有扶礼观的游神画像。定然能保你安全。” “那……道爷多加小心。” 杨暮客伸手捏她鼻子,“这一路,什么样儿的邪祟不曾见过?你家道爷我也是大风大浪走出来的。” 蔡鹮只能低头嗯了一声。 这丫鬟,根本就看不见此时的杨暮客一只眼球乌黑,一只眼球金光四溢。 胎光的那朵花儿已经悄然绽放。 以爽灵和胎光构建阴阳,应对此时黄昏。肉身,法力,灵性,全然符合当下时令。 太阳落山,左眼的金光也渐渐消散。两个乌黑的眼球里映着漫天星光。 杨暮客此番全力以赴,是他前所未有的的姿态。至于为何?因他心知肚明,对抗的不止是邪修,还有人道意志。 搬运长生法基功,化作清灵的星辉去寻白敷。 白敷已在河中立足,感应水脉。人工河中没有河主,反而方便了白敷行事。 “端玉居士准备得怎样了?” 白敷抬起水花迎下杨暮客,揖礼道,“启禀上人,已经准备周详。” “宫中之人还不曾察觉我等踪迹?” 白敷呵呵一笑,“上人混元之法玄妙无双,那人若不出人道大阵,岂能感应分毫?况且他将大阵锁的死死的,一点儿气息都不外放。不但是藏着了他自己,也给自己做好了囚笼。” 春兰在国神观请假说要去看灯会。十年来小姑娘一直在观中清修,头一次请假。师傅欣然答应,还给她些钱财,若有喜欢玩儿的,喜欢吃的,尽管采买。 走在山路上,春兰步伐轻快。她以为她会很紧张,但她似乎……很兴奋。 修士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坤道游走在人流中,她这般样貌清丽,自然招人瞩目。卖货的都对着她吆喝,春兰也好奇地四处打望。 她这六丁六甲之命,不懂得收敛,便能迷人心魄。从那商街里走出来,一个大子儿没花,手里却多了不少吃食。 宫中出来的小道士拿着一个罗盘,锁定了春兰的踪迹。小碎步跟上去。 河边先放的是船灯,一朵朵花莲在水中绽放,沿着江流摇曳。女儿家都拿着扇子指指点点,踮脚眺望下河堤飞灯的准备情况。 河中灯火,天空星流。 秋风此时不萧瑟,尽是人间良辰美景。 第一盏飞灯浮起,摇摇晃晃飞上半空。 商家把自家的灯都熄了,河道两旁陷入黑暗。只有明亮的河流和天空的飞灯,还有满天星。 女儿家在黑暗中放肆地呐喊,有人喊情郎的名字,有人喊姊妹的情话。乱糟糟一团,喊得是什么都听不清了,只剩下银铃阵阵笑声。 一支黑笔戳向春兰颈后,春兰连忙回头。俗道有些修身手段,武法春兰虽不擅长,却也不弱。她单手拦截。 黑暗中那人轻咦一声。 这惊讶给了春兰机会,她就地一蹲,大喊有贼人。 但喧闹的声音里,这喊声被盖过了。只有周边之人慌忙地问,“贼人何处?” 那黑影见术法被躲过去,只能匆忙寻找春兰身影。 小姑娘人群中乱钻,从河道路旁跑进一条小巷子。 黑影追了上去,半空灯光照着黑影,亦是个道士模样。身高只比春兰高一丢丢,身材更是单薄。 小道童笔尖一滴墨水落下,世界变成了黑白二色。反而亮堂起来。 春兰的样貌和小道士的样貌此时都清晰可见。可谓是俊男靓女,若是旁人见着,定然以为是小情人巷子里头幽会。 “姑娘,家师寻你有事儿。莫要让小道为难,请随小道走一遭如何?事后定然有赏。” 春兰往后慢慢退,心中念叨着,不是说有宝剑护身吗?这宝剑怎么还不显灵? 那小道童见春兰不答,只以为她是吓坏了。匆匆两步带着幻影冲上去。黑笔就要在春兰额头写字。 只见春兰发髻中的钗子自行飞出,青丝如瀑布般落下。 一道剑光将那黑笔劈成了两节。 墙里面走出两个高大的身影。 杨暮客指头一点,一个定身术把小道童定在原地。又掐了一个迷魂术。 “姑娘,多谢你引出邪修。” 春兰冷着脸问杨暮客,“为何早不出来抓住他。” 杨暮客指头一挥,小道士来到白敷身旁。白敷身子一矮,变作和春兰一模一样的女子。 “必须让这小道士以为抓住你了,这样他才能回宫,那人道大阵也因此才能解开。贫道不能干涉人道,自然不能直接闯阵。硬闯进去,招来了宫中禁军。那要做多少杀孽?如此借他来潜伏进去,乃是权宜之计。” “你本事这么大,早让那人幻化成我的样子不就行了?” 杨暮客不多言,上去揪下一根头发,绑在小道童手中的罗盘上。 春兰额头一疼,捂着脑袋看杨暮客。 “我要跟着去。你不必让那人化成我的模样。” 杨暮客不耐烦挥挥手,转身就要和白敷一同挪移到宫墙之外。 但春兰却上前死死地抓住了杨暮客的道袍。 道袍有护主功效,杨暮客只顾着压下道袍灵韵,任由春兰死死抓着。若道袍灵力激荡,将她弹飞后定然是一地碎肉。 一瞬他们挪移到了王宫之外。 两个春兰大眼瞪小眼。 杨暮客一咬牙,“端玉居士,我俩隐形,让这小道士压着她进城。自己作死。若是斗法之时顾不得你,你枉死莫要怨恨贫道。” “你说我有六丁六甲之命,这修行之事我晚看了十几年,今日该是叫我看个清楚。你要保我安全,这是你欠我的。” 白敷张着大嘴去看杨暮客。 杨暮客本想收回元明宝剑,一咧嘴只能作罢。 小道士领着三人穿过宫门,大阵中游走轻松。才一进去,煞气扑面而来。几人之中唯有杨暮客一脸不适。这乃是修行功法的问题。他上清一脉,对这种煞气和浊炁最是敏感。 殿中正在准备科仪的刘启明忽然眉头一皱,怎么徒儿带着三人回来? 不是只有一个有根骨的女子吗? 他瞬间勃然大怒,化作一滴黑墨冲向宫墙。 白敷一身龙鳞外显做铠甲,轻飘飘飞到半空指尖一道水光。水炁化墙,将刘启明拦在前头。 刘启明汲取王宫人道大阵的灵韵,全力以赴。半空到处都是泼墨痕迹,化作一道道符篆。 杨暮客地上看得清楚,心道原来是一个符箓修士。 白敷和刘启明并未多言,斗作一团。 气息迸发,春兰此时还是凡人,什么都看不见。 杨暮客为了不让气息泄露,手掌一抬,王都外的后天八卦阵启动。宛如一个磨盘拧着人道大阵转动。 “筑基小辈!找死!” 杨暮客冷眼去看,嘭地一声踩地飞身而去。 春兰瞪大了眼珠子看着眼前又没了一个人。 白敷此时已经化作龙相,身着金甲,手持长戟。长戟挑飞了墨水符箓,一道金光戳向刘启明心窝。 刘启明周身墨迹显现,化作护盾格挡。 黑墨飞溅。 杨暮客手持清净宝剑,银光一闪,阴雷与墨迹根本分不清,但带着滚滚雷声冲向刘启明。 “多管闲事的东西!”刘启明一声大喝,阴神出窍。 只见着枯瘦老者身高九尺,一双殷红的眸子显露恶鬼之相。口喷阴风,有销魂蚀骨之威。 杨暮客自是不甘示弱,阴魂出窍。周身星光点点,两朵花与半空的飞灯呼应闪烁。 两丈高的自在神明大手一拍,将那阴风拍散。 但证真的手段多得是,又岂是杨暮客能对付?只见刘启明恶鬼着黑墨铠甲,墨汁流淌滴落。一化三,三尸现。 三尸甩着黑墨长鞭要抽在杨暮客身上。 杨暮客冷笑一声,周身法力尽数运转到道袍之上。这道袍乃是法器,自然能附着阴魂。叮叮当当,一顿抽打杨暮客毫发无伤。 白敷手持长戟,龙尾一甩直扑刘启明阴神面门。 刘启明搬运大法力,全身墨汁上前阻挡。 轰隆一声,终究还是走漏了声响。 半空气流乱窜,杨暮客所设阵法未能完全收拢气息。一滴墨落在地上,砸出大坑。尘土飞扬…… 春兰眼睁睁地看着墨滴落向自己,元明宝剑金光一闪,将墨滴劈开滑落道路两旁 她这时才喘着粗气,原来那道士说的不是假话。真的会死人…… 昭通王犹记得国师所言,若有一日有修士打上门来,他要领着禁军前去相帮。 这国王屁滚尿流地呼唤禁军死士前往驰援。 刘启明呼吸着煞气,抽取人道大阵的灵韵,忽然气息一滞,看向龙种。 “尔等妖孽,竟然敢干涉人道大阵?不怕天谴吗?” 杨暮客的自在神明往前迈了一步,“贫道上清门紫明,见有邪修作祟,布下大阵锁死王宫气运。” 刘启明这才去看杨暮客,惊呼,“是你!?” 白敷大喝一声,“邪修!受死!” 长戟斩开刘启明的阴神,将里面的肉身斩做两节。 春兰和昭通王都看见半空中有一个老道士被劈成了两段洒血坠落。 “国师!何方妖孽竟然杀我昭通国国师!儿郎们!速速结成兵阵!擒杀妖孽!” 刘启明阴神重新黏合,开始向着厉鬼转变,三尸汇合。变作了一个已经证真的邪鬼,比那酒道人的尸妖邪性更甚。 杨暮客抖抖袖子,拿出天地文书。 “请岁神殿执岁将军,下界除邪。” 轰隆一声,一道金光把邪鬼砸在地上。 杨暮客掐了一个障眼法,吹出梦虫让结阵的军士尽数睡倒。 邪鬼不停地爬着,身上的墨迹染黑地面又化作烟尘消散。 此时春兰已经看到了邪鬼的样子。 而邪鬼看到了世上最美味的血食,只要吃了春兰,天上那两个卑鄙偷袭的小人定然不是他的对手。 杨暮客指尖掐着电光在邪鬼面前划了一条线,“你以为贫道会去到处找你作恶的证据?你以为贫道会去秋祭抓你现形?” 第70章 难收覆水, 刘启明身上的灵韵和邪气不停向外飘散,抬头看着杨暮客。听完后起初还有些愤怒,转而露出一些嘲弄,解脱的神色。 “老朽……是该说您幼稚。还是夸你勇武呢……哈哈哈……能拖着一个高门弟子落水,我刘启明这一生值了……” 白敷上前二话不说,提起长戟一敲。那恶鬼烟消云散。 杨暮客这时抬头去看昭通王。 他明白刘启明的话外音。昭通王是刘启明的有缘人,但不是杨暮客的有缘人。 如何解决眼前这个藩国的人道之主才是最大的难题,远比杀了一个邪修要难上一万倍……不,百万倍。 第一个难题,便是杨暮客没法对昭通王动怒。 因为昭通国,上上下下都是他的同谋。安居乐业,国泰民安不是虚景。俱是切切实实存在。 一人控制着禁军的神念,杨暮客感到些许吃力。 他看向白敷,“帮贫道处置这些兵卒,接下来要对抗人道气运。贫道怕顾不上,沾惹了因果。” 白敷面色一凛,“上人尽管放心。” 杨暮客迈着方步静静朝着那眼神惶恐的昭通王走去。 压力瞬间扑面而来。 和鹿朝的皇帝完全不一样,鹿朝的皇帝是癫狂的,是被邪神侵染的。 而昭通王,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位藩王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做什么,而且小心翼翼。他身上的污点,远远小于他对国民与国家的功业。 人道气运恢弘,无数民众的欢笑声,呼唤声,喝彩声不绝于耳。有那八卦阵做隔绝亦是不能影响分毫。 昭通王终于回神,他听见了杨暮客自报家门,道号紫明。 “你站住!本王和李召都不一样!本王乃受周上国之命,受臣民之命。乃是此地天命之主。本王……” 杨暮客伸手让他禁言,“贫道不是要杀你。你静下心来,我们好好谈。” 但这昭通王岂能如小道士所愿,疯了一样往回跑,手中还拿出宫中警示响箭。 杨暮客指尖轻挥,将响箭摄入掌心。 “定。” 昭通王背对着杨暮客,保持着伸手向前奔跑的姿势。 淡蓝色的水炁上涨,周围的禁军被白敷迷魂,默默地朝着宫中院落走去。 杨暮客操控着昭通王让他立正站好,面对面。小道士高高俯视着身材一般长相一般的国王。 “贫道祝愿昭通国天地交泰,其寿永昌。王上,如何?” 昭通王余光瞥见了自己的卫队尽数退去,继而发现眼球能动了。他兀地笑着说,“紫明道长也是要本王的国运吗?” 杨暮客赶紧拦话,“咱们不聊这个,贫道无意与人道为敌……” 昭通王眼中尽是不信。 杨暮客身上的压力瞬间重如山岳,他感觉耳朵都在嗡鸣。腰带上亮起土黄色的微光,背后功德显现。如此方能减缓人道气运对他的压制。 “修士,不得干涉人道。贫道自然会守这个规矩。” 昭通王竟然得意地笑了,他看不见杨暮客对抗人道气运的狼狈。但他读得懂话外之音。这道士,在与他服软。 “紫明道长想要什么?本王定然满足道长……” 话音一落。半空中,刘启明逸散的邪气与灵韵并未与人道气运混在一起。而是聚集在了昭通王背后,成了昭通王的又一倚仗。 国神飘进了宫城,天上轻声劝诫,“紫明上人,收手吧。小神愿入梦劝诫王上,请他放下仇怨……” 杨暮客余光瞥了下国神,又瞧见深空还有看笑话一般的扶礼观真人。那人抱着膀子静静站在大阵之外。 “贫道想让王上认个错……想来不难。” 昭通王瞬间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问,“你让本王认错?本王何错之有?” “听信邪修谗言。” “你说他是邪修?可为何不见正道来抓?国神也未曾警示。哼!本王听从国师之言礼敬天地,无错!” 昭通国主背后是昭昭民意,德行小亏并不妨事儿。杨暮客当下明了,他纵然弯弯绕绕,以千般手段避免干涉人道。但仍旧输了。 修士不得干预人道……这句话的份量杨暮客终于有了切肤之感。 修士干涉人道,本就是一个必输的结局。 小道士眼中金光绽放,不停地思忖着如何应对。全力驱动后天八卦阵运转,开始压制宫中人道。 地脉与水脉相通,听见的是神道因香火变少的惋惜。 “贫道敕令阴司城隍……” “小神在此……”黑暗中城隍庙飞出一人,等着上人法旨。 “查此人阴德阳寿。” 昭通王看不见城隍,但听闻小道士所言一愣。而后勃然大怒道,“吾乃周上国册封天命,昭通之王。统御千万生民,扼守东方边陲!你这道士,凭什么审我?” 杨暮冷声说句,“你是凡人。” 继而小道士再召国神。 “昭通国神,梳理天命灵机,查与当今国主因果几何。是否因他而兴……” 此话一出,杨暮客顿觉压力骤减。 昭通国王不傻,这般去查于他来说不痛不痒,他年年敬天祭祀。又怎么会少了功德气运?只见昭通王讪笑着,“紫明道长。何必呢。有话好好说嘛……” 杨暮客更是不傻,他不停地推演着对付当下场景的计策…… 解法在哪儿呢? 在昭通王对杨暮客的敌意上。昭通王对刘启明没有敌意,刘启明即便作恶多端,所作所为却不会牵扯到人道气运上。 但若轻轻放下,他道心之言“物我齐平”,便是虚言。又如何对得起宫中血祭枉死的女子?遂注定为敌,杨暮客和昭通国王皆是退无可退。 此时阴司城隍和国神都去查账,杨暮客对国主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 “王上。” “孤王在。” “贫道会活很久,很久很久……” 不远处春兰听见此言眼睛一亮,她就想听这个。 她被众人忽视。却壮着胆子一步步靠近,只想听清那位玉树临风的道士在说什么。 “春兰你过来。”杨暮客笑眯眯地对着囡囡招招手。一斟一饮,皆是报应。原来这昭通国女子于此显圣,应在此处。 春兰小碎步跑上前去。 杨暮客居高临下地看着昭通王,“这位,便是你昭通国民。邪修差人去抓她,她好悬死在王宫之中。” 春兰不知所措,但面色难看略显凄苦。 昭通王去看春兰,不就是一个女子,死了又如何? 杨暮客轻声问春兰,“囡囡,你对此人可有印象。他是一个好王上吗?” 半空深处的扶礼观真人冷声传音,“紫明上人,此举未免有引导之嫌……” 我上清门本就最擅引导术,要你来置喙?杨暮客目中金光闪现,对着那真人一指,“上门做事。修得聒噪。” 春兰对这位国主毫无印象,这国主除了免赋税,好像没有办成一件事情。她轻轻摇头,“小女子不知,我只是国神观俗道。” 国王瞬间大感不妙,他好像预料到了杨暮客要干什么。 杨暮客心平气和地用目中金光扫视国王灵台,黑压压的邪气无边无际。轻声诉说,“你是无德之人……你自恃贫道对你一人,便是对一王,对一国。自认为有恃无恐,那贫道今日替天审你。” 只见杨暮客身上功德显现,生前的无边福报化为周身灵韵,上清门弟子气运加身。狂风骤起,吹得人道气运飘摇,一丝丝从周上国主身上剥离。 白敷见得此景不禁想要击掌称妙,用一个昭通国女子,来证明国王并无作为。 王宫内被人道大阵压制的上千女子亡魂怨念骤然迸发。黑压压地缠在国王身上。 “啊!这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我宫中乃是神圣居所……” 阴司城隍乘阴风而来,念诵着昭通国王的生平。 神国洞开,里面有国神倾诉这些年对外掠夺聚集的无数怨念,致使与宗主国离心离德,致使北方商道中州之人愤恨…… 小道士开口定性,“你这不是无为。乃是肆意妄为!” 昭通国王慌张跌倒,大呼救驾。 杨暮客笑嘻嘻地蹲在他面前,“查完此遭,想来王上命不久矣。传说阴司黑狱里受苦受罚,贫道慈悲不曾打听。不过待王上见识之后也莫怪贫道。至于昭通国民生,周上国想来会选出良臣替您。您儿子也好,侄子也罢。最终都会被驯化成一条听话的狗。而王上会被钉在耻辱柱上。王上若恨贫道,尽管去恨。吾乃天地气运而生,王上之恨不伤分毫。” 国王爬起来磕头,“紫明道长。饶我一命。求求您。饶我一命!我改!我一定改!” 杨暮客看着那国王每磕一下头,人道气运便离国王远了一分。但好似一根矛,对准了他杨暮客。 是的,杨暮客依旧在和人道作对。 因为这昭通国上上下下,都是这国王利用走私获利的既得利益者。 人道气运亦是无主意念的集合。意外搅局的修士,定然为其大敌。 只要杨暮客敢逼着国王说出,日后不再走私,依律行事。那根长矛就要穿心而过…… 小道士眉间发紧,几乎根根毛发立起。 最危机的时刻,杨暮客脚下踩着大地感受到他曾经在昭通国做的功德。有人曾真心实意的谢他…… 杨暮客把剑放在了春兰手中,“你读书懂事。你也曾过苦日子。虽然非是拜他所赐,但终究与他脱不得干系。昭通国民,审问昭通国主。贫道将这个权力交给你。” 春兰看着手中的剑,又看看小道士。她一直听着道长所言,每一字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长剑在手,她心中并无杀意。而且小道士也从没说一句要杀了昭通王。 春兰看着狼狈的国王,喏喏地骂了一句,“你不是一个好国王。你逼走了老国王,街上禁严。奶奶不能摆摊,没钱交租。病死了。” 国王茫然地看着春兰。 春兰给自己打气,“你没当国王之前,到处抢夺女子。民间都拿你来吓唬小娃,小儿止啼说的就是你哩。早些年大灾也不见你出钱赈灾。你放手贪官去做事,虽然大家都富起来了。但那些大宅里头的人越来越富,街面上讨生活那些人手里就算有些小钱儿也攒不下来,转手又回到地主勋贵手里。” 春兰看着周边,她竟然看到了城隍,看到了国神。底气越来越足,“你并未无为,而是无能!让邪修进来杀女子血祭。若是传出去,我昭通国人的名声又要如何?纸岂能包住火?德行不正,得位不正。你这国王。不正!” 不知怎地,夜空里那长矛开始溃散,大半气运竟然缠绕在了春兰身上。 国王瞬间被抽走了脊骨,软趴趴地跪着。 “你这小娘,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孤王有功于世。孤王让所有人都吃上饭。” “罗朝进来的粮食三文钱一斤,粮商涨价到十五文,翻了几倍你也不曾管管。你这哪里是功德,你是有本事敛财的金德。” 国王瞬间被噎得一句话说不出,国中最大的粮商,就是他。那掌柜也是他王宫的太监。 杨暮客噗嗤一笑,“昭通国奇女子,人前显圣,驳倒国王致使其哑口无言。善!” 而后小道士恭恭敬敬一揖,那长矛瞬间瓦解,散在王宫周遭的大地之上。与杨暮客的八卦之阵合一。 那些枉死女子留下的怨念虽无魂魄主导,尽数扑在国王身上,撕扯他吃人得来的寿数和福运。 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干巴老头缩在衮服里,挣扎大声喊疼。 杨暮客对半空的国神说道,“还是去向周上国禀报一声,叫上国前来处置。邪修已死,贫道再不干涉。” 说罢杨暮客领着白敷和春兰离开。 将春兰送到国神观,去云鼎观的大殿去找蔡鹮。 蔡鹮正在蒲团上闭目念经,身上有淡淡的香火气息。她竟然向那壁画上的扶礼观游神请求庇佑保平安。 杨暮客上前一把将她拽起来,指着那些游神画像说到,“回去告知扶礼观,贫道不日便要登门访道。届时,过往因果一并了结。此回因果,更是要算个清楚!” 第71章 破晓惹云生。 斩了邪修,白敷并未因此离去。 杨暮客只是说了邪修已除,并未说此间事了。 这龙种仔细思量,觉着此事应是与扶礼观有关。但他并未去问,修行界的事儿,他也管不着,他只需照看紫明上人平安。 杨暮客安慰蔡鹮几句,也等下留下一个略显单薄的背影。 蔡鹮不知怎地,竟然有些害怕,她不曾见过这小道士佝偻肩膀。那总是意气风发,昂首挺胸的人儿怎地这般?她又不敢问…… 她早已从通房丫鬟的身份变为见闻广博的俗道。岂能不知自家道爷正在经历道心之考。 昏黄的夜灯,让床上定坐的小道士面色显得阴沉。 鼻梁和眼窝阴影跳动,杨暮客静静总结此番胜败输赢。 胜?确是斩了邪修。 败?却也败得彻底。 地底阴风骤起,应痴妄之劫的销魂蚀骨之风呼啸而来,吹透了屋墙,吹透了床纱。却只吹他的心。 此刻的杨暮客眼中出现了迷茫,他何时犯了痴妄之戒?如何应对眼前的阴风? 拿着胎光去硬顶?反正胎光够大,远超常人的大,被削去几缕应是无碍。 这念头刚起,转瞬便被他否了。不能被削魂,削气运!若削走,定然与师兄紫晴落得同样下场。 那王宫邪修言说拖着他杨暮客下水,非是空话。 外邪侵体,杨暮客再度感受到剥肤之痛,痛不欲生…… 他面色苍白,腹中翻腾。 外人眼中,他是修行神速。但他心中亦是自知,固然道心通明,道基坚固,却也少了行事章法,大度能容的厚度。他的德,都是一次次争来的,从来都不是不争之德。 “你还叭叭给人家上课呢……” 他自言自语着,想着梦中教训罗怀的情景。 王宫中,那一场对峙的敌意是相互的。莫要以为只有人道气运针对杨暮客。杨暮客这天道气运同样在压制着人道,而这种敌意岂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 修行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明知是错,却偏偏做了。任你聪明绝顶,任你高高在上,却一样要在泥塘中来打滚儿。打完滚儿若还能干净,方是本领。 杨暮客明白当年问贾小楼,师傅归元所做值得吗?贾小楼答他想来是不值得。 但师傅归元落了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如今他自己刚陷进一片小泥潭,就招来了比筑基前更凶险的外邪,九幽之风。 冷…… 胎光乃是阳土,只要把这肥大的胎光放出去,就不冷了。反而助长三花之一越开越快……这个声音一直在心中响起。 但杨暮客万万不敢放出胎光。被削了,就再也修不回来了。胎光乃是先天本性。毁不得一点儿。 小道士嘴唇发青,屋中灯光越来越暗。满屋子鬼影重重。 被杨暮客斩杀的妖兽,恶人,邪修,厉鬼,皆是从中爬出,来回走动。他们也不吵杨暮客,仿佛是在嘲笑杨暮客。终究有一日,你亦是要如我等一般,堕入无边幽暗。 此时杨暮客又起了另一番想法,那便是放出木性灵韵孕育的那一丝庚金之气。庚金主杀伐。能杀他们一次,便能杀两次…… 杨暮客再次否了这邪念…… 万丈高空,星夜之下罡风猎猎。 他仿佛观世间之人如蝼蚁的神明,冷冷地看着万家灯火熄灭。 一条仙路笔直通天,一缕光明落下。若想走过去,必须要吹着罡风,远离灯火。所以何必在乎呢?你终究是要远离尘世的……踏上去,去那条仙路!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上清门,乃是修物我有情,非是无情仙。这条仙路,不是我上清门的。所以还是假的。 风停了,但杨暮客好像飘在了宇宙之中。无边无垠,却无他息身之地。 呵…… 杨暮客忽然大口呼吸。屋中灯光明亮,他眼前一片模糊。原来他已经忘记了呼吸,被那邪风糊住了口鼻。 默默调整坐姿,调整呼吸。胸口微微起伏,耳畔又响起呜咽的风声。 “贫道紫明,承认自己愚钝,犯戒痴妄……” 此言一出,风声渐弱。 “吾乃木性之身,自是要勤剪枝丫,好使得自身周正。” 《上清道经》浮现于脑海,他再次看到了那些一往无前的长辈。有人细细打量,亦有人毫不在意。 “紫明多谢诸位前辈以身为例,教我修行。” 大梦之中杨暮客起身揖礼,而后梦散。邪风依旧在吹,但只是肉疼,不再心疼。 他一身衣服已经湿透了,盗汗亏身,法力竟然泄出许多。这泄出去的法力可不是经脉里消耗能补打坐补回来的,要慢慢重修。 杨暮客从证三花的临门一脚,又被那邪修踹回到了筑基有成的阶段。 他嘿嘿地笑着……这就是口业吗?刚刚指着扶礼观的游神说,要上门讨债,马上就修行退步。 现世报,果真谁人皆是不饶。 从床上起身偷偷去洗漱,莫要吵了蔡鹮。回来擦着头发,手指挥动将屋内的杂乱尽数恢复原样。 就这样,杨暮客在昭通国云鼎观挂单停留数日。他不急,春兰反而急了。 那姑娘在国神观没两日就过来打听,反而成了云鼎观的一桩趣事儿。要知晓,云鼎观是国中商贾供奉,而国神观是生民百姓供奉。俩庙观根本尿不到一壶去,没彼此仇人相待,便算是修持有成风度不凡。 且说那周上国,动作极其迅速。几乎是昭通王大病消息刚刚放出,上国天使便抵达了京都接手政务。 所以民间运转丝毫没有停止。 但暗流涌动。这昭通王干的不法事情太多了,这么大一笔钱,没拿去孝敬上国,竟然被昭通王私吞。你这蕞尔小国的国王是要作甚?要造反吗? 好在这些钱财都好查,昭通国也不曾招兵买马。不然怕是来得便不是天使,而是剿灭叛逆的上邦天军了。 北部商贸路线开始异常繁荣,大把的人拖家带口举族迁往罗朝。 杨暮客在云鼎观看报得知这个消息不禁啧啧称奇。他的气运难不成真的和费麟娘娘绑在一起了?怎么做错作对都能帮上娘娘的忙。拍拍腰间玉带,麒儿给您争气,来日还得赏我…… 自是没声音答他,这小道士无奈叹息一声。去屋里头陪蔡鹮。 蔡鹮正在做女红。 俏丽矮小的姑子抬眼看他,“道友心情好多了。什么时候启程?今日若那春兰再来,你是否好好见一见,将话都说开了?含含糊糊,吊着人家胃口。也忒不像话。若不知你,我还当你是要勾搭她收入房里呢。” 杨暮客面色一黑,“她才多大一点儿,我当初见她还没我腰高呢。尽是说混账话。” 蔡鹮则撇嘴,“你耽搁了别个十多年。我这通房丫鬟给她使威风告诉她与你有缘便是天大的前程。但你这高门上人若没些表示。那才不像话。抠门!冷血!” 杨暮客上前一把将娇小的蔡鹮放在膝盖上。 “那你说该怎么补偿?” “您认识那么多高人,指一条明路不就行了?安排进一个宗门去做弟子,总比这样在凡间等着强。若她憋不住,还没入道就先入邪。怕是您还是要遭报应。” 这话像块大砖头直接呼在了杨暮客脸上,他觉得天旋地转。 是啊,若是那个春兰走上了邪路,算不算他杨暮客逼得?但他即刻压下杂念。刚刚遇过外邪,他根本分不清什么是淫思,什么是关心。 “蔡洱道友说得有理。但道缘这东西,非是我能定下来的,还是要靠她自己。” “那你看了那么多书,教她几句……” 杨暮客忽然眉头一皱,“你什么时候跟她成了一伙儿的?怎么好像是要撬开我的嘴讨功法呢?” 蔡鹮这才噗嗤一笑,媚眼回眸,“您不傻啊。打一巴掌给个枣吃,这不是天经地义嘛。人家帮你忙,你总得表示谢意才对。” 果然,外面有道士敲门。 “上清门的大可道长在吗。外头有人找。国神观的春兰道友又来寻您了。” 杨暮客松开蔡鹮,拍拍身上褶皱出门会客。 见着了春兰,聊了几句。他跟这急迫的小姑娘当真没什么话说,但也琢磨出来该如何补偿。 “既已如此,春兰道友且回国神观。贫道想好了如何答谢补偿道友,今夜里便准备一部功法。道友平日里便能够修持,也好等着自己的道缘。你根骨不凡,不必争于一时一刻。明日贫道定然登门造访,还请道友放心。” 春兰一听这紫明上人要给功法,瞬间喜笑颜开,告别而去。 春兰才走,那周上国天使便来了。 杨暮客是在周上国鸿胪寺留过影画的。天使不但认得,还听过杨暮客讲学,看过杨暮客行科。 云鼎观没有知会杨暮客,径自把人放进去。杨暮客灵觉敏锐,自然察觉来了生人。 “学生周敏,参见大可道长。大可道长云游四方。十余年过去青春依旧……学生再见先生,荣幸之至。” 杨暮客起身揖礼,“不知您是?” “学生乃是周上国鸿胪寺中丞。此番领命,乃是出使整治藩国,吏部和户部已经在清查昭通国贪赃枉法一案。想来不日便有结果。” “此事与贫道有何关联?” 周敏一脸正气道,“经学生多方查证,以及调取大阵记录。大可道长曾在宫城周边和宫中留下气息。此事乃是大可道长一手促成。多年来昭通王玩忽职守,国内物价飙升民怨沸腾。想来是道长见此情景心生怒意出手整治。我王有令,要重谢道长。替我周上国处置不法王臣。” 杨暮客摸摸嘴唇,“周王还能记得贫道?” “王上一直挂念着您。您留圣人文章于我周上国,赠我国文气,此等功德。虽未立生祠供奉您,却也年年文庙之中念诵您的名号。” 杨暮客抻着脖子昂了一声,想必念的是杨大可,距离又远,他是半分香火心意不曾收到。 只见周敏从袖子里掏了掏,拿出一沓通票。 “此回我国国神观托梦给王上,说是您行科警告,察觉昭通国异常。按照我国律法,检举贪污腐败可享被检举人家财三成。这昭通王家财分成国库与私库。我等已经整理好了私库财产,这些钱财,便是您的检举赏金。请大可道长收下。” 杨暮客伸手就把那些通票接下揣进袖子里。 估计这周上国君只记得他杨暮客是个贪财的,刻意嘱咐了使节。不过又能如何呢?当年是一穷二白,当下又身无分文。该是他杨暮客的,自然不必推让。 送走了上国天使,杨暮客笑嘻嘻地进屋把那一沓通票大半都塞进了蔡鹮手里。 蔡鹮瞪大了眼睛,“你施法去抢人家国库了?” 杨暮客咬牙跺脚,“贫道是那样的人吗?我看着钱财一向都如看臭大粪,何时在乎过?诬陷好人!” “那哪儿来的?” 杨暮客把那天使来访的事情说了一遍,蔡鹮上下打量杨暮客,“你过去在这周上国干了啥事儿,能让人这么惦记?” 杨暮客摸摸唇尖儿,“威胁那个王上,若是对待生民不好……嗯么……给他点儿颜色看看。” 蔡鹮大呼,“你这一路是干了多少孽债,威胁国君……这干涉人道都干涉到根子里去了。” “来还愿,不就是了结因果嘛!那时贫道不算入道,不妨事儿……不妨事儿……” 其实这话,杨暮客自己说得都没底气。不过此番插科打诨却也让他好受许多,与人道作对后的压抑终于得到舒缓。 夜里杨暮客打坐,将过往总结自己编了一套纳炁入体的基功。不需要靠着灵山福地,便能捕捉炁脉中逸散的灵炁。虽然慢,但贵在扎实。 第二日去国神观见春兰,将功法递上。 “春兰道友,这本功法乃是炼炁的入门之术。是我一路修行的总结,并非某一家某一门的基功。与俗道七十二变息息相关。并不深邃,只能修至筑基,用来入门已经足够。乃是贫道对道友的补偿……” 春兰轻声细语,问着修行界的规矩。 杨暮客好为人师,一一作答。 就在春兰斟茶倒水之际,忽然靠上来,言说要随他而去。 杨暮客笑着笑着,那一张俏脸就冷了下来。眯着眼像是夹着刀……一个钟灵毓秀的苗子,就这么成了势利眼? 谁人逼的?是扶礼观又在从中作梗?? 杨暮客身上的邪气一缕缕散出来,他的胎光赶忙从脑门上钻出来尽数拢回去,可不能让这囡囡沾上。 “小姑娘,天大地大。随着贫道,才是窄了你的眼界。因为贫道只还愿,不问他事。这一路,都是旧日因果,你啊。不能被我困在旧日的时光里……等一等……只要等一等,贫道相信你的气运定然会厚积而薄发。” 第72章 浮波碎浪天高美, 杨暮客摸摸春兰的头,化作一阵风消散在屋中。 春兰慌乱地拿手去拢,她眼中迷茫环视周遭。心道便是几句话都不愿多说么? 起初这女子是恨。 恨这无情无义的修士,言说补偿自己。便是只拿来一本书。 她冷笑着翻开一页。 “修身养性,方是根本。知阴阳,知五行可入道,明事理,明人情亦可入道。夫习阴阳者……” 小道士留下的书没什么大道理,但春兰只看了几句,就能发现身边的炁机。这一层窗户纸被杨暮客捅破了。 她作为俗道,自然知晓用寿命去借天地灵炁的方法。但这只是借,小道士告诉她的是如何去用。用了便能有。 如此一来,春兰再恨不起来。人家留下的是真本领。 她下定决心,定然要修炼一番本事,日后莫要让那紫明小瞧了。 那叫紫明的道长也不过才是筑基,日后追上也不无可能。 回到云鼎观,杨暮客嘱咐蔡鹮收拾行囊。半个时辰便就此离去。 “这般着急作甚。我还想采买些东西呢……” “这蕞尔小国有甚可买的,赶紧走。” 杨暮客揉着额头,周边的草木都带着敌意。他在这昭通国越发难受。方才在春兰那处,好悬让自己的外邪污了那修道种子。若是迟走一会儿,怕是因果更加纠缠不清了。 “那你稍等,明明是你清闲,我这几日才不慌不忙弄得零零碎碎。” 蔡鹮嘟囔着进屋去收拾东西。 正午来至车行,购置了一辆马车。 “您怎么只买车没有马?” 杨暮客掩人耳目把拂尘一抛落在墙外,坎马鬃毛膨胀成了一匹马。由白敷牵着马来到院子里。 “帮贫道套好了车,款项已经结清。诸位别过。” 出城后蔡鹮才问杨暮客,“马哪儿来的,又是哪个妖精?” “我自己用器物变的,一心二用。” 蔡鹮不解,“修道不是要专心致志?你怎地还一心二用?” 虽然蔡鹮听不懂,但杨暮客还是细细解释,什么是出阴神。出阴神之后需要会一心两用的本领。 白敷假模假式地当做车夫,在车厢外问,“上人,离了那城池可是好些了?” “好多了。往前走,贫道要去看一个故人。见着了妖精,你可别出手打杀了。” 走了没多久,来到边城外的一户村庄。 这荒无人烟的村庄,只有一个傻子在刨土。傻子不会种粮食,他兄弟已经死了。没人再领着他去做工,去种地。 梦里有土地公显灵,让他种藤草,根茎挖出来就能吃。脆生生的小瓜,抹掉泥土就能吃。好吃。 一条蛇从石缝中钻出来,“小妖参见上人。” 杨暮客看着不远处一个泥土松散的荒坟,“过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作恶。” 蛇妖沉默良久,“小妖岂敢作恶。我那两个乩童,一个已经寿终,这一个也命不久矣……” “贫道要规整一下地脉,若日后有人回来种田,他们拜你做土地,你是愿意做神还是继续做妖?” 蛇妖立起前身磕头,“小妖不想做神。” 杨暮客嘿地一笑,“那便好自为之,中州灵韵重开,天地灵炁日渐丰沛。是修行的好时候,待修行有成,寻个宗门去做灵兽,也算有福。” 杨暮客车中捻诀,马车被定住。马儿化作拂尘,千丝万缕刺破地表,地下碎石涌动,重新分开土层。过往被村民种田翻烂的薄薄地表再次变得厚实,能让草木茂盛生长。尤其是秋高气爽,他牵着风,让山上的种子尽数飞下来,落入浮土中。 因人打井垮塌的岩层修补了空腔,许是几年后又能蓄满地下水。 马车西走,奔着群山而去。杨暮客也在不必遮遮掩掩。放肆地吸纳灵炁,宛如一个大漏斗。 修为倒退,杨暮客此时当做是一桩好事。毕竟温故而知新嘛。 这一番修行,杨暮客只为一个目的,那就是凝练。 借着重修的拓展经脉的机会,他将过往不曾注意的枝丫撑开,让储蓄在体内的法力更多,与身躯的融合更深。 夜里杨暮客独自一人走进一个荒山,手里掐着阳雷法。 身上的邪气散出去,半空一道金光落下,砸在他自己身上。他已经把护身道袍脱掉,拿着肉身去硬扛。 白敷一旁看得暗暗咬牙。这紫明上人对自己可真是狠呐。明明只要等着自己扶正道心,外邪自然消散。但紫明上人好似是在惩罚自己一般。 其实白敷会错意了。 杨暮客此举乃是生发,生发体内的木炁。越靠西边,尤其是秋日。金意越发浓厚。 噼噼啪啪的电弧从身上游走,杨暮客头发根根竖立。这狼狈模样着实难看。 木炁生发,将本来显露出的庚金杀伐之意包裹得更深。 邪气也在电光中渐渐消散,而拓展的经脉枝丫,渐渐趋于稳定。可谓是一举多得。 他笑嘻嘻地回到马车,撩开车帘看蔡鹮。蔡鹮在里头默默作女红,杨暮客嘿嘿一笑,“这般场景,可算熟悉?” “熟悉又新鲜。就是车小了些,料子差了些。” 杨暮客也是咂嘴,“早知道就从小楼姐那把那辆车揣走上路。” 一路上坡,翻山越岭。 来到荒山深处,曾经的那个封妖大阵所在之处。 此处被封禁的妖精已经尽数离开。连一只小妖也不曾留下。 杨暮客让白敷看好蔡鹮,他踢下支杆言说过去看看。伸手一招,化马的拂尘落入掌心。 首先去的是那鬼修的阴宅,鬼修李甘曾经半路拦他,此番回来还愿,自然不能少了他。阴宅已经不见了,土层之下被新土填充。 小道士闭眼凝神掐算因果。 竟然有数十条丝线从此处出发。好一个诡计多端,这么多因果线条,杨暮客根本无从查起。但总归有个指向的……此地大阵乃是正法教所留,兮合道人亦是曾经来过。去了一趟黑砂观,兮合竟然躲着他…… 这事儿能琢磨琢磨,但杨暮客并未深究,继续往前走。 往前是虞双的居所。 这狐狸的居所已经被夷为平地。看来这妖精怨气不小。想来也是,被羁押千年,没把这地掀了都算好休养。杨暮客眼眸一亮。狐妖留下了些许气息,指向西方。那些气息聚拢,化作女子。 “奴在扶礼观恭候大驾……” 女子身形随风飘散。 杨暮客继续往山上走,静静看着尸骸遍地。 这些个妖精,于此地玩儿多千年过家家,临了却将小妖悉数宰了。 杨暮客站在半山环顾四周,约是十年前此地就再无人来过。 他默默地回到马车,低声问白敷,“那个叫李甘的,你们翅撩海曾经说要收下他当行走。如今在否?” 白敷思索一番,却不知杨暮客所指何人,“李甘?” “此处封在大阵中的一个鬼修。” “若说鬼修,翅撩海中确实是有,但近年来整治九幽裂隙,海中鬼修都下去了。在下也不曾见过他们。” 杨暮客嗤笑一声,“也就是说,有人刻意隐了这些鬼修,对么?” “此言晚辈不敢答。” “算了,出发。” 继续乘车往西,穿过这妖国后。杨暮客直奔仙云缭绕的扶礼观而去。 百里外就能闻见那经年不散的桃花香。 马车停在路旁,假马的鬃毛化作一根丝线从半空变出一根灵香,插在神龛的香炉里。 “去扶礼观报信。言说上清门观星一脉前来访道。速速上前迎接。” “小神得令。” 只见那石像中跳出来一只飞鼠,张开翼膜飘向高山。 杨暮客正在车中闲坐,忽然人影从空中落下。 “扶礼观郑云桥,参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当年郑云桥筑基成功,出山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和杨暮客论道。但杨暮客鸡贼,说是要比治世。他郑云桥人间蹉跎两年才了结干净因果。这股怨气,可是一直压着呢。 那时杨暮客没成人身,更没入道。 如今郑云桥知晓杨暮客入道,也是筑基。自然请缨上前一战。 杨暮客撩开窗帘一看,好你个扶礼观。贫道按照规矩找游神通报,你们却先差了一个弟子上来搞事儿。 小道士笑着下车,伸手一指将马车挪移到了别处。拂尘丝线勾下支杆,那匹马儿显出拂尘原形落在杨暮客手中。 “贫道曾与道友论道,如今看来,的确太过玩笑了。那么今日便重新论道一场。定个输赢,道友以为如何。” 郑云桥面色一喜,“晚辈却之不恭。” 话音刚落,就看见杨暮客甩动拂尘,白丝如雨扑面而来。 郑云桥抽剑画圆,法力护身。 杨暮客脚踩阴阳图,身形闪现。指尖一弹,元明宝剑出窍。剑光直奔郑云桥肩头而去。 郑云桥左右腾挪,抵挡拂尘丝线,抽空横剑格挡。 叮地一声。 杨暮客收着力道,并未毁了郑云桥的法剑。 “十余年过去,云桥道友可是炼就什么高明本领?” 郑云桥听闻此言面色坨红,脚跟一跺道袍随风猎猎,长剑一甩一道天地交融之炁拦在身前。 白敷津津有味地向蔡鹮解释,“姑娘看得清么?这一剑,乃是泰卦之意,以为规则。是扶礼观的真传所修妙法。” 蔡鹮哪儿看得明白什么是天地交融,但她看见了土黄色压着一股清炁直奔自家道爷面门。 杨暮客没有多余动作,只是轻轻推掌。 那泰卦之意便消散了。 上清之清,为乾。 以下乾上坤来克他杨暮客清炁那当真打错了算盘。 杨暮客反手就还了郑云桥一个否卦之意过去。 修士就是这样。郑云桥用泰卦来说规矩。杨暮客骂他们是匪贼。一个脏字不说,该骂的都骂了。 这本来就是道争。 这时扶礼观半空的迎客队伍飞出来一人,还是杨暮客认得的。叫薛植。 “云桥,不得放肆。上清高门弟子前来访道,我等应是以礼相迎。回去抄经百日。” 杨暮客脚跟一跺,不理会那个证真修士薛植,直接来到一众真人面前。 “上清观星一脉紫明,见过诸位真人。” 地面上否卦的天地元气,瞬间将薛植和郑云桥拍倒在地。薛植若不曾去护住郑云桥,杨暮客这一击对他来说没什么。但偏偏筑基弟子面前不能肆意施展。 杨暮客在半空说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法,乃是律法,规章之意。效法,此乃后来衍生之说。人法地,便是人要遵守大地的规则,大地要遵守天的规则。只讲字面意思,绝不延伸玄化。 有一个真人面色一黑。 扶礼观掌门笑呵呵地上前揖礼,“当年上人于我观中,与至秀,兮合二位真人共举大醮,实乃我宗门大幸之事。如今上人去而复返。扶礼观更是荣幸之至。您当年留下的敕令我扶礼观严格遵守,不曾半分僭越。请上人入山,验校一番。” 果真是人老成精,一句话,便将自己说成了是弱者。杨暮客用天道践踏扶礼观的规章,就这么被一言轻轻带过。甚至宗门弟子上前主动挑事儿,都再无追究的必要。 杨暮客只能轻轻一笑,指着地面。 薛植护着郑云桥被天地之意狂风吹得狼狈不堪,不远处白敷坐在马车外,车窗探出蔡鹮的小脑袋。 “贫道带着道友和有缘人。还请真人一并领入山门。” “好说。” 真人施展天地挪移之术,众人只是眨眼之间便到了扶礼观宗门之前。马车飘在一朵云上稳稳当当。 杨暮客把拂尘一抛,拂尘化作马儿拉车空中漫步,马车缓缓驶来。 掌门真人半空唱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长老前来访道,诸位行礼。” 咚地一声,这声音不似礼器,却如战鼓沉闷。 杨暮客坐上马车,看了一眼白敷。 “稍候贫道要破他们的山门大阵,请道友护住了我那婢子。” 白敷面容瞬间凝重,“上人……何以至此。您才筑基……” “不必多言,人家都起战鼓了。我若退缩,我上清门的体面何在?” 白敷只能应下,“小龙听从上人吩咐。” 一众真人漫漫往前飞,马车也慢慢跟在后面追。 杨暮客面对金秋的庚金之意浑然不惧。 金生水,那便取水意。 水德之身显露,一身湛蓝微光。腰间玉带散发土黄色光芒。土德之身运转功德。 他深呼吸,寻找着当年留下的敕令。 第73章 邀红日意争争 当年于此留下敕令,日后每每想起总觉得儿戏。 未入道的他用上清九霄去威慑一个宗门,就好比一个小儿对着一群壮汉说,当心我要揍你。 但那群壮汉怕了。怕的并非小儿,而是小儿背后的庞然大物。 杨暮客的脑海中浮现很多事情。 当年归山,的确是一路惊险万分。但大多危险总是隐隐有个指向,便是坏他道心,并未皆要取他性命。 这一心二用现在骤然启动,说不上是好是坏。 他从马车跃下,漫步在那群真人之后。不需要动用法力,过往因果向他纠缠而来。只需细细体会。在众多纠缠之中,感受到了虞双的气息。 漫步在半空之上,指尖灵光闪闪。将那些气息汇聚在手。 杨暮客至此未发一言,仍然在等一个机会。 扶礼观山中云桥相连,一代代修士留下的镇物分散在宗门各地。杨暮客不禁一笑,虞双做得好。 这阵法并不复杂,乃是奇门遁甲之阵。只需寻到遁去其一,既能彰显本领,更能立威于此。 靖宁敕令气息在山中流淌十多年,限制着神官的数量。也悄然融入了大阵之中。 走在前面的真人修士也面露微笑。小小筑基修士动用法力,如夜里明灯。在他们这群真人修士身旁根本隐藏不得。 这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已。 一排排扶礼观弟子飞天形成队列,左右两排,阴阳二相。众人齐唱,恭迎上清观星长老前来访道。 留给杨暮客的时间不多了。 踏入大阵,若无动作。便是说他轻拿轻放不再追究。动了以后,若不伤大阵分毫,紫明道长此生注定要背上一个污点,遭人茶余饭后议论。 但有的选吗? 杨暮客深呼吸,捏着指尖法诀去寻那遁去其一。 周身法力运转,天地灵炁开始汇聚。 时间变慢了? 不,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站在山外半空的小道士身上。 遁甲之术定然要遵循十天干,而天干,定然要履行天时。 杨暮客背后衍五行,金木水火土轮转。 虞双替他走过的全山景象渐渐在脑海生成。智力不足,那便气运来凑。 众人眼中,紫明道长轻笑一声,竟以筑基修为开始顺应流年分出四季。 庚申年,秋,正午。 这一瞬,在敕令帮助下杨暮客好似又变成了气运之主。这感觉当然是假的,当然是他的自以为是。但,这种感觉十分重要。 “贫道与扶礼观恩怨纠葛,此番访道,意在了结。” 杨暮客此言便是为当下行为定性。 那一群真人修士走进大阵之中,位列阴阳二相的弟子身前,扶礼观掌门回身揖礼,“恭迎紫明长老大驾光临……” 咚地一声,战鼓再响。 杨暮客被逼得要上前一步,但他咬牙坚持不动。 小道士身下云雾渐起,托举着他,身边流光溢彩。山门中聚灵阵的灵炁亦是被他分走。 半空出现敕令二字。 掌门真人抬头看天,眉眼中有些许凝重。 而后是上清二字,直到靖宁二字显现。 太一门的因果于此,正法教的因果于此,天道宗至秀真人的因果亦是于此。 天干需以五行为兵将,去寻山,山中无甲木。杨暮客两手画黑白二炁。以乾为阳,以坤为阴。整座山门被他勉强用乾上坤下围住。 天地仿佛鸿蒙初开,一缕玄黄之炁从小道士口中喷出。 “徒儿紫明,请上清道祖前来鉴证,此番论道,胜败输赢。” 那缕玄黄之炁承载着一道光迎接上清道祖留在时空中的法相。 九天之上显露上清道祖的巨人之身,手持法剑一剑刺向扶礼观山门大阵。 掌门真人法天象地,数十丈高的身影拔地而起。一声大喝,“结阵。” 扶礼观中的阴阳二相快速交融,其余真人各居其位。依旧是泰卦为基底,布下秩序之阵。 小道士以筑基修为,引动天地变化十分吃力。额头青筋毕露,脚下的云都沸腾起来,不似方才稳如磐石。 上清道祖长剑金光斩下。 扶礼观山门同样有一位巨人,聚云而生,手持鼓槌对着天地一敲。大音希声,隆隆响声悠长缓慢,世间的一切都在跟着震颤。 车厢中小狐狸和蔡鹮惊恐不已,看着车厢不停地抖动。而车外的白敷咬牙坚持,护住抵挡着斗法逸散出来的灵炁。 上清道祖只是来见证的,这一剑,是给杨暮客破阵的机会。 但狂风之下,杨暮客嘴角溢出金血,法力灵光闪烁。他仍在寻找遁去的甲木。 庚申之年,贫道欲躲,你这甲木也定然要躲。 要有山有水,要鸟语花香。若不这样躲,非是养木之道。 天地间的阴影遮住杨暮客,杨暮客肩头绽放两朵花,如今只有两花却也能阴魂出窍片刻,伸手去捞。 一片桃林之中,正在托腮端详的至秀真人见那筑基小修士的阴魂手掌拉长,操控灵炁朝着她这儿伸过来。 轻笑一声,“当真不傻。” 她让开位置,显露出身后的神龛玉碑。 那股灵炁对着玉碑一卷,从土中拔出。 遁甲没了,这大阵便是死阵。 六十四卦中泰卦悄然转动,试图挪移玉碑。泰卦显灵,风调雨顺,丰年足食。金风麦浪遮盖住了玉碑,切断了杨暮客和玉碑的联系。 杨暮客当下陷入两难,他若动用头顶的敕令。太一门三桃大神和自家师叔归云留下的法力定然消耗,日后扶礼观再也不会受制于人。 如此明面上杨暮客斗法可能会赢,但日后来说,亦是他杨暮客输了。 而那一群证真修士组成的大阵,没有一丝一毫缝隙。凭杨暮客这筑基修为,更看不清内里种种。 上清门师祖的法相出剑之后默然立在杨暮客身后。 杨暮客恭恭敬敬掐子午诀揖礼,“上清门,观星一脉劣徒紫明,因下山还愿,前来访道。” 山门中一声金锣乍响。 掌门真人抬起山门门楼,飞到杨暮客身前。 “恭迎紫明上人。” 此番论道,杨暮客又输了。而且输得无可辩驳。但杨暮客心下轻松,并无气馁之意。 白敷操控着马车缓缓驶向前路,杨暮客轻轻一跃落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方才的一番动作,他将两花逼到肩头,用爽灵和胎光将幽精束缚住在灵台之中。这回,再没了幽精乱跑的空间。治幽精,便是足下开始。 所以杨暮客当真输了吗?他赢了未来,用这一场试炼,帮着他矫正前路束缚幽精,留下了敕令继续压制扶礼观。 太一门和正法教还有自家师叔留下的法力丝毫没有变化。 你扶礼观,就是要老老实实按照我杨暮客的敕令行事,一点儿回转余地都无。 扶礼观真人抬着引着山路天地变化,将马车送到大殿之前。 杨暮客在路口下车,有道童上前。 白敷眼中竖瞳显露,龙种气息外放。 小道童赶忙作揖,“禀告上清门长老,入殿行科凡人需留在宫廷之外。” 杨暮客下车,白敷则站在他身旁。 “本将军乃是紫明上人护法,既然车进不得,便由尔等带去精舍。车中是长老亲眷,要好生照顾。” 杨暮客收回拂尘,道童看看没了马的马车,一咬牙上前两手抓住车架踏云而去。 广场大殿之前灵光闪闪,诸位真人全都显露深邃法力。半空仙山齐聚,这些都是他们的洞天。好似山外山,仙境楼台忽隐忽现。 白敷对杨暮客说,“接下来的路,由小龙帮着上人挡住压力。” 杨暮客摇头,“总得先试试,我若走不动,你再出手相帮。如何?” 白敷郑重言道,“小龙佩服。” 杨暮客并未言声,此行无关其他,只是关乎体面罢了。 沿着白玉石路向着大殿走去。压力?比那外邪之风差得多了,不疼便不要紧。 渐渐他仿若在深海漫步,抬脚重若千钧。身上道袍灵光一闪,轻松许多。背后阴阳二气交替闪烁呼吸。越往前,压力越重。 搬运束土强身法,腰间玉带黄光一闪。杨暮客身后有白玉麒麟瞩目。 但走了几步后,再也迈不出一步。 金色的龙爪伸出,抓碎了凝固的空间。 杨暮客并未言谢,昂首挺胸地走向数位真人面前。 掌门真人伸手相邀,“长老请了。” 杨暮客亦是还礼,“掌门大人请。” 大殿中流光溢彩,诸多珊瑚玉珠配饰。与上次杨暮客来时不一样,杨暮客这番终于能看明白这扶礼观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地相比他去过的宗门,富庶异常。这些天材地宝足可以闪瞎小修士的眼睛。 任何一件珍宝,都能炼制成高修的法器,而这些在扶礼观的正堂只能当做装点之用。 掌门真人递过来灵香,是深海的沉香木。这玩意是用一点儿少一点儿,树木遭创愈合,菌子于创口繁衍,沉海底不腐经自然筛选沉积灵韵。好生奢华。就算那螭龙岛上,都未见有过这样的香器摆件。 礼拜道祖,天道宗道祖,扶礼观道祖。 听道童念经,礼成。 众多真人让开道路,掌门伸手相邀,“道长这边来,偏殿吃茶叙话。” 杨暮客忍不住摸摸鼻尖,他这穷酸道士,终于见着了什么是奢华透顶。 第74章 樵夫问道自天成, 杨暮客他抽干了气运能有什么结果? 那自是爽。从头到尾的爽。从天灵盖儿爽到尾巴骨。 一个灵山宝地,敕令之下积压数十年向外拓张之意。被他一股脑吸干了。裹挟着灵炁,裹挟着霞光。 小道士站在云头,便不是气运之主,谁又能否认他也算是此间主宰? 半空的游神四散而逃。这小道士,怎地成了人以后比当年恶鬼的模样还吓人。 且说这灵山宝地没了气运会如何。 精舍尽头的伙房正在准备早饭,让下早课的弟子们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可偏偏一阵云过来,把柴火都潮了。这柴火潮了也不要紧,只要火工道士用法术烘干便好。偏偏交接的时候没说清楚,里头的伙夫当是干燥柴火用。一锅饭,就这么半生不熟。 灵食,岂能不小心烹饪? 中庭库房清点财货的道士,少点了一个数目。但他大惊,言称宗门里有贼了。慌慌张张跑到戒律堂报案…… 才不过一呼吸,就因杨暮客抽干气运,扶礼观上上下下乱做一团。 方丈真人听了下面长老的回报,腮帮子咬得鼓鼓囊囊,哼了一声,“我去与紫明上人商量一下,他当下取走气运,自然他来做主。” “是。请方丈快快去寻上人言声,也好让门下弟子能安心上课。” 方丈真人乘着风,飞到了贵客精舍。看着那望霞的小道士背影心中一阵无奈。 慢慢地,佝偻着身子上前,对着手持长戟站定如石雕的白敷躬身,“老朽欲和上人商量几句。” 白敷让开放行,一声不言。 杨暮客听见响动,收功回眸。 他眼含笑意打量着来人,“方丈真人早啊,是贫道修行扰了贵宗门秩序?” 方丈真人半空赶着步子走到近前,深揖道,“上人。请您准许我扶礼观如常做事……” 杨暮客点头,“自是准的。” 话音一落,敕令之下某种枷锁被打开了,灵机再次流畅运行。那伙夫懊悔不已,那点错数的弟子心中气馁。 方丈真人长出一口气,“上人胸怀宽广……老朽多谢上人。” 杨暮客则推诿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忙中出错。与那昭通国邪修斗法,我输了一场,与你们论道,我亦输了一场。伤了气运自然找补。这事儿怨贫道,做事急切了些。年轻人,不懂规矩,还请方丈见谅。” 方丈听了便知这小道士又要诘难,还是早早将他送到经阁去,省得惹人烦。 “上人……” 但老头儿话还没说出口,杨暮客翘着嘴角问,“那昭通国邪修,是哪儿来的?甚么道号?” 啧。终究还是要说这一茬。方丈低头眼观鼻,“启禀上人,此人名叫刘启明。是西耀灵州西方边陲,雌虎教的弟子。” 杨暮客此番才知晓了那邪修姓甚名谁,也好记下到底何人因他而亡。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方丈真人,不过自是不能不敬,该给高修的尊重应有尽有,上前虚抬老头儿胳膊,“方丈何故多礼。咱们有话,该是说清楚。” 老头儿起身讪笑一声,撇过头一副委屈的样子,“这……上人。您若伤了气运有怨言,确实是我扶礼观失职。” 杨暮客背着手,身后是初升太阳,天边一片红。 “你们都是聪明人,世上就我一个大傻子。那邪修藏在了人道大阵之中。的确是难对付……想来扶礼观是掮货在行,除邪治世不在行……哟。看贫道说得,有些过了。术业有专攻,这治世除邪的事情,就该吾辈来做。此番还要多些扶礼观诸位,予我斧正道心的机会。” 方丈真人赶忙再揖,一脸至诚地答道,“多谢上人帮我等处置人间之祸。扶礼观感激不尽!” 杨暮客嘿了一声,“那便如此吧。贫道饿了,下去吃饭!” 小道士乘云而落。老道士站在半空目送良久,身形散作一团云雾,让金光洒在屋檐上。 杨暮客领着蔡鹮前去经阁看书,蔡鹮抱着狐狸在外头做女工。 这经阁,都是修士的书,蔡鹮看不明白。而且杨暮客也怕扶礼观动手脚,更不能让蔡鹮沾染上面的因果。 大书虫且不谈他。 方丈真人亲自前往黑砂观,去寻兮合真人。 巧不巧,兮合真人恰好缉捕邪修归来。二人相聊甚欢。 “兮合上人。求您去劝劝紫明上人,开导一番。我扶礼观固然有错,但还是解开纠葛更好。只要紫明上人在不追究,扶礼观定然以厚礼赔偿。” 兮合真人扫了他一眼,一脸倦色却认真作答,“为何早不低头认错呢?” 方丈真人面色凄苦,“我扶礼观地处中州与西州交界之地,沟通往来要道。与南架桥连接翅撩海,陆海相通,交换有无。与北来往与寒川之上,稳住群妖。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就算有错,低声下气先输一局,日后何来威信?” 兮合真人两掌相合揉搓掌心,嘴唇微张牙齿一碰,“这样吧。贫道出面,劝劝紫明师叔。成与不成,在他,不在我……” “多谢兮合真人。” 扶礼观中,迎客堂堂主斯基道人被秘密镇压。 穗光道人已经枭首。 新任迎客堂堂主斯贞道人行科联系天道宗,将此间事情尽数告知问天一脉的弟子。 与扶礼观交接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青灵门有过一面之缘的坤道。锦旬座下弟子,至欣。至欣十年间,已经从证真迈入还真,出阳神。如今也要被称为真人。 她应下,表示知道了。 斯贞道人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看着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的斯基道人,他嗤笑上前。 “师弟,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上门的奶奶都不为你求情,认了吧。” “认。自是要认!师兄说得真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错就错在不该领了这差事。师兄,你若领那差事,能为难住紫明那斯吗?” 斯贞哟呵一声,“怎么,师弟这是道心破碎,骂大街了?该敬一声上人。这规矩不能乱。紫明上人大气运,你用下绊子去坏他道心。去收买那些小神小妖。你当天上的……”说着他还指了指,“不知道?” 翅撩海海主携龙种登岸,前往扶礼观。 兮合真人亦是携黑砂观福水子一同前去访道。不过他们正法教不急,修行巨擘要施施然出场才是正着。 方丈真人回到扶礼观之后让宗门上下装点一番。 有上清门观星长老访道,又有宾客踏来。这危机,为何就不能是机缘呢?扶礼观从来是不认输的,否则如此重要枢纽,如何能占下来。左右逢源,腰身绵软。他们做得比谁都好,全仗着一个礼字。 此回大醮名字,方丈挥毫泼墨,幡布上留下问天大醮四个大字。 大醮准备的如火如荼,却与静静看书的杨暮客无关。 水师神催促着云团降下秋日最后一场雨,数日后山间便会万里无云。 白海主先到,笑呵呵地跟方丈打听紫明所在。 “上人正在读书,不曾见他出来。” 白海主开怀一笑,“方丈大人,才不过十年。您没想到,那当年归山的苗子如今真的抽条了,眼瞅着世间无两。可否有悔意啊。” 方丈低眉顺眼,“立场不同,自是无悔。” 一如那日迎接紫明一般,偌大阵仗在金锣声中,将白海主迎入宗门。 晚上灯光亮起,杨暮客领着蔡鹮回到精舍。见着龙女在外候着,他一脸讶然。他从未与海主当面见过。 只见白敷上前行大礼,“末将拜见主母。” “将军辛苦了。守护上人有功,回去后领赏。” 白敷面上一喜,“不敢贪功。守护上人安危,末将心甘情愿。” 白海主挥挥手,径直走向杨暮客。 “紫明上人。本君乃是翅撩海海主。司管海中龙裔,调风雨,震慑妖邪。久闻上人钟灵毓秀,今日当面,果然不凡。” 杨暮客抖落袖子掐子午诀揖礼,“贫道拜见海主大人。” “本君此番来,乃是帮上人壮声势的。” 杨暮客无奈一笑,“海主来晚了些。” 噗。海主忍俊不禁,“顽皮,还不请我入内说话?” 杨暮客翘着脚尖儿赶忙走两步,弯腰挥手,“海主大人里面儿请……” 进了屋,海主手一挥,阵法布下。只有她二人说话。 蔡鹮被白敷拦在了门外,这女子一跺脚抱着狐狸跑到了偏房。 “紫明,你现在很危险……” 嗯?杨暮客一脸茫然,此话从何说起? 白海主静静盯着杨暮客,“你当天下大势当真与你这小道士无关?” 杨暮客摇头,“贫道不过筑基而已。” “好好说话!本君没功夫与你贫嘴!你知不知道,你若遇险……届时你上清门便注定要和天道宗撕破脸皮!道争大势,席卷四海。谁人可以幸免?” 杨暮客更不解了,“贫道……我……” 白海主静静拢着衣裙坐下,一双明眸盯着杨暮客,“紫明。你道心坚定,寸步不移。是好事,但旁人若知毁不了你的道心,就要取你性命了……” 杨暮客咯噔一下,此时他才明白正耀当时作别之言是什么意思。 若不闯别个宗门。便会有人不停试探他杨暮客,到底有没有弱点。 扶礼观这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却是一个分水岭。从此开始,旁人就会知晓他杨暮客道心坚定无比。哪怕是面对必输都要勇往直前,哪怕是损了名声都要保留体面求个清净。 杨暮客站在一旁对着海主揖礼,“小可请海主指教。” 龙女面色清丽,疼惜地看着杨暮客,“小子,你没发现吗?一路上,帮你的都是妖精。正道玄门谁人敢来助你?在万泽大州,你肆意妄为也就罢了。那是你上清门的根基,是正法教的地盘。来到了中州,依旧横行无忌。你当你上清门能有多大本事?我替我们妖精求一句,你紫明上人收敛些吧。莫要把我们妖精逼到绝境了。” 杨暮客面色挣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非是你紫明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做得太好了。让旁人颜面无存。为了整合胎衣事业,有些事情可有可无,你却出来指手画脚,挑人家毛病。当真以为世上的修士都是没脾气的吗?” 杨暮客眯眼,“天道宗要杀我?” “他们不敢……但大半宗门等着天道宗胎衣整合完毕,自此炁脉通畅,灵炁丰沛。修士永远都能做人上人,寿数再非百二十,倍之乃至数倍,与我龙种妖族无异。这样的世界,才是那些宗门所愿所盼的。挑起上清门与天道宗的纷争,由此彻底剿灭阻碍。乃是众人所愿。” 白海主深呼吸,“小子,现在你懂了吗?” 杨暮客咬牙道,“不懂!” 便是懂了也必须不懂! 白海主欣慰一笑,“不懂也罢……你只要知道,打你从西边儿那沙海里出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非是你有多重要,而是你背后的上清门让他们如梗在喉。我们妖精,也只是想求一条生路……” 杨暮客不寒而栗。 世间大势的图景,被白海主三言两语终于说明白了。他也明白费麟为何一定要争那中州的神道之主的位子。再不争,便没机会了。 天道宗整合胎衣板块,乃是为了规整元胎。理由?不难,就在那条赤道上。元胎上下分成了两界炁脉不畅,流转只有半数,能用的就更少了。若打通了赤道,自此全球炁脉相连,灵炁流转起来可用数量会成倍增加…… 这也是天道宗人心所向的原因。 却也是天道宗顾不得治下之地纷乱的理由。 更是天道宗人才凋零,有人敢冒头反抗的必然。 好大的宏愿,比上清门的寰宇之清还宏大。他们天道宗是要再造元胎,创世……怪不得那召岳宫的疏恍真人一副朝圣者的样子,只因杨暮客一句话就叛了宗门去投天道宗。 呼……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原来如此。 而妖精为何不反抗?不如说妖精为何反抗。 若是反抗,天道宗放下手中搬迁胎衣板块的任务,开始大肆清剿妖族,虾元遗祸,那才是真的找死。 白海主静静打量面色挣扎的杨暮客,歉然一笑,“这话,不该我来说。不知你宗门长辈和师兄会不会怪我……” 第75章 烂柯人去 杨暮客听了白海主之言站定沉思。 却也不是心生悔意,而是思量着日后是否要变了行事章法。 白海主见他不言声,扶桌起身道,“明儿扶礼观大醮,本君总该换个人面。化形数千年,平日里不曾梳妆。你那婢子可会伺候人?” 杨暮客大梦初醒般答她,“她已非是婢子,而是贫道道友。” “既然会伺候人,那便让她随本君一去。” 杨暮客不答这话,只道,“她为我门下俗道,您该是问她,非是来问小可。” 白海主那一双龙目竟有些许柔情,“那本海主就去请她,如何?” 小道士这才欠身揖礼,“想来是她的福缘。” 待海主离去,杨暮客静静坐在蒲团上琢磨起来明日的大醮上。忽然他一愣,白海主把蔡鹮请走了,他明儿个该谁来帮忙穿衣打扮? 小道士唉声叹气,后悔不迭。待到子时入定,再无杂念。 这日子当真是巧。扶礼观举行大醮,人间也正在秋祭。 扶礼观收拢周上国人道香火,聚于自家宗门。因杨暮客吸走一日气运,此时由人道香火填充,这灵山宝地显露出了真本色。 属西,酉金意,丰收大喜。 精舍屋门拉开,站着闭目养神的白敷睁眼。 瞧见小道士只着单衣,外头套着宗门道袍。腰间挎着两柄长剑,怀中抱着一柄拂尘。混元髻随意扎起,头戴一根玉簪。剑眉星目,面有笑意。浑身散发些许慵懒之意。 “上人,寅时外头便来了道童,邀您去吃早饭。” “初来也不见他们如此热络。” 白敷忍俊不禁,心道咱们初来可非是好客。 俩人随着问外的小道士前去用餐,路上白敷问杨暮客,“上人心境可是沉稳?” 杨暮客瞥他一眼,“我还能怎地?” 晌午曜日金光,大醮开始。 杨暮客未曾料想此番自己竟然是主客,最先出场。 听见玉阶之上紫衣宝观真人念唱自己名号,一步踏出沿着广场大路往正殿走。他走得稳稳当当,来至门前,一位真人端着漆盘上前。 “请紫明长老解剑。” 小道士解开剑鞘绳钩,两柄宝剑被放入结界内的桌案上。 而后是念唱兮合名号。 “邀正法教黑砂观长老,兮合真人。” 一身白衣,鬓无乱发。兮合也腰间挎宝剑施施然而来。 再听。 “邀翅撩海烛龙后裔,海主白淼大君。” 似有海风吹过,玉石路上一个锦衣妇人轻挪莲步。头生两角,枝丫不多。双螺髻缠金花,玉叶敲打花瓣,声音清脆。翠蓝对襟长袍,花团锦簇。小衣黑,长裙白,绣龙腾云海纹饰。 其余一众来宾杨暮客不认得,也不想认识。皆是附近宗门的宗主长老。他们无一敢带着兵器。 值得玩味的是,竟然来了济灵寒川的妖国大妖。 “邀万寿国长生殿长老,旬吉大人。” 这观礼台已经挤得满满当当。 扶礼观方丈真人终于殿中出场,“大醮典仪,启……” 供案旁升起云帆,风中舞动。问天大醮四个字迎风招展。 杨暮客看到问天那二字不禁将目光挪到方丈真人背后。但他不舒服也得憋着,昨儿白海主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这回大醮,倒是没有众人法天象地的盛景。人太多了,都显露本领,这小山也挨不住。 大醮活动漫长,无需多言。 宴会时刻,杨暮客终于瞧见了熟人虞双。 二人点头示意,并无交谈。黑衣白裙的白淼几步走来,拉起杨暮客的手往殿中走。 “海主这是?” “兮合真人和扶礼观方丈都在里头。兮合愿意做个中人,你这紫明上人呐,得饶人处且饶人……” 待白淼拉着杨暮客进屋以后,推他去了上座。看了眼屋中二人,白淼匆匆出屋,不做停留。 兮合作揖,“晚辈拜见紫明师叔,别来无恙。” 而方丈真人与大醮的意气风发不同,此时他撩起衣摆缓缓跪下,似是候审。 杨暮客气息一滞,手中挥动清风欲将方丈抬起。但筑基修士怎抬得动真人,膝盖落地声使得这间屋子静谧无比。他只能当方丈不存在,对兮合还礼,“兮合真人,别来无恙。” “师叔。请落座,让我把事情与您说个清楚……” 这扶礼观的斯基道人伙同几人,为谋求天道宗问天一脉青睐,在杨暮客归山途中布下阴谋诡计,欲毁他的道心…… 兮合口中,多半人已经或伏诛,或自戕。斯基道人已经被控制,羁押在扶礼观刑堂。 杨暮客耳旁好似响着大醮旌旗猎猎。 “师叔,您欲如何处置?” 杨暮客这才回神,“此乃他们宗门内部事务……” 但话到嘴边杨暮客卡住了。万不能说,与贫道无关。说了,那便是他退了。小道士咽了口唾沫,目光看向兮合。 兮合展颜而笑。 只见杨暮客端坐,“正法教司掌修行界刑律。兮合真人于此,贫道不予置评。该是由贵教处置才对。” 屋中凝重的气氛终于松快些。 “师叔果真慈悲,那师侄稍候便传令押解罪人前往黑砂观受审,之后再细细追查可有漏网之鱼。” 杨暮客这才看向方丈真人,“不知真人为何如此大礼?” 方丈抬头,“宗门内部出了如此妖孽,我身为方丈自然有监管不当之罪。” 杨暮客大大方方道,“此事已经交由正法教处置,贫道不再过问。贫道信这天地正道沧桑,方丈快快请起。” 只见那方丈要叩谢! 杨暮客怒目圆瞪,周身气运迸发。扶礼观上空敕令显影一瞬。他此回如何都不能让这扶礼观方丈叩谢。 兮合见此,伸手拦住了方丈。 “方丈快快请起。” 杨暮客见兮合出手,这才散去周身气运。“既然贫道与扶礼观的干戈放下了。请方丈准我借贵宗门地场,与兮合真人叙旧……” “老朽退下。” 杨暮客攥紧拳头骨节作响,“什么意思?” 兮合轻轻一笑,“师叔何故动怒,您不是处置的很好吗?” “若处置不好,贫道与扶礼观可就是势不两立的仇敌了。亏得贫道将真人当成自己人。” 兮合听此话愣了下,面露歉意,“此事确实是师侄有错,不该与师叔隐瞒。” 杨暮客此时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我外邪才清不久,一桩桩事情偏偏要往我脑袋上撞。我头疼!” 兮合在杨暮客边上落座,“您作为观星一脉长老,就算躲在宗门里,这些事情依然要撞上来。” 杨暮客伸手给兮合端茶倒水,自嘲笑道,“把扶礼观逼出来一个问天大醮。我可真是大聪明,一路上逼出来好些个敌人。” 兮合又愣住了,这紫明道长怎地就主动给他端茶倒水了? “师叔……” 杨暮客把杯子推到兮合面前,“都当我是十年前的小崽子?任意揉捏?凡人十多年,心眼儿不知道要长多少。我吃了这么多亏,真当我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 兮合这才感慨,“您说这话,看来也是没多少长进。” “有没有长进你说得不算!” “师叔将《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修炼的炉火纯青,将气运和道德用得颇有章法,确实进步。但将扶礼观一手逼到此番境地。当真是师叔咎由自取。” 杨暮客点头认了,“正耀师兄跟我说过,我没听进去。仗着宗门有些名声,我也是肆意妄为了些。你们这些高门弟子,就没如我一般张扬过?” 兮合听了这话哈哈大笑,“岂能不曾张扬!比您更甚!你可知那正耀,在中州耀武扬威,为了封印古神,号令众多宗门真人赶场相帮,无人敢逆。甚至打碎了地脉,弄出浊染。这才灰溜溜地跑回了太一门。至于师侄我……我剑下亡魂无数,记不得了。” “好一句记不得了。”杨暮客敲敲桌案,“如今我彻底将扶礼观逼向问天一脉。白海主言说有人准备要杀我了。师侄有何指教?” 兮合皱眉,“也确实如此。但终究……是您修为低了。” “瞧你这话。我自是晓得打铁还需自身硬,但如今我总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师侄……给贫道支支招?” “师叔莫要开玩笑,晚辈怎么能帮您做主。况且上清门与我等道统不同。没招……” 杨暮客指尖亮着气运灵光,“我有一招。请师侄放出风去,贫道还愿到苏尔察大漠,便要与你汇合。一起去捉邪修。” 兮合眉头舒展,惊讶地看着杨暮客,“也是水到渠成……妙!那师侄之名,便暂且充当护法。” 杨暮客从那屋中离开,长吁一口气。 而兮合眼中,这紫明师叔当真是大气运。这盘棋,只要紫明落子错了。虽谈不上万劫不复,灰溜溜地跑回山门定然是逃不了。他是答应扶礼观方丈来劝诫紫明的,但这一番非但不用劝,反而是受教。若论过刚易折,他兮合可比紫明更加决绝,丝毫不给人留情面。 方丈拿着贡品上前,“此番多谢上人相帮。” 兮合袖子一挥尽数收下,冷笑离去。这扶礼观的确是站队分明了。把至秀真人都给逼走,只认天道宗的问天一脉。这路越走越窄,而那紫明偏偏是路越走越宽。真不知如何评判。 第76章 此弈未清明。 果然。第二日便有人晓得,杨暮客要参与兮合追缉邪修的事儿。 很多人讥讽杨暮客不自量力。 兮合是谁?曾经的魂狱司管事,正法教的天之骄子。如今更是阳神真人。 他剑下亡魂,那是真的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一个筑基修士,跟着真人去缉凶。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上清门观星一脉传人又如何?也不过是一个筑基,也不过是入道十几年而已。筑基这坎儿能不能过都说不准。证真,难啊。 尤其是他们观星一脉,证真尤其难。 有一人悄悄说了句,“我看呐,这紫明许是怕走了紫晴的老路,证真之时出不来阴神。早早把名声扬了,也不枉来世上一遭。” 赶紧有人捂住那人的嘴,“说便说,指名道姓。你也是嫌命长!” 只见观礼台外,杨暮客和白描施施然而来。有说有笑,再没人说一个字了,俱是眼观鼻。 白淼对杨暮客说,“往西你要走到哪儿?继续走下去?去看白虎行宫?” 杨暮客摇头,“此番下山只是还愿,去一趟金蟾教,去一趟青灵门,小可这番还愿便圆满。回山,出阴神,求还真。” 白淼见他说得这般容易,会心一笑不言其他。 兮合真人在观礼台上笑着起身给二人作揖,他二人落座之后,这第二场科仪又开始了。 今日是演法,从古时巫傩时代开始,到人妖共舞,到道门兴起。 看着扶礼观用自己的角度叙说道元的历史,杨暮客自有一番心得体会。人道皇权兴衰,能做到千年,数千年传承不变。贵在一个守虚。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扁平化细致管理。小国,就要做到寡民。大国,就要做到不争。 而违反守虚的,国度剧烈变化。皇权更替不外如是,人道大改理所应当。 冀朝,鹿朝,包括最初见着的西岐国,都是如此。 便是那最贪婪,最好淫女的昭通王,都知民生之道不好改。 第二场宴会,杨暮客站在一群人中间,侃侃而谈,将今日所悟言出。 众人所见,不是一个好高骛远的小道士。 这道理固然简单,但总要掌权以后,细细体味才会深刻。这紫明道长不曾掌权,亦不曾久活于世,能有此观点弥足珍贵。 浅薄吗?浅薄。尤其是这些真人,并不关心人道。随他杨暮客信口开河。 杨暮客言语一番,见无人指教。看了眼兮合。兮合老神在在,又去看一眼白海主。 白淼轻轻一笑,“我龙种,向来是胜者为王。你说的小国之道,本君不懂。” 杨暮客无奈摊手,这弱肉强食何尝不是自然之道。 “辩证着看嘛。” 小道士此言惹得众人欢心一笑,辩证着看?好词。分辩着,求证着去看。那便是还有得谈。 白淼贴着他悄悄说,“你那句变成人就是人,就是这么辩证来得?” 杨暮客点头,“是。” 虽然旁个不在意小道士说的道理,但那句“变成人就是人”,触动了很多修士。触动了他们的不屑,愤恨,怨怼,无奈…… 妖精化人形就要以人相待?荒谬! 第二日宴会结束,杨暮客领着白敷离开,留给白淼一个孤独的背影。 白淼心道。痴儿啊,敢与人争利的,都死光了。你说的化成人就是人,终究要刨根问底,分个远近亲疏。 第三日收官。杨暮客再没多说什么。因为他的幽精开始动了。束缚幽精极其麻烦,要理清楚那些是人欲,那些是私欲。幽精决定了人的善恶喜好。 他看场中几乎每个人都不顺眼,只能应付兮合与白淼。因为唯此二人他心中愿意亲近。 尤其是那个北方寒川来得妖修,旬吉。此妖吃人,身上煞气积厚,血腥味儿十足。杨暮客的不待见,仿佛他昨儿夜里的那句变成人就是人,成了口头说说,是句空话。 大醮完成,其余人三三两两就此离去。 入夜后,杨暮客屋中静坐。蔡鹮依然在白淼那,没回来。偏房只有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忽然窜进屋中,一脸惊恐地看着外头。 当当当,有人敲院门。 白敷上前开门。 “小女子名叫虞双,与紫明道长有旧。劳烦将军屋内通报一声,虞双求见。” 白敷站在屋外通传。 杨暮客抱着狐狸,压下心中不解,喊,“让她进来。” 虞双身姿婀娜,扭着腰进了屋,第一眼就瞧见了杨暮客怀中的狐狸。 “哟……化形都不成的小妖精倒是享受,能在上人怀中享福。奴家羡慕呢。” 杨暮客鼻子一皱,“说甚呢。有事儿便说事儿。” 虞双往墙侧的椅子走去,贴着椅子边儿坐下。 “上人。当年不知上人身份尊贵,多有得罪。奴有事儿欲求上人,请上人把奴从这扶礼观讨走。” 杨暮客顿时一脑门子牢骚,“我怎么讨你。你一个化形的大妖,来去自由。我上清门可没妖修在门下。没那说法!” 虞双瞬间眼泪巴巴,“奴固然能走,却也不敢走。这扶礼观好歹给了容身之处。本就出自净宗,身份不明。若在外流浪,说不得那日就被玄门修士用除邪的由头杀了。奴只是求一段前程。” “贫道给不了这前程。我才什么修为?” 虞双委屈地看着杨暮客怀中的狐狸,努嘴道,“您怀里不就抱着妖精嘛……” “这是我师兄座下行走留下的缘分,贫道只不过还愿顺路带上。又不是跟着贫道归山。” 虞双破涕一笑,“您看,您这不是能指路前程嘛。” 杨暮客咂嘴,“你不是要去侍奉虚莲大君吗?这前程可是在万泽大州。” “奴只是要个前程,去哪儿都无所谓。” “那你来找我这小修士作甚。白海主,兮合……那些真人谁人不能给你前程?”说着杨暮客忽然恍然大悟,眼神中露出审视的表情。像是在问,你说谎了。 “奴是出去过,也往西走过。” 好嘛,不用往下听,这虞双定然是已经见过虚莲大君了。但这话不能说,说出去天机便有感应。 “你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贫道不知你这人嘴里到底有多少真话。” “妖精化人,本就性情不定。情绪要么冷,要么就如奴这般风云善变。”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痛快些,什么名义讨你。我自己懒得去想,你来求我,自是该有个周全的计划。” 虞双指着他怀中的狐狸,“您怀里那个妖精,进了宗门便不敢泄露妖气。这般怕生可不行,尤其是我们狐妖,奴自是要指导一番,帮您调教好了送到您师兄那去。这个理由如何?” 杨暮客顺藤摸瓜,瞬间明白了。这虚莲根本不是要找他,而是要找他师兄贾小楼。 好厉害的算计,这盘棋遮遮掩掩到现在才看到了一丝苗头。若他非是此中人,根本不明此中意。 “你去叫一声老师,不必喊师傅。虽然化形不干净,贫道准你开口说话。” 但崔晏不敢动。 虞双眼中闪烁着绿光,“怎么,鹿朝北山的妖精,就这么怕我们南山的妖精吗?” “道爷,净宗的妖精都是歹的,专抓妖精做血食。” 杨暮客攥着狐狸的小爪子,“不怕。净宗没了。她如今是求你,不是求贫道。” “小妖不随她学,我修的是玄门正法。她不是。” 虞双眉毛一挑,露出些许怒意。这小蹄子当真机警得很。 杨暮客无奈地看向虞双,“看来虞双姑娘与这狐妖缘分尚浅,她不喜你。不想跟你学。” 虞双从椅子边儿上滑下去,跪着磕头,“求上清门老爷给条生路。求同族的姊妹帮衬姐姐一番。” 小狐狸看着虞双,终究是没忍住,“那我便跟你学学。” “既然崔晏答应了,虞双姑娘快快起来。说说你到底是何来意。总不该只说这一件事儿吧。” 虞双起身,站着思量一下,“李甘当年有分魂之术,他也与扶礼观纠缠不清。封印里头奴不敢说明白,旁人以为是牛扩和奴家修为最高。但其实是那李甘。他本就是净宗大修,几番醒了宿慧。但尘世磨砺太多,再没了肉身修行的可能,才投的鬼修。他想要的,既是您的成人之法,也是未来能入玄门正宗。” “此事白海主知晓吗?” 虞双摇头。 “李甘,到底是听谁的命令?” 虞双抿嘴,“正法教。” 吁。杨暮客叹了口气,这一套线索终于都串上了。正法教原来也不是铁板一块。那猴前辈身上有李甘这个鬼修的气息,这事儿杨暮客一直不曾问也不敢问。他怕猴前辈是与李甘一伙儿的,是他的敌人。 “过几日,贫道在书阁阅览完毕之后,便要离开。我那屋中道友去伺候白海主了。偏房空着,你且去偏房歇息。有些事情,我与旁人商量一下。” 虞双眼睛一亮,“多谢上人。” 第二日杨暮客没有直接去看书,而是去寻了白海主。 白淼如扶礼观一样,站队了上清门。那就要帮着杨暮客撑腰,她在此地,纵然外人有坏心思,也要看她的颜色。 杨暮客进院儿看到已经早起梳洗的蔡鹮,“这几日受累了。” 蔡鹮歪头,“哪儿有什么受累,给贵人梳洗打扮,谁不一样?” “我……”杨暮客说话吭哧瘪肚,“我来见白海主,没吃饭呢。给我准备点儿吃的。” “这般与我说话?我与白海主姐妹相称。你该是问你新收的女妖精去。” 噗。屋里传来一声轻笑,白海主当下依旧是人面,“紫明快快进来,与你道友争什么嘴,不就是吃得。本君这儿有。蔡鹮也进屋。” 杨暮客摸摸鼻尖儿,“您怎么晓得蔡鹮那屋里有人住下?” 白淼抬着下巴,傲气道,“吾乃神龙后裔。真人修士有天然感应,我龙族自然也有炁机感应之法。你屋中灵炁扰动,岂能逃过本君法眼?” “小可多谢海主关心。” 白淼指着桌椅,“随意坐吧。此回本就是为了保你而来,慌慌张张登门,不能带着排场来。都是我宫中的吃食,并没特意准备。” 杨暮客坐下问,“小可处境当真有那么危险?” “邪神要你死,邪修要你死。小妖精若是晓得你的身份,也想你死。唯有你死了,上清门和天道宗的矛盾才会彻底激化。没了问天和观星一脉打擂台,那便是宗门道义之争。一个求天道纲常,一个求寰宇澄清。打起来,本君不敢想啊。这可不是灭一个净宗这小不点儿。便是太一门高高在上,也不得不下来干预。” 杨暮客往嘴里送了块糕点,“那时会有人因为贫道之死飞黄腾达,好不潇洒。” “尘世间天崩地裂……潇洒何用?” 杨暮客静静吃着东西,“所以我师傅也会入邪,所以我师兄出阴神未果。掐着我观星一脉揉捏,怎么不去找问天一脉的麻烦呢?” 白淼剜他一眼,“你当真以为问天一脉好过?不然锦旬何必以一个真人身份去逼你论道?所有人都在逼着问天那一脉做决定。他锦旬若不出来,下场比紫晴道人好不到哪儿去。这局,就不是凡人布的。” 杨暮客怔住了。所有的话,都没这句话有用。如今他终于听见了一句他从来不曾想,也不敢想的话。 那便是这局不是凡人布的。那便只有仙人了。 锦旬的急迫,杨暮客懂了。许是师傅归元隐匿的这些年,上清门和天道宗都在压制,也都在准备。准备着一场浩大的战争。虽然表面一片和谐,但早已暗流涌动。 他骤然出现在归山途中,一个舒缓的信号释放。两个宗门之间关系瞬间缓和。积压的种种矛盾迅速迸发。这也是杨暮客所见西岐国为何会乱,周上国为何会北伐,昭通国会被天妖入侵,冀朝也会自我革命…… 天道宗本来顾不上压制邪神,弟子全部放出去,用红尘历练加速修行。而邪神就趁机开始侵染世间,释放神种。 至于上清门,师叔归云不出山去治理浊染,足够天下修士焦头烂额了。 杨暮客多次入邪积压的邪气此时竟然从幽精释放出来。 白淼一看赶忙将蔡鹮搂在怀中,一纵身闪烁离开。 她迅速将屋子封印,不让邪气外泄。若是小道士在别人宗门大醮之后漏了邪气,不知要如何去嚼舌头呢。 这些邪念当真藏得好深,好深。杨暮客肩头两朵金花闪耀,束缚住幽精。 自己则不断地梳理想法,错了便要更正。治幽精,任重而道远。 第77章 暮落星沉启紫明, 从幽精里驱邪,无异于肉中拔刺。有些根深蒂固的想法,明知错了却难改。 杨暮客只是定坐一会儿,稳住灵台便开门给白淼道谢。 白淼则惊讶且欣赏地看他,“不趁机清理干净?” “是对是错,慢慢分辨。一时半刻,不做定论。” 白淼听小道士所言沉稳有力,更觉着自己押对了宝。她眉开眼笑抚掌说道,“怪不得旁人百年证得三花,你不过十多年已经走完半程。不过走得快,不意味着能走得晚。日后小心。” “小可明白。” 饭后杨暮客似是闲话一般问白淼,“不知海主是否记得李甘?” “不记得……” 此话当真值得玩味,李甘是翅撩海收容,白海主说的是不记得,并非不清楚。 杨暮客觉着,与这些大能打交道当真心累。一句话要翻来覆去揣摩良久。 非是不清楚,没印象。而是不记得。李甘是翅撩海下令收容的,怎么可能不记得……多一个字就对味儿了。不能记得。 净宗……再从那位不能喊名字的猴儿前辈开始,到翅撩海……这李甘好像也是大气运加身,少与他碰面为妙。 离开白淼精舍杨暮客便去看书,足足看了三日。 这扶礼观是丹鼎派外加服食法。吃得甚是讲究,一粒丹要封印一万年,那才叫金丹妙药,活死人肉白骨。但终究逃不过一个财字。所以必须有钱。 弄明白服食法,杨暮客再没兴趣去看。非他之道,他乃是混元法加积善法,术为功德之用。吃,补不齐功德与气运。 待他前去辞别,方开口讨要虞双。 方丈欣然答应,“虞双长老不过是在我观中挂名,算不得门下弟子。她本就有根脚,与我道统也不相合。她若随您离开,也是一桩好事儿。” “如此多谢方丈大度。” 一行人慢慢悠悠从扶礼观离开。蔡鹮马车中撩开帘子看着云雾朦胧的山脊,不知怎地觉着那不像是灵山宝地,却有些萧索寂寞之感。 虞双惊讶地说,“姑娘你虽然不能入修行,却也修出了通感。当真是妙事儿哩。” 蔡鹮不愿意搭理这狐狸精,看向身后闭目养神的白淼。 小小的车厢之中,白淼也在。她并未直接离去。 白淼睁眼,“鹮儿,那扶礼观被紫明小友用敕令镇压。气运紧锁,财运冲天却无处花销。遂看起来有些衰败。” 杨暮客坐在车外自然听得见,他也看着远山。 当年敕令布下轻易无比,想来也是大能顺水推舟。 拂尘幻化的马匹拉着车,哒哒走上官道,朝着周上国京都而去。边郡的游神钻出来,盯着马儿看了许久,也不知该不该给这马屁股上画个圈儿。 杨暮客噗嗤一笑,“它也不吃人,更没主见。如此安全,画个圈儿吧。” 游神苦着一张脸,“小神也明白这是上人变化之术,但小人怕没那本事在上面留印子。便是留下,没多久便散了。您往下一座城区。若看着没印记,说不得要怪罪到小神头上。” “去阴司通报一声便好。就说,上清门紫明回来了。” “是。” 杨暮客这边往周上国京都走。 西方几个修士疾驰而来。 他们便是截杀紫明的死士。成了,自是声名远扬,门派有赏。败了,宗门也不会愧对他们的弟子。 这几人皆是证真已久,还真无望。寿数将尽。 周上国,大片田野已经收割完毕。一座座雄城孤立在田野中,时不时便看见有烧秸秆的白烟天地相通。黄昏时,停于半路。杨暮客这回生活,由蔡鹮帮忙生火造饭。 “您怎么想着自己弄吃食了?也不怕难吃。” 杨暮客得意地说,“贫道在那扶礼观看了许久的服食法。觉着对吃也算有些心得。总该亲力亲为,自己尝试一番方知对错。” “服食法?” 嗯。杨暮客点头,“俗道也能用,延年益寿,也算不错。” 蔡鹮听后心里甜滋滋的,亏得这大少爷还记着她。 大风将烧成灰的秸秆播撒在土地上,化作土基肥料。有些灰烬飘来了他们的营地,草灰味儿和锅里的焦香混合。杨暮客将锅子抬起来,幸好还未粘锅。否则一锅菜又坏了。 此时他眉头一紧,灵台好似针扎一样疼。放下锅匆匆离去。 白敷一步跟上,隐匿身形。 噌噌两声,两柄宝剑出鞘化作阴阳二气。 “几位道友。秋冬主藏,小子当下藏炁,不愿起干戈。还请自便。” 太阳最后一缕红光沉入地面,杨暮客金光闪闪环顾四周。 只见土中一股灵炁顺着地脉朝着营地而去,嘭地一声被打飞到半空。一个修士口喷鲜血落在地面。 那人愤恨地看着杨暮客,指尖掐诀灵光闪烁。 大阵刚刚布下,半空一柄巨大的长戟直插地面,奔流水意瞬间将阵法击溃。 这人趁机隐匿身形。 营地中的篝火,好似变成了烛火。天地一片黑暗,只有那处亮着一点光。杨暮客的身影消失不见,那些修士彼此的感应断开。 还未等杨暮客动作,白敷手持长戟一挑,一个真人魂飞魄散。 小道士站在满天星光下抿着嘴,有些无奈。 白敷半空威风凛凛,几乎没有一个修士是他一合之敌。龙爪捏碎了术法,长戟拍断宝剑,砸碎一人脊骨。抽身小退,复而上前冲锋。金龙虚影随着长戟寒光游走,雷声滚滚。 一人在黑暗中察觉到杨暮客的气息,抱着福禄冲向半空。 小道士看着他冲向一片虚无,在半空炸成了一团灵炁云。 烛火七色光芒一闪,那本来将要爆发的灵炁云冻结在半空,狂乱的气息瞬间抚平随风消散。 小道士闷闷不乐地飞回营地,问车中的白淼,“我已经与兮合商量好,放出风声。怎么还有人前来刺杀?” “这才几日功夫,消息又能传得多远?他们想必早早就离了山门,否则也不会不知本君于此……”说到此处白淼声音一顿,而后继续说着,“小子你瞧,本君够不够资格与你做护卫?这一路,定然保你安全到我翅撩海做客。至于你到了南罗国。那处离苏尔察大漠几乎是近在咫尺,只要你唤一声兮合真人,他便能前去助你。放心。这一路,安全的很。” 杨暮客听她说完,仍是追问,“他们为何还要前来杀我?” 白淼一声叹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站队,要快,要狠,要稳……错了,也是错给上面的人看。不是谁人都像你一般自在。” 杨暮客听懂了。白淼是在说他们,也是在说她自己。 九天之上,罡风之外。一条巨大的烛龙闭着眼睛,万物漆黑,群星不见。 两个真人金光闪闪自成一界,与她对峙。 白淼龙影冷冷地说,“本君护送紫明上人,尔等识相速速退去。此地归于人道,若是打得天崩地裂,尔等宗门亦是逃不掉。” “不知白海主于此,是我等莽撞了。后会有期。” 龙影看着二位真人乘光离去,却依旧盘桓在九天之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地面上,白海主静静地对杨暮客说。 “过去天道宗与上清门剑拔弩张,大家都不敢站队,只等着这两个庞然大物分出胜负才去抉择。可如今你紫明现身,有了喘息之机。他们前来送死,便是拿了投名状。你是否要记下来谁人与你为敌?” 杨暮客爽灵震动,细细思索,灵台一缕光路缠绕着幽精。分辨爱恨吗? 他轻声言语,“贫道知谁与我站在一起便好。” 白淼笑得畅快,车厢里银铃作响。能想象着那丰腴女子前仰后合畅快无比。 “好小子。本君就是稀罕你这般……我翅撩海,愿意与上清门共同治理世间浊染。当年归元真人在东,我等无缘。如今你紫明与我等结缘。是我翅撩海龙族福分。” “嗯。”杨暮客只是点头应下,未再多言。 白敷那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只见他化作一条金龙,那一柄长戟化作了龙爪中的钩镰,剐蹭着大地,将一人勾出来龙尾一拍,拍成了齑粉。 杨暮客急匆匆跑向篝火旁,将锅子端起来,“吃饭啦,吃饭啦。贫道头一回做好了饭菜,都来尝尝贫道的手艺。” 马车里蔡鹮先抱着小狐狸下车,虞双下车时觉着脚跟绵软,好悬摔一跤。 白淼下车竟然依旧保持一副人样,并未化作龙相。她似乎觉着,这般样貌也算不错。 白敷落下,三两步来到白淼身前跪下。 “启禀尊上,来袭贼人尽数伏诛,未有活口留下。” “无妨。根脚清楚的很,本君心中有数。何况紫明上人不在乎,我们犯不着操心。” “明白。” 夜里一行人有说有笑地吃完一餐。 蔡鹮咬着筷子。心道这惫懒货做饭还怪好吃嘞,早怎么就不肯去学! 夜里虞双教给崔晏狐妖的变化之道。 像崔晏这般修玄功的,九尾可做九宫。以八卦之道求变化,而那车旁打坐的小道士最善此道,日后要多学多问。 崔晏细细记下,晓得了尾巴的另一种用法。 “您几条尾巴?” 虞双噗嗤一笑,“六条,没你数目多呢……我又不用尾巴存法力。” 有人刺杀上清门紫明,这事儿引得周遭震动。 扶礼观迅速差遣真人沿路巡查,将周上国周遭尽数镇守。 而中州的麒麟元灵大神更是震怒无比,有人欲毁了紫明上人布施功德地场。中州之西各处游神得令小心提防。若是遇见外来修士定要验明正身。 除了鹿朝仍有大量修士在行功德。罗冀之地的宗门全都收缩噤声。生怕惹恼了那尊元灵大神。 至秀真人道场在原涂计国的国神观旧址。 兮合真人笑眯眯地来到此地,让游神上前通报。 他随着引见之人上前,只见至秀真人笑着在观门下迎接。 至秀先开口,“多年不见,道友四处奔波操劳,可是耽搁了修行?” 兮合掐子午诀拱手,“我辈除邪便是修行,自是不曾耽搁。” “里面请。” 观中只有至秀一人,所有景色都是法力幻化,九景洞天已然初具规模。 兮合感慨,“这些年你治理琅神神种,着实辛苦。洞天修行都耽搁了,否则按你来说,当下已经洞天有形,只需慢慢雕琢。” “也算一番磨砺,求急不如求成。昨夜里有人刺杀紫明……此事与我无关。” 兮合点头,“想来若是他们真要得手,你也不会答应。若说这世间比快,没人比得了你们九景一脉。只需打开玄门,定然会保紫明平安。” 至秀真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兮合,“若本真人不保呢?” 兮合耸耸肩膀,“那便开打!” 二位真人之间炁机相撞,都是高门的天之骄子,又有谁会服输? 正法灵炁棱角分明,金光折射忽大忽小。 九景洞天变幻轮转,世间万物时隐时现。 金光照进九景,九景容纳金光。 两个真人默契一笑,各自收了神通。 “此回至秀又输一成,兮合道友不愧是法剑传人!” 兮合叹息一声,“道友总是这般退让,对弈如是,斗法亦如是。好生扫兴。” 至秀翻了个白眼,“想要斗法找别个去。上清门的府岭真人,问天一脉的至欣真人,若觉得他们都不够格,那便去找太一门的宜信真人,这位已经化虚了,合道大能。看看你能在她手下逞能几个回合?” 兮合面色尴尬,顾左右而言他。 “天道宗道争之敌最多。若与上清门相争,我正法教不会袖手旁观……” 至秀一句话就堵了回去,“兮合道友,敢问可曾起了道争?” 兮合斗法虽赢,斗嘴是赢不了一点儿。只能黑着一张脸不谈。 至秀这才继续领着他往正殿里走,二人给道祖敬香过后。道祖膝下长谈。 道争危机消散后。邪神与邪修合流,乃是当今修行界的大危机。 此事有天妖作祟就已显露苗头,朱雀行宫好似控制不住天妖群落,不服管教的驰骋大洋,成了这些邪祟的通讯网络。它们口口相传,纵然是天道宗九景一脉和正法教枢机也抓不到一丝痕迹。 第78章 明心见性唱孤平。 这一路,因有海主作保自是安全无虞。 途中杨暮客还起了兴致,言说他当年来到周上国之事。说出发之初,有他师兄贾小楼,有一个护卫季通,有一匹坎马之妖,有一位婢女玉香…… 车厢外白敷听得有滋有味,忽然一笑道,“若不然,上人权当小龙就是季通。” 本来一句玩笑话,却因车厢中白淼之言变了味儿。 只听白淼说,“紫明你既是还愿,那便做戏做全。本君冒名顶替祭酒凡俗之名,想来她真人大度,亦不会在意。你也只管唤我姐姐。” 杨暮客哈哈一笑,“这如何使得……” 听着他们玩笑,蔡鹮初时还未觉如何。她猛地意识到,这并非只是闲谈,这些人竟是要将这故事续演,虞双定然会顶替了玉香那个妖精的位子。可她蔡鹮呢?她不过是一个凡人,这故事里还有她么? 她恍惚看见一架新的马车,杨暮客和一群新的妖精朝着来时之路前进…… 蔡鹮慌了,大喊大叫,“那我呢?娘娘……道爷!这故事里没我!” 杨暮客撩开车厢帘子,眉心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木性孕育的杀伐金炁对准了蔡鹮。 邪气! 对灵染千防万防,就是没料到蔡鹮也会入邪。他忙掐定身术定住蔡鹮,再掐拘魂术束缚她的魂魄。 白淼似乎进入了贾小楼的角色,轻笑一声,“弟弟动作要快,凡人可没有那邪挣后扎一番的能耐。” 杨暮客一咬牙,“小可明白。” 他窜进车厢,手里拿着三清铃一晃。 叮铃铃。 车厢里泛音鸣响,云雾渐生。法力辉光照耀在蔡鹮身上,杨暮客并未施展大法力,却做到了改天换地,小小空间变作高山之巅。碧空如洗,清风徐徐。 白淼水袖一挥,抱起小狐狸,继而她和虞双的身影消失不见。 晴空下,杨暮客指尖一只梦虫飞进蔡鹮耳朵里,握着她的手,潜入她的梦中。 梦中,蔡鹮一个人坐在精舍里,低着头轻声啜泣。 杨暮客上前轻声唤一句,“鹮儿?哭什么?” 蔡鹮慢慢抬头神色冰冷,“你这榆木疙瘩,你还问我哭什么。” 女人心海底针,杨暮客又怎知她想什么哭什么,尴尬沉吟,“这……” 蔡鹮冷笑着继续说,“你们这些神仙妖怪,在这凡尘中办家家酒一般。可我呢?杨暮客,你有想过我该怎么办么?你过往结交,还有些凡人。我给你当奴也好,给你为婢也罢。总归能觉着有个位子。本来曾想过干脆嫁人算了……但尝过你这仙人肉味儿,叫我能如何舍得?” 杨暮客轻叹一声,“这便是你的真话?” “我这短命鬼又有什么真话?待我老死,皮肉皱皱巴巴,你可会多看我一眼?便是成了鬼,一个丁大点儿的老妪,你怕是一个阳雷劈死我都算给我痛快。” 杨暮客眉头青筋毕露,大喝一声,“混账!” “杨暮客。你不要在那虚情假意了。我伺候你多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能不清楚?” 话音一落,这精舍屋内场景变换,成了一间闺房。蔡鹮起身拉住杨暮客的手,“道爷别生气嘛。疼疼婢子……” 电光火石之间,杨暮客并两指一点金光戳在蔡鹮的额头。 在蔡鹮灵台中,一大一小两个光团交相辉映。 大的自然是杨暮客。 他默默听着蔡鹮的心声。 “少爷不喜欢花哨的,定然要买些素雅的布匹……” “这般庸俗的纹样也敢卖这个价钱?” “真不晓得玉香姐姐是怎么练的厨艺……我怎么就做不出味道来……” “好累……” “好寂寞……” “他竟然下山了……” “他要带我一起出山?” “他怎么变得这么冷清了……” “他变了。” 听着蔡鹮的心声,杨暮客感慨万千,甚至不免也要心头泛酸。这一路的确是忽视了蔡鹮的想法,似乎从来没问过她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想吃什么……不管是当少爷也好,当道爷也罢,都是他杨暮客对不住蔡鹮。 一阵白光。 梦境中又回到了上清门山下的俗道观。 杨暮客看着那个扛着锄头,指尖引来蝴蝶的坤道。 “鹮儿!” 蔡鹮回头定望,忽然噗嗤一笑,“紫明上人你唤错名字了。贫道如今叫做蔡洱。师傅说我是木命,水生木,耳则顺。” 杨暮客也轻笑一声,“巧了,贫道也是木命。带你去游山玩水。” “不还愿了?” 杨暮客低头捏捏蔡鹮的鼻子,“你这外邪当真调皮。要记得,心正则无邪……” 说着杨暮客牵起蔡鹮的手奔着山外的江河飞去。小道士背后金焰蒸腾,落在地面融入土壤,润物细无声地抵消着邪气。 一片草原之上,山花遍野。一条大江蜿蜒。 不多时,车厢中杨暮客与蔡鹮一同睁眼。 蔡鹮面色一羞,耳朵和脖子根儿都红透了。 白淼饶有深意地打量着蔡鹮,“恭喜妹妹俗道功法又进一步,延年益寿不在话下。” 蔡鹮喏喏地说,“娘娘……鹮儿当不起妹妹称呼。” 白淼看着蔡鹮身上有了些许大气运,又瞥了一眼杨暮客。心道你小子倒是舍得,竟然把气运分给凡人。便是只有一丝,怕是多少修士求都求不来的天地气运啊…… 杨暮客一旁做主一般说着,“既然扮戏假装贫道回来了,那便放出名声去。巧了贫道与这周上国主有旧,只要姐姐不路面,没人知道是海主假扮。巧了蔡鹮你随着归来,新添一人,正适合陪着贫道走动。” 他们一路走走停停,并不避人。有好事者眼尖,文庙中供奉的大可道长回来了,这消息很快传到宫中。 半路穿过国神观所在,国神青姑娘避着不见。 路过京都外镇,此处已经拆了,一栋民居都不剩。如今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仓库, 杨暮客打量着半空的国运,却并未进城,一路往北。 他要去涂计国旧地,看看这周上国打下来后究竟是几分样貌。 当年立下规矩,若手无刀兵者饿死一人,减周上国主一刻阳寿。这话可不是虚言。如今便是归来查账了。 国主赶忙差遣太监去找寻汤观的净参道长。厨青已经死了,寿终正寝,如今是厨青的小徒弟接班照顾那只天妖鹤鸟。 寻汤观这些年来越发冷清了。曾经的王室成员的避嫌之地,如今只剩寥寥几个宗亲,而且并无新弟子入门。 净参道长许是最后一代俗道弟子了。 涂计国被攻陷后,周上国需要大量宗亲前去治理,京都里一个闲人不剩。国主便把主意打到寻汤观,分封了几个郡王。 北方七郡依旧受周上国朝廷管辖。每年都会为中央输送大量矿产。即便如此,依旧难说这周上国兴旺如初。 太监死死地抱着骑手的腰,嘴上不停地催促。 风清山冷。 雾绕轻松碧水蓝,石溪握笔画幽潭。 林间小路听风响,红门柱下立神龛。 山中美景搔首弄姿,却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功夫。 纸鸢落在神龛边上,太监带着腥臊味急匆匆冲进了宅院里。 “诸位爷。净参在哪儿?快快领着奴婢去找净参,王上有旨!十万火急!” 一个老头儿扔了手中的扫把,瞪了一眼太监让他跟上。 后院里,壮实的净参抱着一本书细细品读,见着来人赶忙把书藏在背后。几句话功夫,他腰间别着书窜到了鹤妖背上,也朝着北面飞去。 “鹤大爷,这回您得抓紧找。找不见那人,老国主就要把小子赶出去,再没人照顾你了。” 听他这话,鹤鸟绷紧了筷子一样直溜的两根长腿,呼扇翅膀消失在天际。 马车来到了北方边境。 巨大的石碑耸立空地,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人名。 一个老妪肘窝中挎着竹篮,慢吞吞地来到了石碑面前,从里面取出碗筷。摆好了饭菜轻声跟石碑说话。 杨暮客下车走到边上打量着上面的名字,他当然一个人都不认得。更不会去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他只是默默感受气运,看看是否还有英灵存在。 老妪也不哭,静静坐在一旁。 她发现小道士站了许久也没走,笑着问,“这碑上有你父亲的名字?” 杨暮客摇头。 老妪又问,“是叔叔还是伯伯?要不然是舅舅?总不可能是你哥哥吧。看你年岁也不大,这场仗打的时候你估计才出生不久。若是你哥哥名字在上面,你爹当真是老树发新芽哩……” “贫道只是敬仰英雄,并无亲戚在这碑上留名。” 老妪站起来,她都没看上面的字,踮起脚尖指着一行字,“这就是我儿子,大英雄呢。” 杨暮客拢手对着老妪长揖,“拜见英雄母亲。” 老妪却慌了,“使不得,使不得。道长给我行礼作甚。给他们敬礼……英雄都在这儿呢。” “没有您,哪里来的英雄。” 这话听得老妪一怔。她这次再也笑不出来了,面色略带沉重,“也有别人家的好儿子,好丈夫,好女婿……都是英雄。他们都是……” 杨暮客低头应声,“老人家请节哀……” 老妪长长叹息,“哪有哀。眼泪早就哭干了。我儿做得好,我这为娘的自然也高兴。那一仗打完了,再不必死人。都是好事儿。他们一代人换了世代平安,划算……” 鹤鸟从天上落下,惹来好大的风。 那老妪瞧见天妖,大声对着杨暮客说,“道长你快跟我走。来了妖精,我们一起去找我那些干儿子。我干儿子都是当兵的,专门打这些妖精。” 杨暮客既怕老太太跑坏身子,也怕自己伤了她的筋骨。这老妪十分有劲儿,拉着小道士跑了几步便发现像块石头再也拉扯不动。 净参道长蹭蹭跑上来喘着粗气,“大可道长。小道找您找得好辛苦。十多年不见……” 老妪听后吓得赶忙松开杨暮客。十多年还长着一张娃娃脸,这可不是驻颜有术。定然是吃人的妖精。 杨暮客瞪他一眼,“吓着这位老人家了。赶紧去解释清楚。” 净参赶忙掏出令牌展示给老妪看。 老妪反而更怕了,怯生生地往后退。 “老身不耽误道长们叙话,是老身误会了。你们忙……”老妪转身快步离开,连石碑边上的篮子和碗筷都忘记收拾。 杨暮客指着净参,“亏你还是学道的,毛毛躁躁,不像话!” 净参扭扭捏捏,他如今长得五大三粗,可不是那个乖巧的小道童。而且这杨暮客丝毫不见老,也让他怪不习惯。的确是记得的样貌,但一点儿都没变,就更怪了。 “大可道长。王上特意差我来,让我给你带路。家师生前领着我在北方七郡布施做功德,我对那里情况比较熟悉。有寻汤观的令牌,您遇见了官差还省了麻烦。若要调查户部名册,小子都能帮您找来。” 杨暮客毫不意外,冷笑一声,“你们国主当真是惜命的紧,生怕贫道查出来什么削他阳寿!” 净参哪敢评判,“这……小道骑着鹤鸟。不知道长您跟不跟得上。” 杨暮客指着天妖说,“飞慢些,听见没!” 天妖胸脯贴地,低着脑袋说,“小妖领法旨。” 净参张着大嘴,一脸惊恐地看着鹤鸟。夭寿啦,鹤大爷开口说话啦!他灰溜溜地爬上鹤鸟背上,“大爷,您这么多年,咋一句话都不跟小子我说呢?” 鹤鸟哼了一声不答。 净参讪讪一笑,看见马车边上的车夫怎么更年轻了?以前那个黑黝黝一脸络腮胡的侍卫长得原来也这般俊俏么? 他低声问,“季大爷,您怎么也不见老。是不是大可道长有什么延寿的妙方?” 说话间,鸟背上落下一本书,书上尽是淫词浪句。净参臊了一脸通红,赶忙拾起来揣进胸口。 一行人就这么一路往北走,来到了新七郡。杨暮客在官面上查,阴司中也查。 周上国主了不起,这人道治理井井有条。也的确如他当年答应的,粮食尽数发放到位,没能饿死一个敌国子民。但涂计国妖精多,邪祟多,尤其是邪神庙宇到处都有留存的痕迹。 哪怕十多年过去,那些残垣断壁上血腥煞气弥漫,都在诉说着,此处国度非是善地。 第79章 秋冬有雪遮山脊 庚申年的初冬冷得不行。 寻汤观对净参极好,发的道袍衣料精致厚实,飞在半空一点儿也不冷。 杨暮客坐在马车上好像听见了天地落子的声儿,那周上国的国主就要跟一手。 这国主不敢飞棋,也不敢去截,就是贴着下。 白敷领了季通的活儿,又当侍卫,又当眼线。他耳听八方,把所见所闻都告知杨暮客。这小道士靠在马车座上闭目养神,好不自在。 路上结霜,一队镖人飞驰而过。他们快,快着去救命。押送的是贵人的过冬药材。 半空有飞舟,飞舟上有信使。 信使传令。今冬照例开仓,人均糙米一石过冬。 一石粮够人吃百天,但糙米就说不上了。没脱壳,甚至还掺了沙土。摘出三成,也便只能吃上七十来天。 但光吃饭不行啊,得吃肉。肉从哪儿来呢?官家只管说自己想办法。 冬天林子里藏着肉,入山!若来年不下山,便成了匪。 马车没走官道,非是杨暮客刻意要藏,而是官道堵了。一路运矿的牛车,灰尘忒大,也便走了乡间野路。 天妖载着净参在半空飞,杨暮客坐在马车在地上追。 这不就赶巧了?半路遇见郡民入山做猎户,山上的匪人下山截猎户。 这山中是涂计国老匪领着灭国后的七郡新匪,十年来年年冬天都守着山口等着猎户入山。 猎户好啊,带着刀兵,带着干粮。若有些家底儿,还可能带着钱财。 有人不愿意搭朋结伴,活该送上门去遭宰。 路旁两个矿工因为冬天镇子停工,准备趁着大雪没封山赶紧进来猎些东西归去。家中也好有了肉食,养活小的。 山上的匪类本来是守着北面的山口,但这两三年一直卡着那条山道,外头的人都学精了。这一年北面百来号人提着刀枪棍棒风风火火进山。 有个眼尖的瞧见了炊烟,领着匪首便奔着这头儿来。 两个骑着鹿举着爬犁的人冲下山,一身臭味蓬头垢面。 “呔!兀那小儿,把身上的值钱货都交出来。” 嗖嗖嗖,几支树杈子修出来的弓箭落在道旁。 那两个矿工登时就吓傻了,一动不敢动。但骑鹿的匪人一抬头,瞧见了一辆马车。 弓箭落在马蹄子脚下,那马也不惊。 山匪哈哈大笑,不管这两个矿工,骑着雄鹿直奔马车冲锋。 杨暮客一张脸拉的老长,他能算自身过往因果,可算不着这山上有匪。谁没事儿天天掐算自己能遇见什么事儿,那样活着也太累。 他瞪着白敷,“有匪人,你也不言声,我们绕道多好。” 白敷嘿嘿一笑,“小龙也没听着,累了,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 那哈哈大笑的山匪只当是把那两个细皮嫩肉的车把式吓傻了,举着打爬犁照着白敷就抡下来。 白敷探脚勾起地面的一颗石子,脚尖一挑。 噗地一声,匪人脑袋上多了一个血洞,滋滋往外喷着血水,从鹿背上滑下去红红白白洒了一片。 另一个跟着冲锋的匪徒来到了杨暮客这边,杨暮客抽剑一甩,半截爬犁飞到半空。 这个匪徒也不管同伴摔在地上,回身把半截断茬戳向杨暮客。 见他还要送死,杨暮客挽个剑花。 匪人与鹿扑前一摔,人和鹿都死了。另一只鹿站在小路上浪荡几步,一跃逃向另外一座山。 两个前锋死了,那些下山匪再不管路旁的两个矿工。全都奔着马车而来。 这群人明刀晃晃,将小道围住堵死。半山上一群蠢贼举弓就射。 匪人也没看清车夫从哪儿掏出一柄长戟,跳下车舞得密不透风,一根箭都没扎在车厢上。 白敷冷笑,“道爷,全杀了。还是留活口?” 杨暮客闭上双眼,喃喃道,“一群活着的饿死鬼……犯得着么?掐个障眼法都赶回山里去,让他们自生自灭!” 天妖呼扇翅膀落下,狂风将那些被白敷定身迷魂的匪徒吹飞了好几个。砸在树干上,身子七扭八歪断气儿了。白敷沉念驱赶着匪人往山上跑,一冲将那些弓箭手也冲散了。一群二傻子好像会互相传染一般,哈哈大笑着继续往前跑。有些人跑折了腿都不自知。 净参上前揖礼,“晚辈半空未能察觉有匪徒靠近,请大可道长责罚。这些匪类啸聚山林已久,周上国初掌此地,也曾出兵围剿,但收效甚微。好在年年粮食给养到位,没能让这些山匪成了气候。”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说这些山匪有饿死的吗?” 净参不敢答,躬身不起。 杨暮客叹了声,“算啦……待贫道查过阴司文书和郡志再说。” “多谢道长开明……” 半夜抵达郡城边上。夜风吹,初雪落。 旷野之上只有冰冷的泥土与石头。杨暮客不大喜欢这样起屋墙。车厢中白描抛出去两个贝壳,变作宅院。 院门朝南,那呼呼的北风瞬间安静。 白敷拉着马车进院,杨暮客一招手,幻化成马匹的拂尘落入怀中。 这时高空之上的天妖才驮着净参落下来。衣服再厚,也扛不住这样冻。 净参面色发青,上牙打下牙,“大可道长,这是哪里找来的屋舍?乌漆嘛黑的,里面若是有匪类可怎么办?” 杨暮客看着灯火通明的屋舍,又看了看净参。对着车厢里吆喝了一声,“蔡鹮,提一盏灯下来给净参道友。他眼神不好瞧不见!” “知道啦。” 蔡鹮撩开车门帘,跳下来,提着灯送到杨暮客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净参看着那女子竟然在黑黢黢中来去自如,慌张地问,“难不成晚辈得了夜盲?” 杨暮客笑笑,“我们眼神更好些。” 白敷过来说,“少爷,屋中奶奶请您过去。” 杨暮客跟着白敷进屋。却不料,白淼张口便是,“白敷你跪下!” 他看着面色铁青的白海主,“您这是……?” “这蠢货途中竟然想着歇息,有凡人山匪靠近都不知。若来人不是山匪,是袭杀上人的修士。你若有了闪失,我翅撩海如何担待得起?” 白敷跪下二话不说便给杨暮客叩头,“是小龙疏忽,未能尽到护卫之责。” 杨暮客对海主拜道,“海主姐姐威震八方,想来是因此白敷道友才失神失责。情有可原但罪无可恕。若是让其他修士冲撞了海主威仪,试了体统。此罪当罚。但贫道不知翅撩海家务之事,就不掺和了。” 白淼翘起嘴角,这小东西学得当真快。才从那扶礼观走一遭,这人情世故好生周全。不但将他杨暮客摘了干净,还替白敷求了情。 “本君念紫明上人替你求情,便饶你一回。你不是喜欢走神么,此回自封无感,给我上去吹风。紫明上人今夜由本君守在洞天之内。安全无虞。” “末将领命。” 白敷领旨化后出了屋,化作一条金龙直飞天际。封了五感滚在罡风之中。 海主言说吹风,定然不是吹寒风。封了五感之后,龙身再不能主动抵御罡风,等他五感归位,所有痛觉会一股脑冲入灵台。这责罚,说轻也着实不轻了。但真谈不上重。 屋中杨暮客尴尬一笑,“小可本想今夜入城去查饿死鬼……您这一拦又耽误了……嗨……” 白淼瞄他一眼,“我也唤你一声小弟,你且坐下。” “好。” 杨暮客正襟危坐,似个好好学生。 白淼搬运大法力,将周围的光都收走了。这番谈话便真正成了密话。天上地下,神仙修士,谁人在外都听不见一句。 “我运转了烛龙神通,才敢把这一番话说给你听。把你收到洞天之内,也是要告诉你。有些因果,你不能借题发挥……” 杨暮客眉头一皱,“您说!” “此地胎衣板块乃是天道宗搬运而来。山峦起伏,是搬运后挤压形成。地脉不稳,便人心不定。人心不定,便邪念滋生。不是琅神神种前来感染涂计国,而是涂计国人引来了琅神邪念。这是因,你万不能倒果为因。记下了吗?” 杨暮客点头。 “不远处,就是至秀真人的道场。想来你心中也是有数。你与问天一脉的纠葛,那是小事儿。但你若归咎到整个天道宗,既是不通情理,更是不自量力。明白?” “此事海主放心。小可曾在路上就与人说过,贫道只与问天一脉有道义之争,并未牵扯他人。” 白淼细细打量杨暮客几眼,“你知道就好。那我现在问你,病了吃不下饭饿死的,算不算饿死鬼?” 杨暮客瞬间眉头紧锁,这个问题当真是问到点儿上了。当年他与周上国主约定,这昭通国手无刀兵者饿死一人,便折一刻阳寿。那些山匪都是恶徒,手上有着血债饿死便饿死了。 但若病倒了口不能咽,亦或者病倒了不能做工。如此该不该算入他二人约定之中? 杨暮客心里翻来覆去。不算?那这约定岂不就是一句废话。算进去?那是他杨暮客强词夺理…… 白淼噗地一笑,“知道你两难之中,好好想想。不着急。我和蔡鹮去给你做饭。” “这如何使得……”杨暮客噌地一下站起来。 白淼扭腰躲过杨暮客阻拦,口中言,“咱们说好了,办做姐弟行事,你当下琢磨正事儿要紧。做饭这活儿姐姐领了。” 杨暮客挠挠头,只得静心思考。 来日天明,一条金龙从半空中坠下。郡城外有一缕微弱的烛光。金龙半空化作人形,落在烛光里的小院勉强站住。 杨暮客从白淼洞天中出来,理理衣襟。 “白敷道友受苦了。” “有劳上人担心,小龙无事。这便护送您去城中查案。” 杨暮客摇头,“不必了。贫道将阴司神官拘来一问便是。” 白敷叹了口气,道一声也好。 杨暮客行科掐唤神诀,拘来阴司判官。手持天地文书开始与阴司判官对账。 十多年来,这一郡之地便有数百人饥饿而亡。 便是这数百人,还是杨暮客刨除因营养不良,亦或身患重病饥饿而亡之人。倘若真要较真儿,数千人该是有的。越往北,这个数定然越大。 城隍判官求饶一般看着杨暮客,杨暮客五味杂陈…… 此间再无他话,马车行驶在茫茫大雪之中。这回净参乘着马车坐在白敷边上,时不时打量一旁的车夫。他怎么看都觉着这车夫与当年那人定然不是一个。但让他说他也说不出所以然。 抬头去看前路,不禁又想起观看大可道长行科之后的话。 那时,大可道长茫然地看着天,“城中户部便不去了。就算查出来,这世上谁人能审周上国主?贫道要得是名正言顺……” 正午歇息的时候,此人单独出去写了一封纸鸢,寄给京都。 马车停在了一个名叫灵秀峰的山脚下。杨暮客知晓这不是天道宗别院,但依旧按照访道的流程走一遍。 他独自上山,遇见了一个修士女子。是至秀真人的徒弟。他拿出拜帖道,“劳烦道友通报一声。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求见。” 等来接引之人,越往上走越是秀丽如春,渐渐仿佛走入了盛夏,到处都是百花开。 墙壁上人影走动,画上的人儿也细细打量杨暮客。墙壁上有画儿,这栋庄园,本就修在画儿里头。 至秀真人门前迎接,“至秀参见紫明师叔……” 杨暮客亦是掐着子午诀揖礼,“紫明参见至秀真人。” 二人携手进了大殿。至秀屏蔽了左右,告知他兮合真人来过,已经前往西耀灵州内部去查线索…… 拜完道祖后,杨暮客道,“你们都算到了贫道要来寻你?” 至秀摇头,“何必去算?您不来,便要南下等着正法教卢金山的镇妖船。这是您还愿的路,改不了。兮合真人在那处也定然留了话。遂不论您怎么走,都会得到兮合真人留下的消息。他年岁越大,就越喜欢把事儿办周全。” 屋里头至秀真人邀杨暮客落座,再次拿出来她收藏的茶具开始泡茶。 如此便给了杨暮客思索的时间。心越宽,便路越宽。看着至秀真人动作一丝不苟,小道士也理清了心中想法。 “早年间,贫道年轻气盛不知收敛,与周上国主定下一桩约定。当今想来,矫枉过正。此地邪祟频生,免不得要让人饿死。” 至秀真人听后展颜一笑,“确实不假,我那些徒儿时常下山巡视。整治邪神淫祀,却似无穷无尽。” 杨暮客借坡下驴,“至秀真人常驻此地,不若贫道把这个监督责任让给您……” 至秀斟满茶水递过去,“师叔的宏愿,晚辈岂敢僭越?” 茶水滚烫,杨暮客细细品鉴,清咽利喉齿颊留香。他道一声好茶。 饮了这茶,杨暮客心中再无顾及,直抒胸臆道,“功德,谁人都不嫌多。地脉之变,是长久之事。贵宗门迁来大地胎衣,至秀师侄怎能不担起责任?尽数归罪于人道之主,言过其实。折他一人寿,待他退位之后又该如何?还是讲一个长长久久的好。这责任交还与你,师侄合道之后离开此地,弟子亦可来做功德。” 至秀看他许久。心中讶然。 此话若是应下。她便代表天道宗九景一脉与紫明合作,更是和解。再去观那扶礼观,弄权小丑一般,惹人讨厌。 “晚辈应下了。” 第80章 日夜铺霜入海京。 杨暮客笑着掏出三清铃,轻轻一晃。 叮铃铃…… 白皑皑的雪山上一声狼嚎。一块冒着热气的黑石上有个洞口,伸出一个脑袋,和两个金黄的眼珠。 那天妖展翅而飞,咧咧风声中收紧双爪。 地面鹅毛大雪中,一只绿色眼眸的雪豹抬头望。与树同高的身体匍匐在地,轻轻摇晃。 噌…… 大雪中扬起沙尘。 雪豹如墨痕跃向云头,一口咬住了天妖脖颈…… 云层中蔓延着尖锐的戾鸣。 杨暮客一手持着三清铃,一手托着天地文书。与周上国相关的气运化作一根丝线,半空飘荡着。 至秀真人静静给杨暮客添茶,另一只手半空一划。一幅山中大雪的画卷将丝线收容。 “师叔,喝茶。” 玉书和三清铃皆是化作灵光消散,杨暮客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将这一番因果交给至秀真人,贫道当真是一身轻松。” 至秀真人当下给自己倒茶,水雾之后眼波流转,额前数根青丝垂下,轻声道,“师叔哪里话,咱们本就该相互照应……” 杨暮客沉闷地说,“我这人笨拙,不似你们真人踏沙无痕,踏水无声。” “师叔莫言。我天道宗气量没您想的那么小,晚辈与您结交,算不得什么事儿。您若再说下去,便是咱俩得了便宜还卖乖,要惹人不快的。” 杨暮客端起茶杯,“喝茶……庆贺我俩,当下和而不同。” 至秀巧手拨弄,桌上茶壶茶杯换过一遍。 “师叔此回看看这北地风光,好好记下来,待来日看看师侄做得如何,到底合不合您心意……” 杨暮客茫然地看看手中空空如也,笑着道一声,“好。” 只见至秀提壶倒水,哗哗流水落在杯中呼噜噜响。好似永远都装不满。 杯中水面旋转,卷起世间颜色。 大雪茫茫。 杨暮客拿着拂尘变作一把伞,站在至秀身旁。至秀抬眼看他,道一声多谢。 俩人在云头漫步,一座座城池亮着灯光。 “师叔可知我九景之法原理?” 杨暮客轻轻摇头。 “九景之法乃是脱胎于九宫之术。您修混元道,五行八卦用得最是擅长,只要定下中宫,我等九景之术于您眼中不过小道尔。” 杨暮客岔开话题,指着远方,“南方那座雪山,就是冰夷龙种的巢穴吧。” “确实是龙子所在之地。” 杨暮客龇牙一笑,“当年有人耳畔告诉我阴阳合和之术,欲要引我入歧途……那白猖听了谁人命令?” “你怕是误会了。阴阳合和也是正道,龙子性情直率,想来并非恶意。上清出自太一,本就有铅汞和合之术。也不算引您误入歧途。” “嗯。贫道信了。” 杨暮客随着至秀真人一路游览,看着昏暗中的人间百态。 府衙官吏提着灯,监督着差役用木车推开城中大雪。差役搓着冻红的双手,额头汗珠滴落成冰。弯腰下去脚上一滑,哈哈大笑着将木车推到街道尽头。 锣声一响,衙门放粮。 长长的队伍,地面有冰层黏住了草鞋。 山中虎豹踩着雪地无声,留下一排脚印,叼着猎户消失在大学之中。 小镇的学堂中有郎朗读书声,先生给炉子填了一块碳。 学生的家里有老母亲杀了一只兔子,将兔子供奉在邪神塑像前头。 咔嚓一声,邪神塑像裂开,冰碴慢慢爬上桌沿。那石头塑像滑落在地,碎成渣滓。 “刘二家的,快点儿出来。城里放粮啦,再不快点儿赶不上趟了!” 那妇人顾不得地上的残渣,披上满是补丁的厚袄顶着风雪出门。这大雪天,好暗,好冷。 狂风吹得云层翻涌,越来越多的水炁下落。 咕噜噜,杯中茶水终于斟满了。 至秀真人把茶杯推到杨暮客面前,“师叔尝尝这一杯……” 杨暮客一饮而尽,苦味绵长,没有回甘。他几乎要呕出来,忍了许久才问,“此茶叫什么名字?” “师侄还没来得及起名。这周上国文庙中供着师叔俗道的道号,不若师叔起一个?” 杨暮客苦笑一声,“便叫它酸甜辣汤。无苦才好……苦得我牙酸嘴辣,就想吃一口甜的。” 至秀真人终究是被他逗笑了,“好名字,师叔果真有趣。” 从灵秀峰离开,来到山脚下。杨暮客一抛拂尘变作一匹马,骑在马上奔着停车的地方赶过去。 下马后他把净参拉到一旁,“你回吧。周上国与此地的是非贫道再不过问,若你家国主仍是心虚,便跟国神祈愿去。国神应验,他自是心中有数。国神不灵,告诉他准备后事。” 净参灰溜溜地骑着鹤妖离去。 白敷上前说,“这些鹤鸟就是喜欢被人养着,一点儿苦都吃不得。长寿是长寿,可天上仙禽定数灵鹤最少。” 杨暮客横他一眼,“油嘴滑舌。赶车去,此回去南方港口,正法教的船到了咱们就离开。” 才走没多久,便遇见一头豹子精。豹子精留下半个天妖尸体逃个无影无踪。 白敷撸胳膊挽袖子要给那雪豹些颜色看看,杨暮客拉住他摇摇头。 “莫要招惹是非。没吃过人,咱们不理会……” 初冬廿一,那条关押着众多妖精的大船靠岸。白敷在前面开路,白淼怀中抱着狐狸走在最中间。 船上租了一个小院,一行人住进去。便等着前往南罗国。 上次租住的院子被别人捷足先登,杨暮客只能选了一间小一点儿的。中州战乱,很多人都是从中州逃出来前往西耀灵州安家。 “那罗冀皇朝安定的很,你偏偏要去这偏远的破地方,老娘跟你受罪一辈子,结果最后连家都没了,再也见不着祖宗了……” “你懂个什么?就算当今没打起来,你当能安稳多久?怕是没几年就要又干仗。都安分不了!罗朝和冀朝对外用兵,打了几年为啥停了?没钱!咱们过去,那就是送到别人嘴边上的肉。出来最起码还能活下去。老夫这点儿家底,若是落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勋贵手里,一张纸片儿都留不下。” “嘁!当你要说什么。你眼里只有你祖上留下那点儿钱财,别人从周上国往冀地运物料,赚得风生水起。你既然都出来了,为啥不停在周上国,也把钱投到这贩运物料的买卖上。一点儿眼光都没。” “你!老夫跟你说不清楚!” “不就是听说昭通王死了,贸易线路断了。但人家周上国主马上就册封了新王去接班。这乱中得利的时候,你就知道跑!” 杨暮客闭着眼睛躺在藤椅上,拿着扇子敲打脑门。这隔壁的老夫妻一会儿就要吵架,也吵不出个所以然,当真是闹腾。 入夜之后,海风吹着浪涛汹涌。 僵尸提着夜灯出来巡视,杨暮客拿着扇子敲打掌心与他擦身而过。 那僵尸赶忙作揖。 “小妖拜见紫明上人。” “去忙吧,待贫道得空便去看看故人。” 僵尸欣然一笑,笑得十分难看,“小妖巡查完了便去告知它们。” 杨暮客来到船中值守精舍。 里面道人传音,“请紫明长老稍候,晚辈正在行科。” 等了没多久,屋门打开,一个面貌十分年轻的道士躬身作揖,“晚辈福庸子参见紫明长老……” 杨暮客还礼,“贫道紫明,参见道友。”进屋他笑问道,“道友这道号有趣,你的师兄名号都响亮好听,怎地到你头上便叫了个庸?” 福庸子毫不介意,反而兴致高涨地解释,“家师赐名的时候,愿我多劳多得,为庸人亲力亲为方有福报。” 杨暮客看了一眼卢金真仙牌位前的香火,此人方才是真的在行科。十多年前卢金真仙曾经下凡一趟,还与杨暮客说了一句话。此事杨暮客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路,他遇见了正法教的仙人,太一门的地仙。可见当年危机暗藏,能活着走到中州最后修成了人身,当真不易。杨暮客也上前给卢金真仙敬上一炷香。 落座之后,福庸子对杨暮客说兮合真人已经在苏尔察大漠等着杨暮客。 杨暮客则答他在至秀真人那里已经晓得消息。 福庸子神色凝重,“长老怕是不知,那青木观的万堎真人修炼邪功,当下举世讨伐。兮合师祖曾布下天罗地网,还是被他逃了。此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听闻他还与上人有过一面之缘。上人要多加小心。此番我等出海若是遇见了他,万万不可逞能,唯有呼唤大能前来相救才行。” “贫道记下了。” 杨暮客心道,自己身旁有海主白淼坐镇,那万堎真人敢来触海主霉头?他并未多想,而是问西耀灵州的一个宗门名字。 “道友可知碧波门在哪儿?” 福庸子瞥了一眼房巴,讪讪笑道,“我只管船上之事,又非是西耀灵州修士。长老问晚辈,问错人了。” 杨暮客胳膊压在扶手上,倾身过去,“贫道是去登门道谢的,道友若是知晓便告诉贫道。也省了贫道功夫去别处打听。” 福庸子用力摇头,“晚辈不曾去西耀灵州陆上,人生地不熟,您还是去问西耀灵州的宗门吧。” 杨暮客哂然一笑,“也是。算是近乡情怯,贫道毕竟是从那里走出来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知晓过往有因果的宗门。还愿后一身轻松,再也不必挂念……说到还愿。我与船中妖精还有些缘分。等等要去船底看看。道友不介意吧。” “不介意。晚辈自从接任福水子师兄的职务以来,一直按照他留下的规章办事儿。不曾更改,拘押的妖精不多不少,一个没变。再有几百年才能放他们自由。届时晚辈也算是功德圆满。” 从福庸子精舍离开,杨暮客来到船舱天井处。如今他会飞了,再不必走楼梯。脚下腾云飘下去。 福庸子比福水子更勤勉,且不管这船底干净是妖精自觉,还是福庸子的命令。船底的风气与过往大不相同。 程葆领着温洁上前。 “奴参见紫明上人。” 呼呼啦啦,这些妖邪鬼怪跪了一地。 “小妖……参见紫明上人……” 温洁才破卵三年多,过往本就是小妖精,当下虽化成了人形,却也只是初具法力。怕是连杨暮客筑基之前都不如。 程葆作为化形已久的老妖精,十多年洗心革面身上的孽气少了大半。整个人越发清丽。 此时看去,杨暮客明白当年那伏国小王为何能为了此女子犯大不韪。 杨暮客开口就是,“程葆,贫道去过李伏国了。” 程葆并未惊讶,而是蹲了一个万福,“小妖的确曾在那留脚……亦是在那作孽。” 杨暮客下面一句话让程葆当场愣住,眼中含泪。 “贫道见过李修的宿慧寄灵之人。” “奴……” 杨暮客不管不顾,继续说着,“那人名叫孙小着,如今苦大仇深。你可要托梦劝诫一番?” “奴……”程葆一句话说不出来,一颗颗珍珠砸在地板上噼啪作响。 “阿母不哭。”温洁踮脚去给这鲛人女妖抹泪。 程葆看了一眼温洁,抽抽鼻子,最后一颗小珍珠落下。她轻轻摇晃脑袋,“不了。有劳上人操心。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哪怕他是李修的宿慧寄灵之人,却也不是李修。奴……放下了。”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贫道真怕你说要去托梦。不见好,若要见,贫道不知要花多大力气帮你穿越赤道与万泽大洲炁脉相连。” 听了这话众人皆是轻松一笑。这小道士仍如过往一般顽皮爱开玩笑。 它们似乎都忘了,这大鬼未化人身之时有多吓人。 杨暮客给温洁留下一本筑基的玄门正法便离开了,并且说谁想学都去问温洁去讨,小姑娘也不必藏私。这一本功法,和春兰那一本大差不差,只是把青灵门的启灵经融入进去。方便妖精修行。 这一切都逃不出白淼的眼睛。这位烛龙大能越发觉得紫明道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筑基修为能写筑基心法的,莫说世上万中无一,便是道元伊始至今也只有寥寥几位开宗立派的大能做到。 没过几日,大船行驶到了靖海。 龙王出来迎接自己的妻子。 两架海马拉车,龙王却只能坐在前头赶车。 白淼车厢里对杨暮客说,“上人到我翅撩海龙宫做客,也莫要藏私。咱们龙种羡慕玄门功法已久。您给了那些妖精功法,对我们龙宫的后辈也不能厚此薄彼。” 杨暮客臊得满脸通红,“我这点儿见识怎么能指导龙种修行。娘娘可莫要为难小可了。” “玄门功法,哪怕只是筑基,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你这上清门弟子,当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 “娘娘乃是烛龙神龙后裔,想要什么样的功法没有?” “哼。还真没有,就算有,也是旁门左道……” “那容小子好好想想,怎么改……毕竟龙种,和那些妖精又不一样。” “好好。你有心就行,起码能让我那些后辈触类旁通。是也不是?” “嗯。” 第81章 不见长生程半路, 龙宫位于海渊峭壁,海带成林。 加冰蟹将在洞口支开水藻垂帘,龙辇入水府,里面避水珠撑开结界,应时令以盐沙做雪景,珊瑚挂彩贝,似如雪中梅。 白淼下车后与敖炅耳语几句,匆匆离开。 敖炅赶忙把杨暮客请下车辇。 “上人,咱们到家了。我那夫人要去准备一番。咱们水府虽然不比宗门,没有大醮迎您。但也不能亏待与你。这周边海域八十一洞府,皆要来贺。小龙请帖已经放出有些时日。只要那府顶的钟声一响,海中群妖毕至。” 只见敖炅伸手一挥,一道七色霞光飞到半空。敲响水府深处琉璃顶上挂着的那口龙钟。 敖炅兴高采烈地回头,欢声道,“上人!您听……钟响之后,甭管哪路精灵,何方古怪,都要过来与您问一声好。” 杨暮客没去看他,叹息一声,“我一个筑基小道士,三花还没修全。来看我作甚?我能给他们长生?还是给他们权能?” 敖炅面上堆笑,“瞧您说的!海中生灵千年难遇玄门真传,见您一面便是造化……” 杨暮客端着手放在丹田前,“还不进去?门口站了许久,当你有什么嘱咐呢。” 敖炅弓腰引路,仍是絮絮叨叨,“孤……小龙还是有些嘱咐的。我等海中妖怪,最怕就是遇见了邪神。您慧眼如炬,帮咱们好好分辨分辨……诸海君臣的俸禄,全都仰赖我家娘娘做主。娘娘乃烛龙之后,根子深,与太一门修好这门路自然就广……多家高门也算说得上话。” 杨暮客跟着他,迈开大步走。 水府中一条条小龙有喷水的,有雕冰的,有种树的,有放置桌案的。 没人敢看那龙王领着上门弟子。 “前阵子锦旬携大势而来,压得我翅撩海喘不过气。好在,娘娘求情求到正法教南岚馆去。又借着您归山的东风,一路结交了许多朋友。这些年天道宗也有些投鼠忌器。他们中州那处置不好,便要天崩地裂。周边还有新造的大陆需要人手维持。这扶礼观,也再没了气焰。您留那敕令真好……有了那敕令,扶礼观就要乖乖地憋在里头。一动不动!不如我们海里的王八……” 杨暮客听着这些话,非但没感到与有荣焉。念及近来之事,反而鼻头有些发酸。 他替白淼不值…… 这敖炅是什么东西……自家媳妇四处奔走,在外头好似多风光一样?匆匆赶到扶礼观为了保他杨暮客。兮合真人只是说些场面之言,有意与白淼保持距离。大醮之中,她与那寒川妖国使节都是孤零零的……这海主名头,还不如扶礼观的窄门子风光! 临了,还得给他杨暮客充当贴身护卫。 这哪里是什么海主,是他们一群孽龙的老妈子! 不多时有鲛人侍女送来了一个黑羽大麾。玉面小道士披上大麾,盖住了两柄宝剑。他冷冷看着水府外群妖鱼贯而入。 敖炅在群妖之中穿梭遨游,听着阿谀奉承。 一个女妖坐在蚌壳里静静记下礼品名单…… 水府越来越暗,唯有宴会灯光明亮。一个女人,像一盏烛火走出来,照亮这片海。 此刻静得落针可闻。 敖炅挺直了腰杆走上台阶,来到白淼身旁。 “娘娘。翅撩海八十一洞悉数到齐。可以开宴了。” 白淼看了一眼贵宾桌后的杨暮客。那钟灵毓秀的小道士不知怎地变得有些冷,她将烛光撒过去,让他站在众人瞩目所在之处。 “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是也。” 群妖齐呼,“我等拜见紫明上人……” “诸位免礼。” 白淼从容地坐在主席位上,令群妖落座,“玄门修士来访,我翅撩海荣幸之至。如今四方安宁,海路贸易通畅,紫明上人居功至伟。若非他出言震慑扶礼观。尔等俸禄本君不知何处去寻……敬上人一杯。” 杨暮客似是忘了敖炅的嘱咐,并未去开天眼探查。他就似一个吉祥物般坐在那,由着那些妖精去看。 他看见了一个新世界,是白淼特意给他看的一个不曾见过的世界。 台下的妖精都是唯唯诺诺。 但扑面而来的是血腥味,是煞气。有人的,有妖精的。杨暮客甚至还听见了活吞下去的那些亡魂在它们腹中嚎叫着。 敖炅端着酒樽走过来,“上人。孤王敬你一杯。” “好。” 敖炅不满意杨暮客的敷衍,“上人,说句祝酒词嘛。您钟灵毓秀,才情岂能隐藏?” 杨暮客看着敖炅那得意的神色,微笑着说了句,“反者道之动。” 此言一出宴席瞬间安静了。说这话什么意思?这是暗示翅撩海兴盛已过?物极必反? 敖炅一脸尴尬,侧头去看首座的白淼。白淼却自顾自地吃菜,好似全然不关她的事。 “您……上人此言何意?” 杨暮客起身举起酒樽,“贫道曾一路狂奔,沿途风景一直后退。还未来得及看几眼,便退去远方不见。此番归来追着风景还愿,又匆匆错过许多……” 小道士端起酒樽相邀,意气风发地言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终于明白既是追不回那些风景,报应还会落在弱者身上。偶有所得……力之相互,有无相生。因为贫道错过,今日与君结缘,与诸位结缘。大喜!” 说罢杨暮客一口饮下,倒翻酒樽,一滴不剩。 白淼抬手辉光落下,将杨暮客身上那浓厚的气运照出来。这筑基修士顶着天大的气运和福报给了众多化形大妖无边压力。 那些妖精老老实实饮酒。 缘分,他们认下了。 白淼席上异常安静,她可听不出一丝喜意,她听得出小道士心中的厌恶。 “尔等听了上人所言,心中有何感想?”她问了一句,却不等群妖作答又继续说着,“本君迎来紫明上人,便是有件事儿要知会尔等。翅撩海所处海上要道,通东西南北,本君照看乏累。如今邪修现世,烽烟四起。正道修士出山除邪,海上非是太平之地。九幽异动,热海沸腾。我龙种护尔等平安不易,食我俸禄,为我分忧。日后谁再搅弄风云乱我海域,严惩不贷……尔等可听懂了?” 群妖皱眉,这海主什么意思?这跟筑基修为的小道士有甚关联? 一只章鱼精环顾左右,“君上!此言差矣。些许俸禄,岂能够我等修行之用。若非有海上船只来往,我等根本吃不到人,没有血食,何谈让儿郎们化形……” 白淼眯眼,“聒噪……本君不是与尔等商量。上清门求寰宇澄清。本君欲与上清门修好,自然也要还深海靖宁。尔等要么听话,要么归洞,等着本君前去讨伐。” 嘭地一声,一只大螃蟹显露原形,身上甲壳卡拉卡拉作响,口器抖动触碰说着,“白淼。这翅撩海原本非是你烛龙地盘,朱雀当年焚海。让尔等烛龙钻了空子。我虾元异种才是……” 虚空烛火闪耀,让螃蟹将后面的话尽数咽到肚子里。 一旁黑暗的侧门里走出一个窈窕的女妖,不是旁人,正是虞双。她恭恭敬敬作揖,“启禀海主大人,此妖与净宗余孽有过勾连,身上有净宗修士的气息。还有天妖的气息。” 白淼轻轻一笑,“紫明上人。这只螃蟹,和你归山途中遇到的那些邪祟是一伙儿的。” 杨暮客闭上眼睛,撩开大麾,两柄法剑出鞘。 剑光悬于半空,但那螃蟹丝毫不惧。此间对它有威胁的唯有高台之上的白淼,至于那个筑基小道士,就算让他用剑刺到天荒地老,也不能斩破他的壳儿。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宴会上所有的妖精目瞪口呆。白淼这是何意? 翅撩海数千年来倚仗它们这些妖精征战四方,将那些不听管教的深海虾邪驱赶。如今便要卸磨杀驴了? 叮叮,两柄宝剑戳在螃蟹甲壳上,火星四溅。黑白二气迸发,像是锁链一般缠绕在螃蟹身上。 螃蟹身形膨胀,将阴阳二气撑破。 台上白淼伸手一指,强光落在螃蟹下腹。 “上人。此妖命门本君帮您指出来了。” 杨暮客身披大麾,麾下道袍微光闪烁。那螃蟹口吐一道水线,在杨暮客身前三尺停下被一层结界抵消。 螃蟹趴在地上,将下腹隐藏起来,“小小筑基,仗着法宝也敢在本大王面前逞能?伙计们!这海主不怀好意,我等为她征战四方,如今她竟然引我等来,定然是怀了一网打尽的主意!万万不能让这孽龙得逞!” 水府龙宫书白条龙种腾飞,只见白敷化作金龙领着一队卫兵拦在中央。 “海主大人缉拿翅撩海内部奸细,不相干者退到一旁。” 敖炅木讷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夫人,“娘娘……这究竟是……” 白淼冷笑一声,“你们敖氏早些年与净宗不干不净。在西方陆河之中的老龙尸体就是前车之鉴。敖炅,本君在做什么,你心中没数么?” “娘娘。你误会为夫了。我怎么可能会是奸细。” 白淼厌烦地看着他,“我说你是奸细了吗?” “诶。”敖炅讪笑一声默默站到一侧,再不敢多说。 只见半空中的小道士脚跟一跺,五行之术运转,艮山土地,将那螃蟹顶起来。螃蟹见无人前来助它,终于不忍了,挥舞着两只螯钳砸出电花。电花蔓延如同镜子破碎,奔着杨暮客劈过去。 杨暮客单手画圆。想来这就是弱者道之用,力量永远都会施加在弱者身上,他杨暮客就是弱者。 半空一个黑洞洞的圆环打开了阴间之门,吸收着奔涌而来的电花。 螃蟹乃是化形大妖,就算它修行路数不再是虾元强横之道,但又怎么能让这小修士轻松化解。在场之妖精尽数露出疑惑之色。 杨暮客身上的大麾隐隐有龙影游动。阴间里有无边的黑暗将那些电光尽数吸走。他心生感应,神念触及法器灵韵,灵台之中显露镇妖二字。这大麾好生厉害,但也消耗极大。体内的法力被大麾汲取,眼见着就要消耗过半。 被土山顶起来的螃蟹八根利爪戳向艮山,咔嚓几声化成齑粉。 杨暮客眯眼看见了螃蟹腹下甲壳上的那一点烛光。元明宝剑化作阳雷疾驰而去。 宝剑没柄而入。 螃蟹丹田气口被刺穿,龙宫之中瞬时卷起狂风。灵炁外泄,无数怨魂哭嚎之声和香火神意飘荡着。 “净宗的血祭之法?”杨暮客赶忙拿出天地文书不敢有片刻耽搁,与宗门师兄紫乾联系,“掌门师兄,师弟发现了海中有净宗余孽,如何处置!” “不必忧心。为兄这便神念显灵。” 天地文书中钻出来紫乾真人法相,半空引导术牵引着琉璃顶越来越低,海面都消失不见了,直接与九天相连。 岁神殿的神宫近在咫尺。 “敕令。岁神斩杀净宗余孽,不得有误。” “庚申岁神领法旨……” 岁神殿鬼仙气息迸发,云雾瞬间化作人形。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手持长刀,长刀挥下。 螃蟹瞬间化作两节,蟹黄流了一地,一缕剑光从中闪烁离飞回到杨暮客身旁,继续和清净宝剑组成阴阳阵法。 白淼在高台上问虞双,“这些妖精还有谁和净宗相关?” 虞双打量四周,还未等她言声。几个妖精化作流光直奔洞口而去。 半空飞龙交错组成大网,将其拦下。白敷领着龙将前去追击。 鬼仙再次出刀,仙灵之气划出一道黑线。 妖精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便命丧当场。白敷率领一众龙将擒住未死干净的妖魂,押到白淼面前。 “启禀娘娘,奸细被岁神斩杀,这些罪魂如何处置?” “扔到海底九幽去,让他们的老相识看看这些叛逆的下场。” 白敷离去之后,白淼睥睨众妖。 “本君为了大家着想,为了有个好前程。请来了上清门高徒作证,我等是主动斩杀净宗余孽,而非故意收留。你我都是被他们蒙蔽。然罪无可辩,日后为了来赎罪,听上清门法旨还海中清明。不知尔等可有意义?” “我等誓死追随君主……” 白淼这才对紫乾行礼,“本君不查,致使海中叛逆危害贵门紫明上人。求掌门宽宥。” “海主不必愧疚。贫道日后会前往上元极查看浊染情势,届时我等再聊。” 待紫乾法相消散,杨暮客撇嘴看着白淼。觉着自己白白心疼她了。到头来,这娘们儿还是利用自己。 第82章 闲听细浪展真情。 巨大且阴森的宫殿与龙宫相叠。 岁神殿中鬼仙之气迸发,喷吐云雾。万丈人影睥睨海底众生,渐渐云雾凝实化作青面獠牙的恶鬼。恶鬼手持长刀,漆黑刀刃挥下。 大海好似被分开,龙宫气象被截成两段。 一条金线从螃蟹甲壳上释放光芒。咔嚓一声断成两半,蟹黄流作一地。螃蟹腹中的宝剑倒卷而回,闪烁来至杨暮客身旁继续与清净宝剑组成阴阳阵法。 阴阳阵中,杨暮客天眼金光闪烁,看清了当下情景。 那只螃蟹不但肉身被斩作两半,魂魄,妖丹,俱是变成了两半。 一丝丝灵炁飞上半空,那些哀嚎的怨魂好似得了解脱,被鬼仙的功德金光消融。 白淼侧头问虞双,“还有那些妖精与净宗相关?” 还未等虞双言声,数个海妖搬运神通朝着出口逃去。水府龙影交错,将这些妖精去路封死。 但白淼仍旧没有动作,她在等着虞双回话。虞双伸手点出群妖中并未出逃的妖精……白淼双目一闭。 水府所有的光线都消失了。只能看见琉璃顶上站着一位鬼仙,和一个真人的法相虚影。 一点烛光闪烁,化作一条丝线。丝线飘得极慢,不停地在黑暗之中缠绕着虚空,而后扯紧。烛光中白淼上前对着紫乾真人礼拜道,“这些都是净宗余孽。” 紫乾并未言声。 执岁鬼仙再次出刀,仙灵之气劈出一道黑刃。黑刃割断了烛光丝线,一缕缕垂落。后面抓住的那些有魂魄飞出,与那螃蟹几乎一样被斩成两半,神魂俱灭。 可笑的是最初飞走的那些竟然有许多并非净宗余孽,鬼仙只是斩了肉身,却不伤神魂。 白淼睁眼,天光重现。 鬼仙挥刀,不伤凡物。那些被斩成了两半的也没有鲜血流出。只有场地中央的那堆蟹黄散发着鲜香之气。 杨暮客抽抽鼻子,口水咽个干净。馋归馋,更是明白自己修行不到家,收回元明宝剑坏了鬼仙的细致刀工。 紫乾含笑看看自己师弟,而后对半空鬼仙拱手,“执岁大人,净宗余孽已死。请您收了神通。” 天宫越来越远,琉璃顶上重新变作大海模样。 一位金甲龙将上前禀报,“启禀娘娘,叛逆魂魄收拢完毕。与净宗相关洞主神魂俱灭,还有数只妖王不知为何要逃,被我等缉拿。该如何处置。” “扔到海底九幽去,让他们的老相识看看这些叛逆有何下场。” “遵命。” 白淼睥睨众妖。心道,好好的一场宴会,雪山吹秃了,彩贝都落了。 她心中满是无奈,瞥一眼被白敷护在中央的紫明,却也不敢打量上清门的掌门紫乾。 “此番铲除净宗奸细,有上清高门作证。我等是主动斩杀净宗余孽,而非故意收留。我等虽是遭到蒙蔽,然罪无可辩。本君为了大家着想,亦是为了来日恕罪,请上清门道友指点,不知尔等可有异议?” 群妖跪拜,“我等誓死追随君主……” 白淼这才对紫乾行礼,“本君不查,致使海中叛逆危害贵门紫明上人。求掌门宽宥。” “海主不必愧疚。贫道日后会前往上元极查看浊染情势,届时我等再聊。” 待紫乾法相消散,杨暮客撇嘴看着白淼。觉着自己白白心疼她了。到头来,这娘们儿还是利用自己。 白淼瞧出来小道士心中不满,亏欠一笑。 “上人快坐,让诸位洞主好好看看这上清观星一脉高徒。” 敖炅闪到一旁,招呼白敷落下来,去周遭收拾烂摊子。 宴会冷场在所难免,但白淼意气风发领着杨暮客给那些洞主一一训话。他们说了什么杨暮客没兴趣听,心中只是盘算着要如何问个明白。 散场后,白淼领着虞双和杨暮客回了寝宫。 “你夫君呢?” 白淼随口答,“他自是要回靖海。” 杨暮客抿着嘴,“海主陛下若是利用贫道清理祸患,早就该言明。” 虞双上前接话道,“上人误会了。此番事端乃是奴出言挑起,若不是奴多嘴,海主定然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出手,更不会让您难堪。” 白淼对婢女招招手,让她去准备茶水。 杨暮客左看右瞧,“我逞了威风,怎么能算难堪……” 海主端并腿而坐,摸索膝盖,“我不能说……你才筑基,藏不住事儿。当你知晓有净宗余孽在,你那无边气运便会助你趋吉避凶,天机警示之下,这些邪祟定然会逃之夭夭。此时我翅撩海有嘴也说不清。本君把大麾借给你,定然会保你周全。哪怕那八十一路洞主都是净宗邪祟,本君也要豁出命去保你。我与你当护卫,这是咱们说好的。” 杨暮客问虞双,“果真是临时起意?” 虞双娇笑一声,“都在一条船上。骗您作甚。” 白淼叹息一声,“上人莫怪虞双……起初本君当真欲要让您探查,是否有邪神入侵。这事儿您在中州做过,帮着元灵大神处置了神种侵染。本君也想沾光。如此一来也表明我翅撩海追随你上清门非是虚言。” 杨暮客听后更是不满,气哼哼地说,“你当年求情求到了正法教,为何不追随正法教。拿我一个筑基小道士说事儿,旁人也得信才行。” “天道宗和正法教都在这里布道,但贵门离我翅撩海隔着赤道。本君可以屈居人下,但不能与人为奴。我乃烛龙之后,容不得我低头。”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白淼,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第二日归船,朝着南罗国而去。 半路才没走多远,便遇见了黑风来袭。邪修欲在海上劫掠人口,金蟾教修士踏海而行保卫航路。半空斗法激烈,杨暮客躺椅上潇洒地瞧着那风云变幻。 白敷揣着袖子,“这俩证真修士还没上人您的本领大。” 杨暮客撇嘴,“我要脸!” 白敷认真地说,“小龙句句属实,他们当真没您本事大哩。许是法力高深一些,但就道法通明来说,与您提鞋怕是都不配。您瞧那邪修,炼的应该是观想法,与您相似。但他连观想内景都没炼到家。法力运转不畅,这才给了那个正道修士追击的机会。” 杨暮客坐直身子问,“我咋没看出来呢?” 白敷面露得色,“小龙乃海中巡游将军,打架的经验比您丰富多了。若法力运转顺畅,天地灵炁也会随之变化。但那处不定炁脉运转迟滞。观想法的修士被丹鼎法的修士追得上蹿下跳,活该他是邪修。若是那丹鼎修士拿出本命法器,怕是邪修一招都敌不过。” 到港之时又是深冬。 港口雨雪交加,杨暮客独自下船去寻自己因果。 而蔡鹮则跟着白淼去找一家客栈,等着杨暮客。 小道士此番是要去寻一个叫许油的姑娘。这名儿还是他托梦给人家起的,也不知这许油如今过得如何。掐算着因果一路来到商街。 商街里有一家快马镖行。 杨暮客掸掸身上的雪走进去,一个老者正在做账。 小厮迎上来,“客官要送货还是送信?还是问我们帮忙采买?” “贫道寻人,是许油的故人。” 老者抬头,盯着杨暮客看两眼。“您是……您稍等,我去后宅知会东家。” 杨暮客欠身点头。默默走到一旁坐下。 没多会儿老者撩开帘子进屋,“道长您快随我进去,主母听闻是您来,高兴得很。” 后院里过道的落雪被清扫成了两线,地砖上洒着盐巴。正屋的屋檐下站着一个妇人,那妇人已经发福,再没了当年的青春灵动。 她瞧见小道士眼中激动。 “恩公!可见着您了。” 杨暮客上前作揖,“贫道杨大可,当年一别匆匆。此番云游还愿,想要见见过往故人。” “恩公屋里请。”妇人招呼杨暮客进了屋。 屋中炭炉烧得暖和。 杨暮客抬头,看见了一幅自己的画像。那画上的人说像也不像,三分形似,七分神似。最显眼的便是那龇牙一笑的模样。 “当年奴婢梦醒了,便是知晓是您装作贡生托梦给我。也不知您是什么本领,竟然能说动神官帮您托梦。您究竟是不是凡人……这么多年过去,您一点儿变化都没。不像奴婢,已经是残花一朵。我本来前几年还瘦着呢,这一年吃着吃着就胖成了这样,还管不住自己的嘴。” 杨暮客打量着妇人,这许油当真如她的名儿油滑了许多,再不是那刚烈女子。 “您看奴婢作甚?奴婢可是嫁人了。您当年托梦的时候也不说清楚,还当您要婢子给您守着空房,等您来迎娶呢。” 杨暮客腼腆一笑,“夫人莫要开玩笑了。贫道乃是清修之人,很少留于一地。成家之事还远。” “怪不得十多年过去还是细皮嫩肉。人多动弹便能青春常驻,这话当真没错……”许油高兴地咯咯笑着,“看着您就心里舒坦。奴婢当今的家业可是比那老主顾的家中还大,钱财比他还多。他那几个儿子,被我那夫君折腾的不行。多亏您的指点,我才能遇着我家的才子。供他读书做了官,我这生意是越做越大。这镖局,便只是一个门脸儿,正经的生意是承接了官家的采买。所以在这港口安家……” “贫道问您打听一个人。也是一个女子,应是东边儿过来。名叫柳莺。” 许油面色一僵,“您是找柳莺姐姐啊。” “对!” “柳莺姐姐如今在京都照看产业……” 杨暮客扶膝起身,“既然晓得她人在何处,贫道也安心了。夫人,祝您身体安康,贫道就此告辞。” 许油脸上笑意全无,上前死死抓着杨暮客的胳膊,“道长,您先别忙走。家中吃一顿饭呗。” 杨暮客摇头,“不必了。” 许油哀求道,“您再指条明路,求您了。再指一条!奴婢定然感恩戴德,给您立生祠日日祭拜……” 当年那朵未经尘世晕染的小白花儿,如今却一身金财之气。她捏得杨暮客胳膊生疼,眼中满是期盼。 杨暮客打量着许油,“夫人。还记得我当年给油字是如何批字吗?” “一场梦,如何记得请,只记得您让奴婢油滑些。” 杨暮客摆开许油的指头,“夫人。您要记着,知油浮于水,为轻。更需稳重,自成一体,否则注定了随波逐流。而田出一头,当勇。这个勇字您忘了。勇于承担,勇于担责。坎之井,可出矣。” 许油低头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明白。写了一封信给朝中做官的丈夫。 她那丈夫搂着小妾接了信,嘴里嗤笑,“什么混账话。什么油什么勇?我当她那名字怎么这般难听,原来是听了一个道士改得。还勇?有什么好勇的?不过是有些钱,却没见识。” 小妾看了信上自己嘲笑道,“夫人日日写字,也不知这字怎么就这般丑。老爷……亏您还是贡生出身。若是这字让您同学看去了,不知要怎么笑话咱们呢。” 回到客栈。白淼见杨暮客闷闷不乐。问他,“出去见个凡人还能惹你心事重重?” 杨暮客感慨万分,“当年自以为高高在上指点一番,却不知将人推进了火坑。如今又口口声声说让别人鼓起勇气反抗。小可这是作孽啊。” 白淼给杨暮客斟茶,言语轻松,“你没指点之前,那人是什么境遇。你指点了之后,那人又是什么境遇。你认为是否干涉了人道,是否因你干涉而变了他的命数?” 杨暮客并没正面回答,而是将当年那个老妪寿终,婢女出逃的故事讲了一遍。 白淼无情言道,“也不过是迟来的报应。你既说她曾是富家主母的贴身婢子。想来当年不知进退得罪许多人,所以定然是个落难遭灾的下场。您一番指点,她成了女东家,这样的好日子还奢求什么呢?” “贫道那算什么指点?她自己做的好,才能有一番产业。本钱不是贫道给的,经营的本事亦不是贫道教的。小可只是发了句话而已。” 白淼咋舌,“上人是小瞧了自己的气运?” 杨暮客低眉打量着她,沉吟半晌问道,“娘娘到底想求什么?” 那海主不答,吆喝一声蔡鹮进来伺候她家主子,这才轻轻说了句,“紫明啊。你如今看得还是少。” 第83章 烟云未等青春志, 客栈后院雾气腾腾,纸灯昏黄。小道士合上斜襟勒紧腰带,缓缓吁出一口浊气。 方才泡澡儿烦恼且尽数忘了。 但这岁末的凉风一吹,几缕发丝冻着。 严冬时令,叫杨暮客不得片刻歇息。毛孔收紧,思绪活跃。他越发不知这场还愿旅程,要如何做个收尾。 客栈小厮匆匆提灯走进后院,“道长。您洗完了没?外面有人找。” 杨暮客穿着木屐披散着头发离去。 “道长,快马镖行来人言说与您有旧。急着要见您。” “嘶。这么冷的天儿。大晚上来作甚……” “您是云游四方的道士,想来能耐不小。若求您办事儿,这镖行富贵哩,还能少了您的佣金?” 杨暮客龇牙一笑,“我乃道士。要钱何用?” “哟。您这般风流倜傥,衣食住行何处用不着钱?” 哈哈哈……杨暮客笑了几声随那小厮来到了一个暖间儿。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许油。 许油紧张地起身,小厮轻轻掩上门。 “想不到夫人消息还挺灵通的,连贫道住在哪里都能晓得。” 许油咬着嘴唇,“您告诉奴婢要有勇气。奴婢有勇气……却没有能耐……” 听完这话杨暮客低头细细打量许油的神情。额前冻住的头发融化,滴落一滴水。坐在一旁,示意许油继续说。 许油慢慢跪下去,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奴婢如今经手的钱太多了……我留在这港口,便是怕有一日东窗事发,能领着家人逃走。但我也不敢走,我夫君朝中为官,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便是我不想做,也由不得奴婢。您不是一般人,当年您能给奴婢指了明路,如今也帮帮我!要什么我都能给!只要能让我家从这事情里头脱身!” “含含糊糊……贫道有什么本领能帮你?” 许油面色仓惶,飞快倒腾膝盖挪到杨暮客身下一把抓住衣角,嘴里话似是连珠炮一字不停,“您叫杨暮客,小字大可。您在周上国朝中都能说得上话。这南罗国不过是个属国,只要大可道长您言语一声。什么事情都能过去!奴婢日后定然好好做人,多做善事偿还罪孽!” 杨暮客定睛看她,“此事你不敢说?” “嗯!” 杨暮客再问,“事关大人物?” “对!” 他低头露出一嘴白牙,面色阴森,“我来之前,为何不急?为何当下着急?” 许油已经是满头大汗,“一直都着急。一直都急啊!他们都死了,与奴婢搭伙的都死光了。奴婢是女的,他们觉着好控制,奴婢没勇气反抗,也没本事反抗。您让我勇……我便勇了!我不干了!这伤天害理的事情奴婢不干了!” “嘘。”杨暮客让她放低声音。 许油这才慌张地环顾四周,外面寒风呼啸,她咽了口唾沫。 小道士指尖微光闪烁,敲打着桌面。一旁的城隍轻声耳语。 阴风吹过,城隍离去。 “夫人,你想让贫道如何相帮?” “让奴婢从工部转运司中抽身,这家业都能舍得……” “你回吧,届时我们一同出发。贫道只能保你性命,其余事情且行且看。” 待许油离开,杨暮客回到客栈包房。用天地文书联系了扶礼观,再寻周上国国神……扶礼观治下国神连夜托梦给周王。 如此杨暮客得了一个新身份,便是寻汤观的俗道。 此番还愿的终点,看来定然不轻松。非是他去寻因果,而是因果砸在了杨暮客的头上! 来日出发,杨暮客那辆破车扔了。许油家大业大,弄来了一架大车,除了装潢不曾违禁,已经是庶民能用的最高规格。 白淼静静地打量杨暮客,“因触犯人道犯难?” 杨暮客点头。 白淼端着蔡鹮泡好的茶呡了一口,“你若当自己是凡人,亦是事中之人。又怎么会冒犯人道?” 杨暮客听后浑身气息尽数收敛,嬉皮笑脸应声,“姐姐所言极是。” 其实杨暮客已经想到这一点,只是不确定而已。白淼终于帮他将这一层窗户纸戳破,用了修士法子去解人道之难,那便是干涉人道。但若不用,谁人能说他坏了规矩? 京都国神观的人亲自来接,杨暮客下车后一路上山。 山上那破观门如今富丽堂皇,院里的那口井被大雪盖住,一排脚印清晰可见。看来这口井常有人用。 进了大殿,那新生的国神不过是个小不点儿。人神对视,大眼瞪小眼。 小马驹阴间虚空之上磕头,杨暮客却背过身去不受。他当下只是一个凡人,又怎么能受如此大礼。 国神观山下,许油领着一众人匆匆前往工部运转司主事府衙。 “大奶奶回来了?老爷今日沐休在家,正在后院里看书呢。” 许油进了屋,见着自家夫君搂着小妾寻欢作乐,她怒狠狠地砸在了门框上,“好个红袖添香。我当你认真读书,为了前程努力。却不曾想撞破了这桩风情雅事。” “夫人来了!”男子一把推开小妾,小碎步上前讪笑着,“冬日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您不在海港享福,来这京都作甚。京里生意有柳莺大姐照应,部里有为夫我张罗。今岁有条有理,进账不少哩。” 许油看了眼小妾,“晚上老娘再与你说清楚。你且好好看书,那蹄子,还不让你家老爷沉心读书,就知道毁他。” 说罢丰腴妇人离去。徒留男子咬牙切齿。 小妾上前抚胸说着,“这悍妇这般乖张,不当老爷是个人物。您好歹也是朝中要员。她那诰命还不是靠着您得来的。” “我……我要休了她!” 小妾小声说,“何必休她,您与她和离,那嫁妆她要带走,产业也要被她分走。不如……” 男子眼睛一眯,“她若死了,便让你做那正堂夫人,诰命加身!” “嘻嘻。那奴家等着哩。老爷好好读书。” 小妾不过是句玩笑话,却被这工部管事儿当真了。中午他匆匆跑去伙房,拿着一根针戳进了一条随车队运来的海鱼肚皮上。此鱼肝与血剧毒,便是煮熟两个时辰,一条鱼仍旧能毒死上百人。 杨暮客从国神观离开,自然是去许油府上去找白淼等人。 来至工部府宅,敲门与门子递话,不多时许油和丈夫亲自出来迎接。 许油指着杨暮客,“这位是大可道长。周上国来的……”她小声在丈夫耳畔说,“背景通天……” “下官参见大可道长!” 晚宴开始,工部管事满头大汗冲向伙房。 “鱼呢?” “回禀老爷,端上去了。” 他听了此话头皮发麻,身子抖如筛糠。若那周上国的道士死在自己家里,又该如何是好? 这官人快步回到宴客厅,只见桌上人有说有笑,那盘鱼只剩下些许汤。 他好奇地招呼两声,看着道士随行的婢子将鱼汤端过来。 “我家道爷说官家府中厨子手艺不错,这条鱼做得尤其好吃。特意给官爷留了一碗汤,您尝尝。” 管事儿抬头看了眼许油,默默喝汤。 喝下去没多久他便觉着唇舌发麻,眼前越来越黑。他好像看见了当年贡院前头,那个抛绣球的女子,强拉着他回家。那时候家中只是一亩小院,东西两厢。他落第之后,便是在那处苦读,终于金榜题名。 街道上鞭炮鸣响…… 桌上的人看着管事低头睡着了。 许油皱眉,“他这惫懒货吃个饭也能睡着?” 上前伸手一推,管事滑向桌底。许油愣住了,往自家丈夫脖颈一摸,已经没了脉搏。 白淼起身淡然地说,“夫人节哀。您丈夫看来是吃了鱼汤中毒死了。” 鱼汤?这桌上哪儿有鱼汤?许油起身去看,桌子角落果然有一条炖鱼,乳白色的汤水只少了些许。 她恍然大悟,这是这畜生要毒死自己,要毒死随行来的所有人。他要吞了这家业,借着工部为官,彻底将那吞并田地的买卖接手过去。 想到此处许油怒火中烧,十多年的恩爱尽数消散。 工部要员死了,府宅之人赶忙上报朝廷。 消息才传出去不久,利诚公差人前来吊丧。这还没出殡呢,吊哪门子丧。 留着八字胡的书生看着跪在地上的许油,“你丈夫死了。修渠的事情就要耽搁下来,现今你已经买下多少土地?该给个说法了。公爷让你把账目交出来,这些年打着修渠名义购置下来的田土全部归账。诸家公侯都等着看结果呢。” 说到此处书生喝一口茶,嗤笑一声,“嘿。喝一碗汤都能药死自己,怎么会有这么嘴馋的蠢货。南北渠才修到一半,明年诸公会推介新的都水清吏司管事。届时你去交接,把手中的业务交干净,至于运转司的买卖,公爷准你留下。” 许油面色坚毅,“小女子不做生意了。隔壁住着周上国寻汤观的道长。小女子要随道长前去周上国。” 当地一声,书生垂在桌上,“好胆!如今你说不做就不做?公爷交代下来的事情,岂容你私自做主?” “当年推翻了西岐国。诸位都是英雄,那些饥民没钱吃饭,诸位交代小女子去购置田土,雇佣他们春耕。算是一桩好事。怎么如今一步步就沦落至此,为了土地草菅人命。小女子良心过不去。” “十年了。你才说一句良心过不去。你当老夫信吗?” 许油低头不说话。 老书生叹了口气,“明日老夫去你那老姐姐柳莺家中等着,京都大阵归京畿亲卫军管着,停下一时三刻检修,也不算大碍。你要想好了如何应付。” 书生起身离开,许油咽了口唾沫。匆匆去寻隔壁屋中的杨暮客。 “道长。求您救命!” “还是含含糊糊不说吗?” 许油咬着嘴唇,“奴婢手里是朝中利诚公的产业。当年南罗国大胜后遍地流民。朝廷本是为了安置他们,承认原有地契,出钱将地购回,叫百姓有钱租田有粮可吃……本来这是好事儿,但十年来,他们越来越贪。好好的济世行善的买卖做成了草菅人命。奴婢不敢反抗,若是反抗他们便要动用兵马,以剿匪之名杀了干净!道长大人,您带我走吧!” “不急。南罗国才打下来这片疆土。还谈不上国泰民安便有贪官污吏,当今王上又岂能置之不理?” 许油用力点头。 一帮武夫,自以为战功赫赫为非作歹。她给这些勋贵做事,最后定然也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这才是她最怕的…… 杨暮客抬头一看,城隍来了,金蟾教的正邱子也来了。 他对许油柔声说道,“一别许久,容贫道思量思量,官家之事,自是该官家处置。你被逼无奈,贫道定然会想办法保下你。去吧……” 许油从屋中离去,城隍和正邱子一同尚浅揖礼。 “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无奈叹口气,“当下没有紫明上人,只有大可道长。贫道是周上国寻汤观的俗道,二位认吗?倘若不认,速速离去,贫道去京都府衙门告状。” “这……”城隍有点摸不清。 正邱子呵呵一笑上前,“大可道长代替周上国国神巡视治下人道。我金蟾教自然是要配合。” 杨暮客赶忙上前揖礼,“贫道杨大可,参见金蟾教真人。当年小子无礼,求真人谅解。” 正邱子上前扶起杨暮客,“小友客气了。我金蟾教有错,该是小友出气。老夫也不通人情,不懂出面时机才惹了误会。” 杨暮客顺势起身,面色冰冷地问二者,“所以当下人道又是一片腌臜,诸位不曾处置?” 城隍和正邱子被他架在火上,心道这话要怎么去答? 二者对视一眼,城隍上前,“朝廷治理,有轻重缓急。战后百废待兴,如今才不过十多年。道长言之过早了。” 杨暮客看向城隍,“不知那许油还剩多少阳寿?作恶多年,又毁了多少阴德?” 城隍拿出天地文书副本查了一遍,谨慎地答他,“启禀道长。许油此人,不在南罗国生灵名册之内。” 杨暮客攥紧拳头,“那她所犯之罪,阴司又会怎么处置?” “死后自是孤魂野鬼,无处可去。若化鬼作恶,自有阴差斩杀。” 杨暮客心中悉数恐惧化作愤怒,大声呵斥,“贫道问你!她那人道之罪该如何判!你拿她被我干涉后的因果作答,算个什么解释?是因为贫道气运侵染,所以使尔等不敢管?是贫道教唆出来一个勋贵买办,祸害人间吗!?这因果,贫道担下来。贫道是问你,她所犯之罪,阴司如何处置。因她死的人,要因果算在谁的头上!” 城隍眼珠乱转,战战兢兢上前,“小神明白了。小神自然要追溯清楚因果,把罪名归到罪首头上。这女子不过就是从犯……”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扇子,刷地一声打开。扇面上写着清正严明。 “明日贫道领着她去告状,戴罪立功。功过不能相抵,但贫道会让她想尽办法去偿还,还清她作孽的罪。事成之后,我会收回留在她身上的气运。阴司要将其名字录入南罗国名录,她不能是孤魂野鬼。她有父母,她也曾有一个疼她的主母。不能因为贫道,她变成了无根浮萍……” “小神明白。” 第84章 雨梦绵绵杏白轻。 午夜时分,安静至极。屋中桌上的灯光从床纱漏进去,照着被攥紧的被子。 睡熟的许油正要翻身,她突然撑着身子坐起来,心跳被舌头压在嗓子眼,竟是忘了喘气儿。方才差一点儿被黑夜给吃了去。 明日要去柳莺家中,该如何说,如何做?那杨大可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让自己好好睡觉…… 许油擦擦额头的冷汗,心道如何能睡着。看了眼床头的沙漏,这才不过丑时。她缓缓躺下去,嗓子眼儿仍压着心跳。咽了口唾沫强逼自己睡觉。 闭上眼,便看到了当年朱雀大街上,站着一个贡生。 她觉着贡生和那小道士身高一般,看他回眸,便芳心暗许将绣球丢了出去。没去择那中第的,也不去择那锦衣少年。就这个穷小子,最是门当户对。 可这个穷小子,如今翅膀硬了,竟然要下毒毒她…… 许油她心乱如麻,眼泪一瞬便止不住湿了枕巾。捂着嘴哭了会就睡着了。 至于杨暮客,今夜他并未打坐。去白淼屋中商量几句,而后便小憩等着天明。 天亮了。 杨暮客招呼一声蔡鹮,给他拾掇行头。而后去见许油。这丰腴妇人看到小道士便侧脸去躲,一夜不曾睡好,面上有些憔悴。 杨暮客盯着她看看,笑了声,“正好,夫人这般憔悴才能让人心疼。咱们今日要去告官。要把事情闹大,您若是面色红润,许是要被人定成了诬告。走吧,先随贫道去一趟鸿胪寺。把属官引来……” “大可道长。奴婢还要去一趟柳莺家。昨日与人约好的。” 杨暮客一拍脑袋,“瞧我,只顾着想自己如何,却忘了对面也在落子。那咱们就一同出门,贫道先去鸿胪寺,引来了属官便去寻你。你莫要惊慌,一切有我……” 出了门儿,小道士头戴玉冠拿着玉扇,白敷当做侍卫腰间挎着长刀。 两人横行无忌,直接冲到了礼部门前,不等户部门子说话,亮出身份就闯进去。 许油坐在马车上,她根本不敢看外头。一夜睡不踏实,眉心胀痛,发髻扯着紧绷的头皮。她闭着眼睛,哪怕小憩都不敢。 进了院子,小厮上前,“大奶奶来了。主母正在客房与人喝茶,早上饭都没吃。也不知忙个什么。” “休得多嘴。稍后若是有个道士登门,速速迎进来,不能有片刻耽搁。听见了没?” “诶!明白。小的记下!那道士叫个什么名儿?” “大可道长!” 进了屋,柳莺大大方方坐着。一旁那老书生反而站着气得浑身发抖。 柳莺见许油进屋,起身道,“夫人节哀。” 许油一愣,看见柳莺那自若的样子心中也镇定许多。 “哪儿有什么哀情?他把自己药死了,亏得死的不是我。不过却坏了贵人们的要事,姐姐当下也晓得了。那咱们便商量商量……如何归账。将名下的田亩都转让给这位先生。” 老书生咬牙眯眼,哼了一声。 户部外许油家的随从赶忙上前领着小道士往柳莺家中去。 白敷一旁轻声问,“上人。这事儿您准备怎么管?又是朝堂,又是勋贵。您不怕牵扯太深,把自己陷进去?” 杨暮客把玩着玉扇,淡淡一笑,“我这上邦道师云游至此……说句不客气的,贫道顶着是个天使的头衔。贫道面前,没有小事。既然没有小事,他们就要做到快准狠。你说,那些利字当头的贵人,是会齐心保船,还是会争先恐后地把同伙推出来,保全自家富贵?” 白敷听后一怔,哂然笑道,“想不到上人于这争权夺利之道,竟也如此精通无比。” “嘿。不过是往日见过些真正的大人物如何手段罢了……” 说话间,已至柳府。杨暮客贸然闯入,目光冷冽,冷冷看着一旁等候交账的老书生。 老书生不明所以,疑惑问道,“你是何人?” 许油连忙上前,“这位是小女子家中的客人。大可道长,来自上邦。” 杨暮客微微颔首,大大方方往椅子上一坐。 如此行径让这老书生心生疑惑,这许油归家省亲,竟有这般人物随行?工部管事暴毙……此事绝非偶然!他顿时如坐针毡,只盼速速了结,好回去禀报公爷。 微妙气氛中,许油与柳莺在所有契书上签字画押,逐一移交。那老书生尽数收走,半刻不愿多留,匆匆离去。 屋内一时只剩三人。杨暮客这才转向柳莺,“柳大姐,一别十余年。过得如何?” 柳莺已经有些老态,眼角堆褶。她抿嘴一笑,“劳道长记挂。自是比往日那孤苦无依的强多了,从未活得如此痛快。能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妾身也终于尝到权力的滋味。” “甚好。”杨暮客用扇骨轻击掌心,“事不宜迟,火候已到,我等该去京都府衙唱下一出戏了。” 他旋即铺开一张素纸,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写下数行大字,状告利诚公结党营私,贪赃枉法,草菅人命! 写罢,“白敷。” “小人在!” “你在这屋中候着,我等从后门出去。若来人袭击,你要陪着他们玩玩儿,好好周旋。” “小人明白。” 而后杨暮客看着两女道一声,“走。正门坐车出去。” 柳莺赶忙出言留他,“道长!周边皆是眼线,我等没法走得悄无声息……” 杨暮客却已一把推开房门,晨光涌入,他回头看向二人笑道,“太阳刚从东边出来。车子停在外头。早上闷热,没风的时候人都憋得慌,都要找通风的地方去两块。站在窗口一晒,更是难受。信我,他们只听院儿里的声音不会一直盯着看。” “这……”柳莺犹犹豫豫。 许油一咬牙,“奴婢信您。” 杨暮客迈步出屋的那一刻,风停了。 冬日暖阳晒在霜上,又闷又热。屋檐上都是水,盯梢那人赶忙去找一个麻布去擦,屋里阴凉的地方让人舒适无比,他便站在那停了一下。 杨暮客撩开车门帘,让两女都上了车,他这才去喊车夫,送他出门。 马车径直从正门驶出,汇入街市。 杨暮客端着扇子坐在车厢里,玉扇轻轻敲打桌面,“记住,入了府衙就去自首,无论问何罪责,先一概认下。然后便声泪俱下,只求将功赎罪。要咬,便往上咬,谁位高权重,便咬谁!” 柳莺和许油对视一眼,越发弄不懂这小道士意欲何为。 只见小道士用扇子撩开车窗帘看着外面。他面色有些凝重,因为大阵真的停了。 大阵停下,半空便有灵炁降下。一时半会不会遭灾,但凡人少不得偶尔恍惚。 就在官府差役恍惚之际,杨暮客啪地一声把状书按在衙门笔吏的桌案上。 “贫道要告状。” “状告何人?” “利诚公。” “谁?” 杨暮客冷笑着把状书推上去。 这笔吏慌慌张张跑进了衙门后堂。京都郡守皱眉看着状书,急忙扯过一人,“快!找人分两路报信,一道去宫里议政殿,一道去利诚公府上。” 杨暮客站在公堂内一言不发,看着许油和柳莺把这十多年来如何敛财,如何侵吞田土毁人家园之事一一诉明。 礼部马上把上邦使节请来,从鸿胪寺出发赶往衙门公堂。 南罗国主静静听着吏部尚书汇报,面色红白交替。 整个京都都动了起来。 杨暮客其实并不在意闹得有多大。他唯有一个目的,便是将柳莺和许油从这腌臜事儿中摘出来。作为修士,如何能不动用术法撇清干系,他只能寄望于郡守首鼠两端。 果然,桌案后的郡守越听越心惊。他是京官儿,这些外头的屁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 南罗使节静静走进来,他认得杨暮客。当年他听过小道士讲学。没想到十多年过去小道士依然风华正茂,可他已经垂垂老矣。 “上人。您难不成半路看见她们草菅人命?便把这两个贱人抓来认罪?” 杨暮客挑了下眉毛,“这俩女子是被逼的。” “哦……”使节拖着长音打量下两个风韵犹存的女子,“原来是道长怜香惜玉。不过就这么点儿小事儿,您出面干预……” 杨暮客啧地咂嘴,“田土被勋贵吞了,就没了税赋。没了税,朝廷收入便少了。朝廷收入少了,进贡的钱财就少了……周上国何时这般大方了?贫道去过涂计国旧址,那里的人可是饭都吃不饱呢。” 听了此话后使节瞬间面容肃穆,“道长说得对!此事必然要管!” 一位将军迈着方步走进来,“听说有人状告某家?” 杨暮客瞥他一眼,刷地一声打开玉扇,扇面上写着明察秋毫。 将军看后冷笑一声,等着郡守赐座。 堂下两女都交代清楚了,郡守讪讪一笑,问杨暮客,“敢问上邦天使可是有话要说?” 杨暮客合上扇子迈着方步走出去,“贫道才去别人家做客,便有人把案犯毒死了。郡守想来听得清楚,这为公爷利用户部管事,兼并农户土地。贫道本没动心思去查……但我才登门便要灭口!这是什么样的胆子?若贫道当真是上邦巡视调查,那死的岂不是贫道了?所以贫道为了自己的小命儿,必须来找官府问个清楚。这位公爷,是否存心……杀我!?” 利诚公愣住了。 柳莺眼中迷茫…… 许油张着嘴不知所措…… 这小道士说啥呢?那人是自己把自己药死的…… 利诚公腾地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你这道士血口喷人!本公何曾要谋害与你?我与你素不相识……” 这时白敷一身血来到公堂外报案。差役问明原委,赶忙将人迎进去。 “小人乃是大可道长贴身侍卫,有人在柳府刺杀大可道长,小人仗着身手侥幸逃脱,前来报案。”白敷看着公堂上人群扎堆,惊讶地看向杨暮客,“道爷,您怎么也来府衙了。您不是随许夫人回去了吗?” 利诚公惊恐不已,指着杨暮客道,“你陷害本公!你设下计谋陷害我!” 杨暮客瞬间冷着一张脸看他,“贫道认得你么?贫道因为什么陷害你?” 桌案后的郡守身子瞬间瘫软。暗骂这个肌肉长进脑子里的蠢货,为了钱财竟然要去刺杀上邦天使。管不了了……一点儿都管不了。 周上国使节哼了一声,“本官就说这大阵怎么停了一会儿,原来是京中有人行凶。利诚公……为了刺杀我国道师你竟敢让人道大阵停摆。当真胆大包天……郡守大人,不知你这牧守之职有何说法?” “来人。将利诚公送往监牢,将这两个女子也押下去。此事要禀明朝堂,由刑部,吏部,礼部三司会审。下官做不得主……望二位天使大人见谅。” 杨暮客和使节对视一笑,他刷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人为财死。 灵炁微微侵染,使节晕乎了下。这扇面上字儿怎么说变就变,他也忘问了。 事后杨暮客去监牢探望二女。 许油静静坐在那,不大愿意去看柳莺。这些年若不是这位“好姐姐”言语相劝,想来也不会堕落到这般地步。 她每每想要脱身而去,柳莺总是劝她,“妹妹当年得了道士指点,这财富就该是你的。天予不受,难逃其咎。” 京都城隍就站在杨暮客的边上,想要看看小道士是如何收回气运。 杨暮客站在监牢的窗子下,几缕光披在他身上。 “许油。” “奴婢在呢。” “贫道还要继续云游,咱们缘止于此。日后怕是再难相见了。你有什么想要对贫道说的吗?” 许油慢慢从监牢里面走过来,隔着栅栏看着风华正茂的小道士,又看了看自己发福的手掌。这些年好吃懒做,手上的老茧都没了呢。 “奴婢错了。” 杨暮客轻笑一声,“错了便改。” “如何改呢?” “帮着官家查账,日后多做功德。不求日行一善,但求问心无愧,何如?”小道士一脸希冀地看着她。 许油用力点头。 小道士上前一步,“口说无凭,我们做个约定。你若功德圆满,贫道给你立祠堂,供奉香火给你。我活得定然比你久,好答谢你积德行善……” “我……” 杨暮客把手伸进栅栏里,“来,与贫道拉个钩。这是贫道与你立下的规矩。” 俩人小指勾在一起,监牢外一阵寒风吹过。屋檐上的雪落在杏树上,仿佛开了白花。 杨暮客曾经寄言给许油的气运尽数化作承诺,变成了她头顶的一道金光。若是许油来日违约,便有劫数落下。 女子睡着了,软软地靠在栏杆上滑下去。 杨暮客并未去看许油,而是冷冷地看向监牢里的柳莺。 许油,柳莺,敖昇,金蟾教正邱子 第85章 易画皮难画骨 监牢之中十分安静。 柳莺抬头看着黑墙,心想这屋里也没个能挂绳儿的地方。她又不敢去看小道士…… 杨暮客并未埋怨柳莺把许油带坏了。这事儿本就是他错。 他让一个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娘们,去照顾一个逃出藩篱的年轻婢女……只要动动脑筋,便晓得是将二人往火坑里推。 “贫道在罗朝做了很多事。如今江女神教没了,朝廷取消了奴户。至于骨江上的花船……至少已没有官营教坊司……” 柳莺慢吞吞起身来回走动,忽然站定侧头看他,“您与妾身说这事儿作甚。您身份与众不同。这些腌臜事儿本就不该您来管。管得了一时,又能管得了一世?” 杨暮客不理她,蹲下去将柳莺小心翼翼放平,嘴里吹出一股风,将她置放在牢中床上。而后刷地打开扇子,扇走面前阳光中飞舞的灰尘。扇面上写着,上善若水。 柳莺看着扇面上的字儿昂首挺胸,抬着下巴得意洋洋,“妾身这一辈子就没受过善意。这善意,您从妾身身上求不到!带歪了许油,妾身认!您想怎么着?” “今天夜里,贫道会捏造你身死监牢的案发现场。之后会送你去罗朝……” 听了这话柳莺浑身颤抖,瞪大眼眶,不许那些不争气的泪珠滚下去。 杨暮客冷冰冰地说,“你身上有妖精血脉,不能放你在外头。江女大神的神国会收容你……” 柳莺颤声问了句,“您这话……是说妾身生来有罪?” 杨暮客摇头,“罗朝妖精血脉多着呢,江上花船亦有情深义厚的女子。事到如今,不是别个逼你走的。” 两行泪终于落下,“妾身还不会死?” “杀你作甚?” 小道士哀叹一声离了监牢。 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走廊尽头时,柳莺愤怒地大喊,“你也不是个好东西!诬陷别人刺杀你!谎话连篇!你们都一样!” 这愤怒的喊声在走廊中回荡着,但外面的捕快一句话也听不见。 杨暮客没心思去与南罗国朝廷周旋,只是随口应付几句鸿胪寺的询问便离开。 利诚公为了灭口许油和柳莺二女,敢让京都大阵停摆。后面定然还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此事要涉及钦天监,禁军,国神观……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不过这都与他这道士无关。他只为还愿来的,朝堂如何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回到许油宅邸,只见家丁婢女个个面如死灰。 白敷尚在衙门作证未归,而白淼等人早已坐在车中等候多时。若不是老管家苦苦阻拦,她们早已驱车上街。 管家一见杨暮客归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道长!道长!我家主母可还好?怎么就押进牢里了?我们日后该如何?” 杨暮客挥挥手指让他离远些,“明儿去牢中见你家大奶奶,她作为检举人定然不会受太多罪。至于这家宅日后怎么办,你也该是听她吩咐。至于这家产,你们也别打着拆了就散伙的心思。没查明白,就都是赃物……拿了偷了,回头抓进牢里不值当。” 上车以后杨暮客略显生疏地驾车离开。 停在衙门门口,等着白敷出来。 车中白淼喊他进去。 “此番闹腾?你这算不算是妄言?” 杨暮客抿嘴,“那男主人下毒是真,那利诚公灭口是真,他们贪赃枉法是真,草菅人命也是真……既然都是真的,贫道……” 但他终究是骗不了自己,只能叹息道,“说的是妄言……” 白淼笑得睁不开眼,“你倒也是实诚……于道心无碍?” 杨暮客用力点头,“小可看明白了。猫身生纹路是为躲藏,虎身生纹路是为潜伏。这世上道理本就如此,贫道……编不下去了……” 白淼笑眯眯看着苦笑的杨暮客,“弟弟离证真不远矣。” 等着白敷出来,马车隐匿在了大街上。杨暮客的气运顿时从这周上国消失了。城隍战战兢兢地从旁作陪,看着一旁的府衙灯火通明。 果然,利诚公背后的势力运转起来。几人潜入监牢,意图灭口。 “将军对不住了,为了兄弟们的妻儿老小,唯有先送你上路……您放心,我等兄弟定然不会走您的老路……” 话音一落,勒紧了利诚公脖颈上的绳索。利诚公他面色胀红,挣扎着拼命地蹬腿。 南罗国主看着还没去睡,听着太监报信面沉如水。这群勋贵当真是不知收敛,时至今日还想着捂盖子。 “利家老二既无情义,便彻查到底。给户部一个交代。小利死了,孤王与这些人也再没情分。至于周上国使节那边……”国主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难不成还要孤王教他们怎么做人吗?” “王上!若按周上国律,这是要满门抄斩的大罪!功臣若落得如此下场,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啊!” 国主冷冷瞥了内监一眼,“你去问问相公,若周上国以此为由断绝贸易,他待如何?” “奴婢……明白了。” 那群人勒毙利诚公后,竟还不罢休,转向许油和柳莺的牢房。 暗处,杨暮客立于墙影之下,对着府衙后院轻轻吹出一口清气。 本来熟睡的郡守从噩梦中惊醒,立起耳朵一听,前院巡逻的差役不在岗……他提着一柄长刀直奔前院儿监牢。南罗开国不久,能有几个文臣?这郡守亦是尸山血海之中杀出来的猛将。 长刀左劈右砍,气血奔涌,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他几步冲至牢门前,一眼便看见吊死的利诚公,顿时目眦欲裂。 他快步冲进监牢深处,却为时已晚,已经有一个女子被杀了。那人正要再次行凶。郡守挥刀猛劈,气血轰然爆发,监牢的石墙被气血轰出破洞。 郡守自己亦是一愣,不住地喘息着。心道,自己气血何时恢复得如此雄厚了?十多年不曾磨炼,难不成功夫反倒见长?湿他母,定然是西岐国的工匠偷工减料! 转头见另一女子虽泪眼婆娑却安然无恙,心下稍安。 暗处,杨暮客轻轻勾手。被迷魂的柳莺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悄无声息地飘过高墙,落入街角等待的马车中。 白敷凑过来,贼兮兮地问,“上人,就这么把人偷出来,不遮掩一下?” 杨暮客踢他一脚,“有本事你来做。” 白敷嘿嘿一笑,上前从柳莺指尖取一滴血,指诀一引,那鲜血化作一团模糊血肉,混入废墟骨堆之中,再难分辨。 第二日天明,马车驶离京都。 看着太阳底下送别的城隍,杨暮客挥挥手,“别送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城隍黑着一张脸,“小神等您发话呢。那许油若日后功德足够,是否当真立祠。” 杨暮客轻快一笑,“自是当真。” “小神谨遵法旨。” 阳光下马车越走越远,直奔着当年除邪蛊的山头而去。 杨暮客这回让他们都留在山下,他要独自上山。途中小道士一步一个脚印,他心中不停地反省,更是想着如何应对。 山神山阳君感知他的到来,从缭绕的云雾中钻出。一只老虎伏低庞大的身躯。 “小妖参见主上。” 小道士背着手,“我当年许你坐骑之职,是否太草率了?” “小妖心甘情愿!” 杨暮客烦躁地来回踱步,“呵……你是心甘情愿!可贫道遇见的真人,十个有九个都没坐骑。贫道一个筑基小辈,跟你修为仿佛,你凭什么当贫道坐骑?” 山阳君愕然看着杨暮客,“紫明上人。是您当年许给小妖前程。” “贫道一别十多年,已经修三花。百多年,许就证真。届时你若还不化形,那便是个老虎。你能载着贫道飞多远?你若化形,那便是个人……贫道若骑了个人,会坏了物我齐平的道心。” 杨暮客抬头看天,怪不得当年没人阻止,怪不得当年师兄好似看笑话一般。这许给妖精坐骑之职,本就是一桩大麻烦。 杨暮客还未说,我若成仙,你这老虎能飞升吗? 山阳君趴在地上不敢抬头,巨大的脑袋埋在前爪里。 “紫明上人,您是后悔了吗?” “贫道上清门里,就没有一只妖精。你当了贫道坐骑,又要在何处修建洞府?若某日惹下因果,是否还要算在贫道头上。”说到此处,杨暮客咬牙切齿,“贫道在问自己,是一巴掌把你拍死给你个痛快,还是认下这桩祸事……” 山阳君后腿蹬地,尾巴拍打树丛。 “主上……您……” 杨暮客释怀地笑了声,“贫道此番下山还愿的。本来不来见你也是无妨。必定咱俩相约,是你治山有功,贫道修行有成。但若不讲明白,恐还愿不成,道心有瑕。山阳君。你愿意成全贫道吗?” 老虎抬头,看着那小道士金瞳闪烁,不禁喉头发出低吼。 “小神是国神册封的山神……” 杨暮客勾勾手指,远方神国中飞出一匹小马驹。小马驹前腿屈膝跪下。 “小神功德加身,山中子民日日拜祭……” 杨暮客背后金光闪烁,功德照耀半空。 老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杨暮客。眼中瞳孔缩成了两个小点儿,张开大嘴呲牙,胡须炸开花儿。这道士没化人时候是个大鬼,想吃它不过张张嘴。如今更吓人了,背着玄门正宗的气运,那句一巴掌把它拍死绝对不是虚言! 杨暮客脚踏阴阳,步步逼近。那老虎一退再退,退到了山坳石壁之处。 “山阳君……贫道终究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啊……你跪下,给我磕头。” 老虎回头看了眼山壁,慌张跪下,“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奴不敢龇牙了!奴错了!” 杨暮客听着告饶声,盯它看了许久。他想到了师兄贾小楼领着巧缘入世化凡,想着师兄收下了玉香当做行走……而后闭眼长叹,“起来吧。化成一匹马,贫道马车缺了一个脚力。” 听见道士叹息之言,它仍在瑟瑟发抖,颤声道,“奴还身负神职呢。” “敕令,因果。”杨暮客手中掐诀,从袖子里掏出一根蛟筋勒在山阳君的脖颈上。 他冷冷地看着半空的小马驹。小马驹不敢忤逆,身上飘出一道咒令,解开了虎妖的神职枷锁。 这座山与老虎相连的气运瞬间溃散,半山腰那处灵炁丰沛的洞府轰隆一声塌了。 杨暮客背着手在前头牵着老虎往山外走,“山中可有新的山民了?” “有。西岐国灭国,许多外民为了逃难都躲进来了。” “他们过得如何?” 老虎在他背后小声说着,“很好。小妖岁岁都调理地脉,作物茁壮生长,年年都有小兽诞生。” 杨暮客龇牙一笑,“当年放邪蛊的邪修可曾再现?” “没有。” 嗯。杨暮客点点头,指着马车前松开手中的蛟筋。 “白敷道友,把那马放了,让他跑去山里给山民当牲口用,咱们有新脚力了。” 白敷一脚踢开凡马。只见那大老虎往前一跃,变成了一只白马,主动钻进车套之中。 杨暮客留下一句往西,便钻进了车厢。 白淼问他,“您这道士,道友不见结交多少,偏偏竟是收拢妖精。不怕旁人说闲话?” 杨暮客搓搓脸,“这坑不是旁人挖的,是贫道自己跳进去。至于道友,总要个志同道合才行,我教妖精向善,那妖精便是贫道道友。” 白淼哈哈大笑,环视车中的女子,“崔晏,虞双,听见了没?他把咱们妖精当人!当道友!” 柳莺白发苍苍,老态毕露,愤恨地看着杨暮客。双手被绳子捆着她擦擦鼻翼,咯咯咯地笑着。 杨暮客盘腿而坐,一把扯过蔡鹮让她陪着自己坐着。 “上清门紫明给诸位见礼了。自我介绍一下,贫道不止修物我有情,还修物我齐平。我与诸位一般,贵生……” 白淼只觉着浑身都酥了,听见紫明上人发此宏愿,她觉着自己押宝当真值得。 半空邪风吹过,白淼隔着车厢往天外一瞥。 “上人,看来您当年的因果还真多呢。” 杨暮客顺着白淼的视线看去,开了天眼金光穿透车厢。瞧见了半空云层中一个身着金蟾教道袍的修士盯着自己。 顿时乌云丛生。 第86章 忧谈古乐谈词。 白敷化作一条金龙,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乌云里电闪雷鸣,厚厚的云层再也承载不住水炁,鹅毛大雪顺着狂风落下。 “小小龙将,不自量力……” 金龙一爪持长戟,一爪握龙珠。啸聚雷霆,漫天电光狂舞。呼风唤雪,覆鳞霜铠铮鸣。 只见那真人展开法天象地,金光大手五指带着气旋抓向金龙。 白淼在车中对着杨暮客一笑,闭上双眼,口中敕令。 “黑。” 天地瞬间陷入无边黑暗,唯有电光点亮一瞬照耀漫天大雪。厚厚云层偶有金光滑过,方知金龙驰骋遨游在乌云之中。 白淼的洞天将世界隔绝禁锢,黑暗仿佛有形,开始束缚真人法相。 大地颤抖,天空嗡鸣,真人法相欲要从中挣脱。他双目放光直射九霄。周身道道光芒似苍白利刃,刺破乌云与黑暗。 车中白淼一声怒哼,人面龙相之间虚实变幻。她那龙角之中飘出一缕火焰,似烛火一般飘飘荡荡。 破开黑雾的苍白之光被尽数抽走,真人法天象地再陷重渊。 白敷见机不可失,抛出抓持兵器。水蓝长戟凝冰,自九天而降。长戟朝着巨人眼眶扎下去,嘭地一声……竟被一枚铜钱抵住。戟尖灼烧燃起熊熊大火,半空冷热对流,嗤嗤作响。 顷刻间雷霆再起,一道道火红电光在云层蔓延。斗法之处,大雪化作冰雹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官道上热气蒸腾,山阳君化作猛虎虚影盘卧护住车厢,催动阳气驱散寒意。它昂头看天,心惊胆颤。 只见那金龙抛珠,盘身成阵。一声龙啸冰寒之炁从龙珠坠下,撞在长戟尾镦上。长戟和铜钱相撞之处金流四射。 黑渊之下,真人法相大喝一声,再抛一钱。双钱相撞,声震九霄。 长戟崩飞……金炁逆冲霄汉,直扑白敷而去。 云层之上白敷不敌,巨大龙影被狂风吹散,显露真身。一击遭重,白敷两眼闭合浑身绵软,眼看要从半空坠下。长戟无人操控落在地面,龙珠化光遁回体内。 无边长夜中,一只暗暗燃烧的龙爪伸出,将金龙抓捏。再次有一道苍白的光刺破黑暗,照亮了天空。 天空之上有一条白龙虚像紧闭双眼。 白淼之声回荡在浩瀚宇宙之中,“蝼蚁。若是本君睁眼,顷刻将你炼为飞灰。” 杨暮客思毫不在意是谁来闹事,是否前来杀他。他笑眯眯地看向虞双,问,“虞双,半空的真人可有净宗的气息……” 虞双拼命摇头,“小妖本事不高,看不透真人修为。” 一柄巨大铜钱剑刺破黑暗,黑暗中再次亮起微光,照亮雪夜。 真人法相亮出半张脸,笑看半空的龙影,“海主大人,何故不宣而战。” “上人安全要紧,宵小靠近,我等自然要履行护卫之责。” “您若睁眼,此方天地尽毁。老朽不知海主龙君担当护卫,多有冒犯。您若打开洞天,放老朽离去,老朽绝不停留。” 这人话音刚落,便看见车厢中亮起一道光,那小道士竟然搬出来天地文书。天地文书不论联系那位大能,怕是都要归罪到金蟾教头上。他入邪便入邪了,怎能还牵连宗门。 邪修老道当即龇牙,以命相搏道,“海主大人。本真人若引来雷劫,就算您逃得掉,下面的小道士吃得消吗?老朽来此并无恶意,只是想将当年之事解释清楚。” 白淼又岂容他争辩,黑暗涌动一点点弥合。此方天地再次沉沦在永夜之中,唯有地面车厢亮着微光。 车厢之中杨暮客端着天地文书,主动与这一方天地气运相连。 黑暗中一个女子如梦似幻,慢慢走来,几步来到车厢旁。一切都静止了,车厢虞双小指勾着头发,碎发飘在半空不能落下。 杨暮客掀开车帘落车,“小可此番下山还愿,不知当下是否能引领大君,走出沉眠?” 虚莲大君抬头看看海主,又看看杨暮客。 “你能替我做这天地气运之主吗?” 杨暮客摇头。 “你能帮我斩断太一门的天地枷锁吗?” 杨暮客此回脑袋晃得像拨浪鼓。 “那你能……” 还没等虚莲大君再开口,杨暮客抢白道,“小子明白了。当下仍然不能赴约。日后定然归来助大君解脱。” 虚莲愣愣地看着杨暮客,她只是一缕灵性并非真灵,遂有些不通人情。因杨暮客抢白,她生气瞪眼道,“既都不能,呼唤我来作甚?” 杨暮客恭恭敬敬作揖,“因小子与大君相约,洱罗真人多次针对小子设下陷阱。几番好悬丧命……小子是向大君邀功来了。” “她……竟然要害你?” 杨暮客指指天上,恰巧金钱剑再次戳破了黑幕。 “海……主……” 黑渊之中那金蟾教真人一字一句地往外传音。 虚莲皱眉看那黑幕之中的真人,看到了九天之上的烛龙龙影。 “那被困修士和我净宗无关。” 杨暮客掐子午诀上前一步,“看来是小子误会了。毕竟多次因洱罗大君设计遇险,小子早就如遇草木皆兵。此番多疑,不能怪我……” 虚莲身影缓缓消散,“本君入此洞天困难,消耗甚多。你若当真想寻我,去那镇压龙种之地。太一门高人用我气运镇压龙尸,我之灵性于此地最为浓郁。至于那个金蟾教真人,确实会些净宗的香火长生之术,但试着炼蛊,走歪了。定然没有净宗修士指点……” 天地再次陷入黑暗,杨暮客开天眼,一双金瞳看向半空。 “海主姐姐。被你捉了那人准备如何处置?” 车厢中白淼睁开双眼,黑夜尽数褪去。鹅毛大雪从天而落。那真人疾飞而去。 窗帘掀开,白淼瞪他,“往哪儿看呢?还不去找白敷的兵器落在哪儿了,砸死人算你的因果。就算没砸死人,那冰戟灵性爆发,惹了凡人灵染你去治吗?” 杨暮客拍拍屁股,赶忙去找长戟。 白淼弄出的动静当真不小,海上龙君陆上现世,动用烛龙本命神通。沙海中默默等待的兮合真人察觉天机变化,迅速乘云而来。半路还撞见了金蟾教掌教正邱子。 就在那金蟾教真人飞出去几百里后,忽然天空锁链降下,将其束缚。兮合真人踏云步步紧逼,手持长剑挥舞,先削老道阳寿。 那到老本来鹤发童颜几乎眨眼间消瘦下去,嘴里牙齿松动,眼眶凹陷。 鼓起的肚皮金光闪烁,金丹似是要挣脱而出。 兮合提着朱笔半空勾勒,画出一道敕令降罪灵符。 灵符拍在老道士身上,那道士瞬间黑烟滚滚,无数甲虫从身躯中散出来,被正法教的祥云灵光一照尽数消弭。 只见兮合真人脚跟一跺,口中念,“拘邪修,入九幽魂狱之门。” 一道巨大的石门落在兮合真人身后,开启一丝缝隙,灵炁疯狂地向魂狱灌入,无数欢呼声和嘲笑声在里面响起。 那真人返虚的金丹破体而出,嗖地一声飞入无边魂狱里。 那如麻袋一样的尸体落下,金蟾教的掌门正邱子抱着前掌门的尸体往回飞。老人家老泪纵横,师兄被登仙逼疯了啊……纵然道不同,但如何能不懂他。 已经很久没有仙人飞升了。前辈仙人俱是天劫下殒命。 没了仙界的消息,金蟾教还不如边塞的青灵门。许是再有数百年,金蟾教也要烟消云散……再无道统传承。 杨暮客提着长戟回来,看见马车已经停在路旁。几个女子住进了白淼幻化的宅院里。 白敷被扔进了一间屋中。金龙盘在土炕上,仍是昏迷不醒,却无人照顾。杨暮客提着长戟进屋,叹了口气。人家是护卫自己拼死拼活,这照顾病号的活儿就他担起来吧。 刚要上前搭脉,啪地一道金炁从白敷体内冲出来。将杨暮客这小道士撞飞在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白淼的法力恢复宅院墙壁,这才把杨暮客挤掉在地上。 小道士拼命地咳嗽着,吃惊地看着躺着的白敷。这是受了多重的伤,那真人的金炁道韵竟然在他体内激荡。 白淼端着手站在门口。 “我们龙种与尔等修士不同。天生皮糙肉厚,躯体强健。那真人法力留在他体内,算是一场磨砺。您担心无用,帮不上忙。” 杨暮客龇牙咧嘴,他的手已经皮开肉绽。运转木性灵韵,慢慢恢复伤势。 “那他要躺多久,咱们什么时候能再启程?” 白淼淡然笑道,“没多久,三五天若醒不来,那就活该死了。本君再调一位龙将。” 杨暮客没还嘴,轻轻离开屋子。白淼转身,屋内泥墙层层封堵,陷入无尽黑暗。 屋中传来些许炸裂声,血肉糊墙溅洒之声。还隐隐有龙种不安的嘶吼。 杨暮客这两日愁眉苦脸,一直盯着那封死的屋子看着。蔡鹮来喊他吃饭他也不去,根本没心思吃东西。心中总是惦念着白敷的情况。若是这龙将死了,他该如何? 几个女子轮番来宽慰,但杨暮客就似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白敷是他请来的护卫,但他从来没想过,会因他而死。 第三天白淼也过来了。 “上人还在修行?” 杨暮客抬眼看她,“这算修行吗?” 白淼点头,“算。因为上人修上清妙法,才会心中牵挂。不论屋中白敷是死是活,都是您的修行。” 杨暮客拍拍脑门,“什么修行……跟修行有什么关系。都是孽缘啊……我当那邪修和净宗有关,亦或者和天道宗有关……但想错了。他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来,当着您的面儿盯着贫道。您说是为啥?” 白淼在他身旁坐下,也陷入了沉思,“合道返虚,他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们猜度无用。” 杨暮客听了这话打坐的架子散了,懒洋洋地再问,“藏了这么久,继续藏下去。等着贫道落单不好吗?贫道又不是总有你们这样的高人在旁守护。我要修成真人和他对垒,不知何年何日。他有大把的时间等下去。” 白淼噗嗤一笑,“小弟好好想想,究竟是谁时间更多,谁更急?真人掩藏气息的代价和你掩藏的代价谁更高?” 杨暮客歪着头琢磨了许久,“还是我更急,我掩藏的代价更高。我与锦旬真人相约,千年论道。贫道时间不多,所以要赶快还愿,抓紧证真。贫道气运更强,如今知晓收敛,更是举步维艰。” 白淼赞一句,“上人钟灵毓秀,果真非同凡响。” 杨暮客当着白淼的面儿,将这金蟾教的事情捋顺了。 这位真人入邪的年头不久了。当年天道宗九景一脉的至今道人在此还真,没搭理他。因为西岐国注定灭国,金蟾教所积攒的人道气运几乎瞬间崩塌,甚至还要偿还铸币透支的气运。 这位掌教真人便尝试了邪蛊祭炼之法,效仿净宗的血祭之术。但本事不到家,放养一只邪蛊被杨暮客弄死。这事儿露馅儿了。引来了正法教卢金山调查…… 当年杨暮客还是大鬼之身,头顶有三桃大神庇护。这掌教真人纵然想报复也没机会。 杨暮客如今重新现身旧地,这位返虚真人终于忍不住遥遥一瞥。 这一瞥,便泄露了天机,再也无法潜藏。 白淼静静地看着他推演,等他说完了问,“您要去金蟾教访道吗?” 听她之言,便明白白淼这是催促杨暮客前去立威。但有什么威风好耍呢?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力量与寿命,总是越来越少,浪费他们头上干嘛…… 小道士潇洒一句,“不去!” “此事可是您大好的机会前去问责,那金蟾教不知要花多少代价才能平息此事。” “不去就是不去!那老头儿又不是死了。说不定还藏在某处。如今金蟾教帮着南罗国铸币,一切重头再来。他们若向好,贫道去逼着他们全都入邪吗?” 兮合真人从一旁走出来,“师叔说得好!不过不必担心。那正合子已经被侄儿封入魂狱,偿还罪孽。” 杨暮客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兮合真人叹息一声,“龙君好悬用出天象法术,怎能不来?” 杨暮客得知那真人身死的消息,心如乱麻。一位长生者就这么没了? 他茫然地看着兮合,“那人叫正合子?” 兮合真人未料,紫明师叔竟然在意一个邪修的名号。“金蟾教掌教真人,正合子,合道修为。还真已有千年。” 杨暮客点点头,“贫道记下了。回头写本游记,定然也要把这人写进去……他定然是相中了贫道的气运,用那邪蛊之术吃干净了,你说够不够金蟾教还债?” 兮合真人面容严肃,目光灼灼地看着杨暮客,“师叔用寿数占卜了?”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用占卜吗?贫道不傻!纷争是为了权与利,他总不能在贫道身上谋权,那便只有谋利。贫道这一身,许是只有这福报气运值得真人惦念……”说到此处,杨暮客还颇有深意地看向了白淼。 白淼大大方方点头。 小道士当下道心通透,看了眼白敷那屋。起身拍拍道袍,居高临下用玉扇挑起白淼的下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呐。饿了,吃饭!” 第87章 暖酒杯薄花雨落, 饭桌上杨暮客狼吞虎咽。 蔡鹮一旁看得赌气。好好喊他来吃饭不来,当下饿死鬼一般。 那蹄子叉腰大骂,“若让小姐看见你的吃相,定然要拿筷子抽你!” 虞双赶忙笑着将她拉走。 杨暮客见两女离去这才抬头,一双饿得发绿的眼睛着实骇人。 吃,已经补不上这三天亏空。他鼻翼抽动,闻着食物香气。桌上饭菜灵光一闪,尽数化作灵韵。五谷精微被他吸入腹中,肉食血气融入肌理。 他看着空空荡荡的饭桌,这是一行人的饭菜,却都被他吞进腹中。那她们要吃啥? 白淼推门进来,看着空空荡荡的盘碗。 杨暮客把筷子扔在桌上,“兮合真人呢?” 白淼见小道士这般做派,走到边上拢着裙子小心坐下。她道,“本君方才已经送真人离去,他不便久留。只是来此汇报正合子殒命一事。” “一桌饭菜都叫我吃完了。你们咋办?” “再弄一桌便是。咱们少了什么,也不能少了吃食。” 小道士揉揉肚子,有感而发,“不知白敷将军喜欢吃什么。他若痊愈,总该是吃顿好的犒劳犒劳。” “上人不必惦念这点儿小事儿。” 杨暮客眼珠儿一横,落在白淼身上。 “我年轻,不懂事儿。修行浅,见识短。都能搪塞我,避着我。有些事儿我猜着了,也不敢说。”杨暮客当当当敲着桌案,桌上的菜碟磕碰出声儿。 “方才您不是还好好的……” “贫道现在也好好的。我没恼。不是与你耍性子,就是实话实说。你且听着。”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我观星一脉,就我一根独苗……独苗!上清门又才多少人?拢共加起来百来人。我们能有多大势?你们个个儿都盼着上清门和天道宗去打擂台,指望我们做鱼卵去碰石头?” 啪地一声,戒尺抽在杨暮客额头上。 杨暮客揉揉脑袋抬头看屋顶。 一旁白淼吓得大气儿不敢喘。 “师叔莫怪。徒儿憋得不痛快,说出来便好。徒儿是没当真往心里去。” 待他说完这话,再去看白淼,“我师叔引导术大成合道。世间千丝万缕,他看得清清楚楚,想拨弄哪里便拨弄哪里。眼巴前儿,便是贫道还愿最惊险的一段路。事关我师傅归元真人。我抵达沙海,再不能让你们跟着。你要领着蔡鹮和柳莺去中州,把人送到罗朝去。蔡鹮和那俩狐妖,留在费麟大神的神国中。柳莺送到合悦庵,把人交给企仝真人。海主听明白了么?” 白淼激动得站起身,“姐姐多谢弟弟。” 杨暮客推桌起身,面露微笑。他所言,白淼懂了…… “贫道去困觉。白敷若活下来,给他备些好吃的。他为贫道赌命,我这穷酸道士赏不起什么。” “这些小事儿不劳弟弟操心,您赶紧休息去。” 白淼看他离去的背影,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这一番,便是要搭上麒麟元灵大神的关系,还能通过合悦庵缓和与天道宗的矛盾。小家伙这一番显露手腕,当真炫目。 杨暮客独自回房,幽精从脑门里钻出来,要外出去闹腾。胎光和爽灵伸出爪子将那怪物扯回去。 屋中鼾声震天响。 幽精面庞阴森,龇牙咧嘴,“都什么甚么狗东西!那金蟾教的真人出来送死,把过往切割的干干净净!还把贫道涂黑了,变成一个得势不饶人的坏种!这事儿能忍么!” 爽灵扯着幽精往灵台里面塞,“屁话!一句话不说,就逼死了一个真人,这不才显得你杨暮客厉害么?” 胎光嘎嘎一笑,“咱们啥时候这般横行无忌过?早在扶礼观就与兮合真人商量好,不就是防着这一遭么?他们想让咱们三花变三尸,定然不能让那些杂碎如意。道心干干净净,那一戒尺也不能白挨了。” 熟睡的杨暮客脑门上三朵火光闪耀。他把为道日损悟透了,这三花也终于修出来雏形。用生命之尺,去量大道之长。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阴阳交泰,神清气爽。 杨暮客抻着懒腰出屋,看着白敷的那间屋子还没解封。他悄悄走过去,拍拍泥墙。 “白敷道友,还活着吗?” 里面传来一声嘶哑的回应,“多谢上人关心,小龙已经无恙……” 杨暮客这才长吁一口气,他静静坐在墙下,无声念经,帮着天地调理气运。 雪后的阳光格外通透,小院外是苍茫雪白。 虚莲大君不是号称是此方天地的气运之主吗? 那贫道偏要看看,天地眷顾的大气运,能否在大君您攥紧的气运中撬开一丝缝隙。帮着屋中的道友疗伤。 小道士就在那墙下念经念了一夜,将炁脉的灵炁引下,让这小院变成福地。早上蔡鹮出门吆喝,“道爷,进屋吃饭啦。” 杨暮客睁开双眼,漆黑的瞳孔将朝阳金霞尽数收走。 天地气运中不断回响着小道士的呼唤。 “虚莲大君……您修净宗功法。贫道不懂,但贫道懂得上清之道。自知筑基修为唤不醒您,贫道举一盏灯,您看看,能不能让您照着方向。贫道修上清,求逍遥。物我齐平。” 旧西岐国,新南罗国。天地之间有嗡鸣声响起。 崇江浪涛汹涌。敖昇从府中化龙飞出,“祖宗别闹了。再闹上门又要来人啦!您消停点儿,挨过去,挨过去就轻松了……” 黑龙半空摄水炁化云,狂风压着江面巨浪。 淮州郡中正邱子赶忙上报师尊,正邱子从金蟾教中飞出。顾不得师兄的葬礼,一同和敖昇压制崇江翻涌。 “江主大人。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好好的冬日闹起了水患?若是起了冰凌洪灾,不知要死多少人。” 黑龙云上咆哮,“天地气运变化。你问本座,本座问谁去?!” 又过了一日,白敷那间屋子泥墙终于倒塌。浓重的腥味扑鼻而来,墙皮和地面皆是红褐色。 杨暮客迈着方步上前揖礼,但半天憋不出一个屁,只能唤一句,“道友辛苦了。” 金龙此时变得半金半银,狼狈地趴在地上,龙鳞上还留着爪痕。龙首眼中的瞳孔也是一金一银。 白淼抬头看了眼西边儿,水炁浓郁,顺手一招,“白敷。你回海中修养。此番护送本海主足矣应付。” 白敷用前爪勉力撑起身子,龙首耷拉着,“末将领旨。” 出发之时,杨暮客问白淼,“他怎么变成金银交错?跟蛇似得。” 白淼也暗道可惜,无奈答他,“烛龙血脉哪儿那么容易传下来。他当年破壳太早,天资不足。此番生死之间,激发些许烛龙血脉已经实属不易。若是黑白鳞色,本君就认他当成侄孙。可惜只是褪了些金鳞,没几日便要长回去。” “啧。那为啥当年不让白敷道友在卵壳中多孕育些时日。” 白淼翻个白眼,“那就憋死了。” 山阳君重新化马,拉着马车哒哒前行。 一路抵达了崇江郡,故地重游。 那狗叼脑袋的游神钻出地面,“走走走……有有有……”但它看见马匹瞬间就吓飞了。 山阳君站定停在那,杨暮客撩开车窗帘。看着半空飞着不敢落下的游神。 “贫道要进城,劳烦游神准入。” 黑狗叼着的脑袋牙齿打颤,“这是个山君老虎,不能放进城里……” 杨暮客皱眉,胳膊伸处窗外指着马说,“那是马,不是老虎!” 那脑袋也瞪大了眼睛反驳,“那就是老虎!小神虽然没了身子,眼睛不瞎!” “山阳君。你说,你是不是马?” “奴是紫明上人的坐骑。是马。” 黑狗这才飞下来,绕着马车转了一圈儿,“您身边的女子怎地都换了?那个化形的蛇妖呢?”游神忽然感应到一丝龙气,赶忙闭上嘴巴,飞到山阳君背后。人头舌头一翻,叼着一根笔,在马屁股上画了一个圈儿。 杨暮客指尖一弹,一炷香落在游神面前。黑狗爬下去,狗脑袋和人脑袋一齐闻那柱香。 进城之后,杨暮客指着一间裁缝店说,“当年贫道的衣裳好多都是这儿买的。” 蔡鹮撇嘴,“我当您怎么穿的那般恶俗。小地方的势利眼,光知道堆料子,不知刺绣针法,图样更是只知富贵,不知高雅。” 杨暮客哈哈大笑,“你可不知,贫道当年还觉着那些衣裳好看哩。你拐着弯儿把贫道也给骂了。” 蔡鹮把行囊里的一件冬装拿出来,塞进杨暮客怀里。“等等穿着去里头看看,让那店主和掌柜掌掌眼。您这身段不凡,穿他家衣裳跌份儿了。” 杨暮客攥着蔡鹮的手点点头。 淮州郡城大阵运转流畅,杨暮客从客栈中踩着风直奔城中的俗道观而去。 如今他修行有成,不需借天地灵炁,自然无从说是演法。身形隐匿半空,莫说干涉凡人,这大阵都没有丁点儿反应。 正邱子治水之后停在此地,正是等着杨暮客到来。 云头之上将紫明上人迎进道观,煮茶看雪景。园子里梅花如雨,伴雪纷飞。 杨暮客当年从水二道长那里得了许多通票,换成的粮食布匹做了最初的功德。若无此地源头之水,杨暮客想来自己的路走得也没那么顺畅。 “此地的水二道友呢?” “他当年受我师兄牵连甚深,如今还在教中清修赎罪。” 杨暮客拿着玉扇敲了下席案边上的竹子。竹子咔嚓一声裂开,一摞金玉叮当落下。他握着杯中温酒,怅然地说,“当年你们有错,贫道也从你们身上得了好处。吁……都别计较,且看日后吧。” 正邱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摞金玉。铸币和铸造金玉须有天道宗敕令方可施法……这紫明上人如何做到的? “掌教不必惊讶,贫道用的是自己的功德,和你观中财气。不是天道宗治下的人道气运。” “此物,老朽不敢收……” “收不收在你。贫道是来还债。当年你半路显露分神,有坏贫道道心之嫌。领了谁的命令?” 正邱子抿嘴不言。 杨暮客往西边儿看了眼,“和碧波门相关吗?” 正邱子摇头。 “跟贫道透个底,当年碧波门有没有在贫道路上弄妖?” 正邱子不言不动。 “那便如此。贫道不留,明日我登船去崇江……” “老朽定然亲自护送。” 杨暮客露出满意的微笑,从容离去。 依旧是找了一艘货船,这一回都是杨暮客亲自出去张罗。小道士如今嘴甜,与那些凡人说话夸人心神舒畅。他约好了时辰,便驾车离开客栈。半路还特意停下,领着蔡鹮去那裁缝铺看看。 那小道士头戴一顶玉冠,身披一领朱红妆花缎大氅,风毛缕顺,似镶着一圈雪。氅下鸦青暗纹罩衫,玄黑墨线绣出层峦叠嶂,银丝勾出云纹数缕,有金线盘于其间,灯影一动,熠熠生辉。 十多年前掌柜亲自给那小道士挑道袍,这世间少有的美人儿他记得清楚。 杨暮客进屋轻笑,拱手作揖。让蔡鹮去挑些布匹。 临了结账,小道士上前言道,“掌柜,我家道友言说您店中手艺差了些,该是学学外面的纹样。此番一别,怕是再难相见,祝您生意兴隆。” 那掌柜趁着脖子看着一对玉人离去背影,又盯着自己屋墙上挂着的成衣。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掸子冲进后屋,抽了小徒弟一顿。 登上大船,逆流而上。 杨暮客不免回想起他此生第一次讲课,就是在这条江上。面对着一群船工,侃侃而谈。 时光匆匆啊。物是人非。 来到崇江上游,敖昇亲自前来,正如上次一样。无需杨暮客招呼,河主亲自打开水面。白淼无需下潜,只是一丝神念挂在杨暮客身上。 冬日水黑。 百丈深后,已经不可视物。 正邱子提着一盏灯开路,敖昇环游左右,不敢丝毫懈怠。 杨暮客静静看着前方,天眼穿透了幽深的河水,寻那龙尸所在。 终于触底了,正邱子足下一条金钱绿松宝路帮助杨暮客踮脚。黑龙在上抵挡水压。 杨暮客一步步来到了太一门的天地无极大阵前。 百丈长的龙骨堆叠在一起,一颗巨大的龙首头骨正对着杨暮客。龙首口中含着一颗宝珠,这便是暗河中唯一的光源。小道士轻轻把手贴在大阵上。 龙骨不知是因为水流,还是本身在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他不在意。他在听虚莲大君的声音。 “我劝了……我劝不动……错不在我……” 杨暮客默默传音,“大君。我是紫明。” “紫明……快走……你不该来这儿。” “晚辈来此,只是想问我师傅可曾给您留话?” “没留。” 杨暮客眼中金光看着结界浊炁翻腾。 “请龙君让虚莲大君过得好些,您不折腾她,贫道不折腾你。多谢……” 龙骨的咔嚓声停了。 净宗覆灭之后,第一个道士出来替净宗鸣不平。正邱子愣愣地看向了敖昇,敖昇气得嘴唇发青。 第88章 顿挫轻吟不自知。 离了太一门大阵,抬头能见一点光亮悬于头顶。 随着光点儿越来越越大。杨暮客运转法力,灵台清明,三魂火自体外浮现,周身微光与与头顶光线视窗遥相呼应。 他正演算着……演算大阵外说出那句话后,能带来何种变化。 倘若用筑基修为,去占算宗门巨擘。与找死无异。也没掐算相关真人。窥探真人运道,皆是大不敬,且要以寿为筹占卜。杨暮客修贵生之道,更知惜命了…… 鱼虾游过其身,散似烟云。小道士径自浮升。暗中鱼虾重聚形态,追逐嬉闹。鱼食虾,似无人来。 小道士以头顶天窗亮光推演,演算南罗国人道气象。 庚申年过后,辛酉年阴金。广进财源。今冬瑞雪兆丰年。 崇江涨水,两岸积淤。又得肥田。 此方天地,因西岐王室当家无道,民生凋敝。自此开始,木性生发,休养生息。 人道兴,则道门兴。香火旺盛,神道庇佑,得天命者遂多,届时青灵门和金蟾教可广纳贤徒。 由此推断,虚莲大君气运得胜。 算到此处,小道士停了。头上的光点儿已消散,处于晶莹剔透的浅水区,望去一片波光粼粼。 敖昇打开河面,将正邱子和杨暮客送出。 小道士并未忙走,站在河主面前掐子午诀揖礼,“当年承蒙师兄点拨一番,获益良多。心中自是记挂恩情……师兄于此修炼神道,你我道不同。自此一别,不知何年能再见面。” 敖昇此回肃穆上前深揖,“小龙不敢受上人如此大礼。” 杨暮客畅快一笑,“请师兄照看好崇江,凝练气运的大阵于此,事关龙魂,亦事关千千万万生灵。不可再掉以轻心……” “小龙明白。” 杨暮客踏水而去,徒留那真人与河主目送他离开。 河主努嘴看向正邱子,“你说他什么意思?” 正邱子目光躲闪,“这里的事情我们能掺和得起?” 敖昇闷哼一声,“你我就是事主,掺和不起也掺和了。还能怎地?” “他那话就不是说给你我听的。太一门大阵,但凡世上有些本事的高修都盯着……若你祖宗出来作孽,数不尽的大能要赶来领功。那人说的,是给高门高人听的。别往自己心里去……你以为他是用你祖宗敲打你?你敖氏龙种才几斤几两?” 敖昇眯着眼,“谁能想到当年懵懂无知的小道士,如今办事儿滴水不漏。他站出来,把净宗的事情挑开了说,你说是上清门的意思么?” 正邱子袖手站定,就要远走,“不知!不问!” 敖昇赶忙一把拉住他,“去我那府里坐坐。” 太一门中。 正耀的师傅将他唤去,“徒儿啊。当年清缴净宗,遗留了诸多散人。有些关着的,如今也都放出来了。有些身上没有孽债的,也都藏着。不日为师便要下界,你随我一起去看看,与人交道之时收敛些,莫轻易得罪人。犯不着逼出第二个净宗。咱们道门,要有容人肚量,懂吗?” 正耀赶忙揖礼,“徒儿谨记师尊教诲。” 杨暮客之言亦是传到了天道宗内。 九景一脉灵山中至今真人正在打坐,身旁一道玄门打开。 至悦真人得意洋洋地走出来,“师弟,你当年一场经营,却被那紫明师叔领功。时也命也啊……” 至今真人定坐不言。墙壁上一面壁画中,有道士攀山站定,对着屋中揖礼。 “师兄此言差矣。师弟还真,已然圆满。过后乱局若由紫明师叔处置,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至悦眉头一挑,“可他言下之意,是放任不管,任由虚莲凝气运。这净宗高修若气运大成,修成地仙。免不得要来找你问罪。” “小弟至少做得干净……没去夺人家气运。您窃了祭酒大人的金运,还是想想自己要如何分辨才好啊……哈哈哈哈……” 至悦扫袖而去,“天地气运,怎就是为兄窃走?若那祭酒不去,那年中州,难不成还不来金炁大运了?” 至今真人看着师兄离去,冷笑一声。心道,咱可没有和邪神不清不楚……逼返了众多国神。此事师长还来不及问责。师兄您等着胎衣板块安定以后,诸位长老训话吧。 杨暮客此刻乘着大船来至了崇江源头。下船以后走了不远便要到衮山郡。 衮山郡外的一处荒山,他让山阳君去了破败的农庄。一棵桂树孤单地伫立着,里面的女尸仍然没有尸变的迹象。他恭恭敬敬作揖离去。 路过曾经走过的荒村,土地神看见老虎化马,躲着不敢出来。 杨暮客对着小娃娃招招手,大大方方离去。 再往前走,便是青灵门的地界了。 来到当年阴兵驻扎的藏兵洞。小道士从让车中女子去张罗饭菜,他甩出两柄宝剑,不多会儿带着山神的尸首回归来。 青灵门的游神就飘在云层里,也不敢下去管。 杨暮客把一桌饭菜摆好。 “年关要到了。诸位英雄好汉都出来吃饭了……外头世道太平,英雄好汉们都安心吧……” 那只黄皮子的脑袋和身子放在香案上,灵韵一点点儿散去。 长隆真人捏着一只大耗子一旁冷冷地看着。大耗子开口言道,“紫明上人,何故斩杀我宗门册封山神。于公于私,皆是不合规矩。” 杨暮客叮铃铃摇着三清铃,也不理他,迈着方步绕着供案转圈。 “英雄好汉出来吃饭了。邪鬼妖孽都死了……贫道于此过来还债……你们都好好看看呐……” 长隆真人随着杨暮客一同转圈,也学着吆喝,“英雄好看都出来吃饭咯……上清门的紫明上人给你们行科呢” 俩人绕了一会儿,长隆忽然诶了一声。 “紫明上人。这些阴兵可都是您做法斩了。那是飞灰湮灭,一点儿灵性不留。您这摆酒是敬给谁?” “敬给天地。贫道杀错,但不意味着他们没留下痕迹。这天地记得他们,人文书中记得他们。贫道行科给过去的他们看,给书中的他们看。” 长隆瞪大了眼珠,往外面一站盯着杨暮客,大耗子言语带着怒意,“上人此言何意?” 杨暮客只是默默地转圈,他转着转着,身上因果气息越少。心中越来越通明,知晓了如何弥补。 “贫道从师傅膝下离开,归山遇见的第一关便是世上最难的一关。杀错,信错,未分好坏,道心折磨。我这幽精,喜恶分明,越发矫枉过正,非是好事儿。谁安排的,贫道不问……你且回去!贫道不去你青灵门访道。有邪修杀了你青灵门医师,是你们自己作孽活该,不知好歹,护不住自家门人,这破事儿贫道不管。那五思道人已经送去斩妖门,问责之事自己调查清楚。此番还愿,贫道抵达沙海深处,再不往西……” 长隆气得道心震颤,真人气息鼓动。 骤然间天空晦暗不明。 这人猛然惊醒,露出一嘴黄牙讪笑,捏着耗子亲自开口,“晚辈明白了。这就让山门准备的大醮散了。” “不送。” 杨暮客继续念叨着,弹出一缕缕无根水化作冰霜。 长隆真人对着白淼深深一揖,散形离去。 蔡鹮拉着虞双问,“道爷这般祭典,也不见来魂吃供奉香火……” 虞双小声说,“紫明上人没打通阴阳,这供奉不是给亡魂吃的。” 杨暮客推演过往,将山下旧居中的德王牌位收了回来,将大山上俗道布下的阵法拆散了。山顶破庙的云雾散去,冬日阳光照在上面。 一行人下山,并未掩藏踪迹大大方方去了衮山郡。 来到衮山郡城,当地郡守赶忙出来迎宾。这周上国天使怎么这么快就到这儿了?不是说在京都中闹事呢么? 郡守邀来了城外俗道观的方丈。 来得也是熟人,正是那醒了宿慧的妞妞,如今道号平遥。她通报了师兄平浪,但师兄不敢言他,只说好好接待紫明上人。 宴席上,杨暮客拿出当年太子德王的牌位。 “郡守大人。此处偏远,当年西岐国太子再次兴兵作乱,意欲杀回京都。致使朝廷多年不管不顾。可如今新朝罔替,该是变化了。请您修史,把此地过往写个明白,报给朝廷。毗邻大漠,沙海吞土。每进一分,水土便少一分。需大治才行,您若领命前去治沙,调整水脉,崇江之水源头稳定,下游亦是念您大功。” 郡守愣了下,这道士怎么跑到这里来指点江山?面上应承,心中不屑,“道长所言不错,本官牧守一方,是该向上请命。” 平遥一脸冷清,抽出长剑,刺入郡守胸腔,郡守毙命。 “启禀上人。此郡守乃是西岐国遗老,您让他出言治理地方,都不如敕令神道。不过贫道愿意插手此事,这些年收集此官胡作非为的证据,贫道会呈给朝廷。请朝廷下派钦差,行道长言说之事。” 周围的官员皆是目瞪口呆。听见平遥说收集证据,这些官员大气不敢出。 没人屁股下面是干净的。 但有人马上反应过来,道士杀官,乃是叛逆。 蔡鹮一旁提起桌上筷子,嗖地一声掷出去。那愤然起身的州官膝盖被刺穿,脑门嘭地一声撞在地上血流不止,没吭声就昏了。 园子主人大声喊来人,稀稀拉拉冲进来一群家丁和差役。 平遥走到宴席中央,将剑刃鲜血甩干净。 “这位道长乃是周上国来此云游的道师。尔等意欲谋反么?道师之言,乃是让尔等行方正之事。台上恶官罪孽深重,本方丈早就准备检举揭发。若尔等识相,仍有将功补过的机会。若不识相,贫道便请兵西进,接管此地吏治。朝廷处置利诚公之事尔等应有耳闻,前车之鉴后事之师。望尔等想清楚。” 领头的大喝一声,“管你那么多,这天高地远之处,便是天使又如何?杀了他谁能知晓?你一个俗道方丈,待杀了你,夷平道观!” 平浪掩藏在道观亲随道士中,三拳两脚便放倒了来袭的家丁。 官吏之中早有人不满这些遗老行径,一同加入了道士方阵。 杨暮客默默看着,这一场是他不曾料想的。他有些弄不懂,怎么好好一场宴会就成了杀场。 事到如今还要坏他道心吗?想到此处道士翘起嘴角……九天上的罡风刚要降下劫数便止息了。 好悬又犯了淫思之戒。 小道士起身走到郡守身旁,将飘出来的魂儿尽数按进去。 郡守呵地一声大喘气,捂着胸口坐起来。噗滋一股鲜血从心口飙出来。 “都作甚,放下刀兵!道长言说让我等修史,上报中央朝廷,我等听命便是……” 小道士撇嘴,“这宴无好宴,贫道不留。尔等慢慢商量。” 他走过平浪身旁的时候低声骂了句,“你们青灵门做事儿忒糙。怪不得在这偏远人道拾人牙慧。” 平浪顿时满脸通红,“上人教训得是。” 杨暮客大大方方离开后,趁着还未宵禁乘车离开。宴席上郡守还没说几句话,脑袋一歪又死了。 一旁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一脸迷茫。那上邦道师走了,黑灯瞎火,去哪儿找? 守城军刚出城门便被冷风顶回来,冻得鼻子上带着冰碴。 “那道士定是一个妖道,这么冷的天,他怎么就能在外面跑……” 这军士话音刚落,连续打了两个喷嚏,发烧病倒。 杨暮客驾车来到沙海外围,看着漫天星空。好像又回到了当年,他还会吃人的那会儿。转身对白淼说,“劳烦海主带着她们去中州。这里不能留了。贫道要去最后还愿,这一遭,因果你们沾不得。” 白淼点头。 蔡鹮忽然冲上来,“道爷干嘛也要婢子走?婢子不走!” 杨暮客伸手揉揉她的发髻,“贫道此番与凡人的因果了结干净了。此回只剩下入道的因果,你也沾不得。” “奴婢是你的有缘人,怎就沾不得!” 杨暮客无言转身,骑上马化作一阵风离开。 白淼赶忙上前,抓住蔡鹮拉入自己的洞天之中。其余人也拉入洞天之内,她化作一条白龙直冲天际。 老虎载着杨暮客,四足蹬踹,气流飞扬。小道士在它背上,口中不自觉地念起当年说的那一场错误。 他来到此方世界是个美丽的错误,但师傅一路安排,定然非是错误。 兮合真人在他身旁飞着。 杨暮客抬头看天说,“此番师傅安排的,已经走完了。日后要徒儿自己走了。” 第89章 大风骤起时。 夜里两个修士星空之下赶路。 兮合端坐云头。但他可没了老神在在的耐性,盯着样貌看了许久终是憋不住。 他开口问,“师叔。您水下那番话,是谁教的?” 杨暮客抓着老虎颈后长毛,昂着脖子迎风说,“怎地?这话还需人教?” 兮合哪有心思与杨暮客打哑谜,迫切求知真相,“那一番话若无人教……不该是您来说……尤其是!不该当着太一门大阵前面说出口……” 杨暮客冷冷回他,“都嫌贫道修为低了?修为低这话就说不得?说了就会似个笑话么?” 兮合叹息一声,摇头不答。 杨暮客抓紧了老虎后颈毛,让它抓紧赶路。 过了片刻杨暮客继续说,“即便贫道修为再低,贫道依旧是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真人您都要尊我声儿师叔。我这话儿,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的看法。可以当做与上清门其他传承脉系无关……满意吗?” 兮合仍旧不答。 二人就这么在沙海中寻着归元藏身之处。却没有一丝痕迹。 四下里,岁末寒风呜咽,狂沙翻浪。来时路,已经大不同。 杨暮客盯着兮合问,“当年我离山后,瞧见半空有黑锁降下。该是你正法教大能出手缉拿,这等妙法,你可有感应?” 兮合默默摇头。见紫明师叔不信才开口解释,“若是真人施法,或许仍有痕迹留存。但仙光降世,怕是落入凡间后顷刻间便要烟消云散。不会让我等寻到一丝痕迹。” 杨暮客拍拍山阳君脑袋,让它停下。老虎四爪放缓,不敢大口喘气。胸腹鼓动调整呼吸。 回想过往,当年寻到师尊归元真人洞天府第,乃是用了玉篆寻缘。数十日兜兜转转,最终是小楼姐化作瑶姬踩云霞伴仙乐将他接入山中。 但这阴阳玉如今已和他融为一体。他只能慢慢感应过往因果。 风沙中,小道士半空闭目静坐。灵炁从灵台入体,经周身运转汇聚心脉,化浊炁后,经由太阴肺经缓缓呼出。 周天往复,半空炁脉似缎带飘摇,落在身后的一处沙丘背面。 杨暮客一把抓起老虎后颈,提着那巨大虎身往后飞。兮合真人先他一步,化作幻光直达沙丘背面。 等小道士提着老虎抵达后。只有一望无际的隔壁。兮合真人在前方愣愣地看着,张开法力将杨暮客接到了无风领地内。 小道士提着老虎伫立半空。 兮合真人只敢侧着脸用余光看他,一句宽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这一片戈壁,少说是几百年吹出来的。那一片断石已经被风磨的圆如镜面。这里怎么可能有大能设下洞天,丝毫没有天象改变的痕迹。 杨暮客沉闷低头,冷不防冒一句,“不可能!贫道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更不是沙子中钻出来的……” 兮合亦是满心疑惑。他何尝不想知道当年真相…… 他师祖飞升成仙,本该再积累数十载水到渠成。但最终,择了一个众人皆是始料不及的日子。 那不是良辰吉日,师祖炼虚还真也未达圆满之境。种种因果,展开之后能看见千丝万缕处处相连……兮合也想知道归元到底做了什么决定,如何能引动这世间变化。 戈壁之中,大风击打乱石堆发出沉闷的响声,一群小石子儿成群结队地游来游去。 兮合低声说,“不若让侄儿上前探查一番?” 杨暮客嗤笑道,“我这筑基都看出来此地没有真人留下痕迹,你这真人难道还不如我么?” 兮合摇头,“不对。师叔您想想,朱雀行宫祭酒大人也曾于此居住,为何没留下妖仙气息?” 杨暮客眼中亮起光。对啊。又不是只有师傅一个人,还有小楼姐,还有月桂元灵木呢…… “同去!同去!” 杨暮客放下老虎,重新跨坐它背上,“去。领着贫道巡查一番,要慢,一点儿细节不准放过。” 山阳君顺着小道士一指,一跃而出落在狂风里。血红阳气逼退了黑风,炽热的虎爪落在冰冷的砂石地。 杨暮客指尖灵光闪,世界分阴阳。他一双眼睛一黑一白,看阴阳二界。 阴间浊灰积攒在一个深坑之中。深坑里留有许多巨大海藻干枯后凝结的化石。一头巨大的虾邪硬壳堆在一片浊灰里。 此地莫说阴司,游神。魂儿都不曾见着一个。 而阳间的断石风化数百年,石根下厚厚的沙土一层层,清晰可以追溯过往的时光。 用《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看去,轻易可以追溯到时光中的那缕光,此地刚刚与胎衣地幔相连的演讲迸发,一道道石柱涌起。 二人一虎来到了戈壁正中央。他们抬头看星空寰宇。而后彼此对视一眼。 “师叔,此地确实没有大能施法过。” 杨暮客闭上了散发白光的眼睛,独眼去看兮合,“师侄看过阴间了没?” 兮合一怔,“侄儿看不见阴间,在侄儿眼中,世上没有阴阳二界,只有人间界,九幽界,天外罡风界,鸿蒙仙界。” 杨暮客龇牙一笑,“这处原本是海……” 兮合点头,“的确如此。” 杨暮客深呼吸,独眼也闭上,“此地乃是天道宗造陆形成,连接东西的陆桥。我师尊在此留下了因果,却不曾留下一丝痕迹。便是我师兄的气息都被消除了。贫道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说,是元胎意志,又该如何?” 大风把杨暮客后半段话吹走了,一句话都没说出去。 兮合一怔,“您说什么?什么假设?” 杨暮客睁眼,“当贫道没说!这事儿贫道懂了!我师傅给天道宗收拾烂摊子,结果害死了自己。这个扣儿,贫道跟天道宗解不开……” 兮合咬牙切齿,“师叔。您就积点儿口德吧!得罪人的话一次两次,次次不够!生怕别个不下来一剑挑了你的性命!” 兮合可不是傻子。杨暮客最后那句话是被天地给吞了。师叔若非说这天地,还能说什么? 至于之后所言,杨暮客这是骂天道宗在找补呢。若不找补回来……定要伤他气运。 二人皆怀心事,不由得抬头望天。滚滚黄沙忽然遮住群星,炁脉洪流汇聚一股,有神光自南而来。 兮合宝剑出鞘,剑指苍穹。雷声十二响后,戈壁寂静无声。 一只大鸟半空落下。 杨暮客眯眼看着对方,“洱罗真人……” 兮合自是知晓对方是谁,但这洱罗真人从不自己出来作祟。身为净宗余孽,更是未曾享受过人祭得来的一丝一毫气运。哪怕虚莲大君都没她干净。当年围剿净宗,这洱罗真人先一步跳出来叛乱,主动围剿自家宗门。 那大鸟笑了声,“紫明道长,兮合真人。奴家此间有礼了,化形不成,实在难看。请二位上人将就一番。” 兮合真人周身金光闪耀,四方天柱拔地而起。最近的玄武天柱和白虎天柱真灵显影。一座石门落在他背后,青烟在脚下滚动流淌。 “兮合真人不必紧张。本君此次前来,可不是让尔等杀我。本君是来报信的,碧波门三位真人率众多弟子前来讨伐上清门紫明。檄文都已经发出去了……言说上人与净宗余孽亲近,意欲毁坏太一门无极大阵。好大的罪过哩。兮合真人,不知您应付得来么?” 杨暮客听见此话反而不紧张,而是反问,“洱罗真人先莫说这个。为何一路偏偏盯准了要坏贫道道心。贫道何曾得罪过你。” 大鸟瞥视杨暮客,迈起长腿慢慢落地来回走动。 “你道心不毁,观星一脉便有传承仍在。但若是杀你,观星一脉还是会继续找传人。唯有你这一代毁了,让所有人都晓得,观星一脉这条路走不通。那便唯有上清门的乾阳一脉和天道宗的正阳一脉彻底决裂。上清门的合贞一脉和天道宗的九景一脉开启道争。这天下大势,才能去而不复矣……上人。此回道心考验方始。奴家啊……不急……兮合真人也莫要急。当天道宗和上清门再无回转余地,你正法教也逃不掉……哈哈哈哈……” 还不等兮合真人发作,大鸟展翅而去。 杨暮客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忍不住发抖。但还是问兮合,“这年头耍阴谋都喜欢这么光明正大么?” 兮合真人手持天地文书,“请白虎元灵大神显灵。” 杨暮客腰带黄光一闪,亦是手持天地文书,“请麒麟元灵大神显灵。” 无边水炁顺着风沙落下,戈壁中下起了冰雨。 西方一声虎啸,滚滚黄沙铺就金路,那元灵大神一言不发,睥睨着从群星之间走下来。 东方大地土黄之色亮起,一只白玉麒麟从群山中走出,头顶百花开,送来一缕馨香护住了小道士。 杨暮客拍拍山阳君,附耳说着,“瞧见了吗,这白虎行宫才是你的好去处。” 山阳君摇头,“老爷莫要考验小的。若是小的返回,那才是万劫不复。” 杨暮客叹息一声,“能过得了今夜再说日后吧……这群碧波门的蠢货,来这沙海中送死。有多少水炁够填的?” 兮合可没功夫听那主仆二人贫嘴,不停地传讯四方,将这些年在西耀灵州和中州经营的势力都调用起来。 “师叔,若晚辈不敌,怕是就要开启魂狱一逃了之。您自己保重。” 杨暮客撇嘴,“别吓唬我……我还得跟你出海抓邪修呢。” “您正经些行不行!因果和性命哪个更重要?就算把您撇下,晚辈最后受道心折磨,晚辈至少命保下来了。您怎么办?您的观星一脉可就您一根儿独苗!” 杨暮客腰杆笔直,一本正经沉声道,“非是贫道自作多情……这世上,有人喜欢看着天道宗和上清门干仗,也有人想尽了办法不让我们干仗……你不就是其一?” 再没时间给他们闲话,夜空已经不见群星,是一片蔚蓝水意,开始凝聚厚厚云层。 冰雨之上三个幽蓝的身影若隐若现,一众弟子组成冰河大阵沙海中翻弄波涛。 兮合瞬间法相显露,白袍道士身形膨胀到擎天之高,“敕令,苍天正法,号令苍穹。云散。” 黑云水炁瞬间被逼退,三个真人法相显露真身,紫金道袍黑蓝云纹闪耀,须发皆是雾气腾腾。 中央道人一声大喝,“洞天开。” 渺小的杨暮客立足戈壁大地,周边已经是茫茫大洋,他地处海中孤岛。 此时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山门中第一次大考,紫乾师兄给他安排的考题。 小道士处于兮合真人的庇护,周身土性灵韵闪耀,抵抗着兮合借来的金炁灵韵。白虎真意威能无穷,只是金光一照他这木性之身便觉着被削去一层皮。浑身痛痒难当。腰带自行汲取丹田法力,化作一头麒麟小兽将他守护其中。这才缓解一二。 一众证真修士的长剑汇聚成冰雨,刺向兮合真人的法相。 碧波门的一位真人劝诫,“兮合真人。正法教怎能帮扶恶人?那上清门紫明为净宗祸害开脱,并且威胁太一门无极大阵,欲祸害我西耀灵州水源。本门乃是西耀灵州司掌水意为先者。若是被净宗坏了水性运道,首当其罪便是我等。请真人让开,让我等擒拿道门叛逆。” 不待兮合回应,化成麒麟虚影的杨暮客破口大骂,“臭不要脸!净宗早已覆灭,戴罪者皆已伏诛,余下囚徒不过偿还连带之罪。你这真人是非不分,竟然污蔑本长老。” 大能沙海显法,方圆千里炁机皆受扰动。青灵门离得最近,却紧闭山门启动护山大阵,一人不出。 洞天之内滂沱大雨越下越大。 剑雨落在兮合真人的金炁护罩上,叮当作响,却与搔痒无异。 他长剑一挥,“天地正气,皆来助我。” 此言声震四方,击溃了漫天冰雨。 四根天柱汇聚光华,投射于兮合剑身。兮合举剑劈向洞天结界。沧澜世界之中顿时裂隙丛生,巨浪汹涌,海天塌陷。 洞天之主怒哼道,“镇守大人不守规矩,庇护道门叛逆,正法教真人非持正法!本真人先败了你,再去擒拿道门叛逆!若是伤了上人,莫怪老朽无情……尔等高门修士占据仙庭,却还为非作歹。所谓高门,都是满嘴大道,背地里私情龌龊之辈!” 兮合咬牙,“尔等包庇邪修,自甘堕落。胆敢污蔑本真人,尔等是要挑起道争吗?” 幽蓝水意侵蚀兮合布下的天柱四象大阵。 杨暮客借着水意木性生发,水德之身蓝光闪耀,土之灵韵汇聚在麒麟虚影上,一声咆哮,“当年尔等!是否也这般为难贫道师傅!?” 第90章 破庙危梁续饮, 这声儿吼,杨暮客憋得太久。 归元落得个……人不人鬼不鬼,唯一的生路,却还给了他。杨暮客知恩。否则也不会还愿的最后一场,才来此地。 他是要担起师傅归元的宏愿。将归元真人过往因果,都担起来! 那一声怒吼,喊愣了碧波门来袭者。他们不禁自问,此事儿与碧波门有什么干系? 地上麒麟虚影化作人形,两丈许的阴魂自在神明。 杨暮客指天怒视,“贫道今日于此,承接吾师归元真人一切因果。尔等碧波门若是没有干系,何故如此大动干戈?天地为证,二位元灵大神亲临,天地文书勾连炁脉。尔等要给道门诸君一个说法……为何要来针对贫道……” 但这一愣神,也只是片刻功夫。无人理会那筑基阴魂大呼小叫。 碧波门两真人前后夹击,一人骑鲸,持幡御浪在前。一人隐匿于水天之炁当中。 其余修士一字长蛇排开,绕成一周将兮合真人与杨暮客包围在孤岛之中。 兮合手持长剑,剑锋甩出剑气直冲洞天穹顶。他这般全力一击,换来只是洞天些许震颤。三真人合力之下,这水牢坚不可摧。一丝消息都传不出去。 展开通天的真人法相裂隙密布,呵呵笑着。大袖一挥,中心温度骤降。 只见兮合真人法相须发挂霜,白眉压着眼眶。法相双目金焰越来越弱,阳神的阳气被封死在了魂体之中,无尽的困意闯入灵台。 兮合真人搬运《天地正法玄功》。法力透出法相白袍,阳神火焰不停跃动,开始驱散寒意。 暗海之中一个真人法相突兀出现,薄得好似一张纸,瘦得如同一根线。微光中一柄蓝色长剑柔软无比刺向兮合后背。 而正面的真人骑鲸摇动御水幡。癸水阴气扑向兮合的阳神,欲破其功法。 那一圈儿的碧波门修士见帮不上自家祖宗,结阵聚合剑光,瞄准了孤岛中的杨暮客。 杨暮客腰间两柄宝剑出鞘,化作阴阳二炁。袖子中抽出拂尘一甩,卷走侵袭而来的水炁。 小道士身上道袍骤然膨胀,随风猎猎。玄黑衣袍呼应着脚下阴阳阵的光芒一同闪烁,这小道士混元术运转到了极致。指着剑气长河的前段,水化冰,冰化金,金化土。逆转五行,尽数落在孤岛之外,扩展足下土地。 一个证真修士盯着杨暮客道袍和法剑元气,大喝一声,“好法宝!我等法宝对付真人不得,但紫明上人此番出战,我等也莫要让人小觑了。众兄弟并肩齐,今日没有辈分,给这狂货些颜色看看!” 无数法宝金光,照着杨暮客劈头盖脸砸来。杨暮客阴魂迅速缩小,化作一道土光遁地而走。 那戈壁滩瞬间被砸出数十丈深坑。坑中涓涓流水,迅速填补空穴。继而凝结成冰。 杨暮客从不远处一跃而出,手捏雷罡,半空雷响。阳雷从天而落,沿着那大阵开始蔓延。 证真不久的修士只觉着浑身酥麻,但却伤害甚微。而证真已久的,莫说雷电入体,电光在他们周身便化作灵光点点,不进分毫。 而海面上如墨阴雷在水中滚动,作势一扑,咬住了一个被电得酥麻的道士。 那道士被拖入海中,不仅不着急,反而化作水流,逆浪而走。哈哈大笑着,“紫明上人找错了对手,贫道修癸水,不惧阴雷。” 咔嚓一块巨石夹住那人腿脚,拉着他往下沉。 那人水中大喊着,“忒瞧不起人。我等水中如家,拖我入海底又能如何?” 这证真修士开始用法力驱散那股土韵,小小筑基修士,法力还能有多高深? 大阵缺了一人,众人间距迅速分开,重新补齐方位,继续围攻小道士。 “上人莫逃,吃我等一记妙法。” 五人协力,一股炽热水炁喷向杨暮客。 杨暮客一挥道袍,道袍之上金丝线五色光芒一闪,将水炁偏转打飞到海面,砸得白浪汹涌雾气腾腾。小道士化身水龙,钻入雾气中,环视半空围着的一圈证真修士。一个个铁锁连环,找不到任何偷袭机会。 那些人面露嗤笑,戏弄小道士将水雾化作冰雪。小道士差一点儿就被冻僵在冰雾之中,全身火焰炽热,匆匆逃离。 听见到处都是哈哈大笑。 轰隆一声。 那些道士赶忙收声,抬头看向天空真人斗法。他们此时顾不得围剿小道士,稳住大阵不让那道士逃了才是关键。只要天空真人得胜,这两个所谓高门真传,就是他们扬威正道的立身之本。 只见半空兮合阳神幻化身外身,一人前出和骑鲸御浪的道人打在一起。一人继续劈砍洞天,而另外一人死死抓着剑光,不让那冰寒宝剑刺入半分。 洞天之主掷下一根珊瑚枝丫,砸在兮合后脑。兮合周身金光四射,怒喝,“背后偷袭!真小人!” 最上的真人毫不在意,“真小人,还是真人。兮合,你不是小人吗?借着追查邪修,呵斥各家宗门……你当你多大威风?我等忍你忍得好苦!” 杨暮客四处奔逃,看得心中焦急。怎地还没人来做和事佬!一定要弄得你死我活?不是说好了修士莫要惹因果……他们怎么好似浑然不怕…… 兮合再也拿不住寒冰宝剑,被人一剑刺在肩头。正面阻拦骑鲸真人的身外身转瞬消散。他从空中跌落,砸在海面上,阳神气息逼出来沙海土地真貌。周围不断有虚幻的大海扑向兮合,欲要将其淹没。 “兮合。你贵为正法教镇守,老朽给你个机会,离开洞天。本门只拿观星道紫明,与你无关……” 四天柱降下神光,帮助兮合恢复伤势。他提剑不管不顾,闯海而入。 “冥顽不灵。两位师弟,尽快拿住兮合,谨防其伤我门下弟子。” “得令。” 兮合真人长剑劈开海路,一路狂奔,直奔着那戈壁滩冲去。 “邪修海外能放肆劫掠资源,尔等碧波门难逃其咎。本真人言说尔等藏匿邪修,证据确凿,只是不曾想尔等上上下下皆是如此。待我教知晓尔等恶行,定然铲平尔等宗门。” 兮合话音一落,数位证真修士面露愕然之色,有些则撇眉思忖。 洞天长老放肆狂笑,震得海面浪涛汹涌。 “上门弟子永远都是这般大义凛然。” 正法教真人无上法力逼退浪涛,一掌拍向偷袭之人。持宝剑看向天外,“敕令,无量正法无量剑。开天!” 杨暮客不再躲藏,大喝一声,“山阳君。” 只见藏在石柱后面的老虎一跃而出,杨暮客翻身手持拂尘抓住虎背。 “带着我逃,你有多快就跑多快。” “老爷放心。” 只见巨虎身形膨胀,熊熊火光照亮了癸水阴海。虎爪落在砂石上热气腾腾,留下赤红足印。 一道剑光堪堪被其避过。 杨暮客虎背之上掏出天地文书,敕令掐诀。 “天地无极,乾坤正法。庚申汇聚晴明意,恶念囚笼西砂地。唤法呼得岁神来,卫道同心皆可至!” 只见兮合那一剑戳破通天,露出一丝星光,杨暮客手持天地文书显化金光,疾驰而去,纵然真人都来不及阻止。 咔嚓一声,金雷落下。岁神殿执岁将军立于半空,手持长槊,银甲寒光摄人。“本神听召前来护法!” 兮合面露兴奋之色,“好师叔,竟然能抓得一线之机。” 骑鲸真人手持长幡,卷起巨浪将执岁将军围困。 兮合再次抬头看天,“尔等还要执迷不悟?” 半空久久沉默,黑暗的天空中一个湛蓝水影现身,那人须发飘荡似水雾。狂笑道,“哈哈哈哈……反正都要起道争。那今日便由我碧波门和你正法教道争一番。” 杨暮客坐在老虎上,身后就是兮合真人法相矗立。 不远外海银甲将和那骑鲸真人斗得狂浪遮天。 杨暮客轻声问了句,但众人皆听得清楚,“道争,争得是什么?” 那黑水虚影在大阵之上现身,替洞天长老答,“自是争生死。你师傅归元治理浊染,一意孤行。碧波门身陨合道一位,青灵门亦有一位。吾门自此仙庭之路断绝,我等后辈无能,无登仙之材。为了门庭延续总要争上一争。” 洞天真人沉声问两位上门真传,“高门修士,天资冠绝。如此便可将我等小门视若无物吗?邪修?邪修不就是坏了你们高门的规矩。老朽就是与弱小同气连枝,反尔等恃才傲物的混账!” “兮合伏诛!” “紫明受死!” 只见兮合手中掐诀,“请白虎元灵大君赐法。” 一剑金光挥出,如牛哞一声的呼啸应答。 叮地一声,冰寒长剑被金光击退。洞天真人引来的水线被一同搅碎。 杨暮客手持天地文书,肘间架着拂尘,“贫道看来,尔等是嫉妒。” “不知死活。嫉妒又怎样?”被击退的真人再次掩藏在癸水真意之中,声音漂浮不定。 洞天之主打开了一道裂隙,“诸位徒儿。此番道争,争死活。修为不足,意念不纯者速速离去……” 大阵中诸多证真面色挣扎。 兮合竟然收回法相,落在地上和杨暮客一同站着。 小道士不由得问他,“怎么回事?” “要打生死战了。” “那你走。”杨暮客说得干脆。 “走不了……此回,不再是师叔的道争,是侄儿的道争!贫道兮合,生来傲视群雄,不能输,至少不能输给他们。贫道,不走!” 杨暮客自然知晓自己也跑不了,一跺脚着急问,“外面有洞天真人帮忙吗?” “帮不得。洞天相撞,这些证真的小东西一个也活不了。就算贫道也不能保证在大能接应下全身而退。” 洞天之主等着自家宗门弟子离去,呵呵笑着对兮合与紫明说着,“高门修士都死了才好。死干净了才好啊……尤其是你们上清门和天道宗,打得尸横遍野最是妙!届时天道宗哪怕回头再去整理大地胎衣,去改元胎地磁。再造乾坤后能活下去的宗门会更多……而非再听尔等高门之命……尔等要道争,那便开道争!” 杨暮客咬牙切齿,“这场道争过后,你们能活?” 另外一个真人言辞冰冷,“吾碧波门虽亡,却开道争长河。定然被人敬仰铭记……” “师弟所言极是,尔等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何不与我等小门一同沉沦呢?再造乾坤,总不能新天地还由着尔等把持……” 兮合气得浑身颤抖,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失态了。 杨暮客没有兮合那般高的心气儿,他修得是物我齐平,反而恭恭敬敬一揖,“二位真人说得在理。” 半空那些证真道士竟然稀稀拉拉走了许多。 洞天真人不但不生气,反而欣慰。都是好孩子,懂得审时度势。听了紫明的话,语气嘲弄地回话,“紫明上人啊……你们观星一脉弄的那么麻烦,想要博采众长走出一条新路。可就连黄瑛真君那样的大才,都于事无补。你们这些后人,比不得他老人家一根毛。何苦呢?” 杨暮客老老实实牵着老虎往前走,足下阴间浮起,沧海遗留的阴间巨木化作一间破庙。庙门上写着,巍峨殿。 进了庙观四处打量,游览一番立足院落中央。 他横握拂尘,两手揣在袖子里得意洋洋,“此地定然是我师傅治理浊染之地。大海阴间和陆地光景并存。不知尔等真人看出什么名堂没?” 嗯?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兮合。 杨暮客张大了嘴说着。却没有一人听见他说什么…… 许久之后,他轻声说着,“我上清门和天道宗的道争,是这天地有没有得救。尔等确实只管自己的死活。贫道不问对错,只问尔等能否担得起这大任?尔等嫉妒我师傅归元,贫道以为此乃世情常理,毕竟不遭人妒是庸才。” 天地掩其声,碧波门许多证真修士都慌了。莫不是他们真错了,才听不见杨暮客所言的道理。 而兮合眼睛一眯,察觉洞天出口波动静止。那洞天长老的心神也被小道士牵动了。好计谋。 方才是碧波门偷袭兮合,此时轮到兮合冷冽出剑。 剑光瞬间抵达深海中隐匿的真人胸前,剑气穿胸而过,撞在洞天结界上。 洞天之主这才回神,大喝一声,“师弟!” 而那些要走的和要留的证真门徒推推搡搡,乱做一团。 小道士就那么抬头看着洞天之主的大手朝着自己抓过来。但才到了戈壁上空烟消云散。 杨暮客用袖口蹭蹭鼻子尖儿的冷汗,“这位真人,您看。您连我师傅留下的因果都应付不来,嫉妒又有什么用呢?” 第91章 窥窗明暗离奇。 兮合真人主动出击得手,怎会给那真人喘息之机。洞天真人当下正在维持出入口,那些证真修士乱做一团。 只见白袍正法教真人法相擎天,脚踩祥云风驰电掣劈开大海,直追落难真人而去。 长剑雷霆锋锐,嗤嗤作响。 落入海渊的真人化作水波挪移,奈何胸腹穿透炁机外泄,根本无处隐藏。兮合真人紧追不舍,长剑开海,紊乱气流四处迸发。 洞天真人不得不护住小辈儿,因此顾不得对付紫明。 仓皇逃窜的真人抛出一张湛蓝灵符。挪移之术,嗖地一声海中不见。 正法教门前,敢用符箓法,岂不知惹人耻笑。只见兮合化作一道幻光,半空一道符箓敕令直追湛蓝水影。 洞天中碧波门证真弟子当下只剩六人。 “师祖,徒儿们愿与师祖结成七星阵。请师祖坐镇中央。” “好徒儿。好!” 话音一落。那道洞天裂隙重新关闭。 杨暮客凝望半空,他没用天地文书。他可没本事在真人面前传递消息。请来岁神,已是趁人不备。这样的机会他不相信能有第二次。 “归元已亡,老朽不信他留下的因果能一直庇护你。让老朽也试试这位传奇留下的因果,到底多难应付……” 小道士变出一把藤椅,端坐其上。冷笑着瞧那半空组成七星大阵。 入门三考,学得便是看事直达本质。杨暮客岂敢忘记。 “您贵为合道洞天真人,却不能将我师傅治理之地容纳其中。想来也是修行不到家……” “激怒老朽对你没好处。” 那洞天真人使出浑身解数,要将法力渗透到戈壁大地之下。 杨暮客瞧见周遭蔚蓝光芒,水炁浓郁。指尖引来一丝无根水,“贫道乃木身,于此地本来不甚舒服,多谢真人赏赐。” 小道士座下藤椅生根发芽,感受着戈壁滩的炁机变化。 洞天真人施展真本领,着实不可小觑。沙海已经起了变化。杨暮客有些分不清何处是戈壁,何处是大洋。此时仿佛真的变成了大海孤岛。 杨暮客龇牙笑着,“您可要记得,此地乃是治理浊染之地。您若毁了,浊炁迸发。我师傅一片苦心付之东流。届时……您就算非是邪道,也是邪道。” “聒噪!” 果然沙海地壳因真人大法力浸透开始响应变化,一丝丝浊炁开始上浮。阴间浊灰簌簌,落在山阳君的虎头上。它不由得甩动大脑袋。 杨暮客不修引导法,不会引导术。但不代表他拿浊炁没办法。 只见小道士闭上眼,指尖勾动,听见自己的心声,时光长河里一束光照在此地。一个青面獠牙的大鬼昂首看向七星大阵。 大鬼口喷阴风,吹走了浊灰,小院子依旧干干净净。 整片地脉被真人洞天拉起,戈壁滩就化作海底巨石。 无数虾邪幻影在大海阴间游动,那些幻影并未攻击杨暮客。而是顺着海流冲上天空,扑向大阵中的证真道士。 洞天真人修到炼虚境地,又岂能只会癸水。七星阵壬水化作巨斧,斧刃镜面如刀,齐齐削过虾邪幻影。 杨暮客从藤椅上起身,对着青面獠牙的大鬼掐子午诀深揖。 “自此一别,你再不是我……” 幽精从他脑门里钻出来,“哪个不是你?哪个又是你?” 他自问自答着,“师傅安排了两人,连起来是什么?冯玉季通。逢玉既通啊……这般大引导之术,又岂能不会料到今日之事?” 杨暮客说话间点了自己的心口一下,一清一浊二炁飘出。无有浊,何来清?有无相生,不偏不倚,方是正道。 回忆一幕幕闪过,他的路线,几乎就是师傅当年的逃亡路线。也就是说,师傅当年回过山门。 杨暮客抱阴阳,谨守正心。 浊炁不停向外泄漏,便是洞天真人都挨不住。他越是全力要将巨石摄入手掌,浊炁便泄露越多。开始反噬七星大阵。 一个证真道士噗地一口吐出鲜血。两眼污黑,大喝,“弟子眼盲!请师祖师兄弟帮忙引路!” “师弟随我步伐运转!” 半空乌云尽祛,真人法相完全显露。法天象地,一手掐壬水,一手掐癸水。 “阴阳合道!涤荡浊世!” 轰隆一声,黑白大雨相间,开始抵抗浊炁升腾。 巨石缓缓上浮,杨暮客静立院中,一手轻扶藤椅,低声劝道,“真人。术业有专攻。我师傅治理此地浊染,您平息不得。这股浊炁若是落入东边儿,南罗国尽数生灵都要死于浊灾。您那句道争之始,万世铭记……就成了笑话。诸君只会记得你们是如何作丑。” 身后鬼影呼出狂风,压制浊炁上浮。天色愈发晦暗,杨暮客渐渐看不清过去的面貌了。但他反而越来越清醒,自己是谁,来自何方。 其实杨暮客早知元胎有命,便不再忤逆,反而说起一段……往生路上问谢必安的旧事。 他们竟然都听不见…… 杨暮客不相信决定论,更不相信天道有常。他相信这是他师傅与元胎等了无数的巧合,终于等到了他。 天空漆黑的锁链降下,杨暮客看到星君束缚着归元,而归元渐渐消散在了世间。 太一观想法他已经用到了极致,因果就此了结。多亏了头顶上那位真人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 杨暮客心怀对师傅归元的敬意与佩服,主动搬运起来《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混元逆五行。 他就像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去切割真人拉扯巨石的大网。一根丝线断开。 洞天外壁如同镜面破碎一样,泻入一缕星光。 一丝浊炁被杨暮客转化成了五行之炁弥漫在巨石周围。 洞天真人目眦欲裂。道心不住考问着他……当真小门就比不得上门吗?当真就没得救了吗?倾尽宗门之力,只是想着在天道宗再造天地之后,谋一线之机。即便这样都不行嘛? 杨暮客看到了天外星光,躬身揖礼,“贫道乃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请星君助我,平息浊灾。” 正法教星君显灵。 “小子,等你多时了。来得早了些,对付浊染都没办法,不如你家先祖。” 一缕正法仙光落下。 追击的兮合亦受福泽,长剑锋锐无敌,一剑劈出。只听一声嚎叫,那碧波门真人终于重伤,不得不停下搏命反击。 仙光并未伤洞天真人,只是压制巨石再不能上浮。 就在碧波门洞天真人迷茫之间,一个证真道士脱离的大阵,将受到浊染盲眼的师弟抱到一旁,送入师弟怀中。 “启禀师祖,弟子请战,与紫明上人论道一场。” 洞天真人这才回神,还未等他言语,那证真修士已经顺着仙光落下。顺利来至巨石之上。 杨暮客面露笑意,“敢问道友道号?” “紫明师祖,晚辈道号彩莲。” “好名号。不过为何此时才来?你已证真,若是当初立即向贫道请战,许是贫道已经败了。” 彩莲面色肃穆,“紫明上人与净宗苟且。我等乃是前来缉拿师祖,非是与您论道。不过,此时情非得已!上人既应运而生,本门不能缉拿……便由晚辈出战定输赢。您若胜了,晚辈以死谢罪!” 杨暮客点头,“你这证真修士欺负我这筑基,仍是大义凛然啊……不过贫道接着。请。” 彩莲御癸水化长剑,金丹一闪化作冰风直扑杨暮客面门。 杨暮客大袖一挥,混元功画太极,丙火喷涌消风雪。 阴阳二炁宝剑护住周身,与那癸水长剑叮叮当当碰在一起。彩莲只能凭借着法力雄厚不停强攻,只要能逼到紫明法力消耗殆尽,便有胜机。 兮合真人半空与那邪修真人撞在一起,狂风呼啸。 真人斗法波及于此,彩莲藏匿的冰风被吹散了许多,受到真人法力影响,气息一滞。 杨暮客则三魂火闪耀,三花浮现。他法力不多,但道心稳固,狂风之下岿然不动。趁着彩莲身形显露,一步滑出,脚下白墨翻涌,指尖灵光对着彩莲灵台点去。 彩莲见机不妙,化作流水急速躲避。 金丹修士速度远超筑基,杨暮客只能暗叹可惜。 而那一指,给了彩莲无尽的压力。水流辗转腾挪,化作一片湖泊漫过杨暮客脚下。杨暮客周身青光一闪,化成一棵大树,扎根水底。荆棘木刺从水底穿过,彩莲自水面一跃而出。 杨暮客御金诀,操控两柄长剑携金风寒意,将金丹修士冻成冰块。 咔嚓。冰块碎裂,彩莲浑身湿漉,破冰而出,持癸水长剑水影成形,场上瞬间多出两人。杨暮客开天眼,金光照射水影,清净宝剑倒飞而回落入手中,提剑格挡,后发先至。 叮。 彩莲一击不中迅速退开。 这小道士浑身法宝,当真不好对付。砰砰两声,落石将水影砸碎在湖中。 杨暮客龇牙一笑,“彩莲道友。你时间不多了,戈壁里要起风了。” 碧波门的洞天生了裂隙,此方天地正在缓慢恢复。而这沙海之中,水炁正在被一丝丝抽取。杨暮客已经闻到干燥的土腥味儿。 彩莲怒吒,“逞口舌之利!看我法宝。”只见彩莲抛出玉符,“请见无量海!” 杨暮客腰带一闪,“此海非无量,贫道以土掩之。” 轰隆隆,土丘从湖泊中鼓起,翻涌如浪,扑向玉符倾泻的大海碧波。 彩莲灵台显青光水纹,全身法力催动玉符。 杨暮客甩出清明宝剑,足踏黑白墨水一阴一阳踩着湖面冲向彩莲。他两指金光闪耀,再次点向彩莲额头。 半空中石门降下,数根漆黑锁链束缚化成水影的真人。 “碧波门丁慧真人与雌虎教邪修勾连不清,魂狱司镇守兮合,将其羁押,魂狱门开,魂锁来!” 魂狱司大门开启九幽,无边阴气喷涌而出。 杨暮客阴魂从体内蹦出来,瞬间再次变成二丈许的自在神明。两柄宝剑疾驰迂回到了彩莲身后。 彩莲看着面前的两指金光,欲要逃离,却被阴风干扰动弹不得。 苍穹之上洞天真人一声大喝,“敢伤我弟子!” 真人大手再次从天而落,这次巨石上可没有了归元因果。若是真人拍下去,定然是不伤彩莲,会把紫明拍成肉泥。 中州麒麟元灵大神昂头,双角白花飞出一朵,接住那只遮天大手。 “丁旭真人。输了便输了,输不起以大欺小?当我那麒儿世间没了亲朋好友?你说他与净宗勾连,那番话他说了。诸君皆是等着太一门和天道宗发话。正主未言声,该尔等跳出来搬弄是非……?” 丁慧一声怒吼,“丁旭你个老王八蛋,亏得老子骗了你这么久……一点儿事儿都办不成!害我被正法教缉拿……抓一个筑基,倾巢尽出一败涂地,活该碧波门在你手中一天不如一天!老子与你不共戴天!” 他疯狂挣扎着,扯动锁链哗啦啦响彻天地。 “老子死也不去魂狱!” 兮合冷笑,“正法之下,由不得你。” 只见丁慧哈哈狂笑,“老子献祭邪神!净宗余孽的术法只许尔等研究?就不许我等修行吗?老子且献祭给你看!” 他疯狂地焚烧真元,化作星辉直奔北方元极而去。兮合见势不妙赶忙关上魂狱大门,定然不能让九幽囚徒看见这一幕。 但正法教星君再次显灵,“由他献祭,看他那缕灵性飞到哪儿去。” 修水法的真人献祭,天地温度骤降。杨暮客脚下的湖水变成了冰面,受不住力,眼瞅着两指就要戳在彩莲头上。 功德金光顶着彩莲脑门后仰,彩莲迷茫的看天。原来这金光只是功德金光,是唬人的。 兮合见自家星君老祖出面处置丁慧,足下一踏嘭地一声飞到高空,一剑斩了遮天巨手。 “兀那老儿!你不是要论道么?本长老代表正法教魂狱司与你论道!输了就给我滚进魂狱里受罚!” 丁旭闭上双眼,“丁权,收手吧。” 和岁神将军拼斗已久的丁权浑身是血,无助地看着师兄洞天破碎,漫天都是大能环视。 他已经分不清对与错。 丁旭自嘲一笑,“我师弟入邪,是鄙人不查。丁权,碧波门自此由你掌权。老夫愿意受正法教惩处……” 兮合咬牙切齿,“把罪行推到丁慧身上就全都过去了?下来论道!” 一剑金光劈在湛蓝法相之上,老头儿硬生生地受着…… 星君投下一缕光,一个痴傻的人影落在兮合身旁,数道锁链将其捆着。 九天之上好似开了个天窗,一双金瞳俯瞰众生。正法星君声传寰宇,“尔等以为,修习净宗自戮之法,便能逃脱正法惩处?痴心妄想!” 第92章 巧影入幽林雾掩, 黄沙滚滚,战败的彩莲道人直挺挺地躺下去。眼前一片金光,仰望着天外的金瞳。 小道士送去一缕风,叫彩莲道人躺得舒适一些。自在神明重回肉身,两柄宝剑一柄归鞘,一柄持在手心,剑刃搭在彩莲道人的脖颈上。 “彩莲道友,此番论道贫道胜之不武……” 彩莲不管不顾,亦是准备自戮。 杨暮客瞳孔一缩,麒麟玉腰带闪烁微光,操控黄沙将其裹住,叫其动弹不得。 九天之上,星君将丁慧残魂送入魂狱。 兮合收了剑光,手掐子午诀对着半空的丁旭真人揖礼。 收回洞天后,丁旭真人一脸狼狈,苍苍白发,长须颤抖。胸口一条长长的剑痕,血流已经被法力止住。 面对彬彬有礼的正法教真人,丁旭言语干涩,“请兮合长老将老朽押入魂狱,老朽甘愿受罚。” 兮合身子一摇,亦是收回法相显露真身。还飞近了些。好似……方才是别个怒意滔天,与他无关。 “丁旭真人言说,此举是为缉拿紫明道长。檄文已发,总该要等个回讯。天道宗与太一门围剿净宗出力最多,我正法教不予置评。本真缉拿丁慧有理有据,其抗法不尊,被星君镇压。至于尔等,请归宗门等待消息。若二宗定下尔等冒犯紫明上人,意欲偷袭,本真人亦要上门缉拿尔等。至于当下,就此放下干戈何如?” 这位洞天真人将自家孩儿接回身旁,被沙土封住的彩莲道人亦是被他摄走。他深深一揖,“老朽丁旭,谨遵兮合上人法旨……” 丁权一脸寒意看着岁神将军,化作水光向西而去。 兮合落下,静静看着小道士。 戈壁里风声呜咽,砂石排着队起舞。一只老虎虔诚地趴在杨暮客脚下。若不是周边黑烟滚滚,好似一切不曾发生过。 杨暮客来回踱步,一声哀叹,“漫天大能都走了。我当有人能出来告诉我一句,究竟为何要把我师傅逼到这般地步。兮合道友,你看看,这浊炁散得到处都是,还得我这筑基小辈儿给那些高高在上的真人擦屁股……” 兮合咬着腮帮子,“师叔了不得,一个小布袋将天下宗门都装进去。好手腕……” 杨暮客背手回眸,“道友为何这般看我?” “师叔早在扶礼观与贫道约定,怕是就想到了当下情形。您故意去招惹净宗虚莲大君,一步步,您早就算好了。” 杨暮客一脸无辜,“贫道有多少寿命?若是以筑基修为,掐算这般因果,贫道需支多少阳寿?兮合道友,我没那般本事……我想有这般本事……” 兮合信了,他不得不信。 继而是无边的恐惧……如果不是紫明上人策划,那便一切都是归元留下的因果。 归元真人……这位盛名已久的真人他不曾见过,他是魂狱司镇守,几乎两千多年都在与九幽打交道。他多想看看这位观星一脉的大能到底是何风采。 杨暮客看着面色挣扎的兮合,终于说了句实话,“洱罗真人是好人……” 嗯?兮合愣住了。 杨暮客很确定地说,“洱罗真人也在护着贫道!我那填房丫头,便是洱罗留下的妖精血脉。我一举一动,她想知就知……贫道几次遇险,这丫头都不在身边。这回我特意将蔡鹮支走,让白淼将其送到费麟大神那去。所以她亲自现身了。” 兮合知道杨暮客想问什么。无非当年是谁,将归元逼到有宗门不能回的境地。 “当年门,宗,教,三柱皆定归元有罪。为了数万生民,数十个修士填入浊染之地。他一意孤行,却不言浊染之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暮客哼了一声,“我与你说,你听得见吗?” 兮合一怔,转而冷笑,“侄儿听不见,但漫天星君听不见?师叔,不要想着为归元师祖开脱。这是仙庭定下来的罪……” 杨暮客听了这话拍拍衣裳的沙土,“师侄,这浊染……这浊炁该是我这上清门修士处置。你且候着,等我处置完了,与你去追邪修。” “侄儿静候佳音。” 杨暮客一把抓住蛟筋,将老虎扯过。他骑着山阳君直奔戈壁之外。 观星一脉是要修引导法的。入门便要修《上清乾元引导真经》。 杨暮客没修。他师傅,他师兄紫晴都修了。在后山归云师叔也不教他引导真经,只教引导真意。 不会引导术,便不能引导浊炁归位,那就要用最笨的法子,将浊炁转换成鸿蒙之炁。混元始自鸿蒙,《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因此而生。 老虎背上,杨暮客搬运法力,丹田鼓动元阳,调动修行已久的神念。他没证真,自然没有真元,但三花聚顶的神念已经无限接近真元威能。 七色光华落在黑烟滚滚的浊炁上,从炁脉引下灵炁开始调和。 浊炁与灵炁相容,化作的也并非鸿蒙之炁。变作一粒粒沙,随风扬入沙海。 兮合看着小道士施展混元道,眼神凝重……上清门观星一脉,好似真的找到了治理浊染的方子。 杨暮客骑虎奔波一夜,洞天真人扯动地脉泄漏的浊炁终于尽数调和。 回到戈壁,小道士面色苍白,座下老虎都累得气喘吁吁……兮合二话不说带着杨暮客便往南飞,朝着大海的方向。 杨暮客属木,往西飞即便是遇见了炁脉也不适合让他修整。到了南方靠近大海,有足够的水炁供他生发木性。 越过沙漠,一片郁郁葱葱的红树林覆盖着浅滩。 这里是盐碱地,没法种植粮食自然无人生存。 杨暮客从老虎背上滑下来。指尖掐算方位抛出一个蒲团入定打坐。因不必顾及人前演法,搬运基功,炁脉灵炁好似瀑布落下,汇成一股被他用口鼻吸入。 他呼吸悠长,眼前一片火红,直到紫气东来。顷刻之间,万物生发的情形照见灵台,隔着眼皮亦能看见世间景色。今夜之后,杨暮客已经做到了观霞于内。再不必刻意去行早课望霞。 迎朝霞似披纱,背为玄夜紫空渐明。 兮合看着杨暮客,不由得也开始搬运功法补充真元。这位正法教真人开天地炫光。立剑指与太阳交相辉映。漫天星斗皆隐去,由此方知宿命来。 兮合冥冥有感,那邪修,就在南方的某处孤岛上。修行就此停下,睁眼去看纳炁的杨暮客。这紫明上人好大的气运。有他在身旁竟然断了线索又接上了。 青木观邪修万堎真人被擒,从其口中得知另外一个乃是雌虎教长老。此人道号乌珍,善福禄法,动手几乎皆是用符箓手段。万堎真人因其善引诱女子与其搭伙,修炼春树邪法。 数十年,数千女子死得悄无声息。这引人入瓮的手段,兮合自是不信只有符箓之法。但纵然动用手段,那万堎仍是一问三不知。去了一趟雌虎教,揪出来了丁慧真人。但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一伙人竟然转修了积善内功。若是走了神道,背后定然有地仙邪神之流引导。毕竟香火要有个指向,这些真人若受了香火一眼便知。 而昨夜一场大战,丁慧嘴里得知,这些人还会净宗的献祭之术。 净宗献祭人道气运,可不是只杀几个人,血渍呼啦地祭给天地。而是要引发战争,要引诱国神,要整个人道沉沦。引导这人道气运注入法器。以气运锻造法器,自此能操控天地。 净万物全自身,我自为王。修到了后面……已然变成万物可用,唯我独尊。 在正法教看来,这并不算是违背正法。没了净宗,便没有国战,便没有国神入邪么?入邪则除之……可落在一门一宗眼中,此乃对天道无常的亵渎。太一门与天道宗,不容此道于世。 待杨暮客醒来,兮合领着杨暮客向南飞,跨越碧蓝大海。 路上兮合对杨暮客说,“师叔难道不好奇,为何围剿净宗太一门和天道宗大能尽数下场?” 杨暮客骑着老虎伸个懒腰,“以绝后患?” 兮合真人摇头,“只需一道法旨,世间宗门趋之若鹜。何必天地二柱齐齐下场?” 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该我这小道士知道吗?” 山阳君听得此言赶忙关闭五感,圆圆的耳朵贴在脑后。 兮合无奈一笑,“紫明师叔……您想知道什么,都能知道。” 杨暮客听后放下手,站得笔直,“你说。” 兮合他目视远方,挑挑拣拣一番才开口总结,“师叔您觉得,泯灭真人灵性,宣告万年宗门是邪门邪道。这样因果谁人能担得起?” “莫问贫道,我听你说。” 兮合真人继续沉声叙述,“唯有太一门和正法教才有这样的担当,才能承受这般因果。要将净宗因果尽数抹平,地上宗门被铲除,仙庭金仙真君亦要清剿。上下齐动,以雷霆之势。倾覆数国人道因果,倾覆数万修士因果……您觉着,若非太一与天道,谁人可担此大任?” 杨暮客磕磕绊绊,才憋出来一句,“有错就要认,因果报应不爽。” “师叔,您为归元师祖抱不平。这些太一门真人和天道宗真人,那些真仙真君,也要抱不平啊。您一句话,扯动了修行界新伤疤。他们的弟子,若问您来抱不平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就能找到贫道头上?只是因为一句话? 杨暮客沉思许久。他迎风鬓发飞舞,面色平静眼神坚定,侧脸对兮合真人说,“贫道修物我齐平。英雄是英雄,狗熊是狗熊……”说完轻笑一声,“兮合道友,贫道不是净宗同谋,只是与虚莲大君有约。这净宗的罪,落不到贫道头上……” 兮合落在一处岛屿,“师叔,此地便有邪修踪迹。我等探查一番。” 杨暮客察觉座下老虎筋肉绷紧,他即刻警醒,面色紧张地说,“别闹!贫道刚被真人收拾过,又领着我来讨伐真人?” 兮合终于被他逗笑了,“查因果,人不在这岛上。” “那贫道便不去了……”说着杨暮客扯着老虎后颈找了一块礁石坐下,继续调息。老虎夹着尾巴趴在石头旁,不敢看兮合。 兮合真人脚踏树冠,轻轻借力想着密林深处飘去。 正法教真人回溯过往,与太一门的观想法不同。太一门看得是一缕光,正法教是观想万物规律。哪些树木被灵炁扰动过,那些树木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乌珍真人如果此地停留,定然会因为真人修为扰动了灵炁流转。如此一来,树木生长轨迹便会发生变化。 飘在半空,兮合化作幻光。一道敕令之下,树木开始逆转,本来生发的叶片退回到嫩芽中。破土而出的枝丫重新埋入地面。 雨水倒卷回到半空,日夜开始颠倒。 杨暮客看着山中异象,拍拍老虎脑袋,“看,便是没有洞天,人家真人都能改天换地。” 老虎哪敢评判,瓮声瓮气地哞一声。 兮合渐渐看见一个老翁抓了许多女子来到此处,让她们跪着给一个牌位磕头。那块牌位模糊不清,兮合越想看个清楚,便越云雾丛生。 就在兮合准备召唤正法教律政神光的时候,乌珍真人竟然回首看向他所在的方位,一脸惊恐。 遭了,真人天人感应。被这邪修感应到被追溯因果了。 兮合提两指半空挥毫画福禄,敕令降下律政神光。九宫灵机柱子将此地包围,却还是晚了。追溯过往尽数消散。 树木叶子重新抽芽,枝丫破土而出。那漫天大雨消失不见,唯有地上的淤泥和叶尖的露水反射光芒。 兮合面色阴沉里闪烁回到了海边,“师叔……线索又断了。” 杨暮客指着树林,“你刚刚放光,贫道看见一个女子往林子深处走……” 兮合眨眨眼睛,“您……没看错?侄儿不曾感应到有阴魂出现。” 杨暮客踢了老虎一脚,山阳君赶忙爬起来。 “来,我这小道士领着你这真人去找因果。” “师叔。您不会引导术,怎么找因果?” 小道士轻松一笑,“术业有专攻,贫道修的是观想法,看得是那一缕光,何须引导呢?” 第93章 露坠墙垣洗旧丝。 兮合跟着小道士往里走。 海岛上一直都有蒙蒙的雾气。便是正午,阳光照不进几许。 兮合看着周围的景色,心里疑惑越来越多。紫明师叔说,他看见了一缕光?阳光既照不进来,又如何能用观想法? 杨暮客一路无言,扯着蛟筋给老虎矫正方向。山君的气息泄漏一丝,虫鸣和兽吼都安静了。 翻过山坡,里面便是环形山。没几步路便来到兮合做法的山坳处。 但杨暮客依旧没停,继续领着兮合往里走。 兮合被这小道士领着乱窜,心中郁气也渐渐散了。 “师叔看见什么直说不就好了?何必领着侄儿乱转?侄儿只要领着你挪移……” 杨暮客从袖子掏出玉扇,指着前方,“兮合,你看……” 兮合顺着玉扇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条蜿蜒的小溪,还看见了一些破布挂在河面的断木上。一块粗布遮住了青苔,卷在木头下顺着水流抖动。 “您……是说有人在岛中生活?” 杨暮客摇头,“有没有活人气息,你用天眼看过岂能不知?我是说,你去的那处地方,不一定是最重要的地方……” “这……邪修做法之地。怎就不是最重要的?” 杨暮客得意洋洋,“我的大真人。您怕是用惯了律政神光和敕令术法。溯本求源,用凡人的痕迹难道就不行吗?” 兮合无奈摇头,“事关真人邪修,凡人又帮得上什么忙。” 杨暮客也不接话,继续骑着老虎往前走。 沿着溪流大约走了一里路,岩石缝中不停地往外渗水,这是海水渗入岛屿净化过的淡水。这里的地势要比海面还低。 一个山洞散发着些许臭味。 不是尸体的腐臭,而是食物腐败后,带着酒香的臭味。 杨暮客指着山洞说,“看,这里就是邪修关押女子的地方。那根树干,想来是晒衣物的。女子没多少力气,把树干拉在两个巨石上,定然不是一个人。” 兮合看着树干,他眼中,不停有女子身影来回走动。确实是十多个女子协力才将一棵枯树的树干搬到此地。枝杈全都用石头劈下来做柴火。 杨暮客骑着老虎继续往前走,指着山洞旁的水潭说,“这处是她们洗澡的地方,高处那个木桶是饮水用的。木桶已经生苔了,所以离开已经很久。至少,百天不曾有人动过这个桶。而且也不会太久,否则定然有野兽和飞虫占了此地。” 兮合配合杨暮客说,“而且这洞窟对野兽来说,定然极为危险,里面的食物烂掉了,野兽都不敢靠近洞穴。” “师侄了不起。你看,师叔我就没想到这一点。” 兮合摇头,“师叔!我们是追查邪修真人!” 杨暮客用余光看他,“贫道是在追查凡人!” 兮合心领神会地说,“您请……” 杨暮客开天眼,追溯亡魂的痕迹。但那位邪修真人不会给他留下任何有用的线索,一个女子亡魂都没有……确切地说,一点儿阴气都没有。 他哼哼唧唧自言自语,“一群女子,面对海岛的毒虫野兽,定然会有一个领头的。这个女子想来武艺非凡。并且这样的条件之下,她们还有洗澡净身的自由。所以她们不会是被束缚的。那邪修可会用凡人女子当做鼎炉采补?” 兮合立即摇头,“哪儿有真人采补凡人……师叔您快留些口德。邪修是修道入邪,非是蠢到家。真人和凡人双修,那是真人被采补,凡人捡了天大的便宜。” 杨暮客手里扇子一敲,“这就对了。所以这些女子生活极有规律,而且说得上是自由自在。那邪修如何血祭?” “不是血祭,而是让这些女子用香火供奉一个牌位。” 杨暮客回神看他,“你看。就这么一个山洞,满打满算能住进去二十来人,一个真人让她们供奉牌位。会是邪神吗?” 兮合一怔,“二十人的香火,不足以供奉邪神,怕是邪神一眼就把她们的魂儿都吃了。” 杨暮客指着那些留下的食物,和一些生活用具。他开着天眼,明察秋毫,看见一套煮茶用的杯具,看见了一个让人跪地的草团。 “这些女子有一个人一定是锦衣玉食的。既然供奉的不是邪神,那真人将一群凡人女子掳到此地。并且让其定期献上香火。兮合真人。贫道举例,就当我是瞎猜。一个刻着死人的牌位,上面依附着一个魂魄,需要有人定期用香火维持形体。是否距离真相近了些?” “确有可能……” 杨暮客抬头看天,看这海岛的天地气运。 那一道光如针扎他灵台。 “兮合师侄,贫道不能查了。弱者道之用。我若再查下去,遭灾的是贫道!” 兮合真人此时才反应过来,“师叔,您看到的那一束光到底是什么?” 杨暮客龇牙一笑,“是灾光。贫道若是以身入局,定然有险……” 兮合此时才明白,这是杨暮客用身做饵,将那断掉的线索一步步重新联系起来。 查凡人的痕迹有用吗?有些用。但不足够追查到真人的因果。当杨暮客主动跳进这个坑中的时候,那些因果便如藤蔓一样纠缠上来。这就叫做缘分。 兮合他主动站出来,再次用了回溯之法。 正法教律政神光落下,开始追溯这些女子的因果。杨暮客已经给兮合打开了一道门,一道大海捞针的门,至少有针可捞。 兮合眼中,细细打量这些女子的生活痕迹。至少有三个女子武艺超群,岛上巨蜥几乎沾不到身,就被她们用木棍合力力杀死。而且这些女子不吃巨蜥,竟然会用巨蜥的肉为饵溪中捕鱼。她们的主要食物其实是这岛中的野果儿。而这些野果儿,是那三个武艺高强的女子,逼迫她人试毒找出来的食物。 本来二十七个女子,试毒死了两个。 三个女子,俱是以一个妙龄少女为主心骨儿。 西耀灵州人口不计其数,这里只有有二十来个女子。如果那邪修东抓一个,西掳一个。查到天昏地暗怕是也查不着。但杨暮客说,这里面有一个锦衣玉食的。如此便不同了。一个贵家女子丢了绝非小事儿。何况还是风华正茂的小姐。 兮合下达命令,传音与各地阴司城隍。从与雌虎教相近的开始查起。 整个西耀灵州的阴司都动起来。查丢失的妙龄女子,尤其要查会武艺的妙龄女子,还有那贵家小姐。 “师叔,我们需要等一阵子了。” “哦?兮合真人有眉目了?” 兮合点头,“多亏师叔心细敏锐,侄儿才能找到方向。”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物我齐平。他感慨一句,“真人做久了,固然大气。却也少了对凡人的体贴。我师傅为了几万人,拉着数位真人去治理浊染。贫道有所悟……那便是,天道不以少而论多,不宜多而论少。” 兮合摇摇头,“其实侄儿早该想到。那邪修领着那些女子逃离。定然需要一个理由,那便是这些女子不可替代。她们许是都有一个特征,或者符合某种命格,或许带了某种宿慧。她们不是可以随手可以杀掉的祭司……否则侄儿看到的应该是一地尸体。纵然是两个吃毒果死的女孩儿,都不曾留下尸身,被邪修以大手段隐藏了。她们是修士的有缘人,看见了修士演法!” 杨暮客瞬间灵台如针扎,“贫道感应的灾光来了。这回我要躲起来。你去应付。” 兮合闻言放出法相,擎天蔽日。 南方一道剑光朝着岛屿飞来,来得并非雌虎教的乌珍真人。而是一个女子。 兮合不管其他,抓起要遁地掩藏的杨暮客拔腿就跑。 杨暮客半空大声嚷嚷,“贫道那坐骑还在岛上呢!” “师叔。来的这位老人家不会滥杀无辜。” 狂风吹得杨暮客再睁不开眼张不开嘴,传音道,“你认得?” “她是晚辈门中师叔,叛教已经有千年了。” 那背后女子长剑一甩,“紫明师弟,留下命来。你这大气运,要坏了我等好事。” 杨暮客一声不吭,他感应的灾光,可不是这样的。这也来得太快了,他已经见好就收了。怎么还是应验了? 这位前来讨伐他们的可是合道大能,挥手间化实为虚,漫天光束扎向兮合法相。 兮合指尖勾勒符箓,“敕令,金光疾走!” 还没等兮合画完符箓,那合道大能脆生生娇吒,“封!” 兮合法相瞬间一动不动,只能看着漫天金光朝他扎过来。兮合阳神出窍,“魂狱之门开!” 天地间落下一道石门,漆黑的锁链捆住兮合肉身。 “紫明师叔封五感!” 杨暮客即刻沉入灵台,关闭五感。 石门打开,将兮合拉入九幽魂狱之中。 无数老怪的幽魂怨念附耳轻声问他。 “兮合小友,这是遇上了什么麻烦?竟然要肉身来九幽?难不成是想放我们出去?” “他会这般好心?不过既然来了,这肉身可真香,老朽已经几万年没吃着新鲜人肉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吃了他,怕是就要来了正法教老怪。你是嫌弃你那焚心火狱不够热,把你送到虾元梦神那去凉快凉快你才开心……” 那喊着要吃人的再不吭声了。 说话之妖正是猴拿。猴拿嘲弄地看着兮合,“前两年请天兵来抓我?小子,送上门儿来了。想让老祖我怎么折腾你?” 兮合浑然不惧,开口笑道,“猴拿前辈您瞧,晚辈手里提着一个人呢。这回是为了救紫明上人,不得已从九幽逃走。” 噗地一声,魂狱之中又出现一只猴妖。两只猴妖打量着紫明。 “这小子修行够快的,这就要证三花了?我当他还要蹉跎一段时间呢。” 另一只猴子冷笑着,“我可是入过他的梦。这小崽子机灵得很。” 兮合把杨暮客背好,掐诀躬身,“猴拿前辈,请护送小子走到九幽出口。晚辈要回西耀灵州。” 噗地一声,又一只猴子落地。三只猴子大眼瞪小眼,最初的猴子噶地一声叫唤,“你这混账,一遍遍呼喊我名,非要把我喊成化身万千,心不存一?” “只要您答应晚辈,晚辈一定不再喊您名字。” 三只猴子开路,领着兮合往九幽之北慢慢走。在九幽之中,兮合再没了飞天遁地之能。走得慢慢吞吞。 猴子也不嫌弃,打量着兮合,“你这是遇见谁了?” 兮合并未隐瞒,“回禀前辈,晚辈遇见的是真露真人。” “真露?不是你师叔吗?” “她千年前已经叛教……” 猴拿啧啧称奇,“你们正法教……怎么没把她抓进来?” “真露真人并未入邪,也并未犯下大罪。” 一个猴拿挠挠胳膊,跳到近前小声说,“把老夫放出去,老夫帮你们把那真露抓起来。省得坏了你们正法教名声。堂堂擎天三柱,怎么能有叛徒呢。” 兮合赶忙讪笑一声,“晚辈做不得主。” 猴拿翻个白眼,上前揪揪紫明道袍,“让他睡着作甚。让他起来好好谢我!老朽是他的恩人,我可不止一次救他。” 兮合面色乌黑,“前辈。紫明师叔还未证真,不能探视九幽沾染因果。您莫要坏他道行……” 猴拿赶忙跳走,另一个猴拿跳过来,“哼,老朽问问而已,你还当真?他这样的人物,证真与否都不重要。你看,前头就要到了。” 说完猴拿一脚把兮合踢到半空,石门打开,兮合从容地出现在衮山郡的阴司当中。 离开九幽后能感应到天地炁脉,杨暮客这才睁眼。见兮合背着自己,望着阴间的晴空一声长叹…… 兮合把杨暮客放下来,“师叔,已经安全了。我们到了陆地,她不会再追上来。” 杨暮客从兮合后背落下,走到一旁活动手脚,“那位真人……” “合道之后,道与正法不合,自然离籍另立门户。” “为何杀我?” “因为您帮晚辈续上了追查邪修的因果。” 杨暮客摸摸鼻尖,“即便没有我掺和,你定然能想到那些女子来路,毕竟她们身份不同……” “师叔……快一时,慢一时,因果大不同。当下应是他们计划的关键时刻。侄儿早发现,就有可能坏了他们的好事……” 不多时,一个城隍飞入大殿,急事儿上报。看来兮合追查已经有了眉目。杨暮客也不问,躲到一旁。他觉着灵台有些发痒。 沉心一看,一只猴儿躺在他心湖中的大树上。 “晚辈拜见太一门前辈……” 猴儿低头看他,“都说了,我不是太一门的,就是旁听修歪了。修成了无处不在……” 杨暮客讪讪一笑,他可不会傻到要去唤猴前辈真名,这名字喊出来,那就是更大的因果。这,才是那道灾光! 第94章 知是山鬼迟。 “前辈……” 猴子懒洋洋地躺在树干,甩着尾巴笑嘻嘻,“你不愿意喊老朽真名……” 话音一落这猴子树上落下,变成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儿,“叫我一声犹前辈也好。老朽曾经有个化名儿,姓犹,名弗一。” 杨暮客低头退两步,躬身揖礼,“前辈……” 猴拿皱眉打量杨暮客,暗恼挥袖道,“当真滑头。你就不想知晓,老朽是怎么从魂狱出去的?又为何要助你?这等因果……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小子知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聪明人可都是活不长……你师傅,你师兄……” 杨暮客鼻息悠长。他嘴巴已经够臭了,这猴前辈比他嘴巴还臭。 “小子与麒麟元灵大神相好,师兄紫乾亦是对我照顾有加。平日因辈分高了些,多有不自觉。言语招待不周,还望前辈见谅。因外头有事,晚辈也不好灵台中与前辈作陪。”说完杨暮客在自己灵台掐了一道敕令,“上清,靖宁。前辈若是在小子灵台中歇息,晚辈已经收拾干净灵台,绝不留一丝杂念。想来您魂狱中甚是无趣,可在此处消遣。晚辈告辞。” 树上一个猴儿浮现,哈气咧嘴,面目狰狞。却只能看着杨暮客的神魂消散于心湖之中。 阴司之中,杨暮客睁开眼。看着兮合一脸郁闷,他便上前去问,“兮合真人。线索又断了?” 兮合摇头,“正是串起来了才发愁。” “哦?贫道愿闻其详。” 兮合眼中金光浮动,对着阴司衙门空地一指。一座空山浮现。 “紫明师叔。此地为藏庄国,这国名来头可不小,乃是一个地仙遗蜕所在,名叫巨灵庄。多有神明庇佑,却无人领衔国神。自此处陆地形成以后,多为妖精活动,后来人道兴起,从此处建国。因敬仰地仙开拓之功,这里没有宗门落脚,不归天道宗辖制,亦不归我正法教监督。所以是一个伪国……香火不知去向,阴司职权有限,晚辈只拿到了那女子的身份。” 杨暮客不明就里,“所以呢?” “其父乃是山匪,杀人如麻。此人罪恶多端,本非长命,但命理劫数过后寿终该是八十……但其人活到了九十有七,更老来得女。此女年方二十,生来宿慧,聪明无比。但她就不该出生,便是出生,十二年前就该死了。一人平白多了十七年阳寿,一人躲了十二年天地死劫。” 杨暮客搓搓手指,“当真巧了,贫道亦是入道十七年……” 兮合赶忙上前拉住杨暮客,郑重道,“师叔!您先莫要把因果揽在自己身上,听侄儿说完!有人窃命偷生,盖过天机。此等因果……便是真人都畏于报应。邪修更无不是偷生之辈,若能窃明非用在自己身上,却窃给了凡人。死得更快……这不合理。侄儿一生修行,只问道理。您,还不够资格。纵然再大气运,都不值得让真人犯险……这位窃命的真人,已经道消。正是雌虎教长老,乌珍的授业恩师。” 兮合这一番话听起来是劝诫,却将另外一个可能推在杨暮客面前。 此事越查越往南,让人不由得怀疑与赤道相关…… 费麟大神十分关注他师兄贾小楼的近况…… 杨暮客自己归山之路,亦是贾小楼的化凡合道之路。小楼姐遇见的危险可一点儿也不少,但她从来没详细说过。 杨暮客难以置信地盯着兮合,“难不成是那赤道传说?我师兄……她是朱雀行宫祭酒,亦是随我出山已有十七年之久。” 兮合竟然点头,“有人想效仿祭酒大人过往,再造气运之主……” 杨暮客挣脱兮合,“贫道这就回万泽大洲。守着师兄化凡合道才是正理。你们这些破事儿,我不管了!” 兮合赶忙再次拉住杨暮客,“师叔。您半只脚踩进来,说不管就不管!您当真以为他们能让您回去?” 杨暮客突然炸毛,再没了那风度翩翩仪态。他眼神好似刀刃落在兮合身上,“湿他母!我就知道!出海遇见邪修定然不是意外!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宗门是怎么回事儿?!怎么就能放任这些邪修到处乱窜!让他们算计到贫道和我师兄头上!” 兮合面色尴尬,“师叔。这世上没有一直盯着别人的道义……未到事发,便不能因有嫌疑便长臂管辖,任何高门都是如此。您上清门亦是如此。侄儿反问,若是落在您的头上,您乐意吗?” 杨暮客额头敕令靖宁闪烁着微光。阴司起邪风,他马上就要应淫思风灾之劫。 小道士掐着三清指,深呼吸。将心头所有杂念尽数压下去,那猴子张狂的笑声再听不见。 平复心绪的杨暮客冷着一张脸,“好手段。师侄儿说贫道拿着小布袋将天下宗门都装了进去。我看这一伙儿邪修……?嗯,这一伙儿大志向的!才是真正拿着小布袋儿将天下宗门都装了进去。你管不管得了?你若管不了!贫道就要请大能来了。” 兮合松开紫明师叔,“我与您,便是往前的小卒。我俩能落子在哪儿,哪里便是有气连枝。这一局棋,刚开始。” 太一门的乙壮真人领着徒儿正耀打此经过,戳戳自己的徒儿。 “正耀,你要不要下去随你师弟一齐去闯一闯?这事儿比老夫去收拢净宗余孽要重要的多。” 正耀慌张摇头,“徒儿不去!” 乙壮真人哼了一声,“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你当年的因果,可就再没有还愿的机会了。” 正耀咬着嘴唇,终究慢慢作答,“紫晴已去,徒儿只是正耀。那一缕灵性,是徒儿夜里一梦,不可当真。” 乙壮满意笑笑,回手丢下一根桃枝,落在了兮合面前。 兮合恭恭敬敬上前托住桃枝,展示给杨暮客。 “师叔,这是太一门的后山老枝。其上有天道炁脉雕刻的道道纹理。太一门已经知晓我等在查什么了。” 杨暮客插手掐子午诀,恭恭敬敬对着天边的星辰揖礼。 兮合收好了桃枝,再次请来了律政神光,天机不停地推演着。不多时,重新锁定窃命之女的方位。 杨暮客随着兮合继续往南飞。此时有正法教的律政神光在,莫说是合道真人,就算是地仙来了,天仙下凡,兮合都能得到预警。 而杨暮客则拿着天地文书,掐天干地支勾连炁脉,主动联系宗门师兄紫乾。紫乾只是嘱咐一句多加小心,告知他万泽大州一切安稳。 听了掌门师兄答复,杨暮客才安心许多。而后他再次联系费麟大神。他当下最能相信的唯有这位亦师亦母的费麟大神。 “麒儿放心,白海主会调用翅撩海各部助你。万事小心,不准强出头。” “紫明晓得。” 兮合与杨暮客并未急于赶路,反而有意放缓速度。他也在等着帮手到齐。卢金山的苍松真人来此,这一位亦是合道大能。 大海茫茫,一个长须老者上前揖礼。身着玄水黑衣道袍,斑驳的脑门几缕头发收紧,被一个松枝束成发髻。 兮合向前一步,“苍松,本长老不久前见过真露真人她老人家。若是那位真人再现,请你上前抵挡。” “卢金山长老领法旨。” 兮合再指杨暮客,“这位是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紫明道长。” 苍松佝偻身子上前揖礼,“老朽参见上清门紫明长老。” 杨暮客热络上前,“真人不必多礼。贫道修为短浅,当不得大礼。有事儿求于您老,劳烦您带我去把坐骑找回来。” 兮合一旁憋笑,“前方不远的一处海岛,本长老遇见了真露师叔,逃难的时候将紫明师叔的坐骑落在了原地。” 苍松未言,只是默默站在二人身后。 这位合道大能以来,脚程迅速加快。只是几个呼吸,便重新回到了那处荒岛上。 杨暮客看着荒岛心里咯噔一下,山阳君的气息不见了。早知晓今日,就不该领着那山阳君出来…… 兮合抿嘴,“看来是真露师叔将那虎妖擒走了。” 杨暮客眯眼问他,“你不是说真人不会在意小妖吗?” “师叔,权宜之言岂可当真?您的坐骑被擒总好过咱俩被擒。” 杨暮客掐算自身因果,朝着东南一指,“我那坐骑就在那边!” 兮合与苍松对视一眼,这筑基小道士的大气运当真好用。若是他们凭着炁机探查,不知要在海上流连多久。也亏得紫明长老竟然有个坐骑…… 来至深海处,一望无际的蔚蓝,再分不清海天。太阳西沉,越往深处越暗。 一只海豚浮出水面,喷了一朵水花。 杨暮客眼中一喜,海主的部下也寻到他们了。 不多时一条白龙翻出水面,正是海主白淼。 “怎么只有海主一人前来?”杨暮客传音问道。 “事关道门因果,我等龙种不可干涉太深。本君前来庇佑上人,乃是于私,非是于公。若我不幸身亡,海主之位则留给我儿。” 杨暮客哑口无言…… 夜幕降临之后,南方有一片大海热气蒸腾,海底闪烁着微弱红光。此地应是毕方栖息之地。 但一只天妖的影子都没见到。 黑暗中金光闪耀,真露踩着一只火鸟低头看着他们。 “诸位于此止步吧。再往前,本真人便要出手了。” 杨暮客低头指尖轻点,测算山阳君所在方位。 兮合恭恭敬敬上前,“我等是追查邪修踪迹。真露真人一身正气,不该与其为伍。” “本真人乃是受人所托。那上清门的小师弟!你命好,没杀了你。我算败了一场。此回就再不杀你了,你速速回去,还有命修行。若是再往前,怕是没人似我这般好说话。” 杨暮客作揖,大袖遮脸,“真露师兄。我那坐骑可是被您擒走的?” “是本真人。没杀了你,自然要与道君交差。” 杨暮客也不多言,手中捧着天地文书,请宗门大能。 天地间瞬间变暗,那真露真人的金光再不夺目。一根戒尺抽在真露额头,火鸟被震飞落入雾气深处。海面高低起伏不停抖动。 兮合与苍松真人气息一滞,不曾想杨暮客竟然请来了上清门的太上长老归云。 “上清不清!各家宗门藏污纳垢,你上清门独善其身。你没资格教我!” 真露额头一缕暗红,攥紧了双拳忍着疼痛。 这一抽,抽在她的灵台上。若是再加力几分,能把她的洞天都抽现形。 啪地一声。 戒尺再次抽在了真露额头上。 真露周身光华绽放,抵抗上清大引导术。只见九天之上一个虚影拿着一根戒尺,撇嘴看着真露。那表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愤怒。 “归云!有本事就挪移到此与我论道一场!你这上清真人,是否当真证得了寰宇清明。” 杨暮客捧着天地文书,一脸平静地看着真露。 “真露师兄,不敬师长。该罚。” 啪地又一声。 这一次抽得比之前两声都要狠。 只见真露身形翻滚,一身金光都抽散了。大雾之中一个独腿却折了的鸟儿飞出来,将真露接住。 杨暮客朗声宣言,“请真露师兄让路。贫道此行是去寻坐骑,这是师弟的因果。您不能挡着贫道还愿……否则便是道争……” 真露在毕方背上来回打滚,疼得她睁不开眼睛。耳朵鸣响却把小道士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你往前去送死,我不拦你!但你说开道争?你够资格吗?” 杨暮客歪头看着真露,“您连宗门都没了,我与你开道争,是看得起师兄你。” 真露顾不得灵台之痛,愤怒地看向杨暮客,“你就该死!你们都该死!若没你们四处搅弄风雨!怎么会有今日危机。” 她捂着额头,“自打那大鹏鸟从赤道元磁中逃出来。这天便再不是天,地便再不是地!好好的朱雀行宫,要养着一只金鸟做祭酒!荒唐!正法也不是正法!兮合!你这兔崽子,这些年到底放了多少幽魂出去!你给我一个解释!这正法教,还是我合道那一日的正法教吗!我纵然不登仙!也绝不与尔等为伍!和那些邪修,不过就是一场交易。而你们,才是今日的罪魁祸首!” 啪地一声。 这一戒尺再没有收敛。抽在真露后脑,真人真灵被抽出体外,洞天显现。 一直不言的归云终于发话了。 “你又没入邪,装什么。若真的大义凛然,便滚回正法教去检举罪人,去上下清查。自己跑出去独善其身……如今还给邪修当打手。当谁能看得起你?” 真露魂魄归体,缩着脖子。一脸惊恐地看着半空。 毕方载着真露落荒而逃,杨暮客灵台闪现一段影相。 一个女子变作了山鬼,骑着山君在山中游荡…… 王八蛋!那是老子的坐骑! 第95章 青头不畏满梳丝, 当下真露远遁,杨暮客手中的天地文书亦是没了响应。 微光收回,落在掌中。 小道士低头,顷刻间面色平静,不言一声儿。 而兮合与苍松对视良久,此下本来想着借机处置教内之事,但好似免了周折。他俩更不许多言,彼此心领神会。 杨暮客收了天地文书赶忙催促,“快点儿出发……” 小道士所有心事儿都埋在心里。 他不会去怨山阳君刚被擒走就沦为他人坐骑。妖精要懂得审时度势,活命要紧。哪怕山阳君此时沦为邪修帮凶,他也不不会怨恨。但有人夺了他的坐骑,还不知遮蔽因果。这便是挑衅…… 苍松不言,架起云头便往南飞。 兮合道人时不时引下一缕星光,定在海柱当中。 白淼海中巡游,一旦有不识趣的妖精靠近,无边长夜等着它们。 不知不觉间,小道士成了这些真人们的主心骨。 兮合真人有些后知后觉,再次看向苍松。苍松修木性功法,寿命悠长。与旁人合道只有五千寿不同。这老头儿说是万寿无疆亦不为过。 老头儿看的清楚,悄悄传音道,“长老不必气馁。观星一脉千挑万选,总择那大气运的做弟子。区区小事,由他做主又如何?他们成不得气候……” 兮合面无表情,传音回他,“有人做主,这是好事儿。” 没有大船,海上之路艰险至极。 大洋之下地幔突破薄弱之处,积压的浊炁与灵炁瞬间释放。无立足之地,便要以大法力抵挡天地之危。 数十丈高的黑水墙顶着有形的黑云,赤红的雷光和苍白的闪电交相辉映。无数虾元和龙元遗留的灵性糅杂在水墙之中。一道道电光,映照着当年的虾元巨物,龙元神只……这些残破的灵性早已失去自我。便是用太一的那缕光去追溯,亦是不可得见一丝因果。 白淼亦是要化成人形飞上来,不敢在水中久留。 以苍松为首,破开大海释放的混元之炁。苍松的洞天不大,好似只是一个盆景,一小株看松栽在花盆中。花盆里有假山有小亭。众人皆藏于内。 兮合指尖点点,正法符箓策应相帮。 白淼则老老实实站在杨暮客身旁。 杨暮客并未去想怎么应对将来之事,更不去琢磨正法教的内部倾轧。他在打量苍松的术法。 这老头儿修的是木性,专一的木性。以生发之力对抗自然混沌,引木性震雷浮于茫茫大海。他似有所悟,这盆景样貌,是幻化来的。以小窥天大,随浪是浮生。 小,方从容。 那数十丈高的水墙拍下来,没有巨大的水花,而是在盆景洞天之下重新拱起一道新的水墙。黑云和海面之间短暂留存了一个空腔。 空腔内电闪雷鸣,但这小小的盆景洞天便是一粒尘,任由雷霆从旁降下。鼓起的海浪再次喷发混沌之炁。空腔推开了黑云,膨胀出一块星夜和混沌并存的空间。黑云向着中央挤压,狂风不止,吹着洞天飘出界外,来到了罡风层。 苍松哈哈大笑,乘风而去。 待苍松收了洞天,兮合引动星辰,继续布阵。 杨暮客沉声说了句,“他们有船……” 兮合松开手诀,回头看他,“师叔猜的不错,是有船。” 杨暮客眼含笑意看看白淼,又看看兮合。 “一位海主,一位正法教长老……”继而杨暮客再看卢金山苍松,“卢金山用海船流放妖邪。尔等如何能容邪修以船在海上乘风破浪?” 白淼两步靠过来,贴着杨暮客娇声道,“上人。本君翅撩海中,绝不容邪修乘船渡过……” 兮合歪嘴一笑,“航道正常,风浪危险之处,不归正法教辖制。” 苍松赶忙一揖,“我卢金山只看守流放妖邪……” 杨暮客指着天光已经被元磁吸引,星光扭曲。他眼中满是好奇,“赤道这等重要地界,竟然不曾纳入尔等管辖之事?” 此话自然是问正法教的兮合与苍松。 苍松替兮合回答,“若有人送死,何故去拦?” 杨暮客等得也是这句话,他拿着玉扇敲打掌心,“可现在有人要用赤道再造气运之主……” 苍松恭恭敬敬再揖,“所以上人与长老千里奔袭,前来阻止。这便是正法与上清。” 杨暮客满意点头,“我看出来了,大家都身怀绝技,所以此回定然一路平安。” 兮合正义凛然地附和一声,“师叔所言极是。” 不多时,他们就看到了一片大陆。这是一座孤悬在外的南方孤岛。许是再有个千年,这座岛屿会因胎衣地壳移动,测地滑落赤道深渊中。 杨暮客不免好奇,天道宗造陆搬迁胎衣地壳,为何不把这个岛屿也迁走。 孤岛之中飞出两位真人,此二人亦是邪修。从那一身怨气和血腥味就能闻出来,都是趟着尸山血海修证还真。 二人对视一眼,有恃无恐地上前劝诫,“诸位,此地乃是临近赤道的死地。非是尔等该来的地场……” 兮合掐着正法教手诀,天降神光。 “贫道正法教乾兑鉴天长老。来此调查雌虎教乌珍真人入邪一事。请二位真人行个方便……” 此二人目光冷峻,一板一眼地按照下宗给上宗行礼的规矩揖礼。而后一人再揖埋头不见神色作答,“兮合真人来错了地方,乌珍长老已经不在此地。请您另寻他处。” 兮合听完看向杨暮客,杨暮客掸掸衣裳上前,掐着子午诀一拱手,“贫道给二位真人见礼,我那坐骑被人逮去。循着因果来到此地。请二位真人归去,让他们把贫道坐骑交出来。我等就此作罢,如何?” “紫明上人稍候。” 一人离去,一人当前。 白淼腾云而起化作白龙,一缕云将紫明上人抬高,俯视着下面的真人。 兮合此时请来律政神光,九宫大阵落下。将那邪修困在石柱之间。 邪修本来面无表情,此时面露嗤笑,“兮合大真人,里面的道君莫说您请来神光,便是你师傅亲自前来,怕是也走不脱。本居士好言相劝,您有话说话……起了干戈,保不齐你们这些上人的命就要留在此地。” 杨暮客低头看着兮合,也想瞧瞧,他是如何问邪修讨要邪修的…… 兮合真人抽出腰间宝剑,“福禺山,喆韦真人,本长老来此一路布下大阵,可引仙君降世,星君瞩目。本长老给你一次机会。束手就擒,莫要让本长老为难。你以同道炼丹续命,捕杀灵兽入药行功,此事早已败露。福禺山山主主动投案,将尔等过往供述无遗漏。本长老一路赶来,给足尔等反悔时间,莫要执迷不悟,魂狱受苦。当下还是九幽魂狱沉沦……若是请动仙人,正法魂狱定然非尔等所愿,遭永世不灭之苦。” 喆韦真人啧啧啧地摇着手指,“兮合真人此话不对!濒临赤道……混沌之地,万法皆无。您无权处置本真人,您该是要当心自己,我等若是倾巢而出……就凭你们几个?难逃此地!吾等与真露大人一场交易,便是叫尔等知难而退。莫要辜负我等好心呐。” 兮合不管不顾,背后石门落下,一道道锁链从石门射出将喆韦捆个结实,向着魂狱之中拖去。 苍松真人法天象地,撑开洞天,一棵古松屹立在高山之上,天地变作了夕阳西下的影画。云烟袅袅,一条竹筏行驶在波光上。默默看着前方岛屿。 喆韦真人毫不在乎,任由锁链束缚。冷笑看着兮合,那些锁链渐渐变得松软…… “道君岛中,还真者百余人,洞天真人数十,尔等好胆,敢欺上门来!” 白淼闭目,将杨暮客藏在永夜里。但杨暮客偏偏摊开了天地文书,那一本玉书微光闪闪,像是夜里孤星。 兮合仰头,“师叔不必请动上清高人。此事乃我正法教疏忽,让邪修汇聚一堂,如此也好,将他们一网打尽,省了功夫。” 大海之上,三十二个光柱直冲天际。 两位地仙元神施施然到场,拉动光幕。一道玄门打开…… 一位长发披肩的男子从高阶上漫步走下来。男子手中拿着一卷书,长袍未束不修边幅。 “飞升许久,竟然还有功德寻到本仙头上。” 这位仙人路过白淼洞天的时候,对着杨暮客微微一笑,“混元和积善的功法,想来是上清门弟子。今日你要看看功德是如何用的,你的心太软……” 这位仙人才靠近海岛,身上的仙灵之气顺着狂风向着赤道飘去,但这狂风却未能扯走一丝。 杨暮客屏气凝神,反而闭上眼睛。封闭五感。 仙气太强了,就算是封闭了五感。冥冥中足下好似有一颗苍白的太阳,牵引着万物。 一个老得睁不开眼睛的人慢慢飞出来…… “这位上仙,此处几近赤道,你我斗法,难免扰乱元胎运转。慢一时,快一时,灾祸无穷。” 仙人并未理会,一道功德仙光落下。岛上那罪孽最重的人瞬间被焚尽肉身,阳神被仙人摄到半空,一根根锁链束缚,拖入兮合真人背后的石门里去。 “此人身上有窃国的因果……不可饶恕……” 在杨暮客眼中,那功德仙光没有任何温度,以最纯粹的公义昭彰击溃了浑浊所在…… 老者哀叹一声,漫天桃花雨,如同为那人送终一样。但仙光余威却被桃花雨束缚住,不能再蔓延一点儿。 仙人点点头,“有些进步……” 他再一点,一道仙光落下,“此人假传天道宗旨意,日夜拷问道心而入邪……罪无可恕……莫要以为逃到此地便可逍遥法外!” 老者颤颤巍巍拿出桃木剑,抛向仙光。 而兮合此时拿出了桃枝。 那桃木剑瞬间不听使唤,被定在半空。 那缕功德仙光当下凌厉至极,功德化为万千法剑,万剑穿心。仙人静静地看着老者,好似在说,你用剑,我亦用剑。 一个洞天真人,洞天被切割化为齑粉,魂儿飘出一缕,并未被锁链束缚,直接被吸入魂狱。 仙人拿起书,书上的文字变作金墨。在半空凝成了正法二字,一上一下。 “正道永存。” 这次是五个人…… “法理无情……” 而后是八个人…… 兮合背后的石门已经完全张开,里面不停传来嬉笑怒骂之声……说这些岛上的混账早就该下去陪着他们一同受苦。 但那仙人掐了一个法诀,魂狱之门关上了。 “接下来,诸位没那么好命了。罪大恶极者,本仙将开启正法魂狱,将尔等永世镇压!” 半空白光亮起,无尽生机喷薄而出,但紧跟着就是一个黑点儿旋转扩大,扯动着世间万物。嗖地一声…… 没有任何宣判一个人就被吸进去,那人也未来得及留下一句话…… 兮合这时看着那喆韦真人。 “喆韦,怎地不挣扎了?” 喆韦面色苍白…… 老者缓缓跪下去,“老道知错,请上仙归位……老朽不再寻气运之主……” 仙人拿着无字书打量老者,“何必苦寻?当面这位,朱雀行宫那位,都当得上是气运之主。只是不听尔等调遣罢了……” 老者战战兢兢,“请道君显灵!” 岛上的一座石像睁开眼,碎石剥落慢慢飞上来,“白明。给你次机会!就此离去。否则我便去人间作孽!” “乙讼师兄,您藏得可真绝,纵然这般,师弟都不能寻到您真身何处……” “白明,就此作罢。” 仙人化作仙光重新返回仙界……大海茫茫,三十二根光柱依旧熠熠生辉。 兮合面对地仙浑然不惧,“乙讼师祖,晚辈来此是为缉捕邪修乌珍。” 乙讼看看兮合,继而抬头看向半空的紫明。 “黄瑛真君之后,为何不敢睁眼?” 纵然杨暮客封闭五感,此话还是直达心底。 心湖中猴儿催促,“去答!去答!不答他就敢拍死你!” 杨暮客赶紧睁眼,恭恭敬敬一揖,“贫道紫明,拜见前辈……” 这泥人点点头,“果真大气运,不过并非是本君所寻的那个。可惜了。你们走吧。” 杨暮客头发根根立起,背脊升寒。他不卑不亢地说句,“小子来寻坐骑。被诸位高人捉走后,送给一个山鬼去骑……” 乙讼真人认认真真打量他,面露喜意,“你叫紫明……是归元的徒儿?归元当年见到什么?可曾与你说过?” 兮合化作一道光,飞到最高处,“请星君瞩目!” 乙讼道君面色铁青,身上无边煞气显露,半空黑烟滚滚,苍天好似塌陷一般。 白淼洞天摇摇欲坠,努力地抬着杨暮客,可不敢让他落入狼群环伺之地。 第96章 雨问雏鸣瓦下遗。 小道士毕恭毕敬地问一位地仙讨要坐骑。而这位地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邪修。 那漫天的煞气可做不得假。天都塌了,星君不能瞩目…… 小道士何来的胆子?坐骑又算甚么东西? 乙讼默默打量小道士。 “知我何处来?” 杨暮客大袖遮脸,埋头深揖,“想来上仙出身太一,为我先祖。” 乙讼再前一步,白淼洞天黑夜被煞气侵染,闭眼不动的白龙身形扭曲,忍受莫大痛楚。这洞天,一半变成了灰色。 他闯进来距离小道士咫尺之间,“你家师祖会的,我都会。你觉得他们能保你?” 杨暮客埋头不起,瓮声瓮气地说着,“晚辈入道,师傅仅仅授课一年便撵我离去。继而归山,承蒙师叔照料学成妙法。修行路上晚辈这一生牵挂不多。与那坐骑许下前程,不能不闻不问。前辈……我好歹是上清门徒。” 小道士说到此处顿了下,叹息一声,“您若于此搬运大神通,扰了元胎运转,届时诸位老祖不想管也要管。若因我这小辈儿而乱,是不值得。” 兮合真人在洞天之外掐诀,抿嘴掐诀。若是乙讼当真不讲道理,那便唯有请下星君。他深知星君目光并未离去,只是被乙讼给遮掩去。但这乙讼又能抵挡多久? 倘若兮合与紫明命丧于此,那这位地仙招惹的便不是魂狱之灾了,而是两大宗门的全力围剿。这世上立威机会不多。太一门和天道宗围剿净宗代价虽大,但是亦是叫人知晓了……上门旨意不可忤逆。 想到此处,兮合真人浑然不惧,默默看着乙讼地仙。 乙讼收回侵染洞天的煞气,长夜复归,白淼所化白龙终于得以喘息。 他一副师长作态,口气亲切,“你小子……便是因为坐骑来此?” 杨暮客此时抬头,真挚地看向乙讼地仙,“晚辈却因此事而来。” “说!谁人夺了你的坐骑?” “启禀上仙,其人道号真露,曾是正法教的师兄。” 乙讼愣了下,“谁?” 白淼此时接话,“上仙想来不知,真露……” 哪知乙讼冷眼看她,“聒噪!” 只是一眼,白淼被封禁了神魂。 烛龙洞天瞬间尽数散去,一条白龙坠海。杨暮客目眦欲裂,咬着腮帮子盯着乙讼,“敢问上仙欺我上清无人?” 乙讼对着兮合一指,兮合定住不动,兮合身边的苍松真人掐诀的身影也被一同定住。这世间唯一的主宰站在杨暮客的面前。 继而他狐疑地看着杨暮客,“小子,当下无人插话,你将话说清楚。本君的好事儿不能因为你一个坐骑毁了。你的小命儿也不该因为一个坐骑丢了……” 杨暮客看向那个睁不开眼的老者,老者身上与三桃大神气息相近,想来也是出身太一门。他简简单单作答,“晚辈与兮合师侄追查雌虎教乌镇真人,而后真露师兄现身欲借机除去晚辈与师侄。我等侥幸逃脱,但坐骑被师兄带走,此时正在此岛山中。” 乙讼沉默许久,不禁嗤笑一声……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那些老家伙。不过气运之主再造之术已经有了眉目,也不枉折腾一场。 泥人儿看向老头儿,“徒儿啊。” “弟子在。” “本君座下……可有一个叫真露的?还有一个雌虎教乌珍?” “回师尊,真露乃是正法教叛教真人,并未投靠师尊门下。至于乌珍……确有一人。” 白淼落海杨暮客心中怒极,但此时无法施救,他唯有深呼吸,“上仙怎能伤我护法!” 乙讼勾勾手指,清风吹过。睁不开眼的老儿一动不动,随风消散。这一位能在正法天仙手下抵挡片刻的真人就此灰飞烟灭。 杨暮客后话全都憋了回去……不敢言声。 泥人儿抬头看向被煞气掩盖的天空,而后对杨暮客说,“是他们等办事儿不合规矩,招惹错了人物。你叫紫明……怎么会想着此时来呢?是他唆使?” 地仙引着杨暮客的视线看向兮合,杨暮客连忙摇头。 乙讼哼道,“无妨……此番叫尔等得逞,咱们来日方长呐……” 泥人儿背着手走向地面,坐在石座上一动不动。岛屿上再没了地仙气息。 而杨暮客额头幽精在这黑暗的世界里飘出来,怒意勃发地看着周围的邪修与正法教两位真人。他迅速地向下坠落,身子往下飞,魂儿在天上追。 兮合想要腾云去接,“师叔,我随你一同去救白海主!” 幽精冷冷地看着兮合,“这些都是邪修,不处置干净吗?” 兮合面色尴尬,“谨遵师叔法旨!” 没有太阳,阴魂出窍无阻。那些邪修没有一人敢动,等着兮合上前审问。因为两道金光已经射穿黑暗,星君瞩目之下,随时能叫他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临近海面,一丈半的自在神明包裹肉身。杨暮客搬运法力破开大海,去海底寻找白龙的身影。 幽暗的海面下,嗤地一声,三魂火照亮前路。 道士虚影三花聚顶,手持拂尘甩动水流急速下沉。 深海水流越来越快,杨暮客顺势而为,仿佛海中剑鱼飞速滑行。黑暗之中,三花灵光终于照影出一条随波逐流的白龙。 海底暗流冲刷着巨大的白龙背脊鬃毛,巨大的龙首向下垂着,龙目紧闭。 因为靠近赤道,水中暗流不停地向着南方海渊下落。自在神明甩动拂尘,水流中再次加速,搬运混元五行水法,嘭地一声激起浓密的泡沫冲向白龙。 他抓住巨大的白龙鬃毛,却扯不动。这是赤道的元磁伟力引动的水流。吸附白龙巨大的身躯,一个筑基小道士何来法力助她挣脱。 杨暮客迅速游到龙首之上,抓握两根龙角,额头贴住白淼海主的额头。 “白淼!醒过来!” 但那巨大的龙首仍然闭目不醒…… “白淼!贫道让你醒过来!” 杨暮客身上功德金光闪耀,开始帮助白淼驱散煞气。但那地仙煞气侵染白淼灵台,坚固无比。 杨暮客咬紧牙关,“你若醒不过来,就给我化成人形!贫道拖不动你!前方就是赤道深渊!落进去有死无生!贫道是在救你!” 苍松真人在海面上踏水疾行,但只能跟随这水流动向,不敢入水搭救。他急切传音道,“紫明上人,救不了啦!赶紧上来。谁都不曾料想有地仙于此。白淼海主护驾有功,我等自然要好好报答!您快快上来,再不上来卷入暗流就再也走不脱啦!” 暗流越来越汹涌,杨暮客只能一遍遍呼喊,天上星君瞩目看了一眼海渊,地仙留下的煞气散去几分。 白龙眼皮动了下,好似听见什么,身形越来越小变作一个宫装女子。杨暮客赶紧松开抓着双角的手,拉住白淼胳膊往外游。 但似乎有一层壁障拦住他们。无形的水流飞快地将他们拉向赤道深渊。 小道士龇牙一笑。心道,不就是考校气运,来看贫道气运够不够! 只见杨暮客搬运混元法,逆五行对抗激流,他细细回想疏恍真人是如何搬运法力,模仿地坤元磁之力。 小道士瞬间化身顽石,周身元磁之力同属赤道磁极。 嘭地一声,小道士撞在了一道气运之壁上。 自在神明顷刻间矮了一头。 再次足下迸发元磁之力,一头撞在气运之壁上。 自在神明溃散不见,阴魂收入体内。 杨暮客已经晕头转向,不认命地再次撞向气运之壁。额头鲜血流出,丝丝鲜血顺流而去。幽深的海渊汲取万物,这种引力亦能拔除白淼身上的地仙煞气。黑墨般的煞气和血流一同飘走……因此白淼渐渐清醒过来。 “放弃吧。本海主气运不够,拖累了上人。您背着我逃不出去!这是赤道磁极,是万物归墟的地方。也许本君的归宿就该是这里,如所有烛龙一样,以烛火归于地火……” 杨暮客不管不顾,再次撞向气运之壁。 “此地还没到赤道深渊,我们只是在外围,还离得远呢。海主别急……看贫道厉害!” 杨暮客继续对抗着激流,一头撞向了赤道的气运之壁。他听见自己身上有碎裂之声,并非他的头骨碎了。而是他的气运在崩塌。 再次撞向气运之壁。 似乎因为他的连番碰撞,赤道外围炁机变化。海底漂移的地壳有了松动,远方海岛地震,水流被扰乱,一道道漩涡生成。 没了狂躁的水流,杨暮客轻松许多,只需要应付赤道的磁极力量。一次次撞向那无形的结界。法力越来越少,但能感觉到前方的壁障越来越薄。 仿若鱼儿入水,杨暮客竟然真的从磁极引力中挣脱了。 背着白淼冲出海面,一蹦一蹦地在海面上疾驰。 苍松见此敬香长吁一口气,上前迎接。 “上人。好生危险,您再深入一点儿,就再也不能挣脱赤道磁极的吸附。” 杨暮客疲惫地龇牙一笑,“贫道许是那传说中能挣脱赤道的气运之主。哪怕落进去,亦能走出来……” 苍松面色一凛,“上人万万不可说笑!” 杨暮客挥挥手,“贫道还要去寻坐骑,劳烦真人顺路载我一程。” 原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距离海岛很远,背后便是雷霆滚滚,隆隆作响的赤道海渊。元磁之力引动着天空的光暗变化,海面被吸附到了半空,不停地向前涌起巨浪。赤道上空的罡风都逃不出牵引,一道道水龙卷夹杂着电光瑰丽而诡异。 苍松真人载着杨暮客回到了海岛上。海岛之中只剩下数个真人默默地跪在宫殿群落之中。 正殿的泥塑已经消失不见,一切因果不曾留下。 落在岛屿上,杨暮客察觉这座岛屿缓缓指向赤道移动,有人在岛屿上布下大阵,模拟了赤道的气运之壁。 半空星君的目光渐渐隐去,湛蓝的天空大日凌云。 好一个景色宜人的修行宝地。离赤道近,灵炁自然并非稀缺之物。归墟的灵炁皆是汇聚于此,而浊炁则沉入海底从地幔流入赤道磁极。 杨暮客问兮合,“贫道的坐骑呢?” 兮合百忙之中回神,“启禀师叔,想来就在后山。这岛中的修士全部聚集于此,罪大恶极已经被星君押入魂狱,这些是需要送往各家宗门受审。他们虽然入邪,但恶行不多,有矫正的前途。” 那些邪修低着头,无人敢应声。 大势于此,便是迫不得已入邪叛出宗门,此时也再没了还嘴余地。 杨暮客回头看向了那大殿中空荡的石座。冷笑一声,背着白淼入殿。将白淼放上去扶正坐稳。 一个邪修瞬间如触逆鳞,腾地一下飞身就要阻拦。 兮合手握长剑一挥,三十二道光柱汇聚正法真意,一剑将真人枭首。手中正法敕令玉牌青光一闪,将那真人照得神魂俱灭。 杨暮客看了一眼殿外的苍松真人,“帮贫道看好了白淼海主。” “谨遵上清门长老法旨。” 杨暮客踏云而起,直奔后山去寻那山鬼和山君。 后山的最高处,有一个小庙。庙中有个女子,骑着老虎不停地试探最高峰顶上的一道光墙。 杨暮客满头碎发被风吹得遮住视线,却遮不住偶然显露出来的杀意。 “你是何人?”那山鬼天真地问他。 小道士踏云一步步落下,站在小庙屋脊上。“供奉你的凡人何在?” “自是都要吃了。” 小道士二话不说,抽剑一甩。寒光将那女子鬼影一分为二。 女子飘飘然合二为一。 “你这道士好没道理。那些大人物是怎么把你放进来的?他们要我来闯这山顶大运之门,我自是听话,一日不停。” 小道士手持长剑,揉了揉疼痛不已的额头,“贫道的气运好用吗?从这老虎身上学来几分?” “原来你是这老虎的主人。那你快快来替我!我被困在这里已久,早就不想试了。”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 轰隆一声,红色雷霆伴着罡风天火落下。那骑虎的女子身形黯淡…… “多谢道长助我解脱……” 小庙瞬间垮塌,压碎了案台,压倒了牌位。小道士眼疾手快,将牌位收到袖子里。山中细雨落下,洗刷着早已废弃的鸟巢。 杨暮客飞身上前,一把抓住山阳君脖颈上的蛟筋,一拳砸在老虎头上。 “混账东西!还不给我醒过来!” 老虎甩着脑袋抖动着,杨暮客又一拳砸在它头上。 “因为你,本上人和地仙结下好大梁子!” 老虎脑袋裂开一个大口子,鲜血染红了杨暮客的拳头。 乒乒乓乓,又是一顿老拳。 “给我醒过来!你想装到什么时候?” “老爷……饶了小的吧。小的只是想求活……” “领我下山!” “小的出不去……” 杨暮客再照着它脑袋捣了一拳,“贫道能进来就能出去!” 老虎缩着脖子躲了下,回头开始下山。那气运之墙好似不存在般,一脑袋大包的老虎载着杨暮客乘风朝着山下的宫殿群而去。 第97章 夜露濯清真性假, 海底九幽裂隙洞开,正法教六司两门众多真人鱼贯而出,以兮合真人所留三十二柱信标为指引,顷刻间抵达海岛。人多势众,数倍于海岛邪修,一举将其尽数缉拿。 正法教门人证真后即可穿梭九幽。若有邪修作祟,敕令所至不论何方,门徒顷刻即达,万里如咫尺。与天道宗九景一脉可谓异曲同工。 恰时杨暮客骑虎归来,见前方声势浩大,扯着手中蛟筋,“莫忙近前,等他们弄完再说。” 山阳君只能落在宫殿后院,清幽的园林中默默等候。 少顷,苍松真人驾云领着那些正法教执事离去,杨暮客这才让山阳君入内。院落之中只剩兮合真人一个。他低头正在沉思之中…… 老虎步伐无声,待它近前。兮合真人抬头看去,与紫明师叔道谢,“此番多亏师叔做主……” 杨暮客细细打量兮合,心中笃定兮合利用自己,忍不住问他,“贫道当真这般好欺负?就不怕我日后记仇?” 兮合起先一愣,而后面色从容,“师叔想必误会了……” 玉扇从杨暮客袖中滑落掌心,他端着指向主殿紧闭的大门,“此处地仙坐镇,百余真人修持。兮合啊……他们不是小猫三两只,你能不知道?若你筹备已久,为何途中不说?” 小道士此话问得亦是从容,一脸恬淡地看着兮合。 兮合真人身为魂狱司执事,如今坐镇一方晋升长老。岂能看不出小道士心中真意?这不是怒,亦非惊惧,而是要一个交代。这位上清高徒不服气…… 但这个交代兮合给不了。 他躬身坦然作答,“师叔误会许多……但有些事晚辈不可明言,因您修为不够,不可涉其因果。侄儿一路亦非演戏,同样是后知后觉,并非刻意隐瞒。” 杨暮客端着玉扇,提着袖子,指天再指地,“上有天仙降临,下有正法高修从旁策应……三十二柱阵法乃是你所布置,你后知后觉,谁信?!” 兮合的确理亏,道一声,“是!”而后劝慰地说,“师叔。侄儿确实有所布置,但只是依着教中条例行事。非是您想的那般……” “哪般?拿着贫道勾引地仙?” “是!” 兮合再次称是,引动了一番因果。院子众生都被一股灵机锁定,修为越高承受压力越大。 山阳君被杨暮客打的满头包,当下仍未消肿。噗呲一声从鼻孔飙出来一股鲜血,血流如瀑从口中浇在地砖上。 兮合额头青筋毕现,身子摇摇晃晃抖如筛糠。 杨暮客更是鼻血喷涌,嘿了声,喷出一口鲜血,“那好……贫道大度些,不问了。” 话音一落,浑身骤然轻松。 杨暮客擦干净嘴角血迹,再抢话说道,“贫道不问大事因果。但你该给贫道些个交代,答疑解惑……放心,绝对不乱问!” 座下老虎噗通一声跌倒在地,眼皮黏在一起再睁不开。 兮合气得鼓起了腮帮子,“我的好师叔哟!您就不会学着看看场合……这地方您问什么因果?” 还没等杨暮客回话,嘭地一声白淼踢开大门从大殿里走出来,“我的好道爷!您还问,您怎么就敢把本君放在那泥塑座上!咱们赶紧跑!这地方离赤道忒近了些,多留便是麻烦!” 兮合感激地看向白淼。上前一步他抓住杨暮客后衣领,伸手捞起老虎后颈的蛟筋。这一行人一溜烟飞向天外,再不敢多留。 杨暮客闷葫芦似得瞪着大眼睛,一声不吭。 这些人方从岛中离开,便开始地动山摇,岸边礁石不断剥落,顺着海流滑落赤道深渊。 没了苍松这位大能坐镇,他们脚程慢下许多。几乎一夜才从黑云巨浪中逃离。 几人重现翅撩海。兮合一脸狼狈,白淼重伤未愈,老虎昏迷到现在都还没醒。只有两个眼睛锃亮的杨暮客一句话不言,一旁静静地思考着。 白淼传讯出去,不久后翅撩海龙种来接。 杨暮客随白淼乘坐龙辇。兮合则乘着一架珊瑚花车。至于山阳君,被扔在一个贝壳里让一群鱼妖扛着往海底游。离家近了白淼心中安定,也有了余情去关照小道士。 她靠近些问,“上人您想什么呢?” 杨暮客抓抓脑袋,有气无力地说,“也没琢磨啥。海主要我说,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嘿。只是自身气运有些变化,功法什么都好似不大一样了。” 白淼见他依旧独自担下心事儿,便滑着跪下去,“多谢上人救命之恩。” 杨暮客赶紧把她抱起来放在座位上,“可使不得,你是海主!” 白淼久居上位,乃是烛龙之后,她如今却面露哀色,“上人于岛上见识过那些真人……他们哪个不比我这海主强?又是什么下场?” 邪修?邪修能与你这海主比? 杨暮客闻言黑着一张脸,“那也不能跪我。我才什么修为?你当真以为,是我能救的?日后能问的时候,贫道领着你去该跪的人,反正不能跪我!” 小道士说话总能叫她舒心,白淼展颜一笑应他,“是!妾身明白了。” 回到龙宫之后,白淼需闭关拔除洞天内地仙所留下的煞气。一进屋便不再露面。 这一行人活蹦乱跳的唯有杨暮客一个。便是他自己都好奇不已,撞破气运之墙好像一场幻象般,头破血流什么都是假的,不存在…… 龙宫中的人把那安然无恙的杨暮客当成了主心骨,听他号令。但这小道士也不会使唤人,只是让他们准备灵食伺候。 他领着侍者去找兮合。 兮合真人消耗巨大,急需静养,便闭门不见。 此夜小道士闷声闷气地回了客房打坐修行。 龙宫建在不定炁脉源头,灵炁浓郁。兮合真人搬运功法,大海深处灵炁尽数汇聚于此,瑰丽至极。那些龙宫侍者头一回见识这般奇观…… 不远处白淼的宫殿是一片晦暗,而兮合真人所在则是万丈光明。 杨暮客地处中央,从那灵炁洪流中只取一缕纳炁炼化。 天明之后杨暮客洗漱一番,去看了眼山阳君。这老虎躺在窝棚里睡死了,脑袋都还没消肿。杨暮客只得上前检查一番,还当它的魂儿被邪修炼化了。不过好在三魂七魄俱在。 吃了饭后杨暮客再次登门。 这回门儿开了,兮合勉强起身相迎,“兮合参见紫明师叔。” 经过一番清修,二位道门真传俱是恢复过往气度。杨暮客上前还礼,而后进屋掩上门,“正事儿问你!” 兮合听后一脸警惕。 小道士挥挥手,自顾自大方落座。“贫道自是问你能答的……” 兮合叹了口气,扶着椅背坐下,“您说。” “上百真人……从哪儿冒出来的?我上清门满打满算,拢共加起来还不足二十位还真修士。” 兮合听后一怔,思忖之后讪笑道,“师叔怎么能用上清门比呢……上清门修持妙法。若无意外,个个儿都是真人,早晚之事罢了……” 杨暮客拿手背当当敲桌子,“贫道问的是,从哪儿来?怎么有这么多邪修!谁说我上清真人少了?我当你追的是三两个歪瓜裂枣搭伙……怎么就冒出来上百个?” 兮合毕恭毕敬地笑着,答得十分端正,“师叔。这世上又不是只有宗门修士。”而后他端着手等着杨暮客继续问,眼睛都笑得眯成一条缝儿。 小道士心中一万个不信。他冷冷地盯着兮合,“别糊弄我。访道论道,我也算见识不少了。没听说没有功法能修成还真……他们还得又是什么真?” 兮合只能一声长叹,“宗门还真,自然是还宗门主意。规整地脉,治理人道,安定时局,大道为先,总归要选一条去做。至于那些邪修,便是没有这些主意了。要么宗门败落,仙路断绝,自此恣意妄为。要么就是邪祟夺舍,吞食补缺……这世上莫说凑个上百,一万个也能凑得出来。” 小道士听完一脸鄙夷,这不就是敷衍。事到如此这兮合还想糊弄过去,又岂能让他好过? 便继续刨根问底,“那他们人呢?怎么不见出来作孽?” “他们不作孽,正法教便没有理由缉拿……” 杨暮客冷着一张脸,“吃人不叫作孽?枉杀无辜不叫作孽?祸害人道不叫作孽?那岛上死了多少凡人?” 兮合仍是姿态端正地答他,“当然是作孽。但非是正法教缉拿的范畴。”说到此处兮合反问杨暮客,“师叔,您遇见过外邪么?遇见外邪的时候作孽没?” 杨暮客瞬间满脸通红,“我……贫道能和那些邪修一样吗?我修正法!改了!” 兮合点头,“正法教就是这般,也想让他们悔过自新,改了就好。” 杨暮客嘭地一声砸在桌子上,“你是说!遇见外邪作孽就算邪修?” 兮合摇头,“不知悔改的才叫邪修。若是按照道经去筛,甭管是大道还是小道。这世上能筛出来无数邪修。师叔,你我都不能例外。” 杨暮客同样摇摇头,“你说的可是一万个真人……” 兮合见他还是不信,“济灵寒川妖国林立,十万大妖总该是有的。师叔,这规矩,是我等一代代建立的。我正法教六司,两旁门。加起来不过数千修士。一代代前赴后继,死伤无算。寒川之上,十万大妖不敢南下前往中州,您真当是天道宗修士法力无边?他们一心扑在治世宏愿之上。行走天下的,都是我正法真传!” 杨暮客抿嘴,“若那十万大妖当真南下……” “天仙降世,血流成河。” 杨暮客一脸鄙视道,“师侄儿你意思是。这修行界,谁家仙人多,谁家说话就硬气?” 岂料兮合真人当真应下,“回师叔。是!” 小道士倍感荒谬,尖声问他,“那仙界呢?” 兮合同样答得掷地有声,“自是比一个仙法高明!” 屋中瞬间安静下来,叔侄儿大眼瞪小眼。 杨暮客摔门而去,兮合冷笑一声。 但小道士才出门,就绕回来了。低着头嘴里嘀咕,“不对!你说的不对!这规矩不是这么回事儿!总是要分个对错。” 兮合就没见过这样的犟种,这犟种是怎么能修到三花聚顶的?道心通明不是该一点就透么? “师叔还有什么不解?” 杨暮客目光炯炯地看着兮合,“照你这道理,那各家宗门总该比出一个高低,资源总该向着一个宗门集中,养出来一个庞然大物。而那个宗门该是太一门。那时哪儿还有什么天道宗,正法教,上清门……” 兮合轻笑着说,“因为不争啊。这不争之争,才是长生规矩。人再大能大过道法么?成了仙,总要履劫……若只为了你死我活,还修哪门子道!” 小道士面露微笑,点头附和,“你说的对!” 说罢小道士调腚就走,但他调腚刚走不久,又回来了,“兮合!如果你说的对!那真露师兄为何要叛教!” 兮合咬牙切齿,“因为真露师叔心太干净了。” 杨暮客眼睛一眯,“所以,打开魂狱放走囚魂是怎么回事儿?” “与您……说!不!着!” 杨暮客指着兮合的鼻子就骂,“王八蛋!真当我好糊弄?!我拿气运去撞那赤道,当我看不出来尔等也在试探!当我猜不出来,你们是琢磨,我师傅到底在浊染里看到什么!不就是想从我身上知道元胎秘密嘛!想知道元胎精魄……” 兮合伸手一指一个定身术。赶忙将门关上,设下结界。 这才解开杨暮客身上的法术。 杨暮客侧脸回头看他,“怎么?让贫道说着了?” 兮合面色阴沉,“师叔,您上清门可有三戒。淫思痴妄。您犯了两戒了……” 杨暮客理理衣袍,背着手一副大度模样。 “兮合真人。真露师兄做局,贫道看懂了。我师叔抽她不冤枉。你后知后觉,我也懂了。咱俩当了小卒子去拱,拱破妨碍天道宗的阴谋。可事到如今,尔等还在算计着我跟我师傅。你担得起这因果么?” 兮合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矫枉不该过正。世上有规矩,师叔就该按照规矩来,这是您一路平安的依仗。您倘若都去刨根问底……” 杨暮客咬着牙指着自己的灵台,用力戳了戳。 兮合一脸迷糊,这又怎么了? 杨暮客只能一跺脚,“刨根问底儿?给我这机会了吗?你们谁肯透露一句实话给我?贫道一身气运差点儿都撞没了……” “气运怎么撞得没?那是您与生俱来的,纵然有所消耗,日后依旧能恢复如……初……” 这便是聪敏之人说话。 兮合看着杨暮客不停眨眼,好像懂了其中深意。 第98章 凡心洗净拜山辞。 兮合是何等人物。与万千邪修打交道,早就心眼儿无数。 他起初没看懂杨暮客的行径。 一是心累。 二是,这位真人被人护的太好了,犯不着由他来操心。 但当下这小道士又是跺脚又是骂街……还点着自己灵台。兮合听懂了。 打开魂狱放走囚徒,跟前些日子缉捕邪修一点儿关联都没有。若说关联,便只有被真露师叔追着走了一遭魂狱……而那些被放走的囚徒,紫明师叔亦是只见过一位。一位不具名的诡异之辈…… 兮合瞬间面色一凛,而后笑呵呵地把杨暮客请进来,“师叔!何故动这么大的气性。不利修行。” 杨暮客抬着下巴重新走进去坐下,“我还有来日吗?如今地仙都出来了……改日是不是要有天仙降世?” 兮合偷笑一声,“天仙很忙的,顾不上您!” “当真?” “当真。天仙都忙着应劫长生,要么就是辅佐星君。除非您犯了天条,否则仙界不会追究您。包括归元师祖的旧事。” 杨暮客拿出玉扇,刷地一声打开扇风。扇面上写着“庚申未去”四个大字。 “师侄啊。贫道是个木命,这庚申年当真不好过。眼瞅着又要到了辛酉年,还是个金年,你有什么指教没有?” 兮合面露难色,“您问我……我怎么指点呢。门墙之隔,指点不得。” 杨暮客看着房巴叹了口气,“只能等?” 兮合点头,“只能等!” 杨暮客此番出门再没回去。 兮合轻轻关上门,大气不敢喘。那猴儿又出来了……也不知紫明师叔关得住不。他赶忙拿出天地文书,提笔警示教内。 杨暮客在龙宫之中溜达。 猴儿属金,申金。说魂狱,但点到为止。兮合听懂了,却给不出一句指点。看来这位大能不比地仙好惹啊……杨暮客烦躁无比。灵台之中住着一个恶客,这位可不是他亲爱的师兄好姐姐…… 它可是被关在魂狱之中的邪修。 尤其要命的事,杨暮客不知这一位是主身钻了进来,还是呼喊名字产生的分魂。 他问兮合地仙,问这一遭跟地仙没有没有关联。兮合不答,便是没有。 他又说天仙,兮合说天仙忙。也就是这次指望不上正法教请来天兵帮忙捉拿。 他问兮合要指点,兮合说的是门墙之隔。那便是要回上清门去找师叔或者师兄帮忙。 等,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 “没事儿,你慢慢等,老朽也慢慢等。” 杨暮客面色瞬间黑如锅底…… 溜达着,杨暮客来到了老虎的窝棚处。在这龙宫中,一个没化形的老虎能住上一个窝棚已经是好待遇了,毕竟没杀了吃肉都算这些个海妖心善。 山阳君眼皮滚动,这便是有了意识。当下是在发梦。 杨暮客上前踢了一脚,山阳君懵懵懂懂地睁眼。 “老爷……” 杨暮客哀叹一声,“贫道保不住你。” 老虎没言声儿。 杨暮客蹲下去看着老虎的大脑袋,“说真的,你若继续跟着我,说不定某一日就要被人当成蚂蚁碾死了。离了我,许是还能过得好些。贫道帮你找一份前程吧。这坐骑之言,就当贫道不懂事儿,犯了痴妄之戒,何如?” 山阳君勉力起身,俯首帖耳。 杨暮客上前揉揉松软的大脑袋,“咱们也不算是没有缘法。你想去西边儿白虎行宫,贫道能托人帮你安排。如若不然,贫道还认识狻猊神兽。虽是龙种,却也是山中猛兽,你可以融入其族群。” 老虎牛哞一般哼了声,“听老爷的安排……” “那就这般,贫道修行耽搁已久,找个地方打坐去了。” 说着杨暮客扔下一本书,青灵门的妖修启灵经。 小道士如今神魂修炼有成,证得三花。但灵台被占,这三花是没办法继续精炼下去了。只能去修身。 但修身也正赶上好时候,水德之身成了,土德之身修了。性命双修便是这般,一点儿都不能落下。正耀修五气朝元,命修强命,再去寻性。 啧。那贫道也便修一个五气朝元呗。 小道士端坐蒲团之上,搬运内府脏器五韵。五脏分五行,五行化五气。汇聚紫府,木水土,三道炁机混合在一起,内府之中结成了一个虚丹。 更确切地说,是分散在五脏的法力汇聚成了一个团子,无形无质。 倘若修出来内丹有形有质,成了一个器官,那便是修歪了。可以叫肉瘤子,也能叫结石。反正不是内丹。内丹像是一个小太阳,照耀着脏腑。 如果是命修,稳固成性那一日,便是结金丹之日。但这定然要百年之功。少一天,都不行。 但杨暮客是个性命双修,不求成丹,求的是个水到渠成。勾来天地间的庚申金意,木性生发,噗地一股蓝火悠悠然在丹田照亮。 五行轮转。 兮合神识悄悄打量着杨暮客修身行功,啧啧称奇,这般修混元法的他是头一次见。因为没人敢把脏器灵韵调遣出来结丹。修歪了,便要毁根基。 伤了五脏任何一处,亏的便是先天元气,何谈五气朝元?大家都是从五体练起,亦或者从五感练起。 兮合看到人家这大道之子,气运之主都这般用功,他也忍不住往蒲团上一坐,继续补充法力。法力永远都是越用越多,面对地仙压力,面对因果压力,兮合已经使出来浑身解数。 便是和至秀真人论道生死斗,她亦给不出这般压力。 灵炁洪流再次汇聚在了龙宫里,几乎是人人都得了好处。包括杨暮客。 唯有闭关的白淼陷入绝境之中。 地仙遗留在洞天中的煞气侵染万物,如水如油浸透了洞天宝材上。她不由得感慨,若非地仙留情,洞天需得重建,宝材亦要尽数丢弃不能复用。 值得吗?值得!自此一役,翅撩海将会迎来一段长远的安稳时光。试问哪个邪修还敢冒大不韪试探与上清门交好的海主。中州麒麟元灵大神搭上了关系,正法教搭上了兮合真人的关系。 虽然翅撩海本来就处于九幽薄弱之地,与正法教多有往来。但最多也就是与旁门卢金山交往甚密。 但兮合不同。他是魂狱司值守啊!那可是魂狱司! 九幽之中再有作乱阴魂恶鬼,只需搬出魂狱司这个招牌。那便是九幽最恐怖的魂狱所在……谁敢不服…… 白淼小心翼翼将洞天外景拆除,以大法力困在无尽长夜里。等着扔下火山地幔中。 弄干净了洞天,才能彻底拔除神魂沾染的煞气。 烛龙归地火,凭她自己本无办法靠近赤道海渊,唯有被地火吞噬。 但杨暮客救了白淼,平白无故帮助白淼闯过了赤道外围的气运之墙。而且没有半分取巧……让白淼亦是得了无尽好处。此女先天神通的那道烛光平白多了一丝地火气息。 黑夜中烛光一闪,光明开始降临。黑夜如流水退去,那些煞气黑烟无所遁形。 被白淼用法力驱赶,附着到准备丢弃的洞天外景之上。 那些煞气墨汁化成一个人形,打量着白淼的洞天。 “你铁了心追随上清门,当真以为能从天下大势之中得救?上清门要么和天道宗做过一场,要么就等着天道宗完成宏愿。届时……天下间再没什么正道邪修,只有选择推翻天道宗,亦或者争得一块可以留存的土地。以为搭上了麒麟元灵大神,她便能救你?她不也是等着上清门的眼色。如果上清门不反,那么这位大神唯有自己充当先驱。你说她是会把你绑上战车,还是放任你翅撩海龙种去寻上清门的御龙山?” 白淼一声不吭,只是老老实实拔除神魂之中的煞气。 “海主大人。莫要以为天道宗和正法教都是铁板一块。你看,本道君乃是太一门老祖,不一样要叛出宗门,弄得一身煞气才好叫人信我……” 元胎地火之力轻轻灼烧神魂。疼得白淼龙君一声轻哼。 一丝煞气被点燃了,变作白烟被苍白的光芒驱散。 “白海主,翅撩海是一处宝地。当年朱雀降临之地,烧薄了元胎地壳,烧干了大海。让你烛龙侥幸到此留了族群苗裔。如今更是通上下南北西东,听本道君一句劝……上清那一门,尽是嘴上多情,内心无情的浪货。他们杀人最是不眨眼,为了大道可比我们太上无情还狠。” 白淼驱使地火,烧向煞气。 那人影侧身躲过去,任由白淼去烧其他,继续说着,“你当真信了紫明那小道士的物我齐平?怎么齐?人和妖,如何齐?怎么平?上清门能和你翅撩海平起平坐?你信吗?” 白淼烧干净了一部分煞气,引火到了人影身上。 煞气人影任由地火灼烧,嘿嘿笑着,“大道唯真。天道宗妄想改变天道运转,不但上清门不答应,我等道真亦是不答应。您且行且看,究竟是谁为了天道恒常着想……” 看着煞气人影被烧了干净,白淼才冷汗淋漓地回神。她沉闷地继续拔除煞气。她只愿意相信这煞气只是脱离了地仙的一丝道韵,为了同化万物不择手段。 选择相信上清门,选择信紫明上人。烛龙一脉便再无退路。 天道宗会用烛龙血脉去做一盏灯,度过改天换地的漫漫长夜。 白淼悠悠然醒来,已经过去了十日之久。 兮合本来要走,但杨暮客强拉着兮合等着白淼醒过来。此番海主醒来,再次招来各方洞主集会一场。 宴席里推杯换盏,杨暮客滴酒未沾。 “师叔倒是好借口,侄儿就没听说过修身还要戒灵酒的。” 杨暮客翻个白眼,“贫道每次遇见外邪,都和酒有关。绝对不喝,一口不沾。就算把贫道师叔请来,贫道也决计不喝。” 白淼身姿窈窕,端着酒杯近前。 “紫明上人不喝酒,那妾身备下了鲜花蜜露。” 杨暮客笑嘻嘻上前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兮合气得嘴唇哆嗦,“方才来人以灵茶代酒,你紫明上人还是一口不喝。看见美人儿来了你便来者不拒!” 杨暮客又翻一个白眼,“贫道如今长心眼儿了。不是信得过,我才不沾嘴。” 兮合叹了口气,也上前躬身给白淼作揖,“多谢海主大人敬酒,兮合多谢海主大人相助铲平邪祟孤岛。若是被他们弄出来气运之主,后果不堪设想。” 白淼捂嘴一笑,“长老此言差矣……天道无常。说不得哪一日本君便要求道真人门下,届时真人莫要认生才是。” 兮合看了眼杨暮客,“若翅撩海有邪修作祟,海主只管报与黑砂观,我正法教定然出手清理道门祸害。” 宴会过后,白淼千留万留,杨暮客还是离去。 他骑着老虎被兮合送到冀朝边界。 问兮合为啥不入世体味凡心,滚滚红尘走一遭,总比守着那教条要好。 兮合便告诉杨暮客他的出身来历。 “侄儿出身灵土神州的一个小国。年幼之时,天道宗还不曾在那造陆。” 六岁那年,一只海狮化妖上岸,一口就吞了上千人去。侄儿家外的小渔村就这么没了,家中自小的玩伴都死了。我们府衙的几个武师出去巡防,一个人当场悟道,很快就学会了杀人吃肉。成了一个邪修,又把镇子给屠戮一空。 他家有地窖,藏得好些,家中独活。后来他筑基了。还愿的时候便是斩了那个邪修。 “您,见不着这些。因为你走过的地方,都是学会了规矩的修士,都是宗门所在之地啊……” 杨暮客轻轻摇头,“君子远包厨,许是我见不得那些……故意不去吧。世道吃人,人吃世道。我何尝不知道?师侄从到这里便好……贫道要去砸场子了。要听听天道宗的真意,你还是别来为妙。” “师叔慢走。” 杨暮客骑着老虎,身影消失在了滚滚黑砂之间。 老虎前头有一群猴子拦路,正是儒马国毁掉之后逃出来的猴群。这群妖精正处于退化当中,它们只有一个目的,只要抵达济灵寒川,就能保留儒马国的国祚。便能留存猴妖的延续。 但这群猴子偏偏不长眼,出来几个试探骑虎道士。若是杀了吃肉,灵性便能多留几分。 “老爷,您放了我。小的几口就它们都咬死……” 第99章 斜阳弄影风林翠 黑砂中一群母猴抱着小猴子。 这些猴子穿着衣裳。 杨暮客揪着老虎脑袋的上毛,使山阳君不得已抬头看着他。 老虎眼中,那小道士眼睑低垂,似是瞧一个蚂蚁。但这不该是来瞧它,是去瞧那些猴子才对。 杨暮客探出身子啧啧道,“今日瞧不上一班猴妖,明日许是你就要看不上一群修士。你这虎大王说不得哪日便要称王称祖。届时喊出一句本君……贫道是否要给您揖礼?” 老虎的尾巴瞬间变作棒槌,炸毛散到了尾巴根儿。 但它不敢有丝毫躲闪,怕是躲了,这小道士便笃定它这坐骑心术不正。 “奴是替老爷的安危着想。老爷……误会小妖了……” 杨暮客叹了口气松开手中的虎毛,脚后跟磕了下老虎肋骨,让它近前去。 “好好说话,这些猴妖通人性的。若能好言相商,便相安无事……” “是。” 此番上前,老虎垂着大脑袋不敢露出眼神。 便是这样,山君气息显露,还是惊得外围公猴儿上蹿下跳。它们将一群母猴围起来。 杨暮客左手按在剑柄上,但大袖遮着,好似只是昂首叉腰上前,喊了声,“有谁认得贫道?” 猴群不停往后退,却没有出来应声的。 小道士叹息一声,“北面有商路,尔等若是北上,定然要与人争地。起了纷争,三不管的地界吃了人,冤孽加身,便是想渡海去寒川也去不得。那拦路的獬豸之后若让尔等剖出心给它看,脏兮兮的,怕是一个也活不得。” 这群猴子,只剩下一只猴王还能说话。 “你这道士,与那黑砂观是一伙儿的?还是和山阴的龙君是一伙儿的?” 杨暮客听了轻笑一声,他自是不说河主龙君与那黑砂观本就是一伙儿的。却反问,“为何不往东西走?往西过草原,便是西耀灵州,荒山可居。往东是中州冀朝,人道兴旺。” 猴王谨慎地望望杨暮客后面。他见后面没有亲随,又环视四周,也没有围猎捕手。 “走不得,不知哪儿传出来,猴脑可入药……俺们只能往北逃。” “巧了,贫道也要往东北走,送你们一路。” 猴王不言,窜回猴群当中。任由外围的猴子叽叽喳喳。 杨暮客也不计较,前面让老虎开路。他大袖一挥,前路黑风尽数消散,老虎足下生花。跟在后面的猴子一把将沙地中的花儿连根拔起塞到嘴中。 有猴子上前,乒乓垂那吃花的两拳。将花儿尽数摘走送到猴王那里。猴王从一群母猴中钻出来,吃了些花露,花瓣尽数让母猴儿去吃。 一路送到黑砂最北,山中官道之旁的树木已经伐光了。 人群来往不停,小道士引来东风,大雪纷飞。 “后面的猴儿,跟好咯。” 杨暮客把这群猴子送到了獬豸之后所在的冰原,几座高山直插云霄,瀑布冰凌涓涓滴水。 他再就没管它们,只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老爷绕了这么大一圈,为何不将它们送出海。” 杨暮客叹息一声,“如何出海?做些筏子?让那冰洋寒风把它们尽数冻死在海上?我见不得那些……送到这里刚好。若那獬豸之后有灵,许是能给这些猴儿指一条明路。” 杨暮客这样干了过后,心想灵台中藏着的那位是否会给些反应?可惜这位似乎没有同类相怜之心,未曾在他灵台开言出声儿。 老虎纯阳,一路顺着山脊行至高原。 冰天雪地之中,唯有一人一虎。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冬装大麾披上,感慨一句,“若非让你驮着,贫道怕是要被冻成了冰棍儿。” “老爷说笑了。您筑基有成,玄功妙法。区区高原冷风而已,便是没有小的,您亦是如履平地……” 杨暮客听后摇头,若是灵台能用,怕是早就飞过去了。但不敢用啊……他龇牙一笑,“贫道当下修身,自是要脚踏实地。” 从归无山之西,走上了归无山山脊。往南能看见冀朝的皇陵已经光辉黯淡。往北能看见一座灵山宝地熠熠生辉。 寒风横贯东西,辉光可分南北。 高山黑土担白雪,罡风自此分仙凡。 那便是杨暮客目的地了,捕风居的宗门。上次他来,只是前来搬救兵,亦是听了正耀师兄劝诫,不曾闹腾一场。如今来此,终究还是要刨根问底一番。也好叫天道宗的真人晓得,他杨暮客因为天道宗的破事儿,惹上了大麻烦。 老虎一跃,便是从一个白山头,跃入一个黑山脊。冰面光滑,倒映着小道士玄衣玉冠的样貌。朱红大麾风中舞,白风霜雪遮容颜。 望山跑死马,这话用在山阳君身上亦是没错。 金年克木命,何尝不是克这老虎。寒风如刀,亦是在削减山阳君身上的阳气。 杨暮客随手搬运火韵,一拳打穿了冰层。主仆进去背风。岩壁中有硫磺气息飘荡,白色水雾从石缝里飘上来。 小道士扔出来一个蒲团坐下,“你且恢复法力。还有不短的路程……” 山阳君心中生疑,心道这小道士怎地就是不愿意驾云。若是驾云,它自是也要省力许多。但看着小道士搬运法力修身,他便更不敢问了。这五气朝元的声势好生骇人。 山下地火涌出,小小洞窟变作五行俱全所在。 冰封在石缝间的孢子发芽,变成了蘑菇连成片,五色斑斓。 杨暮客自是知晓自己与别个修士都不同。他敢搬运脏腑之炁结虚丹,乃是以肉身为天地造物托底。 尤其是,此方地界和他当年再造肉身有莫大关联。若非金炁于此西来,自然没有金气初啼。 杨暮客好似回家一样,一呼一吸。灵炁运转由心。 若由此处观星,便能发现此处可与黄道重合。不远处更是费麟大神沉眠之地,土韵盎然。 他将性修之法的混元道尽数忘了。当下更似一个命修,一举一动皆要按方位顺天命时运。 一夜之后,山洞已经处于黄道之下。外头光芒刺眼,射穿了冰壁。 小道士起身,“你恢复如何?” “小妖不惧寒风,老爷只管赶路。” 杨暮客打开冰壁,“走,往北走。去一个修士宗门。我介绍与你听……” “好嘞。” 杨暮客骑在老虎背上,轻声说着扶礼观的过往。而后再说捕风居,再说更北海中的合悦庵…… 这捕风居,便是北面的修士宗门。如果扶礼观是因为身处东西要道,求身家富贵。这捕风居可是实打实地替天道宗做事。 毕竟捕风居敢抢了国神费麟的神职,逼得娘娘陷入沉眠。而后以一个灵韵重开的借口,又占据了费麟沉眠不远处的黄道观星宝地。 好似中州灵韵重开的好处尽数都被捕风居得了,但一举一动皆不显眼。这般掩人耳目,若说没有内情谁信? 而捕风居能得这一切,与他杨暮客脱不开关系。至少一份像样的谢礼不曾送上……最重要的是,捕风居理当知晓中州各朝的内情,却始终躲着杨暮客一言不发。 杨暮客今日返回,便是要登门问问。拿了好处不言声,会不会遭人记恨? 老虎载着杨暮客翻山越岭,数个骑风游神背着小幡乘云来接。 但杨暮客亦是不言声,闷头让老虎继续往前走。 越往前,风雪就越厚重。鹅毛大雪翻飞,霜冷挂睫毛。小道士呵出一口哈气,指着前方的翠绿高山。 “山阳君。你瞧,这便是捕风居。位中州西北,采中州西南巽风。大风吹五行,妙哉妙哉。如此好的地方,就该是有修士宗门占着……” 一个老头儿在白雪风中现形,“紫明上人说得极是。我捕风居,便是要于此地才能发扬道祖遗留妙法……” 杨暮客两手揣进袖子里,颇有深意地看着来人。此人正是捕风居掌门,与杨暮客一同去捉拿邪修五思道人的真人。 “其实贫道一直觉着,捕风居这名字忒难听……你看捕风捉影,这能是好话么?但此景此地。东风送金意,春从木中来。小道士我深以为,这捕风居的名字起得好。小道士我亦来的妙。掌门大人以为如何?” 真人颔首,“紫明上人,您修习命理之法可谓登堂入室。” 杨暮客挥挥手,“哪里哪里,贫道非是命修,不修命理。不过提灯照路的一缕灯火罢了。路终究要贫道自己去走,没了灯,难不成还不走了?” 真人不答,伸手一挥,一条风云彩路蜿蜒直指翠绿山峰的门庭。 小道士骑着老虎摇摇晃晃。只见那老虎前肢筋肉虬结,每步都落得踏实,足下生风。 巽风属木,阳虎属木,紫明亦是属木。谁能说这不是缘分一场,命中注定呢? 杨暮客腹中虚丹散发灵韵,被赤道气运之墙压住的气运再次蒸腾而出,和他背后的功德之光交相辉映。 “贫道想问个明白,当年于此地过。贵宗门的那位游神为何躲着贫道?上次前来也亦是不曾见过?这位丹童所化的游神难不成依旧身负要事?” 掌门眼睛眯成一条缝,颇为感慨,“那小童为国神三千多载,寿终正寝了。我门中神庭有此为游神的牌位,若是上人想与旧人叙旧,可以去供奉香火一缕。许是这位好徒儿的灵性能早日落入世间。我等也要寻缘将其找回。” 听见那位捕风居的国神已经死了,杨暮客并不意外。他便换个话题,“这位国神大人可当真辛苦。一心炼丹,最后却不能为自己延寿。对了,掌门大人。贫道从此地经过,为何没人提醒,那东边儿山林有狻猊领地,有天妖布阵。” 捕风居掌门依旧心平气和地作答,“紫明上人一路走过,不都是亲力亲为,何须旁人报信。而且道长修心修性,若早有准备,怎能看见心性呢?” “有道理!”杨暮客抚掌一笑,“贫道此回依旧是依着我观星一脉的规矩,访道要闯宗门大阵一番。” 掌门面露愕然之色,“紫明上人……此事您并未敕令游神传讯,我等未做准备。不若此回只当做客,如何?” 杨暮客摇头,“非也非也。是贵宝地游神主动迎接,没有给贫道传讯的机会。而且掌门亲自前来,我亲口与您说了。不才显得贫道诚心诚意嘛!” 捕风居掌门硬着头皮一拜,“容下门弟子失陪,前往门中准备一番。” “掌门大人快去,贫道一时技痒。不过也莫要为难贫道……” 呵呵呵呵……捕风居掌门留下意味深长的笑声消散在了清风雨露之中。 老虎越往前走,气候越是宜人。 不多时,便看见一个捕风居的牌楼高高矗立在一块山石凸起之处。 老虎一跃落下,杨暮客收紧蛟筋,翻身落在地上。把缰绳掖好,告知山阳君在此等候,许是有游神来接,言语恭敬一些,若有好吃好喝,不必忌讳。 杨暮客身上亮着微光走进了捕风居的云雾之中。 上清门观星一脉弟子,闯小门护山大阵,这便是他们历来的规矩。 你小门能动用真人法力,以真人结阵。那观星一脉败了便是败了,下次证真,亦或者还真之后再闯就是。但筑基闯,和证真闯不一样,证真闯,和还真闯又不一样。 筑基闯进去,了不起就是看看经阁。 证真闯进去,便要评价你家功法了。 若是还真来闯……便要问,可否当我足下鹰犬? 杨暮客未曾显露三花,不曾动用阴魂。还是那句话,不能用,不敢用。 搬运法力周天运转,经脉通畅窍穴洞开。捕风居护山大阵之中的灵炁被他汲取,化作混元之术。 一伸手,一块巨石落下。挡住一片翠竹甩出来的竹叶。 翠竹林消散在了浓雾之中。 前方花香阵阵,杨暮客施施然往前走,手持玉扇,往前一点。 一条天河落下,将那花田冲作残花败柳一片。 天色瞬间暗下来,鬼影重重。 小道士两柄宝剑出鞘,背后功德金光闪耀。 游神化风,拿着丝线想要缠住小道士…… 小道士剑锋横在游神脖颈上,“速速退去……” “小神只是为您引路,您继续往前走。大阵已经备好……” 第100章 晚照移情笔画痴。 数十捕风居弟子在长老的催促中赶往大阵。 “尔等都听好了……里头那位不是好相与的。不能赢,亦不能败。不可伤人,更不可被其逮着。拖住他,磨得他没脾气?记下没?” “弟子明白!” 那一众筑基弟子领命顺着阵眼气口儿尽数钻进去。 另外一位长老上前,揣手盯着远方御剑而来的紫明道长。 “扶礼观之事他们都晓得么?” “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岂能不知。这些个娃儿下山除邪,更是见过这位的手段。若说治理地脉,咱们弟子是当真比不得。但若斗法纠缠,他又哪儿见过咱们的做派……” 二位长老心意相通,对视一笑。 迷雾大阵起风了。 两柄宝剑上下纷飞,一阴一阳,在迷雾中开路。 杨暮客没用阴阳阵法,灵觉不能外放,他探查的手段都没了。肢体笨拙,他最不善地便是武法。修身,并非让他有了拳脚功夫。 小道士站在迷雾之前,能看见远方山头金光闪烁,大殿中道祖道韵直冲天际。 木性生发,肌肤根根毛发起立,感受着大阵炁机。小道士也化作一阵风,潜入大阵之中。 他此刻有种野兽般的直觉。 一阵风吹来叶片,叶片无比锋锐,嗖嗖声中杨暮客从容躲过。小道士所化清风之处留下一片斑驳杂乱的痕迹。 杨暮客低头看了一眼,往左飞了一段路。指尖掐诀起卦问八方,站定在艮位之上。 此地郁郁葱葱,耳畔风声微动,密林中两柄长剑同时刺出。青绿剑光笔直朝着杨暮客的肩头刺来,只见他手掐剑诀,阴阳二剑护身格挡。 叮当两声过后,密林重归静谧。 那两个捕风居弟子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杨暮客甚至没能闻到生魂和人肉味儿。 他搬运法力,脚下泥土鼓起来,一座座山石浮现。此地密林,化作了云雾中的高山。一条青石路直奔前往,这便是正南之位。为乾。 几个筑基弟子嘀嘀咕咕。 “这紫明上人不是善混元五行法么?怎么还不见他释放灵觉?难不成看不起我等?” “啰嗦什么,借东风,摆青风剑阵。看他如何应对。” 这群筑基弟子一哄而散,七上八下。七人引东风,八人持长剑。 杨暮客刚走了一小段路,八方皆有剑意疾驰而来。他身子一缩,融入石路之间。 八人手持长剑落下,继而一瞬随风散去。七人高空引雷,阴雷如黑水从石板之处流淌。 杨暮客搬运法力走肝经,泥土下手掌一摊,这些阴雷尽数被他收走,存在了肾水之中。 只见那青绿剑阵化作旋风掀起石板,道道风刃犁地。一根小树苗从地上长出来,小树苗卷着元明宝剑格挡剑意。 风中剑意和杨暮客一触即退。 小树苗一根枝丫随风舞动,甩出阴雷化作黑蛇随风舞动。 但旋风席卷了阴雷浑然不惧,黑云尽数被卷入其中逐渐消散。 杨暮客不远处从土中冒出来,一手召回元明宝剑。元明宝剑离去瞬间,引动半空震位阳雷。咔嚓声响之间,金蛇狂舞落入剑阵。 那群筑基小道士随风而散,飘上半空,七人落下,七人上去。这青风剑阵又换了一茬人。 杨暮客不禁龇牙一笑,如此看来,方才八人之中定然有一个是主阵的。这阵眼在下不在上。 只见他搬运束土强身法,面南背北,立于艮位抽取坤位大地灵韵。 木性继续生发,两柄法剑随他身形变化而改变大小。修身,便是要做到身随意动,可大可小。只见杨暮客化身巨人,手持长剑朝着剑阵劈砍过去。 剑阵中二人背靠背,各自伸手持剑,巽风汇聚二人剑端,化作一柄长剑。和杨暮客来了一回硬碰硬。 但风眼一转,那翠绿长剑化作漫天落叶消失不见。落叶在风中又化作点点星辉。 杨暮客脚踩缩地成寸,一个踏步紧追不舍,半空七人吹出迷雾,引动他离开了艮位。 两位长老揣着袖子再次对视,他们察觉了不对。 这紫明上人不该这般斗法,至今没显露混元功。这紫明上人以五行术御物造物已经臻至化境,按理来说对付那些臭小子轻而易举。那群弟子只能继续诱敌深入,继而启动护山大阵,以幻象拖住杨暮客。待他耗尽法力,自然可以出面议和。 杨暮客脚踩青风,却不去追那群结阵的道士,绕着青石路返回了坤位所在。 坤位是一片平地,背后就是捕风居的门楼。 他这般身体力行,以身入局的打法明显就是命修手段。两柄宝剑归鞘,这般御使宝剑消耗不小,杨暮客反手抽出背后拂尘。 拂尘一甩,水路铺成跨过艮位朝着坎位而去。 小道士喜滋滋地踏水滑行。 捕风居真传送护山大阵的亭台中飞入十五人剑阵里。 “这位还在戏耍我等,不需留情,巽风寒光阵。给他些颜色看看……” “师弟遵命!” 嗖嗖嗖,又落下几道剑光,二十一人结成了巽风寒光阵。金炁从坎位生出,二十一人以真传弟子为首,如箭矢冲向杨暮客。 杨暮客脚踩罡步,拿着拂尘一甩,化身为水流。水德之身沉入水路之中,他仿佛在水云山中拾豆子一般。从水中伸出胳膊,捏住了寒光剑阵的尖端。 那位真传弟子大喝,“上人就不怕割着手么?” 这群捕风居弟子背靠坎位,离巽位最近,法力可谓是源源不断。 只见那水波化作的大手瞬间被冻住,碎裂一地。 杨暮客搬运法力联通的坎位水路彻底消散。 命修的五行法该是如何?便是化身五行,遁术挪移。 杨暮客已经借着坎位之力,悄然挪移去了兑位。 真传弟子此时恍然大悟,大喝一声,“糟糕,我等被耍了。起风,速速拦截。” 一阵狂风骤起,这群筑基道士以锋锐剑光直追而去。 捕风居掌门盯着护山大阵,眉头紧锁。他突然发现这个小道士似乎在用阵法说话,坎兑为财……应酉金。可是这小道士到底在说什么? 如果已经看透了大阵,只管搬运你上清门的五行混元之术。来一场硬碰硬大大方方说出来! 可小道士偏不,他以先天化后天。 脚踩中宫,以北为坎。取玄武真意再次化身为水。 拂尘一甩,施展五行遁术,遁入汪洋之中。 捕风居弟子以先天大阵结成了巽风寒光剑阵,撞向了小道士用自身法力驱使的后天龟蛇之象。 那真传弟子冷笑一声,“上人岂不知玄武元灵大神沉眠之际?您又能借来多少真意?!” 杨暮客并未应答,自身法力运转。肾水放出道道阴雷。 中宫汪洋之上瞬间雷霆汇聚,阴阳击薄。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靖宁。” 阴阳雷应声而落,大阵中宫混沌一片。 杨暮客臌胀腮帮子,喷出一口虚丹之炁。五气朝元,这一口炁虽然比不得玄黄之炁,却也让众多筑基弟子惊恐不已。 打着打着,这上清门弟子怎么就敢在这灵山宝地分清浊了?若是引来了浊炁,玷污道门宝地。这上清门道士说得清吗?这是逞功法之能,坏宗门根基。 趁着这些弟子惊慌之际,杨暮客于水中搬运法力,拂尘好似手臂,万千丝绦好似他的手指。最先卷住了剑阵尖端的长剑,无数蔚蓝丝线指向那群弟子的双眸。 这群弟子完全被惊住了,神情恍惚…… 阵外长老一声冷哼一声,“诸位徒儿莫怕。紫明上人竟然想用虚张声势吓退尔等。他亦是筑基,哪儿来的混沌玄黄之炁。” 还真长老亲自下场,一挥手,落下一座金山压入汪洋。那座金山哗啦啦都是元灵通宝作响。这是能供奉多少游神?又祭炼了多少人道香火? 金山落水,杨暮客一身法力瞬间逼回体内。一枚通报压在他的道袍衣角之上。 这灵炁逼人的场景,杨暮客亦是被闪瞎狗眼,挥手说着,“可使不得!这位长老您压着贫道得法宝道袍了,扯坏了法宝,宗门要找贫道算账的。” 掌门亲自从云雾中走出来,看着杨暮客用水意拂尘卷住剑阵之首弟子的剑尖。又看着那一堆通报压住了紫明上人的道袍……不禁皱眉。这本吾长老怎么这般不小心,若是失手砸着了上人可怎么办。 “紫明上人,您既也不能动,还卷住了我门弟子的长剑。这回当做是个平局如何?只要您收了这金山,便当此回访道没有道争……” 杨暮客笑得有些难看。怎么把贫道当成是贪财要报酬的?贫道是那样的人么? “捕风居得占此宝地,虽与贫道有些关联,但这谢礼忒过了。掌门大人,请您让这位长老收回金山。贫道在与诸位同道斗上一场。您瞧……这是麒麟元灵大神赐给贫道的腰带。贫道还没使出这法宝……莫要看不起人。” 捕风居掌门一怔,盯着那条腰带看了许久。 身为天道宗旁门,他输不得。但麒麟元灵大神竟然赐宝给这小道士……怎地没有风声传出来…… 他来论道,难道是麒麟元灵不满?掌门心转如电,默默传音给天道宗九景一脉的真人。 至悦真人得到消息,伸手对着墙壁一点,看见了捕风居当下的情景。 杨暮客得天地眷顾,有人窥视他脖颈肌肤犹如针扎……好!天道宗来人就好! 杨暮客轻轻点了下额头,“贫道前阵子与兮合真人前去缉拿邪修。掌门真人可是知晓?” 老者赶忙落下作揖,“上人和兮合长老破获修行界大案,此事惊动各家宗门。我等岂能不知……” 杨暮客低头侧脸看着掌门,咬牙切齿,“他们准备至少数十年,十七年前,便有女子失踪。彼时贫道方才踏入归山路途。捕风居身为国神,岂能不知自家中州之人走失,去往何处?麒麟元灵大神重归神位,便开始收拢中州之魂。正是提防中州受此事牵连……你们当真不知?为何贫道途中受此因果影响,而不阻止?” 那位丢下金山的长老赶忙给一众筑基弟子使眼色,让他们撤出大阵。继而长老上前,劝慰道,“紫明上人先放开我家弟子。有话好商量……” 杨暮客收回了拂尘丝绦。 那长老不管不顾,直接退去。 捕风居掌门从金山之旁走过,面如沉水。 “紫明上人,您辈分高,身份尊贵。知晓很多不得了的秘密,但不该大庭广众之下宣之于口。此地还是我宗门之外,大阵收不住声音……若是被人听去,借机闹事又该如何?” 杨暮客将拂尘插回后颈,掸掸衣裳。 “此事儿有些年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百余真人沦为邪修,聚集在赤道边上。为了便是对抗天道宗……天道宗不管不顾,封禁中州万年。便是解封了天地大阵,仍旧是忙活过去那些破事儿。弄出了浊染,还要贫道师叔和诸位师兄出门处置。尔等欠我们的,不止这座金山……” 捕风居掌门张开洞天,一片白云之中有一个圆圆的洞口可以照见太阳。 “上人。您虽然身份高绝,但修为低微。您说的不算。老朽只是一个旁门掌门,说得也不算。这事儿就不该咱们讨论。您要闯阵,那便继续闯。老朽继续安排,可不能再要挟我等了。如何?” 杨暮客敲敲额头,“让天道宗的出来说话!” 捕风居掌门气息一滞,这混账东西怎么就是不听话!这事儿是他们能参与的吗?这是造反!有人造天道宗和太一门的反! 白云洞天中一道玄门打开,至悦真人从中走出。 这位真人叹了口气,“此事牵扯到紫明师叔,我等的确始料未及……” 杨暮客看着至悦,又敲敲额头,“当真始料未及?贫道归山第一遭,可就遇见了人口走私,遇见了各种腌臜。本以为丢了人口,是各朝官家治理不严。谁曾想其中还有这等秘辛……即便如此,贫道与兮合真人从九幽逃出,在南罗国阴司之事尔等能不知晓?尔等天道宗势力遍及天下……师侄的解释贫道不信!” 至悦看着紫明总在敲额头,师叔难不成还头疼? 杨暮客背身踱步,忽然一转,“贫道借此处金炁西来,成就人身。那时丢了很多东西。我若还是那个大鬼,你们还敢这般折腾我?” 至悦呵呵一笑,“您那一路,不知多少修士尾随。您不在意丢的,可是引来了诸多修士哄抢。打生打死还不是我等帮您收场……” 杨暮客愣住了,“贫道的东西捡去有什么用?” 兮合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第101章 欲祝江湖逢再有, 天道宗占地百余里,灵台楼阁无数,山峦参差。 上有浮云降春风,林中绿水径自流。 百余人炼化一块灵石,刻灵韵脉络,可养水土。 再往前,一座空殿有一只白泽伸手坐于厅堂,闭目小憩,鼾声四起。 穿过大殿是一条盘山小路,过山有瀑布穿云,虹桥悬挂,时雨时歇。 殿门前又有门楼,九宫阁。九宫阁后则是九景宝殿。 大殿灵光闪闪,周围浮石停云间,浮石上,户户庭院春花美景好时节。 一个真人笑呵呵地说,“此回得见人间仙宫,不枉此生……” “智达真人咱们还是赶紧走……怕是寒山道那两个老家伙等急了……” 九景一脉的锦惠真人拉着智达真人打开一道玄门,一转眼,便来到天道宗白雪皑皑的峰群中间。山下云雾缭绕,一群带着锁链的天妖驮着山脚飞着。山脚下有洞府,亦是有锁链深入了洞府之中,哗啦啦响声不停。也不知那妖精折腾什么。 锦惠拉着智达往上飞,两个合道大能低头看着智达。 “此回前去整顿地脉,要请智达先生动用大法力,许是要耗费真元。智达先生不知准备好没?” “云尚师祖,弟子准备完全。” 云尚大能对锦惠真人颔首,锦惠指尖一点,一道玄门打开。 门外流光四溢,诸位真人鱼贯而入。 寒山道的十六位真人扛着大山,站在一片海岸之外。他们等待玄水道的同门开始辟海…… 半空玄门洞开,寒山道合道大能出现一瞬。海面上的玄水道真人开始演法。 四位真人手中掐诀,海面上抬少许,而后从四面推开大海,中州和灵土神州的海峡展露海底的礁盘与海渊。 水藻尽数伏倒下去,许多鱼虾来不及逃落在泥泞中不停地翻腾。 十六位真人将大山慢慢放下,压在泥泞的礁盘和海渊中间。无数证真弟子前出,开始推沙造陆。 近百人在千里范围之内,引动海底流沙,化作黑黄相间的长蛇冲出海面,开始填补巨山和礁盘之间的缝隙。 又有数十证真弟子,抬着一块炼化好的灵石投入沙流当中。被掩埋在远低于海面的土层中。 渐渐那些海沙变得凝实,中间出现腔道容许淡水在其中奔流。 那位智达真人走上前去,对着一个琥珀静静地说着,“老祖宗,本门领天命看守您许久,此回您要于此镇守一方地脉。徒儿打开封禁大阵,自此您也算重归自由。灵性归天后,许是能重落人间,再活一场……” 琥珀并未应答…… 智达真人上前,灵台金光照亮琥珀。一缕缕紫烟缓缓升腾。 天地间,扣着一层金光结界。那紫烟逃不出一缕。 寒山道两位合道大能疾驰而去,分别站在东西两侧。大法力引动着气流狂风,开始构建天地炁脉。 十六位真人将大山放稳之后,揣着袖子来到了九景一脉的锦惠真人身旁。 至诠真人静静地问,“师叔,听说正法教查出来一桩再造气运之主的案子?” “师侄,且安心造陆桥。一群小人翻不起浪……” “无非就是要和咱们天道宗抢功,亦或者待再造天地之后谋应运而生。但给了正法教插手的借口,弟子此回回去请假沐休,便要行走世间看看……当真以为我天道宗分不出人手去惩治邪祟?” 锦惠摇摇头,“你管这个作甚。就算信不过我九景一脉,还有问天一脉……莫要多事。” 至诠一张脸冷冰冰,只道一句,“当真要和上清门大能斗起来?打烂了还不是要我们寒山一脉前去收拾。” “门中长老没发话,我等多嘴什么?乱不起来……” “但愿如此!哼。” 十六真人顺着九景玄门归去天道宗。 两位合道大能,一东一西,引动了天地灵炁。磅礴的海水落下,冲击着新成堤岸。四位玄水道高人坐镇一方,抚平浪潮。 二人异口同声,“起!” 那盖在天上的弧光开始向着中心聚拢。灵州方向吹来灵炁信风。 轰隆隆响……天地裂隙丛生,涡旋四起。 一块新成土地压着海底松软的土壤,浊炁顺着水流染黑了大海。 一片片鱼虾开始了妖化浊染。 琥珀中的紫气终于尽数从封印中解脱。但这位邪神不敢逃,收拢着被浊染侵蚀的鱼虾,当做神只身躯的一部分。 它的意识越发混沌不清……似乎都要忘记自己是谁。 两位合道真人法天象地,巨人大手按在海面上,一层层浮土从海底涌出,化作山石,贴在新造大陆上变作礁石。 一百零八个灵石排成群星大阵,呼应天光,泥泞的土地开始有绿芽破土而出。 鱼虾贴上礁石,一层又一层,被沙土覆盖…… 那位智达真人对着大陆之中隆起的高山不断叩头,念诵着宗门的封印经文…… 云尚法相朗声道,“智达!本宗准尔等于此修建新址。百年内,若有浊染泄漏,向我等传讯禀报。会有人帮尔等抵挡灾劫……” 智达一心不能二用,念诵着封印经文,吹着灵土神州的春风。虽然真元如流水倾泻,但他欣喜无比。 捕风居的护山大阵中,杨暮客瞪着眼珠子盯紧了至悦。 “说!他们拿了贫道丢掉的鬼身作甚?” 至悦眉头一皱,闭眼吐息悠长,思忖许多才开口,“师叔您一身造化因果……让人羡慕得紧呐……月桂元灵木。归元师叔留下的元胎秘辛。多少人求而不得……” “贫道是问,他们拿去作甚!” 面对杨暮客的逼问,至悦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答他,“师叔。月桂元灵,肉生之木,活死人肉白骨。这等天材地宝,若是能寻回宗门,可支撑小门户蓬勃发展,造就一代豪杰。这便是您的大气运……您不要的东西,却是能窥见大鬼修正德之法的脏器。若不修神道,鬼修安敢受用香火?您莫要小瞧了自己!” 杨暮客回溯过往,此番还愿已经路径圆满。并未听闻争夺自己遗留因果的事件。 他面色凝重地看着至悦,“师侄你的意思……是贫道此番还愿并不圆满?” 至悦瞥下别处答道,“晚辈不敢评判。” 杨暮客攥紧了拳头,拧着鼻子哼一声,“这个时候还藏着掖着作甚?” 至悦只能再叹息一声,“师叔。门墙如何隔山,您让晚辈如何答复呢?” 杨暮客用指头点点自己额头,“贫道想到了些什么,许是丢了一回金肺,这是此行我唯一未去找的。巧了就在这罗朝地界上。不若让捕风居帮着贫道去找……” 至悦咬唇,“您迁怒他们作甚?找不回来了……” 杨暮客低头又敲敲自己额头,“那此事贫道不问。但赤道有邪修抱团,百余真人大能。这等势力放在任何地方都能改天换地,你们天道宗就毫不知情?” 至悦本来还心有亏欠,听了此话瞬间冷下脸来,“您随着兮合师弟扬威四方……既然正法教动手干预,我天道宗亦是乐见其成。师叔此番受累了。” 杨暮客叉腰俯身气得他肝儿疼,“贫道玩心眼儿绝对玩儿不过你们这些真人。这一年年下来,要死多少人?你给贫道一个说法吧。贫道修功德,气不过,看不过去!” “当真死得人多吗?师叔,若不给这些混账一个把子,若不是我天道宗这块招牌在。他们隐匿在人间,死的可是这些?” 杨暮客直起腰,一根指头指着至悦鼻尖,“你还有理了?!” 至悦冷笑着迈方步走动,在小道士面前言之凿凿地说着,“师叔肝火莫要太旺。您大度些,想想看。一群人做了坏事儿惹您生气,不值当。他们作恶,不是给您,给正法教,亦或者给我等做功德的机会吗?您要看开些……您说物我齐平,总不能真把自己和一群坏种平等看待吧。水德唯在高方有势……好事无处不在,何故揪着腌臜不放呢?” “不为之道,算是被你们天道宗用明白了。贫道辩不过你……不过此回贫道受人欺负了。给我个说法……” 至悦看了眼边上的金山…… 杨暮客胸腔臌胀。这一通话算是白说了是吧。敢情这位真人半辈子泡在尘世间给凡人祭金铸币,眼睛也只是落在钱眼儿里? “贫道都知晓帮着一群猴儿,送到獬豸山脚下去问心……尔等就不知巡查天下,各个守着自己的大位一动不动。你至悦弄得那乾朝乌烟瘴气!” “晚辈不涉人道之事,师叔错怪于我……” 俩人话就这般说死了。 杨暮客站定抖腿,敲打着自己的灵台。 至悦抿嘴不言,看着洞天外的主人。 忽然他俩都意识到了不对。 至悦真人修为,过目不忘。尤其是在人道之中摸爬滚打过后,对他人行径判断早就熟稔于心。他记得紫明师叔从来都没有敲打灵台的习惯。更多是喜欢龇牙冷笑,像是吃人一样。这般惺惺作态地假装思考,可从来都不是紫明上人的习惯。 他为何要敲打灵台? 而杨暮客更意识到了至悦所言空话连篇。天道宗乃是天下间实权最硬的宗门。若想管这些事情,岂不是轻而易举,何故等到对方集结成群。若是为了一网成擒也不至于放任多年…… 那么他暗示的唯有一条了,大邦者下流……天道宗折腾不起。 所以天道宗也有难处?是因何而难? “你……” “师叔……” 杨暮客咳嗽一声,“你先说。” 至悦恭恭敬敬一揖,“此回师叔前往赤道缉拿邪修,于扶礼观便放出风声。我等未曾照顾周全,不曾派出护卫是我九景一脉失责。但当下门中有要事,门中真人不得轻易离开。还望师叔见谅……” 杨暮客龇牙笑道,“呵。师侄为何当下能出现于此?” “因为宗门造陆已经接近尾声……” 杨暮客昂头翻了个白眼,“所以那碧波门敢倾巢尽出,前来缉拿贫道。所以你们天道宗不闻不问?” 至悦答得干脆,“是!” 杨暮客盯着至悦作揖,“至秀真人不是就在周上国吗?为啥不来管?” “定四方地脉,一人也走不得。” “贫道信了。是贫道有错,当年误了至今真人的好事儿。让邪修有了可乘之机,能通过南罗国向外输送人口,这一环是贫道打破,未能让至秀和至今真人交接顺利。贫道有错……” 至悦长揖不起,低声问了句,“师叔去过九幽了?” 杨暮客点头,也道一声,“是!” 至悦瓮声瓮气地说,“那师叔不必去找金肺了。您找不回。” 杨暮客眨眨眼,心念急转,“有个鬼修,在翅撩海九幽。天道宗晓得此事吗?” 至悦起身一脸迷茫,“我天道宗不涉九幽……” 杨暮客咬着嘴唇,想问不敢问。正法教是否也有内部倾轧……你们天道宗是不是铁板一块……太一门怎么出了一个邪修地仙…… 他盯着至悦,点点自己的脑门。至悦面色挣扎,轻轻摇头。 杨暮客一身筋骨瞬间垮掉。这事儿与天道宗也没关系,也管不了。 “师叔,既然如此。晚辈替宗门致歉。于此晚辈亦是要自辩几句,庞然大物惹非议,世间人人未心齐。唯有一心向天道,自保万世传威仪。” 杨暮客嗤笑一声,“说什么大道理。贫道如今路从足下起,且走且看。道争不是一时之争,也不是意气之争。贫道说得不算。” 他敲敲自己额头灵台,“这里的事儿,贫道暂且不管了。让大人物去拿主意。” 杨暮客收了那一地金山通宝,背着手朝着大阵外面走去。捕风居掌门收了洞天,任由小道士离开。 至悦冷着一张脸飞到掌门面前,“此间神道之事,万万不可出手干预。若惹了这小道士不快,他找上门来便是要点火,他死不死,这天道宗和上清门的道争都要起。让他去修物我齐平,给那麒麟元灵世间太平!再丢人口,再有妖精血脉偷入凡俗,你们捕风居自己看着办!” 杨暮客领着老虎一路直奔罗朝神国而去。 到了神国,杨暮客将山阳君交给了萧汝昌。也算给了山阳君一个好归宿。 “老爷,奴还是不是您的坐骑……” 杨暮客领着蔡鹮站在神国门口,两手揣在袖子里。 “不许打着贫道的名号为非作歹!萧神君,帮忙盯着它!” “不敢称君。上人放心,小神定然帮忙照料……” “山阳……”杨暮客咳嗽一声,“我还未给他起名。虎为阳木,盼他有个公心,便姓松!南离为火,若修行有成,阳火为公。则名灿。你叫他松灿!” “松灿多谢老爷赐名。” “小神定照看好松灿。” 杨暮客走在罗朝大街上,蔡鹮怀中抱着小狐狸。 “道爷,还愿算完了吗?该回去了吗?” 杨暮客摸着自己的前额,不情愿地点了下头。 第102章 白驹复返会心齐。 开岁后,罗朝京都街道喧嚣尘上。 人群来往不绝。一书生,一婢女,携火狐。行至人群,似逍遥公子游戏人间。 可旁人都怕那狐狸有骚味儿,便要指指点点。 京都衙门差役结队走过,杨暮客漫无目的地逛着…… 蔡鹮皱眉将他拉到一旁,“您有心事儿就找个地方静静心,若是有事情没办完婢子便等等……” 杨暮客这才回神,“道友多心了。咱们去冀朝海港,出海回家。” “回家?” 蔡鹮听后惊愕地看着杨暮客。 他未多做解释,拉着蔡鹮从人群中穿过。该采买,便采买,大包小包,买了两匹马来到城外。 面前是一条笔直向南的路,蔡鹮往马鞍上挂着包袱,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您不驾云飞?好好的骑马作甚?” 杨暮客抱起蔡鹮,送她坐在马鞍上,用马鞭敲了下马儿脖颈,“飞什么飞……贫道此回要身体力行!” 纵马狂奔一路,小道士哈哈大笑,蔡鹮驾马反而领先一头。只听那小道士大声喊了句,“去冀朝海港!出海归家!” 好一个春风得意马蹄疾…… 边道的林子有些树已经冒绿芽了,这也忒早了些。风也不冷,吹得人心旷神怡…… 便是这般赶路,傍晚时分他们停在了一家驿站前头。蔡鹮骑着马慢慢吞吞跟在后面。 杨暮客近前要抱她下来,蔡鹮面色铁青。在杨暮客怀中扭动作妖,十分不情愿。小狐狸蹲在满上,落在地面一声儿不漏。 待蔡鹮从杨暮客怀中挣脱,“您当真是吃饱了撑得,能驾云,偏偏要来骑马受罪。骨头都要散架了!不知道爷你脑子里想什么?” 杨暮客并未狡辩,只是默默地说了句,“我驾不起云……叫鹮儿受苦了。” 蔡鹮听后一脸茫然,紧接着看向地上蹲着的狐狸。狐狸不敢吭声。 杨暮客大方一笑,“今夜好好休息,明日咱们慢点儿骑。” 夜里杨暮客包厢之中静静打坐,丹法这种需百年水磨的功夫,杨暮客也只能默默忍着。此番修行都不必采炁,只需要凝练自身五行真义便好。 从岁初骑马走到仲春,他们才来到了罗朝卫冬郡。 蔡鹮看到骨江川流不息,港口通航繁忙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有船不坐,非要骑马。不知体谅人!” 杨暮客看着江面行船,看到花船竟然少了许多,心中宽慰。 “我这一路,是走给别个看的。去冀地之后可以雇一辆车,让你当那富家小姐,车中发号施令。” 蔡鹮翻个白眼,“谁稀罕!” 在卫冬郡找到一家商行,谈妥了价格便去冀地的陶白郡。 大桥上春风和煦,骨江和明龙江交汇之处蓝绿分明。杨暮客抬头一看,半空数十个道士结伴而行前往鹿朝做功德。 商队押送着粮食,南下前往属国。 驾车的杨暮客环顾四周,心中有种明悟。至悦告知那鬼身金肺找不回来……灵台住着的那位被天兵追捕。但它偏偏要逃…… “猴拿前辈……” 噗地一团雾在他身边炸开,一只猴子落下。 “小子!你不怕老夫了?” 杨暮客抬头看着天,“贫道若是敕令岁神殿执岁下凡,您又当如何?” 猴拿面色一滞,“又能如何?老老实实回魂狱中歇着便是。” 小道士扫他一眼,撇嘴笑着,“那又何苦犯险出来呢。您和那位李甘有什么关系?” “哟。这么快就串起来了?当真不傻。” “这座桥上,李甘曾用分魂堵我。细细想来,此人竟然与您颇为相似,竟能逃脱正法教大狱……这等分神在外活动的本领,想来会的人不多……” “想学?我教你!” 杨暮客摇头,“前辈。别斗晚辈了。您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说。此事贫道既没有天上的护法游神,亦没有洞天大能充当护卫。” “老夫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住在你灵台之中,亦是研究研究大鬼复生之后有甚稀奇。你没修成尸妖,亦不是夺舍。身负大气运,修成玄门正宗妙法。种种因素加在一起,老夫如何不好奇?” 杨暮客听得出猴前辈说的是真话。但这真话后面隐藏着无数可能。有没有一种可能,猴拿也要以大法力,大因果,复生其他人?不过杨暮客并未追问。 “别坏贫道修行。贫道现在担着的因果太重,落下去也没人能接。您若是做了错事,怕是再不能九幽魂狱之中悠哉悠哉……” “你小子,老夫不知你算是胆大包天,亦或是胆小如鼠。明明怕得要死,偏偏强撑面子……” 杨暮客龇牙一笑,“晚辈要得就是这份体面。” 猴拿见杨暮客始终抬头看天,龇牙咧嘴,呵气一声嘭地化作烟雾消散。 这般破罐破摔,要挟猴拿同归于尽。已经是杨暮客最后的手段……只希望这猴子早早从他灵台当中离去。 他留下靖宁敕令在灵台,可不止是防着猴拿,也防着自己。灵台空出来,什么都不想,一丝法力不动用。那猴拿便没有办法窥视他的内心。 路上还需千万小心。无论如何,不能动用灵台性功。 一路往南,走了脚程奇快。罗冀皇朝如今政令通达,在罗皇严苛政令之下,各层府衙行事规矩,无人刁难商队。 转眼间季春之尾,他们抵达了冀地属国。 杨暮客犹记得兮合真人说,属国人道凄惨。他也想见识见识如何凄惨。 通关之后官人前来检验粮食,杨暮客与商队脱离,驾车独自离开。 蔡鹮撩起车帘一角,悄声对杨暮客说,“又绕远路。好好的冀地管道不走!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作甚?您还缺功德怎地?” 杨暮客伸手把蔡鹮脑袋按回去,“功德谁嫌少?但贫道更嫌弃事儿多。此番只看,不管。” 蔡鹮顶着脑袋往前拱,“你说这话谁信!你何曾做到了只看不管。怕是遇见不平之事就要花心思铲了干净!” “听话,车厢中老实坐着。贫道拿你当大小姐伺候。你还想怎地?你若不出面,贫道行走无人注意。” 哼。车厢中一声闷哼蔡鹮再不吱声,开始重新做女工。 属国人道气运不够,便没有国神。没有国神,则意味着土地神官是宗国敕封。 更可怕的一件事,是若无宗主敕封,便任由家神亦或者邪祟鸠占鹊巢。 这是杨暮客早就知晓的事情。 然而到了这属国小地方,杨暮客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妖气…… 浓浓的妖气四处弥漫。这定然不是中州灵韵重开之前的景象。也就是说这十多年过后,中州的小国,藩国,已经变成了妖精的乐园。它们在人道偏远的地方尝试着融入人道大势。 入夜之后,生魂的味道更是四处飘香。 一个吊死鬼在破庙的房梁上挂着,低头看着庙门下的马车。 杨暮客把腰间宝剑解开挂在车厢上,那吊死鬼伸着长舌头一动不动。 两个炼炁老道士山中乱窜,来到破庙前头。 “诶?这怎么有一辆车?当真不怕死?这荒山鬼庙都敢停。” “先不管那车,看他们也没住进破庙里,定然是察觉庙中危险。我俩翻墙进去好好问那吊死鬼,为何要骗人。” “师兄,我给您把风!” 只见被称作师兄的老道士一蹦两丈高,翻身来到庙中。 “嘿。你这死鬼,空口白牙唬得我与师弟满山乱窜。你不是说有灵禽飞羽落在山里吗?” 那吊死鬼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慌张道,“小鬼没岂敢言语相欺。我便是被那羽毛擦了额头才起尸化鬼的。怎奈何吊在梁上解脱不得,无处去寻。道士爷爷便饶了小鬼吧。小鬼一直吊在这里不曾害人。” 忽然外头有金器出窍的铮铮之声。 老道士猛然回头,“外头住得是什么人?” 吊死鬼哼哼唧唧,“小鬼怎能知晓,敢夜宿山野不怕灵炁更不怕妖邪,定然不是不同人。要么就是武艺超群,要么就是修士。” 老道士一蹦两丈高,出去看着一柄宝剑架在师弟脖颈上。 在侧头一看,不远处石头上坐着一个书生,书生丹田之处有五色气运轮转,这是虚丹。五气朝元快要结丹的修士? 敢修五气朝元,定然非是寻常宗门弟子。这老道士讪笑一声,继而朗声道,“不知是哪一座仙门的前辈……我家师弟若有冒犯,还请前辈手下留情。” 杨暮客并不应声。他运转周天不能中断,且晾着这二人,待他修行完毕再去招呼。 哪知那吊死鬼见宝剑出鞘横在另一个道士肩头,露出一嘴尖牙,长舌把脸舔干净,从绳子套中伸长脖子一直探到墙外。 “道士大爷。这里头有一个凡人女子,还养了一只小狐狸,带着些许妖气。想来狐狸化形不久……您吃妖精,我吃人。至于那打坐的小道士,一不做二不休,就地宰了他。” 老道士胡须颤抖,“混账!这位是筑基大能!休得胡言,你这邪鬼,贫道心有好生之德,见你可怜……” 还没等老道士说完,小狐狸从车厢里漫步走出来。狐狸身子还不足二尺长,但那小脑袋顷刻间变得巨大无比,它眯眼一笑,吹出一股香风。粉色烟雾只缠着那吊死鬼,烟雾散后,再瞧不见任何鬼影。 老道士眼睛瞪直了看着狐狸,口中喃喃道,“这是玄门功法……” 狐狸嗤笑一声,又进了车厢。 老道士的师弟咽了口唾沫,斜眼看看师兄,脑袋歪着想要离开,但那柄宝剑好似活着一般,紧紧贴着他的脖颈,冰凉。 等杨暮客吐纳完毕,睁开眼。 “哟。二位无事前来此处作甚?” 老道士赶忙上前作揖,“小道拜见前辈,不知前辈在此。致使惊扰辕驾,还望前辈见谅。” 杨暮客伸手一招,元明宝剑归鞘,飞到腰间挂好。 两个道士都能察觉剑鞘引而不发的剑意,锋锐无比。 “贫道问你二人来此作甚。” 师兄弟对视一眼,“小道前来除鬼赚功德,听那老鬼说,十五年前他吊死的时候有一片天妖羽毛落地。这天妖羽毛若能找到,能拆分成羽绒卖与世俗,或者能祭炼成法器。” 杨暮客摸摸鼻尖,“尔等是谁家门下?修行什么功法?” 二人齐声作答,“启禀前辈,我等没有宗门。” 杨暮客皱眉,“没有宗门何人传授给尔等法诀?” 那老师兄作揖拜道,“晚辈师傅是一位火工道人,随宗门返乡后筑基无望,便下山颐享天年。我与师弟年岁太大,根骨又不好,五行不全不能修正法。师傅教了些术数……帮助乡亲除邪讨生活。” 杨暮客愣住了,尴尬地问,“那你们算凡人还是修士?” 师弟连忙大喊,“修士!修士!我们算修士!” “修士不能干涉人道……” 哪知那师兄一脸褶子苦笑一声,“前辈啊。我等没那么大的因果,这属国也没像样的俗道,这些凡人又怎能晓得什么是修士,什么是俗道,什么祭祀……总好过在家当老农,被人硬按着脑袋去给邪祟供奉香火。我与师弟学了功法,遇见坏神只还能斗上一斗。斗不过,招惹出来真修士,正如您一般。也算我们命好……招惹不来,那便是命歹。总好过当成血食被喂给了邪祟。您说是与不是?” 杨暮客听后浑身起鸡皮疙瘩,这老头儿说话怎地这般瘆人呢。他一本正经地继续问,“没有修士规制此地神道和地脉吗?” 那师弟撇嘴,“来了又去。今天一个样儿,明天又是一个样儿。小地方,无人在意……” 杨暮客看着稍微年轻一点儿的老头问,“你怎地招惹了贫道的布下剑阵?若是心无歹意,贫道宝剑自无反应……” 两个老道士低着头,都不敢言声了。 “贫道问尔等话呢!” 那老师弟喏喏地说,“晚辈看车中有灯,想问问……” 噌!杨暮客腰间宝剑出鞘过半。 “老朽我看到车中有灯,知晓是凡人不能夜视,想要摸些财物!” 宝剑再次飘出来,直指老头眉心。 老师弟咽了口唾沫,“荒山野岭,有凡人夜宿!死了也没人知道!” 宝剑寒光一闪,老头瞬间身首异处。 杨暮客对着还活着的老人说着,“这世间,好人坏人,贫道有些分不清了。你继续说,若无合适理由,凭你这一身孽气,便是取死之道。” 老头儿噗通一声跪下去,“前辈饶命!前辈饶命!大宗们瞧不上根骨不佳的弟子,不收我等这些通了灵性的人。我等也向往长生啊!我等也想修道啊!岁岁都有宗门行走入凡收敛香火,见他们是潇潇洒洒……可这属国万年都没有修士,如何能如数交出香火。不服就杀了干净,敕令一匹妖精又不通人情。若无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修士从中涡旋,哪儿有那么多香火供给门庭奉养游神!” 第103章 雨打烟山春放花,东流水冷筑泥沙。 小道士,终究是没杀那老道士。 幽精居灵台,辩美丑善恶,定个人喜恶。那小道士额头闪闪发光,照亮夜色。 东来风吹雨云,遮群星盖山峦。 一个冷字叫那老道士欲哭无泪,又不敢言。 杨暮客自是知他为了求生,说了些中听之言。但不予评价。叫他去一旁候着。今夜且饶他一遭,待明日前头领路,当个向导。 那老道士连声道谢,起身收敛好师弟的尸体,弓腰撅腚而去。 荒山没有虫,老头蹑手蹑脚挖了三尺多深的土,将师弟葬下。他抹抹眼泪埋好了,拿走了师弟身家留了个木头牌子,方便回来找…… 哭着怨愤地说着,那小道士心肠好狠,一剑过后便是魂儿都不给人留。灵性消散在世间。何至于此…… 车厢中,蔡鹮时不时撩开车窗帘看看杨暮客。知道杨暮客为她造下杀孽,心里有悲有喜。心道随了这小道士,当真是值了……她又不禁自怨自艾……一路风雨飘摇,没个安定,都不知这辈子求个什么。 旁人俱是满怀心事,唯有那小道士静静躺在石头上睡得正香。 来日天明,车厢里女子下车给道士做饭。那老头儿瞬间心下明白……就自己翻墙这么会儿功夫,师弟竟然对女子起邪念。他心中大骂活该!便是今日不死,早晚也要死! 杨暮客驾车,不紧不慢,跟着老道士出山。 山外人间,梯田一埂连着一埂。农人忙着翻土,把沤了一冬的堆肥撒到土里去。种的是麻…… 地主听闻道士出山,领着几个下人出来迎接。富家翁笑呵呵地迎上去,“怎地就老仙长一人出来?这位又是?” 老道士拉着地主走到一旁,“此番入山,已经查明没有妖精。老爷您只管放心,今年一定风调雨顺,有个好收成。” “嗨……这可多亏道长进山巡查,我等凡人可不敢进去……” 这话并不背人,车厢里蔡鹮听得真亮,隔着车门帘和杨暮客背靠背。她小声儿问,“修士不得干涉人道,这老道士不怕遭报应吗?” 杨暮客静静回了句,“没有人道,便没有报应。修士也不是修士,凡人更不想凡人。” “那他们是什么?” 小道士眼底有金光闪烁,无奈地答了句,“披着人皮的妖孽罢了。” 离开山外村庄,春雨落下。 雾中水线之下老道士举着一把破伞,伞上头贴着八卦符箓。 “敢问前辈您要往哪儿走?” 杨暮客指着连绵不绝的山岳,“往南。” “诶。好。” 这便一路往南,雨不停。道旁的沟渠里,黄泥汤哗啦啦湍流不息。雨线朦胧之间,能看见远方一堵城墙盘踞山腰下。 一只小鬼从阴间里飘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破灯笼,绿油油的光指引着方向。手里拿着一把小幡,小幡上写着阴司俩字儿。 那阴司小幡,不论如何看都是玩笑之作。 小道士亦是不言声,跟着老道士进城。 道士本就是此地之人。他介绍此地城隍是个有名的鬼修,好功德,好名声。治下不容邪祟,夜狩勤勉。便是当地的官差都要供奉城隍的画像。 本来杨暮客没要进城,但老道士言说要给家中送去些钱财。今春交租,就指着此回出去巡山的赏钱,师弟死了,还要把抚恤给他老婆和孩子。 杨暮客无奈,也就跟着老道士进城。 城中总有妖气弥漫,藏在城里的妖精不少。化成人形好好过日子呢,杨暮客自然不会出手去管。 进城后没走多远,路过凡人集市。修士们的暗集也藏在此地。杨暮客目送老道士离开,他不怕老道士不回来。因为在那老道士眼中,已经把这场相遇当成造化。 小道士坐着马车,耳听八方。 集市里有凡人嘈杂,买卖果蔬种子的,有买卖牲口犊子的。几人低声叙话,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刘师兄。你出去这一趟,赚来了多少香火?又准备交到哪家宗门去?” 那姓刘的桀桀笑着,“今春罗冀两地都太平了,各家宗门都不缺香火。自该是往东送。东边儿鹿地,汉地那些个宗门都才安家,人间战乱不停。老道送到那边去,怎地也要给我些好物当赏赐。想要用些个通宝打发老道……这回我可不干了。” “那您想要什么?” “老夫自然是要功法!” 那些人都不出声了。 给杨暮客当向导老道士进了巷子,一家小门上挂着牌子,上面写着鞠氏。 他推门儿进去,屋中妻儿赶紧迎上去,说老蔫儿终于回来了。鞠老蔫儿叹了口气,把钱放下,婆子看看钱骂了句,怎地还少了?今岁交完租子还能剩下什么?靠着女工和儿子挑粪能过日子嘛。 鞠老蔫儿脚步不停,出了巷子去另一家。此回佣金,大半都留给了师弟家眷。那侄儿抱着他的大腿哭嚎,说要学道。可老蔫儿叹了口气,你也学不会啊…… 这些太远了,杨暮客自然听不见。他没办法释放灵觉,只是默默听着集市上人来人往。 城隍从阴间走出来,打量小道士几眼。 这城隍大人作威作福惯了,大摇大摆上前问,“筑基修士?筑基了还来这里作甚?哪一家的行走?” 杨暮客搔搔眉毛,一个老鬼也敢跟他龇牙了。这也倒是破天荒头一遭。但小道士又岂会与他一般见识,便淡淡一笑作答,“从此地路过而已,贫道无意显露行踪,鬼主不必探寻贫道根脚……” 说完此话杨暮客便觉不对。这没由来的厌烦之心,是他又遇见外邪了。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他无奈叹息一声。 所谓的城隍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小道士,“不扰您兴致……” 说罢城隍潜入阴间。 一群人从集市里冲出来,有一人大喇喇地说着,“哼。那刘师兄也忒不给面子些。本想与他一同去上缴香火供奉,他竟然不言语。老哥,咱们这回去浩然盟怕是得不着教头好脸色。” 那被称作老哥的人拍拍小弟肩膀,“算啦。人各有志。咱们千辛万苦从西耀灵州赶来,不就是为了这中州灵韵重开。等在这藩国站稳了脚跟,去往朝国谋生也算不错。” 那老哥瞧见了杨暮客的马车,眼神一愣。拉着弟兄伙匆匆走过。 不多时,杨暮客托着下巴瞧见老道士匆匆赶回来。 老道士面有难色,“前辈,晚辈给您当向导,能不能给些钱花……” 听着话杨暮客噗地一笑,“只要钱?” 鞠老蔫儿重重点头,“只要钱。” 一块金玉递给老头儿,顺便又拿出来几个捕风居还债的通宝。那老头儿瞬间看直了眼,“您……” “拿去!别烦我。等着你前头领路呢。” 那老头儿哆哆嗦嗦,“您……定是身份高绝……这钱收下来以后,不会不会要了我的命。” “不会。” 听小道士这般作答,老道士掐了一手障眼法。 “鞠老蔫儿多谢恩公。请恩公受我一拜。” 这一拜……被地沟里一只大老鼠看见了,也被那远处回眸的老哥瞧见了。 城隍桀桀笑着。 唯有灵觉未曾外放的小道士毫不知情。 老头收了金玉和通宝,并未直接返家,他先要领着这前辈走出藩国,找机会换成了通票才敢拿回家里。 一行人就这般出城,杨暮客盯着老头儿忽然说了嘴。 “你这人运道奇差无比,如今更是春雷不落,解卦六三。有寇至……你,被贫道仿了。” “敢问前辈如何应对……” 杨暮客指尖为盘掐算片刻,“无妨,往南。巧了贫道亦是犯明夷卦。南狩则大有。” 地底下老鼠成群,一路尾随杨暮客的马车而来。 许老蔫儿在前头乘风引路,那把破伞帮他遮着雨水。春雨之下,行商不出,凡人不能离开田土。荒山野岭,踩着雨水跑快些又有谁来管? 而杨暮客的马车徐徐跟在鞠老蔫儿身后。 不多时一群大耗子从泥坑里蜂拥而出。 鞠老蔫儿瞬间一蹦三丈高,爬到一棵树冠上往下看。 “前辈,有鼠群为患!” 杨暮客轻轻敲了下马车,支杆落下。拉车的马儿化作拂尘,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小道士下车,前后看看。前有鼠群为患,后面几个人影雨中腾挪闪烁。 其实杨暮客早就知道,这个世上并非哪儿都有规矩。比如季通,他不就是追杀那十六杀一伙儿人,一直跑到了大漠边缘。 人道败坏本就如此,更何况那些没人管的修士呢。 物我齐平之言,原来真的很幼稚。 小道士抱着蒲团,敲敲车厢,“崔晏,守住了蔡鹮。这里可只有她一个凡人。若她伤了,那因果就大了。贫道怕是要折腾得天翻地覆。” “奴领命!” 被称作刘师兄的人,坐着一个大轿子,一群老鼠抬着轿子从泥地里钻出来。 另一伙子人则几个跳跃闪烁,包围了杨暮客和马车。 刘师兄抬头看了眼鞠老蔫儿,“哟。老蔫儿。得了好处也不跟诸位兄弟伙儿说一声。一个人享福?这可不行呐!” 那领头的老哥则看看刘师兄,又皱眉看看杨暮客,“刘师兄。这一位怕是大宗里出来的狠角色。小兄弟,听老哥一句劝,你既然身怀巨富,把东西交出来,我等放你离开。何如?” 杨暮客也不多言,两柄宝剑出鞘,周身环绕。看得一众人直眼儿了。 那宝剑明光闪闪,这群人何曾见识过这样的法宝,心中更是眼馋不已。 人群中有人大喝,“好宝贝,就是两柄宝剑,还不够我们分。” 咻! 杨暮客歪头躲过一根箭矢,箭矢尾羽抖落玉珠,扎在地面上嗡嗡作响。 小道士没办法动用灵台,手段有限。雨水在半空凝结,当做身体的延伸,御使水流,噼噼啪啪拍飞了来袭箭矢。 一群耗子奔腾而来,叽叽喳喳叫唤不停。 嗖嗖,两柄宝剑飞驰而出。 蹲坐在树冠上的鞠老蔫儿顿时看傻了眼。何曾见过这样的妙法,怎么就能把水意聚集在身上当做手脚使唤? 那坐在轿子里的刘师兄一声大喝,“御物法?你不是命修!?” 杨暮客甩动拂尘,隔空一声爆鸣,气流抽飞了一群大耗子。从容作答,“性命双修……” “什么功法?” 小道士歪头想想,“当下是五气朝元?” 那刘师兄眼睛一眯,“你是故意引我等出来?莫不是……八方雷霆浩渺烟波门……准备要入侵我等地盘?!” 杨暮客瞬间惊了,“啥?!” 那一群外面的修士几个人被雨水大手拍进的泥地里,若是没有雨水此刻已经被拍成肉饼。但此时已经进气少出气多了。 领头大哥见弟兄死伤惨重,心生退意,刚往后一蹦。比他先跳走的小兄弟瞬间被一剑穿胸。 那宝剑雨中飞驰,化作一线水光消失不见。他背脊发凉,抹了一把面上雨水,“刘师兄!依我看是浩然盟的畜牲派出行走引我等上钩!这回是要一举消灭我等!” 听着他们猜来猜去,杨暮客不禁恼了,雨雾之中寒着声告知他们,“贫道出身上清门,十五年前骑着天妖从此地经过。你们捡着的天妖羽毛,与贫道也算有桩因果……天道宗重开灵韵,让尔等入中州修行,不是叫尔等来作孽的……” “上清门?” “天道宗?” 这一伙人面色迷茫。他们没听说过这样的宗门。 被一剑穿胸的修士爬起来,刚要跑,剑光落下架在肩头。 崔晏其实比杨暮客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在蔡鹮身旁耳语几句。蔡鹮便抱着狐狸下车…… 风雨中,蔡鹮就像是人间仙子。 “道爷。您误会这群人了?” 杨暮客指着老鼠轿子上的人说,“这不就是邪修么?贫道误会什么呢?” 蔡鹮摇头,“道爷您高看了他们……他们又能知晓什么正经事儿?这些修士,与被您蒙骗的凡人无异。他们本就是修行界被遗忘的渣滓。” 刘师兄听着一个俗道女子这般说瞬间发狂。他尖声叫道,“混账!你个俗道也敢出来摇唇鼓舌!” 雨水大手化作长蛇一般,一根指头戳进了刘师兄的嘴里,戳烂了一嘴牙,把人从轿子上戳飞了落在泥水里。 杨暮客冷冷地瞧着眼前的乱象,终于明白天道宗因何“不为”。 不值得!当真不值得!不入道,不过都是蝼蚁……天道宏愿说与他们听何用? 他脑子乱成了一团,大雨滂沱,在山中冲下泥石流,呼啦啦阻塞了官道。 第104章 旧岁风尘乘浊浪, 地面灵韵变化,九天自由游神前来。 这游神背后背着一个小幡,小幡上有“正法巡游,忏除业障”八个大字。它拿着天鉴宝镜一照,漫天的雨水不见了,只剩下修士们斗法引动的法力因果。 只见紫明道长操控着一缕缕水韵丝线,将那一众野修束缚住……而这群野修只有炼炁修为,任凭他们使出浑身解数挣脱不得。 一个凡人女子侃侃而谈,嗯,这女子非是一般的凡人,而是修士的有缘人。 遂并未干涉凡俗。 游神拿出天地文书副本,通传四方。而后觉着紫明此人尤其重要,便返回岁神殿,要将此事如实记录。 此游神乃是正法教外驻岁神殿神官,修持《香火正心寄灵真经》,大道直指还真,可修鬼仙。 它一路乘风飞入阴间,手中掐诀化作一道光降临在岁神殿录事阁内。 录事阁会将每一甲子的消息进行汇总,而后分类发往太一门,天道宗,正法教。 太一负责气运有异之事。 天道规整胎衣地壳异常。 正法行走肃清世间邪祟。 游神快步来至录事阁值班房,窗外是恢弘古朴的一座高塔,高塔上数个鬼仙天将的眼睛不停地扫视凡间。桌上便是他的巡游录事本,提着朱笔写下,“辛酉年季春末,上清门紫明上人于冀地属国显法,与不具名修士争斗一番,未涉凡俗。” 而后指尖灵光一闪,留下法力印记,如此便归案可查。 屋外匆匆走过一个神官,皱眉看他,“你不是刚下凡,怎地又回来了?” 这游神的上司正巧来拿庚申年的修士显法汇总。 “启禀祖宗,小神刚刚碰见了上清门紫明凡间小国演法,特意回来记述一番。此人大气运,若不落在纸上,怕是事情有变,天地文书照不出来他的过往。” 上司晃头道,“又是他。这小子去岁跟着咱家兮合长老去寻邪修,惹了好大的因果。涉及上百宗门,这会儿正查着呢。他又招惹邪修了?” “是几个不入流的修士,算不上邪修。” “那本神官便进去找显法细节。你且去吧……” 游神讪讪一笑,躬身退下。 这游神出了阴间,趴在九天云上。正欲往西继续飞,又瞧见了紫明上人与人斗法。这回换了人…… 只见地面上大雨滂沱,一排修士老老实实跪在那。一个人捂着胸口不停地往外滋血,时不时抽抽两下。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边上的好兄弟在他腚后使劲掐了一把,这人迷迷糊糊又醒了过来。 发青的嘴唇颤抖着,抬头看着雨中……那八方雷霆浩渺烟波门弟子叱咤风云。 此人手擎雷电,一身炫光战甲高高在上喝道,“你到底是何人?” “贫道上清门紫明。” “我中州从未有过上清门这等名号。藏头露尾,还不老老实实交代!” 杨暮客胳膊架在马车上,看了眼边上的蔡鹮和小狐狸。 蔡鹮不吭声,抱着狐狸重新钻进马车里。 本来一副书生模样的杨暮客道袍显露。 小道士那懒散神色尽数褪去,身着玄黑阴阳道袍,头戴玉冠,面白唇红剑眉星目,一步一水梯,层层而上。 不能驾云,不代表他不能登空。一条水桥直达那人面前…… 小道士指尖一弹,一团阴火落在雷电之上。那雷电嗤嗤作响,好悬烧到了那小宗门弟子的手上。 金甲将甩甩手,谨慎地看着杨暮客。 “何方的门派敢称上清……?” 杨暮客一双手背在身后,雨水在他身旁绕路,他也打量着这位金甲将。心中百感交集,却只能一声叹,“虽然没甚见识,倒也不傻。贫道宗门就叫上清门,贫道所修乃是观星一脉的观想法……还需要自我介绍吗?” 那金甲将面色存疑,谨慎问道,“不是为了香火而来?” 杨暮客背后功德金光闪耀,照亮了阴雨天。 看到这功德金光,金甲将信面色一红,羞赧地说,“小人还以为您是乾元至宝天门的大道之子。” 杨暮客赶忙推让,“贫道可当不起大道之子的称呼……这世上也不知何人能担得起。” 金甲将转瞬间又得意洋洋,“这位道友,您若是无意争夺香火,还请快快离去……至于下面这些人。有些是我门中火工弟子下山寻来的帮工,好歹算是缘分一场。得罪了您,还请您大人大量。” “算了。贫道忙着赶路归山。交给你处理吧。” 杨暮客周身化作水影,随着大雨落在马车边上。抬头看看树冠上蹲着的老道士,“喂!下来前头领路……” “好好好……” 鞠老蔫儿提起衣摆弹腿甩飞雨水,踏水而行前方引路。 那金甲将落下来,冷冷地看着刘师兄,“去岁的香火唯有你没交上来……怎么,觉着你那相鼠的本领天下难寻?本门奈何不得你?” 刘师兄身边已经一只老鼠都没了,全都在雨水中泡着呢。 那领头的赶忙跪着挪过去,拜道,“有劳上人帮忙医治一番俺家弟弟……他被那道人一剑穿胸,晚了怕是要落下病根儿……” 金甲将随手丢了一个药瓶儿,继续盯着刘师兄看。 刘师兄低着头,认命似得开口,“启禀上人,香火信物都在小人操控的土地神那儿。来日定然登门尽数交上去……” 道路旁山坳里雨水冲着泥石流落下,封堵住了两座山之间的出口。泥水走不脱,便在泥坑当中打转儿。 鞠老蔫儿好像看到天明了,但这明明还下着大雨。 杨暮客在后面吆喝一声,“山里堵了,你若不去疏浚,怕是没几日这山洪就要冲下来。” 老蔫儿停下,心知那道士要指使他做活儿。愁眉苦脸道,“做这事儿又没香火功德……这是山神的活计……”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何必在意香火呢?” “人总要吃饭,修士也要香火……” 杨暮客就揣着袖子看他,也不言语。老蔫儿没办法,小跑几步进山了。 蔡鹮在车厢里撩开窗帘,隔着雨帘看着不远处,“道爷您怎么不出手呢?如今依着您的本事,挥挥手便没了难题……” 小道士此时已经重新变作了书生模样,理所当然地说了句,“贫道懒……” 这雨啊,若不管就成了灾。管好了,便都是粮食和钱。 小道士其实一肚子话,想找个人倾诉一番。但这话是不能和蔡鹮说的。蔡鹮不是他收藏的瓷器,这女子何尝不是苦命。让她当一回小姐…… 只见小道士脸上长出来胡子,变成了赶车的马夫。逗趣儿似得对车厢里说了句,“小姐好生坐着,贫道给你当车夫。这一回去万泽大州,都依您的的。”说着他撩开了车厢门帘,展示给蔡鹮看样貌。 蔡鹮大叫一声,“你弄成这样儿作甚!丑!忒丑!” 杨暮客嘻嘻一笑,“这不才像个管家翁么。蔡鹮小姐,鄙人驾车,就是你的车夫,等找着船,便照顾你饮食起居,何如?” 蔡鹮脑袋一歪,哼了声,“那便要快,再有个三五年浪荡在海上,我才耐不住哩。” 不多时,鞠老蔫儿戳咕通了堰塞湖,一路小跑下山。 看到杨暮客长须戴斗笠,愣了下。 “这莫不是才是真仙样貌?” 杨暮客没解释,从袖子掏出来一个通宝大子。轻轻一弹化作一道光落在鞠老蔫儿手心儿里。他直指前方,“继续领路。没有凡人给你香火,贫道给你!记好了便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小人定然记好了。” 走了三五日,许老蔫儿将马车带到了冀地和属国的交界之处。 杨暮客像是一个碎嘴婆子,叮嘱着鞠老蔫儿,“罗冀皇朝才合并不久,需要安内,等他们收拾好了自家内政,才能照顾尔等这些藩国子民。你虽是修士,却也算不上非凡之人。多有些耐心,不至于因为灵韵重开,天地大变,便将过往德行都抛之脑后……” “小人谨遵仙长叮嘱。” 杨暮客也不多做解释,由着他去猜,猜得越玄乎越好。 回到冀朝一路向下,前往海澜侯的封地,他准备找一个大能助他出海了。 客栈里蔡鹮问他,怎地在那小国那般收敛? “那破地方担不起贫道的气运……抬脚踩着蚂蚁,会坏贫道道心。” “哟。你这物我齐平还能这般解释?看人受苦也算?” 杨暮客故作优雅地捋着长须,摆好了架子义正言辞道,“不因大而张狂,不因小而鄙夷,当然算是物我齐平……” 入夜之后,小道士手持天地文书,站在群星之下。 春日海港阴湿冷风刺骨,他以天地文书西方宣言道,“贫道欲渡海前往万泽大洲,寻一位真人大能出手相助……” 自是与他因果相近的先听得见,其余人想凑上来也晚了。 捕风居的长老乘风而来,扶礼观的方丈乘风而来,幽玄门的掌门乘风而来…… 幽玄门以淳真人赶忙拦住两位,“此番请二位上门给老朽一个机会,还紫明上人人情。本来大门敞开,等着紫明上人前来访道,可惜上人未来……许是嫌弃我等只是立了一个别院,不知我等已经当做是山门经营。” 扶礼观方丈和捕风居长老互相看不顺眼,对着幽玄门的以淳真人揖首而去。 待以淳真人从云头落下,看到杨暮客竟然留着黑须,“一别多年,上人面貌变化当真不小。如此须发飘飘倒也有些气度……” 杨暮客哼了一声,“你这老儿。贫道就不信你看不透我此番变化。倒是贫道才是头一回见你真面目,你那宝贝徒儿好悬坏了贫道还愿,贫道都未曾找你算账呢。” “嗨。是小老儿不是。” 只见这位真人亦是一身玄黑道袍,身上无一色彩,手里在大袖中一掏,抛出一艘小船也不见念咒,那小船越来越大,落在水里变成一艘客船。 杨暮客盯着小船,“这么小的船儿能穿过赤道?” “上人莫要小瞧的这艘船,此船乃是纯阴槐木制成,咱们遇见为难走阴间路,不走阳间。反而比那艨艟巨舰还要安全些……毕竟对付鬼怪,小老儿最是擅长。” “会不会坏了凡人寿命?” “定然不会!” 于是乎他们便这般出海了。 大船穿梭在浪头,无数海中冤魂好似看着明灯飞快地游过来。 小道士坐在船头帮帮敲着木鱼,以自身功德搭建一条阴路通往陆地。以淳真人背着手一旁护法,生怕他有了闪失。 送完一茬亡魂,杨暮客伸个懒腰,“这没有灵觉指引,全凭阴水搭桥,还当真费劲。你们这些命修都这般难吗?” 以淳真人抿嘴笑道,“您若辅以科仪,而后用器物做指引想来没这般困难。” 杨暮客捏着下巴,“看来没去你们宗门贫道着实亏了。” “诶。您若想学,晚辈可以教您……” “不学!我上清门观星一脉有规矩的。” 以淳真人背着手撩拨着杨暮客的好奇心,“上人当真不学?这也算不得什么因果……老朽早就准备把真经给您……”说着他就从怀里掏出来那本《幽玄真经》。这回可是实实在在的真物,是有合道真人道韵留存的手写经文。 杨暮客赶忙侧脸躲过去,“不学就是不学!规矩不能坏!” 说完这句话杨暮客叹息一声,“每个宗门都有每个宗门的难处。正法教和天道宗养活那么大一帮子人,这得需要多少灵材奉养。你说你们在中州若事事都要去管,照顾到细枝末节上去,这得多大的人力物力。怕是也不要修行了……” 以淳欠着身子作揖,“晚辈听出来了,您还是骂人呢。” 杨暮客收了木鱼起身,“好赖话听不懂。贫道怎么能是骂人呢!” 他一步步走着,脸上的胡须又长了出来,进了船舱嚎了声,“小姐今日想吃海鱼,还是海带汤!” 正在做女工的蔡鹮气得把手里的簸箕扔出去,杨暮客指指点点,那些零碎全都飘在空中。 “小姐何故生气!贫道手艺不好还是怎地?” “杨暮客!你个蠢货!海港上就不知备下吃食,日日都是这海上的破烂!亏得不是三五年赶路,日日吃鱼,老娘怕是都吃成了鱼妖!” 第105章 唤我,晴光借路赴天涯。 船儿小,故而快。 这槐木之船,驰骋在浩瀚汪洋之上。迎来滔天巨浪左摇右摆,好生潇洒乐乐淘淘。 “以淳真人,这小船果真有些乐趣……” 半空一道赤红的雷霆落下,扫荡翻涌的波浪,烟雾弥漫中犁出一条微光湛蓝的路径。 “紫明上人过奖了……” 杨暮客最讨厌这些真人装腔作势,耿直地说,“贫道明白……故真人在,遂可畅行无阻。真人不必过谦。” 话音一落,只见海面上阴水化作滔天巨浪。以淳真人余光一瞥,伸手一道剑气破开阴气之海,小舟疾驰冲过阻碍。 船舱之内。蔡鹮静静坐着,她眼中海上风平浪静,艳阳高照。窗边穿针引线,手中的衫子回文针脚细密。 如今此女子坐功也算了得,十多年俗道功底,亦有修士从旁指点。寻常俗道观的道士与她相比,便是拍马也追不上了。 她能看见炁脉,也能看见鬼影。知晓了修行是什么,甚至知晓如何修行。但偏偏……她不能修行。没法长生。 穿过巨浪,无数浪流裹挟的阴鬼现世。阴气之海中,杨暮客再也没法用阴水搭桥,将这些阴鬼送回大陆去。 船头之上,小道士指头尖亮着一点光。 那群茫然的鬼影里,一个死了已久的水手踩着风浪飘过来。 这水手勇敢地上前,“这位道长,您是要剿灭鬼物吗?这海上没有阴司,我已经活够了。请道长下手痛快些……我怕疼……” 杨暮客打量水手被泡肿的身子,衣服上上下下尽是毛边儿,“你这模样倒是富态,人都说心宽体胖,怎么就不想活了呢?我于此,是听听你们想说什么,有没有遗愿?若是贫道当下能满足,就帮衬一把。若是满足不了,你们说出来,心里也能好受些……” 泡胀的淹死鬼贼悄悄说着,“我没遗愿……就是不想死在海里。不如,您杀了我吧……” 什么混账东西!杨暮客对着船头的槐木撞角一指,“你先去那候着。我当下动手,怕是要吓坏了其余鬼……让你上那附魂阴木上待一会儿,等贫道腾出手来,一齐把尔等都拍死。何如?” “好好好。多谢道长大人。” 这水手瞧不见以淳真人,扭动着身子爬到船上,往撞角上一站。好个意气风发。 那群野鬼左瞧右看,另一个断了腿的水手也凑到近前,“道长,您这是要带我们回去?” 这个水手一弯腰,脖腔里哗啦啦倒出来许多海水,还有鱼虾蹦跶。 杨暮客举着指尖灵光,朗朗之声传音四方,“贫道在此显法,倾听尔等心声。鬼与鬼说话,尔等之间没一句真心实意,各有各的地盘,免不得争斗。贫道在这海路上做主!听闻尔等遗愿,尽量满足。但有前言,贫道没法送你们归乡,更不准尔等提出冒昧需求……” 被人抹脖儿杀了的水手嘎嘎一笑,“小子愿望简单,吃一顿好的。就要一顿好吃的……不要鱼……” 听此言杨暮客面如锅底,此鬼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它怎知道我没带吃食的?但这难不住他。气哼哼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两手一拢木性生发,拢着空心儿纸张,变成一颗桃子。 这枉死鬼接过桃子,兴高采烈地咬上一口,哈哈大笑,“此生遗愿已了,再无遗憾。多谢道长开恩!” 说话间,这枉死鬼化作点点星辉消散。 一个病痨鬼上前,“老朽也想到那个木杆子上面站一会儿……” “那只鬼是求死的,那处可不是好地方……” “死就死!老朽就是想到那站一会儿!” 小道士捉着袖子角对那处一指,“请……” 只见病痨鬼喘着粗气爬上去,它好像不知道自己能飘着能飞,笨拙地爬到了撞角上,龇牙对着淹死鬼嘿嘿一笑,张嘴就要咬上去。 杨暮客隔空抽它一个大嘴巴,病痨鬼贼兮兮一笑,坐在撞角木杆上一动不动。好个洋洋得意。 以淳真人见鬼越来越多,悄悄走到杨暮客耳畔说,“要不要晚辈帮上人准备一个法坛?” 杨暮客摇摇头,“贫道当下本事不全,更不想叫真人干预。我做什么,您不必管。” 以淳欠身退下,“明白了。” 这数百阴魂凑过来,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开始乱喊乱叫起来…… 不多时,便有鬼物主动担任巡查管理秩序。 海上阴间唯有一点儿好,那便是没有浊灰,浊炁落在水中都沉入大海。这些能浮上来的水鬼也都是简单之辈。即便是坏,也坏得至淳至臻。蠢得冒烟的那种。 好骗呐……杨暮客一个一个地倾听他们的遗憾。心如铁石一般,不动情,不动念。临了送上一根香……一群水鬼抱着香火沉入水中。 船头撞角上不多时已经站着数十个水鬼。它们都是不想在海中流浪的…… 每年洋流变化,从东到西,偏偏就是上不得岸。离岸边近了便有妖精,有海主,把这阴水挡在了外头。他们哪儿也回不去。若是遇见的船,要么准备登船作祟,被船上的镇守打死,要么只能看着大船消失在海面之上…… 死得其所。 夏季飓风从海岛上吹来一粒豆种,小道士眼尖,伸手接下来。 他问以淳这玩意能吃不。 以淳摇头,“晚辈不擅长厨艺,更不通木性功法。” 小道士没办法,木性生发,催种子发芽。抓住一条海鱼,硬生生喂给鱼吃,鱼没死……那便养着豆苗,吃了鱼。 入夜之后,他开始纳炁修行。 一个盆子里种着那粒豆种长出来的灌木。 海中水意丰沛,白日里肌肤收纳盛夏耀阳离火,夜晚以阴水调和。搬运周天,水性体内流转,洗涤土意,克心中躁动阳火。 五气朝元,五行轮转。 筑基若想证真,要经过新陈代谢。所以百年之功,便是代谢之功,小道士那面庞越发幼态,粉嘟嘟的。来日天明,早上太阳并不热烈,却把他晒得脸蛋儿通红。 以淳一旁提醒,“上人,您这般修命,该是找一个安稳地方修持才对。大海上不得行。温差变化忒大,燥热和湿寒交替,于修身有碍。” 杨暮客点头听劝,“贫道明白。我在水云山中观摩过命修之理,昨夜只是尝试一番,日后定然不会妄自修行。真人放心便好。” 以淳点点头退到一旁。他不怕有碍眼的前来阻路,就怕这小道士在半路上我行我素,修歪了基功。若真如此,非但没赚着人情,还要吃高门官司。弄巧成拙,死不足惜! 粉嫩脸蛋儿只是晒了会儿太阳,便重新面容如玉,一脸青年样貌。 蔡鹮站在门口,“杨暮客,我饿了。” 那满脸黑胡子的大管家赶忙起身,“就给你弄吃食!” 冰鲜鱼脍,薄如蝉翼。取海盐少许,海藻研磨成汁儿浇淋其上。摘了一片那灌木叶子,有些辛辣。杨暮客喜滋滋一笑,沸水煮出辛辣之味,制冰少许。鲜甜辣口儿的鱼脍便做好了。 看着蔡鹮吃着辣味鱼脍,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一声不言。 “你不吃么?” 黑胡子管家摇头。 蔡鹮嘴巴一撇,不再理会。 等蔡鹮吃完杨暮客收拾好,他指头对着海里一勾,一条大鱼跃出水面。玉面小道士一张大嘴变成血盆大口,把一整条鱼吞下肚儿。 船头的以淳真人默默吃着豆饼。这玩意筑基吃不得,凡人更吃不得。否则他一早便递过去,途中不知懊悔多少次,早知如此就该备些灵食供上人和他的鼎炉享用。 这真人只能殷勤地跑到海水缸边上去刮海盐,然后析出精华,将废水泼出去。 海中阴间无数怨魂的呼喊声嘈杂纷乱,水里传来的声音沉闷而模糊。 趁着正午时分,杨暮客再次站在的船头。指尖灵光一闪,阴风阵阵。一头石虾幻影从海面滑过,那群野鬼慌张而逃。 几个嘴馋的妖精盯着海面上漂浮着的野鬼,槐木大船庇护着野鬼晒不着太阳,纷纷现形。 阳间的太阳照在杨暮客肉身,刚用服食法吃了血肉,身子滚烫。阴间中小道士好似一团火。 “只能庇护尔等到夜里……届时各自逃命去吧……” 一群野鬼战战兢兢,不敢应声。 阴海中一条海蛇尸妖冲出海面,以淳真人采九幽之炁,化作一条缎带缠绕住巨大的尸妖拉入海中九幽。 那条巨蛇翻腾着,撞击着九幽的阴阳分界之处。嘭,嘭…… 隐隐有响声传入杨暮客耳内,但他并未去看。 茫茫大海中,汇聚着世间的真与假,虚与实。混沌不堪。这群野鬼都是听闻了假意,再也没了真心。它们距离大陆已经太远,已经没了人形,长得像是海带一样的黑影。 小道士不禁问自己,若以土意造一片陆地,能否承载这些厉鬼? 离赤道越来越近,一头巨鲸翻出海面,巨鲸张开大口,吞噬一切,那些慌慌张张逃过来的亡魂过半被巨鲸吸入口中。 蔡鹮看着巨鲸跃出海面吐水,一口下去不知吃了多少鱼虾。 巨鲸小眼珠转过来,盯着槐木小船,眼神有些谄媚。 蔡鹮不由得端坐好,哼了一声,继续做女工。 临近赤道,这一方海域的鬼密密麻麻积压成群,穿梭在海水中好似一个大漩涡。但它们挣脱不得,马上就要被赤道深渊吞噬。 以淳真人朗声站在船头,“请紫明上人封闭五感……我等要穿越赤道了。” 杨暮客看着船只周边的野鬼……当真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他进了屋,顾不上幻化对着蔡鹮一指,蔡鹮沉入梦境。 杨暮客指尖放出梦虫,一只钻进蔡鹮的耳朵里,一只钻入自己的鼻子眼,直通中庭。 梦境之中,杨暮客神思存于灵台。 猴拿寂寞地在心湖大树上用尾巴荡秋千。 “小子,老夫当你一辈子都不敢回灵台呢?” 杨暮客讪讪一笑,伸手一拉,拉出来一张凳子,落座以后自顾自地泡茶。 “前辈究竟要在贫道灵台借宿多久?” 猴子一甩尾巴从心湖中落下,要冲向湖畔喝茶的杨暮客,口中发问,“咦?怎地敢这般与我说话了?” 砰砰砰,一根根水柱栅栏落下。将那猴子关在笼子里。 “前辈留在晚辈的灵台,和被囚禁在魂狱之中有何分别?反正您都是见不得光……” “周天五行御炁?你小子转命修了?” “非也。小子一直都是性命双修,您来得恰是时候。小子正在修命而已。” 猴子在水面打转,打量着水柱,“你以为这栅栏关得住我?” “此乃小子的自保之策,您要挣脱可以,咱们以命相搏。我死了,便开道争,您能不能讨好小子不知道。但绝非是您要的结果。” 而后杨暮客一言不发,任由那猴子絮絮叨叨。 猴子与那些野鬼无异,只是拼命地诉苦,说着九幽寂寥。 杨暮客不但在外关闭了五感,便是灵台中,他也关闭了五感。他未曾对猴子的言语做出任何反应,仿佛它不存在一般。 猴子越说越怒,一双眼睛从黑白分明说到了赤红。 它试着用猴爪去抓水柱,但动作一半便停下,身形一变重新倒挂在湖中树干上,荡起秋千来。一根根水柱将湖中命树隔绝。由着猴子去耍。 以淳真人穿梭赤道的办法,和杨暮客首次渡海是一样的。打开九幽裂隙,穿梭在无尽黑暗之中。 虾邪在九幽中蜿蜒爬行,看到槐木小船准备绕道。真人法天象地,手中托着小船用肩膀故意撞了一下虾邪。虾邪瞬间怒目而视。 真人用指头指着上面,一条赤红的线条无边无际,将黑暗的天空割裂。 无数浊灰落下,让那红色越发暗沉。 那虾邪匆匆爬过,不敢招惹真人。若是敢招惹这些大能,他们便敢打开九幽,把它扔进赤道深渊去。好死不如赖活着!忍了…… 待那虾邪走远,以淳真人一步迈出,光影穿梭。上方赤道红影带着无边的引力。他周身灵炁迸发,赤影撕扯着黑烟好似不叫他离开。 杨暮客在灵台之中,发现自己的水意正在被外界拉扯。他瞥了一眼树上玩耍的猴儿。 “世间大能都在各忙各的,小事情谁人也管不到,管不得。这茫茫大海,就如同法外之地。怪不得天道宗要搬迁胎衣地壳,如果世间大陆都接连一体,想来事情管理起来方便许多。您若想出去作孽,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脱身之地了。” 猴子亦是龇牙一笑,“你当真以为他们不知道,管不到?” 杨暮客好似又没听见,自顾自地喝茶,把那老猴儿气得上蹿下跳…… 真人法相在九幽中一手托着小船,一手托起一片黑暗。 黑暗抽取一切光明,小船上附着的鬼影被那一团黑撕扯下来,被赤道吸走了法力清炁也尽数吸回。 不多时,黑暗中,真人看见了一片光明。 噗通一声,槐木小船飘在大海上。真人背着手,身后就是赤道的元磁引发无尽雷霆。 第106章 举叶敬微光烂漫。 船舱中杨暮客睁眼,将一身香汗的蔡鹮安置好。打开窗子,扶着窗沿往外望去。 晦暗之空摇摇晃晃,这小舟浮在半空中。不远处还有一条破破烂烂的船正在摇桨,那小船桅杆上的帆不停被狂风摔打。 杨暮客出了船舱。 “离赤道太近,那些鬼物招不来阴风,便只能摇船……” 听以淳真人这般说,杨暮客打开天眼望去,果然是一群鬼。这群鬼身上衣物齐整有规制,面貌并不凶恶。 小道士好奇地问真人,“邪修指使的?” “非也。他们是小宗门差出来采集海中阴气灵宝的阴兵,许是遇见了元磁风暴。这阴海都被吸干了,却不曾把他们吞进深渊,也算是命大……” 此处阴气和阴水已经被赤道尽数抽走,不远处黑云遮天,汹涌的阴水奔腾过来填补空缺。 该是救上一救。杨暮客打定主意,看向真人,“劳您出手,搭救一番。” “上人客气了。既然您开口,晚辈尽力而为。” 以淳真人一伸胳膊,大手幻化做一条黑蟒,缠住那艘鬼船扯到近前。 阴海滔天巨浪拍下来,两艘小船在海水深处,无数哀嚎的鬼影顺着海流冲入赤道之中。 耳畔无数碎碎念。 “冲进去,搏一场。许是我就是气运之主……” “待老夫出来,便是另一个虾元之主……” 蔡鹮是被冷醒的,海风吹透了油绸衫子,她赶忙找出厚衣裳穿好。两次同行赤道,皆是酷热难当,怎地这回这般冷……她看着窗外风平浪静,脑袋深处窗外看着后面的赤道洪流。半空竟然释放着元磁神光。热气许是都被赤道吸走了,便凉快一时,后面怕是更热。 船速极快,蔡鹮手掌伸在外面感受着海风。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巨大的船影靠在一旁。 她连忙起身趴在门口看着外面站着小道士模糊的影子。 小道士说话她听得见,却听不见旁人说话。但肯定不是一人了。 以淳真人把那艘鬼船压入阳间海面之下,巨大的船身被一股灵机牵引着跟随槐木小船。一群鬼物尽数跪下叩头求饶。 小道士看着这群鬼物若有所思…… 以淳见上人不言,便主动开口问,“哪一家宗门的?” “启禀真人,我等是丁工灵府的。” 以淳真人指着杨暮客,“这位是上清门的紫明上人,他出言让贫道搭救,你们若谢,该是谢他……” 鬼物之中做主的那个寻思一番,拿出一个储物匣。 “这是我等采阴煞寻到了一些宝沙,请上人收下。” 杨暮客听了赶忙回神,“不了。不用。贫道不缺修炼用度,也不会炼炁。搭救你们只是顺手施为,若当真要谢,还是谢幽玄门的以淳真人罢……” 那鬼物面色为难…… 以淳真人用力一甩,将这鬼船甩到远处去,不再搭理。 鬼船上的兵主长吁一口气,一旁的小鬼战战兢兢起身凑上前,“小的还以为他们要抢阴煞,若是给了,怕咱们也活不了……” 兵主甩开那小鬼,“怎地就活不了,大不了再多留一段时日。总能收足了阴煞。咱们此番冒险,多出来好多时候……接下来要去哪儿?周边依宗门记述没有大妖,是否去海底寻些珍宝?” “去去去……全凭兵主吩咐。有了珍宝,定然能换来许多香火。” 杨暮客望着鬼船被甩到水底去,摸摸鼻尖儿。 人竟然没有鬼有用…… 修士也没有鬼有用…… 他打量着那些一直随着槐木小舟穿越赤道的海鬼。海鬼经九幽一遭,已经没了神志。小道士可怜之心一起,便拿出木鱼静静敲打,身上功德金光闪耀。灰色的阴魂如雪遇骄阳,化作缕缕青烟…… 道谢之声不绝于耳。 以淳道人找到了一头海妖,顺手捞出来抽筋扒皮。阳间未起丝毫风浪,却惊着了深海潜行的鬼船…… 兵主大骂一声,“甚么混账记述……去休去休!” “小的们,没听兵主发令吗,赶紧划船出海面回宗门。” 鬼船冲上海面,张开大帆。顺着夏风洋流直奔北方而去。 发送完了海鬼,杨暮客静静地抱着盆栽晒太阳。隐于阴间的以淳真人拿出许多牡蛎,放在杨暮客边上。 “上人,这是海妖身上寄生的牡蛎,也可算作是灵食。想来比鱼好吃些……” 杨暮客盯着盆中灌木没头没尾地问了句,“贫道是不是傻?” 以淳真人退了半步,身子一弯,不吱声。 杨暮客赌气发牢骚一般,“我明白供养一个大修士很难……不谈大修士。譬如贫道自己吧……即便只是筑基,但一应用度和法宝都是旁人给的,宗门赏赐的。我自己从没操心过。” 小道士抱着盆栽起身,看着汪洋大海。 “贫道敢,且能大言不惭地说……这也不是!那也不对!都是以己度人……就说腰间这两柄剑。我若从原料寻起,找人锻打,而后日日祭炼。需多少时间?还如何修行?贫道的物我齐平……修歪了……” “您!”以淳瞪大眼珠子。他是当真不敢言语一声。这话不管怎么答,都是大因果。若是紫明上人看了他幽玄门的真经,一切好说。但上人没看…… 杨暮客静静回眸,问真人,“您好好与我说说,在你这掌门眼里。一个物件,需多少工程多少人力?” 以淳掸掸衣袖,抱子午诀上前一步揖礼道,“子弟答师长问。我幽玄门修命,内丹法佐符箓法。定坐蒲团需灵植,黄纸朱砂亦是要灵药。宗门弟子行走阴间,替人医阴魂病变,处置阴司难题。以香火和阴间作物为本,得界外灵植灵药。养百余火工道士,日日操劳。” 杨暮客低着头默默盘算着,想了片刻再问,“那需给天道宗上贡多少?” “天道宗旁门占地,由我等前去治理阴间。不需上缴贡品。” 就在说话之间,以淳因郑重作答收敛了气息。一只才通灵性的虾邪翻出海面,便要吞了那小船。 以淳真人瞬间怒意勃发,就要出手捏死这不长眼的畜牲。 杨暮客伸手拦住他,“帮我擒住,我有话要问。” 以淳扯了下嘴角,一指便定住了浮在海上的虾邪。 看见蔡鹮在过道里蹑手蹑脚,杨暮客对着船舱挥挥手。躲在门后的蔡鹮伸着脖子看一眼,竟也立起耳朵去听。他静静走到虾邪面前,吹出一只梦虫,头上三花闪烁,动用灵台法力,将那虾邪的魂儿勾了出来。 “贫道想与你齐平,把你当做人。你乐意吗?” 虾邪咔哒咔哒夹着螯钳,口器磨得滋啦啦作响。 “那贫道把自己当做虾邪,与你齐平。你乐意吗?” 虾邪愣了下,仰着脖子口器砸响不停……它是在笑…… “好,贫道懂了。以淳真人,把这只虾蒸了,今儿中午咱们就吃虾……” 只见以淳真人手中掐诀,阴火从海面蒸腾而起,那只青虾瞬间变成了枣红色。 杨暮客招呼蔡鹮一声,“小姐啊!你快出来看,咱们今儿不吃鱼啦。该吃大虾!” 蔡鹮一个踉跄,她当小道士要说什么大道理…… 但吃着虾,蔡鹮却越来越冷,越来越怕。她好似看到小道士不一样了。 一脸黑胡子的老管家放下巨大的虾腿儿,将里面白肉都挑出来给蔡鹮享用。 “我知小姐你在想什么。权当做戏。陪我做完这一场。这是我证真前最后的行,日后我便只剩下修了。我不是低不下去,我能让自己落入尘埃里。但总想得是依旧一尘不染。若不染,那怎么能算齐平?物我齐平不是一句口号……” 蔡鹮闷闷不乐地吃着虾肉,“我就是一个凡人。我的寿命已经走过一半……” 杨暮客点点头,“你忘不了我,我自是知道。我不难为你,依着你,容着你。便是贫道能给你的物我齐平。你有什么想要的,便与我说……我定然满足。” “明日进屋试试新衣裳……” 杨暮客摸摸本不存在的胡须,“啧。贫道怎么好似是偷了小姐的下人……哈哈哈哈哈。” 南离夏风吹走了酷热,迎来了秋。 秋水涨。 无尽浪涛淘洗着无数的妖精。海中航行从来不是风平浪静。杨暮客的那个盆栽,变成了一洼地。里面种满了豆苗。 妖精肉吃光了,骨头便磨成粉变作肥料撒到地里。 小道士往那一站,就好似一个土地公。这一洼土是他生造出来的。他便真的是这里的土地公。 蔡鹮捂嘴笑问他,“喂,那老农。还耕不耕地!” “今日不耕,不耕……我五气要朝元啦!” 杨暮客当下修身也渐至佳境。五行造化之功生生不息,混元法周天运转,虚丹越发凝实。 夜里子时,他盘坐于船头。 此路星空他好似曾经走过,袖子一挥,半空有十二个鬼影出现。 “贫道当初动手杀人,迫不得已。今日放下啦。物我齐平,你杀我,我便杀你。以德报德以怨报怨。遂贫道没错,外邪你走吧……” 十二个鬼影化作一阵风消散而去。 一众女子莺莺燕燕身姿窈窕,对着杨暮客招呼着。 “食色,性也。” 女子亦是尽数离去。 半空出现了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影,时不时又化作钟灵毓秀的小道士。如同法天象地…… 不是旁人,正是杨暮客他自己。 这巨人俯视万物好似蝼蚁,他针砭时弊,他傲视群雄。 杨暮客指着那巨人问了嘴,“你知晓一柄宝剑要如何锻打吗?” 巨人灰溜溜地逃跑了。 此时杨暮客沉入灵台心湖中,看着树上的猴儿。 五气朝元之下,灵台的命树愈发郁郁葱葱。猴儿冷冷地看着杨暮客。 “猴前辈,您瞧。外邪没那么可怕……” 猴子落下来渐渐变成一个长须老者,“嗨呀。紫明,老夫就知道你是大气运,且道心通透。何样外邪过不去呢?修心这一关对你来说太简单了。” 杨暮客对着老者恭恭敬敬揖礼,“当时在赤道海渊,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您助我锤炼大气运。这人情贫道认下……” 老者站定看着杨暮客,“那何不这就还来?唤我一声真名,哪怕外号都行……” “前辈,这么大的人情,又岂能这般轻易偿还?待贫道修到真人再还如何?” 老者气得浑身发抖,“当真笃定了我不敢整死你?” “是。贫道笃定您不敢整死我!” 老头儿瞪大了眼珠子指着杨暮客,“你!”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修物我齐平。您是大修士,修成了无处不在的神通,怎么能与小道士我齐平?是也不是?您求的,贫道给不了!别为难我!不然我要整死你!你信也不信?” 猴子嘭地一声化作白烟,消散在灵台之中。 杨暮客看着自己那郁郁葱葱命树,心中怀疑这猴子是否真的走了?他自己说过,分神不过只能逗留十几日。但自从九幽一行过后,这猴子已经猫在他灵台近一年之久。这能是分神? 其实有一个办法就能尝试,便是喊那前辈名字。只要猴子分神进来,本体相近,就也藏不住了。 但杨暮客不傻,决计不喊。藏着就藏着……任你天大神通,正道之下也只能藏头露尾! 念头通达,换来的便是周天运转澎湃。 周身法力与群星呼应,与假的星空呼应,是与不定炁脉呼应。杨暮客瞬间仿若再次成了气运之主。功德金光和那烟云缭绕的气运膨胀到将槐木小舟包裹。 以淳真人脚踢船锚,噌地一下飞到半空,不然打扰上人修行。 五官有五感,五感有五行,人身有五体,胸腹有五脏,五体五脏分五行。五行周转不息。 遂身随意动,灵台三花浮现。 爽灵出窍,胎光出窍,幽精出窍。定三才。七魄一同出窍,定七星。 三魂七魄敬十方。 天上的不定炁脉灵炁如洪流倾泻而下,开始洗练杨暮客的身躯。 最终尽数归体,化作一滴真元,落在了命树之上。 命树的叶尖落下一滴露水,心湖中水滴声皱响。 杨暮客修行完毕,躺在甲板上看着星空,问以淳真人,“以淳道友,贫道这筑基大成,算不算性命双修的典范?” 以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敢喏喏地答他,“太快了……您筑基到今日也不过十多年,便开始着手汇聚真元。身体不够强健,灵台不够凝实,怕是容易漏。” 小道士伸手一张,五行混元之意化作阴间气流,“学你操纵阴气的手段,如何?” “二道工,不美!” 小道士满意一笑,“待我证真,第一个便去你山门访道。要好好讨教一下你幽玄门的正法。” 以淳欣然接受。 自此一路飞快抵达了万泽大洲。 登陆后,杨暮客拜别以淳真人,领着蔡鹮驾云而起回到了昌祥公府。 第107章 此静,不偏远闹故无邪。 “哟。这是家里的爷终于回来了。” 院儿里一声吆喝,郑大姐甩着巾子吆喝着一众婢子阉奴都凑上前。 杨暮客没言声领着她往府里走。蔡鹮抱着狐狸小碎步跟着。 “我姐姐呢?” “君主如今去京里头,玉香护着她,您不必担心。” 杨暮客从婢子手里接过茶,让蔡鹮也坐。蔡鹮左瞧右看,还有甚小姐性子,当下又是原形毕露,坐不敢坐,站又不敢站。放跑了小狐狸,虚坐在凳子上。 郑薇洹上前一把将蔡鹮按在椅子中,撵走了屋中碍事的丫头,问蔡鹮,“外头苦不苦?随着咱家爷浪荡了这么多日子……哟,也不见清减,这是过得还不错。” 杨暮客放下茶碗,叮当弄了响声,“我走的时候,听闻闹大水,当下如何了?可是害了民生?” 郑薇洹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眉眼带笑安慰他,“好爷……且宽心。刚打完战,一帮子人没地儿安生,以工代赈。没淹着几个地方。咱们这儿地头好啊,群山里一点儿水都没流进来,那水云都躲着走。” 杨暮客也不背人,身上的道袍法衣渐渐现形,“郑大姐,贫道有事儿要处置。劳您帮我照顾一下她,我去京中一趟,寻到姐姐将话说清楚……” 郑薇洹一愣,就在她愣神之间,杨暮客已经化作幻光散在厅堂里。 蔡鹮茫然地看着道爷走了,那杯热茶水汽袅袅。 她忽地眼眶一红,抿着嘴,一颗颗水豆子落在前襟上。 “我的好妹妹,这是怎么了?” “我是高兴……道爷要成道了。这便是要离开去证真了。” 郑薇洹上前搂着她,“痴儿!你不是早该想开了吗,早晚都是这一天……” 须臾之间,小道士乘风来到的京都之外。他身子熬得住罡风了,用幻光之法也更持久。快!比以往快了一倍不止! 阴司有人赶忙出来迎接,杨暮客二话不说掏出一块通宝丢过去,隐形进了城。这便不再显法了。 贾小楼就在宫中。 他便在皇宫外头等着…… 酉时一过,一辆牛车缓缓从宫门里出来。 杨暮客静静地坐在小楼身旁,看着她正在处置公务。小楼拿着朱笔勾完了信笺,这才抬头,“留多久?” “还当腰吓您一跳呢……” 贾小楼嗤笑一声,“你这一路飞得又快又急,吓着谁?好端端要扰了我的气运……” 世间瞬间变得阴阳二色。 杨暮客是木性生发之阳,贾小楼是金性变革之阴。 贾小楼托着腮亲昵地看着她,“怎地呢?想替我在这朱颜国做主?你来当着气运之主?” 杨暮客叹了口气,“水灾怎么样?弟弟找来的人帮上忙没有?” 贾小楼撇了下嘴,“你找了人,不知是来帮我还是来耽误我。把我那工部管事儿给拐跑了……你姐姐我如今是监察司的主事,六部里就那一个新科进士说得上话。” 进了府内,玉香把牛车停好。 杨暮客落车问玉香,“怎么不让巧缘拉车,弄了一头牛算怎么回事?” “我一个妖精进皇宫都算国神大人大量,若再把巧缘弄进去。那真的成了咱家小姐祸国殃民了。” 小楼下车抱着管帽不管不顾往里走,“你先回的昌祥公府?” “是。让蔡鹮先留在那,让她歇歇。” 小楼侧脸扫他一眼,“便这么将她扔了不管了?” 杨暮客含笑摇摇头,“又不是憋在山门里不出来,每年抽个时间出来看看大家,这样的功夫总是有的。” 玉香进屋,帮他俩安排好说话的地方。这监察院院首的府邸,只有玉香一个婢子。七十二亩地的大宅,只有杨暮客一个活人。 金性秋风吹进屋,窗帘晃着灯光。 “两位主子先等一下,婢子这便去准备吃食。” “不了。”杨暮客伸手留她。 贾小楼静静地看着杨暮客,知他后面有话要说。 “师兄!”杨暮客起身,稽首跪地。“师傅当年到底遇见了什么……您是否也遭遇过为难?” 贾小楼往上清门方向看了眼,“我如今化凡,这事儿开不了口。若问我气运之说,我自能答。但修行的事儿,回去问你师叔去。” 杨暮客稽首不起,“师兄。您诓我元胎精魄是假话……我猜那是真的。” “真真假假,自己去悟。我说是假的,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听义父他说过,也便顺口编了。他安排这一路看明白了?” “看不明白!”杨暮客咬牙切齿抬头看向贾小楼,“没一个人说实话……” “知道实情的人都死了!怎么与你说实话?那老头儿死守着秘密不开口,你师兄我陪着他六百年……六百年他都不松口。气运的秘密,便只有他知道。而且他入邪了,你当我敢信他的话?信,我便也死了!” 杨暮客敲敲自己脑壳,“这儿除了您,有别个来过……” 贾小楼嗤笑一声,“不答。说了修行之事不谈。你师傅已经亡故我能说一嘴,剩下的便都有因果牵连,莫要扰我合道。” 杨暮客咽了口唾沫,“您是要在朱颜国,行神道之事炼化洞天吗?” 小楼眯着眼看着杨暮客,“帮我去处理些事情。心思放宽些。别问这问那……” 玉香把杨暮客拉起来,请到了外间。小楼又开始低头办公。 “道爷,您先到这边来。京都阴司有个判官,是天妖血脉。这家的后人如今在朝为官,尽是给祭酒大人添麻烦。世俗的手段,为难不得他们。小姐一直等你回来,若您不回来,她便要开杀伐了。为少死些人……您受累,去处置一番。” 杨暮客眼睛一眯,跺脚进了阴间。 灰色迷雾中没走几步,便来到红光闪闪的阴司衙门前头。 脚步一滑,乾坤倒置。杨暮客静静站在判官司的屋里。屋中坐着一个脸上长着鸟喙的女子。 “尊驾是?”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 “原是紫明道长,不知驾临阴司所为何事?” 小道士手掌压在剑柄上,“你家后人在朝为官?” “是。如今正是礼部侍郎。” 杨暮客面色阴沉,“判官……是否领了朱雀行宫的命令,为难我师兄合道?” 鸟喙女子一脸茫然问他,“上人这是何意?您要干涉人道?” “不!我来此处问罪于你,以阴德庇护后人为非作歹,贫道是来管阴司的。” “上人这话怪了。小神寥寥阴德,就算庇护了后人又如何?” 杨暮客盯着判官的眼睛往前一步,“妖精血脉心思不纯,当净化一番。” 判官面无惧色,嗤笑道,“您为祭酒大人扫清政敌,岂非以权谋私?小神不过略施阴德,您这可是实打实地徇私枉法……” 杨暮客龇牙口吐寒风,,“中州罗朝之地有妖精血脉流传世间,天道宗差遣捕风居与合悦庵两旁门洗清人道。莫要让贫道为难。你若惹毛了我,贫道亦调遣能人来此清洗妖精血脉,怕是你也活不了?” “天道宗是天道宗。正法教是正法教。便是万泽大州在正法教治下,可我朱颜国距离朱雀行宫更近。紫明道长!您越界了!” 而就在杨暮客莅临阴间之时,贾小楼动了。监察司调遣吏部官员和刑部司共同执法,将礼部侍郎的家宅围了起来。 杨暮客两眼金光外射,看透了阴间,看到了贾小楼背后气运金炁如虹。 “秋高气爽,莫要血染世间。我那师兄合道顾不得旁的,动了杀念,便要杀了干净。贫道慈悲,给你们一次机会。各退一步。” 女帝怀胎,捧着肚子站在御花园。黎中堂则坐在一旁饮酒。 “圣人,怀胎当真是苦呢,一杯酒都喝不得。” “中堂跑到朕这里来躲清静,若最后查出来与姐姐你有关,你要朕如何?” 黎中堂面色坨红,“届时您肚中胎儿诞下,臣当太师,贾公做太保。我这么多年也累了,闲下来屋中绣绣女工,看看书。总比担惊受怕要强得多。” 女帝鼻息悠长,叹了句,“这些年你们把持礼部修书。把腌臜事情改了干干净净,若被贾院主翻出来,怕是日后的骂名更甚。” 黎中堂放下酒杯,“圣人。我等也退一步,您要改革,那便改!至少保证那些旧案不能翻……” “不若好姐姐去与贾院主服个软……” “这贾小楼好似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圣人呐,为了这一天您筹谋多久了?” 女帝抱着肚子往御花园外面走,“你若今夜留宿,那便睡在宫里。外头冷……” 阴司中杨暮客掐着唤神诀。 凭他筑基的本事,也就能在阴司判官手底下走上一个回合。但若他招来了岁神殿,那这阴司判官便要掂量掂量,朱雀行宫里的大人物愿不愿意为了她出手干预。 “紫明上人。您口口声声说,天道宗治下清理妖精血脉。何时起……您这上清门弟子,成了天道宗的走狗?” 杨暮客眉毛一挑,“当心贫道撕烂你的尖嘴。我道门的纷争轮不到你这鬼物置喙。” 木性生发的气运隔绝了一切,阴司中判官的阴德和外面氏族的联系越发薄弱。 “紫明上人!莫要欺人太甚。照顾血脉传承乃是人之常情……” “你是人么?”杨暮客瞪着眼睛问她。 “你这物我齐平就是这么修的?” 杨暮客松开按着剑柄的手,噌地一声两柄宝剑出鞘,宝剑浮空指着判官。 “贫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了留在阳间的阴德。我师兄杀性一起,便要杀了干干净净!朱颜国一个妖精血脉都留不下!她可不似天道宗那般怀柔,用数千年时间去慢慢改!” 阳间中,夜色晦暗。贾小楼身着漆黑蛟鳞铠,面色冷清纵马狂奔。一路来到了礼部侍郎府门前。众人皆是躬身相迎,卫兵高举强弓,上箭满弦。 贾小楼攥着拳头手一挥。 “警告射箭,一次。放!” 咻咻咻咻…… 院子里传来屋瓦破碎之声。 “礼部侍郎丘念,篡改文书欺君罔上。教唆战事,募集私兵,贪腐官饷,证据确凿罪大恶极。监察院院首昌祥公有令,速速出来投降,可保性命。否则破府灭门……” 丘府院中一个老妪微笑对一众家臣说着,“拖过了今夜便还有的救,不就是几个证人?死了就全干净了。你们若去投降,荣华富贵是没了,日后就如过街老鼠一般……” 阴司里判官面色挣扎…… “杀吧……杀干净了。她祭酒大人合道要背上人命债。几十万,小神看她准备要多少年才能消化干净。待天劫降临那天,小神看她怎么飞升仙界去寻朱雀大人。” 杨暮客大袖一挥,木性生发的气运和小楼那金革之变的气运交相辉映。 “贫道慈悲……物我齐平,而是尊重各方。我尊重你们,尊重生命……给贫道一次机会。一次木性救人的机会。让世人知晓,这金翅大鹏气运之主,不是世间的杀伐主宰。那场洪水,是你们朱颜国金炁杀性太重而引来的水意!” 正耀被师傅一脚从虚空中踹出来,“咳……师弟,判官大人。我师傅说,有的改。” “师兄且一边候着。这是贫道和小楼姐的气运之争。您管不着!” 那判官满头大汗,尖喙哆哆嗦嗦。半空中一只枭鸟的虚影也静静盯着她。 她求情一般看向了枭鸟。 杨暮客顺着判官的眼光看去,他的天眼还看不透妖仙的幻化。但气运之争有了一丝缝隙。 帝婿季通如今叫做季通王,正在一间华馆里看着窈窕的花男翩翩起舞。那花男水蛇腰不停摇摆……通了些许灵性的季通瞧出来这花男本身就是妖精血脉,与人不同。他瞬间浑身抖擞,魂飞天外。 贾小楼骑在巧缘背上慢慢抽出长剑,那些军士手中的箭矢沾染火药,准备放火箭。 半空枭鸟虚影竟然离去了。 判官如临大赦,“小神这便收回阴德……” 丘府中老太君眼睛慢慢合上,寿终正寝。一群人瞬间没了主心骨,一个响箭发出,是丘府之中放的。 本来出去行刺的刺客令行禁止。而华馆中的花男此时背对着窗子,未曾看到那团烟火。 反手一剑,剑柄停在季通胸口,剑身穿过脊椎和椅背。 第108章 过道成荫求未解,无惑,知他念有万人家。 离开阴司,正耀一路跟着杨暮客。 杨暮客手中捻诀,眉头紧锁,他心血来潮,一段因果就此消逝。云中匆匆漫步,须臾之间落在一间华馆内。 这花柳地应是夜里喧嚣,恰时寂静无声。 不曾进门,杨暮客便知是谁死了。 绕过回廊,来到雅阁内。 季通这狗东西胖了许多,留着大胡子。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富家翁,哪儿还有人屠之威?也活该被人一剑穿了。 笨重的尸体坐在梆硬的椅子里,脸上竟然还挂着笑。坐得太死,魄门放不开,魂儿便分不出来。一剑刺穿脊椎,任督经络被截,气血崩溃。 杨暮客细细打量着季通的尸体,问正耀,“这也是要坏我道心?” 正耀撇嘴,“我又如何得知?” 杨暮客叹了口气,“若早些,贫道可能真的会怒得发疯……这个早,是两年多前,刚到中州。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老季家,就没有活过五十的。我当是因为遇见我,命数会改了。但也不曾改啊……” 他上前慢慢抽出那柄利剑,打量一下剑上的血迹和油脂。噗呲一声,血流顺着伤口淌出来。飘着杏仁香。 “季通啊季通,你当捕快数载,一路随我走南闯北,竟然连毒药都闻不出来。活该你死!” 死尸的眼睛慢慢看向杨暮客,嘿嘿笑着,三魂七魄渐渐成型,化作了一个阴鬼。 “道爷……我死了便死了……值了。后会无期……” 阴鬼一点点消散。大把的阴德飘向深宫,飘入的女帝的腹中。 杨暮客当啷一声丢了利剑,叹口气。 “师兄。最后叫你一声紫晴师兄。不要当别人都是傻子。太一门只有我与小楼姐同聚的时候才会出现,想来是她比我重要。你们一直盯着她,觉着我便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 正耀面色不悦,准备离去。 “慢!” 杨暮客上前一步拦在正耀面前。 正耀五气朝元大成,修身不漏,身上煌煌金光如针刺眼。 杨暮客阴魂出窍,一丈二自在神明木性生发,漫天红叶金秋盛景。 “紫晴师兄。你出阴神未果,我许是想明白了。” 正耀本来欲化光离去,但这一步迈不走了。 “师兄……你们太一门并非不想跟着贫道,而是不想招惹《上清道经》得因果。师兄。您是不是从来没有犯过上清三训?忌强欲,忌淫思,忌痴妄。若无欲无求,何谈宏愿。若无心猜疑,蠢笨无教。若不知坚持,怎能道真?三训,便是无为而无不为……您错了。” 正耀听后一张脸冰冷如铁,“紫明。你到底要说什么?” 紫明指了指自己的灵台,“我这里,其实有一群大能庇护呢。这便是贫道面临危难浑然不惧的本钱。师傅归元想必都未曾料到,贫道能早早地就犯戒,惹来《上清道经》戒律堂的因果。上清道祖,黄英真仙,我都见过……您见过吗?” 正耀抱着膀子打量杨暮客,“本道人如今修太一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噗。“未曾证真,便敢自称道人?” 正耀同样笑地得意,“你我都离证真咫尺之遥,有何忌讳?” 但杨暮客却叹息一声,一脸惋惜地说,“您若早能这般想,何愁出不得阴神呐。如此还要我紫明作甚?” 继而他让开了路,轻声说着,“归云师叔的戒尺,无时无刻都能找到我,便是因为我认定了上清。便是因我知物我有情之道……” 正耀憋得两腮鼓起,抖了抖。许久才说,“归元师傅……非是我害死的。” “您请。道不同,不相为谋。” 正耀金光咒开前路,试着将杨暮客逼退到一角。 而杨暮客站定如松,一步不移。目送金光驰骋而去,杨暮客抬头看天,“师叔,徒儿此回论道如何?” 隐约之间杨暮客听见了呵呵笑声。 杨暮客漫步回到昌祥公京都驻地,等着贾小楼归来。 院门的声音打开清晰可见,夜灯下纸笔沙沙声响。但等了许久,等不来玉香唤他。 一夜打坐,寅时醒来。 院门打开玉香驾着牛车载小楼前去上朝。 杨暮客无所事事地来到了后院,黑蛟铠甲放在马棚里,巧缘静静站着贼兮兮地看着杨暮客。 “横骨可去了?” 巧缘崛起嘴唇把舌头卷成一个卷儿伸出来,一脸卖弄之色。 “原来是快了。可是吃过人了?” 巧缘立刻露出提防之色。 杨暮客拿起水槽里的木瓢,上去敲它一下。“吃过人我还管你不成?眼不见心为静,贫道这便要回山了。咱们后会有期。” 一个怯生生的女童声问他,“您多久才下山……” 杨暮客留它背影,“十年?五年?许是一年……谁知道呢?好好修行,好好做功德。待贫道归来,有赏!” “好嘞。” 杨暮客并未告知巧缘,季通已经死了。 帝婿死在花楼里,还是花男刺杀。这事儿在朝堂中激起轩然大波。众人眼睛都盯着贾小楼,这位如日中天的权臣。但贾小楼仿佛当做不存在一般,静静上表昨夜缉拿礼部侍郎一家之事。 黎中堂笑问,“贾院首,您是季通王的娘家人。此男子不守夫道,竟然出宫流连花柳之地。面见的还是花男……” 贾小楼撇着眉,“中堂大人,季通既已入宫,那便是皇家之人。与本君无关。我昌祥公府,也从未有过一个叫季通的男子入名录。” “您倒是推了干净。此人乃是你从中州带来,是你家中男主杨暮客的亲随。怎地就不算是娘家人?当年领着他去科考,亦是用得你昌祥公的名义。” 贾小楼只是死咬一句,“这位王爷入宫为婿,可是本君提议?可是本君举荐?” “你!”黎中堂被噎得一句话说不上来。 三堂会审礼部侍郎一家,六部推票。未过半票,押后再审。 户部尚书是一个老太太,敲敲监察司大门,进屋后便劝贾小楼,“公君如今贵为监察司院首,这封地之中的皇家产业便该是交出来,您权柄无上,却守着多金财产,如何能够服众?只要您交出来,户部以溢价购买。咱们收回朝廷所有……户部定然以您为首……” “玉香。送客。” “您!您听老身一劝吧。弄的朝堂都是敌人,何苦呢?” 贾小楼用明眸看着老妪,“您配么?” “让你拿了战功,就是我等最大的败笔!贾小楼,你这忘恩负义的娘们!” 户部尚书离去后,宫中贵女送来一纸书信,是女帝交给贾小楼的。 信中书,季通葬皇陵,来日男官入朝。请监察司严选。 贾小楼读罢轻轻一笑,女帝圣人终于让改制落地了。 杨暮客在小楼屋中坐了很久,看着如凡人一样的痕迹,却没有生与活。这位好姐姐就如同一个机械,日日为了朱颜国操劳着。 他拿出船上的那一洼地,种在了院子里。亲自耕种一番,让这荒凉的小院有了些许生气。黄澄澄的豆荚垂在枝头,可惜今冬就要凋零。便返回屋中,书信一封。 红豆生南国,生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等不来贾小楼,杨暮客乘云而去。来到水云山,告知聪苒他母亲在南罗国昌祥公府。水云山之徒不能外出,便炼些延寿丹送到上清门,由杨暮客下山探亲的时候带去。 一行路程走到这里,杨暮客心下只留修行。 至于什么阴谋?他配么?他一个筑基,便是证真,有何能耐去谈天下之变? 难不成,用他这条命去开启道争?这也是他最根本的倚仗…… 御龙山下,杨暮客呼唤山神。那条黑龙乘云而来,载着杨暮客来到九天。 紫贞师兄亲自来接他,“出去做得不错,不算辱没了自家名头。水云山那边做得尤其不错,几个炼器宗门如果愿意与我们低头,省了不少力气。回去紫乾师兄要赏你。想要什么?” “给我些清净日子吧。我那脚夫才死了……正出殡呢。” “憋在心里头。过几日见过来人,你愿意哭便哭……愿意清修便清修。你出面揽下来的关系,自己去接待!”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没了我,师门便拉拢不着道友了?小楼姐过去曾说,咱们上清最是喜欢广结同道。我才认得几个高人?” 紫贞看着他的眼睛,“你师兄我,家中人都老了,我才回去看了一眼。你能有多少牵挂?修行,也不差那一日……” 杨暮客听了这话才不由得悲从中来,抿嘴点头,“那便这样,未离宫的人我去见。还有谁?” 紫贞如数家珍一般,将杨暮客过往去过的宗门都说了一遍。 “都是来看我的?” 紫贞戳戳他的额头,“没有师傅老人家帮你,你算老几?” 待杨暮客回到观星一脉小筑当中,看着书架上的一本本功法。他拿起空白本子,提笔写了八个字,“寻因觅果,正道之初”。 之后咬着笔,战战兢兢地写下了,“莫怕”。 嗖地一声,那书架竟然把这本书抽走,放在了边角处。 “我没写完呢,只是提了一个大纲。” 但书架这个死物没法给他回应。而观星一脉仅剩他一人,更无人教他。 等他出了观星小筑,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后山。 归云躺在藤椅里摇晃着,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打量他。 杨暮客赶忙上前,“徒儿拜见师叔。” “回来了,竟不知先来后山见见我这老家伙……” 杨暮客不知如何作答。 归云不耐烦地看他一眼,“你生来无牵挂,和归元,和我,和那紫晴都不一样。一丝一线都是你自己牵动的因缘。这回去见那些来人,消停些,态度和煦些。自家宗门里,别高高在上。” “徒儿记下了。” 归云闭上眼声音飘忽问他,“引导之术还需学么?” “不必了。业不贪多。引导之意已然在心,无需术法做证。” “去灵堂祭拜一下诸位前人……” “弟子领命。” 杨暮客一路从后山出来,对犯戒的诸位前辈,行三跪九叩之礼。三根香火奉上。抬头一看,无数人影低头看他…… 不多时,紫明归山的消息传达四方。未离宫来人,乾云观来人。幽玄门掌门也赶巧来了,原来这老滑头并未走。远在赤道之上的翅撩海亦是来人。 正法教亦是来了。 紫乾赏紫明玉符一方,云舟一架。加冕长老…… 他这观星一脉长老,如今才坐实了身份。 紫乾拉着紫明的手,传音说了句,“师弟。你知你师傅归元是如何说的么?若是你志大才疏,就困你山中,代他收徒,永世不得下山。若你心术不正,则就地斩杀,撬开你嘴,得《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杨暮客听了并未生气,反而笑着传音给紫乾掌门。 “多谢师兄不杀之恩。” 紫贞并未听见掌门师兄传音所言,但听得见紫明那粗陋的传音之法。嘿嘿一笑,也插话道,“杀你,是否也要我上清,起内部道争啊?” 这话说给了在座八位师兄弟每个人听。 紫乾,紫依,紫寿,紫箓,紫周,紫贵,紫御…… 紫明环顾师兄,面上坨红,“师弟唯有一命,宁愿去开天道宗道争。” 紫乾意气风发,“今。我上清门观星一脉归位。诸位同道且看好,这位便是与天道宗问天一脉有道争之约的紫明长老。” 众位来客面面相觑……上清门和天道宗,就这般握手言和吗?这站队是否早了些? 经此一事,杨暮客屋中默默潜修。 猴前辈的事情他没说,没必要。这是他自己的因果,犯不着扯上宗门。 炼体,炼心。 阴阳二转,身有浊,则灵炁合。有身在,则浊生不止,则修无止境。 他的幽精主动从躯壳里走出来,打量着小屋。 当年他也是这般治幽精,却每每不得正果。 幽精走动之间,与胎光合一,与爽灵合一。七魄也尽数归位…… 寻常人大小的自在神明来到书架前,将那一本本经书重新品读,去分喜恶,去分对错。 肉身五气朝元,丹田内五韵五色,周转不息。 看完了一本书,木性生发…… 百花放,已是春来。 第1章 长平岁载天元, 归山五年,杨暮客几乎每年都要下山一场。去瞧瞧朱颜国大家过得如何。 起初他都是远远看着,静静看着。看久了,找回一颗心才去寻体己人相聊。 把郑薇洹的延寿丹给她,顺带帮她调理一番。 只不过五年,纵然杨暮客帮着这位妃子调理。半老徐娘还是躲不过年岁催人老。 这可吓坏了蔡鹮。 只能说,郑薇洹吃延寿丹与美颜丹太晚些。 朱颜国变革又急又猛。 得志的男人,失势的女人。而贾小楼所率领的监察司,宝剑是又快又利。 杀干净一茬便总要蹦出来一茬。 “小楼姐,步子小些,慢些……” 贾小楼瞥他一眼,“弄的如那裘樘一样?人走茶凉?乱世重法,铁令如山。你说的没用……” “那您之后呢?总不能装成一个老妖怪一直在这朝中把持内政吧。” 贾小楼却淡然一笑,“本君求变,不求果。” 杨暮客好似越发不认得这位好姐姐,默默离开。 回到山中,有大把的事情等着他。 长老之名不是白叫的。紫乾让他开始插手门内事务,让他看。五年之中他便抽空一直看。 上清门俗道两百零三口人,主要行走在诸国人道,收些零碎香火。是为乔装成正常宗门而必要存在。 门中修士有火工道人十五,炼炁士三十六人。筑基三十六人。证真道人近百。最吓人的是真人数量,还真真人竟然四十九位…… 杨暮客见过之后有些发懵。 这成材率高得吓人,而藏人的手段更是深不可测。 这些真人都有事儿要忙,有些直接坐镇在邪神头顶,驱除浊炁,许是百年才回一次宗门。 紫乾起初让杨暮客协助管理账目,这是紫贵师兄的差事。 各家宗门若是遇见了浊染,求到上清门头上,需缴纳供奉,需赠与宝材。而上清门则寻交好宗门协助生产,各取所需,合理分配。 与人打交道,此事他实在不擅长。随紫贵真人前去各家宗门,说话需一板一眼,又要据理力争,世情和规章皆不能落。难! 杨暮客知难而退。 而后他便随着紫御真人管理弟子饮食起居。 每日早晚课,盯着各个弟子修行进度,火工道人三餐提供灵食为弟子调理身体。 需精通服食法。而杨暮客只能算是一个门外汉,他会吃懂吃,但不会做。如此眼高手低,惹了紫御真人发毛,一脚踢到了紫寿真人那。 紫寿真人是礼堂长老,负责科仪斋醮。见杨暮客来,欣然相迎。 紫寿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少年…… 并非是鹤发童颜,就是少年。身高不高,面容稚嫩。开口说话便是童子一般,眉眼也尽是调皮笑意。 杨暮客反而与他越发亲近。 “小师弟,我就知……最终你得来我这儿。”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有灵田,有书阁。怎地就非得来礼堂呢?” 紫寿歪嘴一笑,“咱们上清门的灵田,非还真不得插手,小师弟你修为不够。至于书阁……你观星一脉本就有书阁,跟咱们引导一脉,乾清一脉,还清一脉不同。归云师叔是不准你进去乱翻的。你若嘴贱手贱,改了文字。那便是莫大因果。唯有我这礼堂,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杨暮客面色沉郁,“师兄又要把我打发到哪儿去?礼堂……咱们上清门除了我归山,就没见置办什么科仪大醮。您若用不着我,我便回去修行了。” 紫寿上前捞起杨暮客的胳膊,“小师弟。你看,咱们上清是最懂引导法的。让你去学紫贵师兄和紫御师弟,便是想看看你有没有别的本领。来我这儿,自然也要看看你其他本领。” 紫寿领着紫明脚步一挪,来至御龙山的一处山脚下,这里有几处洞府。安安静静…… 一群老者看书吃茶,有人钓鱼,有人对弈。 “哟,小寿来了啊。” “诸位老伙计都休息得好?”紫寿毫不在意身份高绝,用这童子模样上前去招呼。拉着杨暮客往前一拽,“老伙计们,瞧,我把我们紫字辈的小师弟领来了。他叫紫明。” 一个老得睁不开眼的道人打量了下,“紫字辈?什么时候都传到紫字辈了?老夫我都当老祖了?” “你个老糊涂,这是你师叔祖!是你老祖!” 那老头儿嘿嘿一笑,“该是叫我师叔祖啊……” 杨暮客摇摇头,“师叔祖好。”他对着半空拱拱手。 紫寿眼睛一亮,“诸位老友,从今开始。这位紫明便偶尔来陪你们戏耍一番……” “好。好。有个小年轻来就是好。哟。这才筑基啊。好好修行,莫要学我们,还不了真……” 其实就在说话间,一位老者逝去了。 紫寿整理衣冠,上前悄声把老人背走。来到此处的灵堂之中,开始准备丧葬科仪。 杨暮客一旁打下手,边做边学。 “就师兄一个人干么?” “怕坏了旁人的进取之心,这事儿还是越少人越好。” 杨暮客手上慢了半拍,“就不怕坏我道心?” “你这一路上,发送旁人都挺好的。我本还要向你学呢。” 杨暮客眉毛一皱,低下头叹了口气,手中拿出三清铃轻轻摇晃,“叹逝去,泪汪汪。平生真道梦一场。三寸气在千般用,复返天罡清炁扬。” 紫寿默默一旁敲木鱼,眉目庄重。似在世仙童。 “一程送你到山门外……” 轰…… 天地云气开,金光破雾来。 “上清道远仙门在,灵性归真世上游……道友你慢走。” 杨暮客摇晃着铃铛嘴里没词儿了。 紫寿依旧轻轻敲着木鱼,“小师弟,那二程呢?” 杨暮客抿嘴憋着没出声。 紫寿开口唱,“二程送你因缘有!上清道门有情人,大道真心永不朽……” 杨暮客撇嘴道,“前后不押韵,不合律……难听。” “那咱们就慢慢学,慢慢总结。往日里,都是我一人在此敲木鱼念经,日后你便为他们谱一首唱词。我们也好好发送这些道友。” 杨暮客抬头望,躺在棺椁中的老者面容陌生。他没甚感情。但一句同道,却把他拉到了一个位置上,要担负发送已逝同道的责任。 老者的灵性化作云烟,飘在蓝天碧空下。 其实紫寿也跟这位老者不熟,只是知晓是自己的师侄,至于是谁门下的,他都不甚清楚。 证真虽寿元绵长,却也终有尽头。好在上清门当今的证真修士都是老死的。 “咱们上清门,亦是最近几千年才有人老死,过往若不还真,也都死在一场场论道路上。这事儿,咱们要慢慢学,且不能学他们其他高门。小师弟,辛苦你了。” 紫寿这便走了,那棺椁在一片火焰中,烧得干干净净。 杨暮客在观星小筑中修行几日。去正殿找紫贞问明白那些老者的情况。都是禀赋不够,过不了还真的坎儿。老了神志不清,做事颠三倒四招来外邪。便困在山脚下,断了世间因果。 杨暮客找火工道士打了一个牌匾,叫,关爱老道士活动中心。 而后抄起一大把游记之类的闲书,拿起几幅他在凡间收藏的戏牌。一路乘云奔着那山脚而去。 “你是谁?” “我是小明!” “小明?小寿呢?” 门口爬着石缝儿往外望的老头大声呵斥,“哪儿来的不要脸的道士,敢冒充我上清门人!老伙计们结阵!” 杨暮客扛着牌匾,脚踏清风半空翱翔,躲避着老头儿们结阵锁定。纵然这是一群证真修士,但都老糊涂了又怎么能锁定他? 杨暮客便大声喊,“我便是你们的外邪!想要活得痛快,就要和我对抗!咱不武斗,要文斗!” “不武斗?外邪定然需要恒心排除!杀之后快,岂能容你在我上清宝地作祟?” 只见小道士以五气朝元身法,化身云雾。嘭地一声,炸散在山边,不多时又在另一头现形。那群老道的剑光穿过大阵只是寥寥清风,根本伤他不得。 但小道士就是如此逗弄着。 他细细观察每一个大阵中的老者,有人昏昏欲睡了。看来结阵消耗定然不小。要赶紧诓……说服他们才行。 “兀那小贼!竟然五行化身之术?你这等外邪我还从未见过。是个甚么妖精修炼而成?” 杨暮客顺着话头一说,“吾乃幽冥大鬼化身是也!” 这些老头儿俱是人精,真话假话自然分得清,一人负剑而立,剑指对着杨暮客,“当真是大鬼化身。好生厉害,大鬼竟然修得玄门妙法……此外邪不可敌,我等速速退回大阵,谨守心门。” 杨暮客踮着脚在半空贼一样靠近,嗖地一声,一道剑光劈过来。 “好胆。我就知道你们定然不会让我好好进去。都说了,要文斗,不能武斗。你们文斗,我便下场与你们戏耍一番……” “那你下来……” 杨暮客亮出牌匾,“你们说的可是真话?” 有老人家看到那牌匾,恍惚了下。眼中清明…… “您是?” 杨暮客看着那老者,“您叫我小明便好,过来帮着师兄照看大家。” “都弄什么呢?来人是紫字辈的师祖,都放下剑!” 杨暮客却抱着牌匾笑呵呵地说,“贫道当真是给你们当外邪来的。你们这一群老伙计昏昏沉沉,我偏偏要给你们找点儿事儿做。让你们不得安生,你们说是不是外邪!” 清醒的老者道号条垒。 条垒道人叹了口气,“修了一辈子道,终究还是逃不出外邪这个坎儿。师祖您说罢,要怎么个文斗法?” 天光渐亮,很多老者都清醒过来了。本来准备下棋钓鱼的都抬头看着小道士。 杨暮客踏云如阶梯,步步踏实。 “贫道虽然辈分高些,但修为尚浅,只是筑基。” 话音一落,那些老头子瞬间一脸得意之色。 “但贫道脑子灵光,十八入道,二十余年筑基大成。” 顿时有些老头子面红耳赤。 杨暮客龇牙一笑,得意地说着,“都说人老成精。可贫道见过地仙,见过星君。人家比尔等都好说话的很。咱们文斗,就比比下棋,钓鱼,打花牌。尔等考校考校贫道的见识和机灵,是否比得上你们这些寿命悠长的证真道人。” 这小道士进去胡闹一番,让一帮老人家搬运法术,盖起来一座牌楼,他亲自上去把匾额挂好。让老头们主动学他拍手。 说比就比。 杨暮客当真跟这些老人比起了下棋,戏牌,钓鱼。 他仗着精力旺盛,总能反败为胜。 老头们怒火中烧,这年轻娃娃竟然欺负他们岁数大。便开始车轮战。一群老头轮班倒,但配合不够默契,依旧赢不得杨暮客。 同样,杨暮客面对一个个对手变化,应对起来十分吃力。 但这难不倒他,手持天地文书,杨暮客开始和宗门有空闲功夫的大能讨教应对方式。 一个老头下棋忽然觉得十分茫然,怎么觉着似乎和师傅对弈一般。 另外一桌已经开始重新洗牌。杨暮客赶忙匆匆跑过去,抓起一把牌,一把牌竟然臭的要死。他抓耳挠腮,竟然胆大包天地问归云师叔拿主意。 归云这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大能竟然配合他玩耍一番,背后指点他如何出牌。 随手丢下一张牌,又去钓鱼竿那边。 一个老头儿不停地抖腿,正是那个最先清醒过来的条垒道人。 “师叔祖,拿着天地文书欺负人。我就不信你钓鱼还能比老夫强!” 杨暮客龇牙一笑,拿着一根木杆绑着一条绳,连鱼饵都不挂。一条金光灿灿的大龙鱼咬钩儿使劲甩尾。 小道士举起木杆晃晃,让那鱼儿重归天河。 “徒孙,仔细瞧瞧贫道的气运……” 那老头努力汇聚心神,心神一遍遍溃散。他心中有个执念,偏偏要看清这紫明气运如何……但他一辈子都不得还真,真元枯萎。这般努力之下,竟然再次回流一丝春水。 “条垒你起开……我不信比钓鱼还比不得他这小年轻。你不就是钓上来一条龙鱼,看贫道给你钓上来一条天鲸。要知道,这山谷里第一条天鲸便是老朽钓上来的。” 这位叫条震的道人拿出宝具鱼竿,长线银丝一甩……落在天河之内。 条垒额头金光闪烁,真元一丝丝汇聚一起。他衰老的面容开始有了凝重…… 一幕幕刀光剑影在灵台闪烁…… 一场场生离死别在心中浮现…… “紫明师祖……我……好像要还真了。” 第2章 话茶鲜, 条垒道人喏喏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也茫然地看着他。 唯有另一个老道还在继续跟那天河较劲。 杨暮客安排好众道人,乘云去找紫寿师兄。紫寿听后没什么表示,只是让他继续去陪着老道士。 条垒道人默然坐在石凳上,盖着眉弓看着天际。 “道友,要还真了,不是好事儿么?” 条垒放下手掌,苦笑一声,“寿数无多,便是还真,也还不起啊……师叔祖,您来晚了……” 杨暮客眉头一皱,咬牙问他,“转修鬼道!?” 那老人家只是转身离开,“您可真是外邪……转修鬼道?那还是上清么?” 杨暮客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这些老道士自顾自地玩儿着。他们忘了杨暮客来这儿是干嘛的,但只要有的玩儿,便是好事儿。 夜里杨暮客无心打坐,去寻紫寿。 紫寿在茶炉面前添柴火,好似早就在等着他。伸手邀他落座,给碗中倒茶。 “没救……那园子里,一个人都没得救。” 杨暮客听后沉默不语,抿一口茶。 “礼堂这边,还管着医馆。你师兄我当年也是曾坐堂,人来人往,病入膏肓。像那园子里的道友,俱是寿终正寝已然万幸。” “不若师兄给师弟号号脉,看看我是否健康?” 紫寿懒得搭理他,“那些老小孩儿,就缺你这个活泛劲儿。好好照顾他们,咱们门里,修为低且有闲工夫的也便是你了。能压得住他们的,也只有你了。” “没我呢?” “等死呗。” 紫寿一句话将杨暮客噎得哑口无言。 两师兄弟便这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紫寿几千岁,自是引导着杨暮客。 紫寿十二进山,十四筑基。 杨暮客听后摸摸鼻子,自己比他也差不了多少。 “师弟。你可知大考被困在邪神那里百年的都有谁?” 杨暮客抬头看他,“总不能还得有你。” 紫寿推了下自己花白的发髻,“可不就是有我。我十四那年去大考。钻进锦衣封印中上百年出不来。是我师傅归裳真人用药吊着命。面目不改,却头发花白。我只有不足百年功夫去证真。所以我接受了这礼堂。所以我去照顾那些老小孩儿。” “在你之前呢?” “是归志师叔,你当然不认得,因为老家伙已经先走一步。” 杨暮客轻声问,“成仙了?” “死了……” 紫寿看他想问又不敢问,了当地说,“老死的。也在那园子里。我亲手烧了。合道成了,不敢成仙的大把人在。师弟,您莫小看的天劫。” 天劫啊……杨暮客也唯有叹一声,“何曾敢小看了?” 紫寿不屑地说,“就凭你敢四处留孽,我就不觉着你怕天劫。” 杨暮客听后,那张脸是又黑又臭,哼哼唧唧道,“师兄这话不讲道理。师弟怎地就四处留孽?” 紫寿并未多说,只道一句,“都不悔么?都安心吗?天劫之下,层层孽障化作外邪伴天雷而至,你有几颗心?” 杨暮客沉思良久,茶炉前已经空无一人。 他回去打坐,却始终不能定下心。他如今有后悔的事儿么?有!且多!大把大把的求不得……意难平…… 都求得?皆铲平? 那才当真是大傻子。 杨暮客风风火火地起身,迎着朝阳前往“关爱老道士活动中心”。 一个老头站在门楼下头,抬头望着那牌匾。 牌匾已经变成了“关爱老道士活动心中”。 “师叔祖。这句话不通顺,我怎么看怎么别扭,叫什么中心。我们一帮糟老头子算什么中心。我动手改成了心中,可还是别扭……” 杨暮客笑嘻嘻对着牌匾一指,牌匾上大字飞舞而出,一番重新组合变成了“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 那老道士一拍手,“这就对了。我就说这关隘怎么就横在心头过不去。您改得好!” “来来来!大家今天都凑在一起。都神神叨叨迷迷糊糊……贫道要给你们找个领班。” “条垒!他修为高,他是领班。” 条垒道人黑着一张脸站出来,对着那个老头子指指点点。 杨暮客拉着条垒走到一众人前,咳嗽一声清清嗓子,“总这么玩儿下去,没甚意思。你们修了一辈子道,最后尽是剩下玩儿。像话吗?那不像话!这样,咱们每天定时举办一次读书会。由领班带头儿念书,念什么书都行,你们需要,我便去宗门里要。好不好?” 一众老小孩儿起哄,“好!” “我就稀罕条垒念书的模样。当年一齐修行,就他会念书。这回也该着他来念书!” 条垒却不干了,“又不是只有老夫读书好,条梢,你也来!” 杨暮客此时退在一旁,不再干预。他已经做到了,让这些老家伙找个事情来做。 之前有人这么干过么?定然是有的,否则一排排石凳便不可能存在。 但是这些老者都老糊涂了。上清门大家都忙,许是就忘了。杨暮客此时是捡起来前人的智慧,用他的方法重新走一遍。 这“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之地,竟然日日响起了郎朗的读书声。 晨钟响起,山顶上早课的小道士们高声念经,山下的老道士宏声念书。一条巨大的黑龙甩尾而过,杨暮客坐在云头,托着下巴静静看着。 他比紫寿幸运的多。他此时已经只剩水磨工夫。法力一点点滋长,魂魄一丝丝壮大。 天空晴日正明,一道灵光寻到他。 “紫明师弟,来礼堂。有事儿找你。” 杨暮客一个冷颤转醒,莫不是又有老道士死了?匆匆在云头落下,开天眼,抻着脖子看看那边,边走边查数。但怎么数,人都没少。便一脸狐疑地来到了礼堂。 紫寿见他来了,大门一封,周天氤氲星华绽放。 “澄合道友,我师弟来了。此番大醮本真人不能前去,便差我师弟紫明前往。您可有异议?” 杨暮客抬头看向星空,一个真人法天象地,分神跨越山海亲自来访。 “紫寿上人若无闲暇,让紫明上人来亦是好事。我纯阳道自然赤诚相迎。” 紫寿这才转头对紫明说,“师弟。这位是纯阳道的澄合真人。赤霄前辈将要举霞飞升,飞升后有仙成大醮。这是他们纯阳道的第一位仙人,不得不隆重。特地来请咱们上清门。你此回代我前去。” 杨暮客眨眨眼,“我?我才筑基,合适吗?而且证真关隘在前,不适合走动。” 紫寿哼了一声,“本长老说合适就合适。你不去也得去,不然不给你饭吃,回头让供奉堂把你的用度都停了。” 杨暮客黑着一张脸,抬头看了眼那位真人,“去就去。” 等群星消散,礼堂重新变幻成香火大殿的模样。紫寿笑眯眯地看着他,“真不乐意去?” 杨暮客摆摆手,“不嫌我会惹事儿就行。什么时候启程?” “等那老家伙飞升以后你就启程。” 杨暮客大喇喇往蒲团上一坐,“师弟还当是能见着真人举霞飞升呢。” “真人飞升能让外人看?你这臭小子如果在雷劫外头大喊一声,且看贫道就是外邪。能把人都吓死!” 噗,杨暮客笑得前仰后合。他怎么听不出来这是紫寿敲打他,说他前几日张狂孟浪。 “咱们上清门的老家伙一个怕外邪都没,还要拿剑杀我呢。” 紫寿掸掸道袍衣摆同样落座,“咱们上清门从不怕外邪,外邪来了便清理干净。所以,你有不悔吗?” 杨暮客双目锐利,“有!且多!若无悔,此生不是白来了?” 紫寿含笑点头,“那便记住,纵悔要真。” “师弟受教了……” 这一回,来了一个名叫条继弟子,向他讲述规矩。 此番登门参与大醮,可不同他以往访道。踏云飞多高,落地瞪阶走多远,走多少阶,都要合乎体面。杨暮客就喜欢听这词儿。就要一个体面! 见着了仙人真灵下凡,要怎么揖礼,说什么,都要准备好贺词。 这事儿不需他来准备,早就有条文备着。 而后参与大醮,众真人法天象地,弘道显影。此时他要如何去做,这下才是最难的。 “师叔祖,您有归元师祖留下的宝剑。可唤来咱们上清道祖残留世间的道韵法相。” 杨暮客便开始学习念咒仪轨。 “无上玉清,存乎心间。寰宇澄明,物我有情。天人道德,圣天真师。八方神威,证我自然。弟子某某,请君盛临。” 这还只是唱词,还配合要有存思法。要大殿之中观想上清道祖塑像,心性相通,灵感想达。 杨暮客抬头看着上清道祖塑像,张着大嘴。 小楼姐是如何请来的上清道祖法相?她是怎么能学会的仪轨和存思观想之道? 啪地一声。戒尺敲在他的额头上。 “不敬道祖,罚你面壁五日!” 杨暮客恭恭敬敬对着后山揖礼,乖乖来到大殿墙边上,顶着鼻尖站好。 五日里,吃饭也是这般站着吃,纳炁也是这般站着纳炁。便是要去圊厕都要向后山打小报告。但杨暮客一双眼睛贼兮兮地,他好像发现一个不得了的秘密。 紫寿憋着笑进来,“师弟。该存思了。” 杨暮客活动活动手脚,悄悄凑上前,“师兄。我那小楼姐,我师傅的义女……怎地会咱们上清门的召唤道祖仪轨?” 紫寿横他一眼,“你都说了。那也是你师兄。你师傅的义女,怎地就不该会?” 杨暮客瞪着大眼珠,“她是朱雀行宫祭酒!是不是有什么秘密?说与师弟听听。” “在人家大醮会场请来了上清道祖,这是秘密吗?” 嗯?杨暮客歪着脖子想着过往一幕幕…… 紫寿呵呵一笑,“你竟然不会请道祖的存思法。你们观星一脉的书架上有请各家道祖的存思法,你没看么?” “我看那些作甚?” “同道同道。若是同道,你请了便是大道显灵,那是真同道。和请谁有甚关系?死心眼儿,天天就想着道争,难怪四处留孽!” 紫寿骂他一顿便爽了,大大方方离去。独留杨暮客一人发呆。 小道士面对道祖,开始存思观想。 高台之上,那面目不清道祖塑像瞬间清晰起来……一位慈祥的老者静静地看着他。 漫天星河,炁脉纵横交错。他好像回到了师傅归元第一次引他入道。一本上清道经传入他的灵台。 “吾辈为何修行?” “弟子问道求真……” “然也。” 杨暮客看见了数十位真仙立于上清道祖身后,俱是他们上清门的大能。是过往大能,已经逝去的大能……他认得的,有黄瑛真君,条诚真君……不认得的更多。 就这般茫然地看着许久,忘了退出观想存思。 大殿里紫寿探头进来,“还没看够么?” “哦。”杨暮客赶忙回神,“怎么看得够……” “走吧,咱们兄弟俩吃茶。” 纯阳道山门紧闭,半空雷霆滚滚。这还只是天劫降临的预兆。 一位合道大能立在半空。身着鹅黄宽袖道袍,刺紫金八卦纯阳图。头戴纯阳纶巾,帽前白玉雕乾卦六爻。负手于腰后,抬头看黑云滚滚。 清风徐徐。 这风,便是天劫。 他的一缕缕寿数正在被削去,人瘦得似皮包骨。肩膀担不住那宽袖道袍,好似要往下滑落。 只见真人目中金光一闪,阳神迎风而上。身形瞬间变得巨大,法天象地。 洞天开! 一个大火炉呼呼往外吹着狂风,将那削寿之风尽数抵挡。 咔嚓,轰隆隆。 无数雷霆落下,漫天鬼影只在他存思之间。旁人只能看见风起云涌。 真人任由雷霆扫过,身上有无数煞气黑云向外飘散。这雷劫正是此人平生煞气衍化。 渐渐在半空化作一个人形。他一生都在杀别人,今日却要杀自己。因那人影与他无二。 天人斗法,黑云滚滚。 从白日打到星夜,一身寿元法力几乎都要打了干净。洞天破破烂烂,被雷霆犁过的焦黑随处可见。 黑云散去,烈日骄阳。 天劫来了。 数道金光落下,阳神沾上光晕便开始融化,那法天象地的身影不停地扭曲变形。 在这位合道大能眼中,世界开始化作星星点点开始飘散,眼前是无尽星河,找不到立足之地。他只能张开洞天,将自己包裹进去。 一缕仙气,从九天之上飘来。 洞天接引仙气,眼前重新浮现山河地貌。他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一只巨大的凶兽匍匐着,殷红的瞳孔盯着他。 “饕鬄……” 这仙人赶紧逃。 第3章 饕餮餐餐续饮躲山寒。 那饕餮见着仙人飞升,哈哈一笑,钻进漫天大火。 天劫未尽,火烧煞气。 烧得这老妖怪精神抖擞。 “兀那老儿,你莫跑,本神得着你的便宜,还能让你吃亏咯?” 但才飞升的小仙岂能顾得上听话,凶兽降临他唯有保命要紧。 却未多时,天庭来人将小仙引走,一路飞,一路风景变化。 天空破碎,陆地变幻。好一个斗转星移,万千变化眼花缭乱。这一路便来到了上清境禹余天…… 天公作美,天工造物。金瓦飞檐继天连,天柱流霭负云间。 一个明光闪闪不见面相的人儿从云雾中走出来。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开怀,只见得一双青眼睥睨。 “你这小仙儿,路不熟,此回引你一次。此界三十六重天,择一处且安家去。五百年一劫,想好如何过。太一门有灵仙酿,可免劫数一次。可借路去大罗天躲劫一次。赐你仙玉一枚,若有求,便穿梭而来。” “晚辈多谢真仙……” 待那仙人走后,一旁天将打量小仙儿。 “哪家宗门啊?” “回上仙,纯阳道。” 天将上上下下打量他,“口气倒是不小,修正阳,修纯火。便推介你去个地方,赤明和阳天。” 一个玄门于他面前打开,这小仙儿踏步而入,只觉着天旋地转。 一双殷红的眸子盯着他,“你跑了作甚?老夫借你飞升阳火烧烧寄生煞气。好些年才能得着一次。若去那大门,我自是不敢。贪了你这小门便宜,又不得不还。要不要老夫在这仙界帮你建一处仙宫?” 这小仙岂敢回答,低头一声不吭。 “你小子当真没甚见识……老夫一族在仙界经营数万年,哪里说不上话?你刚飞升我便知道,来此迎你。你却还不能信?” 小仙穿梭落地,来到了赤明和阳天。此地一片艳阳高照,青山绿水。 不多时便有一个人匆匆飞过,他也不敢招呼。只能闷头往里走。茫茫大地不见尽头,走到哪都是晴空大日,他飞身而起,飞得气喘吁吁。一身真元已经尽数炼化成了仙气,可还是没见着有合适安家的地方。 纯阳道,自然要寻那至阳之地。见无处可去,颓然落下。 一根草顶起来,是个小人儿。小人脑袋便是个芥子冬天,里面亭台楼阁。 “哪里来的,不知规矩?此地乃是我榛树宗地界,速速远去。” 小仙儿躬身一揖,“晚辈才成仙,不晓得规矩。该是何处安家?” “才成仙?没有宗门前辈接引吗?” “这……晚辈便是第一人。” “噗。往北走。走个十万里,许是便没人了。不过当心,若是遇见阳气团,躲着些……比不得地上,能把你烧得干净。” “弟子赤霄,多谢前辈指点。” 那人直接猫进泥土,再不搭理他。 这小仙儿便一直往北飞,飞了会儿他便觉着不对劲儿了。这仙气补不上来。要晓得,他合道之后天地灵炁归他所用,洞天更是蓄存无数,想用多少便有多少。但此时他已经身疲力尽,才飞出去不足万里。 找了一个地方刚要歇息,一股阳气团便云头而落。 他滋溜一声钻进洞天。但洞天千疮百孔,便学着那老仙人沉入地底。 他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一心只念着,定下一个洞天位置好安家。他要日后接引自己的徒子徒孙。 上清门御龙山中,青云缭绕。 杨暮客一身朱紫道袍,头戴紫金冠。脚踩祥云舟,一路疾驰直奔灵土大洲而去。 这好动的人老老实实站在云头,简直比宰了杨暮客还难受,瞬身上下好似有虫儿在爬。但就是不能动。他此番便是上清门的招牌。寰宇星君在看,各家真人亦在看。 此飞舟通身宝材。万载的灵木经香火供奉可通道灵炁。朱石海贝尽是胎衣地壳深处挖掘而来,定四方。仙人祭炼金砂排阵成罡阻罡风。一暖一冷两石化阴阳,恒温。 杨暮客闭着眼,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他修行。修身,纳炁脉天地灵炁,以舟为坤,以风为乾。风景变化,便是太一之光。他亦是一缕光。 匆匆一过,便是半年之久。拢共吃了上百颗辟谷丹。他馋肉,他馋菜。两个眼珠子绿油油的,像是吃人的恶鬼。怕是放他面前一头宰好的龙,他也能一口都吃干净,骨头都不吐,决计不吐。 穿过赤道,依旧是茫茫大海,渐渐能看见陆地隆起。但这舟儿偏偏不停,依旧往前飞。杨暮客咬牙切齿,往嘴里扔了一粒辟谷丹。肚子微微鼓起,打了一个饱嗝儿。 终于,飞舟的速度缓下来。前方庆云缥缈。 一个真人远远一旁候着,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当中,身姿笔直。微风吹进小舟当中,碎发随风舞。这翩翩少年郎,世间的玉人儿……引得无数真人暗暗喝彩! “上清门,紫明长老前来访道!山门开!” 金光乍现,云雾尽祛。 这灵山宝地彩霞漫天,阁楼尽是金碧辉煌。朱墙碧瓦,玉石做阶,凭栏可见桥下流水潺潺,鲜花浮水。雀鸟飞,鱼儿追,正门铜钉金光闪闪,路旁玉树朵朵飘香。 “紫明上人随我来,这边走。” 杨暮客抿嘴微笑,颔首点头,“道友有礼了。多谢道友指引。” 二人迈着方步跨过门槛,来到了大殿广场前。 杨暮客静静驻足,一手掐诀,一手负于背后。口中默念经文,闭目观想。 半空白云聚而成形,压着那金光闪闪霞飞漫天的宗门。 上清道祖法相不见眉目,显现世间。天际间只剩下青白二色。 无人敢做声。 杨暮客独自一人迈着方步向前,来到大殿门前。门内已经有诸多同道聚集在内。 他目不斜视,接过来澄合真人送上来的香烛,于殿中对着道门道祖行礼叩头。漫天白云散去,彩霞再次归来。 “紫明上人,您这边请。给您安排好了座位。” 杨暮客从袖子中拿出一方锦盒,“此物乃是我御龙山宝玉一枚,可祭炼玉符,可用作雕琢玉鉴,可用来记述玉简。请澄合长老收下。” 一旁的道童赶忙记下,上清门献礼宝玉一枚。 澄合瞪大眼睛,“多谢上人献礼。” 杨暮客抿嘴一笑,“赤霄道友举霞飞升,乃是我道门盛事。区区小礼不足挂齿。” 澄合接手一拿掌心一沉,便觉不对。这手中灵韵凝实,犹如一方天地,此乃洞天玉材。他赶忙对一旁的小道童挤了下眼睛,口中说道,“上清门赠我纯阳道洞天建材,实乃我门之幸。上人快快随我来!” 那道童眼睛一亮,高声喝,“上清门。紫明上人。赠洞天建材……宝玉一枚!” 来到观礼之处,杨暮客自然是被邀上座。一旁坐着一位天道宗的真人。嘿,也是老熟人,正是至今真人。 “紫明师叔。”至今起身一礼。 杨暮客亦是恭恭敬敬还礼,掐着子午诀浅揖,“至今真人多礼了。” “坐!”至今做主。 那澄合真人躬身搓步退去。 杨暮客掸起衣摆落座,斜眼看了至今一眼,“他们既请你,又为何要来请我?” “新人得志,总是拎不清。前段时间上人闹得那般招摇,许是大家都觉着风平浪静了。他们想做这和事佬,便由着他们。” 杨暮客提起嘴角一笑,“你与我这……更新的人,是说不清的。贫道只认上清道。” “对。就是这般。问天一脉那边也这么说。” 二人不言声,看着大殿内开始敬香礼拜。一家家宗门来访……许是两个时辰,访客终于到齐。 纯阳道的掌门真人上前开始行科。 大殿中丝竹声曲乐不停,木鱼和铜锣声声点点。 那人穿着一身明黄道袍,衣上绣朱红大日,火焰昭昭。袖口乾阳卦金光闪闪,足踏云履迈方步上前,拱手献香。 一叩首,拜道祖。 二叩首,拜自家道祖。 三叩首,拜赤霄仙。 一盆无根水,水中千丝木,木浮水,枝丫展开端点闪烛光。 微光照亮大殿。 一个隐隐约约的人影出现。 “徒儿拜见师父。” 杨暮客和至今真人亦是起身揖礼。 赤霄真人从光芒中走出来,对着大殿中的同道们呵呵一笑,“门中徒儿不懂事,因我飞升,邀请大家来贺。赤霄于此给诸人献礼了。” 说罢赤霄那模糊的影子躬身一拜。 但杨暮客觉着有些不对劲,他是见过真仙的,而且不止见了一次。仙人现世,无不是仙气袅袅。那种仙气是让人向往,让人敬畏,让人疑惑的。而这赤霄忒黯淡了些。 至今没觉着有什么问题,静静还礼。杨暮客几乎同时下腰鞠躬,掩藏目光。 那赤霄仙人忽然察觉到了一堆宝物灵韵当中,有一块灵玉微光闪闪。他怅然一笑,“多谢诸位前来还赠送贵礼。我小宗门无以为报。” 仙人演法,纯阳道暖阳现世,整座灵山光芒似脉搏跳动。 “澄夕,澄合,日后纯阳道便要依仗你二人。莫要懈怠!为师仙界一切安好。待尔等飞升……为师亲自去接!” 二人齐声作答,“多谢师傅!” 送别师傅,澄夕与澄合二位真人上台,言说他们师傅成仙的纯阳道。大道之言,声传千里。这两位合道真人,让台下许多人听的如痴如醉。 杨暮客瞪着眼珠子等开宴,至今则老神在在一脸事不关己的模样。 待到开宴,杨暮客慢条斯理,将一盘大肉塞进嘴里,抿着嘴慢慢嚼。一滴汤水都没漏。 至今拿着筷子看着杨暮客,目瞪口呆。 杨暮客咽下去,看着至今,“这斋醮,怎么弄出来肉食。” “师叔。没人说这是斋醮啊。这是迎仙大醮,酒水皆备,您喝酒么?咱爷俩儿走一个?” 杨暮客赶忙摆手,“喝酒就算了。我喝酒总耽误事儿。闹出来笑话不美……” 道童见杨暮客面前的菜盘空了,赶忙端上来一盘。 杨暮客就好似一个饕餮一般,永不知满足,吃完一盘,又吃一盘。若问他尝出什么风味儿没?那自是没有,他心中只剩不解馋,不解饿。 宴会散场,杨暮客抓着至今走到无人处。 所有人都避开他二人。 “我师傅在大漠外,你在人国里。见过他老人家么?” 至今摇头,“没见过。若能见见归元师祖,侄儿此生也算见过真人……” 杨暮客听了不禁好奇,“怎地,你天道宗真人在你眼中算不的真人?” “想来是比归元师祖要逊一筹。” 杨暮客指指点点,“你这算离经叛道了昂。”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而且我师傅没合道……” “归元师祖宏愿之大,合道千难万难。” 杨暮客没吭声,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师傅许下什么宏愿,难不成比天道宗还大么? 至今真人满心感慨,看着那些说说笑笑的修士,“归元师祖他要唤醒元胎,与之对话。要阻止我天道宗万年大业……您说,这天下间还有比他愿望更大的吗?” 杨暮客见至今目光灼灼看着自己,“不知道。这愿望我师傅没跟我说。宗门里也没人跟我提。不过定然不是我的宏愿。所以师侄你不必问我。” 一场对话便如此无疾而终。 夜里杨暮客一人独坐客房。静静地看着天上。他也瞧不出来仙界到底在哪? 一位真仙坐在他边上,“看什么呢?” “看仙界呢?” “看不见的。” 杨暮客自然是看不见边上的人,就如同他看不见卢金真仙一样。 那真仙也没留名,也没说来作甚就走了。 但杨暮客不是傻的,每次见过仙人,亦是因为有仙人下凡。想来是那赤霄仙不懂规矩,弄出了仙凡之间的扰动,要别个来擦屁股。 他察觉身旁那位真仙留下来的仙气,想学着贾小楼一样,收拢一番。奈何修为不到家,勾过来就散了。 成仙,不容易啊! 杨暮客两眼一闭,入定了。 他这一入定,吓坏了周围的修士。 漫天灵炁尽数朝着他汇聚而去。小道士不过筑基,怎么能引来这么大的响动?至今其实对紫明心里是暗暗不服气的。凭什么他观星一脉就敢和天道宗的问天一脉开道争,搞论道。 但当真看到那小道士修行,不服气也不行啊。五气朝元和三花聚顶敢这么修!他上清门算是独一份儿了。 杨暮客牵引而来的,可不只是有灵炁,因为灵浊相伴而生。那汹涌的灵炁当中总会伴随着浊炁。 以灵炁合浊炁,已经成了他的本能。 周身五韵循环,五行往复。纯阳道,搞得跟五行山一样。 第4章 捉风影, 澄夕与澄合两兄弟站在大殿门前,看着迎客堂那边风云变幻。 这二人不但不恼,面上都带着些笑。皮笑肉不笑。 “师兄。明日礼乐大醮,您当真要那二位打擂台?” 澄夕听师弟这般问,不敢犹豫,“不叫他们显露真心实意,我等如何能够安心?该着这一遭。” “师兄我怕……” 澄夕面色挣扎,“莫怕!” 筑基小道士引动风云,不在大。而在超乎预料。 上清门,名头响。天道宗,名头亮。 但真看他们修行,那是见不着的。往日里都是猜大户人家拿金饭碗吃饭。今儿见着了,人家不吃饭,光吃肉。 小宗门好不容易出了个真仙,这排场要从早排到晚。 第一天是请礼仙人,这第二日,便要展示宗门底蕴。 纯阳道有何底气? 火。 丙寅年阳木阳火。日照纯阳,逢夏,南离朱雀宫星宫恰在其位。火便是光。 周天幻影丛生,曲乐声声中,阳木生发。 杨暮客这木性人儿于其间可谓是得天独厚,他抬头看那些宫女儿轻歌艳舞。不由得感慨这宗门铺张浪费,大好灵炁,就这般祸害了。 这炁脉天生地养的灵山福地,一时间天地皆暗,唯有此域上空多彩多姿。 俗的完事儿,便要雅的。 一群弟子飞天结阵舞剑,舞纯阳道的刚正不阿。 一柔一刚,有些看头。 至今真人抚掌微笑,一言不发。身后之人抬头仰望,点评高低,亦或取长补短。 早时到正午,迎来夕照。 澄合道人登上广场礼台,“今日我纯阳道大醮盛会。得天道宗和上清门两上门赏光与会,不胜荣幸。然,高门上人于此,我等若不知大道,岂非错失良机。于此特邀,二位上人演法。叫我等知晓,天外天,人外人。” 杨暮客一听,便主动起身。紫寿师兄日日在他耳畔折磨,他早就听得耳朵眼儿磨出茧子。 “诸位来宾,正阳道东主。贫道不才,方是筑基。本领不济,便先献丑一番。” 说罢小道士驾云头而起,来至大醮会场中央。 “要稳……就是要一个稳!你且记得,他们纵然有小手段,不管……你只需记得你那基功和混元法。” 杨暮客耳畔依旧好似有紫寿师兄絮絮叨叨,他周身金光闪烁。 搬运《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这基功不能是太一,必须是上清。所以乾元起风,应了他的木性之命。 杨暮客低头去看至今,微微一笑。指尖点点,摆出九宫。位中宫演八卦。混元五行周转不息,白日里纯阳道演法逼退的阴气汇聚而来。 暮色中,阴阳流转。 半空为玄色,半空为清白。天地分割,一炁生,自有上清。 脚踩五行,玄色夜空群星闪耀。接引星光落指尖…… “你不会引导术,但这是咱们宗门的看家本领……你且瞧着。引导不一定非得是术。你知引导真意,那便可以演大道。你师傅为啥一句话没说,你这一路归山安安静静?他不必挨家挨户去求,他只需要从那走过。是人都要给你三分薄面。这便是引导。此回你去。便是你自己引导……你想留什么?” 搬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杨暮客单手掐诀,唤了声,“敕令。上清。” 真元借灵台三花,全身周天运转。 一缕玄黄之气自指尖而出。那一道借来的星光,化作了观星一脉的混元道。杨暮客背后功德金光闪现,“无内外,功德大道,混元既成。寻因觅果,正道之初,不惧。” 声若洪钟,杨暮客在这天地间留下自己的道,“遂,承名上清,物我齐平。” 玄黄之炁复返自然,小道士未取一缕神通尽收,一步步云台之上走下。看了至今真人一眼,默默落座。 旁人听见的只有那一句不惧。目光盯紧至今,皆欲瞧瞧至今真人如何接应。 至今一步踏出,化作九彩,半空真人法天象地。 九景图彰显九景一脉,山川大地,星河旷野,沧海流云,草木微光。 他接住了杨暮客留下的那缕星光,此光出自太一。天道宗也出自太一自然接得住。一道流星划过,落于地面。九景山河陆海变幻,斗转星移。 “天道无常,人道有常。有无相生。贺纯阳道真人登仙……” 澄合看了澄夕师兄一眼。 怎地没有针尖对麦芒?这如何能站队一方? 此时下不来台的是这俩师兄弟,因为他们接不住。澄合作为主礼之人失神一瞬,看至今真人已经落座,顿时百爪挠心。 赌了!澄合瞬间面露笑容,看向杨暮客。 “紫明上人以筑基修为,衍化世间大道。晚辈佩服万分。我纯阳道真仙飞升,如今更知阴阳调和方是大道,实在汗颜。” 众人眼神疑惑地看向澄合,又看向至今。 至今对着紫明起身一揖,“紫明师叔一句物我齐平,的确是大道宏愿。” 晚宴之后,澄夕两兄弟满脸堆笑,送走来宾。 二人往后殿走去,这里供着他们师傅赤霄仙的画像。量他们也不敢窥视,如此二人便开始密语。 “师兄。我是不是草率了?” 澄夕面无表情,“没有回头路啊。咱们家,就一位仙。求到那三座擎天大柱上去,怕是一句施舍都求不来。让他们上清门把楔子定在这儿?老夫就不信天道宗能不赏我们两块肉吃。” “可那上清门只来了一个筑基……” “你不是说他们给了一个洞天建材吗?老夫便拿着那洞天建材补洞天,我去给上清门当狗!” 澄合一脸悲愤,“师兄。您可一定要成仙……” “要你来说?咱们家必须要三个仙!必须要顶起来一个宗门。师傅扬名立万了,我师兄弟绝对不能愧对他老人家!” 纯阳道山下有些村庄炊烟袅袅,他们这些凡人看不见不远处那连绵不绝的山脉里灵光闪闪。 但总觉着今夏的作物势头长得可真好…… 明明看着乌云滚滚,一场雨,不带风就走了。 不远处有个纯阳道不是什么新鲜事儿,便有人磕头,给一个面目不清楚的老道士磕头上香。这大晚上的,磕头敬香之后,老夫妻便钻进被窝里敦伦去。 一条黑狗瞧见了鬼影,龇牙咧嘴也不敢叫。 那画像灵光一闪,鬼影就散了。 纯阳道的小游神提着灯笼走过,“呸。什么东西。以为我们纯阳道只有白天巡视?却不知咱家有真仙啦!晚上我等一样出门儿。这叫啥,这叫气运!” 一位仙人,能撑起来的便是一个宗门的脊梁。 有和没有,是一个巨大的鸿沟。成了仙的道法,才有给上门当狗的资格。 第三日天明。大醮最后一场,酬宾。 各家送来礼品,今日要一一还礼,登门答谢。迎客堂那一边儿是热闹至极。 天道宗至今真人是压轴,澄夕真人携还礼登门。 “往年多亏天道宗提携,有了海外贸易渠道。至今真人又送来许多灵植,也让我等着纯阳之地有了宝药补给。如此大恩,晚辈无以为报。” “掌门多礼了。区区小礼,比不得我灵州又出一位真仙此等盛世。预祝纯阳道能有仙家气象。” “多谢真人祝福。我纯阳道这些年积攒些许阳火石精,请至今上人收下。” “那贫道便不推辞。” 从至今真人院子里走出来,澄合伙同澄夕一齐前往杨暮客的院落。 杨暮客得到通报,早早就在门前候着。 将两位东主迎进屋中,并未有什么热络客套。反而俱是沉默无言。 杨暮客记得紫寿的叮嘱,少言。而那两位师兄弟不知如何开口。 终究是这澄夕掌门率先开口,“紫明上人。不知上清门当今是谁外出治理浊染?” “贫道修为尚浅,此时不得而知。” 继而澄夕讪笑,“您是观星一脉长老,照理来说日后该是您担着治理浊染的担子,我等日后都要听您差遣?” 杨暮客团在袖子里的手瞬间勾在一起,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贫道修为不到火候,为时尚早……为时尚早……” “如今天道宗又落成一方大地胎衣,想来不日会有浊炁泄漏。虽然不至于到专人治理浊染的地步。但还是警醒些为妙。我纯阳道愿意给上清门当个落脚点,免得在外难寻清修之地。” 杨暮客眼珠一转,“此话我定然代为转达,如实告知紫乾师兄。” 澄夕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下,“那我等蓬门便侯君登门。” 澄夕与澄合都没带还礼,便这样离去。 一夜过后。 离去之时,杨暮客在纯阳道外面放出云舟,准备踏舟离开。但澄夕匆匆赶来。 “紫明上人,此番一路由我护送您归山门。” 杨暮客一脸错愕,他来的时候都没人护送,怎地走的时候还要有人护送呢?但不言声,便登船稳立于船头,揣着袖子颔首。 纯阳道门里出了一个仙人此事没闹出什么声响。但上清门筑基道士参里,和天道宗汇聚一堂此事传播四方。 杀了杨暮客,问天道宗邀功。不知多少人动了这般心思。 杀了杨暮客,来引上门道争。亦不知多少人动此番想法。 总归就是,不能让杨暮客活着回上清门。 杨暮客立于舟中,一动不动。澄夕则隐于洞天,不显气息。 一路往南,穿梭诸岛。杨暮客日日修行不坠,看得澄夕真人亦是有些心痒。若是澄夕筑基之时,也有杨暮客这般耐心,估计能省了数十年功夫。 杨暮客往嘴里扔了一颗辟谷丹,心中苦说不出。才吃两天肉,就又要过这苦日子。何苦来哉,让其余师兄过来与会多好。 且瞧那小舟飘在大海上。 一条巨大的海鲸浮出海面,一口咬向云舟。云舟光华一闪,万千金丝化作雷霆。砸在海面上烟雾蒸腾,那海鲸已经化作汤汁。 此时杨暮客眼睛一眯,来时不见有妖精阻路。去时他们又何来胆子? 小道士手持天地文书,联系上了紫乾师兄。 将此事告知后,紫乾只是让他不必担心,此云舟乃是他上清珍宝,非合道不可摧。若当真有合道下场,那便没了规矩。 如此杨暮客终于吃下定心丸,比那辟谷丹还要让他丹田臌胀。一路不管不顾继续纳炁修行。 一片汪洋大海,万里无云。 但澄夕真人在洞天中却眉头紧皱,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想提醒杨暮客,又怕泄露自己的行踪。 杨暮客已经饿了十几日。他默默拿出一颗辟谷丹塞进嘴里,鼻息嗅嗅。眯着眼看向那处海面乌黑之地。 那处煞气凶猛,如针一样扎他灵台。 骤然之间,大海倾覆,遮天蔽日。一个老道士踏波而行,大袖一挥水龙吐火,烧向云舟。 这金丹还虚老道,一声不吭便要取他性命。但飞舟不管不顾,陡然加速一路疾驰将老道甩在身后。还虚道士拼命追赶,身躯化作金丹雷霆,划开大海波涛。 澄夕终于还是忍不得,从洞天中伸出一只手,掐着一道金光咒。 大日真光一束射在金丹之上。那还虚道人即刻现形,一身焦黑。 “纯阳道也不过就出了一个真仙,便想着要攀上高枝儿?这贼子是乱天道宗的祸苗。若不废了他,来日定要血海腥风……澄夕,你给老夫让开!” 杨暮客在那老头开口地一声,便关闭五感,一句不听。他相信师兄紫乾的论述。那便是合道之下他无敌,合道之上有宗门顶着。 大海上落下滂沱大雨。 遮了太阳,澄夕真人干脆打开洞天,洞天内纯阳炉火金光闪闪照耀四方,尾随云舟一路疾驰。 雨线如此,化作根根箭矢噼啪砸在云舟的罡气上。 澄夕看着那云舟至宝心中感慨,这等高明法器竟然给了一个筑基修士去用。暴殄天物!暴殄天物! 雨云中一个人面蛟身的邪祟露头,一脑袋朝着云舟撞去。 叮咣一声。光华四射。可那云舟未有丝毫颤动笔直朝着南方大洋冲去。 邪祟重聚身形,看到一旁的返虚老道,张开大嘴就要吞了他好补足血肉。 返虚真人脚踩水火,化作蓝红相间的水火飞轮急速闪躲,抽出长剑对身后甩一道剑气再次追向云舟。 第5章 朝阳向 云舟在前面飞,真人和邪祟在后面追。 舟中小道士站如松。他谈不上怕,因为怕没用。他也没张嘴问。 碧波门当初打上来便报了名号,发了檄文。 此番没有,那便是说明上不得台面。 水火轮撞开邪祟,一掌拍向飞舟尾部。哪怕只要耽误他片刻…… 洞天之中,澄夕真人刚要出手干预,云舟好似早有察觉,一个甩尾化作流星疾驰而去。 那水火轮中的道士目光一转盯住邪祟,“都是你这畜生,坏了道爷好事。拿命来!” 天空火云迸发,大海沸腾。真人与邪祟斗在一起,天崩海覆。 杨暮客看着茫茫大海,鼻息嗅嗅。无奈抬头看天,继续修行。灵炁汇聚而来,他便似这海上明灯,招摇过市。 一道道灵光疾驰,前面封堵,后面追击。 疾驰的云舟撞在了一道光墙结界之上。空气变得粘稠。 一只金光大手从天而降,一只金光大手涌出海面。杨暮客立于其间如同一只苍蝇,似要被拍死一般。 云舟化作了一道虚影,点点星光破碎。两个巴掌拍在一起,风浪四起。一个巨人在光墙之后现身,回头望。 那飞舟原来只是留下一道幻影,早已逃之夭夭。 此人怒急攻心,他拧身跃出大海,掀起巨浪化作一道流光追去。 数道剑光八方汇聚,澄夕不再隐藏,洞天显露。哐当一声撞在这几道剑光之上。云舟从容而过…… “好胆。投了上清不算,还给他们卖命?” 澄夕半空真人法相揖礼,“诸位因何不敬上人?若有话,该是直说。何故动了刀兵?” 另一人持剑现形,“叛徒!与你有何话说?” 澄夕挑眉一笑,“原来是瑞方师侄,老夫有礼了。不知祥隆师兄如今何处访道?” “追!”几人不理澄夕,化作流光海面疾驰。 澄夕面色凝重,洞天火风吹出,比这些人更快,一手纯阳大阵布在海面上。 但海面之上纯阳道遭克,那几人略施小计便从容逃脱。云舟再快,也比不得真人飞驰快。那化作光墙的真人也已经追上。数人并不在乎澄夕,只要斩了紫明。纯阳道这小门户可有可无。 “即便我纯阳道名声不显,但是终究门中有了仙人。尔等胆大包天这般无礼,冒犯上人,冒犯合道。讨打!” 澄夕真人洞天凌空,春阳炉火光四射,烫得海面咕噜噜,嗤嗤作响。 炽热水炁白雾蒙蒙,一个真人瞬间被烫的浑身通红跳出界外。眼珠一瞪,落荒而逃。 数人短暂结阵,坎水星澜。沿着海底波涛星星点点穿过澄夕纯阳洞天。 噗通数人穿出海面,澄夕再顾不得,也化作疾风瞬间跟上追着杨暮客而去。 一人着独袖罩袍,身穿白鳞甲,头戴雪花盔。蓝绔黑靴,裙甲猎猎。手持两柄八角金刚锤,镗地一声。 两锤砸在一起,冷风气旋狂吹,推着海面挤在斜坡上化为冰川,海山冰川横墙大海之上。天堑不可过。 云舟疾驰而来,小道士一脸惶恐,张着大嘴。 只见云舟好似金光利刃,破开冰层,冰花纷飞,未能细看已然离去。 嘭地一声。大海炸开了冰花。那白甲修士一个踉跄。 亦是化作风雪紧追不舍。 杨暮客终于面露愁色,他只有一架云舟,他也只有筑基修为。他不信云舟能量无穷,可以带着他冲破层层关隘。 不由得羡慕起兮合真人来,对敌百余真人面不改色。杨暮客觉着有些尿急,他终究是怕了。 澄夕真人一打多,纵然境界高了一层,但应付起来顾此失彼。欲想抓住一个狠狠打死立威,却又找不着机会。 云舟闯入了一片有主的海域。 海主神国飘荡而起,“尔等……” 还未待那海主说完,八角金刚锤一锤落下。神国瞬间破碎,海主化作乱雨纷飞。 “于我海中……斗法……死伤……本海主……定当讨个公道。” 白甲将哼了一声,“去讨!他上清门,差了一个筑基便改了灵州规矩。不杀了那紫明,日后我等天道宗下门还有何颜面行走?本王且看你去何处告!” 说完此话,白甲将似个冰锥带起旋风紧追云舟。 澄夕反而放松了,看到那海主神国崩溃,幻影消散。晓得了敌方并未安排好一切。俱是临时起意…… 非是蓄谋已久,那便有的解……对方可是引导术无敌于天下的上清门。什么样的漏洞他们找不见? 澄夕笑呵呵对着海主海域一拱手,潇洒离去。 一条苍龙盘踞在大海之上,那苍龙见首不见尾,层云叠嶂,碧鳞青光。双目如星辰,巨口似山岳,长须白瀑,角为天柱。 “上清门紫明上人归山路径,岂容尔等放肆……” 大海震颤。噗通……哗啦……数个真人集体落海。澄夕滋溜一声躲进了洞天之中。 苍龙行宫行走出海巡游。 杨暮客恭恭敬敬在云舟上揖礼,但云舟未停,从苍龙身边疾驰而过。 前方看上去是一片风平浪静。 那些真人斗法遮天蔽日,声音隆隆。说得话自然也是响彻天际。 小道士此生从来没遇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追杀。只因他是筑基?只因他去了纯阳道?只因上清门坏规矩?什么规矩,能让这些大能如此不管不顾,前来杀他。日后又要如何去面对上清门? 一个明晃晃的洞天在半空显露,那是一个风雪交加的世界。 白茫茫晶莹剔透。 一位老者手持一柄炉钩伸向云舟。 云舟前方罡气寸寸碎裂……呼呼狂风吹着杨暮客的鬓发抽打耳垂。 苍龙转身,伸出龙爪捏向细长且不停伸展的炉钩。 那白甲将站定半空,惊喜呼喊一声,“师傅!” 澄夕真人飞速前来,在云舟之前张开洞天护住小舟。 然而那真人大手一挥,春阳炉的炉火被冰风吹得乱舞,火苗越来越小。澄夕还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大袖抽飞。 龙爪指甲捏住了炉钩。 “霜介真人。过火了。” 老者洞天之中无奈一叹,“是您先逾矩的……是上清门先逾矩的……老夫不得不为。” 半空一双眼睛睁开,“若我家小童未领上清之命,尔等袭扰,本尊也便作罢。且让你给别人长长记性。” 天边一道剑光甩过来,就向平日里甩戒尺那般轻松。 那剑光如一线光明。悄无声息。 银白剑光,带着天地一炁,将那冰雪洞天戳破。冰雪洞天在一片隆隆垮塌之声中,砸在大海上。沉入海底。 合道真人一身灵韵归于天地,九天炫彩,整片海洋灵韵弥漫。 茫茫大雾遮蔽海天,飞雪盖浪。 白甲将目眦欲裂一脸惊恐,一声大呼,“师傅……!” 然而这世上在没了霜介真人。 白甲将疯了一样沉入大海,去寻师傅痕迹。一块块冰浮上海面,无数落石带着气泡滚动沉没。 海天中一声哀叹,“归云师兄。何至于此?” “乾云观的账,老夫未算。碧波门的账,老夫也未算。这回一个个都跳出来……若再不算,当我上清无人呵。” “天道宗云珍在此敕令,于此下门修士尽数去混沌海挖沙。不得有误!” 那钻入深海的白甲将浑身冻成一个冰坨,如此抵抗水压。一双眼睛在冰层之后来回扫视着海渊。他看不见师傅的遗骸。 “砌凌。” 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谁!”砌凌真人四周环顾。 “本尊道号云珍,你师傅已经消弭于天地之间,灵性无存。不必找了。” “我……”砌凌真人一脸错愕。 那可是洞天真人,合道真人……师傅霜介乃是合于冰雪大道的陆地真仙,怎么就没了?师傅是定然有成仙之资的。 “去混沌海……挖沙百年。放你出来……” “百年?” 砌凌怒目而视。 “百年难道紫明小友便能合道飞升么?” 砌凌目光锐利,“好!那就挖沙百年!” 云舟一路往前,澄夕漫步九天跟着。 杨暮客并不知有真人陨落,只是好奇地问了他一句,“澄夕掌门,杀了贫道能有什么好处?” 澄夕犹豫片刻,“您……坐实了天下间……不敢起道争。” 杨暮客呵呵一笑,“所以呢?说的好像我上清门敢起道争一般?” “但若杀了您。至少逞强一番……他们投天道宗是对的。是能起道争的,争赢了,便多了仙界位置……” “嗯?”杨暮客眨眨眼。“此话何意?” 澄夕咧嘴一笑,“您当真不知道?” 看着杨暮客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澄夕叹了口气。 “紫明上人……上清境禹余天,只有太一门和上清门。若……若是说难听些,地上的根子绝了,那上三天便空出位置来。仙人也想安个好家啊……” 杨暮客有些头皮发麻。很多事情对上了。 他两手揣在袖子里,指着前方不远的赤道元磁炫光。 “我若跳进去,成了真的气运之主……” “万万使不得!” 杨暮客龇牙一笑,“贫道当然晓得。但莫要把人逼急了,逼急了兔子也要咬人。” 啪地一声,杨暮客脑袋上多了一条通红的戒尺印子。 北玄门在济灵寒川之上。霜介真人失踪,砌凌真人被羁押。 掌门霜梧真人看着至秀,“至秀上人。我门上老为何消散在了世间?便是那归云有天大本领,也不能真身未至便将师弟处死。您帮忙找找,您九景之术通玄,能开天地玄门。求求您了。找一找,万一师弟他灵性仍存于世呢?” 至秀将额前落下的发丝拢到耳后,有些紧张,“是你们求到我这里,让我开玄门前去灵州外海。我开便开了,事后便不该问我。方才师门传讯,上清归云师祖以乾元一炁斩落合道真人。你便不该再问了。” 霜梧颓丧地踉跄一步,哪里还有真人风范,“那可是我门真仙备选……在寒川斩杀无数妖君的高人。他,怎么会连归云一剑都接不下来。” 至秀当然知晓为啥。但她不说,说了这些小门也听不懂。 那归云早就到了能飞升的修为,想飞升便飞升。想履劫做地仙便做地仙。他们上清门没有地仙,可上清境禹余天又没位置给归云飞升。他便只有在地上候着。 若飞升到了其他仙境,这些小宗门哪一个挨着了仙劫天雷都要死伤无数。怪就只怪这些年上清仙越发多了。 “霜梧掌门,既然玄门不必再开,贫道就此告别。至于这礼,事不成,贫道便只收一半。” 穿过赤道,来到万泽大州的外海。 杨暮客终于一脸轻松,但依旧是站有站相。他两手揣在袖子里,闲暇时问澄夕真人,“掌门知晓我观星一脉祖师,黄瑛真君的故事么?” “知道,知道。黄瑛仙君以倾世之姿,莅临诸多仙门。您观星一脉各家访道,切磋功法的规矩便是他老人家留下的。” 杨暮客抬着下巴点点头。 “那掌门听说过条诚真君吗?” 嗯?澄夕这回就不晓得了。他好奇地看向小道士,也想知道这位是何方大能。 杨暮客目光看着远海,“条诚真君,凡间修历六千载。大道成。上清混元功治理浊染无数。他老人家,心心念念修补大地胎衣。便是他,最看不上天道宗的宏愿。亦是条诚师祖,在我混元功之后,又添下道德一笔。自此我上清观星一脉,开始修《上清混元道德真经》。” 澄夕听后堆笑道,“知世上有此真仙,当真不枉此生。” “你莫要夸,在黄英真仙的时候,我观星一脉和天道宗的问天一脉还没有解不开的死结。但是从他老人家开始,我等道争,便是不死不休。终究要先争出一个对错。你此番护送我回上清门,便是说,灵州之上,尔等不再听天道敕令。” 澄夕面色一凛,“晚辈自然明白。” 杨暮客轻轻摇头,“你不明白……你当你是站对位。但你可曾想过,我上清门要保尔等千难万难。指望我这个筑基吗?我离证真还要百年功呢。” 澄夕并未言声。 杨暮客啪地一声拍了下自己脑门,终于没了站相,一脸嘲讽地盯着澄夕,“怎么就差我去呢?谁人去不比贫道强?哪一个敢跳出来说三道四!你可知晓?去的是我观星一脉,是我紫明!你们这些小宗门,能不能为我们想一想!” 澄夕挑起眼皮静静看他,“大道光明,总要看一方。” 第6章 散云间, 杨暮客领着澄夕来至御龙山,再没过问。紫乾把他领走,自是紫贵前去接待。 “紫明啊……” “师兄。” 紫乾侧身看他一眼,“心中有怨?” “不敢。” 紫乾伸手一招,他亲手赐给紫明的云舟里飞出一本玉书。正是紫乾祭炼多年的天地文书。 也难怪了。杨暮客如此一来便全然想通。他这一路,都在师门眼皮子下面,归云师叔好似无处不在,紫乾师兄用一本玉书压阵。 “觉得我们不敢起道争?”紫乾领着他步步登阶。 杨暮客低头思忖良久,“不值得……” 紫乾拧眉回头看他,“不值得?你当归元师叔死了不值得?还是觉着我等忍着不值得?” 小道士脑子很乱,一路上想很多。多年疑惑问谁都不敢说,不愿说。他心中,也唯有一句不值得,是他师傅死的不值得。这便是贾小楼的原话。 “我师傅死的不值,道争亦是不值得。” 紫乾伸手指指杨暮客,甩袖子继续往前走,“值得!都值得!我没空跟你讲道理。只是告诉你,势未到,不可行。你小子都要讲名正言顺,我等就不需要吗?” 杨暮客噗嗤一笑,“等得起,尤其是我。我才筑基。不值得,是我这个筑基眼里的,我若证真了,还真了,也能大大方方说一句。待势来……” 说完他紧跑两步追上去。 紫乾一脸笑,“咱们师兄弟不必外道,我告诉你。你的命,自此以后就是大势……你可要小心用。” 杨暮客闷不吭声,去大殿之中给师祖敬香。一路回了自己的观星别院。 这回所有因果都捋顺了。他归山之时,无人来杀他。因为他还不是真正的上清传人,徒有其名。他下山还愿,他也不曾逞着上清名号。徒有其表。 而这一回前往正阳道,领了上清的敕令,乘坐上清的云舟。他这筑基,便代表上清,代表了观星。他的动作,便是上清的动作。 上清门决定去灵州布道。 上清门决定让观星一脉出世。 杨暮客拿起书架上自己留下的那本空书,再两句之上再添两句新的。他开始认真治经,沉心修行。 养丹是一门儿学问。 是养生的学问,比如馋肉了,就必须吃肉。 因为这是身体在通知他,需要肉,若没了肉,身体便要闹情绪,不听他使唤。所以素食,清修,全真?那行不通。要修行,就是要顺其自然。 路上尽是靠着辟谷丹填饱肚子。这玩意只能提供身体所需给养,但水谷精微这些东西定然不够。最关键的,这玩意是器量,不是油水。 杨暮客大口大口吃肉,解馋……解了馋瘾,脑子便灵光。 三花聚顶,比修丹更繁琐。情动引神思变化,三魂便灵光不一。 若怯懦,伤了爽灵。 若惊惧,伤了胎光。 若憎恶,伤了幽精。 此番出行,杨暮客心境有瑕,是伤了三魂的,只能静静打磨。 调理身心,他闭关约有十五日。 吃得油光满面,逢人笑脸相迎嘿嘿一笑,钻到山下去。 再笑不出来,条垒侄儿孙走了。说是笑着走的。 杨暮客坐在那河边,乒乒乓乓乱敲木鱼。紫寿飞过来看看他。 “我亲自发送的,你出去办事儿,总不能让那老小子停尸等你回来。” 杨暮客长吁一声,“早知有这一天,他不是要还真了吗?有了真元怎么死得还快了些?” “你小子。他那是虚不受补,经脉干涸,一缕真元流淌,烧得便是他的寿数。” 杨暮客抬头目光灼灼,“是我害了他?那你又为何安排我过来?” 二位长老说话并未背人,一个老头歪着脑袋走过来,“安排你过来好。早死早安心。你不来,我们光知道吃喝拉撒,有一天没一天,死快点儿好……死快点儿好啊……” 说着老头儿背着手走了。 紫寿轻轻踢他一脚,“听见了?” 杨暮客收了木鱼,抽抽鼻子,“听得见!又不聋。我难不成还比不过这些老头儿?早知道有这一天,更知道他们日子难过。被圈养在这结界里头……不就是统一管理,怕他们最后一程入邪嘛。生死之劫,邪祟自生。本来以为,让我来当这个外邪,结果啊,我也不够格儿。” “既然知道自己不够格,那就滚回去修行。跑这儿来折腾他们算什么……” 杨暮客起身拍拍屁股乘云走了。 没两天,他又来了。 “诸位老哥儿们,都吃喝好喝昂。” 午饭期间,杨暮客过来蹭饭。蹭饭完了,还要守着俩老头儿看他们下棋。这俩人吭哧瘪肚,要多慢有多慢,他刚要伸手挥斥方遒,一个老头儿拽住他。 “师叔祖,观棋不语真君子。您边儿上稍稍……咱们都是活了千八百年的老家伙。下棋,您当真不行,我们过去那是让着你。” 小道士眉毛一立,袖子一撸,“你说啥?就这么跟你师叔祖说话呢?你不服气……咱俩赛一场!” 老头儿眼睛一亮,“来就来。您是大,但我是老。输了莫要说老欺少!” 一场棋,下得天昏地暗。边上一群碎嘴老道士指指点点。 杨暮客内府炁丹圆润,不时有龙吟虎啸。额间灵台三花汇聚一点,莹莹玉光照殿宇。 周身血脉奔腾,映御龙山中炁脉流转。 他往那一坐,气运流转。风云变幻之间,老头儿便要悔棋…… 但人老记性差,一场棋,才下一半,老人家困觉睡着了。 杨暮客拍拍手起身,“谁来?” 一片呼噜声中,他默默离开。 山中火工道人也是性命双修,但他们是以命功为先。那大气运之人驾云而过,他们不禁抬头看去。这人当真逍遥。 性命双修,有三种修法。 先修命功,再修性功。这便叫做修身养性。非是齐头并进,而是命数足够去悟心性。难,很难。因为命数够了,身体强健,再去体会弱小与理同心,是向下的难。 先修性功,再修命功。这便叫做水到渠成。亦非齐头并进,而是心念通达转修不漏。难,很难。因为灵台清明,心性稳健,再去体会肉欲与饥饿感,是轻浮的难。 至于真的齐头并进,反而是最简单的。性命相携,方是人间烟火。便是火工道人这种,以命修搭着性修来。凑凑合合,哪里缺了补哪里。 杨暮客便是那第二种,水到渠成的难。因为性修的天花板足够高,他要补齐的命功就足够多。他都三花聚顶了,再修五气朝元,选了性命皆是大道。落不下去,难上加难。 宗门给他找俗务,他懂了。这便是让他脚踏实地有些事儿做。但看管这些老头,不足够。 他依旧要下山。 因为不去凡尘中走一遭,他这人就要在半空飘着。心性和肉身合不到一块儿去。 但下山…… 他眉间发紧。 “你的命,自此以后便是大势……” 紫乾这句话刺得他眉心疼,只要动念下山。三魂齐出扯着他的肉身告诉他,“山下危险,万万不能去……去了便有祸殃!” 是啊,他的小命儿要紧呢。 杨暮客一咬牙,一跺脚。下山了! 狂风之中,他乘云驾雾。朱颜国于此有万里遥,这一路有没有妖精?有没有古怪修士?有没有坏种出来杀他?他不知道。 但他灵台臌胀,自在神明正在转阴之间。想来再有个数十年功夫,这化神就能转为阴神。 忽然灵台有感,他歪了道儿,跑到东北方。 东北方水炁涛涛。 云雾弥漫之间,隐隐看见水师神行云布雨。水中龙种河主奔腾,甩尾将水炁送去天空。 远远看见一个阴神俯瞰滔滔大江。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壶枫。 江面上有一个女人劳碌地正在筑堤。 此女子也是修士,正是炼炁。 杨暮客一转脸儿换了张笑,“多年不见,壶枫道友何曾安好?” 半空阴神瞧见他,赶忙归体,匆匆驾云而来。 “晚辈壶枫,参见上清门紫明长老。” “诶呀。多礼多礼!咱们是老相识了。还是叫我一声紫明道友便好……” 壶枫岂敢,堆笑说着,“紫明上人远去灵州,领上清敕令收服纯阳道,名声赫赫。晚辈又岂能称呼您为道友。如今上清巨擘治理天下浊染。四处奔波,我等不过是清正水源,搭建堤坝。与您比之,不足挂齿……” 杨暮客毫不在意呵呵笑道,“你这是挖苦我呢。我一个筑基大成,哪儿来的治理浊染的本领。这上清门事迹,还安不到贫道头上。你啊……怨我让你收徒?坏你的缘法?” 壶枫摇头,“这徒儿倒是好的很。如今修炼五年,炼炁也算有成,可御使土方。此回便是陪着她来做些功德。” “这水韵怎地如此丰沛?今年是丙寅年,按理来说没有水炁入世才对。” 壶枫低头挑眉看他一眼,“您当真不知?” “有话说话!” 壶枫这才一拱手,“天道宗挖取胎衣地壳,迁岛造陆。如今许多地方胎衣薄弱,地幔涌起。致使远海海啸频发,这水炁是大海吹上来的。大气环流混乱,我等只能见一处防一处,根本摸不到规律。” 杨暮客一龇牙,“啧。也是苦了你们。召岳宫这几年在中州建业还未功成?” 壶枫摇头,“岂能那般容易。亏得有您云游之时带头治理地脉,否则我等亦是不敢贸然动工。改了天地间的气运变化,届时地动山摇,罪过还不是要我召岳宫来担。” 壶枫给杨暮客讲述了一番当今变化,胎衣地壳转移已经过半,但海洋地壳越发薄弱,只是大地灾害频发。今年的水炁变化还是好的。昨年中州之东地动山摇,河水断流,山火频发。死了亿万生灵……但修士极难插手,因为人太多了。现如今中州乾汉暂时休战,开始收拢东面逃荒难民。 就在二人说话间,那女子地面结阵,运转坤地覆土之术。泥土好似一层被子,盖在大堤石头之上,开始填补缝隙。 但这声响忒大,一条鳄鱼早就看准了那女子。吃修士,大补!这细皮嫩肉的小妮子来这里行功德,当真是走了眼。看鼍龙爷爷把你吃了,好叫你晓得什么功德能做,什么不能。 一条巨大的鳄鱼从河中浮起,如绿柱红门吞江流,飞速扑向地上女子。 那女子愣住了,一动不动。 杨暮客腰间宝剑出鞘,一道电光落下。 噌! 叮当…… 鳄鱼被宝剑砸的头晕目眩。壶枫一脸怒容,眼中冒火。 “呔!那妖精安敢噬人!”手中葫芦精钢砂如雨而落,咻咻吱声箭雨。 噼噼啪啪砸得那大鳄鱼江中淌血,染红了河流。 杨暮客眼中金光一闪,开天眼去看。这鼍龙不是别个,正是与杨暮客有过两面之缘的万泽水主之一。 小道士如火流星一般俯冲降落,手中一柄拂尘,万千丝绦一甩,将那重伤鼍龙甩到半空。 奄奄一息之间。鼍龙也看清了小道士面目。 杨暮客踏空而行来至其面前,“还认得我么?” “你!” “贫道上清门紫明。你不在水云山之外的湖中修持,来此江河作甚?” 鼍龙眼中惊恐,“饶我一命,小妖知错了。饶我一命!当年得罪上人,那水云山出人围剿,小妖再没了家,四处流浪。求上人饶我一命。我知错了……” 还没等杨暮客说话,壶枫阴神出窍,数十丈巨人一脚踩下去。 那鼍龙变作一滩肉泥…… 杨暮客一脸血,冷冷地看向壶枫。 壶枫阴神归位,赶忙乘云过来,“上人。万万不可听信妖言。没一句话是真的。不小心溅您一身血,还请上人见谅。” 身上衣袍只是光芒一闪,血水尽数落成雨。但他没抹脸上的血,“怎么?阴神成了五年,便有了架子?” 壶枫躬身一揖,“晚辈从来都是除恶务尽,你会意错了。” 斗法之言已经从喉头飘到嘴唇边上,但杨暮客尽数收回去,拿出一张白帕子,擦干净脸上的血,一甩手走了。 地上惊魂未定的女子看着一张白帕子飘落。 这料子她认得,是昌祥公家的御用织造工坊的碎料。 女子大惊,“这人!这人跟那祸国的妖精有关!师傅你万万不能放他走!” 壶枫咬牙切齿地看着这个女子,背后煞气翻腾。便是那杨暮客,逼着他找了一个这般蠢货当了徒弟!五年!五年筑基都成不了的蠢货! 第7章 自是光阴独步入乡眠。 那小道士乘风去,不紧不慢。 路遇绑匪打家劫舍,指尖一点丙火落下。大风倒卷,那些放火的山贼黑烟里仓皇逃命,被烧个干干净净。 人前演法?干涉人道? 他此时道心无暇,深知如此不足挂齿。若这点担当都无,还修个屁的道。 再按云头,直奔朱颜国而去。 京都里繁华喧嚣,扑面而来便是油脂味道。 是墨中油脂,是器械滑油,是街巷餐饮。 路过一人,心跳有声儿,若杨暮客是二十四响,那人心中已敲过百通鼓。 站在昌祥公别苑门口,他便这么候着,从傍晚,站到了日落。 一辆牛车铃铛响,夜幕里星光下遥遥驶来。 玉香下车翻个白眼,“您这大少爷,自己家不进去。外头这般显眼作甚?” 说罢这女子伸手推开府中大门,咯吱一声,冷清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进屋后杨暮客和贾小楼吃了一会儿茶,他便挨着坐看她处理公文。这朱颜国国事儿他并未怎么关心,只是等着小楼处置完了,才从一旁端茶倒水递过去。 “小楼姐怎地比过去还有钱了?就织造产业?怕是不足够……” 贾小楼啧了一声,“明知故问有意思吗?” “弟弟是当真不知!” 杨暮客一脸堆笑,上手去给她揉肩。 贾小楼闭上眼,索性靠在他怀里,“天妖事务圣人没收回去,还是我头上担着。这天妖羽绒产业自然也就落在我手里。如今中州急需纸鸢,这朱颜国的纸鸢造纸便也到了我手中。我若说个不要,旁人猜来猜去,当是我准备抓人杀头。她们不敢接。” “您这么说弟弟就明白了。” “怕我敛财太多,昏了头?我没兴趣。账目都在那,年年宫里差人去查。如今皇女五岁了,过几日便要封帝师太保。这太保落在我头上,顺手便把这些产业都归到那女娃手里。有这份收徒礼,旁人也再挑不出半点儿毛病。” 杨暮客低头看她那光洁额头,不再揉肩,而是用拇指试着按平鼓起的眉峰。 “小楼姐该是明白弟弟不是说这个……您要合道,要化凡。但这么笨地跟她们周旋,几年时间又能得了什么好?也没见这朱颜国给您立祠,没一个人盼您好。他们嘴里你便是个女煞星。” 贾小楼冷笑一声,“你这人……修干净身上的人味儿,便要下山来找。我身上人味儿多了你又担心。怎地?修行有些章法便想教导我了?” “你看!你就知道使厉害!这不是关心你?” “你本是伶牙利嘴儿,怎变得这般笨?且一边儿去,听我跟你说。” “好嘞。”杨暮客嘻嘻一笑,赶忙蹿到对面老老实实坐下。 贾小楼睁眼摸眉心,的确舒坦许多。她两手按着膝盖,“天妖要吃人。我养着,又不能主动开战。你那话说得好,好战必亡,忘战必危。这朱颜女国亦是如此。一群老娘们整天想着打战,我便是要让她们矛头对着我,我跟她们打。如今男官登场,派不上用场。女帝放权,让他们去争,去打。我便是给他们撑场子的。一群阉人,没骨气。只能等着世道一点点儿变。我没那功夫。” 杨暮客点头,“所以呢?” “朱雀行宫有人把这当成香火道场,如今我被杀干净了。自然就该是我的道场。我要的就是一个凡人肉身成圣的样子。那时,才该有我的祠堂,有我的香火。你,帮我挡了一刀。这仇怨,他们记着呢。还记着海外有不入流的天妖要偷袭你么?小心着些。你代表上清门,去灵州天道宗的治下演法。招惹的也不是一门一户……” 杨暮客听后瞬间坐直了,这可是一位合道中的气运之主给他批命呢。 小楼盯他看,问,“不问问我为何知晓?” 杨暮客摇头。 她便继续说着,“大地元胎,唯麒麟坐镇中州衔接地脉,浑然一体,天道宏愿当算完成。万年来,天道宗持续造陆。如今已经进程过半,封印中州万年,试着压服麒麟血脉。但上一任元灵不听话,逼得被飞升了。这一任,似是准备听话了。偏偏又撞见一个你。现在你知道你身上担了多大的干系了吗?” 杨暮客喏喏问一声,“我师傅安排的?” 小楼恨铁不成钢地说,“那老头子管不着,他看见元胎不服气,要造反。你从哪儿来?以后路怎么走。他更看不了那么远,他知道唯有兜上一大圈子,让旁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便是把自己的命都卖了。如今旁人都看出来了,归元手段不过是外强中干,指着归云师叔顶大梁。” 此时屋中传来呵呵笑声。 小楼面色微冷,“老头子该是知趣些,来我闺中听闲话,也不怕我告到天上去?” “小楼妖仙唤我之名,本尊自然来一遭。这便走……” 杨暮客赶忙起身对着山门方向揖礼。 夜深人静,小楼伏案开始继续处置公文。玉香进屋来添水。 后面之言,便是些姐弟家常。小楼不必往后说,杨暮客是亲历者。自然明白事情大小。 大家都在等一个势。 元胎若不造反,上清便没有理由指摘天道宗。元胎若造反,他杨暮客必须第一个跳出来,上清观星一脉,要和那问天去打擂台。 之后道争输赢,便要定下三天之主,该如何论资排辈。这一场道争不止是在凡间,也在仙界。 贾小楼说了什么不重要,贾小楼没说什么才重要。 杨暮客最不该牵扯的是谁?是净宗。净宗牵扯到了谁?便是太一邪仙。 再造气运之主…… 净宗亦是尝试过再造气运之主? 拨开云雾现晴天,杨暮客终于明白师傅安排路线到底是为了什么。小楼为何一定要从这一条路领着他走回上清门。 中州灵韵重开,天道宗再无退路。 谁也不能停,谁也不能退! 起床之后,小楼已经入宫当值。杨暮客不禁噗嗤一笑。 他师傅归元当真是坏透了。天道宗大把资源投到再造元胎之上,耗尽宗门之力一刻不得闲。也难怪锦旬那老儿要火急火燎地找到他,定下论道之约。 上清门以逸待劳,悠哉游哉啊。 杨暮客背手踏云而起,直奔昌祥公府邸,先去瞧瞧那婢子和郑大姐。 昌祥镇兴旺发达,好一个男耕女织田园牧歌。 镇子里商会大宅中,一个妇人正在清点账目。杨暮客走进去弄了些动静,妇人恍然抬头看。 郑薇洹又老了些…… 她瞧见那韶华依旧的玉人儿,不由得心酸。 “好弟弟……老身……” “莫叫老身……您没老到那份儿上。” 郑大姐苦笑一声,“真的?” 杨暮客笑嘻嘻点点头,手中变出一个美颜丹,“吃了吧。” 郑大姐伸手捏住,细细打量着,吞下去展颜一笑,“妾身服老了。没几年好活了。靠着您调理和吃那延寿丹,没用。十年,再帮衬这园子十年……我要回水云山。我要陪我儿子,让他给我养老送终。” “好!” 郑薇洹一愣,“你不劝我?不怕我耽误我儿子修行?” 杨暮客身为过来人底气十足地答她,“筑基问心关,若他还过不去。那便活该一辈子难成气候。” 郑大姐上去捶他一拳,“我儿那亦是钟灵毓秀的,要你来损他?” 安慰完了郑大姐,便去寻蔡鹮。 郑薇洹一直躲着蔡鹮,因为蔡鹮已经像个妖精一样。 蔡鹮还是十来岁的样貌。个子不高,美得像个花骨朵。如今这通房大丫鬟也算是掌权一方。 她站在府里吆五喝六,把那大园子治理得井井有条。 主仆二人闲叙一场,杨暮客细细指点她俗道修行进境,那坎水妙法也算得登堂入室,比过往遇见的国神观俗道犹甚。若无妖精,寻常凡人再想惹着刁蛮丫头,可要掂掂斤两。 此番与凡人厮混一场,洗尽铅华后是否找回人心?杨暮客这般问自己。 答案是不知道。他没觉着自己有什么人味儿,他能随时随地地干预她们的生活,亦能随时随地转身离开。 这是找见了人心吗? 他慌慌张张地回到京都,看到皇宫热闹非凡。冒冒失失闯进去自然不合适,便飞到朱颜国神国去,让那国神捎带一程。 皇宫之中,女帝牵着女儿的手。席下是当朝最有权,最有势的一群人。 一群人迫切地看向黎中堂,这女子如今也老了,便是盛装出席,还是遮不住老去容颜。谁人逼得?坐她对面的贾小楼。 那女公爵正襟危坐,如一柄未出鞘的剑。冷风扑面而来。 “明玉。这位便是你大师傅……” 小姑娘屁颠屁颠跑下来,“大师傅好……” 女帝漫步走下高台,扶起女儿。 黎中堂拿出一柄随身的铁木钥匙,“好徒儿。宫主,您瞧,这是城东的一处宅院。里面安排了戏耍玩意儿。有山有水,夏天您若是想要出去避暑,便过去玩玩。练武也便在那园子里。有的是地场让您施展。” “多谢大师傅。” 而后女帝领着女儿来到贾小楼面前,“明玉,这便是你武师傅。战场上的常胜将军,朕的左膀右臂,天下间的刚正不阿。” “武师傅好……” 贾小楼终于展颜一笑,拿出一个锦盒,“陛下这些年让臣掌管许多产业,臣尽心尽力。然宫主要富养,要知钱如何来如何用。这些产业便物归原主,由陛下先帮宫主照看。待她长成了亲自接手。” 小姑娘愣愣地看着锦盒,想要伸手去打开。 女帝按着她给贾小楼揖礼,小姑娘这才喏喏地说,“多谢武师傅。” 这黎中堂和贾小楼好似完全反过来。黎中堂给宫主明玉练武的地方,而贾小楼交还宫主官家产业。 杨暮客皱着眉头在神国里瞧着……他猜不透这好姐姐到底是要做什么。 国神歉意一笑,“紫明上人。稍后她们便要行拜师礼,要我这国神来见证。您要躲一躲,莫要染上因果。” 果真如国神所说,宫殿里两位师傅领着小丫头来到了宫中国神庙宇,吃茶,而后同敬国神。 女帝在外等候,等着她们出来后拉着黎中堂和贾小楼说,“我这丫头。小名儿明玉是她父亲起的。却不曾想,我两任夫婿都是短命鬼,等不及孩儿长成,落名的时候。二位俱是大才,不若给这丫头起个名儿吧。” 小楼早有准备,“语仙。” 黎中堂沉思良久,“那老臣便起个小字,她该是寿字辈,便叫她寿灵。” “寿灵,听见没?此回你便叫朱语仙了。” 杨暮客看着贾小楼抬头看他,头皮发麻。有些话,终究是要对仙人说的。是该由仙人说的…… 他们不过都是蝼蚁。 姐弟俩人对视,一切都在不言中。 杨暮客不再久留,他眉间发紧。这便是灾殃要来了。不能在人道当中,赶紧往宗门去逃…… 一路走过,路线早已清楚,专挑何处没有人烟。 几道幻光疾驰,直奔杨暮客而去。 但不论杨暮客怎么折腾,这些幻光都紧追不舍。 一人速度极快,眨眼间绕到杨暮客身前,“紫明上人留步。昊天五行门,韦林邀您论道。” “合规矩么?”杨暮客眯眼看向后面一道道疾驰而来的剑光。 “怎会不合规矩?我等都是宗门筑基大成,此番出山,就是为了向您请教论道。也免了您找上宗门去。” 杨暮客点头,“贫道接了。” 那些剑光见有人拦住紫明,自然慢下来。等着二人分个胜负。 杨暮客话音一落,韦林急不可耐,手中拿出五行宝鉴拍阵演法。 二人都是修混元法,以五行打五行,天上地下五光十色。真是个水来土掩,金销火炼…… 一人败了,便又一人来接。 杨暮客眯眼各个应付。 来人尽是筑基,拿着论道的名义来。正法教管不得,上清门不能拦。车轮战十余人尽数败下,转眼间又来几道光。没完了…… 亏得不是在朱颜国停留。这般斗法,杨暮客已经疲态毕现,根本收不住法术威能。只能干脆了当地妙法退敌。若是于人道之中,不知要害了多大因果。 杨暮客搬运束土强身法,身如金石。硬接对方一剑,五指抓住剑身,右手背在身后熊熊火焰燃烧拍向对方胸口。那人只能舍剑而逃。 “承让!” 杨暮客一甩宝剑,将它还回去。 那人接了宝剑轻轻一笑下场。 嗖地一声,又一人如同响箭,立于当空。 “合悦庵,华玺,请紫明上人赐教……” 杨暮客深呼吸,天道宗终于还是自己下场了啊。 第8章 绝尘一去复还真, 周围那些败阵下来的人都站成一行,默默观战。 杨暮客余光瞥见了还有许多人跃跃欲试…… 他需要一段时间喘息,不能再被别个这么牵着鼻子走。 此坤道衣着朴素,翠花小衫身段婀娜,黄麻长裙前还带着一个围裙,螺髻未贴花,唇上无胭脂。活脱脱一个村中小妞儿。 见识过许多宫装丽女,此坤道模样也别有风情。杨暮客不禁怜香惜玉。 所以此回他动作很慢,慢吞吞地引导地脉拱起,半空云落。乾坤阴阳阵法。 名叫华玺的坤道从容一笑,“多谢上人赐云。” 话音一落,春风化雨之术引导水炁。 恰时天地人,杨暮客居中央,乾坤大阵成,这女子引走水炁反而帮了他的忙。 风卷雷霆龙腾,地滚落叶虎跃。相克相生,阴阳逆转之态。 如此叫坤道有些傻眼。蒙蒙细雨在她长袖之下挥洒。姑娘一声戾吒,雨线如丝,化作根根绣花针将那龙虎戳得千疮百孔。 杨暮客浑然不在意,笑呵呵地引导龙虎包围华玺。两柄宝剑偷偷出窍,一把明光闪闪,一把幽光黯淡。 边上一声高叫,“好。终于得见紫明上人出剑了!” 被人喊破行迹,杨暮客瞬间面如锅底。瞥那人一眼。而后眯着眼睛小心对敌。 那女子脚踏踩云,挥出一个花篮,竹叶梨花瓣漫天。一颗梨子在竹叶中炸开汁水,元明宝剑本来寒光四射,却落入一片粘稠之中,运转困难。 嘿。还治不了你!杨暮客手中掐诀,宝剑化光而走,兜了个圈子直奔高空,化作一道星光,再难目视。 如此距离已经抵达杨暮客的操纵极限,宝剑半空飞驰,只待机会从天而降。 女子冷笑,那春风化雨之术密不透风,龙虎皆是不得近前。她默默掏出一个斗笠戴上,手中好似拿着一个莲蓬。 若比法宝,杨暮客更是不惧。他身上有两宝剑,有一身法器道袍,有云履,有云舟,有土韵腰带,有玉书,玉符一方。 这些物件儿莫说是筑基,怕是证真也没得。 只见女子手中莲蓬头打开,那哪儿是什么莲蓬,那是一个翠绿的蜂窝! 杨暮客大叫一声,“妈耶!” 他乘云就跑……身后难蜂窝飞出来密密麻麻遮天的蜂群。这小道士一脑袋冷汗,召回了天上候命的元明宝剑,足下云履生风,一刻也不留便往人群处钻。 那一群人也傻眼了。 华玺坤道直眉一竖大喝道,“休得乱跑!此乃论道,您若不敌该是认输……” 杨暮客回首嚷嚷,“论道比的是道法,道友放出一群虫儿,我不跑……难不成要被那蜂群蛰咬吗?” 人群听见杨暮客话,竟也四散奔逃起来。有几位高门弟子早就等得不耐,见当下情形更是一肚子火儿。怎么就差出来这么一个村妇。坏了大计! 大家都等着紫明上人认输那句话…… 这是明晃晃的阳谋。你上清门做初一,他天道宗便要做十五。 此番筑基论道,皆是规矩之中。 紫明上人输了这一回,下一回出山找人论道,便要挨个去找上门去。赢得多了,要找的门子多,那便耽搁时间,一场场大醮走完,你上清门紫明有多少寿命耽搁? 倘若干脆认输,那这名声也便臭了。不管真假。 真输,那便是无才。假输,那便是无德。 杨暮客这借坡下驴,到底是输还是没输?没人说的准了…… 小道士不紧不慢,由着那蜂群追,远远吊着华玺。 一个叫震伦的道士问边上那人,“紫明他怕虫吗?” “这……应该是怕的吧。” 另一人灵光一闪,“当年他在中州,遇见了邪神作祟,那邪神神种放出来的都是虫子。还不是他请人除邪驱煞?他怎会怕虫?” 震伦怒目而视,“糟了,中计了。” 几人化作金光,赶忙追上去。 震伦大喝一声,“紫明上人中州驱赶邪祟,那邪祟都是虫儿乱舞。今日怎地这般胆小?莫不是打不赢,要耍阴谋?堂堂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难不成连我等下门的筑基也要怕么?” 但杨暮客根本不回话,他只是前头假装没听见,飞飞停停,任由那一大票人追着他。 离了包围圈,容他思考的时间便多了。 此地离宗门还远,那就得往回撤。撤到朱颜国去。 先胜了这一场再说! 杨暮客抽出拂尘一甩,万千丝绦将其裹成了一个球。密密麻麻的蜂群落在上面,啃咬丝线。水球滚向华玺,华玺一边操控虫群,一边驾云直追。这一心二用的功夫比不得三花已证的杨暮客。 水球滚到面前,坎马拂尘一甩,漫天大火。好一个水火相济。蒸汽腾腾将蜂群逼走数丈远…… 杨暮客手持一柄宝剑搭在华玺肩头,“华玺道友,此番贫道用计,算是胜之不武。但贫道也是筑基,法力有限。今日斗法便到此为止。我一番云游,还未到归山之时。且去这朱颜国磨砺身心。尔等若是还要斗法,便等我再出来。贫道不曾归山,尔等有的是机会。” 说罢杨暮客乘上云舟,嗖地一声跑了。 一群筑基修士愣愣地看着杨暮客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华玺。华玺是又羞又怒。 震伦上前,“华玺道友并未有错,此人心机深沉远胜我等。又善引导之意能掐会算。我等落入诡计,实乃情理之中。华玺道友且安心。他亦是说了,他还在云游。其修行途中,只要还未归山,我等与他论道俱是合情合理。等?咱们等得起。而他,是否等得起呢?” “震伦师兄果真通透!等他!小弟被他一招降服,下次定然要拖他两个回合!” 一群人上前附和。他们便在这朱颜国之外等着杨暮客再次出来。 杨暮客驾云来至京都昌祥公别苑。小楼仍是忙着办公,她一刻闲也抽不出来。 待她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杨暮客正在默默吃啥。 “碰了一鼻子灰回来了?” 杨暮客揉揉额头,“本来心血来潮,当是有大灾。却不曾想是让人家设套等我去钻……” 小楼坐在一旁,窃笑一声儿,“还是放不下你那体面。” 杨暮客脸上写得本来如是,“弟弟就是放不下体面!” “那一边打,一边往宗门退,你以不变应万变。他们又能如何?” 诶?杨暮客恍然大悟地看着贾小楼,“对啊……只要我不急,边打边走与其周旋、不急着赢,慢慢耗……一步步靠近宗门,甚至一面斗法,一面修行……他们也奈我不得。” 小楼则冷笑一声,“那便要杀你了。” 此言一出,杨暮客眉头紧锁。 小楼端起茶杯吹吹热气,“大可,你说,这么多人来找你……是为何?” 杨暮客搜肠刮肚,细细分析每一个人的来意,言语。 “表忠心!” 小楼含笑点头,“对!” 此时杨暮客终于避开云雾见天明。明白为何会来这么多天之骄子,要和他论道一场。 他归山那时,真人出面前来刺杀,那是上不得台面,是被逼的。 而这些筑基弟子都是各家宗门的骄傲。他们远跨重洋来到万泽大州,大张旗鼓地要和自己论道。这就是在说! 看!天道宗才是当今的修士魁首。上清门用得都是腌臜伎俩。 由此来看,天道宗旁门下场不足为奇…… 这么多万泽大州之外的筑基汇聚一堂,在那朱颜国外造屋歇息。自然引来了许多万泽大洲的当地修士。他们大多依附正法教,亦或上清门。点头之交相聚一场,也便算了。 但有一个人留下了。 壶枫领着他的弟子,这位证真道人在一群筑基修士可谓一枝独秀。 “贫道师祖如今拜于天道宗门下,在下领了上清门紫明长老敕令,于尘世间治水,教导弟子。这位便是我新收的徒儿,道号田晴。修持五年,犹是炼炁,与诸位相比当真是黯然失色。” 华玺一眼就瞧出来壶枫当下心术不正,拽过田晴说,“壶枫道友修为高了,眼界也高。但快一时,慢一时又能如何?修行乃是为了大道……天道宗是为了治理元胎。那上清门亦是求寰宇澄明。你这徒儿我看就很好,基功扎实,一心向道。不比贫道当年差!” 壶枫眉开眼笑,“华玺道友说得极是。是我着急了些……我亦是才证真,想来比诸位早不得多时。没有时间梳理心境,你一番言语,敲打开了我心中关隘。多谢道友。” 那两个女子走到一旁说悄悄话。 壶枫与这些筑基修士欢声笑语,丝毫没有证真后居高临下的态度。 夜里杨暮客静静打坐,恢复连战消耗的法力。 要应付如此多人,要胜得干脆漂亮。他亦是消耗甚大…… 脑海中反复推演今日的过程。 他若动手杀人,一剑干脆。 但如此是将所有修士推到了对立面。那些人合而为之,取他性命合乎情理。 幸好他端着,端得够高,幸好他足够瞧不起人,没起杀心……否则呜呜泱泱一群筑基杀到面前,定然应付不来。 若盼着宗门大能出手……那便是以大欺小,以主欺客。有理没处说。 小楼穿着褙子打开窗,看着入定打坐的杨暮客呵呵一笑。看了一会儿,便关上窗睡觉去。 来日天明,贾小楼依旧起得很早,很精神……她这般充满干劲儿,于杨暮客眼中尽是羡慕。 临行前,贾小楼问他,“想清楚了?” 杨暮客默默摇头。 贾小楼钻进车厢里,声音留在了空荡的院子中。 “坚持心中的道义,那是立场。可世间选择,永远都不是非此即彼……你知对错,可对错之外呢?正邪之外呢?” 杨暮客木然地看着牛车缓缓驶出庭院……他好似,开悟了。 贾小楼和他面临的困境何其相似。 都是孤身一人面对无数敌人。都是地位足够高,能耐足够大。却又都是束手束脚…… 为何旁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小楼姐便能顺顺利利地进入朝堂中央? 若她动用气运之主的力量,若她动用天妖真灵的力量。这国家落入其手中是易如反掌。 但同时,朱雀行宫中,那些小楼姐的对头亦是有了插手借口。 杨暮客眉间发紧,那是真的。心血来潮之危,就是性命之危。任他如何取巧,都躲不过去。 小楼姐说,那便要杀你了…… 这与那些真人在海上偷袭如出一辙。但,如此一来,义正言辞便属于他杨暮客,而非敌人。 他自言自语,“是他们起了歪心,要杀我杨暮客。我再杀人,百无禁忌!” 如此,是势! 性命威胁之下,可杀,可不杀。 是友,是敌,说个清楚! 杨暮客目光灼灼地看向天外,他要做好万全准备,一步步地逼着对面,露出本来面目。 到底是谁,会蠢到在上清门的地盘上对他杨暮客动粗…… 凡人与修士,不就是这种选择吗?凡人向往修士的生活,但修士何必看低了凡人? 杨暮客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出京都,一步步慢慢地走向朱颜国边境。 那一群海外来的筑基修士等了十几日,很多人悄悄议论,那上清紫明是不是怕了。 但太阳初升之时,杨暮客身负晨光,背后是蒸腾朦胧的水炁。混沌的虚影在狭长的官道上飘荡,但他走的是那么稳当。 震伦噌地一下子站起来,“好!终于来了!” 看着一群人,杨暮客恭恭敬敬掐着子午诀作揖。 “此番贫道下山,乃是修心。幸好诸位陪同,更进一步。此番,我要一步步走回宗门。尔等若是论道,便也要陪我再陆上走着一遭。我脚再不离地。诸位请了,若论道,只管前头排着,贫道赶路了。” 说罢杨暮客方步一迈,穿过人群。 诸人看他背影,一人兴致冲冲,脚踩大地嘭地一声飞向天外。 “鄙人五里路外拦他,我为先锋。且看看这紫明上人进步如何……” 杨暮客慢慢悠悠往前走,往嘴里扔了一颗辟谷丹。瞧见前方来人,“道友,请。” “上人。请。” 那人剑光一闪,杨暮客以慢打快,慢悠悠地伸手,御炁一拦。 阴阳之力纠缠化作绞索,让其不得进一步。那人便只能退。 “道友忒刚猛了些,且看看这御炁的功夫,该如何使。” 第9章 柏雪莹莹宿灵神 杨暮客如此一路往前走,过高山,过江河。 五行之术,于他面前两三招来人便要抵挡不住。他也并未急于击败对手,一招一式相互切磋。有时似个学生发问,有时却如长辈指点。 许多人落败后躬身揖礼,提剑踏云而走,再未归来。围剿他的人数变少了。但更多人却跃跃欲试。 与此上人切磋,是明道之机!岂能放过? 冬雪飘落,杨暮客已经走了近半载。 他的云履早就收进纳物匣里,如今是他随手编得一双草鞋。 不是他要体会苦行,而是他要体味木性生发。 丙寅年,火木阳升,一双草鞋,方知冷暖。 寅时过后,长夜未尽。他提着一盏捡来的破灯,咯吱咯吱地踩在雪窝里往前走。 一个人抱着肩膀,靠在大树旁。 雪压断了枝头,咔嚓一声簌簌落下。 提灯小道士冻得哆哆嗦嗦,笑着看那威风凛凛的人。他自是不会先出手,依旧漫漫行。那灯是这雪夜黑天里的唯一光源。 “紫明上人。极意自在宫,裕范候您多时了……” “道友请了。” “上人请!” 只见树下之人,元神四散,隐于幽幽黑夜。身无形,化黄皮貂鼠成群结队难辨真假。 呼,一阵风雪。 杨暮客身后尸狗神抬头,怒发冲冠,青山眉血玉瞳,獠牙如笔。一声咆哮,震飞一股黑烟。 雪地之中鼠群奔跑着。 苍茫雪地中,那小道士提灯轻声漫步,“贫道证三花,定然不会斩三尸。你这三尸成煞之法,许不是正路?” 黑烟半空再聚,幽魂碧光,身披鳞甲手持长槊。风雪打着旋儿,重重劈下来。 杨暮客额头灵光一闪,自在神明摇肩而起两丈高,定看长槊,抬手拖住。 “上人炼炁化神,功法果然了得。”貂鼠成群化作黄烟大风从地底掀起一片碎石。一只只小鼠手中都拿着一柄钢叉,分不得真假。 这么多钢叉,若是傻傻撞上去,忒蠢笨了些。阴魂所化自在神明和肉身行动一致,踩着雪窝子,紧跑两步绕开鼠群。让那鼠群扑个空。 鼠群化作人形,半空黑影落下与其合一。拿着钢叉直奔杨暮客后背。 杨暮客身形一转,一手举灯,左手顺着腰间提出一柄长剑。叮地一声格挡住尖叉。 裕范双手持钢叉,飘在半空,向前俯冲。 杨暮客背对前路,小碎步一步步往后退个不停。 步伐下扬起飞雪。 裕范一脸狞笑,“上人。您修玄门正宗大道正法。却不知我等禀赋不够。只能斩恶念求清净。便是未来成道,也只是尸解仙。连个真仙天仙都不是。但您瞧,这小道,也是道啊。” 只见裕范风雪之中,收冬时冷煞为己用。杨暮客格挡在前的宝剑上渐渐挂霜。 从接战开始,杨暮客却如他所说,一步一个脚印,从没飞起来过。裕范心中只有一个目的,逼着他从地上飞起来。只要这紫明上人飞起来,那便胜了半场……至于斗法输赢,不重要。 离这当初裕范所立树下越来越近,杨暮客咔嚓一声踩着了学下树枝,脚跟踩在树干上,一步步身子横着和裕范对视。他手中宝剑转了一个圈,让那钢叉戳进树干中。拧身顺着树干走,如履平地般一步步走下去。提着灯继续往前,不曾回头看。 裕范眼眶通红,鼻尖黑煞喷薄,欲要使劲将这大树连根拔起搅个稀巴烂,继而再去追杨暮客。 只听前方小道士嘿嘿一笑,“那棵树不过是挡了你一时路。绕过来!我又没跑……” 冬日狂风,白日有多暖,黑夜便有多冷。 一声驾,从朱颜国官道上传来。 冬日农闲正是修渠的好时候,这信使拿着急报往京都皇宫赶。 皇宫之中炭炉旁坐着两人。早朝之前,圣人邀小楼进屋暖暖身子。 女帝和贾小楼两人坐在暖房,二人白净的双脚泡在浮满花瓣的药汤中。 “黎中堂请辞,已是二请了。下一次,朕再留不住她……你可敢接?” “臣已经皇恩圣眷,并未有取而代之的想法。” “何故如此无情,你若愿意,可以叫我一声姐姐,若觉得朕年岁太大,叫声姑姑也好……” 贾小楼未曾料想女帝会这般说,但她仍是执意回答,“臣年岁不够,监察司可以做一把快刀,兼着工部侍郎,只是提案也不曾做主。圣人若想扶臣上位,臣亦没那本领。” 女帝怨其不争地叹了口气,“你呀!你说说,你弄这强征徭役去修渠,哀鸿遍野,闹得好几家民不聊生。这状子一封封告到朕的案头。朕也十分为难啊。” 贾小楼低下头,思忖良久。 而后坚定地作答,滴水不漏。 “圣人眼中,国中子民皆是您的儿女。您都心疼,臣在其位,听其命。征徭役,这是律法所写,臣一文未取,如数交接。监察司御史寸步不离,无人敢放肆。这不世之功,亦是您的。” 女帝自嘲一笑,“骂名呢?朝廷为蝇头小利,行严苛律法。你贾小楼生性冷淡,难不成朝中人皆可如你?事事看理吗?” “征徭三千,按名册索人,只拿丁壮。卒八十九,抚恤一万九千八百贯……” 女帝砸响桌案,“贾小楼!人命!那是人命!” 贾小楼目光坚定地抬头,“来年通渠,可灌溉万顷良田,税涨三成,建磨坊两百,秋忙时事半功倍。屯民可演武,游商可放行。家家户户安居乐业。我从不为私。” “你眼中便只有圣名?” 贾小楼面无表情,“对!” 女帝怒极而笑,“了不起……朕早知晓就不该把天妖交给你去饲养,如今都听不得别人的话。你贾小楼若是登高一呼,这天妖大军所向无敌……” 贾小楼从容起身,准备前去开班会,“圣人,您怕就对了。臣也怕。怕你们不听,不愿……臣不得不弄得一手血。” 女帝面色不忍,“我的好孩子。你也是……不。你不是……但你也是我朱颜国人呐。死了多少人?你想死多少人才甘心?” 贾小楼从容一笑,“我知民生疾苦,我亦知律法无情。臣唯有一句,无私。” 女帝颓然地看她离去。 这贾小楼已经再也听不进一句话,她不知何时起,就再也掌握不了那个她亲手提拔起来的昌祥公…… 勋贵吞没田土要死人,这贾小楼征徭役亦是要死人。 但之外安居乐业那些人,眼中唯有国战大胜之后的太平盛世……女帝一脸迷茫,她有些分不清对错了。 天色渐明。 杨暮客收起那盏破灯,笑呵呵地看着追来的裕范。 小道士迎着朝阳,一身红霞照在道袍宝衣上,红得烫人眼睛,“天明了。你那煞气之法,可抵不住我大道光明。” 裕范满身霜雪,提着钢叉。一身翠绿道袍弄得浑身褶皱,头发上尽是树杈和松针。 “弟子还得多谢您手下留情。但您若就这么小瞧了我们极意之功……还是气度不够。” 杨暮客站定,手中提着宝剑,后撤一步,摆出侧身迎击的守势之姿。 只见裕范晃晃脑袋,周身炽热气血迸发,命修丹道百年之功显露。 “彩!”杨暮客赶忙后撤百步,这可不是拿剑能挡的。脚跟一跺,阴阳大阵瞬间结成。 极意,端得极意。这是把心绪炼成极致,生死之间大彻大悟的功法,杨暮客头一回看见。 此人这是要搏命了。 白山黑土,化作云雾,撞上了血腥之光。 “上人!弟子大病数十载,世间酸甜苦辣尝遍,生老病死皆忍。修行两百年,不知比您多走多少路!” 杨暮客所在阴阳大阵混合风雪,化作水流。足下草鞋结着冰,但一根根草经过冬日脱水坚韧无比,踩着石子儿也割不开一缕。木炁生发。 只听那腥风中巨人一声大喝,“上人!您能教我什么?!” 杨暮客如一棵参天巨树立于寒冬,“贫道教不了你。但可以学你。你的极意,你的怒……且看贫道!” 阴阳大阵流转,将裕范拉入阴间。 嗷地一声吼,风雪之中杨暮客聚来的灵炁化作一个鬼影,那鬼影青面獠牙。 “不就是怒!尔等聒噪无比,拦我归山!贫道岂能一点儿脾气皆无?” 青鬼一拳砸在血腥之气上,抓住那巨人幻影按在雪地里,一拳一拳砸出一个大坑。 杨暮客收了功,掸掸衣袍继续往前走。 裕范从深坑之中爬出来,一身狼狈。噗地一口喷出鲜血。眼眸低垂着,看小道士踩着大雪悠然离去。 一人飞身落下将裕范抱在怀里,“裕范师兄!裕范师兄!天杀的上清门!” 咳咳。裕范本来已经被打个半死又被那人摇晃,睁开眼,“找个地方,我要疗伤。” “您没死!”那人一脸惊喜。 “混账东西,我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要死定然死的干脆。” 杨暮客走着走着,便遇见了老熟人。合悦庵的华玺。 华玺这姑娘在雪地山道上,那一身打扮是要多顺眼有多顺眼。身着红梅小袄下是蓝布长衫,盖着大棉裤。臂弯之中依旧挎着篮子,只是没了花儿。 杨暮客嘿嘿一笑,“华玺道友,此回你没法放蜂群了吧。这大雪天,那虫儿出来便要冻死不少。咱们好好论道一场……” “紫明上人。您这是一步步把我们往死路上去逼。你明明可以顺势而为,却偏偏用大势去撞大势。我等旁门何来选择……您为何不肯退一步呢?” 杨暮客一脸不解,“怎么就是该我退一步哩?道友你也能退一步啊。让开,贫道不怪你。日后定然不寻你麻烦。” 华玺噗嗤一笑,“我之前,您怕是一个人都不会寻麻烦。您与他们论道,已然互相指点切磋功法,完成了黄瑛真仙留下的规矩。想来这些人的道法,也不值得您拿回宗门去。” 被人戳穿想法,杨暮客皮里阳秋,“那你呢?是要当个出头鸟?还是也彼此切磋一番?” “请上人手下留情……” 一句话。杨暮客便知华玺要搏命了。 只见那女子背影化作冬日红梅,报春之意,白雪皑皑中充满了生气。 放下手中花篮,向外一洒。漫天彩花雨。 这是毒。 空气中充满了杏仁香。 小道士周身窍穴紧闭,真元运转周天,转化成法力外放。 华玺用的是木性生发,但生发夺命之毒。杨暮客亦是木性生发,指尖掐御木诀,巽风起。足下九宫转动,巽位对坤位。大风卷起再落下,把那些毒花尽数卷到生命不可及的土层中,等待慢慢消解。 “敕令。封!” 话音一落。杨暮客再掐御土诀,彻底将那些毒花封印。 噌噌,他腰间两柄宝剑接连出鞘。拦住了朝他砸来的花篮,银光一闪,花篮上留下一个青白印子。 华玺小脚上穿着粗布黑棉鞋,雪地上疾奔而来。 杨暮客瞬间傻眼,他明白了。这村姑当真是抓着他的软肋。他不通武法。 要命了。 小道士嗖地一声,从雪面上化形,身子好像鸿毛不曾留下痕迹。华玺拳脚凌厉,速度极快。 狂风从杨暮客鬓角边吹过,让他不禁眯眼。看着鞋尖从鬓角飞过,只能蹲身躲避。 华玺瞬间咬牙,举肘下砸。 噗。杨暮客消失不见了。 轰隆。白雪纷飞…… 地面碎石炸开一片空地。华玺侧倒着,肘尖埋在土里。 “上人,不是脚踏实地么?怎地用了遁术?” 杨暮客土里大骂,“我是步步回山,又没说不用遁术!不乘云只是我遵从内心,若遇见过不去的路,我还当真绕个大远道?贫道又不是不知变通的榆木疙瘩!” 用了遁术这个头儿一开,小道士当真就不要脸了。脚踩着泥土从地面冲出来,黄泥变成一条长蛇。轰隆隆撞向华玺。 华玺砰砰两拳打出气浪。黄泥蛇头瞬间凹陷,一寸寸垮塌。就是逼着杨暮客飞起来,先坏道心,再取性命,端得狠毒。 杨暮客手中一扯清风,抓着泥土变作一张毯子,顺着华玺的拳风飘飘荡荡。 “你这春风,怕不怕冬寒?” 嗯?华玺愣了。小道士不是木命么?她怕,小道士自该也怕? 杨暮客那心中藏着的庚金杀气瞬间释放,周身冰雪飞扬,“你玩儿拳脚功夫,贫道没时间和你闹腾。” 咔嚓,华玺被封在了一个大冰坨子里。一动不能动。若无人来救,她便要冻死在这凛冬。 只见那小道士得意一哼,光着脚大喇喇地继续往前走。 第10章 静舟垂柳缘中妙, 冰坨子里,华玺唯有一双眸子能动。 她惊恐地看着小道士背影离去,何以如此决绝?这紫明又如何能反了五行之律?以木生金?她不解!她不愿! 悔不当初! 巨大的冰块压着一只草鞋,那只草鞋已经落在土里。那紫明上人亦是并非从容。他连鞋都丢了…… 草鞋离了杨暮客的木性生发,被冰块压住冻得结实,越发脆。 不过一时半刻,里面的华玺已经一脸惨白,嘴唇发乌。 稀碎声里,草鞋被压碎了,整个冰块开始在雪地上打滑。咕噜噜滚着,沿着斜坡落下去。 山崖上碎石尖利,将那冰块划出一道道痕子。 华玺眼中尽是血丝,这冰块碎了,她亦是要粉身碎骨。 但偏偏这冰块乃是庚金之炁所化,虽至坚无比,却也至脆。脆到……只是几个翻滚便开始掉渣。 山下白云间,她腾空而起,驾云喘着粗气。 劫后余生之际,华玺只是逃……她晓得那道士并未真要杀他。但若再招惹,定然不会留情。 半路上,光脚踩着冰凉的大地。杨暮客抽个空穿上云履,左瞧右看,笑呵呵继续赶路。 一群道士看着华玺狼狈而逃,不禁冷笑。 如今也算是抓住了紫明弱点,那便是他不敢肉搏。既晓得他并非全才,那便有的是方法对付他。 才下早朝,贾小楼意气风发,直奔监察司而去。 朝堂班会面对一群妇人责难,她并未开口辩解。一如对女帝所言,她贾小楼不贪不拿,只按规章办事。 如此换来非是谅解,而是让这群贵妇将怨恨埋藏心底。 爬到女国高位,便是为了世家传承,为了荣华富贵。纵不愿同流合污,至少该晓得人情世故。偏偏这昌祥公心肠似铁,法不容情。 贾小楼来到中宫闻芳殿椒书房,推门进去玉香已经把各地巡查消息汇总置于桌前。 小楼撩起裙摆坐下,“今儿挨了一顿臭骂,当真心情不畅。” 玉香抬眼看向屋外,“想来过会儿主子便要畅快了。” 果然不多时候,黎中堂推门而入,叹了口气坐在小楼对面。 “昌祥公何故如此大费周章,不过也就是些许用度逾矩。此事交给礼部发个告示便好。若不然就先让刑部去拿人,哪儿有动用禁卫军抄家的道理?” 贾小楼头也不抬,“逾矩?皇家礼制被一个子爵不当回事,纵然是皇亲,她手下精兵强将无数,让刑部去拿人还是去挨打?震慑一番倒也干脆。” 黎中堂眼睛一眯,“动用禁军便不是逾矩?” “朱子爵本就是戍卫营骁骑将军,犯禁逾制该是禁军内部核查。本将军调令戍卫营围宫拿人,合规合法……” “您不报兵部,私下命令……” 贾小楼终于抬头噗嗤一笑,“本君不但是监察司院首,还是京都禁军将军,领天妖卫队,宫城巡查之职。合规,合理……” 黎中堂其实早知如此,但仍旧叹一口气,“法理不外乎人情。您虽步步为营,却让她们寒心呐……” “哦?” 说话间,一个年轻女子身着戎装进屋,“启禀将军,朱校尉招了。她一概认罪,说对不住君之教导,让您操心了。依军令,杖五十,罚奉三年。一干违禁屋舍尽数拆毁,请礼部核查,验明罪过再审。” 黎中堂再叹一声,“果真是后生了得……” 小楼对那女校尉挥挥手,“且去吧,好好安慰朱校尉,她有功,亦有过,不可相抵。但若礼部那头为难,便如实禀上来。” “是!末将领命!”女子一声大喝退出屋内。 黎中堂揉揉眉心,她很累。为了守住诸育院,已经三辞。但这姑娘仍是不领情。 “老身来年开春便要退下,这中堂空悬。您大可以放手改革,但诸育院乃是雏鸟之巢。妹妹不通人情,一群孩子学来,难道要我朱颜国上下都是冷血无情之人?” 贾小楼放下笔,将一份奏折直接扔到黎中堂面前。 上面写的是礼部许太君是如何放任家臣吞并田土,阻挠土地丈量,致使修渠一事耽搁。 黎中堂看后面色阴沉,“这非是许尚书所为,不过是下面的人妄自揣摩,姑娘只管实办。” “便听中堂之言,只拿案犯,不问其他。诸育院在礼部这些年,没多少人成材。该是并入官学,和宫内教谕互通往来。太师与我这太保都是帝师,您退了官职,却还有学职。这些孩子,不能继续放任长歪了。您说是也不是?” “那便如此,不打扰妹妹办公。” 待黎中堂走后,贾小楼打开窗子。孤单单地站在窗前。 外头的禁宫内卫都盯着她,那些女卫士眼中尽是想往与钦佩。她如一柄收鞘长剑,威慑住了朝中每一个吃拿卡要的权臣。 玉香上前将黎中堂的茶杯撤走,杯中茶水一口没喝,倒也是难为了那位老夫人。 “小姐若是累了,便出去游玩一番。” 小楼苦笑一声,嘀咕道,“这朱颜国,我身处何处?能算得上游玩?” “哪怕让她们以为你在游玩呢?” 待玉香擦干净桌子,小楼才回到座位坐下。那老娘们的骚味放干净了,玉香上前关好窗子。 才关上窗子,神国游神便屋中显灵,“启禀祭酒大人。紫明上人已经走过半程,合悦庵华玺落败,仓皇而逃。” “知道了。若他无性命之危便无需再报。” “领法旨。小神告退。” 贾小楼的确是气运之主,但想要获知一切也并非容易。她对朱颜国内之事,还可细细感应,但域外便要依着这些神官相互传递消息才能获晓一二。 玉香上前,“主子担心道爷?” 小楼则摇头,“已过半程,未杀一人。大可本领和心性渐长,再无需我去担忧。” “主子凝练庚金之炁,但过刚易折。是否也该退了?” 贾小楼执起朱笔并未作答。 她乃金翅大鹏,庚金主使,善杀伐。但至坚之金,亦是善从革之变。她于人道之中,便是要寻一颗凡心,将这凡心永世流传,再不带走。 香火?她不在意。 她要的是立一把法度之剑,悬于朱颜国史书之上。让后世之人永远都记得曾有一位昌祥公,贾小楼,开变法先河。法并非不可变,但要刚正不阿,且要有理有据。 她退那一日,定然要依了好弟弟说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朱雀宫的火炼真金,自此方始。 杨暮客那木芯儿里的庚金之炁一放,便再没了收敛。这小道士意气风发,半路折了一根木棍儿。两指一夹,木屑随风而去。 一柄木剑持在手中。 想他归山之初。贾小楼说,天地间得道之人不逞外物,一枝一叶都是法器,皆可伤人。 今日他便要试试,到底行不行。 一人猛虎一般咆哮一声,身影迅捷踏雪无声。也不报上名号,如此便不是论道。 小道士只管抽剑一甩,全身真元游走,乾元之炁化庚金,一道罡风抽在那人双臂之前。 来人面色通红,手臂被罡风割开鲜血淋漓,人影倒飞砸在山中。久久未见其人从山壁里出来。 走过高山,往下走是一条冰封的河。冰面很薄。载不动杨暮客这八尺男儿。 又下雪了,他茫茫大雪中找到一根朽木,敲打掉碎渣,扔进河中。用木剑敲撬开前方冰层,慢慢划过去。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两手揣着在等他。 河畔的柳树垂下,上面尽是冰花,一条条柳枝雪白晶莹。如此一来此地倒也如人间仙境,毕竟那个小道士悠悠然地划船破冰,不正是一个寒冬渡河的仙人么。 唉……小道士偏不往对面划船,他顺着下游慢慢漂流。 那人揣着袖子,看着小道士竟然隔着江面往下游走。顿时眉毛一立,大喝道,“紫明上人怎地不过来!” 杨暮客指着前方河口收窄之处,“你去那儿等着,贫道要从那儿走。这么宽一条河,我这用木剑划过去多费劲!” 那人嗖地化作一个幻影,稳稳地站在了河口狭窄处。 杨暮客顺流而下尤有余力,拿着木剑淘气地抽打冰花柳枝,漫天霜花顺着河风飘荡,小道士脚下的朽木冻出来一层薄冰,咔嚓咔嚓声中撞开河面冰层,亦是越来越快。 “来者是何方道友?” 那人朗声道,“贫道乃是天道宗治下,雁归灵山派……” 还没等他说完,杨暮客瞬间暴起,踏碎了冰层直直冲向此人,手中木剑插着那人大腿根儿将人钉入河边冻土之中。 杨暮客干完了拍拍手,又用水遁之术浮水回到朽木上慢慢漂流到河口,重新上岸。 那人痛苦地哀嚎着,殷殷血流染红了河边。 杨暮客路过他身旁,“你叫什么来的?” 那人却痛得答不上来一句话。 杨暮客笑着蹲下去,“尔等早晚都要偷袭。贫道总不能等着你们做初一,我再做十五。这么干贫道不划算,尔等后面有什么歪门邪道只管都使出来,贫道接着。你这人不安好心,这一脸煞气,想来定是欲要除我而后快……这话记得说给来人听昂。贫道!都接着!” 那人额头大汗淋漓,龇牙到抽一口凉气,“紫明上人……晚辈是真心想要论道。” “你输了。且记着,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这荒郊野岭……你死了,谁来哭?” 说罢小道士一步步远走,再没理会他。 木剑上的木性灵韵散去,那生长在血肉里的疼痛才能以毅力忍住。他慢慢抽出木剑,捂着自己的右胯。拖着重伤的右腿驾云去寻震伦。一番叙述过后,震伦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他面色羞红嚷嚷,“震伦师兄。那紫明再不讲规矩了。他率先偷袭,师弟还没开言便被他重伤。” 震伦挥挥手,“季林师兄,此番请你先去,领教那上人妙法。” 季林睁开眼,“记得让家师照顾好贫道后人。” “请了!” 季林一言不发,腾云而起直奔那山中云游一般的紫明而去。 “妙缘道季林,请紫明上人赐教!” 话音未至人影先至,杨暮客变作一群落叶飘荡在了别处,雪地上重新化为人形。脚下阴阳图开,天地黑白二色分明。 杨暮客几乎是手段全出,搬运束土强身法,身若磐石。两柄法剑腰间出窍,化作阴阳二气左右提防。眼中金光开,以天眼盯着季林。 季林此人身着青衫素袍,腰间缠锦带,斜跨一柄长剑,剑长六尺有余。拇指顶剑格,一手握剑柄一手甩脱剑鞘。双手持剑,矮着半身,如豺狼一样盯着杨暮客。 此人捧着双剑,伏身瞬间如毒蛇吐信举剑刺向杨暮客。 杨暮客脚踏大阵,身形飘忽,此人依旧紧随其后,只求近身相搏。 小道士捏住鼻孔,腮帮子鼓起,左手腰间掐御火诀。 胸口起伏之间,呼…… 一条火龙从其口中喷出,阻隔在季林身前。季林长剑一甩,打在火龙脊背上敲出一条路,顺着缝隙继续冲锋。龙首倒飞而回,化作一个火环将季林围住。 但此人不管不顾,依旧猛冲向前,周身灵光一闪,将火焰弹飞。剑光威猛,有开山之势。杨暮客捏着鼻子开始融化,变作一团墨落在了阴阳大阵里,从不远处浮上来。 季林拍打身上附着的火焰,火星尽数熄灭。 治好伤势的霍京咬牙向震伦师兄说,“师弟也去偷袭一番,既然紫明不敢与季林师兄正面交战,正是师弟动手的好时机……” 震伦却摇头,“只能一对一。多一个人,我们都要死……” “凭什么!凭什么那紫明就敢偷袭?” “他何曾偷袭,你俩说话间,他给你指路,你是怎么过去的?” “自是缩地成寸。” “动了法术,论道便开始了。他这是教我们规矩呢,他主动立规矩,他要主动找我们了。这紫明上人呐,要得理不饶人了呢。” 霍京惊讶地看着震伦,“师兄。你是说,他……他要一个个来找我们?” 震伦指着身上的一个光点儿,“从你身上带回来的,这紫明上人用木性灵韵做了标识。我等身上都有。否则季林师兄那般快的速度,他怎么能提前躲过?” 第11章 花树白江味已醇 季林此人双手持剑,身子伏低。腿脚甚快。缩地成寸移形换影,只在心念之间。 而那一柄长剑寒光闪闪,挑,钩,抹。只三招。 杨暮客额头冷汗涔涔。他躲了一剑又一剑,但就是甩不开季林的追击。 他知季林在哪,季林亦是知他在哪…… 二人相互躲躲藏藏,换招几次杨暮客都没得着便宜。 非是小道士道法不高明,而是季林此人一念只用武法。便是死磕在一力破万法上,让小道士抓不着破绽。 长剑袭来,杨暮客身旁两柄宝剑飞来护主,叮当两声被弹飞。 小道士散形聚形,于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季林。 他有一万种办法立刻弄死季林,但那都不是论道之法。 拘灵遣将,招来执岁游神这季林怕是一招都过不去。 以伤换伤,出阴魂毁其灵台,但日后要修养数日。更不体面。 布下大阵,毁天灭地。消耗过甚,又要给了他人可乘之机。 呼朋唤友……他好像没什么朋友,只能招来门中师兄和师侄……丢人! 想凭着自己弄死此人,杨暮客当下唯有一个拖。肉身是会累的,他不信一个筑基,能不知疲倦。 季林双手持剑,从杨暮客身旁刺过去。小道士身轻如毛晃晃悠悠躲过。 “上人不肯乘云……也算守信。” 杨暮客从容一笑,“若累了,许你歇歇……” 阴阳大阵之中,杨暮客一脚黑一脚白,粘连一串幻影与季林拉开距离。 季林不管不顾,拧身一转贴地如一条蛇直追而去。 眨眼间,地面噗噗噗刺起一片土笋。 季林脚尖点地,半空落云头,嘭地一声,炸开一圈云雾朝着地上的杨暮客扎下去。 杨暮客手中掐御土诀,地坤元磁之术。季林狼狈地砸在地面几个翻滚,移形换影,躲到大阵之外。 里面杨暮客惬意地笑着,季林眼睛一眯。 他发现自己的鞋尖上有土韵,身上有木韵,后背有火韵。好深的心机……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五行之韵。怕是等等五行凑齐,他这一身本领再无施展之地。 季林踢飞了两只鞋,一挥手扒了身上的道袍。提起宝剑再次冲上去。此回季林周身法力迸发,灵炁包裹。再不给小道士暗中布设印记的机会。 杨暮客一手划开阴间,自己钻进了冬日阴风哭嚎的鬼域之中。 一柄利剑带着纯阳金意从他身旁刺过。 季林亦是打开天眼,看着朦胧的人影。抿嘴一笑,长剑顺势挥砍。 杨暮客一心二用,自在神明从体内跳出来,额上三团魂火照亮鬼域。阴魂利爪抓住剑锋,刺拉拉一片火星子。小道士本体手掐御金诀,两柄宝剑金光一闪。 叮当。 季林举剑格挡。 小道士手持拂尘一甩,丝绦化雨,倾盆大雨作势就要拍在季林脸上。 季林身子打滚,一个弹跳化作灵光跃出大阵。 哗啦啦,雨水落在地上结成冰霜。两柄宝剑化光融入阴阳大阵化为阵眼。 季林一眨眼,阴间一个自在神明站在老阴上,阳间小道士手持拂尘站在老阳上。他瞬间倒抽一口凉气,若不用术法,怕是大阵里几个回合就要筋疲力软。 但杨暮客不给季林思考的机会,顷刻间小道士一步踏出,阴阳大阵转动起来。元明宝剑少阳中顺势而起,凌厉至极。 季林抬剑格挡,继而翻身腾云步步踏空脱离少阳阵。 清净宝剑携阴风癸水,引动阴雷。黑蛇半空游走。 季林一咬牙,拼了。 顾不得阴雷在身后追,他搬运周天,法力奔涌。手持长剑劈出开天之光,让阴阳大阵运转迟滞须臾。 季林的两只鞋被一个泥人穿着跑回来,手中拿着一把泥巴长剑,要和季林对招。 银光一闪,泥人散落。 一个火人穿着季林的道袍飘回来,上前要抱住他。妙缘道金身不漏之功,季林一拳砸灭了火焰。 遭了,要中计! 季林马上运转灵觉,检查是否又中了新的五行之韵。 杨暮客在阴阳大阵之中身位不停挪移,让季林追得苦不堪言。但没办法,只要用妙缘道的情丝结缘之术,定然会被这小道士察觉破绽。他季林不是无情之人。 目光盯着小道士继续运转老阳之位……他决定了。一击定胜负!这般追下去,定然是要被其玩儿死。 只见那季林周身金光闪闪,金身不漏之功汇聚皮下,双目如炬。双手持剑,人剑如一。 一缕缘丝追索杨暮客而去。 杨暮客屏息凝神,呼吸间季林的身影在大阵中不见了。 九天雷罡落下,长剑挥动,现于杨暮客身前。 杨暮客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拖字诀竟然逼到对方先玩儿命了。再没时间给他思忖对策应付,两柄宝剑疾驰而来。 叮叮,各自飞舞…… 长剑锋刃朝着他的脖颈砍下去,杨暮客腰间玉带黄光一闪。他周身化作一块顽石。 当…… 声若洪钟。 季林全力施展,全身金色风暴呼呼作响……自在神明搂住季林脖颈,阴气与金光对冲嗤嗤作响。用力一掰。 小道士浑身土渣掉落,看了眼震伦所在方向。默然离去…… “看清了吗?”震伦问周边的道友。 “紫明腰间法器护主……” “季林师兄全力一击之下,没了余力,被紫明趁机折颈。” “此人阴魂可操实物,已经到了化阴的阶段。想来证就阴神轻而易举……” 震伦一声叹息,“我等都已经被紫明上人锁定炁机。现在离去,日后认错便好。下一场,鄙人亲自前去与上人请教……你们若是心知不敌,还是早早离去为妙。” 杨暮客一番大战,自然要寻地修整。他快步穿梭,与那些道士拉开距离。 寻到一处炁脉稀薄的地方,盘坐鲸吞纳炁。天地间金风呼啸,冬日灵炁被他一卷而尽。 但震伦紧追不舍,沿着杨暮客缩地成寸的方向飞去。他是飞,自然比杨暮客更快。 俩人瞬间对视,杨暮客也不招呼,腰间宝剑瞬间出鞘刺向半空。 天地风云变幻…… 朱颜国内,朱校尉才从禁军大牢里出来。她身着血衣,一顿板子叫她长了记性。 一个女子骑马来至她面前,“朱子爵,我等齐心协力救你。你何故领罪?岂不知黎中堂已经做好了和昌祥公摊牌的准备。” 朱子爵勉强一笑,“人总要知善恶。昌祥公为人亲善,末将又怎么能不领情。” “你!混账!” 兵部尚书花艳前去找袁母,年关将至,袁母从南方郡匆匆赶回来。 京都之中警备森严,城墙上女卒着黑甲,睥睨地俯视城门大街。纵然袁母为南征元帅,此番归来未有一人前去相迎。 花艳让人将马车引到一条巷子里,后门打开,袁母则被邀入一间密室。 密室之中贴着国神观的灵符,谁人都不能悄无声息地探查。 “袁母……劝一劝昌祥公。您才是我朱颜国居功至伟的将军。她如今谁人都不放在眼中了。” 袁母无奈地看着花艳,“咱俩是老相识了。这究竟是谁的意思,你看不出来么?” “就算要变政,也该与我等老臣商量!圣上她这般一意孤行,要寒了多少人的心?您戍守南疆数十年,就心甘情愿被那贾小楼踩在脚底下?这太保之位,本来该是您的!” 袁母叹了一口气,“圣人怨我啊。她把自己的女儿交给我来培养……是老身对不住圣人。” “朱寿愈天生无情,交予您培养又有何用?朝中早就看出来此女非是皇储之才。” 花艳匆匆起身拜倒在袁母身前,“元帅……您也是大家的好姊妹。怎么就能看着朝纲如此败坏下去。难不成真要逼返了她们吗?” 袁母盯着花艳看了许久,“我入宫与陛下商量商量……” “多谢元帅!” 南国元帅归京,贾小楼作为禁军统领自然要宫门前去迎接。此番骑着宫中战马,将未着甲穿着一身素裙的袁母邀上马。大大方方在中宫前殿巡游。 一众禁军看着殿前骑马而过的两位女武神,目光灼灼。 中宫议政殿也有几位官员出来观看,却并未看见黎中堂的身影。那些官员看着贾小楼在袁母身边意气风发,顿时火冒三丈! “本帅在西南开战,虽打下了大片疆土,却不如贾院首在正南抵挡妖军。更不如院首归国之后以雷霆手段,扫清内患。” 贾小楼面无表情,“元帅廖赞了。小楼不过是逞天妖来去如风……” 袁母面色一凛,“谁能想这天妖禁卫……在小楼姑娘手中如指臂使,来去如风。吃人的习性都能改好了,逆反的性子也能消停下去。” 小楼这才轻轻一笑,“许是本君气运好些……” 袁母看向那些官员,继而侧头问,“既然昌祥君乃气运大成之人,何不大方一些,多些容人之量?” “哦?元帅指什么?” “没什么……” 二人中宫殿前下马,一路沿花园小径来至女帝正宫。 女帝快走两步,“我的两位肱骨终于一聚,上次袁妹妹归来,贾姑娘正在北方猎妖。唉,我暗道可惜。否则我三姐妹一聚,让袁妹妹认识一下我朱颜国的后起之秀,这贾姑娘天眷之姿。” 贾小楼欠身一礼,“圣人过誉了。” 袁母哈哈大笑,“圣人其实可以多留老身一段时日,那老身不就见着了?” 女帝摇头,“多留?多留你,朝野谁人能够放心?” 那女帝还刻意慢了一步,拉起二女的手三女齐齐进屋。 袁母作为边疆重兵元帅,自然不能携一兵一卒进京。而屋中禁军将军贾小楼守在一旁,更是合规合理。尤其是,女帝有后,宫主拜师之后。 数位女官端着茶点入室,安排的极尽周到。 袁母开口便是惊人之言,“西南有人坐不住了。贾院首持禁军兵权,持监察院。京中一家独大,巡查各方……些许小事,弄得血流成河。谁人都不知下一刀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她们怕了,臣收兵权,怕是听调不听宣。” 女帝面无表情,看向贾小楼。 “袁母一心为国,谁人若害国。可直接呈奏章给监察院,小楼定然秉公处置……” 袁母未看小楼,而是盯着女帝。 女帝这才拉着小楼的胳膊,“我老妹妹归京,昌祥公莫要说这些公事。明日朝堂上且让你们去争。当下咱们说说女儿家的话。袁母年岁也不小了,该结亲了。你若无男配,朕便去各家打听一下。谁家有标志的男子,送到你那边疆大营里去。” 小楼轻叹一声,“既然圣人要与元帅话家常,那臣便去殿外守卫。” 女帝并未言声挽留,任由贾小楼漫步离开。 袁母此时面色终于难看,“昌祥公一路向西南,欲要重整官道,打通前往中州的海航贸易。如今南国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一场国战打完,民生凋敝。若要兴办船厂航运,修整官道。要征服多少徭役?纵然有钱,可这钱该是谁人来出?如今物价飞涨,百姓不敢花销,便是如此还是攒不下许多。她若这般行事,定然要加税加赋。军功论赏刚刚发完,该是让人富贵些日子……圣人,不能急啊。” 女帝伸手把袁母的手放在手心,紧紧地抓住,“咱们朱颜国,本来就是男子打光了,才变成了女国。这些年来,我等女子上阵作战。与南枭国一役,究竟是我朱颜国死伤重,还是他们南枭国死伤重?妹妹,你可曾想过,若一直这般阴盛阳衰下去,朱颜国早晚也要毁于一旦。今日不改,明日也要改。早晚都要改,那便由朕来担这个骂名……” 袁母低着头,“臣当然明白……臣没照顾好寿愈。让圣人失望了……” 女帝面色狰狞一瞬,又闭上眼,“寿愈要是有个父亲?至于这般?” “战……臣已经代圣人打完了。就不要再打了……” “妹妹。你是将军,是元帅。这民生之事,还是不要管了。让黎中堂去操心,她在位这最后一段日子,让这位好姐姐叱咤风云。何如?” 第12章 冬阳隐雾承云弈 震伦身着黄褐道袍,头戴混元巾,脚踩十方鞋。一双浓眉笑眼,中庭通直唇红齿白,面白圆润。好生富态。 手持八面剑,引雷霆,穿云间。 此人乃是天道宗治下明德八卦宫的真传弟子。 旁人不知,他是带病修行。活不得几日了…… 此病乃是娘胎带来,筋骨不顺,脊骨内生骨刺,扎脊髓。便是通了任督,只能缓解不能痊愈。其实他指头已经没有知觉,所以反而最善雷法,不知疼麻,肆意运用。 足可见六丁六甲之命,也改不得禀赋。 而明德八卦宫,寻了许久才能捡着这个……不是宝贝的宝贝…… 杨暮客一剑刺去,并未急着动手,踏步挪移,躲开落雷。 他还在恢复当中呢。对付季林只是看着轻松,心中惊恐唯他自知,消耗事小,心乱事大。 心不宁,则气不畅。气不畅,则法不灵。 杨暮客迈步踏四方,神思仍在思忖那一剑砍在他脖颈之上。疼!疼得要死!便是变成了石头一样疼。脑袋都差点儿让人削走了。 天雷滚滚,正与那季林挥剑瞬间如出一辙。他还记得季林那一脸决然的表情…… 那么这个震伦,是否同样毅然决然呢? 杨暮客短促而有节奏地呼吸着,渐渐放缓变得悠长。手中掐阳雷咒,一手接引震伦降下雷霆,一手直接以剑诀甩到半空。 半空金光四射,震伦化身雷霆游走黑云之中,堪堪躲过。 杨暮客那道雷光半空炸开,赤红一片。天色越发昏暗。 小道士在地上跑,震伦在天上追。 “上人。莫往前跑了,与晚辈论道一番,定下输赢再走不迟。” 杨暮客呲牙一笑,“贫道又不是铁石心肠的,人若杀我,我自杀人。但杀了人,心中不好受。你们这一个接一个,好不讲道理……” “上人说的最多的,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等都怕……怕啊……您与我等大道不同。” 杨暮客反手就是一个雷罡抽过去,“怕?怕就光明正大!怕就该知错就改!我招你惹你了?” “上人。这还不够光明正大吗?!” 只见那震伦浑身金光闪闪,雷霆过身,滋啦啦引出一片银蛇乱舞。电浆如瀑布,雷雨交加。 轰隆一声朝着杨暮客落去,砸在雷罡上,青蓝雷罡瞬间湮灭。 雷霆犁地,杨暮客滋溜一声钻进土里。但大地雷场之中,他浑身酥麻,哆哆嗦嗦又把自己变作一块石头,等那天上的白胖子这招力竭。 半空元明宝剑雷霆之中穿梭,顺着震伦身旁疾驰而过。震伦雷法骤然被打断,威势大不如前。 杨暮客操纵在外元明宝剑,扰乱震伦施法,当下终于得了先机。一瞬从土里蹦出来,借着大地雷场犹存,双手五指抓握姿态。大地亦是滋啦啦迸发出墨涌一样的阴雷,大雨倒转飞向半空。 墨水随着雨滴而去,震伦抽出一把雨伞转圈抵挡。将阴雷甩个干净,撞见黑云阳雷化作一缕青烟。 杨暮客眼中金光闪烁,看着狼狈的震伦。心里渐渐将儿女情长放下……因他知道,这是道争。一路走得已经太远了。他杨暮客今日没有回头日,而这些天道宗治下宗门,又何尝有回头路? 既然注定彼此大道不合,那就各放光彩! 小道士搬运混元法基功,周身五行之光流转。 震伦举伞一看,畅快地笑了。 “好!我震元神功今日领教一番上清高门的混元道德真经!紫明上人!莫要叫我失望!” 杨暮客金瞳照世,周身气运蒸腾,好似非人。巽风为木,引震雷。 震伦头上黑云里的雷霆皆被大风吹走,露出了冬日暖阳。而他指尖一缕电花绽放,噼啪响。 “八方号令四方雷!天离佑我呼震兑。神雷现!” 没有光,没有响声。 杨暮客身旁的大树瞬间消散,好似从不曾出现过。一地粉尘。混元法五行之光被莫名的雷法削去一层,他只能脚跟一跺挪移闪躲。 见那小道士满地乱窜,震伦眼睛一眯,“八方雷帝,六合水师!” 雷公和水师神冒头一看,掉腚就跑了。管个屁,管不了! 也对。震伦自嘲笑了下,对方是上清门长老,请神官降世不是自找苦吃……他也记下了,拘神遣将没用。 杨暮客又岂是光挨打不还手的性子,他自己许下宏愿不乘云走回宗门,那就要想办法把震伦从云上给扯下来! 挪移之间小道士歪眼向半空一瞥,手中掐阵盘演算一番。方才神官到来,引来了些许香火气。好你个小门子,竟然敢请神官降世。杨暮客差一点儿就要拘神遣将,但他憋住了。 你不是引震兑,道爷我便去艮巽!杨暮客脚下一滑,来到了一处水眼边上。此处正是身后那一条冰河的支流。冬风吹拂高山。 杨暮客手中掐坤字诀,“大地。起!” 泉眼水流涌出,地面鼓起大包抬着杨暮客往上。约么一丈来高,地势这就在他一方了。 继而掐地坤元磁之力,嗡地一声。震伦在半空被扯了一个踉跄。 好踉跄!杨暮客眼疾手快,掐巽字诀,直接以风束其身形,借着力道就要把震伦从半空扯到地面。这一摔,就算不摔他哥粉身碎骨,也要摔他头昏脑涨! 震伦半空翻滚。他既是玩儿雷法的高手,又岂能不会元磁。更何况他家宗门乃是八卦宫,他只是最擅雷法,并非不通八卦。 只见那震伦翻滚之间,亦是运转巽风帮他调整方向,借着元磁反而加速直奔杨暮客而去。 二人就这般一个在地,一个在天,开始了八卦五行斗法。 半空五光十色煞是好看。 但杨暮客施法之间忽然觉着有些不对,那些飘摇的香火气中有人道逆反之意。 这香火是哪儿来的?是朱颜国! 此地最近的香火神定然是来自朱颜国……莫不是小楼姐那边出了什么麻烦? 震伦瞧见杨暮客分神,嗤笑一声,“上人与贫道斗法之间还敢分神。忒瞧不起人!” 数十道雷霆宝剑半空化作飞矢,噗噗噗……扎得一地坑洞。 杨暮客眉头拧紧,足下大地陷落,元磁之力又重一分。水眼之处的河水瞬间挤开冰凌流淌一地。 震伦手掌拍地,直冲杨暮客而去。 而杨暮客低着头,指尖不再是阵盘。他开始用气运掐算占卜起来……此回占卜削寿五十年……值不值得? 他没看震伦,单手手掌一挥,划出一个五行轮。咚地一声将震伦弹飞…… 值!若师兄有难,五十年便五十年! 杨暮客进入天人交感之态,和贾小楼气运相连……占卜大气运者,要徐徐而进。否则定然不是五十年。杨暮客抽丝剥茧一般,看着庚金杀伐之炁入了朱颜国京都,看着酉金财气在朱颜国中酝酿着。 小楼姐这是要下什么大棋? 他漫步而行,只是一只手抵挡震伦来攻,全然陷入守势。 一天一夜过去了…… 天明时分,震伦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眼中放光。原来这紫明上人当真一直在逗他们玩儿。这等本领,又岂是他们这些旁人弟子对付得了? 震伦苦笑一声提剑而去,杨暮客伸出手,两指夹住剑刃。 小道士抬首露出一双明眸,“停!暂停!方才那不是贫道本事,贫道天人交感,支了五十年寿去占卜。气运都在我这边,你除非证真,否则定然被我压着。我这儿有事儿,你边儿上歇着去!” 震伦龇牙咧嘴,“您!您!这是论道!” 杨暮客指着震伦鼻子,“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勒令你去一旁站着!滚!” 说罢杨暮客也不管他,往边上一坐,阴魂遁入阴间,借着阴风直接飘去朱颜国。 震伦顿时张大了嘴。贫道是来杀你,不是给你护法的!即便是上清长老,也不能这般就阴魂出窍,作大死啊!你还没成阴神呢。 嗖嗖嗖,几道剑光落下。 一个人对着脖颈一比,龇着牙。 震伦摇头,“守着……不管怎么着。论道没完呢。咱们倒成了这大人物的护法跟班。且看看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顾生死!” 朱颜国今日晴空万里。 贾小楼坐着牛车入宫。从中宫泊车之地走出来,身着朱紫官袍,清风吹出身段窈窕。 半路遇见了一脸疲态的黎中堂。 黎中堂不但没穿官衣,更不着锦服,只是穿着深衣便入宫了。 “中堂大人,朝中年关总会。您何故如此?” 黎中堂疲惫地佝偻着腰,已经像是一个老太太,“退了。真退了。三辞是真的。你贾小楼天不怕地不怕。硬要将这国家弄得腥风血雨,我不想看!更不敢看!” “您错了。朱颜国并非一定要腥风血雨。” 贾小楼上前扶着黎中堂往中宫议政殿走。 此回女帝上朝来了,她早就一身明黄衮服坐在皇位中央。年关重要决策,必须经她之口敲定。 不多时,议政殿便人挤人。几个阉人男官站在最尾。外面呜呜泱泱京都的大大小小官员都来了,等着明年的章程下达。 朝堂上,贾小楼一声不吭。六部尽是弹劾她的谏言…… 强征徭役修渠,按理来说,只能征到平民头上。但贾小楼连勋贵家的丁壮都敢点名…… 沟渠选址,照理来说应该绕过田亩,但贾小楼为了工程浩大,竟然选择在富田穿行…… 一桩桩,一件件,毫不顾及规矩,拿人受审。勋贵的体面何在?日后在封地子民面前如何抬头?这非是只此一件,而是桩桩件件! 听着老臣都骂完了。 贾小楼上前。 “臣谏言……来年起由户部立经贸司,监察物价,主官择户部三人,监察司一人,监察司虚职。” 朝中大官听着此话尽数愣住,什么意思?自家的监察司一摊烂事儿都没弄明白。这就要对户部指手画脚了? “臣谏言……中央立驿路衙门,从郡府衙门剥离,直收官道赋税,户部三人,工部一人,监察司一人。” 本来还议论纷纷的大臣都鸦雀无声了,这是作甚?这是要跟勋贵开战吗? “臣谏言……中宫设立中宫帑藏司衙门,直辖矿藏,天妖羽绒贸易,成铁,盐粮……勋贵俸禄自此不归户部发放,转由官贸营收分成。朝中上下齐心,重整旗鼓。此衙门由户部,工部,吏部衙门交叉管理。圣人亲查。税!七成。上缴国库。” 户部听了是有喜有忧,抬头去看高台上端坐的女帝…… 而礼部尚书听了简直就要跳脚骂娘了,这是何意?仗着圣人亲眷便要与我礼部开战了吗? 工部尚书似早就知晓,一言不吭。 黎中堂从椅子上站起来。 “贾院首,过了……太过了!一下新添三个衙门,与民争利!您眼中难道只有规矩,不顾生民死活吗?” 旁人没听见别的,只听闻那七成!这贾小楼当真是个疯婆子。七成收走,剩下三成是打发要饭的吗?! 已经无数人起了杀心……这贾小楼必须死!出了今日宫门就要她死! 人道之意要杀人。贾小楼便是气运之主,都如枯叶随风飘摇…… 她修为高绝又如何?她乃妖仙又如何?这是人道,这是几乎所有朝中大员的意志! 一把明晃晃的刀好似架在了她的脖颈上,她便那样笔直地站着。浑然不惧。 外面站着的所有官员听见了执笔女官的汇报声,尽数抬头,惊恐地看着那个大殿。议政殿好似一个吞人的大口。这是要把她们这些世家吃干抹净。 杨暮客的阴魂钻进了朱颜国神国。 “给贫道一个面子,去显灵一番。” 朱颜国国神傻傻地看着杨暮客,“您……” “给贫道一个面子。今天就算是天要杀贾小楼,都给我驳回去。你要站在她这一边。” “本神是听子民赞颂之音,您这是干涉人道了。” “哦?贫道干涉人道?” 杨暮客大袖一挥,他的大气运和宫中贾小楼合二为一…… “飞升天劫,贫道自己扛着,来日报应,贫道自己接着。贫道当下就要贾小楼她能功成……你欲何为。” 国神看着杨暮客手中掐着拘神遣将的咒令,不知所措。 第13章 宝镜调妆抹霞匀 朱颜国此地,位于朱雀行宫之畔,正法教出海之滨。 朱明明这位国神什么样的大能没见过?咄咄逼人者众,她都忍得。但杨暮客这笨招让她真的哑口无言。 “紫明上人。您想想……我若以国神之象显灵,回转当今朝堂之意,于祭酒大人合道是利是弊?” 杨暮客鬼影阴沉,盯着审过之外天降杀机。他掐着咒令的手已经开始捻诀,调岁神游神将军降世,继而冷言说着,“贫道想不得那么多。只知她若此关难过,贫道饶你不得。” “且慢!且慢!上人三思。再看一会,且就一会儿。” 当下朝堂之内,非是只有礼部一干人等欲要杀贾小楼。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女帝朱捷,亦是心怀杀意。三百壮女藏于宫后,只待她一声令下,定要叫那贾小楼血溅三尺。 贾小楼上表完了谏言,默默退至一旁。 朱捷观六部重臣,又看看一旁无奈的黎中堂。 “中堂,贾爱卿所奏可有些道理?” 黎中堂眉眼低垂,“驿路之事,极有道理。各地贫富不均,路政情况好坏不一。多数需由户部拨款工部修缮。不如直接收回朝中管辖,地方再无治理之权。但!各地远近不一,巡查难免照顾不周,一早一晚,一快一慢,皆是不公。地方治理就近解决,乃是不得已为之。” 朱捷一脸茫然,“那中堂大人到底以为,好……还是不好?” 黎中堂一声叹息,“臣以为,好!” 朱捷俏笑之声响彻朝堂,“那路政司衙门,便准了。户部取税,工部修缮,两部各出人选……” 女帝没提监察司,众人不禁去看贾小楼。 贾小楼一脸云淡风轻,毫不在意。今日不查,早晚要查。立了衙门便是胜。 女帝思忖片刻,“吏治之事,依旧由吏部担着。过往考绩,太松些。让贾爱卿忙里忙外,日后要谨慎些。” 吏部尚书只得上前,“臣领旨。” 女帝看着书记女官端上来的谏言,细细盯着经贸司那份谏言。她当然明白平抑物价的重要性,如今朱颜国国运大涨,国中钱多货少,由户部直接下场平抑物价是一件好事。 但若立了一个衙门,日后定下规矩,那勋贵门封地产业便再不能自主,囤积居奇也在没了赚头。这一条,能不能杀…… 不够。仅此一条还杀不得贾小楼…… “贾爱卿。” 贾小楼上前一步,“臣在。” 女帝试探着问她,“这经贸司,不若改名市行巡检衙门,由你们监察司担着何如?” “启禀圣人。监察司乃是陛下言官,为人正直只通刑律考绩,不懂济世之道。以执剑之手执笔,恐不妥。” 女帝只能看向黎中堂,“中堂大人,您以为这经贸司可有用?” “老身以为无用。物价因缺而涨,因多而贱。不需朝中监管,若皆有户部事事操心,劳民伤财。” 女帝笑着看向贾小楼,“爱卿,中堂大人认为这经贸司不妥。你可有什么说法啊?” 贾小楼默默陈言。 如今朱颜国钱多货少,物价飞涨。百姓若求活,便要卖田产,卖儿女,卖己为奴。诸多勋贵得战后赏赐,手中大把余财,以民生物资敛财并购百姓土地。多有田之民一夜之间沦为佃农。 民生疾苦。 女帝眼睛一眯,此事她早知。但也不过便是苦一时。她其实等着就是贾小楼汇报此事。 一旁的女官瞧见女帝用那指尖丹蔻敲打茶杯,手在后背晃晃。 中宫后院的三百壮女褪去襦裙,从瓮中取出铠甲,拉紧皮绳之音此起彼伏。 杨暮客以天眼,瞧见宫中三百甲准备冲击朝堂。目光盯向朱明明……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去显灵……否则贫道唤来神官。先斩国神,再斩人皇。这朱颜国,我要他换个天,换个理。不就是气运合道,肉身成圣。我这师弟帮她解决万难!” 朱明明终于眼中惶恐,一声尖啸,“上人!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人道气运聚集之地,小神纵然是国神,也不能贸然冲进去。咱们一起去,去那宫中。若祭酒大人凡身遇险,小神定然一力保她周全!” 杨暮客念咒的丙寅时令都要喊出来。但他龇牙咧嘴地憋住,“那贫道师兄合道怎么办!” 朱明明脚下生云,载着杨暮客便往皇宫飞去,“大能合道您不懂。小神更不懂。但总不能是我等能干预的。求您……好好思量一下。” “思量个屁!贫道算出来是死劫!丙寅无道人间乱,此欲求神岁执天……” 朱明明上前一个定身术把杨暮客的阴魂定在神国里,“万万不能念,不能念!求您……等一等。” 天地间聚集了一股大漩涡。 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地…… 天道宗的合道真人来了,正法教的合道大能亦在。归云老头背着手,扛着天,静静地看着两位合道。朱雀行宫的主祭和两个祭酒都现身了。亦是在远方云边静静盯着。 着甲之人轻声来到了殿后,只等着女官一声令下。 贾小楼说完一席话,静静地看着女帝。 女帝一声叹,“大战过后,都是功臣。逝者已去唯有功绩可评。生者得小利,本是理所当然……院首之言,将功臣陷于不义,未免矫枉过正啦。” “臣,军功亦是卓越。臣,不曾要过封赏……” 女帝瞬间眉毛一立!“哦?院首要何封赏?” 如今朝堂上下,贾小楼一言,早就顶过她朱捷千言。 女帝杀心,非是一日而起。 贾小楼是一把又快又利的宝剑。但宝剑两刃,伤人伤己。她为圣人,抓不住剑柄后,又岂能放任贾小楼?若今日不杀,让这贾小楼步步蚕食禁军,登高一呼,死的怕是她朱家血脉。 便是贾小楼没有此心,一路跟着贾小楼冲杀那些将领,那些奉贾小楼为榜样的能臣没有此心吗? 她今日就是要看看,这贾小楼到底要什么封赏! “臣不缺钱,今日不缺,日后不缺。一路打通了正南无人地的妖精国度。天妖骑将巡视四方,臣可以在南兴建海港,另寻出海口。臣掌握军中过半甲胄营造。更不缺权。臣的封地,一只蚊虫都飞不进去……兵甲强盛,若来时再战,可为我朱颜国卫土一方。遂,臣不求封赏……” 女帝瞬间面色铁青,转而一笑道,“好妹妹。果真是我朱颜国大才。谁能料想千年不听话的天妖鸟舍到你手中如指臂使。你既不要赏赐,何故为难那些只有少少功勋的大臣将士呢?妹妹,将心比心好不好?” 杨暮客的阴魂一分为二,嘴巴被国神封住了念不得敕令。但身子和脑袋拉着丝儿渐渐分开。神国里留个脑袋,狞笑着盯着朱明明。阴魂身子落入皇宫之中,手持一把长剑站在了女帝身旁。 女帝感觉脖颈之间凉飕飕的。 贾小楼抬眼看向女帝,“圣人岂不知臣无退路可走?”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黎中堂窟通一声跪在女帝前面,一只手却抓住贾小楼的裙角,死死扯着绷得笔直。 “圣人,院首。莫要在朝堂之上说这儿戏之言……家国大事!慎言!请圣人掌嘴,请院首罪己!” 禁军女将提着长枪站在宫门前,尖刃银光刺眼。 “老身有罪。老身多年来治国无方……致使皇亲横行霸道,致使朝野上下贪腐横行……老身领罪请辞,请圣人恩准!” 贾小楼将裙角从黎中堂手中抽出来,步步登上高台,一跃把装饰长剑取下。一时间所有人都六神无主。 袁母气血迸发,“本帅乃是南国定国公,昌祥公!你逾矩了!” “本君不准黎中堂请辞,圣人,请你回避。本君要,清君侧!” 袁母气血浑厚,一拳打向贾小楼。女帝一旁的女官一声尖叫,“护驾!” 三百着甲壮女瞬间冲入议政殿。 贾小楼从容地抵挡着袁母的拳脚,一群女官将那面色铁青的女帝护在宝座之上。 外面的禁军也冲入了大殿,长枪短剑同样瞄准了贾小楼。 贾小楼虽然是妖仙真人,当下却仅有凡人之力。一个无头鬼影手持一把长剑搭在朱捷肩膀上,唯有朱捷看得见……她战战兢兢,“妖孽!国出妖孽!杀了贾小楼!朕重重有赏!” 议政殿中,大臣们并未乱成一锅粥。这些女子皆是文武双全,不慌不忙给禁军让开地方。但若有机会上前擒杀贾小楼,这些大官儿也不会嫌弃功劳少。 国神朱明明左右权衡,两难之间。杨暮客的人头在半空飘着。下面那个鬼影拿着一柄阴气化成的宝剑在女帝脖颈旁蹭来蹭去,看得瘆人。生怕这混账上人一不小心把女帝脑袋割下来。 杨暮客这是干啥呢?吓唬女帝。得想办法让女帝知难而退才行,趁着还没打成死结……杨暮客这烂招也算不得已而为之。 玉香真灵飞入神国。早在朱明明潜入皇宫这大妖早有察觉,开口冷冰冰地说,“朱雀行宫祭酒合道大业之初,还请国神莫要干预!” 待她看见杨暮客竟然留了一个脑袋在此飘荡瞬间愣住。道爷不回山,跑这儿来作甚?她转念便想个通透,却又不敢言明祭酒早有安排。 杨暮客见玉香飞进来,自己只剩一个脑袋在上面。顿时气得磨牙,在这婢子面前又丢丑了。 朱捷伸手一摸,手上全是血。她何时被人割颈了?慌张地大呼小叫…… 朱明明眼疾手快,一指打飞了杨暮客的阴魂。她已然顾不得以下犯上。否则朱捷定要被杨暮客吓死,那才是天大的罪过。 玉香真灵飞去神国,肉身仍留在监察院室内。蟒蛇真灵默默看着主子遭人围攻,却并未所动,因为必胜。 莫不是杨暮客算错了? 当然没错。他算的就是天降杀机,是贾小楼逃不脱的杀劫。 贾小楼面对袁母的拳脚节节败退,众多卫兵和三百壮女前后围攻。 禁军打开宫门,让京都府传信的信使进来…… “报!蕊承夫人家被天妖屠戮,无一活口!” 贾小楼游刃有余,“臣已查清,蕊承侯私通诸育院,将适龄女子买走,去她家中为奴,如今已经买三十九人,二十余人已经成才,武艺非凡。曾出言劝诫。但其人不听……养死士,目无国法。抄家之罪。用度一应皆是逾制。抄家之罪。收容农奴,其下藏匿人口数千。斩首之罪。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臣为监察院院首,有先斩后奏之权。今朝下令,肃清京都。袁母……你与我斗。圣人,您要杀我。那我便将京都杀干净。之后天妖卫队会沿官道一路外巡,将所有罪户尽数铲除……只需我一声号令,诸位家中老小许是能多活一时半刻,尔等也有立功赎罪的机会……杀我?还是让我把朱颜国杀干净。尔等细细思量。” 女帝瞪着血红的眼珠子,“贾小楼,你的权是朕给的……朕……” 贾小楼冷眼看向朱捷,朱捷遍体生寒。 只要朱捷敢说出来那句,取缔官职贬为庶民。那便坐实了朱捷是个昏君,无凭无证构陷忠臣。她贾小楼造反合情合理……这朱颜国便有了一天二日的理由。 两个禁军冲到贾小楼身旁。本来都是剑指贾小楼。但忽然一个禁军拦住了同袍。 当的一声,“将军一心为国,不是贼人。” 那禁军瞬间被乱枪刺死。 杨暮客的阴魂脑袋默默地看着朱明明。朱明明不知所措…… 这就是杨暮客掐算到的,天降杀机……一国都要落入尸山血海之中。贾小楼会骑着巧缘,妖风阵阵屠戮人间。那时贾小楼将缔造一个以杀止杀,杀无止境的国度。而贾小楼合道虽成,却杀孽无边。最终定然会死在天劫之下。 朱明明无奈地解开对紫明上人的封禁。 地上的阴魂一跃和脑袋合二为一…… “小看了贫道五十年的寿命?贫道不能泄露天机,但有必须阻止的理由。想来国神也看出来了。现在地上的兵卒伤不到我师兄分毫。她能从容躲过,是因为贫道和她气运合一。但凡她受了一丝伤,自己见了血。这位朱雀行宫祭酒的庚金杀念一放。贫道拦不住,这天下间,少有人能拦得住。您……准备显灵了吗?” 朱明明眼睛一闭,打开顺国。 女神神光照耀宫廷。她的化身一步步走到贾小楼身旁。 女帝心中畅快,大笑一声,“方才此女御使阴魂,欲要行刺朕。国神显灵快快惩治她!” 然而国神朱明明却躬身跪拜,“请贾圣收手……莫要让此间再无回转余地。” 纷乱的议政殿和殿外的喊杀声瞬间变为一片死静。 宫门中冲进来一个传令官,又有两家满门遭屠。 一个丰腴女子目眦欲裂…… 搬空外一个白枭妖仙嘿嘿一笑,这亦是朱雀行宫祭酒。他指尖一勾,一股阴火从那丰腴女子身上浮起。邪火染心智。此女冲上前拿起地上的禁军长枪便要刺杀贾小楼…… 杨暮客的阴魂从神国里走出来。他此时便要为贾小楼担当一分。 阴魂好似一根面条落在地面,些许从殿门照进来的阳光烫得他浑身冒烟。指尖夹住凡人的长枪,弹出气团落在此女喉间。此女气血回流,呼吸暂停,晕倒在地。 第14章 提笔勾勒人间美 杨暮客阴魂鬼气森森,似有似无。 当一个男鬼出现在议政殿内,彻底引爆了一群妇人老妪的怒意。 “贾小楼!你竟然在中宫圣地招来腌臜之物!大不敬!” 贾小楼愣愣地看向杨暮客,她亦是不曾料到这位好弟弟会来……疏忽了。 杨暮客则浑不在意,反正朱明明显灵,这些人一概不会记得此间事情。届时她们只是隐约有感,国神大人显灵,平息这一场纷乱。 小道士背着手直接走到女帝面前,“季通是我的马夫,我的侍卫。他为你之夫婿,因你朱家争斗枉死……好生冤枉啊……见着过往主人,便跪下磕个头吧。” 女帝勃然大怒,“朕的女儿便是死在你手,你还要朕给你跪下磕头?” 杨暮客搓搓指头,“贫道侍卫因你家事而亡,人命关天,朱捷女士你总要给贫道一个交代。” 朱捷气得浑身颤抖,“来人呐!国神,你把这秽物领入宫中作甚!” 朱明明一声不吭。 兵部尚书花艳一举拦下户部尚书。 “桑太君,不要闹了。” 那桑太君气喘吁吁,“闹?圣人被恶鬼威逼,贾小楼以下犯上,外面有天妖卫队血洗京都。谁在闹!” 朱明明到场,那些军士尽数被定在原地。贾小楼亦是被锁在一道光柱中,好似等着人道审判一般。 贾小楼噗嗤一笑,看向皇座之前的恶鬼。 “大可。莫闹。下来……” 杨暮客回眸,小碎步赶忙站在国神朱明明一旁。 女帝面庞滚泪,“贾小楼!朕命你彻查吏治,推进男官选拔。此番改革,要你和吏部携手并进。你是如何做的?你枉费朕一片苦心!朕要改了阴盛阳衰的局面……但你却要拆了朕的朝堂!挖了朱颜国的根!你辜负朕的一片心意!眼高于顶,不听人劝!你要朕如何?你要杀多少人?杀光了我朱颜国女子,你来做这个女帝嘛!” “臣之所为,合理合法。便是如今血洗京都,臣于此清君侧,亦是合理合法。” 贾小楼的视线穿过大殿外的人群,看向庭院中孤零零立在高台上的日晷。 “圣人,时间不多了。许是再有三刻,便要杀进朱雀大街了。诸位高官家中子女都要死在臣的兵锋之下。” 好狠毒的女子! 在场高官无不背脊发凉。入朝当官是作甚,不就是为了一朝富贵齐家同享。若家被屠了,便是这朝堂上胜了又有何用? 朱捷挺直了腰杆,抹了一把泪。事到如今都撕破脸皮,再无需装腔作势,便冷笑一声,“杀。都杀光!” 一群老臣瞬间茫然地看向女帝,黎中堂跪下,继而跪成一片,“圣人慎言……” 朱捷指着贾小楼,“织造总监昌祥公,监察院院首,禁军统领。冒大不讳御前动兵,何该朕慎言?”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看向朱明明。这位国神默然地盯着女帝……女帝终于失言了。 贾小楼仍是一副清丽无情之态,却因女帝朱捷此话卸下一身包袱。她亦是忍了很久了。 她握着剑柄揖礼,“好。那便听圣人之言都杀光。” 女帝面目狰狞,“当真敢?” 贾小楼点头,“臣一直恪守本分。这阴盛阳衰之局,若非从根子上改革本就无解。今日多少男官入朝,来日根深蒂固的女爵世家便要毁去多少。圣人之命,可改一时。微臣之为,意在定万世基业。您若不愿做那圣皇,稍候臣便掳走宫主。咱们再无君臣恩情。” 杨暮客伸手出来,“慢!!慢……一个个,话赶话,这是作甚?都是大人物,耍什么小性子。” 贾小楼在众人瞩目之下,纤长细指抚摸剑脊,“大可。本君长缨在手,只需登高一呼便能改天换日。” 这话无人反驳,她们也不知贾小楼是如何做到今日这般地步的。 “小楼姐,退一步……” 贾小楼摇头。 杨暮客一跺脚,转向朱捷。 “不若,圣人退一步?” 朱捷愤然起身,“吾乃朱颜圣皇!” 杨暮客低眉一笑,“那贫道退一步。贫道的有缘人,于此间落户安家。且贫道侍卫,因你……” 他一指指向黎中堂。 “因你。” 他又一指指向户部尚书桑太君。 “还有你……” 杨暮客回头指向朱捷。 “致使季通死于非命。贫道本来给他掐算过,至少该是有个百岁寿。才五十多,死在毒刃之下。尔等这些凡人,需如何向贫道交代?贫道当下退一步,季通之事我不追究,但季通之女,朱语仙。贫道要她好好活着。否则贫道咒死尔等……放心,一点儿都不疼。” 杨暮客那阴寒的面庞,配上龇牙一笑。 所有人都感觉被一条恶毒的毒蛇盯住了,这话忒吓人了。 比贾小楼要清君侧吓人得多。 到底谁在耍小性子?不过是一个男人的性命,你这恶鬼就要索取众多高官贵女之命!此时好似清君侧什么都不重要了……弄死这个恶鬼才是最要紧的。 但袁母不敢。其余人不知这小道士威风,袁母却深深晓得。贾小楼有这小道士作保,后顾无忧啊…… 袁母收了一身气血,默默站在一旁。此间之事不是君臣之争,已经是仙凡之争。 人道杀机渐渐从贾小楼头顶挪开,一步步往杨暮客头顶上移。 杨暮客阴魂之身遍体如针扎,甚至远在数千里外的肉身骨骼都在咯咯蹦蹦作响。 贾小楼作为气运之主,伸手一捞,“大可。不值得。你为何不愿意相信,本君能成就一番大业?” 杨暮客艰难地咧嘴一笑,“小楼姐。为了这群母狼跳进火坑,才是真不值得……” 在场众人,唯有朱明明晓得,杨暮客到底担负了什么。 贾小楼以为自家好弟弟只是担了人道杀机,但杨暮客此时还担着干涉人道的因果。 宗门大能们以为杨暮客只是担了人道因果,却不知皇权气运已经视他这个搅屎棍为敌。 女帝恨意无边,以为她的皇权气运压制了杨暮客,却不知杨暮客背负着朱雀行宫某一位祭酒的恶念。 杨暮客骨子里那股狠劲儿终于被逼出来了。他已经变得青面獠牙,恶狠狠地环视着众人,“凡人死多少,贫道不在乎。贫道在乎一路护送昌祥公归来的因果。给贫道一个说法!现在就给!” 咔嚓一道天雷落下,这是皇族气运引来的护道之雷,劈得杨暮客酥酥麻麻浑身舒畅。早来啊,这点儿疼还不足够。再疼些……多些疼痛,才能让他从那茫茫压力之中解脱一二。 女帝有些惊慌,杀一个贾小楼为何会这般难? 贾小楼终于于心不忍,“传令!禁军当下围而不杀,过堂审过再予处置!” 围着她的某个禁军,兀地扔下自己手中的长枪,一路狂奔冲向大殿之外吹响了鸣笛。 贾小楼两眼通红,“本君现在当堂立案,彻查季通王死于华楼一案。彻查相关过往人员,吏部,刑部!” 一位礼部主管默默走出来,刑部司一人走出,“下官得令。” 两个女子匆匆走出去。 此时很多人忽然意识到,原来贾小楼早就培养了一干嫡系。她不怕,她是真的不怕。就算当堂杀光了高官,她能即刻组建自己的班底。 杨暮客艰难地笑着,“小楼姐啊小楼姐……你早有这样的底气,为啥不说清楚。我好疼,我心也好疼!” 贾小楼垂着手,“本君行事,必须合理,合法。本君清君侧,大义大节在我。本君伙同同党伐异,则为人不齿……” 黎中堂垂头丧气地从地上爬起来。她早就知道贾小楼变法乃是有所依仗。一个要兵有兵,要权有权,要钱有钱的大臣。她不贪,她不拿。只为了变法。这等图谋她凭什么去抵抗?她默默地看了眼高高在上的女帝……心中嘲笑。 朱捷啊朱捷,你当真是看走了眼。这位你不知从何处扒拉回来的雏鸟。如今长大后要反噬我等所有人呐。 女帝呵呵一笑,“此道长从外随国神而来,定然是得道高人。不若就此立为国师,解我等心头之惑。大功德!大气度!你之马夫,乃我夫婿。此事该查,定要查个清楚!是朕误会昌祥公了。昌祥公一心为国,清君侧,对!朕年老力衰,思虑不周。尔等大臣要辅佐昌祥公好好彻查吏治。” 杨暮客垂着头,他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巨大压力马上就会将其压垮…… 贾小楼将宝剑收入剑鞘,“臣。要清君侧!” 杨暮客眼中一丝清明。压力骤减。 女帝愕然,“你……” 朱明明飞到女帝身旁,耳语几句。长袖一挥,神力将议政殿内外覆盖,所有人都迷茫一瞬。 她们忘记了刚刚发生什么。 神国微光闪耀在议政殿大堂之内。回响着贾小楼的那段话,“臣,要清君侧。” 朱捷眨眨眼,“昌祥公何故如此?快快放下宝剑。” 一群侍卫和那三百壮女竟然忘记了她们要来此作甚,她们都站在贾小楼身后,仿佛是为她助威一般。 黎中堂抓着贾小楼的裙角跪下去,“万万使不得,贾院首万万不能痛下杀手啊!” 贾小楼面色冷清,她依稀记得自己下令,屠光罪孽深重的侯爵满门,一路直奔朱雀大街。她此时冷笑一声,“晚了,本君已经勒令禁军,开拔前往蕊承侯府邸。屠光满门,一个不留。毕竟那户人家,怕是连门前的石阶都不干净……” 女帝眼睛一眯,“朕的爱婿枉死想来与此人有关?” 众人不敢接话。 “贾院首,彻查此事。数年都没有一个交代,今年必须有个交代!” 贾小楼欠身揖礼,“臣领旨。” 女帝冷笑一声,“吏部尚书何在?尔等是如何考绩?怎能让贾院首发此雌威?”女帝一拍金椅怒极而笑,“这法,看来当真是不得不变了。贾院首所奏三条,尔等后续细细参详,年后落实!” 朱明明扶着杨暮客回到神国,玉香仍在,上前一把抱走她家道爷。冷冷地看着朱明明。 “你早就能入梦解朱捷敌意。偏偏要等到事情不可收场……我家道爷遭了无妄之灾!” 朱明明一脸歉意,却不言声。 杨暮客按着玉香肩膀,让她把自己放下去,佝偻着腰呵呵一笑,“国神大人尽力了。国神大人说得对,贫道笨,贫道蠢。一番无用功……害得自己遭了大罪。” 杨暮客盯着玉香,“你家主子早就有底气,你咋就不跟我说一声?我犯得着用这蠢招去干预?师兄她当真要杀光所有勋贵吗?” 玉香一脸委屈,“那自是不能。您随小姐一路回来,还能不知小姐什么性子。从来都是万无一失才肯动手。您若不给她气运,想来也不会朝堂对峙。小姐自然是让黎中堂慢慢去与人撮合。至于杀几个贪官污吏,年终了,总该有人给这世道一个交代。” 朱明明一声哀叹,“紫明上人想好如何收场了吗?” 神国之上,一双双眼睛盯着他们。 杨暮客掐子午诀,深揖。 “诸位前辈,诸位道友。贫道心急如焚,救人心切。失策了。紫明修行尚浅,不知收敛,仗着辈分高宗门显赫,于此耀武扬威。紫明日后定然仔细反省。国神大人,贫道给您致歉。” 半空一个云影化形,老道士冷冷盯着他。 “紫明!你挑动人道国神,袭扰人道之主心智。致使其修改决定。一国亿万子民所生业力,你如何承担?” 杨暮客看向正法教那位紫袍真人,赶忙作揖,“晚辈只愿民生无事。若因世道变化血流成河,非晚辈想见。占卜削寿五十年,天道已罚……” “占卜削寿岂是代价?若我等修士人人都如你肆意妄为,何谈人道治世?你紫明起了坏作用!” 杨暮客挺直了腰杆,“削寿五十年去占卜人间事,承人道杀机,承皇权气运反噬。若修士都如我,贫道愿为领头人!” 归云呵呵一笑,“师侄儿说得好。五十寿不短了。记得回来了去到后山,叫归裳师弟给你调理一番” “弟子多谢师叔。” 漫天大能再无一人敢言。 第15章 最爱凡尘又一轮 朱颜国议政殿,乃中宫主殿,内立二十四朱红立柱,室内宽十二丈,长五丈五尺。九间十门,屋窗紧闭。 门窗三交六椀棱花,覆白纱如雪。 数百人在大殿,算不得拥挤。但中间躺着一具尸,那就有点儿怪了。 一众四品五品官儿拥蹙一堆儿。众人权当看不见那具尸体,她是如何来,如何死,无人在意。 贾小楼看了眼殿外的日晷,眉头锁紧,辰时朝会,当下已经巳时一刻。其身后的三百甲士随朱捷离开…… 朱捷离去,着深衣的黎中堂迷迷糊糊,开始主持朝政。便是请辞之言她也忘了。 今日所有人一番准备,她们都忘了。 下朝之后贾小楼步伐匆匆,一路赶往监察司门房。她认得那个禁卫,那是一个很懂来事儿的小姑娘。 为何她死了?身后那群披甲的女子哪儿来的? 贾小楼面无表情,看到定坐闭目的玉香心里咯噔一下。看来定然是有修士来过…… 朱捷匆匆离去后直奔后花园,她要去找她的心肝宝贝女儿。如今小丫头是她唯一的依仗。 旁人不知那三百甲士是怎么回事,她如何能不知?但为何没杀了贾小楼?她记不得……但隐隐记得,好似来了一个男人。 一旁的执笔女官将朝堂笔录递过去,朱捷头皮发麻。上面只写了一段没头没尾的话。 封昌祥公家中奉养道士,杨暮客,为国师。 她何时说过这话,因何而说?女帝不敢往下想了,只能等着昌祥公亲自来给她解释……当下没撕破脸,许是算一桩好事。 “昌祥公到底屠了多少勋贵?” 女官没敢言声…… “朕要知晓她!到底放肆到了什么地步!” 女官默默地念出一长串人名,听得朱捷咬牙切齿。她没能保住她们……身为君主,保不住自己的拥戴者。女帝已然明白,这贾小楼翅膀当真是硬了。 能屠了这么多勋贵,便能冲入皇宫屠了她皇族满门。竟然有禁军为了护住贾小楼而死!这皇宫,到底是谁的皇宫! 怒过之后她总感觉后怕,不是对贾小楼的怕。而是好似一条毒蛇盘在一旁盯着她…… 朱捷在想她到底在怕什么,但她偏偏什么都想不起…… 黎中堂下朝之后看了眼户部尚书和礼部尚书,摇摇头直接去了中书办事。途中吩咐亲随,“去,把我家中行李都搬到国神观去,日后不在家中住了。” “娘娘……您不是要请辞嘛,怎么还要搬家?” “闭嘴!让你做就去做!” 黎中堂佝偻着跑进中书,轻轻掩上门。她觉得那贾小楼定然是个妖精……一个不怕人道的妖精。那便轮到她来怕了。 贾小楼案前办公,没多久玉香转醒。 小楼看她一眼,“大可回来过?” 玉香无声点头。 小楼便继续问,“回来做了什么?” 玉香张张嘴,“道爷把气运借给您……” 贾小楼无奈叹了声,“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大好局面便叫他给毁了。” 玉香赶忙上前一步分辩,“道爷是为您好。” “我知道。” 贾小楼只言一句便继续办公。杀了那么多人,后事如何处置她得给个交代。 办公之中,她脑海亦是不停推演。 朱捷不是一个蠢人,为何今日要准备三百甲士当庭袭杀。这不是一个英明君主该干的……有人影响了朱捷。是谁?杨暮客?还是有人提前干预人道被自家大可发现了? 但总归朝野没有分家,这是一件好事…… 小楼认真地看向文书,轻轻一笑。自己当下终归只是凡人,太容易受他人影响,包括自己的蠢弟弟。对于朝官,贾小楼很谨慎,她只下令屠了几个证据确凿的子爵之家。 杀勋贵,抄其家。本来只是第一步,朝堂之上还在争论三条改制之策,届时禁军会打开宫门放人传讯。 第二步就是推诿到女帝身上,第三步是围住朱雀大街……逼着群臣低头。慢慢落子徐徐图之。从最初围剿户部侍郎丘念,再到缉拿禁军朱校尉……贾小楼慢慢铺垫,便是为今天雷霆一击。恰到好处。 朝中大臣吃惊之余,却又深知理当如此。这就是一根慢慢套在她们脖颈上的绳索。 至于女帝。竟然能逃脱自己的气运掌控,着实值得玩味…… 此刻她已然洞悉过往。 有人要借人道杀她,杨暮客是回来帮她挡刀。但这臭小子又瞧不起谁呢……即便杀了人皇又何妨? “玉香,朝堂里死了个姑娘。找一个地方埋了,立一块碑。把她家中亲眷接到昌祥镇去……也算有个交代。我想,这就是那蠢弟弟要我做的吧……” “婢子明白。” 国神的神国中。玉香没说几句话便真灵离去,杨暮客自然不留。 他看了眼朱明明,“国神大人,劳烦好好照顾贫道师兄俗身。下次如果贫道来不及……我是要发疯翻旧账的。” “小神明白。” 杨暮客阴魂乘着阴风往回走。他不着急。 因为还有一场论道等着他,能拖一时算一时。 游荡在阴间里,小道士痛感未消。 挡了人间大劫,却又不禁得意洋洋。即便是坏了自己师兄的好事,但他依旧得意。他不能放任贾小楼走上一条不归路。 因为,若贾小楼那般合道,他俩自此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在杨暮客占卜中,小楼姐为了合道屠戮人间。大道宏愿之下皆为蝼蚁,她所为已然和天道宗无甚区别。 人命,不能只是一个数字……人皇朱捷,也不该是她手中的玩偶。 来时不过眨眼之间,归时却走了一日。 太阳落山后,杨暮客阴魂归体。懒洋洋地看着一众筑基修士。 “辛苦诸位帮贫道护法,震伦道友。你我论道未了,这便继续吧。” 一众筑基修士赶忙退开,震伦只不过是守护在旁,而杨暮客神魂出窍消耗自然不小。遂震伦笃定小道士定然不如他,此回也许非是必死之局。 震伦手抓雷罡,暴起就要伤人。 而杨暮客脚踩震位,引雷入体。 束土强身法加持之下,杨暮客伸手接着逸散的雷电,反手拍出更大的雷光,“你不怕疼么?” 嘭地一声。震伦被拍进了土里。头脑昏昏。 一众筑基修士反而想问,那个不怕疼的是您才对啊!这疯子一样的打法哪儿有什么上门风采? 杨暮客手中捏着雷霆,滋啦啦一点点靠近震伦的面庞。 他下不去手了。 震伦等着紫明的雷霆一击,却左等右等等不来,嗤笑一声儿,“上人不杀我?” “贫道刚刚开悟……” 还未等他说完,震伦再次暴起。但杨暮客可不蠢,一步挪移躲开。 震伦喘着粗气,“您若不怕雷,为何早不这般对付晚辈?” 那小道士懒洋洋一句,“怕疼……” 震伦听见之后哭笑不得,既然最擅长的雷法都奈何不了紫明,他这命不久矣的修士还活着作甚?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脑门上。嘎嘣死了。 震伦死得太快,快到杨暮客有些发懵。 他没要杀人。他不想杀人了,真的不想。他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眼中只有道争的混账!可震伦还是死了。杨暮客麻木地看着周遭一群修士,像是一个老农看自家田里结果儿的庄稼。 “还有谁人要上来送死?!” 此话一出,众人全都跃跃欲试。 杨暮客指着前路,“既然尔等都想送死,那便前面去排队。贫道当下心情不好,明日日出再与人论道。” 嗖嗖嗖,一群修士全都向前飞。 夜里杨暮客提着那盏破灯,孤独地走在风雪中。天地灵炁从灵台灌入,他一步步修行,也在想办法解开天道宗给他布下的罗网。 这些修士,想来一死能换来比死更多的价值。那么杨暮客有没有办法让他们不死也能得到呢? 答案是没有。 这是一个无解的阳谋。总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杨暮客本来自以为一步步,逼着那群修士跳出来重新论道,分出敌我。但也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敌我之分,早在论道前就定下了。 杨暮客怎么想都觉得不对。不对!就是不对!他调过腚往回走…… 果然,震伦的尸体还没被人领走。 他默默地走到一旁。也没埋,他不属于这片土地,不埋他是对的。那便发送一下吧。 小道士拿出木鱼,棒棒棒敲着,开始发送震伦。 一把火,把这魂儿都飘走的尸体烧成了灰。那一身法器和道袍留下来。都拾掇好放在一堆儿,留了一张字条。 “震伦与上清门紫明论道,死于我手。” 杨暮客大踏步往前走。 有些人飞得太远了,没注意到小道士复返。但有个人注意到了,便是大腿被刺一剑的雁归灵山派的道士。等小道士离开许久,他才近前探查。心道这紫明上人竟然毁尸泄愤,但他瞧见那张字条愣住了。 震伦师兄的魂魄已经归于天地,一丝灵性不存。但那些法宝和道衣整整齐齐地放置一旁,和那一坛子骨灰是那么刺眼。 上清门紫明,好大的魄力! 他认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杨暮客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论道。走了大约小半年,季春的最后一缕花飘落。 最后一个人的论道完成了。 那人他也没杀,但也自杀了。 他没问一个人,尔等为何自杀。他也没问一个人,尔等为何不活。反正都是要和他们结仇,那便结仇! 敲着木鱼发送了最后一人,留下字条。 雁归灵山派的道士跑出来,给杨暮客磕头。 “多谢紫明上人成全!多谢成全!求上人也杀了我吧……” 杨暮客噗嗤一笑,“你我论道已经结束,我杀你作甚?你就算自杀,贫道也不会留字条。结仇,活着复仇不是更好么?你的道友,都死了,都被贫道烧成了灰。且记住,活着,才能找贫道来复仇。” “可晚辈纵然是修一辈子,也比不得上人一根毫毛……” “你叫什么?” “晚辈道号无翎。” 杨暮客一步步往前走,“无翎啊。你不一定要问贫道复仇,去告知天道宗,贫道留你一个活口。让天道宗治下的旁门都听好了。观星一脉,和天道宗问天一脉道不同不相为谋。够了吗?” “多谢紫明上人饶命之恩!” 归山之后,杨暮客身上一尘不染,一点儿伤都没。紫寿托徒儿送来了一张条子,那“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里有一位同辈的师兄去世了。让他去灵堂敬一炷香。 杨暮客换了一身素黑的道袍便过去。 原来里头不止是证真的,还藏着还真的老道士。 敬香过后便去紫乾师兄那里点卯。 “出去一趟,修得几分人心?” 杨暮客沉默不语,猛然抬头,“怎地不拦着?想来拦得住吧……” 紫乾哼了声,“你自己去纯阳道不知进退,话没说清楚……” 杨暮客不服气,“纯阳道那人送我回来的时候你怎地不说?我去纯阳道之前怎地又不交代?” “我们是等你如何去做,而非要教你。与天道宗开道争之战的是你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长老……而非我等。你如何做,我们干预了,那便是上清和天道宗开道争。让我等老骨头出山斗法么?那你再也下不了山了。出山就要被天道宗大能拍死。情愿么?” 杨暮客只得喏喏地答一句,“不情愿……” “干涉人道丢了五十年寿命,我师傅归裳后山等着你呢。你也是心大……” 杨暮客没解释。为了贾小楼,丢五十年寿命也就丢了…… 不到还真,后山没法乘云,他一步步走上去。 归裳笑呵呵地打量着他,“每次下山,留下一地腌臜。比不得你师傅归元。” 杨暮客深揖阴阳怪气地说,“徒儿自是比不得师傅。” “归云出去了。去中州了。” 杨暮客眉头紧锁…… 那丰腴妇人拉着他的手,几步挪移来到高山之上的宅子里。院子里炉膛火焰高涨。 “道争一事,还不急。你要能定下心修行,就快些修行。即便不到证真,你也得出山看看浊染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如今天地四处有裂隙反复。漏出来的浊炁凭着修修补补已经拦不住……要你们观星一脉指导。” “我?”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子。 “嗯……”归裳点头,“看不起自己?你不是会中和灵浊之炁吗?这事儿只有你们观星一脉敢这么做,你要从旁说出自己的感受,要补多少灵炁,从什么方位布阵,这些得你亲自前去才行……” 第16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 杨暮客立在一旁思忖治理浊染之事。 归裳未管他,径直去屋中准备药材,让杨暮客药浴。这臭小子一点儿都不晓得,用五十年寿占卜几近伤其根基。 准备一会儿,她往院子里一瞧,杨暮客人没影了。也倒是勤快,正帮着她在后院侍弄花草。 “紫明!进来泡药。” 杨暮客几步跑过来,看着水桶下的灶火。 “师叔,您这是让我泡药,还是要把我煮了?” 归裳撇嘴,“你小子当真是不怕。在外不知收敛,还把元阳锁了。如今你证得三花,聚阴于灵台之中……此番阴阳不交,若是最后汇成一炉,自然无事。但你偏偏削去五十年寿命。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杨暮客傻小子一样摊开手,“师叔你看,身子一点没亏,神魂也没伤……” 归裳指尖一缕银丝甩出,将杨暮客的阴魂从躯壳中提出来。 这本事好生了得,提出来的阴魂三魂七魄俱全,如肉身无二。正是阴阳对照。 肉身没了魂主保持摊开手的姿势。 杨暮客阴魂依旧潇洒,“您瞧,神魂一点儿事儿都没。” 只听归裳冷哼一声,“当真?” 那阴魂瞬间被拆成了三魂七魄,彼此目目相觑。 只听归裳言道,“精气神……体藏精魄,魂藏元神。你乍看无恙,但已经短了一口气……” 杨暮客当下十神恍恍惚惚,彼此相连断断续续,已经断了气! 归裳指着胎光和非毒之间的一道黑影,“这口气,乃是冬日时令,金炁削你木命。还不上,此一生都还不上。你当是你筑基那些年,能把早年支取寿数演法的亏欠都还上。如此便不把支寿占卜当一回事儿。但占卜一事,乃是窥视天机和舍命借灵炁完全不同……你师傅没教你么?占卜,都是要削寿的,消耗的是先天元气……” 十个鬼影同时点头,“弟子当然晓得,师傅早就说过,若寻遁去其一,要以先天元气偿还……” 归裳拿出一节枝丫,吹了一口真元。一缕缕木性精华去补断掉的元气。继而她掐诀,提着杨暮客的魂儿塞进身子里。 杨暮客此时胃中翻腾,食道莫名的发凉。 “去,到那药桶里泡着。下面若火烧尽了喊我……”说罢归裳默然离去。 杨暮客脱光了钻进药桶,瞬间觉着恶心反胃。莫名的寒气从丹田升起,直冲灵台。过往杨暮客干混账事儿的时候锁住的元阳,如今又修得虚丹。其实早就该龙虎交汇,任督通阴阳。等着阴魂阳极生阴,出阴神。虽慢,但日日都有变化。 他证得三花五六年了,但莫说生阴,便是龙虎相交的丹气都没多出几缕。 此时杨暮客才意识到,若非他根基深厚,修混元正宗,削去五十年寿便能毁了道基。 但小道士闭上眼默默地躺在药水中,并未想太多。没毁道基,便是冥冥中自有分寸。想来这也是归云师叔的戒尺没落下来的理由。若真毁了?那便当个教书匠,老老实实寻一个府字辈的小娃……把这观星一脉传下去。 没多久,归裳进来给他添药。 杨暮客恍惚醒来,水雾朦胧地看着师叔穿着油绸衫子进来。哗啦啦一簸箕药倒进来。 “师叔,这么多药材……” “为了保你万无一失,什么代价都值得。若当真还不上,你师叔归元敢去苍龙行宫抓一条龙取肝给你入药。” 杨暮客顿时面色羞愧,“是徒儿不懂事儿。让长辈操心了。” 这一煮便煮了七七四十九日。 中间填了两次火。 杨暮客不白挨煮。混元法又精进几分,五行掌控更加熟稔。火克金,隔着药水还不耗他本源之木。 归裳师叔的医术果然了得。 她乃是乾清一脉,亦是修引导法。但乾清需辅佐服食法,去浊留清,不能让凡间秽物染了道体。想来这也是归裳师叔住得这么高的原因吧。 疗伤过后杨暮客穿好衣裳从西厢出来,归裳师叔正坐在丹炉旁,拿着一盆丹药当糖豆子吃。 此女子当下长发披肩,背后束成一股,粗布白裙套着小坎肩儿。脸蛋儿无脂粉,皮肤细腻。阳光照着如蛋白晶莹透亮。 女子侧颜看他,“去外头求人要那些美颜丹,延寿丹。丢不丢人。我前两日一样炼了一炉。味道还成,下次在下山别问旁人去要。好似咱们上清门的长老身无长物一般。你要晓得,你是上清门长老,缺了什么,问你紫乾师兄去要。别自己想着去外头寻摸。不然你在这上清门修行作甚?” 杨暮客讪讪一个深揖,“弟子记住了。” 哼。归裳往嘴里丢了一粒美颜丹进屋。 杨暮客留在此地修行,天高炁清。吐纳毫不费力。小腹之中虎啸龙吟,锁住的元阳也渐渐放开,随着真元运转周天。 丹气养灵台,灵台住元神。 出阴神,需七返九还,三魂七魄开始了归一的过程。 归一的过程非常慢,七魄的精气要慢慢融入三魂当中去,三魂要渐渐归入胎光里。 一日十二周天。七魄便少了一丝精气,混元五行入幽精,过爽灵,入主胎光。 夏去秋来,杨暮客钻到归裳屋里。 “师叔。都说修行要学山医命相卜。徒儿如今只会相和卜。命也是一知半解。不若您教教呗……” 归裳正在整理药草,翻个白眼,“你小子有多少时间?你那混元法最耗精力,阴阳五行面面俱到,你还想学医?岂不知医才是最花心思的。不是我不教,而是你没时间学。千人千样,人人病皆不同。你若学了,先去凡间摸爬滚打数十年,弄明白凡人病理,再来宗门学个百十来年。学吗?” 杨暮客缩着脖子,“想……学……” 归裳嗤笑一声,“想?你想干的事情怕是多了。想不想一步成仙?” 杨暮客嘿嘿笑着,“那自然是也想。” “去修你的混元法。过几日你师兄紫贵回来接你,领你去治浊染。他已经在路上了。” “徒儿明白。这就去养精蓄锐。” 归裳当啷一声把药材匣子放好,“你别想着继续锁元阳……肾水和与心火龙虎交汇,开启了就别断了。待虚丹成假丹,元阳便不会丢了……除非你自己舍得。” 杨暮客瞬间羞成一张大红脸,“徒儿不敢!” 归裳看着他灰溜溜地跑了噗嗤一笑。 过了一夜杨暮客神清气爽,龙虎交汇之间,便是阴阳交泰。走路生风,一行一动虎啸龙吟,双眸犹如藏利剑,一眼过去便摄人心魄。 只见那小道士一身玄黑道袍锦绣云纹,束高发散于背。足踏云履一步步朝着山边走去。 紫贵乘云而来,小道士瞬间又和光同尘。恭恭敬敬地欠身作揖,“紫明拜见师兄。” “师弟快快随我去。都等着你这大能人呢。” 紫贵也顾不上别的拉起杨暮客就跑。 飞离了后山一路直冲东南外海而去。 杨暮客好奇地看着紫贵,这师兄在外往来于各家宗门,何时这般失礼过。怎地都不去归裳师叔那里拜见? “师兄。您怎么这么急,不给师叔问安去?” 紫贵瞬间一个冷颤,“师弟。咱们归裳师叔是大忙人,洞天里全都是珍宝草药,长辈照看珍宝都还来不及,怎地还有时间理会我等小辈儿?” 诶?不对啊。归裳师叔对他可好了。从不把自己当外人。 “师兄。师叔她人很好的……还给我许多灵丹妙药呢。” 紫贵面色狰狞一瞬,“你小子,怕不是没见过师叔的真面目。你过来……我告诉你……” 这师兄言语含糊,只敢说是某一位女子大能,更不敢说时令说具体故事…… 听着紫贵悄声评说,杨暮客也不禁打了一个冷颤。怪不得师叔拆他神魂好似玩物。 原来这归裳师叔早年见未还真,便拿着宗门弟子练手。便约人论道,斗法混着医术来,将人拆了七零八碎,然后再装回去。还要教导弟子,如何拆才不会血渍呼啦……这位大能眼中可没什么上下尊卑。修为不如她的都要遭她一顿毒打。 更骇人的便是,她早年间还不熟练的时候,把人拆了装不好之事时有发生,她便登门问诊,再施药治疗。 杨暮客看着紫贵,觉着这位师兄好生可怜。想来当年定然没少挨了归裳师叔的毒打…… 紫贵说完了抓着杨暮客的胳膊警告道,“可不许说是我跟你说的。师叔她对你好,那是心疼咱们紫字辈最幺的那个。当年紫晴她也这般照顾。但那小子不争气。” “师兄放心,师弟嘴巴最严,决计不会泄露一丝风声。” 俩师兄弟默契地点头,一瞬光朝着海外某处浊炁迸发之地前去。 按理来说,大海中胎衣地幔破损,浊炁迸发乃是常事。需大能前去治理,那么只有一个理由,便是地幔合不上了。浊炁和灵炁不停往外泄露,催生出大群妖邪为祸世间。 驰骋不久,便看到一群修士结阵,将一片水域封得水泄不通。 大阵之中风雷滚动,乌云密布。海水沸腾,波澜之下红光闪烁。无数鬼影哭嚎着…… 灵炁与浊炁汇聚半空,便阴阳击薄,爆鸣声此起彼伏。一时大雨倾盆,一时冰雹入海。 丁工灵府的真人上前,“启禀紫贵上人,地幔之下的九幽裂隙已经封堵。但地幔仍旧无法愈合……” “无妨!”紫贵大袖一挥,“此乃我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紫明。有他在,治理浊染轻而易举。” 杨暮客趁此机会打开天眼,目光穿过海面直射海底。胎衣地表裂开,不止是迁走岛屿之后地壳变薄。而是随地幔游走的地脉断了。灵浊通路阻塞,然封堵不上。 其实搬来一块陆地镇压在上面便能堵住。但……方圆万里已经没有一个岛屿能够迁移,天道宗未搬走的岛屿尽是地脉交汇之处,不能搬。 这一群大能真人,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总不能把万泽大州的陆地搬过来填在此处。若都这么填,万泽大州拆了亦不足够。 杨暮客皱眉沉思片刻,微笑看着丁工灵府的真人。 “晚辈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赶忙欠身回礼,“真人多礼了,贫道修为尚浅,只呼道友便好。我们各论各的。贫道已然了解情况。请容我思虑片刻。并非不能治。” 丁工灵府的真人愕然地看向紫贵。这筑基小道士才来,便知道要怎么治了?那还要他们这些真人作甚?他观星一脉多教导一些弟子出来,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浊染。 紫贵阳神显露,打开洞天水土。 只见洞天中屋舍俨然,一座小亭落在山石上飘过来,给杨暮客充当立足之地。 小道士洞天之中俯瞰海面,此地幔乃是南北走势。长有十九里,弯弯曲曲毫无规则可言。最南端的地幔已经断裂枯竭,茫茫海水灌进去海面上有一个大漩涡。深海到处都是熔岩冷却后的岩石。正在一层层隆起。 其实等岩浆覆盖整片海域,下面的地幔重新接通自然就能平息浊染。可如此一来不知要枉死多少生灵…… 杨暮客指尖一弹,引来一丝灵炁。灵炁化形变作图样。 海底走势八卦方位一应俱全。 看得丁工灵府的真人眼前一亮。行家一出手,当真不同凡响。 别看小道士才筑基,感应到了走势图比他们这些大能入海侦测还要清晰可读。 紫贵一旁笑笑,这《上清太一长生观想法》可不是人人能学。若无大气运,那一缕光就能把人生生克死。 杨暮客将海底山川地貌拆了个稀碎。找出来拥堵之处。 “艮位有失,天地自足。想办法把此处艮位补全,先天之貌自然恢复。引东离地火,截断深层地幔一时,冲北坤。” “上人所说我等自是知晓,亦是为此在做准备。但浊炁迸发,不敢深入。” 杨暮客抬头,“贫道去。” “您!?”丁工灵府的真人瞠目结舌。筑基要下混沌炁海?不要命了? 杨暮客静静点头,“贫道留下道标,尔等以大法力支援。我想弥补此处胎衣地壳不难。” 第17章 知坤知乾汇于冲 杨暮客纵云而去,紫贵以大法力打开一道入口,任他进入。临行之前紫贵给了一张符箓,此符箓只要贴在海底艮位之处,诸位真人便在结界之外催动大法力筑山定乾坤。 一旁的真人面色凝重,“紫贵上人!您当真放心他去?” 紫贵两手揣在袖子里,睥睨瞧他,“若论灵浊之辩,想来这世上没人能比他更明白。他是谁人徒儿?” “归元上人……” “我归元师叔治理浊染万千,最后遭反噬。便是这样,还能找出来一人继承衣钵。你当此人从归元手里活蹦乱跳出来,且能道心不移,是谁人都成?我师弟一路修行,与旁的打交道不多,但纳炁之时,都不曾依靠灵山宝地。这等定力,尔等学得来么?” 紫贵之言,道破了杨暮客一路走来最艰险之处。 紫明修行,一路随时随地入定,何曾顾及灵炁稳定?这小子可不是师门里长大的,是在外乱窜有了如今的成就……这一番话,任哪个修士来咀嚼一番,都不禁羡煞了他。 杨暮客冲进结界之后,迎面而来的便是冷热交加。冷风和热风闹脾气一般,就是不冲合,到处乱窜。 他一身法力外显,以自身去合先天。上坤下乾,一个倒栽葱钻进沸腾的海洋里。 海洋之下气泡中火焰乱舞,时不时便会爆炸引来乱流。 灵炁合五行之律,浊炁乃混沌不清。 杨暮客指尖灵光一现,混元法引灵炁合浊炁,清理出来一个小空间容他下沉。 海水之热他没办法消除,那便用金之变革去消热。 海中看到一群煮熟的鱼虾,化作诡异的邪怪,见着活人便要扑上来吞噬。小道士岂有闲情和它们去斗,直接往下沉。 那些邪怪被地幔涌出来的灵浊之炁一涮,骨肉无存。 借着《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杨暮客眼中放出一缕光。 依着照弱者道之用,随波逐流。他只需要顺着洋流漂一段路,便能抵达地幔的艮位所在。 一道清灵之水的甬道在他身后形成,穿透混沌世界。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混沌之中,蕴含着亘古不变的道理。阴阳不交为否,阴阳合和为泰。 海底成片的木炭谙燃,释放着可燃气体。那些被烧干的巨大水藻往外扑倒,杨暮客只需要沿着此路,便能找见凸起艮位。 果不其然,才漂流没多会儿便瞧见咕噜噜往外冒岩浆的地方。但太热了,根本不得靠前。而且这个位置在不停地移动着。纵然被数位真人以大法力封禁,此地仍然变化万千。 莫说上前去贴符箓,就算往下沉些距离杨暮客都感到冥冥中有股恶意。 杨暮客拿出天地文书,“紫贵师兄。我看见了艮位所在。但地幔不停移动,凭我筑基法力留不下标识。” “不要逞强,不若推出来从长计议。” “您稍等……” 杨暮客目光灼灼,看见地脉中好似存着活物……他灵台通透,运转真元聚元神视之。杨暮客看到了一群诡异的生命体正在聚合,一声大叫,“师兄!来不及了,海底好多浊炁凑在一起,似是生了灵智。若不处置怕没几日便有邪神诞世。” “紫明!你不要一意孤行。留不下道标就速速退回来!” “师兄,我从海中央打出一条通路来,你们施法直接将那团浊炁打散。” 紫贵一声怒喝,“胡闹!你不会引导术。我等真人法力灌进去你何处去躲?” “师兄放心,师弟将那条水路分个岔路,让诸位真人法力直上直下,定然伤不到我。” “你确定?海中暗流汹涌,你清理出一条水路来又如何确定不会变化?” “师兄莫要小瞧了师弟的混元法!那通道只会随着诸位大能的法力越拓越宽,定然不会伤着我!” 杨暮客话音一落,对着身后斜上方一指。指尖灵光一闪法力汹涌而出。腰间两柄宝剑出鞘。元明宝剑和清净宝剑都是上乘法器,但与混沌海域当中震颤不停。咔啦啦作响。 只见那两柄宝剑分化阴阳,两条光线缠绕沿着指尖灵光而去。法力宣泄之间杨暮客浑身金焰飘荡。此一招,便用去一成法力。 这便是他言说来不及的原因,潜入此处杨暮客已经消耗一成。此时路程才过半而已。若浮上去逃离修整,补足法力至少需一日夜。再推演艮位需重新观察。最关键的是,如果下面那个邪神当真有灵智,定然已经警觉海中变化,不会给杨暮客第二次机会。杨暮客有信心对付一个只会异动的地幔火山,但可没本事对付一个有了灵智的邪神。 无论如何,此次除掉邪神,便是最优解! 紫贵在结界外上空盯着沸腾的海水,隐隐看见红光里有一道气旋迸发出来。 “我师弟做法了!诸位,且收着力道一击下去打通此路。” “得令!” 加上紫贵一共来了五位真人,结界再次在人为操纵下流出缺口。嗖嗖,两柄宝剑飞出来。紫贵以引导之术,让那两柄宝剑环绕在他的身旁。此时紫贵已经锁定了杨暮客在混沌海中的位置。 杨暮客手中掐阴阳太极手诀,太阳火藏少阴火,少阴水围太阳水。借混沌之炁,取少阳木合太阴金为藕荷旋转。轰隆一声巨响,一条甬道直奔海面而去。 继而他另一只手掐纯阳诀对着头顶一戳,顺着甬道又戳出一条正向上的通道给他容身。 “师兄,紫明做好准备了。” 紫贵眼睛一眯,“诸位,请了!” 只见紫贵以大引导术,汇聚天光星力,驱散了茫茫大洋之上的水炁。太阳真火落在指尖。咻!一道金光沿着那条路直冲而去。 杨暮客在水底瞧见光芒便往上浮了一段。 太阳真火沿着那条阴阳图开出来的水道直射海底。 另外四真人的术法也随后而至。 海底瞬间地动山摇。 嘶……杨暮客浮在海水中搓搓脚掌。方才那一击当真是炽热无比。这双云履都都被照得烫脚。 他以目中金光向下看去,那浊炁团不停地蠕动,似是还要吞吃周围灵炁。但一条向下贴住符箓的通道已然形成。杨暮客噗嗤一笑,拿起天地文书,“师兄!方才那招太热了。换一招!下面那个邪神仍然活着……您这真人也忒小气些。” “哼。还不是怕你受不住!诸位,此番随我再次施法!” 杨暮客隐约听见了答应声,赶忙以束土强身法强壮肉身。 轰隆隆,一条冰道瞬间从海面斜插海底。 等真人法力尽数散去,杨暮客纵身一跃,打通冰道顺着甬道一路滑下去,滑了一半儿地幔岩浆的热度扑面而来,而冰道已经开始溶解,哗哗灌水。 距离地幔还有三十来丈的时候,混沌之炁铺面而来。 杨暮客好似穿梭在另一片时空。他搬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一呼一吸,周身道德金光闪烁…… 耳畔万千之人的呼唤声让他还晓得自己是谁。 有一个人呵呵笑着,“混元宝经,固然可以收服玄黄之炁,却终归自己亦要归于混沌。不若以道德为锚,谨记当下……” 又一人惊喜道,“妙!妙……就该走出人道之法。否则我等与虾元,龙元吞噬混沌的修者有何不同!条诚真人果真了得!” 杨暮客运转功法,看到了暗红岩浆。两指夹着符箓,一手端着天地文书。 “师兄。我准备贴符箓了。需东离火一击打通,继而一路直向南乾。你们要调整好方位……” 结界外的真人们相互传音,最南方的镇守结界之人得令,随时准备解放。 紫贵与另外四名真人一个挪移来到东方。此时乃是黄昏,暗时令已经借不到东离火。但大引导术之下。天地光景变幻,以后天代先天。 紫贵手掐南离火诀,朱雀真火从天而落。 “紫明,速速撤出来!” 只见杨暮客一身白光,运转金炁。他眉间挂霜,靠近艮位之处掷下符箓。 符箓摇摇晃晃贴在了熔岩之上,瞬间变大,开始覆盖火焰。杨暮客打了一个冷颤,自己用金炁用过劲儿了。但顾不得,赶紧往上飞。 他化身一道光,借着上方的瀑布甬道疾飞。 飞到漫天雷霆之间,杨暮客好似一只大鸟,踩着一朵云,向南飘去。因为南方的结界马上就会解开,不必叫人弄出缺口逃离。 紫贵眼中光芒四射,大引导术天地变幻。南离火落在东方,天上如同出现了两个太阳。海面倒映着虚假的太阳将大日真火射入海中。 真火穿透海水照在符箓上,一股莫大的力量推动着艮位隆起。四位真人搬运功法,造山之术。真人大能搬山移海的法术好似扯着海底泥沙。海水迅速上台,一道山脉开始形成。 岩浆鼓动,不停地沿着此处覆盖。轰隆一声,涌出的岩浆快速向南穿梭。 杨暮客嘭地一声撞在结界上。 结界外的真人嘿嘿一笑,看到火焰南移,这才解放。拉起紫明便往东北飞,去和紫贵汇合。 地幔走势一路直奔着南方,重新接通断裂之处,岩浆再次涌向赤道。 无边的灵浊之炁随着洋流飓风吹向大海深处。杨暮客一时间看怔了。 紫贵扯他一下,捏着两把剑的剑格塞到他手中。 杨暮客这才回神,掐剑诀将宝剑收入剑鞘。 “师兄。这点儿小事儿,应该不是非得用我吧……” 众多真人听见此话都憋着笑,但细细想来,他们又笑不出来了。 紫明抬手给诸位真人作揖,“多谢诸位,贫道日后会一一走访。” “届时我等恭迎上人大驾。” 紫贵领着杨暮客慢慢往回飞,笑着问他,“觉着容易?” 嗯。杨暮客点头称是。 紫贵畅快一笑,“若不让你这筑基彰显一下。他们怕是都觉得你紫明上人徒有虚名……该是让人知道观星一脉找着传人了。这世间浊染日后定然有人处置。否则下回来找你的,便不是论道……下毒,离间,偷袭,色诱……他们会一条条地尝试弄死紫明上人。怕不怕?” 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这么不要脸?” 紫贵嗤笑,“要脸皮何用?” 杨暮客着急地问,“那我来治浊染了,他们就不这么干么?” 紫贵捏着下巴,“啧,你这话问的。让你紫明不吃饭,成么?” “那不成……唉……”杨暮客叹息一声,“此回我老老实实回去七返九还,争取把三魂七魄凝练一体。待我证真了,他们总不该舍了道人,出来做这些腌臜……” 紫贵没接话茬,反问,“见着了邪神诞生,怕么?” 杨暮客伸懒腰,“我就是出来见世面的……即便不用我来,诸位大能三两下便清理完。您问我怕不怕?生命之初,本源之意。往上倒腾,大家怕是都源出一炉。那算我一个远房亲戚……” “呸!尽说歪理。你跟邪神论亲戚,贫道不认。回去让紫乾师兄赏你两戒尺。” 杨暮客回了宗门,果真挨了两板子。但他自己不以为然,日后他不说这话便是。 他以为自己和那邪神……当真就是亲戚。都是天生地养,不知从哪处蹦出来的。 观星一脉忒冷清了,杨暮客便钻到后山爬到归裳的住处。 “又来我这作甚?讨药吃么?” “弟子不依仗外物,借您宝地修行……”杨暮客偷偷瞄着归裳。 归裳翘起二郎腿直指后院,杨暮客唱个肥喏便钻进后园子去侍弄药草。 紫明出山治理浊染,在论道杀人之后再次传开了。 兮合真人前去会见至秀。 俩人一个正法教长老,一个天道宗值守。都在地方着济灵寒川的大妖。 兮合靠在椅背里,好不容易得了清闲,他终于放下架子,看了眼至秀。 “你们天道宗真就这么放任下去?观星一脉怕是日后唯一的指望了。” 至秀给兮合斟茶,无奈地回他,“若事事都想着退路,改天换地还何谈功成?你正法教不也袖手旁观么?那就别管。至少我们九景一脉对紫明师叔仁至义尽。本姑娘不曾得罪他,他须是念着我的好儿。” “筑基……浊染……这俩词儿能联系上么?”兮合郑重地盯着至秀。 “您说想说紫明师叔大不同。那也不该跟我说。去找问天一脉去。” 兮合噌地一下站起来,“你们天道宗当真不拴好了自家的妖精?” “与上清境禹余天的上清老祖说去。他们不去大罗天证就星君,大罗天便总有缺口。围不住天罡,我天道宗就永远分不出人手来。地上的浊染当真是我家做事儿不干净?你这话不若问问你们正法教自家老祖!” 兮合眉头紧锁,“至秀师弟,贫道还有要事。” “不送!” 第18章 天降地升聚为泰 天道宗再造乾坤,对谁得益最多?修士许是说,对凡人最好。 但在济灵寒川之上,这些妖精却深以为是对妖精最好。寒川疾苦,妖精确实活得不咋地。但混沌海两极却越来越稳定,被人道驱赶到界外的妖精们再不必受理智沉沦之苦。如此来说,妖精的下限被天道宗用无形大手拔高许多。 所以妖精是知恩的。 还是早秋,济灵寒川已经漫天鹅毛大雪。 几十只小兽听着巡边的化形大妖言说域外之事。 “话说那上清门紫明,不日前刚刚平定万泽大州外海浊染。他才什么修为?筑基而已,这等人物日后该是何等威风?小的们……听闻那紫明上人最喜言说,化形成人,那便是人。此等人物愿平视我等,当真是三生有幸啊……” 一只蜜獾揉掉脑门的雪,追着那巡边的妖精快步跑上前,“队长。您不是说要多感恩天道宗。这上清门观星一脉和天道宗一向不对付。我们该尊谁是好?” 只见那妖精嘎嘎一乐,“尊谁?管他尊谁……天道宗,上清门,又何时顾及我等死活。我们就是占便宜。诶……”这妖精拖着长音,眼睛一翻,“在谁那能得着好处,自然尊谁。” “队长就是聪明!” 只见一架飞舟飞抵玄武行宫所在的神寿国。飞舟乘载着一群才开了灵智的小妖精,它们有些生于中州,但更多是灵州各家宗门抓住后遣送而来。 神寿国国主长生君听到紫明上人能入浊染之海,便差使手下几个化形的妖精前往万泽大州。去打听上清门的口风。 上清门紫贞是当下治理浊染的主力军,他一人挑大梁,领着一众府字辈的上清门人巡查外海。未离宫提供各种器具辎重。 引导一脉的弟子不修混元法,进入浊染之地需身着护体宝衣。铺设海底隧道,构建全域阵法,引导天地灵炁直接冲击浊染之地。雷霆万象之下尽数归于自然,待休养生息数年后生灵再生。 紫贞领着一群弟子离去,此处海域蔚蓝一片,只有哗啦啦的浪潮声。一只鱼儿好奇游过来,没游多远便憋死了。 混元法,当真没那么好修。 修士根骨要五行俱全,通周天之变。可若五行皆修,难分主次,只剩一词便是平庸。遂根据禀赋不同心性有别,擅长术法自然不一。 像杨暮客这样,把阴阳五行揉碎了任意揉捏,需要有比根骨更重要的事物支撑他去修行。那便是气运…… 归裳在屋墙边上打量侍弄草药的杨暮客。她在琢磨这大气运之人的身体,是否有啥精妙之处。 可看来看去,除了肉身是天造地设的宝材,也没瞧出来什么区别,毕竟没多一个鼻子多一双眼睛。 气运这东西也忒虚无缥缈…… 其实有个简单的观察方式区分气运,便是谁站潮头。 归元师弟曾站于潮头,出阳神之后,整治天下浊染。千年前天道宗封禁中州,正忙于中州外海造陆,此时天地混沌,比当今还要恶劣。但就是归元一人,率领众多真人平息了一处又一处的浊染。所以归元便是那大气运之人。一马当先,一呼而应。 但站在潮头,亦要惹人非议。说来归元师弟还是气运不足,过刚易折啊。等了十余甲子……终于等来了这臭小子。 他。能不能扛得动这份担子呢? 杨暮客弯腰薅草憋得一脸通红,归裳师叔住得地方忒高了些。杂草的根子都极深,若是薅不干净,没几日又要长出来,那便是白费工。 归裳看着杨暮客嘀嘀咕咕,黑着一张俏脸,“嘀咕甚呢?” “师叔。这草也长得忒深了些……您又不是没本事施法除草。弟子这猫腰撅腚干了一晌午,就薅下来这么一点儿,眼瞅着还有好几亩田没弄呢。” “你小子非要弄个干净么?我自己弄,从不连根拔起,便是拔了根儿,来日还是要长。药草退化,总要变成杂草。你自己笨,又怨得着谁呢?” 杨暮客叉腰晃晃脑袋,“师叔有理,弟子受教。这便快点儿弄,晚上陪师叔一齐吃饭。” 归裳便这么身段婀娜地走了。 杨暮客拔草一直到夕阳西下,一轮圆圆的红日沉于西方云海……他站在山巅眺望着。 因为高,所以静。因为静,所以能听见远方有人供奉香火的念诵声。 杨暮客扛着锄头慢悠悠往回走,红光似纱披在身上,那些香火功德被他播撒在了药田里。 饭桌上杨暮客抱着饭碗狼吞虎咽,他是真饿了。 吃完一碗抹抹嘴儿,“师叔,这后山为啥非还真飞不起来?” “仙人留下的洞天建材,未到还真,自然看不懂真意。” 仙人……杨暮客早就知晓,自家宗门是先有仙人,才有宗门。毕竟是从太一门分家出来的,但没想到仙人的洞天竟然留在了山门里,没随着仙人寿终一齐消散。 归裳吃完了用巾子擦擦嘴,朱唇一碰,“仙界就是道祖的洞天……” 杨暮客听了后脑瓜子嗡嗡响。终于明白了为啥看不到天外的仙界,却能看见星君的化身。 小道士试探着问,“所以仙界也是一个个仙人洞天连接成的?” 归裳满意地笑笑,“猜着了,还想问什么?” “星君……是什么?” 归裳端起碗就走,“大罗天,是守护天罡的洞天外层,所以叫天外天。星君显露自身洞天原形,与洞天合二为一与世长存,是保证元胎不会溃散。天道宗治世的大道,自太一门第一次分家便开始了。” 杨暮客盛满了饭,看了师叔背影,张着大嘴把菜盘子舔溜光,碗中饭几口吃个干净。他也赶忙端着碗碟跑到归裳身旁一同洗碗。 见归裳洗的仔细,他献殷勤地去抢。归裳一拍,弄了杨暮客一脸无根水。 他只得讪讪一笑,“师叔,那仙气为啥和灵炁不一样?” 归裳瞥他一眼,“非是元胎自身灵炁,乃是天外所采。能一样吗?” 归裳洗干净碗筷放好便要出门回屋,杨暮客又小碎步追上去,“师叔。那五百年一劫又是怎么回事?” “回去!洗干净……” “弟子遵命!”杨暮客调头小跑回到水池开始洗涮。 洗碗的时候,杨暮客不禁想到了天道宗的九景一脉。这九景一脉能开玄门,于元胎之上随意走动,甚至包括真人洞天。此乃他亲眼所见,至悦开玄门来到了捕风居掌门的洞天之内。 那岂不是说,天道宗在仙界也能随意穿梭…… 洞天乃化虚后内景外显,自成一界。若集体飞升天外,洞天相连,那得有多广袤? 怪不得次次仙人下凡,总有人收敛他们遗留的仙气。这是为了防止污染元胎,更是为了窥见大能的洞天真意。 洗干净碗,杨暮客反而不急了。反正就住在师叔家里,什么时候去问不成? 他默默回到自己的厢房,开悟去了。 今天师叔教他最重要的东西,非是仙界秘辛。而是除草。 不能着眼于一时,更不能因无用便铲除干净。勤快,比尽力要重要。 杨暮客搭建的五行紫府太纯粹了,只囊括了五脏六腑的周天经络,他的骨骼肌肤都不曾囊括进去。今夜他便要走一个全程。便是今夜走不完,那便慢慢来…… 此一定坐,便是一夜。 寅时一过,卯时分阴阳。杨暮客阴魂从体内坐起,来到窗前打开窗子。 晨风吹进来,天边紫霞放光。 祥光归紫府,瑞炁贯黄庭。 祥光便是《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的那一缕光。如今冠名上清……他阴魂归位,肉身睁开天眼,将那一道光接引到身体之中。 入灵台,照见紫府。 功德之光与五行同在,搬运最后一个周天。 一缕阳气照进了阴魂之中,龙虎交汇下,杨暮客终于迈入了神魂生阴的阶段。 收功之时,观霞沉淀后的阳气从鼻孔喷出,白烟里隐隐带着火星。 此时杨暮客仍然开着天眼,看着归裳师叔从屋里披头散发地走出来。虽然身姿慵懒,只着舍内深衣,但浑身上下莫名道韵蒸腾。 他兴奋地拍了一下巴掌,怪不得从没见过归裳师叔打坐修行。原来她已经世事练达,一行一动皆是修行了。 人家喘息之间便纳炁无数,比他这定坐一夜还要多数倍不止。更夸张的是,杨暮客明显看到了一个精炼的过程,纳炁后返还天地,师叔只取走一丝。至于是多少,他竟看不出来。 这般盯着女子看,归裳气得咬着腮帮子,拿起木桶便顺着窗子丢进去。 “看什么看?仗着自己修了观想法基功就盯着别人看?你敢这般盯着别的宗门的长辈看?人家不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杨暮客一缩脖子嚷嚷道,“弟子只是好奇真人是如何修行的。” “把我的衣裳都洗干净,本尊正犯了懒骨。你这小崽子来了听我使唤我乐不得呢。真人修行你看了就能学会?没学会走就想学着跑?” 杨暮客赶紧抱着木桶跑到山泉边上给师叔洗衣裳。 时过一年,他这般闲适地修行进步不大。亦或者说,他已经到了一个去芜存菁的阶段。 七返九还,本来偌大的胎光如今变得愈加凝实。其余魂魄同样凝实,却越来越分不清彼此。身上的法力没变多,反而少了。 当下他须发之间,亦在运转法力。 若以前需掐诀念咒,搬运周天才能施展高明术法,如今他只需起诀心意运转便可达成。 此时的紫明上人,和一年多前下山云游那位杨暮客已是云泥之别。 杨暮客抓起一个云团坐在屁股下面,虽然在后山不能乘云飞翔,但可以代步省力。 那小道士要出去和紫乾真人点卯,顺便去“老道士心中关隘”看看。 紫明才走,一个巨大的云影拿着指头轻轻敲打高山结界。 一道道涟漪下,归裳从屋里出来。看向天边的归云。 “归裳师兄,师弟中州又走一遍。归元他不曾给紫明留下线索……” 归裳抱着膀子,“那人一肚子坏水儿。元胎要是当真能开口人言,他定然不会透露一个字儿。你自己不信,偏偏要去查……三番两次,引来了地仙注意。若非太一门盯着贾小楼,你当真以为锦旬那崽子肯守规矩?” “唉……”归云一声叹息,“师弟这就回去。” 哼。归裳一把关上门不再理会。 杨暮客走出山道,去灵堂里祭拜一下犯戒的老前辈。而后一脚云彩直奔山顶大殿而去,去掌门屋舍点卯。 在紫乾那里领了些许用度,听听最近风闻。 召岳宫的疏恍真人叛出宗门,入天道宗旁门,坤泰观。 召岳宫少了一位真人不禁迁怒到了紫明身上。言说是紫明言辞引诱,致使其叛离。召岳宫掌门找上门来,让紫乾给个交代。这事儿紫贵前去处置了。 “师兄?这事儿怎么能按在我脑袋上?那疏恍本就有叛教心意。我不过言说了个天圆地方,他自己憋不住了?” 紫乾坐在椅子里,端着袖子侧头问他,“哦?你说什么骇人听闻的话,能让一个真人叛道?” “天圆地方,天,圆也,全也。方,国也,律也……天道有律,地自方。” 噗……紫乾没憋住笑了,“这话你敢在外说?旁人怕是以为你是天道宗的,非是我上清门的。” 杨暮客抓抓发髻,“我不认同天道宗那套规制天下的做法,但不代表天道宗是错了。说说又怎地?” “成么,你去召岳宫就这么解释就行……” “真的?” 杨暮客坐直了瞪大眼睛。 紫乾拿出戒尺,啪地一下子拍在杨暮客脑门上,“假的!老老实实认错!你年轻不懂事,让人家攥着把柄,当了攻讦我上清门的梯子。你若不借着坡儿下来,只怕是让人指着脑门子说,你紫明上人是我上清门在万泽大洲清除异己的手段!” 杨暮客揉揉额头,“您又不是归云师叔弟子……怎地老和他老人家学。” 紫乾收了戒尺,“呵……贫道除了你观星一脉的功法,样样精通,不然如何做得掌门?归云师叔乃我上清顶梁支柱。我学来怎地?” “师弟定然前去认错。师兄等着好信儿便是。” 杨暮客离了正殿,又去礼堂见过紫寿,陪着山脚下的老头儿们玩耍一番,一脚云头直奔召岳宫。 第19章 天下熙熙,腌臜几多迷眼。 杨暮客昂首挺胸,此番出山门不比以往。 他富! 一年来在归裳师叔那讨来许多丹药,都揣在袖子的宝匣当中。师叔没少拿他气血入药,这药亦是占了大气运的。凡人吃了口,便是益寿延年。 捕风居那弄了一山的通宝,跟紫乾师兄那换了大把的灵材。有行科的灵宝檀香,有画符的通灵朱砂。这两种东西他用不着,因为他不修符箓法。本想着送到玉香那,让玉香守着贾小楼也莫要落下修行。 他隐约记得那青灵门有符箓法,想来玉香用得着。 除此以外,摆阵用的铁木,冷石,坚冰,宝矿,一应俱全。还有不少粗胚,能拿去磨宝鉴。 那些得了香火的青铜粗胚都是凡间香火供奉许久,便是不用来制作宝鉴,煅成一尊方鼎,拿来砸妖怪正是顺手。 一路飞着,正巧遇见了紫贵师兄。甭问,他定是等着自己的。 杨暮客上前拖着长音儿一揖到底,“师弟拜见师兄……” 紫贵气哼哼地瞧着他那得意劲儿。 “你紫明当真好大的威风,把人家真人挤兑走了,回了宗门竟然不言语一声?” 杨暮客这才讪讪一笑,“这……师弟本来以为也不算个事儿。他嘴上一说,我还能一直挂在心中?” 紫贵端着手,比比划划指指点点,当真是骂也不是夸也不是,只落得一句,“你啊!混账东西!” 杨暮客一缩脖子,“当真为难?” 紫贵哼了声,“什么为不为难,都是面子上的事儿。说大也大,说小也小。给他召岳宫些许宝材灵食,他还能四处嚷嚷?” 杨暮客这一听,便不得乐意,“怎地?还要拿东西给他们?” 紫贵讥讽地问他,“若不你紫明上人低头?去人家宗门叩头认错?为兄琢磨,这事儿也便翻篇儿。” 杨暮客这便明白,这头是不能低,东西必须给。他那一脸得意,扭成了一张苦瓜脸,便这么跟在紫贵身后往召岳宫去。 来至召岳宫。 又不比上次杨暮客访道之时。这次山门紧闭,护山大阵尽数打开。 紫贵让山下的山神上前去传讯,然后把一座大山砸进了召岳宫去。这山杨暮客可是太眼熟了,就是捕风居给了那座金山通宝,下头还垫着一大堆灵材石头。所以比原来看着还要大。 轰隆一声,那召岳宫的护山大阵山摇地动。 召岳宫一众弟子在大阵里被那金山迷了眼,这么多人道香火祭炼的通宝。这能奉养多少游神,开垦多少灵田。怕是他们召岳宫再不愁行科所需的香火了。 召岳宫掌门眼皮不停地跳,胡子气得乱颤。但最后终究把怒火憋成一脸堆笑,比哭好看不了几分。他侧头吩咐弟子们,准备迎人。 一座金山落下去,大阵便开出一条路来。 紫贵一手,把召岳宫的艮位给砸没了,用这宝材金山替换,没个三五十年,此地阵势甭想清理干净。需是得拆一点儿,再将原有的山石抬一点儿。慢工细活儿,才能将原来的大阵修补完整。 俩师兄弟等着山门里来人相迎。 不多时召岳宫上上下下尽数出动,敲锣打鼓,琴瑟齐鸣。一群人列队将两位高门上人迎到宗门里去。 来至大殿,敬香行科。 场面话说了许久,紫贵言说,此番是领着紫明过来还礼。上一次紫明单独前来访道,把人家的经阁看了一遭,因此触类旁通,此恩必要言谢。 继而紫贵便递上去一个储物袋,里头装着御龙山上耕作得来的灵食米粟。不多,五百石。 召岳宫掌门是一脸欣喜,郑重接过去。 他俩谁都没说疏恍真人叛离之事,这便算过去了。 大人说话,杨暮客插不上嘴,便主动请辞,去四处走走。 掌门身边的道童领着杨暮客离开正堂。 “这位道友,壶枫道人可是归来了?” 那小童指路给他,“您想来还记得路,他就在精舍,回来一年了,正在教导徒弟。那徒弟已经还在炼炁,不曾筑基。唉……可怜壶枫这小子,心高气傲,收了个弟子不成样子。” 杨暮客听着小道童阴阳怪气儿,递过去一瓶养体丹,顺着风就走了。 来到壶枫精舍,当当当敲门。 “哪位?”醉醺醺的壶枫打开院门,哐当一声,门又关上了。 听着门后淅淅索索,这道人整理一番仪表。一脸堆笑打开院门,“晚辈恭迎紫明师祖来访……” 杨暮客横他一眼,迈着方步进了院子。 壶枫躬身在他身旁随着,一路进了精舍。 杨暮客抻着脖子打量一下,到处都是灰尘。“你那徒儿呢?屋里这么脏,自己不收拾徒儿也不管?” “嘿嘿。上人。那女子在隔壁院子的小屋,我这儿不叫她来。我一个人修行求个清净。” 杨暮客一时间五味杂陈,看来壶枫是当真看不上这个徒弟。当年是他撺掇壶枫下山收徒,给小楼姐去治水。他后面再没管……这算不算误人子弟? 他也不嫌椅子脏,撩起衣摆灰尘尽数吹个干净,慢慢坐下。 “是贫道对不住壶枫道友……” “上人这话说得。”壶枫低着头喃喃应声。 “疏恍真人是你师祖?” 壶枫忍住了心中恶念,道一声,“是……” 杨暮客深呼吸,一双眼睛锃亮,“贫道其实和天道宗关系没那么差。至秀真人与我相交不错,你们这一支若是想去中州,我可以帮忙透个话。想来你师祖在天道宗一人也寂寞,你们在召岳宫过得也不踏实。” 壶枫咬牙切齿地抬头,“紫明师祖!您让我们这一支都成了叛徒,居心何在?我壶枫日后还有甚颜面长生修行?若听您的,怕是我和师傅便要成了这天下间最大的笑柄……” 杨暮客哼哼一笑,摸了摸自己眉毛。 “贫道和那群小辈儿论道的时候,你壶枫一直都在。对吧?为何不跳出来一同论道?想来贫道应该斗不过你,你赢了,这召岳宫面子和里子都有了。去寻你师祖,更是理所当然……” 壶枫顿时泄气,“师祖……晚辈确实曾心境不宁,好悬走上邪路。但晚辈一心修正道。” 杨暮客点头,“你如今的心病,应该就是贫道逼你下山收徒。你那徒儿我去看看……你壶枫道人证真我能指点,你那徒儿筑基。我也能指点……” “您……”壶枫仗着大嘴,看着杨暮客起身出门。 杨暮客回头瞥他一眼,指了指自己,“大气运!我!” 这狂生离了壶枫精舍,门也不关,等着壶枫追上来。来到田晴的小屋。 感受到里面女子正在纳炁,他运转鼻息,擤气一声。哼! 轰隆。 小院儿上空聚集的灵炁尽数被震散了。 壶枫侧身从门庭下探头看着,心中惊涛骇浪。这小道士修为又精深了。其人对灵炁掌控,怕是比他这证真修士还要纯熟。 女子慌慌张张打开院门,看到紫明站在门外。 杨暮客打量着田晴,“见着我,跪下磕个头吧。” 壶枫两步窜过来,“见着上清门的紫明上人,高门的师祖,还不跪下叩头?” 田晴一脸无助,眼中有些许悲愤。杨暮客一瞧便知,壶枫没少背后骂他,所以这姑娘定然不当自己是个好人。不是好人便不是好人。杨暮客趾高气昂,龇牙笑着扫视着田晴样貌。 此女资质平庸,长得还算过得去。一身法力多而散,任督堪堪打通。似是多年炼炁无成,心气儿已经被磨干净。距离筑基,十年五年都算少了。这是准备炼到死么? 田晴缓缓跪下去,轻轻叩头一声,“晚辈拜见上清门道祖……” 她落在了尘埃里,再也言语不出其他。 杨暮客上前将她虚浮起来,“姑娘。其实咱俩修行时间差不多,贫道比你多十几年而已……” 田晴顿时打了一个摆子。 杨暮客进了院子随手一挥,将门关上。 “你师傅两百多年,证真,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天赋。贫道许是再有几十年,便要出阴神。我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当下七返九还,都是天下间最难的修行方式。” 田晴眼眶瞬间一片雾,什么都看不清。她曾以为自己被修士收徒,前程远大。她自以为不再是凡人……但在一群修士中间,她甚至连开口提问都不敢了。第一次跟师傅归山,有一个一同入道的师兄,但一年前那位师兄已经筑基了。她却连炼炁都不曾圆满。 她可是朝中重臣,年芳十二通读经史,十四入朝为官。二十一便是侍郎……怎么就沦落到这般地步。 “你这一跪,贫道便认了这段缘。日后在召岳宫过得不舒坦,便去上清门。当个火工道人都比在这强。” 田晴抹着泪抬头,“师祖……” 杨暮客掏出一大堆丹药,“这些是我师叔,合道大能炼制的丹药。吃了益寿延年。有些还是她老人家拿我的气血练手之物。你磕了头,便是认下这段关系。贫道最爱一个体面,有人欺负你,便是让我不体面。明白了吗?贫道给你做靠山……” 田晴愣住了,她官场上厮混了好多年如何听不出这句话的份量。但心中更委屈,这靠山又要来何用呢?看着杨暮客掌中一摞瓶瓶罐罐更是心酸不已。她何曾吃过像样的丹药。 杨暮客翘着大拇指指向门外,“你这师傅是个穷货。修行讲财侣法地,你一字不沾,还想精进?贫道修行,日日吃得都是灵食,与人交道,俱是各路大能。你心境越来越窄,整日关着门纳炁,任督都不通,纳炁多少便要散去多少啊……” 田晴睁大眼睛,“师祖……您说的是真的?我……有资质?” 杨暮客那一脸嚣张尽数被这话给惊没了……这姑娘是个榆木脑袋么?他讪讪一笑,又一本正经,“资质……这……不好说。大家都是六丁六甲之命,阳木生阴火天地交融之时,阴阳交汇而生,命数都差不多……但资质这东西嘛……你确实不多……” 田晴那俏脸瞬间黑成一团,撇嘴道,“那您……何故给子弟这些。” 她可不敢上前去接杨暮客的丹药。 杨暮客抓起田晴的手一把将丹药都塞过去,“资质禀赋这东西,是动态的。难理解么?” 田晴看着手中的丹药,耳朵里只剩下那句是动态的…… “姑娘。你厚积薄发,跟你那师傅是如出一辙。他在筑基困了将近两百年,终于证三花出阴神,得以证真。你又何必愁呢?炼炁,就是打磨躯壳而已。你日日炼炁,苦修不坠,以为当真只是禀赋问题?” 杨暮客回头看了眼关着的院门,“壶枫!进来!” 壶枫赶忙推门小跑过来,“弟子在……” “你徒弟修行,你指点过么?” 壶枫面色坨红,臊得抬不起头。 田晴看向自己师傅。这位仙风道骨的领路人,原来是当真没把自己当回事儿。 杨暮客指着隔壁精舍,“你师傅的屋子脏成那样,你这徒儿关心过吗?” 田晴亦是低头不肯言声。壶枫日日酗酒,她也不曾劝过。 杨暮客把田晴的指头一根根掰着合上,攥住了丹药瓶子。 “你们啊,就不像是两师徒。既然我促成的,那便我当个见证。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日后你们这一支儿,努努力,不就是没了疏恍真人。待你壶枫成了真人,这召岳宫谁敢与你龇牙?” 此时杨暮客眼中满是笑意,这句话铺垫这么久,终于让他给说出来了。没了疏恍,这因果从这儿就被他杨暮客接下来。 小道士揣着袖子领着壶枫离开,回头对田晴说,“吃一颗药,好好睡觉。晚上入定。白日修动,夜里修静,一动一静,方是性命。贫道去也……” 壶枫一个人看着自己那个院子,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可小道士已经扬长而去,再不给他道谢的机会。 紫贵站在云头憋笑,“就不会说些好听的话?” 杨暮客撇嘴,“多押韵啊,怎么不是好好说?” “忒粗俗。好心办坏事儿一样。” 杨暮客翻个白眼儿,“跟您学的。您拿着大山砸人家,我便用糙话砸人。砸醒了就行……” 紫贵无奈摇头,“你啊……这回又要去朱颜国?” “对。去去就回。师兄不必担心。” 紫贵扔过来一张请神符箓,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20章 天下攘攘,清净未必端正。 乾云观如今都到了出山外送丹药的时候。 前些日子水云山差人,把真传子弟聪苒供奉生母的延寿丹送过来。 纯质给徒弟明悦整理衣领,“这次为师求来名额叫你能下山……你看。那水云山不出世,只能到处求人办事儿。咱们乾云观虽然被罚封山五百年,但好歹人家紫明上人给开了一道口子。让尔等有下山云游的机会。出去了,莫要招惹是非。记得了?” 明悦如今已经长大,高挑清秀,一脸的书卷气。 “知道了师傅。徒儿先随师兄去一趟朱颜国,然后沿路打听消息。之后独自前往各家山门拜会,弟子要去丁工灵府,未离宫。绝不绕远,更不会被妖精骗了。” “好孩子。去吧!” 这位小道士便这般跟着师兄来到山门口,只需念诵紫明上人名号。 “受上清门紫明上人之托,送美颜丹延寿丹于朱颜国。祈求天人大阵开启。” 只见那紫贞留下的封山大阵卷起一股狂风,一条小路弯弯曲曲直奔界外。 师兄在前头嘀咕,宗门资源如此短缺,却不得不给那一群凡人炼延寿丹。这紫明上人当真好大威风。 另一人便还嘴,幸得这紫明上人如今只是筑基,他若还真,师兄这般去嚼舌根子,怕是要拘了魂抽筋扒皮。 这大师兄再不敢言语一句,一张脸冷得似块寒石。 但他们才飞了一半,便听说疏恍真人叛逃一事,又是这紫明煽风点火。紫贵领紫明再去召岳宫访道的消息也一路传开。 召岳宫得了通宝灵材之山,这群小道士心中七上八下。 当年他们乾云观刺杀紫明,落了个封山五百年的下场。如今紫明惹了这般大的麻烦,却只用…… 可是……这宝山若能砸在他们乾云观该有多好。 “明悦,咱们师兄弟,就你不善斗法。你是专修术数,万世要小心。如今世上精灵越发多了,你可万不能因善误入歧途。” “师弟明白。” 几人落入凡间,分头去打探世间消息。 尤其是赤道另一端的中州,西耀灵州,东土神州三地的天下大势。此乃重中之重。 他们这么一耽搁,正巧碰见的杨暮客。 杨暮客乘云来到朱颜国,鼻尖儿总觉着发痒。这是有人念叨他,被心血来潮感应到了。但还不是亲眷之人,若是亲眷之人不至于心血来潮。有瓜葛的修士……不懂遮掩…… 他心下了然嘿嘿一笑,落下云头。他也化凡混入人间。 正瞧见乾云观几个师兄弟聚在一起核对新闻。 杨暮客一来,这几人瞬间如坠冰窟,一句话都不敢言。 “贫道上清门紫明,见过诸位道友。” 大师兄赶忙上前作揖,一头冷汗,“晚辈明仲参见紫明上人!我等乃是前来交付延寿丹和美颜丹。” 杨暮客恍然大悟,“你们是乾云观的?” “弟子乾云观明仲,拜见上人。” 继而一众筑基道士皆是上前觐见。 杨暮客一一还礼,端得周到。让他们直接把丹药给自己。此时不由得想起师叔归裳的话,从外面讨丹药着实跌份儿。又想到了紫贵师兄拿财富砸人的阔气。 他伸手一掏,从匣子里取出些摆阵用的宝材。 那明悦瞬间眼睛就直了。呆愣愣似个木头。 看着紫明上人身影消散在墙边,一群师兄凑过来拍打他。 “明悦!明悦?吓傻了?” 明悦眼中含泪,“师兄,你可知那紫明给的都是甚物?” 大师兄狐疑地看着明悦,“有甚了不起的,不就是些许镇物么?” “咱们要去丁工灵府和未离宫,正是要求宝材修理云山大阵。这些……这些东西可比咱们要换的珍贵得多!师兄!咱们不止能换来宝材,还能换药材,换灵食!小师弟们不用吃苦了。都筑基有望了!” 大师兄明仲一把将那储物匣塞进明悦手里,“师弟,一一分辨。弄清楚价值,咱们当下回不了宗门。没办法请示长辈。” 明悦打开储物匣,找出那一块铜锭,“这东西能做天地文书……只要真人肯用大法力构筑阵法,咱们下次出山便能联系到宗门呢。” 此间鉴宝,自不必多说。且说那杨暮客乘云而去,直奔朱颜国京都。 贾小楼将昌祥公府的人都接到京都之中,杨暮客始料未及。原来那冷冷清清只有两女的院落如今也是人气兴旺。 门上挂着一块金匾,太保府。 杨暮客啧啧称奇,一脑袋撞进墙里。踢开跑上来的巧缘,“滚一边儿去。贫道此回来是看家姐,没功夫搭理你人来疯。” 正堂里屋中郑薇洹懒洋洋地坐着,她年岁大了,小楼容她。 “君上,您如今就该抛出些诱饵。让那些人去争,争得头破血流,她们打生打死,您一旁谈笑风生,多自在?” 贾小楼如今实权在握,已经不必日日都去宫中处置。她这监察院院首的职位还留着,禁军大将的职位已经辞去,只留下一个天妖卫队校尉的头衔。昌祥公的织造营生此时已经归中宫帑藏司衙门。 贾小楼弄了一条货运航道直指中州,运送天妖羽绒。她饲养天妖,整条航线的货运价码和材料价格都是她说得算。她富,还带着一条航线外的官道营生一齐富。 重修官道,富得是材料行,是服徭役的民家,是开驿站的东家,是沿途小贩。 但这只是一时的,工期一过,如何能让人继续富下去,这才是贾小楼头疼的地方。 贾小楼听见郑薇洹的建议,暗暗摇头。这法子不是不行,而是太可行。 挑拨离间,鹬蚌相争,端得好办法。但非她所求。 她要的是,能做大做强弥合矛盾,这才是她火炼真金的合道之法。 “郑大姐说得有理,但本君……大可回来了!”贾小楼一抬头,便看见厅堂门口站着一个钟灵毓秀的道士。 郑大姐赶忙拿起怀中面纱把脸遮住,她可不愿意露出自己的老态。这位中州乾朝的妃子,如今唯一的心病便是这张脸。 杨暮客上前拥抱小楼姐,轻轻拍打她的脊背。而后无言放开,从袖子里掏出几瓶药,放在郑薇洹的桌前,“你儿子孝敬的。还有我讨来的。另外一些,是我师叔炼制的。这些丹药有师叔她用我气血练手之作。以气运为药引,益寿延年,清明神志。” 郑薇洹低头看着那一瓶瓶丹药,抖如筛糠,啐一声,“亏你还记得。我当我要老死了呢。” 贾小楼绕过来,低头从下网上看杨暮客。不禁啧啧称奇,她是最知这蠢弟弟的。本来大好局面便是他坏的,可如今一趟,这气度不凡的小伙子打哪儿蹦出来的? “大可……两年不见便长大了。” 杨暮客赶忙躬身一个肥喏,“小楼姐莫打趣弟弟了。” “不叫师兄?” “修行之事此时放下,大可弟弟亦是凡人。” “好!”贾小楼抚掌一笑,“凡人杨暮客!你可知你搅弄了多大的风云?如今中州五朝何意,定国号为齐。是你物我齐平的齐,是天下大同的齐。” 杨暮客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大可洗耳恭听。” “中州罗冀二朝起兵剑指东南,一路横扫鹿朝。打的难解难分的乾汉两地被罗冀联军一并吃下。如今中州,中西两地已经再不分彼此。我用的,便是你杨暮客一路留下的关系,通过天妖羽绒贸易,限制各家传讯,以冀朝西南海港,为销路,中州唯有罗冀联军不缺纸鸢……如今中州齐朝国神为貔貅,麒麟被奉为太上元灵正神。神道一片靖宁,你那敕令,生效了。” 杨暮客挠挠腮帮子,“这是你和费麟大神合力为之,怎么推到弟弟头上来。” “本君何时参与过神道之事?本君说的是凡间!”贾小楼背着手,那滔天权势滋养的气度自然流露。 杨暮客瞬间矮了一截,白长那么高的个子。挤眉弄眼道,“那朱颜国自此以后再不缺物资用度咯?中州那富饶之地,与朱颜国通商贸易。啧,您就不怕被中州吸血,抽干了财富?” 小楼面露笑容看向郑薇洹,“郑大姐,你瞧。这便是咱家的好麒儿,一句话,便说出来本君所忧!” 杨暮客不曾动用法力,直接指尖起盘掐算。找出中州最大的问题在哪儿。 小楼见他凝神,伸两指捏住他的鼻子,“大可……用不着那么费事。偌大土地,本来各尊雄主。如今合为一统,真正犯难的,是那位罗朝皇帝,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放权不是,收权更不是。中州的改革,怕是要比本君还狠!你算得出来么?” 杨暮客长叹一声,不禁有些气馁,总是比不过这位好姐姐。 他看向郑薇洹,那老娘们儿已经偷偷拿了一瓶丹药塞进嘴里一粒儿,美滋滋地品尝。 杨暮客便哼了一声,“那方才你们谈论什么呢?郑大姐言语又是什么意思?” 郑薇洹手在纱巾下托着下巴,指头摸索着法令纹等着丹药生效,“如今朱颜国民生产业尽数收回朝廷经营。那些富足之家一股脑都钻进手工业,求出口。让她们出海,她们又不敢。互相挤兑,这才是咱们君上犯难的地方。本来物价高企,如今又财货贱卖。伤民,亦伤税。” “小楼姐又不是户部尚书,操心这个作甚?” “我是摄政大公……” 杨暮客一听噎着半天没喘气儿。 “弟弟不通政事,不扰二位商量。”杨暮客按着椅背起身离去。 贾小楼噗嗤一笑,“郑大姐,你去宫里,告诉圣人这国师回来了。要大宴一场。至于那些商行倾轧,回头让户部去处治吧。与各家商量一下,总不能这么一直斗下去。” “妾身得令。” 小楼转身去往书房继续办公。 杨暮客背着手,中州东北有一个强国名叫亓朝,和当下这个庞然大物犯了名讳。看来中州一时半会也安定不下来。小楼姐的手段越来越看不懂了啊。什么不能放任河蚌相争,什么要做大做强。杨暮客理解不了,这与合道有什么关系?他的眼界只能在五行阴阳一道之上。 瞧见了那小矮子蔡鹮。这通房大丫头拿着采买单据,跟下人姑娘正在核实。杨暮客一看就头疼,这些凡间的乱七八糟,他是一点儿都不想占。难怪宗门要修在高山上。人多了事儿就多,还是清净好啊…… 他穿墙而过,来到了大街上。 走到闹市区,闹市中男人多起来了。不似以往朱颜国京都街面儿上尽是女子。 所以一个道士出现也不算扎眼,他就这么漫无目的地逛着。 走着走着,他看见了一个庙,庙里贴着他的一张画像,竟然是个背影。抬头一看,国师庙。这小道士龇牙咧嘴,怎么有人给他立生祠?他也没做什么? 便掐着一个障眼法,把一个人神志懵了来过来问,“这庙里供奉的是谁?” “你这牛鼻子道士,竟然不晓得我们朱颜国国师?他可是请来了国神显灵,让我朱颜国阴阳调和的大圣人。若没有他请来国神显灵,如今我们朝廷不知要斗得多很。你这道士,就是该给你们同行敬一炷香,多与人家学学。哼,不学无术的东西。” 杨暮客放走了那人,撩起衣摆就要进去。但瞬间他头皮发麻,一股冥冥的敌意剑指眉心。 他抬头一看,此人不是自己。只是借用了自己的形。怪不得察觉不到此地香火,原来并没有归于自己的气运。那一日所有的敌意,已然存留在了这个国师名号之上。 杨暮客识趣地退了出来。 眯眼看向国神观,两条神道之意竟然并立着…… 他隐去身形脚踩云头直奔国神神国而去,穿过阴间来至朱明明大殿之外。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闲话休提,那国师庙是怎地来的?怎么与贫道犯冲?” 朱明明万福作揖后起身,“小神一直都受用女子香火。男子香火与我秉性不合,小神还没办法收拢。男子祈福便不灵验,有人灵机一动,便把您塑像弄成了神明,供奉起来。这些男子数千年的怨气,一股脑跟您那虚影去说……那不是福运,聚集其上的尽是恶念……” 杨暮客气的面色通红,咬牙切齿,“我若拆了,该是如何?你若不管?它会不会生了灵智?” “当下不会。但若有了灵智,定然要去坏您道心。且您杀不死它,它便是凡人臆想的您。除非您自戮……” 杨暮客此时才明白,紫贵师兄为何要给自己一枚唤神的符箓!自己作孽,已经成了阻道的邪性…… 第21章 大器免成,知冠而重 杨暮客从神国离开,夕阳下晚夏风舞烟云。 他静静思考着。 若用师兄给的符箓请神,有两种用法,便是直接将岁神请来,立下规矩。自此这些国师庙再无可能有邪性诞生。然,堵不如疏。堵了此回,淫祀定然兴于民间。妖孽横行,便是给小楼姐添麻烦。 不可请岁神! 杨暮客眯眼看着城中那一缕缕无人收敛的香火,神光城池四方各有一柱。竟然弄了一个天然的四象杀阵。若非贾小楼治理得世道清明,恐怕杀阵此刻已是煞气滚滚,邪风呼啸了。 倘若用这张符箓,敕令给那邪性起一个名字?捏造一个香火神?如此一来,便是他杨暮客自己将香火接应…… 不可! 杨暮客马上意识到,便是他应下此城供奉的香火,但整个朱颜国横跨万里的疆域,还有无数他照顾不到的神龛祭坛。 若是不能都一同解决……此番动作之后,邪性定然会去而复返,一点点儿污染敕令命名的香火神。 他回到灯笼高挂的太保府,看见贾小楼她们已经在一栋高楼中设宴,今夜想来是要好好给他接风。 当当当,此回是正门敲门。 里头婢子探头一看,认得这是家中男主,拿着柳枝掸水,找来锦布给他擦鞋。洗脸洗手,一套规矩下来终于放他进门。 下面婢子都议论,君主当真了不得。道爷还没回来,她已备好餐饭,差内院的姑娘去琼楼等着伺候。难怪君上能掌握朝政……就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一群只认眼前利益的豺狼勋贵,又凭什么和自家尊上去斗?! 杨暮客被一个姑子引到后院,步步登楼。 此回屋中只有亲近之人。 贾小楼,玉香,郑薇洹,蔡鹮。 郑大姐吃了丹药,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当下看去,仿若四十余岁的妇人,额头圆润美人尖儿,乌发高盘挂花垂玉。 屋中女子俱是穿着绫罗绸缎,纱衣披肩。这般美人儿,果真赏心悦目,便是看一眼都能长寿。 四女一旁唠家常,见他上来起身相迎,除了贾小楼都给他作揖。 “恭迎道爷回府。” 杨暮客面上一黑,“什么东西……好似不知道我回来一样。” 贾小楼剜他一眼,笑道,“这规是我立下的,怎地,大可要拂了本君面子?” “岂敢岂敢,弟弟给小楼姐请安……” 贾小楼招呼他上座,“这就对了。家中还是有家中的规矩,世道也自然有世道的规矩。” 杨暮客瞬间便听出来弦外之音,眼睛一亮,“我那事儿……小楼姐心中有数?” 贾小楼与他挨着坐,玉香坐在她这一侧,蔡鹮坐在杨暮客那一侧。郑薇洹去开门,拍拍手。门外两个女子出门让丫鬟们开始准备酒菜。 小楼双手扶着膝盖,声音有些哀怨,“你成了这朱颜国的国师,两年来一次面都不露。旁人议论纷纷,都以为本君拿你当做后手,便是那国神观的道姑子都不给我好颜色。城中男子得了自由,闻风就是雨,便要给你立生祠。我能拦么?拦不得,便看着他们好似得了靠山一样,这朱颜国你杨大国师的庙宇,雨后春笋一座又一座……等着你自己来收拾。” 杨暮客把紫贵师兄给的符箓往桌上轻轻一拍,“这东西用得上么?” 小楼如今虽是凡人,但真灵已醒。过往见识不凡,一眼便瞧出此乃上清门给他的兜底之物……她索性言道,“你若用了,后面的麻烦我来处置,老老实实回你的上清门修行去。这朱颜国百来年内就不要再来了。” 杨暮客见小楼姐如此答复,更是不肯去用此招,不由得气急败坏道,“有法子直说……遮遮掩掩……由我猜来猜去作甚?” 屋中侍女端着盘子鱼贯而入,玉香和蔡鹮起身接应。一一指点该放在何处。 小楼待那些侍女离开之后才说道,“明日随我入宫,宫中设宴。宴席上由你陈词一番,叫起居室女把你的言行记下来,再让官报传一传……能不能有效,还要看你杨暮客的修养。” 杨暮客听后龇牙咧嘴,这也不比施法轻松多少。 面对修士他能面不改色。但叫他去说场面话。这不是难为人嘛!不过有招儿总比没招强。 一餐酒席吃完,自是互诉衷肠按下不表。顺手帮着郑大姐和蔡鹮用真元调理一番。 期间蔡鹮言语一句,水火相济盛景道爷何时能领着她再看一番…… 杨暮客竟被这通房大丫头给点化了。 水火相济…… 朱颜国阴盛阳衰,根子不就在阴阳不调上嘛? 第二日一早,杨暮客从桃花帐中翻身起来,蔡鹮进屋给他梳头打扮。 “你拿来一身衮服作甚?这朱颜国何时有过男子的衮服?” “君上说了……”蔡鹮上前把杨暮客按到椅子里,“此番道爷入宫面圣,把您那一套逍遥的性子都收敛起来。至于怎么做,您自己该是心中有数!大人物您见识过,大场面您也经历过。万万不能丢丑!” “明白了。” 正午之时,宫中禁军卫士来接。大路封街,杨暮客骑着禁军高头马,一身衮服腰间挂两件,头戴皮弁,剑眉星目气质高昂。一手执缰绳,一手压剑柄。身后便是摄政公的宝辇。 入宫门,解两剑。由女将封存保管。这小子骑马穿过城楼,沿着朱墙金瓦往前走。一个心扑通扑通在嗓子眼里跳着…… 中宫下马,步行过御花园,来到帝王宴客的百花宫。 六部朝堂官吏俱在,香花铺道,一女官高声唱,“国师大可道长驾临……” 众人皆起身,便是那高座的的女帝都领着一个小丫头站起来行礼。 人道气运凝成一股,扑面而来。杨暮客呼吸内敛,心跳缓慢。脚踏方步来到会场正中。继而摘下皮弁,礼天敬地拜人皇。 “臣,杨大可。参见女帝!” “国师快快免礼。”女帝笑眯眯打量着杨暮客,见他将皮弁戴好。伸手指着一旁单独的座位,“国师此处来坐,一年多国师云游四方,未回我朱颜国。着实可惜。今,文武百官设宴迎国师归来。庆我朱颜国,国事兴隆。” 杨暮客走到座位前并未落座,而是看向门口,“臣与圣人一同迎昌祥公入宴。” 女帝颔首,“好!” 此时门口女官再唱,“帝师太保,监察院院首,文成鸿运昌祥大公,入宴!” 贾小楼头戴紫金百花冠,冠后十二鸾鸟衔金枝垂穗,玄黑襦衣赤线锁边,腰间束云锦宽带,步幅间裙裾轻摆。 “臣贾小楼,参见圣人。” 女帝喜迎小楼,由女官领着贾小楼坐于百官之首。 圣人在高台之上,杨暮客则在当中,而后便是贾小楼和百官。 众人都落座了,此间唯有一个男子,又长得玉树临风,实在显眼。偏偏他还不落座。 杨暮客先给百官深揖,再给女帝深揖。 “臣,不敢坐于此……臣不曾作为,这国师之名乃是虚名。昌祥公济世为民,让臣占了便宜。臣,何德何能居此位?请圣人调整座次,臣愿坐于昌祥公下首。” 女帝一脸愕然,贾小楼也未曾料见自家弟弟会弄这一出。 杨暮客主动下台阶,走到贾小楼身后,再一揖,“臣,入世修心。不求荣华富贵,如今一事无成,便居于圣人之下,无功可承其名,无福可受其禄。道经有言,大器免成。怀公道大器之心,自要谦逊。臣,愿意为国行科,去国神观敬奉国神。但治世济民,乃是诸位之功……” 一时间有人不禁悄声议论,而众人更多是疑惑。 大器免成?可作此解? 女帝呵呵一笑,声音洪亮,“国师这便讲经了?大器免成?我等都以为是胸怀大器本该如此,乃先天之物。国师何来此说?” 杨暮客昂首挺胸,“免之一字,本是脱帽致意。免成,当是谦逊有成。若身为大器,不知谦逊,则居高和寡。人道之中,自然无成。高山立地,寒风催,覆雨雪。故水为其常势,润物无声,是为免。木秀于林,则有风雷加身。此为不免……” 女帝道一声彩! “国师果真胸有沟壑,不愧是昌祥公家中男主。” 众人目光又落在昌祥公身上。 这位大可道长说的是甚?说的曲高和寡,不正是昌祥公么?手握大权,一力推行改制。她何曾听过人劝,木秀于林便是说的她。这其中,顶数她最是不尊“大器免成”! 贾小楼无奈一笑,“我家大可不懂事,言语顶撞了圣人。还请圣人勿怪。” 众臣皆是倒吸凉气。这话音一转,若论曲高和寡,也没人能比得上圣人了……昌祥公之言,诛心! 女帝挥挥手以示无妨,“大可道长来带道经新解,着实让朕而耳目一新,心里痛快啊……朕如今不就是守虚么?朕无为,便是免成!” 贾小楼俏脸一笑,“臣,定然为圣人宏愿,尽心尽力!” 女帝让女官将台上的餐桌端到贾小楼身后,这一场宫宴便这般开始了。 席上杨暮客始终以贾小楼为准,她吃,杨暮客便吃。她停,杨暮客亦停。 酒宴之上,女帝好奇问杨暮客,“如今朱颜国大改,为何还要为家中女主为先?国师理当并行才对。” 杨暮客却笑笑起身,“臣以为,当是达者为先。论学识,臣不如昌祥公。论能力,臣更不如。既都弗如?何故自为先?有人前方带领,安稳家业,臣方能云游四方,毫无挂碍。是以长姐为先,女主为先,并无过错。此为阴阳合和之道也……冲而为和,不忤逆,方能圆满。若有一日,臣自有章法,可与昌祥公相提并论,此时再同调并行又何妨?” 众人此时齐声喝彩,好!就该这样。 女帝看着那一唱一和的昌祥公和国师,不禁心中委屈……她为何就没有这样一个男子帮他支撑。半生凄凉孤枕难眠,若有一个贤内助,她又何以至此?一番凄婉自是无人诉说,只得拉着一旁的小宫主劝道,“这位是你父亲的老师。你武师傅与他一家,日后你也要多向他学……记得没?” “孩儿记住了。” 宫宴之后,杨暮客和贾小楼特邀留宿一宿。 夜里贾小楼和女帝抵足而眠,竟然掏心窝子地说着未来愿景。女帝皮里阳秋评价一番。起居室女自然如实记录。 次日,那朱仙语主动跑来,对杨暮客问这问那…… 杨暮客则一副师长模样,在女官面前敦敦教导。 女帝和贾小楼坐在书房,看着那一大一小,聊了几句朝中之事,再无多言。但女帝就是不舍得让杨暮客离去,黎太师那边的课都不去上了,就是让杨暮客去教。 又留一日。 他本来宴席上手脚发麻,紧张到背脊全是冷汗。连珠炮一般提问,让这小丫头惹得心火燥热,全然忘了当时的狼狈。此时可谓满头是包,厌烦至极。 瞥见一旁那笔记事的起居室女,头皮发麻,赶忙撇脸端正态度。笑呵呵地问朱语仙,“你可还有什么不解?” “先生。我母亲说阿父来自一个小国,他游历诸国。这些国度都是男子当家,为何独我朱颜国是女子当家呢?如今变了,又好似没变。母皇和昌祥公大力推举男女合力。却还见不着效果。却还引来不少民怨……” “这……”杨暮客还真不好解释,他思忖许久,“因为女子多,男子寡,故而女子能人辈出……” “先生,这我知道。我们朱颜国,曾叫朱厌国。男子打仗,故而今日有偌大领土。但最后落了个人丁稀少的下场,天道似是惩罚,国中男子反而越来越少,生下来女儿居多。便成了朱颜国。日后不打战了,男子许是就能多起来,对吗?” 杨暮客情不自禁揉揉小丫头脑袋,“错了。人有阴阳,不分男女。女若要强,自然显阳。咱们朱颜国啊,是女子把男人那一份都担起来了,这才是了不起!但宫主要记住,自封故而衰,外求则可盈。人之道,乃是损不足而奉有余。需是与外交流,方可更正阴阳。” 官报将杨暮客的言行不停地发出去,这一位国师好像真的有些才学。但却伤了很多男子的心……不少人骂骂咧咧……一股股怨气附着在了国师庙里。 他们不去敬香,就是站在外面骂。 杨暮客随着贾小楼从后宫离开,与小楼耳语几句。出了车辇直奔国神观。 他将那一张福禄交给国神朱明明。 “国神大人,请你立神官,引入男神。贫道这有一张镇魂符,内藏阴兵,可为你神国中先锋。” 第22章 或跃在渊,临兵斗者 杨暮客将镇魂符中的阴兵尽数放出来。当着朱明明的面,给他们一一指示。 “诸位,尔等常随贫道。罗朝事态变迁,我不敢将尔等放入中州,此中因果忒大,小道我承受不起。今日寻来好去处,便是这女国神国。今天时晚夏,有凶。坤地泛水泽生。阴气邪祟现世,尔等争功的好时节。尔等于此为神国男将,开的是万事之先。都来,见过此位国神,日后尔等便听她号令!” 朱明明即便万般不愿,当下也得拧着鼻子认了。 她看看手中的唤神符,此符可引香火,敕令神名。一个神位,换他安插一些阴兵而已。 “诸位将士俱是英灵,既不能归乡,便将神国当做家。待阴司夜狩,诸位便从旁相助,可好?” 一群阴兵唱喏。 此事便这般定下。 杨暮客又告知朱明明不日会前往国神观行科一场,为她汇聚人道气运。她喜笑颜开,亲自将杨暮客送至神国之外。 随贾小楼回到太保府,杨暮客指尖起盘掐算。但此回若是不支寿命,则一片混沌不清。 他长叹一声,“要下雨了。” 贾小楼风风火火往后宅走,“下多少?” 杨暮客撇嘴,“没算。要拿寿数去掐算,大可舍不得。” 小楼哼哼一笑,“为了我,支五十年寿占卦。你当国神她敢给你藏着掖着?当下变化都该是应在你干涉人道上。” 杨暮客深呼吸,“变化是好事。您执掌金炁大运,就该有变化。不能只看一时得失……” 贾小楼轻轻笑着直接奔琼楼办公去,留下一句,“那你也要给自己搏出一条路来,当下去好好准备。不要变化之时慌手慌脚……哈哈……晚上过来吃饭。” 杨暮客站在庭院中,摸着自己鼻尖。他如今本领强了,很少会顾及天时忌讳。 戊辰年夏末,阳土开始转阴,水沉降为泽,临卦大凶。 六四为阴,恰巧碰上一群阴盛阳衰的男子起邪性,搞不好就要邪祟遍地。人邪,它也是邪啊…… 许是拖上一个月,等着秋风一过再无雨,也没这么多屁事儿。 但很不幸,他屁颠屁颠赶着夏末来了。 秋收时节,一场大雨降在田土里。 国师杨大可,在国宴中一句达者为先,且指明了要追随昌祥公。这话落在那些当佃农的男人耳朵里,怎么听怎么膈应。 几人凑在一起,拿着镰刀抢了地主老财,一路泥泞跑进山中当土匪。 一群女子着甲,夹着骑枪提着灯冲入山中。一片血雨腥风。 小楼拿到郡守汇报,大笔一挥,按律行事。 按律便是要杀光的…… 秋风起,杀意来。杨暮客摸摸自己的额角,自己果真就是一个灾星…… 夜里蔡鹮领着两新丫头过来给他添衣裳。 这些年昌祥公府一直给他留着例钱和用度。秋季的用度之物从府中拨下,通房大丫头便顺手领了置办衣裳。蔡鹮千叮咛万嘱咐,但杨暮客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因为他阴魂已经离窍,直奔荒野而去。 荒野里恶鬼成群,被人道怨念勾引而来。一个阴雷咒,黑蟒现世蜿蜒而过。滋啦啦一群恶鬼灰飞烟灭。 余光一瞥,一个肥硕的女子从城隍庙里飞出,领着阴兵开始夜狩。 灭了这群恶鬼,还只是顺手的事情。秋来阴气沉降,它们不过是从阴间逃出来的邪祟。 真正让杨暮客头疼的,是人间的淫祀。 一般的淫祀和他无关,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应。该是有一个变化的源头…… 国神朱明明打开神国之路,将一缕诡异的男子香火送到杨暮客阴魂所在之处。 “刘大人,您砸了这香火殿有甚用?那国师跟咱们不是一路的……” 杨暮客侧耳一听,听见了这句话从西南传来。 他便往西南去飞。 “刘大人。砸了这香火殿,咱们还如何拉拢男丁?您该打谁的旗号?” 一个男子的声音模糊,“为何要打着别人的旗号呢?本来以为昌祥公家的,能有点儿志气。既然这国师都服软了,还凭什么拜他?” “门外那老道士说,这两年来香火一直没人收。若小的说,开始就不该拜他,就是该您挑大梁……” “我正经的官身,掺和到这些事情里。你当是那贾小楼的刀不够快?当年拢共三个男子考举,唯我中第。也曾想着此生做一番事业。看来那女帝和贾小楼都是嘴上说说……这权力,谁不爱呢?男子自己做主当家?呸!就那杨大可的德行!自己家的男人都要给女人当狗!我刘炫凭什么听她们号令!” “官人!慎言!慎言!” 小道士听了此话噗嗤一笑,他记起来此人是谁了。七八年前从朱颜国京都离开,凑巧碰见一个书呆子借书…… 这人有些意思,当年怎地就瞧不出来是这么个坏种呢? 阴风一吹,杨暮客挪移个六七百里,大雨噼噼啪啪落在官道上。 自在神明瞧见了一条驿路,道路两旁修筑了许多宅院。一个官衙的大牌子还亮着灯,门口有两个女子看守。 他站在门口,“贫道要进去。” 一个女子打了个哈欠,“进去?谁进去?进去了?” “才什么时辰你就犯困?若让那驿丞抓着,又要搬出来昌祥公压人。” 女子捂着嘴,“许是见鬼了?进去就进去,吓死那个臭男人,拿着鸡毛当令箭!” 杨暮客嘿嘿一笑,迈步进了官衙。 穿墙而过,来到了后院。后院里一群家丁看着一个神龛被砸个稀巴烂。 一个书生气喘吁吁,“老子!老子!本想把他供成了神,给我们男人指一条路!他就这么指路!家里的车夫都能入赘皇宫当帝婿。这朱颜国都是贾小楼家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士也能当国师!本官哪一点儿比不得他!” “我的好官人!你快歇歇吧,这些年您在官道上传道,把那大可道长当成偶像去拜。您敛了多少财?若真的让上面查下来,一个修建淫祀,私自经商。就要扒了您的官皮!” 小道士站在刘炫身旁,手心儿里出现一把梦虫。顺着风雨一吹,在场之人伏倒一片。 自在神明低头打量着刘炫,化成一股阴风入他梦去。 刘炫穿着衮服,端着酒樽在香火庙前迎来送往。一樽神像坐起来,活动活动腿脚朝着门口走去。 “你拿着我的名声儿,都做甚了?” 刘炫回头一瞧,神像竟然活了。 “你是大可道长?” “对!” 刘炫端着酒樽呵呵一笑,“听闻你路上传道,有劝学,有物我齐平。还说要知行合一。小生敬仰不已,便把您当做偶像,日日祭拜。小生能有今日,都是您的鞭策。我不曾去势,便能当官儿。如今也是朱颜国有名有姓的人物!” 杨暮客盯着刘炫看了许久,问他,“小楼姐愿意把你当成新政男子的榜样,你为何要自甘堕落呢?” 刘炫尖声大叫,“堕落!?谁堕落?” 杨暮客伸出一根指头,“多了一个甲子,少了便是十年。昌祥公变革处处落地,你无需借用我的名号也能聚拢一群男子,你那时若有功绩,入朝执政,同样是一呼百应。为啥偏偏要弄成邪教,便是一个像样的教义都没有。把贫道的背影挂在庙里头作甚?” 刘炫一拍脑袋,“我就说,我就说。估计那群男的,唯有本官见过你的真面目。你怎么就长得这般俊俏。我想给你画一张相都不行。若有你的画像,我刘炫不就被比下去了?只能给你画一张背影……你猜怎么着,就你的背影,都比本官育人要强。那些女子知晓你是昌祥公家的,竟然也不拦。这庙大大方方竟然能在京里办起来……多可笑。到头来,你凭的不还是女人的权势!” 杨暮客走出大殿外,看清了刘炫的梦境。那是一群女子在院子里吃酒。各个都在恭贺刘炫。 “你知道吗?权力是需要武力做保障的。国中藏戈方为国,或跃在渊,兵无常势才有疆。” “兵无常势?” 刘炫瞪大了眼珠子看着杨暮客。 “对。小楼姐能定鼎天下,凭的不是阿谀奉承,更不是阴谋诡计。而是手中有兵权。东南大将袁母大元帅都要依靠她的货贸渠道才能保证给养充足。你没有兵将,终究是沙海筑楼啊……好自为之……” 杨暮客背着手离开,化作一阵风从刘炫的灵台离开。 至此,他已经明白自己要面对什么。等等去小楼屋中求求情吧。 刘炫从大雨中被冻醒了,看见破破烂烂的神龛。气不打一处来。 上前举起一块大石头狠狠地砸下去,“你一个没几日香火的杂碎还想来教训本官!” 这一去一回,也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屋中三个丫鬟大眼瞪小眼,杨暮客嘿嘿一笑,“都去小楼姐那去点卯。道爷我有点儿心事儿,忘了吃饭。也连累了你们仨。” 蔡鹮哼了一声,“外头落雨呢,这羽绒大麾披上……” 贾小楼放下笔,瞧见杨暮客走进来。大麾交给婢女,拿到外头门廊挂好。 “想好怎么应付了?” “想好了。人们心中有惑,我杨暮客给不出答案。一场科仪,能做多少是多少。您帮我开了头,我这上清门人,便要以乾卦对临卦。以九四对六四。或跃在渊,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杀!” 贾小楼噗嗤一笑,“你这易数真还修出一些门道来了。土龙之年应乾卦,对临卦。或,兵戈也。这话怎地不在国宴上说一说?要不要明日登报?” 杨暮客盯着贾小楼,“您是不是早就准备好了。” 贾小楼把手中公文推过去…… 杨暮客愣住了。若论杀性,他是一点儿也比不过这位好姐姐。 明证律法,男女不论。独此一句,便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来日天明,杨暮客从桃花帐中爬起来,伸了一个懒腰。此番去国神观行科,让女帝给包场了。以国师之名举行国祀。 宫里送来了国神官袍,三个婢女伺候杨暮客穿好,那四象杀阵的恶念瞬间消解许多。 贾小楼一夜休息,神清气爽。穿着监察院的官服入宫去了。 这俩人分头行事,便要搅弄一番风云。 乌云盖顶,好似深渊一样。 宫中钦天监的女官们一肚子牢骚,那国师怎地偏偏要挑这个时候行科?当下行科,恐求不来多少天道赐福。再是等几日,便到了秋祭之时。那时五谷丰登,大醮感恩天地,自然有应。 舟源郡田氏隐匿田土,欺压佃农,致使佃农欠租造反。杀! 佃农袭击雇主,杀人越货。杀! 驿站有人利用脚夫走私。杀! 驿道官员利用淫祀转运钱粮。杀! 吏部大臣聚在监察院边上,看着一张张贬谪的调令发出来。刑部尚书怒火中烧,指着贾小楼。 “昌祥公!你积点德吧!你家大可道长正在行科,你这边就开始清洗政敌!这些事情犯得着当下摆上台面吗?秋收在即,杀了干干净净!谁人给你昌祥公做事?” 贾小楼哼了一声,“尚书大人,天癸来了?” 户部尚书顿时气得抖如筛糠。 “尚书大人。改革成果需要保持,蛀虫必须要清理干净,否则我们数年辛苦将会毁为一旦!” “老身国祀都没去,陪你在这发疯!我真是受够了!你才该来当这个刑部尚书,你才是天底下最大的杀星!” “尚书过奖了。” 国神观中,杨暮客提着一柄宝剑。此回他只用元明至阳之剑。 女帝朱捷坐在观礼台,搂着朱语仙细细打量。这一位国师,究竟能弄出什么名堂。 正殿中一群坤道着紫金道袍,唯有场地中间的小道士一身明黄。小道士站在香案之前闭目养神,黑压压的云似乎马上就要落雨。 两年前杨暮客领着朱明明篡改了朱颜国的人道气运。在座之人好似隐隐约约都看见了当年幻象……唯有女帝当真了。她想起来,这国师就是被小道士逼着定下的。不过又如何呢?如此也好…… 此时云层中煞气翻腾。 京都四作国师庙汇聚的恶意尽数灌注进去。 “临兵斗者,皆列阵在前……” 几个坤道面面相觑,怎么念的是六甲真言? 六甲阳木,遂为乾。 取九四,起刀兵。 “破岁甲子阳气降,大势新成戊辰宁。有请国神巡天下,换我朱颜再清明。请神!除邪!” 轰隆隆,乌云雷罡降下。 杨暮客手掐雷决,引雷砸在脊兽上。国神观白茫茫一片,水汽云雾中金光洞开。数十个阴兵携金光四散而去。 “请国神剿灭人道淫祀。有人利用贫道名声……非我本愿!” 大殿之中宝鉴显灵。 “国神谕。人道大改,朝廷核查过往,秋祭提名……甲木男子,正阳辅神。” 第23章 穷韵兮盖知天 那小道士于国神观中雨中步履稳健,淋水非显狼狈,更多几分俊美。 散场之后,朱语仙上前与诸位道师请礼。邀杨暮客入宫一叙。 飞舟起,雨声不停。这世间于此寂静。 室内杨暮客一句不言。 此时他恪守俗道规章,行科之后需是慎言,否则就要漏炁。凡人与神灵相交,此时一言一语都可扰动天机,生气运之变。若开口言语,恐还会惹了禁忌邪祟。 街面上因暴雨无人,窗后的女侍卫只能听着雨水刷洗屋脊打发时间。 不多时,飞舟停于宫内。安排杨暮客前去养性宫。朱语仙这小丫头又随着女官,前往中宫去请贾小楼。 三个时辰过后,杨暮客终于开口饮茶。 瞧见女帝携人来访,贾小楼和朱语仙亦在其中。他从窗前离开前往门口等候。 女帝朱捷换了冕服,只着一身宫装。贾小楼仍穿着监察院官服。 小姑娘朱语仙换了一身素白道袍,脑袋上包着两个冲天鬏。项上挂金环白瓷小锁,釉质下尽是祝寿贺词。手腕上拴着红绳,红绳头坠着国神观的平安符。 杨暮客低头一寻思,便从袖子里掏出掏出一块玉片,金刀咒的敕令封存在内。上前一把塞进小丫头手里。 说是来给朱语仙讲课,但那小丫头被请到外面的书房去了。 养性大殿正房只剩三人。 杨暮客开口第一句,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朱颜国,有邪神作祟……” 小楼不应声,她不管神道之事。她化为凡人,只管自身合道。于她眼中,以人道大势碾过去,任何阻挡在前皆是螳臂当车,不值一提。 轰隆隆雷声响,蔓延远走。杨暮客心有感应,京都周边的淫祀香火已然散尽。 朱捷上前一步,“国师莫要说笑。朱颜国千百年来,守在朱雀行宫边上,有何邪神敢犯?” 杨暮客再次看向贾小楼,但贾小楼只是笑而不语。 他伸手揉揉眉心,“贫道想请人道法剑……” 朱捷愕然,“您这话该是在国神观说啊。此时与朕和昌祥公说来何用?” 贾小楼干脆了当地说,“没有!人道法剑要汲取人道气运,我这没有香火给你驱使。官祀以外,今日之后都将取缔。你若是想求情,本官有法无情。” 见小楼如此决绝,便是女帝都压不住她。杨暮客只得讪笑一声,“臣只是想为昌祥公分担一些……若是没有,那贫道自己想辙。” 屋中三人有说有笑,小楼轻言今日斩了多少贪官,贬谪多少污吏。 不多会儿杨暮客便去书房给朱语仙去讲经。 贾小楼用金刀将朱颜国的旧史刮得干干净净,必然会有邪祟寻来,欲求在其上重新书写留下痕迹。 昨夜杨暮客去了刘炫那处。此后恍然大悟,定然有人刻意引导。否则一个凡人,如何能够汇聚与他犯冲的香火。但他找不见源头,只是想劝贾小楼,莫要杀了。杀得越干净,那些邪神引动人心就越方便。 所以昨夜他说要杀。杀干净阴司的陈腐,杀干净世上的妖孽……昨夜归程,本想着行科之后可领神将巡弋。但贾小楼不肯。弄出一句,不论男女,大杀特杀! 他方才屋中之言,乃是退而求其次。需请来人道法剑,方能干涉凡俗。便是想借来些许气运,帮着小楼解决问题,解决她那木秀于林的张扬之态。但小楼又否了。 想着淫祀遍地……其实类似场面他见过……与罗朝玕神是一套东西。让神种潜入人间,诱惑人堕入邪道。只是这次手段更隐秘。 正法教治下,自然该是如此。朱雀行宫之畔,邪神自当收敛。 可越琢磨越不对劲! 夜里杨暮客和贾小楼受女帝款待,他默默地看着小楼。 很多事情串起来,便再简单不过了…… 朱颜国万里疆土,一座宗门不留。 朱雀行宫再不差遣外出行走。 太一门藏在幕后冷眼相待。 正法教一直没有人出面。 唯独他一个上清门弟子屁颠地跑来帮着小楼姐撑腰。只凭人道和朱颜国神道,又如何能照看如此多人口,这般多精灵…… 以穷举法,他终于看透了此间门道。自知已经走对了第一步,那便是扩大神道影响,将敕令交给朱明明。 此物是师兄给他,他再转交……心中不由得感慨,还是自家的兄长知道疼人。 他已经明白了小楼姐为何一点情面不留,为何一丝权力不放。她好难啊…… 夜里杨暮客穿着一身单衣来到窗前,看着雨后晴空。 朱语仙隔壁睡得正香,能听见小丫头磨牙声。 朱明明领着那一众神将前来复命。神国洞开,杨暮客脚步悬空,一步步穿窗而去。进入神国,他欠身一揖,“想来多年为了应付贫道师兄,国神大人辛苦了。” 朱明明一副市侩姿态,挥挥手,“上人哪里话。” 杨暮客直抒胸臆,“国神大人,贫道敢问这朱颜国六丁六甲之命者,都何处去了?” “除去召岳宫壶枫道人领走一位,如今都各安天命,生老病死。无一人踏入道途。” 杨暮客听后追问,“他们不曾入朝为官?此等命数之人,天生聪慧,气质超群。想来能为我师兄所用。” 朱明明咬了下嘴唇,“昌祥公掌权之后,考绩严苛。这些人既能为公所用,亦能为他人所用。遂君顺其自然,并未刻意挑选。” “今夜之后,贫道会住在那养性宫中。借皇族气运,借人道气运。与国神一同巡视,找出邪神踪迹。不知国神以为如何?” “上人想调理阴阳,又岂是一朝一夕之功?祭酒殿下如今合道在即,需一甲子安宁。您又岂能时时前来照看?堵不如疏,由昌祥公独自处置才是正着。” 杨暮客龇牙一笑,“朱明明……” 这彬彬有礼的小道士混不吝地喊她真名,将她说愣住。 杨暮客自顾自地继续说着,“贫道两年前支五十年寿,改了一番因果。这因果,至今也没消散。朝中大臣百余人,禁宫侍卫女官不计其数,皆有你来迷魂施术。这样的因果,不算小吧。” 朱明明此时再没了悠闲姿态,“上人说得不错。” “好!贫道为了解开凡俗因果。在师兄合道这甲子内,助她提防邪神。当年合悦庵企仝真人差遣几个神官,便能平息邪神阴谋。贫道不信你不如企仝真人。更不信有我相助,还解决不了这世道变迁!” 朱明明瞧见上清门紫明目光坚定,自然知道该应付下来。但…… 杨暮客如何不知朱明明心中疑虑,“你想登岁神殿成就鬼仙?遂不敢招惹过多因果?” 朱明明倒抽一口凉气,可不能让这位爷继续说了,再说他怕是能把太一门,正法教都牵扯进来。 “上人!有什么事情您只管吩咐。” 杨暮客伸手一掏,拿出一方青铜锭。继而一手掏出自己的天地文书。在师叔归裳山中修行,他自然有归裳的联系方式。传音告知心中所想。 归裳笑他多情累赘,心难清净。但还是帮他炼了一本天地文书。此文书乃是私用。而非岁神殿下放的神国制式文书。 递给朱明明,“此物只可联系我,有合道大能的法力作保,别人拦不住消息,也不知你何时何地传讯。我要保贾小楼凡俗此生平安,直到她洞天合人道。她说过一甲子!这一甲子之内,不管贫道多远。只要你传讯,贫道必然全力赶来。你。我。她。从此休戚与共!朱明明,你敢应下吗?” “小神多谢上人施恩!” 朱明明自此一揖,杨暮客看世界的眼光变了。 他何故要在乎小楼的想法?支寿五十年匆匆赶来,他不也没问小楼姐么?那便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 “今夜,我等便是巡视第一遭。邪祟沿着贾小楼修建官道蔓延。那我们就先查官道!走!” 朱明明开神国通道,二者甩神将一路幻光疾驰。 刘炫已经被刑部缉拿领走。此人不过是一个小人物,看似站在台前,却未曾引起神道反噬,更不曾引起监察院注意。所以只是网点源头的假象。 从神国甬道离开,他俩站在被砸烂的神龛前头。杨暮客开天眼,一缕金光射出。深夜之中紫气东来,虚幻的白日匆忙景色一一浮现。 一个老道士絮絮叨叨,指点他们在何处修建神龛,如何敬香礼拜。 有趣有趣。 杨暮客才发现这神龛方位在西南,敬香竟然用的是水鼎。这怎么能是给人敬香火,若是换一套唱词,这就是迎社稷神的手段了。他们是用这无人收敛的香火勾引当地神官。 “朱明明。你竟然没瞧出来他们这是利诱你的部下?” 国神面色尴尬,“如今西南通海,灭南枭国之后领土骤然扩大。小神照顾新增领土都顾不过来。至于神官,不曾短了香火,谁曾想会有这等腌臜之事。” 杨暮客手中掐诀,口念敕令。以天眼看见是谁人作祟,如何能逃得出他的法掌。大手虚空一抓,抓住了一根细线,法力顺着细线而去。嗖地一声,一个老头子被抓到国神面前,一脸吃惊。 “上人。此人非是我朱颜国人。” 杨暮客背着手居高临下,“来朱颜国几年了?” “老道我……”此人开始眼神涣散。 死了。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非是朱颜国人,那就是通航之后才来。且看贫道本事。” 他腰带金光一闪,与中州麒麟元灵大神意念相通。 这老道士魂魄并未被中州收走。定然非是中州来人讨生活。 “继续往前,看看还有多少神龛,还有多少这样的邪神神种潜入世间。”杨暮客话音一落,手掐六丁火,将这老道士烧个干干净净。 继而他大手一挥,一根灵香飘到官道外的村庄里。社稷神门前多了一支香。 “莫被那神龛引诱。这香火我都不收,尽是腌臜意念,你又眼馋个甚?贫道给你!” 随着朱明明继续往南,一路驰骋,一路捣毁。 距离海岸越近,这些淫祀便越多。二十多个神将,只是铲平了京都周边的香火供奉。谁能料想此处已经被侵蚀到这等地步…… 杨暮客龇牙打量朱明明,“这便是你说的心怀新占领土?” 朱明明亦是怒目圆瞪,“小神分身乏术,的确疏忽了。” “算了,不怪你。这地方才打下来几年。如今还要靠着袁母她们军威震慑。神道有所不查,情有可原。但此路沿着官道,却让我师兄一无所知,着实耐人寻味。谁家地盘?” “正是袁母。元帅与昌祥公达成合作,保证陆路畅通,方便海贸……” 小道士噗嗤一笑,“她真心的?大晚上,定然在做梦,我俩进去瞧瞧?” 朱明明拉起杨暮客的手,嗖地一声直奔镇南元帅府而去。 一方良田之中,一个壮硕女子正挥汗如雨地收割粮食。她就好似一个老农一样,也不管日头正盛,就是埋头做事。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田埂上只有一壶水,一篮饭菜。 朱明明和杨暮客坐在车辇里从旁路过……杨暮客抽抽鼻子,没有闻到一丝邪性。 啪吵到袁母,杨暮客凑到朱明明耳畔小声说,“这位大功臣,看来心累了……” 朱明明听后要下车问个清楚,但杨暮客拉住她摇摇头。 “非是她,既然她心累了。就由她去……一人率兵谋算数十年,青春尽数献给朱颜国。一场好梦,何故毁了呢?” 朱明明便领着杨暮客驾车离开。 从袁母梦中出来,杨暮客鼻子好用。走了一阵儿便闻到了邪祟的味道,他可太熟悉了。这是恶鬼怨念作祟…… 腰间清净宝剑噌地一声出窍,直奔那恶鬼而去。 然而恶鬼竟然警觉,逃之夭夭。滋溜钻进地脉之中,奔着大海而去。 又是海中邪神……此番做法像极了那玕神的手段。但玕神和他因果忒深,岂能毫无感应? 一路来至那恶鬼宿眠的地方,是袁母的副将。既然知晓是谁,后面好办,由着人道官方处理便好。 走在城外,杨暮客看向大海,猜到些许因果。 天妖……邪神……修士……恶鬼…… 洱罗真人,又是与你相关吗? “今日便到此为止,贫道心中有数了。这是外海来的邪神……在那南枭国已经渗透已久。你这国神啊……” 朱明明面色坨红不敢应声。 人间还有许多淫祀,都是供奉在自己家中,路过一户商贾。杨暮客眉心直跳,有人把他的背影替换了原来的神像。一缕缕香火竟然与他相关。 他也不管许多,直接抖开镇魂符,对着里面已经被他封了十几年的女鬼说,“想出来透气么?” “道爷这是什么话?您罚我在这楼中反省。里面妖精血肉都吃光了,也不见您理会。” “让屋里头人做噩梦,贫道便给你一缕香火。此地乃是朱颜女国。女子当家……” “女子当家?!哦对。是有这么个地方。您来此快活风流?” “休得话多!如今贫道已经距离证真一步之遥……进去让里面的人做噩梦,贫道赏你香火。” 镇魂符的楼门洞开,一股阴气儿飘出来。 女鬼瞧见一旁的国神朱明明,云雾恍惚一下,好悬尽数消散。她老老实实钻进人家里去窃人阳气,唬人噩梦。 第24章 自得兮与地寿 朱明明将杨暮客送回宫中,已经接近寅时。 此时不上不下,睡意全无,入定已晚。索性坐在房檐上,对着一旁的女侍卫一笑。他以内景观想法望紫气东来。亦是免去弄出声势扰“民”。 运功之际,心中回忆不停涌现,全然不受控制。 心湖里,旭日东升,霞光万丈。回看随贾小楼来到朱颜国,遇见了那位袁母。端得杀伐果断。当下想来,这袁母和贾小楼是一类人…… 而后他记起,是他传话雏缘观,方有真人道争。再过十年,封山的雏缘观迁走了…… 是他亲手杀光天妖卫队的校尉家族。 自此女帝将天妖饲养之权交予贾小楼。 下山还愿时,帮袁母率大军南下。 一路护送人道,不受妖邪袭扰。 那时贾小楼授命去正南抵挡妖邪入侵…… 他撺掇季通考举,被黎中堂相中,选入皇宫做帝婿…… 睁开眼,天已明。 朱颜国迄今为止弄到这般地步,和他杨暮客脱不清干系。 早饭过后,去给朱语仙讲课。 讲解中州风土人情。他亲身走过,亲身参与,言之有物。将冀朝君臣合力变法,裘樘朱笔革新之事娓娓道来。细细铺陈之后,又告知她结果。世家钻营,官校书院变为生意场……结果不美。 小丫头大受震撼,杨暮客并未解释太多。 “先生是我阿父老师,学识果然出众。可惜不能常在宫中教我……” 杨暮客抚她头顶,叹了口气,“至少能教你到秋祭……愿你日后做一个明君。” 朱语仙昂头看他,“先生。您与昌祥公将这女国已经搅得天翻地覆,即便是学生继位,又有何用呢?” “圣人为子民心中偶像,茫茫人海中的定海支柱。遂,引人瞩目,最是有用。好好想想……我去寻昌祥公有事。” 言罢,杨暮客匆匆离开后宫,让禁军领他去中宫监察院。 小楼室内办公,抬头见自家弟弟风风火火闯进来。玉香今早带着换洗衣裳入宫,她此时身着便装,带着一副套袖。 “给我权!”杨暮客冲到小楼桌前,按着桌面与她双目对视。 “国师大位,还不够你招摇么?国内门禁皆如无物,你哪里都可去得,还问我要权作甚?” 杨暮客目光炽热,语气郑重,“不够!旁人早有布局。彼时我等还在中州,他们便在等着……偌大国家,一个宗门没有。此地不曾禁绝灵韵,这说不通……除非是你亲手布置……” 贾小楼拿起一本奏章打开,两笔勾下,扔在一旁。 玉香赶忙去关门窗。 小楼这才开言,“我事情多。只给你一刻钟……我先说,我随义父离开万泽大州十余甲子,那时方才还真,证真灵法相。我既没功夫布置,更不料今日要修化凡合道。还是你入山之时,让那老货点醒了我。” 杨暮客眉头紧锁,“不重要!这些不重要。现有邪神入侵,手段诡异。我要在南方开战,你要引导人道阴阳和合。必然合流,不可受阻。我时间不多,要权!” 贾小楼哼了声,但心中仍旧疑惑,便问,“要什么权?” “给男子找一条出路。官面的上升渠道被世家女子占去。从这条路上挤,他们一辈子也挤不出来,更不必说出人头地。那便先走神道,选阴兵!” 贾小楼放下笔,细细打量杨暮客。她用指尖揉了揉套袖上的朱砂。顺着杨暮客的话想了许多,这才问,“你要什么权?” “给我个司空之权,我要在官道上立庙,南方修国神观别院!” 贾小楼噗嗤一笑,“阻敌于外海,好想法。但人道如何对付邪神?你又小觑了别个!这样吧……男子考举怕是一辈子都争不过当今世家。便是开科,也没多少成材。我开一个道学!让男子去考。” 杨暮客恍然大悟,“道学?莫非……小楼姐你又早有准备?” 贾小楼摇头,“我本准备扩大海贸,过往有才男子皆出海。记得朱哞吗?这些善于钻营的,被外派为使节,一路九死一生。却都不愿意回来,只想着掏空国内,在外置办家业。那朱哞心怀不轨,主意打倒昌祥侯府上,自然是要杀掉。因他而受启发,我要跨海贸易,人才缺口非世家能补。你要修道观,我就助你兴建道学。两条腿走路,想来更顺。” “给本国师批个条子,我去面圣。” 小楼拿起边上的绢纸写了两笔递过去。 今,国师见南方妖邪现世,欲立神道于南,祈福平安。 杨暮客拿着条子来到朱捷寝宫,行君臣之礼,言明条件。 继而他乘飞舟出宫,直奔国神观而去。 国神观坤道心中恼火,好好京都不留,要去破落之地…… 杨暮客环视众人,“尔等若是不去,明日朝中议事之时,我便提议选男子入道观,供奉国神。” 一人上前喝止,“国师!本长老不同意!观中皆是女子,坤道修持之地,怎能让乾道入内?” 杨暮客掸掸衣袖,嘿了声,“早知尔等便是这样。贫道也是乾道?怎地就不能入内?尔等不愿与乾道同吃住,那便另起炉灶,自此分阴阳两观……” 他也不解释,去大殿给国神上一炷香,乘舟而去。 二日早朝,拟票过堂。国神领司空之职,南方建国神观别院。 政令通过,国师总领全局,沿途布设道观,护佑民间平安。 经一晌午准备,杨暮客国神观行科一场,领着几个坤道登上飞舟直奔东南。 他们乘船前往东南袁母驻地。 落地后建立道观,先要谋求驻军庇护。 杨暮客在飞舟里静坐,怀中抱着一个锦盒。锦盒中是一尊朱明明的塑像。 盒中塑像开口说话,“此回紫明上人牵涉人道太深,恐有反噬。” “贫道以身入局,欲瞧瞧邪神究竟有何本领。我为国神求来香火,北方昌祥公扫清淫祀,只尊官祀。您可抽出精力,来整饬南方神道。贫道排下大阵调理地脉。此乃用人道手段对付邪神,非是干涉人道。因不同,则果不同。请国神安心……贫道修物我齐平,凡人,修士,神明,各执其道不偏不倚,如此便是齐平。” 飞舟落地,袁母来迎。 杨暮客躬身行大礼。对此女,他是真心敬佩。 至于治下不严,致使邪神入侵。且便随风而去吧……他也不说。 小道士上前一步,只言说,因建国神观,需鉴明人心。若有邪祟,一律当诛。 随行坤道各自去准备选址,集结工兵。消息虽她们散开……袁母大宅求情之人接踵而至,但她紧闭大门一言不发。 于此留足两日,杨暮客一步步沿着海岸行走。布九星连环,脚踩罡步,请星君瞩目。敕令上清靖宁,疏导地脉,贴山脊引导水土循环,构筑气运大阵。 阵眼,便是国神别院新址。 小道士纵身一跃,飞在半空。云头端坐养精蓄锐,等着邪神的反击…… 夜里妖风起。 两只天妖自外海而来,口喷污水,欲毁山脊地脉。 杨暮客睁眼一瞬,金光四射。腰间宝剑出鞘,一白一青两道剑光一闪而过。 半空雷霆乱舞,逼着两只妖精四处乱窜。 小道士手中掐诀,起九宫,朗朗之声传遍四方,“当真以为此地只有九星封禁大阵?呵,岂不知贫道最善混元法!?” 九星连环星象挪移,变作九宫阵。九宫外展八卦,他脚踩中宫,分阴阳。 意义待料,那两只小妖顷刻间被他镇压在大阵当中。 不多时,阴风呼号,无边的煞气从海中袭来。 杨暮客见煞气来势汹汹,半空脚踩罡步,叩齿二十四响。 征召国神,接引神国。 九宫图上神国乍现。万丈金光掩星夜,腾云雾霭聚灵神。朱明明一身戎装,身后是众多护法神,与那阴风对峙。 小道士赶忙躲到朱明明身后去。凭他那筑基本事跟邪神叫板?他又不傻,岂会如此莽撞…… 阴风煞气滚滚,比神国众神毫不逊色。 朱明明率神国护法神前出,金戈铁马之声自天际而来。 一通鼓。 袁母入梦了。 她率领大军,站在海边的雄城之中。看着那些女子头颅筑成的京观……南枭国那群败类,还没伏法受诛,她不会倒下去。 杀!一声大喝,贾母亲自上阵,诛杀梦中南枭国的守军。 杨暮客端坐云头,对着大海轻声说着,“我许是猜到你是谁。但也许错了。南枭国你早就布设神种,便是朱颜国也有……我坐船归山途中,想来两次遇见邪神,都是与你相关。一次是那黎家的小姑娘,被你接走,一次便是定海宗里丢失宗门至宝。” 星空下,煞气黑雾聚在一团。 “大气运果真不同凡响。不过紫明上人猜错了。本神才被人放出来不久……” 朱明明附身袁母,率领一众护法神神将对着海中煞气冲杀,所向披靡。 金光之下邪祟聚形无她一合之敌。 眼见就要杀到那团雾气边上,但一眨眼,雾气竟然来至军阵后方。 那阴云喋喋笑着,“朱厌国还是老样子,只喜欢正面接敌。当年此地一只朱厌成了气候,海边上被朱雀麾下妖将击杀分食,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好惨呐……” 杨暮客屏息凝神,手中掐着唤神诀。若是朱明明敌不过,他便要请岁神下凡。 阴云越飘越近,亲切地说着,“小道士,别着急。你既要问我是谁,又要叫神官下凡斩我……那我还如何开口?” 杨暮客故作镇定,龇牙一笑,“敢问神名?” “本神名叫……” 蜕。 此名唯有杨暮客听见。 听了后世间好似破碎,乱风撕扯着他的道袍。 小道士此时再说不出一句话…… 因果往事化作丝线,好像一层层蛛网糊在他的嘴上。 要遭!杨暮客怒目圆瞪,心道邪神果真狡诈!此时无法口念真言,便不能起诀唤神。 远处袁母背生白翅,眨眼间化作一只七色鸟。大鸟伴生祥云,翅膀呼扇之下,瞬息来至邪神云雾边上。 邪神云雾散发金光,隐隐能看出一个人形。 二者一追一逃,叫杨暮客得了功夫喘息。他取出天地文书,书页展开字符飞舞。一串紫金咒令排成一列。 敕令。戊辰执岁,速速下凡。 施法过后,光柱通天。 一颗流星瞬息砸落。 金甲将,手持八角紫金鞭,高百丈,一鞭之下,星空再现。邪神气息,在岁神一击之下尽数消弭。 岁神鬼仙将神鞭搭在肘内,欠身一揖,“执岁殿当值,应上清门紫明敕令显灵,击溃邪神,就此告退。” 瞧见金甲将化作星辉散去……杨暮客终于松了一口气。但糊在他嘴上的因果仍然未消。 朱明明放归袁母的梦境,一团氤氲落入凡间。七色鸟化成人形,来至杨暮客身旁。 杨暮客端着天地文书,面色如常,轻轻一笑。一行字从玉书飘出来,“执岁已击退邪神。你就此开始布设神道。要快。” “小神领命。不过上人……您身边,无人护法。” 杨暮客合上玉书,往自家宗门的方向看一眼。 朱明明心中了然,轻笑一声赶忙告退。 待朱明明走后,杨暮客飞落到一座山头。 山中漆黑一片,他按着山壁,努力试着掰开自己的嘴。 但嘴上好似被灌注铁水,一根指头都塞不进去。舌头麻木,莫说叩齿,便是舌顶上腭,搭建灵桥都做不到。 一缕缕因果正在顺着他的呼吸,进入体内。 杨暮客眯着眼,额头尽是冷汗。他裹紧了道袍,不想让别个看见他的狼狈模样。 心道。他们只是要找一个大气运的。是小楼姐,还是他紫明,有何分别?由自己担下来又如何? 不就是邪神的因果,贫道与邪神的瓜葛还少吗! 此时杨暮客不禁去怨归元。到底谁才是您的徒儿?!到底是贾小楼是弟子的护道人,还是弟子是她的护道人? 因果一缕从金肺混入心火当中…… 杨暮客心呼不妙,犯淫思之戒了! 灵台中嗤嗤作响,渐渐邪风起,应了风灾,吹来一份旁人的回忆。 两个俏丽女子立于海底,在一块巨石前说话…… 一女子轻笑提问,“归元已经失踪两甲子。元胎到底能否沟通?” “您问我,我又问谁去?” 这个声音,打死杨暮客他也忘不掉。正是洱罗真人说话。 那人又问洱罗真人,“此地便是蜕神被封印的地方?这位可狡猾的很……” “它分化万千,这不过是其中一个真身。”她用手抚摸海底巨石,轻轻敲打,看向另一人。 此时终于得见样貌,此女正是尚杳。 凫傒尚杳,打开洞天搬运大法力,海底山摇地动湍流涌动,眨眼间将巨石装进去。 杨暮客跟随视线看向海面,洱罗惊呼一声,“不好,青瑶子追上来了。” 她急忙抓住尚杳的胳膊一个挪移,冲向混沌海。 这两女子一路奔逃,景色变化忒快。 杨暮客纵然聚集心神,还是跟不上她们行动的速度,看不清到底在何方位。 忽然杨暮客觉着嘴唇一凉,因果气息被人摄走了。 第25章 观夫圣贤非巧舌, 待杨暮客睁眼,便瞧见蔡鹮笑盈盈地瞧他。 “大少爷,都什么时辰了,还在这站着,两腿打颤?” 他瞥了眼半空,已是傍晚日落。 蔡鹮穿着十多年前的丫鬟衣裳,还梳着双丫髻。岂不知那丫头片子如今已经成了太保府中的大管家。 他坐下调息,嘟囔句,“化成她的样子作甚?” 洱罗真人拍拍衣裳,摇身一变化作本来样貌,蔡鹮如今的确与她有些相像。怎奈何个子太小,怕是不及洱罗真人肩头。 她见杨暮客已经无事,便轻轻一笑,“紫明就不怕依旧是邪神幻象?” 杨暮客一声厉呵,“到底怎么回事儿!你一次与我说清楚!” 洱罗真人冷冷一笑,竟不理会他径直走了。 身形散去之前留下一句话,“你这人心软,那时都不曾杀她。否则本尊也没法救你。见你心软,本尊也心软一次,饶你一命……” 杨暮客坐那吵吵闹闹,“太一门分了天道宗出去,我上清门也另立门户。但总归道法都出自一流,且近得很!天道宗要改天换地,我上清门要寰宇清明。如今棋局落在这朱颜国!有你们妖精什么事儿!若真说来,这还算是我们道门的家务事儿。你们这些妖精和旁门乱掺和什么!算是那根儿葱!” 嘿。杨暮客这话还真没说错。 道祖立道门,后改名叫太一,而后分天道,正法,乾阳,东岳。 上清出自太一,是最后分出去的一枝儿。 谁家师祖还不是师承道祖老人家了。大家都能喊上一句,自家就是道门正统。且不接受反驳。 这一番牢骚,竟然引动了风云变幻。 啪地一戒尺抽在杨暮客脑门上。 杨暮客抬头看看天,吐了一口气。 “徒儿知错。” 老老实实打坐,平心静气。犯淫思之戒,惹来邪风不小。吹得他头昏脑涨,但如今已经伤不到根基。 只需捋顺心中所想,解开心结便万事大吉。 他自是明白,不怪大能都在与他猜谜。他自己本领不到家,本就应当知晓有限,多了他也管不着。修行不能一飞冲天,一步步慢慢来。总能等到有人对他全盘托出。 不过,他更是不傻。如今获知的消息已经足够他看出一个轮廓。 灵台之中狂风骤起,只言片语变作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很久之前师傅归元他老人家去治理浊染,然后跟元胎说话了。继而入邪。至于是治理浊染当时还是治理之后,那不重要。元胎说话,不管说什么,哪怕一个字都是惊天秘密。想来与赤道有些关联。 赤道深渊连接地心,乃元磁归墟所在。气运之主便是要从其中逃脱……贾小楼朱雀施救,半途而返。这便是大气运的由来。 净宗有再造气运的手段……邪地仙便仿造贾小楼的经过,欲要争锋。 所以太一门,天道宗,正法教,朱雀行宫,都盯着贾小楼……让她合道,给她一片安定的空间…… 杨暮客想到此处,不禁得意地嘿嘿一笑。当下这么一弄,邪神从外而来的可能就越发小了。定然是有内鬼! 即便有内鬼又如何?小楼姐乃是金炁之主,宵小岂能妨她证道? 这个邪神,起初他以为来得是陵鳞神,但猜错了。 是个叫……谁来着?他抓耳挠腮,就是想不起那个神的名字。 这个神不是一个字,而是有个特殊的语调和念法来着。不记得便说不出口。 想着想着,他忽然一愣! 他自己都不知从哪儿来,天生地养一样。莫不是也跟赤道……? 杨暮客一哆嗦,赶忙收摄心神。 灵台的邪风渐渐止息。他想通了。 洱罗真人和邪地仙并非一伙儿的,但他们都为了谋求贾小楼身上的气运,暗中动用手脚。 师傅将小楼从朱雀行宫带走,也是为了保她性命。否则对付一个妖精,大能又何必顾及手段。 “我该来,我也必须来。干涉人道也罢,再造神道也好……都必须帮她把这难关过去!” 贾小楼身为气运之主,远远便听见他的心声,笑了下,在他耳畔说,“我若不成,那矛头就要尽数朝你去了。” 杨暮客用拇指抹下鼻尖,“秋祭过后我便回去修行……” “我还当你现在就要道别呢。” “给你做国师,自然要把事情都办妥当!” 杨暮客噌地一下站起身,起飞直奔一处历史久远的战场。 此地名叫易阳关,乃是朱厌国倾力攻占之地。下面埋着数不尽的尸骨。 杨暮客脚踩老阴,摆聚阴阵法。自在神明出窍指点四方,掐炼尸咒。 黑风骤起,刮去地表一层阳土,吹散了阴间的浊灰。一口灵炁喷出去,与浊炁相合。无边尸骨重现世间,开始迅速腐烂。聚阴阵的阴气越来越厚。 总有那水坑尸体不败,慢慢从土层里钻过来。 元神归位,杨暮客手掐敕令对着一群铜尸一点。起巫法,盖傩面。翘脚起舞,呼呼喝喝。幻影中他头发披散,长袖飞舞。四方通灵,阴间鬼哭狼嚎。 一条条小路蜿蜒而去,铜尸之旁亮起灯笼。 这些朱厌国男子的魂魄早就往生去了,一个个铜尸招不来自身之魂。但招来了无数眼馋肉身的野鬼。 “都往后,女子入男尸,阴阳不和。贫道炼尸无用。” 杨暮客抛出聚集灵炁,心念附于其上一把抛出去。那些阴间的女鬼追着香火而去。剩下一群痴傻的男鬼,不堪重用。 他提着镇魂符心念往里一瞧,那个女鬼楼里面安静无声。 “魏娜!出来!” 女鬼滋溜从镇魂符中出来。 如今看见这小道士,她明白自己当年招惹了不得了的大人物。 门派?背景?在她这孤魂野鬼眼中都不重要。招惹了不过就是一死,但这种修行飞快的,才是真正吓人。这才多少年,这小道士已经筑基圆满,开始证真了。 “奴婢魏娜,参见道爷。” 杨暮客摸摸鼻子,“怎地改了性子?” “您是大修士了。婢子自然要尊礼。” 嘿。才筑基圆满就算大修士?就这眼力劲儿?杨暮客一撇嘴。 他指着那些铜尸,“贫道炼尸用来巡查阴间邪祟。但此地男子跟他们祖宗比起来难堪大用。一个入主尸身的魂儿都没有。我把这铜尸的敕令交给你。你代我巡视,来来往往,巡查人间,不准有人祭拜淫祀。准你入梦两劝,倘若不听,杀!贫道以朱颜国国师之名,命你保此地神道香火不受污染!若有成,我以香火供奉,赠你功德,入神国为护法。” “奴婢领命。” 这女鬼娇俏模样瞬间变得霜白骇人,一双青绿眸子里,幽光闪烁不停。杨暮客上前在她额头写了敕令二字。脚跟一跺,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那大能气度学了十成十! 杨暮客乘云回到京都之外,落地抖抖衣衫。大步流星走入城中,先去国神观露面。一场秋雨过后,国神观满是落叶,坤道拿着扫帚扫地。 神像之前,杨暮客敬香念诵心中想法。将炼尸和差使女鬼之事告知。 朱明明夸奖紫明上人聪慧,以巫傩之术这等民俗术法代替道法,免去了过涉人道之嫌。 杨暮客掐子午诀一揖,扬长而去。 入太保府,静修打坐一会。等着下朝放班的时候,他随着郑薇洹去接贾小楼。 饭桌上贾小楼盯着杨暮客看了许久,“大可。为何总用笨法子。” 杨暮客不想她会这么问,磕磕绊绊,叹了一声,“不然我去请谁?谁该来掺和这事儿?我看明白了,小楼姐不必为我担心。” “你来帮我分担,我自是高兴。但你因此耽搁修行,便觉着不划算。此回出去,又是伤了道心?” 杨暮客理了一下衣领,“区区外邪,不足挂齿。师弟我如今不比以往,道心通透。邪神见过不知多少,能蛊惑住我的,怕也不敢来招惹我。” “噗。说来说去,还是指望自家背景。” 杨暮客眉毛一挑,“您不也是一样。有背景不用,那是大傻子。师弟自然知晓修行艰辛,不会走错。您只管放心合道。民间淫祀,我定然处置好了。秋祭的时候我再行科一次,也给您的道学张目。日后男子南下为道,先把这阴阳不调的根子掰过来。” 此时杨暮客和贾小楼对桌而坐,二人便是这朱颜国的气运中心。一阴一阳,自此分割。继而天地运转,方位变幻。 贾小楼哼哼说着,“我合道,本来是高门于此地养蛊。让我去杀……但你一来,宝剑不必出鞘。我又何处去放这股杀性呢?” “海外!肃清海航,远征!杀出去!” 贾小楼往桌上一拍,东岳门上仙赐下的仙玉灵光闪闪。她是凡人,感受不到仙气了。 但杨暮客气息一滞,将腰上的麒麟玉带取下,也放在桌上。 “小楼姐,东岳门想来是用土生金之法,催您合道。那弟弟便将费麟大神所赠的宝器借给您用。” 贾小楼摇头,“我金炁大成,不再需要仙玉护主。你拿去参悟也好。” 杨暮客伸手,将仙玉摄到掌心,往玉带上一按。他修混元法,多次灵浊交汇聚为玄黄之炁。筑基修为自然炼化不得,有些便被玉带吸收储存起来了。他自己都不知晓。 只见一缕光似鸿蒙初开,迷雾中黯淡不显。渐渐扩大走出一个丰腴的宫装女子。 正是麒麟元灵大神,费麟。 “这便是万泽大州的土地么?好麒儿,经年不见,却没多少长进。” 贾小楼听见费麟也叫杨暮客好麒儿眉毛一立,起身作揖,“朱雀行宫祭酒,参见麒麟元灵大神,不知元灵大神何以穿梭赤道,抵达此处?” 费麟指着桌上的仙玉,“仙气乃天外而来,可跨过天罡挪移。虽然不如天道宗的九景之法,却也不逊色多少。你倒是舍得,竟然把这宝贝也给紫明。” 杨暮客灵机一动,赶忙起身作揖,拜完费麟再拜小楼。 “娘娘,师兄。两位都在谋求变化,我师兄欲开海贸,与中州通商。娘娘如今贵为齐朝太上神明。想来二者合作,受益无穷。” 杨暮客起开,费麟便顺势坐下,打量一下贾小楼,“祭酒大人化凡合道,我为元灵。无法合作。” 贾小楼也点头,“人道有人道的规矩,你领了国师之职,可以妄为。但万泽大州,可容不下麒麟的神力。更何况,费麟娘娘将中州在此的亡魂尽数摄走,此地本就人口稀少,阳世之人多余阴间之鬼。这阴阳不和,有大神一份功劳在呢。” 杨暮客始料未及,这俩娘们儿聚在一起竟阴阳怪气儿,怕一言不合她俩便能干一仗。 小道士拿起玉带走到俩人中间,“娘娘,师兄。我今后要潜心修行,不管是仙玉,还是玉带,都是外物。用来沟通土韵固然方便,却也让紫明不知深浅。每年我会下山来探望师兄,此物若能助元灵大神跨越赤道,想来也能助您逃出藩篱。紫明不求娘娘能庇佑师兄凡间功业,但若前往中州贸易,还请大神庇佑一番,求航路太平,求通商顺利。此物,紫明置于师兄这里,年年下山,也可用此物向娘娘传达敬意……” 费麟轻笑一声,“既然好麒儿这般说,那本神允了。此戊土真玉留在祭酒大人这里,祝您再生金炁,大运亨通。” 好处,自是不嫌多。小楼盘算一番,并未推辞,点头应下。 送走费麟大神,来日杨暮客和小楼一同入宫。 抱着朱语仙在御花园看着秋景。 “先生,先生。您若是没有功夫,语仙自己去贡院便好。前几日黎师傅讲的我还没学透呢。” “怎么?贫道教得不好?” 朱语仙摇头,“母皇说您要准备秋祭,不准我吵你。” 杨暮客噗嗤一笑,“是怕我讲了太多中州的事情,让你心野了。就好似你那故去的姐姐一般,恨不自由。” “您知道?” 杨暮客叹息一声,朱寿愈就死在他面前,他如何不知。记忆犹新啊。 “秋,便是金。硕果累累,便是秩序落定之金,炁机结成方有果。秋风瑟瑟,是萧煞之金,定中生动万物凋零,乃是天地杀机。你要记得,定中若生动,但无果,此乃不祥啊……” “学生记下了。” 没过几日,杨暮客参与朱颜国秋祭。 朱颜国七色鸟朱明明神位当中,护法神牌位次第有序。但凭白多了些空位,更多了数十神将。 国神观坤道大惊失色,却来不及了。 那小道士人山人海瞩目之下禹步朝阳,挥动三清铃。 叮铃一声,万籁俱寂。 秋日纯阳当中,告知天下,自此男子功勋彪炳之人,可敕封为神。 第26章 青史一笔留其行 待杨暮客归山之后,屋里憋了几日。 归裳传讯让他过去。这小贼喜滋滋地奔后山而去。 真人衣着清丽,不施脂粉。正在院子里享清闲,她指着一旁的旧屋。 杨暮客贼兮兮推门进去,又是一个大木桶。 小道士尖声叫道,“师叔!这让徒儿作甚?这一回我可没灾没病。” “把身上的人气给我洗干净。” 桶中都是净水,没有药。轰隆一声,木桶下面烧起大火。 杨暮客窜起跳到一旁,“师叔,您这回是要真的把我煮了?就算您修服食法,可徒儿也不好吃!” “一身官气儿,一身财主气儿,还占了皇族气运。你小子干脆去红尘里厮混去算了。干嘛还回来?你当是几个师兄都不找你,你就一点儿事儿都没?本真人见你屋中懒散,怕是再不管你。便要把混元五行,修成功名利禄。” 杨暮客嘀嘀咕咕,脱了道袍钻进木桶里挨煮。 归裳从躺椅里起身,指尖元气一闪化作一根长针。 提起衣裙走入屋里,对着臭小子风池穴就戳进去。捻动长针,一提一按。 杨暮客半身酸麻,指头臌胀。一缕缕香火气从他身上煮出来。 “师叔。归元师叔还没回来?他老人家离山好久了。” 归裳哼哼一笑,“翅膀硬了,便开始寻思从我们身上打听旧事儿?” 杨暮客坐在木桶当中心思活泛,转而说到,“徒儿当下一心一意修行,怎会心念功名利禄。” 归裳松开长针,任由那根针往他肉里缩。继而又去扎另一边,“你觉着自己找到了权衡之处,世间哪儿有那么多好事儿?太一门的师兄既然盯着她,你就应该知道,这世上没人能伤她。既然不能伤她,她如何做,你又何须管?” 杨暮客此时面无表情,怅然一叹,“许是身不由己?” “你手段不错。步步为营,物尽其用。把国师权柄用得远近合宜。不曾干预朝政,还能在人道留下根基。但……你以为不曾人前演法,便没多大干系?你那国师位子是怎么来的,心中没数么?” “那徒儿该如何去做?” “见过贾小楼,喊来朱颜国神,拿着唤神符在海边上候着。管他什么邪神,天官降世自然还一个朗朗乾坤……” “懂了……”杨暮客摇头晃脑,“抓主要矛盾!” 归裳一手提针,一手抽在他脖颈上。啪叽留了一道红印子。 “少说那俏皮话!你犯淫思之戒,惹了灵堂风云变化。动了多大心思?还想藏着掖着?小贼,心野了是吧。” 杨暮客脸上露出一丝邪笑,“哟。这都让师叔给瞧出来了。有人要杀徒儿,徒儿自然要想办法解决问题。不能总指望家里来救。师兄说,日后他们有什么法子都要用出来。那徒儿就定下来一条道儿,自此每年下山一次……这一路风景都由我安排,但凡有一丝变化……徒儿还能不知道?大家都能掐会算。总不能徒儿临时起意,旁人还能算到吧……” 他抬手压在桶沿儿上,侧脸看着归裳,“小楼师兄出了门,便有仙界之尘帮她生金。诸位大能都老早落子,徒儿不能一直跟着别人的调子走。我得有自己的想法。” 归裳松开手中的长针,伸手捞住杨暮客的下巴,使劲儿往后一捋。 杨暮客脑袋撞在她的小腹。两眼看见明光闪闪的针尖儿照着自己的眉心扎下来。 “闷不吭声地就入邪了,小子,果真是大气运,藏得好深!你几个师兄不敢招惹,还是得老娘来!”归裳咬着牙,金针顺着眉心一戳到底。 真人法力触及灵台。 杨暮客肉身一动不动,一脸愕然地瞪着归裳。 灵台心湖之中,杨暮客被一束光困在原地,茫然地看四方。 “师叔。好好的这是作甚?!” “我治过紫晴。那小子修混元法,修得圆润通透,化为一体。你小子又走另一个极端,当下成了混元笼统,不分大小。我再问你,你说你要修物我齐平?是该如何齐平?” “徒儿自是吾丧我,不逆反自然,不主动干涉。” “有唤神符不用,示弱于人,这是吾丧我?” 杨暮客的元神面色发青,眼眶发乌,“早有因果,徒儿不过是承负前因。” “你心思诡谲,以身为饵,欲引天道宗出手,为师错怪你了吗?” 杨暮客元神鼻孔喷火,黑烟滚滚。他哈哈笑着,“徒儿谁都没说,您怎么看出来了?归云师叔打我一戒尺都没看出来。” “你定然以为,天道宗不择手段。你便也能肆意妄为。是也不是?” 元神此时化作自在神明,青面獠牙,杨暮客终究露出了他的大鬼本相。 “师叔,不能总挨打不长记性。别人论道用阳谋,一个个来送死。当今徒儿结仇还少么?” “紫明……再想想,我炉中火炼你十二时辰,你若想不通。就要被煮熟了。为师会把你炼成铜尸,保留灵性。自此你就陪着我,等着下一个承负大气运之人开观星一脉。为师有大把时间陪着你。几千年,总能找到一个好苗子。” “师叔!您不飞升吗?” “不急。归云先去上清境,如今可没有位子给我。为师吃了一辈子药,寿命长着呢……” 自在神明冷眼看着困住自己的光牢,指头一碰没有反应,爪子按上去,好像摸到一堵墙。往前走,那光牢便跟着他。回头一看,与心湖之树距离不变。 他胡思乱想着,心湖之中刮起大风,心树东倒西歪,落叶一片片飘在心湖当中。 归裳师叔看来说的是真的……但自己当真入邪了吗? 杨暮客不作此想。他大义凛然,以道德为先。最是心正,心正则身正,身正则道正。何来入邪之说? 低头一看,心湖中倒映着小道士白皙的面庞,用爪子摸摸嘴脸。多端正的人啊。 往湖面上一坐,尖利的指甲划出一条波澜。 波澜荡漾到光牢之外,被狂风抹平,融入到了浪涛之中。 大风吹着心树。 好好的,怎么又起风了。何时又犯了淫思之戒。杨暮客用尖利的爪子捏着下巴,打量着大树郁郁葱葱。猴前辈在我心湖当中玩耍时,就没碰掉一枝一叶么? 金秋,金秋。如今贫道的心湖竟然也有四季,秋风吹掉了叶子,多可怜啊。 金克木,总不能是小楼姐克自己。那定然就是天道宗那群王八蛋。秩序为金,金曰从革,他们要革了我的心树! 恶鬼咬牙切齿,牙缝儿间咯咯蹦蹦直响。 我乃大气运,归元收我为徒,与朱雀所救金翅大鹏相提并论!许是从赤道深渊而出,一群杂碎……竟然想害我。还有归裳师叔,又看不起谁呢?就这光柱,还想困住我? 我的灵台,自是该我做主! 杨暮客起身,两爪攥成拳头,嘭嘭两拳砸在光墙上。 灵台中隆隆作响,天地震颤。 那恶鬼发疯,一双丹凤眼在半空冷冷看着他。 砸了半晌一点儿效用都没,他哀嚎一声,“师叔!何必如此无情!徒儿知错了!徒儿改!” 外面捏着金针的归裳额头汗珠滚落,但面露嗤笑。心中骂道,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 恶鬼有气无力地再次坐下,“您是真人,干嘛非得跟我一般见识呢?我才不过筑基,有话您好好说不成么?” 他再一拍脑袋,“徒儿是有些张狂,以为自己有大气运,便想着唯我独尊……” 这话说完,他便看见自己举着一个鬼爪。瞬间背脊发凉。 然后低头一看,湖面上的确倒映着干干净净的俊秀道士。便跪起来,映照倒影仔细打量,这眉眼也没啥变化啊? 抬头大喊,“师叔,您出题,总要给个指引吧。总不能徒儿自己提问自己答。那莫说十二个时辰,便是一辈子也答不上来。自己怎能照见自己呢?” 归裳终于长吁一口气,“还算有救。你当真是筑基吗?” 杨暮客眨眨眼…… 他不是筑基,难不成还是证真?他也没修成内丹,更不曾出了阴神。 一个小道士站在他边上说,“禀赋这东西是动态的……” 杨暮客翻个白眼,口中喷火,黑烟滚滚火星四溅,“我自己当然知道。修行也是动态的,筑基修行基础……渐渐添砖加瓦……” 又一个小道士钻出来说,“贫道离证真不远了……” 杨暮客龇牙咧嘴,“可不是不远了吗,这不就在证真。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七返九还,一步一步来!” 恶鬼张着大嘴愣住了,一嘴獠牙从火星子和黑烟中显露。 他已经在证真,若这真证错了。那一辈子就错了…… 可什么是真? 归裳那双丹凤眼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问他,“可知命修有一种圣婴修法?” 恶鬼獠牙挑着嘴唇一笑,“自然知道,圣婴乃元婴,修的本真复返自然。归于先天命数,神气合一。徒儿七返九还,比这还多一步哩。未来我若出阳神,自然不必再化圣婴与天同生。” 归裳点头,“所以你以为你是天地主宰?” 杨暮客低头喏喏地说了句,“有那么一瞬以为过……” 归裳一声大喝,“张狂!我当你是因何入邪,原来是因为这个……混账!你个混账!你凭什么主宰?太一门道门始祖,可曾主宰!你!你说……若在这条道上证真!你要搅弄多少腥风血雨!” “徒儿都是被逼的!” “你再想想……我去给你关小火,省得给你煮熟了。” 杨暮客打个哆嗦。感情真要把他给煮了。 恶鬼踮着脚儿,蹲在湖面上。左瞧右看,就是看不出哪儿出了差错。那湖面倒影的道士就是一脸清正。 他咬着爪子尖儿咔嚓咔嚓响,有人逼他,他就一定要这样吗? 当这个问题出现的时候,他傻了。 为啥有人逼自己,自己就要试着去掌控一切,要全力按照自己的步调走。他让贾小楼去海上征伐,与朝中惩治贪官有什么不同?都是庚金杀伐……他让麒麟元灵照顾贾小楼,这话需要说出口吗?难道费麟会袖手旁观? 也就是她们与自己亲近,若是外人……不。若是有人这么指点杨暮客,怕是一个大耳瓜子就扇过去。 那么,真的是有人逼他吗? 杨暮客咬着自己的手指头,看着心湖中倒影着一个恶鬼。 “我啊。自诩与众不同,自诩钟灵毓秀……但不该想着事事顺心如意。错了!这回真错了!” 他抬头看着灵台中一双丹凤眼,一束光已经不见了。 “师叔。徒儿没什么好改的,日后好好证真就是,也不多管闲事了。但有人扰我,我也不饶。你觉得呢?” 经此一回,杨暮客便踏踏实实在归裳山中修行。 这远离人间的高山之地,他一身香火被那次煮了干净。也听不见山下吵吵闹闹。 平日里在田里照顾草药,用上了水云山的锻体之法。 引灵炁入体,五气朝元之下,顺着根茎一掐,一根杂草便被这样掐断。根虽留着,却再跟草药抢不得养分。 偶尔有几株野草冒出来,还会给传播花粉的宠儿栖身之地。 冬去春来,药园一片花香。 他坐在花丛中,七返九还进展顺利。胎光越来越大,此回非只是大,而是强。 强到何种地步呢?阴魂出窍,已经完全以胎光为主,其余二魂寄宿其内。看上去与肉身无二,朝阳和夕阳能照出影儿来。 这是纳阳的过程,因为要阳极生阴,靠着自身禀赋出就阴神还是弱了些。 武法最弱,那就让归裳师叔也教一些武法。至少下次遇敌不会狼狈。 “紫明。打架这事,就是快准狠……眼睛上的功夫为先,要能看清对面动向,要能看清对面弱点。” “师叔,我一直都看得清。” 归裳哼哼一笑,“又狂?” 杨暮客刚忙作揖,“徒儿知错,请师叔教诲。” “你看得见我动,看得见我如何动?又准备打在你哪里吗?” 杨暮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啪地一声,归裳用沾了泥的小铲打在杨暮客的肩头。莫说看,听都没听见。 “师叔,这是武法?” “修到证真,还哪儿有什么武法。心随意动,观人灵性,若可以,你要准备看透他的神魂!” 杨暮客双眼金光四射,开了天眼。 啪地又一声,一个簸箕砸在杨暮客头上。 归裳摘了斗笠挂在墙上,“看见了?” “没看见。” 归裳噗嗤一笑,“没看见就对了,因为我没要打你!去收拾杂草……” 夕阳之下,归裳身着罗裙施施然走出药园。 杨暮客半面一脸橘黄,弯下腰藏在阴影里打扫收拾。高山之上,屋舍炊烟袅袅,青云追红霞而去。 第27章 新景如旧落归鸿 乙巳年夏,木生火,欣欣向荣。稍微热了点儿,但风雨同调艳阳高照。万物生机勃勃。 杨暮客纳阳小有所成。 归裳昨年煮他一回,似如炼丹。 而如今他亦是假丹成,五气朝元,便有了那个元点。 确切地说,是下腹脐下三寸凝元气所在。可通体感应,调用全身。上走中丹田,膻中穴。贯通任督,大周天循环各有焦点。 内丹,是一个交通枢纽。平时主聚,行功做法则主散。 夏日之阳,助他养心脉。 全身血脉舒张,小道士看上去活力十足,与太阳一样炽烈,熠熠生辉。 杨暮客随着归裳压腿开胯,疏通筋骨。行动间自有风流。举手投足,略显逍遥。而归裳师叔一样动作,更慢,更细,却无一滴汗珠。此乃真身不漏。 活动完筋骨便开始晒药除杂,有些不入流的,师叔张嘴便吃了。杂物和枯叶丢了一地。 归裳师叔的服食法让杨暮客羡艳不已,不管吃多少灵食,吃多少丹药。都可化为精气融入自身。自然而然可分辨世间万物药用价值。 “师叔,这些东西吃来能精进修为么?” “无用。若想精进修为,最快地便是吃人。为师的服食法也有吃人的方式,如何报应最小清清楚楚,想学么?” 杨暮客甩着腮帮子摇头,“吃人就算了。挨雷劈。” 期间师叔教他武法,正是以医论武。武法目的乃是破坏身体结构。若身为修士能飞天遁地,还要指望用拳脚功夫打人弱点,用兵器近身搏杀,此乃取死之道。 归裳拿着一根树枝,抽打一下,地上的杂草尽数卷起拢成一堆儿,埋在土中。 “紫明,你觉得这算不算武法?” “定然不算。” 归裳将树枝递给他,“为师不曾动用法力。自己想想……” 这回轮到杨暮客吃惊了。他看不透师叔的法体,自然不知是否动用法力。但若没有,那便是肉身发力……可……可肉身咋能用出御风术? 劳作一日之后,夜里归裳和杨暮客坐在院子中。 师叔穿着素白短襦套着一件红翠相间的小坎肩,端着杯子指点杨暮客修行。 此夜归裳开始指点《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杨暮客修得其实已经很杂,自悟五气朝元,挑选的性功和命功都是最难,且最耗心神。遂这观想长生法已经落后。 心湖中,杨暮客看着一道光贯穿灵台半空,不见首尾。这便是他的观想之物。 观看许久,那一道光好似亘古长存永不消逝。 却看不出所以然。 收功杨暮客叹息一声,“师叔,徒儿没想到乾清一脉也修此法。想来与我观星一脉差不了多少。您为何早不教我呢?” “你小子有多少功夫用在观想上?观想之法本就大不同,当初你以什么观想?” “徒儿是看的道祖法相。” 归裳听了轻笑一声,她合上衣襟抱起膀子,“了不得!你师傅敢直接让你观想道祖法相,就此引你入道……还有么?” “还有四象天星。” 归裳点头,“我乾清一脉,只观早晚天象。求上清之气,观想自然也是天地自然。不曾看你们那传道之光。各有优劣。乾清一脉容易些,看天象便好。你们那一枝儿,若是看不见那缕光,一辈子也别想入道。至于服食法,观清炁,自然要重自身。佐以服食,根基强壮才不会思绪飘忽。” 杨暮客开着天眼,看着世间那一缕光无头无尾,笔直向前。 归裳也随他看去,看见的却只是一片氤氲,漫天玄黄之炁。 “师叔。紫乾师兄说,他宗门基功尽数通晓,唯独不会《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我能不能学你们乾清一脉的功法?” “哟。开始贪多嚼不烂了?”归裳如今与杨暮客相处久了也学会俏皮话,她又道,“引导术是根基,你不修引导筑基,已经晚了。你羡慕紫乾样样精通,却不知他是宗门最没用那个,什么都拿不出手。让他去治浊染,恐不如你哩。” 这话杨暮客才不敢接,紫乾师兄乃是掌门,背后嚼舌根让他听着定然没好儿。 归裳大大方方讲她乾清一脉的修法。 入道之时要兼修引导术,观想法。而后筑基。筑基期间,佐以服食法三花聚顶。服食法修至肉身真身不漏,便可开始尝试化神。继而出阴神。长生法大成,自然证真。 杨暮客手中捻诀,掐三清指,“徒儿只会观想,既没修成真身不漏,也没修成长生。” 归裳咯咯俏笑,“你还当真贪心。我乾清一脉,容不下你这座大神。你这一辈子,都不能亢龙有晦。” 杨暮客看归裳准备离去,赶忙起身拦在前路,“师叔。什么叫不能亢龙有晦,徒儿修混元,主阴阳五行。星隐于野,便是阴阳交汇。” 归裳指着东方,“可我们乾清是晦而明,要以身为坤,天为乾。你既乾坤一体,如何外显?” 如此便开始日日补课,将观想法拾起来着重去修。 观想存思,端得累人。过往一幕幕,都通过那缕光的映照下在灵台中化为具象。沉下心总结过往。看着往日丑相不禁想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朱颜国马上就要秋祭,他也开始准备着要下山。 去师叔屋里拿了几瓶丹药揣在怀里,吆喝着打一声招呼便去前山正殿点卯。 紫乾打量杨暮客,“木生火,心气要不稳就别下山。省的引火烧身。” “师兄放心呢,肾水并行,水火相济。有怒自无欲,有欲则不敢怒。师弟当下无欲无怒。” 紫乾犹是不放心,扣下了杨暮客的两柄剑。 杨暮客端着玉扇出门,腰间少了两柄剑,他还真好似缺了胆子。 小道士乘坐黑龙山神出了上清门,一拧身化成一缕清风朝着朱颜国疾驰。 朱颜国如今在南方大兴工造,数个海港拔地而起。 诸多男子慕名而来,剿匪,灭妖,做农工,当俗道。 袁母则领命组建水师,早年间南枭国的林场都被采伐殆尽,便沿着官道从北方运送建木。户部有令,与北方诸国开始通商。 贾小楼之前修建的官道竟然不够用了,需要再次扩建。 钱货流通远超往日数倍。一家家民房重新修缮,家中物品也越来越多。 黎太师家中几个贵女都辞去官身,如今开始治家。却不敢声明经商之实。因为贾小楼的刀太利,朝中大臣都被这煞星杀怕了。 如今南方最忙的港口名叫,兴寿港。是为了纪念女帝伐南死去的二女儿,朱寿愈。 两个男子盯着一辆空车从仓库驶出来,袖子上绑着一段红绸。 “听说了么,有一艘大船约好了入港却没抵达。” “这有什么新鲜的。” 左边那男子锤了下另一人,“大船!大船!是长五百丈的大船!海上劈风斩浪,杀妖灭邪的大船!” “不对吧。没听说啊,不是约了明日吗?” “蠢!入港之前先要泊在港外航道。你往南边看,航道上可有一艘大船!” 另一人倒抽一口凉气,“几万人呢,没见报么?” 只见挑起话头那人低声说,“我猜,定然是遇见了了不得的大妖。便是一路拜海主都不管用了。” 海港里游神背着小幡,幡上写着“天工造物,朱颜巡游”。那游神听见二人之言,嗖地一声直奔南方国神别院而去。 国神别院之中一位坤道住在后院,前面有几个小道童,都是新收的乾道。若杨暮客来了定然要大吃一惊,因为这几个道童都是六丁六甲之命。乃是这朱颜国挑选出来能入道的良才。 可如今没有宗门敢来收人,只能沦为俗道。 坤道名叫瑞芳。 此女多多少少嫉妒一群小辈儿,观中大师傅们如今都去袁母那边帮忙组建水师。这门中只有她一人坐镇,已经教不了什么了。 她出了后院,瞧见那一群小乾道嬉闹,却随手就能画一道灵符借来天地灵炁。 一声大喝,“都闹什么呢?不要命了?你们是俗道,借天地灵炁是要削寿的!都活够了是吧!一个个机灵鬼,不好好治经!知不知道主观的坤道师兄如今已经能请神了?老娘还指望着你们能请神将上身,下山行科除邪呢?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知不知道这都是山下子民省吃俭用供奉来的?” 游神钻进大殿,赶忙入阴间与二十四神将报备。 此二十四神将正是杨暮客留在神国的阴兵。 将首差出四神,前去海港巡查,又分出一神直奔京都神国而去。其余人前往各郡城隍报信。几万人死在海上不算事情,但有些朱颜国人在船上,那亡魂就流落在外,必须招魂才能保证国中阴阳平衡。 贾小楼从中州预定了一批火器,乃是壮大水师之用。忽然急报,鸿胪寺已经几日没有收到振洋号的消息。 她提起裙摆直奔兵部而去,必须让水师出海巡查。如果是人为,那便让水师打着剿灭海匪的名义练手。但如果是有妖精作祟,贾小楼便只能盼着正法教出海镇邪。 杨暮客一阵清风,落在太保府。府中后院此刻竟然没人,前院虽然热闹但他都不认得。 等了许久,终于等见叫可心的丫头。便是蔡鹮身边新添的两个婢子之一。 他从屋中出来,吓得那小丫头蹦起来,而后惊喜大叫,“道爷回来啦!” 小姑娘如今抽条,长了不少。 “道爷快随我出去,君上那边正用人呢?” 小丫头闯进屋,拿起桌面上一堆文书挑挑拣拣,找到了南港兵务录事。拉着杨暮客就往外跑,而后坐上那辆专门入宫的牛车。 拉车的老牛都已经有白毛了。才不过几年,老牛虽仍有力,但已见衰啊。 “屋中人呢?” “君上如今要在兵部办海航授勋。诸育院今年选出来一批水师苗子,要南下服役。蔡鹮姐姐和小爱去南城整备航司。这一回,也是君上跟官家第一次合伙送鸢纸出海。” 杨暮客两手一摊,“忙啊,都忙。我就我一个清闲人儿。” “您也不清闲。君上说了,如今这个场面,还多亏了您从中斡旋。一番规矩才能定下。” 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一年多贾小楼都做了什么。 杨暮客笑呵呵地听着,但他不准备再贸然掺和。 自己出手干预,反而给她添堵。若小楼姐用得着他,想来也不会藏着掖着……这次他选择相信,相信小楼姐有本领应付万难。 茫茫大海之上,春兰已经筑基,她修为最低,仓惶地往北逃。 莫名来了一场浊炁,船中人尽数妖化。修士亦是入邪发疯,破船就在海上飘着。她不知自己为何没受浊染,仓皇逃了出来。但那些修士都想着吃人肉。她怕不快点儿逃,待吃干净船上的,便要来吃她了。 可心领着杨暮客进了兵部衙门,兵部侍卫自然认得杨暮客。毕竟国神观上挂着杨暮客官儿像。 “末将参见国师!” 杨暮客挥挥手随可心进了府衙。 小楼正在和兵部侍郎审核名单,自然是要优中选优。看到杨暮客进来她也不急,尽数筛选一遍,定下来八人。这才过去跟弟弟会话。 “晚上吃饺子?” “好。”杨暮客点头一笑。 “可心,去找蔡鹮,让她去货行采买。今晚玉香下厨。” “明白了君上。” 府中住了一夜,第二日进京面圣。 圣人大喜,把朱语仙差到杨暮客身旁。小丫头长得更高,一年不见窜高了一头。以前不过是齐腰高些,如今已经到了杨暮客胸腹。 一架飞舟落入京都国神观,瑞芳护送春兰入京。这女子是振海号的唯一活口,而且不似凡人,只能交给观中长老处置。 国师入京的消息传到了国神观,长老便来请人。 旁人不知,但这些坤道长老晓得他是修士。 杨暮客一把捞起朱语仙抱在怀里,眼睛一眯。此回又是冲着贾小楼来的? 他领着宫主一齐出宫。待入观后,发现那女子竟然与他有些渊源。 春兰一把抓住杨暮客,“紫明上人!浊染,海上不定炁脉竟然不是灵炁,而是混沌。” 杨暮客握住春兰手腕,法力往她体内一送。 “你也受浊染了。” 小道士假丹一转,一缕缕浊炁被他祓除。 “上人!快去出海救人……” 杨暮客苦笑一声,“晚了。不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但从你染浊的程度来看,灾祸定然不小。救不了……想来已经有人去了。节哀吧,正法教治下外海,不会容许邪祟猖狂。” “你是说,师傅他们都没救了?” 杨暮客默默点头,恍然问她,“你如今是哪个宗门的弟子?” “晚辈如今是碧水阁的弟子。” “哦?吉祥道人是你何人?” 春兰面色顿时凄苦,“正是家师,此回领了护航任务重开航线……” 这么巧?杨暮客龇牙一笑,而后一抹额前,心绪平静。权当它是巧合。 他拉住春兰的手拍拍手背让她安心,“不日会有人送你回山门。贫道要去一趟正法教。你先在这休息,我还要回来主持秋祭,不会让你无依无靠!” 春兰眼中噙泪,“多谢上人!” 第28章 梁西绕唱故尘风 将朱语仙安排好,这几日便叫她留在国神观里。为诸君祈福,礼部亦是无可指摘。 而后杨暮客脚踩云头离了朱颜国。 他手中掐算赤金山然凌子的方位。不曾想过往一段因果会这般用上。 往北飞,飞万里,见一座黑石山。 黑石乃熔岩凝固而成,整座山头寸草不生。阳光下黑石有莹莹光点儿,煞是好看。 招呼一声灵龛中的山神,“贫道杨暮客,特来正法教赤金山访友,劳请神官通报一声。” “上人请稍候,小神去去就来。” 那山神化作一只飞鼠直奔云头。 山中一人来接,正是然凌子。 “紫明上人何故来此?您该是山中好好修行。” 杨暮客也不藏着掖着,“朱颜国之南外海有浊染,你们前去处置了吗?” “哦?此事晚辈还不知,若上人一同随我去殿中一问?” “好!” 俩人架起云头直奔那黑山而去。 近景黑山则又不同,云层中铁木成林,根根利刺直指天幕。一条滔滔大河飞瀑之下,隆隆作响。 飞一段路,便见着山门。 门兽目光一闪,退到一旁,二人则直奔大殿走去。然凌子不飞,杨暮客也只能跟着。 好在修士腿脚极快,大殿也似是向他们奔来。上上下下的山路只是几个转弯,便来至了赤金山正殿之前。 赤金山长老出来一笑。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大驾光临,我赤金山蓬荜生辉。” “道友过奖。” 杨暮客压身作揖,抬头看向长老了当地问,“朱颜国外海有浊染发生,贫道想问个究竟。” “原来如此,此事已经由我赤金山行走前去处置。” 三言两语,这长老便将海中灾劫说个清楚。 海底不定炁脉不通,积压已久。冲击喷发之下,一艘大船行驶而来,不巧遇见混沌未分之时。此乃天灾,非是人祸。 杨暮客也没反驳,任由然凌子领他离开。 “道友,请你领我去那处看一看。贫道当下不便随意行走,你若在旁,亦有个照看。” 然凌子一愣,“也对。上人随我一同去吧。” 杨暮客自然不能让人白忙,掏出丹药送上。二人便乘云而去。 由着证真修士驾云载他,自然快得多。杨暮客中途不曾背人,直接将天地文书取出联系上兮合真人。 兮合真人法相现于世间,然凌子赶忙叩拜,“下院后辈,参见正院镇守长老……” 兮合一声免礼,好奇地看向杨暮客。 “与贫道有瓜葛的两人,半路遇见浊染。一人名叫春兰,乃贫道点化。一人道号吉祥,碧水阁金丹修士。行船半路遇见浊染,兮合道友以为……是否巧合?” 兮合瞬间面色凝重,“紫明师叔稍后,容弟子排阵推演一番。” 但兮合推演良久,却找不出背后有人为迹象。此事还不需动用寿命占卜,一切皆是有迹可循。他只能哀声一叹,“紫明师叔。此事没有人为干预,俱是巧合。” 杨暮客颔首道,“有劳兮合真人。贫道要去那浊染之地看看。” 兮合竟然从紫明师叔眼中,看到了些许郑重。虽惊讶但未询问,他持弟子之礼拜道,“上人慈悲。” 然凌子自此看杨暮客眼光更有不同。这小道士究竟要去作甚?他心中一凛,定然要好好护住了紫明前辈,万万不能有了闪失。 出海之后,杨暮客开天眼,很远就看见了混沌之炁喷发之处。 几个赤金山道人正在从外围剿逸散的妖邪,一圈大阵已经围成,谁人都逃脱不得。杨暮客不禁感慨春兰命大,若是晚上一时被这些杀星撞见,定然是有死无活。 言语几声,然凌子率三人护送杨暮客直接奔着大船而去。 大船之上血腥味浓重,但不见一人,静静地飘荡在海面上。头顶艳阳高照,那黑洞洞的船楼门口,像是一个吞噬血肉的深渊巨口。 杨暮客落在船头,伸手一按腰间。啧,两柄宝剑被押在山门。背后汗毛直立,咬咬牙,那处玉扇刷地一声打开。 扇面上黑白相间,墨迹流淌。似海涛波浪起伏,似山岳重峦叠嶂。 杨暮客鼓起腮帮子吹出一股灵炁,顿时和船中浊炁中和。本来巨船接缝儿之间咯吱咯吱作响,当下尽数停止。 小道士一身玄黑道袍,护体宝衣法力灌注,身上阴阳图金光闪闪。 “上人,还是莫要往里去。”然凌子伸手阻拦,“稍候我赤金山行走清缴到此处,众人合力一劳永逸。” 杨暮客摇头,“贫道认得一个人在里面,贫道不认为这是巧合。朱颜国变法当中,贫道证真在即,此事与我有莫大关联,让我如何不疑?放心,贫道手掐唤神诀。若有蹊跷,定然请执岁神官下界,绝不逞强。” 然凌子眼睛一亮,心中一喜。若是能请来执岁神官下界,他们赤金山处置起来亦是容易许多。尤其是这紫明上人最擅处置浊染,这大船浊炁也有了去处。那便护着他进去! 四人将杨暮客护在中间,往船楼中走去。 杨暮客翻了下扇面,一座五行大阵依五人方位立起。他为甲木,遁甲! 入船舱之后,地面上一滴血都没有,干干净净。但墙面上有斗法留下的道道劈砍痕迹。 吉祥道人躲在船舱一楼,探头瞧见四人身着赤红道袍,缓缓入内。都是证真修为,他也不过是金丹证真,恐打不过,但又无处逃。 杨暮客看到吉祥道人那贼兮兮的模样顿时一阵反胃。吉祥道人身着湛蓝道袍,一双眸子发乌,脸上的皮肉都少了一块,露出牙床。 “吉祥道人,经年不见别来无恙?” 吉祥道人一愣神,恍恍惚惚看见了一棵甲木,而后才看清来人。四人护卫着杨暮客。 “别杀我。别杀……我就是吃了些人……不重要。我道心不坏。上面!我师兄在上面,厉害着呢,大半人都是他吃的。” 杨暮客心如刀绞,“贫道给道友批个字吧。吉,乃兵器至于礼器当中。护善为守,则为吉。出鞘则不祥。吉祥道友……你走背字了。” “哎呀。我就说,我就不想打,不过是抢了几个人吃。我师兄就要打要杀。你们快去上面弄死他!” 杨暮客腹中龙虎交汇,运炁置于喉间。一声吒。 一道金光雷电钉在吉祥胸口,吉祥道人胸口金丹所在红光闪耀,肉身开始寸寸瓦解。 “紫明上人您这是作甚!快快收了神通,收了这玄黄之炁!” “道友入邪太深,无可救药。贫道送你归天。” 吉祥道人勃然大怒,“你不讲规矩!偷袭我!你紫明上人也不过是个宵小!出手偷袭……” 他说话间胸口红光因为灵炁灌入中和,一身浊炁沸腾。吃人聚集的血气再也收束不住。走廊里飘散着血腥味。 四人当中站于火位的道长手中掐诀,“风雷地火……” 一阵狂风起,吹散了血雾。 杨暮客眼睛金光一闪,抬头看去,“楼上那位,贫道不去犯险了。他正在吸纳万人生灵气运,随时准备暴起。正盯着贫道呢。我等出去,他怕是就要跟来。” “我等速速护送上人退出。” 五人移形换影,眨眼间飞到船外。 一个面色苍白但衣着整洁的老道士从海神堂飞出,盯住杨暮客不移视线。 “上清门……正法教……看来今日便是老夫的死期。” 这位吃了万人血肉生魂的老道士举手施法,大海翻覆,巨浪化形。条条水线利刃,欲要将五人横竖切割。 杨暮客手掐唤神诀,扇面一转地坤元磁之术先阻挡一番。 另外四人也各自施法,余光瞥向杨暮客。 只听小道士念诵唱词,“己巳汪洋聚少阴,飞腾地火载神临。乾坤有致玄德美,香火久传再歌吟……请岁神执岁显灵!” 轰隆隆,海底九幽地火上浮。天空瞬时变得晦暗。 一缕缕戊土之炁将那些锋利的水线尽数压垮,天上一个胖乎乎的神明拍下一掌。那白须老者凭空不见。 这艘船再无一人生还,杨暮客背着手看向赤道。 他忽然问边上的然凌子,“世上这样的事情多吗?” “虽然不多……但总还是有的。” 杨暮客自嘲笑道,“贫道大气运,竟然也照顾不到相识之人?” 这话把然凌子噎够呛,一句话都还不上。 杨暮客合上玉扇,指向南方赤道,“我等蝼蚁道争,尚不敢杀得血流成河。它不过是气不顺,便要死了数万人还要搭上十几个修士。” 他似是悟道一般,喃喃自语……“如果这一船人,遇见是敌人,是妖邪……他们会抗争到底,不会死得这般毫无意义。” 小道士越说目光越坚定,“贫道尊重每一个为了理想战斗的人……” 他环视四个赤金山道友,“如果敌人为了守住自己的利益,那我给予尊重,为其而哀。如果与我同道奋斗,我给予敬意,为其感怀。如果是堕入邪道的,以杀戮为乐索取无度,贫道则无情……这便是贫道的物我齐平。诸位道友!” “晚辈在!” 杨暮客深呼吸,“贫道要治浊染。为了阴阳交泰,为了寰宇澄明。请了……别过!” 他踏起青云,决然而去。 狂风呼啸,杨暮客装完逼跑了。他灵台臌胀,阴魂化身使劲儿往外钻,大宏愿引动了天地炁机。但他要使劲儿憋着,他离出阴神还差得远呢。 此回他终于明白,为何要立淫思犯戒。 若此回多思多虑,他定然要问个明白,到底谁人是幕后黑手。 便是没有,他也要按在某个人头上。 按在邪神头上,再合适不过。按在天道宗头顶,也不算僭越。 但是!旁人也能按在他头上。毕竟是他,引动了朱颜国的气运变化…… 多思,不如多做。 回到朱颜国国神观,天色已暗。漫天繁星洒下光辉,春兰一个人迟迟地站在屋檐上。 她见杨暮客归来上前道,“紫明上人!如何了?船上可曾还有活人?” 杨暮客看向春兰,“你如今叫甚?” 春兰被问了一愣,“水云阁弟子道号星悦,入道六载,侥幸筑基。” “因日暮而生,贫道当真是你的救星啊。你师傅……给你起了一个好道号。” 春兰管不得那么多,追问,“上人。我师傅如何?” “贫道除邪祟,已经送他往生。你师伯被执岁擒杀。若要怨恨,便恨贫道吧……” 春兰顿时泪流满面,“上人!上人!”她哽咽着,“这世上又只剩春兰一个了!” 杨暮客当真是听不得女子痛哭,手里抖抖,亮出几瓶丹药,“你拿去……怎么能只剩你一个呢?偌大一个水云阁还在。回到宗门不必怕受了委屈,贫道给你撑腰。” 他摸摸自己鼻尖儿,刚把人家师傅宰了,又在这儿说这些。 春兰更是不客气,探手拿走所有的丹药。 大家都是聪明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因果暂且放下,人都得往前看。春兰一声不吭跃下屋顶,回屋歇息。 够狠!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之子。杨暮客不禁羡慕春兰这股狠劲儿。 第二日,女帝朱捷摆驾前往国神观。 马上就要秋祭,她闲来无事,便将这国祀之事当做本职工作来干。杨暮客巴不得让朱捷前来发挥,他也不想再沾染过多的人道气运。 当时把朱语仙从皇宫带出来,正是在躲皇宫的皇族气运。皇族气运在深宫,而非个人。离了皇宫,这二位对他来说只是普通人。 如此一来,国师杨暮客反而清闲了,留在屋中教导朱语仙。 朱语仙趴在小桌上,杨暮客则站在一旁。盯着她一字一句地写。 杨暮客这个坏种,竟然给玉香传讯,将贾小楼新编的刑律拿来给朱语仙抄。 小丫头边抄边揪头发,一脑袋杂毛…… “先生!” 杨暮客走神了,他方才灵觉飘到了兵部大院儿,盯着小楼给那些女兵授勋。 “国师!” 嗯?朱语仙喊了两遍杨暮客才回神,“怎么了?别跟本国师说,你这丫头认字还没认全……” 朱语仙咬着牙,“我都抄完了,您说的只抄一页抄两遍。” 杨暮客揭开纸,翻个面。小滑头,竟然是透墨到第二张纸上……大国师嘿嘿一笑道,“明儿让我屋中婢子送羊皮纸给你抄。” 朱语仙用嘴使劲儿咬着笔杆儿,嘣地一声,掉了一颗小虎牙。 “哎哟……” 杨暮客赶紧把笔杆子夺过来,捂住她的嘴。 正巧朱捷进屋,“爱卿,语仙是不是又闹您……” “圣人……宫主她掉牙了,贫道过会儿给她祈福。” 朱明明适时钻进屋中,“国师……水师已经在外海找到了振海号,当真无事吗?” 杨暮客笑着传音,“此次灾劫过后若不曾被吓住,朱颜国定然可勇往直前。” 与说人话,与说神话,乱糟糟却有条不紊。 他一挥衣袖,为兵部的每一个新兵赠予赐福。 第29章 循循步履观缈浩, 朱语仙那颗小虎牙被埋在了在院子中,杨暮客还特意从屋中拿些镇物,合了风水。 小姑娘一笑露出豁牙子,咯咯地也不知害臊。 “圣人,如此一来,宫主日后定然岁岁长高,口齿齐整。只不过近两日就不要吃糕点了。” “国师说得有理。这丫头最是喜欢吃甜……说她也不听。偏偏黎师傅还要惯着她。” 掉牙一事便这样过去。 后几日里,杨暮客每日与小丫头同吃。饭桌上说些寓教于乐的道理。 次日正喝蟹肉粥……这螃蟹非是海中急运而来,是北方的陈国外派使节,作为国礼相赠。 小丫头本想夹走钵中的蟹腿儿,被杨暮客伸出筷子压住。 “牙口不好,就莫要想着吃这些……” 朱语仙气鼓鼓地叉腰,“我有小夹子,又不用牙去咬。” 杨暮客面色凝重,“吃多了螃蟹腿要横着走,莫吃。本国师来吃它,不怕这股歪风邪气!” 那小姑娘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看着那俊美道士嗦着蟹腿儿,直咽唾沫。 再过了几日,其间杨暮客教导小姑娘俗道的《长生养体变》,此番变化与以往大不同。经归裳调教,杨暮客如今领悟更深。 朱语仙身姿柔软,做得比杨暮客更舒张伸展,不像是行功,却像是跳舞。 圣人朱捷一来,瞧见了也跟着学。 这一下,看愣了杨暮客。朱捷竟是一个气血武法的高手,果然藏得够深。 期间赤金山来人汇报,振海号处置完了浊染妖邪,里面有许多修士遗物。 杨暮客便去了春兰屋中,春兰见杨暮客进来,赶忙把药瓶收起。起身大礼。 在她屋里安慰几句话,又勉强充当长辈祝福一番。将人送给赤金山,让他们送她归山…… 秋祭之时,邀请陈国使节观礼。 杨暮客不过就是摆摆样子,真正演法的是国神朱明明。 他的注意力一直留在户部鸿胪寺那边。毕竟陈国与他有一段渊源,孙小着逃命去往陈国如今也不知如何。耳听八方,便听见陈国使节窃窃私语。 此番他们来此是寻求贸易,陈国打下来大泽之地,如今开始清剿水妖。战事频发,多妖精袭扰,田土难安。便要贸易粮食。 而朱颜国当下是人少田多,昌祥公有令,将少数棉麻田改种米粟。救济陈国。 秋祭过后,杨暮客专门跟使节打听了一下孙小着其人。但使节不得而知。 杨暮客叹息一声,只能下次前往水云山的时候且去问问,毕竟要送郑薇洹回她儿子那去。 过两年,杨暮客背着郑薇洹前往水云山山门所在。俩人途中话很少,这位妇人就算服食美颜丹和延寿丹,但不得服食法,十进九出,仍是敌不过岁岁风尘。 数年来杨暮客性命双修,单就论命功已经比很多命修的本领还强。 聪苒接母亲回家…… 这位乾朝贵妃默默走入竹楼当中,关上门窗再没出来。 杨暮客问一旁的卢靖真人,“师弟心关过去了?” 卢靖长叹一声,“足足五年才熬过去。如今已经看开了……他们都不似你,心无挂碍一往无前。” 杨暮客瞬间面色一变,“谁说贫道心无挂碍。郑大姐与我关系匪浅,我家中也有婢女。都是凡人,知她们寿元有限,我一样心疼。” 卢靖有感而发,“不一样……不一样……” “有何不同?” “师侄啊。生养之恩,纵然长生久视却无从报答……” 杨暮客一撇嘴,“贫道也不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 卢靖真人看着自己的小徒弟,苦笑一声,“就当你是过来人。你那师弟母亲犹在世上,他的苦,我们都不了解。人人有情,却各有不同。本真人不教这个,也不劝这个。” 杨暮客亦是觉着不必问这个,便说,“水云山是不出世的宗门。您这大真人出去一趟,不止是为了带回聪苒师弟吧。洱罗真人你是否认得?” “不认得!水云山和净宗分家最早。” 听他如此作答,杨暮客躬身一揖,“多谢师叔,那贫道告辞。” 离了水云山,来到一处山中。 此山正是他教化土地神所在之地。那座上清小筑的位置修建着一座祠堂。 山中有一个村子,村子里住着一个妇人。当年那位郡守的小妾,如今成了村中长老。数百人活在里面,躲过了灭世的兵灾。 村口杨暮客出现那一瞬,坐在石阶上看着小儿读书,妇人回眸一瞥,再挪不开眼神。 杨暮客大大方方往里走,掐了一个障眼法,“孙小着如今何处?” 妇人跪下给杨暮客叩头,“仙人慈悲……奴儿当初不知仙人眼光长远……多谢仙人给我等容身之所。” 杨暮客摇头,“这是当地土地神的功劳,谢不着贫道。贫道问你可知孙小着的去向。” 妇人一脸惋惜,“奴儿晓得他改了名字,叫李兆者。不过是改了名字笔画。拿着布防图进献给陈国将军,谋了一个校尉之职。后事便不知了。” 杨暮客踏云而起,给那土地神留下一炷香。 妇人看到不远处神龛里多了一支香火,好似觉着自己忘了什么事情。许是那道士来过了,可惜不能搭上关系……乱世之中有容身之所,何必奢求其他。 离开后杨暮客心境豁然开朗。 他关心孙小着,只因此人与卢金山羁押的鲛人程葆有关。 俱往矣,不求事事清楚…… 忽然间他看见漫天丝线,伸手握成一把,手掌作刀想要斩下去。斩断这一条条因果,他便可以在归裳师叔那处好好修行,正如卢靖真人所言,心无挂碍。 但终究是没有动手,大手一挥散于半空。随他们去吧! 此回杨暮客乘风而去,乘兴而归。 归裳端着一个竹篮锁上栅栏门,正要出门。看见杨暮客爬上山来,愣了下。 “紫明……你……这就开悟了?” 嗯?杨暮客呵呵一笑,“悟什么?师叔这是要作甚去?怎地还要锁门?” 归裳此时身着玄黑赤金道衣,裹得严严实实。和她往日襦裙亦或深衣打扮皆有不同。 “紫寿随紫贵出门,本长老要去山门坐镇。巧了一人前来看病,便拿些丹药。我若不在,这院门就要关好,否则山高风大,会吹坏了为师种的草药。” 杨暮客俏皮地欠身,“那师叔赶紧去忙,我去你屋中找点好吃的,继续修行。” 归裳眉头一皱,“若不随我下山看看?” 杨暮客摇头,“师叔,日后我只管治理浊染。您若安排,我定然领命。但徒儿好歹也是长老,总不能被闲杂事情操碎了心……” 归裳终于哈哈大笑,“早就该是这样!不过也不算晚。” 说罢她丢出来一根金木钥匙。 自此一晃过去,便是十五年。 杨暮客模样未曾大变,依旧是那副十七八的小道士模样。郑薇洹走了,他便传讯告知乾云观不必再炼制美颜丹,只需炼制一些养体丹和延寿丹。送去朱颜国太保府。 这些丹药是给蔡鹮她们去吃。 杨暮客修七返九还,已经完成了七返。七魄尽数炼入三魂之中。 尸狗,雀阴归于幽精。 非毒,伏矢归于爽灵。 除秽,吞贼,臭肺归于胎光。 元阳并入周天,再不惧亏欠,若有流失可用真元渐渐补足。 自此炼气化神于开始阳极生阴,肉身在五气朝元之下,愈发趋近灵枢不漏。 届时他阴魂出窍越加方便, 虚丹如今已经挪至膻中穴,内蕴生机。上丹田灵台,乃是藏魂之所。下丹田枢机,掌运炁周天。 外头烈日正盛,此时杨暮客一心二用,肉身正在屋外打扫,阴魂藏在屋中静静看书。 日落之时,阴魂穿墙而过,归于灵台。伸了一个懒腰舒展筋骨。 神魂首还,至此完成。 归裳从屋中推门出来,“不错。” 杨暮客嘿嘿一笑,“多亏师叔指导有方。” “神魂依元阳之本活动,还未稳健。最近好好定坐打磨,周天运转畅通,阴魂便再不是无根之水,阳极生阴的过程亦要快上许多。” 听了归裳之言,杨暮客老老实实欠身揖礼,回到屋中定坐,搬运周天。 没了七魄,自此阴魂再叫不得阴魂,只能叫做神魂。 三花聚顶,屋中熠熠生辉。这便是纯阳之魂,其实若想修阳神,只需打磨肉身,结成金丹,便是证真了。 然他上清门一脉性命双修,直指升仙大道。只为长寿之功,实为下成。 杨暮客现在有自信,面对一个旁门证真道人不落下风。 神魂完成首返,一缕阴气结在胸口丹田处,和肉身纯阳虚丹相互映照。 混元功搬运瞬间,阴阳运转,五行之炁开始从灵山汇聚。 屋外的归裳紧走两步,往半空打了两个手诀。 杨暮客此回纳炁,端得是山呼海啸。 前山偏殿中,紫乾盯着后山最高处那灵炁气旋,呼一声畅快。 杨暮客此番入定,足足七日。 期间归云夜里回到上清门,径直找到紫乾。他吩咐紫乾,让紫字辈的出山处置混沌海。 此番他去打前站,已经处置稳妥。若是再继续下去,恐与世间牵连太多,届时飞升渡劫消耗过甚。不利于仙界抵挡仙劫。 紫贞紫寿领命,直奔赤道之下的混沌海而去。 紫箓紫御则前往赤道之上的混沌海,紫周和紫贵和济灵寒川的长生君商谈,合力抵挡炁机外泄。 上清门六子出山,顿时引动了修行界风云。 因为紫字辈出山,还带着府字辈,瑞字辈一同出动。浩浩荡荡数十号高门真修出门。若是有邪祟敢在此时张扬,当是死得其所。 混沌海中,风浪滔天。 天道宗挖走了一块块陆地,海中上百里方能见着几块礁石。 但就是这样的礁石,在归云大引导术之下,炁机相连。一张巨网盖在混沌炁脉之上,阻止炁脉暴动。 紫贞紫寿二人一南一北,其余弟子沿着巨网光路巡查。 隆隆声中,礁石开始下沉,沿着海中地幔化作山脊。 这二位阳神真人所做,乃是加固炁脉。至少不能让混沌海继续扩大。 两位真人正在做法之时,其余弟子立足一块未曾被天道宗搬走的大陆海滩。上面有归元留下的镇守石碑,唯有观星一脉的弟子方能在混沌海里开辟出一个能让人立足的空间。海滩后面是万里戈壁,寸草不生。一些妖精潜伏其中。 但没有人敢去招惹上清门的弟子。 毕竟唯有上清门给混沌海的妖精留下后路。若是依照天道宗的办法,混沌之炁沸腾,纵然是虾邪能吞噬混沌而活,也会被彻底磨灭灵智。 屋中定坐的杨暮客渐渐醒来,出定之后他美美地睡了一觉。当下饿得头昏眼花,一出门便瞧见师叔给他准备好了饭菜。 但这小子鼻子灵,边吃边问,“师叔,怎么门中香火气少了?” 归裳把脏衣裳都归置到一个木桶中,“半数还真和证真都出山了,你入定这几日他们去平复混沌海的灾情,防止缺了地壳镇压混沌外溢。” 杨暮客此时才恍然大悟,怪不得前几年师兄们都那么忙。各家宗门里来回准备物料。 “这回,你紫贵师兄伙同正法教真人和济灵寒川的妖国谈判,要协力阻止浊染妖邪流入世间。正法教和上清门都给出了头衔,日后你紫明出去,只管道上名号,想来附和者众,再不愁孤家寡人了。” 杨暮客端着碗哈哈大笑,“师叔,紫寿师兄也不在家,您的亲传徒儿定然给您长脸。” “你怎么晓得他不在门中?” “这山里就师兄和您身上一股药香。紫贵师兄又带着一股老人味,他若在,徒儿后山都能嗅得着。放在只嗅到香火味少了。” 归裳无奈叹了口气,“你这孽障,当真就该入我乾清一脉修服食法。若让你来尝性味甘酸,怕是比你师兄要灵快得多。” 杨暮客抱着木桶给归裳洗衣裳,纳炁足足七日,却不见任何炁机泄漏。这便是肉身大成的趋势。 他就似一个凡人,在河边用皂角揉搓衣料。 眼底有金光一闪,渐渐也察觉了归裳衣料不同。好家伙,原来师叔这些裙裳都是灵材所做,偏偏都弄成了深衣,襦裙和坎肩儿。好生败家…… 他在山边上,已经能透过云雾望见归云师叔的宅院。 发现那宅院竟然气息隔绝,归云师叔他老人家也回来了?等等得去点个卯,挨了一板子还没给他道谢呢。 第30章 诺诺言知钓垂虹 杨暮客将衣裳摊开晾在竹竿上,三两步快跑下山。 也不过就是百来步的功夫来至归云小院门前,他探门一瞧愣住了。 归云师叔当下好似一块青灰色的石头,一动不动。 小道士叹息一声,看了眼山外,又往回走。 他犹记得,当初从归云师叔此处前往归裳师叔宅院,是要沿着山壁攀上。如今踩着突出的石阶,一踮脚便能跃起老高。 踩着踩着,他忽然发现此处像是一个人的指甲。不禁嘿嘿一笑,怎么可能……归裳师叔说此地乃是仙人洞天落入凡尘。 回到山顶,开始帮着师叔准备调药。 在一旁看了十几年,他也觉着自己应该学会医术了。但他,没学会。 根本就学不会,因为从分药开始就用上了引导法,已经在熟成药材。 更甭说去理解炁走周天之后,经络对躯壳的影响,千人千样,各有不同。他已然认识到归裳当年为何说他没功夫去学医术了。 俩人忙活一阵儿,便忙到半夜。 “灵觉越发好用了,就别在后山张望。记着心里带着些恭敬。” 归裳将她自己吃的精气丹药都收到一个药匣里,看着杨暮客整理衣裳。 杨暮客愣了下,“徒儿知道。” “求上清,将躯体浊物尽数排出,越是合道,越是通透清明。可真到了死那一天,过往排出去的会尽数还回来……尤其是修了引导术……”归裳叹息一声,“活着是引导天地,死了便要被天地引导。你不修引导术啊,也算好事儿。” 杨暮客没应声,欠身作揖去打坐。 回到精舍,大概听懂了归裳的意思。那就是看见的那块石头,是指甲…… 踩在巨人肩膀上,是幸福的。 至少杨暮客在这灵山宝地里修行,不曾缺过用度。 纯阳道迎来了紫贵,紫周两位真人。 紫贵一身紫霄道衣,紫周则是身披素白大麾,里面身着白锦半臂大褂。紫贵乃是引导一脉真人,紫周是还清一脉真人。 殿外还有数个上清弟子。俱是还真。 这十来人,身上煞气滚滚,一路走来不知杀了多少妖邪。 灵土神州诸多宗门顿时风声鹤唳,外出云游的弟子都急忙召回。生怕这帮杀星看不顺眼,便当邪祟给斩了。 紫明的这两位师兄乃是给紫箓紫御二人打前站。 先将物料运至纯阳道。 纯阳道掌门澄夕将宗门禁地腾出来给上清门使用。若是后面短了什么材料,他们纯阳道还得帮着上清门准备。 紫贵打量澄夕和澄合两人,和煦地笑着。他拿出一个锦囊,里面装着一些修行用度之物,“我两位师弟正在路上,押送重要物料,遂路程慢了些。想来如今没人敢打这些宝材的主意,但总归是要小心。既然此地已经安排妥当,我与师弟便前往济灵寒川。我那两位师弟,俱是我上清门还清一脉的中坚。平日里心高气傲,性情可能不大好。两位道友接待之后莫要心里有怨,他们只对事儿,不对人。” 澄合赶忙上前,“明白,此事不必劳烦我门掌门师兄,接下来招待上人尽数会有晚辈接待。” “好。那我便不留了。紫周,我们走!” 紫周只是言一声是。 十几人嗖地一声化作金光直奔北方而去。 灵州传来消息,上清门不日便抵达济灵寒川。镇守兮合真人哈哈一笑,亲自随同,数位正法教真人行走半路去接。 正法教和上清门恰时合流,济灵寒川长生君摆驾前往海外。这老乌龟生怕那群道士看不顺眼妖国风气,一路尽数铲平。 当年它能压着费悯商谈上妖精进入人国潜修,谋神道之职。万妖之主,好不威风。但当真遇见了这修行界的宗门巨擘,它这老妖精是满脸堆笑,生怕惹了上人不快。 长生君黑发黑须,肩挂两裆甲,着青灰大褂,穿宽口绔。眼小勾鼻上唇尖,一副尖酸刻薄之相。 等人便是不敢在天上,和两个妖将站在济灵寒川外的一座小道上上望着天空。 只见天空一道长虹疾驰,长生君朗声唱道,“寒川妖王龟长生,拜见正法教真人,拜见上清门真人……” 正法教露直真人一道金光砸在沙滩上,沙滩瞬间变作一地方砖,石柱林立,一座高高殿堂供奉着正法教道祖。 半空有律政神光枢机虚影缓缓运转,这三个妖精气运和命数皆是被照出原型。 三妖被真人洞天摄入,只是躬身等着答复。 紫周大麾猎猎作响,顺着露直真人的洞天入口飞进来,面无表情,看了眼三妖。 “长生君慈悲。” 露直真人笑着说一句,“幸好有此妖束缚北岛妖邪。否则世间精灵无教,尽数入了人间作恶。我们道门还不好处置。” 紫周轻轻点头,“既长生君愿意助我等平复混沌海灾情,那便随我等前去,和师兄细细商谈。” 济灵寒川妖精要在混沌海炁脉动荡之时,阻挡炁机外泄。成功之后自有封赏。 正法教许三十神道之位,上清门则会派一人帮他们寒川修整地脉。 此间在商言商,不必一一细表。 中州连西耀灵州,灵土神州。人口稠密,道门林立。此处混沌海比不得赤道之下,容不得一点儿闪失。所以来的是还清一脉,是上清门实力最强的一支。 尤其是紫箓和紫御两人。 引导术为基,炼神术证真,兼修符箓法,炼器之术。全身上下俱是法宝。 上清门和正法教来了。天道宗自然是也不能闲着。 一百二十八旁门沿途开始巡视,检查造陆之处是否严谨,是否有浊炁泄漏。 锦旬和锦淬两位真人合道在即,还是出山来应付一遭,不能被别个拿住把柄。 归云大能已经在混沌海中布置好了炁脉方位,紫箓和紫御两人分至南北。开始做法。 时光一晃又是一年过去。 杨暮客搬运周天终于稳定,若要用筋皮脉肉骨结纳入大周天。元阳已有源头,可与真元交汇转化。开始了修行不漏身的阶段。 届时他神魂二还。 自在神明显化功德之光,但一身香火气褪了干净。 此夜他下山点卯。 肉身还在入定,神魂从体内站起。出了屋门,一路顺风飘下山。虽还是不能飞,但魂儿蹚地走可比肉身快的多。几步路便来到了正殿前头。 路过的几个筑基小弟子都没瞧出来他是神魂出窍,小道士端是得意。 “师弟拜见掌门师兄。” 紫乾合上天地文书,看见杨暮客竟然神魂赶来,不禁问道,“才一年就开始二还,是不是忒快了?” 杨暮客没听见夸奖撇了下嘴,“水到渠成,师兄不必担忧。” 紫乾哼一声,“我担忧?我巴不得你修行快些。你如今不上不下,让我们这些外行去处置浊染。却还不得不动。你这内行越快,为兄才越高兴。但终归是要讲求安稳……” 杨暮客想了半天,还是不知如何接话。 师兄见他低头不语,叹了一声,“紫明啊。你如今六个师兄都还在外,也不知何时能确定混沌海彻底安稳。但当下只是治标不能治本。你许是还有几十年便要证真,可是想要先去下山寻徒,还是还愿了却因果?” “收徒吧……” 紫乾终于露出一丝笑容,“如今观星一脉就你一根独苗,可要抓紧壮大才行。前年瑞字辈的徒孙下山,如今徒儿都要筑基了。” 杨暮客一皱眉,“师兄莫催。催得我头大。我自己修行都还没弄明白呢,您让我收徒弟。这几十年师……弟我得好好总结。从我开始,岔得有点儿多。我已经立下物我齐平之道,但基功还没改。我自己悟了个五气朝元的修法,但还是误打误撞你。没总结呢。” 杨暮客猛然抬头,“师兄,你又用引导法套我话,查我修行。你这人心眼儿是真多!师叔他们从来不过问……就你事儿妈一样,天天惦记着我修行进度。” 紫乾两条长眉立起来,“嘿……我乃掌门,你观星一脉没有导师传承,本掌门叮嘱修行有什么错?” 杨暮客赶忙作揖唱喏,退下去领供奉。 神魂回到山顶,伸手一捞,一道门出现在身旁。便是他们观星一脉的书院大门。 自打会周天运转通畅,他便能感应到观星一脉的书院与他炁机相连……源头,便是那本书。他自己亲手写下来的道经。 摊开书页,在大半空白的纸页上写下五气朝元的运炁方式。 但一个字都落不上去。 杨暮客瞪着眼珠子看向书架。哟呵,还当真是挑挑拣拣,嫌弃贫道当下的周天运转太过浅薄,竟然不准留字。 那他索性就去看书,挨个看过去。瞧瞧别个宗门的修身功法到底有何妙处。 他为甲木之命,自然是先从木性功法看起…… 一本又一本,寅时放下书,本准备还魂。 最终唯有一个总结,那便是他的生机不够。 带着一脑门的疑问,懒洋洋地往肉身上一合。汹涌的法力奔流,汇入灵台,和神魂交汇。一夜行动消耗的精气被元阳补足。继而真元运至下腹丹田气海,开始补足元阳。 又是一个大周天。 小道士鼻孔飘出白烟,一夜定坐积攒而来浊炁尽数排出体外。 周身灵光一闪,浊炁又被灵炁中和,不曾污了这灵山。 杨暮客看着朝阳霞光,点点自己脑门,还是得要一点子智慧! 第31章 椿华此载千秋梦, 壬辰年春,杨暮客来此世间已一甲子。 朱颜国贾小楼摄政二十余年,世道变迁恍然如梦。 工科男仕馆有人献策,为防止灵炁与浊炁降沉修筑城墙耗资不菲。可改修立柱,定八方拱卫。缓解内城人口压力,促使外城村镇不必依附雄城而活,耕作来往更加便捷。城墙降高可使飞舟航道增加,缓解交通拥塞。 旧史早有记载,如此筑城可富民。 后来为什么不这么做呢?因为世间人道大风向皆学中州。中州禁绝灵韵,修士宗门尽数迁走。妖孽滋扰之下必须修筑城防大阵全景观测,方可保证民安。 但朱颜国如今兵强马壮,妖精若敢世间作恶,城防营瞬间便可抵达清剿。国师沿官道立官祀,俗道人丁丰富,人才济济。 贾小楼拿着奏章看了许久,交给了朱语仙。 朱语仙如今为储君旁听政务,再有一年便要即位。她身兼户部和吏部员外郎,可议政但不许施令。这位储君亭亭玉立,思索良久找不出反驳之处,便道,“的确是个好主意。” 贾小楼听后一笑,朱笔一挥定下调子,于南国顺来郡实验。抽无人地女卒八万返乡,组建一郡防妖治安司。备马匹,飞舟,火器。千人为县司,万人为郡司。岁岁考绩,与地方刑部治安衙门同责,免县府衙门小吏二成,充入治安司为小吏,再不增补。 二十年,昌祥公改制以来,新生丁壮如今风气再不比以往。过往女子为尊,无关能力。现在虽仍是女子当家为多数,却已经选贤任能,很多衙门都有了男官儿。 今年又到了下山的时候,杨暮客踏着云彩来到朱颜国,看人间欣欣向荣。 和贾小楼聚聚,言说一下修行进度。 给朱语仙唱了一段经…… 一年便如此又过去了。期间蔡鹮这太保府大管家,去了一趟诸育院,抱来个没睁眼的女婴。起名叫做菜姐儿。她终究是不嫁人了…… 这使得杨暮客越发对不住她,却无可奈何…… 越来越多人给贾小楼立祠,日日供奉香火。贾小楼将一身家财都捐出去,立抚慰司。交给了朱语仙掌管……抚慰司和诸育院合并,与贡院合并。 前十年杀得腥风血雨,后十年施政似是春风。 昌祥公,如今敬她之人已经远甚于畏她之人。 再次下山,杨暮客明里暗里去找太一门存在的痕迹,但一无所获。他抬头看看天权星,一撩衣摆进了国神观。 在朱明明的神国里坐着吃茶,“去岁,海外邪神可曾再犯?” 朱明明摇头,“您又何必多此一问。自从上清门和正法教合力巡视四海之后,这十多年太平可是世间少有。混沌海逸散得到控制,如今不少宗门开始试着潜入海底去捞珍宝。危险程度与赤道海渊相比,差不得多少。但混沌海不曾有人打捞。虾邪,浊染之妖之流拿之无用。这海上啊……太平!妖精都少了。翅撩海海主竟然直接开了一条航线,让龙种携珍宝前来万泽大洲贸易。朱颜国立于潮头,海港繁忙啊。可不是只有祭酒大人治人道……这修行界,也多亏了上清高门。” 杨暮客抿嘴一笑,“贫道山中修行,这些都与贫道无关。我只关心这朱颜国一地。” 朱明明一脸感慨之色,“那便更没有了。莫说邪神,便是妖精都少。正法教分出去三十个神位,各个大妖都要组建班底。名叫巡路神使,总不能让这些神官真的自己去做事,有本事的小妖都被招揽走了。小神羡慕呢。证就鬼仙,好似还不如正法教给一道敕令……” 杨暮客从神国离开,直奔海边。他眼底金光内敛,每年下山来此,都在朱寿愈自戮之处眺望。为何这就销声匿迹了? 小楼姐合道的大气运正在酝酿。贫道的证真亦要结果。 那些个要坏他修行的,还不来么? 紫贵师兄提醒他,来日暗杀,色诱,下毒,各种手段会层出不穷……可天道宗治下旁门好像都变成了乖宝宝。没有一个人来打扰他修行。 满心不解,回到了上清门。 来到师叔山上,帮着归裳整理药材。 归裳笑他枉费心神,“臭小子!你和那大鹏妖都是长生种……冷然冒出来一个人,你定然警觉。人家谋算定然是百年,千年之事。才十年而已,你便觉着他们……肯任你肆意生长?” “师叔教训的是。” 归裳看他一脸无所谓,上前把他挤开,自己规整草药。 “你如今也静修太久了,该是动一动。你紫贞师兄在混沌海镇守,稍候府丽会过来,给她师傅送药。你一同过去,散散心。别一心只挂在你小楼师兄身上。那金鹏大妖是朱雀行宫祭酒,又不是我上清门的长老……” 杨暮客无奈摇头,“有事儿您早吩咐啊。我早就想动一动,无奈到处都没机会。” 归裳放下簸箕,领着他往丹房走。 “你当是修行都要日日风里来雨里去?你过往经历波折,那才是少数。谁家小修士不是老老实实猫在宗门里打熬基功,磨砺道心。许是筑基存思功成,会下山走一遭。毕竟自此与亲友天地两隔,在不属一界。” 果真不多时府丽真人来此,“晚辈拜见师祖,拜见紫明师叔。” 府丽真人身着玄黑道袍,道袍上青丝刺绣阴阳爻图。头上螺髻素雅,扎一根玉簪。脚上是黄白相间的十方鞋。细眉大眼,高鼻梁,唇色饱满无胭脂。落落大方,清丽动人。 杨暮客理好衣裳,上前开门。 “归裳师叔丹房调制丹药,不见外人。紫贞师兄所需灵明宝丹在我这儿,我随你去送丹。” 府丽讶然,“您……您不是还在证真吗?” 杨暮客出了小院,将门合上,伸手往里一落插销。那小院重新自成一统,外界风雨伤不到后田一分一毫。 心中谨记归裳师叔的叮嘱,不准逞强。 他回眸一笑道,“贫道清修太久,总该要活泛活泛心思。走吧。” “晚辈领命。” 府丽亦是阳神真人,还未修成洞天。 上清门不似天道宗,人数众多。要优中选优把弟子都放出去,世间磨砺。也不似正法教要巡游天下,斩妖除邪。 这小小一山,隐匿洞府无数。既是求情,自然是远离世上纷纷扰扰最妙。 又不是谁人都能如他杨暮客,身负大气运。出外染了一身因果却也难伤分毫。有限参与人间之事,跟其他道门若即若离,这才是寻常上清门人的修行方式。 至于修炼用度。帮人处理浊染,自要灵材送上。帮人平复邪煞,自然要给予犒劳。 俩人乘风而行,一路往北。 越往北越寒,一路诸多宗门路过不停。直出大海,海中亦是平静。但才飞了没多久,便碰见一艘宝船,乃是修士乘坐,这便是前往混沌海寻宝的弟子。 那些人见着上清门人乘云,赶忙作揖行礼。 杨暮客好奇道,“府丽师侄为何不用船渡海?这一路飞驰,想来消耗不小。” “前方有咱们宗门立下的轮换地点,乃是紫寿师叔定下的山岳。” 飞了一日夜,便看到一个珊瑚构成的岛屿。府丽赶忙下去打坐,也不理会上前行礼的弟子。 杨暮客环视一众上清门徒,这些都是瑞字辈的证真修士。于混沌海外等着紫贞召唤,若是混沌海中封印不稳,他们便要乘船前往配合布阵。 “感情你们都在这儿呢。唉,宗门拢共就几十号人,这赤道一上一下,竟然出去六成。长老我再门中可是十分冷清啊……” 一个名叫瑞强的道士上前,“长老这是哪里话。平日里您都是高人不露面,我等徒孙便是想见您都见不着哩。” 杨暮客嘻嘻一笑,“我记得你。咱们一起上过早课。诶……想当年,你也不过筑基。可如今已经是证真,外出做事了。贫道还得老老实实修持。” 瑞强道人腼腆一笑,“长老……我们可都是山中修持百年有余。都喜欢听您说外面的风景呢。此回出山,也算是天高任我飞……畅快不少。” 趁着府丽真人调息,瑞强给杨暮客介绍一下混沌海的情况。 外围如今许多宗门在探宝,虾邪,恶妖,神只之流都不喜外围。还算安全。那些宗门大能也在周边护持境界,所以一路都算好走。 但入了混沌海内部,唯有一条路,那便是归云祖师留下镇压炁脉的主干道路。万不能偏离此路,虾邪慑于祖师威压,不敢冒犯。但若离了这条主干,那便没了规矩。 杨暮客心下了然,“明白,贫道只是过来给紫贞师兄送药。” 和这一群晚辈弟子谈玄论道,在海上,自然是聊坎水。杨暮客三番五次跨越赤道,一手水火相济之法令人信服。 待府丽修整好后,俩人腾云而起,直奔混沌海而去。 混沌海中还有一个岛屿,是专门给上清门还真修士准备的落脚点。下次他们便要在那停留。 府丽此时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周围那些道门小户修士见着慌忙躲避。 一个真人见俩人飞过,撇嘴哼了一声。 万泽大州,不服上清门向往天道宗非是少数,此人便是一个。 杨暮客亦是冷笑着,已经来至混沌海边缘,却一丝心血来潮的感应都无。便是天道宗的人不来……邪神又如何不来?那位已经忘却名字的邪神,还有玕神……总该给贫道展示一番你们准备如何对付我才对。 过往他入邪心有此念,那是逞强。而当下归裳让他再来,则不可同日而语。 天蓝色的海面忽然出现了一条白浪,白浪后是灰蓝浑浊的湍流。继而往里那水好似墨水。 只见府丽拿出一根翠枝,枝干如玉,叶子好似裹着釉质,叶尖上还挂着一滴露珠。 杨暮客赶忙上前压住她的胳膊,“分混沌之炁用不到师侄做法,你只管往前飞。此路由我来开……” “师叔……这……” 府丽又岂能相信一个筑基,能够平复混沌海乱流。若是不小心沾上浊染,处置起来后患无穷。 杨暮客郑重地说,“归裳师叔让我前来,想来就是看看我这些年修行的本领。若随你一路轻松过关,那贫道也是白来一场。你只管放心,本长老绝不逞强。” “好。” 杨暮客运转胸腹虚丹,五脏六腑精藏法力自丹田气海而出,抵达灵台。 他指尖在额头一点,混元法阴阳图立于身前。老阳与老阴纠缠转动,缓缓向前。 “师侄,我们走。” 府丽操云,紧随阴阳图入海。 混沌海中,冷热不分。 方才还是寒风刺骨,骤然便飘来一团炽热火光。 冰川之下有岩浆黑雾喷发。 若有浊炁汇聚一团,便牵引灵炁与之相合。 府丽聚精会神地看着,这混元法果真了得。阴阳具备五行兼修,一路任何阻挡紫明师叔都有应对之法。 他二人很快就来至归云留下的炁脉主干通路,此地混沌之炁影响减少。 杨暮客推掌一挥,阴阳图瞬间加速。在混沌之炁当中形成了一段空腔,容他们快速穿梭。 深海之下一群虾邪等着上方那个能中和混沌之炁的小修士,骚动片刻尾随而去。 府丽向后一瞥,“师叔,有虾邪跟上来了。” 杨暮客不着急,呵呵笑着,“不管它们。只管找到紫寿师兄。有师兄在,岂能容邪祟滋事。” 说话间,杨暮客天眼一开。 百丈金光穿透混沌海雾。他主动以气运索引紫寿,二人交往频繁,冥冥中自由感应。杨暮客更是聪慧,道一声,“紫寿师兄,师弟过来给您送丹药了。” 紫寿天人感应,听见有人以心念呼他名号。 混沌海之中一团清炁迸发,万道金光穿透迷雾。 杨暮客眼中金光和紫寿散发的炁机相遇,他赶忙调转阴阳图的方位。 府丽架起云头,载着杨暮客奔着紫寿方位疾驰。 杨暮客的大气运和海底山脉呼应,海面隆隆作响。本来躲避虾邪的小妖藏在集中,不知这震动因何而来,仓皇躲避。一只埋在沙中的写下抖了下身子,螯钳一弹抓住小妖送入口中。 嘎嘎蹦蹦一丝血水飘到了海面浪头上。 运行阴阳图,许久,杨暮客渐渐开始吃力。 就在他准备让府丽接班的时候。 紫寿散发的金光有一个虚影走出来,虚影手持长剑。那白发少年看不清面貌,一道剑光甩出。 大引导术,万世乾清。 混沌之炁中的灵炁被引导为剑刃,巨剑劈海斩浪。 一只虾邪来不及逃,被混沌之炁冲刷过后溶于大海。它吃得混沌,但此一剑凝练混沌浓烈,非它能够抵挡。 杨暮客被府丽载着向前飞,看着身后大海凹下又涌起…… 虾邪,乃是虾元所留生灵。生来自得长生,却少有灵智。生生世世被困于混沌之海,经龙元亿万年……如今来至道元,却仍是这般迷蒙。若是这样活着,许不如死了。 当年那位从赤道里走出来的气运之主,成就虾元……虾元遗种这般凄惨,便是有主又如何? 第32章 鸠喜常程短行东 紫寿将二人接到一栋高楼上,此立柱高楼百丈灵炁充裕,浊炁尽数聚拢在立柱之下,沉于九幽。 杨暮客见着紫寿嘻嘻一笑,“以为师兄受苦,却不知师兄享福。” 紫寿不禁一笑,“你这师叔当真是顽劣。修行数十年,都是这惫懒模样。不准学他。” 府丽自是不应声,这哪里是让她不学紫明师叔。这是在骂紫明没大没小。 杨暮客大喇喇往蒲团上一坐,“耗费不小,我且歇歇。” “别忙。”紫寿喊住杨暮客。 他继续说道,“此地灵炁不是拿来修行的,只是为了稳住一隅,你若不管不顾,少不得要往里填宝材定住。还是老老实实吃几粒丹药。” 杨暮客啧了一声,他不通服食法,吃药怕是还不如纳炁。也便是说这紫寿也修行不得…… 从袖子里掏出归裳师叔交给他的玉匣,递给紫寿。紫寿则分出一些给他徒弟。 那女子出了屋门,去寻一间屋子打坐。 此时屋中只剩下紫寿和紫明,俩人大眼瞪小眼。 杨暮客顽劣地哼了一声,“师兄也不晓得给我留些面子。都是自家人,在你徒儿面前数落我作甚。” 紫寿也拿出一粒丹药吞入腹中,服食法消化药力,浑身灵炁逸散。屋中的灵炁越发浓郁了。 杨暮客也学他吞了一粒药。 紫寿靠在窗边,打开屋窗让杨暮客去看外景。 外头茫茫大雾,黑沉沉的。 “若非归云师叔的大阵于此,你我都要被这雾气撕碎了……叫虾邪吞去。” 杨暮客记起数年前归云师叔回到后山,肌肤覆青石。他也叹一口气,“愿我不争气了?” 紫寿摇头,“你已经是最争气的那个。若不是你跳出来,引动四方。归云师叔便没有出山的契机。入道不过数十年,已经筑基圆满,证真途中。这世上找不出几个比你更争气的。师傅她寿元无多……” 杨暮客赶忙伸手拦话,“你说谁寿元无多?” “我师傅。” “归裳师叔?” 紫寿颔首,“师傅阳寿许是还不足百年。长寿功佐以服食法,她老人家还能留在凡间两千年。” 杨暮客恍然追问,“所以归裳师叔出不得上清门御龙山,所有重担都落在了归云师叔身上?” “没错!紫字辈如今能独当一面之人,唯有紫贞师兄一人。还清一脉斗法固然最强,但咱们上清的中流砥柱,还得是引导一脉。” 杨暮客忽然意识到紫寿为何要说这些,归字辈如今清醒于世只剩三人,其余皆已飞升。紫字辈出山选在这个时候,便是说明当年归元之事,要开始算账。 老人家不会把问题留给紫字辈的孩子们。 归裳说过,归云会先她一步飞升仙界。也便是说,归云师叔定然是把事情做得干干净净,去仙界躲清闲…… “归云师叔要与何人论道?” 紫寿呵呵一笑,“不关你的事情。日后什么地仙,什么邪神。都不该你来操心。你如今已生一根发白,此白发,你是要化,还是要留?” 嗯?杨暮客已经灵枢不漏,怎还会有白发?但乾清一脉都善医术,定然非是妄语。 他解开发髻,抓着一拢头发眼中金光一闪。果真是有一根白头发夹在其中。 盯着那根白发,他问,“可是跟我过往削寿占卜,支寿做法有关?” “无关。你活了六十年,才有一根华发。乐去吧……”他指着自己的脑袋,“你瞧,我被困在邪神神国百年,一脑袋白发。生机蜕变,本就如此。” 杨暮客用力一揪,疼,但薅不下来。叹了口气,元阳反哺这一根白头发重新变黑。 反哺之间,他便知晓自己的寿数,已经彻彻底底少了甲子。永远都找不回来这一甲子。 内府中药效作用,浑身经脉臌胀。 紫寿展开洞天,“师弟,随我一齐去消食。这茫茫大海,邪祟可不少。你最善混元功德。帮我找出那些无道无德之辈。今日你我兄弟齐聚,敬天!” “好。” 俩人一同挪移,来到了雾海之内。 杨暮客手掐三清诀,叩齿十二响。发功灵台,神魂显照。天眼打开瞬间,洞悉迷雾之下海中乱象。 “师兄,那只虾怪在海底游曳,始终盯着炁脉山脊隆起之处。里面藏了一个恶鬼……” “什么样的恶鬼?” 杨暮客展开天地文书,一缕烟云星辉飘至半空。岩浆迸发时冷却太快,内部出现了一个空腔。此处便被一只青发白目邪鬼安家。 此鬼居住巢穴挂满寒霜,平整的屋舍内一道道粗深的裂隙。 “若让这畜生久住下去,这山脉冷热交加,不多时又要破损。师兄请做法收此邪祟。” 只见紫寿手中掐诀,海中升起太阳。温度渐渐升高,鬼域中寒霜开始融化。 那只恶鬼仓皇逃窜,从山脊空腔里化作虚影。 此怪已经还虚,浑身上下血煞飘散,定是吃人无数。但他不敢与紫寿交手。从混沌海之外而来,定然在正法教法剑之下逃难于此。 杨暮客处于紫寿洞天之内,丝毫不怕这老鬼敢寻他的麻烦。 口中不停说着,“此鬼血腥化煞,不止吃人魂,更是以生机练功。这样的煞气,师弟不曾见过。便是吃了几万人的修士,与他比起来九牛一毛尔。它不知世上活了多久,偏偏就是不想死。又不敢去证鬼仙之道。我猜,他是想去九幽。” 紫寿哈哈大笑,抽出宝剑施以大引导术,一道炁机天地变幻。 海中一条条纯阳之路逼得那恶鬼只能沿着缝隙而走。 时不时在岔路上还要蹦出来一个虾邪咬它。 这上清门两兄弟,站在混沌海上空好似在世真仙。 杨暮客两手画圆,一手老阴,一手老阳。左手覆于右手。体内周天运转怒吒一声。 一道玄黄之炁化作雷霆顺着顺阳路径贯穿老鬼。 老鬼气得浑身哆嗦……他好歹也是还虚的大能,叫一个还没证真的小玩意儿咬了一口! 它不逃了,翻身怒视上空。紫寿呵呵一笑,五指一捏,纯阳雷罡从路径不断溢出,化成一只巨手抓向老鬼。 才鼓起勇气要斗上一场的老鬼忍不住又开始跑,却跑进一处幽暗无光的地场。 这是一处神国。 上古虾元神只的沉眠之地。 巨物鞭毛挥舞,一根根缠绕住那老鬼。 紫寿这时说道,“师弟,可曾看过九幽?” “不曾。都说证真之前看不得九幽,贫道自是听话,绝不逞能。” “该看了。你不是已经在证真了么?在此路径,要经受邪祟叨扰,方是真修。且随我看!” 紫寿一声大喝,“天地无极,乾坤正法,听我敕令,得见幽冥!” 杨暮客随紫寿的洞天神光看去,骤然他们俯冲来至深海。数十只百余丈的大虾慌张逃窜,那个邪神挥舞着鞭毛,将恶鬼紧紧裹住。 杨暮客看透了一层层沙土。 邪神是一只巨大的海虫,深深埋在海底。地幔岩浆从它那巨大的身躯之上流淌,使得它全身五颜六色。 九幽,还要在地幔之下。 “蛰神,放开那只老鬼。此鬼外海吃人无数,浪荡千年,今日我与师弟除邪卫道。莫要搅了我们的功德……” 那些鞭毛停住片刻……渐渐舒展将老鬼松开…… 这老鬼歪着脖子,已经被抽干了体内的灵机。软得似是个面团,在深海暗流中来回飘荡。 紫寿洞天神光在蛰神的身上一刷,敕令之下的九幽终于现于杨暮客眼中。 漆黑中时不时会有些许苍白的光芒亮起,如同呼吸一样。 一只巨大的螃蟹从黑暗里刷刷刷地爬过去……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密密麻麻,根本看不见尽头。 螃蟹爬过之处,一片黝黑反光的复眼盯住了杨暮客…… 不知从哪儿来的在杨暮客耳边说,“小伙子。多大了……遇见了妖邪可不能手下留情……必须痛快杀掉。它们若是运气好,说不准还会下来陪我们嘞……桀桀桀……” 紫寿仿佛隐形一般,分出一道虚影,纯阳化身来至老鬼身旁。抓住它的手腕,“进去吧。贫道好心,直接把你送进来。若是叫正法教的遇见,定罪之后关进魂狱里。一丝生机都逃不脱,此生再无往生的希望。” “不!不!老夫不去!” 那老鬼像是一片面皮儿被水流甩动着,慢慢往下沉。 恶鬼被九幽的浊炁灌注,开始膨胀。越发不似人形,浑身筋肉虬结,渐渐生出尸体,化作甲壳。 那阳神虚影渐渐有了眉目,与紫寿一般无二,“为了给我师弟展示九幽,劳您亲自走上一遭。”他胳膊用力一甩,老鬼开始飞速下沉。 砰砰砰砸穿了螃蟹群,但还没见底。 拥有巨大复眼的妖怪,身上青光一闪,让人看清了模样,像是一只蜻蜓…… 长长的腹部尾部钩子喷出一只只孑孓,飞速游向恶鬼…… 轰隆隆,浊炁开始上涌。那灵光显照打开的洞穴开始一层层关闭。 杨暮客耳畔有无数的问候声,“上清门紫明?你叫紫明……” “九幽能够长生……” “纯阴之地才能够证就纯阳。你们两兄弟快快拉吧……纯阳则不朽……” 老鬼就这么消失在了人间,紫寿侧头问杨暮客,“有什么感受?” 杨暮客捏着下巴,“没什么感受,总不能他们叫我作甚我就作甚。即便是我斩妖除邪,做了又与他们何干?” “可还有别的孽畜?” “有!师兄且看那处!”杨暮客伸手一指。一头巨大的白骨鲸鱼身上挂着许多腐肉,这是一只尸妖。尸妖横行无忌,乱冲乱撞,只为从这两师兄弟的视线逃脱。 “好眼力,此乃世间真恶。只为杀戮而活!”紫寿此回没什么废话,更不许折腾去开九幽大门。 大引导术下顺阳雷罡滚滚而行,追上尸妖死死缠住。噼啪作响之间大海沸腾,无数气泡隆隆作响,炸出一团团火光。 紫寿指尖手诀不停变化,“上清真术,生机焕发!” 尸妖遇见了木性生发,腐肉开始膨胀,一点点肉芽生出……肉身顷刻之间开始崩溃,那仅存的一丝灵智在生机的冲刷之下溃散。 被尸妖吞噬的无数亡魂祈祷道谢。 混沌海之中竟然得见功德天光,照在了紫寿身上。 紫寿把杨暮客往身旁拽了拽,俩人一齐照着。 剿灭了尸妖,紫寿领着杨暮客一路砍瓜切菜……消灭无数小妖恶鬼。偏偏没有一只虾邪。 杨暮客在洞天之中越指越不对味儿……怎地没有虾邪?他不满足于开天眼看恶业,还要去看福禄寿。 看后更是大惊,混沌海中无数虾邪,修为已经几近真修。莫要说福禄寿……灵智都没多少。 紫寿呵呵笑着,“看它们,还觉着虾元的气运之主是好事儿吗?” “这……”杨暮客沉吟着。 “一个时代的孽债,需要世世代代偿还……元胎若有灵智,怎么会容忍有人从赤道海渊,夺走了本属于他的气运。天道宗所为,和虾元气运之主并无区别……我上清门定然不准这等报应落在当世任何灵修身上!你,紫明!准备好承接大任了没?” 杨暮客不害臊地一笑,“想来贫道便是因此而生。” “归元师伯因此招惹无数因果,最后不得善终。紫明……你真的不怕么?” 杨暮客抿嘴,“不是怕不怕……我知道师兄你要说什么。大气运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宏愿,并甘于为之付出?然否?” 紫寿并未作答。 杨暮客咂嘴继续说着,“有大气运不用,那是真蠢。我有宏愿,亦有气运。否则修不来观星一脉的功法……至于结果如何,道法自然,且行且看吧。” 紫寿一脚踏出,二人回到了那混沌海中的清明灵炁当中。 屋中紫寿,掸掸衣袖,“该是宗门和你一齐担着,你说你修物我齐平。先把咱们上清门齐平了……” 杨暮客笑嘻嘻吆喝一声,“哟。您等几个可都是大修士。我?您毛毛腰,站忒高贫道够不着你呐。” 混沌海一番折腾,在外围挖宝的修士都隐隐约约有所察觉。这些消息自然被传到了天道宗去。 锦旬真人畅快不已,不过一甲子这紫明师弟便成长如此地步。想来论道之期能合上千年之约呢?毕竟归元陨落,让他们问天一脉不能与之论道,心中有碍。 他教导徒儿们修行,当众把杨暮客半路讲过的一段寓言拿出来说。便是那鲲鹏东去的故事。 “你们以为当下这杨暮客,是有鲲鹏之志,还是如那学鸠兜兜转转?” “徒儿以为,他这几十年在上清羽翼之下兜兜转转,全凭归云师祖庇护。便是学鸠路短,心无大志。” 锦旬呵呵笑着,徒儿这话还真挑不出来错。那小儿说物我齐平,却端着高门架子。 “明日随我去修整地脉。” “领命!” 第33章 伸舒庆彩高成累, 紫寿领着杨暮客归来后,便再未管他。紫明又非是他的弟子,自家弟子精舍苦修,总得照顾一二。 这混沌海,天下少有的绝境,既然来了总要见识一番。 紫寿领着府丽出海巡游,杨暮客心想,大概又是折腾一番那些虾邪。唉,这些虾邪也当真不易啊…… “可不是吗,虾邪能容易么?有些老不死,活了近亿年年头,动都不会动了,每日趴在海底下吃浊炁。跟一块石头似得。” 杨暮客耳畔有人悄咪咪地对他说话。至于是谁,可不敢问。 想来这就是为何证真之前不得去看九幽。主动注视,便有人回应。 待紫寿领着府丽归来,杨暮客把此事说了。 紫寿似是沉湎过往一般,低头思忖许久,“是这样……命修证真,修阴神。夫观其幽冥,自然近之。阴便是阴,无关善恶。九幽沉于地底,至阴之地。出了阴神,亦或者出阴神期间,我等与他们。别无二致。” 杨暮客无奈叹了口气,“烦哩。日日有人耳边叨扰。” 紫寿被他逗笑,“你若真烦,想必也说不出此言来了。” 杨暮客哼哼唧唧,晃晃身子,“昨儿你与我说那一番话,又是大道理,又是上压力。我啊,明白啊了。就是因为这个,帮我定神呢。” “看来是为兄多事儿了?” “没有……没有!岂会多事儿?师弟我感激不尽呐。” 说完此话,杨暮客从蒲团上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紫寿在后面轻咳一声,“你身上有九幽气息,已然成了它们在人间的道标……小心行事。你自己入不了邪,不代表感染不了别人。” 杨暮客猛然回头,“怎地?这就不让我去人间了?” 紫寿从容地站起来,近前轻轻往外推他,“不回是好事儿。这回你出来做饵,让别人心烦意乱。招惹你的人不少,去人间给你那小楼师兄找麻烦吗?不去,才是正着!” 杨暮客咬牙切齿地不愿意出门,拧着身子往里挤,“师兄你把话给我说明白?怎么回事?” “自己去悟。你这聪明的小脑瓜,还要我事事都说个明白?” 嘭地一声,屋门关得严实。 杨暮客碎发飞舞,掸掸衣袖往外走。 看着灵光之外天空晦暗,他大体知道归裳师叔为何让他来做饵了。 若当真有人算计他,甚至要以百年,千年此等时长来筹划。那便必须叫他们不得不跳出来。 主动吸引对方目光。想来不少人便是不想动,也不得不动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杨暮客看过了九幽。若说何时最弱,那想来就是当下最弱了。 “你小子猜的不错,你可小心这些。若是不小心入了邪,可就要下来陪我们一辈子……哈哈哈哈……” 小道士一撇嘴,也不应声。这些九幽神念竟然能听见他的心声。还有甚事能比这更骇人? 当年他在朱颜国以神为饵。挨了归裳师叔一顿收拾。如今他看得通透,那时他是以整个人道为质,若想算计他杨暮客,必须干涉人道方能成功。 此乃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如今他顺其自然,证真观九幽,若敌人主动跳出来。若不小心招惹了九幽邪祟,当真活该! 楼中来回走动一番。 府丽遇见他,远远站在回廊尽头不敢近前,“师叔,证真都是择人迹罕见之地。一般都在宗门内的净地修行。既然师祖差您出来。则说明您该修身养性了。” 杨暮客轻轻拱手一推,“贫道明了。不纳天地之炁,打熬自身,使命功长足进步。多谢师侄提醒。” 他推门进屋,稳稳坐在蒲团上。两手手背至于膝盖,五心朝上,木性生发。 一如紫寿往外散发灵韵,杨暮客此时也不纳炁了。开始周天精炼自身法力。 时令以水土养木,元阳依周天运转,合真元。催生神魂阳极生阴。 整座屋子化为老阳,而府丽则在下层屋中化为老阴之位,助其蜕变。府丽在阴极之位,磨砺阳神,更是相得益彰。 楼中紫寿呵呵一笑,冷冷看着在外兜兜转转的虾邪真灵。让其尽数逃个精光。 杨暮客这头定心修行,混沌海外则有人按捺不住。 锦旬二徒至欣真人证就阳神不久,三十年门中养神,终于开始外出行走。扶礼观求上门来,自然要前去看看。 至欣真人驾庆云来至翅撩海。 白描海主自然是亲自去迎,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传大驾光临。排场自然给足,又是各路洞主齐聚,大摆宴席。 扶礼观掌门面上始终带笑,应声虫一般。 “白海主。我宗下旁门与你有海贸之约。何故坏了约定?前往万泽大州贸易?” 白描看向扶礼观掌门,实话实说道,“扶礼观按照约定,该是以灵食符箓镇物交换。但去岁开始他便用济灵寒川之物替代了镇物。未经道门祭炼,我等封印九幽,开采深海灵物多有不便。若说违约,是掌门大人违约在先,我翅撩海另寻门路在后。” 扶礼观方丈笑呵呵地说,“海主大人此言差矣。我观中掮货,搭南北之桥。物有所得,绝对公道。如今天道宗忙于镇守陆桥,暂缓上缴供奉。贫道千挑万选,俱是翅撩海所需之物。” 白淼不肯领情,对至欣真人直言道,“本君与上清门紫明道长有约,守护海中靖宁。九幽日日都需镇压,否则便有邪祟外逃。惹了麻烦,正法教亦要登门怪罪。我等龙种实在为难,还望上人见谅。紫贵上人帮忙牵线搭桥,如今我等能换到未离宫提供所需镇物,以解燃眉之急。上人……翅撩海和扶礼观约定并未作废,此事乃是至秀真人与兮合真人共同见证。但若扶礼观不能满足所需,本海主只能用权宜之计。” 至欣了然道,“原来如此。那本真人便去看一眼,万泽大洲能供应何样的镇物。” 如此一来,白淼便亲自随海船穿越赤道,前往万泽大洲。 船中至欣真人和扶礼观方丈亦是同在。 三个大能镇守大船,风雨无阻,数年航程,不过百日便来至朱颜国海港。 白淼底气十足,因为岸上乃是朱雀行宫祭酒合道的道场。至欣自然不敢登陆,看着未离宫的火工道人押送一船镇物和炼器宝材前来交换海货。 至欣手中掐算,哦?原来此地还有一段因果。 当年乾云观一位真人教唆徒孙前去刺杀紫明,那真人逃到了天道宗旁门去,如今已经隐姓埋名闭门不出。而这乾云观也因此被紫贞一掌封山,五百年不可出世。 但乾云观的人来过朱颜国。 问天一脉,和观星一脉一样。都最善望炁,修混元功。至欣晓得那乾云观便是上清门立威所在,看着扶礼观掌门一脸为难。 她呵呵一笑,“看来白海主的确是治理有方,为了守护海中九幽,另寻渠道乃是理所当然。道友,此时本真人帮不上忙。你若想继续货贸,还是得先找出这些镇物和宝材……” 至欣驾云而起,一去不回。 白淼面无表情地看向扶礼观方丈。 那方丈暗暗咬牙,“海主大人。贫道愿意亲自走访各方宗门,以物换物,谋来翅撩海所需。至少我等先要恢复贸易,否则宏愿之下,我扶礼观要遭反噬。您大人大量,饶我一遭。” 白淼在至欣面前矮了一头,但烛龙之后心高气傲,对一个不入流的小门自然没甚好颜色。 “方丈其实只需将摊子弄小一些,我翅撩海物产丰富,你门上所需,只管用镇物来还,应有尽有!” 话说那至秀真人一路飞驰到了乾云观,大引导术封印之下,唯有一道虚门可供出入。若是硬闯怕是得粉身碎骨。 她阵外报上名号,“天道宗问天一脉至欣真人前来访道,请开门!” 紫贞阳神虚影半空现形,“至欣师侄请进,若是从里面出来。问他们便好,开门之法他们晓得。但一年此门只开一次……” 至欣真人持弟子之礼一揖,驾云穿过云层大阵。 不等她上前,里面的人已经亲自上前迎接。 他们等了三十多年,终于等到天道宗来人了。 至欣细细打量诸人,显然这些人都已经被磨平了棱角。 门中物产,勉强够诸人修行。但已经没有盈余为真人访道准备一场大醮。 明悦看着至秀真人白衣如雪,长发飘飘。自惭形秽……那真人驾踩云,他们门中的些许灵炁比不得她身上的灵韵辉光。 乾云观掌门,上前作揖,“晚辈恭迎至欣上人……” 至欣颔首随他们进去做客。 三言两语获知因果,她便问,“可有人愿意随我离开?” 许多人热血沸腾,终于等到出头之日。稀稀拉拉站出来一群。 从还真到证真,不必一一细说。但大部分筑基弟子都留下,还有几位真人一动不动。离了这乾云观,那乾云观的传承就真人的断了。这些人走了也好,山中用度有了盈余,筑基弟子的前途再非渺茫! 至欣微笑打量那些留下的门人,目光钦佩,“那便祝福诸位,日后修行高歌猛进。” “上人慈悲!”一众人躬身作揖…… 但天下岂有白食可吃?掌门最是明白,若不做点儿什么,怕是随至欣上人离开的人也不会受到照料。如此离开,怕是不如留在门中同甘共苦。 掌门福汇真人走到纯叡师侄面前,“纯叡,掌门之位便交予你手。老夫随至欣真人同去。此回我等再非乾云观子弟……” 纯叡愕然之间,见福汇将玉牌和灵剑交于他手。 第二日,纯叡亲自去山门大阵之前念诵紫明上人名号。迷雾开启,一行人从光怪陆离的世界中离开。 福汇在外对着至欣揖礼,“请问至欣上人,紫明上人身在何处?” “此时应是在万泽大州的混沌海之北,不知福汇真人欲要如何?” 福汇呵呵笑了,“我乾云观一步踏错,步步踏错。如今老夫叛出宗门,再不属乾云观。自是有仇报仇!刺杀紫明,不过是十二筑基小辈。紫贞上人却罚我等封山五百年。老夫不服,前去找紫明上人讨个公道!” 至欣心无旁骛,对此言浑不在意,“我问天一脉,问天,问己,问心。我自问心无愧,你福汇所为,我不曾指使……” “老夫明白。” 至欣此时才皱眉,“你不明白!” “老夫明白。老夫明明白白……老夫是为了他们……”他指着随同至欣的一群真人和道人。 “诸位师弟,师侄。老夫去也。勿念。” 嗖地一声,福汇真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北方飞去。 看福汇离去,至欣也不阻拦。他们问天一脉便是这样,一切全凭问心无愧。旁人如何去想,与她无关。 杨暮客此时心血来潮,好似有危机将至。 紫寿登门,“出去外头一趟。” “嗯?” “有人找你寻仇,不能在混沌海里面打。” 杨暮客眼珠子瞪了溜圆,“啥?!” “紫贞师兄方才传信,乾云观福汇真人叛逃。北上找你寻仇。如果等你出去,被他打个埋伏,不如你主动去埋伏他。” 杨暮客噌地一下跳起来,“师兄!有话说清楚。我还没证真呢,你让我去埋伏真人?” 紫寿嘿嘿一笑,“瞧你吓得。你紫晴师兄当年未曾出阴神,已经天下访道。他能以混元功一剑喝退一众真人。你紫明就没有这种本事?” 杨暮客尖声往屏风后面躲,“没有!决计没有!” 紫寿坏笑看他,“你必须有!证真也好,还真也罢。都是长生,是法力多寡。和手段无关。你能胜,且必须去!” 杨暮客从屏风后面探出头,“当真要去?我可还清修呢?” “去了此回,才能让人着急。你紫明,亦是大能。有些人便不能等着让你成长了。当年怀归元师叔好事,坏紫晴师弟道心那群人,会再次跳出来。这一回,我等已经洞悉因果。新债旧账要一起算。不是为兄打哑谜,而是说出来就不灵了。真人都有天人感应……你懂吗?” 杨暮客大袖一挥从窗户蹦出去,沿着归云师叔安排的光明大道直奔混沌海之外而去。 出去,远比进来容易多了。 和这些混沌之炁相处久了,杨暮客只需搬运混元法,便是虾邪都看不见上空有个道士在混沌之炁中飞驰。 这便是混元先天一炁。 第34章 我自欣然享合同 混沌海中的虾邪此时都归于沉寂。 杨暮客奔着外海一直飞。他灵台臌胀,心血来潮灾祸将至。却也福至心灵,亨通气运照在心间。 往外飞这一路,海上道道金光。杨暮客当下了然,想是归云师叔已经醒来。 从外观去,混沌海云雾之中金光四射。 金光刺破阴沉的云雾,好似归云在亲自护送杨暮客。他亲手布置的大阵将,整个混沌海横切竖割。众多邪祟被分门别类,装进囚笼之中。 杨暮客一边飞一边给自己加油打气。不停地掐算推演,思忖紫寿领他巡查海底山脉,定然便为此时。 从内海飞向边界,流光一闪。杨暮客在外海众人惊愕的目光中,直奔湛蓝汪洋而去。 他还未证真,飞不得多远。定然不会直奔茫茫大海深处,只是要停在界外边缘。 “小兄弟,慢些飞……别着急……” 在九幽邪祟低语声中,杨暮客终于得见大日。但阳光照在他身上那一瞬,越发显得他阴气腾腾。 从九幽带出来的气息嗤嗤作响。 雾气之外半阴半晴,杨暮客不再往前飞,只是立于半空定看南方。感应大气运与天地交汇。世间主宰之感,不停涌现。 手中天地文书一行行字迹显现,是乾云观的福汇真人逃出藩篱,前来寻仇。 杨暮客合上文书摸摸鼻尖……试问,一个还在证真的人,岂能敌过已是还真的大能? 但还未等他多想,海天之间一缕青云悠然出现。 只是眨眼的功夫,福汇张开洞天立于杨暮客身前。 洞天神光狠狠地撞向杨暮客。擦着碰着,都是要粉身碎骨的下场。 然而,杨暮客酝酿已久的混元之炁,下意识搬运起来。身后的灰色雾气不停向他汇聚,灵炁被聚拢留下,浊炁化作飞灰漫天飞舞飘落,污染了撞过来的洞天。一个小小的破口出现,未曾伤到杨暮客一根汗毛。 有真人显露洞天,闹出声势不小。数人闻声而来,抵近观战。此等景象让人出乎意料,那洞天声势虽响,却未能成功将紫明兜头装进去…… 小道士身穿玄衣法袍,身上灵光被浊炁包裹,清明洞天之炁上出现一个黑点儿。偌大的洞天像是被虫子嗑开了一颗口子…… 福汇真人见此情形心惊肉跳,更不敢用出真人法相,生怕招惹更多浊炁。但既已前来,只能放手一搏。他二话不说,开始收缩洞天,准备用大法力碾压小贼! 杨暮客自知不是真人对手,但又想不出如何主动出击。他双眼一闭,灵台运功存思观想。当年归云天边甩出一剑,斩了一位合道大能。他自认没本领使出此剑,气息外露便已足矣。 福汇真人才收缩了洞天,便看小道士闭眼存思,一身极西勾天天地。仿佛有一道剑光将要袭来。他心下骇然,赶忙闪躲。逃开数里,才发现是虚惊一场……被一个小道士戏弄,此人怒火攻心挪移回来。 然而这一去一回,便给了杨暮客发功的机会!在混沌海外,这人人谨小慎微之地,杨暮客搬运混元功,如鲸吞一般开始纳取混沌之炁。 归元为他再造肉身,用了一颗阴阳玉为心。所以他有感阴阳最是灵敏,分得清浊炁与灵炁…… 福兮祸所依……取走福,送走祸。 小道士挥手抽出元明宝剑。没什么一念之间大道言出法随。更没什么吾即为王气运正主……他只是驾驭着混元先天一炁,直直冲向福汇。 要和真人硬碰硬? 福汇嗤笑他不知死活,竟然下意识地伸手阻拦。真人法力汇聚之下,威能催动狂风巨浪,使得那小道士就如同一只小虫。 杨暮客被人小瞧,更是定下心神。我一人前来迎战你竟不疑,究竟是有多蠢?他应天时搬运周天,心中藏着一股戾气!胸腹臌胀,一声厉吒! 先天一炁变为玄黄,阳水阳土木性生发,开口电光瞬闪,神雷炸响。 福汇搬弄真人手段,一只巨手遮天盖日。 杨暮客浑然不惧,立剑指,手中元明宝剑化作一道白光刺向巨手。腰间清净宝剑此时出窍,又化作一道乌光伴随而飞。 让所有人都吃惊的是,那小道士当真戳穿了福汇真人幻化巨掌。戳穿巨手之后,杨暮客急速飞驰,抓握剑柄,仍旧决然地御剑而行,冲向真人洞天。 福汇气得浑身发抖,竟然真的让一个小道士破了他的手段。你要来!那便来! 他大张旗鼓地打开洞天。乾云观功法,亦是修乾阳之清。 真人抽出随身法剑,手中掐诀呼应大日天光。明光落在剑刃上,一剑如梦似幻,青云之间大日真火化作一条细线,刺向杨暮客。 杨暮客面对炽热的剑光,不闪不避,依旧向前猛冲。身后的气旋引来更多的混沌之炁污染福汇真人的洞天。 福汇瞧见剑光几乎都要到杨暮客身前,却歪了一丝。让那小贼狼狈躲过,继续持剑对着自己冲过来。他一声冷哼,半空隆隆作响。 杨暮客冲入真人洞天,被哼声冲击眼前一片青光,瞬时觉有魂飞魄散之感。但他道心坚定,已然看出来福汇色厉内荏…… “别这么冲啊……万万不能这么冲过去……会死的……你死了,我们这些老东西还有什么看头呵!听老朽一劝,别冲。往外跑……” 这话不止是杨暮客听得见,洞天深处不停回响着。福汇真人低头一瞧……见九幽之间,无数邪祟瞪大了眼睛盯着他…… 福汇背脊发凉,此时竟然胆怯了。 这位掌门高声厉叫道,“紫明上人!因你我乾云观封山五百年……今日老夫便是来寻仇!” 杨暮客不管不顾,依旧闷头向前冲。 大日真火果真炽热,虽然有道衣护体,但此时面皮火辣辣生疼。他脑子里没有太多想法……我是一根针,能戳破着真人厚实的水球儿! 二人距离不过数里,福汇看着紫明眼中那坚定的神光。一咬牙,再次挥出一剑。这次他不再留情。便是归云此时出剑,也来不及了。 正所谓一寸短一寸险,到了这么近的距离。的确谁人都不能干预。 天空仿佛变成一个大火炉,灼烤着杨暮客的肉身,这乾清之力果真了得。他没时间感慨,只是拼命地催动混元功。在至阳的空间中给自己留出一个容身之地。 福汇真人的洞天在崩塌,洞天内景造物其实早就拆得七七八八,如今也没烧掉多少。 大日真火熊熊燃烧,却不能阻止一个筑基迈向证真的小修士。今日此话传出去,他福汇怕是要沦为万年笑柄。 真人法剑毫无声息的落下,动作行云流水,法力运转畅快,杨暮客的生死只在福汇的一念之间。 一道白发虚影手持长剑出现在杨暮客身前,帮忙接住此招。 杨暮客一手持剑朝前飞,一手掐诀,起手式是唤神诀,还念了句词,“纯阳海上生真土……” 唤岁神?福汇怒不可遏,老夫又非邪祟,请岁神有何用?他下意识地也大喝一声,“壬辰天地自由神,长青不灭迎天水,地上功德颂岁名……” 还没等他说完,杨暮客的剑光到了。 “请神又不是只有你上清门能做……” 福汇丝毫不觉得杨暮客能刺伤自己。 然而那一剑却只停在福汇的脖颈上。 此间紫明终于说了第一句话,“凡间宰杀牛羊,都要先关起来饿上几日。待腹中空空,秽物方少。” 此等奇耻大辱,让福汇周身灵炁迸发,欲想将这小东西弹得远远的,再一巴掌拍死。 然而天边真的有一道剑光引而不发,那白发虚影此时已经虚实相间。 杨暮客在真人狂烈灵炁狂风中稳稳不动,混元一炁将那狂风破开,一丝踉跄都不曾有。 天官现世,岁神降临人间。壬辰执岁杨暮客看着眼熟,竟然是出山那一年见过的…… 福汇举起一只手,想要去拍杨暮客。但更不敢了。 杨暮客潇洒收剑,伸手一招,那牵引浊炁的清净宝剑倒飞而回。在大日真火当中,此剑已经伤痕累累,若非浊炁不可灼烧,许是已经变作废铁。 他仿佛看不见福汇一般,对着岁神拱手作揖,“贫道上清门紫明,拜见执岁何贵仙人……” 此仙乃是天庭大赤天,红武大帝旗下狩邪营,凡间执旗游神何贵。昔日壬辰年他欲为执岁领受香火,却被他人先一步。帮着这个小道士平复了一场妖患,却也和九景一脉的至今真人结下些许梁子。 巧,便是这样。天地大势都在杨暮客这一方。 福汇于此孤苦无依,恨不能自戮。 “上清门徒不必多礼,我等执岁与上清境禹余天诸位金仙有过约定。有请必应。虽然……是他念过的敕令。但你上清门号令起头,我不得不来。可是要驱除九幽气息?” 杨暮客听何贵鬼仙如此说,轻轻摇头,“晚辈只是想请神官做个见证,贫道与他并无仇怨。这位真人来此,不言不语便要开打……贫道自然要使尽浑身解数。” 何贵大袖一挥,“混账。既上清门请神做法,你这乾云观老儿凭什么衔接敕令?你又有何求?” 福汇一脸茫然,对啊……他到底是怎么了? 紫贞坐于上清门正殿,伸手给上清道祖敬香。紫乾这个时候从侧殿推门而入。 “师弟,拨弄阵盘消耗不小。去精舍歇息吧。归云师叔方才传信,他已经接手。” 紫贞闭口不言,轻轻点头。正如杨暮客当年在朱颜国行科过后缄默三个时辰。紫贞此回一年都不得开口,否则便是泄露天机。 紫乾看着紫贞从大殿离开,他给道祖献上香火。心中感慨,小师弟此回展示的污人洞天,坏人道心的本领……怕是比引导术也不遑多让。这名声传出去,得叫多少人提心吊胆。 事实就是这般,杨暮客能治理浊染,自然也能利用浊染。归元当年看出来杨暮客心中没有大善,便不传引导术。让其只修观想法,再修混元法筑基。如今这积累夯实,已经吓死人了。 便是紫乾都心惊不已。他心想,若这小师弟兼修引导术,引导混元法给那福汇老儿一下子……怕是他早就知难而退。 福汇恍惚过后,也明白自己是被人推到了这般境地。 天道宗好巧不巧,要在杨暮客观九幽的时候来人。那至欣真人说,她是随翅撩海海主而来,为了验看海贸货物。扶礼观为天道宗旁门,却不能上贡得受返还。独木难支,亦是和这紫明上人脱不得干系…… 好厉害的大引导术。天地大势,竟然在一念之间流转…… “我来此,为了复仇。紫明上人,你以势欺人,害我……”此时福汇才想起来,他已经叛宗了。他只能哀叹一声,“害我晚辈不能修行。苦守空山……无资源可修服食法,无资源可修福禄功。上人,老夫如今便是鱼肉至于刀俎。您欲何为?” 杨暮客的左手背于后腰,冰凉的道衣帮他缓解肌肤的火辣之感。他一股脑地冲过来,心中只有一个必胜的信念。 他是当下的天地之主,是别人推他来做。方才他竟然能看得见真人出剑,御剑辗转腾挪。杨暮客不信自己有这样的本领……做人呐,最重要的是知足。 “执岁大人。此间无事,请您坐镇中枢,岁神殿执岁掌天下太平,不可因小事儿耽搁。贫道口中念唤神诀,乃是被逼急了。没有邪祟,让您无功而返。这一番因果,贫道接下了。” 何贵呵呵一笑,看一眼福汇真人,登天而去。 此时杨暮客再看福汇,有如当年破乾云观守山大阵那一场。但心境早已不同往日。 “福汇真人,贫道修物我齐平……你若当真想结下死仇……不对。你心中并无杀意,此番多谢真人考校。贫道证真路途坎坷,有您相助。让我知晓自己几斤几两,这番恩情。贫道心中感念,至于刺杀贫道。乃是挑起天下道争,此事决定权不在于我。您找错人了……真人,若无他事,请便。贫道还要跟着师兄镇压混沌海。” 一个白发虚影提着剑静静看着福汇…… 天边的剑光飘然而至,落在了福汇的鬓发之间。 生死,便在这一瞬间了。 福汇真人深深作揖,“我师弟心向天道宗,拖累宗门。本真人寻他问个因果,若寻不到,再来求上人相助!” “也好。” 杨暮客驾云而去,背影消失在了混沌海雾气当中…… 第35章 生而道者开天地, “师兄,若是在门中……你好歹还有些迎来送往,给人医病……但于此处,你每日只是巡游一番。我觉着你定会寂寞。” 紫寿听见愣了半晌,噗嗤一笑,“我啊,我看你才是寂寞那个!怎么,又惦记着你小楼师兄那里?” 杨暮客也不害臊,撇着嘴哼哼说着,“于此一年了。修为也不见涨,日日就是这楼中定坐……” 话音一落,耳畔有人絮叨着,“那可不是?小道士你就该定坐!你说说你,整天不着闲。惹了多少事情?捅了多少篓子?真人都要找你来寻仇……” 紫寿感慨一声,“万丈红尘,谁人不恋?这世上几多精彩……身为修士若看,都无非是柴米油盐,吃喝醒睡!却总忍不住去问,何苦长生。长生也罢……犹是一日三餐,三辰梦醒。活着是为了什么呢?小师弟?” 杨暮客看师兄一脸揶揄,不禁端起架子,义正言辞道,“自是传道受业,弘扬道法!” “不错!那你还不去修行!” 紫寿冷下一张脸,端茶送客。 杨暮客走出门外,嘴里哼唱,“生活只为一文钱,满腹愁肠问神仙。今朝岂知情缘有,界外飘飘看炊烟呐……” 定坐一夜,紫寿知紫明是个闲不住的。便差使徒儿府丽领他巡查海渊。 府丽真人身着一身玄黑道袍登门,素面朝天。 杨暮客开门一迎,这小道士把道袍法衣幻化在内,外头罩了一身书生衣裳,头上戴玉冠,唇红齿白清秀无两。惹得府丽噗嗤一笑。 “紫明师叔,您打扮给谁看呢?” 杨暮客端着玉扇摇摇,“出去查点虾邪,自然要让他们知晓是何样潇洒的人来管制它们……” 二人便如此携手入海。 海中条条山脊隆起。天道宗将大岛迁走之后,致使胎衣地壳变薄。本来应该沉降到地底的浊炁如此遭地幔蒸腾挥发…… 一片浑浊的海域里,无数巨虾眼睛好似灯笼,放出微弱的光。 一条虾数里长,甩动尾巴将黄泥尽数吞进腹中。 府丽在前面领路,杨暮客手中拿出天地文书查阅消息。 天道宗有自家灵犀报馆。 文书如是言说。癸酉年,中州与灵土神州陆桥迁人口三万万,原属亓朝子民。现定国号新商州。 正法教也外宣消息。敕封数十位神官,安置妖类。自此为新路桥规制灵修之事。 两家同时发布消息,杨暮客品出些许意味。似是在招人…… 这两家能缺人? 且说那新造路桥,乃是天道宗举宗门之力搭建的一方新天地。地动山摇不止…… 便前去请苍龙行宫大能,以龙族之力行云布雨,再造植被,安置水土。地动成高山,有灵炁经过便汇聚其顶,自此为灵山福地可供人建立宗门,方便修行。 但如此一来,却引起了中州不忿。 因为大陆灵炁有限,那新商州截留炁脉,中州才灵韵重开不久,又变得稀薄许多。 至悦真人代天道宗出来安抚众人。 天道宗宏愿谁人不知?那便是将元胎的两颗地核分出一个,挤到界外去。自此元胎两极变为异性元磁,赤道再非归磁归墟的天谴……如此山海变幻,聚集的大陆会再次分离,漂流各方。届时,再无炁脉稀薄一说。 但若说这种话,只怕是天道宗治下旁门都不愿意再听命行事。 至悦真人云游各方,主打一个给与实惠。 地脉调理需要大量人手,天道宗提供香火通宝,可用来补足亏欠。本来天道宗乃是理亏一方,如此操作之下,却变成了供养这些宗门的财主。 一年过去。原乾云观福汇真人,前往混沌海找上清门紫明算账一事,已经传开。 几位证真修士正在全力压制地脉躁动,不让地幔喷出,毁了新造的路桥。他们一边奔走,一边讨论着紫明之事。 此些人只是为了通宝做事,但有些人却坐不住了。 如今这紫明才开始证真,便能抵挡真人手段。日后还得如何了得?过往算计之事都按下不表,他们顾不得从长计议,要尽快想出对策让紫明和天道宗论道失败。 若是观星一脉能胜,那当年算计归元,而后到后面算计紫明。他们便都成了跳梁小丑……天道宗保不住他们。而且天道宗更不会保他们,因为天道宗眼里只有再造乾坤一事。其余皆不重要! 明德八卦宫,这名字好生响亮。但当年算计归元,他们便是其中之一。迁移胎衣地壳,首先要削去表层,露出地幔。八卦宫长老为了给归元使绊子,故意多削走一层,再造大陆之时骤然爆发大规模的炁脉喷发,浊染肆意。 往西便是中州,往东便是灵土神州。两地人口密集,归元临危受命,疾驰而去,中途调集西耀灵州几个门派相帮,因不涉及炁脉走向,如此方是无人指摘。 但数人进去,边上有一个海岛渔村。 浊染爆发之下,归元先迁走了渔村之人,让那些真人上前顶着。但术业有专攻,观星一脉混元法治理浊染最是擅长,他离开不过短短片刻,浊染喷发吞噬了里面的真人。 归元手持长剑,将染浊入邪的真人了结性命。而后压制的合道天劫就此落下。隆隆雷声,将整片土地犁个干净。 但合道提前天劫引来,归元便道途断绝。命陨天劫逃得灵性,半死不活。 算计归元,何尝只是他明德八卦宫? 天道宗明知其多削一丈地壳,不闻不问。太一门见地幔涌起,也不曾问责。归元主动去挑担子。成了,归元便是合道大能,领天下大能皆要瞩目。但他败了,又怪得着谁? 都说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这话,应不到归元身上……睡觉你上清门的宏愿同样不小。要寰宇澄清……这已经是指着鼻子骂天道宗和太一门了。 明德八卦宫脱自天道宗,最善八卦方位变幻之术。功法在于借,借天地之势,显自己之能。 两位真人对坐。 一位是震伦的师祖,道号艮直。徒孙与紫明论道自戕,他明白这份因果早晚要找到自己头上。 另一人则是长老,道号艮纬。是震伦师祖的师兄。 艮直面色阴沉,“福汇那老儿去了一趟,碰了一鼻子灰。还等下去吗?” 艮纬捋着长须,“海外还有天妖和邪神等着挑起上清和天道宗的全面道争。不妨让弟子去打听打听……早晚都要道争。我等是准备最早的,想来势更足。暂且封山,不接访道。让门中弟子全力修行,丹药增发……喂!也要喂出药罐子能上场去斗上一斗!” “跟邪祟接触,若是被人晓得要如何?” 艮纬握住自己的长须,“老夫出去顶罪……左右这恩怨,都是老夫招惹的。当年气盛,多削了一层地壳。近千年寿,值了!” “师兄大义!” 地仙乙讼入邪,尝试再造气运之主。在杨暮客的大气运和正法教的围剿下功亏一篑。此人长谋远虑,岂能没有备选? 他已经准备挑起上清和天道的道争。且不能让此事继续耽搁下去…… 中州和灵土神州陆桥已经连接,如今孤悬在外唯有两块大陆。 济灵寒川群妖所踞,不在话下。 万泽大州乃天道宗和上清门所在,若能说服正法教,上清门亦是无可奈何。 其实上清门完全可以任由天道宗成功,最后发起道争。如此一来寰宇澄清还更容易些……蛰伏多年一举成功。想来最符合上清门高门的利益。 偏偏那叫紫明的跳出来坏了他的好事,伙同兮合让天仙下凡。 且看那归云小辈还能在凡间停留多久,只要归云一经飞升。上清门便在无人顶梁……那些藏匿的大能,路面一个看看?呵,届时定然要起道争。 乙讼地仙在自己洞天之内,他微笑着瞧着明德八卦宫的艮纬,“每一年,给本仙送来一个六丁六甲之命者。你送来,我便差人去寻紫明麻烦。” “上仙若是想吃人,何其容易……” “本仙要的是心甘情愿。若心中有惧,惊慌之下肉会变酸,不好吃。若懵懂无知,便是六丁六甲之命吃来与凡人无异。本仙要吃的是尔等调教好的良才。” 艮纬为难一笑,“上仙,您看小老儿合口否?” 乙讼长吁道,“你个老梆子,有几年寿数够我来吃?本仙非是只要满足口腹之欲,本仙要吃的是良才的前程,是良才的道途!你道途已尽……不合本仙口味。” “原来如此。晚辈明白了。” 从乙讼的洞天之中出来,艮纬站在明德八卦宫的山巅俯瞰宗门……总不能真叫自己的徒儿们去被吃…… 艮直心惊胆颤地从一旁走出来,“您已经见过地仙了?” 艮纬叹息一声,“诚心诚意念诵仙人名号,又岂能不见……” “仙长如何说?” 艮纬道心恍惚,好似自己真的入邪一般,“哦!没什么,要送良才给地仙调教一番……” 听闻此言,艮直一脸惊喜,“师兄?你是说我们明德八卦宫能得地仙指点?” 艮纬茫然地点点头不再言声。 混沌海,并非最初就是混沌。而是虾元的气运之主骤然暴毙后,神只作乱,引发了一场大覆灭。 看着这些虾头虾脑的蠢蛋,这些杂碎又如何成为一个纪元的霸主? 杨暮客指指点点,一一点评。 那些虾邪老老实实谄媚扭动。 混沌海距离元磁极点最近,这里曾经是灵炁最浓厚的所在,被神只打烂了,分成了一座座岛屿。继而天劫降临,那些作乱神只皆是化为顽石。 自此有了龙元。 杨暮客在某些虾邪身上,能看到当初化龙的影子。 此事端得有趣,他对府丽说,“你看那只虾像不像一条狗?” “师叔莫要说笑。” 杨暮客面上一黑,“归裳师叔和紫寿师兄都言辞有趣,怎地教出来你这么一个木头?” 府丽真人当真是挨不住这小师叔的跳脱性子,松开手对他作揖,“紫明师叔。弟子是您的师侄,您跟我逗乐可以,但弟子不能不尊您。求求您行行好,扰了弟子吧。” 哼。杨暮客被噎得够呛。 如此一来,紫寿得了清净,让府丽规规矩矩地去折磨杨暮客。杨暮客动静结合,修行进展不小。 眼见着就来到了三返的时候。 楼中府丽亲自给他护法,杨暮客搬运混元法,抽取混沌之炁,分阴阳,分清浊。 他并非纳取一份,经由他周天淬炼,继而散于炁海当中。整个过程,为了拓展经脉,增强肉身。 神魂届时出窍,操控着混沌之炁的聚集范围……不声不响,杨暮客混元法又进一程。 黎明时分,魂儿坐进肉身之中。当当当,府丽敲门进来帮着杨暮客把脉…… 小师叔修炼必须细细检查,这是她师傅安排的规矩。观星一脉就这一根独苗,万万不能出了差错。尤其是宗门已经围绕着紫明开始做安排。 第36章 矢志不渝问古今 上清门宾客纷来沓至,紫贵和紫乾开门迎客。 陆桥不稳,灾害频发之际身为上门自然有所担当。上清门游神奉养不多,自然无香火需求,无长臂管辖之心。 话虽是这么说,但信的人不多。 香火这东西,与人口息息相关。人口此一事,又与兴邦治国密不可分。兴邦治国,不止是要国泰民安,还要神道昌盛。那么必不可免地要把神国纳入管辖之内,此一事,便是传道。 上清门言说不传道。 但治理浊染,治理地脉之后与传道何异?都知上清门大道恢弘,此乃以实代虚……这点儿小心思,真当别个看不出来? 来访之人,分成了两派。一类是不希望上清门前去干预。另一类则是希望上清门快快出手。 夜里紫贵和紫乾碰面。俩人不约而同唉声叹气,又相视一笑。 紫乾拉着紫贵坐下,“三位长老说,还要等。等到归云师叔放出风声准备飞升……我等在下定论。” 紫贵揉着眉心,“五五之数,如今希望我上清门出山干预,已经有五五之数。天道宗这些年有些竭泽而渔的意味。禁绝中州灵韵万年,唯他天道宗可收拢香火,强改国运流通铸币。他天道宗已经攒足了势头,可却苦了这些被迫迁走又迁回的宗门。刚刚斩妖门的长老还跟我吐苦水。他们的白玉崖都被人道占去,污了灵山……” “斩妖门,不是一心向天道宗么?” 紫贵摇头,“他们不准备搬回中州,便定在西耀灵州,如今为白虎行宫旁门。给妖精去做布道者,亏得他们斩妖门师祖还是东岳门出身的大能……” “好歹是四象星宫其一,也不算是辱没先祖名号。” 紫贵听紫乾这么说,嘿嘿一笑,“这话不是我说的,是那长老说的。天道宗伤了人心,又不甘愿为星宫行走。你这上清门掌门,可有纳为属下的意愿?” 紫乾赶忙摇头,“咱们方才出世而已,不可招摇。” 紫贵赌气地别过头,“呸。就紫明那招摇过市的样子,他自己扯着大旗收拢了多少势力?翅撩海甘为驱使,苍龙行宫数位行走护他周全,那位苍龙行宫的祭酒,似是也对他有意。你不能让脏活儿都让紫明做了,你这掌门一点儿尘缘不沾。” 紫乾不干了,拍拍桌子,“混账话,亏得你几千岁了。” 俩人又呵呵一笑。 紫乾这才说,“紫贞师弟做法引导天下大势,已然足够。若我等再铺开摊子,也不利于门中气运。咱们毕竟没有香火驱使游神。能依仗的人不多。” 紫贵望着星空长吁一口气,“明日我领纯阳道的澄合真人与中州诸人会客。掌门师兄可曾想过要如何册封?” 掌门紫乾心中犹疑,瞬间皱眉,“你当真要认下一个旁门?” 二人之言至此已经开始谋划细节。紫贵面色凝重道,“不止这一个,紫贞师兄封山的乾云观也该给个说法了。打一棍子给个枣儿。他们疼了,咱们也得知晓疼人。不然都当我们那物我有情尽是虚言……” 望着紫贵离开,紫乾思忖良久,迈步挪移,前往礼堂去找乾清一脉的府灿。 第二日日升,上清门开大醮。 清明之气应紫气东来,黑龙抬首,架起高山往云层上飞。远远能见着飘在半空疾驰的太一门仙山。 数个弟子司罄钟,鸣丝竹。礼乐声声。 紫乾掌门以观想法接引一缕光落下。 数十中州来人看向灵土神州的纯阳道长老。那人身着金丝道袍,修火红云纹,离卦背于身后。 一身玄紫道袍的紫乾头戴法冠,手持一柄拂尘。引众童子唱经,给纯阳道封号为玄清。 自此纯阳道便要叫玄清纯阳门。 而后因乾云观封山五百年,无人可至。紫乾大袖一挥,阳神真人法天象地,百丈身高擎天而起,目向西南。 “乾云观为修乾清,亦曾自命上清。名声之争,不可不争。今上清门搁置过往,求人和。赐名为乾清风云观。赐引导术真经,巽风真言,赐服食法。为我上清旁门。” 斩妖门长老目光急切,一旁的幽玄门长老嘿嘿一笑。 “道友可不能心急……这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斩妖门长老唉声叹气,“大醮之上莫说闲言……” 如今上清门粉墨登场,却无他们显露身影,如何不急?斩妖门长老悬思真人恨生不逢时啊……他怕是沾不上这大势之争的光咯。 高山之巅,归裳寂寞地看着山外礼乐声声。 紫明这些年在她山中修行,泄漏的元阳之气被她以服食法收拢。不但如此,还采了杨暮客的精血入药,她这老家伙都不禁摇头。何时靠着一个小辈儿强撑场面了。 她本来靠着服食法吃药拖延飞升,生怕动用法力招致天劫。如今命数稳定,已经尽数把阳寿藏在了好师侄儿的大气运之下。 便是斗法一遭,打翻了天,也不至于天劫骤降。给了她让归云先飞升的底气。 归裳耳畔不停地响起祠堂老家伙的们的闲言。 “你这老不修,竟然指望侄儿的本领。就不怕犯了强欲忌讳?矫枉过正,久存于世,怕是要陷入我等窠臼当中咯……” 归裳轻轻一笑,“弟子心知肚明,却也感同身受。紫明师侄如今从物我有情,修向物我齐平。他若能开出一条路来,想来本尊亦能因此齐平。大气运用用何妨?” 上清门三禁。禁淫思,禁强欲,禁痴妄。归裳其实已经犯了其中两禁,强欲便是强行流连人间,痴妄便是妄想做那上门定鼎大能。 然,这般犯禁……在道心通透之下如界外清风,不扰心弦。 这女子扛着锄头走向药园,继续侍弄草药。总不能真的把紫明炼成药吃了,还是这些药更好用些…… 杨暮客在混沌海里,开始他的分割阴阳,化混沌之炁为玄黄的尝试。 他若是纳炁入体,酝酿一股玄黄之炁自然容易。这本就是混元法的看家本领。但他不通引导术,没办法外显周天运转,如何操控混沌之炁便成了难题。 浊炁能牵引,灵炁也能牵引。但若中和归于天地,地底便要泄漏多少补齐混沌海。 杨暮客在府丽的陪同下日思夜想,不得其所。数百日在这混沌海筋疲力尽,莫说治理混沌,便是消解一丝浊炁都做不到。还得多亏府丽真人精通医术,为他调理。否则单独入海行功一场,他便要缓上数年之久。治混沌这事儿啊,忒耗元气。 府丽乃是修乾清一脉的,她也是个馋嘴娘们儿,让她吃药吃饭,医病救人,这她在行。但若让她治理天地,她可没辙。 紫寿也不行! 忽然杨暮客看着蒙蒙大雾,对府丽说,“师侄儿,贫道好像是想差了。干嘛非得和这混沌之炁较劲呢?把胎衣地壳加厚,让地核蒸腾的混沌之炁少些……不就是个好办法?” “您可别问晚辈。您已经试过千百种方法了。如今宗门那边也在等着您的消息。” 杨暮客一排巴掌,“我就试他一试,跟混沌之炁较劲,还能替了元胎改它的命数不成?它啊,既然有病,那咱们就先治标,再想着治本!” 杨暮客说干就干,搬运混元法,将混沌之炁当即拆成了五行。摆九宫八卦,定艮位。 浊炁和灵炁中和,留出一方空地。喘息之间,杨暮客掐坤地之术,抬高土层,掐御土诀,将五行土炁尽数灌入归云师叔留下的大阵当中。 其余水炁,金炁,火炁,木炁,依方位循环运转。 依托合道真人的大阵,杨暮客所灌入的土炁渐渐被浊炁消耗掉。 但杨暮客眼光越来越亮,手中掐诀的手情不自禁越发使劲儿。府丽瞧见他捏的指尖发白,想提醒一声,又不敢张嘴。 奏效了。杨暮客眼光越来越亮……这想来就是他师傅当年治理浊染的法子。 紫寿在楼中开天眼望向杨暮客的动作,情不自禁起身…… 上清门观星一脉一直都是一脉单传,没人能教杨暮客。归元师伯只传了紫明基功便身死道消……苦了这小师弟,全凭个人领悟。 他情不自禁嘟囔,“能在证真之前摸到门道,便是好事!必须告知宗门!” 说罢紫寿便拿起天地文书联系师傅归裳。 归裳正在用无根水擦拭一片草药的叶子,听见消息抿嘴一声不吭。当年归元是他们这一辈儿中最有天资那个。如今收了这徒儿,亦是紫字辈最有天资那个!归云你小子的徒儿被比下去了! 她兴冲冲地传音给归云那老东西…… 归云因为使用大引导术,肌肤石化才缓解过半。这报应想来还要数年才能消解。听闻消息他不由得一笑。 “师兄您啊……您就是看不上师弟我心高气傲。但若引导术来讲,归元也比不得师弟。如今紫明更是不修引导术了,你又何必让他与紫贞作比呢?而且紫贞合道,世间他然横行无忌。您瞧他引导天下大势,太一门的老家伙们敢试试他的斤两吗?天道宗……他们只能受着!” 归裳忍不住叹息道,“观星一脉,终归是我上清门的中流砥柱。可惜福薄之人修不得……当年的黄瑛真仙,条诚真君……乃是开万事先河之辈。如今紫明一句物我齐平……他要是把这条路修成了。上清门的观星一脉当真就可以证群星璀璨,仙界的师兄师叔们,也有了超脱天劫的办法。哼,本尊成仙,当真要指望这小家伙……” 归云同样面露喜色,“物我有请到物我齐平,本来就是众多先辈积累的结果。若无代代先辈有情,他紫明又何谈齐平。太一门的一,肯齐否?!” 这世间,最骇人的邪祟几乎都出自太一。这求一的唯我独尊,因为不管如何,只要为了一去修,便无人能指摘是入邪。 邪仙乙讼便是这样,他所求的一,乃是气运归一。完成虾元气运之主的合一之道。看看旧史当中,虾元究竟因何而败,又因何而兴。 诡妖猴拿,修一不成。一心变作吊诡多变,化身万千再无真身合一。只需唤它名号,便能从世间招来旧魂。某种程度上来说,猴拿已经是不死不灭的存在。将其肉身封印在了九幽之下,已经是正法教和太一门唯一的办法。 天道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太一门的变体。所以太一门任由天道宗壮大。 而上清门,太能打了。 黄瑛真仙杀得三赞真仙不敢露头,打到天道宗门前叫阵,无人敢应声。大引导术,寰宇清明之下,所有阴谋诡计无从施展。 而条诚真君此人更是了得,开混元法道德加身的先河,立观星一脉核心法宗。正德法剑,五行齐聚,所向无敌。 归元,还未曾合道。因为这一脉合道忒难了。要道德……什么是道德?认大道,行功德。不偏不倚,行事必须方正,心中必须清明。 所以众多师兄弟都合道了,归元依旧不过是个阳神。 死在了别人为他设下的道德陷阱当中……而这老家伙对杨暮客的评价是,无德……无德方是大德!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如此才能走出物我齐平那一条路。 杨暮客加固着胎衣地壳,眼中越来越清明。 他终究是借来的本领,这是归元师叔的阵法,这是混沌海的混沌之境给他施展空间。若是浊灾之地,根本没有混沌海这种亿万年的稳定环境给他施展。莫说是府丽真人在旁给他护法,便是让归裳师叔来,他也没本事在浊染环境中分化五行。 但短短几个时辰,他已经理清了思路。 “府丽师侄,今日便到此为止。贫道已经明白。须是大法力方能行功。我啊,火候不到。” 府丽恭恭敬敬地作揖,而后上前扶住杨暮客。 混沌的深海此时竟然迎来了久违的清明。 湛蓝的海浪推动着二人上浮,许多虾邪好奇地凑过来,却怕那灵动的水将它们灼伤。 二人在清水中慢慢往上浮,杨暮客搂着府丽的腰间,抬头看着上方海面亮着一盏天窗。 “师叔日后要行乃是经天纬地之功,有了思路便是好事。这亿万年来,此海想来从未这般清明过。紫明师叔,您让我等都看着了希望。” 杨暮客羞涩的摸摸鼻尖,龇牙一笑,“甚话。贫道这点儿本事,都靠着诸位长辈的积累的功法。若是让我自悟,这混元法我才没那本事创出来……我啊,如今还是个拾人牙慧的小子。待某日我写就一篇道法,也要传给你!你可得好好学!” 府丽俏笑着,“那晚辈就等着师叔还真悟道一日。” 第37章 总有春雷乍起时 在混沌海已有八年时间,杨暮客已经修持来至四返阶段。 紫寿面色堆笑催他离去。杨暮客嘀嘀咕咕,早些年他要走,偏不让他走,如今他想继续夯实功法,却又不叫他留。 “师兄,我忽然觉着。虾邪并非当真蠢笨。而是真灵已经不在此间,好像去往别处。这事儿诸位不曾担心吗?” 紫寿呵呵一笑,“何必担忧?若它们已经界外享乐去也,此间遗留不过都是渣滓,不足为虑。若是它们有意归来。凭此等穿梭世界的本领,我等又能如何?你啊……莫要庸人自扰!” 杨暮客不满道,“当真就一点儿不惧?” 紫寿面色如常,低头思忖片刻,“这样与你说罢……若虾元当真有什么大事件,那也是弄懂元胎疑云之后方可有为。眼光长远,固然是好事。但好高骛远,失了平常心……莫要犯了淫思之戒,这无妄多虑不该你操心。你先把当下的事情做好,数万年前上清门谁人能喊出物我齐平?如今你开口说得,亦该如此做得。” “师兄教训的是。这群虾邪啊,可怜……师弟不留,去也!” 府丽领着杨暮客先一步从混沌海中心离开。紫寿还要留下进行大阵的收尾活计,想来亦是还要有些日子。 如今海下地脉稳定,混沌海虽然依旧充满了混沌之炁,却不似早年间那般暴烈。 三丈外不见人影,灵觉出不得一厘。 此方天地,唯有修持《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开启天眼,方能得见真相。 地脉稳定,归云留下的大阵也再无金光四射。于是乎便要叫杨暮客给府丽真人引路。 俩人携手驾云飞驰。 那些虾邪见着二人,都匆忙躲避。并非是惧了府丽真人,而是那小道士仿若它们天敌一般,物性相克。杨暮客如今混元法已经修至大成。 挥手之间,太极图如墨白相间涌动,变化万千。时而是四象太极,时而是四季太极,步履间还要化作阴阳太极…… 来时他要掐诀推动阴阳图开路,但此时那些混沌之炁自然给他让开通道。 天地万物相生相克。杨暮客,此时已经专克这混沌。一招一式,自在得心。天地太初,始分阴阳。混沌,便是玄黄,是鸿蒙。 他如今已经不需要酝酿那一口玄黄之炁吒出惊雷。 不远处一些海中寻宝的小门弟子遇见危险,杨暮客拉住府丽。 “师侄儿稍候,且帮他一帮……” 杨暮客握五雷法,口念阳雷敕令。轰隆一声金雷从天而落,直穿海底。那阳雷已经化作了一缕光,噼啪电得一个失了智的邪鬼浑身酥麻。 邪鬼的一身阴气开始泄漏,给了那小门弟子仓皇逃窜的机会。 而这一幕太远了,府丽不知发生甚事。只是看紫明师叔捏了个雷咒。好生威武。 “可是该走了?” “走走走……有有有!”杨暮客笑呵呵跟府丽真人打趣着。 二人便这么从容地飞入混沌海边缘之地。 混沌海物产丰饶。多冶金矿材,多生灵骸骨。莫说数年,便是再有个千年万年,也开垦不干净。这些事情自然轮不到高门来做。术业有专攻,哪怕众多高门看着眼馋,亦是无暇他顾。 中州地动,灵土神州一直清修的东岳门亦是出山了。辅天道宗平整地脉,维持陆桥。 大海茫茫,府丽真人此番飞得不快。因在混沌海中,她也只是靠着丹药维持境界,已经很久不曾纳炁。阳神真人积累不足,海面上不定炁脉她又嫌弃驳杂。所以归时路比来时要久。 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看着打坐恢复的府丽说着,“抠抠搜搜,不就是丹药。给你!” 府丽翻个白眼,“师叔的丹药固然是好,但不合我用。我本就是医者,自然要自己炼制。归裳师祖的药,与徒儿不合用。您还是收好吧。” 俩人路上偶尔拌嘴,一路飞回万泽大洲。 临了陆地,府丽真人寻了一个山头,一跃而起。玄黑道袍猎猎作响,飞至云头引导炁脉走向……驳杂尽祛。 只见府丽真人操控服食法,吞噬天地灵炁。 杨暮客撒丫子就跑,这么猛!好悬给他掀翻到数十里外去。 这番吞噬天地灵炁,引动天象变化。数个宗门明白,是上清门的弟子归来。不必问,定然是真人……从北而归的真人,定然自混沌海而归。而驻扎在混沌海外岛屿的那些证真弟子,不必有如此大的声响。所以明眼人都知是紫明归来了,那位护送他的真人此时正在调息。 杨暮客在山脚下抬头望,看着一个樵夫走过。他捏了一个障眼法,帮他遮住了头上的风雨。 天地乾清之气被府丽纳取,山林外风云变幻。雷雨交加。 这春雷一响,便是生机盎然。 杨暮客脚踩大地,搬运混元法,木性生发。此地被抽干的灵炁,也不至于生了灾劫。 庚辰年季春,杨暮客和府丽回到上清门。 门中好生冷清,人都不在。紫乾拉着杨暮客屋中叙话,府丽便在外面候着。稍等要去后山归裳那处复命。 “师弟,此番你若再下山寻缘。要小心行事……” 杨暮客听掌门师兄这话不明所以,“师弟何时不曾小心行事了?” 紫乾笑吟吟地说,“你贵为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如今可万万不能恣意妄为呵。如你过往那般,要一个体面。当当今的体面,要大度!明白了吗?” 杨暮客摇头,“不明白……” 紫乾哼了一声,“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那招惹是非的本事,谁人不晓得?你总是求事儿后体面,为兄把话撂下!你如今事前就要体面!否则丢了我上清门的人,为兄便要宗法伺候!” 杨暮客一咧嘴,“师弟明白……那此间无事师弟便先告退。师兄你忙……” 紫乾冷眼看着他,“你这饵,如今还没钓上大鱼呢。万万可不能被人吞咯。” 杨暮客嗖地一声钻出门外,拉起府丽就跑。 他生怕紫乾再给他找事儿做,把他憋在某个地方,没了自在。身为重饵,自然要有身为质子的豁达。 若是按照紫晴那路子,他现在就该下山了。把当初与他论道的因果尽数了结一遍。 跟福汇真人小试牛刀的斗法一场。杨暮客明白了一个道理,那便是斗法和道争不在法力多寡,更不在境界高低。而在大势孰强孰弱。在他眼中,如今的小门真人已经都是水包,他尽可化作一根针去戳破他们。 拉着府丽来至归裳山中,俩人恭恭敬敬给归裳太上长老揖礼。 归裳着云锦衣裳,因他二人归来还特意打扮一番。屋中三人天伦之乐,不必多言。待到言尽,归裳赐给府丽些许草药,让她去自行炼丹。 府丽离去,屋中归裳盯着杨暮客。 看得杨暮客发毛…… “师叔,这般看徒儿作甚?” 归裳轻抚膝盖,“观九幽了?” 杨暮客点头,“头一阵子,耳畔闲言碎语不停。后来渐渐就没有了。尤其是和府丽师侄儿一块儿,它们似是更消停了。” 归裳招招手,让他挨近些。 “好师侄……这次证真大劫来得时候,要小心应付。不要学你紫晴师兄。” 杨暮客一哆嗦,“您说……大劫?我才四返呢,早着呢……” 归裳看着杨暮客就好像想到了当年紫晴证真,出阴神未果。她恨自己医术不够,保不下紫晴的灵性,堕落入邪,一分为二…… 她叹了口气,“你这人……尽是做些蠢事儿。因你而死的人那么多……小心。小心些。若挨不住,就来找我。我这护着你,听见没?若有不对,马上就回来!万不能逞强!” 杨暮客挨着归裳,心底发毛,“您就吓唬徒儿吧。我道心坚定……” 归裳推他出门,没再说什么。就怕道心坚定啊……死心眼儿……钻牛角尖儿,没人救得了。但劝了更是无用,只能看他自己如何。 杨暮客从归裳屋中出来,手掌一挥,钻进了观星一脉的书房中。 似是因归裳之言,证真之劫当真来了。 莫名的风不知从哪儿吹来,吹着他的神魂。 书房里挤满了人。一个个鬼影,有些冷冷地看着他,有些好奇地盯着那些书籍。 “我上清门观星一脉神圣之地,尔等现身作甚?” 杨暮客一声呵斥,那些人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他。从最初手刃的十二个筑基修士,到后面杀掉的妖邪,还有那些论道自戮之人…… 朱寿愈亦在其中。 杨暮客瞧见朱寿愈,反而心安。因为此女的魂魄已经被麒麟元灵大神收走。怎么可能出现在此地。定然是自己的心劫作怪。继而手掐真阳诀,屋中瞬间炽热无比,以他为中心,剧烈的阳气往外释放。非但伤不到这些鬼祟之物,反而让他们越加清晰。 此招无用,那便小心应付! 他似个无事儿之人,拿起那些命修修身的道经开始观读起来。 朱寿愈的小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郎君何故如此冷清?你忘了吗?我言说要化作你的劫数……我如约来了。你却不曾理会。物我有情,物我齐平。你上清门道人,便这般无趣么?何有情?何齐平?” 杨暮客抿嘴不应声,只是默默观书。 那凉凉的清风,带着糖果的馨香。朱寿愈好似是真的存在一般…… 九幽之风从地底吹来,一路竟然吹到了上清门后山。 归裳屋中睁眼,细指轻弹,那邪风被弹走了。 杨暮客定下心神,看了会儿书。将青木门的修身宝经看了一遍又一遍,运行了一周天木性生发。 消耗的元阳尽数补足,瞥了一眼那些鬼影。那些鬼影诡异地笑着回看他。 朱寿愈从椅子上起身,似是这屋中女主人。 “哟。道爷看完了?那咱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杨暮客终于忍不住说话道,“你已经去中州往生了。且贫道从未在意过你。” 朱寿愈哈哈大笑,“你在不在意又如何?我妹妹如今做了朱颜国的圣人。” 等等? 杨暮客当下背脊发凉,朱语仙登基了?那朱捷呢?朱颜国的事情他还不晓得,这鬼影是怎么知道的? 朱寿愈身影变幻,两三步时隐时现来至杨暮客身旁。 “上人……你修物我有情,物我齐平。又何故对我如此无情……便是不喜本宫主,也不该任由我那样死去啊。您啊,坏得很呢。” 杨暮客并剑指,按住自己灵台。沉入心湖观内景。 心湖中大树郁郁葱葱,远处已经有山峦层峦叠嶂。这便是他未来搭建洞天的情景。许是要在这湖畔依靠山坳修筑一座宫殿,寄托阳神之用。 而那些鬼影也在心湖中来回走动。 朱寿愈嘻嘻一笑,“哟。这便是你紫明上人的内景?今儿个可真让奴开眼了。我这凡人竟然也能观到神仙居所……这一辈子,值了。” 杨暮客牙齿打颤,他终于意识到为何归裳师叔如此谨慎。 不对。不对。朱寿愈此女他从不曾在意过……此女娇生惯养,性格偏执。是个不可救药的歹性子,这等刁蛮之人便是死了活该。又如何能化作他的证真外邪? 他努力地想要把这一切归为幻象。 但朱寿愈靠在他的怀里,那冰凉的触感。杨暮客明白,这不是幻象。 他默默问道,“你究竟有什么遗愿不曾完成?” “我?”朱寿愈在杨暮客的怀中抬头看他,“您为何不问问他们?” 好多人杨暮客都不记得名字了,其中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个名叫震伦的道士。是明德八卦宫的弟子。 震伦因杨暮客的注视主动上前,“上人……主母……” 杨暮客一声怒喝,“甚主母!贫道和此女没有半分关系……” 震伦怯怯地说,“此女是我等主母,并非是因上人而呼。” 杨暮客闭眼深呼吸,“你究竟有什么遗愿未了?” 震伦眨眨眼,“晚辈生前身患绝症,宫中师傅言说会留下我的名号,等我真灵归天之后,努力引导我宿慧降临。晚辈希望您能去宫中问问我师傅……晚辈还要等多久?” 杨暮客哆哆嗦嗦地问他,“你有绝症?论道之时为何不说?” 震伦羞赧道,“说了后,怕上人手下留情。没死在您手里,晚辈当真是亏得很,没沾染您的大气运,往生不知要等多久才能再启宿慧……” 第38章 红颜易老雾华枝 杨暮客走到哪里那些幽影便跟去哪里,来到师叔归裳屋中。 这小子欲问,却张不开嘴,看着桌面上那些幽影化作蚂蚁到处乱爬。他便盯着桌面去看…… 归裳见臭小子盯着桌面竟然不看自己,眉头一皱。 “还当真让我说着了?” 啊?杨暮客猛然抬头,“师叔您说什么呢?” 归裳瞧他神不守舍,面色凝重道,“想来是真人言出法随……可本真人还未动用法力呢,你小子便挨不住了?给我精神些……不管你见着什么听见什么,都要本色不改,记下没?” 杨暮客恍然点头,“嗯,嗯。徒儿明白。既如此,徒儿便不扰师叔清净。” 继而他余光一瞥,那些蚂蚁不知爬去哪里躲起来。 “莫忙走,你到底是要留在此处,安心躲过劫数。还是要……下山结缘?” 杨暮客慢悠悠起身,抬头看面貌清丽的归裳,无奈长叹一声,“躲如何能躲得过?遇到困难不能怕……这是徒儿在经文里写下的。莫怕!往前走!” 归裳知他要去应劫,该着这一遭……她打趣道,“那你便快下山。与那外邪斗争一番,倘若敌它不过,就跑来师叔这儿。师叔给你撑腰……” 听师叔玩笑话小道士心中一暖,合衣深揖,久久才起身,“徒儿明白,多谢师叔。” 杨暮客匆匆离开闺房,抬头看着湛蓝的天。 春阳正暖,他两三步化作幻影开始下山。那一串蚂蚁驮着蚁后朱寿愈,朱寿愈渐渐变回本来样貌。 “吓死本宫主了。那真人虽然看不见我等,但仿若一个无底洞,吞噬一切生气……你可不能被她吃了。” 杨暮客咬咬牙,“此乃我师叔,你不敬我便算了。若不敬我师叔……” 朱寿愈眉毛一立,“你待如何?!” 杨暮客攥紧拳头,还真拿这刁蛮货没招儿。便是化为外邪,都是那不讨喜的人!活该自戮! 下山路上杨暮客去祠堂拜祭一番,给诸位因触犯三戒而殒于劫数下的前辈们贡香。邦邦邦磕了三个头。 他若渡不过此劫,想来也要过来扎堆儿和老前辈们做伴儿。 杨暮客忽然有一个想法。 这些外邪能化作蚂蚁……是否跟虾元也有点儿关系?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若没关系,就当自己妄想犯了淫思之戒。反正当下不差这一条…… 蹭蹭蹭,小道士来到紫乾屋中点卯,而后乘云直奔朱颜国而去。 朱颜国如今已经大变样儿了。 昌祥公即位摄政公已经近三十载……那女子似是一个不老的妖精。她家中女子竟然也不老。 有人传言,这昌祥公府吃小孩儿。吃了小孩儿便能长寿…… 另外有人就要反驳,“胡闹!昌祥公一心为国,仁慈大义。怎地会吃小孩儿!” “你不懂,就边儿上歇着……没出过外海吧。没出去游历过吧?大富大贵家出妖人,实属正常。吃小人儿可不是用一锅煮了吃。要懂方法,精细着呢。不能凉了不能热了。不能酸,也不能咸!吃了最是延年益寿……!” 又有闲人过来掺和,“听说那国师是昌祥公家的……她们一家都是富贵荣华……这国师好些年没露面了。你们说是不是出去给昌祥公找不老药了?诶,也不知咱们女帝陛下何时才能亲政呐。” 大街上杨暮客正巧路过,一旁朱寿愈骑着高头马,威风凛凛化作的女将军。 她低头看着杨暮客,轻笑一声说,“你瞧,就这些个人……纵有千万好儿,只要让他们觉着有一点儿不是,都要诋毁你到满身污泥啊。” 隔壁的铺子里一个男人被女子用棍棒打出来…… 那男人鼻青脸肿的吆喝着,“我何曾欺负你一个寡妇!我如今也显贵了!上来求亲。你还当是过往朱颜国,尽是女子当家?如今爷也算有钱有势!这么对你,你还不满意。你究竟想怎么着?如今街面上都有女子的花楼子出来迎客。你又当自己多金贵?!” 哗啦一声,泔水桶从墙后扔出来,正扣在那男人头上。男人哆哆嗦嗦咬牙切齿…… 杨暮客捏着鼻子赶忙绕路过去。 几步路,来到了太保府。太保府很久都整新了…… 修缮之处可见,但那门兽已经风霜斑驳,一块金匾也再不复过往鲜亮。 杨暮客近前敲敲门,一个女子探头开门…… “您是……等等!您是老爷!哟,可是见着真人了!咱昌祥公府就您一个男人,咱们姐妹可算是见着稀罕物了!快来!快来人啊!老爷回来了!” 杨暮客回头看了眼骑在马上的朱寿愈,她身后跟着一票持刀剑的卫兵,可谓是威风凛凛。 小道士自言自语一般,“怎样!这大家园,我家!我小楼姐如今就是你们朱颜国的太保,摄政公。你怕不怕!” 朱寿愈一扭头,“有何了不起!她篡权,改了我朱颜国的规矩,就活该被人骂。都说女男平权。可她自己家中就你一个男子。哼,还不是嘴上说……” 不多时,蔡鹮身着一身鹅黄宫装,头上的簪子垂穗乱晃,衣裙顺着风飘扬。她冲进杨暮客的怀里…… “爷,终于见人了。几年,一句信儿都没有。” 杨暮客轻轻拍拍她的肩头,“屋里说话……” 哐当一声,太保府的大门关上。那一串儿幽影穿墙而过。 鬼若无人邀,不可强行入门。否则便有天机反噬,增加业力。杨暮客余光一瞥,阳光照在朱寿愈身上,甲片荧光闪闪。 可以再次确定。这女将军,不是鬼! 似是觉着深宅大院律法过于严苛,朱寿愈不大适应,化作一阵风绕着杨暮客转,变成了一只蝴蝶停在他的肩头。那些修士反而化作蝶翼的鳞粉,荧光闪闪。 蔡鹮身为太保府的大管家,对下虽不曾严苛。 但落下规矩,正如贾小楼施政一般,有错就罚。平日里任你嬉笑打闹,但坏了规矩就要挨一顿毒打,甚至驱逐出府。 这瓷娃娃一样的女子仍是花期样貌。 深宫之中,女帝朱捷没了杨暮客帮忙调养身子。已经头发花白。 她正在做梦,梦见了自己的二女儿。 “寿愈!寿愈你回来了?” “太上!您发梦了?”女官赶忙上前服侍。 朱捷摸摸自己的脸,“又是一春,又是一年……何时有春?何时终年?我要见国师……我要见语仙……” “报!” 女侍卫放人进屋。 “禀报太上,太守府家的男主已经归来……” 本来梦醒迷糊的朱捷愣住了,看着前来报信的女官先是目光灼灼,而后不禁悲从中来。八年多了……整整八年多了……青春留不住!朕已经老了啊…… 朱捷枯槁的肩膀瑟瑟发抖,欲哭却无泪。 朱语仙和贾小楼正在中宫议政殿处置朝政。家中国师回来便回来了,如今国事攸关,且让他闲着去。 二人都相视一笑,配合默契。 “明岁臣便请辞,三辞……” “姑姑……当真不留?”朱语仙愕然地看着贾小楼。 贾小楼笑吟吟地放下奏章,“还留着作甚?再留下去,本君便是恋权……大势浩浩汤汤,不该逼人逆反。路,本君已给你铺好。好好走……” 朱语仙却不乐意,“您给我留下尽是虚权,又有何用?人事不在我,在吏部和监察司考核。户部亦不在我,在工部和帑藏司筹算营收和策划来年。唯一个刑部,却只留个断案权利……我这圣人,难不成真要去太守府衙门旁听会审?” 贾小楼拿起墙上挂着的宝剑,轻抚剑鞘后递上去,“生杀大权仍在你手。军权还你,可敢披荆斩棘?” 朱语仙拿起宝剑掂量掂量,噌地一声,寒光一闪。俏丽女子端着剑尖看向太阳…… “有何不敢?你为不世之臣,母上为不世之君……朕便要做,二位大志继承之人!” 贾小楼捏着剑尖帮她放平,“我知你对国中男子逆反,颇有怨言。此乃数千年过往的一时反弹罢了……须知要徐徐而为,不可弹压……” “姑姑有理!”话音一落,朱寿愈转身让开距离,慢慢抽回宝剑翻个剑花。宝剑入鞘。 夜里新皇携同太上摆驾前往国神观。 杨暮客府中会见小楼姐…… 二人见面无言良久。贾小楼好像忘了自己是一个还真大能,默默泡茶,心中仍在思虑国中政事。杨暮客静静等她。 许久过后,那两个接替的蔡鹮的丫鬟进屋奉茶。 贾小楼这才恍然,“有事儿说事儿。我这满心都是今年筹算。新春耕种在即,各地水利工程正要我去一一核查。”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证真呢。” “哦。那是好事儿。” “对!”杨暮客用力点头。 朱寿愈端起小爱给杨暮客奉上的茶水呡了一口,“茶不错,不是我朱颜国的。想来是中州的玩意?诶。可惜本宫主这一生不曾去过中州……她这大妖精,一心只为了自己金炁大运。这庚辰年,阳金阳土,好时节。纯金落于土,她功法大成,准备修筑洞天咯。” 杨暮客眼睛一斜,看向朱寿愈。这凡人竟然能懂易数?还知修士功法? 贾小楼猛然一窜,过来捏住杨暮客的胳膊。 “小楼姐,你这是作甚?!” 贾小楼面色凝重,使劲儿捏着他手腕,“你入邪了?归元老头子也曾这副德行……好好与我说清楚!” 杨暮客讪讪一笑,“错了错了。弟弟不是入邪,我证真闯心关呢。” 但贾小楼如何能信,“当年老头子也是这般,说他合道不成,在闯心关……” 杨暮客指着空椅子,“方才这儿坐着一个人,那人名叫朱寿愈,您听过,但不曾见过。死在我面前……她应是我臆想出来的,也可能是天外来客。但不管如何……她告诉我,您已经准备合道修筑洞天了。” 贾小楼慢慢的松开手,“你……她?说得不错,明年我会退位,正是隐修构筑道场。祭酒行宫建于内景。我洞天中会有十八神官,许是要个几百年收拢香火。” 贾小楼来回踱步,定睛看向杨暮客,“大可啊大可……你到底招惹了何样的外邪?” 杨暮客对着自己脑门一拍,“您看,她就算是再有本事,还是不能在你面前现身。贫道手刃的一串子敌人也跟着消失了。这世上,想来只有归裳师叔和您这儿我能有这般待遇。” 小楼吆喝一声,让两个丫鬟服侍杨暮客歇息,准备明儿去国神观给太上皇和女皇祈福。 才出门不久,蔡鹮领着一个小丫头登门了。 杨暮客看着那叫菜姐儿的姑娘,宛若看着了另一个蔡鹮和朱语仙。太像了。 小丫头年岁不大,已经长到和她娘一般高。 “道爷,您回来了。”菜姐儿怯生生地上前,看着那钟灵毓秀的男子。果真如娘亲所言。 杨暮客笑呵呵手里拿出一瓶丹药,“拿去当糖豆吃,这是理炁的温补丹药。未用大药炼成,都是些花花果果儿,小孩子吃了好睡觉。” “谢谢道爷。”菜姐儿接了糖豆儿退到蔡鹮身旁。 蔡鹮开口第一句便是,“道爷,婢子我寿元不多了。我也修俗道之法,会掐算。您一去便是八年……可婢子还能有多少八年呢?若还是这样?再见您五次,婢子就要老死了。她日后便是您的有缘人。” 杨暮客一个哆嗦,朱寿愈从旁冒出来。 “嘻嘻嘻……你说说,你的有缘人呐,都是这般倒霉。死了不能做游神,因为沾了你的大气运,受不着香火。又不可为恶鬼,因为你定然会亲手斩了。如何是好?放任她们去死?” 杨暮客上前抓住蔡鹮的手,把一瓶延寿丹塞给她,“世人都寿有尽时,贫道长生,也不是寿元不尽。早晚有一天也会散与天地。” 蔡鹮低头苦笑一声,眼泪滴滴答答地止不住了,“说这个作甚。还早呢……不扰您,我领着菜姐儿回去了。明儿一早还得安排太保府的事项。咱们也有买卖营生,郑大姐走了。就我一个,苦哩。” 杨暮客把藏在一旁的菜姐儿拉出来,“日后多帮帮你娘……” “嗯。”菜姐儿懵懂地点点头。 蔡鹮走后,杨暮客浑身黑烟滚滚,过往杀过得人煞气化形飘出来。 震伦嘿嘿一笑,“她有办法长生,便如我等一般。” 杨暮客牙齿咬得咯咯蹦蹦。手中捏着阳雷咒,拿起又放下。 来日天明,杨暮客一路直奔国神观。看到已经岣嵝老态的朱捷愣住了。 第39章 山来素女传锦绣 杨暮客众目睽睽之下,行臣子之礼。 “臣拜见圣人,拜见太上……” 被人搀扶的朱捷久久不言,朱语仙上前一步将杨暮客拉起来。 “爱卿久不归……可是想煞了朕和太上。我等快快去礼拜国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 朱寿愈嗤笑着观察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如此话多女子此刻却沉默不言。 杨暮客随二君礼拜过后,前往精舍与她俩叙话。 国神观游神也看不见跟随杨暮客的那一串邪灵,任他们充当侍卫,将那小院围得严严实实。 杨暮客抬头看向屋檐,皇室气运与之相比竟然渐衰,似乎若有若无地被朱寿愈汲取。 此二君也算得上杨暮客的有缘人,精舍之内便无所顾忌,开始演法。运转《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以功德金光帮着她们定住气运,如此一来,那些邪灵消耗的便是杨暮客自身功德。 下山做功,本就各有得失。杨暮客并未觉着可惜。 他默默来至朱捷身前,“太上……为何如此?” 朱捷惨然一笑,“国师问我,我又问谁?您帮着我调理,又给我药吃。我也以为是容颜常驻……怎奈何,忽然一夜白发生。” 她低头闪躲,当是看不见杨暮客那审视的目光。又低声说着,“年岁到了,老了便老了……只是成了老女子,碍着上人的眼。” “使不得!”杨暮客抿嘴,一本正经地说着,“您贵为皇族圣者。贫道便是修士,也当不得您的敬称。” 朱语仙并未搭话。 朱寿愈坐在二人中间的桌子上,翘起二郎腿。这一家子便这么团聚了。 此邪灵此时才开言,对着作揖的杨暮客言说,“爱卿快快平身。你总说气运什么的。但你可曾想过这东西是如何来的?运,其字本意乃是军人列阵移动……是你夺了我母亲的临兵斗者……洒在了这浩浩汤汤的国土之上。” 杨暮客本来是和她们有关的,而且密切相关。但归裳师叔用一个大蒸桶将他身上的皇族气运给煮个干净。 一啄一饮,报应不爽啊。 气运,便是能将自身一切列为兵阵,与世界斗争的能量。他竟然在邪灵的指点下开悟了。 但能信么?应该信么?若信了,是否就是入邪了?这般解读字义的悟道方式,简直与他如出一辙。让他不由得以为,这话该是他说出口才对。 所以杨暮客不但信了,还大大方方地对朱捷致歉,“有人言说,气运乃是兵者,其意在与势。是微臣毁了皇权大势。微臣不如昌祥公谨小慎微。罪臣知错,当年不敬圣人……请圣人责罚。” 朱捷愕然,转瞬老泪纵横,“爱卿……爱卿……你无罪。是朕有过,是朕首鼠两端……是朕的错啊!朕早知就该有今日,青史留名和容颜不老,朕竟想两全。” 一旁的朱语仙却一笑,“母上,您说错话了。朕才是唯一。语仙才是朕……您僭越了!” 朱捷赶忙缩回去。 朱寿愈探头看向朱语仙,“好生厉害的妹妹!这般凶!是个煞星。杨暮客,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皇?” 杨暮客盯住朱语仙,“圣上,此话不该。” “不。国师,是你不该。人道纲常,不可乱改。母上多喊一次朕……我朱语仙就要强硬一分。天无二日,此乃必然。这是您教我的律法,教我的道理。” 杨暮客看向唯唯诺诺的朱捷,又看向意气风发的朱语仙。这八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让她们产生这么大的变化? 朱寿愈似是看出来杨暮客的想法,抽回轻抚妹妹肩头的手,睥睨地瞧着杨暮客。 “爱卿。您还没明白吗?我朱颜国,以前叫朱厌国,最爱战争。不止是在战场上,犹在气势上。我母上从来都是无依无靠,您动用国神的力量,篡改了其记忆。但她偏偏受皇权庇佑,能想来过往。她见着您的意气风发,这场与您的战争她输了,自然当是有了依靠。但是,八年……你一走八年,她的依靠不见了。变作无根之萍,自然要被我这妹妹吸走所有大势。朱语仙才是当今的唯一的人皇。母上她命在旦夕……” 杨暮客默默忍受朱寿愈的指摘。她说的没错。不管她是不是邪祟,有道理那便要听,自己要去学会分辨。 朱捷呜呜地哭着,杨暮客也再不将她当做圣人。主动上前揽住她的肩膀,两指亮起灵光点在她的灵台。为她赐福。 “老姐姐莫哭,你是我好友的发妻。咱们好好睡一觉,梦醒了,便看开了。” 朱捷昏睡过去,杨暮客这才郑重地看向朱语仙。 “想不到贫道怀中的小丫头如今也这般凌厉了。” 朱语仙忍不住噗嗤一笑,“先生过奖了。语仙亦是不得以。自从在您身上晓得世上通玄,朕为国,必然如此。我比母上看得开些。既身为人君,自要担起责任。我不能退,退了,便容别个心中有想法。姑姑改革不能退,朕登基亲政也不能退。先生,您说朕做得对还是不对?” 杨暮客鼻息悠长,笑呵呵地哼了一声,“是啊。都怪我。我横行妄为,糟蹋了小楼姐的安排。其实本来老姐姐应是早就被逼宫,你也早就该变成傀儡。世道变化应该更快,硬生生砸落在地,碎成稀巴烂。这旧日碎了,才好摆置新瓶儿,承接新水。贫道有错,让你们这些旧瓶子依旧华美。圣人,你先生我,有错。你要如何罚?” 女帝朱语仙昂着脖子想了好久,“先生你退位吧。朱颜国本没有国师,自以后也不该有。朕宣告国中,妖道霍乱人心,因你而得势的那些乾道肆意妄为,备受欺压的坤道也能喘口气。这些年,乾道比坤道更勇,修行比坤道快些,已经快掌握不住了。你退下去,朕的刀便要砍下去!” “好!深得我意!” 世上俗道有降妖除邪的法门,若不惜命,可以大大方方借来灵炁使用道法。而杀妖则有功,有功则要赏。 重赏之下,皆是匹夫。 杨暮客那国师之位,在许多俗道眼中是一个招牌。他们相信,日后他们也能站在权利的巅峰,以男人身份站在这曾经女国的山巅。 被压了一辈子的男子,尤其是有六丁六甲之命者。他们修起俗道之术,比寻常人快了万分。而且施术代价远远小于普通俗道。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入邪,开始尝试掌控权利。 外头的风言风语,多多少少由着他们推波助澜。 杨暮客的异想天开,是仁政。但时过境迁,便成了歹政。这股邪气,汇聚在了他身上。 小道士目中金光闪闪,看到朱颜国的天地大势汇聚着一股厄运。比之当年有人给他塑像供奉香火还要吓人。幸得来得早啊…… 朱寿愈咯咯笑着,“你瞧,我这好妹妹若是六丁六甲之命,修道想来也是不差。” 小道士一心二用,肉身帮着两位君主调理身体。 神魂则飞进了朱明明的神国当中。 国神亲自相迎,闲话不多。他们直接挪移到了入邪俗道的身旁。 吃小孩儿的传言,此事空穴来风定然有因。 朱明明指着一个俗道,“此人入邪,喜吃人。然他又斩妖,吃的也是妖人之后。我国中律法处置不得他,神道律法也没有规制他的手段。” 杨暮客龇牙一笑道,“那立一条不就好了?” 朱明明哀怨道,“是在立法,但于事无补啊。还是被他钻着了空子。待律法面世时,他自改了便好。反而还能落了一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暮客眉毛一立,“贫道也曾吃人,亦是钻了空子。可天罚昭昭,谁人能躲过?贫道不能让其也落成我这般下场……那便送他归息。我等不及了。” 说罢杨暮客手中金光一闪,一道御金诀直接削了那人脑袋。 煞气蒸腾,一个人影想要化形。 但杨暮客不信,杀人便能让其在他身上得到永生。 此想法一出,一阵清风吹过。那缕煞气化作云烟。便是震伦的身影都黯淡许多。 震伦高兴地说着,“上人果真聪慧。但如此让我等解脱因果,仍是不够哩。” 朱寿愈则一旁哈哈大笑,“上人有句话说错咯。我等可谈不上天罚。您莫要小瞧了天劫……” 杨暮客不理会朱寿愈,“贫道当下撒了火儿,可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朱明明叹息一声,“还是许多。” “不若你这国神大人显灵一场,贫道不再干预立庙观之事。当杀则杀,当罚则罚,追溯过往。我受罚,定然不能让他们好过!这便是贫道的物我齐平!” 杨暮客在国神观中帮着两位圣人调理身子,朱语仙甚至亲自喂朱捷吃药。此时没有什么圣人,只有母女…… 但即便是这样,朱捷那老态还是不能回转。 朱寿愈上前也抓住了朱捷的手,小声在朱捷耳边呼唤着。 一个亡者,竟然呼唤一个生者。朱捷对寿愈的疼爱是真的。杨暮客依旧记得当年女帝朱捷听闻孩儿死讯时候的悲痛……他期待的眼神渐渐落空,身上噼噼啪啪有电光闪烁,微微发麻。 朱语仙听见了噼啪响声,回头看他。 “先生!您!” 杨暮客捏着发酸的鼻子,“我已经看不得有人老……郑薇洹老去的时候,我不曾难受。因为我早知道。太上老去的时候,我也该知道……可我纵然知道,为何这情来的这么慢,这么晚?若有一日,你们都老去了?贫道又该如何?” 朱捷竟然梦游睁开眼,嘴里说着梦话。 “我那夫婿给你当车夫,听闻你们不似主仆,更似朋友。你是大人物……能不能赐我一死。我要追随二位先夫……” 杨暮客从榻上来至地面,竟然恭恭敬敬叩头,“贫道无能,无此权。只能赐人生,不能赐人死。若是圣人有罪,我可杀。但圣人于我眼中,是真圣,开万事先河的真圣。您当青史留名……” 朱捷咧开嘴哈哈一笑,“爱卿此言当真?” “当真!” 朱捷又昏昏睡去了,屋中只剩一片宁静。 杨暮客与朱语仙作别,大步流星出门。架起云头直奔南飞…… 他要了因果。 雨云中风雷酝酿,咔嚓一声雷响。雨线如丝编织密密麻麻大网。其人手掐敕令,因不见天光,一个铜尸被他摄上云头。 正是他当年留下镇守人道女鬼。 “奴儿拜见主上。” 杨暮客背手载着女鬼使劲往前飞,“你可愿意领受香火?” 女鬼犹犹豫豫…… “看来是想回我这镇魂符当中?” 女鬼嘻嘻一笑,“主上猜得不错。” 杨暮客话不多,提出灵符直接将女鬼收入符中。自此他留在朱颜国干涉人道的因果少了一分。 雨水落在大地,和绿草新芽编织成了一幅青墨锦绣。小道士大手一挥,过往布下的大阵就此全部撤回。 他眯眼看向南方大海。邪神想要来袭扰人道?那便看看,人道是如何凭借自己抵御尔等! 待他收回所有布置之后,整个朱颜国的气运顺势运转起来。天地大势,本来构建的阴阳图渐渐消散。两位气运之主,恰时独留一个。 朱颜国气运化作一只金翅大鹏。 贾小楼真灵显化,一声戾鸣。 他和小楼师兄双双脱离枷锁,那被杨暮客强行绑住的大道顺畅运转起来。修真一路,杨暮客积累远超常人。不管是因果,还是法力。他腹中虎啸龙吟,鼻息喷出白雾。 只有从因果当中抽身,才能窥见过往全貌。 他步行归山那一路清晰可见,那些煞气幻化的鬼影竟然一路站定,齐齐在身亡地点盯着他。 方至此时,杨暮客终于明白朱寿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是他过往丢掉的寿数,和因果纠缠化作外邪显照。它们是杨暮客自己心念,也是这世间因果。若是任由其作祟下去,这些邪灵还要继续汲取他的寿数。如紫晴一般,被吸干寿数,出阴神未果。 回眸一看,朱寿愈果真就站在海港前头。只是不知何时,时空变幻,那繁忙的大港依然变成了南枭国的败落之象。 第40章 日揽轩辕照心辞 杨暮客独立云头,看着山川星河。 未曾踏遍朱颜国每寸土地,也未曾为了朱颜国日夜操劳。他杨暮客凭什么说气运相连? 不由得想起费悯未曾飞升之时说,“您若布道,又能在世间流连多久?” 是啊,天道宗九景一脉的至悦真人为了合道,在中州乾朝度过数千年。 是他杨暮客小觑了这世间修行……终究是他杨暮客太肆意妄为了。 如今再看师叔归裳将他身上的人道气运和皇权气运尽数煮个干净……做得真对! 他一步踏出,来至那时光中的南枭国海港。这是他的观想法,至于是什么,他已经不在乎了。外邪?幻境?九幽?随它去!反正这都是他的因果,他的物我。 朱寿愈笑呵呵地看着杨暮客,“道友请了……” “你……”杨暮客沉吟了下,“你是凡人,又为何叫我道友?” “你是道士,我认为你可以是友人。便唤上一声道友又如何?你厌我也好,无意我也罢。但你终究是护卫我大军一路南下。本宫主知恩。” 杨暮客深呼吸,摒除了所有情绪,“但是,殿下并非这般通透的人啊。你,你不大会说出这样的话。” 朱寿愈媚眼一抛,“你又了解我多少?你我不过几面之缘,也不过是在军营中打过交道。跟你那通房丫头,在本宫主大帐里胡闹,你便当成是我全部。可是,你真的了解我么?” 小道士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有道理!贫道认同你当下所言,但……你又为何要自戮于此?” 朱寿愈听他说了太多但是,笑得癫狂,“哈哈哈哈……我不是储君。我定然不能为储君,否则就是昏君。又不逃能去中州。我若不死,母上如何变法?大姐被她逼去了北方戍边。母上新婚诞子,那好妹妹便是唯一,这道理很难吗?” 杨暮客像是陪一个多年的老友说话,拉着朱寿愈坐在海港上。他俩晃悠着小腿看着茫茫大海。 “你死前赌咒贫道……” 朱寿愈点头,“对啊。我若死,自然死的堂堂正正。战死是我的选择,否则我贵为宫主,何必讨伐南枭?遇见你便不一样了。你让我认识到一个不一样的天地。我既死,总要留下些什么?让母上恨你也好,让你记住我也罢。我与这世间,留下不灭痕迹。怎样?道友?本宫主,可还是你心中那个无知任性的刁蛮女?”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你成功了。朱寿愈,贫道记得你。许是一辈子都忘不掉。” “你要记得我!我偏执,我刁蛮。我若成为储君,定然是朱颜国的恶果。但是,我也勇敢,尚武。我操练兵阵,正面迎击外敌,不曾退缩。这样的我,你见过的!你要记得我……或许有一天,你这长生种,能遇见一个似我不是我,让她回忆起我是谁,好吗?” 杨暮客十分为难,尴尬一笑,“殿下这是求我?” “对。我求你。让我醒宿慧,让我今生遗憾释然。” 听后杨暮客沉吟许久。 这是一个大宏愿,比他的物我齐平还难的宏愿。因为亿万万人海中去寻一个宿慧者,且此人是眼前的刁蛮宫主。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做到……许是倾尽宗门之力都未见得成功。 但偏偏,这就是他的物我齐平。 小道士从栈桥上站起来,对着朱寿愈揖礼,“贫道应下了。” “好。” 那女子化作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灵台里。 以朱寿愈命名的海港热闹非凡,杨暮客摇摇晃晃躲着人群。消失在了集市当中。 杨暮客赤脚走在绿草地上。 这一路,他曾编草鞋徒步归山。此一路与人论道。 道途之上尽是他的敌人。 可他一点儿都不了解他们,只晓得出自何门何派,修行了甚么功法。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因他杨暮客而死,这便是这一段因果。 他来到这一路最惊险的那一段路上。 此路的第一个敌人,名为妙缘道的季林。但偏偏季林不曾出现在这些鬼影当中。不得不承认,与季林斗法他打得酣畅淋漓,此人以武法将他逼到了死角。好悬就要破戒乘云而起。 季林生前又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是否有什么遗憾? 杨暮客晃晃脑袋,继续往前走。来日去妙缘道打听一番! 震伦就在前头等着他,见他来掐子午诀揖礼。 “紫明上人……” 杨暮客躬身还礼,天地间瞬时变得白雪皑皑,寒风呼啸。半空隆隆雷响,那是他在和震伦斗法。用的都是震字诀。 “震伦道友可是有什么遗愿未了?” 那幽影轻言,“不知道。” 嗯?杨暮客愣住了,“你……” 幽影邪笑着,“我不就是你?你不就是我?我若夺舍你,这病殃殃的身体就能变作天下间最优秀的道子。你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我羡慕的紧呐。” 那震伦斗法当时何等的光明正大,他出神巡游还帮他护法。此人定然不是震伦。 杨暮客抬手就是一剑,“你不是震伦,也不是我。九幽的杂碎,休想坏我道心。” 幽影重新聚集,大喊着,“不公平!那朱寿愈说你不知他性子。你便接纳了她。我的性子你又知了?” “吃了贫道的阳寿,你便以为自己当真全知全能了?”杨暮客大袖一挥,手中出现八卦阴阳图。阴阳图射出金光,照得那幽影无所遁形。 “我等修士,若筑基存思驱外邪那一关过不去,那也不配上前与贫道论道。你便是最不配的那一种!” 话音一落,八卦金光照得那幽影如同雪水消融。 震伦消散了,换来的是九幽邪风。无数人在他耳旁碎碎念…… 他已经许久没听过这九幽邪祟说话。其中还有个耳熟的声音,猴前辈。 这位不可唤其名的猴前辈,小声嘀咕着,“你小子若挨不住,就快快回山去。大风要刮起来了。你的淫思之劫,比你想的还狠哩……你听得见我说什么没?还站着不动?” 杨暮客不知何时,竟然走进了阴间当中。 存思观想一番,发现无效。漫天的浊灰依旧簌簌落下。九幽的大虫子似乎都爬上来,杨暮客静静地从它们中间穿过。似是与这些虫子出现在并行不悖的世界里,但两者永不交汇。 并未动身,大路却不停地向前,某种力量在牵引着他。路旁两侧景观匆匆而过,他走马观花什么都看不清。 心中念头一起,手中不知何时提着一盏灯。 小道士噗嗤一笑,仍有闲情自言自语,“我知道!这便是我说。占卜只是提灯照路。此乃《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必过一劫。” 猴前辈竟在九幽之中答他,“小子猜的不错。这便是你观想的那一缕光。自鸿蒙初开,到世界湮灭。” 杨暮客看着远方好似无穷无尽的路,一声感慨,“我若占卜此路,需要花多少寿数呢?” 数不清的声音回应他。 “你若敢,不妨试试……” “不可,决计不可!试试就死了。证真才多少阳寿?” “对咯……你便是还真有五千寿。也走不完这一道时光呵。” 杨暮客只存思一句,便有无数人答他。灵台中神魂嗡嗡作响……小道士一转身,往回走。一步踏出回到了原点。 狂风骤起。销魂之风自九幽吹来…… 无数人呼喊着,快回来啊。 其实有很多解法,他思绪灵光般运转着。 若那是一缕光,能否收入提灯里?自此他便有提灯照路的本领…… 若是自身合于此光,是否能无穷无尽地走下去,一路直达尽头…… 这些想法,在他踏步离去时涌现脑海。 不过杨暮客坚定的认为,他没有本领收服那道光。抬头去看九幽之风,乌黑呼啸,绕着他不停地转圈儿,好似一个货物。 他周身散发混沌之炁,口中一声怒吒。玄黄之炁化作金雷和吹来的邪风撞在一起。电光弯曲,绚烂地绽开变作星光点点。 黑风滚滚,逸散的销魂之风卷起阴间地上浊灰,向他扑来。 杨暮客指尖点着额头,提出一道青光。此乃神魂法,外天罡之变。周身迅速凝结成一道罡风层。将凌厉的阴风抵消,体内法力迅速流失。必须找个办法回到阳间。 《上清七十二变》于杨暮客手中,再非俗道功法。俗道之术化作本能,已经成基功,用之不凡。缩地成寸,移形换影。以最小的消耗在阴间驰骋着,躲避风灾。 那股风如同附骨之蛆,只追杨暮客,他多快,风便有多快。席卷地面无尽浊灰,怕沾上一缕,便要即刻浊染,被污入邪。 杨暮客鼓动自身法力,外放充当灵炁与其中和。心知不可让这邪风继续扩大。 他在阴间之中奔驰,始终不见活人之地……莫说城隍庙,野鬼也没见着。莫不是陷入观想法的幻境,存思出了岔子? 小道士玩儿命逃,销魂之风由一缕变作两缕。 看到此景杨暮客赶忙止步。逃没用!只怕拖下去,邪风会越来越多…… 小道士别的不多,唯有珍宝多。 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至阳铜块扔下当做镇物,继续跑了一段路,边跑边中和邪风浊炁。 不见天日的阴间地界忒宽敞,无边无际,黑云密布。土地是深褐色,尽是浮土,脚步落下就要溅起蒙蒙的烟灰。 那铜块落地之后灵光一闪,沉入土下。 杨暮客心生感应,继续跑,连跑了三处。定天地人三才之位。 既然能掏出镇物,便说明他乃实体存在,可用纳物匣。如此便可断定,非是幻境。 天地人三才大阵成功布下,杨暮客赶忙站在大阵最中央。一个稳固的三角体便如此形成。邪风当地一声撞在大阵上。地面震动,浮土的脚印瞬间变得平整。 如此喘息之机,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开阴门。 然而并未有阴门出现。 此时归裳师叔的话响在他的耳畔,“你若是斗不过外邪,就回来山中……为师给你做主……” 杨暮客眼中金光四射,终于明白了师叔所言真意。这一场,是要打的,是要斗的。 这就是他的外邪,他阳极生阴的必然结果。他抽出一把拂尘,正是他亲手制作的坎水拂尘。无数丝绦化作水波,地上瞬时多了许多泥坑。 趁着三才大阵能抵挡片刻,赶忙做法。 口中念经,“水乃玄德,利万物而不争。此为下。” 那些泥坑开始沉降,地面开始起伏……咔嚓一声,邪风吹破了三才大阵,铜块镇物化作碎屑漫天飞舞。那邪风卷起金砂…… “来得好!水生木,看看你这金炁削不削得动我这木性!” 杨暮客脚跟一跺,足下木性生发,青炁瞬间灌入阴间浮土。一根根大树汲取水坑水炁破土而出。漫天碎叶飞舞。 面皮被金砂之风吹得生疼,杨暮客的神魂被削去一缕。 这便是证真出阴神之劫吗?好凶狠!怪不得紫晴师兄会出阴神未果! “木生火,我自生气肆意!你待如何?” 被风催倒的大树轰隆一声燃起熊熊大火,热气逼人。杨暮客也在向外吹着狂风,炽热的狂风和邪风对撞在一起。 邪风竟然小了些。 大火带着灰土落在地上,两股邪风一前一后,不停袭扰,似是要把此地的五行轮转吹散。 杨暮客抖抖袖子掏出一把丹药塞嘴里。心道,不会服食法,灵炁十不存一……但贫道量大管饱! 搬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杨暮客在这阴间地场挤出一丝神魂。化身为自在神明。 他的这一缕神魂和肉身比起来太过弱小,似是一缕火种。被风吹拂着摇摇晃晃。神魂又被削走一丝。 灵觉以自在神明延伸,终于得见世界真相。 此地确实是阴间……早在和震伦斗法的时候,留下的雷法已经让此地成为一个阴魂不存之地。但他的神思外溢,此时已经虚实不分。 他观想到的邪风和神光都化作实体,正在肆意地对他攻击。 看向上清门的方向,若杨暮客此时乘云而去,一路飞,定然能抵达山门。归裳可保他性命。 但性命双修,又岂能言败。有无相生……争而不争!此命必须争上一争! 而在邪风吹拂之下,自在神明越来越弱,虚丹鼓动,将内府法力尽数搬运至灵台,壮大神魂。若不用自在神明,根本看不明这邪风动向。 兮合真人说,他们正法教是不分阴阳的。也就是说在正法教眼中没有阴阳两界。 杨暮客左手拍在右手上。混元法鼓动混沌之炁瞬间扩大。他此时已经打破了阴阳的隔阂。 草木之上落着些许浊灰。土地上是黄泥和浊炁参半。那些浊灰震颤着,被邪风吹起来扑面而来。 杨暮客再次如水云山一般,变得干瘦枯槁。 五气朝元尽数搬运到了上丹田灵台之中。纯阳生阴,神魂终于化成了一缕阴神。 只是一缕,杨暮客手掐御风诀对着邪风大喝一声,“定!” 倾尽全力定住了这缕风,但还有另一缕。他头皮发麻,要遭,当时拖成了两缕风。那一缕该如何是好? 第41章 一幕人间仙野翠 看着另一股邪风吹来,杨暮客没有任何办法。 只是盼着这股风不要如第一缕那般凶狠。 大风吹过杨暮客的肉身。 许多陈年记忆被带走了,至于到底忘了什么。杨暮客记不起…… 邪风去而复返,再不如第一回凶猛,吹着他那微弱的阴神。杨暮客已经虚弱到如风中残烛…… 被定住的邪风似有挣脱的趋势。 两个眼皮像是灌了铅,杨暮客想要睡过去。这么冷,反正自己元阳饱满,可用真元补足……那便睡一会儿吧。睡着了也无所谓。 不需要那些九幽的碎碎念,杨暮客自己心中便开始反复。修什么道呢。 思绪不停地断片儿,睁开眼,好像看见了青山绿水,一恍惚,又是阴间无尽的晦暗。 “无内外,功德大道,混元既成。寻因觅果,正道之初,不惧。” 这是他在经阁中留下的文字。 他下意识地念诵着,那邪风竟然迫切而来。 杨暮客的确是无惧,他直挺挺地站在这里面对风灾之劫。而风灾便是要摧垮他的道心。 “夫勇纳芥子运周天,立人之道,夺天地造化。方此观想长生……” 杨暮客对自己的修行立下了第二句箴言。 这邪风终于刮不动他的阴神,阴神微光倔强地立于天地之间。 怪不得这么难受,原来太阳还没落山啊……杨暮客看着远方的落日。自己好悬就被大日晒死了。 天边一抹云霞,杨暮客阴魂开始壮大起来。夜色里,阴魂越发强壮,呼应着漫天群星。 杨暮客意气风发,想要做一回文抄公,说出梁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生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但这不是他的话,他说不出口…… 嘴巴好似被缝的死死的,那第二缕邪风好像嘲笑他一般。更加凶狠地吹过来…… 小道士眯着眼,眼见着凉风透体而过……他好像又忘了什么……方才要抄什么文章来着? 神异的阴神抬头看着万世不变的星空,他是那么的渺小。邪风不停地在他身上钻来钻去……遗忘的事情越来越多。 天之道是损有余,人之道是补有余。那天人之道,物我齐平呢? 先要从那物我有情说起吧。 杨暮客的阴神掐着御风诀,起先对这被困死的邪风揖礼。你是天之道,我敬你。继而他抬头看群星。 这些星星有星君,也有不灭恒星。都敬上一番,不分彼此。 他便这般任邪风吹着,吹走了太多太多记忆。他都快忘记自己在此地做什么了。 但阴神的眸子是那么明亮,因为当所有驳杂的记忆都祛除之后,他的道心是那么显眼。 观星一脉,是大气运与宏愿并行的一脉。必须修观想法,必须修混元法。若会引导法,此时引导邪风,自然吹不着自己。但杨暮客任它吹。 吹到忘却一切。 终于抵达了坐忘那刻。 物我两忘,所以物我有情。 “有情勿相忘,至此方知物我。遂愿齐平……” 杨暮客终于念诵完了他的证真之章。 邪风吹来,杨暮客嘻嘻一笑。阴神大手一挥,抽回自己些许记忆。 “我损之又损……你得之又得。可有无相生,你该还我了!” 阴神手掐俗道七十二变,功德显灵,福泽四方之变。风在四方,我不去追你。你无处不在…… 须臾之间,湛蓝的灵光照见天地。巨大的身影拔地而起。阴间翠树成林,阳间春草遍野。 被定住的邪风也被杨暮客释放出来,两股邪风凑在一起反而场面愈加混乱。那携带记忆的邪风被放出来的第一缕抢夺着,驱赶着。 阴神大手一捞,便捞回许多记忆。像是盖在灵台洗脸一般,搓一把,便记起许多事情。 两股阴风被杨暮客压成了一股,但那两阴风互相消耗,已经弱得不能再弱。他鼻孔一吸,两股风顺着鼻子眼儿吸进上丹田灵台当中。 邪风也是风,自属木。他本身属木,要将其炼化还有些困难。但当今时令恰好! 庚辰阳土生阳金。混元法五行轮转,天地大运的金炁尽数纳于炁海,上达灵台。极寒骤降,那风被寒气冻成了风雪交加,记忆碎片如雪花落下。 无数记忆似是走马观花,杨暮客觉得自己要死了。走马灯都来了…… 他像一个外人,看着他家中宿舍楼的一切。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西游记…… 一大堆玩具落了灰。他匆匆走过,来到了小学校园,孤零零地看着同学们玩耍。 他死了,又活了。 来到这一方天地,坐着马车,走过了千山万水。他自己批评自己,说自己没有从人道中走过……但其实已经走过了不是吗?中州之变,和他脱不开关系。朱颜国今日,亦是有他推波助澜。不该妄自菲薄。 两股邪风在灵台之中,被法力渐渐净化。一切记忆尽数归来…… 外邪炼魂!阴魂初成! 阴神至此越发凝实,不再是自在神明那面目不清的模样。它就是杨暮客……那个风度翩翩的小道士。乘风而起,神游世间! 证真,杨暮客已经迈出的坚实的第一步。他的神魂还未能完全化作阴神,但已经足够了。此回阴神之观世界,阴阳当真不分。灵浊自合一处,原来这天地总有生死湮灭轮转不停。 九天之上,杨暮客肆意的游玩着,乙壮真人冒头。 “小家伙,可喜可贺……” 杨暮客猛然回眸。阴神似一团云收紧在一起,拧身一变化作小道士模样。 那小道士剑眉星目,黑眼珠锃亮。红唇微启,“晚辈拜见太一门前辈,不知前辈真人名讳。” “老夫道号乙壮,太一门于此地的镇守。正耀便是我的徒儿。算你师伯。” “紫明拜见乙壮师伯。” 乙壮细细打量着小道士,“你真身还在下面,不怕么?” “一心二用,不怕。” “好好好……能说不怕。果真是好小子。猴拿你也不怕么?” 杨暮客面色一凛,好家伙,敢直呼那妖猴真名,“启禀师伯,自还是怕的。” 哈哈哈哈……乙壮大笑一场,“还知怕就好,听你说寻因觅果,不怕。我当你已经胆大包天了呢。” 杨暮客谦卑地低头,“是晚辈狂浪了。” “非也……证真之时,铸就自己的道义篇章。紫明,你已经能开宗立派……这观星一脉其实装不下你。” 杨暮客听了此话一脸愕然,但乙壮此话非虚。因为他已经走了和归元不一样的路子。师傅归元还是物我有情,于他已经变作了物我齐平……但这话不能应。且听师伯后面如何去说。 “老夫非是让你脱离上清门,而是这观星一脉,何不如改名叫做齐平一脉?如此一来,你和问天一脉的道争自然而解……” 杨暮客这才恍然,这位感情是要做和事佬。 他只能再揖礼,“晚辈受家师活命之恩,受宗门培养之恩。我师叔归云,归裳,对我恩重如山。观星一脉大任,不可懈怠。” 乙壮轻笑一声,面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态,他摊手指向地上,“那你快回去吧。阴神离体久了,心会变野的。你还没证真呢。” “多谢师伯提醒。” 阴神仿若流星滑落,直直地砸在了肉身的灵台里面。 只见那面容枯槁的小道士,开始变得气血充盈,肌理渐渐饱满。复归圆润,白面郎君之貌。睁开眼,两束光以惊鸿之势散射而出。 他认认真真地对着四周拜了又拜。此地是他的福地。一切都是他证真路上的见证。 往北飞,那便是回山门。往南飞,便是回去看小楼师兄。 杨暮客还是选择往南飞。 那蔡鹮当真胆大包天,竟然以凡人谋划他这修士。想来和朱寿愈存了一样的想法……要让他杨暮客忘不得她。不过既然如此,那便接下来吧。让那女娃当俗道学徒,教她些长寿驻颜的功法。 飞回太保府。 小楼竟然主动回来等着他。似是知他要归来一样。 如今朱颜国彻底成为贾小楼的道场。身在府中,她能知晓国中万物变化,包括人间和非凡两界。杨暮客在北方荒野中一番经历,她一清二楚。 姐弟俩人坐在一起,好似寻常。浑然不似这惫懒弟弟刚从生死之劫当中逃出。 她打量杨暮客修行成果,那眼神飘忽之态果然改了,“还说你没入邪?好生艰难的证真,差一点儿就叫邪风吹死了。这次回山,定然要叫你那归裳师叔好好调理一番,别留下病根儿才行。” 杨暮客无言以对,搜肠刮肚才说道,“总归是修出来一缕阴神,且出神神游一番。” 小楼哼了一声,“你那叫出神巡游?又看不起谁呢?阴神巡游天地,风云变幻,大势所归。你大半神魂能寄居在灵台之中,反而因为化作一缕阴神之后,这些神魂尽数困死在灵台。这坎儿啊,且得过呢。” 杨暮客上前挨着好姐姐,“我当下证真有了眉头,您总摔打我作甚。说几句好话,又能如何?” 小楼噗嗤一笑,“那半空之上,太一大能的话还不够顺耳吗?人家都要撮合你和解了。你偏偏不给人台阶下!” “哟。您不是凡身吗?这都知道?” 贾小楼眼中金光一闪,“我筑洞天了,还当我是凡身?你把气运都还给我,我自然要大大方方将这一方天地都笼罩于洞天之下。谁盯着我,我自然也能盯着谁……” 杨暮客不禁翘起一个大拇哥,“厉害!” 国神观那边,朱捷和朱语仙还不曾离去,如今圣人只是一个虚职。她们在国神观,反而才更叫人安心。 杨暮客撩起衣摆进了圣人精舍。当着一群女官的面儿,正式向朱语仙请辞。 女帝朱语仙背着手,来回走动。最终坐在榻上,盯紧了杨暮客。 她在犹豫,这般放走了一个修士,是对还是错。但如今乾道逆反,准备好的刀已不能收回去。是否还有其他方式,把这修士拴在朱颜国中呢? 她思来想去,未能答复。 朱捷过往日日发梦,精气神消耗太多。吃过药,又经杨暮客调理一番,虽然老态不减,但精神头好多了。 她竟恭恭敬敬对着女儿说,“圣人。国师有意请辞,是好事儿。他身份不凡,季通王为他行走,该是叫一声叔叔也不为过。他既为昌祥公家男主,自该有个爵位……日后也好叫他在国中方便。至于这些年来,大可道长渎职不归。任由俗道观乾道肆意妄为,亦是该担起责任。任其为钦差,巡游处置一番,想来费不了许多功夫……” 朱语仙笑吟吟的点头。 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这老娘们,果真人老成精。千算万算,算不到这位太上如此精明,竟然还有办法拴住他。 “叔叔,太上所言极为有理。明日您不若行科一次,就此退去国师之位。然后随我和母上回宫,正式册封你为钦差……” 唉。杨暮客只能点头应下。 物我齐平,自然要遵着人间规矩,一板一眼行事。他乘着飞舟,随着国神观坤道长老们四处巡视。 国师请辞,不给乾道撑腰!朝野一时如沸。 杨暮客借机休养生息,彻底化凡不动用法力,也是场修行。 旷野之中,风吹草浪。飞舟疾驰而过,一封封举报文书他认真观看。 当年他之错,错在把事情想得简单。 如今他之改,改在将事情落实律法。 这一年在朱颜国风雨兼程。沐休之期便回到太保府,阖家团圆。还有心情和蔡鹮陪着菜姐儿玩儿捉迷藏。蔡鹮有说有笑,还能这般,他就安心了。 菜姐儿替母亲问,“道爷,这回还是一去八年么?” 杨暮客只得摸摸鼻尖儿,“贫道尽量依旧是一年一回……” 母女相视一笑。 杨暮客觉着应该给菜姐儿改个名儿,这小名实在不咋好听。 贾小楼听了,便赐姓为贾,名儿叫贾星。 其实府中之人心中有数,这家业,怕是就要传给这贾星了。但无人敢恼,因那昌祥公是杀人不眨眼的。而贾星,自小吃着丹药长大,护住这一份基业,和护住这一番改革成果,已然落在了她的头上。 年关一到,杨暮客知是自己归期,在京都城外腾云而起。 第42章 无痕辙迹路花期。 回到上清门山下,邀黑龙山神来接。 杨暮客气定神闲地站在那,不远处俗道观许多人张望。 一位老妇人上前,“道友,您将蔡洱接走了。为何不将她领回来?” 杨暮客细细打量这位坤道,“您是谁的有缘人?” 妇人抿嘴躲他,戚戚唉唉地说了句,“谁也不是。您回去吧。这上清门,本来就人少,您却偏偏还要把她安置在外面。殊不知那女子,心眼儿不好。” 杨暮客笑着摇摇头走向远处。 一条巨大的黑龙云中白尾,任那小道士踏风落在它的脑门,一路直奔九霄而去。 蔡鹮和洱罗乃是洱罗真人血脉之后。有妖精血统,这一点杨暮客心知肚明。但心眼儿好不好,一句两句谁能说得清楚。 这道号起得就有趣,定然是哪一位师兄的恶趣味。故意把那洱字塞进去。 洱之一字,乃是水边之湖。南水是也。 恰逢紫贞在上清门楼门前站着,那边不是恰逢了。 “放肆了些。在外面证真。” 杨暮客愕然看着紫贞师兄,“归裳师叔同意的。” “师叔老人家同不同意我不管,我不同意。趁我闭关这些日子,你逍遥的很。” 杨暮客面上一黑,“师兄本来也不怎么管我……” 紫贞细细端详他,“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因果,大多我来揽下。你在外面风流快活,潇洒至极。人间肆意妄为,这些我都能容。但你把那蔡洱塞到贾小楼手里,我拿不回来。你想怎地?” 杨暮客怒目而视,“师兄!那是我的有缘人。我把她放哪儿,管您……” “屁事儿”这词儿他终究没说出口。 紫贞面无表情,“与归元师伯当年遇害有关,我必须把人放在眼皮子下面。我要用引导术看明当年因果。和净宗的洱罗真人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不现身,我便要寻方法逼她现身。” “洱罗大君自然现身过,您抓不着又怪着谁来?” 紫贞冷笑一声,“你用大气运故意包庇此女,当本真人不知?” 杨暮客心里咯噔一下,但他物我齐平之心坚定,转瞬复归自然。笑呵呵地说,“她不曾害我,我招惹她作甚呢?我师傅之死与她无关。” 紫贞示意紫明往门里走,一旁默默说着。 “净宗当年被清除。你想来已经知晓前因后果。此事看起来和我上清门无关,但净宗净宗,虽不是道门,但跟清字一念之差。他们和我们上清门旁门无异。明白吗?” 紫贞随手捉来一片云,遮盖了光线。霎时间阴雨绵绵,无数丝线之中,他勾勒出了上清悬于海外的图景。 “净宗手段龌龊了些,致使前辈们没办法出手回转。说起来,那洱罗和虚莲,都是长生久视的。死不掉的,已经修成了神只手段。你当她们真安好心?净宗遇害上清门袖手旁观,人家心里不知怎么惦记着复仇呢。” 杨暮客刚证真有了眉头,一心全是大道,嘿了一声,“真人大能,心眼儿就只有芝麻绿豆大?一心就惦记着这些破事儿?” 紫贞咋舌,“不然呢?” 杨暮客有些糊涂了,这净宗复仇大业,和那当年的小姑娘有甚关联……他十分护犊子地问师兄,“您亲自来门楼下面候着,总不至于就问我要一个凡人?” 紫贞点头,“对。就是问你要个凡人这么简单。大引导术施法结束,几十年不敢出山,躲着清闲。她很重要。” 杨暮客嗤笑摇头,“能有多重要?还剩几十年寿数而已。” “这你自己去想,天机不可泄露。师弟你见过乙讼地仙……这老家伙灵机感应最是灵敏。不亲自来,藏不住你。顺着上山这一路,把话说清楚,然后我就要躲起来去。乙讼已在算计你……为兄前来给师弟提个醒。净宗的因果,你沾染便沾染了,但往深了追究,和洱罗真人挂上关系,没你的好。” 杨暮客甚感无趣,道,“有话您就说清楚。”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太一门和天道宗都想得到气运之主。从净宗那拿到了方法。我上清门观星一脉本就是大气运方能修炼,遂不需外求。你,他们争不到。贾小楼,乃是朱雀后手。洱罗真人,用一个蔡鹮把你俩都兜进去了!” 杨暮客两眼发直……痴痴问了句,“怎么兜?” 紫贞这才呵呵一笑,“你和贾小楼,本来百年千年见一面,实属正常。长生嘛,便是感情再深,你和她还能按不住寂寞?但这蔡鹮在,你俩便会常常相见。气运勾连,密不可分。” “这些话不该早些说么?” 紫贞眼神尽是嘲弄,“就许别人做局?不许本真人做局?你俩气运相连,我与诸位师兄弟都乐见于此。但蔡鹮你扔在外面……无情!你这通房丫头该是就留在山下,如此方显你紫明物我有情。” 杨暮客眨眨眼,其实山下俗道观给蔡鹮起名道号“洱”,他就应该心有警醒。以他杨暮客喜欢拆字猜字谜的习惯,洱不就是饵嘛……不过算了。 因此不由得回忆起当年,蔡鹮这丫头的确太离奇了。小姑娘竟然拿着账本直接去京都面见宣王。继而宣王造反,禁卫军围成她竟然能活脱脱逃出来…… 但洱罗有手段助她,小楼师兄为啥没有反应呢?贾小楼她也是大妖还真,祭酒大能啊…… 紫贞见杨暮客陷入沉思,竟然一声不吭走了。这便是大引导术,一缕分神来此。引导着杨暮客去追索真相。 杨暮客不知不觉,已经来至上清门大殿之前。 给道祖敬香磕头,而后去紫乾屋中点卯。紫乾竟然不知晓紫贞来过…… 上清门空空荡荡,都是从水云山运过来的偃偶在劳作。 抓住一个小徒儿问了句,原来乾云观那边改了名儿,要人去传功法。上清门许多人过去一对一教导。 乾云观以大魄力,废基功重修上清引导术,服食法。虽然只是残篇,却远比当初功法更加高明。而且数个高人团队过去研修,看看如何将乾云道统与上清引导术融合。 此非一日之功,封山五百年,也恰是时机。待乾清风云观重开山门,定然功法远超过往。 杨暮客幽幽一叹,前往后山去见归云和归裳师叔。 他一路迟迟而行。不停地推演着紫贞师兄的说法。 贾小楼和他气运勾连,到底对上清门有什么好处?又对净宗有什么好处? 归云站在屋门前,“笨呢。为何要想复杂了?直接一些……” 杨暮客抬头看着归云师叔,“师叔,您莫不是用了观心法?” 老头儿不理他,招招手让他进屋。 若不是为了好处,那是为啥?他左思右想想不透,妖邪都知晓无利不起早。洱罗真人费那么大功夫…… “保全自己!”归云冷笑一声。 一句话,拨开云雾见天明。是啊,比利益更重要的是生存。是保全自己。怪不得紫贞师兄骂他,以大气运庇护了洱罗真人。 “容徒儿问一嘴,净宗余孽,虽过得都不怎么样,但至少大多数无有性命之危。天道宗正法教将他们纳为附庸。洱罗真人为何不肯?” 归云白了他一眼,“自己猜。” “徒儿哪儿猜的着!你这老不修,就知道戏弄我。师兄也尽是戏弄我!我又不会引导术!算一卦,怕是我出阴神这点儿寿数都得交代出去!” 这句话说完,杨暮客便当场怔住。怎地就变得这般口无遮拦? 归云拿起戒尺对着杨暮客脑门就是一下,“叫谁老不修?没大没小!你这小不修,天天就知道围着女人转。那洱罗,就是净宗再造的气运之主!明白了吗?” 杨暮客捂着脑袋,过往种种,唰唰唰涌上心头。 洱罗为何会背刺虚莲大君?如果不是背刺,是想办法让虚莲长生,并且她独自逃离呢? 洱罗为何会与尚杳寻邪神?尚杳乃是凫傒天妖,此妖能不停复生,如果说洱罗就是为了找复生之法呢? 那么是否可以确定,尚杳已经教会了洱罗复生之道? 杨暮客瞪大了眼珠子……想到了蔡鹮竟然想着要不停地给他找有缘人。气运相吸,早晚有一日,他杨暮客的有缘人便是洱罗真人的往生者!怪不得洱罗真人一路要庇护他杨暮客,数次现身帮他。 噗,杨暮客喷出一口鲜血……亏他心疼蔡鹮这凡人许久。 归云冷冷地看着杨暮客,“紫明!道心要稳!” 杨暮客捂着嘴,茫然地看着归云,“徒儿是否想错了?” “你就不该去想。修道就是要顺其自然。若是有人布局害你,便要学着见招拆招。若不曾害你,你疑神疑鬼地猜忌,便是自己的外邪……” 归云叹了一口气,“为师不曾用观心术。用不着,你小子心里藏不住事儿。滚到归裳那去,让她帮你调养身子。当真以为出一缕阴神没有一丝亏欠?你灵枢不漏,那阴神钻出来就漏了。还不去找补?” 杨暮客灰溜溜地跑出了归云精舍。 看着归裳师叔居住的高绝灵山,一步步慢慢往上爬。他不知怎地就流眼泪,怎么好似都是被人算计一样。怎么好像都是陪人逢场作戏。 物我齐平?又齐平了什么?给人当戏子吗? 邪风又从他鼻子眼儿里钻出来…… 山高风大,忽地一吹。 归裳就是站在山头冷冷地看着…… 杨暮客伸手掐了一个御风诀,定风术。两缕清风被他塞进了鼻子眼里,抠抠鼻屎继续往上爬。爬着爬着擤个大鼻涕泡。 其实情绪就这一阵儿,过去便好了。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人没有一点儿秘密?他杨暮客不也是心中藏着秘密不曾与人说?他不是这世界来的,在一片黑中不知困顿多久才从那所谓的元胎精魄中蹦出来。 他师傅归元便是拿着那块玉石给他当了心脏。 爬到半山腰,杨暮客忽然醒悟。原来证真之劫一直都在啊……没过呢。抬头已经看见了美妇人就在山头等他。哀叹一声,自己当真就是个蠢蛋。这算不算是打不过外邪跑来归裳这儿,就像好像在外受了欺负回家找妈妈? “小子。心疼么?” 杨暮客嘿嘿一笑,“师兄和师叔说话忒直白些……偏偏又赶上这个时候。我阳极生阴,正是心性绵软的时候。不过不怪他们,大能说话自然都是直来直往,没功夫和我兜圈子。” 归裳摇摇头,“我是问你心疼了么?” 杨暮客吐出一口气,“不疼。” “当真?” 杨暮客点点头,“您不是我。怎知我疼不疼?硬要说山下那些事情,都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吗?不对。师叔你又不是大引导术那一脉的。” 归裳呸了一句,“我惦记着你那些干涉人道的腌臜事儿?我是惦记着,你大气运不能被人夺了。” 师叔上手将杨暮客拉上来,继续说着,“你既然晓得,气运便是势。就该知晓,若有人借你大势,成了气候便能取而代之。不过你小子一直聪明,都是与人密不可分。正如咱们叔侄儿俩,若为师想从你身上借运,必须通过你来。你此去将朱颜国首尾处置还算干净,剩下的俱是与你相关之人。挺好的。” 一股股法力钻进杨暮客的经络之中,给他检查身子。 出阴神那一瞬,杨暮客其实是晒着太阳的。被纯阳伤了灵台,此乃暗伤,根本瞧不出来。 “今夜为师会入梦给你诊治,灵台之伤还不好施药。好在你化凡在人间消停一段时光。”归裳一把将杨暮客推到了院子里。 “我命儿就这么好?胡作非为都算对的?” 归裳狠狠地抽他大腿一棍子,再把棍子当做门梢插进柴门当中。 “你这是底蕴足够,凭着自愈你也能慢慢好。但未来上限不免就低了。你师兄贾小楼没指点你?” 杨暮客这才恍然,小楼姐让他归山之后找师叔好好调理一番。 哈哈哈,杨暮客这才狂笑起来。兀地他一捂嘴,不对,自己怎么回山之后就喜形于色?不对不对。这不是自己。 归裳也不理他,理理褙子回屋去了。 日落时分,杨暮客那一缕阴神滋溜一声从脑门里钻出来。根本按不住,因为灵炁太过充裕,阴神放肆地吸纳着灵炁。 只见墙面金光一闪,归裳拿着一个大药匣当地砸在阴神头上。阴神顿时觉着眼前金星乱冒,软塌塌落入灵台里。 小道士脑袋一歪,睡着了。 第43章 复往来年千古木, 归裳将药箱放在床榻旁,将小道士位置摆正。 打开药箱开始给杨暮客抹药扎针,小道士后背被她扎得密密麻麻,好似一个刺猬。 封任督,直接将杨暮客的脊椎大穴尽数封住,周天运转不息就此循环中断。 拿定杨暮客后,她手中掐诀,使他灵台外显。此时再看,杨暮客的灵台内景已经被大日真阳晒出来一个大窟窿。 修补这样的窟窿,不是小工程。 归裳坐在他对面吐纳调息,搬运周天与杨暮客吐纳规律同调。 而后一个老妪从归裳灵台走出来,顺着那个窟窿飞进去。 杨暮客正在发梦,看见一个老妪走进他的书房,好奇地打量着。这老妪他不认得……但又极为眼熟。 老妪也没说话,横他一眼,出门打了几个法诀。地上的石块飞向高空,彩霞庆云层层叠叠。 小道士站在窗子前张着大嘴,“女娲补天啦!” 天上漏光的窟窿被老妪用法力弥合着,她回头瞪了杨暮客一眼。 “我是你师叔。” 杨暮客定睛去看,“师叔,您不是二十余岁样貌吗?” 归裳嗤笑一声,“怎么,觉着老娘这副模样看不过眼了?” 您……杨暮客张张嘴,但没多会儿老妪就变成了一个小丫头。肉眼可见地在长高…… 不知过了多久,归裳从身子佝偻的老妪,变成少女,再到靓丽妇人,而后继续衰老。 归裳只是忙着帮他补窟窿,也不言语。杨暮客却看出来这回春功法了得。这就是引导术加服食法大成的命功吗? “沉思观想!” 杨暮客得令,即便是处于梦境也立刻沉入心湖。 世界骤然之间变成了青山绿水,一棵巨木立在湖中。天外能看到一片星空,那些星星呼吸眨眼。杨暮客忽然发现,他内景中的大日不见了。 此乃阴神显照之后,灵台已经归于阴经,不再纳入阳气。而那些星星在呼吸,正是当时大日灼烧出来的窟窿。法力不停地在向外溢出,而灵炁也时不时混入进来。 “臭小子,亏得你修混元功,不然就这法力遭污一事,就够一般修士死去活来。” 最终归裳定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容貌,飞至内景半空,以真元引动杨暮客的心湖之水,化作一片云雾。杨暮客的心湖下雨了。 不知为何,杨暮客悲从中来。眼泪哗啦啦地止不住。 “多亏了你装成凡人一段时间,若是依旧追求勇猛精进,补这些窟窿,老娘得拿上元灵至宝给你补足元气。当下你自身元气刚好够用。” 小道士在大树旁抹着眼泪儿,“师叔!我这肉身本就有元灵至宝的气息。” 归裳噗嗤一笑,“为师拿你精血入药,早就采光了。你小子修行还想仰仗外物?为师岂会叫你走了捷径?” 渐渐雨雾朦胧,杨暮客内景已经一片模糊……除了这棵本源之树,他看不见那些修行拓展出来的山河万物。 归裳从雨雾之中走出来,手中撑着一把灵光闪闪的伞,不叫杨暮客的神念落在她身上。 杨暮客咧嘴大哭着,“师……叔……您撑伞作甚?” “怕你的杂念污了为师的灵性。” 杨暮客哭得更凶了,“这……是不是金生水,肺阴经法力入灵台,我伤情……生泪水?” 噗嗤,归裳俏笑一声,“你小子,这时还有闲情想功法之事。不过也好,伤不算重,等这场雨下完。你自然痊愈,那天上和心湖乾坤一体,可再次倒置周天循环。” 杨暮客鸡贼地擦干净泪,“您入我梦时,干嘛变作老妪的模样?” 归裳并未答,只是一步步走到大树前,走入大树中。如此从杨暮客灵台离开。 离去之时,神念传音留下,“若非为师将命数变作衰若微光,只怕入你灵台一瞬,便要夺舍你心中思想。你自此修不得混元功,可愿入我乾清一脉?” 杨暮客在滂沱大雨中细细品味师叔所言,看着灵台之中阴气蒸腾。他的阴神正在滋养壮大,从这棵大树中汲取灵力。 这场雨下不完,杨暮客是醒不过来的。 他七魄归于三魂,三魂如今又炼化合一。这七返九还已经走完半程。 此回伤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七情六欲没有魄来掌控,他自然喜怒无常。 正如刚刚归山之时。怒了,便要急火攻心吐一口血。委屈,便要山路上眼泪不停。或许,能唤上一声真性情。既称之为真,此乃出阴神必然经历。 所以他于山中定坐,才是合规合理。紫贞师兄所言非虚。 一人一山为之仙,一舌一乚为之乱。人在山中则静,舌言毫毛则隘。 多修闭口功,是有好处的。 归裳这几日,日日都来给杨暮客喂上一粒辟谷丹。好叫臭小子不被饿醒了。他须是得一直睡着,安眠养神,养身。 转眼间,就是一年过去了。 杨暮客在观星一脉的书阁中落笔,将他出阴神证道之言留在纸上。 书页之上灵光闪闪,“无内外,功德大道,混元既成。寻因觅果,正道之初,不惧。夫勇纳芥子运周天,立人之道,夺天地造化。方此观想长生。有情勿相忘,至此方知物我。遂愿齐平。” 继而他提笔写下了修身之道的第一句。 “枯荣方有千年寿,万盛弗如一夏花。定坐于夜纳炁周天所养,五行运转。来日方可依大日所养,阴阳调和。是以,睡足,水足,日光抚之,方可生发。” 这一句,竟然也在那本书中留下了。他总觉着该给这本书起个名字,恬不知耻地写下了,《混元齐平附》。 嗖地一声,这本书不再被吸在那群旁门的书架当中。而是放置在《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之旁。 条诚真君的虚影从屋外走出来,惊讶地看见边上多了一本书,打开看看,而后哈哈大笑,对着杨暮客说,“好小子!好小子!这等粗劣的道理!也是道理,我等过去都太高高在上了,都指望你们这些大气运能悟透功法。这本书好啊!好啊!能少走弯路,我尤其喜欢你这句,莫怕!” 不多会儿,一群人进来吵吵闹闹。他们都在给条诚真君贺喜,细细打量杨暮客。 兴旺之间……一阵清风吹过。 杨暮客端着笔看着空空荡荡的书阁……本来只有他一个。方才是他的妄念吗?自己莫不是又犯了痴妄之戒? 按下心中杂念,既然真君显灵,何不重新拜读。他上前抱起来《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沉入书中去。 混元大道,旨在分化阴阳,炼化五行。 从上清立意开始,如何于九天之上寻乾清之意,而后到万物混元,鸿蒙之始。最后到道德显化,以功德之光辅佐行功。 合上书本良久,他惊觉,不曾细细观察过乾清之意。继而推门而去。 站在归裳师叔的药园当中。 看着不远处师叔穿着水绔在小溪中捞起浸润的石子。这些石子其实放在寻常宗门已经达到了镇物的水平。 乾清,其实不一直就在身旁吗?他从没刻意去寻找过,于是从而忽视了。 杨暮客拧身一转,清风加身。他在这后山飞不起来,但有清风相助,不需挪移,步步轻快。眨眼间来到归裳身旁,帮着师叔一齐找汇聚了灵炁的石子。 一年复一年。杨暮客总是要下山。 面对蔡鹮,杨暮客并未说洱罗真人的事情。没必要,正如归云师叔所言,如果有阴谋诡计,那便见招拆招,但胡乱猜忌身边之人,枉为修士。 既然贾星不是洱罗真人的化身,何必牵累于旁人? 贾小楼退位了,朱颜国大街上无数人嚎啕大哭。为他们做主的明君就这么离开朝堂,万人伞一顶又一顶,送进了国神观。国神观,有了贾小楼的生祠,香火鼎盛。 杨暮客随着贾小楼从太保府中搬出来,他们一行人乘飞舟前往郊外。十方立柱之下,城区扩大的数倍不止。阡陌交通之间,齐整的田野村落随处可见。通商来往繁忙。 贾小楼问他,“大可。这就是我与你说的人道兴盛。是我亲力亲为……” 杨暮客恭恭敬敬给贾小楼深揖,“师弟佩服师兄数十年亲力亲为,为了这片山河费尽心思。” “不说这个,你说那逍遥游,能再给我读一遍吗?” “好!” 杨暮客几乎都忘了,这世上有《道德经》,却偏偏没有《庄子》的寓言故事……他站在飞舟窗前抑扬顿挫地朗诵着。 最后用了一首李白的诗结尾,“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小楼姐,合道喜胜!” “呸。还没合道呢,就忙着给我喜胜?” 骤然之间,杨暮客心生感应。他的这篇逍遥游念诵之后。感应到了在南罗国点化的那个小土地神。那小土地神并未好高骛远,想着鲲鹏之志进发,而是做一个学鸠,日日调理田土。 日落之后,阴神距离数千万里,竟然以神念直达那个土地神神龛之畔。 那小娃娃从树下蹦起来,“小神参见上人,参见恩公。” 杨暮客回头一望,星空下绵延不绝的麦田随风如浪,沙沙作响。他伸手掏出来一缕香火通宝,放在那土地神神龛之旁。 “贫道功德之光显化,恭喜神官,灵性复归。” 话音一落,他的阴神化作微光消融在了星空之下。 一年又一年过去。杨暮客来此世间已经百年…… 蔡鹮去世了。死在他的怀里。医无可医,药无可药。杨暮客甚至将归裳请来,但换来只是无言摇头。 如同睡着一般,依旧青春常驻,还是那娇小的瓷娃娃。与修士作伴,形神合一,魂魄自然同样年轻。然那小姑娘的魂魄飘出来那一瞬……却是历尽沧桑的眼神。 如此一幕,看得杨暮客头皮发麻。 她似是在这世间没有任何愿景,不需要阴司来收,魂魄归天,杳无痕迹。她是蔡鹮吗?无数问题萦绕在杨暮客的脑海,这究竟是不是他的物我齐平? 为了满足蔡鹮容颜常驻的愿望,他不停地从归裳师叔那里拿丹药。但何曾改变过内里。 蔡鹮沧桑的眼神满是疲惫,让人心疼。 他和贾星站在蔡鹮坟前,久久无言。他没敢去问郑薇洹的生死,朱捷去世的时候他也不在。这处坟茔并非聚阴养尸之地,只是一处无人的山坳。留下了一座阵法,提防邪祟。 这个用一辈子给他当丫鬟的女子。终究是老得这个样子,却偏偏要乔装成一副青春依旧的心性。他亲手刻了一块石碑,杨暮客爱妾蔡鹮之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 过后他木然地看向贾星,他想逃。说实话,他与这贾星没有多少牵挂。 贾星轻轻抓住杨暮客的衣袖,“道爷。鹮儿娘娘嘱咐婢子,日后要照顾好您。” “贫道,贫道想要出世修行了。姑娘,贾家基业落在你的身上。你该是好好打点才对。” 贾星目光坚定地问杨暮客,“道爷。您当年答应鹮儿娘娘,听她安排。婢子虽然成了贾家的家主,但这人间的财富和权力,婢子并不在意。婢子不想只做凡人,婢子只愿意做仙人身旁的凡人。” “可这对丫头你有什么好处?” 贾星一本正经地问杨暮客,“朱颜国那些什么钱,什么权,菜姐儿都不稀罕。可若不随您,鹮儿娘娘口中的山川大河,婢子一人如何去看?道爷,用凡人的命数和修行界的神异博弈,这是阿母的念想……您帮我们打开了一扇门,菜姐儿想要试试。” 原来蔡鹮还有此等宏愿吗?自己终究小觑了这个通房丫头啊! 杨暮客想着紫贞师兄的话,洱罗真人用蔡鹮绑定住了自己的气运。他想让贾星就此远走高飞,与自己再无瓜葛,可是立于蔡鹮坟前,他想不明,悟不透! 他问贾星,“你娘给你留了什么遗物没有?” 贾星嘻嘻一笑,“多呢。给道爷缝衣做饭的手艺,还有俗道的经文。我们这一脉,不信国神修俗道,不以寿命借灵炁。虽然不是修士,以俗道身修坎水之术,即便是正经的道门之人来了。怕是也不如呢。” 在蔡鹮的坟前,杨暮客不想继续问下去了…… 二人便这样离开。 回到昌祥公府,贾小楼住在最后院的深宅当中。如今已经久不露面。外界传闻昌祥公贾小楼已经老死了,昌祥封号,将来便是要赐给贾星。 路上杨暮客许是明白了蔡鹮的想法,她想弄出一个俗道宗门出来。那便是有秘密之言不曾对自己言明。 若有一天当真有一个六丁六甲之命入了此门,许是没准开始一道…… 杨暮客停止了淫思之念,又陷入我执当中了。谨记归云师叔之言便好,其余静待时机。 时光恍然一过,杨暮客百二十岁,修行近两甲子。九还证真。 第44章 闺中探窗莫凝眉。 杨暮客证真之时,天地有应。 上清门后山之中,炁海如潮。 归裳立于闺阁,紧张地盯着九天乾清之炁汇聚。 这臭小子七返九还,已经排尽体内浑浊,从灵枢不漏修成无垢,通体纯阳。周天窍穴尽数贯通,神意自在神游,阴神再非是魂体出窍。 自此非魂,须臾之间,神驰千里之外。 而杨暮客自是沉心于内景。虚丹抬升至灵台,需鼎炉炼化孕养,化为大日虚影,自此金丹方成。 但金丹纯阳,碍于阴神。遂依混元法,分化五行,流光疾驰在灵台四方山川万物当中。 心湖倒影纯阳大日,半空却空无一物。是以乾坤倒转,阴神坐于心湖之树下。仿佛先天神明,化身法相拔地而起。 一举冲破关头,阴神外显。 神游之外,夜色群星闪耀。紫贞以大引导术,直接将万里之内所有水炁尽数扯来,化作九天大雾之障,便是星光之阳都免于照射。 小道士高三十六丈,两眼银光四射,仿若地上星光穿透云雾,直射外空。 自此可称性命双修,紫明道人是也! 三十六丈身影摇身一变,渐渐缩小凝实,化为常人大小。八尺男儿腰间挎两剑,手持一柄拂尘。一步步走向精舍中定坐的肉身。从容相合。 九还自此功成。 寅时出定,归裳已经在屋外候着他。 “多谢师叔帮忙护法。” 归裳从容一笑,“为师用力不多,该是谢你紫贞师兄才对,他帮你遮掩天机。不足百二十年证真,你了不得。你走的够快,但够扎实。这一路心中许是都许多委屈,许多不解。都是别人逼着你么?尤其是那千年论道之约?” 杨暮客摇摇头,“水到渠成,不曾有人逼我。快就快了些,您既然说徒儿修为扎实。那便没有心结未解。也好。” 归裳点点头,“既如此,那你自此就不要住在我这儿了。你在山中该是有一个长老院舍。时时来看看为师便好,我还要靠着你的大气运遮掩天机。毕竟寿数着东西,追着老娘。老娘没地方跑……” 杨暮客嘿嘿一笑,“师叔放心。徒儿这就去前山点卯去。” 自此,杨暮客在这后山能飞了。驾云而起,摇摇晃晃笨拙地飞向了后山门口的祠堂,与诸位前辈敬香。 紫乾迎来杨暮客,哈哈笑着,“掌门恭迎观星一紫明长老,师弟来正堂访问,不知有何要事相商?” 杨暮客面上一黑,“还在打趣我?我好歹也是道人了。说不得过几百年,就是与您平起平坐的真人。” 紫乾轻轻摇头,“师弟又瞧不起别个,几百年就当真人。吃什么宝药?咱上清门这穷地方供不起你这大肚汉。” “归裳师叔要我来找一个宅院修行。” “你那观星一脉的小院不就挺好?何必还要师兄我来安排?” 杨暮客实在受不了师兄阴阳怪气,直白地说,“师叔老人家让我担事儿。我又岂能听不出来。这些年都是诸位师兄忙前忙后,我得了便宜一心修行。如今功成,自然是要担起长老之责。修为低了些,但证真之后好歹可以做事了。这四海我都去得。” 紫乾听后笑容尽收,郑重颔首,“如今上清门一直都不曾考虑让小师弟你去做事。因果忒大,你这人,招惹出来的事情从来不小。前有净宗的虚莲大君,后有招募翅撩海龙种。未离宫,水云山,乾清风云观……都是按照你的步调走的。我等是亦步亦趋。你还想担什么责任?你答应我之事,还没去做呢。” 杨暮客一琢磨,这便是话里有话,他只得嘿嘿一笑,“那贫道这观星长老,便去处置旧事。” “好。不送。” 杨暮客刚想起身,忽然回神拽住师兄衣袖,“师兄,我那院舍和俸禄还没说呢。” 紫乾翻个白眼,“还能短了你的,去找紫贵师兄要去。如今这一摊儿归他管。” 继而杨暮客自正堂离开,自紫贵那儿拿了开启阵法的钥匙,又拿了许多证真修为的用度之物。 他修混元法,是一个吃材料的大户。紫贵骂他像个无底洞,不知要多少宝材能填得满这个窟窿。杨暮客也不争辩,笑嘻嘻地央求多给些。 丹药,镇物,这些都是小的。 证真之后,庇护阴神的耗材极多。首先就是过往杨暮客拿来无用的香火通宝,如今他许是用得着了。如果想要神驰万里之外,最好是有香火通宝用来做凭依。否则单靠心神消耗,弥补起来甚是缓慢。其次防身的法器,但一件护住肉身的道衣也不足看了。 阴神没了七魄,七情六欲易受影响,全靠着道心支撑。总不能屁大的事情也要道心考校,所以护主阴神的防御法器必须也得给他。 一顶纶巾,一个玉簪,还有一个扳指。 杨暮客将扳指套在左手大拇指上。十指连心,拇指一股灵韵瞬间融入经络当中,开始束缚喷薄欲发的法力。 无处宣泄,他便张臂拉弓,灵机汇聚成满弦的长弓与利箭,瞄准了水云山之外的万泽千湖。当年那处钻出来不少妖邪。此一箭从上清门山门射出,贯穿万里,扎在大户与人道交界之地。一道敕令炸开,乾清之意弥散在边界之处。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这一箭射出去,杨暮客证真满溢的法力一下见底。如此开始吸纳天地灵炁,如涓涓细流游经络之间,运转周天。 施术一番,他耳朵嗡鸣,爽! 打开院门,里面只有一栋二层小楼。白玉为阶,朱红立木为柱,黑瓦青砖。门口一个无名牌匾,小道士手中掐诀,对那牌匾一指,烫金四个大字。观星紫明。 屋中竟然没人铺设,杨暮客摸了下嘴唇。该是寻徒了。 这一点他早答应了紫乾。 掏出天地文书,以一大叠通宝做耗材。如此排出阵盘,指尖掐算气运……但这徒儿依旧不曾出现在人间,他无心血来潮炁机感应。 划拉划拉将东西全都收进袖子里,一个人靠在冷冷的房间里。看着外头星光闪烁。杨暮客无比寂寞。 第二日,杨暮客下山了。 去朱颜国,贾小楼合道道场已经开始变得难进。他要全身气运尽数收敛,才不会被这金炁大运排斥在外。 那京都郊外的后宅,刚一走进去。便看见贾小楼在浇花,这些花草还是杨暮客亲自种下。看着亭台楼阁,仿若仙宫。 “恭喜师兄,可洞天外显。” 贾小楼放下水壶,“我这洞天,你帮我汇聚了五行,可是还少了些东西。” 杨暮客一怔,“您还缺什么?总不能问我上清门拿吧。” 小楼噗嗤一笑,“哟。紫明长老和本君分你我了?” 小道士连忙作揖,“您是朱雀行宫祭酒……要宝材,也不该要到师弟头上来。可别打趣师弟了。” “我这洞天,并非神道之法建造。内景外显,这些物材我自是早有准备,可缺了些神官侍候。浇花,这事儿都要本君亲力亲为。那大殿需人来整理照料,前前后后,不知要多少人忙活。我又不似你们道门,有着弟子相帮。玉香自己也要修行,如今她重修功法。六百年前成丹的基功都要推倒重来。我自也指望不上她。领着巧缘那蹄子出去历练一番。还有你那新的有缘人,贾家要被抄家问斩了。带她出去躲灾!” 嗯?杨暮客眉头紧锁,“朱语仙竟然敢污您的名声?” 贾小楼摇摇头,“我为人之时,方正。但手段酷烈。世人当时多畏我……自然有人仰仗我之威名,行不轨之事。这笔账非是算在本君头上,而是算在昌祥公府上。许多人得财不义,依权不法。我要靠人做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的名声坏不了!但我自退位以后,难免有人得意忘形。咱们昌祥公府非是靠血缘维系,死多少人,朱语仙自是不在乎。” “明白了。那贾星?” “你领走。” 唉……杨暮客一声叹息,他又有什么地方安排贾星呢?一低头,紫贞当年的话,贾小楼当年的话,蔡鹮当年的话,尽数萦绕在耳畔。 俗道观……上清门山下的俗道观,就是紫贞师兄指定安排的地方。谁人都改动不了。果真是大引导术。 不论如何,事情总归是要回到原点。杨暮客此时明白真人大能的可畏之处了。 离开小楼洞天,杨暮客看到一个英气的女子。或者说,是一个女相的男子? 巧缘凑上前,邦邦磕头,“巧缘拜见老爷……” “你化形了?” 巧缘点头,“坎马得老爷指点,又得君上金炁洞府相助。金生水,自乃小妖成道的宝地。早些年化形不干净,不敢来见老爷……如今化形干净了。” 杨暮客眼睛一眯,“怕是也没干净,那脚怎么还是个蹄子?” 巧缘一低头,这就露了马脚,羞怯地哼唧一句,“老爷神气逼人,小妖被吓着了。” 杨暮客摇摇头,扔给他一柄拂尘,“你这阉货,拿着此物。贫道祭炼了将近百年,算是一件宝贝。当年用你尾巴毛和鬃毛做得。如今算是物归原主。” 他手上捏的拂尘没了,便拿出来玉扇把玩。从出尘道士继而变成了风度翩翩的书生。 贾星正在大屋处置公务。 桌上不但有公务文件,还有好几本俗道之书。这都是她利用地位搜罗来的坎水俗道经法。修行和治家,看来这女子丝毫不曾耽误。 才一进屋,杨暮客便感受到了炁机相连之感。可惜并非是徒儿感应。这贾星终归还是凡人。 门不曾开,但屋中多了两人贾星自然知晓。她未抬头,只是专注于手上事务。这一点她从贾小楼身上学来,不管如何,要着眼于当下之事。 不多时,贾星才抬头,快步走到杨暮客面前跪下,“婢子参见道爷。” 杨暮客盯着贾星看着,想看看这姑娘是如何惹下了抄家灭族的大祸。但不论怎么看,都没从她身上瞧出来德行亏欠。 “起来吧。你家君上说,这贾家要倒了?” 贾星点头,“启禀道爷。改革至于此时,已经不需一个可以伸手触及权势的顶梁柱,而是要一个虚位之上的偶像。此事乃是婢子亲自检举,女帝亲手操办。她来日将会在刑堂旁听,这天下第一大案,贾家商会侵吞国产,掌柜不法寻商。” “你!”杨暮客迷茫地看着这个女子。 贾星淡然一笑,“道爷。您是修士,心中许是不在乎这等小事。但婢子是俗道,婢子要功德,要阴德。蔡鹮娘娘说,她便是没机会去做功德,做阴德。一颗心都挂在您身上。所以她死后没什么好留恋的……婢子不一样,婢子要见识这修行世界。若俗道不成,婢子便做鬼,当鬼多活几年,多活一个世界。若日后有了宿慧,婢子希望能成为一个修士。便是希望渺茫,总该试上一试。” 杨暮客其实很想说,没用的。但转而灵光一闪,这便是他的物我齐平。 “的确该是尝试。即便试过无功,不枉来此世上一遭。” 第二日,杨暮客跟着贾星去京都衙门。马车摇摇晃晃,他隐匿在里头,听着外头人闲言碎语。 皆是替昌祥公鸣不平之人…… 多好的公君啊,怎么就能摊上这样的家人。 然而杨暮客只是等在外头,并未直接进去干扰。审判过后,贾星作为证人需要护其周全,京都禁卫军大军出动,直捣昌祥公府邸。这些贾小楼调教出来的禁卫军,纵然千般不愿,但一定要铲除那祸害人间的贪官污吏们。 杨暮客看着半空,癸丑年,水土丰茂。金木皆活。是一个好年份。 他笑着会见了朱语仙一番,二人聊聊当年旧事。然这位女君不同以往那个小丫头,她已经羽翼丰满,在这国中翱翔。 “还不婚?” “语仙将会请回大姐。禅让于侄女。这帝位,不好做,日后会像个吉祥物一样被人拿捏着。过往朕依靠着昌祥君,可以指点江山。但,昌祥君自此隐匿世间,朕毫不留恋这狗屁帝位!先生!你和你的好师兄,还有我那好母上。当真为朕准备了一场精彩的人生。但我累了,对此毫不留恋。禅让之后,朕会用这些年帑藏司赚取的盈余,游历天下去。爱谁谁,您也别找我。找不见我。” 杨暮客噗嗤一笑,“我若找你,你便是藏在地缝里也逃不脱。不过你既然心野,赠你一道灵光。” 夜色中阴神出窍,对着朱语仙灵台一指。 “容贫道自夸一句,仙人抚你顶, 结发受长生。” 第45章 别少年郎 杨暮客领着贾星来至蔡鹮坟前。许久不见…… 此地如今夏花正艳,巧缘识趣地开始处置杂草。这坎马之妖,对付杂草颇有一套。将周围弄得整整齐齐。 再不复荒凉之感,大地为榻。杨暮客置办一席小菜,静静看着那处坟头,久久不言。 贾星双手托着小腹跪坐一旁,也不扰他。 不多时,杨暮客得天地文书传讯。 紫乾师兄让他前去纯阳道。最近纯阳道遭受挤兑,弟子都不好出门,还是要一个人去坐镇一番才行。杨暮客证真恰好,最合适不过。 三人从此处离开,去海港寻船,便这样踏上了灵土神州的航程。 杨暮客看不惯巧缘的衣着打扮,将自己过去穿过的道袍扔给他。 这太监便扮做小道童,一旁的贾星也穿上蔡鹮给她留下的上清门俗道道袍。 如此一来,便像是一个修道士领着两个道徒云游一般。 巧缘大眼睛,长睫毛。此乃马妖特点,鼻梁挺翘而秀气,正是因此说男生女相,与它自小为军马被去势有关。唇红齿白,看来十五六岁的样子。 而贾星自幼得了蔡鹮的美颜丹延寿丹,年近五十,犹如少女。 杨暮客那高大身材往前一站,越发显得二人矮小。 他不禁嘀咕巧缘一句,“你这马妖身长三丈,怎地化形才这般高?” 巧缘贼兮兮地抬头,“本来还更矮哩,这是长大了呢。我随祭酒大人出征,吃了黎中堂家的女将军。这样貌本来就是那女将军的,那女人本就不高。奴儿又能高到那里去?不曾成丹,如今的相貌是借来的,待成丹才算是真正化成人形,再造肉身。” 杨暮客叹息一声,领着俩人登船。 乘云跨海,还带着一个凡人。杨暮客自认没那本领,便是他独一个,怕是都不好过。 三两年,纯阳道应该等得起。 他也在天地文书中公开传讯,告知天下宗门,他不日便会抵达灵土神州纯阳道。此回与纯阳道中的纯阳火脉定丹鼎,稳阴神。 以阳火磨砺阴神,好说法。 便这样劈风斩浪,随着大船一路抵达了灵土神州。船上的修士他也没去交往,如过去水云山的真人那般,窝在屋中不出来。证真定坐,是一个好由头。尤其是紫贞师兄为他遮掩天机,这天下修士并不知当时的炁机变化究竟如何,所以他们不知杨暮客证真以后到底有多强,纳炁多少,法力几何。 丙辰年夏,杨暮客领着二者来至纯阳道。 纯阳道山门外格外静谧。澄合澄夕二真人出来相迎,身后弟子拖着长长的队伍。一路锣鼓喧天,真人还给了贾星一个护身法器,免得受灵炁沾染。 进正殿,拜香火。给马妖和坤道安排一个住处,杨暮客领着两个真人来至静室。 杨暮客挑眉打量二人,“二位这是受苦了?” 澄夕掌门眉开眼笑,“上人哪里话,随了上清门,有何苦好受?如今弟子勤勉,我等也奋进。一片大好之势。” “莫要报喜不报忧,贫道要听实话。” 澄夕很确定地说,“您来了,便是最好。没有其他……只要您于此地坐镇,我等都甘愿受得。” 纵然澄夕掌门这般说,杨暮客依旧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毕竟紫乾师兄让他前来,就是给人家做主的。此乃本分。他咬定追问,“谁人堵门?” 澄夕看了眼澄合,“师弟外出,招惹了明德八卦宫的道友。几句不合而已,还没到登门论道的地步,也不曾动手切磋。其等只是在外寻事,我等忍忍,无妨。” 杨暮客哈哈大笑,“你们可不是这般与我师兄汇报,门都出不得了。这不是忍,这是做缩头乌龟,等着人家斩下一刀。何时收拢香火,贫道修为不高,恰巧可以给下山弟子保驾护航。至于真人斗法,若是他们赶来,尔等要接着。贫道只管喊来师兄帮忙便是。” 澄夕长吁一口气,“只听上人吩咐。” 只是这般,杨暮客便被人请去精舍,来人给他介绍纯阳道情势。 纯阳道,还真三人,其中两人合道,一人返虚。证真有徒二十九,筑基百余人。这人数来比,其实比上清门明面上还要多。但本领嘛……只能摇头叹息。 纯阳道顾名思义,只修纯阳。名字固然起得响亮,但孤阳不生。其道短险难走,成就不会高到哪里去。挑徒儿,最好还要挑血气方刚的六丁六甲之命,但稍有不慎,便修歪了成了炕阳,心性乖张。 此番被人招惹,多跟他们压不住脾气有关。当年紫乾师兄已经定下纯阳道为上清旁门,明德八卦宫还敢招惹,便说明有备而来。这背后之人,又该是谁? 杨暮客夜里定坐,呼吸吐纳。 纯阳道位于火脉之上,灵炁燥热无比。但在小道士鲸吞之下,风云滚动。夜空被照得火红。 澄合门外抬头仰望,吃惊地看着这一幕。他们这些修纯阳的,都不敢这般吸纳阳火之炁,若吐纳如此多的火意,还需水意消解才行。 而边上左右精舍,一匹坎马为妖,一个坎水功法俗道。此乃生克,他们本不畏火,但火意太盛会削寿命。然小道士张弛有度,火炁不曾招惹二人半分。澄合本来还有出手相护之心,却无出手机会。 杨暮客丹田鼓动,周天运转澎湃。心湖之中,湖底倒影着的大日汲取这狂躁的火意。阴神立于心湖夜空下,静静观想。 湖面倒影一束光自鸿蒙而来,似流星划过。 地火沸腾,水面朦胧。五行轮转,混元行功。一瓶乾清无根水从袖子中取出,一条水线化作灵炁混入经脉,阴阳调和。 丑时阴神出窍,礼拜繁星。看了一眼一旁的澄合,笑而不语。 寅时观紫气东来,吐纳阴阳。和合之势,若天边云霞。 澄合无奈一笑,但就这阳气之质来讲。他纯阳道也找不出比这更纯粹的。杨暮客开门将其迎进来,澄合把号令弟子的令牌奉上。 如此一来,便合规合理。 春耕结束,夏火正热。尤其是丙辰年,夏火更热。民间当下都在休养,等着田间庄稼成长,香火庙也是该去收拢香火之时。 杨暮客领着几个弟子下山,只叫巧缘一个跟上。 巧缘往地上一趴,现出原形,变作体态修长的油光白马。杨暮客翻身上马,腾云而起。 “纯阳道不通行云布雨,尔等治下游神如何帮着农家调理风水啊?” 纯阳道小道士听那上人考校自己,欠身作揖,“启禀上人。我等只伤邪祟,保证民间安稳。至于雨雪之事,一听天明,二靠神官自己,三则可请苍龙行宫龙种帮忙。” “这忙,不好帮吧。” 纯阳证真弟道号叫烈酒,这名字起得随意至极。 一脸为难道,“还好,只要将当年香火奉上,自然有龙种过来相帮……如若不然……给上一些纯阳宝材也是值得。” 杨暮客指尖掐算着,“今年本热雨两季,但雨水还不曾来。得罪了人,想来不好受。贫道帮你们布雨一场!巧缘!” “奴儿在!” “咱主仆先飞一早,引雷霆,降夏雨!” “好。” 杨暮客骑着巧缘飞至半空,此地于地幔岩浆走势的位置,位于神州最南日照强烈。雨水自是不丰。地面植被也皆是绿油油的耐旱草木,种的庄稼亦是耐旱谷物豆类。 所以雨不能多,更不能急。急了便有洪涝,泥流。 只见紫明手掐巽风手诀,风气与南,海风吹送水炁而来。明德八卦宫布置下的锁阳大阵坏了一个缝隙。 杨暮客手掐定风咒,将这水炁之风酝酿在纯阳道山门周边。 顿时黑云密布,遮天蔽日。遮住了天光好行事。黑压压之下,杨暮客灵台一缕银光出窍,将周身包裹起来。这便是最简单的阴神出窍之法,附身自己。 手掐震字诀五雷法,轰隆隆。 红雷金光闪烁。杨暮客胯下坎马一缕灵光走出,此乃妖性真灵,有道爷帮它遮住大日,它也能银魂出窍。水蓝色的高头大马云雾中穿梭,引动着水炁汇聚。 杨暮客指尖一甩,一道雷光直奔一个山头而去。 嘭! 雷光砸在一棵古树上,数人慌张逃走。此一手,将镇守艮位的那些八卦宫小子都吓跑了。 豆大的第一滴雨滴砸在土里,卷起烟尘。继而雨线如丝。山野之间刷刷作响,小溪泉水叮咚。 “混元法!阴阳轮转!” 只见杨暮客掐着雷决的手摊开,一张阴阳图开始扩大。渐渐将整片黑云尽数笼罩。黑云开始扩散,雨云变得稀薄,而降雨缓慢下来,开始淅淅沥沥地滋润着大地。 木炁在他身上蒸腾着,木性生发。 巧缘也配合他散播水炁法力,助长木性生发的威势。 此番布雨就此完成,杨暮客纵马回到烈酒道人所在方位。睥睨看他,“尔等此番前去人间收拢香火,贫道取其一成。” “上人慈悲,多谢上人相助。”烈酒道人躬身拜后,化作一道流光直入人间。 收了这一成香火,杨暮客便不算是干涉人道,而是易变之术,求有所得。他阴神修为需香火通宝,此乃理所当然。 几个明德八卦宫的弟子前来,一人上前道,“这位道友,您以大气运改变天时。给此地降雨,怕是有过涉之嫌。” 杨暮客龇牙一笑,“哦?本道人见此地被人以锁阳大阵,将阳气困于大地之中,用雨水纾解,乃是调理阴阳。不曾过涉。” “此地阳气成煞,于外侵扰土地,用锁阳之法困住一年。待丙辰年过后,我等自然撤离。您出手干预,实在是弄巧成拙啊。” 杨暮客听此一说,点点头,“道友有理。那便再调一番,压制住此地阳气不外泄,便可?” “是!” 一班明德八卦宫修士都冷冷看着杨暮客,想瞧瞧这鼎鼎大名的上清修士,有什么办法让纯阳之地阳气不外泄。 只见杨暮客从马上飞身而去,来到雨云当中。手掐混元诀,一如平衡浊炁一般,他开始取用丁火,癸水。 蓝汪汪的火在雷电中生成,黑黑的水炁从雨汽中蒸腾。 直接灌入纯阳道山下的地幔源头,收紧了出口。道理很简单,束水冲沙之法,用在束缚岩浆冲开积压已久的火脉甬道。 一层层玄武岩黑黝黝地勒紧了岩浆出口,而杨暮客动用癸水,直接给那火山加了一个盖子。热力尽数封堵在里头,本来粘稠的岩浆开始沸腾活跃。 岩浆顺着出口喷涌而出,大地轻轻颤动着。 本来岩浆被截留出现的地下空腔瞬间被更炽热的火水填满。 丁火灌入岩浆,让岩浆瞬间活过来一般,如巨蟒在洞穴中横冲直撞,继而直接冲破积累多年的黑曜石,滚滚流入更深处的地下火海。 杨暮客法力迅速流逝,周身因释放六丁之火和癸水之精越发冷清。半空竟然开始飘雪了。 茫茫大雪之中,地面轻轻颤动着。 不过一刻而已,纯阳道那灼热之感顿时消散许多。很多炕阳修士竟然神志稍显清明,乐呵呵地开始就地打坐起来。 杨暮客半空收功,法力已经几乎见底。轻飘飘落下静静盯着明德八卦宫的弟子,“敢问这位道友,此地的阳气可还有泄漏风险?” “尊上能以证真修为引导大地火脉流向,果真了得。敢问尊上何方修持?” 杨暮客掐子午诀浅揖,一声,“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 那人拖着长音,“哦……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紫明上人。不同凡响!混元法一出手,便可解决纯阳道大势问题。不过其乃贵门之下旁门,上人何故不早来呢?我等多此一举,献丑了。” 杨暮客噗嗤一笑,“我门中唯有贫道修混元法,才证真而已。来得确实慢了些,诸位见谅。” 那一群明德八卦宫的弟子离去,杨暮客冷眼看着他们的背影。这一遭,怕是早有预谋,地底火脉如此容易就被冲开,定是人为。那澄合和澄夕两个真人也不言语一声,回头找他们算账。 领着纯阳道的修士在各家神龛收拢了香火,祭炼成了宝钱。半数洒给神官,四成被纯阳道持有,另外一成,那是杨暮客的。 杨暮客此回是自己赚着通报了,喜滋滋地合不拢嘴。回到纯阳道山门,谁也不见,给贾星和巧缘显摆去。 这少年郎性子当真是一会儿有,一会儿无。 贾星拨弄这些宝钱,“道爷,也没见着有什么出奇的地方?” 杨暮客捏碎一枚,身上灵光一闪,落在地上一个虚影。那虚影联通他的心神,可差遣出去探查情形,便是毁了,也不伤本源。 贾星不由得叹息一声,“我这俗道,看不懂。道爷,您还是教教我坎水之术吧。” 第46章 品岁流芳 在纯阳道这种地方开辟一个专门给凡人过活的地方,耗费着实不小。 灵炁浓郁之地,又皆是至阳灵炁。便要用珍贵宝材去中和,且不停维持。起初纯阳道许多弟子心中不忿。那上清门紫明上人若拿去修行也便算了。却偏偏给那小院安排阵法。一个凡人女子,一个世俗坤道。何德何能要他们有真仙的宗门这般招待。 杨暮客疏通火脉此后,此般言论无人再议。 跟两个亲随说说笑笑,杨暮客迈步出屋,揪着巧缘从那屋中离开。留贾星一人参悟参悟。 此时杨暮客面上再无笑容,冷冷地对巧缘发令,“屋中歇着去,布雨一场,你亦是消耗不小。贫道有事要做。” “奴儿明白。”巧缘矮身一蹲,如此退下。 杨暮客明眸闪烁,快步来至纯阳道大殿之内。 澄夕赶忙将人迎进屋里,“上人这是?” 杨暮客掸掸衣摆,落座先声夺人。 “尔等传讯怕是没说实话?何人前来堵门?又何时拥堵了尔等火脉?为何布下锁阳大阵?” 澄夕恍然,“原来上人是因此事不满。实不相瞒,此事报与上门周详,未曾遗漏。怪我等在上人前来途中,未曾再报,是下门疏忽。”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中老神在在,“谁人堵了火脉?” 澄夕苦笑一声,“说来不怕上人笑话,并非外人所为。而是我等不擅长疏通地脉,这才耽搁。往年与别家宗门修好,能请人来处置,如今请不得。只能任由溃烂下去。” 杨暮客颔首,继而再问,“他们封堵尔等纯阳道,也算有理有据。只是这般闷声不吭,你也不去寻人办事儿。只是指着我上清门来人,未免太过悠闲了。” 澄夕不禁后退一步,恭敬大礼,“上人理当责备。但近年来,明德八卦宫与妙缘道步步紧逼,我等若是出门求人办事。他们便要伙同他人高抬价码。如今纯阳道依了靠山,若是还花冤枉钱办小事儿。有失上清门体统。如此候着上人前来,实不得已。” 杨暮客这才展颜一笑,“贫道来了,便是来给你们做主的。那火脉并非自然拥堵,总该是有人动了手脚。莫说你这真人连自家地头发生何事……一问三不知。” 澄夕豁然抬头,“天道宗至欣真人曾去妙缘道访友,抽走了南方地脉的火炁,致使熔岩沉降。晚辈们岂敢指摘,又岂敢上前叨扰。” 如此一来,所有的事情便严丝合缝地拼上了。 至欣那师侄去妙缘道访道,抽走火炁做事。而后致使熔岩沉降,纯阳道需重新积攒火炁,方能使地脉顺畅。然纯阳道如今归为上清门旁门,求不到周遭天道宗旁门那去。 明德八卦宫,在此地界布下锁阳大阵,可以说是为了帮助地脉积蓄火炁,让火脉重新畅通。但一来二去,也阻了纯阳道修士修行。 若没人来打通地脉,便要受着。一封求救信,送到了上清门大殿。他杨暮客如此而来。 杨暮客拿出玉扇,轻轻敲打桌面,一字一句顺着邦邦声吐露,“澄夕道友,既然为我上清门旁门,又何故遮掩天道宗行径?” 澄夕面色艰难,“上人此话差矣……总归是天道宗的地头上。上清门山高地远,总是要怕一时不周。小心行事总是好的。至于火脉拥堵此事,我等已经详尽汇报。前因后果说的清楚,不敢遮掩。只怕是上门未曾当做要领知会与您。” 杨暮客其实得知消息也犯难了。 该不该替纯阳道出头,用什么名义,找谁出头?当面去质询至欣真人?此时再去看澄夕,不禁明白此人为人周到。纯阳性子竟然修出这般圆滑,该着他来做这掌门。 杨暮客龇牙笑着,“那这样吧。此事先压下来,贫道帮尔等记着。待面见至欣道人的时候,总该问上一句。凭甚取了尔等地脉火炁,又置之不理。至于日后,我便坐镇于此。明德八卦宫若是再来人滋扰,尔等也莫要张扬,牵着他们。能不动手论道,自然不要动手。伤了人,违天和。” 澄夕千恩万谢,“上人慈悲,您不嫌弃我等山门灵炁驳杂就好。” 杨暮客用扇端又敲敲桌子,“记得,牵制住他们。顶着去做,有人不准尔等出地界采炁寻药以物换物……那便绕路!绕得越多越好,越远越好。牵扯的宗门越多越好……” “您这是?”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大直若屈”。再翻个面,四个大字,“韬光养晦”。 小道士一甩衣摆,走路生风。 澄夕看着杨暮客意气风发地离开。心中明白,这位上人,怕是要在此地搅弄一番风云才能满意。 不过也好,上清门把观星一脉的道子扔在他们纯阳道,足以展现了纯阳道的价值。 杨暮客大步流星走出正殿,他已经见识过人间的权利争斗。纵然浅薄,也该是拿来用的时候了。若等合道那天,还是嬉皮笑脸,当真是空修一辈子,韶光虚度。 回到精舍,杨暮客并未直接修行,也未去旁屋指点。而是在天地文书中发出请帖,邀请天道宗至秀真人和正法教兮合真人前来做客。如今他也为一地镇守,邀请当年道友一会理所应当。不止是这二人,还有碧水阁的星悦,翅撩海海主白淼。 苍龙行宫亚琛和亚璕两位亦是发去请柬。 苍龙行宫距离此处不远,就在海外蓬莱群岛之上。亦算地主,邀请他们过来,自然也是试探苍龙行宫的意志,是否掺和天道宗打压纯阳道之事。若是能拉来帮手,再好不过。 将玉书收入袖子里,杨暮客靠在椅背上迷茫地看着屋檐。 这些请柬发出去,怕是日后再没了清闲日子。不管他如何躲在幕后,总要给纯阳道做主。 正如他所写,“寻因觅果,正道之初,无惧。” 那自当坦然面对。转而小道士眼光清明,准备去教贾星坎术。 教她,自然要放她。不能一直让她憋在山中。就好似郑薇洹郑大姐一般,憋在那水云山十年,心气儿都要憋没了。郑大姐在小楼姐那做大管家,是那样自在得意。贾星亦该如是。 她既然要学俗道,去做功德。就要帮她夯实基础,下山云游,做功累功德与阴德。 小道士伸手拿出一本空白书本,指尖灵光一闪。坎术经文便录入其中。 来时路上,杨暮客已经教导过贾星何为水。 水,尚德。这是虚话!是抽象化的!水之真意,便是秩序失衡之后,奔向秩序的洪流。一切流动的,拥有脉络的,都可称之为“水”。 水的两种形态。 一种是返金,是失去生气,归于寂静。是冰寒,是死亡。 一种是生木,是向上蒸腾,超脱恣意。是活跃,是灵动。 水蒸气,属木。 风,属木。 空气,属木。 聚散来去的人,属木。 万丈高空的炽热雷霆,属木。 都因水而生。 坎术,就是把握住一切脉络,掌握生死,掌握聚散之功。 那时航行海上,巨鲸浮水喷出长空水线…… 贾星问他,“道爷,那巨鲸好生快活,茫茫大海里肆意游动无拘无束。多好啊?人若这样,是不是也好?” 杨暮客是这样答她,“鲸有群落,赤道上下,天谴相隔。一群鲸唯活一汪水。离群而去,要么生而出众,要么死而无声。美矣。然天南海北,同生却不可再见,不为妖则不出水。数百岁可活,空有巨物之态,却无巨物自由。人可乘船跨千山万海,孰强孰弱?” “可大海足够大啊……不是吗,道爷?” “不可超脱脉络,五行不全,不可称混元。咳咳……简单一点儿来说,这玩意笨的要死,就知道吃。活着有个屁的劲头儿。” 杨暮客已经有了明确的想法,那便是不能将贾星困在一汪死水当中。趁着他在纯阳道这些年,让贾星去云游,去积累见识。之后再困于上清门的俗道观,那时再去开导吧。 贾星经历过治家,政斗。大事抉择对她来说是小儿科,那便让她以俗道之身去斩妖除邪。自己给她撑腰,想来只要在纯阳道周边,杨暮客瞬息可至。 想到此处,他拿出一枚香火通宝,指尖一道光闪过变成了一枚玉符。 来到贾星屋中,从坎术,开始扩展到五行法。杨暮客已经准备好传她俗道七十二变,至于洱罗真人到底会不会利用此女,无关紧要。那是他和洱罗真人之事,与此女无关。 巧缘搬着小板凳旁听,时不时点头。 季夏二十,这一日是今岁纯阳道阳气最盛一日。杨暮客在屋中被贾星打扮着。 作为镇守他要出席典礼。 贾星拿着小镊子给他一根根拔眉毛。 杨暮客其实不大乐意,他这俊俏长相浑然天成,但贾星非要给他弄得工整些……执拗不过这女子,也便坐下来准备。 “道爷。您如今掌权一方,眉毛不够利。少了些威压之感。家中君上都要拾掇打扮,修眉涂粉。您逍遥惯了,只怕是说厉害话,都让人觉着不疼不痒。” 杨暮客横眼看她,“我是修士。本就该道法自然。” 噗嗤,贾星捂嘴窃笑,然后端起铜镜,给他展示。一左一右眉毛显然不同。左边虽然也是剑眉星目,但带着一股年少的勇猛。然右边不同,眉毛干净整洁,目光好似利剑。 杨暮客这才知晓说不过她,不愧是在大家园子当家做主的。 贾星还有一套理论呢,放下铜镜帮着杨暮客修整左边的眉毛,继续说着,“您会观面相。自然晓得养气之人,城府渐深,面相自然生变。道爷您才当镇守几天……奴婢动手帮您修整是不得已。待您真有不怒自威那一天,奴婢才懒得给您修整眉毛。” 她拿着小镊子,将那些眉毛尽数放在黄纸上。 杨暮客的须发精血,都可以作为施法的凭依。这是他亲自教给贾星的,并且用玉屏装了指尖血,可以让贾星不需支寿便能借来灵炁。这就是有缘人的另一个好处。 有缘人若为俗道,自然有办法不支寿施法。不过是将代价转移到了修士身上……这本来就是修士干预人道最简单的办法。杨暮客并非不会,他过去也通过季通这样干过,但偏偏脑子转不过弯,就是喜欢亲力亲为。 而且,非是杨暮客看不起贾星。即便贾星入邪,只需他及时清理门户。些许隔靴搔痒的天劫而已,不在话下。这可比他亲自出手的代价小多了。 小太监巧缘从旁起身,“奴儿这就通知外头的道士去,让他们给您开路。” 杨暮客嗯了一声答应。 收拾完了眉毛,贾星还用粉扑遮了一下杨暮客的唇色。 小道士穿上玄衣道袍,身上紫金八卦微光闪耀。贾星端着法器纶巾盖在发髻上,帮他插好簪子。 “道爷,您去吧。” 小道士昂首挺胸,迈着方步出门。一张脸冰冷如霜,两眉平直如剑,大眼炯炯有神,因遮了唇边而显得刻薄无情。绷着两腮,咬肌一鼓。煞气横生。 澄夕赶忙将杨暮客迎过去,“上人,稍候要给我师傅敬香。他老人家好歹是个仙人。您能否说几句好话,让老人家在仙界也好放心。但也不要言语忒过了,师傅他一人在仙界,怕是容易寂寞。您身为高门上人,给他说几句喜庆话,他也好在仙界好生准备渡劫,积累修为稳固洞天。” 杨暮客低头扫他一眼,“贫道需你来教?” 弯腰撅腚的澄夕眉间一喜,“是晚辈多言,上人请!” 过百修士都在大院里站着,正殿已经摆好的香坛。杨暮客被邀上太上宝座,静静看着一群道士行科。 那些弟子只是远远看他一眼,便不敢再抬头看。 杨暮客亦在打量他们,天道宗治下,纵然两个大能已经彻底倒向了上清门。然这纯阳道,又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心向上清? 一缕仙光降临。 纯阳道上空氤氲丛生,香火袅袅,流芳四溢。 那纯阳道真仙虚影立于大殿黑瓦半空,白须老者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家门人。然看到太上宝座的杨暮客的时候,面色瞬间紧绷起来。勉强露出笑意…… 盛夏阳气最盛之日,纯阳道将香火奉上。一摞摞香火通宝化作烟云飘至真人塑像之内。 澄夕与澄合二人分别念诵经文,给仙人祷告。 杨暮客两手揣在大袖当中端在胸前,敬香开言,“纯阳真仙敬好。本道人上清观星一脉紫明,预祝万事平安,大道通达……” 第47章 雨晴赶山照台阳。 纯阳真仙的表情……当真值得玩味。 杨暮客若还是那个筑基,定然是瞧不出来怪异之处。当初来纯阳道,他便觉着此位真仙气息未免忒过黯淡。如今眼力更高,一眼便瞧出来此仙怕是报喜不报忧啊。 与他见过的真仙相比,这位仙人,名不副实。 纯阳真仙神念离去,留下些嘱咐话语,提携一番后辈。一一说了什么,杨暮客没兴致去打听。 行科完毕,一门上下精神抖擞。 杨暮客大大方方离场,扬长而去。这一番宴会,才刚刚开始。 夕阳落下,澄夕来后院给杨暮客请安。既然上人在典仪亮相,那日后的出入规章都得安排下来。如此敲定身份,领上门客卿镇守的名头。 杨暮客与他有说有笑,又暗暗打量其人是当真高兴,还是逢场作戏。 “尔等一门之力,供奉仙人还是困苦了些。通宝尽数给真仙享用,想来门中奉养游神数量有限。这巡游周遭,怕是不够周详。” 澄夕面露愧色,“我纯阳道唯有师傅大才,一人顶起宗门。我等徒儿都远弗如他。若他老人家修行顺利,我等自然也受扶照。” 杨暮客若有所思地问,“想来贵门仙人早就显露本领,天道宗不曾前来招揽?” 听上人此言,澄夕还以为上清门不信他等真心,赶忙郑重表态,“天道宗乃是巨擘,我师傅那时纵有天姿,但尚未成事。请来您与至悦真人,我等已经看清。还请上人莫要……” 杨暮客赶忙打断他许愿,“贫道不是要听这个。贫道意思是,你师傅在仙界是否有道侣相随,共赴大道。” 此话一出,澄夕身子瞬间矮了半截。若是宗门有道侣协同,何至于委身于上清门下。 “家师脾气刚直暴烈,好友不多。” “嗯。明白了。”杨暮客拿着扇子敲打掌心,起身浅浅一揖,“那便这样。贫道来年季春初三会于此地宴请好友,届时四方都要来人,这场地安排,便是交给你了。” 澄夕蹭地一下窜起来,差一点儿跪下去,但还是弓着身子一揖到底,“多谢上人点拨。” 如此一来,杨暮客算是彻底在纯阳道安稳下来。他只需每天纳炁打坐,通过此地阳气磨砺阴神。 白日便去贾星屋中讲道,将俗道七十二变掰开了揉碎了喂给贾星。一旁的巧缘都听得津津有味,即便它是妖精,却也学来不少。 贾星在大园子里当家,自然是个人精。如何瞧不出来杨暮客这是准备放她出去。 “道爷,您教的这般快,这般多。就不怕婢子学不会?” 杨暮客揉揉眉心,“学不会能咋着,你会用多少就用多少。便是当今的本领,也不比任何一家国神观的俗道长老差了。” “所以婢子离去之后,谁来照顾您的起居呢?” 杨暮客皱眉抬头,“什么话,贫道有手有脚,还非得找人伺候了?而且这不还有一个太监呢么?” 巧缘赶忙喜笑颜开地凑上来,“贾星小奶奶只管放心,奴儿定然能伺候好道爷的起居。” 杨暮客看着它那谄媚的样子,嘿了一声,“贫道啊,是没有皇帝的命,得了皇帝的病。到头来竟然找了个太监伺候我起居。” 巧缘不服气地说,“瞧您这话说得,皇帝又多了个甚?您是修士,大修士哩。而且奴儿不单是个太监,奴儿还是妖精呢!” “呸。说你是太监你还认了。你不该是个女子么?” 巧缘搓着指头,委屈巴巴地说着,“奴儿还没成妖丹,便是成了妖丹也只得了女子的性,得不着女子的命。苦哩!” 杨暮客拿这妖精当真没辙,也不知小楼姐干嘛要它出门历练。看着也不像是能担大任的。 他叹了口气,就这么把事情定下来。 来日起床,找到澄夕。言说把那屋头的阵法都撤了,屋中凡人女子要下山历练。顺带要了一块纯阳道的路引,如此一来,方便半路上跟城隍司还有当地土地庙打交道。 澄夕巴不得凡人女子离开,如此不知省下多少宝材。 贾星身着一身宝蓝衣裤,脚踩小皮靴。腰间挎着一柄宝剑。非是别个,正是杨暮客的清净宝剑。 杨暮客亲自送贾星出大阵,老父亲送女儿,唠唠叨叨,“遇见事情别逞能,给你的玉符,当用就用,不必舍不得。你道爷我别的不多,宝贝最多。出门历练,不是叫你去斩妖除邪,而是将俗道的功法用在人道之上。在这纯阳道周边的小国走个遍,留下自己的功绩。” 贾星噗地笑了,“您不若蓄须吧,这般唠叨。过去怎地就没瞧出来呢?” 杨暮客一抻脖子,拿手比着腰间,“你这么大点儿的时候,还流清鼻涕呢。贫道啊,看着年轻而已。” 贾星轻轻摇头,“不管是蔡鹮娘娘还是君上,对您的评价都是长不大。” “赶紧走吧你。眼不见心为静。” 贾星戴上斗笠,下山了。小道士两手揣在袖子里,眼神追着女子的背影。 阴间之中,有杨暮客的阴神分神一缕,那分神偷偷摸摸一路跟着。若是恶鬼胆敢敢凑过来,只需一个眼神便瞬间化为灰烬。这分神杨暮客只是留下的一个保险,其余玉符怕贾星遇险来不及用。那他就要神念降临,前来相救。 广发请柬一事,早就在修行界传开了。其实很多距离远的已经上路,比如翅撩海的白淼海主。 此女兴师动众,摆驾龙辇,随行两军。一路开海而行。 途中妖邪宵小若敢现身,那便当真命歹。途经其他海主海域,人家也大大方方给她让路。一路珍宝易物,短暂会面一场。 竟然先于杨暮客开始交流四方。不过仅限汪洋而已。 兮合前去周上国北方和至秀碰面,约好了届时至秀开九景之门捎带他一同过去。 碧水阁得知消息,自然不能让一个小小筑基独自登门,为了给星悦护法,那些长老都争破了头。 纯阳道客卿镇守所在之地,竟然被称为太上宝殿。不过就是个两进两出的三间小院儿罢了。 杨暮客在此地懒洋洋地修行,他这几日盯着巧缘。让其也借着纯阳地势,炼化自身壬水与癸水。 这宴会风声放出去,周边自然有人前来。妙缘道如何肯放过机会?他们修妙缘之法,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平日里主打的就是开门迎客,礼会四方。杨暮客虽未邀请他们,却有人不告而来。 澄夕将两女迎进门中,介绍给杨暮客。 杨暮客搭眼一瞧。 一个女子身姿高挑,白皙颈下是齐胸襦裙,外套半臂对襟纱衫,裙裳银丝彩秀,流光溢彩。另一女亦是不矮,面若圆盘,身姿丰腴,着翠绿交领广袖长衫,肩绕红锦披帛,珍珠垂穗,星光点点。 “妙缘道碧芳。” “妙缘道碧奕。” “拜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杨暮客赶忙上前揖礼,“二位免礼,紫明礼见二位真人。” 几人来至大殿厅堂,给道祖行香。而后去了偏殿会晤。 此时巧缘身着小道士的道袍闲来无事,便去前山乱晃。主子去会客,用不着它来忙前忙后。正经来说,它乃是朱雀行宫祭酒座下小妖坐骑。跟着杨暮客,是出来长见识的。它自知身份不同,跟那些道士平日里也经常打趣。说修道如何如何好…… 可它这男生女相的道士,纯阳道的修士总是避之不及。为何?坎马妖精,生来带着妖性水意让这些纯阳修道士避之不及,唯恐被其污了道心。 偏偏此回随妙缘道来人,还有两个亲随。 在大院儿的旁厅候着。 巧缘定睛一瞧,便趾高气昂地走进去。 那二人赶忙起身,男子做主道,“不知是何方道友,也来纯阳道访道?” 巧缘昂头垂眼,从下往上打量。嘿,这一男一女个子还真高。 “奴家非是道士,而是跟随紫明上人云游的小妖。平日里伺候道爷衣食住行。”如此低贱的话,从它口中说来却得意洋洋。 那一男一女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男子更是大礼再揖,“不知是紫明上人亲随,礼数不周,还望行走见谅。” 巧缘得意一笑,“可当不得行走!” 女子羞怯怯地从袖子掏出一盒丹药,屋中顿时芬芳四溢。 “那便唤您一声大人。想来您就是巧缘大人。这是理炁丹,薄薄礼品请您收下。如今我二人师傅正在和上人商讨,可否在季春初三前来赴宴。想来您亦是当坐其中。若我等有缘再见,还望您照顾一二。” 巧缘眼睛盯着丹药,美滋滋一笑,抿着红唇儿说,“这奴家可不敢收。生怕道爷怪罪。” 女子却近前一步,拿起巧缘的手放在它的掌心,“大人不必见外,就权当是咱们打个交道,认个朋友如何?” 哼。不过就是些理炁丹药。随着道爷,它何曾少过?便是在凡间君上身旁,也总有人送来修行用度之物。不过收下也便收下了。它顺手揣在道袍袖子里,“那这朋友奴家就认下了。还未曾问过二位道号哩。” 男子上前一步,“妙缘道山纯道人,见过巧缘大人。” 女子蹲身万福,“妙缘道山美道人,给巧缘大人见礼。” 巧缘一声免礼,便坐在一旁和他二人相聊起来,聊的自是天南海北的见识。它拉着马车,从西耀灵州跨过中州,期间之事它记得巨细无遗,奈何当年不能开口说话。总是憋在心里。遇见这俩人,总算找到一个话桶,尽数倾倒进去。 山纯用余光看一眼山美,暗暗兴奋。 澄夕在偏殿门外候着,听着室内有说有笑。 杨暮客在偏殿和碧奕聊了几句证真过程。他证真时被遮掩天机,那还不是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是不说具体情况,只说个笼统,纳了多少炁,定坐了多少时辰。 这时碧芳歉意地说,“不知上人是否还记得季林此人?” 杨暮客赶忙坐得端正,“他死于我手……这番因果,贫道当认。” 碧芳赶忙起身,“使不得,是我等教徒无方,让那小贼私自下山,参与和您论道。前些时日至欣上人来我妙缘道,我等自然要将此事诉诸上宗。至欣真人言说您大人大量,自是不会在意。我等又如何安心。今日便是给您致歉来了。” 杨暮客低头看了一眼,就在他低头这一瞬。碧芳和碧奕交换眼神。此二人灵犀默契,无需言语便能知晓彼此心意。 过往之事,他没想过要细细追究。究竟何人组织一群筑基修士,拦路与他论道。此事已然心无挂碍。证真心关一过,天地宽广,眼界今非昔比。倘若挨家登门问候,揪着小辫子惩治一番。固然显得他杨暮客能力超群,但亦有缺点,屁大事儿都亲力亲为,这紫明上人其实名不副实。 遂,若按照观星一脉的规矩来,一家家前去访道。不使气性,只问规矩。他无气性,那对方一个个……定要老老实实接着,亦要按照他观星一脉的规矩一步步走。 这便是光明正大,师出有名。 名可名,不章其名之时。这些名声偏偏要找上门来。 杨暮客抬头欣然一笑,“既然非是贵门主动派遣,贫道自然不会牵累到妙缘道上。过去之事,恍如隔世。如今贫道证真,若还牵挂着筑基那点儿小事儿。也忒小心眼儿,当不得道人。” 碧奕哈哈大笑,花枝乱颤,“上人果真大气。” 杨暮客听见此话长吁道,“上人自该大气。” 碧芳此时近前,眼眸水润娇滴滴,欠腰扶腿行慢慢。她央求道,“紫明上人。听闻您来年季春初三要会客,不知我妙缘道能否来与会呢?” 杨暮客听得浑身发酥,嘶,这娘们好生厉害,这是用上媚功了?坐得板正道,“既如此,那便也发一份请柬给你们。” 碧奕也赶忙起身,和碧芳一同上前揖礼,“多谢上人恩典。” 杨暮客指头一撮,一封请柬递了过去,四手接住。 二女接着请柬退后,而后由碧奕收入广袖。碧芳此时再揖,“紫明上人大人大量,不计前嫌邀请我等与会。” 碧奕接话茬继续说,“纯阳道周边若有宵小……” 二人和声,“我妙缘道定然出手相助。” 澄夕在外听着,血脉喷张。 第48章 梨花千放, 送走了妙缘道的两位真人,杨暮客漫步回到精舍。 那小太监出门去了,杨暮客也没寻它。独自在屋中静静思考…… 他始料不及妙缘道会来人。坎水治纯阳,到底行不行得通,他心中没数。 如今把贾星放出去,也实难安心。孤女子下山云游,总是要照看一番。那张镇魂符交给了贾星,里面的女鬼自然也跟着她。 杨暮客本想让那女鬼跟自己演出戏,让贾星见识到世间厉害好知难而退。但他最终还是将镇魂符交给了贾星,让那女鬼给她当护卫。 待到日落时分,他才阴神出窍,联系起那缕分神。 只见贾星带着斗笠并未去人道,而是直接钻进了荒野,她竟然要去寻妖? 杨暮客不禁心中暗恼,怎地就这般不听话! 一个俗道丫头片子,就算活了几十岁,跟那些妖精有的比吗?他受纯阳影响,不免有些心火虚浮。 但又拿她没招,人都放出去了,总不能屁颠屁颠跟上去。只能祈求那些个妖精长点儿眼,莫要招惹这个丫头,惹毛了自己,怕是要请岁神下来涤荡一番。 女鬼魏娜如今能自由出入镇魂符,但她不敢就此跑了。保护这个俗道女子,是道爷交给她的大任务,自然是万分小心。 “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道爷是让你去人道做功,你偏偏往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走?存了什么心思?” 贾星面无表情,只道,“我于昌祥公府,这世间人道什么样的腌臜不曾见过?若要在人道积累功业,还用得着跟道爷学这些?既学成了,便用一番。” 魏娜叹一声,“姑娘万不可小瞧了世间邪祟。” “自是如此,咱们小心行事。” 寅时眼瞅着要到卯时,巧缘这才喜滋滋地归来。 瞧见道爷在那打坐,赶忙拿出在前堂打好的饭菜,又开始斟茶倒水。 杨暮客瞧它那献殷勤的样子,噗嗤一笑,“还知道回来呢?” 巧缘咕咚一声跪下去,“道爷,饶了奴儿。在外一时兴起,忘了时辰。让您挨饿了。” 这妖精当真是怕极了道爷,竹筒倒豆子一般,将今日发生何事说得一清二楚。 杨暮客从开始的嬉笑怒骂,渐渐面色铁青,“巧缘!你个贱胚子!一瓶丹药你就把贫道卖了?” 巧缘反而愣住了,它只当是错在没能按时给道爷准备饭菜。怎么就变成了出卖主子? 那小道士邦邦磕头,痛哭流涕,“道爷,奴儿对道爷忠贞不二,怎么会出卖道爷?您不能冤枉奴儿啊!” 杨暮客从坐榻上起身,一把抓着巧缘的衣领子将其提起来,“怪不得小楼姐让我来调教你!你这畜生,怕是一点儿人情世故都不知道……我归山那一路,有太一游神庇佑,来者本就知根知底,贫道什么样儿他们知道了便知道。若太一门不想让人知道,亦或者我上清师叔大能有意掩盖。谁能知?你到底与人说了哪些?从哪儿说到哪儿!给我讲清楚!” 杨暮客胳膊一甩,将巧缘扔在了坐榻床沿。巧缘顾不得吃痛,迅速回想起今日到底说了什么。 它正坐跪着,眼泪哗哗止不住,也知自己冒失了。 “道爷,妙缘道的两个道人要与奴儿交朋友。奴儿自然欣喜不已。奴儿也不曾有过朋友,一瓶丹药奴儿并不在意……奴儿不是狡辩……奴儿……奴儿当真没说什么大秘密。只说了你周上国曾驾驭玉香奶奶飞到半空,与兮合真人合力抵挡邪神侵染。又说了些路上斩邪祟,驱煞气的小事儿。” 杨暮客额头青筋臌胀,“不是大秘密?正法教真人主动来找贫道……” 当下他不寒而栗,这人际关系先后……竟然被人摸清了步骤。上清门和正法教想来是早有约定,所以兮合真人才来送上元明宝剑。而这些宗门来往的秘密,定然非是天地文书里这般传讯,有据可查。他自己都没能摸清的脉络,被人泄露出去,便要有人去顺藤摸瓜索引一番。 这是道争!无所不用其极!长辈一次又一次教育他紫明,让他多加小心。所以他的嘴巴一向都是插科打诨,绝不吐露实情。 杨暮客声音嘶哑,“我与兮合真人,几番行动事关再造气运之主,事关净宗余孽。你晓得这里事情有多大吗?” 巧缘瞬间亡魂大冒,失了神痴痴地看着主子。 “巧缘啊……你……你怕是把兮合真人架在火上烤了!” 杨暮客看着巧缘,目光复杂。他心转如电,想着过往一幕幕。 兮合与他碰面,用的是阳神分神。如今看来,甚至可能还有入梦的手段……从此之后,他多了一柄元明宝剑。此剑乃是师傅归元所有。本来这个时间节点是模糊的…… 他于青灵门访道,无剑。然,不久之后此剑便随他出手显露。如果没有兮合这个引人注意的点。那么谁人都猜不到,他师傅的剑竟然是正法教真人送来,且是魂狱司镇守。 现在巧缘说漏了嘴,时间点便对上了! 如此要命之事……偏偏兮合竟然还与他合力对抗邪神侵染,本来一外一内合力打通灵炁通道的巧合,变成了协力合作。 正法教的态度到底是甚?让那些小宗门作何想法?上清门先一步来灵土神州建设旁门,到底有没有正法教的因素? 如今兮合在中州以西,他杨暮客在中州以东……这种巧合还有人信吗?若是他俩提前碰头,便是说有阴私之事不便外言…… 联系到魂狱司之主迫切飞升,定是天上仙界有变,需人定缺。 浮云散去,真相显露。兮合与紫明相遇,这是一件事关仙界,正法和上清,这等宗门巨擘之间的密谋。 所以不管他们能不能猜到正法教本意,都不利于当下正法教与天道宗之间的合作。而他杨暮客,偏偏在来年季春初三要宴客,请来兮合……一位上清门师叔,邀请西方正法教镇守师侄,意欲何为? 其余再请谁人,都不重要了,那是障眼法!重要的是他俩定然有意向对中州陆桥施加影响…… 杨暮客闭目长叹,偏偏当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他当真存心准备,伙同兮合扩大纯阳道的影响,参与到正法巡游当中去。自此之后,一切巧合被人当做阴谋的时候,他们必然会抱团反抗…… “巧缘……” 小道童骤然嚎啕大哭,爬到杨暮客脚下,“道爷!您打死奴儿吧。奴儿知错了……” 杨暮客摇头低声问,“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说了您与兮合真人之间的关系……错在不该说您曾指点龙种和鬼王,前去正法教驻地委身于下……” 杨暮客瞬间茫然地抬头。卧槽!这等裙带关系都被扒干净了吗? 他的手都颤抖了,既如此……怕是让纯阳道参与正法教正法巡游的心思也再藏不住了。 巧缘泪眼朦胧瞧见主子这副模样,更知自己闯了大祸,揪着道爷衣摆哭嚎,“道爷!你打死我吧!我知道错啦!” 他长吁一口气,“不妨事儿,不妨事儿。你别怕,先起来!” 那小道童哭得震天响,鼻涕泡儿都三番五次炸开。 杨暮客面上一黑,“巧缘!你听我说!先给我起来……” 巧缘抽噎着,“道爷……奴儿死不足惜。” 杨暮客伸手捏住它的小脸,使劲甩动腮肉,“你这畜生,这回要长记性,管住自己的嘴。贫道这儿还都是小事儿。你家君上那儿,才当真是生死大事儿。事关朱雀行宫的天妖大能,事关太一门,事关气运之主……稍不留神,那就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杀人不眨眼的凶煞入世。这回,贫道便罚你。跪好了,伸手!” 巧缘抽抽鼻子,跪得端正,把两手摊开。 杨暮客修袖子里拿出玉扇,银光一闪,这扇子便成了一把戒尺。啪啪啪啪啪……五下打的巧缘掌心指头肿如馒头。 “疼了没?” “嗯。” 杨暮客噗嗤一笑,“都有错的时候,贫道这一路三番五次挨了戒尺敲头,记得没?那是神魂之痛……我啊,怕把你打得魂飞魄散,只能让你晓得肉体之痛。” 这五下,动用法力,这小畜生挨了打后妖力运转不畅。脚上趿着的鞋子掉下来,两条腿又变成了反曲的蹄子。 杨暮客摇摇头,上桌吃饭。留它一个人在那哭哭唧唧。 饭桌上,杨暮客开始考虑各方动向。但他此时决计不能用天地文书联系彼此……但愿兮合那也能得知些许消息。 正如杨暮客所料,妙缘道四人归去之后,马上关门议论起来。 两位师傅上座,听着底下徒儿汇报。 山纯和山美两位道人将巧缘原话一字不漏地说与师傅听。 碧奕笑吟吟道,“你二人证真道人,竟能委身称一个妖精为大人。也算机灵。不过此事,可不准外传,听见了没?与那小妖,也要好好相处。人家真心实意待你们,你们若无真心实意待它。你猜紫明上人若是知晓,你二人下场如何?” 山纯和山美俱是抖如筛糠,若不能得巧缘原谅。怕是宗门就要拿着他俩的脑袋去谢罪了。 碧芳面色冷如冰霜,和在杨暮客面前的媚意天成完全变作两人。 “算是有功,门中自有赏赐。多来这纯阳道,恰巧尔等都是证真。那镇守大人也是证真,你们去,比我等去要更合适……礼数做尽。记得没?” “徒儿谨记师傅教诲……” “徒儿谨记师叔教导!” 山纯和山美点头应下,此事便再与他俩无关。 然碧奕匆匆离去,直奔掌门精舍而去。继而联系上明德八卦宫,若再刁难纯阳道,怕是日后日子不好过。毕竟如果纯阳道能参与到正法教的事务当中,那便不止是要在灵土神州一方地界活动。此事做得越多,日后便越像跳梁小丑。 纯阳道当下宗门弟子外出寻找宝材,兜兜转转需要绕很多大圈子。各家宗门不是闭门不见,就是武力驱赶。 不知何时,竟然有人笑脸相迎,主动和他们做起生意来。 澄夕人老成精,听见弟子汇报。心道,定然不会觉得是杨暮客的绕路之谋起作用。定然是前两日妙缘道来人起了作用。 因何而起呢?他暂时想不通,更不敢直接去问。 杨暮客老老实实修行,时时刻刻关注着贾星在人间行动。大事,由不得他来做主。他只要做好自己,便是对上清门最大的帮助。 贾星手持宝剑,女鬼趴在她的身后。此时她俩遇见了一只猫妖。 那猫妖鼻子好使,耳聪目明。专门抓住撞客,吃掉人魂,弃尸荒野。 猫妖横骨未褪,不可开言,但吃了这么多的人,早就能听懂人话。 贾星跟魏娜商量着,“我用镇物布下阵法,将你和它都困在其中。你能收服此妖吗?” 魏娜摇头,“猫哩,能见着妾身。你看,它正盯着妾身看呢?” 贾星忽然眼睛一眯,“它好似听得懂我们说话?不好!它要逃!” 此女瞬间从挎包里掏出杨暮客给她的器物,运转起坎术咒令,清净宝剑一出,直奔那猫妖而去。 雷击木电花四射,清净宝剑划开一道水光。 猫妖几个翻越蹭蹭跳开…… “追!” 追了没多久,来到一片密林里。有人嘿嘿笑着,“两个女娃娃来此可是要给老身送礼?” “何方妖孽,速速现身!” “哼。一个俗道领着一只恶鬼,竟然喊老身是妖孽……多管闲事儿。老身看尔等,便是礼物。莫要走啦……” 只见贾星拿出纯阳道得来的信物,金光一闪。幽暗的林子里瞬间硫磺气息弥漫。 一条大蛇蜿蜒在一棵大榕树上。 咔嚓一声,那山神的灵龛裂开。一股股恶臭煞气飘散开来。 贾星得意洋洋,“想不着抓个小的,竟然钓出来大鱼……老货,且看贫道法宝!” 时光一晃而过,转眼便来年开春。 纯阳道山门之上种着火梨,梨树表皮漆黑,一朵朵白花枝丫上绽放……淡黄的花蕊香飘四溢。 杨暮客看着澄夕他们正在施工搭建露台,这便是几个重要人物吃宴的地方。 反者道之动……岂能事事如愿?求不来水火相济,那便先求天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中间他还发请帖,让近些的山门都来与会。既然意外之喜没了,那就让来人多多益善。让所有人都瞧见,他杨暮客领着纯阳道,帮着兮合真人打下手,惩处当今祸害世间的邪道。 第49章 香御海棠。 贾星自从斩了为恶山神和猫妖之后,在荒野寻邪祟近百日。最终一无所获…… 魏娜嗤嗤笑她,“我说姑娘,不瞧瞧这都什么时候。咱家道爷弄的那般大声响,你当还有妖邪敢出来弄事儿?听妾身一句劝,老老实实云游人间。这荒野妖精,就不该由您来管……” 贾星听她拖着长音儿嘲弄也不恼火。反而阴阳怪气地还她一句,“你这鬼物,一猫一蛇都对付不来。不过就是个伪物龙虎交媾,还要我搬出道爷法宝。我瞧你是怕了。” 魏娜面色一黑,“道爷让你游走世间,是叫你以坎水之道纾困至阳之地的人间郁气。您倒好,只认那野外妖精。人间就没有妖精么?” 二人就这般拌着嘴朝向一个村落行去。 灵土神州外海,双龙开路。 两条白龙通体修长彩琳碧光,三十丈开一里浪,千百岁威众豪强。 龙辇从深海一跃而出,继而飞驰九天。众龙兵将驾黑云,浩浩荡荡。 此时距离季春初三还有些时日,翅撩海海主白淼,已提前赶来。 烛龙之后来此,不知多少人心痒难耐,却无可奈何。毕竟还未到接触之时。纯阳道开门迎人,漫天黑云遮住了纯阳金光,世间光与暗交界分明。 此时杨暮客还未现身,他自是要等季春初三才会露面。由着澄夕接待海主白淼。 澄夕见白海主带来物产丰富,当即展开磋商贸易。如今扶礼观吃不下翅撩海物产,白淼不介意多一条路好走。哪怕紫明上人就在纯阳道坐镇,但货价依旧是货比三家,一毫不让。 谈妥价格,一番交换完成,并且立约来年还有一遭。 这时白淼才去太上所在拜访紫明上人。澄夕识趣,只是差遣一个道童引路。 白淼领着一众护卫,其实这些龙将都是给紫明准备。至于他收还是不收,自当另说。 巧缘前去开门,看见白淼一个哆嗦,几欲跪下求饶。含腰艰难开口,“请问您来找谁?” “劳烦禀报一声,翅撩海海主白淼,前来参见紫明上人。” “请您稍候……” 巧缘慌慌张张逃进里院儿,趴在躺椅旁,“道爷,外头翅撩海白海主来见,是否迎进来。” “请她进来吧。待其落座你去屋中准备茶水,挑我家后山的那一罐儿。瞧你慌慌张张的,可莫要拿错了。” “奴儿明白。” 巧缘一跺脚,给自己鼓劲儿,再次出门迎人,把人接进院子之后去杨暮客正屋开始准备茶水。 白淼上下打量杨暮客,单膝跪下,“妾身参见上人。一别多年,上人已叱咤风云。” 杨暮客赶忙从躺椅里起身将她搀过来,按着她坐在椅子里,“咱俩不说外话,我这里,不好弄。” 白淼听此言不开腔,纵然她乃海主,但道门的事儿她没胆子插嘴。 杨暮客拿出玉扇呼扇来风,小院里梨花纷飞,明阳线雨落香风,漫天白瓣犹胜雪。 “海主娘娘,这些年海底九幽可还太平?西方那些邪道可曾嚣张?” 蔡鹮端着茶水过来,单手挥,一个小火炉现于二人桌后。它赶忙将手中托盘放下,将盛满无根水的水壶坐在炉火上。 沸水淋入茶盏,哗啦啦作响。分茶给两位,它便躲在杨暮客椅子后面。 白淼沉吟良久,饮一口茶明眸一闪。这茶不寻常,上清门的好物。此时喜笑颜开,“上人广邀道友,还不忘将我翅撩海请来,妾身自是知恩。这些年依附上清门,凭着您的名号结交黑砂观观主,帮其在海中追索邪道。些许功勋不足挂齿。自您与兮合真人在赤道剿灭邪道以后,海域清净许多。至于九幽,您惦记的那件事,仍是没有消息。那个叫李甘的鬼修无影无踪。此事我问过兮合真人,但真人闭口不言,想来还是上人亲自询问才好。” 杨暮客颔首言一声明白,而后便和她话家常。说说这些年自己修行状态,又问问她和敖炅夫妻感情…… 那老龙如今正在海渊孵卵,离不得家门,所以此回并未带来。 不多时,杨暮客便端茶送客。 非是他与白淼关系不好,正是因为白淼与她太过亲近,才不好久留。他如今是纯阳道的镇守,总该给纯阳道留下体面。关门密谋许久,又把别个置于何地? 澄夕见白淼不过进去一会儿便出来,也松了一口气。热切招待海主,将其领着前往客卿精舍休息。 又过了两三日,碧水阁的环甾真人领着星悦前来拜访。他们亦是提前来了。 这一回,此二人没见着杨暮客。只是在精舍等着宴会开场。 杨暮客后补的请柬,召岳宫,未离宫,亦是来人。 澄夕愈发看不懂了,杨暮客请了这么多人并未与他通气。但他都一一招待,谨言慎行。 季春初二这日,兮合真人来到至秀真人的道场。 至秀单手轻轻一划,一道玄门开启,落脚在纯阳道山外。 二位真人现身,半空气象恢弘。兮合真人正法真意锐利无比,对纯阳道以刚克刚,针锋相对。至秀真人九景变化万千,幻象丛生漫天蜃景。 澄夕赶忙驾云而起,招呼准备许久的众弟子出门相迎。大礼将二人接进门中。 日落日出。 季春初三,纯阳道开门迎客。灵土神州数十宗门要人接踵而至。此等辉煌盛事,比他家老祖升仙的典仪还要热烈。一众弟子都忙晕了头,好在忙中有序,澄夕安排会场,澄合门口接待。 方圆三十六亩的青玉砖石大院儿,铺着一列列筵席,方桌摆放整齐有序。一位位修士渐渐落座。 而台上只有三席。 上清门,正法教,天道宗。 杨暮客让澄夕搭了台子,其实他还准备邀请太一门正耀前来。不过那师兄说没空,忙着打磨金丹。 一听就是借口。 杨暮客他自己还不是一样证真初成,吃一顿席而已,用得多久? 东岳门他不认得,总不能拿过人家上仙赐下的仙玉,就舔着脸相邀。 所以杨暮客坐在主席。看着台下人头攒动,一个个真人谨慎端坐。他心中不由得生来些许豪情,可是终于轮到自己执掌一方了。在纯阳道这火气攻心之地,他已经憋了太久,太久…… 此回宴会没有人唱词谁人赴宴,也没人唱词念礼品。此乃杨暮客着重吩咐,于请柬上面就说明,今春不收礼! 碧水阁星悦跟师祖坐在一角,绷着一张脸,嘴唇不住抖动。她抬头看着高台最中央端坐的小道士。那小道士领她入道,见识到了这方天地。如今那人已经成了需要上百真人仰望的存在。 再无人来,会场变得十分安静。主礼人澄夕也在下首落座。天色瞬间晦暗下来,蒙蒙水意在白淼身上舒展,烛龙天赋神通显现。世间无日,唯有一道烛光。 杨暮客灵台一缕微光与她呼应。阴神拔地而起。 “贫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今日邀众多道友聚集于此,开宗明义地言说来此目的。贫道喜与人结缘,喜与人为伴。此二位都是见证。正法教兮合真人,天道宗至秀真人。” 至秀听见这话,暗地里一笑,这小师叔估摸在天道宗就她一个能说得上话,又算哪门子道侣。 但二人应声而起,法天象地。 兮合阳神金光四射,身后是正法教至强之律宝剑金光熠熠。 至秀阳神身着翠绿宫装,衣料上一幅幅画卷有山风吹瀑布,有百鸟跨长空。 他俩自然给杨暮客留了面子,没展现尽数势力,和紫明师叔的阴神大小相当。三人同时礼拜天地,这场宴会便开场了。 阴神归位后,杨暮客朗声道,“纯阳道依附我上清门,宗门差我前来坐镇。贫道人生地不熟,便请来诸位地主会面一场。诸位也不必因为贫道来此,而心怀芥蒂。此番特意请来天道宗至秀真人,便是告知诸位,贫道并非蛮横之人。” 至秀轻笑颔首,“紫明师叔一向慈悲。” 杨暮客对着至秀拱手答谢,而后继续说,“纯阳道不过只有一位真仙,初窥门径比不得诸位经营已久。不得已,贫道欲想给其找份差使。如今中州灵韵重开,连接陆桥渐稳,世间炁机都在变化。四海邪祟繁多,邪道更是屡见不鲜。此一道修正法纯阳,总该有个宣泄之地。请来兮合真人,便是欲求兮合真人,可否让其随黑砂观,一同寻查追索邪修。” 兮合好悬没呛着,这话杨暮客也没跟他通气儿……怎么就在这场合把这话说出来。不该是先私下商谈一番吗? 但此时只能拧着鼻子上,“师叔此言……或许可行。如今我黑砂观只是辅佐天道宗,护住陆桥联通,提防济灵寒川之妖南下。若是有义士自愿加入,那届时能巡查地界将扩大许多。” 瞧瞧这话,果真说的滴水不漏。非是上清门旁门纯阳道,而是各家义士。 杨暮客再看至秀。 至秀噗嗤一笑,“紫明师叔,这话不该来问晚辈,晚辈管不着这一摊。” 这样就好,杨暮客点点头,示意澄夕开宴。这澄夕便成了宴会中的风云人物,游走穿梭,与诸人会谈不停。 明德八卦宫来人闷声不吭,总有心中不满也无处宣泄。便是想出言提问,那小道士热切地与两位真人商谈,根本不给别人说话的机会。 杨暮客眼睛一眯,环视众人。这一场好宴,才刚开场呢。 吃吃喝喝,是宴会主事,自然不会打断。然前菜过后,正菜之间。杨暮客又举杯示意。 “诸位同道,如今天下香火,半数归天道宗。贫道过来镇守此地,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本想早就宴请诸位,奈何名声不显,不好张嘴。只能借着请来两位真人道友的机会,让大家盛会一场。纯阳道修士急需各种物料巩固自家宗门,助长自身修行。这以物易物,亦或交换香火。总该开个好头,莫要因为我上清门来此,亦或者我紫明过往招摇,将原来的路都断了。紫明于此给诸位致歉,致谢了!” 说完,杨暮客便放下酒杯,掐子午诀深揖。 妙缘道来者正是碧奕,此时不禁暗道不妙。至欣真人说紫明道人眼高于顶,从来不屑去做人情。继而他们明里暗里放话,此人睚眦必报手段直接,容不得一点腌臜。待他这一席话说完,显然非是传言那般。如此一来,跳来跳去,自己成了弄丑之人。 真秀岛真人起身还礼,“紫明上人不必多虑,我岛中水精物产繁多,恰巧急缺纯阳镇物。本来还等着纯阳道前来贸易,但从昨年开始,一直等不来人。今日宴后,传讯给岛上。这次由我等来登门易物。” 杨暮客满脸惊喜,端起酒杯给真秀岛真人敬酒,“贫道多谢道友!” “万万使不得。” 杨暮客不管不顾,“盛饮!” 一饮而尽。 有了这个出头之人,越来越多的人出声附和。 最后该说的都说完了,白淼坐于西座上首,静静起身。 “本君乃是西耀灵州南海翅撩海海主。白淼是也。” 此一瞬落针可闻。 白淼轻轻一笑,“本君来得早些,已经和纯阳道达成些许贸易。本来该是经由扶礼观,通东西,与诸位换取海中用度之物。然扶礼观啊,如今日子难过。遂本君和纯阳道澄夕真人约定,来年还要尝试贸易一番。若是诸位不嫌弃,本君也愿意借由此机会和诸位互通有无。” 此时至秀皱眉,轻轻用杯碰碟,叮地一声格外响亮。 此女没说话,只是和煦一笑。 妙缘道碧奕从容起身,“白海主,遥遥万里海域,何故舍近求远呢?这一路众多海主,也要与我灵土神州贸易。恒春海位于群岛之南,地势与翅撩海相似,水深水温别无二致。您可曾与其海主商量过?” 白淼从容一笑,“原来如此,鲛人缘是和陆上早有约定。我还当是苍龙行宫掌握海况呢。” 苍龙行宫的两个行走闷不吭声。他俩就是来充数的,尤其是亚璕,这人就像是一个吃货。 宴席作罢,至秀先离一步。大大方方借着纯阳道的地方,会见前来拜访的真人。和至秀那边的热闹相比,杨暮客与兮合这里冷清的多。 兮合冷冷看着杨暮客,“师叔。忒不小心了吧?” 杨暮客揉揉脸,“你想弄甚?划出道来贫道接着。” 兮合嘭地一锤桌子,“本来谈好的律政神光布置之地,被您给搅和了。现在外面都在传,我正法教和贵门趁着天道宗腾不出手,要挤占赤道之上。” 杨暮客揉着眉心,“还能怎么着?既如此就做给他们看,贫道无意扩大纯阳道的影响。你那黑砂观当真要吃定一方国度,建立香火道场吗?” “晚辈要是想谋香火合道,何必跑去沙漠里。您啊!等着挨收拾吧。” 杨暮客抬头,闻见至秀精舍的海棠香。让纯阳道暂且成了她的会客堂,也算是退一步了。 兮合随他眼神看去,冷笑一声,“您当真以为天道宗腾不出手?” 小道士惭愧一笑,“宗门差我来,天道宗还能难为我一个证真?” 第50章 遇见重峦 兮合所在院落无人拜访,杨暮客和他都不意外。灵土神州之地,天道宗根基所在,他俩纵然是天仙下凡,其余来人都得小心应对。 如此方显纯阳道孤注一掷,不留退路。因此杨暮客甘心放下逍遥,跳入染缸当中。 要对得起人家! 待白淼海主那边人也走了干净,杨暮客才从兮合精舍离开。 临了兮合对杨暮客说了句,“紫明师叔,有些事儿莫要寻了。您当下招惹不起,便是晚辈都招惹不起……莫要学我真露师叔……” 杨暮客听后没吭声,静步离开。 步履之间细细想来……真露真人叛离正法教,正法教不曾追究。此事简直骇人听闻。那是真人大能,正法真传。过往何事将其逼得叛教? 兮合此言一出,便说明那李甘之鬼与真露叛教脱不开关系。 心底道一句,无妨……便把此事置于脑后。 听人劝,吃饱饭。杨暮客把那李甘忘得干干净净。 来至白淼精舍,亚琛和亚璕二位行走也在。 杨暮客呵呵一笑,“本来当年六龙护我,白敷不曾与海主同来,二位可是寂寞?” 众人起身揖礼,亚琛打趣道,“那上人请柬便是少发了。冰夷和西海青龙都未来人。” 白淼含笑不语。 杨暮客这才问她,“为何没带着白敷前来?” “昔日小将军自要担大任。您紫明上人为一地镇守,他自该有番作为,本海主还能耽误他的前程?” 昔日六龙护卫,杨暮客只给白淼和苍龙行宫发送请柬,就是因为他们足够强。其余龙种,来了也是放屁添风。招来是让他们受罪。 苍龙行宫两位行走于此地见证,和不少宗门商议了东西互通有无之事。正如妙缘道所言,此地海主本身就产业丰富,白淼若想插一杠子定然要苍龙行宫来作保。 杨暮客和亚琛亚璕二人相约,来日去苍龙行宫拜访。便如此将其送走。 白淼和他并肩站着,目送二位行走离开。 天道宗当下稳步调整地脉地势,需要大量游神辅佐,如此便需消耗香火。过往积攒的香火通宝当下尽数洒出去,扶礼观这种在西耀灵州布下的闲子自然受到冷遇。 真人高修,此物用处不大。入道学徒,香火拿之无用。 这东西,道门修士可有可无,但宗门发展却离不开它。 镇物保持灵性,维护阵法。游神用来恢复神力,巡视四方。符箓用之可灵性显照,药圃用之可茁壮成长。用之还能维护炁脉,疏通水脉,稳定地脉。灵山隐匿不显真,庇佑凡间证功德。循环往复,此乃自然。 “海主大人,此番贸易可是满意?” 白淼听杨暮客此问,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走,小声说着,“为了你可是豁出去了。得罪这么多,你这上人如何赏?” 杨暮客面色难看,“挤兑我吧。我能赏你?不过的确是我求你呢……这回记账,下次再说。” 白淼咯咯笑着,“妾身就喜欢听这句。那就记着,要学凡间,算利息。” 当日席上白淼主动出言,是主动跟天道宗撇清了关系。翅撩海过往只透过扶礼观向外输送海产,换取镇物。如今攀上上清门的高枝儿,在其余人眼中无异于叛徒。如今又跳出来主动支持纯阳道,可见此女决绝。 她跟杨暮客商量一下留下守卫,她则独身乘龙辇回去。但杨暮客否了。用不着,如果天道宗用下作手段,怕是把翅撩海龙宫搬过来都没用。 白淼没有反驳,的确如此。 在白淼那相聚一阵儿,杨暮客便回他的太上“大殿”去。巧缘战战兢兢,竟然睡着了。这一番宴会,巧缘自是怕了,生怕它闯出来的祸事给杨暮客惹了麻烦。 杨暮客摇头叹息,趁着夜色关注贾星的动向。 贾星与村庄之间奔波,并未进入城池。 “姑娘,您说要做功德。可是日日闲逛,荒废了大把时光啊……” 贾星不理会身旁的女鬼,在树洞中用薄被裹紧了身子。晚春入夜后还是有些凉,尤其是这荒郊野外。 “姑娘你说句话啊。有什么话直说,妾身可是你的护法,跟我藏心眼儿,可不是好事儿。” 贾星抬头默默地去看魏娜,“不去人道自然有不去的理由。我信不过人道。帮了谁,救了谁,来日他们作孽他们的儿女作孽。我会恨自己多管闲事。我家君上在朱颜国深明大义,然家中仍有龌龊,污她名声。我没有君上的公心,更没有道爷那般逍遥。若是来日定要自恨,不若毫不干预。” 魏娜这才嘻嘻笑道,“你瞧,你就是没根骨。你若有根骨,定然能有一颗通明道心。不干涉人道,这才对嘛。哪像那紫明上人,他还没筑基,就把我拿住,妾身可是看着他一路修行过来。这位上人呐,麻烦不断,都是自找的。” 夜里凉风吹过,一个游神忽然闯入结界。一个俗道结界而已,随城隍夜狩而来,游神岂能放过。果然,竟然有道士豢养邪鬼。那游神当即呼喝,一道红光自北方而来,砸烂了贾星留下的阵法。 “何方道士,竟然养育恶鬼!” 贾星甩开杯子从树洞里跳出来,她用道爷教的无根水开灵视之法。瞧见了黑烟滚滚,一人青面獠牙,身着官袍,周边尽是手持打鬼棒的阴兵。 她当机立断,拿出纯阳道的信物。夜色里金光闪闪,“贫道乃是下山云游的俗道,这位是家中长辈拘来的护法。并非城隍口中恶鬼。” 那城隍笑得瘆人,像尺子刮铁皮一般,“小丫头,纯阳道何时立下俗道观?本城隍只知其敕封周遭神官,山神土地,纯阳道那邪门儿功夫,俗道练了怕是就要死。何况你还是个女子?” 魏娜被人骂是恶鬼,却没法反驳。因她过往当真是吃人的,而且吃了许多……上人拘她封印数十年,如今算是改了,不计前嫌放她出来,纵然时时还要馋人肉,却都忍着。只见女鬼披头散发,哪儿还有什么秀气模样,一双血红的眸子盯着城隍,“知道此人是谁么?这是上清门紫明道长的凡间丫鬟。是有缘人,她修坎水之术,如今只是拿了纯阳道的信物游走。尔等口无遮拦,就不怕惹下口业?” 城隍一听上清门,先是一愣,而后笑得愈发诡异,“原来如此……不过既然是上人身边的丫鬟……为何要下山云游啊?” 贾星手中掐坎水法诀,拿出装着杨暮客指尖精血的玉屏。若这城隍不好相与,她便要使出阴雷,打他一遭。 “慢!慢!”城隍眼尖,瞧见了玉瓶便知这非是玩笑。这是真传修士的气息,那一滴精血落在恶鬼身上,怕是就能把鬼活活烧死。 贾星昂着头,意气风发道,“我家道爷让我下山历练,积攒功德。我虽是凡人之身,却也想着匡扶世道。城隍大人,您既然出来夜狩,便说明周边不太平……不如您来给贫道指条明路。” 这城隍一抹黑脸,一瞬变成个白胡子老头儿。呵呵笑着,“这位道长,您来错了时节,如今邪祟都跑了。那真人访道,天机变化!风起云涌之下,容不得一点儿邪风现实。您要想除邪祟,驱煞气,还得往远走。咱们纯阳道周边,怕是一点儿功德都寻不到咯。” 这一场冲突就此罢免,但贾星心中却起了念头。要往远走。 魏娜劝她万万使不得。离远了,道爷要是照顾不到致使贾星遇害,她魏娜当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但贾星一意孤行,天才亮就上路了。气得杨暮客咬牙切齿。 赶忙找到白淼,差了两个龙女前去护卫。 城隍阴司归岁神殿辖制,香火俸禄则是由人国神道发放。所以正法教不大缺香火。 岁神殿跟正法教紧密相连,虽然是天庭神职,却需正法教的律政神光和九幽魂狱受理邪祟因果。 所以岁神每年都会将香火总览之后,分出部分给正法教。 而正法教,正是因此与天道宗协作,稳定人间发展。天道宗暗中掌握人间国运,监察铸币发行。正法教提防邪修入世,防止人道气运被窃。一内一外,相得益彰。 兮合独自在精舍里,瞧着至秀真人那处依旧是门庭若市。 那些人在纯阳道没有精舍,竟然在野外打地铺,一早儿上又登门拜访,看来是定要见着真人才行。澄夕安排好排队顺序,发放令牌,让他们好好候着。 至秀不厌其烦地挨个会见,所有人说了什么,有什么需求,都细细记下来日禀报宗门。她亦是学着如何跟下门打交道。毕竟过往都是诸位师兄处置这些事情,尤其是她九景一脉,遇见这样的场合着实不多。 杨暮客身为地主,在那两进两出的小院子瞧见至秀风光无两,但他才没兴致押醋。往躺椅里一坐,晃着小腿儿就准备看书。 啪地一道戒尺敲在杨暮客灵台,杨暮客捂着脑袋龇牙咧嘴。疼得他直不起身。 本来要上前侍奉杨暮客的巧缘看见,大气都不敢喘。它当真是以为自己惹了口业,罪过被道爷担上。委屈巴巴眼泪就要掉下来。 这手法不是归云师叔,这么狠,定然是紫贞师兄。师叔竟然把戒尺给师兄了? 杨暮客瞬间眼睛瞪了老大……师叔连戒尺都不拿了,那就是要准备飞升! 顾不得疼,他左思右想考虑自己哪儿做错了。这些修引导术的,当真麻烦。明明有为,偏要装作无为,有啥话不能用传音之术说个明白?非得自己去猜?贫道又怎么能猜的着? 他从躺椅里起身,瞧见一旁泪流满面的巧缘,咧嘴道,“哭什么哭!就知道哭!贫道挨打跟你没关系。” 而后他眼睛往山前一瞥,那么多真人气运汇聚,都向着至秀靠拢。不对!他瞬间就想通了,此时不能无为,还轮不到他逍遥的时候。总不能办了一场宴会,却让至秀得着便宜,摘了桃子。这小道士提起衣摆冲了出去。 走路如风,期间整理行头。大大方方来到至秀真人精舍。旁人见他没排队,又不敢拦。 杨暮客挥挥手,“吃好喝好昂,贫道跟至秀真人会晤一番。” 话音一落,他还打了个法诀,传音给了兮合。 兮合顿时嘎嘎大笑,这小师叔,终于悟透些许关键了。这才对嘛,这才是一介镇守该有的气度。 三位上人齐聚一堂。再来拜访的人反而不好开口。 杨暮客大大方方地说,“我与二位真人都是多年好友,相识甲子交情不浅。这位真人不必藏着掖着,有何言语尽管直说。于我上清门旁门,若能帮得上忙,贫道亦是责无旁贷。至秀真人如今远在西耀灵州当值,想来顾不上尔等闲事儿。” 至秀忍着笑,她还当小师叔不来呢。没想到这小师叔还是来了,不过也好。反正重要人物昨日就见完了。 本来许多准备立军令状,让纯阳道难堪旁门顿时偃旗息鼓。老老实实说着场面话。 三人乐呵呵地跟这些旁门真人会面之间,轰隆一声。陆桥地动了。 至秀真人打发来人,闭眼长吁一口气,“师叔,就此关门谢客吧。不多时我宗就要来人,召集人手,您把他们聚在一起,当真恰巧。是否有前去扶正地脉?毕竟您已经展露本领,是此道行家里手。” 杨暮客低头沉思,抬头问至秀,“师侄去么?” 至秀摇头,“晚辈也管不着此事。” 继而他看向兮合,“师叔,晚辈只管邪祟。” 杨暮客掸掸衣襟,按着胸口说,“贫道来此纯阳道,乃是镇守一方。天道宗治下异象,不好干预。” 兮合听见此话终于安心。于是乎今日就此散场。 果不其然,没多久天道宗便有行走前来,颁布召集令,过半人数随他而去。 纯阳道山门紧闭,彻底隔绝了助力帮忙的可能。 陆桥地动,便是九景一脉的至秀都不好开门离去,便留在了纯阳道。 等炁脉平复之后她自然离去,兮合则是坐不住的,他身兼要职道别离开。此回季春初三的盛会持续两天便彻底结束。 杨暮客此时正在屋中和白淼消遣,至秀竟然不告而来。直接挪移进来的。 吓得白淼当场就展露洞天。 至秀一句,“九幽漏了。” 在场之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天道宗近来这般安静,原来是在对付这等灾厄。 “要如何做?”杨暮客示意白淼收起洞天。 “晚辈来此告知,请上人做好准备。出手应对浊染危机……!” 第51章 来就我 新商州勒幺平原水土崩溃,地泉涌出。地动之后水土液化,一城就此淹没。 凡人国度的救援飞舟紧急起飞,才飞至半路,因地脉玄磁动荡坠落过半。抵达灾区边界,还剩不过寥寥数艘。舟中人瞧见城外泥流滚动,不等他们下船……这数艘飞舟被一只古蝉一口吞下。 新商州的世俗救援,全军覆没。 无边邪气从泥土中渗透,迷乱众生神志。天道宗监察游神只有数人逃离,紧急前往宗门报信。 九景一脉的护宗灵兽白泽拦住,问个详细。 白泽,耳聪目明,知天下事。九景一脉可开玄门,穿梭世间。如此配合遂是相得益彰。 此白泽名叫鹿溪。寿逾两百甲子,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家伙。 待它问个清楚以后,汇总了各方消息,直奔九景宝殿。领着九景的锦惠长老,直扑圣殿而去。 途中鹿溪告知锦惠,“此番乃是九幽老货反复,怪不得正法教监察不周,此獠打通了地壳薄弱之处,趁我等造陆未稳寻到了出口。这一番争斗,不知要填进去多少人命。准备联系各宗求助吧。” 锦惠面黑如锅底,“千算万算,还是没算着此遭!” 听他此言,鹿溪不以为然,“当真没算着?还是抽不出手?此时就莫想着两全了。上清和太一,你们管不了。眼下的事情处置好,别人才没法指摘。” “晚辈明白。” 两道流光落入天道圣殿。 神殿金顶,符箓垂帘。十二地仙坐于半圆殿堂,有男有女,法相高三丈三,俱是慈悲闭目之相。 天道宗宗主云深真人手持一柄拂尘,得闻消息哀叹一声。祈求地仙出世。 一个老者从座上起身,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西方陆桥。 云深长老喊来众位师兄弟,几句话吩咐完,天道宗这座庞然大物终于动起来。 四十二合道真人西出,环绕陆桥定炁机。四十九阳神返虚者从旁协助。上百证真弟子开始准备物材,祭炼珍宝。 此时天道宗地仙于九天之上,擎着一根看不见头尾的巨大石柱。继而化作流星垂落,须臾之间扎入液化的水土之中。 勒幺平原泥土翻起巨浪,一座座大山丘陵开始起伏。 九幽里钻出来的邪鬼憋久了,逢人就要说话。 “小不点儿,把这定土桩打进来……可是会捅漏了地壳……届时还想封住九幽吗?” 然这位地仙不管不顾,只是将定土桩打入深处。泥流汹涌,在金光甬道之下瞬间化为一个大漩涡。这位地仙感应到周围已经布设大阵,炁机牵引之下,将炁脉尽数汇集于此。开始重新搭建地脉。 岩浆迅速从地底深处奔流而来,将泥塘一般的平原硬化。 天道宗能定住大局,然地动之后,山洪喷发,春末之雨从大海吹来,整段陆桥不见天日。水越来越多。若无更多人,勒幺平原刚刚处置完毕,怕是又轮到其他地方遭灾。 此时便是天道宗治下旁门发挥之时。 千百人成群立于云头,直扑陆桥所在。才离开纯阳道不久的兮合根本没有机会走远,直接上报教内,启动律政神光。 “魂狱门开!” 一座石门落下,门开一瞬狂风骤起,向内吸纳万物。兮合目光凛冽,盯着从九幽逃出来的小鬼。 许多小鬼刚刚遇见阳间灵炁化形,还未等挣扎被扯成碎片吸入魂狱之中。 众多旁门介入,开始依照自家本领恢复植被,稳定水土。 修士此时已经顾不得人道。原亓朝之人背井离乡,本以为能有一方沃土休养生息,不过经年,谁曾想要遭此等灾祸。 人皇看着朝中快报,眼珠通红。喷出一腔热血就入邪了。人皇大鼎遭污,民怨沸腾。人心浮动之下劫掠四起。 此时又如何顾得上人间叛军,只盼着莫要当了邪祟给养。 新桓郡联商城护城骁骑营尽数出动,围剿叛军。真人大能一巴掌下去,叛军和骁骑营尽数飞灰湮灭。 祸乱人心的虾邪刚想逃窜,大手一拢,将其抓住,拖到兮合真人身旁。 兮合指尖连点,那九幽之门越开越大,一把将那虾邪甩入深渊里去。 九幽里有老者呵呵笑着,不知是嘲笑天道宗的弄巧成拙,还是嘲笑虾邪的不自量力。 兮合怒意勃发,大喝一声,“闭嘴!” 天地之间安静了。 在地仙的大引导术之下。对,就是大引导术,天道宗亦修引导术。灵炁炁脉被拧成一股,开始想着定土桩汇聚,要将整片漏了的地壳先固定住,而后再谈恢复地貌之事。 一条条炁脉从一张大网,变成了一条通道。 新成土地的灵炁尽数汇聚而来,那位地仙老者从容一笑。 “地,漏不了。你这邪祟,若与那獠为伍,怕是要生不如死。” 话音一落,老仙走入石柱之内。自此殒道。 然而炁脉汇聚一处,引来的自然不止灵炁。有无相生,反者道之动。灵炁汇聚而来,自然亦有浊炁奔腾。 浊染,已经在酝酿之中。 至秀真人届时闯进杨暮客与白淼的私帏,不顾礼节实乃不得已。 她还未修至合道。纵是阳神阶段,也非最出类拔萃。有开门的本事,但与自家师兄可担山搬岳相比,她还差得远。遂领命来此传递消息…… “扰了二位兴致,是晚辈之错。赔礼之事,可否来日再说?” 白淼笑吟吟打量着她,“上人欲如何认错?” “届时海主说甚便是甚,请紫明师叔快快随我前去赈灾。” 杨暮客一伸手,收起来的道袍法衣披在身上。拍拍白淼的手,“海主多留几日,待本道人归来再叙!” 他目光灼灼一拽衣领,终于有用得上自己的时候了。 白淼却扯住杨暮客的衣领,“上人,不可去!您不过证真,他们天道宗弄出来的麻烦,不该您来管。” 杨暮客这小鸡崽子怎么能逃出白淼的手段,至秀面色坨红,又羞又气。 “天下兴亡事态紧急,该是人人都出一份力的时候。白淼海主这是为何?” 白淼冷冷地看着至秀,“天下至强天道宗,该着你来私自做主求人么?求的还是我家上人?他才不过证真?此等大事是他该管的?” 至秀还未开言,杨暮客默默地掏出来自己的长老玉牌,“白淼……我身为观星一脉弟子。该不该归我管,那是我的事情。你既投我上清,该听我来指挥。听我的,放我下来……贫道随她前去瞧瞧。若用得上我,说明贫道修持正法,世间不可缺。用不上贫道,自是安全退离……倘若……” 杨暮客讲到此时磕绊一下,再潇洒一笑,“当真有大事发生,至秀真人也该保我周全!至秀师侄,是也不是?” 至秀木然点头。 此时杨暮客穿着极度随意,离了侍女照顾,他懒得不行。头冠未戴,裤脚未收。踩着云履便要跟至秀出门。 但至秀挪移引动的变化被澄夕察觉,两兄弟堵在白淼精舍门口。 见杨暮客随至秀出门,便要上前阻拦。 “镇守长老,万万不能随天道宗离去。您是我纯阳道太上,岂可擅离职守呢?” 杨暮客冷冷对着澄夕鼻子一指,一言不发。 澄夕纵是真人,也被那认真模样吓到了。往后一退再不言声。 至秀挽着杨暮客的胳膊,单手一划,一道玄门张开。俩人钻了进去。 时光甬道之中风云变幻。 “紫明师叔,当下新商州因地仙殒道,炁机驳杂。我等出现之处并非由我操控。落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晚辈乃是授家师之命,锦惠真人邀请您前去坐镇。请务必阻止浊染发生。” 杨暮客抿嘴点头。 光影变幻,俩人出现在一块云头。 数万阴兵在黑云之中列阵,随时准备落入凡间捕杀邪祟。 至秀拉着杨暮客三两步来到一位真人背后。锦惠真人正是坐镇一角的合道大能之一。 老头白发苍苍,穿着紫金道袍在云端定坐。背后如同长了眼睛,还未等至秀近前便朗声言道,“本尊已经联系过上清门,紫贞长老因引导发功,不能出山。其余上清真人或镇守混沌海,或镇守邪神,无法脱身。紫乾掌门言说紫明上人混元法大成,可以一用。请紫明上人出手助我天道宗。” 杨暮客欠身一揖,“好。” “至秀,保护好上人。一切听他所言。” “徒儿明白。” 从锦惠这边四十二合道大能布下的阵法开了一个口子,容人进入。 杨暮客见那光路开启,同时打开天眼。搬运内府气海,灵台臌胀。两眼金光直射千里,《上清混元道德真经》鼓动之下,背后隐隐已有法相显露。 至秀带起杨暮客一头钻进了九幽泄漏所在。 正法教地仙三人,手持金锏注视着定土桩凝固之下的漩涡沟壑。他们在找那个掩藏起来,打破地壳的邪祟。 此时没人顾得上他们两个小辈儿。 半空庆云闪耀,霞光四射。这是一位地仙殒道之后留下的道韵。 浓郁的灵炁铺面而来,一股奔流汹涌的炁脉横贯当空。 半空有浊炁,地上亦有浊炁。 九幽漏在此地,从九幽泄漏的浊炁正在蒸腾。若是与半空紧随炁脉而来的浊炁汇聚,那浊染必不可免。这新商州,便是稳固住地脉成就陆桥,也会沦为一片绝地。 杨暮客没开言,拉着至秀让开一些地方。手里掏出来三清铃。 掐御土诀,搬运束土强身法。 “我为四方土之尊,来定九宫乾清鼎。” 同样是九宫之术,杨暮客用出来便是混元之意。以中宫土尊酝酿玄黄之炁,一张小网裹住了炁脉冲击落下的缺口。 这张网将浊炁尽数拦住,杨暮客脚下阴阳图开,一步步登天梯,朝着那炁脉缺口而去。伸手一摘,找到了一条被强行拉扯来的炁脉,不堪大用。 “至秀道友,劳烦将这条炁脉送回原位。” “侄儿明白!” 至秀搬运九景之法,配合着杨暮客的九宫大阵,从那炁脉中拉出一线。半空嗡鸣,她好似织女将银河甩开,一条长线甩到了阴云之外。 被地仙扯来的炁脉已经融合大半,几乎凝实到分不开。 只见杨暮客立剑指,一道玄黄之炁从指尖迸发化为一线,顺着炁脉切过去。 炁脉发出斯斯响动,本来聚流的浊炁竟然沸腾起来,甚至有溃散的预兆。地面的浊炁正在蒸腾着,无数邪祟在浊炁中摸爬滚打,瞧见炁脉上方的浊炁竟然没有下落的趋势。不禁嚎叫! 无数邪祟化作黑烟,翻滚着扑向了高空云层。 数位正法教真人现身,手持宝镜,对着那黑烟一照。嗤嗤作响之下,邪祟化作枯骨熔融,向地面坠去。 黏合的炁脉因一个证真修士,竟然分出几缕,丝毫没有耽搁灵炁传输,却又阻止了浊炁凝聚。 杨暮客额头青筋毕露,全身法力精气如潮退去。 这一指剑气,不过切出来一里左右的长度。但这一里空间,为众多大能施法留下回转余地。 一里空间在四十二合道真人的瞩目下,迅速开始扩大,他们借着杨暮客切开的那一条缝隙,找到了分割炁脉的办法。此时炁脉从一股变作两股。 这已经是杨暮客竭尽全力所为,一分为二,便有了两仪之用。 分阴阳。 阴神之能聚左眼,朝元之功聚右眼。 只见紫明道人一声怒吒,玄黄之炁化作雷霆木性生发,开始让富余的灵炁与半空浊炁融合。 地面湿润的泥土化作两条巨手,喘息之间伸手朝天向着杨暮客抓去。 三位正法地仙举长锏便砸。 风雷响动,万丈长虹。 那一双巨手土崩瓦解,然而地面一只只大手不停突袭抓向杨暮客。 三位地仙大能定三才,引律政神光。一张金网从天而降。无数大手化作落石砸向地面。 杨暮客将背后完全交给他们,只是盯着那两条巨大的炁脉。 那些浊炁应是看见了敌人,生出了一条小蛇,蜿蜒着,试探着,朝着杨暮客袭来。 当下才是治理浊染需要面对的情境。过往他不曾证真,一直被宗门长辈保护着。而这些浊炁,是无边的恶念…… 天眼之下,杨暮客先是看见小蛇幻化成了玉香的模样。是一条参天巨蟒。可玉香如今正在小楼姐身旁……所以是假的。 继而他又看见小蛇里有无数怨魂,一个女子哭哭唧唧……是朱捷…… 人皇圣人,便是去世,也不会这般。 直到他看见一个拿着女工作绣的女子…… 杨暮客愣住了,是蔡鹮。 第52章 点秋霜。 不知何时起,杨暮客在一间茅屋里。 灯罩金黄,几缕微光。 蔡鹮坐在桌旁,簸箕里放着他的衣裳。细细针脚,密密愁肠。 她不知有多少话未曾与他说出口。 但此生,她俩缘已终章。 杨暮客背着手,心中五味杂陈。他知是假的,更知这就是外邪。但偏偏不愿意放手。 他盼着是真的,盼着蔡鹮幽魂仍在。许是能幽梦一场,将过去对她不住之事尽力补偿。 但……这终究是浊炁所化外邪啊…… 杨暮客掐着三清诀,对自己眉心一点。只见浊炁化作巨蟒已然来至近前。 “盗贫道存思,当罚!” 起手式做鸟首,朱雀印,南明离火诀。 至阳大火自南天而来,冲破雾霭云层席卷浊炁。灵炁交杂其中,将其中和。一场大火,独留茫茫炁脉闪耀灵光。 噗……一口鲜血喷出。 杨暮客捂着嘴,血雾不停从鼻孔往外冒。 至秀赶忙飞来,小心翼翼观看周遭。 “紫明上人,可是有外邪袭来?” 杨暮客心如刀绞。与他近亲的凡人几乎已经死绝……只剩下贾星和朱语仙二人。可这两个女子又能活多久呢?浊炁所生幻象,如同梦魇环绕在心头,久久不散。 道心再坚,如何能抗住这长生种和凡人的天堑。明知事不可为,偏偏一次又一次结缘。 放弃与凡间联系,便是最好的选择! 他额头青筋暴起,甚至当下就要斩断与凡间的过往。这点他做得到,他早就能抓握自己的气运,找到与人间的藕断丝连。 然,人就是这般。总是在痛苦中成长,在默然中送别。 他再次放下手。口鼻虽依旧不停喷血,却也不似方才那般骇人。心伤,本来就不会愈合…… “无妨……不过是些许心境波动。修到证真道心竟然还未无暇,是贫道修持不够。至秀真人助我一臂之力,稳住这炁脉运行。” “晚辈明白。” 二人合力,将那半空炁脉定住。一方是九景一脉的如画九宫玄妙大阵,一方是杨暮客流转不息的混元大阵。 天与地,阴与阳。此时帮着炁脉祛除浊炁,让其平淡,分散,不会形成大势尽数压在地上的浊灰上。 三位正法教地仙见炁脉渐渐稳定,三人位于三才持金锏俯冲而落。 一只蠕动的蛹钻出地面。此物介于生死之间。长数十里,粗近百丈,额头开着一朵花,通体翠绿,红花正艳。 咔嚓咔嚓声中,那朵花开始凋谢。虫蛹的皮层凋落。柔软的鳞翼展开,黑蓝相间,粉尘漫天。大蝴蝶呼扇翅膀,卷其邪祟之风,无处从九幽之中逃窜出来恶鬼虾邪飞向云层。 人位地仙位于椎体下端,洞天打开一瞬,金光化作雷霆,雷浆如瀑布飞流直下,将邪祟尽数浇灭。 天位地仙与地位地仙身影交替,二人相隔数百里,巨大的法相面貌不停轮转。 轰隆一声。 人位地仙释放完了雷法之后也加入其中。 只见三人洞天化作金轮,椎体渐渐变成金色大日砸向地面。 泥盆一样的平渊瞬间沸腾,化作岩浆涌动。白茫茫的大雾掩盖了地表一切。 那巨蝶被金色火球吞入其中。 三位地仙异口同声大喝,“请星君瞩目!” 朱雀星宫群星闪耀,正法教星君从天外射来一束金光。 “你既在九幽活得不舒服,那便来我正法魂狱尝尝天劫滋味。” 星君神念化作一团暗红的玄色光环,把这九幽邪祟撕碎吸入其中。 巨蝶被擒,地面的九幽泄漏渐渐止息。天道宗地仙容身的定土桩化作一根玉柱,接纳着从天而降的灵炁。经由正法教地仙施法变作熔岩湖的平原开始冷却。 如此过去五日有余,最危急的时刻已经度过。九幽裂隙逐渐合拢,大地再无地动。 地表之上漆黑一片,怪异嶙峋的石头千姿百态。唯有一根立柱一样的高山渐渐上浮。 玉柱开始从九幽离开,被天道宗四十二真人合力从地壳上拉起,抬升到地表。地幔岩浆从玉柱两侧流过,湍急而汹涌。玉柱也开始粉化,崩裂,融入岩浆之内。 天道宗地仙殒道之后的庆云化作春风,轻抚大地,那漆黑的地脉是一道永远不会褪去的伤疤。 明德八卦宫善风水堪舆,顺天命功。此时治理起洪水滔天的大地,最是拿手不过。只见两位真人将山峰抬起,山下凹槽流出空腔,奔流的洪水瞬间找到了宣泄口。黄黄的泥汤奔涌灌入其中。 玄木长生宗则善保水土之功,以大法力截留洪水中的泥沙,让其成为山坳肥沃的土地。 妙缘道牵引水炁,让降雨更加平均,不至于一泻而下,助长洪水声势。 而天道宗的四十二位合道大能几乎同一时间显露法天象地,继而彰显洞天融入自然。此遭他们需坐镇七甲子,方可平息九幽泄漏之后的余波。 锦旬还未合道,是四十九人之一。他瞥见白泽鹿溪朝他走过来。 鹿溪两手揣在道袍之中,面无表情,“如今已经不必考虑和上清门的道争,我宗大能尽数被束缚在此地。待他们出山,你和紫明的论道之期也不远矣。” “晚辈明白。只要上清门不主动挑起事端,我等自然知晓忍让。” “你师傅云贝就是一个死心眼儿,输了一场就飞升仙界。数万年来,你们问天一脉本就败多胜少……何必呢。当今这幅局面,不都是因归元之死造就?你若再逼死了紫明。怕是再拦不住上清门那些疯子。把你天道宗澄明了,许是一番好事儿。” 锦旬面色郑重,警告道,“鹿长老,您也是天道宗太上长老……” 鹿溪瞥他一眼,“我不是人……是白泽。这话你与我说没用。” 说完此话他定睛看着大阵之内守护阵法的上清门紫明,冷笑一声。也难怪人家上清门虽不传道,却总能招揽人心呢。这物我有情,没准就是真大道。 杨暮客感觉到灵炁运转越加流畅,知晓大能行功已经开始起作用。低头往下一瞧,地表已经渐渐停息震颤。 一座雄伟的山峰拔地而起,距离云层不远。 此时三位正法教地仙已经撤离。那些守护人间的正法教真人修士也化作金光尽数离去。 一位天道宗地仙踏风来至杨暮客身旁。 “小友,可以停止做法了。” 杨暮客一抖袖子,两手捏在一起欠身作揖,“晚辈拜见天道宗前辈。” 至秀也赶忙飞过来,“徒儿拜见祖师。” 这位地仙静静地看着那座山,忽而开口言道,“紫明啊,这回多亏了你。否则老朽也要陪他作伴,瑞泰这老家伙能化作山峰,老朽就没那么好命,得填到这炁脉里。” 说到此处他嘿嘿一笑,“若老朽填到炁脉去,你这小家伙,至少得成仙才能把炁脉分开。不过分不开也无所谓。这么好的炁脉,许就是一个天道宗旁门立门所在。老家伙和我都是灵山福地的奠基人。想来世人也不会把我俩忘了。” 杨暮客看向那座高山,原来这位地仙名叫瑞泰。 天气下降,地气上升。是以为泰。好道号! “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老朽道号瑞亨……” 亨泰……乾坤亨泰。想来二人关系定然紧密。 瑞亨地仙感慨一声,并未久留,化作烟云消散在雾霭之中。 至秀艰难一笑,“紫明上人,您此番出手,我天道宗不胜感激……您是否要调息一阵?地上已经安全,晚辈开门送您下去。” “好。” 杨暮客随至秀来至一处青山当中,至秀抬手便幻化一座洞府。四方阵井然有序,这可比杨暮客那观星小筑的幻化本领强得多,便是白淼那庭院坐落都差了许多。这就是九景一脉最强的本领,随处可安身。 他扔下一个蒲团,坐下无数思绪像是潮水把他淹没。 伤痛并不是看开了,便没有了。它一直都在,只是人不愿意去注意它而已。若被勾出来,就如同剜心刺骨一般。 季通这个蠢货!一身功德阴德都甩给了朱语仙……哪怕没有他的功德和阴德。贫道就不会照顾他的子嗣吗?若是能化作游神,亦或化作厉鬼,常陪贫道聊天多好啊…… 他不禁想起当年跟季通大闹沙海那一幕。谁能想到,自己这个吃人恶鬼当了修士,而他这个雄武的捕快死于非命…… 一路思绪想到了裘樘,这老家伙成了神官。真好,也许该找个机会找他叙叙旧。 想到了白青……是第一个与他相关的凡人枉死。但白青即便丢了记忆,却留在企仝的洞天里做了神官。 忽然间想到小楼姐刻意又给他安排了两个丫鬟…… 他眼珠瞪得老大,当年在沙海之中,小楼姐不就随身领着两个虚假的丫鬟?莫非这俩也是陪着小楼姐的鬼物往生成了凡人? 他们都有情……贫道这物我有情,当真有情吗?是否也该用手段把这些值得铭记之人留下? 至秀在外抻着脖子打望紫明上人定坐。 只见小道士蒲团之下有阴阳图轮转不息。时而面露笑容,少阳图散发乳白清光。时而眉目痛苦,少阴图流转油亮黑墨。 他不停地悔恨,没能挽留季通的亡魂和蔡鹮的亡魂……又不停地庆幸自己从容放手…… 有情人难过无情关。 这便是物我有情修士最难舍的我执。 杨暮客忽然起身哈哈大笑,到处乱窜转移注意力。抬头看见至秀真人,慌张理理道袍。 “贫道存思观想呢,想到羞怒之处情不自禁!” 至秀捂嘴窃笑一声,“上人只管安心度心关,晚辈帮您护法。” 杨暮客不禁害臊说道,“你从一旁看着,我还度甚心关?便是今日度了,明日还要想起。贫道这就随你四处走走。人间之中,总归是有不少邪祟,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也好转移注意。” 听他这般潇洒之言,至秀真人惊讶不已,佩服地回应他,“师叔果真道心通透!” 二人乘云而起,随风而去。遇见浊染妖邪便一剑了结其性命,终结其痛苦。 途中遇见很多天道宗旁门,此时他们在无人近前阿谀奉承。天道宗造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怕是修行界又是要沸沸扬扬。早些年黄英真仙的批驳怕是有人要旧事重提咯。 走着走着,杨暮客骤然想起来,贾星那丫头要远走除妖攒功德。 他一把抓住至秀,“贫道有个婢女如今还在凡间除邪历练,陆桥异动的邪气会不会有外溢?” 至秀恍惚片刻,“这……如何来说。我天道宗处置及时,九幽邪气外溢自然是没有。请来您帮忙治理浊染,术业有专攻,更不曾让浊灾发生。但……” “但什么?” “但大地异动,总归让周边不复以往平静。” 杨暮客咬牙切齿,“不好。贫道得赶紧去看看那丫头作甚。帮贫道开门!” “往哪儿开?” 当下时辰还未到晚上,杨暮客没法阴神出窍,感应不到方位。他往东边儿一指,“凡人腿脚就算再快,也就是一日百里。往纯阳道周边开,我就不信那丫头会挪移赶路。” 此时贾星拿着杨暮客的那瓶指尖精血,掐着俗道的清风神行变风驰电掣。 魏娜作为老鬼,自然感知西方有大事发生,告诉她往西走定然能遇见邪祟。 贾星这娘们一听便来了兴致,把她道爷给她保命的家伙用来赶路…… 杨暮客和至秀须臾之间便来至纯阳道人间。 小道士指尖掐算,寻索贾星方位,只定下一个大概方向。 “至秀师侄,载我往西八百里。” “晚辈领命。” 嗖地一道幻光,俩人消失在森林当中。 贾星此时已经跑出了纯阳道所在之地,更是离开了人间国度。茫茫荒野,到处都是猛兽留下的痕迹。魏娜渐渐察觉不对,“姑娘,咱们走错路了。” 贾星狐疑地看着魏娜。 魏娜紧张得瑟瑟发抖,“纯阳道阳气浓郁,由他们调理,人间还算太平。但这野外的猛兽都继续太多阳气……妾身感觉到到处都是暴虐妖兽留下的气息。” 杨暮客与至秀二人飞驰而来,他一把将贾星拦腰抱起,直奔纯阳道而去。 啪啪两巴掌抽在屁股上,“说话偏不听,非要往远处跑。方才差一点儿扎进妖精窝里去。就你那点儿本领?我来晚一刻都成了妖精大粪!” 一只五丈长的猎豹从密林里现身,绿油油的眸子盯着猎物从容离开。 贾星心中不服气,却不吭声。 杨暮客回到纯阳道,找了一间柴房把贾星关进去,让其反省。 继而领着至秀去见白淼。此番人情冷暖自不必细表。 从盛夏,到晚秋。杨暮客继续放贾星下山,并与她约定只能就近云游三年。不准走远。 第53章 嬉言戏谑 天道宗造陆桥致使九幽泄漏,此事很快就销声匿迹,无人再谈。 渐渐天道宗与上清门的道争之说也偃旗息鼓。 无人沸闹这等巨擘之间的争斗。若此时跳出来呼风唤雨,当真以为天道宗的刀不够狠,还是上清门的剑不够利? 所以上清门和天道宗之间需要一条桥梁。至秀和杨暮客自然就成了这道桥梁。 正耀,兮合,至秀,紫明。此四人常联系,让巨擘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态势缓和许多。 至于东岳门和乾阳观。这两个巨擘一个是修不争,一个是修隐世。闹得再大,也不碍着他们清修。 此四子中,太一门正耀辈分最高,修为最低。他比杨暮客证真还要晚了些日子。 兮合在黑砂观举办茶会,将几人邀来。 正耀从天权星往下飞,快得很。杨暮客需至秀开玄门领来。遂至秀又来到了纯阳道之地。 此时纯阳道正在筹备自家弟子参与正法教巡游一事,杨暮客屋中教导贾星俗道之术。此番至秀前来,杨暮客便做主再让贾星入世。 “这次要听话,不管如何,不准往远了跑。俗道之功,本来就该用在世俗身上。那些野外妖邪,天生地养的精灵为恶,自该由修士来管。” “婢子明白了。道爷放心,这回听您所言便是。” 杨暮客看着低头作答的贾星,审视着问她,“当真听话?” 贾星气鼓鼓地抬头看他,“还能怎地?您都这般说了。婢子还能逆着你?” “行。那回头就让敖琴带你下山。” 敖琴正是白淼留下的龙女之一,也算跟贾星熟络起来。此回一个龙女在旁,一个女鬼暗中相护。谅这娘们不敢放肆! 他推门而去,来到精舍里招待至秀。 “师侄合道之事如何了?” 至秀飞了个白眼儿,“师叔当合道是饮水吃茶吗?” 杨暮客大喇喇地近前,“那便如此。走吧,莫让兮合道友和正耀师兄久等。” 二人走入玄门,来至黑砂观当中。 此间暂且不提,说那澄夕目送敖琴领着贾星离去。 澄夕知道贾星再归之时,杨暮客便要回宗门一段时日。所以要趁着太上镇守还在的这段日子,主动去跟蓬莱仙海那些门庭联系一番。如今这日子比师傅当家之时好了太多,可谓是蒸蒸日上。 他撺掇澄合师弟领着一群弟子前去访道,算是提前历练一番,省得届时随着正法教巡游不知规矩出丑。 门中有人祭炼宝剑,作为斩妖利器,有人培育药草,防患未然。澄合领着重要弟子外出。所有人都似活水动起来后,纯阳道变得有些冷清。 澄夕抬头看着昏黄大日,不禁感慨,这许就是上清门的水火相济引导之术。那紫明上人还说他不修引导法,谁信? 敖琴载着贾星来至一片荒野,不远处就是一座城池。 此地乃是纯阳道治下人国,陈汤国富岭郡。 富岭郡外头有一个土地神沉眠不醒,感应到龙种落地,赶忙爬起来捏碎了一张玉符。薄薄的玉片落在地上,融入土壤。 明德八卦宫的艮纬抿嘴一笑,终于等见机会了。真好……兮合真人举办茶会,紫明有缘人下山历练,纯阳道真人携弟子出山…… 紫明修物我有情之道。要坏他道心,定然得从他身边之人下手。 杨暮客协助天道宗预防浊染发生,中途见外邪口喷鲜血不是秘密。虽然旁人看不见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样的外邪,但之后紧张地去寻有缘人并把她揪回纯阳道山门,禁闭在柴房中让其自省可不是秘密。 若这还不能推断有缘人便是紫明弱点,那明德八卦宫的真人当真白活数千年。 艮纬拿出一面玉鉴,上面用水写下几行字。 如此一来,邪地仙乙讼便知晓了消息,差遣手下的尸妖前去传讯。 一只天妖从济灵寒川外的岛屿起飞,南下前往纯阳道人国。 这妖精颇为不凡,名叫杜寿。与天妖杜禄是兄弟。一窝三杜鹃,名为福禄寿,专门夺舍吃人,世间凶狠之物,最为奸猾狡诈。 杜禄死在了贾小楼手中,地仙乙讼便查索天地,巡理灵犀,终于找到了这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引诱其为兄复仇! 杜寿其兄被杨暮客吃下肚,此事乃是玕神亲口所言。杜寿对杨暮客一行人恨之入骨。但让他去招惹上清门,亦或是朱雀行宫。他没这个胆子。 可紫明上人既然离开了巢穴,还大大方方将软肋亮于人前……那就怪不得旁人!只怪紫明这小年轻忒目中无人了些…… 乙讼地仙心情不错,去屋中查看那名叫震蛇的小道士。此人才筑基而已。 艮纬把这八卦宫良才送到此地,以为乙讼地仙吃人定然是开锅烹煮。并非如此,乙讼地仙给了震蛇一本功法。名叫《榕林聚风功》。此术了不得,修成可分神化身,聚一凝神,继而成就阴神。 猴拿,正是这部功法的缔造者。 乙讼大人没那么好心眼儿,将聚一的篇章抽走。此书仍是绝妙功法,完全看不出来任何破绽。化身万千,这等神妙术法他明德八卦宫何曾见过。 震蛇来此之后修行勤勉。已经将自己修持的明德八卦宫的《八门鉴真妙言》融入其间。可用榕林化生之术衍变雷法,巽法。 这般聪慧良才,让乙讼心神舒畅。 如他天姿,其实就算送到太一门,也能当上火工道士。就此当柴烧了,着实可惜啊。 “莫急,修持要讲究张弛有度……” “徒儿拜见乙讼老祖。师祖将徒儿送来,叮咛嘱咐定心修行。徒儿岂敢懈怠!徒儿得地仙赏识,实乃天大福分,无以报偿,只能拼命修行为老祖验证功法!” “好孩子,好孩子。来,把这个风灵丹吃下去。对你聚阴风有好处,早早能分化神思,才是关键。炼化内府法力,实乃下成!” 震蛇听得此言便开窍了,枯坐纳炁进步着实缓慢,原来根子不在纳炁炼炁之上。 “多谢老祖指点!” 地仙低头看着捧着丹药磕头的小道士,和蔼地笑着。只有大才道子命丧之时,那滔天恨意和无助才是最美味的食粮。求一而不得之恨,求一而未合之顿悟,方能让他缓解心伤。 至秀开玄门领着杨暮客来至黑砂观。 他俩理理衣衫,互相打量一眼,都是衣冠楚楚。 黑砂观观主福水子出门接见,将他们迎到后院去。 正耀已经一旁落座,跟湖主龙王平渊聊着闲话,一旁的龙女敖麓则乖巧听闻。 兮合闭着眼手中捻诀,指尖金光点点存思查阅世事。 他俩一进门,正耀起身哈哈大笑,“紫明师弟许久不见,若无兮合来邀,为兄当真忘了时日。打磨金丹,修行不易啊……” 杨暮客皮里阳秋地定神看他,“师弟我也曾邀你,你不来罢了。” “诶!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为兄正在运丹的关隘,说了你又不信。” 杨暮客舌头一翻,吹了个泡泡。泡泡里金火之炁酝酿,啪地一声炸开。继而撇嘴说到,“运丹,证真这关一过自然藏起来随周天搬运游走。师兄这话诓别个还成。您忘了,我亦修的是观想法。” 至秀噗嗤一笑,“二位师叔莫要拌嘴了。您俩虽然基功相似,但一个修混元去,一个修真一去。又岂能说到一块儿?” 杨暮客昂着脖子,“他是修真一的。求一,自然要跟我和光同尘才对。我修混元,认他这一为先天大道,不与他争。” 正耀长吁一口气,“紫明好样的。混元法证真……了不起。比为兄我要强……” 杨暮客听了这话摸摸鼻尖,终于恭恭敬敬欠身作揖,“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拜见太一门正耀师兄。” “晚辈天道宗九景一脉至秀,拜见正耀师叔。” “二位快快请起!” 兮合这时还皱着眉头闭眼。至秀指尖一弹,一道光朝着兮合飞去。 兮合散开法诀伸手一捏,睁眼到,“方才济灵寒川有妖邪南下,律政神光示警。我查了许久,未曾找到痕迹。” 杨暮客看了眼至秀,叹息道,“陆桥动荡,炁脉分阴阳两股,要慢慢来拆,这么多逸散的灵炁。有精灵去追实属正常,在陆桥周遭严加查看便是。还要你这长老亲自过问?” 兮合点头道,“师叔所言极是,不过就是这等小妖竟然引动律政神光示警,有些出人意料。来,我们饮茶。” 平渊和敖麓上前。 “青龙湖湖主平渊参见诸位上人。” “黑砂观行走敖麓参见诸位上人。” 四位道子吃茶,一旁还有苍龙龙种后裔参谋。敖麓作为人间摸爬滚打许久的也有一番见解。这茶会算得上别开生面。 尤其是正耀和紫明二人都才证真不久。修持的都是世间绝顶功法。 讲起修行,又各持己见。 正耀嘲笑杨暮客光喊口号,物我齐平。 杨暮客自然要恼,“师兄这话说得,物我有情到物我齐平,本来就该是如此。我如今只不过比宗门先辈更前一步,走到有情无我之路上。” 正耀冷笑一声,“好师弟。你口口声声说物我齐平。可你的混元法可有齐平术?如今还都是有情道,皆是混元术。你不修引导法,便少了一门学业。这般去参混元大道,又做不到你的齐平。我怕你道心要遭重哦!” 杨暮客趾高气昂,“我不修引导法一样证真,便说明此路走得通。至于容不进去齐平术……这是我资质鲁钝。可我至少编进去一门新的心法,开这观星一脉新路。哼。说不得来日我紫明也是老祖。” 兮合与至秀对视一眼,都窃笑不言。这二位师叔俱是天资绝顶之辈。他俩相比起来,自是差着。俩人当下听着他们拌嘴,可比参观访道道争有趣多了。 正耀定睛去瞧杨暮客,咂嘴上下打量,“哟。你紫明……也说得出资质鲁钝这话?为兄瞧不出来!” 杨暮客话锋一转,挑刺儿到了天道宗上。 “我资质鲁钝又怎地?百年证真,这是踏踏实实修出来的。咱们看天道宗,再造天地此等宏愿果真伟大。但伟大又如何?当初妙策,如今已经成了一笔烂账。至秀这师侄好歹是真人大能,却只能守在人道一角收拢香火。我都替你不值!你们天道宗啊,当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有才不用!奢侈!浪费!” “师叔你!”至秀眉毛一挑,怎么话音一转就落在她头上了。 正耀也翘着下巴,不满地说,“天道宗财大事大,人多事儿也多。埋没人才实属正常……要说这物尽其用,还是正法教。正法教通九幽,立神光。就这监察天下的本事,我太一门相去甚远……” 兮合顿时面色铁青,“太一门高高在上,守在天权星上不理世事。师叔又何必挤兑晚辈。” 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久之后哈哈大笑。 其实这天下道统,不正是因为有了这些宗门才能安然无恙。不似虾元,龙元那般野蛮无度。 听着四子拌嘴,半龙半人的敖麓和苍龙之后平渊一句话都插不进去,低头闷声不语。 兮合瞧见他俩不适,伸手往下按,“我等说过头儿了,这般互相指摘,怕是长辈听了也不高兴。二位师叔收收脾气。茶会自该风雅。” 杨暮客托腮端茶呡了一口,“要如何风雅?修士聚会本就说些修行之事……” 正耀含笑兀地问他,“你的大气运怎么隐匿的?如今怎么一点儿锋芒毕露的样子都没了?” 其余人听见都好奇地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本以为兮合是知情的,但他眼中依旧是好奇,便随口应付道,“硬着头皮……撞过赤道的气运之壁。想来是撞没的吧。” 兮合摇头,言语笃定,“不对!您若说撞气运之壁……想来是跟侄儿去见邪地仙那一遭。但那时您气运其实犹在,只是内藏收敛。可当下决然不是收敛之态,若非正耀师叔提醒,晚辈都忘了您是身怀大气运之人。” 杨暮客搓搓指头,想到了朱寿愈的那番言论。 “气运,临兵斗者也。贫道不曾派兵,自然阵法不显。” 在座之人倒抽一口凉气。感情这位证真,已经能操控自身气运了。 第54章 初程雪落 杨暮客将那运字拆开了,揉碎了。说个清楚…… 以气节为兵,统天下大势。为气运。 可为敌,可为友。可为盟,可背反。最终都要落在一处,顺天命。 此间众人神色各异,唯有正耀面色凝重。他乃承紫晴宿慧之人,修持观想法,引导术,混元法。纵然其中道义已经尽数忘记,但各种难处依旧有感。 此好比,工匠曾造飞舟,而后工艺皆忘。唯有忘不掉其中艰难困苦。 “紫明!你要如何定齐平术?当真要把气运加进去?选才选大气运之人也便罢了,若还要把气运融入术法。这天下间,怕是万年难寻一个良才,继学此功。你莫要把观星一脉给毁了!” 杨暮客听后沉默良久……苦笑一声,“师兄,所以贫道才自言资质鲁钝,我至今不知如何去用这物我齐平。书阁内录下一言《混元齐平附》……” 他将那短篇念诵一遍。 这附录并非功法,而是一个注解。用来解释如何从混元术,走向物我齐平。 在座之人不知《上清太一观长生法》和《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即便听去也是无用。 即便是短短注释,众人听后沉默良久。老龙寿元最长,最是动容。 因为“无内外”一句,那便是将所有生命,所有因果都要一视同仁。他终于明白这些道子修行之艰。稍不留意,就要遭到道心反噬。 兮合皱眉,他最反感的就是那句无内外。有律方有性命。必须分清内外!但他更明白,这只是上清大道,用不到他们正法教上。可听后依然心中膈应,不愿吭声。 正耀叹息一声,“这附录……不准备修成章?” 杨暮客摇头,“还没有这样的底气。如今我也做不到其中万一,只是宏愿罢了。但……人总要有理想嘛,不然和咸鱼有什么区别?是也不是?” 他这么一插科打诨,茶会的气氛终于轻松许多。 之后大家便不再聊修行之事,转而去聊世情。 说着皇朝变迁,说着妖精犯边。 兮合最是意气风发,因为这些都要他来保驾护航。 期间至秀是最不愿意吭声的,修士也是人,人间世情和道门世情无甚区别。她被安排去联系紫明,明知上清和天道会起道争,还是要与这小师叔虚与委蛇。纵然她心甘,可门内眼光和门外眼光,她岂能不在意? 杨暮客瞧出来至秀心有杂念,送过一杯茶。 兮合厚着脸皮也去讨茶。 “你是此间主人,又来戏耍我作甚?小心我到你门中,告一个不敬尊长!” 茶会这边,今日便如此散场。来日还要随着兮合去巡狩一番,找一找这世上掩藏起来的妖邪。好叫这些高门弟子活动手脚。 且说龙女随着贾星来至凡间。 敖琴是翅撩海龙种护卫,并非白淼结胎诞下的烛龙之后。在海中本就地位不高,更没什么机会登岸。 跟贾星云游,她也算长了一番见识。在当铺换了些钱财,而后在集市中采买。 这护卫见什么都新鲜,什么都要买上一些。 贾星唉声叹气,“这些物件你拿来又要作甚呢?” 敖琴面色一怔,“姑娘说的有理,但就是忍不住。总是觉着便宜,买来放在身旁也觉着有趣……” “可你又用不着,家中也不缺用度。莫要再买了。走,咱们打听打听哪儿有煞气,给这些人解决难处去。” “是。” 于是乎二人直奔当地庙观而去,庙观里只有一个老祭司供奉社稷神。老头儿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这坤道口气不小,有意作弄二人。 “您二位往东边儿走,那有一处褐石山,元磁怪异,寸草不生。山周边大好田地,却不能耕作,都荒废了。年年雨季还要发洪水,红泥汤子淌过,本来的好田都要毁了。年年治理,不知浪费多少人力。若二位当真是高人,不若帮我们富岭郡处置一下?” 敖琴啪地一拍桌子,“你这祭祀说的什么混账话?你们富岭郡就是靠着铁矿过日子,那座山是挖空的铁矿,剩下一片废矿带。算得着什么煞气?我家姑娘是问你恶煞丛生之地。我们要做功德,你却找麻烦。不识好人心。” “哟……二位女子这话说得?煞气只许是恶念聚集之地?老朽以为,无生之地与煞气丛生没甚分别。” 贾星轻笑一声,“种核桃……” 嗯?敖琴和老头儿都愣住。 “能行?”敖琴小声问。 老头赶忙起身,“您请随我去郡守府一趟。” 贾星的种核桃之法,可以有效减少山中水土流失,矿物废渣也不至于被雨水冲到周边田土去。郡守为贾星记上一功,但这并不是功德。贾星的七十二变功德篇没有任何长进。 敖琴领着贾星往北走,嘀咕白忙活一场。在人间做功德原来这么难。 贾星却轻轻一笑,“五年之后,贫道自然有功德加身。只要那郡守不夺了我的发起人名声。” 敖琴绣眉一立,“不若本护卫把那郡守迷魂,谅他也不敢霸占您的倡议。” 贾星摆摆手,“第一粒种子播下,就不必去找了。这都是跟家中道爷学得。他曾在我们朱颜国忙里忙外,最终还是从容离去。有一两个人记得贫道就好。况且,你觉得那社稷神会纵容郡守么?” 敖琴噘着嘴,“你们这些人类,玩儿心眼儿当真厉害。” 她本想继续说贾星不过几十岁罢了,比她这千百岁的心眼儿还多。但终究是没敢说出口。 杜寿化身为海燕在海面疾驰,临到了陆地,又幻化为游隼。天妖来临,自然引起神州宗门提防。但此妖一落地,就变成了一个凡人。 杜鹃天妖,拟形之术高明无比。一轮又一轮侦查之人从他身旁经过,竟然瞧不出一点儿异常。 贾星从秋末,走到了冬雪初落。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雪已经下了有三天。照理来说,纯阳道之地地处南方,不至于有这么大的雨雪,尤其是秋季过后。 敖琴身为龙种,瞧出来水炁来源。 “此地被人抽走过火脉,以往水炁南来,便要被逼走。北方的寒流也不能进入此方地域。但火炁不旺,让寒流和水炁交汇。这场大雪怕是还要下上许久。” 贾星皱眉,“冬日温热之地,骤然降雪,过几日怕是要许多人遭灾。若期间妖精也不适应这等气候,会不会出来食人?” “确有可能……姑娘,我等就不必往大城跑了。直接去人道边境,那里的山村已经最容易招来妖邪。这下您的功德有着落哩。” 俩人身上没有行囊,行走在大雪之中。旁人见着都避之不及,唯恐她俩就是妖精。 一个明德八卦宫的弟子领着杜寿来到了纯阳道的最外围。 “这位道友,当下纯阳道内部空虚,正在为随正法教巡游做准备。这周遭忽降大雪,想来他们始料不及。” 还不等明德八卦宫的弟子说完,杜寿一口吞下他。拧身一变,变成了明德八卦宫弟子的模样。 杜寿顺着他的话继续对着一片空地继续说,“上清门把桩子楔进我天道宗地盘,又不好好照料。当真是无知,无能。谁家道门得了好地方不要好好经营?你说是不是?” 杜寿往边上一挪,瓮声瓮气地说,“我觉得也该是这样。多亏了这回妙缘道不曾阻止寒流南下。这山林之中的妖精躁动不安。怕是有周边人道受得。” 而后他回到原位,整理道袍,“贫道震蓄来此,听说他们纯阳道差遣一个俗道下山行功德。此回定要折腾他们一番。好叫上清门和纯阳道知晓,这灵土神州依旧是天道宗的地盘。就算陆桥崩毁一次又如何?都是为了大道!” 震蓄嘎嘎笑着,“听说那俗道还是个坤道?一个娘们儿也敢下山处置事务?这纯阳道越活越回去了,被那混元法给耍了。要弄成阴盛阳衰不成?” 嗖地一声,震蓄化作一道流光直奔纯阳道外的荒野而去。 敖琴领着贾星来到了人道边境。 此处贾星来过,正是她当时出走走丢的地方。若再往前几百里,便是道爷把她揪回去打屁股的林子。 一只猎豹被冻得瑟瑟发抖,鼻尖挂着冰溜子。剧烈的呼吸带着浓重的水雾。 绿油油的眸子盯着村庄,它若再不吃人,纯阳热血就要被这寒流坏了道行。此番闯人道,已经是迫不得已。 贾星抱着宝剑,蹲坐在一个山洞中。 “你说有妖邪犯边,还没感应到嘛?道爷让我在人道做功。当下灾情四起,正是我引渡幽魂,惩处恶鬼的大好时机。随你来边疆,守着这山洞空等好几日了。” 敖琴上前安抚她,“姑娘放心。恶鬼之流,在人道中有阴司处置。您多管闲事儿,又能抓着几个?判官就算把您的事迹录入其中,才能有多少功德和阴德?这提防妖邪,以您的本领,怕是周边狩妖军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您处置干净。这功德是实实在在的……莫急!” 贾星嘟囔一声,“我饿了。” 恰巧外头有肉垫儿落在雪地的咯吱声。 敖琴耳朵一立,“姑娘,这顿饭怕是吃不上了。有妖精来了。” 贾星拿出杨暮客给她的镇物,脚下挪移,一道幻影闪过来至山洞之外。 只见一个四五丈长的花豹摇晃着肩胛骨,目光盯着不远处的山村。 坤道抽剑,寒光一闪。一条游龙从山洞飘荡飞出,落在贾星脚下。 “呔!那妖精安敢进入人道!怀吃人之心,当诛!” 花豹并未修持到褪去横骨的境界,愤怒地盯住了站在龙首的坤道。继而它瞧见龙种,不由得往后退。立着耳朵侧身挪动。 贾星拿出杨暮客的那些眉毛,手中掐了一个震字诀。 轰隆一声,一道雷光降下。 那花豹拧身躲闪,堪堪躲过雷霆。 敖琴只是载着贾星移动,并未干预做法。否则杀了这妖精,功德算不到贾星头上。 远在西耀灵州的杨暮客察觉他的炁机被牵动了,定然是贾星用他的镇物做法。 看了一眼兮合,“我的有缘人正在除邪,贫道总有心惊肉跳之感。” 兮合一愣,“若是师叔放心不下,便叫至秀道友送您归去?” 杨暮客眉头紧锁,“还不到心血来潮的地步,若是心血来潮,她是我的有缘人,我必定有血脉相连感应。” 正耀噗嗤一笑,“你仍留着有缘人,就是不想断了凡尘,继续保持着一颗凡心?” 杨暮客摇头,“不是贫道安排。是她们自己的主意。” 正耀却不满意此答案,直白道,“你若想断,早就断了。不过也好,如此不断凡尘,也好瞧瞧你的物我齐平究竟能到什么程度。仙凡之隔是否打的破?” 杨暮客听他讥讽之言,撇嘴道,“仙凡之隔便是道祖在世,怕是也打不破!” 至秀终于受不了这等尴尬场景,“我等已经出游半载,一个妖精未曾遇见。不若我与兮合论道一场,二位师叔切磋一番。我等各自评价修行得失,如此茶会也不枉聚会一场。” 兮合眼眸一亮,“至秀道友所言有理。” 正耀挑衅地看向杨暮客,杨暮客用拳头堵嘴,尴尬一笑。 “那贫道便冒昧地跟正耀师兄切磋一次。” 正耀终于得偿所愿,大笑一声,“不冒昧,一点儿都不冒昧。当年就找你相约论道,奈何你小子乖张至极,不肯答应……” 一行人如此大大方方地回到黑砂观,选定在狂风呼啸的沙海中论道斗法。 而茫茫沙海,与茫茫大雪当真相似。人眼不可及。 杜寿所化的震蓄蹲在远方的树干上,浑身落满了雪。他像是一只雪鸮,用耳朵便勾勒出世间轮廓……已经听见那个坤道正在缉拿花豹。 但他没有动身。 天知道紫明在他的有缘人身上留下什么后手,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一次不成,怕是在没有抓住此女的机会。 其兄杜禄被当做灵食吞下肚,他杜寿自然也要把紫明道长的有缘人吃下肚,如此方能解恨。 福禄寿三者不能合一,此乃心中大恨! 第55章 轨迹循声尽茫茫。 贾星御龙有恃无恐。 管他什么花豹精还是黑熊精,只管追上去,索了性命。 今日若叫它们吃了人,来日更要逞妖,以绝后患还大地清净。 一只妖,得天之独厚,胎中迷雾尽褪,便知采天地灵炁,捕星夜精华。风餐露宿,于山巅明前路。吃人……它们没得选。 终于有一只老马妖是褪了横骨的。 “你这婆娘。杀我兽类言功德无量。我之兽类,杀你亦是功德无量!” 说罢那马妖驰骋雪原,狠狠地朝着贾星撞过去! 有些小鼠,拖着妖尸往林子里跑。今日吃不成人也就罢了,那便要吃上妖精。 黑沙海中。至秀不敌兮合,几乎是瞬间落败。 兮合无奈摇头,“至秀道友,怎地还不如以往。这修行越发懈怠了。” 至秀唯有轻轻一笑,“我心中挂碍远比你多。” 半空观战的正耀打量了下杨暮客,“师弟看出来至秀真人如何败了吗?” 杨暮客一拱手,“洗耳恭听。” 正耀咋舌,“与我也藏着掖着?那也行,我便起个头。至秀真人退,兮合真人进。以九景之法隐匿,固然灵巧……啧,她就没想赢!” 杨暮客歪着脖子看正耀,“哟。我当您有甚高见呢。就这……?” 正耀笑嘻嘻掸掸袖子,“你先说,咱俩一齐下场。” 杨暮客踩着云头往下落,“至秀真人分化九宫,内景显照,强就强在大而全,弱也弱在大而全。兮合师侄攻其必救,她不想伤了图景,自然言败。” 至秀跟兮合听着两个小师叔议论自己,表情十分别扭。他俩论道又不是头一回。早就知根知底,起手用招,便是后面输赢。竟然让他俩说的这么玄乎,却也有趣。 杨暮客跟正耀各站一端。 狂风吹动乌黑的沙砾隐去了二人身形。 几乎是同一时间,两道金光迸发,朝着对方撞去。 一方是《太一观想真经》,一方是《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二人化光疾驰,法力喷涌而出快到半空的两个真人只能勉强跟上。 正耀飞驰之间指尖灵光闪烁,伸长化作一柄长剑。挥袖一甩,无尽剑气如秋风落叶向着紫明席卷而去。 杨暮客手掐乾清诀,阴神在黑砂中显照。万丈金光迸发而出。将所有剑气尽数消弭。 双方身影交错而过。 正耀拧身,五气朝元不漏身强横无比,竟然在急速中调转身形,折返去追杨暮客。 杨暮客飞驰一段路程,气力已尽,正值新力未生之时。看着正耀急速追来,脚下展开阴阳图。从乾阳金光转为坤阴。 黑砂中黑雾弥漫,只有正耀那金光闪闪仿佛世间唯一。 一滴墨从黑雾中甩出来,打向正耀脚踝。 正耀搬运周天,真一元气倾泻而出,化作太阳真火。那一滴墨则化成巳蛇瞬间变为乾阳之火,缠绕而上。 好小子,阴阳转换玩儿果真顺溜。正耀身形一个闪烁,躲开了巳蛇抓捕。浑身金焰腾腾立于半空。看着阴阳大阵从少阴转为老阴。 杨暮客一足踏阴,一足踏阳。犹如闲散漫步,周天阴阳交替变幻。继而他脚跟一跺,冲天而起,脚下阴阳图瞬间扩展为八卦。 风雨雷火,烈日狂沙。一挥手,狂沙化作一座山朝着正耀砸去。 正耀握拳,五行化一湮灭之术。 嘭地一声,那座砂砾大山烟消云散。阴雷附着在大雨之中,黑电游龙狂舞,蜿蜒着朝着正耀西来。 “还未见功德……紫明,不用功德,你是瞧不起为兄吗?敕令,凝神聚炁,天地归一,八方六合,俱是贞吉。” 所谓大气运,正如杨暮客所言,是兵阵运转……现在正耀便告诉杨暮客,他也是大气运之人。而且他能号令天地灵韵。 杨暮客运转的阴风骤雨才靠近正耀,便风停雨静。无数阴雷流转其中,渐渐黯淡消散。 功德?其实杨暮客一直困惑在此。收了功德,总归要干涉人道。不收功德,那《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便没法修持。所以走向齐平的道路上,他很少用功德之术。 不过正耀师兄既然想见识,那便施展一番吧。 犹如当年在朱颜国,杨暮客强行逆转贾小楼的气运大势。将整个朱颜国化作阴阳和合,水火相济。 “师兄既为一,那师弟便展示功德两仪术。” 有无相生之间,杨暮客阴神透体而出,至阴自在神明着乾阳金甲,显化法相。噌地一声,元明宝剑出鞘。他甩出一道剑气,“乾坤逆转……” 紫明肉身疾驰而去,手中掐着五行诀不停变化。而阴神持剑破开天地大阵,逆转了阴阳。 正耀所在的贞吉之位即刻变成了大凶之位。 “来得好,且看为兄一气化三清。” 只见正耀三花聚顶,灵台闪耀之下,他也阴神出窍。杨暮客逆转了阴阳,那他就衍化万物生。所有纠缠而来的灵炁尽数被羁縻索引。反而被正耀操控。 大凶?正耀索性凶相毕露,指尖一道剑气挥出。仿佛开天地一般。将逆转的阴阳一分为二。 阴阳大阵被毁,杨暮客并未惊慌,肉身停止靠近,而阴神消散于半空。元明宝剑朝着乾阳之位飞去,一块铜锭落下。三才阵化成。 “请天。”杨暮客手掐乾阳诀,天光一缕,聚于指尖。 “请地。”九幽之炁,透地而出。 无数碎碎念呼呼喝喝,“哟。这是上清跟太一的斗法呢?伙计们,有的瞧诶,都来看……错过今日。” 还没等那邪祟说完,正耀一声,“聒噪!” 只见他眉心金光闪闪,背后五气轮转,一拳打下去,阳雷隆隆作响。 九幽的邪祟之声尽数消散。 而杨暮客站在人位之上,左手三指捏着一个小三角。他轻轻一笑,“师兄。功德显照,请收好。人间法剑。” 兮合瞬间瞪大了眼珠子。好家伙!原来上清门论道竟然把他们正法教的法剑都学了去。 只见那透明三角瞬间迸发一道银光,百丈长,从天空劈向大地。 而正耀用一气化三清的法剑向上一撩,叮地一声。天地寂静。 杨暮客手中法诀繁复,“生生造化之功,木性生发,孕金炁,主杀伐,逆庚金之炁。淬真火,俯仰大地,得真阳显照。敕令,乾清祛浊。” 人道法剑震颤之下,竟然生发出无数藤蔓,开始纠缠正耀的真一法剑。 藤蔓从青绿变得如玻璃,半透明,继而融化变作熔岩。浊炁从法剑中逸散出来,开始侵蚀真一法剑。 正耀鼻尖竟然出汗了。 “好师弟,归元师叔都不曾有这样的混元功德法。你,了不起!” 杨暮客目光灼灼地看着正耀,“师兄终究不是紫晴,想来您也注定不适合走混元之路。您太执着了。” 话音一落,杨暮客背后竟然吹出了两缕风,那风正是他证真之时纠缠不休的邪风。 功德到底是什么?功德是无数人的存思之念,是自我的肯定。如果只有灵香一缕,没有心念,那称不上是香火。如果只有求成不必在我,那便是无为,也称不上功德。自峙不动方为我,笑纳其功称玄德。左右天地大势,引导事态万千。德成其功,功就其德。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至秀皱眉看着下面斗法,“兮合,这小师叔走的路子怎么跟太一大道宗一样了?” 兮合撇嘴,“上清本就是太一门大道宗那一支儿叛出去的。修成了原义有啥奇怪的?” 但终究是有不同的,上清门修有情。太一大道无情……杨暮客的法剑戛然而止,并未继续衍化下去。若是再衍化,他的功德便要融入混元之中,自此他就要走上归元的老路,日日不停奔波,为了功德气运发愁。 “师兄,这样的功德之术可曾满意?” 正耀哈哈笑着,“此番我败了,都说修士无悔。你竟有悔意……有趣,怎么证真的?” 杨暮客叉腰哼了一声,“若不悔,怎么算有情呢?您说是与不是?” 茫茫黑砂吹过,无数人瞩目的一场太一道子和上清观星道子的论道就此结束。 杨暮客被至秀用云台载着飞回黑砂观,其实他的法力已经见底。显化功德之术,需要肉身搭建桥梁,这臭小子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反而正耀闲庭信步,跟着兮合一路踏空而行。 “当真输了?”兮合问正耀小师叔。 正耀点头,“打下去要伤道基了。这小王八蛋手段忒黑,用浊炁污人,他自己却不伤。所以才有悔……” 四位道子论道,自然是声势浩大。这黑沙海纵然隔绝天日却隔绝不了大能目光。 从紫明身上,许多人读出来上清门的底气。那就是够猛。太一人多,其实不比天道宗的修士少多少。但人多就意味着良莠不齐。 而杨暮客的表现已经可以管中窥豹,那就是上清没有一个软柿子。没了师傅教导,能把自家门徒养成这样可见一斑。那些传承有序的法脉又究竟强到何种地步呢?大家不禁心生疑问。 茫茫大雪飘着,贾星似乎感觉手中的道爷镇物不怎么合用了。引来的雷电声势不若方才浩大。 她轻声问敖琴,“怎么回事?我怎么借不来灵炁了?” 敖琴只是载着贾星移动,斗法之事它不参与,也不能参与。那马妖重伤而逃,她也不去追。 “想来是道爷气息不稳,没法供给灵炁给您用了。” 贾星不禁羞怒,“那本姑娘就支寿做法!” “别!道爷嘱咐了,您要是私自行动就载着您回山门。杀了这么多妖精,您可感觉到有功德了?” 贾星深呼吸,默默运转七十二变的功德章。 有人远远看着女子乘龙除妖,心生感念。她收到了那人的心意……继而轻松一笑,“终于不算白忙活,待旁人晓得是我这样的人在除妖。他们自然会感恩于我……” 杜寿远远听着,听见雷声渐弱。 他嘿嘿一笑,从容一跃踏雪无痕。几乎用着一样的《明德八卦心经》运转周天,朝着那群妖精死地跑去。 其实妖精很聪明的,有了灵智的大妖不会趁着这个功夫去犯边。只有那些迫不得已,又不愿修为倒退的妖精才会铤而走险。 杜寿化作震蛇的样貌,一路散发着诡异的气息。一只已经接近结丹的狐妖被他引动心神,竟然也朝着那茫茫雪原奔去。 渐渐妖精成群,杜寿竟然组建了一支妖军前去围剿贾星。 “人类趁着雪灾入我精灵活跃之地,造下杀孽,不可饶恕!” 越来越多的妖精对那女子生出无穷恨意。 敖琴是最先察觉不对,怎么有大妖气息袭来。她显露的龙种气息很明确,小妖分辨不得,大妖闻见就跑。但这些妖精是怎么了?自家姑娘狩猎妖精很有分寸,几乎只惩戒吃人的孽障。 “姑娘!不好,我们得赶紧逃。独我一个还好,但若被围了怕是护不得你的周全。” 贾星面露慌张,“为何?” “来不及说,有成丹的老妖精凑上来了。” 但还未等她说完,杜寿灵光一闪出现在雪原上,大手一压。将龙女按倒在地。 贾星摔得七荤八素,迷茫中看到兽群奔袭而来。大地震颤传导着隆隆之声。 “你这翅撩海的小东西,帮着俗道斩杀妖精。就凭她一个,能作甚?怕是人间都活不下去。当下你就要瞧着她死于兽群之口。哦,对了,这位是紫明上人的有缘人……” 杜寿话还没有说完,天外飞来一道剑光,将他的双腿砍断。 雪地瞬间梅花朵朵。 一个虚影从寒气云雾中聚集成形,“乙讼藏身何处?” “乙讼?那是谁?” “你们三兄弟化一的术法是谁教的?你吃了杜福,如今福寿两全。总不能是杜鹃血脉自悟来的?实话实说,死得痛快些……” “您说的汇元真一之术?饶了小的一命,小的便告诉您是谁传的功法。” 旁人是看不见这个虚影的,敖琴完全不知发什么了什么。拼命的发出求救信号,拿着天地文书副本将神念传输进去。 浑浑噩噩的杨暮客正在眼皮打架,听着正耀,兮合,至秀三人讨论方才论道。 他灵犀感应,摊开文书一看。 噗。一口鲜血喷出去。 对兮合怒目而视,“师侄!你大张旗鼓邀请我来茶会,如今有人调虎离山,杀我有缘人!” 第56章 灯花火烬 兮合看着怒意勃发的紫明,手足无措。 杨暮客勉力起身,“至秀,给我开玄门。我要回去!” 至秀真人匆匆走过来,“师叔,当下玄门开在哪儿?” 他只是默默将手中文书一展,一条白龙被打倒在地,不远处一个坤道伏地不起。周边无数妖邪在半空飞驰而来。风雪交加之下,一地殷红。 似还有一人垂手在旁…… 这是在要挟恐吓紫明。若他不去,怕是这一龙一人定要死于非命。 兮合此时也明白为何杨暮客勃然大怒。 有缘人……这话不是空口白牙说的,你既与其有缘,那么生老病死都与你息息相关。杨暮客他没得选,必须去。兮合代入杨暮客的视角去看,这如何能辩解清楚。 茶会开便开了,偏偏开在黑沙海。 他兮合似是还人情,却偏偏不曾弄得大张旗鼓。只是邀请道子前来小聚。若杨暮客风风火火,将纯阳道之人领来与会,自然不会有此情境。但他兮合只是邀杨暮客一人……且放出风声…… 兮合抿嘴,“师叔,晚辈随您一起去。” 杨暮客搭着至秀的肩,“一群妖精而已,一个只敢对我有缘人下手的混账。你兮合真人,要保修行界安危,不合适……” 话音一落,至秀打开玄门领着杨暮客离去。 正耀眯着眼,“你以为紫明是这么小心眼儿的人吗?” 他指着桌面上的鲜血,灵性蒸腾,挥发着五光十色的雾气。 兮合更不知所措,“都是晚辈不是。师叔要怪我,晚辈自然一力承担。” 正耀摇头,“不对,不对。他不是道心有瑕的人,但这一口血也做不得假。” 兮合也看向紫明上人方才所坐席案,底下一直不言声的老龙平渊忽然开言。 “二位上人,还是追过去看看为妙。不论如何,该是同气连枝……” 二人面色郑重,化作流光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漫天茫茫大雪。 杨暮客从至秀的门中先一步踏出,那道玄门流光溢彩。半空挂着一个只有半截身子的人,垂头已死。 而龙女敖琴已经昏迷不醒,贾星扑倒在雪地之中。身上的暖玉散发淡淡微光,将她护在其中。 他一言不发,手扯雷霆,轰隆隆犁清大地。水雾弥漫化作冰晶,鹅毛大雪更厚重了。 “师叔!幸亏赶来及时。” 杨暮客只是默默前行,低声念叨着,“天道宗旁门,明德八卦宫,九幽,地仙……” 至秀听后皱眉,“师叔你?” “贫道以气运起卦,支寿十五年,算因果。” “我……我天道宗定然不会下这样的指令。师叔莫要误会。” 杨暮客走到贾星边上,将她背在身后。抬头看天朗声道,“太一门可曾来人!” 大雪之中,此话不停地回荡着…… 太一门可曾来人!可曾来人! 冰雪虚影从容落下,“太一门三梅……” 一听道号,便知与三桃大神关系匪浅。 “晚辈上清门紫明,敢问前辈为何如此……” 三梅面目不详,盯着紫明看了许久,似是要看穿其内心。然杨暮客当下周天运转炁机浩荡,胸腔中鼓动着一股玄黄之炁。根本看不穿。这是杨暮客第一次,在大能面前让其观心法失效了。 “我家叛徒……无法追查……只能静候时机……”三梅挑挑拣拣,只能说得如此含糊。 杨暮客不管不顾,噗嗤一笑,“一旁盯紧了我师兄贾小楼,一旁盯紧了我。我欠你们什么?非要这么折磨我?今日,有人敢算计到我的有缘人身上。那明日还要不要规矩了?!你们一个个!都说不争!都说止战!可临了都要用这种阴谋诡计!亏得对面还是地仙!亏得还都是上宗旁门!” 他冷眼看着三梅,“想来您不是大神就是地仙。给我个说法……究竟还要祸害我多久?是否非得如我师傅归元一般,死于非命?” 这正是杨暮客最深深的恐惧。 他,从来没有自由行动的空间。 一条规矩都让他束手束脚,每一次外出云游都在人眼皮子底下。有人要害他,有人要借着别人害他的机会捞好处,有人要趁着此时揪出害虫。 可谁在乎他紫明的想法了? 三梅指着半空的半截身子,“它……是杜鹃天妖……” 嗯。杨暮客颔首。 三梅又指向杨暮客,“与你有关……” 杨暮客掐诀,讲占卜卦象在雪景铺开。阴阳图扩展开的瞬间,天地仿佛被泼墨。 一只海鸟穿过一层八卦图,海空飞翔。得卦为讼。 讼卦继而变卦,得卦为坎,大凶。 杨暮客面无表情地背着贾星,抬头看那半截尸体,“这位地仙,与我有仇,还是与我师傅有仇?我不过就是坏了他一场好事儿,主角非我。应是去寻正法教要说法。纠缠于我,为何?” 三梅沉默不语。这话被这小东西给顶死了,怎么往下说?都把正主儿给揪出来了,还能怎么说?说太一门拿乙讼没招?这话能说吗? 三梅斟酌许久,才开言道,“大气运,必须提防。防止尔等搅弄风雨。你与贾小楼密不可分,我等没有试着拆开你俩,已经是最大的慈悲。” “所以为何用贫道的有缘人勾出歹人?您应该能早早动手,何必等到当下……” 三梅看着杨暮客已经压抑到了极点,也明白有些事情不能一直瞒着他们。但真的不能说,一个字都不能说。指望他们自悟?他何尝不是为难。 至秀忽然快步上前,“师叔……师叔!您说过,名正言顺!您说过,师出有名!您自己说的您都忘了?不能发火,不能折腾!” 她搂着杨暮客的胳膊,静静地往后撤。 杨暮客昂着下巴看着三梅,他不服。但他懂!这些道理他自己说出去的,如何不懂?修行两甲子,他已经一百多岁了。很多事情,他只是习惯了将自己当个少年。但他的少年心早就埋葬在了时光之中。 至秀并非小题大做。 因为这位三梅地仙,是真的有生杀之权。若杨暮客不合要求,他会毫不犹豫地抹杀杨暮客。所有地仙,都是各大宗门留在人间的后手,如果仙界无法照料到凡间情况,这些地仙会毫不犹豫地铲除威胁。矫正因果。 一只白狐从雪中钻出来,正是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的太一门地仙丘狸。此时至秀便成了局外人,一句话都听不见。 “三梅,还在这耽搁作甚?乙讼那小王八蛋又没影了……这次的饵不够看。” 杨暮客听见饵这个词,简直刺耳到了极点。他一直都是饵,他师兄拿他当饵,他师叔拿他当饵……他的有缘人是饵,蔡鹮是饵,贾星也是饵……甚至以后的人,都是等着钓上洱罗真人的饵。甚至包括洱罗真人,也是饵。 这世上谁人才是那个执钓之人? 两位地仙齐聚,大雪瞬间停了。灵韵凝实到凡人呼吸都会困难,杨暮客用自己的法力护住贾星。似是在等。 坎卦之后自然是流动,是明夷,是蹇卦。 大风骤来,果不其然,上清的老祖也到了。上清门地仙杨暮客从未见过,或者可以说,上清门地仙都不愿意露面。毕竟不能飞升上清境禹余天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三梅看到上清地仙的时刻显露出对抗的意志,“祥仁郎君,别来无恙。” “莫要再从我家孩子身上寻因觅果了,乙讼是你们养出来的。猴拿也是你们养出来的。自己作孽要自己尝,不能因为我家孩子有大气运,就一直可他一个人折腾。折腾完条诚,折腾归元,还要折腾紫晴。如今这一支就剩这一个人了。我们也是会恼的。” 两位太一门地仙对视一眼,化风离去。 祥仁郎君笑着看看紫明,“好孩子。做的不错。至少拎得清利害。上清门事儿很多……想知道……那就好好修行,却也不能急。旁人给你定下千年之约,就是让你着急。基础打牢,路才好走。你已经看清大概了,但有些事情不能说,不能提。这世上是真有现世报的,惹了口业就要报应当下。为了身边人着想,管住自己的想法。尤其是,不能因为你师傅受了委屈,你就要替他委屈。分清他和你!明白吗?” “您……要去哪儿?” 祥仁郎君呵呵一笑,“你不是问紫寿虾元遗祸都去哪儿了吗?自然是我等为了寰宇澄明,不能叫天命唯一操弄天下。虾元,可不是只埋在海里。” 他指着天外,“那里有!” 又指向地下,“这里也有!龙元试过斗上一场,应龙死绝,苍龙苟延残喘,烛龙只留了旁支血脉。鳞爪凶兽依附各家旁门,我们道门,从来都不是各自为战。有些人,为了大局想走捷径。情有可原。记住,你能知,但不能说!说了,天地间藏不住!” 杨暮客鼻息咻咻,“徒儿明白了。” “明白就好啊……” 祥仁走入雪原,消失不见。 至秀见三梅地仙离去,恍然醒来。杨暮客背着贾星,眼中茫然不知何处去。她小手一挥,用九景之术变幻洞府。 “师叔里面调息一番,您和正耀师叔论道之后还未歇息……” 杨暮客闷头进屋,他把贾星放在一旁,此时进入了天人感应的状态。在宴席上便支寿占卜,方才在雪地又将卦象铺开来看。 适才支寿十五年,与他的有情道交相呼应。先一步帮他敲开了真人天人感应的那扇门,但只是打开一条缝隙。 占卜是提灯照路。他用十五年寿,照亮了过去的一条路。黑白混沌,茫茫大海,一个孤单的虚影,和一大一小的两仪之象。 虾元那位气运之主,没死! 这话不能说,这话不能提。 大气运,尤其是世间唯一从赤道深渊里逃出来的气运之主。说了,它便能有感应。所有提及相关的大气运之人,都会遭它所用。 杨暮客懂了太一门的谨慎,为何要盯紧了自己和贾小楼。万一,只是说万一他俩入邪,那必然是要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绝对不能给虾元复返的任何机会。 想来净宗覆灭,也定然与此相关。 天道宗挤出一个地核,再造天地,是为了毁掉虾元回归的可能。太一门大道求一,是为了能造就对抗天命唯一的大气运…… 他此刻忽然感觉上清门好渺小。一句寰宇澄清,寰宇澄明。格局比人家确实弗如…… 他噗嗤一笑,拍拍贾星的脸颊。 外面至秀将敖琴救醒,也拉进屋里来。 敖琴委屈巴巴地说,“道爷,小龙没能照顾好姑娘。让您担心了。” 杨暮客轻轻叹了口气,“我活该……她也活该。我有大气运,她偏偏要沾染大气运……我好死不死非得成了观星一脉的传人,她好死不死,非得当我的有缘人。你也活该,至秀你更活该!” 至秀切笑着,“师叔想通了就好。兮合真人被您冷语相待,当下不知如何为难呢。” 杨暮客眉毛一立,“怎地?贫道话说错了?当时占卜,此事儿就是因他而起。若没他邀请茶会,哪儿有这么多事情。围着我来转,我就不信有人敢拿我的大气运动刀!” 他们几人在此地调息一日夜,杨暮客领着至秀她们回到纯阳道。 纯阳道一片宁静,门中并未收到任何风声。至于山下大雪,这些修纯阳的没有任何办法。用阳火对抗雪灾,那是招灾,还干涉的天道和人道。所以闭门不理。 没几日,兮合跟正耀来了。他们见人间一片惨象,二人做法一番,修正了南来海风。自此人间只是酷冷,并非湿冷。有家有业之人,屋墙之下不会再被冻死。他二人也只能做到如此地步,再多,便是过涉人道。 兮合到访,杨暮客出门迎接。 “多谢师侄做法,我还未调息完毕,山下雪灾无法照顾。二人替周遭人道解燃眉之急,贫道感激不尽。” 兮合委屈巴巴地上前作揖,“师叔平安无事就好。是晚辈思虑不周,让歹人有了机会。” 杨暮客笑了声,“贫道对事不对人,当日情绪不对,师侄也请见谅。谁叫贫道修物我有情,物我齐平呢。” 正耀一旁翻个白眼,“你自己也是不小心,安排不到位。为难晚辈作甚?” 杨暮客此回看他二人,竟然觉着自己拔高了许多。这种心理优势来自于他知晓更多秘辛…… 第57章 影舞霓墙。 紫明上人将兮合正耀二人邀进后宅,至秀便知后事不妙。 如何不妙?那紫明师叔口口声声说着,天道宗旁门,明德八卦宫。 继而请来正法教跟太一门真传……唉…… 杨暮客进院时说着,“贫道过去眼界不宽,总说着道不同不相为谋。如今证真以后,越发觉着不该分清彼此……你我……还有她,便是道不同,亦可为谋。” 兮合嘴里总觉着不是滋味,插不上话。 正耀懒得搭理杨暮客。这臭小子一阵风一阵雨,不知他又拿了什么小布袋儿准备兜人呢。 当着至秀的面,杨暮客对兮合说,“此回有人袭击贫道的有缘人,事情因果明了。就是那明德八卦宫,然我没有证据。来的是一只天妖,已经证就妖丹的大妖,还真与否贫道不知,我抵达之前已经授首。谁人做的,贫道不说……” 兮合挑起嘴角笑了声,看出来了。这是要告状呢。 “师叔有话直说。” 杨暮客双手揣在袖子里,懒洋洋地往那一坐。 巧缘这小太监进屋开始奉茶。如今它也明白了,不能怕这些大人物,要紧赶着上去显眼才对。 等茶水安排好,杨暮客看向至秀,“你们的家务事,我是外来者,挤占了人家本来不对。我不问,也不说。但刺杀贫道有缘人此事,忒过了些。正法教真人于此,该着管制逾矩的勾当。” 至秀点头,“师叔所言极是,我天道宗旗下旁门众多,总不能挨个去束缚管控。至于他们私自行动,与我天道宗无关。稍候晚辈就禀报宗门。” 这俩人一唱一和,当真就把兮合兜了进去。 兮合龇牙咧嘴。他有错他认,但这事儿明明是天道宗管教不严,让他正法教来掺和作甚?他就是一个被宗门踢出来做事儿的。巡查邪祟他拿手,但当真去跟宗门打交道,来回去查背后阴谋……他不会干这个,也不乐意干这个。 “师叔,至秀师弟。你们说的都在理,可我正法教只有巡视天下之职。” 杨暮客把手从袖子拿出来敲敲桌子,顺手端起茶杯,“师侄,那是个天妖。从北方外海来的……” 兮合长叹一声,“明白了!就查天妖!” 至秀也松了一口气。日后……就看明德八卦宫跟那天妖到底有什么勾当了。当真查出来勾连不清,也怪不得天道宗铁律无情。若查不出来,让他们日后老实些也好。 明德八卦宫得知正耀与兮合二人匆匆赶来,又得知紫明上人毫发无伤。不过在黑砂观口喷鲜血的事儿,同样被大能知晓,流传在高层中间。 艮纬去与艮直碰面。 俩人见面并未有满脸愁绪面色枯槁。 艮纬抿着嘴哼哼着说,“听闻那紫明支寿占卜,胆子够大。一口真元气血喷出,想来要蓄养许久。” 艮直真人点点头,“蓄养好,蓄养就对了……只要这紫明不显山不露水,纯阳道能彰显的机会就有限。能让他老实下来,师兄你做得对。” 艮纬撇嘴一笑,“幸好啊……幸好震蓄被那妖精吃了。不然你我,啧啧……命也!” “师兄,震字辈儿已经折了三个弟子。您……是不是收敛一些了。” 艮纬听他此言,心中绞痛。 震伦死便死了,纵然天赋极高,但身患绝症。交出去震蛇,又损了一个震蓄…… 艮纬这几日入定,几番梦醒外邪来扰。他也恨呐……恨归元竟然还能寻到徒儿,恨这上清门的观星一脉连绵不绝。哪怕就断了传承几百年呢……几百年后这些屁事儿烟消云散,他艮纬要么飞升,要么去死! 杨暮客送走了至秀,兮合,正耀。后宅里看了眼贾星。 “你还要下山做功德么?” 贾星委屈巴巴,“自然还是要的。” 杨暮客这时嘿嘿一笑,“可我得回山治病……” 贾星赶忙起身,“治病?道爷是修士,大修士,怎么会得病?” 敖琴拉住贾星,当时她是清醒的,自然知晓是怎么回事。 “姑娘,道爷为你占卜支寿十五年,消耗的是先天元气,是真元。” 贾星脑袋一昏,好悬没站稳。杨暮客伸手担住她,“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证真以后我寿元千数。日后还真更是有四千年为底,不过区区十五年,有办法补回来。” “道爷……婢子错了。我就该老老实实按您说的,人间修持功德。” 杨暮客叹了口气,“我是修士,怕干涉人道。你是俗道,想见识天地非凡。各自都有向往,贫道不怪你。” 贾星笑中带泪,“婢子比蔡鹮娘娘强多了。她这一辈子都守着您,苦等您,没自由。婢子却总想着往外跑。婢子……婢子寿数还多,这回随着您回山治病,不乱来了。再不乱来。等您安排好了,婢子就认着您定下来的路走。” 杨暮客听她说蔡鹮,心中颇有感慨,却也非是情伤。看她犹如看自己。人开窍,总是这般容易。 一行人整理一番,准备跟着杨暮客回上清门。巧缘提着大包小包,门口往下一趴变成一匹马。此回已经联系了海主接应,通过苍龙行宫护送穿越赤道。半路飞渡赤道之下的大洋非是难题。 澄夕面色为难地上前,“太上,当真要走?” 杨暮客扔下一块长老令牌,“贫道赶忙着回去治病,不然十五年寿坏了我的根基。把你们这些碍事儿的都扔锅里煮了炼丹。” 澄夕嘿嘿一笑,“太上这话说得,您不是那样的人。您回来就好,我等都等您回来……” 一路跨海,约是走了一年。 其实他出门也才两年多,修士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这般从纯阳道离开,好似是灰溜溜地被明德八卦宫和妙缘道逼回家一样。 己未年夏,他又路过朱颜国,来至蔡鹮坟前。问贾星是否要回去看看。 贾星笑着摇头。 杨暮客啧了一声,“终归是生养你的土地,你看看这世间变化,不好吗?让敖琴守着你,不必怕。我师兄贾小楼是气运之主。你遭不了灾。” 贾星看了眼道爷,无奈点点头。 杨暮客不大敢把贾星带回宗门,怕紫贞师兄给这娘们圈起来。 半路他又问巧缘,“你要回去看看你家君上吗?” 巧缘戚戚唉唉,“奴儿……奴儿是被君上赶出来的。君上让奴儿随您历练,丹都未结就回去,怕是这辈子都得不着重用。” 杨暮客吁了一口气,“成。你跟我回宗门。先说好,山上去不得妖精。我上清门,一个妖精没有。你要在山下。” 小道士化身一道幻光,领着巧缘往东北飞去。 敖琴扶着贾星望着那湛蓝的天空,有些不知所措。 杨暮客领着巧缘来至御龙山山下,让巧缘化成一匹凡马留在俗道观中,听听那些俗道打坐唱经,平日里帮着凡人耕地驮物。 他一个纵身,无需黑龙山神来接踏云来至山门前。 黑龙山神化作人形在门廊下揖首。 “恭迎紫明长老归山。” “山神快快请起,紫明无功而返,愧对宗门。这就去给师兄赔礼。” 他徒步登清心路,此生过往再回头看,不免觉得幼稚。然而有趣……再没了当时至秀眼皮子底下乱窜那种羞耻感。 毕竟听闻了虾元秘辛。再大的事儿,能比这世间唯一气运之主,被赶跑了更丢人么? 乐呵呵来至正堂,紫乾冷着一张脸瞧他。 “紫明参见掌门师兄。” “有脸回来呢?” 杨暮客厚着脸皮再揖,“师弟给宗门丢人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紫乾拍了下桌子,“纯阳道的破事儿我懒得说。可有可无。你紫明怎么就敢支寿占卜,上一次丢了五十年寿,没记性是吧?你紫明有多少年寿命用来占卜。今日用一点儿,明日用一点儿?你是观星一脉长老!” 杨暮客苦笑一声,“物我有情,情之所至。” “滚去后山养伤去!看看归裳师叔要怎么收拾你!” 杨暮客鸡贼地把白淼给他的储物匣放下,把纯阳道缴纳的供奉放下。小碎步退出大殿。 紫乾看着那些东西,又气又笑。这滑稽东西,出去一趟弄了些破烂货也想当功绩? 杨暮客这回出门没有遇见外邪,也没有犯戒。大大方方来至后山的祠堂。 “诸位前辈,小子我如今道心越来越通透,怕是想见各位越来越难。” 上香过后端着手等着那些神念一样的存在教训他,但等了许久没有声音在灵台响起。 一个瑞字辈的小道士正犯了痴妄之戒在祠堂里头受罚禁闭。两年来他头一回见人过来……一样是个小年轻,以为也是犯戒的。趴在门窗上看外头,“是哪一位师兄,还是师叔?” “贫道紫明。” “紫明?老祖?徒儿拜见老祖,徒儿失礼!” 杨暮客打量一下这瑞字辈的徒儿,摸摸下巴,“吃好喝好昂,回头走一趟清心路,看看自己到底错在哪儿。” “徒儿明白。” 杨暮客前脚刚走,条诚真君的残念就在这小辈儿耳朵旁碎碎念。 “你莫小瞧了刚刚那位师叔祖,他可是犯戒的老手。胆大包天,上清三训挨个犯个遍,还好好地证真了。你说说,这世上的事情说得清楚么?” 小辈儿一个哆嗦,赶忙定坐念经。 “无趣的东西,也就那小畜生敢跟我们直接说话……你这怂包,怪不得没人搭理你。” 归云师叔的大门紧闭,杨暮客近前都近不得。天上灵炁凝实,一滴滴露珠一样垂落。但里面的人一滴不曾汲取。 师叔真的要到飞升的节点了。这才多久…… 杨暮客外面张张嘴,无奈奔着归裳师叔的山头踉跄飞去。 柴门上了锁,杨暮客伸手变出一根钥匙。捅咕半天打不开,啪啪啪使劲拍门。 “师叔啊!好徒儿回来啦,快开门,等着您给我治病呐!” 然而杨暮客拍了半天,里面的归裳就是不给他开门。 “师叔,紫明知错啦。快点儿开门放我进去。” 窗子上有倩影挪动,一声不吭。 杨暮客咕咚往地上一坐,长吁一口气。至于么,惹了这么大气性。支了十五年寿而已……你瞧,这杨暮客压根就没觉着有错。 归裳看他那惫懒样子,撩开屋窗扔出一根杆子,照着他脑袋就是一顿胖揍。 噼噼啪啪,杨暮客捂着脑袋到处乱窜。打不着脑袋就抽大腿。 好一顿胖揍之后归裳才冷冷地从屋里出来,“上次支寿占卜,我怎么提醒你的?一点儿记性不长?” 杨暮客灰溜溜地站在那,棍子浮空飘在一旁他也不敢再看。 “徒儿知错了……” “你没错。你在山下说物我有情,情之所至。哪儿有错?” 杨暮客哑口无言,“请师叔责罚。” 咔哒一声,小院门锁打开。 “滚进那屋里去,钻到药桶里等着我。” “好好好……” 待他钻进药桶里,归裳拿着一大堆灵宝进屋。 她指尖一提,即便杨暮客已经证真,阴神还是被从灵台里揪了出来。 上次是要弥合三魂七魄的神伤,这次是阴魂先天元气出现亏欠。已然不能同日而语。 归裳不怕杨暮客占卜折寿,但他总喜欢往深了去追究。占到了地仙头上去!杨暮客在外头做事,宗门里自然要有人跟着。 紫贞暗中关注只是其一。祥仁郎君现身亦是其二。太一门三梅转话这便是其三。 十五年寿,这只是明面的代价,这十五年寿跟地仙的因果挂上联系才是让人头疼的。 恶孽纠缠不休,那是个吃人气运,吃人信念的邪地仙。 如何把这十五年寿数跟那地仙关联撇干净才是关键! 归裳一挥袖子,小屋之内阴阳两分。阴神在阴间运转自在。 杨暮客低头看着自己脑门上被师叔扎得好似刺猬,好奇地凑近去瞧,“师叔,这次不必截断周天运转?” 归裳瞪他一眼,“你倒是久病成良医哩?” 阴神往后退退,生怕师叔要给他一下厉害,“徒儿……” 还没等他说完,归裳扎下去最后一根针。一股黑烟从杨暮客肉身的脑门里飘出来。 那是杜禄和杜寿的怨念,疯狂地哀嚎着……这因果竟然入侵了杨暮客灵台,而他一点儿不知。 “你小子以为地仙手段就是差遣一个小妖精去刺杀你?杀了你的有缘人,让你入邪。那是小成……杀不死,这杜寿死于非命,恶念丛生心有不甘。这是中成……让你杨暮客这大道之子,气运之主因果勾连……此乃大成……紫明。你明白他是个什么凶狠狡诈的货色了没?” 第58章 半生匆匆 杨暮客听后多少还是有些不知而无畏,便问,“好师叔,便是他与徒儿因果勾连又有何用?” 归裳认认真真施针,将灵台的小周天要穴尽数插满了银针,轻轻揉捻。而后言语虽轻,却使人脊背发凉,“他自是要吃……吃人气运,神思,心念……” 阴神听她说的如此邪门儿,忍不住端坐在半空沉思起来。 捏着下巴左想右想,却还想不明白这吃,是怎么个吃法。吃人肉,吃人魂,都还能理解。这是以形补形,以炁补炁。但……气运,神思,心念?这玩意儿无形无质,怎地去吃? 好师叔瞧出那阴神心有疑惑,一面施针一面与他分说,“人有身,魂,神。但神要依着魂和身。你想过没?一个人身亡化作厉鬼,他还活着,一个无魂之尸化而为妖,他也活着。凭什么活着呢?但这些东西要没了灵性之神,便活不得了……” 嘶,杨暮客被说愣住了。这确实值得深究昂。灵魂二十一克,那是没法证伪的重量。但这个世上是有鬼和尸妖的……怎么来解释呢?灵性之说,说得通,但如何吃……看来师叔要给说法了。 施针完毕,归裳走到旁边坐下,待那些黑烟散尽。 杨暮客落在地上,“好师叔,这个时候就别卖关子了。快快告诉徒儿。” 归裳瞥他一眼,“大气运之人,若非你紫明,非那贾小楼。何用?” “正耀师兄也是大气运……” “那么大气运之人,离了宗门,离了修行何用?” “自是皇族气运,权臣掌权。” 归裳轻轻笑着,“若一个人,用因果,勾连住大气运。而后向天道乞命,由此延寿。但代价皆是气运之主承担,这是不是吃?” 杨暮客捂着嘴巴,“您的意思是……” “对。我就是在吃你的气运,但我只取一丝丝,延迟飞升的时间。而那地仙,他要吃你的命!” 杨暮客并未被有人要吃他之命而吓到,却因为这凶残手段感到恐惧。 命,自有命数。是勾连过往,是时间因果。一旦被吃,定然要遭地仙生吞活剥,是渣儿都不剩。 吃的过程,定然一生都为地仙所操纵。与他为敌,是受他所诱。与他为友,是受他蛊惑……如此一来,心念,神思,气运,都挂在地仙那头,他想怎么用便怎么用。 师叔说是吃,最合适不过了。 他懂了。 归裳抱着膀子轻笑,“有谁敢去招惹贾小楼么?你看贾小楼敢如你一般,大肆干涉人道么?她入世修行是舍了一身修为。你修为低,却干涉越多,自是给他钻了空子。” “可……若小楼姐知晓那杜寿是吃不得,为何还把妖肉做成灵食让我吃。” “你与她的事,你问我来?吃了便吃了。有甚大不了的。那地仙只是撒网捕鱼,你恰巧撞上。若他当真定心对付你紫明。纵有三桃送你归山,便以为可逃得毒手?是他不敢露面,没猴拿化身万千的本领,自是躲着苟延残喘。” 等那些黑雾散尽,归裳开始直呼乙讼大名儿,“紫明。乙讼并非大事儿。你要知,学虾元之主,学而不成之流比比皆是。入邪容易,改邪归正乃是最难。遂我上清归字辈,从未有人敢……取号为……归正!” 杨暮客叹了口气,“那就努力修行,争取不被人吃!” 归裳终于绽开笑容,“好孩子。这才是真正的天赋。” 俩人此时之言,才是最大的机锋。杨暮客不以乙讼为仇敌,放下此遭。归裳心领神会。 乙讼在自己的洞天之中,忽然感觉自己扔出去的两只饵都烟消云散。他无奈叹息,只能再往外撒一批。外面隆隆作响,火山喷发已经到了尾声。 如果杨暮客来此,定然认得。此地乃是赤道之下的青灯屿。 火山喷发周期之内世间混沌一片,禁绝生灵。岛中值守早就尽数撤退,还需三十年才会归来。 他手里捏了一个金虫,飞到的震蛇的耳朵眼儿里。在这儿停留几十年,该是回赤道海渊藏着去了。不然让门中的老家伙把他揪出来,怕是没好儿。 震蛇被迷晕了以后,随手一丢,丢入一个洞窟里。洞窟之中是密密麻麻睡着的人。 震蛇好似进入一片仙境,亭台楼阁鳞次栉比。街道上四处都有人在走。抬头一看招牌,竟然是一家家道观。 一个正法教赤金山的人拿着捕快梢棍冲上来,“新来的?随我去府衙录入身份。” “这里是?” “此地乃是乙讼地仙的洞天仙府,专门给我等探究仙法的存思之地。来了此地,就要好好修行,修成了地仙所赠功法,自然可以魂归肉体。仙府之中有长生法,可保证肉体灵性不散。但若是寿元尽时,还悟不透。那就如此人一般。” 镗地一声,一个老头被人从道观中踢了出来。 “德民师兄,求你了,指点指点我。我就要死了啊!” “不开窍的东西,仙长传经岂能与人共享?自己悟性不够,还要拖别个下水不成?!” 乙讼把震蛇丢进洞窟里,打望几眼。看到有几个命火已经微弱的人,直接从中摄到洞外。 几人迷迷糊糊,朝着一棵蟠桃树走去。 他们不停地对着蟠桃叩头,浑身灵韵蒸腾飘到树中。不多时树上桃花开,树上结桃果儿。手掌一摊,一个果儿落在掌心。此果儿延寿百年,入口多汁香甜。乃是他好徒儿三桃亲手奉上,可惜未能将三桃也困在之中。此乃此生之憾呐。 第二日杨暮客起床伸个懒腰,浑身舒泰。 其实他也觉着自己过去就不像一个正经修士,好好的山门不留,日日都惦记着往外跑。 看着师叔院落外的山间美景,感受着乾清之地的灵炁充裕。 他一直都在选一条舍近求远的路。一次次在泥坑中摸爬滚打,才明白了许多要日积岁累的道理。得与失,就在此间。 归裳正在溪边洗衣裳,杨暮客蹭蹭跑过去。 “师叔,有徒儿在您还亲自动手作甚。徒儿给您帮忙。” “你去屋中,放一壶血去。没你我就不洗衣裳,不吃饭了?回头拿你的精血揉一炉丹,我留一半,剩下的由你去做人情。” “好嘞!” 杨暮客进了屋,拿着玉刀割开手腕,运转真元。如珊瑚珠一样明红剔透的血珠儿落在玉壶当中。 有关地仙之事,再不曾言。 他给归裳精血,归裳给他庇护。长生因果因此而有。 他不去想乙讼,乙讼便是死盯着杨暮客。长生因果亦因此而无。 长生是为了自己的宏愿与大道而生,是为了庇护世间而生,是为了上下求索而生,更是为了逍遥而生。 乙讼,不足道矣…… 混元法运转周天,阴神自在居于灵台。 支寿十五年,好似在一个竹筒上敲了一个窟窿。这真元一直在往外漏。昨夜归裳师叔并未如上次一般,用灵宝帮他修补阴神,而是以药调养肉身。 此回放血,因其有真元亏空。周天反而运转更加奔腾澎湃。 这……竟然也是治病。浑身上下木性生发,缺损之处被顶开重新生长。杨暮客借此机会倾泻法力。试着逼到自己近乎油尽灯枯之时。 归裳放下手中衣物,笑着看了眼自己的闺阁。与聪明孩子打交道就是轻快。当年自己怎么就找不到这样的徒儿呢。 跟归裳日日保持凡人的生活状态不同。贾小楼在洞天里养尊处优。 玉香帮她处置外面香火事宜,巡游四方打点神道。跟国神朱明明亦是井水不犯河水,不争香火,只要人间太平。 另外两个婢子则照顾着小楼的饮食起居,待她俩阳寿耗尽,自然就会出神成为洞天中的游神。 贾星回到昌祥公府,府中竟然已经蒙尘。不过六年罢了。 当年昌祥公府被抄家,余下几口人也都给了安家费遣散。但这园子却留了下来。 有一对两口子提着竹篮走过来,跪下给昌祥公的府邸磕头,留下些许吃食贡品满意而去。几只狸猫从园子里跳出来,挑挑拣拣,叼着肉食藏进草丛去。 敖琴问贾星,“姑娘这是你家?” 贾星抱着小腹昂头看着牌匾,那烫金大字仍是熠熠生辉。 “嗯。是我家。我曾当此地家主,后来随了道爷去云游。已经破家了,也不算我家。” “那您这话就说错了,您应该说是有道爷才是你家。这里不是您家。” 玉香乘云落下,打量了下敖琴,“你家道爷回来了?怎地不领你过来,你独自来作甚?” “妹妹参见玉香姐姐,道爷回山治病。他让婢子过来散散心。” 玉香听见回山治病眉头一皱,“那不省心病了?” 贾星瞬间不敢吭声,总不能说是因为她支寿占卜落下病根儿,“道爷他……” 玉香抓着贾星一个挪移领到小楼的洞天之中。 只见贾小楼身着一身素白纱裙宫装,腰上缠了条金丝彩绣腰带。宫装里头是红丝两裆,小手托腮闭目养神。脖颈修长,皮肤白皙。一头青丝披散在了卧榻之上。 “君上,您府中的管家回来了。” 小楼睁开眼,露出金色眸子,“怎么,想把这府邸重新张罗起来?” 贾星摇头,“奴婢只是回来看看,道爷让我散散心,看看生养我的国度。” “身为凡人,有颗道心。那就祝你有宿慧灵性。既是我府中过往功臣,赏你一赏。” 小楼话音一落,掌心一根飞羽飘出,落在了贾星的螺髻上。飞羽化作一根簪子插在发丝之间。过去贾星本就受杨暮客与贾小楼大气运扶照,同时也受杨暮客气运扶照。 随杨暮客出行,颇有孤阴不长孤阳不生的意味。 这一根飞羽落在发间,气运再次平衡。 福至心头,贾星忽然觉得匆匆半生,一事无成。她的功德,本就该在这朱颜国留下一笔。 “多谢君上指点,多谢君上赏赐。” 贾星从昌祥公府离开后,直奔京都而去。 她本该是有官身的,当年出面检举昌祥公府有人贪墨官资,朝廷该给她封赏。但她头也不回地随杨暮客走了。 “敖琴姐姐,或许这才是道爷真意。我过往都太异想天开了。” 敖琴自是不敢搭话,但是这话听来……还是像异想天开,毕竟道爷根本不会花这么多心思去琢磨事儿。他啊,总是那随遇而安,得过且过的样子。 贾星一路直奔京都府衙,报上名号。要求将当年赏赐如数发放。 整个京都府衙瞬间被惊动了。朱颜国如今新皇才登基不久,听闻是与姑姑一同惩处昌祥公府的人归来,更是要亲眼瞧瞧是何样的奇女子敢大义灭亲。 一轮轮酒席,贾星都推掉。她只要她应得的。 封赏在国神观举行。 赐睿翔侯,京都茱萸街府邸一座,田百亩。 贾星领旨谢恩,转头就去了诸育院。将这些家财尽数捐给诸育院。好叫这些聪慧的孤儿吃饱穿暖。 半生匆匆,贾星终于做出了她此生最大的功德。奉养孤女。 朝中有人为其立书,她则在诸育院中抱着一个女婴从容离去。 敖琴看着贾星,“您就都舍了?好歹是一大份产业呢?哪怕尽数变卖,大部分都捐给诸育院,也比这样分文不留要强。” 贾星含笑,“敖琴姐姐,我是一个凡人。注定要随道爷漂泊。就算见不着几面,但这有缘人可不是白叫的。与他有缘,就注定了与世俗无缘。” “那本护卫领您去上清门宗门等着道爷出山?” 贾星犹豫了,“道爷没安排我们过去啊。” “嗨,多大事儿呢。我告知海主,由海主传讯告知道爷。一早一晚,咱在路上就能得着消息。若他不允,咱们再折返回来呗。” 贾星颔首,敖琴身姿一跃,化为白龙,载着贾星一路向北飞去。 杨暮客放了一瓶子精血,正在打坐调息。将阴神亏欠,肉身亏欠,先天元气的亏欠都调整齐平。 如此一来,占卜支寿造成亏欠,反而激励着他恢复元气,增进修为。 怀中玉书消息传来,他又怎么顾得上。 这一定坐,就是三日夜。 三日之后寅时出定,拿起玉书一看。我的天……这两个不听话的娘们儿!就知道给道爷找麻烦! 他赶忙得去找紫贞师兄求情去。可不能把人强扣在俗道观,像畜牲一样圈养着。 第59章 扶摇路, 杨暮客一个跟头翻下山,摇摇晃晃直奔前殿而去。 出了后山乘云化成一道流光,疾驰不知收敛,惊着了几个弟子。 上清门如今门内人不多,他这么一闹,都晓得他出来了。 紫乾站在大殿门口,黑着一张脸,“一点儿规矩都没,亏你还是长老。” 杨暮客从云头落下,三两步跑到近前,“紫乾师兄,劳烦告知师弟紫贞师兄当下所在。师弟有要事相商。” 听紫明之言,便是没将掌门放在心上。紫乾则撇嘴,“在你那老道士心中关隘里藏着呢。” “有劳师兄,师弟告辞。” 杨暮客哪有功夫去想自己言语得罪了师兄,只是惦记着紫贞曾经要圈养自己有缘人一事。如今紫寿还在混沌海收尾未归,难不成是紫贞师兄代为照看山下? 更让他意料之外的事,老道士心中关隘这名字竟然就这么定下来了。 杨暮客琢磨了下,是不是重新改成老道士关爱中心更好些。 乘云往下飞,来到山腰。 一群浑浑噩噩的老道士盯着杨暮客看,“哟……这不是那谁?那小徒儿吗?” “回来咯,回来就好。记得晚上好好调息打坐……” 杨暮客讪笑着挨个作揖,来到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头。 小院是一片沉寂,一点儿声响都没。 当当当。他轻轻用指头敲门。 当当当…… 当!憋不住气杨暮客手指头砸进了门板中。 继而他嗖地一声直接蹦过院墙,跳到院儿里去。紫贞端着茶杯一动不动,如一幅画。杯中的热气都定在了缥缈逸散一瞬。 他叹一口气,恭恭敬敬走到紫明身前。 “师弟参见紫贞师兄。” 久久不得回音。 只见杯中热气腾腾,变作仙云,云中似有山。山中似有人,对外甩出几道金光。金光化字。 “有话说!有屁放!” 当真是见字如面,如闻其言。 杨暮客一脸唯唯诺诺,往后撅着腚一揖,“师兄。我那有缘人来到了山下,求您开恩,莫要把人扣下。” “就因为这点儿屁事儿扰我静功?” 杨暮客躬身不起,“您法力无边,若是起意,便是静修之中也能将人扣下。师弟不愿有缘人被圈养在俗道观里,她本无罪。” 金光闪闪,反而化作了正经的几行字。 “童言稚语,书声琅琅。一动一静,乐乐洋洋。牵竹马,采梅花。谁人未年少?此生漂泊,犹如零落。一斟一饮,凄凄惨惨。无归家,问天涯。何处所依老?” 金光退去,院儿里重新变成了那幅画。 杨暮客自然不会以为紫贞师兄只是文绉绉地给他一段小品批语。 紫贞师兄修大引导术,一举一动暗含深意。 一个孩子应在读书中长大,有童年玩伴……有回忆,有乐趣…… 若是随他漂泊不定。是好惨哦。 他摇摇头,从紫贞师兄院儿里开门出去。看着自己敲门最后一下敲出来的大坑,伸手用木性生发抚平。 敖琴载着贾星三日就飞到了御龙山下,但并未敢上前。因为敖琴感受到了头顶灵山那对龙种无形的压力,只要她敢乱动,山石便要把她摄过去,永恒镇压在石髓当中。 只能向海主白淼求救。 不多时,杨暮客还在思索当中。看到消息承运下山。 待他瞧见贾星怀中抱着一个娃娃后怔住。 原来师叔说的孩子不是贾星,是一个襁褓中的娃娃!贾星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下一个有缘人,而紫贞师兄已然知晓。 是给那个小娃娃一个舒适的环境长大,还是随着他杨暮客穿越茫茫大海,去纯阳道,不停地在宗门之间来回奔波。选择权,紫贞交到了紫明手里。 “奴婢参见道爷……” “敖琴参见紫明长老……” 杨暮客两步上前,“不必多礼。这……” 贾星伸出一根指头,女婴抓住手指,咯咯笑着。“婢子领着下一个有缘人来找道爷了。” “怎么……怎么这么快?” 贾星指着头上的羽钗,“婢子见过君上,君上于洞天内平衡的婢子气运,婢子开悟了。” “开悟?” 杨暮客手足无措,脑子已经成了浆糊。但他终究是叹了口气,指着不远处的俗道观,“巧缘就在那里头担活儿呢,你们要过去么?” 贾星重重点头,“要的。婢子要一个安身之地,好抚养她长大。来日您来指点。” 原来支寿十五年所得讼卦变卦为坎,再变为蹇卦。此卦应在这里……纵然有千般手段,还是因果不改。他的有缘人,终究是要落在那俗道观中。 领着贾星来到俗道观,观中巧缘为妖,却得那些道士喜欢。小道童喜欢凑上去给它梳毛,老道士则喜欢用盐砖来逗它。它也装作不会说话,陪着他们玩儿。 绕过乾道所在,来至坤道居舍。 里面的一个老太太走出来。 “您是蔡洱道友的道爷,对吧。当年蔡洱师弟天天念叨您,后来随您出去就未归……这两位是?” “前辈您好,婢子是蔡洱娘娘的女儿,名为贾星,未有道号。承有缘人之序,来门下道观等候道爷。怀中是道爷的下一位有缘人。” “您好,妾身是安排在有缘人身旁的护卫。名叫敖琴。” “老身道号经润。曾与蔡洱道友同修坎道,下山治水。如今老了,走不动了。你们进去吧,蔡洱道友的精舍一直无人居住,给她留着呢。” 杨暮客轻轻颔首,领着几人进屋。 他沉默不语,始终在思虑前前后后的因果。如果他离了此地去纯阳道继续镇守,那么这有缘人还算有缘人吗?洱罗真人针对他的安排将来要如何应付呢?让宗门参与进来,暗中见识贾星,那么洱罗真人还会再现身吗?到何时又是个头呢? 最大的问题是,事情失去掌控了。全然跳入宗门的视野当中。 见他沉思不语,敖琴贼兮兮地凑上前,“道爷,道爷。给妾身一个镇物,那御龙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了。我不敢挣扎……怕动了法力就要被摄走。若不挣扎,没多时我就要现原形了。” 杨暮客这才恍然回神,指尖捏了个金光诀,点在敖琴额头上。“敕令,上清。” 敖琴一个踉跄,终于得了解脱。 他抬头看向贾星,贾星正在收拾蔡鹮曾经用过的床铺。 这屋子他未曾来过,只是用天眼遥遥一瞥。看着屋中寡淡的装饰,看着那一簸箕衣物,看到了一盏橘黄的灯罩。 杨暮客某些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该是留在这里,该是留在这里!她们的路,她们自己选…… “此地……不愁吃穿,只是比不得当年昌祥公府……你们要自耕自种。至于,这缘分……我还要到纯阳道去镇守。怕是咱们许久不相见,不知何时也就断了。贾星你以为如何?” 贾星不会女工,把针线都收拾起来,码放整齐。明日她准备学着侍弄一番。 她起身呵呵笑着,“道爷这话说得……何曾断得了呢?”指着襁褓里的娃娃,“既有了她,她来日还要再有下一代。您便是不来,我们的职责也不曾忘了。这是蔡洱师傅定下来的规矩。您的妾室蔡鹮,如今我既不叫为娘娘,也不称她为阿母,她便是引这一路的人。她心念着,凡人要跟您这修士比一比,您小瞧了别个的心气儿。我们挂住您……” 说着这话,她直起身从未有过的意气风发,“挂住您就是想让蝼蚁,随着仙灵之气扶摇而上,看看这青天,到底容不容得下凡人。我悟通了,您还需要悟。此回是婢子先下一城。若有一天,我们能寻出来有根骨的,您要如何做?是收为徒儿,还是放任自流?那时,她能修行,能与您肩并肩……请问,我等还是您的婢女,您的有缘人?还是可乘九天的修士?这条路,是我们自己修出来的!是一门传承!” 杨暮客似乎感同身受,就该是有这样的反抗精神,比着大拇指,道一声,“厉害!” “道爷……孩子还没起名呢?” “贾春……” 此番把贾星安顿好,转身飞到山中。 山门之下依旧是黑龙山神相迎。 黑龙啧啧称赞,“当年,一无上仙定上清门。御龙玄黄一无真仙宝山,从仙庭落下缔造宗门。已经几万年没见过有龙种敢来了。看见有烛龙之后靠近,小神欣喜万千。知他们活得好,小神心中杂念又少一分。” 杨暮客掰着指头,“你寿命到底有多少?什么时候跟的我家道祖?” “小神……已经活了一元了吧。记不清,记不清了。一无上仙法力无边,仙庭助苍龙直捣我黑龙门庭,小神为气势慑服侥幸活命。上人,好好学,学得一无上仙一毫,怕是这天下间哪里都可去得。” 杨暮客听明白了话里有话,“赤道海渊也可去得?” “去得,去得。何处去不得?只是懒得做那气运之主罢了。气运,又算个什么东西。” “道祖有有缘人吗?” 黑龙听了之后揪揪胡子,“您这个问题好……我家主人……不大愿意搭理凡人。但是资质愚钝的修士……于他眼中就是你那种有缘人,多,而且很多。他总要指点一番,若记得起就去看看,至于后事如何,也懒得去管。” 本来笑嘻嘻的杨暮客面色一黑,“我又听出来了,你说我眼界窄呢。” “上人……上人。小神说错话了。您别放心上。” 杨暮客自嘲一笑,“我也知道我眼界窄,有啥办法呢?本来就没啥见识……告辞!” 黑龙山神在后面嚷嚷着,“您错啦!……我家主人才悟物我有情……您都已经物我齐平了!不一样!” 杨暮客回到紫乾那处,紫乾逍遥地吃茶,也不搭理他。 “师兄。我的有缘人在山下了,从我用度之中,拆一份给她们。” 紫乾哼哼,“你不好好修行,光惦记着这些破事儿作甚?不若明儿个您跟紫贵去巡游造访各家宗门去呗?反正你紫明最善混元法,帮着各家宗门处置地脉灵脉。咱们上清进项更快些。还省得让不专的弟子忙里忙外。” “师兄。您请请好儿……我这人招惹因果太多,只能麻烦家中长辈照顾了。” 紫乾这才正经看他,“终于知道要用上宗门了?早干什么去了?有人祸害你的有缘人,给我发一条消息。法剑从这儿直接就砍到纯阳道之外。用得着你支寿十五年?用得着把咱家地仙都给招来?” “我……” 紫乾给他倒了一杯茶,“知道你们这一支儿苦大仇深。也知道你们这一支儿是气运为王。自己本事够,很少想麻烦别人。但这上清,是你的门庭,是你的家。你不能只有用得上名号的时候才想起来。有事儿没事儿,都得依着它。我是给你托底最弱的一个。但我能帮紫贞师弟从静功之中解脱一瞬。喏,这就是四脉全修的功用。紫贞大引导术要静坐百年,一动不动,有事儿别找他,来找我。师兄给你做主!” 杨暮客喝完这一杯茶,“明年我会启程去纯阳道。修好火脉,给赤道以上混沌海的师兄落脚,给宗门晚辈休息。” “不送。” 山上山下,常跟贾星聚聚,而后去前山自己的院落修行。他开始拾掇那空荡荡的院落。 总不能没找着徒儿,就一直冷清着。贾星都明白传承之用,杨暮客时时拍拍自己脑袋,试着把那心血来潮的劲头儿给拍出来。他这徒儿啊,还是一点儿信都没呢。 上清道祖一无上仙,本是太一门一子辈儿大能。其师真铄上仙乃是叛入天道宗问天一脉的道祖。 那御龙玄黄一无真仙宝山,也就是如今的御龙山,乃是一无道祖的洞天,本要化作星君的凭依。也怪不得这山灵韵如此强烈,能引动如此多的炁脉。 这俩师徒,都是眼高于顶,欲求开天的大能。 太一门的字辈为,一乙三生,丁正具真。至于正耀的师傅为何是“乙”字辈,他是“正”字辈。杨暮客也不知道为啥,总不好张嘴去问。 一年之后,所有暗疾尽数调养完毕。跟师叔归裳道别,跟师兄道别。 与贾星聚了几日,骑着巧缘领着敖琴,他去往纯阳道。 第60章 欠红装。 三人乘云来至朱颜国之北,无人地。 此地已经拓荒清妖数十年,乃是昌祥公的功绩。 若说朱颜国何处以阴阳交泰水火相济称道,自是此为为先。 有海港直通灵土神州,建设如火如荼。男女协作各有分工,男主外,女主内,男出力,女合计。 港口里人声鼎沸,广场之中立着一座高大的石雕,是贾小楼骑马越墙一剑寒光的瞬间。如今这正主也来到雕像附近,巧缘羞答答地低着头不敢看。 杨暮客低头对一旁的小道童说,“这是你的功绩……” 巧缘害臊道,“道爷莫抬举奴儿……当年随着君上,也没逞甚能耐,甘当坐骑而已。有一身妖力也不敢用。君上凭凡力与妖邪斗争,委屈得很呢。” 杨暮客轻轻一叹,买票乘船。 此回他完完全全装作凡人,却也不涉凡人事务。一身法力内敛,丹鼎养神。此去纯阳道,海中行路几近三年,许是有余。新航线,究竟如何他也不知。不过他记住了归裳的劝导,也记住了紫乾的告诫。 是以平常心,徐徐行。要大张旗鼓,又要和光同尘。如此给纯阳道和天道宗旁门准备的时间,也给自己松开绳索的空间。 与有缘人别离自然心有所悟。 缘分,是两条绳索。纠缠不清,勒紧脖颈难以喘息。 他几乎从未这般轻松过,身旁一个凡人没有,身旁又皆是凡人。融入其中。 俏佳人携美,带书童,提箱漫步迎风去楼中。 大船起航了。 两州陆桥灾祸平复,建设在即。广开言路,纳取良才。不知多少人要去闯。 遂,即便灵土神州不比中州兴旺,此船亦是人满为患。 杨暮客当下没选高高在上的顶层院落小筑,而是住在了船楼的雅间内。雅间三厢房,有炉灶,能开窗望海,有一个小阳台。水喉早中晚供水三次,船中食堂亦可定制餐饭。 他偶尔出门听听说书,看看戏曲。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桌,挥毫几笔……将方桌拆了当柴火,烧上一桌好饭供敖琴和巧缘品尝。 屋里挂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大字,龙马精神。 这是敖琴写的。 杨暮客指着那四个字儿,“让你学两笔就这么难?旁人家郎君少爷出门儿边上都是红袖添香,你这娘们儿真是大煞风雅。” 三年一晃而过,抵达岸边。杨暮客领着巧缘和敖琴消失在人群中,踏云而起。直奔纯阳道。 此回三年,他心中已经琢磨如何治理纯阳道。 过往想着用水火相济,如治朱颜国一般……此法并非不行,却不符纯阳道禀赋。 纯阳纯阳,搞成了阴阳交汇,那人家还叫甚纯阳道,改叫阴阳道好了。 所以杨暮客回到纯阳道,找到澄夕,第一句话就是问,“当年至欣真人为何一举抽走了此地火炁?” 澄夕委屈巴巴地说,“您问在下,在下又去问谁。这里都是天道宗治下,他们要作甚还不是乘兴而为。” “成么,贫道改日去妙缘道亲口问问。这两年我不在,你们就没跟人家有甚来往?” 澄夕嘿嘿一笑,“坐个端正已经为难,又岂敢招惹风雨。在下谨小慎微地维持着门中产业,便是等您发话。不过如果想举办大醮,咱也没合适借口。我家师傅成仙办了一次,您来后盛宴宾客。可如今还是踏踏实实地好。这也没几年。至少也得甲子后再张罗。” “成么,如今门中弟子少,正是你选材的机会。挨个因材施教,说不得就能出两个贤才。贫道后山躲清闲,前段时间用坎术弄得此地风气不复以往,我还得想办法找补。” “太上慢走……” 杨暮客低头琢磨着离开了纯阳道大殿,回到太上院落。他走这段时日,澄夕特意修缮一番。还是两进两出的园子,但多了一栋高楼,多了一块金匾。园子里种着四季不谢的盛花,墙垛下排排翠竹和山茶。 香。 敖琴穿着一身襦裙试着小碎步走出来,“道爷您回来了,进屋吃茶。” 而小道童则受了敖琴的指点,正在一旁练剑。 “明日你俩随我出山,试试改一处地脉,需你俩本源之炁。届时可能要给修行添些负担,丹药,我这有。所以也不必怕。” 敖琴听了这个,大步流星也顾不得,直接把杨暮客拽进屋里,“就等道爷您这句话呢。我从翅撩海出来,就是要随着道爷您见识一番。天天窝在这小院儿?妾身一身骨头都要软了。” 杨暮客摇摇头,指着她跟巧缘,“你俩啊,在我眼里真是怪东西。” 可不是吗……一头母龙为侍卫,尚武。一匹坎马为太监,阴柔。乾龙坤马。既是阴阳逆位,又是阴阳顺位,可谓混元。 此夜杨暮客打坐调息,将法力和精神养至饱满。为明日做法充足准备。 翌日,三者迎大日金光而去,纯阳道盛夏火热十足。 凡间的草木都蔫了,田间与街道没人出来做事儿,许是要到晚上才出来打理杂草和担货买卖。 三者从人间疾驰而过,似白日流星划过,直接来至人道国内却无人居住之地。 此地周围野草丛生,却鲜见动物活动,几只兔子出洞吃草,太阳太毒只是嚼了几口拖着草叶又钻回去。 杨暮客指着巧缘,“你东三百里,沉地底,聚水炁隔东离火。” 他再指向北方,“敖琴,北五百里,隔绝坤土。你俩人都记着,跟修为无关,我只要你俩释放本源气息,有多少用多少,没了就歇着。我来定中盘。” “明白!” 只见一龙一马各自而去,杨暮客腾身而起,周身阴阳流转。 过去引导坎势入纯阳,致使现在阳气有些微弱,更显得驳杂不纯。这热,有毒。所以植物有些蔫儿。 大地之下隆隆作响,他搬运法力顺着地脉游走,观看万物运转方位。浑厚的土层之下有残垣断壁,有尸骨累累。往下越来越寂静,闷热无声。 地幔岩浆自东向西而流,地河之水自北向南而流。 此为地厚!人何其渺小…… 只见那道士闭目凝神,神思已经抵达熔岩火海。 手掐御土诀,地幔之下的岩石化作巨蟒冲破熔岩开始往上挤。将地河与熔岩路径交汇之处加厚割开。继而再拓宽熔岩甬道。 那一场大雪,润入地河的水流开始奔腾起来。而地底蒸腾的热量有了积蓄的空间。 向北传音,“敖琴放土意入境。” 只见那道士手掐御土诀,舌抵上腭叩齿轻响,向天地祈求。一身修为倾泻而出指引着北来的地气韵。此并非引导法,因为杨暮客没有刻意建立通道,仅仅是划定了一个方向。 土韵而来,地河之下翻涌泥流,开始填补巨石堆积留出的空隙。水与火,被他隔绝。遂一番操作之下此地并未变作蒸笼,无序扩张的野草尽数枯萎,炙热的火炁从黄沙中散布而出。一条植被绿带沿着地河依旧旺盛。 木性生发之意竟然与杨暮客自身相互呼应。 一个浅显的道理应在此处,名曰,故不在多而在精。 正耀笑他没有齐平术,杨暮客今日便要弄一个齐平术出来。 混元太大,他齐平不了,水火太冲,他也齐平不了。坤字诀,虽简单,亦浑厚,他还是齐平不了。 此术乃是自坎术而出,流水稳,故而齐。名曰水阔静齐之术。 “仰四方功德,五行气韵,引水之流入土德,坤地之稳,担水之齐平。” 地河一瞬与北方地下洪流交汇,轰隆隆之声不久,地河混乱一片,但几乎顷刻之间,那巨大的空腔给了水流释放的空间。水流越来越缓和,渐渐平息仿若一片镜湖。然水面之下犹是激流汹涌。如此足矣。 “巧缘,收功。” 坎马离去,岩浆同样奔腾而来。 厚土之上的地河又稳又平,那激流的岩浆未曾引起任何地动。树叶微颤,那是清风吹过。 火脉因沉积的岩石被杨暮客铺设在了上方,根本填不满熔岩火海。激流过后,也渐渐平息下来。与杨暮客眼中,岩浆虽热,却也属水。只有岩浆内无尽的热力方可称火。此时新的秩序形成,无尽的热力灼烧大地,地壳越来越坚固。故而成金。 混元齐平术,水阔静齐之术自此方成。 杨暮客站在半空。大地仿佛不曾更改,地貌都未见改变几分。但周边的山好似矮了些许,至于是多少,谁说得清呢。 他周天运转奔腾,上中下丹田法力交汇,金丹震颤。沉入心湖,化为阴神。茫茫大湖一片宁静,大树依旧郁郁葱葱,因法力消耗阴神小了几分,却越加凝实,阴气更加浓郁。 心湖之下的纯阳倒影竟然有些褪色,发白。这是灵台走向纯阴的标志。证明他的阴神可以走的更远,出神更久。 收功之后杨暮客轻松一笑,至少有了些许进步。而非守着《混元齐平附》空转,也并非走上了《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的老路。 若按照《混元道德真经》的功法去修行。他当下就要积攒功德,以阴神容纳功德,继而开始向着阴极生阳进发,修证阳神。然功德需要与宏愿相匹配。知行合一,一往无前。 如此一来,他的路径几乎清晰可见。要如他师傅归元一般,开始投入精力治理浊染,云游天下去。 如此便是紫乾为何警告杨暮客,记得要依靠上清门,莫要独自承担。 可惜紫乾猜错了。杨暮客如今是一门心思,要在齐平术上弄些声响出来。 见大地没有异常,三者乘云而去。 待其回转纯阳道,澄夕特意在山门前等候。他为宗主,自然知晓地域发生何等变化,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的感应。 他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太上。您……” 杨暮客招呼敖琴和巧缘先回去,“哦。我去试试修正一下地脉,过往尝试弄些坎术,存念让纯阳道炁脉更顺畅些……但……我终归只是个证真道人,手法不宏大,法力不够强……弄得不上不下,自然要修正。前些年那场大雪,虽然非因我坎术而起。可如今水炁不能倾泻出去,与我息息相关。这些年地脉里已经憋出火毒。我若再不处置,怕是要报应临头。” 杨暮客说的道理澄夕听得明白,但他只懂纯阳之法,至于如何操作他是一窍不通。当下从其修正所在来看,他心中明白,那是一条天人合一的大道。 所以澄夕心悦诚服地作揖道,“太上慈悲……” 杨暮客无所谓地一笑,“成人之美,我亦欣然。” 澄夕怔怔地看着那小道士潇洒离去……怎地回山治病,换了个人来镇守一样? 齐平术的坎术理念已经定下,自此可进行修正。 其义,上为平,里为动。湍流不息动静相谐。念水德之心,合天地之势。为土所克,倚土而存。水阔静齐之术非水,乃水之势。遂齐平非物之道,乃势之道。 此后杨暮客日日都要飞出去,看看自己改造的火脉和水脉,究竟是否达到了相谐。此术若能成功,他将会在纯阳道慢慢展开,并且彻底推行改造一番。如此方能便纯阳,便民生。 没几日,杨暮客启程去往妙缘道访问。 此回他就一个人,一路混元气运流转大大方方告知天下。若那明德八卦宫赶来找事儿,他便掐请神诀招来岁神。 遇见凡人国度,混入凡间买些吃食,体会风土人情。 妙缘道,治下人国别有特色。若按生前来讲,便是浪漫。 家家户户门墙五彩缤纷,用花朵树枝打扮。道路上各型各样的树木高矮胖瘦。 而那些人,欢声笑语,口中尽是诗词歌赋。酒楼高朋满座,乐曲声声。 他手里拿着糖饼街上走过。 黄昏时分,桥头有人唱着曲儿,一个女子头戴凤冠面遮珠帘,一身翠绿朱红。一男子骑马明红长袍盖身,拱手礼拜四方。 缘分便如这般,男和女相遇结缘,黄昏定此生…… 杨暮客失神许久许久,他欠了一个女子一场宴席。 第61章 雪浪如莲诉平生 碧奕来至桥头,问杨暮客,“紫明上人为何盯住那嫁娶依仗?莫非动了凡心?” 此女恰时穿着道袍,却掩不住体态婀娜,眉间一点腊梅,眼眸转动流波,朱唇似梅花瓣,两腮粉中红。 杨暮客看那丰腴貌美的碧奕持书生之礼拜拜,“小生唯见美物,情不自禁。然今日之后,此二人降于柴米油盐酱姜醋茶……人情冷暖他自知,我见犹怜恰黄昏。” 碧奕噗嗤一笑,“上人当真是多情种,只是这一分,便看见了日后余生。与您这样的英才打交道,我妙缘道最是欢喜。您随妾身来,妾身迎您入山。” 杨暮客来时大大方方,妙缘道自然得知消息。他一落地,山门真人便知他于何处。见他走走停停凡间逍遥,也不好上前打扰。 但那看着嫁娶仪仗怔怔出神,正是搭话好时机。 遂,碧奕上前相邀。 如此一来,访道他既是访道,亦是相邀做客。杨暮客他再不好砸人家的大阵。 杨暮客他这般拖着,亦是正有此意。瞧,这小道士当真不是一般长进。 随碧奕真人一路乘云,来至妙缘道山门。 妙缘道,高山之中白雪皑皑。一路长开梅花。 山门大门一幅楹联。 山中冷方知情中妙。道途行未忘世上缘。 横批,山道妙缘。 随碧奕一路来至大殿,妙缘道并未大摆排场,因为这不是正式访道。对,杨暮客未曾通过山下山神禀报,也不曾砸开他妙缘道山门大阵。是碧奕邀上来,那就要静悄悄,一点儿声响都没才对,才好。 “不知上人此回前来,欲要询问我等何事?” “贫道欲整治纯阳道地脉,届时声势浩大,恐扰动周遭安宁。想着与周遭通力协作,将影响降至最低,莫要伤了天和,也莫要扰了民生。变与不变,都在自然。” 碧奕眼中明亮,立直脊背,“妙。妙。纯阳道热力四射,本就有袭扰周边灵韵之危。他过往未有仙人成仙,那一道都不被人看好。也由着他们去,但有了仙人则不一样。此路可通大道,可指长生。与我等想的孤阳不生相去远矣……” 杨暮客干脆开门见山,“那不知当年至欣真人为何要抽走火脉中的火炁?总该是有个由头。此事便是因此而起。她抽走火炁,致使熔岩躁动,尔等与明德八卦宫围住了纯阳道……” 话音刚落,一个面貌俊朗的老道士站在门前。 碧奕赶忙起身,“弟子参见门主。” 妙缘道掌门道号望贞,“紫明师弟,你我头回相见。老朽道号望贞,虚长几岁。下门望贞拜见上清紫明上人。” “师兄免礼。”杨暮客屁股也不抬,伸手邀他入内。 碧奕将座位让给掌门,这一席话就此展开。 至欣,问天一脉真传。除了辈分比杨暮客矮一辈,其余可皆是比杨暮客要强。强很多,修为已是阳神真人,持问天一脉咒令巡视四方,收拢物材,矫正地脉炁脉。她所作所为,皆意有所指。 这收走纯阳道火炁。 一是罚。 罚纯阳道不顾大局,一意投上清门,灵土神州之上招来他人搅弄风雨,必罚。 二是治。 纯阳道那纯阳之火热力四射,而修士养阳巩固自身,阳气自然愈加猛烈,逐年增长已经影响周边,更何况有了仙人之后此路已通。来日定然更加放肆。如此岂能容他,自然要治。 三便是引。 上清门既然许了纯阳道旁门,却扔在一旁。来人到我天道宗边上镇守,不管如何,都牵制住一位真人不可随意走动。上清门本就人员不多,几十号人罢了,来一个真人远在海外,一子可拴住数子。倘若来了真人,那徒儿还要不要教?倘若来了小辈儿,谁能镇住场面?所选之人不多,定然只有紫明,这不上不下,影响最低。 杨暮客翘起嘴角,龇牙一笑,“师兄见笑了。贫道不才,这一举一动都被一个师侄所牵累。” “下门不敢评判。” 杨暮客收起笑容叹息一声,“都不容易。天道宗那些破烂事儿,怕是如今至欣师侄也忙得焦头烂额,再管不着我这儿。兮合真人已经去追查天妖……天妖入境!忒不小心!这灵土神州朗朗乾坤,怎地能让妖邪入境?我看啊,天道宗家大业大,管得事情忒多,细枝末节顾不上。反正你们清闲,此回我修整地脉,不若搭手相帮,如何?” “上人有需要只管直说,我等下门自然倾力相帮。” 杨暮客抬手撩起袖子,从中拿出一张单据。 “贫道也需要物材。曾以一地小试牛刀,把水脉火脉归正,致使淤积的火毒消散。但偌大一个地方,可不同于那小小实验。贫道需坚固石材,玉材。当然,不能让尔等平白付出,咱们今日细细商量,可以以物换物。此事儿应是您差人与澄夕商量。后事如何,需多少代价,我亦不问。但贫道这里做主,欠妙缘道一个人情……” 望贞拿过单据打量一番,郑重地收起,“下门定然依照上门嘱咐尽力准备,请紫明上人静候佳音。” “好好好。不枉我出来云游一遭。” 望贞拿到单据,和杨暮客聊了几句告退离开。 继而由着碧奕领着杨暮客在妙缘道里游览。 杨暮客背手,看着山中冰雪宜人的美景,“那门外说的山中冷,可一点儿都不冷。” “上人修为高了,自然不觉得冷。我等初入山门的时候冷得要死哩,冻得手脚都不听使唤。” 俩人走在栈桥上,下面是雾气腾腾的冰湖。并非温泉,而是水流未结冰飘散出来的冰晶。 湖中竟然有鱼,两只大鱼唇须修长,在水面抖起波纹。 杨暮客冷不防问了一嘴,“季林是个什么样的人?当年死在贫道手下,贫道却对他一无所知。” 碧奕面无表情,“没想到上人还要记得这样的小人物。” “记得,必须记得。我修物我有情,应当记得。至于有些人忘了,那也只能是怪贫道记性不好,但还没忘,就要记得……” “此言玄妙。上人修养已经通玄。” 杨暮客咂嘴,“有话就直说,我是真不乐意装腔作势。咱俩好好说开了,省得我明日按照我观星一脉规矩,把你妙缘道山门砸个稀巴烂,然后看一遍经书,还得让你妙缘道当我下门。我如今是真有两把刷子,你们真人不下场,奈何不住我的。” 碧奕脸上表情顿时五彩缤呈,“啊……那……上人。此人家中得天地眷顾,有二人身居根骨,在我妙缘道治下也算是一段佳话,兄妹俱是等山门。一路从山底爬上来,这冰天雪地,可见二人心智之坚。但此二人都在一脉修行,妹妹资质好些,哥哥便照顾妹妹。如今妹妹已经证真,他还是个筑基。当年众多通道来邀,说要与您论道斗法,只限于筑基,此人便领命去了。至于后事为何会如此发展,我等真是不知,天高地远,他们又没有天地文书联系宗门。想来是听了谗言。” 杨暮客吐露心声,“这便是缘分呐。仇也是缘分。季林死于我手,此女可是准备复仇?” 碧奕神色尴尬,“岂敢……” “你不敢,她敢。叫她来。” “这……是。” 碧奕独自离去,杨暮客背着手看着那两条鱼在湖中游来游去。 不多时,碧奕领着一个女子到来。 “晚辈参见紫明上人。”此女不卑不亢,穿着单薄衣裳。 妙缘道看来并非俱是这钻营之人,此女可入杨暮客法眼。这是一个修道的种子,是那种寒冬中的微微火光,强而不灭,弱而倔强。 “贫道与季林论道,手下未曾留情。我与你有杀兄之仇。给你一个机会,朝这儿……”他指着自己胸口,“刺一剑,贫道不闪不避,你若能伤我一分,我赠你一份前程。若不能伤我,我不追究你亲兄参与刺杀一事。” 杨暮客眼中寒光闪烁,咔嚓声中,大湖结冰了。两条鱼被再不能动。 那衣着单薄的女子只觉着寒意透骨。 而碧奕则眼界不同,她已经瞧出来这紫明上人混元法不同以往收放自如。此等妙诀如何修持这般快速? 答案很简单,他师叔归裳有的是资源供养他。他只要心境足够,纳炁入体毫无顾忌,温养金丹和助长阴神所耗资源无穷无尽。但谁家道子不是这般。只能说杨暮客吃的亏够多,修行自然够快。 只见那女子立剑指,眼中有泪光闪烁。真情显露,怒火顺着金丹法力倾泻而出。 杨暮客只是站在那接着,明面上任何动作没有。运坎术,逆金。水阔静齐之术。膻中穴引动周天运转法力滔滔不绝,似如一个大漩涡。那一剑袭来不但未能伤他一根毫毛,反而好似大石沉海,悄无声息。 他看着那面色狰狞的女子,伸手托着她的胳膊,“道友,再刺下去,你便要力竭了。” 继而杨暮客主动用手指擦在剑气上,破开一个口子,明红鲜血落下一滴。落在雪面雪水瞬间化开,暖气开始蔓延,冰湖解冻。木性生发,一片片莲花开。 “伤我一毫,当赏。” 女子含泪咬牙,“此赏晚辈不要!” “本座给你,你必须收下。碧奕道友。” “晚辈在……” “开妙缘道经阁,本座要观经五日,送她一部功法注解。我平生所学来注尔等妙缘道基功,想来算得上前程似锦……” 碧奕惊喜地抓住女子脖颈,按着她低下头,“季梅,还不多谢紫明上人。” “多谢……上人!” 杨暮客独自入了经阁,使劲儿搓搓手。笑嘻嘻地拿起一本书看起来…… 这妙缘道,不同于物我有情。说起来,与扶礼观相近,都是在一个礼上。扶礼观的礼是规章,妙缘道的礼是人情。人皆有情。便是妙缘道的法。情于法度之中,则是心向天道宗的根由。 从基功看起,再看到各种科仪和符箓画法。 他不修符箓,但看看也算触类旁通。 拿着两本书,都是基功。一本名叫《寒山明缘暖身经》,是长生命功,纳炁所用。一本名叫《天地情缘大道妙经》,是存思所用。 他不知存思观想的是什么,所以只是读其中经义。 此间一日三餐都是季梅来送,亲自看着这上门高徒在偷学她家道义,却无可奈何。 只是读了两天,他便开始批注。 从物我有情的角度上开始批注,寒山中有缘,注定是走出来的。模仿搬运周天,找到关键节点。所以他批注这周天运转该如何慢,因为快了暖意就泻得快。走得太急,人怕是死在了寒山半路。遂需在节点上慢下来。 至于存思的观想法,呸。什么破东西,观想大雪。他已经读明白隐含的意境,似是茫茫大雪中的一瞬回眸。 观想这东西,要么人人都是救星,要么人人都是仇人。全凭自悟。 他直接提笔写了一行字,一雪前耻,一雪前仇,白茫茫虽干净,害眼。足迹如新,方知后路,寒风刺骨,定有前程。 这一句,是告诉观想之余更要体验。物我有情,你不去体验哪儿来的情?这便是用上清门的经法来给妙缘道做注了。 如果一个上清门人去修妙缘,那么定然是雪地中走着不停回眸,却又步伐坚定的人。此观想,又多了一番静功。 不多时五日便到,杨暮客仍是意犹未尽。他在第四日就开始看妙缘道高人的游记了。 认识到苍龙行宫于何处,也不必掐诀去找。认识到了蓬莱诸岛宗门其实比陆上还多,而且有小部分与天道宗保持若即若离的状态。因为此地大多都是太一门最早分出去的道宗。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东岳门。东岳门不理世事,这些小门即便是想投靠东岳门也没有门路。 五日一到,杨暮客扔下批注乘云而去,连声告辞都没说。 反正妙缘道要拿着坚石玉髓上门,他只需候着便好。果不其然,没几日碧奕和碧芳又至。 此回修整地脉,杨暮客预计须是五年。五年后他则让至秀领他回上清门,问问紫乾师兄这收徒之事到底为何还无感应。他那一棵教人子弟的心已经快无处安放了。 第62章 星河展夜碧壶倾。 治理纯阳道水土工程浩大,首先需要分清壬水和癸水走势是否必要融合。 壬水为大江,癸水为地河。 首先将地下来水全部截断,地层之下留出空腔以细沙填满,继而放地水通行任其冲出甬道,再进行扩宽加固。如此可保证千百年地下河道不变,继而分割好地底火炁上涌的区块。 如此一来纯阳道本来整体阳气衰弱,火炁不足的情况骤然好转。小范围总有阳气浓重火炁充裕之地。 再依照地支格局摆布阵法,火毒丛生的状态就此消解。 地下改完还要改,地上,地上壬水,藏无可藏,不能弄得太过显眼。 此时妙缘道便帮了大忙,干涉人道他们自己有一套手段。入梦假身之术。 所以杨暮客不是一拍脑袋,就要去妙缘道帮忙。过往他干涉人道吃亏吃得太多,自然要长记性。证真以后,他已经失去了干涉人道的资格。 妙缘道情缘归于礼,上清门物我归于情。此二者大不同。 杨暮客教导季梅,他之情,无关联系。看见一只鹿有伤,他便痛。这便是物我有情。而季梅看见一只鹿有伤,心生哀。便是联系。 季梅拿着紫明上人作注的经文修行,几乎重新修习一遍基功。且覆盖了原有功法。她似证真,又不似证真。说不上强弱。 碧奕更是决定,就此将季梅收为真传弟子。并且封存批注经文,不准外传。只有季梅一人可修,待季梅功法大成之后,由季梅再注新经,如此方能传于经阁。 滔滔大江治理起来是个慢功夫,杨暮客此回顺带要带一批专业人士过来辅助。便是召岳宫的壶枫和其弟子。 至秀玄门落地,来至上清门附近。她未通报,可不敢直接登门。 在九景一脉真传眼中,这御龙山似是另外一个世界,与此地格格不入。漂浮于九天之上,一条黑龙驮着其漂浮不定。若细细看去,其实是那黑龙拽着御龙山不叫它飞走。 紫乾喜迎天道宗九景一脉真人到访,备上薄礼。 支开了至秀杨暮客搔头问紫乾,“师兄。您让我寻徒儿,我试着教我那有缘人俗道功法,一心想着要传下绝学。而后又去妙缘道做批注。把物我有情宣讲一番。可来来去去,我仍是没找到收徒的机缘,您说我不收徒,就没法云游天下。可我一直不收徒,岂不就是一直不能云游天下了?您是不是在整我?不让我云游天下。” 紫乾吆喝一声,“府顺,过来给你师叔斟茶。” 杨暮客看着一个中年男人进来,毕恭毕敬地给自己斟茶倒水。那是咬牙切齿啊。 等府顺退下之后,紫乾轻轻一笑,“你观星一脉,修的是观星的观想功夫。你自己的本领都没弄明白,你就想着收徒?我那徒儿,百年前还是道童模样,几十年就长成了个糟老头。他这就是修地坤望乾有晦,一下就老了一遭。说白了,资质不够。这还是我千挑万选,在凡间寻了几百年。你紫明的观星道,有我这边容易修吗?” “那你还让我收徒?” “对!这是两种修法,一种是你去云游天下,吃透了天下各家宗门的道经,打服了还真一下尽数好手。你自成一路,继承观星大道。想来那时胸有成竹,寻徒去便是。另一种就是先吃透自家功法,你心有传承路数,自此寻到徒儿再去打服了那些不忿之人。可听懂了?” 杨暮客低眉思忖片刻,“我师傅当年走的哪一条路?” “前者。” “紫晴师兄本来走哪一条路?” “与你一样。” 杨暮客自顾叹息一声,“明白了。我自己去体悟去。跟你们猜谜语,一个个尽是准备把我框里头。” “师弟慢走,好好照顾天道宗道友。” 紫明离开,紫乾便拿出天地文书给紫贵传讯。可以尝试跟天道宗接触了,不能一直冷着场子。 天道宗他们家大业大,这个台阶上清门给! 杨暮客领着至秀来到了自己的院落,此地距离后山不远。能看见后山那灵韵凝结成露成雨的状态。 至秀茫然地看着那副景象,“紫明师叔,那是……” “我师叔归云,已经开始准备飞升,他引动天地灵韵却不敢吸纳。吸纳之时,便是飞升之日。” 至秀听后面色凛然,“师叔,此言……” “说与你听也无妨。归云师叔飞升之事本就不是秘密。想来不少人都等着看呢,我上清门真人大能飞升之后,我等是否失了依仗。” 至秀低头不言,所谓不少人……怕是大部分都为天道宗的真人大能。 杨暮客轻轻一笑,“你且在这儿歇着,我去后山拜访另外两位师叔。” “晚辈静候师叔。” 杨暮客乘云而去,一个白胡子老头儿站在山口。 此人正是一直不曾露面的归藏真人,他笑呵呵地看着杨暮客入山。 杨暮客赶忙上前作揖,“徒儿拜见归藏师叔。” “我欲证地仙……资质不够,寿命无多,已拖不下去。届时归字辈只剩下一个归裳仍在,日后就看你们紫字辈搅弄风云。” “师叔……”杨暮客张着嘴看着他,千言万语却汇不成一句话。 “证就地仙之后,不能再留宗门,要跟着郎君他们去寻虾邪,龙邪。若日后再见,你紫明可得修行有成,不要辜负我等对你的希望。我这就去看看徒儿紫乾,我们这一支儿啊,亏就亏在要修融合法。掌门一脉,最弱……活该我不能成仙……” 老头说着就从后山离开。 杨暮客怀着沉甸甸的心情向着后山云顶飞去。往日他飞得歪歪斜斜,今日他飞到一半就要徒步前行。 归云师叔汇聚的灵韵实在是太多,太浓密。 以至于归裳所在的云顶之处也收到影响,小院的门开着。而里面寂静无声,归裳师叔近乎于一种假死的状态,静静地站在药柜前面,秀丽面庞还带着一丝迷茫的表情。她在抵抗着归云师叔引来的劫数。 看着药田作物胡乱生长,看来已有数年不曾打理。 杨暮客上前扶住归裳,挪移到她的闺房将其安放好。自己割开手腕释放精血,那一排排药匣选出归裳师叔揉丹用过的药材。 随着师叔修行,他不通石药之术。耳濡目染之下对用自身精血揉丹却早就熟稔。 揉好一炉丹,放在药架上阴干。 看了看那装着丹药的药瓶,空了。府丽真人疾驰而来,手中拿着一堆大药。 “紫明师叔,幸好您及时赶回来了。不然届时怕是飞升的就不是归云师叔一位,归裳师叔也要同时飞升。” 杨暮客指着那一簸箕丹药,“我揉得合用么?若不合用再放一瓶子精血。” 府丽上前看看,“比晚辈要强,您自己的精血入药,自己揉药浑然天成。除非是我师傅紫寿来了。” “那紫寿师兄呢?不是该从混沌海回来了吗?” “师傅闭关,要提升修为。如今他已经到了亢龙有晦的地步,晦而再明,大道乾清。” 杨暮客此时才后知后觉,紫贞师兄以大引导术接班归云师叔。继而修静功百年,这是在提升修为。 归云师叔如果飞升,上清门几乎会进入前所未有的真空期。三位后山太太上长老只剩一位,大多紫字辈的大能开始闭关。怪不得不肯让自己去云游斗法,到时候惹了大麻烦当真没人兜底。 杨暮客几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他决定开始观星了。 让府丽去照顾归裳师叔,他去给药田修枝剪叶。一直干活儿到日落。 夜星闪耀,杨暮客阴神化身为自在神明,拔地而起直冲天际。 与他相伴多年的元明宝剑腰间出窍,山下一缕银光疾驰而至,正是留在贾星身旁的清净宝剑。 二剑分化阴阳,乾坤。元明宝剑越飞越高,清净宝剑直达御龙山外几乎贴住大地。两件化形巨大,张开气韵变作圆球,开始轮转。 清净宝剑自转,由阴转阳,开始顺向朝上运动。元明宝剑反之。 阴神立于阴阳图正中,两眼银光冲天,穿破由灵炁折射的虚假星空,直抵界外浩瀚宇宙。 元胎很大,大到他用观想法也只能看见一隅。宇宙很大,大道他以阴神望不穿元胎逸散的灵韵。 但仙界就在眼前。 仙界是道祖洞天,亦是他与虾元决战的战场。将其与元胎运势彻底斩断的地方。便是大罗天。 一个个星君幻化成卫星,拱卫着此地。绕着元胎旋转。一片片洞天相连,奠定了仙界三十六天的基础。他们时隐时现,介于虚实之间。 杨暮客其实出阴神的时候就可以观星了。阴神,正是观星一脉的门槛。之所以叫观星一脉就是要夜风阴神显照,看得天下尽真。 但他总觉得自己不足,他从物我有情,开始迈向物我齐平。没有齐平道,观想一番还要慢慢修改。他是抱着毕其功于一役的想法在修行。如此局面已经没有让他逍遥整理归纳的时间,早观星,早修真经。 混元道德真经,最重要的是后面的真经二字。 出自太一大道真经,以观想法筑基,分化两仪之象,去求一。而后弃一而去,坐忘弃我执,混元中求索真意。 天外大日真火来,入元胎灵韵分化易变。是以大日为乾,元胎为坤。大日为阳,元胎为阴。 界外群星幻光来,故旧容当下时空并行。是以群星为坤,元胎为乾。群星为阴,元胎为阳。 日夜交替,阴阳流转。 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易变万物生。混元大道,证见群星。 自在阴神木性生发,化作参天大树。受群星瞩目,纳群星光华。 证真以观真……我易万变,我自为王。自此绝圣弃智,同享自然,不仁之仁。 清净宝剑下落,重新回到山下的俗道观。元明宝剑入鞘,自此元明宝剑已非杨暮客用来布设纯阳的镇物,它已经自行阴阳流转,再不是归元所执纯阳灭邪之剑。 阴神归体之后,杨暮客面无表情。与这个世界竟然有些出离,更添了些非人之感。似是一块完整散发微光的玉石雕成人形。 他久久才回神,差一点儿又把自己丢了。 物我有情。忘我不是忘了自我,而是忘了自我并非主宰…… 观星一脉,这才真真正正有了这一代传人。观星紫明。 杨暮客步履之间阴神有些跳脱,似是要从脑门里蹦出去,他当下不但是飞在后山踉踉跄跄,走起路来亦是摇摇晃晃。像是木偶一般,走过凉亭过道准备去归裳闺房看望师叔,脚下一空翻了几个跟斗撞倒一片石凳石桌,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伸手施法想把它们拼回去,张手却一丝法术都使不出来。脊背龙骨周天断了,府中阳虎金丹也藏了起来。 府丽窜出来看见此景,“师叔莫动!您怎么没人护法就去观星。” “啊……”杨暮客一张嘴,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府丽赶忙抱起杨暮客把他送到精舍里,“师叔你真是的……有什么话说清楚,观星要挑日子挑时辰,哪有人一下就出阴神跳出界外去看的。您是甲木,当下是丁卯年火木,阴火阴木,便是出阴神,也该找个阴阳交汇的日子。这年关刚过,阳气还未生,您着什么急。” 杨暮客只能躺在床上看她帮着自己诊治。 一昼夜过去,杨暮客才从床上爬起来,一口气冲进脑门。 看着归裳师叔已经能动,让府丽扶着她在外晒太阳。 归裳瞥了眼杨暮客,“不省心的,比我还不省心。我是偷生,你是作死!” “徒儿知错。” 归裳眉毛一挑,“知道着急了?” “急也不急,自有底气。” “哟。这就是开始玩儿你们混元道了?成么,借我几年气运,这回出去又要几年?归云聚了太多灵韵,把归藏给赶跑了,我没地方跑。指着你这大气运续命。” 杨暮客手中掐巽风诀,一朝将归云聚来的灵韵引走些许,化作漫天大雾。此一瞬如玉壶倾泻云雨,遮蔽真阳大日,乾清之地化为纯阴。 继而阴神出窍,吹出一口真元。 归裳收了真元,轻笑,“你小子,这大气运能使唤得动归云的灵韵……当心他醒了敲打你。” 第63章 银花铁树风河路 照顾好了归裳师叔,杨暮客随着府丽下山。 府丽似是等着小师叔说话,一路不言。 杨暮客有真人载云领着,自然是一路轻松。但心情无比沉重。 看着归藏师叔离去的山口……他明白,那是一直不言声的师叔在等他。是催促?是勉力?还是叫袒露心声? 不太清楚。但观星这个坎儿已经过去了…… 杨暮客看着山口好似还有那位的身影,上一代上清门掌门归藏此处出山,证就地仙。放在其他宗门,也算是一桩伟事吧。 府丽一旁谨慎端详小师叔,法诀一向欢脱的师叔竟然已经卓尔不群,气度不凡。 “你府字辈就几个真人,一直不曾问你,修行多久?” “两千余年……” 呦呵,这府丽也当真是天赋了得。杨暮客心中有数,摆起长辈架子,“好好修行,我们紫字辈大闹天下的时候,你们府字辈可得当那中流砥柱!” 噗嗤,府丽捂嘴嗤嗤笑着。这人也是没改! 回到长老院舍,杨暮客直接拉着至秀叙话,有些话他也得敞开说明白了。 “至秀师侄,我有意缓和纯阳道周边的关系。然明德八卦宫有人居心不良,我自是不会与其修好。咱们两家话且说明白,那纯阳道,我不准为往外扩张,也不会招惹其他旁门。自此以后,除了贸易事项,我们至于妙缘道打交道。这就是我在那儿留下一片功法的因由。我上清物我有情,可与其情缘于礼和和睦睦。但其他宗门,免不得道义不同心生间隙,还是各走一边为妙。此话,帮我带给贵宗……” 至秀一脸委屈,“师叔!您找我带话,是找错人了。您找我带路还差不多,带话,我至秀又何德何能?” “咱们俩的交情,总好过别人。你来上清门已经算是一件大事儿。想来我师兄已经出去宣扬,拿去做官面文章……大人物有大人物的做法。我辈分高,但修为低。你于九景一脉,待遇还不如你那师弟至今。我已经许久没见他了,至今如何?” 至秀面色冷下来,小师叔的双关言语都不在意了。至今才证就阳神百余年,拿到的资源已经比她至秀多得多。如今至今门中温养阳神,她师傅只能看着那位师叔倾尽资源培养。 “那小子如今入了宗门长辈法眼,我这资质低下的又如何去比?” 杨暮客赶忙给她斟茶,“来,师侄。话敞开了说,莫要觉得我有二意。咱俩关系匪浅,我自是看不上那至今。他在西耀灵州做事儿,无非就是与虚莲大君和我师傅过往有关。我跟他好不了……未来是有账要算的。不过得先弄明白咱们之间的关系。我这人,有个好习惯,那就是一码归一码。上清和天道的纠葛,那是官样儿事情。我跟锦旬师兄论道,这是道义象征。我没必要挑你们门中不合。你去带话,最合适。你……我……兮合……正耀……我们都通着气儿,大人物才能好说话。信我!” 至秀也是活了几千年的人物,心思流转之间其实有了决定。但必须要再辞,“上清门从来横行无忌,妾身身份低微,不敢妄言。” “不若明日你随我再去见紫乾师兄?” “好。” 至秀连妾身都说出来了,等得便是这句! 翌日杨暮客领着至秀去见紫乾,“师兄,咱们纯阳道旁门,我准备收敛着做。但在人家天道宗地盘上,我亦是怕作甚引起误会。有些话,您当面给这天道九景的道友讲清楚。让她回宗门传话,我也好在外面做事。” 紫乾昂首挺胸,打量至秀几眼。琢磨一下抽出一张信纸心念留字,装进信封当中递给至秀。 “劳烦交给九景一脉的长老。我上清门外出治理浊染,可能要求上门帮忙开路。毕竟天下间除九景一脉,本掌门不知该求到谁头上去。” 至秀激动地起身接过信笺,“晚辈送回紫明师叔便归山传讯,定然将紫乾掌门的信笺和原话带到。” “好。”紫乾只是轻轻颔首。 如此一来,纯阳道的格局正式定下来,杨暮客再不可能去呼风唤雨。 上清门掌门亲自承认纯阳道要收敛,那便要如同扶礼观一样。不可培养更多游神,灵田灵木的产量都限制在原有水平之上,物产不加,则不能培养更多弟子。世上六丁六甲之命者有数,纯阳道不争,便要被其他宗门收走。 这就是杨暮客给出的底线。 领着至秀离开上清门,在山下跟贾星贾春小聚数十日。 五年多,贾春已经梳着两个小辫子拿着小锄头在耕地了。 俗道观这边对贾春尽力培养,四岁的时候教书先生便上门教她识字。但这孩子机灵古怪,不大愿意去学。勉勉强强跟上了启蒙读物。再有一年,就要跟其他俗道一起去上早课。 文不成,可不代表武不就。这丫头从小就突出一个猛。猴子一样,学会走就学会跑。学会跑就上蹿下跳。跟个猴儿一样,不着家。要不是贾星会坎术,都不好抓这娃娃。 杨暮客盯着那小丫头,“我唤她名为春,是不是叫错了?这蠢蠢欲动,应在这儿了?” 贾星跟至秀噗嗤一笑,“您起的名儿,还能改么?” 至秀接话,“改不了的,那是天人有感定下来的。咱们这位紫明长老,证真以后越来越了不得咯。” 那小丫头嗷呜一声丢了小锄头,盯着杨暮客说,“你这杂毛道士,背后说我坏话呢?我可听得见,说谁蠢?” 杨暮客见小姑娘冲上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一只手拿出一个小果子,是从归裳师叔那儿顺来的好东西。他自己没事儿嘴馋也要吃。 小丫头本来乱冲乱撞,看到果子一把夺过去,“你是大人物,给那些老杂毛说一声。本姑娘不喜欢上课,更不喜欢上早课。天天撞钟当当响,闹得我睡不着觉。” “你……知道我是谁么?” 小丫头叉腰指着贾星,“她都跟我说了,我是你的有缘人。在你身边学道,然后伺候你穿衣吃饭,当老妈子。我才不干这个,我要给你当侍卫。” 杨暮客瞪大眼睛,“你知道有缘人是什么吗?” 贾春吃干净果子抹抹小嘴儿,“你不就是修士么?能修道,能活很久。但一点儿杂活儿都不会干,指着凡人来给你拾掇。哼。我也上学了,书里说,你们这些修仙的……” “停!是修道!修道!这很重要!” 小姑娘歪着脖子疑惑地问,“修道不就是为了成仙么?” 杨暮客摇摇头上前,“成仙,也是为了修道……” 小姑娘一跺脚,“那就看看修道,能修成个什么桥,什么路。道不就是眼睛盯着能走道儿的地方么?我跟着你去看!” 听她这话杨暮客将其抱在怀里,面上收起嬉皮笑脸,一脸凝重。这小丫头当真就是自己的有缘人……道,就是人面所向,心往之行路。她的解释,已经接近自己心中所想。 此时他不由得感慨,这有缘人之说,当真不是白叫的。叫一个凡人点醒了自己。 从俗道观离开,至秀乘云载着杨暮客来至召岳宫。 杨暮客一个纵身,领着至秀直接砸进了召岳宫的大阵艮位之上。那座本属于他的通宝金山之旁立着一块壁照,这壁照将灵韵四溢的金山投射到了凡间。不知多少凡人供奉香火,心念于此。 这召岳宫,也把香火金山玩儿出了花儿。非是不停开采,而是用来吸引人间香火,端得精打细算。 两位上人立在金山上头,召岳宫赶忙来人。 此回杨暮客不是求人办事儿,更不是访道。而是要求,壶枫跟着自己去治理壬水大江。所以点名要去见壶枫道人。 壶枫看到杨暮客已经证真久久不言。他可是三花聚顶修持近百年,才出了阴神…… 他的徒儿田晴反而心中一喜,终于不必窝在这深山里修行了。 至秀大大方方在召岳宫开启玄门,四人转眼不见。 壶枫离开,召岳宫之人都长舒一口气……这天道宗跟上清门不是闹得不可开交么?怎么九景一脉和观星一脉掺和到一起去了?怪哉怪哉……那往日里对壶枫冷言冷语,岂不是错了? 召岳宫掌门看着众人离去之处默默想到,疏恍就算叛离宗门,总该有些旧情吧……不如给疏恍修信一封,问问到底为何如此。 “我找你来,就是要用地坤之术,束缚住大江走势,让泥沙淤积变慢。这是我已经定下的地河癸水走向,这大江如何改道,要靠你来做。” 壶枫皱眉看向杨暮客递过来的舆图,“上人,您这是要把纯阳道分割成一块块小的纯阳之地?” “对,方便集中纳取阳火。继而让其他地域可以休养生息。一旦一块地方火炁被抽取干涸,便可以转战其他地场。如此这般轮转,既能保证火炁纯正,又不至于抽取火炁之后让整个纯阳道都陷于低迷。” 壶枫跟田晴参谋很久,还是不能定案,“上人……您这法子好是好,但大江走向因元胎转动自然改道,年年都要偏转,我若以地坤之术定下方位,怕是久了也有洪涝之危。” 杨暮客摊开手,“我自是晓得此中道理,不然我找你们来作甚。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贫道相信尔等一定拿的出有效方案……澄夕掌门,给咱们壶枫道友看看报酬。” 澄夕笑呵呵地进屋,“壶枫师侄您瞧,这些是我纯阳道今年交换来的土精和玉髓……想来于你有用。” 杨暮客背着手,可以转头回避不去插话。 壶枫见到珍宝那还有什么犹豫,直接答道,“此事需从长计议,我要与师门长辈商量一下。毕竟我才证真,如此浩大的改造术法,还是要真人定下格局。” 澄夕拉着壶枫往外走,“壶枫师侄尽管放心,纯阳道有的是时间。只是我们处境尴尬,虽为上清门旁门,却远在宗主十万里之外……不适合招募大能前来相帮。太上邀请您来,是最合适不过。召岳宫证真道人,善坤土艮术,道法深邃。有您帮忙,我纯阳道绝对放心,更是相信太上眼光……” 杨暮客让巧缘去关上大门,开始准备静坐修行。 观星一场,他都要吓死了。阴神都要吓丢了。金丹都吓得躲起来…… 好在最后弃我执的时候干脆了断,没去试着掌握那主宰天地一般的大气运,做到了那一刻的忘我。 观星之后,再搬运周天,便要开始呼应天星。 夜里纯阳道上空自在阴神飞向九重天,他自是没有开天眼去观星,而是重新安排窍穴藏炁。肉身坐于纯阳道太上宝殿。借纯阳之地,以阳气温养肉身,阳极生阴,助长阴神。 木性生发,引苍龙星宿方位灵炁入内府,走肝经。 纯阳道本来的燥热之感此时尽数消散。 ’让纯阳道安静下来,便是给他打磨阴神的时间。证真以后他随不曾说,但始终在两难之间。到底是一炁观星而成,还是摸索齐平术后再观星…… 找徒儿,就是想借着授徒的机会揣摩齐平道义。 但如今竟然一根扁担两头儿挑。他已经悟出来齐平术如何开创,却也早早地完成了观星流程。 引来的纯阳木炁,自然还要引来金炁。 对着西方大口一张,一股股金炁灌入口鼻入肺阴经。齐平术,自然是要自我齐平。甲木既然过于生猛,便以庚金杀伐来修整…… 神思鼓动,外邪来扰。那些光影化作贾小楼的面貌,在他阴神周围乱晃。 一只金炁大鹏从天际展翅翱翔,“什么乌烟瘴气的东西,敢冒充本君外相。” 一声戾鸣,隔空传音到杨暮客的身旁,“安稳修行,莫要张狂。” 阴神半空轻笑一声,“师弟明白。” “回来过都不知来看我一眼?” 杨暮客阴神回望,“气运相连,不必去看。我答小楼姐,非是答你……我自纯阳饱满,早就无尸可斩,不管幻化什么模样都扰不得我之心境。” 那金炁大鹏瞬间消散,一群钢筋混凝土之中浮现出银毛白虎。 “来得好,伪装成了白虎庚金正和我意,且看贫道铁木芯儿。” 自在阴神宝剑出鞘,迎金风而上。幻象尽数消散…… 第64章 鹿笔松烟絮绒樱 丁卯年冬。 杨暮客在屋中一手拿着空白纸页,一手不停掐算。一张张纸在手中落下,上面尽是天干地支,季支,日支,时支…… 他几乎已经倾尽心力去演算应对星辰的地标,然依旧不准。做不到开玄门。 九景一脉定然有元胎舆图进行观想,方可随心所欲开门而去。各家宗门也有传送法阵,可定向迁移。 他准备在纯阳道构建一条连接上清门的通道。 巧缘端着吃食进屋,看见一地纸张便弯腰撅腚去捡。 “道爷这又是要作甚?” 杨暮客用宣纸尖角戳戳脑门,“自是算出一条路来,否则总要去麻烦人家至秀真人。她还要合道修洞天的。我辈分虽高,也不能总使唤她。何况我们俩家关系也没好到那个地步。若是兮合那厮,薅着他领子按在纯阳道。我想回上清,他就要老老实实给我开门!” 巧缘哪敢吭声。 兮合传音咳嗽一声,“师叔若想走九幽,晚辈也能借路。” “有你什么事儿?知道你能天人感应。贫道喊你你就应声?老老实实镇守去!” 巧缘将纸张都收在一起,“道爷算的都好啊,我看着方位和干支都玄妙无比,您干嘛都不用?” 杨暮客嗤笑一声,“炁机时时变化,我当下算出来,过后又不一样。我若照着纸上的方位和干支挪移,怕是能一头扎进混沌海去。那路程怕是比从纯阳道出发还远……我是在总结炁机变化规律。” “那您干嘛都扔了?” “记在心里了,留着纸张自然无用。你若想学,便拿去参谋。” 巧缘回头贱笑一声,“奴儿才学不会。” “知道就好,老老实实收拾。” 搭建挪移法阵这事儿,按理来说要从长计议。但杨暮客这些日子观星有成,发现星象定位比炁脉和地脉交叉定位要简单的多。但有一个难点,那就是高空气韵受罡风影响,投射方位稍有变化,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早就知晓挪移法阵这东西,还没入道之前就要乘坐省路。但贾小楼不允,那归山路必须亲自顺着人道走完流程。 后面他也没乘坐过,因为危险。挪移法阵若非知根知底,别人在法阵上做做手脚,又岂知会挪移到哪儿去?更何况若有人在目的地布设陷阱,当真是自投罗网。所以挪移法阵一般都是绝对信任方能使用,甚至是必须私人搭建私人使用。 观星一脉书阁包罗万象,天下各家宗门基功收纳其中。此乃其可模仿正法教用出法剑的因果。以自身功德模拟正德之剑,还有共同之处。但挪移的本领,已非自身修养,而是统御天地。他并不在行。 如九景一脉,开门能见对面情形,那是一桩妙法,非常人可学。就是杨暮客这等天姿了得之人,也只能望而兴叹知难而退。 所以他只能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子,一边算一边记。先弄个笼统出来。 壶枫那边处置壬水也开始施工,妙缘道出两人,纯阳道这边大大小小的修士都跟了去。 整个纯阳道如今只剩下澄夕和澄合两个真人坐镇。 他二人空落落的,又不敢去吵太上。 正所谓人算不如天算,明德八卦宫心想紫明上人吃了亏,该是退回上清门,好好收敛莫要折腾。但那人赖在灵土神州不走了。艮纬得知妙缘道掺和到纯阳道修整地脉一事里去,顿时坐立难安。 坏紫明上人道心,已经有了成效。哪知此人一转就能悟出来齐平之术。艮纬定坐之时不禁感慨,这些上门真传的禀赋当真令人羡艳,一关关迈过去,一步步走出来。好一个风调雨顺! 他已经不敢去招惹乙讼地仙。 此时正法教兮合真人亲自领队,在灵土神州之北境布设律政神光。只要有任何灵觉接触,都会被正法教发现。 好个上门。皆是有见缝插针的手段,中州的律政神光铺设进入焦灼阶段,马上就能转战灵土神州外围。好似正法教已经和天道宗达成了合作态势。他们这些旁门又要如何自处?除了接受天道宗的考绩,竟然还要接受正法教的检查。 艮纬身上一股股黑烟来回流窜,他只能满头大汗对抗邪念。便是入邪,也不能这般潦草让人可随意发现。 “我艮纬合道真人,亦是算天下奇才。世间修士合道者不足千人,万中无一的我,定然不能自己将自己毁了!我要求正!我要给宗门开前路!” 艮纬一咬牙,将自己的灵觉封入洞天之内。在八卦大阵之中摔打自己,磨炼道心。 他师弟艮直就在门外,本来伸手欲要敲门。但转而又放下手,叹息一声。 师兄的灵觉已经察觉不到,想来是定坐闭关了。外面还有更多人在等着明德八卦宫发声,毕竟当年是他们举议要合围纯阳道。如今纯阳道和妙缘道修好,明德八卦宫得出面拿主意才行。如此让局面僵化下去,岂不是显得他们搬弄是非挑唆冲突? 艮直撩起衣摆准备去大殿会客,既然师兄不言声,那他接下来就要做主,过往之事偃旗息鼓,不再干涉纯阳道立门之事。但若天道宗发话,定然将这外道一举清除! 时光匆匆,又是五年。 壶枫此回完成了壬水治理。纯阳道外两条干流源源不断,一条大江分三路从北至南,一条大江则枝杈万千彻底打散。细碎的水网和三条主干相连,呼应着杨暮客已经塑成的癸水地下水网。 田晴皆此地也完成了筑基存思的过程,步入筑基大成的阶段。准备斩三尸。 她不似师傅一颗道心纯净无暇三花聚顶,驳杂凡念已经与魂魄融合。必须斩三尸方能出就阴神。 纯阳道正是她斩去三尸的好地方,壶枫便把她留在此处,偷偷将舆图塞到她手里。 “这是紫明上人分割出来的纯阳火炁精纯所在,你修炼一段时间便能换个地方。为师将这个简易洞府留给你,你安心定坐修行。若是斩去三尸,为师帮你准备出阴神的灵宝药材。纳炁的时候小心一些,不要贪多……” 听着壶枫絮絮叨叨说完,田晴心中有些委屈。若是师傅早些这么教,她又何苦蹉跎十余年,比旁人晚筑基呢…… 纯阳道太上大殿之中,杨暮客左右看看巧缘跟敖琴。 他们面前是一个九宫八卦天星大阵,只是摆出来苍龙星宿和朱雀星宿的星宫。以先天东离转后天南离火,以东为震木生南离真火。 走九天玄机炁脉,应五行相生,方位变幻。照陆地浑圆,运妙法混元。 间距何止十万里,其实是千万里。那澄夕尽是满嘴顺口溜,想着拉近关系。 杨暮客不确定这个挪移大阵到底准还是不准,他不太敢上去。 敖琴拦住杨暮客,“妾身来。海主大人留下妾身给上人当侍卫,此处正是用得着妾身的时候。上人再次等候,妾身若是挪移过去,方位歪了就传音给海主,迅速修正。” 杨暮客哼了一声,“怎么,小瞧了贫道的掐算本领?一同去,至于巧缘,你是坎马属性相冲,你先留下。我若和她顺利抵达,便尽快回来。若是歪了,你就等在这儿,好吃好喝让澄夕他们伺候着。” “这……奴儿……”巧缘穿着道袍委屈巴巴,好似主子又要把它扔了一般。 杨暮客跟敖琴俩人往大阵中一站,嗖地一声俩人化作幻光直奔天外。游走在炁脉当中与九景一脉的玄门完全不同。 这阵法没办法规避罡风猛烈,吹得杨暮客头昏脑涨。敖琴干脆化作白龙,驮起杨暮客在灵炁中快速滑行。 不多时一道金光砸在了乾清风云观边界上。 杨暮客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良久,起身时昂头鼻孔一吸,将此地的灵炁吸个干净。揉揉脑袋对敖琴说,“没事儿吧。” 敖琴七窍流血,“道爷放心,妾身没事儿!” 杨暮客看着熟悉的景色,感慨一声,怎么定位到乾云观来了?也不至于歪了这么多吧。不过乾云观如今已经是他上清门旁门,其实也不算歪太多。他并未去登门访道,而是赶忙回宗门把此事禀告给掌门师兄。 依旧是敖琴留在山下,他独自上山。 紫乾看着杨暮客那狼狈模样,“修个阵法,就修成这样儿?” “不然还能怎么样?” 紫乾拿着玉笏上去就是给杨暮客一下,“你个蠢货!咱们御龙山不在元胎之上,你拿什么定位?修建传送法阵,这事儿传出去你让别个怎么看?是我们准备在灵土神州修筑前沿道观,准备道争?还是准备大肆搜刮珍宝,用法阵运回御龙山?” 杨暮客揉着脑袋,“那我研究星象术数的时候您也没说不行,我还问了您上清门的地标所在。” “我当你修行之余算着玩儿的。我事情那么多,天天惦记着你?你紫明是我上清门唯一支柱怎地?”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不吭声,“那已经修成了,乾清风云观那边儿还在封山五百年,我……” 杨暮客眼睛瞬间直了……这不是他定位有偏差,而是被人用大引导术给改了。他眨眼看向紫乾…… 紫乾得意一笑,“为兄帮你改了坐标。我上清门不用这条挪移大阵,但给未来两个旁门用,谁能指摘?谁敢嚼舌头?上清门御龙山一举一动皆会引动风云变幻,我们只是出世,但非治世。旁门来往也是四百年后,明白了?” “师兄果真神机妙算。” 此事了解,杨暮客便要想办法修筑一条返回的大阵,那定然要去乾清风云观一趟。 不过先下山看看有缘人。 贾春已经长大。小丫头五尺来高个子不小,想来是跟她活泼好动有关系。 只见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兰道袍,头上随意挽着一个混元髻。杨暮客领着敖琴定睛一瞧,仿佛看到了百年前的自己一般…… 贾星感应到道爷归来,放下女工从屋里出来。拍拍正在读书的贾春,二人往门外一瞧。 小姑娘英气勃发,两条直眉桃花眼,鼻头灵巧两片朱唇。怎么看怎么像个假小子。 “道爷您回来了……” 杨暮客点点头,问贾春,“还要当贫道侍卫吗?” 贾春摇头,“世上妖邪太多,太多!贫道跟着你这修士走南闯北,怕是没离家多远就要让妖精给吃了。你一个人又能打得过几个?听说道爷你仇家还不少,当年我师傅贾星在外做功德就被妖精袭击过。你这人太危险,贫道保不住你!” 杨暮客目瞪口呆地看着贾星,你教出来的这个姑娘是个什么东西? 贾星缩着脖子,“道爷,她是有缘人。自然是把那非凡之事都说了说……但小丫头……” 贾春端着书卷站起来昂首挺胸,“我自是屋中读书知天下,我要写书悟道,纵然不能长生,将来成就也定要不比道爷你来得差。总结出一条凡人可以修行的妙法。哼,长生不行,养生都可以吧。不能总叫你白发人送给黑发人……” 杨暮客指着自己的头发,“你道爷我一辈子都是满头黑发,”然后黑着脸叹了一声,这不就是青春期欠管教的臭毛病嘛。 而后他指着贾星,“你俩这趟跟我回纯阳道!这混账玩意真是不管不成器,我去观主那给你俩请假,行科点卯的时候想办法给你俩送回来。你啊你,跟蔡鹮比是样样不如!她怎么把你教会的坎术,你怎么就不会教她呢!” 等杨暮客咬牙切齿地离开,贾星给贾春挤了一下眼睛,贾春一蹦老高,“师傅,刚才孩儿演得好不好?” “敢在他面前自称贫道,你比为师强多了……” 杨暮客听着小院儿里的嬉闹声,默默来至观主精舍,给这俩俗道请假。好说歹说,这才让观主放二人出门,但必须按时回道观点卯。 “道爷,妾身在那挪移大阵出来都要难受许久,她俩还都是凡人……” 杨暮客抓抓头发,“我知道!” “您没听她俩说话吗,那是演戏给您看呢。” “我也知道!”杨暮客一跺脚,“我还能咋着?找至秀真人来开门儿呗。就折腾我吧,一个个就知道折腾我!我就不该弄这个破挪移大阵!” 先回了一趟御龙山,帮归裳师叔躲了死劫。然后去宗门领了供奉,回到俗道观至秀真人已经到了。 杨暮客叹一口气,然后看着贾春抱着一个牌位。 上清观星一脉紫明道主,杨暮客所在。 他顿时五雷轰顶,“我还没死呐!” 第65章 不语冰原飞来夏, 领着两个俗道来了纯阳道,杨暮客黑着脸一言不发。 看着两个女子跪地对着牌位磕头……他能说啥? 那牌位金光闪闪,一缕心念直达心间。 “愿道爷长生路太平。” 他无奈叹了口气,赤道之远,这五年来他不曾听见二人心声。就算随缘而来,亦是被淹没在茫茫灵炁当中,沦为了凡念杂音。 扔下这俩俗道且先不管,他转头又去琢磨挪移法阵。 敖琴乃是龙种,便是如此相随而去仍是七窍流血。所以这阵法需要改进之处极多。定下方位仅仅只是开端,后续如何顺应炁脉,规避罡风才是重中之重。 小道士又沉心陷入验算当中。 巧缘拿着杨暮客留下的那些算稿来至贾星和贾春面前,“二位道友,此乃道爷手稿,易数玄理尽在其间。拿去观摩一番,定然大有帮助。” 这俩女子也不客气,拿去便研究起来。 一年又过,杨暮客在那阵法之中融入了炁脉舆图,推演了几番罡风走向。刻意规避了地水交接,金木相冲之地。而后又沿途设下标记,非是一气抵达,中途有快有慢,有曲有直,兜兜转转。心中观想,此路径犹如长蛇蜿蜒,又上下起伏。他也没与人言说,踩着挪移大阵人影便不见了。 此回他特意矫正方位,把终点直接存思观想定在乾清风云观的山下。 紫贞师兄留下的封山大阵运转如常,里面的人并不知外面有人布阵。 倒是上清门在此驻扎的真人有所察觉,紫御踏风从阵法里出来,看着杨暮客在门口不远处忙活。 “你这是作甚呢?” 杨暮客抬头一瞧,“师弟参见紫御师兄。师弟正在修筑阵法,方便从纯阳道赶回万泽大州。总是跨海而来耽误许多事情,我又不能如真人一般神游天外挪移万里。只能想到这个笨法子。” “你是……怕归云师叔飞升之时赶不回来?” 杨暮客轻轻颔首。 “算你有孝心,再有六年,师傅便会功成。即便我不说,过两年紫乾师兄也会传讯与你叫你回来。这阵法……不错。我征用了,回头帮你填补些。” “既如此师弟告辞。” 杨暮客站在挪移阵法之内化作一道青光,直奔天际而去。 这太上长老院落因杨暮客修混元法,已经自成一统。并未受到纯阳道阳气炽盛干扰。 他以阳极生阴,在小院里勾勒出一个阴阳平衡的格局。只要他想,此处瞬间可以融入纯阳,亦可以化为极阴。两个俗道在此间不受灵韵干扰,参研术数。那假小子一样的贾春才不过一年就读书读出来眼疾。 杨暮客掰着她的眼皮,上看下看,给她弄了一副叆叇。 小姑娘带着一副眼镜静静坐在院落看书,再没那猴子德行,亦不似过往那个假小子。 与其是说贾春在用凡人视角研究修行,不如说她是在研究她的道爷。 凡人看不见炁脉的走向,没办法内视观看内景。不能存思,便无法理解灵炁。但杨暮客有办法,让她们吃过丹药之后,再用他的精血实验。 灵炁如何灌入一滴血,这滴血又如何变作了镇物。贾星和贾春已经完全沉入其中。 凡人研究修士……并非是什么稀罕景象。过往净宗便是如此,凡人修士混居,不少制器的工匠都是凡人…… 但。净宗没了,被太一门与天道宗练手剿灭。因为他们竟然打上气运之主的主意。 杨暮客就是个傻子,此时也明白了……自己这些有缘人,可不单单是为了让洱罗真人复生。 凡人跟修士相处,心中好奇如何抑制?那凡人向往修行是必然的,从蔡鹮修习坎术,到贾星试着积累功德……如今这个贾春,更进一步。有胆子折腾他来了。 其实动动脑筋就晓得这是必然。杨暮客给不了贾星和贾春长生,而贾星和贾春也没法阻止他去修行。 事情真如贾星当年所言一般,她们要把这一支变作是一门传承…… 眨眼间又过两年。辛未年杨暮客领着一大家子人从挪移大阵回万泽大州。阵法经过紫御师兄修整,已能容下凡人同行。 回到山门,杨暮客破天荒地把两个俗道领了进去。巧缘和敖琴却在山下候着。 护住两个凡人不受灵韵侵染,他已经涌出来吃奶的劲儿。御龙山对修士修行来说,那是阆苑福地,对凡人却是绝路无生之处。 紫乾给两个女子发了牌子,让她俩去杨暮客的洞府,警告道,“不要路上乱走。会死。” 杨暮客看着二人离开,便知师兄有话要讲。 紫乾含糊不清地问一句,“此回才看出来么?” 杨暮客则故作迷茫地反问一句,“看出来什么?” 看紫明那惫懒模样,紫乾意味深长地笑了声,“有人要借你之手恢复净宗传承。” 杨暮客摇摇头,“”她俩修行不了,纳炁都不成。如何恢复净宗传承?当下也就是研究一番炁机原理。怕是比炼炁的小童还不如。那贾春可是跟着我半辈子了。她就算看不见摸不着,也知道炁是什么。纵然如此,还是一窍不通。” “净宗独我为净的路子走错了,但净宗那个仙凡并齐的修行方向……谁人也挑不出错来。否则也不会独道宗一脉有他们传承久远。斩断了重来,不失为是一桩好事。不过……” “不过什么?” 紫乾哼了声,“不过此事跟那些海外天妖息息相关,我想也是时候了。若再不处置,怕是有人要寻到你身上来。你与净宗有人,上一次便有人以此为由杀你。你小子的有缘人这一道,若是真敲开了那块拦路砖石。只怕再非小门前来杀你。” 杨暮客皱眉,“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洱罗后手,落在你身上。我上清门失信,便只能容她。若天道宗成了事儿,当真把元胎地心挤出去一个。那时天地灵炁是否还是如此这般?我等修行路径是否还如过往一样?净宗功法,几家宗门都在研习。不然你想想,至悦那人为何要留在人道?天道宗不傻,自然是有他们的办法。封禁中州万年,研究出来多少东西,又谁人知晓呢。” “师弟以为,不能让天道宗成事儿。” “大话随你去说,道争之时输赢你又说得不算。” 杨暮客憋了许久,“不证星君,不就是随时准备掀桌子。他们天道宗,太一门,正法教。若真是一意孤行,想来天上的老祖是要打翻了仙界。干上一场……归字辈如今只有三位在凡间。其余师叔师伯相想必都是飞升了吧。兮合真人的师祖也留不住,被迫飞升,想来就是平衡上面局势。师弟猜得是也不是?” 紫乾横他一眼,“什么干上一场!什么话!我们求寰宇澄明!我们求的是清明!你小子会不会说话。这世间,清炁流转自然有浊炁聚集。上清门先辈前仆后继,就是为了保证这太平清明的世界不被毁了。至于干上一场,那是后话……” 噗。杨暮客嘿嘿地笑着,“师兄。我回去了,我一个证真,连只蚂蚁都算不上。我猜得对还是错,都不重要。有事儿您吩咐……” “可得把你的有缘人给藏好咯,让人抓着把柄为兄可不保你!” 杨暮客挥挥手。 待他来至洞府精舍,两个俗道站在归裳面前听她训话。杨暮客直接傻眼了,师叔不是离不得那乾清之顶么?怎就下山了? 归裳对他招招手,“这个苗子学医不错。俗道也是有服食法的,只不过用肌理消化功能有限。我呢,这些日子留在这儿传她些医术,你来给她练手。” 杨暮客到抽一口凉气,归裳师叔那拆人零件儿的行医方法……宗门上下都记忆犹新,无人不怕她。让贾春学了去那还有好儿? “师叔……咱们……” “听话。那山上留不得了。归云那厮已经积累太多灵炁,为师再留在上面就要被他拉着一起飞升仙界。你这院子不错,留下些许炁机让我去躲劫数。这些日子你帮我躲灾劫,我教她行医。怎么,你不同意?” 杨暮客抬眼看看面无表情的归裳师叔,又看看一旁窃笑的贾春。欠身作揖,“徒儿领旨。” 甲戌年夏,阳木阳土。木克土,木生火。清炁上扬。正是飞升的好时日。 上清门御龙山后山中风起云涌。 归云宅院之中一个老头拍拍身上的石块,从屋里走出来。他已经石化坐定太久,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饿。 张开嘴,灵炁尽数灌入口中。大引导术之下,那些因他聚集于此的灵炁尽数吸纳干净。从袖子里掏出东西开始大快朵颐。越吃面貌就越年轻,渐渐白发开始从根子上发乌。 往外走着走着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老年模样。 来到大殿,将自己长老令牌放在香案上。 紫乾就站在一旁,但他好似什么都看不见。归云把用不着的珍宝物材尽数留下。给道祖敬香三叩九拜。 “弟子今日飞升,请诸位道祖保佑。” 嗖地一道幻光,归云飞出大殿来至天外。 归裳抬头看去,而杨暮客还抻着脖子看向后山。 “归裳师叔,归云师叔吸干净灵炁了,是不是准备飞升?”杨暮客侧脸看见师叔昂头,这才抬头去看。 天空仿佛两日并存,不知何时起又现真阳。那相近的大日开始渐渐变得苍白,继而转阴变得乌黑,周围有一圈橘黄色的暗光。 一阴一阳两个大日如此并存。 修持大引导术,炁机牵引。那黑洞洞的太阳将雷云劫风尽数吸走…… 轰隆,天门开。 甲戌年岁神帅天兵天将严阵以待,四位真仙踏庆云下凡,天外天星君瞩目。 他们都盯着那一轮黑日。 杨暮客眼睛一眯,“师叔,这些人来作甚?” 归裳同样面色阴冷,“你归云师叔修大引导术,他若借着成仙之机,引导人间修士,布下后手。届时会引起道争。他们这是在提防。” 杨暮客心中明了,怪不得紫贞师兄要闭关百年。 紫贞师兄乃归云师叔亲传弟子,同修大引导术。师叔飞升此等大事儿,他竟然没安排好时间,闭关百年。这事儿如今终于明白了。想来他们是怕修行大引导术之人两代勾连,在凡间搅弄风雨。 紫乾,紫寿,紫贵,紫御,紫箓,紫周……等等紫字辈的真人尽数飞到九天之上。 “恭送归云师叔飞升仙界!” 归裳看了眼紫明,“你不去?” 杨暮客轻轻摇头,“只是证真,就不要在各位仙家面前丢人现眼。” 雷劫不是劈向那黑日,而是黑日渐渐转白开始噼啪放电,狂风肆意。 归云洞天之内,他笑呵呵地漫步而走,看看那些飞升到仙界之后用不上。轰隆一声,雷霆降下,他引着那雷劫劈在无用的山石上,参天巨木上。 邪风吹过,那些削寿之风的锐气在他指尖变作一把小刀,唰唰唰,将那茂密的林地修整得井然有序。 枝叶落地燃起熊熊大火,尽数朝着他扑过来。 “清风雨露长春功。”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劫火尽数熄灭。 一道金光,黑日褪色干净,直奔天外而去。此时四位真仙开始活动起来,忙着隔绝归云留下的任何炁机。 至于上清真人,任由他们去做一言不发。 归云化身金光被上清境禹余天炁机吸引,落在一片翠绿的密林当中。 他行走如风,上清境禹余天有天外之光照射。浑身从凡间带上来的元气尽数开始转化为仙气。不过走了几步,他便成仙了。真仙……金仙。 归益笑呵呵迎上来,“恭喜师弟证就太已金仙……功行圆满。” “师兄别来无恙。” “随我去吧,师叔他老人家时日无多,下一次天劫再渡不过了。你听他言,引导一脉当下暂且当家,观星一脉的光臻师叔闭死关,拖命等着下一辈儿观星弟子飞上来。如今能扛鼎的唯有光烬师叔。” 归元失神片刻后恍然,“我师傅他还好?” “老人家吃好睡好,下一次天劫不来。世上无敌。” 第66章 怜听冻蛹静依情。 归云随着归益来至林中道观。道观中有浮石起落,半空白练垂下,清泉碧水廊桥横跨,竹楼小院深深,荷风吹玉竹沙沙作响。 一位老人家正在举棋不定,对面一只手伸出指着空处,“气已经断了,此回老夫稍胜一筹。” 归益领着归云上前,“启禀师叔,归云师弟飞升仙界,我已引渡于此。” 光烬不满地哼哼两声,“两个臭小子,若没你俩干扰老夫气运,老夫岂能输给祖师。” 归云默默上前,“弟子参见师傅。” 光烬横眼看他,面上慈祥一笑,“天地慈悲,你小娃飞升如此顺利,竟不节外生枝。” “弟子谨遵长辈教导,不敢惹是生非……” 老师傅坐在那,似乎又回到了在凡间教导归云的那段时光。匆匆一别,原来已经三千多年了。他拍拍膝盖,对着无人处揖礼,“师祖,晚辈输了。我那徒儿飞升,我该交代后事了。” “去吧。这些年辛苦你了。我等老家伙多亏你的扶照……” 光烬欣然一笑,“徒儿,进屋叙话。归益,你也进来。” 老头儿让那两仙进屋,关上门开始言说引导一脉在仙界的安排。 当年归元入邪,好悬让观星一脉就此断绝。这笔账怎能放下。光烬自然不会去找明德八卦宫的麻烦,小蚂蚁一只,想捏死就捏死了。而且当年也没有乙讼什么事儿,他是见缝插针,后面才干预进来。 艮纬此人刮薄了地壳,凭明德八卦宫的功法?做梦! 有人指点,有人赠物。都藏得好好的,但不妨碍光烬直接打上门去。揪了天道宗问天一脉呈顺金仙的脑袋当球儿踢。天道宗一声都不敢吭。 但光烬也因此负伤,勉强度过一劫……此回天劫,再也过不了了。 呈顺,是天道宗百位金仙推出来的祭品。在大地胎衣整合之际试探上清门和太一门的祭品。 此役天道宗伤十六金仙,两位大罗仙,一位星君。呈顺亡。 正法教抢占先机,争岁神殿和九耀星君轮值之位。遂门中真仙数量急需补缺。兮合师祖因此提前飞升。 不管如何,仙界不能乱。光烬就此躲进小楼成一统,再未用大引导术,只是日日与道祖对弈。 太一门下场,调停两家争端。天道宗问天一脉付出呈顺金仙,却也看明观星一脉的弱点。那便是一脉单传,不足为虑。遂锦旬下场,以真人身份强迫当年还未入道的紫明立下千年论道之约。 “归云呐,还有三百来年……此回天劫我不准备在上清境迎劫,去天外。当年先辈敢以合道之身探寻宇宙,我总该要走得远些。你飞上来,那我便明日出发。引导一脉,自此由你做主。咱家各位老祖避劫的地方,都在此处,你需引导好五行运势,求乾清之意方便他们渡劫。老夫能耐不够了。你一飞升,便是太乙金仙,能力够了……但开始要小心些,不要让各位老祖浪费寿数和法力。咱们没资格跟那些大门户一样铺张浪费。” “弟子谨记师傅叮嘱。” “归益,你去准备炼丹吧。我这徒儿头回做法,想来消耗不小,盯着他,这些年你在我身旁也学了不少,指点指点他。快快熟悉阵法才行。” “弟子明白。”归益笑呵呵地应下。 这三个仙人,仿佛说家常话一样,一点儿都不像送别。 仙界亦有昼夜,随着元胎旋转交替。天明之后,光烬踏云而去,直奔宇宙洪荒。 天道宗的群仙终于松了口气。他们生怕这糟老头子临死之前放手一搏,就此掀开道争开端。好在上清门还知隐忍。 呈顺的徒弟云深真仙捏着胡须,啧了一声。着实虎头蛇尾…… 若那上清门冲动一时,想必来日再造元胎定然会轻松许多。然他们能忍,就怕开启乾坤玄元大阵的时候这帮杀星动手干预,那时天道宗当真就是功亏一篑。 去谈……只能去谈。云深真仙手中一捞,拿出一个竹篮。他准备去慰问飞升成仙的归云,好歹是师兄弟,老朋友了…… 此时明德八卦宫之内骤起风云,而后尽数消散。 艮纬从茅屋土墙之中走出来,他的肉身丢了。已经入邪。但表面好似常人一般,八卦功毁了乾坤两道,他便将其余六卦伪装成了六壬。由此去推演八卦,这一身算经功法着实了得。一身正气! 但修歪了就是修歪了,整个人怪异无比,时不时抽抽嘴角,嗤笑一声。 艮直见师兄出关赶忙上前,“师兄您这是……?” “哦。无妨,我把肉身收进洞天之内,跟那地仙交往,怕他害我。以阳神真念行走世间。我不信他有手段能玩弄本尊。” “原来如此。不过正法教当下巡视天下。对任何洞天开启穿梭都要以神光进行干预。您怕是不能再去寻他。” 艮纬心中嘿嘿一笑,傻子才这个时候去寻乙讼地仙。岂能去撞正法教的刀口……正法教借着上清门紫明受威胁的机会四处落子,他们明德八卦宫哪儿有资格叫板? 他掸掸袖子抱拳对天一揖,“此回幸得老天保佑,师祖保佑。我能平安出关,这些日子就在门中教导徒子徒孙。也看看我明德八卦宫有没有好苗子。毕竟折了三个……老夫心疼啊……” 他拍拍胸口,这一幕真的不能再真。他正是因此心痛,已经走火入邪。 艮纬来到道场之内,打量着诸多徒孙。看着这些倒霉东西就觉得秽气。怎么就一个能跟紫明那小儿相比的都没?我明德八卦宫也是万年传承。虽然依附在天道宗门下,但那也是直指大道的存在。肩负着为元胎稳固地脉,为仙界连接三十六天的责任! 走着走着,他终于瞧见一个小伙子眼缘不错。就他了。 “你叫什么?” “弟子道号叫巽异。” “随我来吧,你就是我的隔代真传,好好修行。” 巽异面色大喜,“多谢师祖,弟子定然不负师祖青睐!” 二人来至艮纬的院落,“本尊闭关已久,这院落需人修缮。你如今八卦最善哪一道?” “启禀师祖,孩儿最善坎卦!” “坎卦好!那就给我这小院再造水源,把这些枯槁看景都扔掉,重新铺种。用你的坎卦,生巽卦,生震卦,推演各方变卦,跳出井中,乾元之下求得生机勃发,井然有序。井中水,命中活。去吧……” 噗嗤。艮纬身后有人捂着嘴嗤嗤笑着,就是该这般用人嘛,早些年躲什么清净。有权不用,蠢!教学?能学多少是他的本事,但能拿他日子过得舒坦,那是本尊的本事! 上清门御龙山因归云飞升,陷入了安静之中。紫字辈能出关的都出关了。紫寿一头白发,听着归裳教诲。而杨暮客领着贾星和贾春二人正在读书。 这小道士已经知晓有缘人必定与净宗关联。索性大大方方教导净宗到底歪在何处。 “世上本有一门仙凡同修的真术。此一门,以身为净,以神为净。一毫不拔,一丝不取。只关注与自身,只谋求自在前路。此一道,必然而生。你俩瞧,我们上清门避世清修,其实也大差不差。但问题是他们当真做到了一毫不拔,一丝不取么?纳天地之炁,还以天地何物?寿命消长?还以时光何物?独求自在,求己之净,是错的。” 贾春推了下眼镜,“道爷与我俩说这作甚?我跟师傅不喜听这个。您讲讲您的易数算法。奴婢学不会呢……” 杨暮客拍拍桌子,“学了易数要去作甚?” 贾春从坐榻上起身,行走如风衣裙飘飘,“这……只是想知道,却没想过要作甚。” 贾星则仰头看道爷,“自然是照顾道爷起居,总不能连道爷那些随手摆放的物件有甚说头都不知道,因为凡人之身坏了道爷的混元之境,多大罪过。” 杨暮客哼了声鼻息咻咻,“你们啊!且听贫道细说……这净宗,走到这般地步乃是必然。确切地说,一毫不拔,一丝不取这等想法乃是必然。但其失道,偏激,孤注一掷,未曾辩证。万物有理,有其因果。所以有此心不可怕,可怕的是唯有此心。” 贾星终于不满起身,“我们这一枝儿世世代代就是您的有缘人。您教这个作甚?因果既然在您身上,您还怕我们真成了那净宗,那些自私自利的凡人?我等心中有数,怕是若碍了您的眼,一脚踢开我等。那才是得不偿失……” 杨暮客一琢磨,也对。 “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告诉你们又这么一个净宗存在,也是提醒。莫要以为搭上修士的路子就当真非凡了。脚踏实地,修出俗道的真经那才是不世之功。” 没几日,归裳领着一大票人回了后山。 归云飞升之后归裳大大方方用洞天抬人,贾星和贾春这俩凡人也不怕收到灵染而妖化。 落脚之后,整个山头庭院与她的洞天合二为一,那药田水灵灵,因吸足了归云飞升前聚集的灵韵生长越发迅速。 贾星学识药,贾春则学医道。 杨暮客光着膀子趴在藤椅上,他已经被归裳用大法力制住。一动不动。 归裳用银针点着他的脊背,“此处为龙骨。周天运炁所在,汇于丹田引发内府法力。都知有三十六天,其实三十六天便是道门道祖的洞天构成。亦同脊骨一样,可拆分成上中下丹田。最上丹田为大罗天,天外天。继而是上三天,意味灵台之下交点。” 银针指着杨暮客的后脑勺,“这处,就是上清境禹余天,这处是太清境大赤天……” 她拿着银针往下一扎,杨暮客的周天断绝。 “此处,乃是要害,渊通元洞天。只要扎住此处,周天断绝,纵然是修士也不能以法力打通。龙虎交汇,说的是心火跟肾水相交。扎住此处心火与肾水便各自运转。这就是定身的妙诀。你是凡人,没有法力没办法定人身躯,但若有合适器物,也不是不能定住寻常修士……” 贾春跃跃欲试,“归裳奶奶,道爷也能被婢子定住吗?” “你家道爷真身不漏。他已经炁机圆满,这是在我洞天之中才被定住,若是在外,我都要费一番周章。但寻常性命双修的修士可就没这本领了。更甭说像他这般拿着灵食与大药随意吃。不过有些命修善体功外功,周身有法力护体,你也定不着。但你学了去,比如给人开膛破肚移除病灶,又比如遇见威胁背后偷袭。都是妙法。” 贾春撇嘴,“原来治不住道爷。” 归裳取出银针,“要看看这龙骨脊柱到底长什么样么?本真人手脚利落,拨开这臭小子的皮不伤血脉可让你观见其龙骨和周天全貌。” 杨暮客头皮发麻,心念一转。气运游走周身解开了归裳师叔的束缚。 “师叔,这跟咱们说好的不一样!” 归裳眉毛一立,“你小子不听话!给我趴好了,我教给你的有缘人医术,届时你有个头疼脑热,还不是靠着她们照顾。就算不照顾你,她们自己也能给自己诊治。省得你临了到处求药。你第一个有缘人叫蔡鹮对吧……百二十寿就死了,看你忙得,到处求医问药。若是早早延寿续命,至少能活到一百三,像贾星和贾春这样从拿药丸当糖吃,许是能活到一百六……” 贾春上前抱住归裳,“归裳奶奶不必了。道爷不是婢子玩具。我们这一支儿,是传承找到凡人走向不凡的办法。若能如奶奶所说,多活几十年,就能多总结些经验。您和道爷都是大修士。天赋都是世上绝好的,让我们凡人来学,也不合用的。看了道爷的龙骨,和我们凡人能一样么?” 归裳对医术最为认真,笃定地说,“一样。修士和凡人的龙骨都一样。” 贾春噗嗤一笑,“那不就结了。我若有机会观看凡人的脊骨,何必伤了道爷的皮肉呢。” 杨暮客搓搓眉毛,往藤椅上一趴。亏得这丫头片子知晓敬重她家道爷…… 修士,用自我的生命丈量一生所学道理。而凡人,可以时代前赴后继地尝试接近那扇不曾为他们开启的大门。 他心中又生悔意,若早些能教蔡鹮些长寿之术就好了。 第67章 长途未尽灯火冷, 杨暮客跟师叔商量收徒寻徒一事,归裳陷入沉思。 她当年寻到紫寿只是瞧着一个野孩子可怜,母性作怪招到门中。说实话,她是不大瞧得上紫寿的资质。 毕竟筑基大考陷入邪神幻境百年,一头青丝变白发。这种心志不坚之人,长生大道难有建树。好在紫寿还算整齐,勤能补拙弥补了天资亏欠。加上她归裳舍得大药培养。 “你想要寻一个什么样的徒儿呢?若说寻个有缘的,你如今趴窝在纯阳道和上清门。怕这一辈子也找不到一个合眼的。若游历天下,你又能寻一个什么样的由头不招惹四方?缘分,终究是你要广撒种多插枝……谁知又是哪处冒头。” 杨暮客听后沉默良久。 “那便动静结合吧。” “去吧。多给我这洞天吹些真元气运,莫让那死劫来找我。你下山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此这般,杨暮客领着几人离开上清门去往朱颜国。 许久未曾见贾小楼,杨暮客紧想着好姐姐。 十多年不来朱颜国,此时已经换做了一个少年皇帝当家。 宫中小皇帝上蹿下跳,打球儿遛狗。一个女官上前,“圣人,该吃饭去了。” 此女名叫赖庆芳。诗学出众少时有名,入宫做了太子陪读。一男一女青梅竹马,小皇帝登基以后便将其封为随身女官。如今朱颜国内宫还没几个太监,毕竟女国风气还未转变。 这女官当不得妃子,家中无人做靠山,若当真嫁给皇帝,怕是活不过第二天就要被群臣生吞活剥。她自是机灵,时不时告诉皇帝外头如何如何,那些大臣做得怎样不对。 “臣妾在这宫中总听人闲话,不若圣人放臣妾出去做官吧。” “庆芳若出去为官,那朕在这冷冰冰的宫里如何过活?庆芳也替朕想想啊。” 赖庆芳低头一琢磨,笑得花儿一样,“圣人。咱又不是离了京,您在那议政殿给臣妾谋一份差使不就行了?” 于是乎小皇帝就这般给她谋了一份差事。 头一阵儿这女子还谨小慎微,但这议政殿,笔墨纸砚消耗极快,还有冰桶暖香,一件比一件贵,她便从中开始捞油水。捞这些油水还不满足,她又能经手官文。 哪家大臣若是犯事儿,她便传信儿出宫警告一番,让其收拾首尾。一时间风光无两,有人叫她小相公。 这小相公,插手到政务里,越发看不上宫中那个无赖小子。才不过一年,她连皇帝都懒得去见了,反而学着过往女官重臣,养面首,养妾室,男女通吃。 大家给圣人颜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昌祥公的塑像显灵。 一道明晃晃的天雷劈下来,这位赖庆芳的宅子熊熊大火,四十八口人尸骨无存。 杨暮客就在这个档口,来至了贾小楼的洞天之内。 二人无需凌空探查,也知这凡间到底发生何事。杨暮客笑嘻嘻凑上前,“小楼姐雌威了得!” 贾小楼哼他一声,“与我何关?你不干涉人道了,我就能干涉人道?那塑像只是我留下的气运镇物。收了香火,自然为臣民办事儿。定下规矩自行运转,这才是直指大道。我可不似你事事都为他们着想,他们又没叫我一声娘。” “可那天雷?” 贾小楼凤眼一瞪,“自是因香火而存的规矩。” 杨暮客挨着她坐着,“您洞天如今可是有些进展?” “拟朱颜国气运走向,开始铺设炁网,朱颜国兴旺,我这洞天就兴旺,朱颜国落败,我这洞天就落败……” 杨暮客认真听讲,细细总结。她乃是金鹏天妖,妖仙祭酒。非人拟人道…… 洞天之中有玉香,两个凡人婢子,两只狐妖。巧缘那匹马妖在外战战兢兢不敢进来。 杨暮客问她,“姐姐可是会收徒?” “收徒作甚?” “自是传承!” 贾小楼噗嗤一笑,“我又何必苦恼这个。朱雀行宫祭酒一职乃是朱雀真灵亲自点化,我收徒如何,不收又如何?这祭酒之职也非是我能定下。况且本身我等妖修各有不同,让我一个金鹏,难道去教那青蟒,去教那两只狐狸?” 她继而盯着杨暮客看了许久,杨暮客起身转圈让好姐姐细细来看。 贾小楼再笑道,“你还是这副德行。都证真了,想来是急着想找徒儿?” “姐姐猜得不错。” “紫明道人的徒儿想来没那么容易去寻,你与归元那老头子不同,他会引导术,你不会。那就笨些,亲自去找吧。” 杨暮客只能叹息一声,当真不爽。谁人都不能给他答案,都说着近似一样的话。 “您当年喂给我吃的那只天妖……叫杜禄……跟邪地仙有因果。” “我知道。但你不得不吃,一路上没什么好物给你进补。吃了便吃了,我若有坏心眼儿早就能毁了你……” 杨暮客赶忙打断贾小楼,“不不不。您误会弟弟意思了……我是问,您当年知晓那杜禄和邪地仙有关联么?若不知,那便算了。毕竟是地仙手段,若知道,那您的后面应对之法又是什么?毕竟如今杜寿我也见过。” 贾小楼打了一个法诀,遮掩天机。太一门的真人和地仙虽然非是时时刻刻监视二人,但他俩若是说了什么重要之言,定然详查。此举虽欲盖弥彰,却也不得不为。 “你过来!” 杨暮客见小楼招招手,一声,“好嘞!”噌地一下跳过去坐着像个乖宝宝。 “义父为人陷害,手刃当时治理浊染的真人。此事你晓得……” “对!” “所有人都以为是义父入邪之后才发疯发狠,但其实那其中就有邪地仙的手段。义父发觉中计已经为时已晚。那个大秘密谁人都不能得知……” 杨暮客眼睛一亮,“什么秘密!” 小楼贼兮兮地笑着,“不能说,让他们去猜。我遮掩了天机,他们便要拼了命去推演。尤其是背后的坏种,怕是要操碎了心。这般折腾他们,解不解恨?” 杨暮客抓耳挠腮,“可也折腾弟弟我啊!” “你这么聪明,不会猜么?” “猜什么……您给个指点。” 贾小楼抻着脖子再不言语。 其实贾小楼伴他归山那一路,只有几件事儿极为重要。重要到他记忆犹新。 其一为青灵门贾小楼得仙玉,马上就遇见了有人模仿净宗侵蚀人道。此事杨暮客已经想通,那就是至今的手段,养匪为患,剿匪立功。而后牵扯出来了虚莲大君沉眠一事,继而他醒了爽灵。 其二为在罗朝遇见了鬼修李甘,继而抛弃鬼身重获人身,此番多亏义母费麟出手相帮。继而入境鹿朝,遇见了有人要鬼修擅修改气运。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风邪,明白有净宗遗址。这一番,也是跟净宗脱不开关系。 其三是海上行舟,遇见了天妖围堵,九幽大龟现世,要他交出元胎精魄…… 谁最重要?自然是元胎精魄……元胎是活的,是个有意识的大球儿。师傅归元,定然是入邪之时跟元胎搭话了。 小楼姐说过元胎精魄是她编的瞎话,但元胎之谜实实在在。气运之主,和元胎关联紧密,不管是虾元,还是龙元的真龙,亦或者他跟贾小楼,或多或少都与那赤道裂隙相关。 唯有一个……便是净宗的手段,脱离了元胎赤道深渊…… 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尖,“我,离了您这儿就出去溜一圈。去找费麟大神聚聚,然后去问虚莲大君。当年筑基跟她说不上话。证真了,便去再寻她……” 小楼低头思忖片刻。她就似杨暮客肚中蛔虫,“聪明,虚虚实实。我帮不上你什么忙。我当年赤道海渊见过什么,你也莫问,我说不出,说了就要死。至于你能想起来什么,更不能说。说了便是道争伊始……” 杨暮客下榻弯腰撅腚一揖,“弟弟多谢姐姐指点。” 这前言不搭后语,就算大能用天机推演出具体对话,他们也不知究竟说了什么。 杨暮客不是这一方世界的人,此事并非什么秘密。 大鬼托生,骗鬼去吧。鬼能修成人身不是没有,但转头还能修正道功法绝无可能。他必然是天生地养的。遂被归元收徒现世之后,欲求秘辛之人皆是投鼠忌器…… 因宰了他定然要起道争。世上可没有第二个金仙呈顺献身,也不会有第二个光烬这般隐忍。 归云若是动手,必然天崩地裂。 杨暮客在小楼洞天之中潇洒度过几日,乘云领着众人离去。来至乾清风云观,乘坐挪移大阵直抵纯阳道。 太一门地仙和真人对视一眼。 “这金鹏妖仙的洞天内到底密谋什么?如今看来朱雀行宫祭酒定然不是归元后手,是否放弃,只盯住紫明?” 地仙摇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不就是他们玩儿的把戏么?归元再怎么说也就是一个阳神真人,他能有多少手段。二人都不必放松,盯着他们。若是引动元胎神念,就此擒拿,便是起了道争又如何?让天道宗跟上清门去斗。不管谁胜,终究是要归一。太一不败。” 来到纯阳道,杨暮客安排巧缘在此地持节令号令四方。 巧缘委屈巴巴地看着杨暮客,“道爷,奴儿是君上差出来随您游历的。” “古往今来,太监持君子令掌权多如牛毛。贫道今天让你以史为鉴,历练自身。小楼姐差你出来是作甚?不就是让你学会办事儿么?不然光是修行,留在她的洞天洞府不是一样?那妙缘道修情礼,你便跟着学情礼。这位澄夕掌门手段圆滑,也是你学习的榜样。跟贫道学?学会了贫道颐指气使?” 澄夕嘿嘿一笑,“太上过奖,太上过奖……” 杨暮客领着一行人便化成凡人,去穿越陆桥。 俊俏书生,高大女护卫,两个婢女施施然上路去也。 连接中州陆桥地动,十来年恢复缓慢,不少山峦还是光秃秃。用时一年半终于抵达陆桥中心,喧闹之间杨暮客嘻嘻哈哈采买一番。 他既没显露学识,也再没拿着扇子招摇过市。 走走停停,来至齐朝边境的时候,他遇见了朱语仙。 这位朱颜国圣人竟然旅行当中遇见了情郎,一家三口带着一个女儿在海港中嘻嘻哈哈,她们有一艘大船。随行自然有朱颜国的禁卫军。看见她们过得好,杨暮客从容一笑登船前往汉地。 从汉地登岸,一路北上来到了净宗旧址。 此地已经修建官道,连接鹿地和汉地。齐朝新皇城并未修建在原罗朝京都,而是定在白玉崖上。 白玉崖经过杨暮客规整地脉,如今高原樱树丛生,春时开粉花,似鹅毛大雪,香气扑鼻,秋时朱红小果儿累累成群。 国神未叠竟然亲自相迎,将他们引入貔貅神国当中。 “经年未见,紫明上人已经证真,可喜可贺。” 杨暮客揖礼参见国神,打听费麟所在何处。 “太上元灵如今在归无山休养生息,培育下一位麒麟元灵……” “这……她是准备飞升吗?” 未叠点头,“对。费麟大神一身因果,不利于中州发展。过往她惫懒,疏于人道管制,所以培养下一位元灵安抚地脉。” 杨暮客抿嘴一笑,其实想来,此事多多少少与自己有些关系。费麟大神和上清门太过亲近。天道宗封禁中州万年,经营已久岂能被上清门摘了果子? 他又这般悄无声息地来至归无山。 裘樘已经为此处山神。萧艳则因为戍北疆抵御邪神妖邪有功,提拔为了费麟神国的守卫。 至于那狻猊族长萧汝昌……还是个行走,未见其人。 萧艳打量这一行人,“上人怎地还是没有坐骑?不若把你留在狻猊群落的山君喊来?” “骑着老虎游走凡间,我莫不是有什么大病?” “化形嘛。您有的是手段。”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摇头,“不了,各自有各自的命数。它若能结丹化形,届时给它一份厚礼,也不枉这一桩缘分。萧艳女士咱俩也算有缘,寥寥心意还请笑纳。” 萧艳眼珠一亮,喜上眉梢要上前接过。但敖琴眉毛一立,不由她靠近道爷,顺手将丹药递过去。萧艳这才讪讪退下。 “孩儿参见娘娘……” 费麟大神眉眼轻抬,看见杨暮客走进玉闺。 “笙儿,这位就是你的兄长。紫明,我赐此天地元灵为笙。双木镇土而生,克己不枉为。你以为此名如何?” 杨暮客打量那一位面貌冷清的少女,不禁打了一个冷颤。这姑娘也忒冷淡了些。费麟娘娘怎么用中州气运培育出来一个无情种? “费笙拜见兄长,娘娘与兄长叙旧,小神不敢打扰。就此告退。” 第68章 枕梦瑶香再逢迎。 “好麒儿,此处有百花露,百花酿。你要饮哪一杯?” 那麒麟元灵头顶双角白玉花开,物种香气也不是是她角带香,还是杯中醇露香。 杨暮客已经多年不曾饮酒。确切地说,他就不得意这玩意。自是选了百花露。 俩人坐在软榻上面对相聊,费笙一旁续杯。 “您与贫道如此大的恩情,如今却又忙着飞升……仙界……到底有什么事情这般着急。” “好麒儿为何以为是仙界有事,非是凡间有事呢?中州天下一统,此乃历来皆不曾有之事。我乃遗老,新天地,自是要新元灵。她最合适,我肩负因果太多啦……” 杨暮客盯着费麟,看她柳叶弯眉,眼中含笑。却怎地都不信这高高在上的元灵大神因过往瓜葛不得已飞升。 “孩儿已经证真,娘亲有话不妨直说。” 费麟听紫明上人口中说出软话,不禁得意洋洋。 “好麒儿。天道宗和上清门?我左右端得平么?助你成人,自是因你家真人无敌于世间。百年来受他帮扶,我在这中州日子好过得多。天道宗再没提过非分要求,我能顺顺利利将我族生养灵土整合完毕,以气运诞下此子。可上清门如今正是空虚之际,有多少能力帮扶外人?” 说到此处,这靓丽大神哂然一笑,端起百花酿一饮而尽,“本神可不是你家上清门的灵兽。吾乃天地元灵,麒麟正神是也!既依靠你家威名逼得天道宗退让。我自是见好就收。” “娘亲这是小觑了我家紫字辈的一众师兄弟?” 女儿在旁斟酒,费麟指尖引来一滴弹飞打在杨暮客的额头。咚地一声。 “你那师兄弟与你再亲近,该着是当爹娘一样照顾你?你的师叔有一番责任在,他们可没有。好麒儿,莫问了。” 杨暮客揉揉脑门,“师门已经放出外镇守,便是认下我长老之权。于情于理,我都大权在握了。娘亲还是这般含含糊糊,惹人不快。” “你叫我一声娘亲,我也不与你外道。当今看似风平浪静,但暗流汹涌。过往从未出现过这般多的大气运之人。甚至放在任何时候你们都算是一方雄主之资。你与那正耀,斗上一场,可你又知道那至欣有几多手段?锦旬亲力培养,她又是好相与的?贾小楼跟朱雀行宫若即若离,她若有了为难你又该如何?而且还有许多未曾与你打交道的高徒,你晓得他们如何作想吗?平衡的局面来之不易,都是大家各自退让。你若不知退让,惹来麻烦我儿担不住。她啊,过些年也要学我一睡不醒。” 费笙默默颔首,“圣母放心,孩儿不会招惹是非。” 一席话,未曾说太久。一声娘亲自然不能白叫,费麟该赏还是要赏。杨暮客跟这所谓的“好妹妹”总是不太合拍,若费麟飞升以后,这中州还有什么值得他留恋的么? 他本来有意要跟大神打个商量,中州若是有什么地动之事发生传讯给他,使其彰显一番。作为纯阳道镇守虽然不能在灵土神州招摇,便绕弯子来中州。 领着两个有缘人和敖琴从神国当中离开,他怎么都觉着不对。 贾小楼跟费麟因麒麟玉随时可以联系。此事他竟然忘了,小楼姐和费麟娘娘定然之前就通气过。只是瞒着他罢了。 修为越高,怎地过往的情缘却越来越远,有话都不与他直说。杨暮客心中不禁暗恼。 中州如今宗门众多,九天修士飞来飞去,人间道路阡陌交通。罗地跟昭通国的那条商路已经成为了人间要道,齐朝重兵把守。此回伪装成凡人,从此路经过。 远远能看见獬豸后裔所居高山,一群妖猴其上攀援。 走了约么大半年,抵达昭通国。乘飞舟一路前往海港。 中间杨暮客未曾去拜访熟人,他一心只想着面见虚莲大君。好快快还愿。 船中敖琴问他,“道爷,眼下就要到翅撩海了。要与海主相会么?” 杨暮客摇摇头,“不了……不对。是现在不必,等回程之时我大把时间能去会客。你把她俩送到海主那去,此回我一人过去。让海主帮忙照顾一番。” “妾身明白。” 敖琴夜里化作一条白龙,载着两个婢女直奔海渊而去。 这一路佯装凡人,起初还只是照顾这俩有缘人。但过后他若有所感,就该装成凡人。证真以来,一件大事儿接着一件大事儿。他需要一段平复心境的路程。当初化凡渡海就十分有效。当下亦是有效。 数年没有打坐纳炁,他都不知自己养丹养到了何种地步。 抬头只是看风向,海风徐徐。原来已经出来好多年了。好快。 大船抵港,他化作一阵清风直奔镇压虚莲大君的法阵。 法力喷薄汹涌而出,内府金丹躁动不已。紫乾师兄提醒他,那两个有缘人不能被人抓住根脚,所以杨暮客刻意让敖琴带着她俩前去翅撩海龙宫。此回面见净宗虚莲大君,只是他个人行径。是他自己的因果。 沉入大江,水面渐渐只有一个窗口漏着光。继而越来越黑。 杨暮客在大阵之外搬运混元功,上一次来此,大阵将他隔绝在外,然这一次杨暮客运转功法和大阵融为一体。 那条恶龙的龙魂灰溜溜地躲开。 大阵里无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来回走动,这些都是虚莲大君沉眠附着过的凡人。 “虚莲前辈,晚辈前来还愿了。” 那些人影定睛看着杨暮客,却没有人敢上前。 “孤王认得你。”一个矮胖的男人走出来,“你和那条老龙去孤王宫中看我笑话……” 一个女子哭着上前,“郎君,郎君见着我家妞妞了没?” 杨暮客并未推开这个村妇,反而身子一抖,阴神从背后走出来,继而化身万千,融入人流当中跟他们打听。 “你认不认得一个叫虚莲的女子?应是一个女修士……” 他这般一遍遍地去问。 问了许久,没人能说出一句囫囵话。杨暮客一缕阴神瞥见那条躲着的恶龙。 “兀那凶魂,看见我在寻人,不上来帮忙。” 恶龙张开血盆大口,色厉内荏地嚎叫一声,“你这道士,莫要以为可以操控大阵就能为所欲为。修混元功,你是上清门的。想不到你们上清门还没忘了从太一带出去的本领。本龙宁死不从!” “让一次我来见虚莲,她还有意识回话,这一次怎地无人应我?” 恶龙尾巴一甩,就要逃走。 杨暮客阴神尽归一处,化作自在神明,三丈三,脚踏祥云手持利剑,“本门灵山为御龙山,你猜本道人有没有办法收拾你?” 恶龙听此言更是仓皇逃窜,化成一团烟雾躲进了那些迷茫的鬼影当中去。 杨暮客一脚老阴,一脚老阳,混元交替,手中掐坎诀御水术。 “水阔静齐之术!” 江底水流尽数归杨暮客所控,那黑龙神志不清,都忘了弄水也是它们龙种的看家本领。只是一味地逃窜。 那些鬼影被水流席卷,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分类,配合着封禁大阵炁脉流动。 “你若再跑,我就把大阵封印尽数压在你身上。自此你不但在阵法中永不往生,还一动不动!” 恶龙亡魂眼神瞬间清明,回转变成一个白衣老头过来作揖,“是老朽无礼数,还请上人宽宥宽宥。您有话尽管问。” 嘿,还别说,这恶龙化形跟敖炅有那么几分相像。 “虚莲大君的神识灵觉哪儿去了?当年她还能神游外出,之后我再来也能回话,今日怎么意思灵性都不见了?” 那老头儿苦笑一声,“老朽自被封禁以来浑浑噩噩,至于硬被塞进来的女子。我管她作甚,其实以她的本领,她想跑早就跑了。不过天下间,犯了错就要乖乖认罚。她如今想来是赎清罪过?” 肉身从江底游上来,跟阴神合二为一,杨暮客一手持元明宝剑,一手掐了一个上清敕令。背后阴神一只手依旧捏着坎术,另一只手再掐算此间过往。 观想法存思之术,江面一缕光垂下。横扫正片被封禁的江底水域。 “从什么时候起虚莲大君开始不见踪迹的?” 老头眨眨眼,“您问我什么时候?这个问题问得好,现在是多少甲子了?我这得从我被封印那年开始算起……” 杨暮客二话不说,掐着上清敕令引来一道阳雷。把那老头劈得是四仰八叉。 老头眼中青光一闪,满是褶子的老脸瞬间咧开露出一口尖牙。长剑指着他的鼻尖,他赶忙闭上嘴,哼哼一声。 “时间老朽是算不出的,我被封印太久咯。脑子不灵光,您若是行行好,一剑劈死我给个痛快。” 杨暮客咬牙切齿,嗖地一声飞到江面。他收了阴神和法剑,攥着拳头想要弄浪。但终究尽数隐忍下来。 往河边一坐,他竟然入梦了。 一如在西岐国前往周上国的大船上。他站在海边上看着远方的山峦…… 一个妇女就站在他身旁。 “想来是活得久了,你便记性不好?不习惯把重要的事情归纳好,所以做起事来毛毛糙糙的。下去问那恶龙作甚?那是太一门大能亲手惩罚,你若杀了那恶龙亡魂,亦或者弄坏了封印。准备如何向太一门赔罪呢?” “大君,贫道证真了。与您当年约定,过来点醒你。” “证真便能点醒本君?”这靓丽妇人嗤笑看他。 “证真便能!贫道修物我齐平,如今已经到了开创齐平术的阶段。我需要指点人,需要收徒儿。但我的缘分没到,我的有缘人跟你们净宗息息相关……” “慢!你莫要以为是梦里就可以畅所欲言,胡言乱语。我净宗,已经覆灭了。即便是我,解脱之后也与净宗再无瓜葛……” “好。那我的有缘人和洱罗真人息息相关,如此可算合理?” 虚莲大君满意地点点头,“合理!” “我教授有缘人些许道理,行径颇有尔等遗风。此事我不与评价,但这不是我的授徒之缘,我想,我来点醒你,便是一场授徒之缘。” “我为此方天地气运之主,我自为王。你有何可教我?” 杨暮客大袖一挥,这梦境之中起楼阁。岸边人声鼎沸,那江面一艘艘艨艟巨舰驶过,而江底一团黑影正在游曳。 他指着那条恶龙,“此恶龙,与您共囚一处。我教的叫物我齐平。” 虚莲好奇地看那江底,“如何齐平?” 杨暮客似是一道光,漫步在天下间,“高矮胖瘦,生老病死,善恶美丑,强弱大小,是非曲直,有相对,就能齐平……纵有喜恶,我终接受。当以善惩恶,定为是非对错,若持强凌弱,则评是非曲直。不独观一处,统御天下之观,求万千大道谋混元,只此一生。求清与净。大君,这是我这几十年悟来得物我齐平……” “你……” 杨暮客深深一拜,“大君,该放下了。当年净宗走错了路。您没办法纠正,便是您有失察失教之罪。肉身被毁,真灵囚禁于此,是您在赎罪。您化身万千指引凡人。可您没指引自己……” 虚莲忍不住哼一声,“你想办法把我从封印里放出来。我就此托生,谋往生得宿慧再入修行!” “何必带着修为往生呢?” “我乃此间之王!” “不过就是一个凡人小国罢了……”杨暮客哀叹一声,当年他被这虚莲唬住。听了那句一方天地我自为王觉得非常牛逼。但一路走来,这小小的凡人人国又算什么?纵然是把天地灵物都放进去,把青灵门,金蟾教都放进去。这地方又算的了什么?能比得过朱颜国那辽阔疆域么?小楼姐可是凭一人之力,将所有非凡势力排除界外。不停地拓展她的道场。 虚莲不知怎地十分委屈,她好不容易从封印中逃脱一缕灵性,好不容易成就了一方气运之主。怎地在这小道士口中无足轻重。 杨暮客揣着袖子来回度步,“那至今真人顺着你的道场安排了改朝换代,他一手夺了香火供奉,就此以功德成就阳神。您吃了大亏,气不气?” 虚莲面色紧绷,是有这么回事儿,当初糊涂了,被至今那小崽子利用了。 杨暮客继续说着,“至今真人守在我师傅隐匿的外围,日日打探风声,贫道一出山,便有人在贫道路上铺设陷阱,要坏我道心。您说我该不该生气?我还当他是个好人,叭叭给他贺喜呢。” 虚莲噗嗤一笑,“行啦行啦。你说的物我齐平,比净宗的道理强。可有功法传承?” “脱胎混元法。” 虚莲摇头,上清门的功法她又修不得。那就去往生吧。 杨暮客梦醒之时,周围站着好几个真人。有太一门的,有天道宗的,有自家的紫箓师兄。 “我没放虚莲跑,都这么看我作甚?我跟净宗也是势不两立!” 紫箓扯着他的袖子就往云头上飞。 第69章 若花开明夜, 紫箓将杨暮客飞驰千里外的海面上,他沉吟良久。 “如今混沌海稳固之后,内里藏着的妖邪已经开始向外逸散。尤其是掩藏已久的天妖,此时正在遭到正法教围剿。卢金山和赤金山倾巢而出,兮合率部众于济灵寒川之外防守,兮蕴游走在赤道周边。尤其是对掩藏洞天之中的妖邪更加提防。此回看来是道门大获全胜,但实际上将散乱的妖精凝成了一股绳。如今它们都开始投奔各处。入邪的地仙,真灵,元灵将其收敛一处,想定来日定然风云变幻,你再来流浪须是多加小心。敢大张旗鼓地入梦寻人?找死!” 杨暮客听后面色凝重,深揖道谢,“多谢师兄提点,师弟再不敢妄为。” “当真?” “当真!” 紫箓再不多言,扔下杨暮客在茫茫海上自顾离去。 兮合率领黑砂观一行人在中州之北的海岸线上游荡。谨防有天妖濒死发疯,入境人道大肆掠夺血食狂欢一场。旗下有黑砂观一众修士,纯阳道派遣的随行,赤金山执法堂证真,天道宗诸多旁门。就连中州许多宗门都差人前去驰援。 此番针对混沌海妖邪的缉拿不单单是肃清过往,还有直指净宗遗绪。 天道宗陆桥完工之后,即将迎来人道气运大涨,人口会空前爆发。届时香火鼎盛,游神供奉与镇物炼化效率倍增。 不可让邪修与天妖见缝插针,前往人道蛊惑香火,食人性命。 纯阳道小门小户,如今当真长了见识。律政神光之下,北境海岸线稍有移动兮合便调人迅速驰援。九幽通道挪移之术千百人瞬息而至,魂狱大门敞开,妖邪无处可逃。 而此时杨暮客浪迹在海面上,此地距离翅撩海不远。捏个御水诀避水之术扎入大海,直奔白淼龙宫而去。 翅撩海迎接紫明上人到来,举办一场空前盛会。 头一次杨暮客入龙宫那是定调其海主依附上清门,此一回则是彰显成果。 作为海渊物产丰富之地,不但拥有了烛龙后裔的名头,还能打着上清门的幌子。交往各处海域和陆地宗门无往不利。 而紫明上人作为纯阳道的镇守,白淼将其定性为上清门和翅撩海的官方沟通讯号。 杨暮客在白淼闺阁无奈摇头,“你啊,总是要借机行事。咱们就不能是纯洁的道友关系,修行路上的道侣。财侣法地,你这烛龙之后竟然眼中就只有那个财字!” 白淼咯咯俏笑,“上人这话不对哩。您若当真还是个小修士,我自不必弄什么排场。但您如今证真,又是一地镇守。我若弄得悄无声息,那才是坏了翅撩海的名声,更损了你这上人颜面。” 杨暮客无言……他不置可否。其实这道理在费麟大神那边就想通了。不是他修为越深年岁越长,这情缘就越浅。而是此时身份不同已经盖住了情缘本真。这便是他一路化凡最深刻的体悟。 凡人和修士,只是命数和能力的不同。但行事方法,终究要按照世间的道理来。 白淼见杨暮客不言,亲自俯身给他斟茶,“上人有何事苦恼?不若与本君说说?若是能帮上忙,妾身这龙宫所有,定然鼎力相助。” 杨暮客茫然抬头,“我要寻徒,你能帮我吗?” 白淼恼了般哼一声,“不能!” “贫道要创齐平之术,你能帮我么?” “哟。您可真是厉害,看来是已经无所不能了。只是想着传承道法……” 杨暮客挥挥手,“跟你说不到一块儿去。我上清门虽然已经出世,但还是稳扎稳打,不可招摇。借给你名头已经算是顶格破例。我师兄紫贞和紫乾没抽我一顿就算给我脸面。” 白淼心中嘀咕,好似我翅撩海短了你上清门供奉一般。但这话她可不能说。 杨暮客拉着白淼的胳膊,本想让她好好说话。恰时却是灵光一闪,他开悟了。 人道兴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香火旺盛。 此乃天道宗再造元胎过程形成的当下成果……但之后呢?之后挤出一个地核之后天地变幻。那时还能剩下多少人口?一个地核要带走多少灵炁?赤道磁极虽然没了,但元胎必不可免抵需要变小…… 生存空间变小将引来无尽的纷争…… 那时小宗门要如何自处?那些被放弃的凡人国度又要如何? 这个过程,杨暮客很乐意将其归结为木性生发。木性生发,本就是掠夺性的。是汲取了水的能量,成长扩张。最终会迎来活力四射的迸发然后消亡沉寂。 齐平术,癸水庚金抑甲木之术。 杨暮客指尖灵光一闪,他身上那仿佛无穷无尽的生命韵律竟然渐渐平稳,收敛。 “上人……”白淼惊愕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噗嗤一笑,“我积累足了,悟道不是稀松平常之事。” 白淼怅然一笑,“修道种子果真是与众不同。恭喜上人,来,咱们继续饮茶作乐……”说至此处她心念一转,“不若将你那二位婢子喊来?教授她们您的体悟?” “好!”杨暮客郑重点头。 水阔静齐之术,乃出于坎术。是秩序与流动的共存,将源出于金之水视为金之变体。是壬水和癸水的媾和之术。 而癸水庚金抑甲木之术,则出于此术法。一生三。 癸水乃地下之水养木,庚金乃修正之术斧正。分天地人三才。 这简单的原理告知二位本就修行坎术的俗道,两个女子面面相觑。道爷说得这玩意,又该是怎么实施?莫不是如园丁一样修剪枝丫,按时浇水?可这还叫道法自然么? 杨暮客本也就是突发奇想,这术法还不如水阔静齐之术那般有章法。这几日他就在龙宫这般演算着。 果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赤金山苍松真人率领弟子围剿邪修,从热海一直追到了翅撩海。九幽之中有弟子穿梭前来报信,让白淼率领海中洞主参与围剿布下防线。只要能拖住其一时三刻,苍松真人便能抵达相助。 白淼闻风而动,一身宫装化作银鳞胸甲,翡翠战裙,束腰乃是鲸皮蛟筋。头戴光荣头冠,扯大旗浮水而上。各海妖洞主吞云吐雾,茫茫大海顿时浪涛汹涌,乌云遮日。 杨暮客踏云而起,钻到了白淼身旁。 “上人来此作甚?快快回龙宫避险。” 杨暮客搓搓手,“修行有所得,术法创立之初心痒难耐。容贫道实验一番。” “对面来的可是返虚真人……不可玩笑!” 杨暮客摇头,“容我定个三才。” 黑云遮日,恰巧给了杨暮客出阴神的机会。只见他额头银光一闪,肉身载阴神飞至半空,开天眼沟通星耀。 以乾立庚金,以海渊为癸水。人居其中,他便是甲木。 杨暮客半空脚踏罡步叩齿沟通天地灵韵,混元之炁胸中鼓动,一口玄黄之炁喷出,无尽的黑墨开始充斥晦暗的天空。似水墨画一般,那黑雾云卷云舒。 “白海主,贫道法力不足,修为不高。还请张开洞天助我一臂之力。” “哼。上人还知晓谨慎二字。只不过我张开了洞天,究竟算是您的大阵?还是我烛龙的天赋神通?” 杨暮客嘿嘿轻笑,“那您且看……” 白淼洞天打开一瞬,烛龙天赋神通显现,世间如陷入永夜。而众海中洞主妖将妖气腾腾,组成妖军大阵呼应海主。 永夜当中白龙虚影时隐时现,一双紧闭的双目被龙首之上的烛火照亮。 杨暮客取其火光定为乾,定为庚金。自身为甲木,大周天运转奔腾,抽取海中癸水灵韵。海面顿时巨浪滔天。那黑白二色运转起来,二分为四。如四季更替。 三才阵怎么会变成四象太极?其实杨暮客当下也不懂,但不妨碍他继续推演。 天地人三位稳固时空,大海茫茫之下此地已经格外显眼。仿佛一个自成一界的小天地,海水茫茫漫天黑雨之下一棵参天大树妖异地生长着。 金炁吹过,大树无数枝丫垂落,落在海面激起无数浪花。 癸水愈加浑浊。 对。杨暮客了然了应该如何施法,取烛龙星火真意,将自己张扬的甲木之炁削去其顶。 白淼一声大喝,“上人不可!” 杨暮客无暇他顾,涨红脸一意孤行,被斩断的甲木瞬间迸发无数雷霆与狂风,融入那四季太极图当中。太极图再也没有了分明的阴阳边界,变为混沌一片。海面之上水炁蒸腾,黑雨之中电闪雷鸣。 渐渐大雨收歇,白淼的洞天仿佛不曾张开一样,彻底融入了自然之海。 杨暮客鼻孔喷血,显然刚才引白淼神通之力有些过头儿了。好悬伤到自身。不过不要紧……他自己心中有数。混元法的不漏身没这么容易伤,他的阴神也没有那么弱。 白淼吃惊地在洞天中看着外界,就连自家妖军的气息都被隐匿了。 杨暮客擦干净鼻血,“嗯。此三才大阵……乃是仿自然之功,需有为而至无为,与世同调,修持自我不逾矩。乃是物我齐平之术,海主以为如何?” 白淼只能道一声妙极。 不多时,一架云舟闪耀绛红之光,血腥之色。从海面疾驰掠过撞进了白淼洞天当中。 白龙法相双眸显露,世间瞬间变为一片纯白。唯有那绛红飞舟邪异无比,煞气蒸腾。返虚真人法天象地,大喝一声手掐雷诀。 阴雷狂舞若群蛇现世交缠蔓延四方。 滋滋啦啦之声中,下方幽兰火焰爆鸣。 “烛龙神通?白淼,尔敢阻拦本尊!” 杨暮客阴神骤然在这纯白世界当中浮现,口中念咒,“敕令上清。” 癸水浮动,阴雷瞬间被其淹没。雷虽属木,因水而生,但水强则溺木,八卦倒转震位变死门。 “小杂毛,你家师叔都飞升了,你也敢出来浪荡?” 杨暮客一眯眼,此人晓得他是谁。 白敷手持八棱金锤一掷,引动海面幽兰大火,瞬间席卷成炽烈火焰烧向邪修。 众妖军口吐水炁,半空化作天河。冷热交加之下那邪修以担山之术请来一方山岳抵挡水火。噼噼啪啪碎石纷飞。 邪修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顾不得法力消耗伤及元气,拼命催动腹中金丹。金丹法力游走法相周身,化为先天道体。此为元婴之态。 这就是六丁六甲命格的元初本相。元婴,并非婴儿之态。而是诞生之初的先天纯真灵性,遂被称为圣婴。唯有炼虚返真者方有圣婴真元。这邪修是要拼命了,连本命之炁都拿来用。 白淼化身白龙现世,一双金瞳盯着邪修。 “上人速速退避,此人已经搬运纯阳元气。沾惹了便要遭纯阳之火焚身!” 杨暮客自是言听计从,但不代表他被人骂了小杂毛不吭声。小杂毛顺嘴喷了一口玄黄之炁化作浊炁去污那纯阳,鸡贼地化作一缕光直接沉入龙宫。 而杨暮客却不知道,他的这一口浊炁,当真是骇人至极。 那邪修显露元初本相,本是应该以雷霆万钧之势破开白淼洞天,却因为这一口浊炁纯阳不纯,整个人开始扭曲,法相变得青面獠牙,神念陷入狂乱之中。 那邪修以搬山之术端着大山疯狂乱砸,砸得海妖军阵四散奔逃。白淼赶忙双眼一闭,陷入永夜当中。此人返虚法相时小时大,时而面目正经,时而懊悔不已。手中噼噼啪啪不停向外挥洒雷霆。 苍松真人携一众赤金山执法堂修士从海渊的九幽通道一冲而上。破开海浪腾云,杨暮客在龙宫里背着双手看戏。 只见苍松真人并剑指对天一引,一柄人道法剑从律政神光之中疾驰而来。 “立寒真人,本长老念你炼虚返真元神纯阳,乃是世间得道高人。若随我回正法教受审,老夫饶你一命。” 立寒真人此时不止入邪,还被那口浊炁污了神志。纯阳元神渐渐开始变得混沌不堪。此时已经不能用走火入邪解释,已成元神溃败之态。他嚎啕着拼命地释放着一生所学。 “白淼海主,请收起洞天。本长老要请正法灵机降世了。” 白淼纵身一跃,领着群妖尽数躲进大海当中。数不清的海妖和龙种挤成一团抬头看向海面。 只见那道剑光先是降下太阳真火,而后是无尽的雷霆。 杨暮客对贾星和贾春说,“瞧,这就叫水火相济……雷霆为木,木性生发可造万物生灵。正法教这一剑,已经直指大道本源。” 而白淼则黑着脸归来,若非她依附上清门。天道宗旁门环伺在外,正法教随时能从九幽现世。她这翅撩海,还算什么烛龙后裔,不就是两大道门手中的耕田? 第70章 期海放金朝。 赤金山苍松真人一剑开天地,大海还复晴空。 名为立寒的返虚大能肉身崩解,海渊之下一道道锁链冲破沧浪,烟云席卷邪灵归入九幽。 立寒真人入邪不久,为天冬门太上长老。跟碧波门向来交好,所以他认得紫明,不但认得紫明,还认得归元。因为他家师弟,亦是死在当年浊染一案当中。 说来可笑,此人修冰寒之术。本应心冷血冷,但合道之后修行命功合道于外,与虚空相合。洞天自成一界,法天象地之间可调用一方天地之力。这非是一方天地之主,而是他已经成了一方天地。继而成就圣胎元婴,还本真,练就先天一炁。这玩意,跟杨暮客内府运转周天生成了玄黄之炁大差不差。但突出一个纯阳本真。 这就坏了事儿了。他冰寒之体修证纯阳本真,没有大能指点,没有镇物相克。猛然还真之后准备不足,入邪了。 千百年的腌臜烂事儿在心中搅弄不停,他便要吃人。吃自家弟子他不愿,吃有名之士他不敢。便偷偷地去吃凡间之人。 吃了也就几百个,便被正法教发现。这怂货便逃。 照理来说,也就是跪在正法教,炼心除邪,于禁地之处做些苦工,镇守邪祟斧正自身。 但杨暮客那一口浊气,使得入邪再不可改。彻底沦为邪祟。 所以苍松真人怒意勃发,一张脸好似锅底沉入龙宫当中。 杨暮客此时正给两个有缘人叭叭讲道,讲得是天花乱坠,说那正道法剑如何锋利。说那律政神光有九宫灵机大阵运转。 “紫明道人好生快活,竟能逼得返虚大能使出本命真元,之后安然无恙逃走。不愧是上清门高修。” 啧。杨暮客一听便不对味儿了,这苍松老儿叫的是道人,不是上人。 “苍松道友哪里话,多亏了白淼海主洞天相护,贫道才能偷袭邪修。” “好一个偷袭!紫明道人果真是耿直率真。您一口浊炁,致其道心崩毁,继而彻底沦为邪祟。如此大的因果,您准备如何收场?天冬门那边又如何交代?” 杨暮客怔住看苍松,“道友此言何意?我与他本无瓜葛,无冤无仇?只是帮助正法教缉拿邪祟,如今尔等功成却来怪我?贫道问因果?呵!但行前路,不问因果!” “紫明道人!您身份高绝,责任重大。请慎言!” 杨暮客打量一眼苍松,“邪祟既除,道友还是继续巡视去吧。天下间需要尔等守护,至于贫道职责,贫道心中有数。若我当真有罪,不若您请示上宗,让正法教出面来人,是羁押,是论道,贫道俱是接着……” 苍松真人欲言又止,抬手揖礼匆匆离开。 不久之后白淼海主才款款而来。 “上人就不该喷那口浊炁,污人运道已经足够,却不想你竟然污他真元。” 杨暮客摇摇头,让两个有缘人斟茶倒水,“不是贫道本意。我没想弄死他……我说的是真的,无冤无仇,我害他作甚?这浊炁威力,我只与两人试过,一个是原乾云观掌门福汇真人,一个就是太一门的师兄正耀。我怎么知晓此人一招都挨不住?” “那为何要显露浊炁?” “时候到了。我与小楼师兄言说出来还愿。我义母费麟大神那处去过,虚莲大君那处也去过。今日之我,除了这两个累赘,可以说因果甚少。我该安安心心修行,琢磨我心中的齐平之术。灵炁与浊炁,能否齐平呢?” 白淼惊愕地看着杨暮客,就这么简单?或者说如此随意喷出一口浊炁,惹了天大的麻烦也不当回事儿? 杨暮客自然瞧得出白淼心中如何作想,沉吟半晌继续说着,“我师傅归元真人能掐会算,理当知晓当年治理浊染是一个陷阱,然为所不为,身败名裂遗憾终生。贫道就没把德行看得那么重,有招治我,没招死去……如何?” 白淼长吁道,“上人这话……够特立独行。” “然也……” 杨暮客当真是如此作想么?并不是,但他必须这么说。当齐平术修炼到这里,实话和虚言不再是阻碍道心的因素。心口不一,无伤大雅。 但紫明上人如今需要定下来一个立场。 对,这小道士过去只有上清门弟子的立场。但,其人究竟持何立场?是坚定地延续其师归元真人的路径?还是自己开创物我齐平之术?众人皆是等着紫明道人给出答案。 翅撩海海上阻拦邪修,杨暮客以行动作答,其人不惧因果。 这一番话,周围可是有龙宫婢女,有龙种护卫,有他的有缘人,白淼能守口如瓶,但其他人有这个本领吗?天机必然泄露。 杨暮客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立场了。 就连之前的讲道,他都在含含糊糊意有所指。净宗是何?是贵己之道,以己推万事这才是真错了。他杨暮客虽也贵生,但不贵己,更不为德行所累。 当有龙种泄漏消息,被白淼抽筋扒皮。而后明德八卦宫的艮纬嗤嗤直笑。 小修士一旁问师祖,“师祖因何不悦?” 艮纬收敛笑容说,“你小子,哪里看出我心中不悦?” “师祖笑声尽是嘲弄,想来是谁惹您不高兴,又不入您的法眼。” “你小子猜错咯。入得吾之法眼,十分入得!不过不必说与你听,因果忒大,说了害你。” 艮纬当下心中更多是自嘲之意,判断错了啊。都以为上清门求寰宇澄明,定然为道德所累,为人情所累。这紫明是个滑头,已经看不懂其人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 既知如此,对那有缘人下什么手?反正其家师叔归云已经飞升,待寻个机会直接把紫明道人宰了,以绝后患! 杨暮客领着两位有缘人从翅撩海离开,自是一路返回纯阳道。敖琴这回在龙宫中受赏,本来白淼还要把白敷也一并支来。但杨暮客言语推却,说不必,他不缺护法。来了护法,尤其是白敷这等龙种英才,旁人会投鼠忌器。 白淼心中不大舒服,非是遭到杨暮客的拒绝。而是杨暮客此回竟然……将软肋尽数展示于人。 趁着修行界还在酝酿紫明上人张狂之态,杨暮客领着两个有缘人匆匆回到了纯阳道。 一路上可没什么风雅之事,极速飞驰光影变幻。都要把贾春晃傻了,也就是贾星早就跟随杨暮客乘云飞驰,否则也好不到哪儿去。 跟小楼姐合计之后,杨暮客终于在这天地棋盘上落子了。 这一子,便是虚莲大君往生。 众人都想知道归元真人得到元胎之密做了什么,为何非得潜藏在虚莲身旁。那虚莲被杨暮客送去往生,岂不是再没有追问的机会?世上知情之人只剩贾小楼与杨暮客。 而杨暮客最聪明的一点,就是他不去追问师傅到底做了什么。一切随风而去……这就是他的那句,“有招治我”。用因果推演?怕是真元耗尽还推不出一条箴言来。因为本就没有。 杨暮客对贾春说,“你瞧,这一杯水,是杯中有了水?还是没了空隙?这便叫做有无相生……这其实是一个诡辩,但却是一个识物方法。从两处去看,自然能看到不同状态。贫道说,但行前路,不问因果。那是我不想干涉其他人的因果,我的路,总不能交交叉叉,变成一个密密麻麻的蜘蛛网。” 贾春迷茫的点点头,“所以变成蜘蛛网有什么坏处么?” 杨暮客噗嗤一笑,“你还记得你五岁的时候,对贫道如何说话吗?” 贾春摇头。 “道,乃是面相之路,足下所向。记得,路太多了,不专注。” 这狂人豪言,果真引来的后果。 有招治你?那便治你! 雁归灵山派差真传道人前来论道。此人亦是百年证真,修行已有千年有余。雁归灵山,乃是候鸟成习,按自然之律体天地之道。 杨暮客一言但行前路,不问因果。已经触了此门逆鳞。如果只往前走不复归,那人何处为家?又欲往何处?道争之争! 妙缘道碧奕匆匆而来,“师侄莫要冲动,此地乃是上清门旁门,非我天道宗一路。你若贸然打上门去,引来天道宗和上清门道争,那便是千古罪人。” 来人名叫袅晨,他面无表情地揖礼道,“既然师叔于此,请劳烦代为通报。雁归灵山拍袅晨前来讨教,需上清门紫明上人亲自接下论道之约。其人言语狂放,非我道门自然性情。害立寒真人为其一,不知悔改为其二。贫道请紫明上人认错领罚!” 碧奕乘云而去,杨暮客在躺椅里袒胸露乳,搓搓脸小憩晒太阳。 纯阳道太暖和了,晒着太阳就想睡觉。 当当当敲门声响起,贾春赶忙起身前去开门。 见到澄夕真人领着丰腴女子登门,面露不悦推了下叆叇,“澄夕掌门?我家道爷正在小憩。您领来的这是谁?不若晌午过了再来?” 澄夕对此凡人女子躬身作揖,“贾春姑娘,此人乃是妙缘道的长老,前来传讯,有人要找太上论道。” 杨暮客张嘴打了一个哈欠,大袖一挥天空骤然变暗,纯阳道上空乌云密布,变为水火既济格局。阴神从脑门嗖地一声飞走。碧奕见状赶忙对澄夕道谢,紧追而去。 杨暮客阴神打量着身着七色云锦道袍,头戴紫金钗的坤道。 “真人受累,前面领路吧。” “您……” “来了我的地头儿上,放心,贫道心中有数。” 碧奕面色挣扎,“此人乃是雁归灵山派的高徒,天赋异禀,纵然放在天道宗门内也算得上出类拔萃之辈,上人要千万小心。您只出阴神,怕是不妥。若是他扫清云雨,您就要阴神见日,大害!” “多谢道友关心,不过请您放心。我为天地之主,我自为王。这云雨之炁,散不掉!” 乌云细细雨滴落下,砸在地上热气蒸腾。 此处正是水阔静齐之术的锁阳之地。杨暮客这一方天地之主,与贾小楼化凡深入人道不同。他是一步步将地脉修整,融入自身道法。他此番化吾为王比贾小楼更深入也更决绝。 紫明上人阴神并非肉身那袒胸露乳之态,而是身着紫金道袍的自在神明模样。 袅晨见来人竟然是元神,更是怒火中烧。 “晚辈袅晨,参见紫明上人。上人言语张狂,然修为并未艰深。晚辈请上人收回前言。” 杨暮客搭眼看了下碧奕,碧奕一个挪移飞到天外去,不再干预。 “贫道修行自在,言语自由。说了又何妨?这位道友,我非执你主家天道宗戒律,更不需遵守你宗门戒律。管得忒宽些……” “你!”袅晨火冒三丈,一声大喝,“嗨!上清门乃是世间绝顶道统,上人身为真传,岂能肆意妄为?但行前路,不问因果,此等自私自利之言,也是上清门门徒可讲?” 阴神插手掐子午诀作揖,“道友,贫道所言非是上清门道义。而是就事论事,贫道不担立寒真人入邪的因果。” “休得多言。上人请与晚辈论道!” 杨暮客收了子午诀,背手,“请了。” 袅晨所修乃是命功拟真化形之术,取天妖法相真意,半空纵横。 这等光驰电掣之速,杨暮客凭着眼睛根本跟不上。但他为天地之主。一声令下,半空变作瓢泼大雨。雨中水炁弥漫,继而用齐平之术,化木为风,风之无形,因木有形,大雨落在天上变作长河。 河流越湍急,风势越迅猛。 袅晨所化天妖由白雕变为游隼。 利爪金光抓断长河,顺势劈空而来,羽翼呼扇,风向偏转。 杨暮客手中掐诀,“癸水庚金抑甲木之术。”三才阵下,天河与飓风瞬间化作无形。 唯有有形的游隼金眸盯住那阴神凭空独立。 乙讼察觉到了纯阳道气运易变,运转灵觉前来窥视。然祥仁郎君领着归藏地仙正在天外巡视,二人化作流光疾驰而落。各自手中掐大引导术,二人配合默契,一人引导天地大势不为外邪所侵,一人引导邪异灵觉之源流。 “乙讼,抓到你了。想害我家英才,且看此回你如何逃脱!” 祥仁郎君运转洞天,将灵觉封死,与远方赤道源头相互感应。与归藏并行,朝着乙讼所在挪移而去。 太一门地仙自是一并跟上,抓住乙讼亦或者处死乙讼,乃是大功德。 杨暮客身为天地之主自然察觉有些异动,但不知因何而起。嗤笑一声也便算了。 不过这袅晨当真了得,三才水金木大阵拿不住他。 第71章 青萍浮水, 袅晨行动飞快,杨暮客唯有只守不攻。 非是他法力不强,亦非他道法不妙。此乃世间生克之道。一座山,就是奈何不得一只鸟。 既奈何不得,杨暮客索性阴神呼应天星,广纳天地灵炁。一举抽干此地灵韵。 一呼一吸,口中喷吐混元玄黄之炁。 他可不敢都逆转成了浊炁。若当真如此,那便是他主动浊染世间,他便是邪祟。玄黄之炁喷洒之后入墨入水,舒展扩散。一缕缕似卷云,似丝绦。 大阵震荡之下,开始分化乾坤。 上为乾清,下为坤地。 地脉元磁之术,引! 袅晨疾驰金光飞剑罗列成排,嗖嗖嗖,一道道金光刺向半空紫明。 元磁吸引,金光飞剑尽数偏转,沉入坤地土韵当中,再也浮不起来。 “上人莫非只有口舌之利?一点儿真本领都不肯显露?若是上人不肯,那晚辈就不客气了!” 阴神面色凝重。非是杨暮客不肯施展手段,他已经施展尽了手段了,阴阳大阵布下,三才大阵布下,凭借大气运掌控天地。却还是不能奈何袅晨。 便是他想跟正耀斗法一样,逆转乾坤也做不到。因为对面不曾积势,他便没有混元手段翻转。对面是真的凭借自身修为在跟他周旋。 修为,当真就是紫明上人的短板。 阴神法力有限,被如此拖下去消耗不小。他一眯眼,脚踏乾坤一个挪移抽出腰间宝剑。 叮地一声,飞鸟横翅拦截,翻身一卷,无数飞羽射出。阴神只能张手释放熊熊火焰前去抵挡。却见那飞鸟化成电光腾挪之间来至阴神身后。 阴神北面长出第二个头颅,张嘴喷出阳雷,隆隆作响。飞鸟再次挪移。 剑,为礼器。从来都不是斗法的兵刃。杨暮客此番凌空而来,就是为了在高空之上继续布阵。准备以大阵束缚飞鸟疾驰的空间。雨水被三才大阵隐藏,杨暮客欲要用癸水引雷。 但那飞鸟不给任何机会。若流星滑落,直接砸在地面上。元磁之术失了主人操控,地面被牵引束缚的金光飞剑根根矗立。咻咻咻……直刺高空之上的阴神。 阴神飞来,杨暮客未曾带着法宝,岂会与飞剑硬碰硬?他索性阴神遁入阴间,化虚驰行。显化周天之妙,人好似一个个光团被经络连接而成。 飞剑割断了一根经络,但光团炁机吸引之下毫不散乱。 那些飞羽飞剑直上云霄,穿过了厚重的雨云。 阴神虚影渐渐变得幽蓝,与水同调。大阵之中的癸水已经抵达运势高点,而偏偏袅晨不自量力落地。那便尝尝癸水威能! “疾风骤雨!” 杨暮客脚踩罡步蹋星斗引西方金炁,冰雹噼噼啪啪砸下去。世间气温骤降。 然袅晨肉身强横无比,顶着冰雹大雨扇翅便往上飞。 阴神掷出飞剑,飞剑疾驰环绕,他一手抓阳雷,一手抓阴雷。阴阳击薄之下冰雨竟然引燃爆炸。 轰鸣声中飞鸟化成人形,用一尊小炉躲避冷热交加的乱流。只听袅晨念咒,“运周天回环,来无影去无踪,定山南离火,遁甲!” 小铜炉七色光华闪耀,眨眼间便飞出大阵,直奔乌云之顶。 “木生火,夏热之风。紫明上人!还不认输!” 阴神双目银光穿透云层,看着那袅晨道人捏着巽风之术。此人要以大风吹散云层,那他的阴神便要直面阳光。此阵是他输了。 输了便输了。阴神朗声唱道,“请碧奕长老现身。” 碧奕真人法天象地而来,将大日金光尽数挡在天外,便是云层散了也能给杨暮客继续引水聚云的时间。 “妾身来此,不知上人有何吩咐。” 袅晨金丹元气外放,一手提炉灯,一手掐御风诀迟疑不定。 只见那阴神开口道,“此回贫道落败,请妙缘道道友为见证。若袅晨道友有甚指示要求,请您代为传达。白日阴神出窍不便久留。告辞。” 杨暮客遁入阴间不管不顾直接离开。 天地间破云见日,地上未有一丝雨水,大河依旧滔滔,树木依旧完好。杨暮客布下大阵,未伤自然一分一毫。 袅晨面色肃穆飞至碧奕真人面前,碧奕真人打量他几眼。 “了不得。了不得。不过须臾之间便将上清门紫明上人斗了下去。后生可畏。你有何要求?上人要我代为传达。以上人性情,只要你说得,他便做得。不过想来你须有分寸才行。” 这……袅晨不曾料想会胜得如此轻易。他还没施展本领呢,证真的四季轮转之术还未显露,只是小用化形之术就胜了?方才情绪激荡,未曾留意,但这聚炁成阵,散炁自然的本领……紫明那厮真的只是这般? 回到纯阳道阴神归位,杨暮客打个哈欠起身。打架是真累人,但大白天总不能睡觉。头一个来人就这般厉害,后面该是怎么收场,他不禁发愁…… 察觉澄夕依旧在门口站着,拨弄身旁的贾春,“去,让掌门回去吧。打架输了,让他准备好迎客,这下过几日定然还要有人前来论道。我又不是给他看大门儿的,人人都要做过一场,我也甭干别的了。” “婢子明白。” 紫明,如今可不能成为小道士了。那便叫他小贼。如今心思成熟,已经学会了走一步,看三步。 他那《混元齐平附》是如何所言,“寻因觅果,无惧”。既然都要寻因觅果了,又怎会莫问因果,是要问的,而且要问个清清楚楚,而后无惧,无牵挂。这便是他最近要教贾星和贾春有无相生的道理。 想要有,必然要学会无。想要无,也定然要曾拥有。白淼久坐高位,又在这翅撩海交通要道。其人最擅观心,她看出来杨暮客要做甚,所以才有那句,“上人这是要将软肋展示出来……” 杨暮客的软肋是什么?修为不高,传承不深,道法不全。但杨暮客强在什么地方?上清高门!敢大放厥词,靠得是上清门这块招牌。没了上清门,便没底气。大放厥词无异于找死,该是当场被苍松拿去正法教问罪。 有招治我,没招死去。此乃对“但行前路,不问因果”的补充。目的就是,快来治我,我要因果! 没多会儿,碧奕乘云而来。 贾春开门将人迎进来,杨暮客拿着丹药当糖豆子吃。 “那人说了甚?” 碧奕面色难堪,“启禀上人,袅晨道人依旧是如伊始所言,要您收回前言。并且当众认错,坏了立寒真人的道行是您的错。” “哦?他觉得我是输在了莫问因果这句话上么?如果非是因为这句话输了,贫道为何要收回此言?贫道修上清道法,修物我有情,至今开悟物我齐平。不问,非无有。我问与不问,在我管他屁事儿!不收!如果不服,就先辩倒贫道的物我有情,届时贫道请来宗门修有情的大能前来坐镇,我看看谁能破了这有情道。至于坏了立寒真人的道行。此事贫道确实有错,对浊炁管理不慎,理解不深。改日去天冬门认错便是。你去回话,看他如何作答。” 碧奕讪讪一笑,“您说得有理。那晚辈就去回他。不过您既然认输,总该有些表示。否则他既来了,心中不服怕是不依不饶。” 啧。杨暮客咋舌一声,确实如此。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两瓶丹药,一瓶拉起碧奕的手放在她的掌心。 “此药乃是我师叔炼制的养体的丹丸,你拿去吃。”又拉起她的另一只手,把丹药放在掌心,“这一瓶是养金丹纳炁的辅佐丹药,不可多吃,我平日里用不到,便拿去当赔礼。” 碧奕眉开眼笑,“上人慈悲。” 贾春看那丰腴靓丽女子离去,关上门蹭蹭回来,“道爷,真输啦?” 杨暮客坦诚点头,“对。输了。” “您……您什么时候败过?贾星师傅说她从来没见您输过,您一向都是搅弄风云,威慑四方。怎么就输了?是不是故意的?” 杨暮客摇头,“输了就是输了。哪儿有什么故意的。我就算认认真真去斗法也打不过。真打不过……” “为何?您不是上清真传吗?” 输了其实他又何尝心甘,但一只鸟在天上飞,他又没本事去追。只能颇为遗憾地自嘲一笑,“纵然真身前去法力饱满,但我手段不曾变幻。阴神敌不过,加上肉身就敌得过?阴神还方便些,来去迅捷,若有肉身拖累耗时良久,最好结果也就是个平局。不若干脆认输,省得麻烦。” 贾春嘟着嘴,“怎么能这样?修道不就是要全力以赴,哪有人输赢不当回事儿的?亏您还是一地镇守,太上长老呢。” 杨暮客嘿嘿一笑,“你啊,年纪小,不懂。” 贾春一跺脚,“不懂什么,您讲清楚!” “修行讲承负,承因负果。你道爷我一句不问因果,不知多少扎根此道之人被我得罪。得罪人之事儿我做得,就要受得。此乃我之承负。我说此言,便是让众人瞩目,如今门中师兄闭关的闭关,做事的做事。我既然独自扎根在此,必须要有声响。若挨家挨户打上门去,别人作何感想?是我上清门要与天道宗道争了?何其愚蠢……” “所以……您就在此钓鱼?” 杨暮客又摆摆手,“钓什么鱼,我又没放饵料。此乃我不争,由人来争。不争为争。想让我认错,行啊。多来人,多多来人,越咄咄逼人,我就越高兴。只有大傻子才冒冒失失来挑错呢。来日浊染,还要不要求我上清门?” 碧奕喜滋滋地乘云飞去,来至袅晨面前又换了面孔。 她一脸严肃道,“雁门师侄,说实在话,你也忒冒失了些。竟然猛地找紫明上人前来论道,可是问过家里大人?” 袅晨恭恭敬敬上前作揖,“自然是胸有成竹,道争之争,不可不争……紫明上人口出狂言,怕是他家兄长也定然心生不满。” 碧奕冷笑一声,“人家高门弟子,自然有师长师兄指教,由得你来多管闲事儿?至于道争?你与他证真论道,就论出输赢了?又不敢你死我活地争上一场。开个坏头!” 袅晨面色难堪,他确实未尽全力,但那紫明也遮遮掩掩。更何况他上来就痛下杀手,千年修为打百年证真,纵然赢了又能如何? 碧奕将装有药瓶的锦盒递了过去,“这是紫明上人的押注。他败了,也不能叫你来白一场。那句狂言又不是没有出处,正法教旁门真人问话,上门道人不肯服软。说了什么话偏要上纲上线。你追着去问,为何不问那立寒真人因何入邪?收下此物,回你宗门复命去。” “这……”袅晨瞬间面色难堪。那紫明上人竟然不收回狂言。 碧奕眉毛一立,“怎地,你赢了便想按着高门头颅低下认错?今天是紫明在场,若是明日他们紫字辈的师兄来了?你雁门谁人能接?!回去!” “是。师叔……” 袅晨只能灰溜溜地乘云而去。 风起于青萍之末,紫明落败之事很快被好事者传遍四方。 锦旬在路桥坐镇,至欣前去探访师傅。 “师傅,那观星一脉的又闹事儿了。” 锦旬无奈摇头,“你引来的,又要去怪别个?” “他们收了纯阳道为旁门,却只当一个闲子仍在一旁。不知何时起就要跳出来作乱。徒儿惩戒一番亦是事出有因。” 一声感慨过后,锦旬真人掐算一番,“那紫贞师弟非同寻常,他一番布置之下后手无穷无尽。即便是你不拨弄,这纯阳道之事也不好收场。当下已经算是体面。做得不错!” 至欣听了师傅夸奖咯咯一笑,“就是不知宗门为何要让至秀师兄与去紫明交往?他们上清门此时青黄不接,该是他们来求咱们才对。我那师兄合道修筑洞天,修行艰难。还要挂着这些破事儿。” “上清门当真弱?你哪个眼睛看到他们弱了?贸然出世,他们底气足着呢。紫字辈,有多少人?你算过了没?” 至欣猛然发现,上清门中坚之辈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更何况他们还有许多在镇压妖邪隐世的大能不显山露水。 “上清门如今这一辈字号为紫的,古往今来都不见这般来势汹汹。不然为何那些小门跳脚要起道争?上清势大,并非虚言。” “师傅是否言过其实?上清门与咱们一脉相承。修行之艰怎能广纳贤徒……” 第72章 仰谷神起落飞霄 艮纬于雁归灵山派中做客。 明德八卦宫善调度八方之位,雁归灵山派善往返四季轮转。 二旁门自古以来配合就是相得益彰。艮纬见袅晨归来,上前迎他。 “袅晨侄儿,可是去了纯阳道讨教一番?” 袅晨呆愣当场,他根本就没进纯阳道的山门。被妙缘道的碧奕真人阻拦在外,那一场论道当下看来不过儿戏。 “启禀艮纬师伯,晚辈惭愧,不曾登门正式访道,拜帖都没递出去便被紫明道人阴神出窍阻拦在外。” 艮纬吃惊地问,“因何如此啊?想来那紫明镇守还未有天人感应之能。你何以半路就被人拦下?” 袅晨心中憋屈不已,妙缘道明明该是助他登门访道,助威聚势,偏偏碧奕真人半路提前拦阻又飞渡传讯。他一个证真又能如何?但这话且不能说,说了岂不是他粗心大意? “艮纬师伯,晚辈虽然未能登门访道,却也胜过一场。上清门紫明此人不过尔尔,大道空转,无甚妙法。” “原来如此,多谢师侄相告。不过我明德八卦宫人才凋零,已经殒道数位良才。可惜啊,否则我等必定要打上门去,叫那紫明好看。侄儿受累,快快回去休整。” 艮纬见袅晨离去,嗤笑一声。什么被人拦下,什么不过尔尔……他人老成精,如何瞧不出袅晨言语不实?他只是稍稍猜度,便知是那妙缘道起了坏作用。 妙缘道竟然吃里扒外,不就是得了些物料好处,这长袖善舞起来便忘了自己是谁? 想杀紫明,还需从长计议。 果不其然,纯阳道突然有人访道。紫明太上命令一下,其山门大阵全力运转。想访道,可以,先交拜帖,看太上是否接应。若不应,那就乖乖回去。若强行登门,就要打破大阵做过一场。 教完有缘人道经,杨暮客来至澄夕精舍。 澄夕满面阿谀之色,“太上,您可真是神机妙算。如今周边跃跃欲试,却又无人敢做出头鸟。那袅晨匆匆一来,又匆匆离去。这不上不下,不知谁人敢接。若是硬闯,便要得罪上门。可是若交拜帖,定夺之权尽在您手……” 杨暮客抻着脖子,“我哪儿有那个本事。什么神机妙算。这叫误打误撞!” “太上当真不是早做安排?” 杨暮客暗恼地端起茶杯,谁能安排自己斗法还斗输了?打不赢就是打不赢,但不代表没办法赢,早知有人这么快来论道,他定然是要先布置一番。不过事情已经过去,他也不多做解释,而是安排后路。 “我此番狂言,算是引蛇出洞敲山震虎。该来的总要来,提防明德八卦宫是其一,别个天道宗旁门我又不熟,让他们主动总比我上赶着去惹事强。若事事都要妙缘道相帮,总觉着不大合适。” 澄夕点头,“是不合适。如今妙缘道已经开始与老夫讨论借海口出海,与海主结交。” “那便如此,你去修信一封递与苍龙行宫。告知他们贫道不日要去访友。” “您这是……?” “自是催那些人快快来,省得我提心吊胆。” “明白。不过……您已经输了一场。” 杨暮客当一下放下茶杯,“输了就输了。输了就不能立规矩?我背后是上清门!有本事叫那袅晨也口放狂言,看看能不能打烂他一嘴牙。” 澄夕面色艰难,“您总得赢吧……” 其实杨暮客心中也是正在犹疑这个。万一来的比袅晨还狠,他又该要怎地呢? 回到精舍贾春凑上来,“道爷,您讲完了坎术,怎么就开始讲道经。这谷神不死,是谓玄牝……谷与神何来不死?又如何看出玄牝?” 杨暮客拿来书本,打量了下,小姑娘批注做得不错。是按照通俗的生生不息作解。 他让贾春和贾星坐好,又开始拆字解释,“谷为山坳,湍湍流水,孕育生机,为水德。神之一字,为有巫无道之时人观天命伏于供案前,于高台,于山巅。一起一伏绵延无尽。这里隐了一个概念,前文提到无名天地之始,有名天地之母。这里也一样,谷和神,都是名。神为玄,谷为牝。无了什么?” 这……俩姑娘大眼瞪小眼。贾星最是主动,她虽是蔡鹮教出来的,但其掌权已久,听出来道爷之意,“启禀道爷,无了本名。不论是谷,还是神,都被人命名了。” 杨暮客一拍大腿,“错啦错啦!这就是人从山坳上山祭神,起起伏伏的一路嘛。没了啥?没了时间,上山后山坳里没了人,下山又没了神。起起伏伏,来来回回,所以总是得到又失去,时光用之不尽,却线团越缠越大。生生不息的,是那一代代人。” 贾春推了下眼镜,“我感觉道爷在瞎说。” 杨暮客岔开大腿懒洋洋一坐,“瞎没瞎说,这道义传承可断?一代代人,起起伏伏,生生死死,绵绵不绝。” 他手中一掐诀,乙木壬水养申金之术就此初成。 大江淘沙,草木束土。秩序就此生成,而河中金砂,闪亮亮的便是自然申金,待人采取。 此时的纯阳道,就是一个申金未化酉金之地。在有心眼中,这里蕴含了无数的声名财富。打倒杨暮客,似乎一切唾手可得。 欲得申金,必利其器。雁归灵山派一时间宾客沓至而来。 “袅晨道人,敢问您与紫明道人斗法。他可曾用过什么法宝?” 法宝?是了。袅晨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紫明道人的大阵之中兜兜转转,未曾逼出一件法宝,若说紫明道人用了法剑,可算一样。但其余呢? 他抿嘴一笑,“紫明上人手中有一柄混元法剑,威力惊人。举手投足之间便能布下阴阳大阵,乾坤逆转,继而排三才,用金水木定天地人。着实了得。” “那您如何在大阵之中腾挪?” 此话问得好!袅晨面露凝重之色,“紫明道人阴阳大阵转换随心所欲,决计不可流连其中。若是落脚即刻被大阵纠缠。表面为暗藏壬水,其实乃是癸水汹涌。继而水生阳木,雷霆滚滚。” “可有克制之法?” 袅晨看向提问之人,“比紫明上人道法高明,自然克制。” 天冬门亦是来人了,此人默默地问了句,“那紫明手段诡异,居心不正。堂堂高门真传,竟然会用浊炁污人。敢问袅晨道人可曾遇见了浊炁?又该如何提防?” 袅晨忽然大喝,“荒谬!紫明上人乃是上清观星一脉真传,岂能是居心不正之辈?你家老祖入邪为先,他以手段退敌在后。况且观星一脉担负治理浊染大任。就算我等大道相悖,却不能污人名声!” 天冬门来人正是立寒真人的徒孙,道号敬志。此行就是为了给祖师讨公道。祖师明明只是初入邪,本可纠偏斧正,却被杨暮客推入万丈深渊。 敬志道人恭恭敬敬一揖,“袅晨道人为承负之道前去讨伐,我等敬佩不已。然紫明此人不单口出狂言,污我等承负大道,还善用灵炁化为浊炁。此等行径与妖邪无异。听道人讲说,不如先去实战一番。诸位,贫道一马当先,为诸位再开前路,我前去论道邀战,若是输了,诸位请各自留意,积累经验。告辞!” 那人踏云而起,胯下骑着一匹小木马,竟然真的是一马当先而去。 澄夕听闻有人邀战,让门徒将战书呈上来。 等杨暮客知晓后把战书递给澄夕,“去找妙缘道,做个见证。我去准备一下。” “明白了。” 澄夕用天地文书传音给碧奕,不多时妙缘道数位真人到场,将雁归灵山派的那些人都邀请过来,一同见证。 而杨暮客在后院儿里抓耳挠腮,正在思考对策。 怎么胜,怎么退,都要思量好。这是他头一回独自一人布局大势。没有贾小楼帮他参谋,也没有诸位师兄提点。要不要问一下费麟大神? 他想了又想只能作罢。 申金,乃是剑胚。此回利用狂狼之言他欲煅剑胚。申金,亦是宝矿。此回有人要借他放浪形骸得声名鹊起。 杨暮客虽然走一步看三步,然终究还是太浅,第一个来战的袅晨已经超出预料。若第二个天冬门道士还是败了,怕也不好收场。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丹药塞进嘴里嚼嚼,穿好了宗门赐下的宝衣,云履。想了想又带上天地文书,把坎马拂尘插在腰间。 敖琴和巧缘凑上来前,“道爷,我为您的龙种护法,不若我来承当坐骑载您出门?” 巧缘干脆往地上一趴,“道爷请上战马!” 杨暮客厌烦地一挥手,“道门论道,有你们什么事儿。且一边儿去。” 贾星跟贾春在屋里踮着脚往外看,只见杨暮客一跺脚,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天外。 纯阳道大阵之外端得热闹。云头之上乌乌泱泱站满了修士,妙缘道立于最前,将众人阻拦在外。一个人骑着小木马孤零零地飘在大阵外边。 敬志见一道流光飞驰而来,想也不想开始搬运周天。 杨暮客停住之后干脆无比,“贫道前来赴约应战。道友请了。” 二人化作金光斗将起来。 艮纬并未随着人群前去观看,此时热闹至极,更有诸多真人压阵观察上清门紫明斗法。毕竟上清门人斗法可不常见,即便是证真层级,许是看了可以触类旁通。 然艮纬心中目标是要宰了杨暮客,那么不管杨暮客会什么道法都无用,凭他阳神真人手段,冷不防之下可以一击毙命。但机会很少很少。众目睽睽之下定然难寻。 所以艮纬在找合适的人选,能将杨暮客引出来。 现已得知杨暮客不久之后会去苍龙行宫访道,期间定然是约斗频繁。 艮纬阳神之中钻出一缕黑煞,眼珠一翻脑袋转向北面。兮合真人此时领着纯阳道修士巡查,纯阳道空虚无比,只有大阵留存。 脚下大地被杨暮客分割成条条块块,这是紫明定下的道场,是他推演道术的地方。 如果道场出了问题,该是谁来查探呢? “纯阳道,纯阳道。好地方啊。如果证就阳神,此地可让纯阳真神快速稳定,不被阴气干扰。” 艮纬自言自语地踏步在世间穿梭,那么紫明为何要这么做呢?是为了给自家修士落脚? 他觉得自己已经猜对一半。 如果是为了宗门,那定然是一点儿差错不能有……他耳朵一动,隐隐听见远方打斗之中紫明大喝一声,“乙木壬水养申金之术……” 啧。好一个养申金。还记得跟袅晨斗法的时候是抑甲木,现在已经养申金。 都是纯阳物性。 先坏你纯阳! 艮纬不需要改动地脉,只需要自己化作一座大山,横断南北气流。海上吹来的水炁被阻在半空,暴雨骤然。 壬水大江越发汹涌,灌入地底之河化作癸水。 召岳宫壶枫道人修筑的水道结实无比,一时半刻还冲不垮。但就是这冲不垮得坚实,使得水炁不能外溢越发集中,地底癸水越来越丰沛,渗入地下开始污浊火脉。 杨暮客为此方天地之主,凭借的就是水阔静齐之术。 半空中天冬门的敬志道人骑着木马,腾挪飞快,躲过了他的申金剑光。 轰隆一声,杨暮客感觉炁机不畅。剑光化为虚无。 心道,遭了,怎么会忽然降暴雨。气运不畅,大阵迟滞。 身在半空被法剑追击的敬志道人得到喘息之机,胯下木马伸展,内藏无数冶金部件。极北寒冬之地活物甚少,此乃偃术操控之法。平日里在冰天雪地之中代步做事之用。 纯阳之地本来就生克这种极寒偃术,然杨暮客后劲儿不足给了他实战的机会。 木马分解成一块块,最后竟然拼合成了一把剑,长剑风雪交加…… 敬志是被师祖和师傅养大的,很小很小就在冰天雪地中讨生活。他们抵御着北境想要渡海而来的妖邪。天冬门没有人道,只有宗门这百来人面对好似无穷无尽的妖邪。很累。 他的师祖待他真的很好,纵然严苛,却事事有理。他不信师祖不能纠偏。证真已经两百多年的敬志搬运周天,一身法力尽数施展! 杨暮客抬眼看去,心生感应。好似站在无生极地。天地不仁,圣人不仁,此时再不是一句空话。他伤立寒真人,其徒前来复仇。此为仁者相依。 有那么一点儿通透了。但还差一点儿。 打斗是没时间悟道的,但不代表杨暮客是个死心眼儿。三才不合用了!那就改四象!三才求稳,四象轮转! 人法地,敬你之仁。 茫茫大雪之中,杨暮客从冰天雪地中走去,踏木剑者挥手之间数不尽的冰凌落下。 第73章 风聚天下门市 面对无穷无尽的冰锥,杨暮客脚下老阴老阳化作圆球飘出,开始绕他周身旋转。上下纷飞。 少阴老阴各半化鱼。空间骤然扩大,一面如夜,一面如日。交替轮回。 而他聚于中间仿佛是超临界流体,不似烟云,不似波涛。 一缕灰色浪花骤然如墨,蒸腾之间化作白云。 阴阳球旋转之间好似变为六个。 此为六合,分六爻。 乙木为风,乾坤之下。天风姤卦。风驰天下,无物不遇。守虚。 冰锥在这阴阳球中疾驰而落,于杨暮客眼中却似如静止。 他从容飞上去,好似飞仙一般。敬志道人面色苍白,聚冰锥化大雪,剑光藏起中,先斩双腿。 杨暮客轻轻一笑,有水坏事儿,不过也来得好。大风卷着远方的水炁来至脚下。一条冰河蜿蜿蜒蜒追着敬志,他于冰面滑行,闪烁之间追到了敬志的背影。 敬志见身后一个黑白大球儿光影变幻,仓皇逃开。 偃术长剑如蛇蜿蜒,追着冰河。这场景当下十分怪异。敬志在前面逃,一个阴阳空间不停扩展,露出来一条节节分开的剑柄甩动,好似长了尾巴。 渐渐天地越来越暗,又瞬间明亮。 敬志发觉自己已经被阴阳球包围进去。 冰河在天空搭桥修路戛然而止。一个青面獠牙的鬼影追上了敬志,转眼间又变成了玉面郎君自在神明。、 “莫逃,有话好说。” 敬志岂能跟着仇人说话,道袍一甩,变作一面墙,他赤膊眉上挂霜,转眼间霜雪尽化。热气腾腾又瞬间冰封。这空间到底是冷是热他分不清。指尖掐诀,那迷失在阴阳球里的偃术长剑似巨蟒来至脚下,嗖地一声,道袍席卷而归穿在身上,他正准备以偃术长剑突袭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杨暮客站在偃术剑端,低头看着那木雕上一道道阵法刻痕。密密麻麻十分精美,“你这法器十分有趣,竟然是寻常木头祭炼成了灵物,再慢慢培养成了珍宝节节拼装,想来十分辛苦。” 敬志听后亡魂皆冒,那袅晨到底怎么斗得过这诡异的邪修!来去无影无形?这等速度凭那命修怎么可能追得上? “贫道略胜一筹,道友请了。” 杨暮客从那偃术法器上一跃而下,遁入纯阳道大阵消失不见。 乙木壬水养申金之术。他悟得些许道理,要赶忙回去总结。 不单单是地上的小草是乙木,那苍天下的清风也是乙木啊。不单是大江大河是壬水,那骤雨袭来也是壬水。 风蚀雨打,坚石金矿得见其形。 周围本来有上前准备下战书的人有些推却了。而敬志面色难堪涨红发紫,这么快就输了?他从不认为他比袅晨差多少,若是斗法,纵然袅晨善变能飞,他足下偃术机关牢不可破,袅晨若被纠缠必败。 袅晨也愣愣地看着方才那一场斗法,这是紫明与他不曾展现的一面。 澄夕见杨暮客归来,“太上果然道法妙诀,此胜畅快。” 杨暮客横他一眼,“贫道凭着法宝胜了,有什么好得意的。若脱下云履和道袍,我怕是还要仓皇躲避。那日跟袅晨斗法没带法宝确实吃亏,只是未曾想过竟然那般吃亏。” “胜了就好,胜了就好。鄙人这就出阵前去探视,若其有伤则安排休养。” “去吧。” 澄夕离去,杨暮客则眉头紧锁。手中掐诀感应地脉情势。 纯阳道的火炁又弱了些,幸好恰时在宗门的人少,否则根本不够门中弟子修行的。尤其是分成一块一块之后,这纯阳之地竟然出现了斑点,有转阴的趋势。没几日便要化成火毒蒸腾。 大雨是怎么来的?谁人调来的水炁,该是请神问一问。 他来至大殿偏殿,手中掐诀请神。脚踏罡步舌抵上腭叩齿声声,脚跟轻轻一跺周天贯通,“辛巳逢雨未开明,乞问执神破幻形,一心供奉真香火,须还世上有太清。” 唱完念词将手中香火插在金鼎之中。 刷地一道光落在地面,辛巳执岁乃是一个妇人。 上下打量紫明两眼,“本尊听召前来,小友要解何惑?” “启禀大神,纯阳道骤降暴雨,已经污了火脉。我如今被牵绊手脚,治理时间怕是有限。若此番乃是人为,怕周而复始徒劳无功。请大神帮忙点明,何人坏了引水炁降雨,坏我纯阳道旁门火脉。” 岁神打开天地文书,刷啦啦翻页。 “水炁自南海而来,与高空冷气凝结。此冷气非比寻常,八卦逆乱山岚骤起。乃是恶念煞气。至于是否人为,本神瞧不出根脚。若是人为,亦是化虚合道之大能,潜藏手段十分高明。这等术数,非寻常门派可以习得。你若追查,怕是难有结果。” “恶念煞气……”杨暮客听后眉头紧锁,瞥了一眼香炉上的香火,星火燃烧飞快,须臾见底。 这妇人二话不言,咻地一声不见踪影。 杨暮客也不恼,只是默默沉思。大神给的提示已经够了。非是他能对付的,那便只能喊来兄长。 他掏出天地文书,观想上清门大殿。一缕神思融入其中,在玉书上留字。 “诸位师兄不知谁有空闲?” 久久无人回应。 不多时大殿里走出一个人来,是掌门紫乾,“你小子终于学聪明了,惹了麻烦知道求宗门帮忙。” 杨暮客书中无法显影,只能用神念写下,“师兄。您既耳提面命叮咛嘱咐,师弟自然恪守规矩。” 紫寿从天而降,一头花白的头发随意卷在一起,俊秀面容盯着杨暮客,“你小子怎么把虚莲给放了?这事儿该拿回来说一说再下决定。紫乾师兄你也是,这么大事儿不治治他?明儿他估计敢放邪神。” 杨暮客只能留字,“师弟与其有约。” 紫乾嘿嘿一笑,“行了。小师弟终于知道光凭着一个上清门的牌子不好用。这是天大的好事儿。紫寿你们在混沌海演练阵法,此事就莫要管了。等紫箓来,咱们师兄弟就他一个闲着。” “我把府丽差过去,你小子!长点儿心吧。”紫寿说完化光疾走。 大殿门口风云变幻,一条黑龙载着紫箓落下。 “师兄。师弟。不知何事找我?” 紫乾指着杨暮客,“这小师弟在外惹了麻烦,自己处置不了。你去瞧瞧。” “好。” 紫乾袖子一挥,杨暮客的神识便被抽到了现世。 杨暮客收起天地文书,掸掸袖子走出大殿。 他心心念念惦记着火脉之事,但外人都在细细琢磨方才一番斗法。 数位道人围着袅晨和敬志。 袅晨左思右想,“当时紫明上人确实跟不上本道人幻化神速,他空有大阵却施展迟滞,今日排阵比当日用阴神快上不少。那一日还要用一柄法剑来指挥阴阳灵炁。今日却举手投足就做到了变幻无形。” 敬志憋了半天,“我伤不到他,那冰锥乃是极寒天象,并非逆水成金的冰晶实体。是北地的寒意。他穿梭其中,几乎和真人化虚本领相似。” 一人忽然开口问道,“敬志道人。他最后与你在阴阳球中说了什么?这般从容离去?是否映照了那句但行前路,不问因果?可是让你放下仇恨?” 敬志听后面色再次变得难看,“他只说一句,略胜一筹,道友请了……” 又一人颔首点头,“想来这就是他的不问因果?看来打输了也没甚大不了的。待他修整几日,我也准备周全些。我要战他。且看着不问因果,是不是当真心无挂碍。” 说话之人,正是碧波门的证真道人,道号彩夏。为彩莲的师兄,亦是当年从丁慧真人洞天前一步离开那批人之一。 彩夏道人亦是带着因果而来。当年他师祖打开洞天放良才离去。每每想起他都不禁后悔,该是如彩莲一样,尽力一搏。如今碧波门青黄不接,正是因为紫明手段毒辣,各方严惩。他来至灵土神州不为别的,正是为从天道宗求些资源施舍。 明德八卦宫的艮纬真人说,只要想办法把紫明从纯阳道赶出去,这纯阳道只能想着办法搬迁到万泽大州。但那是一处水火相济之地,想争纯阳所在,就得跟朱雀行宫打一架。 围殴这轮战,此招是屡试不爽。他筑基能度过难关,这些证真道人俱是不信此回还能度过难关。 此好有一比,筑基是酒盅,那证真便是钵盂。酒盅洒了一斟便满,钵盂还能随时满上吗? 等了一日,紫箓果真是乘着黑龙而来,此黑龙并非活物,而是一条铁锁。被紫箓以符箓法祭炼化形。他早年十分佩服祖师,觉着自己该是有一条黑龙。却又觉着不该擒拿龙种当坐骑,便炼化一条黑绸,从黑绸到铁锁,从证真到还真。 紫箓,乃还清一脉顶尖高手,斗法,未曾输过。 杨暮客笑呵呵地把紫箓师兄迎进后院。 紫箓巡视一番,“修行还算勤勉,这混元之地立于纯阳当中,别具一格。” “师兄过奖。” 杨暮客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他斗法时候的感应说了一遍。紫箓眉毛一挑,二话不说挪移而去。 而杨暮客看此情景,瞬间一张俊脸垮了下来,当真有人坏事儿! 紫箓飞至九天之上,手中掐诀。大风骤来,他亦是用乙木清风之术,然此招与杨暮客不同。清风之下万物清明。云彩散去只留郎朗乾坤。 那有人化为高山阻拦水炁的方位一眼便能瞧见。无数煞气蒸腾着。此乃阳神合道后,化虚隐匿于虚空当中留下痕迹。 又是一阵清风吹过,仍在雁归灵山派的艮纬面皮抽搐。他隐匿的本领竟然被人瞧出来了。好生高明。 但看出来又能怎么样?他用的乃是先天方位,顺势而为。不曾当真动手脚干预,查去吧,查到天荒地老。也查不到他艮纬头上。 艮纬笑呵呵地找到了彩夏道人。道一声小友。 那彩夏赶忙起身迎接,“晚辈参见艮纬真人师祖。” “坐下坐下,咱们两家都是老交情了。当年贫道亦是随着你家道祖一同跟着归元真人治理浊染。贫道命儿好,因为刮取地壳吸附浊炁,外出运土去了。哪知回来时候见归元竟然以合道引来大劫。入邪后还动手袭杀诸位道友。那时贫道也才还真……不得已就逃了。见着老友后人,感慨无限啊……” 彩夏面露惭愧之色,“如今我碧波门因得罪上清,正法……两大巨擘,实在是难以为继。家中几位师祖或被囚,或道心沦丧,没有真人引路越发困苦。师祖若是能与天道宗传话,可否帮帮晚辈。” “此事不该来找老夫啊。你今日见着那个碧奕真人。她最长袖善舞,她最是能与天道宗搭上话儿的。至欣真人与她为友,至秀,春占,春莉等坤道也算是与她结识。此坤道还与上清门紫明道人相交甚好。求她比求别人一万个有用哩。” “当真?” 艮纬哼了一声,“老夫骗你作甚?” “晚辈多谢师祖提点,日后定然相报,万死不辞。” 艮纬摆摆手,“莫急莫急,不必日后。咱们就聊现在。你小子该是瞧出来了,我一个真人过来搬弄是非,已经丢尽了老脸。我明德八卦宫也不好过啊。因为得罪紫明上人,死了一个震伦。听过他么?” 彩夏摇头,他在西耀灵州,又怎能听说过八卦宫的真传名声。 艮纬感慨道,“那时紫明还在筑基,我便差徒儿前去与他论道。怎料这紫明心狠手辣,将我那宝贝徒孙逼死了!” 此话说完艮纬面色狰狞不似作假,恶狠狠地说,“我那宝贝徒孙乃是八卦震字诀天才,若论雷法天赋,世间绝顶!偏偏叫那紫明逼死。这一口恶气在我胸腹百转千回,如抓心肝。我难受啊……” 彩夏眼中噙泪,“师祖,我懂!” “好孩子,你要与他论道,便是不能赢,也要打出风采。” 彩夏重重点头。 艮纬从彩夏精舍离开,眉开眼笑。呵呵笑着笑出了气若游丝之声。 好啊,好啊。碧波门的来了,天冬门的也来了。当年那两个道友跟归元一同入邪,被归元所杀,今日又要送上徒儿给紫明祸害。当真是报应啊…… 啧。怎么如今我也入邪?艮纬看着灰蒙蒙的天,好像看到了一个仙宫。赠与他一柄刻刀,让他去刮地脉。他一个机灵醒过来。紫明必须得死。不然老夫当年作孽的事情就要被人知晓。 第74章 阙起峦飞如此, 纯阳道产阳玉髓,血芍药,丹砂,纯汞。 火脉不稳,大片物产顷刻间灵性衰弱。好在上一次以物易物已经采取一茬。 紫箓指尖掐诀御黑龙,如墨勾勒真箓。 口念经文祓除火脉中侵入的水炁,但火脉坏了就是坏了。若想尽数复归原本之态,还要杨暮客这个布下齐平大阵的人亲自动手。 待他回到太上殿,杨暮客正在推演齐平术。 “师兄,可是查明白了?” “此事非同小可……有邪修掩藏行迹,合道化虚之能引动天机,将本该北上的水炁截停在了纯阳道。不多时冷热相遇,这些水炁依旧要蒸腾出来,继续北上。但纯阳道的地脉就算毁了,再算不上是纯阳。” 啧。杨暮客不解地看向师兄,“引动天机,就没有代价么?” “你将此地分成一块块,又不是没有水路可用。顺水推舟不必修至混元一体,道法自然辩以足够。当然,你自己的阵法你自己修补,为兄帮不上忙。” 杨暮客嘿笑一声,“师兄,既然是合道大能动手,师弟我可应付不来。您是不是留下保全小弟?” “为兄不可能留在你这儿,当下我是门中一个活子儿,被你绊住其他师兄弟做事,没了灵活之便。这样吧,我将法器留给你,此黑龙我祭炼几千年与我心意相通。你若遇险,我便尽快赶来。记得,合道之人可化虚隐匿,千万小心。你在这山门大阵里,谁人都奈何不得,若是离远了,小心黑手……” 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不满道,“又拿我来钓鱼?” “少在那插科打诨,当下咱们没功夫招惹是非。你自己作死没人拦着。我去也。” 杨暮客送师兄离去,便找到澄夕,让其把妙缘道的碧奕真人请来。商量着要重新修补大阵,碧奕听后,要回山门准备。 此回上清门紫明道人口出狂言,恼承负观修士一事已经越闹越大。偏偏纯阳道火脉被坏一事被杨暮客捂住盖子。外人不知。 不比上一次他设宴款待,当下来人不多,又以远方的雁归灵山派为据点。中间夹着一个妙缘道,还有诸多小门户。 证真道人论道,论的就是道真。便是小事儿,天道宗再也没法藏头露尾,差遣玄水一脉的锦娇真人过来调停。 锦娇端得俏丽,有美妇风情,面貌雍容,丹凤眼柳叶眉,着白底蓝彩云纹道袍,混元髻戴玉冠朱钗。十指涂丹蔻,十方鞋裙下时隐时现,踏云领着一众心怀不满的修士尽数前来。有话一次说清便好。 可如此一来就坏了彩夏心中所想,此人还想着用尽全力消耗紫明一番,以车轮战折磨到他认输。 澄夕早早就得到消息,赶忙前往太上殿汇报。巧缘打开大门见澄夕慌慌张张还想责备两句,自家道爷正跟有缘人讲道呢。但听后是天道宗来人,他自是知晓不能耽搁,赶忙进屋汇报。 杨暮客定神一听,赶忙松开贾春,撒丫子领着巧缘和敖琴就往外跑。 伸手一挥,把宗门道袍穿好。巧缘喊着,“慢些慢些,道爷衣裳没拾掇好呢。” “怎地?” “您换了鞋,绑个头发啊。 “是了是了。”杨暮客掉腚回去又让贾星跟贾春给他拾掇行头。没多会儿小道士也是头戴玉冠,身着紫金玄色道袍,脚下踩云履出门。 这面红齿白的道士领着龙女,马妖。停在了纯阳道大阵之外。 澄夕把纯阳道仅剩的弟子都喊来,这才凑齐了钟鼓排场。看着一班不成器的小家伙,他不禁感慨,也不知澄合领着那些弟子捞到什么功绩没有。 山门大阵打开一瞬,外头金光闪闪。一个真人大能在前。那锦娇真人虽未涂胭脂,嘴唇却红嘟嘟的。整个人气血饱满,丹凤眼笑成了一条缝,拢手轻轻一揖,“紫明师弟,久闻大名了。” 杨暮客踏起云头,来至真人面前稍下的位置,作揖唱个肥喏,“小子参见师兄,不知师兄道号为何,何处修持?” “本真人道号锦娇,玄水一脉真传。领宗门之命,前来查看治下喧闹。师弟……说话忒不注意了些。” “原来如此,的确为小弟不是。师弟我当时心有杂念,意识不清,却也没想一句话能闹这般大的风波。” 杨暮客此言着实不诚,他当日怎地与袅晨说的?那叫一个强词夺理,如今却心甘情愿服软?其实他当时说了,就有办法把那话收回来。 果不其然,还未等锦娇开言。杨暮客竟然抢白道,“师兄。当时我以一手浊炁污了一位真人的真元。又面对卢金山苍松真人诘难。这等因果,我实在担待不起。我有操弄浊炁之能,天下间当下想来扬名的也就我一份儿。师弟我不想被人人忌惮,口不择言说了句不问因果,本意是我不想招惹是非。” 锦娇真人捂嘴俏笑几声,“哟。好师弟。你这话真是清风过境,一片清炁。不愧是上清门高徒。可这话非但没有清平,反而招惹了是非。你瞧,我这身后都是对你不满的呢。咱们修道,讲的都是一个承负,你不敢担因果,岂不是失了本分?” 杨暮客点头称是,“是啊。一时糊涂,后患无穷。小弟这不就摆出名堂让诸位讨伐。打赢我,我自是认输。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总还是要个体面的。今日若师兄给我一个台阶下……此事罢了!小弟愿把那话改一字,入我齐平道言!” 袅晨在人群当中,冷着一张脸看着前面两个上人谈判。他心中是一万个不服,怎地改一个字就作罢?此话是大张旗鼓地宣传出来的,是翅撩海故意放出来的风声。若是一句平常戏言也就罢了,偏偏是经那紫明授意弄出来的声响。 而敬志则面色铁青,眼皮耷拉着牙根都要咬断了。他的师祖被魂狱囚禁,堂堂天冬门,终日与邪祟斗争的名门正派大能沦为邪修,再无翻身可能。不过是上人随手一缕浊炁,不过是上人随口一句戏言。何其不公! “这样吧,本真人为修玄水,参天道。最是柔情,咱们海天一色,眼光长远。师弟就此认错修言。跟诸位赔个不是……如此作罢,可好?” 但还未等杨暮客发言。彩夏从后面默默走出来。 “二位上人。” 气氛顿时凝重。 锦娇后撤一步以侧身看彩夏,让其跟杨暮客面对面。她并未因有人插话而恼怒,反而笑着打量诸人。 彩夏见无人发声,更是鼓足勇气上前一步,“上人口出狂言企图以齐平术诡辩对承负观背叛。晚辈以为,已涉我等小门危急存亡之态也。上人叙事郑重道歉,收回前言,认错闭关斧正道心……” 杨暮客看向锦娇,然锦娇笑而不语。好似再说,瞧,还有许多人不服,你要如何? 他便定睛去瞧彩夏,此人身着蔚蓝道袍,款式有些印象。片刻间就忆起是碧波门的修士。行么,也算有仇。而且是大仇,阻他寻师傅归元遗留气息。如此深仇大恨,杨暮客巴不得其送上门来。 “请问道友,贫道何以威胁小宗门存亡?” “上人乃巨擘高足,修持正法,大路直指仙境。而我等泥塘中摸爬滚打……” 此话一出诸人都是心中赞叹,确实如此。 彩夏继续说着,“我等休戚相关,修持艰难,若此言不得惩罚,可见道义注解可随意更改,若我等亦是更改,又该如何?” 杨暮客龇牙一笑,好家伙,比我还能口出狂言。不整死你,怕是天都敢叫你掀开,“请你收回此言,否则贫道要与你道争。” 彩夏眼中放出光彩,等得便是这句话,“晚辈不收。如长辈一般,晚辈亦是有理有据。” 杨暮客看向锦娇,锦娇两手揣在袖子里,捏了个御水诀。天河倒灌,瞬间割开了一方论道空间。 而杨暮客大袖一挥,“师兄,此地火脉遭灾,仍在修养之中,不能有水炁。且放心,贫道摆开大阵,不伤世间一毫,贫道不用浊炁。自此已知浊炁危险,心有悔意。我有情道,可悔。但此人狂言,必究!” 此下杨暮客已经忘了什么养申金,抑甲木之说。混元功搬运之下,天河倒灌一举升入高空溶于炁脉。 锦娇面色一愣,轻轻笑着点头。 “诸位,想来紫明师弟要演示他的齐平术,也要说明他那但行前路。我等观瞻一番,是何前路。” 半空场地如此这般空出一大块。 杨暮客手中掐三清诀,似是讲道一般,太极图徐徐展开。 而彩夏浑身七色闪光,水晶折射这些光华流转不息。碧波门,可不是只有御水术,还有水光之色。他,正是修幻光之术。 太极图上杨暮客似云似雾,身形骤然膨胀如仙人在黑白画卷中腾挪,任其光华照射,不留一丝痕迹。抽出混元宝剑,随手好似提笔乱画,一条大鱼扎入墨水之中,再从墨白冲出,化作无数墨水飞鸟冲向镜光小匣里的彩夏。 幻水。彩夏手中掐诀蓝光照向墨水鸟群。咕噜噜,那一群鸟儿落入水中挣扎,开始如墨消散。 幻火。黑絮飘荡的水光瞬间变成无穷大火,煅烧火鸟。 而杨暮客提剑插着膀子冷笑一声,那些飞鸟纵然散开,依旧锁定着彩夏,追逐不停。 任彩夏使出什么法术,那鸟儿就是不去变幻。 他悠闲地开始讲道,“贫道立混元齐平附,开篇第二句便是寻因觅果,正道之处,无惧。说我不尊承负。诸位未免高看我了。我没本事逍遥于大道之外……” 彩夏被惊得慌张逃窜,疾呼,“上人斗法何故还用天地气运?此乃不公!” 众人皆是看向彩夏,却无人为他张目。 杨暮客不禁暗暗摇头,当真活该。大人道争说事儿,芝麻粒非要掺和进来挑事儿。面对袅晨,他山奈鸟何……人家快,他便忍了。面对天冬门敬志,都能坐下来相商,那也便潇洒离去。 但这彩夏不知进退,正缺一个立威的靶子,该着他来。 “碧波门约是一个甲子前,三位真人以洞天合围我与兮合真人。指摘贫道为净宗发声,不分正邪。后发现其宗门真人有人入邪,有人心怀诡计,有人遭到蛊惑。三真人一死,一被囚,一归山。想来,这便是彩夏道友来掺和贫道之事的由头?” 锦娇听后含笑不语,这小子终于学聪明了。懂得使用声量。 杨暮客搬运周天,阴神于灵台感应天机。纵然火脉有失,此地依旧是他主场,纵横皆为他亲手布置。他以气运耍弄着彩夏。 若问气运是什么?那就是彩夏想要用光去照鸟儿,杨暮客不需用眼睛去看,这一方天地会自然叫他知晓彩夏动向。他只需要用余力操控鸟儿便好,无需费尽心神。 且说完了气运之事,听得那杨暮客又言道,“我但行前路,若不问因果。本来就该是和彩夏道友没甚关系。但他偏偏追上门来,讨打!还惦记着祖上犯错受罚,却心中觉得是因贫道而起。宗门衰落,乃是尔等咎由自取,与贫道何该?所以,彩夏道友。我这但行前路不问因果当真有错?” 彩夏只瞧见那一群墨迹飞鸟聚合,变成一把擎天巨剑,直直朝着他额头砍来。他遁隐身形,七色光不停闪烁。大喊一声,“这世上莫非力强而理直,弱小则无声!紫明上人,你的齐平就是颠倒黑白么?” 只见光华中身影不停穿梭,但不管彩夏逃去哪里,那长剑墨迹挥舞,嗡嗡作响紧追不舍。 把那彩夏逼得狼狈逃窜,杨暮客其实很想大喝一声……就该如此,力强就该理直,但,弱者未必无声。可这话说出来,怕是比那但行前路,莫问因果还要遭人恨。因为这句话确实偏颇。 “锦娇师兄给贫道台阶下,贫道于此给诸位讲个明白。当时面对苍松真人责难,我言直语快,未能分辨清楚。但行前路,不执因果。坐忘求逍遥大道,自当心胸宽阔。” 漆黑巨剑狂风下甩动墨迹,朝着彩夏的头颅砍去…… “然有史必咎,但对来者宽容。目于前,路于后。弃我执,大道同行。谓之齐平……” 巨剑化作元明宝剑大小,悬停在了彩夏的脖颈旁。 第75章 录亘古遥遥。 墨黑长剑散发淡淡白烟。 彩夏道人几乎就以为这是浊炁所化,但并未有混乱之感。只觉得这黑剑像是影子,撕扯着他周身外放的光华。 他咽了口唾沫,昂着脖子盯着远处潇洒依旧的紫明。 “紫明上人好手段,晚辈认输!” 杨暮客冷冷地瞪着他,认输?不认错先认输……哦……好像他与袅晨也是这般。阴阳黑白二炁倒卷而回,收入体内。他笑呵呵轻言一句,“且慢。” 锦娇真人面色凝重。 杨暮客指尖一点微光,从纯阳道之中飞出一条黑龙。盘旋一周环绕彩夏越飞越慢,低头俯瞰其人。 此役当中,杨暮客用的皆是属阴之术,来得黑龙亦是至阴法宝。 杨暮客穿着玄黑道袍,用着黑色法剑,招来一条黑龙。 大抵邪修便是这样,周身黑烟煞气蒸腾,隐隐约约地往外搂着绿油油的青光。与他的唯一区别,便是杨暮客的黑,乃是阴极生阳,有白色烟云缭绕。 彩夏用余光看了眼众人,无人为他发声,瞬间心凉半截。 只见那紫明道人神色郑重,掷地有声地说着,“彩夏道友,你若不收回前言,贫道将启道争……携天下宗门见证,贫道是否随意修改经义,是否又坏了你家道统,你碧波门是否行事方正……贫道要一一扒开来验看,争个是非!对错!” 欺负人欺负到这般田地?彩夏面皮抽搐,再也掩饰不住心中想法,咬牙切齿地盯着杨暮客。 “晚辈……碧波门前赴后继为天道宗安定水域,与上清门大道宗旨不同。紫明上人要启道争,晚辈无话可说。但紫明上人又是否等同于上清巨擘?口口声声以势压人,是否欺人太甚……晚辈门内宗旨从未改变,请天道上宗为晚辈做主!” 锦娇真人听闻此言只得上前一步,看都不看彩夏一眼。她行动之间烟雨绵绵,那黑龙法器转换目标看向锦娇,游曳在细雨之中,好似真龙布雨。 她立于彩夏身前,那道人周身压力骤减一个踉跄跌下云头,唯有袅晨化作白翅飞鸟去寻其人。 如此一来,场面上只有天道真人和上清道人面谈。她传音与紫明,“师弟,莫要太过激进。好言商量才是大宗魄力。你闹得太过,咱们最近定下来的规矩还要不要了?” 规矩?杨暮客还真不知有甚规矩。不过她既然如此说,那便是有。 “请师兄明示。” 锦娇真人明眸带笑,“你承大气运而生,负观星一脉道途。这本就是承负么,何来与人承负之观道争?岂不是要和自己相争?届时闹得难看,失了体面……况且你因大气运,得元灵通宝再造肉身。精血乃是活人大药,这事儿还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但真人圈子并非秘密。若是有人口齿不严走漏了风声,你怕是再难行走天下。活不下去的妖精都要盯着你逮了去吃哩。” 杨暮客讪讪一笑,“师兄此言差矣,吃我一人又当何用?寿数不足那是修为不够,若想长寿终究还是要合道,要登仙。不过即便成仙,犹是要五百年一劫。吃我一人,劫数不改又当如何?小子精血不足道也……” “师弟所言有理,不过日后还是小心为妙。你既已说明但行前路……那便着眼于前吧。此番作罢?如何?” 杨暮客思忖片刻,道了一声好。 这边由锦娇真人领着他来至人群,表达了当时言语有失,车轱辘话再说一遍。 各家也表示自己承负之观于紫明上人不谋而合…… 后续斗法道争尽数免去。 袅晨接住彩夏,重新飞上来时已经看见杨暮客正与诸位道友热切相谈。 锦娇身为真人左右逢源妙语连珠。 彩夏面色凄苦,自是被锦娇看在眼里。 这群人回雁归灵山派后,彩夏求见锦娇真人。 见面便是稽首跪拜到底,“多谢真人调停,晚辈感激不尽。” 锦娇受他跪拜理所当然,也不叫他起身叙话,径直开口,“碧波门当年治理浊染失了掌门,后来又因有人入邪,三位大能下场不美。如今尔等有何打算?” “启禀上人,下门无有真人炼化香火,游神不得外出调理气运地脉,如今周边灵炁不丰,修行越发艰难,恳请上宗派驻镇守。我等定然奉为太上……” 锦娇呵呵一笑,“也好。那便差一个证真,如紫明师弟这般坐镇尔等地域,而后若是需要炼化香火再择人上门相帮,如何?也免得别个说我上宗贪墨尔等香火。” 彩夏只得再叩头,“多谢上人慈悲。” “起来吧,你快快回宗门安排妥当。莫要让我家徒儿去了你那吃苦。” “是。” 彩夏起身离开锦娇精舍。锦娇不遮不掩,乘云而起奔着纯阳道而去。 见锦娇离去,艮纬才笑吟吟地从精舍里走出来。往大殿方向走去,正巧拦住了准备告辞的彩夏。 “彩夏参见艮纬真人。” “心里不舒服?” 彩夏并未吭声。艮纬便摇头叹息,与他说着上门强而有理,小门奈之若何? “小友啊。你没见我都要避讳天道宗真人到访么?这世间就是这般,强自然声量足……弱便要懂得审时度势……别灰心,哪儿有恒强之理?今日那紫明横行无忌,来日他能有好儿?你没见他处处树敌么,早晚有他好受的。心宽些……” “多谢师长相告,晚辈这就离去。” 彩夏并未飞回西耀灵州,而是去青木门求挪移大阵过道。缴纳灵材些许,借用香火灵炁。青木门自然乐得有上赶的买卖,自然应允。 期间彩夏言说了不日天道宗会派遣镇守抵达碧波门…… 青木门长老瞬间喜笑颜开,大家同为旁门自然要多多照顾,还附赠些许丹药。并且叮嘱彩夏莫要在意上清门紫明胡作非为,上人眼高于顶,下门何故去受气呢。想开些,他上清门也没几个高人,观星一脉单传至今说不定何时就断了。 杨暮客此回在家,也没什么规矩,懒懒散散地接见锦娇真人。 两个婢子刚刚听完讲道,无言离去。巧缘则一旁端茶递水。 他的好计被天道宗给坏了,这调停来得当真是好时候。杨暮客看着锦娇真人心中腹诽,若多些人来上门挑战,便能磨砺自己道法,输赢不论可多见识些妙法,于修行大有好处。而且有些人能不打不相识,有些人则可以彻底划分界限。然还未等他闹出声响,天道宗马上来人阻止……果真是谁人都不可小觑啊。 “紫明师弟,如今上清门于赤道之下混沌海外声威赫赫,弄了个大阵演武。似是准备清缴妖邪。不知你可知晓?” 杨暮客嘿嘿一笑,“锦娇师兄问差人了,师弟我在这闲云野鹤一只,不过证真如何能晓得门中师兄安排?” “那赤道之上的混沌海可有安排?毕竟此地乃是你镇守的上清门落脚点,若是来人声势浩大,为了提防炁脉改动,我宗也好做准备。” “若是门中有此安排,想来我紫贵师兄会提前通知贵宗。紫明实在是说不上话……锦娇师兄,吃茶……” 彩夏道人回到碧波门,当年败与杨暮客的彩莲道人上来相迎,“师兄,可是请来援手了?” 他笑着点头,“师弟放心,天道宗不日会差镇守来此,让真人帮我等炼化香火。我等不必在引导炁脉和打坐修行两难了。为兄还得了些许丹药……拿去与诸位师弟分了吧。” 彩莲笑得却有些难看,她觉得师兄好生委屈,怎么就闹到了这般地步,“师兄,您是当今唯一的依仗了。您若还真,碧波门便一如既往。丹药您留下吧。当年师叔说您有成仙之资。成仙!您一定要成仙帮我们引路。” 噗。彩夏喷了一口鲜血,背后好似一座大山压下来…… “师弟,我回去调息……” 彩莲她瞧着师兄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但这是唯一的指望了,师兄在外丢人,这事儿已经传开了。在灵土神州到处祈求,要拿碧波门的财货换取修行用度之物。无人搭理。 杨暮客送走锦娇真人,开始着眼于修整地脉。 妙缘道已经动身,他们之前就随着杨暮客和壶枫道人出工出力,照理来说应该顺畅至极。然修补比搭建阵法更难,生怕一个不慎出了岔子,毁了原有基调。 杨暮客东奔西走,先观察整体态势。 地脉加厚以来,癸水和壬水是平衡之态,壬水流入海,又以大日蒸腾消减,所以壬水水势大,却并非远强于癸水。然那一场暴雨,让水流渗入地下。癸水比壬水还强,尤其是地脉加厚地河拓宽之后,许多地方积淤阻塞变成地湖,成为癸水节点。 他不知,阴间里一个虚影冷冷地看着他。只要他敢走入稍稍偏远之地,那人就要暴起逞凶。 最近行事太过顺利,虽然自己立申金锻剑的想法被天道宗阻止,但并非没有收获。从不用气运法器,到只用法器,再到气运法器全力以赴。杨暮客当下明白自身能力极限,对日后行事也方便调整。至少在这纯阳道,他敢大喝一声,还真之下他无敌。出了纯阳道就要夹着尾巴做人。 不过前提是把地脉都修整好,否则这总是一个心结。运道流转也并非全然顺畅。 一只漆黑的爪子慢慢从阴间摸出来,准备现身。 但杨暮客手中掐诀,用观星法锚定星象之位。 周天星光闪耀,星君有意无意朝着这边瞥了一眼。 杨暮客标定山峦走向,心中以星图检测炁脉是否发生变化。火毒虽然未曾爆发,被紫箓师兄以大法力祓除。但炁脉还是歪了,杨暮客不会引导术,只能求人帮忙。纵云而去。 阴间之中艮纬黑着一张脸赶忙离开,方才差一点儿就被仙界星君发现踪迹。阳神化虚没了肉身拖累,他飞驰在阴间当中反而有股舒爽的快意。 一边舒爽,一边磨牙。怎么就让那小畜生逃了一劫。 待杨暮客找到碧奕,商量着如何让炁脉重新归正纯阳。一谈,便是一日。恰逢季梅过来,禀告水脉疏通情况。杨暮客还有闲心指点一番季梅的修行进度。他这证真如还真一般大言不惭。 艮纬不曾走远,没多久又绕回去。远远坠在杨暮客身后。 玄武真灵沉眠百年即将醒来,济灵寒川长生君准备进献血食,遂对一个小妖国展开讨伐。寒川之上一时血光闪耀,到处有斗法爆鸣之声。 兮合在外严阵以待,不可让妖精潜入人道。 然而一只天妖速度极快,在长生君的追捕之下竟然绕过兮合众人,羽翼一翻飞上九天。打破了罡风层,已经介于仙界和凡俗之间。 在凡间,若非经历化虚与洞天相合继而经历天劫,无法窥见仙宫。所以这天妖望着茫茫宇宙,一缕灵丝挂在它的羽翼上。 虾邪入体。 天妖一个哆嗦,眼珠翻转之间变成了石头,咔嚓咔嚓声中又像是碎裂的水晶,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小点儿。 轰隆,一个大火球向着南方坠落。 兮合阻拦长生君,“那天妖飞去宇宙之外,没有道门功法护体,要么被大日真火烧成齑粉,要么被虾元邪祟吞噬干净。长生君速速退去,如今陆地人道正在复兴当中,尔等大妖真灵会引动天机变化。莫要惹是生非为妙。” 长生君讪讪一笑,灰溜溜地回去继续捕杀其余妖精。 小小兮合它自是不怕,但北方的混沌海里还有一个上清门的煞星没走。那人一日不走,长生君便不敢作祟。它与当年威逼费悯,已然判若两人。 艮纬瞧见一个大火球往海中坠落,感觉那火球不似好物。眼珠一转,化虚腾云而起,周身炁机引动万物。把阴间阴云聚在一起遮掩身形。 杨暮客感察天地,阴间异动自然被他知晓。他这天地之主不是白当的。然而若说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抬头一瞧。天,怎么有陨石落下。 这要是砸在纯阳道的地脉上,岂不是全毁了? “碧奕!赶紧随我去拦陨石,万万不能让其砸在我的地盘上!” 第76章 一笔叩盈纸, 天妖的身体在罡风外燃起熊熊大火,本来紧绷的肉身开始分解。如同箭矢划破长空,七色光分开天色蔚蓝,尾部拖着长长的橘红尾迹。 碧奕像是一只鱼儿绕着杨暮客飞翔,“紫明上人,不必惊慌。此并非陨石,而是妖邪未知天外之险,被大日真火浊染之后崩散之象。” 杨暮客管不得许多,恼道,“管他是何物,要落在贫道道场是真!” 她听闻紫明上人如此慌张,不由得再笑劝道,“上人,这天外来物进不得凡间,您瞧……” 碧奕话音刚落,一声钟声响起。 浮在天外的太一门天权星一道道波纹散播开来。 怎地?太一门还有甚防空手段不成?元胎巨大,一座浮空山门岂能处处照顾?杨暮面色焦急,心想等他们来人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莫非……是光剑长戟贯日疾射而来? 一旁碧奕察觉天权星异动,也不开言。杨暮客只能默默看着,恍然领悟是自己眼界太小,理解错了,并非是由太一门发射一枚箭矢将这火球击落…… 当下半空天象已生变化。 自钟声响起之后,烟云袅袅,纠缠之间聚拢为一缕。好似是一个铜炉里青烟飘摇……转瞬间蜃气飘荡……如幻似真。 蜃气弥漫之间,山峦走势飞舞,数人奔跑在山间。那些人身影巨大,扛着一根根朱红立柱。 咚咚咚…… 数十人放下朱红立柱。立柱之上有光辉呼应,地脉元磁之力投射半空。虚假之天化作投影,太一门常年飞雪的山门洞开,一人走来拂尘一挥。如幻的大雪倒卷,飞向天际。转而竟变作真物,尽数化作大雨,乌云遮日。 巨大火球被雨水浇淋,瞬间熄灭。 天妖已经变得五颜六色的两个眼球跟头骨长在一起。一根根长须顺着鸟喙伸展,鸟喙变作了口器。脊骨空腔臌胀,里面混沌之炁酝酿,再造筋肉。然那大雨浇上去后迟迟作响。本来转化一半的天妖骤然解体,裂解的粉末随风飞去。 这一幕杨暮客好似看过,大体与当年周上国遇见琅神入侵人道之时差不多。但此回是太一门出手,并非宗门修士合力抵御。 那些巨人放下的立柱根根炁机相连,变作八卦镜。金光先是朝着杨暮客这边扫来,杨暮客怒目圆瞪,身为天地之主搬运气运呼应周天元气,引导炁脉直接顶了上去。 “上人不可,这是上门在勘察邪祟……” 杨暮客哼一声,“你是说贫道的道场有邪祟?” “晚辈不敢……” 藏在阴间的艮纬仓皇而逃,入邪之间思虑不周,好悬就在太一门下显露了本相。 那金光见有气运之主抵挡,并且强行勘察,往上一挑直直照向天外。金光之下,虾元邪神抛下的神种像是榕树须一样根根垂落…… 云海中数不尽的修士诵经声响起,“逝者无归,大道真一。天道不仁,圣人不仁……” 罄声悠扬……玉璧清脆声响化作团团灵炁开始修补天际。 立在半空的二人看着金光消散,蜃景褪去。 碧奕抿嘴想了好久终于开口问道,“紫明上人,为何不让太一门来查……咱们这处水脉生变,怕是有邪祟作怪。您……” 杨暮客背着手,“我压下来的,我师兄来过。天道宗锦娇真人来过。当他们看不出来么?既然来了不曾处置,那便该是我来对付。借太一门之手轻轻扫除麻烦,后续因果断了……如何得知,是与上清有仇?还是针对贫道?我如今不执因果……那是说与外人听。” 碧奕听后喜笑颜开,“那晚辈定然帮您好好修整地脉。” 既然紫明上人把她当做自己人,那她自是要拿出劲头儿来,传讯给自己的师弟碧芳一同过来帮忙。 碧奕走后杨暮客轻轻摇头,指尖掐算时令。天地间炁机流转摆成易数大阵,八方气运化为六十四卦,继而定星辰之位。 当年路过中州,玄武真灵沉眠百年。如今已经到了苏醒之时。杨暮客不知为何沉眠,亦不知醒来之后它要作甚。但有一点他心知肚明。纯阳道气候要生变化。 北方玄武为坎,水冷。寒气凝而不散,南方阳气抬升,遂纯阳道有了仙人飞升的机缘。如今澄夕澄合两位真人都已合道,却离飞升积累遥遥无期。若是纯阳道气运不足,抵不住南下寒气,如此一来仙界传承便要断茬。想来这也是天道宗对纯阳道投靠上清门浑不在意的理由。 只有一位真仙,且弱得不行。后继无人,要之何用? 六十四卦周转不停,杨暮客立于阵中俯瞰着自己的道场。他体会到了贾小楼曾说“我为天地之主,想知便知……”这般感受。 杨暮客修为不足,不能看清过往全貌。 隐约之间,看见一个人影漫步在纯阳道的地盘上。专门沿着壬水大江走。此人通晓易理……懂地脉走势。既然找到此人,当即存思搬运《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存思寄于时光长河中的那缕光…… 杨暮客耗费法力不能追溯一丝因果。其行动之间未曾留下痕迹,已经化虚。此人修为非是他能窥视,乃是阳神出行,而非肉身。 一位阳神化虚的真人,藏头露尾!且在天道宗的眼皮之下行动……定然有合适的理由…… 是被贫道锻炼申金引来的? 想来只要把六十四卦扩大,推演纯阳道之外的范围定有结论,但他止步于此,且并未定下结论。与他纠缠不休的,唯有明德八卦宫。他仍是想不通此旁门为何如此针对自己,如妙缘道一般不好么?不过,还不能妄下结论。万一,哪怕万一还有别人呢? 所以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推演完了行迹诡异之人,他转头开始推演天象。天妖何处而来,总要有个说法。瞄准他的道场,是有意,还是无意? 北方血腥煞气聚集,竟然呼应白虎庚金。此为杀劫! 玄武即将醒来,不是应该迎接神主元灵归来么?大动干戈作甚?但庚金之意初现,便意味着寒气南下势不可违…… 杨暮客此番做法声势浩大,动用了天地气运周边宗门皆能感应。不过他们都以为杨暮客只是好奇天外那道火光进行推演。 唯有艮纬真人面露狞笑,他知晓自己的行迹已经被这小畜生察觉。 天道宗数位真人携带修行用度之物,还有巩固陆桥的宝材来至镇守真人的洞天。 至於真人来至锦旬真人洞天府中,“玄武醒来之时,北方寒气南下。中州与灵土神州的陆桥将会趋于稳定。” 锦旬真人点头,“的确如此,届时地表变冷,地水微寒,涌动的火脉都将安宁。没了地动之灾,其上生活的凡人想来会迎来好时光。” 至於笑笑,“师叔想得可真好,天冷了凡人日子也不好过。头些年怕是要闹几年灾荒,种地的节气对不上,不知那里官家要如何头疼。不过这冷热交替之际,阴阳合和之势初成,想来其中有许多六丁六甲之命者诞生。该是开山门寻徒了。您准备让至欣去收徒否?” 锦旬摇头,“越是这样上赶着来的,越是没什么好禀赋。还是要看缘分。而且紫明那边都没徒儿,我那关门弟子又急个甚?” “四十二个香火庙已经立下,如今那陆桥也没个像样国神,准备差一个妖精过去。上清门有意让长生君这老龟南下,这些年我等把济灵寒川的妖精压得太死。上清门觉得堵不如疏,您守在此处距离北海最近。是否同意?” 锦旬皱眉,指尖灵光闪闪,三指为九宫推演迅速。 他捋动长须,久久才叹一声,“既然当下大家罢手言和,自然遂了上清心意。” “好。您既然同意,那我等其余支脉都无异议。九景一脉的至秀与紫明关系尚好,至欣是否通过她跟紫明达成合作?至少不能让那纯阳道经营成铁桶一块。如今紫明师叔手段非凡,已经开始用观星术扶正地脉,将来若为上清门跳板,他们入混沌海来去自如,我等怕是会应付不及。” 锦旬真人呵呵笑道,“当年紫明言说我等以无为之名放任人道败坏。如今他为一地镇守,且看他如何治理。我那徒儿去敲打才算名正言顺。上赶着去交好,怕是他还不乐意呢。” “徒儿明白,告辞。” 玄武醒来,赤道风灾亦要停息。中州和万泽大洲的航道最近那一条又要重启。 四海清号已经开始在为远航做准备。 当年算计杨暮客的几个宗门已经搬迁到了中州。但费麟大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耍弄什么手段。得罪她干儿子,此乃私怨。而且她也在为飞升做准备。教导费笙如何利用归无山来生金,尤其是寒气南下之时,金曰从革,借白虎星宿吹来冷风定人道寒冬十分重要。中州,四季流转一定要准确无误,不得有半点偏差。只要规矩定好,睡上几百年任由人道折腾也无所谓。 螭龙岛在风灾之中已经断了贸易往来,螭龙海主此回亲自来到天道宗。目的就是为了商量海贸之事。这些年翅撩海借助朱颜国航道竟然抢占先机,还贴上了上清门这块招牌。作为原有的万泽大州连接中州枢纽,岂能善罢甘休? 但天道宗只是派来一个春字辈的与他交谈。螭龙海主瞬间大感不妙,从天道宗离去后开始四处求人。 杨暮客以六十四卦推演完毕之后并未占卜,纵云往回赶。一路不敢停留,灵台存思修改舆图。 有些已经成为地湖的水网改无可改,只能想办法修正。尤其是玄武星象在元灵醒来之后,炁机变化更甚。首当其冲便是要抵御寒气。 重回纯阳道山门,招来澄夕,俩人相商一番。 太上大人嬉皮笑脸,开口便是,“那天妖陨落竟然锁定了此地,将贫道惊得神魂颤栗。” 澄夕自是阿谀奉承,太上大人心系一地安危,责任重大。 话题一转,杨暮客马上交代当下气象变化之危,要求纯阳道拿出家底儿,去给他填补火脉,增加阳气,自此雨热同期,大江不断流,水分不入地。纯阳可保。 澄夕愁眉苦脸。 “太上……如此一来消耗甚多……这……您这路数我纯阳道承担不起啊。且当下灵物已经确定减产,来日修行用度又该如何是好?” 杨暮客抬眼看他,“如今随正法教巡视天下,数十人灵食补给都是正法教提供,你还要甚?” 澄夕皱着一张老脸上前,“太上大人。总要留些家底儿……您这么办事,要把我等都折腾光啦。” “人道香火还要不要了?如果我只保纯阳,自此南海水炁则不再此地落雨,酷夏延长,民间颗粒无收。届时你纯阳道的凡人都要逃荒走去别处。没了香火便没有游神,没有游神何人来帮尔等检查地脉炁脉?账,不能这么算!” 澄夕颤颤巍巍,“我……我恳请大人三思。您若是以数十年物产投入火脉,我纯阳道无异于封山。” “那就封山!不能为了一时兴旺,枉顾后事。人挪活……本地物材,若供给不上修行所需……就随着正法教。天道宗不可能看着我站稳脚跟。把兮合那黑砂观拖进来,你纯阳道日后就算非我上清旁门,正法巡游的旗号!不够响亮么……?” “太上,咱们才在你的手中起了声色,如今周边交好,物产贸易顺畅。您说改就改……嗨呀!” 杨暮客眯眼盯着澄夕,他如何不知澄夕心中不情愿。但为了给宗门留下一个落脚点,还有一个至少是阳神的真人在旁窥伺。他不能冒险,急流勇退才是正理。 “澄夕掌门,纯阳道为我旁门,我为此地镇守。于我眼中,非是只看你一门发展,若你目光短浅寅支卯粮,贫道随你去。你有不满,贫道便领着有缘人去翅撩海……” 杨暮客还是未说有阳神真人一旁窥伺,也不知他到底安了什么心。偏偏要把此事按下不表。 澄夕起先愕然。不明紫明上人为何如此决绝。但他思忖良久,心中盘算将来飞升之事。虽不通大地气候变化,身为合道大能毕竟眼界却有。火脉若是没有混元术调和,便无了地利之便,怕飞升有难啊。一咬牙道,“那便听上人的。” 第77章 万载化春苗。 纯阳道地脉整治费时长久,一朝祸害,修补起来千难万难更别提修复如初。 杨暮客领着两个有缘人,身后跟着龙马。 龙女敖琴四下打望,谨防有妖邪靠近。 杨暮客挥挥手,“不必如此谨慎……” “这……” 敖琴沉吟着。她如何能不担心,为护主她死便死了。若是主人也遭难,海主大人怕是也饶不得她的姊妹,身为内侍的待遇都要收回,定然还要去填海底九幽一声别想重现天日。 杨暮客知她心中犹疑,劝慰一声,“来人是阳神真人,怕是合道化虚的大能。你一个化形龙种能作甚?代死都做不得,你,我,都逃不脱。” 随他来人瞬间皆是面色紧张。 杨暮客看向天空,“然要杀贫道谈何容易。既是阳神真人,定然有宗门传承,不管他因何而来,手段要巧,要妙。如今工程浩大,到处都有修士正在施工。天机难掩,他一动手,死我一个,灭他满门。就看这仇到底有没有这么深。贫道一路走来,旁的不敢说,结仇最是谨小慎微,灭门之仇,犯不着,不敢惹……” 继而他俯身抓起一把沙土,颗粒落下,浮土随风。不由得感慨道,“其实贫道这齐平术,弄巧成拙了。” 他把手背在身后幽幽再叹,“当时想的是水火相济,水不伤纯阳。然此好比烧制瓷器,磕磕碰碰实难修补,况且贫道玩儿的这么花,好似文心雕龙一般。嗨……眼界不够,愚笨!” 几人走着走着,碧奕和碧芳二人前来汇报。 地水淤塞之处已经尽数疏通,前有紫箓上人大引导术布置,后续工事一切顺利。便过来询问如何修改阵法。 杨暮客左思右想,想不通这阵法要如何修改。 艮纬潜藏在山石之间,看着一行人讨论施工大业,他无可奈何。一拍手,决定先回宗门。 此人一走,杨暮客瞬间松了口气,眉心那隐隐的刺痛感尽数消散。 “停工。尔等入梦将凡人集中,办一场盛会也好,国主强行调令也罢。把散落在外的凡人都集中起来。既然一开始是束水冲沙开出来的火脉,这一回,我要将阳气一股脑放出来。崩了我的大阵……” 碧奕吃惊地看着杨暮客,“这……” 她继而恍然,抿嘴不言。 碧芳憋笑上前阻止,“上人此法不行。您定然是想借自然之力,找出新的阵法脉络。但恐怕会毁于一旦。” 杨暮客掏出扇子敲打掌心,“有理。贫道是异想天开了。二位真人眼界高远,不知可否指点贫道?” 两位真人对视一眼,碧芳近前揖礼,“毁掉原有大阵实在太过,本来就耗费材料无数,我等妙缘道尽力相帮。若真毁了,恐怕门中有人腹诽,传出去也不好听。再截一次水,再冲一次水道,使其自然改道。晚辈以为可行。” 杨暮客刷地一声打开扇子,扇面上写着“言听计从”四个大字。道一声好!再道,“截留一地水道,非大法力不可为,况且一旦行动,上下游断流定然民生艰苦。求二位真人手段谨慎,要巧,要妙。” 送走二位真人,杨暮客领着她们继续游荡。 巧缘贱兮兮地凑上前,“道爷,奴儿觉得您太信任这二人。她们毕竟是妙缘道的真人,是天道宗旁门。岂能和您一心?” 杨暮客呸了一句,果真阉货都是一个样,喜欢嚼舌头。 他嘿嘿一笑,“贫道若不显得自己蠢一些,如何守虚?举计不成退而求次,这是个拆屋的道理。哦,你没听过,此话是我与费悯大神讲的。我若想给一栋屋子开个天窗,想来主人不许,那便要掀了房顶。你说这天窗能不能拆?守虚,可不是虚头巴脑地躲在后面,还得调动她们的主观能动性哩。也就是个证真,才敢这般闹笑话。若是还真了,我当真得抓头皮揪头发,想出个招儿来…… 巧缘撇嘴道,“那个法子您又不是想不出来,指点她们去做不就成了。” “我提,和她们提能一样?事涉几处地域的水道。截了水源,上游要涨水,入海水少了。此间事情协调,我做得了主么?一边儿去!就知道瞎掺和。” 杨暮客说完领着贾星和贾春来至大河河畔,此地地势奇高,下面湍流滚滚。 “星儿,春儿。” “奴婢在。” “下一个有缘人,灵性已经在世间游荡。” 贾星和贾春对视一眼,怎地道爷还能知道下一个有缘人的灵性? 杨暮客拿着扇子扇风,一缕缕风将滚烫的闷热水炁吹走,“我亲手发送了虚莲大君的真灵。她不执着于世间权能,已经灵性归天。自此已经尽一年了。你们需要一路往西,待那女娃降生将其带回来。” “往西?去到哪里?” 杨暮客一摊手,“我哪儿知道,这么大的事情我可不敢支寿掐算,估计算了半条命都要丢进去。反正去就对了。在这纯阳道的地界,是迎不来虚莲大君的灵性。若她诞生以后,你们便叫她贾莲。气运相连,因木而生。过路桥,入中州。敖琴,巧缘,你二者护卫她俩,保其周全。我想,大概按时抵达齐朝汉地与鹿地交界之处,自由结论。” 敖琴和巧缘面色为难。 杨暮客收回玉扇,睥睨地看向东方。“约好了去苍龙行宫做客,我本就要离开此地,一切交给妙缘道处置。届时你们在那宗门里无所事事,这是给你们找事儿做。莫要荒废时光。一路风行见闻细细总结体会,道理不在书本上,也不在我这修士身上。一龙一妖两凡人,你们走过一遍,自己做决定,自然知晓我的心意。好了,就这般贫道去也!” 他留下此言顺风而行,而敖琴和巧缘根本不敢去追。天地之主传音四方,自然可以告知碧奕和碧芳。 二位真人对视一眼,碧奕拧眉,“我去随他,深入天道宗腹地,不知他要惹下多少麻烦。师弟,你此处处置截水一事。各家宗门和各地人道人主都要照应好。” “师兄且去。” 嗖地一声,碧奕也化光而去。 杨暮客才飞出纯阳道,澄夕早早就在边界之处等候。继而碧奕也紧追而来。 他左右看看二位真人龇牙一笑,“容贫道一人自在些不好吗?我已经好久没单独潜修了。” 澄夕对着碧奕揖礼,碧奕则上前叙话,“上人。您身份非同小可,还请自重。” “贫道早就发帖与苍龙行宫有约,何来不自重?” 澄夕这才说话,“太上。咱们上清门与周边外交刚刚展开,多亏妙缘道诸位才能化干戈为玉帛。但仍有许多人对我等虎视眈眈,不可掉以轻心。” 碧奕此时脸上再无谄媚之色,而是郑重以官腔言道,“上人为上清门镇守,职责重大。如今仍有明德八卦宫这等顽固不化之辈……您之前又大放厥词……” 她一桩桩一件件,把杨暮客干的糊涂账扒个干净。 杨暮客一拍巴掌,“行。那就由碧奕真人作保,随贫道前往苍龙行宫。如此可好。” 这下两个真人都松了口气,“上人慈悲……” 云头之上,碧奕施法载着紫明上人。她此时又是变作市侩模样,“上人当真肯用大智慧,有长进了。” 杨暮客嗨了一声,“都是被逼的啊。我被孤零零地扔在此地。你知道我每天脑子里想什么吗?” “哦?上人在想什么?” “至秀有没有后手?这火炁抽走是她所为,问天一脉修的亦是引导法。我所有举动是否都在她的引导之中?” 碧奕听了此话汗毛直立,抿着嘴不敢吭声,这可当真是在她妙缘道发生的事,她仍历历在目。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低头思忖着,“贫道惹了一个阳神真人藏头露尾,若不调虎离山,任其守在我纯阳道,我如何应付?纯阳道乃是我上清门于赤道以上落脚之地。这回毁了水脉和火脉,下一回呢?打碎了山门当真斗法一场天崩地裂?别人家打,比在自己家强。” 碧奕咬牙切齿,“上人当真……” “不要脸?” 碧奕哼哼一声,“对。” 杨暮客轻轻摇头,“不要脸就不要脸……群狼环伺之下,我又当如何?纯阳道不可拓展神道香火,这是我在扶礼观立规矩的报应。如今落在我头上。心里苦啊……我有千百种方法弄死你们这些小门,并且还能让天道宗哑口无言。届时贫道就要举世皆敌。将资源尽数投入到地脉当中,实属不得已。大事儿都要我来做主……我算老几?让我插科打诨,教唆挑事儿,这我最擅长。但让我拿主意,比杀了我还难受!” 碧奕被杨暮客的直率逗得嗤嗤直笑,“您与我们妙缘道结好,又和至秀上人关系匪浅。怎么会为难呢?” 杨暮客哼了一声,“滑头。” 云头之上,杨暮客盯着远方隐隐有青龙虚影,一棵巨大的神树崛起于天地之间。他仍处在养申金的修行阶段,此剑胚还需历练。 紫箓来了未能处置那个阳神,锦娇来了也未处置。杨暮客不信他们察觉不到有人窥伺,或许能归咎在抓贼抓赃上。但如此重大威胁竟然一点儿提示都无,那便说明他眼界真的窄了。此回锻剑,那些证真道人登门根本不够格。必须得是这个阳神来才行。 如此一想,豁然开朗。 纯阳之地有阳神为敌,他已修成纯阳甲木之身跟此人是针尖对麦芒。必然要斗个死活。师兄留下黑龙法器,足是保命手段。身怀重宝,可拘神遣将,若还斗不过一个小门真人,那上清门观星一脉可另寻传人了。他杨暮客不够档次,不够格。 当年他师傅归元,可是证真横扫天下。此乃上清门观星一脉应当应分之事。 杨暮客出山访道,此事马上就被妙缘道泄漏消息传开。 雁归灵山派里,许多人仍未离开。袅晨道人左思右想,觉得当时紫明上人与他斗法定然藏拙。此回要再分个高低。 这人想做变作,大袖一挥化鸟展翅而去。 门中掌门和长老看到自家关门弟子离去感慨一声,“这回怕是要吃苦咯。” 长老好奇问道,“若还能赢呢?” “必须输,他若不输。老夫也要暗中耍手段让他输。而且那紫明上人,一直心不在焉。天晓得他心里藏着什么事情。观他复归灵州以来,未曾再与交好道友联系。去了一趟西耀灵州把虚莲放走。这不明摆着是要追究当年归元一事么?正法教,天道宗,太一门,包括他们上清门,谁人说得清?他们这观星一脉,就喜欢玩儿这种用这种逼死人的局面磨砺弟子。那紫晴多好的苗子啊。生生逼死了,逼着去证真,逼着去成道。有失自然啊……” 长老紧张地问,“您是说,如果袅晨逞强,可能有杀身之祸?” 掌门点头。 长老一阵白雾飘荡,留下几根羽毛身形消散。 真人飞驰自然是走直线,而且碧奕有意弄出声响,阳神神光外露,漫天庆云。 一只大鸟疾驰而来,拦于半路。 杨暮客眼睛一瞥便知这鸟儿是谁。 身上玄衣引星光落下,心中存思观想,灵台里阴神外放甲木之风。手持元明宝剑,蓄剑意于其上。一手回屋,一条黑索从袖子哗啦啦作响穿梭外放。黑索腾挪之间变作游龙,杨暮客足尖一踏,乘龙而去。 “紫明上人,请与贫道再战一场。贫道想知晓您这一字之差,到底有何区别?我执于因果,往返世间,此心不改。论道未有结果,晚辈不服!” 杨暮客管他啰里吧嗦,一剑削过去。 这一剑用了十足十的功力。风云雷动,漫天变作漆黑阴雷化作无数巨龙随着黑龙游曳。噼啪电闪雷鸣之声里,大雨化作囚笼欲要把袅晨困住。 袅晨大惊,这上人怎地不讲规矩未言声便开打?作势欲飞。 然那黑龙法器速度飞快,比鸟儿挥动羽翼借天地之势还快。黑龙嗡地一声化作流光,将阴雷群龙甩在身后追向飞鸟。 一只白光闪闪的大鸟突然出现骤雨云层,提着那只小鸟拍翅而去。杨暮客足下黑龙紧随其后,手挽剑花,引云雨外晴空阳雷炸响。 白鸟口吐闪电,继而朗声传音,“我等与归元上人之死无关。上人留情。”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大鸟抓走了袅晨,挠挠头皮。这跟他师傅有啥关联? 第78章 高白雪,昆仑远,玉如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9章 轻舟路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0章 巡过连岸比心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1章 赌我渊渟岳峙?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2章 光信一念疾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3章 赴宴跨青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4章 心重拾阶上,琴瑟更无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5章 夜献红霞新面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6章 花掩蹄迹辇留彤 玄武还未复苏,冷风却已南下。 深秋寒风起,那结队等着通关之人不禁瑟瑟发抖。巧缘将背上的拂尘夹在胳肢窝,将前后之人隔开。它厌烦那些挤来挤去的人。 它怕这些人把它惹恼后,将其尽数吞下去。 队伍尾巴之人打量着前头那匹食人化形的妖马。感应到坎马腋下夹着的拂尘不一般,自然也不吭声。只是暗暗提防,当心妖精暴起伤人。此回玄心正宗给了任务,但凡有伤人之意的妖精,尽数斩杀,毫不容情。 贾星和贾春听闻对面小道士所言,非但不恼。 只见那春儿眯眼轻哼一声,笑颜道,“我家道爷言说,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又说君子玉不琢不成器。可这器之一字总被误会。由犬所守之物,其要义在犬上。遂,犬该当训诫,通灵方可守。许多人言说,大器免成就是心怀大志之人顺其自然一定能成。错了,那何不叫大器能成?如此一来,这道经排比顿然失色。唯有将免之一字归回本意,除去衣冠,方可成义……道长,您说是也不是?” 那道士瞬间面色涨红。 这娘们,竟然敢骂他是条狗! 贾星赶忙拍了贾春一下叫她噤声,“这位道爷莫要误会,我等凡人听我家道爷讲经,不过就是听个热闹。本意如何还要入世领会。我等寿命虽短,但道爷经常言说,蜩虫只活一季,凡人常遇蜩蟉。皆因见识短浅。寿命不足,便要路程补足,煌煌大势,天下南北东西尽有凡人所在。南来北往,何曾不如修真事业?伺候我家道爷,便是我俩的事业。继而学来些许道学,悟透一丝,我等有成,道爷有成!” 那玄心正宗的道士听后一愣,怔住许久才开言,“受教了。” 巧了一行死尸的车队经过。寒风一吹,本来需要泼水降温的铁棺材顿时结上冰碴。半空下雪了。 贾春赶忙从行李取出大麾帮贾星披上,“娘穿多些……” “你也是,莫要着凉。” 两女说话之间,看向那运送死人的队伍。 停车过后车队把头给诸位客官敬香,路上莫要生事。这自是传下来的规矩,人说死尸生变成灾祸。可这把头干了半辈子,也未曾见过。莫说生易变,他若赶上雷雨天跟客官睡一个棺材也不曾见过诡异之事。 只能说,这人还是见识短了。瞧,当下就来了易变。 寒风一过,玄水之意封尸体五气。 尸之一字,乃拟先祖不动,受供奉之人。僵尸,乃气未绝,魂已散的无灵智之尸。所以尸妖,便是将死未死,求活未活的邪祟。可不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诈尸的活物。而是魂魄已经散光了,但肉身又活了过来。这玩意,端得可怕。无情,无念。只有一股求生意志。 若是后生灵性,明理,一切好说。就怕醒来之时腹中饥饿难耐,欲要吃人。一旦吃了人肉,便再无回头路可言。 贾春和贾星正喝着热茶,但对面道士猛然起身,看向那长长的运尸队伍。 敖琴亦是皱眉看向棺材队伍。 贾春端着茶杯问,“怎地了?” 道士牙齿漏风地说,“那车队有尸妖易变。已经成性,凶煞外溢。” 贾星放下茶杯,“这位道长,您是修士,不便在凡人间出手。贫道是凡人,是俗道。且看我来处置。敖琴,把剑给我。” “好嘞。”敖琴,咚地一声放下镔铁棍,解下腰间清净宝剑递给贾星。 只见那贾星脚跟一跺,搬运气血。大麾随风起舞,鬓发纷飞之间。她快步冲出人群。而贾星起身大喝,“都躲起来,快快找好位置藏着。我阿娘要除妖,尔等若是习练武法可在旁策应,若是怕死,还是躲好为妙!” 那排队的师兄本来要掐障眼法,见到有凡间坤道出头反而顺着人流藏匿起来。只有巧缘抱着拂尘大喇喇地走向通关的门口,去寻那按印的守城官。 贾星身形飞快,当年她在纯阳道外除妖鲜有人见。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她忘了荣辱。 她已年岁不小,虽然仍是豆蔻年华相貌,却心境成熟。此时忘了一心要在世上留下一笔,好叫道爷永远记住她。她只晓得这关隘前头数百人的人命要紧。 灵土神州和陆桥交接所在,正是灵炁交换频繁之地。若把纯阳道所在划为老阳,此地便是少阳和少阴交汇之地。关隘之后的陆桥是少阳,关隘之外是少阴。 寒风封住死尸五脏的五气,腐败瞬间停止,肉体的本能被激活。灵炁浇灌之下肉身对病症开始反扑。 有人因寿尽衰亡,最先掀开棺材板。他要吃人,要吃人补足寿数补足元气。 那富商咕咚一声跪下,“爸爸!” 贾星持清净宝剑,身轻如燕,踮地起跳。半空中将随身香囊取出,里面装着杨暮客的指尖精血。手中捻诀,引灵炁入体,寒风中黑色阴雷如蟒蛇帮其垫脚儿。黑色雷光在宝剑剑端噼啪作响。 啪地一声,雷光将那老太爷的尸体打飞老远,眼见着那尸体满脸褶子越来越瘦。精薄儿的皮肉裹着颅骨,突出一对儿大眼珠子。地上滚动几下乱爬着,利爪掀开官道的地砖,刨开一个土坑。呲溜一声朝着路旁的守卫扑了过去。 那守卫不过就是出来讨口饭吃,当年陆桥天地大劫,能打的军士差不多都死光了。他已经吓尿了裤子,腿脚打滑摔倒在地,被尸妖瞬间抓住脚腕。 贾星提剑脚踏阴雷赶到,一剑就要削掉那尸妖的爪子。 叮。 一柄利斧拦在剑刃之前,运尸队伍的把头拿出一根剧毒木钗,用力一拍,拍进尸妖脊骨当中。 “这位道长,我家客官生变,但还未成邪祟。” 那富商顾不得许多,噌噌跑来,“别打坏我家阿父的身子……我阿父可是有名的大善人……” 尸妖体内毒性爆发,本来刚聚起的五气又散在脏腑。 嘭! 又一个棺材盖儿被拍飞了。 这回的尸妖是个妇女,那富商张着大嘴看见近在咫尺的尸妖,“夫人!别杀我!” 这妇人脖子上一圈儿青紫的勒痕,下巴已经合不上张着大嘴咔哒咔哒地砸着牙床。 贾星身形一转,踩着阴雷一路疾驰赶去救人! 那富商边逃边喊,“姑娘,快快砍死这个妖妇!你把她砍死,要多少钱我都给!” 玄黑阴雷,滋啦啦破空而来。那女妖本能地张开手掌去抵挡。但贾星看见女妖指头上被磨破的皮肤,隐隐能见到掀翻指甲之下的白骨。 她犹豫了。此女是遭他杀。 阴雷化作小蛇将女妖双腿一捆,女妖失去平衡跌倒在地。 嘭嘭嘭,一连串的掀翻棺材声。此时把头傻眼了,“天杀的!这是什么鬼地方!把我从齐朝请来运尸,怎么走到这里都化妖啦!老子的一世英名全毁啦!” 贾星顾不得许多,使出道爷教她的俗道七十二变。束魂定身变。阴雷化作一张大网,继而变作灵炁消散不见,一缕缕钻进死尸体内,将其尽数定住。 然而冷风一吹,那阴雷便要弱上一分。 “敖琴,速速过来帮我打断这些尸体的脊骨。” “奴家得令。” 只见龙女腾空一跃,手持镔铁棍乒乒乓乓一通乱砸,尸妖尽数伏倒在地。 贾星回头去看把头,“打断脊骨,算不算坏了你家客官的身子?” “不算!”把头擦了一把冷汗,甩手一扔,将老头死尸扔进了铁棺当中。 阴风吹过,一个妇人的鬼魂从阴间飘出来。漫天飘着大雪,她一步步走向那个富商。 “你也不过就是想要家业,想要续弦。妾身一路来好生伺候你,为了你家买卖费劲心力,促成了这一桩买卖。你又何故要杀妾身?妾身待你不好吗?又何故气死丈人?丈人待你不好吗?万里迢迢从轩雾郡赶到灵土神州,咱们为了省钱连船都不坐。不都是为了你?待你回家,柳家和李家便能将产业尽数交给你去做?你又是听了谁的谗言?” 若杨暮客来此,定然认得这个老头儿。正是轩雾郡的梁壬之子。 如今齐朝治下各地分工明确,轩雾郡生意越发红火。因地利之便生产火药礼炮。远销各地。非是各地没有这等工坊,而是轩雾郡统合一郡之力发展的礼炮样式精巧。专门为各朝国,各属地藩国定制皇家彤庭礼炮。 梁壬当年做了珍宝楼的护卫,攒下一大笔钱反而回乡去经营产业,遂有了今日。至于朱哞,杨暮客已经快把这个人忘了。但他还活着。今年已经快二百岁了,一个半妖老妖怪,吃人度日。偏偏齐朝还找不到办法惩戒这个妖精。朱哞向来都是拿钱买人命,吃的也是户上无名之人。 梁手便是听了朱哞的谗言,将司马家的媳妇诓骗到了灵土神州,活活勒死。而当年司马彦针对朱哞,清空的朱哞在不凡楼的一切股份。自此,司马氏断子绝孙。 富商梁手看着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他家正是因为算不上豪门,这豪门末代之女总是当个珍宝供着。他父亲最喜爱这个儿媳,他也爱得不行。他都不知自己为何走到了今天这步。 贾星持剑看着女鬼,“这位夫人,杀人,便要犯戒。贫道剑下毫不容情。若是你在此指认他有罪,贫道放你往生,押他去官府受审。便是陆桥新朝,想来也很乐意押着此人送往齐朝交差。不过一身家财恐是要散个干净……” “也好……” 浩浩荡荡的阴风穿过陆桥,直奔九天,向着中州而去。司马家的女子乘着阴风返乡了。 贾春这时从包袱里拿出一个木鱼,邦邦敲着出来唱道爷这些年教她的歪经唱词,还是那十三香的调子。 “小小的纸儿……它四四方方……” 一张张纸钱撒下来,混迹在茫茫大雪当中。那运尸的把头愣了下,竟然也随着贾春捡起地上的纸钱一齐往天上抛。 阴雷闹了那么大的声响,阴司的游神纵云飞来,本来以为有魂收,却瞧见一个鬼魂都没有,只能无功而返。敖琴把那富商五花大绑,扔在一旁。人群中有个流泪的半大小子,那女鬼所言别人听不见。但他听清了,自此以后他不姓梁,改姓司马。 巧缘手中拿着通关文牒,看着那一对母女。它忽然若有所悟,上前展示守城官盖章。 贾星笑道,“走吧。通关费几何?” “守城官见您英武不凡,一文不取。” 贾星无奈摇头,“那不行,该缴多少就缴多少。咱们不能占便宜。” 巧缘路过关隘门口丢下一把大子儿。走到无人处。这坎马从衣袖中掏出一架车辇。正是当年杨暮客和贾小楼一路乘坐的那辆。它往地上一趴变作一匹白马。 “二位娘娘请上车。你们两个俗道可以行走世间,不须奴儿这个太监侍奉左右。我还是那拉车的马儿,不曾变过。” 那一对儿玄心正宗的师兄弟看着马车疾驰而去。 师兄对师弟说,“这应该就是我们入世点化凡人的办法。世上皆有缘法,我等与紫明上人的有缘人相遇,着实侥幸。想不到竟然被两个凡人俗道教育一番。” “师兄,师弟我可是被人骂做是狗。那两个娘们以为傍上一个高门真传就了不得?” “你啊,这般小肚鸡肠。若是那个坤道不出手?数百人要我俩用障眼法迷魂,谁遭得住?这一回,当真就是侥幸,还要谢谢人家呢。这一回记下,好好跟师门禀报。” “凭您做主!” 再说此时,碧奕载着杨暮客负剑而归。 碧奕真人半路竟然得到宗门传讯,北方寒气袭来,妙缘道山中暴雪,人间恐遭寒潮大灾。要举宗门之力,抑制山顶寒气不向外倾泻。 碧奕真人只能跟杨暮客道别。 “道友放心,你领我一路走来,其中规矩我已经明白。不要招惹昆仑山脉,不要到各家道场流连。不要惹是生非……我这个外人,已经看得清楚。” “若果真如此,实乃大善。上人保重,妾身告退。” “慢走。” 杨暮客一挥手,只见碧奕真人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妙缘道而去。不须载着他这个证真,真人法力全力施展。他的目光根本跟不上。 艮纬此人藏于岳麓门内,背手漫步。忽而抬头提眉看天,嘻嘻笑着,“可叫老夫等着机会,等得好生心焦啊……” 第87章 巡山路远高云去, 雾霭流云间,一道士戴玉冠。鬓发一丝不苟,混元髻乌光团绵。银钗一根,似有星光。可谓是星光点玉。 身着紫金玄黑道袍,衣袍绣混元八卦。腰挎一柄长剑。宽袍大袖随风摆,白履趿云乐逍遥。 只见那剑眉平直下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宽庭下鼻梁挺拔,唇红齿白,下颚棱角利落。人似画中来,钟灵毓秀生。 他远眺碧奕离去留下的幻光,久久才回神定看足下。 杨暮客许久没有这般一人浪荡过了,当下还稍稍有些不适。去往海外云游一番?念着他还未去过东岳门和乾阳观,好奇这两家隐世巨擘到底是何方圣地。 然有一合道真人在旁窥伺,他可不敢一人出海。 心中观想来时路线,定念决定原路返回,定要个一毫不差。 说走便走,这道士按住腰间剑柄,腾云而起直奔西方而去。 往北五百多里,有一处宗门名叫岳麓门。此地据说潜修艮山之术。他于召岳宫观书有游记记载,此门亦是修习工造之术,不过只为天道宗所用。遂中州宗门回归并未出来揽活儿。偏偏叫万泽大州的召岳宫得了便宜。 后面这一路乃是青鸾飞驰而过,当时杨暮客只能观见山峦起伏云间翡翠。他自是飞不得那么高,将将立于山巅数里高处。再观那苍茫密林,已然簌簌落叶,叶落飞霜,霜霞红黄青绿染世间。 寒风一吹,这小贼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啧,本道人这纯阳之体,怎地还能着凉受寒?定是妖风!杨暮客按着剑柄对着那北方一指,“我这靓丽道人出来云游,你吹我作甚!刮风着凉定要寻到你家去讨碗热茶,医医这寒症!” 说罢他自己都噗嗤一笑。摇摇头继续赶路。 就在他百无聊赖之间,山脉好似活了过来,像是蠕动的褶皱,仿佛被吞入巨兽胃中,流云席卷,大雾弥漫。那些黄黄绿绿的落叶若江河四处流动,继而尽数被雾气淹没。 杨暮客猛然站定,缩着脖子巡视四方。大袖压住剑格,手掌握紧了剑柄。脚下云头旋转,眼珠不停左右晃动。 两道金光骤然射出,他开了天眼。 若地上星光寻日,却看不穿这浓重雾气。 可不敢出阴神,外头大日正好,若埋伏之人骤然撤去迷雾,伤得便是他自己。 宽庭眉心一个银色斑点闪现,灵觉聚集一处,风吹寒毛的响声都可入耳。 “上人。往哪儿看呢?” 杨暮客听见脚下有人传音,低头一看,大山之间长着一张脸。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敢问何方道友拦路?” 艮纬嘿嘿一笑,“小小道号不足挂齿,上人日理万机又岂能顾得上我等小门修士?此回老夫来此,是要取你性命。” 杨暮客顾不得什么唱词礼仪,直接掐着唤神诀要拘神遣将。然而天地间毫无响应。 艮纬似乎无处不在,不远处的山巅站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人,背手左右走动。 “上人。最好莫要挣扎,老夫等你很久很久了。咱们之间的恩怨,就此一笔勾销。你放心,待你死后,老夫一定会将你灵性放归。” 杨暮客直起腰竖眉盯着他,“你这老头儿胆子不小……既要杀我,还不快快动手?” “哈哈哈。可不敢,可不敢。上清门……混元法……多少道友都着了你们的道。打死你们这些真传,当真一点儿都不能急,浊炁骇人,漏了天机更骇人,打了小的便来老的。老夫凭着合道洞天将你团团围住,慢慢折磨死……” 那老头儿化作一块顽石再不言声。 噌地一声,宝剑出鞘。元明宝剑瞬间化作雷霆劈砍迷雾。无数黄叶席卷而来,遮蔽视野。才斩开一团清明,又被腐臭气息填满。本来茫茫白雾带着些许暗沉,如今却昏黄一片。 杨暮客赶忙封死口鼻,调整内息。周身窍穴尽数紧闭,截断与外部周天关联。恰在此时,他法诀经脉当中法力已然生了异样。法力运转滞涩粘稠,搬运周天十分费力…… 这老东西所言非虚!要以洞天内景将其炼化,而非显露身形出来斗法。 杨暮客心知肚明,凭他证真何以对抗合道?可不敢妄想用自身修为破局求生。 只见小贼咬牙切齿,头一回见到如此谨慎狠毒的角色。心知自己有防身法宝,便是师兄紫箓留下的黑龙法器。但当下不知该不该用,若是用了无效,又该如何? 他于心中安慰着自己,贫道知道你着急,但你千万别着急……不着急个屁! 心念坚定,小贼双目神光聚拢,背后金光闪烁,气运汇聚。九字真言一出,临兵斗者,调用天地气运!混元之炁在胸腔凝结,灵台衍化夜空群星。手中元明宝剑显申金气韵。 剑端从下挑起,如风中松柏伸展,挥至最高,单手举剑指天。 轰隆一声,剑光凝聚着大气运劈下去。 气浪从足下挡开,一道剑光笔直向前,破开层层叠叠的迷雾。不过几十丈,散于无形。 藏在高空的艮纬龇牙咧嘴,皮肉抽搐。 这一剑砍在洞天里,似是一根刺戳在心头。那玄黄之炁不分五行,湮灭一切。艮纬喉间低声叹息呵气。痛啊。 杨暮客一剑斩出收效甚微,两眼上下左右观察一番。索性散去脚下云迹,一头扎到地面上。 脚踩大地,感受不到地脉。此处的确是真人洞天。 化虚之境,唯有杨暮客是外物实体。他手中掐御木诀,指尖灵光一闪,一棵碧玉种子落在地面。藤蔓开始向外蔓延,足下青草破土而出。木性生发。 “恐伤自然之道,贫道从未敢大肆该遭外界。生怕遭了天谴。然你这洞天实在丑陋,且让贫道帮你再造天地。你这老儿于天道宗治下来去自由,想来定是旁门之人?且让贫道猜猜,是与明德八卦宫有关?是与碧水阁有关?还是与碧波门有关?与贫道有仇,这般费尽心机设下埋伏。如何不被外人知晓?” 杨暮客漫步在大地之上,但那老儿一句不回。 “贫道身份高绝,骤然在天道宗治下隐匿身形。你说会不会有人前来查探?” 艮纬听后在九天之上哼哼笑着……笑这小道士见识短浅。当真小觑了真人本领。将其拉入洞天,并非意味着气息消失……要怪,只能怪你这紫明上人太过特立独行。平日里说定坐就定坐,说参道就参道。何时管过外界安危? 那山头有一个拟造的上清门紫明正在定坐呐。却也不过是拟造的假象。但何人敢疑? 杨暮客等不到回答,凝神感受体内法力消耗。径直拿起大瓶丹药灌进嘴中。跟真人斗法一点儿都省不得。继而他指尖掐算着,推演着种种情形,口上依旧不饶人。 “你这般藏头露尾,实在无趣!不若出来指点贫道两招,真人欺负证真,总不能这般小气……想杀贫道,就该大大方方。听贫道一句劝,你这样是走了歪路,要入邪的……” 听了那句入邪,艮纬真人眼球臌胀,阳神一缕缕煞气外溢。 杨暮客察觉易变抬头看天,天空晦暗一片,足下木性生发所在绿茵地偏偏凋零。 “夭寿啦!天杀的天道宗门下出邪修啦?”这小贼目瞪口呆地大喊一声,“邪修真人?你也敢在世间现身?” 话音一落,天地间黯淡无光。 黑黢黢一片当中,唯有杨暮客额头的灵台微光照亮了世界。他仰头望去,终于看见了这个洞天主宰。 跟那山头的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一模一样,但此时这道士已经变成了一个碧目紫唇的老妖怪。 杨暮客持剑指着对方,“你叫甚?贫道还有底牌。不杀无名之人。” 巨大的人像呵呵笑着,“老夫道号艮纬……” 听了对方名号,小贼挥手之间星光点点,似是处于夜空俯瞰困于九幽的邪祟。口中煞有其事地说着,“明德八卦宫,八卦为字辈。贫道与震伦有过一番因果……”他掐算不停,慢慢推演。 “好心机!好算经!上清门果然人才辈出。紫明上人这般还不认命?你逃不掉的……!” 杨暮客脚跟一跺,指尖掐三清诀,《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全力运转之下,展开夜空星河。 “困住我,意味着你不敢撤去洞天。且看贫道阴神出窍。” 自在神明从灵台臌胀而出,包裹肉身拔地而起,剑指老妖怪。 艮纬一个眼球臌胀,肿成了一个巨大的青色灯笼形状,尖声叫道,“逆转乾坤!在老夫洞天你如何能逆转乾坤?” 自在神明一句不言,咻地一声从天而降,朝着那张巨脸扎过去。 元明宝剑之上混元之炁凝聚,一丝丝浊炁开始外溢。渐渐那自在神明变成了一个青面獠牙的煞星,玄黄之炁尽数化作土黄色的浊炁劈在艮纬真人化形所在之处。 艮纬干脆隐匿起来,从自己内景洞天离开。定坐在秋高气爽的山间。嘴角翘起诡异笑着。 杨暮客在其洞天内折腾一番,法力消耗着实不小。阴神归位后再往嘴里塞一把丹药。但之前吞服丹药仍未消化干净,新入口丹药起效甚微。 屏息良久再也憋不住,再顾不上洞天内诡异的炁机,呼呼喘息着。疲惫之感涌上心头,明白这是对方有意用消耗战法拖累他。论修为积累,他与艮纬相比不过沧海一粟罢了…… 暂且先将师兄法器取出垫脚,足下黑龙融于黑暗当中,载着他撞向洞天边境。他不信这老儿洞天能大到没边儿,只要撞开一丝裂隙。无论是呼唤岁神,亦或传信宗门。顷刻之间皆能毙其性命! 邪修洞天内炁机诡异,但本质依旧是灵炁化浊,趋于混沌。杨暮客自由办法应对,曾于混沌海中治理地脉久不调息,纳炁转换法力的过程繁琐些罢了。 只见其足下展开阴阳图,现阴阳黑白二色。 少阴与晦暗的无光洞天融为一体,老阳在外绕着他旋转不停。不时有黑烟舞动,诡异至极。他位于老阴,少阳图甩着长尾旋转,微光照着黑黢黢的老阴之位,那黑龙法器只能显现模糊影子。杨暮客当下比外面的艮纬还像邪修…… 艮纬在外定坐,忽然好似吞丸哽住一般,愕然地内观洞天内,那小贼竟能纳炁恢复? 小贼察觉他的目光,低头俯瞰得意一笑,“老头儿,不若下场与贫道斗一斗。给你个机会,尝尝我家师兄的法宝威能。” “上人。您在老夫的洞天之内,岂能想去哪里便去哪里?这般纳炁,不知是消耗心力?还是消耗神识?你上清门真修,总不能创出比《太一统御真经》更厉害的功法。您说……是也不是?” 杨暮客龇牙一笑,论斗嘴还真斗不过这老妖精。只见前路好似无穷无尽。察觉自己开始绕圈子。那老头儿操控着洞天旋转挪移,根本不给他靠近边界的机会。 兜着圈子感受不到时间流逝,百无聊赖下他足踏黑龙,取出天地文书查阅消息。仍是一点儿灵机接收不到,但过往的信息帮他推演外部变化。 他试着在洞天内与天道同调。 玄武寒气即将南下,顺应天地大势他以混元法拟态将自身也变为坎术玄水之态。轻盈地操控着黑龙游动,顺着洞天运转的方向滑行。 明德八卦宫真人亦修八卦易数,杨暮客拟态,艮纬同样拟态。 洞天之内寒风骤起,无尽的阴冷潮气侵袭着杨暮客的肉身。 杨暮客眉间挂霜,睫毛雪白一片。冷得他眼睛都要睁不开。周身温度不停地向外散去,开始要靠着搬运法力来取暖。坎水之势被打断,外界的污浊坎水开始侵袭他。 艮纬得意洋洋,他就是要将其活活炼死,根本不与其对敌。不给其一丝一毫反击的机会! 在洞天中游曳的杨暮客盼着有人能发现自己被掳走。他此时多希望化作能大闹肚脏得猴儿,一个跟斗对方便要老老实实求饶。然洞天毕竟不是肚脏,而是一方虚化的天地。他更无法确定黑龙法器一击之下能否得手,投鼠忌器间杨暮客越发举步维艰。 迷迷糊糊之间,杨暮客灵光一闪,停止搬运《上清混元道德真经》,反而搬运起基功,《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立于时空中的那缕光下,他在找回当初遇见众多同道的感受。 然而黑暗中只有他一人。 第88章 坠日天垂比翼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9章 身抱宁意犹存暖,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0章 梦怀古青不附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1章 赶望仙阙浮上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2章 殿前松伴倚罄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3章 清间一壶酒,庙里香云轻。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暮客紫明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4章 静立听钟响,轻读录道亨 杨暮客留下这些香火,自是为了应付扶礼观掌门暴毙一事。 一干流程走完,他便准备离开。顺路往西去一趟扶礼观,就此因果两消。但未叠一句话将他拦住。 “紫明上人,您的香火自此取走,我等可就下令要将其归为淫祀,继而捣毁。还请您莫要介意。” “无妨……” 未叠话音一转,“上人您的香火已经处置完全,可还有一事。朱雀行宫祭酒在冀罗两地名声正隆,过去百年依旧有人敬仰。甚至于水主和土地都不如她。偏偏祭拜她,好似天地有应……便是她不来显法,竟也保一地平安。如此与当地神明争抢香火……恐怕不妥。” “我家师兄之事你与我说来何用?她为祭酒,本来就会炼化香火之法,她不来取自是有她自己想法。国神您欲联络师兄,贫道乐意当个中人。但这香火如何处置,贫道管不得,不该管。” 未叠听后心情舒畅,和颜悦色道,“既如此便有劳上人。如今中州禁绝淫祀。您当年于朱颜国所作所为如出一辙,得罪之处请您见谅。越是天机变化,人神仙,三道越要牢固……” “明白,既如此贫道不做久留,去也。” “上人慢走。” 从齐朝神国离开,自然是再回归无山。 费麟衣着雍容,贾春和贾星帮她束发,拢在百花角上缠缠团团,贴珠花贝片,走起路来荧光闪闪。 杨暮客和费笙快步上前,“娘亲安好……” “母神大人,儿神已经处置完全。” 杨暮客听费笙汇报愣了下,怎地这其中还有事儿?他竟也没问,不过无妨,当下心直口快道,“娘亲差她去还做了甚事?怎地不知会我一声?” 费麟眼带笑意道,“神庭的事情你这修士还要管管?你也不怕忙死。天道宗有令,我等神只自治,把这盘子整合好咯。自然要涉及分润香火。过往都是自家人管自家事儿。如今却要层层选拔,挑出那些天赋好的,便要多给。还要多出考评的机制。非一日之功。天道宗求到我家门上,我儿自然要担起责任。怎地,好麒儿你也来分一杯羹?” 杨暮客赶忙摆手,“免了免了。孩儿没那功夫……” 一群女子顿时笑得花枝乱颤。 唯有杨暮客心中迷茫不已,这麒麟神国当中香风阵阵,吹得他头昏眼花…… 尽心尽力的小神,许是功德无量,前程有限却分不得太多香火。天资不凡的妖精做了一番事业,便能一举登天,扶摇直上。此为齐平否? 本来有个盘子,现如今被元灵和天道宗接管。那些闲云野鹤悠然自得的小神一下落入考绩当中去,要拼命的争抢,眼见着本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人拿去分……此为齐平否? 费笙拉着杨暮客手走到玉闺边上的池塘边,龙女在水池一跃而出,给俩人揖礼。 “阿兄对中州神道不满?” 杨暮客这才回神,“说不上,只是和我道途不合罢了。贫道求个物我齐平。我却端不平个中详细。” 费笙笑吟吟地让龙女去准备百花露,继而拉着他坐在池塘边上,“终究是要为众生凡人。您齐平小神去,不妨去齐平一下众生。修士开宗明义,大大方方讲着夺天地造化。这等道理,还要妹妹来教?” 杨暮客一拧眉,“阴阳怪气儿地跟我学呢?我何尝不知是对众生好,我只是觉得……该有更好的办法才对。” “一口吃成胖子?” “嘿!一个劲儿跟我学,这拿话当冷箭放个不停。你也不学好儿!”杨暮客假意生气,冷冷地瞪了费笙一眼。 在归无山留了数日。杨暮客一脚踏云领着数人直奔扶礼观。 前路浩浩汤汤。诸多真人面色清冷,早就候着他。 无他,扶礼观掌门是自戕。被杨暮客活生生逼死了。 众泰门真人是新归中州的道统,细枝末节不管太多。但过往因果清清楚楚,定然是上清门巨擘欺人太甚,将扶礼观掌门逼死了。 “紫明上人。您一言限制扶礼观前程,致使其掌门道心动摇,却又不敢入邪,是以自戕。如此目中无人,是否要给我等小门一个交代?” 杨暮客让敖琴领着几个姑娘下去,他独自面临这些真人的斥责。 待凡人走远,杨暮客这才挺胸抬头,“贫道修物我有情,物我齐平。犯不着因为些许小事儿作践一个宗门。贫道也不是那小心眼儿。这位真人,您错怪人了。” 幽玄门掌门赶忙过来当和事老,“维邦道友,您当真错怪上人。当年上人归山一路艰难。扶礼观出手为难故布迷阵。这一斟一饮因果报偿清楚得很……怎么能是上人欺人太甚呢?” 杨暮客赶紧把这老朋友隔开,让他收声。 “诸位来此,想来都是对贫道针对扶礼观一事心生恐惧。生怕日后贫道也这般对待尔等,是也不是?” 一圈人大眼瞪小眼,可不就是这么回事儿么! “我可拿了扶礼观香火一分一毫?” 众人不应声。 “我可占了扶礼观商路享用宝材?” 众人还不应声。 杨暮客冷冷一哼,“贫道乃上清门真传,家门在万泽大州。扶礼观于西耀灵州边陲,隶属天道宗旁门。贫道于灵土神州镇守纯阳道,与天道宗其他旁门一向交好,妙缘道诸位来往甚秘。我何曾立场先行?尔等拦住贫道去路,这般咄咄逼人,是贫道之错?” 一个老头笑呵呵地出来,正是青灵门的掌门,长恩真人。 “上人……上人!您曲解我等意愿了。我等是望您自重,何必跟我等小门小户一般见识。我等小门修行艰难,如累卵之危,需小心翼翼,您这大石头横行无忌,磕了碰了我等……都是一地腌臜。饶了我等吧,给扶礼观一条生路。您做镇守,何不清净逍遥的做个太上。莫要再出来寻访论道了。我们当真遭不住!” 杨暮客此时才恍然大悟,这些人聚在一起竟然是为了阻他的“道”! 他师傅归元当年以证真打遍天下无敌手,融合百家之长练就一身本领。而如今他还未曾效仿,只是想着先要定下来齐平术如何修炼。这些人竟然准备借机让他安分守己,莫要再延承观星一脉传统。论道输赢观经阁,填补道经缺憾。 他不喜玩儿阴谋诡计,但不代表他不会。当机立断,对幽玄门掌门一揖,“当年与道友相约访道,然事情太多。未曾顾上,十多年前负伤养病,又耽搁了日子。不若这般,你我定下个日子。来日贫道登门访道。” 幽玄门掌门面色一喜,“也好。上人此去扶礼观,需时多久?” 杨暮客以余光看着众真人,“去过扶礼观,了当因果。后需归山探望师叔,师兄。回家报一声平安,之后一身轻松。三十年想来足以。请掌门定下时间。” “好。半甲子后老夫门中等候。不拦上人前路,老朽去也。” 杨暮客此时回眸看向众真人。 最先跳出来的众泰门的维邦真人左右环顾,这数十人竟无一个敢上前言声。 杨暮客龇牙一笑,“这样吧,尔等样貌贫道都记下了。论道之时贫道给诸位赔礼道歉……” 他恭恭敬敬一揖。 众人让开道路,不敢接此礼节。继而许多人竟慌慌张张驾云跑了。 众泰门真人一咬牙,“你!紫明上人果真是目中无人,欺人太甚!若欺到我们头上,等叫你后悔不已!” 杨暮客摸摸鼻尖儿,“难不成尔等是想于此论道?若能让贫道心服口服,何须去观道友家的经阁。贫道自然知晓修为不济,此乃好事儿。” 此乃一群真人拦路。若叫一个证真吓住,来日怕是丢尽颜面。 长恩顿时真人法天象地,炁机显露。诸多真人亦是随机附和。 漫天大能炁机碰撞之下,压力尽数来到杨暮客身上。 只见紫明上人一挥手,一条黑索蜿蜒而出,黑龙法器现于世间。足下阴阳图展开,白昼瞬间变为星夜,阴神出窍,腰身涨涨涨……数丈高。不逊对方,矗立当空。 “怎么,诸位真人这般就忍不住要与贫道论道了?贫道所使乃是师兄法器,不够熟稔怕是难以留情。谁先来……也免了日后麻烦。” 众真人竟被他架在上头,有几人几乎都要出手了。领头的长恩却心生退意。此人与杨暮客结识最早。当年那人还是恶鬼,一口吞了他门中两个游神。此账未算,其师兄贾小楼更是强横无比,只是借用上清道祖法相好悬就击溃他山门大阵。 他深知这等高门招惹不得,面色急转轻轻一笑,“上人。我等真人法相显露,就是叫您看清差距。您何不等到真人再来论道。届时我等输也能输得心服口服。” 杨暮客嗤嗤笑着,“这样吧。贫道与尔等约定。天机见证!” 如锦旬当年逼着他定下论道之约一般,杨暮客手中掐三清诀指天,冷冷地看着对方,“天道在上,贫道与尔等定下论道之约。百年为期,贫道挨家登门。若贫道食言,由天削寿!” 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这下当真是得不偿失…… 冥冥中天意落下,诸人尽数明白扶礼观掌门为何自戕。此时头顶好似有一座大山压来,再翻不得身…… 此时长恩真人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老夫听从法旨,来日青灵门定然大醮以迎上人访道。” “万和门……” “金蟾教……” “天冬门……” …… “众泰门静候上人访道……” 一连串真人咬牙切齿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杨暮客骤然哈哈大笑,笑得像个狂士。 他抠抠脑门,“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这些真人本来是帮着扶礼观,却好心办成坏事。招来那小贼百年之约…… 这可是天道约定…… 待人群散去,杨暮客落下云头去寻敖琴。索性让巧缘变成马儿,拉着马车一路往前。穿山越岭,来至扶礼观山门前。 事态变迁,扶礼观竟然已经没了教育俗道的山峰。 那座孤立在灵山外的破庙堂已经数十年没人修缮了。失了奉养游神的能力,广结俗道善缘的意义不存。再未曾向周上国和周边属国派遣过俗道,扶正礼义…… 那掌门想来日日都要心头滴血…… 但又能如何呢?杨暮客看着山景,没了供奉游神的理由,难不成就不能布道世间了?感情唯有为了宗门扩张才做好事,容不得自己一丝利益受损去帮扶别个……他只能道一声死得好。 新任掌门见紫明上人复归,宗门上下隆重来迎。山外的事情他已经晓得,但也不知如何应付。 问天一脉的至欣真人一直没有给个说法……失了翅撩海的唯一代理权,北方济灵寒川又因巡防天妖断了贸易……一场寒灾,济灵寒川为了迎合玄武苏醒开始整顿内部,亦不再进行妖丹灵食贸易。 扶礼观这小小灵山,终于回归本有的位置。 新任掌门其实看得清楚,便是没有紫明上人的敕令,扶礼观养了游神扩大阆苑福地的炁脉范围,最终也注定是个惨淡收场。 杨暮客默然把香火递过去,嘱咐两句话。 一句是……当年敕令封禁炁脉,禁止扩张。他放肆无端,这些是补偿。 一句是……他不觉有错,日后依旧不准扩张,外面那个俗道庙堂,修一修,那是好地场。 说完杨暮客起身离开,为做停留,直接前往周上国西北让至秀送他回山。 至秀不解地问他,“你怎地就不从扶礼观坐挪移大阵去灵土神州?我记得那儿有前去昆仑的挪移大阵。你在纯阳道也修了挪移大阵,这来回也废不得太多功夫。就可我一人折腾?” 杨暮客抬眉瞥了她一眼,“别人家的大阵我不放心……情分不到。若别个本领不够,亦或情分不到,我这一辈子都不求别个。不管是挪移大阵,还是腾云驾雾……” “师叔你……你莫不是怕?” “说甚话呢。你师叔我能怕别家的大阵?我这是谨慎!谨慎!不是怕!” “行吧。那晚辈这就给您开玄门。” 光影穿梭之间,杨暮客竟然瞥见九幽的猴子竟然一蹦一跳地跑出来,还对他嘿嘿一笑。 “至秀!天杀的九幽猴子跑出来了?” “什么?!” 第95章 欲睹四方海,情通万世英。 回到上清门后杨暮客急匆匆来至大殿。 他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师兄,方才我于至秀师侄玄门穿梭虚空,您猜我看见谁了?” “猴拿?”紫乾真人在桌案上忙着书写什么,头也不抬。 杨暮客赶忙凑上前,“您怎地知晓?” 只见桌案上白纸落黑字。 掌门令。 调祭金八方剑三十六柄,养元丹十五瓶,灵食白日所需。十方阵玲珑罩袍百套,还阳草十方鞋百双…… “这?”杨暮客盯着文书上的字迹。 “九幽邪祟再次破土而出,此回非同小可。非是一地九幽泄漏,而是正法教魂狱司疏忽,致使大妖遁入虚空。皆是善于藏匿之辈,陆桥一役过后,天道宗真人大半都在镇守陆桥……正法教已经开始自纠,要将功补过……但我上清门亦不能袖手旁观。” “三番两次!这妖猴都跑出来几次了!”杨暮客不禁恼道。 待紫乾写完所有用度之物,从袖子里取出一方翠玉大印,吹了一口灵炁。朱砂红泥大字落在纸上。金光一闪,纸张飘飘摇摇飞出门外,化作一道流光疾驰去往上清门供奉堂。 他抬头瞧着杨暮客,“当下你有两个选择。老老实实留在宗门当中。邪祟自然不敢欺上门来,尤其是我上清门御龙山,不着地面这等邪祟若想来至乾阳高处,怕是已经丢了半条性命。另外便是下山,准备随时支援治理浊染。真人以上斗法,天崩地裂,说不得那处就要打崩了地脉,亦或者本身邪祟就要泄漏浊炁。你观星一脉该当此任。但念你不过证真修为,我等兄长可替你担待此回……” 杨暮客攥着掌心,握拳给自己鼓气,“这回我要下山。之前宗门一直把我藏得好,护得好……我自以为该是承担一份了。” 紫乾定睛瞧他,“不是意气之争?” 此话杨暮客如何作答?自然是意气之争,这一口气,必争! 紫乾师兄叹息一声,“去吧。上清门掌门紫乾有令,观星一脉紫明承治理浊染大任。紫贵师弟从旁守护,预防浊染源头,不得有误!” 咻地一声金光袭来。 紫贵稳稳站在杨暮客身旁。 “师弟紫贵领命,定然照顾好小师弟,提防一切浊染源头。” 紫贵领着杨暮客从大殿离开,外面十多位真人,有紫字辈的师兄,有府字辈的师侄,已经在殿外候命,不多时供奉堂将物资点齐送来,便是他们出发之时。 “小师弟,你先去后山见一眼师叔。有太上坐镇后山,我等方可行动自如。去吧。一日后我领你去正法教,若有浊炁泄漏所在,我等随他潜入九幽通路可瞬息抵达。” “明白。”杨暮客静静拱手,踏云而去。 来至后山,好师叔给他准备了许多丹药。他在玉瓶中留足精血,师叔侄儿俩人阁中叙话。而后师叔与他调养一番,一日光景也便过去…… 从御龙山从容而去,至秀自然是要回镇守所在。九幽泄漏,天道宗真人各自镇守一处,不准擅自异动。甚至都未曾与杨暮客拜别便下山开玄门离去。 云头上杨暮客精神饱满,气势节节攀升。争与不争,有无相生,亘古不变之题。水利万物而不争,积重而下,犹与势争。浩浩汤汤,化炁腾万里。争为云梦,争为狂风骤雨。 身后紫贵亲传弟子府颛真人,府淳道人。瑞字辈八人,皆是证真。 正法教所在群山连绵,大门前唯有两地仙镇守,迎上清门众人入教。下院已经聚集两旁门赤金山和卢金山修士,随时准备驰援。 亦有隶属旁门真人前来相助。 咚地一声,半空一道光华闪过。光环化虹穿透云层天罡扩展,各地律政神光布设所在纷纷响应,不多时回环而归。 一位身着黑白道袍的大能浑身金光闪闪,来至紫贵和紫明身前。 “多谢上清门同道前来驰援,此回正阳师侄大意有失,已经责罚他镇守九幽,不得外出。九幽骚乱,定然是里应外合。天道宗造陆桥之变便是一次试探。此回我正法教倾尽资源也要将此邪祟异动平息。” 紫贵笑吟吟上前,“师叔祖放心,浊染之事尽管交与我等。我师弟紫明,修混元法。分清浊,他世间无两……” “二位随我来,灵机大殿已经随时等候消息驰援。” “好。” 元胎因有双核,地脉元磁分布不一。天道宗造陆东西一线,便是最适合凡人与凡兽生存所在。然海底磁性不一,有弱有强。甚至有些地方至强之处边缘便是至弱之地。地壳薄弱,多发地震。 这便是翅撩海是交通要道,又要镇守九幽的原因。翅撩海有一条水路元磁较弱可通航,但亦有一处九幽薄弱所在。遂需烛龙后裔镇守海渊。 这样的海渊,茫茫大洋不计其数。 在灵土神州东部蓬莱海外,一群恶鬼先是尽数跳出,四散而逃。引得各方修士拼命抓捕。 然而海面骤起迷蒙黑雾,伸手不见五指。此黑雾莫说视线,便是灵觉都尽数吞噬。 几个证真修士领着筑基徒儿捉妖,还未有反应便被吞吃干净。 “呵……还是这地方好。灵炁充沛,凡人亦少。吃些人延寿,便等着大能来捉。待我等再回九幽,便是再押个万年也轻轻松松。” “桀桀桀……你老小子想得倒好。你又怎知来捉我等的要拿活得?若是就地打死……又何苦来哉?本君不随你去,找一个地方快活纳炁。灵炁啊……那九幽里头千年也聚不来多少。吃那些新入邪的狗东西,不足饱,不足饱。” 猴拿听着两个老鬼议论,懒得搭理,一脚踏云而去,翻个跟斗化身万千,去寻延寿宝材去也。 一个俏丽女子浮出海面,灿烂金光闪烁不停。 “听奴家一劝,吃人,纳炁,都是干涉世间。不若勾引些修士入邪……等这些修士入邪被关押到魂狱里头等我来吃。这法子不比两位前辈高明?” 两个老鬼对视一眼嗤嗤笑个不停。 最先开口的老鬼名叫紫游,“姑娘尽管去!我等静候佳音……这些年给正法教当骡马,抵挡九幽地磁……好容易放放风,咱们还是各自分开的好。省得被一起抓住。” 紫游,两万年前上清门乾清一脉的真传。服食法修至大成,亢龙有晦一关观想入邪,自此道心晦暗。遭徒儿押至正法教大义灭亲。 只见这紫游真灵一跃,化身一条赤黑相间的恶龙,开口吞噬灵炁,海中鱼虾尽数吞入腹中。 半空一双金眸现世,归裳虚影浮于祥云之上,手托白玉胆瓶。 “竟然有我上清门邪修现世,却也少见。现在返回九幽……晚辈饶您一命。” 咻咻两声,另外一个老鬼和女妖瞬间挪移逃走。后上来的邪祟亦是不敢招惹上清大能,从海中潜逃。 紫游化身恶龙蜷作一团,“你这小辈儿,见着你家师祖也不知问声好儿……老夫且看尔等长进如何。” 归裳托着胆瓶,将瓶口儿对准紫游恶鬼。 瓶中喷出大日真火,焚海烧干一切,将恶龙囚禁其中。继而归裳一抛,一点灵光从天而降,化作一口药釜扣住紫游。 “好徒儿,好徒儿。这宝贝不错。老夫暂且借走了。”老鬼紫游顶不住白玉胆瓶的大日真火,仓皇逃走。脑袋上犹是扣着一口黑锅。 太一门地仙手持长剑,从天而降。剑光砸在药釜上。 当地一声巨响。那恶龙虚影乱颤,无数鬼怪从恶龙腹中喷出。 乌光到处纷飞,数不尽的剑光开始围剿。 恶龙身子越来越小,渐渐消散。一个哈哈大笑的小鬼跑到外围,拧身一变又变成了紫游模样。伸手一招,化作一团黑云炸散,灵性纷飞之际,根本不知何处是真何处是假。 太一门地仙看着归裳的虚影,“上清门长老若心有不忍,还是莫要掺和此事。等你家徒儿紫贞出剑才是正着。” 归裳轻轻一叹,从此处收回神念。 万年寿命?哪有万年……他们当下活着的也只剩一缕恶念。 九幽遍地浊炁,寻常修士于其中治理九幽怕是没几年便要入邪。关押邪修物尽其用。越是执着的恶念,越是难以消散……就如头顶上那个要吞噬一切的虾元气运之主一般。 所以这紫游,是紫游也不是紫游。以紫游吃人,用服食法吞噬灵炁……恶念不消。他便是紫游。若明儿主导换成了他腹中另外一个邪修的功法,他亦可叫别的名字。死,不过是惩罚刚刚开始罢了。 天边虹光彩环飘过。紫游被定在大海半空,身形扭曲。肚子里伸出一只手划开虚空,呲溜钻进虚空当中。 东岳门在蓬莱仙海的一座岛屿上,岛屿巨大,山脉连绵。最高峰好似一柄利剑直插云头。 云头之上有天宫百座,彩桥相连。 一个袒胸露乳的地仙穿着麻衣,远远吆喝一声,“来了两个邪祟,出来两个小友快快随我下山。咱们这清净地方怎能遭它玷污?” 一个披头散发的真人从云间小庙里飞出来,“我随师祖前去。” 另一人曾前去救援杨暮客,正是准笃真人。“晚辈随两位师祖前去。” 三人化光从云头直直往下一坠,气浪在外海弥散开来。 隆隆大山不停落下,砸得出海妖鬼四处奔逃。 “不过就是想借贵宝地纳炁恢复一番,至于这般大阵仗?” 地仙懒得搭理邪祟,一味搬运神通。 然就在三者围攻这两个邪祟之际,一个金光闪闪的女子漫步在东岳高山之上。她轻轻一跃,踏着彩桥奔着大殿而去……道祖法相竟然照不出此女入邪。一旁的真人也未曾发现此女,大能斗法炁机紊乱,她不过用了小小手段便躲过探查。 此女乃是净宗学派鼻祖之一,修道,修香火。亦正亦邪,吃人无数,吃修士无数,吃妖邪鬼怪无数……无物不吃,无香火不纳取…… 若问世间谁最难缉拿,怕是唯有此女。 她曾有个响亮的名号,净慈大君。 这靓丽女子只是偷偷来到后院,轻轻对着一众筑基小辈吹了口气,继而慌慌张张窃笑跑了。 一人不知怎地,观山望岳的时候,总觉得这般出世不对。该去人间行功德,立于世,统于道的修法与他心性不合。坐立难安之际,只能去求大殿的师祖解惑。 乾元观此时打斗声隆隆作响,此观分于太一青禾一脉。大哉乾元,万物生发。求躬身劳作,不执外物,清修自身擎天立地之真修。 举手投足之间,便是苍龙行宫都要有应。建木乙木之炁调用而来,引乾阳真意燃灭世大火,枯荣往生大道。 隆隆炸响,从东海之滨一直打到赤道之北,木性阳雷砸中海面。一个海主本来有意帮忙,却被枯荣雷霆剐蹭一下,顿时飞灰湮灭。 正法教当中,紫贵和紫明得知蓬莱海外地壳坍塌,海水倒灌地幔,浊炁迸发时将随海浪向外扩张。 永真师兄领着上清门一众弟子,和治理地脉的修士穿梭九幽。 此一回,杨暮客是睁着眼跨越九幽。 若看不见地壳之土,看不见地幔熔岩,看不见深海烂泥。这世界则是茫茫混沌一片,黑暗中有无数诡异的浊炁受到元磁脉络影响,汇聚一团。 最上方阴沉的天空浮着明晃晃的一个大殿,远在天边又近在眼前。正是岁神殿。 “看过此处,有益于破碎虚空,搭建洞天。明世间虚与实。九幽,便是处于虚实之间,你可以把此地当做是元胎的一个虚空洞天。” 听紫贵这般解释,杨暮客默不作声。 一行人抬头,恰巧来至邪祟打破胎衣所在出口。浊炁正在向外倾泻。 正法教真人永真长老手持一块令牌,众人皆是挪移到了海面之上。这令牌竟然能操控元胎的元磁线路,只见那破口开始编制修补,浊炁泄漏慢慢减少。 但一海秽乱,世间万物碰见浊炁便要化作养料,燃料,开始转变为混沌。 漫天飘着浊灰。 周边的人都搬运法力,以护体灵光抵挡。 唯有杨暮客抬头看着苍白大日,指尖一点灵光搬运着混元法。 调动周边大海水韵,施展水火相济。 “坎为云,地火行。敕令,水火既济上清。” 呼地一下,晦暗中杨暮客阴神出窍,施展大雾遮挡海面阳光,“诸位助我,牵引半空炁脉,贫道自此处中和灵浊,引玄黄分混沌!” 紫贵听后眼中尽是满意之色,足下引导术金光大阵展开,先分两仪,再分四象,继而衍八卦,八卦之外天象倒映,周天星空运转,上清门弟子不需走动,便被他分化好位置。 “助尔等紫明师叔引导炁脉!” “得令!” 第96章 美仙宫露白,方尽享峥嵘 上清门紫明手持清净宝剑。 自阴阳中开出一鉴灵光,天眼下若天镜照耀凡尘。那一刻若仙若神…… 十方阵绕他周天运转,自此万物有序。 阴云起舞,绕无声雷霆,有浮光半空荡漾。 万物自混沌而来,氤氲一片当秩序新生。 “自修混元功德法,欲问阴阳一炁生。” 道士口中箴言引八方心念而来,化作六爻衍六十四卦。在紫贵师兄的大引导术阵法当中,杨暮客心无杂念,取天之无根水,取地幔幽冥火。 隆隆雷声起,似鼓。 咚…… 金光自宝鉴而开,一片清明。玄黄之炁化戊土黄烟,弥漫一片大海之上。水不可浸,火不可燃。阴阳逆转,坤上乾下,泰! “吾乃上清有情道,万物齐平共峥嵘!” 宝剑挥舞之下,银光遍洒,金光四溢,万物鎏金,形影相依。海面似万马奔腾,龙蛇象舞,茫茫多的浊炁遇见了从天而降的灵炁。 噼啪电光下骤然消失,沸腾的海水开始雾化,妖化的海中生灵消散,灵性飞离,似登仙光。 正法教永真真人手持金光令,见有邪祟精要趁此洗净一身浊炁邪念。 此真人持手鼓,摇摆肩膀,当当当。 律政之音散于茫茫海上,浪涛瞬息平静,自远而来律政神光。 天下之序,为众仙心中想。地上之章,乃万载生灵着。木鱼定声犹不停,大道传承秩序行。轩辕过辇,奔四象来时光。古巫岂忆,染四海乱纷纷…… 定世间,除邪祟。 魂狱门开! 一座石门轰轰顶开大海,白练哗哗作响。 黑黝黝的大门打开,一道黑影被吸走。 那小妖临了高声呼喊,“上人!仙人!吾等还未玩儿够呐……魂狱大门留了缝儿还怪得着我们……” 永真怒目圆瞪,“聒噪!” 岁神殿大殿砸入世间。青冥雾气荡漾开来…… 也不见他拘神遣将,便有岁神来。 岁神着黑铁甲,肩腰朱红垂穗,胸口两银光护心镜似青眸无情物。利爪捏着铁锁一挥,哗啦啦将邪祟尽数捆住,继而一甩,扔入魂狱深渊之内。 乾元观大能以乾阳之光照耀大海,光矢贯穿海渊。 海中巨物黑眸仰望,嘎嘎大笑一声。甚至不绝刺眼,它百足划水,身形一转腾跃而上。破海而出顶着乾阳真光,如渊巨口中口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舒坦,舒坦!”巨虾瞬间变得赤红,如血色赤红,甲壳掀起喷出灰色泥浆……尽是浊炁。它不知足般喋喋不休,“快快再来些光,吾等九幽吃屎不甚舒服,吃了万年终于尝到好东西。消化浊炁化为混沌……此没事儿吾做梦都不敢想……” 乾元观道士足踏光羽,铃声不停。稀碎光斑不停落下。 “污人间,你该死!” “哼。若杀得了本尊何故押在魂狱?我等虾神生死不灭,万亿生灵聚合而成。你杀得了多少?” 上清门地仙郎君乘风而来,三人一人一剑,将那虾邪古神斩做三节。 “多谢三位郎君相助,请开天之乾阳,证我逍遥,不为外邪所累!” 乾元观道士提着一张朱砂黄纸符箓。 三清符头,九天无上敕令,乾阳真水为符胆,修士真名心头血为符尾。 水晶自天外折射七彩霞光,汇聚一点。符箓缓缓燃烧。 此道士百年寿数随风而去…… 永真见紫明已将此处海域浊染治理完毕,高声一呼,“二位上清道友,乾云观大能与虾邪斗法,亦有浊炁泄漏我等赶快驰援。” 紫贵落在杨暮客身旁,“师弟,可还撑得住?” 杨暮客合上双目,关闭天眼。顺手往嘴里塞了一把丹药,“师兄,此时岂能说累?去也!” 数十人驾光而行,直奔东南外海而去。 世间是一个浑然天成的精美瓷器,自道元伊始众仙众神明小心翼翼地捧着它……生怕有个差池摔了碎了……世上数不尽的生灵享用着这华美的瓷器,从不知有多艰辛困苦。 一道道光芒在海空间飞驰着,他们誓要将所有欲损毁这精美瓷器的邪物尽数清缴。 然而总有煅烧瓷器的人观此景不甚满意,轻轻从里面敲敲,听闻声响。 清脆回声,固然美矣。却不知何时会受不住力道,敲破了这美物。 天道宗以天地为熔炉,炼就丹心。 他们丹心有七色霞光,闪亮动人。 既如此又岂能叫人比了下去?律政神光全力启用之下,无数香火铸币推进熔炉当中。 炸开一道回环。元胎之大,八尺男儿立于世间犹如芥子。这回环绕元胎循环往复,要多少年积累? 但持心中正道,便是将寿命填进去,亦是值了。 正法教神机司里面伫立着九宫巨柱,这便是律政神光总机。九座香案前头各立一位真人,手中掐诀不停往供案上填补香火。 仙界中岂能藏得住事情? 金仙下凡,逗留九幽。很快正法教的金仙便找上门去。 “呈顺仙官……老夫敢问你去过九幽?” “哦?”呈顺笑呵呵地打量来人,“卢文仙官把九幽之事怨到本仙头上?” “你若不去九幽,何以有邪祟从中逃脱?我教堂主巡视九幽,你借机放走猴拿。此妖百年前才逃脱一次,遭我正法教引天兵追缉近十年才将其分魂尽数重新关押。你到底是何居心?” 呈顺皮笑肉不笑道,“此言差矣。当年猴拿出逃,如何出逃?此事你正法教至今未给太一门一个交代。那九幽当中就这一个活物。我不信贵教无法将其肉身炼化,继而差遣它与其余灵体邪祟一般去梳理元磁。” “这世上到底还要不要规矩了?” 呈顺听后反而变得趾高气昂,“我天道宗再造陆桥,骤然有九幽大妖顶破胎衣地壳?卢文金仙!究竟是何时起没了规矩的?!” 卢文金仙叹息一声,“请天道宗出手驰援。若邪祟外溢,恐陆桥与人间不稳。” “不由你来说!我天道宗为此世间甘洒热血,粉身碎骨在所不辞!” “好!本仙这就回去调遣资源,请仙官下凡。天道宗……这天道纲常……莫要辜负了我正法律政之心。” 待卢文金仙走后,半空巨大的身影俯瞰呈顺。 “做过了?” 呈顺恭恭敬敬揖礼,“事急从权,千算万算算不到对方早有准备……本来只要放走小猫三两只,如今却捅了个大篓子。” “那就想办法补上。要稳,要光鲜。” “徒儿谨遵星君教诲。” 一处处浊染治理过去,一个证真修士法力实在有限。此时杨暮客已经退到二线调养。各处战场几乎稳固下来,四处都有大能去找邪祟缠斗,从救火变为唯稳。 没了杨暮客,紫贵治理浊染自有一番手段。 大引导术,不在中和,而在复返。 他杨暮客是融为混沌,再分灵浊。而紫贵是浊炁归九幽,戊土灵炁归地壳,引到一脉,定十方。 此时看着师兄做法,心中不禁羡慕。若是自己也会引导术就好了。也不知师傅归元为何不传引导术的观想法。待他筑基再修却也晚了,兼修的话便成了紫乾师兄一般,样样都学,后进补齐则样样儿稀松。 正观看师兄演法,忽然心头一凛。隐隐觉得炁机变化有异。 回眸往北方一看,天眼所望之处竟然有律政神光跟大引导术硬碰硬…… 这?杨暮客赶忙来至一旁提防邪祟的永真真人边上,“道友。怎地还能自家起了龌龊?” 永真黑着一张脸,“有邪祟潜入了灵土神州,天道宗不准入内探查。自然是要论道一番比个高低。” “就不怕撕破脸?” “哼。你上清门不怕,我正法教就怕?要打,那便打!” 杨暮客尴尬地叹息一声。心中不禁感慨,这世上还真特么就是一个草台班子。屁大个事儿闹成这样?真人竟然打起来? 永真如何不知紫明心意。 他面色和善地说,“当年放走猴拿,确实是我天道宗监察有失。你的鬼身遗物,也确实是我正法教取走。” 杨暮客赶忙摆手,“不听!别说!这事儿轮不到我做主。道争之势既然止息,恰时贫道一心修行。其他事情,你别与我说。我知晓也没用。” 永真扫了一眼紫明,见其眉眼不似作伪,了当地说,“猴拿并无大罪,其在九幽只是为了不溃散在世间当中。它分化万千,注定要消耗本源。太一门见其自修成材,不忍就此良才天谴。交于我正法教管教。九幽当中,可压制其分化本性。” “那又何故派天兵去追呢?” 永真笑他无知,“一人尚且能生二心?它分化万千,若无豪强抓捕你当它会收心?一个猴头儿坏了道行,所有身外身都要就此殒道。此等妖邪越是跳脱,越要强力抑制。容不得一刻看管懈怠。” 听了猴拿的故事,杨暮客其实感同身受。他何尝不是如此?一路都是大能看管照看,生怕他走了一丝歪路。怪不得那妖怪喜欢找他来玩儿。 “真人于此小心。贫道去一旁继续定坐恢复法力。师兄此法治标不治本。强加地脉压力修补地壳,不知何年何日才能恢复如初。还是贫道的混元法适当些……不扰您警戒……” 说罢杨暮客驾云飞到一旁,云头定坐。沉入观想。 时空中的那缕光依旧疾驰向前……继而又多了一丝明悟,既然入道途,就该一往无前。 心湖上那一株大树郁郁葱葱,忽然起了风声沙沙作响。 阴神抬头一望,一只猴儿竟然用尾巴蜷着树干摇摆。 “我未唤前辈真名,前辈何以来此啊?” 猴拿嘻嘻一笑,“等你呢,等着你呢!你背后嚼舌根,我又岂能不知道呢?不唤真名也听得见!” “又要在贫道灵台留几日?” 猴子一愣,“不留,不留。找到延寿之物我自然回到九幽。本来拿了好处要去东岳门闹上一场。但有人代我去了,我还得把东西还回去。事情闹得这般大,也不知那些大能如何收手。” “别与我说这个,贫道担不起这般因果。” 猴子跳下树贱兮兮凑过来,“你小子。机灵鬼。当年你差点儿引起道争,你说担不起?” 杨暮客闭目凝神,干脆当它不存在。漫天星空照耀,心湖中大日倒影射出万丈光芒。日升日落,斗转星移。 “紫明啊……你知不知道当年有人要夺舍于你,有人要拿你鬼身实验。这大气运,要被人所夺。当真是剑拔弩张,差一点儿就打起来了。是三桃大神做主,力压议论纷纷,一心要看你一路行径……” 杨暮客便是当其不存在,这猴子依旧不停地在他心头说着。 “你小子,若是被鬼仙夺舍。甭管归元有甚手段,上清门的观星一脉至少千百年都没有传承。治理浊染再也说不上是唯此一家。问天一脉和上清门都修大引导术。你家师兄会的他们都会……” …… “你想过没?若是你被人夺舍。这一身大气运不管是被天道宗拿走,还是正法教拿走。上清门要如何?与天道宗道争,那便是要踏昆仑,血染灵州中州。杀上九重天,杀入大罗天。与正法教道争,万泽大州定然支离破碎,正合了天道宗的意……整片大陆都搬回陆桥所在,那时天下陆地尽在天道宗治下。何等威风……” 心湖中阴神引动天地桥送入灵台的法力,凝实自身。 阴神开口道无情之音,“贫道没那般重要。不成才的观星一脉,折了便折了。大势本来如此,便是没有贫道,道门之间的龌龊纷争便无了么?” 心湖水面咕噜噜开始抬升,猴子瞪大了观看左右。还未等猴拿做出反应,时空中那缕光垂落在湖面,折射二者。 猴拿分神一动不动,阴神艰难地起身,照见群星。 “贫道不在意您来此作甚,好好于贫道灵台歇着。我自如此光,一往无前,修行无止境,亦要护人间。” 条诚真君哈哈大笑,“要强,要猛!” “徒儿明白。” 混元功德,理玄黄自生戊土。木而生发,引水之势。张扬而利万物,周天群星,引光垂于心。持申金,护火种。传承序然。 此时杨暮客已然明白师傅归元为何这般喜欢去治理浊染。因为观星一脉悟道当真是要在知行合一当中悟道的。 第97章 欲渡幽冥鬼纷纷 幽冥当中一点灵光闪烁,但来往邪祟皆是不敢近前。这一点灵光,便是真人洞天在九幽当中显露的芥子虚空。 正阳真人无事可做,索性散去了准备应付升仙天劫的法力。转而再造肉身,欲要肉身成圣修正地仙。 堂主大位已经被教中取缔,无官一身轻,他当下觉得逍遥自在。 艮纬依旧被他羁押在洞天里,还未放出去叫他领死。 “本以为大限将至,艮纬道友该是宽心……怎么还是这幅苦大仇深之相。外头浊炁一吹,你可就再无神志,少不得要被那些妖邪割肉去吃。” 艮纬冷冷看着正阳,“莫不是还要我感恩戴德?” “当然。就算我正法教对你没有恩情,你于天道宗庇护之下所得甚多,此不为恩情?便是成了邪祟……亦不该忘了来时路啊……小友。” 呵呵呵呵……艮纬惨然一笑,“别人指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如今这路非是我自己走的。乙讼……乙讼!你怎么不去抓……我能在九幽感觉到那个老妖精……” 正阳嫌弃地瞄他一眼,随手把他丢到了九幽当中。 乙讼地仙炁机隔着万里,将艮纬的一条胳膊拆走倒卷而回。 晦暗的幽冥当中灵炁逸散,艮纬拼命地哀嚎着。人形越来越淡,如同一团影子,好像一团墨迹。 又来一个幽魂对着那黑墨咬了一口,清白絮状云雾在幽冥当中弥散。 正阳无趣地仰望,“咫尺天涯,天涯咫尺……甘为浊炁同类可在九幽挪移飞快。他藏在赤道之中,谁人去抓?谁人敢抓?无知!” 不多时,一只黑黝黝的小鬼诞生在九幽之间。他九景算不算艮纬,无人说得清…… 正法教调用大量香火,本来欲在中州安置律政神光,此计就此终止。 天道宗真仙下界,巡九幽捅了篓子自然需要补偿。甲子内香火交割过半归属正法教,如此仙宫和凡间均是满意。但两大巨擘收紧香火,小门小户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香火神,香火神。没有了香火,跟鬼物妖精有甚区别?即便腹中饥饿难忍,却不敢入凡间吃人。甲子内所有小宗门都要缩在自家地头里,怕是人间之事再顾不上。 继而国神神道,岁神殿将周边治理井井有条。届时宗门再想向外插手,怕是滴水不进咯。 西耀灵州极西之海,距蓬莱海有万里之遥,此处无人。飞上十年也见不到一处岛屿。 元磁强烈,水波激荡。天地间充斥着嗡嗡之声。 海底有上古陆沉所在,应龙族群遗骸,虾邪暴君统领,莫说长寿宝药,便是灵性金材亦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但无人能来挖取。 九天之上太一门的天权星盯着猴拿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猴子朝着浮岛拜拜,一头扎进深海当中。水流是诡异的上下切割,一只猴子身影刚刚下沉,便被密集的元磁射线撕成粉碎,毛儿都不见一根。 不远处又一个猴子跳出来,抓耳挠腮。 一个老者站在它身后,“猴儿啊,此处可谓是元胎之脐。从赤道深渊巨口吞下的万世灵机都化为元磁释放。上下胎心互斥,巧就巧在此处两胎心未曾交叉磁线,比上下两极也不妨多让。你要从此处沉海,靠肉身和真灵怕是不行。再想想……” “你这老师傅……有话就说个明白。戏弄我这野猴子作甚。肉身和灵性不可,便是要遁入虚空?我可是在九幽试过了,便是九幽虚实相间所在,遁入虚空还是会被元磁撕扯。” 老者满意地笑笑,“看来这数千年魂狱历练学来不少,那你在九幽是如何保存肉身啊?” “这又是甚混账话,自然是遁入虚空,提前躲避……” “那就用分神的命去蹚出一条活路,慢慢躲。咱们有的是时间……” 猴拿眼珠左右晃悠,哼声道,“便听您老人家的。” 海底可是珍宝无数,猴拿自知只是得到一分,定然可从魂狱灾劫当中解脱。 一具具分神往海中俯冲,几乎千丈深后,伸手不见五指。忽然,海面一个猴儿都无了。 那站在海面的老头儿一愣,指尖掐算一番道,“这猴儿,竟然把分神留在那小怪物的灵台中遭困。” 又一人晃晃悠悠走来,“一来师兄,是这猴儿生了二心?那便就此打死……乙讼摸索赤道,已位于九幽之下。该是对其收网了。” 一来回眸看向一去,“师弟此行是问我邀功?” “不敢不敢。天道宗大业过半,如今只剩下从元胎之肛挤出小核。动用力量前所未有,然而元胎损失也定然前所未有。天下灵韵跌至最低,不知多少生灵再无灵性。我等还是要早早准备,采炁留存,他们再造天地之时动手截留余烬。如此方是大道真一,慈悲无量。” 一来地仙背手看天权星,然掌门没有任何指示。 一去顿时面色难堪,不知如何应对。 一来上前拍拍一去肩膀,“元胎乃是活物,它心甘情愿赴死么?为兄以为,当下天道宗成不了事儿。便是成事儿,也是千难万难。不会如师弟所言轻松。为兄看好上清门……这便去紫明小友那里将猴儿救出来。否则被他心中那道光炼化……着实可惜。” 一去侧头回眸,看着一来师兄挪移而去。他眉心一锁,继而叹息。 太一太一,终究是要有个大道真一……师兄为长,便依着他。 只是归元当年如何从地幔逃脱?当真令人费解。若元胎精魄现世此事是真,可谓精彩纷呈。有趣有趣……上清,天道二者相争,等个输赢也好。 本来杨暮客干活儿正在起劲儿,好大一片浊染的海域被他炼化为玄黄之炁。 这《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搬运愈发熟稔,不必紫贵师兄的十方大阵过度干预,只需同门引来炁脉,他便以周天迎合编制新炁脉。胎衣地表自然而然因此弥合。 忽然间万物静止,连涌动的玄黄之炁都被定住。 “小友小友……老夫道号一来。问你来寻一个人……” “嗯?寻谁?” “当年偷听我讲道的猴儿……你知是谁了?” 杨暮客面色警觉,“它?寻他作甚?你要寻它,自己喊一声它的真名它自然现世。何必来找晚辈。” “老夫不可叫它名号,若是喊了,岂不是认下了这个弟子?它入不得我太一门。虽然我等有教无类,但决不收资质低下之徒。它不够格,你倒是可以……本来你我一家,回来太一门修行如何?” 杨暮客翻了个白眼,“猴拿!” 噗地一声,半空跃出一只猴子。猴子抓耳挠腮,瞧见了一来地仙。赶忙蹲坐定好,“参见太一门地仙一来。” 一来盯着猴拿看看,“想起来要作甚了?” 猴子眼眸上翻,想了片刻,“猴儿明白,猴儿明白。这回再不敢胡闹。” 杨暮客定睛看着,那怪异地仙领着猴子身影黯淡。一晃神,赶忙手中捻诀操控玄黄之炁继续炼化混沌。 而这地仙来过,似是无人知晓。师兄紫贵依旧操控大阵引动炁脉,外面的永真真人依旧冷面镇守。 这一晃大约半载过去。 杨暮客随着紫贵回了上清门,九幽魂狱大门未闭紧一事渐渐平息。 逃亡在外的妖邪仍有许多,不过此乃仙庭差遣天兵干预。陆地地仙一旁辅助。真人境的修士已经帮不上忙,仍是凡人的修士即便能破碎虚空,亦做不到随意穿梭。除非似贾小楼这般,庚金杀伐无往不利。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就此过去,东岳门骤然爆出大案。 东岳门丢灵山一座,山中孕养宝材不计其数。正法教律政神光还未铺设到此处,根本不知是否是大能入邪。因为东岳门还丢了两个真人。 杨暮客端着天地文书,瞪着大眼珠子看紫乾师兄,“这是两个还尿裤子的小朋友?说丢就丢了?” 紫乾拿出戒尺啪地抽他一脑门红印子,“闭上你的臭嘴。今日是东岳门,来日说不得是哪一家了。若轮到我上清门,你也这般?” 杨暮客脑袋晃得似拨浪鼓。 “窃寿之法……” “什么?”杨暮客抻着脖子问。 “为兄怀疑是窃寿之法。你那些师侄儿,还有几个师兄都在那山坳处。他们是何样子,你看得见。修士寿终,尤其是清修之辈心中挂碍不多,大抵寿余百年之时便开始犯糊涂……” “什么样的窃寿之法能偷到真人头上去?” 紫乾用戒尺顶着自己的脑门,“窃寿之法,那就多了啊……大巫。上古学虾元的大巫都会。净宗,丹元学派以人寿炼丹。短生种变长生种……” 说着紫乾笑眯眯地看着紫明。 “师弟,他们硬生生造出来一个无灵智的元丹沉眠不死神。专门吸人寿数,万载蟾蜍无需修炼。” 杨暮客哆嗦一下,“之前怎么没人提?就这咱们上清还跟净宗交好?” 紫乾撇嘴道,“正法教羁押邪祟于九幽,有甚区别?天道宗治下香火不足则需人祭,有甚区别?若以死囚为基汲取寿命,立万载蟾蜍承载气运。谁人能说是坏事儿?好与坏,不过心念摇摆之间罢了。” 上清门助正法教扫清邪祟,折了一个真人。 从邪祟嘴里把人救回来,只剩下半截身子,还是下半截。杨暮客对这个师侄一点儿印象都没,是紫周师兄的亲传弟子。还清一脉的魁首。 许是太小觑敌人?许是除邪心切? 谁说得准呢,明明道衣罩袍准备完全。养元丹救命大药也早已备好。若法力不急,吞服下去顷刻间便能培育真元,恢复生机。 紫周师兄平时本就一身白衣,当下又穿上一件黑色小褂,胸口带着一朵红花。 杨暮客出门看着紫周师兄发呆,伸手弹了下他脑袋上戴着的红花。 “哟。老师兄,回回神。该你进去了。” “哦……小师弟交代完了?” 杨暮客指着他的脑袋,“您这喜丧也办了有半年了,还不摘了。跟个老姑娘一样。花里胡哨。” “不摘了。一辈子都不摘了。没教好徒弟,让他舍身成仁。明明是大悲,师兄偏偏办成了喜丧……唉……比老死强。我明白,他天赋不够,成不了仙,也不能肉身成圣。早晚都要去山坳。我带着花儿,就是载着他,继续走……成仙。” 杨暮客听后面色凝重,“尊您一声红花仙人。” “好听!好听!” 上清门观星一脉的逍遥道士大步流星。 他来到了自己长老院舍。 推门进院儿,看见贾星正在陪着贾春练剑。 窃寿之法……其实听到这个词的时候,杨暮客心动了。这就是净宗学派的本领……这就是净宗的因果。 屋里这三个凡人女子是他的有缘人,那么学来净宗之术,有问题吗?没问题的…… “道爷回来了?” 贾星放下手中的木剑上前拉着他进屋,杨暮客身轻如纸,飘飘摇摇就随她进屋。里面贾莲正抱着一个大桃果儿啃着。看到道爷回屋赶忙背过手把桃果儿藏在身后。 “你……”杨暮客他张张嘴。 贾星笑吟吟给他端茶倒水,“该是回去看看阿母了。十多年不曾给她扫坟,等婢子死后,便葬在阿母边上。” 贾春提着两柄剑进屋,“婢子死了也葬在那。” 杨暮客终究忍不住问,“若是能活呢?” “不修行能活,可是正路?” 还未等贾星话语说完。 凌空一道戒尺劈下来。当啷一声杨暮客被抽得人仰马翻,捂着脑袋跪地不起。 “师兄,弟弟错了。” 戒尺不管不顾,啪地又是一声。 “师兄!弟弟真错了!” 贾星看到道爷挨打,赶忙拦上去,把杨暮客护在身下。 然而紫贞师兄的戒尺比紫乾的手段高明不知多少,纵然着凡人女子把紫明护得周全。又一道戒尺穿身而过。 如敲鼓一般抽在杨暮客的脊背上。 天地桥瞬间塌陷,周天运转崩溃。杨暮客觉得自己一身修为好似都被打散了。 “让紫乾师兄故意说给我听!又不停罚我!你没安好心!” 杨暮客咬牙切齿,用传音之术直达山坳当中紫贞闭关之处。 一声冷哼。继而戒尺竟然打向贾星。 杨暮客使出浑身解数,手指汇聚七色霞光欲要接住。 “你,不如紫周。” 他那傲气的脊梁,被此话敲断。 第98章 提灯等风粉花花 幽幽一阵风,吹走灵台的阴神。飘飘摇摇来至山坳处。 “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这块牌匾依旧立在那处。 院中一人持书静观,杨暮客犹记得紫贞师兄应是面对正门儿,当时也并未观书。 一张画卷展开将他的阴神收进去,云雾缭绕的山间他只能往上爬。 一人端坐蒲团之上,蒲团落在狭长青石之上,青石压在老松树根之上。青松风,风清送。 紫贞端着戒尺打量他。 他自是不吭声。 “仍不服气?” 怎么服气?杨暮客冷冷地看着紫贞。 紫贞二话不说提起戒尺又是一抽,杨暮客顿时飞三千里云外,一只大手从天外而来,捏着他放在山顶。 这一抽,抽得阴神重影飘飘,神思都立不住,满脑子思绪飘出来,各种讥笑声,怒骂声。 紫贞咬咬牙根,抬手又要抽他。 杨暮客自己收拢了下阴神灵觉,伸手阻止师兄动手,“别光打,你打死我我也不一定改。说清楚。” 紫贞眯眼打量紫明,“你不改?” 杨暮客反而来劲儿了,“盯着我,监视我,一点儿空余都没有。我不过才生了个念头,就要把我活生生打死不成?” 紫贞双手端着戒尺,“你不会引导术。” “对!我不会!” “你不会引导术,一身气运怎么藏?你那所谓齐平之道,只需生了一丝易变。这山上的风云都要被你搅起来了。为兄需要日日盯着你?你准备把窃寿的本事用在你那些通房丫头身上?寿尽而不死,生生世世,只伺候你?” 杨暮客仍是逞强说着,“我……就是觉得不能叫她们这么死了。” “对。你有情。这山中谁人修的不是有情道?独你有情么?” “我……” 紫贞吁一口气,“这是什么地方?” “自是您的洞天!” “混账东西!我问你我在何处闭关!” 杨暮客心中咯噔一下,“您在御龙山山坳,发送道友所在之处闭关……” “你立了那块匾,最初叫甚?” 他嘴唇黏在一起,喏喏地说了句,“老道士关爱活动中心。” “现在叫什么?” “老道士活动心中关隘。” 其实不必说了,紫贞师兄还需说什么?杨暮客不是傻子,这地方就是上清门道士寿终等死的地方。若有窃寿之法,许多修士所谓的修行关隘不过就是一时之难,过了寿数此关,他们仍可一飞冲天。 紫贞自嘲一笑,“我上清门,选材千挑万选,无一不是根骨绝佳之辈。纵然如此,仍有修士不得志,不成道。或囚于证真,或合道不成。你师傅……归元师叔亦是如此。师叔他老人家天资乃是世间决定之辈,气运何曾弱?他可曾窃寿?他偷生,却仍未到寿终,等到你这良才。你……对得起他吗?” 杨暮客抬眼看看师兄,“我不想让身旁的人死了,会心疼。” “与我何干!你这齐平还想齐平到我头上?还想齐平到亿万生灵头上!?你纵然是把你寿数给那俗女,与她血脉相连同生共死,又当如何?她,需要付出何等代价呢?我上清门弟子如何作想?这些甘来等死的同道该当如何?” “我认错。知错。下回不敢了……”杨暮客昂头看天,紫贞师兄的洞天竟然不见大日,却一片蔚蓝。 紫贞干脆地收了戒尺,“不是敢与不敢。你这齐平到底想通了没有?上清门物我有情,修到你这……大家都等着你的说法呢。” “无非就是,万物与我并生,天地与我为一。还能是什么?” “这是太一……” 杨暮客听后一愣,索性念了遍《混元齐平附》。 紫贞听后终于满意点头,“想办法把你的《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修成《上清混元齐平真经》,你杨暮客,就是观星一脉的一位祖。这很重要。” “别忙打一巴掌给个枣!师弟我就这么一点儿能耐,你让我单着一篇真经出来?从证真开始修到还真,然后合道?” 紫贞却言称是,“对,就是让你这么干。天道宗再造天地已经变成世间大势,所有人都在依此行动。我上清门不同意……如今香火渠道已经被尽数整合,小门若是想修整地脉炁脉,扶照人间,必须依仗游神。上清门若想逆势而为,要多少人下山去帮忙处置地脉,治理浊染?我们拢共才几个人?你的齐平,就是号角。我不管你修的成,修不成。先把口号喊出来。所以你必须以身作则……莫说窃寿……兹有要事涉外,一律要体面端正。便是你个人心黑入邪,装也给我装出道貌岸然!” 杨暮客挥挥手,“我修齐平,如何算邪?正邪何分?” 忽然他觉得不对劲,这么一顿痛打,就这么轻轻放下了?他愣愣地看向紫贞,“师兄,何至于这般打我?” 紫贞讥笑看他,“你还想怎地?不若把你送到道祖法衣当中,陪着那封印的邪神聊个百年去?” “不必。不必。我就起个念头,怎能关我禁闭呢。” 杨暮客的阴神被一阵风吹到洞天之外,看见紫贞师兄手中的书页竟然翘起一角。 外头的老头已经死了一茬了。府字辈的几乎已经死光,还剩下一个。 那老头儿是最受疼的小师弟,却一辈子没法还真,道心早就坏了。至于瑞字辈的,才来了几位。都还算清醒。 府靓看见紫明,回光返照一般哈哈大笑上前,“紫明师叔好久不曾来了。老哥哥走前都念叨您来着……”他回身看向紫贞闭关的小院儿,悄悄附耳上前。 “师叔,紫贞长老他担着整座上清门的御龙山,以大引导术运转先祖遗留洞天。早些年就能动弹几下,老朽亲自看着取书用了十六年……眼光低垂就用了三年……苦啊……这大好时光就这么糟践了!不管长老他如何训斥您,您都要好好听……” “师侄……我……”杨暮客刚张嘴,看见府靓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片乌云遮住大日。 “我想阴神出窍照太阳,可这片云彩就是不走!它怎么就不走!我要证阳神!”那老头儿嗷一嗓子跑了。 阴神回到肉身,杨暮客一睁眼看着贾星,他靠在这丫头怀里。一旁贾春慌慌张张,在他身上翻找药物。 杨暮客叹了口气,“没事儿。我有错挨罚。” “当真没事儿?”贾星两滴泪从鼻尖儿落在他的脸上。 “你家道爷我纯阳之体,被人削了脑袋接上都能活。没事儿。”说话间他从贾星怀中起身,站起来咔吧咔吧扭动脊骨,一身法力再次融汇贯通。还别说,师兄手段当真够狠,再用力几分把他五脏都要打碎咯。 杨暮客拉着两个丫头,让她们坐好。 “你们之前那个人御神道,那法子不成了。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合力整合神道,再没有凡人组建淫祀的一丝可能,日后搞不好就要变成仙宫的律法。尔等凡人若是肆意妄为,怕是有神官要找上门来收魂。” 贾春看向贾星,贾星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阿母,没事儿,孩儿自然找别的方法。” 贾莲凑上来,“我也不笨。” 贾春抱起贾莲,“道爷……您怎地平白无故挨打?” 杨暮客背着手,面色有那么一瞬尴尬,“净宗有窃寿之法,贫道动了心念。想找,应该能找到……毕竟你我都与净宗渊源颇深。” 那女童忽然端坐在贾春怀中,“什么窃寿之法,都是巫祭之术。先杀人,再下咒。” 杨暮客俯身去看贾莲,“贫道言出法随一语成谶了?” 小丫头扯着道爷的脸,拉成一张大饼,“你凑我这般近作甚,我没洗牙,别靠过来。” 离了婢子的屋里,已经是群星闪耀。 给两个俗道讲经,他能说得头头是道。变着花样拆开了揉碎了俗家的道义。甚至能变着花把折寿的代价转换成用珍宝替代。 但让他去想自己的齐平术,杨暮客千头万绪,就好似窥见群星,不知从何处说起。齐平,总不该是把每颗星星都装进心里。 日出时分,影子拉得老长…… 齐平,自是以我为齐。标道心之尺,度量万物。影长是以东来紫,心齐同在上云霞。 看,只要有心向前,总能迈出一步。 周天运转之下,紫气霞光并未被杨暮客纳入自身。他与霞光呼应着,整座院落灵韵迸发。《观想长生法》的一往无前,纳入到了功德之章当中。既是齐平,那自然不能把功德舍弃。 它当在其中。 紫乾和紫贵立于大殿外,看着小辈儿们正在上早课诵经。俩人对视一眼。 “好师弟,了不得。不会引导术,竟然牵引物相。” 紫乾晃晃脑袋,“非也,非也。小师弟这是参照,他可不曾牵引。混元法,如今在它之手不是引导混元,而是分辨参照。已经与归元师叔他们大不同了。” 这世上,有禁,自然有漏。 香火禁绝淫祀一事一经中州扩散,许多宗门开始学着藏匿人口了。 谁人孩儿还有世俗亲人在世啊?既然俗家亲人在世,那便拉来山下,建一座俗道镇子,让他们学道去。顺便供奉些香火…… 瞧,这宗门游神不就可以奉养了? 俗道既然在此生活,就不好隐于灵韵当中,开出条路关,让镇子里的人也能娶亲繁衍,但不能是国。那便立个学院。正经的学府。 扶礼观丢了供奉,听了杨暮客的话。立起学院,这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送枕头。他们这早年间学术交流所在的山峰,竟然有小门前来拜访取经。自然少不得灵物作礼。 一斟一饮,当今扶礼观掌门对杨暮客是感恩戴德。 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一出。天道宗赶忙再发禁令,立宗门俗道,亦是干预人道。已有之实既往不咎,然不准无序扩张。 至今真人领了任务,前去巡查。 “上人,我们把自家亲人请来山下,养老送终,建个小镇怎么能算干涉人道呢?” 至今垂眼打量这个长老,“镇中一切都能自给自足?不需外部贸易往来?修士亲眷流入世间,知晓非凡之事,大肆传播流言,何以不算干涉人道?这人道究竟是官家治世,而是尔等修士亲眷以无限财富幕后操纵?” 那长老见至今乘云而去,一脚踢翻了无能掌门的桌案。 “混账东西!做事犹犹豫豫!你但凡早做一刻,等那狗屁上人来前坐实了门下凡俗营生……何至于要岁岁去天道宗摇尾乞怜?” “长老,咱们没弄成也是好事儿。是好事儿啊。你看……不准再与外界往来……那就是一潭死水,要臭的。一定会臭的!” 至今真人一路飞抵扶礼观,打量着那个俗道观。 “你这地方有趣?竟然不拜游神,不收香火?” 扶礼观掌门斯令点头道,“本来就有,是上清门紫明上人有令,让我等莫要荒废重新开启。却是一直不拜游神,不供道祖。此处只是为了让俗道精进理论,好为周遭国度肃清孤魂野鬼。” 至今回头凝望斯令,“紫明?” “是。紫明上人敕令靖宁,我扶礼观不争外物。只能安心发展于内。早些年师伯大肆扩张,人心不齐以至于败落如此地步。如今下门知错,痛改前非。好事儿拾起继续做……” 至今低头思忖一瞬,好悬就要言说让扶礼观把这俗道院给关停。但说了这话,怕是外面传言会更难听了。他轻轻一笑,点头称好,“做得不错,再接再厉。” 第99章 嶂麓营营人声沸, 自从陆桥建成以后,天下风云变幻。 货运飞舟普及之下,继而又有了客运飞舟。国与国之间来往愈加频繁。 这些改变自然从中州蔓延到了万泽大州。 朱颜国早已适应天地万物的变化,每个人都在努力地跟上时代。昌祥公贾小楼开了一个好头儿,他们努力地延续下来。这股风潮从南方海岸一直往北吹,甚至吹到了万泽肥水一带。 无数水系大湖的妖精都喜欢伪装成凡人,去其中体验一遭。 就是这种情形之下,杨暮客领着他的婢子再次云游…… 他小心安排着,想着让贾星在寿终之前,在这世间尽享繁华,无遗憾。 从万泽大州北方冰川雪国开始游历。 北方雪国之后两季,冬长春短。贾春把贾莲包得像一个小棉球,露出粉嫩嫩的小脸儿,红扑扑。 小家伙看到大雪叽叽喳喳。 贾星穿着鹿皮裹红锦的小靴子陪着杨暮客漫步。 “您是不是很迷茫……” “什么话。”杨暮客哼了一声,“你又懂个甚?” 贾星摘下口罩,吹着杨暮客眉上的霜雪,“道爷又瞧不起凡人了不是?您证真之后,寿命已经千年……甚至觉得还真也不在话下。你是定然能够长生的。本来最初着急忙慌地要找徒儿。后来也忘了。您总觉的时间很多,寿命很长。” 这话当真是扒光了杨暮客,站在这丫鬟身前好似光溜溜。 “贫道事情多,一出接着一出。怎么能事事都如我愿?” 贾星重新带上厚厚的面罩,掖好围脖儿,“您啊!就是这般口是心非。奴婢不怕死……我这一生,可能不如蔡鹮娘娘那般精彩。但比起那皇朝女帝不妨多让。她朱语仙不如我,最终嫁个凡人游山玩水,可曾见过灵山福地的高山美景?她没那福分。婢子有!婢子已经福缘深厚,本不该苛求甚多。这数十年,朱语仙吃不着美颜丹,吃不到延寿丹。不得您精血延寿……她会老,婢子不会!您瞧,婢子多伟大!” 杨暮客收敛法力已经化凡。不需去看,只听言语便知。贾星声音颤抖,她说的事实……依然掩不住心中眷恋。 “道爷我领你以脚步丈量土地,咱们走,任你去做功德,任你去悟凡人道法。贫道给你兜底。” 飞雪夹在大风之间,盖住了他们的背影,掩埋了他们的足迹。 一匹白马冲出风雪,拉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个女子,一双明眸警惕地看着前路。风雪留车顶白,曲乐奏屋中暖。 两瑶琴弦音此起彼伏。 杨暮客默默从袖子里掏出玉笛,呜呜吹起来。 贾莲好奇地看着那玉笛,小手伸着去抓。堵住了气口。噗地一声走音了。 “好重。这笛子怎么这么重。道爷应该吹些轻快的笛子才对,这般莲儿也能学,拿来吹。” 贾春赶忙探身把小丫头抱回来,“别闹道爷。” 杨暮客手掌一摊,玉笛在他掌心旋转,五指翻弄之间乳白光华闪烁,玉质的笛子竟然变成了一根翠竹。 “小丫头接着,拿去玩。遇到惹你不高兴的,就用笛子敲它。” “嗯。” 穿过雪国,来至一片冰湖。此处便开始有了人烟。有人凿湖捕鱼,有人驰骋猎鹿。 马车疾驰而过,那些人看都不敢看上一眼。 不远处有个鸣山大王,岁岁吃一人,保生民平安。 这事儿杨暮客没管,他告知贾星,神道之事如果断了。那想来的凡人改命之法就必须彻底舍弃。不能重复净宗老路,要真正从凡人视角出发,重新审视这世间的一切。他有一言,名为齐平。 他乃修士,不知与凡人如何齐平。尔等凡人先给贫道打个样儿,修士的有缘人,要如何与凡人齐平? 贾星车中棒棒棒给杨暮客叩头,“容婢子唤您一声恩师……指正婢子俗道修行。” 没几日,他们便来到一处人国。 这人国并未建立国祀,自然也没什么通关文牒。一切都乱糟糟的,国君竟然请了一个蛤蟆精当国师。 一身道袍的贾星下车,街道之人默默注视此地。须臾之间落针可闻。 只见坤道头戴掐丝紫金宝冠,红玉凤头钗,面如玉,唇如珠。身着白锦道袍,外套翻毛白狐皮小褂,身段婀娜。腰间挎宝剑,不怒自威。 一个面色黝黑地当地巡防官上前,“敢问娘娘来此地是作甚呐?” 身着黑蛟鳞甲的敖琴抽出四尺长刃陌刀,搭在巡防官肩上,“后退。” 巡防官闻到了那刀上经年的血腥气和煞气,讪笑着连忙后退。刀光在大日下头明晃晃。 贾春此时也撩开帘子下车。她身着朱红小褂,翠蓝流光的厚裙。两手揣在熊皮手笼里,黑毛油亮绒光随风摆。 贾星环视四周,“贫道乃是云游俗道,此地观风水有妖风盘踞。特来查探。” 当啷一声,不远处的一户大宅子院门打开。 “国主有请来客入内!” 一个脸上扑粉的老妈子挥着手高声尖叫,“贵客快快随我入内,莫要在外头被这些野人打扰。” 车厢缓缓晃动,杨暮客在里头抱着贾莲,贴着她的小脸儿在她耳畔说着,“咱们今天不准闹,好不好。” “不闹,就不闹。给糖吃。” 杨暮客无奈叹口气,“你也不怕吃坏了牙。” “反正都要换牙……” “你!”这道士眉毛一挑,“凡人能像你这么当?” “给糖吃,不给就闹!快点儿给我嘛!” 杨暮客不知这丫头到底是装模作样,还是只有偶然灵光一现。但这丫头诡异无比,净宗之事还在追着他,不可掉以轻心。 贾星由那老妈子领着进了大院。敖琴下车护住二女。而巧缘则独自拉车来到院子旁的柱子边上,一张嘴把边上的骡子吞下肚。 那些拿着破刀片子的侍卫浑身僵硬,再不敢上前。 国主是个小挨个儿,撅着下巴地包天,嘻嘻笑着前倨后恭上前道,“这位道长来我国度作甚?” 那大蛤蟆是一个巫婆的模样,躲在门后面打量着这些外来者。 贾星趾高气昂,“此地不验看通关文牒?” “野国……野国……幸得周边近邻敬仰,奉吾为国主。” 这小矮子喋喋不休,而贾星和贾春目光都挪向里面的蛤蟆精。 蛤蟆精看看敖琴,又看看那拉车的骏马。背脊发凉,上前揖礼道声万福金安,“两位道长,奴家行事端正。只是于此地修行。” 她话音一落,院中诸人皆被定住。 贾星腰间宝剑闪烁灵光,妖气在她们面前被分成两股妖风呼呼作响。 “当前天道宗与正法教有令,整合神道。严禁淫祀香火。万泽大州各国都开始纷纷响应,你这妖精怎么还敢流连人间。” “不知二位道长是代表哪一家国神观出来巡视?我立此地不为香火,只是看外出讨生活之人生活困苦,让其聚拢一起相互帮扶罢了。” 嚯。这妖精还当真是有见识的,句句在理。 “贫道乃是上清门下俗道观清修坤道,游历人间。过往民生艰难,百姓流离失所,聚于此地无可厚非。然今日物产丰富,理应让凡人归于国度,你这妖精蛊惑凡夫俗子留在妖精洞府。意欲何为?” 人皮之下,眼睑白膜一翻,眼珠滚动。妖精行路间从头发花白,走着走着便成了个丰腴女子。此女子可谓是靓丽芳华。褪了一层老人皮,走出大门。 门外青苔满布,大湖蛙声阵阵。 “这二位道长,您没拿着官家给出的公文,硬要拿着修行界的事儿来说。咱们就好好掰扯一番,我收留人口。可是吃了,还是炼了?往年逃荒于此的人不计其数,今日皇朝说一声改了,便叫我把人送回去。凡人养个牛耕田,死了都知磕头听响儿。养个猫猫狗狗,没了亦是晓得心疼。我可是把这些凡人养了许久呢……不收香火,不立神祠。坏了哪一条规矩?” 车中贾莲嘬弄糖棍儿。 “你不出去管管?” 杨暮客按着她的小脑袋摇摇头,没吭声。 若是以往,贾星无非就是关门打狗,认作仆从立下契约,再想办法让妖精入了神道,再想招儿用道爷的名声扯大旗。这套说辞已然不能再用,她便要另想他辙。 贾星心知此妖行径与自家道爷无异。甚至初心比道爷还要干净。这是一个灵修。她这般打官腔,已然僭越。 贾春本来要上前耍横,但被她拦住。此时不是耍小聪明的时候。 “人与妖,终究不能同调。” 女国师捂嘴窃笑,“这话说得,要给奴家扣上一顶干涉人道的大帽儿?” “去人间吧,放他们去人间,你也同去。想做人,何必躲在在此处自娱自乐?” 女国师怔怔看向贾星,她想不到此俗道女子竟能说出这番话…… “我?我是妖精!” 贾星忽然上前一步,拉起蛤蟆精的双手。吓得敖琴赶忙近前。而蛤蟆精见到龙种靠近,吓得浑身妖气乱颤,一时间剑拔弩张。 贾星大喝,“别乱!我还没说完!我家道爷说,妖精化人,便有了颗人心。既是人形,既行人事。与人何异?你收留流民想修正路。你比贫道强,贫道不能修行。一辈子只能看着修士高来高去,灵山于我眼中只是美景。你能修行,仙缘总不能在这池塘边的山洞里……” 慌乱的蛤蟆精缩着身子,看着贾星。这一番话振聋发聩。可她怎么敢?她如何敢干涉人道? “姑娘,妖终究是妖,不是人……” 贾星再上前一步,拉起蛤蟆精的手,“今日你与我辩解句句在理,倘若不曾干涉人道,谁又能污你清白?” “我这妖精岂有清白?” 听她这话,贾星也不知怎地想起前些日道爷挨揍,凌空戒尺将他打得不成人形。她用力捏那双巧手,“贫道伺候在上清门上人左右,知天下间历来都有规矩……你不坏这规矩,便是你身上的护身符。信我。” 蛤蟆精沉默不言,回去穿好了人皮。 国主眨眨眼,看着门口站着那两个穿着光鲜的坤道。他心中不由得起了贪念,那马车真好,马儿也好。这破地方何曾见过这等好东西。 但还未等国主有甚反应,贾星高声唱词,给这人国做了批语,“人间大治,在外流民返乡。不得有误。” 说罢一行人返车,离开大院儿。 巧缘把骡子吃掉的事情别人都忘了。 离开此地之后,贾星额间总是有些发痒。杨暮客咧嘴笑道,“这是有妖精敬你了,真心实意地敬你。非是敬贫道身后的上清门,也不是敬贫道,只是敬你。” 贾春靠过来,“您怎地知道?” “贫道也曾这般走过来的啊……” 贾春惊喜地问,“那阿母能修行?” “不能。” 贾星当下觉着分外别扭,怎地都不舒服,捂着额头问道爷,“婢子……英武么?” “不。那不叫英武,那叫智慧非凡。贫道给尔等讲一个故事吧。泉涸,鱼相处于陆……”杨暮客把相濡以沫的故事讲给她们听,告诉她们,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贾莲冷冷一笑,“这涸辙之鲋,既这般活着困苦就该死了。泉涸,怎地有江湖任其畅游?解脱方是逍遥。” 杨暮客一把将她手中的竹笛夺回来,咚地一下敲她脑袋。 “小东西就会装聪明。”说完又把竹笛还给她,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揉那垂泪欲哭的小脸儿,“不准哭,听道爷我讲道。” 两个女子都静静端坐,便是车厢外的敖琴和巧缘都立起耳朵来听。 杨暮客捏着贾莲的小手,徐徐言道。 “我为上人,尔等为下人。孰为涸辙之鲋乎?尔等生而为人,妖生而于野。孰为涸辙之鲋乎?不如相忘于江湖,不可以濡沫与相忘作解。当是涸辙之狭与江湖之大作解。抱进取之心,求生而逍遥。谁人非鱼,谁人不求逍遥?不颂苦难之艰,怀慈悲以求安康。此谓,不笑涸辙相濡沫。” 说完他竟然持弟子礼对贾星拱手,“学生杨暮客,今日受教了。” 第100章 仪态落落画云遮 一路行来,为善举手之劳。 女儿家拿着湖畔的芭蕉叶,雨中翩翩起舞,如梦似幻。待到兴致尽祛,将那芭蕉叶留在路旁,当个蒲扇也好,当个雨布也罢,何去管它。 马车驶过泥泞,总有人吃不饱穿不暖,施舍几物,好言几句。却又不大发善心,指使他们做事。 杨暮客起初提笔记下,如一个起居郎。 后来也腻了,便三言两语。最后偶尔勾勒几笔,便是一幅简笔画。越到后来,杨暮客自己都不知这本上记得是什么事情,是什么文章。 心中噎着一腔子话,不吐不快,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中间途经朱颜国,家门不入。又去蔡鹮坟前折腾一番,修缮一番。 再离开,风行浪荡三十年。也没人找他,也没人找她们。 三十年后,再来此山,贾星寿终。 杨暮客想到庄老头儿鼓盆而歌,他没那般逍遥。从贾莲手中拿来竹笛,呜呜吹起来。 贾春嗨哟嗨哟地挖坑埋土。不远处敖琴和巧缘看着。 笛声止,新坟成。杨暮客拔腿上前,几步下来越走越慢,终于抵达坟前。立了一块碑。 起身后他环顾四周,那如梗在喉的话终于脱口而出,“贾春,贾莲……听讲。” 已经长成大人的贾莲挨着她,在道爷身后站定。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贫道曾笃信无比,然错矣。生生世世之道,大道也。晦朔不绝朝菌,春秋不绝蟪蛄,冬冰开化虫飞,道通可惠曲士……” 贾春和贾莲垂头不语。 杨暮客倚着墓碑坐下,看着两个女子。 “我很讨厌世间本来如此这句话,真的很讨厌。记得小楼姐当年就说过,凡人倾尽一生而活,可比修士精彩。我希望你们也能活得精彩。” 说着他从袖子里取出那一卷书,“此书是我沿途一路见闻,后面由你们记载书写。见过什么,想到什么,准你们随意录写。再不须管甚人道大道。” 贾春上前接了书,“婢子也活不得几十年了。若也这般记,得是厚厚一摞。莲儿后面还要去寻她的后辈。这要记载多少?” 贾莲没吭声,好奇地看着杨暮客,欲知道爷如何作答。 “你们喜怎记就怎么记,不嫌麻烦就巨细无遗。贫道作注总结。” “那还是不劳道爷,我们自己总结也好。”贾春咯咯一笑,挨着他坐着。泪却止不住地流。 有缘人这事儿她们当真,杨暮客不干预。她们甘为婢子称奴称妾,杨暮客也不制止。 不然嘞?他一个上门真传修士,大道在前总不能跟她们卿卿我我,日日如胶似漆腻在一块儿。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做,就是最好的齐平。 其实过往杨暮客很讨厌“世上本来如此”这话。凭甚有些事儿就是注定的,应该的。他偏偏要逆反一遭。 可逆得了凡人的寿数么?逆得了修士长生么? 既如此,尊重“本来如是”,矫正眼中不平。此为齐平之端。 再后面无甚悲戚,给贾星诵经一场。杨暮客看着那从尸身离开的魂魄毅然决然地飞向高空。 因与他大气运相关,不可为鬼修,不可为尸妖。却翩翩流转于字迹之间。那书本里竟然存了一丝灵性,简笔画的窈窕美人来回走动,穿梭在书页之间,看看这,看看那。 亦有人口口声声念叨,她亦是还活在人间。 乘云而去,来至昌祥公府。府中大门敞开,香火鼎盛。 一人在门前收香火钱,五文。然杨暮客回家,自己家又岂会买票入场?一行人穿墙而过,来至后院。 后院有几个老太负责修缮打扫。杨暮客领着她们推开贾小楼的屋门,进了屋。 一个坤道老眼昏花,眯着眼拿着扫帚,“嘿,刚刚那主屋的门是不是开了?” “你这老糊涂,明儿就跟观主说让你回庙里碾药去。那大门儿明明关着呢,这院儿里怎地能有来人?土地神,社稷神,神官,阴差,一行行护卫。还能让妖精进来?” “我看差了就看差了。要你这老不修嘀咕我。正巧那屋里也该打扫了,咱们一起给昌祥公磕头,扫扫那屋里。” “这才像话。” 说着两个老人端着笤帚簸箕,抹布水桶走到正屋门前。棒棒棒磕了三个响头。 进屋里面挂着一幅画。 是一个女子端坐在仙宫里头,下面站着一排女子,对她毕恭毕敬。 那老太眯着眼睛上前,“这画上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男子?这乾道哪里来的?” “昌祥公有个男伴,说是干弟弟,其实就是没成亲的伴侣。叫杨暮客,字大可。给咱们朱颜国当过国师。她老人家的画上有伴侣画像还能有差?” “这,我上次来好像没有……” “这大门又岂是咱们随意进来的地方。看过了也别声张。咱们昌祥公一心为国,怎么能有男伴呢?她的家业都没有子嗣继承。这是大慈悲……” 杨暮客领着她们走在贾小楼的洞天之中。 玉香看见道爷来访,赶忙上前,“小姐可是等您许久了。过了家门竟然不入,她可是生气了。” 杨暮客抿着嘴巴,低声问,“真起了性子?” “你们俩的事情来问婢子作甚?” 杨暮客小心翼翼地走进宫墙之内,宫墙两边种着他留下的花花草草,如今郁郁葱葱。 宫中大殿内贾小楼盘膝而坐,睁开眼看向杨暮客。 庚金主杀伐,这道目光好似把杨暮客剥得干干净净。让他不禁打个寒颤。 “好师兄。师弟过来给您请安了。” “进来吧。” 杨暮客弓着身子赶忙拾阶而上。 “蔡鹮养的那个女儿死了?” “是……” 贾小楼长叹一声,“我还见她两面,赠她一缕气运。你若不情愿,其实完全可以不让她们续弦……就此断了。也算一桩好事儿。” 杨暮客没做声,乖巧地坐在殿中的蒲团上。 抬眼看向贾小楼。这位好姐姐身着一身宫衣,面上无妆,一头秀发披肩,垂于腰后用根红绳拢在一起。 贾小楼见他不吭声,“四十几年不见,修行可有长进?” “修至阴神大小圆满境地,开始磨砺法力,凝实自身。府中金丹养元阳,生生不息。现领命正在研修齐平真经。” 贾小楼定睛看他,“你说不是齐平术,是齐平真经?” “紫贞师兄有命,让我从《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研修出齐平之道,转为《上清混元齐平真经》。” 贾小楼扶案起身,撇眉神色凝重,“好麒儿……看来……大势之争将起。海水终究是要退潮。” 杨暮客赶忙起身,随着贾小楼往后庭走。 越往里走,越感觉一股炽热之力。只见大殿后面竟然是一片火海,火海之上悬着一柄剑胚。 “天道宗挤出元胎地核,磁极两极再不相同,届时赤道非是海渊。海渊当中有无数囚禁的恶念元神。需人顶上。而单核运转,灵韵分布均衡后定然不如以往浓厚。何处利于修行,全在天道宗一念之间。世上不知多少人心有疑虑,亦有更多人心中向往。紫贞师兄所念,想必是以有情道招揽志同道合之辈。与天道宗好好协商……” 杨暮客不够资格知晓这些事情,自然不会妄加评论。他只是静静地听。 小楼侧脸看他,嗤地一笑,“你定然心想……怎地早不反对呢?是也不是?因天道宗造陆本就是功德大业,一桩好事儿。将陆地迁于元磁较弱之地,有利于万物生机。不过……天道宗步步走来,已现急于求成之态。地脉变化,磁极变相。挪移胎衣地壳生祸无数。逼得玄武真灵入眠,逼得他再醒……” “这时更应团结一致吧……”杨暮客终于忍不住插嘴道。 贾小楼笑他幼稚,“不过是胎衣地壳生变,便引来这般多的灾祸。与挤出地核比较,胎衣变化无足轻重。世上无人能演算挤出地核后到底是和样貌。只能依照天道宗测算……但凡敢去演算,如此莫大因果,百万年寿不过吹灰之间。” 杨暮客摇晃脑袋,“可是不依天道宗呢?这赤道天堑存于世间,虾元遗祸四处惹是生非。也就是元胎寿命悠长……若待它将死那日,胎衣再也裹不住两核,上下崩解。滔天之祸……” “对。你瞧。大家都这般信了天道宗。他们是对的,元胎总会崩解……生命总会消亡。如你说的,热寂……” “嗨。弟弟我那也是一个假说。谁人能活得过元胎。” 就在杨暮客与贾小楼相聚之时,紫贞出关的日子到了。 归云飞升,世间大引导术最强之人便是紫贞。他引导御龙山上清仙洞天运转,保证御龙山灵韵不停。那本来观书的人眨眨眼,释放引导术承担的反噬之力尽数褪去。 紫贞活动了下手脚,迈步穿梭。来至峰顶归裳师叔清修之地。 小院竹门紧闭,他站在门外躬身朗声道,“师叔。徒儿出关,您可以准备飞升事宜。” “好好好。我这糟老太婆早就受够了日日都有劫数来临。” 只见紫贞脚踩御龙山仙蜕洞天,一股狂风直上云霄,顶开九天罡风层,直面上清境禹余天。 白日里星光垂落,仙界灵光闪闪。 大罗金仙归云法相万丈垂眸俯瞰。 一柄仙剑坠下,紫贞伸手接住。 在赤道另一端漂浮半空的天权星太一门众人俱是察觉紫贞出关。有人无奈叹息一声。 这些紫字辈的小王八蛋啊,没一个听话的。 天道宗再不能用应付归元那套路数,又该如何呢? 这些太一门的老修士其实也早就到了飞升的阶段。但上清境禹余天半数仙灵之气为上清门所控,要等归裳飞升之后这些老家伙才能排队飞升。不过终于有了盼头! 紫贞接过仙剑那一瞬,便意味着自此伊始,是紫字辈和天道宗锦字辈的恩怨了。 锦旬正在镇守陆桥大阵,紫贞剑光飞来停在他的身前。 二者同修引导术,见面之时炁脉顿生乱流。紫贞神思穿梭在锦旬洞天之间,叫他藏无可藏。 此时上清门紫贞真人以护法长老姿态开言,“锦旬师兄。过往旧账一笔勾销……但我家紫明与你立下千年论道之约……此事贫道师尊不肯干预,然我为兄长不得不为师弟张目。你做何解?” 锦旬面貌慈祥,捋着长须,“紫贞师弟。老夫与紫明师弟论道乃是问天一脉与观星一脉传统。我天道宗与上清门两家还是各自安好为妙。好不容易言罢纷争,此时何故挑弄是非呢。” 就在二人说话之间。 天道宗掌门赶忙投身于此,“紫贞师侄莫要意气用事。老朽早就与归云道友商谈清楚。两家如今以身作则,不可斗法生出灾祸。” 锦旬洞天之中随意来人,令他心中恼怒不已。只瞧见紫贞转身直面天道宗掌门,身后有虚影走动。 众多虚影当中,最显眼便是紫乾掌门。然紫乾只是轻轻一笑,招呼众师兄弟过来。 恰时杨暮客在贾小楼洞天当中消遣,竟然也窥见此景。 小楼赶忙从旁走过来,见他慌张整理衣袍捂嘴一笑,提着他挪移在外,径直来至九重天。 “你家紫贞师兄的大引导术好生厉害,快点儿过去。” “我才证真……” 小楼推他一下,“这是给你张目,岂能藏在后面?” 紫贞本来引动九星大阵,是他们上清九子威吓天下。但杨暮客缓缓从虚空走出,一声鹏鸟戾鸣。火炼真金的朱雀行宫祭酒将他送到阵中。 九星大阵变作十方阵。 “贫道于此来访天道宗道友,乃是有事需要言明。我家师弟紫明,从物我有情开悟物我齐平,传承至此因他而变。观星一脉从今传道《上清混元齐平真经》。锦旬师兄,尔等无情混元道已不足看,引导术弗如贫道,混元术弗如紫明。” 杨暮客在众人面前心思很乱,无奈地左右看看。他不懂为何紫贞师兄偏偏要这个时候叩阵。 无奈地放出一缕玄黄之炁。 这缕玄黄之炁不再是阴阳运转,乾坤交泰。只是一如平常的混沌之态。自心头映射一缕光,自是那勇往直前的光,以群星做背景。 锦旬当即面色阴沉……这混元术,他拆不开。 第101章 白白清清来鹤路, 满墙的蔷薇藤,只留了一朵花苞。 莅于灿光停欲绽,万绿丛中一点红。 举首瞻瞻不足高,涓滴勉勉是东翁。 东翁,是师者。是主人。 杨暮客自认他是客,他喜欢毫无顾忌地观察万物。 今日紫贞师兄一出关便将他推至躲无可躲的境地。一展上清门,万年有情道之积累。 一个无人教,无人管的道士,如今在众多大能面前彰显他的道术。身后是诸位师兄,以九星拱卫的方式将他送到了十方阵的顶端。 玄黄之炁如鸿蒙之初,大日光霞氤氲迷幻。清与浊,如何来分? 元胎自行转动。九天之上,遥不可及之处金光大日挪移芥子微观之距。地缚之力自生,浊而降,清而升。 杨暮客法力未有丝毫运转,自有乾坤,自有阴阳。 上清九子以紫贞为首,施展大引导术。四人为阴,四人为阳。依天地运转,让那小师弟的红花绽放。 天道宗掌门掐子午诀揖礼,“恭贺上清门观星一脉拓开前路……” 上清九子彼此对视,齐声唱道,“天道宗道友同喜。” 杨暮客站在最高点,他平生从未站过这般高的地场。罡风吹不着他,拱卫元胎的群星仿佛触手可得。他看不见仙宫,但看得见大罗天的二十八宿。诸位星君洞天与星体融为一体,宫阙连绵,数不尽的仙人进进出出。 他不知怎么上去,亦不知怎地下来。只是笨拙地展示他最近才有感而成的玄黄之炁。 锦旬真人目光灼灼地看着上清门紫明。他以为能以千年之约,催熟杨暮客让其顾此失彼,急于求成定然修行有失。然当下这小子竟然施展了他看不懂的道法。 不。他看得懂。他看不懂的是这如太初鸿蒙的玄黄之炁怎地能由人施展。 杨暮客努力表演之下,心无杂念,却也失了章法。一身法力迅速消耗,供给着玄黄之炁演变,在半空喷薄而出,化作大片云雾。恍惚之间好似蜃气,虚景当中人影卓卓。 兀地脑壳一痛,眼睛一花。有甚天宫?有甚群星?俱是不见。 众师兄将他接住,送还给守在一旁的金鹏虚影。 杨暮客落进贾小楼怀中,迷迷糊糊落下去发现自己仍在她的洞天之内。 “方才……?” 贾小楼把他送到卧榻上,从他袖子的纳物匣中翻找到些许丹药喂他服下。“你便于此好好歇息,外头之事自然由着你家兄长分担。” 杨暮客不禁捂住额头,思忖今日之事。 贾小楼坐在卧榻边上问他,“你这玄黄之炁怎地修炼得来?” 此话若是锦旬在场,定然也要尖声质问。是也。你这玄黄之炁怎地能大不同? 哪知臭小子苦笑一声,“我又怎地知晓?” 小楼追问,“当真不知?” 杨暮客侧过身去,“当真不知……” 如此小楼也不再追问,独留他在屋中歇息。 其实杨暮客怎会不知?他知道的。他曾经无数次努力想要控制一切……私以为自己是气运之主,有权有势。私以为自己是上清真传,天资出众。但这般修行往往事与愿违,他得到的只是自己推演幻化,拟态所得鸿蒙之初。 不需这般麻烦,只要冷眼旁观。只要忍得住让亲眷之人去死。只要忍得住不干涉一切。玄黄之炁就在那,只要给它法力,便可得之回应。 可这是错的。 这不是齐平,这只是一个开端。因有情而忍其困苦。此路非是正道。 侧躺的杨暮客背后再次浮现蜃景。季通穿着一身铠甲嘿嘿傻笑……白青明明未死却端着琵琶唱曲儿……蔡鹮搂着贾星欲言又止。 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有师傅归元,有朱颜国国主朱捷,朱语仙…… 朱寿愈冷不丁又说话了,“你这杂毛道士,总不能因为自己陷入心关。又不管不顾,躲在一旁等着别个给你收拾烂摊子。” 杨暮客噌地一下子坐起来,“你又说甚?我怎地又招惹麻烦了?” 朱寿愈这亡魂指着榻上的背影,“哟呵!得了这么大的修行进展,不声不响地帮着上清门扬名。你可知多少人等着你杨暮客的齐平高论。可你往那一躺!不管不顾,说句不知就算了?” 杨暮客黑着脸盯着朱寿愈,“我答应你找你的往生灵性,找继承你的宿慧之人。你能否别再戏弄我!” “你遇见外邪啦!你还在这儿假模假样呢!” 杨暮客反而嗤笑一声,“身边亲眷死了,怎能心中波澜不惊。贫道遇见外邪怎地?贫道还不能有心境起伏。还不能有些许波澜?修道乃行事方正,纠偏为正则无邪……” 他说完此话瞪大了眼珠子……好像说到了有情道的主旨。 当年海上船师教他斧正道心,继而归裳师叔教他要心中有悔。 “独树一帜不为道,一枝独秀非是春。朱寿愈,贫道当真是爱死你了。你这混账又给我指点!” 只见那朱寿愈瞬间青面獠牙,仿若厉鬼将其余蜃景尽数吹散。 “本姑娘乃是你心中承负因果,占了你的气运和寿数,你甩脱不掉的!” 杨暮客感觉脚下一空,一个哆嗦从梦里醒来。他好多年没这般发梦盗汗了。一身衣衫被汗水浸透,亏了肾水。 玉香察觉屋中杨暮客醒来,带来的换洗衣裳。察觉道爷修行阴阳失调,便褪去衣衫与其双修任其采补。 不多时。泡在浴桶之中,他呼吸绵长。拿出天地文书联系众师兄。 阴神沉入天地文书,紫贞师兄和紫乾师兄已经在内久侯。 “二位没事儿做么?怎地在天地文书里对弈?” 紫乾瞥他一眼,“见你逞能,我等自然心中挂碍。跟祭酒联系一番,她只说你消耗过甚,睡觉去了。你紫贞师兄说你醒后必定要来问个清楚。” 紫贞执子落下,只见棋盘上风云变幻。本来紫乾打劫之处竟然消失在棋盘上,换成了一个眼,他便贴上去。继而说着,“我等这般大张旗鼓,是不是有些意外?” 杨暮客撇嘴咋舌,“是。” 紫贞面色凝重盯着棋盘轻言一句,“名可名,非常名。有名无实,有实无名。” 紫乾开始给杨暮客翻译紫贞的话,他落子之后,那被贴住的白子顶出一个尖儿,瞬间开始顺着一气长出大龙。 “我上清门孔武有力,此为实。但没有道门魁首之名。遂要彰显。有无相生,越是没有的,越要彰显。我等没有领袖之资,所以要大肆声张。要为领衔站台建立实质权能。你,修齐平。就是飞出去一颗子。现在你紫贞师兄要绕着你落子了。” 杨暮客怒目圆瞪,“说人话!” 紫贞落下一颗黑子,一连串的黑子密密麻麻生长在棋盘之上。 杨暮客盯着棋盘,“你俩这是下棋?这不是玩儿赖么?有这么下棋的?” 紫贞哼哼一笑,“谁跟你说我跟师兄是在下棋?我俩在以引导术推演世间格局……你要听人话,那就说给你人话听……天道宗势大,要堂堂正正地跟天道宗在其规矩之内对垒。我上清门没有胜算。名和实都不敌其数万年积累。宏愿更比不上其再造天地这般宏大。你这齐平,早年不是没人提出来。但怎么做?怎么纳到修行体系里?一步步如瞎子摸路。现在,你摸到门槛上了……不管如何,必须先把你扔出去。齐平大道一出,我上清门便有了有情道之外的口号。上清不止是寰宇澄明,还要寰宇齐平。届时天道宗若还死守着那道门人间魁首,老子便骂他不仁不义!这名与实,够不够?” “凭我?”杨暮客指着自己的鼻尖。 紫贞和紫乾对视一眼,同声道,“是你我师兄弟,齐力协心!” 上清门紫贞出关,一举震动修行界。当年青灵门大醮,锦旬真人蛮横将上清门紫明堵在路上,立下论道之约。 近两百年,上清门除了因纯阳道一事剑指昆仑,未有大动作。此时紫贞出关后莅临陆桥,让众人瞬间明白,高门论道不是握手言和,而是换了方式。 所谓《混元齐平真经》此言一出,意味着高门的道争策略转向,从武力相逼开始转向为相较宏愿。 那么上清门是否要继续阻止天道宗再造天地? 许多小宗门本来已经心灰意冷,苟延残喘着等着天地新成后天道宗喂肉吃,哪怕喝汤也好。如今上清一出,他们好似又看到希望。 天道宗旁门数人聚在一起,面面相觑。 “当年就该道真下场,直接宰了这小王八蛋。” “哟。如今你都不敢直呼其名了,怕了?怕被灵机感应到?” “哪个怕了?!” 艮直安抚各方,“好了,好了。都别吵。这位真传在我灵土神州领镇守之职,却一事无成。我等已经尽心尽力,至于刺杀。途中多人尝试,皆是未果。看来……可以换个方式了。” “怎么换?” 一个面容憨厚的老头张嘴,“你们说紫……” 另一人瞬间掐着定身诀,将其定住。 老头晃晃身子,解开法术,“怎么这般怕?他又没还真?离天人感应还有好大一截。就算直呼其名又能怎地?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不像话!” 但他也没再纠结,而是好奇地问艮直,“艮直道友。您准备换什么法子整治这不守规矩的小王八蛋?” 艮直老神在在揣着两手坐下,“剪除羽翼……旁敲侧击……” 老头哼一声,漏气儿一样哼哈哈哈地笑起来,“不是没试过啊。但也不成。您是剪得动那翅撩海的白淼海主,还是中州的麒麟元灵……亦或者!是那位朱雀行宫的祭酒大人?” 艮直扫他一眼,“上门不起道争,可曾说过下门不起?纯阳道,幽玄门,斩妖门,还有他们万泽大洲的乾清风云观,召岳宫,水云山……哪个屁股当真干净?此些宗门首鼠两端……” 嘭地一声,疏恍真人怒目而视。这样的聚会请他一个外人,起初还不明所以。当下明白了,这帮人是要利用他从召岳宫叛宗的身份做文章。 艮直盯着疏恍真人,“召岳宫这些年为我中州同道修建宗门,想来也是心向我天道宗的。如今只有疏恍真人一人投来……不若举宗皆来中州。陆桥数百年之后地脉成熟,缺少宗门镇守,尔等皆来岂不正巧?也省得挤在万泽大州谨小慎微,生怕高门起了龌龊,一举夷平尔等。” 聚会当中,妙缘道掌门一直不曾言声。但宴会散后艮直留下他。 “望贞师兄,是因上清纯阳道毗邻而心生畏惧?” 掌门望贞摇头,叹息一声,“只是觉得这般蝇营狗苟,非是大道门下所为。妙缘道不参与……别过!” “你!” 艮直目光阴森地看着望贞乘云而去。他师兄艮纬因紫明而死,拘押在魂狱当中。他明德八卦宫诸多良才因设计紫明而亡命殒道。如此深仇大恨,岂能见紫明得势?若紫明得势,还能有他们好儿?那时紫明所为的齐平,定然就是夷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人间亦是这般。 天道宗有令处置淫祀。国神托梦国主,取缔国中非是官祠野神,限令收编。诶?那没有国神的小国呢?小国中的山神,土地,社稷神,又该当如何? 自然是打! 效仿中州齐朝,一统陆海江河,把所有神道尽数兼并,将人间律法进行统一。 小国寡民,置什百人之器而不用。妄想着阡陌交通,豚犬相闻。但大国雄兵兵临城下,风卷残云一般,城墙易帜。 倘若不从负隅顽抗,断其水陆,封其边疆。粮草不通,飞舟禁行。苦百姓民生,逼其内反,趁虚而入势如破竹。 识相的,王族名声没了,换来一个郡望当当。不识相的,便悬在城门梁上风吹日晒。 “阿爷。我们是周上国人了?” “好儿!我们真的是周上国人了!” 斩妖门的弟子乘云从上面经过,听着下头两个草民悄悄话好悬一头栽下去。 若这周上国当真是一视同仁也好……可你们祖宗的亡魂都被杀光了啊……高兴个什么劲儿呢? 一路飞过扶礼观,扶礼观外俗道院重新开放。里面聚集天南海北的俗道…… 山门俗道弟子讲坛侃侃而谈。昔年扶礼观欲立俗道香火神坛,培育游神。如今天下和合,安抚人道为先。 朗朗读书声阵阵,这斩妖门弟子心中越发迷糊。准备前往中州白玉崖,探望师祖。 第102章 淅淅沥沥烟雨涯 人总有不想回家的时候,杨暮客呆在贾小楼的洞天之中,当真应了那句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 但贾小楼可不乐意,身为朱雀行宫祭酒总不能藏他一辈子。连撕带扯将臭小子扔出洞天。 一行人在朱颜国昌祥公府邸站着吹冷风。贾星身子高挑,身着道袍。贾莲已三十余岁仍面貌幼态,生了丰乳肥臀十分惹眼。却无人注意到此地已经多出一行人和一匹马。 贾星跟贾莲大眼睛呼扇呼扇地眨着,继而贾星上前,“道爷,咱们接下来还玩儿么?” 杨暮客一跺脚,“玩儿!玩儿!玩儿!就知道玩儿!道爷我事情多着哩!回家!” 一脚云便奔着御龙山而去。 然到家里没清静几日,便有晚辈登门寻他。 “师叔,掌门让您过去。吩咐您别磨蹭……” 杨暮客没好气看府宽一眼,“你师傅呢?” 府宽低头憋笑,“师傅事情多,不知哪儿去了。您还是赶紧去大殿吧,等久了掌门师叔要恼的。” 杨暮客指着府宽脑门,“你们就算计贫道吧!” 说罢他一甩袖子离了长老别院。 紫乾正在迎客,不是旁人,正是明德八卦宫的艮直真人。 他指着艮直,“此人前来谢罪,斩妖门真传前往中州白玉崖,探访师祖魄霆。但为人半路截杀……天道宗旁门不满我上清门高调行事,本有意对你交好之人下手。但他们还未有动作,此时却出事儿了。艮直掌门为人耿直,便上门请罪,陈情清白。你自己看着办。斩妖门弟子之事,你要不要干预?”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听着乱么?乱!艮直要对付自己,但没动手,有人趁机而动是要嫁祸明德八卦宫?斩妖门他也不过就认得一个魄霆,杀了一个邪修五思道人。 “既是故人之后遭灾,贫道干预义不容辞。这便起身前往中州,艮直道友尽管放心,若与尔等无关……贫道绝不因此招惹是非,不会迁怒于人。” 艮直呵呵一笑,“多谢紫明上人慈悲……我等恩怨明明白白,下门即使再下作,不会不守规矩。紫乾掌门,紫明上人。我等下门……只会当面锣对面鼓地搞阴谋。请放心,绝对不伤诸位亲眷。仇不可不报……恨不可不平。晚辈告辞……” 杨暮客盯着艮直背影,“嘁,几千岁的老东西,还装小孩儿一样上门告状。以为我们要跟他火并一样。” 紫乾上去就是一脚,“骂谁几千岁的老东西呢?你是年轻……还真还真……修到还真自然天真无邪。” 杨暮客捂着腰子转头看向师兄,“现在怎么着?我这就出门?” 紫乾没好气地瞥他一眼,“当年你紫贞师兄传你的法衣不合用了,去领新的去。备好你紫箓师兄留下的法器,一路给我小心着些。此事恐怕没你想的那般简单……” 杨暮客狗脸一变,面色紧张。一脸肃穆上前,“请师兄吩咐。” 紫乾背着手回到椅子坐下,指着茶杯。杨暮客自然恭敬上前斟茶。 “九幽逃出来的邪祟仍有漏网之鱼,莫说抓,人都找不见。你自己招惹过没?” 杨暮客连忙晃晃脑袋摇头。 “这些年邪神匿迹。百多年没有一点儿声响,贫道不敢说是天道宗和正法教法度严谨,但总觉得不大对劲。你紫贞师兄便是外出寻找咱们上清门流连在外镇守邪神的前辈。诸多地仙可能有所耳闻异动。你小子招惹的邪神因果不少……” 师兄弟对视无言。 杨暮客低着头眼珠左右摆动,茫然坐下。 “邪神……敢做到这种地步?” 紫乾嘿地一笑,“邪神是什么?若是虾元和龙元留下的孽种,那可是无所不在的恶念化身。你当真是没吃过亏。” “如何提防?” “聪明!只需心怀坦然,遇事不可多疑,不可任其听你心声,不沾染其过往因果。你已经预见过的,你自己心里有数,怎么处置,全凭你的本事。法器,丹药,功法,你全都不缺。天大大势道门为先,已经站在你这一边。若还是被邪神骑在头上,诓骗戏弄……为兄只能说,活该。” “师弟明了。何时出发。” “自是你准备完全。总不能提头送死。” 几日时间,杨暮客自然是伺候好归裳师叔,然后把贾春安排在师叔这里。领着贾莲还有府丽出门。 那斩妖门弟子道号五落,乃是斩妖门内门扛旗的真传弟子。此去拜访魄霆,正是打个前站,不多时便会接替魄霆继续守护白玉崖。 白玉崖上斩妖门道祖遗骸灵性散尽,早晚要再入人间。若能在万千人海中寻到与道祖有缘的徒弟,中州和斩妖门的因果就此了结,那白玉崖和斩妖门再无关联。修士承负,这还清因果实为重要之事。否则门中总有底子惦记着迁回中州,一门之内分了左右两个脑子打架,十分不像话。 这五落不过是才过周上国,还未到黑沙海。正法教黑砂观的眼皮子底下暴毙身亡。何人出手,何时出手,无从得知。律政神光没有半分反应。 天道宗旁门聚会当时艮直言说要对付斩妖门,幽玄门……这话是说出去了,可事情还没做。即便是做,也不会这般大张旗鼓地在正法教鼻子下面刺杀真传。所以艮直不得不跳出来先赔礼认错,而后继续回去鼓捣阴招。 这不,艮直才回灵土神州,再办宴席。 一群修士堂堂正正,断绝跟诸多宗门往来。一干交易事项尽数退出……当年你上清门紫明如何折腾扶礼观,我等今日便如何折腾这些宗门。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府丽真人领着杨暮客渡海,自是轻松至极。 贾莲藏在杨暮客怀里,一点儿冷风都吹不着。海天不分,前路无尽。身为凡人贾莲一点儿也不吃惊,也不需杨暮客教她坎术。 女子小脸儿贴在他的胸口,“道爷独领我出来,这是为何?阿母一人在家,定是心中不快。” 杨暮客低头看她一眼,“大君,您还没记起过往么?” 贾莲嘻嘻笑道,“道爷这话说得,您有点醒宿慧的办法么?我不过是偶尔梦境看过云里来雾里去的故事,那些故事非婢子亲身经历。如今婢子就是您的通房丫鬟。您真把我当虚莲大君?可也没见您有半分恭敬。” 本来杨暮客还想分辨几句,府丽一句话便冷场了。 “师叔,咱们此时还是安静些好。海上到处都是邪神爪牙,您便是心有所想,都能顺着风儿吹到邪神耳朵里去。海中自古就不太平。安静些吧。” 杨暮客只得咳嗽下,道一声,“好。” 上清门弟子出巡,查栽赃陷害一案。过往海主好迎好送。一路飞到赤道平平安安。 赤道之上贾莲在杨暮客怀中嘀咕一句,“不若道爷把婢子扔进赤道海渊里。婢子若能走出来,便是气运之主。走不出来,阻您悟道的有缘人一脉也就此断绝。” 杨暮客哼一声,答她,“海渊水深不可测,深渊之处元磁强横无比,虚实不分。真人落下去有死无生,真仙也不见有人归来。你一个凡人,莫说海渊,怕是海水就害死你了。若想逞能,不若想想如何离开贫道你这大君还能修持。世上没有轮转往生,即便你只是虚莲一丝灵性,却也承接了净宗因果。” 说到此处他眉毛一挑,净宗……难不成此事跟净宗有关?中州鹿朝以西,曾经因灵韵禁绝都是净宗掌控。上古时候还有人在黑砂观所在之地实验长寿之国。 贾莲说什么杨暮客根本就没听。 由净宗俩字成了引子,杨暮客越想越不对劲。正法教眼皮子底下有人被杀,这当真正常吗?怪不得师兄要他亲自来查。 修为高辈分高,来了自然畅通无阻。但人人捧场做戏,屁都查不到。 修为高了,身份不够。来此怕是无人搭理,甚至偃旗息鼓再无动作。 修为低了,身份高绝。这不就是为他杨暮客量身定做? 赤道强磁天象之下,杨暮客全力护住怀中贾莲。府丽载着他们飞过九天,穿梭磁环之上,在此落在海上。 去海底水晶宫调息几日,再次上路。 继而直奔周上国。 杨暮客不准备去黑砂观诘问兮合。没用,此事既然正法教没言声,定然有不可说的事情。没有真凭实据找到兮合,只是两相生厌。他相信兮合定然不会做出此等事情。 府丽载他来至周上国外海,“师叔要去翅撩海么?” “不去!直接去扶礼观。” “好。” 府丽大张旗鼓,搬运真人法力,引导术下云层叠叠一行天路直奔周上国东边无人灵山。 杨暮客闭眼沉思,运转基功,《上清混元道德真经》。他于周上国所行功德一路光辉闪耀。那时琅神现世,听从涂计国祈求聚云,落浊炁,国战毁人道。 他于内,和玉香合力打通了一个缝隙。让在外兮合与众多修士趁机加快消解人祸。 功德加身之下,杨暮客察觉天地的变化。 如今这支山之上周上国已经扫清八方,尽数归为那个鸾鸟国神辖制。 无任何淫祀所在…… 他轻咬牙根,好似感应到因果源头。心中疑惑无穷又不敢笃定,须是先到扶礼观问个清楚。 不多时,扶礼观掌门率宗门上下尽数来迎。 上清门第十子莅临小门,杨暮客此回没掐手诀,没动心念。背后上清道祖法相虚影以磅礴之势威压四方。 府丽上前一步,“上清门紫贵长老门下弟子,护送观星一脉紫明长老调查斩妖门真传遇刺。尔等何人与其有过交往,速速准备好。我家长老要一一问话。” 斯令真人赶忙让开道路,让府丽载着紫明先一步落入自家大殿之中。 他尾随其后入殿好茶好水伺候,本来欲要离去,却听一声。 “慢着。” 杨暮客使个眼色让贾莲斟茶,“掌门道友先莫要离去,贫道心中有两问,与斩妖门同道遇刺无关。但若不问个清楚,会扰乱我调查方向。” 斯令含笑近前,“紫明长老请问,在下知无不言。” “如今这里只有周上国了?” “是也不是。属国仍在,却再无任免之权。属国行政由宗主国派遣总督统领国策。五品以上官员必须经官家科考方可入职,不论出身。” “神道也如是分派?” 斯令默默点头,“是。” 杨暮客两个问题问完,便知这里已经被天道宗经营成铁桶一块。斯令真人见紫明长老沉默不言,好奇发问。 “紫明长老是否对此心怀不满?想来与您心中齐平之道相悖。” 听闻此话,杨暮客反而嘿嘿笑道,“怎会呢?自此免了纷争惠及民生,贫道眼中是大好事儿。不会与齐平相悖,反而是贫道心中向往。” 斯令怔怔看着紫明长老,心中怎么不是滋味,“上门长老,您这话怕是言不由衷。若手段毒辣,不顾后果。又当如何?” 杨暮客摸摸鼻尖,而后挺直腰杆,“是何手段?师出有名光明正大,传承有序不违人道。私以为,若是这般去做,大欺小,自然也。” “你!”斯令哑口无言。 府丽冷哼一声,斯令哀叹一声离去。 这扶礼观掌门,亲眼见着自家豪门起高楼,又亲眼看着楼塌了。前因后果都跟紫明脱不开关系。是紫明留一道敕令靖宁。让他悟透长治久安道理,不贸然前进。如此理清道心得以还真。可如今这紫明一番话,怎地与强权如出一辙,别无二致。 “顺来,你进去吧。你是最后见过五落道人的,进去说话小心些。紫明上人心中容不得诡辩,小心答他。” “弟子明白。” 里屋贾莲给道爷添茶,开口问他,“您当真这么想?” “当真。实力背书的强权就是真理,人情冷暖乃是后话。若人情冷暖拎不清,口号与目的脱节,后面而来的逆反自然而然。此乃自然也。山君食牛,若力不足死于角下。自然也。强权行事无道,滋生腐败政令不通,神只无信,翻了天亦是自然也。” 第103章 洋洋洒洒走溪山, 顺来埋头躬身入内,一串小碎步急慌慌跪在杨暮客面前。 “扶礼观道童顺来,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打眼一瞧,哟,此人颇有故人之姿。 “你姓甚名谁?打哪儿来?” “启禀上人,童子我本姓林,名来章。” 杨暮客茫然许久。姓林……当真想不起这么一号人,但就是觉得面善。 顺来盯着杨暮客的鞋尖儿看看,眼珠乱转道,“家祖名叫林铣,周上国京都人,曾任贡院教谕,老人家福缘深厚,受过您的指教……” 杨暮客这才想起来此人祖宗是谁。两百多年,这林铣都成了祖宗。也不知这世界是小,还是大,叹了声继续问,“五落道人来此,与你说了甚话?” “弟子修为低微,在俗道观巡山的时候撞见了五落师伯。问我几句话,问这俗道要何去何从,问我扶礼观是否干预神道。” “只他一人?可有伤病?” “弟子不知,弟子怎敢直视证真道人。五落师伯他言语中气十足,想来没甚病患……就是……” “说!” “就是……师伯似对神道兼并与周上国派遣总督一事,心生不满……言语对宗主多有不敬。” 杨暮客端起茶杯以天眼看去,他不会观心术,但用天眼看穿此人修为,听其心跳。若此人入邪说谎,定然要心有杂声,法力不畅。此人虽未筑基,却法力凝练心跳稳健。不似作假。 “去吧你们在外的行走喊来……” “是。” 不多时又一扶礼观弟子进屋,此人乃是筑基修士,在外行走。一路沿昭通国边境巡查,他巡边之时未曾遇见五落道人,也不曾察觉有人斗法。至于再远,那是黑砂观的地盘,不敢过界。 杨暮客再不言他,领着府丽和贾莲从扶礼观离开。 府丽问他为何不去黑砂观直接问个明白,杨暮客答不是时候。 在杨暮客心中,这扶礼观屁股就不干净。狗既改不了吃屎,扶礼观凭甚就要老老实实认命? 当年五思道人从西耀灵州来中州,两地穿梭定然要过扶礼观。此间若说他们一点儿声响不知,谁信?李召都后来意图谋反,走私贩卖人口,中州和西耀灵州两地都有船只往来。这扶礼观毫不知情,谁信? 本来李召都被他劝去西边谋生路,出海定然途经周上国,后面竟然有底气回国造反。周上国当真干净? 杨暮客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愿想得太复杂。因为若真扯上去,当年要毁他因果,坏他道心。这周上国上上下下,扶礼观里里外外没几个干净的。 所以话转回来,把正法教黑砂观放这儿,他们干净吗? 这特么才是大问题。 如果斩妖门出事儿是为敲打他杨暮客。不过又是一场冀朝宣王意图谋反,毁他因果的翻版罢了。 从扶礼观出去一路往东,直奔五落亡命之地。 此地位于黑沙海之南的大草原。儒马妖国猴子已经死光,草原上盘踞许多牧民在讨生活。 这些牧民纯粹些,只信个天道,无神道庇佑。 路上有几个斩鬼斩妖的痕迹,炁机留存彰显修士手起刀落,杀意凛然。定然是五落道人出手。而五落身亡之地与牧民距离不远,甚至约莫两三里外还有毡房留下的木桩。 立于此地,杨暮客以《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观看时空中的那缕光。 草原上模模糊糊人影憧憧。一人骑马驱羊而过,集市上有人用一桶粮食换走了几个羔子。 五落道人就站在那,一动不动……他已经死了。 府丽见师叔眼中金光闪闪,挨过来问,“小师叔,看见了?” 杨暮客摇头,“两种可能,凡人把他宰了,要么他是自戕。贫道追溯时光,只是看到了五落的亡魂。此人修命功内丹法。未见有阴神流连世间。死后一日,亡魂站定成了路煞。后照大日彻底败亡,灵性归天。” 贾莲愕然地看着道爷,“您又说甚荒唐之言。凡人怎么能杀修士?他又何故自戕?” 杨暮客嗤地一笑,“许是他心有死意?若不搬运法力设防与凡人无异,怎地不能被杀?走吧,我们飞高看看,这五落道人最后到底看了什么景色。走完了五落的路,就去黑砂观问个明白。” 高空之上,牧民驱赶牛羊,纵情高歌。 老远之处有个贸易县镇,几头羊可换一口锅。再往南看,原本儒马国灵泉外流,流不多远就会汇入一条浊炁毒河之内。那灵泉绝流,如今这浊江亦不似过往那般毒。随风来的水炁化作阵雨,一匹虹练挂在云头。 没有水师神,吃饭全靠老天赏。 来至黑砂观,见了兮合。 兮合先恭恭敬敬持弟子礼给杨暮客作揖,再拜府丽。 杨暮客单刀直入,“五落谁害的?” “邪神!”兮合面上刚正不阿。 杨暮客点头,“的确是邪神。那是哪一处的邪神?你这正法教镇守准备如何动作?” 府丽听后差点把茶喷出去,这俩师叔侄儿是一点儿脸都不要了。 兮合面上一黑……左右看看,嘴巴开合……继而才慢慢开口道,“师叔,您指一处,我正法教黑砂观上上下下全听您的号令。” 杨暮客嘿嘿一笑,“人死在你正法教眼皮子底下,来问贫道指一处。师侄儿啊,几十年不见你可是越发惫懒了!” 兮合慢慢换气,“您准备闹多大……” 杨暮客终究是昧不过良心,“咱们先说敞亮话吧。那五落道人怎么死的?是净宗手段?还是邪神勾引?尔等律政神光至今不给一个答复……贫道怕一发狠,把桌子掀了。” 兮合给他端茶,“这事儿……要从您身上说起……” 上清门如今公开号召齐平道义,但天道宗改制当下定然求稳。先以利益收留各家忠心,再准备徐徐图之上清门高举旗号。 斩妖门魄霆道人如今已经该是还真,长久担任镇守中州白玉崖。怕过往门庭因果生了邪祟,亦或者有缘人不曾寻到。齐平之念一出,本是弃子的魄霆必须收回,回到宗门继续培养。新来的五落乃是门中培养的真传,暗地里其实是响应这齐平名号。 魄霆劳苦功高,当赏。派嫡系真传,意在平衡。也好让魄霆道人莫要寒心。 五落道人心高气傲,觉得天下事的确该如紫明上人所言,应求齐平。一路所观,皆让其心中不平。他入邪了。 入邪不是什么大事儿,寻一个地方纠偏便好。 这五落道人便落在的牧民家中,随着放牧。几日下来心情畅快。 湖主龙王治理浊炁大江,催水南下,一场雨吹到草原上。这场雨带了些浊炁……本来要好了的五落又病了。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不知是谁……伺机而动。勾引了五落道人斩杀凡人,他自知杀了人,又以证真干涉人道,如此一来此生道途便毁了。心气拗不过,招惹了不该招惹的邪神……” “是邪神?” 兮合再次义正言辞,“是邪神!” 杨暮客啪地一拍桌子,“是邪神你给我说个名字!贫道这就拘神遣将,拆了它的老巢,扒了它的骨头!” 兮合针锋相对,“您领上清门掌门命令前来查案,此时全凭着您来做主。您问晚辈谁人杀了五落,晚辈已经告诉您是邪神,至于是谁,你就该自己查个清楚!” 杨暮客咬牙切齿,又嗤地一声冷笑问他,“当真查得清?不是别个要灭口?不是别个窃寿?命修命修,他这道人真证,连自己命数被改都察觉不到吗?” 兮合一拱手,“事关多家,都在避嫌。又与您紫明上人因果息息相关。所以要您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亲自来查……”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那你跟着我走,咱俩好好查清楚。如果是天道宗问天一脉在这儿搅混水,贫道就要解开盖子满世界宣扬一场。看看是谁面上挂不住。” “您放心,天道宗乃正道魁首,定然不会如此下作。” 本来准备把府丽跟贾莲留在黑砂观,他跟兮合真人出去闹上一场。但至秀真人闻风而来,拜见兮合道友,拜见紫明师叔。 那便顺路又捎上至秀真人。 如今天道宗,正法教,上清门,三家的真传来查五落道人遇刺一案。五落道人就算在天有灵,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至秀上前亲昵地挽着杨暮客的胳膊,语气又冠冕堂皇地说,“宗里让晚辈给您一个交代。咱们传承久远的巨擘不该跟小门争呛,有事儿就该和和气气。我天道宗如今都在关照陆桥一事,对于下门行径确实属于管教。师叔您多担待担待……” 兮合目不转睛地乘云带路。 三人须臾之间就飞至南方海滨。 浊江入海,浑浊鸦青江水翻起棕黄的泥浆。时不时便有浊炁翻滚上来…… “此地的浊染有些年头。过往无人居住,便无人治理。贫道略施手段,尔等去查海畔是否有邪神神种侵入,何如?” 兮合与至秀自是言听计从。俩人直奔外海。 杨暮客洋洋洒洒地往上游去飞,开天眼扫视胎衣地壳。 五落道人死因盘踞在他的脑海,一个修士落地。是正法教的福水子。 继而五落发疯砍了几个凡人。凡人复仇,上前杀了五落。 五落并未还击。就那么站着受死。 其实事情已经查明白了,就是修士入邪,凡人复仇。但……若是邪神勾引的怎么办?若是净宗那个在东岳门盗取真人寿命的邪修怎么办? 若是大引导术指引的怎么办? 用过观想法后杨暮客已经被层层压力摁住,他只能用这种不务正业的时机给自己喘口气…… 《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搬运之下,任督天地桥法力喷涌而出。 指尖汇聚一股玄黄之炁,落于大江之内。水本是好水,却因曾经浊染土地遭污,千百年来一直毫无生机。指尖掐诀,牵着炁脉来此释放灵炁,与大地中和。捏御土术,泥土翻转,江河愈加浑浊。 杨暮客不禁自嘲一笑,明明是治理浊染,却治得这般难看。好似他在污染大地一般。 这不就与他当下情境如出一辙?明明是要查个清白,却好似准备鼓动道争,冤枉好人一样。 他一拍桌子,当即认下这桩案子是,有真人用大引导术刻意引导。这可就是黄泥汤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天道宗有大引导术,太一门有大引导术,你上清门也有大引导术。说得清么? 阳光普照,大地好似如沐春风。一排排发灰的土地从发黑到挥发,继而渐渐泛黄。说不得来年就有一丝绿意。 杨暮客此时更赞自己聪明。 这便是无为守虚。为之一字,乃是手执大象。是牵引,是拉动,是功绩,是彰显,是能力! 无为,就是他不去牵引这个大象。不用手去牵引大象!不用自己去牵引大象! 不多时,兮合与至秀归来与他汇合。杨暮客依旧坐在云头施法,治理大地浊染。他颇有闲情逸致地问二人,“可曾查到有邪神神种?” 兮合道,“有!” 至秀道,“没有!” 俩人对视一眼,又再不做声。 此时难题摆在杨暮客的面前。选谁? 他只能闷头继续治理浊染,先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好。越到临近尾声他便越加烦躁……信兮合……他不再考虑什么最优解,什么道争。既是道友,便信兮合。 这小贼捏住至秀滑溜溜的小手占人便宜,将美人儿拉到身旁。 “来,我们听正法教道友查案经过。若是有邪祟祸害人间,定然不饶!至秀师侄,是也不是?” 至秀愣了下,而后尴尬点头。 “启禀师叔,此事本是这般……” 净宗净慈大君自九幽逃脱,四处勾引道门修士低阶弟子,毁其道心,引其入邪。至今已有数家宗门遭灾,并且仍有未显入邪者无从查找。据以往情形,五落道人与其他宗门弟子遇害情形极其相似。黑砂观观主福水子曾察觉天机有变,急忙赶去。毕竟五落身为道人,而非筑基炼炁弟子。发现五落仍有搭救可能。好言劝慰几句,继而离去。 然不曾料想,竟然有邪神伙同净慈大君一同作案。意欲搅起我道门纷争,此地乃是正法教黑砂观所在,五落其人又是斩妖门弟子,明德八卦宫高调宣告要有针对动作。 此事并不简单,我等需从长计议。 说完这些兮合拿出神种,不是别个,正是玕神的珊瑚珠。 第104章 是是非非蔓生瓜。 回程之时杨暮客神色凝重。 珊瑚珠是兮合早已备好的证物?亦或当真从海上搜寻得来?即便是从海上寻来,定然与此事相关吗? 这十分重要。 杨暮客已然明了紫乾师兄差他前来的因由。 这世上不是一个棋盘,紫贞欲要依他落子。定然不是由他说一句口号,研修一脉术数后,以此大做文章。 他得做事,他得动起来,这世界充满期待…… 名,为号召,为彰显。他跟斩妖门无亲近之实,须彰显其名,求化虚为实。 杨暮客当下心中已有决定。 只待回到黑砂观定论…… 天道宗治下旁门斩妖门,真传弟子拜访前辈途中入邪,后陷入绝境伤人,为人复仇而杀。当死。 然,有恶意藏身心怀不轨,胆大包天于正法教辖区之内引人入邪,欲害修士与人道。 此为恶者十恶不赦,当诛。 上清门紫明与魄霆道人交好,为后辈主持公道义不容辞! 黑砂观中大堂之内弟子尽数来齐,杨暮客一番话掷地有声。 兮合真人面绽笑容,静静看向至秀真人。至秀同样满意。此事,可不单单是天道宗和上清门之间的麻烦。 天道宗旁门生了对付紫明之心,此乃小事儿。旁门就算再有手段,顶破天也伤不到上清门一分一毫。但天仙下凡,疏漏致使九幽邪祟外逃一事还没定调呢。 五落身为斩妖门弟子,受天道宗规章管制,死于正法教地盘。这才是最大的危险源头。 兮合本身顶着莫大的压力,不敢有一丝一毫动作皆因于此。 杨暮客作为辈分最高者,低头俯瞰大殿之下的众人。天道宗唯有至秀一人,他面色亲昵,似长辈慰问晚辈轻轻颔首。而后看向一众正法教修士。 兮合一袭白衣,两手贴在小腹放置。头颅低下等着命令……之后福水子一干弟子跪成一片,皆等他一声令下。 府丽牵着贾莲的手站在立柱旁,隐匿在众人视线里。 “我道门同气连枝。五落道友本有大好前程,却因拜访长辈赶路被人引诱入邪……这还有天理吗?还有法律吗?今日妖邪不除,天理无存,律法无存。诸位听令!” “喏!” 杨暮客背手立于高台,昂头看着天空。一双金眸穿透屋脊,看着九霄云气…… “黑沙海于中州与西耀灵州交通要地,中州齐朝乃人道大势所在,妖邪此举乃是威逼我等生存根本。大肆彻查人间,不准有丝毫遗漏。尔等正法教司令明正律法职权,自当以身作则不可疏忽遗漏!” “喏!” “从南方外海,至北方寒水。从东方沼泽荒地,到南罗国以西群岛荒漠。查,家家宗门都要查。何人受邪祟蛊惑必须提前揪出,不可再有五落道人悲剧复现。” “喏!” 杨暮客此时再看至秀真人,“至秀道友,你为天道宗真传,我等如此放肆行事,还请道友给个方便。” “师叔句句有理,我天道宗责无旁贷。尽听师叔吩咐,晚辈保证配合无间。” “好!”杨暮客手掐唤神诀,请岁神殿降临,禀告诸天。“九幽邪祟久逃不归,请天兵降世,请岁神显灵。” 府丽捏着贾莲的手兴奋地叹了声,“小师叔真英武……” 如此一番安排,由天道宗金仙降世导致的九幽危机,终是步入多家合作,处置后患之态。 仙界呈顺金仙被免去香火灵官一职,由正法教卢文仙官带队下凡。众多地仙帮着天兵收拢遗落人间仙气。 这道争之势,诸多角色终于粉墨登场。 锦旬真人面色铁青,手持天地文书质问紫贞。 “紫贞师弟,何须以大引导术将事态逼到如此地步?” 紫贞轻声笑笑,“师兄。问天一脉诸人,不停以引导术针对贫道师弟。道不远人,当下不过是还以颜色。莫气……来日我师弟怕是没我这般好说话。” “那老朽便静候八百年,等着紫明师弟如何与老朽论道。” 紫贞并未说什么狠话,叹息道别。 杨暮客不是傻子,有权不用过期作废。这道理他早就知晓。 他紧锣密鼓地联系斩妖门,自家弟子受害岂能缩在龟壳里面受着?出来一同来查,定然要讨个公道。幽玄门善于侦探九幽,便也出来配合正法教行事。 两门一东一西,便这般叫他牵上头…… 明德八卦宫艮直掌门的围困之策,被他趁机缓解一时。 净慈大君藏匿之法当真诡异无比,她并非隐匿在九幽,而是将自身灵性化为万千,散于凡人当中。 尤其是远离人道神国所在,最是她喜欢之地。她不是神官,不需进食香火延寿。当一个凡人承载不动她的灵性后,便吞掉其气血寿数。积少成多……一个人少了几年寿,平白无故生了一场大病。根本瞧不出来任何异常。 但她有一点错了。那就是不该涉足中州。 一行商队,几人咳嗽着顺着归无山山路,沿明龙江入境齐朝,准备跟中州陶白郡进行火药贸易。押送货物乃是周上国出产的硬木。 当下林辞口岸为最好的飞舟营造之地,顺大江可运送西耀灵州周上国的硬木做外壳,用鹿地的巨木为龙骨。 若是能顺着林辞口岸传播,她可化身在这巨大的朝国之内,根本无从探寻。 偏偏有一个瘟神注意到了几个凡人病变。原冀朝圣人赵霖,死后变作瘟神。此人心思细密,最是无情。这几人咳嗽不停,寿数衰减,非是瘟病,更非体内畸变。若有畸变,何来数人同样病患?定然是有外邪。 瘟神跟着几人,顺着商道来至明龙江大桥。 一人拼命咳嗽着,咳着咳着,噗地一声喷出一口血。血洒大地。 那瘟神闻着血腥味就地显灵。 “尔等妖物欲要入我中州……怕是不行!” 只见赵霖手持囊袋,呼呼吹出瘟炁,数人瞬间干瘪,一身血肉被瘟炁吃干抹净。 没了肉身凭依,净慈大君那诡异的纯白灵光向外飘散。 赵霖往地上一抓,抓出来一个土地神。 “兀那土地老儿,给本身困住此等古怪灵性。本身欲要看看,是何等邪物竟然侵入中州。” 土地神硬着头皮上前收拢。但一个小小的神官怎么挨得住九幽关押邪祟的本领。那些纯白灵性只是凝实在一起,便将小妖的法力尽数吞噬。继而化作流光往北奔逃。 中州元灵费笙挪移现身,一只巨大的白麒麟口喷香风,旋风里带着无穷生机。这些灵性本来就是用来传播感染所用,与瘟炁和神种几乎别无二致。 得了生机迅速变幻成了一个个女子模样,却又各个儿面貌不同。 瞬间有天兵落下,“净慈身外身,看你何处逃。” 那天兵手持金玲,铃铛变得如钟大小。往下一扣,将数个女子尽数扣住。 正法教黑砂观行动之下,浩浩汤汤。听闻黑砂观之北山脉商路有净慈大君身外身现形,福水子率领众多弟子直扑过去,开始顺着此线路检查人道。 杨暮客跟兮合自然是坐镇于内。待发现净慈和玕神藏身所在直接搬救兵。 “师侄儿。当年你说九幽之事不可言说……如今还不能说么?” 兮合歉然摇头,“依旧不能。” “哦。贫道还以为我如今身份不同,可以得知真相。看来真相总是离我越来越远……遥不可及啊……” “师叔……您当今不是也在做同样的事情么?” 杨暮客抬眼看他,轻声还一嘴,“是么?” 是什么?很简单,就是权势之争。非是道争,争的是权势。 正法教之内,能起什么龌龊?自然是飞升次第,教内资源倾斜。他如今就是以一个外人身份,干着平衡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之事,顺势攫取自身利益。 当年杨暮客还听不懂……兮合来前来告知其师叔魂狱司之主,将要飞升之事。这是一个信号,是魂狱司得势的信号。 是正法教资源已经尽数向治理九幽派系倾斜,而律政司和神机司自然不甘如此。 两百年前,他还没入道呢。正法教已经在安排兮合过来交好……想到此处杨暮客不禁感慨,都是几千年的老妖怪……便是还真到的天真无邪,这心性啊……依然复杂得可怕。 遂因此就要彻底失去人情,一切向利益看齐么? 非也。 事情需要有个源头。他杨暮客是有情道,他上清门是有情道。魂狱司职人刚正不阿,亦好回转行事。正是这种悖论的体现。 财侣法地诚不欺我,人情亦是天理。 杨暮客亲手给兮合斟茶。 生于世间求索,挣扎……遂修行尤为重要。有可托付身心的道友格外重要。因此齐平之道,在这种矛盾与悖论当中方显弥足珍贵。 邪修,便是不懂这种珍贵。 净慈大君剥离了香火人情,只吃气血寿数。便是吃人气血寿数,还有一套说辞。引发被吃之人命数,命中该有此病,其亏自补,来日便无。正是不取一毛,不奉一毫。她不承负,肆意扩张。丢了多少分身都无所谓。 道门当下一路追查,清剿干净人间神种邪祟,剑指海中邪神。 围剿玕神需合道真人联合,需地仙背后坐镇,需天仙在旁策应。 中州汉地以南的一处外海中,风平浪静。 半空金光闪闪,数百真人齐聚,此举是要毕其一役,彻底封印了这一个近几百年不知悔改的上古邪神。 东岳门和乾阳观的真人亦是来此。 他们需要一个答复,邪修祸害两家宗门的答复。玕神与净慈大君有所联系,如何联系,净慈当年窃寿两真人,有邪修闯入乾云观,那些邪修到底藏匿何处。 此事已经和杨暮客无关,他潇洒地领着府丽和贾莲前往中州拜会干娘费麟。 费麟神国之后,杨暮客自由自在,纳炁修行,凝练阴神,为了阴极生阳而努力着。 好日子没过几天。贾莲靠在在他怀里,悄悄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道爷。婢子知道净慈师祖藏在何处。” 杨暮客赶忙伸手捂住贾莲的嘴巴。 但为时已晚,费麟,费笙,府丽,几乎同一时间挪移到了他俩身旁。 杨暮客讪讪一笑,“贫道的丫鬟不懂事儿,咱们都当没听见……” “麒儿。这话可不能信口胡诌。你若当真能有个交代,大好功绩一件。” 杨暮客赶忙作揖,“娘亲,您就饶了我吧。师兄出门前说得清楚,只需心怀坦然,遇事不可多疑,不可任其听你心声,不沾染其过往因果……我已经功成身退……” 费笙莞尔一笑,“阿兄齐平么?” “齐平,齐平。齐物者先以外物量自身,再以道心量万物。我就这般高……多了贫道但待不住。” 如此一来,在费麟神国他也再留不住,慌慌张张让府丽领他前往纯阳道,以挪移大阵返回上清门。 途中贾莲冷眼看着杨暮客,“道爷。有情当怜苍生,何以不敢?” 杨暮客面色不改,一本真经道,“功遂身退,天道也。” 却换来贾莲嗤笑,“功遂……?” 杨暮客终究忍不住,“大君当年号称天地你自为王,想来用的也是净慈大君类似的手段。你只不过不曾窃人之寿……我知道你有办法。但贫道如今已经不信这一套。我师兄紫乾说的有理,此时该当谨言慎行,不可贸然行事。我不过就是一个证真,你百多年寿里,看不见贫道搅动风云……” 府丽岔开话头,“师叔怎地非得去纯阳道启用挪移大阵。其实别家宗门都有。” “不去,不求人,不以身涉险!” 贾莲忽然瞪大了眼睛,“道爷你竟然胆小到不敢从别家挪移!” “混账!这不是怕,这是谨慎!” 来回不过一载时光,贾星在归裳之处竟然学得一手好医术。融入凡人玄理,她真的悟道了。 非是人掌神权,亦不是巫术献祭。更不是道门俗道,以寿数筹法力。 凡人入玄理当与修士结缘,人情往来间求有所得。 书中密密麻麻写着凡人长寿的办法,修士需要何物,修炼禁忌,若有需求如何拜访…… 杨暮客盯住了贾星,“你这是功法?” 贾星昂扬抬首,“婢子身为修士婢女,悟得功法本该如此。此法可传人,可立下规章,可切实行动。如何不是功法?” 第105章 绿麦伏波藏老农。 辛未年,杨暮客领着贾春下山行医。 他修行顺畅,便有闲情操心贾春的俗道事业。当年瀚海国炁脉变异,好悬发生浊染。 那时杨暮客也才筑基,只能跟在众人身后放屁添风。如今他证真后亦想回去看看。瞧瞧此地当下如何。 沙漠中水源金贵,当年众多修士暗中帮助瀚海国改变地脉。地水上移,取水容易了,却也生了一个问题。水苦。水苦有两件好事,利于农,利于工。然也有两件坏事儿,手口生疮,易患结石。 瀚海国京都高墙耸立,墙外是望不尽的麦田。 贾春戴着白纱斗笠,身着道袍,一柄长剑剑柄过肩。她练武的本事不如贾星,挎在腰间不好走路,只得背着。 杨暮客亦步亦趋,踏沙无痕。 “道爷你说蔡鹮娘娘曾经也来此地做功德?” “嗯。济世功德。” 贾春撩开白纱去看,看到了一块石柱方碑。俩人几乎走了两个时辰才到了石柱前,石柱之后就是无尽的麦田,还有不远处的高墙。 回头望,那些沙包上沙浪卷着滚落下来,一点点随风挪动。 贾春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了上清门俗道观的名字。 上清,蔡洱。上清,紫明。 这俩名字为人所铭记。 杨暮客不言抬头看着,想着那大丫鬟当年的豪言壮语。 那姑娘倔强地站在风沙当中说着,“道友你长生久视,贫道也想名流千古……好与你作伴。” 这俩名字刻在一起,算是与他相伴了吧。 贾春喃喃道,“原来蔡鹮娘娘是用这法子与您相伴……结下不解之缘……” 杨暮客嗯了声,“不止如此。朱颜国昌祥公府大管家蔡鹮,养子嗣贾星育人成才。为昌祥公鞠躬尽瘁,为君上变法事业安定家宅,同享不世功勋。她的名字在朱颜国,比贫道响亮。贫道还顶着一个罪人称呼呢。” 贾春听后不忿道,“前人都把事业做完了,叫我这后人如何自处?君上如今隐匿洞天合道,再没我的机缘。随着您,您这惫懒样子,只会躲在人后。” 忽然来人,杨暮客身影不见了。 贾春看到几个娃娃拿着麦苗过来祭拜。那麦苗还带着湿土,根系完整。 小娃娃不识字,看到一个女子背着剑看那方碑高声叫道,“英灵显灵啦!英灵显灵啦!” 一个娃娃这般叫,其余小娃也跟着起哄。 贾春背着手等他们大呼小叫完毕,这才开口,“小娃娃不懂防备之心,家中大人不曾教过你等不可随意接近外人么?若贫道是个妖精呢?” 一个小孩听后怔住,而后怒声呵斥,“你这姑子不是英灵……谁叫你靠近这纪念碑的。这上面住着的都是神仙哩,有那个妖精敢近前?” “贫道长辈之名留在碑文中,路过此地特意来看。” 终于一个比较稳重的小娃娃拦住大家,“不跟她玩儿。我们赶紧拜拜英灵,还要把苗苗送回去种上呢。” 小娃娃们举着麦苗跪拜石柱,也不上香,也不念经。 一群孩子拍拍膝盖上的土,连蹦带跳跑了。 贾春自然慢慢跟过去,一群孩子不时回头看他。 一个稍大些的壮丁接过麦苗,快步冲到了田埂当中栽种。 此处人多,一群婆子凑上来,盯着贾春的衣着看。不多时里长家的妇人过来看见那戴斗笠的坤道一愣。她去过京都内,京都里国神观有当年救灾道士的画像。这身衣裳她认得。 “民妇参见道士大人……” 贾春赶忙把女子捞起来,“当不得如此大礼。贫道乃是上清山小观的坤道,此间游历天下。听闻有长辈于此救灾,特意过来看看。” 里长家的赶忙把贾春接到了村中,贾春开始帮人问诊。 这一停,便是三日。 妇人记下了上清山小观的名字,找到了蔡鹮和紫明两个名字。特意让里长写了一张小幡,供奉一番。此乃后事,贾春离去并不知,杨暮客却知道有香火落在了他头上。 往京都中走,补给一番。而后又匆匆上路。 夜里残垣断壁之下,姑娘一人独自生火。影子随风摆动,忽然间寒气弥漫。贾春盯着远处一瞧,原来遇见个坟茔中飘出来的恶鬼。 沙漠里的国家就是这样,沙子把土地埋了,便有一处绿洲从另外一个地方出现。这坟茔都不知是什么年头的。但至少这个恶鬼没有杨暮客岁数大。 恶鬼还没通灵,看不见杨暮客。只是盯着贾春,想吃人。 贾春被突然出现的赤发鬼吓一跳,她面色凝重地抽出宝剑。俗道七十二变跟这恶鬼周旋…… 恶鬼得意洋洋,此地乃是它的主场。五行之术?不足看,不足看!沙漠中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恶念…… 不过是一个新生恶鬼,天生会偷窃的本领。隔空取物,障眼法。这些本事它是无师自通。 坤道拿出来镇物施法,它便逃。坤道若想用镇物打它,它便偷。 贾春与它周旋片刻,失了耐性。脚下清风神行之变,踏风疾走,几番变化之下与恶鬼拉开距离。 俗道七十二变有寿章,青松回春变,滋养血脉。搬运气血走肝经,入心经。搬运神魂章,广言传道之变。 “婢子请道爷显灵,助我平定妖邪!” 夜空中杨暮客阴神出窍,踏祥云身披天星,三丈三法相面白如玉,双目如炬。眼中金光破开黑夜,紫金道袍随风猎猎。两根指头对那恶鬼一指,“定!” 这恶鬼便被定在风沙之中。 贾春手持宝剑,夜里冷风将道袍吹得贴在身上,身段窈窕。她眼含厉光看见恶鬼,一步踏沙。沙尘化作星光点点,女子持剑翩翩飞舞,剑刃银光一闪作罢。 恶鬼烟消云散。 回到残垣之下往篝火里填了一块石炭,贾春钻进熊皮暖袋当中。睁眼看着一旁打坐的杨暮客。 “道爷,我这功法能传承么?” “能。” “可你总不能一直陪着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吧。” 杨暮客睁眼,“那是贫道的问题,不该你们钻研……” “马上子时了,您要打坐么?” 杨暮客摇摇头,“天时地利俱不在,不打坐了。一旁的荒坟才被人挖开就埋了人。明日祭奠一下这处荒坟,想来离成凶煞之地不远了。” 贾春喜滋滋回他,“明白了。” 夜里杨暮客穿好衣裳独自发呆,沉闷地看着夜空。怎么能给这一支俗道留下她们能用的镇物呢? 他若还有三魂七魄,那拆开来,挨个找一个镇物钻进去轮值便好。可他已经七返九还,神魂归一化作阴神。这一个阴神可拆不开,留下一丝心念,没几日便灵性消散干净。 其实可以学符箓法,写一大堆符箓给这些俗道去用。他本就会俗道符箓,因宗门规矩他不用罢了。但符箓启动时要削寿的。实打实地支出寿数,这寅支卯粮之策实为下策。 学那凡人修建飞舟的办法?精细地刻画阵法,以镇物催动。但无不巨大无比,若给她们弄个家宅,自是没问题。但随身之物根本无法做到大小两全。 瞧,这不就是齐平的难处? 贾春学医,从养身之道已经渐渐开拓到养魂之道。食人化妖以延寿,吃得是什么?是灵性。养魂,便是在保证滋养神魂灵性之下,不变本性。 又是三十年。来至辛丑年。 贾小楼时不时让玉香给上清门山下俗道观送去一些灵食,供给巧缘。 巧缘这马妖在上清门御龙山下修行,已经修出来一身清灵之炁。过往吃人的恶念和煞气都被它磨砺干净。 贾春纵然已经百岁,却仍跟一个小丫头一样。天天嘲笑贾莲教小丫头规矩。 她要死了么?常理来说是的。贾春至多还有二十年寿。 但她想出来一个法子,用灵食填补肉身灵性消耗,用肉身填补神魂灵性消耗。贾春的个子开始变小,本来只比杨暮客矮了一头,如今却已经要抬头仰望自家道爷。 “你这法子延寿最多甲子……这不是返老还童,这是吃自己。” 贾春得意一笑,“您甭管是怎么着,我这俗道是不是开了先例?” 倍感荒唐的杨暮客,唯有背身躲她,不敢让她瞧见了自己面目狰狞……他将一腔愤懑压下后轻声言道,“我不懂……不过应该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说罢回身将展示手中的人偶,“此物乃是贫道法力凭依。当下只能用一次,我还寻法子改进……它算是偃术人偶,却又不同。” “诶?道爷,您给我这东西作甚?” 杨暮客怔怔地看着贾春,“自是给你防身……” 贾春好奇地看着人偶,问他,“怎么用?” 又是千言万语如梗在喉,却只能一言不发。他心道,这是你这丫头自己求的物件啊……道爷我费心费力,跑到水云山去求制作偃术人偶的办法。你怎地能忘了呢? 他轻轻把小木头人放在贾春掌心,“给你护身用的,用俗道七十二变,广言传道之法,心念传达四方。贫道法力感应到你心意迫切,便会启动。道爷我耗费九年时候,才将一丝法力调和至契合你的心念之声。” 贾春盯紧了那小人儿,笑吟吟地问,“七十二变?这是什么功法,婢子会么?” “你还不会,贫道慢慢教你……” 大海之上风卷海浪。半空有星光垂下。 大家都是知道天空是虚假的,是罡风层折射少数星光形成层层叠叠的幻影。伴随炁脉流动永远变化不停。却鲜有人知此般是为防止虾邪重入世间…… 玕神用最后的神力呼唤着……呼唤着虾邪星神的重新降临。 “我活着的时候,世上没有麦穗……你们吃得好啊……” 声音遍布仙庭,这只大虾的幻影从宇宙之中腾跃,冲破了众多天兵的围剿,降临人间。 天道宗地仙瑞亨叹息一声,起身,“被紫明那小儿骂不食人间烟火……人间之事我们管不得,但这上古的老妖怪要来吃人,老夫可不答应……瑞泰死在了陆桥新商州,老夫且去陪他。” 天道宗掌门默然叩头。 只见那瑞亨地仙化作一道流光疾驰而去。 围剿玕神,同样用了近乎于半甲子。明德八卦宫的坎屯丢了一只胳膊,邪神诡异气息侵入体内,治无可治,只得断臂求生。幽深的海渊之中地幔岩浆从地壳涌出,覆盖海底泥沙。一棵巨大的珊瑚树开始凋敝。 正法教数十真人谨慎盯着四方,一座巨大的魂狱之门从海渊之中拔地而起。海流漩涡倾泻其中,玕神大半灵性被九幽抽走,轰隆一声大门紧闭。 留存于世间的只剩下一丝幼苗。 天道宗数位真人在周边开始布置九星大阵。仙宫九星神官坐镇各方,以炁机锁定大阵。岩浆不停地向上攀附,玕神无力抵抗。 一轮巨大的太阳在空中炸开,强烈的灵光直射海底…… 兮合猛然抬头,“是哪一位前辈陨落了……” 云珍真人传音叫他好好做事,并未言他。 百余真人来此,战后少了几人。数千年的修为,洒在这汪洋大海之中,随波流淌。中州外海真人各个法天象地显露炁机。 喜胜。 以此昭告天下任何干预阻拦道门大业者,都如玕神一般,要被打散灵性封印在死地当中。 都是元胎生灵,何该你道门得天独厚呢?何该你天道宗,正法教,太一门,三大巨擘为世间魁首呢?心中不服者仍有,却要更加小心了。 锦旬用天地文书通知紫明,天道宗地仙师祖瑞亨殒道,离去时留下一言…… 他将瑞亨师祖之言复述完毕,反问紫明,“紫明师弟,你言说权力与责任。我天道宗志向远大,非有意牺牲弱小。前路渺茫,孰轻,孰重?” 杨暮客没有回话。 贾春咯咯咯地傻笑着,七十二变她总学不会,却偏偏记得呼唤那人偶灵机的咒令。她一遍遍学着,高声对贾莲说,“好女儿,学会了没有?我再教你?” 杨暮客屋中阴神从额头飞出,来至观星一脉的书阁当中。 于架子上将《混元齐平附》取下,如是写道。 “太上忘情,是以道不仁。道齐平。修道者,合于心。不敢忘情。怀仁不忍,切肤之痛。通感上下,立宏愿行世间。回眸前后,执本心慎言行。以微察慰凡人,用千缘缚神魂。未敢忘。” 条诚真君低头打量着,撇眉怒喝,“羸弱!” 杨暮客侧头看师祖,叹了口气又添一笔。 “砥砺前行,执道者错敢翻天……” 第106章 一季余粮,定算年终。 就在紫明上人面露洋洋得意,又为新附言添一笔。 字迹开始消退。 一段话才写在纸上不久,消散近半,只剩“怀仁不忍”一段。这心经,观星一脉不认。 杨暮客愤怒地看着条诚真君,那人却潇洒地走进书架当中,亦是散于无形。 闭门造车没有出路,他直奔后山师叔那里求解。 归裳正在准备飞升,如归云飞升前一样,灵炁凝集成了云雾露珠。杨暮客在其中一呼一吸都算是占便宜。 那丰腴靓丽的女子靠在翠竹矮榻上一动不动,怜惜地看着自己的小侄儿。 “过来坐着……” 杨暮客匆匆两步上前,屏息慢慢坐下,“徒儿过来探望师叔,一会儿帮师叔处置一下园子里的药材。” 归裳抱着他的肩膀,轻轻拍几下,“遇见难事儿了?” 杨暮客憨笑一声,“没有!我这般钟灵毓秀的道士,哪里能遇见难事儿?” “言不由衷……说!” “当真没有。就是怕师叔寂寞,上来与您作伴。稍后弟子便回去继续修行。” 归裳撕着杨暮客的腮肉晃悠,可怜看他,“你小子,不说我也不问。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杨暮客只能讪讪笑着。 陪师叔闲聊一会,便起身去屋后药圃侍弄花草。 过了晌午杨暮客下山,去寻紫贞师兄。 紫贞师兄不在家,已经去纯阳道接替他的镇守之职。师兄亲自出马,定然比他在那小打小闹要强得多。 他又去寻紫乾…… “观星一脉的功法我插不上嘴。也不必去再寻别个,都帮不上忙啊。” 杨暮客呼吸绵长轻声一叹,“既如此,师弟便告辞了。” “慢着。”紫乾伸手把他拦下,“紫明,你欲问立言修经,这事儿咱们师兄弟都帮不上忙。但你心有疑问也要问出来,既来了又何故憋在心里?” 杨暮客隔空把观星一脉书架上的《混元齐平附》摘来递给紫乾。 此时“怀仁不忍”一段话也没了。因为没有主干凭依,这句话亦是要随风消散。 “师弟我领了紫贞师兄的命令,要立言立道。难。” “你小子当真不言虚。开篇直白,张嘴便说夺天地造化……” 紫乾看完将其递回去。 杨暮客接过随手一抛,那本书遁入虚空,落在观星一脉的书架上。本是真人境方能破碎虚空,他如今随手施展而不自知。 紫乾看此景笑而不语,未再言他。 “师兄笑甚?有何指教?” “为兄不敢指教……不过……有一点可以讲透。心经不该先于行功,如何纳炁,如何行科。你该有自己的规章了。” 一张薄薄的窗户纸便这般被紫乾戳透,杨暮客终见光明。他二话不说拔腿就走。 回到屋舍投身书阁,细读混元法的修持方式。 混元法基于上清门基功所立。不论修观想长生法,亦是引导法,皆可由此入道。内炼纯阳,蓄一口玄黄之炁化为根基。 至于如何修,其实没有定数。先走少阳经,还是少阴经都非是阻碍。成材全凭个人。 齐平二字一出。即亮出标尺,不可照旧随性而为。 杨暮客抬头观星。似要在星空之中找出一个标尺,定下入道根基。观星许久仍无所获。 闭目沉思,追溯过往。他并非观星入道,而是入道证真之后观星。行功之术容不得一点儿差错,必须切实可行。搬运周天,更不能凭空臆想。 于是乎,入定求索观想法。 时空中那缕光疾驰着……经年不歇,万年不尽,永不回还。 所以仍是观想入道。 依前世经验,光速恒定不变。如今他却有所悟,光速并非不变……数学定量光线一时能走多长,实为设计所得,无法切实测量数据。更何况此方世界有灵炁不同,何以速度不变? 想到此处不禁咋舌,怎地想歪了?观想入定当中竟然还能打小差…… 世上总有些美的东西是共同的。圆球当是最稳,遂有金丹。 杨暮客将这些年的经验尽数落笔写在草稿上,这般粗糙的文字他不敢在书中落笔。 “天地之所大,道于曲中求。曲,为圆也。乃周天相系所在。 曲亦是缘也。 纳炁运行周天,与天地结缘。修三魂七魄,炼七返九还,五气朝阳。纯阳之体以载阴神。 先难而后易,证真非小可。夯实基础可登高望而观星。” 其实七返九还和五气朝阳,最好是金丹之后亦或者出阴神之后再修行。杨暮客没人教,他有胆子亦有资本这般修行,谁叫他这肉身乃月桂元灵木再造,麒麟元灵大神相助而成。天造地设。 但!这条路走得通,要得就是基功扎实!扎实一字千难万难! 杨暮客,写完了筑基,竟然转而去写炼炁。既要筑基,炼炁过程乃是重中之重。 气运乃可操兵阵,临兵斗者也。 何来气运?天地时运为其一,多行功德为其二。 “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 其圆纳食万千气韵灵机之状。藏于精舍高楼之中。 平地起楼,地基为之先。 厚而实也,运与德也。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其先。寿为薪火,德为真光……” 这些字刚刚写下,竟然跳出纸张。书架上一本书哗啦啦翻页,墨迹尽数落入《混元齐平附》当中,开始依照顺序排列。从炼炁到筑基。 杨暮客周身飞出紫气云霞,他好似就是一轮初升大日,会面周天群星。 他开始静静勾勒起从炼炁到筑基的科仪和周天行功…… 从子时到寅时如何入定,出定之后如何等着紫气东来,观想霞光…… 行科起三清诀,颂神官名号,如何不为僭越,如何非是张狂。杨暮客写得十分仔细。 有了行功方法,终于要写心经了。 杨暮客持笔怔怔地看着洁白的书页,上清门道道枷锁背在身上,让他怯于落笔。生怕字迹再无了。 紫贞师兄曾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此话乃是太一。 杨暮客想通此处,自嘲一笑。太一便太一,反正上清出太一,是又何妨。他大大方方写下。 “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太上忘情,是以道不仁。道因此齐平。 修道者,合于心。因有情而不仁,未齐平。求索道途,怀仁不忍,切肤之痛。 通感上下,知冷暖度春秋。回眸前后,问始终慎言行。微察以慰凡人,千缘缚用神魂。不忘情。” 这段心经字迹未消…… 天道宗问天一脉算经阁中,至欣与诸位师兄弟正在演算当今人间人口,物产,用度……有人以洞天拟造小天地,试行万物运转。 继而以大引导术感应星象方位。定二十八星宿潮汐牵引强弱,测算地心双核承压。得数报与仙宫。 仙宫察岁神殿岁神经年报告,布设仙宫拦大日真火强光。 人间神道同样亦在评估来年田亩产量,祭祀之日显灵昭告天下。 国主持龟甲三叩九拜,将卦辞交予国神观俗道。句句分辨后递与人间朝堂,发布政令,实施管制。 一切都如此完美。 齐朝七地两属。九地户部尽数在大都讨论年终汇报。 夏日炎炎啊。一群官老爷只着卦衫,汗流浃背。来人将冰桶置于班房之内,他们下笔如有神。 街头浪迹人口,城市中屡见不鲜。既无用,那便隐了。村中耕作,只录丁壮岂不寻常? 陆桥新商路举债发展,以路税抵押借款,自然要算一分。通商所得,亦要再算一分,还款盈余再算一分。茫茫多的钱,养活国中人口不在话下。 天道宗用各家朝廷送上来的官样文章进行测算,又定下来年乃至数年的济世方略。好似平行经济,其实是平行世界。 明德八卦宫需六十四弟子,且修为必须筑基以上,方能组成八卦宫的周天大阵。 艮直看着自己的弟子坎屯发愁,如今真人折了两个,证真折了两个……只剩六十个。补齐四个何来容易? “师傅……如今弟子纯阳之体毁坏,成就阳神合道无望。因道心不稳,生了三尸。已不属真仙正道一途,只能求尸解飞升一路。求您放弟子出山,归隐。” 艮直百感交集,“你好好的,怎么会丢了胳膊?咱们不是……不必直面邪神……?您怎地这般不小心!” 坎屯苦笑着,慢慢抬头看向艮直,“师傅。怕是受伤之前已有杂念……这三尸,与丢不丢胳膊无关。” 这些旁门修士成就阳神,继而合道。纯阳心关共有三步。过三关,无暇可成真仙。未过三关,则有三尸。 下丹田之尸乃欲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强欲。意味吞噬一切,占有一切的恶念。 中丹田之尸乃思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淫思。意味多嘴多舌,拨弄是非的诡念。 上丹田之尸乃妄之一字。于上清门中,对应三戒里的禁痴妄。意味不切实际,心生侥幸的妄念。 修士生了三尸,便非是纯阳之态,不分神与体。 遂可说,坎屯已经算不得真传。因他失了三花聚顶的本分。若矫枉过正,三尸未斩可直接归为邪修! 艮直闭目不忍,“去吧,去吧。你去纠偏吧,我明德八卦宫,就此将你除名。为师写一份推介信,将你介绍给玄心正宗,去此处谋一份闲差,去领供奉。” “弟子多谢师傅。若成就鬼仙,定然不忘师门教诲。” 成仙非是易事。艮直如今也要准备飞升事宜,所以忙着要把后事安排周详。 六十四人周天大阵名额需要补齐,便挑选弟子,不成器,就喂药催熟。总之这人数不能短了。要顶住天道宗旁门的名头。他一路奔向昆仑,此行问天道宗求取宝药。尤其是可化炼身心的无根水揉成的大药。 明德八卦宫仙界真仙听闻徒儿祷告,亦是请假前去大罗天求情。可谓是上下齐动。 仙界名号分了几种。 一为金仙,大罗金仙和太乙金仙。 一为星君,于大罗天将洞天化为星辰,载同修共生者为星君。 一为天尊,无上修为履三十六劫不亡,三十六天穿梭无阻。 其余,皆是普通真仙,听命于宗门和仙庭做事。为求往大罗天长生不死奔波劳碌。 该有一件骇人之事值得称道。星君所属……几乎都是三门巨擘。东岳门和乾元观各有寥寥数位,其余小门有道祖成就星君,屈指可数。 明德八卦宫的道祖,飞驰在白色云团之中。仙界中的夕阳是金粉色,落霞一片片美到使人忘我。 他来至仙宫之外,候了许久才有一个童子开门叫他进去。 云筑玉瓦仙宫里弯弯绕绕,他费力地仰望那巨大不可见其面的身影。心中悸动无法抑制。此生有幸!此生有幸!竟然得见天尊一面,接待他的非是大罗仙,亦非星君。而是一位天尊呐…… 虔诚跪拜,轻声诉求。 明德八卦宫得到了封赏,因其忠诚。 艮直从昆仑离去,意气风发地纵云起兴……于他洞天储物容器之中藏有天道宗赏赐的水云导引丹。门下筑基弟子百日之难,少了一大难关。再不必为身躯不净而愁。 数年后,杨暮客领着贾春贾莲,还有那个新来的小丫头杨花花住在了俗道观。 杨花花一年年长大,贾春却一年年变小。 一日贾春忽然提问,“道爷。灵台为何要在脑袋前面,不能在脑袋后面么?” 杨暮客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放在腿上,用脑门顶着她的脑门。 “看,咱俩眼睛都在前面。五感于前,所以灵台于前。” “道爷,贾莲的女儿为什么叫杨花花,怎么不姓贾,随您的姓氏了?” “人间以姓氏为传承。我认可你们这门传承……” 贾春本想再问什么,但她张嘴就忘了,又问了句,“道爷,灵台在哪儿?” 杨暮客搂着她细细解释着。 数年时间里,杨暮客从炼炁,到筑基,到证真,重新将体内周天按自己所写道经修行一遍。边修边改。 隔壁村子有个妇人将要生产。 “紫明,紫明。你快护送贾莲去给她们接生,产婆的车子坏在路上,赶不过来……” “好嘞。” 屋里屋外,有人全力以赴,有人焦急等待。 人生于世,相携相助再非强存弱亡。贾莲这个产婆,为这个世界迎来了一个新生命。 第107章 白寒拾果岂从容。 六月天艳阳正好,杨暮客端着一大桶水过来给贾莲洗手。 生娃的一家人已经进屋欢天喜地,俩人便这么肩并肩往回走。 “道爷能施法聚来无根水,又偏偏闲着跑去井边接水。人家有烧好的热水,作甚不给我用?” 阳光洒在贾莲的碎发上,头发温热闪光。 杨暮客拍拍手,拍拍衣裳,“我有大把的时光,也不是事事都那么着急。人家吃水的井,本来干净。烧好的热水自然该是给屋中夫人去用。咱们身体健康,凉些不妨事。” 这个坤道就好似一个寻常女子。平日里在家端茶倒水,也装成了婢女模样。贾莲对杨暮客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 可她毕竟承了虚莲大君的宿慧。 当真把她当个凡人女子,杨暮客他敢么? 山间小路杨暮客顺手拉了贾莲一把,笑问,“大君这凡人当得可还习惯?” “习惯,怎不习惯?” 阳光下这女子笑得美艳动人。 几千年灵性散于凡人之间,体味众生之情。想来没人能比虚莲大君更懂凡人苦楚。 山路之中杨暮客在前头挡风,贾莲自顾自说着,“道爷若是想问净宗之事,直说便好。婢子自然知无不言。伺候您几十年了,有话您一直憋在心里。不累么?” “怎么这么巧……我说您承宿慧,诞于世间,您就真来了?” 贾莲听后一怔,驻足看着步伐不停的高大背影。紧走几步跟上,再道,“我生来只是一个女子……你说我与虚莲大君像,我便像了……您说我承她宿慧,那些故事总在夜里一点点入梦。婢子白日经历伺候您的人生,夜里入梦则是一个修士的梦。梦境很美……夕阳下,高山上,远处是云海,望不尽的山峦,一层又一层,这些故事,我也只能知道一点点。” 杨暮客不以为然道,“所以你非是虚莲?” “道爷说得什么混账话,婢子是贾莲。虚莲已经亡故了。” 这番话是张请柬。邀请杨暮客去做那个气运之主,登堂入室的请柬。 既然能一言定下,虚莲大君往生之后,何人来承宿慧。是否能定下谁人来承朱寿愈的宿慧……能否定下蔡鹮,贾星两人的灵性重返世间? 多令人心动啊……他深信这样的试探不会停歇,一次,两次……无数次。 杨暮客立足在山顶上,看着远方入景的俗道观。 “大君心中还有仇么?” 此话反而是虚莲不答。好吧。是贾莲不答。 净宗之仇,乃是灭门之仇,斩草除根之仇。如今净宗莫说传人,便是这一门修法都成了邪道。各家探究,也是美其名曰旁敲侧击以寻错。不会再有《贵己长生心经》。 临了他们回到俗道观,小太监巧缘过来给主子开门。 贾莲回房的时候问了嘴,“道爷会为婢子报仇么?” “不会。” 那人答得果真干脆。大步流星回他正房去了。 贾莲关上门,去里间换好衣裳。她静静地坐在床沿,不需入梦,天地间一点点属于虚莲的灵性向她汇聚而来。所以究竟她是虚莲,还是杨暮客一言把她变成虚莲这事儿根本就说不清。 白日梦一场。贾莲又看见了过往种种。 净宗三家学派分布在中州各地,招揽弟子。门中修士化凡与朝国做生意,众多凡人因此有了营生。 四学派都供奉着不同的开山祖师。 虚莲的祖师非是旁人,正是净慈大君。 净慈大君将贵己之道践行到了极致,她一生只为己,一句经言不曾传下。这门学派还是后辈录其言行,总结得来。所以虚莲并未真的化身万千窃命偷生。 净慈从九幽逃脱藩篱,此等自私自利到了极致的人怎会甘心被抓回去? 与人分食两个真人寿命,真人还有几年好活?她真正看中的是那些骄子……唯有娇子寿数绵长,从炼炁到筑基,从筑基到证真合道……一株株宝药成材,待她前去采摘。这是多少寿命啊。 所以净慈也没有复仇之心。她这贵己之修,怎会为净宗报仇?她只是利用道门,以为怀报仇之心,不择手段给自己延寿,为自己长生。 虚莲宿慧之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缕炁机顺着海风吹上了万泽大洲的海岸,绵延着躲过了周上国和朱雀行宫。飘然来至上清门不远处……有一缕灵机挤占了那个刚刚诞生的娃儿。又有一缕沿着山路徘徊着。 贾春正在午睡,杨暮客溜进她的屋中。 这吃自己的道法是一门绝路,是将自己的过往化作薪柴照亮前方。得不偿失。 他脚步落地无声,行动间捏着自己的左手中指,挤破指间。一粒朱红的血珠慢慢渗出旋转。往贾春唇上一抹,无穷生机以口鼻吸入。她于午睡吞噬自我的过程,被杨暮客暂时止住。 做完这些杨暮客抬头往外一看,目光凌厉。 何为气运之主?此事可再复述一遍。周遭为他气运所控之地,一丝一毫变化,皆是逃不过其灵觉。只见那俏郎君穿墙而出,化成一道流光直奔净慈大君那缕炁机而去。 御龙山山神有所感应,半空黑龙之首从九天之上俯瞰。 杨暮客放出紫箓师兄借给他的法器,又一条黑龙绕他周身旋转。 半空中大日隐去,群星隐去。 唯有杨暮客一人金光闪闪,黑龙也隐去了。偶尔有金光照耀龙鳞,棱角参差折光。 “来者是客,既来我上清门周遭,何不入山门访道?在外徘徊恐怕生了误会。” 一缕灵光像是一根发丝,落在黑暗中绽开银色。黑暗之中打开一道纯白的夹缝。也不知是那纯白色的夹缝化作了净慈大君的身形,还是她从其中走出来。 “小道友收留我家弟子。本君特来道谢。吾乃无心学派始祖,净慈。” 杨暮客笑着拱手,“失敬失敬。缘是一脉始祖,在下不才,如今是上清门观星一脉,齐平道始祖。紫明。” 净慈此时身着一袭鹅黄素布长裙,头发披散。若看模样,说不上美丑,只是寻常之姿。但再细细端详,面白如釉,眼似明珠。她这般寻常,因其神态做作而成。从杨暮客这俏郎君角度看去,本是美人,却因低眉讪笑而丑。 这女子哀怨地言说,“既已见过后人,本君便不久留。紫明上人,既然你我同为开宗立派者,本君无需藏着掖着……此番重返世间,只为复仇。” 话音一落,她眼睑一抬,冷冽美人之态气势逼人。 杨暮客被吓了一跳,缓了口气才道,“上清门与净宗无仇……” “此言不错。然而世上有数不尽的人物,和道统与本君有仇。想来不日这便会起纷争。紫明小友多加小心……” 一言说完,那美人光芒收拢,身形黯淡重新化作一根丝线。化作灰烬。 杨暮客收回黑龙法器,抬头看御龙山山神。他拱手道谢,“多谢山神庇佑。” 龙首黑影亦是退回云间。 满怀心事,杨暮客自然不能继续留在俗道观,一脚云头直奔御龙山而去。飞至大殿当中高呼师兄名讳。 紫乾黑着一张脸出来,“大呼小叫作甚?立派之主就是这副德行?” “师弟方才见过净慈大君。” “见了她又怎地?” “她说不日将要起了纷争,师弟自然前来通报……” 紫乾揉揉额头,“你紫贞师兄心里有数。” “您是掌门,扯到他身上去作甚!” 紫乾眉毛一立,发狠道,“该你管那么多?老老实实修你的混元法去!” 净宗遗产众多,尽管宗门覆灭。然三大学派所留遗绪尽数为天道宗和太一门处置。把门中经文有害之物付之一炬,无害之物拿于旁门分享钻研。 三家学派,与其说是三门。不如说是对贵己一词的不同理解。 多彩学派乃是人生多彩及时行乐。多技艺,善工造,广结缘。 丹元学派乃是化万物为大药,不以善恶分,只存长寿功。 无心学派最晚派生,便是净慈大君立下一条,唯我独尊。 或可说,净宗就是被净慈大君毁了。 但如今她去而复返,将偷学她净宗经典的门派统统蛊惑。哪怕只选了一段净宗经文入道,哪怕只是学来一丝炼器方法。都要参悟我净宗心经。 她散播的灵机化成丝线,以因果缠绕在书本文字当中。那些天之骄子读着读着,便成了净宗学徒。 昆仑之下,天道宗运载无根水而落。真人持玉碗收取。那玉碗似是可盛海洋,永不满。 入夜水便上冻,再非无根,还是要精细些才好。正在他细致引导之时,忽然弟子前来通报。 “启禀长老,玄心正宗发现玉葫芦宗有净宗余孽,以人炼化为丹药。是否封禁讨伐……” 老头儿端着碗撇嘴,“嘁。不知又是从哪儿淘弄来的经典。抓到正主,毁其典籍。” “是。” 那小徒儿刚刚退下不久,又有人前来汇报。 惹得老头儿大喝一声,“怎地都来烦老夫,家中无人吗?执法堂的师兄作甚去了?” “启禀长老,执法堂长老昨日就启程赶往西耀灵州,据说西耀灵州有净宗余孽出现。天妖携其出逃海外,此事非同小可。” “又是天妖,又是净宗。一个个都要趁着我天道宗大业将成之时出来闹事。你来收这无根水,少了一毫贫道抽你屁股!” 老头儿锦程两三步挪移前往雁归灵山派。 斩妖门有一个五落被蛊惑,许是都以为,此乃邪神作祟。其实他从门中出发之前,就认了净宗无心学派的心经。是他师兄五成给他展示。 五成道人懒洋洋地看着天空。 “修道忒麻烦……不自由啊。” 天空中一道火流星砸下来,斩妖门灵山大阵噗地一声漏了个大窟窿。 兮合真人手持正法长剑,一道青光闪过。五成道人瞬间沦为飞灰。兮合手中捻诀,道道涟漪自他而起,探查宗门上下。 斩妖门魄珍真人率一众弟子前来,惊恐地看着正法教兮合真人。 “上人!您这是?” “净宗邪修再现,你家徒儿已经受其蛊惑,死有余辜。本真人正在查验尔等宗门,开书阁,后续会有人一一检索。所有弟子尽数前往大殿,不得遗漏。包括火工道人……” 魄珍真人抿嘴缩脖,“喏。” 山门大阵被砸了个窟窿,魄珍真人根本没有时间理会。他急匆匆赶往大殿,开始组织弟子集结。便是闭关之人都要揪出来,抬出来。要死也要死在大殿上! 从入夏到入冬。如今杨暮客自创《上清混元齐平真经》已经有了眉目。继而收徒感应亦是再非漫无目的。 此事还是有无相生,其有立言真经,而这适合真经的徒儿还未诞于世间。 自从见过净慈大君后日日都要观看天地文书。 事涉上百家宗门。当下巨擘根本分不出余力,只能放权让其自查。净宗,净宗……净慈大君实当真是要报仇么?弄了这么一通,反而把底牌全都交代了。这又算报什么仇? 净宗传承不是真的都断了,还有一个跟上清门交好的多彩学派遗绪残留呢。水云山。 杨暮客乘云奔着水云山而去,省得水云山被其他宗门当做借口讨伐。 就在杨暮客出山前往水云山的时候,灵土神州的宗门生了龌龊。 过往在天道宗压制之下,大家尽是虚与委蛇。有些矛盾忍便忍了,但自查自纠的风气一起。你家有净宗邪修,我家无。自当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紫贞坐镇纯阳道,今日前往妙缘道访道。出发之前递了拜帖。 出了纯阳道护山大阵,一步挪移缩地成寸,已然抵达妙缘道的雪山外。他身着单衣道袍,拾起一颗果子在衣襟上蹭蹭。 数十位真人围在妙缘道山外。 “领天道宗口令,清查旁门中净宗邪修。妙缘道速开山门,叫我等进去核实情况,不得有误。” 这人刚刚传音完毕。天地间响彻中年人的沙哑言语。 “上清门,紫贞。前来访道。” 大雪涌起一座高山,大地起起伏伏,妙缘道山门从远方被牵扯到了紫贞脚下。他手中握着一个被冰雪冻住的柰果儿。小小的柰果一颗颗果核聚在果芯。 “这几位真人,贫道访道不惹麻烦,来日再闹可好?不若收了此果当做谢礼,速速退去为妙。” 艮直赶忙面露微笑,“这太素之物没了自然之力牵引,我等无力处置。若坍缩为太初,不为我等所控。紫贞上人于此,是我等失礼了。这便退去。” 第108章 门雪轻时,去拜东松。 紫贞看着艮直领着一众真人离去,手中的柰果捏成一团。 他在验证杨暮客所言的“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此理并不新鲜,但敢去修行者少之又少。无他,先天不足罢了。不可观太素以入微,则不知太始。更无从知其后还有太初与太易。遂,多半皆是形似而神非。 于他手中,这柰果变作一团光球。 漆黑的内核却有霞光的光球。 小不点儿冉冉升起,一路飞向纯阳道方向。划纯阳道为老阳,妙缘道为少阴。 天地大势,为他所控。 此时他已经与杨暮客修行分野。因杨暮客不会引导术,定然学不会这等妙法。 妙缘道诸人前来迎接,不敢抬头。 紫贞平易近人地招呼他们回转山门,做客总要有个做客的样子。 谈谈妙缘道这些年功绩如何赏赐,再从此地邀来玄心正宗和天道宗真传。就此之后,纯阳道该照旧遵守灵土神州规矩,莫要坏了和气。 与此同时,杨暮客飞往水云山。如今他修为扎实,挪移速度骇人听闻。瞬息之间跃高山云海,跨国境而不惹尘埃。灵韵都不曾显露,自然毫无干涉人道之举。 一路来至万泽水地。 茫茫多的海子大湖,妖精遍地。这些妖精可不敢抬头看。 只见那俊秀道士手中掐算自身机缘。不多时便定下方位。此处已经没有人道国度,杨暮客无需收敛炁机。 嘭地一声。 气浪炸开,金光流逝之下牵扯世间炁脉扭曲。道士飞光乘炁脉而行,于密密麻麻的交汇点停住。不远处就是隐于雾中的水云山。 净宗余孽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水云山作为多彩学派的遗绪大门紧闭,无一人出行。便是湖底作业的筑基修士都回到宗门,与封山无异。 杨暮客手掐唤神诀,单手一提,将泥塘里的土地神揪出来。 “去报信,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小神就去。” 不多时土地神讪讪而归,落在泥坑不敢上前。杨暮客咧嘴一笑,指尖一转变化一根灵香,火星通红坠落而去。土地神从水塘底部捧起香火,鼻息一抽,灵机尽数入体。噘着嘴仿佛在咀嚼,灵香一段段迅速缩短。 杨暮客立于山门大阵之前,聪苒亲自来接。 聪苒如今亦是证真。二者境界差距不大,本领却已经天差地别。他抬头愣愣地看着紫明师兄。 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同辈同修之人的视角去看杨暮客。所以杨暮客也一直以为自己修为尚浅,从不知自己骇人之处。 此时于聪苒眼中,好似一个自成天地的怪物,身躯里孕育着太初的玄黄之炁,已经几近于大道鸿蒙。聪苒不知大道鸿蒙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此等诡异力量已经将他水云山的炁机同化,吞噬。 非人!聪苒脑海唯有一词可评价此人。 “愣着作甚,还不领着贫道进去。” “是。师兄请随我来。” 聪苒并未带他去大殿当中,依旧是保持私交情谊。见到卢靖真人,卢靖真人同样愕然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龇牙一笑,“紫明参见卢靖师叔……师叔请看,紫明可还皮儿薄馅儿大?” 卢靖真人脸色一黑,可不敢吭声。身为长辈又不能不言语,便拉着一张老脸道,“数年不见,长进不小。进来坐坐吧。” 来至卢靖真人的院舍。杨暮客言说感谢之辞,十几年前多亏师叔指点偃术人偶工造之术。 二人颇有默契地没谈净慈大君一事。 水云山这些年帮助上清门炼制礼器镇物,劳苦功高,紫明作为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前来表示慰问。若有需求,可当下提出。 “没需求!世上难得清静。一手香火,一手珍宝。咱们各取所需。” “师叔此言差矣,自是还要有人情在的。” “哼。我们这等下门,可不敢高攀上清巨擘。” 就在杨暮客刚刚登门不久,正法教兮央真人亦是来此。兮央真人被邀去大殿做客,清查水云山是否有人入邪,是否有人重修净宗功法。 他听闻上清门紫明长老前来做客,便安排属下做事。自己由水云山掌门领着前去探望紫明师叔。 杨暮客跟卢靖师叔相聊甚欢,他总说修行如何如何艰苦,自己闭门造车当真是千头万绪。 卢靖真人面色慈祥,说着过往人间见闻,水云山这不出世的宗门唯有他偶尔行走世间,算得上见多识广。 “师叔,我这混元真经,就在这齐平一事上最是难为。若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恐有僭越之心,处处谨小慎微,苦啊……” 老头儿瞥他一眼,“哼。人家花子最是无依无靠,却也最是潇洒快活。没甚规矩,如蝼蚁。吃了上顿没下顿,死了都没个声响……老夫我混入人间,过了这样的日子。你这体面小子,怕是一次都不曾有过吧。” 兮央被掌门领进屋,看到紫明一愣。快步上前拱手作揖,“徒儿拜见上清门紫明师叔。徒儿兮央,乃是真雾座下关门弟子。早就久仰师叔大名,今日得见果真非同凡响。” 卢靖真人尴尬起身,躲开兮央真人揖礼方向,窟通一声跪下去,“下门水云山卢靖,参见正法教上人。” 兮央弯着腰,笑看跪地的卢靖。 杨暮客左瞧右看……伸出两手,一手搭住兮央的手腕,一手拎着卢靖的胳膊。 “贫道今日前来访友,没甚规矩。咱们天道之下都如蝼蚁,同参大道。” 兮央起身,恭恭敬敬去卢靖真人的位置上坐下。 “紫明师叔,净慈大君已经投案自首,重返九幽。然她窃命长生之术后果不可估量,我等正在紧锣密鼓地调查后续。天道宗那边已经起了轩然大波,情况不容乐观。诸多炼炁筑基弟子遭其蛊惑,百年内皆要关注各家宗门小辈儿。徒儿特来水云山,就是这净宗遗留一脉……生了波折……” “嗨,此事简单。”杨暮客起身掸掸袖子,看向水云山掌门,“可容贫道立下敕令?” 此掌门头也不抬,“任凭上人施为。” 杨暮客足下烟云起,顿时世间暗无天色。漆黑一片当中,他灵台臌胀,阴神出窍。 “逾矩窃人寿者为邪当诛。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辟邪。号令周天,天罡雷将,水师神,查万物变化。敬先贤道祖,掌生杀之权。” 上清门紫明阴神飞至九天外,身前灵炁易变为法坛。袖子中飞出这些年门中领取供奉之物。化为灵光尽数飘向岁神殿,一张无字黄纸落于案台,提笔写下灵契。 灵契飘飘然飞向天外。仙宫中有灵官伸手将其收走。 本是乾坤交泰之势,杨暮客周身灵韵上下回环。一股为乾清,一股为地浊。重开天地一般,逆势为否。 “水云山诸位道友,当知否极而泰来。数百年时光,且忍一番。” 水云山水炁蒸腾,聚于乾清之下,化作雷罡。地火上浮,由阴转阳,隆隆作响。半空旋转之下化为阴阳太极,好似一口大锅扣在水云山山门之上。 阴神摇摆之下越来越大,三十六丈可擎天。对着雷云一拍,嘭! 大地震颤。 天火和雷云尽数隐匿在水云山大阵当中,暗藏杀机。 兮央抿嘴,牙根咬得两腮绷紧。 众多真人,眼看着一个证真道人搬运周天封禁水云山。待杨暮客阴神落下归位,再次云淡风轻,仿若未曾发生一事。 一道道流光疾驰,分散到各处去探查灵机变化,是否干扰了偃术运行。 掌门和卢靖真人都识相地暂且退出屋外。 兮央无奈地叹一声,“师叔。这水云山炼器本领当真只供上清门一家独享?” 杨暮客吃惊地看着夕阳,好似被雷劈了一样目瞪口呆。灵光一闪,他却也明白自己今非昔比了。身为长老,自然有长老的架势。 “师侄此言差矣。非是专供上清门。是专供贫道。当您贫道访道于此,多番因果乃是贫道勾连,贫道一己之力撮合未离宫和水云山供给炼器镇物。未离宫近些年为我两家宗门提供,经营越发得当。水云山这不出世的宗门可有可无。贫道观星一脉因果沉重,既然水云山与我有缘……还是待时局变化之后,再与贵门相商合作事宜为妙!” 兮央持弟子礼一拜,慢慢退去。 卢靖迈步进屋,低头一句不发。 杨暮客笑着上前将卢靖拉回来,按在椅子里。 “卢靖师叔因何不言?方才不还言说人间趣事?” “紫明……上人。您愿意担下净宗因果?” 杨暮客一拍脑袋,“你看,咱们光聊闲情雅趣,忘了正事儿了。贫道发送净宗无心学派的虚莲大君,迎下她往生宿慧女子。如今伺候我左右。这因果,一直都在贫道身上。若论早,可比贫道与您相遇早多了,差了好几十年呢。好几十年,一个人都从小不点儿长成大人物了。凡间一代能人从巅峰走向寿终……道友。几十年,乃至百年。都是匆匆一过。” “您到底有何目的?” 是呢。杨暮客坐回去,端着茶杯滋溜溜喝茶。他也在思考。此回他心思未至,身体先行。距离天人感应……就差一点点……差那么一丢丢。 如果要理清这一张密密麻麻的情缘大网。只能从自身找原因。 杨暮客放下茶杯,“修行讲究财侣法地。贫道不缺财,不缺地。法求自身,侣嘛,少之又少。纯阳道之事想来道友有所耳闻。我力有不逮,算计不周。让师兄去给我擦屁股。那地方我没经营成上清门说一不二的旁门。你们水云山,自以后便是我的靠山。何如?” 靠山?卢靖哭丧着脸,是挡刀的山石吧。 “上人若是喜欢水云山风景,日后常来。” 杨暮客从卢靖真人的院舍出来,找到聪苒。扯着他的背襟说,“咱们当初在你们水云山食堂约定,待贫道证真后都能过来论道。这时候已经到了。领着贫道赴约吧。” 聪苒闷声闷气,“紫明上人。您如今施展手段毁天灭地。谁人还敢上前挑战?咱们水云山都是命修只会偃术。不比您强。” “你们不挑战贫道,贫道也得去。这是因果。但行前路,不执因果。但我既来了,就要做个了断。” 其实杨暮客来此,本来只有一个目的。已故师兄紫晴灵性托生之人便是聪苒,净慈大君引动风波,身为净宗遗绪的弟子,总要保住其修行道路。此乃有情。 水云山本来就是不出世的宗门,杨暮客这敕令有与无没甚区别。但日后此地有净宗邪修通了篓子,该是他来擦屁股就对了。 回到宗门,紫乾邀请杨暮客下棋。 “不跟你玩儿,你们会引导术的都玩儿赖。” “紫贞师弟已经处置完了纯阳道之事,过些日子就会回来。为兄不怪你自作主张,担下水云山之事。但你说专供你一人……啧,意思是日后你去供奉院处置与别家往来,继续给紫贵作陪去?” 杨暮客赶忙甩着脸摇头,“诸位师兄多担待,我那份供奉不要了。拿去,拿去。一时从急,说话根本没过脑子。” 紫乾冷笑一声,“我看你是过了脑子,想得比谁都清楚。但有句话说明白,不会引导术,你体察炁机上落了下风。” 此时紫乾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紫明。 杨暮客经历世间种种,有前生,有今世。他死前来自于另一方世界,他复生一路也是千难险阻。不变,才怪哩。 只见着俊秀道士低眉顺眼,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但隆起的脊背如同山岳,盯着没有一子的棋盘。 他伸手炁机变化当做一颗黑子,点在天元上。 “师兄。我下场跟你们玩儿游戏,您担待一番。锦旬与我论道,都是他在布置,我若千年之期内不耍几招还手,怕是输得难看。” “计划呢?” “乾清风云观的良才都被至欣小娘接走,纯阳道的火炁也被她抽走。您和紫贞师兄如今处置,想来再无后患。不会留下奸细吧。” 杨暮客抬头笑嘻嘻地看着紫乾。紫乾定睛看向他,似要看出他心中真意。 他见紫乾不答,继续说着,“若这一手至欣小娘行动无果。该从哪儿来呢?让贫道猜猜……紫贵师兄说,暗杀,偷袭,下毒,色诱……无所不用其极。我身上的因果,属实不多。水云山一处,紫晴师兄的宿慧之人照顾好了,有缘人都围在身边。” 说着他看向朱颜国。 “那么唯有跟小楼师兄接触,才能坏贫道道心。除非他们真敢招惹太一门,去寻正耀的麻烦。” 紫乾伸手落一颗白子,四方棋盘的底角儿上,“所以你不怕贾小楼找你麻烦?” “她要是打死我,我也受着。” “面厚心黑,你长大了。” 第109章 解裂冰河春绽虹, 棋盘之上,天元一黑子,底角一白子。 师兄弟二人沉默片刻。 本就是大人,何来长大了? 杨暮客并不认同师兄作此评价,他还嘴道,“岂有人需百余年才长大的?师兄,幼子是聪慧了。净慈这等人不会平白无故来寻我。净宗修得是独善其身,修得是唯我独尊,修得是一尘不染。哼……我不是傻子。御龙山按住此事不发,继而净慈马上去正法教投案。您也不知会我一声,我这一通提心吊胆呐。” “无足轻重之事而已,你治经要事在身,自然不去扰你。” 杨暮客点点头,直起腰,“师兄统领宗门操心之事良多,我承恩了。不过……闹了这般大的声响。凡人世间又当如何?我也知会于心不忍。天道宗和正法教各有龌龊……诸位兄长,委曲求全。如今让他们自己去斗。我只能选水云山,其实紫晴师兄宿慧不过是个借口。便如此吧。我欲说甚,想来师兄清楚。师弟告退。” 杨暮客躬身一揖,从大殿退去。 紫乾笑着看着小师弟离去。聪慧了,不就是长大了吗?嘴硬个甚? 小师弟心中祭炼金炁许久,金曰从革,锋锐。杀气凛然之下,自然要找人开刀。但他如今证真,再不能干预凡尘,必然是要拿着别家宗门开刀。 开刀,便要有武器在手。水云山,善炼器,善偃术。好选择,好手段! 紫明与多家天道宗旁门有论道之约,这一回,怕是不能善咯? 紫乾摇摇头,回去打坐清修。如今紫贞出山,可是让他能多抽空修炼一番。 凡人国度因天道宗禁绝淫祀敕令,开始围剿散落人间邪门神道。当然,若不归附及时,定有伤及无辜。无可避免之事,只怪时运不济。 但夹于强国之间的小国,沦为淫祀所在后,这香火归属该是归谁? 刀兵之下见真章。国战,自此而起。 凡人国度彼此烽火连天,数万大军从官道直抵边疆,临接之前辎重部队交还战甲。凌凌咔咔声中,整齐划一的一步踏出,山摇地动。 有好事妖精近前观望,趁机吃一口人肉岂不美哉? 参谋吃惊地看着帐中大将,“将军,此战是否太急?若陷入苦战,开春化冻遍地烂泥。后方给养送不上来,我等只能就地困守。当下对方依托城池,有飞舟运送给养。我军飞舟却不得靠近,恐怕战事艰难啊。拖入苦战,实乃必然!” “兵贵神速,无他解。传令出发,三个时辰之内濒临城下,第一场总攻要准时发起。我部攻城车和火器已经就地等候,护城大阵破碎之时,便是城池易主之时。先达城主府,记首功。斩敌三十,赐家宅田亩。斩敌二十,封赏万贯。斩敌十数者,就地晋级。” “喏!”一众副将齐声呼应。迅速离开,只剩下参谋愁眉不展。 大将冷笑一声,“恐你家乡被毁?” 参谋摇头。 “下次再临阵妄言,定斩不饶。” “是。主上。” 万人重甲兵上马,步卒为其殿后。隆隆声中骑兵前出,冲破了密林。好似一条黑河从山坡汹涌而落,骑兵顺势分流,开始占领交通要道。 密林当中藏着的攻城车和火器推出林外。 嘭! 一道火光过后,便是火雨流星向天去。 寒冬白日竟然骤然暗下来,城中熊熊火光和冲天的黑雾弥漫。 一头小鹿跳跃着,踩着白雪,留下梅花花瓣蹄印。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了一个准备回城的斥候。 妖精自然是极聪慧的。怎敢招惹来势汹汹的大国军士,何况那些大国军士身后。尽是一身煞气盎然的黑甲鬼卒。 那些鬼卒手持长枪,背后有神官持着口袋,准备将亡魂尽数收进来。不合用的,会换给小宗门炼丹。 仙界轮值仙官,七赤破军投来一缕目光。 善战者,当赐福。不分阵营,皆赐勇者灵性。殷红煞气顿时遮天蔽日,比那黑烟还要浓重。 杨暮客归山没几日,卢靖真人便带着弟子聪苒来访。 他们先去拜见紫乾。 聪苒是紫晴殒道后一缕灵性降生于世。这御龙山的一草一木他看来都十分眼熟。却又陌生的很。 他不过是紫晴最叛逆的那缕灵性。最忠贞的,已经被太一收入门中。道号正耀。 紫乾笑看聪苒,“聪苒师弟看着可是眼熟?” “启禀上人,的确如此。” 卢靖一旁并不言语。紫晴灵性往生,是归元的手段,世上无人知晓归元的大引导术到底是个什么境界,但操控徒儿灵性投胎,了断一段师徒因果。这般代价定然不小。卢靖便是受益者,对归元心有感激,恐惧更甚。毕竟没了紫晴,那人间妖孽又弄来一个紫明…… “水云山之事,本尊师弟紫明已经尽数接下。尔等接下来无需问我,只管听从紫明吩咐。外界铲除净宗余孽,尔等早早叛出,本来就与当年多彩学派牵连不深。我可作保,来日与太一门,天道宗,正法教……三家俱是言说清楚。通知贵山掌门不必忧心。本尊师弟足可替尔等言声。徒儿,领着他们去你紫明师叔那去。” “弟子领命。” 二人赶忙叩拜紫乾,“多谢上清尊者。” 贾春蹦蹦跳跳地开门,迎门看见一老一少愣住。 而卢靖真人和聪苒也愣住了。 此等灵山宝地,不曾划出一个地方隔绝灵炁。这紫明上人如何做到的?要知当年聪苒之母郑薇洹,在水云山那灵炁稀薄之地都要单独隔出一间屋舍,形同坐牢。聪苒仔细打量院子一切,灵炁浓郁到了发指的地步。凡人怎么活下来的? 贾莲抱着小姑娘上前,“我家道爷让二位贵客快快入内,他正在换装。” 卢靖真人用手肘顶了下徒弟,领着他进了小院当中。 杨暮客的精舍院落并不华贵。假山水池都没,只是在院子当中种了一棵桂花树。围着大树有一排花圃,一条青石小路,一张石桌,四个石墩。石桌旁坠着两个秋千。 是给贾春和杨花花玩儿的。 没多久杨暮客穿着宽袍大袖进屋,笑着上前揖礼,“二位贵客远来,也不知事前知会一声。贫道也好做些准备。” 卢靖真人此时一点儿长辈样子都无,赶忙腰身比紫明更低揖礼道,“掌门差遣老夫过来给上人道谢,又岂敢占上人便宜。” 俩人坐那说几句客套话,憋着一肚子话的聪苒终于忍不住道,“紫明师兄!您院子里怎地还能养着凡人侍女?” 杨暮客一愣。这小子,这是还未放下他母亲郑大姐。郑薇洹被囚在那小院子里活了十几年,怕是聪苒的心结啊。 “贫道用精血喂养。以精血入药,使其不被灵炁侵染。” 聪苒茫然地看着紫明师兄,“不会亏身么?” “会啊。怎么不会,耽误些许修行也无妨,贫道不差那一时半刻,每日勤勉些,打熬自身努力些,些许亏欠,不足挂齿。” 卢靖看向自己的徒儿,又看向紫明。 “甘愿被凡人采补的修士,少之又少。紫明上人果真不同。” 杨暮客嗨一声,笑道,“这有甚……贫道修有情道。情缘比修为更重要。况且修士采补凡人?采了一身驳杂,坏了纯阳。那不是修行,那是自毁前程。吃人,都是糙活儿。” 卢靖不置可否,毕竟吃人修行的妖精,海主,乃至元灵都多了去了。人道之下有着规矩不能吃,但没了人道。何物不可为食?他毕恭毕敬地问,“上人自我山门离去,未曾留下任何嘱咐。掌门特意差我前来询问,紫明上人可是要我水云山作甚?” 杨暮客抽出当年卢靖真人给他修复的清净宝剑。 “给我炼制这样的法器,百柄起步,我不嫌多。还有人偶,我也不嫌多。我要去中州论道。砸门。” 卢靖真人看着那明晃晃的剑身,上面带着一股混元之意。 “您是要炼制剑阵?” “既说了砸门,我哪有功夫摆阵?贫道要拿宝剑当摔炮,砸开不守规矩的宗门,挑了经阁看书。有你们当我的靠山,提供法器,贫道才无后顾之忧。” “明白了。” 送走卢靖真人,杨暮客往嘴里扔了一颗丹药。顺手递给贾春一粒。 她咯咯笑着吃下。 “道爷。您又要出门啊。” “不。还早呢,陪你看书。” 不多会儿,哄睡贾春。他走出屋外,贾莲拉着杨花花的小手上前。 “道爷当真就不怕净宗的往事缠身?水云山的因果不小,你师傅把紫明这般安排,本来就不该你来插手。” 杨暮客苦笑一声,“师傅是师傅,徒儿是徒儿。贫道与师傅已经非是同一心法。他不传我引导术,早就该料到今日。不劳你这凡人操心。” “哦?净慈大君之事也不操心么?” 杨暮客抬手,一缕灵炁卷着杨花花坐在秋千上,开始推着秋千晃悠。 来来回回,起起落落。小丫头玩儿的起劲儿欢呼。 “两根绳子,便是缘分。你我都是这秋千,上上下下,却也都拴在这棵树上。大树,比的是根深叶茂。净宗无依无靠……贫道,是上清门观星一脉在世真传!是她担心我,还是该我担心她?” 如此一来,贾莲说了一句很吓人的话。 “当年洱罗曾经回去看本君,告知本君祖师有办法魂狱之中向外传讯。她被逼迫与乙讼地仙合作,接收训练天妖。而她自己,也不得已夺舍了一头天妖。不敢自我了断。” “嗯。这就对上了。”杨暮客点点头。 贾莲拍他一下,“装腔作势。” “嘶。别放肆昂。敢对你家道爷不敬,我看你是皮痒。” “你在本君掌控之内,招惹了乙讼……本君怀疑师祖寻你一趟,便是要将乙讼的目光引来。” 杨暮客伸手戳了一下贾莲的脑门,“你一个凡人,耗费心神想这个。不如想想如何传承你们的俗道法门。” 贾莲张张嘴,把那句道爷你还真有几分老祖气度的话,咽了回去。 乙讼的确是在寻净慈。 这位地仙好心好意把洞天敞开,让那女鬼进来躲一躲。本来说好了平分蛊惑得来的修士寿数。 却哪知这净慈不怀好意,偷了他培育了近万年的蟠桃果。掳走了他圈养的修士亡魂。 一只天妖身上附着着他的一缕灵性,在万泽大洲海外驰骋。 乙讼可不敢贸然冲进去,里面有上清门高高在上,有正法教在路上规制有序。 再造气运之主一事已经重新有了苗头。如今凡间尽数都是战场,多少的亡魂飘散。乙讼不需要把这些亡魂都收走,这样目标太大了。 他只需要借用亡魂遍地的煞气阵势。便能催生出无数气运不凡的凡人。 然后把这些凡人尽数集中,再以巫祭之法献祭给一人。 将气运汇总,凭此便能往赤道深渊更深处再潜入一些。 用人命换气运,从来都是再划算不过之事。 至于找到了杨暮客,果真是一斟一饮都是报应。好好的小道士不修混元法,身怀大气运竟然跟净宗老祖勾搭在一起。 桀桀桀……乙讼嗤嗤笑着。他终于觉得不枉此生,总能找到机会跟条诚小儿的后辈扯上关系。而且这一回,是一个真正的气运之主。绝然不同以往的样子货。 冬去春来,大江上的冰凌在咔嚓作响中碎裂。随着湍急的水流碰撞,卷起丈许高的浪花。 一队本来准备步行过江的军士落入江里,绝望地浮沉着。 修士遥遥看着,掐了一个障眼法,化作老渔夫驾着小舟落在江中。将军士尽数捞走。 “师弟,你救他们?他们可是要去杀人的。不救,等于救了对岸的凡人。” “只着眼于当下,后面之事弟弟不曾想过。兄长,我们走吧。” 金蟾教的两个修士从狼江江口乘云而起,直奔青灵门前去访道。 青灵门招惹了紫明,此时距离百年之期越来越近,三位真人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远了的不敢去求,怕无人应。好在金蟾教还晓得同气连枝,差来两个筑基小辈儿说话。 第110章 冷雨缠竹,嫩笋听风。 青灵山重开山门两百余年,近来新入弟子三十余人,都是各处搜罗。半数是敖昇推荐而来。 这龙王水主,如今没了虚莲大君与他祖宗争地盘,他也轻松不少。自然不需四处逢迎。 他求不到太一门处,让老祖解脱。但如今与天道宗各家宗门交好,不少已经重迁宗门至中州。端得长袖善舞。 金蟾教,青灵门,少不得与他交道。比之翅撩海海主不妨多让。 青灵山把收拾好的妖精送给敖昇,再由敖昇推介给各家宗门,妖精摇身一变成了护山灵兽,成了一方神官。不足用的便宰了炼成游神。 纵有杀身之仇,妖精却也半个不字说不出来。 青灵门与货,金蟾教与财。南罗国国神观兴旺发达。人道长治久安,早已不复当初那般流民遍地,劫匪占山为王。 当下青灵门中,掌教,长恩,长隆三位真人齐聚一堂。 长隆手中拿着一只大刺猬,也不知是当初的耗子生了硬毛儿,还是换了一个替嘴的玩物。 金蟾教两筑基弟子递上道帖,掌教冷笑一声。 “当年金蟾教教主入邪,习练净宗功法。半路设计阻拦紫明上人,若紫明寻上门来,老夫建议。还是把金蟾教的过往都交给他。不过是低头认错,准备厚礼赔礼道歉便好。” 长隆手中的刺猬抻脖儿噘嘴,“掌教师兄如此一来可就里里外外都得罪光了。去扶礼观那边找事儿,也是您乖乖应下……当年兮合真人和紫明上人需要驰援,也是您无动于衷……再往前,答应碧波门给紫明下绊子,也是您的手笔……您当真不怕。” 掌教眉毛一立,“甚混账话!咱们被人压了五百多年,哪儿分得清是是非非。来者都是大人物,挥挥手就能断了咱得传承……青灵门传承数千年不容易……咱们老祖才成仙多久?上面无人你叫老夫怎地?” 长恩低着头,“师祖当了个天芮宫的仙官,整日里拿着猫狗跟着岁神殿瘟部放瘟。早年间积德怕是早就败光了。与天道宗交好,哪怕换到天冲破军宫去都好。师兄做得没错。只是事与愿违罢了。” 掌教这才捋顺一口气,恨恨地瞪着长隆。 “如今金蟾教正邱子当家,他跟当年那邪修非是一流。想定早就准备好了辩驳的证据。但那紫明眼里揉得下沙子?不管是过往的西岐国,还是南罗国,都是一笔烂账。否则他也不会差人过来……” 长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烂牙,刺猬哼哼唧唧地说着,“别找师弟我来占卜。不敢占。这其中因果我这点儿寿数折腾不起。那紫明气运也非是当年,当年需两百年寿,如今怕是千年不止。” 掌教一张脸阴沉下来,“金蟾教跟天道宗上人颇有渊源,铸币一套本事便是遣人去中州学来。你当他们傻?这笔账,本就该算在那头。两个筑基弟子好吃好喝伺候着。长隆师弟你能掐会算,你又给了紫明功法,咱们还是谁都不得罪。唉……老老实实地去谈,来年的妖精精血不必用香火来换。让他们的证真过来,教教门下的灵兽人间处事。南罗国诸多地方还有神官缺位,是他们养的游神去不缺,还是咱们的门下灵兽去补缺,问清楚。” 长隆抱着刺猬起身,“掌教,师兄,长隆告退。” 等长隆走后,长恩揣着手嘿嘿一笑。 “当年太一门裂解,方有了如今宗门浩如烟海,绚烂多姿。这姹紫嫣红,总是那几个花圃常开不弊。往上爬吧,我两百年内飞升。紫明来了,我接着。如果紫明上人手下留情,想办法吞了金蟾教。师兄,一切看你了。” “修道之人,整日想着这些蝇营狗苟。你合道就为这般?老老实实修行去,成仙去师祖作陪……咱们天宫仙人多了,总能说得上话。” 长恩愣了很久,“师弟明白。师兄辛苦……” 有个两三年,卢靖真人拿着一柄长剑过来。问紫明上人是否合意。 杨暮客拿在手里把玩几下,还当真重量和构造与那清净宝剑分毫不差。不过既然是用来砸门的消耗品,他不准备用这般好的东西。便告诉卢靖师叔可用差些的原料。 卢靖直勾勾地盯着杨暮客。 “怎么?卢靖师叔觉得贫道非得用这些好玩意儿,拿去浪费?” “上人。您知不知道炼制一柄法剑工料早就是算好的,合您炁机,合您功法。您拿出来的样品早就成熟定型。这东西是六千年前多彩学派的君主备用法器。若是材料替换,怕是整个炼制流程都要改变,要依照您的功法重新设计。您的混元功,肯给我们看么?” “给!”杨暮客大大方方把他的《上清混元齐平真经》扔出来。 卢靖真人怎么敢接?那本真经飘过他的身体,化为星光片片消散。偶尔有几个字飘出来…… 杨暮客不明所以,“你要经文,贫道就给你经文。” 卢靖真人是气得七窍生烟。 他攥紧拳头,咬牙切齿,“小!……小师侄儿啊。从头设计,从选材到炼化模具,到调用地火……非个百年不行。况且材料若不足结实,还要用他法弥补。您知道这成本又要几何?您能不能别说风就是雨?体谅体谅我们这些下人成么?” “别!水云山是贫道的靠山。非是下人!” 卢靖真人把宝剑装进剑匣里,“那是您的事情。您要是真安好心,等天道宗来人的时候护住我等,老夫千恩万谢。” “义不容辞!” 杨暮客定睛看着卢靖真人默然离去。 从小而窥大。如今紫明道人作为上清门第十子,已然明鉴天下纷争。他筑基一路走来的事情,已经算是从容。毕竟脑袋上有大神庇佑,有元灵,有海主照顾。人间起了国战,宗门之间又岂能和和气气。 他若出山,便是以雷霆之势。震慑世间。 绝大部分有一个敌人是好事儿,他甘愿做那个靶子。因他要齐平。 当下齐平又该打哪说起呢?规矩与体面是一个合适的切入点。他洋洋洒洒,说为了多数着想,便是正义。那么天道宗治下,正法教治下,太一门治下,多数都是既得利益群体。砸碎这个棋盘,便没了规矩,没了体面。 想要齐平,先要有那登高一呼的本领与本钱。 想到此处,杨暮客指尖一点灵光闪现。灵光化作玄黄之炁,灵浊未分。他不知这玄黄之中有太素,更不知太素可分太始,太初和太易自然也不必去提。这不是一个证真道人能研修的道法。 但这一点玄黄之炁,乃是天地自生。是有情而不仁的产物。有情而不仁,便是冷眼旁观,心向天道,自我痛苦。 若搭上一个框架。 指尖灵光变作一盏油灯。玄黄之炁亮于灯中。腰间清净宝剑出鞘,蜿蜒绵长,化作一道流光至于灯光里变作灯芯。 这就是他砸“摔炮”的方法,一柄剑化作玄黄之炁从天而降。与天罚无异。 真人能避开,但宗门能避开么?别说阳神与返虚真人,就算是合道也讨不到好儿。硬接此剑,便是真人败与证真…… 正如杨暮客心中所想,中州两百年太平因各家宗门都在筹备重建事项。而如今灵韵重开已久,邪修串联已久,早就有人忍耐不住。 炁脉从天而过,何以有些宗门在上游变成多取多占,下游便要省吃俭用? 大鱼吃小鱼,本就是世间常态。 幽玄门与斩妖门交好儿,但远在灵土神州的天道宗旁门对此二门心生厌恶。一时间不少宗门修士都在幽玄门所在地界云游。盯着他们宗门之中可有妖邪作祟。 罗怀如今距离证真临门一脚,外出巡查阴间。城隍神官见着他毕恭毕敬,他也还之以礼。 走走停停,检查阴间幽玄之态,是否有九幽邪气透过地表。 恰在此时,有狐精刚吃完恶人灵智不清,生了邪性。闻着人间肉香味儿走不动道儿。狐狸扒开土面,往上一看。一行商人捡拾从飞舟上散落的货物。 飞舟遭遇暴雨,雷劈着船舷上的阵法。一行人从高空落下,飞舟之内俗道救援及时,不曾有人伤及性命。一船货耽搁在了半路。 罗怀掐着隐匿的法诀,一路飘到狐妖边上。 “莫要起贼心,不管是吃人还是偷货。贫道都要你好看!” 而罗怀话音刚落,两柄剑光咻咻而来。 叮当。 罗怀抽剑格挡飞剑,火星四射之下狐狸赶忙逃命。 “你这幽玄门竟然勾连妖邪,阻拦凡人货运。看来你幽玄门是要豢养妖精!邪修,当死!” 罗怀管不得其他,纵云便走。 一行凡人只觉着狂风骤起,破口大骂,天杀的怎地这般倒霉。大风吹得货物到处乱跑,凡人只能拔腿去追。 “师兄,那罗怀跑了。” 紫霄灵剑门的小道士嘿嘿一笑,“跑了人,却留下它。” 嗖地一道光,那狐妖身首异处。 “幽玄门弟子罗怀与山中妖狐勾结,此事报与上宗等候调查。这幽玄门,一个人也出不去!” 那狐妖魂魄飘出来,身上带着青灵门的启灵经的气息。又一伙儿人落下,拿着皮袋一收。将魂魄收走,准备炼化为游神。 本来那紫霄灵剑门的修士眯眼看向一行凡人,一旁的几个师弟也似乎察觉不对。 天冬门的证真道人搭住那人肩膀,“凡事儿莫要太过……你才筑基,前途大好。” “是是是。多谢上人提醒。小子差点儿就着道儿了。被那幽玄门邪修蛊惑。” 罗怀匆匆逃回宗门,“启禀师尊,徒儿外出巡查,遇见了有人设伏。” “起宗门大阵,不迎外客。老夫这就前去联系斩妖门道友。”说罢掌门便拿起玉书定坐。 一旁的大师兄走过来,“罗怀,你即将证真。这天地文书本来是该你证真之后给你。为师帮你建立联系,你想办法呼唤紫明上人。求他帮忙。” “师弟明白。” 上清门御龙山中,杨暮客刚刚收功,拿着天地文书查阅岁神殿颁布的丙午年政令。 忽然心生感应,投念于玉书当中。 近百年不见,竟然看到了一个鬼影。嗯么,说鬼可能不合适,是个未能七返九还的筑基魂魄。 “罗怀道友,经年不见,何事寻我?” 罗怀赶忙上前,“启禀紫明上人。我幽玄门被人栽赃陷害,恐有危难。求您相助。” 杨暮客愣了下,“当下天道宗重整香火神道,乃是试行紧要之时。何人敢冒大不讳?” 罗怀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近些年的事情简要说明,与斩妖门接好之后,通过翅撩海和黑砂观一条线路,他们两家开始交流道法,结盟互为道侣。斩妖门在西耀灵州扼守北方海疆,斩妖无数,功德无量。本来就不缺灵食与香火,只是少了些许镇物。 幽玄门恰巧出产阴间珍宝,可以与斩妖门互通有无。并且折价将灵食和妖精宝材供给幽玄门。 这些年中州各家门派对付幽玄门手段越来越下作,甚至不许阴司过界。城隍与土地社稷神官怨言不小。他们幽玄门可谓是苦不堪言,好在有灵食供给,堵住众多神官的悠悠之口。但当下有人栽赃陷害,他罗怀恐怕成了邪修。 正在说话间,罗怀涕流满面。 “上人!他们竟然诬陷小人与狐妖勾结,掳掠人间飞舟。小人冤枉啊!” 杨暮客怔怔地看着罗怀,这圣人血脉,这点儿阴谋诡计的应对办法都没么?作甚非要找到自己头上呢? 他龇牙一笑,一口白牙森然,“明白了。此事儿你尽管放心,贫道帮尔等安排。” “多谢上人。” 罗怀躬身作揖,等着杨暮客离去。而杨暮客却垂眸打量着他的魂魄。 不久后,这紫明上人终究是莞尔一笑,从天地文书里抽回神念。 一道灵光打向上清门大殿,“师兄。明德八卦宫他们诬陷与贫道交好的宗门。” 一阵清风,紫乾撩起衣摆坐在他房中的椅子里,“需我组织多家调查,还是你亲自前去?” “师弟欲聘中州元灵新神费笙为总监,正法教卢金山道友为行走。彻查此事。” 紫乾笑着点头,“还算得体。何以报偿?” “水云山土产,经紫明之手认证,绝无净宗后患!” “那就随你心意。为兄不管。” 第111章 岁秋垂穗筑金宫。 能得紫乾首肯,杨暮客心里不禁自得。 行事皆有风度,这才是他如今真正的修为提升。倘若修至还真,还如闲云野鹤想一出是一出,纵有千般力道,何用? 他背着手哼着小曲儿往里屋走。 贾莲见道爷兴致不错,上前拉着他坐下,端上一杯茶。 “道爷是将齐平经治好了?” 杨暮客摇头,“治经一事不足道,不足道……道于曲中求,急不得。” “哟。那想来是修行有了进展?” “也不是。” 这下贾莲就不懂了,什么事儿能让这人高兴成这样?都多久不见他哼小曲儿了。便开口问他,“那婢子倒是想问,什么事儿能让您这般高兴。喜不自禁。难不成是平定了净慈大君贸然前来一事?” 杨暮客恍然大悟地一抬头,“啧。叫你说着了。” “嗯?”贾莲可不信道爷有本事把此事折腾成了。净慈大君手段诡异异常,招惹天道宗和正法教,让两家下不来台,此事道爷哪儿来本事平息? 杨暮客侃侃而谈,将动用人脉调查天道宗旁门围困幽玄门一事说了清楚。嘴上还言之凿凿地说,这斩妖门和幽玄门也算是天道宗旁门,却只因为跟他亲近一些,便要遭人倾轧围剿。何其不公? “此事儿与净慈大君何来关系?” 杨暮客翻眉瞥向贾莲,“你这虚莲大君也有不懂之事?” “婢子是贾莲!” “好,当你是贾莲。虚莲从何而出?因何而出?不正是正法教和天道宗的权势之争?虚莲前脚给天道宗下绊子,后脚儿便去了正法教投案自首重返九幽。天道宗作何想法?为何没有动作?台面上大家都下不来台……不得不说,此君好手段,好计谋。” “道爷您是说?两家巨擘裂隙已经无法弥合?” 杨暮客一排巴掌,“是也不是。天道正法二门,何曾一体过?只是如今矛盾越发尖锐,怕是比我上清门还甚呐……” 此话贾莲权当听不见,反问一句,“与您何干?” “我动用私人关系,以私为公。主动弥合与天道宗仇恨。这个头儿开得好,开得妙!公私不分,俱是为私,孽债也。公私不分,一心为公,功绩也……” 噗,贾莲忍不住笑了,“您就给自己贴金吧。” 陪着婢子玩耍一会儿,杨暮客步入精舍。手持天地文书,准备与天道宗修士洽谈一番。 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至秀。虽然二人关系亲密,但至秀身份低了些。如此一来,至字辈的师侄儿就全都否了。锦字辈他又不认得几个。不若坦然面对锦旬,好好商谈,让这千年之约莫要成了死扣儿。 他不善对弈,如今却深得其中三味。下棋落子,万万不可孤注一掷。 沉心于天地文书当中,灵机感应索引,呼唤锦旬道号。 锦旬为阳神真人,正于合道当中。天人感应之下,竟然听闻紫明呼唤。不禁一愣。 打开洞天引入灵机,心念亦是沉入天地文书。 文书中勾连炁脉,化幻境给二人神念交流。 杨暮客踩在九天之上的青云当中,远方一道身影携昆仑白雪群山而来。一顿一动,巨影连环,眨眼之间来至身前。 锦旬身形化为常人大小,拱拱手,“紫明师弟经年不见。”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昂着头。目光带着审视,甚至是带些鄙视打量锦旬。他面色高傲无比,以证真修为丝毫未将对方真人修为放在眼内。 “福生无量天尊,道友金安。” 锦旬怔然看向紫明,抿嘴一笑,又掐子午诀一揖,“福生无量天尊……道友何以如此看我?” 杨暮客就这么揣着手不还礼,依旧趾高气昂道,“师弟如今自创功法,治齐平真经。开辟新路……混元大道,我先行一步。” 锦旬即刻面色凝重,亦是换成官样儿表情,“彩!” 杨暮客叹息一声,“师兄莫要忙着喝彩。贫道走出一小步,乃是站在众多先辈的推举之上。我观星一脉先祖黄瑛真仙,条诚真君,各立功法,践行有情,方有贫道当今立足之地。” “彩!” 听锦旬依旧只是一声喝彩,杨暮客咄咄逼人继续说着,“黄瑛真仙只能叫个真仙,因他不履仙官之职。在凡间天下无敌,飞升后亦是打得诸位各门满地找牙。我师祖条诚真君自创混元法,与尔等彻底分野,虽凡间没甚声响儿,却以一己之力割上清境禹余天,压得尔等仙庭喘不过气来,遂敢称郡。后来我观星一脉失了先祖体面,不得不履职称金仙。如今紫明亦是一样,不得先祖颜面,没先祖天分。自觉修为低微,愿意分担职责……参与天道宗治世,调理地脉,平息浊染……” 起初锦旬听着怎么都不是滋味,这臭小子是欲要跟那二位强人作比?没想到话音一转,似要叛宗一般求情,谋功德闲职?不过这老狐狸又岂能应下,两手放在后腰,挺直腰杆,“为兄做不得主……” 此时杨暮客狗脸一变,自嘲笑道,“师弟就是明白此理,上清与天道道争,压在你我身上。因此闹得下面都不好看,师兄未曾下场,已经把贫道逼到墙角,不得不到处求人……师弟我索性求到师兄面前。我自是明白,我若弱了,尔等瞧不上贫道……我若强了,尔等更不敢让贫道自在。我与你有千年之约,亦与不少宗门有百年之约。给师弟些许空闲,让我施展一番齐平。如何?” 说完杨暮客两袖一甩,抖抖,露出两手掐诀作揖,长揖到底。 锦旬眯眼看着杨暮客,终于明白这小子不但懂了修行,还懂了为人。后生可畏!短短几百年能在这诸多门派当中学会如何行事。那些人教得好啊……都这般看重这小子么?不由得也生了些不忿。 老头子上前拉着紫明师弟起身,“师弟此话差矣。我等路径不同,但都目标直指大道。本就是相互借鉴,相互提携。我天道宗问天一脉,亦以贵门心法做引探寻前路。何故来求为兄。你只管放开去做。为兄绝不干预!” 这俩生死仇家的师兄弟,此时如同真正的大道道友,亲密无间。但怕是心里都恨不得一刀子戳向对方的胸口,一了百了。 从天地文书中抽离神思。杨暮客掐诀搬运周天。为了百年之约,他必须做足准备。要以一往无前天下无敌一般的气势,压制众多旁门。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锦旬与杨暮客洽谈之后,赶忙联系宗门。 此时杨暮客主动与他联系,再不能以小修士胡闹当理由糊弄。当年那段责任与义务之谈,还是一个看不开的臭小子满口狂言。如今这般进退有据,已经是个劲敌。 天道宗掌门知晓此事,安排数人去跟那些旁门协商。 正法教卢金山得了上清门紫门的消息,派出当年与杨暮客有过一面之缘的福景子为行走。福景子率领十余人跨海前往中州与麒麟元灵费笙接洽。 福景子如今还是证真金丹,距离返虚不知还需几百年。得知杨暮客证真还与众多宗门有百年之约,不禁心生羡艳。 卢金山的苍松真人拉住这小辈儿,“福景子。此事儿要严查,查清楚。抓了人直奔昆仑,别送到黑砂观让兮合真人头疼。记下了没?” “弟子明白。” “当真明白?” 福景子那矮胖的身影缩了缩,“不甚……明白……” 苍松嘿嘿一笑,“此事咱们上门终于抓着一个由头,他天道宗治下不严,扒了他们的面皮。叫他们收敛些。这些年陆桥建成,他们有点儿忒不自觉了。这天下间,还不是只有一个天道宗。一心为了元胎大业,难免顾此失彼。天道宗的步子该收收了。” “这……徒儿岂敢直接拜会昆仑。” “有紫明推介的费笙元灵作保,哪里都可去得。去!” “弟子明白!” 十年便这般过去了。 丙辰年秋,杨暮客刚从师叔归裳那处归来。贾莲匆匆走来。 “道爷,快去看看阿母。她有些神至不清,那延寿法要把她寿命吃光了。” 杨暮客抿嘴直接往屋里去冲,穿墙而入。 花花正在照顾贾春。俗道的符篆贴满床头,阻绝灵炁侵入。她正用瓶子里的无根水帮贾春擦拭身上,让肌肤汲水。 杨花花见道爷冲了进来,一跳让开地方。 “道爷,贾春祖母她忽然就晕倒了。浑身滚烫,不停发汗。” “嗯。明白了。出去吧。” 待杨花花离开,杨暮客把精血从指头挤出来,塞进贾春嘴里,让她去吃。 吞噬自身,终究引发了自身反噬。她只吞自身血肉,无有神魂补充。已经成了偏门法诀。在修士眼中,这条路本就是死路,但总要留个念想,因为真的能长寿。期间的具体刻度难以把握。但贾春已经迈了一步。 如果贾莲也用这延寿之法,定然不会吃自己吃得如此凶猛。新陈代谢,废旧造新。徐徐图之至少能多出二十年寿数。二十年,不少了。 如果活久了,适应了灵炁。说不得就能修行了呢?杨暮客经常这样不切实际地猜度一番。 此番反噬,是贾春的神魂有了亏欠。这种逆生长的功法,必不可免导致肉身缩小,而肉身缩小心腔便要狭小,灵台所居神魂所需给养不足。 贾春的健忘,幼稚,都是因此而来。吃了修士精血,却没有神魂进补,无异于饮鸩止渴。延缓一时罢了。 等贾春醒来,竟然好似常人,她目光显露些许沧桑,无力。 “道爷辛苦了。婢子做梦记起来好多。领我下山吧。我想云游,再看看世间。” “好。”杨暮客点头应下。 此番出山杨暮客只带贾春一人。这女子曾说要给他当侍卫。他便让贾春着一身劲装。但贾春后来研学俗道经文,习练医术。杨暮客又问贾莲要来些许纱巾披肩外罩。腰间挂玉佩香囊,面上覆红纱。 好一个文武双全的小丫头。 一路都是杨暮客搀着她在走。贾春一日里,几乎有半日都在走神。偶尔吃饭都要他来喂。他就像个凡人,同吃同住照顾这个婢子,索性与贾春父女相称。 从上清门往外走。方向也不固定,让贾春拿着随手丢一根棍子指路。 父女步行荒野之间,流连与凡人国度之中。 一路总免不得麻烦。 杨暮客多半选择报官,不逃避,等着官家审理。若遇见歹人靠山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跑!他背着小姑娘偷偷逃跑,引得歹人来追。往那荒郊野岭一钻,躲着妖精鬼怪。等着他们步入险境。 忽然有一天夜里,杨暮客正在喂贾春吃饭。 外面是一片片坟地,到处都是孤魂野鬼飘着。 贾春神志清醒过来,“道爷,您这般陪着婢子。您的修行呢?” “张弛有道,不劳你来担心。” 贾春推开他的胳膊,实难下咽,“婢子开了个坏头儿,若贾莲也这么学?杨花花也这么学?您还有多少时间修行?咱们回去吧。” “贫道修行不坠。随你云游亦是修行。” 贾春,“不信!” 杨暮客大大方方地说着,“其实这炼化肉身滋养神魂的修行之路,贫道走过。贫道当时修炼七返九还,便是将三魂七魄尽数炼化,以血肉滋养。与你行径无异。我知道这是一条正路,但凡人能不能走……贫道不懂。你敢于尝试,贫道佩服,有手段尝试,贫道更佩服。贫道在与你学……” 然而杨暮客这般说着,贾春却抓住他的手,“阿父快喂饭……” 杨暮客只得拿起筷子,继续往她嘴里送饭。 继而他继续说着,“贫道修行,也可不假与外求,内炼阴神。我磨砺自身,吸纳灵炁何时何地都可以重新开始,这般内炼之下,经脉拓展,神魂凝实。也是一条光明大道。回头便要写进齐平经里去。所以我才说张弛有道。” 然而贾春好似根本听不见,两眼无神地咀嚼着。 冬天过去,迎来新春。丙辰年的黄沙烈火终于度过。贾春的病情稳定下来,杨暮客终于长吁一口气,整张脸面目狰狞。老天莫要再耍他了。贾春用这方法延寿,还没到寿终之时呢。 丁巳年阴火缭绕。他们又在外行走两季。 走到一处田间,看到官家前来收粮,一排排草垛堆成了小山,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排房屋。 “嘻嘻。道爷,那只野鬼怎么不去阴司?大白天一会儿就要晒死了。” 杨暮客阴神透体而出,银光闪闪,太阳之下照得黑气升腾,将那被晒蔫了的野鬼揪过来。 “我家丫头问你为何不去阴司,在太阳底下求死。” “启禀天神老爷,启禀仙女儿娘娘。家里供奉香火食物,我若享用他们吃了也不得营气。我晒足太阳就往生,多好?” 贾春满意地点头,“道爷,回去吧。婢子悟道了。死了就该如这般,但我当下还想活。多活几年,多陪陪您。” 咻地一道光,杨暮客跟贾春消失不见。那野鬼看着偌大的太阳。 “娘耶。这神仙还怪厉害嘞。” 第112章 家暖醇和,菊祭香宗。 贾春究竟悟到什么,杨暮客没问。 这事儿问了没用,一个小孩儿要去买糖吃。扒门翻墙摔得鼻青脸肿,大人说家里就有糖……这事儿,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的。 如果大人懂事儿,应该说孩子真勇敢,但是下回不许了。孩子做完了,总不能还揪着不放。 那孩子说不得是喜欢花花绿绿的糖纸,也不一定就是那一点儿甜口儿。 领着贾春回到上清门,干脆就在俗道观重新住下来。把贾莲和杨花花都接下山。 杨暮客真的不纳炁了,只是打熬自身。这事儿,他说到做到。陪着她们这些凡人内炼筋骨。 此时再问杨暮客齐平是什么?杨暮客反而说不出了。 道可道,非常道。 这回,他终于算是有了些大能的样子。 紫乾怎么看小师弟都不顺眼,好好的十子,你治经正值关隘,跑到山下里提桶打水,耕地种菜算个什么修行? 掌门百年来头一回出山,跑到山下去看杨暮客。眼神冷得像块冰。 “紫明。门中事情众多,你……大家都等着你的齐平真经出世。你在这耕作躲清闲,不合时宜。” 杨暮客抬头看掌门师兄,“我在动脑筋,现在不是纳炁精进修为的时候。脑子里想不清,修为自然涨不上去。怕只长了法力,不长心智。师兄。那时我问你,我该是先收徒,还是先打服众人博采众长。您的建议是先收徒。我治经治不出来,收徒便遥遥无期。还有几十年我便要出山剑挑宗门。我站在路口,决定先去揍别人一番,打了人,撒了气,退回来。我心中畅快,道心通达。再寻徒。” 紫乾依旧冷冷看他,“相干么?” “怎地不相干?” 紫乾打量那笑得天真的杨暮客,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便问,“何以齐平?” “水而润下,与世无争。为人则像人,为妖则像妖。暂且就这么多。” “臭小子!你个妖孽。”紫乾无奈腾云而去。 杨暮客两手搭在额头看着师兄离去的背影,无奈一笑。其实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屁话,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齐平。只能是装着样子,与凡人待在一起像个凡人。 他本心并非如此。漫长的修行旅途当中,证真和还真间隔太长,长到他看不到尽头。迷茫之中,当下选择纯属没事儿找事。试一试,道再屎溺有没有道理。 胸口中丹田,膻中穴里培育着那缕玄黄之炁。当初因混元而生,后来因冷眼认命而成。杨暮客在观察,在实验。有没有法子收为己用,融入周天。 趁着玄黄之炁还弱,还有机会。若等到功法大成,也就没了退路。 紫乾跟紫贞讨论杨暮客的近况。 这小师弟不大听话,虽然还窝在宗门下头。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要灵机一动去外面撒野。 紫贞思忖片刻,告知紫乾不须管他。他会在那边给他兜底。 三两年,水云山便送来一批法剑。还有一些偃术人偶。 这些年陪着贾春读书写字,杨暮客不打坐,不纳炁。试着操控人偶,消耗气海中的法力。耕种所得自给自足。时不时还要去山里抓些小兽打打牙祭。吃肉,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儿。 山医命相卜,这些东西他没有潜心研究。但是柴米油盐酥,在他手中花样儿繁多。 终于有一日,贾春熬不住了。杨暮客瞬间泪如雨下。 贾春回光返照,把贾莲唤进屋,将这数十年修行心得尽数告知。 杨花花从屋里出来,“道爷,快进去。祖母要见您最后一面。” 杨暮客擦擦眼泪,撩开帘子进屋,咧嘴笑得难看,“道爷来看你了。” 贾春躺在床上,此时只是一个六七岁的女童。目光十分天真,“我想穿新衣裳……” “好。道爷给你新衣裳。” 他话音没落呢,贾春已经逝去了。 “贾莲,有没有新衣裳!快拿出来,给你阿母换上!快!”杨暮客大声喊着。 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贾莲拿着一身女童衣裳,递过来。杨暮客接过去给床上的丫头穿好。她那时也是这般大,说要给他当侍卫。她那时也是这般高,随着贾星等着他。 把小手伸到袖子里,杨暮客擦擦眼泪。 “贾莲啊。我视你们都如女儿一般。我就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看着你们生老病死。神,到底会不会看着自己的子民死亡而心受折磨?” 贾莲在床边跪着,也不知说些什么。你这修士长生久视,问这话有什么意义呢? 杨暮客鼻尖落泪,打在小袄上,“记得蛤蟆精说,养个阿猫阿狗,都要当成心头肉。贫道到底有没有心?你回答我?” “道爷的泪若是不作假,便是有心。悲伤肺,折人金炁。伤锐气。” “懂了,去朱颜国。葬好贾春,贫道就出山,磨砺锋芒。” 杨暮客将贾春抱起,一众人都随他离开上清门俗道观。 百柄宝剑在他的储物匣当中,他架着云头,一路飞驰。那缕不为他控制的玄黄之炁,杨暮客近乎用强硬的手段,迫使其分清浊。浊落入下丹田金丹精炼。清升于灵台,落入心湖当中,与阴神作伴。 天地桥相通,周天运转之下。杨暮客自打筑基就炼出来的一口后天玄黄之炁无了。 为了驾云飞行,他又哪里顾得上操控功法。任凭法力在经脉当中横冲直撞。顺着炁脉滑翔,他不会引导法,也不纳炁入体,便是这般随意地飞。快速异常。 贾莲在一旁面色紧绷,她见识广博,知晓杨暮客此时已经胡乱修行。生怕这位爷不小心就走火。 敖琴领着巧缘,这龙种对气运十分敏感。察觉前方道爷身上煞气横生。 巧缘佝偻着身子,再也忍不住,竟然现原形变成一匹马。 葬好了贾春,杨暮客看着贾莲和杨花花。 “立个宗门吧。你们这俗道传承到此该有一个名号了。” 杨花花大惊,“道爷这是要舍了我们?” 贾莲把那姑娘揪回来,“道爷觉得叫什么名字合适?” “莫问我,我心里很乱。” 只见那俊俏道士一抬脚,化成一道光疾驰而去。留下一行人不明所以…… 此时杨暮客胸口憋着的那股玄黄之炁,已经完全变成冷眼旁观所得,心怀不忍的不仁之炁。他面色铁青,恼怒自己的无情。路过朱颜国昌祥公府,未做停留。 金鹏虚影升空俯瞰小道士,也未招呼。如此目送他快速离去。 杨暮客一路往南,直奔海疆。 来到大海之上,窍穴尽数打开。如无底洞一般纳取海上不定炁脉的灵炁。瞬间掀起滔天巨浪。他如同煞星在世,一路胆敢探头的妖精尽数被大浪掀翻,卷入海底。 死不死,与他何干? 尽头直冲,来至了螭龙岛。 螭龙海主看着阴沉的天空,拧眉飞身于外。 一个道士孤零零地站在高空。 “当年与贫道为难,何人指使,说个名号,贫道就此罢休。如若不然……” 海主挑眉问他,“若不然?” “封你海路。断你气运。” “你说甚?!”螭龙海主一声大喝,“小小证真修士口出狂言!” 杨暮客管他那么多,调用自身气运,指尖一缕天地玄黄之炁嗤嗤作响,咻地一声,一柄飞剑带着混元功法力飞上九霄。 “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靖宁。” 上清门道祖法相虚影远远投来一道目光,条诚真君跨越时光长河,对着那剑光一指,“妙。无情天道。” 咔嚓一道雷光降世,混元玄黄之炁顺着雷光从螭龙岛的大湖一直劈入海渊。隆隆作响之下,海底龙宫东倒西歪。 螭龙海主化作红龙直冲而来,怒喝,“上清门紫贞言说你修混元齐平真经!尔等齐平,就这么作贱我等海路功臣?!” 杨暮客腰间多出哪一条黑色腰巾抽离化作黑龙,咚地一声跟螭龙撞作一团。 大海震颤着,此法施展过后。杨暮客身上气运非但不少,反而多了。因为地上无数凡人和修士恐惧地看着天象。凡人看不见杨暮客,但他们畏惧天罚,默默祷告。修士看得见杨暮客,心生敬畏,感念求情。 黑龙法器将螭龙紧紧缠绕,一道剑光从北疾驰而来。 怎么来的,不重要。杨暮客只知道他当下要用元明宝剑。 剑尖戳在螭龙海主的鼻吻之上。 “紫明上人手下留情……小龙愿意如实禀报。” 轰隆一声,海底大浪涌起,几乎要将小岛包围。 那一柄沾染了玄黄之炁的法剑在地幔深处炸开。螭龙岛的大阵彻底失效。 “你!快快收手!若大阵被毁,元磁抵消之处失了镇物,此地再不可通航!” 无情之人默然地看向螭龙,“剑贫道多得是,炸开了龙岛,再从别处炸一个新的。有了浊染,贫道能治。” “容上人给我一息,收了这法器。” 黑龙法器果真松开些许,那巨大的龙首张着大嘴随时准备咬向螭龙的龙头。 只听那海主传音道。是至今真人还真之后,来至此地,安排故名乾云观的修士外出寻宝。 原来如此,杨暮客继续化光疾驰,一路直奔赤道而去。此行他要独自穿越茫茫大海。不为别的,证明他孔武有力罢了。 黑龙化作足下代步之物,竟然跟得上他的观想法幻光。 紫箓借用法器言语,“小师弟,这般也算齐平?” “算。贫道说算便算。无情,亦是齐平。” “可我上清门是有情道。” “我本有情之人,当下践行无情。师兄,有问题么?” “没有。随你。” 一路飞驰,遇见不定炁脉杨暮客几乎是瞬间就一口抽干。海中灵炁为水炁,入周天搬运混元法,则生木。 杨暮客乃是木命之人,心湖巨树茁壮成长。压制了数十年的修为节节拔高。 阴神面色铁青,若个玉面判官。 夜里有葬于海中的枉死魂魄,此番杨暮客未再诵经引渡往生,阴神出窍,清净宝剑之下,一剑四海清明。 阴神回来问他,“怎地不念经,用不了多少时间。” “贫道赶时间。” 咻地化为一道星光继续赶路。 第113章 傲骨击钟梁烟绕 苏尔察大漠的风沙漫漫。 一段残垣断壁截住了黄沙堆。几根枯草摇摆着听风吟唱。杨暮客留下一个足印,来到此地城中。 那只尸妖,就住在里面。 关口的城门楼贴着一块石碑,此地驿站已被废弃,人口尽数迁往衮山郡。 至于起因,大抵是因为一场暴雨席卷沙漠,导致流沙地丛生商路断绝。杨暮客摸摸鼻尖,这场暴雨多多少少与他有关,是碧波门老祖展开洞天后被破,漏了水炁。 往里走,走了没多久就看到一片坟茔。 他站定于前,手里掐诀御土术,将别个的坟头儿挖个大坑。老伉俪尸骨曝露在夜空之下,裹尸皮革甩着黄泥沾了黄沙。 坟头中间有一口棺材,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子。一家三口儿,躺得齐整。女子正是尸妖阿桂。 “你这无德道士!何故挖坟掘墓?” 杨暮客盯着阿桂看了几眼,“不认得贫道?” “不认得!” “当年你生前有一段亲事儿,要嫁与一个叫季通的捕快。你可记得?” 尸妖眼珠乌黑,看不出神情。但生前之事她记不得,只能闷不吭声。 杨暮客叹了口气,“你既不曾害人,贫道容你一遭。别过……” “我嘴里的寒珠是你的?” “不是!” 尸妖从棺材里飘出来,追着杨暮客的背影,“这位道长,那个叫季通的人呢?” “死了……” “道长来寻我作甚?有话何故遮遮掩掩。” 杨暮客化作一缕光离去,半空留下一段缥缈的回声,“你天生为妖,若为祸世间,贫道便要承接因果。生前你与月桂元灵木有缘,贫道也曾赠你尸身一缕月桂元灵木炁。你我缘分就此终了……” 见过这个尸妖以后,杨暮客心中怒火不但未减,反而烧得越来越旺。凭甚那尸妖长寿,与他结缘之人却是短命? 只因他是大气运之人?只因他是上门真传么? 同是为人,老天对自己都不曾齐平,他又何必处处求个齐平?杨暮客面露阴沉之色,咬着牙根直奔青灵门而去。一排排长剑化作长蛇,阵前开路。 星空之下灵光点点,一串流星不多时便抵达衮山君狼江附近的青灵门山脚下。 宝剑连珠,金球在其背后闪耀。山门里,指尖上,混元玄黄之炁所化油灯,只是他神念所化虚像。如今没那闲情,一串剑光绕着一个土黄色的大火球儿运转。 半空俊朗道士指尖一勾,一柄剑光从队列中分离,滋啦啦冒着电光,飞到了青灵门的灵山之上。 “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朗朗之声穿透云层,在山中弥漫回响。 青灵门掌门法天象地,合道洞天展开。携灵山大阵威能直抵杨暮客面前。 杨暮客阴神出窍,三十六丈高,不足那合道修士一指高。气运功德金光闪烁,转瞬间山摇地动,炁机嗡鸣。 灵山大阵开始震颤,里面许多修士慌慌张张,那些驯服的灵兽也疯狂嚎叫。 “紫明上人,青灵门供应道长访道,请收了神通。”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往上飞,飞到与真人法相目光齐平。睥睨地看着他。 “访道,是为论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道人,前来履约论道。欲观尔等经阁,一战,论输赢。” “何以为战?” “不论修为!不论手段!” 青灵门掌门听闻如此决绝之言,面无表情,“请上人出招。” 那俏郎君凌空漫步,背后的玄黄之炁光球打出一道电光。飞于九天的剑身瞬间变得通红。纵然是合道大能,都觉得自己眉间发紧,足见剑锋凌厉。 咻。 烧红的宝剑开始坠落。裹挟着罡风,裹挟着炁脉灵炁,裹挟着混沌之炁,中间是凝聚到极致的玄黄之炁。 岁神殿中宝鉴投射,照着当下情境。与杨暮客相关的宗门俱是得到消息,静静观察。 上清门御龙山当中,紫贵挪移来至大殿当中。外头阳光正盛,但一头白发的紫贵面色清冷,“师兄。就这般放任小师弟?他的齐平口号就要被他这般作践?” “你我都不修齐平,该怎么做,只能紫明决定。” 紫贵照顾杨暮客算是最久,俩人算师兄弟中最亲近的。岂能看不出此时的杨暮客,所做所为没有道理可言。 紫箓则归山了,坐在剑阁之前。若是有人要对紫明下手,他会以大引导术万剑齐出,斩敌于外。 天地文书的投影里,那柄坠落的长剑已经化为铁汁。 青灵门三真人同时拔地而起,另外两人亦是法天象地。三真人同时抬手,启动灵山大阵去防那道从天而落的火光。 杨暮客凌空,俯视大阵之中三个巨人动作整齐划一。剑已出,不需他再操控。此番斗法比的不是法力高深。而是财力,势力,以及最难以言说的巧力。 何以为巧?壮士难敌针呐。 这一柄化为铁汁之剑,就是那一根戳破皮相的针。 人不人鬼不鬼,都是为了一个活字。那便比一个活得精彩。 “我为齐平而来……”杨暮客传音四方。两手从袖子中慢慢拆开,申平打开胸膛,仰望群星。 “说,有龙名为睚眦,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贫道修行时间尚短,但你青灵门为最前,起了坏作用。三番五次针对我。一报还一报,且看着玄黄之炁,尔等何解?” 罡风吹着大阵的灵光,吹出涟漪,吹出凹槽。铁汁散开了花,火星四溅,砸在大阵光罩上。 “掌门师兄请收洞天,师弟来扛。” 长恩真人打开洞天,长隆侧眸看向师兄。 只听得一声狼嚎,滔滔大江的哗哗声,水炁蒸腾而出,飘摇化雾。绵力可藏针,戳进来又何妨。这硬招,他长恩接下。不过就是证真,何敢于真人面前猖狂。 狼群随风荡,去追那烧破大阵的火,去寻那乱窜的针。 然而就在狼群捕获铁汁一瞬,混沌之炁炸开,分了清浊。 浊炁弥散。 长隆一声大喝,“不妙!” 紫明以浊炁污人洞天,此事早就被天下人所知。这道士能操控清浊二炁,浊炁污人,救无可救。长隆岂能让师兄受此劫难?他没有洞天,在长恩洞天中穿梭自由,衣袖打开,一群蝙蝠扑啦啦飞出去。卷着浊炁便走。飞到洞天之外,飞到大阵之外。 杨暮客轻轻松松,收手掐诀,指尖一勾。一道灵炁落下与那浊炁中和。毫无浊染之危。 但长恩洞天便没那般好过了。失了制衡浊炁,那些灵炁絮乱无比,开始横冲直撞。一只只狼影化为虚无,长恩惊恐不已。 自混沌而生的灵炁,非他这等低贱功法可以炼化。 自此,便是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得孩子会打洞。基功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横在三位真人面前。 长恩只能让狼群驱赶着灵炁排出洞天。 杨暮客再掐诀,那些灵炁归于炁脉。好似从不存于世间。 罡风,铁汁,混沌之炁,全都没了。便露出其中的玄黄之炁。 那上清十子凌空嗤笑一声,玄黄之炁化光,以人眼不可及的速度穿透了长恩真人洞天。与大地融为一体。速度之快,便是杨暮客自己都跟不上。 一道金光击破广场之上的铜钟,咚地一声。大音希声。 三真人呆愣当场。 掌门真人慢慢抬眼看向半空的道士,他亦是起了杀心。 他以为,以真人之能,就算功法有差,杀一个证真道士亦是轻而易举。然而天外仙宫里有灵光照着此地,冥冥之中察觉好似有无数剑锋抵在他的脊背。 “敕令,上清。” 杨暮客口中念咒,手中掐诀。 玄黄之炁与地脉融合,地火上涌,顶破了灵山大阵。轰隆一声,一道雾气涟漪扩散。整座青灵门霞光闪闪,彻底显露在尘世当中。若此地百里内有凡人,定然能看见这稀罕景色。 “承让……” 三位真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清门紫明道人彷入无人之境,直奔他们的经阁大殿而去。 一道流星砸落。 轰隆一声,木屑纷飞之间。 青灵经阁的牌匾落在了台阶之上。 一条黑龙将整座经阁围住,金光两目盯着三真人。 “我上清门紫明道人,论道胜。经阁归其所有,尔等需听他号令,来日治理浊染,责无旁贷。” 青灵门掌门真人笑着点头。他佝偻着回首,两眼垂泪,整张脸堆在一起,尽是褶子。 “二位……师弟……我……我等败了。” 长隆道袍之下无数老鼠四处奔跑,似流水,似黑河,茫茫大江,构成一道大阵,将青灵门重新抬起来。与炁脉相合。 “师兄,速速修复大阵。弟弟能力有限。” “诶……诶……” 经阁中,杨暮客随意地漫步着。 一卷卷玉简被红绳捆着,一张老旧的桌子上放着刻刀,放着笔墨。 那些玉鉴灵光闪闪,映照着一排书架。书架上许多书堆着香灰,有人从此路过,还留下了指印。 杨暮客走到桌后坐下,他并未去观看经文。 因为无用。 读来作甚呢?去收服妖精,豢养灵兽? 他来此就是睚眦必报而已。与道心无关,与道义无关。与人情有关,与人生有关。 修士也是人,凭什么就不能发泄?规矩勒在他的脑壳上,已经勒着几百年。每每他想逍遥,想肆意妄为一番,都有规矩将他扯着,按在地上,让他忍下。 季通之死,蔡鹮之死,贾星之死,贾春之死……郑大姐之死,朱捷之死……都不曾为鬼,为尸。活不了。 “诸位师兄,容我放肆一番。我没想明白,暂且也想不明白。” 他双手插在后颈,斜躺在椅子中。两脚搭在旧桌上。脚跟磕了下,刻刀飞起,随他意念悬在半空,一卷空白的玉鉴在桌面打滚展开。 当年玉香教他的启灵经,正是这青灵门的经文。这青灵门知其道经一本,足矣。 他记不得多少,刻刀落在玉片上,一笔笔写着。 上清门其余九子都听见了他所言,但也都没吭声。这张狂小子至此还没有惹下大祸,也随他去耍。 赤道海渊当中,无尽地黑暗中有一个身影不停下坠。 乙讼地仙躲着上清门两位地仙和当今长老紫贞。能跑就跑,这才是邪修长命的本领。乙讼不会蠢到跟那些杀星去硬碰硬,与找死无异。 本体与海渊当中躲得,可不代表他失了办法祸害人。万年来,步步闲棋,他不知随手落子多少。 为了再造气运之主,他舍了太一门的仙职,舍了真传名号,舍了地位,舍了供奉。当了一个散修野地仙。 虾元气运之主窃地核其一气运,长生不灭与元胎同寿。 两个地核,还有一个可用。凭甚要再造呢?留给道门不好吗?龙元时龙种无能,如今道元为王。这气运之主,应属道元。 人间战事纷乱。 南罗国之北有密林,密林当中妖兽不计。 再往北,两千里外有一国,名为白玉国。白玉国之中有修士宗门名为斩妖门。 南罗国与白玉国当中地带,无人境。 既天道宗有令,统合神道。人国开始了扩张大业。妖国?杀!不屈者皆斩!天下土地皆为人国所用,皆养于人,皆授于香火! 一只猫妖散步在丛林当中。瞳孔一缩,趴在地上化作一个人形。 不是旁人,正是乙讼。 乙讼伸了个懒腰,拍拍嘴,“上清门呼齐平?哼?天道之下,万物有别,何以齐平?愚妄!” 这乙讼的分身两三步来到了人间屯军所在之地,此地刚刚打完一场剿灭淫祀的战争。 有人喊着号子将土地神的雕像搬到了田野当中。 凡人见不着他,他蹬身一跃躲进石像之中,揪了里面哪个妖精的脑袋,自己窃据香火之位。日落时分,一人酒醉,潜入其梦。 “为人岂可久居人下?” “你是何人?” “你送我来你不知我为何人?” “土地爷爷?” “聪明!” “不知土地爷爷有何教我?” “好儿郎,自当登高一呼,敢为天下先!大丈夫,当孑立于世,掌天下权……” “您是说?” “对。你手掌兵权,既然得我神权做保,该当应运而生!赐你一块宝玉,你可去寻仙缘,若修不成仙,那便成大势觅长生!” 第114章 云乘翠影作舟排 杨暮客在青灵门的经阁之中打盹儿,一摞厚厚的书当枕头。一地玉简竹简铺成凉席。 青灵门掌门来至门外,看一地门扇,看梁上无匾。低头对黑龙作揖,“小道求见屋中上人。” 一声嗡鸣,阁楼之内炁机变化。杨暮客睁眼,双眸乌黑,眼白裹着瞳孔似有金光作底。 青灵门掌门轻声迈步进来,抬眼瞧见那躺在桌下披头散发的道士。他心中犹疑片刻,便跪下行叩拜大礼,“下门掌门,参见太上。” 杨暮客侧卧撑肘,左手覆在膝盖上。 “说。” “启禀太上。当年青灵门并非主动与您不便。而是那金蟾教从中作梗。我门因太上归元真人封山五百年,开山之时恰逢您归山之时。此事太上明察秋毫,不需我等分辩。是那金蟾教进献谗言,与我等香火利益。我等未能抵御诱惑,实为罪过。” 杨暮客龇牙笑着,“还有此中之事?” “有的。” “好。我已明了,来日亦是要去一趟金蟾教。” “太上公允,下门别无怨言。” 说罢这青灵门掌门就此退去。 经阁之中当即寂静下来,杨暮客从破损的大门处看着外面。天际碧空如洗。大日晴空下,一缕阳光从门中垂落,门前一片金黄。他起身拢着头发,随手挽成混元髻,两根修长的指头提着发簪往发髻当中一送。 掸掸衣袖,便准备出门了。 一身玄黑道袍,紫金八卦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黑龙甩尾,昂头飞于九天再至杨暮客足下。 他抬脚踏空,乘着黑龙一去不还。 “青灵门经阁已阅,就此离去。不必相送。” 掌门真人和两位师弟蹑手蹑脚地来至门前,看着里面物件。 长隆低声问,“一日他便都看完了?” 掌门真人摇头,“他根本就没看。若拆开红绳,我这掌门自然察觉封禁松动。地上那些竹简和玉简,都是游记列传之文。紫明上人并未观经。” 长恩大步流星,来至那张书桌前。看着灵光闪闪的一排玉简。玉碎被归拢在了一堆儿,这玉简上刻印着青灵门收服妖精的启灵经。 最后八字作注。 将心比心,物类有别。 赤道海渊当中,两位上清地仙和长老紫贞提防乙讼真身现世。 一片漆黑之下,三人如三盏明灯。 紫明与青灵门论道,一剑破门当下已经人尽皆知。不过两日便匆匆离去。此事青灵门报与天道宗,报与正法教,报与上清门。一碗水,端得不起波澜。 归藏郎君传音道,“紫贞,此地我与师祖镇守便好。那人已经深潜,若敢露头你随时可用引导术驰援,不必牵绊于此。” 紫贞面色从容,“师叔,师祖。徒儿不必外出。倘若小师弟应付不来乙讼分身和天道宗设计,日后亦是无药可救的庸才。任他生死由命。我等,该做的都做了。齐平如何阐述,俱是看其言行。” 青灵山和金蟾教相隔两千余里。 中途人间城镇兴旺发达,狼江与崇江交汇。一条水路弯弯曲曲,水主敖昇躲在人间家中院落。他谅那紫明不敢贸然闯入人间。 敖昇老儿潇洒地在自家竹林当中听歌饮酒。一人翻墙进来,让他直勾勾地看着那人。 “小龙参见紫明师弟。” 杨暮客摆摆手,“过来看看老友。一别百年,当年幸得师兄指点,帮忙作引使玉香入我家中。” 敖昇顿时脊背发凉,“坐,师弟快快入座。入我辖制之地,我竟无所察觉。师弟好修为……” 杨暮客这才明白是自己敛息的本领吓到人了,解释一句,“乔装凡人,内敛修为。此为假。假便做不得真。贫道证真以后,若只当自己是个凡人,一身修为自当不存在。” “哦?这是什么心法?” 杨暮客拿起酒杯,泼了换茶,自斟自饮,“非是心法,青灵门一役贫道法力耗尽,至此不曾纳炁。血肉之躯,法力不存,不就是凡人么?” 好胆!敖昇愣愣地看着紫明师弟。忍得不住不纳炁?腹中饥饿香肉在前,这需要何等毅力?此人就如此笃定……他敖昇不敢做那引发道争的星火么? “师弟来此是……” 杨暮客端着茶杯看向弄琴的侍女,“金蟾教与你有瓜葛么?” 嘶……敖昇赶忙落座,给他张罗茶果,将酒水尽数换成好茶。一时间香茗袅袅。 “紫明师弟,我为水主,怎能不与金蟾教互有往来。他教司掌铸币职权,我受领人间香火。都是分内之事。” 杨暮客听他如此作答,轻笑一声,转而面冷问他,“玉香因何推荐与我等?与虚莲大君是何关系?净宗旧案与你家祖宗有关否?金蟾教邪修习练净宗功法,和某位地仙是否有关?” 好似连珠炮一样问他,敖昇低头不语。 紫明上人好似不得真相不会离开。 敖昇思前想后,终于定下心念,“玉香本是先代青灵门掌门座下灵兽,与你师傅归元治理浊染相关。当年浊染爆发,此妖不曾在近前,领命外围警示。掌门枉死,灵兽失责。遂当今掌门责罚玉香,镇压山下。遇您得解放,他们要彻底与上清划清界限。” 杨暮客恍然大悟,原来玉香早就与师傅有关。也好。那此人身份干净,不必追究。 “至于是否与虚莲大君相关,此事小龙不知。不过师弟放心,虚莲大君此人一向德行端正,净宗当中洁身自好,实属不易。至于我家那位祖宗,万年前就被太一高人镇压于此,定然无关。” 而后敖昇便不答了。 因为不必答,有关就是事实。 杨暮客心下明了,“劳烦师兄给些灵药,贫道路上恢复法力。” “好好好。”敖昇干脆地掏出许多妖丹,与深海药材。 杨暮客挑挑拣拣,只选灵药。一口灵茶入腹,灵炁开始运转。 未言再见,匆匆几步又翻墙而去。 敖昇看着紫明师弟的背影长叹一声。心道,至今啊至今,你要倒大霉了。 饥饿,是杨暮客来此世间的第一感觉。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当年他身为恶鬼,青面獠牙欲要食人。因缘入道步入征途。他已经很久没这样饿过了。 一缕灵炁要渗入丹元,然而他主动关闭血脉通道。咬牙切齿地往前走,在凡人惊讶的目光中开始奔跑起来。身穿紫金道袍的人,怎会沦落此地这偏远之处? 呼呼大风吹着他的鬓发,他一路冲到官道之外,奔向荒野。虎豹聚啸山林,树影斑驳。 宇宙洪荒,以大日为轴,干支为界。分天圆,定地方。 天蓝于三十万里而尽,寂静如渊。仙宫璀璨,寻那道士背影匆匆。望他寻山岚而去,躲虎豹从容。 气运为势,纵然他一丝法力不存,几近塌方之处因溪流卷落一颗石子,卡在石缝儿之间,小路完整载他路过。 仙宫不须追其灵性,只要盯着那不凡的气运,便能锁定其人。 土下阴影菌菇冒起,伞盖张开。芥子粉末飘洒,随风而去。密林沙沙作响,有蜂群飞舞…… 九天之上,天妖驰骋于海空之间。排成行,海中鱼群随浪卷动,似周天群星运转。 领头之妖俯冲而落,长喙泥流任鱼入腹。 鱼群方圆数里,外围有渔夫扯网。看见天妖,匆忙划船。 一只天妖不喜吃鱼,顺着水流如梭来至小船阴影之下。它拧身一变,变作了乙讼地仙的模样。 老头在船上匆忙,不小心翻了船,落了水。船底乙讼张嘴一吸,那渔夫入其腹中。浪涛翻涌,渔夫趴在舢板上,“快走!快走!拉上我快点儿走!” 一个年轻人搭手将老者捞起,一群人嘿哟嘿哟地快速划船离去。 海岛上落日昏黄,老头大哭,“这可怎么办啊,捕鱼遇见了天妖。活不了啦!” “阿叔莫急,咱们还有余粮,还有呢!” “今冬要有暴风,海路断绝,出不得海,开春我等要靠什么活?村中人要饿死多少?” 老头的哭嚎声中,船员尽数陷入沉默。舢板上的水槽里有一条鱼落在船板上,尾巴拍打木头噼啪作响。 “劫船!咱们这儿必有商船从此经过!” 老头呆呆地看向壮年,“阿力,能行?” “不行也行。与其饿死,不如搏命一场。” “老夫听你的,老夫给你打头儿,我要死了。家中孙儿就靠你了……” “阿叔放心!” 村子里顿时响起噌噌的磨刀之声,阴暗之下,老头那张老脸带着宽慰的笑容。 刀锋磨砺了,一个将士站在林子口,等着运送给养的车队。 久等不来,身后的兵卒脸上尽是厌烦之色。 泥泞的路口不停响着铁鞋踩水的声音,不多时晃晃悠悠的车铃声远远而来。把头看着那一群军士,不知怎地觉着心肝儿发颤。 点货的时候校尉问把头,“怎地不用飞舟?” “此地偏远,风向,炁脉都不明朗,先用车队运达,过些日子再用飞舟。” “货怎么少了一半儿?” “瞧您说的,车辆有限,我们也只能装这么多。分两趟运送还要安稳些……” “莫不是你们贪了?”校尉眯眼看向把头。 “您这是甚话!” 校尉手起刀落,把头命丧当场。寻仙缘,要先得势。食人血肉以壮威,磨砺气血以强身。杀人者煞气无边,人雄浪荡四方,仙缘自此而来。 “儿郎们,补给不足。定是这伙商队贪墨我等给养。这世上不给我们公道,我们便自己去讨个公道。” 一众军士静静地看他。 “杀回驻地!问个明白!” “喏!” 饥饿盘踞在杨暮客的心间,不只是需要灵炁补充,还有肚皮在敲大鼓。 杨暮客一路步行往南,直奔金蟾教而去。 行路百里,他已经饿的趴在黑龙法器上,任法器载他行路。 那人饿得半死,脸色发青。夜色里看上去是一双绿油油的眼睛,比星光还亮。黑龙飞在半空,是万家灯火。 饿了,吃人能补腹中饥,能解灵性渴。 他两手垂在黑龙的长吻两侧,发绿的眸子里已经看到了一座灵光闪闪的大阵。 法器落地无声,四个爪子抠进大地,深入山石之内。 杨暮客从黑龙鼻子上滑落,踉跄着来至灵山脚下。 炁脉灵炁倒流,烟云倒卷,狂风骤起! 巨大的旋涡就此而成,紫明道人的七窍为暴风眼,吞噬着灵炁。手中拿出敖昇赠予的宝药,尽数咀嚼吞下。 饿!越吃越饿! 金蟾教法诀炁机变化,几位真人外出探查。黑龙带起一片泥沙,当地一声,撞向几个真人。 气浪对那旋涡毫无影响。 金蟾教一地的炁脉和灵机被杨暮客抽干了。那大阵若有似无…… 正邱子躬身向前,“老朽拜见上清门紫明上人。上人。我等与您并未有论道之约,不知上人为何来此?” “贫道来此不为论道,当年福景子追查贵教掌教入邪一案,尔等不曾给贫道一个说法。特来问个明白。” 正邱子恍然大悟,“原来如此,上人快快入内。晚辈一定如实汇报。” 噌地一声,一柄法剑直冲天际。 几位真人尽数抬头望去。这是……? “一人作恶?众人享福?这样的因果,还是先了解再言其他。” 杨暮客背后金光闪烁,玄黄之炁再现世间。 九天之上,宝剑化为铁汁,电花四射。噼啪作响出,密密麻麻的电网勾连……轰隆一声,晴天霹雳炸响。 正邱子一瞬便换了一张脸,“上清门何故不讲道理,武力相逼?上人只是证真,难不成要一人与我等斗法?” 杨暮客袖中飞出道道剑光,绕于背后火红的玄黄之炁。他慢慢浮空,玄黄之炁化作火红圆球,越来越大,剑光越来越多。 “贫道若说一剑毁一宗门,许是虚言。尔等这些真人贫道自是对付不来。”他轻松一笑,手中捻诀,准备拘神遣将。继而再言,“若尔等勾连邪修之事败露,正法教该如何处置?天道宗又该如何责罚?” 正邱子摇身一遍,洞天展露,一只陆龟趴伏在巨石轻松之下。老者百丈高,俯瞰那徐徐飘起的上清道人。 “事有因果,上人若有疑虑该现查明,再通报。无凭无据诬陷我等执掌国运宗门。你可想过后果?” 第115章 山河走势春初见 正邱子此番狡辩,不得不说有理。 何以有理?! 上清门算什么东西?无非就是专治浊染,人强马壮。这人道治世,宗门大事,何该尔等置喙? 杨暮客若揪着人家教主修邪法一事儿不放,这叫越俎代庖,无事生非。 半空中悬着长剑已经化成铁汁,能收回去么?覆水难收。 杨暮客被这老道士架住,以宗门名声为劫材,落子打劫。所以这臭小子该如何消劫? 且听他来分说。 “当年于崇江郡,以资财贿赂于我。贫道少不更事,入尔等瓮中。你这老儿又用修行宝材贿赂于我,家姐警醒,不曾接受。教主……我是来了断因果的。” 当下若比势,杨暮客执大龙之棋,纵横捭阖。上下联通一气。 正邱子以自损被提子做劫,杀招暗藏。欲杀大龙! 世间之事多有先例,小人物轻松绊倒盛名之士。恍如命中注定。 这不起眼的金蟾教,是开了杨暮客喜好干涉人道的先河,步步皆入瓮中,修行一路走得艰难。始终不愿意放下与凡人的瓜葛。 命中该当注定吗?世道于此,众生皆在其内。权为可做何选…… 杨暮客索性弃了大龙。 他松开捻着唤神诀的手,引正邱子来杀。黑龙法器于此,可抵须臾。宗门有底,万里驰援。不须咄咄逼人,只问当年因果! “金蟾教有邪修,尔等受益。那是天道宗和正法教之事。贫道来此,不欲给天下交代。而是要尔等给贫道交代。这因果,到底是何人指使!” 你跟老子下围棋,老子就将你军。快快把“老将儿”掰出来给我看! 正邱子愣住了。 心道,怎会此等不通情理的混账东西。这些事情能放在台面上说吗?你既然要问这些东西,何不入了门中,好言好语商量。他正邱子跪地磕头,把背后正主儿供出来并无不可。但何必弄成这般? 欲毁我山门大阵,欲要以证真修为与我等真人论道。何等不智? 兑子罢…… 正邱子闭上双眼,两手掐诀。洞天迅速扩张,将杨暮客裹挟入内。 打真人,他是第三个。 乾云观福汇真人是第一个,明德八卦宫艮位真人是第二个。 杨暮客此时远远不是鼎盛之态,但他气势如虹。虚幻空间内阴神出窍,小人儿盘腿坐于阴神灵台。玄黄之炁的火球化作金丹入阴神之腹。半透明灵体瞬间变得凝实,亦是法天象地一般与真人对峙。 双眸睁开,金瞳为阳,目白为阴。正邱子洞天之内瞬间混沌滋生。任由杨暮客抽取灵炁化为己用。 老龟青松之下划云而来,给正邱子阳神踮脚。 手中捻星辰法诀,星光点点,瞬间迸发。 小小光点砸在杨暮客的阴神上,被混沌之炁炼化一分。如同石子落水,层层涟漪荡漾。噗噗噗……又是几点星光砸入。 轰隆一声。 耀阳凭空出现,万丈金光铺天盖地。正邱子洞天之内白茫茫一片。 阴神?既然为阴,那便阳神纯阳应付。纵然有混沌之炁,玄黄之炁护体,但修为差距,岂是基功高明与否可以抵消? 然而还未等正邱子再有反应,哗啦啦的破碎之声从上空而来。 一条黑龙撞破了他的洞天,满天星光倾泻而下。 杨暮客从炽热的白光中重现身形,阴神丝毫未伤,玄黑紫金道袍猎猎作响。宗门宝衣,果真好用。 紧随黑龙而来,便是那化作铁汁的宝剑。 洞天裂隙正在弥合,星空正在迅速被黑暗取代。眨眼间,铁汁红浆坠落,绕着杨暮客周身开始旋转。 正邱子定睛看向远方腾挪的上清紫明。 “金蟾万载望星辰,统御人间福禄寿。” 断你气运! 长寿巨龟喷出无尽运炁,层层叠叠向着杨暮客缠绕而去。 杨暮客脚踩阴阳,凌空踏步,蹭蹭蹭……两三步光芒连闪甩开云雾。 “太极分阴阳,开!” 铁汁化作老阳疾驰而去,与杨暮客开始相对旋转。阴神为老阴,铁汁为老阳。杨暮客搬运阴阳大阵。生四象。 乾坤坎离定四方,衍八卦!六十四卦运算周天。 金蟾教临两水,定于金财之中,迎真木而来。风从天降。定卦为井。 井,难移,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 小道士悠闲漫步,任那背后云迹追着他到处乱逃。纯阳真人,上上之人。上六变爻,得卦为巽。 风行天下,声传四方,壮兵卒,起纷争。 走南离火,井卦再变三爻。定天下大势。定卦为坎。水为财,坎中险。天下大势尽在我手。 杨暮客一手招来铁汁圆球,滋啦啦的铁汁开始凝固。金光破开铁皮,玄黄之炁从中孕育而生。 玄黄为戊土。水土生克。 降服你这老龟! 玄黄之炁覆阴神之外为金甲,杨暮客似彗星朝着洞天之底的巨龟落脚苍松砸落。水生木,没了那棵树,这洞天威能便要打个折扣。 正邱子瞳孔一缩,坠身同时跟上。此攻我必救之策,果真高明。上清门道子好眼力,好决断,好推算。 “老乌龟,你中招了。” 杨暮客身形一转,直奔真人阳神撞去,身怀大气运。脚踏黑龙。 黑龙巨口含上清真意,乾清之炁。 咚地一声。 洞天之内瞬间万籁俱寂。 正邱子怔怔看着自己与黑龙越来越远,身上被清风席卷,脑中好似跑马灯一样。当年那小道士在树下勉力一拳,给他的分神挠痒痒,他却要装得很痛一样。 杨暮客持剑紧追不舍,一道道剑光削出去。继续给真人阳神挠痒痒,连表皮都破不得。但这莫大的侮辱,让正邱子几乎道心破碎。 怎么就千算万算,算不明这证真道士心中所想? 哐当一声,正邱子砸落在洞天地面,黑龙法器利爪将他肩膀抠住。杨暮客提剑立在巨大的阳神脖颈之侧。 “正邱子道友,该给贫道一个交代了。谁人赠与尔等净宗功法,又是谁人干涉正法教卢金山追查……” “老朽败了。是天道宗九景一脉的至今真人。” “好。就此别过。” 轰隆一声,黑龙撞破洞天从容而去。 正邱子看着夜空中潇洒离去的上清门十子。他收回法相,落在地面感受着灵炁被席卷一空的自家宗门。 用自己兑子天道宗九景一脉真传,值了。 “正皿子。师兄当年暗算上清门道子,今日被人坐实,不敢苟活于世,教主之位传位于你。好生发扬宗门列祖遗志!老朽去也!” 那老儿闷哼一声,自我了断。 “师兄!师兄!” 与杨暮客身边的凡人一样,正邱子死后没有一丝灵性留存于世,径直散于天地。 天道宗镇守真人至秀听闻后勃然大怒,径直开玄门去寻杨暮客。 然杨暮客面色铁青地坐于黑龙之上,此回直奔西面。万和门。 “紫明师叔,生生逼死一位真人,是否太过?” “与金蟾教论道之期延后,此事贫道要先查明白。我这道心,究竟是别人给的,还是我自己走的。你师弟至今真人天道宗内尽享清福。放你在外独自寻机缘合道。贫道心疼你。” 至秀气息一滞,“混账话。我两家已经罢手言和,你这是何意?过往之事细细追究,能得什么好处。” 杨暮客面迎清风,鬓发舞动,他那俊俏面庞终于露出一丝暖意,“若是因为别人阴谋陷害,贫道也能走出一条正路。那才证明了贫道气运无敌。既然无敌,要对得起这份气运。因果报偿,以直报怨。贫道以为该当如此。” “你!谁人不算计你,我不也算计你么?” “咱俩亲近,我乐意……至今?他表面谦谦道德君子,背地里诓骗暗算于我。岂可同论?” 至秀心里几乎要发狂,这小师叔要把她也逼上绝路吗?这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她还岂能在九景一脉立足? 杨暮客见她为难,劝慰一句,“回去吧。现在是我彰显齐平大道的时候。你在,我没法齐平。” “师叔你……” “听长辈一言,何如?” “是。” 看着至秀开启玄门离开,杨暮客忍不住敲了自己的额头一下。当年何其蠢笨。一个证真道士于此干涉人道,此乃大忌。那至今道人竟然侃侃而谈头头是道。自己百年来从未反省过,是否受了诓骗。 干涉人道便罢了。怎能让一国沦落至此,怎能让人道败坏到良人落草为寇,贪官污吏遍地都是,昏君无道恶行累累。神道却一句不言。国神,都成了妖邪。 这等吃人不眨眼的正道修士,于天道宗这样的宗门内光明正大得到重用。 杨暮客心中那庚金杀气越来越凶,几近化煞。如果说当年逼死扶礼观掌门,还情有可原。今日逼死金蟾教教主,果真是他豪强压人。但他不在乎。 至秀长杨暮客两千余岁,竟然灰溜溜地走了。她其实最不待见的,便是那至今师弟。凭甚他就受宗门照顾,证真之时便有长老为其安排一切,甚至掠夺虚莲大君的成果,断阻虚莲大君后路。 一国气运为其还真道场。享受归元遗留成果。那地方就算合道亦是足够,至秀她一直都在嫉妒啊。 杨暮客正在赶路,凡间军士同样亦在赶路。 校尉心想,此事突发,斩杀运货把头,营啸之后直奔中军大帐。一举擒住将军,夺其兵符,讨伐郡守。占地为王以后,他便能在天下大势当中分一杯羹。 然而神道监察天下之事,他刚刚起兵煞气冲天。 中军帐下供奉破军神官的将军,瞧见了香火成大凶之象。 将军赶忙召集参谋与副将前来商议。拿出地图分析局势。周遭早已平定,不存反军。若是妖邪来犯,狩妖军的俗道自然有所反应。 所以定然是军中内部有人起了反心。是否是在座之人。 将军鹰视狼顾地侧头看向一众人。 众人皆是寒蝉若噤。 哼,这一群獐头鼠目的杂碎,怎么会有此等狗胆。定然是外放的领军将领起了贼心。 “查一查,外放的将领如今都在何处。给养是否如数发放……” “喏。” 不多时一个参谋拿着账簿过来,言说了某地运送给养的骡马商队仍是未归。 “听令。夜里宵禁,尽数着甲就寝。三步一岗,加紧提防。此番训练尔等警备情况。同样预备若有邪祟来袭,如此众将士可以迅速反应。练兵演武为常例。放响于前,各军领当季例钱一分。若有邪祟来袭,斩敌则倍赏。” “喏。” 校尉领着三千兵马,一路急行军。所带给养不多,准备在边寨掠夺一番,休整过后再暴起突袭。 他们来至了一处拒马横路的木寨之前,校尉手起令下,全员戒备,准备突袭。 先锋小队悄悄搬开拒马,数人蹑手蹑脚甩绳于木墙之上。纵身一跃翻墙而过。 搬开横木顿时门庭洞开。 “杀啊!” 所有匍匐在地的军士尽数冲入了营寨当中。 然而他们刚冲进去,里面的营帐竟然呼啦啦冲出来一群兵甲完备的士族。手持刀枪阵型得当,三两千人拥堵在寨子关口,进去的人瞬间倒地一片。塔楼的弓弩以高打低打傻逼。 箭雨之下这些冲进来的士族几乎瞬间就成了刺猬。 校尉搬运气血,两个起落,一跃来至塔楼之上。左砍右劈。 咻咻咻…… 瞬间这个塔楼也扎满箭矢,铜镜反射灯光将其照得眯住双眼,看不见地面情形。 一只黑猫落在塔上,“勇士,前方百丈就是此地中营。只要杀进去,便能有人屠之名……可要小心……” 校尉纵身一落,手持钢刀,捂着眼睛狂旋一圈。枪头飞起天女散花。 足下一蹬烟尘扬起,飞身朝着百丈外的中营冲去。 “铁索阵!” 哗啦啦,守军三十人瞬间拉开,半空抛起锁头儿,另外一端接住锁头向前猛冲。一张铁网横在校尉身前。 校尉双手持刀,叮地劈了个火星四溅。 铁锁之后有人用钩镰枪蹲地出枪,攻他下路。 校尉气血迸发,大跳飞起。铁网尽数朝着他落地方向移动。 中营当中一个身高九尺的巨汉抱着膀子走出来,接过卫士递上的投矛。 一道银光半空划过,将校尉钉在地上。此人瞬间便被砍成肉碎。 那猫歪头一笑,“此人气运不足,看来大军当中将军气运冲天,该去寻他也……” 第116章 草木萌生岁已埋 东岳门,取名为东岳之山高为泰。是以天地交。 为何要提东岳门?因为万和门源出于东岳,降于天道。 万和门,亦是修坤乾和合,地天之泰。 此门隐匿于地脉之高所在,鼎立在西方之巅,寒川之顶。揽大日光照,下有地火熔融。冷热交汇所在,风雨交汇所在。比东方灵土神州的昆仑,矮一丢丢,只矮一丢丢。 门中弟子近千。宗门浩大。 证真数百人,还真百余人。若肯登高一呼,此西耀灵州魁首非他莫属。却甘心为天道宗驱使,中正和合。 正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杨暮客手执天地文书,默默观看万和门过往事迹。还有了闲情与师兄交谈,商量对策。 对付万和门,必须小心翼翼。此回,他准备了十把剑。若不够,便再添八把。 万和门既然也修泰,杨暮客干脆调息,将自己化为否。天升地降。灵台走神光,金丹坠府中。任督被膻中一口杀气横阻,分上下周天各自循环。两混元。 黑龙赶路声势浩大,九天之上雷云密布。 恰逢春季惊蛰之时,春雷响时,杨暮客全身木性更盛一分。以巽卦风驰天下,似在说……来也! 上清门紫明于金蟾教门外,与掌教真人斗法。以法器压人,逼死掌教,未履论道之约,嚣张跋扈,愤然离去。此等一意孤行,惹众门怨气。聚于万和门前,以壮声威。 “紫明上人,您与金蟾教论道之约未竟,贸然来此。事有不对,请折返……再履约……” “哦?你在教我做事?”杨暮客两手背于身后,黑龙首上俯瞰众真人。 数十位真人,祥云拱卫,灵光闪烁。一时间好似进了人间仙境。 万和门长老徐徐而来,“诸位道友,诸位道友……” 那老儿身后一溜云迹,虚影连环,“诸位道友莫要阻了紫明上人。紫明上人来此赴约,我等荣幸之至……呀……上人。老朽道号镇子,您若不嫌,可唤我一声镇子师兄。不知您要如何论道,如何斗法?万和门听您吩咐。” 小滑头见对面来了老滑头,咧嘴一笑,“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与镇子道友见礼。” 他微微拱手,而后看向众人,“此间乃是我与万和门相约论道。诸位道友还请让让,行个方便。我观星一脉论道,自古以来都是闯山门,观经阁。万和门若打开山门大阵任我去闯,贫道自然依规行事。若是出一人与我斗法,我亦是接着。” 斗法?傻子才与你斗法。赢了输了,都不光彩,还要提防你这混账搬运浊炁。镇子真人心中有数,探手相邀,“上人随我来……” 鲜花甬道凭空而生,玉阶排布整齐,供他落脚。 杨暮客从龙首一跃而下,黑龙化作缎带缠绕在腰间。面无表情,背手入阵。 大阵之中,自有星辰运转。若行于虚空,不知前路何方。 袖中十柄宝剑鱼贯而出,成天干。五阴五阳。天地之数,为五十五。阴阳捉对,余阴则为神。自在阴神。 大衍五十,去其一。 杨暮客开算周天。 脚下踩在无尽黑暗当中,远处群星环绕,应是各成剑阵。只要他临近了,定要被万箭穿心。 死不了,被穿了心是小事儿。败了阵,失了上清体面才是大事儿。 当他自成天地行走在这大阵当中,数不清,道不明的力道在向外推他。若进不得,亦是败。 万和门中,有天道宗真人作壁上观。至悦真人代替小师弟前来观战,小师弟被长老责罚,此时正在后山面壁思过。他要做一个和事佬,跟紫明师叔洽谈妥当。 小师叔……当一个证真,面对天与地交融相会,自在超然的世外。你要如何踏足其中呢? 万和门中,数百筑基弟子收拾竹简,高举于额。望大日,参群星。 “地磁引天火,五雷落,万物生发。蠢蠢欲动,则为生。则为泰。” 杨暮客大阵之中听闻诵经,“彩!” 他大手一挥,甲木之剑顺势而去,化春雷。隆隆作响,孕育玄黄之炁化为铁汁,与大阵当中群星呼应。 两手并剑指,再提一剑,化乙木,绕甲木旋转。阴阳捉对,甲乙并生。一条路,见于足下。杨暮客当仁不让地踏上去,大步流星向前走。 隆隆雷声作响。雷电相交,不伤他分毫。 天火既落,前方自然是熊熊大火,丙丁二剑再次前出,为杨暮客铺路。 天干走完…… 他身后再无一剑。回到原点。比势,他败了。 他的天干并未衍化完全,破不开这大阵。十柄宝剑尽数熔为铁汁,形态各异在这晦暗星空中飘荡。 再出八剑,定八卦方位,足下为坤,为阴。阴神出窍。 五十五余五之数为他所控,自在阴神眼中灵光直射,观大阵气象。 八十一个真人从天空到地上,各成九九之数。圆满不可破。 去攻任何一方,其余人皆可帮其分担,即便搬出黑龙法器亦是无用。遂此时,只比道法,只比基功。 杨暮客灵台之中内景法力全力运转,以观想法化身为光,横冲直撞。 九九之数,真人随时调换。他冲向哪里,周天运转就偏离一分,八十一个真人心念传信,配合无间。还真的大象牢笼,困住一个证真轻而易举。 在天干当中兜着圈子,杨暮客始终未进取一步。 一众真人嗤笑着看那小贼兜圈子,心中怒气也渐渐缓解。纵然出身上门又如何?以证真欲要挑战天下宗门,何等不自量力,况且还没了师承。若你老子归元敦敦教导,或可两说。自己悟了些许小道,也敢妄言快意恩仇? 杨暮客就这样在那迷魂阵中兜圈子,以灵台法力,自然是不足看。化光速度越来越快,大阵运转与他并驾齐驱,游刃有余。 骤然间杨暮客咻地一声竟然往虚空中落下去。 在外人眼中,那上清门道人诡异地挪移了一步,大阵压在他身上的力道消解一分。 杨暮客抬头看向虚空,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觉。 五感,他夺回一分。 腹中金丹如火。鼻息炽热,天干十剑失去感应。他落入地坤之势当中。 杨暮客环顾四周。观象可知此地乃是百零八证真环绕,各居其位,随周天八十一数真人运转。 如此一来,他知自己已经被迷魂。恐怕身躯未动。 天地交泰,可令虚实不分。 混元功运转之下,周身功德金光闪耀。他愤而外出论道,并未想过太多。这愤恨究竟对谁,能说清么?知金蟾教引他干涉人道。殊不知,他本就乐在其中。 恼,是不由人。 是了,路终究是他自己走的。强逼金蟾教,错打错着。当下这迷魂阵,反而给了他反思的机会。 临阵悟道?杨暮客不会高看自己,那是痴人说梦的事情。不过知道自己有失体统,那就步步走个体面出来! 封我五感,且看贫道如何夺回来。这小子的要胜之心被挑拨到了极致。 阴神暴涨,狂发乱舞。一时间青面獠牙。人本两面,有善有恶。封了我善,那就恶给尔等瞧瞧。 面目本来金眸白底,此后变得乌黑如潭水。 死寂之中,杨暮客口鼻喷出熊熊烈火。丙火焚天,丁火焚魂。 天地开! 轰隆隆,大阵之中那站定的人动起来。同样是口鼻喷火,被他放出去飘荡在不远处的两柄飞剑化作的铁汁一高一低开始分开疾飞。 阵中真人急忙变阵,引那两柄飞剑归位。 然而还未等他们动作。 “甲乙两木,分。” 灵台操甲木,风雷滚动。金丹操乙木,土地萌芽。 幻象中大风席卷地皮,草木乱飞。遇见半空丙火,火烧山。疾如风,烈如火,定如山。 艮,戊己,山峦起伏。 来水,壬癸回环。 周天成相。 杨暮客尝到了一丝腥甜,他暴烈运转金丹已经致使口舌生疮。五感,夺回其二。 万和门掌门立于山顶大殿高台,手持令牌。 “请宗门镇物。万和鼎。” “喏。” 两个真人挪移而去,分至大殿两角。立足半空手中掐诀,一方宝鼎被从大殿之中请出。他们的目的本就是让这小贼不入大阵一步。哪怕是这证真入其一步,万和门颜面何存? 隆隆,大鼎落下。竟然同样有戊土玄黄之炁滋生。却不为杨暮客所控。此玄黄,乃是道门日夜供奉所得,非是天地所掌。不控香火,则不为所用。 迷魂,我若无魂呢? 咻地一声,干脆阴神出窍。两周天分别运转。 紫乾师兄说的对。阴神看着那八十一真人。冷笑一声,这些人,就是一心闷在死规矩里,不知变通。这变招之色,想来他们定然猜不着。 壁上观的至悦真人终于面露惊愕之色。竟然同时搬运上下周天?不要命了? 若常理来说,此等行径早已走火入邪。可杨暮客出发的时候就已经走火了,又何谈入邪?他如今不过是顺着心迹在纠偏。选择万万千千,但总归来说,就是错与对。那么是灵台对?还是丹田对? 谁对。就舍了哪个周天罢了! 人一分为二,这回轮到万和门的修士傻眼。 八十一真人,该是应付哪个?是地上那个站定不动的肉身,还是出窍飞到九天的阴神? 青面獠牙的阴神嘎嘎大笑着,“哟。诸位真人可是好耍。” 阴神夺五感之一,眼。 但那些真人说什么他听不见,听不见就听不见。阴神领着半空十日开始继续狂飞,依旧兜着圈子。 而地上的那个肉身,没有灵觉,没有思想。只是凭着本能迈了一步。这一步,证真弟子惊慌失措,赶忙挪移大阵,将那肉身扯了回去。 阴神一眼便瞧见了那玄黄炁鼎,好好好,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尔等把阵眼标出来给贫道。那贫道去也。阴神不管地上肉身,直奔玄黄炁鼎而去。 八十一真人岂能让他得逞,一人挪移换一人,天地方位不停变换,让那阴神始终保持兜圈子的状态。小贼就算本领高强,用出来魂体两分,法力无穷无尽乎?熬干你! 阴神距离肉身越来越远,那肉身凭着本能依旧往前走。大阵当中,万和门道人都松了口气。若这肉身也有本领变招,他们可真不知要作何反应。师长在阵中变幻速度之快,他们委实跟不上。 一圈圈绕着。那些真人见阴神消耗越甚,有人便起意加快速度…… “紫明。你要知道……斗法,往往都是在比犯错。不是谁人法力高,不是谁人法宝强。而是谁人先被看破。杀招儿,阴招儿。从来都要藏得严严实实,任他知道也好,不知也罢。就是叫其提防。虚中有实,实中有虚。你此行去万和门,定然是要问天道宗给个交代。但不可提,任他们来。你胜也好,败也罢。他们都要给个交代。怎么处置至今真人。你要想好……” “师兄。许他祸害我。我不还嘴,不还手?你们就任我受气?” “你小子。当真是一点儿亏不愿吃……你想怎地?” “给我指条明路。我要他把吞噬的国运吐出来,要他尝尝干涉人道的气运反噬。” “去周上国,起国战。纳入扶礼观治下神道,金蟾教自然沦为下等。如此干涉人道,你愿意否?” “不愿!” “那唯有千百年步步经营,一点点修复至今掠夺的国运。你坐镇于此,愿意否?” “更不愿!” “这也不愿,那也不愿!你欲何为?” 杨暮客执天地文书想了好久好久,看见一众真人庆云,“没想好。教我如何赢万和门。” 紫贞传音,“否极泰来。” “好嘞。” 阴神在半空中一圈圈转着,越来越快。地上的证真如何跟得上真人速度。阴神嘎嘎大笑,他这随波逐流的,只需要勉力维持自身就好。阴魂与肉身交错瞬间。 一口庚金和辛金之炁喷出。久未动弹的两柄法剑一高一低,各自离去。 半空真人赶忙变阵要去牵引,地上证真道人来不及呼应师长。 万籁俱寂。 杨暮客感觉时间变得好慢。他观想那一道光,他就是那一道光。 阴神指尖点化肉身额头。任督再搭天地桥…… 咻。 阴神不见了。五感已经夺回其三…… 口中道,“否极泰来。” 杨暮客快步疾行在通泰大阵当中,一路无阻,看到了高高在上的山门,看到了高高在上的玄黄炁鼎。但那些人呼喊什么,他听不见。 第117章 榕蜂永宿无花果 万和门山前有白玉阶十二层。朱红门楼高三丈,四柱三门。柱前立巨象,白玉所塑。 杨暮客看着那四头大象活过来,咳嗽两下。肺中金炁冲击任督,此一番,是灵台胜。乾胜,清灵之炁胜。 玄黄之炁尽数收回腹中,融入金丹。 他这一回破阵,必须要用上清的本领。显他否极泰来,乃是天气下降。 这阵法了不得。 竟将他逼到如此地步。摊手一看,竟然咳出血来。 既是上清,不惹凡尘。一步踏出腾空而起,甩出一剑混元气。依旧是天地开,天升地降,大路自来。 阵中真人岂能叫他随心所欲,八十一中变化,大路弯弯曲曲,有高山,有河流。幻境还是现实,根本分不清。 大地震颤着,四头巨象以蛮力冲锋。踏碎前路。 万和门山外起雾了。此雾乃灵炁所化,遮人视野。紫明上人既已闯入大阵,定不可叫其破阵。 至悦真人此时正看得津津有味,问天一脉真传至欣真人恰时传讯给他。 他便一心二用,去听吩咐。 “至悦师兄。此番紫明师叔下山一身戾气,锋芒毕露。不可与他逞强。听闻他家中婢子逝世。待他成功破阵,师兄该去劝慰紫明师叔节哀。” “破阵?至欣师弟何以断定?” “师兄当真不知?” 至悦察觉万和门掌门在盯着自己,心中有些眉目。但他仍一口咬定,“不知。” “九景一脉真仙以一己之私,破坏与正法教协作。此时下门各怀心思……九九八十一真人……万和门应付一个证真弟子使出这般大的阵仗,到底是为紫明师叔搭台,还是在与紫明师叔为难?” “缘是如此。师兄心中有数。师弟静候佳音。” 至悦放下天地文书之后,觉得至欣太小家子气。人家紫明师叔的通房丫鬟死了,自己还要上前嘴欠。当真能坏其道心?倘若真惹恼了他,后果该谁承担?莫非,要把自己都舍了去? 他静静观看那紫明上人足踏清风,一手混元功纳食大阵灵炁,继而尽数化为庚金左劈右砍。四头巨象憨蠢笨拙,被小师叔砍得伤痕累累,而一条路已经扭曲到看不清道不明。 至此万和门的通泰大阵,对杨暮客五感施加的扰动尽数消散。 封其目。所用乃是九种幻光变化。 封其耳。所用乃是钟鼓抵消音律。 封其鼻。所用乃是戊土气息化尘。 封其口。所用乃是定风截取气流。 封起心。所用乃是地坤定身灵诀。 自封心咒诀被解,触觉回归。大地扰动沉降,鼻息自由,味觉回归。封其目,火光冲天,九种幻光变化被天火抵消。五觉有三,其二亦解。 杨暮客在大阵里就像一只灵活的猴子,窜上窜下。八十一个真人被他耍的到处乱窜。 清炁用得越多,道理越发明晰。 清是什么?浊又是什么?是比较得来,可用可活则是清,万般变化于其中。清和浊,不是有与无。 所以清浊不可相生。 熟练掌握这些,杨暮客一剑挥去,本来五行相生的通泰之炁瞬间混乱,化作混沌,再一拨。混沌之炁融于他处。 气流猛烈,狂风肆虐。他却其中随意游走。那些笨象陷入泥泞,难以追他。 他自己开出来一条清炁之路。 是否,也是泰,是清,亦可浊。 尔等把贫道以否卦大势铺就得前路毁了又如何?知其方向,唯有向前。 嘭地一声,道士甩开筑基修士的剑阵。直奔山门而去。 夺回五感,腰间黑巾绵延而出,化作黑龙横冲直撞。惊得那些真人抱头鼠窜,一干呼应真人的证真阵法也散如群峰乱舞。 三座三十六天罡大阵,一个不存。 至悦真人看向万和门掌门。只见其人飞身向前,立于山门之下。 “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前来访道。论道之约,我万和门落败,门中经阁尽数为您开放。这万和鼎中,孕育有玄黄之炁,请上人笑纳……” 至悦真人顿时怒目而视!好胆!该是上贡于吾之物,竟然送与外人! 此时至悦明白那师弟为何传讯了,这万和门竟然也敢起小心思。他一咬牙,惹了紫明又如何?本真人功绩被其夺走……就算一番劝慰之言,这小师叔听不进去。但他还是要说!谁叫你家死人呢?活该! “紫明师叔,久不相见别来无恙。” 杨暮客往嘴里扔了一把丹药,抬眼看了下匆匆飞来的至悦真人。刚抬手…… “紫明师叔,侄儿听闻你家中通房丫鬟寿终……您可要节哀啊……修士心中眷恋凡人。此乃我等修行大忌。” 他手才抬到胸前,干脆甩袖落下。眼皮一翻,叮,两道金光从眼中迸发,直射至悦真人。 至悦真人面前稍稍波动,含怒庚金杀意尽数化为无形,被玄门挪走。 一旁掌门真人拉起至悦的胳膊,然后又上前拉住紫明的胳膊,“二位上人莫要堵在下门通路,咱们快快去大殿行礼。好庆贺二位上人前来访道。” 说着这位合道真人施展大神通,紫明和至悦皆是被他挪移到了山门内。 杨暮客含怒不发,面色铁青。但于道祖塑像门前,他不得不装出一副得体样子。三跪九叩,唱词敬香。 行科完毕,掌门拉着两位上人来至偏殿茶室。 他寻思此时紫明上人该是消怒,至悦上人也该是想通。招呼道童进屋敬茶,一人一杯,皆由他亲自奉上。 杨暮客周身杀意已经化煞。老天对凡人寿数设限,他无能挽救。此乃事实……但被人拿来消遣。当真以为他杨暮客不敢起道争? 万和门掌门端上来的茶碗他没去接,而是面色铁青地看向至悦。 至悦身为万和门上门真人,自然是先得敬茶。端着茶杯,察觉到了紫明师叔的眼神。他却浑不在意,道一声,“好茶。” “上人请用茶……”掌门已经唤了第二遍。 杨暮客这才回神,嗤笑一声,“哦。是贫道失礼了。放在阵中被剥夺五感,贵门阵法精妙至极。贫道至此仍有不适,还望掌门见谅。” “无妨……无妨……” 吃了闷亏不还击,不是杨暮客的作风。他向来都是以牙还牙,龇牙笑着,“贵宗门阵法声势浩大,只守不攻便将贫道耍的团团转。八十一真人……贫道此生头回见过这般阵仗。了不起!既出这般阵仗与贫道造势。不知掌门是否有求于我……” 那俊俏郎君面色阴神,两眼毒辣地朝着至悦看去。 至悦合上杯盖,再说不出好茶二字。 杨暮客此话可是将此位掌门和至悦都架在上面下不来。 然这掌门当真面厚心黑,无事发生一样谄媚笑着,“听闻上人再查当年金蟾教教主入邪一事。下门是与上人赔罪。当年西岐国人道崩溃,国神化妖。本门责无旁贷,然袖手旁观。有错。幸得至今真人保驾护航,致使人道重归正路。” 至悦低头不言,用杯盖轻轻拨弄茶水。至今师弟之事……看来没有缓和空间了。他此时有点儿后悔方才嘴欠……但亦是一闪即逝。终归是立场有别。他欣赏紫明,但不能通行。九景一脉,有至秀作中人足矣。不需他来参与。 “哦?掌门之意是,当年至今师侄不准尔等干涉西岐国之乱?” “的确如此。万和门虽家大业大,却也能力有限。西岐国之地,乃是天道宗造陆而来,我等虽掌握地脉,却难以涉及非自然之物。本领不足,只能让至今真人承担。” 杨暮客心中道一声好,果真是三言两语,将自己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儿脏都沾不到。 他转头看向至悦,“至悦师侄,你天道宗九景一脉,欠贫道一个交代。当年设计陷害贫道,看来不是小门有意为之,而是迫于无奈。其听命于人,此人……是否就是至今师侄?若不是,他当面来与贫道说清楚。那贫道就断定与邪修,与净宗脱不清干系。若不来……贫道难保不会怀疑……尔等九景一脉,竟然有真传跟邪修往来。不干不净!” 至悦颔首,“晚辈一定传达。” 两位上人都有了回应,这掌门终于放下心中大石。得罪至悦又怎地?如今正法教跟天道宗的龌龊没有弥合。他万和门里外不是人。 东方黑砂观里的兮合真人处处都在与西耀灵州宗门为难,借着封阻邪祟,巡查邪修之名,大肆在西耀灵州耀武扬威。你天道宗可来管了?既不来管,那就莫怪老朽求到他人头上。 “紫明上人。听闻您与兮合真人相交甚深。” “确实如此。” 掌门瞬间喜笑颜开,“近年来兮合真人大动干戈,闹得我们外出行走多有失信。照理来说,这巡查邪祟该是我们宗门分内之事,却被正法教镇守与行走抢占。这香火,拿的烫手。无事揽功德,是孽债。” “掌门要贫道如何去做?” “求上人您递话与兮合真人。海外咱们管不得,海内,还是我等宗门自行决定。正法教本该尽力搜捕海外,不该于我等辖区之内荒废力气。上人您说是也不是……” “哟。这话我可不敢言是。不过带话不无不可。贫道记下了。” 这掌门转头笑脸对着至悦真人,“上宗大人。当今玄黄之炁被以贺礼赠与紫明上人。此乃我万和门失策。因万和门实在无有拿得出手的宝材赔礼,方有此下策。不过供奉定然不会短了大人。请大人多留几日,小人前去筹集香火。尽数补齐,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至悦能说什么,冷笑一声,“也好。” 进了万和门的经阁。杨暮客好似一只蜂虫钻进了果子里,勤快翻找着里面的知识。 天大地大,事情多到做不完一样。至悦言语刺激他,是否又是要坏他道心?为何呢? 他想不明。 道心是什么?道心不是一心干干净净,不争不抢。或者说,道心不是晶莹剔透的石头。而是修士做出正确选择的那颗存思之心。 杨暮客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就被至悦讥讽地做出了坏选择。 如果他当场高呼,咱师叔侄儿论道一场。怕是正合万和门之意。两个巨擘的道子于他门下相争,他坐收渔翁之利,给谁赔礼道歉,亦或者出手帮衬一手,背后都是无边的利益。 上清门于灵土神州有纯阳道做了旁门。中州与费麟大神交好,于海外还有白淼海主为相好。 那么西耀灵州呢?如果万和门前来投奔,是否要千金买马骨,要花多大代价才能说服天道宗忍气吞声,要花多大代价才能让万和门心甘情愿。 杨暮客此时的目光已经很长远,他摸到了道争的脉搏。 他翻看《通泰灵宝真经》,此经乃是讲述如何顺应自然,天降地升之事,纳取天地之炁,唤醒天地之力作用吾身。 顺应,在此写作无为。 杨暮客批一言新解。 “为,以手执象者。无为,不以手执象。何以无为?道经有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修学可以日日进步,行路寿数日渐减少,行路越多学识越厚,寿数越少……不敢为天下先时,锐气不存,该当无为,不可执象。” 没有能力去用手牵大象,终将带来灾祸。 正如白玉国的那位将军一样。 白玉国有一批海货出航,竟然被劫了。而且竟然是一群荒岛上的渔夫。何等荒谬?他们新打下来的地盘,新扩张的产业,都等着国中发放俸禄。 一艘船被劫走,户部竟然胆敢说财政困难,帑藏不敷,无有盈余? 他堂堂将军,夸下海口说双倍封赏。如今户部不拨粮饷,岂不叫他食言? 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只猫落在了窗台上。 一颗哈欠,他梦见了此地的社稷神。 “小子。想不想富?” “哼。区区神官也敢指摘本帅?我掌兵三十万,一言可断尔等香火。” “三十万人,翘首以盼你这将军履行诺言。小子,如果都知晓朝廷不肯发放粮饷,你才他们会如何作想?是你这将军贪墨?还是朝中不仁?” “你……”将军那黄豆大的瞳孔盯死了社稷神。 “听小神一劝。他不仁,你不义。兵临白玉国都昌郡,定然要给你个交代。” “我乃国中良将,岂可逆反?” “何以为反?你是要个交代……自己想想……” 挥师围城……能要到交代么?将军翻来覆去,再也无法入睡。 第118章 冷锁垂悬赴老斋 上清门紫明上人恃强凌弱,逼死正邱子。 万和门外还有数十位真人等着问个明白。此事不清不楚,于正邱子洞天之内,这道人到底以何耸人听闻之言,将金蟾教逼到如此境地。 若今日金蟾教之事不言明。扶礼观,金蟾教,便是前车之鉴。叫这些小宗门如何放心得下?您紫明上人究竟是论道?还是前去索命?便是有理?不该光明正大?岂能避于人前? 当然,杨暮客并未在乎此事。因为有嘴说不清。这其中算计,弯弯绕绕,他亦糊涂。 既应下万和门邀请正法教黑砂观,该说到做到。观经后发散神思,干脆联系黑砂观。 兮合得空,即刻出发。 杨暮客所在经阁,内藏真经乃是其门真传证真之后可阅。其文字字珠玑,甚至有东岳门的不传之秘。 敢看么?有何不敢?上清门观星一脉博采众长,都看! 他正读得津津有味,道童探身而入,言说兮合真人已至。 “晓得了。且让他来经阁外面候着,贫道甚忙,不去客堂。” “得上人法令。” 合上手中书,他提着衣摆大步流星来至屋檐下。一张桌,两蒲团,一支香,两茶碗,黑白棋,落棋盘。 他,要落子。 一袭白衣的兮合真人意气风发,昂首挺胸地从台阶上冒头。三两步超过领路道童。 “侄儿参见紫明师叔。” “过来。坐。” “是。” 那潇洒真人一甩衣摆,茗烟散去人落座。 “万和门求到贫道头上。让你黑砂观莫要在西耀灵州逞凶。你意下如何?” “一方大陆,地处偏隅。人道不兴,修士无能。妖邪遍地,邪修隐匿。师叔,晚辈乃是行正事。” 杨暮客听他如此作答,伸手招呼他喝茶,“贫道向来跋扈,不通人情冷暖。得罪一干人等,说软话怕是无人肯听。你这靓丽真人何故弄成铁面无私?我不能柔情似水,你可润物无声。如何?” 兮合真人以茶润喉,细细思量。他所思量,可谓甚多。 西耀灵州博大无边,有名有号的,有天仙的宗门数十乃至上百。曾在中州迁于此地的也有过百。本地如今零零散散误打误撞开启一道传承的,浩如烟海。谁人可用?谁人为敌?谁人以天道宗唯首是瞻?谁人可入他正法教麾下……他须思量清楚。 如今天下大变,蠢蠢欲动者数不胜数。尤其是天道宗造陆已成。日后天下大势几乎尽在其手。若想分出地核之后还能安享太平,必须要投奔巨擘麾下。他不认为自己能比天道宗诸位镇守给的更多。 杨暮客看到兮合沉思良久开口,“万和门把本应供奉给天道宗的玄黄之炁赠与贫道,贫道拿来无用,不如赠你做顺水人情。” “如何使得?晚辈可不敢收。”兮合双目炯炯有神。这番话,当真敞亮。就连这西耀灵州的魁首宗门都首鼠两端,那其他宗门呢?看来师叔这一步非是胡闹。 “下棋吧。”杨暮客将黑子棋碗递与兮合。 “师叔输了莫要哭鼻子。” “我从不在意输赢。” 金边银角草肚皮,杨暮客只盯着边边角角。被兮合在中场拿了大龙。 他随意贴了两子,在边角上的死期落一子。开劫做眼,提两黑子。 兮合上手接不归,应劫。 白子气数全输。 杨暮客笑呵呵地把棋子扔进棋碗,“输了。” “您就盯着这一点看?” “嗯。”杨暮客点点头。 他干干脆脆,毫不遮掩。就在这大庭广众,天道之下说,“让至今出来送死。我要做局玩儿死他,你帮忙。” “杀至今?因果何以承负?” 杨暮客身怀杀意而来,何以不杀?那这一口恶气就要独自吞下。外人眼中,他这齐平之道无非就是忍气吞声,和颜悦色。紫贞师兄要他挑起齐平大梁,他自是要彰显一番。 “杀至今,就是了却因果。他以我年少欺我,骗我,误我。若贫道无理,来日应劫我该当其罪。此事,我求无悔。” 此番因果忒大,兮合岂能轻易答应,再次细细思量。 “您……不是这样的人……”兮合终究出言相劝。 “哼。天道宗曾杀我。” 好嘛,兮合闭上双眼,此话已经结成了死扣儿,“此事晚辈帮不上忙。” “不需你来帮忙。撤出西耀灵州让其自治。这一盘散棋,终究是要各找各妈,求人抱大腿。你,就是一根不折不扣的大腿。于外,你看得更清。于内跟天道宗诸子争来争去,你能得好?周上国的至秀你都摆不平,还眼瞅着这块肥肉?” 兮合侧脸撇嘴,瞧这人说话。真特么难听。好似多有本事一样,你才多大来教训我?不过紫明的确说的有理。没有上清门干预,他正法教在此与天道宗相争,两百年也不见来人投奔。 杨暮客见其不言,便添一把火儿。 “师侄儿……我会咬死了净宗跟兮合有关系。” 兮合真人眨眼,什么话?有关系的不该是您么?您收留了净宗遗绪。被镇压的那只狐妖被您领走,送去照顾你姐姐。净宗的虚莲大君和您多次会面,净宗洱罗真人曾经出手庇护于你……净宗遗留的多彩学派分支,如今在您的麾下,以敕令封山。 但他转瞬就想通了。紫明师叔这是要拉至今那小儿下水。 杨暮客冷笑一声,“贫道与净宗勾连不清,我说他有,他必定就有!没有也有!” 阴影下,兮合看着外面阳光灿烂,再看紫明师叔。只觉着这个小道士混沌不清,善恶不明。但他扛着的那杆齐平大旗太招摇了。或许该是与其保持距离才对…… “紫明师叔……此事您替晚辈做主怕是不好。晚辈还是去和万和门交流一番。若当真有了章程顺您心意并无不可,若是无法周全,还望师叔见谅。” “请便。” 送走兮合。杨暮客回到书阁中。他深呼吸。 心道。这万和门当真是暴风眼。他在,天道宗的至悦在,正法教的兮合也来了。 要不要把太一门也请来? 东岳门?净慈大君害死两真人,能否也拉进来? 杨暮客想想,算了。他掌控不了这么大的局面。所以他动了。 直接拿出天地文书联系翅撩海海主白淼。 当年囚禁净宗灵兽还有一个鬼修在内,此鬼修名叫李甘。其人有分魂在外,拦路阻他归山。而后匿于九幽,不见踪影。 李甘入翅撩海一举一动,过往经历皆上报于此。跟猴拿有关之事,他未谈。 金蟾教和青灵门阻其入江底与虚莲大君会面。以至于当时未能说上几句话……因何从中作梗?他直接询问青灵门掌门。 青灵门上下错愕无比。这……上人入江若是惹了麻烦,他们小门如何担待?必然随同。 而正邱子,死无对证。 金蟾教以南,毗邻大海之处有乙讼地仙做局。金蟾教为何不知? 正邱子死无对证。 天道宗金仙为何能干预正法教九幽魂狱,致使魂狱邪祟得解放……正法教其中内部倾轧,杨暮客不谈。但当今天下乱局,天道宗可曾干净?可曾给了交代? 事从西耀灵州边陲而起,旧西岐国,今南罗国。至今证道还真之地。九景一脉至今真人,是否给个说法? 杨暮客大大方方,将消息传递给玄水一脉的锦娇真人。 昆仑群山,天道宗内。 锦娇真人面白如纸,这事儿,怎么就落在她的头上?她不想管……她不相干!紫明这小王八蛋泼脏水怎地将她也算上了?亏得还救过他一命。 匆匆出门,只能求到掌门头上。九景一脉这些年因造陆迁地功绩斐然,她这小小堂主执事可不敢做主。 杨暮客与万和门观书几日,外面那些候着的真人也被请入门中做客。 兮合又来一趟,带走了玄黄之炁和香火通宝。不曾与至悦会面,就此离去。 至悦真人跟那些外来的真人们作陪,日日吃茶谈玄论道。他不敢走……也不能走。本来是来西耀灵州收拢香火,将各家供奉提走归山。但最大一宗的香火被紫明师叔截留。他功业未竟岂敢归山。 师门又传话。说,锦娇真人预备赶去,不乘玄门。时机尚不明朗,让其做好准备。 做甚准备?要给至今开脱。 必须把至今师弟在西耀灵州的过往抹平,不能让上清门拿到把柄。 与这些小门真人谈玄,可不只是谈玄。他无时无刻不在敲打,当年至今师弟可曾去拜会过他们? 该如何作答呢?不曾拜会,也要言说有过来往。那么至今此人便非是专注一地,而是以镇守之名则西耀灵州偏隅之地证道还真,非是有意而为。 黑砂观麾下的道士尽数从西耀灵州关隘之处撤离。 众多宗门视线专注于万和门中。如此空荡,是谁人都未曾料想的。 一只黑猫跟随着大军浪荡,忽然察觉律政神光的威胁竟然消散,没有弟子镇守,那便只是一个死物。待它潜入世间多蛊惑几人才行。随风而动,绝不罢休。 白玉国之南喊杀声起,三十万大军围城都昌郡。要郡守请旨大都交粮饷,前线将士要一个交代,若无交代,那便反了!人道无道,神道不明,革新而就,取而代之! 凡俗的涟漪,传递到修士宗门的时候已经烽烟万里。遍地狼藉。 杨暮客从书阁里走出来,眯眼看着西方。 “来人!” “上人,不知吩咐何事?” “人间乱起?” “是。”那小道童跪地不敢抬头。 “哼。贫道走过千山万水,唯有尔等西耀灵州国战频繁,刀兵不止。这方土地,当真不知以和为贵么?” 小道童能如何回答?他也不曾离开过此地,他只闻其他大洲安定。 杨暮客掐三清诀,嘿一声笑道,“西耀灵州之人贪淫乐祸,多贪多争,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地。” 小道童佝偻着身子,“您也是打西耀灵州出去的……” 哟呵,这道童竟是敢还嘴的。还得好,还得妙。 杨暮客哈哈大笑,“是。贫道自苏尔察大漠,师傅坐在灵山巍峨殿而出。我是何方人士已不知。但的确出于此地,道途于此而始。至今真人于此证道,贫道想知晓他到底还了个甚么真……” 说罢大袖一挥,轰隆一声经阁大门紧闭。那锁头自己合上,寂静无声。 一路风驰电掣,来至万和门大殿门前。他准备好为自己造势了,齐平之言,须是于此传开。 一干真人皆在于内,至悦真人高高在上谈古论今。 四方闪电隆隆响,晴空霹雳化乌云。自有阴神飞于市,敢问谁人不识君。 齐平啊,就是我从你中来啊,又归你中去。杨暮客放肆地哈哈大笑着,“今,我上清门观星一脉立齐平道,听尔等言道顿觉滑稽至极……” 门中人都静下来,至悦静静起身,掌门随着至悦迈方步走出来。看大殿前,广场上阴神显照的紫明上人。 “紫明师叔可有指教?” “有!”杨暮客开口一声怒吒。 滋啦啦,半空雷龙放光,蜿蜒而去。这一口天地玄黄之炁震得四方晃动。 “人间大乱,尔等心安理得?” 万和门掌门代至悦作答,“修士不可干预人道……” 好。等的便是此话,“天道宗九景一脉至今,以国运证道还真,可否干预!?”话音一落,杨暮客手捻唤神诀。拘神遣将,将南罗国那匹小马顺势牵过来。 小马驹儿看着宗门大阵,看着雷霆滚滚,吓得两股战战。 至悦真人抬头看嚣张跋扈的紫明师叔,他在想师叔为何如此。回头看了一眼门中诸多来客。 时机,言语,大势,权力……紫明师叔用得皆是恰到好处。至今啊,师兄帮不上你…… “紫明师叔何故弄出这般大的声响?人间乱象,须是人道与神道协力方可安稳。我等修士干预,只能越帮越忙!” 杨暮客以阴神之态背着手,他的肉身在阴神灵台当中静坐。 修行至此,不知不觉修为又进一步。他依然能阴神化实,可算作人间大能之一。世上或有数万还真,但证真百年阴神化实者寥寥无几。 有修为,便有底气。他能修行进步如此之快,步步正道。便说明他的道法方正,直抵大道。 “尔等以为贫道以势压人,逼死金蟾教真人心生不满……是也不是。” 大殿有人出来作揖,“的确如此。” “好,贫道给尔等一个交代。净宗与金蟾教有染,其教曾有教主习练净宗功法。炼人寿命,炼人神魂。尔等视而不见,贫道心中不忿,逼上宗门求个齐平。若凡人与修士不可齐平。万万凡人与一修士可否齐平!尔等问贫道要说法,今日贫道问尔等要说法!” 第119章 古往今来笔下事 至今真人与净宗有染? 哟。这话说出来,可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 这群前来挑事儿之人,从未想过诘难天道宗真人。一碗水端平?可别闹了。他们来指摘紫明道人,讲得是个人多势众,凭得是个顺势而为。当真一头钻进两巨擘之间的纠葛里,谁敢? 至悦真人硬着头皮上前,“小师叔……无凭无据,言语该当谨慎。” 对!至悦身后那一群人松了口气……可不是么,你空口白牙,说出花儿来也得有证据。 杨暮客指着那匹小马,“此国神,乃贫道亲眼见其诞生。岁神殿有神官作证。” 小马慌张不已,根本不知此人在说甚。 “这位道长,你我确实有过一面之缘。然小神一直兢兢业业,与金蟾教合力共筑人间太平境。不曾听说金蟾教有过邪修。” 至悦经验老道,此时已经面色阴沉。他知道这紫明师叔要说甚话,现在要想办法把自己摘干净才行。 杨暮客将小马驹拉起来,伸手一点,小码君变作一个小童子。 拉着小童往下落,昂首挺胸,睥睨万物。落地之时,灵台当中肉身伸展。阴神越变越小,归于肉身灵台之内。童子也渐渐变小。与他腰间齐高。 “金蟾教曾去中州乾朝修习铸币方法……” 至悦上前一步,“的确如此。” “乾朝数千年不曾有国神,为师侄儿合道之地。你老实巴交,三千年困苦,不肯挪用香火。与这小子一比,南罗国人道不兴,几经战乱。小家伙,打你记事起,可曾因香火发愁?可曾因人道乱象不忿?” 小马驹茫然摇头。 这就对咯……杨暮客嘿嘿笑着,“早于此国神诞生,便有人收足了香火。金蟾教教主入邪,超发铸币,民不聊生。何以教主逃亡,几乎前后毫无阻碍便建成新国?不须国祀,尽数神官改头换面毫无障碍。”他两手搓搓,低头侧脸看向众人,“竟如此诡异?” 顿时静谧无声。 此言何意?交接之事只是一个由头。超发铸币自然欠人间香火,这笔账还是要算在新国头上。甚至还要数百年偿还。但从这小马驹所言来看,它不曾还,也不曾有债。那么债哪儿去了?西岐国之前的香火又都哪儿去了? 当年阴司为了香火挠破了头,要用人魂去填。 杨暮客没交代这事儿,他相信首尾一定非常干净。去查阴司,定然是查不出一点儿毛病。 他依旧用自己的经历说话。 “贫道刚刚出山,便遇见了一个幽魂洞。里面住着上百个恶鬼。亡五百年……这些阴魂,本来是一场大功德,但便便那幽魂洞就在那,无人处置。阴司何以不管?因为他们死于数年前,太子造反。这些鬼魂即便送去往生台,也不得家中祭奠,也不得人间香火。邪法炼铸币,要活人魂。请问至悦真人,你于乾朝,可用过此招?” 至悦憋了口气,嗨地一声长叹,“晚辈岂敢?” “那你可曾传授给金蟾教?” 至悦索性答他,“不教!” “好!”杨暮客一拍巴掌,“你不教,他们会。净宗以神魂祭炼香火,祭炼气运,熬制丹药。这法子够狠毒,以人吃人,豢养妖精,造就妖人。当年,西岐国就是这般景象。至今师侄言说,他南方定南罗国,与虚莲大君象征气运。贫道误会了,以为是虚莲一手造就。可如今想来……非也。虚莲只是借用人王大运,她不敢,也不能动用神道。” 所以是不是至今干的?众人一脑袋问号。 究竟是谁人平了这笔烂账?众人目光此时尽数盯着至悦。 话至于此,至悦只能谋一个自身干净,可不能落进这黄泥汤里,否则不是屎也是屎了。 “紫明师叔。您言之有理……晚辈深以为此中疑点甚多。贫道不为师弟开脱,若他有罪,宗门自有责罚。不过此事与贫道无关,您大张旗鼓诘问晚辈。问错人了!别问我呐!” 这话语气就好似一个受了气的小娘们儿。好演技! 杨暮客龇牙一笑,“本来也没想问呐。都来逼我啊。” 他张开手在广场上的白玉地砖上兜圈子,“贫道与诸多宗门定下论道之约,与尔等何干?贫道论道,贫道访道,就算贫道以势压人,倚强凌弱……与尔等何干?有人挑唆,便找到贫道头上来。至悦师侄儿啊……这些年三番五次有人刺杀贫道,可与你有关?” “无关!师叔放心,绝无关联!” 此时杨暮客抬头看天。师兄,师叔,师傅,紫明要宣齐平了。 “夫为修士。纳食天地万物,享其权。报偿世间生灵,担其责。此为齐平道其一!贫道今日不止论道,要宣张我齐平道之声音。昭告天下,观星一脉,混元功德法,自此为混元齐平法。若旁人与我无德,以牙还牙,以无德报无德。亦是齐平!” 玄水一脉的锦娇真人领着至今来止于此。低头看着下面气势汹汹的紫明师弟。回头看了一眼至今。 “他所言,为真?” 至今这些年一直藏着不敢露面,怕得就是紫明师叔有一天想明白来弄他。不成想这小师叔竟然大张旗鼓地掀盖子。 “启禀师叔……弟子……弟子有弟子的难处。扫清归元所有线索,借用虚莲大君的气运。事事都报与宗门,门中亦是同意。甚至派出玄心正宗的道友暗中相帮。晚辈利用人间祸乱,铲除了手持阴阳玉的人家,将最后一个可能诞生气运的才子冯玉袭杀。唯剩一个季通。这紫明……不知是从哪儿蹦出来的。” 锦娇左右环顾,她已经慌了。怎么归元一案的事情还没完?仙界都死了一个金仙,伤了数个星君。还要翻旧账? “谁人指使的?” 至今抿嘴抬头看,这如何说得?说了怕是就命丧当场。 锦娇心中有了明悟,怕是不止正法教其中有龌龊。如今他们天道宗门内,亦是有人准备摘桃子。九景一脉的长老或者堂主,不知何人起了二心。甚至可能还要往上找。所以才有了前些日……仙人化童子下凡,放九幽邪祟入世。 此女端得行事果断,捏住至今后颈封了天地桥。真人洞天张开,若流星滑落。 咚地一声往地上一丢,至今真人的尸体落在白玉石砖上。 杨暮客愣住了。 就这么死了?他还没开始玩儿呢?他准备大张旗鼓再回金蟾教,破了金蟾教的大阵。领着一群无事生非的外人好好看看,他杨暮客到底是如何以势压人,残酷逞凶。 之后一路往西,一直干到天道宗脚底下,要其给一个交代。 杨暮客定睛去看锦娇,“师兄您这是?” 锦娇左右环顾,至悦顿时压力倍增。所有人都默默退去,由万和门掌门打开偏殿,进入屋内不敢喘气。 便是至悦也默默退去。 他心知自己没有言语的余地。事情变成这般地步,他至悦难逃其咎。如果这几日他好好安抚杨暮客,将这群来凑热闹的人尽数轰走。可能紫明便不会招来兮合,狂言要玩儿死至今师弟。他本来以为这只是小师叔胡闹。不曾想背后当真有这样的因果。 大殿之前,唯有锦娇真人和紫明道人,还有一只无辜的小国神。 大殿的道祖法相慈祥地看着他们。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散了拘神遣将的唤神诀。童子化作马驹,一溜烟飞回南罗国。 锦娇上前挽住紫明的胳膊,“小师弟,师兄陪你走走,宽宽心。当年害你之人已死,心中可是畅快了?” “杀人啦……师兄,不怕担因果么?您飞升可是要担着谋害真人的天劫。” 锦娇拉着紫明走到至今的尸体前,“你瞧他。我天道宗怎么能有这样的混账东西呢?师兄我不是杀他,而是救他,也是救自己。若因他之错,你一路呼风唤雨弄成一路泥泞。多大罪过?多大灾劫?他定是要入邪的,我就当杀了个邪修。没有因果,没有天劫。” 杨暮客翻白眼,哼一声,“您自己信么?” “还能怎么着?真的押着他受审?谋害你紫明上人的尽数揪出来,然后杀一个血流成河?你紫贞师兄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剑横扫万里。要死多少人?我一人担天劫,我认了。你认下否?” 杨暮客静静看着至今道人。他犹记得当年看着那道人步步飞天,阳神出窍,去罡风层外接金光,照天星。他还记得至今还真以后恭恭敬敬给山门磕头。 “我也认。我本就要杀他。” 锦娇噗嗤一笑,“瞧,你这大气运与我分担,我还怕甚?飞升天劫过不得,那便是我修为不行,而非天劫太强。本真人看得清楚。” 这俩人搭着手,静静看着至今的尸体。 “小师弟,长进不少。” 杨暮客面色阴沉。 “小师弟,你还想怎样?说个痛快话吧。还要杀谁?我随你去,给你保驾护航。” “吾乃上清观星一脉……齐平之道弟子。我求齐平,处处与我不平。心中不甚舒服……师兄。当真一点儿空闲都不给我?” “上清门长老,好大的名头。给你齐平也好。你去独自面对邪修,面对邪神么?” 杨暮客赶忙把手从锦娇怀里抽出来,哎哟一声,“你瞧。我就是发发牢骚。您那么认真作甚!我要齐平,你们不给就不给呗。尽是拿着邪修和邪神吓唬人。吓得我走火入邪了怎么办?” 锦娇指尖放出一把火,将至今的尸体烧个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阳神哪儿去了?” “我玄水一脉,五行之术大成,可以阴御阳。小小阳神,癸水至阴当中炼化干净。莫说神魂,一丝灵炁都不曾留下,渡入九幽咯……” 死了还要流放九幽受尽折磨,杨暮客抿嘴不言。 他于万和门又留一日,然后悄声无息地走了。 那些来打着求公道的人也都散了。天道宗九景一脉的真传说死就死,逼死一个旁门真人又算什么?这些人也服气了。爱谁死谁死,不死贫道最好。 离开万和门,杨暮客一路纳食灵炁。一呼一吸,调理着天地间的气运。 锦娇告知他,冯玉之死竟然是至今的手笔。其实至今不弄死冯玉,他杨暮客也见不到归元,更不会成为如今的观星一脉道子。 不过转瞬之间他背脊微冷,若至今动手引诱十六杀作恶……阴阳玉此物乃是师傅归元所有。归元当真不知吗? 管不了其他,老老实实修行吧。齐平道的声响已经放出一言。他心中那股无名怒火已经消解许多。 一脚云头飞离朱颜国,外出与人履约论道。杨暮客当下才想起来自己还是有事儿要做的。只是在青灵门,脑子一抽陷入了过往因果当中。修士,修行才是本分。 看见妖邪,铲除也是本分。 人间当中有一个刚从烽火当中离开的红毛狐狸,随手一发阳雷便送它归息。 狐狸死的时候,山中兔子都在大哭。那兔子也是妖精,但不曾抓到现行,匆匆离去。 所谓白玉国之地,竟然有兵马阻断官道,截停国内运输。此处官道乃是运送石炭和木材的要道,截停之后整个国度运转近乎停滞。官家派遣使臣前来和谈。 天使大人被那将军压得喘不过气。 杨暮客遥遥一瞥,顿时觉得此将军不简单。气运亨通,仪表不凡。可惜不过是个凡人,若是修士定然要去结交一番。 就是这一番想法,让杨暮客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杨暮客,他没有朋友。 财侣法地……他自以为周全,但回头去看。他的朋友多半都是凡人,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唯剩家中两个丫鬟。 兮合算是朋友么?他不清楚。 至秀?锦娇?正耀? 碧奕?壶枫? 自家师兄算朋友么? 独自一人站在树底下……他……有些寂寞。 他心中的齐平,应是与人结善,朋友遍地。一呼而百应,处处有人迎来送往。 忍过了饥饿,经过了破阵。杨暮客此时终于恢复至法力充盈。瞬时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金蟾教而去,要去做个了结。 日后多交朋友才好。 第120章 墨洒人间暖书怀 杨暮客主动联系妙缘道碧奕真人。 “道友,一路访道,因不知人情恐生纠葛。今我心向立道之业,求一途安稳。若有你随同,定然安稳。” 传讯完毕,他漫步人世间。与凡尘泾渭分明。 远远瞧见一个修士巡视。未曾主动避开,也不曾居高临下。停在原地,挺胸作揖任他而去。 不多时,碧奕回讯,他们约好金蟾教会面。 此时杨暮客脑子里像翻滚的水,往外冒泡泡。过往事迹不住地涌现。 定然安稳……罗朝太子罗沁,字“定安”…… 当年有幽玄门暗中相助,认领其子罗怀为真传。却不传真经。 罗沁死后之事,杨暮客不得而知,但罗沁治下,罗朝与冀朝合并,剑指鹿朝。开启了中州一统大业。 他一路以鬼身,丢弃鬼身脏腑,与罗朝之北丢了鬼身的金肺。 小道士两手揣在袖子里,漫步在云层中,一路往南来到了苏尔察大漠。再往西走便是青灵门和金蟾教。 都说回忆里是纯粹的,是纯真的。可怎么回头一看,全都是龌龊! 罗朝是否得了他的鬼身,炼成了镇物?那么费麟大神,他的好干娘到底是真心待他,还是有心利用? 你看,齐平之道总是这样,一不注意就要分清细节,这也要平,那也要平。若事事追究不放,只寻细枝末节。何以成大道? 杨暮客有所悟,再弃我执。 遂有当下忘我之境,行于沙漠。 本来那巍峨殿坐在的“仙山”,已经被碧波门一役打烂了。什么都没留下,连过去的戈壁都没了。只有沙丘在缓慢移动。他与师傅之间的联系,只剩下腰间的一柄元明宝剑。 当时在万和门,运转混元功分两周天可行。但分上下周天,着实鸡肋。要以一口金炁杀意隔上下,断龙骨。蠢笨。 杨暮客拟内外周天。 灵台心湖仿造群星形象观想,假以炁脉运行,内周天。 肉身金丹为核心,通四肢百骸,内府五脏,为外周天。 内外相谐,谓之齐平。 《上清混元齐平真经》被他终于敲开了第一扇门。 以《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为内周天,《混元道德功》为内周天。观群星炼神光,以功德御气运。 呼吸之间,心血来潮。收徒之事终于有所感念。世上未有如此大气运者诞生,不可以观想法入道,承混元功,练内外周天。时辰未到。 这是他第一次感应到自己的弟子还未诞生。而不是毫无感应。如此便好……如此便好!终于有了盼头,而不是没头苍蝇一样乱窜苦等。 漫步在朝阳下,条诚真君虚影飞在他身旁。越来越暗淡…… “你小子,从无内外到内外有分,后面要如何?” “弟子未曾想好……” “观想法已然不同,我俩分道扬镳,别过。再也不见。” 话音一落,条诚真君的虚影散在紫气东来。 杨暮客张着大嘴,用力一嘬。初生太阳真火和纯阳之炁化作红霞顺着鼻孔和嘴,尽数抽到膻中丹田酝酿,继而沉入下丹田。温养内丹。 肚下金丹中枢将法力通导到五体,一放一收,五气朝元之势越来越炽烈。对灵台阴神无半分影响。阴神可以安稳凝练。 缩地成寸,杨暮客来至青灵山外,随口一说,“贫道去金蟾教访道,来人压阵。” 咻咻,两道金光随他身后。正是长恩和长隆二位真人。 于此同时,朱颜国境内,一只金鹏驰骋而去。贾小楼终于迎来了她的合道天劫。 金鹏鸟展翅高飞,法相立于云中。继而真身显露,曼妙女子在天地中追逐火源。 远处有朱雀行宫来两人静观。其一为朱凤,一袭红衣的中年郎,眼中含笑。其二为仙鹤,是个瘦弱女子,戴红绸,着白衣,静若幽兰。 正午纯阳大日,离火烈烈。 贾小楼一身修为尽数展露,携洞天破罡风。湛蓝之天外星河灿烂。自无九幽之炁扰她,亦无雷霆落下。 炽热的光,追溯着她的过往。从赤红烧得幽蓝。尽是她此生修行所得。 是过往善恶,生杀因果。 洞天之中,烈火放出与离火融合。 太一门之人也在观看贾小楼合道。天地文书又传来消息,紫明小儿宣讲齐平,正式立道混元齐平。乙字辈的两兄弟对视一眼,心想好巧……不愧是归元那怪物调教的两个后辈。竟不约而同破境。 立道之后,紫明小儿便从证真门槛,证见本真,正式踏入求证本真的过程。 “孰为主?” “不知。静观其变。” “好。” 朱雀行宫祭酒贾小楼合道应劫,瞬间引动了修行界的注意。这些年此獠不声不响,依着上清门紫明归去,将朱颜国当做道场。才不过两百余年,竟然合道应劫?是否忒快了些?这可是妖精?难不成那归元还传了妖精上清妙法? 这位杀星,过往因果可是不小。于西海食龙。仗着自己从赤道海渊被朱雀真灵救下,几乎把敖氏龙种吃得不敢露头。而敖氏可谓是水族中的乖宝宝,一向为道门马首是瞻。诸多道门都与敖氏交好。例如崇江郡的敖昇,此人便专做在人间寻好苗子,送与各家宗门。 或许可以换个说法。贾小楼这只金鹏,便是朱雀不意天道宗再造元胎所得。若贾小楼之路可行,来日定可复现。朱雀真灵,翔于九天,不与道门为伍,可起纷争。 贾小楼用出费麟所赠的戊土宝玉,以中正土性稳固自身。心念尽数投射其中,任火来烧。 烧出她这世间庚金杀伐。 九天之上火光之中金煞越来越淡。杀性越来越少…… 再说杨暮客率两真人来至了金蟾教外,碧芳真人领着两个证真弟子已经久侯。 “上人来得慢了些……一路去哪儿潇洒了?” 俊俏郎君的眉眼本是英气勃发,此时温和无比,眯眼笑着,“贫道走火,正在纠偏。事多折磨内心,每每抉择,疼痛不已。自然是躲个清静,疗伤。” 碧奕起先愕然,促而赴前,“道爷好修为,好气度。” 杨暮客躬身对她一揖,又对那两个弟子一揖,“后面一路有劳了。” “使不得,使不得!道爷您可使不得。这都是我等本分……”碧奕赶忙把他拉起来。不一样,不一样了。这上人真变了。 然而她还没稀罕够这温润如玉的郎君呢,小贼又面色一黑。 “这破烂地方给贫道招惹是非!今日就砸了他家门匾,去!给贫道通报!贫道要论道!” 噗。碧奕哈哈一笑,“徒儿,去给道爷叩门去,让其做好准备来迎。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欲逞威,何人敢应。” 不多时,正皿子领着一众师兄弟飞出来。 杨暮客抬头看天,袖子里飞出一柄宝剑。 宝剑化为铁水,隆隆雷声中。咻地一声化作电光落下。 正皿子还未来得及反应,亦或者也不敢有反应,任那电光砸在自家山门大阵当中。 短促地晃荡一下。金蟾教的牌匾从门楼落下。 正皿子默然一拜,“上人不凡,我等不敌。” “承让。” 杨暮客领着他们离开,飞出一段路送别两个青灵门真人。对碧奕说,“随我去一趟斩妖门。” “您这是?” “做一回和事老,你代表天道宗旁门,跟斩妖门谈谈条件。本来无冤无仇,人家不过是立场不明些,便被有些人打成叛逆。实属不该。” 碧奕了然地点头。 行事有度,遂更体面。 杨暮客于金蟾教小惩大诫一般,让正皿子着实意外。至今真人死了,无异于他们的天塌了。这世上再无靠山,日后如何去过?再凭甚与青灵门相争?那上清门道子去而复返,正皿子已经抱着一了百了自此沉沦之心…… 只是掉了门匾,再装上去就是。 他亲手持着那铁木金匾,让徒儿扶好梯子挂在上面。不知怎地眼泪就不争气地往下掉。好歹是真人了,怎地还能乱情?不该!实属不该! 他往后折着手腕用袖角去擦,擦不干的泪。 人间烽烟四起,自然是妖邪遍地。怕的不是大妖精,大妖精都知晓规矩。又岂会出来作乱?但是刚吃了人肉,亦或者因吃了人肉而化妖的东西,此时最不知节制。 杨暮客静立云头,让碧奕和她的徒儿们载着他往前飞。来至斩妖门外。 此地有一处散修的货贸场。 都是斩了邪修妖精过来互通有无,却也并非斩妖门组织。只是信这宗门一心为正,散修求一个公道。无人敢作乱,也无人收税赋。 趁着碧奕进去通报,杨暮客落在里间随意逛逛。 妖吃人,人吃妖。这些散修身上都飘着人肉香,摊子上飘着妖肉香。 他谁也不吃。 一人抓着他的袖子,“这位上人,仪表不凡,想来是高门弟子。不若来咱这儿看看,刚猎了几个作孽的妖精。人道之外,这些畜牲最是不通情理。任您回去煎炒烹炸,绝对爽口。” “哦。不了。贫道见识短浅,身无长物,只是四处走走。荒废您一片好心,抱歉。” 杨暮客拱拱手笑着离去。 有些猫猫狗狗,才化妖不久,又可怜又凶狠。盯着来来往往的人…… 边上有个会听风的,朗声唱道,“尔等今日可都听闻了?朱雀行宫的那个杀星合道了。当年那妖女来至世间杀了多少人,吃了多少人?大道不公啊!我等修行如此不易,她却能祸乱一国,占地为道场安心合道……” 杨暮客歪头看向那人,赶忙有一阵风把他挪走。 “无教之人胡言乱语,上人莫要放在心上。” “您是?” 老道跪下行礼,“晚辈斩妖门长老。道号魄易,与魄霆一道。” 杨暮客背着手,倍感无趣道,“贫道与魄霆相熟,这位道友不必大礼。我们进去吧。” 俩人登山门,一路鲜花开道。 杨暮客骤然问老头儿,“这些人都没宗门的?” “没有。天姿不够,根骨不齐。五行凑不全修哪门子道啊……些许俗道得了机缘炼炁有感,也就叫他们误打误撞闯进来。” 他只管往前走,随口言,“放任不管也不大好。你们号称斩妖门,却让他们在门口做这个买卖,难看。也怪不得那些个旁门不待见尔等。” 魄易听后憋了半天。这话说来作甚,您又不管,要我们来管? 俏郎君单手背在身后,他仰头向上看,留给人的背影依旧是高山仰止。他向上攀,别人仰头看他。 来至大门,此地亦是杀意成煞。 看得杨暮客兴致高涨,眉毛一立,眼睛一眯。站定一瞬胸中一口庚金杀伐徐徐吐出。 惊得后面慢了半步的魄易欲想上前阻拦。此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性?怎地有这么大的杀心,谁招惹他了?难不成还想在我斩妖门论道一场?那碧奕真人可不是这般说的。 大门南墙是一幅百兽图腾。里面藏着屍山血河。数不尽的恶妖灵性被镇压在里头,挣扎着,怒号着。 而杨暮客凝神看去后这些恶妖都老实了。 南墙之后是一尊白虎塑。 他抬头看白虎真灵,白虎真灵垂眸看他。 罄钟十二响,杨暮客衣袖无风自动,鬓发纷飞。他一脚踏出,身躯散落玄黄之炁。戊土飘荡……风起天下…… 坤六断。以巽求缘。是以为观…… 观道友,观世间。此卦为观下瞻上心不动,舍近求远路未平。有缘人帮扶,且走且看。 “贺。上清门,紫明来至!” “贫道!见礼!” 俏郎君两肘与胸齐,捏子午诀前推一揖到底。 一众小弟子打量那年轻人。真年轻,青春常驻定然是早早证真……若也有这般机缘就好了。 杨暮客在众目睽睽之下迈着方步来至大殿,敬香行科,随人唱经。 过后斩妖门掌门将其请入会客室。 上了酒他也未推辞,轻抿一口。 掌门感慨,“上人不同凡响,天生自带卦势。震撼至极。” “掌门过奖了。贫道有一事……” “哦?您说。” 杨暮客指点杯中酒,散落成火化烟云。烟云火势不消,轰轰鸣响。 “人世间四处战乱,贫道于心不忍。然证真已然不可干涉凡俗,我有心无力。贵门近在咫尺,肯定下山救人,救妖……” “救妖?” “嗯。一言定罪便斩了,定然物伤其类……杀不尽,仇不灭。不如都救了。下面那群不懂事儿的杂碎,也都散了才好,省得来人看着闹心。” “这些散修非是我门不想管,是他们无福消受。稍有赠与,偷盗杀劫不尽……难啊。” “掌门误会了。散修一干人贫道不在意。我在意的是,此乱乃是有人引动,气运不凡。这手法似曾相识。” 第121章 半山零落无归雨, 紫明上人说人间乱象乃人为引动。 不由得让斩妖门掌门心中生疑。此话何意?此番欲趁天道宗至今真人暴毙,顺势争夺人间香火? 说实话,其人有贼心没贼胆。紫明上人一言,仍不足。 所以掌门讪笑一声,“上人心怀天下,举齐平,观世间。自然心中有疑……但人间乱象时常有之,待它自行平息便好。此也谓之齐平,当真齐平!” 杨暮客没接话茬,这掌门既然不愿搭理,那便如此吧。此行只是结缘,交个朋友。 朋友多了路好走。他岔开话题,便说起了齐平。打听西耀灵州何处有浊染灾劫,他定然处置干净。治理浊染,和齐平大道定然是要绑在一块儿来说。 一日便这般过去。 碧奕和紫明住在一个小院里。 “上人,此地香火欠缺,却又不想搬回中州。你可知为何?” “怎地?道友以为贫道无所不知?就我这些见识……你有话直说便好。” 碧奕笑靥如花,“上人您就自谦吧。什么事儿能瞒过您的眼睛?西耀灵州乃白虎真灵行宫所在,精灵野怪众多。香火,岂有妖精血肉合用?白虎君上孤家寡人,从不因小事儿显灵。最讲一个弱肉强食。斩妖门于此,方是真龙入海,自在畅游。” “原来如此,受教了。” 第二日掌门匆匆会见紫明上人和碧奕真人。一番话出人意料。 “启禀上人,晚辈有一事相求……” “说。” 杨暮客懒洋洋地打量着掌门。此时已经得知掌门道号魄羽。这魄羽真人已洞天合道,善飞剑引雷。跟杨暮客用摔炮儿放大呲花的路子差不离。 “北方有群妖南下,欲过赤道。我门准备随行监察,请上人带队镇守一方。以防妖精邪祟滋扰凡间。” “南下?为何如此?” 魄羽真人恭恭敬敬言道,“启禀上人,朱雀行宫祭酒贾小楼洞天合道,应劫在即。守朱雀行宫律例的天妖此时都要前去朝圣。多年前祭酒大人出山以杀伐镇压无道天妖,名声大噪,敬仰其事迹者不计其数,愿为其麾下所驱者数不胜数……” “去。贫道去。” “多谢上人……” 斩妖门辖制之地是一片广袤的森林,森林之外零散周郡星罗棋布,或可称国?亦是该叫一个盟? 杨暮客懒得追究。 万鸟齐鸣,振翅高飞。 这不是一万只麻雀,是数不尽的天妖。 血腥煞气自北方高空,密如乌云。纵然是白鸟飞禽,看起来仍是黑压压一片。大大小小,形态不一。 有大雁天鹅,有鸳鸯金鸭,有锦鸡彩凤,有白鹤朱鹮。 大雁打头儿,如箭矢破风开路。煌煌罡风层被天妖劈开,好似妖军压境一般。 鹰隼竟也在四周盘旋,丝毫没有猎食这些小妖的打算。 杨暮客站在山头,抬手搭瓦檐看去。炁脉都被这群妖精干扰,出现扭曲之状。 有些天妖飞累了,竟然还立足在大鸟背上歇息一番。 忽然一只天妖直直坠下,不见踪影。 “上人,这些妖精近了。快快出手警告,不许它们靠近人间!” 碧奕听着斩妖门弟子惊慌失措,轻轻一笑,“上人心中有数,他既来了,定然是有办法。” 不时有天妖从鸟群中俯冲而下,叼起一头巨象,扑啦啦羽毛乱飞,那巨象几乎瞬间便被分食干净。 这算不算自然?杨暮客心中问自己…… 有一只鸟竟然俯冲朝着人间城池而去,巨大的黑影遮蔽田埂……里面劳作的人茫然看天。 呼呼狂风,一柄利剑。 斩妖门证真修士甩出飞剑,舍了一身修为也要将那巨鸟斩杀! 杨暮客神游天外,引乌云,响雷霆。阴神出窍。两指捏住了飞剑,“退回去!” 大鸟原来只是衔一口水而已。还顺势将几个玩水的小娃吹上岸头。 “嘿!那妖精……贫道乃是贾小楼的师弟,去了朱雀行宫帮我带话。贫道访道,百家宗门欲造声势。功成名就定然归家与姐姐温存。” 妖精不傻,看着巨大的阴神欣喜若狂。 重重点头,戾鸣一声重返高空。 杨暮客若有所思,干脆行云布雨。掐唤神诀招来水师神,雷将。 “给我遮天,把妖精行迹掩盖咯。直到它们尽数离去。” “小神得令。” 大雨滂沱,消夏日酷暑。 杨暮客手掐雷咒,写天地经文,送与岁神殿,是折寿,是罚香火,他都认了。继而手捏着雷光,万道雷霆无声无息,穿梭在乌云当中。 隆隆一声。 那些雷光指明了方向,雷声当中他郎朗唱念,“顺着雷光走,莫要滋扰人间。要水,贫道雷云赠与,绝不伤尔等。” 碧奕回头看斩妖门修士,“如今明白怎地去做了没?传令给你家师兄弟,让其尽快上报,有样学样。这是紫明上人再彰显齐平道。” 斩妖门不善布雨,一时间犯难起来。掌门赶忙飞来,远远看着那雷霆当中,原来有神官做事。怪不得,怪不得,他道那证真小道士怎么能在仲夏聚来如此多的云气和水炁。 抠抠搜搜给众师兄弟分了香火,都依次准备行云布雨。 少了斩杀妖精,但也能多得功德,大雨落下,田间作物饮水。过后没准还有治水功勋,好决策。 各地山神,水主,水师神,雷将,尽数活动起来。好一番别开生面,便是瘟神,阴司,都在雨中完成今岁功业。 天妖族群从杨暮客所在山头已不见踪迹。 杨暮客收了神通,阴神归位。 碧奕赴前问他,“道爷如何想到呼神行云布雨?” 杨暮客捏着下巴,“没想。只是觉得该是如此,既然天妖必过,既然天妖必饿,知饥渴。送一程,少一事,夫唯不争,何如?” “妙!” 杨暮客憨憨一笑,“成么,回吧。” 一行人就这般下山,乘云往斩妖门归去。 途中有道士问,“启禀上人,晚辈有事不解……” “问。” “上人。夏季布雨,但水炁稀少,须功德报偿,须香火供奉。若不足,该如何?夏季降雨,助长作物生发,是为功德,有所得。然春秋如何?冬季又如何?”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中,他好似真是一个开宗立派的智者,思忖着,继而答曰,“若功德不足,香火不足。当知自身不足,灵活选择,拆借香火,舍命替功德。可为也。后日福报,定然消灾。贫道以为如此。再言春秋。春雨贵如油,春雷醒惊蛰。大功也。秋雨腐败叶,秋雨存地水。藏冬也。至于冬季。瑞雪兆丰年,来日虫鼠之害尽消,万物生。该当大功德。” 回到斩妖门,斩妖门山下热闹无比。一群散修聚在一起三三两两,许多人外出去猎取天妖。很多老天妖飞到一半落下来,很多天妖半空挨不住,产卵而去。剩下的这些宝材,尽数被散修所得。 正经的修士看不上这些,这些是天地循环的一部分。非是妖变,非是恶业。斩了,杀了,取了,没甚好处。 然这些散修则不同。凭着低劣的根骨,得了炁感,继而纳炁,甚至筑基。但金丹阴神,想来无望。不过比凡人多了两甲子寿罢了。他们要在两甲子,活出一番精彩,必然只争朝夕。 惟此生耳。这是许多散修的格言。 一只老鹤还活着,就这么被几人扛着来到了集市中。 有人公开喊价,要取妖丹。有人等着捡剩下的下水杂碎。 那老鹤眼泪汪汪。 一声戾鸣…… 杨暮客心血来潮,盯着看去。 此鹤不是别个,正是周上国俗道观曾经豢养的那只。 本来在众人拱卫当中,那笑嘻嘻的和蔼道人瞬间面色阴沉,脚步一挪,闪身到山门外。 三两步来到人群当中,旁人根本看不见他。 他盯着老鹤,炁机外放。一众散修震得神魂无主,浑浑噩噩。 “老友,还记得贫道否?” 老鹤点点头。 “咱俩相识两百来年啦。你应早早褪去横骨,该化形了。怎么老成了这样?” “老朽本来该是离了那俗道观。入山潜修,纳天地精华。但养育之恩难忘,错过离去之机,再想走却也晚了。未入修行,却得人心。只是想去看看当年那郡主,她要成仙了,我好生羡慕,好生敬仰。” 杨暮客伸手去摸老鹤的长喙,老鹤老泪纵横。 嗨……妖精原来也会老死……这回可没有老天跟他作对。 一旁的主人上来抓住了杨暮客的袖子,“这位道长。看归看,别上手儿。这是我等千辛万苦猎来的天妖。想摸,给钱。” “什么钱?”杨暮客茫然地看着散修。 “自然是香火宝钱?怎地?你还想拿凡间的破烂来换这等好物?” “贫道与它有旧。” “有旧?它就算是你舅舅也不行!落在这林子里,便是我等猎物,吃了长修为,飞天遁地去看大好山河。你,给钱!摸了就得给钱!” 边上的一群散修同样起哄。 香火宝钱,杨暮客有。他眯着眼,但他不想给。那胸中酝酿的庚金杀伐一丝丝往外泄漏。 这群人就好似木偶一样,缓慢地动作。双目血红,神志不清。 杨暮客干脆龇牙一笑,“此处有一粒丹药,补气养身的丹药。乃是用九天无根水与灵山宝药揉制而成。吃下去,延寿五年,通经络,增炁感。换否?” 那摊主眼睛通红地盯着宝丹,“换,怎地不换?” “给。” 杨暮客袖子中飞出一柄剑挑了绑在老鹤腿上的捆妖索,两指一勾用一式御风诀,领着老鹤直奔斩妖门而去。 碧奕见紫明上人竟然未曾收剑,小心地问他,“您这是?” “斩妖门若给不出一个答案,散修都要死。” “什么?”碧奕面露惊讶,“您这是……这么多人命,多大的因果!” “你放心,绝对没有一个杀错的。贫道在那儿,那孽障的臭气能把贫道熏一个跟头。都打进九幽去也不冤。” 杨暮客所言非虚,这些散修根本谈不上什么功德,什么道德。他们的修行,就是夺天地造化,不不不,是夺众生造化。 见了斩妖门掌门,他拉着长音,“山下散修为何不管?” 掌门面露不解,“上人此言何意?” “哼。山下汇聚一群不得传承,没甚规矩的野修士。不以规章辖制便罢了,还让其自由行事。斩妖门是不是疏于管教?这些年其余宗门不待见尔等,是否与其有关?” “这……门中资源有限,管了吃喝,便要管其修行。若编为外门,资源消耗着实不菲。下门是靠斩杀作孽妖邪行走世间。专事专做,无力照料。” 杨暮客听懂了。这就是许一个自由之命,任其自生自灭,不沾惹,不担责。 “都杀了吧。日后再有散修聚在你门下,尽数杀光。杀妖邪是杀,杀妖人也是杀。贫道以为这些都是妖人。” 杀?掌门听后惊骇万分……惶恐道,“您……您……” 杨暮客眯眼看他,“不解?” 掌门欠身作揖,“是。” “大道理,贫道这里没有。只言一句看不过眼,不知算不算你眼中的大道理。说完气话,我来说心里话。” 杨暮客撩起衣摆,稳稳入座,正座! “先天器量不足,得不应有之能。无人引导,不知规矩。四处作恶,不以为然。你斩妖门有错。” “启禀上人,万类生而自由。吾辈斩邪祟,不缚自由。” 杨暮客挥挥手,“所谓自由?不是这么论的。妖也有妖的自由,你们把作孽的妖精杀光了,剩下一群小妖给这些散修收尾。此为不负责。你看,说着说着我就要说大道理了。我不高兴,不想跟你论道!今儿个,我就要散修死。我这上清门上人,眼不见心为净,你们杀了,好过我那雷霆法剑落下,熔岩遍地,火光冲天。” “你!”掌门终于火大,不忿了喊了一嗓子。 这紫明上人抻着衣摆翘起二郎腿,歪头看他,“宣而判之,告其取死有道,非不义也。斩妖门践行大道,大义凛然。但不曾将心比心,让这些短生种放肆浪行。坏了一地风气。让你帮我巡查人间,你不想接,让你杀妖人,你也不想接?” “上人。为什么一定要让散修死?” 杨暮客轻轻摇头,“因为我要给众生交代啊。我听见老天骂我呢,都忍不住出剑了。” “当真……?” “不担责的修士,只为了眼下私利苟活,为了今生快活。这些病秧子在坏你斩妖门气运,污染庄稼。你这懒汉,看庄稼不勤快就莫要怪我。” 第122章 艳阳细柳花争舞 斩妖门后殿明灯一盏,微亮之处可见宝剑一柄悬于高台。 此剑名为方朔。 此名何意?方,意为城池,引申为地域,四直围拢其形见方。朔,晦也。屰为戟此月为肉。夜黑杀人者,其幽为晦,为朔。方朔,就是行于暗中,国中杀手。 遂这大殿只有明灯一盏,四方皆暗。 掌门迈着沉重的脚步前来敬香。奉养宝剑。 “师祖啊……上清门来人号令我等杀人。是否坏了规矩?” 从袖中掏出两筊杯,他手里摇晃着圣杯,当啷一声掷于地砖上。一正一反……他不禁轻轻一叹,既如此便听命行事吧。 此人侧眸看去,这大殿内暗中放置刀兵,不计其数。长矛长戟,大刀巨斧。 剑乃兵中之王,号令者,礼器也。择出一柄巨斧,飞至掌门面前。 提着巨斧连夜出门,交给自家徒儿,要快去快回。 杨暮客夜里睡得踏实,悬在半空的那柄化为铁汁的剑一直悬于半空。 梦中岁神殿来人,此地神祠来人。 “上人……上人。我等特来禀报,此行一路,各家皆是仿照您的意念行事,都以黑云遮蔽天妖行迹,不曾扰乱凡间。偶尔有妖落地,捕捉食物充饥,一路已经抵达大洋。您尽可放心。” 杨暮客于梦中心湖,万里阴云密布,不见大日。微微细雨滋润阴神。湖中倒影悬一轮耀阳。湖中放光,照得湖心之树熠熠生辉。 他以阴神姿态坐于树下,和气招呼众人落座。好酒好茶跨阴阳,跨虚空置于梦中。道,“些许灵食,诸位神官请笑纳。” “不敢不敢……”一众神官谨小慎微。 “贫道会削寿几何?” 岁神殿游神赶忙上前,“岂能削您寿数?您大仁大义,一举立下典范。我等敬您还不及,怎能叫您担其责。调用神官,皆有我岁神殿出令,所耗香火,皆有我岁神殿偿付。” “不可。”杨暮客了当地打断他,“贫道自己有钱,不就是些许香火通宝,正巧无处可用。此回赠与一路参与的诸多神官。由你拿去一一分发,至于详细,贫道便不过问了。” 岁神殿游神看着杨暮客手中宝钱袋子,抿嘴犹豫良久。喏喏上前接下。 杨暮客展颜一笑,“看,这般多好?贫道依着尔等规矩,尔等依着贫道规矩。我齐平之心,毫无挂碍。此番因果,非玄皆尽。” 待神官都离开后,杨暮客继续在心湖当中观想,明日一早要去纳炁望霞。 岁神殿游神返回阴间神殿述职,经过一五一十说了清楚。 当今岁神乃是天道宗鬼仙瑞青。号擎苍瑞青将军。尸解已有六千多年。正是与净宗纷争之事负伤暴毙,肉身被毁,斩三尸证就鬼仙。 瑞青听后问他,“你是说,尔等于他梦中吃喝?” “对!” 瑞青低头思忖……好小子。竟然已经可穿梭虚实之间。 瑞青当然知晓,上清门九景一脉的书阁建立在虚空当中,唯有习练上清的观想法才能找到。但从书阁中取走东西,非还真之辈不可为。就算归元当年也没这本事。看来这上清观星混元齐平道,已经立住了。 岁神殿当今执岁心念朱雀行宫祭酒合道,此事非同小可。朱雀行宫三祭酒皆是合道大能妖仙,可使朱雀真灵再次降世。青龙行功也早已蓄势待发。 与玄武真灵相约,让其沉眠百年。如今也已醒来。 细细算来,这天下大势竟然已经失去掌控。或者说,复回当年盟约之态,非他天道宗一家独大。 若四象联合,人间气运再不由得天道宗做主。好在徒孙英明啊,竟然想到下凡搅弄风云。找事情给正法教去做,让九幽大鬼邪祟扰乱世间。想到此处,瑞青决定去会面费麟。 中州此地,不管如何不能失去辖制。许之以利,晓之以情才好。 整合神道,此事更要轰轰烈烈进行,要让众人看见。这世间天道宗衡强! 瑞青岁神行动迅速,毫不迟疑穿梭阴间一路来至中州归无山。然而却吃了一个闭门羹,紫贞竟然邀请费麟前去做客,用大挪移术将归无山挪移走了。 天明之时,杨暮客立于九天,望紫气东来。背后白虎真灵轻笑一声。 “小儿。杀心当真如此决绝?” 杨暮客收功后沉默不言,静静回头去看白虎真灵。 鹰视狼顾之态应是什么样子?非是低头阴沉目光狠厉。而是静默之中,带着打量,带着审视……全身放松之下,视线稍稍挪开,继而瞩目不移。随时准备暴起。 挪开视线,是为了观测周遭。瞩目不移,代表他已锁定了白虎真灵。 好胆!以杀伐对杀伐。 白虎哈哈狂笑着,“好儿郎!当年青灵门本尊遥遥一瞥,特意显道。便知你小子本性不凡。于他人门中敢暴起吞噬游神。此等杀性,本能使然。你该属我掠食一道。” “真灵大神过奖。贫道修齐平,不修杀伐。” 白虎真灵越来越黯淡,沉吟笑道,“哦?那你这杀伐之心何来?” 杨暮客昂首挺胸,意气风发,“当有实力,维护齐平。” “不愧是归元徒儿。一脉相承。” 杨暮客纵云落下,碧芳真人上前,“上人。昨夜里斩妖门弟子出去做事,至今未归。” “嗯。知道了。”杨暮客领着碧奕去吃早饭,他亲自下厨。 饭桌上,碧奕真人好奇问他,“何故一定要杀散修?” 杨暮客此番作答,却与跟斩妖门掌门对答不同呢……“贫道不掌寿命,但有权掌生死。寿尽之人我管不了,那狗屁无德之人,贫道岂能叫他们活?” “非人之错,您又何必赶尽杀绝?” 杨暮客端起碗筷往嘴里送了一口香粥,低头再抬头,脸上龇牙笑着,笑容让人发寒。他纠偏犹是未果,当下正邪难辨……却处处透着歪理。 “今日出山,本意宣泄愤恨,不平尽数铲除……但道义束缚我,功德束缚我,自知不该迁怒于人。可凭甚贫道家中婢子一个都没根骨?而这些得了根骨之人,哪怕根骨低劣,却不求上进,堕落不堪。归山途中我曾立誓,与邪祟不两立。当下还愿而已。” 碧奕做和事佬做惯了,不大明白紫明上人心中所想。只是给他添饭夹菜。 吃完饭,杨暮客端着她递过来的茶水。润口之后盘算一番,此行来斩妖门结交友人,该是结束了。不管如何,斩妖门跟他紫明必然密不可分,抬头笑道,“咱们等等,便有答案。” “嗯?” 果然不多时,斩妖门掌门登门而来。 “禀告上人,散修一事已经处置干净。请您收回宝剑……” “收不回来了。”杨暮客示意碧奕上茶。 收不回来,此言何意?若不领命巡查世间,难不成这小贼还要在斩妖门也叱咤风云大闹一场?决计不可!此人所求都是小事儿,那便答应,快快将这个灾星送走为妙。 掌门硬着头皮应他,道,“上人,我斩妖门愿意巡视人间,寻找祸乱根源。” “好。” 咻咻咻……半空有火红雷珠飞入屋中。竟然贯穿斩妖门大阵而来。 九颗珠子在杨暮客指尖环绕。 “此珠酝酿玄黄之炁,混沌之意。以阳雷包裹,含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诛邪。你领了此物,发放给筑基修士巡视人间。碧奕真人。” 碧奕上前,“晚辈在。” “劳烦真人知会天道宗,贫道此举并非僭越,而是提防浊染灵染。” “晚辈明白。” 掌门疑惑地看向紫明上人。心中已经越来越迷糊。 立场不同,视野不同。看待问题的结果有根本不同。掌门以为这紫明上人只会杀,不会治。便拍着胸脯作保,若是日后有了散修再来门下聚集,只要身上背着孽债,皆要杀个干净。 杨暮客被其逗笑了,言好。顺带讲了一个楚王好细腰的故事。 “投我所好?我却也非是好杀。只是眼中揉不得沙子罢了。我与那些散修将心比心,有光明大道在前,他们却甘愿堕落,不通人情行为放肆。不以严律惩戒,不知今日之错。此为警醒后人,不入宗门者不行大道,非其作孽之由。上位者一言可定生死,立清规。如是而已。” 掌门魄羽真人面露苦涩,“上人……您到底是要杀,还是要治?” “杀!都杀!哈哈哈哈。贫道再与你言说一遍,让其复返自然,与妖单独相争,这便重归自然之道。若能走出来……?请客吃酒,收下当狗!” 魄羽真人若有所悟,“晚辈明白了。当斩妖人,收留良才。” 杨暮客眼中绽放惊喜之色,上前拉住他那枯槁得手,用力拍打摇晃,“同志!辛苦了。” 同志?魄羽心中自嘲,我等不正是被紫明上人收下当狗么?辛苦就辛苦吧。其人携碧奕真人前来会谈,又与幽玄门互通有无。多亏此人方有今日,日后许是越来越好。当狗……便当狗吧。 天道宗当中。 至欣她得知杨暮客出手布局,心绪不宁。当即决定,不可再由此人这般放肆。锦娇师叔前去一趟,处置了至今师弟所留隐患。如今那小子又拉上了妙缘道的碧奕……若再无反应,恐怕天下间猜天道宗无力管制,只得放任此小儿布道宣讲齐平。 至欣雷厉风行,径直来至玄心正宗。选了几个合适的卫士,一路直奔西方去给杨暮客搅局。 杨暮客与碧奕来至山门外,好好的一个集市已经是焦土一片。杨暮客用观想法追溯时光中的那缕光,看到一个小娃娃手持巨斧,轰隆一声,火光冲天。这些人定是不疼不痒。 他躬身对四方拜拜,“此番因果,贫道接下了。” 他前脚刚走,万和门便差人前往斩妖门拜会。听闻紫明上人言说人间大乱不合常理,万和门拍胸脯言说要与其并肩作战。查清原委。即便上人不言,此等分内之事也该早做。查不出邪祟挑逗,能调理人间运势也是一桩功德。 魄羽真人从怀里翻出来两片筊杯,心道当下与天道宗越行越远,只能一心投靠上清。 天妖尽数迁徙,留下巨大的生态位空缺。荒野中的妖精还未能适应自由活动的畅快之感。 雁归灵山派得天道宗令,速速前往朱雀行宫拜会诸位祭酒。 使团携重宝为礼,恭贺贾小楼合道功成。并且要与朱雀行宫商议,如何让前来朝圣的天妖尽数归位,不可因天妖离巢破坏原有秩序。 上清门紫明一手拘神遣将,高举齐平大旗。天道宗便遣送小门周游四方,要求复返秩序。 人间将领率大军四处征伐,一夏不事生产,来年恐余量不足。私自征税,下令搜刮民宅。命奴隶入山抓捕野兽补充肉食,围猎妖精。死了人,腌制一番晾在破屋当中,亦或喂给牲畜长膘。 一头黑猫指点着人间将军,就该如此,就当如此! 人吃人,终究要变成妖精。若吃妖精,有根骨不显者,会得非凡之力。 一个人间将军领着一群非凡之人征战天下,那圣人大位何以百年不变?该当人人可做,今日将军威武,今日就该将军来做! 大将营帐之中,此人观看美人儿跳舞,眼睛笑眯眯。当了几十年武人,从未曾想日子该过得这般舒适。 一个从外头逃命的散修落到了他的营帐当中,羽箭火器伺候。任其飞天遁地,还是打成半死,从身上搜罗出来些许灵物,还有一颗丹丸。那修士乞命,说此丹可以延寿,不分修士与凡人。只要饶他一命,他便将服用方法交给将军。 “大刑伺候,这人不懂事儿。孩儿们就教他懂事儿。凭甚他能作修士,我等就是凡人?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再给他好死。不然就折磨他,再治他。若是叫他自戕了,本帅拿尔等是问!” 原来人,还能变成妖人? 吃人还有法子?要吃人魂而不是人肉? 将军大喜,养妖人!有多少养多少。哈哈哈……他狂笑着,就算皇家有狩妖军又能怎地?待他养够妖人,兵锋直指京都! 世间如此之事,非是一处。 渐渐许多宗门都察觉不对。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变动?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妖人现世?都归于邪修蛊惑么? 不! 都怪上清门紫明!若非他一意孤行出来论道搞得人心惶惶。顾不得辖制之地的危机隐患,怎会有今日乱象? 都怪朱雀行宫祭酒!若非贾小楼合道渡劫,天妖尽数前往朝拜。怎么会有当下林中妖精没了制约,敢入人间? 第123章 挽袖追车槌大鼓。 由妙缘道弟子驾云,杨暮客乐得轻松。端坐云头开眼望炁。 天下不太平。 不太平就不太平……他自己都纠偏未果,哪儿有心思牵挂他人。 碧奕最懂察言观色,凑上来问,“道爷心中有事儿?” “无事……” “哟。您这话可骗不得晚辈。” 杨暮客扶额翻眼瞧她,嗤笑一声,“心血来潮,杀机渐盛。你能帮我?” 碧奕退了半步,“此事儿晚辈自是帮不上忙,但晚辈可帮道爷解卦……” “我不曾占卦。” “您占了。”碧奕笃定地说着,“上人可知真人之名来意?” “还复本真之人自是真人……”但杨暮客话音一转又说道,“若根据本意来说,与天庭沟通之人,名为贞人……贞观占卜之人。后来唯有还真者能打破虚空。遂可成陆地真仙,逍遥之人……音不变,意不同。” “不错。既是真人,亦是贞人。晚辈自然知晓道爷曾经以一卦定前程。此卦为观。风地之观,苍莽大地,观下瞻上。您在找什么……” “找不见了。”杨暮客嘟囔一声。 碧奕好奇地瞪着大眼睛,“什么找不见了?” “人心。我曾寄一颗人心于婢子身上。她名为蔡鹮。我亦曾试着将心寄托在她后辈身上。名为贾星,名为贾春……都死了。” “听闻您那婢子已经立下一脉俗道,既有传承,何愁找不到呢?” 杨暮客仰头放肆地笑着,“嘻哈哈哈哈……与其她们老死贫道心疼,何必牵挂?!” 他双目如鹰隼,直勾勾地盯住了碧奕。 碧奕读懂了那双眼眸金光背后的深意。此人要以金之变革,定秩序,以杀立道。但他下不去手,遂处处为难,处处掣肘。 一路来至中州,归无山茫茫大雪。如今杨暮客阴神修为有成,一眼万里。目光直摄齐朝北方边境。 此处他丢弃鬼身之肺,眼中金光追溯过往。然而天机被人遮掩,一片混沌不清。巧了,贫道专治混沌。手中捻三清诀。 玉清为九天之外,清微宇宙。上清为华天宝盖,冥冥虚空。太清为大赤真阳,大道真一。 呼,一口气遥遥万里吹去。风乍起! 迷茫混沌被罡风尽数吹散,一只猴儿骑着一个老鬼,揣着一件金光光闪闪的东西不见了。他这证真修士,也只能观望至此。那猴儿笑嘻嘻地回眸看他一眼,嘴中似在说着,“小子,若惹了麻烦尽管喊老夫名字。” 杨暮客松开手诀,侧头去看半天的天权星……背影单薄,用力昂首,他像一匹落单的孤狼。 “道爷,徒儿们已经前去叫门。您稍后便要去幽玄门访道,不知有甚吩咐?” “嗯。劳烦你在幽玄门帮我安排一个路线,挨家挨户地前去访道,贫道总不能无头苍蝇似得乱窜。百余宗门,小半在这中州,还有些在你灵土神州。至于西耀灵州那些,我最后再回去找他们麻烦。拜帖都先发出去。贫道要给自己定个目标,要快,要狠,要猛,要强。家中还有一个凡人女子等着我……她也寿数不多。” 碧奕心下了然,搀着他的胳膊往前去飞。 “道爷,您的人心一直不曾丢。莫再言说它丢了。您怕疼……都怕疼。人之常情。” “你……也会心疼?” “道爷说笑,谁人不疼?” 来至幽玄门中,迎接上人来访声势浩大。罄钟齐鸣,列阵诵经。天地间风起云涌,彩霞庆云染大日金光。 杨暮客只言一句,“敕令,上清。” 寰宇澄明。 一句话,抽干了他的丹田,抽干了他的神念。法力见底。 他给足了幽玄门面子,上清道祖法相虚影开言,“大道有情……” “迎上清门真传访道!欣然之至!” “贫道紫明,特来结友人,布大道。” 那温润如玉的人儿入阵,身后跟着一群撒寒梅花瓣的妙缘道修士。幽玄门修清幽,也是清。也难怪对上清门心之向往。 门中只有少量松柏,白墙黑瓦。 掌门亲自引着紫明上人一路来至大殿,开启大醮。 行科礼拜,后邀杨暮客至高台,观其门弟子演武九阴大阵,意在幽玄,旨在还清。 杨暮客听着老头儿绘声绘色地介绍,他却有些心不在焉,神游天外。无他,还是入邪纠偏未果。心绪难平之际,又岂有心思观看小道演法。 没多会儿,掌门亲自将其引到经阁。 “上人,你我相约,观我幽玄门真经。终于把您盼来了。” “嗯。贫道进去看看。你与碧奕真人好好言说需求。咱们别弄得与其他宗门壁垒高筑,还结好,还是要结好。碧奕真人所在妙缘道,也是天道宗治下豪门一座,可以忍让,你便忍让。与她交好,有你的好处。” “是是是……上人吩咐小门一定谨记。” 杨暮客步子一迈便去了经阁。 幽玄门以淳真人和碧奕真人相谈甚欢,当下天道宗整合神道,正是缺了善于治理阴间的修士。碧奕做主联系宗门,千万里传信交代清楚,给幽玄门谋一份差事。幽玄门也要分出一份儿香火给予妙缘道,更要把阴间物产和九幽物产分出些许上贡。 加上与翅撩海合作,幽玄门竟然家底儿颇丰,跟妙缘道一交代,就此达成双赢之势。 谁人亏了呢?自是周边的小门。 遂旁人对上清门紫明越发看不顺眼。 至欣真人来至中州,直奔合悦庵。她于合悦庵南望,看到齐朝边境竟然有人做法还天地清明。不必问,是上清门混元法。那混元分三清,端得了得。紫明那小儿竟然修行有此成就?至欣不由得感慨,当年见到那人还是一个不知礼数的大鬼。如今却能隔万里做法。 中州诸多门派得玄心正宗弟子报信,速速前往北方边境,等待与至欣上人会面。 哪知锦娇真人刚返宗门不久,门中又差她前往中州。此女不禁火儿大。还叫不叫人修行了?一趟趟只知使唤她?后来得知是妙缘道上报幽玄门之事。是攀她关系递信儿,自然该她处置。没办法,锦娇真人再次启程。后来得知至欣已去。 锦娇真人半路含笑,用天地文书四处打听。她竟然直接联系上了紫贞。 “紫贞师兄。咱们好师弟惹了这般大的麻烦,您不管管?” “齐平大道我不懂。我师弟不修引导术,不谋来日只观当下。如何抉择全凭他意。锦娇师弟若忧心于小师弟遭人记恨,被群起攻之。倒也不必挂碍……他福大命大。一身气运,所向无敌……” “当真羡慕上清门师兄弟和和睦睦……既如此,师弟我便助小师弟成大道。九景一脉之事,还望您莫要继续追究。” “此事儿亦是凭小师弟心意。他若不追究,我劳那份儿心作甚?” 齐朝合一不过百余年,当下算得上安定。然此安定皆在利益分配合理。 旧日皇族如今沦为藩王,有治权,无兵权。兵权交给各方将军自治,互相掣肘。然这般庞然大物,沟通起来难免不畅。一只老虎漫步在丛林中。 它迷迷糊糊,好似做了一场大梦。去了一趟鹿朝。 好似与军士说了什么,但详细又记得不甚清楚。 到底怎地了? 忽然回头望,竟然起狼烟。 山君大惊,匆匆化作人形往狻猊林子去飞。 路过一处郡城。 里面一头母狻猊钻出来,非是别人,正是做了社稷神的萧艳。此女妖如今已经功德深厚,寿数绵长,过些年入齐朝神国履职非是虚言。 “那虎儿,你去作甚了?”萧艳目光冷冽地盯着山阳君。 此虎正是当年杨暮客许以坐骑身份的山阳君,如今已经化形成人。在狻猊林地做了一个护法。姓杨,名松灿。 山阳君茫然地看着萧艳,“松灿不知自己到底做了甚事……好似去了北方大营。” “那火光冲天乃是你的手笔?” “我……”山阳君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脚,“我也不知怎地就化成了老虎出门……” “山阳君!你惹了大祸了!我这就速速托梦郡守,让其提防兵锋来袭。你速速去幽玄门说个清楚,道爷就在此地访道。中州乃是依托他的气运所成,不日费麟大神和费笙大神便会赶回。若是齐朝因此分裂,你怕是想死都难……” 杨松灿一跃而起,胯下运炁化作一头猛虎载他向着西南飞去。流光一闪。 只见此人半张脸化作老虎模样,“去给那紫明磕头?他连坐骑之职都不舍得给你,你还求他?人家大劫既然是你蛊惑的,你赐予那将军虎符纯阳真气,虎威震慑群将。不若就随着他,收敛气运吞噬人魂。将来必成大妖!” “你是何人?” “吾乃何人……?是啊……吾乃何人?记不得了。我不就是你么?” 杨松灿一声大喝,虎啸震天,“邪祟安敢扰我?!我家主人乃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上人是也!” 此声虎啸好似借来无边气运,将一股邪气震得飘飘摇摇……怪不得当年主人不肯收我?原来我早早就入邪了? 山阳君前去蛊惑军队,纸包不住火。诸多神官都见着那狻猊林子的虎护法前去……紫明坐骑搅动世间风云,若非其主人命令?岂敢胆大包天? 这一回,中州诸多宗门都在提防人间邪祟,开始巡查世间。一口大黑锅,不管不顾甩到了上清门紫明头上。 幽玄门掌门以淳真人匆匆来至经阁。 杨暮客此时正在观经,《幽玄内经》不可谓不妙。此经乃九幽之中求清幽,于阴间化出一道阴阳不分之地。颇有混元之形。 然阴间仍是阴间,不似杨暮客这般能改变本质的功法。 此经乃是一个鬼仙所治。须斩三尸。断杂念。 杨暮客轻轻摇头,与自己泾渭分明,不过可触类旁通。修心,他也是认真的。 “上人!上人!大事不妙!”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杨暮客观经被扰,装成一副老成模样喝道! “上人!您家坐骑在齐朝之北蛊惑人间将军,造反啦!如今百万大军欲要挥师南下!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以淳真人一脸慌张,“诸多宗门都认为是您要宣讲齐平,不服整合神道,搅弄风云……” “我?搅弄风云?”杨暮客深吸一口气。这一日在经阁观经纳炁,他已经尽数恢复修为。 侧耳听,放眼望。 再观天下气象。白虎立于云头,庚金之炁酝酿于秋……杀伐起! 咚地一声,他一跺脚,听见了山阳君的喘息声。它仓皇逃窜着。有人要杀它…… “紫贞师兄,求您用大引导术,帮我把那头曾经有缘的老虎捉来。” “你小子,尽是给我找麻烦。” 一只大手从天而落!提着一只老虎来至幽玄门经阁。 山阳君瞧见端着书的杨暮客,怔然无语……兀地涕泪横流……“老爷!老爷!奴儿被人利用!奴儿绝对不曾吃人,不曾有过蛊惑人心的想法!” 两道金光从那身着紫金道袍的道士眼中射出,将中年汉子笼罩进去。继而道士脚踏方步从容出来。 细细观山阳君过往。 此獠记忆断断续续,似是有人盗走部分生命呢……哼……欺辱到贫道亲眷身上了?杨暮客卷着书,两手背在身后。躬身俯瞰跪地痛哭的中年人。 “山阳君啊……贫道当年赐你名,盼你有个公心。却不想你这妖奴早就被人窃了心智。好手段,好隐忍。你怕是早在西岐国为山神的时候就已经遭重,后来又被人捉去。”杨暮客闭上双眼,“贫道该救你,还是杀了一了百了?” “您欲杀,便给个痛快!奴儿自知死不足惜。” “算了。贫道有错!贫道眼力不济,看不穿对手阴谋。你……不该死。贫道饶你。以淳真人,门中可有大鼓?” “有的!有的!” “领贫道去,贫道要击鼓!” 击鼓?以淳真人好奇地看着紫明真人。 杨暮客逗闷子一样说,“击鼓鸣冤,问问老天。” “上人切莫说笑。” 一路纵云来至山中大鼓之处。 杨暮客手持鼓槌。眼中金光看天。 半空中有一位将军驾驶战车,杀气腾腾。一路烟尘滚滚,背后火器放光,火海如巨浪掀天。 道士抡起鼓槌狠狠砸在鼓面上。 咚! 隆隆隆……好似雷声远去。 杀伐,如宝剑,当收于剑鞘当中。八方剑,平八方。有方正,方成律。 再一槌! 咚! 天空一道金雷坠下,咔嚓一声劈散了那天边虚影。 “狗蛋包天的东西,窃用贫道气运!以杀伐对杀伐!看看是你窃走的杀性更狠,还是贫道的鼓声更隆!” 咚! 金光四射之后是殷红的煞气顺着鼓声开始弥散。 大音希声,一道道波纹若吹起烟尘,延宕瞬间,扑散四方…… 第124章 巡天猎 大海哗哗响着,狂风推推搡搡把云朵聚在一起。白的也变成黑的。 至欣真人低头瞧着自己脚下阴云密布,轻轻抬头眺望。连绵无际的海岸后面,有殷红煞气凝聚,有苍白杀意凝聚。 白虎星君逆了气候送来一缕风。那是杀伐金炁。 南离火太盛,朱雀高飞九天巡猎虾邪。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 她因此心生不满。 何以紫明师叔处在暴风眼中安然自若? 先问风,风今日可是缺水?再问山,山今日可是懒散?而后问大湖,大湖可是想见太阳?低头问雷霆,它们可是想要与那鼓声一同奏乐。 问天一脉,从离火再问到坎水……问大地!可伏于天道之下! 她如世间最美的仙子,翩然起舞。 抬头看天,捧起鲜花赠与……昊天。鲜花漫天飞舞。 道道星光垂下,诸多玄心正宗的修士帮着一个老龟来至海岛之畔。那老龟背甲上刻着洛书。 奇门遁甲! 真人法天象地。神女翔于九天,引天地大势。赴中州。 紫明师叔,你既然为甲木,晚辈帮您遁去。可莫要得意了。 杨暮客击鼓所发的震雷之声在中州大地上蔓延。 金雷犁过战场,始作俑者已经化作飞灰。一点点灵性随风散去……战旗挂在乌黑的立柱之上延烧,碳化的战车噼啪两声,冒出些许火星。坍塌落了一地残渣…… “贫道是否干涉人道了?”阴神问这那将军仅存的一丝灵性。 “你是谁!?” 阴神倍感无趣,继而问道,“贫道曾经于此步步丈量,修整地脉。意图长治久安,靖宁……你坏了贫道留下的风水。贫道罚你。是否冤枉?” “我……?” “蝼蚁啊!不配与贫道结下因果。”阴神纵身飞走。 杨暮客再思考着自己是否算是干涉人道,他一脸坦然。没有。邪祟为祸世间,他直取祸首。干脆决断,不存迷茫。 然而就在他阴神神游的时候。天空忽然变暗,有人将他封印在阴间。 咚。 咚。 咚! 又是三通鼓。 杨暮客立于幽玄门山巅,睥睨半空。 “紫贞师兄,有人用大引导术囚禁师弟,请师兄帮忙。” “既起战鼓,自当独自应战。为兄不予。” 神女驰骋半空,从北飞至南。数百宗门亮起光柱。 “恭迎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人莅临!吾等立于左右听令。” 神女从南飞到东,本来一年行程,大引导术作用之下,诸多宗门呼应之下,不过用了呼吸间。正所谓齐心协力,共筑天道。 再有数十宗门亮起光柱。身后跟着近百合道大能。 “恭迎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人莅临!吾等任凭真人差遣……” 又是数百还真阳神返虚者尾随。 她从东往西飞。 眨眼之间走遍了中州所有炁脉。 真人阳神法相被众多大能拱卫着,巡视着。天地间乍起的波澜迅速被这股滔天大势平复。一个小山神躲在石头下,穿山甲拍着两只前爪呱唧呱唧作响。 “好威武,好本领。席卷气运,尽归天理。不愧是问天小辈儿……” 杨暮客阴神现于阴间,抬头仰望那如人间仙庭一般的阵势。神女高高在上,一圈又一圈的真人大能俯瞰着他。 他想说不紧张,却还是忍不住眯着眼,遮住了额头。眺望着,眺望用好奇代替了紧张。 阴神背后显现功德,灵体中群星璀璨,足下是一片湖水。湖中一轮大日升起,与周身星光呼应。他就像一块自称天地的小石子,晶莹透亮,又不起眼。毕竟谁能比得上那高高在天的神女呢。 “师叔不修大引导术。平复世间为难非您所长,还是交由师侄处置为妙。” 至欣一言,便将杨暮客从暴风眼,抛到了风暴之外。 狂风渐渐止息,只剩下晶莹剔透的秩序。神官,阴司,都呼应着放出光芒。中州大地璀璨无比。 杨暮客自知被抛出秩序,与那严谨的秩序格格不入。是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若他修引导术,会怎样呢?一股狂风对抗另一股,世间大乱?又或者两风就此平息,相安无事。 “诸位该是早动身才对,又何故让我这只会治理浊染的闲人操心?” 一位真人云间法相探头,橘红的云层剧烈浮动。 隆隆箴言响彻天地,“紫明上人身怀大气运,不于界外潜修,四处搅动风云。不宁,因您而来!” 哦。原来是说我……杨暮客另一只手也搭在眉弓上,细细打量那位真人。 干娘不在,妹妹不在。中州没人说得上话。 咻地一声,碧奕真人也法天象地飞至高空,与云层众真汇聚。以淳真人晃晃悠悠,也飞了过去。 “紫明上人!”又一个老道探头,“您与人相约访道,本该步步为营依律行事。然……您因兴起便要巡游,念起便要奖惩。因怀大气运无所顾忌,未免过于放浪。” 阴神两手搭在眉弓上一动不动,龇牙笑着越来越冷。木然地放下手背在身后。三十六丈高,却依旧是个小矮子。 阴风呼啸着。他厌烦地看了那老头儿一眼。 我曾走遍大半中州,于人道之中浪迹。行功德之事,不曾僭越。 他足下的阴土,无数幽魂的灵性聚集过来。那些凡人死后几百年的阴寿已经消耗殆尽,只留存些许意识。他看到了许多许多熟悉的面孔。竟然还有一个抱着自己脑袋的秃驴打望。这浑人竟然也有百年阴寿? 一群小姑娘,像是小蚂蚁从他的足下路过。 “那小郎君……您可真俊俏……多谢您为奴家言声……多谢您为奴家张目……” 你又是谁?杨暮客耳畔听着叽叽喳喳,忍不住低头去看。他不敢挪动脚步,生怕一脚踩散了这些仅存的灵性。 那女子妖娆无比,几片薄纱衣裳挂在身上,袒胸露乳。她不知从哪儿拿来一把瑶琴,与一众女鬼唱起了歌儿。 过往罗朝的许多贪官抱着自己的脑袋结队而过,他们依旧讨论着百多年前的事情,却一丝怨气都没有。 杨暮客好似听见了自己曾经敲碗唱《十三香》改编的悼词。 他亲自将这些亡魂发送,他们如今亦是归来。归天……一个个阴魂向天外而去,汇聚在半空江河,那湍流不息的炁脉当中。如同一场从阴土大地席卷九天的雨……淅淅沥沥,氤氲弥漫。 别过! 我曾在这土地上走过,我的气运,早已经撒遍大地。既如此,你又岂能将我刨除在外? 幽玄门中,那失魂的肉身又敲了三通鼓。 嘭。 嘭。 嘭…… 杨暮客一直在敲战鼓。这一次,他以鼓声祭奠万魂。 沉闷的鼓声像心跳,像呼吸。却沉闷。 阴神步步踏空,向着众真而去。他已经超出了阴土的界限,大日洒下阳光。艳阳高照之下,阴神定要损伤。周身斗转星移,聚炁成阴,遮住阳光。 他的人心,牵挂于众生当中。何曾只是蔡鹮一人?何曾只是贾星,贾春? 与他气运相连的贾小楼已经合道大成,此事神念万万里直达身畔。 “麒儿,我曾学你找见了凡心。你自己找起来可也犯难?” 杨暮客未言。一步步往上走。 其实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至欣便察觉到这位小师叔气势骤变。非是先前那般咄咄逼人。他又到底意欲何为呢?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为求齐平大道,步履世间。今见诸位秩序井然,欲与诸位求学,何以为序,何以为律。至欣师侄,贫道诚心诚意,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骨江之上那些花船谋生的女子,许多化作流光,去追北方海外的一位真人。那女子愕然地回头。看着庆云之间众多真人俯瞰一个小道士的阴神。又看见自己曾经照料过的女子送来功德。 企仝真人不禁潸然泪下。不负千年因果。 第125章 亮剑五方征荒部。 九天之上众真神念浩浩汤汤地扩散开。一浪又一浪…… 锦娇拉着杨暮客来至一旁。 “师兄作甚将我拽走?该有我一份儿才对。” 锦娇摇头轻笑,笑他不自量力。 杨暮客看着他们结成大阵,扫荡着邪念。一遍未果,又是一遍。他不过证真而已,加入其中又有何妨?不过是一滴油落入沸水罢了。他便这般想,私自做主欲要放出神念干预。 然而锦娇一把捏住杨暮客手腕,一缕玄阴之水顺着经脉一路卷入杨暮客的内府金丹。 “师弟。莫要干预。” 杨暮客怔怔看向锦娇,他不过起意而已,还未行动。锦娇如何得知。顺着锦娇的目光看去,大阵中央的至欣真人面露怒色,嘴角溢血。 他不过是起念而已,便冷水入热油,沸乱一片。竟然让至欣受到反噬。 不过任由至欣一遍遍扫荡中州,未曾找见一个邪神分神,邪仙神念……她错了么?她这般大的排场摆出来竟然要无功而返?不成事,该与各家宗门作何交代? 费麟和费笙此时于纯阳道做客。紫贞主动给母女二人斟茶倒水。 “我家弟弟与二位结亲,多亏二位照顾。此乃为兄长者失职,是贫道的不是。” “紫贞长老言重,本神与麒儿紫明缘分匪浅,多亏他逃脱藩篱,亦靠他方能诞下神子。中州借他气运重生,我麒麟元灵有了自主的凭依。” “笙儿多谢上清门赐予活命机缘。” 紫贞笑呵呵地看着费笙母女。他特意选在此时与二人会面。之前只是让两位麒麟元灵游山玩水,看看紫明在此留下的基业。 中州不管有没有乙讼现身,紫明定然要与至欣有此一争。比拼引导之术,便是至欣之师锦旬都要逊他半分。这半分,便是咫尺天涯。他要紫明赢,赢得光明正大。 “既然二位承恩,此时紫明正需二位相助。” 费麟拉着费笙的小手起身,“紫贞长老吩咐,我等不敢不从。” “好。” 两只白玉麒麟遥遥自天际而来,一路百花盛开,馨香沁人心脾。 七色霞光落在杨暮客的身上。 小道士的紫金道袍胸襟处开出一朵白玉花,又开了一朵七色小花儿。发髻上的玉簪如涓涓水流散开,头发披散下来。渐渐头生两角。 紫贞师兄含笑在他耳畔说着,“彼可取而代之……” 杨暮客想都没想,含笑将这股力量赠与那众真大阵之中。 “诸位,何以只巡猎中州一地,北有济灵寒川,南有赤道海渊,东有灵土神州,西有西耀灵州。应一视同仁……至欣师侄,此间气运,借予你用!莫要让我这修为不高的小长辈失望啊!” 杨暮客大袖一挥,纯白道袍化作花瓣万朵呼啦啦向着至欣飘去,他头上的两角也散为星光。阴神像个纸片,飘飘摇摇,一路落到了幽玄门山中归位。 以中州为轴,一股天地大势由至欣操控席卷四方。 至欣心中五味杂陈……那小师叔明明已经胜了。她一败涂地。但那人就那么走了。不是说要求学么?怎么不言声就走了呢?不是该斗法一场,让她这问天真传也见识一下观星混元道的本领。 以她为中心,中州炁脉,地脉,上下呼应,乾坤交泰。混元为太极,天气荡,地气扬。 领兵的将军,占山为王的寨主,海上的贼人…… 他们骤然明白大势已去,一梦不醒。 “嗨呀呀……这世上,神道有神道的规矩。人道有人道的规矩。尔等气运不凡,然时不我待啊……本神选错了时机,并非选错了人。你们逃吧。本神给尔等指一个方向!朝着那个方向走,那里有成仙成神的可能。哪怕万万无一之能,也是一种可能!汝愿否?” “请问神仙大人,要怎么去!” “快快告诉本王!” “去就去!万万无一也比如蝼蚁一生要强。” …… “哈哈哈哈……好。以人祭指明路。这人祭,手段要精妙无比。要高位者宾神意。要乇礼,要岁礼,要燎礼,要戕礼,要伐礼,要卯礼。且不可有水,有了水就不灵验。要以血代水。血之生气,木炁也。这世上,木炁便是生路。” 正所谓屍山血河成大路,一将功成万骨枯。 吃人,邪修从来都是认真的。 那些被乙讼挑选的人身上,散发诡异的雾气。 落入雾中的凡人尽数双目失明,如提线木偶一样麻木地活动着。他们自相残杀,人如麦子一样倒下去。 血腥味儿弥漫在大雾当中,大雾变作粉色。大地变得殷红。 一条血河哗啦啦流淌着,将军的铁靴踏在软腻的土地上,手持单刀专注地乇礼分割祭品…… 淡紫色的海洋,冲着粉色的沙滩。 海岛头领用燎礼祭拜着,闻着诱人的肉香,他忍不住取走一条吞入腹中。回头一看,海上竟然有一条血河凝冰成路。 山大王手持两柄巨斧,如过境狂风一样席卷屍山血河。岁礼,便是要剁碎了,块块分明。巨斧挥舞之下,一双手随在他的身后帮他铺路。把祭品铺作地砖,是一条他开出的去时路。一条通向高山之巅的路。 血色尽头,是一个黝黑的洞口。 里面隐隐有灵光闪烁。 “此为蟠桃元灵木,一棵果儿,足长百年寿。须血液浇灌,须肉糜施肥。来此,吃了一颗,再非凡人!来吧……快来!” 白衣老头儿默默地看着面前干枯的蟠桃树。若非净慈大君窃了他的蟠桃,他何故冒险去找人祭,他又何故冒险动用这些年散布的分神。 偏偏他还没办法去祸害净慈。那恶女子竟然主动与正法教投案自首。当真歹毒! 不过嘛,有失必有得……收拢如此多的身怀气运之人,或许能得一个真正的大气运者。待他吞了,是否可以去见那无人认领的地核儿呢?只是想想,他就忍不住浑身颤抖。 至欣的动作还是慢了一分,罪首已经逃之夭夭。留下一地腌臜待他们处置。 漫天的血气与煞气。众多真人于心不忍。天降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木生火,火生土。但愿来年是个丰年。 杨暮客轻轻一抛,鼓槌落回原位。他自由自在地大步流星踏云朝着经阁而去。 纠偏,似乎已经开始了。他不似刚从贾春坟前离开那般愤世嫉俗,也不似一言不合要弄死至今真人那般怒意勃发。 道于曲中求,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找到了宣讲齐平的方式。还是不争。 当年至悦说的不错,上位者,当无争。 侧头去望,带着羡艳。再非鹰视狼顾。看着那漫天云霞,人间仙庭。还真,真好。 不多时,以淳真人领着碧奕真人归来。 两位真人看着杨暮客,此时如蝼蚁看着神明。 为何?若以前不明气运是何物,今日便知道了。数不尽的真人威吓之下,一个小小道真修士以阴神之态步步登天,毫无惧意。 偏偏那些真人奈他不得。 “上人。鄙人归来,请上人降罪。” 碧奕也羞赧上前,“辜负上人。晚辈有罪。” 杨暮客如释重负地把碧奕拉至自己身畔,“你本就是天道宗旁门,与我乃是道友。咱俩虽是道侣,却各有立场。何罪之有?” 继而杨暮客默然看向以淳……这首鼠两端的狗东西,给他机会他不中用啊。 若幽玄门肯旗帜鲜明地与他站在一边。许是能在中州开个上清旁门……想到此事杨暮客不禁美滋滋,若他做主开启一道旁门,当不负长老之名。可惜……可惜啊。 “以淳道友,你也无错。人在屋檐下……此事由不得你。贫道将心比心,懂你。” 以淳顿时面红耳赤,幽玄门如今全凭着紫明上人一手安排有此成就。当时竟然随着碧奕一路,去往至欣上人麾下。他已经做好被紫明责罚的准备。便是一死又如何?只要幽玄门传承能继续下去,早晚有一天能踏遍九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不需去斩三尸做那最末流的天仙。 一句懂你。让他手足无措,欲哭无泪。与这小道士的格局相比,他妄活了数千年。 杨暮客招呼一声,让碧奕先去,与以淳掌门有事儿商谈。 碧奕真人自是从善如流。 “幽玄门有治理阴间之能,但人间有阴司,想来尔等本领不得施展。” 以淳被挠在心痒之处,嘴唇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咱不争香火,小家子气。我看那斩妖门,专门斩杀祸乱世间的妖邪。如今斩妖门答应贫道救妖,也就是说他们会干预山野精灵之事。既如此你幽玄门何不处置一下流落的孤魂野鬼,主动下山历练,多走动。” 以淳依旧无言以对。他能说啥?不敢,不能。宗门有宗门的规矩,有地盘,有辖区,有敕令,有阵法。越界了,便是给人道争口实。道经言说的无为多好……无为好,无为才能踏踏实实修行。 杨暮客从怀中拿出幽玄门的《幽玄内经》,递给以淳掌门。 “贫道批注几句闲言碎语。幽玄门常走于阴间,遂忌讳杀人,吃人。贫道懂。我也是从吃人,杀人走过来的。当年鼻孔一吸,魂儿便顺着腔道一路直达内府。当年偏偏还不得炼化之法。游神我都吃过。” “上人说笑了。上人一身正气。” 杨暮客瞥他一眼,“我这一身正气乃是后来修出来的。早年间我见着人就走不动道儿,我馋得心肝儿痒痒。忍得住,方有我今日之路。” 以淳抬头看紫明上人。心道,终究还是有机会……此回不管紫明上人说甚他都应下,哪怕当下只是小道士在说笑。他不能让幽玄门发达的机会再次溜走。 “上人只管吩咐。” “没什么吩咐。当下先聊聊你们幽玄门的功法。修行清净,本就生不出三尸,该是三花聚顶。尔等宗门修习阴间幽玄之法,怎地就笃定自己会生三尸?” 自家功法之艰辛,以淳心知肚明,感慨一声,“世间常有腌臜,观九阴,观九幽为最甚。如何从这腌臜中走出来,才是我幽玄门的真本事。” 杨暮客叹息一声,“都说我上门挑弟子要好心性,好根骨。贫道也不敢跟尔等比……从阴间恶念中修出真意,斩三尸地涌金莲,证真意阴神生阳。这条路崎岖无比……忍,是忍不得的。贫道忍了一路,最终还是杀人了。吃人,如今不曾从口吃。却也换了个法子。从这世道上吃……所以不是不能吃,不能杀。得有规矩。” “上人只管立下规矩。” 杨暮客被此人乖巧样貌逗得心情舒畅,他道,“出手杀人,惟有两因,一为罚,二为吃。吃人者当罚,不罚而杀亦有罪。世间有律,天下有理。承负因果。以魂炼丹,这是净宗的手段。贫道自然不能让尔等效仿。修行清净,本就生不出三尸。该是三花聚顶。” 能三花聚顶谁人不想?以淳心道此人异想天开。 “多谢上人指教。” “慢。我没说完呢。”杨暮客笑吟吟再道,“贫道留敕令,认命尔等奖惩纠偏之责。我上清门观星一脉曾修混元功德法。功德,谁人都不嫌少。这大任,交给尔等帮我去做。我不能,亦不愿干涉凡尘。都说仇恨永不止息,都说冤冤相报无尽。阴司断罪这活儿你们争不来,那便去杀恶鬼。” “下门定然遵从上人吩咐。” “好。”杨暮客踏足起身,手中掐三清诀,“敕令,上清。扫幽玄之阴晦,证来日之澄明。以淳道友,你我共勉。” 幽玄门山门半空九天之上气旋凝聚,冥冥中有天机降下。 看着紫明上人离去的背影,以淳静静打开《幽玄内经》。紫明上人在扉页上作注。 “无内外,功德大道,混元既成。寻因觅果,正道之初,不惧。阴间秽气不尽,修行者若怀不染之心,惊惧不止。当勇。勇者无敌。” 碧奕笑靥如花看紫明上人从客室走出。 “道爷,歇息几天吧。您气色既然好了,莫要再折腾。” “哦?你这真人有何指教?”杨暮客此言乃是一语双关。 真人即是贞人。 “本贞人为上人解卦。观卦剥卦为互卦。您以观之态,本是剥之形。不利有攸往,此时妄动,盛极而衰?” “衰?上山下山,我欲成仙。岂有不上不下之理?往下便往下!” “道爷大气。” 杨暮客哈哈大笑,“道爷就该大气。” 第126章 只任豪情苍白发 杨暮客不大会下棋。但他先手落一子。至欣远道而来与他对阵,此谓贴一子。 一子有四气。此时二人各得其三。 群真大阵之下,杨暮客顺水推舟,送去中州元灵的神力……此招在对弈中该叫夹一手?遂,至欣当下只剩两气,而杨暮客余六气。还真应了那句话,夫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 这懵懵懂懂,蠢蠢笨笨,下了一手好棋,妙棋。 然至欣也并未溃败,她仍有两气在手。功业与道统。 众多真人邀她做客,大张旗鼓。 一时间,不知是紫明出山履约访道,还是那至欣真人出山巡视各家。 再去履约落子,便是要打劫,是要借机提子……嘿,那当真是得理不饶人,穷追猛打。至欣只需从这滩浑水里跳出去,他杨暮客还是要输人又输阵。 杨暮客来至小院,小院安安静静。里面的妙缘道修士都憋在屋里,不敢露头。毕竟他家真人是飞到天上去了,把那道爷给扔了。岂敢贸然露面? 院子里老树下,一个中年男子一声不吭坐着。瞧见回来人,起来唯唯诺诺,不知如何开口。 这紫明上人笑嘻嘻打量山阳君,骤然眉头一皱。 他发现极为尴尬的一件事,此回当真亲疏有别。没后台的散修都宰了,有后台的妖精都放了。这山阳君,该如何处置? 最好的办法,便是学锦娇真人,心狠手辣,就地正法。此一了百了,绝无后患。 但此獠已被人扔到幽玄门来……紫贞师兄误我! 耳畔有一人呵呵笑着,“你若敢心里骂我,待你归来看为兄如何拾掇你。” 听得杨暮客眉毛一立。 山阳君赶忙跪下,“老爷……小的犯下大错,该如何是好……” 杨暮客急得眼珠乱转,此事当真可大可小。 至欣师侄率领中州群真,扫清天下孽气。事后定然要细细追究堕落游神,山神,社稷神。更要追究渎职宗门。 把山阳君交出去,便是打他自己的脸。刚做的人情,反手被人送回来。 若置之不理,就此作罢,他亦是一个嘴上一套背地一套的虚伪之徒。 后脚碧奕真人进院儿,上前贴身搀住杨暮客,谄媚地问,“道爷这是怎地了?” 杨暮客指着山阳君,“这夯货可怎么办?贫道怎么就蠢到把它给接回来了。” “哟。当多大事儿呢。”碧奕拍拍他的胸脯,“道爷莫多心,不过就是个小妖精罢了。” 山阳君万分感激地看向碧奕,差点儿就跪下给这个娘们儿磕头。 杨暮客急得一跺脚,“我清清白白地,怎么就摊上这么一遭。它可是蛊惑北方边军的罪魁祸首,送出去定然没命。送出去,不就是贫道服软?不就是贫道保不住属下?如此日后谁还跟我?我若这么轻轻松松把它送走。你碧奕还能认我当道爷?还能与我结好?” 碧奕听他一串提问,劝慰道,“道爷,您做卦为观,互卦为剥。您自己早就做出决定了。现在就看您的手段。”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试着让自己静下心来。 师兄的考验当真是一重接一重。告诉他,彼可取而代之。杨暮客放下了争强好胜,大气运与神力转手送人,毫无挂碍……但于此之前,他一时冲动,要师兄把山阳君抓来,身怀大引导术的紫贞岂能不知后事难为?却一句都不言语……难啊! 剥,便是要把自己剥的干干净净。正如他所言,祸害人道这一回,他当真就是碰巧撞见,清清白白。山阳君被邪修蛊惑窃命也是早有之事。他并未将其收服为坐骑。怎么剥都能剥干净,把人情冷暖都剥干净了,他就是一个无情道的真修。 神思如潮水不停翻涌。杨暮客几乎总结着他所有的过往人生经验。 他刚刚给幽玄门分派了任务,好一个大义凛然。一番论调,不输至欣真人的道统大业统御旁门。 想通此间关隘,要趁热打铁。继而调腚就往回走,去找以淳真人。 “你这畜生自己负枷,等着听审,贫道给你找个中人去。咱们得把事情从头儿捋一遍,找明白因果线头儿。定然能耐救你一命。” 碧奕侧头去看折返回去的杨暮客轻轻一笑,这紫明上人与她倒是越来越像同道了。共修有情道,却亦在礼法中。 山阳君噗通一声跪下,棒棒棒给碧奕磕了三个响头。 碧奕笑吟吟轻语一句,“道爷心肠软,给我磕头作甚。你该活着……” “真人大恩,小妖没齿难忘!” 杨暮客寻到以淳,“兀那老儿,方才走得匆忙,忘了与你言说一件要事。” “嗯?”以淳怔然看向上人。 “咱们说了杀人有二分法,吃与罚。啧。贫道忘了说了一个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纠错的追责机制。必然要落到实处。依着规矩来,我看正法教的执法手段便很好。你们离黑砂观亦是不远,没事儿便去那里求学,甚至给人打下手都好。反正你们幽玄门不是我上清门旁门,抱哪条大腿都一样。” 以淳顿时面色涨红,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儿里去。 杨暮客瞥他一眼,“话止于此,我于你家访道爷差不多就结束了。你做一个掮客。把院儿里那个老虎精给我送到黑砂观去。交给黑砂观的福水子处置。要光明正大,经由正法教审判。嗯……此獠当年在西岐国也算有功,护佑人道,压制邪祟。该惩就惩,该赏要赏。咳咳……功不抵过!” 以淳一脸仙风道骨,“定然不负上人所托。不过……这追责机制……您要如何安排?” “事事都要我来管?你给我当下属。我认你做旁门?”杨暮客眼睛一扫,直勾勾地盯着以淳。 以淳讪笑,他是有贼心没贼胆,哀怨一声,“鄙人定然差遣弟子好好在黑砂观求学。” 这回再返小院,碧奕已经在树下准备好了茶水与糕点。 边上有一头被枷锁束缚的老虎趴在地上。暴力和私欲,终究是要被关在责任的笼子里…… “道爷如何安排的?” 杨暮客坐下嘬茶,“送到黑砂观去,我不能管,但也不能杀。它没福分给我当坐骑,日后去谋一份戴罪立功的差事也算不错。至少兮合真人能给贫道一个公平。” “聪明。拉正法教下水。日后您就能开开心心访道咯。”碧奕抬手给道爷添茶。 “说得贫道好似七窍玲珑心,到处都是心眼儿。我没想那么多,也没有那么多私情。你可以不信我,但不能不信正法教。正法正法!若其敢阴私捂盖子,哼,谁还认其乃是世间巨擘?” “道爷大义!”丰腴妇人眨眨眼,认了此话。 “唉……其实小胜至欣一场。我当下很难,你不该跟在我的左右了。本意是你妙缘道为天道宗旁门,与我左右缓和彼此之间关系。至秀师侄亦是如是,我胜一场之后,外面定然不太平。原来不准备动手杀我的,当下便是要起杀心了。” 碧奕不言,的确如此。 杨暮客饮茶默默分析着。 此回他一出山,死了两个真人。那是真人,不是蚂蚁。一个正邱子,一个至今。此二人牵连莫大因果。若当下还是要着急忙慌地去履约访道,狗急跳墙者定然要来杀他。甚至有人要纳投名状亦要杀他。 至欣丢了这么大的颜面,若是暗搓搓地跟踪他紫明上人,趁机动手以绝后患。以一人性命,换一门前程。锦旬他们这一支儿还能亏待勇士不成? 勇者无敌,这话不能只说给幽玄门听。其余宗门,亦是不乏勇士。 访道,必须要缓一缓,不能冒进! 杨暮客渐渐面色,阴沉。他忽然发现这局面远远没有想象的美好,他是在别人的大龙里造螺蛳壳道场,六气,已经是极限,四周看去,遍布危机。 “齐平道不能只是一个口号。我高举大旗,空喊口号惹人笑话。必须得做实事。” “道爷欲去作甚?” “跟脚下的元胎说说话,帮它办点儿事。它许我一身气运,我与它运转安稳。” “道爷您……” 杨暮客挑眉自嘲一笑,“我啊,走火入邪,也终于走出来了。纠偏还真简单,就是不停地做选择,做对的选择,所选皆对还我本色。” “当下怕是不该单独行动,晚辈在您身旁伺候着,您才安全。” “不。一颗快活的棋子,要四气皆通才最安全。你依着我身旁,我也成不了大势。我喊你来……便给你一个答复,定然不能叫你空手归山。与万和门和幽玄门商议了互通有无,此乃小道尔。贫道好姐姐合道,我因牵绊不能前去庆贺。你代我去,你妙缘道定然人情周到。我上清门你也去得,去与我紫乾师兄说说,说说你们妙缘道如何广结善缘。如何安抚我紫贞师兄。我一人在灵土神州搅和,那是证真小道士胡闹。我师兄……他不凡,他合道,他乃世间无敌所在。安抚他,重中之重!” 碧奕眼睛放光。如此相当于什么呢?相当于凡人国度的一个鸿胪寺小小礼官,无形中被他杨暮客拔高成了持节令的天使。 杨暮客耳畔有人冷哼一声,“算计到为兄身上了?” 他只得憨憨笑着起身,对着东方躬身一揖,“师兄就莫打趣小弟了。师弟是要做小事儿的人……岂能因为世间宗门大势耽搁我的修行?” “呸。不长进的东西。” 将人都差走了。杨暮客孤身一人离了幽玄门。 他已经知道如何不被人察觉。饿着呗。饿得饥肠辘辘,饿得两眼发绿。每天捡垃圾吃,吃点儿烤面筋,保持肉身活动所需。气血不足,便如凡人。不纳炁,金丹空虚便忍着。 无人知他地处何方。 老鼍观的冰璃真人提着剑找了一圈儿又一圈儿。 冰璃真人无成仙之资,合道都千难万难,天劫那一关,寿数不够,过不了。早年间占卦早就把寿数用光了。他拜会过至欣真人后,心中定念,定然要斩了这祸害天下的小杂毛。若是没有小杂毛到处惹是生非,中州自该一片太平。众多宗门迁回旧地,亦或安了新家欣欣向荣。 都怪那紫明! 他从不曾这般豪情万丈过。一个下门中的下门,倘若把那紫明宰了。骂名也是名,他这辈子值了,他老鼍观也值了。守着一条小河,靠着鼍龙施舍得了长生法。怎地天道宗也该给他们一道妙法,至少把那经文修修改改。成仙容易才行。 他更嫉恨的是,那杨暮客让碧奕真人广发拜帖前去访道,竟然没有他老鼍观。他当年亦是围困紫明的上百真人之一,那小儿竟然不记得他。不来他家访道!给脸不要脸! 没了法力,一个证真道人能作甚呢?能做得太多了。 肉身纯阳不漏,力大无穷。一拳头一个小妖精,要什么武法。拳头大就是道理。 夜里阴神显照。没有法力不能出窍,但他能观天星,感天地。 他连宗门的法宝道衣都脱了,塞进纳物匣当中去。穿着这些年贾星,贾春给他缝制的衣裳。生怕惹了一点儿脏,走路小心翼翼地。 占卜是提灯照路。但占卜本质上就是大势的推演。 杨暮客几次心血来潮,感应到危险就到了鼻尖儿上。他蹲在树上,像一个猴子,像一个石头。呼吸都停止了,用了《长春功》的龟息之术。 疾驰的真人掠过云彩。他不敢出声,甚至都不敢直视。 只需一个发现他,后面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杨暮客走在远离人道的密林中,走在大荒之中。 他要征服,征服自己。渔猎,采果儿。拖延时间。必须拖到朱雀行宫显灵,自家姐姐得了空闲。必须拖到紫贞师兄能从纯阳道之地解脱。拖到至欣真人从中州离去。 众多事情堆在一起,其实就是一件事情。紫明上人需要等着别人给他造势。否则他的大呲花战术就是取死之道。 要怪,只能怪他长进得太快了。轻易破解了至欣真人的围堵。 但他又很赶时间,家中还有凡人婢子等着呢。总不能浪费个三五十年…… 渐渐杨暮客一袭黑衣昼伏夜出。他好似又是那个恶鬼,野性纯粹。 “呵呵……原来紫明上人躲到这儿来了。您干嘛不大张旗鼓回宗门呢?回去了,老朽不就找不到您了?” 杨暮客愣了片刻,“动手该快些。话多会死的。” “只是觉得这么杀了您不好。您装得太像一个凡人猎户。老朽有些下不去手。” 第127章 望回夏夜惜年少 只见杨暮客大叔上嘻嘻地笑着,继而嘎嘎大笑。 “既来杀我。又何必装得仁慈。还真大能来杀证真小道士,谈何不忍之事?笑话!笑话!” 老头儿提剑落下,“老朽乃是不归山长老,外头要杀您的人多得是,即便老朽不必动手,只需登高一呼……众多真人都会前来。” 黑暗中看不见那老头儿的神色,但树上恶鬼有恃无恐。 哼哼唧唧一声,“嘁……尔等小门,也就只会以大欺小,多欺少。有本事单挑啊。” 这不归山长老听后一愣。 “您当真不怕?” “不怕不怕。杀紫明,尔等有甚好处?给那天道宗交投名状,亦可曾想过天道宗有人与紫明结好,有人心向和平。弄了那么大的场面。以为问天一脉接得下?当前天道宗顾头不顾腚,小家子气,只想着杀人领功,可曾想过上清那几位可是好糊弄的?” 不多会儿,又落下一老道。不是旁人,正是冰璃真人。 不归山长老和冰璃真人撞在一块儿。顿时三人大眼瞪小眼。 一人提着紫明脑袋去上清门领功,还是两人合作?两个还真的大能需要合作么? 其实,不归山长老还另有心思……那便是保下紫明,又当如何? 树上那恶鬼似是瞧出来不归山长老想法,吆喝一声,“兀那老儿,你保我一段时日……如何?大大有赏……” 冰璃真人顿时谨慎地看着不归山长老。这些日子多人在外寻找紫明,他们自然有过照面。然都是匆匆一别,不曾详谈。此人是否跟那紫明小儿达成交易? 不归山长老眼睛一眯,骤然暴起,“小机灵鬼,不愧是上门真传……” “不是,不是……我可不是上门真传。我连个师傅都没……” 此长老打开洞天,将树上恶鬼笼罩进去。冰璃真人不言,挪移幻光,一剑破开虚空闯入其间。 不归山长老看到紧追不舍的冰璃,哼了一声。 “冰璃,贪心不足蛇吞象。可是要命的。” 冰璃单手提剑,哀叹一声,“不诚师兄……咱们是老相识了。大功莫要独吞。师弟……求您……” 恶鬼在树上拍巴掌,“好好好……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紫明上人,您也是个可怜人。门中无师傅指教,竟一人走出的齐平大道……老朽实在不忍杀绝世奇才。不若这样,您被我二人囚禁。一同前往天道宗,与至欣真人致歉一番。当下中州纷乱人心不齐,皆是您搅弄风云。当年您逼死扶礼观掌门,不知悔改,又逼死了金蟾教掌教……至今真人之死亦是您一意孤行所至……三位真人性命,您不怕因果么?” 恶鬼被说愣住了。哟。三位真人……可真吓人啊。可谁叫他们招惹上清门真传呢,活该! 继而恶鬼委屈地说了声,“你这般廖赞紫明,也未免忒过。紫明不过是一个证真小道士。背后那道争因果才是主因。怪得着紫明来?嗨……天下大势,都逃不出这一张因果网。许是注定呢。” 冰璃眼睛一眯,“不诚师兄,闲话休谈。您不敢动手,我来!杀了紫明去天道宗领功!” 冰璃手持长剑,引动涛涛水意。咻地一声,点点滴滴清水如光矢。 恶鬼蹲在树上吹了一口气,浊炁狂风大作。将那水炁吹个干干净净。 不诚真人聚精会神看向恶鬼,“非是紫明!你是何人?” “老夫姓犹,名弗一。” 不归山长老不诚真人,听闻此名呆若木鸡……“猴拿……前辈……” 冰璃一脑袋杂毛根根矗立,大呼,“师兄,不可!” 然而已经晚了。 噗一声,一只猴子落在地上。 “嗨呀,嗨呀。可算有人唤我姓名。九幽呆着果真腻歪。犹弗一,你不是被紫明唤走了么?怎么落到别个洞天里?” 恶鬼蹲在树上叽叽一笑,“刚刚还是二对一,如今正好,成了二对二。你们两个跟我打一架玩玩儿,看看是你们两个真人厉害,还是我这猴儿厉害。” 猴拿的两具分神化作黑风,席卷在不诚真人的洞天当中。 一股吹向冰璃,一股吹向不诚。 咚咚两声,两股邪风吹入二人灵台。好似两具尸体从半空落下。 夜里树梢唰唰响。 树洞里,另一个如死尸的人肚皮上有一只大松鼠蹲着。手里拿着一个松果儿。 而这人的灵觉,已经沉入地底。没有法力,阴神不能外放。他便依托大树连接地脉……好似与大地融为一体。 这里的地脉,因为没有人烟而纯粹,杂乱,却透露些许有序之态。 杨暮客曾经想过,为何泥土干涸之后会呈现根系一样的纹路,为何树根会是这样的纹路。孰为因果?是先有干涸的裂痕,还是先有树根?那藻类的排布为何也是树根一样? 所以很多事情,只能观其象,不知其理。电光的密密麻麻网络也是这般。总归有个好名字,便叫根也好。 天明时分,那松鼠睡得正香。杨暮客眼皮动动。把大松鼠从身上抱起,放在一旁。 往树洞外看了一眼,那猴子竟然不见了。他拿起一个松果儿扔进嘴里,不干不净地嚼碎咽下。这不修边幅的道士眯着眼钻出去。 外面有两个老道士倒栽入土。直挺挺的,像两根棒槌。 啧。还真被人找着了?不对,搞不好就是那猴子在搞鬼,是它主动勾引来的。 他长吁一口气,请来这个灾星保自己,是不是个错误?他可不敢再唤其名,惹来了一个分神,一个够造孽咯。 看着两个挺尸的老道士,觉着若是不管实在失礼。杨暮客如猿猴一般张开双臂跳跃,一手搭在树干上,腾跃而起,三两下落地一个翻滚。 单手提着老道士的脚踝,将其揪出来。 二人呼吸绵长,遁入幽深梦境。 一个大耳刮子扇在白胡子老头儿脸上。老脸顿时红肿充血,肌肤圆润年轻几分。 老头眼睛一睁,“好好打人作甚。” “猴前辈,晚辈让您保我一时。您怎地能自作主张,引来修士?我如今感知万物本源,为了来日治理浊染有个依照。不该招惹麻烦。” “老夫就算能变化万千,却也装不像人。蹲在树上被人瞧见不是正常?只怪这老儿眼神好用。昨儿夜里他洞天都张开了,我只能钻到他灵台里,先把他困住。你要如何料理他?是宰了吃肉?还是就地掩埋?” 杨暮客赶忙挥手,“不不不……” 老头儿那双漆黑的眸子哼了一声,“妇人之仁。他们可是来杀你的。若不是老夫,你藏身那个树洞定然要被人找见。” 那少年道士龇牙一笑,“猴前辈,如今贫道身上没有法力,气血都与凡人相似。以灵觉扫视,不过就是一个少年。若缩在树洞中,也就是会爬树的花豹。谁能发现?您招来这俩人,不会不怀好意吧。” “你小子!老夫好心帮你。你若不喜,我就撤回九幽。你自己面对他俩!” 只见冰璃从土里拔出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从土里薅出来。一晃脑袋,浮土落下。 呸,呸……“这老头儿还真是个犟种,在灵台里面折腾呢。可跟你紫明不一样。当年我等藏身于你的灵台之中,你小子处之泰然。看,这就是器量的差别。丁大点儿事儿就要死要活……哼,几千年白修了。” 杨暮客警觉地看向另外一个猴前辈,这呼喊名号就能现世的邪祟。他牙根紧咬。怎地还有人敢呼其姓名,招来另外一个? “您……不是要夺舍吧。” “夺舍?就这两个老梆子?有几年好活?老夫浪荡世间万年。何等英才不能夺舍?夺舍这种废物?紫明小子!你莫要瞧不起人。” 两个老道士眼球乌黑,贼兮兮地看着杨暮客。 不诚缩着手凑上前,“你瞧,我俩装成你爸爸,领着你山间游荡。是不是很妙?” “去去。怎地能装成他爸爸。就这两个老货,至少是他爷爷,该是祖宗才对。” 杨暮客捂住脸龇牙咧嘴,这两个活宝。这是要他的命啊! 但他终究叹息一声,“二位猴前辈,我们出发吧。往大山深处走。我想看看这炁脉,地脉,无人之境是如何相会的。” 两个老头儿对视一眼。 “走着!” “快走快走……” 杨暮客请来猴拿,算是早有预谋。他遣散碧奕,离了幽玄门。他身为上门真传,深知君子不立危墙的道理。以身犯险,那是蠢货行径。既然已经料到有人铤而走险,他主动呼唤了猴前辈的俗家姓名。 他记得,他一直都记得,这位前辈在灵台中主动交代时那郑重的模样。更何况,他多日前在归无山望炁追溯过往,竟然见着猴儿回头对自己说话。这位大能……早就在准备着呢。 修为越高,涉世越深。杨暮客对过往之事渐渐知晓梗概。猴前辈身上无疑是有大秘密。而且可能跟师傅相关。跟紫晴师兄相关。 他不是蠢蛋。心知紫晴师兄分成了两份儿灵性往生,一个托生成了正耀师兄,一个托生成了聪苒师弟。与猴前辈何其相似。 紫晴师兄乃是师傅首个弟子,观星一脉真传。如此重要人物的死因,众人都缄口不言当做秘辛。许是与外人阴谋诡计相关,但想来更多是功法的问题。 否则师傅为何不传引导术?若会大引导术,修混元法岂能这般艰苦。太一出上清,观想法如出一辙。紫晴师兄……他许是混元功和太一门功法混修。所以才有了正耀……甚至可能还习练了净宗秘法,所以才有了聪苒。 一人兼修这么多功法,也许比天赋,紫晴才该是十子之一。他杨暮客相形见绌。 途中不诚真人问他,“你小娃是要修天人合一么?” 杨暮客摇头,“不知。齐平之初,我如盲人赶路。” 冰璃斜眼窃笑,“天人合一,天人合一啊!合一哪儿有那么容易,修一的杂毛最终都要大道忘情,感怀天道不仁。能耐是大,但一生无趣得很……” 杨暮客抖机灵来了句,“前辈合一不成,也不该这般指摘太一巨擘。太一门终究是大道之初。” 两个猴子顿时面色铁青。 啧,比斗嘴。贫道可是没输过! 冰璃的灵台是一条大江入海。一个鼍龙背着巨大的丰碑伏于岸上。 一只猴子坐在龟背上,看着被黑烟困住的冰璃真人。 “小老头儿,服气不服气?如今我可是用你的身子保着紫明一路游山玩水呢。” 冰璃真人怒目看向猴子,“亏得紫明上人乃是上门真传,竟然呼来邪祟……你们!你们一定有大阴谋!你们一定是预谋破坏天道宗整合元胎大地的伟业!” “这么笃信天道宗?天道宗那些小辈儿给您甚么好处?怎地就这般死心塌地地卖命?” “无情无义,无依无靠的邪祟,你眼中只有这些蝇营狗苟。老夫年少便有宏愿,挽救宗门,随天道,变天下!” 冰璃老泪纵横,他也曾是少年。他心怀仗剑天下的理想,他曾在灵土神州的蓬莱群岛叱咤风云。筑基云游天下,他自以为天赋了得。然而证真之后泯于众人。岂能心甘? 他的基功不足,他的根骨不佳。他赶在死前证真,差点儿寿终。所以才老得不像样子。不是他不想鹤发童颜,而是他面貌本来如此。 老天不公!何以自己就这般枯槁丑陋? 天道宗一心重塑元胎,照亮他修行前路。即便不能成为叱咤风云的人物,作为大道上的一块砖石也好。 猴拿轻叹一声,“哭吧,哭吧。哭了就痛快了。你这老货憋了一辈子。怎么就这么要强?你看你要杀的那个小贼。世上能比他机灵的有几个?见势不妙就跑,拿得起放得下……” 冰璃怒发冲冠,大声咆哮,“何以他敢持强凌弱,身为上门真传四处欺凌弱小。若他非是上清门弟子!何敢?!!” 猴拿揪揪自己脸上的毛儿,“若他不是上清真传,那便是太一了。这小子修有情道,实在大材小用。” 第128章 下泽见蛇囊中物。 上山下山,下山上山。 凡人的腿脚能有多快?是没多快,那万丈悬崖舍身一跳,砸在地上落个大坑。快否? 快,快得风驰电掣。 杨暮客擦擦鼻血,把指头伸进嘴里一呡。 他这血可是活人宝药,定然不能叫别个得了。只不过自己吃没甚效用罢了。这便是最悲催的事儿。他喂给别个精血,别个能长寿,能治病。他自己半分好处得不到。 两个老头顺着风飘下来,看着摔得鼻青脸肿的俊俏道士。 “这好山好水好风光,被你砸个大窟窿。大煞风景!” 猴子借着不诚真人之口,一路数落杨暮客。半分颜面不留。 走了约有个两三日,沿途风景壮丽。又遇见一个万丈悬崖。 “小友,还跳?” “跳。怎地不跳。反正摔不死。” 话音一落,杨暮客张开双臂纵身一跃。呼呼大风吹着他的面颊。这数十日间,他不曾观看天地文书。一丝法力不存,便是拿出来,不过就是个玉石死物。 所以能发散思维……修士因为有了法力,改了自身的命数,打破寿数的极限,窥见了长生的边界。 他飘荡在半空,身躯自然伸展着,迎着对流的狂风让风捎带他一程。 降落的速度变慢了。 猴子附身的两个真人环视周遭,继而往下看。这猴儿心中五味杂陈。小伙子果真不一样,凡人之态,竟然也能探究出些东西来。 下坠的速度是既定的,迎面吹来的风也是既定的。地面所有的景色都是既定的,溪流,大树,泥沼…… 在所有既定之中,选择坠下的角度,路线。 俯冲越来越快。伸手拉住柔软的树梢,缓了些许。 树梢自是不该拉断了,理当留着木秀于林,被天打雷劈。 斜着如同一根箭矢坠入深潭。在水中划出一道白白的曲线,咕噜噜气泡滚滚,仰着脖子钻出来。 不需山中有老爷爷给他留下功法秘籍,杨暮客此时身轻如燕,起落如猿。 “小友这东西学来作甚?” “教育我家小妮……” 两个真人眼睛一亮,“小友是个怜香惜玉的,自悟这齐平之道,竟是为了教人。不知什么样的女徒弟让你这般上心?” 杨暮客感慨一声,“徒儿?可承我观星一脉功法的徒儿还未诞世。我是教给家中婢子,俱是凡人。” 听见凡人二字,猴子那面色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是了。如此蠢笨的方法,以不死之身尝试作死之事。一遍又一遍,毫无法力长进,毫无功法精进。可教了有什么用呢?凡人便是学了,也不能长生。 杨暮客不必回头亦是知晓猴子前辈心中所想。 “猴前辈,晚辈要教的,不是功法,不是气血凝练的方法。而是磨炼勇气。” 有趣,猴子抓耳挠腮。他不懂教来何用,勇气还能教么?不诚嘻嘻一笑,“小友,说说,怎么磨炼勇气?” “准备万全,心中有底。细细观察,择机而动。纵然万丈深渊,辅以工具,可上下自如。” 这不是废话么?这要人来教?然而猴子很快就意识到此事不凡之处。 火器能杀修士。至少杀炼炁,筑基修士易如反掌。飞舟可以飞天,火器搬上飞舟,飞天的筑基修士绝非安全。 然而凡人终究有一个弱点,勇气不足,畏高。 猴子附身二人眼睛皆是一眯,“小子,你知道你要作甚么?” “兑子!”杨暮客义正词严,“证真后,修士会碍于因果,不敢释放术法干涉人间。因承担不起后日劫数。而筑基和炼炁弟子可以在人间肆意妄为。贫道当年就是这么干的……当凡人能杀修士,且高空可杀修士。谁能视凡人为蝼蚁。不需军阵准备,一飞舟,一火器。不畏高数人足以。不需天生胆大,可后天训练。贫道以身躯丈量,总结可以训练的方法。这世上,只是缺了贫道这个戳破窗户纸的人……既然条件满足,贫道便来牵头。” 猴子附身二人顿时变得青面獠牙,“小子!你知你要作甚么?!人间杀劫,你担得起?筑基便有法宝可用,凡人何来法宝?” 杨暮客摊手,“所以晚辈只是要教给家中婢子,不曾说是要广传天下。” “不可。此事做后,便再回不去。” “前辈,贫道修齐平。我这齐平,可以是天人合一,也可以是万人合一。是万人合一后的天人合一……我不是修一,而是修齐。我悟了。您呢?” 大风吹着树林沙沙作响,阳光留下一地斑驳。 “我若解开封印,这两位真人就地将你正法。此道便不存于世。” 杨暮客甩甩头发上的水,被风吹着有些冷。嘶……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他静静地看着猴子附身的两真人,“贫道不教,来日便无人醒悟么?前辈,大势所趋,车轮滚滚。任何敢于拦路的,都将被磨成齑粉。” 不诚真人的灵台中。一人立于高楼孤独守望,对面是茫茫大海,身后是连绵群山。 猴子蹲在塔尖,“小儿,你可是听见那小畜生所言了?我若放你,你会不会杀他?” 不诚真人沉默许久。“晚辈不杀。” “好。那你出去。” 不诚真人的面色恢复如常,慢慢去看那逍遥无比的道士背影。 他漫步跟上,心中想着这紫明上人究竟要做甚。 天道宗整合胎衣大地,给无数人活命场所。上清跟天道宗终有一搏。如今修士一方大半心向天道宗,所以这小修士准备引动人间逆反?不对不对……这样的因果,无疑是自毁前程。 “紫明上人……您究竟是何意。” 杨暮客吓了一跳,“哟。猴前辈竟然把你放出来了。还要杀我?” “暂时不杀。” “嘿。真人大气。暂时不杀咱们就有的谈。你问我究竟何意。嗯……我想想……天道宗整合人道,神道。手段太过粗野,凡人早就有反抗的能力,却没意识到手中的手段。所以推行顺利无比。是也不是。” “确实如此。” 杨暮客龇牙一笑,“若有一天,有人误打误撞,用此招,运送军士,围剿神道,弑神杀修士。想要国家自由,想要意志独立。你以为如何?” “哼。好胆……自然是夷平。”不诚真人冷笑一声,这世上胆大包天的人多了去了,但无疑都是命短之辈,还要牵连他人。 “哈。那贫道的目的就是趁早意识到,世上会出现这种情况。要去谈,要去转变手段。要懂得怀柔……我一遍遍试错,此回以齐平之道看见凡人之灾。如果手段合理,于邪修侵入人间犯案之时,理当有更好的处置办法。而非我跟至欣真人俩人胡闹。您觉得呢?” 不诚听后沉吟许久,“您不满天道宗。” 杨暮客龇牙咧嘴,“你怎么就这么小家子气,就看见天道宗跟上清门的道争。天道宗如果能够达成宏愿,我杨暮客举双手双脚赞成。但达成目的,得打开地壳破坏地幔,要牺牲大半生灵,方能驱逐被虾邪占领的地核。此间牺牲与凡人商量过么?死掉这么多人,天道宗真人以莫大意志担下因果。我敬佩,但不认同。” 不诚听后怔怔地看向杨暮客。他以为的道争,是权利之争,是大道方向之争。但从未想过,是责任之争。天道宗跟上清门,各自认领了责任,在为世间谋出路。 他忽然觉得豁然开朗,的确是自己小家子气了。连一个证真的小修士都弗如。 “您如何说服的犹前辈?” 杨暮客放慢速度,等着二人跟上。不诚真人在左,猴拿操控的冰璃在右。他看了眼冰璃,而后对不诚真人说,“我与猴前辈达成交易。助其化解九幽之中积攒的浊炁。等他下次逃离九幽,会真身现世。贫道帮完之后主动去太一门谢罪。” 猴子得意洋洋地一笑。瞧,这就是本领高强的好处。这小子要请动他,必须许下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杨暮客继续说着,“我师傅归元教导我的东西不多。但有一项我记忆犹新。当年占卜,我问师傅消耗的是什么。师傅答说是先天元气。我问是等价交换……师傅却笑我……我便问是否是溢价交换。师傅没答……这么多年,我也悟透了。本质就是用条件说服对方,等价,溢价,亦或者是无价。全看自己的本领和对面的需求。不管是占卜,还是做事,全都一样。” 不诚此时诚心诚意问他,“上人何以说服我?” “你来杀我,我饶你。此乃不杀之恩。你不杀我,便是报偿。何如?” “好。”不诚点头。 噌地一声,不诚抽剑。 杨暮客瞬间闪过,一遍遍跳崖,他的反应早就超出常人想象。他跳一次崖,抵得上万遍苦修。对炁机感应已达到令人发指的地步。没有法力,杨暮客并着两根指头当做利剑还击。 小修士野兽一般用指头抵在真人胸口,真人宝剑搭在小修士肩膀上。 兑子,就是这样。 杨暮客先收回指头。他已经证明了,凡人高强度的训练是能达到修士的水准。身怀六丁六甲根骨之人世上罕见,但气血丰沛之人比比皆是。凡人反抗,并非妄言,而是迫在眉睫之事。 一条五花大蟒缠绕在树上,绚烂的颜色让其显眼无比。身披鲜艳颜色竟然能长到这般大,可想而知这大蟒凶狠。 杨暮客打破沉默,指着大蛇说,“上山有虎,下泽见蛇,二位……不,三位修为都比我高。尔等以为这是吉是凶?” 猴儿嘎嘎一笑,“小友所言实乃缪言也。上山本入虎穴,下泽本走蛇巢。何来吉凶,有贤者不知此乃大凶,贤而不用此乃不祥。用而不任,更是不祥……” 杨暮客抱拳请礼,“这位真人,未请教名号。” 不诚真人面色通红,“上人免礼,小小道号不足挂齿。老朽道号不诚。” 杨暮客端着胳膊,左臂单手画圆,呛呛呔,迈一方步,站定亮相。再抱拳,“不诚……唯诚而不足,贫道受教。” “上人。吾乃天道宗治下旁门,非贤者也……” “无妨。真人报上蔓儿来,今日便交个朋友。敢问道友,肯否给予颜面。” 猴子一手捉住不诚真人的袖口,令台台,令台台,呛呛呔,走了一遍过场。拉到杨暮客面前。 可惜无人拍案叫好,这走过场可谓是行云流水,步步生风。且不管如何,此回这财侣法地,杨暮客觉得自己又多了一位道侣。 夜里杨暮客睡觉前问猴子,“猴前辈到底从我梦里偷了多少知识?” “我偷你知识作甚?” “晏子的话,总不能是您瞎掰的吧。接戏您也是行云流水。” “嘿。只是觉得当你的面儿,就该说那些话,那么做。你当你生前十几年有多少事情值得探究?于我,于诸位能观心探你想法的大能眼中。沧海一粟。记住了也没用,不如看你日后行径来得好。” “也对。人都是会变得。睡觉。” 杨暮客把被单往脑袋上一蒙。好似一具尸体。灵觉跟大地相联,顺着草木蔓延。听风声水声山雨声。 没几日,碧奕乘云过来寻他。 杨暮客如此一来便知晓四处躲藏的日子过去了。寻到一处地脉和炁脉交汇所在。他最近一直在探究自然之态的炁脉是什么样。如今也到了检验所得的时机。 那俊俏道士就地一坐,内府金丹嗡嗡转动。他与大地一样,他融入到了地脉和炁脉当中。 没有过往那云顶汇聚的天空异象,更无霞光闪耀。 炁脉从他身躯经过,他取走大地不需之物,浊炁顺着炁脉而来,调整一番更是浑然不惧。以先天玄黄之炁中和,化作混元。 不诚眼睛一瞥,偷偷用信念传信给宗门。 杨暮客的行踪就此暴露。 猴子知晓事成,如今仍占着冰璃的身躯。与其灵台中叽叽一笑,“将死之人,可有遗言?” 被捆在石碑上的冰璃破口大骂,“邪祟侵入凡间,尔等定然要遭报应!我等着看你们遭报应!” 天地无声之际,杨暮客状态圆满。此时他这证真,敢言真人之下他无敌,真人之境一换一。小道士得意洋洋地看着碧奕,“碧奕道友,看看贫道。受苦受难些许日子,可否足够去砸门论道?” “道爷这回怕是不必事事出手。妖仙祭酒随晚辈来,就在前方不远处候着呢。” 杨暮客一听好姐姐来了,深吸一口气。讪讪一笑,该是真人之下他得体,真人之境心比心。要体面,必须体面。 猴儿占据冰璃真人的肉身过来,“小友,既然妖仙贾小楼来此,老夫不久留人世。这就送这老儿去死。” “哟。您不与家姐见见?” “不见,不见。大鹏鸟吃龙蛇,抓猴儿,捉豺狼。老夫不沾秽气。” 嘎嘣一声,冰璃真人就这么死了。道号冰璃的修士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杨暮客见着的,还真没有好死的。啧,冰做的琉璃,就这般脆? 第129章 叹夭夭, 冰璃站着死。而后尸身腐败,双膝跪地。 真人修为定然纯阳不漏,岂能腐败如此迅速?一头花白的头发化作烟尘,四散纷飞,无风自动。 这洋洋洒洒的,全都是诡异的邪气。 此乃猴子的拿手把戏,不归一。 一个心,分成两个。一人身,分作阴阳。清归清,浊归浊,灵炁要升腾,散去世间。留下的浊炁就越来越凝聚。 临走,这猴子还给杨暮客留个难题。 若是此尸身处置不当,定当是个浊染之源头。 只见跪在地上的冰璃眼珠一翻,里头一双碧绿的眸子盯着杨暮客。 “紫明上人……您又惹下一番因果……呵呵……” 杨暮客屏退身旁的不诚真人和碧奕真人。 他蹲下来盯着冰璃的双目。想从此人眼神中看出真心实意,可这般决绝之态,定非作伪,便道,“不曾招你惹你,偏偏要与我作对。立场不同也罢,道义不同也好……那不诚真人都能转过弯儿来,你却不能。目不见睫,可悲,可叹。” 冰璃真人怒意勃发的灵体想要冲破尸身囚笼,然而才与外界接触,便化作飞灰。 大好头颅已经尽数烟消云散,剩下的半截子身子腹中有个金丹震颤着,说,“紫明小儿。是你偏偏要处处从中作梗,依仗着诸多大能横行无忌……老夫……忠肝义胆……死有所得。不诚……白活了几千岁,不过是怕了你背后之人。老夫不怕!” 杨暮客从袖子里拿出木鱼,棒棒棒翘着发送冰璃。 天上落下玄火,六丁火烧魂体,丙火焚浊灰。 唱着十三香小调,打开了地脉,将浊炁镇压。又打开阴间,阴气送走。剩下一堆残渣,送去九幽。恶臭之味扑面而来,匆匆关上口子。 这九幽就是一个大粪坑,腥臭难闻,也难为那猴儿困于里面数千年啊。 扯扯衣襟,杨暮客收了科仪踏云而起,寻到高空的碧奕与不诚二人,“走。去见家姐。” 飞过一座山头,便见前方庆云霞光。云间有宝辇,宝辇之上坐玄女。玄女着金缕白衣裙,晃晃照人,云影灼灼。此女戴宝冠,额间贴花钿。眸如秋水,艳光夺人。身侧立侍婢,两狐妖,两游神,一蛇妖。背后一只巨鹤合翅昂头,还有一只鹈鹕振翅喷雾。 杨暮客飞慢了些。身旁的碧奕与不诚也放缓候着他。 只见杨暮客双手取出上清门长老紫金道袍法衣,用力一甩,两手伸开华衣附身,两手从额头两侧捋碎发,一直捋到头顶的混元髻。提着一根簪子重新插好。 继而他一步两步,转眼间化作流光来至宝辇之前。 “弟弟参见师兄。” 合道的贾小楼伸手招呼,“快过来吧。一个人就敢出来闯荡,你也当真是翅膀硬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咱可不是天妖,没有翅膀。定然不是翅膀硬了。” “臭贫。” 杨暮客由玉香拉着来至车辇之上,与小楼并坐。碧奕和不诚真人只能远远站着。只见那巨鹤提起一根翅膀,一点灵光飞出落在宝辇之前,光影开始变幻。牵动着碧奕与不诚也在挪移。 往西飞不知多远,来至冀地。宝辇停在冀都城。 “好麒儿随我下去看看?” 一路上杨暮客缄口不言,此时更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只道一声好。 这姐弟二人降入凡尘。不必掐障眼法,此时凡人已经看不见他俩。 两百年过去,珍宝楼和人民广场的格局已经变了。珍宝楼的招牌也变成了香源居,是一家菜馆儿。五层高楼,人声鼎沸。里面都是才子佳人,看着古都气象吟诗作对。 “大可。你当年想过你随口一言的人民公园和人民子弟学院会变成这般么?” “哪般?” “往来不见布衣之人。” 杨暮客叹息一声,这些高墙,都是他看着修起来的。这些大树,有些是季通领着护院亲手栽种。如今花枝夭夭,已不见旧人。 “小楼姐,不过有一处我说对了。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句,仍是此情此景。” 贾小楼抿嘴轻笑,“那便好。这珍宝楼……不,这香源居,就如此。本尊不干预了。” “您这是?” “还愿。与你一样,心中挂念之事,总要做个了断。” 俩人重新回到庆云之上,再往北飞。一路来至骨江。 骨江大堤,乃是贾小楼以商会名义集资修造。两百余年过去,此地工事依旧坚固。无数香火瞬间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她随手一捏,变作一盒香火通宝,递给杨暮客。 “大可收着吧。此物我拿来已无用处,你拿去打点也好。” “好嘞。”杨暮客顺手揣进袖子里。 骨江上当真没了花船,货运之船也少了。如今都是飞舟航运,河运只剩下那些吃水极深的大货船。偶尔有几条游江的楼船,都是些看风景的游客。 “看到这些满意么?” 杨暮客久久不言。满意。罗沁他果真是个守信的,将这骨江治理好了。那些风尘女子再不必吹江风受苦。 他临时起意,捏了个唤神诀。想要招来水师神问问,也顺便给当年混账无礼道歉。然而不应。 不是水师神不应,而是无神明感应。那水师神已经不存于世。 贾小楼收走了香火,自然要为民间办事儿,指着后面喷雾的鹈鹕,“你来。” 鹈鹕化作一个小童蹲在宝辇车轮下。 小楼指着江面说,“我与此地有缘,为我领悟人间律法之处。你于此当个行走,巡视天妖。日后供奉我的香火归你处置,九成归齐朝神道,一成归你。” “多谢祭酒娘娘成全,小妖感激不尽。” 骨江之事处置完毕,便来到了净宗旧址。 此处已经有了一个山门,名叫火风凌云殿。 来此处作甚?杨暮客疑惑地看向贾小楼。 只见贾小楼天外显露真灵,法天象地。大鹏虚影金瞳垂望。两只狐妖抬着一个长长的方盒来到宝辇边上。小楼指尖一弹,露出里面的祭金长戟。 “净宗余孽勾连海外天妖,朱雀行宫祭酒于此地显法,此回断绝因果。与尔等宗门无关,不需开启大阵抵御。倘若开启引动灵机,必为我误伤。” 说罢她用小手抓起长戟往下一掷,烈火吹动金风,无穷杀意坠入地底,捅破了当年大能斗法炼成铁板一块的地壳,地水咕噜噜涌上来。 办完此事小楼侧头看向杨暮客,翘起嘴角意味深长地笑着。 杨暮客抓抓脑袋,“看我作甚?” “其他因果都还完了,便是你了。” “我?”杨暮客瞪大眼睛指着自己鼻尖。 “当年我答应归元老儿,给你做护道人。现在,你开始访道吧。” 杨暮客晃晃脑袋,“当是什么事儿呢,师兄不必如此。弟弟我一人访道足矣,况且有碧奕这个中人作保……” 小楼捏着指尖一弹,咚地一声一缕金光砸在杨暮客的脑门上。 “观星一脉访道,要强,要猛。不强,不猛,你便失了先祖体面。” 若是杨暮客还没证真,也就捏着鼻子认了。但他如今也是有名有号儿的人物,岂能让好姐姐看扁咯?龇牙逞凶哼了一声,“小楼姐,莫要看不起人,三十年河东……” 小楼再次捏指一弹,这回给他脑袋砸出一个大包。一时间杨暮客眼前金星乱窜,耳朵嗡嗡作响。 “至秀可曾自己来杀你?” 杨暮客哑口无言…… 小楼冷哼一声,“你是与锦旬论道,却连他徒儿都不如。他徒儿一言不发,无数人给其卖命。用你那话说,你就似个混不吝!狗屁不是……” 杨暮客自然是懂得其中道理,不然他交朋友作甚。他一人去挑百家宗门,可以说是与修士数万为敌。要想办法让对方转变,从敌人,变成路人。最好还能变成朋友。想到此处,他不禁尴尬一笑。他没办法把人变成朋友,至少一句齐平口号不足够。 至欣能许给多家宗门好处,甭说别的,天道宗造陆检查深海元磁,这就是一桩大买卖。有天道宗真人一旁作保,海中珍宝可安全无虞地挖掘。 上清门有招么?有。混沌海。 可是混沌海任人往来,上清门能治理浊染,却没有人手一直定在那处,给人作保。 杨暮客一样收买人心的利益都拿不出手,何谈结交?不诚真人?那是猴子强按驴喝水,只能虚与委蛇。 “弟弟一人去砸门,与咱俩一齐砸门有甚区别?” 玉香在旁噗嗤一声,再没憋住笑得合不拢嘴。杨暮客指着玉香的鼻子,“你给我收敛点儿,我这儿说正经事儿呢。” 贾小楼盯着玉香,使个眼色。 玉香便上前,“道爷,婢子给您支个招儿。” 杨暮客锁眉盯着玉香,就你还给我支招儿? “道爷,咱家娘娘合道,当下乃是朱雀行宫的通神祭酒。可呼唤四象朱雀真灵。这世上,只有四位可于凡间行科请真灵下凡显照。这一位,站在您背后与您一同访道……” 杨暮客渐渐琢磨过味儿来,看向好姐姐,感情这娘们儿是来占自己便宜的。朱雀行宫祭酒大人合道之后云游天下,访道交友。 贾小楼笑得越发得意。 被她占便宜,认了。杨暮客叹一口气,“咱俩当真是密不可分。有好姐姐做靠山,弟弟荣幸之至。” “你还是不懂……” “请好姐姐指教。” 贾小楼小手一捻,送传音送去归无山。而后侧头对着杨暮客说,“不单我要随你去,最好费麟娘娘也要来。她不来,便要把女儿差来。你身后越多人越好。访道就不该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杨暮客抿嘴,一直堵在脑子里的那个塞子终于被人拔走,将脑积水放个干净。访道还真不是一个人的事情,是观星一脉的事情,是上清门的事情。当年师傅归元如何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不曾问。但就自己一路感受来看,也定然不是一个人浪荡。否则不会收下贾小楼做义女,不会有那么多旁门去跟着他治浊染。 “咱们这般兴师动众,不更是以势压人么,欺凌弱小么?那还论道作甚,直接叫他们把经阁打开给我看算了。” “大可。你还是不懂……” 听好姐姐这般说,杨暮客只能看向玉香。 “道爷。人越多,势力越大,方显郑重。” 郑重……脑子里的水放干净后,当真是拨开云雾见天明。是了,他一人揣着一大把西瓜刀,堵着别人家宗门那是黑社会开片。来一个砍一个,这是仗着背后势力当双花红棍,耀武扬威。 但若拉着一大帮人,挨家挨户地去问……这叫钦差出巡。卧槽。原来还能这么玩儿? 杨暮客一甩头发,“玉香,过来给道爷整冠。道爷要给宗门传讯。” 贾小楼无奈摇头,这小子,你若当他成熟了,他偏偏就要弄些古怪出来。 玉香近前言一声僭越,开始给杨暮客拢头。而杨暮客则拿着天地文书,联系紫箓师兄。以归还法器为借口,让师兄过来作陪。又传信与兮合真人,太一门正耀师兄。 不多时,紫箓回信,“法器借与你用,你届时亲自送还,我不便随你出门。” 兮合真人亦是回信,“紫明师叔邀请侄儿访道,不胜感激。然侄儿要务在身,不可懈怠。恭候师叔前来做客。” 正耀回信,“小子,等我。” 太一门中,正耀来至师傅身前。 “启禀师傅。紫明师弟访道途中,邀请我一同前去。” “这是好事儿啊,去吧。看看观星一脉这一辈传人做得如何。你当年访道只走了一半儿,不如归元万一。看过了,许是能了却往日遗憾。” 正耀仪态一如谦谦君子,“师傅此话差矣。我非紫晴,并无往日遗憾。” “那便更好。去。” 只见他师傅伸出手一抬,正耀道人被抬升飘到精舍之外。头顶是绚烂的天穹。 太一门大能手掌一挥,人影消失不见。 一道流光从罡风层外的天权星落下。 断断续续,闪烁不停。 贾小楼抬头望,冷笑一声。太一门果真还是要插手。 洞天张开,祭酒大殿金光璀璨。世间如同陷入永夜,到处都是氤氲的火炁。 “太一门正耀道人,恳请祭酒大人通融,小弟前来拜会紫明师弟。” 第130章 不言桃李蹊成侠。 正耀抵达,皆是由贾小楼在张罗。让那御车的巨鹤上前接待,使碧奕,不诚两位真人随其后。 恰时杨暮客还未吭声。 一路云迹来至归无山。 山中大雪纷飞,过往冀朝皇陵一棵梅树未至开花时节,树叶稀疏。 百余年,这棵树要死了。没了皇族气运,确切地说是没了冀朝皇族气运,此地风水已经破败,再无温泉水炁,愈加寒冷。 杨暮客得空站在李召都的坟前,有些恍然。 他当下还不知后事如何处置。弄大了排场没错,去访道也没错。但若让好姐姐抢了风头,便是有错。 此回必须得是他做主。如何做主?不甚明了…… 当年权谋相争,数位皇子倾轧。他们争的是一国储君,争的是一国国策。能否将这些经验拿来用?答案是否定的。 一国国策,大。一门宏愿,更大。这个填空题,杨暮客不曾习练。 元灵神国门将裘樘飘然而至。 “紫明上人……诸多贵客已经在神国等候,您还不归?” 杨暮客挥挥手,“我想不通,你曾是一国太宰,可有指教?” 裘樘躬身揖礼,“小神无以指教。” “是不敢?还是不能?” 裘樘郑重作答,“是无法指教。” “行吧。我再想想。” 日落星河现。夜空中,白毛风吹走了所有的云彩。明日定然是个大晴天。杨暮客的时间不多……这股气势他必须掌握,他必须站在中央。然而他只是证真,他背后是上清门,但更大的太一门也在。朱雀行宫……贾小楼肯帮他,也只能受限于帮他,而不是全然配合他。 访道……齐平……道义……因果…… 这不是一个连线题,这是一张大网。他必须找出一件事情,让这张大网的收线人是他。 归元旧案,是个好理由……牵扯的人太多太多,背后的背景太深太深……时过境迁,不由他。 “师傅,借你个名头。巡查世间,提防浊染。可否?” 自然无人应。归元已经亡于两百年前,灵性都无了。 “您不应,那便是应了。” 杨暮客扶膝起身,走入黑漆漆,又白茫茫,银闪闪,又灰蒙蒙的雪地当中,散作一团雾气,混元之光疾驰拐个弯儿来至费麟大神的神国当中。 太一门正耀抵达,不知多少人拿着拜帖来见。他们都在神国山门外候着,任白毛风吹着。 费麟神国冬景有盛春,桃花朵朵,大地是墨绿油稠。 杨暮客神光来至,神国大门洞开,将其迎进去。他踏空而行,步履稳重。比众人都高一等。遮蔽视线的结界此时恰巧……恰巧被抹去,尽数人都望见那高高在上的小道士。 玉闺大殿之前,数百神官并立于广场当中。大日当头,春池波光粼粼,长桥将大殿高台与广场分割。殿前高台上立麒麟元灵费麟,费悯。台下置两座。上首为贾小楼,下首为正耀。 温润如玉的道士从容落下,过长桥,登高阶,一步步来至白玉阶前,“孩儿参见义母。紫明参见小楼师兄,参见正耀师兄。我访道途中,幸得诸位前来壮威,不胜感激。紫明一路走来,正值当今天下炁机变化无端,须谨防浊染之事。身为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责无旁贷。紫明以为,该当一路查炁脉,理地脉。诸多宗门汇聚灵炁,浊炁无人处置,更需谨慎。恐害于山野,害于人间……” 正耀左瞧右看,高台之上的费麟不言,上座的贾小楼也不言。都默默地看着杨暮客。 他该怎么着呢?太一门的声威要不要用? 杨暮客落地后一甩衣摆,径直大步上前,一步步登上高台,竟然来至费麟身旁。 “麒麟元灵大神。中州禁绝灵韵万年之久,百年恢复,此时更当谨慎,孩儿愿以观星一脉真传身份代您行走一遍中州各地。拜访各家宗门。检查中州炁脉所用,是否合规,是否合理。顺带履行访道之约……”说着杨暮客龇牙一笑,“不知尊上肯否应允?” 费麟昂首挺胸,对神国中的一众神官宣讲,“本神义子,上清紫明,领戊土元灵所赠巡查之权,代行中州。杜绝浊染!” 而后她侧头看向紫明,“今日众多宾客来此,麒儿是做主接待一番?” 杨暮客将视线挪至正耀师兄身上,“紫明威望不足,修为尚浅。此些人,大多来拜会师兄。师兄前去接待,我与母亲在殿前设宴,帮您招待。” “有劳贤弟……” 神国大门打开,鲜花铺路,数只七色鹿上前引荐。正耀起身三两步走下去,热切招待。 费麟小声说了句,“为娘这醒来这几百年,从不曾见这神国这般热闹。便是齐朝定鼎中州,册封国神之时也只是天道宗来人颁布诏令。多谢麒儿此番造势。” “孩儿岂敢领功,都是尊上照顾孩儿。” 宴会上,正耀走走停停,与各家宗门代表相谈甚欢。杨暮客高台之上静静等候。 几近尾声之时,小贼终于按耐不住,起身对众人揖礼。 礼毕,兵至。 “贫道师傅归元,当年治理浊染功业未竟。身为师傅足下,自是从中州伊始,步步走向灵土神州。诸位道友,贫道会一一检验各家宗门大阵。若有不当,休怪贫道无情!” 正耀抬头看那面容冷峻的小子,两手背在身后。众人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了正耀身上。 “为兄定然好好配合师弟。师弟只管去做。” 许多人面露微笑却咬紧牙关,面色难看几分。没胆子在此说上失望之言,更不敢忤逆诸多上人。天道宗的地盘上,没有天道宗的旨意将一件事情定下来。这已经是千年来的头一遭。再去看那高台上的上清门紫明,恐怕必然不是最后一遭。 送走诸多人,费麟问他第一站何地? 杨暮客看向不诚。不诚张着大嘴……茫然失措……怎么就变成引狼入室了? “不诚道友,咱两家并无论道之约。贫道这个开头,要稳健,总不能开始便办砸了。您不如先回宗门一趟,好好准备。贫道来日定然前去拜访。你我因果已经了却,贫道只是临检一下大阵,绝非大动干戈。” 不诚叹了口气,“也好。鄙人这就归山。” 次日。 费麟神国门兽萧汝昌化为狻猊,给杨暮客代步骑乘。立于当中,身后是朱雀行宫祭酒宝辇,还有一个脚踩祥云的正耀道人。 前锋有门神裘樘虞庆山开路。 瘟部,雨部,雷部,风部,岁神殿四神将亲随。 阴司日游神扛旗巡猎,屏退山精野怪。 不归山山门内,太上长老盯着不诚长老。 “你言说前去收拾上清门紫明,就是这么办事的?中州怎地就变成多事之地了?前有至欣真人聚中州众真巡猎天下,这紫明如此快就做出还击,他要巡视浊染。你竟然还要我等敞开大门任他检查?脸还要不要了?经阁要不要也打开给那紫明瞧瞧,让他瞬间访道一番?” 掌门闭目养神,叹一声,“师叔,事已至此。我等认他来访便是……上清门都是体面人。” 不诚面色铁青,他自然不敢将猴儿之事言说,只是细细介绍了此回阵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一回是上清门放任紫明立威。否则朱雀行宫,太一门,麒麟元灵,怎么能这般巧都配合到一起来?师门不解他的难处,自己前去刺杀紫明,人家没拿着这个把柄说事儿,已经是莫大恩情!一步错,步步错啊。 太上长老拂袖而去,“老朽前去闭关。那归无山本来是我等山门,被元灵占了。我等不言声。如今有个新地场做宗门,又要被人扒个干净!丢人!我等把祖宗的颜面丢尽了!” 那一众神官开路,来至不归山前。此地不过就是个小山坳。但被宗门改造之后,毗邻内陆湖海,断崖无路,下连山崖陡峭,步步艰难,团团浮石连接成路。索道条条,凌凌作响。 杨暮客没本事法天象地,也不须学至欣。他自有他的本领。 “望周天星辰,昼夜不分。领上清敕令,寰宇澄明。展星河。” 指尖捻诀,周身法力汇聚阴气,将大日阳光尽数偏转,拦在九天之外,好似华盖扣在不归山,群星闪耀。 昼夜逆转。 不归山,接不归。 大阵四方边框棱角分明,嗡嗡之声响彻天地。 此阵为奇门遁甲之术,遁去其甲正是一个活动的气口,看似围死之阵,却有光点不停挪移。 九天之上炁脉因大阵启动,展现湍流之态。此回坐镇阵法之人正是不诚真人。 杨暮客朗声传音道,“贫道将要演法,检验运转规律。若有浊染之嫌,尔等两百年塑造苦工尽数功亏一篑……不诚道友,是否做好准备?” 不诚仰望着夜空中的众神官,和那立于中央的紫明上人。 他不知如何是好。若此事紫明上人轻而易举完成,日后不归山则彻底沦为笑柄。若是不合紫明心意,那背后的贾小楼,还有隐隐作态的太一门,更有那已经两百年不曾争权的麒麟元灵……不归山俱是得罪不起…… 不如死在这里? 想至此处不由得悲从中来。然他不想死!否则就不会当时放过紫明。他刺杀紫明,是以为只有紫明一人,谁曾想后面还有一个九幽邪祟? “请紫明上人莅临检验……” 悲愤之中,不诚真人独自一人扛起整座大阵运行。他孤注一掷,小心翼翼。他要自己换全局,让不归山从这围剿之势中逃出去。 炁脉灵炁尽数被其引来。 南方是碧蓝的海子,湿润的风被断崖阻拦。北方是洼地,茶山座座。 灵炁落下时万物披上橘红美色。金灿灿。 杨暮客指尖一勾,提出一柄法剑。 嗡嗡声中,化为一道光咻地钻入炁脉当中,熔为铁汁,化作混元之炁弥散在炁脉当中。 位于各个阵法眼位的不归山弟子猛然察觉不对,阵法没有汲取他们的法力,甚至不须他们周转传递气息。 大殿之中掌门攥紧拳头,“不诚师弟为何如此愚蠢。人既来了,不管如何颜面都已丢尽。你一人承担又能如何?” 混元之炁游走在不归山阵法当中,不诚真人的周天运转方式几乎被杨暮客看个通透。 若杨暮客想毁了这个大阵,只要将混元之炁化作玄黄之炁,再分清灵浊,这大阵必然崩塌,不诚定然身殒。 朱雀行宫祭酒在此,借南明朱雀星宫七宿所在方位,排离火大阵,生戊土。 麒麟元灵费笙于背后配合,赠与戊土之炁。 杨暮客排布天光,分化四象。运转四季,衍化周天之数。 不归山一众弟子何曾见过此等妙法,竟然以一人之力衍化四象四季。继而排八卦。太极阴阳开始运转,好似东方日升,一缕日光落下。苍龙星宿最先隐去。 正耀抿嘴看着紫明施法。他在想,若是他用引导术……该是什么样的景色呢?他已经不记得上清的引导术和混元法,但是天象如何还有些许模糊印象。定然不是这般强算,应该是从水炁开始,从碧海之上涌来,分化五行,结成混元…… 混元之炁在大阵之中,以无可匹敌之态污染不诚真人操控的法阵。 迷茫中的不诚真人此时才发现主导之人竟然已变作紫明。 东方的日光照来,亦是杨暮客观想的光。他的观想长生法其实早已经质变。心中不由得念叨,“条诚真君……弟子这混元法可是如您当初所想?师傅,您不传我引导术,是否是要弟子弃我执?没有了我的引导,我只是顺着不诚真人的姿态侵入他家大阵。算不算混元真意?和而不同……” 不诚真人的阳神被紫明拘走,他已经失去了自我意志,完全是天地灵炁的一艘小舟。 “紫明上人。这……是什么道法?” “齐平道。我师傅不传我引导术,便是要我修有情齐平。我走出来了……” “您不过证真,怎么能将鄙人阳神拘来?” “因为我即天时,我即此间气运之主。吾即为王。” “我……我……我门大阵到底有没有浊染之危?” “非我所言,静观其变。吾虽为王,虚而不争。” 晨雨,午夏,暮秋,夜冬。 几乎是用了一日时光,阵中的不诚真人几近油尽灯枯…… 真夜降临,群星在杨暮客背后闪耀。他与众星掐子午诀揖礼,“谢天地,谢群星……此处无浊染之危。然固步自封,恐有灵炁衰减之嫌。当坎升艮降。” 咔嚓一声,山脚塌陷,汹涌潮水冲入山坳。 散乱的炁脉开始汇聚,升腾的水炁汇入高空。 第131章 幽林水响定关山 不归山此道,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死中求活。是一遍遍地作死,突破极限,方知真我。 如此来看不诚道人的所有行径,皆是死中求活。 小门凑热闹去刺杀上门真传,一败涂地。 见上门真传以坠崖钻研道法,心向往之。 紫明要以他不归山开刀问斩,一人独扛。 不诚真人此一回,大道通畅,修往合道之路再无瓶颈。 杨暮客擅改地貌,不归山一个敢出来言声的人都无。任那大票人马从容离去。 泥塘一样茶山山脚下,钻出来一个小土地神。这天杀的,刚刚调理好的茶山就这么被淹了,如何跟不归山山门交代? 山门筑基弟子领掌门之命,赶忙过来调理地脉,安插镇物。小道士安抚山神,“自此以后依山傍水,该是叫绿水青山。多泽之地,生态繁茂。掌门师祖有令,日后不必只重茶树,花花果果也可栽培了。若是能养鱼,自是好的。” 途中风驰电掣。来至一处荒山。 这荒山,乃是当年归云一手抛下。山中压着一个宗门名叫河岭观。 杨暮客以望炁术看去,不禁抠抠唇尖儿。归云师叔老人家好生厉害。这么一座大山压在此处,不伤生灵,匿于风云。 正耀笑嘻嘻上来,“又是你上清手笔。说来此事还与我太一门有些相关,归云师叔做客天一堂。恰逢我等调停正法教与天道宗因中州起了羁縻。幽玄门跟河岭观这种小事儿,天一堂自是不理。这座山,是天道宗的锦章师兄赠与。归云师叔将此地镇压。保下一时太平。嗯……河岭观与幽玄门已是世仇。你欲如何处置?” 杨暮客顿时龇牙咧嘴。本以为开个好头儿,应是一路畅行无阻。哪知迎面而来就是个大难题。 他瞥一眼正耀,嘀咕道,“师兄可有法子教我?” 正耀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昂脖儿哼一声,“没有。我太一门只调停宗门争斗。若他们不通情理,主动出手打你,我自出面……否则为兄一概不管。” 杨暮客如今任意拿捏幽玄门。 他可以发话。过往一笔勾销,不必因炁脉和底盘再斗下去。那幽玄门心中憋得那口气呢?又该如何消解多年怨愤? 上清门归云真人以一座大山镇压河岭观。自此中州群雄,皆以为幽玄门以上清门马首是瞻。上清门大能歪屁股,在天道宗辖制之地指手画脚。因此没少欺负幽玄门……这一口气,以淳真人咽得下去吗? 自是咽不下去,不然何以一直用热脸贴杨暮客的冷屁股,就差与人为奴了。 上清门引导一脉,亦是要修观想法基功。杨暮客开了天眼,瞧见大山之上引光华汇聚,密密麻麻的咒令大阵将一山一门气运镇压。但也不是没有活路。灵炁放进去,风雨放进去。 里面两个老鼠一样的证真金丹道人在挖石头取水。一座山被他们挖得网络密布。好好的修士,却成了盗洞的土耗子。 河岭观自然没人与他有论道之约。因为甭说真人,就是他家祖宗下凡都搬不走这座山。 因为是引导术所引的真光,非是大日纯阳,杨暮客得以阴神显照。 蒙蒙雾中,他靠近贾小楼,“师兄随我一趟,此地我若独自进去恐怕要被人围攻。” 贾小楼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左右有岁神殿游神候命,随时可拘神遣将,若岁神降临,谁人能拦你?” “旁人都不合适,就咱姐弟俩人把事儿办了……” 贾小楼起身,招呼玉香她们在此留守。不必妄动。继而她对杨暮客说,“你知我是合道?” “弟弟自是知晓。” “合火炼真金的杀伐之道……” “要的就是一股杀气。” 小楼嗯了声,“若一言不合,我都杀了。你当如何?” “一了百了……”杨暮客弓着身子,托着小楼的胳膊往前走。 贾小楼怔怔看他一眼,“你当真作此想法?” “谈不拢,不如早做了断。长痛短痛,总归要痛。我不代幽玄门作选择,我只为保幽玄门前路。这是弟弟的责任。” “杀伐罪过?” “弟弟号令,为主谋。” 唰地一道光,俩人直奔被大山镇压环绕的河岭观。 大鹏真灵洞天张开瞬间,火焰蒸腾着山中的水。滋啦啦,两个取水的河岭观金丹道人被烫的鬼哭狼嚎,仓皇地逃到山门大阵之中。 阴神周身玄黄戊土之炁隔绝高温,试着温润如玉地开口,“贫道上清门紫明,前来查炁脉,理地脉。” 勉力维持山中水道的两个真人茫然且痛苦地看向高处的阴神。 “我等已经这般,上人还欲如何?” “贫道来此只是查炁脉,治地脉。若无浊染之危,贫道会想办法解放尔等,可让尔等重开山门……不知二位真人意下如何?” 两个真人一东一西,操控着地河环绕山门。好让这河岭观的气象合乎功法,好让弟子能照常修行。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去收拾这个小贼。 不过其中观主和长老走出来,俩人穿得都还算体面,不过这些年一直扛着大山保持阵法,衣着谈不上光鲜。 “重开山门?上人说笑了。我河岭观挖山两百年,再有几百年便要出头儿。何必上人多此一举……求人,不如求己啊……” 阴神锁眉,“一座大山扛在诸位身上。尔等与幽玄门龌龊不解,来日你们自行挖通,定然是要旧事重提。幽玄门在外风调雨顺,日渐兴隆。此消彼长之下,弗如听劝。贫道……” 还不等杨暮客说完,那观主揖礼打断他,“上人莫要多此一举……你上清门出手相帮。于中州之地,幽玄门的日子又能好过多少?来日定有一争……” 贾小楼指尖灵光一闪,化作一根火羽。利剑从天而降。 噌地一声截断水流,扎进地脉当中。 “我家麒儿给尔等活路,要么接着,要么受死。” 山中碎石滚落,轰隆隆作响之下,因水流断裂,暴土扬尘。河岭观之人哑口无言地看着头上的一男一女……这世上当真没有一点儿道理可言么?当年与幽玄门争斗,那上清高人三两句话砸下一座大山。如今,竟然要来取他们性命了。 死,谁人都怕。观主也怕了。他怕得是死得不明不白,死不得其所。 “这位是……” 杨暮客心中五味杂陈,这些人当真是没甚见识。朱雀行宫的本领都认不得,当真可怜……可怜背后便是可恨。 如当初在斩妖门下令,斩杀所有散修。此时他若开口,斩杀观中修士也理所当然。毕竟长痛不如短痛嘛。 “这位是朱雀行宫祭酒妖仙。是贫道师傅归元之义女。为我护道。我再给尔等一次机会……听我一言。否则永除后患……” 当双方都逼着彼此站在悬崖边上,总有一个要被推下去。杨暮客此时不禁盼着外头的正耀飞进来,一言调停。以太一门的声望压住这些可怜的倒霉蛋。 然而正耀说不来,就是不来。 这些年河岭观被封在山下,人人积郁,浓浓的煞气开始弥散。他们距离入邪只有一道门槛。 杨暮客看出来了,只要他稍稍加一把力道,言辞更轻佻些,行为再无度些。这些人定然悲愤入邪……如此一来,杀之绝无后患。甚至连来日的劫数都不必面对。 一双双仇恨的目光盯着杨暮客。有几千岁的老头儿,有几百岁的证真……筑基,早就死光了。这份儿仇,就是记在他上清门和幽玄门的头上。 “那就请上人快快动手……我等,早就活得不耐烦啦……徒儿们,结阵。好好招待招待这位祭酒,和上清高徒。” 无数个念头好像大锤砸向杨暮客,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怒意勃发。怎地就不能好好说话……逼人入邪……他与邪修何异?! “小楼姐,且慢。” 贾小楼本来捻诀,要尽数屠戮的手放下了。 然而河岭观可不等杨暮客。大阵蓄势待发,数十人尽数就位。他们要问上清门讨个公道,要么上清高徒死在这里,要么上清高徒将他们尽数杀了。 贾小楼截断了运转不息的地河,然而数十修士齐心协力之下。断断续续的湍流开始凝聚,一座水环山的护城河笼罩在群山环绕的山门里,川流在暗无天日的世界中。 腐朽的气息,青苔的腥味,在哗哗水中不断弥散。 杨暮客眼中银光直射,扫过那护城河大阵。 “你一人,可拦不下数个真人还有数十证真结成的大阵。” “嗯。弟弟知道。” 姐弟俩人此时犹有余力传音。只要贾小楼想,她一念之间便能将这废物宗门炼成岩浆。 这座头顶上的大山,让河岭观所有的攻击好像笑话。就像一条被拴在链子上的恶狗。疯狂地吠叫着,却伤不到那逗狗的混账一根汗毛。 但杨暮客若是近前,定是要被狗咬。如此便是正耀之言真意。别人打他,正耀才会管。但杨暮客自己作死,他管不着。 阴神贼兮兮地往前走了一步,那水炁拂面。什么癸水凶煞,不过就是送阴气给他阴神吸收。他便又贱兮兮再往前一步。 坎道,杨暮客曾经给贾星这样讲道。是秩序崩溃涌向新秩序的洪流。是以水成大势而无序。 养活一条狗,首先要驯服对方。 阴神巨大的手中捏着一个小药瓶,好似捏着一粒沙。里面的药香飘出来,尽数倒到嘴里,被藏在阴神灵台的肉身吃掉。 闻到那诱人的药香味,一群河岭观修士目光开始变得碧绿,已经开始入邪。这贼人竟然选择折磨他们。 “紫明!上清门便是只有尔等这贪生怕死之辈否?既来处置我等……还不快快下来与我等斗法!” 河岭观观主白发乱舞,法力迸发之下好似个疯子。 杨暮客嚼着灵丹宝药,停住脚步,恍然大悟一般调笑道,“要么贫道这就走?贫道只是领了查炁脉,理地脉之职。尔等大阵运转如常……我或许可过些时日来看。诸位这般尽力维持大阵,想来消耗不小。” “啊!!!紫明!你不得好死!你这畜生!你逼我等自决!堂堂上人毫无担当!” 杨暮客被人骂了也不气,哎哟一声,“这位真人这般大的气性,莫要气坏身子。若无我上清门开口,可没有修士医师敢进来为尔等医治。” 观主冷冷地看着杨暮客,“上人……何不给我等留些颜面……” 阴神瞬间面色狰狞,龇牙咧嘴,“给我颜面了没?给我颜面了没!我的颜面呢?将尔等都宰了,贫道固然体面。但这体面贫道不想要,贫道要打断尔等的脊梁……” “哈哈哈……上人快来……让我等看看上清真传妙法。” 阴神黑着一张脸嗤笑一声,“我就不。稍候贫道便离开。我师叔留下的大山,尔等挪不开,出不来。我想何时来,便能何时来。下回巧了让以淳真人陪同贫道。至于是何年,我说不准。” 这话说完之后,杨暮客手掐混元法。戊土之炁开始弥补那座大山。坑坑洞洞,被他塞个严实。本来漏水的地方变得严丝合缝。两百年的苦工……化为乌有。 他乃气运之主,此间天时地利所在。杨暮客一言可定吉凶。 “啊……!”一个真人发狂地嚎叫着。 轰隆一声,大阵崩解。 “师弟!” “师弟!” 其余两位真人赶忙过去架住那位被气到吐血的人,此人瑟瑟发抖。 “别信他,他是在逼我等入邪。杀之没有后患。我等可以死,但不能死的毫无价值……” “师兄!”那个发狂的真人老泪纵横。 杨暮客回头看贾小楼,传音问她,“师兄,我像不像个坏种……” “不是像,你就是。” 观主之所以是观主,因为他有见识,才能服众。他看懂了杨暮客的行径。能填满山,便能控制这座山。这证真道人所言非虚。他要做的就是跪下去,言一声请上人出手相助。这座大山便不翼而飞,河岭观自此重现天日。 被打断脊梁的丧家之犬,还能苟活于世么? 观主这般问自己。 杨暮客汇聚着地脉,断了地河。 观主已经目眦欲裂…… “此方天地,吾即为王。要么听我号令……要么……就此作罢,当贫道不曾来过吧。” 观主终究是跪下去,“请上人给我等一条活路。” 杨暮客顿时心满意足,问小楼一嘴,“此话一出,杀了他们是不是毫无因果?” 阴神之冷,寒意刺骨。 第132章 骤落王城宇宙间 杨暮客言说,此时杀之再无后患,非是虚言。他为此间气运之主,他为此间至高王上。他一言九鼎。 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河岭观观主跪地求饶一瞬,河岭观已将主导权交给杨暮客。王,必须由人认同。 杨暮客以阴神之态,半空豪言壮语。那是他自诩为王,是他得势张狂。 不论观主心中如何作想,他服软了,他乞命了。他向杨暮客索取,既有索取,当赏。赏他们活路。 但过后死活与否,皆由杨暮客一念之间。 其人取死,因果自承。杨暮客这般问贾小楼,贾小楼无奈一笑。 “麒儿自己心中有数便好……” 杨暮客颔首,垂眸去看那一群衣着腌臜的修士。 “尔等观主向我求饶,贫道心善,允了。这座山贫道能堵便能疏,念尔等被封于此两百年,不曾堕落。贫道给尔等一个机会。放尔等重见天日。这个机会不算贫道赏的,是尔等以毅力争取而来。现在贫道来问当年龌龊……谁人起头儿,谁人作恶?” 观主看着众多面露失望之色的同门,一叩首。 “河岭观众人听令,跪拜紫明上人。” 稀稀拉拉都跪下了……入邪最深,破口大骂的那个真人长老几番不愿,但也迫不得已地跪下。 杨暮客有耐心,此事他必须办干净,办体面。否则便辜负了诸位的引导术……定然是有归云师叔的大引导术。应然是有紫贞师兄的大引导术。该是有太一门的正一堂所为,亦是有那位锦章师兄的撺掇。唯有今日事今日毕,不然后患无穷…… 观主遥想当年,不禁自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他二叩首,三叩首,棒棒两声之后言道,“启禀上人。幽玄门于炁脉上游,他本是修阴间观想之道,却大肆截留炁脉,我等刚刚落脚重归山门,自然要大兴土木重整旗鼓。他占了我家原有的地……截留本该是我河岭观的炁脉……下门不得不争,争祖辈的基业,争来日的希望。” 杨暮客听后心中叹息。修士又如何?那村头械斗的故事一样上演,把持河流上游,因水而结千年仇怨。世间一遍遍上演着,本来如此罢了……他终究认同了这句,世间本该如此。 观主见杨暮客不言声,便继续解释,“我观中御下不周,不服管教。由炼炁弟子出门巡查,不满幽玄门闯入我等治理的阴间。小事儿,慢慢便攒成了大事。筑基弟子出去三五成群,幽玄门自然如是。当年有个叫罗怀的掌门关门弟子,不过就是个炼炁士,却放肆地来至我观地域。有人下手无度,伤了人。幽玄门的金丹修士便来,我们自然要出门应付。打了一场,归云真人便至……” 各打三十大板?别闹了。根子就在炁脉上,打完了那炁脉也不能多,还是不够两家分。 贾小楼一旁默默地瞧着他,看他犯难。瞧,这就是齐平之道的德行。若她来做,杀了干净呢。岂有多愁善感?她当年在朱颜国那是杀得上上下下畏她,惧她。唯有如此,方知她大权在握。她的王道,便是杀伐之金,秩序之金。坚如磐石。 杨暮客思忖良久终于说了句人话,“炁脉所属,非人所有。既不是他幽玄门的,也不是尔等河岭观的。天道宗封禁中州灵韵万年,事俱往矣。揪着前人功业不放,尔等有错。以前人功业挑拨是非。尔等亦有错。幽玄门本为灵土神州宗门,来至中州为新人。不问前事,一意孤行。有错。然最大之错,在天道宗。天道宗无人来管,任由尔等厮杀相争。他们不来做主,贫道来!你可服气?” 观主瞪大眼睛看着杨暮客。这与求死何异?说了天道宗有错,来日还有活头儿么? 杨暮客心念急转,电光石火之间意识到……这么玩儿,会把幽玄门和河岭观都玩儿死。他失策了,他必须找补。 “想来是不服气的……你不必答我。这笔账,贫道来日要找天道宗诸位师兄去算。凭尔等今日一跪,贫道就必须为尔等讨个说法。” 贾小楼手中捻诀,她准备杀了干净。 而河岭观的观主终于露出些许笑容。古怪而意味深长。这小儿当真还是见识短浅……跪下,不一定是输。 “有上人之言,我等自然服气。” 杨暮客颔首点头,长吁一声,“既如此,来日问清天道宗,贫道定然会回来给尔等一个说法。贫道堵住的通道尽数撤走。” 阴神行于虚空之上,手中捻诀玄黄之炁在巨山之中运转不息。那过往的耗子洞一个个开始松动,哗啦啦化作碎石落入地上的泥坑里。 杨暮客想了又想,运转混元功。抬头看着炁脉。 混沌之炁在大山之中上下穿梭。 这座山太高,太厚,周围还有大引导术牵动的山峦将此地围住。他们看不见日光,更看不见天星。还有归云师叔留下数不尽的篆文阻挡出路。 留给他们一扇窗吧,看看日光,看看星河。天地之水,也可顺畅流入。 贾小楼一剑截断了水脉,杨暮客用混元法将地脉水脉续上。轰隆一声,大山被贯通,中央是一个直上直下的空洞。 “将来天道宗来人,可从这孔洞出入,不必尔等苦等。有了天光,有了星辰,想来诸位修行也容易许多,水炁也不会紧缺。至于幽玄门截留炁脉一事,贫道离去后会告知他们,该有尔等多少,便有尔等多少。如此处置尔等是否满意?” 观主茫然地看着杨暮客,“上人……这大山……” 杨暮客嗤笑一声,“既是天道宗之责,何该贫道承担?当年他们不处置,自是该来人将功补过。你非我上清门旁门,贫道管他甚多!此地无浊染之危,贫道去也。” 听到此言,准备大杀四方的贾小楼把手放下。 此地观主茫然看着两位离去,转头看看自家弟子。又悬于半空,不得落下。心里空落落…… 一切好似没变,都是盼着天道宗来人做主。一切好像又都变了,至少不用好似耗子挖洞一样,扒开头顶的大山。 离去后贾小楼对杨暮客说,“好麒儿还算机灵……” “我本就是领了查炁脉,理地脉之责。若他们奋起反抗,定然要杀光了才能打理地脉。他们自己把权力交给我手,自然要去做主。但这个主,只能做到这里……” 小楼拉着他化作一道幻光,径直回到队伍当中。继续进发,这一站,便是要去幽玄门。 幽玄门本来已经去过,此时去而复返。便是履行查炁脉,理地脉之责。 以淳真人自是大大方方将自家大阵打开,任由杨暮客处置。 杨暮客做事过后拉住以淳,来至静谧之处。 该给的体面,他自是都给以淳。 以淳惊讶地看着紫明上人,“您……这是何故?有事儿您吩咐便是。” 杨暮客讪讪一笑,“我师叔归云压了一座大山帮尔等解围。这事儿我办得不地道,没能解决。那些修士还被压在山下面,山叠着山,给他们开一扇窗。也仅能如此。这些年,幽玄门占了不少便宜,冤家宜解不宜结,炁脉多放过去些……你们修阴间观想之术。分给他们些许本来就是无妨。那山上开了一扇窗,差人多去看看,赠与些灵食,香火通宝。让他们给游神续命。一个宗门连个游神都没了,什么样子。来日天道宗会去人处置,你们把事情办好了。最后两边都要挨板子,你幽玄门也能轻些……你让了,你有理,是也不是?” 以淳真人顿时面色尴尬。这不是养虎为患么?胜利者应有胜利者的荣耀……而上人却要他们去施舍败者…… “您说这些……就算我等做了,怕是对方也不领情。” 杨暮客挥挥手,“就如此。领不领情,是他们的问题。记得,你为我的道侣,虽不是我上清门旁门,但我认了尔等幽玄门的清幽之道。来日求到我的头上。我给你们做主。那时再争,我要尔等有理有据。就算尔等将那河岭观屠戮一空,贫道都能给尔等撑腰。如此作想,是否心中舒服些许?” 以淳真人笑着拱手作揖,“管中窥豹,上人如今已是做大事之人。鄙人定然言听计从。” 如此一来,杨暮客大步流星开始访道大计。 几乎一日一歇,一日一个宗门。 杨暮客步伐太快,快到天道宗有些眼花缭乱。气运一事,当真就如此重要?数万年来上清门观星一脉几乎以一脉单传的代价来寻大气运者继承道统。问天一脉多少是有些不以为然的。 就算气运再强又如何?唯一人尔,岂能翻天? 问天一脉,少了两三个真传,多了能有数十个。锦旬锦章两兄弟,至字辈有十多个……至欣,不过是最出头那位。因她最不服气杨暮客罢了。 还有至秋,至寒……一大堆在后头等着杨暮客出岔子。 然而现在看来,多人相帮之下,杨暮客这齐平非是玩笑。他玩儿成了,甚至把齐平的矛头指向了天道宗。 锦娇真人来至问天一脉的大殿,“锦章师弟。本夫人向来只是向外管理海主,咱们宗门治下应是九景一脉和天道一脉两家共管。紫明师弟传讯与我,质问我中州一事。我方才报与两家,然那两家说是该由你们问天一脉处置,毕竟是与紫明相争,他们不好出面。你欲如何?” 锦章的徒弟穿着一身米黄道袍,修的是戊土混元法。亦是会大引导术。此人便是至秋,相貌俊俏,身姿高挑。两撇八字胡短齐,常常搭理。 至秋将茶水端给师傅师叔。 锦章则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人,壮硕高大,国字脸,丹凤眼不怒自威,留着山羊胡捏在手里。细细想了一番,“还是让师兄的徒儿至欣出面为好。毕竟一直都是她在张罗。一事不烦二主……师兄以为如何?” “至欣?这小娘怕是心中已经失了锐气。当年在纯阳道,她将那小师叔耍得团团转。又是整地脉,又是造齐平之地……天地怎么齐平?这手引导术不得不说用得妙。但如今势比人强。她那小师叔,器量远超于她。她以问天之道汇聚天下意志,欲与紫明气运相争。然而紫明只是一退她便败了。还要为那小师弟所用……我们这一辈儿,想来紫明这般出类的人,着实凤毛麟角。至秋,你去会会紫明何如?至今之死……该是有个说法。” “师叔……可不敢。晚辈不善与人交往。若是此时道争,晚辈身先士卒。但是围猎紫明小师叔……晚辈无功德,无气运。” 锦章看向锦娇,本来他对紫明没多大怨愤。因为那是师兄的因果。已经有锦旬相约论道,他便只管问天传承便好。 但紫明于下门当中,要揭归元一案的盖子…… 不懂事!如此混账!哪怕来至天道宗砸门问个清楚,也比在下门闹得风风火火要强! “巧了小弟近来无事,我去与至欣侄儿作陪。会会这小师弟。他以气运为王,又伙同贾小楼那女子巡视中州。小弟先去太一门,想办法把贾小楼支走……至欣侄儿若是再败,那只能说今日观星一脉当真了得。待他与锦旬师兄论道便是。” 锦娇饮茶,拂袖而去。 “问天一脉在天道宗多事之秋尽是招惹麻烦。若至欣再办砸了,本夫人便要废了她,送去紫明房中暖床。总好过这小师弟一直把矛头对准我天道宗。他当正法教是好人……老娘也会忍不住揭开盖子的。九幽这些年的烂事儿,尽数告诉那小师弟……你说他该是什么表情?” 锦章面色铁青。 这些年正法教跟上清门合伙儿对付天道宗,只因他问天一脉存在。如果锦娇准备与上清门言和……那便是要弃了他们问天一脉…… 没有退路啦。 锦章看向自己的徒儿,“你去把至欣喊来……把你锦娇师叔的话原封不动地说清楚……此事不单是她的事情了。一直输给紫贞,必须得赢一局……” “师傅……至欣师弟她……还能去斗么?” “败了又败,该当弃子。” 第133章 童谣眷爱甘棠路 至欣随着至秋去见师叔。 这位至秋师兄一向沉默寡言,今日特别嘱咐了句,要她小心应付。 天道宗门廊很长,很长。两边的石柱上爬着两个小游神将朱红的立柱擦得漆光返照。明堂堂。 但人走在高处,自然晒不着太阳。外面晃眼,高大的背影又把她的前路遮着。她有些发怵。 待那人儿走过,小游神在游廊中穿梭起来,拿着云朵好好擦拭一切。 一个转弯,来至那巍峨的大殿之前。 “师弟,进去吧。师傅在里面久等了。” 至欣颔首不言,两三步无声,揪着裙摆入内。 大殿中锦章真人昂头看着问天一脉老祖塑像。两盏灯将塑像照得金光闪闪,流光溢彩。 塑像这位老人,目光坚韧,手持书卷抬头望。几万年了,这位老祖的塑像就这么一直抬头望,也不知脖子累不累。他的徒儿们,一辈又一辈地抬头望他。也不知他累不累。 锦章自是抬头望着老祖,留给至欣一个背影。 供坛上香烟袅袅…… 感觉不真的至欣真人赶忙两步近前,躬身揖礼,“徒儿拜见师叔,不知师叔有何吩咐。” 锦章嗯一声,“方才锦娇师兄来过。言说上清门紫明此时正值中州巡视,他于你巡视之后再巡视……你的行径,定然被其擦得干干净净。世上之人届时都知天道宗真人……弗如一位上清证真。还真不如证真……如何作解?” 至欣苦笑一声,“小师叔辈分高于弟子。弟子弗如理所当然。” “你修行三千载,他不过两百余岁。这是辈分的问题么?” 至欣急忙又道,“弟子……弟子不如小师叔,乃是因为归元师祖等候千年,终得大气运之人。紫明师叔他……” 说到这里,至欣说不下去了。这就是被比下去了。天资,根骨,气运,道法……尽数都被比下去。堂堂天道宗真人,不如一位上清证真。不必辩解其他。 “说啊。”锦章先回再头转身,面色和蔼看她,“继续说。” 至欣咬紧牙关,再无一言。 锦章叹息一声,“其实早就与紫贞师兄谈好。天地变幻之时各家罢手……此时大家都要主动应对大地胎衣变化。浊染交由上清处置,我等好好耕耘新陆。你还真之后,觉得紫明不过尔尔,时时前去难为他。他当真是个好惹的?那人睚眦必报,你当他会如何应对你呢?又如何看我问天一脉?再招惹出黄英真仙,条诚真君那样的人物……如何面对?” 至欣知晓只是错在了力有不逮,错在她成事不足。她没能把杨暮客从中州摘出去,那藕断丝连的气运与因果,她应付不来。 “还有一次机会。”锦章笑着指点至欣,“此回我会出山,去太一门访道,把朱雀行宫祭酒调走,将正耀最好也调走。你自己去面对紫明。再败……为师帮不了你啊。” “师叔。弟子一定勉力而为。”至欣一鼓作气,答得掷地有声。 “好孩子,咱们这就去太一门。” 杨暮客此时访道宗门数十家,也不过百日光景。 给大山通了一扇窗,河岭观能以天地文书知晓界外之事,却也不会多嘴多舌。遂此间之事藏得严实。无人知晓这小贼狠辣至极。 不归山便是一个好样板,从此处,到幽玄门,再到捕风居。大家都是有样学样儿,把大阵打开,让那小子去看,让那小子去体悟。 杨暮客何以聪明?他将有论道之约的宗门都留在后面。让他们去着急,让他们去等待。 把剑架在旁人脖颈上,偏偏不动。杨暮客会不会累?他的手会不会酸? 好山好水好风光,从冀地走到罗地,从罗地,走到鹿地。 来至齐朝的京都,原本乾朝大都所在。 大都有千万人口,吃喝拉撒,要无数供养。飞舟川流不息,运送肉菜粮油,运送柴米酱醋盐。这千万人口,有数万是勋贵。 这些勋贵,许多是杨暮客旧人的后代。 有一家门庭奢华,姓柳。其祖柳汞入行伍,后并入罗朝,一路随大将军披荆斩棘。柳汞之子柳秧子承父业,战功赫赫。杀入汉地,领兵入乾朝。后一举清除亓朝遗老。问鼎最后一役。 遂柳秧被封为香鼎侯。一郡食邑,田千亩,奴八百。 香鼎侯之家如今正在办百日宴。柳椿诞子,排辈乃是王字辈,单名为球。小字儿金球。 年轻的父亲抓着小娃娃的手,放在锦布高桌上。高桌的栏杆里摆着笔墨纸砚,花车玩偶,木马刀剑…… “娃儿,喜欢什么就拿起来。莫要放下。” 小金球在里面爬着。小孩儿什么也不拿,只是静静地抬头去看。天空好似有个光,已经黄昏,到处灯笼高挂,天空怎么可能有光呢? 其余宾客也都抬头去看天。 一人笑道,“难不成金球小祖宗还要抓星星不成?” 话没说完,小金球不见了。 高桌之中留下了一瓶丹药,一封信件。 “此子根骨非凡,凡家难养,常曦宗莫明道人引他入道。” 一阵熏风吹过,宾客皆是醉倒。唯有父母二人记得此事,却也缄口不言。孩子,被修士领走了。这是好事啊……柳椿之妻哭得泪汪汪。 “夫君……球儿他。他若夜里哭该怎么办?” 柳椿不知是喜是悲,怔怔地看着群星璀璨。 杨暮客此时正在飞往常曦宗的路上。岁神殿四部开路,一路游神举旗帜。香车宝辇,他与贾小楼并坐有说有笑。 玉香时不时插嘴一句。 此时正耀和碧奕真人已经熟络。俩人也相谈甚欢。所聊之事,皆是杨暮客一路过往。 杨暮客余光一瞥,瞥见一道流光。 一个金丹修士怀中抱着一个小娃。使得他眼睛一眯。 这么小,就要收入门中? “道爷,您翻来覆去,也就只是用易数那几招。就不怕来日那些宗门想了对策,给您出易数不解难题?” 然而杨暮客没搭话,冷冷地看着那束流光。 贾小楼对玉香说,“你家道爷来性子了。怕是下一遭便不用易数。” 玉香作为大妖,自然也看见那处情形。 那道人赶忙抱着孩子让开前路,给游神经过。宝辇疾驰之间,稳稳停在道人不远处。杨暮客从座中起身,踏空三两步来至那个道人面前。 “谁家宗门?” 道人抱着小娃,眼神恍惚,愣了好久才揖礼道,“启禀上人。小道乃是常曦宗弟子,道号莫明。此行乃是师徒因果已至,心血来潮之际来人间取回我徒。” 杨暮客像是漏气儿一样嗤地笑了,“这般小?就被你取来?” 这“取”之一字,杨暮客说得咬牙切齿。 “我常曦宗修童子功,定然是从幼时未开蒙就要教起……所以,通常都是百日之际就取……就领回宗门。” 这小贼一挑眉毛,好一个童子功。童子功就要坏人天伦,破人家舍。其实杨暮客自己也在找他的寻徒因果。但这般下作,这般毫无道理可言之事。他不认同。 身为气运之主他手中捻诀,一个挪移之术便将这道人扔回常曦宗。 “告诉你家宗主,本上人巡查中州炁脉地脉,已至你家,做好准备。” 那莫明道人只觉得天地变幻,看见自己已经在宗门之外,赶忙抱着孩子冲进去。 “师傅。师祖!大事不妙,那紫明小儿不知谁惹得他不快。要收拾弟子,把弟子扔回宗门啦!” 他这一路喊,一路飞,来至大殿之中。 宗主道号天黑,这天黑真人看着自家徒孙气不打一处来,“大呼小叫,成何体统?那紫明上人一路巡查都有礼有节。” 莫明委屈巴巴地抱着娃娃,看着师祖。 他师傅此味真人笑笑,“近千岁还长不大……还不快快安置你的好徒儿去。圈里养的灵羊正在下奶,孩儿有口福咯。那小妖精我才捉来,用了些手段她才老实。” “孩儿这就去安置臭小子。他倒安静,一路不哭不闹。” 天黑手捻长须,翻眉盯住此味真人,“孩子,等等咱俩一起去应付紫明小子。” 这此味真人说了句石破天惊……肉麻至极的话,“宝宝任凭师傅吩咐。” 而天黑真人最是喜欢他的徒儿自称宝宝,毕竟这是他一手带大的娃娃。 杨暮客单手背在身后,一手指尖掐算。他已经多年不曾占卜。天时为冬,衍化地支。乾朝之地为气运流转之地。多金多财。 卦为坎。 坎为险。 贾小楼去看掐诀归来的好弟弟,问他,“河岭观不曾动杀念,此时动了?” 金生水,确实为险。杨暮客龇牙笑着,“绵延传承,如江河不止。水患亘古长存。贫道治治。” 正耀招呼一声碧奕,上前道,“你既开了好头儿,不可因小失大。” 杨暮客见正耀前来,乖乖应声,“嗯。师兄说得有理,堵不如疏,这道理我还是懂的。咱们且行且看。诸位听令,雷霆之势,壮我声威!” 雷部风部应声而动,九天之上雷霆滚滚。车辇化作极光驰骋在乌云滚滚之中。 杨暮客胸中一股豪气酝酿。气运这东西从来都不是凭白来的。一个人若是唯唯诺诺,即便为天之骄子仍狗屁不是。但若豪气冲天,纵然身为草芥他者亦要另眼相看。 气势一升再升。以气运为兵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 还未到常曦宗,杨暮客取出一柄剑放于膝盖之上。大手一挥,水云山制作的偃偶列队于车辇两侧。 贾小楼便问他,“你若下手狠了,对手还击呢?” “大可心中有数。” 话音一落,杨暮客双眼合上。再一睁眼,眸子中金光如针刺,锐利至极。 乌云滚动着盖住常曦宗的群山。山中有老牛山神,抬头仰望,化作一缕青烟赶忙藏起来。 常曦宗地势极好,位于山梁山坳之地,聚风引水,藏炁的宝穴。 清晨能见日出,山缝儿指尖光芒会如结晶一般颗颗落下。这便是常曦宗的要旨。常沐晨曦。 轰隆隆,雷云电光顺着山缝儿劈进去。 带动着瓢泼雨水,冲刷着密林扑啦啦响。 一个个偃术人偶从乌云里飞出去,错落有致开始排列。一共二十一个。正是天支地干之术遁去其甲。 身为甲木,杨暮客曾酝酿申金之剑。他已经很久没有意气风发地出剑,此回,申金变庚金。杀伐之剑手中高举,如箭矢射入炁脉隐匿不见。 暴雨降临。 那紫明道人一袭紫金道袍,衣摆猎猎作响。一双金眸睥睨万物,俯瞰整座常曦宗道观。 “贫道巡查炁脉,整理地脉……” 天黑真人和此味真人启动大阵,道观里还有许多道士昂脖儿盯着。 “吾等恭迎上清门上人前来巡检!” 杨暮客随手一挥,阳雷隆隆落下劈在晨曦宗的大阵上。大山摇晃……大阵上空,光晕涟漪荡漾。 不是巡检么?怎么好似是要破阵? 两位真人对视一眼,继而心意相通,开始加固阵法。 紫明面无表情,眼中金芒直刺大阵。二十一偃偶手持长剑,各个携带五行法力。又是一道雷霆落下,天下大白。 杨暮客身影自半空消失不见。遁甲。 大地震颤着。两个真人干脆显露法相,方圆数千亩之地尽数纳入大阵运转。不论此人藏在何处,总该被他们感应。真人感查证真还不是轻而易举?他们这般想着,却想错了。 感应不到。 杨暮客真身漫步在常曦宗观内,看见了一旁挤羊奶的莫明道人。看见了屋中小床上睡着的小娃娃。 他手持天地文书,以气运号令阴司。 “查此人福禄寿。” “启禀上人,此人不在册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贫道以气运之剑斩他福禄寿,不坏阴司律令,不坏修行法度?” “这……的确如此。” 杨暮客指掐定身诀,“定。” 挤羊奶的莫明道人一动不动,他蹲在母羊身下,脸上带着微笑。 杨暮客眼中的金光扎入莫明道人的灵台。 “你不得天伦之乐,父母膝下承欢之福。不孝。贫道斩你康宁之福。” 杨暮客一剑挥下,莫明道人身上福气少了一分。 “夺人儿女,不仁。贫道斩你财气,断其禄……” 再一剑,灵台官鬼之气摇摇欲坠。 “其心不长,不问是非。贫道斩你终命之寿,来日定然不得好死。信我,吾即为王,一言九鼎。此箴言,必应。” 又一剑,斩其终命。 做完此事,杨暮客脚跟一跺,大雨滂沱之中阴神显照。 然而被自己的大阵困住的常曦宗两位真人还是未能发现杨暮客,他们只是顾着与那二十一个人偶斗法。 第134章 冷岫流连好曦颜 常曦宗被二十一人偶包围,几百亩地,二十一个人偶小如蚂蚁。不足道。 难点在二十一人偶用了遁甲之术,置于三才大阵当中。 寻阵眼,当寻人位。 天,乃天气。地,是他常曦宗所在。 两位真人不信紫明小儿能盖住这天,占了他常曦宗的地。 大衍五十,遁去其一,与人偶之数相乘。此番变化有限,两位真人阳神通感,他们不信一个证真能比他们算得还快。 开始以法力围困那二十一人偶。偏偏这两人投鼠忌器,又不敢打坏了人偶。还给那上清紫明小儿留了一份薄面。但想凭这些人偶破开自家大阵,痴人说梦。 人偶持剑引下雷罡,隆隆作响,落于护山大阵收效甚微,不起波澜。 天黑真人神念蔓延,至于极限。于他神念之内,皆受其法相所照耀。一时间偌大地盘如坠永夜。他便是唯一那轮晨曦大日。 他的徒儿此味真人如启明星一般伴于左右,交相辉映。 然而天黑真人法力界限之内,毫无感应。他仍不知杨暮客藏于何处。 如此怪异? 天地人三才,他竟不在人位? 二十一道电光同时落下,一干游神做完了便四散奔逃。人偶尽数散落于山门大阵之外,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天黑真人的神念一遍遍扫视着他守护近两百年的地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许多花花草草都是他闲暇之余亲手栽种。此地风水乃是他细心调理。 然而他的神念总有消长,此乃自然,便是天仙来了,都要受地脉元磁干扰,不可尽观万物,明察秋毫。他不信那小儿能每次都精准躲过消长的间隙。主动变幻韵律,神念再次荡漾开来。 “师傅……孩儿去外查探。您局中主持,孩儿不信一个证真能一直隐匿下去。” “此味你要小心。紫明上人善用浊炁,可不能叫他污了修为……” “孩儿明白。” 那自称宝宝的数千岁老头儿一跃而起,飞向山门大阵边界。兜兜转转在崇山峻岭之间。 周身的阳神灵光横扫而过,与天黑真人神念交汇一瞬。耀眼夺目。 经常受灵炁洗涤的树木会有反应,像是含羞草,树叶合拢。免得被神光所伤。而寻常树木则毫无感应,好似还是白日天明。 忽然间,这明明是白日的黑夜里,落下一道晶莹的光。 那光芒如水晶,似气泡。缓缓落下,变作一个小竹马半空摇晃。 此味真人冷哼一声,“紫明上人好兴致,竟然还当我等是孩童耍弄。”说罢便提起一道灵符甩出,灵符溯源而去。 那金光闪闪的小竹马被灵符砸中,炸开消散。灵符疾驰没入地底。此味真人赶忙收回神念……哼,定然那小贼引我注意,趁机逃跑。他定然藏匿于附近!想至此处赶忙传音与师傅,“师傅。孩儿在这儿见着紫明上人显法了。” “追!” 此味真人一路疾驰,掠过大地。不远处便是大阵极限,一个木讷的人偶定在那处一动不动。此味真人一眼看见那个人偶,有些走不动路。这人偶笑得好生奇怪,竟然朝他龇牙。难不成在笑话他?难不成那小贼就藏于此人偶之中。 挪移之术,转瞬间此味真人抵达人偶边上。 “紫明上人。您不是要破我家大阵么?怎地还不动手?您的玄黄之炁呢?您的混沌之炁呢?” 此味真人趾高气昂,手中出现一柄戒尺法器敲敲人偶。 而敲下去便觉不对,没有神念反应。这人偶已经无人操控。 难不成真的只是岁神殿的四部游神在帮紫明操控?那他到底藏在哪儿了?想至此处此味真人愤愤不平,一颗赤子心火红转动。纯阳之火缭绕于须发之上。 一脚踩在地上,烧个乌黑。轰隆一声,人偶身上的衣服迅速化为灰烬,片片飞舞。然而水云山的人偶乃是灵木裹黄泥,木骨泥胎,并不畏火。烧出些许釉光。 此地位于山门之外正南,恰好应了南离火。此味真人干脆想着借着火势烧烧外头。反正不是自家大阵里头,烧干净等着来年发新芽便是。想定便做! 然而此人刚刚起诀。 正东两山缝隙之间,一道明光照进来。又有许多光影化作晶莹之物落下…… 秀气的小短剑。叮铃作响的棋碗里撑着一把白子,白子哗啦啦掉落几颗变作烟尘。一幅飘飘摇摇的美人儿出浴图随风晃动,图中的美人光着屁股,这娘们儿膘肥体壮垂眸看雾,竟然是朱颜国女将军的模样。 天黑真人赶忙收了神念不去感应那幅画…… 此味真人捂住眼睛,一跺脚,“上人您这是作甚!有辱斯文!不甚体面!” 这拧巴真人落荒而逃,回到师傅身边,用大法力将那些幻光所化之物尽数包围。要用纯阳之火都炼化。 天黑真人也助徒儿一臂之力,神念将那光芒落地所在重重包围,若那小儿藏于此处,定然不饶。管他是不是上清门真传,定要给其颜色看看! 一道强光从山缝儿指尖破开黑夜……如一柄利剑悬于两位真人头上。然而这利剑太弱了,怕是伤不着他们的皮毛。 “谷神不死,是为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杨暮客像是一个初升大日,远远地飘在两座大山之外。他给予此地曦光,金光照着两山对面的那轮红日,红日之光如水波舞动。它就要没于地面……杨暮客以晨曦送暮日离去。天,真的要黑了。 天黑真人年岁最大,自然是有见识的。这三才阵,原来一直不曾被他破去。那小儿……那小儿……竟然自诩为天,站在了天位之中跟他们戏耍…… “此两座山,尔等日日观晨曦。我想它该有个名字。便叫它一线天。透光之初,如天地初开。美矣……我与家中婢子相聊,谷神不死便是人上山下山,山谷中祭拜传承……连绵不绝遂不死。也正应了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之言。常曦宗有违人伦。这大阵,我先毁一遭。” 杨暮客手中捻诀,“敕令。上清。” 敕令之下,时光静止。一位老者渐渐在杨暮客背后显现。正是他上清门道祖留下的虚影。 上清有情,杨暮客今日终于用出真本事。便是正耀都瞩目看着…… 正耀还是紫晴之时,从不敢请道祖法相。他畏,畏己之不足。他敬,敬有情大道。一上来就请道祖,也忒无情了。 老者踏云而来,又乘云而去。 敕令上清便是寰宇澄清之号令,天黑真人所外放的神念尽数被打散,此味真人外放神光尽数被熄灭。 “上清敕令,乾坤正法。岁神神将,听吾号令。炁脉至纯阻浊炁于外,此处不齐,为损人利己之道。铲平大阵,勒令再重修!” 咔嚓。 一道金雷从天而落,八位金甲神将青面獠牙,手持长锏,乒乒乓乓一同乱砸。砸得那大阵镇物震颤不已。 天黑真人高呼,“使不得!使不得!上人有话好说,大阵毁了我等要多少年才能重修!我等就改!定然好好改!” 这八位,都是实打实的鬼仙,那是仙。一锏下去,纵然镇物乃是天地宝材,聚集的灵炁开始不停溃散。两锏下去,砸得海底珊瑚骨裂痕遍布。三锏下去,朱红的山间美景顿时灰飞烟灭。 天黑真人,一抻脖子,就要玩儿命了。 杨暮客眯眼一瞧,嘿一声,“贫道刚刚去尔等宗门,斩了一个弟子的福禄寿。该是道号莫明,贫道可记错了。” 此味嗷一声大叫,“啊!你凭甚斩我徒儿命数!斩了他的福禄寿日后还如何修行!” 天黑真人浑身哆嗦。好狠,好毒。竟然要斩他们传承……真传一脉,可就只有莫明一人。若是莫明被毁了……定然要叫其他人得了宗主宝座。 天黑真人拉住自己的徒儿,“此味,真人巡查炁脉地脉,无故毁我大阵,还毁我徒孙。上人若不给个说法,我等就要去拜天道宗,求公道。” 此话语气卑微,却传遍四方。 杨暮客自是听得见,他轻轻一笑,“尔等取走的那个孩儿,乃是我故人之后。其祖名叫柳琼,是柳瑞的胞弟。我亲手把柳瑞的鬼魂送回中州。此事渊源颇深。柳瑞之子名叫柳泉,与我合作在轩雾郡做功德。那柳汞幡然醒悟,贫道也算有过点化之功。你夺了他家的孩儿,问过我了没?” 天黑真人这才明白自己的徒孙抱回来一个什么人物。 鬼仙已经砸完了大阵,满地狼藉。对着两山之后的杨暮客一拱手,登天而去。 天黑真人苦笑着,“上人若是觉得我常曦宗不该收此子为徒,当面说明便好。何以要毁我山门,出口恶气呢?” 杨暮客岂能叫这老儿拿小布袋装进去,他这些年吃过的亏够多了。赶忙笑道,“宗主误会贫道了,那小儿我不在乎。此番因果,你问我一句,我定然答应。师徒之缘,岂能阻之?贫道不但拱手相迎,还要赠与礼品,预祝故人之后能大道通畅。宗主大人,莫要以为贫道是感情用事。贫道是不满尔等收徒行径,尔等大阵规章。损人利己,绝非虚言。浊染之危,不在当下而在未来。” 天黑定然不信,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来日定然要去找上门告状。当下服软就是。 “紫明上人仁义,紫明上人慈悲。” 杨暮客负手而立,飞至近前。大阵已经一片虚无,来去毫无阻碍。二十一个人偶应声而动。咻咻咻,尽数飞至他身后。 九之数,绕他旋转,依旧遁甲。地支十二,变幻挪移,方位不定。 十二柄法剑尽数飞空,化作铁汁。 玄黄之炁融入炁脉。若是此二人敢暴起,他亦是有一搏之力。 “贫道来此,是查炁脉,理地脉。不管其他……” 此味泪流满面,吸了下鼻涕,哼哼唧唧喷出一个大鼻涕泡,他愤愤地小碎步跺脚!说道,“上人毁我徒儿前程,这叫不管其他么?您无情,您冷酷,您麻木不仁!” 杨暮客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赶忙推却,“诶!道友此言差矣!贫道不无情,不冷酷,绝对非是麻木不仁。我给尔等指一条明路。福禄寿,乃命数也。修士修性,也修命。尔等是性修,先天纯真,自以为不需修命。贫道帮莫明斩了,他若不修命,来日定生三尸。修修补补,自然成道。于此,我留下地煞十二桩,先帮尔等守住宗门炁脉。定然不会叫灵炁溃散。那小儿,送回人间吧。待他大了,待那莫明修回福禄寿,仍是一段师徒情缘……” 天黑如何听不出来,这是扇了一个耳光又要给一颗甜枣。他恭恭敬敬接下,“多谢上人指点。” 杨暮客鼻息悠长,嗯了一声,“那就这样。常曦宗有浊染之危,贫道已经改过地脉炁脉,好好整顿。贫道不留。别过!” 那紫金道袍的道士乘云而去,留下一地鸡毛。 一线天之中一道光留下,变成了几个大字儿。 “两位道友若没抓过周,着实可惜了。也不知二位喜好什么,当真只是一心向道?” 天黑真人两眼一黑,这句话说出来,宗门弟子要如何看?过往的规矩要如何守?再也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 杨暮客回到宝辇之上,往小楼身边一坐。 玉香叹息一声,“道爷还是这般胡闹……” 杨暮客喏喏看向贾小楼,“小楼姐也觉得大可胡闹?” “招来鬼仙太过了,我好似个摆设。” 杨暮客赶紧挥动两手礼拜认错,“啊……是了。那下回呼朱雀行宫的神官……” 正耀扫他一眼,主动近前,“师弟,上清祖师的法相之力,用一次便少一分。你能用几次?便是上清门真人都不大敢用。” 杨暮客歪着头想了想,“我多做功德,多供奉香火。老人家残留灵性定然能够补齐。” 出发去往下一站,在此之后便都是论道了。而杨暮客把师祖法相的底牌已经用了一次,他还能用几次呢?个人能招来的次数都是有限的,这些年杨暮客祭拜的香火并不多。能给他显灵的次数定然不多…… 好死不死,这事儿天黑真人报与天道宗。 第135章 美盏琼浆介眉寿 一路往北,便是当年乾朝与亓朝交界所在。 此处有三宗门。 一名为灵宝眷生殿,一名为厚土灵山,一名为妙妙剑阁。 此三家,都与杨暮客有论道之约。都曾因扶礼观真人自戕前去围攻诘难紫明。 杨暮客说白了也是个小肚鸡肠的,他停在两地交界之处,等着来人请他。这臭不要脸的不但要砸人家场子,还要别人上赶着来请他去砸人家场子。 必须是尔等邀我前去论道,礼数到位。我紫明便看人下菜碟儿,绝不妄为。至于此,就凭诸位是否有这眼力劲儿了。若不然……他紫明非是好相与的。 北方岁大寒。云层之上自是一片晴朗。然九天之下则乌云密布,风如刀,切碎了云气散作鹅毛大雪。 厚厚的雪层压在地面上,人间可是大劫?并非如此。早些年玄武苏醒之时,寒潮成灾。那时人间便总结一套赈灾机制,可堪大用。 今日便都用上了。来年是丙午年,这一场大寒,来得正是时候,给大地补水。 水师神扯着云旗招展,风部游神甩着膀子拿着布袋往外甩风。 让这雪散得开,飞得远,落得轻。 闲来无事,玉香便问杨暮客,“道爷可要去人间瞧瞧?您率领的四部众神,如今数位也忙活去了。想来有您的因果……” 杨暮客坠身而落,也不言语。 砸在地上他便是一个凡人,漫步在大雪当中。他只看,只听,不说,不做。 不远处一只老鹤飞过来。这一只是鹿朝观中天妖,是黄鹤。与周上国那只不同,如今这位领了人间香火。已然不凡,不是神官,不是妖精。而是国中护法。 它叫弗琼。杨暮客还记得它。 只见那天妖驮着一个俗道少年,急忙从大雪中落下。弗琼变作一个中年男子。 “小妖参见紫明上人。” 三人都着道袍。弗琼身着是麻黄粗布道袍,看着有些穷酸。也算干净,当妖精,他自是不在意衣着华丽。 杨暮客身着一身紫金道袍,照以往他自是要幻化一番,收敛收敛。但他虽然已经如同凡人,旁人却也看不见他。他是证真修士,不把法力消耗干净。那庞大的灵炁逸散自然会把他的身影遮住。 身着炫紫踩云履,头戴玉冠缚金簪。齐眉笑眼多风流,朱唇露齿无话音。 那小道士看到另外一个小道士瞪大了眼睛。他还不曾见过身着这般华美的道士。定然不是凡人,虽然一点儿灵韵都没彰显。 杨暮客盯着那个少年,此人与他颇有渊源。当年送走那位小囡的弟子……那小囡叫蔡霜霜。 他便对弗琼说,“他是?” “启禀上人,此人道号鸣典。是霜霜道长的徒孙。”弗琼赶忙拉着名叫鸣典的小道士上前,“快,这位便是送你家祖宗去学道的贵人。道号紫明,是修士哩。” “鸣典拜见紫明大人。” 好多年不曾有人唤他是大人了。他也好多年没与外界的凡人来往过。这人间,都变个什么样儿了? “你家师祖……学道可有所成?” “这……晚辈不敢置喙。不过国神观中,我家师祖是身着明黄道袍的坤道,只比您这一身紫金逊了些许。” 弗琼两眼一黑,这小王八蛋,当真不会说话。人家紫明上人那道袍是凡间的紫金锦布吗?这是法器!是身份!那八卦图用料,便是他们国神观千年积累都缝不出一卦。 它赶忙帮着鸣典找补,“紫明上人。小儿不懂事,您莫要计较。霜霜道长善术数占卜,当年鹿朝被两军围攻之时,她挺身而出率领民众躲避兵灾。有大功德,阴德深厚。扶照后背绰绰有余,便是她自己,亦是放弃了阴司神位前去往生。求宿慧再醒一日。” 杨暮客叹息一声,“哪儿那么容易?况且我又计较什么?这鸣典小友说得不错,我这一身紫金,的确只比明黄好那么一点儿,就一点儿罢了。”说到此处杨暮客笑笑,又问,“二位这是出门作甚?” 鸣典挺直了胸脯,昂扬道,“自然是巡视人间灾情。大雪骤降是好事儿,补来年之水。也怕压坏了人间房屋,怕有土地社稷不作为。身为国神观的学徒,晚辈就是出来做事的。” 杨暮客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好志气。贫道也在巡视。去吧,此处有我关照,定然无灾。” 弗琼战战兢兢地问,“上人,您不能干预人道了吧。” “嗯。我不干预。但我在,定然无灾。信我。” 弗琼谦卑地揖礼,拉着鸣典往边上走,变作一只大鸟驮着其人消失在风雪当中。 鸣典骑在黄鹤背上问,“长老。那人好生年轻,看着比我还小。定然是个修士,他多大了?” “紫明上人该是有个两百余岁。” “长老,那他应该筑基了?筑基就能青春永驻么?” 弗琼没说。这小儿说甚便是甚吧。看来紫明上人也不在意别个不知而不敬。 人都走了,白茫茫大地是真干净。杨暮客踏雪无痕。风吹过,那鸣典的足印尽数被掩盖。 这人忽然来了兴致,想要以指为笔,写下几句话。无非就是瑞雪兆丰年,白雪迎春吉,大雪净人间……这样的吉利话。他是吉位,他所在便是人间大吉。 但他忍住了。写了,便是干预人道。 人间好,人间美。 美在十月稻香收仓内,美在三月坛中酿美酒。 热炕头,四方桌。 老少齐家一堂围炉饮,灰墙年画炉中香火明。 穿墙过,笑人生。 贾星贾春倩影画中藏,俗道侠女中州显英豪。 杨暮客穿了一家又一家。他不是凡人么?他是凡人。他不用法力,但已经不由他。他纵然是凡人,也是众人看不见的凡人。不存于世的凡人。 但他看见了自家婢子游历中州。被人记住了,被当做神像贴在墙上供奉着。 不止一家。又去一家。还有。 穿梭其中,终于来到了一个书生家中。养书生,自然是要有钱有粮。这家富庶,墙上也贴着他家婢子的画儿。然而只是两个面貌不清的人。 一个老者给儿孙讲述着,当年他父亲还小,看见两个侠女现世征邪。那两女子据说是对儿母女。长得美若天仙,便动笔画下来。后来书生长大了,发现这幅画。夜夜难眠,情难自禁。但书生自觉他是配不上的。他学问不够,他地位不足……但他藏着一颗倾慕之心。后来便遇着了诸位的奶奶……长得与那两女子像极了。 孙儿便问,“爷爷,爷爷……奶奶和两位侠女孰美?” 老头儿哀叹一声,“自然是两位侠女美。” “不该是奶奶么?您骗人。明日我祭拜的时候我就在奶奶坟前告状。” 贾春和贾星都是杨暮客的通房丫鬟,被别人倾慕。这滋味……透着古怪。 阴司的鬼差飘进屋里,这老头儿要寿终了。 老头余光一瞥,觉得屋子有人看他。他好似也觉得自己大限将至,便说,“娃儿们,爷爷想吃柰果了。当年我最喜欢给你们奶奶削柰果吃,老花眼总是削了一手伤。去给我削皮。人老了,牙咬不动那硬皮。” 老者去世,百岁。喜丧。 老头儿睁眼,瞧见鬼差边上还站着一个道士。 “刘老头儿,看甚呢。快快随我俩去阴司报道吧。” “这位是?” “谁?”另一个鬼差撇眉问。 杨暮客噗嗤一笑,“贫道路过。” 两个鬼差顿时大惊,他俩竟然没瞧见边上还有个修士。 “不知这位道长来我家作甚?” 杨暮客指着墙上的画儿,“那墙上的俩女子,是贫道的婢子。” 老头儿怅然一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就道人间怎么可能有这等美人儿……” 杨暮客笑问,“那我家婢子和贵夫人孰美?” “自是我媳妇……自是我媳妇。那两个女子是假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擅自把您的婢子样貌做成板画售卖。您不会怪我吧。” “去吧。” 杨暮客挥挥手,阴司便将那刘老头领走了。 有死亡,自然有新生。 才走几家,一声哇哇啼哭震得房檐雪落下。热气腾腾,落在窗上成霜。来往匆匆,忙得趿鞋而去。 杨暮客踩着雪花往天上走,走得越高风越大,吹不到他,却吹得他眼前朦胧。 回到宝辇之上,贾小楼问他,“好麒儿下去都见着什么?” “有老太太过冬一天不如一天儿,有老头儿俩腿一蹬撒手人寰。有人间香火,有人间美酒,有孕妇临盆,有婴儿啼哭。大多都是好事儿。” 玉香上前给两位主子端上灵食,“想来道爷是满意的。” “是别个做得好,贫道满不满意不重要。” 话音一落,一个修士骑着一头驴慢慢悠悠又快如电光赶来。 那人穿着光鲜亮丽,中年模样头发一丝不苟,手中端着一柄拂尘,跳下驴背上前作揖,“灵宝眷生殿晦无道人参见紫明老祖……” “贫道才两百来岁,叫甚老祖。道友称我为道人便好。咱俩都是证真。” 晦无道人讪笑,他可不敢。他不过就是个道人。道人跟道人的差别,犹如天与地。正如他宗门与上清,便是天与地。他自己心里如明镜,却又想特立独行,不喊上人。大家都喊上人,他也喊,那岂能显出他的与众不同?他也是个恃才傲物的。与上清紫明比不如罢了。 “上清长老请随我一同前去我家宗门,门中已经备好茶酒。接待上人。” 瞧,不是准备大醮。明明是请人前去论道的,偏偏把事情往小了去做。有手段。 碧奕一旁笑而不语,不枉她费心准备。总不能让紫明道爷开头儿就杀气腾腾。年关已至,都过个好年才对。这才吉利。 一路来至灵宝眷生殿。 此回是先礼后兵,由着碧奕张罗前后。 杨暮客跟正耀并行,走在这宗门的别院当中。 “师兄最近话一直不多……” “嗯。”正耀点头,“我气运比你来,差了太多。我能定天地吉位吉时,但那是我选的,你本来就是。我在学……” “交学费。” 正耀哼一声,“你这嘴巴。一点儿都不饶人。我身上财货众多,你想要甚,直说罢了。” 杨暮客瞥他一眼,“当真?” “贫道岂能虚言?” “那好。正法教九幽之中的腌臜之事,跟太一门有没有关联。” “好大口气。你教这点儿不足够。想知道,得费费心思让我家师傅满意才行。” 杨暮客两手叉腰,拧着脖子紧了紧任督天地桥,一口长气喷出一个云淡风轻。这个懒腰伸完,他歪着头看正耀,“师兄。咱们好哥们儿,你不能一直占我便宜……” 正耀上去就给他一脚,“没大没小的。我太一门比上清大。我辈分比你高,我功法比你强。你跟我要好处?哼,记你个人情……你就该千恩万谢。一班小门子修士的眼力劲儿都没。” 小贼捂着屁股一笑,“太一门的人情,还是师兄的人情?” 正耀学他龇牙一笑,“分得清么?” “好!”杨暮客顿时豪气云天。呼!又一口气吹出去,顿时乌云遮日,他准备论道之事。遮住纯阳,方能阴神出窍。 随即杨暮客大步流星来至此山门大殿。 殿中掌门热烈邀他入内,好茶备着。 “不是说有酒,有琼浆?” 掌门愕然看他,“上人不是不喜饮酒?” “年关将至,季秋藏稻,岁末琼浆,以介寿眉。贫道心中畅快,要饮酒。” 赶忙有小道童端上玉露琼浆,此乃绝佳灵谷所酿,封存千百年,以玉盏盛放。只有一盏,因为此物门中当真不多。灵宝眷生殿,花了大价钱。 一口酒下肚儿。灵炁盎然,灵谷之药用益寿延年。凡人喝了,便要死。但死后定然为鬼,是大鬼。 杨暮客两个鼻孔往外喷火,此乃木生火,六丁火。灼魂之火。 周身阴气越来越炽盛。不由得开口问,“赠我助长阴神之美酒。贫道论道便手软一番,肉身不动。” 咻一身,阴神拉成长条,一跃来至九天之上。 阴云密布之下,宝剑飞入炁脉。这个摔炮,他准备砸得响,砸得好看。 此番齐平,便是你与我尊重,我还你慈悲。 第136章 虚峰玉树荡烟鬟 云头之上,杨暮客的阴神露出一个大脑袋。 他口口声声言说慈悲,却将水云山制式法剑扔进炁脉里,化作铁汁。何以慈悲?一个摔炮落下去,把阵法炸成大呲花。 自该是个五颜六色,七荤八素。今日毁了一丝一毫,来时重修,不知代价几何。 灵宝眷生殿的掌门不曾犹疑,便是心中千万个不愿,亦是一跃而起,钻入大阵之中。此上人说甚便是甚吧,此番打发后定无再见之日。 阴神有三十六丈高,那八尺人儿在阴神灵台当真是不起眼。杨暮客一心二用,端着天地文书查阅过往。 慈悲自然不是嘴上说说,要想办法自己体面,也与人体面。 此殿辖制所在有百零八洞山神,人烟稀少。所在之地于火山之上,内藏地火。周边松林无边无尽,居兽百类,数不尽。 外有城池十六座。三郡两地。人口九千万余。三万万亩耕田,六万万亩林地。 坏了这处炁脉,地脉。此宗门至少数十年无香火结余…… 杨暮客大抵于此时想明白一个道理……他下狠手,便把代价留给这些宗门。断一时前程,阻一代人心血。这些多多少少还是要与凡人相关。他们自然是不敢把脾气撒在凡人身上。但若偶尔舔着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何尝不是一种罪过? 所以要慈悲。 青灵门,那是偏远一隅,遂他狠便狠了。 金蟾教,他也只是逼死一个教主,无他。 万和门,堂堂豪门,自有本事处置后事。 一路走来,他许久不用摔炮砸门。唯有一个常曦宗,勒令神将把护山大阵砸个稀巴烂。 就此事来说,杨暮客丁点儿歉意都无。为何?常曦宗说抱走人杰就抱走人杰,有根骨的孩子若生在一般人家也便罢了。若是豪门弟子,上位之人痛失爱子爱女……心境何以安宁?心境不宁,上位者走错一步,便是万万人承受。偏偏他们以师徒因果抵了这人间因果。砸得好,砸得妙,砸得拍手呱呱叫。 遂杨暮客对常曦宗没有一分柔情,未怀丝毫歉意。 混沌之炁在炁脉里酝酿着,灵宝眷生殿的殿主在大阵里焦躁地等待着。 云头之上阴神开口朗声问道,“你家阵法的阵眼在何处?” 殿主起先是茫然,而后是不解。最后是尴尬。有你这么问的么?张嘴问阵眼在何处,那你还访道作甚?还履约论道作甚?我自己抹了脖儿死给你看好不好? 杨暮客想得是自己王霸之气一现,对方拿头便拜。把阵眼指给他看。他意思意思,捅个小窟窿。你好我好大家好…… 但殿主是不领情的。这情没法领。他也不吭声,将护山大阵全力展开,不留一丝缝隙。 上清紫明率岁神殿四部,有朱雀行宫祭酒作保。当真是说整死你就整死你……他还是慈悲着,酝酿着。说了慈悲,便要慈悲。一口唾沫一个丁儿……上人,不能毁约。 所以杨暮客自己给自己加码出难题。他自找的……他自己知道他自找的!他就是要这样!不然他的齐平始终便是空口白牙喘大气。来日谁信?! 吾即为王,虚而不争。 杨暮客动起来,开始侵入污染大阵。润物细无声一般。 殿主手持令旗,脚踩禹步。叩齿十二响。全殿百余证真以上修为者皆各执其位,机动有序。 他手中令旗长长长……变作一柄大旗。风中猎猎作响,呼啦啦一呼扇,大旗上出现灵宝二字。 灵宝眷生殿,自然是要锻炼灵宝的。万剑齐鸣,凌凌作响,穿梭于大阵之中,如海中鱼群。 殿主笑吟吟看着半空的阴神,好似在说,“上人,您的慈悲呢?您混沌之炁能入侵大阵,但这万剑呼应,皆有我殿弟子审视依附。您何以入侵?欲做何解?” 证真修士面对如此多的灵宝……束手无策。此时护山大阵已然变成了两套,一套是依山而建,一套是人力所至。果不其然,来请他来,自然是有底气。 只见半空阴神龇牙一笑,交易不成便不成。挑战,他也喜欢。但不但喜欢挑战,还要给予慈悲。 这万剑大阵他可没有本事如鱼得水,拟了正法教的本领。 杨暮客阴神从云头落下,显露周身。周身星辉熠熠,他亦是脚踩罡步,请人道法剑。走一番人间,自然不是白走的。 他听,他看。他记住了,人和。 法剑疾驰转个弯儿,与万剑大阵追逐起来。殿主见紫明出招,定然先是闪躲。他可吃不透上人会什么功法,然而于他家大阵之内,炁机感应察觉此剑极其弱小。既如此,何必躲藏。围剿此剑。 殿主挥舞长柄,单手擎旌旗。一手掐剑诀,“疾!” “正耀师兄,您不是欠我一个人情么?师弟现在就要你还,给我指个吉位。” “现在?我太一门真传的人情,你这就要还?紫明你想清楚了?” “话多。我要你人情作甚?现在就还!我有用!” “你既要,便给你。敕令。凝神聚炁,天地归一,八方六合,俱是贞吉!” 杨暮客本就是气运之主,当即得了太一门真传真一法术的贞吉背书。他空前膨胀。手中捻诀,乾坤逆转。分阴阳,请天,请地。 两套阵法,便这般被杨暮客分割开。混沌之炁开始继续针对护山大阵侵蚀,而那柄人和人道法剑引领着万剑游走。 殿主眼睛一眯,不妙,怎么围剿之势变成了那人道法剑率万剑巡游? “殿中弟子听令,划圆围剿,不可死追。周天三百六十之数,排阵!” “喏。” 唰啦啦,那些宝剑凌凌作响分散开来,再不随着人道法剑飞舞。杨暮客一手掐三清诀,一手捻剑诀。他早就有一心二用的本领。立剑诀的手轻轻摇晃。 那柄本来飞驰的人道法剑立在半空,再也不动。法剑越来越大,好似一块金色玉碑,矗立在灵宝眷生殿半空。 宝剑之下,是殿主擎旗,大旗迎风招展,好似世间战神。他背后是明光瓦的巍峨宝殿,宝殿层层叠叠高低错落。 一片片绿树成荫的院落,此时寂静无声。百余名弟子在半空飞驰,眼神盯着那柄大旗,若是舍命,他们随时都愿舍了。 气运之主是何样的?真人有天人感应……气运之主有气运感应。贾小楼说过,她为朱颜国气运之主时,朱颜国一切她想知便知。 杨暮客此时亦是一样。他要听心声……听万类生灵的心声。 玉碑上有字了。 “孙家屯儿闹鬼,拜了神官,也不见显灵……不若明日报与官家,让狩妖军来处置。但若那鬼太厉害,伤了狩妖军的孩儿可怎么办……这不是造孽么?孙老头儿你死便死了,死后还要闹妖……” 杨暮客听见了,指着围着法剑的剑阵。 “吾乃此间之王。借尔等灵宝诛邪。请!” 咻地一声,一柄宝剑被他以气运摄住,剑指一挥,飞向天外。万里飞剑斩鬼,非是虚言。 混沌之炁入侵大阵,杨暮客只觉得自己的炁机越来越盛。那依山傍水的大阵,已经开始归他巡视中州之权所用。围殿主。 殿主骤然发现,他家大阵竟然有混沌之炁开始向他包围。几个挪移闪开,手持旌旗,“真人起势!” 四位真人一念之间法天象地,洞天相互配合,将殿主掩护于其中。 殿主得了空,此时再去看杨暮客。那人道法剑上面的字越来越多,一柄柄宝剑被他借走。守住了宗门大阵,若是这灵宝万剑周天大阵被破,不一样是面皮被剥了干净? “殿中弟子听令!操控法剑化天罡三十六,群而聚之!” “喏!” 晦无道人乃是证真一辈儿的佼佼者,自然是天罡三十六阵的阵眼之一。他掐诀操控法剑,聚拢数十柄灵宝与人间气运周旋,就是不肯听其所用。 半空阴神眼光如电,盯住了那个迎他入山的道人。他轻轻摇头,因与他作对,便枉顾是非。这比他砸常曦宗山门还不如。他砸常曦宗山门,不过就是强权豪横。枉顾是非,是要结因果的。 阴神大手一抓,又抓起几柄来不及收拢的宝剑,一甩挥向天外。 玉碑上有字,“真武观祈愿,山下生了煞气。老夫气血不足,再没寿数借灵炁做法。求求道门来人整治一番。若煞气淤积,来日有灾啊。” 乘天地之正,六柄长剑化作六气。阴阳,明晦,风雨。那恶煞之地顿时大雪飘零,寒风刺骨。万物冰封之下,轰隆一声,山壁塌了半边。 老道士赶忙磕头,“道爷显灵,道爷显灵!” 灵宝眷生殿为了应付紫明,大阵几番变幻。直到变幻到他们自己都不熟悉的模样。 杨暮客对此本就不熟,他虽见识多,但也瞧不出阵眼在哪。破阵只是逞强。 但灵宝眷生殿的弟子不一样,这俩大阵他们熟得不能再熟……四位真人结成四象阵法天象地,《灵宝万剑周天大阵》被硬生生改成了三十六天罡。变化少了十倍。这俩阵法又凑在一起。 他们没尝试过,好在变化少了很多,边学边斗吧。 一阴神,于黑云之下九天之上。搅得此山门天翻地覆。大阵之中灵光闪闪,随时都有剑光飞去,随时都有戊土玄黄之炁显露。 贞吉的意味,此时终于被殿主看懂了。冥冥中有力量让他们的活动空间越来越小……若是打到半空与那小贼斗法,怕是两三个回合那小贼定然败北。但他们自己把自己束缚到阵法之中,腾挪困难。 杨暮客以慈悲束缚自己,对方何曾不是以阵法束缚自己。所以这场斗争,大抵是他中州论道伊始最公平的一场。 破阵,杨暮客终于觉得到收尾之时。 万剑齐鸣,能摄走的宝剑都被他摄走了。此番他抢了阴司的活儿干,抢了国神的活儿干……没有报仇,没有功德。是他一意孤行。这功德也算不到灵宝眷生殿头上。他都跃跃欲试忍不住想问,贫道的慈悲尔等看懂了吗?但他又忍住了。狠人就该话不多。 水云山制式宝剑化成的铁汁,已无声无息地侵入山中地火之内。 杨暮客哼了一声擤气。他乃木命,木性生发,木性生火。擤气落在山中,轰隆一声燃起大火。阴火化作丙火。 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大火吹向山中镇物。四象之位的真人,尔等是要保护殿主,还是保护镇物? 四位真人有人眉毛一立,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是我全都要!只见那真人大手一拍,拍向杨暮客释放的火焰。 火焰落在阵中,变作了戊土。 五行流转,杨暮客的五行法,从来都是混元相生。老家伙,中计了。 然而中计又如何?真人拍灭大火,又卷走了戊土,藏在自己的洞天之内。那真人还挑衅地看向杨暮客,上人,有本事您就用出来你浊染的本领。看看来日谁的名声更臭。 “生生造化之功,五行不齐,求南明离火补天气。周天星象显照,朱雀星宫听吾号令,落星光。参炁脉大道,有浊炁留存,清炁被取。敕令,乾清祛浊。” 杨暮客一声敕令,大阵之中些许零散的浊炁被混元法横扫。但灵浊相生。扫清了浊炁,炁脉也被断了。 依山傍水的大阵顿时没了凭依,只能靠着几位真人强撑。此时,又与当时不归山大阵情形如出一辙。 杨暮客这人从来都是不停的学习,他如一棵玉树,落在那玉碑之旁,被剑阵围住。 大山烟云缭绕,遮蔽了山门的宝殿。玉树周身落下阴气之雾,如同雾鬟。 大阵杨暮客没破,但是已经成了僵局,要么大家耗着,要么尔等再生变化。阴神灵台里,杨暮客往袖子里一掏,抓着一把丹药塞进嘴里。 殿主举着旗帜怔怔地看着已经步入大阵之中的阴神。 他终于主动与紫明上人搭话,“上人,您的慈悲是?” “冤家宜解不宜结。贫道本来就是想交朋友的。不若从此,你我交个朋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过往为难,贫道不计较。我为上人,自然大气。” 第137章 我自朝阳公府步 灵宝眷生殿可不敢接下这话。他宁愿认输。 与杨暮客如出一辙,以退为进。殿主小碎步上前欠身作揖,“上人威武,神机妙算。我等小门自感弗如,经阁已经给您备好,您可以去观经了……” 杨暮客略感失望地抿嘴,拂袖而去。 何以就不能交个朋友呢? 灵宝眷生殿,其道祖乃是天道宗的火工道人。天赋不足,不得天道宗的真传大道,后寿数无多外出自立门户。说起来还是与净宗有些瓜葛。许多炼器之法,竟然与水云山别无二致。 不过水云山是水下地火,要有地河为缓冲。灵宝眷生殿是密林雪山,雪水温泉。 净宗持贵己之道,不惹因果。眷生殿还是贵生的,要处置民间。让杨暮客讶异的是,凡间飞舟工艺,此地竟是源头之一。 他又小觑了一家宗门。此回便长了记性,这些万载传承的门户,自当有其传承久远的道理。否则就该如河岭观,被山压住,若无杨暮客前去开窗,想来最后无声无息。 吃书的杨暮客,无人打扰。贾小楼和正耀也被殿主请去做客。 对于这二位,殿主明显态度不同。 他对贾小楼是毕恭毕敬,若跪下来当奴才一般。他对正耀是欣然感激,太一门来人是他宝殿的无上荣耀。 瞧,上清门是多不被人待见。 且说问天一脉锦章真人领着至欣来至太一门。 太一门高高居于天权星。这不是一颗星,而是一个虫茧。是虾元大能的遗蜕。 数十万年经营,此地有白雪皑皑的雪山,雪山中有桃花开,有桃花殿。是三桃大神所居之地。三桃大神,照理该说是个游神。因为他没有神职。但这人修为太高,说鬼仙?不,他不是仙,一点儿仙气都没。说是神明?他受领香火,却仍习练太一门功法,《得道真一灵感宝经》。 此宝经,正是《太一观想长生法》的还真道法。所以说,三桃大神是个肉身亡故,灵性犹存的真人修士也不为过。但真人和真人不一样。他这真人,比混元大罗金仙也差不了几何。 锦章来至太一门,先去拜祭了三桃大神。三桃吃了香火,无奈一笑。 “小辈儿的事情,老夫不管了。那小儿与老夫再无因果。我许诺给归元的事情,老夫已经做到。至于其他,是尔等锦字辈和紫字辈的瓜葛,与老夫无关。” 锦章磕头千恩万谢。 过后锦章来至来至太一门的副殿。对,副殿,连偏殿都不是。因为天道宗不配去正殿和偏殿。只能在山下的副殿中与人相谈。 太一门弟子有数千名,这副殿,不过是有数十个弟子平日里打扫。也不见来人。 锦章在冷清的副殿等了许久。 生怀真人携着一个道童前来接见锦章与至欣。 锦章赶忙起身把生怀真人请入大殿里,“生怀道友百忙之中抽空前来接见贫道,贫道不胜感激。” 生怀拉着锦章的手笑笑,“锦章道友不必如此多礼。天道宗如今乃是天下魁首,大道为先。是我等失礼了。” 锦章随着生怀真人落座,二人相聊几句当今天下大势。 太一门驱逐虾邪,尤其是来自深海中,元磁之力重合所在的虾邪。这些虾邪各个诡异无比,身躯坚固。太一门有办法,便是炼化为一,管他什么灵性集合,管他什么分神无数。炼作一块,扔进天权星当中当柴火烧,所以这天权星能经年不懈地飘在罡风层外。 天道宗造陆,这些年有些过。地脉连成一块,定然是对元胎磁极有影响的。不多,但一点点细微变化,元胎便要自我纠正。使得虾邪能逃走的出口增多。 “生怀道友,如今上清门紫明在中州巡游访道论道。其人有朱雀行宫祭酒作陪,有贵宗门正耀道人作陪。如此强势,不显诚心诚意……唉,便是他最后论道皆成,又何以看出是紫明小师弟的本领呢?” 生怀噗嗤一笑,“道友你啊……有话直说便好。是看不惯我们正耀下去作陪吧。” “的确如此。我天道宗和上清门之争,太一该是端平才对。上清门人寡却豪强。若得势不饶人,再造元胎大业怕是难成。太一应是体谅我等……” 锦章真人而后看向至欣,“过来,拜见生怀道友。” 至欣喏喏上前,掐子午诀一揖到底。 锦章给生怀介绍着,“这位是锦旬师兄的徒儿,与紫明斗过几场。她前些日子主动前去中州,以拜天之礼巡猎邪祟。幸得中州宗门尽数回应,一举功成,继而将邪地仙的阴谋拆穿。有功啊……” 生怀打量着至欣。邪地仙……你怎地不直呼其名呢。那乙讼就是叛出我太一门的邪仙。又能如何?你天道宗不是叛出去的?那上清门不是叛出去的?尔等问天一脉,更是叛了太一又叛上清,无情道叛作有情道,再从有情道叛为无情道。如今白白顶着个问天的名头,却鲜有功绩。 啧。巡猎?多大个事儿…… 上清门代代人都忙着对付浊染,一家就几十个人,有几个善终的?到你嘴里便是一个人寡却豪强。到底谁人才是豪强? 生怀叹息一声,“若天道宗心生不满,我等便将正耀召回。正耀小师叔乃是紫晴道人的宿慧再醒。过去也是了却因果。他若放下我执,来日修一定然成一。” “缘是如此……”锦章还以一声叹息,“正耀师弟当真不易……生怀道友,是我等误会太一高门了。不过……朱雀行宫祭酒贾小楼,不于南离坐镇,跑入中州护着紫明师弟。此事有待商榷啊。” 生怀大感吃惊,何以贾小楼陪同杨暮客就有待商榷?归元之义女,与师弟护道此乃理所当然。 “哦?这位祭酒所为有何不妥?” 锦章笑吟吟道,“生怀道友怕是有所不知。这些年净宗余孽不少人夺舍天妖,在外海兴风作浪。当今许多邪神现世,便是因它们而起。玕神被我天道宗与正法教围剿,彻底封印于胎衣之下,九幽缝隙之间。背后便是有被夺舍的天妖起了坏作用。朱雀行宫祭酒,掌握巡视天下天妖大权,尤其是这位,乃是庚金杀伐大道。她巡视一遭,便以为事情终了,却未曾照顾人道之外。不知还有多少天妖作祟。当年贵门与我天道宗合力围剿净宗……此事需与朱雀行宫商量一番,让此位祭酒配合我等继续追索余孽才行。” 生怀此时不禁锁眉。 事关净宗之事,便与生祭有关。乙讼这家伙更是与净宗勾连不清,将太一的功法交代出去。若净宗余孽仍有修持真一而贵己者……真一不可玷污! 净宗必除!不管花多大代价!这是太一门从上到下的意志。 他道,“既如此,请锦章道友于此相候,晚辈要去与家师商谈,与门主商谈。” “锦章感激不尽。” 看着生怀道人匆匆离去,锦章真人端坐,去看至欣。 “至欣师侄。” “徒儿在。” 锦章亲手端过一杯茶放在另一边的桌子上,示意至欣坐下,“来坐下,师叔有几句话吩咐于你。” 至欣攥着裙摆落座,低头看茶杯,却未动,“师叔您说。” “至欣啊……咱们,这回大方一些。便是直接论道。你找个由头去与紫明师弟斗法。你胜也好,败也好。要给下门撑腰。撑住了,让紫明访道耽搁了,你便是成了。若不然,让紫明继续逍遥下去畅通无阻。不知下面之人如何看我等。这是我等的责任。若贾小楼和正耀师弟都不在,便是你出手的时机。把握好……” “弟子明白。”至欣鼓足勇气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茶当真好茶。天权星雪山之水所化无根水,天权星百花园所晒白花茶。甜。 杨暮客在经阁看书,不多时厚土灵山的真人已经来至灵宝眷生殿。 有了灵宝眷生殿,此处的其余两个宗门心中已经有数,如何对付这上清真传。架着他,给他体面。 杨暮客在其经阁收获颇丰,对于宝具用法有了些心得体会。他师兄紫箓借他黑索,他一直拿来化龙御敌。不是他操控不了。这一条黑索只是死物,但内里有紫箓存蓄的法力,一点法力为主轴引动天地灵炁灌入,生生不息。 过往他没悟到这些,便是操控着天地灵炁化作黑龙抵御真人。其实手段当真有限,就是硬碰硬,蠢笨至极。 倘若他试着操控紫箓师兄留下的法力,这黑索不须变化黑龙,原本就是捆仙索。 神念沉入法器当中,紫箓竟然直接与他对话。 “小师弟今日才发觉此物用法?” “师兄莫要笑我。你知我一向不逞外物。我本身本领够强,何必钻研器物?只不过是读了别人家的经阁后,小有所得便试手一番。” “你小子……总有你的理由。我管不了你。不过你在中州巡视访道,你的齐平究竟是什么?可有想法?总不能一句齐平,便是万物。你要落在实处才行。我与诸位师兄弟,都等着你登高一呼呢。” 杨暮客顿时沉默不语了。这题太难了。是呢,齐平是什么呢? “齐平想来就是这也齐平,那也齐平。心也齐平,道也齐平……” “说人话!” 杨暮客一撇嘴,“规矩合理,规矩之下,规矩之外,规矩能改,顺势而为,顺应天道。齐平,该当顺。师兄,满意否?” “就一个顺字?”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好,这句好。观星一脉从来都是要强,要猛!你要记得这句话,顺你者昌逆你者亡……” 杨暮客沉默不语。紫箓也收回了神识。 他拍拍屁股起身,将黑索收入袖子里。把手里的玉简卷好,丢回成摞的玉简堆中。那一片片修长的简片,呼吸般闪烁着灵光。 这朋友,他交定了。不管灵宝眷生殿认与不认,他都给予慈悲。 紫明步履间生风,一步数丈,身形闪烁。灵宝眷生殿的防御大阵对他来说如入无人之境。对,他已经吃透了灵宝眷生殿的基础理论。这死阵法无人操控,对他来说就是最简单的炼器术数排列。 门外的弟子见上人迈着方步行出,赶忙作揖。 杨暮客不等他言声,一手抛出一瓶丹药。 “贫道于内读经,你守候有功。拿去尝尝,有益修行。” 还不等那小弟子言谢,紫明上人背影已经消失在了经阁门外。 大步流星来至大殿之前,要与殿主道别。 殿主自然是热切相迎,面上功夫做得到位。杨暮客一句难为情的话也不说,他亦是体面。见着厚土灵山的真人上前,小道士主动掐诀欠身。 “道友请好,贫道紫明,不知道友因何事前来?” “下门厚土灵山顿廖,参见紫明上人。我等与上人有论道之约,自然前来相迎,省得上人受累寻我宗门所在。厚土灵山,乃是藏于山中,怕是不好找。”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 然而灵宝眷生殿的殿主察觉不对,这紫明何时这般好说话了?此人不是一向得理不饶人么? 但他自是不言,只想着快快送走煞星便好。 杨暮客回到精舍,与好姐姐和正耀师兄聊了几句,便来至灵宝眷生殿的山门口。让厚土灵山的真人放出出行宝具,自此离开。 杨暮客回头环视一遭,瞧见当日不借他剑用的晦无道人。 一拍脑袋才想起来,“晦无道友。贫道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私以为我与尔等不打不相识。临走之前给尔等一句劝告。贵宝殿有眷生之道,但当日论道之时,碍于贫道身份尔等不肯借剑给我……那些剑,我这便收回来。尤其是晦无道友你,不借我剑是本分,但借给我剑是慈悲……此番,你失了与世人慈悲……” 说着紫明手捻剑诀,一道道剑光从四方倒卷而回,仿若深海鱼群盘桓在大殿上方。 云下银光闪闪。 嗡嗡嗡……不少弟子腰间的纳物袋,剑匣都不受控制。 咻咻咻……无数剑光飞上去,加入了那剑阵嗡鸣。 “请人道法剑!” 杨暮客一声大喝,一座玉山重新现世。引领着万剑齐鸣…… “慈悲,与尔等,与人间,与你我……这朋友,贫道认下了。” 第138章 方鉴绿苔抱天湾 这一回跟着厚土灵山的真人前去访道,杨暮客言语不多。不问,也不跟贾小楼多聊。 杨暮客在做心理建设。 其实打从灵宝眷生殿来接他们,杨暮客便觉着有些怪。怪在哪儿,他说不上来。许是太安静了。 对,就是安静。 他一个上清真传,闹出两场动静。河岭观,与常曦宗。这俩宗门的事情绝非小事儿。 河岭观,他非经天道宗同意擅自行动。 常曦宗,未经正法教允许请鬼仙下凡。 两件事可大可小,但该是往大了去说。但天道宗没人来……金蟾教那事儿是否可大可小?至今真人该死么?锦娇几乎是瞬间响应,把至今真人的尸首丢在他面前。这小事儿,天道宗当成大事儿来办。至今真人,照理来说是不该死的。 河岭观事关归云与锦章真人的交往,此事就小了? 常曦宗事关天道宗对旁门的扶照,此事能够小了? 要知道,杨暮客前来中州访道,至欣真人可是以天人之态,引领百门真人巡猎天下,让杨暮客半分插手的余地。 杨暮客不觉得自己胜了至欣。怎么胜?气运借出去了,至欣巡猎完成了,彼时他一家访道都没开始。 以至于后来,是搬出来小楼姐,搬出来干娘费麟,搬出来师兄正耀。如此才把这一路走出来。 代价不可谓不大! 这厚土灵山,颇有意思。山外无门,皆在山内。 万丈悬崖垂翠蔓,一方明鉴照天星。山河湖海,郁郁生生。人才至,大树挪开明灯照路,白玉路向下蜿蜒,内里似有名堂。 厚土原来是这么个厚土。 山神是个黄鼬,搔搔衣襟跪地磕头。 一行人来至山内,这地下宝殿可不是皇陵一般,而是山套着山,岩层叠着岩层。一层便是一处宫殿。 最高的山峰上,有一个琼楼七彩霞光闪耀刺眼。 来人接待,贾小楼期间为主。这是杨暮客主动让出来的,他自是喜欢藏在好姐姐身后。这种感觉最是舒适,他其实也不喜做那惹眼的人。 只见贾小楼一尾长发束于脑后,未曾着妆。即便这般,也是世上最美。睫毛长似凤尾,眸清目白。淡淡细眉,秀丽鼻梁,朱唇带笑,一袭宫装行路有风。 她任凭厚土灵山的真人介绍。 这厚土灵山有个本领,便是选矿。凡间金玉制作,他家选玉选金。杨暮客本就知晓一饼金玉乃是万贯资财。所以这厚土灵山,不知是有多富。 若是过往,他自然觉得是香火宝钱比人间铸币金贵。然而事情往深了想,这厚土灵山靠着凡间资源,亦是能养出来不尽的香火,还能缺了宝钱? 这般富……砸他家的门,怕是一点儿都不好砸。 盘在人间矿脉之上,过火儿了,便是干涉人间。断了人间的金玉铸造,他杨暮客罪该万死! 小楼不说话,那真人没办法。谁叫人家是朱雀行宫祭酒呢……但你来访道的上人不言语?这算怎么回事儿?此事儿该是您做主?您拿出一个章程来啊,要打要砸,您给个明言,我等好接着…… 厚土灵山的真人长老近前来至队伍边儿上,“紫明上人,您觉得我家宗门何如?” “嗯。该是个大号儿的金蟾教?” “不不不。不能够。我家宗门不管铸币一事。国中气运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寻原材料罢了。” 厚土灵山……跟灵宝眷生殿有往来。因有一个派驻弟子穿着灵宝眷生殿的着装站在一旁。杨暮客瞧见了,那人也没躲。他在上一处慈悲,选对了。 如果是在灵宝眷生殿炸毛,四处挑刺弄的下不来台,这一关不知要怎么去过。如此一来厚土灵山定然是要玩命儿一样给他下绊子。那么之后的妙妙剑阁便要更难走。 这还是论道的头三关!杨暮客扫视着山顶的壁画。 山内棚顶有彩琉璃的壁画。此壁画绝非这二百年内完工,至少续存万年。 画中有麒麟滚五行球儿,有众真人乘云过境。有道祖法相,有他家老祖的法相。这山,就是大殿! 想至于此,杨暮客也有了话头,“该是何处敬香?” “往前,再走几步便是宝鼎所在。我山门供奉太一道祖和我家厚土至尊。” 厚土至尊,偌大名号。杨暮客再不敢小觑了别家。这是一个灵韵重开之后,重回原址的宗门。 有两因。 其一,无人敢与之相争。 其二,炁脉地脉万年不变。 杨暮客有束土强身法,此乃麒麟元灵所赐神通。他脚踩大地,自然知晓地脉不凡。 此地孕育金炁,乃是申金酉金,藏剑藏财。又有戊土玄黄。金土相生,地河鸣响,外以生发之木包裹,地底之火为阴,天外大日为阳。 好地势。他逆转不了。 “贵门地势周全,不知是何处师承?” “哟。您竟不知?咱们本是一家,都是太一大道宗出身。但咱家厚土至尊只会混元土性之功,不得乾清之炁。所以未曾归于上清,便于此立了门户。” “竟有如此渊源?着实是贫道孤陋寡闻了。贫道一心修行……长老莫怪,长老莫怪。” 一路来至宝鼎之前,杨暮客可谓是礼数周到。小楼让路一旁,杨暮客便脚踩禹步手中法力变作灵香,三跪九叩,唱上清宝经。 礼拜之后,再由长老前去敬香。 访道论道之事,杨暮客还是压着没说。他不敢了。实话实说,便是真不敢。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这句话是他说的,但他也不是傻子。这话,只是与师兄的玩笑之言。是话赶话,是在那个顺字之上而的豪言。 他的齐平,依旧是……无内外,功德大道。因为不会事事都顺。 “我观星一脉,从物我有情至物我齐平。贫道一路访道至此,便是要宣讲一番齐平……想不到贵门竟然与我上清有此渊源,实在是心生欣喜。呼长老一声道友……” “使不得……您是师祖。我们这一支儿,已经越活越回去。早攀不上上清和太一了。寿数也短,仙人也少。幸好问天一脉还顾着师徒情面。给些许照顾。” 过后杨暮客跟贾小楼被安置在太上院舍。 因为杨暮客一行人都担得起。那些随行游神哪儿见过这般阵势,证真过来端茶倒水,还真在院门前面护院。 正耀嘻嘻一笑,“小师弟心怯了?” 杨暮客叉着腰,感慨一句,“师兄怕是早就知道,不知会小弟一声儿?” “知会你作甚?知会你就不来么?你便是知道了,怕是更要狠。因你就是那最不忿问天一脉的。你上清道祖和问天一脉的老祖是师徒,他厚土灵山与问天一脉也是师徒。问天老祖就是师傅这点谁都改不了。但你杨暮客认这一道么?” “不认!” “瞧?我若先说,这厚土灵山是问天一脉徒儿所立,你还去灵宝眷生殿么?” “不去。直接来砸。” “砸完了呢?” “跟问天一脉卯上了,贫道就是要试试我这证真有几斤几两,能不能亲手宰了来应付的真人。” 正耀哈哈大笑,“不是真话!” 杨暮客眼睛一眯,“我纠偏未果之时,杀性可比师兄想的重多了。” 正耀面无表情,哪儿还有嬉皮笑脸,郑重地问他,“小师弟你当真准备这么干?” 杨暮客齿间冒着寒风,“特么至欣欺负我多少回了?我不显摆显摆手段,怕是都拿我当软柿子捏……” “小师弟……你只是证真……” 杨暮客立起一根指头,指头上微光闪闪,是玄黄一炁,而后分化混沌清浊。 “正耀师兄,这世上能把浊炁玩儿到我这地步的,也只有我一人吧。” “对。但你没有传承。” 杨暮客点点头,“这世上好似就是不准我徒儿诞生一般。当真寻不到传承之人。你想学么?” “不学,学不会。我修真一大道,混元有情这套已经修不得。”正耀低头寻思片刻,再问,“小师弟,当下你准备怎么办?” 杨暮客收了术法,“肯定是要依着规矩论道。我观星一脉的规矩,我要守着。我立下的齐平大道,我要守着。我给人慈悲之言,我还得守着。杀,肯定是不杀了。因为我不傻。” 他两手放于脑后,往后一仰。就这么躺在半空,单脚架在膝盖上晃悠。 飘飘摇摇,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这场我要输,输给紫贞师兄看。我破不了这大阵,扭头就走。问天一脉不会在这儿来人,他们拂了我的面子,自然要去纯阳道拜会紫贞师兄。之后的事情我管不了,也不管。但我这儿齐平了。” 正耀问一句跟紫箓一样的话,“师弟,你的齐平到底是什么?” “弃我执。” “就这么简单?” 杨暮客两手夹着脖子歪头看他,“简单么?我为气运之主,我这么大的气运事事吃亏一声不言。自己跟气运分开,很难的。” 正耀从蒲团上起身三两步走得缓慢,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听大气运的修行者说出这个道理。 “师弟,你怎么做到的?” “从死人到活人,从活人到修士。我没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但我知道我很重要。嗯么,有个词,叫辩证来看。” 正耀学着杨暮客,也飘到半空躺下。他俩人就这么抬头看着穹顶壁画。 不多会儿,正耀开口问,“你要使唤我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答他,“对。太一门真一大道真传,给大道宗遗绪的不同宗门递话论道一场,再合适不过。你做见证,我输了便是输了。我没意见,没怨言。” 正耀不满意地问他,“我就输过你一场,你已经很久没输了。输给他们,岂不是带着我也输了?” “要不咱哥俩合伙儿斗他们?他们一定赢不了,你定贞吉,我定气运。” 正耀不禁想象那个画面。画面太美,确实输不了。然而太一门和上清门,注定联手不了。一个修一,一个修清。有清便无一。 天道宗会和正法教联手对上清与太一门道争的…… 贾小楼从屋里走出来看着他俩,“你们都不想输的话,我来杀。” 杨暮客一哆嗦摔得四仰八叉,“好姐姐你可拉倒吧……杀了这一遭,后面还有无数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玩意儿能用,但不该用到这儿。不值当!” 正耀飞着落在一旁,“伉俪二人果真有趣!有趣啊!我这一遭下来,不枉此行。师兄这就给你传信去。几时破阵?” 杨暮客大声嚷嚷,根本不藏,“现在!这里里外外都提防着我。我还怕他们暴起伤人呢。门外那俩真人若是动手。我一不小心用浊炁弄死了怎么算?” 门外那俩站岗的真人气得胡须发抖。 杨暮客与此间论道斗法几乎就是瞬间。 何以瞬间,杨暮客阴神于地底毫无阻碍,显照三十六丈身高,睥睨万物。而大阵围得水泄不通,五行皆被调用。 混元法一出,五行混沌。而厚土灵山五行灵韵似无穷无尽,一个证真,手段就这般多。法力消耗一空,杨暮客败了。 没法力还斗什么? 领着四部游神,一行人出来。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然而天空一道流星降落。 岁神殿神官至此,“四部游神听令,护送紫明上人一路有功,定下规章,理查炁脉地脉,各部职权分明。然神道事多,给上人开路之责至此已成。速速归位!” 而后这位神官才来至杨暮客面前,“上人,岁神言说开年大计,须是各部协调。所以护道之事就此为止。” 杨暮客嗯了一声。 唰地一道白光,诸部游神皆是消失不见。 不多会儿,遥遥来一大鸟飞至宝辇之旁,“行走参见祭酒大人,朱雀行宫大祭酒有令,寒川东北外海,有元磁异动,内查有天妖违逆,需祭酒大人紧急前往平定。” 贾小楼愣了一下,而后对杨暮客说,“麒儿,妾身只能陪你至此了……保重。” 杨暮客此时方才明白天道宗在准备什么事情,然后他默默看向正耀。 果不其然,一只大手将正耀拎走了。一句话没留。 不远处是蜿蜿蜒蜒,与天同接的一条江水。瞧见一鉴方塘,杨暮客从容落下,用水洗把脸。 碧奕真人和费笙从后面走上来。 “道爷。” “阿兄。” 杨暮客轻笑一声,“访道本来就该是我一人的事情。不是么?” 第139章 古色城乡,长路夕照, 至欣身着白道袍,裙摆飘摇,金色披帛随风舞动。冷着一张脸来至不归山。 不归山如今山清水秀,长老时不时站在山边望风景…… 他过往觉得自家宗门是来了以后再不归,无处可归,不可归去…… 而如今,许该是个再不归,不愿归去,流连不归。 于当下,至欣无心看风景,乘云与那茶山小神言语一声。小神自是一溜烟赶往宗门禀报。 点名道姓要不诚真人出来,不诚真人便来了。 二人见面尴尬不已。 “不诚参见至欣尊者……” 她垂眼去看那跪下认错之人,道,“轻轻放过紫明,你不归山是第一个。其余人皆是勉力与他比斗一番,唯有你忍让不敢与其相争,开了个坏头。” 不诚真人不敢辩解,他参透了不归真意。那就是有些事情决定了,就一去不归,退无可退。 “小人不敢辩,皆为我之错。我起意与旁人一同行刺紫明,为人所擒。罪该万死。” “好。容你戴罪立功。随我一去。” 至欣指尖一点灵光落在不诚真人额头,便这般将其领走。 他二人来至河岭观。 河岭观那扇天窗里有神女俯身探看,看着那群破衣烂衫的修士。 神女眼睛一眯,竟然要将那扇窗子关闭。以大引导术施法,操控着戊土之炁在山中穿梭。 此山本属她的师叔锦章真人,她该是能如臂指使。但其中有归云真仙飞升前所留法力,有紫明道人开窗法力。 即便找到了锦章真人炼化山峰残留的法力,但那戊土玄黄之炁好似附骨之蛆,任她搬运法力行功天窗就是关不上…… 抬头望天,心中叹,这是真仙在从中作梗。至欣干脆收了法诀,思量如何对付此处。 倘若真如杨暮客所言给予评判,便是说天道宗当年处置有错,托归云之手镇压河岭观行径为失责。这小师叔给她留了一个大难题。 但堂堂问天一脉真传,又岂能叫人小瞧了。 “尔等罪大恶极,竟然欲要在中州引起道争。彼时中州灵韵初开若被尔等搅得天翻地覆,尔等俱是死有余辜。本尊家师慈悲,本尊师叔慈悲。委与上清门归云师祖之手以引导万象周山,将此地镇压。却不曾想尔等心中不服。竟然跪了上清门人求饶……” 河岭观的观主茫然看着至欣,已经两百年了……还要再罚么?还要罚到什么地步? 紫明师叔不是帮着尔等调理地脉?水脉?这混元法好生厉害。那贫道便加一把火…… “今为丙午年,丙午之火属真阳。太极生两仪,便以纯阳赐尔等真光。熬过真光,地脉自然松动。疾!” 说罢至欣真人手掐引导诀,周围地形生了变化,每到正午之时,便要有天火降落。顺着这个天窗,填满这座名叫引导万象周山的法器。 “丙午年积蓄火力,烧尽了此山附着的混元功法力,尔等便重归自由。若是烧不干净,便再怪不得本尊。” 观主瞳孔收缩。他明白了,这是天道宗尊者要他们死。烈焰焚山,吾等藏于地穴,要么忍着蒸笼之苦,要么干脆自戕。要么……跪了幽玄门,认了上清门…… 万年啊……万年我河岭观给天道宗当牛做马,说弃……就弃了吗? “老夫认罚……”河岭观观主再跪一遍…… 唰,一道天光落下。火生土,本来湿漉漉的空洞山壁瞬间干涸,开始裂解。噼里啪啦有碎石尘土落下。 里面的人儿开始四处躲藏。 地河的涓涓细流涌出,帮他们缓解热力。然而这冰凉的地泉只有一个泉眼,自然是要让修为低的证真分享。四个真人在外抵抗着热气。 就在至欣走后不久,幽玄门过来送吃食。罗怀看着那道真光,跟着师兄弟尽数傻眼了,这孔洞他们靠近不得。他们修阴间观想之术,若被大日真阳照着定会散功。好生厉害。 罗怀撒丫子就往山门去跑,此事必须禀告师傅。有人坏了上人留下的因果。 “不诚。是否觉得本尊冷酷无情?” “不诚不知。” “果真不诚……是就是,否就否,何以不知?本尊就是让紫明小师叔看看。他参与之下,事情究竟是变好还是变坏。他是要继续往前,还是回头收拾。” 不诚真人沉默良久,竟然开口劝她,“尊者。得饶人处且饶人。河岭观与小人不同。河岭观……罪不至此。” “错了。河岭观才是罪大恶极。他们敢挑唆紫明上人留山而非收山。这座山,本来就是归云师祖留给师叔来收?为何不收?河岭观说了甚话,竟然叫紫明师叔传讯给我宗处置后事?我最是知这小师叔的,他若看不过眼,就是打破天也要把山收了。但他没收。” 不诚真人没言语。因为那俊秀道人当真就是嘴硬心软的,一句好言便能换得一命。他就是这般活了。河岭观怎么能把那俊秀道人逼到墙角,能救而不救呢?可悲,可叹。 其余宗门至欣一概不理,直奔常曦宗。 此地山门被砸,毫无理由。至欣身为天道宗真传,必须给下门一个说法。 常曦宗此时依旧是一片狼藉,镇物碎了一地,许多道人正在收拾。挑挑拣拣,把能复用的东西尽数收敛。 天黑真人瞧见至欣来了,顿时湿了眼眶。 “下门参见尊者,求……尊者为我等做主啊!” 至欣面露微笑,披帛无风自动,她如仙女一般落下将老人家搀扶起来。 “天黑真人,咱们亦是老相识了。昨年中州巡猎还多亏了道友相帮……你是有功的,不可这般卑微。中州太平,你有大功德!” 天黑真人摸摸老脸,露出苦笑请着两位真人往山门走。 外面的大阵虽然惨不忍睹,但内里景致一点儿没坏。至欣也在打量。不多时此味真人拽着自己的小徒儿委屈巴巴地站在墙角。 没多会儿至欣在大殿敬香出来。 此味赶忙领着莫明道人上前,“尊者,快瞧瞧我家孩子!那天杀的紫明上人把我家孩子的命数给斩了。求您了,治治我家孩儿!” 至欣定睛一瞧。这个道人三魂七魄俱全,若说斩了什么……她看不明,看不懂。这是什么道法?用大引导术推演一番,而后又拿出来天地文书问阴司。 周围之人都低头默默以余光看着至欣尊者。这位可是天道宗问天一脉的上人。她修引导混元法。怎么会没办法呢? 莫不是不想搭理我常曦宗? 天黑真人已经做好了进献珍宝的准备,不论如何必须让至欣旗帜鲜明地给他们撑腰做主。 大引导术之下,莫明道人的神魂被至欣揪出来飘荡着。莫明修性,自然也是证就阴神。但没有化一的功夫,不曾七返九还,所以还是拆出来三魂七魄。 此回至欣终于看出来些许蹊跷。魄强魂弱…… “紫明师叔可曾给尔等留下甚话?” 此味真人上前吭哧瘪肚,这般那般那般这般,将当日之事尽数复述一遍。 “斩了福禄寿?!修士哪儿来的福禄寿!” 天黑叹息一声,“紫明上人言说,此罚有解,是让我徒孙出山去修行,做功德便能补齐福禄寿……可……可他都证真了,还怎么做功德。如果是筑基去人道巡游便是。唉!” “你知道你怎么被斩的吗?”至欣干脆去问莫明。 莫明摇头。 “你们呢?” 天黑真人和此味真人顿时垂头不语。他们能知道啥,他们连紫明上人的影儿都没见到,见到以后就被请来的鬼仙吓傻了。 至欣几乎瞬间就决定了,“你家真传去凡间做功德。既然修士于阴司无名,那便写上去。你的三魂都写上去。修阴神,没能修出来三花聚顶,可见性功不足。尔等功法本就有缺,如今看来,这是小师叔再帮你们补缺。” 听见这话此味急眼了,再顾不得什么礼仪。 “尊者!尊者!我家孩儿若化凡入世,如何做功德?他没经历过人间困苦,被人骗了怎么办?化凡又如何杀妖除鬼。这是在逼我家孩子去死啊。” 嘭地一声。 不诚真人一脚将此味真人踢飞到了天边化作一缕光。他看向天黑真人,“你家弟子忒不知礼!” 莫明道人惊愕地看着不诚真人将师傅踢飞到了天边。而周围没人敢喘大气。 至欣叹道,“这位道友。你福禄寿被斩,绝非小可。此事关乎命数,你已经是个歹命,我不需占算便知你要横死。但紫明师叔说能修回来,那便是能修回来。你要信!必须信!入凡尘,怕是不易。你要以凡人之身做功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莫明摇头。 至欣眉头一皱看向天黑。 天黑也傻眼了,问我?我问谁去?宗门从来不教啊。 不诚真人昂首挺胸替至欣开口,“尊者的意思就是,你要成为凡人,要从毫无起点往上爬,爬到能与证真道人相匹敌的命数。王侯将相……而且是身怀功德的王侯将相……” 莫明懂了。他怔怔地看向不诚祖师。 “孩儿化凡,孩儿去。” 至欣轻轻点头,“紫明师叔巡查炁脉,却不给尔等整顿时间,尽数砸烂。此事我天道宗会给尔等一个公道。天黑宗主,你遣一人随我而去。我要当面质询紫明师叔,何以胆大包天毁一门大阵,镇物也尽数捣毁!” “老夫亲随!” 天黑真人咬定牙关,而后从袖子中掏出一块顽石。此石乃是虾邪精魄,可炼化为大阵基石。他本想拿来修补自家大阵,不过不用了。天道宗之言,自此以后便是他家阵眼。 至欣真人在此留下规矩,那便是他们常曦宗不但要看宗门的晨曦,也要看人间的晨曦。日后再有人收徒,要先以凡人之态历练一番,要与徒儿结下因果。如此方能收入山中。 事情好似便好了。 他背起行囊,从破破烂烂的阵法往外走。 “莫明小哥儿,这就走了?”火工道人问他。 他轻笑摆摆手,那名叫柳球的孩子已经送回去。此回,他要以一个人间豪强的身份先给孩子当老师。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十五年,定然要在十五年内有番作为。否则孩子长大了,教起来就晚了啊。他们是要修童子功的。 一路奔着一座古城而去,当时夕阳正红。一轮暖暖的大日挂在天际,像是去往世界的尽头。 杨暮客游荡在一座古城当中。 他有些漫无目的。因为妙妙剑阁的人还不来接他。灵宝眷生殿和厚土灵山都来人了,你妙妙剑阁怎地还不来呢? 他路过了城隍庙。 他路过了社稷庙。 他路过了星辰殿。 他路过了文曲阁。 碧奕真人终于看不下去,揽着他的胳膊,“道爷,要不妾身去知会一声。” “不去!”杨暮客眉毛一立,“去了不成了跪着要饭的?贫道是去论道的。得他们来求我。” 费笙捂嘴轻笑,这阿兄当真就是个倔脾气。她自然是知晓至欣已经降临中州,但她不说。她就喜欢看阿兄为难的样子。而且她也知道,那妙妙剑阁定然是觉得至欣真人来了,他们便有底气了。 “您这么等,有多少时间可等?于此浪荡耗着,便是他们在耽误您的修行时间。今日浪荡一时,明日浪荡一时,加起来您坐定能纳炁多少?您修行速度飞快。两百年证真阴神大成,虽不说前无来者,但绝对是世间绝顶了。这般浪荡下去,您怕是要珉宇众人。” 杨暮客龇牙咧嘴,“要不我到某个山头上去纳炁?” 费笙上前插话,揽住杨暮客的另一个胳膊,“那您在修行之中,他们便更有借口不来哩。” 杨暮客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一边一个美女夹着他,他不知是看左还是看右。 他是那种进退维谷的人么?不,他从来都不是。杨暮客索性大步流星,拽着两个女子的手往城外走去。 他不知道妙妙剑阁在什么地方,他不问,也不知道妙妙剑阁是个什么宗门。剑阁剑阁,想来该是一个义气为先的地方。 气运之主,对着半空的炁脉一吸,把属于修士宗门的气运都吸走了。 第140章 夜露明堂 只听得一声干呕,杨暮客捂着嘴瞪大了眼珠子。 碧奕真人奇道,“上人这是作甚?” 因为这德行是当真不体面。天上众多游神看着,那紫明意气风发地抽干人家气运,当即就干呕捂嘴。没个正形儿,不知遮掩。 但就是忍不住。这一口气运把杨暮客呛着,然后就是臭。不是嗅觉上的臭,是黏黏糊糊,粘连各家势力,浑浊地让人看上一眼便知是臭的那种臭。 臭到五脏六腑尽数抱怨,臭到他一身清净难以甩脱。 是中招了吗?非也。 果不其然,这一口气运下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真人着急忙慌地飞来。来至三人面前当即作揖央求,“参见紫明上人。紫明上人为何于此间停留?快快收了神通,随我前去宗门歇息。” 杨暮客眼中含着利光,抬眉盯死了那真人,“我于城中闲逛,正是消遣好时光。你来扰我作甚!” 来人苦笑一声,“上人于厚土灵山论道疲惫,想来该是找个宗门好好纳炁修行,补充法力。我等妙妙剑阁已经备好精舍。上人不必在外消遣,随小人一去,定然招待您宾至如归。” 不声不响,杨暮客又碰了个软钉子。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杨暮客也只能随着此人一路来至妙妙剑阁。不曾发作。 妙妙剑阁。看字面,定然以为他们修行绝妙剑法,绝妙剑阵……但错了,剑阁是剑阁,但这剑不是拿来用的,而是拿来卖的。 卖剑,才是妙妙剑阁的本领。 过了正门儿便能看见一间间铺子,他们家中弟子开的铺子,挂着琳琅满目的剑。与水云山的制式宝剑不同。这些剑,奇形怪状,颜色各异。 杨暮客忍着身体不适,笑了句,“我以为妙妙剑阁是耍剑的,却不曾想是个卖剑的。” “吾等当年便是跟随天道宗开疆拓土,整备后勤的宗门。一直都是售卖法宝。只不过后来剑为兵之王。我等就专注于铸造礼器。” 杨暮客听后鼻息悠长暗暗调整。他不能再顺着步子走了。这剑阁不是好地方。这剑阁有大问题,大猫腻儿。 与剑阁阁主会面过后,他们一行人来至精舍。 杨暮客赶忙拉着费笙来至一旁,“你家地头儿上的宗门,你知这剑阁来路么?” “知。”费笙点头,“就是铸造法器,承接私人订制。只要有灵宝,不管要什么他们都做。也都能做。” 杨暮客眼睛一眯,了不得。也都能做……这句话定然不是好妹妹瞎说的。 他转而看向碧奕。 碧奕也不遮掩了当地说,“与我妙缘道无关。我们修有情有礼。礼数比利益重要。两家毫无渊源。” 如此一来,杨暮客心中有数了。这气运,他得空儿堵着一个鼻子眼儿,往外一喷,像是擤鼻涕一样尽数归还。 脏与臭,便是这家宗门的底色。杨暮客素来都知晓,大势力定然有人做脏活儿。宗门都有圊厕要打扫,何况是大势力呢? 卖剑? 卖剑会有那么多的杀孽?卖剑会有那么的怨念? 如此一来,杨暮客就心想早早论道,砸他山门。这经阁不看也罢。 但怎么砸,怎么走……当下就要好好思量。 两眼开望炁术,看此山门。 山门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各家弟子一桌不同。山门外有酒肆茶楼迎来送往,不时有人停住脚步呼朋唤友。 此行定然是大张旗鼓,观者不在少数。此行却有人来请,他还要还以慈悲。 然慈悲和厌恶并非是相悖的。杨暮客厌恶这个宗门,还要与他慈悲。瞧,这便是王。他又开窍了一点儿。 气运之主的望炁术,妙就妙在无人察觉。便是剑阁阁主都不知那人已经在窥视他家山门。 阁主与堂主相对而坐,商量对策。 “师弟,至欣真人已从常曦宗离去。领走了他家宗主,想来不日就要来我剑阁。绊住紫明,于此地让至欣上人和那小儿硬碰硬,你以为如何?” 堂主细细思量,“两位真传闹起来,咱们名号定然要响亮些……就是这背后因果,接得住么?若接不住,怕是过往名声都要烂掉。” 阁主一下从椅子里起身来回踱步。 上清观星和天道问天两个真传在他家门口打架。怎么打合适? 自然是吃亏……必须是他剑阁吃了亏! 而后挑唆二位真传的关系……让他们大打出手,但剑阁不能求情……绝对不能求到至欣头上。要显得他们是个硬骨头,有脊梁。 他看向堂主,“不若学一番不归山?” “一人御阵?” “是也。”阁主轻笑一声,“本阁主亲自御使大阵,我一力承担,我处处忍让,先强后弱。紫明上人定然是不喜我剑阁的。毕竟他修齐平,他眼中,妖精的命是命,凡人的命是命……我便要用那些收拢回来的妖精尸骨法剑和凡人血祭法剑起阵。” “销赃?” 阁主听见堂主此言心情大悦,“师弟果真是知我者……不好卖的东西,顺便处置了。他紫明来得好!” 观炁之中的杨暮客不论怎么看,都没看出来这家山门有什么绝妙的阵法。只是有个寻常的感应检查阵法,引导灵炁都不存。灵炁随意经过,他又瞥见了后院那些弟子精舍。 这些地方也没有聚炁法阵。他们不依仗着纳炁修行。该是如何修行呢?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妖精吃人能修行,人吃妖精也能修行。这是一家靠着商贸换取修行资财的剑阁。他们定然是修服食法。 脏,大概就从这儿来的。 服食法,吃进去的东西可能是香的,但背后的因果若是脏,那带出来的气运便是让人作呕的。 于是乎杨暮客心中有数,垂眸看着脚下的地脉。他再抬头,一口开始吞噬炁脉。没人与他争抢,好事儿!腹中金丹嗡嗡转动,偌大气旋凝聚在了妙妙剑阁上空。 山下来往的修士都抬头望。 这是作甚?有修士正道了么?这般大的阵仗。 混元之术,阴阳大阵。 杨暮客脚下太极图闪耀,骤然扩展,将整座山头都纳入进去。是尔等叫我修行纳炁的,那就别怪我紫明不客气,先下一城。反正尔等没有护山大阵,贫道就安放一个提防邪祟的警戒大阵。 往那太极图中一坐,杨暮客便是此山中心,自此入定。 定坐纳炁的杨暮客一日不停歇,那气旋就盘踞一日。 山下来来往往人越来越多。许多人都闻声赶来,前来观看紫明上人访道。把访道做成买卖的,妙妙剑阁是第一家。 碧奕看了之后眉头紧锁,低呼一声,“找死!” 费笙赶忙上前,“这位好姐姐可莫要干预。我家阿兄此时已经开始酝酿心中想法。你若出言提醒旁人,不管给谁,都要坏了他的好事儿。阿兄领了阿母之名,巡查炁脉,治理地脉。此地,炁脉无人管制,地脉抽取地火。有的是由头治他们。若当真把这回论道当成名声来赚,怕是要赔了夫人又折兵。” 碧奕叹息一声,“便是今日闹大了,又能怎地?此地都依着规矩办事儿,我怕上人被人用小布袋儿装了去。” “碧奕真人以为我那阿兄是好相与的?他若逞性子……我阿母跟我讲过他很多故事。他自是个得理不饶人的,在罗朝要威胁人家祖坟,要写书作传揭人家老底。要让别个遗臭万年。如今他成了大修士,你当他就不敢么?” 碧奕此时恍然,是啊。紫明上人已经名声在外,他若一口咬定判词,怕是谁人都翻不过来。妙妙剑阁诸位道友,小心行事,莫要招惹大麻烦。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妙妙剑阁有人在厚土灵山将至欣真人请来。 至欣抬头瞧见那个气旋,“这小师叔还当真气定神闲,这般时候不忘修行,而且大张旗鼓的纳炁入道。此番入定不知几日呢。你说小师叔入定醒来,知我于此该是个什么表情?” 不诚真人低头不言。 但常曦宗宗主察觉不对,天黑真人扫过云下一眼。待到了妙妙剑阁定然要提醒尊者才行。 来至剑阁别院,阁主安排的地方距离紫明上人很远。众多弟子房前屋后的忙活,收拾出来干干净净的地方。 见人尽数离去,作别之前天黑真人躬身上前,“尊者,下门有一事禀报。” 至欣真人回身瞥他一眼,“说。” “妙妙剑阁怕是没安好心。这般大张旗鼓地招人前来观看,定然有其算计。纵然您要替下门做主,质问紫明上人,却也不该闹得人尽皆知。上清门与天道宗当下正值修好之际,万万不能张扬。” 至欣真人心中暖暖的,这老小儿还真是心中藏不住事儿。 “天黑道友尽管放心。本尊定然不会妄自行事。天道宗有天道宗的规矩,这天下都依着这规矩方有今日!算计我宗与上清门。定然下场不美……” 天黑真人终于长吁一口气,“尊者英明。小人不扰尊者歇息。” 待人都走后,至欣默默地看着夕阳落山。她……其实已经嗅到了不祥的气息。这一场是她硬着头皮,前来应付一场硬仗。 紫明小师叔积势已久,那一身气运几乎已经到了无可匹敌的程度。以前大家都以为他与贾小楼是并生,是双生。贾小楼从赤道海渊逃离,得了世间气运一缕。那杨暮客是个天生地养的大鬼,又是从哪儿得来的气运呢? 但如今看来,贾小楼与杨暮客相比根本不足看。 紫明小师叔身上总是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味。他不管做甚,都莫名让人觉得有种说不出哪儿不对,却有合乎情理的感觉。这便是气运,你挑他的错,但总是被他用道理给矫正。是是非非,到最后都说不清了。 杨暮客一睁眼,便是漫天群星。 阴神显照,他如一盏明灯照亮夜空。 “上清门紫明,履约访道。当下夜色正美,良辰美景之时,请妙妙剑阁与贫道应约论道!” 妙妙剑阁的阁主乃是合道有成的大能。他自然是不惧一个证真。阳神从容飞升,来至半空。 “妙妙剑阁岳盛,前来领教。” 星空之下,漫天夜露,微光闪烁。 杨暮客以阴神姿态踏空而行,手中捻诀道,“号令五行,取炁为金。金生水,水生木,定三才,万物生。” 生克之道?岳盛面无表情,心中暗笑。大袖一挥,唰唰一道道剑光隐匿在夜色之下。 一股臭味又好悬熏了杨暮客一个跟头,他只得屏息凝神。又道,“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 九字真言一出,气运为兵,匿于三才。 不对!不是说那紫明上人最喜用法剑化为铁浆,引玄黄之炁入地脉,搅动风云。怎么会是用三才阵和九字真言?岳盛已经察觉不妙之处,但没有退路可言。 他指头一勾,密密麻麻的剑阵罗网把山门裹得严严实实。 不管如何,紫明上人是要破阵的。巧了他妙妙剑阁阵法是在人身上,而非山上。只要门中弟子在。随时能组成剑阵。只要门中长老在,随时能用剑光化阵。 这阵没有天地大势为你所用,我看你怎么破! 杨暮客闭目能听见剑阵震颤的嗡嗡声,谁说卖剑的便不会“耍贱”?这剑耍的是真好…… 他自以为一心二用已经天下无敌了,然而这合道大能何止是一心二用,每柄利剑上面都缠绕着合道大能的念头。一张大网拦住了他。此番破阵几乎与斗法无异。想来这便是妙妙剑阁的底气? 一道星光坠下,杨暮客动用金炁试探一番。 叮地一声,一柄利剑还击,将金炁打飞。 阴神在半空斗法,杨暮客两脚踩着阴阳图,身为大气运之人他的肉身隐匿在山中。来到至欣的精舍门前。 当当当,敲门。 院子里天黑真人和不诚真人正仰着脖子看半空斗法。 至欣心神不宁,觉得有人呼唤他。定睛穿墙一看,竟然看到了小师叔的肉身站在门外。 她手捏引导术将人迎进来,“师叔,你不是在与人论道么?” 杨暮客嘿嘿一笑,“我准备了两三日,便是给阴神积蓄法力。肉身于此本来是要中心开花,用阴阳大阵操控整座大山,他妙妙剑阁可不是会飞的鸟儿,飞不出这座山。不过感应到师侄于此。贫道改了想法,你这堂堂天道宗真人于此,可谓是暗中明堂。你可知此地腌臜?” 至欣摇头,“谁家宗门没有秘密。但此地确实不曾违逆我天道宗立下的规矩。” “也好。不违逆就好。那便是说还没到不可救药的地步。不过此地是真的脏……脏到我这求寰宇澄明的有些难以忍受。垃圾堆,该是好好清理垃圾才行。你说是也不是?” 第141章 水龙吟绝色,最天下唱, 紫明小师叔一席话问她来做主,至欣也不好答。 是与不是。都答不得。 居上位者谨言慎行,此乃真传本能。像紫明小师叔这般特立独行者,自古来少。因为他们上清够强,够猛。 杨暮客见她不答,那便是答了。从容一笑,“我且去会会那老儿,过后定然知晓其中腌臜。” 至欣这才一笑,“师叔尽管前去……” 真传!便是这般,心转如电,几乎须臾之间就定下章程。 与师叔斗法,不论输赢她至欣下场皆要不美。因为小师叔此番便是输了,来日定要找回场子。她为晚辈,不论如何俱要吃亏。合作一番,便不论输赢了。 想止于此,至欣那一心愁绪尽数散开。这天骄女子豪情如旧,再无甚戚戚唉唉。 当一个人,试着走入杨暮客的气运之中。这世界因此而不同。 妙妙剑阁被阴阳大阵分开。 此时夜里为阴,那地表就为阳。只见俊秀道人脚踏祥云化作一道光疾驰而去。纯阳不漏身与阴神繁星呼应,从下而上一举冲破剑阵。 只是破了一柄剑而已。 岳盛毫不在意。再掷出一柄便是。 肉身与阴神相合。此景于至欣眼中,她如蝼蚁。因为靓丽道人阴神与肉身别无二致,是气运之主,是与天地齐平,与众生齐平,一切因果,都似在那阴神之处纠结,化解。继而微光辐照,令人心旷神怡。 好小子!岳盛看到此人也不禁惊艳,此乃世间真绝色!可惜了,就是不会做人。我妙妙剑阁事情良多,但都经得起验看。你偏偏要来找茬砸门,如何砸得开老夫的剑阵? 杨暮客从容地取出一条黑索…… 岳盛真人本来看笑话一般,登时换作另一副面孔。他觉着寒风刺骨。如此不讲道理?这便搬出大能法器了? 黑索化作黑雾,融于夜色。 过往该是黑龙才对!黑龙呢?岳盛立即法天象地,四处探看。他宗门没有大阵,他必须接着,因为他就是护山大阵,不能漏了一点儿威胁。 杨暮客聚精会神地盯着岳盛。在别家观书,自是要有一番长进。他虽不会引导法,然这条黑索是引导法的法器。 借着紫箓师兄的法器,此时便能引导大势。 看清了。看明了。 这山中没有游神!对,别家宗门,都是要自己生产,要有田亩耕种灵田,要有游神清理地脉。然而这妙妙剑阁,只有人,没有神。其中怪异之事迎刃而解…… 人是不吃香火的。那么,商贸而来的香火灵宝去往何处了? 岳盛不管不顾主动出击,以攻代守。他可不能让黑龙法器落在实处,砸坏了他妙妙剑阁风水,两百多年的调理便化为虚无。定然不做常曦宗第二! 此剑阵,又与灵宝眷生殿不同。灵宝眷生殿乃是上下齐心,如山中流水。而妙妙剑阁只是最基础的周天术数。 比演算?杨暮客自是比不过真人,更旁说是合道。他不比,他直接衍化天地。 “大道阴阳,逆转乾坤。” 一言敕令,杨暮客周身星辰点点光华炽热,皆是化作耀阳。一丝丝火焰坠落。 这几日纳炁所得丙午阳气尽数释放。 气象大变,岳盛想要转变剑阵需再做准备,然而一双龙眸出现,再无机会。 诸多耀阳之下,黑龙展现身形,周身黑烟缭绕,将杨暮客的阴神护住。阴神修为的杨暮客也不甚舒适,但有黑龙法器在,不足挂齿。 呼! 黑龙喷出一口黑烟,岳盛赶忙应对。他指尖掐诀,数道剑光凌凌作响迎上去。 费笙和碧奕在下观看自家道爷斗法。 费笙对碧奕说,“姐姐可是知晓此地有甚罪过?” 碧奕自是摇头。 费笙指着半空,“我家阿兄从来都是这般,事不明便心动身动,总是后知后觉。他也不来问我个详细。我中州神道,照理来说都要向天道宗与国神缴纳香火。但此宗门不养游神,该交岁供时,从不见其来人。但他们开门做生意,素来收敛香火通宝……香火去向何处?也不曾有人来问,毕竟买卖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神道管不着,我等元灵无权过问。但世间的草头神,掩于荒郊野岭,乔装山景野怪。该来人管管的。” 碧奕愕然,“元灵既然早已知晓,何不摊开来说?” 费笙只是暗暗叹息,“说不得。说了便是道争。阿兄他,一心想学着小楼姐姐立规矩。但他狠不下心。中州该是有天道宗的规矩?还是上清门的规矩?他没理,便做不成事,今日一番小惩大诫,来日妙妙剑阁重新开张。草头神?换一批便是。” 碧奕知道费笙在说甚事。 妙妙剑阁,不是一家的腌臜,是一群人的腌臜。是中州道门的腌臜,也是天道宗的腌臜。来一个人担下罪责,来日定还会有别的妙妙灵宝阁,妙妙巧手阁……总归是不能停的。 只有真正让光照到此处,重新定了规矩才有改。甚至,只是一时之改。 只见半空黑龙迅捷而动,四爪腾挪,身躯蜿蜒。杨暮客即刻收了阴神,只是丁大点儿的小人行于半空。 “贫道与尔等慈悲。我紫箓师兄法器,乃无上至宝。捆仙索,便是尔等家中老祖下凡还不好使。妙妙剑阁……可愿服输?!” 狂风骤起,龙爪收拢之下一柄柄剑被黑龙提走。 岳盛眼睛一眯,张开洞天。 “上人莫要说笑!你来我家论道,怎地私自评判输赢?何以你必赢,我必输?” 杨暮客并未答他,而是捏了个法诀。匿了。 这是他新学来的本领。是这几日参悟出来的本领。便是人间无人见他,阴司阴差也看不着他。那一回,他明白了如何守虚。如何让人瞧不见。 道家有言,圣人不仁。圣王显道,便是圣王隐道。 俊秀道士隐匿在了阴阳大阵之中。群星耀阳变少阳,黑龙团身变老阴。天地大阵,于此而成。 岳盛本来心想是让紫明砸烂了那些邪修法器,怎地转而就被捆仙索给收走了。他怒火中烧,洞天将杨暮客的大阵裹了进去。不管如何,不能叫这些法器落在紫明手里。炸了,都炸了! 至欣在地面动了。 她昂扬看天。对不诚真人道,“这是论道么?这是要谋害上清真传,随我去他家大殿,让他家长老出面阻止。若是紫明师叔于此受害,我天道宗要先讨个说法。上清门来日定要来人。趁事情未曾不可收拾。速速解决!” “喏!” 岳盛的师弟和师叔二人,见天道宗真传冒冒失失地闯入大殿,顿时六神无主。额头冷汗涔涔。 阁主怎地就这般不明事理,张开洞天作甚! “尔等于此愣着作甚,快快上去将贵地阁主劝下来。紫明师叔前来乃是履约论道,而非开启道争。若此时尔等因小失大,我天道宗定然先要自作主张,将尔等尽数收押。你们若是想从天道宗和上清门的瓜葛里火中取栗,休怪本真人无情!”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请阁主回转……” 岳盛的师弟散作微光,咻地一声飞去九天。 岳盛目光如火,轰隆一声,有人闯进他的洞天。他立眉一看,竟是自家师弟。 “好师弟,快快随我一同找那小子!他将咱家宝剑都收走了!” “师兄,收手吧!天道宗真传在咱家大殿里呢!” 岳盛咬牙切齿,“休得话多!速速随我缉拿窃宝小贼!” “外面诸多宗门来客在看……师兄您到底要怎地才肯收手!不可一意孤行啊……” 岳盛终于清明一些,“那些赃物被那条黑龙收走,守在这诡异的阵法当中。你见着了没?” “是。师兄。” “若是咱们处置邪修赃物,甚至是不曾销毁转手售卖之事被人知晓,你知我等下场如何?” “是。师兄。” 杨暮客忍不住噗嗤笑了声,又赶忙藏起来。 “紫明上人!戏弄真人有趣么?尔不过证真,我两还真于此……你怕是找死!”岳盛左右查探,齿间漏风,而后盯着自家师弟,“你要随我把事情平息,还是任由那小贼窃宝嚣张?” 那师弟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把事情平息?那不就是要谋害上清门真传?于众目睽睽之下! 任小贼嚣张?那不就是要把背地腌臜揭露?天道宗真传于此! “师弟!你欲如何……” “师兄……收手吧……” 岳盛瞬间明了,“哼!无胆之辈,你非本尊师弟,滚下去!让那至欣小儿亲自上来与我讲理!我家珍宝为人所窃,她竟然不帮下门。紫明此子窃我珍宝,我定要缉拿!” “师兄!” 岳盛眼睛一闭,一掌将自家师弟轰出洞天。 那人口鼻喷血从九天砸在地上。引起围观者一阵惊呼…… 岳盛一开始就错了,就特么不该招来那些杂碎观礼。本来好好一场大胜,闹到这般地步。失策失策。这小儿有手段!老夫陪你好好玩玩。 财为水,水意蒸腾。他岳盛也是善用水的。他更善用火,火煅万物。水火相逆。给我炸! 轰隆隆洞天之中火光四溅,隆隆作响。 下面观看之人更加不解,怎地连天象法术都用上了?这还是论道么?这是要拼命了。 昊炎宗的第三十七代弟子散华挤在人群中,他也证真了。那年紫明上人还没证真,给他一沓通票让他前去万泽大州锻剑。他去了。也有了一柄好剑。几次想要与紫明交往,前去上清门拜访。但家中师傅都拦下他。 “徒儿你飞不到上清门,那上清门位于九天之上,有黑龙抬山。日日取三清之炁,降无根之水。若没个机缘,是看不见的。” 紫明下山访道,他也想凑上前去交个朋友。但他师傅又拦下他。 “徒儿啊。咱们是天道宗下门。如今那紫明风头正盛,处处与天道宗下门为难。你去见他,咱们日后如何自处?” 今日他来了,师傅没拦他。毕竟大家都来了,抻着脖子都看那证真小道人与合道大能斗得有来有回。果然让人羡艳啊……才不过证真…… 散华心道自己若是上去,怕是一剑就要被大能削去脑袋。 然而就在他们打量那迷蒙洞天之时,妙妙剑阁里一个女子法天象地。真人阳神席卷百花,一手于前引领气象,一手于后款款摇摆香风。 就好似个仙女儿问天。 “此人是谁?” “她你都不认得?这是问天一脉的至欣真人,中州巡猎那位。” “哟。原来是她?她要助阁主一臂之力么?” “若果真如此……怕是上清门又要吃哑巴亏咯。” 散华听了此言不禁揪心,但他一个证真实在插不上嘴。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至欣要助阁主一臂之力之时,那仙女儿手指掐诀。 “问天混元道,引灵炁之归。四象之引,以御四方。” 嗡嗡一声,天地间出现一个大盒子,将岳盛洞天装进去。 岳盛往外一瞅,阳神如火急慌慌撞出来。嘭地一声撞在光面上。 “至欣!你敢囚我!吾乃尔等下门阁主,不经通报便做法困住本尊,你偷袭!你小人!” 至欣对他并不理会,而是歪头看向一旁,“小师叔,出来吧。” 毕竟是一脉相承的混元功。当年太一大道宗的无情混元道,师徒二人分家,但混元之术根基不曾变过。都是《太一观想长生法》,用同一个观想术,自然能瞧见杨暮客身处何方。 杨暮客并未被岳盛纳入洞天,而是隐匿于外。他以捆仙索探查洞天内部之事,犹是轻松。 “师侄为何飞至此地?我于阁主论道还未有终。” 至欣听了差点儿憋不住笑,您都要把别个折磨疯了。还要怎地? “小师叔,您那捆仙索该用了。本真人来此裁决妙妙剑阁门中龌龊。幸得您大阵照耀。纯阳之下,妙妙剑阁阴位有缺,本应安置游神之处,堆积无缘香火。然数目有差,阴气强盛。吾乃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传,秉公行事!岳盛!你案发了,束手就擒!” “也好。”杨暮客言罢。 只见黑龙化作黑索,嗡嗡声中,将岳盛的阳神法相捆个结实。一收,一个虫子砸在地上。 杨暮客继续朗声道,“此番论道不成,先由天道宗处置内部事务。贫道退场,日后再来!” 第142章 风揉细浪,忽见(现)霓裳。 岳盛此人被捉,正法教即刻来人。定是要学个人间三司会审。 太一门,正法教,天道宗。天下间三大巨擘齐聚首,当然不一般。 若问平日里不学人间么?是不学的。因为平日里未曾有人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也未曾有人如此不知收敛。 事情自然依旧是可大可小…… 然撞在至今暴亡,乙讼作妖,九幽泄漏……如此之多蹊跷之事后,有些规矩要重新立下。免得众人都忘了,这世上并非只有天罚,还有人罚。 来人杨暮客一个都不认得。 来得还都是老一辈的大佬。 他想躲,都躲不及。本来是想撂挑子直接躲了至欣,前往下一家论道,事情能避就避。也省得麻烦多。但由不得他,他是始作俑者,必须留下。 巧了众多宗门来人观礼,又是一个见证。 外面风风火火,杨暮客躲在这阴阳大阵里头自成一统。这些长辈给他颜面,没以势压人,将他的阵法挤占了。还算留了一份薄面。 闻到恶臭,杨暮客只晓得其中有腌臜,他从未细想过腌臜。但从天地文书传讯里他知晓了。 中州众多宗门回归,邪修亦是不再隐匿。有了地方作孽,自然也要担着露馅儿的风险。一场场暗地里的争斗,烂掉的无名法器不知几多哟……怎么办?扔了埋了,岂不可惜? 头些年,这妙妙剑阁还要熔了,拆了,重新挂牌售卖。当个原材料,赚个手工费。后面此事都懒得做了,大张旗鼓,大摇大摆,光明正大地卖。有人买……他们什么都卖。 从哪儿来?草头神捡来的,草头神自己做的。草头神修行不易,又不愿走了妖道,这是一桩功德。好一个大义凛然。然而这些都是小事儿…… 让杨暮客头皮发麻的是……九幽泄漏之后,死掉的修士不以数计。那么多英雄儿郎拼死拼活,遗落的法器都来了这儿……都拿去卖了。 有些邪修,趁着人间混乱,修行界混乱之时大肆人祭,这些法器他们自己扔出来让人去卖。妙妙剑阁也接了。 什么狗屁东西!杀了邪修得了法器拿来卖也便算了。邪修自己卖的法器尔等也敢来接? 杨暮客看向费笙,“这就是整合神道?把香火的用处抬得高高的,如今这些狗屁潦草的东西坐地起价,这买卖!好一个生意兴隆!” 费笙不自在地回看阿兄,“您与我说这个作甚。与我说不着……” 俩人对视良久。杨暮客哼了一声,也不言语。有错没错,确实与元灵一系说不着。她们娘俩要夺回中州神职权柄,但眼下还是个开头。博弈如果上清门不占优,她们俩变不占理。 不多时,至欣过来敲门。 碧奕把至欣尊者迎进去,告知她紫明上人正在里面发火儿。 至欣点点头表示明白。 而后二人入内。 杨暮客看见至欣眉毛一立,“你家地头……你家地头儿!” 至欣欠身作揖,“晚辈参见小师叔。小师叔别忙着生气。岳盛的罪已经定下来了。他自是要被送去九幽囚着。这事儿是正法教定下,正法明律审个清楚。妙妙剑阁所有罪行,都是他一意孤行,这些年,妙妙剑阁也才刚起个头儿,还不算为时已晚。只不过是事情多了些,有些难以收拾。变革之下,本来如是,若不乱,还不好治。乱了,便治!” 杨暮客侧脸余光盯着至欣,“我访道该着遇见这些腌臜?” 至欣心里得意,还不是您自找的?但这话自是不说,“事情哪儿都有。您自己的麻烦,还没完呢?” “哦?贫道有甚麻烦?” “您号令鬼仙神将,破了常曦宗的宗门,如此倒行逆施,实在有失真传体统。师叔,您案发了。我来审你。” “我?”杨暮客抻着脖子喘着粗气儿,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案发了……?” 至欣点头,“对。您勒令神官下凡,是以何名义?” “自是炁脉受阻,只留灵炁,不疏浊炁。致使浊炁积压。他那常曦宗,留了一条缝儿将浊炁都挡在外头,害别个。砸他,活该!” 至欣点头,“对。您砸他活该。该凭您的本事。您自己若能砸,就算灭了常曦宗晚辈不会言语一句是非。但您掐了唤神诀,召来鬼仙。逾矩,越权。您是正法教门人么?您是仙界星官吗?” 一时间杨暮客不知如何自处。他历来都能掐唤神诀召来岁神,没人告诉他这事儿有错啊。他师兄,他师叔,都能掐唤神诀,都能拘神遣将。怎地到他头上就逾矩,就越权? 不过他还没昏了头,冷冷地问一嘴,“怎么罚?” 至欣面无表情只道一句,“您于访道行程之内,我等会收了您拘神遣将的本事。过后晚辈师祖会过来给您贴一道正法教前辈留下的符篆。贴上之后,您和岁神殿便再无法直接沟通。” “成。贫道认了。” 哪知至欣听了这话依旧不依不饶,“师叔别忙认下,还没完。” 杨暮客眼睛一眯,带着寒光看向至欣。 至欣又道,“师叔勒令神官下凡,要有地仙前来收拢仙气,此事儿您没管。后事出动地仙的代价要您来偿付,而且砸了常曦宗的宗门,地仙出手没轻没重,将镇物尽数打碎,地势毁坏,您要合理赔偿。” 好你个至欣,处处给我添堵……这一回,又是搅弄风云,借着大势来整我。这便是杨暮客第一个念头。 不过算了,他之前肉身敲门,与至欣合作是真心的。 他的第二个念头便是……自己做事没个章法,该有今天。好在是妙妙剑阁的事情完了,倘若是要借岁神殿之力的时候罚下来,那才是乐极生悲。 “怎么赔?” 至欣也说了句,“您与晚辈说不着……过后晚辈会引荐天黑道人亲自与您商量。” 听了这话杨暮客浑身好似有虫子在爬,他又犯恶心了。整人是吧!这就是整人!那天黑真人算老几?也配跟老子商量!他一声不吭,盯着至欣。 至欣知晓,若是不把话说开,便要将这傲到骨子里的小师叔得罪到底。过往她是不怕的,得罪便得罪。 但她如今明白,若无小师叔在妙妙剑阁闹一场,把妙妙剑阁的盖子揭开……她前来登门问罪,怕是要跟妙妙剑阁一样被打成反派。 天道宗监察有失,那常曦宗也是同理。她,要背上监察不力的黑锅。被祭旗放血。 “小师叔。您总是这般好心办坏事儿。晚辈也算对您服气……但规矩就是这样,您要立下齐平大道,是哪种齐平?莫说众生平等这种痴言……” “众生平等个屁!”杨暮客叹了口气,“让我跟那天黑老儿平等?他算个屁!老子把话放这儿,他拿了赔偿,若不叫老子舒坦了,来日叫他百倍吐出来。” 至欣见到小师叔出口成脏,不禁笑问,“您果真是真性情……可否告知晚辈,齐平究竟是什么?” 杨暮客一挑眉毛,顺着当下情境甩出一句,“强者被规矩束缚,便是对弱者齐平?够么?” 至欣认了。她作揖告辞。 送走了至欣,碧奕归来。挨在坐那儿不吭声的道爷身旁,轻柔地拍他的胸口,帮他顺气儿,“道爷不气……上人心宽……” 他飞了个白眼,“哄小孩儿呢?” 碧奕咯咯笑得花枝乱颤,“道爷齐平之道花样繁多。妾身不哄你……只是觉得您总该立下一个宗旨。把这大道言明。” “齐平不就是宗旨么?”杨暮客心中无限感慨,“把用烂了的典搬出来,那叫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平啊,他本来就是动态的。齐啊,万物与我并生……本来就是一齐来了这世上。没有宗旨,就是齐平!” 这话,碧奕传出去了。 这一回,好多等着瞧紫明笑话之人傻眼了。因为这话虽然粗,却硬。硬到磕不下一个碎渣儿。 杨暮客大大方方提笔写成了文书,又不粗了。 “海宽而平,陆远而平。平,当大。万物与我并生为齐,齐生与共,本于一世。” 写完这一句,收到《混元齐平附》当中。杨暮客心气儿坦然,去见天黑真人。 而至欣也有事儿要做,那便是斩了岳盛的肉身。 正午明日高悬,要以丙午年之火,行明正刑罚。岳盛一人把事情全都担了下来。 其人师弟不敢去看,岳盛一掌把他拍吐血,与他划清界限。可这事情本来就是师兄弟商量做的。那师弟忍着伤痛,心痛却比肉痛强烈百倍,千倍…… 杨暮客去见天黑真人的时候恰巧看见了那人戚戚唉唉。好歹是个真人,却这般鬼鬼祟祟。拖着伤病,藏在门后。 他站定想了想,终究还是有些话要说清楚。 “当下规矩重新定下。贫道与你妙妙剑阁论道不成,还要找你二番战。你师兄之罪,罪大恶极。他一人担下来,这名声如何挽回,你要好好思量。” 半空中,有金殿显影。那是岁神殿。 正法教律政神光飞于此地,数位真人坐镇中央。 太一门与天道宗立两旁,此事要由正法教宣判。 岳盛宛如困兽,凶狠地看着四周。 一声令下,时辰已到,明正典刑! 至欣身着霓裳,手持一柄利剑。她引导正午纯阳之火,汇聚剑锋之上。 岳盛低沉的呼吸声隆隆作响,他忽然有一瞬松动了,想要开口说话。想要把事情都吐出去。他想活命!但仅存的清明让他紧咬牙关,牙根近乎咬碎。 至欣举剑,记得自家师祖的嘱咐,开口问,“若有言,此时还有机会。九幽邪祟可与你有关?谁人扶照尔等?莫要以为你装疯卖傻,将自己师弟拍飞便能让他洗脱嫌疑。日后若查出来,他罪过定然不小。自首……还有得救。” 岳盛一声不吭。等死。 火焰长剑撩过他的脖颈,身首异处。合道大能的阳神被一道金光摄走。正法教真人给太一门和天道宗两家真人揖礼。 “此人阳神,吾等即刻押往九幽。万世不灭之罚,受元磁侵扰之刑。” 杨暮客站在天黑真人门外,看了一眼九天之上的刑场。 这事儿怪不怪?怪得很。那合道大能身首异处,不曾有半点儿邪异气氛。该斩之人,理当是个恶的,周身恶念飘荡。理当是个邪风四溢的,魂魄青面獠牙。然那就是一个合道大能,灵韵纯净的阳神。 由此来看,杨暮客便知这其中是只有利益……利欲熏心之下,恶能被粉饰成合规的买卖。所以规矩必须得跟着变。 见了天黑真人,杨暮客抬着下巴用眼缝儿看人。 “你家大阵损耗几何?” 天黑真人得了理,那叫一个心情舒畅。 “启禀上人……”这般那般,那般这般,一通报菜名,那是滚瓜烂熟。 杨暮客其实资财颇丰,他用到的时候真的不多。宗门一直富养着他,他不懂钱财用来的好处。一个纳物匣递过去,他一把紧紧抓住真人的手腕。 把天黑真人吓了一跳。地位高低他记得清楚,纵使身为真人未敢发作。 他喏喏地问一嘴,“上人?此乃何意?” “资财是好东西。修士讲财侣法地……财,是首位。贫道从未小觑这玩意儿。但也不敢沾惹这玩意儿。我是修大道的,讲一个道心通达。天黑道友。” 天黑真人赶忙端正态度,“小人在!” “咱们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贫道认罚。你常曦宗过往是没本事敛财,却在贫道身上尝到甜头……但外头那个合道死得凄惨,你可看好咯。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呐……” 呀……天黑真人这才想起来,面前这小子从来都是睚眦必报。招惹他,不是好事儿,从来都不是好事儿!以为有天道宗撑腰,他被利益遮住眼睛了。 杨暮客拍拍天黑的手腕,背手准备离开。 天黑真人左思右想,觉得不合适。“慢!上人留步。” 杨暮客侧头看他,“哦?道友觉得赔偿不甚满意?” “不敢不敢。小人有话要讲。小人有事禀告……” 杨暮客未言声。 常曦宗观晨曦,早年间在海上望霞。见过九幽元磁异动,出来人又回去。也曾见过天道宗和正法教的人都在此地出现。妙妙剑阁之人,也曾那处活动。 杨暮客怔怔望天,“你敢说这个?不想活了?” “没指名道姓,没人知道我看过!” 杨暮客龇牙一笑,“没人知道?” 天黑真人一张脸垮下去,完了!一步赶一步,走进死胡同了。 第143章 浮梦琼楼,华灯初上, 正法教真人将岳盛阳神押至九幽,非是通过魂狱司大门。 非是通过魂狱司大门。 魂狱大门不开,便是要寻深海薄弱之处。 正阳真人在九幽之内若一道明灯,指明方向。上次九幽暴动,他领罪在内监守。见着新来人也不想搭理。一腔心气儿,早就无了。 岳盛不是头一回看见九幽裂隙,只是这回要住进去。他心中有些七上八下。 不够档次的人是进不去九幽的。最次的得是个真人,阳神,返虚,这都算是小角色。能活得久一点儿的,便是要和合道大能。要能破开虚空的那种。 比如杨暮客,就算他犯了天条,滔天大罪,他也住不进九幽。无他,修为不足而已。来这九幽是要做工的。 九幽介于虚实之间,地火常燃,岩浆滚滚。然虚境之内又不得纯阳灵炁,冰寒无度。 正阳问来人,“此人何罪?” “私吞香火,售卖邪修之物,与诸多邪修勾连不清。天道宗举报,我等受审,明正典刑。他日后便是一个典型,作为先例警醒后人。” 正阳真人细细打量那被囚的岳盛,“本领不小。天道宗眼皮子下面把场面铺开。你能活到今天?” 岳盛一声不吭。此上人说的本领,他没有,有也没有。活到今天都是侥幸,侥幸罢了…… 他低眼垂眸,“晚辈见利忘义,咎由自取。” 既已将人押送抵达,正法教真人从容离去,海渊之处的裂隙就此关闭。 咕噜噜的气泡从深海藻类飘出,留下永恒的寂静。一双双虾邪的眼睛盯着此处,它们游来游去,试着破开表层。然而此乃通过正法秘术打开虚空,这些虾邪就算吞干净泥沙,也找不到下沉的去路。 九幽之中,浊灰簌簌飘落。 正阳张开洞天,引着阳神往前走。他要给这新来的杂碎说明白规矩。 “九幽里有魂狱。你去不成,离那远点儿。那里都是世间最恶,最邪的。靠近了,小命呜呼,怪不得别人。碰见那些老家伙的虚影残念,也要躲开,权当看不见。记得没?” “多谢上人提醒。” “天道宗在上面造陆,我等在下面要为他们修桥。是元磁顺畅的桥。你可以不做工,去寻一个地方等死。本真人不管。但若来日再造元胎大业功成。正法教论功行赏。于九幽矫正元磁不白做。可灵性归天,我正法教能掌控九幽,自然能帮尔等收拢灵性。死得越快,死得越早,死得越毫无价值,我等越不喜帮尔等收拢灵性。给人吃,也是一条路。你自己选。” 正阳真人对着一个巨大的虾邪虚影一指,那老怪埋头钻进泥里。 “前往三百里处,便是海上航道的元磁交汇之地。你去那做一个泥偶吧。能活多久,看你的本领。一身本领都用出来,若还藏拙怕活不过一日。挺过去,适应了,许是千百年等着你?放心,于此地再没寿数限制。此处没有人间,没有炁脉,地上那些规矩,在此都没了。话止于此,别过。” 咻地一声,正阳真人隐匿不见。 浊灰落在岳盛身上,果真就要化成泥巴。他飞到三百里处。盘坐在一堆泥胎当中,封闭内景,化作死物。 元磁之力从这些阳神,返虚金丹上穿越,被梳理成有序之力。 顺着元磁网向上,是厚厚的泥土,而后是埋了不知几千万年的尸骨……大海茫茫。 妙妙剑阁来了那么多大能。杨暮客本来以为该是有人抓他过去询问几句。没有。 正法教留下一个真人,过来给他贴一张符篆,而后就飞走。几句场面话下来,他犹是云里雾里。妙妙剑阁这事儿他捅开了,但到底捅开了个什么东西,谁言语一声儿? 没人告诉他,他便自己个儿瞎想。 天道宗有“大贪官”?但贪这点儿小便宜有何用?香火,是要拿来养游神,养神官的。就算贪,也不该贪在这上面。 除了星官一系天道宗能插手,其余皆是正法教治下。国神一道,这玩意名义是天道宗在管,本质上算是人间自治。他们要事权,不会是利。杨暮客不会蠢到以为天道宗就为了蝇头小利放任妙妙剑阁。 天黑真人那些话,越琢磨越有味道。 妙妙剑阁这一伙儿。是天道宗和正法教两家有人私通……巧了这两家还有人不对付。 先前那场九幽暴动,便是天道宗要正法教消耗香火捅娄子。他是亲眼见着正法教消耗香火弥补裂隙,引领神官缉拿窜逃邪祟。 杨暮客噌地一下起身,他准备去问天黑真人问个清楚。他是怎么看见的,他看见的时候,那些大能如何没有发现他。 就在此时至欣真人叩门来访。 杨暮客恨不得摔桌子。什么毛病!偏偏这时候来! 至欣真人被碧奕迎进门,杨暮客穿着麻衣汗衫,披头散发。他不拾掇便去接人待客。 “小师叔,事情已了,侄儿是来送还捆仙索的。” “哟。我这腰带可还合用?” 至欣被小师叔嘴上占了便宜,但也不恼,“大能法器,威力非凡。将岳盛捆住后,他没有丝毫挣扎的余地。” 杨暮客顺手提起至欣捧着的黑索,他没着法衣,当真就捆在裤腰上。打个活扣儿,看她,“天黑真人呢?” “您偿付了宝材,他自是要回去打理宗门。晚辈已经差他回去。您于妙妙剑阁再论道,他是没那福分看的。” 杨暮客左看右看,想从至欣脸上看出点儿什么。但一个活了几千岁的小娘,论心眼儿比他多了八百个。怎能让他这愣头青看出门道。他这调戏女子的泼皮做派,至欣只是如常面对。 “师侄儿啊。你来此地,想来不止是要罚我逾矩。还有别的么?” 至欣点头,“自是有的。晚辈于中州巡猎。幸好有师叔相助一举功成。论修为,晚辈胜过小师叔……小师叔与众多真人都起过干戈。然而碍于您的身份,您怕是不知真人厉害。晚辈便要私自做主,让您晓得厉害。” 杨暮客单手一挥,一柄玉扇出现在手中,一敲脑门。屋外飞来一件紫金法袍披在身上,头发自缚成混元髻。这钟灵毓秀的俊俏道人嗤笑一声。 “与我论道?” 至欣点头,“是。” 杨暮客定睛去看至欣,“非在我计划当中。” 至欣深呼吸,“晚辈师叔,锦章真人有命,叫晚辈前来试探小师叔气运。今时不同往日,中州一路不好走,尤其是您要论道一路更不好走。不过晚辈这一关,来日到了我灵土神州。明德八卦宫那一关,您可能要丢命,即便过了这一关,玄心正宗这一关您证真修为,想过绝无可能。” 刷地一声,杨暮客展开扇面,扇子上写着“强者无敌”四个大字。 “我上清门观星一脉,素来要强,要猛。我齐平一道,如今更是要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此言非虚,因我气运无敌。所以我够强。侄儿你看清楚了没?” 至欣如何看不清楚。她来至杨暮客气运之内,受其扶照。绝无胜场。但她依旧要说。 “看清楚了。岳盛所在妙妙剑阁,把好事儿办成了坏事儿。事情做得过火儿。您不来,我们亦要追究。然您先一步来了。弄得晚辈做了一回刽子手。晚辈头一回杀生,因您而起。论气运,晚辈不足小师叔万一……但小师叔已经忘了谨慎二字如何去写。晚辈愿意打醒您。我两家和谈,因您而起,莫要因您而毁。” 至欣漂亮么?世间角色。杨暮客身旁的女子,至欣算是排的上号儿的漂亮。但他就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么漂亮的女子,怎么就没一点儿人味儿呢? 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来划清界限。杨暮客心中尽是失望。 “天黑真人与我说甚你晓得不?” “不知。” “不知就不知。不知更好,论道我接下。妙妙剑阁这场,定然沦为过场。你出来,我俩论。各凭本事。” 至欣欠身作揖,“弟子明白。” 看至欣离去之后,碧奕和费笙都凑上前来。 “与真人相斗,不是履约论道,可没规矩束缚她不对您动手。阿兄,您失算了。” 碧奕点头,把话咽下去。 杨暮客提着衣摆,用扇子掸掸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甩了两响儿。“我把天黑真人说漏嘴的话放出去,她都浑不在意。那就是目标为我。始终不曾变过。天道宗和上清门和好,那是宗门的事情。问天一脉和观星一脉道争。这是我俩的使命。谁说证真就打不得真人?我一身法宝,打给你们看!” 第二日,妙妙剑阁来客。本来就有许多客人,多了一个不起眼。是幽玄门的人。 以淳真人亲自领着罗怀来找杨暮客。层层通报才见到上人。 把丙午年纯阳火封堵天窗的一事儿说个清楚,杨暮客给了个解法。他以五行术引水,走阴间,以鬼神香火之道传递用度之物。 “天道宗当他们是死人,我们也当他们是死人。就走阴间。都破落成那样了,还要什么体面。他们若是受了,日后就算跟你们幽玄门无仇。这个选择,全凭他们做主。跪了我上清门再跪天道宗,定是两家都不讨好。我不准备铺开摊子,日后也照顾不到。贫道做事儿不成熟,让尔等受累了。” “不敢不敢。”以淳真人拿着杨暮客递过来的镇物,他心中好奇,这么一块东西,就能改变? 当下的确不能改变,然而当杨暮客与至欣论道之后。若他胜,大胜,攻守之道因此而易。 时间不过两日。那阁主头七还没过呢。 杨暮客的阴阳大阵一直都在。再次阴神飞起,天空晦暗。他自然明白新任阁主刚刚继任,给师兄办丧事儿。那些来客本来是观访道礼,如今却成了祭拜亡者。 再谈论道,不近人情。那就把这场论道办成葬礼吧。 “上清门紫明,再访妙妙剑阁。” 阁主怔怔抬头看天,被长老推出去。一身素白衣裳无助地飞到半空。 “小人前来迎战……”阁主战战兢兢,茫然失措。 亏得他还是个真人,杨暮客无奈摇头。这是一个没担当,没主心骨儿的。比他师兄,一根毛儿都不如!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一句话说完,杨暮客周身气运散作遁甲大阵,九字真言六甲之术。 他这次没匿,因为他不为遁甲。 阁主努力施展阳神,恍然间打开洞天,又将杨暮客裹挟进去。然东施效颦,亦步亦趋学他师兄。是一分本领都没学来。 不是气运腌臜么?那贫道今日便帮尔等整理气运。 只见阴神额头青筋暴起,碧眼红唇,好一个青面獠牙。周身气运功德闪耀,单手滋啦啦扯动雷霆。半空雷光闪烁却不落下。 他以震雷隔绝了妙妙剑阁的炁脉。 遁甲之术,竟然是把阁主给遁走了。阁主一点儿炁机感应都无,慌慌张张摆出剑阵。 阴神低头去看至欣。此招,是与你学的。你看懂了吗? 至欣端着手,昂头看着半空斗法。她在思量,这小师叔如何能把这斗法变成过场。她想不通,怎么就敢在她面前狂到如此地步。 杨暮客是领了巡查炁脉,整理地脉的职责的。 他将阁主遁出当下的气运之外,眼见那腌臜酝酿之地。指尖掐诀,“尔等宗门不养游神。地脉无人处置,然方圆之内,草头神不计其数。各个本领高强。于贫道眼中,知人不用。当罚。” 什么东西?阁主渐渐清醒过来。三大巨擘都罚过了,香火尽数被没收,法器尽数被取走。你一个上清门还要罚?凭什么罚? 他尝试着寻找那遁甲之阵的突破口。 “妙妙剑阁可有清醒之人?!”阴神一声大喝。雷声隆隆。 而阁主举剑阵攻向杨暮客,竟然交错而过。 至欣愣住。遁入虚空?不是!这是什么?是真遁甲,那真人竟然真的被他遁走了。不处一世。小师叔把那真人遁去了何处?她指尖开始掐算。 很简单,就是气运。这些年在商言商,他们与太多宗门有染,与太多事情有染。复杂到杨暮客根本不想看,只当这是一团乱麻。他鸠占鹊巢,直接把新阁主扔进过往的乱麻里。他以自己的气运占了这个山头。 这便是《上清太一长生观想法》,是对时空中那缕光的观想之术。 门内长老发现阁主被囚禁,赶忙出来,“妙妙剑阁长老参见上人。” 阴神龇牙一笑,要多瘆人有多瘆人,“贫道勒令尔等,敕封游神!重整地脉,如若不然贫道亲自敕封,自此尔等要另寻他地,再造地脉,再造山门。” 阁主只晓得他妙妙剑阁没有豢养游神的规矩,听见这话发疯一样冲向杨暮客。 杨暮客用出了太一门的大道宗真传之术。 “道生一,一生二。” 阁主不见了。 第144章 星灿金宵华盖藏。 道生一,一生二。是最简单的阴阳二象,太极两仪。 杨暮客把那阁主困住,留住。 他手中还拿着天地文书,主动询问起来紫贞师兄。 事情到点儿了,不能乱来了。该是有大人给他做主。 “师兄。小弟于中州妙妙剑阁,捅了篓子。您给指点几招?” “你当下如何做得?” “您引导术大成,还能不知?” “我知事情原委,知前后因果。却不知你如何抉择。” 杨暮客听后沉吟略久。于外不过须臾之间。只见那长老马上拿着令牌,拿着自家存留的清白香火开始大肆敕封游神。 他对紫贞这样说道,“该是抓些把柄……” “可敢后续追究?” “不追究。” “好。那就帮你引导。你且去做。” 阁主不见。此乃两仪生效之时结果。然当下气运勾连都不见了,过往因果都不见。 至欣暗暗咬牙,她早就知晓这般。凭着气运,凭借引导术。她赢不了紫明师叔分毫,因那人背后站着世间引导术最强的紫贞。 阁主起初只是被关入遁甲之阵里。杨暮客的证真本领,许是有些虚境的苗头,但还谈不上虚实相生,只是用气运和因果将其遮掩了。 但紫贞一出手便再不同。他被隐去了。 身为真人,这阁主如何不知自己被囚禁起来。而且根本看不懂外界情势。这位紫明上人这是要作甚?不是论道破阵么?他还没摆开剑阵便把他囚禁起来?意欲何为? 而外界竟然有大能斗法。真,大能斗法。 阁主看不懂,看不透。那炁机勾连,好似在九天之外的天盖之上,炁脉之上,又如同是元胎双核的元磁交汇后乱象丛生。 隐隐约约,他听见有人对话。 “我家……师弟……此人亦是不干净……” 听见不干净那句话时,阁主一个哆嗦好悬尿崩。他堂堂真人差点儿被吓得尿裤子。 “天外之事忙昏头,下面小人物失了分寸……紫贞……你又何必斤斤计较……” 听了另外一句话,阁主顿时亡魂皆冒。他觉得自己死期将至了。师兄之死还历历在目,难不成三日之间这天下就要变了么?我妙妙剑阁竟然成了自己葬身之地? 天外在斗法。剑阁之上又来了一场新斗法。 杨暮客不会让至欣再主动了。她是真人,若事事由她来安排。总还是要吃亏的。 就趁现在,与她论道! “天道宗问天一脉至欣,你三番五次乱我脚步,阻我前路。贫道今日便慈悲一场,与你论道定个输赢。你若输了乖乖回去。莫要拦我,可好?” 至欣从剑阁精舍飞出,法天象地。那曼妙女儿家众目睽睽之下彬彬有礼道,“小师叔这一场还没论完。就忙不迭下一场,是否忒托大了。与真人论道,您怕是力有不逮。” 杨暮客阴神犹是那青面獠牙之态,一个眼神过去便叫其领会。至欣,你案发了! 但他不言。 至欣叹息一声,这小师叔学得是真快。打他一个巴掌,他要还回来的,总会更狠。 这两位真传到底在作甚?无他,彼此问责而已。但这事儿天道宗太理亏了,太被动了。致使至欣不论怎么周旋,被小师叔这么一拨弄,就局面被动。 紫明就是在告知至欣。此人被我拿住!此间之事可以没完没了!你,接得住吗! “晚辈至欣,愿与紫明师叔论道。” 至欣言罢即刻动手,她不会给这大气运之人任何准备的空间。一朵明晃晃的,红艳艳的牡丹花半空绽放。这是火。木生火。她要以火烧尽杨暮客这甲木之命的势。 气温骤然升高,杨暮客阴神在外稍有不适。然大家都会混元法,你用火,那贫道便调水。 黑云压顶,瓢泼大雨。雨水中阴神急速穿梭。躲避着半空牡丹花火光。 此火为真人阳火,丙午之火。以淳来访给他提了个醒,丙午年中,他这阴神之态遭克。与真人论道怎么论怎么该输。想来这便是至欣说要打醒他的底气。这是是时令相克,是天象相克,是命数相克。 如同当年庚金之年要躲着贾小楼……他自是懂得其中道理。然一路太顺了,他都忘了。万幸万幸,这至欣也是托大的。三门巨擘的大佬来此不曾收了他的阴阳阵法,至欣小娘竟然也不予理会。该她遭重。 整座大山阴阳二太。 杨暮客运转之下,见到不远处跟个傻子一样的阁主。他也不予理会。 至欣也瞧见了阁主。瞬间化作一道流光,直追杨暮客而去。 山上之人有些看长老敕封游神,有些看两个真传斗法。好不热闹。他们没弄明白,这两个真传怎么又打起来了,但架不住好看。真好看。 帅哥美女全力斗法,天空异象丛生。这些本领,是他们这种小门没有的。小门如果弄成这么大的声势,定然是要搬运天象法术。消耗不知几何,还要乱了世间因果。所以非不得已不敢用。 真人挪移闪烁,杨暮客以天机感应,提前闪躲。 然而法相炽热无比,还是从他身旁擦过。 至欣传音,“师叔,此间事情已了。何必抓住不放。” 杨暮客搬运法力,口中喷出黑雾灭了阴神沾染的阳火。咻地一声脚踩禹步挪移走人。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是你天道宗,不是贫道上清门。寰宇澄明,这句话在贫道这里不应。我如何满足?” 那阴神笑嘻嘻地留了一片残影。 “师叔,休逃!”至欣紧追不舍,依旧是要速战速决。 杨暮客哈哈大笑着,“师侄,你是真人,虽强。强不过这天地。我乃天地间气运至强。看看这阴阳二阵……”说罢他对着至欣一指,“你为老阳。” 杨暮客一语成谶,至欣竟然成了阴阳大阵的少阴图阵眼。他这阴神在少阴之境来回穿梭,天地大势围绕着至欣而动。至欣只有一点儿空间,而杨暮客得了无垠宇宙。 “靓师侄儿,记得叔叔说过的话么?强者,该为规矩束缚……贫道给你立规矩!” “吾乃天道宗真传!无上昊天,显我真灵。丙午正阳,与我自由!开!”阳神彷如半空二日,强光驱散杨暮客布下的阴云。 而杨暮客一股脑的往前跑,什么都不管,他跑到哪里黑云便遮住哪里。 至欣侧头一瞥,这小师叔还在兜圈子,还在用气运引导天地大势用少阴之阵包围她。立起剑指,一道纯阳火线直直射向阴神。 阴神见着火线来袭,失了形状。摇身一晃,像个面团儿忽大忽小,身形拉得老长,嘟噜一声弹回去,躲过火线往下一坠,顺着力道继续往前飞。 身怀引导术的至欣如何看不出杨暮客所为,这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要么认下自己成了阵眼,被阴气包围。她自然是群星拱卫,但也失了自由。小师叔不会引导术,这是谁教他的? 既如此,她便顾不得了。她施展了天象法术,大道问天真阳之术。引导日光,偏振元磁。天地嗡嗡作响。 杨暮客一拍巴掌,“来得好!” 天火弥漫之下,阴阳逆位,我为老阴。 至欣被抛出阵法之外,她变作了少阳,要么就用大法力去学紫明师叔,包围他那老阴,要么就任他逃窜。但比气运,这少阳之阵不归她控制。 破阵!至欣即刻明白解法。手中掐剑诀,看向地面。山中诸多修士昂头观看…… “你!师叔你!无德!你我斗法,竟将无辜之人牵扯进来!” “阴阳大阵,于此已经数日。侄儿莫不是忘了?” 至欣索性全力施为,“问天为乾。” 一声敕令,天马乘云而来,马为乾,马为丙午之火。杨暮客的阴阳大阵是以天地为分界,只要将他逼至地面,阴阳大阵的立体空间就注定只有山门一隅。 看到那全身金焰蒸腾的乾马,杨暮客不禁暗赞,此术了得。如拉车将日头从黑云之中拉出来。黑云尽数被驱散……他干脆了当地往地面一落。可不敢叫纯阳晒着阴神。 召来乾马,至欣一跃上马,阳神纵横九天,好似威武的女侠士,搅动着阴云。眼见大阵就要被破开。 然而地面上的杨暮客嘿嘿一笑。 忽然间群星闪耀,昼夜颠倒。 杨暮客那身紫金法袍遮天蔽日,又布下九天星斗大阵。 要么坏了他的法袍,要么下来与他斗法。 然而杨暮客又抛出黑索,这回黑索没有化龙,而是弯弯绕绕,游走在大阵外围。 他一手持元明宝剑,一手持清净宝剑。自身为阴阳大阵。 至欣要么下去与他肉搏玩儿命,要么坏了这些法宝。 “师叔步步相逼,当真是要取死?” 这传音自然是只有杨暮客听见。杨暮客本领不够,做不到这般秘密传音,他笃定地抬头看天,看那翱翔九天的玄女。 一身法宝取胜,不是用一身法宝斗到至欣认输。比法力,他连至欣的一根儿毛都比不上。他许是还有几招能打,但至欣绝对还有无数本领不曾施展。他放弃法宝,将法宝尽数抛出造成二人针锋相对的局面。 要么杀我。要么作罢。 杨暮客选择的是相信。相信这是一个斗而不破的局面,他不知道至欣到底担当了什么责任。但他就是相信,给彼此一步退路。好过他当真动用全部本领,斗得二人两败俱伤。 上清法宝够不够强?自是够的。一柄元明宝剑就不知多少人求而不得。一身紫金道袍便能沟通天地,穿梭混沌海。他还有覆云履,能跑。他还有捆仙黑索,能化黑龙。 而至欣到现在为止不曾展露一个法器。不管如何,至欣都是有底线的。不曾真的大欺小。杨暮客他领情。她问杨暮客无德,便是最后的一推,让杨暮客下定决心。因为至欣是好人。 他把一条命给至欣,你若当真苦大仇深,我这性命尽管取走。若是只是要打我一巴掌,那这一巴掌我挨。 证真肉身对阵阳神真人,他就没可能赢。但他不会输。 瞧,这就是他说的用一身法宝赢给她们看。 因为至欣如果要脸,就不会飞下来跟他肉搏。 骑马的神女冷冷看着紫明师叔,她知道,她如果下去一剑斩了他。这一段因果就此了结。上清门观星一脉当下还无人传承,所谓齐平也到此为止。她心中很复杂。 那人笃定地看她……知道她一定要费尽心机想一个双赢的局面。至少天道宗不能丢人! 身怀引导术,此间因果任她选择……最优解一直都在那。便是妙妙剑阁的新任阁主……小师叔,你当真不会引导术么? “紫明师叔!你私困天道宗下门新任阁主!你若放他脱身,我饶你一命!” 杨暮客在地上嘻嘻一笑,两手扬起收了宝剑。法袍从半空而落,他踏空而行。 现在难题轮到杨暮客来接。接得若不漂亮,前戏要尽数垮掉。 他看不见那么多因果。一心只是要个清明,要个齐平。手握重饵,该用则用。背后腌臜他管不了,但紫贞师兄管得了。黑索归于他手,当是条腰带系在腰间。阴阳大阵复位。他与至欣,两仪对照。 “至欣师侄,贫道敢言真人之下我无敌。你认可否?” 世上相生相克,只是没遇见克你之人。怎敢断定无敌?至欣不言。 观战之人自是不乏聪慧之辈。他们看出来了,这妙妙剑阁,竟然被上清门真传用来拿捏天道宗。如果信任阁主不能脱困。怕是中州要有一场血雨腥风。天道宗绝对不能让上清门再拿到任何把柄。 “至欣师侄,此番论道。贫道受教,真人之下贫道无敌,然真人却不好相与。师侄神通广大,奈你不得。此一番,你可继续前路阻我。贫道相信,来日贫道定然会能以长辈身份教你。至于这妙妙剑阁……本来就是他无能,以真人修为被我吓破胆,不曾反抗。贫道何曾囚禁他。你瞧,你坏了阴阳大阵,他不就在那么?” 杨暮客顺手一指,那阁主果不其然在那发愣。好似一个鼠辈。 观礼之人不由得一叹,这妙妙剑阁,算是完啦。以后再也做不成什么大买卖。 第145章 含苞嫩,暖风待千放,静候芬芳。 巧不巧,杨暮客接连访道三家宗门,都与炼器相关。无他,因此地位于火脉之上。 北方寒山之地,火山沉寂。这是以万年为计梳理的结果。地动之灾基本绝迹。不似西耀灵州昭通国那等偏远之地,偶尔还有地龙翻身,火脉躁动。 杨暮客从容离去,但至欣不能走。 妙妙剑阁后续处置才是关键。 许多宗门留在此处做客,至欣也不必大费周章再召集。中州灵韵重开两百余年,神道整合大业已经初步圆满。所以后事,须是来人做主。 这主至欣也做不得。她要等着师叔来。 那么此回至欣与紫明相斗算是输了吗? 不。这便是让至欣感到最恐惧的地方。一个人论聪明与笨,全在选择。紫明小师叔这选边的本领太过骇人。她不能输,她知道自己不能输。但她未曾言过。紫明知晓么?不知。 但紫明如何说的?让自己可以前方继续阻路,他奈何不了自己。 他在给我机会?我竟然沦落到让他赐给我机会?而且是这小师叔不明因果之下对自己手下留情……这便是气运? 至欣于此,与其说是劫后余生的轻快,不如说是迷茫不解。 锦章真人是搭了九景一脉的便车,来至中州。他没有乘云驾雾,主要就是躲着紫明。因为紫贞跟自家地仙斗法,把妙妙剑阁背后之事剥得干干净净,一点儿面子都没有给九景一脉的师兄留下。九景一脉不得不急慌慌地跑过来处置后事。 其实杨暮客就是不愿意往这上面想。 天南海北的,那么多邪修的法器怎么能汇聚到了一堆儿?定然是妙妙剑阁随着某个大能做事,四处奔走。要么就是随着能开玄门的,任意穿梭元胎之上。所以妙妙剑阁收拢到了数不尽来路不明的法器。这生意,往好了说叫勤俭持家……将流落四方的修士法器,遗物,尽数取回来售卖。有人前来讨要,赚个跑腿费算是顺水人情。往坏了说,这叫以公济私,弄权钻营。跟邪修来往,最不应该。 但生意就是这样。 妙妙剑阁倒了。新任阁主不成事儿。至欣一个真传后辈意气风发坐镇中央,众多修士皆是以她为主。 有人却已经开始惦记着日后的渠道,不能搭九景一脉这场顺风,可还有别家啊。如今人道飞舟兴旺发达,匿藏在人道当中不是一样?而且更不起眼,更难追查。今日妙妙剑阁只是因为有天道宗背景,才要从重从严!案发便要死一个真人!那是真人!来日若借用人道工事运送赃物……哼哼,损失也不过就是炼炁士,顶天了就是筑基。 昊炎宗的掌门来了。 昊炎宗,不是炼器宗门。但修行大日纯阳,玩儿火的行家。散华道人的师傅也屁颠屁颠儿跟着掌门一同过来。 散华的师傅道号东放。 东放还不是真人,也是证真,距离还真不知还要多久,眼见着徒儿都已经证真。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他时时刻刻要盯着徒儿。若他不能还真,散华定然要还真,不能走一步错路。 他更要抓紧了自家徒儿,不能走错一步。 散华在山下的客栈拜见师傅。 “散华啊,你可是见着了紫明上人。” 散华默默摇头,“徒儿未曾上前招摇。” “对!这就对了!”东放眼睛一亮,拍拍桌子兴奋道,“你不见是对的。当下是什么日子?那紫明访道当真是访道?那是打天道宗的脸!咱们凑上去,能落好儿?” 散华苦笑一声,“师傅莫说了。徒儿明白……紫明道人能与问天一脉真人斗法……徒儿看得云里雾里。那妙妙剑阁新任阁主,虽不是合道大能,却也祭炼了洞天。道人竟然能囚住洞天真人。这样的人物,徒儿怎敢上前。若不还真,徒儿岂有上前拜访的资格?” 东放道人得意一笑,“老头子我见识比你多一些。斗法咱没见着,可惜可惜……不过斗法背后的事儿,你听师傅一言。这里的门道,你怕是拎不清!” 东放道人指点江山一般,大手一挥。把这中州里里外外都给徒儿摊开来看。 正法教本来要染指中州,但被天道宗九景一脉挡了回去。九景一脉要染指西耀灵州,又被正法教拦住脚步。所以西耀灵州看似是天道宗治下,但乱象丛生。 中州好,中州妙。中州人道呱呱叫。 中州谁人都插不进手。上清门紫明不论来意如何,此乃巨擘之间相互试探! 起底妙妙剑阁,与其说是撞在紫明的访道路上,不如说是各家捂盖子等着紫明前来访道。让紫明去揭开盖子,远好于正法教指摘天道宗,更好过于天道宗自查。 自家人跟自家人纠缠,那才是真伤情。 “散华啊,你看懂了吗?这些巨擘,眼里只有自己。咱们啊,也只能凭自己!” 散华盯着自己师傅看看,有些话他不想说。但人家那些真传,真的不曾将这些蝇营狗苟放在心上。但师傅如此说,他也认下。 “徒儿定然砥砺前行,不负厚望!” “不。你不服气!我看着你长大。你心里如何想,老夫一清二楚。老夫天资不足,只能到这儿了。但你不一样,我愿送你一程,至少走得要比为师远,为师希望你能成仙……” 成仙!散华全身酥麻,一个哆嗦眼泪就要落下。 东放道人看开了一般笑笑,“老头子我本事有限,格局也有限。但为师真的知道他们是怎么做事的……为师也曾跟随归元真人治过浊染……那是紫明的师傅。” 散华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等故旧,他与紫明当真莫名有缘。 “归元上人不曾合道,但一生论道不曾输过一场。不曾输过一场!如今那紫明小儿面对真人毫无还手之力。但当年那位上人只是证真,能打得真人不敢言语……可谓是真真正正的无敌于天下。上人用引导术……终究不能算无遗策,一代人杰为人所害。跟随他的好多义士,死得不明不白……为师修为不够,他们看不上我。但你不一样,你有才。为师怕啊!” 散华心中却更加委屈,他想去追随紫明。听了师傅的话,他更想了。 夜星散华,妙妙剑阁大殿之中至欣跪拜锦章师叔到来。 锦章抬抬手让她起身叙话。 “我与你师傅相聊几句,他觉得你做得不错。下面继续追着杨暮客,盯紧了他。至少不能让他在中州闹出声响。若再有妙妙剑阁此等事情。赶在他的前头办好,明白么?” “徒儿明白。” 锦章叹息一声,“怎么?当真怕了一个证真?” 至欣摇头,“只是觉得小师叔气运骇人,无从下手。” “哦?为何如此觉得?” 至欣便将心中不解尽数道出。锦章听后不以为意。 “所谓气运,你把因果倒置了。气运不是帮他选择,而是他选对了才有气运。你要记住,他选错一次,身上的气运便要弱一分。当年归元也是如此,选着选着……狂到没边儿了,就一命呜呼了。那人,不谈。” “徒儿杀生了……”至欣低着头。说了句无足轻重的话。 杀生很重要么?落在杨暮客手里的妖精,已经不少,他毫不留情。死在他手中的修士,也有几十人了。这都是因果,来日天劫都是要罚的。很重要。 若是功法上有需求,杀生一事儿就更为重要。 至欣修引导混元功,是《太初混沌观想真经》。讲究的先天一炁,杀生是会破功的。下令杀人无所屌谓,但是亲手杀人完全不同。意味着她不是太初。 锦旬,锦章,至欣,至秋,至惠……等等这些人,都最忌讳杀生。莫说人,妖精都不杀。因为养一口先天一炁。 锦章当年把山递给归云,让归云去镇压河岭观,便是忌讳杀生。因为他若失手,砸重便要死人。死个凡人都怕,哪怕砸了蚂蚁耗子之流怎么办呢? 又好比至欣在杨暮客的窗口里放了一把火,那火是为了烧干河岭观的水。忍受炙烤之刑。没水活不下去,这可不是亲手杀人。这些真传,玩儿得门儿清。 锦章知道师侄儿杀生了,轻声一笑,“无妨无妨,道法总要精进。你瞧那杨暮客无人指点,一人把《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炼成了,而后自己又要立齐平道。你也不妨学他,总结经验,试着走自己的路。归元之死,已经害得仙庭少了一位金仙,几位星君现今都不曾伤愈。这代价……忒沉重了。问天一脉必须求变。为师相信以你之材,定然能找到方向。你便是我问天一脉的救星!” 至欣心中一叹。当年黄瑛真仙打到门前,逼着老祖散功,观想出《太初混元观想真经》。条诚真君压着问天一脉大气儿都敢喘。弄死个归元,以为断了上清强人传承,又蹦出来个紫明小师叔。既然兜兜转转小师叔都能修太一大道宗的两仪,我又如何不能修?她也决定放手一搏,重新捡起来当年大道宗分家时候的《太一混元真经》,当个参照也好。 杨暮客下面行程十分赶时间,自家还有凡人婢子等着回去呢。履约论道,这是一场因果了解。 了解了这番因果,证真一路再无坎坷。所以接下来的路程他学精了。 首先便是有礼。没了四部神官,没了太一门给他撑腰。那便和和气气地先礼后兵! 等人来请?还是忒被动了。 三次等人来请……第一次碰了个软钉子。人家输了也不服气。第二次打不过,论背景人家有背景,论功法人家有功法,势比人强。第三次,碰上妙妙剑阁这个幺蛾子……吃了个大闷亏。 杨暮客意识到自己此事儿是吃亏的。他为什么来论道?因为当年逼死了扶礼观观主,这百余家宗门指责他仗势欺人!后面又干了什么?逼死了金蟾教教主,又逼死了至今师侄。妙妙剑阁阁主,枭首于众。他定然就是个煞星。走到那就要有真人死的煞星。 亏了名声,就是最大败笔! 本意就是齐平大道立下好名儿。不求人人闻风而动,箪食壶浆以迎。最起码得是个和和气气敬他一声仁义慈悲吧。 几个大呲花砸烂了人家的宗门,杨暮客还要背着手问别个从今日里学到了什么。 丙午年是个暖冬,但来年定然是寒春。 他就似个散财童子,走到哪,砸人家的宗门大阵,不知收敛。但观经之后,他给宝材。经文满意,宝材更多。 一个人通透了之后,就是行动如滚雪球,势力会越来越大。这便是选对的结果。以至于后面的人不再逆反他砸阵,翘首以盼这上人快快来。砸了旧的好换新的。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句话果真就是没错的。重点不在顺逆上,而在我上。你这个人,得值得大家顺,才能提昌与亡。 才从一家宗门里出来,中州访道已至尾声。 碧奕拉住杨暮客,“道爷,您就算再富,也不能如此下去了。上清门人少财多的道理我懂。但您真以为这样能赚来名声么?” “一个大傻帽的名声,也算名声。掌门师兄紫乾与我说,如今上清门求的是名实之辩。我上清能出入混沌海随意采掘宝材,各家宗门需要治理浊染,也需孝敬我等。财,我从来不缺。缺的是个花钱的地方。” 费笙捅咕杨暮客一下,瞪着大眼珠看他,“阿兄若以财论,既争不过天道宗,也争不过正法教。您指望用这个改变人心向背,绝无可能。不如通过翅撩海,送给我归无山。” “小家子气,缺什么直接与为兄说便是。我多了不能做主,阿母和你的用度,想来紫乾师兄还是乐意支给我的。” “我是说,以麒麟元灵的身份统领中州,需资财。” 听了这话杨暮客赶忙闭嘴,这位好妹妹心气儿比他还高。竟然想着要跟天道宗抢肉吃。这笔钱,他上清没没有。 费笙瞧出来杨暮客不愿。小声嘀咕一嘴,“您还剩下多少宝材?” “都是预防浊染,布阵的镇物。用给各家宗门大阵也算是物尽其用。至少重新安排大阵……修我上清功法的能入无人之境。” 碧奕张着大嘴回头看紫明上人。这些真传,心眼子是一个比一个多。 杨暮客又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 “阿母若是问阵眼,尽管来问。好妹妹你想知道……我亦是知无不言。” 第146章 侧闻大地歌声, 来至新商州陆桥,恰逢蝗灾。新春闹蝗灾,因它丙午旧岁是个暖冬。 早年间北方玄武复苏,冻土坚实。后来治理得当,农肥不停。土地渐渐松软肥沃。这一场蝗灾,是从海畔暖风而起。 杨暮客领着二女飞在云头,看了又看,停了又停。 他不解。 这人道怎地不去处置,那神官怎会无动于衷。 看碧奕,碧奕两眼清纯,一脸不曾被知识污染的样子。 看费笙,费笙满眼好奇,满心尽是对未知探索的兴趣。 “去看看?” 二女点头。 三人坠落人间,漫步在灰色的世界当中。蝗虫撞人,噼啪乱响。当然,撞得是别个,不是他们仨。 杨暮客隐匿着来至神龛前。里头住着一只花狸子。 “上清紫明,有请土地现身。” “小神参见紫明上人。” 杨暮客指着遮天蔽日的虫群。那虫群如黑沙暴,如乌云,如潮水,汹涌,膨胀。 “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上人,这是蝗灾!” 屁话!我还能不知道这是蝗灾?杨暮客笑嘻嘻地问,“怎地来的?” “因丙午年暖冬,该着今年泛蝗。” 杨暮客听得土地神之言顿感荒谬,他深呼吸……他不气!他不能够气!犯不着!牙齿磕碰一下,龇着一口白牙问,“怎地没人处置?” 土地公昂着脖眨眨眼,“因为天妖走了,人治,治不了。宗门没法治。” 哟,感情我跟贾小楼都有错咯?只能再追问,“就这么让它们闹腾?” 土地公摊手作揖,“小镇共有两千户,三万八千九百六十七口人,老者四千,童稚一万二,余下皆是壮年。年耗口粮三十万石,肉菜皆算其中。这蝗虫一来,春吃草木,可解万石粮肉之困。若是夏虫,秋虫,都不好解,可却是个春灾。是善事。” “吃光了草木,一地荒芜。能叫善事?” “是善事。上人,您种地么?” “我自是不种地的。” 土地公听后不语,两个大眼睛默默盯着他。 杨暮客被它问急眼,不种地咋了?指着小神,“你能笃定春灾不会变成夏灾,秋灾。你能笃定这些虫子尽数都被抓走?埋在土里的卵不会孵化?你能笃定,这海风吹上来的蝗灾与虾邪没有关联?” “上人说得有理。我等自然尽力捕捉,春耕之前,复回刀耕火种习俗,祭祀大典行燎礼以慰上天。至于蝗虫根绝……根绝不了。量少,足矣。” “行吧。你们心中有数就好。” 本来他就准备离去,土地公上前,“上人留步……咱们新商州大陆新成,不存宗门。您领了整理地脉之责,不知可否……” “不必你来说。贫道来此正是梳理地脉的。” 三人走远,杨暮客看向费笙,“不若你来做?你这戊土元灵,于中州之外行仁慈功德如何?” “岂敢违逆阿兄命令……” 碧奕则不满地说,“那小神也是个会爬墙架梯的,顺赶着求到您头上您就要应?” 杨暮客抿嘴窃笑一声,“看不着便算了,看见了就管管。” 七彩麒麟头顶百花,踏祥云飞入山中,灵光一闪,土地和中州联系更加紧密。有些蝗虫隐隐察觉向西虽然逆风,却是一片更广袤的空间。它们扑棱棱张开翅膀朝着那边飞去。 让费笙治理地脉,会不会祸水西引?中州人多势大,宗门众多。对于此等蝗灾来说想来该有预备。 杨暮客拿起天地文书,他主动跟岁神殿报告了一番自己的行程。 瘟部神官出来呼应,言说会酌情处置。 蝗灾是属瘟部的。也就是说,算是蛊虫一道,是虾邪相关。 怎么分类杨暮客不懂,他也不关心。静静地看着好妹妹处置地脉。 镇子里大户养着上百口人,呼呼啦啦都出来捕蝗。他们把酒糟扔出来,那蝗虫竟然不要命地扑上去,当即就有许多药死了。拿着竹篓簸箕,用爬犁往里面扫。 大户出工,小户便出力。农人有些拿着抄网站在风口挥舞着,有些去给大户帮工。 官家捕快出来敲锣打鼓,惊得一片片蝗虫起落。 “孩儿都关紧门窗留家,不得外出!” 一遍遍警告之下,仍是有些孩儿被蝗虫吃了。 这还不算灾么?杨暮客扪心自问着。 新商州国家响应之下,军队动起来。春蝗解决好了,确实是一场善事,前提是能解决。官家的策略极其重要。 此时是万兵齐动,战马奔腾。然而伯什之器置于仓中,军士手中所持尽是铁锨和火油。烧山。 春日烧山,惊蛰之后一场雷雨大地自然复绿。但不烧,那蝗灾便会无休止地蔓延。 狼烟四起啊。有文人墨客看着,声泪俱下,何以这新商州就如此多灾多难?暖冬过后竟然是如此灾劫。 新商州由天道宗四十二真人排下大阵守护着。他们自然能看见费笙正在弥补地脉。他们自然知晓这是戊土元灵的又一次试探。但他们没有办法……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这样的灾劫面前费笙所为无错。中州与陆桥联系紧密是一件好事儿,也是帮助他们早早解脱的好事儿。 因为有四十二真人坐镇,许多人已经忘记了新商州此地爆发九幽之灾的劫难。尤其是外部的修士。 两个筑基的小道士从蓬莱海而出,于世间云游。偶尔访道。他们访道,自然不会像杨暮客那样招摇。而是需与相熟的提前约定好,发了拜帖,然后经过山神土地引荐方可入修行界灵山访道。 新商州还没有多少宗门落脚,更无二人相熟的。便大步流星穿梭而过。忽然间察觉人道异动,这二人脚步便更快了。 中州大地还在等着他俩,又岂能被这乱象绊住脚步?二人直接飞到外海,才学会飞不久,被海风吹得歪歪扭扭,又畏惧罡风层。 春汛已至,有海上水炁吹来。 灾难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如果这场春汛提前,那么烧山之计定然受阻,限制蝗灾范围便手段有限。来日定然是夏灾,是秋灾。 杨暮客望向天空,他犹疑着。指尖掐算着降雨的时日,降雨的量数。 伸手一招,想要招来水师神。但他的唤神诀被封印,那水师神只是等着雨云到来。他敢不敢飞上去,勒令神官?不敢……因为这是干预人道。他已经证真,这一道天堑就拦在他的面前。身为修士,身为证真修士,干涉人间会有大因果。 海上有大船赶来,欲要停靠在新商州,继而北去。这船,明面上是万泽大州跨赤道而来的商贸海船。但本质上是运送妖精给养。 它是要前往济灵寒川的。 船上有定海宗修士,非是杨暮客的熟人。不过此人认得杨暮客,他是常与的师弟,道号常开。常开的师侄是新证真之人,道号青寿。 自从宗门法宝被天妖窃走一次后。定海宗长了记性,一船两证真互相监督,一人手持法宝,一人手持天地文书。 持法宝之人能制住持天地文书者,持天地文书者能瞬息禀告宗门。 大船底仓里面装着数不尽的虾邪,这些都是要被妖精拿去吃肉的。正法教与济灵寒川有约,若济灵寒川收拢山景野怪,吸引外界精灵尽数入其妖国。则供给灵食,并赐予功法与香火。此等好事儿,长生君自然乐得如此。 正是当年紫箓,紫贵二人前来压阵,帮着正法教谈成的大事儿。 如今中州妖邪这么少,多亏了此回定计千年。 杨暮客盯着天空发呆许久,碧奕上前来。 “道爷是觉得自己无用?” 他挥挥手,碧奕这娘们总是通透。妙缘道看人的本领实在高强。 “总想做点儿什么,然而本领实在有限啊。” “道爷果真通透。不过道爷您也不必自谦。您踏踏实实做了许多大事儿。世上不存无所不能之人,天道宗虽为魁首,却也非一家独大,仍需千百家下门帮其分担。上清门人寡,诸位上人所行,俱是天下大业。贵门宏愿,我等看得清楚。” “别劝我了啊……你看看这水炁。我不能拘神遣将,你给我想想辙,把这春汛之事儿定下来。别让蝗灾闹大了。好不好?碧奕道友?碧奕真人……” 碧奕摇头,“我便是守着您为主,一防您乱来,二怕您遇害。其他之事,该是由专人处置。” 杨暮客一撇嘴,一肚子牢骚也咽下去。他以望炁术去看天下大势,看见了从南而来的那股水炁,看到了一艘灵韵盎然的宝船。这船中有修士坐镇,有大阵拱卫。很熟悉,这手段与四海清号如出一辙。 抽丝剥茧,他瞧着那艘船的气运。似乎弄明白点儿什么,但还不够通透。 这蝗灾定然是与虾邪有关的,定然是跟海风有关的。不然暖冬过后蝗灾也不会起势这般快。因为不到惊蛰,蝗虫孵化太早了。 气运之主,可感念四方。杨暮客干脆闭上眼睛,以心去听闻天地。他自无天人感应之能,这是去听世间的声音。大而乱。 嘈杂中无法提炼有效信息。他仍是专心致志去听。 汇入嘈杂,随波逐流。 听见了有海中邪神碎碎念。当年……很早很早以前了,他还不曾证真。有天妖释放过许多古神邪神。这些并未被处置干净。 他能听出来,这些与当前蝗灾无关。 无关,才最重要。可以排除。 此地蝗灾能排除与邪神相关,但又与虾邪相关。杨暮客心念贴在那艘大船上。 定海宗的八卦宝镜起了感应。此宝镜乃是先天八卦之坎。比常与那一面要强的太多太多。海上航行,便是先天八卦最强之乾,都不如这面坎卦宝镜。它才是定海宗的定海利器。 运送虾邪活体,定然要有至强法宝。 常开道人察觉有人注视,即刻拽住青寿。 “师侄儿,有人窥视我等。用天地文书探探!” “明白!” 然而青寿才高举文书,准备号令神官。宗主永旭却书中传音,“不必惊慌。是有大气运者心生感念……不必扰他。让他看。” 杨暮客听不清那模糊的对话。但他瞧出来对方的姿态忍让。他继续感念着…… 他需要找到一个办法解决当下蝗灾……不。解决来日蝗灾。 灵光一闪,杨暮客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天妖不在了,所以蝗虫泛滥。天妖有大鸟,吃人的大鸟。也有小鸟,山中的野雉。 杨暮客踏云而起,他不干涉人道。他不干涉世间。他干涉自己的因果。他送天妖一程。现在他要呼唤它们。该回来了,世界需要你们。 “归来兮……归来兮……!” 那俊秀道士在蝗灾里阴神显照,以气运沟通天地。他便是自在神明。 他逍遥。但逍遥不是与世无争,而是看透世间之后的从容。他逍遥因为他能看透自己的因果。 声音呼喊顺着炁脉传颂,天地为他附和。 四十二真人看见此景感受各不相同。最难受的便是锦旬。 这老儿见那小儿如此风度翩翩,不禁为自己来日发愁。锦章师弟说自家徒儿有希望开前路,但他呢?与紫明定下论道之约的是他啊。守着十方大阵,锦旬之能默默地看。 杨暮客自然不知那些真人盯着自己。他只是一心想把事情做成。 他神思飘到了天外,飘到了朱雀星宫之上。然后再落入凡间,落入了朱雀行宫所在。 一大片鸟在沙海的绿洲里停泊,它们在一棵巨树上听凤鸣。 巨树高百丈,郁郁葱葱。地上有小妖拉着积攒多年的粮肉至于广场上。天妖于此过着好日子,想来是它们这一生最好的日子。 “归来兮……归来兮……” 吱! 凤鸟一声戾鸣。 半空显照金鹏法相,“我家好麒儿觉得朝圣之举已经足够。天妖归巢,时机已到。” 一座巨大的宫殿在树影当中缓缓浮现。 “金鹏祭酒,大祭酒未曾开言。您莫要擅作主张。” 这是少祭酒翟荣之言。 金鹏法相无情言说,“天妖朝圣,乃是因我合道。” 翟荣被呛成个哑巴。 杨暮客也听不见这里的人说什么,但他只是一遍遍地呼唤着…… 一直老鹤起飞,它不知自己能不能飞回周上国。但它知道,这回朝圣不枉此生。它要死了,便是要落叶归根吧。它已经开始像个人。 白鹤起飞,又有几只小鸟随它而去。 翟荣冷眼环视四周。那贾小楼竟然与所谓的气运之主合力将大好的局面给毁了。罪无可恕! 然而天地气运呼唤着鸟儿归巢,越来越多的飞鸟离散。 天地气运,这一次又站在了选对的人身上。 第147章 忽来雨、芒鞋最下乘。 天妖归巢行千万里,便是有大妖劈风,亦是百余日方归。这归来兮,怕是要等到夏末,要等到秋过……甚至,是来年春。 杨暮客唱完词儿,有些后悔。非是悔当下,而是送天妖时不曾言明,送它一程,便要接它一程。早去早归多好呢。 悔不当初啊。 此时紫乾师兄所言那句,名不副实,他懂了。 他就是手里没有可用之人。倘若能一声令下,号令千百真人来平息事情,哪用得着这般后悔?空有着一个上门真传的名头,没有真传号令天下的权力。 杨暮客撇眉望,无尽汪洋。 这蝗灾和春汛,就这样吧。 费笙那边连接地脉,他得了空飞向远方港口的宝船。交朋友,他是认真的。定海宗修士,交往一番,矫情几句。而后任由碧奕拉扯着回到路上。 往前行。 新商州陆桥并未逗留太久。他顺路祭拜一番立柱中央的地仙。这一幕,自然是被天道宗真人看在眼里。 至欣尾随路过,去拜会各家师叔师伯,然后去看望师傅。 锦旬隐于洞天,把好徒儿迎进来。他不知寂寞为何物,但知徒儿当下不易。 至欣见面便立即跪倒,“徒儿无能,请师傅责罚。” 锦旬两手团抱放在膝间,“受苦了。你是替老夫担待。何须责罚?当年啊锦章应付紫晴,蹦出来一个紫明……这时机,恰到好处。恰到好处啊……谁人都抽不出手的时候,归元师叔找来一个气运之子。你说能怪得着谁?道争,不争一时!老夫的事情,老夫自己处置。至于你师叔给你安排的任务,好好做。做不成也甭怕。师傅会替你做主。” 至欣听后,便去给师傅斟茶倒水以尽孝道。 锦旬其实修为比锦章差着。他是师兄,但不如师弟。否则坐镇死守的人为何是他?否则能与归云说的上话的为何不是他? 天道宗,大门户。上上下下几千号修士吃喝拉撒。下面还有数千家宗门。里头要没点儿蝇营狗苟谁信呢? 是人都有个远近亲疏。天道宗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当初杨暮客刚从那苏尔察大漠里蹦出来,锦旬便火急火燎地跑去约他论道。可不能再让锦章得势了。尽是让锦章拿了好处,他锦旬不就成了个废物?仙宫里师傅如何看他?众兄弟如何看他?徒儿如何看他? 他得扬名立万。至少好处别尽是被师弟得了。他一辈子都没放下的心结,便是兄不如弟。 在天道宗扬名立万有何好处?这就是要亲兄弟明算账的事儿了。 诸位看官您瞧…… 上清门人寡,杨暮客出手阔绰,从不知囊中羞涩四字何解。他不曾为修行资财烦心过。这是人少的好处。 若人多,尤其是一大帮天资高绝的人凑一起,是要评个高低,论个先后的。 他比锦章入门早了三百来年,但锦章比他还真早了五百多年。锦旬不会为人做事,拿的比锦章少,下面的人孝敬的比锦章少。 就好比河岭观那座山,那是凡物么?不,那是天道宗填土造陆剩下的土精,是炼器宗门炼化出来的法器。丢出去砸人,一砸一个准儿,定然要给脑袋砸上一个大包。但锦章说送人便送人了。他送不起。 锦旬啊……最烦的便是当年海上,杨暮客问他权力与义务那句话。他有权么?他有力么?他凭什么履行义务?他听着闷声笑。他没应声儿。 若这一番心声被杨暮客听见,杨暮客定然要上前抓着他的手高呼一声同志! 这不就是名不副实么?他杨暮客也是空有个名头,吃啥啥没够,啥啥干不了。 杨暮客一路乘云从陆桥经过,来至妙缘道,他送走了碧奕,领着费笙去纯阳道。此回是要面见紫贞师兄。 紫贞还在那等着他。纯阳道的事情早就办完了,这一颗钉子,稳稳地楔在天道宗的地盘上。他紫贞于此便能一言九鼎,挪移大阵想送什么人就能送什么人,上下混沌海,上清门皆是来往去得。 事情稳住,还多亏了妙妙剑阁一事儿。本来,混沌海的利益是要让出去的。但妙妙剑阁这个脏东西,让紫贞有了口舌,指着天道宗的鼻子把济灵寒川之北的混沌海让出来。这里的灵宝和宝材,尽数为上清门所有。 杨暮客头脑一热,入邪纠偏。从万泽大州一路狂飙继而履行论道之约。他没想太多。 临到家门前,有些怕。毕竟师兄让他张扬齐平大道旗帜。他干得不好……他成长不多。依旧干着那些以势压人,许之以利的勾当。 把费笙送进他的太上长老大殿院舍,他自己蹑手蹑脚地来至正房。如今紫贞鸠占鹊巢,在他那张大椅子里吃茶。 “师弟参见师兄。” 紫贞抬眉打量他一眼,“不像话。回家怎地跟贼一样。” “师弟……走火入邪了。坏了师兄的计划。没能等齐平道立下就冲出去……小弟辜负兄长厚望。” “行了。行了。跟我你还弄这一出?咱们一家还能说两家话?你做得好坏,为兄都给你担着。你观星一脉自古以来都是咱们上清门的顶梁柱。为兄盼着你快快长大。这一回做得不错,没你说得那么不堪。” 杨暮客依旧作揖呢,他翘首去看师兄,“真的?” “你跟紫箓师弟说,顺你者昌逆你者亡。这句话我以为不错。不过这是齐平么?” 杨暮客赶忙直起腰,“嗨嗨……这不是。但辩证来看就是。我常听条诚真君说,观星一脉要强,要猛。但是始终不懂。后来懂了。” 紫贞一脸严肃地看着紫明。常听条诚真君言说……?他是不是入邪后从未纠偏过来? 杨暮客自是不知紫贞心中狐疑,仍大言不惭地说着,“齐平,首先就要要强,要猛。若不强,谁听?若不猛,谁应?如此自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没错。这就是齐平。指着天道宗的鼻子,让他们咬牙切齿应下,这是紫贞师兄您教我的。” 紫贞他哦了一声,“何时聆听君上教诲?要强,要猛……” “有几十年了吧,当年明德八卦宫的艮纬来刺杀我,他老人家跟我说的。” 紫贞又问,“你用了太一两仪的法术?” “不是太一,定然不是太一。我就修不到一上去。”杨暮客此时看着紫贞一脸郑重,后面的话都咽下去,再不敢俏皮。“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事儿了?” “没做错什么。不是太一便好。条诚真君乃是你们观星一脉的立道之人。混元功德,自他为始。你们这一脉我没法教,我也不知做对与否。有祖师照看是好事儿。” “当真?” 紫贞静静看他一眼,好坏参半吧。除了在后山的祠堂,没人能见着条诚真君的残留灵性。这是因香火而成,紫明到底从何处见的,如何见的。他紫贞不得而知,不知,便不予评价。“我说了,观星一脉的功法我不懂。别问我,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 但杨暮客也不是傻子,“师兄。我见着条诚真君有问题么?” “已经亡故万年,灵性归天之人。教你要强,要猛。这话我没听归元师叔说过。不过你们观星一脉做事向来如此,也非虚言。” “不懂。” “不懂就不懂。修行就是把不懂的事情弄懂。那是你自己的事情,别问我。” 杨暮客已经明白师兄在担心什么。他不是修太一,也回不去大道宗那《太一观想长生法》和《太一混元真经》。因为他真的立下齐平道了。两仪,只是化用,他本质还是上清混元。 有混元,便有清浊。取上清,祛下浊。而后还能归于一统,循环往复。 他静静地说着自己的修行心得体验,紫贞也默默地听。紫贞想过要教给紫明引导术,如今看来,不必了。不会引导术,紫明走出一条属于他的明路。 “你证真是修了七返九还和五气朝元?” “嗯。”杨暮客轻轻点头。 “别人家修还真的基功,你拿来证真?” 杨暮客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有问题么?” “对你没有,对别人来说有。想办法化繁为简,你这功法传不下去。不能把你一身巧合总结成规律。” 杨暮客一脸苦相,让他总结简单的方法,这比杀了他还难受。他明明已经走通了七返九还,五气朝元,这样那样那样这样,几下子不就炼成了?还要化简,怎么简单?那不若直接吃丹药涨修为算了。 他的七返九还五气朝元,来于何处?其实道理简单,玉香当年就说过,他的肉身如天造地设的修行胚子。他的神魂本就是苍凉大鬼。去修鬼道直接就是鬼王的存在。 他这是拿着厚实的家底儿说当卖货郎容易。竹杖芒鞋,固然潇洒,一脚泥是多难看。衣着光鲜的靓丽,风雨不兼程,才是舒适。他其实盼着有人能给他遮风挡雨。这样的人自是有的,贾小楼,费悯,归云,归裳,其余九位师兄…… 但修行这条路,他连一双芒鞋都没。赤条条地自己走。 条诚真君要是真能给自己些教诲该多好啊……毕竟自创功法,唯有条诚真君与黄英真仙了。可惜大道之别,再不相见咯。 夜里群星之下,杨暮客一脚穿梭虚空,来至观星一脉的经阁当中。 他写的《混元齐平附》放在那吃灰,一地零零散散他自己扔了书。在中州观经许多,上面许多经书这些宗门已经改了路数,要重新换上去。 有些书,书阁是认的,有些不认。但杨暮客也囫囵吞枣地看了。 其实杨暮客大抵明白他比其他人怪异在何处,空无一人的经阁之内他问了一嘴。 “凭着证真能穿梭其中的,怕是只有弟子了吧。” 书阁里仍是落针可闻。 “弟子就是命好,死了一回还能重活。定不负诸位师长期待。” 没人答他。 杨暮客不死心地问,“条诚祖师与我再不见,那黄瑛真仙呢?您呢?您要不要也见见弟子?” 无人应他,他便看向师傅过去打坐的那个蒲团。他从来不在那修行。那就该是归元的。他觉得这一辈子自己都是侥幸,侥幸死了以后还能穿过茫茫时空来至陌生的世界。 给师傅敬一炷香吧…… 他来至蒲团前,三跪九叩。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那人就静静地打坐,也不言语。 复一日,杨暮客启行前去明德八卦宫。这一回,碧奕没跟着,费笙没跟着。 但他已有大不同。 紫贞主动去见了费笙。问她。 “你这阿兄,途中可有什么诡异之处?可曾自言自语?” “不曾。” 紫贞紧盯着费笙,“说真话,很重要。他定坐的时候可有什么与常人修行不同之处。” “紫贞长老想问小女什么,直说便好。阿兄修行定坐如常人一样。” “无有诡异的蜃气,梦气之类?” “没有。” 紫贞点头,“嗯。不错。” 费笙不解,“长老觉得师兄修行有问题?” 紫贞坦然一笑,“本尊不懂他。所以才问。” 从送走天妖,到唤回天妖。杨暮客其实明白了一个平头百姓都知道的道理,叫有始有终。 飞到明德八卦宫山门之前。背后不远处就是昆仑白脊。 明德八卦宫,九进九出,八方建殿。最中央,便是明德正殿。这天道宗治下旁门,极其重要。故而资源不尽,一个字,富。 但人丁不旺。俩字儿,缺德。从艮纬之始,缺了大德了。这因果,今天报应便来了。 “贫道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艮直飞身而出,“下门接见上清门紫明上人。” 然杨暮客屁话不多,直接亮剑。十二柄制式宝鉴袖中飞出一串儿,一排排人偶落地有声。这一番阵仗,是最大的。 至欣在里面抬头看,“艮梁真人,一切由我做主。我天道宗的治下,定然不会叫那小师叔胡作非为。尽管放心。”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半空中艮直看着一串儿宝剑银光闪闪,直接飞入炁脉,化作铁浆。他怒吒一声。门中弟子尽数归位。大阵,今日为紫明而开。 杨暮客心跳如鼓。咚地一声,唤天地。分阴阳。 便是阴神显照都不用,你们玩儿八卦,贫道今日便给你们看看咱们混元法的八卦。 至欣手中捻诀,定乾坤。 第148章 缚泥足问泽,雁归是客, 明德八卦宫,与中州种种宗门皆不相同。 那些,只是天道宗治下土地上的客人。与其息息相关者甚少。 但这明德八卦宫,是正经八本给天道宗打先头排阵下门。地位,只比玄心正宗低一丢丢,只是一丢丢。九景一脉用得着明德八卦宫甚多。 至欣帮他们,是帮九景一脉么?此不得而知。但她与杨暮客,两相分明是铁打的事实。 一句定乾坤,至欣干净利落将此地纳入天道混元之下。她取人性命,污了根骨。那一点点杀性入到了骨子里。 真人还真后心如晶石,没有半点儿藏污纳垢的地方。至欣杀人虽明正典刑,却非自己选择。但杀人就是杀人,无论因果,这是要纠偏的。将被污秽的因果和道心纠偏回来,方有太初真髓。 而且这一遭过后,她来日定然天劫凶狠。比杨暮客这等立言与妖邪誓不两立之辈要凶狠得多。 太初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杀人的后果便要自己承担。 此女以真人之态定睛看向天外。那紫明小师叔就芝麻绿豆大,当真是不起眼儿。都告诉他了,来此要死,他还偏偏一人来了。有紫贞撑腰就是了不起!够胆色。 够不够胆色不重要! 杨暮客也是盯着艮直去看。他背后有紫贞,今儿必须把因果了却。赢?他一路赢了太多,那都是人家让着他。明德八卦宫,没有让着他的理由。 笔者用句比喻,许是贴切些。杨暮客之前一直在玩儿逃生术舞台表演。各种作死,各种展现技术。但那都是他自己依着规矩,怎么解扣儿,怎么找后台,谁人是他的托儿……他门儿清。 但这回不同,他不清。他没有任何准备跳到别个的舞台上,说我要表演逃生术。 放眼望去,明德八卦宫山门瞬间壮大。天地似乎变小了? 杨暮客狐疑查看周遭,以望炁术去看。山中雾气朦胧…… “紫明上人尤其喜欢说谷神不死……说这是人世间传承……说是前仆后继。何等歪解……谷神不死,那是说大道为继。您总喜欢咬文嚼字,跟您的齐平有甚关联?” 杨暮客只能听见艮直嗤笑骂他,却看不见人。 天高地远,杨暮客一个证真此时当真渺小。他是被困在海天一线的沙鸥。逆转阴阳既然用不得,那就脚踩阴阳大阵。 一步两步,两腿倒腾他身形从天边沙鸥虚影渐渐变作一个人。然而随着他脚下阵图扩大,山门八卦阵却越来越大。往西走便是一条滔滔大江,往东看,是一片无垠火海。 轰隆一声,火海抛出一个大火球,他觉面上火辣。烫。疼。 西北是艮位,那么艮直这艮字辈是否在那?杨暮客指尖掐诀,调用炁脉之上十二柄剑所化混元之炁。 好你个至欣,你竟然从中作梗。他先手布下的周天之数不见了。不但那十二柄剑不见了,地上的人偶都没了感应。这是天道宗的混元法! 他去追西北高山,那是个昆仑投影。白雪皑皑,却怎么追也追不上。身后还有火球不停坠下。 师傅归元如何凭着证真打遍天下无敌手手的?杨暮客只是初入人家山门大阵,已成困兽。那师傅凭什么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出通路?这明德八卦宫,可是输在证真归元手中的…… 杨暮客以为他不逊于师傅。没人告诉他,他竟然跟归元差了那么多。 先天八卦所载,乃是世间种种本相。所衍化气象更是精纯至极。火之后,西南方的坎水寒风一吹。冷热交加,水火相冲。 杨暮客冻得打摆子。一个哆嗦有些立不住,脚下的阴阳图乱了一丝涟漪。 “上人还有什么本事么?没有就退去吧。老夫放你一条生路。” 杨暮客周身冒火,躲着寒风。 他脚下阴阳图因为涟漪泛起而不整,变得有些朦胧。白浪翻腾,黑水翻滚。来不及作答,但是心中已经定念,从破阵,择求其次,先活下来……老子就在你们大阵之中闹腾!我一人,耗着你们满门。看看谁亏。 这小贼定下心念,一手抓着丹药往嘴里塞。身上的火熄灭,继续追着西北的山。 艮字辈当家,我就追艮位。不管你到底藏没藏在那,艮位不通,再言其他! 杨暮客往西北去追,身后的火球凭空而来,半空流星如雨。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招,元明宝剑现于手中。拿着剑无人可砍,只是给自己提气。火球总不能一直砸,这是正西位坎位,总该会克这些东离火。 然而他追着追着,眼前一花,东西对调。竟然追到火海里。 他不曾察觉任何炁机变化,本追向西北,此时变作了东北震位。 轰隆一声。 一道瀑布般的雷浆落下,杨暮客浑身酥麻。 紫金道袍霞光闪闪,替着他挨了一遭。 但杨暮客不管,继续往前追。只追一个方向。这个方向从艮位变作震位,那也追。 半空雷霆滚滚,不时有火云飘来……雷火交加。 木生火,雷云变火云。杨暮客于其中手提元明宝剑疾驰而去…… 他凭着丹药法力充沛,抬头看了眼天。 “当年贫道师傅如何赢的?” “上人还有闲情问这个?您不若关心自己的小命儿罢……” 火中灰烬飘散,化作戊土。 杨暮客干脆伸手一招,将那些土烬拿来护身。也省得被护身法器消耗法力。这紫金宝衣运转起来着实累人。 咔嚓一道电光,披在杨暮客头顶。顿时头发根根立起,他像炸毛的掸子。口鼻喷血,他赶忙再以法力驱动宝衣法器。可不敢托大了。 至欣看到杨暮客受伤,有些愠怒地看向艮直。这老儿不知轻重。 大阵以外紫贞神念已到,上清门长老也盯着这场论道。锦章真人从昆仑远远而来,笑吟吟地对着虚空一揖,“参见紫贞师兄。师兄看小师弟破阵?觉得胜算几何?” “一成。” “只有一成?” 紫贞虚空传声,“既是破阵,并非杀出来。只要他能从大阵走入明德八卦宫,就算胜。但只有一成……八卦之路,他走不进去,阴阳两道方有可能。这是十方路,只有一个出口。所以只有一成。” “可惜了。您为何不直接指点?这话若是传到小师弟的耳朵边上,想来就是十成了。” 锦章气定神闲,周身灵韵蒸腾,他不曾显法,但天地在他足下。他也是掌控了一方天地,紫贞这话,根本传不出去。除非紫贞要跟他动手。先动手,那便是紫贞理亏,他来一趟便是值得。 本来是往东北飞,但不知何时,震位竟变作了离位。他自己都不知道飞到哪儿去了。 杨暮客在火海之中硬闯,无边无尽尽是火云。红彤彤的火云,到后来开始有些发青,发白。 纵然有法衣护体,开始有些挨不住了。腹中金丹鼓动,飞速旋转调用全身法力。灵台阴神根本不敢显照。火炁太盛,克他阴神。 他以为八卦该有个头儿。找到这八卦阵的边际,定然能寻到八门生位。 他太懂八卦了,从两仪四象,到八卦九宫。这些东西他用起来熟稔于心。他以为的,是他证真眼中的八卦。 但这是真人操控,满门弟子操控的八卦。 更何况他已入瓮中。 东离,是因大日初升,纯阳为火。何人为纯阳大日呢?艮直,是你么? 杨暮客从袖子里一掏,将紫箓师兄的黑索放出去。只要能寻到阵眼之人,将其困住。东离之位,自然破解。 然而黑索刚刚放出去,天地方位再次变幻。 从离位变作兑位,其下尽是泥沼,雾气朦胧。 啪地一声,一条藤蔓抽在杨暮客的背脊,他背后也是资金八卦一闪,挡了这一击。但黑索在茫茫藤蔓之中,被卷住,被困住。好似扎进一团乱麻。 杨暮客赶忙收回法宝,这可是他的底气。若被这些歹货收了,定是必败无疑。 挨了打,他龇牙一笑,“艮直真人这抽打是何意?” 自然之象的火,雷,他都能捏着鼻子认了。但这一藤蔓的抽打,是剥他的面皮。 兑位应是金炁虚影,这回他们竟然用了后天泽位的藤蔓。忒瞧不起人,忒欺负人! 没人应他,不过场域的确变幻了。从泽位变作兑位的金性元磁。 杨暮客顿时浑身舒畅,他们会怕。会怕就好。 强磁之下,杨暮客如流星坠落,狠狠拍在地表。即便是纯阳不漏,此时元磁牵扯着他血液逆流,开始想着身下堆积,肿胀。拍在地上的那张脸,肿得像个红馒头。 咚咚,杨暮客心跳如鼓。 “以先天变后天,吾即为王。为功德之圣,化用自然!”杨暮客怒号着,咬牙切齿从元磁之力中起身。 这兑位开始便做泽位! “尔等敢把先天变后天。我就顺着尔等的路子,变给你们看!” 天地大象瞬间因那功德金光闪耀开始变幻,兑位是元磁之力,是相合之位。然而因杨暮客怒意勃发之下,开始方向模糊。但也只是一瞬。 艮直在天边展露巨大法相,好像与杨暮客相隔遥遥万里。太大了,就好像看一个蝼蚁。 杨暮客刚刚化泽的土地再次回复成坚石模样。 “上人,您的后天,变不了我明德八卦宫的先天……” 继而这真人法相消散不见。 但杨暮客站起来了,他怒视着对面消散的方位。你从那处现身,那处便有你的轨迹。 是啊,先天变不了你明德八卦宫的后天。但后天是对先天的补充啊……老东西,论大道,你们这些小门子当真不知几斤几两。 他立起剑指,操控元明法剑。 “一剑起后天相位。乾元在我。八卦相合。” 杨暮客也起八卦阵了。脚下阴阳图开始分化四象,继而展八卦图。对方以元磁,他便顺元磁。顺我者昌……我与此地并齐。 这一下不得了,还真叫那小儿找到了破解之法…… 顺势而为?那便加一把火候,八卦衍易数。由着他去拆解。看看他有多少法力耗下去,有多少神念能演算。 忽然之间周天气象开始演变,有狐狸到窜,那火狐喷了一口火给他便跑了。 杨暮客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被一辆横冲直撞的车辇吓退,又看到一口井朝着他砸下来。 以井困我? 这八卦有无穷变化,二相爻变他一辈子也走不完。自己要耗着对方,对方何尝不是耗着自己。但问题是,值得吗?你们明德八卦宫就这么恨我? 他本意是以周天数,动用十二柄剑,落一个星斗大阵拍屁股走人。师傅归元之事……艮纬刺杀之事……过往都烟消云散。但对方不领情…… 里面还有一个至欣反咬自己一口。 杨暮客是越想越怒,越想越恶心。 他于自己的八卦阵里一拍地面,以戊土运转挪移之术。缩地成寸,堪堪躲过了一口井砸他。然而井中之水迸发。甩出来一滴,瞬时变作汪洋。杨暮客脚下一空,落入海里。 坎,是秩序变化之中的洪流。坎术,逆转为金。 咔嚓声中,杨暮客踩在冰面,兑位元磁之力再现。这回,是他自己引动的。他要逆水为金。 狠招,他有的是。 混元法,分两仪。清浊之法。 这小儿披头散发张开大嘴一吸,好似个漏斗将灵炁尽数吸走,留下尽是秽浊之炁。漫天浊灰簌簌落下…… 杨暮客眼中金眸盯着艮直消散的方向。 “御浊……” 浊灰被水龙卷卷起,化作一条长龙朝着对方飞驰。 艮直这回终于显露些许慌张之色……“弟子听令,速速隔绝浊炁,消弭灾祸。” 杨暮客此时想起来他与雁归灵山派的袅晨道人斗法。那袅晨快若极光,他也是用大阵困守。但山奈雁何?山是不动的,困不住飞天的大雁。 他要先齐平自己,才能说齐平别人。把自己一路的经验总结好,才能说天下无敌。 紫贞师兄,已经点明他了。要化繁为简。 因浊炁显露,八卦变动。汪洋不见。 杨暮客足踏大地,呼!吹了一口灵炁过去,自己主动把那些浊炁收走。用浊炁污染别家宗门,那是邪修所为。 足踏阴阳,复归阴阳大阵。你变,天地间变化,总是逃不过阴阳。 他起身高飞,奔着艮直的方向飞去。 快。比袅晨还快。这是他这些年修行的成果,袅晨在他眼中已经不够看了。 第149章 一流雾白,若有仙腾。 这一回是,飞得快,挨打少。 大阵纵有千般变化,他杨暮客就是闷头硬冲。 比当初去追艮位更凶狠,更决绝。那时他是去追艮位,追昆仑虚影。他要看,他要想,更要猜。躲着躲着,躲阵法来袭也快不了几分。 但这回只是往高飞,他要像一只鸟。一只山奈何之的鸟。 人若心气儿来了,便不知疲累。 杨暮客早先吞下的丹药药效已过,腹中空乏。金丹气旋铆足劲儿转着。下丹田中枢开始抽取不漏身的真元。气冲为火,木性生发。昂扬之态,快比流光。 一个耀眼的星辰拔地而起,对方大阵便调转坎位来围他。 水自是克火的。但杨暮客周身混元戊土玄黄之炁朝外发散,拖着长长的彗尾,五行流转之形成了一个扁葫芦。 白光一闪,水雾荡开。 轰隆一声,冲破水层后。杨暮客发觉来得慢了,对方的变化不管是东西南北,还是上下左右,全都来得慢了。他已经冲到了中心点。 所以这是个球儿么? 大阵为什么会是个球儿? 此问先按下不解,他有了喘息之机。调整一番,开天眼望炁,看天,看地。 最终他俯瞰着,眉头渐渐舒展,一头乱发随风舞着。整个人潦草到了极点。偏偏那紫金道袍仍是体面,他像个刚疯了的。 来到球心,并不意味着安全。只是各个阵位的反应时间相对均衡了,没有特别快的,但若对方尽数发动,后面便要一环接一环,他来不及反应的。 杨暮客那聪明的小脑瓜儿开始疯狂转动,灵台中阴神都参与到思考。 坎位刚刚从哪儿来的?他去找那冲破的水面…… 只留下一行云迹,那些水影已经消散了。 果不其然,对面也着急了。本来调集大阵去围堵浊炁,乾位在转动,他找见了坎位。坎位已经开始向着半空挪移,要化云落雨。 杨暮客没心情估算这个大阵的反应周期,他只知道,这时候坎位还没有发动攻击。那就朝着那个方向追,其余一概不管。因为他管不得。 咻咻咻,飓风携带木屑从他身旁擦过去。杨暮客龇牙笑着,这一回你们慢了。 他当初追不上艮位,是因为对方的艮位在转,这一回,他跟着坎位飞,绕圆就绕圆,绕远就绕远。流星划过一道弧线,直奔那水云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艮直已经意识到这小儿看懂了他家的阵法。看懂又如何?天地包围,你还能飞天遁地?你是阴神,那便给你加把火儿! 艮直号令弟子,“举阵乾阳,复位天象。” “得令。” 明德八卦宫的宫殿群落开始挪移,充满了机械运转的质感。上下浮动,左右替换。若是有咔哒咔哒的响声可能会更带感。但很可惜,这是寂静无声的。宫殿中的树木都静止着,随着地块移动。 明晃晃的光照在杨暮客身上,但他浑然不知。他眼中只有那个坎位。他等着坎位激发的那个瞬间。 隐隐约约有人说着,“变阵,变阵,挪坎为巽,给他吹回去!” 这话他也听不见。 坎位挪走了,那便转个弯儿,化作一道流光。背后狂风肆虐。吹得他飘飘摇摇,巽风,从来都不是气流,而是削寿销魂之力。 人为比不得天意的削寿之风,却也吹得杨暮客头昏脑涨。 远处的坎位好像有些模糊,它怎么不动了? 不动才是对的? 因为杨暮客眼里只有那个位置,所以坎位不动了。世界是绕着他与那个阵位在转。 他在这个大阵里,转着圈,一遍又一遍,螺旋着往前飞。那些攻击都与他擦身而过。这是一个极其巧妙的时机,因为大阵在转动,不叫杨暮客追上,因为转动,所以杨暮客随着它有迹飞行,那些对他而来的术法因此错过。 如果杨暮客能悟到了这点,并且遁入阴阳,他便有了五成胜算。很可惜,这个人现在是个死心眼儿,他悟不到。错失良机啊。 他距离那个光点儿越来越近,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操控大阵的艮直面色发青,“此人是要与我明德八卦宫斗个你死我活。不管他,全力启动坎位之阵,看他有几分本领!” “得令。” 一个真人手中拿着令旗,手中掐坎诀,脚踩禹步叩齿三十六响,周天之数。令旗一挥,炁脉灵韵尽数灌入坎位,所有弟子一心搬运法力汇聚其中。 阵法中杨暮客扎进了水里。无穷无尽的水,没有流动,没有方向。这不是大海。到处都是蔚蓝明亮的。是水在散发微光。 忽然之间皮肉的紧张感没了。能出阴神?竟然给我阴神显照的机会? 他二话不说,阴神显照。眼中看见了阴间。遁入阴间往外一冲。怎地又来到明德八卦宫的山门外了?不过不要紧,他感应到了周天十二玄黄之炁。随手掐个法诀砸下去,迷迷糊糊收了一群人偶。 “紫明师弟!” 锦章真人招呼他一声儿,但紫明没应。径直一溜烟往纯阳道飞去。 轰隆隆。 明德八卦宫的山门一阵响动,没人操控的玄黄之炁尽数砸在牌匾上。 艮直面色涨红,就这样让那小儿给跑了?就这样让他跑啦? 许多来人都茫然地看着那一闪而逝的流光?这紫明上人就这般虎头蛇尾?这是论道? 半空有一人咳嗽一声,“我家师弟论道未果,下次再来……” 众人面面相觑,哟。这是紫贞真人发话了。那就是未果……不过明德八卦宫倾尽宗门之力都没困住紫明,看来这宗门也是徒有虚名。 杨暮客不知自己怎么回到精舍的,倒头就睡,睡得天昏地暗。 再醒来,费笙就在他身旁坐着。 “阿兄此回消耗不小……紫贞长老把一个太监送过来端茶倒水,我让它在外头候着。您叫它进来么?” “哦?那个是妖精,是个去势的军马成精,本来伺候小楼姐的。叫它进来吧。” “嗯。”费笙点头,便去屋外让巧缘进屋。 杨暮客眉心有些疼,阴神照着太阳了,伤了些本源。修补得些个时日。 被人伺候着穿衣吃饭,这人就开始懒。杨暮客是一动也不想动,就想长在这张床上。跟床一块过日子算了,不起! 巧缘贱兮兮凑上来,“道爷。紫贞爷爷说,让您醒了就过去他那点卯。您睡了挺久的,别让那位爷爷等着急了。” “不去不去。” “您可别说混账话。紫贞爷爷嘱咐了一遍,你这回论道栽了个大跟头。他要叫你长长记性。您不过去,怕是日后有皮肉之苦。” 杨暮客听完了顿时哭丧一张脸,“去就去,你给我穿衣打扮。” 没多会儿他晃晃悠悠来到紫贞的精舍外头。紫贞已经从他的正殿里搬出来。 杨暮客探头探脑地看那别院,轻声唤了句,“师兄……?” “进!” 杨暮客咧开嘴憨笑着进了屋,“师兄您找我。” 紫贞坐于屋中的蒲团上,他也好奇地盯着杨暮客。这人当真就是个铁打的,从人家大阵里钻出来,不过三日便又活蹦乱跳,阴神晒着太阳才是他睡久的原因。否则怕是醒来更快。 “没人给你压阵,心中有怨么?” 这话把杨暮客问得一愣,有怨?有什么怨?欠身一揖,“论道本就是师弟一人之事,自是无怨。” “哼。”紫贞摇摇头,“无怨是好事儿。但也该有怨。凭甚别个能帮明德八卦宫,你就不请人来帮?你一人之事,你一人承担。这是应该。但你若请人帮忙,这也是情理。别太死心眼儿。” 杨暮客恍然,点点头,但他根本还没细想,只是觉得有理。 “师兄说的对!” 紫贞看他不争气,也不恼,“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我师傅是怎么赢的?” 听了这话紫贞怔住,他不知道。是真不知道。怎么赢的细节这事儿没人细说,观星一脉归元真人一向都是雷厉风行,这师叔话不多。他没跟师叔交往过。若是问紫乾,许是能问到些名堂。 “归元师叔身经百战,又是修行千年才出山论道。你才修行多久?与师叔比,你比错了。” 杨暮客一拍脑袋,是。这就对了。他输的不冤枉,准备不足。师傅当年下山论道,定然是准备万全,也不似他这般大张旗鼓,毕竟没什么大事迹传说留下。打定然是认真打,从弱的打到强者。一身经验定然比他多。 他想通了便嘿嘿一笑,“师兄,那明德八卦宫的八卦阵怎么是个球儿?” 紫贞二话不说,指尖灵光一闪。半空浮现一个图景。 是一滴油,下面是温水。 油落在水面展开,变作薄薄一层。这便是大阵,杨暮客看懂了。 “师弟,你要有本事,把这一层油给揭下来,拼成一个球形,你说这还是不是那层油膜?” 自然还是!杨暮客点头,若有所悟,“所以明德八卦宫是把地表的大阵弯曲收拢,变成了个球?怪不得我怎么灵觉膨胀,他们大阵就跟着膨胀。” 忽然他眼睛一亮,“若是从地面揭下来的,那定然会分布不均,如果扩张定然就有缝隙可钻。” 紫贞笑着摇摇头,“别想得那么简单,那大阵硬要说,的确算的上完美无缺,从地表起阵到化作圆球,其中术数已经变化,不会给你臆想的那些缝隙。” 杨暮客面上一黑,“那怎么破阵?” “要么一剑斩了大阵,要么一巴掌拍碎。要么,就想办法遁出去。你不是已经遁出来了吗?” 杨暮客心生惊喜,“那我下回论道就这么遁?想办法遁进里面去?” 紫贞嘲笑地看他。 他也自嘲摇头,“也是,人家怎么可能给我机会……” 紫贞见杨暮客当下看开了,便说了另一件事儿。 “紫明啊,妙妙剑阁之事……” 嗯?杨暮客顿时来了精神,大佬说这个?就说明这事儿没完? 紫贞拖着长音看他一眼,“妙妙剑阁,事涉正法教高层和九景一脉有利益往来。谁人所为,还查不出。因为手脚干净。九景一脉已经把此事并给已死的至今……那至今师侄死了还要背上一口黑锅,着实不易。你,定然成了别人的眼中刺肉中钉。小心为妙。妙妙,其实就是不妙……” “咱哥儿俩还说这谜语作甚。有话您直说。” “哼。那妙妙剑阁当家之人都是人精。怎么会如此善罢甘休。那岳盛一巴掌把师弟拍走,给师弟洗清嫌疑一己担下尽数因果。而那师弟装傻充愣,身为堂主,怎会不知门中腌臜?怎会如此畏首畏尾?他是装的,你也没追究。” 杨暮客低头面色阴沉,他又被人耍了。 真人,戚戚唉唉地躲在门后给他看。真人,被他一个证真用遁甲之术给隐去……细细想来,若是其人主动配合,方能天衣无缝。此人演技当真超群。 杨暮客呲牙一笑,“师兄。我忘了问,妙妙剑阁当今阁主道号是甚?来日定然上门好好拜访……” “他叫岳舜。” “弟弟记下了。” 被杨暮客记住,这可不是好事儿。不过紫贞话头一转。 “得饶人处且饶人。他妙妙剑阁日后再不敢做腌臜生意。你出手,要有理有据,明白吗?” “弟弟明白。” 紫贞这便放心了,“好好想想你的化繁为简去。” 杨暮客回到精舍歇息一日。外面晒星星,恢复阴神法力。但大晚上竟然有人来访,两朵祥云从东边儿飞过来。 锦章领着至欣前来拜会紫明。指名道姓,拜会紫明。 杨暮客只能收拾收拾行头,开门接待。 锦章真人他是头一次见。 这是一个黑发黑须的中年男子,须垂胸口,一身白衣书生装扮,这是私服。而至欣也换了宫装,非是道袍。有趣,是私人会面。杨暮客赶忙打个哈哈,“锦章师兄,至欣师侄,二位稍候。贫道刚刚修行完毕,进屋准备一番。” 他进了屋,收了身上的法衣,船上蔡鹮为他缝制的麒麟滚绣球的华服道袍。 锦章见他出来,“小师弟,当日我在明德八卦宫外唤你,你怎地不应。咱俩头回见面,便这么匆匆错过。可惜……可惜啊。” “哦?师兄喊我了?当时神魂颠倒,累坏了。当真没听见。” “原来如此,为兄还以为你心中有怨呢……” 杨暮客噗嗤一笑,“有是有的。不过当时真的顾不上,现在就要跟您抖抖怨言啊。” 第150章 追少年时,杳无痕迹, 初见锦章,杨暮客觉着此人当真是言辞风趣,知书达理。不似家中这些师兄,各个都是闷葫芦。 也只有紫乾话多,愿意与他说笑几句。 杨暮客说心中有怨,锦章表情坦然。继而那小贼将自己碰见软钉子,又碰见不讲理不通人情的宗门一概骂了一通。然后杨暮客龇牙咧嘴愤愤骂道,“这些个,就是见钱眼开,势利小人!” 锦章不但不反驳,“小师弟说得对!我们天道宗治下的那些个……一个个都是为了修行方便来的,你不给他们方便他们怎会给你方便呢?是也不是?” 继而锦章风趣笑道,“场面上大家各为其表,私下里该是如何亦是如何。我知你孤身闯大阵不易,定是累得不行。证真便有如此风范,当今天下也就唯你一人。但你啊,忒不自量力。咱们还得收敛着,都不容易。” 你看,这骂人都骂得让人心情舒畅。 杨暮客也摇头叹息,“我初时不过是兴起,却也是走火……纠偏一路。自己是纠回来了,但路趟开了总不能不走。师兄就莫要骂了。” “不对不对。小师弟你呀,你走在这条路上……不当是细细思量,总要准备个完备再行动。如此贸然行事,一回又一回吃了亏还不长记性。这论道一事嬉闹不得。” 至欣一旁给二人端茶递水,杨暮客搭眼一看,让她也坐下。 “今儿来了就是客人。至欣道友莫要忙活。我来……我是证真!” 杨暮客看向锦章,不张嘴,眼中有言,“证真给您真人师兄端茶递水,这是应该的。” 瞧,心眼子多的人就喜欢这样试探。 锦章看见杨暮客那打量的眼神,“师侄坐下,此间我等为客岂能僭越做主?人家主人家发话了,安适受着。” 杨暮客哂然一笑,拿起茶壶当真给这二位天道宗真人端茶递水,他抽空便问,“二位可曾去拜见我家师兄了?” 谁人?自是紫贞。 锦章答他,“紫贞真人日理万机,又岂敢打扰。小师弟论道一事,犯不着扰了师兄。若咱们师兄弟谈好,把后续都安排好。紫贞长老无事,那便是你我都有孝心。” 既然话至于此,杨暮客索性摊开来讲,“明德八卦宫,三番两次与我作对。从震字辈那几个小修士,到艮字辈二人。盯着贫道一路了。这不怪小弟去驳二位面子。倘若是至今师侄儿那样的人,我自是想找个中人撮合。冤家宜解不宜结,这道理我懂……我与至欣师侄的干戈不就解了吗?至欣道友你说是也是不是?” 至欣茫然抬头看向紫明师叔,又用余光看了眼锦章。忽然觉得这比人间大考要难,比宗门大考更难。 锦章挺身而出,又岂能让上清门的难为他家后辈。他道,“紫明师弟,你怕是有所不知。我这师侄儿,道心污了。根基受损。杀人因果,在我问天一脉看来,最重。” 杨暮客本来昂着脖子,眨眨眼,有点儿下不来台。 怎么下台?杨暮客心里已经是七上八下,好似有个猴儿在他心中乱窜。但他不能露怯,更不能不应。他砸别人家宗门,散了资财。但他给至欣散资财有用吗?人家缺那点儿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杨暮客几乎同时考虑几条对策。 赔礼。给至欣认个错。妙妙剑阁确实是他考虑不周。反正实惠上清门已经拿到,这时候认错没毛病。但是不行,认了错,紫贞师兄的强硬怕是有些站不住脚,回头可能有往复,甚至于,至今那个贼子替罪羊都可能被洗白。 所以赔礼不成。 和谈。与谁和谈?是锦章?还是至欣?但也都不行,因为还缺席了正法教……更何况他杨暮客凭什么做主和谈?他手下一个筹码都没有。 强硬些?把事情咬死咯?那岂不就是说,他杨暮客乐得问天一脉真传道心有瑕。紫明,就是一个不仁不义的王八蛋! 拖……只能拖…… 杨暮客讪讪一笑,“嗨……我这人,师兄骂得好。就是莽撞。没能准备完备。若开头与至欣师侄儿商量好了。也不止如此。但事情已然如此……师侄蒙尘,我这小师叔心有戚戚焉。我也是纠偏啊过来的……但我啊,忒不自量力。日后大家都收敛着,咱们都不容易……” 锦章颔首。把他开头的话拿来圆场,算这小师弟机灵。如今紫字辈,当真就是这个紫明和那紫乾喜欢玩儿心眼儿。 本来今日锦章是要给至欣要个说法的。此回失策,叫紫明躲了过去。但不能空手而归。 锦章索性指着至欣,“锦旬师兄差遣至欣磨砺小师弟,便是来日你与师兄对垒论道时知我天道宗的手段。但你与师侄从未彼此领教过。我家师兄是个仁义的,但我这师侄儿是个愚昧的。她不懂师兄的意思,我这师叔便私下做主,约一场论道。师弟你以证真出手,教教至欣。” “证真能教真人?” 锦章一笑,“怎地不能。您这齐平道,如今新鲜。本来就走不通的路,你如盲人探路,却也走了很远。所以我等都想领教。为兄不合适,为兄合道已久。锦旬师兄还在镇守大阵,亦是合道当中。道理,总该展示给我等看。小门挨不住,便由我们问天一脉接着。” “私下定下不好吧……” 锦章岂能让杨暮客继续躲下去,“就是私下才好。摆上台面,你一个证真能斗得赢我家真传?” 杨暮客应承下来,锦章心满意足。他俩便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谈。聊人间,聊宗门。 锦章真人修行已有四千多年,常人修士五千寿。他还一千多寿等着飞升。所以他不急。而行走人间,他走过的路程比杨暮客还多。 杨暮客从西耀灵州穿中州跨大洋,一路去往万泽大州御龙山。路程不可谓不远。 但锦章更远,远到天南海北,济灵寒川他去过,之北的混沌海他去过。万泽大洲他去过,万泽大州之北的混沌海他亦是去过。大抵上,除了元磁交汇的无生之地,除了赤道的元磁海渊,元胎这个比木星还大的球儿,他几乎走遍了。 “师兄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有多少时间修行?” 锦章嘿嘿一笑,“修行又花得上多少时间?何况行路本就是修行。” 至欣听完臊得抬不起头。她几近三千岁,已经是天资绝顶了。但足迹并不远……她日常出行,都是有九景一脉的道友帮忙开玄门,也不曾自己走过。当然,这也是跟他师傅学得。时间紧,任务重。修行途中一刻都不能耽搁懈怠,这二人聊的那些人间风趣,她一句都插不上嘴。人间的势力分布,刀光剑影,政治倾轧,她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定下来了论道。当杨暮客二访明德八卦宫之后,他会抽空在锦章的见证下与问天一脉第一次明刀明枪地做过一场。 而后便送走锦章。 杨暮客快步来至师兄屋前求教。 紫贞让他进屋。说了两件事儿。 第一,明德八卦宫,要他去找盟友,怎么找他自己要想好。 第二,太一门,朱雀行宫,这些盟友都是被锦章劝回去的。 杨暮客听后默默回屋。 一夜闲谈,他得明白。他与锦章几乎是一种人,天资高绝又不老实。 记得锦旬说他没机会跟紫晴师兄论道……那定然就是锦章咯? 不由得起兴替换立场,若与紫晴论道的是他杨暮客,定是要玩儿盘外招。让紫晴论道之前就先败一成,迂回前进,找他破绽!这就是他这一路干的事情,以势压人,请托,找后台。 所以紫晴走火,定然是与锦章脱不开干系。他收徒儿,找自己一样的?大鬼之魂,再造肉身。这条路世上几乎不能再满足。毕竟那个大鬼,要没有过往因果。要真人大能托命,要有元灵神木为凭依,要有麒麟元灵出手相助。 最后,也定然是要找锦章这样的人…… 望着漫天繁星,天边一抹白。原来聊了那么久。杨暮客有些兴奋。因为锦章如果不是敌人,定然就是他的朋友。他喜欢这样的人。聪明,干脆,坦诚。 锦章证明了,这世上这样的人有。而且有很多。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这才开始搜罗明德八卦宫的过往和黑料。 他说齐平,这是他的道。过往没人走得通,他一头扎进去了。高举物我有情以至物我齐平的大旗。被人一遍遍问齐平的大意是什么,没法定义。还在摸索的路上呢,还没走通啊……但他还是一个傲到骨子里的人。 他的齐平不意味着他要放低自己的身份,他只是给予那些弱者应有的尊重。足矣。 他以为这就是,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 我自己上清门真传,跟你小门小户亲热有加不知分寸,这不是装孙子么。这是虚伪。大象跟蚂蚁握手,是能踩死蚂蚁的。 明德八卦宫,作为给天道宗布阵的宗门。备受信任。不管是凡间还是仙界,他们都有这样的任务。 纯阳道的记载清清楚楚。 继而杨暮客又去了趟妙缘道,一脚云的功夫到那,要问些游记看。 这不算是观看经阁,所以妙缘道也允了。 明德八卦宫,之前一直是天道宗治下的大门户。大到什么地步呢?门中上下加起来数十位真人,祖孙三代皆是真人情形比比皆是。各家物料都要送去明德八卦宫集中汇总,按天道宗所需直接去摆阵。 但从杨暮客的师傅归元访道之后,变了。因为明德八卦宫败得很惨。 归元以证真之能,面对数十个真人以八卦阵围剿,从容有余,破阵入其宫中。观其八卦易数经文。自此地位一落千丈。 后来随着师傅履约治理浊染。坤字辈的六位真人尽数牺牲。 怎么牺牲,没人写。 而后就是艮纬领命跟随归元治理陆桥原址的浊染,灾劫爆发。归元举剑斩杀入邪道友,数十位真人一役尽殁。 艮纬逃了回去。 黑料,似乎已经就在眼前,看得见,摸不着。到底问题在哪儿? 杨暮客细细琢磨着,六位真人暴毙,这是艮纬的师长。定然都是合道大能。死得这么痛快?连个过往经历都不写?若没有妙妙剑阁,他自然是不会想到这是天道宗内部的腌臜。但有了妙妙剑阁。杨暮客瞧出来了,这可能跟天道宗内部倾轧息息相关。 那么锦章夜访……值得玩味。 因为锦章着急了。 锦章,不该私服拜访。更不该定下他与至欣论道一场。至欣坐镇明德八卦宫,便是问天一脉要把这家败落的宗门收到旗下。早干什么了去了?近千年了现在才想起来?是他杨暮客逼着问天一脉做了决策。 杨暮客开口问,“师兄……上清门跟天道宗,是否当真和光同尘了?” 天外细语入耳,“自然是真的。大势之下,不可纷争。” “锦章要以退为进?” “是。这是阳谋。上清门和天道宗,自从黄英真仙开始,就限制在你观星一脉和问天一脉上。” “把师弟我当台阶?” 紫贞没有说话。 杨暮客合上妙缘道的祖师游记。叹息一声,他又高看自己了。当年有人要抓他夺舍,如今又怎么会给他台阶?他杨暮客算什么东西? 天道宗是给紫贞师兄台阶下……毕竟紫贞在纯阳道,一剑扎在天道宗的心口上。稍稍用力,便会捅进心窝子里。 他有些激动,嘀咕了句,“师弟多谢师兄扶照。小师弟让师兄费心了。是小师弟的不是,我这人忒不讲理,忒没个正形。想一出是一出,若是惹了灾殃,不知如何收场……论道百家宗门匆匆忙忙,若没师兄在后面兜底。师弟不敢设想……” 紫贞传音一笑,又一叹。 “师弟也辛苦。” 杨暮客啪地一声合上书,直奔苍龙行宫去。这一回,他要借木性相助。 苍龙乙木的木炁他要拿来用用。丁未年阴火阴土,这是他能走通阴间的大势,也是气运帮了小忙。但不够。破明德八卦宫的大阵,有小小天时不够。 乙木巨树矗立于天地之间。杨暮客一去,便飞了三十日有余。他全力去飞,没管任何道理。天道宗的规矩?昆仑山脉不准御气飞行?湿他母的!老子就飞给你们看! 来至苍龙行宫,敬香叩拜真灵,礼数一一到位。 “贫道欲请木性显灵,借我真力。来日定有报偿。” “允。” 得了祭酒应承,杨暮客直接去奔着东岳门。东岳门自从九幽暴动之后,损失甚大。他这一回要与其结好,借通泰之意,补束土强身法。 第151章 不死银河中再行。 浩瀚星海。 海波荡漾。 一道彗光流散,炁脉归正。不定炁脉则追他而去。 一浪又一浪。 蓬莱海,他非是头一回来。上次师兄领他来这儿治理浊染。他匆匆忙忙,这一回,他更是匆忙。但眼中有了景色。 心意是直的,念头是狠的。前面,是有人拦的。 玄心正宗修士追他走,紧随他之后又是两道幻光。 杨暮客坏了昆仑的规矩,若无声响,天道宗颜面何在?灵土神州规章何在? 一前一后,将杨暮客堵住了。 但杨暮客不管不顾,引动天星,混元法,观想基功。灿星照耀之下,他随意挪移。这些人若不摆开架势拦他不住。 玄心正宗两执法堂长老对视一眼。 “这小子怎么敢?” “主宗在明德八卦宫光明正大出手,定然是让那小子不舒服了。他自来都是个不服软的,露了丑急着找回面子。却不知越急越丢人。” “那追不追?” “怎么追?前面就是东岳门的鼎泰山和乾阳观了……留人于此,再拦他。” 那长老多少有些不甘心,“总觉得这样轻轻放过实在软弱。” “诶。不可言说。师侄慎言。” 乘着星河之力,观想之光。杨暮客若漂流的小舟,滑落在鼎泰之山的山腰半空。 东岳门,也是修泰。天地之泰,世间之泰,万物之泰。但也修否。生于高山,不着天地,孤寂飘摇。 此山位于乙木巨树一万三千六百里外,乃是蓬莱海的入口。他们庇护着星罗棋布的小宗门。 当年天道宗造陆逼走的,正法教大举围剿妖邪,被乱世逼走的。这些小宗门,有着和三大洲剪不断理还乱的根……要一遍遍出去寻缘,寻自家徒儿。里面凡人甚少…… 元磁也乱。 天道宗把好地方都占了,在地心双核元磁抵消所在之处造陆扩展,方有今日人间盛世繁华,人道昌盛。但过往很多宗门,被扫进垃圾堆。 蓬莱海,又该是叫个蓬头垢面海? 一万三千六百里,杨暮客整整又飞了十日。一日千里,不眠不休。他看到东岳门的时候,心中绷紧的那根弦松了。 因为终于明白了什么才是道争。 紫贵师兄告诉他,日后有刺杀,下毒,色诱,利诱……但杨暮客始终不曾见过。 紫贞师兄在纯阳道等着,这是师兄他不敢走啊!他走了,自己就必然会死!但任紫贞豪强,却只能守在那纯阳道,憋屈地看着自己。 他的委屈和师兄比起来,不值一提。 有大人给自己遮风挡雨……杨暮客拍拍衣袖,扫干净了盐卤。手中掐诀,引动天象。继而阴神出窍。三十六丈自在神明与高山呼应。周天星光夜华。他心道,“我不可胡闹了。” 阴神舌抵上腭,天地桥通。周天二十八宿星光之力落于身上。星君不喜他怎地?星君你化作了星辰,便是天象。他,只观天象。 “上清门紫明,今日特来拜访东岳鼎泰圣明之门。望道友垂怜……” “使不得……”继而一个阳神飞出山外,那阳神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阳神纯阳伤了小子。 “东岳门供应上清门观星一脉证真来访。” 阴神随阳神入山门。东岳门的鼎泰之山有一处矮峰丢了。光秃秃…… 那人也不解释,直接引他入了大殿。化作人形,杨暮客一片烟云中迈步入阁。 罄钟声中,敬香礼拜。 大鼎三道烟云之上栋梁,迎他那人上前,“紫明师弟,贫道道号准笃……该是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你紧急呼救,是为兄前去……” 杨暮客赶忙深揖,“师兄救命之恩,小弟感激不尽。当时神志不清,未曾问个原委。我这人一向放浪,未曾道谢还请师兄莫怪。” “无妨。” 准笃笑吟吟地打量着紫明。 紫明又一拜,干脆道,“小弟此回要与明德八卦宫论道,准笃师兄该是明白事情因果。请助小弟一臂之力。” “这……”准笃沉吟半晌,“随我去见掌门吧。” “多谢师兄引荐。” 东岳门的掌门住在后殿的正房,院中山石流水,大树成荫。一个白袍老者静静吃茶。 “师傅,紫明师弟前来拜访,有事相求。徒儿将其领来。” “紫明啊,你也不知来我这儿先坐坐。这么多年,从中州过,从灵土神州做那太上长老。就是想不起我们这东岳门……” 杨暮客赶忙埋头作揖,“是侄儿之错。” 老人家呵呵笑着,“你过来坐吧。准笃你去外面候着……” 杨暮客屁股坐在石墩边儿上,犹是低着头。他什么都没想,于此时,他没必要再动什么小心思。只要付真心足矣。 “老夫道号皆未。天下皆有的皆,丁未的未。与归元算是老友……我家仙君坐下麒麟曾赐金鹏一块仙界之尘,便是有这一层因果。” “皆未师叔莫怪弟子不曾前来拜见。修行两百余年,匆匆忙忙,总被眼前事情绊住脚步。师傅之事,晚辈知晓不多……” 皆未轻叹一声,“不谈他,不谈他。他那人,比你还倔,比你还要强。你与他当真像极了,所以谈你就好。” “晚辈要借东岳门通泰之力,整合气运之兵,建我天地大势,以束土强身法,借麒麟之力成土木生克之态。” “可以借你。” 杨暮客自是明白不能空口白牙,“不知晚辈如何报偿?” 掌门哈哈大笑,他心情畅快。直截了当言说他家丢了一座山。 这事儿杨暮客知道,这是前段时间九幽暴动有邪祟窃走了他家的山峰,害死两真人。可这山丢了被何人拿走,能搬山的俱是大能,屈指可数……若是那些邪祟,复返九幽更无处可循。 山?杨暮客骤然就想到了河岭观那座。 果不其然,皆未师叔洋洋洒洒,道尽千言。说那山如何贵重如何炼化,如何需要五行之意。 杨暮客顺着他提了一嘴压在河岭观上的山,“丙午年,至欣师侄以问天号令降下丙火。那座山被我用混元法侵蚀,戊土之炁浓厚。河岭观修坎水之道。水火土已有三气。” “那座确实不错。但归云师兄的引导术,我等可取不走。” “晚辈的混元法可解。” “那就有劳师侄了。” 而后皆未真人与他闲聊几句,招来准笃,让他去准备大阵。帮助杨暮客整合气运。 与他家御龙山不同,这鼎泰山顶峰有一座宝殿。宝殿之中有一尊玉鼎。玉鼎大,百丈大,内存天地精华。阳水无根,阴火巽雷。偶尔能听得雷鸣。 殿外有一处广场,准笃送杨暮客来至广场之处。 “此地乃是否极泰来之阵,是阵眼。你会逆转阴阳,应当懂得其中道理,进去了要小心,稍不注意就要崩了肉身。此处是我们拿来引雷的地方。” “师弟明白。” 杨暮客步入阵眼。天青地阔。万里无垠。他渺小的如风尘。 上下两股力量不断分离,大地元磁拉扯着他,半空青天撕扯着他。往里走,很难。 束土强身法! 杨暮客顿时头生两角,这麒麟赐他的神通自从证真以后很少用了。因为他是上清弟子,他是人。他不是元灵,他也不想做元灵。若修到最后弄得人不人妖不妖,不值当。 但紫贞师兄告诉他,要找盟友。 盟友不多,麒麟元灵正是一位。杨暮客听懂了。 母麒麟是角上生百花,杨暮客是枝丫上挂星辰。星辉熠熠,好似夜空随他而走。 大地元磁顿时可以调理,可以操控。不会引导法,竟然也能操控元磁。他今日别有一番滋味,原来自己忽视了如此重要的神通。如果当时在明德八卦宫用出来,何苦在那兑位被压得如此之惨。 强磁之下,步步艰难。杨暮客双目圆瞪,目光盯着前方的阵眼。那是山顶否极泰来的中心,是天地交汇所在。往前走,会越来越轻松。 不要想着出不去,不要想着走不完。只是往前走! 最艰难的一段路,走开了。他心中目标笃定,便是破阵! 道理紫贞已经告诉他。那是薄薄一层卷曲为球儿。这一层,总要凭依在某处,总要被承担着。 遂此回,杨暮客以麒麟神通,要借走大地之力。 万丈霞光从他身上迸发出去,天地间有光辉染色。这万载孤寂的大阵如再焕生机。 他不但运转着束土强身法,还运转着混元功德。功德金光为兵者,随他号令布阵,归于肉身。非是相合,只是藏进去。师傅归元的老路,他不走,但混元功德之术,不可不用。不能因为怕了师傅的因果,就断了自己的前路。 人间的气运随着他的步伐来至否极泰来的大阵当中。 孤立在海外,孤立在双核地心交汇抵消的弱点上。但也只有小小的一点,那些连成片的,不属于它。所以杨暮客从这座山中听出了倔强。跟他一般倔强。 东岳门是避世清修的宗门……这句话,如今看来像个笑话。到底是避世,还是被逼到此世。 他以证真本领,来至大阵中央。元磁之力已经中和。天气下降,地气上升。开始的第一步,竟然是最难的。 全力运转束土强身法,杨暮客的阴神不由他自己显照。飞出体外化作一样头生两角的模样。甚至隐隐有鳞片覆盖。然而这道人浑不在意。他曾有过白目冷面。亦青面獠牙过呢。 “吾道上清。” 一句箴言。唰啦啦那些鳞片随风落下,像花瓣,像星光。飞入大阵当中。 玉鼎之中雷鸣响动,阴阳运转着,因这些灵炁放光。些许灵液被大阵汲取。 坐在殿后精舍的老人家拍拍心肝儿,好生心疼,又自嘲一笑。攒了那么多了,又拿来何用呢?随他去吧。 气运借着地气上升,直接与天地汇聚一团。 阴神睥睨着大阵,好似已经主宰了这一方天地。他嗓子眼儿痒痒,差一点儿就嚎一嗓子,“吾即为王!” 忍住了。因为盛极而衰。他还未到最盛之时…… 正所谓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日益跟日损永远都是相对的。什么损去欲望都是屁话,日损就是人注定一天天老死,日子越过越少! 杨暮客今日两百多岁,日子长着呢,他还未到损之又损的日子。 唰地一声,光芒尽数倒卷而归。阴神不再头生两角,也没有青面獠牙。与道人那钟灵毓秀的模样别无二致。摇摇晃晃越来越小,地面的肉身也被地气抬起,飞到半空。 束土强身法极力运转,玄黄戊土之炁,揉进自身当中。滋养木性。 东方苍龙星象张目,一头巨龙神龙摆尾正盯着他。 道人指尖掐诀,“丁未求乙木之炁,助我阴神之力。我以玄黄养乙木,遁甲木。我之命数,隐于自身。” 天地骤然昏暗,杨暮客的身形好似都看不见了。来到了阴间当中,他大步流星,一路走。 走出大阵,且从容。 这证真道人左右看,也只有准笃师兄一人在等他。 “师弟不必久留,你已经借了我家大阵,该做你的事儿去了。” “慢。”皆未传音过来。 “准笃你随你小师弟前去,他答应了给我们找回一座山来,也不必再炼一座新的。你跟他把那山搬回来,若等到他搬山上门,老夫我早就老死了。” “徒儿明白。” 离开东岳门,真人载着他往回飞,快多了。半日,就见到了玄心正宗留守之人。 那玄心正宗的两个之法长老不放心,做师叔的把师侄儿差回去,亲自坐镇。但来人竟然有真人相伴,出乎他的预料。 东岳门敢造反吗?狗胆包天! 这长老面色冷清上前,“上清门紫明!你与昆仑恣意妄为,扰乱清净。随我回去受审。” 杨暮客看了眼准笃,又歪头去看那个长老。 “贫道事忙,处置完明德八卦宫,自然去尔等玄心正宗。这位道友不必心焦。至于是受审,还是破阵。全看你家本领。” 长老顿时七窍生烟,这混账小儿! “你!” 杨暮客指尖掐混元法诀,“天地玄黄。混元术,乱五行,开前路。师兄领路吧。” 对面拦截的大阵轰隆一声尽数坠落。水炁化作木屑纷飞,飘摇燃烧,化作灰烬落入大海。玄心正宗之人大气儿都不敢出,因为准笃拿出了封山宝篆,一座山头压下来,他们尽数要死。 第152章 天之隙,足下程万里,四野皆倾(青)。 准笃真人随杨暮客来至明德八卦宫之外。 四十来日功夫,紫明闹下不小声响,人还未散去。许多人在宫中做客。 杨暮客半路给紫贞传讯,言说再战。 紫贞只道一字,可。 可便战! 杨暮客给准笃揖礼,“师兄还请一旁静候,这取山一事儿,小弟要先结三件事儿。第一件,便是与这明德八卦宫再论道。而后与至欣师侄还有一场,而后再去玄心正宗。走完这一遭,便领您去河岭观。如何?” “且去。为兄大把时间,幸得占你的福气,能云游一场。” 杨暮客露齿一笑,颔首而去。 “上清门紫明,前来访道。” 说罢这道人单手大袖一挥,将十二柄水云山宝剑放出,再次扔出一队人偶。 只听阵中有一女子笑吟,“定乾坤。” 杨暮客二话不说,一头扎进了大阵当中。人偶在他入阵排布四方,尽数钻入地底,化作尘土。 此道人可谓是风驰电掣。 呼啸声中,艮直姗姗来迟,根本没有他应声的机会。地面已经生了易变,先稳住大地!搬运神通过后,抚平地面再无阻碍,只一瞬展开山门大阵。 杨暮客抬头看天,天空为阵法所围。最后一丝裂隙即将合拢,他手中掐诀,留了神念在十二剑上。 艮直眯眼看着杨暮客,此回学精了?这便是想用外面的剑阵来破我先天八卦大阵?笑话?莫说你是证真,就算你是…… 轰隆。 十二柄剑光砸开光膜,一下捅出一个大窟窿。 艮直尖声嚎叫,“速速布阵,取地坤之炁弥合大阵!” 十二团幻光绕着证真道人。四散之术,去追四方。 艮直此回不敢托大,他不知这四方各有三团幻光是作甚。那些个都是戊土玄黄之炁。只能号令门中弟子快快运转大阵,将天地合围。先天变化无穷,可推变后天。你杨暮客便是再有本事,能以证真无穷变化?只要门中人没死光,这大阵便能一直运转下去。 杨暮客于大阵当中,索性来至圆心。手中掐坤字诀。 至欣师侄定乾坤,定得好。贫道就是要借大地之力。 搬运束土强身法,那十二道剑光各置四方,心念感应之下,以木克土,自身汲取四方大地灵韵,以乙木之炁逆转阴阳。 乾坤倒转。 准笃在外等得无聊,见着锦章真人来此。他呵呵一笑上前,“锦章师弟,你来此是要作甚?难不成这下门之事要你这长老亲自出面?” “准笃师兄说笑了。来此自然是怕外人干预这上清真传访道。他孤身涉险,若是有人心怀鬼胎从中作梗。我为地主不得不防。为了紫明性命着想,我也不得不来。” “缘是如此。师弟果然谨慎。” 两位真人往这儿一站。时而几句寒暄。 明德八卦宫之外气象万千,真人灵韵惹得庆云生,灵光显。一时间诸人不知是该看宫中大阵围拢,还是看那两位真人欢笑商谈。 杨暮客与大阵中央,身子如同水中瑶船,不停地以金丹为中心旋转。是周天旋转,是绕球旋转……不是一个圈儿,而是无定向。 定乾坤,和乾坤倒转不停交替。大阵时而凭依在上,时而凭依在下。本来也就是个球儿,上上下下本无所谓。但艮直明白,这小子定然是有备而来,不讲武德。他到底准备什么时候,偷袭! 十二柄法剑因为各站了大球的四方,这些剑还在追逐着。是追逐,没法固定,然也在不停消耗。这四个方位为杨暮客指明了方向,不管八卦阵如何变动,他都从容躲过。因为先天八卦已经在他感应之下。 艮直没办法对付玄黄之炁,这玩意儿高阶得很。已经属于太素范畴。是属于源出一流的灵韵。但能消耗就好。 杨暮客从容地躲着。他也不急,反而让人更看不懂。 不该是紫明道人破阵么?怎地还没动作?一直在阵中央这是作甚? 杨暮客搬运着束土强身法,心中感受着大地的气息。 自己那好妹妹当真好本领!让她在路桥治理地脉,她手段不凡,将中州元灵之力暗戳戳地相连。能借! 先天戊土之炁化阴,杨暮客从容地,不紧不慢地汲取着。可不敢快了,毕竟此地乃是苍龙行宫所在。 木克土。苍龙行宫自然不怕戊土元灵的气息侵入。但若是济灵寒川,怕是玄武早就炸毛儿了。 哼。艮直冷哼一声,开始号令弟子变阵,先天百般变化,千般变化,种种异象不停攻向杨暮客。然杨暮客未卜先知一般,绕着圆心挪动,就是不走。攻击越来越密集。大阵运转速度越来越快。 杨暮客的势已经借到了。 大地元灵的气息就在足下。 远在纯阳道的费笙察觉,兴奋地拍巴掌,“竟然能走这么远?竟然能来至这边?这苍龙好生大方!” 紫贞摇头轻叹,不给好处,谁人大方?为了小师弟他也算花了血本,那小子不争口气就扒了他的皮。 明德八卦宫大阵运转不停,乾坤不定。有人在不停地争夺主导。反而阵中的主阵之人越发焦躁,因为有些不灵便。要多算一重变化。 忙中总会出错,有一击,杨暮客未躲,那一击歪到姥姥家去,看上去还隔着杨暮客好几里。 杨暮客反而闭上了双眼,感念腹中丹田运转。丹田统领周身经脉,龙虎交汇。他亦是在酝酿。 终于,玄黄之炁消耗干净了。他失去了对圆球大阵的感应。 艮直和几位师弟重新矫正大阵方位,死死盯着飘在中央的杨暮客。 闭眼的俊秀道人开口,“阴阳两仪,分化先天。” 以阴阳克八卦?艮直牙根暗咬,这便是归元破阵之道。果不其然那紫贞将答案告知给他。归元不守信用!这些所谓的高门真传也不过是背信弃义之辈! 忽然间,大阵好像被什么裹住了。 定乾坤,定得好……此时杨暮客终于达成目的。 大阵圆球立于坤地之上,所以能不停旋转。他施法颠倒乾坤,不妨碍大阵运转,亦是跟着转。 但玄黄之炁化作戊土。处处都是坤地。怎么转?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阴阳合和,化我纯阳。” 大阵已经变得迟滞,但杨暮客并未放松戒备。他一个证真,应付不来真人的围攻。现在明德八卦宫还要脸,没用绝招呢。若等他们不要脸真人下场,自己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所以杨暮客已经准备遁走了。 而艮直听了那句咒令顿感荒谬。证真,哪儿来的纯阳?你是阴神,修的是纯阴。即便你性命双修,命修金丹,但金丹不曾还虚也敢说是纯阳? 然而紫明的阴神就是在他们眼前消失了。 大阵为坤位,肉身为乾位。 “至欣师侄……定乾坤定得好。我为乾,你为坤。本乾道去也……” 呼地一阵风,落在地面。杨暮客阴神显照化阴而走。站在明德八卦宫的经阁门前。 艮直呆若木鸡,脖颈僵硬地侧头去看师弟,“这……” “师兄……放在戊土包裹先天八卦大阵,俱是纯阴。那小儿不知用了什么本领,化作肉身纯阳。然后借着阴间而去……” 有一人冷声言语,“他肉身还在阵中……杀!” 艮直怅然若失地看向那逍遥阴神,摇摇头。 “连那小儿阴神都困不住,我等当真是一天不如一天,一代不如一代。他这路子,不是归元那套。取巧,但有用。我们败了,若是当年师叔他们布阵,小儿逃不了。” 几个师兄弟回到大殿,艮直已经去经阁门前接引紫明阴神。 至欣冷眼环视一遭,“尔等以为本尊放水?” “不敢……” 至欣起身走了几步,又坐下,她良久才说,“我希望你们能赢,让那紫明论道就此终结。日后会省了许多麻烦……我定乾坤有用。当真有用。此次甚至比上次还要有用……但那小师叔总能借到势,招来盟友。此番是败给了中州麒麟元灵,败给了苍龙元灵……我天道宗……尽力了。” 杨暮客阴神站在那,待大阵归位之后。他肉身飘落神魂相合。艮直这才上前。 “下门艮直,参见紫明上人。” “言不由衷吧。我是取巧。我知你定是猜度我师兄用大引导术追溯过往,将我师傅破阵的章法告知我。我不知道。即便知道也用不了。我当今只有两百年修为,就是两百多年,我比不得师傅千年基功。所以,他老人家的法子就算原封不动告诉我,我也用不了。” 艮直这才抬头望紫明一眼,“请入经阁观经。” “不观了。咱们一报还一报。艮纬追杀我,被正法教押往九幽。之前的事儿,贫道放下。我不会追究一个死人,一个邪修。你们若是同流合污,来日自然是天道宗和正法教处置,与贫道也无关。当然,若是再来杀我……我也应付不来。不过就没完没了呢,你觉得呢?” 话,被小道士说死了。艮直只能不答。 “不答就当你应承了。咱们两家再无关联。这番论道我胜,来日治理浊染。贫道不用你家。别过。” 杨暮客言罢乘云而起,咻地一声,不见踪影。 艮直这位真人心很乱,当下有些杂念,欲要走火。他须是调息才行。不过要先安排好宗门之事。 转身来至大殿,诸位师弟垂头丧气地站在那。但是主位已经空无一人。至欣也走了。 艮直这老头儿满心委屈,眼泪巴巴地瞧着几位老伙计。 “不堪大用,咱们都不堪大用。长脸的事儿永远都变成害眼的事儿啊……就这样,安排好自家弟子。都好好修行,好好学。别去外面惹是生非了。若再惹了纯阳道,没人会帮咱们了。” “是。师兄。” 杨暮客领着准笃师兄来至纯阳道。 紫贞亲自接见了准笃。准笃面对紫贞恭敬之至。杨暮客没见到这一幕,自然不知自家师兄如何威武。 但他知道准笃出来之后,面露讪讪之色,端得小心翼翼。 又没多时,锦章领着至欣再访。 这一回,二人都穿问天一脉的白色道袍。 杨暮客心中感慨,证真打真人,自己吹牛逼说真人之下他无敌,真人之境一换一。但对至欣,若是真一对一,他没谱…… 但紫贞不给他机会。这真人直接大引导术打开洞天,将数人都裹进去。 锦章,准笃,俱在。 “在我洞天中打,声响不大。锦章师弟满意?” 锦章赶忙上前作揖,“不敢忤逆兄长之意。” 紫贞颔首。 杨暮客身边站着巧缘和费笙。 “阿兄,当真要和真人去斗法?我年岁小,见识少。你可莫要胡闹,打不赢的。” 杨暮客抓抓发髻,“打不赢也得打啊……这就是命。” 他踏云而上,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环视一遭,三个真人大能法天象地,老大个儿。自己就跟个蚂蚁似得。 至欣也不二话,也法天象地,比那三个合道大能小了些。看杨暮客也似个芝麻绿豆。 杨暮客摸摸鼻尖儿,他就不阴神显照丢人了。 “至欣师侄请……” “慢。小师叔。你这证真如何纯阳?” 众人只有紫贞并无疑惑。其余人都好奇地看向杨暮客。 “我命修五气朝元……” 锦章瞬间眉头紧锁……这是下腹丹田金光结丹之后才能修的功法,意在返虚。将一身法力化虚化成元气。遂叫五气朝元。金丹返虚之后中枢不再固定于下丹田,可随意游走,炼虚纯阳。他怎么敢用这种法子结金丹? “晚辈听闻,观星一脉性命双修,该是主修性功。毕竟是功德大道。” 杨暮客点头,“嗯。” “所以小师叔怎么做到用还真的命功修行?” “因为我化神用了七返九还……” 准笃抻着脖子倒吸一口凉气。要命了。这哪儿是修行?这是发疯,这种基功人能走通? 至欣明白了,自己师傅逼着小师叔千年论道。小师叔便选了天下间最难的两个基功,而且是还真的基功来证真。偏偏他还能成。 纯阳肉身,外加三魂七魄化一成神。这家伙,证真跟真人的生命状态几乎无异。就是法力忒差劲。 “小师叔,晚辈问完了,请指教。” 杨暮客也没用别的,一指阴阳二气,化清为浊。原初玄黄之炁随之而去。 叮。叮。 至欣拿起法器阻拦。法器坏了。 “晚辈认输。” 杨暮客本来已经铆足劲儿要冲上去排阵了,但至欣认输太快,他都反应不及。芝麻绿豆大的人影冲到了百丈高的阳神面前。 这…… 呼地一阵狂风,好似天倾。紫贞将他们尽数释放出来。 第153章 破林误入草头村 从紫贞的洞天进去再出来,不过须臾。 院舍中四人都等着门前做主的那位大能发声。 杨暮客一脸不解,死死盯着至欣。他心中暗恼,自己铆足了劲儿,自己不远万里跑到苍龙行宫,跑到了东岳门。结果就这? 能不恼么!忒不给面子!他这证真是一心一意要跟真人斗上一斗。 但至欣凭白一句认输就罢了。 憋得杨暮客直犯恶心。 锦章看看准笃,而后给紫贞作揖,“紫贞师兄,鄙人有些话要交代。” 紫贞点头,“紫明,你去领着那小辈儿游玩一番。准笃道友也随师弟去吧……来者都是客,这地方是我家小师弟苦心经营。你们看看他的章法何如。” 杨暮客不得不应,黑着一张脸领着二人出了太上院落。 锦章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至欣的背影,暗暗叹息。你自己选的,莫怪为师啊。 “紫贞师兄,至欣虽是我问天真传,但杀了人,污了太初,其心不正,不可入山门。” 紫贞听后一愣,他没想到锦章会开门见山。 锦章完全不给紫贞回绝的机会,继续说着,“紫明小师弟一路缺了扈从,也没人守护。至欣侄儿虽然法力低微,但也算还真人杰。可堪一用。” “嗯。也好。” 杨暮客领着俩人来到纯阳道的院舍里。 没去大殿,大殿没啥好看的,家家户户差不离。 游廊倒是别有风情,纯阳道种枣树,植株不高。边上还有蔷薇爬架,有牡丹花丛。这景色也算宜人。 杨暮客随手摘了一颗枣儿,塞进嘴里。 “干嘛认输?” “打不过。”至欣目视前方,也不知心中想甚。 “怎地打不过?你是真人,我是证真。” 至欣听小师叔赌气之言,又不愿说天道宗内部的权谋,推到道心有瑕上,他怕也是不信。便道,“紫贞师叔洞天之中我就是打不过。我便是合道也打不过。” “那不若山门外再斗一场!”杨暮客咔嚓一声咬碎了枣核。 “山门外也打不过。天下间,没有地方打得过,因为紫贞真人大引导术盖过师侄儿,与您斗,侄儿用不出万一本领。” 杨暮客看了眼准笃。准笃讪笑。 他立着眉毛把果核一起咽下去,嘎嘎蹦蹦咬碎残渣,“打不过你阳神显照作甚?” 至欣旋即已经想好了话术,道心有瑕用不得太初之道,这是真的。只能用法器……这也是真的。她面色凄苦道,“不阳神显照怎知打不过?我法器被您打坏了。” 说着至欣委屈巴巴地拿出花篮……花篮上许多麻线经纬错乱,毛刺粗糙。再不是那九天之上引炁脉的精美物件儿。 杨暮客闷声不吭,领着二人漫无目的乱逛。 准笃也不言语,至欣更不言语。纯阳道的小道士们,算是见着了真仙人物。个个儿心中窃喜。 想了许久,杨暮客一把抓住至欣的手,“随我一去,准笃师兄也跟着。这小娘当年坏了纯阳道的火脉,贫道修修补补。弄了个齐平地脉大阵,差点儿走歪了。今日你得赔我,把这地势引导一番。” 咻,三道灵光直奔山门之外而去。 至欣当年坏了纯阳道的火脉,为得是引小师叔出来。他出来了,他乱糟糟做了一堆事儿。但谁曾想一个证真能当真把天给捅破咯。 正法教和天道宗之间的纠葛,可谓是斩不断,理还乱。 至欣看着熟悉的山势,其实她不知要补偿什么,因为丙午年一过,火炁自然都补足了。杨暮客拉着她来到底是要作甚?只是要驳她面子么? 自己的面子有什么用,没被锦娇师叔废了修为已经是万幸。 杨暮客指着当初他立下的大阵,“我又是养申金,又是养甲木。但总归都是后天的。不会引导术,便不知先天之态如何。你在明德八卦宫定乾坤定得好。帮我一帮,把这后天我的乱弄的都抹平咯。” 至欣也不敢甩开杨暮客的手,呐若蚊蝇般说了句,“不必弄,当下就是先天了。” “贫道因果留在这儿!怎地能算先天。” 准笃帮至欣结尾,“小师弟,算的。” 这紫明有劲儿无处使。他明白,这是正法教对妙妙剑阁那事儿让步了。他是那个台阶,都踩着他下来……他没本事不让人踩。 “显法!你显法!你至少让那些纯阳道的人放心。我做主安排乱七八糟的,让他们闭门静修,不是封山,也似封山。你显法了他们心里才有准信儿……” “侄儿明白。” 至欣那仙女儿一般的姿态重现,飞至九天再显阳神。她什么也不需做,只是演给天下看。 拿出花篮儿,只见下放和准笃师叔站定的紫明并起两指,又是阴阳二气,这次是化浊为清。咻地一道光打在她的法器上。 木性生发。那些经纬开始自己结网,抚平毛刺。 此处之事暂且按下不表,先说杨暮客与明德八卦宫论道之前,还有一件大事儿。 约是三日之前,妙妙剑阁本是约好了丁未年仲春在中州外海接应海客。 这海客来至外海约定地点,此处非是航线所在,无人打理元磁。所以异象丛生。一个穿着破衣的老道拿着一个玉牌,玉牌上写着神光二字。 须臾又至一人。这人化形没化干净,是一只鲤鱼成精,脸上还带着青鳞。 破衣老道骑着乌龟问,“妙妙剑阁人呢?” “先生怕是不知,妙妙剑阁案发了。岳盛老人家已经被处死。如今天道宗和玄心正宗正在那处收尾,日后再有珍宝,怕是换不成香火。您得另寻他路。” 老道恼了,“甚话!当初约好,今年仲春来此。老夫我拿命来趟路,这元磁幻境说变就变,我若死在路上都无人知晓。尔等这就要把我打发?” “这……小神也不过就是个草头神。您问我,我又问谁去?当下天道宗严惩私贩法器灵宝的宗门。您若是当真缺了香火,我们凑凑,但定然给不出妙妙剑阁的价码。” “老夫不信只有一个妙妙剑阁!” 那草头神知此真人一心是要卖一个好价钱……但,大头儿都在别个手里。当下能拿出香火通宝的人家实在有限。就算有东西,别个也不定敢收。这便是要琢磨一番话术…… 继而草头神贼眉鼠眼道,“先生,求您好言商量。咱们虽然穷但也知您不易。妙妙剑阁的价钱给不上,但也不会短了忒多。容我们自己照原价收下一部分,剩下的折价算是这次您借给我等,若都能脱手,下次尽数补上,您意下如何?” 老道皱眉凝思,久久才咬牙切齿说了一声好。 草头神听见这一声好,赶忙拿出一幅九景山水画。“先生,请里面休整一番,我领您前去商议,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哼!那老头儿抬脚化作云雾钻进画儿里。草头神摇身一变,化作一尾鲤鱼,背鳍上挂着一串儿灵宝,极速穿梭在元磁混乱的海域当中。 那些个深海虾邪就似看不着它,任由它驰骋遨游。 这老儿来至草头神居住的村子,已经过了三日。三日脚程,这鲤鱼精当真是快。 老头从九景山水图中出来,腰间挂着律政神光的令牌。这令牌能感应各处律政神光,能寻找安放在各处了律政神机。元磁混乱亦或者叠加之地,若太危险可搬运法力用来牵引方向。但显然光有一块令牌,不如这九景一脉的舆图。 此处妖精遍地,一个个神龛随意摆放,也没个阵法规矩。但山外有一层雾瘴,烟云缭绕根本看不见外界。 “老先生,此地也是一幅图景,我等藏在一个山神庙的画儿里。这可是天道宗的看家本领,绝对没人找得到。您尽管放心。” 老头嘿嘿一笑,“我知我不由人,你们也痛快些。我这儿有混沌海的珊瑚珠,有元磁海的丹砂,有毗邻九幽的玄阴癸水。还有一大堆散落海底的法器。价格,你说要有一部分按照原价来买……法器,我能折价,这些宝材,必须原价。” “嗨,您放心。我这就喊把头过来。” 不多时,来了人。给了价,老头子冷笑连连。 “怎地?与海中说的全然不同?糊弄到我头上来了?” “有话好好说,您恼什么。那不过就是个鲤鱼精,他能做什么主,这是咱们开张头一回做生意。做成了您才有后续不是。我们当下本钱小,能给您这么多已经不错了。若再多,您也只能远路返回。我这就差那鱼儿把您送回去,一路给您送到赤道附近。” 老头儿怒意勃发。他管不得那么多了。多少年了,闷头做事儿赚一点儿香火钱,养着自己家那几个游神……他不能看着那些游神死了啊。怎么能死了呢?他入邪就是为了救他们。 “给不足香火,老夫自己想办法去!” “慢!” 老头怒目而视,“你敢拦我!” 然他入邪已久,早就不能收摄心神。一个蹦高儿,直接跳出云外,破开虚空,化虚折返世间。看到一座破庙,庙外是个荒村。大步流星直奔律政神光而去! “刘尚年!真尚大人!您欠我百万香火!何时来还?我拿着宝材与您牵线的渠道来了!他们不给!您是不是出来给个说法!” 兮合远在黑砂观坐镇,猛然听闻有人呼号他师叔真名,道号。两眼发直,直接遁入九幽,一路风云来至那处。 他见到老头儿咽了口唾沫。这是他的师兄,兮猿…… “师……兄……” “哈,原来是兮合师弟。好久不见啊,你原来已经还真,不错!你去把刘尚年喊来,他当年答应我,我入邪了他不揭发,我养游神,他不揭发。他给我香火,我帮他掮货。这么多年了,百万香火还拖着我呢。我要个说法……” 兮猿对天呐喊,可谓是寰宇皆知。 远在万泽大州的真尚长老有些不明所以……百万香火?不是早该填上了吗?怎地那兮猿没收到? 而此时纯阳道中,锦章正与紫贞商议着此地日后由上清门借用,成为去往上混沌海的渠道。如何要遵守天道宗的规章。可不能像小师弟一般,在昆仑横行无忌。 昆仑是什么?那是天道之地。是日轨伦理所在,是天下间观日最正的地方,是天下纯阳无根水结缔之处。 然而就在他俩叙话之时,忽地听人喊刘尚年之名。 锦章立身怒目,“师兄!与您说好的不一样!您说好了不再引导,不干预此间大事儿。这该是我们自己清查,怎能引导邪修现世。” 紫贞面色不改,“非是本尊所为。我向来说到做到。丙午年后丁未年,本就是烈火无依,化阴火结阴土。多事之年,败事之年。这年关交接之时,你们天道宗该是有准备才对。” 锦章真人面色乌黑,“当真不是您所为?” “不是。去看看吧。刘尚年是你真尚师兄。照理来说你俩更熟,一个九幽巡查,一个问天观日。阴阳各属,你俩过往没少交流。” 两位合道大能破碎虚空,刷啦啦世界好似崩毁一般,整个大殿尽数粉碎。把别院里看闲书的费笙吓了一跳,然后又见那处大殿恢复如初,但真人给她的压力全然不见。 她急慌慌起飞去寻阿兄。 “阿兄大事不妙,方才两位真人破碎虚空走啦!” 杨暮客回头看自己的好妹妹费笙,又抬头去看显法的至欣。 准笃一旁扫了眼中州方向,“师弟,此回事情不小。众多大能齐聚。与你有关……” 我?杨暮客深呼吸,“与我无关……” “摘不干净的。”准笃摇头。 “摘的干净。我过往一概不知,我后果一律未管。只是从妙妙剑阁路过。众人踩着我这个台阶下来,我也踩着自己往下走。但往下是大坑,不怪我这个铺路的石头。” 准笃愣了下,怎么能摘干净呢?都是因您而起啊,若不是你这气运之主,用气运压人……但准笃自然不反驳,只道是,“师弟。您说得不算。” “那就去中州,我腿脚不快。等那小娘下来,得多亏我这好妹妹。好妹妹,麒麟神通准备好,我们随着师兄去看看,看看这世上,到底是什么大事儿,能让众多真人大能慌张不已。” “妹妹本领怕是不够,苍龙之地不敢放肆。” 这道人趾高气昂,声音郎朗,“我敢!我亦有麒麟神通。我来助你!” 第154章 三更梦醒话之浑 修行高了,便是有越来越多不成文的规定。 麒麟不得在苍龙所在显法,正是不大不小的一条。要以木克土来说,苍龙行宫本是无所屌谓。你显摆又如何?来日都把因果尽数抹除。 非也。非也…… 苍龙,如今已化天外群星之相。非是海中霸主。木升之态,早已定为纯阳初现,天高之态。遂乙木参天,而非密林如海。 让这位大老爷下来收敛麒麟所留气息,好比让皇帝去殿门前扫地一般。非是不可做,而是不合适。 杨暮客左思右想,便先用了束土强身法,又用了上清混元术。求得一个首尾干净,这叫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他起头儿,让费笙用戊土挪移神通。 先到新商州,然后尽力挪移。 等至欣回落,还不明所以。她喜欢众人瞩目的感受,她毕生都走在那条高高在上的途中。看见云下三人都望向西方,她失神片刻。有一瞬不知何去何从。 原来只是要安抚上清门,她这样的,亦是可有可无…… 杨暮客对着至欣招招手,拍戊土乾阳大阵,让费笙立于坤位。 苍龙行宫来人,一条龙在旁谨慎地盯着。 一阵黄风刮过,戊土玄黄之炁席卷。纯阳道之处所有外人尽数离去,那小门中有人乐得逍遥。终于都走了……舒坦。 地脉挪移,没有风驰电掣。 只是看着大地景色恍惚而过。土是路,也是车。 准笃叮嘱着紫明。 “小师弟,你去看热闹可以。但此间事情再不可多言。” “师兄此话何意?你既说有我的因果,又不叫我发言?” “小师弟你啊……一股子心气儿高着呢。但我东岳门哪怕不知其中门道,也知此乃人间做不得主之事。要上面做定论。你插嘴,强行把一言之事,弄成多家纷争?是要火中取栗?还是乱中求胜?” 眨眼之间,来至鹿地之北火脉所在。这里费笙挪移顺畅,但谈不上快。准笃便加一把力气。眨眼之间风云变幻,山峰移动地脉拉扯。 真人大能挥手之间四人来至群真所在。 兮合在,紫贞锦章二人俱在,尚真在,正法教和天道宗的太上亦在。 他们都盯着地上发狂的兮猿。 那兮猿口中大骂着……却无人听见他的言语。 天道宗太上长老看了眼紫明,“正主儿来了,那咱们叙话吧。” “好。”正法教太上颔首。 正法教为此间主管,一声号令。律政神光各方而来,定三才。沟通天地,开启天门。 仙宫正法星官垂眸,“上清门紫明,你以气运搅动风云,是否要开两界之战?” 啊?杨暮客怔住,有关系么?跟我有一毛钱关系吗!问我?你怎地不问那锦章,不问至欣……岳盛又不是我杀的…… 这一问,问到了杨暮客的心坎上。他到底是何目的,他自己都不清楚了。当真没有挑唆天道宗和正法教的想法么?他不知道。 但他嗅到气运之臭,他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他可以换其他手段来处置。秘密报与别家,论道之后等人收尾好不好?自是好的……但他大张旗鼓,弄得风风火火,大家都下不来台。 他到底心怀何意?杨暮客若用道争的角度去看,他这就是一个争权夺势的人,不肯放过任何机会。 “晚辈心向大道,一举一动皆是有情道使然。物我有情,不敢目白。我所为,皆出于心,非是道争。请仙官明鉴。” 杨暮客谨记着准笃的话,不摘自己,不解释,不言他。 紫贞松了口气,这小师弟有长进。这话尚可,给了他斡旋的空间。 锦章则冷眼看向至欣。若是紫明被摘干净了,那小师侄儿你啊,怕是也没人能保了。锦章为了安抚锦娇,已经差遣至欣前去行刑,看来还是不够。他们问天一脉若是不出血,天道宗其他麦路怕是不肯放弃。毕竟九景一脉损了一个至今,而玄水一脉不得已差去妙缘道。 只有他问天一脉一直盯着上清门,处处下绊子。不扔一个人出去背上黑锅,定是无人满意。 杨暮客答完以后,仙官出手。 漆黑的锁链从天而降,哗啦啦伴着雷霆隆隆。 大雨骤降,风云变幻。 尚真被捆个结结实实。 这位真人大能面露自嘲一笑,“徒儿有罪!” 地上被压倒的兮猿看见此景愣住了。他反而一脸慌张……挣扎着,全身噼噼啪啪冒出火光,鲜血混合着法力从鲜红变得金灿灿,挣扎着跪起身,不停磕头。 “正法教内监伙同天道宗九景一脉至今盗取人间香火,此事本仙审问。” 天地周边,九座光柱立起。 杨暮客认得这个,这是律政神机。但当下个头儿忒大了。大到好像自成一方世界,大得好似是九根天柱。半空一双眼睛盯着他们。他们位于九柱的最中央,逃无可逃。 本来飞着的几位真人也都落在地上。 拍拍杨暮客的肩膀,杨暮客回神。赶忙学着大家的姿势揖礼。他顺带还扯了一下发愣的好妹妹。 天仙看向立柱,唰啦啦,立柱之上有铭文转动。当日“三司会审”岳盛的公文尽数飞出,化作星光点点飞至仙宫。 “尚真,你如何利用神光给邪修开路?” 刘尚年指着一旁被光罩困住的兮猿,“这位师侄因家中亲眷将死,而后以神道之法助其化妖,继而变作游神。我于心不忍,便给他指了一条明路。让其前往人间收拢香火。然正法教香火有数,他定然不能总自家贪墨,便只能另寻他源,此开源之策,乃是九景一脉真传在西耀灵州为伊始。后来不知怎地,买卖遍布天下。徒儿便是想制止,亦是无能为力了。徒儿心怯……” 兮猿听了之后复回清明,是啊,他是为了家人而来,是为了那百万香火而来。该问个清楚的。 “尚真师叔欠我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刘尚年歪头看向兮猿。百万香火?就百万?百万人诚心诚意许愿祭拜而已。一郡之地就千万人口,等上一年而已。你这小辈儿就因为这个向天哭嚎? 那仙官这才看向兮猿,“你这邪修,规矩都不懂。本仙问话,你敢插嘴?” 咔嚓一道金雷落下,将那老道电得体无完肤。 杨暮客看着眼前的画面,顿感荒谬。 至今当年还真,一步步成为了真人在九天之上……那人端得一副道义凛然之态,他成了真人。是在一个神道糜烂之地聚拢功德。将一方人道世界改了国祚,改了信仰。唆使金蟾教超发人间货币,加快国神入邪进程。 杨暮客那时问了玉香一嘴,那人像不像个小人。当真就一语成谶了? 这其中还有此等事情? 等等…… 杨暮客回眸去看自己。他自己张罗翅撩海南北海贸,自己张罗幽玄门和他家互通有无。组织纯阳道人走得越远越好,与别家交换修行用度之物…… 其行径,除了没有香火,是否与至今师侄儿一个德行……? 不多时,九景一脉有人临驾此地,落在光柱上给上仙揖礼。 “晚辈是至今的师傅。晚辈教徒无方,弄了一个烂摊子,让上仙费心了。” “每隔五百年就要面临天劫,此番老夫这回要躲进天外天避祸了,也不算耽搁时间。日后本仙再无显道机会,算是缘分一场。我誓要将此事办的漂亮,不能让天道宗和我家心生间隙。所以,定然非是你徒儿有心要我正法教污了身份。是,与否?” 九景一脉长老锦璨看向锦章,而后环视周遭,“请上仙明鉴,我等定然无心争夺香火。也定然无心与正法教开道争执战。” “那就好。本仙当下来审案首。兮猿,因何走私香火?” 本来半死不活的兮猿被灵光一照,身上伤势尽数恢复。低头不言许久。 “晚辈只是为了救家人……晚辈只是想挣些香火供养亲眷。晚辈这一生都在海里挖宝,不曾制造杀孽……晚辈规规矩矩,给尚真师叔做牛做马。只是为了每甲子有百万香火。只要晚辈亲眷与晚辈同生,晚辈别无所求。” 仙官感慨,“好一个用情至深之人。你每甲子只取百万香火?” “确实如此。晚辈修行用度在海中自己搜寻,本来百年内就该合道。但晚辈没有筑起洞天的资财,一生合道无望。我这邪修,止于还真便好。晚辈不求长生了,只求寿尽。” 天官看向尚真,“这邪修的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尚真莫名其妙,百万香火,您老人家问什么都好,问这百万香火,徒儿如何作答?徒儿怎么答?徒儿能去追问百万香火么?若是亿万,若是一洲之地……您来问我,那我死给您看!可区区百万……百万? “徒儿不知。” “当真不知?” “当真不知。” 天仙听他这般他,一双手出现在天际,掐了一个法诀。两个妖精被抓来。 “尔等可知此邪修百万香火何处去了?” 那两个妖精还没明白状况,但看到周遭都是大能,天上仙官显灵。一只妖精当场肝胆破裂,三魂七魄顺着魄门漏走,化作飞灰。 另一个妖精机灵些……“启禀仙长,岳盛每年拨给我们三百万香火,我等这些草头神也要活命。尤其是天道宗整合神道,我们迫不得已躲起来,再不敢人间获取信仰。这一躲便是近甲子。上一甲子岳盛提醒我们,所以之前那次贸易,便私留一份儿。他那百万……我们言说这次给。但……但岳盛死了。我们没有香火,只能去换。哪知这人不通情理……” 兮猿不禁嗤嗤地笑着,你与我一个邪修说情理?我若有情理还会入邪? 天官看着兮猿,“你认得紫明与否?” “谁?” “他。” 杨暮客在人群中被一道金光照亮。 他第一次与这个邪修对视。他看不出此人入邪,他也看不出此人恶孽。若是用气运去嗅,这人干干净净,比自己还要干净。 兮猿摇头。“启禀仙官,晚辈不认得这位道人。” 兮合松了口气,锦章松了口气。 杨暮客却憋着一口气! 你为啥不认得我呢?我没名声么?我做得还不够多么?你认得我才对……我想借着这一遭,闹大一场。杨暮客心中明白了,他就是在争权夺势!他就是要争权夺势!若不争来,他说话不顶一个屁有用! 这道人灵台臌胀,他阴神不受控制般想要出窍。他想要大放厥词。 所有人都盯着杨暮客,唯有紫贞昂首挺胸,浑不在意。天上的金仙又如何?敢伤紫明一根毫毛,本尊会杀光在场诸君。 道争,尔等敢开么? 锦章款款迈步出来,“紫明师弟,你与我问天一脉有论道之约。是否要借此机会折腾我家师侄?好胜上一场?” 这是不是插话?为什么没有金雷降下?杨暮客皱眉看向这位锦章师兄。他好似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喜欢这般见缝插针,总要说上一番自己的见解。位高权重,可改因果。 锦章好似感受到了天边的剑意。便是头顶的金仙都愣住了。但无人敢去看紫贞。因为紫明没有认罪……紫明没有要挑起道争,这个时候针对此人,不是时候。 天道宗金仙不满正法教积蓄香火已久,舍了一个金仙化童子下凡扰乱九幽。此番定要借机还击才行,不能叫那锦章小儿把话头引到紫明身上去。金仙当机立断,看向锦章,“天道宗真人莫要扰乱司法,本仙正在履行政法职责,未曾提审你,且一旁去。” 杨暮客却开口了,“晚辈与至欣师侄并无心隙,是晚辈邀请至欣师侄一同对付岳盛。是晚辈以阴神出窍迎敌,肉身亲自叩门洽谈。晚辈只是要还那气运一个干净。晚辈嗅到恶臭,定寻其根源。” 至欣没想到小师叔会给自己说话。就连锦章都料错了。这小子不一向是片叶不沾身?怎么这回要大包大揽? 金仙拿到了台阶,即刻穷追猛打,“那紫明你可觉得有何异处?让你这大气运者心怀不满?” “晚辈以为,若背后无人撑腰,那岳盛不可能横行无忌。他敢利用贫道与至欣师侄儿,背后定还有人……” 紫贞笑了。他答应别人不去追究,但紫明不曾答应。 这一回,他身上的枷锁顿时没了。 紫贞意气风发,大引导术酝酿起来,几乎跟那金仙势均力敌。若不给紫明个说法,他便把上清门这些年所受屈辱,于此宣泄一通。 第155章 云疏布散今宵璨 锦璨面色阴沉,用余光看向紫贞。他不敢去瞧杨暮客。杨暮客当下于众目睽睽之下,最是招惹不得。但你紫贞身为上清持剑长老,就这般没有器量?定要寻衅滋事? 金仙转而去问跪在地上的兮猿。 “你亦是出自我正法教,知法犯法。此明知故犯饶你不得……倘若戴罪立功,尚有一线生机。” 杨暮客本来意气风发要闹上一场,闹大一场。但金仙不给他机会,竟去问兮猿。心道,问他何用?他只能侧目去瞧兮猿。 兮猿修行已久,他纵然孤悬在外,受尽艰辛。但还是聪明人,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虽伤势痊愈,但隐隐还有幻痛,索性装可怜,气若游丝,“师祖……晚辈堕落至此,无甚体面可言。您认我做正法门徒,荣幸之至。晚辈只是听闻尚真师叔指点,去与岳盛其人交往。岳盛此人一向小心,徒儿也不得不隐蔽行事。我于赤道浪迹已经近千年……见过两次至今道友。至今师兄约是九百年前,前往西耀灵州苏尔察大漠,而后约是三百年前曾经前往碧波门。” 碧波门?紫贞眯眼,这是要把别人拉下马,用来污我家紫明? 金仙察觉不对,赶忙追问,“至今与碧波门是何关联?” “徒儿不知。” 杨暮客非是傻子,自然能察觉到天边剑意。他看到自家师兄鹤立鸡群一样。紫贞师兄为何要藐视金仙?这其中弯弯绕绕他还没想明白。 但碧波门三字一出。他的气运弱了一分。有人用他与碧波门的仇怨拨弄因果了。 碧波门一门三真人暴亡与他息息相关,唯一的真传论道还败与他手。若再去追究,这碧波门不必传承了,都宰干净当得痛快。真去弄碧波门,他紫明已经不是仗势欺人,而是赶尽杀绝。 锦璨听至此处,心中不满顿时消解一分。 金仙笑吟吟地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心中大骂一声卧槽!要遭! 果不其然,金仙问杨暮客,“紫明啊。这其中竟然还有碧波门之事。你与他们干系甚大,不知你是何意?” 决计不能谈这个,杨暮客龇牙一笑,“碧波门人丁稀少,已经败落。怎能插手干预香火偷运之事。仙长还是问其他吧。晚辈以为岳盛此人绝不简单,一人担下所有,当夸一句忠肝义胆……但其真小人,仰仗他人鼻息作威作福,不得不查。” 金仙这时终于用余光看了眼紫贞。 紫贞微笑颔首。 这真人干脆地传音给金仙,“正法教若是想重新挑起上清与天道的纷争,晚辈不怕。今日在座诸君皆要死。您也逃不脱。我上清门收剑许多年,估计很多宗门都忘了我等是如何叱咤风云的。如今上清门再没长辈压着我等,我可以借您项上人头扬名否?” 金仙郑重看向尚真,“尚真。紫明说岳盛背后还有撑腰之人。可是你?” 尚真当机立断,“非是徒儿。” 紫贞,锦章,金仙,尚真,全都将目光投向锦璨。 便是杨暮客这个榆木疙瘩都贼兮兮地侧身去看那人。 锦璨此时格外放松,话头儿引到碧水阁上,再引回他身上。全然不同。若是没有前言,他怕是当场暴起,就算敌不过紫贞,也定要铲除紫明小儿。但此时还有余地。 他礼敬诸位,“老夫绝对不曾参与。我堂堂天道宗九景一脉长老,岂能做此腌臜之事。” 那尚真顿时变成了个大红脸儿。 金仙定是不信,便差遣手下仙官去查。而后随手一挥,一道光柱落下。笼罩在那座神庙上空,指尖掐诀,土地庙被扯到律政神机之内。 地面大大小小的妖精趴在光膜上,大呼小叫。它们惊恐地看着外界。 杨暮客发现,一步步,都不是他料想的直指幕后黑手。所有人都在兜圈子,就是不肯说实话。 那尚真师兄当真不知自己与谁合作么?他为何不直接开口呢?既然已经认罪,为何不将天道宗的黑手也拖下水? 这天仙又是在作甚?说要把事情办得漂亮。这么绕弯子算是漂亮吗? 紫贞师兄为何又要天边蓄力举剑?局势当真到了如此不可收场的地步? 杨暮客看不清,看不明。他紫明这道号,白起了。 哐当一声,那山神庙里掉出来一张舆图,又一张舆图,又一张……拢共三张。三张各有不同。一张中州的,一张外海的,还有一张是西耀灵州的。 西耀灵州之图,有灵性飞出。 锦璨看着徒儿至今留下的些许灵性。他不知在想甚。反正目光深远。好似又见着了自己徒儿还真的那一幕,一步步登天。何等意气风发。却被锦娇一巴掌拍死了。 那两幅舆图,的确与他相关。因为上面的法力与他互相呼应。在金仙的指引下,这些图画主动朝着他靠近。 锦璨撇嘴一笑,“这两幅山水图是本长老赐予自家徒儿走访各地用的。他开玄门的本领不强,我自然要赐他护身法器。” 说谎!你说谎!杨暮客双目好似利剑。至今不曾还真,便能开玄门直奔邪神神国。你跟我说他开玄门的本领不强? 高高在上的金仙却颇为认同地说,“道友对自己徒儿当真是关怀备至,可惜所托非人啊。” “谁说不是呢……” 锦璨话音刚落,尚真闷哼一声。死了。 兮猿看着自己的师叔,他泪流满面……他入邪……师叔为了保他把他送出正法教,送到赤道附近。自己的师傅露真一遍遍寻他,要杀他,都是尚真师叔帮他回旋。后来他也成了真人,师傅她老人家再也找不着自己了。 怎么就那么蠢,怎么会因为那百万香火把事情闹大。怎么会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心中邪念越来越盛,兮猿再次走火了。呼地一声,有暗火闷燃,空气缭绕着。 杨暮客被烫得赶紧退到一旁。 金仙只是一个眼神,兮猿便被再次镇压。 “兮猿你走私香火,最大恶疾,押往混沌海由上清门监管你开凿海渊金石。紫贞道友,不知上清门是否愿意承担惩戒罪徒的职责?” “同为道门,责无旁贷。” 杨暮客看向紫贞。师兄剑光犹是悬于天际……寒光凛凛。 恰时金仙看向杨暮客。 这位老仙人温和地问他,“紫明小友,妙妙剑阁一事,疑点众多。不知你意下如何?” 杨暮客心中翻江倒海,他一遍遍思考着,到底什么地方做错了。局面怎么弄到了这个地步。正法教真人怎么就自戕了?至于么?那尚真师兄明明不知下面游神贪墨香火……他无意此间生意,说开不就好了?为啥自我了断? 诸多不解盘桓心头,他求救一般再次看向师兄。紫贞用鼓励的眼神看他,好似在说,“有什么诉求只管言语,莫怕。” 是不怕。 杨暮客不觉得怕。因他所处正义之位,他心中无惧。但每个人都在退,只有他一个人在步步紧逼,太怪了,太诡异了。 他抿着嘴,回头又了眼紫贞……抬头看向金仙,“也许是晚辈多虑了。尚真师兄因受侮辱,自戕以证清白。晚辈有过错。晚辈不该胡搅蛮缠,晚辈不该一意孤行。请仙官责罚。” 锦章此时看他的目光有了变化。多了丝谨慎。这紫明小师弟学得真快…… 这一场虎头蛇尾的审判,让杨暮客心中敲响了警钟。 散场之后,锦章和锦璨直接破碎虚空挪移而去,未曾管至欣。 兮合上前与紫贞和紫明道别。这位俊逸且刚正不阿的真人今日格外话少,他只是默默给杨暮客和紫贞磕头,退下。 杨暮客看着兮合便更加不解。 “准笃师弟,我与小师弟有些话要说……” 准笃看向至欣,“至欣道友,我俩押着兮猿先去一旁。” 正法教的律政神机散去以后,这片荒山沙沙作响。 树枝后星夜正明,一旁有青石泉水叮咚。 两个道士站在山坡上,面前是山外开阔的原野。人都走开了,被封印的山神庙里热闹不停。一群草头神叽叽喳喳地看着那两个上门道士。它们不知自己命运如何。 紫贞随手一挥,将这些玩意儿尽数收进袖子里。 他问身旁的师弟,“紫明啊。这回差点儿酿成天地大劫,感受何如?” 杨暮客上前拱手,“还请师兄明言,小弟心中全是不解,洗耳恭听师兄教诲。” 紫贞问他,“道争,是我一家与天道宗之争吗?” 当然不是。这题好答,道争是天下巨擘都在争,是小门小户也在争……争权势?莫要小瞧了宗门宏愿……大家争得是未来。未来谁更强,未来谁传承更久,未来谁才是大道真解…… 但杨暮客没吭声,他知师兄定有后话。 紫贞面色有些冷清,这有情人无情道,“有邪修喊了一嗓子戳破天机,天仙即刻响应下凡处置。若不处置,便要被人拿住把柄。正法名头被污,天道宗有了口舌去讥讽……” “可天道宗不才是罪魁祸首么?” 紫贞拿出戒尺,“别插嘴!揍你!天道宗不干净,这不是常态?被人拿住把柄早就习以为常,但正法教可不一样,好不容易被人大做文章。若死的是锦璨,活的事尚真……哼。届时正法教便要让出香火,来求天道宗息事宁人。自此天道宗那些杂碎也无需有人去走私香火了……” 啥?杨暮客瞪大眼珠子,这买卖是天道宗默许的? 紫贞用戒尺戳戳杨暮客脑门,“别把事情想得那么吓人。上位者分派任务,下位者应付了事……甚至自成一统……大宗们不都这样?咱们上清门人少而已,若多了,你有时间去盯着自己的晚辈做事儿么?” 杨暮客只能无奈看向远景…… 紫贞收了戒尺,揉揉他的发髻,“你当年归山一路,有至今那小儿四处煽风点火。你受了些许委屈,致使心气儿不顺。如今仍旧念念不忘,是与否?当下所作所为,也是发泄过往的委屈。不然何至于揪着那几个宗门不放。是也不是?但至今小儿已死。天道宗那些老鬼还活着……师弟!你想杀谁?不若今日说出来为兄替你撑腰!一路杀过去,这上清宝剑请出来,断然没有凭白收回去之理。” 杨暮客拨开师兄的大手,忽地眼眶湿润。他许多年不曾动情了。情绪如潮水,来了又去,嘟囔一句,“不杀……” “当真不杀?那我可收回去了?” 嗯。杨暮客点下头,低声问,“师兄,为了宗门都这么不要命吗?那锦璨定然也是带着必死之心来的。何至于此?” 紫贞收了大引导术,天边的剑光消散不见。 “至于……因为名声比命更重要,宗门的名声比自己的名声更重要。” 这话不是什么高深道理,但杨暮客豁然开朗,红着眼眶问师兄,“掌门师兄说名实之辩,就是说这个?” 紫贞背手叹息,“是!”他也想了许久,而后才道。 “锦璨还活着……因为他不敢死。天道宗缺人,四十二真人镇守着陆桥,他们造陆要时时查探,要随时准备补救。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个来用。也就是问天一脉才这么闲……这一场,便是为兄要挑起道争。我故意的。” 杨暮客茫然去看师兄……何意? 紫贞又回到那副高深德行,好像刚才长篇大论的不是他。 “回去自己琢磨。只言一句,你今日退了,方有我一番肺腑之言。若不退,你,我,都要打出去。我一人杀尽数真人,你浊炁也要拿出来污人。你便是第二个黄英真仙,第二个条诚真君。我上清门又回到那个只会打人,不会收人的独夫宗门去。” 而后紫贞破开虚空也走了。 局面到这个情况,也不必以为大家都是谜语人。杨暮客已经抓住了那一根线头儿。 用力一拽,一副天幕一样的真相呼在他的脸上。 天道宗和正法教有香火之争。所以天道宗弄了整合神道,企图独占中州。但正法教还是将手伸进了中州的盘子…… 天道宗和上清门有道义之争。所以紫贞言说杨暮客立齐平道,之后有下门之人出来刺杀。 正法教和上清门本为盟友。但九幽暴乱之时,上清门出动手段有限,让正法教寒心了。 所以今日金仙开头第一句话问他,是否要引起两界之争。他紫明,若不知进退死在天道宗手里。那上清门必然回到那个独夫处境当中去。紫贞大开杀戒,给他紫明铺前路,紫贞定然道途断绝。 他紫明定然要成长到黄瑛真仙,条诚真君的高度,方不负恩情。 但那,不是齐平。 准笃领着至欣过来,杨暮客看向被押送着的兮猿。 “啧。你啊。正法教把罪行都归咎在你身上。你可不能死咯。你便是这唯一的证据了。要活得好好的才行,不负尚真师兄一片苦心。” 兮猿呜呜地哭着,一个老头子老泪纵横。 准笃问他,“小师弟要去何处?” “我那好妹妹呢?我们去河岭观,把那山拔了,至欣道友,你忒不仗义,留了一把火烧人家。害得我还的安排人从阴间送饭送菜。赶紧整顿干净……屁事儿多。” 杨暮客让他们在前面。他面色阴沉,手里拿出天地文书,联系翅撩海的白淼海主。 “给我查这些年的贸易往来,若有人贪赃枉法,尽数杀干净。莫要等人查到贫道头上。贫道不一定死,但届时谁都不好看。” 第156章 水冷湍潺旧岁温 白淼得了紫明传讯,她懒洋洋地躺在矮榻上。面上说不上是愠怒,也说不上是鄙视。 小主儿如今终于明白权力的用法。却也有些晚了。 放权百年,一朝就想收回去,谈何容易? “哟,您叫我查,我便能查了?查何人?下面都是我自己人?我岂不是要拿自己人来祭旗?”她这般自言自语着,最后冷笑一声,“奴家委身与您,是看重了您的权势,看重上清门的威风。可不是要听您摆布的。” 都杀光?好大的杀性。先与手下知晓,上人要立规矩…… 不多时她的配偶敖炅蹑手蹑脚地进了府苑。 龙女侍卫晾着敖炅进闺阁传报。不多时归来,近前提点敖炅,主上匆忙,长话短说。 “是是是。多谢奶奶提醒。” “噗。您这男主子管我叫甚奶奶?” 敖炅讪讪一笑,灰溜溜进去。 敖炅见着了白淼,低声唤,“夫人,不知何事找我?” “上清门紫明这些年帮扶我翅撩海,我身为海主定然多有疏忽,你帮我去巡视一番。去找那些做过火儿的黑产,拿了人,拿了脏。去跟紫明上人复命。尤其是与邪修有染的,一概不留。” “瞧夫人您说的,咱们翅撩海岂有人跟邪修共舞?” “叫你查你就查!休得话多!抓大,放小。紫明上人如今还没还真,早晚还是要走海路过来,那些小的便给他去上眼药。让他撒气。明白了?” “明白了。夫君我定然办妥。” 敖炅本来有一肚子牢骚,也都压下去。那侍女说长话短说,他根本不说。就这样吧,这娘们儿如今越来越厉害,长袖善舞……治不了她咯。 敖炅领了成命,自然身披官衣,海中有金龙侍卫,持戟随他而去。三龙拉辇,宝光巡游。招摇过市之下,本来热闹的翅撩海顿时安静下来。 白淼一句话没说,该收敛的人尽数收敛。 翅撩海位于中州和西耀灵州与赤道之间的交汇处。交通要道。消息自然灵通。 妙妙剑阁跟他们并无竞争,这是专门经营法器售卖,是香火贸易。 他们翅撩海则是各地海货,深海灵宝,主打一个以物易物,贸易的本身其实是建立渠道,来往人情。 持长戟龙卫所到之处,无不热切欢迎敖炅。敖炅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滋味了。那烛龙之后越来越强势。 本来这桩联姻,是她靠着西海龙种的威风过日子,四处镇压邪祟。谁曾想一朝得势,贱货赔给了上清门的真传做小?上清门了不起啊……九幽薄弱所在竟然能成了各家的香饽饽。正法教睁一只眼闭一只,天道宗也不敢来管了。 他敖炅一比,啥也不是! 海中邪修不少,有一伙大黄鱼跟一个邪修讨要童男童女吃。还真吃上了,当下就正吃着…… 邪修在此,他们定然闭门谢客。外头之事也不知晓。哪知镗啷一声龙卫踢坏大门,长戟架在脖子上才明白我命休矣! 敖炅手里捏着龙珠,对着邪修跟黄鱼精一照。两伙人都砍下脑袋,钻进小布袋儿。 桌上的那些童男童女,看着可怜哟……他馋得直流口水……馋?馋也得让龙卫把还活着的孩子送往人间。掐了一个迷魂术,赠给那些娃娃一场好梦。 一连抓了几个邪修和洞主。也算给杨暮客有了交代。 敖炅传讯给白淼。白淼告知他直接去中州,去寻紫明上人。 他便上路了。 一路上依旧是三龙拉辇,宝光出巡。非是海里,而是天际。 恰时杨暮客跟众人已经来至了河岭观。 河岭观那座山正温。 山表面是温热的,可想而知内里温度。这可不是火山,没有火脉,反而底下是数条地水水脉。 杨暮客瞥了一眼至欣。 至欣昂着脖子当看不见。 “下头可是押着一个宗门,好几十个修士。有真人,有证真。都是有大好前途的道友!” 至欣听小师叔这么说,反问一句,“我天道宗万年修整此间风水,以求人道昌盛,让地脉自然演变,日后小改便好。您一个上清真传,随手于此处改了地势?谁与您权利?又点明言说,此间小门争斗乃是我天道宗放任所为。晚辈身份天道宗真传,自是依照规矩行事。以天时,惩人祸。您何来愠怒?” 杨暮客叹息一声,对权力这东西他渴望,如今也开始厌烦了。自己作孽,自己报偿。掐着混元术便入山。 这一回,阵势依旧不小。 河岭观诸多修士瞧见紫明上人去而复还。身后竟然还跟着那个降下丙午之火的天道真传。 有一个真人大能,不知是谁。 还有一个靓丽女子,不似是人。 杨暮客隔着火焰,给诸人规规矩矩揖礼。他去看火。 火谙燃着,闷烧着。不过一岁时光,已经有大部分丙午之火,变作了丁火。丁火,烛中之火,照神魂,烧神魂。 这阴阳二火叠加着,里面的人能好受? 幽玄门的长老也匆匆赶来,他从阴间冒头,也不敢久了。还是杨暮客伸手一招,把那老头揪出来。 能在阴阳两间中穿梭,能不惧丙午火与六丁火。定然是有神通,定然要基功不凡。老头儿幽玄门的功法没那个本领,所以来至他们众人身旁的时候,准笃出手相助。帮他遮掩一番。 杨暮客与此长老打听了一番,今日里山中变化,下面修士心情。 着重!着重!着重地问了一遍!幽玄门和河岭观,是否还有干戈? “不敢不敢,不过就是炁脉之争,其实早年间就是我等不通情理,彼此互不相让才闹得大家都下不来台。如今天道宗真传惩戒,您紫明上人又出言警告。自是再不敢了。” 杨暮客动手关天窗。关上,是为了封死火焰。混元法搬运之下,火焰分开阴阳。丙火与丁火分开。 “侄儿,协作一番。这座山我许给了东岳门。让准笃道友搬走。” 至欣此时才恍然,“您要搬走它?这是我天道宗之物。” “锦章师兄交给我家师叔,自然就是我家师叔的。你现在为我亲随,听话!” 至欣不情愿地与杨暮客打配合。 至欣纯阳控制丙火,紫明纯阴操纵丁火。 准笃看了眼费笙,“元灵可否帮个小忙?” “您说。” “帮贫道把地脉切断。您这麒麟比贫道擅长。” 费笙显化本相,白玉麒麟游走山中雾气之间。断裂的咔嚓响声不停响起。 百里外,有一个百里亭。是凡人修建的,这里两百多年前忽然多了一座雾气朦胧的山。这山走不进去,进去了出不来。不知多少登山客豪情壮志,要一举征服,却都杳无音信。 几个人来至此地。 “米兄,县志里言不清。你家是两百年前来至此地,当初此山显相之时,可有什么私家记述留下?我耗费资财,前往大都赴考,途经此道,总要留个纪念。若有您……” 轰隆一声巨响。 那个书生回头去看山。怎么感觉雾气在动? “这……这是有妖精要出世?米兄这里难不成有妖精?” “裘兄,不必在意。近些年此山总有响动。我等也以为是有妖精作祟。但是求神问过了,并非邪祟。” 这些光鲜亮丽的书生,痴痴地看着那云雾滚动。 一时间那云雾好似百兽奔腾,又好似海潮巨浪。 那姓裘的书生大笑,“好好好!就算不知这山过往,见到此景也不虚此行!童儿,笔墨伺候,本少爷要摹丹青一幅!” 那书生提笔挥毫。 姓米的却冷冷瞧着他。 当年就是裘氏逼着他们米家从冀朝迁走,主家的人都死光了。这裘氏少爷,据说是一脉单传……那裘樘裘老爷子犯悠悠众口,许是被人骂得断子绝孙?这一脉单传送到此处,岂不是赶巧?杀了他,报仇! 费麟神国当中,裘樘忽然有种心悸之感。神魂躯壳中一个心拴在血管上扑通乱跳,口舌发干。思绪杂乱不堪。但隔着一层雾,他感受不到灵机。 虞庆山走过来,“老伙计,你这是作甚呢?给娘娘看大门也没个正形……” “我……” 裘樘眼中神光外放,看到了一个人正在阴神显照,张着大嘴吸纳一座山中的丁火。 那丁火幽蓝,苍白。是紫明上人,是杨暮客那臭小子。这上人怎地还能跟自己有因果联系? 杨暮客吸干净六丁火,得意地去看至欣。至欣不会五气朝元,自然没这本领。她不敢把丙火吸进腹中,只能掐诀操控,顺着那山口的天窗往外泻。真人,比一个证真做法还要慢了些。 杨暮客本来盯着至欣那仙女一样的英姿,看她施法是一种享受。一板一眼,又飘摇自然。忽然他的余光看见一个凡人,两个凡人。那画面渐渐于他眼中放大。 这两家人怎地凑在一起了? 裘樘之后!米慧之后! 一个太师之后,一个太傅之后。 要遭!那姓米的拿刀了。 杨暮客阴神归位,肉身顾不得搬运混元法,嘭地一声撞开山石,哗啦啦作响如同流星飞了过去。 天边三龙拉辇,慢慢悠悠又快如光电。 “紫明!紫明道友!” 杨暮客如火流星一样窜到那群凡人中间,看到了百里亭三个大字。怒喝一声,“定!” 山中清风吹落叶,一片墨绿林间,青石路水滴悬空,阳光顺着那滴水,七色霞光闪耀。 一人举刀,一人奋笔疾书。一人逃窜,一人拿着木棍就要打砸,一人翻栏杆,一人已经坠崖。 他先是指尖一勾,坠崖的人落在亭子里,摔得一脸灰。 然后把翻栏杆的人戳回去。 呼,吹了口气。所有人都晕倒了。只剩下那个奋笔疾书的人。杨暮客落在亭子里,看见石桌上是一幅画。下面有一个小书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这书童,有根骨。没有被他定住。 “仙人?仙人!” 嘘!杨暮客让那小童噤声。对着裘氏后人眉心一点,书生醒过来。 “您是?” “贫道姓杨字大可。” “大可道长!您是不凡楼的主人?您许多年不曾回冀地了。那处不凡楼被官家拍卖了……当时官家满世界找您和贾郡主,可惜都找不见。据说贾郡主在朱颜国当了摄政大公。但航路断绝,我朝无法前往朱颜国。那处买卖,被一个叫朱哞的人买走了。” 杨暮客笑问他,“你如何清楚?” “家中家谱中记得清楚,您是我家太公的忘年交……”这时书生反应过来了。两百年,这道士还是少年面貌……“您不是人……?” 杨暮客啧地一声,“贫道是修士,怎地不是人?是人!非常是人!” 敖炅从宝辇中飞出来,落在亭子里。 “紫明上人好雅兴,竟然过来点化凡人。哦?是这石桌下的小童?根骨尚可,但与您上清门的要求还差得远吧……” 杨暮客厌烦地看了眼敖炅,这老龙真不会挑时候,我当看不见这小童便算了。你出来一说,这不就是把人往修行界领?也不知是好是坏。 “这位凡人是贫道老友之后,要遭人谋害,我过来搭救。” 敖炅这才去看米家后人持刀,他看不见么?他当然看得见,但凡人争斗,他不在意。 小童哆哆嗦嗦从石桌地下钻出来,少爷小声嘀咕问他。 敖炅和杨暮客呵呵对视。 杨暮客琢磨许久,才蹦出来一句话,“有为,乃有以手牵住大象之行径。手牵大象招摇过市,是有为。手牵大象踩死旁人,也是有为。手牵大象做工是有为,手牵大象耀武扬威,还是有为……你叫什么?” “晚辈裘昕。” “裘昕,裘太师是好人,米太傅也算好人。他们都在争那只大象。今日这人,就是要为当年大象失足踩死米太傅而复仇。这仇,他该报,我也管不得。你有办法么?” “什么跟什么?道长你说什么呢?如今哪儿还有什么裘太师米太傅。我家太公最后气死了,就是我家不争气,非得要去争权夺势。我不在乎,我这次去赶考,是要考鸿胪寺。裘昕要去周游天下!吃公家饭,享我之豪情。” “杨暮客比了个大拇哥,“妙!” 说罢他手中捻诀,迷魂术。 这一遭,除了敖炅尽数都忘了。只是给那小书童留了一个信标。来日让河岭观去寻人好了。 来至河岭观。麒麟运转神通已经尽数断裂此山连接地脉。因为有混元法的侵蚀,归云当年留下的引导术法力已经尽数消散。准笃手掐搬山诀,轰隆一声,碎石落下。大山摇摇晃晃飘起来,越来越虚幻,咻一声,随着大雾尽数被收进一张符篆里。 第157章 手掌孤灯行夜路 杨暮客见准笃大告功成。笑吟吟上前,他自是心态轻松。一桩因果又自此了结,不禁洋洋得意。 他道,“准笃师兄对此物可曾满意?” 准笃含笑不语。 接下来便是要对付这些河岭观之人了。一群要饭花子一样的土耗子,说实话,杨暮客不想给他们好脸。 若非河岭观观主小肚鸡肠,他杨暮客何至于亲自下场,说甚天道宗不是。惹来一身骚不说,还把至欣这娘们儿招来了。 没有至欣,自然没有人追究他呼神护卫,叫鬼仙砸阵。 这河岭观,当真不是东西。 所以杨暮客希望此间修为最高,辈分最高的准笃师兄出来做主。但准笃只是眯眼含笑,把符箓揣进袖子里等着他来发话…… 准笃这人……杨暮客心中暗叹,嗨地一声。他耷拉着着眼皮,从鼻尖儿处看向破落门户。 “尔等如今重见天日,可是想好了日后如何行事?” 一座山门,大殿的瓦都没了。四堵墙裹着一尊道祖塑像,被他们用宝材照料的好好的。有几个证真还邦邦邦地给道祖磕头,说着道祖保佑。 那观主这回既不戚戚唉唉,也不嬉皮笑脸。看了眼半空似是做主的紫明。又看了眼至欣。 他心中好生为难。“二位上人恩情,小人感激不尽。” 杨暮客无奈叹了口气。 一旁的费笙倒是懂事儿,“我麒麟神国有国神,却也少了人间行走。阿兄,你不能代上清门做主认了下门,至欣道友也不能替天道宗做主判罚此门。” 她左右瞧瞧,众人听她一眼,似乎都如释重负。尤其是大坑里那个观主。天道宗与上清两难之选,终于有人站出来说话了。 她继续道,“那小女子在此自作主张一回。我暂且认下他们当个行走去差遣。毕竟他们总要外出寻徒。两百年断绝传承,门中无筑基,无炼炁。正是助我神道人间布道的好时机。待来日天道宗判罚下来,我神国交由天道宗处置。继而论功行赏,因罪判罚。何如?” 杨暮客反而看向准笃,眼神好似在说,“拿了人家的山,你也不言语一声……” 准笃看懂了不吭声。那是人家的山么?那是压着人家的山……小师弟! 观主听后,无声作揖,双膝跪地,只是留给一众人弯曲的脊梁。他的脊梁,早就断了。“河岭观,甘为麒麟元灵尊者驱使……” 杨暮客这才松了口气,继而就把那裘昕身旁有个书童身怀根骨一事言明。至于尔等河岭观收不收,与他无关。 说罢他便领人离去。 河岭观众人,望着那一群高门大户之人风光无限的背影,背后是泥水湍流青苔遍布的宗门。见着了太阳,各个都现了原形…… 有一个面生白目嘴里长了尖牙的真人,他走向观主,“师兄,谁去收徒儿?我这一枝儿都入邪了,纠偏要紧,吃人的因果必须要遮掩住。” “师弟两百年来辛苦,若非师弟让出物资叫我等维持……师弟……那些弟子……老夫这就去给他们立碑。幻琅,快快去后厨把你那些徒孙的尸骨都收拢起来。分清楚谁是谁……” 杨暮客行于半空,思忖着接下来该是还有两站,一站是天冬门,一站是玄心正宗。这两站他都准备自己走。 “准笃师兄,你与至欣师侄先将这个入邪的老头儿送到我上清门混沌海外的驻点。我腿脚慢,若随着跨海拖累二位真人。总之这是正法金仙定下来的事情,小弟此回又欠师兄一个人情。” “诶。怎地能算欠为兄人情?这一座山,已经让我东岳门感激涕零。小小送人之事,不足挂齿。” “一桩归一桩。这人情,是我欠的。没有我去捅咕妙妙剑阁,便没有此兮猿之事。”杨暮客叹息一声,看向那被五花大绑的兮猿邪修。这人当真老实,一路不声不响。 他又道,“你缺多少香火,只有百万么?” 兮猿嗯了一声。 “费笙,我与姐姐小楼在这中州人间凑不凑得出来百万香火?” 费笙看向阿兄,“您已经多年不显,自是不足够。金鹏祭酒大人她的香火我等不敢争抢。这香火,便是该我麒麟神国来出。此些富余我等还是有的。交给妹妹吧。” 杨暮客看向兮猿,“你可满意?” 兮猿委屈巴巴的眼中滚泪,嗯。只是嗯了一声。 准笃提起兮猿,“既然小师弟如此言说,那师兄就送人前去济灵寒川之北的翅撩海……” “诶!不是与至欣一同去么?!”杨暮客高声对着半空问。 空无一人之处,蓝天白云,却有声音回响,“小师弟,至欣师侄乃是你的亲随……为兄指使不动,也不敢用。我自己独去便好。去会见紫箓师兄,久不相见,要叙旧情。她在不合适!” “我当你要去我御龙山之北的混沌海呢!” “太远!不去……” 杨暮客看向至欣,又瞅了瞅费笙。 “好妹妹把我俩送到中州陆桥吧。此回你好好回去筹措香火。想办法去赤道那边将兮猿的家人找到。若是草头神能收入神国……” 费笙点头,“阿兄不必多言,小妹明白。我麒麟神国既然大包大揽,自然要办得漂亮。” 光景变迁,费笙用麒麟神通将二者送到了新商州和灵土神州的边界处。 费笙作别之际,她其实心中多有不舍,她最喜欢看着阿兄犯难的样子。这人一犯难就要弄些滑稽事情,就不似一个真传,就不似个传说中的人物。阿兄有血有肉才有趣……可惜她看不了咯。因为阿兄已经走到了访道的尾声……这灵土神州,不是她这麒麟作威作福的地方。 一句阿兄保重……她挪移回程。 此一回,只剩至欣和杨暮客。行至半路,至欣明白小师叔这又是奔着玄心正宗去了。 至欣小娘这才开口,“您想凭借对兮猿师兄宽厚些……就能让正法教诸君,对师叔您有所改观?” “没想那么多。我上清门与正法教修好,世人皆知。对自己人好一点儿怎地了?你想说甚?”杨暮客嘴上说着,手中开始掐算时令。 对付玄心正宗,自然要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然而他掐算一般,咯噔一下。紫贞不在纯阳道,走了,回上清门了。 他瞪着大眼珠子停在半空,任由至欣笑吟吟地打量。 对付一个明德八卦宫,杨暮客借势领了乙木之炁的地利。那苍龙盘绕与建木之上,是甲木与乙木并生。是阴阳交汇之态。东岳门是孤悬海外,天气下降地气上升的泰然之山的天钉坐在。这两大地势,他已经用完了。再用?不合适。本还想着让紫贞指点一番,人却走了。 他刚拿出天地文书,准备询问一番。 一道玄门打开。天道宗九景一脉送人过来。 那人是一个淡蓝道袍的俊俏修士。比杨暮客自然是稍逊一番,非是长相。长相这东西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但衣着就是差了。 这人淡蓝道袍经纬粗陋,麻线织做。一头混元髻上还散着几根杂毛,不修边幅。丹凤眼耷拉着,懒洋洋的。抿着嘴还舔弄着牙缝儿,好似是刚吃完饭。 “徒儿参见至欣师叔,参见紫明师祖。晚辈是玄心正宗的玉良,如今证真……修行《天道玄妙心经》。今年一千二百余岁,距离还真,一步之遥。” 杨暮客昂头定睛看向玉良道人,“我正要前去你家访道。你是来接引我的?” 至欣眉头一撇,继而舒展。 玉良摇头,“启禀师祖,并非如此。我家山门位于昆仑就近,不敢让师祖强人过境。便差遣晚辈过来,咱俩论道。证真对证真……阵法对阵法……我若败了,那您便随我去经阁看书。我玄心正宗经阁尽数向您开放。我身为玄心一脉真传,可在旁讲解。若您没胜……请您打道回府……待您修行有成再来……” 杨暮客顿时手心发汗了。要知道他已经纯阳不漏。 他那一身锦衣道袍不知何时变得紧绷绷的,肩膀有些酸。僵着脖子打量来人……修为,他看不透……开天眼不礼貌。说是证真……就送一个证真来?要知道,他杨暮客已经真人之下天下无敌了!你敢就送一个证真来?! 师傅归元一生论道未尝一败……这样的战绩把杨暮客的嗓子眼儿堵住了。他一句软话也说不得。只能应战,只能打趴下对手。小小旁门真传,也敢与我上清真传面前放肆?还不修边幅! 杨暮客看向至欣,“你家地头儿,可选一处无甚影响的地方?” 至欣摇头。她叹息一声,“您连玄心正宗是个什么宗门都不知道,又何必我来选呢?他们既然差人过来,已经尽数安排好了。” “对!”那人笑嘻嘻地说,“至欣师叔说得有理。对付紫明师祖这种冠绝天下的人物,自然是要准备完全。晚辈是吃饱喝足过来的。” 杨暮客眉心有些酸胀,这不是什么好预兆。掌心发汗,眉心酸胀,都是阴神和肉身在危机预警。 “请。” 紫明摊开手掌,邀请对方出手。 玉良道人,指尖捻诀,也不见念咒。两指再贴额头,天空骤然暗下。 这是洞天?证真哪儿来的洞天。这是幻境?不曾布阵哪儿来的幻境……杨暮客遇见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对手。这不是阴阳两仪,不是思想八卦。这路子跟他对不上。 杨暮客脚踩阴阳图,全身上下金光闪闪。阴阳图旋转以轮盘骤然扩大,照亮永夜。 黑暗,他早已习惯了。他不知习惯了多久……但就是习惯。对方如果想用这种空虚来困住他。错得想当然! 暗夜孤灯,杨暮客足下是深渊,老阴少阴的墨色一样被对方的黑夜侵蚀。所以阴阳图好像只有老阳和少阳存在。属阴的部分被尽数占走,变作人家的主场。 正所谓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杨暮客身为甲木,讲究的就是一个木性生发。而此间,他竟化作孤阳。 找人。 既然斗法开始,他银光穿破黑雾。以开天眼,用望炁术去寻玉良行迹。 腹中金丹窍穴汇总全身法力,统一调度之下。正是五气朝元大成之态,五行自他之处归一。 面对真人,尤其是徒有其表的真人。杨暮客总能化作一根针,去戳破他们虚假的强横。但这一回,此针沉入大海,杳无音信。望炁术,天眼术,寻不到一丝痕迹。 耳畔有人说,“师祖果真是高手。阴阳二象毫无破绽。望炁术着实高明。不过这对付不了晚辈……晚辈开此玄妙之门有时限,先与师祖说好。勉励维持,我唯有三个时辰应付之能。但三个时辰,师祖会面见过往种种,你诸多心惊畏惧之事复返自来。这是我玄心妙门的问心关……您,慢慢走。” 问心关……我上清门有问心阶梯。我曾一步步走上去……小小心经不足挂…… 还未等说完。 杨暮客骤然看见了一个雨夜。雨夜里车灯晃晃……到处都是警笛声……他头皮发麻! 远处有火光,熊熊火光。 一辆辆救护车飞驰而来,又哔啵哔啵地匆匆而去。 不对。他是下午死得,不是晚上!这是假的。 然后天空晦暗渐渐变得有光…… 你听得见我在想甚?杨暮客眯眼看着半空。 但无人答他。 一辆大巴车躺在泥泞当中,数人协力扒着车窗。电锯声嘶鸣着,火星四溅。大雨噼噼啪啪砸在雨衣上,有人手滑,落了一个锤子当啷一声。 杨暮客想走近了去看看……但动弹不得。 他只能远远看着,有人把一个少年郎搬上担架。救护车又哔啵哔啵地疾驰而去。 我前世死了便死了,有甚好说的。你瞧得见吗?瞧见了,惊不惊讶,意不意外?他在黑暗中自言自语着。但依旧无人答他。 死,不怕? 是啊。杨暮客大抵是一直都不怕死的。不然他一个证真跟别人真人玩儿什么命?天天修为地下窜到真人眼皮子底下,这不就是作死么? 雨水淅淅沥沥,杨暮客的目光随着那辆救护车来到了医院。进了急救室。他在医护站看见了父母。 父母沉默无声地坐在那。 该悲痛么?一轮锤子砸在杨暮客的脑门上! 你修有情道!却忘了父母。你修得又算哪门子有情道!生育之恩,未曾报偿。生育之恩,永不报偿! 杨暮客踩着阴阳图,身处无尽黑暗。他的思绪淹没在过往之中。但至欣眼中,杨暮客踩着阴阳图,仰脖儿抬头,闭着双眼。 噗。那闭目凝神的俊秀道人口喷鲜血。而远处用两点在额间的良玉亦是口喷鲜血。 第158章 足逐众宿唤昆仑 良玉并不知杨暮客到底陷入什么幻境。 此法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同心法。是将心比心。 据说是一位昆仑修行的九景一脉大能,欲要审问罪囚,因此研习而成。 拨弄情绪,骚弄神魂,鼓弄脏腑。 同声,同调,同律。 施术者将身心尽数投入对方感知当中,寻找对方最激动,最最愤懑,最痛苦的感受。 九景一脉,善开玄门,心有九窍,存念四方。 良玉心思不存一处,就算杨暮客当下入邪,他转念一想,就从容而去。同心法,向来都不是将心比心,是以心戮心。 蓝天白云之间,那邋遢道人指尖点着自己额头。一展笑颜。 他明白,自己已经拨弄到了小师祖的痛处。肺气不通,哀心始生。你到底有多大的哀情,快快与晚辈展示看看?晚辈想要知晓,这钟灵毓秀的道人,竟然也有莫大之哀? 杨暮客静静看着医护站长椅中的父母。 子欲养而亲不待,嗨……我在这边活着,已经活了两百多年……两百多年啊……我怎么就会来到了此处呢?那一边又该是何样呢?这幻术好生厉害啊…… 杨暮客车祸之后一直昏迷,当下这幕场景,非是他能知道。但,应能猜到……他一直都该猜到。可他不敢去猜,不曾去猜,不想去猜。 看久了……便明白……他的父母还年轻,家境也还算不错。他不幸,未曾成材,但也曾托梦给他们。这一段过往,权当孩儿破家而出,入山求仙去也。 肺气之伤,此时渐渐停息。哀心舒缓。 半空里,庆云上,杨暮客双目紧闭,眉头紧锁,但口角不再溢血。 至欣缓了口气,皱眉去看良玉道人,这不懂事儿的,若真整死了这小师叔,你怕是也活不了,我也活不了。玄心正宗上上下下,没一个活得了。那强人紫贞一直收敛着,他怕是早就想找一个由头,来立下他执剑当道的威名了。 察觉杨暮客情绪渐渐平稳,闭目的良玉心生不满。怎能如此虎头蛇尾?既然生死劫撩拨不了你的内心,那便起情劫。神走肾水,扑心火。 神念在脏腑中游走,万法入络心!龙虎交媾! 此一瞬,杂毛邋遢道人浑身蒸汽腾腾,水雾缭绕,幻光浮动。面色瞬间涨红。 杨暮客发现眼前风云变幻,他不知身处何方。他看见天空在转,昼夜交替着,风云万象无形。 身旁多了个女子,是贾小楼。 但贾小楼只是冷哼一声便走了。 竟然有人敢拨弄她的因果,竟然有人敢拟造她的神念……这一位可是当世庚金杀伐的煞星。 然而紧接着蔡鹮上前问,“给道爷缝制的衣裳还能穿么?若烂了便着空去让你屋中丫头做几件合身的。别一天天就穿着一件儿衣裳到处浪荡。好似没人照顾你似得。” 心尖儿一疼,杨暮客发现自己能开口说话。 他知道,这话只要一说出口,就入对方瓮中。但还是得说,因为这一辈子,能与她说话的机会不多……他不知何时再入邪,不知何时再有梦。 “你这娘们!若真一心照顾我,就该多活几年。” 话一出口,杨暮客七窍流血。 那玉面郎君,自来都是体面人,从来都是漂漂亮亮,让人一见便心生好感。但这七窍流血之相,宛如恶鬼在世。 贾星从蔡鹮身后窜出来,“道爷道爷,还记得菜姐儿不?菜姐儿也在呢。” “嗯。记得。”杨暮客已经獠牙龇出嘴唇,却柔声道,“你这丫头,看你长大,看你老去。怎记不得。” 贾春冒出来,“你这长命种!给你当侍卫咱没那命儿,给你当婢子,你也不着家……一辈子也没随你多久。修个俗道本领,与你眼中与邪法无异!” “屁话!”杨暮客瞪着血红的眸子,“说甚屁话呢?贫道何时说那是邪法了!” 三个女子都笑吟吟地看着他,似等着他。 青面獠牙的杨暮客咯咯地笑着,笑得前仰后合。甩着袖子拍打着衣摆。贫道修行,愧对尔等。他弯腰撅腚,抬头定睛看向三女,“时常想尔等呢。我有悔。非是悔不当初,而是悔不曾与尔等长久相伴。” 血色的天空褪去,杨暮客眼中再复清明。 有情便有悔。他是个有情种,是个长生种。此生之痛,绵绵不绝。 他搬运起自己对《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注疏的《混元齐平附》,这一回,他自己找到了搬运路径。亦是以肾水,扑心火。龙虎交媾。 “修道者,合于心。因有情而不仁,未齐平。求索道途,怀仁不忍,切肤之痛。” 今日再添一笔,行功路径! “怀长情,故往犹存,如影依稀。随我命,入我心。命修之体,得水火相济之势。大道之成,在情愫未泯之心。火,不可炽燃,水,不可溢满。” 水火一旦相济,肾水平缓,心火如灯。 便是施术者良玉都好受了许多。此时天地间嗡嗡作响,两个证真的道人法力已经一齐鼓动起来。 至欣看着水珠半空而成,骤然飞向天机,隆隆声中,又浮土结块落下。 这是良玉又变招了? 是。 良玉发现龙虎交媾奈何不得小师祖,他转而龙虎相离,是以行未济之态,寻惊惧之情。让那小师祖伤肾,伤心。 环境中杨暮客扭动着脖子,好像觉得有人拿他当提线木偶。一举一动是非费力。本来运行的功法骤然被打断,他只能默默记下自己为《混元齐平附》又填一笔。 起初是无尽的黑。哦……来到他横渡虚空的那段日子了。 不就是寂寞?老子最耐得住寂寞,一肚子书翻来覆去地看。复生之前我便是一直翻看那些书,如今复生之后读了更多,还能怕虚空寂寞?这都是小意思。 但渐渐他又听见雷响,又听见哗啦啦的雨声。 嘿。刚刚不是已经让贫道看了身亡过往了吗,又来?当真无趣,这也算问心关……老子…… 杨暮客张着大嘴傻眼了。 他坐在大巴车里,大巴车变得异常拥挤。车里的座椅都竖着铁栏杆,里面塞满了油桶。 一声鸣笛尖锐从背后而来,刺眼的明晃晃的光照进来……杨暮客抻着脖子去看前方。大巴司机是个模糊的影子,叽哩哇啦不知说什么,长着好几只手就是没去抓方向盘。 他寒意从脚底渗到尾巴根儿,然后直窜脑门儿。 身上的安全带把他锁得死死的,他拼命地去找按钮,却怎么都找不见安全带的卡扣。 杨暮客手胡乱地在椅子上摸索,伸手擦脸上的汗,一不注意把眼镜打掉了。他还带着眼镜儿呢,他忘了自己是个近视眼了。但近视眼有这么厉害么?怎么跟瞎子似得了?怎么眼前的画面都糊了? 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裳,他穿着的半袖勒着胳肢窝,锁着脖子。越来越紧,而后面的鸣笛声越来越近! 要死!要死!要死! 是要死了……撞过来? 轰隆一声,杨暮客觉得天翻地覆。他已经喘不过气,他死了。 对,感觉上。他什么都没有了。意识消散了,对外界毫无感知……然后深呼吸一口。他又坐回了大巴车里。 外面还是隆隆的雷响…… 杨暮客额头倾尽毕露,牙根几近咬碎。他不想再被撞,不想坐在大巴车里。他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这个雨天……这个密闭的空间……这个不归他管控,他不知是何人的司机!他恨这一切!他畏惧这一切! 所以哪怕来此世修行,他从来不坐别家的挪移大阵,他从来不在雷雨天里去别个家中的小屋舍。他从来不坐陌生的马车,宁愿腿儿着走,宁愿去凡间找人打造了一个骑行小车。 这一回安全带勒得更紧了,他几乎喘不过气。黑漆漆满是油污的行李架上有昏黄的小灯,像是审讯灯一样照着他。 他昂着脖子,已经没有多少动弹的空间,那些竖着的栏杆变作了荆棘。他胡乱折腾自己撞上去,刮得胳膊血肉模糊。他依旧在找安全带的卡扣……但他摸不到。座椅黏糊糊的,脏得他直犯恶心…… 哕……杨暮客一声干呕。安全带像是一条蛇攀上他的脖颈。 镗啷一声,再次天翻地覆。 杨暮客感觉自己把五脏六腑吐个干净,昏昏沉沉地继续听见了雷声,看到了窗外的雨幕。这雨,是金黄夹杂着血红。血红是天边的夕阳,竟然有彩虹。金光是背后的车大灯…… 鸣笛爆鸣声再次入耳。杨暮客发疯一样继续去找安全带的卡扣。 忽然间他不找了。找着了又能怎么着?还不是被那泥头车撞死? 一次次撞击,杨暮客冷冷地认命一样。 他真的在吐血。他感觉到了胸口的粘稠。 忽然之间,他觉得喉咙里吐出一块硬物。好像把瓣膜吐出去了……? 至欣看到杨暮客口中喷出金色的鲜血,要遭。对面那个小畜生竟然真的找到了小师叔的心劫!已经吐真元了!但她不敢插手,这种玄心之术用法力根本没办法插手。如果她要进去,搞不好两个人都要走火!怎么办?怎么办? 那一袭白衣,靓丽至极的天女大人此时攥着小拳头,急慌慌地在半空飞来飞去,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同样口喷红血的良玉师侄。 怎么就没有大人来管管?就让着两个真传这样斗? 一边是紫明,这家伙修五气朝元,命功深厚。不知有多少真元能吐。定然是死不了…… 另一边是自己下门的真传宝贝疙瘩。修行二十甲子,已经踩在真人的门槛儿上。大好人才,就这般葬送吗? 至欣心中亦是有劫难,她不敢进去!她不敢!她杀了人,污了太初。她如果进去,下场比杨暮客好不到哪儿去。但二打一,能赢。 她终于鼓足勇气,提起裙摆,天外之风吹动衣袂。此女子鬓发飞舞,面上毅然决然。化作一缕光冲进去…… 一只大爪子揽住她,把她丢出了云外。 青面獠牙的杨暮客阴神显照,阳光烧灼他的阴神嗤嗤作响! “好小子,引我心劫,让我入邪?” 一个二百多年的证真,管一个二十余甲子的修士叫好小子。 杨暮客挣脱了幻境,他不跟对方玩儿了。他玩儿不过,他只能拿自己的本领来应付对方。这便不是论道了,是要以势压人,恃强凌弱。 良玉懒洋洋地睁开眼,指尖离开额头。他明白,他当然明白自己若是凭借本领斗法,根本打不赢这个身怀法宝,修行高明基功的小师祖。但他赢了。而且赢得彻底。 这师叔,坏了访道的规矩。上清门访道,都是对方用招,而后见招拆招。而小师祖当下起了杀心…… “哈哈哈哈……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不过尔尔。竟然会怕?”良玉瞪着大眼睛,擦干净嘴角的鲜血。“小师祖,来,继续论输赢。” 阴神全身有气韵抖动,牙齿间咔哒咔哒响着。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他知道对方在逼他。他知道。 怎么办,怎么办?输了?当真输了?杨暮客不甘心,阴神瞪着青白眸子,恶狠狠地看向良玉。又用余光瞥了眼至欣。 都杀了。都杀了……我就赢了。死人不会赢。 阴神被阳光刺痛。但痛感已经变成了快感,杨暮客开始身披鳞甲。这是束土强身法主动护身。 头生犄角,额头繁星闪烁。又配上青面獠牙的面相,此人宛如古神在世一般。恶! 煞气蒸腾,阴神恶狠狠地看着良玉,“你求死?” “晚辈要赢,如此而已。” “你笃定自己能赢?” 良玉哈哈大笑,“难不成是晚辈入邪?晚辈如恶鬼现于真阳之下?” 啪地一声火花,杨暮客两角的繁星炸开一朵儿。他已经开始搬运混元法,要分化清浊了。浊炁一出,定然都是要杀干净的。 但他不敢……他不敢……他畏惧,他的畏惧已经深入骨髓。他害怕因果,他更害怕那个雨天……他被找到弱点了。 拖下去,阴神就要被太阳晒死了。杨暮客自己把自己逼到了绝境。现在只要道一声认输就好…… “我不如师傅归元,今日论道败了。再会。” 收了阴神,杨暮客直接封闭五感,好似一颗火流星直坠大地。 至欣乘风飞速追下去。 良玉一声心悸,打了一个响嗝。他的心脏裂开一丝,此番施法,削寿千年。回头看向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 天下之大,最大莫过日轨大道,为了这个大道。徒儿尽力了。 第159章 人间社火求兴旺 至欣抖出法力,将全身烧得通红的杨暮客卷起,扯近身前。 一片怪石嶙峋中,没叫这小贼砸进去。 回头去看,良玉已经走了。 她拿出天地文书,犹豫良久还是不曾去问宗门。许是她觉着不配?又许是她不敢。反正她只是将杨暮客放在那,任那人静静飘在半空。 有小神担惊受怕,若是那天上的高人斗法,砸下来,弄坏了山水它担当不起。玄心正宗那些天杀的岁岁来查,但凡绿植不足都要骂个劈头盖脸。 至欣自是瞧见了贼头贼脑的小山神,她不予理会。问天,已经问不明白了。她索性拿出宗门里记述《太一混元》的注疏看起来。 杨暮客大梦一场。 他当下是个凡人。住在一个说不上古,也说不上新的地方。 外头人声鼎沸,热热闹闹。时不时有飞机从头顶掠过,隆隆作响。 不该是飞舟么? 他这小院是个庙宇,一个老头子坐在那。他认得那人,是他师傅归元。 老头子却不认得他,“你这娃娃,上香吗?观中解签的先生回家了,求签的话自己照着卦书看……爷们儿我不认字儿。” “不认字儿也能当道士啊。” 老头子哼了一声,“给里面儿那三位好哥们儿看门掌灯,认不认字有啥关系?我就陪他们几年,过几年俩腿儿一蹬,爱谁来谁来。” “您……您这哪儿是道士?这不就是打更的嘛!” 老头子嘿嘿嘿地笑了,“可不就是打更的,一个月三千五,包吃包住。来个贵妇,我点头哈腰,来你们这样的后生,我叮嘱几句。你别乱摸乱碰昂。看着那的牌子了没?宗教圣地,不准拍照。毁坏物品,违法罚款。” 杨暮客点点头,他此时也不认得这个老头儿了。就是觉得亲切,当真亲切。像是自家人。 迈过门槛,来到了三清殿里头。 里头已经被香烛熏得暗沉。本来的明黄色桌布只有边边角角还留着鲜亮,剩下的都是橘黄。 供桌上摆着果盘儿,本来是一大堆彩色的馒头。他一低头的功夫,那些馒头变成了蟠桃。桃子粉嫩雪白,水灵灵的,看着就想拿起来咬一口。 老头儿在门外狠狠盯着他。他一抹口袋,里面放着手机,钱包。 功德箱里扔了五块钱。跪地上才瞧见腿旁边的签筒。 他也没上香,踏踏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拍拍衣裳出门去。 “小伙子不上香?” “哦。我这香火心意不能乱给……我……我是唯物主义者,大爷再见。” 杨暮客出了观门,瞧见外面是集市。卖烤肠的,卖纪念品的,卖零碎散货的,卖中药材的…… 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那个道观,孤零零,无人去。三千五……这工作还真轻松。他出了巷子口,眼前尽是高楼大厦,再往远看,有一条上坡的台阶。 那处好亮啊……一样的太阳,怎么那处那么亮? 嘿呦嘿哟地爬坡,抬头一看。里面都是玩儿角色扮演的么?都穿着古色古香的衣裳…… 一架飞舟无声的飞过…… 又是一间道观敞着门。无人问津…… 回头看,台阶已经没了。 杵在人流之中,他不知何去何从。三个女子结伴而过,有些眼熟。他也没敢上前,伸出左手想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儿。这才发现自己没戴镜子。没戴?没戴怎么看得这么清楚?眼睛一眯,唰第一下树木的纹理出现在视野之中。能听见里面有一只青虫在咔嚓咔嚓咬着树皮的纤维。 一句话出现在脑子里。我是谁?我在哪儿?做什么? 杨暮客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伸手去掏钱包,钱包里该是有身份证儿,该是有学生卡。 伸手一摸,他身着一身鸦青道袍,没有裤兜,袖子沉甸甸的。他一甩袖子,决定要去那道观问问前路。修道之人是最喜欢给人指路的。 道可道嘛……道便是人行于路,面之所向,目之所及。 里面的道士,该是给贫道指一条前路。 进去了,迎面而来的是个壁照。这南墙是青石砖累成的,镶着一块碧玉。依稀可见倒影。 里面的人儿陌生得很。那人束着发髻,一只手端在小腹前,一只手背在身后。 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眼自己,“贫道是个道士,我是来打遍天下无敌手的!今儿个就进去论道一番!” 里面迎面而来就是一个小道士。 “哪里来得野狐禅!敢入我观里作妖?” 杨暮客定睛看向对方,这人好生面熟。这俊俏模样,他伸手想要推推眼镜框,他得问问这帅哥,他要论道,该怎么个论法。 “贫道忘了自己是谁,但贫道要去论道。你这道观,该是我论道的地方。你来告诉我,我得去哪儿?我在这儿又要怎么论道?” “甚么混账话!清净宝地,岂容你撒野。速速退去,贫道紫明饶你一命。” “你是紫明?那我是谁?”杨暮客把手从小腹挪到自己胸口,摸着自己的心跳。我也该是叫紫明来的……对,我是紫明。 “我管你是谁。”只见那小道士抄起边上的扫把,抡圆了一挥,一阵狂风将杨暮客扫地出门。 飘在半空他像个风筝,这才看见那道观的名字。叫上清门。 这时他便是半梦半醒了。他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里面是谁。他知道紫晴为啥会分成了两个灵性…… 紫晴,该是这般入邪的,该是这般走火的。走得出来,那就大路亨通,走不出来……死去! 杨暮客一心起了戏耍的心思,纵云头一落。重新回到道观里。尖声笑道,“你是紫明,我也是紫明。咱俩论道一场……” 二人瞬间动手,都掐着三清诀起手。都是混元法,都踩着两仪。 那紫明一愣,“你从哪儿学来的《混元道德真经》?” 杨暮客嘎嘎一笑,“道友,你忘了俩字儿,上清!吃我一招!” 这小贼是不管规矩,先下手为强,聚炁而成一个拳头就是一招猴子偷桃! “道观宝地,不可乱来。你我天上去!” 只见紫明一手挡开拳头,足见一点脚踏清风,乘云而上。 蓝天白云之间,杨暮客紧追不舍。紫明回头看他,“先比腿脚!” 前面的道士手中掐着乾清诀,又掐巽字诀,身法快捷无比,周身清风环绕,咻地一声领先杨暮客一大截。 杨暮客嗤笑,手中则掐观想法手诀,幻光而去。 归元老头儿在地上喊,“你不是唯物主义者么?这一点儿都不唯物!” 杨暮客追到紫明边儿上,“听见了没?咱们不唯物了,这成了唯心?唯心要不得,不能相信相信的力量。” “你说啥混账话呢?” 俩人儿脸儿贴着脸儿说悄悄话。 “底下那老头儿是梦里的师傅,下去给他磕一个?” 紫明摇头,“不去。假的,假的就不能拜。” “对。假的就不能拜。但你我谁是假的?” 紫明哼了一声,“自然是你!” 杨暮客手中捏着观想法手诀,“错了。你我都不是真的。紫晴师兄的前车之鉴,该是有目共睹。今日我也挨着了。我想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与玄心正宗论道输了。便是入玄谈,一颗脑子拎不清,入邪嘎嘣就死了。” 俩人对视一眼。 飘在半空的杨暮客浑身通红,猛地睁开眼。他已走火,此时心火烧肾水,烧干了身上的木炁,烧干了肺里的金炁。 本是五气朝元,此时他烧得只剩下真元。 锦章好手段,够牛逼!差走了身旁所有的大能护卫,只剩下至欣一个棋子。然后玄心正宗的道士一来,以有备打不备。该着我遭大罪。 当年紫晴与锦章论道,定然也是败了以后走火。这个过程,与杨暮客自己经历八九不离十…… 锦章此人,招惹不得。 至欣见杨暮客醒来,合上手中书过去问,“小师叔快快吃些疗伤丹药。”说着她手掌一摊,拿出一个玉瓶。 杨暮客如何肯吃别人的东西,但也不能拿她撒气。心道,不过输了一场,算是好教训。拍拍手,“入邪纠偏这事儿我最在行。我上清门修行不倚仗外物。吃丹药就不必了。” 说着他自己拿出一大瓶子丹药灌嘴里,咔嚓咔嚓嚼着,“我这是补充法力,五行元气被走火烧了个干净。你也不知唤我一声,早点儿醒过来,我也早点儿纠偏。睡得迷迷糊糊……我落下来多久了?” “十日了。” 杨暮客眼睛发直,“十天?!你说我不吃不喝昏过去十天了?” 至欣点头。 “怪不得饿得前胸贴后背……辛苦了你了。贫道论道就此而终,护送贫道归山吧。玄心正宗不去了,天冬门,不去了。” 至欣愕然地看向小师叔,“您就这么半途而废了?” “什么叫半途而废。我早就输过了。其实从厚土灵山开始,我就该拍拍屁股走人。那一场我不就已经输了么?后面逞强都是自找的。妙妙剑阁,我特么就不该去!捅出来这么多篓子,拖累与你,是贫道对不住你。” 至欣顿时手足无措。这话她接不了…… 杨暮客抓着她的胳膊,大步流星地往山外走。 “小师叔,这是去哪儿?” “自是回家,上清门。” “不去纯阳道?” “不去。” “您怎么不飞?” “飞不起来了。你也别载着我飞。我现在在搬运土韵神通,修补自身躯体。走一段路,我自然就好了。” 至欣不由得羡慕地看着乾道背影,这铁打一样的人儿,可真能扛。走火入邪还跟没事儿人一样。 脚心好像被无数蚂蚁咬着,浑身上下又酸又痛。吃下去的丹药才一消化,杨暮客就想往外哕。但他都忍住了。 玄心正宗,能赢他,但杀不死他。 因在杨暮客眼中,道理永远都是实在的。任何谈玄论玄,说大道虚空的人,在他眼里都是大傻逼。 谷神,无形无象?不可能!一定就是山谷中的祭祀神明。 小国寡民,不可能是道爷眼中鸡犬相闻的理想国。而是那实实在在人少的小国。不起装备打辅助,那是唯一胜算,唯一的活命之道! 两个修士身形极快。几步一溜烟就走到了人间去。 季春刚过。有一个村子正在举办播种完的丁未年社火春祭。烹羊宰豚。家家户户拿出去岁余粮,一场宴会热热闹闹。 一个戏班子打台唱戏。台上的角儿扯着嗓门儿起高调。台下呱唧呱唧拍巴掌叫好儿! 杨暮客一手掐障眼法,一手拽着至欣的胳膊。穿过人间大舞台,穿过一群抱着香火馒头的老鬼。 那群鬼抻着脖子看着走过去那两个修士。 “我天呢……这两个修士没杀我们。我都以为我又要死了呢。” “闭嘴,闭嘴!生怕那俩修士不回来是吧?” 村子里的老鬼继续看台上唱戏,不敢回头去望穿村而过的两个修士。默默地吃一口馒头。这些馒头,是家中最好的麦子……香喷喷,比得上蟠桃! “小师叔,您修的上清基功,还是太一基功?” “自是上清……” 这时的杨暮客浑身疼痛已经到了顶峰,但他没让至欣瞧出来。 “那您怎么周天一统?尽是混元?” 哟。至欣还把他问着了。他忍着痛,让自己放轻松,让自己不去谈玄,不去说大道理……龇牙一笑道,“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那是术数……修行又不是只有术数。” 至欣面色尴尬,她想问的其实是,怎样把大道宗的功法吃透融入自己的基功? 杨暮客侧脸回头看她,也猜得出来,嗨了一声。 春末夏初的风吹在他的脸上,阳光明媚,鼻尖的冷汗晶莹闪耀。天下间的气运顺着的他的鼻孔汇入呼吸,吞吐一遍,又送回人间。 “我上清门出身太一门,做不得假。上清门要求寰宇澄明,也做不得假。我求物我齐平,还是做不得假。都是真的,我总不能当睁眼瞎。嗯么,梦中有位圣人教我,实事求是……好不好?” 至欣很想说好。但她说不出来。实事求是和门户之见……是一道永远买不过去的坎儿。 杨暮客指着那山野,又指向村庄。“天道宗治下人间兴盛……贫道服气。” 第160章 盼有纯仙降天门 杨暮客言说服气,至欣不信。 她不知该如何去问。若是这小师叔说场面话,说俏皮话,说反话……她心中更不忿,更不爽。便不去自讨苦吃。 “师侄不必忧心贫道身体。我身体倍儿棒,吃啥啥没够。等路过人间馆子,我还要去胡吃海喝一通。解解馋虫……” 至欣不由得捂嘴一笑,“纯阳之身,气血不漏。您体内哪儿还有馋虫。” “怎地没有?邪念就像虫。人若不三花聚顶,就要生三尸,那三尸虫不是虫么?” 至欣听杨暮客拿修行说事儿,她一个真人,岂能看不出来杨暮客是三花聚顶化阴神,哪儿还有三尸? 她便反驳小师叔,道,“您这三花聚顶,不能够有三尸……” “谁说没有?真人入邪也不少吧。真人都能有三尸,我又何德何能不曾有?喂饱了心性,他自不出来闹事儿。” 与玄心正宗的真传斗法完了,莫不是小师叔真的入邪了?也是要纠偏?这到走到一处去了。好一个同病相怜呐……至欣便任由杨暮客牵着,来至人间城池。 此地乃是妙缘道治下的国度。 跟杨暮客上次逗留看婚礼的城池有个七八百里远。往西走一段路,便是新商州的入口。这条路,如今已经是灵土神州和中州凡间贸易的中转站。 无序扩张之下,一切都杂乱不堪。 一个少年郎牵着一个俏姑娘来至货运飞舟停靠的货栈街面上,端得扎眼。 吆喝声此起彼伏,但这俩人一路过,都短暂安静下来。 待他俩路过,才指指点点。 哪一家的少爷领着相好的出来野了?也不怕爹娘打断了腿? 这一条街的街面上都是呼哈哈吃肉的地方,蒸汽朦胧,摊子上太油,做吃食太粗野。杨暮客便是想吃,也定然不能牵着至欣来这种地方。找了一家酒肆。 店名来凤馆。 好名字,杨暮客喜欢。凤为雄,凰为雌。今日他这彩凤便来了。 迎面小厮窜上来紧随着他俩,“这位少爷,这位姑娘。咱们赶紧里面走,随着小的上楼。下面儿您二位不合坐。上面有雅间儿。有好房间。” 那小厮一路跑,一路停,将二人请进了芳春园的包厢里。 杨暮客拿着菜单端详,只点肉。这菜单上,也尽是大鱼大肉。他抬眼看了下至欣,问那小厮,“要几牒水汆的时蔬,味道要好。若你们后厨的师傅有手艺,本少爷有赏。若你们手艺不好,我只当没有,尽数扬了也不付钱。你去安排吧。且记好了!是我面前这位姑娘要吃好的……色香味,一分也不能差咯。” 听见有赏,小厮眼睛一亮,“您稍候。小的这就下去安排……” 合上门,只听那小厮高声叫,“芳春园贵客两位……” 这一声过后,整个酒肆都清净许多。 至欣打量杨暮客,“没想到堂堂紫明上人,竟然也会与凡人打交道。” 杨暮客松松肩膀,单手托腮看向窗外,没言声儿。 他想人间了。那一场梦,就是勾起了他的馋虫。他不该眼中只有一条道儿闷头冲,冲了太久了,没了活着的实感。 至欣看到杨暮客时不时皮下有筋肉转动。她这才定睛去瞧小师叔,不禁坐直了。她想问,却又不敢问了…… 这小师叔怎么回事儿?那皮肉都乱了,那筋肉都拧巴了。您怎么一声儿都不吭,您不疼么? 他在这样的酒肆,遇见过很多事情……有唱曲儿的女人,有弄琴的男人……有情愫初开,想到了那个战死在罗朝境外的青姑娘。有曲终人散,想到了那个高不成低不就的乐师。 他又想到了那次茶楼遇见女鬼,好悬丢了性命。 但这般想着,还是压不住身上的疼。 真的在疼。真元烧五气,不是烧完了就空出来,得去补元气。 经脉缺了法力,便要问肉身去抢夺。肉身知道要给,便使劲儿去给。拆着东墙去补西墙,而且必须拆,因为必须达成新的平衡…… 不多会儿,有敲门声。 杨暮客猛地侧头,“进。” 那人推门进来,不是送餐的,也不是小厮。是一个一丈二,满脸横肉须发都是大呲花的男子。在这小屋里他欠着身子,冷冷扫了一眼二人。便是天仙一样的女子,他也没多看。目光留在单手托腮的小道士身上。 “这屋子,本是我定下的。” 杨暮客一听愣了下。而后他面带微笑,“我二人是被领上来的,你问我,我是一概不知。不如去问店家……问明白了,我就让位子。去别的屋一样。麻烦把门关好,风大,我不喜吹风。” 听了杨暮客的话,这汉子下意识地就要关门离去,但就在要合上房门的一瞬。他停住。目光顺着门缝儿盯着桌子,被牵着走?被一个小道士牵着走?不能够。今日要好言让了,他便不用在此地混了。 “慢着……”门被推开了,那汉子把脑袋渗进来,又把身子挤进来,“这间屋子,我付了定金。也就是说,这间屋子从昨儿开始,使用权尽数归我,你俩在里面儿坐着,享受了茶水风景,都是鄙人掏钱。这……不合适。” 杨暮客讶然看着汉子,这气血雄厚之辈竟然能不受修士影响。一身血肉定然大补。 当汉子看到道士目光一瞬,浑身汗毛乍起,本能一缩退到屋外。但硬着头皮说,“屋子是我定下的。这城里历来都是有规矩的。我也是百里头有名儿的讼师。不信您二位去打听打听,我周某人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照着规矩办事儿。” “与我说这个没用。关门,去问店家。” 汉子唰地一下满脸通红。但他当真就是讼师,也是这城中响当当的举人。 里面是不知哪里来的年轻后生,领着姑娘潇洒,他们定然要走。可汉子还要在城中厮混。若是轻轻放下,他这讼师也不必做了,给那些账房先生跑腿儿去算了。 汉子眉毛一立,瞪大眼珠子恶狠狠地说,“今日若是二位不通情理,鄙人一纸状书将这店家和二位告上公堂。二位看着就是体面人,届时不体面就怪不得鄙人。这店家纵然有错,他们赔钱就是,生意还是照常做。但二位,想必不是本地人,耽搁日子,划算否?” 至欣这时候问杨暮客,“少爷。不过就是钱的事情。他付了多少定金,您给他就是。” 杨暮客一想也是。 那汉子这回松了口气。能讨回来钱,这面子就算找回来了。 但杨暮客把手揣进袖口再次愣住。他没钱。 至欣看见杨暮客揣着袖子发愣就知道要坏事儿,这反应她在杨暮客身上已经看得忒多了。 杨暮客伸手拿出来一个拳头大的珍珠。 “喏。这颗珠子给你。这间屋子我定下,把珍珠给我换成零碎,你抽一成当跑腿费。我等你把钱送回来。” 嘿。感情你没钱!大呲花汉子冷笑一声,“二位当真是锦衣玉食不知规矩的。没钱?没钱也来酒肆吃饭?让我拿着珠子去跑腿?鄙人乃是举人!不是尔等家的奴婢!一成不行……得两成!” 杨暮客伸胳膊一丢,那汉子摊开手接过来,小心翼翼地用大手捏着珍珠仔细端详。 这汉子郑重其事地看了屋里一眼,默默退出去。然后回身把屋门拉好。 至欣松了口气,“我当您要一展拳脚,打得那讼师满脸桃花开呢。” “那不是讼师,那是黑帮头子。许是黑帮里唯一一个身上干净的,所以他才是讼师。” “您怎么知道的?占卦了?” “他不走,我顺手摸了一下桌子下面,有东西。” 至欣好奇道,“拿出来看看?” “不了。他这人有规矩的,东西若是被动了,定是看得出来。钱送过来,那便两消。” 咔嚓一声,杨暮客的胳膊甩着袖子卷成个麻花。刚才那下,一伸手用劲儿了,肌肉痉挛勒断了桡骨。杨暮客低头闷不吭声把胳膊捋直了,掰正了。抬头嘿嘿一笑。 “师侄别害怕。我身体好,等一会儿就长稳当了。” 至欣是真人,什么景儿没见过?消耗真元身体异变,她见得多了。有些人是当即打坐,吃了丹药一坐就是一年两年,有些人是倒头就睡,睡死过去任由躯体休整。 但杨暮客这样一声不吭,硬扛着的,她没见过。因为不像人。 “师叔……您……您疼就言语一声。您要是不舒服,晚辈伺候您……您别这样,成吗?” 杨暮客也不知怎么说,只能腼腆一笑,“我疼才知道我活着……挺好的。你不懂。” 说完话,他的腮帮子又开始鼓动,皮肉好似波浪一样。忍不住伸手轻轻拍拍脸,用舌头顶上去,舌头又不听使唤了。 缓了好半天。 杨暮客终于喘一口气,“幸好当时那周讼师没瞧见,若是瞧见了,保准把贫道当成是个妖精。” 至欣哭笑不得,“师叔您心里有数就好。” “嗯。成仙都不容易。修行一路,各自有各自的难,我的难,从不在这小病小疼上。想来师侄也是一样。” 不多时,小厮领着跑堂的把饭菜送进来。 “二位客观对不住,昨儿不是我当班,我不知这间上房被订出去了。那位是老主顾,这账面上也没写……请二位多多包涵。掌柜的让我给二位多送来一壶酒,您二位尝尝。” “那人是个讼师?” 小厮一怔,旋即笑道,“是讼师,县令大人的学生。这货栈天天乱糟糟,都是指着这位大人压场子。谁若不满,他一纸诉状,保准叫人老实。从来都挑不出理来。” “嗯。知道了。” 人走了,杨暮客拿不住筷子,干脆扔了筷子上手抓肉吃。至欣是头一次看见这小师叔这么不讲规矩。满手油,满嘴汤汁。 杨暮客恨不得把自己的手指头都嚼碎了咽下去。他拼命吃肉。他想吃活得,想吃人肉。这只是单纯的解馋,肚子喊着要吃肉,便来人间吃肉。吃完了,就消停着,再不能闹。至于缺的元气,慢慢补,慢慢来,不能急。 当当当,来人敲门。 看见没规矩拿着肉吃的小道士,姓周的汉子一脸愕然。 杨暮客把油手放在桌上,“通票放在干净的地方。我这一手油,没法接。摸到哪儿哪儿就脏了。所以我坐在这儿,手也不能乱抓……你放一旁吧,等等我对面的姑娘会收起来。你说两成,那就只能拿两成。多拿了,我保不住你,你要丢性命。你明白么?” “鄙人明白。请少爷放心。” 周讼师离去后才松了一口气。那小少爷果真是厉害的,竟然懂得把手弄得全是油污自正清白……不过没人的时候,某家怎么知道你看没看过呢? 那匣子账本……但凡多了一个指头印儿,你俩都别想走了。 至欣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吃,也夹了一口肉吃。说实话味道一般。但看着小师叔吃得香,她也跟着有了胃口。她平日里都是吃辟谷丹,用其他丹药来补水谷精微。喝水,也是天上的甘露无根水。两千多年,这是她头一次吃饭。 能把对面的仙女拉下凡尘,杨暮客不由得佩服自己。 “天道宗把人间安排在地磁微弱之地。元胎之上这样的地方不多,这权力,是天道宗应得的。我与你师傅谈过……那年他一声不吭。我只瞧见尔等威震四方,却忘了诸君付出心血。这一点,是紫明眼界不足,心思狭隘。” 至欣咬了下嘴唇,臊得抬不起头。她又不知这小师叔说甚了。 “正法教跟天道宗,本领大,承担大责任。一个真人为了保住清白,说死就死了。一个真人忍气吞声,因为一点儿人间香火被金仙审问……妙妙剑阁,贫道有错。错不该揪着不放,有一门心思要闹大了的想法。” “师叔你……” “我想吃人。真的想。你们守着偌大人间……这些年多少真人因为治理元胎真元受损?该是比我重的有吧。没听说过有人吞吃城池……我如果在这儿张开大嘴,将一城人都吞进去,一句入邪纠偏就能解了。反正来日天劫是贫道自己担着。是也不是?我说什么,你该听得懂。” 第161章 日轨翻云海,辞山又一程 杨暮客被至欣送至朱颜国,用时约是一年。 他外出一遭三载有余。不长不短。百家宗门,只剩了两家没去挑战。 天冬门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歹。若说命好,省得丢了颜面。若说命歹,也没那福气拿着赔偿。 至于玄心正宗……长脸了。大大长脸。 上清门真传还未到家门前,便被自己徒儿打走了。这便是本事,勿怪人家才是天道宗旁门,别个只能充当下门。 门户与门户,次第有序,不可乱来。 天道宗赏《天道九景灵宝经》,可观经五日。后办科仪大醮,开法会,真人宣讲,地仙演道。一时间灵土神州好不热闹。 妙缘道自然是要去的。 此一回又是碧奕与碧莲二女携手与会。 碧奕此女已然被认定是杨暮客的人,那小子一路叱咤风云,少不了此女前后张罗。 如今见着诸位同道了,又摆个甚前倨后恭之态?本来的傲气呢?本来得了那小子撑腰的得意呢?现在知悔了,来给众人认错? 许多人见到碧奕一声冷哼,拂袖而去。碧奕也不生气,让师弟碧莲前去与人交往,她默默躲在一旁,得了清静。 法会之上,玄心正宗被锦章真人当众嘱托。 “诸位,中州万年来尽是凡人天下,忽而灵韵重归,修士复返,诸多情况此起彼伏。呵呵……按下葫芦浮起瓢……我问天一脉最是闲情,但无奈无合适人选去盯着偌大地盘。玄心正宗,心法最妙,最善查人心。本尊师兄委托我于此传话。诸位倾听……” “宣!玄心正宗功法无双,当领巡视中州各家职责。严防邪修作祟,严防修士谋私。授予天道行走节令,持先斩后奏之权!” 玄心正宗的宗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过道。两旁坐榻上尽是别家长老,宗主,太上。他昂首挺胸,来至高台。 锦章把托盘中的令牌和符箓递过去,“道友劳心了……不知那与紫明论道之人在何处?怎地不来?宗门还有赏赐。这一瓶,是真灵宝源丹。是用真灵木炁揉制,苍龙行宫祭酒亲自炼化。可补足寿元……” 宗主退步深揖,“多谢锦章上人赏赐。我那徒儿已经闭关疗伤。与上清门紫明气运相搏,险象环生……他胜得不易啊。” “本尊明白……好生照料那后生,将来定是有为之辈。” 法会之后,玄心正宗宗主匆匆前往宗门。如今这看大门儿的得了权柄,他不大敢用。他玄心正宗数千年,就是个给昆仑看门儿的宗门。纠察过往之人,莫要在昆仑玉虚闹事作妖。让谁出去,怎么为人处世,他们还弄不明白。生怕外出就得罪了人。所以拿着节令,他没有妄动。而是求人到妙缘道去,总结经验。 安排好了事情,他便前去后山看望良玉。良玉是他的徒孙,是关门弟子。是真传。 一个洞窟中,有个人哀嚎着,痛叫着。 “良玉,师祖来了……你好些没?” “徒儿疼!徒儿挨不住了!救救徒儿!” 宗主把丹药放在入口,“上宗赏赐了疗伤丹药,等你缓一缓,拿去服下炼化。为师把丹药和宝经都放在这儿……你记得来吃。莫要光忍着疼!” “知道了……知道了……” 里面一个破衣烂衫的人扒着自己的胸口,一道道血痕子浸透了衣襟。他披头散发,哪儿还有当日那个逍遥懒散的样子。 山洞里的桌椅板凳都已经砸烂了。 他抱着自己的胸口,踮脚小碎步来回蹦跳。疼得他哆哆嗦嗦。 宗主站定看着洞口,步步退去。他知道自己的徒孙用了多大的代价。那个紫明道人根本就不是“人”。 那个妖人的身子是后天做的。用同心法,是用一颗血肉心脏去碰玉石。 他当然懂得同心法的用法。催动自身气血,不生杂念去感化对方气血运行。悄然之间,建立命数联结。他家的良玉,比气运,比根骨,比天资,哪一点能比得过那个小畜生?抱着一颗必死的心去拦他,拦住了…… 结果就是那人切肤之痛,他的徒孙也要感同身受。那人所见幻境,他徒孙虽看不见,但体现在肉身上的所有反应都要一一经历一遍。 徒孙的心都裂开了,那个畜生竟然没事儿人一样游历人间。继而跨海而去?何等不公?何其不公! 好在有长生丹药……好在上宗论功行赏…… 杨暮客回到了朱颜国,荒山之间立着三个坟头儿。 杨花花跟贾莲在此处修建了一个木屋,过着自耕自种的日子。粮食这俩姑娘不缺,甚至还有小神不远万里送过来用度之物。而且还有一个龙女敖琴充当护卫,安全自然无虞。 至欣背着睡死的杨暮客落下云头,安放在藤椅当中。 两个通房丫头看见自家道爷那一瞬,终于松了一口气。她俩当道爷自此抛弃了她们,再不理会凡人。 贾莲大大方方趴在藤椅旁,冷清地问至欣,“我家道爷这是怎地了?” “与人斗法,消耗真元。许是要恢复三年五载,小师叔道体纯阳,自无大碍。” 贾莲身着麻布长裙,头上包着一块粗布巾子。虽然姿色靓丽,在这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传面前自是黯然失色。“你又是何人?我家道爷收入房中的侍妾么?” 至欣闹了个大红脸儿,“不不不。本真人乃是天道宗的真传,败与小师叔,所以当下充当亲随护卫。” 她慌乱之间一瞥,看见了那仨坟茔。 杨暮客爱妾蔡鹮之墓…… 这三个都是凡人,都是他的婢子。原来小师叔把她们都葬在此处。也没个山花烂漫,也没个灵炁大阵。好生平凡的地方。 而后她又打量了下贾莲,杨花花。这两个婢子还年轻,但也寿命不长…… 小师叔留着凡人作甚呢?不由得心中不解。若是当真喜好女色。他何样的女子,女修士,女真人讨要不来?怕是这人一招手,便有数不尽的人想办法将女娃送到他枕头旁嘘寒问暖。 贾莲摸摸杨暮客的额头,帮他整理了下发冠。起身去看至欣。 杨花花这个姑娘怯生生地躲在贾莲身后。 “这里是我们这些坤道的归宿。你也是坤道,但身为修士真人,来我们的墓地做客……我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这三位,都是我家道爷之前的婢子。你既然身为道爷亲随,去敬给每一个敬一炷香吧。” “嗯。”至欣颔首。 等杨暮客醒过来,伸个懒腰,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上清门御龙山下俗道观。 “贾莲!贾莲!” 杨花花推门,喜道,“道爷您醒啦!阿娘跟着至欣长老学道呢。” 杨暮客眉头紧锁,“跟她学个甚?你家道爷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知。要一个外人来教?” 杨花花上前帮着杨暮客穿衣,“您自己都说触类旁通,俗道功法……您教的不如那长老哩。人家会的可多了。” 杨暮客哼了一声,低头看这小娘的俏脸……“我当我三年不归,你也要再弄出一个接班人来……贫道心累……” 杨花花低着头,“想是想……又不敢想了。您突然乘云而去,吓着了我跟阿娘。贾春奶奶寿终。知您心疼。” 蔡鹮趴在他的脖颈上,“瞧,这就是婢子说的,总要有凡人生生世世牵绊着你。如此您才忘不掉婢子……” 杨暮客拉起小丫头的手,走进阳光里。阳光照进屋中,飞灰舞动着,飘散了。 俗道观里清渠哗哗作响,绿树成荫。一棵海棠树几近三丈高。没到开花时节,翠绿的树叶留下一地斑驳。 树下有女子穿着鹅黄纱裙,梳着双丫髻,坐在石桌旁。手中拿着笔聚精会神地写着什么。天地间的灵韵顺着她的笔尖一点点汇聚。她的目光紧紧盯着笔迹。 边上有一位穿着素白道袍的坤道,含笑静静观看。 杨暮客知这是至欣在教贾莲符箓之术。他不会,他不修符箓法,一窍不通。但他眼尖,能看出名堂。 这是一套以宝材存蓄天地灵韵,以口中经文感应灵机的办法。是有一套仪轨的。不知仪轨,便不成符箓。 他自己有一套本领。但那是自悟的,鬼画符,要支寿。根本谈不上仪轨,这些丫头学来不值当。 待贾莲运笔完成符箓一张,精气神已耗大半。她气喘吁吁,擦擦额上汗珠。瞧见道爷来了起身作揖道,“婢子随着客人学些招数。道爷醒后想必腹中空空。花花,随我来,去给道爷做饭去。” 两个通房丫鬟匆匆离去,给大人物叙话的地场。 至欣在旁含笑不语,候着杨暮客落座,去端详符箓。 三清符头,杨暮客认得,敕令,杨暮客认得,符胆这一处,杨暮客就不认得了。这是科仪密文,是要一套文字系统支撑的。 “您……” “我故意封闭五感。当初见着自家婢子寿终,心火起,走火入邪,一脚云头打烂了不知道多少宗门。回来……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们。” 至欣低头眼神躲向别处,开口问,“五个婢子……您若是一同留在房里,我能理解……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小师叔您懒散惯了。一代代……两百多年……何苦呢?” “我不是人呗。当年费麟大神把蔡鹮押在她的神国里。目的是把贫道的一颗人心押走了。那时候贫道行事犹如天道不仁,无情无义,一门心思全是算计。这事儿让那蔡鹮知道了。她也有样学样,弄了一个菜姐儿出来……也就是那个叫贾星的姑娘。想要拴住贫道的凡心,她长生不得,就借我这个长生种,在我心里头长生。她阶级跃升了,不再是个凡人。当下就能幻化成贫道的心邪时而显照呢。厉害吧。” 只见杨暮客揪着空气一提,化作一个人影。那姑娘自顾自地走到树下,去看海棠树,去摸树皮。这一棵海棠树不知道多少年了,打蔡鹮住在这个小院儿就有。那人影又去看看扁担。幻影提起虚假的扁担出门去了。 他又一提,提着一团空气化作了两个人影。一个贾星,一个贾春。 这两个女子在小院子里说说笑笑,不闻其声,只见其人。 杨暮客失神地感慨一句,“他们死了么?还是贫道入邪了?” 至欣面色凝重,低呼一声,“您莫要乱来!” 但杨暮客想了很久,笃定地说,“我没乱来……”他慢慢悠悠地等着那些幻影渐渐消散,“你杀人入邪,是污了太初。贫道不一样!贫道是有悔……是有情道……” 至欣郑重其事地上前叮嘱,“小师叔!您这是入邪之术,若想纠偏,怕是越纠越偏!” “嗨!看你吓得。”杨暮客尴尬笑笑,“正邪不是你说的算。多亏良玉道人,贫道开窍了。我那时看见了必死情境……我连死都不怕,走出来了,还能怕入邪?我明理知进退,以后自然不敢违逆规章。便是再张狂也是叫特立独行,称不上入邪……” 杨暮客说到此处,不禁想到了师傅给他留下的一个暗语。是两个名字。冯玉,季通。连起来叫逢玉既通。良玉这一遭,该有此劫么? 至欣一脸不解,她默默坐在杨暮客对面。手掌一挥桌上多了茶杯茶壶,好奇问道,“您到底在修什么功法。此等心境不宁之态,非是小事儿。尤其是您已经证真,若是还真还有此态。危险至极。” 幻影终究是幻影,看明白便好。杨暮客自嘲一笑,“还真,是先天至真,是婴儿无念之态。师侄,你是婴儿么?” “歪理。”至欣给他斟一杯茶递过去。 待杨暮客端茶饮下,心中已经被事情填满,秘密太多,有口难言。 他掰扯指头,答应朱寿愈要找到她的宿慧……答应紫贞师兄要把修行之路化繁为简……答应水云山要帮他们担着对净宗的追查……答应猴前辈要给他清理九幽的浊炁。 从人间,到传承,到修行界的秘辛,到两界的安危……答应的事情不多,一件比一件重要。而且都不简单。 “您是小孩儿么?算事情还要掰手指头?” “就当我是小孩儿,准备还真化元婴之态。我只是觉得,我要遇见大事儿了。” 杨暮客甲木眉心一痛,道破了天机,伤及气运。咔嚓一声,边上的海棠树中间裂开。 他伸手轻轻一抬,木炁灵韵融入树干,弥合如初。 第162章 赴泽三阴定,来岁枯木盈 当下杨暮客心血来潮,预感不祥。 他非真人,没有天人感应。心头疑云环绕,看了眼至欣。 “师侄不必惊慌……” 至欣面上何曾有惊慌之色,她反而笑这小师叔终于露出慌张模样。就算抬手便修复了海棠树又如何?就算你气运厚重,生来福报无边又如何?大造化,也得先造化别个才行。您光顾着糟蹋别个,哪儿有造化呢? “小师叔,天机感应,怕是来头不小。您还是快快回御龙山,让诸位师叔前辈帮您解难罢……” 杨暮客恍然回神,“是也。是也。师侄言之有理……” 他拍拍身子起来,匆匆走向贾莲的屋子。由着至欣坐那,收拾茶碗。 来至贾莲门前,“我要先回一趟山门,不日便回来。不会出去太久,好生家里修行。这外人,我就不领走了。你们与她学,能学多少是自己的本领。” 贾莲出来横他一眼,“婢子还能绊着你不成?有事就赶紧去!别跟我来多嘴多舌。我不过就是伺候你穿衣吃饭的。” 杨暮客脚踩庆云,一路飘到半空。御龙山山神来接,乘着黑龙便归家去了。 他也顾不得规矩,一道流光径直来至大殿偏殿。这御龙山里,四个真人扎堆,灵韵浓郁得要晃瞎人眼。不必问,几位师兄定然在掌门紫乾那。 一进门儿,只有俩人,在下棋。 紫贞和紫乾对弈无声。 屋中也没个弟子侍奉左右,也不见紫贵和紫寿二人。 啪嗒一声,紫贞落子。紫乾皱眉静静端详。 杨暮客迈过门槛儿,左瞧右看去找紫寿和紫贵两师兄。但屋中空荡荡的,窗风吹竹席,数缕光摇晃。墙上画好似有人影走动。 “归来就坐,站在那堵着气口儿,给谁使脸色呢?”紫乾抬头瞪他一眼。 杨暮客赶忙躬身小跑上前作揖,“师弟给二位师兄问安。” 紫贞笑呵呵指着一旁的小马扎,“过来看看,学学。” 杨暮客撅腚缩到了棋桌边上。 掌门师兄紫乾自己开始提子,“输咯。紫贞师弟如今算力超绝,我这榆木脑袋是愈发不如。紫明匆匆归来,在外头没成事儿,还吃了苦。长没长记性?” 杨暮客重重点头,“长!定是要长记性!” 紫乾冷笑一声,“下棋你就别学了。这回教你些正经的。这回,我们给正法教做局?” 嗯?杨暮客盯着棋盘,那密密麻麻的白子一条大龙,被紫乾摘光黑子之后,隐隐约约是一个“和”字。下棋还留字儿,莫不是演给我看呢? 紫贞双手揣在袖子里,开始闭目养神。但杨暮客知道,这位师兄的神念去了墙上的画儿里。画里面紫寿跟紫贵两位师兄正在跋山涉水,忽而又多了一个影子立在一旁。 掌门师兄低头看他,“真露此人,可还记得?” “记得。叛出正法教的真人……” 紫乾笑吟吟地说,“想办法把她劝回去。” 杨暮客指着自己鼻子,“我?小弟我去劝她?” “对。你捅了篓子,逼死了你尚真师兄。他们俩都是正法教真字辈的。老仇人。既然有功,就去领功。” 杨暮客瞬间炸毛!怎么坐得住,蹦起来尖声说,“怎地又算在我头上。师兄说甚是我逼死了尚真?” 紫乾伸出指头,瞄着杨暮客的眉心。杨暮客不服气地坐下…… “你不认?” “我凭甚要认?都算作我头上,我杨暮客,我紫明,好大的本领,走到哪里都要腥风血雨?我挥挥手就要死一个真人?不认!不接!不管!” 紫乾老神在在,“这话不是我说的,而是天下间都这么认为的。扶礼观观主之死,如何死的?” 杨暮客没好气道,“自戕!” “都说是你逼死的。你认了没?” “认了……” 紫乾冷笑一声,“金蟾教教主也是自戕,也是被人传是你逼死的了。你认了没?” 杨暮客此时冷静下来,“也认了……” “两次你都认了。这次你认与不认,不重要。” 杨暮客终于知道这炁机感应是怎么回事儿,他掰着手指头,心中念着那四件事儿,但眼巴前儿又多了一件被他忽视了。那就是正法教和天道宗之争,虽然明面而上偃旗息鼓。但谁知道各家怎地去想?天知道他们还要弄什么幺蛾子。但他杨暮客一只脚迈进去了,是当事人。妙妙剑阁的当事人,是兮猿走私香火的当事人…… 他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喘着粗气看向掌门师兄。一脸无辜地说,“师兄……我没……我不能……我怎么可能有挑拨别家大战的想法。” 紫乾轻轻一点桌面上的棋盘,白子尽数化作云气,杨暮客跟紫乾置身幻境之中。远远能看见其另外三人在别的山头,好似挖着什么东西。 “他们做什么,你不必管。想想你自己。你紫明上人,齐平之道,可曾立下?” 此事杨暮客最是理亏,紫贞一直叮嘱他,要立下齐平大道。但他见着自己鼻子贾春寿终,走火入邪,一拍脑袋就去中州访道了。 毫无准备之下,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到处借着上清门的名头撒野。甚至于逼得各家出动真人刺杀他。他杨暮客眼睁睁看着有个真人死了,真真地死在了邪修的手里。因他而起。 风云变幻之间,杨暮客竟然看见了混沌海。好嘛,感情紫乾师兄可以在家知晓天下事。那早说啊,早吩咐好了啊。非得他头铁四处碰壁,撞得一脑袋包。 隐隐约约,看到混沌海里有一个苦工正在深海挖石头。是兮猿。 “他缺的香火,由中州补上。你紫箓师兄亲自去赤道去寻那几个小妖精。那些都是他的亲眷,化作的妖人,吃人肉延寿。照理来说,他是该死的。他最该死。但正法教只是秘密流放了他,并且尚真给他分派了任务,让他去走私香火。为得就是缓和与天道宗的关系。” 杨暮客盯着兮猿看了好久,看不出来此人有什么必死之象。这人好好的,入邪也没见着有多深。 紫乾慢慢悠悠,将天下大势说给他听。 正法教不缺香火。因为岁神殿为其所掌控。岁神殿的岁神不是鬼仙轮值么?是也不是…… 鬼仙非是飞升,而是将香火延寿之法,换做仙气延寿。这渠道,在正法教手中。只有正法教有本领,有科仪,能将鬼王一身孽气尽数剥离,投入律政灵机当中炼化。 鬼仙,要承正法教之恩。正法教,取鬼仙于阴司的过往俸禄,余留香火。这是合理交换。所以正法教等于直接掌控了阴司的大笔香火。 若问世上谁家香火最多?阴司。 那国神一系呢?那些社稷神,山神,土地神呢? 不足道尔…… 只要凡人对逝去亲人眷恋,只要凡人举办祭礼,那么这些香火就要尽数汇入阴司。有主的,少。更多无主香火……因为鬼有寿数,而人之眷恋,绵延不绝啊。 “你那谷神不死之解,于此处可谓说个正着……” “那个至今师侄……” 紫乾冷哼一声,“对!天道宗就是趁着西耀灵州边陲不稳,其地镇压净宗大君。他继而窃取阴司香火,以此实验,换通宝与人间铸币。你当年没看出来,其实过往不究也变罢了。但此回你出山论道第一站,就是揭开了这个盖子。所以必须有人死。” 杨暮客闷声不吭,他少算了一个。至今师侄也该算是他逼死的。这些,正法教和天道宗为了弥合裂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天道宗被逼出来的暗中渠道,被他杨暮客挖开,天下大白。 天道宗缺香火,缺得火急火燎,火烧眉毛。平整大地,修复地脉,都要游神来做。平白来做么?游神消耗法力何以补充?他们又不得修行,在人间吃人?只能用香火去填。 所以古往今来天道宗虽然势大,但正法教一直拿捏着天道宗。 紫乾甚至把几十年前九幽邪祟出逃,劫难爆发的事情说了一遍。金仙下凡,放出九幽邪祟。这事儿怎么看怎么可笑。但天道宗已经要被逼疯了。四十二真人镇守陆桥,他们天道宗哪里还有人手再去稳定大地胎衣? 杨暮客傻傻地看着师兄,“那……那新商州的九幽爆发,是正法教……” “哦。那不是,那是他们天道宗自己行事不妥,弄了个缝隙给九幽的虾邪去钻。怪不到正法教头上。” 杨暮客深呼吸,“所以跟真露有何关系?” “有的。” 真露此人,刚正不阿,是侠女中的侠女,是豪杰中的豪杰。一心只为了正法,眼里一点儿沙子都容不下。正法教诸多举措限制天道宗,通过藏匿香火于九幽,来挖天道宗的根子。 她看见了教中真人与邪祟交易,早就含怒不发。而她的徒儿兮猿入邪,教中竟然流放,不准她干预。她便叛了。 杨暮客听出来猫腻儿了,感情正法教,也不是唯有律法。 紫乾伸手敲打他一下,“我知你心中作何想,律法又律法的用处。但人是活的,法是死的。他们若是当真不通情理,也不会成为仙界三巨擘。你三位师兄正在那里挖取我上清门的宝材。这些年混沌海里挖出来的珍物,许多都藏在清间图里。要靠着上清之炁镇压。紫贵师弟不日便要出山,大散资财。你那一招,好用。我们也要用,但不必论道,不必砸人。我们给天道宗,给正法教。做一回和事佬……” 杨暮客愁眉苦脸,他当然知道香火有用。他自己最拿手的便是把气运化作香火,跟神官套关系。可他更不解…… “师兄,天道宗乃是众多宗门的宗主,让那些小门缴纳香火便好。何必做这等下作之事呢?” 紫乾撇嘴笑道,“谁说是天道宗做得?天道宗不至于如此下作,但其门人呢?领了任务,若不能按时完成,若不能做的圆满?如何来弥补?你啊……把这些事儿往好处想,就会变复杂。你要明白事情若能做好,便鲜有人追究。这个道理最简单。至于下门供奉香火……你当他们是天道宗的奴隶么?” 杨暮客当下心中明了。给人当家做主,却要敲骨吸髓,那定是孤家寡人。怎么会是当今道门魁首呢? “我修行呢?” 紫乾听见小师弟这样问,也来了兴致,“修行如何了?证真无非就是培养金丹,培养阴神。你的金丹窍穴还不圆润?七返九还你放在了神魂上,若是个九转金丹,你现在出门都能打死至欣,你信也不信?” 杨暮客搔搔头皮,尴尬一笑,“我自己胡乱修行……” “不是胡乱。本来修行就是因人而异。现在,你便以己度人,是时候去看看引导术了。你不学,但要懂。我上清一脉,乾清一脉,引导一脉,经阁都对你开放……准备去看看吧。” “我……”杨暮客看了许多书,看了许多家修行功法。都是二手货,是上门功法简化的,拆分的。这回,师兄让他去看真传功法。他心怯。 紫乾大大方方地说,“一群人聚在一起,喊一样的口号,做一样的事情。是不是很傻?” 紫乾这话杨暮客没想过。不过看起来,是挺傻的……跳傩舞,办社火,一群人疯了一样呼呼喝喝。看着多傻啊。 紫乾又拍了他一下,“因为喊出来,才能找到同类。猿啸百里,自此有彼。你不学那猴子喊一声,谁知道你齐平?野猿尚知聚群而生,何况你紫明这通透上人。找你自己的同类,越多朋友越好!” 杨暮客心情激荡,去看师兄。 紫乾摇头,“我不是。跟你不是一波,但我是你的兄弟。我支持你。人,不是猴群。我们容得下异人。” 呼。杨暮客深呼吸,调整状态。看着远处烟云缭绕,三位真人亲手挖地掘土。 “我预感有大灾。” 紫乾言语淡然,“你的灾,就是上清门的灾。你去做,想办法消灾解难,我等都给你担着。应付露真,便是这灾劫的起点。金仙问你是否要开两界之战。你没应,师兄今日告诉你。倘若开了,也便开了。” 第163章 易言天地准,和载万象晴 杨暮客由紫贞的徒儿府宽领着前去经阁。 府宽证真比杨暮客早得多。杨暮客当年还是筑基之时,能打趣他。但如今二人修为相仿,这小贼却不敢了。因他看不透府宽修为。 “小师叔,风起云涌之时,您还是安适待在家中,待到风平浪静再出门……” 杨暮客叹了一声,“我知晓,风雷益卦,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为讨好那真露师兄,我还得做好准备。至少当下本领不够,怕是当她面就要被扇飞了。毕竟如今我也算是与邪修同流合污之辈……嗯么,她也是……” 府宽摇摇头,他自是不知小师叔跟何样的邪修有过交往。他也不问。 引导术,不是那么好学的。 杨暮客往经阁那一坐,便傻了。因为先要看的是各家修行用度所需……好在他走过很多宗门,砸了许多大阵。吃这些书还不算为难。 列位看官,杨暮客这一头安定下来,且说另一头。 紫贞与两位师弟挖掘珍宝。这清间图可不比别的,这是上清门至宝。与多个法宝炁机相连。比如封印了邪神的宝衣,比如紫贞手中的“上清真意平妖剑”,这平妖剑才是上清法剑的真名。 此三宝都是上清道祖所留,一辈辈后人竞相祭炼,方有今日威能。 从清间图中往外取宝物,这已经是在掘自家根基。因为宝图威能,跟存在其中珍物多少息息相关。 三人从宝图的艮位之处,小心翼翼地取了些辰砂。 辰砂,又名天罡砂。此乃天外流星破天罡,坠深海。与混沌海中孕养万年,方可凝练精气成一粒。这一两,足数十家祭炼法宝所用。 辰砂之下还有铜。土中孕出来的生金。这铜便是活铜。 杨暮客与贾小楼曾经见过一个活铜铸造的雕像,但那是人间之物,那些活铜是血祭出来的。血祭活铜,有用,但不多。不纯,遂不可为法器基底。 而这些活铜,可炼方鼎,以定乾坤。 艮位取材完毕,又要去坎位。去取无根水。分壬水和癸水。 紫贵暗自摇头,“师兄当真是大方,既要拉拢蓬莱外海,又要登门帮昆仑修补山脉……” “当年剑指昆仑,就是为了当今做准备。打是能打,但和气更为重要。我等给了宝材,他们也要有所回敬。前段时间我与诸位师长追踪乙讼,那人已经潜入赤道海渊过半,水尽之地,大地之渊。地壳之下熔岩滚动,再往下,便是一路可达地心。” 紫寿听紫贞师兄这般说,面色凝重,“师兄。倘若让邪祟污染另外一颗地核,天道宗宏愿定然无疾而终……这……” “对。当今魁首会迅速分崩离析。天下重回混沌。于我上清,自是大大好事,与万家为敌的日子再不复返。但世间再回混沌,不分正邪,无甚规矩。” 紫贵与紫寿对视一眼。 紫贵便开口打趣紫贞,“师兄当真是穷大方……” 紫寿哀叹一声,“本来咱家也算富,世上有余量的也就咱们上清门,师兄大方就大方吧。” 被这俩师弟夹枪带棒数落,紫贞也不还嘴。若没出来一个紫明,那当真该是一毛不拔。 小师弟敢走一条险路,为所不可为,此时他若能争不争……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 他本也不想给,谁稀罕跟天道宗交好似得。 三人便这般慢吞吞地往前走。 画外紫乾手持天地文书,笑呵呵地跟天道宗地仙有说有笑。 如今大地胎衣整合已经接近尾声,还没有浊染泄漏。此乃天道宗居功至伟,做事周详。紫乾夸得各位长老犹如算无遗策的盖世能人。 妙妙剑阁一事,只当是不存在一样。至今之死,至欣随着杨暮客来至上清门,紫乾一个字儿不提。 只谈一件事儿,不尊天道宗为魁首的那些宗门,该是放一放,松一松,都好好过日子。别尽数打压人家,难不成待地壳打开,被虾邪污染的地核排除在外以后。这些宗门都要尽数泯灭?那不能,天道宗以天心不仁之态,就该一视同仁,不能厚此薄彼…… 天道宗地仙含糊其辞,自然不肯应下。但留有余地,可以商量。 紫乾心道能商量就好。他心中更是明白,数百宗门脑袋别住裤腰带上,跟着天道宗四处搬山填海,死伤不知多少人,镇压不知多少邪祟邪神。为了就是来日大好河山。那些不出工不出力的让天道宗给好颜色,公平么? 不公。 但要谈,尤其是这个时候,尤其是小师弟说出齐平那句口号之后。他上清门,要站出来与天道宗谈。 紫贵将要出去散家财,换灵食,换物料,继而送去天道宗。以修补昆仑山脉的名头,帮着天道宗加固地基。 这便是当今天下大业。正法教那一头而,如今已经吃了两次亏,但上清门顾不上。正法教态度能不能回转,全然看日后小师弟斡旋的本领。 中州之北,合悦庵的那座岛上汇聚多人。岛上繁花似锦,一众女修坤道整装待发。庵子外头还有一大群乾道浮空等候。 不远处外海有一处元磁混乱之地。那处海面雷云滚滚,巨浪滔天。虹光迸放,诡谲异常。 一坤道真人飞出前探,估算地磁混乱所在之处。 本该是有正法教安排在九幽的囚徒梳理元磁。但不知因何混乱骤起。掀翻了一艘宝船。 济灵寒川众多妖国都靠着海外给养过日子。若是给养给不到位,那些妖精作乱,合悦庵首当其冲。 数人前往外海,巡视海底定山支柱。 一位天道宗真人亦是赶去,先以大法力回复航道,保障船只同行。定海宗的海船听闻可以通航,这才从济灵寒川重新出发,驶向万泽大州的归途。 玄武行宫大殿白雪皑皑,几棵老松伫立在殿外广场两侧,一路有细密脚印。 一个老头儿弯腰驼背迈入大殿,殿中玄武真灵彩塑威风凛凛,龟身稳坐,蛇尾昂扬。彩塑之下蒲团上坐着一个少年。灯光把这少年照得金灿灿。 老头儿便是长生君。长生君坐镇妖国,它不是玄武行宫的祭酒。但也算是一地总长。面见玄武行宫祭酒龇牙咧嘴大吐苦水。 “祭酒大人。如今天道宗摊子越铺越大,反而照料不到我们这些妖精了。奴儿心中有怨呐。这与当年说好的不一样,上清门竟然也帮着他们,前些年过来压着我等,本来说好的中州重开,可让我等妖国进去占据一席之地。可如今呢?中州一统,再没了妖精修行的地场。您要评评理!” “你这老龟。眼中怕是只有那大好河山。当年威逼鹿朝国神……后来被紫箓真人打醒了。哼,你当他们能容忍妖精坏了规矩?老夫给你指一条明路。去求正法教,求黑砂观的兮合真人去。他与上清门紫明道人修好,他乃魂狱司值守出身,如今更是一地长老。” “可……小妖与那兮合真人不认得。” “去找那獬豸之后。老夫给你路引。去吧。” 长生君纳头便拜,“多谢祭酒大人恩赐。” 杨暮客自然不知世间变化万千,他不过回山的功夫,许多人开始厌烦了天道宗的旗帜鲜明。 玄心正宗不过就是给你家看大门的,只不过打退了紫明,便给与巡视中州职权? 呵!那我等为你天道宗出生入死,地渊几多危险,说去就去,海渊迷蒙不清,说潜就潜。搬山劳力,布阵劳心。就是这般,却不如一个看大门的玄心正宗?亲属有别!亲属有别啊! 明德八卦宫作此想。捕风居作此想……大半宗门嘴上不说,心中都作此想。 不过与杨暮客无关。杨暮客眼下只是看经阁中这些物料的用法。 这是必须知道的。 壬水何用,癸水何用。天晶何用,辰砂何用。 府宽一旁解释一句,“引导术……张弓为引,施力于外,行路为导,定计于内。引导术必然要知理而定规章,近取诸身,远取诸物。小师叔,不能只顾着自己。您要眼见远景……乃至于眼见全景。比如站得高望得远,还要有力,还要有势。” 杨暮客把一捆儿竹简扔到一旁。盯着府宽道,“贫道一窍不通,多亏有师侄帮忙解释……不过师侄讲得头头是道。你引导术是个什么水平?比山下的至欣如何?” 府宽低头轻笑一声,“至欣师兄已经还真……晚辈还在证真打磨呢。不能比,比不得。” 杨暮客眉毛一立,府宽这话就是那至欣引导术不咋地。哟,这心气儿可是比我还高呢。他道,“天道宗问天一脉的引导术就那般差劲?” 府宽这次没有左顾言它,了当地说,“被黄英真仙以引导术按住不敢出门,心气儿早就输了。混元法,引导术,他们都会,也只是会而已。当今问天求太初之意,才是他们的真本领。” 第164章 乞儿笑君子,好比凤皇鸣 府宽若问杨暮客有甚不解。 那不解可就多了……一桩桩一件件,他竟恶狠狠地瞪着府宽。 “师侄儿啊……方才你说,要强,要猛?你这好为人师的性子与谁学来?” “小师叔何时听有此言?” 杨暮客两眼一眯,还不承认? 他当自己能见着条诚真君,该是自己天赋异禀,与老仙有缘。如今看得高了以后,又得了引导大视野,笃定就是紫贞师兄捣鬼,这府宽也不似清白。 他龇牙冷笑问,“我这一路难不成不是引导术之功?” 府宽摇头,“晚辈不知师叔究竟所言何物……” 杨暮客两眉紧撇,伸手道,“慢。你说……你没说要强,要猛?” “晚辈确不曾说。”府宽一脸无辜,继而也心生疑惑道,“师叔……我引导一脉,自来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隐于大世。师叔……强与猛,那是您观星一脉的传统。” 杨暮客此时乃是交感之态,屁股底下阴阳图仍是转着。少阴图转过府宽。一个老头儿嘿嘿地趴在府宽背后。 他当即吓得一蹦高,手里的竹简扔飞出去。 “师侄儿!条诚老祖……刚刚趴在你的背后……” 府宽听后并没有大惊失色的模样。一伸手,把那扔飞的竹简收回来,卷好了放在一旁。而后用出引导术,把杨暮客扯到蒲团上。 “师叔,您想来还是纠偏未果。所见有不真。那便要先清理杂念……整理心绪之后再去看引导术的视角……您刚才不管了看了甚么,都做不得数了。那是错的,是入邪。” 杨暮客其实早就忘了一个事儿。他与常人是不同的。归元给他再造身躯,那颗心是个石头。是清炁与浊炁并存的一块玉石。 经阁之内,就算他心中有再大疑惑,惊恐,都要忍下去。 他忍惯了。归山未成人那一路,他是大鬼。忍着吃人的欲望。成人修行筑基,到处都是纷纷扰扰,他忍着杀人的欲念。一路中州论道,权倾一时……他最后忍住了针砭时弊大放厥词。 他都忍得。 府宽见杨暮客已经顺服……心中松了口气,“小师叔,不若这样。咱俩一同入定观想。” “好。” 整个经阁顿时安静下来。 经阁高三丈,占地约是两亩。百来个书架。此处观书坐榻旁放着一堆府宽给紫明拿过来的典籍。有竹简,有玉简,有帛书,有兽皮,有线装,有卷装。 两个道士皆是两手放于小腹,屏息凝神,定坐观想。 此时杨暮客沉入心湖。 他的心湖外自然是山峦起落,群星璀璨。一棵老桂树立在心湖当中。心湖倒影是一轮真阳,而这真阳此时暗红……这是他走火入邪的后遗症。身躯崩坏。那倒影的纯阳本来是映照他的金丹窍穴。此时暗红无金色,便说他的五气朝元,这个元气仍未恢复。 忽然听见天外有人呼唤,“小师叔……小师叔……” 府宽?杨暮客不太明白该怎么与他言语。这是他的内景,府宽怎么能跟他的内景说话,难不成跟猴前辈似得能钻到他的灵台里? “小师叔!观想入定,能开口说话的。您别假死一般入定啊。” 哦。是外头的肉身在说话。 杨暮客的阴神定坐于大树下。他没试过入定之后跟旁人说话。最怕有邪障滋生。这一遭还是头一回,一心二用开口道。 “府宽你说。” “请您重新观想,以自己的内景观想……引导大势,究竟需要如何去做……” 半空一颗流星滑落,杨暮客化光而起,驰骋在自己的内景当中。 他这一次,再次站得高望得远……但没有那昆仑白脊了。只有自己的心湖,只有那连绵不绝的山脉。真小…… “师叔,修士炼炁,须以灵食进补。若是一家宗门,只栽种稻米,些许宝药,还不足以支撑寻常修士打熬身体。承不住炼炁煎熬。所以,您觉得肉食该何处而来?” 而杨暮客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吃人,吃妖精…… 但他所观竹简里写了…… 西耀灵州青灵门,豢养妖兽,器量不足则年终宰杀,货与各家。灵土神州玉灵门,培育菌菇,木性灵韵水之灵韵培植,似肉食。 这样的宗门,他已能举例一长串。 所以不必吃人,狩猎妖精。 “师侄继续帮我引导……” “嗯。” 杨暮客此时依旧看不到世间全貌。但他知道,自己的心湖之外,有人要吃喝拉撒,有人要过日子。 叮叮当当……杨暮客听见了打铁声,听见了风箱鼓动之声。 杨暮客这一瞬,从自己的心湖中抽离,化作一道光来到了府宽的灵台。 “我入邪,纠偏未果。你不怕么?” 一道光从府宽的内景划开晴空,非日非夜,似破晓……杨暮客像是一颗星星,挂在白云山巅。 “师叔乃我上清门英才,晚辈愿意借出自己灵台,让您观想……” “好。走!” 杨暮客知晓自己心境不宁,看到了邪异画面,不能说错,但定有偏执。师侄府宽愿意借出来灵台内景给他观想,这是大恩情。来日得好好报偿才行。 人,修士是人,仙人也是人。只是做事不同,寿命不同。这一点杨暮客早就知晓。 在府宽的引导术下,他没看见什么权利。只有各家宗门互通有无,天道宗号令之下,所有人齐心合力重整大地。 一片片关系网密密麻麻。 是有权力这个东西。但也不重要了。权力或许能比喻成绞索,但那终究不是绞索。执掌权力之人,乐在其中。 杨暮客在府宽的内景当中,看到了一条条炁脉。看到了元磁排布……看到了各家物产的分别。看到了天道宗是如何指挥,各取所需。 “师叔,我上清门,孤悬在外。有能力,有办法,改变这个情势。您认为要动手么?” “什么?”那个星星惊讶的问。 “您认为要动手么?” “这……”杨暮客迟疑了,“不知……” “不知也好。但师傅说不能。徒儿也以为不能……这便是引导术,看见了大势,做出决定。而不是您遇事之后……毛毛躁躁?” “说我没修养就直说!我还怕你挑刺不成?我紫明毛毛躁躁,惹是生非不是一天两天了。” 府宽道人遨游虚空,证真阴神衣袂摆动,步履款款。 “紫明师叔!引导术,首先要知天下地理,无一不知,无一不晓。我等对地脉了解,不逊于天道宗九景一脉!您看!贫道若是以内景观天下,自此一剑使出,此处地脉要坏,此处宗门便要毁。这是引导术对敌的办法,以观想之道,引天地之炁,敌于四方。您日后要小心这个,会引导术之人出招,是以天地为阵盘。” “听你这么说,引导术这般厉害。贫道都想学了……” “您慢。还有后话呢。大势担身,因果承命。来日还要履劫。” 那颗星星随着府宽一路走一路看。 看何处可以引导,何处可以用势。 最后府宽告诉他一句话,“引导,还是那句话,要引而有力,行而有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为恶者最后的反噬,便是害人又害己。” 杨暮客听后嘀咕一句,“这不还是因果报偿,承负之道?” “非也。因果报偿,没得选。而引导之术,有的选。一个在天,一个在我。所以小师叔你明白问天一脉的引导术为什么不足看了吧……” “怕报应?” “对。他们不敢出手直接干预,更不敢承负巨大因果。总是在势态之初就想安排妥当。引导,还需经营。这便是第二步,您不必学。” 杨暮客自府宽灵台离去,沉默不语良久。 权力一词,被他扔掉了。 条诚真君坐在他边上,老头子不说话。 他俩已经是两路人,条诚真君能借着府宽之口言说,但不能亲自与他说话。 但老头儿指向了后山的祠堂,那是上清门徒闭门思过的地方。 杨暮客甩甩衣摆起身,“我要面壁思过三日,师侄请在此等候。三日后归来,定坐观书,绝无杂念。” 府宽先是不解,而后同意。待小师叔离去,他赶忙取出天地文书,将其他事情推了,于此等候小师叔。 祠堂里很是热闹,杨暮客侧耳听。 有先辈邪念嘎嘎笑着,“天道宗那些臭要饭的,欺负一个小辈儿都欺负不明白。活该他们如今进退维谷……活该他们画地为牢啊!” “嘁。紫贞那小儿竟然挖了自家的宝材,给人赔礼道歉。这叫什么?这叫挨了一巴掌,还湿他母地要把另一张脸凑上去!” 杨暮客只当是听不见,敬一炷香。而后找个蒲团坐那,脑袋顶着墙,一声不吭。 第165章 酒酣仗剑,听落雨千年。 黄英真仙自幼便是一个奇人。 所居之地乃是中州乾朝,人间小镇。有高墙耸立,阻拦灵炁入人间。传百里外有香草洞庭,居山鬼。山鬼迎嘉宾,宴贵客。 此年人九岁,早去晚归,百里之遥。无人知如何去,他自己亦是忘了。 待至十九岁。上清门不具名前辈寻他于此,知他六丁六甲之命。带其离家,入山远走。 山鬼何人,前辈何人?俱是不知。非纸字不清,因无人去记。 不足轻重的小人物,在众多道门眼中,在神庭阴司眼中,落笔一行,何处来,何时亡,足矣。 黄瑛真仙三年炼炁,筑基蹉跎甲子。而后又三十六年,证真。他在证真阶段打熬多久,也无人得知。因他不在山中潜修,也不在人世浪迹。全然跟杨暮客两个样子。 这位奇人,只是在外流浪。 他曾有言,“上清门修物我有情,求寰宇澄明。当以足丈天地,衡星轨……” 那年他百二十岁,一人一剑,一双草鞋一身蓑衣,踏遍千山万水,录下与亘古相比,各地星图变化。 待他再归山,已是千年后。他师弟还是证真,他却已是真人。 上清门御龙山历经数万年风云变幻,此处祠堂,便是他举议修建。 他与此间常常面壁思过。 杨暮客早在观星一脉的书阁中,读过黄瑛真仙的过往。他知晓有这么一号人。 天道宗看中了虾元故地,要拆解大陆。黄英真仙不许,初合道,一人打上门去。阻昆仑山门,阻炁脉运行。来一人杀一人。仙人下界,亦杀之。 观星之道,自他而起大改,不但要依照算经,易数原理构建内景,还要矫正星图。 自此以后观星一脉承道之人,必有大气运。若不是当年的气运之子,不可承此道。 而当下见过黄瑛真仙之后,杨暮客明白。他就是一个独夫,他是一个不听人劝,一意孤行的独夫。 能做出这般伟业之人,想来定然得是个独夫……杨暮客如是想着。 老爷子一手推动天下英才收入彀中,是个此长彼消的过程。天道宗将观星一脉视为眼中钉,当真不为过。 这位爷们儿当年不知道多豪横,不知得有多彪悍。一手引导术,硬生生将世间气数掰了一分给上清门观星一脉,不叫天道宗尽占。 一旁有两个小人碎碎念。 杨暮客起初听不清,因为被黄英真仙的邪念震慑到了。 他能不怕么? 此地余留邪念,不是真灵,不是灵性。是大能于此面壁思过,留下的杂念幻影。 纵然如此,还能影响界外,甚至于抽剑杀他…… 由此而见,黄瑛真仙入邪比杨暮客深多了。 遂,不怪他走火入邪后,列位师叔不曾来骂他,诸位师兄也只道寻常。感情都是他们观星一脉的老黄历了。 黄英真仙邪念离去,恶鬼之相钻入了肉身。杨暮客屏气凝神,打坐存思。摆正心思后,那两个小人儿的话他听着了。 窗棱上两个小人儿漫步着,距离杨暮客定坐之位有了六七尺。 俩人身高不足一寸,光白似乳,披在两个邪灵身上。一人穿着明黄道袍,一人穿着玄黑道袍。这两个老头儿年岁都不小了,长须飘飘,引动着灰尘绕着他们旋转,似是星环一般。 黑袍老者面色沉重,“老夫以为……你的税赋之策无用。天道宗以物材买人性命,治理天下。给予权柄,物类有别。倘若收税……天道宗再非正道魁首,而是各家主人。这家主一当,那偌大地盘也只剩下一个天道宗,他内部派生诸多,如何去管?” “哼。取税便是合一,天下一家!你这死脑筋,敢情这些小门小户,都要当成是畜生养着……还要给个好名声。手上一套嘴上一套,还花心思……有好苗子,直接抽到宗主门庭里。有好财宝,都要其进献。胆敢不服,尽数杀光了。这样不枉天道宗铺下偌大摊子。” 听黄衣老者那雄心壮志,黑袍老者不敢苟同,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你这么管,怕是没几年便要分崩离析。老夫若是天道宗宗主,定然也是这般把脏活累活儿包出去,自家人享享清福,好好修行。不服管的一杀了事。” 噗地一团白云炸开,杨暮客大鬼之相也站在窗棱上。跑过来问那两个小人儿。 “二位前辈,您俩如何得知外界情形?” 那二人看不见他一般,穿过他撞在了木楞上。阴影之下,一个白骨黄衣道人,一个黑袍虚影臌胀。 他们沿着阴影沿着竖着的窗棱走,几步路。消散不见。 杨暮客略显失望地站在窗子之下,他趴在窗纱白布上往外看,隐隐约约看到了后山。 眼睛一眯…… 他早就知晓御龙山是仙人洞天残留,他也早就知道这些山石都是玉材……但从此处看去,炁脉贯通之下,灵机尽数被牵引到了后山的那些玉石上。 黑衣老头儿走过来,“老夫道号祥菱。比你早生了万年……瞧见那些了没?炁机了没?落入石头中,沁润久了,便是一个天地文书的宝材。咱们上清门,人手一本,这玩意儿从来不缺。” “那道光是什么?” 杨暮客趴在窗纱上,望着好似律政神机的虹光。 但老头儿已经消散……不曾答他。 那就自己去看,自己去瞧。 御龙山浮于九天之上,天道宗的乾元无根水,他们也有。比高不输。天道宗的地脉连理,他们也不缺。历代先辈已经造了等比缩小的地脉走势。 头顶上那两个小人又出现了。 “天道宗玄水一脉掌管物料配给……统领海外宗门。如今海外宗门尽数回到中州……你说玄水一脉要不要争?该是谁出来争?春浪他们么?” 恶鬼张着大嘴,很想说,当今是云字辈和锦字辈当家。春字辈还没成材呢…… 忽然间,杨暮客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万年前,自家的老祖在面壁思过的时候总结局势。万年中州封禁灵韵,叫所有宗门尽数迁出中州。 所以要黄衣的师祖以为天道宗会统一管理……而黑衣的祥菱师祖认为天道宗不会。 嘭地一声。一个筑基弟子灰溜溜地进来。 抬眼看到有人占了他常打坐的地方。闷头跑到另外一边,远远躲着。 这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但姓甚名谁,道号是何,他不得而知……上清门拢共就六十几号仍在修行的人。但杨暮客就是不认得……因为他觉得不重要。他眼睛里,只有几位师兄,和几位比较伶俐的师侄儿。例如府宽,例如府丽。 这小儿也才筑基…… 哼,筑基便要来祠堂跪坐,不知是哪位师兄座下的后辈。当真不成器。 杨暮客脑袋顶着墙砖,有了外人,他便看不见那些邪性了。或者说,那些邪性都对着小不点儿去评头论足。 这祠堂年年都有人修整,墙面一层层打灰好似年轮。杨暮客额头顶着一个凹痕,无聊地去探查砖石。 嘿。有人竟然用神念在砖石上刻字儿。恨,恨,恨……全是恨字。没有一个悔字…… 上一位刻字的人,跟他杨暮客不是一路货。杨暮客便想着用神念刻一个悔字。但他刻不上去。 本领不够么? 凭什么老子就不能刻字儿? 这装得人模人样的杨暮客,终于露出了他最邪异的一面。恶鬼趴在玉砖上,手中拿着一把刻刀,似是准备要抹平了那些恨字。要都改成悔。 他杨暮客修有情道,要有悔。他便要别人也有悔。他的傲气,他的偏执,他的顽固,终是尽数显露。 然而往那玉砖上狠狠一砸。杨暮客心疼,心尖儿疼。疼得他龇牙咧嘴,大汗淋漓。 屋中愈加昏暗,一阵阴风吹过。吹得那筑基小辈瑟瑟发抖。他趴在另外一个窗棱上,一黑一黄两个小人儿走过。他也瞧不见。 但条诚真君趴在小辈儿耳朵旁,“瞧,这次那观星一脉的小师祖也过来面壁了。我上次与你介绍过他。知道他邪性有多大了吧?他入邪纠偏,从来都是自己走。你得学!” 小辈儿大汗淋漓,喏喏应声,“孩儿不敢……孩儿不敢学……” 杨暮客似是陷入无尽黑暗之中,他浑然不惧。看着边儿上那个小辈儿。他感觉自己也能学黄瑛真仙一样,提着一把剑,搭在他的肩膀上。豪横地问话一番,豪横地指教一番。然后大放厥词……你得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路来。 黑暗中杨暮客顶着墙壁的脑袋缓慢抬起,看向房巴。恶狠狠地一笑,“黄英真仙你算老几?当今是我紫明执掌观星一脉!” 杨暮客面上白毛疯长,一双殷红的眸子转向小辈儿之处。 这恨字是他写的?何须去管是否他写下……一个由头整他便是! 而后杨暮客狠狠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 并没有什么白毛疯长的杨暮客,一双玄水黑眸盯住了那个小辈,“你叫甚?” “晚辈瑞蕊。花蕊的蕊……” “好名字,似有蜜香,引蝶而来……” 杨暮客又龇牙一笑,狠狠揪住自己的胳膊皮肉……他又好为人师了?就他这些本领?他能教谁?他这不成体系的胡乱之言,只会误人子弟。 嘭地一声,杨暮客一脑袋撞在砖墙上。死死闭上眼睛。 立下一道,不是只有一道之言。还要有修行方法。 从哪儿开始走呢?若观星一脉,不学引导法,那自此只有观想法…… 这祠堂的夜色终于退去,那战战兢兢的小辈终于看到棚顶的漫天星空消散不见。 只有杨暮客顶着墙壁默默念诵《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 小道士也修过,听着听着就陷入了存思梦境之中…… 艳阳之下,杨暮客静立在观星一脉的书阁里。 一个小道童,他叫瑞蕊。抱着经书慌慌张张从此处路过。 “跑个甚?清修之地毛毛躁躁!” “啊!是紫明长老……徒儿拜见师祖……徒儿这就回精舍好好定坐。” 杨暮客伸手从书架上取下他写的那本《混元齐平附》。 看着开篇那一段…… “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 其圆纳食万千气韵灵机之状。藏于精舍高楼之中。 平地起楼,地基为之先。 厚而实也,运与德也。 观紫气东来,知日为其圆。内外相斥,遂内而张,行于谨。五行递归,生生不息。 知其张扬,感其束缚,为观想入道其先。寿为薪火,德为真光。” 他开始自己默默修改。 修行,炼精化气开始。存思观想。筑基是存思,证真还是存思…… 是了。杨暮客这才明白他自己与前辈的区别。所有前辈都是修习引导术,做功积累功德,而后证真成道。他自己并不是……他是存思遇见了外邪,一点儿一点儿排除外邪,方是证就道真。 哗啦啦……书架上的引导术一脉相关的经书尽数落下去,归类到了废书堆里。条诚真君可惜地看着那些书,上前捡起一本默默看着。 紫贞师兄要他化繁为简。 那么简单,自此以后也非是观想太一的那一道光。而是寰宇澄明。 杨暮客拿出一本空书,提了一个名字,《上清道存思术》。把太一观想法的存思方法抄录进去,但观想之物杨暮客换了。 不再是那缕光。不再是根骨唯一。 上清道,求清以行路。道,途中人目之所向,皆为大道。继前人路行而后思。 一道光,变成了一条路。 哗啦啦啦……书页化作白色蝴蝶,尽数飞出窗外。 于此同时,紫贞正巧拿着那些宝材从清间图里出来。 他对紫贵说,“小师弟开始准备传承之事了。他若立下观星一脉的新法,你便去准备斋醮。让紫箓不必守着混沌海了。去找真露。他拖住真露。等大醮之后,让那臭小子领着真露回正法教。” 紫贵看见自家院舍里呼啦啦有一大群蝴蝶落下,“那臭小子!他不要的经文,竟然甩给我们引导一脉!让我家徒儿去学那些杂七杂八?我得赶紧去看看……大醮的事情再说!” 杨暮客的观想法,其实他自己从来没细究过。因为是虚实相生的。他观想自家书阁经书不用,化蝶飞走。那么观星别院的经阁亦是如此。 现实中那经阁的蒲团上坐着一个老者,腰间挎着一柄长剑,端着一壶酒,哈哈大笑,看着白蝶纷飞,如春雨。 执笔的杨暮客听见砰砰的心跳声……心口还是有些疼。杨暮客竟然回头望见了来时路。 他的心脏是玉石做得。所以留下了一个悔字。 这块石头,是这间祠堂的一块砖。 第166章 明破暗,朝色艳。 面壁三日,对于一个有心着经之人不过眨眼之间。 那个瑞字辈的后生看着杨暮客起身,看他离去。这时才恭恭敬敬上前,“弟子恭送长老离去。” 杨暮客回神道,“贫道紫明,上清门徒……与你一家……与你一家。拿好,好生修行。” 说罢杨暮客塞给瑞蕊一瓶丹药。 瑞蕊踮脚看着那人意气风发地离去。 “条诚祖师……他……那位长老在此留下什么邪念了?” “他什么都留不下……” 瑞蕊心中感慨万千,“为什么?为什么我就要在此斩断凡尘杂念呢?我好想家啊。” “都死光了,想什么?” 杨暮客看见了瑞蕊才知道。他自己算个屁上清门人。自家弟子都认不全,若来日他们有事儿,求他头上来……人都认不得,这算甚事儿?有情么?有情连自己家门的亲戚朋友都不来往…… 嘿,更招笑的是,他在外面认得好多人。云游一番,虽谈不上呼朋唤友,也算得上是众星拱辰。 来到引导一脉的别院,兴冲冲来至经阁当中。府宽是从外头回来的,后发先至拦住杨暮客,领着小师叔进经阁看书。 杨暮客随着府宽落座,这回他话不多。一个脑袋看书,两只手唰唰地不停地翻页。 另一个脑袋钻进观星一脉的经阁当中,半空悬着一手拿笔继续涂改经文。 这是变化之术。会的人不多,但会就是会,不需去学。大半人,不愿去会。人样儿都没了,跟个怪物似得。谁稀罕? 杨暮客不知道自己如何学会,但他这般做了。 他在观星经阁里写着写着……忽然心生感慨。直接从书页上撕下一张纸放在一旁,竟开始写信。 此信留给自己的徒儿。不知何处的徒儿……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呢。我这人,不定性,没正形。修行一路走的通畅,通畅到我忘乎所以。所以犯错忒多,到了证真,偏偏要纠正好多东西。 我这一道,从筑基开始就与人大不同。要看得东西很多……天上的星星不能看,那就看人间。 “座师留。观星齐平道,不谈玄。引梦中圣人所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读为师之言,不必为准绳。当忘乎所以为妙。若你行差有错,当纠偏为师所言之过。为师于凡间留梦中圣人言,弟子不必不如师。” 写至此处,杨暮客感觉自己肉麻兮兮。 但他知道,这是实话,他一直觉得自己不比归元差,让他认命他不如归元。比杀了他都难受! 想着想着,杨暮客就写到了筑基证真的篇章。 他的七返九还,五气朝元,都是真人的基功。那便简化。 《上清道存思术》的基功只留一道命功。炼五气。 五气,从易数阴阳开始入门。纳炁须是脚踏实地,从戊土开始,五行流转。 打熬脏腑,熟稔五行之术,分两仪,掌握混元大道。自此戊土生玄黄。 如此一来,便把《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编了进去。 基功的修法几乎没变,只是把引导术相关的术数尽数剔除。再留一个引……转头又去给那封信续上一句话,“若需引导术,则去引导一脉求学。可学,可不学。为师不会。” 杨暮客盯着书看,府宽一旁沉默不言。 府宽岂能看不出小师叔分心去做别的事情?隐隐能看着阴神多长了一个脑袋出来,多出来两只手。颠三倒四地不知在作甚。他也不言语,反正小师叔不问,他就不说。他师傅紫贞给他留言,只是盯着紫明。 府宽知晓。紫明入门两百年来,是门中诸位师长有意将弟子与小师叔隔开。 当年归元师祖传信宗门,警告诸位…… “途中师门可以考察此徒求道之心,若此子心性品德有异,请师门清理门户。此子魂魄中有苍凉大鬼,以仙灵之阵迫其神魂可映照出我上清门观星一脉观想法,门派观星一脉自然可得延续。若此子志大才疏,可将其困于山门,让其教授弟子,亦可使我观星一脉不断绝……” 几乎门中真传都知晓这个秘密。 这位小师叔太特立独行了。紫乾掌门起初将其安排在后山,不让他来前殿,就是存心要困他。因为当真志大才疏,三番五次下山惹得一身骚。但此人又当真强运,让诸位师长又恨又爱。舍不得让他一辈子憋在那观经,写经。 如今来看,这小师叔终于长成了。他之前所有豪言,都不如这静静观经立道来得实在。小师叔的道途,与上清门自此终于密不可分。 与此同时,上清大殿偏殿,紫乾领着紫贵落座。 俩人都疲累不堪。劳心才累啊,比别个师兄弟去平定浊炁累多了……与人打交道最是劳心。 紫乾给紫贵斟茶,“师弟。” “师兄您说。” 紫乾隔窗看向引导一脉所在山脊,眼中是翠竹随风摆。他道,“这次大醮,算是小师弟的入门典仪?” 紫贵大惊,“您敢这么干?不怕他逆反?” “嘴上定是不能这么说……” 紫贵不大服气,“他紫明在外,当真在给我上清卖命。多少次险象环生……” “你没给他撑腰么?紫贞师弟没给他撑腰么?归云师叔,归裳师叔,二老该做的也都做了。上清门待他不薄……我等修有情道。他若是个有情有义的,自然看得懂我等顾及。” “三宝皆用?叫黑龙神显照一番?” 紫乾点头,“那我过一会儿去与紫贞师兄商量一番,动用上清法剑。请他开天地。” 紫贵听后怎么都觉着师兄言语别有深意,按耐不住问,“您这般做,岂不是告诉外人,我等曾经随时准备放弃紫明。我等一直不拿他当自己人来看?外界又做何想?” 紫乾作为掌门嘿嘿笑着。他身上背的东西太多了。他总是要面面俱到,忍常人所能不忍。 归元死后,他师傅归藏退隐,受引导法反噬断绝仙途。上清门自此闭门六百余年……整整十甲子不出一人,不理世事。如今一出山就要与天道宗这个庞然大物唱对台戏。 紫乾他累啊…… 太一门他要周旋,乾元观他要周旋,正法教他要周旋,东岳门他还要周旋……四处斡旋,他紫乾修为已经两百年未有寸进。也许,他的仙途也要到此为止。 “外界……?能作何想?” 紫乾身为掌门平日里笑呵呵的,身为上清总长,本就有他的傲气。 他玩弄着茶杯,言语淡然,“正法教和天道宗此时龌龊滋生,是紫明捅出来的娄子。这么多人恨得牙根痒痒,便以最高规格,认定观星一脉真传身份。上清九子保定紫明此人!不论何人胆敢以盘外招耍手段,皆要面临你我……诸位兄弟的怒火……” 上清之怒,千年前天下间已经见识一回了。想来无人敢见识第二回。 偏殿里响起紫贞传音,“我引导一脉,愿推齐平道为首。名实之辩,必须把名至于先头。” 紫乾听后哈哈大笑,“若那臭小子听见你这般说,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他自己在凡间不是天天说,要师出有名,师出有名……这回,他顶着名头站在潮头。我等给他当舵手!看看这弄潮儿能把我等领向何方!” 紫贵放下茶杯,“大醮如何命名?” 紫乾起身站定,气吞山河般道,“观星齐平礼天大醮!” 紫贞饶有兴致地问了嘴,“上清呢?” 掌门豪气云天,“不上清,何以齐平?” 天高云淡,万物有序时,才能说物我齐平。若山洪泥流,生命受累卵之危,谈什么齐平?各自逃命才是真的。上清门一门都是明眼人。对天道宗的绝地反击,这才是开始! 紫贞拿出来那么多珍宝,总要有人去一一遣送,交换。 因杨暮客云游而站队上清门的翅撩海便这般用上了。 白淼此女欣然接待紫寿到访,紫寿作为道医,帮白淼诊断了一下身体。 “烛龙寿数无疆,也许我家小师弟成仙,或者亡故,你还在世。会念想他么?” 白淼听见紫寿这般问,起身半蹲作揖,“伯伯放心,我自是尊着紫明上人。只要他留下传承,我翅撩海定然全力辅佐。” “嗯。那便是一家人了。” 随身宝材,紫寿做主部分留于翅撩海。叫这烛龙之后代替紫明,前去分发,赔偿。 吩咐完这些,“上清门准备大醮,不日会给紫明行科,海主记得前来。” “妾身定然前去,伯伯慢走。” 待紫寿离去,白淼看着偌大的海底水晶宫。而后冷冷对自己的婢女说,“把敖炅喊来,本夫人有事吩咐他去做。” “是,海主。” 白淼下定决心,将翅撩海的贸易航道交给夫婿敖炅去管理。她日后只是做一个幕后主管之人。 前一段时日,紫明传信让她处置这些年翅撩海留下的龌龊,她算是阳奉阴违地弄了些假把式。索性都切给敖炅去管理。若来日有天紫明不爽,将他献祭出去……如此这般,她仍是海主,她仍忠贞不渝。 真人破碎虚空,行动迅捷。杨暮客三年走完的路程,紫寿不过走了几日而已。 交换所得之物,紫寿大大方方递与天道宗玄心一脉。不做停留。 而后天边一剑飞至,紫贞虚影凝在天际。 白雪皑皑的昆仑山脉一位老者法天象地与其对峙。 “紫贞今日为昆仑修复山脉。不管是千年前家师一剑,还是百年前贫道一剑,尽数修补如初……” “紫贞上人请。” 玄心正宗给天道宗看大门,但此时来者若入无人之境。没人敢去拦那剑光,更无人敢去指摘天际虚影。 这一个大耳光,不声不响地抽在了刚刚得势的宗门脸上。 紫明纵身飞过昆仑,玄心正宗追了一路。从昆仑追到苍龙行宫,从苍龙行宫追到东岳门外。但紫贞剑光来袭,你们一个敢出声儿的都没。嘿……就这般欺软怕硬? 玄心正宗的掌门想学自家徒孙,拼了一命前去拦截。但他只是望剑光一眼,便已怯。 昆仑绝壁乃万载冰寒积雪,可化乾阳壬水滋养大地。紫贞一剑截天边云,天外一只虾邪断尾求生。罡风层被截断,天地间炁脉被截断。 大引导术之下,万物静止。 金生水。 明德八卦宫的地皮直接被揭起,飞出无数金砂席卷到天际。尽数化作光线,咻咻咻,冲刷着昆仑绝壁。深入到天道宗所在地脉里。 收剑,走人。 明德八卦宫掌门看着自家山门大阵被破……欲哭无泪。 外面这么大动静,天道宗之内定然不平静。锦娇找上锦章。 这雍容丽人今日面若寒冰,“你们就是这么应付上清门的?这回是紫贞来了!下一次是谁!” “没有下次。”锦章呵呵一笑,“锦旬师兄出山之后便要面对紫明,由着师兄去处置吧。上清门长老现身,补了咱家的地脉。锦娇师兄也得了各家宗门进献宝材。都是上清门一手施为,正好缓解我等燃眉之急。” 锦娇指着锦章,“你!” “师兄……贪心不足蛇吞象……如今……该是你们玄水一脉得势了。我已经照您的话,将至欣送去赔礼。问天一脉,如今能登场的只有我跟徒儿至秋。您家掌管四方海主,却出了一个翅撩海不听使唤。您想过怎么跟宗主交代了没?” 锦娇面上愠怒消散,“比得上中州逆反?九景一脉才是最该头疼的。本尊不在乎一个翅撩海。朱雀飞过所留,本是奇缘之地。秩序不同理所应当。” “也好。上清不争,我等之幸。师兄若无他事,我亦是准备访道去了。明德八卦宫还的有人安抚……至秋,快快给为师准备赔礼。那八卦阵可不好修!” “徒儿就去。” 紫贞修补大阵过后,开口言道。来日上清会举办大醮,届时恭迎诸位道友前来访道。 而正法教兮合,竟然没有得到任何请柬。正法教这三大巨擘之一,好似被上清门遗忘一般。 九景一脉择出至秀前去访道。问天一脉的至欣已经在了,自不必多言。而玄水一脉最为郑重,锦娇携弟子亲自前去。 至秀还到黑砂观得意一番,“兮合师兄。此回上清门请了小妹,不曾请您。” 兮合面色不改,“正法教事多,不似尔等清闲。” “也是。” 于上清门中,杨暮客还在那读经写经,不知门中已经为了他准备一场典仪。 而祠堂里,阳光从窗子里招进去。一黑一黄两个老道士在窗棱上漫步,条诚真君坐在一旁端详那小道士。 瑞蕊忽然泪流满面,“徒儿忘不了,就这般入邪吧!” 条诚不见了,两个老道不见了。 “徒儿……” “孩子,有情道,你开悟了。” 第167章 指长天,洒红尘,脚下生泥点。 凡人百二十寿,修士筑基倍之。证真十甲子。 瑞蕊此人,与杨暮客年岁几近。小了几十岁。若在人间差别巨大,入道修行则不足挂齿。 他已入道两甲子有余。初入山门,家中还有老父老母,他是家中幺子,最受人疼那位。 百二十岁有余,修行之事全心投入顾不得许多,未曾想过家中,不曾思念父母。 然存思感念之关刚过,外邪便至。家中老父老母亡故消息迟滞数十年,兄弟姐妹死讯更是接踵而至。侄儿侄女,亦是已经……大半不存于世。 他下山一次,比那些侄儿侄女还年轻。家中后辈也再无人认得他。 情上心头,难舍难离……条诚真君显化外邪,竟然蹉跎了几十年,他离寿终都没几日了。 勘破心关,这一瞬他似凡人瞬间老了数十岁。少年郎面貌变作一个佝偻的中年人。踉踉跄跄离了后山祠堂,去寻他师傅去。 他跑到院子里,师傅不在家。走出心关后,他本要将好消息最先告知师傅。但师傅留信一封去忙了,忙着过几日的大醮之事。 观星一脉要举办“观星齐平礼天大醮”。门中小辈几乎都动起来,去修剪植被,打扫屋瓦。 他们这引导一脉的别院,清净得很。 紫寿徒孙瑞芳过来喊他,“东子!东子!快随我去,搭云桥那还缺人,师长都分派好了。你出关了就别忙了。” 这中年人被人喊了一声东子,愣住许久。上丹田灵台臌胀,好似魂儿都要被人叫走了。肉身早已经修成纯阳。生阴这一刻开始了。 “就来!” 瑞蕊足下生风,随瑞芳直奔山道而去。 上清门山中清风徐徐。 杨暮客恰时还在书写命功要领。 “七魄乃七情,七情藏五脏。五脏行五气。命功意在长寿,意在长生。若多情自毁,则肉身有疾。寿元既定,医病损命。寿时愈短,此乃为道日损是也……” 寿命既定,将修行的时间用在纠偏之上。这不就是寿命变短了么?很简单的辩证道理罢了。 杨暮客放下笔,感慨自己纠偏当真快。长了,也就是个三五年。短了放个屁的功夫罢了。旁人如何纠偏,他不得而知,但他没把他纠偏的过程录在纸上。 他命儿好,赶上了天地变幻的时运。日后哪儿有那么多变化可言? 总不能叫自己的未来徒儿学他一般,惹了不高兴就要冲出宗门,打砸一番尽情撒野……啥也不是。 惹争议的,不确定的,杨暮客一概不记。只说那些已经成型的道理。 说完了,这一个脑袋自然就从经阁里回去,回到肉身上。 杨暮客两手捧着一本书。 他方才已经见过诸多宗门以元磁稳定之地,再生产灵韵,催熟灵植的过程。 “小师叔您不必全懂。可以放下了。” “嗯。这个东西对治理浊染还是有用的。知晓此地灵物诞生,如何催熟,也方便知晓灵机变化方向。下面学甚?” “晚辈出一引导术的题目,考考您。您若懂了,便不必继续观经。” 府宽手指点了一下杨暮客手中的书。 俩人瞬间飞入云层。 云层狂风猎猎,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往下坠着,底下是一片苍茫大地。翠绿连成一片,褐色堆积,墨色星点。 一家宗门盘踞在一座高山之中,用云雾隐去了自家山门。 炁脉流光溢彩,穿梭在大气之间。 “小师叔,此地灵炁消耗几何?产生的浊炁何处排出?入地后是否阴阳合和……” 杨暮客那聪明的小脑瓜迅速转动起来,精算着这块地貌属于哪一家宗门。套公式一样,去详细分析宗门引导灵炁走向,避开人间所产生的损耗…… 指尖一点,分两仪,以河图洛书开始演算。半空二人所在黑白二炁为阴阳爻,作算筹。 天空本是湛蓝一片,当下即刻成了群星璀璨。 星华坠落。配合着阴阳二炁推演。 所需法力越来越多,神念损耗越来越强。杨暮客只是掐算一家小门已经感到吃力。 府宽好似还要增加难度一般,伸出一根指头,那小宗门的云雾散开了。里面百人成群,各行其是。 推演阵盘瞬间土崩瓦解,稀里哗啦地往下落星华。 杨暮客大手一挥,法力倾泻而出。星华重新被他收入掌心。 “周边有人烟聚落,不管宗门多大,不管修士多强。炁脉不可多余五条,浊炁生成不可损伤地脉!贫道不算了!” “小师叔,您要学引导术,定然也是一把好手。您可以出关了!” 杨暮客讶然,“这么快?” “算确实是要算的,但不是您这般算法……但晚辈给您出的考题是,灵脉消耗几何。五条之数,正解。浊炁何处排出,不可伤及地脉,亦是正解。阴阳合和,任其自处,仍是正解……” 待府宽收回法力,俩人仍是坐在经阁之中。 “外面已经在给您准备大醮,您自己也要好生准备一番。不能丢了上清体面……” 杨暮客不管不顾,伸手阻他再言,“慢着!给贫道解释清楚!这正解,是怎么个解法?” “木土生克之地,五条炁脉养土不至为木所伤,大地规整。百余修士,将还真之人限制于五数之内。不使其扩张无度,更是正解。后面还要解释么?” “可规矩……是天道宗定下的,跟我有甚关系?贫道只是觉得该是如此……” 府宽把他手中的书籍抽走,“您要这样说,却是如此……” 而后府宽拉着杨暮客起身,继续说着,“小师叔不必多想。我们做得事情很简单……学您的言语,咳咳,世上扩张无序,我等就打天道宗!世上浊炁频发,我等还打天道宗!天道宗治世不宁,我们更是光明正大的敲打他们!黄瑛真仙一人一剑,打得对方重新定下规矩!快去,快去,晚辈还要收拾经阁呢。” 府宽送走了小师叔,咔哒一声关上经阁大门。 他背靠着门扇,看着琳琅满目的书架。那人似是个无底洞,什么书都吃得下去。没喜好一样。一心二用之下,那人将自己百年间研修的典籍都看了个遍。 跟着小师叔独处当真伤人…… 杨暮客独自前往观星别院,没去他那长老的院落。他感觉自己的耳朵眼儿里都在往外冒知识。 比如有一位宗门长老喜欢吃莲蓬,就把自家的地脉给改了,将巽位的炁脉改在了坎位。土崩瓦解之下,天道宗救治不及,浊染发生。 上清门真人及时赶到,开始矫正炁脉,治理浊染。想办法回复先天一炁之态最为关键。 打开自家经阁大门,杨暮客目瞪口呆。 自家经阁的典籍怎么少了大半?他存思观想,该是幻象才对,那是假的!怎么这书阁当真少了? 匆匆走到书桌前,一本《上清道存思术》静静地放在那。 陡然他想起府宽说宗门为他准备大醮,这毛躁货脚跟一转冲出门外,随手一甩将大门关上。 屋中很多人影躲着他……黄瑛真仙与条诚真君并排站着。这是他们修习引导术留下的灵性。自打分道扬镳以后,杨暮客也再看不见诸君。引导术的力量,早晚也有一日会消散。 骤然之间,书桌上那本存思术的道经开始闪光。颤动着…… 一个恶鬼爬出来。 “诸位前辈,晚辈不是有意绝此路。而是晚辈走上另一条路。木性生发!” 只见地上一棵树苗破土而出,化作了一个书架。废书堆里的书籍飘出来,书架上的书籍飘出来。按照时间久远开始排列。 已经没有黄瑛真仙夺取的经文留下。俱是过时之物,没有参考必要。遂早就被一代代人扔光了。 但那书架第一排留下了他的位置,挂着一个名牌。黄瑛引导术留。 一代代人,都这般挂着一块名牌,三三两两的放着些书籍。哐啷一声,书架撞在一面空墙上。除非用存思术看,否则也看不见这面墙的书架。 “晚辈仍是修虚实相生,晚辈仍是修有无相成,晚辈仍是修上清的寰宇澄明……” 恶鬼钻进书里。 黄瑛跟条诚对视一眼。他俩说不上话,但都哈哈大笑。 黄瑛对着祠堂那边,“嘿,那畜牲!瞧见了没?上清观星一脉,出来一个阴阳二象揉成一体的后生!这后生心生恶鬼,却没关进你那狗笼子!” 杨暮客步伐匆匆,来至大殿外的广场上。看着广场上多了许多碧玉立柱。只是扫了一眼,便知上面刻画着细密符文。上面尽是还清一脉的符箓之术。 有熟人的气息,紫箓师兄回来了。 杨暮客兴冲冲来至偏殿。 紫乾指着他,“瞧着毛躁猴儿,你救他多次,法宝还在他身上。这是赶着来认亲谢礼了。” 杨暮客被掌门师兄挤兑,闹了个大红脸儿。他哪儿有什么礼物给紫箓师兄。 双手捧着黑索上前,“紫箓师兄,多谢您赐下保命之物。小弟一路多亏法宝护身,方能闯过难关。” 紫箓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回给你办大醮,我可是特意从混沌海回来。好多事情都扔下了。”他伸手接过黑索,随手搭在腰间,变作腰带。 “你们兄弟聊。本掌门还有事儿要办。先走一步。” 说罢紫乾就抬脚出门。 紫箓看着紫乾背影叹息一声,“我还清一脉,是咱们上清门心眼儿最少的。所以修行最快。紫乾师兄不容易,你紫明得想想办法还他的恩情。” 杨暮客郑重颔首,“小弟日后定然好好报偿诸位师兄!” 紫箓上前敲他一下,“不是诸位,是掌门!你这歹人,一肚子坏水儿。当年按照我的意思,是直接把你囚在后山,让归云和归裳两位师叔把观想法炼出来。或者你就一门心思编书,别想下山。但紫乾师兄力排众议,给你自由。你惹出来多少麻烦,都是人家忙前忙后帮你善后!” 杨暮客抱着脑袋看师兄,“掌门他……” “纯阳道成为旁门,你知道我上清门要付出多少利益?要与多少人谈?你还自作主张要修一个挪移阵法进来。你当天道宗容得下?师兄他一面要安排混沌海产出分配,一面要帮着紫贵师弟联系平息浊染之事。一面还要组织我等演武一番,震慑天下群英……他一人能有多少时间?当年归云师叔准备飞升,紫贞师兄准备接任上清法剑。所有担子……尽数压在他一人身上!” 杨暮客如今见过妙妙剑阁之事,一个真人一声不吭地死去…… 他已经知晓道争的残酷性,不是上去拿着西瓜刀开片,不是黑帮火并。 “师兄他?” “师兄两百年已经修为没有寸进,若不是靠着归裳师叔的丹药维持,怕是还要退步。他合道,乃是掌门一脉的六法皆修。” 六法乃是,引导法,混元法,服食法,观想法,符箓法,内丹法。 身为掌门,自然要六法皆修才能调度诸人。 杨暮客听后顿生羞愧。他当年还嘲笑过掌门多而不精……其实如果掌门一心修行,样样儿都精也非是不可能。 “你啊。于此等着。等着师兄归来好好跟他致谢。老夫这就就得到清间图里给你写天篆,引天下灵炁聚集。” 咻地一声,紫箓消失不见。 杨暮客一人在偏殿里,他坐立难安。尝试着坐在紫乾师兄的位子上。 前一日在引导一脉经阁里读来的知识在他脑子当中炸开。 天道宗造陆,搬迁大洋中的孤岛。地壳变化之下,地幔挪移,薄弱灵炁外邪,产生新的不定炁脉。玄水一脉与紫贵相商要定计引导变化。需调用诸多物资,联系炼器宗门定制法器,核算损耗…… 杨暮客只不过坐那一会儿,竟然天黑了。然而他还没算清一处海域的改动之策。 紫乾掸掸袖子进屋。 “师弟还在?” 杨暮客窟通一声跪下去,“师兄辛苦了。” “你小子!给我起来!”紫乾怒目而视,“你观星一脉齐平道,岂能此时没了心气儿!” 邦邦邦,杨暮客接连磕三个响头。 “小弟给师兄添麻烦了。逼死诸多真人,是小弟愚蠢。” “你呀……你若能一剑荡平,为兄最是心中欢喜。成仙……容易得很。” 第168章 齐音贺,云成鉴, 清间图一方,造化万年风云变幻。 上清之炁悬于九天,开万丈天光,铺就长生路。 世间邪祟销声匿迹,巳酉天境奇芳斗艳。 光云之路,行百里处,见远山氤氲迷蒙。高山浮空,气海作釜。蒸真仙之烂漫,散大道之邃远。 呼朋唤友,相传故里趣闻。携手并足,笑谈今朝大醮。 三百人,皆是仙。 这些来客都是当今的陆地真仙,合道大能数不胜数。 上清门道童天门之前唱名,诸多弟子在途中引路。 天道宗,玄水一脉,锦娇真人。率弟子三者,率九景一脉至秀。半途遇见了早早在前等候的至欣。 六人齐聚,这便是此回天道宗赴宴的阵容。不算豪华,但恰时天道宗人手紧缺,能出六人,足见对此大醮重视。更何况玄水一脉堂主亲自前来,自来不显山露水的强权一脉都来人庆贺。 其余百多人,鸦雀无声。 此回大醮,并非在山门迎客。而是在御龙山外,另造灵山。 以清间图为基,层云累累。造天宫秘境。 座座云桥跨九天无根水,天河落,照九天之蓝,映群星之散。白土生绿树,粉桃花香飘阵阵,白李花香气满园。玉石桌椅留人驻足。 紫寿之徒府丽亲自上前来迎。 “天道宗宾客请随我来,大醮待明日黎明开启。掌门已经安排好了屋舍给宾客居住。瓜果丹药一概备齐,诸位行路久远,辛苦了。” 锦娇咯咯笑着,“道友哪里话。上清门大醮,这回名头够大。我等前来,自是来贺喜沾光的。观星一脉传承立下,许是小师弟要开齐平一脉?” 府丽义正词严,“非也。观星就是观星。小师叔他只是立下齐平道。” 锦娇不再多言,领着一众人随她而去。 天道宗此回来人很有说头。 上清门是乾道人立道,天道宗是坤道人来贺。岂不是说,已经分出雌雄?有几人眼神交互。看样子,是天道宗服软了…… 夜里紫乾亲自登门来访。 “哎呀呀。紫乾师兄……您怎么能亲自前来呢?您只唤一声,小妹我定然前去给您点卯。”锦娇拉开屋门,让开路把紫乾迎进去。 两个弟子赶忙匆匆从西厢出来,给大人物端茶递水。 紫乾面色和煦,“师弟哪里话。为兄是来招待宾客的。尔等皆是贵客,迢迢赶来,为兄怎地让诸位劳身?” 二人落座。 锦娇心中盘算着要说的事情。 紫乾掌门索性先开言,“我家小师弟流落在外之时,多亏诸多道友扶照。他一路走来不易,但诸君担待更是不易。若无诸君,便无他今日成材之期。” 锦娇听得此言心中舒坦,便也不藏着掖着,“小师弟如今若是成材……师兄,不知海底地幔可否由他来整治了?” 此回紫乾笑着不言良久,而后冷不防地开口,“他还有要事在身。若说是顺路顺手整治一二处,想来还是能够。况且他不过就是证真,还需走还真路。长长久久……数百年要勤修不缀,也怕时间不富……” “有您此话便好。那小妹来日还是与紫贵师弟再议。” 紫乾颔首,“可。” 既然说到海底地幔,自然还要延续下去。 这些年来,九幽关押的虾邪两次作祟,天外逃逸的虾邪也曾犯仙宫。由此来看天道宗造陆接近尾声一事,已经触动了这些虾邪的底线。 待地心那颗被污染的地核被排出…… 纵然虾邪有气运之主,曾主宰元胎,亦再无用处。诸多邪祟只能跟着,那颗被排出的地核浪迹宇宙。元胎之上再无它们立锥之地。 紫乾对此持保留意见,因为排出地核一事,能不能成,成了以后元胎是否安稳。此事没有答案。上清门求寰宇澄明,若天道宗搞坏了事情。 上清门倾尽宗门之力,倾尽当代人才,亦是要拦住此等天下大劫。 至于对错,由着后人评说去。 当然,这话紫乾是不会说的。 “锦娇师弟……我等道门联合,比之虾元最盛之时,尚有弗如。为兄建议……从长计议,且行且看,急切不得。” “师兄尽管放心,定然不会贸然行事。一切……都要与诸君商议。尤其是要太一门开口,若无太一门相助,我天道宗倾尽天下之力,胜算仍是不足一成。” 锦娇送走紫乾之后,看向自家弟子。让她们都好生歇息,明日大醮拿出精气神来,不能丢了天道宗的颜面。 “孩儿明白。” 夜里,杨暮客在精舍中静坐。 他的长老院舍里住着俩凡人婢子,睡得可真香。竟然有鼾声传来。 天地文书亮起,紫乾传讯。 “若天道宗提及海中地幔,不应。” 杨暮客赶忙传念过去,“小弟明白。” 师兄亲自说了一句,而且是以天地文书传讯说。便非是需藏着掖着之事。 风过留声,雁过留痕,这些话若正法教调用律政神光定能查到。 他不由得想起昨日给师兄跪下,明白师兄苦楚,他心中更有愧疚。这一场大醮他不知是喜是忧。名声彰显了,但是师兄会更累…… 他杨暮客不过就是一个证真,没法替师兄担当一分一毫。 归裳师叔也从后山里出来,就住在他的别院当中。准备飞升的归裳师叔只能用杨暮客的气运压着,方能避开削寿劫风。 他从蒲团上下来,走向里间。 “师叔……” 纱帐之中曼妙妇人侧卧,一双明眸盯着进屋的臭小子。 “师叔。师兄方才告知我,不能答应天道宗与徒儿谈论地幔。请问为何?” 归裳撩开纱帐,拍拍床沿让他坐下,“你与你紫贵师兄不是去治理过么?天道宗给资财,我们出力。但名义上都是各家属地宗门在治理……” “地幔有什么用?” “正法教有律政神光,天道宗有地脉联通。九景一脉玄门挪移之术,是依着地幔绘制的舆图。治理舆图之上的地幔,是天道宗瞬息万里,声传四方的必要手段。” “徒儿明白了。” 归裳看着杨暮客那修长的脖颈,张开嘴一口咬上去。 还是有些痛的。 被吸走了精血,杨暮客揣着归裳师叔给的丹药从屋中离去。 日出时,天下白。 由着两个婢子拾掇好行头。杨暮客头戴玉冠,身着炫紫暗金八卦文道袍走出屋舍。 这玉人道士剑眉星目,内府金丹嗡嗡转动,脚下云彩丛生,载着两个凡人女子起飞。 杨花花紧张地问,“道爷……带着我俩去合适么?” “没什么合适不合适。与我有缘……那便随我看,日后不会撇下尔等。” 上清门唯一的太上长老归裳后发先至,法天象地。手托玉瓶百丈高,玉瓶圆口倾泻雨露。化朝霞虹桥,遮挡大日真阳。 杨暮客灵台臌胀,嗡地一声阴神显照。一道光从云桥之路贯通全景。他落在云桥上一瞬,涟漪泛起。 两凡人女子,亦能浮空行走! 杨暮客走得不快,两个婢子挽着他的胳膊并行。 风声在欢送,鲜花在相迎。树木摇摆,为他鞠躬作揖。 清间图所成灵山秘境,诸多人定睛去看。 上清门掌门人紫乾腰间挎宝剑,开怀紫金法帔,手持两尺八寸玉笏,宽三寸六,一寸一星图。玉笏刻掌门敕令,上清密咒。 一方宝鼎之前静静等候。 待杨暮客走廊桥,来至广场前,门廊旁立两人。 正是与他相熟的府宽与府丽二人。他俩都着童子衣裳,一男一女,一阴一阳。 府宽不留情地上前,“两位姑娘于此留步,随后我二人会带你俩入宴席,但此时大醮正会,凡人不可进。” 贾莲松开了挽着杨暮客的手,“道爷快去吧。” 杨暮客并未回话,只是默默点头。他已经闭气,腹中憋着一口先天之气,不可吐露。下一句,便是他的立道箴言。 杨暮客昂头挺胸脚踩方步,顺着台阶步步而下。 广场上两侧列着诸多大能,有见过的,有没见过的。 天边一道光,上清门当今唯一太上飞到云台尽头。那女子一身玄衣,长裙衣袂飘飘,一头秀发随风舞。不着粉黛,风华绝世。 她在云台尽头等着杨暮客的到来。 杨暮客两条胳膊端着,左手压在右手手背上,衣袂稳稳当当,步履越发坚定。 他眼中,只剩下一座宝鼎,一方云台。 不知何时已经来至紫乾身边。 “师弟,请敬香!” 杨暮客接过紫乾递过来的香火,噗地一声,灵香火星四射,云烟袅袅。 “上清观星一脉,紫明道人,礼拜乾清!” 杨暮客默默深揖。 “礼拜大道!” 再揖。 “礼拜列祖!” 杨暮客三揖礼过后。随紫乾三跪九叩。 太上归裳手中掐诀,运炁嗡嗡作响,汇聚而来。一座金光闪闪的宝殿就此而成。宝殿有匾额,上清宝殿。 紫乾手持玉笏,“敕令,巳酉年,上清观星一脉紫明,立齐平道,礼拜天地,正道大醮,启!” 杨暮客眼中看向那明光闪闪的上清宝殿。 一步踏出,半空真阳此时跃出。他的气运如同流星,与真阳之光撞个正着。 顿时金光与白光四射,万道祥光之中,一条白玉路直通一个门户。走!往前走! 他毫不犹豫,拔脚便去! “上清九子,摆阵!随我衍化九宫星耀大阵!” “喏!” 咻咻咻。其余八道流光尽数落在广场中央! “四象五行皆现!” 苍龙随大日耀阳而来,白虎与朝日金光对冲。玄武匿于晦暗云彩之深,朱雀烧彩霞漫天朵朵。 戊土麒麟,一声咆哮。威震四方! 杨暮客拾阶而上,去他的登天之路。 归裳云台上笑吟吟地看着他,“徒儿,开言宣道。今日大家都听你讲。” 杨暮客仍然昂头看着上清牌匾,他不曾思考。 声音郎朗传遍四方。 “巳酉田园沃土,生得万类并存。竞相之美,不有彼此!大道,齐平!” 上清门道祖乘云而来,背后是列位已故先人。他们身披华彩,目不斜视地从天边飞过。 杨暮客昂头看见了自家道祖,黄英真仙,条诚真君…… 四十九位上清弟子,不分老少,列队在下首,开唱上清宝经。 若问杨暮客还紧张么?他忘了。 若问杨暮客求什么道?他忘了。 若问杨暮客长生多远?他忘了。 他只是感同身受,这天下间,看得见他,他也要去看天下间,要把他立下的道言,实践一遍。 唱经过后。 师叔归裳拉着他走进宝殿,开始给诸位道祖们磕头行礼。 “孩子。从这个门出去,你的齐平道就要现世了。准备好么?” “准备好了。” 唱经结束。诸位同门尽数落座。杨暮客从大殿走出来。一身道袍上披上了星光。这是从诸位先辈那里借来的法力,这是从归裳身上借来的灵韵。 九宫星耀大阵,此时日夜并存。一颗明晃晃的太阳,辰时与星空呼应。 而杨暮客单手一挥。 “五行为基。命功修金丹以成。我自心有耀阳,呼应群星!起阵!” 脚下阴阳图展开,瞬息之间扩展到与九子禹步行科所在之处。 他的阴阳两仪阵融入九子当中。 九道光华同一时间,推举着杨暮客飞到高空,越飞越高。清炁越来越多,清间图释放的灵韵浓厚到杨暮客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修为。 他对齐平定义了很多,但大抵都是没用的。因为想要齐平,就要弃我执。 物我两忘,此时方显。 齐平就是齐平。 尔等都来看!都看着我! 一个证真小儿,因为齐平,得到了清间图的全部。他有种感觉,挥挥手,山崩地裂。吹口气,日夜无光。 但他因为齐平之道被人赐予了这个力量,倘若用了……该是所得尽失吧…… 腹中金丹窍穴运转,五行之体骤然显像。 六丁六甲之命者,杨暮客当下为之最。乃阴阳合和之命,乃水火相济之命。阳木生阴火,生机盎然。 锦娇在观礼席看着半空奇景,心中讶然。上清门竟然敢把,紫明师弟的身躯是活人大药一事公于天下……好胆! 第169章 霞尽染,青川险,再出关。 大醮场地云累成山,若浮游大陆。自此风中启航。 清间图在动。要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一路走个遍。 众人瞩目之下,杨暮客从容落下。当下行科便来至尾声。 此时他有些怅然。执掌天地一般的权柄当下尽数不见……只是体验片刻,实在不足够。 但没有时间给他感慨,落在大阵当中被众师兄环绕,对着四方揖礼。 远处看见了天道宗的诸位,纯阳道,水云山…… 他这一低头,紫乾已经主导变阵。九星阵法变作十方。衍化元胎周天星象与炁网。 此回,要行科为讲道做准备。 若是凡间俗道大醮,需得祈禳。祈风调雨顺,禳人间灾祸。 但修士不一样,是要讲道,讲经。 这主讲之人,自然轮不到杨暮客。非真人不可,非合道真人不可。 由紫乾师兄引导,十方阵炁机变幻。多年前上清门于混沌海演武,剑指天外虾邪,请天仙降世。此一回,便是把这演武变作行礼。 四十九个同门各执乐器,半数手持钟罄埙缶鼓,半数端着琴瑟筝箫笛,还有一个小道士棒棒棒敲着木鱼。 那小道士不是旁人,正是瑞蕊。 大鼓一响! 荡清前路云层,他们追着大日而去。 待星光隐匿,一路追逐,曲乐声从天而落。有凡人偶然听闻,当是仙音显灵。 大鼓再响…… 咚咚…… 曲乐完毕。 上清门,此时就该叫做十子了。 其余九子尽数落座,归裳坐于云台一言不发。云雾渐渐将其遮掩。 场地中央,紫乾开始宣讲上清门所修六种基功……从内丹法开讲…… 杨暮客坐于下首,昂头静观师兄在法坛之上,倾听他娓娓道来。他证真已久,若说自己有甚变化,他说不清道不明。 今日便有了。 不分内外,他的心湖内景不需存思。当下并未入定,却是从心湖树下,去看那法坛。 一旁是湖中大日倒影,纯阳大日已经从巳时之态走向正午。原来他命修纯阳一直不曾圆满,非是有缺,而是火候不到。 内丹法他在听,也在养自己的金丹。丹田窍穴静静转动,稍微有些声响,却也不出奇。因为很多合道大能都听后若有所思,调整自身坐姿,端正了些。 三百大能,陆地真仙。便是一人呵一口气都要天崩地裂。 稍有几人调整金丹状态,灵韵顿时波动不平。 紫乾一捏指头,再次万籁俱寂。 待师兄讲完了六法,当日大醮便由此结束。云台之上飘出一炁,光路铺桥。重新与上清门御龙山联结。 “此番大醮,初程礼毕。” 诸多真人依序离场,杨暮客在远处看台把自家两个婢子领回去。走在廊桥上不觉有任何变化,与他初踏此处无甚区别。 “今日可看的高兴?” 贾莲没做声。 杨花花兴奋道,“道爷怎地飞得最高?您是要当掌门么?” 杨暮客忍俊不禁,“当不得当不得……可不能乱讲。你家道爷我啊,会得不多。没那本事。” 紫乾款款而来,“你小子闲情逸致,领着自家姑娘漫步。明日还要衍化十方阵,那时可得是你自己法力。你还不着急?” 杨暮客抻脖一愣。感情明儿个他得自己使劲儿跟上诸位师兄?要命了,要命了。 他刚想拽着俩婢子飞起,紫乾伸手一送,杨暮客便挪移到了长老院舍。 “今日夜里我要定坐,明儿还得忙活。你们自己去忙。” 贾莲伸手揪住杨暮客,“我寿终不走,可否?” “想长生?”杨暮客叹息一声,“也是好事儿。但我管不得。我说得不算……” 他对着夜空作揖礼拜一番,“贫道管不得那么多,你若能成,我自是心喜。” 两个婢子看着自家道爷背影,杨花花一跺脚,“阿母当真不会挑时候,这时候乱道爷心思干嘛?明日他还要做大事呢。” “若是这般心乱,那定非是上清门的修道种子。乱不了。我只是觉得,要长生。死后做鬼也要。” 两个婢子没再多言。 但杨暮客一进屋,归裳师叔却已经候着他。 “你俩婢子说得也不错,你观星一脉当掌门,那掌门一脉去叫六法一脉也不错。” 杨暮客赶忙躲进精舍里,“徒儿只会观想法和混元法,不够档次,当不得!师叔莫要给我加担子!” 归裳来到门前,“你这毛躁小子,我与你说真的。那掌门一脉的修法太耗人了。你若当个台柱子立在前头,做事分派出去不就行了?怎地不替你师兄想想?齐平大道立起来,你还想藏在后面多清闲?日后紫乾那一支给你做副手……不好么?” “师叔!有了主次之分,便有了争斗。您难道不比徒儿看的清?” 归裳面上展开笑颜,“你小子。由着你自在去吧。” 第二日,是紫贞细讲引导术…… 杨暮客坐在下首,累得气喘吁吁。若不是丹药撑着,此时定要油尽灯枯。便是这般,犹是诸位师兄担待他,弱用法力,不似昨日强横。 第二日十方图变弱了。摆明了那紫明小儿就是上清门的弱点。而他们还大大方方露出来。 锦娇领着至秀至欣,此时定然不会多言。但她已然看不懂紫乾的安排。 弱点不该藏起来么? 尤其是紫明在外败了一场,是被玄心正宗的扰心之术打败。他法力高强又怎地?他精通各家术数又能怎地?他有心劫过不去,那就是最大的破绽。 第三日,累得像狗一样的杨暮客大大方方把两个婢子弄到了他的身旁坐着。 锦娇没怒。因她知晓这小师弟本来就是那特立独行的。 但其余百多真人自有人恨得牙根痒痒……凡人坐在上清门大醮的下首。成何体统!次第岂可乱来?! 杨暮客不管不顾,怡然自得地听着紫箓师兄讲符箓法。他一句都听不懂。 认真的,杨暮客不通符箓法,一窍不通。 因为他观星一脉修要强,要猛。敢与群星比肩,敢与天地对撞。符箓法,是要顺应大势,顺应天道。一言一行有板有眼。符箓,便是画在纸上的规矩。 让他杨暮客循规蹈矩?不可能! 但贾莲听得认真,她其实听不大懂。她是虚莲大君的灵性遗留,但她终究没有虚莲大君的本领。 紫贞瞧见了贾莲面露不解。 “哦?这位小友有何不解?不若直接开口去问。台上的紫箓师弟定然会一一讲解。” 杨暮客转头去看紫贞师兄,面上是惊讶,惶恐,迷茫,憋笑……说不清该是个什么滋味,你紫贞大能也能与我这臭小子一起胡闹? 贾莲左右看看,面色涨红。 “晚辈……”她这话一说,就觉得不对。她只是杨暮客的通房丫鬟,不是晚辈。没有辈分……但若说婢子?奴家?妾身?怎么说都觉得不对。 紫贞见贾莲不言,笑道,“是我上清门中之人,便可提问。无关身份。大醮讲道,本就是排疑解惑的日子。你只管去问,虚莲大君灵性定然通透。” 杨暮客一咬牙,这回是当真愕然了。 紫贞竟然在此处捅破了贾莲是虚莲灵性往生。 紫箓索性闭嘴,看着台下师兄。 而诸多真人看向却是锦娇。当年净宗覆灭,可是太一门和天道宗一手促成。如今这有个遗绪的灵性往生之人。你这天道宗堂主可有话要讲? 遂,次第之事当下已无人在意。 锦娇正襟危坐。果然啊,紫贞以大手笔买下诸多人情,怎么可能一直让天道宗从容有余。这便要翻旧账…… 但此事与他们玄水一脉无关,是九景一脉的事儿。但至秀这个糊涂蛋,不知晓其中原委。 净宗的确修邪法,修贵己之道,以人命……以人魂炼化香火。但……香火呢? 锦娇笑着开言,“原来边上的凡女竟然是虚莲大君的灵性往生。怪不得紫明小师弟要带在身旁。虚莲大君当年不与净宗同流合污,也是天下间响当当的能者。她提问,理所应当。” 紫箓干脆地说,“你问。” 贾莲情不自禁地去抓杨暮客的胳膊。杨暮客却攥着她的五指,鼓励地看她。 “小女子……” 对,这就是了。她一脸肃穆,想明白了身份,她就是一个凡女。 “小女子请问仙长……符箓所行敕令,凡人需以寿尝。天地所限,百二十寿能用选择实在不多。我欲窥见符箓大道,却无门可入。若想落笔留有灵性,该如何去做?小女子不想一直做道爷的拖累。” 紫箓笑吟吟地看向紫明。 “两种方法可用。其一,以香火供奉请神只降临显灵。其二,由修士化用法力相助。” 杨暮客反而龇牙一笑,不客气地说,“天下间此时有飞舟,有火器。俱是阵法排布引导灵炁,只要宝材足够,何必专注于一字一句的篆文之上?” “我师弟此言有理……” 而锦娇顿时怒目圆瞪。杨暮客此话已经破格。 她干脆插话道,“香火请神只显灵,才是凡人使用符箓正途。” 世间的宝材,几乎被豪门垄断,所以各家互通有无极其重要。而杨暮客此言,便是戳破了当今一个悖论。凡人学会了用宝材,但无处可寻。只能用有限的手段使用在飞舟上。 杨暮客当年与猴前辈说凡人可杀修士,不是闹着玩儿的。若凡人着眼开始收拢人间宝材,足见能匹敌筑基修士的军队。那所谓的以香火神掌控人间的手段就尽数失效。 气运强人所言定然应验!若来日不再是偶然凡人误杀修士,而是有组织有预谋地挑起纷争。你紫明罪大恶极! 锦娇身为天道宗堂主,再不能让这些独夫胡言乱语了。她必须站出来,岔开话题。 “人间供奉神只地只,死后往生阴间。秩序恒常。符箓之道,早就传于凡人所用。破百二十寿限制,乃是妄想。不该,也不可。因果承负,凡人担当不起。” 紫箓呵呵一笑,“贫道讲符箓,不讲治世。休得多言!” 说罢这人也是一掐指头,满场灵韵尽数禁锢。施施然地说着他的符箓之道,从易数,说道天象,从下笔心念,说道香火融入。 贾莲心中想的不多,只是从这真人言语里捡出自己能用上的东西。 杨暮客松散地坐在那,几句话已然又耗尽了气力。不听,不想。不去理会锦娇的注视。 最终紫乾一人登台。 “天地可喜上清礼拜?天地可喜吾等清明?天行健,地势坤,大道此间,常在路上。大醮,礼结。” 散场之后,宾客尽去。 但锦娇没走,她在御龙山会客堂看着紫乾。要紫乾给一个说法。 “锦娇师弟。你……” “师兄!上清门到底要做甚!抬举紫明小师弟小妹认下。但当场掀开净宗之事,还让小师弟大放厥词……一定要扰得我等再造元胎失败,上清门才欢喜吗?” “锦娇师弟……紫明他说得是实话。指导人间学习阵法术数是你们天道宗做得。我上清门不曾推波助澜。这一天,诸君早有预备。” 锦娇面色凝重,冷言呵斥!“不该他来说!他是谁?他是强人归元选出来的后辈,如今被上清众真推举为了旗手!尔等当真要看凡间武力失控?” 紫乾只是从容笑笑,“天道宗治世,该有手段应对。我家小师弟无错。” 杨暮客自然不知道他成了别人的眼中钉,何况他本就一直都是。 他当下跟紫箓共处一室。紫箓有些话要跟他交代。 “你若去寻真露,好生劝劝她。她这些年来一直在躲我。我外出平妖,以符箓镇压邪神。其实也在想办法与她相遇。但她身上的律政神光敕令未被收走。总能提前感应……” 杨暮客眨眨眼,好你个紫箓师兄!你也在外有姘头! “我该是叫她嫂嫂?” 紫箓面色一黑,“乱说个甚!我俩是道友!至交!” “至交……至交……” 紫箓不理会杨暮客插科打诨,“黑索你还回来了,我便给你一张符箓。” “有多的么?咱们上清门除了我观星一脉,便是还清一脉最能打。多给些,您算咱们上清当今武将。别抠抠搜搜。” “混账东西!一张符箓还不够?你要灭别人满门吗?” 杨暮客抬头嘿嘿一笑,上前拉住紫箓胳膊,“师兄,咱有没有话要递给真露师兄?” “当年她受委屈,我不曾前去帮忙。是我对不住她。” “好嘞。挨巴掌师弟都替你受着。” 第170章 别路絮繁,一笑何多感, 大醮之后杨暮客领了杂务在山中走动,打扫一番,与人说笑一番。去山坳处见见那些将死的老道士…… 府字辈的,瑞字辈的,也都认识了许多。 脱了那身紫金道袍,在杂物那里领了一身褐衣,亲力亲为搬运些粗重东西。想是与人同乐?但别个可不这样想。 没人敢拦着他,就尽数躲着他。成了自娱自乐。 数人在道路远处打量着,待他看过去,又散成一片,不知该追哪一个。 “贫道若是追一个,旁人看见了,定然觉得我是喜这个,不喜那个……不好不好……” 自言自语之间,紫贵走了过来。咚地一声敲在他后脑勺上。 “猢狲一样,门中胡闹个甚?” “嘿嘿……师兄怎地过来了?我岂能胡闹呢?小弟我啊,也亲手伺候伺候自己的家……” 紫贵伸手指着他笑骂一句,“就算想补回来,也别装个火工道人。方法多得是,偏偏穿着一身短打帮倒忙……这下大家记住你了。随我走吧。” “好嘞。” 上身短打也没衣袂,但杨暮客摇晃着胳膊,扫扫短袖。脑袋上随手挽的混元髻拉紧了发带,把脑袋摆得端正些。 紫贵身着长老紫金道袍在前面领路。 杨暮客甩着膀子在后面追。裤脚拴在脚踝上,踩着步子总是不着调。 “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不可得兼?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吾从师兄游而乐,师兄乐乎?” 紫贵不答这遭,“为兄此番有事儿与你交代。我一直在外结交各家宗门,帮人治理浊染。待你去找真露。寻她途中定然要经过有地壳不稳之处。领了东西,出手处置一番。” 杨暮客面上犹是带笑,淡然一句,“师弟明白。” 紫贵将杨暮客带去宗门府库,伸手一指,门上的铜锁咔哒一声落下。化作灵光四散。 推开门。 里面昏暗暗。 他静静说着真露此人的生平。 真露,此女就是世间清露一般,晶莹剔透。他们这一辈里,真露是名声最响,响得最早,响得最亮。千百年间,真露从炼炁,筑基,到证真。这一路,都是踏踏实实在人间做出功业。 整治海疆妖邪与古神。此女几乎不用长辈帮忙。早早就参悟了律政神光的用法。独自一人就敢出门在元磁混乱的边疆安设律政神机。 她是池中莲,唯一绽放的那一朵。紫贞师兄亦是被她比下去的,能与之相较之人唯有后来名声大噪的紫晴。 屋中灯光亮起,二人迈步而入。 “师兄,那为何无人惦记他们了?” “不做功了,又有谁人记得?若是惊天伟业之功,想来能传遍万世,可惜我等都没那福分。你小子也许有……” 杨暮客很是通透地说了句,“不能有!” “对!不能有!” 紫贵最喜欢就是自己这小师弟从不端着,有话直说。他天天与人绕弯子。受够了。 继而紫贵取出两个地桩交给他。 “此物是未离宫炼制的离火钉,你用混元术平息浊染之后,找准了方位打进去,至少千年不会出现地脉偏移,浊炁泄漏。此回我不跟着你,独自处置,有疑惑否?” “没有。当今若说阴阳两仪混元之术,小弟敢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紫贵把两根钉子塞进杨暮客的手里,“就治两处,多了不该你来处理,也不归你来处理。路上找不到,就劝完真露之后自己再去找。宗门里没你的事务,我替紫乾师兄交代你,一定要做好!不准有半点儿差池!听见没!” 杨暮客收起两根钉子,欠身一揖,“小弟领命。” 领了离火钉,杨暮客也不装模作样了。一脚云头起落,便到了自家屋舍。 招呼贾莲和杨花花两人,准备下山,准备吓人去。 紫乾跟紫贞自然是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时便在大殿商议着。 “不遣人随他?独自去?”身为掌门,最是放心不下小师弟的安危。紫乾心中有些没底。 “师兄没看明白一件事儿么?这小子,是个横冲直撞,专门闯祸的。有了妙妙剑阁一事,怕是再少有宗门敢招惹他了。招惹他的都没甚好下场……” 紫乾黑着一张脸盯着紫贞。招惹他为啥没有好下场,你这多心怪还能没谱?都是你干的! 紫贞摇头叹息,“师兄何故这般看我。师弟当真做得不多……归元师叔也做了引导,我师傅归云也做了引导……” 紫乾撇嘴道,“当年让那蔡鹮小娘留下,就是你一意孤行。是你非要留着净宗这桩因果。小师弟与凡人勾连不清,难以脱身。你紫贞难辞其咎。” “他自己乐在其中……” “入邪了!几次走火?要我来说?” 紫贞看着恼怒的掌门师兄,“他那股心高气傲的劲头,不因此走火也要因为别个。真养出来一个归元师叔那样的煞星。他与贾小楼可真就成了雌雄双煞,走到哪里杀到哪里。” 紫乾好似瞧见,这俩活煞星搅弄风云的场面。 若因当年归元师叔旧事,二人在众多宗门之间搅弄风云……吓人。定然是个尸山血海。 当下才死这么几个……算是好事。 来到山下,自然是要带上敖琴和巧缘。至欣依旧做那亲随。 巧缘这个马妖也是到了化形的关隘,将要结成妖丹。 马妖这种妖怪,分了很多种。大多都是乾马,午马,震马。属火,属阳。 但巧缘是个被骟了的军马,先天有缺。是乾马做牝马,一阳在中如脊梁,极心笃定,劳顿低头,薄蹄曳地,任劳任怨。 所以巧缘是坎马。是水之马。 水生木,可化震马。坎震交互,艮离相生,便是心马,意马。 巧缘拉着马车,杨暮客坐在车厢外跟它说着水火相济的道理。其余女子都在车厢中。 “金丹是内张外弛,内外相斥。你要有一种感觉……这感觉就像……就像……准备放个响屁,人多,不敢放。” 马车行于半空,一路庆云飞驰。 巧缘听完这话蹄子都乱了。这是什么屁话?这话怎么理解? 杨暮客甩着坎马尾毛的拂尘,“不急,不急。总要有个东西束缚住跳脱之感,那便是你成丹之时。去找……贫道也是这么过来的。” “驾!” 马车一道光,落在地上。浓烟滚滚驰骋在官道之上。 这混世俗人,又入世了。 无人敢招惹杨暮客,但不代表纷争便就此停歇。 玄心正宗领了巡视中州职权。而费麟与费笙稳坐高台。两个麒麟元灵看着玄心正宗整治神道香火。她们乐见此成,因为有利。 去妙妙剑阁购买法宝,法器,等等物资的香火从何处而来。总要交代个清楚。 有些宗门,当真交代不清楚。 有人忍气吞声,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小宗门的器量有限,真人出门宰了天道宗的行走,而后一声不吭,遁去大洋。查无可查。 玄心正宗的筑基修士被人拍死了,一时间沸沸扬扬。一人犯错,连累众人否? 天道宗顿时陷入两难之间。 锦娇领着至秀回到天道宗的宗门。 天道宗九景一脉门庭开阔,殿宇楼台此起彼伏。白泽立于殿中,一旁盯着他们商议应对之策。 锦娇领着至秀进殿,众人目光齐齐注视二人。 “皆因紫明而起,是否让上清门出来给个说法?” 锦娇顿感荒谬,“哟。锦墩师兄,您这是什么话?玄心正宗弟子遭人刺杀,碍着上清门何事?” 锦墩面色铁青。 九景一脉太上地仙也在,垂头不言。 众人心中清楚,这回,真的碍不着上清门。人家四处散财,紫明访道之时就开始散,紫贞出山又开始散。 财侣法地,上清门这是拿家底儿换朋友。再大的不是,也早就赔偿完了。 这一回是天道宗方略出了差错。任人唯亲,逼人绝路。 错不在理,而在人。若是天道宗九景一脉亲自下场,那些潦草的小门户定然是憋不出一个屁来。 门中弟子数百,火工上千。挑不出来一个人去管吗?不敢了……真的不敢了……若再刹不住车,就要一头撞向与人道争的边界。与正法教,与上清门。 这话,还是要从香火说起…… 锦墩身着鸦青锦秀道袍,两三步来至锦娇当面。 “锦娇师弟!你手下自是不需打理地脉。然陆州三地百国,今皆入国神神道体系,各家宗门在旁辅佐。铺张开来,要缓,要慢。我九景一脉若随意干预,定然会矫枉过正,路越走越窄。不过就是嘱托玄心正宗行事,如今天下间竟然以私情看我等。此乃荒谬……你身为天道宗真传,却不为我等言声,反而讥笑!最是不该!” 锦娇当仁不让,“怎地?我锦娇一生劳苦。这些年来针对上清门,尔等九景一脉最是不堪……若是锦旬,锦章二人要拉他们下场也便算了。你们九景一脉也配!” ……“慢……” 地仙终于开口发话了。 锦墩赶忙让开路退到一旁。 地仙抬头看着锦娇,“再造元胎,天地大业。为人之先……顾此失彼,在所难免。当众一心,同甘与共。” 锦娇欠身一揖,言语也软下来,“晚辈聆听师祖教诲。” 地仙呵呵笑着,“锦娇你身负大任,多次与紫明交往。我宗与他同辈之人,想来唯你说得上话……至秀与他结缘,但那是日后之时,待他当至秀视为晚辈。他定然心软……当下我九景一脉无人可用,无人能上前谏言。他已经出门去寻真露……拦一拦他。可否?” 这……锦娇不敢答应。 她自是明白,这是这位地仙有意阻拦正法教真传归山……有时候,一人势起,真的可以风云变幻。那紫明就是例子。上清门还要用紫明换来正法教真光再现,这是一面对天道宗谈和,一面又要限制天道宗。 她看得懂紫贞和紫乾的手段。 “晚辈……恕难从命!” 地仙听了锦娇的话颔首,“的确是老夫强人所难……那换个说法。你与真露也是故旧。上清门用紫明掀我天道宗的盖子。老夫要掀正法教的盖子!去!去掀!老夫不信我天道宗做事堂堂正正,会畏了正法教的弥天大网!” 锦娇低眼垂眸,话止于此已经没有她分辩的理由。这是天道宗的意志。 “徒儿领命。” 地仙满意地笑着,“去大殿吧。宗主会有事儿吩咐你。至于我们九景一脉的事情……至秀,你过来……” 一旁穿着白裙的至秀上前。 “晚辈参见道祖。” “锦墩,你们把这样的良才,晾在周上国边角,去与兮合唱对台戏……知人不用,有错。” 嘭地一声,锦墩跪下磕头。 至秀在跟兮合打擂台,这就是九景一脉以下驷对上驷的做法。但至秀当真是下驷么?若杨暮客来说,那定然是比至今强的,比至澄,至悦都强! 锦娇匆匆在九景一脉的楼宇中离去。至于里面密议何事,她管不着,也不想管。 地仙开口,这便是宗主意会之言。她只需要领命做事。 正法教的盖子……她参与海外地幔治理,与各家海主交往,岂能不知九幽之事? 九幽,这里面的问题太大了。宝材何去?海渊盛产沉积灵炁的宝材,正法教,从来不显山露水。只用香火做事……他们准备作甚不言自明。 天道宗是因为再造元胎而成为天下魁首。 来日元胎再造大业功成,何人魁首?自是强者无敌! 太一门出尘,无情大道。无心来争。 上清门人寡,强人辈出。无意为主。 但正法教不一样,亦是庞然大物。体量几近,卧榻之旁,实难心安呐。 锦娇与正法教交往颇多,因为海底九幽裂隙时常请人来处置。 正法教强到何种地步?升仙要排队摇号……不是修为到了便能升仙,星君在天外天接待不过来,仙宫又无仙班职位给予。正法教真人飞升,若是无官无权,不准飞升! 但正法教这些年,他们只讲法理,不讲规矩。 法理和是非是两回事儿,跟邪祟来往,已是常态。 她锦娇知道的,就不下百余件勾当。 第171章 只道身先 正法教中,真字辈和兮字辈的两个老家伙都盼着真露归来。 她啊,没人去打她,没人去骂她。姑娘这么倔,也不知是与哪个学的。只当她是野够了,便要回家。这一等便是一千多年…… 兮南看着师傅无奈摇头道,“这回上清门的有办法把小师叔请回来?” “你说哪个小师叔?” “自是真露师叔。” 真幺呵了一声,“真露她是你师叔么?人家都叛教出门了……” “师傅又说气话。” 兮南这人头发花白,一脸褶子。穿着正法教的素白道袍。 他坐在师傅的精舍小凳上,老大岁数板板正正,跟人间的老生员一样。 真幺则穿着深衣,不修边幅披散头发。他烦闷已久了。紫贞找上门来,开宗明义地说这回大醮上清不请正法。 其一,道不同。 其二,妙妙剑阁一事,正法教与天道宗间隙愈来愈大。不好弥合,该是王不见王。 所以天道宗定然不会忍下这一口气,早晚要打一个巴掌回来。 师弟尚真说死就死了。好生无情……谁让他死了?真幺悲从中来,许多年波澜不惊的心涟漪泛起。他怒,但敌不过悲。 “徒儿啊。我们真字辈的老家伙,都对不住那位女子。当年说开了……怕她入邪,她叛了,反倒是一身干净。看我们呢?大是大非不会犯错。但区区小事……岂料她会那般死板” 正法教魂狱司,常开大门,收容邪修避劫。不是关押,是避劫。邪修作孽多了,不等合道,不等飞升。便要有心劫来,风劫来,火劫来…… 心劫幻影重重,以假乱真。 风劫削寿蚀骨,吞人寿数。 火劫肝胆如柴,使人惊惧。 正法教说的好,说得妙。这叫堵不如疏。但要用邪修的命来换深海宝材。尤其是元磁强烈之地的宝材。 邪修分布四方外海。抓?拿头去抓?只能等着他们忍不住现世,忍不住从元磁强烈之地逃出来渡劫才能抓。但抓了,很多人罪责不足判。 讲一个抓大放小,让小邪修供出别人,把罪大恶极的供出来。罪名可赎。 赎罪赎罪,有错么? 偏偏真露眼中,他们就是贪腐,就是强盗。可以用宝材换自由……荒谬。 律法,不能是一门买卖!这便是真露原话。 真幺不由得想到了归元师叔。这位强人,可是用了大笔的买命钱。一身宝贝尽数扔在正法教,不过好在魂狱司主好心,让兮合把他老人家的法剑还回去了。方有今日紫明师弟欠人情。 老头儿从坐榻上起身走动。背着手,两三步。停住看向徒儿。 “你那紫明小师叔……不一般。咱们帮了归元一手,还把他的剑还给了紫明。上清门该是承情……必须承情……不然就不是有情道。你去黑砂观,接替兮合。让他去找紫明,随同紫明寻回真露!” “师傅……归元师祖之事,修行界里讳莫如深。那小师叔知道原委么?他又是否承情?” 真幺哼一声,“你又说得是哪一位小师叔……?” 继而他不由得眉飞色舞。 “当年顺着九幽救下归元的阳神,咱们正法教居功至伟。这事儿,老夫不信紫明不知。即便不知亦能猜到。否则天道宗诸多强人,岂会任由归元逃窜?” 兮南起身称是,后跟趿地退至门外,“徒儿做事去了。” 门一关,真幺哼着歌。尚真死得好啊,拦在前面飞升的人又少了一个。往那一坐,老头儿便开始巩固元神延寿,总得拖到飞升那天。 杨暮客行走在人间,不是他不想一口气冲到外海去。而是他真没那个本事,不然让至欣驮着他们?扛着马车往海里飞? 来个定场诗,当说好一个,至欣俏娇娘,扛车跨大洋。不像话! 所以要找一个船,去往赤道的船。 海港中人声鼎沸。 许多年不曾来至人间,与凡人打交道。最新鲜的,莫过于杨花花。 这小丫头是在道观里长大的,什么都新鲜。这个想买,那个想要。杨暮客身上有从壮汉讼师那里换来的人间资财。 但也经不住丫头挥霍。海港不过停留一日,这姑娘大包小包采买一堆东西。 杨暮客则在客栈里静静看着窗外。 他从人间走过,遇见很多……很多的崎岖坎坷。一个小贩推着车,在楼下叫卖着,一群人与他擦身而过。 小楼做为人间雄主,给了这朱颜国一个满意的答卷。 杨暮客深以为然……他自是看不见阴影里的苦难,但如果街面上人都欢声笑语,来往之人行色匆匆却皆有着落。这就该叫人道昌盛。 纠察队的铁屑当当落地。绕开小贩左右查探。 为首那个五大三粗的壮女子,让杨暮客不禁想起来那位女将军。 男女之别,在朱颜国再不是什么话题。 这……便是名实之辩。 纠察队从小贩身旁穿过去,一个书生停在那买东西。提着大包小包的杨花花,后面还跟着敖琴这个龙女护卫。她们来至摊贩前,那摊贩卖的是些手工玩意儿。 从箱柜里掏出来一个木偶,只需要摇晃脚下的两根棍子,木偶便手舞足蹈。 杨花花看得两眼放光,而楼上的杨暮客看得忍俊不禁。 秩序稳定之后,众人习以为常。纠察队走出大街,仿佛不曾来过。 买卖声此起彼伏,杨花花用几文钱买了一个木偶,兴奋地把玩着,看着大包小包发愁哟……怎么拿呢? 她看向敖琴,说了句话。敖琴便上手帮忙提起一包。 人们都是这样活着…… 有了实在行动和体验,再不必去喧啸什么义理。本来如此也挺好。 贾莲出门买好了船票,跟杨花花前后脚进屋。 当当当,至欣敲门。 “道爷,人都回来了,该是吃饭了。” “嗯好。” 一家子人坐在饭桌上,有说有笑。定数那杨花花最是能说,说着在港城里的见闻。 杨暮客则默默吃东西,至欣也吃。自打上次杨暮客请她吃了人间饭菜,她也开始适应不再高高在上的生活。 至欣拿着筷子专挑些清淡的菜吃。 杨花花忽然问,“至欣娘娘……您为什么总吃菜,我家道爷就只盯着肉吃……” 至欣笑眯眯答,“菜是甜的……” 杨暮客放下筷子,得意洋洋,“菜怎么能是甜的呢?菜,要讲究一个嫩,鲜,脆!最好是咸鲜适口,若有茱萸佐味最合适不过。略带腥辣,味道百转千回,些许蒜香沁鼻。嚼来有口感,吃来多汁水,顺油刮肠。一口肉,一口菜,方是享受。” 至欣没好气地说,“想不到您还是个老饕。” “嗨,修行。修身修心在行路。饿了总要吃饭的嘛……” 第二日天明,港城城隍出门送别。 阴司日游神从门楼的神龛里钻出来,战战兢兢上前把马屁股后面那个圈儿给抹去。 当年这些小游神可是兴致颇浓地给它画圈放行。如今巧缘也是大妖精了,这些小游神也知道怕了。 哒哒马蹄走在栈桥上,他们这一群人便这般出海了。 宝船之上,杨暮客步行来至船头,看看守船的老妖精。 这个老妖精不比当年的曾船师,那个巨大的鲸鱼海妖精魄。这是一个大乌贼。化成了人形也是凸着两个大眼珠子,眼球蜡黄,肌肤发白。看着就像一个得病的人,前世是叫甲亢,当下叫作瘿病。 “小妖参见紫明上人。” “认得我?” “您总坐船出海,我等守船妖精港中闲谈,难免提及您。若是触讳上人名号……请您见谅。” 杨暮客大大方方,眺望远海,“无妨。说说名字而已。不过我若还真有了天人感应,可不能多说哦……被我听见了。揍你。” “是是是。小妖明白。” 杨暮客无奈一叹,“无趣!贫道与你说笑你也听不出来?” 船妖默不作声,只是讪笑。 唉。杨暮客脚下如风原路返回。 这艘船三百八十多丈。着实不小。也是耗费百年工时打造的大船。船东是中州齐朝汉地之人。也是世家豪族。上下六层,每层约是两丈来高。杨暮客还是住在顶层,还是单门独院。但这回,他已经住主房,而不是厢房。 巧缘此时能开口说话,盯着道爷看看。 “道爷想起旧事了。” “一直都在心里何须去想。触景生情,却也回不去。” 他落座之后,扮成女装的小太监上前端茶递水。 巧缘捧着茶说,“道爷如今已经是能做主的大人物。别……” 杨暮客没等它说完,眉毛一立,“奸臣!我就知道太监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定然是打搅本道爷与民同乐的……” 巧缘苦着一张脸,“与您能乐起来么?一个个都谨小慎微,您打趣别人,别人都怕死了。好道爷,您收收您的威风吧。” 不给杨暮客感慨良多的机会,至欣三两步赶来。 巧缘一揖,退出屋里。 “师侄儿来给我问安么?点卯也不问声好儿……没礼貌。” 至欣摇摇头,“小师叔莫要胡闹了。晚辈过来与您有要事相商。” “哟。这就跟我摆真人的谱儿了?我这师叔治不了你?” 至欣蹲个万福,“紫明师叔万福金安,弟子过来与您问好。” “乖!” 杨暮客探手摸摸至欣脑袋。 至欣冷冷看着杨暮客,“师叔可是知晓,您要从赤道之初偷偷下船。您有海图么?您知道何处是元磁厚重之地,何处是航路?何处有邪修,该是如何避险,何处能寻到真露师叔。” 啧。杨暮客咂嘴,“你这人,说话当真不好听。我当年也是一人渡海来的。走火一瞬,脚踏风云横渡大洋。一股劲头儿就冲到中州。” “您怎么走的?” “这……自是根据过往经验,三番五次穿梭大洋跨大洲越赤道。” “是漫无目的的寻人么?” 杨暮客没话讲了。他还真不知道真露在哪儿。 “师侄有甚办法?” 至欣并着膝盖落座,“那位师叔叛出正法教,您要寻她,直接去唤真名,怕是会惹恼了别个。不若在海中找那些散乱邪修打听打听。” 杨暮客讶然,这话竟然是从至欣嘴里说出来,便问,“敢与邪修打交道?” 至欣点头,“晚辈在此,庇护师叔周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杨暮客猛然意识到,他当年走火一瞬风云变幻,以证真脚程穿梭大洋。就好比一只蚂蚁咬死了大象,痴人说梦。 邪修更是不曾遇见半个……路,是他自己选的么?或者说,会不会有人早就铺好了那条路等着他去趟。 与这些老谋深算的家伙玩儿心眼儿,使计谋,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他两腿儿一蹬,侧歪在椅子里,“爱咋咋地。听你的。” 至欣尴尬无比,“您……” 杨暮客歪眼看她,“我身比心先行。从不想太多,走的路,甭管别人安排的,还是我自己选的。都是我脚下的。大能即便能掐会算,也替不了我。有本事再找一个去?我早就说过,有招儿治我,没招儿死嘁!找真露,是我师兄安排的,邪修也得老老实实趴下装孙子。杀人,敢么?” 至欣听后低头。 杨暮客手肘架在桌上,凑上去盯着至欣,“杀了一个,便能杀第二个。你需记得有理有据。污了太初,是何人的太初?你这真人该比我通透。你,污得了世间的太初么?” 说着杨暮客指尖放光,化作混元,尖锐的爆鸣声中。混元拟变太初…… 那是一小团欲放的光,有形无形之间。炽热,暴烈,却也静谧,沉稳。将变未变。 至欣抿嘴,面色铁青。她竟被这小儿教育了! “您何时会的?” “混元法,尔等都修歪了。混元,本来就是大道鸿蒙,不以类归。看到什么就是什么……贫道,最怕大日真阳,那就拟进去,不能因为怕就躲了。贫道是阳极生阴的阴神,也拟进去。简不简单……” 至欣叹了口气,“天道宗问天一脉是调息精气神,寿身命,与天同源。咱俩不一样。您这番,确实有用。对我却不合适。” “你还能回去调息到至臻至纯的心态么?” 至欣哑口无言。 杨暮客在上清门这些时日化繁为简,这一手,当真使人惊讶。小小证真,敢言太初。 第172章 水深知益陷,路远享春欢 一路行船。 这几日至欣茶饭不香,坐卧不宁。 见着了小师叔,她自有一番手足无措。仍是不肯相信,此人混元法已经精进到此等地步。 何等?不逊她真人御使法力…… 杨暮客见她茶不思饭不想,便端着饭菜进屋。屋中静雅,女子香,空荡荡。 这女子争端坐在窗下发呆,身着一袭素洁衣裳,托腮神游天外。 杨暮客把餐盘放在桌上,弄得叮当声响。 至欣听见声响不得不应。装如梦如醒般,只寻常道,“小师叔不必送来,我有辟谷丹……” 杨暮客叹一声,“来来来……师叔我亲自喂你吃饭?” 至欣面色坨红,“不必。不必……晚辈吃便是。” “你吃。我看着,等等收了去给贾莲她们洗干净……”杨暮客说完便坐那不言声,亦是神游天外。 这一顿饭,从正午吃到了未时…… 又过几日,许是至欣想通了,径直去寻小师叔。瞧见他正端着一本书,躺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消遣。 大船轻轻摇晃,海风徐徐,吹着那人几根杂毛。 “一向都看师叔钟灵毓秀,端得体面。相处久了才知你不修边幅。” 杨暮客把书放在衣襟上,“生活是生活,论道是论道,修行是修行,体面是体面。有时候能凑在一堆儿,有时候还是各自有别的好。” 至欣开门见山,“师叔。您在常曦宗斩了一人身上的福禄寿。这法子,那里学来的?” “自来就会,何须人教?” 杨暮客听见这话赶忙坐起来,他当然知道至欣后面的话不简单。 至欣伸手一指,躺椅边上多了一个小马扎,她拢着裙裾端坐。细细打量着紫明小师叔的眉眼,“师叔……您知晓汇元真一之术么?” 哟。这可稀罕了,头一回听见。“听着像是太一门的功法。” “是……而且就是太一门最有名的命功术法。专养福禄寿。” 杨暮客摇摇头,“你问错人了。我太一门的经书一本儿都没看过。” 至欣如何肯信,“您拟造太初,定然是会了真一之术。不然两仪如何汇一……” “不会!”杨暮客答得干脆。 “师叔。您要知道,这术法当下还有一桩公案,那便是邪修地仙拿来作恶,太一门也少有人修了。操人性命,操己性命,乃是大事。” 杨暮客惊得一瞪眼,烈日晃得他满眼白,“你是说……乙……” “师叔莫道真名……临近赤道。天人感应。” 原来不知不觉都临近赤道了。杨暮客心血来潮得卦为坎。初六,习坎,人于坎,凶。 海底地幔属坎,是水,是渊。地壳是阳,是实的。大海是水,是阴爻。水炁是坎,半空烈日真阳是实的,宇宙为坎,是渊,是阴爻。 人在其中,应乙讼地仙所在之地大象,为凶。 心血来潮,得卦的杨暮客有一瞬神通自现,这气象,引动风云变幻。狂风来,骤停。大日闪,海静。 至欣惊愕地看着杨暮客,心道师傅锦旬口中所言的大气运,就是这般。一念之下,万物有应。 杨暮客平定心神之后,并未言说他占卦得坎。茫茫大海之上,坎卦不就是屁话么?还能占什么卦?这还没到赤道那水火相济的天地大象当中去。 他故作镇定一笑,“师侄儿放宽心,贫道入邪也不是这般入的。道,早就有人给我铺就好。我当下走的,还是目之所及的路。就算我想歪了,走偏了。大把的人来帮我纠正。我与那人不是一路货。你尽管放心。” 他从容起身,两手伸出抓着至欣的胳膊把她提起来。牵住她的手,“闲来无事,走一遭。” 刷。俩人在这小院儿里不见了。 杨花花抬头看了眼,大喊,“咱家道爷又出去野啦!” 贾莲翘脚踢她一下,“大惊小怪的,一艘船,还能去哪儿?他们听得见。” 杨暮客与至欣俩人穿梭在船舱里,以穿墙术直接来至甲板层。 船中的镇守修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存在。船妖老乌贼也闷不吭声。 一层热热闹闹,这一艘船航行顺利也要四年有余。四年时间,人要生活,自然要参与生产买卖。这艘船就好比是一个小城市。 有人织布做衣裳,有人才船东的粮站买米粮做吃食售卖。有人做些手工,有人帮着船上擦盐霜打蜡。 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看着可怜,却以余光寻觅着。 二人来至老妇背后。 “她是谁?” 杨暮客看准了此妇人的三魂,伸手指连点三下。噗噗噗,三团火飘出来。 这便是这个妇人的福禄寿。五福显其三。 “这老妇人是个拐子。” 至欣皱眉看着杨暮客。拐子是何物?瘸了么?要拄拐杖? 杨暮客看她那痴傻的表情,啧啧啧,“偷小孩儿的。” 这下至欣懂了,就是人贩子。可这是在船上,偷了小孩儿能有什么用呢?即便孩子丢了,一船而已,上下翻找就找见了。 那老妇人手里忙活着针线活儿,继续给人补衣裳。她始终用余光盯着不远处的炊饼摊子。这炊饼摊子一家有个娃娃。心道,娃娃今年四岁而已,领着小娃娃出海航行,还不是那富人家住好屋舍,活该你们绝后。 这恶念一起。 只见爽灵之福弱了一分,但火越烧越往。蓝汪汪,甚至有些发乌。正经人,该是明晃晃,金灿灿的。 又见元胎之寿弱了一分,那火忽闪忽闪。摇摆着,经不起风雨般。正经人,该是明晃晃,红彤彤的。 却见幽精之禄强了一分。那火熊熊燃烧。压着妇人的脑袋偏到了一出去,不停地往墙沿上靠。要找着实物挨着,她那心好似才有着落。 继而杨暮客伸手一捞,从世间万千缘分中揽出一根丝线。比发丝还细。一道银光从丝线上流淌着,穿过茫茫大洋,穿过天际,直往南去。 “这条线?” “她的缘分。缘在中州。” “不是赤道么?”至欣仍是不解。 杨暮客叹了口气。 “师侄儿,这根线,是连着天道宗的。” 至欣自然不应。上清门要拿大道理压人了么?小师叔这是又犯了要论道的毛病。 但杨暮客接下来的话就是骇人至极了。 “师侄儿。她乃中州之人,居无定所。四海漂泊,以窃人子嗣断绝人伦为业。这行当,多半是不赚什么钱的。但与她眼中,偷一个孩子,跟抱走一只猫猫狗狗没甚分别。她眼中,就没有什么人命,没有什么亲情。你若问她懂么?她该是懂得……” 说着杨暮客指着手中的丝线。 “你瞧。这就是你们天道宗治世的成果。人皆识字,怎会不通情理。但她就是不通,无情无义。” 说话间,杨暮客像是牵线遛狗的人。只见这妇人跌跌撞撞地起来。找准一个机会从怀襟里掏出一块布,抱住小娃娃躲进了墙角里。 人来人往,只当是这妇人稀罕小娃娃。她随手把小娃娃放进角落。自己抱着簸箕离去。 杨暮客二人跟在妇人身后。 至欣看着妇人背影,黑着一张脸,“师叔!你要管就快些!出手抓她,留着作甚?这船中的修士和那船妖都是作甚的?” 杨暮客回头扫她一眼,“这船中有官家么?官家在中州呢?这条船登记在齐朝汉地海港,星汉之河郡望所有。是给你们天道宗缴俸的大户。这条船只是做买卖,没有司法职权。怎么管?而且,拿到证据了么?孩子被此人抓走了么?” 至欣顿时哑口无言。 杨暮客二人随着妇人来到了她的卧铺。这是十二床的大通铺。只见那妇人拿出一个布袋儿,里面一大堆要还的衣裳。又出门去,他们还是跟着…… “咱们该是守着那个孩子才对!” 杨暮客摇摇头,没说话,继续跟着妇人。 只见那妇人笑脸迎人,挨个问好儿将衣裳还给各家。收了钱放进怀中口袋。 走了一半儿,布袋儿空了许多。有一家人嫌弃衣裳没洗,退了回去。妇人便戚戚唉唉,连声称是。又收走了些许衣裳,回到了做缝补买卖的地场。那娃娃还在里面睡着。 布袋一卷,这妇人步履蹒跚,看着好生可怜。往水房去走。 “这是?” “我如何知?”杨暮客龇牙一笑,“你师叔我能瞧见运势,却看不透人心。咱们跟着就好……” 待那妇人进了水房,拿出一个盆子,拿出一柄长刀,拿出一块牌位。 她要宰肉吃人了。 手起刀光现! 呼。 杨暮客吹一口气,妇人飘飘摇摇的胎光之火被吹散了。魂儿都没了。 “您!” “杀人?”杨暮客回头看至欣,“贫道是除妖。就算杀人,来日因果贫道承接,天劫降下贫道受着。但我看不见许多地方。今日来,不是为了做功德,只是让你看看贫道是如何承负的。这孩子是必死的,这妇人也是必死的。没有好结局,但贫道给!你还当我是那邪地仙吗!” “不问罪染指杀孽,您……您……与邪地仙没甚分别……”至欣战战兢兢。 杨暮客点点头,“我的话,你还是没听进去。那就再解释一遭。” 第173章 破晓风来,影呈单。 海风和涛涛,杨暮客立于船首。两手负于身后,弄潮儿就是这般该站在此处,问天,问地,也问自己。 有多少感慨都不去提,不提也罢。 但回不去是真的。 若是当真有心发送人,发送亡魂。他最喜欢的,还是拿着一根筷子敲着碗,唱上一曲自己胡诌的《十三香》小调…… 但他没去胡闹,他选择不去胡闹了。他选择照本宣科地唱完了一段《慈尊赞》。 一遍又一遍,端庄又大方。 破晓时分,他默默回到院舍。杨花花和贾莲还在屋中睡着,小太监巧缘上前作揖。 “奴儿请安。” 杨暮客没好气地指它,“贫道驯服意马,你呢?算了……你且悟去。” 再有数日便会穿越赤道,杨暮客并未给屋中凡人女子预告讲解。希望她们能有一个惊喜。 临近赤道,有一段风平浪静。 风乍起! 这是杨花花第一次看水火相济的天地大象。 若说修士能看见人间繁华的气运,是红尘万丈。但天地伟力,修士是最向往的,凡人是觉得渺小的。 元磁暴虐,漫天的雷罡。火焰爆鸣声,在大海断裂之处扬起滚滚云霞。 混沌,但这就是生命的起点。从无序向有序的过程。 杨暮客对至欣说,“我就是从这儿悟出两仪,悟出混元的。还顺带悟出了坎术之道。我叫它……律之乱者,自流而成新,新律成。是以有序向有序之乱。此谓坎之道也。” 至欣也看着那天象,她听得懂,看得懂。却也用不着……基功不同,知也无用。心知终究要她自己来悟。 至欣看着那天地伟业闭上双眼,封闭五感。 尽管她是真人,她并不惧怕天地大象。她依着船里规矩。 船中行走开始做法让人陷入沉睡。 诸多修士尽数紧闭五感。唯有船妖清醒。 巨大的船腹下乌贼软须探出百丈长,扰动海流,引动元磁。嘭地一声……元磁之力下大船乘浪而起,直冲天际。 大船飞起……向着雷云密布,向着电闪雷鸣。滂沱暴雨之下,火炁给船扇风,再送一程。 穿罡风,光如丝绦,船乘波行。 赤道地壳深厚,复归的元磁将地壳压得紧实。高温高压,将水挤压成了冰,炽热的冰。 乙讼哈哈大笑着忍受着高温,他终于来至了海渊最底。下面还有千丈后的冰层,而后便是地壳,地幔。只要能进入滚滚熔岩,他便有机会抵达地心。 找找了路,日后再来便是。 乙讼不是一个急于求成的人。深渊中,从坎术之态化作常人之态,向上浮。 过千丈,犹是一片黑,不见抬头有光。一丝意念抵达,地仙天人感应之下,他得知有人念叨他。 哪怕杨暮客未曾说完那个名字,他还是知道了。杨暮客就在海上。 浮上海面,将此小儿擒来吃了?又或者炼化成傀儡?都不合适。 抓了紫明怕是上清门那些个疯子要更疯,他可没有本事招惹一大群疯子,尤其是那群疯子仙界还有老祖活着。 乙讼眼中,上清门一门就是疯子。 好好的太一门大道宗真传不去做,偏偏要修有情道,立下一个上清道统,求寰宇澄明。 仙人外寻八千万万里,不见有边际,未临大日分毫,不见有生者,不见有生地。唯有元胎,供人栖息。出去了,还要回来。寰宇,如何澄明? 上浮的过程十分漫长,漫长到他有闲情与赤道海渊中藏匿的老家伙们闲谈叙旧。 “上清门紫明过赤道,离船入海去也。应是去寻真露,三番五次想要挑起上清门和天道宗的争斗,但这些鼠胆之辈不敢道争。这一回乙讼仙长可有办法?” 乙讼匿在洞天里低头侍弄着他的蟠桃灵木。 听了此话也不好如何去答。这些松散的邪修老怪便是听了他的意见,亦不敢身先。所以出了主意总是要半途而废,弗如闭嘴不言,见机行事。 众多老怪见这邪地仙不言,不由得急切,便有古神纷乱之声开言…… 如万人之口嘈杂般参差不齐却洪亮至极,“乙讼仙长……若天下和,他们定然全力追剿我等。不能和,不能和。就要乱,要乱!” “何人敢出海啊……”乙讼施施然说着。 万籁俱寂。 无人敢出。 这个出海,不是登陆,不是远走。而是冒出海面,冒出赤道一线的海面。他们便俱是要死,亦或被囚于九幽,永世不得翻身。 “哼。说了半天,是要本仙去做那个出头鸟。怎地?本仙被上清门地仙追缉,被那紫贞小儿戏弄之时怎地不见尔等前来相助?如今天下大势要稳了,天道宗造陆要成了,尔等反而知道迫切了……?桀桀桀……” 乙讼嗤笑着。他何敢嗤笑?就因为他是太一真传,是太一真仙的苗子,拿着世间直指大道的基功。他的本事,放眼天下无人可敌。 怎奈何,天下与他为敌。好生郁闷啊。人太优秀了,就是这般寂寞吧。 乙讼最终应下,“我去……我出去!尔等帮我稳定深渊海流,可不能让我开出来的前路断了,乱了。老夫万年苦工,终于找到一条稳定的元磁线路。谁不出工,我便上门去吃了它……” “吾等领命!” 哼哼哼……乙讼悠哉游哉地来至他的洞天幻境。 这处城池养着数不尽被他吃掉的修士。 他要坐那气运之主。 不是一方天地的,而是整个元胎的。是要与虾邪之主媲美,要能一举定下来日的气运之主。 杨暮客的气运在他眼中还不足看。 他要污了那颗还未被染指的地核。要把元磁矫正过来。两颗地核自此不再相斥,而是相吸,最后融为一颗。 届时元胎就会变小。届时元胎生命会多半死绝。 不足仙人不成活,不成返虚不可存。唯有匿在虚空尚有一线生机。 但再造出来的元胎,便是唯一。 地核唯一,茫茫宇宙中可诞生灵性唯一…… 大道无垠之处,亿万年后可再有生灵的唯一。 若不是唯一,这腌臜之地太让人恶心。不配他乙讼生存。若天道不作美,他乙讼便动手去改。死绝生灵又如何?错了又如何?道祖有言说不敢为天下先,但那是道祖。 他乙讼就是要开天下先河,为一时之恶,又如何?不负自己,便是不负大道。 星体生命绵长,想来……他乙讼该是一个造物主般的好人,值得未来的生灵歌颂吧。 乙讼打开洞天的一扇门,一身衣袍即刻变作金闪闪,光彩夺目。他长须飘飘,单手捻弄发尾。 一座城镇车水马龙,到处有人诵经,呼喝着自己得悟大道。 众多年轻修士见老祖到来,欢喜之至。喧闹的城市即刻变得井然有序。他们磕头呼唤真名。 “吾等拜见主上!” 乙讼乘着祥云,单手托扶将众人平身。这苦中作乐之地,当真有趣。他喜欢。 仙光照耀之下,乙讼开口声音郎朗传达四方。 “海面之上有个小辈总是喜欢挑起事端。此人仗着自己身为上清门真传四处横行无忌。在昆仑肆意穿梭……哦,对了。你们的不归山,那人去过,硬生生把修不归,变成了可归之地。本来是背靠悬崖,毗邻内陆海子,一方边界,死中求活的路子。他仗着自己气运无敌改了地脉,改了大象。” 两个归无山的老怪顿时怒目圆瞪,“庶子!安敢!” 乙讼语重心长地添油加醋,“上清门眼中尔等的传承算个甚?心宽些……妙妙剑阁倒了。许多邪修的生路都被此人给绝了。赤道海渊,哪儿有那么多吃食和香火让人长生。这是逼得我们要自己内乱呐。” 他在众多身影中寻找着一个合适的人。谁人适合与杨暮客打擂台呢? 他假装自己是两个不归山的修士,唉,这俩太羸弱了。不行…… 又去看那个明德八卦宫的小辈儿,那小辈站在最边缘的角落,好生可怜……被自己师祖送给我来吃,吃了还没修炼好功法。也不足看…… 一个个人影中,他找到了一个甲木之命。 哟。就是这个合适。他假意那个灵性是真的。那个灵性便就是真的。 一个仗剑修士瞪着通红的双眼走出来……“正法教都晓得堵不如疏,天道宗都知道大度容人。只有这上清门!混账至极,一意孤行!” 他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高举,“主上,鄙人愿去降服紫明。叫他知难而退。赤道,不是他能撒野的地方。” “呀。是长生青松观的道友。那便有请了!” 说罢乙讼打开一道门,直通外海。 仗剑邪修福禄寿从天而降,从一个魂体化作有血肉的真人。 他鼻息炽热,只是一呼吸,木性生发。宛如一棵被藤蔓束缚的青松。化作一道绿光疾驰而去。 敖琴化龙,驰骋在海中。 马车浮水,沿着激流横渡。坎马巧缘变作本相,蹄下海水激浪褶皱。 杨暮客手持拂尘,静静坐在车厢上。 至欣飞在半空,灵光显照帮着车子护法。 “真露师兄……师弟紫明正在寻你。快快现身吧……” 杨暮客又念了一遍。 离船之后他已经念了很多遍,赤道的边界上。离水火相济的大象很远很远……真露师兄到底是在气运壁障的里面,还是外面呢? 天人感应,您该是听见了。听见了就该回应才对。 其实杨暮客很想叫一声嫂嫂出来吧!叔叔我来寻你了。他是不大敢的,其一是紫箓没应,其二是真露可能真杀他,至欣拦不住。 海面上忽然海藻纷乱,化作一片海带子还能成精? 杨暮客尖声问至欣,“师侄儿!海带成精啦!不是说只有血肉之躯才能成精吗?这玩意儿也是妖怪!” 至欣面色凝重,“师叔!小心!” 轰隆。 白练破开海面,一棵青松立在茫茫海上。 树冠上站着一个持剑道人。 “长生青松观道人,参上!” 咻。一道剑光,斩断风浪,破开天际阴河。 杨暮客叹一声,“乙讼前辈,装模作样……” 杨暮客需要做的,就是守住马车。 至欣去拦!天道宗真传该显现本事了。 周天群星转动。 一颗巨大的彗星在天际疾驰而来,正是太一门所在的天权星山门。 太一门掌门手掌八卦镜,照着此处万物。 “乙讼师祖没有现身,只是差来一个幽魂。” 三桃大神盯着紫明,“让他们斗。” 至欣自从污了太初,她迷失了方向。她堂堂问天一脉真传,锦旬真人闭门弟子,竟然给人去做亲随。她心中几多不甘不曾言说,她出一指,是一腔怨气与怒气的宣泄。 引导混元,水生木。 那甲木剑光才落下,便被水炁托举,滋养剑光反而让剑光膨胀,不成型,骤散。 邪修见至欣出手,嗤笑一声,“混元法?引导术?道心不稳也敢来卖丑?着!” 万千海藻化作长龙,席卷巨浪冲向至欣。 危机之刻海中一条巨龙跃出,撞在海藻上。真龙之力金光迸发,明明一个是软绵海藻,一个是血肉之躯,但金石之声迸发。闷响让人心悸。 敖琴重新落入海面,忍痛游曳。 至欣手中拿出那个破损的花篮。 她自是这世间最美的,要最纯洁的美。这花篮好惹人心疼,她舍不得用。但还是要用啊…… 漫天花雨,一炁生,天道常在。 “你用木性生发,我还以生者有序。春来!” 春时节令的气象在至欣的法力之下开始汇聚,这便是大引导术的本领。冷雨绵绵,阴云无光。而植被的生命成活的那一刻,便要束缚住自己,再无挪移办法。 杨暮客抱着拂尘,见阴雨绵绵,索性阴神显照。 指尖一点混元法。 “乾清祛浊。” 浊炁无处可去,自然朝着那些被禁锢的海藻藤蔓而去。 拂尘一甩,“水生木!寿终!” 水炁尾随浊炁,先是让被禁锢的植被野蛮生长,混乱无序。而后水炁至。 生命繁茂之后开始凋零。 “真露师兄,还不现身么?师弟为了寻你,邪修都打过来了……您这点儿担当都没有么?” 第174章 去留肝胆,独行晚, 列位看官莫要以为杨暮客喜欢赌。赌真露定然会现身。 如他愿意相信,别个来救自己,猴拿会现身,至欣不会出手杀他……这并不是赌,只是他愿意相信——人是好人,大多数人都是好人。如此简单而已。 半空那个木性邪修端得难对付。 要知晓,他面对的可是至欣,可是杨暮客的浊炁。 邪修与至欣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边上还有杨暮客在那耍阴招。旁人见着浊炁,定要退避千里……哪有人上赶着吃硬仗,吃败仗的? 但这邪修硬着头皮顶上来。确切地说,他是稍有不适而已,全然谈不上是如见天敌。 大海已经被红色的水藻染透。如同一片血海。 至欣手提花篮飞驰在风雨中,她是此间报春的神女。赤道海渊乃是万物归墟所在。春时,此地定然是寂寥的。不会有凋亡的生命来此。 万物铮铮向远方。负重前行向着陆地,向着轻便的路而去…… “天道混元,元磁律令。大道煌煌,八方助我。敕令,问天。” 白花飘散,化作金粉。引导元磁,几乎瞬间化作一柄白花长矛。长矛汇聚着赤道的强磁,被这小娘用敕令整理收纳成了一股。 那邪修见长矛来袭,不紧不慢。先是躲开了因为浊炁破坏的术法走形,灵韵逸散。 反噬之下,他周身臌胀,像是戳破的尿泡,嗤嗤往外漏气。 青光一闪,此人摇身一变化作少年郎。哈哈大笑。清炁做长枪,横扫千军,脚下乘云直指长矛而去,划过天际的一道流光。 一枪掷出,此人双手捻诀。雷罡诀。 阴雨之中万千雷霆骤落。 至欣水袖一挥,白花再现。金为白。引雷入海。 “周天星辰,观星问道。排万象阵。” 杨暮客抱着拂尘从车厢飞起,拂尘马鬃一甩,海面高抬。噼啪电弧打在海水上,蒸汽腾腾,瞬间爆燃。他们在自己制造赤道天象。 而远处的赤道似乎也在呼应他们。 一股天火从海面涌出,直奔高天三千里。 轰隆隆爆炸声冲出赤道深处,继而来强烈的风。 风为巽,巽为木。 我为天地之主,甲木之命。 “听我号令!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疾!” 杨暮客手中掐着三清诀,再次用出他自悟的术法。这一回,气运合一,水生木之下,有雷光自海面而起,去应付邪修的雷霆万道。 但杨暮客所做也只是自保而已,这只是雷霆的余波。 “回春功?想不到你小子学得还挺杂……” “师祖,混元混元……不以物累。任何道法在我眼中都值得探个究竟……” “可木性功法……我用的这一个,才是真行家。” 只见邪修目光迅速变得青白二色。身形骤然膨胀,法天象地。 至欣不输,即刻亦是法天象地。 “没有洞天,滚一边去!” 轰隆一声,一棵参天大树落在海面上。顿时波涛汹涌,巨浪如山压来。 青色巨人张开五指,一个巴掌呼扇。 “应天罡斗转挪移而存,雷霆孕生者。吾之道。” 杨暮客目光看着那洞天真人显法,咬牙切齿,恼道,“此方天地,我自为王。木秀于林,必催!” 噗! 杨暮客口鼻喷出金色血液,整个人栽下去。 至欣赶忙倒飞而回,一道流光接住杨暮客扔进车厢里。 “小师叔,这是真人斗法。您插不上手。安适歇着!” 邪修那巴掌挥下,天地骤暗。 法天象地的至欣面对如此强人,心中格外宁静。她用不出问天一脉天象之术,礼拜之法了。无颜面对昊天。但总是还要见的,不是么? “至高上天,请见我不美。” 法天象地的至欣迎接着汇聚在赤道,向着赤道归去的元磁之力。形成了一柄申金宝剑。 剑光虚虚实实,化作雨丝,顺着云雾落下。切割邪修的洞天虚景。 “多谢小辈儿帮老夫斧正道法……当真舒泰。” 杨暮客落在车厢里,两眼金光四射,他倔强地看着真人法天象地。 手中捏着唤神诀…… 青眼真人扫了他一眼,一声冷哼。 “想在此处号令岁神?也不瞧瞧什么地方。赤道元磁絮乱之地,他们敢降世么?就算你用了降世神通又如何?至欣,你可还有什么招数?若是用不出来,那尔等路尽于此……退去!老夫既往不咎。” 一道金色流矢远处袭来。 杨暮客终于松了口气。真露师兄来了……她来了就好。这位来了就算开个好头儿。 邪修看着金光袭来,也是面色凝重。然而没多久他便笑了。 若当真是真露想通了,回去正法教。那便意味着正法教要重整旗鼓。要重新履行他们的严苛律法,再揉不得一点儿沙子。那时候过往的交易都算不得数,甚至还要追究。这不好,很不好。 赤道海渊藏匿的邪修也会被正法教围剿。那时他们若是不顾生死,不怕伤亡。两败俱伤那是笑话,邪修死了就死了。可正法教还有传承在啊。 “至欣师弟,紫明师叔。晚辈脚程慢了……”兮合一袭白衣手持利剑,顿时法天象地去斩邪修洞天。 杨暮客两眼一黑。 都这样了,真露师兄你还没来么?怎么来得是你!你这王八蛋有多远滚多远才好! 杨暮客叉着腰站起来,他方才被气运反噬,肺管儿里火辣辣的。一身法力都有些运转不畅。但他慢慢把手伸进袖子里,掏出来一张符箓。 符箓是一张薄薄的金纸,上面只能看见一个三清符头,密密麻麻录着篆文。符箓出现一瞬银光爆闪。 天下间此光最甚。 “地仙……我要请法宝了!” 浊炁好似一条小蛇,在这邪修的洞天中游曳着……至欣用出了引导术金光也把洞天戳的千疮百孔。这一张符箓,估计是接不下来。 输一场便输一场,尔等在赤道上游曳。总有机会。待他找到帮手,再卷土重来!想通此处邪修头也不回地退去。大树洞天嘭地一声化作云雾,只有漫天春雨如油。海浪声声。 不远处有一个将要被海渊吞噬的小岛,一行人便暂且到岛上休整。 杨暮客看着兮合便气不打一处来。 “你来作甚?你来了,真露师兄便更不会来了!”说这话的时候他依旧着重地,掷地有声地,喊着真露师兄四个字。 兮合欠身作揖,“师叔。晚辈乃是受命前来相助,迎回真露师叔,亦是我正法教心愿。” 杨暮客眼珠一转,“有办法找她?” 兮合默默点头。 至欣走过来,“才开始寻那位师叔,便是这等强人现身。后程要如何去走?师叔请拿一个主意。” 杨暮客转头看向兮合,他不信正法教差人过来没有准备。 只见兮合拿出一个木匣,匣子里有九根立柱,是一个小律政神机。 “师弟,师叔。此物可寻真露师叔。” 杨暮客狗脸一变,嘿嘿一笑,“你怎么不早来?你早点儿来啊!” 车厢里还有两个凡人,这时下车开始准备伙食。 兮合心中揣着大事儿,并未注意。忽然看见这俩人愣住了。 “师叔,您这是。” “她们日后与我同生。共死说不上……但不会再疏远了。一家人,总要在一起才对。贫道修有情,躲着,避着,有情似无情。入邪几遭岂能没有长进,要与她们此生共度。” 杨花花兴奋地喊着,“道爷快来吃饭啦!” 至欣和兮合对视一眼。他俩,是老对手了。自来是王不见王。 一个是问天一脉真传,一个是魂狱司真传。其实大概两千年前就打过擂台。不分胜负。所以天道宗后面是九景一脉的至秀出面,继续拖住兮合。 两者都是真人,自然有办法言语不被杨暮客听见。 气运之主,耳听八法。他想听,都听得见。 “至欣道友,此番我来,便是为了迎回真露师叔。她回去后,便是我等纠偏之始。咱们两家这些年互有小动作,但这一回还请你倾力相助。” “呵呵。兮合道友哪里话……小女子如今是小师叔的亲随。唤他道爷伺候左右。他作甚,我自是跟着去做。与道争无关,与宗门大义更无关。我代表不了天道宗的立场。” “鄙人多谢真人大度。” 至欣不答。 杨暮客心道,不该是说一句真人自是大度么?嗨,他又瞎听个屁,他也是来做事的。背后的猫腻儿他不想知道,算了,不听也罢。 察觉杨暮客收了神通,至欣也松了口气。日日与杨暮客相处,此人到底有几分本领她心中还是有数的。藏不住。 兮合见至欣放轻松,误以为至欣不再有道争之心。 夜色里,海岛中,山壁下。 绿树青松,池塘清透,鱼儿浮空。 锦娇进入了真露的洞府。 “师弟过得当真清苦……也没什么人伺候左右?炼丹的童儿都没一个。” 真露回头打量锦娇,“那臭小子又唤我名字。边上还站着兮合。他都唤了几百次,也不知知难而退。” 锦娇摇头轻笑,“那小师弟从来都是一根筋。他认准的事情,不会退。定是要碰个头破血流。修行两百多年,就敢定下百家宗门访道。似是与当年紫晴一般。但紫晴有归元师叔教诲,一身法宝,各有应对,毫无短板。他啊,一身缺点……处处破绽。” 真露眉头一皱,感应到了律政神机。赶忙收了天人感应。她不想见紫明,也不想见兮合。 “锦娇师兄来此所为何事?” 锦娇便开门见山叙说来意…… 正法教,这些年处处针对天道宗。天道宗造陆成功,正法教就趁机安排律政神光,布设律政神机。天下大网,密不透风。垄断着阴司的香火,还美其名曰说是天下共治。 但鬼仙可不归天道宗管呢…… 天道宗造陆,正法教拿了好处却不出力。还与邪修交换宝材,做无本生意。实属不该…… 谁人失策,该是严惩。 “不知真露师弟以为如何?” 真露听后沉默不语。 锦娇见真露不答,上前捉住真露的小手,“师弟清苦,师兄我也有不是。我常在海上,与各家海主联系之时却不曾来照看你。当年紫箓寻我,问你下落。我自是听你之言,一声不吭。后面也不敢,生怕紫箓那人知晓了你的下落。” 二人莲步来至坐榻处,锦娇语重心长地继续说着,“你看,你现身一次。他便要以你差点儿伤了他那小师弟为由,四处在赤道寻你……还美其名曰说是赤道中除邪祟……” 紫箓?真露梦回千年。 她那时是意气风发的白衣侠女。那人是沉默寡言的术士。 他俩遥遥相对,棋逢对手。 论道千百场,不分胜负。真露知晓那个紫箓在让着自己……这个人太过老实。一心扑在修行上,一心扑在大道上。自己面对宗门劫难,他也不曾出言相助。 后来紫晴师弟遭人坏了道心走火而亡,归元师叔治理浊染深陷泥潭。他想来更不好受。 这个独夫,活该难受。 真露抬头去看锦娇,“师兄,这忙我怕是帮不上。我不想回正法教。我已经叛出……” 锦娇何等精明之人,拍拍她的手。 “如今上清门正在做大事儿,都在忙。才忙完大醮,又要去忙准备治理天下浊染隐患。日后是那小紫明出面当家。怕是由不得你。我敢来,定然是相信紫箓已经由着小师弟来寻你。他不来,你有什么话还是对那小师弟说。” 真露难为情地转头……她当然知道自己自私…… 锦娇犹是加码儿说着,“师兄今日我过来,开宗明义说明白立场。正法教,这些年逾矩了。吃独食不好,记得两百多年前还要当众收下归元的阳神押进魂狱司为己用。这事儿,你说若是紫明知道了会如何作想?这一代的强人独夫会不会剑挑正法?” 而后一番叙旧,锦娇给真露留下些许用度之物,化水影而去。 真露夜色中看着洞府,袖子一挥。她要继续逃。她不想面对正法教。她指着正法教说他们与邪修共舞。但这些年她独自在外,生活艰苦。自然也要与人互通有无。 与邪修以物易物,她真露也做了。有何颜面指摘他人呢? 第175章 逢再见,未着冠。 真露的洞府,本是一块凸起的暗礁。经营千年,生机盎然。衣袖挥去,千年过往尽消。山洞里没有人语声挽留。 这些花花草草,又该怎么办呢? 她一人飞在海上,形单影只。 海沟断水分双色,天际初明两阴阳。 有一处海岛,有一处结社。许多邪修聚集于此,却也没个像样的洞府。 有些人过往体面,但此地不需要体面。有些人过往仁义,但此地也不需要仁义。 这是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地方,但也是一个潇洒至极的地方。 滩头上篝火常燃,数十人围在一起。远处还有许多顶帐篷。帐篷外堆着乱七八糟的杂物。行行脚印,排排家舍。 这座岛,是这些邪修最后的家。入了邪,也不曾在这儿闹。 一道金光来。 围着那团篝火嘻嘻哈哈的邪修赶忙起身。 “吾等参见帮主……” 真露低头看着这些人,难言道别。最终还是笑问一句,“可有人纠偏成功了?” 几人相互打望,缄默摇头。 先一个个去看。 有一个披头散发的狂生,穿着粗布麻衣,还打着几个补丁。却是只有一条腿,阳神修为,神魂不坏断肢再生不是难事儿。偏偏这条腿伤在阳神上,从根子上就断了,吃多少人都无用,再长不出来…… 有一个媚态横生的妖冶女子,这时站得端正,谨小慎微。可越是这般装可怜,越是勾魂摄魄。只是看她一眼,好似看着一个玉体横陈,肉欲横流的世界。 有两个诡异老者并坐。 有一个凶狠壮年。 还有一个老农黑发黑须,是个粗糙至极的汉子。但怎么看,怎地都像死人。 其余之人都唯唯诺诺,自是不必详表。 那两个诡异老者异口同声地说着,“帮主为何今日来此?还未到我等出海狩猎的日子。” “孙长老……日后这帮主职位,便传给你了。本尊,不能久留。别过。” 话音一落,真露丢下一张符箓头也不回地离去。 他们这些邪修不敢动用法力,便可怜兮兮地看着孙长老。 两个老头儿嘿嘿一笑,低头看看手中的符箓,又看看诸位,“这……当家的不给咱们解开禁制,却把符箓丢到老夫手里。容老夫琢磨琢磨。待琢磨透了便还给诸位自由。” 女子可怜巴巴地说,“孙长老,孙长老……好人就把奴家的禁制解开吧。” 瞧那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孙长老两个人影一哆嗦,从尾巴骨凉到了天灵盖。嘶。 “川女士咱们日后再商量,老夫当真不懂正法教的符箓用法。还需参详。老夫的禁制不曾解开,尔等放心,绝不会辜负尔等。这环形赤道海域乃世间危境。我等更需互相帮扶才有未来。” 三两日。 大日煌煌下,杨暮客他们一行人乘车来至此海岛。 兮合飞在前头,眼皮往下一耷拉,冷冷地看着岛上这群野种。 杨暮客走出车厢,至欣挽着他的右臂。此时至欣佯装人畜无害的样子。收拢气息后,她的光芒尽数被紫明师叔掩盖。 众人抬头看浮云处有一架马车。拉车的是个妖精,车中还有两个凡人女子。 至于兮合跟紫明。他们不敢抬头看。 三人落下。 孙长老两个身影小跑过来,“请问三位是?” 兮合端出小律政神机。 岛屿下方的黑色铁链哗啦一声。一端地脉起始之处,连接着海底地壳,直达九幽。一端拴着他的心脏。 杨暮客瞧见这禁制。心道真露师兄可真狠,抓了一帮子邪修跟她玩儿过家家。想来这些邪修若有二心,定然顷刻间一命呜呼。 “贫道紫明,上清门徒。来此寻真露师兄。尔等可知她的去向。” “启禀上人,老奴不知。老奴得了真露上人留下的符箓,你们若是寻此物,这就物归原主。”他两个身子皆是伸向怀里,左边那人从怀中掏出金闪闪的符箓,双手呈上去。 兮合看见符箓瞬间咬牙不言声。律政神机锁定到了此物,把真露师兄跟丢了。 杨暮客淡然地看着老者,问兮合,“师侄,此物何用?” “引律政神光,可探寻九幽裂隙。” 与此同时,一个相对干净的帐篷里面,那妖魅的女子靠在衣衫整齐的书生身上。 “此时来了大人物呢。你作何想?待解开了禁制,我便随了你,跟着你浪迹天涯?” “川娘娘,老夫可不敢招惹你。你吃人自来都是不吐骨头的。况且,今日这一遭过得去与否都是难题。您还想日后?” “奴家这般可怜……你可得护着我……好人儿……” 书生一声冷哼。 只听外面有人朗声道,“都出来,贫道见见诸位。诸君给我真露师兄做手下,都有什么过人的本领。” 川女士一个哆嗦,依偎在书生身上,“奴儿怕!” 书生冷冷打量着此女,“别卖乖了。你再缠着我,我不敢动,咱俩就都赖在此处。待那大人物心中一个不高兴,都杀了也好。” 川女士只能讪讪起来,昂首挺胸撩开帘子出去。 死人老农正在介绍自己。他是一个炼丹士,会炼辟谷丹。什么味儿的都能炼。 杨暮客呼一声厉害! 果真厉害,因为辟谷丹只能提供身躯消耗,恢复精力。但不能补充水谷精微一干等,有了味道,便是说他能把水谷精微也炼进去。 “怎么学来的?” “吃人吃多了,解腻最好就是用辟谷丹……在下出手,定然上品!” 川女士把肚兜抽出来当个帕子,肉波荡漾地小跑上去,“这位上人当真生得俊俏……小女子参见上人。小女子修为浅薄,可不曾吃人。不似马大哥这般有能耐,能炼丹。小女子最会的便是拉弦唱曲儿。” 这女子媚术杨暮客看得眼熟,该是有情道,该是妙缘道。 双目金光四射,证真小儿一双金眸冷冷盯住那媚态横生的女子,“贫道与妙缘道碧奕真人交情匪浅,您这姿态,眼熟至极。” 川女士,叹了一声。整个人飘飘摇摇,“晚辈碧川,参见紫明师叔。” 而川女士抬头一看,至欣在侧她赶忙低下头。卑微到了尘埃里。 书生也紧随而至,稀稀拉拉,众人都出来了。 杨暮客一个个儿瞧过去,赞叹这些歪瓜裂枣都是世间奇葩。真露师兄能把这些怪物凑到一起,当真也是大气运。 最后一个出来的,反而让杨暮客提起来兴趣。 这人不说话,黑发黑须,壮硕至极。这是一个妖精……得道的妖精。杀意凛凛,似从冬风白雪中来,背后有白虎星宿闪耀。 可光杀人,不该算是邪修。 “本尊忍不住,杀不尽。便自我流放了。” 杨暮客嗯了一声,“你不如我家小楼师兄。她乃朱雀行宫金鹏祭酒。亦是庚金杀伐。” “本尊乃是雪豹成精,并未有金鹏那般高贵。自是不如。你唤我一声鲍先生便好。” “鲍先生好,贫道紫明。” “参见紫明上人。” 可恨人定有可怜之处。 这些歪瓜裂枣,能活着都不容易……他们活着在外,就要祸害别个。真露师兄将其凑成一堆,没似养蛊一般,好大毅力。 她在求什么呢? 兮合上前,“师叔,我等还是去寻真露师叔吧。” 杨暮客摆摆手,“在赤道海域,你能比真露更熟海况地形?你能笃定她藏身何处?” “晚辈不能。” 杨暮客指着老者,“把符箓送过来……你说真露师兄是尔等帮主,前些日弃了尔等……这帮主,我暂且来当。” 只见着道士结果符箓,还把紫箓师兄给他的也拿来显摆一番,比较一下,而后收入袖子之中。 脚跟一跺,平地起楼。 竹林随风拜,上清小筑挂牌迎客。篱笆墙内竹楼三层高,坐南朝北,逆赤道风带,窗纱在屋内飞舞。 兮合随着杨暮客进楼,“师叔,你准备在此留多久?” “什么时候把真露劝回去什么时候走。” 兮合问,“怎么劝?” 至欣听后也面上好奇。 杨暮客一伸手,马车化作流光坐在了竹楼顶上的露台,化作箱庭。传音告诉俩婢女侍弄铺盖去。 “人人都有宏愿,我暂且在这立下一个宏愿。把这帮派治理好。他们这个德行,只要能有进步,便是比真露师兄千年作为强百倍千倍,她要来见我!而不是贫道见她!贫道这气运之主,寻人?她真露算老几?” 兮合讪笑一声,“您这……自讨苦吃。” “我怎地?你这魂狱司真传,这不就是一处大狱么?你做牢头儿,去巡视一番。过往罪责都送到我这儿来。我先定性,然后各人分派任务,让他们纠偏去。” 兮合只能领命离去。 至欣看了眼窗外上前问小师叔,“您此举何意?” “人生地不熟,出去挨打找死么?多少人巴不得我杨暮客死在赤道海域里。有一处落脚的地方,我稍作经营,这是好事儿。真露师兄若是只会逃……那她不如我,不如紫晴这话也罢。比我们上清九子的师兄们,一根毛儿都比不上……” 听着小师叔言语轻佻,至欣哀叹一声无言以对。 拿到了这些人的供述。 杨暮客挑灯夜读。 他就坐在竹楼的窗边,篝火处的那一排帐篷都能见到此景。 贾莲过来帮他添茶递水,挑挑灯芯然后坐在他怀中也不出声,就这样让他红袖添香。演给外面那些人看。 孙长老,就是个散修,本名孙昌磊。夺舍失败,一魂两体。半人半鬼。夺舍之人是他自己的关门弟子,是随他行走天下狩猎妖精的宝贝弟子。他因害怕寿终,便夺舍吞了徒儿的魂魄。 但他斩妖也积累了无数功德。阳神出窍,把那些淫祀的香火偷回来,养好了神魂,却发现自己变成了两个身子。一个尸妖傀儡,一个是徒儿的肉身。他成了一个怪物。 碧川……谈恋爱,分手。杀夫。 莱小年。蓬莱海散修,黎阳书院教头。阳神修为,去乾阳观偷经书被斩断了一条腿。顶着贼人的名头身败名裂。 这个炼丹士有趣,是青灵门客卿。是当归子的师叔,道号青莲子。治病治不好,却能治好畜牲。被人骂到入邪,索性吃人炼丹去。 鲍先生,白虎行宫祭酒座下行走。只杀不埋。杀错人,被祭酒拎出去顶罪。一路杀,杀到赤道海域。求活。 剩下那些小卒子无关紧要。 杨暮客搂着贾莲,凝神看着文书许久。 他当然明白真露难处。没有正法教的律法可依,没办法惩处这些杂碎。但是若能让他们悔过自新,纠偏成功后前去自首,自该是有前途光明。如此一来她真露便是清白,便能掷地有声地说,她叛教应该。 青莲子去治孙昌磊…… 杨暮客冷不丁冒出来一个这样的想法。 他指尖一弹,一纸文书飘下去。想做便做,毫不犹豫。 时间一过,便是一年。 一年里杨暮客勤修不缀。这赤道海渊之处不大缺灵炁,最大的问题便是浊炁更多。浊炁,对杨暮客来说从不算个问题。 海岛之上杨暮客修整地脉,分清浊,让灵炁在归墟之前可以截留一分。 杨暮客与鲍先生走在帐篷小路上。 青莲子正在孙昌磊的帐篷里施针。 “紫明上人不畏我?” “你信也不信?你起杀心。天雷滚滚之下你定要被劈成一顿饭,叫我来饱餐一顿。” 鲍先生没答。他自是信的,所以他在忍。 许多年不曾有人与他并肩走路。便是真露都不敢。但这证真小儿却敢做。 杨暮客嗤笑一声,“你一个豹子精跟我充什么大个儿?我师兄这等庚金杀伐,都克不了我的甲木。我俩还相克相生。你,不够看。被人扔出来顶罪,你当你多大本领?其实若没真露护着,你早就该被杀了。若无法可依,杀人者,人恒杀之。” 他立在孙昌磊的帐篷前,看着青莲子满头大汗。 青莲子这人着急啊……他怎么就找不到分开这一魂控两身的病理? 而鲍先生看到杨暮客的背影,心痒难耐。獠牙龇出来,指甲尖儿扣紧了。杀戮本性,被放松的杨暮客勾起。若暴起,定然不会给这小儿捻诀的时间。 但他落荒而逃……他不敢出手,怕会有雷霆降下。 那魁梧的汉子跑动着,像是兔子看见了老鹰,慌张乱窜。绕着一顶顶帐篷打转。 杨暮客饶有兴致地看着治病。他知晓他们每个人修行的功法。三年论道,他读了许多家的功法。世上道法大同小异,入邪纠偏之处也是如此。 此回为了外出来寻真露,准备一手神通。自我化浊。 如果有一日他面对必死的结局,他的混元法,将尽数化作浊炁,与人同归于尽。不曾留下任何退路。 退路,是很多人入邪纠偏走不出来的最大原因。 里面孙昌磊一声痛叫,“大夫……我累了。太疼了。我脑子疼。我还是死了吧。” 入邪的孙昌磊就这般死了。但他死了之后,尸体一个化作了枯骨,一个变作了青年。 青莲子手中拿着针,茫然地看着一切。他又治死了一个人…… 登时额头青筋毕露,一双眼眸通红。 未戴道冠的杨暮客抬头看天,“真露师兄,感应到了么?有人纠偏成功了。” 第176章 疑诡诞,狂再叹 天人感应之下,真露自然得知囚徒死讯。 此女心中纠葛,欲走,欲留。生了一股害了旁人的愁绪。 若她不去……这人不当死。那小师弟又何苦呢?偏偏要针对这些宵小作甚?有甚事该是对着她真露来……折磨那些邪修却于事无补。 然后她便听见了杨暮客的那声呼唤,小师弟说这是纠偏成功了。 真露一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怎地死了才叫纠偏成功?死了能叫纠偏?若死了就算纠偏她仗剑杀出去,一直杀,杀到无人敢犯错,敢入邪,不好吗? 她差一点就要复返,但她忍住了。这该是小师弟的激将之言。 赤道上的邪修分布,其实规矩繁多。 赤道两侧唯有逆着元胎旋转,自东向西与日头同向,方能活下去。所以西边为上方,东边儿叫下方。因不能于海中穿越赤道,所以自然分出来赤道左右两派。 一派,便是乙讼这一波。虾邪古神,各类大妖,走失的仙人,地仙……这些老妖怪很少出去作恶。 另一派,在赤道之左。这一波人喜欢去外海元磁暴虐之地寻宝藏。 真露准备一年有余,本意是要飞上九天,从元磁网络逃逸,去向左派。但杨暮客弄这一手,她不敢走了。生怕那小儿发狠,将岛中囚徒尽数杀光。 这白衣仙女儿一样的真人,只能暗中隐匿下来,看看小师弟究竟有何手段。 杨暮客说完那句话,去看失魂落魄的青莲子。 这青莲子涕泪横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话。忽然间,他疯了一样嚎啕大哭。 他把枯骨抬到少年郎的身上,“老伙计,醒醒喂……我给你合一块儿,你快醒醒。我没要杀你……你不能死啊。你才当了帮主……那小子定是会走的。你心心念念的帮主,日后就是你的了。都是你的。我听你的话!我给你做牛做马,你醒醒好不好?” 兮合注意到这边的声响,挪移过来。 他跟着小师叔无言看着这一幕。 杨暮客站定良久勾勾手指,让兮合跟他走一走。 “觉得我无情,我冷酷,我无理取闹么?” “晚辈不敢……” 杨暮客哼了一声,“与你说笑你也不接……当真无趣。算了,这时候也不是说笑的时候。挺惨的。” 兮合深感怪异地看了紫明师叔一眼,“你选定的几个头头儿,想做榜样……但看了那位下场,我手下那些邪修怕是更要畏惧您,嘴上不说逆反,怕是心中自此以后一万个不愿。” “我动手杀人了么?”杨暮客背着手问兮合。 兮合愣了下,“师叔不曾。” “我命青莲子给邪修治病,邪修忍痛不住,最后自戕。是我之罪?” 兮合沉吟良久,不好答。因为真的归因……归不到师叔头上……他疑惑地看向师叔。这小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一路看着紫明师叔从俗道本领成长成筑基修士,而后证真的。 他有些不认得这人了。这话,虽然像极了上位者的推诿。其实不然。 “师叔所做之事,定然有您的道理。” 杨暮客嗨一声叹息,“给我戴高帽吧。我没戴头冠,也不准备掌权。这不是权利逼死了人。你说一个真人,夺舍自家徒儿,可能不成么?那尸体还是本相,证明老头儿只是凭依其上,不曾真的占据,老头儿魂儿还是个老头儿。他干嘛留着尸体的本相。他是寿终了。我这话可对。” 兮合头皮发麻,“是。师叔所言极是。” 杨暮客背着手领着兮合在岛中走着。 那些个邪修见到杨暮客到来就赶紧忙着手上的活计。 兮合这魂狱司值守可不是白做的。一年来,给这些邪修都安排了任务,事项,甚至分出班长。层级分明,分工明确。组织岛上再生产,自己供给用度,不必再似真露出去求人。用财货豢养着这些囚徒。 “咱俩价值观不一样。”杨暮客猛然掷地有声地说。“师侄你倾向管教,并非有错。我只不过是一个远庖厨的君子,看不得这些。自己试一试歪门邪道……” “非邪!” “就是邪道。让邪修自己看见自己的路,不就是邪道么?我希望邪修能自己认识到错误。显然那孙昌磊认识到了,所以嘎嘣死了。活特么该……” “师叔慎言!” 杨暮客脚踏云彩,这次是他载着兮合飞行。他们环视岛屿。 “真露她笨。圈着这些王八蛋管吃管住。该我来做?我定是一剑都砍了,痛快着呢。但师兄的意思我懂。她希望能证明自己有办法让人改邪归正。我家亲亲归裳师叔说,归正最难,上清门无人道号归正。她忒不自量力。” 兮合低头沉思。至欣一脚云也跟上来,自是不能落在兮合后面。 两个真人护在杨暮客左右。 那些个邪修更是谨小慎微。 真露师兄,在正法教的圈圈里出不去。本来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次第有序,以规章管制。兮合一来,整个岛屿风气骤变。 真露认为,正法教方法有失,她尝试着改动。且未曾以待囚徒的方式,待其一干人等。她试着温柔以待,这是自讨苦吃。 海草做麻,织布做衣。一群修士当下正干着凡人的活计。 有人海边晒盐。有人采贝壳挖蚌珠。有人烧石头做泥灰,余留晶石,碾碎做染料。 这些人当下都是统一着装,有囚徒班长大呼小叫,演给云上的三人看。有人任劳任怨,终于找到了生存的方向。 挺有趣的。 杨暮客笑着对兮合说,“若真露师兄早这般去做,她定然能收获很多忠实手下,且是纠偏成功之人。” 兮合感慨一声,“那个孙昌磊,的确该死。窃据香火,夺舍亲子。不可赦。但他自己死了,也算是一个体面的死法,师叔确实慈悲。” “别忙说恭维话。我只是瞧出来那人福寿禄皆剩余不多,才敢这么玩儿。若是那心狠的,比如那些豹子精,我可不敢。你瞧,他抬头看我们呢。” 鲍先生恶狠狠地看着云头上的杨暮客,他压抑许多年的杀意,终究是被这小子勾出来了。真露这些年给他机会改过自新,他以为自己也改了。却还是被这小儿用孱弱的背影勾引出来。他差点儿就忍不住动手。 兮合垂眼去看鲍先生。 这妖精赶忙低头,佝偻着腰给三位上人作揖。 “哈哈哈哈……”杨暮客狂笑着。前仰后合。 兮合跟至欣对视一眼,亦是忍俊不禁。 真露师兄千年的尝试,试着在法理之外走出一条人情的路,证明了很难走。有情是有局限性的,尤其是这些无情道之人尝试有情道。忒笨拙。 杨暮客骤然冷脸,去看兮合,“挑几个罪名特别大,该死的。尤其是那种让人恶心的。明正典刑,让至欣好侄儿看看,你们正法教亲子操刀当刽子手,是个什么风景。兮合,要意气风发,要正气凛然。做得到么?” 兮合吐息悠长,“师叔早就该这般下令。晚辈定然秉公执法。罪无可恕之辈,死有余辜。” “总有邪修烈性难驯,知错不改。比如这位鲍先生……贫道看他不爽,拿它开刀祭旗。” “喏。” “好侄儿,我们走。回家。杀人血腥味太脓,我闻了咳嗽。” 至欣随着杨暮客落在观星小筑里。嘭地一声,门窗紧闭。 这一年来,头一回大门儿关上。那钟灵毓秀的人儿常在窗子纱帘后面看着这些囚徒劳作。他们也以为这位跟上一个海主一样,都是柔情似水的好心肠。但不料,今日门关上了。 兮合真人脚踩祥云,手中一拉。整座岛屿的黑色铁链凌凌作响。 骤然一条铁链收紧,扯着鲍先生往高处飞。 这壮硕汉子疼得嗷嗷直叫。 “师叔的魂狱锁链虽然不达九幽,却也是正法大道。你心中毫无悔改,今日治你之罪。本真人宣,辛亥当值,明正典刑,剜心咒。” 那条黑索化光钻进鲍先生的胸腔内。 祥云搭台,被封住口鼻的鲍先生不出一声。跪在那,捆个结结实实。 兮合真人手中功德金光闪烁,化作一柄直刃长刀,一刀斩下。 半空有金雷降落。 雷光后发先至,砸在鲍先生身上黑烟滚滚,轰隆一声蓝色幽火荡漾开来。焚魂。 此人胸腔被白光剖开,一颗心脏落出,不留一滴鲜血。继而刀光斩下,身首异处。 整座岛屿寂静无声。下面囚徒寒蝉若噤。 至欣在小筑里问小师叔,“道爷,您笃定这样真露师叔就会回来?” “会的。因为她是要叛教证明自己。而我毁了她一手缔造的成果。” 至欣明知故问,自然料到小师叔这般作答,她这才说,“您这般,是要与真露师叔结仇。” 杨暮客来至桌旁,提着袖子提壶倒水,茶叶在杯中旋转。压着杯盖,将茶水斟满,继而将玉盅递过去,“好侄儿喝茶。坐……” 至欣屁股挨着椅子沿儿坐下。 杨暮客翘起嘴角,“我自是不怕仇人多。你我是不是仇人……” 至欣低头,“婢子不敢。” 当地一声,杨暮客敲敲桌子,“谁是婢子?你是真人……是天道宗真传。”继而他没好气地说,“喝茶。” “是。”至欣低头喝茶。难喝。没洗茶,没泡开。但她欣然得意。 杨暮客懒懒散散往椅子里一躺。 至欣上手开始斟茶倒水,将茶叶好好调弄,水流旋转,云雾之间,清香沁鼻。 “我吧。当下是各家的台阶……我师傅这笔账我没法算。前辈们算过了。我耳闻一些,眼见一些。大家都讳莫如深,我自不是那身负血海深仇的白眼恶狼。”杨暮客说至此处,接过至欣递上的茶水细细品味,不错,好茶。 吃了茶,他心情舒畅,继而再说,“谁人好,谁人对。要分得清楚。师傅他老人家是各家道争起始,如今诸君都要涡旋回转,不敢动手……” 说道此处,杨暮客颇有感慨,“真露师兄,想来该入我们上清门。被紫箓师兄影响不小,心里定是有个寰宇澄明的。但上清门门子小,修有情,能澄明。一柄剑,一把刀,抵在各家脖颈上,强压着尔等低头。我师傅就这么没了。” 至欣可不敢答。这话杨暮客能说,她不能说。 “我不能这么干……我不能拿着一柄剑,顶在你天道宗门口,抵在你天道宗的脖颈上。问你一声齐平否。对小家伙老子能说一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你们,我不档次。真露我想交个朋友……好侄儿,咱俩能先交朋友么?我认真的。” 至欣喃喃一声,“与君一室,自无二心。” 兮合在外面杀人。杀很多人。 杨暮客一年来,分门别类,将这些囚徒的罪名总结归纳好了。 兮合自然要合着杨暮客的心意,把那些他最厌烦的都杀了。正法教杀人,以律政神光为证,以宗门律法为基。杀得痛快,不惧因果。 他今日不管坐下多大杀孽,都碍不着来日天劫。 真露感受到了她关押的邪修在一个个死去。她千年付出,要感化的邪修正在被正法教屠戮,正在紫明的命令下被屠杀。 她已经不得不见。 只见兮合手起刀落,又是一个大好人头落在地上。 没有审讯,没有宣判。他们这些被真露囚禁的邪修,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死去。许多人开始怨恨真露。被真露打败了,信了她,给她囚禁。原来只是千年圈养,最终被正法教小儿拿来练手…… 他们不敢反抗兮合,但恨着真露。 有人死前终于发话,恨意直冲九重天。滔滔怨气化煞。 “真露,你这小人!你不得好死!诓骗我等囚于此地,好让正法教来杀我等,还不如去海底挖宝换自由!” 兮合是故意的么?这话怎么就让这人说出来了。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他只是没阻止,好似小师叔影响到他了。有话,就该让人说。若他兮合没错,若正法教没错,那就该让人说。 一道金光来袭,金色长剑如长弓割开天际。 兮合起手拔剑格挡。 光华四射之下,碎星炸开漫天。 真露面如寒霜,“师侄。长胆子了。” “师叔好久不见……”兮合深深一揖。 杨暮客屋中狂叹一句,“瞧,咱也算是一个算无遗策的大佬没?” 第177章 有情言,奈何天。 岛上罪大恶极的邪修已经死了过半。真露看着她的功业就此半途而废,心中悲恸。 “我这乡野村妇,竟然招惹来了两大巨擘和上清门来人。怎么?做错了?走歪了?” 说这话时,真露面上久违地露出了委屈。正如她当年与正法教诸多大能激辩时一样。 兮合当年驻守在魂狱,教中之事他只是听闻未曾得见。 他不解真露,比对杨暮客的特立独行更要不解。 “师叔,这些罪囚,死有余辜。紫明师叔号令晚辈明正典刑,此乃将错就错,好过不做。他们罪孽太过深重。” 真露二话不说,提剑就砍。 长剑如鞭,金光迸发之下一甩数百丈。咻咻声中,兮合仓惶躲避。 “师叔有话好好说。何故动手!” 真露不听,手中却越来越狠。 兮合终于忍不住,请法剑。 律政神光顺着炁脉而来,汇聚天下大势,兮合手中捻诀,接住神光反手一剑。 二人斗起来天崩地裂。岛上邪修趴在地上尽数装死。 杨暮客在楼中听着外面激烈斗法,他心中也没数。若是兮合打不过真露,被真露闯进来,他自己也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至于真露会不会杀他?手中有符箓,有底牌,不怕。 嘭地一声。兮合砸破竹墙,灰头土脸的进来。他地上一个翻滚,看向愕然的紫明师叔和至欣师弟。 “本真人再去会她,二位小心!” 杨暮客跟至欣顺着破洞向外看,一个洞天尽显的合道大能,接连劈出剑光。 兮合急速飞出,出剑迎击。乒乒乓乓几下便是力竭。 真露小手一挥,天地灵韵尽在她手,一巴掌将兮合拍在土里。 岛中邪修尽数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哪怕真露是因为他们来的,此时他们也不敢言声了。真露法力无边,至此都不下杀手,便是说明兮合比他们重要。这一点,邪修心里通透。 真露脚踏清风,步步朝着上清小筑而来。 “紫明!出来!” 杨暮客在窟窿旁一探头,把身旁的至欣塞到墙角,“莫动,贫道会会师兄!莫动!听见没?” 至欣茫然点头。 杨暮客出去拍拍衣襟,看见真露师兄哂然一笑,“小弟参见真露师兄。久不相见,别来无恙。” 真露面若冰霜,咬牙切齿问,“无恙?我这岛,是无恙吗?” “无恙,无恙……定是无恙。能纠偏的都趴在地上好好的。” 哼。“那不能纠偏的呢?” 杨暮客狗脸一变,一口唾沫一个丁,笃定道,“罪大恶极者,当杀!否则无天理。” “你上清人,修有情道。就这般有情?” 杨暮客作揖低头,心中念叨,我自为王。面对大能的压力,他蓄势抬头。 “师兄。您给了他们生路,他们可曾给过别人生路。罪责若不被清算,那历来的规矩历来的法理归于何处?被害之人,又有何人为他们声张?” “本尊羁押囚徒,叫他们改邪归正。便是为受难者声张,亦是对罪人的责罚。” 杨暮客嗨了声,“这话,不该跟小弟说。小弟不是与您论道来的。是有话与您交代劝您归山。” 真露一拳打在空处,好生难受。这小子不该是大义辩论么?她要求一个明白,想从外人口中得知,她到底错哪儿了。但这小子竟然不接。 “本尊不会回去。也回不去了。” 好台阶,好杆子。杨暮客顺杆儿就上,骑着云头窜到真露面前,“弟弟与您说几句心里话。您愿不愿意听。” 真露嫌弃地往边上一躲,“有话说话。” 杨暮客再揖赔礼,“是小弟心中急迫,见着师兄喜不自禁,失态失态……” 身着白衣,面貌清丽的真露被这滑稽小子逗得想笑。本来料想的是义正言辞,怎奈来一个不讲规矩的猢狲一脸极尽谄媚,让她无处发泄。方才怒不可遏,当下憋笑难忍。一上一下,心念百转千回……上清门怎么出来一个这样的脏东西…… 杨暮客上前要拉真露袖子,真露一甩胳膊躲过。 “师兄,咱们莫要在半空叙话。大庭广众的,小弟羞于说肺腑之言。您瞧,我借您宝地幻化了一处院舍。进屋相谈一番,再言成与不成。即便不成,小弟也不至于丢了人,照顾照顾小弟的面皮,可否?” 说完杨暮客又抓住了真露的袖子。 真露一甩胳膊,再次挣脱,“有话说话!动手动脚。谁与你亲近。” “好好好。小弟在前引路。师兄您随我来……” 杨暮客头也不回,再次将背影交给猎手。他敢于把后背展示给一个嗜杀成性的邪修,自是敢于把背影交给一个心中有大道的合道真人。 二人来至正门前,自然不会从那窟窿进去。远处从土坑里爬出来的兮合,叹了一声,而后冷眼巡视那些趴在地上的邪修。 开了门,杨暮客把两个凡人婢子藏得好好的。吹一个瞌睡虫的事情。他也没招呼至欣下楼,便在一楼自己伺候真露。 伺候女强人,他杨暮客信手拈来。贾小楼,费麟,归裳,都这般被他伺候的。说他是小白脸儿靠着女人得势,也不算冤枉。但谁叫他长得漂亮说话漂亮呢。 杨暮客给真露端茶倒水,弓着身子不曾直腰。 真露抬头看一眼楼上,“天道宗的人为何不下来?不是一同来对付本尊的么?” “师兄误会了,那是我朋友,如今随我行走散心,她要纠偏。问天一脉的杀了人污了太初……” 真露猛然回头看向紫明。 “问天一脉杀人?你两家?” “是我与她,不是两家。两家那是另一桩,须是再论。” 真露开始细细打量杨暮客,“你的有情道,总不能是四处留情,还要把问天一脉的师侄儿收入彀中吧。” 杨暮客把茶水递过去,这一回,茶香四溢,水如油晶莹剔透,比至欣泡茶还要漂亮。他道,“不能够。就是交朋友。小弟也要与您交朋友……” 真露低头接过茶水,“不是你们三家联手?” “不是。与旁人无关。小弟的确是领了兄长的命令前来劝说师兄。但更多是佩服师兄为人。我特立独行,但与师兄相比远逊不及。” 客套话,也只能说到此处。杨暮客自然不是一直说车轱辘话。他随手一掏,将他这一年来的工作成果放在茶桌边上。上面是兮合笔录的供词,而杨暮客一旁批注密密麻麻,写满了针对天道宗律法的注疏。 真露看见这一沓供词和批注怔住片刻,眼神挪到杨暮客身上。 “要论道?” “不是。是给您汇报,这些人,该杀。您一个人,管不过来,顾不过来。我和兮合师侄在您打下的基础上,做些工作罢了。” 真露放下茶杯,一张张翻页。她看得认真。 杨暮客以正法教律法一一批注,引用何典,前例如何判案,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兮合本可以照本宣科,一一宣判。这一场行刑,该是漫长,骇人至极。足以震慑众多邪修。但兮合没有。 真露此时自然看得出来,杨暮客一直在做人情。弥补她这些年来的过错。她此时也明白自己一意孤行,过于伪善。确实该杀…… 吃人无数,虐杀为乐。这种人没有感化的价值。 但真露她竟然异想天开,想要立下几个典型。以此证明不必严刑厉法,尚有法外人情。以此证明不必买卖自由,可以感人教化。 “你若不是上清门真传,去正法教多好。这手文书比我写的漂亮。” 杨暮客嘿嘿笑道,“是漂亮。不过小弟修行更漂亮。我修齐平,开前无古人之路。很难走。” “我……”真露一时间无言以对,诸多话如梗在喉,难言。 杨暮客届时才趁机落座,自己也倒一杯茶,叹一声,“我家紫箓师兄叫我给您赔一声不是,那些年您受苦了。他却忙于修行,不曾上前帮忙。后来您叛出去,他身为上清门真传更不好干预。怕引起道争……” 茶水热气忒浓,真露揉揉眼睛。怎么起雾呢?擦干了才好与这小师弟说话。 “师兄这些年其实有寻您,但您躲着不见。对了,您的弟子兮猿,被押在我们混沌海。若是您想继续经营这个岛屿,弟弟就喊人把他送来。您一个人,管着这些杂碎,劳心劳力,不划算。大人物自是都该守虚的,亲力亲为,骂名被您担了算怎么回事。你看小弟和兮合俩人,指派了几个班长。便将岛屿管得井井有条。” “我还留着这个岛?” “不然呢?” 真露心中迷茫。 杨暮客主动添茶,“我与师兄作陪几日,稍候让楼上的至欣下来给您问好。您也指点指点这小侄儿。她当下纠偏,该是您这道心坚实的长辈指点。我不行,我才证真。咱们把这个岛管好了,咱谈其他。好不好?” 真露终于心中宁静,千年孤寂的女子复回冷清之态。端起茶杯,“有劳小弟了。” “分内之事罢了。” 这几日,至欣陪在真露身旁。真露一人在外流浪千年,与正法教明明有争论未解却不曾入邪。值得她学的地方太多了。真露师叔是一个好样儿的。这便是至欣心中唯一的感受。一个纯洁无瑕的人,即便不认同宗门理念,叛出一意孤行,却始终不曾偏斜半步。 当下做错了,却又马上听人劝诫,改正自身。 至欣都要学。 最让至欣不忿的是,小师叔明明会泡茶,而且泡得漂亮。偏偏跟他喝茶的时候毛毛糙糙,半点儿规矩都没。好茶尽数糟践。 给真露师叔弄茶,煮茶,点茶,烹茶,泡茶,花样繁多……她都没有这般多的手段。 这人忒装样子。早知道就不伺候他,该是他来伺候自己。 至欣刚听完真露讲道,出门准备自己去打坐一番。却见小师叔领着兮合上楼。如今杨暮客那间主卧被真露占据,杨暮客跟两个通房丫头挤在一个屋里。让至欣天天听房巴。 “小师叔,你俩又来作甚?” 杨暮客态度严肃,“自然是商量这岛屿的问题,我准备让兮合出门去把兮猿接过来。他能遁入九幽,脚程飞快。而且知道地点,真露师兄还没确定要归正法,那便不好宣章。” 兮合嘿嘿一笑,作揖前身。 至欣气不打一处来。又不与她商量,把她当外人。这话不就是与正法教说明白,他们已经开始劝诫真露了? 至欣愕然地看着小师叔。怎么忽然局面尽数被这证真小道士掌控了?他到底是如何做得?如何想的? 满心疑问之下,她打坐的心思又无了。 夜里至欣把小师叔请到屋里。 “您如何做到的?是会引导术了?” 杨暮客摇头,“我不修引导,我只管去做。做得好坏,别人分说。你看,我这叫身体力行,感化师兄。而不是我引导布局。咱俩不一样。” 他从至欣屋中离去之后,忽然觉得这些真人,其实当真容易揣摩。心念纯净,信念纯真。但爱钻牛角尖。一意孤行千年不知悔改。若他还真,也要这般? 真露回归岛屿,并未与杨暮客一行人展开斗争。 这事儿在赤道海域已经传开了。 乙讼附身的邪修游走四方,不必他多言,只是摆事实讲证据。这天道宗,正法教,上清门,甚至于高高在上的太一门都要合流了。 留给他们邪修的日子可不多了。 谁人甘愿蹲在九幽永世不得翻身啊? 谁人愿意被正法宝剑斩魂灼魄啊? 谁人乐意自由自此再无希望啊? 无人。赤道海域的邪修几乎尽数响应,都开始想办法针对那处岛屿。似乎一场正邪之战不可避免。 因为这一场,是前路之战。若真露回归正法教。正法教自此改过自新,对邪修明正典刑,没有了宝材换自由的渠道,没了对赤道海域的放任。日后天下还谈什么自由!日后再无潇洒不若放手一搏。 况且成了呢?死道友不死贫道,说不得自己就能存活下来。只要真露不归,只要正法不改,一切安好。况且就算宰了这些高门巨擘的弟子,正法改了又如何? 他们,值了! 第178章 问雾中幽影, 一大票邪修凑在一起开大会。 同样是高朋满座,同样各个文质彬彬,同样举杯同饮贺寿词。欲问贺甚么寿?与天同寿。 这些个邪修首先是人,其次是修士,再次才是入邪……正道人士有的需求,他们一干都有,甚至犹甚。条件么,许是比上清门强些……比天道宗浮夸些……不足为奇。 一座山中,云雾缭绕。山门口有一处门楼。三三两两的修士结伴而来。 乙讼附身修士,笑脸相迎,将那些带着随行童儿的高人尽数请入内场。 这参天大会……还有内外场之别。 是也,叫个参天大会。参谋,参与,围剿天之骄子的大会。 大会在一段无风海域,老龟背上举行。 老龟见首不见尾,可谓神将,吃得是人间香火,喝得是人命佳酿。长寿,谁人都没它来得长寿。他常年睡着,任由人投喂,也把背壳交给别个入住。背上还有租客,少说有个两三百人,俱是还真之辈。 这一场盛会,比当年乙讼欲要再造气运之主的架势大的多。 内场百余亩为十层楼,层层各有不同。余下九层不必言,只说那高处观众生者。他们汇聚一处厅堂,四方开窗。远能见雾海蒙蒙,近可闻楼下欢声笑语。 大殿四面墙,墙面各有高台,立着一个个泥塑。数来有二十八塑,衣着都是文官样貌。身披红衣,头戴纱冠。有手拿书卷的,有仰头长叹的,有背手持卷的……各有特色。 人员到齐。不过开场,先是饮酒作乐。互通有无,交换消息。这些泥塑讪笑着不停转动眼珠,东瞧瞧西看看。时不时拿起手中书卷,将那真人的贺寿词录下。道一声,彩。 乙讼入场,安静异常。众目睽睽之下,他坐在主位。 “诸君,同饮。” “贺仙君!” 乙讼摆摆手。那些泥塑皆是不动。 “上清门,正法教,天道宗,这三家要把手伸进赤道里。我等该不该答应?” …… 能穿过赤道的气运壁障,还活得好好的都不是轻与之辈。一番长谈。怎能让正义之士再干预这最后之地,再干预这九死一生之地?自是没有什么歃血为盟的狗血剧情。 乙讼不曾分派任务。因其当真谁都信不过谁。这些人里,若能挑出来一个耿直的忠心之辈,那当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乙讼,不信邪修。 不必动之以情,只需晓之以利。 正法教若与天道宗合流,世上岂有他们获利谋生的空间?岂能再有血食进补?岂会让他们逍遥法外? 血淋淋的例子摆在前头。妙妙剑阁被一锅端了,草头神都活不下去。何况罪大恶极之辈? 天道宗不苏真人完成西耀灵州与中州相连的大业。诸多宗门西进,人类可以向西拓荒建立生地。而当下新商州陆桥也已完成。三州已经连城一体。天道宗再没有闲暇他顾,要一心扑在造陆上。 只有三州陆地稳定,日后他们再造元胎才能顺畅。 正法教随行布设律政神光,亦步亦趋,权力不肯让渡半步。上清门出面充当和事佬,要调停两大巨擘。 但紫明若是死在此地,上清门当今九子发了疯,再没心思调停。对这些邪修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真露若是返回正法教,正法教举她之名,彻查过往。诸位在外的联络方式,敛财手段,怕是要尽数断个干净……吃人?吃屁去吧。 乙讼一番肺腑之言,说得这些邪修面面相觑。 邪修深受感动,自是有一个仙风道骨的人起身应声,“老仙说得有理……我等自愧不如。这时候还想着贪欢作乐,殊不知死期将近了。仙君您发话,我等随您去做!” 只见乙讼单手一挥,赤道海域的舆图显现。一座被他标记的岛屿最是显眼。 “上清门小辈儿紫明,天道宗问天一脉至欣,正法教律政司真露,魂狱司兮合。当下都在这座岛上。夷平这座岛屿,我等自然后顾无忧……” 老鬼游曳在赤道海域之中。它身躯之外,是电闪雷鸣。唯有它所在空间是无风带,一片宁静。 约么个两三天,一道道流光自此处离去。 他们并未领到任务。各个都是邪修,自是谁都不服谁。让他们彼此配合,还不如直接劈下雷劫让他们成仙好了。所以告诉他们有一个目标,各自行事,各凭本事。乙讼想来,该是比统一调度容易得多。毕竟浪迹在此的邪修,哪个是轻与之辈? 杨暮客这几日在岛中琢磨该如何开口把真露从此地劝离。 定然不能马上就开口让真露返回正法教。要拆成一步步来。 贾莲见道爷一脸愁绪,上前给他揉按两鬓,“道爷心中总藏着事情,说出来,说出来就不头疼了。” 他闭上双眼躺进木椅里,“御龙山下的俗道观该是下雨了。” “离家的时候已经把屋子拾掇好了,下雨也不会发霉。” 杨暮客叹了口气,“我想一口气把事情办成了。师兄吩咐下来,我总不好办砸。自从视野开阔后,我知晓什么叫牵一发动全身。那女子心知肚明我的来意,我亦是知晓她已经心软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事情却还是要慢……要缓……因为我晓得急不得,实则两难,亦是害怕夜长梦多。” “您到底在怕甚呢?” 杨暮客又一声长叹,“怕那女子担不动这般大任,怕她流浪千年心意早变,怕她归去之后正法教待她不公……” “您在小瞧真人?” “非也。我是小瞧自己。因为是我出来劝她呐。你家道爷我,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万事亨通。” 贾莲的小手在他两鬓揉捏着。杨暮客周身血流顺畅,自然不会让烦恼拥堵经络。只是脑子烦闷而已。 入夜之后,真露静静地抬头看天。 真人数星星玩儿,却也是无可奈何。她想数清楚个数,若是个单,那索性就回去。若是个双,就此也罢。 锦娇劝自己去给天道宗递刀子,背刺养育她的宗门……岂非承认自己便是无情无义的叛徒? 杨暮客阴神出窍,化作一缕烟从窗子缝钻出来。来到真露的房间里。 “偷偷摸摸来我屋中作甚?” “小弟屋中婢女已经歇息。她俩都是凡人,肉身行动难免有声响儿,不好扰人睡眠。感应到师兄在观星,便上来看看您。” 真露听后便不再出声,趴在窗沿上继续去数星星。 一旁传来杨暮客嘿嘿小声,“师兄该是知道,小弟是观星一脉真传。看星星,我是专业的。” 真露占了杨暮客这间屋子,也没甚改动。她这些年来,清苦惯了。对于杨暮客这种享受做派多多少少心中有些厌烦。况且她心知肚明,自己想的事情跟杨暮客所想是两件事。 杨暮客也不言声,便在一旁作陪。兀地眉头一皱,不知怎地有种心血来潮之感。有些心慌。 数着星星,一旁的阴神像个小鬼,气息不定。她便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不是不识数,而是看花了眼。罡风层乱了风向,真露眼中一片模糊。 “你这观星一脉的,有何教我?我只是看看那些星星,却也看不出所以然来。” 阴神愣了下,暂且不管心血来潮之事。阴神出窍,肉身反馈的恶感并不明显。他便端正坐在真露身旁。 “师兄,小弟得来的传承只有一屋子书。没人教我……” 杨暮客或许嘴上常说,他钟灵毓秀,独自成才。其实他很羡慕别人能有师傅领路,一路坦途,直抵大道。 “嗨,前辈们如何看它们,小弟不得而知。但总归来说,这些都是地标。亘古不变的地标……至少我等长生,在它们照耀下也不过是须臾而已。偶尔看见一颗星星死了,但它活了多久,存在多久,经历过什么,皆是不得而知。也许您观望那一会儿,就有好几个您看见的星星已经亡故了。只是星辉还不曾抵达我等视野罢了。” 听他长篇大论,真露不再数星星,而侧脸是盯着阴神看他片刻。 原来她数清楚也做不得数,数过的那些若是死亡,还要再减去。漫天的星星,多少死了,多少活着。没法算。 她法力高强,她刚直不阿。但她也离经叛道,她也寂寞难言。开口道,“你,回吧。我再想想,我总得想明白我这些年究竟学来一些什么,回去是否能跟上诸位师兄。若是个拖累,不回也罢。” 阴神直勾勾地盯着真露。 “我怎么能先回宗门么?咱俩必须一齐回去。” “我是让你回去睡觉!” “诶!好嘞!”阴神一撅屁股化作一股风散去。 碧川此女一直关注着上清小筑。 尤其是那扇窗,一年来一直开着,大大方方。她心中有个念想,便是盘上高枝儿。 妙缘道门中女弟子虽多些,但做事想来有章法,是名门正派。有情道不是独有上清门一家,多修小情小爱。 上清门是大情大爱。 遂妙缘道心有正气,修有情。向来都是修行界的香饽饽。因他们善于办事。财侣法地,道侣乃第二要位。若能结道侣,再结夫妻。当真是一桩美事儿。 早时候,她碧川便是被人攀高枝。 那年风华正茂,她自以为嫁了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结果却是一个窝囊废。她为夫君去求灵丹,将自己积攒多年的珍宝都送与他人。 但那夫君却不当事,任她一片真心付流水。便休怪她无情。杀夫?她亦是被逼的。 因她就算讨要这些年的付出,那人也还不上。她是入邪么?她只是用他的命来偿还这些年的付出罢了。 所以她也盼着攀高枝儿。但她与那废物不同。她有手段,有修为……她心气儿比天高,命比纸薄。杀夫案发,逃之夭夭。一个孀居寡妇,更是无人看上。宗门嫌弃她污了门楣,还差人缉捕。 反手又宰了两个同门。一身真经道法,不知怎地就修成了邪魅之术。 初来乍到时她曾攀过高枝儿。但信不过,信不着。这些邪修口无遮拦,想一出做一出。真心难付之辈,她不敢。便只是吊着别个胃口。所以邪修她见识当真多,因她而起的纷争也多。海域里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她乐得其中。 这便是她后来又学会的手段,撩拨情感,挑拨是非。见识越来越多…… 她却越是惦念那些名门正派的真传弟子了。 如今,这岛上有四个。不管哪个被攀上,当个奴婢也好,当个填房的也罢。不管是紫明还是兮合,无论是至欣还是真露,皆是她出头之日。 改邪归正,该不是他们一句话的事情? 远远看着那扇窗,里面的人却不曾看她。她骤然侧头一瞥,心道不对劲。 这海域里雷罡被真露以大法力布阵驱散,但隐隐有种心悸之感。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寄人篱下时,主家是个合道大能,最擅长这种雷罡潜匿之术。 碧川顾不得什么规矩,冲向观星小筑。 杨暮客阴神归位,心血来潮之感用上心头。一时间额头大汗淋漓。好似死兆临头。上气不接下气,赶忙掐了一个障眼法,吹两个瞌睡虫飞到婢子耳朵眼儿里。 当当当。有人敲门。 杨暮客快步出屋,却见至欣已经冷冷地打开屋门。 “至欣上人,奴家有事禀报。外面有一个合道大能正在打探。我等要早做准备。” 至欣回头看杨暮客,“道爷你来了,那便由你做主。” 杨暮客抬头看楼梯口,两手包成大喇叭,“师兄,快快下来做主。该是你来当家。你的地方小弟说得不算!” 真露端着胳膊从楼梯口走下来,看向碧川。 “开始纠偏了?” 碧川大气不敢出,低下头跪地,“启禀诸位上人,外面来了个合道老怪。名叫追无涯。是散修,不知哪里来的功法,但是最会隐匿,最善御雷。能藏匿海中……一手震雷敕令炉火纯青……与高门雷法不妨多让……” “追无涯?此人我听过。”真露眉头紧锁,“他来作甚?本尊不曾有所感应,你又如何得知……” “奴家在他门下做过行走,他的手段最是熟悉。他若潜匿,会有天象变化。” 哼。真露随手捻诀,打开她在岛内布设的魂狱。将一只老鬼抓出来,这鬼跟碧川亦是老相识,却也是追无涯的死对头。 “外面来个你的老相识,前去查探。” 那老鬼拧身一变,化作游神。背着小幡直奔岛外而去。小幡上写着,“正法巡游,忏除业障。” 第179章 孤身战,日环山。 真露周身好似罩着琉璃,回头看看至欣,又看看紫明。 “且去屋中歇着,赤道海域,不是尔等撒野的地场。” 杨暮客也不言声,领着至欣回屋里躲着去。 真露乃是正法教律政司真传。所修乃是《律政真光大道》。法力深不见底。她已经数百年不曾与人争斗过。在赤道,她遵着赤道的规矩。 一人押着近百邪修,最次的都是证真修为。她一人兼着正法教律政司,魂狱司两职。定一方小天地。岂是常人可比? 当真露是好欺,追无涯此人当真是不知深浅…… 没有宗门供养,她洞天了。没有宗门支持,她合道了。 只见光芒一闪,一轮大日耀阳升空。真露的洞天看起来如日光普照,不着边际……无处不在,无远弗届。 “还挺能藏……” 真露慢慢往上飞,碧川只能随她一起飞。 碧川此时去也不是留也不是。正是不知如何抉择。真露让那两个真传走了,却没让她走……这是要她帮忙?但她又能有什么手段?除了有几分姿色,她当真不知自己该有何用。 此女万事儿总喜欢往最坏去想。她觉得,真露可能要借她人头一用。 因为正道高门大户,把下门弟子当个包袱丢了太寻常……她怕。 “主上……奴家可助您一臂之力。” 真露瞥她一眼,把她倒是忘了。明明是碧川来报信,她却不记得此女。因为不重要…… “你跟不上。候着。” 话音一落,真露化作流光消散不见。 赤道海域里,尽是元磁乱象。大海翻覆,岛外七八里处便是水天相连,雨往上飞,云往下落。雷霆乱象,火焰爆鸣。丝丝浊炁乱窜。 灵炁气旋嘭地一声,光芒一闪,炸成烟雾,入水,入雨,入黑云。 金光一来。数十里晴空万里,海浪汹涌。水底有反光随行。嗡地一声蔓延四方。 真露洞天之光所过海域,水清浪白。 身着金甲的女子法天象地。腰间挎着一柄长剑,剑柄需双手握持,剑身高于半身,斜跨腰间。她一手押着剑格,一手捻诀。 一条电蛇在海中疾驰。幽蓝的光芒转瞬即逝。 金甲女子解下宝鉴,单手一翻,双手握持。撩起剑刃。 水天隔断。 五行被封。水只是水,浪花被掀翻了,犹有骤雨往天空飞去,但云雾再落不下。金光荡漾,一环又一环。 一剑劈下去,海中四四方方一个光栅栏的囚笼对着那条幽蓝的电蛇兜头罩下去。 电蛇一声怪叫,化作人形。骤然膨胀,当地一声撞破栅栏。 金光之中蹦出来一个麻衣老道,这老道头发花白,一脸褶子。哇哇大叫显一口白牙齐整。逃出生天,瞪大了眼珠呼唤,“真露娘娘何故动气,老夫不过在岛屿附近游曳……莫闹!打起来吃亏的是您!” “聒噪!” 第二剑再至。 只见真露双手持剑,方才下劈的势头未减抡圆了再来一剑。 天地间只剩下白色。 追无涯满身电光,指尖捻着震字诀,周身雷罡环绕。亦是法天象地展露洞天。 黑云滚滚被雷声隆隆,但金光一闪而逝,黑云被斩作两团,再次弥合。 “厉害!不愧是正法真传……不过在此地您招摇个甚呢?您有多少法力可用?法力若是耗尽,岛上阵法便要失灵,百来人被你囚禁,可都是要死。哈哈哈……” 黑云挤压雷霆,瞬间拉长,匆匆躲到不远处。 真露挥剑之间,口中念咒。长剑斩出剑气,剑气金光一道飞了片刻旋转压缩,变作一点儿。嘭地一声炸开,纵横编织法网。 法网铺天盖地,吓得那追无涯拼命逃窜。 在岛上半空候着的碧川左瞧右看,她不知何去何从。心口的锁链哗啦哗啦响动着,飞到此处竟然不觉有痛感。敢随真露飞了一段路,胆色已经大了许多。 大家都是被魂狱锁链拴着。老娘能飞,尔等只能在下面窝着!哼! 她四处打望,觉得有些不对劲。岛屿确实还在真露的洞天真光辐照范围之内。却有种危机感萦绕心头。 帐篷中有一个人拽着自己胸前的锁链,眼中尽是茫然。没多久他失神了。 用力抓住锁链一拽,将活蹦乱跳的心脏从胸腔里拽出来。原来心不是黑的,是金灿灿的。 这便是此人最后的念想。 这个傀儡早就被邪修吞魂食魄,腹中金丹窍穴也一直被邪修寄生。这是一种古神的寄宿手段。三五个人都这般将自己的心脏拽出来。往竹林小筑走去。 至欣站在窗前,往外抛出花篮法器。但在真露洞天当中她能施展的手段十分有限。 碧川急慌慌飞下来,一手拽着自己心口的锁链,拍着胸口,肉波荡漾。 “二位上人快快躲好,奴家来会会这些老朋友。” 青莲子趴在帐篷前,看着有人把心脏拽出来……好像就解脱了。他一咬牙心想试试,钻心疼痛之下再不敢动。 “碧川道友不必帮忙。身为紫明师叔的亲随护法,此乃本姑娘分内之事。” 岛中至欣之言声传四方,好多被金光照傻的人这才回神,赶忙催动法力保全自身。便是个傻子都晓得岛内有邪祟潜入了。 若有日杀人……是必须的。身为太初之心的吾辈该如何?只因太初便不出手么?那太初该是个独善其身的道法,也不会是天道宗的问天一脉。 至欣在窗前睥睨群邪,花篮中飘下花雨。 杨暮客一旁好奇问,“化生之术?” “您只会五行么?不过是法力化形罢了,这是侄儿的引导术。” 花雨在岛屿上落了一层。遍地的姹紫嫣红。 至欣口中敕令,“乞问天,何有因。敕令,溯源真章。” 一座引导术九星大阵呼应仙宫星君方位,九道弧线闪烁化成同心圆。一层又一层,将那些失了智的邪修围成起来。 碧川站在上清小筑门前看着星光呼应着远方真露的大日真光。心道这些高门弟子手段啊真是了得。竟然还能彼此配合。 百花成雨团成一团,里面幻境丛生。那些囚徒四处乱撞。但找不到在外控制的手段…… 至欣面色凝重了些…… “道爷。若是真露师兄被调虎离山。您要做好准备。” 杨暮客提出一张符箓,“放心,贫道从来都是保命要紧。喏,一直都准备着呢。” 他将紫箓赐下的符篆掷于半空,随时准备掐诀启动。 碧川在门外拍拍胸口,“主上竟然出去迎敌,幸好岛屿还在她的洞天之内,若是……” 她也当真是个乌鸦嘴。真露的洞天往外挪了很远……岛外的暴雨滂沱映入眼帘。此女一脸委屈,回头看向窗后的至欣和紫明。 “奴家能不能进去躲一躲……奴家不会斗法。” 杨暮客没言声招招手。 碧川提着裙子歪着头使劲往屋里跑。屋里头小太监巧缘把她迎进去,晾在一旁也不言声。她抬头打量着此处法力幻化的屋舍……这人此时还有心思琢磨如何去攀附上清门紫明呢。 楼上十分安静。碧川打量着这个男生女相,男扮女装的……太监?犹犹豫豫开口问,“这位小……兄弟?” “我乃是残缺之身,算做女子。” 碧川赶忙讪笑一声,“呀。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咱叫巧缘,是道爷身旁的奴婢。是朱雀行宫祭酒的行走。” 听了此言碧川大吃一惊,原来这小马妖还有这等来路。她赶忙谄媚地问,“不知这位姐妹能否让我上去?” “不行。”巧缘翻了个白眼,便不理会她转身进屋。嘭地一声把门关上。 碧川在楼下坐立难安,抬头看着那个楼梯。总有个声音告诉她要上去,上去攀附那两个上人。她蹑手蹑脚,上楼去了。 她修行到底修了什么,她自己都不清楚。每日里就是打坐纳炁,要么就去勾引男人……女人。最擅长的就是与人交往。这一条梯子,许是就是登天之梯了。错过这一遭,不知要何年何日。 只要能吊住这些真传的胃口,她最会吊住这些大人物的胃口。让他们看得见吃不着。这便是碧川的生存之道……她可是从一个个邪修大能手底下这般委曲求全过来的。 莫说邪修,就算是修行神道的邪神她也曾依附过。她不信这些真传能比老怪物还要难缠。 那百花变作的九星大阵,几乎须臾之间便将那些邪修炼化。渣都不剩。 至欣又开杀戒了。她听闻楼梯有声音,怒目而视过去。 碧川提着裙摆,三两步上前跪下给俩人磕头,“多谢二位上人收留。” 杨暮客从窗外收回视线,侧头看着隐隐有锁链捆着心脏的碧川。他从容道,“多了一位真人护着贫道,是好事儿。” 本来楼下的巧缘打开屋门要破口大骂,听到楼上对话碎碎暗骂几句,进屋里等着。 杨暮客站在这个楼里,他就是主宰。楼中谁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的耳朵。真露都不行,此地他就是主宰。甭管是在真露洞天还是哪儿。 这从容姿态让碧川欣然神往。 “紫明上人好胆色……奴家都吓得魂不守舍了呢。” 但至欣和紫明都没应声,而是看着窗外。俩人都开了天眼,以望炁术去追寻岛外战况。 岛外金光不停闪烁,位置不定,好似真露并非在与一人斗法。 合道大能斗法,威能竟然不曾波及此处岛屿。 杨暮客不由得感慨一句,“真露师兄吃亏在要照顾此地。” 至欣无言颔首。 真露在岛外,好似化身万千一般。真相并非如此,唯快而已。她乘光而行,光有多快她便有多快…… 追无涯只是一个诱饵。诸多邪修大能早早就潜伏在各处。好在她的洞天足够大,足够强。能让那些潜伏暗处的老怪物无所遁形。 有修行近万年的尸妖,口喷尸气,恶念成煞。真露只能以大法力净化污浊,扫清尸妖对其洞天的污染。 追无涯跑远了,又趁机化作雷光炮灰,扔下一把雷电再跑。大多邪修都是追无涯这般,远来一击,一击不成即刻遁走。 他们便这么拖累着真露。想要活活把她耗死。 乙讼藏在海渊中冷冷看着这一幕,闹吧,闹吧……闹大了才好。闹大了,那些正经门派对赤道环流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便要来人填命。多死人,死得越多越好。这归墟之地,就是不够修士的人命来填。 填得多了,下面的地壳便不会那般难走。修士的神魂,修士的血肉,都是大补呢。 邪修死了也好,平日里想把这群畜生聚在一起可真难……难为死人了。多亏了上清门的小辈儿……哈哈哈…… 真露一人一剑,将邪修伸向岛屿的爪子尽数封堵。 剑剑都好似开天辟地,金瓜炸裂,好似流浆。流浆湍淌,化作法网。两个邪修大能被其困住,在深海中挣扎着,却眼见那金色丝线越勒越紧。 有两个邪修被法网罩住,落在一块儿。 “幸好这小娘没有律政神光辅佐。不然她借来正法教经营已久的正道律法之力,我等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你这老怪,还有心情贫嘴!赶紧挣脱。今日打不服真露,来日便是正法教来人缉拿我等啦!” “该死!有几个王八蛋竟然跑了!” 杨暮客和至欣只能看见隐隐约约的天象。至欣好些,能看见大能出手。天象法术随手用来,天地风云变色。而杨暮客就没那么好命了。他只能看个梗概。 轰隆一声,打雷了。然后海水沸腾。 嗯。他就看着这么多,怎么打雷,怎么沸腾,一概不知。 跪在一旁的碧川小心翼翼地起身,挪着步子无声来到的紫明上人身旁。 她的心砰砰跳着。跟这小郎君这般近,该是如何勾引他呢? 她情不自禁地扯住了锁链……她怎么能抓到这根锁链的?她忘了。 杨暮客骤然回头,黑着一张脸看向碧奕。 “何方孽畜,胆敢在贫道面前装神弄鬼!” 碧川一双嫩手抓紧了锁链,诡异地笑着抬头去看杨暮客。 杨暮客背后伸出一条胳膊,招来一道剑光,对着锁链劈下去! 第180章 君且看,衫薄片, 阴神从杨暮客的后背钻出来,宽衣束带,袒胸露乳,赤足徜徉。 手中提着一柄剑,砍断了锁链,一手掐着定身咒。掸掸袖子。 “贫道屋中,孽障安敢来犯?” 噗嗤一笑,侧头去看至欣。而肉身此时开口言道,“至欣师侄,咱们暂且避一避。有妖氛我自是惜命的紧。且用气运压一压。若压不住,便要看你来……” “道爷放心。” 一道光芒闪过,肉身领着至欣离去。 来至最高层的马车上。 “侄儿啊,借你大阵一用。来得东西不一般,与我有些渊源……” 至欣自是言听计从,一手操控大阵将竹楼小筑层层护卫住。杨暮客兀地开口,“你若这时候杀我,许是最好的机会。” 至欣摇头,“死了一个道爷,来日上清门定然还会再寻一个道爷。况且当今诸位师叔都本领不凡。杀过您,杀不成。还招来了紫贞师叔的为难……” 杨暮客轻笑一声,去看自己的阴神与碧川对峙。 碧川胸口的锁链失去与深海囚笼的联系,阴神侧耳听,好似还能听见无数哀嚎的声音。真露师兄也是,杀妖邪也不杀尽,在海底还有那么多的恶孽灵性留存。唱曲一样。 碧川被定住,一双眸子却能转动。先是看见锁链断了,茫然片刻。又去看紫明的阴神。 她无需开口便娇滴滴道,“小儿。想不到你已修行至这般地步了……了不起。” “要你来说?你这怪物作甚用这肉麻的声音与贫道说话……”阴神说完之后又假正经地立剑作揖,“贫道紫明,与君一别多年……梭神大人无恙?” 碧川面露讶然之色,“如何得知是本尊?” “当年您从昭通国一路追贫道到了中州……我曾借费麟娘娘本领遥遥一瞥。看见了您……您那神种散播之术,便是太一门地仙都要下来安定一方。赤道环流所在,想来您动手更是轻易。” 此时言语已经变成了非男非女之音,“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阴神将元明宝剑藏在背后,又漫步几下,侧头问,“我的屋舍,我自为王。你敢来?” 梭神桀桀桀地笑着,“当年你随着朱雀行宫祭酒大人,半空有三桃大神。那时本尊都敢去追。何况当下你孤立无援呢……” 碧川此时额头青筋毕露,欲从定身术中挣脱出来。 阴神伸出两指戳在她的额头上,“莫费力,在这屋里贫道说得算。休得害人……” “你要保她?保一个不知羞臊的女子?” “错了。贫道喜清白,是喜身边女子都清白。但总有女人爱慕虚荣,总有女人迫不得已。贫道许是会看轻些……但远远但不上不喜。更见不得伤了性命。” 深海的浪涛声传入阴神的耳朵,同样也传入肉身的耳朵。 小筑顶层,杨暮客抓住至欣的手。 “贫道要去与邪神神种斗法了。我知你真人有手段对付它。但修为高的,切不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贫道这个弱的去拖住它。你保护大家的安危。” 还不等至欣作答,肉身两眼合上,鼾声渐起。 至欣暗暗叹息一声。观想时光长河,起混元法,用引导术。竹林小筑里顿时百花盛开,争奇斗艳。 她单手按住窗沿,“外面的修士都紧闭五感,若有人生了邪性。本尊杀无赦。” 有些爬出来的修士赶忙再次钻回帐篷离去。 杨暮客狂虽狂,却惜命的紧。阴神死了,一样是真的死了。肉身死了至少还有灵性往生,阴神若死了,世上便再没他这一号人。 但杨暮客又极度自信。他有一处去处,那便是观星一脉的书阁。他不懂自己如何做到证真便能破开虚空,但这书阁,阴神确实可以藏身。这是他的退路。 当下阴神已被邪神拉入幻境。 深海中垂着一条条脊骨,是蛟龙的脊骨…… 一棵柳树在海底飘摇着,那些脊骨顺着水流摇摆。 阴神手持元明宝剑,立在深海里。看着那条巨龙盘踞的庞然大物。这老家伙并非是虾元遗祸,而是龙元余孽。当下只是邪神神种的余念,却能显化真身。好手段,好本领。 一群小人在海底起舞,身子像是海藻摇摆。匍匐,跪地,起身,颂赞…… 根根柳条朝着杨暮客飘过来。脊骨连着龙首枯骨,眼窝的空腔里幽光闪烁。齐齐地盯着他。 “苍龙之后?怪不得要追贫道。贫道甲木之命,想来是您夺舍最好的凭依了。” “小儿还不是入我彀中?来了,就莫走了。你瞧瞧这是甚?” 那些白骨龙首喷出白烟,化作人形,一缕恶鬼气息飘出来…… 眼熟,照镜子一般。 可不就是他杨暮客么。 这是他当年在昭通国非毒醒来时候排除的鬼气。是从恶鬼之魂变作人魂丢掉的东西。原来被这邪神拿去,炼成了傀儡。 “贫道已经将三魂七魄炼化干净,成就阴神。您拿……”肝儿疼,疼的要死。阴神龇牙笑着,“您拿他来对付我,到底就准备了多久啊!” “不久,不久,小小两百年而已。到处散播神种。飘到鹿朝被狻猊挡了,飘到朱颜国被另一家争嘴的挡了。终于 ……等到你这乖乖自投罗网。” “这是能说的?”杨暮客浑身落下黑墨,带着噼啪响得电弧。阴雷缠绕周身,将汇聚而来的邪神神种驱赶。 “我的肝,长在你的身上!”那恶鬼杨暮客直勾勾地看着阴神,“还来我的肝!” 阴神一剑甩出,阴雷化作墨龙在深水穿梭。 但恶鬼却不吃这套,化散无形,聚在他处。作势就要扑上来,与阴神融为一体。 而阴神从容地躲避着,脚踩天罡变化,移形换位。龙骨甩动着,伸长一圈圈想要将阴神包围。元明宝剑起势,手中掐三清诀。 一剑劈出,打散了那些龙骨,海中乱飞。 一袭宽衣的阴神衣袖随着水波荡漾,披头散发乱舞着,骤然拉直,顺着打散的方向逃去。 “你把我的肝吐给我!你要来也没有用!快点儿还给我!” 恶鬼像个大蛤蟆,蹬着两腿快速朝着阴神游去。 话多……便意味着彼此都没信心降服对方。这是找破绽的过程,这是戏弄对方的过程。杨暮客若有本领,就该是一剑削过去。分两仪,开四象,衍化八卦,生来天下万物。何须逃窜? 我不是一个话多的修士,所以我是一个无能的修士。 一旦认识自己力有不逮,前路是那样宽广,毕竟我成长的空间很多,不是么?我旧日的恶念,追上来了吗?我忍着不去吃人,想来你一定过得很苦吧……所以你一定会变得更恶了,对吗? 咕噜噜的气泡中,那些龙骨重新汇聚成庞然大物,一条真正的恶龙活了过来。在侧伴着阴神穿梭。它正在围堵阴神,好让那个恶鬼追上。 恶鬼面庞无疑是俊俏的,毕竟那就是杨暮客的脸。但他那龇牙的笑容,掩饰不住心中恶意。这一点儿都不杨暮客。 龙骨飞速滑过前方,阴雷滋啦啦地撞在龙骨上。宝剑叮地一声砍上去,当!顿时光华四射,照亮黑暗深渊。 双目银光射出,阴神一声大喝,狂发乱舞。斩不断,回首望。拧身一转,脚踢龙骨。 却哪知脊骨一转巨大的力道撞在阴神脚下。冷意从脚掌直达心脉,阴神眼中双目一白,失神一瞬。那恶鬼杨暮客长着一双利爪,白骨一样的指甲作势要撕开他的胸腹。 “太极两仪。” 阴神手中捻诀,方位倒转。他与恶念旋转着。 恶鬼不会混元法,接不下这招,那条巨龙便游过来,甘当恶鬼足下坐骑。 “好!这才是我杨暮客。邪神也得被踩在脚底下。” 恶鬼哈哈大笑着,“王八蛋!你就只会说风凉话么?你过得潇洒快活!却把我们都丢了。” 我们……?阴神叹息一声,他丢掉了太多东西。丢了便再找不见了。有无相生,今日便是无他,总还要来别的。 “碧川!还不醒来吗!这是你的灵台!是你的心念之间!”阴神手持宝剑,挥出一道金光骤停在半空处。深海骤然结冰,申金之剑纳于鞘中,金革之变逆水成金。 大树下有一个单衣女子匍匐着,念诵着。她只是求一个委身之所罢了。 这棵树很大,能为她遮风挡雨。她以为的妙缘道真传,却是一个废物夫君都不能包容的地方。没她想的那么伟大,那么高尚。 她只看得见树干粗壮,她从来不曾去看那些恶狠狠盯着她的龙首,她不敢抬头看,遂不曾抬头。靠近一个能一飞冲天的地方。树也好,龙也好,人也好,真人也好,真传也好……谁能带她飞起,去别人都看不到的视野去,她就要飞。 “小家伙聪明。竟然能悟出来这幻境是她的灵台……还有么?让我看看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杨暮客冷眼去看那遥遥的柳树。 第181章 片霜寒,寒眉萦缠,又道车儿慢,蜡炬微残。 金仙是一个素白衣裳的老人。脸上没甚表情,甚至都看不清五官。白眉白须,老得不像样子了。 做完挪移岛屿的事情,他又老了几分。也不言声,便回仙界去。看着那人背影,杨暮客就觉得他很累。 此时此刻,杨暮客锋锐十足,目中银光无法收敛,扫视过去。至欣赶忙躲开。 从上清小筑往外看,好像是飘在半空。 一道金光驰来,化作真露的身形。 这小贼踏窗棱飞出去,一步一云台,迎接师兄得胜归来,准备道一声,喜胜。 但他还没等开口。 “紫明,收了神通。我等在群真大会当中,不得放肆。” 嗯?杨暮客愕然看向四方。只是看到一个衣袂,他便傻了。外面站着许多庞然大物的真人。 紫贵伸手一招,那万丈身躯将杨暮客招到身边。顺带把上清小筑也带了过来,落在他脚下的云彩上。 锦娇和锦章站在一块儿,九景一脉不曾来人。锦章也是伸手一招,将至欣招到了身边。 真露默默地飘在孤岛上。这个孤岛像是一个泡泡,大家都盯着她,和那些邪修看。 正法教的真人终究是叹息一声,将真露招过来。 真露虽然合道,却还不够档次。几番轮战下来,再顾不得倔强,便拧着鼻子认了。 此时各家都已经安定,便是要继续开会。此地位于太一门宗门不远处,诸多真人法天象地之下。彩云环绕。人影俱是万丈高,霞光氤氲。诸多人都是隔着百里。杨暮客抬头去看,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蚂蚁……幸好身边这只大象是自己家的,不会踩死他。 道场当中云海滚动。最上者正是扶膝而坐的太一门真人。其人道号乙多,扫视一圈后继续开讲。 “诸位,这几位搅弄风云的人也来了。那便继续说事吧……” 杨暮客一旁认真的听,震耳欲聋的真人之言,也由不得他不听。 “天道宗于后方造陆,万年过去了。至今还没有交代……反而弄了些跌份的事情。诸位如何看呐?” 紫贵老神在在,他也不应。与诸位师兄师叔伯相比,他修为比真露勉强高些,有限度。他是代表上清门过来旁听的。没打算说话。至于问到紫明的时候,他再发言也不迟。 锦娇和锦章都不言声。目光看向真露。 众人目光都看向真露。 正法教来人有些暗恼,他觉得太一门当真歪屁股。这是打天道宗的脸?这是把正法教架在火上烤! 真露极其聪明,从袖子里倒出一个药瓶,吃了药屏息凝神。她要歇一歇…… 锦章微笑着看向锦娇。锦娇顿时有些不自在。 乙多真人一声叹息,“天外与虾邪争斗正酣。天道宗毫无担当吗?造陆!到底何时给个说法。” 真人之音雷声隆隆。 锦章上前一步,周身炁机变换不定,身上道袍五光十色,揪着长须恭敬道,“乙多师叔。造陆已成……重在安稳。” 乙多随手拿天象过来,一张张图画在半空投影。 有人间,有宗门,有荒山,有海洋…… “安稳?都来瞧瞧……邪修散做零星潜入世间。正法教,尔等布设律政神光何用?老夫这抓来的是前一日的光景,今日怕是更加糜烂。你们两个高门大户,此时还要相争吗?要邪修在人间作乱,给那虾邪反戈一击的机会吗?!” 正法教真人看向真露,传音道,“等等由你来说话。这些年,我们内部相争太过凶狠……我希望你能替我们说些好话。也许你比我们都更懂邪修?” 真露炼化丹药没有反应。 乙多真人哼了一声,“此事搁置再议,最后作为结尾收场。尔等现在都联系各家宗主。老夫要一句实在话,日后到底如何,行什么章法,今日要做一个交代。现在议题,清扫人间神种。这些年,有虾邪古神散布的神种,也有很多邪修鼓捣的腌臜。诸君都有什么说法?” 东岳门真人欠身道,“我门损失惨重,丢了座灵山致使大阵不齐。如今新山还在炼化当中。乙多尊师,我等无能为力。” 乾阳观亦是同样上前,“尊师……乾阳观愿统领蓬莱海诸多散门清扫灵州以东海域。不过人员有限,望尊师见谅。” 说完之后,乾阳观真人还跟锦娇欠身揖礼。 这个人情,锦娇须是得记下。毕竟她玄水一脉掌管海外诸多海主君王,少了一处,她便要少花许多心思。 锦章不停掐算着。 抬头看向乙多,“师叔。问天一脉欲统合人间神道,以及大陆之上的宗门力量。需要时间,需要空间。” 乙多心中难受。 天道宗还是拖了后腿啊。万年了……怎么还没准备好……上古虾邪在天外得以喘息,如今越来越难对付。太一仙君已经准备号令总攻,却因人间乱象拖了后腿。 他只能伸手一招,将仙箓招来,再递给远处半空的锦章法相。 仙箓之上写着天外御敌的用度之物。还有几句嘱咐。 大意便是……这些珍宝天道宗就莫要藏了,抓紧拿出来应对大敌。整合宗门力量,迅速清洗在人间的邪祟与神种,为了打开赤道深渊做准备。同时也要准备策应正法教,清剿赤道环流的邪修。一战定乾坤。 但锦章不准备跟正法教扯皮。 支援正法教?这些年正法教独善其身,对邪修的放纵是他们失策,这事儿轮不到天道宗来兜底。想要咱们出手不是不行,必须求上门来,必须交出香火,必须认错! 锦章侧头瞥向正法教真人。他虽然心中冷笑,但面上谦卑,“师叔放心……晚辈定然好好传达。” 乙多看向正法教真人。 正法教真人见到锦章领了仙箓,心中有些膈应。更是笃定了太一门定然是跟天道宗先谈妥了,再拉正法教下水。他一肚子窝囊火儿。这些年大家争个飞升次第,反而忘了正经事情。真露也就放着没管……如今真露在场,若不叫她说话,那才是黄泥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索性让真露开口好了。 乙多真人面色凝重地说,“正法教一定要守住赤道环流一线,只是一日之差。已经有许多邪修逃窜出去。所有人目光都放在紫明迎回真露一事上。决计不能让安稳的人间乱起。” “师叔尽管放心……我等已经从九幽派遣弟子前往赤道环流巡视。定然不会叫里面的老怪钻出来坏事。” 紫贵听见乙多说到紫明迎回真露一事,便传音给师弟。 “你紫箓师兄已经带着兮猿抵达了赤道。不料太一金仙下凡解决。太一眼光长远,不许上清逞能。乙多真人定是有话要问,为兄不教你作答。待会儿说话小心。师弟不曾用出符箓,已失先机。赤道环流之外还有正法教和天道宗的真人。太一门地仙也随时准备入场。众人皆是小心,不敢打……若打不死,打不尽,打散后便要大海捞针。局势给你介绍完……师弟请好好思量……” 杨暮客立在上清小筑的屋顶。 听完师兄之言后,努力地去看百里之外的乙多真人。看不清,满眼迷蒙。 乙多继续郎朗言道,“与虾邪终有一战,正法教乃是中流砥柱。老夫实在不愿尔等推诿行事,损了先辈风骨。正法教近年来除邪有功……但……朱雀行宫亦是参与。这功劳究竟算谁的?你们说的清吗?虾邪天外来去自如,我等疲于守备。内里还有各路邪祟内应……正法教该是拿出担当来了。真露侄儿,你今日在此,可有话要说。” 嗡地一声。 真露再次法天象地。她比众人还是矮些,恭恭敬敬上前答曰,“晚辈无能,无德,无功。羞于启齿。” 乙多本来还准备劝慰些话。 但一道银色光柱直通九天。一个小不点儿倔强地往上飞,往里走。 但众多合道大能法天象地之下,他见缝插针的机会都没。 “晚辈有话要讲……劝真露师兄归山。晚辈宏愿未了!功业未竟!” 乙多好奇地看向紫明。他还没准备问紫明,因为这一位,就是当下所有局面的导火索…… 锦章和锦娇对视一眼。锦娇心领神会,问天一脉与观星一脉纷争不断,不好出面……自是该她来应付。 前几句话,声音太小。 几乎没什么人听得清。 紫贵两手揣在袖子里,吹出一股风云。将小师弟抬高,将小师弟的声音传出去。 乙多真人也伸手一招,让那银光灿灿的人影往中间走。 杨暮客心中有很多宏愿,他背着很累。但当下要说的只有真露一事。所以脑子越来越清明。 “真露师兄。师弟我在你的岛上经营一年有余。组织人手劳作,想来对他们修行没甚帮助。也对他们修心无甚帮助……但师弟只是眼力不济而已,帮他们找不到事情做。我帮三个人纠偏成功了……你没做到。我做到了。” 谁人?三人? 真露好奇地看着杨暮客。她已经忘了自己要答什么…… “孙昌磊此人,纠偏大成。负罪而亡。鲍先生杀性难忍,最终授法伏诛……还有碧川此人,拜在贫道足下。” 真露眼中不解,怎么就纠偏成功了? “师兄!邪路一道走到底,不知回头。只得树立标杆,明正典刑,以儆效尤。但罪人知悔,是为纠偏之初。孙昌磊知道错了,所以死了。鲍先生知道自己杀孽过重,所以怒了,而非无动于衷。” 他回身指着碧川所在的上清小筑,“那碧川也明白攀附人前,要好好去瞧根子是否正当,而不是顺杆儿就爬。小弟做到了您没做到的事情!” 杨暮客躬身作揖,掷地有声,“请您归山!再修行!” 我?归山再修行?真露瞠目结舌。 乙多真人此时心中有些无奈。本来说大事儿的地方,竟然被紫明小儿一搅和又变成官司场。且让他说一说吧,说完赶紧退下去,多余问他。 他心中还盘算着仙宫老祖定下来的章程。 金仙与大罗仙本领高强,不需要凡间宗门供养。但大半天仙做不到。所以凡间宗门发展是重中之重。 他心中还盘算着这个时候造势,份量到底够不够。仙庭里,天道宗必须退下去。此回若能压服众人,下一甲子太一门便要争天庭执令者。 大势化一。齐心协力将再造元胎和剿灭虾邪一起做成。 “紫明之言在理。真露。你身为正法真传,叛出宗门。有何功绩?” “晚辈要检举……检举我自己,检举师傅,检举徒儿……” 锦章停了抚掌一笑,便是锦娇师兄登场的时候了。 数日之后,中州各家宗门收到了天道宗再传令。要求彻查人间神种,要小心行事,不得干涉人间因果。 昊炎宗的散华道人领命出门,去追寻紫明的脚步走一遍。这一回,他要化凡亲历一番。 耳畔还回响着他师傅破口大骂,“这些高门想一出是一出!老子我成仙不了,就给他们当狗。我去赤道!都拿人不当人是吧。你小子给我留在中州,我知你定是想顺道就跑去上清门访道。那地方是你能去的?!” 不去便不去。走过紫明先生走的路,也不错。 他一路往西去,要从苏尔察大漠作为起点…… 人间纷争,此时骤然又起。打战便是屯兵积粮。可就饿苦了国中子民。国主一道命令,便许多人活不下去,为了吃一口饭造反……却也说不上有错。 玄心正宗受眷顾得势,天下宗门诸多离心。此事天道宗至今都未曾平息。自然有人阳奉阴违,甚至打起来两头吃的主意。 这便举着大旗围剿邪修,那边有样儿学样儿跟邪修做买卖。你天道宗做初一,便怪不得我们做十五。 孤峰之上,天冬门大雪纷飞。 几个道人出门去,嘱咐好后辈看好家门。 但人还没走远,来了一个邪修几刀将人砍死,吃了血肉神魂逃之夭夭。 兮合本来是出去传信,但才出门就得知金仙把那岛屿挪移走了。他又领了命令巡视外海,这回纯阳道再次出阵帮忙。正法教承情上清门劝回真露。虽然丢了大丑,但下一步的目标终于有了。摇号儿飞升这事儿,可以先放一放,整治人间邪祟。 正法教从来都是认真的! 邪修若是不能伏法,他们正法教修个甚的正法!拿裤腰带上吊算了! 这回供坛上长明的烛火,终于照亮自家的招牌。 第182章 请邀星空灿, 散华去了西耀灵州,巧来经过河岭观。 有玄心正宗弟子造访,这刚开山门不久的宗门马上就热闹起来。 压在山下数百年得见天日,当真是一场大好事。玄心正宗弟子言说其人领锦章尊者号令,帮河岭观度过难关,再造辉煌。 这河岭观的观主当真是感激涕零。 重建山门所需耗材,尽数由天道宗提供,不日会有河山派的客卿过来助他们搭建大阵。 这客卿不是旁人,正是当年送紫明渡海的疏恍真人。 疏恍真人居无定所,天道宗几乎是哪里用得到他,便往哪里指派。疏恍时不时便心生悔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以为到了天道宗会得到重用。他叛出宗门,求再造元胎的功业。却成了四处流浪的杂役,还不如个火工道人哩。可悲,可笑。 好在此人心宽,只当是大门庭,出头慢些,难些罢了。 疏恍真人看着宝材的单据,好奇地问玄心正宗的弟子。 “一个下门,用得上此等豪华建材?这又是元灵木,又是海崖石。还有癸水珊瑚……河岭观这小地方,怕是用了后水系不调,他们还怎地求证坎术之道?” 那玄心正宗弟子是个闷葫芦,不言声。但一直被追问,终究不耐烦道,“这些宝材的确是有,但不会多。用一点,帮他们积攒灵韵快些。真人只管做事便好。” “这……可单据上的数目……” “真人。慎言。” 河岭观的大阵确实用了些宝材……沧海一粟,嗯么,当得起画龙点睛一说。总有一点光闪闪,金灿灿之处。也算个气象万千,与众不同,与过往不同。 观主前去招待玄心正宗的筑基弟子。那弟子不敢倨傲。 “观主大人。锦章尊者有言,尔等与紫明服软,为先错。至欣真人而后小惩大诫。自此以后,尔等须是洗心革面再不可首鼠两端。” “使者大人尽管放心。我河岭观承天道宗恩情,定然不会辜负。” “嗯。我家宗族嘱咐小道传达清楚。与幽玄门恩怨既然已经放下,就莫要再追究过往了。至于他们送来多少灵食,送来多少用度。自当还回去……不可欠下人情。” 观主愣了下,人家是雪中送炭。只是原数送还么?这人情……说算就算了? “这……” 那筑基小辈躬身作揖,“小道只是传达,做与不做,全凭观主心意。” 散华经过河岭观,看着重开山门的热闹声势,宾客摩肩接踵。他并未上前凑热闹,一人骑着一匹老马,一声,“驾!” 再赶前路。 路中风华,自然与杨暮客当年不同。因为人道真的安逸的多。规章之下,说一句苛政不为过。村镇都要宵禁,狩妖军乘着飞舟四处出动。 若有妖精敢出来作孽,索性逮走交给国神观,再将尸首运往就近宗门。熬药炼丹。 散华想要出手磨炼道心都没机会,他最是喜欢斩妖的。他,最喜的那句便是正邪不两立。他想追上紫明的脚步,也跟着他让夜空下,寰宇澄明。 昊炎宗,观得是大日。但散华却看得是紫气东来那残存的启明星。他觉得那颗星星更美,比朝日还美……他便是觉得,紫明就是那颗星星。 九景一脉的至字辈真人齐齐出动,围着赤道环流开始布设大阵。他们已经开始为裂解海渊做准备。 太一门更是在天外布阵。 打开海渊,排出那颗被污染的地核,必须要有强力束缚住元胎不崩解。此事太一门最为擅长。自然当仁不让。他们修一,天下万物唯一,大阵启动之下,整个元胎都会寂静一瞬。只是需要一瞬…… 但这准备环节,尤其漫长。 散华胯下的老马跑死了,便找了一座山葬下。而后又去人间买了一匹。他走在人群中,一副游侠儿的打扮鹤立鸡群。毕竟天下安定,哪儿还有游侠儿的活路。人们只当他是装模作样而已。 来至了齐朝冀地。 不远处就是归无山。是麒麟元灵神国所在。 这些年玄心正宗有意识地避开此地。但此地终究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当年天道宗以势压人,逼得麒麟元灵在归无山沉睡。便是欲将此地纳入天道宗麾下。 自此东有昆仑一系,中有归无一系,西有万和门之山。 三山皆是地脉中枢,连城一体,定然是威风无两。可惜……被杨暮客坏事儿了。麒麟元灵借着上清门搅弄风云,孕育了新的元灵。而且隐隐有收回中州戊土权柄的架势。 麒麟元灵掌地坤,掌饲育,掌福寿。中州齐朝建立,神道一统。 是两神庭相争么?非也。是麒麟将人间执掌让渡出去,隐隐成了不服管教的太上……紫明其人,何其孽障! 进入黑沙海,前方便是西耀灵州了。 散华看见了几只野猴子。本来跨马仗剑,想要除妖。却不料那猴儿从裤裆里掏出一块牌子,不停地摇晃着。 “吾等非妖孽。上清门紫明上人曾送行,遂于此地乞讨。” 噗。散华忍不住笑出声。风沙灌了一嘴。 大风天里,穿着长袍的散华把遮面捂住嘴巴,顺手用蒙眼布和口嚼子帮马儿挡风沙。他牵着马上前,“尔等要乞讨何物?” 又一个猴子掏出一块牌子。 “灵食便好。” 散华挠挠头,他已经将近一载不曾吃过灵食。但还是给了,那些猴儿结果灵果儿欢欢喜喜蹦蹦跳跳,一路走一路飞,跑进了沙漠中消失不见。 天道宗旁门,黑砂观。观主福水子乘风而来,看向散华。 “你倒是第一个给它们吃食的修士。这些年天道宗下门,旁门,都不敢从此路过。我正法教与天道宗纷争去岁和解。你开了一个好头儿。随我来吧。贫道招待你一番,自是不能让你白赠人。那些猴子,以前是一个叫儒马国的妖精。后来儒马国亡了。整个妖国一个能说话的猴子都没活下来。偏偏学做人的习性留着……要饭的主意,是贫道出的。” 散华没见过什么大人物,一时间木讷呆住,慌慌张张跪下磕头,“下门昊炎宗弟子,参见正法教道长……” “别多礼了。随我一去吧,你游历天下,该是想要除邪?巧了,我们正法教正是担当此任。若能用上你,自然也不会含糊……” “小辈儿任劳任怨,只请上人吩咐。” “贫道不是上人,非是真传。不过亦是一个旁门小道尔。” 散华便这般随着福水子一路飞向黑砂观。 黑砂观中,兮合并未坐镇。因为北方的至秀被九景一脉唤走了,他便不需在此地与至秀打擂台。没了真传坐镇,这里的灵韵变化不小,当然,是变弱了。毕竟不需要日日被真传纳炁。 黑砂观的景色都丰裕不少。绿植遍地,开始向外扩展。 如今黑砂观有个百来号儿人。有两位龙种客卿行云布雨。 巧了散华认得敖麓,他知其是明龙江水主的女儿。赶忙作揖问好。敖麓也只是欠身回礼,便回去清修。 散华在黑砂观中有些坐卧不宁,他还要赶去苏尔察大漠,好重走紫明上人的足迹。这被截在此处算个甚事儿?想要致辞,却不知如何开口。 正法教如今内查,揪出来有七八个真人……俱是合道大能,参与私藏物资,延寿争仙之事。 一时间正法教恼怒不已,竟然如此不顾体面。好一番整顿。 便将兮合重新唤回,去镇守魂狱大门。 兮合面对猴拿,他谨慎地看着这个猴子。这一只,可跟杨暮客那捣蛋鬼送走的儒马国畜牲不一样。这一只是能做大孽的妖邪。只要旁人唤一声它的真名。他便能现世人间,窃香火,窃灵宝,窃道法,窃寿命…… “兮合小子……紫明那小儿答应我。要帮我祛除浊炁……老夫等了好多年了。你快快把他叫来,让他来履诺!” “前辈。晚辈只是镇守大门。没有敕令,不能放行。” 猴拿怒目而视,上蹿下跳,“你这小子!怎地不通情理!” 兮合无奈摇头,“请前辈归去……您赎罪未尽,不可外出。若是再逃,怕是要罪加一等。” “哼。你这小儿。当你出去历练,能机灵些。却不料还是个死木脑袋!混账东西!” 猴拿甩着膀子便往黑雾里走…… 兮合静静地看着猴拿的背影。他心如磐石。他不认得这猴子了……他要自己这般存思。只有这样,才不会给这妖猴可乘之机。毕竟当下乃是最危险的时刻,稍微有人搅动风云,怕是一切努力都要付诸东流。 什么样的努力?安定人间,稳定后勤生产。 一切都为了再造元胎,御敌于天外。 绝对!绝对不能给虾邪任何可乘之机! 乙多不过是太一门推举出去的门面,他是说得不算的那个。 真正说话算数的人,是正耀的师傅。 正耀前去拜访乙多师叔,他身着一身麻衣,披头散发。乙多见其过来,赶忙迎人。 “小师侄。你师傅是不是又有麻烦丢给我啊。” 正耀点点头,“师叔辛苦了。周天大阵绕不开上清门的御龙山。我家师傅不好出面,还是该由您去谈,让他们让一让位置。若不让,便好说让其分担责任。” “让我去跟那些死心眼儿去谈?咱们太一门也是要求人么?你师傅一巴掌将那御龙山打飞不就好了?” “师叔莫要打趣徒儿。若能打飞……您怕早先动手了。” 乙多忽然眉头一皱,“等一等!小子,要坏事儿!” 正耀愕然地看着师叔。这一位可是当今少有的大能,何事能叫此人颜色骤变? 乙多亦不多言,领着正耀一个挪移,便是来到了中州鹿地的一处山谷。 一群狩妖军乘着飞舟,看向一个修士。 那修士人间显法,杀了一只妖精。此事乃是天道宗吩咐下来,要求各家提防邪神神种,并且清除扰乱人间的邪祟。 身为灵宝眷生殿的修士,自然是要履责。他一脚云走过了头儿,从乾朝之北来至鹿朝。杀妖过程中,未向当地神庭报备,跟狩妖军撞个正着。 结果狩妖军从背后开炮,将一个证真的道人给轰死了。 不是旁人,正是当年的晦无道人。此人被紫明骂了之后,心中留有芥蒂,一心要做出一番功德出来。此遭一命呜呼……不知怪谁人哉? 乙多看着那身体焦黑,不成人形的晦无道人。他头皮发麻。 而飞舟当中的狩妖军眯着双眼。 “我等打死了一个修士?” “启禀校尉,好像是的。” “修士能被打死?” 飞舟之中顿时落针可闻…… 乙多茫然地看向小师侄,“这……” 干预人道,他俩都不敢。但若让这一船人回去。那世上天要塌了。 不远处有个被神种感染的妖精狂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自作孽不可活……尔等不是要赶紧杀绝么?你们保护的这些小东西要跳起来咬人了。日后,是凡人是妖孽,还是我等是妖孽……乙多!你给我一个说法!” 乙多拼劲全力去掐一个障眼法。 修为越高,干预人道的代价便越大。他顶着天地大势。全身上下好像被一座山压着,皮肉都在崩解。 他要让这些凡人将过往遗忘。 而感染神种的妖精一跃而出……炸成漫天炫彩。 “想让世间忘记,没那么容易。本神要让世人知道,尔等奠定的秩序,是那么脆弱,那么可笑……” 深海中,一个邪神浮上水面。它好似黑夜中的明灯,是一群生灵聚集在一起,如趋光的飞蛾汇聚。 正法教真仙一剑从天庭坠下。 邪神抬头去看,“晚了。本神宁愿烟消云散,也不叫尔等改变这个机会……” “琅神!尔敢!” “呵呵呵……” 那个神种感染的妖邪骤然爆炸,将狩妖军的飞舟吹飞,一船人散落到了各处。众多凡人村落都看见有人不停从飞舟坠下。 而乙多口喷鲜血,直追而去。 天道宗九景一脉的至秀正在准备各样宝材,开玄门去支援众多师兄弟。 此时准备与天外虾邪开战,各处给养一定要按时到位,绝对不能让邪祟乱了安稳的人间。只有后方安全,天外的仙宫开战的时候才能百战百胜。 锦章拿着抽调过来的资源,准备着加固昆仑山脉。幸好紫贞将上清门打出来的灵韵伤处弥补完全,不然不知还要耗尽多少宝材。 天空中一个火流星被扔进了昆仑白雪当中。 正耀火急火燎地大喊,“不好啦!天道宗真人听命!凡人杀死了修士,有邪神乱人间因果!快快驰援!” 第183章 策马送飞仙,与鹤骈肩。 正耀一身乌黑,落在昆仑白雪之间。 天地间还留着乙多破开虚空将他挪移至此的裂隙。 半空雷霆密布,天道宗亦是头一次看见太一门真传竟如此失态。而当正耀呼喊完毕之后便不省人事。 九景一脉只剩下一位地仙,开启玄门。 锦章面色凝重,踏入门中。 周身气旋牵引,此真人洞天法相,如宇宙并生。道从无,道从虚。万物虚玄,问天与共。 “至秋……为师此去,亦要杀人。你要谨记规章,警以为戒,亦要学师如何担当。下次若该你来做,莫要踟蹰。” 引导术,引天机。盖天下灵韵,唯我至尊。 凡人杀修士,那便杀凡人!次第有序,天道纲常。 鹿朝之北顿时阴云遮天。 轰隆一道雷霆落下,电浆如瀑。一座城池将要化作飞灰。 乙多动用大法力遮掩天机,封禁一隅。看见锦章来此便要造下无边杀孽。 “你!不成仙了吗?” 锦章法天象地之下,回眸一笑。 “师叔,成仙是守护人间,杀人,还是守护人间。皆杀尽,因果就此抹去……” 天边一剑袭来,紫贞拦住了锦章。 半空传音似雷鸣,响彻天地,“锦章师兄,事情还未到不解之时。引导术,我上清门才是至尊。此事,我们上清门接下来……有邪神扰乱世间,乱我寰宇澄明。我紫贞不应。杀劫,落不到人间。” “天地无极,乾坤正法。敕令,上清……” 电浆酝酿停止了…… “我家小师弟正在赤道之外治理浊染,该是让凡人看看,究竟是何人为其担当。世间秩序,不是白来的……” 锦章眼中电闪雷鸣,手中捻诀,东方一轮耀阳升起,西方星空氤氲。天旋地转。 “紫贞,你可知这秩序一旦乱起来。日后便是永无宁日。贪欲无尽,人之道,是以损不足而奉有余。为兄信不过!” 雷浆酝酿越来越炽烈,半空殷红,噼啪声中,电弧好似无穷无尽。即便没有雷霆落下,嘘吸之气几乎要被抽尽。呲呲声中有幽火安然,时时爆鸣。 千万人口,他们的命运就在这些大能手里。 而人间万亿人口,他们的命运亦在大能手中。 剑光消尽,紫贞法相显露于此地上空。与锦章并置。 “师兄。我欲做事,你且退下。今日我上清门于此处置,莫要让我等大醮成了宣战之宴……” 锦章哼了一声,不管不顾,手中法诀越发狠厉。 “我天道宗为天下魁首。上清门,安敢逆反!”锦章法力运转到了极致,半空雷霆激烈,轰隆一声。 紫贞借半空乾清之气,法天象地之下打开洞天。 “请仙剑。” 仙界降下一缕金光,横扫雷霆。 紫贞介于虚实之间,游走于时空当中。他闲庭信步,手中抓着雷霆电浆,随手甩到天外去。 正法教姗姗来迟,他们唯独邪神响应,几个地仙慢了一步。 继而天道宗的地仙也至此,诸多大能看着两个真人对峙。 “欲开道争?”天道宗地仙只此一句。 上清门地仙后发先至,来至紫贞身后,“开便开!” 紫贞轻笑一声,“乙多前辈,请多辛苦一阵。我家小弟正在做事。您为起始者,我等不好乱了太一封禁。消息还走漏不得。世间邪祟还未能集体响应。” 乙多真人全身金色鲜血流淌,嘿了一声,“要快些,老夫会吃不住反噬的。” “明白。”紫贞躬身作揖。 紫贞从锦章身旁走过,手中仙剑威风凛凛,汇聚着乾清之气。剑锋所向披靡。 “紫明,治理浊染做得好看些……” 赤道之外,有一处元磁乱象海域。此处本来是一条航道,诸多航船都在等着通过。但浊染危机爆发之下,此路拥堵。要知晓,世上很多地方并非产粮之地,更非畜牧之地,石炭补给,矿物运输,都要靠着海上元磁稳定的航道来输送。 此地堵了,其他地方是元磁爆发之期,至少两三个甲子不可再用。这是元胎运转周期,谁人都改变不得。但不定炁脉爆发,浊炁随之涌出。 杨暮客来了,要把这赤道航道枢纽重新打通。 他曾经与紫贵出山治理过浊染。那时他权当是一双眼睛,一个标尺。今日,要他自己来做。他从入道修行就一直等着今日。 毕竟治理浊染,他观星一脉才是专业的。 听到师兄万里传音,他愣了一下。 “师兄说这个作甚,我只是尽我之能罢了。” 杨暮客一身紫金道袍,踏云而行。 他面前的大海元磁混乱。浊炁迸发之下,本来碧蓝的汪洋此时黑中泛黄,浑浊不堪。海底的泥浆被卷到海面,无数鱼虾浮在浪头之上。 做事之前他正正衣冠。把头发抹得一丝不苟,没言语什么。周身混元法显相,金丹窍穴全力运转。钟灵毓秀的道士化作一个迷蒙的人影。 “定戊土玄黄。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靖宁。” 轰隆一声,天火落下,雷霆落下。大海如釜,空腔立现。万丈波涛哗啦啦的响动。 杨暮客几乎是全力施为,用劲儿有点猛。脑子有些发空,表情有些木讷。 天道宗九景一脉的修士在外驰援。对于浊染拥堵航路这件事情,大家此时都会放下芥蒂,一心整顿秩序。毕竟航道通了,人间自得,便没有乱象,自然生不出妖邪。 杨暮客缓了口气,落下云头,直奔海底。 “号令四象白虎金炁,定二十八星宿,昂,毕,参,三星显照。” 三道星华从西方海面疾驰而来。 “号令四象玄武坎炁,定虚室两星显照。” 大海瞬间冰封。一切运动的乱象皆被封禁。 九景一脉的修士一跃而出,息壤从法器当中倾泻而下。 这一幕,被紫贞一袖甩到天上。 “神国请描以壁上观,传于人间!” 紫贞以大引导术传音天下,漫天星华呼应。非是一地神国,而是天下间有人间香火供奉的神国皆是听闻此言。 锦章轻笑一声,“允!” 他的法力随着紫贞的引导术亦是传遍天下。 邪神来了,怎么能让大好局面就此毁于一旦?它们好不容易把此处酝酿成了不定炁脉的节点,好不容易让浊染爆发。只要人间贸易一停,吃人的时代会骤然开启。届时便是他们搅弄风云的时候。 杨暮客不知道外面有无数蚊蝇乘着海风而来,密密麻麻呜呜泱泱。他眼中只有地脉里向外喷涌着灵炁,地幔破损之处岩浆流淌,喷发着黑烟滚滚。 一手混元法,分清化浊。玄黄之炁,聚息壤送入地幔。 海底的那处活火山瞬间鼓起,火流星喷洒在半空。 究竟一脉的至澄赶至此地,他知道中州鹿朝爆发大事件,他知道周围有邪神,古神,虾邪正在聚集。他看得见紫明师叔正在海底治理地幔。 他拧眉看向冰封之外的海洋。 海啸已经泛起。 “起阵!” “喏!” 数十位九景一脉弟子瞬间结阵。 “抬升冰层,切不可让海水涌入,扰乱紫明师叔做法。” “喏!” 半空一个火流星降下,天外有虾邪拼死冲破了仙庭的阻拦,欲要坠入此地海渊。 杨暮客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眼中只有这一出浊染。 浊炁确实伤不得他,但是难受。被混沌的气息压得他胸腹疼痛,头晕脑胀。他隐隐知道头顶有一颗火流星落下来,但这时候添什么乱。谁人动用法力这般不是时候。那便治得快些,不叫人插手才好。 杨暮客脚下阴阳图现,分两仪。 灵炁与浊炁开始随着太极图运转。 指尖掐观星法诀,再变坤字诀。足下大地开始变成泥潭。鼓动着将海水排出。咔嚓咔嚓声中,再次被玄武和白虎形象的金炁和坎炁结成冰层。 至澄抬头看向火流星……又看看这泥足深陷,勉力分开水土的紫明师叔。 他对着昆仑方向一揖,化作一道疾光直奔那颗虾邪的尸体而去。 地火汹涌,实难结冰。混沌浊炁不停地向外涌出,而岩浆会形成新的岩层,再次崩解,冲破杨暮客的法力封禁。 师傅,你若治理浊染,该是怎么来呢?许是用引导术,引来天地气运,辅助自身?可惜孩儿不会引导术,那便造个景儿出来吧…… 衍先天八卦,兑字诀。元磁造势,坎上而离下。调用地火,水火相济,海盐相成。盐卤本来是湿润的盐霜,瞬间变作岩浆开始流淌,顺着冰层移动,烧化了那些喷涌而出的岩浆礁石。 元磁引动着地幔的地火,开始沿着一条道路形成新的走势。 既然原有的地幔通道被堵住了,贫道便嫁接一条,先舒缓一下。 得了空,他顺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把丹药塞进嘴里。 岩浆形成了新的走向,那处被拥堵膨胀的地幔瞬间开始被冰层冷却。 变成了实地,那就有法子治你了。哼。束土强身法! 杨暮客头生两角,几乎是人形麒麟虚像,遍体生鳞片。一双十方鞋都幻化成了两个蹄子。 玄黄之炁,给我打通地脉! 土生金,巨石变作漩涡,开始横向挪移,轰隆隆。地底的山脉开始土崩瓦解。 而浊炁迷蒙之中,杨暮客是一个金光闪闪的影子。清灵之炁转过,能看见那个俊俏的道人,悬浊之气转过,能看见一个恶狠狠的兽首。 鹿朝的神国之中,国神将一幅幅壁画绘制在道观外面的朱墙上。 本来一开始是一个小道士面对汹涌的乱象之海,浑浊不堪。各种鱼虾的尸体化作妖邪,张牙舞爪。忽然天火雷霆降下,尽数化作飞灰。 那道士将大海冻成冰霜世界,一步步走进海渊当中,不曾回头。 忽然间,天空一道火流星降下。再有一个道人飞身而起,冲向流星。 道人手持节杖,挥舞之下化作擎天支柱,砸在流星之上。天空绚烂多彩,但流星落势不减,那人影化作真人法相,以阳神相扛。 互相撞击之下,一道金光圆弧迸发开来。彩环在半空荡漾着,一波波云层五光十色,甚是绚烂。 杨暮客亦是察觉天空有异象出现,但当下治理浊染,顾不得许多。浊炁越来越多,越来越厚。 他隐隐听见的九幽的碎碎念,隐隐看到了无数邪神正在侵蚀地幔。 哼!五指并拢,雷法。阳雷咒。 滋啦啦,周身法力外放,电弧犁地,轰隆一声。杨暮客双目金光四射,张嘴一声,“咤!” 轰隆,雷霆打在一个顺着岩浆渗透过来的邪神神种之上。一群拟态的珊瑚哀嚎声此起彼伏。 邪淫灌耳,杨暮客脑子嗡嗡作响。 脚下的阴阳图黑白二色,继续牵动着清炁与浊炁旋转。 “临兵斗者皆列阵前行。气运为兵。” 一道道金光人影从杨暮客背后走出来,天地异象之下不见大日,索性阴神显照。他好似一个号令千军万马的将军,挥手招来元明宝剑,另一手散了雷咒,招来清净宝剑。 两剑齐舞,唤天心。 两柄剑好似鼓槌,捶打着天地之音。 咚咚! 地幔开始鼓动,像是血脉。跳跃着,越来越凝实。息壤开始向着空腔渗透,加固。 浊炁化作无数妖邪,随着鼓声乱舞。张牙舞爪,阴神便呼应着青面獠牙。 灵炁化作无数仙子,随着鼓声结阵。婀娜多姿,阴神便呼应着潇洒徜徉。 天道宗给出的息壤足够,杨暮客已经感觉到了脚下坚实无比,再无需做法。提起两剑脚踩阴阳图冲入混沌之中,左手一剑,右手一剑。他嫁接的演讲层顿时崩塌。 轰隆隆,汹涌的岩浆涌入地幔。 嘭地一声,不定炁脉散场。曝露出无数妖邪。 那些随着杨暮客起舞的妖邪冲杀进去,与浊炁滋生的妖邪相互厮杀。而清灵之气散作大地本源,众多巫祭舞女从容退场。 杨暮客有些发懵,他不知怎地就做法成了这样样子。他不曾想过为何会这般。但抬头看见一个巨大的光环。 这气息有些熟悉。 听见了一个微弱的喘息声,一个人坠落下来。至澄断了一只胳膊……巨大的阳神缺了胳膊……五体不全了…… 杨暮客木讷地看着此景。他不知怎地悲从中来。 九景一脉的弟子赶忙飞入场地,“上人速速随我等退去,阵法解除后冰层裂解,海水涛涛大势,您以疲累之躯怕是难以抵挡。” “哦。” 他只能这般跟着离去。 回到了飘在海上的马车里,继续往下一处走。地幔拥堵,可不是只有这一处。紫乾师兄说要治理两处……嗨,怕是两处不止。 看见一只慢慢飞来的老鹤,眼熟。 “你怎地在这儿?” “我听见您的呼唤,飞得慢些,想要回去落叶归根……死在周上国。” “别去了。贫道发送你。” 第184章 船风开海镜, 四十九个日夜,杨暮客定坐在马车当中。 他似个泥塑静养着。 马车里丈二见方,车中两女便在这小天地里生活。 车外巧缘回头看那只趴在车顶的老鹤。它知道老鹤就要死了,自家主子也看出来老鹤要死了。这只老鹤根本没有飞回周上国的本领。 龙女穿行海面,开出前路。 他们该去哪儿呢?要不要把这只老鹤先送回去呢?巧缘低头闷声拉扯,它不禁想到日后自己若是修行不成,会不会也如此这般。老死在异乡…… 呀。它忽然想起来自己的家乡啊……那是一个小地方。是衮山郡,是西岐国的边陲……西岐国已经没了。所以它还有家么? 它许是没有家乡,只有主人家。 杨暮客又定坐一晌午,睁开眼看见在车厢里弄女工的两个婢子。 他自然而然问了句,“吃了没?” “道爷要吃么?婢子这就给您去做……”一身纱裙的贾莲放下手中的活计。 “不了。不饿。我去看看头上的那只妖精。” 说罢杨暮客打开车门帘,眯眼看向晴空大日。海面上荧光闪闪,差一点儿晃瞎眼睛。 风平浪静的海,没有波涛声。 杨暮客抬头看见那眼睛要睁不开的老鹤,它像是睡着了。 “喂。这么大太阳还睡觉?” 老鹤呵呵一笑,“多谢上人给我歇脚的地方……累了,就多睡一会儿。” 杨暮客伸手抓出车顶翘起的犀角,随手攀上去坐在老鹤边上。 “这一睡,准备睡多久?” “想睡多久睡多久……驮着俗道飞来飞去,给帝王家传信吃人间香火,吃宫廷供奉。老奴知足了……太累了。一辈子……太累了……” 杨暮客两手搭在额头,看向天际,问,“还能飞么?” 老鹤喘息着……没回话。 “那贫道带你飞,最后一程。请飞好……你这天妖,飞得越高越好。敕令,星夜启程。” 海天骤然变幻。 一只昂首挺胸的白鹤立在静平无波的水面上。它好奇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一个道士脚踏水面从容走来。 “你要飞……飞多远?飞去哪儿?” 白鹤好奇地抬头看着杨暮客,它听不懂此人说什么。 杨暮客指着不远处的大树,指着湖面中倒影的大日。 “飞吧……有多高飞多高。飞不回来了,那就别过。相逢何必曾相识……你我见过……许是贫道日后想不起来你,若能想起,就飞到贫道脑海中,看看你雄健的英姿!” 那白鹤张开翅膀,呼扇呼扇……腾地一下跃起,飞向南天……那里,究竟是哪里呢?是朱雀星宫么? 杨暮客立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 湖面之下的大日挪移走了,好像是追着那只白鹤而去。 杨暮客抬头看见星海,星海落在湖面之上。至此,他阳极生阴,以至纯阴。阴神大成。 无波水面上,小道士抬头看群星浩瀚。 “上清门紫明,于此请礼了……” 湖面一丝涟漪,这永夜的心间,那一棵巨树沙沙作响。 杨暮客一步步往回走,看见紫气在天边酝酿。下一遭,便是大日初升,阴极生阳。他走向阳神的大路。 观想法,时光一路。当是阴阳互换。他为功法记下一笔。 群山环绕,群星来贺。 群山之间,一个捕鱼人钻出水面。 “刘老二,东家过来收租子了。今岁佃租要加两厘。” 那人提着一条大鱼,一个翻身,跃出湖面。将一条约有个二十来斤的大青鱼扔进鱼筐里。 “又涨两厘?年初的时候不说好?秋收完了过来告诉别个涨价?” “刘老二你可别啰嗦了。你腿脚勤快,你家有余粮,两厘也不多……这是官家分派下来的。你也别恼,东家比你还愁呢。若他交不上税目……嘿。一家子都要押进大牢里。” 刘老二背上竹筐,哼了一声。 “他一个好吃懒做的勋贵,也能知道愁字怎么写?粮食没有,本来抓鱼准备过冬,那便把这条鱼抵给他!” “你家娃儿吵着要吃肉,这一筐鱼是你拿命换来的。说给就给了?” “总得留着明年的春种,孩子长个子吃得多,要家中只我一个,租子全给他……冬日钻山里,能活就活,不能活就死。” “嗨……” 湖面上一只巨大的鱼精浮出水面,吐一个泡泡。啵儿地一声。 泡泡破开,飞出一缕妖气。 那人回头怒目看向大湖。 湖上毫无波澜,只有碧绿的天空树林的倒影…… “妖精,藏就藏好了。”说话间此人浑身血红,蒸汽腾腾,“若不然某家去请来狩妖军,杀光你这一湖崽子!” 刘老二跟着村痞回了村子,一个白胖子满头大汗跟着管家在路口候着。有家丁挨家挨户地去求…… 白胖子看见刘老二,“哎呀!当家的你可回来了。你家老子非得要你回来做主。你家老大在行伍里有咱们相好的照顾,你尽管放心。到时候你家老大有了出息,本老爷跟着一同沾光不是?” 刘老二把那筐鱼往地上一敦,筐里的鱼甩来甩去,他显得有些唯唯诺诺,“白老爷,咱们就这一筐鱼,能不能抵税?” 管家凑上前看看,二十来斤的大青鱼。看得他愣了许久,唯唯诺诺地看看刘老二。 “好大的家伙,当家的好本领……村长家里出了你们哥儿俩,当真是有福的紧。但是……官家要的是粮食……如今海航未通,中央筹粮。其一是支援旱地,其二是用作储备。这鱼……官家不要。” 刘老二低头看着筐子,“白老爷您算算能折现多少粮食,这条鱼您收了去。” 白老爷擦擦汗,盯着管家眉头一瞥,这时候还摆个甚么谱。 “当家的您说抵多少,那便抵多少。我白某人乃是当地郡望,不曾做过一件鱼肉乡里的事情。咱们讲个公平。” 刘老二掐算着,“昨日去过城里。铺子里的鱼肉是六文钱一斤。但那是宰好剔骨去鳞的。我这条才出水,定然值不得那么多钱。二十几斤一条。零零散散还有些个小的……我过手该是有个百来斤。算五百文,半贯钱。咱们粮食是三百文一石,我家今年交租六石。若一亩地掌两厘……这些鱼抵给你们,也少算些粮食。我家大儿要吃饭。要长个子……” 白老爷开怀地笑着,“好好好……那便这般算……白管家,赶紧给当家的折算好了。幺称的人呢?过来称鱼!” 白管家最后押车离去,白老爷到刘老二家中做客。 村长老刘躺在床上,这老刘也是村中铁打的汉子。如今却老得不像话了,他今年才五十。 人有百二十寿,他怕是活不过半数。 白老爷进了屋嘘寒问暖,说这村子在里长治理之下井井有条,可谓是豚犬相闻,阡陌交通。 老头子耳朵聋,哈哈笑了几句。 一车粮食,入了县中府库,夜里来了飞舟,紧赶着就要运往中央户部府库。 齐朝大臣一个个挑灯夜战,必须要将今年的粮食支出核算清楚。 夜里国神观的俗道国师街头纵马,冲进了户部衙门。 今岁香火短缺,必须举办典仪。 户部尚书听后两眼一黑,人都没吃饱呢,还要喂养神明?要不要人活啦! “收了铁矿,收了石炭,这不算香火?一定要举办大典祭祀?你知道举办典仪人吃马嚼要多少用度?府库里的钱财就那么多,今岁用光了,明岁呢?来年修路补桥,工部那等着拨钱下去。军部那边要造飞舟,徭役已经轮番指派两遍了。冬天干不了活儿,都要堆到明年。谁人种地!你这杂毛道士!管不管人间死活!” 国师被骂了一脸唾沫,但他还是擦擦脸。 “国神观的壁画都见着了么?是人间不能活么?若不是神道和那些修士们付出,都要死!早死还是晚死!选一个吧。贫道过来就是知会一声的,社稷神只香火不足,便治不了地脉,来年不能保证风调雨顺,若是没个好收成,人间更惨。孰重孰轻……你这官老爷细细分辨。” 户部尚书闭上双眼,忽然拼命地咳嗽起来……国大,难为……难为啊!谁来帮帮老夫……谁来帮帮百姓吧。 忽然一缕幽风吹过来…… 户部尚书好像听见了许多人呼唤他。 “齐章……齐章!” 老道士呼唤着户部尚书的表字,他俩是老相识了。见着自家好友咳嗽晕厥,国师心如刀绞。 “来人呐……户部尚书大人病倒了!快请太医!” 小太监噌地一声钻出去。 夜色里星华漫天,幽风从府库吹来,一道流星从天外划过。那朱墙碧瓦,轰隆一声有雷光迸发。 继而金光一闪,一个筑基道人血肉模糊,被法力反噬。 他口喷鲜血,手中拿着一张符箓。趴在碧玉瓦上,让那些凡人看得目瞪口呆。 但这道士已经顾不得人前显法,顾不得捏障眼法和迷魂咒。对着天边大喊,“邪神敢来宫廷散播神种,好大的胆子!师兄,快快告知宗门!” 正法教真露真人身着白衣,一脚云来至齐朝大殿之上。眼中金光四射…… 她如今领了罪,当个巡察之职。惩治人间进犯的邪祟。 邪神好胆,竟然敢趁着中央募集粮食的时候传递神种。 果真就是牵一发动全身……难不成海航阻断是早有预谋? 律政神光大网调来一缕,人间法剑听其号令。真露真人行走于云间,以望炁术看向世间密密麻麻的大网。 噌地一声,宝剑出鞘。 剑光溯源而去,海外炸出来一片青芒,氤氲丛生,极光漫天。 “琅玕之神的下场难道尔等不知教训?定要扰乱人间,逼得我等修士与尔等决一死战?” 邪神并未回应,而是沉入深海。逃到元磁混乱之地。 琅神,玕神。本为一体,琅玕深海美景,众生栖息之地。如今这自虾元存在的古神,已经灵性溃散,许是会有重生。但那琅玕与昨日琅玕,又能说得上谁是谁? 真露发现邪神行迹,自然手持天地文书上表宗门。 天道宗锦章作为使节出使万泽大州,前去正法教和上清门谈判。此番休战,必须给布阵留出喘息的空间。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乃至万年……不可再起道争,能让都让。 上清门当今九子好生厉害,搬出家底送与各家……紫贞已然预料到了吗?为何不早来商谈? 锦章纵然有千般不满,都要压在心底。一脸笑吟吟地乘云飞向赤道之外。 他偶然瞥见了渡海中的杨暮客。 那辆马车之上驮着一个天妖尸体。这是行路治理浊染都不忘了口舌之欲么?难不成用一个天妖的尸体吊着海底妖精的胃口?想要一网打尽? 他只是走神须臾,即刻满心去琢磨当今的天下大势去了。 后方必须安稳,这是仙庭定下来的规矩。如今各家矛盾都已经挑破了,皆是摆在台面上。摆在台面上就比在台下要好。那么后面就有的谈。 否则来日皆是藏在心中,各方给各方下绊子。那才是自找苦吃,被心怀不轨的妖邪利用不说,不知多少小门外门还要火中取栗。 屠城一事,他敢为身先。但被紫贞救了,这人情他要记下。 支撑地脉的息壤需要众多修士配合神只炼制,若是麒麟元灵肯出手帮助,定然事半功倍。上清门与麒麟元灵交好,多亏了那紫明小师弟。这一番,要好好商谈,哪怕让渡出来许多宗门的炁脉也要谈好……给麒麟自治……建立行宫? 事情越想越多,锦章一抬头,已经跨越了赤道。 “师傅,您休息一下吧。下面徒儿行功,已经到了万泽大洲,想来正法教和上清门定然要保我等安全……徒儿届时与其交谈,也省得拂了您的面子。” “好……至秋你辛苦了。” 锦章叹了一口气,闭目云上调息。 赤道骤然喷吐雷霆,炸得云层混乱。至秋一挥袖子,平息的后面的邪祟来风。 但另一边的杨暮客便没那么好过了。 本来风平浪静的大海顿时波涛起伏。 他静静坐在老鹤身旁,这老天妖一身白羽,可真白。走得清清白白啊…… 第185章 尽处照留云 九景一脉至字辈有七子。 死了一个至今,伤了一个至澄。如今还在赤道环海的有四人。 这四人皆是前前后后为了杨暮客的安危忙活着。 甚至杨暮客下次治理浊染的时候,他们亦是准备着牺牲保全。 紫明上人处置浊染,理清地幔。自然是一如既往不必多谈。上手愈加熟练,亦是知晓了留有余力。不必在苦等四十九日调息恢复。 妖邪既然动起来,自然不会刻意收敛。 尔等不是要保全海航吗?那便陆上去招摇! 邪修上岸,妖精尾随,古神呼应,虾邪相帮……一时间可谓是遍地开花。 很多山中潜修的妖精见世间热闹,那还潜修个屁?索性吃人去也。毕竟吃人才是修行最快的法子,纳炁定坐千年,比不得一城人口,比不得一隅生灵。 众多宗门修士筑基弟子下山,力争荡平邪祟,还人间太平。 天象法术的禁令,自此便如形同虚设。毕竟邪修与妖精用了大法力,尔等修士还要藏着掖着,自寻死路罢了。 位于灵州之北的天冬门,一门上下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证真的敬志道人。 他在大殿里给列祖列宗敬香磕头,然后去了后殿找来一个火工道人和那小道童。 “徒儿啊。师傅要下山去了。” “师傅又要去论道么?还是与那紫明上人论道?” “不。为师要去斩妖除邪。还人间清平。” 小童盯着师傅眨眨眼,“徒儿也想去。” 敬志道人伸手按住他的头,蹲下去,“你不必去,为师一人可抵万军。你还要拖累为师。为师给你找了一位好师叔,是雁归灵山派的袅晨道人。你去随他修行,自此咱们天冬门就封山了。这灵脉,且随它去……你若有一日还真,过来为此山重开地脉,再建山门。有信心吗?” “有!” “好!孙前辈,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老朽明白。”火工道人把道童拉回自己身旁。 敬志起身,从袖子拿出长老令牌。掌门令牌上次出去寻师叔和师兄,掌门大人已经死于妖邪手中。他天冬门没有真人,没人能找回那块令牌。所以徒儿必须还真才能回来。否则敬志道人便是守着这座山也没用,没有令牌,调用不得大阵,日益凋零罢了。 他将长老令牌塞到小童手里。拍拍小童掌心,“徒儿,等着听闻为师的丰功伟绩。” “是!” 天冬门守着灵州之北的冰洋。此处登岸的妖邪,俱是非比寻常。 天道宗与济灵寒川有协作,济灵寒川的妖国帮助收拢精灵。但不服管教者比比皆是。不知何时,天冬门被灭门的消息传开了。 若按照以往,灵州是天道宗的大本营,任谁都不敢来进犯。但天道宗你都守护不了自家的下门,又怎能去怪别人看见你的软弱呢? 从刚刚启蒙的小妖,到褪了横骨刚说人话的妖精,尾随着两个化了形,但还没化形干净的大妖。他们便是要看看,这昆仑圣地之北,到底有多固若金汤。 若闯出来一番名声,吃了人。就算死在天道宗旗下这辈子便是值了!便是要一个名声!所谓正道,土豚瓦狗尔! 白茫茫的大雪当中,一道剑光袭来。 “哟呵?” 一个獾子精缩着脖子眯眼看过去,他让给一旁的山君出头。 “虎爷,这还有修士呢?” 那老虎是一个浑身金毛的汉子,桀桀桀地笑了两声。 “不是真人,没有法相。这一剑,也就是半两醋……老爷我前去会他一会。儿郎们,给老爷我策应。只要我架住来人,从侧面捅他刀子!” 敬志踏着风雪,想当年他也跟紫明上人较量过。若是打不过这几个探路小妖……那也不必说甚斩妖除邪。 只见他随手一挥,一匹木马立在身旁,翻身上马,手中长剑变作红缨猎猎的长枪。 身后无数偃术人偶层层叠叠。 “冲锋!” 老虎趴在地上,显露本相。一只三丈有余的白额吊睛大虫几个腾跃,砰砰砰,空气炸响。 嗷呜。一声呼啸。 半空狂风肆虐,血腥之气染红了白雪,吹黑了山脊。 数不尽的偃术人口轰然之下烧得红彤彤。灵木机关扭曲变形,瞬间被火焰吞噬。 一双虎爪拍在地上,团身迎住那银灿灿的枪尖。 叮。 冰霜之炁随之而来,但老虎周身炽热,半点儿霜雪不挂,尽数化成了雨水。 “五雷法!” 轰隆一声,雪山之中雷霆落下,白烟四起。雪崩滚滚。 獾子被寒风吹得打了一个喷嚏。好生冷,嘿,老爷与那修士斗法正酣,且让小的显摆一回!这獾子蹲在地上喷吐毒烟。黄风瞬间顺着风雪飘过去。 证真可用天象法术,“天地无极,乾坤正法。” 以坎藏金,定天之气象,阴神显照,踏罡步游四方。采天冬之炁,定来日生机。疾! 敬志背后虚影出现,手中掐诀,寒冬狂风吹得世间白茫茫一片。冰层凌凌作响。 那老虎周身烤化的雨水变作利刃,噌噌噌,金毛乱飞。 老虎被冻成了冰雕,那獾子见势不妙便要逃跑。 但还没等獾子动弹,一个颈下有腮的男子拦住了獾子。 “尾随我等过来……想要顺口吃点剩饭?嘿,鄙人不曾有剩饭的习惯。” 敬志头皮发麻的回头去看。那害了他们一门的妖精就在山头处。 长腮的男子一张嘴,便将獾子吸了干净,空剩一副皮囊,好似冰天雪地里死了千百年的小兽一样。 这老妖精,是海中的一条大黄鱼。修行不知道多少年了,化形不干净谁信,想来随手一抹便能把没人样的地方给抹平。但他偏不。他就要留着这副模样。 “你是敬志……你那爷爷……你那老父……都在鄙人的肚子里。老祖宗看不上尔等生魂,叫我占便宜。把你的宗门打开,鄙人好心,留你一命。就差一块令牌了……” 敬志恍然,终于从震慑当中解脱。他甩动长枪,“冲锋!” 长腮的男子面上蠕动,变作一个老者。 “徒孙啊……快快把长老令牌交出来……那是你师傅的。又不是你的。” 敬志面无表情,以坎逆金。他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得冰冷,心跳的越发缓慢,心肝的生气正在枯竭。支寿借法。 “五雷法。” 冰风吹过去,雷霆瞬间落下。 “徒孙果真了不得。学了偃术,还会道术。咱们宗门就属你天资聪颖。” 老道士身上金光一闪,用出八卦阵,将天干地支尽数挪移,那一声巨响不知飞到哪处去了。 轰隆隆。不远处的一个山村化作飞灰。那是天冬门下凡人的村落,是他们的俗道清修净地。 “自己人都杀啊。正道果真心狠手辣,我等邪祟都留着凡人村落,等着笑纳香火呢……你啊你啊……”这人面上再次蠕动,变作了敬志师傅的模样。 “徒儿,乖乖听话。把为师的令牌交出来。为师只不过是领命出山,暂且交给你来保管。当下就该物归原主!” 敬志终于忍不住流泪了。眼泪化作冰晶散在风雪里。 “师傅。令牌不在徒儿身上。” 砰砰两声,两团黑烟就此消散。 “你把令牌藏到哪里去了?留在山门里?你一个人出来?当真以为我等破不开这山门?当真以为我等怕弄出太大声响?” 敬志甩动长枪,低下头继续冲锋。 黄鱼精只是随手一挥,那些冲锋陷阵的偃术人偶尽数消散,守护着敬志的木马咔嚓作响,开始碎裂。 一个水炁凝结成的巴掌拍在敬志身上,骨骼粉碎,一身血肉模糊。他翻滚着,撞上一块又一块石头。最后努力地睁开眼,看着静静走过来的老妖精。 “可惜我不是……真人……” “你师叔傅和师祖都是真人。哦。你家的另外一位师祖也是真人,还入邪了。都怪那个紫明,把那个入邪的师祖弄死了,你说是也不是?你这师叔祖和师傅都恨他恨得牙根痒痒。你恨他么?” “恨!那人口口声声说要齐平!我等受难的时候,他怎地不来齐平!天道何其不公!”说话间敬志亦是入邪了。 一身破烂的血肉开始重新恢复,法力混乱不堪。他索性也把冰雕里的老虎吃了。 “好好好。这话说得对。天道不公,齐平也不公。都不公平,入邪才好。那,我可就要吃你。” 黄鱼精一口将敬志吃下,眉头一皱。 竟然让一个火工道人领着一个小童给逃了?这天寒地冻的地方,消息不灵。那二人若是禀报给天道宗,怕是不日就要来大能过来巡视。快快禀告尊上逃命是也。 远在外海治理浊染的杨暮客疲累地回到马车中。 巧缘这匹坎马踏波而行,追着不定炁脉。 杨暮客纳炁过程中忽然心血来潮,有一个与他有因果的人亡命。他掀开车门帘,两三步来至海面上。 “天道宗道友速速现身。” 至悦灵光乍现,落在大海之上。 “师叔请吩咐。” “与我有缘之人亡命,尔等天道宗眼线遍布天下,应速速查明。定然是妖邪入世……” 至悦苦笑一声,“师叔不必忙了。亡者是天冬门的敬志道人。天冬门一门上下,只剩下一个还在炼炁的小童。那小童拿着长老令牌暗中被火工道人护送出山,因为灵性微弱逃得一命。好悬一处灵山便被妖邪站住了脚跟。” 杨暮客听后低下头…… 天冬门。是天冬门啊。他们师祖入邪,被他用浊炁污浊,破了先天圣婴的真意。死在苍松真人手中。 若是这位不死,许是便不会成为软柿子,毕竟多一个真人能多一份战力。 许是他不曾前去访道,致使有些人瞧不上这天冬门,偏远之地也就不乐意去交往。若他杨暮客坚持访道,弄些声势,那些邪修还敢进犯么? 杨暮客默默回到马车。 贾莲首先察觉道爷心情不爽。便上前去问,“道爷出去作甚了?” “哦。有邪祟进犯世间,一个与贫道相熟的宗门被灭门了。” 贾莲最听不得灭门二字,攥紧了拳头。 她一转脸变得无比冷清,“哼。正道宗门平日里都各有事做。多半是高高挂起事不关己。灭门……也不过是一门落,一门起罢了。” 杨暮客被虚莲盯着好久,“这次是怪我。是我跟那天冬门不对付。也是我瞧不上那天冬门……我没去折腾他们,反而害了他们。该去折腾的……” “哟。您可真是好大的口气。您一个证真,几斤几两?” 杨暮客抿嘴不语,骤然着急道,“看不上你家爷们儿我修为低是吧?我一个人就算还真又能作甚?必须要有志同道合的人才行!你虚莲大君还有什么人脉没有,介绍给你爷们儿我认识认识!省得我四处求爷爷告奶奶!” “您可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儿。净宗的人脉,您敢用么?您能用么?” 杨暮客无力地靠在车厢上,“我有两柄剑,一柄叫元明,一柄叫清净。总有一天,帮他们报仇。” “许愿没用。”虚莲半跪着帮杨暮客挽袖子。 “道爷吃饭啦……”杨花花端着汤汤水水从屏风后面蹲着走过来。 贾莲把小桌往杨暮客两腿间一拍,“报仇?你上清门真传当真就这点儿志向?” 杨暮客小声嘀咕,“寰宇澄明……” 那婢子帮他理理衣襟,“这才对。” 他苦笑着摇头,只能老老实实吃饭。 眼瞅着,就治理最后一处浊染之海。治理完这一处,海航便能通畅。 面对雷霆乱象,浑浊翻覆的海域。杨暮客抬头去看护卫他的真人们。 “贫道去也!” “上人小心!” 一身紫金道袍的杨暮客脚踏阴阳两仪,混元太极图自脚下扩展。 少阴转过海面,北方玄武和西方白虎两宿星宫尽数显照。 海面急速结冰,一个巨大的冰川山坳让杨暮客从容落下。这便是他的天象法术,如今举手投足之间便可用出。 杨暮客手中举着红色的光芒,一颗星星冉冉升起。灰色之间,高举焰火的阴神照亮了海渊。这是一面旗帜。 天际出霞光晕染,阴神出窍之下,地幔尽数联通,元磁乱象尽数消解。 不知何时起,杨暮客听见无数人的念诵声。原来他的所作所为被凡人看见了,身怀大功德。 修性功,有一条捷径。要下山做功,要积攒功德,要奉养阴神。 这条捷径杨暮客不曾去走,却已然走通了。 第186章 悟得人世间, 紫明上人治理浊染,一人功成。此事自然名声大噪。 其余莫管,八千万凡人调度周转,数万修士提防邪祟。百余真人坐镇各方,天道宗九景一脉紧随其人,摆设大阵,杜绝后患。这些都莫管! 治理浊染,是他杨暮客一人独做。不需要投入数不尽的资财,不需要成群结队前去探路。 他孤身用着混元法,横趟混沌,只身涉险。豪胆!命硬! 一个证真而已,天下间谁能相较? 杨暮客坐着马车,这一回走了挪移大阵。不是他不怕,而是他累了。 诸多人兴奋之后,想要前来拜访他。但他却早早地在一处海主的水晶宫里乘坐挪移大阵离开。 静悄悄的,没半点声响。 苍龙行宫的使节来至水晶宫,怒目看向那个海主。 “怎地不留?” 海主满面愁容,“怎么留。行走大人,那人说但凡漏了半点儿风声唯我是问。您要我怎么留?” “你就不会拖一拖?他入道以来从不曾乘坐挪移大阵,为何在你这儿破例……你啊你!错过了机缘!” 海主心中暗道,来日这处大阵怕是得供起来,再修一处便是。 “行走大人……这……当下如何是好?” “哼,此人在你这处离开,许多修士后知后觉追来,尽数聚集此地。想办法招待好,礼数周到。至于紫明去向,不谈也罢。” “明白,小龙这就准备去做。” 回到御龙山下,杨暮客连御龙山都没回。便跟着贾莲和杨花花在山下的俗道观住下了。 齐平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怎么做?这位立下丰功伟业的人一声不吭。 连带着上清门都一声不吭。 紫贞和紫乾在大殿中下棋。 紫乾乐呵呵地说着,“这回有了实,便不需名了。这小子好生痛快,一连折腾完了访道,又去折腾大醮……马不停蹄,又忙着寻回真露,治理浊染。好生实在……” 紫贞苦思棋局,这一回竟然落于下风。跟紫乾师兄下棋,他常胜。但这回紫乾步步稳健,棋盘上已经是合纵连横,处处有气,他吃不住这大龙的包围了。其实若是小打小闹,打劫偷子,许是能赢。但紫贞不准备玩儿下去了。 “师弟说话!”紫乾得意洋洋。 紫贞投子认输,“师兄没了烦心事儿,终胜一回。但实至名归是上清门的,不是紫明的。观星一脉齐平道,也是上清门的。他还是一个证真,担子莫要担在他身上。” 紫乾哼了一声,“为兄又不是盯着他一人呼来喝去,指挥无度。他如今不就在山下歇得好好的?” “嗯。那我继续去追查乙讼了。”紫贞从容起身,准备离去。 “慢!” 紫乾赶忙叫住他,“上清门人寡,当心。” “呵。总不能让自家弟弟把事情都做完了。当兄长的,有的是力气!” 紫乾一人笑笑,回头钻进书阁里。抽空与师弟下一场棋,看着九子……不,是十子的修行用度,以及诸多后辈外出做功所需注意的事项。他只能继续伏于案牍劳作咯。 他从容一笑,上清门掌门,许是飞升不得。但日后有九子成仙,一个不少……嘿嘿。 山中绿树成荫。 巧缘归来不多久,便是要化形。 这坎马本来是吞了一个女将,借来的样貌。它自己封在一个屋子里,边上就是那只老鹤的孤坟。 杨暮客扛着一个扁担路过,忽然一阵香风。茅屋门打开,一个怯生生的姑娘探头。 “道爷,奴儿化形成功了。龙虎金丹……” “哟。这可就不是妖精了,要尊一声灵兽。回我姐姐那处去吧,如今你陪着她,也不算坠了朱雀行宫祭酒的名声。” 坎马乃是乾马之变,是心潮不定。如今她成了龙虎金丹,自然也不是坎马,而是水火相济的乾马是也。能驰骋九天的乾马,天行健,正是应了朱雀行宫金鹏祭酒的名号。 那姑娘生得俊秀无双,有股英气,头上戴着朱钗,显然开门前拾掇一番。柳眉媚眼樱桃口,眼中多情。身着着素白道袍,还是杨暮客的。 杨暮客看她几眼,也觉得这化形端得漂亮。而后头也不回地上山担柴去了。 巧缘窟通一声跪下,“多谢道爷领着奴儿走南闯北,奴儿见多识广,才有了水火相济的龙虎金丹。道爷大恩,奴儿永世不忘。” 杨暮客没应她,又不是见不着了。改日还得去朱雀行宫去拜会姐姐呢。好久没去点卯了。也不知生分没。 巧缘伸手一招,踏云而行,似个名门的坤道真传,彩霞丛生。 至欣在屋中看着女子离去,撇嘴道,“那畜生当真得道了。也不知你家道爷传了什么功法给它。” 贾莲从园子里揪下来几片薄荷叶,扔进竹筐中。 “道爷何须传她功法,只是陪在道爷身旁便好。上人您如今不也纠偏成功了么?堂堂天道宗问天一脉真传,也知道淘米煮饭,也知道女工刺绣。” “我?”至欣呵了一声,她又不是至秀,她不须沾杨暮客的光也能走出来。不过跟在紫明师叔身旁的确轻快些……那人总喜欢用肩膀扛着人走。不肯让人脚着地,想到此处她便面色羞赧。 俗道观边上人烟稀少,杨暮客在山中拾柴,非是砍柴。揪住枯死的藤蔓扯下来,将那些朽木捆成一摞。拾足够两日烧的,便准备着下山去。 忽然看见隐隐约约有个女子在前头。 “喂。哪一家的标志女子在前头,莫不是与贫道有姻缘一场?” 啪地一声,杨暮客挨了一个耳光。 嗨,当真嘴贱。就不该跟师叔玩笑。 “为娘准备飞升了。如今尔等晚辈行事有度,紫贞法力无边。为娘我就算留在山中也用处不大。后山自此就腾出来,给尔等紫字辈闭关去用。” 杨暮客苦笑一声,“您也要走了?” “赖着不走才折磨人……你小子拾掇好我的园子,紫贵那臭小子我不准他去,准备传给府丽。府丽证就洞天之前,归你来管。” “这话作甚今日来说?咱们还没办飞升大典呢。” 山风捧着女子衣袂飘飘,她盯着杨暮客,看了好久,未言不舍,“不办了。为师再压不住劫数。寿数已尽,若、拖下去便要尸解,羽化飞升落个下成。” 轰隆一声。 杨暮客听见一声雷响。抬头看看天,归裳师叔已经登云而去。 服食法飞升,自然有饕餮过来凑热闹。当年纯阳道金仙饕餮便是借着雷劫消解身上的煞气。 但这饕餮才来到上清境禹余天边界便察觉不对,落荒而逃。 削寿之风吹来,人间与仙界之间的边界顿时迷蒙不清。 归裳修行观想法,服食法。两相大成。服食法修行至臻,可吞噬天地万物,化有形于无形,绕金丹运转。 她指头一引,九天灵炁尽数听她号令。无需吞噬,化为己用。檀口一张,呼出一口仙气。削寿之风尽数散去。 待云淡风轻,一个黑发中年道士背着一柄长剑候在一旁。 “恭喜师弟得道成仙。师兄久候了。”归云双手负于身后,眼里尽是欣喜。 归裳两手一挥,她身上的道袍尽数幻化为宫装。自此由实转虚,嗡嗡声中,亢龙有晦的晨光之象纳于洞天之内。明光一闪,额心化作一个红点儿。 归裳本是丰腴妇人模样。如今却好似个人间公主。 她本就是一个公主,她本就是世上最显贵的血脉。她是乾朝立国国主之女。 她如今是仙,乾朝,已成过往云烟。 杨暮客担着柴火回到了屋舍,至欣凑上来。 “方才那是……?” “我家亲亲师叔飞升了。” 至欣却眉头紧锁,一位压阵的大能都不留?上清门的底气从何而来? “我师叔为了保住肉身成圣,一个人在后山苦苦守了几百年,难不成最后性命双全的飞升都不给人家?上清门是有情道,我们小辈儿能扛起重任,何苦让她老人家再受罪?” 至欣顿时面上一黑,这话又把她们天道宗捎带进去了。天道宗后山的老祖尸解飞升的不在少数,毕竟总要有足数的大能留在世间压阵。不过还有更惨的,那便是正法教飞升数目有限,好多人最后只能落个地仙。要靠仙界施舍些个仙灵之物才能延寿。 杨暮客吃饱喝足,懒洋洋地往躺椅里一卧。闭目养神起来。 至欣和贾莲凑在一旁绣花,至欣还时不时去请教一番。几年下来,她如今手艺进步飞快。贾莲瞧不出来,至欣手中拿的是宝材,她竟然要给杨暮客绣一身法器出来。 针线编排经纬,细细密密,还留下天道宗的八卦阵法。 这一下终于让身为凡人的贾莲瞧出来了,她虽然没有天眼看清材质,但是八卦规则还是认得的。 “你这块布,是要自己穿?” 至欣指着闭目养神的杨暮客,“给他的谢礼。” “这可当真贵重。不若您把法器也给道爷,让他帮你修一修,他的混元法应该能帮上忙。” 至欣却摇摇头,“我那花篮本就是礼器,礼天礼不明白,该着它损了。坏了一点儿也不妨去用。” 杨花花眼睛盯着那些针脚,“至欣姐姐,你这穿针引线怎么这般灵巧……不像我笨手笨脚的。” 至欣笑着把一个试手的帕子递给杨花花,“拿去防身。厉害着呢。” 日落边陲。 杨暮客亲手下厨给几个姑娘烧菜。他如今也得了空闲练习自己厨艺。他是个老饕,爱吃,会吃,懂吃。但做得少。所以手艺一直不怎么地。过往更让玉香那个蹄子把自己的胃口养刁了。 亲手下厨几年,他的厨艺当真见长。 人总要吃东西,修士也是人,所以还是要吃东西的。不过灵食多半大补,所以可以吃少,吃好。但少了些趣味。 他一手刀工,雕工,肯花心思去学,自然进步飞快。 用凡人的话来说,他有一副好手艺。但用上辈子那句话来说,是有规律总结的。火候是焦化程度,入味程度关键所在。刀工是能否入味的另外一个关键,五味相佐,几种味道便能相互匹配成不同的口味与口感。 这,本质上也是五行之道。 杨暮客不修服食法,但也能用吃悟出一番道理。 按理来说,晚上该是静修打坐。 他吹了一个瞌睡虫,把瞪着大眼睛的杨花花迷魂。让她睡着了。 “有事儿还要避着你那俩婢子?” 杨暮客感慨一句,“今日动静儿有点儿大,让你这问天一脉的见识见识贫道进步。” 至欣也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跟着杨暮客飞出了俗道观。 杨暮客长吸一口气,对着天外一吐。 氤氲丛生之下,俗道观被遮掩住了。贾莲单手压在枕头下面,侧耳听着。她是那般羡慕,她却也庆幸,活了这一遭,许是还有下一遭。至少能傍上这位高枝儿。 “玄,是悬垂的丝线。缘,是悬垂的两根丝线……” 所以呢?至欣追着杨暮客飞。 两个身影驰骋在夜空之下,头上一座霞光漫天的灵山。他们还要飞得高一些。 “《太一观想长生法》是观一缕光。是道祖观天留下的印记。我今日扯它下来!” 说罢杨暮客手掐三清诀,阴神显照,变作一个袒胸露乳的狂士,足踏青云,手擎长天。 他揽下一缕星光,用力一扯,“好师侄,想要星星吗?” “什么?!” 杨暮客背后星轮显照,功德与气运化作两仪之象,混元法鼓动膨胀,阴阳图不停扩张。星空之下黑的有光,白的更亮。 用力一拽,杨暮客像是荡秋千一般,扯下来一团星光。 “好师侄,你问天,它答应过你没?今日我把它拽下来!” 杨暮客像是一个纤夫,拉着整片星空,像是扯下一张布。一个巨大的光球被他拽到近前。 “师侄,这就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天它本该答应我,但它不理我,我便拽来!” “这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但假的它不好看吗?” 杨暮客哈哈大笑,拽下一颗星星,送到至欣身旁,他钻入那虚假的星空里,随手指着星宿与它们玩乐。 “你玩儿那一颗,我去找一颗与我有缘的……该是有九颗星星的星系,该是有一个火球照着一个蓝球儿的小地方。” 第187章 留梦晚蝶群 转眼间,一甲子过去了。 杨暮客留了一个条子,领着俩婢子去了御龙山。然后乘云而去,把至欣留在了俗道观。 “至欣师侄敬启” “你我相伴已有甲子有余,如今你修行步入正轨,再留在贫道身旁,不合适。若有孝心,该是侍奉于师长膝下,不该在外流连……贫道心中烦闷已销。再入尘世,体味人情。莫找,紫乾师兄会帮贫道遮掩,尔等都找不到贫道。” “如今天下纷乱,该你问天真传扬名之刻。” “莫留。” 紫明留信于此。 至欣怔怔地看着这封信。 小师叔就这般走了?一句话也没说,当面来说多好呢? 那夜里观星过后,她懂了太一的那一道光。她亦是不再苦苦观想,而是陪着那道光一直走,一直问。太初到底为何物,从何处起。 起于太易,变于太初,诞于太始,成于太素。 太初,是不变之万变。 她时时问,日日问,问过了今朝问明夜,问过了光束问来路,问过了来路问去路。 小师叔说,无非就是一句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常学常看常新鲜。 也对。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大道理。所以她早就纠偏成功了,她不修行太初,改为观想太初。 她这一日打扮的极其庄重,遇见了一身素青道袍的上清门俗道。 “敢问师长欲要作甚?”那俗道看见头戴道冠,身着彩帔鎏金道袍的仙女不敢喘气。 “贫道去殿中敬一炷香,而后道别。” “原来如此,有尊师在此,是我等荣幸。” 她微笑颔首,再未多言,径直来至大殿,给上清门道祖敬香,给太一门道祖敬香。而后踏入云雾,自此消失不见。 杨暮客领着杨花花和贾莲来至了朱颜国。就他们仨,敖琴已经归去翅撩海,用不到她自然也是不留。 杨花花读书很多,但人间来得很少。 他们来至了一处山村,杨暮客变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道。不是他不乐意本相示人,而是年纪轻轻的样貌,不着人信。索性一副鹤发童颜之貌,还能得一句老神仙的夸奖。 “咱们村中可曾闹过妖邪?” “不曾有,不曾有。”里长得意洋洋地说着,“你们打哪儿来云游的啊?来我们朱颜国找妖邪做功德?哼,怕是找错了地方。老朽给你指条明路,坐船去中州。那地方乱!乱得不像话!没钱,你们几个说说书,给人做做教谕……还怕没钱?我们朱颜国当今最服气读书人。” “哦。原来如此。那我等就在此地借宿一晚,不知可有留宿的地方?” “有有有,随我来。你也不必给钱,咱朱颜国不差这点儿……” 杨暮客此时反而好奇地问,“你怎地知晓我不是朱颜国人?” “哼。你看,你看。一看就是不懂规矩的乡下人。来了咱们朱颜国,本国之人生来便有身份凭证,走至各处官家神庭都会记录。老朽没看见村头儿土地公显灵,你们不是外人,谁是外人?非是歹人罢了……” 夜里贾莲给杨暮客端茶递水。 “道爷还是他们朱颜国的首个男国师哩,他竟然说你是外人。” 杨暮客也是捶胸顿足,“可不是么?老道我好歹也是国师,竟然就这般被人忘了。” 杨花花一旁翘着脚,像个大懒丫头。 “那土地公门前跪着呢,你俩就知道说风凉话。” 杨暮客瞥了一眼贾莲,“去,把那骚狐狸邀进来。” 贾莲这才施施然地前去开门。 一个老狐狸穿着破烂袍子进了屋,杨暮客赶忙哟呵一声。 “你这神官儿当的这般清苦?不若随我来为婢算了。” “老朽不敢,老朽不敢。上清门上人当面,又岂敢招摇。老朽平日也是这副打扮。”这老太太说话缩着脖子,两手团在胸口,是躬身驼背不敢抬头。 “养乩童,可是吃寿数?” 老太太咕咚跪下去,“不吃,不吃。做个显灵的凭依。五年一换,绝不贪恋。” “朱颜国,好么?” 老太太这话十分难答,她既不能说不好,又说不上好来。毕竟法度严苛,村中年轻人都是不喜,尤其是她的那些乩童。但是人若上了岁数,便觉着严苛一点儿好,甚至还觉得不足够。 杨暮客嗤笑一声,“就这样吧。挺好的。你不答也挺好。我来过就走……走人间,走走走,有有有,不回头。去吧……” 贾莲送走了老太太,关上屋门。 “道爷给她讲道,怕是她也听不懂……” 杨暮客眼睛一亮,“哦?我讲道了?” “您啊。如今虽不是真人言出法随,却也句句箴言了。有无相成,有无相生,既是有有有,便是无无无……所以不回头。回不去么……” 嘁。杨暮客幻化的老头儿一撇嘴,他就是随口说了个顺口溜。 夜里杨暮客的梦,就好像一个金灿灿的明珠。照亮了整个山村,那老狐狸面上的褶子都少了,灵炁来了不乱,不侵染人间,汇入地脉。浊炁被抚平,融入了大地。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杨暮客便领着两个女子步行上路。 老道士身后跟着两个面容瑰丽的道童,走在人间的官道之上。官道并行四轨。车辙印油光锃亮。一看便知常有人打理。 杨花花好奇地问,“这偏远村子,修了这么一条大路。怕是也用不着,人都不见来往,好生破费……值当吗?” “一路串联众多村寨,众多城池。又何必只看那一村一寨,他们用不着,别人也用得着。今日用不着,来时赶忙的时候也要用得着。” 杨花花撇嘴,“那村子里的小年轻看到咱们外来人眼睛都要绿了。怕是想尽了法子要闯荡一番,又没那本事。有路又如何?” 嗯。杨暮客想到了一个故事,围城里的人想出去,围城外的人想进来。只是不安于现状罢了。 他自然是没把这段故事说出来,只是无奈叹息一声。继续走。 这么一走,便是一年。 走到了朱颜国的西方边界,再往里,便是朱雀行宫所在的沙漠。此时老头儿便不再幻化,变作紫明那钟灵毓秀的本相。领着两个靓丽女子,似是少爷郊游。 他在边界处焚香祷告,请来了山神告知要前往朱雀行宫造访。一只大鸟从沙海中飞出来铺就一层光路。 杨暮客还是没有飞,领着两个婢子走着。 走了二十余日,终于到了沙海中的绿洲。 一棵巨大的梧桐树扎根在湖畔,树上栖息着各色各样的凤鸟,凰鸟。再望远,是一座迷蒙的宫殿。 玉香出来接他,身后跟着巧缘。 杨暮客又扎进了脂粉堆里厮混一段日子,无忧无愁。 这一日进去给贾小楼点卯,“弟弟过来参见姐姐。” “又想赖在我这儿不走了?” 杨暮客嘻嘻一笑,“不能够,今日便走。” 小楼心中好奇,“这一遭是出来作甚?” “送别贾莲……” 贾小楼一愣,她没想到自家好麒儿竟然是这般答。但细细算来,贾莲的确寿数不多了。她难以启齿,但终究还是问了嘴,“就剩一个杨花花了,往日里这时候她们已经有了传承,怎地当下还未见新人?” “杨花花她不想长大。” 贾小楼侧过脸,一声惋惜,“你这人……心疼么?” “请姐姐送我去中州,我脚程慢,我不坐船,不做挪移大阵。我等得起,她等不起。” “送去作甚?” “留人间有人念想她,让她成为人间传颂的侠女。不枉此生,不枉随我。” 贾小楼顿时眯眼,“你知道她等不起,还在路上磨磨蹭蹭?一年有余,浪迹在朱颜国?” “姐姐莫恼。如今弟弟我心中有数。放走了至欣,让她前去天道宗……确定中州安全才过去。弟弟只能想到这个笨招……弟弟没法现身,牵扯了因果过甚,她的灵性留不住。” “好麒儿过来……” 贾小楼自然是宽慰他一番。他俩人长生,日子长长久久。但凡人之事过眼云烟,她不会争这一出。 来日金鹏祭酒破开虚空,横渡天南海北,直接将三人送到了归无山下。 杨暮客这回没去麒麟神国。牵着贾莲的手直接奔着人间而去。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次咱们没有规矩,你想怎地就怎地。贫道的剑给你,不到危急时刻,我不会出手。” 贾莲好像明白了,莞尔一笑,“道爷好心肠。” 各路神道如今虽是治理严谨,但中州妖患和门派倾轧导致的乱情此起彼伏。正道人士和阴司只能疲于奔命。 仗剑女侠横空出世。 那女子风华绝代,一袭白衣飘飘,偶然会有人见她摘下面巾,饮酒念诗。 女子身旁跟着一个书童和一个丫鬟。不知何处来,亦是不知何处去。哪里有危情,哪里便能看见此女一声号令。 民间有武夫,有狩妖军。但皆承其人情。 说书人在茶馆里豪气云天地讲着侠女“莲”的故事。 “话说那女子留名一字,莲,继而一跃而起,一剑天光,风华绝代。只见山中匪首驾马疾驰疲于奔命,却哪知侠女武力超群,不须搬运气血可飞天遁地。哗啦啦,一片响叶落下,剑到,人死。轩雾郡那藏于雾中的土霸王就此殒命当场。” 茶馆落针可闻,听得那惊堂木一拍。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久久无人言声,都在回味那一场战斗。 侠女莲听闻轩雾郡有匪患,领着书童和婢子百里驰援,与官家协作封堵路口,她独自入山去会会匪首。 相传那匪首得了妖道,吃人行功,能掐会算。 匪首得知“莲”来至此地不但不畏,反而呼呼喝喝要将侠女留下当压寨夫人。 书童与婢子留在了府衙之内,女侠星夜兼程,飞花落叶皆可伤人,却不曾杀生。一人入山与匪首决斗,从白日打到黑夜,最终匪首不敌,趁乱欲要策马逃亡。而后被一剑枭首。 茶馆之外,三人牵着马路过。 这三人都戴着斗笠,穿着长衫。瞧不出身型样貌。毕竟自从那莲女名声鹊起之后,模仿侠女衣着打扮之人遍地皆是。他们三人反而不出奇。 只当是年轻人效仿一遭。毕竟那侠女都是出现在乱世之中。何曾来过大城? 冀地旧都之人打量着三人,还品头论足说是何处像,何处不像。 三人骑马一路往北,穿越归无山脉,穿过明龙大江,来至鹿地。 寒风中,侠女莲又斩了几个妖精。 他们来到了汉地与鹿地的交界之处。 那是净宗遗址。 贾莲摘下斗笠,迷茫地看着那处光秃秃的山脉……本来这里山清水秀,本来这里庙宇连横……大能施法,只剩了一地荒芜。 “大君……害怕么?” 贾莲回头,“我是你的通房丫头,什么大君?我记不得。” “那就一起去看看……许是有妖精藏在其中。该是你这侠女彰显身手。” 贾莲重重点头,“对!本姑娘要逞凶除恶!” 杨暮客看着那只蝴蝶一样的女子飘起,冲向净宗遗址…… 里面异常的安静,哪儿有什么邪祟。就算有邪祟,敢有天大的胆子来这地方作窝? 白衣飘飘的侠女在废墟中游荡着,观看着。她忽然感觉心跳慢了一拍。身子有些疲惫。 书童杨暮客领着侍女杨花花慢慢往里走。 “道爷……道爷……婢子日后不想做侠女……婢子也不想死……怎么办?怎么办呢?” 杨暮客口干舌燥,心急如焚。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欲想作呕,却只能咬牙隐忍。 杨花花说完了也觉得不对,怯生生地跟着杨暮客往里走。 夜里他们就地扎营。篝火噼啪作响,帐篷里三人依偎在一起。 “我与你们讲一个庄周梦蝶的故事吧……” 第二日贾莲喊杨暮客起床,杨暮客看她顿时泪如雨下。 “道爷哭什么?” “没什么。就是心疼。” “心疼也不必哭,您这眼泪都是金珠儿,是宝贝呢。” 杨暮客看着贾莲身上金光四射,看着她身怀功德。却不敢侧头去看起床慢了的杨花花。 杨花花伸个懒腰,昨夜她辗转难眠,今日起得慢了。还要跟阿母伺候道爷穿衣呢。伸手推了一下一旁睡得深沉的贾莲,“阿母,起床啦。起床啦……阿母?” 第188章 前尘落身背, 杨暮客该有多少种词句,才能说明白有多少种情绪。 大抵也是说不明白。 身披金光的贾莲笑着看他,“”道爷还不起床么? 天际的云都拥抱过来,世间阴风阵阵。 她便是站在那,自此阴阳两隔。 杨暮客兀地一喜,果真做了鬼了。那便还是有救? 他阴神出窍,遁入阴间。陪着贾莲一同站着。 “堂堂上清门真传,竟然舍不得一个凡人女子?舍不得一个伺候左右的丫鬟?没出息……” 贾莲忽然间站得很远,似是有意识要跟他拉开距离。 杨暮客足下生风,硬要去追。金光一闪,他以阴神之态驰骋在阴间之中。 但贾莲偏偏就是要躲着他,她死前本来就准备做鬼。做了鬼,却又留不下。 贾莲步步后退,退得光驰电掣,失望地喊着,“道爷莫追了。婢子纵然成了鬼,亦是要灵性往生。不留世间……留下蹉跎,反而要负累更多因果。道爷讲承负,婢子一样要讲的……莫追!” 贾莲随着时光一路往后退。退到了山林之中,退到了鹿朝,又退到了冀地旧都。 楼上的说书人拾起惊堂木,口若悬河说的确是听不懂之言。 烟云变幻,轩雾郡常年大雾弥漫。贾莲从匪首身上收走了宝剑,退至林地入口…… 杨暮客似乎穿梭在浩瀚星空里,伸手想要去捞那女子的魂魄。他越快,她便退得越快。穿梭在破损的画卷之内,一卷又一卷。 眨眼之间,来至了上清门,殿中道祖法相明光闪闪,但杨暮客并未去瞧。只看着师兄收走了留在他们身上的隐匿术法,他们一路退到了山下的俗道观。 俗道观静悄悄的。 并未看见至欣,贾莲静静地站在海棠树下……只她一人。 “道爷。往生了才有前程……做鬼终究下成。婢子求个前路,求个好愿景。可否?” 杨暮客单手撑着门框,静静地看她。 世间点点光斑,这是在追逐着太素。世间未形,微光闪闪。他已经跨过了阴阳太极的门槛,全身上下的灵性正在逸散着…… 杨暮客几乎用尽了全身法力,喊一句命令,“回来!” 贾莲的身形不停变幻,她时而是虚莲大君,时而是婢子打扮。 “紫明。你与诸多人许下诺言。下次再醒宿慧,便没有虚莲之人,只有贾莲零星记忆。该是还认得你的……你有大气运,该有再见一日。” 院墙化作碎片,落了一地的灰,杨暮客压着的门框瞬间腐朽,消散。 他一个踉跄,落进小院里头。小院中灰雾迷蒙,已经重新变作阴间鬼域。浊灰簌簌落下,阴神掐着混元诀灵光一闪,给那女子一个干净的空间。 “你……曾与贫道说不走了……” 没人应杨暮客,没人在此。 眼前白茫茫一片……这是太素的世界。数不尽的光点眨着眼,数不尽的画面在闪烁。 “紫明,还不回来么?”师兄紫贞在传音。 “紫明,莫要意气用事。”紫乾掌门发话了。 “好麒儿……为娘要保不住你了。”费麟大神亦是出言相劝。 杨暮客麻木地回头。他因为贾春的死,恼了一回,闹了一场。以为他改了。但真的改不掉,改不了。修行是一回事,有情是另一回事…… 或许只有一句,一生尽是遗憾。 心湖的大树唰唰作响,杨暮客迷茫地瞻仰着群星璀璨。他一步一环涟漪,走出内景。 杨花花在帐篷里嚎啕大哭,杨暮客单手撑在被褥上。 一滴泪未流,茫然地看着帐篷外,外头已经天光放亮。 是谁把他的嘴糊住了,又是谁把他的手脚捆住了?怎地动起来这般麻木。 天边有一片朝霞,粉嘟嘟,红彤彤。但危险至极。 帐篷外半空那是劫云汇聚,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儿便有反噬火劫落下。此火形如六丁火……却只烧心头,只烧烦恼。待烧干净,人便也傻了。 上清三戒。 禁强欲,矫枉过正,致使陷入窠臼。强欲者有失自然,反噬之劫应乎。 禁痴妄,不切实际,高筑空中楼阁。痴妄者有求不得,风灾之劫应乎。 禁淫思,多思多疑,导致伤情害友。淫思者孤家寡人,削寿之劫应乎。 反噬火劫,杨暮客强欲过度,好悬一根筋惹了天大祸殃。 杨花花趴在贾莲的身上,大声嚎啕着,“道爷!阿母她死了啊!” “那咱们就回去,把你阿母安顿好。与她的诸位前辈住一起去。”杨暮客将杨花花抱起来,伸手弄了弄贾莲的碎发,帮她捋干净。 就这般背起贾莲,往回走。天劫差点儿降下,中州巡猎的至欣自然察觉,她提着花篮遥遥一瞥,不敢上前。 一男一女,男子背着另外一个女子,行动如风,走入云间。 不知是走了多久。杨暮客的眉心多了一个红彤彤的火焰纹样。 当年杨暮客的爽灵在自己的额头上画了一道敕令。那道敕令是一团火。如今这团火终于再现。木生火,阴生阳。 自此之后,他再不必大声敕令,便有天火降下。 而杨花花泪眼婆娑地瞧见杨暮客的额头,竟然揪着衣袖咬牙切齿,恨恨道,“道爷这时候还能修行,当真是有情大道。不管谁人的情分里都能悟出道理来。” 听她嘲讽,杨暮客自嘲地认下,“花花说的对。多情最是无情……” 小丫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你却认了。我又何苦来哉,生在了你家。你们作甚要带着去这去那?我不想当女侠,也不想当凡人。让我晓得了长生……又偏偏是个短命种的命。” 说着她不停地抹眼泪。 “那你想作甚?” “我……”杨花花本来一肚子怒火,问她想要做什么,她却又答不出了。她习武,她学俗道,她会的东西,该是比贾春,贾星,甚至贾莲还多。她会贾春那个延寿的功法,她会贾莲习练的符箓之术。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作甚。 杨暮客驻足看看杨花花,脚步停下,云头也停下。 他们一路奔走,已经来至了归无山下。费麟和贾小楼都在等他们。 但杨暮客没说什么道理,没教育杨花花。他更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便道一声,“都是道爷我的不是。你们随着我……” 但杨暮客还没等说完,杨花花哼唧一声,“今世不能长生,求个来世当念想。几位奶奶和阿母都是这么想的。青春永驻已经得了,更不敢奢求更多……” “闭嘴吧你。她才咽气儿你别折腾我了。” 贾小楼先一步上前,“送走了?” 杨暮客没吭声。 而后贾小楼便看见了那团火。 “修行倒退了……本来和光同尘,如今显出来了过往的因果。你竟遮不住自己的气运……到底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 费麟一旁叹息,“心关难过。人情关更难过。走到这步也不容易。火劫落在身上了。” 贾小楼如何不知这个是火劫留下的印记。这小子躲风灾,躲寿灾,都躲得顺溜无比。却唯独这回火灾留下了痕迹,那便是没躲。索性道,“那就随我去朱雀行宫修养,这世上火炁最浓的地方,也不过就是我那居所了。” 杨暮客张张嘴,“我……” 费麟二话不说,用大地挪移的神通,将他们一行人送去万泽大州。 杨暮客先是跟贾小楼作别,领着杨花花去安葬贾莲。回来后几日里杨花花都不想搭理道爷。 那俊俏男子就那么一直傻傻地看着那棵有凤凰互相追逐的梧桐树。 贾小楼走过来,对杨花花说,“你家道爷……他吃了火劫,差一点儿就烧干了灵性……他自找的。他用自己的阴神,逆转了阴阳,去追到太素观景当中去。差一点儿,就要再造生命。他额头那团火,是惩罚。” 杨花花掰着手指头,竟然误会道爷了。那么大的事情这人也不言语。此时她是又愧疚又着急,“那道爷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危害?” “他是木命,若有火相生,便要烧其命数。但凡行功做法,都要寿命来填。这时候他修行便是火上浇油。只能等待天火印记消之后再打坐理炁。” 杨花花听后心急如焚,“那道爷他要怎么办?” “取坎填离。情为坎,他用情至深。与谁都有情,一次次别离,一次次负累。他多情,他累了。莫要辜负他了,他挨不住的。” 杨花花听后心中更委屈了。她不懂修行,还说了那些言语,当真是不为人。 朱雀行宫,是至阳的离火圣地。所以杨暮客额头那团火当真算不得什么,反而被压制住了。他当日里,当真就觉得多情即是无情。这般一想,就走歪了。但还不到走火入邪的地步。因为这也是一条大道。 确切地说,上清门在别个嘴里就是多情即无情的牲口。各个身怀大法力,各个有情众生。但用手段从不手软,还要言之凿凿地说为了天下苍生。 杨暮客看着那些凤求凰的玩乐,它们天性纯真,还真是快乐。生来多寿,与世长存。自己呢?自己长寿是修来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他本来就是长生种,他本来就是大鬼。 龇牙冷笑着看那些鸟儿。熟读经书的杨暮客知晓这些鸟儿是最没骨气的东西,当年龙元接替虾元,本来能称霸一方,将虾元尽数铲除。却有龙种不愿牺牲,骨头中空,身子轻薄,化作鸟儿驰骋九天。从此有了天妖。 而后那些虾邪冲破了龙族围剿,飞往天外。龙种与天妖,从此开始互相不对付。 他心中的恶,被大殿中的神像察觉。 走下来一个漂亮男子。是漂亮的男子,个子不大,身穿着一身朱红凤眼纹衮服,头上还戴着冕冠。说话便是一个童子声,“你这人,背地里骂人算什么?” 杨暮客回头,“尊者用观心术,不合适吧。” “本尊活了亿万年,看你用观心术?你眉毛一抬我便知你心中想甚。” 杨暮客老老实实作揖,“上清门紫明,拜见朱雀元灵尊者。” “你上清门骨头硬。我等自然是比不了。但上清门几人?天妖几何?天道宗治下多少人?你算过么?” 杨暮客顿时变作个哑巴,一声不吭。 朱雀尊者抬头细细打量杨暮客的眉心,“我伸手一摘,就能摘走你的劫数。要帮忙么?” “不必。贫道修心,您摘走这个,不若直接把我心口这个活蹦乱跳的东西都摘走算了。” “龙元之事你们道门写的,也非尽是详情。至于当年……大家都想活下去,放虾邪前往界外,非是我天妖不作为,而是龙种尽数合围阙一,为了众生能活下去。理解么?” 杨暮客微笑应声,“您说甚,便是甚。” “算了。你们修士最后异军突起,不就是占了龙族元气大伤,我天妖不成气候,虾邪远遁天外。得了最大的好处,还要贬低各方。你是胜者,有权利品头论足。” 杨暮客叹了口气,自己确实狂妄了。竟然跟朱雀元灵大神这般说话。这可是真正的天生地养的神只。不需香火供奉的。 “小子无礼,乃是心中关隘未过。还请尊者见谅。” 朱雀莞尔一笑,“你这人,都说你精血乃是宝药。那尸体就那般埋了?拿着精血去喂,又能喂出来一个尸妖。长得一样,便是一个人。你的心何故要疼?” “啧。您说的好有道理。贫道怎么就没想到呢?晚了,尸体入土,现在再喂已来不及。成不了尸妖。因为贫道选的地方就非是养尸之地。” 朱雀哼了一声,“你是故意的。你不给自己留退路。你们上清门一脉都这样,全然不给自己留退路。” 杨暮客没吭声。 朱雀玩笑话也只是说到此处,“仙庭正在准备着对虾邪发起总攻。元胎之外,众星环绕,道门只得二十八宿于大罗天。常来以来都是守势,如今出击以少打多,以寡敌众,怕是事情难为。你小子,这时候挨了火劫。还能治理浊染么?” “小可愿意以命去填。能活多久便活多久。修行功法如今已经编纂完成大半,来日观星一脉有了传人,定然不弱于小可。” 朱雀赶忙阻止杨暮客赌誓,“你小子说话当心些!你当你是什么人?以命去填?你没那资格!” 杨暮客额头火焰一闪,轰隆一声,天下上有幽蓝的火焰落下。 朱雀元灵挨着了不疼不痒,衮服上的凤眼纹一闪,尽数吸个干净。 杨暮客捂着胸口深呼吸,“为何非得是我呢?” “可偏偏就是你啊,怪得着谁?” 第189章 老渊听浪纹 住在朱雀行宫这段时日里,杨暮客几乎日日头痛欲裂,冷汗淋漓。 小楼屋中,她搂着好弟弟,骂他不知深浅,骂他胡作非为。 杨暮客苦笑一声。 “没办法啊……我受这一遭,心中还好过些。” 贾小楼听后便不言声。这人便是一个犟种,犯了他们上清门的戒律,自然要承受劫数。其实义父归元也是这样的人。 人以类聚,物以群分。这话当真没错。上清门,就是一窝子犟种。 可若挑错,贾小楼挑不出错来。杨暮客做得已经足够好,他放弃了强留虚莲……亦没有让火劫实在落下。 “你这般心疼那个贾莲……她与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般惦念?” 头疼的那股劲儿过了,杨暮客闷声说,“自己认了当别个的道爷……自要尽我道爷的本分。她打小就伺候我,百二十年,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没了。” “你还当真眷着……温柔乡,英雄冢……” 说话间,杨暮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有。蔡鹮,贾星,贾春,贾莲……俱是活得好好的。在上清小筑里头给他调琴作舞,他便拿着一个大勺,在灶台前焚琴煮鹤。 紫贵来至朱雀行宫,意思是把杨暮客接回去。他这病殃殃的,落在外面不是好事儿。 贾小楼却拦着不让走。 “当年蔡鹮那小娘送来我这儿,便也没有那么多后话。你们这些做兄长的,偏偏将那小娘留在上清俗道观。一来二去,越发复杂。若当真不想让好麒儿断了净宗的因果,水云山便在那儿。用上他们本就足够。偏偏要拖累他挂住凡人……” 紫贵受了小楼的冷眼,讪笑行礼,“大人此言有失偏颇。水云山已脱净宗名头,近万年,何故还要牵扯进去?” “洱罗人呢?你们上清门抓到了么?” 紫贵笑答她,“祭酒大人莫要误会!我等并未要抓捕洱罗。乙讼要抓她,天道宗要抓她。只因疑她得了净宗用一国臣民炼成宝丹。此物与我上清门无用。我们要找的,是紫明这种生来便带着福报的气运之主。后天再造之辈我们用不着。” 贾小楼皱眉,“所以留着凡人不是为了净宗?” “不是。”紫贵答得斩钉截铁。“祭酒大人与师弟一路归山,做得精彩。就此舍了一条因缘,实属可惜。紫贞师兄便有意留下凡人一线。” 后话也不藏着掖着,紫贵了当地说,“上清门人寡,从来不曾有过心向凡人之辈。归元师叔算一个,但吃了大苦头。总要找一个路子,让他知道凡人脆弱。出手干预尘世,代价太大。一人足矣。让紫明他记得,知道,凡人很弱。弱到命如烛火。” 贾小楼眉头紧蹙,她有点懂了。若她在朱颜国所作所为一般,合道了,那世道便再与她无关。她不关心,也不在乎。朱颜国好便是好,坏了咎由自取。一国之人死光了她也不心疼。她改革事毕,合道已成。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一颗金革之心,磨炼手段,积累经验。 笔者一言。经验值到手,等级升上去了。岂能反复去刷怪?不值当……但杨暮客这孙子不一样,他初入道,便开口指着别个鼻子说,尔等不当人他便要挖祖坟坏风水,还要着书立传威胁,把那些人道破烂事儿传下去。他筑基了,还要跑来朱颜国干预。他证真的,还要宰了一个毫无紧要的拐子。 他始终觉得修士该替着凡人担当一些。这是他身旁那些个凡人婢子告诉他,世上不止是有修行一道,不止有天道大业。 感情和责任这俩东西没法分得清。一人尽责,便不能说他无情。一个人当真无情,便不会尽责。 杨暮客将一桌饭菜准备好,坐在主位上。 “都别忙了。吃饭……” 第二日天明,杨暮客铆足了劲儿从小楼的榻上起床。 也没吆喝玉香和巧缘,自己穿好衣裳出了屋。才一出门,就觉得有些不对劲,绕过回廊。瞧见了紫贵师兄站在楼台前望着远处的梧桐树。 “师弟参见紫贵师兄。” “有家不回,还得我来接你?”紫贵回首笑吟吟看他。 杨暮客鼻息悠长,但头皮发紧,疼,脑子疼。只要鼻子眼儿进气儿,脑仁便胀痛。但他咂咂嘴,嘿嘿一笑,“身上带着劫火,回宗门怕带歪了风气。” “那祠堂便是消劫火的地方。历来犯了三戒的徒儿都要去祠堂面壁思过。你这是要逃脱责罚?” 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吐露实情,“我不想回去。” “修行疲惫是吧……”紫贵主动过来搂着师弟的肩膀,“到底有多用情?是要死要活的那种么?是非她不可,离了她便活不下去那种么?” 杨暮客还真被问住了。不是。若心中排个次第,最重要的女子便是屋中那个女主人,贾小楼是也。其次便是费麟和归裳……这些凡人婢子…… 才想到此处,额头的火焰印记便黯淡许多。 “师兄又在引导我?” “错。我只是在说实话。” 当杨暮客从一厢情愿那处醒悟过来,便是更痛。因为他发现自己用情都用错,用得矫枉过正了,用得强词夺理了……更难受。但这难受偏偏与火劫无关。 心道。虚伪!他杨暮客果真虚伪! 这就好比与自己相熟的街坊去世,偏偏要披麻戴孝去哭丧。假烟假酒假朋友,假情假意假温柔。 紫贵见杨暮客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呵呵一笑,“你该怎么待她?” “师弟只是该挂着她,想着她,念着她。却也不该这般倔强。一来二去都闹得天下皆知,我杨暮客,我紫明上人是个多情种子。见着女人便走不动道,是个女子就要拴在身旁。” 但这话说出来,杨暮客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犯恶心! 他猛地抬头,一万个不服气地反问紫贵,“所以我干了又怎么着?感情这玩意儿能分出来轻重缓急,能分出来三六九等么?我就是在乎。我做了,错便错!” 这话当真是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戚戚唉唉的孙子又变作了呲牙咧嘴的活犟种。 紫贵惊喜地看着杨暮客,“师弟好样的。该着你得了女子欢喜!也该着你得了红颜知己帮忙。咱们上清门有福啊……哈哈哈哈。那师兄便回去了。你好好渡劫。” 杨暮客拽着紫贵,好说歹说要来些许灵药。 朱雀所在离火炽盛,杨暮客所谓的木生火,就是星辉与大日争辉。全然不足道。所以那额头的火焰印记越来越淡,淡到若不细看看不出来。像是有人用水笔在额头写了一个火字。 杨花花便这般陪着杨暮客渡劫。 劫数没落下,不代表就安然度过了。什么时候这火劫谙燃尽消,什么时候就能安安稳稳修行了。 道爷与婢子之间,便是凑合着过日子。平日里拌拌嘴,打情骂俏时常有之。一同穿衣做饭,一同念经打坐。 其实紫贵在朱雀行宫没说实话。 紫贞是要找洱罗的。洱罗此人十分重要,能牵扯到凫傒神鸟,能牵扯到净宗遗绪,能牵扯到乙讼地仙。甚至与太一门的猴拿还有些关联,与那个梭神也有几分关系。 净宗的洱罗真人若按寿数来算,早就寿终了。但当年凫傒后裔尚杳真人与她曾经去诓骗过梭神。据说骗出来延寿珍宝,让洱罗得了凫傒的替死本领。能替多少次,不得而知。 但净宗宝丹的下落,近乎所有宗门都在暗中追查。不得不说,正法教与赤道邪修的交易关系,多多少少还与这一桩事儿相关。毕竟洱罗潜逃在外,能打交道的只有邪修与妖精。能买到洱罗去向的消息,怕是该入魂狱大罪都能赦免。 贾莲去世,最心疼的人,便是洱罗。她的师兄又死一回…… 第一回,是她亲手背叛,为了前途将虚莲卖给了天道宗大能。继而导致虚莲被镇压在了西耀灵州的西岐国。 第二回,是她教唆杨暮客去收了自己的师兄灵性。一个人往生哪儿有那么快,哪儿有那么容易被人找见。当年杨暮客去见虚莲,是她的提点,虚莲灵性不曾归天,直接被她用凫傒的手段送到人间去往生。 洱罗当下是失了人形的一只大鸟,趴在海渊当中。 她也要死了。这回是真的寿终。 她已经安排好了后路,一面与尚杳商谈去接引她的往生。一面挂住了杨暮客的大气运。 对,只是两面之缘,杨暮客的气运已经被她挂住了。因为整个人世间,敢为净宗说话,敢为洱罗说话的只有这小子一个。这因果,杨暮客躲不掉避不开。 要死的洱罗还拖着一口气,就是赖活着。她不想死啊…… 死了灵性往生,那也是另一个人了。若可再续前缘,但谁又能作准? 正因如此,她曾经想求太一妖猴,猴拿的化身万千的本领。即便知道那是邪术,她还是想学,学来便可长生,再无寿数之忧。 尚杳化作一条海龙游了进来。 低头看着自己的遗蜕,“好妹妹,还吊着一口气不死?” “不死……能活一刻是一刻。我眷恋活着……的每一刻……” 那条海龙环绕在泡泡之外,咯咯一笑,“你鼓动天妖杜鹃族群放出邪神,被本真人抓住好几个弱得不像话的。夺来了神躯。你要换一个凭依吗?” “换不了。动一下便要死。” “可惜呢。本真人的洞天已用神躯的宝材尽数修复。你瞧,又能重连仙界。不日我便飞升,重新化作凫傒欢呼战争去。” 那只大鸟的眼珠移动,盯住了海龙。 “什么战争?” “自然是仙庭和虾邪的战争。我凫傒一族要鼓吹嚎叫,要尽情鸣叫。战争越激烈,我便越欢喜。我的神魂已经耐受不住祖宗的呼唤了……天外的炁机,已经战云密布……” 海龙低头看着洱罗,“好妹妹,那丹药你到底藏在哪儿了?几千年了,该与姐姐说实话了。我下凡便是为了寻你。帮你躲了一劫又一劫,你偷生这么久,该告诉姐姐了。” 洱罗的眼珠一动不动,死了。 海龙瞬间勃然大怒! “你骗我!你骗我!你竟然骗我!你说过死前告诉我丹药的下落!” 那大鸟的尸体化作片片幽光,向着海龙回归。 不多时,海龙的形态开始变幻,褪去了鳞片,长出羽毛。后腿变得纤长,首尾开始变短。前爪伸展,变成了翅膀。冲破海面飞向九天。 海面上潮声隆隆,浪涛翻滚。 轰隆一道雷光降下,劈在大鸟身上。 大鸟阳神显照,肉身被裹在中央。一缕缕黑气从阳神口鼻喷出来。这仙劫帮她化去了这些年积累的郁气。 又一道雷罡降下,伴着天火与削寿之风。 这便是先天神只飞升的劫数,三灾齐聚。 此处元磁混乱,雷劫本就要弱上一分。 “猴拿!快快现身助我一臂之力!” 噗地一声,一只猴儿落在一旁。 “您当年下界,可是预见这一遭了?若没有本尊帮忙,这一关怕是要求你母亲才行。” “莫说风凉话。帮我挡挡风灾!” “来了来了。” 猴子蹲在海面上,手足处冰层凝结,骤然抬起一座大山,那些风都要绕道而行。这一下终于给了渡劫的尚杳喘息之机。她的阳神缩回肉身。硬扛一道雷罡。 噼噼啪啪,电光闪烁间尚杳觉得酥酥麻麻,天火落下煅烧她的羽毛。若此时削寿之风到来,怕是要削掉一层皮,纵然长生不死,也要衰了再衰。飞升上去,怕是连一个天仙都不如,更不谈金仙大道了。 雷罡之下,肉身重新焕发生机。 尚杳眼中金光四射,她已经感受到了天外的战意。那些虾邪虎视眈眈。心跳如鼓。她最是喜欢这种感受。 也许,当年只是听见太一门和天道宗围剿净宗的战鼓她才下凡,她对于丹药的执着,并未又想得那么深。 咻地一道天光,尚杳飞升到了仙界。削寿之风尾随而至。 猴拿幻化成了一个老道士的模样,“你紫明答应我犹弗一,却迟迟不曾联系。山不就我,我便去山。紫明小儿,本尊来也。” 第190章 迷途终有岸, 妖猴若是想去寻杨暮客,自然不能大摇大摆。它有自己的本领,沿着元磁强烈有序的地方走,走在生命痕迹稀少之地。 双核元磁互相抵消的薄弱之处,被人间尽数占了。若瞧叠加之处,冰封万古,寂静无痕。 元胎从天外去看,是一个蓝白相间,偶有炫光的一个大球儿。 猴拿便是走在这些炫光之间。 元胎绕大日而行,双核环抱相斥,与大日牵连磁性递归。这种规律,只有它这种善于在环境恶劣中逃命之辈,方能了解。而且它便是告诉别人,别人也不懂。只可意会,没法言传。 这条路是苦是甜,唯他自知。 那老道才走进去,寒霜在脸上绽开,整个人被元磁撕扯着往地上趴……它只能爬,爬的飞快。 这条危险的路没人走,但安全的路尽是正道修士在守卫。 邪修遍地开花的计策起初十分有效,让诸多宗门手忙脚乱,顾此失彼。但防线一旦建立,只要有邪修冒头便迅速压下去。 海航一路,本来随船的证真修士变作了真人随行,还有大队人马来回巡视。 宗门调走真人,的确内部空虚。但天道宗指挥之下,彼此相互照应,天冬门便是前车之鉴。可谓是一方有难八方驰援。 胜,一直胜。 但天道宗诸人却愁眉苦脸。有多少家底儿也不能一直这般耗下去。 继而便让外出的真人回归些……如此一来下放的丹药与耗材便少发一些。邪修再也没在人间弄过惨剧,偷偷摸摸窃取生魂免不了,只能交给正法教慢慢追。 青灵门这豢养灵兽的宗门因此得了好处。 南罗国变作了建设海防的前沿阵地,门中客卿还能为前线退下来的修士诊病。一时间喧闹沸扬。倘若是个大门户,也没人敢这般,一个不起眼豢养灵兽的宗门,人多了,他们管不来,也不想管。 何况那门主来了一句,“这是好事儿啊……” 当真是好事儿,青灵门何尝这般热闹过。便是上清门紫明上人访道,锦旬真人随之而来。那两百年前的大醮,也只有周边数位真人到访。 他们青灵门盼着有一日能真热闹起来,这假热闹,就权当他是真热闹了。 一个定海宗的弟子登岸,这一船,是从翅撩海来,欲望济灵寒川去。 陆桥那条航线太窄了,太偏了。若平日里走那儿,能节省些时日,但如今节省不得。大路才安全,才有真人相互照料。 一位真人被海中的妖怪打伤了心脉。到了青灵门修养一段时日,给几石灵谷,给些珍宝。青灵门热烈欢迎,将他安排在了杨暮客曾经住过的院落。 当归子如今成了真人,过来给这位真人诊病。 俩人静室当中对坐,当归子的手指搭在永联真人的手腕上。法力谨慎地顺着经脉游走。 当归子不敢在少阴经游走,尤其是肾经。定海宗修坎水,岂能叫人摸透自家法力运行。走在肝经里,一路到了心脉。 “永联兄长,怕是要先搭一条桥。用青灵门的灵兽心脉暂且替换一番。来日你修养好了,这一条心桥便能自己炼化。” 永联面色发乌,嘴唇发紫。眼睛一眯,“你要贫道身体里装上一节畜牲的心脉?” “调养非是一日之功,兄长在外劳身劳神,怕是没有机会好好修养。若强行运功,经脉难堪负累。小弟只能如此建议……” 永联闷不吭声,想了又想,思了又思才抬头。道,“什么妖怪的?” “牛。木生丑牛。可堪负累。” “可是夔牛血脉?” 当归子摇摇头,“那等稀罕物青灵门怎地会有……只是青兕一头。却也养了数百年了。前几年化形成了,挑出来心脉,他也还能活。毕竟是木生丑牛,生机强烈,天赋异禀。” 永联听后心中一万个不满,却还是老老实实问,“价值几何?” “您还是与长恩真人细细商量,鄙人不好做主。” 永联做了决定,不拖泥带水道,“要快!你去把长恩请来……” “请兄长稍候。” 长隆抱着一只大耗子来到了客村居。 这处村子,便是化形灵兽住的地场。里面一个中年汉子正在研磨石料,将灵玉碾成齑粉,好入药来用。 长隆真人手中的大耗子开口说话,“牛扩,外面有一位陆地神仙要借你心脉一用。” 牛扩抬头看他,“这么快就要把某家宰了吃肉了?” “只是借心脉。你生机强烈,不久便会自愈……” 牛扩放下手中的碾子,当啷一声落在石臼里,“来日若是要取胆也早言语一声,我要把另一个胃上也挂好肝胆……” 那雄壮汉子就这般跟着长隆走了。 这个牛扩,与当年杨暮客遇见的牛扩是同一个妖精。就是那个净宗的守山灵兽,却又不是同一个妖精…… 说来有点儿绕。因它替生成了青灵门的灵兽,换来了一副好皮囊。保下了过往的灵性与记忆。 这是一笔交易,一笔买命的交易…… 什么交易,按下不表。诸位看官猜得到否……? 当年净宗余孽,都找到了好去处。 牛扩本来是随着正法教大能得了前程。 虞双听了紫明上人的意见,去了扶礼观,等着净宗虚莲大君的消息。而后送去贾小楼麾下。 李甘,那只老鬼。他到底跟着谁走了,无声无息。但当年李甘是与猴拿有过协作的。去捞杨暮客吐出来的鬼身金肺! 当年骑在猴拿背上的那个分魂,和前往翅撩海海渊镇压九幽的真身……都杳无音信。这人,下落不明。 荒山里封印的几个妖精,如今也就只有牛扩这个妖精下场不美。他躲在一个小门里忍辱偷生。 牛扩躺在一张石床上,被人开肠破肚,被人挖心取脉。没什么血渍呼啦的场面,干干净净。当归子一手好医术,截断了心脉血流,灵炁运行。 用玉匣子装好了心脉,急匆匆去往永联真人的居所。 给这位真人开刀,他不得不小心翼翼。这位真人身上挂着上清门的敕令,正法教的敕令。天道宗还有意要重新拉拢……如今海航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定海宗的名声一日比一日见长。锦旬真人的弟子至秋曾去到访,问定海宗是否有意愿重新将宗门搬回陆地。 新商州,大把地方可用。 定海宗若是胆子大,此时去新商州,定然会得了千金买马骨的待遇。想来不能比玄心正宗差了太多…… 但定海宗不敢……从天道宗治下叛出来,认了正法教当祖宗,认了上清门紫明当爷爷……若再判回去,这海航还怎么走?那紫明治理浊染居功至伟,他一句话,不知多少人上来要为难他们。定海宗不敢,永旭真人只能笑着送别至秋……送别了一段大好前程。 所以永联这个宗门的顶梁柱都派出来了。 响应天道宗的号召义不容辞,且辅助正法教铲除邪祟更是尽职尽守。 永联,拼死拼活为了天道宗的大业,为了正法教的律法。他责无旁贷,他无路可退。 对这样的功臣,当归子不得不谨慎。必须亦是全力以赴。 永联笑着看看来人,他嘴唇已经紫得发黑,拖久了想来定然会留下病根。 当归子动手之前先与永联相聊,说些大家都喜闻乐见的事情,转移永联的注意力。 “真人做好入定的准备就言语一声,您受累了。紫明上人开海航之路,功在千秋。您守住了此路,亦是功德无量!贫道敬佩您的为人……” “说这好听的作甚。唉。老夫命苦。当年我们门中被邪祟袭扰,丢了门中至宝,若非紫明与兮合二位上人,都不知如何收场。紫明上人的功绩,晚辈不敢给他抹黑一点儿……守住这条路,便是你治不好也值了。” 永联真人将返虚法相收入灵台,一身法力几乎凝固。血液流动慢的像是粘稠的漆。 “永联兄长,您与门主商议好了代价没?” “深海癸水一份,代他们与天道宗传话一声……” “原来如此,看来门主大人还是高瞻远瞩……” 说话间,永联陷入了观想当中,他默默听着波涛声,看着无穷无尽的大海,永不被征服……尽头是人力难以企及的元磁坚冰。 精舍中当归子摆出一棵灵树植株……有点儿似是月桂元灵木的样子。这是一根人工培育的枝丫,效用有限却也足够。 整座精舍当中生机盎然,当归子用一柄小刀沿着永联的肌肤切开胸腹。 真人的腔子,和凡人没什么两样。 心脏静止不动,红红绿绿的。永联是命修,是炼虚合道的路径,并非是阳神。但腔子里也没一个圆球儿。 所以重要事情该是再说一遍,金丹,是窍穴,是中枢,是能绽放光芒的一个经脉节点。而不是一个丹丸子。精气神归于一处,攒簇五行,龙虎交媾。是神思的显照。当人神识遁于灵台,不再搬运周天,金丹窍穴自然隐匿不见。 杨暮客被吓丢过一次阴神,金丹找不见了就是这个道理。 没了法力守护,当归子指尖灵炁变作丝线,缠绕在被妖精打伤的心脉上。当归子现了原形,变成一个大蜘蛛开始用法力编织丝网。这头白玉蜘蛛垂线吊在屋中,攀爬在蛛网之上上下翻腾。 一条条网络尝试着与永联的生机联结。 伸出一条带着利爪的毛腿,爪尖上还戳着一颗珠子,不停在永联的胸口滚动。 它的这颗珠子,是有形的。是内丹。内丹法,丹走全身。乃身为鼎炉,精气神为大药,吞药成仙。 这是妖精炼就一炁,自此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碧绿的丹丸找出来永联的伤患之处。化作一丝丝锐气,切开一条小口,嘭地一声,一旁的玉匣子打开,一条金线飞出来,钻到了那条小口子里面,然后在心脉上慢慢爬,渐渐这条心脉失去了灵性守护,开始变得有些发黑,血液虽然通畅,但是法力在此已经拥堵,而且拥堵了很久很久……该是有百来日。 当归子不由得一叹,这永联兄长当真能忍。堵成了这样,周天运转不畅,竟然还护得大船一路平安。 屋中一条条丝线在其余的毛腿指挥下在永联的心脉上编成了一根管子,护住了心脉和那条驳接的心桥。 只要永联真人不全力施法,有了这条心桥周天自此可搬运流畅。这个限度,还是要在永联兄长醒来之后说明为妙。 青灵门有一条狼江,狼江里飘着一个竹筏,竹筏上坐着一个老头。是那头鲸鱼老妖,是船师。他亲自过来守护永联真人。 若是永联出了意外,它便要一口将青灵门吞个干净。反正它自是再活不得了。 真露尊者乘云而去,庆云留下一行尾迹供人瞻仰。 永联真人在青灵门修养的该是有十五日,然后坐着筏子离去。永联和船师路过水主敖昇的家,老龙大门紧闭,老老实实。 他,毕竟就是跟着至今打配合的那个。这些年他做的腌臜事儿天道宗不曾过问,他却要尽力弥补,这些来来往往的大能,他是一个都不敢招惹了。生怕自己屁股下面的盖子也被掀开。 他的媳妇,那条白蛟骂骂咧咧,敖昇也不敢言声倒反天罡。阴司欠下的那些香火,有一半是他们龙宫还上的。妙妙剑阁那处倒了,只能指望这条白蛟,她的嫁妆如今都要赔进去了。 苦一苦白蛟家中的那些水师神。少吃些人,多做些事。 杨暮客在朱雀行宫住了该是有一年,头疼脑热的毛病终究是好了。 他去小楼屋中点卯,这位金鹏祭酒竟然不在。 是正法教的真露向朱雀行宫借兵,把金鹏祭酒调走了,铲除深海虾邪。 玉香和虞双都被带走了,只留下巧缘一个看大门。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一声道别都来不及,贫道这就走了。你在这朱雀行宫好好修行……” “奴儿定然不负道爷厚望。” 但杨暮客走着走着忽然吃过味儿来,若借兵,借杀伐之气,不是该向白虎行宫借兵么?真露师兄来找贾小楼作甚?除非与赤道相关,与古神相关,与天妖相关。 刚出绿洲,紫贵已经在等着他。 “与我归山,你且在山中沉淀沉淀……外界的事情你不准出去插手。” “什么?!” 紫贵一把抓住杨暮客的后颈,带着杨花花化作流光直奔御龙山而去。 猴拿看着紫贵抓耳挠腮,咬牙跺脚。但天兵已经追来,噗地一声它化作云雾,仓皇而逃。 第191章 瞩目暝不分 前来缉捕猴拿的天兵各个手持长戟,一身金甲光芒万丈。 为首之人大喝一声,“猴拿,速速归于九幽。尘世间的因果你招惹不得。若任由你化身万千,定要惹出滔天大祸。” 猴子疯了一样骑云逃窜,老道士身子被拉扯着后仰,面皮都扯歪了,满脑袋的杂毛贴在头皮上。 “老夫在九幽老老实实做事,上来一个分身而已,又不曾人前招摇……才透气儿,尔等便这般大张旗鼓而来。是那凫傒恶鸟儿招来老夫,尔等该去问她,何故紧追老夫不舍?” “还逃!胆大包天的妖猴儿。拿住你定要逼出真身吃些苦头!” 猴拿眉毛一立,这一遭何故这般认真?这是有甚大事发生了吗? 轰隆一声,它遥遥听见赤道海渊剑气纵横的声响。但遥遥万里,纵然炁机再强也只是一息感应,稍纵即逝。他便转头朝着元磁重合的方向冲过去。 就算仙兵仙将又如何,尔等没有穿梭强磁的本领。唯有老夫这申金之猴儿能安然度过。 心念一定,猴拿运转元磁术法,被元胎之力一甩骤然加速,拐着弯儿与天兵擦身而过,钻到了冰川漂流的地方。 往里便是万古长寂的冰层…… 天兵持戟立在云头,眼中金光从天穹刺破迷雾。一遍遍扫视着那茫茫冰原。见得一个老头儿趴在地上龇牙诡笑。 “号令岁神殿,时时探查人间。绝对不准这猴子干扰任何一项进程……” “喏。” 天兵并未继续围追堵截,毕竟这世上冰层远远比陆地多得多。猴子在冰原上逃窜,天知晓它要顺着那一条路走。 冰层大,能任他逃。但人间小,能守他来!看谁先忍不住! 上清门宁静异常,紫贵只是将紫明押回来,并未再言其他。 杨暮客跟杨花花住在长老院舍,门外贴着一张封禁的符篆。 一伸手,光砖便要垒成一堵墙。 这是把他圈起来了。 既如此杨暮客反而不急,对杨花花说,“看,贫道好歹也是上清门的长老,就这待遇。回家就要被封在小窝儿里打转。” 杨花花盯着他看看,“还不是您惹麻烦的本领大。婢子就算不是修士,也晓得您惹下的麻烦够多。小姐日日都骂你不知收敛,专门盯着可起道争的地方捅咕。” 杨暮客甩起两个巴掌一拍大腿,“什么混账话!你家道爷我懒得自辩!我不去捅咕那些事儿就不存在么?就算今日无事,来日也要露馅儿!” 杨花花满不在乎地说,“您还是老老实实修行打坐,回来上清门不就是让您定心修行?” “我修行?过来!贫道给你讲经!” 他既不好受,也不让这丫头舒坦。 伸手一指,书房的门开了。笔墨纸砚自动飞到桌面上,墨块在砚台里静静转动……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俗道经书。他注疏了很多很多……与这些婢子讲了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 与此同时,上清门大殿中紫乾真人正在给道祖敬香。他静静地祈福。 自家的两个地仙和紫贞师弟正在海渊围剿乙讼,追捕紫游。 紫游是被逐出上清门的邪修。被镇压在九幽数万年之久。他逃出来自然没有自首回去的道理,净慈,猴拿……这些邪祟当日逃出来后,拿到了延寿的宝材。自然尽数回去自首。但,在外长生才是长生,紫游此人不意去过九幽之中苟且的日子。 此人被归裳用宝瓶伤后,潜入深海修养许久,吃了许许多多的妖怪才缓过来一口气。刚一冒泡便被乙讼寻到,商议合作。 乙讼不傻,定然不是要跟紫游合力去对付上清门和太一门。他俩就算法力无边,也伤不到这些大门一根毫毛。回去逆反宗门,那是自讨苦吃。 乙讼只是告诉紫游,世上有一种办法能造气运之主,还能炼成宝丹。 紫游当年入邪入得早,也死得早。可不知净宗后面弄出那般大的声响。乙讼把话一说,他便心动了。 “炼成了宝丹,可是有本尊一粒?” 乙讼叹息一声,“这又怎能作准?本仙只能说……定然不会亏待道友。” “空口白牙……你这邪仙说话能信?” “你且过来……”只见乙讼掐诀,用地仙之法遮掩天机。 这般这般,那般那般……乙讼把当今几个大气运之人的名号俱是报菜名一样念叨一遍。 朱雀行宫祭酒,贾小楼。 太一门真一大道真传,正耀。 天道宗问天一脉堂主,锦章。 正法教律政司巡察使,真露。 上清门观星一脉长老,紫明…… 能吃一个,便是福寿无边。 紫游眯眼一笑,“可有一个是好招惹的?” “有。上清门紫明,才修证真而已。” 此话一出,便被赤道巡视的紫贞感应灵机,一道剑光直降而落。 紫游抬头看看,“哟。当今的小辈儿果真了不得。这仙剑用得,比本尊当年的师兄还凌厉。” 话音一落,紫游脖颈长出另一张面皮,桀桀桀一笑,“我认得这一剑……师承上清门引导一脉。当年肉身便是被这一剑斩了。” 紫游抓住脖颈的烂肉往下一扯,丢在地上任由其活蹦乱跳。 “聒噪,本尊吃了你们,没让你们出来说话。” 那一团烂肉只是蹦跶几下,然后化作飞灰。乙讼打量着紫游……这人到底是不是紫游?还剩下多少灵性能保持清醒?若是来日里神志不清,可是要坏事儿的。他乙讼做事虽然狠绝,但有道有义。来寻此人,许是失策? 猛一抬头,上清门的两个地仙郎君和持剑长老紫贞已然到来。 乙讼手指掐诀,挪移之术。要顺着暗流遁入深渊。 紫游抬头嘎嘎一乐,“三个小辈儿过来伺候你们祖宗了?” 紫贞给紫乾传讯,“师弟需要兄长借我御龙山威能……” “准!”紫乾一言定枢机。 御龙山黑龙山神抬山拖着尾焰飞向大日方向,一道金光折射,传导至赤道方位。 “师叔,师祖。助我出剑。” 紫贞大喝一声,周身炁机成旋,法天象地,一剑天光落下。 紫箓远在济灵寒川之北的混沌海,心中念咒,指尖勾勒符箓,敕令,乾坤无极,天地正法。号令乾清之炁。咻,一道金光在混沌海乍现,直奔赤道而去。 同时响应的还有紫贵,紫周。 上清门紫字辈诸人响应,声势浩大。天道宗宗主在昆仑之上手持巡天宝镜一照。 “上清门竟然主动出手,却也省了我等多费口舌。九景一脉可有人用,随时准备驰援。” “喏。” 锦澜匆匆前往九景一脉大殿,只看见一个至秀正在值班。 “至秀师侄,前往正殿,准备开玄门送真人与地仙过去镇压邪祟。” “晚辈领命。” 正法教真露领着朱雀行宫金鹏祭酒正在前往济灵寒川以西的海域。 “小楼尊者,当下是为了将现世邪神打散。白虎行宫与济灵寒川藕断丝连,而济灵寒川与邪神勾搭不清。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我不懂。但我可以不用。本行走信不过白虎行宫的祭酒。唯有借你庚金杀伐之力,方有底气。” “真露师兄何必自认行走,该是呼你一声大人才对。若不外道,你我师兄弟相称也好。” “好。小楼师弟,妹妹请助姐姐一臂之力。” “妹妹定然尽力而为。” 恰时她俩亦是感应到天象变化。 “是上清门。”真露抬头看天,看到了紫箓送去的那道符箓金光。引导一脉的乾清天象之术。 一线天光飞逝而去,好似宇宙暝暝,晦暗迷蒙。只是一瞬,复归蓝天白云。两个女子站定,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正法教修士。 卢金山,赤金山两旁门的真人修士几乎倾巢而出。苍松真人站在赤金山队列之首。卢瑶真人站在卢金山队列之首。 惩治妖邪,乃是天下间众人所愿。众望所归之下,贾小楼身上的气运空前膨胀。她是朱雀真灵伪造的气运之主,是从赤道海渊之中捞出来的假的。但此时偏偏就好似是真的。 贾小楼化作金鹏大鸟,猎猎罡风吹散九天所有云彩。天空瓦蓝瓦蓝,只有一只金色大鹏鸟光彩熠熠。 她开前路,杀伐之气敢当先。风头无两之势直奔着大海深处而去。 真露手持一道玉笏,“有情律政神光。” 嗡…… 天象震动,众多人影一闪而过。金线连成格网,一路向着邪神所在的方向铺设。 海渊之中,乙讼一手掐诀,一手释放一根丝线牵引着紫游。紫游任其拉扯。 “引导一脉,引导一脉啊……就这般将尔等师兄弟的力量都借来了?咱俩祖孙斗一斗多好?” 剑光入深海,金线如游丝,一环环朝着紫游缠绕而去。 而紫游身为上清门真传,这等引导之术破解起来最是得心应手。若是那乾清一脉的服食法练就的本领,他还不好对付。毕竟硬碰硬和解题目,他还是更喜欢解题目一些。 紫游身体片片撕裂,化作一条条游鱼。深海中好像丝带在金线的缝隙中穿梭。时不时便汇聚在一处化成人形,瞧一瞧紫贞和那二位地仙郎君布下的阵法。 乙讼见紫游落入下风,亦是抖动手中的丝线。 “万法归一!” 牵引紫游的那条丝线白光一闪,激荡之下紫贞的大引导术泛起涟漪,有些金线不听话地想着深渊落下去。 紫贞提剑瞥一眼乙讼,“地仙也敢出来放肆,你若是个天仙,本真人还要惧你一分。乙讼,看剑!” 清明自有清明处,万法一道本相成。 刷地一道剑光,无形无质,在乙讼眼中好似无数剑光朝他刺过来。 紫游化形在乙讼身旁,伸出一指,“定乾坤。”后背钻出出半个脑袋,“哼哼哼,上清门的道法来尝尝天道的引导术。争了几万年……也没见个结果……” 乾坤二炁顿时静止,剑光半路停下。 紫贞伸手招来师兄弟借他的法力。 锋锐的光芒努力地要挣脱束缚。 乙讼翘起嘴角,“太易,贞吉!” 海渊瞬间好似变作了天空。一切压力都消散了,他们在高空中被风吹着…… “紫游道友随我来……贞吉之位在这边。今日天时在我,不在紫贞。他非是贞吉,我乙讼才是贞吉!” 两个邪修瞬间向下坠去,紫贞恼怒地看着下面情境。一咬牙,跟了上去。 紫乾感应不到师弟的气息,只能给师祖上香,求个心安。 府安走过来,“师傅,要行科占卜一番么?” 紫乾摇摇头,“事关气运之争……把你小师叔圈禁起来,就是怕他在外遭了横祸。这时候去占卜不免动摇心智,好与坏都不如做足完全准备。若紫贞不敌,让府宽来殿中就职,准备迎接仙剑剑光。” “徒儿明白了。这就知会府宽师兄去。” 紫乾并非担心紫贞的安危。上清门真传就算打不过,跑的本事还是有的。但持剑长老的不能败,败了就该换人。 这是他们上清门乾清之道立下来的规矩。要强,要猛。要任何人都不敢小觑。而败了的紫贞,此时才是真正无敌的,他自此从后山住下,便能去拼命了。 一命换无数命。看世上谁人敢招惹上清门。 天道宗得知紫贞追到了海渊之处。锦章好奇地问宗主,“宗主师伯,请问紫贞师弟是否去往气运之墙内部了?” 宗主摇头,“他们不敢。都是在外围。但若是紫贞逼得乙讼越过那一线,便不好说了。去拦一拦,抓不住就放他们走,免得狗急了跳墙。万一乙讼真的从赤道的气运之海出来了……一切准备都付诸东流……” “弟子领命。” 锦章笑看至秀,这姑娘当真俏丽,怪不得紫明喜欢与她玩耍。 “师侄,开门送我等过去吧。若让上清门把风头尽数都抢了。为师当时就该一意孤行屠了那座城池。开了道争才好。” “是师叔。” 至秀脚踩八卦方位,衍化洛书术数,地理舆图于她脚下显现,指尖一道炫光一点。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就此显现。 锦章领着诸多师兄弟鱼贯而入,便是一旁的白泽都跟着去了。 这只白泽知天下事,可分辨海中气运之壁。如此叫这些人小心行事,免得误入进去,永不超生。 第192章 边疆少壮暮白头 齐朝的边疆一群狩妖军围在军营当中排排坐。 有一个糙汉子站在圈子中央,他嘶吼着破锣嗓子唱着歌。 是有些人的乡愁,有些人用来佐酒。 若问军营里有酒?没有。 一杯水,饮下冰镇心中的血性。这便是酒。 拉练之后,气喘吁吁,看着校官一嗓子嚎出云天。以水代酒,畅快畅快。 校官管着这百来号人,都是铁打的汉子,都是齐朝的良家子,好儿郎。只是许多人他都认不得,前几日才来……他要长长脸,跟这些孩子亲近些。 骁骑将军站在大帐前看着这一幕,叹息一声。 亲卫压着剑格悄悄凑过去说着,“将军,刘老大又唱那破歌儿。那几个老油子也不厌烦。” 大帐前面是坑坑洼洼走出来的路,骁骑将军的铁靴落在上面尘土飞扬,一身甲胄咔嚓作响。 刘老大本名刘长度,家中还有一个弟弟。那弟弟也习练气血功法,好武艺,好本领。可惜一家只能择一个儿郎入伍。否则他哥俩定然能在这军营中闯出一番天地。 他弟弟会游水,会唱歌,会打架,会骂人,会算账。不像他,只有一身武艺,下手不知轻重。 昨夜家中来信,刘老大得知家中被免了租子。不禁泪洒前襟,躲在被窝子里哭了好久。自家儿子跟着老二过日子,老二的孩子才长个儿,但自家儿子因为给白老爷当护院,日日有肉吃,却不敢带出去分给老二家里。被人家抓着,那便是个护院家丁的活计都没了。 好在今年白老爷开恩,免了租子。好啊……老二的日子也有盼头的。说不得过几年自己的军饷寄回去,能买上几十亩地,不再给人家当佃户。 一曲唱罢,刘老大讪笑匆匆离场。 将军踏着铁靴走出来,一群破衣烂衫的大头兵满脸污泥。看着那银光闪闪的明光铠。 “诸位儿郎……吾等戍守边疆,不可让妖邪进犯。齐朝内里的狩妖军,保得是家家户户安宁。而吾等,便是这边疆上的铜墙铁壁,抵御一切敢来犯边的敌人。不论是匪,不论是妖,不论是修士,不论是邪神……” 第三排一个坐着巴掌拍得通红的汉子憨憨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儿。 “你们练了好身体,才能有与妖邪对抗的本钱。今日演武,全军赏牛油白饭,赏肉半斤!” 嗷……一群汉子齐声呼喝着。终于吃上肉了。半斤肉,终于能解解肚子里馋虫了。 军营中其实伙食不错,但肉食补给还是有限。毕竟远在边陲,运送给养十分不便。平日里将军都是掐着算盘过日子,一日能有个二两肉便谢天谢地。 这些修行气血功法的汉子二两肉又怎能满足身体所需。一个个都似饿狼一般。 本来刘老大说是前百人赏半斤肉,但当下竟然是人人皆有。 有些穿山前百的人便心生不满。但将军话锋一转,“今日演武前百之人,赐什长节令。若临阵作战之时队伍走散,尔等什长便是后备令官!” 将军长篇大论言说着协力合作,手足同心的道理。世上谁人功劳最大?莫要以为自己只是在这吃苦,这世上谁人无功?尔等口中的粮米何人送来,吃得餐肉又是何人圈养?身为将士,身先士卒,身体力行! 第三排那个人眯眼笑着……听到那将军讲着分工协作,讲着如何客服心障……他都要憋疯了。 凡人当真有趣,当真有趣。 好一番义正辞严的鼓舞之辞。这般逢场作戏,这将军果真是个面厚心黑之辈。 将军环视着儿郎们,说着他心中的信念。他知道,一场场胜利,都是这么来的……军功的代价,便是这些年轻人的生命。 他希望在座诸位能相信他口中之言。 夜里吃饭,篝火噼啪作响。只有碗筷的敲打声,狼吞虎咽声。闷头吃,不顾别的。 忽然有人放了一个响屁。 噗地拉出一阵长烟。 军营中黄烟密布,吃小灶的将军抬头去看,察觉些许不对。这饭吃得也太安静了。 暮光洒在哨塔上,年少的小娃好似白头,脸上红扑扑的。 忽然间他瞪大了眼珠子,“妖……妖……!妖精在营中!” 一只黄皮子一丈来长,好像一匹马一样,嗖地一声钻出了营帐。他的肚子鼓鼓囊囊,一只手拍在肚皮上露出一个手印儿。 黄皮子对着天空翘起尾巴,噗地又是一阵黄烟喷出。 军营大风骤起,迷蒙不清。 刘老大赶忙闭气,扯下一段袖子尿一泡尿裹在口鼻上。“都学我!还有清醒的都学我!学我就能活!” 食堂中顿时乱做一团,有一个人解着裤腰带,又随手抓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但还没等尿出来,顺着桌子边趴下去。 刘老大回头一看,单手一翻从食堂里钻出去,一路飞奔冲向兵甲营房。 军营一阵黄烟起,顿时迷蒙了俗道留下的镇物。大阵失灵,一群野狼从山林里钻出来。各个都是绿油油的眸子,各个都匍匐着前进。 一个书生穿着锦衣,手中拿着一柄折扇刷地一声打开。 “乙讼大仙如今正在吸引众多豪门目光,我等作乱要快,要稳。选在此地,小生可是守了一年之久。那些海中钻出来的怪物以为打崩了一个天冬门便是作乱有功。却不知这人间才是修士的根本。来,随小生变化一番。变作正道修士的模样。要让那些凡人以为我等是救星……” 书生身后是一个五大三粗的书童。这书童是一只熊貔。貔貅分公母,公为貔,母为貅。而这个杂种,便是熊貔。 “老爷到了营中要如何做?” “自是先杀了那个黄皮子,万人敬仰。拿了功德……然后。杀光军营所有的人,吃肉喝酒。” “小的明白。” 熊貔化作一阵黑烟朝着军营飞去。 塔楼上的卫兵举起长弓,箭簇在夕阳下金光闪闪。 嗖! 一根箭矢直接将一头狼钉在地上。 刘老大穿好了甲胄,手持一柄钢刀穿着扎甲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黄皮子……妖精怎么来的军营?名录都是各家的良家子,精挑细选,这一遭过后不知道有多少大官儿要人头落地。但当下管不得,他一闭眼,鼻孔热气呲呲作响。气血搬运之下,浑身红光闪闪,蒸汽朦胧。 “杀!” 刘老大举刀冲向黄皮子。 一众随他来的军士一同跟着冲锋,喊杀声此起彼伏。 黄皮子回头一看,“哟。你这唱曲儿的还有几分本领……今日我可是带着腹中兄弟提前抵达,早了一刻钟呢。结果你就赏半斤肉……瞧不起哪个?” 它的肚皮滚动,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挣扎。但这妖精身子一扭,肚皮翻动,里面再没了动静。 刘老大忘乎所以,他眼中只有那个柔软的肚皮。一次次冲杀,一次次浑身是伤地活下来。他从一个士卒升任到了什长,升任佰长,然后是校官……他的同袍,同泽都已经死光了。只留下他这个命硬的匹夫…… 他每次只是直面眼前的战斗,他每次都是这样活下来。 气血奔腾之下,刘老大脚踩大地,嘭地一声踩出一个深坑。一跃而起,那黄皮子尾巴一甩,拍向刘老大。 钢刀带着红光,高举劈下。漫天毛发飞舞,火星四溅。刀刃上卷了崩了好几处。 半空之处不能借力,刘老大被拍在地上。团身一滚,单手攀爬,粗粝的手掌刨开沙滩化作一阵狂风再次冲上去。 “卷了刃的钢刀也能劈我?来试试!你们营中几斤几两爷们儿早就摸清了……” 刘老大的钢刀砍在黄鼠狼的肚皮上,波浪翻滚。一个凹陷处瞬间弹起,这汉子再次被弹飞,一个人单手将他接住。 “好样的。” 将军穿着明光铠,手持一柄斩马刀。当地一声,刀柄砸在地面上。 “呔!”将军身上顿时也红光四射,“活着的儿郎们,当下速速结阵,这些时日训练的本领,当下就是用场!” 初次结阵的兵士有些慌乱,刘老大拖着一条瘸腿一蹦一跳,“向我集中!向我靠拢!速速就位!” 一个箭头军阵有些散乱,还有一些军士正在慌乱地阻击着黄皮子。 “球儿。你还要带这些兵士多久?”将军的卫士叹了一口气,“这一遭过了,你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骁骑将军憨憨一笑,“莫明先生,这一遭过去,我便跟你回常曦宗。” “好。” 骁骑将军,又名公子柳球。行伍历练已经数十年,就是不见老,就是不回家。家中都忘了这个伯伯了。他其实早就该入道,但是放不下,离不开。 他觉得凡人世界,这些儿郎们以血肉之躯对抗妖邪……不比修士差,不比修士差啊…… 那是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年轻的兄弟手足。他放不下……但他也装不下去了。因为筑基关隘一遍遍来袭,他已经压制不住了。 忽然一阵银光到来,一个壮硕的汉子直接冲向了黄皮子。 “贫道道号劳阳子,水云山修士是也。” 莫明瞥他一眼,察觉不对。化形大妖? 他被斩了福禄寿,如今落入一个三缺五弊的下场。证真本领不剩下多少,这些年随着徒儿柳球斩妖除邪,攒了不少功德,却一直没修出来。 紫明上人告诉他,能修回来福禄寿,但如何修回来,他不懂。他自是知晓不是这个妖精对手,但对面为何要谎称自己是劳阳子?是水云山的修士?水云山不是被封山了吗? 莫明腾云而起,再也不藏。 “徒儿,杀了那个黄皮子,与为师来一同对付这个妖精。” 书生远处瞧见此情形,顿时恼羞大怒。怎么还有修士掩藏在凡人之中?坏了他的大计?难不成有人早就知道他的行踪?难不成早就有人盯着他?是谁?是谁用术数占卜他? 不行!必须杀光他们!必须提前动手! 兮悯再也装不下去,合上扇子,手持律政神光,化作一柄人道法剑直奔此地而来。 兮悯乃是真人修为,人道法剑一剑拦在莫明手中射出的光团上。 “常曦宗的小东西?也敢来此处作孽?” “你是正法教真人!”莫明瞪大了眼睛,“你在作甚?!” “作甚!我入邪了。我要吃人!今日都要死!你这混账竟然坏我好事儿,若是行迹败露,本真人杀光你们常曦宗一门!” 此味真人亦是化光而来。 “谁人要杀我家孩子!”那哭喊自己是宝宝的真人拼了老命拦在兮悯身前。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你们这一门子,活该被紫明砸了山门!活该一个成器的修士没有!” 兮悯满嘴垃圾话,以律政神光游走在军营上空。 轰隆一声,一道光柱砸下来。这道神光若是落在军营,想来一个人都活不下去。 莫明抬头去看,忍了多年……快有百年了吧。我这不成器的东西,被紫明上人责罚了。心高气傲地想要修回来……便是至欣真人也说能修回来。可能在他们眼中很容易……但在我这真的是千难万难。 “徒儿,你若甘心当个凡人,也不必筑基了。便留在军营里,过你的逍遥日子……为师毁了你的一生,你当伯伯的没娶妻生子。该是你继承爵位,却自我放逐到边疆戍边……为师有悔。为师愧对于你。” 一个证真,全力运转腹中金丹。他身上好似蒙了一层金纸……身形骤然变大,用脊背去挡住那道金光。 “不!”此味真人法天象地,伸出一只大手去拦。 兮悯从容地抽出人道法剑,“这是时候还顾着自己徒儿。你是真没把本尊当做一回事儿。这下本尊暴露了,岁神殿定然知晓了本尊入邪……哼。” 法剑化作流光,刺穿此味真人法相的胸腹。 刘老大在军阵之中,看着将军手持斩马刀,刀气纵横,两三下便将黄皮子斩杀。而熊貔得了功夫,虽然谎称自己是水云山修士,却被营中修士识破身形。此时要去偷袭那个以背扛住金光的亲卫…… 他情不自禁跪下去。 “修士显灵,原来都是修士大人在守护我等……” 莫明脑子在跑马灯……怎么保护。不敢干涉人间事,都是我的好徒儿做事。我什么都做不得,只能假装一个凡人看着尔等去送死…… 军阵中还活着的士卒都跪着,给他和柳球磕头。 一道剑光从莫明的背后刺出来。 他的脊背有一幕幻象,精舍之中,杨暮客的声音冷淡且骄傲,“贫道斩你康宁之福……” 剑光直接斩在了兮悯的腹股,他身形一顿。漫天金光顿时散了一半…… 至欣真人提着花篮匆匆赶来,眼睛一眯。 “兮悯,你竟然也入邪了?” 第193章 雨落青山自东流 莫明背后一道剑光迸发之后,他整个人如同泄了气一样。一身法力如溃堤之水,迅速朝着半空喷洒…… 灵炁弥漫着,灵韵滋生着。 证真的法力,只是呼唤来了一场雨,并非是漫天的霞光异象。 “第二剑……贫道斩你财气,断其禄。” 疾光一闪,便又是一道剑气从莫明的后腰射出。 那剑光拐着弯儿,径直钻进了兮悯的后腰,截断了肾水。 起初第一道剑光,兮悯只当是莫明的护身法宝,但此回他便觉得不对劲了。他龙虎交媾的金丹竟然绝了阴水。眼前骤然幻想丛生,他看不大清那个被一剑穿胸的老头子,捂着脑袋看着至欣提着花篮赶到。 逃……必须逃。 他捂着脑袋试着佯攻一手,逼退至欣。手指间法诀繁复,律政神光织网,径直朝着至欣盖过去。 至欣只是冷哼一声,提着花篮行科祷告昊天,引天地间玄黄之炁,太初之形。嗡地一声,一个大土球子从天而落,变作流星直直地砸向大网。 莫明双膝跪地,他的身形迅速缩小。巨灵变化之术已经理解,后背乌黑一片。 忽然间金光熠熠,从他的脊柱破开那些焦黑的皮肉,酝酿着风云之势。 “其心不长,不问是非。贫道斩你终命之寿,来日定然不得好死。信我,吾即为王,一言九鼎。此箴言,必应。” 一个道士挽着剑花,冷笑一声抬头看天。 “紫明!你怎地在此?!”兮悯一声尖叫…… 至欣本来还在行科做功,余光一瞥看见小师叔的幻象……她心道小师叔的本领原来这么强么? 那道士幻象抽出了莫明的脊骨,对着半空一甩。 剑气纵横之下,骤雨放晴,天空一片清明。 而紫明的背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将一腔愤怒尽数宣泄出去。 一阵清风吹过,幻影消散了。 莫明像一个婴儿一样躺在地上,团缩着身子。 众多凡人军士看着天空中的金光消散了……是修士,是修士救了他们。原来将军身旁的卫官是个修士…… 被先生教谕近百年的金球儿看着他倒在血泊之中,大喊一声,“师傅!” 柳球看不见紫明的幻象,他筑基都没有又怎么看得见世间最奇妙的承负因果……因为承负,所以有因有果。 至欣听见那一声“吾即为王”。小师叔,您原来真的是王。王上,您的惩罚,只惩戒罪孽,而非只针对某人。 她脚踩禹步,四肢纤长舒展地起舞,王上,奴家给您献舞。与其祈祷昊天,不若此番敬您。 “兮悯,看见了么?罪过是逃不掉的。世上有王会来追债。” 柳球飞奔着……他好像穿越了时间,越来越年轻,变作了少时模样,却有着一头白发。 当年紫贵筑基之后进入邪神幻境大考,蹉跎百年,也是这般少年华发。 原来柳球早就筑基了。筑基百日,而柳球筑基尽百年,今日,他一口气冲破了关隘。他起飞了,一个凡人飞了起来。冲向那大坑中,拥抱躺在血泊里的师傅。 “师傅!” 还有气儿?柳球抱着莫明,抬头看着自己身负重伤的师祖。 这是他第二次见这位老人……他曾经远远一瞥见过自己的师傅去与此人说话。这个老人家拉着师傅手语重心长地说了好久好久,给了好多东西。但修士有纳物的办法,柳球也不知师傅究竟得了什么。 一别,竟然数十年。他再次看见这位老者,老者只是慈祥地笑着,看着他,看着他的师傅。 骤然间此味真人法天象地。 “兮悯,你逃不掉。我知道你要逃。我深得此味,我最是胆小,一看就知你跟我是一路人。” 此味展开洞天,将兮悯圈禁。 兮悯摸着自己的胸口,自己被什么东西斩了。几乎是电光石火,他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紫明的身影为何会出现在这儿?自己师傅不是言说紫明有大灾,不可能出现人间。所以护卫他的那些神只和大能都有时间去各做各事…… 心跳骤然慢了一拍……他好像感觉不到律政神光了。 茫然地回头看至欣,此味的洞天正在关闭。至欣翩然起舞,招来一颗颗火流星,砸向他。 法天象地! 兮悯身形骤然变大,誓要撑破这个洞天,誓要从这些道貌岸然却自私自利的狗贼手中逃走! 纯阳不漏之身手抓雷霆,脚踩罡风,举手投足之间毁天灭地。 此味真人在洞天中吐出一口鲜血。 “老夫没想到有一日当真能跟三大巨擘的真传斗法……世间能否留名?” 至欣化作灵光仙女飞进洞天之内,“不必你来牺牲……保证中州太平是我天道宗职责,是我问天一脉职责。” 身兼重任,岂能让邪修肆意妄为?哪怕对面是自己的师弟,是正法教一脉真传。入邪,必杀! 灵光仙女手持花篮,美则美矣,却是个杀意凛然的家伙。 本来身为正法教律政司真传,兮悯是一个面貌清秀身姿挺拔的俊朗青年,而此时他正变得青面獠牙,浑身抑制不住的恶意煞气蒸腾着。 “你们这些口是心非的混账!不就是要拿我的命去邀功!给你们!都给你们!贫道要用这一条命,咬死你们这些不知羞的混账!” 巨大的真人法相手捏雷霆,红光滋滋啦啦牵扯着天地。 真人法相张开獠牙巨口,整个人带着雷霆大网冲向至欣。他果真是要咬死至欣。 至欣足踏百花,一片片花朵是她的足迹。手里提着花篮,对着青面獠牙的兮悯一泼。 数不尽的灵炁气旋迸发出去,五彩缤纷之下,一道真阳大日之光从花篮里一跃而出。 朝日问天,大道即成。“敕令,初生万华!” 兮悯驰骋在一条光桥上,渐渐变成四蹄奔跑,凶猛地朝着灵炁幻影撞上去…… 然而至欣的幻象被冲散了,不远处再次化形……不智,不德。该死。 她从花篮里抽出一柄剑,问天一脉的太初混元法剑白色光气直刺长空。 兮悯冷笑一声,杀不了至欣,还杀不了你此味?吃掉此味至少还能缓一口气…… 然而他才转向勉力支撑洞天的此味,从感觉脊骨有些发痒…… 律政神光来了?他任督运转通畅了?重新接连天地桥了?轰隆隆…… 一柄巨大的光剑从半空刺破了此味真人的洞天,将如兽的兮悯扎在山峰上。 “人道法剑……怎地会来斩我……” 至欣提剑而来,笑呵呵地说着,“因为那是小师叔留下的气运啊……他在这中州做功德最多,他一步步丈量过中州的地脉。你来坏他的惩罚,却气运不足,担不住莫明的因果。兮悯,准备好受死了么?” 胸口流淌金血的兮悯慌乱之间大喊,“我等都为正道。天道与正法才握手言和,你不能杀我!” “我已经污了太初,百无禁忌!” 宝剑噌地一声,人头应声而落。 元神溃散的兮悯嚎啕着,阳神被至欣拘禁起来,准备送去天道宗审判。 第194章 呼来夜露听鹰唳 邪修……邪修…… 杨暮客盯着紫贵看了许久许久……他不知何处打开话头,亦不知如何评价当今局面。 真的有那么多邪修么?邪修又是从何处来的? 当问么?敢问么?值得去问么? 时势造英雄,时时造邪修。谁不该,谁之错?上清门独善其身良久,这话说出来……酸。 紫贵人老成精,虽然面上是个貌美的中年男子,但一个心奸猾无比,怎能猜不出杨暮客想什么。他将手中的另一颗果子丢过去。 “师弟。你若想问清根子……大抵是问不明白的。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容得下邪修的世道,才是好世道……但邪修作恶,又不得不处理。你与邪修不两立,这话是你说的。你救邪修与水火,这事儿也是你做得。莫自负。为兄去也。” 杨暮客接住果子,猛然喊他,“师兄!咱们有权力管这些事儿吗?” 紫贵驻足回头看看他,“这果儿我亲手挑的,有些不同。你且看看。尝后体会下滋味有何不同?上清门没有亿万信众,也没有数千旁门,有的只是一个一剑抱不平的心。从太一门叛出来,为得便是这遭。” 说罢紫贵一跃,乘着黑龙山神直奔方外而去。 杨暮客盯着手里的果子,然后狠狠咬下去。普普通通一个味儿,灵山里种出来的东西,味道能有差? 他吃得急,一手汤汁,又粘又脏。 杨花花从一旁冒出来,抽出怀中帕子帮他擦手。 “道爷尝出来什么味儿了没?” “问这个作甚?”杨暮客盯着杨花花看。 杨花花羞羞地笑着,“大能说话哩,婢子也想明白。” “给,你也尝尝。” “甜!” 嗨!什么事儿。明明就一个味儿,怎么就能说甜? 这一颗果子,萦绕在了杨暮客的脑海。他就是觉得,一个真人说话定然有话,不会平白无故地说一个果子有何不同。 门外送吃食的门徒留下便走,这堵墙不拦外物传递,只是圈着杨暮客,隔绝外人。 杨暮客又拿来那一筐果子,挨个去看,挨个去瞅。他尝不出来不同,便递给杨花花。 “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大馋丫头顺手接过去咬一口笑眯眯地说,“甜!”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一天到晚喂杨花花果子吃。然后就要问。 过些时日,又送来一筐果子。杨暮客把果子递给杨花花,杨花花见了便逃。 “吃啊,怎么不吃了?” “吃够了,当真吃够了。”杨花花连连摆手。 “可是与师兄给的那颗有不同?”杨暮客目光灼灼地问她。 “尝不出味儿来了……” 杨暮客暗恼地踢了箩筐一脚,进屋看书去了。这事儿他便这般放下了。只有杨花花每日贼兮兮地怕道爷又强喂她果子吃。 杨暮客书房里看着杨花花给他晾晒被褥,那小娘赶忙躲在被子后头,不敢看他。 权力,正邪,都在这儿了。杨暮客哼了一声,紫贵师兄硬要扯这种谎来点化他。 转眼间,过去两年了。 拿起天地文书,当下壬子年。若按照壬辰年那年得了尸身,他记忆里自己十八。如今已经是三百二十岁。 三百二十岁,他做下的事情已经足够多。多到一般修士想都不敢想。 寻常修士,便是山中打坐修行,纳炁调养肉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百来年出山一回,到了真人境界才有做事的本领。这两年,他体会到了普通修士的感觉。 一方小天地,日日就是诵经写字,日日就是观霞纳炁。 “杨花花,你也老大不小了。能长大么?” 杨花花饭后吃下一粒延寿丹助消化,然后又美滋滋地用清露送服美颜丹。 “婢子长大了作甚?长大的人,是要担当大事的,婢子一生便是服侍您左右……寿终为止,不需长大。” 巧了。紫乾差人来将一张符篆揭走。杨暮客被圈养的日子便结束了。 “师叔祖,掌门让您去大殿见他。莫要耽搁了。” “好。就来。” 杨暮客扔了手中的笔,让杨花花过来伺候他穿衣打扮。坐在椅子中,这俊俏郎君身旁的美婢帮他拢头插簪子,扶正了戴好头冠。杨暮客甩起道袍,两手贯进大袖当中。杨花花赶忙上前帮他束带。 “叫你久等了,道号是甚?少见你……” “弟子是府宽师祖的徒孙,道号炁盈。引导一脉的小辈……才入山筑基,刚足两年,师叔祖自然不认得。” 杨暮客听了一愣,府宽都有徒孙了。他连个弟子都还没呢。 “炁盈,为师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柄剑拿去用。不必心疼,为师从外面得来的……用坏了再问我要。” “多谢师叔祖馈赠。” 炁盈喜滋滋地接下水云山的制式法剑。这东西杨暮客还多,砸了那么多宗门,终归是没用光。 一脚云头,带着炁盈来至大殿。炁盈小童便在外头等候。 一身锦衣道袍的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一步步拾阶而上。 大殿香火谙燃,香烟袅袅。里面明晃晃,几位道祖塑像多彩炫目,霞光朦胧。紫乾两手垂在两侧,见紫明过来三两步上前将他迎进去。 “不恼么?” “师兄说甚呢?保护我,我还要恼?” 紫乾拉着他给道祖敬香,然后前往偏殿叙话。 两位师兄弟差了好几千岁,杨暮客不自在地被这位老哥哥拽着往里走。 “你这些年,该是收了那野性子了吧。你一直在外奔波,前些年在山坳里帮着你紫贵师兄照顾那些老人家,算是做些事情。禁足你几年,便是让你适应适应,这些年不要出去了。门中帮我做事。” “我?”杨暮客多少有些吃惊。做什么事儿能用得上他这个证真? “对。我们上清门这两年追缉乙讼,紫贞师弟他已经入赤道两年,如今还没有音讯。与邪修斗法旷日持久,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他这执剑长老不在,门面就要靠你立起的齐平道撑着。因为上清如果只讲寰宇澄明,人家也不该来拜访我等。稍后山神便要担山放下飞,落在俗道观边上,上清门,自此落地。” 杨暮客赶忙推却,“别!还有紫贵师兄呢。他才是最会迎来送往的那个!小弟不成……不成不成!” 紫乾不管不顾,把他往椅子里一按。 俩人当下已经走入偏殿。偏殿的客室里摆着一幅山水画。若细看,这是一张炁脉走向的舆图。是天下间主干炁脉的运行轨迹。 里间儿的门开着,屏风被收起来,能直接看见紫乾的书桌。 杨暮客眼尖,遥遥一瞥便看见了翅撩海送来的文书被摞在最上面。 紫乾嘿嘿笑着,“你与那些宗门不打不相识,不是你来是谁来?反正你当下证真,正是清闲的时候。” 杨暮客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师兄!你莫要为难我!我才多大个人……我没长大呢。” “为兄命令你!你接不接受。” 杨暮客只得叹一口气,两手合拢拜拜,“师弟谨遵兄长命令。” 紫乾见他如此,便轻快地落座在边上,“紫明。这便是开道争了。” “什么?”杨暮客猛然回头看向师兄。 “开道争了,与这天下争,上清门,到底能举在何处。上清门能不能与这世间的三大巨擘并立,成那第四个巨擘!” 杨暮客没缓过劲儿来,这话可谓是石破天惊。 这么随意?这么轻松?这是道争么?不该是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一步一个计策,算无遗策之后再登高一呼?就这么大大方方,大大咧咧告诉他,要道争,要争权夺势? “师兄……此言……” 紫乾笑吟吟地给他斟茶,“这一杯,为兄以茶代酒,敬你。没你的齐平道,我等不敢落地,不敢出山惩处邪修。你说,师出有名。名与实,俱在我手,时不我待!道争,为我紫乾使命,为你紫明举旗。日后为兄要听你的。” 杨暮客喏喏地接过茶杯,“使不得,使不得……我担不起这样的重任。我连个徒儿都没有呢。” 紫乾又说了一句让他不得不认的话。 “紫明,再造元胎,难。且恐有周折。天外战争已经在紧锣密鼓,我上清门没有大罗天星君承载,飞升便是金仙,却要履劫度日。地上若还不得一方奉养,开战之后三十六天无安宁之日,他们如何渡劫?” 杨暮客怔怔地看向师兄,不待他说完,“师兄……我明白了。我接,我接下!” 紫乾自斟自饮,“师兄对不住你……没甚本事给你开一个好头儿……对不住。” 杨暮客一口饮尽,此茶如酒,燃起心头一团火。这次,没有一点儿火劫之象。他起身对着师兄作揖,“是师弟喜欢胡闹,日后听从兄长吩咐。” 上清门落地,是修行界的大事儿。 要知道天上飞着的两座高门,只有太一和上清门。太一门有权监察天下,而且门人众多。所以飞在天上高高在上理所当然。 上清门飞着,众人都以为是求乾清之炁,与世无争。但当下落地,顿时引得四方来访。 来人看着大殿门前站着的那位傻眼了。怎地是个证真?怎么是紫明这个混账毛头小子? 杨暮客端得礼数周到,将人迎进大殿之中。 首先来人,自是与上清门相好的门派。 乾元观不远千万里,来了个老祖。比紫明还高了两辈儿。这位老人家是马上就要寿终的真人,是资历最老,见识最多之人。 看到紫明笑笑,从人群里走出来。 “紫明小儿,本老祖当年点化过你师傅。道号纯旺。是人龙杂种,寿数绵长。马上就要飞升了,能得见你们上清门落地,也算见着奇景。待来日仙庭相会,有话能讲啦……” 杨暮客赶紧上前作揖,“徒儿紫明参见师叔祖。快快随我入殿行科,可不敢耽搁老前辈时间。” “也懂得几分规矩。也不似外界传言那般狂傲。” 杨暮客腼腆一笑,“我修行三百余年,当然有不足之处。再有个五百年,想来真人大道也能参透一二。” “八百年还真?” “不,八百年打死还真!” “够狂,我喜欢。” 这话一点儿遮掩都没,旁人来客自然是静静听着。一向人寡的独夫宗门竟然落地之后还是本性不改,让这紫明迎来送往。难不成是要给诸人下马威? 诸多来客的猜忌当中,杨暮客张罗了一番科仪。 然后办了一桌宴席。 没什么论道篇章,亦没什么宣讲道义。就是喝酒吃菜。然后礼尚往来…… 前些年紫贵和紫寿送出去的宝材,终于看见回头钱了。诸多宗门来贺自然不是空着手来。 杨暮客嘱咐府宽立下榜单。说今日来客,日后定有厚礼汇报。 是什么厚礼,这些人自然也是翘首以盼。毕竟上清门这种渊源久远的宗门家底丰厚,随手赏赐一番都是别人得不着的珍宝奇材,高明功法。 天道宗听闻此事,自然也要出使来访。此回还是锦娇携弟子前来,还是至秀与至欣。老熟人,好做事。 正法教,不来人。因其内乱还在延续,一而再再而三地有真人叛教,事情不小。此时他们没心思关注上清门之事。 太一门,这一回是正耀随着师傅前来。 紫乾问紫明,“要办大醮么?” “办过了,便不要铺张浪费了吧。” 紫乾颔首,“也好。那便不办。对了,你紫寿和紫箓师兄都来信了。让你准备向各家发放混沌海物资交换的清单。若有需求尽管来换。日后混沌海就是我上清门的私产。你几位师兄坐镇此处,已经杀光了所有敢于窥视的妖邪……” “所以紫贵师兄领着山神前辈离开?” “对,抬山造陆!凭甚他天道宗能造陆?搬山的本领,我上清门不比东岳门和天道宗差。我们也造,而且大大方方,要立下旁门在南北两极。纯阳道已经差人过去了。他们选址忒差劲,孤阳不生之地,你三番五次治理地脉毫无效果,出了一个天仙那是运气,若想后继有人,搬迁迫在眉睫。此时我已经与澄合商议好了。” 杨暮客低头不满意道,“这些好事儿怎地不早跟我说?” 紫乾呵呵一笑,“叫你紫贵师兄给你解释。” 说话间,紫贵乘云落下,随他出去的山神并未归来。 “师弟,给你那颗果子你种下了么?那可是众多果儿当中唯一一颗受了粉能成苗的果子……” 杨暮客啥啥地看着师兄,原来是这般不同,不是味道不同!他想差劲儿了,还想了两年!两年! 半空一声戾鸣,朱雀行宫金鹏祭酒驾到,万丈金霞从夜起,承天大运作云归! 归元,归裳,归云,这三人道号,竟然在此应验了。御龙山落地之后第一次天空异象丛生…… 那位出游天外的老神仙哼哼一声,我辈准备了数万载。终于成苗了啊。 第195章 唤醒晨霞望彩州 此一回上清门宝地落入凡尘,仲夏晚霞如火,日日晴天之景。偶有灵光乍现,只当是天象变化,风云无常。农人不当回事。 但一座山间出了阆苑福地,仙庭府邸,里面热热闹闹。 朱雀行宫祭酒来此,瞧见了门前端着手站得稳当的杨暮客。 这小儿是她看着长起来的。 她几千岁,这人照理来说该是个几千岁的老鬼。他却只说他年有十八……那便当他十八。他许是真的只有十八岁前的记忆。所以做事总是毛毛躁躁。 这副正派模样,贾小楼多少还有些不习惯。 只见杨暮客脚踩方步,身姿挺拔,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身华美道袍走在通往大殿的路中央。 门中道童将这些客人都引来了庭院之内,在门廊下看着紫明道人出门迎人。 紫明使唤府丽上前一一赠礼,然后手下名帖。再一一见过,叙话两句。 最后压轴的,便是天道宗一行人和金鹏祭酒。 一众女子被一群乾道围着,让出来空地。 杨暮客一步步慢慢上前,手持子午诀一揖。 声音出奇的平静,没什么感情一般,“上清门紫明,恭迎诸位大驾。御龙山乔迁之喜,幸得诸位前来访会。殿中已经准备好了香火,请随贫道一同进去敬香。后院准备好了歇脚的精舍,若诸位时间富裕,可留下做客。贫道会张罗晚宴招待诸位。” 锦娇默默看他一眼,“师兄全凭师弟安排。” 小楼亦是冷冷言一句,“本祭酒来做客,只是私人得空,不做行宫代表。与诸位师兄弟交情颇深,过来庆贺山门落地。” “诸位,请……” 杨暮客展开单臂,将路划给诸人看。混元功运转,片片彩玉凭空出现,一条灵光熠熠的大道迎接他们入殿敬香。 上清门,欲开道争。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若其他时候,上清门骤然入世要分一杯羹。便要从天道宗和正法教嘴里抢肉吃。 如今是做多,而不是重新分配。 何以做多?天道宗全力守成的情况之下,正法教争权疲惫不堪。况且正法教当下内乱不止,人人自危,顾不得上清门落地。 那混沌海上清门笑纳麾下,再无人敢指摘他们吃独食。有本事便来抢……一甲子之前演武一遭,便是等着尔等今日心中不满。 有了资财,便能让人靠上来。紫乾与紫贞商议大散家财,世人都知上清门富。如何富,还不得而知。但若跟着上清门有肉吃,您猜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而且上清门远在万泽大州,说实话,天道宗早就盼着上清门落地。邻居是正法教这群冷面判官,又不是他们天道宗治下世道。 而这般光明正大的落地,道争是和平之争,是安全之争,是道义之争,是未来的大势之争。不是你死我活…… 紫乾终于落个清净,他一人在精舍,拿着一封信,信上书写翅撩海九幽缝隙当中出现的异象。正法教在藏人……许多真人不得飞升之路,便选择九幽之中禁锢修为。少了有数十人,多了可能有百人。百多真人…… 这么多人留在九幽之中……看着魂狱里那些邪祟?用得上么?看来这些年还是小觑了正法教的底蕴啊。 然后白淼又来传讯。 当年杨暮客化身成人,抛弃了鬼身的五脏。意在斩断邪性……有人偷偷收敛这些东西。白淼从九幽裂隙当中抓住了李甘,使了手段审讯一番,得知了当年的原委。杨暮客是天外来客,从来都不是秘密。 有大能探寻在九幽之中化虚的另一种手段。太一门和正法教都有参与。猴拿和李甘的合作,就是双方促成。 天外来客,灵性异常。这并非什么出奇的事情。亿万年总有不同……但不去灵性往生,落地便是大鬼。这才是诸多大能好奇的原因。可惜,被归元捷足先登,将其收为徒儿。用了手段帮他再造尸身…… 欲想招揽,只能凭他意愿。太一门几次试探,无疾而终。 大殿之中杨暮客领着众人往后院走,一一介绍着庭院里的景致。 一棵树,是哪一位大能亲手栽下。一块砖,是哪一位大能亲手铺就。 此事非是头一回,杨暮客亦是轻车熟路。领着他们来到歇脚儿的客室,让童儿尽数上茶,众人落座闲聊。说着今日里的风闻。 上清门落地一事,是大事儿。 但锦娇咯咯一笑,“尔等怕是不知。九景一脉的旁门弄出来一个大声响儿。只是当下还没传开……以灵光太素束缚元磁,穿万物,熔万物,炽热无比,可化金铁为汁水。若人间太阳,忽隐忽现。又似如幽灵,飘忽不定。诡异电光自然奇景,我等终于可以人为束缚。” 一个老道惊讶地问,“哪一家的?” “法地仙府。”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是他们。 锦娇呵呵看着紫明,“师弟访道,不曾去过此家。可曾听闻过?” 杨暮客摇摇头,“师弟修行时日尚短,孤陋寡闻,师兄问我作甚。” 贾小楼看着锦娇,“锦娇师弟此时说这个,怕是再造元胎胸有成竹?” 杨暮客看向锦娇,但并未让她有说话的机会,笑道,“师兄莫说这个。今日是诸君来贺我上清门落地的日子,再造元胎此等大事儿该是由世间高人拿主意。我等今日只是闲聊……” 他心道,锦娇师兄还真是会挑时候,拐着弯儿骂他当年访道不过是收拾了一些臭鱼烂虾。天道宗真正的核心宗门他连边儿都没沾上。对天道宗大业一点儿影响都无……日后上清门就算招揽人手,也只能从这些臭鱼烂虾中挑挑拣拣…… 嘿,不过贫道不挑食儿。贫道修齐平。 锦娇亦是当真识趣,话止于此。笑谈,若上清门有天道宗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毕竟天上的仙府落在人间,想来还有许多事情要适应。人手稀少,上清门难免有顾不过来的地方。 一群人同样留下许诺,日后定然出手相帮。 杨暮客伸手摘了一颗假的星星,指尖荧光闪闪,一团绚烂星空于他背后,这人笃定道,“天上的事,人间的事,上清门都不擅长。恰时山门落下,只予不取……希望诸君能告知我等,如何帮着诸位渡过难关。越是详尽越好……也省了我们好心办坏事。贫道修齐平,善治浊染。上清门修有情,司管混沌两海域,有事儿,诸位只管提。” 厅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还真有一个人起身作揖,“小门不远处有浊染遗留之地。但年岁久远,虽无大危害,却是天堑一方。若是上清门能出手相帮,还请紫明上人出手相助。” 杨暮客面无表情地起身看他,“府丽,领着这位客人去后堂叙话。让他将详情写下来。不日贫道会去帮忙。” “是。师叔。” 这是杨暮客请来的托儿么?还真不是。 锦娇叹了口气,“小师弟若是忙这个,日后怕是要拖累修行。” 他呵呵一笑,对众人揖礼,“无妨,牺牲我一人,成全与大家嘛……” 嘁。贫道治理浊染就是修行。就算日日诵经定坐,还不一定比劳作中修行更快…… 这一场会面,便由此戛然而止。有些小宗门离开了的上清门之后,便前往人家去问土地神,附近可还有灵山宝地,能搬迁过来。说实话,上清门这样的靠山太少了……早一步定然比晚一步强,若是能提前来到附近,占得先机,上清门怎地也要多赏赐一番。若摇身一变,也成了上清门外门,旁门,而不是下门。此等风光之事,可谓机会鲜有。 上门都是天资绝顶之辈,修持功法经年累日不停修改,已是这些小门户望尘莫及之物。一句指点……只怕是省了无数时光。 夜里杨暮客前去紫乾精舍汇报工作。昂首挺胸的站着,似个任由首长检阅的尖兵。 “老实坐对面去。有多大功似得。” 杨暮客赶忙乖乖落座。 紫乾把那封信甩给他。杨暮客认得出白淼笔迹,毕竟伴他良久。 “师兄给我看这个作甚?正法教就算藏人,也是同天道宗争夺大势。” 紫乾嫌弃地看他一眼,“你就是会躲清闲……当真看不出?” “那就说实话……?”杨暮客探着脑袋问。 “说!” “师弟是这般想得。藏了这么多人在九幽,正法教当下又一声不吭。咱们落地这么大的事情人都没来一个……这些人里面有乱子。怕是根子就在这藏了的白来真人里。若是久不能飞升,又只能落得在九幽延寿,封印修为。心生邪念……实属平常。而且九幽之地诡谲非常,没有纠偏的环境。久而久之,先辈影响后辈,方有正法教今日之难。” “难……?”紫乾冷眼看着紫明。 杨暮客愕然地看着师兄,“怎么?百多真人,若是有一半入邪……” “就地关进魂狱里去,你知谁是谁?” 嘶……杨暮客品了又品,还是没能琢磨出其中味道。 紫乾叹了口气,“百多真人,就算一半正义如旧,这股劲头你认为天道宗有办法制衡吗?天外战争开启,若是仙人殒命,正法教几乎能瞬间填补空缺。届时仙庭是谁人的仙庭?怕是只有他们正法一家说得算了。且不说别的,就算入邪内乱,养蛊杀出来这些煞星,怕是比我等上清门还能打。老夫千算万算,没算明白正法教藏了这么一步大棋……” “您是说……正法教能成为世间第一邪门儿?”杨暮客抻脖看向师兄。 紫乾叹息一声,“若这般还好了。他正法教必然死伤惨重。三大巨擘我上清门取而代之便好。但你师傅有言,让我等与正法教修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落入深渊……法,如渊,渊重之下,不存活物。本来道义不同,老夫就不待见他们。此事……交给你办,还有紫箓去办。” “我?”杨暮客终于憋不住指着自己的鼻尖儿,“你让我把乙讼的人头提来见你好不好?” 紫乾没好气地说,“那你就把乙讼的人头提来……” 杨暮客不吭声了。冷冷地看着师兄。师兄吩咐的他都照做了,但是参与这等大事儿。他凭什么去做? 九幽里藏着那么多真人,天晓得还有多少猫腻儿在里头呢。他杨暮客没那么傻……参与正法教的事儿,当下就是厕所里点灯笼,找死。 紫乾认真地看着他,“师弟。你修齐平。算是开了一条大路。齐平一道太大……大到容得下这些……若容不下你何谈齐平?但为兄只是修有情,为兄修行的是咱们上清六法,我样样儿不成。我没有一颗真心去给正法教。与其虚伪,不若真情……” “什么理由?” “过几日紫箓会押着兮猿和碧川归来。真露与金鹏祭酒打散邪神一事功成名就。她回到宗门,应是接受封赏。真露回去接连立功,你准备准备,本来就是你去寻真露,再去他家访道理所应当。” 杨暮客侧歪在椅子里叹口气,“非得落在我头上么?” “紫贞此时追杀乙讼,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马上就要见分晓。赤道海渊当中他们情况不熟,被那妖仙耍了几道。又有紫游这个老妖邪帮忙……” “等等,紫游?跟咱们有关?是哪一位师兄?” “是师祖……” “呵。上清门的老怪物和太一门的老怪物。紫贞师兄当真好手段呐……怎么打得过?” 紫乾也不怪他不敬,只是叹了一口气,“是归藏师叔化作地仙,随着紫贞缉拿乙讼。灵性归天了……只剩下一位郎君跟乙讼斗法……我上清门也藏人,但藏的是地仙,不敢藏真人。” 紫乾挠挠头,他有些被今日的消息冲昏了头脑,两手叠在一起看着紫明笑了声,“算啦。不用你去弥合正法教的内部矛盾。当下还用不着。你也没那本事……为兄再想想。从长计议。正法教的内乱,非是一时之乱。” “我呢?” “修行!你紫明,需要用无可争议的无敌姿态出山。有信心么?” 杨暮客低头不语,信心还是有的。但有信心没用。 “为兄问你话呢!” 杨暮客索性起身,大袖一挥头也不回地出屋。 “上清,上上之清,乾清者寰宇澄明。若有天道,我即天道,若有正法,我即正法,若有太一,我即太一。我有情,我上清。踩着他们,才能说上清。” 第196章 若有声名登玉宇 紫乾看着小师弟潇洒离去,想他定然回到屋舍里要羞得彻夜难眠。 也就是这般私下里叙话,好多事顺嘴说了,却并未定下计策。 说说好啊。说完了紫乾心里头也舒坦得多……他想着去关门,也不知怎地,就是想走过去关门。修行之人,关门何须用手。但你别管,他偏偏就是要走着去关门。 来至门前,他偏偏又不想回去办公了。事情忙不完,索性抬头去看天。 夜色正好,星星离得老远老远,这就落地了?紫乾自得一笑。 一旁的菊花香,红的粉的一片片,树上的木槿香,白得躲躲藏藏。 紫乾出了屋门,转身拉好门扇,轻声漫步在庭院里。好久没出来,原来院子里已经开花儿了。真好看,徒儿他们这般照顾院子,为师却不曾出来观赏,可惜可惜……这些花开的那一瞬不在,没能看见最美的瞬间。 正法教局面不明……百多真人……这事儿,且放下。反正师弟他们有的是本领,他只管动脑筋便罢了。 走了一圈,一身轻松。紫乾今日决定去打坐修行一番。 外头的徒儿瞧见这般,主动去了偏殿,将灯火熄灭。给门上挂锁。 杨暮客回到自己院子里,杨花花主动上来给他宽衣解带。 累。累得像一条巡山的猎狗。 一天里尽是端着,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露了馅儿,让人瞧出来他这紫字辈儿的老幺,狗屁不是! 他最后那一番狂言也是认真的。既然修齐平,既然百家访道见识了那般多的功法,既然自家书阁里藏着诸多门派的修行功法……他为何不能去修太一,去修天道,去修正法。他用有情道去修,用上清道心去悟。悟出来的,不一样还是上清。 “你回屋睡觉,今夜道爷我要好好修行。这些年来……不是纠偏就是渡劫。我这修行,乱糟糟的。” “婢子明白。” 杨花花趿着小花鞋从门后退出房间,将屋门拉好。 杨暮客倒也没多害臊,他只是在琢磨着太素束缚元磁是怎么一回事儿。为什么值得天道宗堂主大说特说,在做客上清门的时候做了个话引。 这很重要。 本来他想跟紫乾问一嘴,但紫乾那的事情更大……大到堵住了他的嘴。 当坐在蒲团之上,搬运基功,运转着观想法。然后顺利过渡到他自创的《上清混元存思之术》。 他见过太素了,误打误撞见着的也是见过了。 还真化虚的之人,方能掌握操控太素之妙。杨暮客掌控不了,他以存思之术运转着星图。但太素无处不在…… 存思观想,周天群星运转。他走在浩瀚的星空之下,一条光路之上,摆弄着自己参详的星图。背后伸处另一个脑袋,抬头看看天空,矫正好方位。 但不论如何矫正,总是跟不上界外变化。 一根筋的杨暮客神念沉思在肺脉少阴当中,将白虎七宿拨弄一番。又火急火燎地跑到心脉少阳,归正一番朱雀七宿。 零零散散的星星不具姓名,分布在周身丹田周遭,越散越远。 金丹猛然转动,搬运金性元磁之力,逸散的法力又再次收紧被束缚住。 一张一弛,就这般搬运周天,一松一紧,群星呼吸闪耀。 但若这般照顾观星之术……他便用不到太素。因为他模仿的是星辰。 对,星辰自是太素为体,自是与太素有相仿之处。但一个是庞然巨物,一个是芥子微观。两者天差地别。 杨暮客知道太素是什么,还是用不上。他能以天地兑位模仿元磁之力…… 但终究不是本真。弄不懂。 混元法基功搬运之下,整个御龙山都产生了异象。天地星华演变五行之炁,以长老院舍化作气旋。 紫乾纳炁之时,顺手帮他的长老院落抬升,一座庭院依着高山凭空浮起。灵光氤氲之下,呼应着浩瀚星海。 锦娇的手肘压在窗棱上,细细打量着此时的异象。 “至欣,你们问天一脉的混元法,可有这等威势?” “不曾有。问天一脉的混元法是问混元之物类,细细辨别以体用。小师叔这不分内外,与星空呼应。是他们观星一脉的本事。学不来……” 锦娇轻声一笑,“明明口中喊齐平,却还要留在观星一脉的老路上。上清门人都是这般执拗。” 至欣和至秀对视一眼,皆不应。 子时入定,寅时出定。 玄夜未尽,阳华初升。 杨暮客阴神显照,开天眼用望炁术。观紫气东来。 东方烟霞漫天,一抹白,金光乍现。 太阳像是高举一个金色的大拳头,嘭地一声将他的阴神打回了肉身里。舒服! 脑子嗡嗡作响的杨暮客浑身筋骨酥麻,法力在经脉中奔腾,汇入金丹窍穴澎湃汹涌。通天地桥,龙虎交媾之下,似有浪涛声,冲向灵台,眉心臌胀。膻中穴一松,长吁吐气……白色的烟尘噼啪化作火星,吐出一个灿烂宇宙。 一道火环凭空乍现,就好似他口喷烈火一样。 但屋中何事都不曾发生。 杨暮客怔怔地看着自己吐出来的宇宙,这不是浊炁……不是纳清祛浊排除废物,怎地吐出来这么个东西? 屋中他看着星华漫天,但一愣神,从存思术中抽离出来。他不曾化虚,自然不懂虚实之道。 但他匆匆冲下蒲团,持笔将这一刻的异象记录下来。观星一脉当今只有他一人,任何体悟都必须详尽地记留。 屋子外面杨花花抱着道袍在候着,今日道爷已经晚了一刻钟了。她欲上前敲门,又不大敢。道爷若是撒起床气,还不是她独自受着。 不由得赌气地一跺脚。 这一等,等了将尽半个时辰。 杨暮客满脸兴奋之色地打开屋门…… 杨花花赶忙抱着衣裳冲进去,“快快快!您举行早课怕是赶不上了。赶紧穿好衣裳去大殿那边……今日客人都等着您来接待呢。参观早课的事情若是耽误了,掌门少不得要打你板子。” 杨暮客这才一拍脑袋,“赶紧,给我穿衣裳。头冠不戴了。” 不戴?杨花花瞪大眼珠看着他。 “对。不戴了,腰带也不须系着……” 杨暮客往椅子里一坐,便自己先把那双云履提上。 里三层,外三层。内里有坎肩儿,再套大褂,然后船上道袍,把无袖紫金帔一套,这人脚踩清风直接钻出门,随手将混元髻上的玉簪抽走。 长发飘飘,面色清冷。这不整边幅,却也有几分清雅。 殿外观早课的客人已经到齐,杨暮客脚踩青云,背后似有一路星辰。天光还未大亮,竟有些分不清这是星空,还是他的本领。 披头散发的人一下来,便与诸位揖首,“抱歉,贫道修行认真。来迟了。” 众人彼此对视,面露喜色。原来上清门道人修行之后的模样是这般。 府丽上前,“长老,请领着诸位客人去听经吧。” 杨暮客探身作揖,“请……” 馒头黑发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堪堪到达地面之时却飘着,不染尘土。 路上他传音与府丽,“我并未洗漱,接下来行科由你来做,我一旁观礼。” “侄儿明白。” 这般失礼的杨暮客自然没去唱经的队伍里,而是与客人坐在一起。 他腼腆一笑,“我亦是不常在宗门参与这些事情,诸位贵客到此,我便不去献丑。索性不去参与,只是接待诸位。稍候饭堂有灵食正餐。一日之计在于晨,吃饱,吃好。” 锦娇坐在他的左边,贾小楼坐在他右边。 贾小楼自是个铁血煞星,不多言。只是摸摸看。 锦娇听着木鱼晨钟声起,司罄的一敲,丝竹入耳。众人齐声唱经,一阵阵金光四射,大殿中道祖法相默默观看一切。 她伏在杨暮客耳畔问,“这副打扮作甚?” “穿着官衣,我也觉得累。趁着早晨轻松轻松……等等便要拾掇好了,那自是另一个紫明。你们都该认识认识。” “又不是没见过……” 杨暮客目不转睛地看着师侄儿徒孙们唱经,嘴唇不动哼哼一声,在座都是高人,谁又听不见。 “有人不认得,该要认得。我紫明不是只会做官样文章,我也是随性的人。” 锦娇眼睛一亮,“小师弟懂事儿。” 众人听后都盯着那个披头散发的后脑勺。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一出是演什么戏?随性?是要我等都不要这么端着?不对不对。过会儿上人说还要梳洗打扮,那便是有事儿私下里说? 几乎是心中有事儿的人都这般想了。决定今日宴席过后,私下里去找紫明商量。这与混沌海贸易往来,与上清门结交,到底该要奉上多少好处…… 只予不取,他们自是不信的。原来是在这一遭等着呢。 杨暮客不是诸位客人肚儿里的蛔虫,又怎能料到他们如此作想。若能知道,也要感慨一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这一日招待,杨暮客梳洗过后自然又是一副官样文章,领着他们参观游览御龙山,从道田走问心关,从山下走到山上。远远还能看见有后山。 后山当下无人,山口的祠堂也无人。一片清幽……静谧无声。 贾小楼忽然开口,“那山不错。” “嗯。仙人洞天所留。”杨暮客笑着颔首,“我上清门的底蕴,便是在此。先有仙人,后有宗门。” 小门派不禁羡慕,却也戳痛了锦娇……历代上清仙,专打天道仙。唉,打不过又能怎么着呢? 修行一旦有了进展,便开始突飞猛进。 杨暮客无心插柳,想弄清太素,却把齐平道和观星道重新粘在一起。往日里他迷迷糊糊,口中有齐平,却是也立下了存思的基功。这观想法该如何修,他没个眉目。如今看到了前路,便是以齐平之路,日日观想星辰矫正自己的周天星象。 心湖之中,月桂之树越发看不出本来面貌。因为越长越高,越来越大,反而有些像巨大乔木。 甲木之形越发明显。几乎和苍龙行宫的建木形状大小相似。周天浩瀚星辰越发密集,不再是点缀,似乎将真实星空投射到了心湖内。 送走其他客人,尤其是锦娇这样的贵客。贾小楼却留了下来。 人都走了,贾小楼终于松了口气。也不再端着。她还是喜欢清净些,人多,不喜欢。但御龙山她是第一次来。 被归元收为义女,她是妖精,不曾来过御龙山。 如今落地了,终是得了机会。 “这便是那老匹夫修行的地场?我当是一个仙云袅袅,有众多灵官,众多道童,众多婢女……的地方……嗯,还应该有龙。毕竟御龙山,怎么能没龙。” “好姐姐,本来是有龙的。一条龙元存于当世的仙界黑龙,但随着紫贵师兄出山了。” “灵官呢?火工道人呢?就你们这点儿人?” 杨暮客抬头看天,“您别问我。” 紫乾走过来说,“飞于九天之上时,普通的凡人进不来。进来了折寿。他这一身精血能炼丹,给人吃了才能抗住御龙山仙人遗骨的威压。所以根骨不佳者,来了我上清门便是死路。” 贾小楼看到紫乾,欠身揖礼,“金鹏参见紫乾师兄。” “使不得。您是祭酒大人。与真露师弟在外斩邪可曾顺利?” “顺利。正法教两旁门尽出,数位真人与地仙写作。我只不过是借出庚金之气,镇压邪祟小小。而后行科请来朱雀神火,烈焰焚世。将那邪神所在凭依烧个精光。怕是万年难以恢复元气。” 杨暮客看看小楼姐,不禁有些自惭形秽。他这一生,三百年来几乎没做过什么像样的大事儿。 她能去参与斩邪神,紫贞师兄去缉拿乙讼。他一直都是背后躲着,便是在碧川灵台中跟梭神对峙,也不过是对付一个神种。 大气运者,当真心想事成。他才想到碧川。 紫箓押着兮合跟碧川归山了。 那人化作流光直接落在三人身旁。 “掌门师兄,紫贵师兄已经接受混沌海一切要务。我这就去驰援紫贞师兄……” 紫乾提笔勾勒一张符箓,化作敕令。上面写着百无禁忌四个大字。然后随手送去一个纳物匣,“一干用度已经准备齐全,要快!” 贾小楼去看杨暮客,“等你还真,我也与你一起下深海,捉虾邪,打邪修。不必去朱雀行宫请愿。” 杨暮客尴尬一笑。 而杨花花看着碧川贱兮兮地上前唤了一声,“道爷……” 这小娘眼睛一亮,谁说凡人不能收真人当徒弟?凡人必死,那找一个寿数绵长的娘们儿给道爷当通房丫头不就行了? 第197章 还须性命铸金瓯 赤道海渊,乃是两极元磁归墟之处,自然不同。 乙讼已经潜入深海二十里,渊中水寒无光。再往下,几近强磁强压形成了海渊冰层。 俩人当下水中行路,如履平地,好似水压不存,元磁不扰。紫游侧头看向他,“你这老儿,潜到如此深处,吃甚,用甚?” “才逃两年而已。若知晓老夫当年可是躲避太一门追缉,一躲便是数百年……当年出水透气,饿得只剩一张皮。所过之境,一概吃光。至于当下……喏,此物拿去充饥。老夫寿数无疆,多亏了此物。” 说着这老儿拿出一颗明光闪闪的蟠桃,顿时照亮了整个海渊。 紫游结果先是嗅嗅,“好东西,好东西。一颗便是许多亡魂……道友果真懂吃,会吃。” 说罢紫游把那桃儿放在嘴边一吸,蟠桃化作一股灵烟顺着口鼻直奔五脏六腑。紫游被囚在九幽当中,哪儿有甚么肉身。这五脏六腑,本就是各种冤魂灵性幻化。一声声哭嚎在他腹中响起。 他拍拍肚皮,“好好好。这一颗,便抵个半饱……可是要回头给那紫贞小儿一家伙?他追了一路,早就疲惫不堪。我趁机偷袭上清地仙郎君,他们已少一人,若再来一次。甭管剩下哪个,都是你我二人腹中餐。” 乙讼呵呵一笑,“一回做得,二回便做不得了。紫贞此时已经哀兵。一怒之下,恐怕你我都接不来一剑。” “当真可惜……我一人恐斗不过他二人。但这般逃,可是有出路?” “没有。”乙讼潇洒地继续往前走,他们好似在转圈子,不远处有一座海崖,海底的乱流在此处强烈。他们已经不知第几次路过此地。 “就这么一直躲着?” 乙讼言简意赅,“对。” “他们若不走呢?” “不走就一同入邪,不走就要舍了肉身。不走……上清门的执剑长老被拴在此处……” “妙!”紫游当真服气。 而紫贞真人此时只能停在十八里的深度……这已经是个极数。肉身承压的极数,再往下一毫,他便要肉身崩解,化虚都无用。 肉身重要么?肉身便是人的象征。没了肉身,那便是鬼,是妖,是神。但不是人,仙人,仙人,前提得是个人。 若有人问,把肉身修成奇形怪状了怎么办?用法宝替换了器官行不行? 不行! 没了人样,便是邪修。与道心有关,更与肉身有关。 祥仁郎君在紫贞身旁劝诫,“此番把乙讼逼入深渊。天道宗和正法教之事他再也无法插手。你已经大胜,不必执着。” 紫贞慢慢侧头,眼中神光渐渐收束,两里距离,他只能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两个人在兜圈子。师祖所言的确有理,但上清门山门已然落地……天道宗,正法教,太一门都做不成的事情。他上清门该试一试。 “师祖。徒儿还能受住,不必忧心。紫乾师兄支援的乾清之炁足够我用很久,诸位师弟的心意我也全然知晓。紫箓已经在路上。待他到来,我等便能再建三才阵法。” 两位地仙,一位真人。先前便是以天地人之阵将两个邪修打的满地找牙。紫游熟悉上清路数,算计良久。看出来新成地仙的归藏便是这三者软肋,偷袭一举成功。破了阵势,方有乙讼下潜的空间。 否则还真就让这三位上清大能把事情办成了。乙讼不吝蟠桃,原因便是在此。 以紫贞为中心,半个海域几乎如一口倒扣下来的金釜。各个节点灵光闪闪,有一把小剑存留,编织成密密麻麻的大网。 深海的诡异物种游过来,这等怪物既不是妖,也不是邪祟。乃是赤道元磁之下催生的特异生命。迷蒙无知,碰见那剑光,瞬间化作虚无。 非是乙讼不能远走,而是他们逃不出倒扣金釜的范围。遂于此兜圈子实乃无奈之举。 紫箓拿着紫乾交付的补给,指尖一道符篆金光闪闪。正是那道百无禁忌的符篆。 横冲直撞,沿着元胎的海面弧线化作一道流光。 他所过之处,雷声隆隆,灵炁溃散。任何阻拦在他面前的各家划分地域的阵法瞬间崩毁。 抵达赤道,这火流星扑入海域,砸开滔天巨浪,直奔海渊而去。 本来聚集于此望风的小妖小鬼瞬间被气化蒸发,一座海岛从松散的陆地上彻底剥离,轰隆隆地倒向巨大的瀑布。 碎石簌簌落下,紫箓一手提着百无禁忌的符箓,一手又开始画另外一张符箓。 八卦兑位之处,元磁尽数收拢,留出下潜的空间。 轰隆!彻底砸入海底。 咕噜噜,紫箓一身金光闪闪往下沉。 “紫箓师弟,天地人三才之位,当下我则为人位,替换归藏师叔的方位。你守乾元所在,镇物已经布设好了,当心紫游偷袭。” “明白。” 紫箓二话不说,心生感应,直奔紫贞所留乾元天位的持剑所在。 一柄法剑明光万丈,周围横躺着无处过来凑热闹的邪祟尸体。 待紫箓抵达,高举手中的百无禁忌符箓,海中光景瞬间变幻,好似倒映的晴天。万里无云,符箓照耀之下,那些妖邪尸体皆是化作飞灰。 咻! 宝剑向下沉去。 “祥仁师祖,请您归于地位。三才大阵重新来过!让乙讼和那叛徒见识见识,当今上清门的威风!” “好!” 地仙祥仁郎君当仁不让,周身运转仙灵之气,一道圆环自他而成,将那金釜重新覆盖,继续向下沉去。 乙讼抬头看看重新下降的金釜,本来以为被圈禁在此,不叫那法剑斩着就算了。没想到驰援这般快……他无奈叹息,“这上清门……还真是一头倔驴。已经把本仙消耗到要用蟠桃充饥了,非要打光了本仙所有依仗才甘心?” 紫游嗤笑一声,“早就说该去宰了那紫贞小儿。当下援兵已到,地仙大人要如何再逃?” “逃?”乙讼摇摇头,“我在家呢,他们要打得下来……” 宝剑落入紫贞手中,他阳神出窍,法天象地。深海中巨人手持巨剑,引导术运转变化。长剑劈波斩浪,水流顿时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腔,爆鸣在海中传播。地动山摇。 海中强磁此时被引导术牵引,一同加入剑招当中。万千丝线化为一缕,呲呲声中……水,石头,小如芥子的,在剑光下尽数被劈砍成了太素之态。继而更因元磁干扰,退化成太始之光。 大引导术下,一剑无回的气势,落入深渊。 乙讼抬头怔怔看着三才大阵。 抬手一挥,将一颗宝丹丢出。那颗宝丹顿时化作一方世界。里面车水马龙,活着许多怡然自得的凡人。白色剑光照亮这方世界的天地,此后寂静无声,万物气化。 “这是什么剑?” “启禀乙讼师祖!此剑名为上清引导,寰宇澄明。” “你修成寰宇澄明的法剑了?”乙讼看着剑光朝着自己落下来,但眼中更多是好奇。 “代代先辈前赴后继,何须晚辈逞能!我上清宝剑早已无敌天下。若有一日天下不宁,便是我上清门出山,以剑平天下!以清化恶浊!” “好好好!”紫游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小辈儿当真厉害。” 但剑光逼近二十里深海便再难寸进,似有一座金色闸门落下,欲将两个邪修砸成齑粉。但乙讼丢出去丹药显然作用显着,这道闸门落下的速度十分慢…… 慢得能看见自身的邪煞之气被剑光驱散……无尽的痛楚折磨着两个邪修。 紫贞一剑落下,气力已尽。阳神法相顿时弱了一分…… 乙讼撇嘴一笑,“瞧。我等主场,就算他们法力再强,法宝再灵,也无济于事。他力气已尽,不若你这老祖出去清理门户?” 紫游眯眯笑,“再给一个桃儿。” “喏。拿去。” 紫游得了桃儿,脚踏癸水,竟然一股水流化作浪花将他送上去。乙讼手中捻诀,似是准备从旁策应。 紫贞瞧见此景,冷笑一声,再次全力运转周天,道道气浪排海造出一个巨大空腔,空腔之中灵炁浓郁,元磁强烈。他以引导术将此地造就成地利所在。 紫游自然也会引导术,周身血色浓雾激荡,与紫贞所用引导术合一。 “乖乖徒孙,拿命来吧……” 恰时紫箓法天象地,立于乾元之位,抛出手中的百无禁忌符箓。 “上清门门主有令,门中叛逆不服管教,自九幽窜逃于外。杀无赦!” 百无禁忌符箓直直追着紫游而去。 本来要偷袭紫贞的紫游余光一瞥,心道得赶紧宰了这持剑的小儿。便冲得更快。岂料那小儿不管不顾,又是一剑刺出。 这一身紫金道袍的样子可真熟悉。头戴玉冠,眉清目秀,也是蓄须两撇一缕,似是个清雅文士。 可那一双眼睛,不管不顾只有一个劲头儿……像极了……像极了他当年的师兄。一意孤行的蠢货! “认得紫涛么?那是一个秃头,四十好几入道,脑袋上都没几根毛儿……死在我手里,执剑长老,我杀了不止一个……” 紫贞只是运转剑光,脚踩禹步周身气旋华彩。剑光不停长长长,渊深之处亮亮亮!越来越亮…… “乙讼!我先挡住剑光,你在旁偷袭那小儿,定然叫他有来无回……乙讼!?……” 剑光一瞬刺破了紫游的血煞雾气,直奔逃之夭夭的乙讼而去。 那乙讼在海渊当中乘云驾雾,浑身上下飘荡着仙灵之气,只是吃了其他地仙,他才能得着一些别家的仙气。可谓是用一点儿少一点儿,这一回乙讼拼命了,拼命逃命呢。 剑光斩下乙讼一条腿,他便又长出来一条,哈哈大笑着又往下潜了一分。浑身上下好似破碎的瓷器,充满了裂缝,模样都被压变形,往外漏着积累多年的寿命。 然而就是下潜这么一点点,顺着金釜的边缘滑走了。 “笨。总想两全……但你只能杀一个……紫贞,咱们有缘再见。”乙讼就这般弃了一身寿数,诸多法宝堂而皇之地逃了。 紫游被剑光刺穿胸腹,那符箓啪叽一下贴在他的额头。他吃过的人尽数飞出来,嚎啕着…… “紫游你个畜生!” “紫游你定然不得好死!” “紫游你有没有心!” 紫游被定在那,一动不动。他的思绪已经混乱到无以复加……他是谁?他被紫游杀了吗?该死的紫游,这个畜生竟然变成了邪修。 紫贞垂眸去看,“耗时两年,本真人在此欲铲除邪祟,还世间清平。但功亏一篑,错失斩杀邪仙之机。紫游,当今的法剑,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看剑。” 说罢紫贞终于放轻松,一心一意地运转上清仙剑。 “天地无极,乾清有令,诛邪!” 一道剑光再次从深海落下,将紫游从头到脚劈成两片。 卯刑! 世上再没紫游其人,他吞下的灵性,他自己,都在这一剑当中因果消散。 然而一道邪光来至,乌黑如墨,在深海中根本不起眼。 紫箓眼尖,提起指尖便射出一道灵光。 嘭地一声,深海翻腾。 “适才相戏耳!老夫去也……” “哼。”紫贞冷冷地看向乙讼再次逃走的方向。 他们彼此掣肘,彼此牵累是真的。谁先动,可能得了先机,也可能露了破绽。所以形成拉锯是真的,谁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但动起来便电光石火,一往无前。紫箓驰援,最为关键。 紫乾得知紫游被斩,给正法教传递消息。 当年九幽泄漏,魂狱出逃的邪修已经被上清门清理门户,正法教日后无需挂碍。 这啪地一个大耳光直接抽在了魂狱司脸上,顿时正法教诸人面色铁青。 魂狱司多年追缉外逃邪祟,竟然还是被人捷足先登。若非那几个畜生出逃,若非九幽那些真人懈怠!可恨,可恶!魂狱司司主找到兮合。 魂狱当中兮合正在看守大门,忽然师傅穿梭九幽来此。 “去,给上清门赔礼去!他们灵山福地才与地脉驳接,想来需要些许宝材。你去送去。” “这……徒儿分不开身。” “老夫给你守着,你去!你让我这张老脸放哪?我亲自去给那些师弟磕头道歉吗?” “好。徒儿去。” 兮合就这般被师傅赶出了魂狱大门。 里面一群妖邪嘎嘎嘎大笑着,猴拿眼珠一转,盯着兮合。哟呵,这不就机会来临了?那爬在雪原上的猴子疯狂奔跑,准备截住兮合,好好商量一番。 此时上清门里,杨暮客依旧在琢磨太素裹元磁一事。让几个师侄去给他准备准备一些太素造物,他该是实验一番。 紫乾黑着脸指着他的鼻子骂,“让你修行,你却玩物丧志。专人专业,人家的活计你想抢来怎地?金瓯是一日完成的?世间疆土的金瓯是每个人都尽职尽责方有今日,你紫明!你杨暮客!就给我老老实实地修混元法!治理浊染!” “是是是,师兄说得对……” 第198章 守得万家灯火处, 兮合自魂狱而出,骤然来到一片海上。 此地毗邻强磁造就的冰川大陆。 犹弗一当下化作人形,大摇大摆地守在着魂狱司大门口。谁能料想此人竟然玩儿了一手灯下黑。既不往万泽大州的方向跑,也不曾前去人间境。 岁神殿和仙庭失算了。 “嘿……嘿!那小娃。” 兮合警觉地看向四周,这人声音不熟,莫不是九幽的老怪还在呓语? 一根猴毛顺着寒风飘过来…… “那小娃……老夫要去见紫明。劳烦你带个路……” “谁人!”兮合赶紧手中捻诀,就要呼唤律政神光。 “别慌!老夫要杀你,早就动手。老夫当真没有恶意,你不敢唤我真名,所以我自不必报上姓名。” 兮合眼睛一眯,他知来者是谁了。猴拿逃了一个分身,当下仙庭正在围剿。这种怪物,在乱世之中最是能搅弄风云,因你不知他何处现身,教唆何人……又或者窃了谁家法宝,偷了谁人命数…… “原来是老前辈……只是不知您在此地作甚?您既有分身在外逍遥,何故来此险地?” “莫乖张!听话,我来求你有事。你且听着。” “前辈您说……”兮合从容地在海面乘波而行。随时准备联系宗门。 “长话短说。我在外只被人唤走一个分身,并未有其他人唤我姓名。你也不必惊慌……仙庭已经将人道围得水泄不通,老夫不去人间。欲要求见紫明。此事我与紫明有约,你问他便是。你问过之后,若是联系仙庭下界缉拿,老夫自然束手就擒。延寿宝物老夫早就凑齐,若非为了履约,我也无意犯禁……” 邪祟的话兮合自然一句都不信。但联系紫明又要装装样子。 别瞧现世的只是猴拿分身,此妖邪非比寻常,他兮合一人怕是对付不来。惹毛了这老家伙于此丢了性命,实属无妄之灾。 于是乎兮合手持天地文书,主动与紫明师叔传讯。 天地文书传讯,自然要经过律政神光网络,自然受制于天道宗监察,还有太一门的仙官注视。 “紫明师叔,晚辈得遇前辈,言说与你有旧,此人乃是囚于九幽之辈。他欲要见你,是否肯见?” “见。” 紫明一句话,兮合笑了。嘿,你上清门落地,要参与世间大争。是以不争之争,却有真传和九幽邪祟勾连不清。亦是不知将来上清门如何辩解。巧了他此番前去送礼,诸多议程,怕是要重新来过。于是乎趁机又与教中联系,将此事告知师傅。 而后兮合看向四方,“前辈藏身何处?” 猴拿嘿嘿笑着,“小娃娃不老实。你不如那紫明坦荡。” 兮合躬身四方作揖,“身为正法教魂狱司真传,不得不小心谨慎,若不通报教中,弟子失职。忠义两难全。请前辈见谅。” “无妨,无妨。有你这正法教真人作保,那天仙想来不会为难我。大不了我再逃到冰原上便是。你一人抓不着我,仙人下界我早就跑个无影无踪。你不是有收妖的口袋么?打开口袋,我钻进去便是。你也好安心……小娃娃,是也不是?” 兮合愣愣地看看那寒冰亘古的远方,叹息一声打开腰间封妖的口袋。 咻,一道光钻了进去。 “哈哈哈,这里面还挺舒坦。比九幽强!比冰川好!你去上清门……我老实歇着……” 兮合拿起口袋侧耳听,竟然听见了呼噜声。 杨暮客得知猴拿也要随着兮合来见自己,不禁抓耳挠腮。钻出大门直奔前殿,该是跟师兄好好商量。他也怕好心办了坏事。 紫乾看着杨暮客谨小慎微的样子,“你这猢狲,倒是会应承。甭管是好人还是坏人。你都能扯上关系。见就见了……没甚大不了的。” “那是邪修。不会坏了名声?” “你都先斩后奏了,答应人家岂有反悔的道理。既然应承,见便见。巧了那猴子修一,却修成了三一。先万物,再唯一。太一门的真一一脉都放养着他,我们上清门与故旧来往一番,也算人情往来。” “当真无事?”杨暮客此时迎来送往,多少明白名声的作用。生怕自己名声臭了给宗门惹麻烦。 “我若说有事,你便不见了么?” 杨暮客小声嘀咕,“偷偷见呗,私人名义出去见。也怪不着上清门头上,只是您得放我出去,不能再把我圈在山门里头。” “鬼鬼祟祟,你才像个邪修。那猴子竟然找上了正法教真传,想得比你周到的多了。这便是从逃犯到被押解着来办事。” 杨暮客瞠目结舌,感情这里头的门道这么多。就是履约而已,还走一步看十步百步不成? 他这点儿小心眼儿,还真看不出这种门道。 紫乾呵呵一笑,“过几日紫箓和紫贞一同归山,本掌门便清闲了。你啊,这门面也算撑起来了,你也跟着清闲。至于这些门道,你须是适应。待你适应了,你也做得来想得到。” “多谢兄长提点,师弟回去修行了。” 见紫明欲要离去,紫乾唤他一声,“答应别人,就要做好。” “是。” 杨暮客低头从前殿离去,想着答应猴拿的事情。猴拿在九幽受浊炁侵蚀,要归正本性,必然要清理浊炁。 当年他论道百家,砸门不赔,办事儿忒不地道。实属惹了众怒。天道宗下门群起而攻之,欲要刺杀他,此事天道宗宗没法出面平息多家怒火。唤猴拿前辈前来护卫,实乃下策。杀了一个真人,才叫各方老实。 他那时还只是普普通通的上清门传人,还当不得上清门的门面。做了也便做了。 正法教将真露捧在手心,此时诸多事情都来问她做主。如今这律政司一堂算是归她来管,但还是有实无名。功绩有了,名声有了,但时候未到。毕竟叛教千年回来就做一个堂主……这个坏头儿不好开。若日后他人有样学样儿,这正法教还过不过日子? 所以真露封禁了邪神之后正在律政司查阅过往卷宗。看看那叛教的师兄到底做了什么勾当,日后该是如何弥补。 她的徒弟兮猿被上清门的府宽送到,道童进屋让她前去接待。 兮猿……此人她恨不得直接宰了清理门户,但如今却恨不起来了。兮猿这些年盗取香火,过得很苦……而暗中帮忙的师兄也已经自戕。物是人非啊。 忽然又有人来报,只是送来一封信,亲笔信。 至于为何不传音,为何不用天地文书联系。只有这种最原始的方式才是最能保密的。 打开信封,祛除上面的灵炁封印。 “猴拿前去会见紫明。当年九幽泄漏一事,我等与上清门多有亏欠,他们死了一个府字辈的真传,如今又因为九幽罪囚死了一位地仙。兮合携带礼物前去补偿。但押解猴妖,他一人能力多有不足。望你亲自随同上清门真传前往上清门,押解猴妖归于九幽魂狱。九幽之密,上清门多有不满。九幽暗藏真人大能一事,你要小心商议,若我教中真人入邪,请上清仙剑前来相助,扫清幽灵。” 真露将信纸烧成灰烬……掌教……好狠呐。竟然要请外人对九幽内的前辈痛下杀手。 但她没办法反驳,现在还在侦辨当中,许是还有的救,她只是前去商谈罢了。 正法教内部斗争此时静谧的吓人,掌教如今算不得大权在握,毕竟九幽老祖众多。如今教中露马脚的,要么出逃,要么自戕。根本不给人留下口实。谁人是邪?谁人是正?查起来费时良久,线索鲜有。 山雨欲来之势,也不知是一场涤荡之雨,还是山崩地裂。 至于是否人人自危,开始诬陷倾轧?嘿,真人做事,从来都不这般低级。越是着急自正洗白的,怕是最废物的那一个。所以正法教好似如常运转。一行人陪同真露声势浩大,前去接见上清门引导一脉真传,府宽道人。 门廊之中守卫森严,一身锦衣的府宽背着手,站在客房当中。一旁是身上贴着封禁符的兮猿。 兮猿老态龙钟,佝偻着身子,两眼无神地看着房梁。尚真师叔死了。他便是唯一的证据,他便是唯一的罪人。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被师傅手刃,自此清理门户。 府宽看着门外,低声说着,“兮猿师兄,稍候真露师兄便要来此。千年不见师傅,可否忐忑?” 他喏喏开口,“我家人都还好么?” “放心。我上清门修有情道。绝非滥杀无辜之辈。只不过是偷吃香火的草头神,算不得妖邪。混沌海有的是给他们做工的地方。” 兮猿点点头,“我认罪,上清门能得到什么好处么?需要我说什么吗?” “不必。我上清门,从来都是事实说话,不须用阴谋诡计。行下作之事,非是上清。” 兮猿苦笑一声。他看着府宽那宽厚的脊背,死死盯着。 上清门当真不用阴谋诡计?何必抓住他?何必亲自将他送来,压在混沌海里挖山不就好了?还不是要拿他这个邪修讨价还价……听那府宽所言,他师傅在缉拿乙讼和紫游。他师叔只是将他押到上清门便前往驰援。所以换了此人来接手押送一事。这不是要敲正法教的竹杠?这不是要讨要香火? 外面脚步声齐整。 兮猿终于将目光挪向门口,不由得慢慢起身。 “罪徒,拜见师尊……”说着膝盖一软,咕咚一声跪在地上。 真露看着这个糟老头子……她不认得此人。她那钟灵毓秀的徒儿呢?怎么变成了这么一个穿着麻衣的老汉? “你……” “徒儿兮猿,入邪已深。请师尊大人惩罚。” “来人,把这个罪徒押下去,其过往经历审问清楚。” “喏。” 兮猿忽然之间呜呜呜地哭起来。他好悔啊!他好悔!见着那如花似玉的师傅,他真的后悔……悔自己怎么变成了这个腌臜样子,配不上给她做徒儿。 “府宽师侄,多谢你将我正法教罪徒押解归来。你且好好歇息,明日本尊亲自护送你归山,且登门做客。” 府宽呵呵一笑,拱手一揖,“弟子多谢师叔照顾。” 话锋一转,再至上清。 且说这上清门中,杨暮客回到了长老院舍。 里面大丫头正在指挥着碧川真人做这做那,有条不紊。杨花花这个馋嘴大丫头终于当上了人上人,梳着双丫髻两手叉腰。 “道爷惯用左手,你须是得把茶杯摆在左边儿,方便他拿。省得他捞空了……还要骂人……” “花花妹妹可真细心。” “哼。要你来说。本姑娘自小随着他长大,他什么德行我能不知道?” 杨暮客张嘴,本欲说道爷我何时骂人。但叹了口气径直走开。眼不见心为静,干脆躲到了精舍当中去打坐。 他自是听师兄的话,开始想着如何治理浊染。拿起过往前辈的经验细细品读起来。他早些年翻过书阁当中的那些事迹,但权当是故事来看。如今要抠出细节,免得出了什么差错。治理浊染任务繁重,为了一方地界平安,不知多少人舍生忘死。这份责任是无言之重。 但当他看着浊染的事迹,免不得就要看见有元磁乱象。他的心思便要被那个太素束缚元磁之言牵引。总是要往那里去歪。 专人专事!专人专事!杨暮客这般警醒着自己。终于一心沉浸在书中去了。 “浊染之灾,乃是天地运转元磁错位必然产生。炁脉变道,浊炁随炁脉骤然变化,侵染大地,继而放肆滋生。 浊炁平日里无形无质,乃是先天驳杂之物,不可用。唯有以戊土填埋,重归地底。继而再与灵炁伴生,阴阳和合。 世上浊染先发之态,必然有灵炁变道之因。严查炁脉,方为重中之重。天道宗造陆,乃是炁脉变化始作俑者。谨防造陆崩解,谨防造陆不严。若发生浊染,定然因果不明,万物驳杂。玄黄之炁,可掩盖其表,待元胎自行修复。 条诚留。” 杨暮客捏着下巴,将历代舆图拿来对比。 土地疆域的版图不停扩大,中州渐渐被天道宗搬山移海包围。各位前辈的足迹几乎走遍这些地方。南罗国之西的苏尔察大漠,便是造陆发生浊染之后,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人前往治理。 等等…… 师傅藏在此地,莫非不是迫不得已,而是有意为之?师傅最后一段时光,还在镇守着浊染爆发之地? 第199章 魂归故里庆功楼 他过往修习混元法,是只练基功。不问旧事……毕竟先做好自己最重要。今日来,观书体察旧事。心中感慨万千…… 越了解,便越觉着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起初浊染发生时无人在意。凡人便挪挪窝,树挪死人挪活。灵染了,浊染了,便举族迁移。待个千八百年,再去看看,有时候侵染不严重,可以归乡重新繁衍生息。 但人越来越多,修士门派越来越强。自有宗门登高一呼……对妖国,对龙种宣战。打下来偌大疆土。 起初妖精和龙种也浑然不觉,无非就是陆地被占了。还有大把的海域,还有无数孤岛…… 然天道宗造陆大计开启,瞬间局势不似以往。 灵土神州以霹雳电光之势扩张,高举人道大旗,瞬间与苍龙行宫达成合作。太一门高高在上,任由其发展。人越多自是越好,时运在人道一方,大势在人道一方。 太一门甚至按着金乌少昊的脑袋,硬生生把这个先天神只驯服。自此天妖只剩朱雀为尊。朱雀也就此伏于人道。 少昊的东皇太一之名,改做了太一门兽。 这,便是人道的开端…… 人道修士层出不穷,却总不能搬来搬去。太一门大道宗,上清金仙不忍人道受苦。下界!立上清门!只求一个寰宇澄明,人道不受浊染威胁。 上清立道,便承命治天下浊染之患。 成仙?渡劫?何足道哉?这便是上清道祖原话。上清门人,死,也要死在浊染之地。不退一步,直到有一日上清门徒也能驯服这浊染之地,就如先辈夺来天下大势一般。 师傅归元陨落,紫晴师兄出阴神未果。是诸多人的算计…… 杨暮客撩开历史的纱帘,这般问自己。造陆将成,元胎排除另一颗地核已经是大势所趋……治理浊染还有必要么?毕竟世上好地界都已经被人道占据。浊染似乎很久没落在人间了…… 想一想…… 纵然观星一脉差点断绝。引导一脉的紫贵还是担负起了责任,凭着左右逢源,各家洽谈,依旧在为提防浊染奔走着。浊染发生在海里,甚至远离航道之处也依旧坚持在做。 上清门落地,应该是浊染越来越少,用处无多? 不。最大的浊染,便是排出地核的那一瞬。紫乾师兄是为此事在做准备! 看懂了师兄的动作,杨暮客修行便有了动力。这些个老家伙,总是不喜欢把事情言明,痛痛快快告诉他又如何?非得要他在字里行间中,自己找到目标。 所以自以为悟通了关窍的杨暮客兴致昂扬地去前殿,非要跟这个老东西开诚布公地谈一谈。有话!就要好好说!藏着掖着不像话! 然而杨暮客才到前殿,便看见紫乾在接待兮合。 “兮合师侄,正主儿来了。但当下还不是让他会面猴拿的时候。” “晚辈明白。晚辈告退。” 杨暮客看着紫乾,这老家伙敢直呼姓名,却喊不来分身。哼,这般有能耐,偏偏窝在前殿,把事情都分派出去。 “小师弟这般看我作甚?有事儿说……你是当下的齐平道主,是观星一脉嫡传,是我上清门长老。与我这掌门平起平坐。” 杨暮客扫了一眼兮合离去的背影,待他走远了之后才回头去看掌门师兄。 “过去我修行混元法,没去看宗门卷宗。我有错,但你们为什么不说?这些事儿有必要藏着掖着么?不就是治理浊染大业,不就是落地为了提防打开地壳的时候浊染一发不可收时候。” “嗯。是这么个道理。瞧,我不说你不是也懂了?自然而然便懂了,我何必去说。事情就摆在那,你即便知道了也帮不上忙。甚至于现今举门上下,便是上清境禹余天的仙人都算上,还是解决不了。既然解决不了……你不过证真且远未成材……不急。” 被人骂了无用,杨暮客那叫一个窝火儿,甚么叫做他解决不了……听了何用……但他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紫乾随意地走动着,让杨暮客过去坐。坐下好好谈谈。 这位掌门看着乖乖坐那的小师弟,又拿起笔勾勒起来。准的事情,便划一笔,不准的,随手打一个叉子。 “知道锦娇来的时候说那句话什么意思么?” 杨暮客依旧赌气,冷声抬头问,“什么话?” “太素束缚元磁……” 聪明人一点就透,怪不得杨暮客心心念念总放不下。这是天道宗的旁门在跟上清门观星一脉抢夺工作,抢夺功劳。若是太素束缚元磁可用。来日治理浊染便不再需要上清门的大引导术和混元法。 “能成?”杨暮客锁眉问师兄。 “不成。此法若是能成,自不必向我等言明。” “这……师兄的意思是我不必钻研这个,就是因为太素束缚元磁来治理浊染行不通?” “谁知道呢?但你的功法克制灵染与浊染,何必舍近求远。若你有一日随手可平息灾祸,你再去研究也不迟。轻重缓急,为兄分得清楚。” 杨暮客被这个老神在在办公的师兄,磨得一点儿脾气都没了。 “所以师兄到底要我如何举旗,喊个什么口号,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不要叫我老是猜来猜去。我知晓我性子莽撞,思虑不周。亦是省得犯错。” 紫乾依旧拿笔批写文书,他将画勾的文书上细细注写详细条文。嘴里随口应付小师弟,“你的齐平大道是你自己的事情。为兄说了不灵。过往齐物之辩不是没有,但口号喊得越响,下场越是不美。天道宗那次第有序在那压着,太一门的万物归一在那守着,还有一个严刑律法的教廷。谁喊齐平,谁要死。” 急头白脸的杨暮客撇嘴,索性出言相讥,“哟。小弟我有何不同?” “有情,忘我,知行合一,与世无争……足矣。” 这些都是他杨暮客的原话……所以臊得满脸通红。这些大道理他说了,可若说做了,名不副实。 所以杨暮客没喊什么口号,只是闷头盯着师兄办公。他在等一句吩咐,但不是干等着。往嘴里扔了一颗丹丸索性打坐。 紫乾好奇地抬头瞥他一眼,继而当做不存在接着办公。 上清门落地,总要招揽人手。如其他三家巨擘,都有旁门辅佐,都有下门承担业务。当下上清门还没有这个底气。 自然不是说从零开始发展。这等运营若是从零开始,怕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杨暮客这些年走访各家。紫乾与紫贞顺手布局。 翅撩海是海中要道,已经纳入彀中。 纯阳道一地,如今已经搬迁,全然成了上清门的辖制之地,狠狠地在天道宗的地盘上砸进去一个楔子。 以至于北方稍远一些的乾清风云观,亦是紫贞制服,已经开始改修了上清门的简要功法,彻底沦为旁门一个。再有个三五百年,想必会出人才。 大能,不是战力。而是做事的人。比如紫贵,可以用引导术治理浊染,联系各家,尤其当下把水云山还有未离宫栓在一起。成为了炼制治理浊染法宝的协作者。 未离宫提供零部件,水云山炼制成品。 紫贵领着他于外海治理浊染,便是一步尝试。这些事,杨暮客尝试过,但他被蒙在鼓里,并未知其原委。 甚至于紫寿领着他前往混沌海修整地脉,也是进一步的尝试。如果混沌海在归正地脉之后,能用炼器布设大阵,那么来日解决混沌问题,足以预见。 杨暮客很关键,但他做事从来不自知。 也非是诸位师兄有意瞒他。大家都怕告诉他这些,杨暮客便走不出齐平道,继承了观星一脉的老路。那才是暴殄天物。 上清门的技术进步,使得天道宗不得不抛出旁门有太素束缚元磁这条路线。 天道宗在告知紫乾,天道宗我等不是没得选,已经有了备案。尔等莫要以为落地之后便高枕无忧,可以大肆招揽人手。若是道争开启,双方都打烂了,你上清人寡,而我备案完备。看看谁吃亏。 紫乾其人如今这般劳作。与各家签订买卖合同,交付混沌海物产。哪儿还有合道真人之境,陆地真仙的逍遥? 等他忙完已经天黑。恰逢府宽陪同真露一同回到了上清门。 掌门瞥一眼静坐的小师弟,传讯告知府宽领着真露去见兮合。有些话嘱咐给小师弟,接下来正法教一事,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交代了。 “小师弟。” 杨暮客睁眼,眼睛锃亮地看着师兄。 “为兄忙完了。最后交代你几句话。这便算说清楚了,来日也别毛毛躁躁地来问我。该是问你自己。” “师兄只管吩咐” 紫乾呵呵一笑,“上清门不是摇摆不定,火中取栗的小角色。上清门不是首鼠两端,各方攫取利益的投机者。我等有大宏愿,我等有大责任。我等本就该成为一方巨擘,但人手有限,择徒要求天资过高。实难发展。你瞧,你今日证真已久,还是感应不到徒儿机缘。这便是因果。如今你为一方旗帜,我希望你能走得稳当……不管如何,要交好正法教。不卑不亢,不予不求。体面些……去治猴拿的病,治好了,你去一趟太一门,说明白你的齐平。这是为兄给你的一项任务。” “师弟明白。”陪着师兄办公,他虽然定坐,却也知晓师兄一直在忙。此话说得已经足够清楚。杨暮客体会了师兄的难处,自然也不会抱怨自己的难处了。携手并进,亦是齐平! 夜明星灿。杨暮客回了长老院舍,府宽到来交代一些事情。告知了真露师叔到来,与兮合住在一处。明日若是治理浊炁声响过大,还请紫明师叔提前报备,宗门好有准备。 杨暮客自是一一应下。 天明时分,杨暮客任由杨花花和碧川俩人给他梳洗打扮。然后前去登门拜访。 正巧真露也准备前去拜会紫乾。 俩人碰面相视一笑。 “师弟参见真露师兄。” “好师弟不必多礼,贵门掌门日理万机,我早去早回,说完了也不耽误师兄办公。你去里面吧,兮合已经等候多时,怕是才出定不久。” “小弟这便过去,真露师兄慢走。” 庭院里植被茂盛,景色宜人,金碧辉煌,奢华至极,该是叫一个花开富贵。招待客人上清门拿来的都是最好的,俗么?俗!但有礼。 杨暮客登兮合的门,那人赶忙讪笑着迎他,“晚辈参见紫明师叔。” “跟我客气作甚。人呢?” “在布袋里头,这便放出来?” “放他出来,外头已经布设了大阵。否则妖邪来了我上清门就得被雷劈死。” 兮合笑呵呵地点头。 真露来此,将兮合的任务揽过一部分,先去与紫乾商量,然后再让兮合亲手将礼品送上。疗愈九幽囚徒病症,这也算是一桩送礼的理由。所以现在反而变成了薄礼。赔礼道歉的意味没那么严重了。 但真露要谈的事情,却严重至极。 “紫乾师兄。我正法教如今实在分不出人手去缉拿真湘此妖邪。” “正法教还能缺人手,这倒是稀奇事儿了?” 真露不接话茬,“真湘此人万万不能与邪修阵线合流,更不能落在天道宗和太一门的手里。” “此时何关我上清门?真湘师弟叛逃,与你当初别无二致。上清门管不到。” 真露呵呵一笑,“的确如此,正法教叛出真人实乃常事。如太一门徒叛出一样如常……” 话至于此,真露还特意笑呵呵地看向紫乾师兄,继而再说,“但太一门叛徒会建立正道宗门,我正法教怕有人建立邪道宗门。我孤身一人,纠偏成功。真湘此人,难保不会搅弄风云。请上清仙剑出手,杀他一回,亡魂送往正法教,我等收入魂狱之后,自然会为上清门庆功。” 紫乾叹息一声,“紫贞师弟奔波劳累,还未归。不知真露师弟能等多久?他与紫箓不日便要回归。路途遥远,我也好告知紫箓他的旧友已经到来。” 真露见紫乾不应,也不知如何开口。请来仙剑干预教中事务,她其实一直存疑。这般让外人干预内部事务,当真能是好事儿?岂非证明正法教力有不逮? “我那小弟给猴拿治病,怕也非是一日之功。师弟等一等也好,不急。” “嗯。”真露只能这般答应。 杨暮客看见猴拿,可不敢直呼其名。 “犹前辈,别来无恙。” “快快给我祛浊,延寿出了差错,招惹了太多浊炁。有些分神已经魂飞魄散,再被浊染下去,老夫当真要入邪了。待我替换一遭,将真身换来!” 嗡地一声,上清门大阵启动,顿时风云变幻。天下至邪之物降临世间,上清金仙眼中利光一闪,注视凡间,盯着猴拿的一举一动。而猴拿缩着脖子蹲在地上。 “小子……看我笑话了吧。” 杨暮客看着那浊炁朦胧,煞气外溢的猴子。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第200章 真一 猴拿真身落地,这一瞬,便见到这个猴子身躯四分五裂,好几个身子都长着多个脑袋,却连在一个胯骨上。 它们彼此撕咬,打架。 有一个回头看了紫明一眼,“你还在边上看!还不帮老夫把这些邪祟都给宰了!” 另一个脑袋挨了一巴掌,高呼一声,“那个躲藏不动的才是邪祟!先杀它!杀了它后面处置浊炁最是容易!” 说实话,杨暮客被吓着了。 怎地能修成这般腌臜的模样,他甚至都不禁想到自己一心二用时的模样。若也这般,不若死了算了。 好在杨暮客的两头四手模样还算个人,只是分不清前后。 上清九子几乎立刻察觉门中大阵启动。 这是什么样的邪祟降临,才导致上清门的护山大阵全力运转?自上清门立道伊始,还不曾有过胆大包天的邪祟入侵御龙山。 紫乾扫过一眼,然后与各位师弟报平安。门中无事。 但当真无事么? 一双眼睛长在一只猴子的胸口,“呵呵……原来上清门的庭院是这般模样?” 兮合算不得吓傻了,他此时为客自然不会主动出言警告。人家地盘上他没必要显摆能耐……但看到那一双眼睛,不由得惊呼一声,“邪仙!” “谁!”杨暮客被惊得侧头看他。 但还没等他二人反应过来,其余猴子都抓向那个胸腹长眼珠的怪物! “终于把你这个叛徒揪出来了!死!” 好几只猴子撕扯一只,将其扯成碎片。 “想办法杀我等,杀得只剩一个!紫明小子,你要快。老夫现在还能分清楚好歹,若分不清的时候,就要一口吃了你。你这人间大药,最是能给我延寿!” 杨暮客二话不说,脚踩阴阳,迈开禹步开始行科。 “兮合师侄,贫道行科为我护法!” “喏!” 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 世间混元自玄黄而始,先天一炁。号令玄黄戊土之炁为基。起高楼! 这半亩见方的客室当中,分不清大小。轰隆一声,一座高楼平地而起。他们好似进入幻境。 兮合吃惊地看着杨暮客。这是洞天内景?不。不是。这是什么地方? 杨暮客没时间辩解,他在上清门,直接联通书阁虚景。来至上清小筑之中。一方气运之主,在此他方可称王。 半空群星璀璨,阴神显照之下,钟灵毓秀的道人一手持元明宝剑,一手提着一点明光。 挥舞明光,对着猴拿一指,“猴拿!显露本相!” 噗地一声,一只猴子落地,哈哈大笑着。不远处一群猴子还在趁乱打架,忽然听见此言,俱是或抬头,或看四周,异口同声,“本相?老夫哪儿还有本相!” “有!谁人是猴拿!”杨暮客手掐天罡诀,半空二十八宿串联成线。星图成阵,阴阳五行氤氲而生,太极图缓慢旋转,水墨勾勒,世间边界开始模糊不清。 又一只猴子出现,这俩猴儿看着真身在那乱作一团。 真身之上有猴子磕磕绊绊,“我我我我……” 有猴子利落一声,“我!” 诸多猴子都喊着! 杨暮客抽剑勾动天星之光降临,这一串星光降临。上清小筑阴气弥漫,顿时化作阴间。 那些猴子再齐声高呼,乱糟糟,“还弄阴间出来?你小子能不能再蠢一点儿,我没死呢!老夫是化身万千不得化一,不是死了的鬼怪邪祟!” 兮合一旁盘坐,真人法天象地。身为护法,自然要尽职尽责。律政神光来! 咻地一道幻光冲破了边界,在上清小筑当中划下九宫阁。每一个格子里都有幻光化作的镇物。笔墨纸砚,刀枪剑戟,各有不同。 一只猴子扯断了跟胯骨相连,下半身弥散着黑烟,想要冲出去。 然而九宫格中一道金光化作雷电落下,那猴子顿时浑身酥麻。抖动不已,上清大阵起了反应,乾阳之风抵达,将那猴子吹了个烟消云散。 杨暮客提剑号令玄黄之炁,将那些浊炁尽数包裹。猴拿乃是世间大能之一,是修一不成的邪祟。以他证真的法力,对逸散出来的浊炁还能将其转化中和,但猴拿真身的浊炁源头他却无能为力。 忽然有一只猴子恶狠狠地看向杨暮客。 “紫明小儿,困我于阴间。不若让我先尝尝你这肉身的滋味儿。若是夺舍替身,我替你来修上清!” 一只猴子化作一道黑光,另外那些身子还想不停地去抓它,但为时已晚。 黑光直扑杨暮客的面门。 道士提着灵光用手一拍,“吾乃此间之主,休要猖狂!封!” 二十八宿瞬间降下星耀,将那一团黑烟束缚住。 “敕令九霄乾元之炁,镇!” 嗡地一声,小筑外头一座大湖显照,一轮日光从涟漪当中跃出。哐当一声砸在黑影上,那黑影如雪花消融。渐渐变作一个阴气团点儿。 杨暮客阴神显照,竟然把兮合的阳神都排除在外,挤到了上清小筑的外面。律政神光只能在外辅助,地方猴子。但这阴阳二炁的天地之景当中,兮合一点儿插手的余地都没有。只能隐隐约约看着那个气运之主身形越发高大,似乎让人仰望。 那座上清小筑变作了高山?还是他兮合变作了蚂蚁? “猴拿前辈。” 噗,三个猴子笑嘻嘻地站在一起。 “他对付真身,厉害!” “瞧他怎么对付!” “他要这么一直喊名字,没准儿咱们里头就要分出来一个真身哩……” 杨暮客斜眼瞥它们三个,“真身能与分身对换,尔等与它有甚区别?” 嗯? 三只被唤名而出的分身皆是愣住。是啊,我们被唤出来,还能移形换位,变成真的那个。谁人才是真的,谁人才是假的。 三只猴儿齐声道,“那你得把那个怪物宰了,那样我们三个里定然有个能成真的。” 阴气弥漫之地,上清小楼好似一方鬼域,森森幽光四处可见。杨暮客的阴神银光闪闪,目黑无白。 “无形之物,方能唤名而来。无有肉身,方能凭空而在。尔等都是幽魂,皆是虚影。” 忽然阴气抖动。 那三个猴子都变成了文字,带着涟漪,却还能开口说话,“我便只剩下这个名字了。我早就记不得修行了。吃了宝材延寿,肉身死没死我都不知道……” 那些混乱的猴群亦是盯向杨暮客,“你怎么看出来我的命数的?你怎么能看见命数的?!” “吾乃此间气运之主。一言九鼎,言出法随。” 猴群龇牙咧嘴!“你竟然敢说实话!你敢说实话!我没死!我活着!” 杨暮客那一双黑眸当中,猴拿的命火早已熄灭。他纵然想斩去猴拿的福禄寿,却找不着地方出剑。 猴拿的命数,那是一团乱麻,团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线球儿。 此时杨暮客不禁感慨,“前辈……您毕生修一,却命数已尽。因唤名而存,是九幽续命。假的……其中秘辛我若说破,您要死。” 那群猴子竟然顾不得彼此争斗,两条腿开始往后退。一双双眼睛谨慎盯着杨暮客。 “紫明,留我一命。留我一命,不能让我死……我还有事情未竟。” 杨暮客其实早就该想通…… 为何天兵天将一定要追着这猴妖,不准它潜入世间?但他在方外作恶也从来不管?为何大能可以唤它真名,而其他人便不行? 不许它传播自己名号而已。 猴拿……它是假的。他已经没有真一留存世间了。所以它完全不畏死,它只要延寿便能活。它能分化万千,能随时变幻真身。因为就没有真身。那一团乱麻,只是真名纠结在一起,过往别人唤它姓名而来的虚影,撞在了一起。 “猴拿前辈。”这一声唤名说出,猴子并未出现。 是了。如果知晓真相,便再唤不出分身。也着实有趣……他看向兮合,兮合懵懵懂懂。 为什么这个秘密看押猴拿的魂狱值守不得而知呢?所以这就是师兄要他去太一门的原因么?猴拿身上也有秘密,也有任务。 杨暮客终于醒悟。猴拿不能死。 这个箴言该如何说猴拿就会死呢?杨暮客笑嘻嘻看着猴拿。并非说猴拿前辈你已经死了。这事儿猴拿知道。他大概猜得出来,应该是最简单的一个事情。 应该还是在猴拿的名字上。只需要说出来,然后再抹去。当有一个名字无用,不断滋生的线头便没了。而能做到这一切的,要么是那些宗门巨擘的高修大能,要么就是他一样的气运之主。 而猜到这一切的杨暮客忽然间看见背后站着一个阴沉的老者,是太一门的地仙。 杨暮客脊背发凉。这是上清门!这是他家!是他的上清小筑!是观星一脉的书阁。怎么来的? 老者抬抬眉毛,瞥了眼还活着的猴拿,“气运之主也不能妄为。你小心行事。” “明白。” 话音一落。哪儿有什么老头儿。好像猴拿都不知晓有大能来过。 “猴前辈,我要给你祛浊了。请你受住。” “好好好。你快来!” 这一回是杨暮客身边的三只猴子说话。 申猴为金。太极轮转而衍化先天八卦。定兑位为生门,缚! 兑临乾,自有清炁而临。洗! 阴阳图旋转,一股乾清气流席卷而上,直冲九霄。二十八宿星光熠熠,呼应而成。上下对冲,天地大势几乎只分阴阳。兮合便是那轮明日。 此时兮合不禁暗中腹诽,怎地被这小师叔掌控了。把自己当成了阴阳大阵的阵眼。 不过小师叔他要用,那便给他用! 兮合全力催动法力,周身律政神光闪耀,化作耀阳挂在了半空。顿时二十八星宿消散不见。 真人为乾阳,道人为地坤。 那三只猴儿看向猴群,“它们怎么不吱声了……” “诸位是真身,它们便是假的。要被洗干净。” 一只猴子在九幽里说话,“怎么不对劲?九幽里就我一个了?先生,先生,它们人呢?” 但太一门的大能没回应那只阴沟里的猴子。 在杨暮客身边的猴子面面相觑。我等是真身?谁是真的?它们跃跃欲试,要打一架分出来个真假。 杨暮客端着手瞥见了那三个猴儿的表情,“猴拿前辈,谁人是犹弗一。” 噗,一只猴子变成了一个仙风道骨的老道,“鄙人是犹弗一。” 杨暮客便指着一只猴儿说,“那你便是猴拿。” “我呢?”最后一只阴沉着一张脸,龇牙咧嘴凶相毕露,“不给个痛快话我就吃了你。” “您亦是猴拿。” “怒闹!”这只猴子步步紧逼,蹲伏着似是准备逞凶。 而猴拿与犹弗一竟然上前出手拦住蹲伏在地的猴子。一人捏着它的一个肩膀。 杨暮客回头指着那些像树枝开叉一样的猴子说,“它们都是猴拿。贫道修齐平,不会看清了每一个名字。尔等生来有名,便是署名的灵性。纵然不可归一,为何不能并存呢?三魂七魄本为一体,却各有不同。心肝脾肺肾本于一身,亦形态各异。不若商量一个办法,各司其职,暂且属一。” 这法子有用吗?有用! 别人不知道吗?知道! 但没有一个齐平道主,没有一个气运之主来做过这件事。别人说了无用,别人没办法用灵炁洗练那些浊炁,别人更没办法保下每个名字背后的灵性。 但杨暮客做得到。 他为此间王上,言出法随。乱成一团的线头竟然开始首尾相连。 三只猴子团成一团,咻地化作一道光,直奔那团被灵炁清洗的猴群。 一群猴子手拉着手,排成了个人形骨架,猴毛疯长,变作衣裳。巨人渐渐缩小,变作犹弗一的样子。 “太一门下门行走,犹弗一参见紫明上人。” 这人在杨暮客眼中是一个丝线组成的人,好多线头都是他开口召唤而来,有很多是别人召唤出来的……因果勾连……杨暮客再次看见了那一双眼睛。 那一双一开始长在一只猴子胸腹的眼睛。是乙讼。 “唉……乱糟糟的,偏偏是本仙最弱的时候被你得逞。好好一只天地灵猴竟然被你控制了。” “仙长莫要乱说,贫道不曾控制猴拿前辈。我只不过唤它名号次数多了些……您的这段因果,我帮您斩去,您也好好修养。” “你小子可知这般做了就是与我为敌?” 杨暮客阴神一脸傲气,龇牙道,“我家师兄没打死你么?” 第201章 太一 帮猴拿处置完浊炁,那犹弗一只是恭敬的一瞬。 继而睥睨地看着杨暮客,“小友,你屡建奇功,老夫不能赏,也不该赏。放你一次,救你一次。你帮我化清浊炁,一啄一饮莫非前定……是也不是?” 杨暮客听完怔住许久,他有时候刻意去歪这句话,不把它当成典故。因为这是庄圣人说的,这世界应该没有庄老爷子的典籍,所以他甚至三番屡次说错。 他常歪解经典,然后随口说是有圣人梦中授课……一啄一饮他偶尔刻意说成是一斟一饮,好比是俩人商量一般。偶尔把莫非前定会说成命中注定。但这猴拿道出完整一句。这一句……杨暮客已经歪解过很多次了,是见猴拿之前歪解的。猴拿就算入他灵台观想过,也不会全须全尾儿的知道典故。但他用了。 如此杨暮客反而茫然,不是说好了这个世界没有庄老爷子的典故。他的齐平大道虽然不是没有先例,但齐物理论的完整性不是前无古人么? 庄老爷子,您的理念如何在这方天地传承的? 莫非,我非第一人? 但杨暮客马上意识到对猴前辈该有的尊敬还是要有。这一位,不是一般人物。只是有个名字便不死不灭,谁人造出来的还得去问师兄。 他此时便不再直呼其名,更不把自己当成救星,恭恭敬敬一揖,“与猴前辈许诺之事已经完成。不知猴前辈还有何吩咐?” 猴拿见他这般识趣哈哈一笑,“叫那小儿过来。还有,你这地场让人敬畏,换个地方……回原来那处去。” “好。”杨暮客手中捻诀,收了束土强身法,将玄黄戊土之炁一挥手,复还先天一炁。上清小筑就此不见。 兮合就定坐在不远处,额头金光闪闪,真人法相被上清大阵压制到他的灵台之中。 “兮合小友,我与紫明小友有些话要说明。你且回避。” “是。晚辈这便告退。” 杨暮客瞪大眼珠子看着兮合干脆退去。不是……这家伙是你们魂狱司囚徒,你是魂狱司值守!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下了? 看着那兮合讪讪一笑,拱手撅着腚退出房门。有辱斯文!不知体面!你是正法教魂狱司真传! 杨暮客龇着一口白牙笑笑,看向犹弗一。 “紫明小友,看来你祛浊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玄黄先天一炁的用法,虽然证真而已,但不输归元……” 杨暮客赶忙趁机插话,“不不不。家师一生不败,天下无敌。晚辈不敢与其比较。” “哼!”犹弗一撇嘴,“我不会给你分派任务。你也不必慌张。” “是是是……小可并未慌张。” “不慌张?列为金仙,诸位大能都不看着了,你不慌?” 杨暮客只能借坡下驴,“慌,也不慌……慌是因为乙讼来过。不慌是您老人家在。” 猴拿整理了下自己的一番行头,它并未一身清炁,因为还有一个名号留在九幽,那初还有浊炁。只是心念一转,诸多灵性相互转换,又达成了某种平衡。 既不是那个多个身子全是脑袋的怪物,也不是纯粹的仙风道骨。 “愚痴病记得否?于罗朝之地四散传播?” 杨暮客被这一句话就扯回到三百年前,那时他还没筑基,还没入道,大放厥词质问地仙,“记得记得……据说当年是瘟部授命责罚无道人间。” “病因就在老夫身上。老夫出来做事,被人看见。便不得已让人忘了。那时收拢你鬼身器物,你不需的零件器官,太一门想给老夫造一个肉身。好能潜入元磁重合之地,看看裂解赤道海渊会不会出了差错。元胎甚大,我等测绘舆图尚不足其八成。就算是一毫没有测绘清楚,元磁特性尚未了解,太一门都不会准许天道宗裂解元胎。你休要以为你上清门是最能打的。” 说到此处老头子桀桀桀地笑笑,“上清门能打这话定然没错,但上清出自太一……你们能打,我们便不能打了吗?” 杨暮客自是不能接话,只道,“不知前辈有何吩咐?” 只见犹弗一一指,噗地一声,一个猴子落下。机灵地看着杨暮客和真身。 那猴儿说着,“这些年浊炁折腾得老夫难受至极,跟乙讼讨了一个蟠桃,岂料中了他的诡计。乙讼那小儿亦是传承久远,歪解太一,我试着以手段降服他,却还不如贵门真人。” 真身眉头一皱,“我犹弗一岂会不敌乙讼,只不过是身怀重任不与他多做纠缠。” “对!”猴儿嘻嘻笑着,“你得帮我一直祛浊。术业有专攻,祛除浊炁还是你观星一脉手段最痛快。若是求到他人,怕不死也要脱层皮,过往因果不知要忘掉多少。” 忽然间犹弗一便不见了,只剩下从九幽召来的猴儿。 猴拿叹息一声,“我等下便是要逃,让那兮合领罪。你莫要慌张,这世上没有东西能困得住我。因为我早已不存世间。弄了什么大事儿,你也莫要打听。但只要我身上浊炁过剩,还是要跑来找你。本以为你得真人修为才能帮助老夫,但证真已经绰绰有余。” 杨暮客岂敢邀功,“前辈高看晚辈了,这是宗门宝地,我一身本领不过是个引子。” “那就努力,能让我随叫随到,随时治理便好。你唤我五次真名,已经是极限。下一次,不须你喊我,我来喊你。紫明。” 噗地一声,杨暮客几乎是一愣神,边上蹲了一只名叫紫明的猴子。那猴子竟然与他心意相连。 “紫明猴儿,若下次我要治理浊染……便喊你!” 但杨暮客哪给猴拿机会,手中拿起元明宝剑,一道剑光干净利落地将那紫明猴儿斩成虚无。 “哈哈哈。好好好,就是该这般!兮合,你小子入我彀中,老夫逃也!” 只见猴拿化作一阵黑风,径直从上清门的灵山当中飞走了。 杨暮客看着猴拿的黑风心惊胆颤,竟然被这猴子设计了。真名都被人叫走了…… 兮合慌慌张张闯入客室,“师叔!你怎地放他走了!” 杨暮客怒火中烧地看着兮合,“他是邪修!是镇压在九幽的囚徒!你问我?我还要问你呢!你这王八蛋!让你退你就退!老子……” 真露这时陪同紫乾走来,“小师弟莫吵,我家弟子在你上清门又岂敢擅专。还不是要听你调遣,你若不叫他走,他敢走么?” 杨暮客黑着脸看向掌门师兄。但紫乾面无表情,其实已经憋笑良久。 只那二人把此事当成天大的事情。 猴拿现世,尤其是那个怪物模样现世,是天大的麻烦。所以要上清大阵启动,所以要有金仙注视。但猴拿被治好了,那就是小事一桩,无足轻重。 兮合灰溜溜地回到真露身旁,“晚辈押解猴前辈来此治病,不料他趁在狱外就医之时潜逃。请师叔定下章程,如何布下罗网将其缉捕。” 真露看向紫乾。 紫乾摆摆手,“我上清门中被邪祟光顾,要整理一番,若是被邪祟留下暗门暗招则大事不妙。人手不足还望真露师弟见谅,不过若需提供线索,二位尽管来问。” 真露叹息一声,“大事当前,一个囚犯潜逃,远不如内奸潜逃更重要。还是请掌门帮我等缉拿内奸为主。” “如此也好。” 兮合被真露领走,杨暮客被紫乾领着回到前殿。 满心疑问的小师弟自然知道师兄有大事要做,他不知道自己这桩因果算不算大事。所以还没开口。不过治理浊染的过程也太过轻松,让他有点儿不知所措。他本以为该是一场别开生面……甚至不输海渊治理浊染的场面。 紫乾让他坐下,干脆开口道,“该是见见太一大能了啊……你小子承恩已久,却不曾回报。那猴儿,是一个地仙留名于世间,真名挂在太一门里。所以永远都不会死,一辈辈地仙接力帮它续命。” 杨暮客低头喏喏说着,“您既然知晓,不早言语?哦对,您定要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不。我说了也不灵。那老家伙一声被人唤名只有五次机会,而它唤别人名字亦是只有五次机会。并非其他,而是天地有数五十五,大衍五十,他这五次是余出来的次数。” 这话可不是乱说,杨暮客瞬间皱眉。他玩儿易数,可是行家里手。天地之数余出来的,这意味着…… “对。他就是太一门造出来的变数。” 杨暮客试探着问,“不该是余一么?” 紫乾笑嘻嘻反问,“余一不就被他修成了么?” 嘭地一声,杨暮客锤了下桌子。一帮老狐狸! “所以我不救它也没事儿?您也唤过它的真名。” 紫乾陷入回忆片刻,不过并未纠结,“嗯。为兄也唤过,大抵是行走世间与妖邪打交道,总免不了要与它见着。太一门的手段非比寻常,天资高绝之辈大多都与猴拿打过交道。不过被猴拿唤过名字的……少之又少,他一生也只能唤五次名字……不是每人五次,更不是五个人的名字。而是只有五次。你紫明,已经是一次。” 杨暮客大眼睛盯着紫乾看,脸上写着,你继续吹。 紫乾指着他无奈一笑,“三桃大神亲自说的。就在去接你之前与我商量过。” 但杨暮客心中仍然存疑,问,“我把那猴子斩了,还有后话么?” 紫乾答得了当,“没有。” “用它来设计我作甚?” “是师傅亲口说,你若不成才,便造就他人。物尽其用罢了。” 杨暮客眼中利光一闪,“什么?” 若他杨暮客不是块材料,就要被猴拿夺舍了?或者拿鬼身去再造身躯? 紫乾自然明白紫明心中不满,挥挥手让他退下。“等你紫贞师兄归来,你去发送我师傅。只有衣冠冢,他老人家喜欢你的法子……” 门中事多,来来往往的府字辈道人和真人见着紫明,都上前鞠躬揖礼,道一声拜见长老。 然后各忙各的。 杨暮客给猴拿治病好似不是什么大事儿。只是观星一脉在门中治理一回浊染。 没几日紫贞和紫箓归来。地仙郎君不在。紫贞把归藏的遗物交到紫乾手中,道一声抱歉。是他紫贞本事不足,让师伯殒命,灵性归天。 紫乾叹了口气。并未多说。 杨暮客做主礼人,让紫乾披麻戴孝,他一个人唱着胡诌的十三香调子,顺口改编了一段念词儿。 从山顶的正殿一路走到祠堂。将归藏的牌位放进去,紫乾忽然间痛哭流涕,他再也忍不住了不停地磕头。 杨暮客心里也憋得慌,与归藏师叔接触不多。紫乾那样一个临渊峙岳面不改色的人竟然哭成这样,凝噎不语。他知晓归元已死,却也从未这般伤情过。 眼眶有些湿润的杨暮客开口磕磕绊绊,“家属请节哀,莫要扰了亡者灵性归天,吵吵闹闹若他走得不痛快,来日还有罪受。” “明白……为兄明白……为兄就哭这一会儿。” 紫乾果真就哭了那么一会儿。第二日他便又是一身锦衣的上清门掌门,包揽门中大事儿。 杨暮客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高高的门槛儿不知道该不该迈过去。 紫贞从里面出来,看他这幅犹豫模样戳他一下,“想挨戒尺了?在这磨磨蹭蹭,若无事就回去修行。” “哦!”杨暮客回神看向师兄,“我……跟掌门闹了点儿小脾气。又怕他心情不畅。” 紫贞拿出戒尺敲他额头一下,没说什么就走了。 杨暮客揉揉脑袋,当真就径直回去修行。 天上的天权星依旧飘荡着,偌大宗门数不尽的大能来回奔走。 猴拿如今浊炁尽消,测算工作重入正轨。 三桃大神的神殿之中有客来访,是门中的真字辈的老家伙。 太一门有八个字辈。一乙三生,丁正具真。 正法教也有真字辈,这种不避讳是正法教刻意的,但也刻意低了两辈。所正法教真字辈看见太一门的真字辈,自然低了两头。要唤一声师祖。 而且太一门太大了,人数太多了。几乎天下英才初现于世,便被太一门关照,想办法收入门中。导致太一门的辈分也参差不齐。怪异的狠。经常有一子辈的小修士,真字辈的老不死。一子辈的小修士却又是老修士的八辈祖宗。 三桃给真爽斟茶,“爽儿啊,猴子又去戴罪立功了。还是齐平道现世。你们这次准许齐平立道?” “时运方至,曲则全,到了转弯的时候。” “我听闻几位小辈儿三番五次要收下紫明,劝他转投太一。尔等做派,恐他心中定有芥蒂啊……” 真爽嘿了声,“总要试试,太一包罗万象,该是有个齐平。他不来,我们便自己也学来立道。” 第202章 大道 杨暮客之前在俗道观清闲一甲子,攒足了修为。紧接着事情一股脑便砸在脑袋上。 先是身旁的婢子寿终,而后便是闯了火劫一关。 府宽跟他在屋舍闲聊,杨暮客便问,这火劫算不算走火? “小师叔,这不算……” 哦?为何不算?杨暮客满眼期待地看他。 “一颗心笃定要闯一关。这不是入邪,所以无从谈起走火一事。你知道,你懂得,你却还要走一遭。应劫成功了,叫出关。应劫不成,便入紫晴师叔一样,叫修行未果。” “哦。原来如此……” 杨暮客笑呵呵地送走了府宽,一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渡劫完毕,便被薅回来圈养,被掌门指使去迎来送往,而后又紧跟着一个猴拿。当下又得了空,谁都不来找他了。府宽此次来做客,只是告知他莫要去吵紫贞师兄。府宽他师傅要修养一段时日。 看来啊,海渊的日子不好过。这位老先生竟然也会修养。 但事情一桩接一桩,如今这般清闲下来他反而不习惯。 我不是旗帜了么?我不是观星一脉的齐平道主了吗?怎么接待人就这么一会儿,万宗来朝,道友接踵而至的场面呢? 他每日都要去前殿点卯,在那像个泥塑一样等着。托道童去问紫乾师兄,能否觐见。 道童回来便说掌门有事儿,没空见您。 杨暮客叹了口气,像个木头一样杵在那,看着门外。外面,自由么? 正在杨暮客发愣的时候,紫周归来。这位师兄脑袋上还是戴着那朵红花。自打他的徒儿死去以后便带着花儿祭奠,果真就是说不摘就不摘。 “师兄,好久不见。” 紫周笑笑,对着门外一旁招招手。一个小人儿走进来。七八岁的模样,“师傅师傅,这位少爷怎么没戴红花?” “他连个徒儿都没,犯不着戴。” 这话一说完,紫乾脑袋上也顶着一朵花出来了。 “紫周师弟回来了。” “师兄,幸不辱命,将宝材尽数押送归来。不曾遇见邪祟阻拦。” “好。”紫乾点点头,笑眯眯地看向紫明。 杨暮客张着大嘴,合着就瞒着我一个人?不就是戴个花儿逗逗小孩儿。 “府泉,这位是你掌门师伯,这位是你紫明师叔。” “泉儿拜见掌门师伯,拜见紫明师叔……”小娃娃跪下磕头。 杨暮客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瓶丹药,这是归裳师叔留给他的养身宝丹,可谓是价值连城。紫乾也从袖子里掏出来一本书,是服食法的注疏。 “你先领着徒儿进去,我跟紫明说两句。” “是。”紫周点头,便领着徒儿前往偏殿。 杨暮客嘟囔一句,“我戴个花儿又能怎地?” 紫乾看向紫明,“你身兼要任,是咱们上清门的体面。猴拿一事做得漂亮,虽然让那妖猴逃了。却也证明你治浊染的手段非比寻常。等着人来求你,自然要板板正正。这几日做的不错,好好维持。” “啧!就这么似个木头一样站着?” “对。比我忙的屁股不着地方还有用!” 杨暮客尖声喊了一嗓子,“谁看见了!” “呵。丢了本分了不是?好好的,端住咯。站在这儿,最有用!看不见看得见,都得这么站着!” 紫乾说完了就进去跟紫周叙话。 杨暮客痴愣愣地站了一晌午,便是要下班。进去正殿给道祖敬香,而后便去后山给归裳师叔的宅子收拾一番。府丽也随他去了。俩人忙活一下午。 “小师叔日后也来这儿住,住完了便是我的。” “你又来给我当家了。”杨暮客长吁一口气,“我一点儿主做不得,尽是让你们给安排好了。” 府丽笑靥如花,“小师叔担子重。” “重么?我没觉得。” 听后府丽收起玩笑之态,恭恭敬敬给他揖礼,“你怕是不曾想过自己的担子有多重。” 杨暮客哑口无言,摸摸脑袋,“嗨,不就是治理浊染,不就是当个门面。不就是……要当一个不败神话……” 是啊,不作死就不会死。不出去找麻烦,他当下就是不败神话了。治理浊染之事,未曾一败。尤其是猴拿之事传出去之后。 几乎就这么平静地过了一年。杨暮客心中一直有个事情压在心底。便是掌门师兄告知他要去太一门访道。这事儿怎么就没人提了?师兄他到底在下什么大棋?犯得着一声不吭么? 丁巳年春。 杨暮客还是跟上班的迎宾小姐一样,给道祖上一炷香,便往正殿门旁一站。 忽然间外面一个道童跑进来,“紫明师祖!紫明师祖!有您的拜帖……” “引人去正殿耳室,贫道在那待客。” “是!” 耳室当中香烟袅袅,屋中屏风一展,杨暮客在屏风后面洗涮茶具。一壶水坐在碳炉上咕噜噜作响,漆盘上摆好了洗干净的茶盅。一方小木盒隐隐有灵光闪烁。 这是他们御龙山产出的上好灵茶,一口,凝神炼魂。 看见太一门正耀跟着师傅进屋。 “老朽乙一,参见齐平道主。” “使不得使不得,乙一师叔快快落座。”杨暮客匆忙在椅子上起身,将老先生迎进来。 这乙一老先生穿着一身素兰麻衣,不着配饰。杨暮客一身紫金道袍,头戴玉冠。俩人会面,好似是个王爷会见下民一般。 正耀一旁也是揖礼,“真一一脉正耀,参见齐平道主。” “正耀师兄快快免礼。”杨暮客又赶忙把正耀拉起来。 让此二人落座,杨暮客便开始亲自张罗泡茶。一板一眼,不疾不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茶具,手中端着热壶水口咕噜噜泄水。 稳。 这一年多,杨暮客已经习惯了这种慢悠悠。习惯在这儿就成了一件好事儿。太一门大能当面,他杨暮客没有一点点毛毛躁躁,没有一点儿让人觉得锋芒毕露。 他以闲聊开口,“二位要不来,晚辈怕是无事可做,又要等到午时便点卯下班,去后山逍遥快活。” 乙一回头看眼正耀,俩人惊讶这紫明性情转变。 杨暮客将茶汤奉上,“请用茶。” 二人齐声,“多谢齐平道主。” 杨暮客这才终于露出讪笑的表情,“我与正耀师兄相熟,何必叫我齐平道主。我证真小儿一个,自不敢称道主名号。乙一师叔还是唤我道号,若不叫我小字大可都成。” 乙一端茶一呡,“好茶,妙手。你紫明名声在外,我太一门欲立下齐平道,自然要向你来请教。请齐平道主前往太一宣讲大道。好让我太一门所立下的齐平一脉,懂得是非。” 杨暮客脑子嗡地一声。什么意思?这就来抢名号了?我观星一脉的齐平,就这么被你夺走了?但他不露声色,“这……我怕是修为尚浅,说不得什么大道理。” 乙一放下茶盅,“当年我门地仙邀你入太一,甚至让你立下齐平一脉,但你只是守着观星之名,不肯改弦更张。那我太一门便自己做主,立下齐平之道宣于世间。” “不知太一所修齐平,与晚辈有何不同,有何相同?”杨暮客慢慢坐下,亦是摆谱端起架子。甚至打量起来这位老师叔和师兄。 “要你来帮我们择人,看看谁人合适修齐平,谁人合适修齐物。” 杨暮客饶有兴致地问,“齐平和齐物竟要分开?” “要分。平乃虚,物乃实。玄虚一人做,格物一人做。我们还是修一,与你自然不同。” 哦!杨暮客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这与晚辈齐平大有不同。晚辈以为你们还是要招揽我修一呢。毕竟”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也是一。” 正耀饶有兴致地看着紫明表现,但他就是不插话。等着师傅继续邀请。 “师侄此言有理。但我们太一门的齐平道,要显与真一不同。” 其实若按照杨暮客过往性子,拍桌子指着他鼻子骂,老杂毛,上来与我道争?要抢我千辛万苦做下的功业!齐平,我喊着口号含辛茹苦四处装孙子。你们说立道就立道,那就道争!打擂台,打出来个雌雄! 但当下杨暮客并未这般说,“容我思量思量,亦是与师兄相商。前往贵门造访讲道,证真怕是力有不逮。” “也好,老夫便于此间做客,静候佳音。” 接待完了这二位,杨暮客沉淀沉淀,将心中闷气尽数排解干净。太一门这天下间最大的巨擘,说来抢他饭碗,怎么都觉得是皇帝要抢要饭的工作。划算么? 带着这种疑问他去觐见师兄。 这一回紫乾终于见他。 “掌门师兄,说来有趣。那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来做客,开口就呼我为齐平道主。然后又叫我去他家讲道,也讲齐平,然后帮他们立下齐平一道,还分成虚实两支。” 紫乾这回没有办公,而是郑重地走到杨暮客面前,“紫明长老,你贵为齐平道主,是否容得下他人篡夺道义?” 什么?杨暮客稍微愣了下,“篡夺?” 是呢。就是篡夺。但如果不允,那就非是齐平。允了,才能为一。 杨暮客一拍脑袋,“怪不得你个老狐狸一直藏着掖着,怪不得你一声不吭。这一步不管怎么走都是一个大坑,非得让我跳进去!是也不是!紫乾你个老狐狸!” 紫乾看着小师弟跳脚破口大骂,他无动于衷地对着小师弟作揖,“我的长老大人……你允还是不允?若不允,上清九子便要人人携剑,准备鏖战八方。若允了,我等就要随你出使太一门,看看那数万年前的老家,到底有何变化。” “去!去看看那太一的天权星。是怎么把我们的一无真仙逼到叛宗立下上清道统!是否接得住我上清门的招牌!”杨暮客豪气云天地昂头大喝,而后又苦着脸看师兄,“是不是太狂了?” 紫乾终于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人家话里有话,你竟没听出来。太一门,不能有二。齐平一道,只能是走虚玄还是格物两路中的一条。他把主动权给你……小师弟,你要保留哪一条?是虚玄,还是格物?是齐平,还是齐物?” 杨暮客急头白脸地看着师兄,又被这些老狐狸给逗弄了。非要把话藏着掖着。说开了不好么?考验人? “师兄,若我选了鏖战八方呢?” “打起来,御龙山才有能力动用混沌海的全部物资,尽数炼化成器物。太一若打压上清,天道宗和正法教便得变化之机。上清虽小,却非任人揉捏。御龙山能落地,便能再起飞。是去是留,是与太一硬碰硬,还是伺机而动,选择权在我。” 紫乾将太一地仙所在的炁脉关键节点都标识出来给杨暮客看,而后默默地说,“为兄从来不打无准备的战。” 杨暮客掰着指头,“平息乙讼,打散妖邪。多家都在这么做。是不是山雨欲来,都准备着打战?” 紫乾颔首,“你若这般想也算无错。” 杨暮客没有跃跃欲试的兴奋,府丽那一声担子重。在这应验了…… 和紫乾师兄的对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溯,他好悬一个踉跄倒在那。 倘若开战,他杨暮客要么是盖世英雄,要么就是千古罪人。大道之争本质就是大势之争。靠打战争权夺势那要死多少人?一言之差,一言之差啊!杨暮客已经额头冷汗淋漓。 杨暮客嘴唇哆哆嗦嗦,“您当真那么放心……我若选错了……” 紫乾这一回没有掌门的架子,而是上前端着杨暮客的胳膊帮他站稳咯。 “师弟。上清门没有孬种,但终于迎来了有情道的齐平。恰巧是你来说,恰巧是你来做。我们等到你,你也终于遇见了我们这帮独夫。” “就因为我治好了猴拿……他们就来抢我的齐平?抢我的混元法?” 紫乾摇晃一下师弟,“你先别忙着糊涂,你想想抢得走么?” 杨暮客心乱如麻,已经要被这担子压垮了。他一个小修士哪儿有本事决定这些,他什么时候管过天下的局面。跟太一门开战?那是一个蚂蚁向大象开战,更何况还有天道宗这样的狼群和正法教这样的猛虎在环伺。 师兄劝他如何听得进去,只是偶然间灵光一闪。劝慰自己,“太一门要矫正天下大势,用我的齐平道宣告以和为贵?” 紫乾眯眼笑了。 气运,就是选对了时机,选对了局面。做对的那一个人,便是大气运者。 第203章 天道 杨暮客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长老院舍。碧川本来要笑脸上前宽慰一番,但杨花花眼疾手快拉住这个真人。 碧川愣了下,讪讪藏进屋中。将门轻轻掩上。 杨暮客没注意到这一幕。 他的心腔塞着一块大石头,如山岳般的大石头。挪不开,搬不动。他找不到解法。 天道宗来告知太素束缚元磁,说上清门的混元法可能落伍了。 太一门过来告诉他要去讲道,说齐平一道太一门亦是分杯羹。 正法教叛徒作祟,乱作一团,来求仙剑,紫贞师兄休养备战。 …… 他杨暮客到底能做什么?上清门才一落地怎地就这般艰难。 师兄让他做一个旗帜,没说这些事情都要叫他来承担。他躲进观星小筑里,看着群星璀璨。有那么一瞬,他想说我该是把观星一脉改成了齐平一脉。既然功法都要变化,名字变了又何妨? 如此这般太一门便不会来人,他也不须去讲道一番。 如果他延承观星一脉的混元功德法,太素束缚元磁无足轻重,毕竟上清门手段熟稔,他可以随意配合诸位师兄出世作业。 如果他不修齐平,猴拿定然不会匆匆来找他,试他,用他……用齐平的混元大阵,帮那猴拿暂时捏成了一个。那样兮合与真露便不会来…… 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他此时如同被压在山下的猢狲,盼着有人能帮他揭走符箓。躲了一会儿,杨暮客叹息一声,这三大巨擘不会因为他躲起来便有任何改变。 他明日还要去见太一门的二位。想要睡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要修行,却无法入定。 来到空无一人的观星书阁,拿起一本书打发时间。 晨钟一响,脱出存思的杨暮客猛然抬头。看着窗棱喊了句,“花花!碧川!帮道爷我梳洗打扮,今日与贵客商议,不得失礼……” 他一步步穿过回廊,不知何时紫周跟上来。他没注意,他在思忖着齐平能否拆分…… 临了来到了正殿客室前,道童已经将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领了过来。 “请。”杨暮客这才用余光看见了紫周,紫贵,紫寿三位师兄都站在他的身后。 乾清一脉,引导一脉,还清一脉。上清门除去掌门一脉的弟子俱在此处。 杨暮客笑了下,并未回头去跟三位师兄打听。 乙一笑着陪同杨暮客进屋,待那三人进去,正耀才最后进屋并且将屋门掩好。 正耀过来主动端茶递水,让杨暮客愣了下。他有些无助地又去看那三位师兄,但三人俱是不言。 乙一笑眯眯地等着他开口。 “齐平一道,我不知是否有先辈经验。不管对错,太一门是否有史料教我?” 乙一愕然,“此言何意?” “晚辈去太一门宣道,总该了解先辈经验,否则重蹈覆辙,致使太一门也陷入窠臼岂不不美?” “自是有的,你若需要,只管把天地文书拿来,老朽将书阁中的史料尽数给你……齐平之道,过往非是齐天,便是齐道,口气大得很。我等只得拨乱反正。” 此时杨暮客将满心疑问都咽下去,他不问你们太一怎么当下就想修齐平了,也不问真实目的是什么。 “晚辈前往太一门宣讲,还要择人来修。许个甚名?” 乙一师叔看看正耀,“你与正耀交好,又有前缘。道友相帮实属平常……观星一脉单传至今,上清大醮别开生面。与太一门交往甚少。该是结朋侣,同赴道。” “紫明师弟,为兄正式邀请你前往太一门讲道一番。为兄灵机感应,在外门中有一个徒儿待我去收。我与师傅差着辈分,就是真一并不适合我。若太一门立下齐平,则从具字辈开始研修。” “我有情齐平,诸君无情太一。若将来分道扬镳,莫要怪贫道不曾讲明。我的道,怕是难修成一……” 乙一颔首,“你只需去讲便好。” 此时紫贵一旁出列,“乙一师叔,我等三人会陪同师弟一同前往天权星。请放道牒。” “大道宗分支终于都要回太一访亲了吗?好好好,老朽便做主,稍后便有人将道牒送到。” 紫贵退一步入列,再无他言。 杨暮客低头饮茶,默默说了一句,“齐平出混元。混元出玄黄,玄黄本混沌,混沌为太极。分不出虚玄与齐物。本为一体,是一,却也虚实相生,永不唯一。此言,便是立论。” “立论好,为师会把你的立论带回去。三位师侄莫要虎视眈眈地看着为师。为师这把老身子骨动弹不动。咱们既然谈好,不若让紫明师侄带我游览一番,晚辈有心瞧瞧大道宗先辈留下的基业。” 三位兄长作陪,紫贵最懂迎来送往,比杨暮客专业得多。 领着二位太一门的高人前往了乾清一脉的山峰看看云雾缭绕,远观辰时的太阳。太阳正红。 而后又去还清一脉,见证了符箓仙山。紫箓亲自讲解篆文含义。 最后紫贵说着引导一脉的过往,说着仙剑如何传承,那一间闭门的院舍,便是紫贞长老的院舍。 杨暮客只是作着一个领头羊,他闷声往前走。 乙一师叔和正耀师兄的辈分之谜终于解开。紫晴,当了叛徒。叛回了太一门,不管杨暮客修与不修齐平,太一门都要讨要回去混元法,这在大道宗的观想法之上建立的新法。 紫晴不可能记得功法,但有过往灵性在,重修混元简直轻而易举。 这是本性,这是本命。 杨暮客站在前头,看不见躲在后面的紫晴。不知这紫晴是否看见了熟悉的场景?他的心是否会痛?背叛师尊归元,当真就这般舒坦么? 中午会客宴席之上杨暮客终于能无声打量正耀。 此时只有紫明,乙一,正耀,三人在屋舍,其余紫字辈修士都已离去。 正耀怡然自得地吃着灵食,抬头看见紫明目光淡然一笑,“师弟为主,何故不动筷子?” “食不言,寝不语。”杨暮客低头吃饭。 乙一不禁嗤笑一声,这小儿还是学不会不露声色。身为主人就这般招待宾客?但他身为太一门的长辈,自然不会在别家出言教训晚辈。老头默默吃着东西,但紫乾一直不声不响,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上清门能做主的两人他都没见着。紫乾与紫贞,这二人便是这般沉得住气?太一门天外与虾邪开战,唯稳是必然方案,借用齐平名声,只是一时之策。能拿回混元法配合引导术,这才是关键中的关键。只要紫明宣道,留下他的功法,那就算是帮着徒儿铺开前路了。 杨暮客筑基那年,正耀是刻意带着五气朝元的法子下山。激将紫明。想让紫明修一,毕竟元一已成,金丹大道不可改。他紫明定然就是混元求一的修士。 但不曾想这小儿舍近求远,竟然把金丹的七返九还用来凝练阴神。被他躲了。 性命两道,都被他用还真的法子给修成了,这找谁人说理去?便有太一地仙好事儿,问他要不要改弦更张,这倔小子听不进去。只能这般来要。 没其他目的,只要紫明去了太一门便好。 那虚空建立的书阁,只要走过太一门,必留痕迹。《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改不了,去不掉。尔等观想之物,本就是我太一门的东西! 吃完了饭,杨暮客便送走二位贵客。 这时紫乾召他觐见。 只说了一句话,太一门要治理浊染的法子,给他们。杨暮客顿时浑身轻松。这老狐狸终于吭声了!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严丝合缝地黏在一起了。 太一门,还是要做那高高在上的无冕之王! “您为何之前不说?” “为兄之前也不知道。为兄也害怕,怕做错了决定,怕会错意。” “就这么简单?”杨暮客茫然地看着紫乾。 紫乾长吁一口气,“道争……一步错步步错。东岳门不想争那中州宝地,当戊土之主,通泰支柱么?争过了,败了。乾元观不想定鼎乾元,号令元炁?争过了,被三家摁死在了苗头。第一次齐平,便是乾元观提的。你知道乾元观为何总躲着你了吧。回去看你要来的东西!为兄累了……为兄也累……为兄对不住你紫贞师兄……” “师弟明白,小弟告退。” 而恰时昆仑山脉的天道宗诸位堂主会面。 锦娇是被问责的那个。锦章一旁老神在在。 天道锦华真人作为主脉堂主,目光炯炯地盯着锦娇,“真湘就这么在你眼皮子底下跑了?” 锦娇闷不吭声。 “说话!你是不是与真露有旧,便故意放走了真湘,好让你那好姐妹重新得势!你玄水一脉便有了外援。” 锦娇目光锐利,反问,“我玄水一脉不是九景一脉,从来不干吃里扒外的事情。” “说。真湘从万泽大州出逃,该是走的水路。若走九幽正法教岂能不查?但你手下海主无人汇报!你这玄水一脉,到底有没有管事儿!难不成还是上清门的翅撩海放走了!?他们敢!” 这一位真人也是火烧眉毛,连体面都没了。这般怒斥着自家的一堂之主。 因为真湘牵连甚广,只要抓住真湘,且不说别的,从他嘴里撬开阴司勾当,这就是数不尽的香火。这些赃物,天道宗能以正法教用人不明,与邪祟有染尽数羁押。而且趁机打压正法教,让他们查清律政神光是否有漏洞,要尽数收缩。 多出来的地盘,自然都要重归天道宗管控。 此消彼长之下,天道宗造陆的宏伟大业就更进一成,驳接地脉形成的大阵便能更广。 锦章看向九景一脉的锦璨师兄,这一位自打至今败露,尚真自戕已经被闲置一旁。问天一脉,该是出面了。 “锦华山主,师弟有事禀告。” “问天一脉终于肯出来管事儿了?不再惦记着你们跟上清门的那些勾当了?”锦华恶狠狠地看向锦章。 “上清门本来就强,问天一脉掣肘数万年,已经筋疲力尽。若是有错,宗主也容不下我等。” 山主吃了一个软钉子,人家问天一脉害死归元,付出了一个金仙。这等代价不可谓不大,还能说甚。其实上清门归元若是成事儿,早就该落地了。已经掣肘几千年,问天一脉功劳斐然。 山主锦华琢磨一下,叹息一声,“真露已经前往上清门。想来定然是求到紫贞面前,要借剑一用。杀了真湘,我等所有安排付诸东流。麒麟元灵蠢蠢欲动,已经在收服中州地脉。我代表天道宗去与她商谈。上清门落地,便裹挟天下大势。若他们不知收敛,本尊便要做那道争使者,一如镇压东岳门,乾元观!锦章你去与你的老东家太一门去谈!不能让上清门得势,万万不能让上清门与正法教合流!天下四分,总好过天下二分。” “锦章领命。” 散会之后锦娇和锦章迈步离开昆仑山正殿。 这只是小会,自然没什么火工道人招待。得各自乘云往回飞。但锦娇迟迟不驾云,盯着锦章不语。 锦章坦然一笑,“不若师兄送我一程?” 锦娇这才点头,“锦章师弟如今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这些年锦璨为难尔等,削减供奉,还指使至欣去与紫明作对。你想必找着法子对付他了?” “何须小弟对付。真湘若被逮着,他第一个跑不掉。九景一脉,要洗个干干净净才行。他教出来几个好徒儿,俱是人才。尤其是至澄此人,该当上位。” 锦娇不满骂了句,“乌烟瘴气的,好好清修宗门,弄得跟人间朝廷一般。愚蠢!” “事关道中载,身后名,人之常情,志向使然。我等俱是有志之辈,天道大业,不问来处。” “所以你这次准备如何对付上清门?别再弄那些刺杀勾当,锦璨老眼昏花,鼓动那些下门损伤惨重,丢人。” 锦章低头笑笑,而后抬头去看锦娇师兄,“大海无量,烛龙当年背离苍龙,故而不得势。若我给白淼一个机会,让她重登苍龙行宫祭酒王座。您说……她还会死心塌地的跟着紫明吗?” 锦娇眉毛一立,“苍龙有意染指海疆?不与我来谈?竟然与你谈?” “正法教掩藏真人大计功亏一篑,欲夺仙庭反噬自身。上清门伺机落地,争夺高位,仙宫太一有多紧张师弟都不敢想……” 锦娇惊讶地看着锦章,这一番话当真是拨云见日。她众多不解全然不见,这师弟看事好生通透。 “太一必胜,虾邪落败苍龙定然要争战海疆,复还生态。非是小弟有先见之明。而是历代先辈面对上清观星一脉强人,不得不小心翼翼,结朋交友……知道的多一些,安排的多一些。” “所以归元一事,当真是你们干的!” 锦章点头。 第204章 道法 归元旧案广为人知是率队治理浊染,因出师不利多人入邪,他一人敌众真。最后以雷劫镇压浊炁,但自己亦是未能逃出浊染。 绝大多数……不,是几乎所有人都知之甚少。 此事不是锦章起头,他没那胆子,更没那本事暗算一个天下无敌的真人。这是仙宫金仙设计,多方执行。几乎每个人都是一个碎片。 锦章只是负责在归元败露之时,登高一呼,这天下无敌之人已经入邪,率队缉捕。 然还是被归元跑了。是锦章放跑的……不,是锦章不敢追了。 并非锦章心怯,而是识时务,知进退。若被归元殊死一搏……嘿,谁人能活。谁人是死还不一定呢。而后朱雀行宫和正法教同时出手干预。这才让凡间免了一场浩劫。 毕竟当时归云已经执剑立于昆仑之外。锦章便上前与归云交好,所以才有日后赠山给归云的由头。天上打得稀烂,归云的师傅把天道宗金仙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主使者一死,尽数都是一盘散沙。 但天道宗再也不怕上清门站住中州陆桥,就此降世争夺再造元胎的不世之功。 锦章此人的本职任务就是问天的科仪主礼者。他师兄锦旬空有一身修为,脑筋总是转不过来。苍龙行宫就在天道宗身侧,这般庞然大物最该交好。但锦旬眼中只有跟紫晴的论道之约,不成大器。 所以锦章便越俎代庖,替师兄开始为问天一脉广结善缘。 谁承想,师尊大人竟然就这般把问天一脉的道统丢给锦章飞升了。锦旬这位问天一脉的大师兄,就这么一辈子抬不起头。 废长立幼,凡人都知道是取乱之道。偏偏锦章处处压着锦旬一头,最后连修为都比这师兄强得多。锦旬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 锦旬,是一个闷葫芦,狠绝的闷葫芦。他便将一生都交给了与上清门观星一脉的论道之约上。 所以九景一脉手段那般下作,至欣偏偏要处处配合。因为弄死杨暮客,甭管什么手段,锦旬乐见其成。 锦章当下与锦娇所谈过往秘辛,锦娇当然痴愣愣地看着他。这般大事儿,你锦章怎么敢去做?她以为当年就是金仙所为,没有宗门中人的配合。 “师兄别这般看我,身为问天堂主,上仙有所号令我不得不从。” 锦娇摇摇头,“事到如今与我说这个作甚。我只是觉得锦章你胆大包天,当年旧案还好活的人怕是只有你一个了。” “上清门不好招惹,那群不要命的独夫小弟自然谨慎对待。绝不犯错,绝不出头。不过翅撩海海主那里,我希望您帮忙带话。齐朝之北,当年罗朝边疆的孽龙潭,有苍龙行宫的叛徒灵性残留。问天一脉肯帮她行科做法。” 锦娇听后点头,“好。我帮你带到。” “多谢师兄。” 锦章从容落下云头,前往问天一脉大殿。留下锦娇一人沉思不已。 这师弟到底要下一盘什么棋?这时候去勾搭翅撩海,岂不是一身骚。人家上清门已经当她是一方霸主来培养。海贸多半都由她来经手。 与紫乾那老家伙比手段? 想到此处锦娇摇摇头,并未看好师弟。 周上国的扶礼观位于中州与西耀灵州交界之地,东边有一个黑砂观。 观主本是正法教卢金山的行走修士,福水子。这福水子如今也养出来一身威势,气度不凡。扶礼观因为得罪了上清门紫明,死了一任掌门,丢了自家生意。尤其是翅撩海抢了海贸之后,本来所有的货贸线路都断了。 当年扶礼观欲投上清,索性也当一条狗罢了。但黑砂观过来布设律政神光,扶礼观如今名义上还是天道宗的下门,却早已经给正法教做事。 丁巳年季春廿六。 本该是九景一脉的至秀来此过来收岁供的日子,来人却是天道宗的问天一脉弟子,至秋。 “观主大人,此番咱们就算是分道扬镳。日后你心里也踏实,去做那正法教的下门吧。咱们知道你的日子苦,我师傅不与你为难。名不正则言不顺,恩断义绝后,你我两家各自都好……” “多谢尊上开恩。”观主跪地磕头。 “上清门如今落地道争,你纵然与紫明两清,但外人怕是仍然畏上清门凶人如虎。各自松绑,我等也不会为你观名声牵累。天道宗下门不与尔等往来,投正法,再合适不过。” 扶礼观观主瞧着天道宗上人乘云而去,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下。他浑身轻松…… 这些年广开民治,听了上清门紫明道人的建议,却也暗戳戳地尽是帮着正法教传道。律法,方是人间道法。有律法才有立足之地,方能幸福美满。 若问这般传道有何作用? 有的,黑砂观如今百多弟子,一心向道。身具六丁六甲之命,存根骨,有灵性。生来听见的便是正法教的大道,入道后突飞猛进,这黑砂观,依然是一方小势力成型。兮合真人的经营,可谓是功不可没。 翅撩海的给养,可谓是锦上添花! 天道宗若还要争,扶礼观夹便要在中间受罪。其他宗门怎么看?天道宗就这般看着自己的下门被欺辱,被正法教利诱? 锦章看得见好处,也看得见坏处。那便索性不要了,只是稳固中州地盘,只是建设新商州陆桥。 所以……黑砂观和翅撩海之间该是个合作关系,还是互不退让?这货贸买卖要不要还回去,你翅撩海还是要吃独食么?还是只给上清门当牛做马吗? 昆仑山中,锦章抬头看着西方的云彩,这般遥遥问福水子,也问白淼。 白淼意气风发地在人间港口,看着船上货物尽数入仓。这些东西是从济灵寒川运来,经过周上国周转,继而从翅撩海送往万泽大州。 她遇见了一个人,着实有趣。那人假装是一个凡人,姓邵名华。韶华……好名字。 散华扛着大包,将粮食运往船舱。擦擦额头的汗珠。他化凡有一段时日了,在周上国停留了大概有五年之久。一甲子出山访道,他假装凡人体味人心。越发觉得紫明上人的过往有趣。许多地方还流传着贾家商会有一个妖道帮忙赚钱的小故事。而读书人相传还有一个文曲星开科讲道的故事。 忽然间他看见大船前头那个女子盯着自己。 被人看穿了。索性前往工头那处结算工钱,也算有了上路的资财。这一番,是他的最后一站,前往苏尔察大漠。 要问为何在周上国停留这么久?原因很简单,没钱。一路从中州出来,大手大脚,不懂凡人过日子,想在凡间活着就得有钱。在昭通国的时候,他就已经身无分文,别说去追寻紫明上人的路径,就连吃饭睡觉都是难题。而紫明上人这家伙,一路都是锦衣玉食,何曾吃苦。他想去看看紫明上人假装凡人生活的地方,却都是一掷千金的地场…… 他便学着从打零工过日子开始……重头做了一回人。 满身臭汗的模样实在难堪。散华不禁自问,那个妇人定然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为何会盯着自己? 不多时一个女修过来邀他过去做客,散华躲在角落手掐御水诀,洗干净了换了一身道袍。这位昊炎宗的真传终于重现世间。 船外高楼,金碧辉煌。潇洒道士拾阶而上,来至一个隔间,隔间只有九尺见方。 “你这人有趣,明明已经金丹修为,却在人间过日子。谁人遣你来调查本君海路?” 散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晚辈散华,昊炎宗弟子。不知何方神圣邀见。” “先说明白为何在我商船附近鬼鬼祟祟。” “晚辈追寻紫明上人道途,问明道心,我辈为何修行。” 追寻道爷的来路?白淼心中自是一万个不信。她家道爷在外是个什么名声她能不知道?那是出了名的闯祸精。若非上清门给她撑腰,她早就该与紫明抛弃了道侣之名,跟那紫明做朋友比做仇人还危险。 “你见过紫明?寻他来路,为何在我宝船周围潜行?” “没有跨海的路费,便做工赚来。” “当真?” “若有虚言,天打雷劈。” 白淼听了此话也便信了,修命的金丹道人敢这般立言定然非是假话。 “既如此你便走吧,见你过得凄苦,赠你些凡间财物,修行用度。我家道爷修齐平,与人为善。你亦要学着做。” “晚辈明白。” 白淼眯眼看向离人背影,心中犹疑不定。这是否是被诓骗的人?背后是否有人指使?上清门落地,她这海主当中作用不小。如今上清门尝试站稳脚跟,若站稳了,她白淼有不世之功。日后少不得当个上清门的门兽。有黑龙,何不能有烛龙? 上清门若是成了巨擘,她烛龙一脉自然也非比寻常,何故跟那些海中的龙种作伴。张目为日,闭目为夜,执掌昼夜才该是她烛龙的本命。 两极混沌海物资交流,她乃是掌管流通的主人。雁过拔毛的机会比比皆是,她亦是会忍不住,所以还是怕。 若被上清门知晓了她侵吞宝材,紫明还会信她么?紫乾还会用她么?白淼不禁有些后怕。 忽然一道霞光而来,白淼赶忙起身。从船室中来到船头,来人是正法教的黑砂观观主,福水子。 “福水子道友不知何事来访?这般急切?” 福水子未落船头,而是踏在云上恭恭敬敬一揖,“晚辈过来告知前辈,扶礼观已经正式在我黑砂观中受箓。自此是我正法教下门。此地港口,将要布设律政神光,运送货物都会被正法教一一检验,是否有私藏香火灵宝。” 白淼听后愕然,这三不管的地界马上就成了正法教的地盘了?早知如此就不来亲自压船,听这扫兴之言。 “福水子道友尽管安心。混沌海产物已经洗净浊炁,乃是上清门高人所为,绝不会有疏漏。” “如此便好。白海主日后若是觉得麻烦,不若直接向扶礼观交付供奉,也免得亲自前来。我等定然帮海主照看好货物周转。” 本来白淼还要张罗宴席让福水子做客,但福水子推辞一番便从容离去。 身为一方海主,她嗅到了山雨欲来的腥味。 世上难不成不太平了?天道宗强人好好地就这么放弃了固有地盘?正法教据说正在内乱当中,竟然还有闲情接收天道宗弃子? 那她翅撩海呢?是众矢之的?还是无关痛痒? 白淼心神不定地看着货物都装好了。这次,她一点儿没拿。她当真怕了……拿了宝材,是为了建设龙宫,是为了给自家烛龙龙种修行。 但如果各方围剿上清门,亦或者上清门开始主动扩张。她烛龙海域能风平浪静吗?所以白淼决定前往上清门,问个清楚。 财侣法地,她一人便占了财侣二字。上清门必须得保她,必须来个大能镇场子才行。 然而她还没有动身,锦娇真人驾云来至海域,直接入龙宫候着她归来。 敖炅给白淼传信,告知夫人快快归来。翅撩海有天道宗贵客来访。 白淼满头雾水地回到了水晶宫,看着那丰腴妇人,讪笑上前,“翅撩海海主参见天道宗上人。” “海主大人免礼,本尊来此是替我宗师弟锦章真人递话,他说……您想不想做苍龙行宫祭酒……” 白淼听后六神无主,全然不知所措。这……有干系吗?烛龙还能回到苍龙行宫做祭酒?领苍龙元灵尊者的香火?她自是想的。 听锦娇真人说完,白淼领会了锦章的用意。 要她去处置孽龙叛逆,就是为当年人龙混战做一个收尾。龙种自当年分崩离析,各居一方,甚至比天妖族群还弱。至少朱雀没有金乌太一少昊掣肘。她做一个吹响号角的旗手,可以呼唤龙种重新会聚一家。过往恩怨尽数放下……这名声……她想都不敢想…… 仇家要东山再起? 太一门容得下么? 天道宗容得下么? 正法教容得下么? 继而一个更大的疑问落在心头,他们容得下上清门么? 上清门中,紫乾定下来了出使太一的人选,自然是有紫贵,紫周,紫寿。这三位师兄给杨暮客撑腰,不怕有人为难于他。所以不可能回到天权星后点头哈腰,要拿出应有的气度。 陪同阵容更有诸多小辈,自不必一一介绍,所携带礼品一应俱全。清间图为行路法器,为紫贵执掌。紫明要披那件火烧仙衣道袍。 这一回,是富贵还乡! 是彰显齐平道法! 第205章 正法 为了这一次上清门弟子富贵还乡,杨暮客需做万全准备。 首先就是要不露声色地把混元法交出去。 这东西,本来就是太一门大道宗一脉的功法,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一家在上清,一家在天道宗问天一脉。太一门若问天道宗去要……天道宗定是不给的。 上清门,本来也是不给的。 师兄弟俩人闲聊的时候,紫乾对紫明说,“你若不修齐平,真一的前辈自然不来问你。” 杨暮客嘴上依旧不饶人,“我修了齐平就给他?可不是你家的东西……” 紫乾只是无奈笑笑。 而后紫明便开始查阅过往齐平史料,准备宣讲。 他一番准备并不复杂,便是借由治理浊染的时候把道理彰显出来。彰显自己与过往登高一呼那些先辈的不同。 乾元观。大哉乾元,几乎与太一并立。乃立道之初,争一个统领万世元气的名号。所以举齐平名号,与天齐寿,与地齐名。万气归宗。 既是乾元,便要勇往直前,刚正不阿。齐平,便要分毫不差,不可厚此薄彼。 太一门无需耍甚手段,只是看他起高楼,看他楼塌了。 乾元观在大小之辨上两难全,在轻重缓急上失了方寸。自己把自己玩儿死了,分崩离析。只剩下乾元名号……大哉?小矣! 数百门庭何以养之?谁人为主谁人为辅?谁人心甘情愿?谁人又心有怨言?炼丹的和制器的同工同酬也罢,守门的和研修的享得一般奉养,不有参差。你,甘愿吗? 一句齐平于天地,则天地大同。忘了本就不同,自然无路可走。 而且,乾元观以武力攫取天下,以资财垄断世间。强!豪强!数不尽的资财散尽,却落了个寅吃卯粮的下场。 这只是乾元观的道理而已,还非功法。杨暮客为齐平道主,自是有他的观想法,他的观想法从一条光落地成了一条路。 他在走,他在存思。他搬运周天,纳炁所得只是寻常。消耗火丹不多,几乎与上清门证真弟子差不离。 但乾元观的齐平道不一样。齐天之论,必须有掌控炁脉,撬动天地威能的本领。养一个齐平修士,从乾元观齐天派的火耗来看,杨暮客倒抽一口凉气…… 书中做如下所述,“齐天派乐而逍遥,不理外事。专修心修炁。非以供奉弥补其修行所耗,而是专地专人,占尽炁脉初成之地。灵山宝地皆属齐天派弟子,虽不假外物却要以百宗为其辅助,还丹之路要绝一地脉炁脉,待百甲子后气象新成。” 杨暮客看懂了……他这宣讲真不好讲。 讨好了太一,便要得罪乾元。此时他更是咬牙切齿。匆匆去找紫乾。 “师兄!这道没法讲!” “怎地没法讲?” “我若将齐平摊开,那便是去戳乾元观的脊梁骨!届时乾元观道友如何看我?” 紫乾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去看紫明。此时紫明所言之事已经比他手上的活计还要紧了,“你不讲就不戳他们的脊梁骨了?” 紫乾呵呵一笑,见杨暮客一言不发便主动开言,“与乾元观修好确实是我上清门的方略之一。但修好不意味着要藏着掖着。你越藏,他们便越要猜忌。你杨暮客是否借着自身运道强横,夺了他们过往的道途。” “把小弟圈禁起来就不是藏了吗?” “你日日站在道祖塑像前,谁人藏你了。那是你举旗的本分!” 便是紫乾如此解释,杨暮客仍是忐忑不安。 他不由得想到了上清门当下的局面,拿着混沌海两地,有财!大张旗鼓地招揽人手,许人以利,有势! 遂不由得战战兢兢地脱口而出,“历代齐平道小弟都看了。都是分配上做功夫,皆是在地盘势力上做文章……拿了权柄方有齐平。咱们上清门如今所为有甚区别?我举旗,你道争!?要死!” 紫乾终于面色一黑,“你少给我操掌门的心。上清门轮不到你来做主!” 杨暮客这犟种面对真人威风,毫不退让,眉毛一立低吼一声,“师兄!有话放敞亮点儿!别跟我藏着掖着了。你跟紫贞到底怎么准备的,我心里有数才能做定论。不然到了太一门,便没有退路可言……” 紫乾目光灼灼地盯着紫明,这小娃什么都好,就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惹人嫌。 小娃明明心中什么都清楚,偏偏要心怀希望。 那他索性就摊开来讲,“你知道没有退路可言就好。实话与你说了,走一步看一步。我跟紫贞都不是一眼万年的神算,我们所做的就是保证上清门不在大势之争中沦为牺牲品。没有你观星一脉传承,我们本就要以引导法开始治理浊染,所以才有了未离宫的参与,用财货换功成。这世上需要上清门我等才能高枕无忧。你我都没得选。” “我当真有用?” 紫乾被他这模样逗笑了。臭小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怕是还不知道这份高喊齐平的胆子到底有多大。那便告诉他。 “这世上,有些人喊一声,便给这黑屋点上一盏灯,照清楚彼此的嘴脸。只不过恰巧那个人是你,不知者不畏,去点亮了这盏灯。” 齐平……往大了说是对既定秩序的抱怨,是对众多巨擘所为的苛责。往小了说,是终于有一个人没那么麻木,知道变化从何而起。 杨暮客是一个生在红旗下的好学生。他受过的教育就是那样的,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刻入了他的魂魄中。理想照亮前路,脚踏实地前行,从来都不相悖。若是走一条路,要粉身碎骨…… 他猛然抬头,“明白了。我准备好访道宣道,你做好你的掌门!但不可忤逆我的齐平!” 紫乾掸掸袖子,抱拳拱手,“掌门自然要参详长老意见。不若你好好给我讲讲齐平。” 师兄弟俩人就这般拉着手去往庭院,杨暮客给他讲一个革命的故事。讲为了理想牺牲的英雄们。紫乾喜欢听这样的故事,凡人的小人儿,总是那般有趣,那般有血性。不公,是该喊出来,一声不吭与死无异。 紫贞听着哈哈大笑,他已经养好了剑,准备出山了。 骨子里血性修士从来不缺。这世上,最大的威胁都是因为元磁与炁脉而存在,但最大的机会也因此而存。 修士宗门的道义,本就是扛起这一份照顾世间的责任。道元不是凭空而来的,小师弟他以为他的说法很新鲜,只不过是大家在麻木的争斗中,都忘了初心。邪修越来越多,便是这世道的体现。正道修士的剑,未尝不利。既然邪修多,那就让上清来修正。上清以证寰宇澄明。 紫贞协同紫箓前去寻真露,要速速将真湘击杀,切不可让其得势,歪了正法教的道义,挑起更多事端。 而正法教此时依旧在扩张。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有条不紊的布设律政神光。 其一,正法方略不可停歇,以律法保证世间运行责无旁贷。死也要死在这条路上。 其二,正法巨擘不可示弱,以强权震慑宵小众生安居乐业。死更要死在这条路上。 季春时节,淫雨霏霏。残花满地,泥水湍湍。 煞风景。 正法教的修士抬头看着天,一个水师神从容飘过。此时降雨还差三分一毫。但那下面的修士贼兮兮地盯着她,她又蹑手蹑脚,不敢放肆。 本来是要一股脑都把雨云堆在山头,下足了雨便了解今日功课。被他看得心惊胆颤,索性慢慢悠悠磨蹭着。 她便问,“上人何故这般来看奴家,若当真了然无趣,不若陪奴家一同过来布雨。” “你这臊东西不知廉耻。贫道乃是正法教黑砂观福康子,来此监守律政神光所在。竟然敢扰我?” “奴家也是岁神殿下的游神。属您辖制,来了您的地头布雨,自然要与您结好。您这般虎视眈眈地盯着奴家,奴家心怯哩。” 福康子愕然地看着水师神。怎地看她还是他之错了?她行云布雨弄得花田泥泞不堪,好好的风景被毁了还不许他看几眼? 他便冷声道,“哼。布雨岂是尔等随意施展,不看风向,不看地势,只管聚来雨云。若是地上生灾,还不是贫道受累!” 水师神媚眼如波,“上人莫要冤枉奴家,奴家只是依律行事,该降足雨水不曾有分毫懈怠。” 云头上,山顶间,一神官一修士就这般对视着。 福康子本来大袖一挥,要躲个清静。但那水师神却玩儿心大起,落下来。 “奴家布雨着急了,弄坏了您监管地场的风景。奴家给您赔个礼。” 这福康子听完之后微微一笑,亏得这游神懂事儿。 他让女子在他左右飞来飞去,这女神也端得有趣,还知晓他孤单寂寞,陪他叙话。偏偏就在他享受片刻风雅的时候,律政神光驳接地脉的地方鼓动了下。 像是心跳,从九幽而来的脉动。 但只是一息,无人注意。 真湘身为合道大能,躲开一个证真小辈的视线实属轻而易举。 他自九幽而来,自魂狱而来。有老祖大能保下他,送他重返世间。躲在魂狱里的日子不好过,他如今一身浊炁,要速速找一个地方消弭才行。若是被人发现了,追杀者瞬息便至。 真湘贼兮兮地从洞天之中往外查探。一个小辈儿正和一个女妖精聊得欢天喜地。旁门的狗东西当真不知羞耻,竟然玩忽职守,如此渎职懈怠,若他掌管律政司定然要拿他是问要他好看。 洞天化虚,真湘顺着律政神光滑动。咻地一声,便挪移到了无人之境。 无人之境少了岁神殿检查,他这才打开洞天缓了口气。只敢收纳一些散乱灵炁,朝日的大日真光。 身为正法教律政司堂主,他对律政神光的了解远超常人。能用此网缉捕人,便知晓如何逃脱监管。黑砂观在拓展新地域,布设阵法打钉桩。此事远非一时之功,选择福康子监守此地,正是因为水炁弥漫,污泥遍布。稍稍有些浊炁,自当是海风吹来的水炁携带。不日便会随水流汇入地底,沉沦入癸水之中。 从正法教当中逃走当真不易,首先万泽大州正法教山门森严无比。唯有遁入九幽方能有一线生机。而后便是正法教大能人人都有遁入九幽的本领,如何在九幽之中不被他们找见才是关键所在。 这些年在堂主之位上,他收敛数不尽的珍宝和法器。入了九幽宛如一个散财童子。这里躲躲那里藏藏。给一些虾邪老怪延寿之物,亦或者是稀有的血食。让这些邪祟包庇他一时…… 这位堂主总是不由得心生感慨,这些邪祟可比教中同道通人性得多。只要给足好处,什么事情都能做得。 此路往前,尽数规避壬水所在,规避艮山之位。至于乾阳和坤阴之地,更不敢去。 他手下有一批死心塌地的邪修,有数不尽的草头神。只要逃到方外之地,只要逃到毗邻元磁的地方,他敢称一方老祖,继续过他那快活日子。 海疆是壬水,神光属阳,检查最是谨慎。但大陆何处不环海?何处无神光? 有的。周上国新港,扶礼观受箓成为正法教下门之后神光要重新布设,换成规制神机立柱。他只是稍微掐算一番,便找到了破绽所在。 此时散华莫名其妙得了赏钱,准备坐船出海。 前往紫明上人道途的起点,到底是什么样的风景。能培养出紫明上人这种古怪的修士……他想看看,想作为一个凡人好好体味一下不同。就算世道变迁,沧海桑田,看见这样的变化,也该有心生感触。他,究竟是该修昊天炎阳,还是那令人向往的齐平混元。 杨暮客当然不知晓,昊炎宗收了这个散华是捡漏得了宝贝徒弟。这人是五行俱全,该是修一的。当年太一门为了寻紫晴便把他给漏了。 忽然间一个老头儿登船,愣愣地看着这个宝贝! 化作暗光直接钻进了散华的灵台当中,把他给夺舍了。 散华嘎嘎大笑着,“天不绝我真湘之路!天不绝我!” 第206章 鸾和岱岳翠中鸣, 散华大笑之后赶忙躲进屋里,掂量着怀中的资财。 他晓得自己要去南罗国,前往已故西岐之地探寻紫明足迹。嗯,他正有此意。该是晓得那紫明到底有何本领才行。 要知道,散华如今可是最是精通探案纠察,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化凡,有化凡的好。乘云有乘云的妙。 越是装成凡人,便越要纹丝不动,不可被人发觉生了变化。 至于那老儿……他忽然开窗大喊,“快看!怎地有个老者落水,快快救人!快快救人!” 船中船工飞速冲到船舷,“在何处?你可看清了?” 只听噗通几声,数人跃入大海寻找老者。 “喂!你乱说个甚,这水里哪有人?” 散华吃惊地说,“不能够啊!我明明见得一个老者落水了……” “当真?” “自是当真!” 这一番话,被律政神光收录,远在黑砂观的福水子即刻得知有人见着一个老者入水……定然是那叛徒真湘入水而逃。他将信息封存,尽数传往正法教山门。 真露得知此消息,便匆匆去与紫贞汇合。然后比对律政神光前后变化……的确有微弱的浊炁留存。 不管此消息是真是假,至少有一点可以确定,真湘出现在了周上国。 三位真人大能驰骋九幽,须臾之间挪移来至周上国。上升地表,寻到周上国神国。 此国国神前文有讲,是一只和鸟。凤属鸾和之鸟。鸾为雄,和为雌。杨暮客管她叫做青姑娘。 青姑娘即刻请动社稷,山神,土地公,尽数外出查探地脉变化。 紫贞只是背着剑闭目养神,此间之事他一概不闻不问,只需拔剑。而紫箓便只是陪在他身旁,亦是似个哑巴。 真露看了眼紫箓,这人这时装得这般生分,可恶。但她转头就与青姑娘打起配合,以岁神殿和律政神光编织的天罗地网查询世间生了何种变化。 游神背着小幡,上面写着“天工开物,周上英灵”。这小神匆匆飞过船头,自然察觉到了散华。 忽然间明白这是散华在喊救人。它便趁着无人注意化作一道风钻进了散华船舍当中。 “小神参见散华上人,您这是终于要启程了。” “是也。贫道终于攒够了资财,前往南罗国。” “好事,好事。但当时可是您呼喊有人落水。” “是我。我因是化凡修士,不好干预人间。若是急忙入水,不漏之身不沾海水怕被人瞧出来异常,只能呼喊救人。” “你确定见着一个老者落水?” “确定。以贫道金丹修为的眼力,定然不会看错。” “明白!小神这便如实禀报。请散华道人好生歇息,祝您一帆风顺。” 散华目送游神离去,自己在屋中坐下。 他开始细细思量……如今,时间终于站在他这一头。 他若硬碰硬去闯壬水大海,定然是被炁机锁定。而潜藏在周上国,也定然会被律政神光检索到浊炁异常。 夺舍一个修士,暂且有了一副皮囊。他还未曾完全占据这修士的尸身。只是暂且将其魂魄囚禁。自己也未曾替换肉身,毕竟那一身修为还舍不得。 老老实实走完紫明道途,再言其他。 真露在神国中听闻各方汇报,将所有蛛丝马迹汇总。 散华……?然后她赶忙调来阴司日游神和鬼差的见闻记录。她亦是将目光盯在散华身上。这散华,有没有可能配合真湘出逃?他出现在海港是否太巧了? 继而得知翅撩海海主曾经与散华会面,种种现象都说明这个散华是个清白之人无疑。但真湘就是盯住了此人。因为办案就是这样,不能放过任何一丝线索。哪怕他在合理不过。 散华其人在周上国浪迹数十年,走过很多地方。真露速览他的言行记录,看他做了多少功德,又办了多少事情。同一时间她甚至都将目光放在了锦章身上。 锦章这个时候故意甩脱扶礼观,让徒儿至秋前来与其分道扬镳。究竟心存何意?是否在帮着真湘出逃? 神国大殿里流光飞矢,时不时化作纸张落在案头,时不时起飞穿梭于外。 这时候青姑娘上前,“诸君,这妖人若是真的从我国出海。也怪不得我国监查不力。那是声名赫赫的正法教真人。我等小神就算有些手段也无能为力……” 桌案之后,真露抬头那怯生生的姑娘,她面上英气逼人,昂首挺胸身段妖娆,“国神大人不必紧张。我正法教内部纠察不会牵扯外人。只要和鸟大神与此事无关,本尊自不会多做纠缠。但还请封锁消息为妙,毕竟这周上国,已经是我正法教属地,您只需要按部就班完成我等调令便可。” “小神明白。”青姑娘讪讪退下,等候着主事之人发布命令。 她静静看着办案的真露。 只见那真人指头尖灵光点点,偶尔会化作幻光流动追溯过往景象。虽模糊不清,却瞧得出来是她国中人间之事。 最终此女找到了水师神降雨,跟福康子闲聊的那一瞬。 这真人,面色铁青。不多时有幻光飞矢抵达,她勾勒几笔,继而继续查询线索。不过须臾,九幽之中又出现几人。律政司的帮手尽数抵达。真露终于不必一人忙活。 有两人盯住散华,有两人盯住扶礼观。 又是四个真人…… 此时青姑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当年紫明上人说,“你莫要想自己该倒向哪一家宗门……” 她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不多时,黑砂观的福水子抵达。真露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把福水子打得口喷鲜血…… “卢金山就教出来你这种废物?跟随兮合几百年,一点儿东西都没学到!?” 福水子趴在地上不吭一声。师弟,害苦我也! 真露即刻下达指令,“莫要在地上装死!动起来,将你这些年在黑砂观经营的人脉都用上,尤其是海疆。你不是惦记着人家翅撩海的海航贸易么?去求人,封锁海疆,一个修士也不准放出去。若被真湘逃了,尤其是落在了天道宗的手里,你福水子便可以自戕谢罪了。” 福水子匆忙爬起来,砰砰砰地磕头,“弟子领命……” “休得装腔作势!速速去查!” “是。” 福水子顾不得身上的伤,乘云前往翅撩海的大船。若问借谁人的势力有用,自然还是翅撩海。那白淼法力无边,即便不敌真湘,亦能用烛龙神通拖住一二。况且翅撩海所属上清门,有这般关系,合作才能顺畅。 就在福水子前往翅撩海的半途,周上国神国内紫箓终于忍不住发话。 “真露师弟未免太强人所难了,这般酷烈,怕是难以服众。” 几个帮忙查案的真人好似没听见。 真露瞥他一眼,“我正法教以法为基,上清门有情立道。法不容情!” 紫贞将紫箓揪回来,俩人又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紫贞知道,这个真湘无关紧要,他一剑可以了之。甚至当下他就能斩断所有因果。不问缘由,福康子会死,水师神会死,那一船人都会死。 死了就一了百了,真湘不管藏在何处都是一命呜呼。 但真湘只是一个小角色。九幽的幽灵才是他紫贞的目标。很简单,紫贞需要立威。 一个锦章不够,锦章知进退,不起争端。 一个乙讼不够,因为乙讼跑了。他紫贞还不是天下无敌。 翅撩海水晶宫里迎来了匆忙来客,敖炅此时亦在接待另外一拨人。恰巧都撞在一起。白淼得知消息,将护送船只的任务交给白敷和敖琴。她独自一人速速归巢。 驰骋大海当中,白淼可谓是心中复杂。 怎么翅撩海如今这般热闹了? 真湘竟然选在这儿,正法教来人要求他们配合做事。天道宗锦章又托人传讯,告知她可以重返苍龙行宫……每一个巨擘给出的利益都是那么诱人。该如何选择……她心中不禁犯难。 话说两头,此时上清门热热闹闹。 紫乾在大殿前头看着准备出使的团队。这可谓是上清门精英中的精英。紫贞和紫箓虽然不在,这三人也是独挡一方的大能。至于那个小不点儿,身上披着一块带有火焰斑纹的仙衣。 这是他们上清门的至宝之一。里面封印着一头孽龙邪神。这邪神的灵性被衣料经纬抽取,致使那团火焰不散。且不说别的,任何外物打击,受伤替死的都是里面被封印的邪神。 不怕邪神被放出来么?不怕,能抓一次,便能抓两次,三次,无数次。金仙下凡,也要把它抓回去。但那时邪神的下场,比当下要惨得多。 邪神护送完了杨暮客此遭,紫乾准他受封,领受上清门日后的香火。自此邪性可改……这个机会,那位邪神已经等了无数年了。 杨暮客左看看,又看看。他心中明白自己为什么是旗帜了。因为他是那个干啥啥不行吃啥啥没够的废物,只能当一个旗帜。 真的让他去左右逢源?不如紫贵一根毫毛。 真的让他去安排货物周转?他更是没有紫周条理清楚。 至于紫寿,这位鹤发童颜的“老姑娘”一手好医术,一手好手段,细心无比,比他强太多。 “紫明上前。” “师弟在!” 杨暮客的衣袍胸口下方有一团不灭火焰,有些发乌,正在谙燃。时不时有火星亮起。 紫乾掌门从弟子手托的锦盒当中取出一支令旗,小旗上面写着“上清”二字。 杨暮客迈步徐徐走出,他是这几兄弟里面目最年轻,最俏丽的那个。剑眉星目这样的形容忒平凡了,该说那一双眸子像两个紫宝石,隐隐有光。一张朱唇笑不露齿,周正的脸上只有傲气俩字。 “师弟你为我上清门出使太一的齐平道主,领令旗,可拘神遣将,号令岁神神官。可招揽金仙下凡。可运转周天星象!” “师弟领受令旗,定然保得上清体面周全!” 继而紫乾为其余三位师弟发放法剑。此行要保旗帜平安。 三位真人领取法剑,继而驾云而起,直奔天外天权星而去。 紫乾抬头看向九天之外,隐隐看到一团大火球落下。那是数个太一金仙在围剿一个虾邪星辰。要快!要快!紫明你要快快成材!给上清门的时间不多了。若再不崛起,便没有我们崛起的机会了。 周天群星有许多是虾邪的化身……它们并非等着被太一门各个击破。而是仍在积蓄力量。虾元的气运之主还未醒来,他还在最远的星环外头摄取大日真光。只有元主一声号令,它们才能齐齐响应。否则与仙庭贸然发起全面战争,元主便没了护卫。 在三位师兄的庆云上,杨暮客立在最前。 风吹不到他,也不知是仙衣的功劳,还是师兄的庇护。 这人手中拿着一个小令旗。心中惦记着如何展开治理浊染的表演。 混元法他已精装收纳在书阁当中,准备随时被太一门取走。飞了没多会儿,远远能看见一颗明晃晃的星星。 如同另外一个世界。 一座高山藏在云朵里,大雪纷飞。 但不远处能看见有风和日丽的山峦起伏,有江河湖海。上下皆有建筑,建筑中有人影走动。 一栋门楼前面的道童观察到了庆云飘来,大呼一声,“来人访道!来人访道 !” 这可与锦章来访不同,去的是太一宝殿的正山。欲前往正门正殿。 杨暮客手持令旗,甩袖一挥,一道灵光飘出。那道童接了灵光便转给一座铜像。 铜像化作汁水活过来,是一只金乌。 轰隆一声,大火弥漫天际。金乌显像,万鸟齐鸣,它绕着太一门天权星化作太阳,众多火鸟扑啦啦化作火焰,将整个山门都遮挡起来。 这次杨暮客的望炁术看不见任何东西。 金乌呼扇着翅膀,“来者不可近前,等候宗门旨意。” 杨暮客抱着小旗,睥睨地看着这只金乌。 “吾等乃是上清门前往贵门访道的贵客,何以拒之门外?” “大道宗叛逆归来,谨防宗门泄密。定然小心行事。” 第207章 外宇游龙请耳听。 整个天权星被火焰裹住。 金乌的大日真火炽热无比,热浪来袭。杨暮客那火焰仙衣灵光一闪,荡开所有金焰。清风拂面如是。 这般热,但又无比冷清……毕竟一个门兽说话,却不见来人。 上清门庆云只是被晾在外头。 恰时寂静之至。 你太一门欲作甚?这般把人请来,还把人晾在门外,该有的接待排场一概全无……若是杨暮客早前的性子,怕是已经含沙射影夹枪带棒地讥讽一番。 紫贵打量着小师弟的背影。也忧心他不够稳重。 但杨暮客只直挺挺地站着,昂首挺胸,英姿不凡。一句不言,他等。 若按寻常理解,太一门高门大户,上清门要衣锦还乡。这太一门是狗眼看人低,在那使绊子,用下马威。让这些上清叛徒回来不那么好看。意味着尔等想走这个正门儿,得经过考验。 可是太一门至于么?这是高高在上的天权星,几乎自成一体的修士宗门。他们若这般小心眼儿,怕是不待那些大能叛出立道立言,早就当做叛逆尽数杀光。 别说,这寂静之景当真有些美。 半空中,背后是蔚蓝与灰色分野。继而是无尽的星空。有罡风层偶尔吹来极光,照亮玄渊。星辉不那么显眼,只有火球有火苗飞扬缭绕。 杨暮客身为旗帜,他学着将自我的性子,藏在旌旗之下。让上清遮面大旗披在身上。那么他仅仅代表上清,上清是不会咋咋呼呼,手足失措的。 有一个人在火焰屏障之后焦急等候,等着正门典仪开始。 此人正是接待过锦章的怀生真人。 上清门此番访道,要做给天下人看。亦要做给门中人看。不能失了分寸,要分毫不差。 天外星耀转动。季春已过,便要到夏至阳火初升的日子。在地表还需等三五日,但天权星可以自己矫正方位,选择面相。 正门要面朝正阳,木生火,火花夹路。对,火花,火焰长在植株上,飘然抖动的话多。 太一金乌看着高傲的上清门人,它只是融入了火焰之内。等待命令散去屏障。 至于它口中所言,叛逆归来,谨防泄密,亦是真的。是长老告知它必须这般去说。否则它何故要得罪一个上清门真传。惹恼了这些个独夫挨一刀子,怕是不如不说。 太一门里好多小弟子发现天光格外亮。原来是金乌老祖显灵。不禁四处打听…… 有老者告知他们,“当年叛出太一的上清门徒归来。我等要把阵法藏好,要把书阁藏好。你们可知上清门人最好个甚?” 一群小童摇头。 “他们最好窃走别家功法,壮大自身。” 小童面面相觑,原来是叛出去的贼人归来。晾着他们活该,让他们受大日真光炙烤,烤得越久越好。 怀生真人指尖掐算,吉时已到。 只见半空金灿灿的火焰尽数褪去,一座金灿灿的仙门显露世间。 嗡…… 嗡…… 金光不断地向外荡漾着。 许许多多正在行进做事的人都驻足当下,两手端着仰望天空。 一条光路与庆云驳接。 “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携队前来访道,太一门恭迎大驾!” 杨暮客一脚迈出,搬运周天。背后星辰与整个星渊相互呼应。气运加身,整个人冲破了太一火焰屏障的热浪,一步踏在光桥上。 其余人徐徐跟上。 仙路,也就不过如是吧。 怀生真人率队迎接紫明,上前笑言道,“紫明师弟,久闻不如相见。果然仪表不凡。贫道怀生……道一一脉礼堂掌院。于此恭候多时了。” “紫明参见太一门师兄,我率队前来访道讲道。身后是紫贵,紫周,紫寿三位师兄。” “请……” “喏。” 走在光桥之上,一路的火焰花朵飘摇。杨暮客上清之风吹过,天降甘露。 木性生发! 火焰花朵顿时变得姹紫嫣红。一片勃勃生机之景自外而内开始演变。 怀生见到此景并未开口,他心中有喜,这小儿了不得。太一门请上清门来讲道,立齐平学说。似是不耻下问,却也侮辱了那个一。 表面工作做得再多,怕是日后传出去依旧堵不住悠悠众口。原来太一门也要学人道法,而不是道出太一。有名无实。对内对外,冷淡接待是必然的。不冷,便没后面的热。不冷,便没有太一的威名。否则人人都说自己研修的新的大道,来太一门前碰瓷,那日子也便不过了。 这金乌之火,可不是人人受得住的。若小师弟不穿这件宝衣,怕是连体面都没了,定要个灰头土脸。 杨暮客身后的三位师兄目不斜视,跟着一行人来至太一门大殿。 大殿古朴雅致。没甚贴金裹银的地方。淡淡的檀香味,淡淡的腐朽味。 杨暮客迈过门槛进殿后愣住了。 里面供奉的,不是泥塑,不是画像。是一具肉身,巨大的肉身。 是太一道祖尸解飞升,留下的遗蜕。 那老人家面目慈祥,就好似睡着了。他是世上的第一个仙,一个用一块通灵玉石缔造洞天的修士。第一个在天外抵抗醒来的虾邪之人。 此时杨暮客心中不由得有些激动,手都忍不住颤抖了。 不止是杨暮客,便是他身后的三兄弟都有些热泪盈眶。 怀生侧脸看向上清一行人,一块心中大石终于落下。 “上清门道友,请给我家道祖敬香。” 杨暮客双手持香,抵在灵台处,“弟子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开创观星齐平基功。今日来道祖门前访道,敬拜先祖!” 他三跪九叩。这一次,这位老祖身旁没站着他家的上清道祖。心中更是别有滋味。您若是能睁眼看看小儿就更好了。 待上清门人敬香之后,主人怀生自然也要敬香。他所用灵香与上清门的不同,丝丝灵韵飘出,融入到了道祖的遗蜕当中。腐朽气息飘散些许。 维持着道祖遗蜕,不知多少年岁。太一门传承久远,却始终如一。 离开大殿,杨暮客心中有种明悟。太一门何必争权夺势,不与天道宗争,不与正法教争是对的。这位老人家就坐在那,只要来人敬一炷香,便知源头何处,便知法统在此。 山中有游龙行云布雨,时不时现于云雾之间。 他们过廊桥,穿山洞。 走过了诸多别有洞天的地场。 看见了一个像极了上清门的地方。有多像?盘山道,山巅筑殿。几乎方位分毫不差。有玉石阶梯,阶梯上符箓刻画。问心路。 但山柱门廊前挂着一块金灿灿的牌匾。 《大道宗》 山中寂静无比。言语回响。 “紫明师弟……紫明师弟……” “此地传承已经断绝……断绝……” “但我等……依旧照料……如新……如新……” 杨暮客笑着给怀生揖礼,“多谢师兄带小弟回归祖庭。但我等已然非是大道宗宗门弟子,住在此地怕是不合时宜……” “不。这是太一门为诸君安排最合适的住所。亦是紫明师弟讲道的地场。不日会有弟子前来搭建讲台。请紫明师弟耐心等候,何时举办道会,我们自由安排。” 紫贵想要插嘴,但还是忍住了。 杨暮客想了半晌,他是不大乐意住在此地的。因为这般做了,就好像他上清门是脱不了太一的道门。始终连着一根脐带,在吸血太一门。 但想到自己归山一路,太一门诸多照顾。他只能应承下来。 “好。” “既如此,此地我身为道一一脉弟子,不便进入。会有火工道人前来领路,诸君请便。” 当当当。 门庭前杨暮客上前推按玉环。 一个人打开门缝,“老朽恭应道主回归。诸位请随我来……” 其实完全不用火工道人领路,这里的景色虽然略有不同,但大致方位这几个人一看便知通往何处。山高之地,清炁灵韵充沛。 大道乾清,是第一个立柱。这个倒是有些不同,上清没有。 大道还清,是第二个立柱…… 大道上清……这个柱子,几乎分毫不差。师兄弟几人驻足看了良久,心中感受各不相同。但都悠悠然叹一口气。 夜里紫贵拉着杨暮客叙话。 “小师弟。你准备如何去做?我等落在地上后没有任何退路可言。你若认下这一脉传承,怕是日后都要给人做了嫁衣……” 杨暮客得空后又是嬉皮笑脸地说,“认不下……我身上没有任何大道宗的功法传承。若师兄您做主,怕是就要穿小鞋咯。” “休得胡闹。怎地能没有。” 杨暮客捂着嘴咳嗽一声,“我存思观想的东西不一样了。” “什么东西?”紫贵惊讶地看着杨暮客。 杨暮客大大方方亮出他的内景观想图。心湖之上,没有一道光,而是一条灿烂银色的小路,弯弯曲曲,时宽时窄,根本看不清通向何处。是通向天际星图,还是山野尽头,还是无垠大海?说不清,道不明。 紫贵收声不言。一脸严肃地看着杨暮客…… “这观想图……” “是不是小了?”杨暮客明白师兄存疑。最初是一道亘古不变的光。就是今日道祖遗蜕日夜观想,从紫气东来中悟得的那一道光。但杨暮客撇了,不要了。只是一条蜿蜒崎岖的小路…… 道,人行于路面之所向也!重要的概念再翻译一遍,道就是能走通的路,是人能看见的方向。 不管是大道还是天道,都一定是能行得通的。所以杨暮客只剩下这蜿蜒崎岖的小路……让紫贵怒火中烧。 他这小师弟把观星一脉改小了,非是悬在天际的一道光,而是一条阡陌。自毁前路!作大死! 杨暮客继而伸手一挥,天星落下,引出一道流矢疾光,直奔天际。 “我若想观想一道光,随时便能观想……” “那不是大道!那不是原本的观想法!” “对!我知道,我狭隘,但有情注定要看清沿途风景。我只看那一道光,就看不见其他。我有情就痛苦,我走在路上,想抬头看便抬头看,想往前看便往前看……哪怕走过了路,我还能看得见……” 杨暮客一回眸,路途上站着季通,站着蔡鹮她们……站着好多形形色色的人。 紫贵亦是能看见。内景心图显照,阴神大成所在。他终于认知到这位小师弟到底修证了什么本领。这已经不是寻常阴神,若他想,现在给他宝材他都能筑造洞天,他都能豢养游神。 “你……想要他们活着……” “不。那只是我旧日的风景,我还要往前走。” 杨暮客一声叹息,看见紫贵拂袖离去。看来自己把这位师兄气得不行。不过谁叫他没人教呢,走到今日这一步也不是他心甘情愿的。 夜里杨暮客存思打坐。忽然间一道屋门打开。 是他观星一脉的书阁…… 阴神出窍,杨暮客化作俩人。一人在静坐,一人静静地走进书阁。 屋里只有一个蒲团……书阁之上空空如也……落满了灰尘。 他看着那个蒲团看了良久。一道光横贯窗外,站在此处便能方便观想。 原来《太一观想长生法》的内景图在这儿。 挠挠腮肉,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封装好的一部厚厚的《混元法》放在上面。 没有功德篇章,更没有他不会引导术篇章。只有《上清混元道德真经》的《混元法》篇章。 “太一诸位先辈,自此我等两不相欠,晚辈紫明,要奔赴前路了。” 忽然之间道祖坐在了蒲团上,好奇地看着书架上多了一本书。他便起身去看书,然后愣愣抬头去看窗外的光束。指尖星辉闪耀,太极作两仪,两仪生四象……道生万物。 星空中飞禽走兽各不相一。 杨暮客默默地看着……他学不来,也学不会。但他知道,这就是真正的混元法,应该是会引导术,会观想法,才能学会的混元法。 忽然间,他胸口的黑龙飞出来。 “小子,你这地方……” 然而道祖目光盯住了黑龙。 这个邪神只是憨憨一笑,“你这地方真好……要强要猛的一群独夫,竟然喜欢这种静谧之地。当真是糙汉子学女工用绣花针。时也,运也。用我一时,赐我一番运道可否?” “前辈要化浊吗?” “你说甚?” “你要化浊否?” “要要要!” 第208章 炼化真心得三味, 齐平一道,今朝杨暮客采老庄两者道法。 知常容,容乃公,公乃全,全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所以他说……他即是太一,即是天道,这并非开玩笑。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庄老爷子的齐物论继而作为补充。 一个大道恒常,一个忘我逍遥。这俩加在一起,便把人夹在中间。 你再不能睥睨天下,再不能自得逍遥。 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放在那,背不起来,就别谈什么齐平。 面对一个邪神,杨暮客并未颐指气使,也并未畏畏缩缩。好似并未把对方当成个囚徒。 “贫道届时会为尊者治理浊染……请您静待良机。” 这邪神默不作声隐去。 纲领为行动指引,杨暮客的齐平道已经有的目标,宏伟且光大的目标。紫贵未能理解他的小,便不能理解他的大。 访道第一日紫气东来。 杨暮客阴神自屋中一跃而出。 那道士全身上下光彩照人,踏足着屋瓦飞檐,一步步走向高山。离了肉身远了他也不怕,空荡荡的山门比他上清门还人少。 三道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阴神拟炼周天,灵炁席卷而来,化作一条绸带飘飘摇摇顺着阴神足下的路径飘入杨暮客的精舍之中。 大日在天际处挣扎,孕育的纯阳即将迸发。 开天眼,望炁术。 观想法,存思术。 心湖显照。 虚景与宇宙好似片刻相合。 金光蹦出。 阴神闭眼。 郁郁葱葱的高山之上,阴神瞬间如冰雪消融,化作灵韵顺着那条缎带归体。 这一次,太阳公公不是一拳把他打回去……是杨暮客主动撤回,引着破晓阴阳交汇的灵炁入体。呼,一口气吁出。依旧是火星四溅。依旧是衍化宇宙星光闪闪。 山间顿时灵韵成气旋,尽数倒灌进杨暮客的精舍。 这等气象,引得火工道人探头探脑。 太一门一座风雪交加的宝殿之上,三桃大神看见此景。哈哈大笑,小儿果真有趣。怕是不多会便要来见他。他便嘱咐殿外弟子届时好生接待。 然而三桃大神左等右等,等不来。不由得恼了。 这小子怎么回事儿?不是修有情道么?欠了老夫这般大的人情,却不来觐见。待再见这小儿,定要给他颜色看看。 杨暮客这一定坐,定坐到了午时。 阴神消化阳气,着实难为。他还没到阴极生阳的地步,阴神虽然大成,但凝练仍需积年累日的功夫。修行就是这般耗人。说长生,长生在途中没多少时候做事……都忙着为长生去。 醒来时,杨暮客出门看见紫贵师兄已经等在门外。 他只是与师兄笑笑。俩人没吵,犯不上,犯不着。一门子里,本来说话机会不多,又修不同基功。彼此有不理解在所难免。 紫贵并未向他道歉,道,“你小子入定到午时才出定。不知劳逸结合,这般修行反而身躯疲累。正理来说三个时辰恰好,这已经六个时辰,不吃早,怕是身子亏空。过来吃饭吧。” “师兄昨夜不曾纳炁么?” “人生地不熟,我等没你这么大胆子。况且三位真人一同纳炁,你小子还哪有灵炁可取?这可不是我上清门数万年经营所在,好不容易攒下些灵炁都被你取走了。过会儿去给火工道人赔个不是,今日里怕是他有的要忙。” “小弟明白。” 下午时分,杨暮客继续将今日的修行成果整理说明,一一录在纸上。 他不怕太一门来看,因为若当真来看。那他们也便不是修一了。 傍晚的时候杨暮客主动联系怀生真人。 怀生讶异不已,怎地不是紫贵?紫贵就只做那幕后之人不肯出面? 待他来到大道宗的山门殿中,杨暮客正在与火工道人有说有笑。那火工道人面色讪讪不已,看来十分难受。偏偏杨暮客这个不识趣地问东问西。 问他们太一门供奉几何,平日里吃得都是什么灵食,可有妖肉,炼的宝丹何人提供,炼器又是何方取火,何处取材。 这火工道人磕磕绊绊,也不知什么能答什么不能答,只是含糊其辞。 怀生进殿一声咳嗽。 杨暮客这才抬头去看此间主人归来。 “怀生道友……可终于把你等来……” “不知紫明道友寻我来何事相商?只是叫他递个话便好,何必在此久候呢。你路途遥远,昨日修行气场不小,想来弥补消耗着实不易。” 嘁。杨暮客心中腹诽。你这人好生不实在,我乘着师兄的庆云而来,有个屁的消耗。 “我邀道友前来是有事告知,此地竟然有我观星一脉书阁一样的虚空幻境。我存思之时看到一个老者在观想打坐,见他读了一本书,名叫《混元法》……” 怀生顿时面色严肃。 “紫明道友此言当真?” “太一门中,岂能信口胡诌。心相之景,我也不知真假。不过待我等离开,这大道宗想必该有人前来修行。届时以观想法一看便知。” “紫明道友,本真人这便要回去禀报上座。不怍久留,多谢道友提醒。” “好走,不送。” 晚饭期间,紫贵打量着杨暮客。 “你那般难为一个火工道人作甚?” 杨暮客挑挑拣拣,选出自己爱吃的,“师兄这话说得,你都说人生地不熟。总该打听打听,我这叫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撬开那火工道人的嘴,拿到太一门的秘密,我等这些叛逆才有迂回的空间。是也不是?” 紫周噗地一声,好悬把饭喷出来。 紫贵面色乌青,“胡闹!一个火工道人知道个甚?你问他,显得你难为人?” 杨暮客心平气和地说,“这不是才显得师弟平易近人么……” 紫贵越来越闹不懂这小师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最会迎人送往,但对这臭小子总是捉摸不透。 杨暮客赶忙扒拉完碗里的饭菜,筷子放好。 “师弟吃饱了。诸位师兄慢用。” 紫贵无奈叹息一声,目送杨暮客屁颠屁颠地离开。说他长大啦?哪儿有大人的样儿啊…… 紫寿默默无闻也放下筷子,“紫贵师兄,紫周师兄我也吃饱了。” “你慢!你怎么也学那臭小子。咱们师兄弟久不在一起吃饭。你还装什么闷葫芦。” 鹤发童颜的紫寿端手看向师兄,“我是道医,食不言寝不语。饭桌上本就话少……又不似那臭小子狼吞虎咽。你受了他的气,跟我撒什么火儿?” “你跟这臭小子最熟,他到底安了什么心?如今他做主,我是提心吊胆……” 听了师兄之言,紫周也好奇地看向紫寿。 紫寿端着手有些拧巴,他也揣摩了下小师弟的想法。 “他在折腾太一门,从上到下的折腾。”紫寿想着过往这小师弟的德行,“他要当个显眼包,要太一门都关注此地的一举一动,那火工道人也逃不脱。” 紫周想想,“浑水摸鱼?” 紫寿摇头,“怕没那么多心眼儿,就是要当个显眼包。” 紫贵这老谋深算的不禁一口气憋在心口……“小王八蛋,不会造势就硬造……可恶!” 这仨真人都拿小师弟没辙,谁叫这位是道主,是旗帜呢。这是紫乾掌门的吩咐,一切全凭紫明做主。紫贵就是有心揽权,也没有适当的理由。 没多久,这大道宗宗门就热闹起来。 那火工道人为了躲杨暮客,领着新来的帮手和太一门真传们到处行走于山中,布设镇物,好给让即将举办的法会恢弘大气。 杨暮客屁颠屁颠在他们背后跟着,逢人便要说几句,插科打诨什么都问。 “你家里几口人?修行多少年了?” “家里人都死光了?” “你姓什么?” “你道号叫什么?” 但越来越多的人发现,这人就是喜欢打听,也不问什么关键的东西……他……好像真的平易近人,就是喜欢与人交往。可惜不大会说话……讨人嫌。但可爱…… “紫明上人。您就不会问点儿别的?”一个火工道人从袖子里取出来一方巨石,用御土诀将石柱扎根在地脉里。 杨暮客翻个白眼,“我问太一门一年火耗,你敢说吗?” “你问我们也不知道啊。” “嘿。那你一年火耗多少,修行资财多少?” 火工道人赶忙闭口不言。 杨暮客嘿嘿一笑,“看!我说话就是这般,我实实在在与你们打交道,一来一往俱是真情。非要我问你们不敢说的……行吧,不耽误诸位做工。贫道游山玩水去也。” 杨暮客这一走,大道宗山门终于得了清净。 三桃大神这事儿杨暮客忘了。真忘了。他记不得那么多人情债……但终究要想起来的,站在山巅,看着远处一座飘雪的高山。啪叽一拍脑门。要命了,怎么把这位爷没放在心上。 但此时若是登门,怕定然要看见一张臭脸。明儿个一早还是托怀生真人递话,郑重见面比较好。 太一门要办道会,自然要发放请帖。 请帖到了天道宗。锦章打开看看,瞧瞧自家弟子至秋。 天道宗几脉真传都拿了请帖。但九景一脉在忙,不去。玄水一脉也在忙,不去。问天一脉……锦章想说自己也忙,毕竟刚把中州之事和玄心正宗巡视各方的事情拦下来……但不去不行。这是祖庭办道会……倘若真不去,那就是数典忘祖的不义之辈。 还是招来至欣。 至欣拿到请帖,即刻想到了一件事。 前些日子斩了兮悯,但邪修闹事,妖邪入世。那边疆军营死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群疯子,被灵染之后的疯子。浊炁染人化邪,要么血肉不存,要么寿数调令。而灵炁染人化妖。 有至欣在,莫明在,金球儿在,妖是不会有。但人都疯了。 如今好几百号儿人都在常曦宗养着。金球儿边疆有功,被追封成了威武大将军。谥号定勇。 但他人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锦章找到至欣,让至欣前去附会。至欣想了一个给小师叔出难题的机会,便是看看齐平一道能不能把这些人治好。毕竟治理浊染,和治理灵染并无区别。 锦章听了至欣的说法,目光灼灼地看着至欣,“师侄,你还念着道争呢?那是你师傅的事情。” 至欣不知如何作答。 锦章摇摇头,他丝毫没把几百条人命放在心上。他一生不曾造过杀孽,但也一生从未将人命放在心头。与他无关,他眼中只有天地大道,只有天道,只有问天。 “正法教此时内部问题甚多,兮悯一事更是和真湘息息相关。你此时抛出,便给了正法教喘息之机,甚至可能向太一求援。你当真要如此去做?” 至欣喟叹,心中为难,“百余人命,明明活着,却得了谥号。家中孤儿寡母……何其悲惨。若能医好,功德一桩。” “你却也修上功德一道了,行了,去吧。为师不问,我们有事要忙……顾不得太一门道会,你师傅镇守陆桥,便由你全权做主。” “徒儿定然不失问天一脉的风采……”至欣低头作揖。 锦章挥挥手,看着至欣退去的身影。他眉头紧锁。 真湘此事太一门还不插手!还不插手!到底要到什么地步才肯插手!非要上清门与正法教合流吗?!非要上清门落地生根,变成另外一个巨擘么?! 邀请上清讲道,在太一门里举办道会。还是祖庭大道宗……锦章心中有无数个疑问。太一门到底要作甚。齐平之道一出,就该按死在苗头里。毕竟天道纲常,次第有序! 正法教自然也接到了请帖,还是无人去。 上清大醮他们没去,太一门道会就更不会去。扩张律政神光,压制世间邪修,这是分内之事。内部叛徒未能全部肃清。这不言而喻,不可言说之事。 此时真湘虽然有权而无名,竟然把魂狱司的堂主都调来。 真湘必杀,尤其是律政神光被其多次躲过稽查。真湘已经从一个叛徒,变成了一内奸! 此时周上国已经变成了天罗地网,沸油之地。 每个人都小心翼翼,不肯去做那滴水。但散华就是那滴滚动的露珠儿……落下去,便是天崩地裂。 天道宗旁门的弟子,主动前往周上国,被邪修真湘夺舍。企图夺取律政神光机密。这个因果,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 第209章 既受命理造物形 散华乘船旅行,定下的船舱仅是寻常单间。 一桌,一椅,一板床。再无其他物件。铺盖都是他自备的。 但隔壁热热闹闹,挤了一屋子人。安检的,检票的,狩妖军,都到了。待人走了,去了散华的房间。 一家人住在这样的单间里。娃娃不哭不闹,男的有说有笑,女的十分激动。 他们把这小屋收拾的井井有条,不过三步见方的空间里,桌上摆着家长牌位,瓜果贡品。娃娃看着那水灵灵的港口特产水果直流口水。 但兴奋过后,他们看着外面繁忙的港口,有些不知所措。 妇人并膝,手按在上面喃喃道,“当家的,咱们这就算衣锦还乡了。可是在大国赚着钱……能给孩儿医病了。” “嗯。你给人家当老妈子,又是喂奶,又是伺候起夜。我这些年走镖……在家的时候少……弄得孩子好像都不认得我。” 妇人叹息一声……揉揉孩子的脑袋。 这娃娃生来丢了魂儿,要找方士治病。非是当地道观不能治,而是那道观荒了。 听闻是几十年前国神观忽然就死了好多大人物,连累着地方的俗道观都要接受检验。他们乡里的道观道士便跑光了,也就没了免费治病的地方。 方士看了娃娃几眼,说这娃娃见着不干净的东西丢了魂,要请游神招回来。 但打点游神阴司,花销不菲。男的一咬牙,就接了走镖去周上国的活计。一出门,便是三年。 屋漏偏逢连夜雨,走镖的时候,他被匪人一剑刺中了屁股。连着几夜高烧不退,最后在乱坟岗里爬出来,将押镖的箱子从暗匣里取走完成了任务。 这屁股,落个残疾。他一直没吭声,夜夜里都疼,剜心刺骨地疼。 散华这边也检查完毕了,他掸掸衣服出门准备吃饭。 隔壁屋里用水泡馍馍吃。 搭眼一瞅。 那男的印堂发黑,命理魂火已经孱弱不堪啊……这是要死。感觉还有些不对,怎么有些像尸瘟。 死在他屋外头,诈尸还魂岂不要招来船上的监守? 此时散华眉头紧锁他面临两难的问题,治还是不治? 治了,如何收场。走过必留痕迹,他做得能天衣无缝吗? 且不管他,先去吃饭。 吃饭回来,他便看见那个人在船舷过道上抖如筛糠…… 这时,也由不得他了。因为真的就是尸瘟,邪气已经外溢了,勾得他都忍不住想要吃人。 那汉子龇牙咧嘴,捂着屁股半蹲着走来走去,恶狠狠地看着大海。好像忽冷忽热,满头大汗地抱着膀子一个踉跄……就要倒地。 不能倒!这人凭着毅力坚持到此,若是倒了,就要尸变! 如何开口?他是化凡的修士,这般也的确是干涉人间……但有尸瘟在,一桩因果可大可小。但无事观人命火……这理由如何来编? “尸毒入心肺,你想来是去了一个了不得的地方。怎么这般不小心?” 男子恶狠狠地抬头看散华,眼中已经有了绿光。他在往外走,一步步走向窗子。 “你知道你得了什么病吗?” 病?男子愣了下,“我没病,我不能有病!” “跳进海里也于事无补,你这镖人该是见多识广,知道从乱坟岗里沾惹了什么东西。” 男子盯着散华,“只要忍住不吃人,只要活着,我就不是尸妖。” “对。你还是人,但你能忍多久?” 这一句话像是压垮男人的最后一根草,他仰面照着窗棱倒下去,这般该是落在海中,失足落海喂了鱼,好歹还能得一分船上的保钱…… 散华从容上前一步,捏了个障眼法。马上引来船中监守的注视,有修士做法! 而后散华用灵炁滑丝缠绕在男子手腕上,把这人从窗棱旁拉到走廊的墙上。手掐定身诀。 此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墙边,脚跟贴在墙沿,就像一个炼尸一样。 黑砂观修士福康子落下,他被师兄发落过来守船,是临时替换的。规矩他不明所以,但有人用法他必须过来。这一回他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不敢有半分差池。 福康子看向散华,“你……” “贫道昊炎宗散华,化凡修炼身心。用了一手望炁术观他命火……孱弱不堪,有尸瘟尸毒作祟。船中监守忒不小心了些……” 福康子面色一黑,正经人谁没事看人命火。时时观人性命岂是正道修士所为? 散华也意识到自己行为有些逾矩,但转念一想,“晚辈追寻紫明上人道途,察觉不对,便先用神通。我论迹不论心……” 福康子这才好看些,原来是那小儿的拥趸。怪不得这般装腔作势。其实这感染尸瘟入心肺的家伙,一剑杀了才好。后事清闲。 灵台之内,真湘看着一团微光,“散华小儿,本尊与你打个商量。我不懂你们昊炎宗功法。治好这个人……我留你一线生机。若不然我暴露了,你走不成紫明道途,我也逃不脱正法教追捕。当面这位,乃是正法教黑砂观的行走道人。好生应对。” 散华愣神的功夫。便换了一个人,一点真阳火光从指尖流出,落在那人心口。走少阴经,一路过股动脉在那条僵硬的腿上不停徘徊。 只见黑色的尸气不停逸散。 福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 “做事还算有些章法……既如此,小心行事。不可再逾矩。” 咻地一道光,福康子便飞到顶层的海神堂。 治好了男人扶着他回到隔壁,散华并未多言,转身离开回屋。 他静静地坐下看着窗外,用力地记住一切风景。 一阵风吹过,这人面色阴沉。 散华摸摸眼角,怎么还流泪了呢?这小儿放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这般感触?但泪就是不止,这不是那小儿流的。是他流的。 他心中憋着一口气,噎得他呼吸困难。眼前顿时模糊了。心悸之感不停袭来……做好事,做好人……就这般简单吗?他也曾修持正法……他也曾一心向道…… 彻夜无眠。 当当当,那个男子来敲门。 “朋友,昨夜多亏你把我送回去,不然在走廊里被海风吹着着凉,不知要遭多大罪。早上我家做了早饭,一起过来吃。” 阴沉着一张脸的散华,抬头便是一脸灿烂的笑容。走在邪道上太久了,走一走正道,何妨? 真湘出逃一事,已经传到了太一门当中。 他藏匿九幽,这事儿太一知晓。藏匿九幽的正法教真人太多了,太一门不在乎,本以为正法教定然能处置妥当。 却不料那真湘竟然真的从九幽再出逃,逃到了人世间。进而销声匿迹…… 这正法教到底是正法,还是个漏网?怎么什么东西都能往外跑,什么怪物都能往外放! 真一道的爷们儿终于恼了,拿起天地文书直接质问魂狱司狱主。要不要个脸?尽是给人间添麻烦? 兮合的师傅亦是真字辈。道号怀真。怀真并未作答,只言一句一切安好,不必忧心。 真一的爷们儿看着乙一进来,“你不去见见紫明那小儿?把人请来便一直这般晾着?” “祖师……有些事情相比紫乾已经与他商量好了。让他主动来做,日后也省得记仇。” “哼。装模作样,我太一门要什么没有?要!他便要给!”这位爷们儿是真一道的地仙之一,道号三澜。 三澜和三桃差着一旬。他还要管三桃唤作大神老祖。 乙一叹息一声,这位老祖啊,就是这么暴脾气,刀子嘴豆腐心。 “不若您去三桃大神那去要。紫明当下正在那做客呢。” 三澜拧身往屋里走,“我有那功夫?老夫还忙着调度测算元磁走向呢。天上开战,若地面元磁变化被那虾邪趁机落下,有你忙得!” 乙一抬头看着师祖的背影,无奈摇头。师祖进屋,便由他来坐镇中枢。 手中捻诀,面前一面监察宝鉴亮起数道灵光。诸位地仙都在各地忙碌,观测人间气运,观测元磁网络。 上清门紫明今日里一早联系怀生真人,给三桃大神递了一个拜谒的帖子。然后跟诸位师兄点卯后随人前往三桃所在的偏殿。 这白毛大雪纷飞的山峦中。到处有背着小幡的游神安顿沉睡。 山中神主一声号令,这些小神便要醒来下山做事。 杨暮客看着那些被冰雪覆盖的鬼神,不禁感慨。当年这位老祖明明可以指使这些道友下山护送,偏偏三桃大神亲自出手。这人情,此时看来越发厚重了。 怀生真人只是把杨暮客送到山外,“紫明道友,前路便你自己去吧。我太一门各家有各家的规矩,我不便前往老祖大殿。” “多谢道友相送。”杨暮客捻诀揖礼。 来至大殿外,杨暮客身上的风雪已经盖了厚厚一层。 三桃大神坐在大殿之中,一个小道童在一旁守候。怎么个状态呢? 三桃就是大殿里供奉的那个活神仙,小童背对着那个好像泥塑一样的活神仙。但殿中清冷无比,只有灵香谙燃的火光带着些许温暖。 杨暮客进门,抬头看着这尊神只的面庞。那人静静地平视前方,看着殿外?不,只是看着殿内的房梁罢了。 “老爷子,别发呆了。小子过来给您赔礼了。” 三桃目光低垂,盯着杨暮客瞅了半天。“你这叛逆之后,何事亏欠于我?” 杨暮客上前接过小童递过来的香火,给香炉里添香。 拜了三拜,“小子忘恩负义,竟然不记得大神一路的庇佑之功,实属不该……请大神责罚,小子定然认错!” 三桃冷哼一声,“你这喜好配种的牲口,如今也算迈入大道了。一届齐平道主,好大威名。记不得老夫实属寻常。贵人多忘事……” 杨暮客面上那叫一个五彩纷呈,当年入邪纠偏那点儿破事儿都让大神瞧见了。这个老不修,还要看人配种?! 不过好歹杨暮客也是体面人了,三桃自然不能一直拿捏过往羞臊之事。他一跃而下,身子变小。屋中景色变幻。 屋外大雪停了。 殿外是桃花朵朵,香气袭人。 一阵风吹过,花瓣飞上九天,漫天花雨。那小童儿拿起簸箕扫帚,清扫落在殿中的花瓣。 三桃领着杨暮客往外走。 “我是大道宗的弟子……你想来不知,你算是我的徒孙。当年大道宗分家,老夫还未成神,只是一个死人,灵性残留在尸身当中的死人。” 杨暮客听后二话不说,双膝跪地给三桃磕头。 “徒儿参见老祖……不知在世老祖当面,多有不敬。” 三桃坦然受之,再领着杨暮客往前走。 “混元法,你给了?” “嗯。徒儿给了。” “谁允的?” 听他此问,杨暮客赶忙郑重其事低头作揖,“启禀老祖,是师兄紫乾亲口吩咐,要送回治理浊染之法。” 三桃撇嘴,“从零开始……得多少年?得多少人?能不能成还是两说……但至少能互相比照,看看你们这些年的混元法到底走出来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若领悟一二,对付虾邪的手段也能多些。” 这话杨暮客不知如何插嘴,他不懂,他不问。 三桃领着杨暮客穿过桃花雨,来到了一片山中。山中有一个竹亭。 “此地咱们俩爷孙说说心里话。有些事情,该是告知你。我是你师傅归元求着出手的……” 杨暮客落座之后主动在桌上一点,茶壶茶盏,碳炉茶宠一应俱全。给这位大能斟茶倒水。 “他入邪……惨相不忍直视。这位天之骄子,可能是历来修士当中天资最高,气运最好的。归元,当真就是天下归元之命。被徒儿背叛,被道友背叛,被师门抛弃,被众人追杀……这样都被他逃出来了。继而等来你个臭小子。” “六百年前……他跪拜者朝着天权星稽首。用得是大道宗的礼拜方式……这天下间如今就我一个能感应到。我应承了一件事,那就是保你归山。当年玩笑让正法教惩治你。这笔账老夫还没跟你算!奸污婢女!有失体统!” 杨暮客没有辩解,事情是他做的,他认。 三桃横他一眼,“说说当年自戕一事吧,你丢了一口心血。我给你保下来了。物归原主!” 只见老者伸手一挥,一粒乌黑的丹丸出现。 八个鬼影飘飘荡荡……这是杨暮客头一回修士。一出手便是八个! 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庞。 杨暮客放下茶壶,“诸位道友请了,前去往生吧。” 话音一落,那乌黑丹丸倒飞回了他的胸口。 阴阳二相于他身后周转,杨暮客的面色青白转换。性命双修,存真性,保命形。 第210章 天高地厚齐平寿 杨暮客弄了一番阵仗,不是这一滴心头血有多重要。 而是外物来了……定要消化一番。 修行这条路啊,他能回头看,却不能回头走。谁人都走不回去。 这滴心头血,是一个考验。是他第一次选错,走火入邪。如今三桃还他,便是让他回头看。 搬运基功的杨暮客鬓发飞舞,以两仪自成天地,黑白二色不容桃花海。 “本来还想同你小子讲一遍俱往矣的道理……你却比老夫还通透……这有情道到底如何有情?” 俱往矣? “晚辈可以时时念想……那些追不回之物,之情,之感……但不因此牵绊前路。” “好!”三桃一拍巴掌。 继而他目光紧锁在杨暮客的身上,“既如此,归元之事你再不追究。天上已经有了定论,人间该死之人尽数死绝。你紫明日后就踏踏实实走你的齐平道。与问天一脉论道也罢,与天道宗道争也好。绝不追究过往因果。如何?” 杨暮客审视着三桃,一位小小证真,这般挑衅地看着,但三桃仿若甘之如饴,任他挑刺。 能不追究么? 杨暮客给他添茶,又这般问,“都知再造元胎乃是伟业。如此伟业天道宗为何不肯做事无痕,不求声名呢?” 三桃浑不在意小子无力,拿起茶杯续饮,“在其位承其重。身不由己罢了。” “老祖,身为人子,身为学徒,授业之恩,传道之恩……我不追究……凭甚?” 杨暮客早就知道,自己的师傅是因为有治理浊染的本领,且天下无敌,就此成了天道宗的眼中钉肉中刺。甭管是个什么宗门,甭管是个什么正派正经的道学。定然都要除之后快。换他杨暮客来做,会更绝,更狠,更麻利。 可这不意味着他这徒儿放得下恩师的冤枉。那样一个无敌的人,落了个躲在沙海中偷生。 杨暮客其实偶尔也会想,若他自己成名天下,身兼要任横行无忌,忽然被人整了,差点儿整死脱了一层皮,这口气咽得下去吗? 咽不下去! 所以你三桃凭甚做这个和事佬!今日是他杨暮客没本事以牙还牙,若有本事,你看看他会不会让天道宗晓得什么叫做睚眦必报! 三桃人老成精,看着端着茶壶的小子。这小子也没藏,脸上那副德行写着,若有机会,定要也给对方来一记狠的。 “老夫只是作为一个来者,劝诫你几句。你师傅归元杀上百真人,罪大恶极。何人向你复仇了?” “没有么?一路追杀贫道的宗门还少吗?” “可有真人大能?当年与你师傅协作之人皆是天下中流砥柱,如此滔天大祸,何人向你寻仇?想想你师傅,他就算入邪,即便肉身崩解,岂无复仇之能?” 若非上清门是个独夫宗门,你当那些小门不敢?杨暮客自是腹诽一句,不曾开言反驳。反驳毫无意义。 三桃见杨暮客不言,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手心手背都是肉,这都是他们大道宗走出去的徒儿,都是一脉相承的兄弟手足啊…… “好孩子,好好想想……” “嗯。晚辈日后定然好好思量。” 之后在此,三桃竟然指点起来杨暮客修行。说着过往太一门大道宗一脉的修行方法,杨暮客听得津津有味。 待他离去,那大雪飘摇。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偏殿,和一群被冰封的游神。 杨暮客没有回头望。他心中十分惆怅。 大道理笔笔如是。他都懂。 若无归元……他即便来到此方世界,或许是灵性往生,不知多少年醒了宿慧。更大可能是记不得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亦或者,就当一个大鬼,被人宰了,被人惩邪除恶。 杨暮客很少去问师傅的事情,因为事情太大。他总是零零散散地拼凑当年的故事。青灵门跳出来,明德八卦宫跳出来……还有贾小楼言语含糊。 师傅归元之死,便是一个分水岭。上清门不必落地,便能成为天下巨擘的机会没了…… 上清门有治理浊染职能,功绩可比天道宗更大。再造路桥明明可以抢占先机,趁此成为一方霸主。师傅归元定然就是缔造辉煌的世间奇人,但被无情抹杀,甚至紫晴背叛,观星一脉好悬就此断绝。 作为观星一脉的唯一传人,复仇从来都不是他的主业。他的主业就是立道。既然立下齐平道,先做好这一遭。 没几日,便是道会的日子。 杨暮客自己梳洗打扮,戴好玉冠插好发簪。看着铜镜里的小道士,心道一声加油。 外面彩云追日,众多太一游神造神圣景象,有飞龙呼风唤雨,有彩凤调弄香风。 道会有道童接引他,前往讲台处。三位师兄早就已经下首做好。他则奔赴后台,主礼人依旧是怀生真人。这人口若悬河,说道法源远流长,说当今气象变化。 这讲台以青土夯实,若问是个什么土。不知道,反正是太一门弄来的好东西。青玉一样的微光隐隐流动,而后铺了一层灵木,再以砖石搭建,长三十六丈,宽二十八丈,高九尺。砖石特别选了黑白二色,中间铺就出一张太极图。 跟上清门大醮一比,这地方太小了…… 怀生道人站在太极图最中央,往下是排排落座的宾客。 为首自然是上清门三子。一旁作陪的是邀请紫明来太一的乙一真人。 这些人都好像是凡人般,没有任何灵机干扰。这里着重提一嘴,若是寻常道会,亦或者大醮,真人要分别就座。因为彼此灵机干扰绝非寻常。数百人真人往那一坐,灵韵凝实得能化形显物,彼此洞天干扰,弱的人,回去怕是得大病一场。 偏偏此地的真人相安无事,这便是太一门的本领。万法归一,皆听号令。 “诸位都是听道的宾客,我太一门乃天下道统之原始。有意应天机变化,亦是参详齐平大道。此回请紫明道人来此,便是宣讲齐平。与天齐,与地齐,与众生齐,亦是我等修一之人宏愿。愿诸君,寿与天齐。紫明道友,可否开始讲道了?” 这时杨暮客就站在讲台边缘处。 后台有道士还特意帮他修整了一番仪表,嘱咐几句。 嘱咐的话尤为重要。所有法术尽数施展在讲台之内,不可越界。若是被真人洞天感应,遭反击实属无妄之灾。 “贫道省得。” 此话说完,怀生下台,杨暮客登台。 紧张吗?不甚紧张……为什么?因为修道是本职工作。他在人间参与那些盛事,那不是他擅长的。要人情迎来送往,还要装成是凡人模样。所以紧张,非常紧张。怕说错话,做错事。但讲道,不紧张。 手中捻一个三清诀,招来半空灵韵。阴阳图一展。讲台瞬间云雾迷蒙,白雾与黑雾缭绕,他的太极图,从座下飞起,变作太极球,渐渐透明。 小道士坐在蒲团上,看向天道宗来客又看向自家师门。 “小子不敢为天下先。拾前人智慧,悟今日气象。于此献丑,讲说齐平……” 定义齐平,不重要。前辈们已经定义了一遍又一遍。杨暮客只做,他的火烧仙衣之上一条黑龙顺着太极图游出,小道士手中灵光一闪,以混元法施展灵浊聚合,清灵之炁顺着黑龙游过的地方融合。 太一门当中,自然是有大道混元的。但那是真混元,笼统不分。这就是为什么太一门没法治理浊染。浊染治理之后你不能是笼统不分,你得让人活。有生机。 所以杨暮客施展混元法之下的情景着实瞩目! 黑龙邪神,乃是亘古存在了一条恶龙。残忍至极,阴险狡诈,为太一门大道宗真仙降服,将其灵性封印在衣着之中。不准它散去,不准它往生,不准它聚形。 所以邪龙一现,浊炁开始不停弥散。 阴阳图之下,两仪二分。若正法教来施展,便是灵浊分开,各自相安无事。等着浊炁失去能量……归于沉寂。 但杨暮客手中捻诀,灵浊开始变化。分化五行。起先木性生发,一株树苗翠绿摇曳……呼地一声,招来了外面的飞龙布雨,一片绿荫从邪神黑气之地开始繁茂生长,草木扎根,一片土地凭空而来。如梦似幻。 在座真人修养深厚,无人大呼小叫,更没人上前指点粗鄙之处。不妨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因为治理浊染真的是很神奇一件事。 上清门过往的功法,叫《上清混元道德真经》,是要有道德金光做辅助的。但这小儿竟然没显露道德金光,不许动用人间愿力,只是凭自己一身法力便能让浊炁灵炁相容,且化为秩序。好手段。 “若问齐平是什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该有找补的空闲……该能祛浊化清……” 杨暮客龇牙一笑,“道元伊始,道争不停,纷争不断。容为齐字之先,人存于世何必自我。” 但杨暮客的讲道没能解开所有人的疑问,你凭什么做到了混元法治理浊染,而没有消耗灵物宝材,没有消耗功德。 难不成这就是太一门要立齐平道的缘由?当真这般重要? 杨暮客随手一挥,雨露化作水流,伴着黑龙飞舞。 水,自金而生。金曰从革。所以水是秩序变化后奔向秩序的洪流。润下。 水生木,木性生发。 木,便是万物生长的过程。 火,乃炽热迸发。炎上,激烈昂扬。更生发,不争万年,只争朝夕。朝闻而夕死。亡而作土。 土为混元稼穑,孕育秩序新生。 不混元,不成活!是以齐平。 杨暮客大袖一挥,世间万景开始在黑龙摆尾之下闪烁,一幕幕生机勃勃的画面不停演变。从飞禽走兽,到游牧狩猎,到制作耕种。到人杰入山,羽化飞升。 大哉乾元,飞龙在天。直方大,容万物。 黑龙经受洗礼,咻地一声回到仙衣当中去。漫天幻象尽数消散。 原来方才场景只是在这三十六丈长,二十八丈宽的小地方演示。竟然如身临其境……三位师兄都含笑看向杨暮客。 杨暮客面无表情,收功把手藏在袖子里,对着众人一揖,“敬道祖。” “彩!” 言道,演道之后。自然是有观众提问环节,这玩意甭管是古今中外,还是异世界修真领域,都一个模样。 太一门准备了托儿,正耀是也。这位师兄是准备转修混元的。看了之后自然是心有感慨,若他还是上清门弟子,也该是学得会这些。但于他眼中,看着当真是不明所以。 他只想问杨暮客,那么,代价是什么? 但一旁的天道宗来客却主动出击,扰了太一门的安排。 只见天道宗座次当中,至欣急迫地起身,怀生真人愣了一下。本来还想点名提问呢,却被人拔了头筹。 “上清道友演法精彩纷呈,至欣道友按耐不住,欲问何事?” 至欣尴尬一笑,继而又礼数周全地说,“扰乱会场多有得罪。晚辈因为身上有因果在身,需紫明师叔出手相助。晚辈瞧出来,紫明师叔的道法乃是有无相生,清浊相成。既能治理浊染,能不能治理灵染。” 她面带希冀,着看向紫明。 台上的杨暮客有些摸不到头脑,思忖良久说,“不能。” 气氛顿时尴尬无比。怎地?能治理浊染不能治理灵染? 至欣茫然地看向紫明,她本来还要用这个东西考校一下小师叔。治理起来费劲,显得上清门的混元法也不是万能。但这一句干脆了当的不能把她所有后话都堵了回去。 会场恰时变得有趣起来。众人瞩目于他,等着答复…… 杨暮客也觉得回绝太过干脆,“不妨师侄你说明白一些……” “好!”至欣便这般这般,那般那般……将兮悯入邪,入侵人间军营一事娓娓道来。百余名军士功臣的命,等着杨暮客去救。 杨暮客听了是真的想救……有至欣的因果,又何尝没有他杨暮客的因果。但当真是救不了啊……灵染跟浊染,它不是一回事儿。 第211章 耳清目明偃蹇灵 灵染是什么呢? 灵染是命数之变,是本性之变。 不弄玄学,先说什么是灵性。 这东西不是一根接收灵炁信号的的天线。灵性便是存思观想本身,可感同身受。所以常见人说,修士说……这家伙有些灵性。灵性可大可小,天赋可大可小。可以说人人都有灵性。前提便是性不变。 如杨暮客修行之路,他能回头看,却没办法回头走。世上本就没有回头路,这其实就是灵染。只不过他是修士,能操控灵炁变化。 灵染是什么呢?是因灵炁过剩,存思观想本身坏掉了,彻底偏斜出不来了。 再谈与浊染不同的地方。 浊染,可以拖着病体本性不变,依旧往前走。只需要排除浊炁便好。治浊,本质是改变环境,甭管是体内还是体外,要么复原,要么能更好地活着。 但灵染能将一个食草的牛羊,变作噬人的怪物,它要从此吃肉。生命的层次和形态都发生变化……这便是治了,却也再非牛羊,那就是妖。 妖,本意便是屈伸妩媚,盖以诱食入其陷阱者也。 该是有小伙伴要问了。杨暮客不是大鬼出身么?贾小楼不是天妖化形吗?多正派? 对。没错。但得看命数,他们本就不同,能修行纠偏啊。 可一旦落在凡人身上……唉,不是走了邪路,而是没那条路可以走。 更悲哀的是,杨暮客也曾苦思冥想,为何人间一定要在大城布设御灵大阵,没有不成吗?如青灵门大醮那时说的,人人皆仙不好吗? 但现实会抽杨暮客一个大耳光,没那个命就是没那个命!不是叫你认命,而是叫你不得好高骛远,追逐虚妄。 天道宗说世间次第,不可乱来。这话不是白来的,一次次悲剧证明的次第乱来的后果。 杨暮客看向至欣,你这家伙,亏你还是天道宗弟子。叫我来做这个? “至欣师侄,我是来讲齐平道的,不是来说玄理的。不切实际的事情,我做不来。” 此言一出,会场安静了。 来客都是真人大能,不乏手段通玄之辈。虚空造物,洞天化生。治不了灵染也便罢了,你竟然说齐平道不是玄理?!世上还有比齐平更玄的事情吗? 乙一作为东道主,主动起身化解尴尬。 “灵染之变,乃是性命之伤。我等还有以为可以治,小友未免言过其实。不过你这齐平……何以不是玄理?” 乙一一句话,便把问题掰正了。回到齐平上去,我等是来听齐平的。你这至欣小儿,弄什么灵染说事儿! 杨暮客站在台上,已经变作众矢之的。 灵染和齐平,便并在一起说吧…… “多谢乙一师叔为我声张……先答至欣师侄。我能治浊染,是因为我肯付出,肯去求混元一体的本来面貌。灵染将本来面貌毁去后,世上还没有能容下他们的道理。该有一日能给灵染患者……活下去的办法。却非贫道当下可为。齐平一道,用我未入道之前,留在凡间的一段梦中圣人之言来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当下齐平,还是我与诸生齐平。” 乙一两手揣在袖子里,笑眯眯地问,“哦?小友与诸生齐平?何以齐平。” “人为人,妖为妖。分门别类,如常对待。” 乙一看向正耀,正耀一旁起身作揖,“紫明师弟。既然齐平以你为主,你何以断定如常?” 至欣瞧见那师徒俩人一唱一和,竟然把她晾在了一旁。 怀生真人左顾右看,一脸笑颜。一揖,将场地让给杨暮客独自退场。多亏乙一真人,小娘捣乱不成。他施施然步梯下台,站在一旁。隐于台下。 此间四人站着,至欣已经变得可有可无,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连连追问之下,紫明道长终于陷入了长考……这问题,是个陷阱。不好答。 若杨暮客开口说我自有断定,那便还是个独夫……啧,你们到底要不要齐平道?这般难为我作甚呢?我说错话对尔等有甚好处是怎地? 他笨笨地说,“多听,多看,多想。定论后置,明理为先……” 正耀终于捅出准备好的刀子,“请问紫明师弟。可齐平之道,与方才的混元五行演法有何关联……非是齐平不可?五行之法何以体现齐平?” 这问题当真好难回答,混元法出自太一,自条诚真君后生了变化。如今已成可用功德分化五行,周转运行灵炁。 电光石火之间,杨暮客必须思量清楚。此时高台之上无风无雨,齐平这面旗帜没办法张扬招展…… “还是有关联的……我与诸位观星一脉的先辈齐平,取长补短,以混元五行法衍化齐平之法。水若溢出,则以土填之,用以生木。我比照过往应有美景,世间常理,施以平衡之道。行动果决,杀伐果断!不留遗憾……我自然齐平。至于有没有关系,师兄以为呢?” 正耀低头笑笑,而后好奇地问,“贫道修真一,五气朝元练就龙虎金丹,这齐平大道似有真一道理。不知师弟可否教我……” 恰时会场落针可闻。此时众多宾客也终于明白了太一门举办此次道会的目的……他们要留下这齐平道。 “可以……”杨暮客这般答了。 几乎所有人都如梦初醒一般,怔怔地看向台上的紫明。唯有下首上清三子面色如常。 当真要给?你紫明体悟三百年,承接先辈的走出来的道法就这么拱手让人?其余人皆是不敢置信地看着钟灵毓秀的道士。 一句话说完,杨暮客如释重负。 正耀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他昨夜里定坐以观想法去看那道亘古不变的光。想了很久很久,演练了很多很多。当下局面快到让他有些难以置信。前前后后,三问三答,紫明便将自己的立身之道抛出来?是陷阱吗? 乙一和正耀眼神交互,都面戴狐疑。 在座诸位有太一门的下门,有诸多豪门。还有天道宗巨擘。上清门真传当众说把齐平道留在太一是什么概念呢? 一个浅显的比喻,一家私厨去了连锁店,告知连锁店我会把炒菜的配方留下。 杨暮客面戴笑容,“正耀师兄,我无徒儿,弘扬齐平大道。若有诸位相帮乃是我荣幸之至。” 他说得诚恳至极。通透往往就是一瞬间。曾经一度心有不甘,曾经一度不情不愿。但给出交代之后,他道心通达。既呼齐平,何必敝帚自珍。 正耀仰望着台上的紫明。 紫明也失神一会儿,忽然看向至欣。 “师侄,那灵染之事,我会随你去瞧瞧。我不能治,但该对世间英雄尽我修士本分。若能改善一二,贫道义不容辞。” 听了此言,乙一对着至欣挥挥手,示意她坐下。又按着自己徒儿的肩膀,让他也坐下。 “答难这一环节就到此为止……老夫见后辈如此有为,不禁感慨后继有人啊……齐平道若能在我太一门落地生根……一桩好事,好事。请紫明小友继续进表,该是做法收尾。让我等看看齐平大道真意到底有何不同。” 老先生话音一落,众人好奇的目光再次落在杨暮客身上。 此时紫明上人身上充满了神秘之感。他年轻,修行不过三百余年。他大度,立身之道都能拱手让人。 杨暮客脚踩禹步,看了眼至欣。竟然学着至欣的科仪,礼敬昊天。大袖一挥,胳膊一甩,手里持着三清铃。 叮铃铃…… 泛音渗透四方。 进表,便是将这一场道会照本宣科地昭告天下,上表道祖。齐平道必然要留在太一门。 昊天在上,厚土在下。万物有灵,传念八方。 怀生真人一旁手中捻诀,杨暮客台上的一举一动,台下问答,尽数编撰成册。继而化作了箴言。哗啦啦纸张好似蝴蝶一般飞到场地中央,绕着杨暮客周身飘荡。 杨暮客身上淡淡白雾透出,阴阳鱼的少阴黑鱼一跃而起,遮天蔽日。好似跃出了高台,却仍在那长三十六丈,宽二十八丈的方台里。 阴神显照,银光灿灿的自在神明透体而出,手中拿着三清铃,一缕六丁火在指尖燃起。纸张化作阴火飞灰飘向太一门最高大殿的方向。 隐隐约约,杨暮客看见了一个老者的法相,那人端坐在高山上老神在在,闭目养神。 给了……就这么给了。我的私学变作公学,值了。 杨暮客阴神越来越膨胀,气势越来越强。豪情万丈。虽然我没有徒儿,但齐平道传下去了! 只见阴神手中银光一闪,一本《混元齐平附》展现在手中。咻化作一道光径直飞到正耀手中。 正耀措手不及,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书。 “请天地见证,齐平之道,自此在世广传天下!” 乙一忽然皱眉,什么意思?你杨暮客还要给别人? 对! 杨暮客手中掐诀,咻,又是一道光。落在了至欣手中。咻咻咻……好多真人与齐平相合的都拿到了《混元齐平附》。 要知晓,当下的《混元齐平附》,可不是当年那一段,“炼精化气,炼炁化神。性命双修。证真以出阴神,化神者夯实其基。结金丹以成圆……”的简要篇章。 而是有杨暮客证就阴神之后,三花聚顶的修炼段落。 他纳炁入体的气象,他口吐宇宙的芳华。他的自省,他的经历,皆是录入其中。这已经是一本齐平道主的修行参考。你不懂齐平?那好,那就看看齐平道主是如何纳炁平衡五行,如何运转周天,这般运转之后到底有什么效果! 触类旁通,不是开玩笑的。毕竟杨暮客他自己就是这般走出来的。 乙一这位老先生终于有了些怒火。他邀紫明前来,是要把齐平道留在太一,而非广传天下。 混账东西……你要家家都立齐平吗?他们立得起来吗? 给太一门一家,我等定要容忍上清门落地。就算天道宗心有不满,给尔等穿小鞋,吾等定然是要拉偏架帮着尔等。这一回,你们上清门还是那个狗屁不懂的独夫,抱着有情天下的念想,若起了纷争等死吧!太一门绝对不会出手相帮…… 众多真人拿到齐平道先是一喜,而后便是惊,最后便是恐。不由得看向台下一旁立着的主礼人怀生真人。 但这位真人看不出颜色,便又转头去看乙一背影。 乙一侧头拍拍自己徒儿肩膀,以示勉励。 这些人这才安心手下。可不敢当场看,都当做宝贝一样收起来,留着日后细细品味。 上清门的齐平道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真正巨擘的高门功法修行状态流入世间了。虽然只是附录,不是混元法正篇,不是齐平大道正篇。但这附录的修行状态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珍宝。 科仪之后,杨暮客自然要去礼堂给乙一真人赔罪。他知道自己做过头儿了,这是再一次背叛……背叛太一门而非上清。 见到乙一和正耀,杨暮客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真经。《齐平存思观想法》。这是他自创的,还在编纂的过程中。 “师叔,师兄。此书乃是脱胎于《上清太一观想长生法》,我需要领着正耀师兄观想一遍,引领他参悟观想之道。” 乙一冷眼看他,转头就走。孺子不可教也! 正耀笑嘻嘻地看着他,“你啊你,还是那么喜欢得罪人……来教我吧。” “齐平,意味着有无相生,清浊相成。你的真一基功就此作废,你准备好了吗?” 正耀愣了下,“看一眼就作废?” “对。跟太一观想法完全相悖。” 正耀骄傲地回视紫明,“你紫明从此法走出来,我便走不得?” 杨暮客并无多言,捻诀拉着正耀的胳膊走进虚空的观星小筑里。外面是一条曲曲折折的路。 他与正耀算是朋友。紫晴背叛师傅,那是紫晴的事。正耀是正耀,他分得清。 两人穿梭在杨暮客的心湖内景,一条路奔向远方好似无穷无尽…… 正耀开口想问还要走多久,但他忽然张不开嘴了。 杨暮客木性生发之下,周身法力运转。一个穿着仙衣的道士,身上缠绕着一条黑龙。漫天星光落下在他身旁化作星图,竟然帮着那黑龙邪神在疗愈。 这是观想法?这是内景?这不是洞天么?这到底是什么? 第212章 启路重行树长青 杨暮客回头去看谨慎至极的正耀。 对,就该这般谨慎。 天道宗问天一脉舍了太一的混元法,自己修《太初混元真经》。天道宗从来没告诉他者,如何散功重来之后能直冲云霄。 “师兄,小弟虽然不曾散功。但确确实实是从《太一观想法》里走出来的。我追逐着那道光,然后就落地了。现在,让我们加速吧。走一遍这一条路。” 正耀低头看看那被星光照亮的路。到底是要观想脚下的路,还是观想你杨暮客路过的景色?你个人走过的路,能大同吗?能与人与共吗?可能齐平吗? “愣着作甚!去也!” 杨暮客拽起正耀的衣袖,一步踏出。 “记住。放弃原本的功法,这个选择是最难的。我上清门也曾高高在上,若不落地,想来太一也不敢来招惹。但我们落地了。天道宗问天一脉败后知辱,老祖散功数千年后闯出新法。踏出那一步才是最难的。” 杨暮客拽着正耀。 正耀修真一,乃是天地吉时吉位,吉人。亦是身怀大气运。 杨暮客拽着他,而正耀所属的气运在挽留正耀。 空间开始拉扯。 万物都变得细长。 那短短的一条路被扯成了一根丝线,他们两个人就像盘踞在其上的两个光点。 杨暮客银光闪耀,似新星初成,奋勇地牵着另一个双子星奔向宇宙。而那个双子星纠缠着,犹豫着,往后退着。 但这是他杨暮客的内景,是他杨暮客的天地。气运为王!何敢不从! 浩瀚星海中,超新星再次爆发,无数光华喷涌。吹散了正耀的吉时,吉位。 “师兄。往前走。你如果要修齐平,就要往前走。” 二者好似从一个漏斗里被喷出来,杨暮客拽着正耀奔跑在山间小路上。 阴神的内景,是夜色。 他们可能去观星,他们可能去望霞……他们可能是野炊,他们可能是露营。 他们可能去逃命,他们可能去赴考…… 不管如何,他们上路了。走不够快,走不完杨暮客的转变之路,只能跑。场景飞速退去。 两个少年郎冲出宇宙落在尘世之间……无人之境。 前面拽着人的少年哈哈大笑着,“快!快!快!要畅快!要爽快!走在路上,便是同路人!” 后面那个少年慌慌张张,好似落下了东西,拼命地回头望,脚下却迫不得已拼命地跟,越跑越快,越来越想哭。 杨暮客穿过一片山巅宫殿,那宫殿上挂着《巍峨殿》的牌匾。 那是他师傅的内景。 他不介绍,只见一个老头儿笑眯眯看着他俩。 “太快了……我没观想呢……”正耀忽然匆忙地喊着。 在前面跑的杨暮客忽然一愣,观想,何必观想,走在路上便时时都想。如何观想?他不免回到了他修行之初。 “云朝潮,朝朝潮,朝潮朝散。炁象相,象象相,象相象无。俗道七十二变会么?” 还不等正耀作答,杨暮客右手捻诀,“践行功德章,三分变化。正名显灵,福泽四方,厚德载物。” 说罢杨暮客顿时化身万千一般,一个个人影从他身前冲出去,是他,也不是他。 他们手中各自捻诀,《御风术》,《御水术》,《御土诀》…… 一方世界正在搭建。 山中景色再次变化,杨暮客口喷一口气,星光落下变作各种幻影。人来人往,大千世界。 正耀看着花花世界不停地变幻,他忘了自己到底要观想什么。是光,还是路?杨暮客一直拽着他跑,跑出了城池,跑出了书院,跑出了山村,又回到一片山林里。 还在跑,为什么不能停下。观想不是要停下来吗? “师弟……你是说,观想就是行路?观想我跟着你行路?” 杨暮客一愣,然后哈哈哈哈大笑着,“错!是观想你自己行路。”说罢他松开手,“我们比比谁更快。我的内景,我绝不作弊,不用气运!” 正耀那不服输的性子被激起,“来!” 咻。 两个人影直冲山巅,化成光穿梭在宇宙星空之下。 松开手后,杨暮客心无旁骛地跑着。他跑过了家门……跑过了学校,跑过了汽车站……他不在乎正耀能不能追上,他不在乎正耀跑到哪里。 他是气运之主,吾即为王。他想知道就能知道。 他身着一身校服奔跑着,从眼镜盒里取出一副眼镜挎在鼻梁上。一步从城市的水泥森林跨过,看着汽车飞驰而过,一辆汽车吓得拼命鸣笛! 他跑着嘻嘻一笑。如今道爷我比汽车跑得还快哩! 转眼间他便跑出了高速路口。 杨暮客跑着跑着,终于想起来,是要教正耀观想法的。 他取下跑着跑着踉跄几步停下,看着山中迷路到处乱窜的师兄,不禁窃笑。化身成云,转瞬来到正耀身旁。不远处是一座上清小筑。 “师兄,就跑在这里吧。不输不赢,咱俩跑得不是一个方向。” 正耀猛然回头看见了杨暮客。心知自己只是在跑,还不曾观想,嘴上便说,“你说不输不赢,只是与我谦让而已。我的真一没了……吉时,吉位的吉运没法找到你。自然是输了。” 杨暮客鼻梁上的眼镜变作了墨晶叆叇。像个算命先生……身上却还穿着怪模怪样的校服。 “走吧。去真正传法的地方。” 说着俩人来到了观星小筑之内。里面静悄悄。主人家打开一扇门,里面是一间书阁。 有一位老人在看书,书架上放着一摞书籍。 《混元法》。 “师兄,上清门归还太一门大道宗,此事紫明毕其功于一役。尽数圆满。” “我……” “师兄。这里已经不是我的内景……” 正耀猛然回头去看紫明。 紫明身上穿着火烧仙衣,头戴玉冠。 “此地是何处?” “此地乃是大道宗虚景书阁。非传人不可入。太一大道宗,万年再来!恭迎大道齐平一脉道友回归!” 杨暮客手掐子午诀欠身作揖。 正耀上前战战兢兢地去触摸那一摞《混元法》。 杨暮客不禁撇嘴,想用家乡话说一句,“怂蛋!” 但话一出口,正耀回头看他,“骂我怂作甚?我真一没了,这是紧张。嘿!你这人当真是觉得自己了不起,高高在上!” 正耀喋喋不休地说着,忘了紧张,上前捧起书籍便看起来。 杨暮客静静地退出书阁,拉好屋门。抖如筛糠……他轻轻靠在墙上,捂着嘴。一瞬间情绪崩溃涕泪横流。已记不得家乡话……已经无法说出过往一字一句,只知这方天地的语言…… 一乙三生,丁正具真.。一始为名成乙,三生万物。壮而正道,大器还真。 这便是太一门字辈的真意。 正耀,是正道闪耀的意思。 太一门大道宗一脉正耀得传,自此下一辈便是大器免成之刻。 杨暮客随着正耀去太一门外门去寻合适的传承弟子。 俩人看着人来人往,行色匆匆。 “一个大气运的都没。” “我们太一门又不是你们上清门,偏偏要甚大气运?” 啧,杨暮客咂嘴一声,“是大道宗的道法要大气运。不然撑不起来混元不就成了笼统?混沌一片啥也不是。” 正耀叹了一口气,俩人都收了望炁术。 他俩对视一眼,彼此摇头。当意识到《混元法》这门基功传承之难,他们的难题才刚刚开始而已。 紫明传授《混元齐平附》一事刚刚在修行界开始发酵。 首先有了反应的便是天道宗。他们自然是喜。因为紫明这个混蛋竟然看不懂太一门的意思。枉费了太一门的好心…… 你紫明道人修行心得说给就给了。你当这是白面大馒头?那是转修功法的经验之谈,那是开宗立派之人的修行体验。一句胜过千言万语。触类旁通不是开玩笑的。 就好比种子要挖坑种在土里,但肥料是要播撒多深。倘若不懂。洒在表面要等着渗透,甚至还要等雨水。撒多了深了,还可能烧根发芽滞长。 转修过程中那种调理,遇见心劫慢条斯理地忍受,这种纸面上留下的体会一句胜过千言。总结一句话,杨暮客踩过大坑,告诉别人怎么躲坑。至于路上是不是有坑,与他无关。 至欣拿着《混元齐平附》交给师傅锦旬。 锦旬沉默不语静静观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混元齐平附从筑基开始到结丹的过程很短。但转修的过程浓墨重笔,每每到了心得体会转变之时,望炁纳炁后的修行变化都着重记录。 当真是没师傅教的?怎么没有一个地方出错?走火了,说纠偏就能纠偏回来?长了也就三五载?那我锦旬纠偏十余甲子算甚? “师傅……” “无他,感慨小儿天资绝顶罢了。这等人杰,亏得他不懂世间格局。若他有心搅弄风云,怕是还真不好弄。这种好东西说给就给……看他走火入邪调理,老夫再次镇守也多了些趣味。对比参照我过往,有得有失……” 至欣看着师傅锦旬,顿时觉得师傅今日话多。看来小师叔对师傅的打击不小。 送走了徒儿至欣,锦旬不甘地抬头看着洞天内景的屋檐。问天一脉的老祖自我纠偏,散功重修。用了千年功夫。而这小儿说走就走通了。为何如此不公?老夫若是重修,能这般轻而易举么?这本齐平注疏,能否帮我理清混元法中的疑问? 真人便是这样,说做便做。锦旬开始搬运引导术,引导混元基功。双法并行,他在找杨暮客御使过的先天玄黄一炁。 徐徐海风吹向锦旬的洞天,夏至才过,水木相生,火来。雷霆暴雨酷热袭击着陆桥。他用脊背挡着那些灵炁袭来,不痛不痒。 海风这般吹着,一条大船从周上国驶向南罗国。 散华刚刚得知太一门举办道会,杨暮客宣讲齐平,并且赠与在场真人《混元齐平附》。 一旁的福康子感慨万千,“你说,若是我等能在那太一仙门里听讲该多好?” 散华看着大海,沉默良久,“晚辈是追寻紫明道长的,闻名便如见面。与其感慨,不如潜行。” 这位夺舍者,说着与其感慨路难行不如马上出发。可他那一身骨头已经在炼狱里修炼了几百年。真话假话,他自己都不知道。肉体已被吞噬……良知还剩多少? 福康子尴尬一笑,“看我,多嘴了。对。紫明上人的事迹就在那,我等不必学他功法,亦可学他为人。” 散华瞥福康子一眼,学那紫明为人?心底暗笑,有人与你撑腰么,你就学他为人。算了,回去消遣一番罢了。他与福康子作别,走下船梯前往屋舍。 隔壁的那位妇人正抱着孩子哄睡。 嗷嗷嗷地摇晃着,船在摇,人也在摇……孩子眼皮黏在一起,吧嗒下嘴睡着了。 丢了魂儿,痴痴傻傻,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却备受疼爱。他的父母不曾亏欠他一丁点儿。但他的父母何尝不是这般长大,也是那个无忧无虑备受关爱的孩子。 这个女娃和男娃,长大啦……一个拼了命走进尸山血海里,一个手掌粗糙,昔日的村中花,变作了草中藤。 这位阿母将孩子放下,自己要出屋透透气。 撞见散华往后退了半步,缩着身子躬身,“妇人拜见老爷……” “别,咱们都是一路行船……住的一样。哪有什么老爷。” 妇人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就这般等着散华走过去。 “你家爷们儿呢?” “去底层做工了,烧火给肉吃,省些伙食费。” “哦。那不打扰了。”散华一揖还礼,进屋关门。 这位邪修还当真研究起来紫明过往的事迹。 齐平此道以紫明的行径来看,无非是个真性情。真性情,真性情……是有情啊……可你紫明上人担上了道争的包袱之后,还能有情么?权势与良善哪个重要?规章和私情又如何分辨?难啊……作为过来人,散华更笑着齐平一道实属妄想。 高高在上的上清门真传,与农夫民妇何以齐平?混账东西! 律政神光看着散华端起书,沉读收罗的县志。数个游神交接任务,卸任的快马加鞭赶往周上国向真露禀报其人动向。 这些游神可不得了,都是正法教之内受训的干练之辈。最是会察言观色。 真露已经锁定了散华,没有其他途径可以让真湘潜逃,只有此一人被夺舍的可能。问题就是没有证据,散华的命数未改,可能是紫明的气运起了作用。可能是真湘还留着散华的性命。但不管如何,要盯紧他。 第213章 朝阳与我散白冥 道争之势看起来风平浪静,可当下真实情况是什么呢? 我知道你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知道…… 拗口些,却精准。适用用于紫明和乙一,同样适用于真露和真湘。 紫明道会之上私下做主,拂了太一门好意。并未将讲道变作一门生意。夜里紫乾给紫明传讯,批评他几句,却不曾反对,也不曾让他想办法弥补。 杨暮客被摘下一身枷锁,他自从被圈养在上清门里,那层层束缚叫他喘不过气的感受终于尽数消散。 天权星上,紧锣密鼓地张罗着收拾出来一处客卿院舍给上清门人居住。 而大道宗遗址由正耀搬入其中。 乙一看着正耀,“你是说,那小子领你看见道祖虚影了?” “孩儿不确定。” “你再去时可有?” 正耀面色羞赧,“孩儿还不能独自进去。” 乙一背着手来回踱步,“需多久才能悟透混元法。” 这……正耀低下头躲起来,“应是用时良久。” 乙一就此离开大道宗山门,留下正耀孤零零一个,还有那位火工道人。 太一门真一一脉人数众多,乙一仅仅负责礼堂而已,上面还有善养堂,济世堂,明道堂。加起来也有十几位老先生执掌大权。 齐平道一事,是上上下下都决定应对时局变化的举措。 他来至议事殿中。诸多师兄弟都在。 乙一小碎步上前躬身作揖,上座是真一道主乙恒。两位地仙给乙恒作陪。 “启禀尊长,紫明小儿有可能见过道祖虚影,可否将上清敕令召回。自此别无二心?” 乙恒听后环视众人,静静摇头。 “收回上清门与重启大道宗,一桩归一桩。齐平道一事,我等已经强人所难。若还出手压服上清,难免会让人心生逆反。天外战事要紧,此事不予讨论。” 乙一多少有些功亏一篑之感。但无可奈何。 他独自一人回到礼堂,自己辛辛苦苦培养的徒儿去了大道宗山门……他怎么办呢? 他的真一何人来传承呢? 若日后齐平之名,只能通过太一门,上清门两家传道。甚至是以太一门为主,如此他乙一便是奠基者。功德无量,值得被铭记千古。 即便立刻飞升前往虾邪战场,他乙一也算不留遗憾。 但杨暮客留下一个半吊子。他将《混元齐平附》广传天下,公开颁布给其他真人,便是说日后若还有人高举齐平名号。他不收缴,不干预。那太一门呢?能出去干预么?不能!出师无名,这齐平,便没了一脉真传…… 怪不得,怪不得……乙一默默看着夜色,怪不得那紫明小儿不改观星一脉名号。他始终就没把齐平当做大业来做! 在客卿院舍里。 紫贵跟紫明正在闲聊。 道会之后他们随时准备离去,只是等等看着大道宗是否有重开山门的典仪。不过上清门一行人都知道大概是不会有。 毕竟大道宗叛逆如今分作两家,上清门和天道宗问天一脉。 外面的叛逆没有尽数回归,那大道宗就称不上唯一。太一门,不予立道的可能最大。但是大道齐平一脉,应该是暗戳戳地开始进行选拔人才了。 紫贵抬头看看好似近在咫尺的星空,问紫明,“师弟。太一门定然在不解,你这齐平道主,怎么还是个观星一脉真传?你有办法作答么?” 杨暮客靠在椅背上,懒散散地答他,“我这齐平也是看星星看出来的,你问我为什么齐平,先观星,再齐平。所以叫观星一脉才是正着。” 紫贵这才吐露真言,“其实吧,我们三人护送你来。已经做好了你永远留在太一门的准备。上清九子还是九子,你这十子,就此归一。这是落地后的第一个代价。” 杨暮客侧歪着调笑,“怎么?就因为我没找到徒儿传承下去,就要把我踢出门外?” “观星一脉……还是要想办法传承下去……混元法,引导术,都还有办法教……” 杨暮客依旧有闲情开玩笑,得意洋洋地说,“若我留在大道宗,那就送过来让我教。我既是太一,也是上清。嘿嘿……” 紫贵认真地看着小师弟,“你莫要插科打诨,我等是认真的。齐平这面大旗,上清门扛起来很难……要人没人,要地没地。若想齐平,你要做出一番事业。我等除了治理浊染,无功业给你来做。留在太一,是一个好的选择。而旗手转变,上清门便就此正式进入道争,去参与凡俗事务。” “参与什么?” “先斩正法教叛逆,亮出手段。然后拉拢小门,划分地盘。再后全力支持太一门清缴虾邪,潜入深海,游走四方。与天道宗再造元胎的宏愿争辉。我等要哪怕再造元胎,亦要寰宇澄明,不可有任何纷乱。这宏愿,够不够大,够不够响亮?” 杨暮客听后揉着脑袋,“仰仗太一门鼻息啊……那小弟还真是千古罪人了。把人家乙一老先生得罪够呛。” 噗。紫贵无奈笑笑,“你啊你!当真就是个刺头。紫乾和紫贞师兄都觉得你定然不好惹,就是让我们三个过来擦屁股的。省得你当真把太一门得罪光了。得罪一个乙一师叔,不要紧。” 杨暮客从椅子上跳下来,跪下给师兄磕头,“抱歉,小弟让诸位兄长为难了。” “无妨,我等都修有情。” 第二日,上清门三位尊者访道论道!大道宗旧子与当今太一门真传演武一场,看看故旧宗门是否威风如前。 太一门的叛逆刚刚举办完道会,就要砸门论道。这算个什么东西? 乙一穿好衣裳出门前去相会。他身为礼堂堂主自然得好好接待。这一回上清门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是要拿他们太一门当台阶,来做落地之后的扬名之战。 杨暮客依旧是穿着仙衣为首。 那小儿气质昂扬,一脸傲气。看到此景乙一便气不打一处来。身着素白道袍的乙一真人将周围的弟子尽数遣散,独自上前接待上清门人。 “本堂主邀请上清门前来举办道会。诸君趁机却要挑战我太一威名……有失风度啊。” 杨暮客躬身作揖,“乙一师叔此言差矣。上清门归还大道宗遗绪功法,自此两清。然应该让主宗验校一番,我等上清门人离开以后是否坠了先辈英明。” “好。你齐平道主有此言,本堂主这里接下。” “紫贵,请太一门不吝赐教……” “紫周,请太一门不吝赐教……” “紫寿,请太一前辈多多指教……” 乙一顿时怒目而视看向紫寿,这小儿竟然要挑战前辈? 杨暮客听了紫寿的话也倒抽一口凉气,什么玩意儿?你这眉清目秀的小郎君,长得比姑娘还标致,怎么说话这般狠?指名道姓要挑战前辈。 乙一且把愤怒放在一边。他站定如松,“既如此,上清门论道之约我太一门接下。请递上名帖,与我前去殿前请道祖见证。” 要知道,太一门没能留下杨暮客,不但是杨暮客没了枷锁。上清九子身上的枷锁也没了。 他们都能选择做回自己,上清还是那个上清。 闲话休提,此时太一门准备演武的场地。而上清门四子都在精舍中闭目养神,等着迎来一场大战。 杨暮客看着窗外,想着紫贵师兄的话。他要被留下,为什么会这么说? 太一门给了他什么好处让他留下? 能给的全给了……真的给了……拜见道祖,住在大道宗遗址。给他的齐平道最好,最高,最合适的讲台,展示给最该来看的人。后知后觉,一份前途无量的大好机会,就此错过。 杨暮客心中不由得对乙一老先生有些亏欠,这位老人家真的是把礼数做尽,最好的东西都给他,他却拂了人家好意。 但还不等杨暮客感慨良多,论道的钟声响起。 呼啦啦一群人起飞,布设场地。 那是一片山林绿地,一汪湖水碧绿透蓝。 一面面阵旗留下,会将大能的术法尽数包容进去。也就是说,这里面真人可以动用任何术法,包括天下法术。 上清门被人用车辇接到高空云头处,车子稳稳地停在云朵上。 紫贵从容跃下,来至那大阵中央。 太一门在对面亦是有一辆青铜金乌宝辇。从中落下一个真人,此人是三字辈。从师承,字辈,到修行时间来算,与紫字辈是纯粹的师兄弟关系。器宇轩昂,人高马大。黑白格道袍披黑砂,头上包着幞头。 “三洋,请。” “紫贵,请。” 两位老相识几乎一同动起来。 三洋修全一,乃是一道圆通,万法皆用。 手持令旗,号令天地。请风请雨,请雷霆。天象顿时变化万千。 “太上万全,急急如律令。” 易字之道,在全一一脉的功法之下,风云涌动,随时酝酿新生变化。 再瞧紫贵,手持长剑,合唇叩齿声声,共三十六响。洞天显照,阳神出窍。百丈真身呼风唤雨,“一炁东来化阴阳,引导天下有乾坤。” 杨暮客一旁瞧着,这人戴着个幞头便来,当真随意。 又见一旁还有人拿起玉鉴摄取图像,心中狐疑地看向紫周和紫寿师兄。他俩人老神在在,都不吭声。 太一真人三洋一直用的都是肉身施法,不曾显露真阳法相。杨暮客是一肚子牢骚没有地方说,只能半懂不懂地看着。 上清门继在道会之后,马上与太一门论道。顷刻之间天下尽知。 紫贵真人一炁引导,剑光凌厉无比,飞剑半空穿梭,角度刁钻。而手持令旗的三洋步履从容,身形时隐时现,瞬息挪移四方各地。形态多变。 这二人道法,不似杨暮客玩转阴阳,拟炼五行。没有个甚么金木水火土诸多变化。 三洋是以变化对变化,剑光来,他便躲。从不硬接。 看了许久,才领悟这便是吉人自有天相,号令天意。全知全能。 而紫贵的剑光一道道削下去,竟然在削除三洋所存在的全知空间。大引导术,变化为我所用。 山川水域几乎被紫贵切割成一道道网格,而三洋依旧从容不迫。道一句,“一气化三清……” 呼地一阵风,人影飘忽,数不清的影子占据了那些被分割的场地。谁人是真,谁人是假? 杨暮客此时看懂了,这便是猴拿学了半吊子的法术,化成了真身不存的妖邪的法术。 但全一一道,非是自我分化,需辩驳真假。那些人形态各异,没有一个人跟三洋一样,甚至有男有女。 “好变化!”紫贵一声冷哼,“引导术,斗转星移!” 你偷师!你个引导一脉怎么还会了我观星一脉的功法?! 那些被分割的地块开始不停挪移,随着紫贵心意不停变幻。 “三洋速速现身!” 轰隆一声,一道剑光横切山川土地水流,剑气纵横之下,上下分层,世界更加细碎。但绝不是齑粉,引导一炁在这些网格之中不停穿梭,追逐着全一一道的三洋。 终于一道剑光追上一个少年。 少年抬头去看紫贵,“好心算!你胜了。” 紫贵道一声承让,便速速退场。 继而便是紫周下场。紫周这人头戴红花,沉默寡言。但还清一脉始终是上清门最能打的那一支。无他,人多势众,传承相对容易。 不似观星一脉始终单传,不似引导一脉需得仙剑才能无敌天下。 有多能打?紫周只是炼炁,习练引导术,符箓法。 只见一张符箓飘出,引导炁机变化。灵光闪耀之下化作有形,竟然直接将太一门来者压在其下。那人还未等搬运周天,便被水浸火炼,不得不连连求饶。 气得一旁的乙一嘴唇发青。连赢两场?你们上清门当真是不要脸了!不晓得留些分寸吗? 而出乎意料的,乙恒从真一大殿里飞出来。 “真一一脉道主,迎战乾清一脉师侄。不知侄儿可否满意?” 紫寿腼腆一笑,“今生最后一战竟然是与师伯论道,此生无憾了。” 杨暮客痴愣愣地看着紫寿,“师兄!师兄……” 紫贵拽住了紫明,“小师弟,让他去。他本来是我们九兄弟里面最小的那个,却也是寿数最短的那个。他筑基后在仙衣困境中蹉跎太久,伤及根本。九子之中,第一个要飞升的就是他。他在人间留不住了!” 杨暮客沉心在仙衣里头,大声质问那个邪神,“为什么!” 邪神嘿了一声,“你们上清门押着我,总要送些吃食来……恰不巧,那年我是最饿的时候。他也是最愿意给的那个……念想纯净,可口诱人。吃些寿数而已,他却在我幻境中沉迷不走。不是我不放他,而是他自己心甘情愿……” 第214章 春来不似水,献寿花自归 紫寿是怎么败的,杨暮客忘了。 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根本没顾得上细看…… 上清九子,天下间最有禀赋的修士也不过如此了。怎么说亏寿就亏了。 事后紫寿拉着杨暮客闲聊。 说他那时才入道,想妈妈了,他从小便没有妈妈,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跟着师傅归裳走后,他以为找到了妈妈。但归裳一心沉迷医术,他不大喜欢。那不是他的母亲。 后来邪神让他见到了妈妈,整整百二十年,都在与妈妈生活。他娶妻生子,他的妈妈看着他阖家美满。 这一笔买买划算。 寿命?能做买卖?! 杨暮客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位老姑娘。你莫不是疯了,这是买卖吗? “小弟不必忧心。为兄以为值得便够了。” “你……”杨暮客顿感荒诞,五官都挤在一处。 紫寿见杨暮客仍是不依不饶,冷声呵斥,“闭嘴!师尊不曾骂我,该着你来对我大呼小叫。我大概在人间还能留五百年。如今先天不足,不能似师傅一样靠着你的精血延寿,你的气运无用。” 杨暮客低下头嘀咕着,“那回头……我把归裳师叔的园子给你腾出来。” “不去那。她不是我妈,她疼我是师傅的疼。我自己修宅邸,不劳你费心。走吧,收拾收拾准备回上清门。” 杨暮客目送紫寿离开,心中空落落的。 他想呵斥邪神,却又张不开嘴了。因为他与邪神对峙的时间连一息都不到,邪神故意放走了他。 “你也是一个欺软怕硬的?” 他低着头对胸口那跳跃的闪烁的,却无形无质的火苗说着。 “你觉得自己很强?连个师傅都没有,肉身还是后天修炼的……我吃你寿数作甚。倘若吃了,当真欺负人。你这无趣家伙,紫寿此人有趣本神才与他玩耍……” “我要听实话!” “桀桀桀……你问一条邪龙要实话?紫明上人,昏了头吗?” “贫道治你浊染……你不给我实话?” 邪龙沉默良久,怅然地说着,“吃你寿数无用,彼之寿数乃是福报天成,非是生来具有。无处下嘴……” 上清战太一,两胜一负。此事传于天下自然是鸦雀无声。 原来上清门还是那个上清门。还是那个独夫之门,说打谁就打谁,不留任何情面。 本该胜一让一的体面规矩全然不顾,毫无器量可言。若非最后是真一道主乙恒出手,可能便是三胜…… 此事众人皆是明白这九子不可小瞧任何一个。那紫寿面对真一道毫无破绽,在客场能凭借强横不漏之身硬打硬拼数个回合,换做其他人怕是要被活活打死。 当时紫寿以服食法鲸吞灵炁,几乎一瞬间抽干了天权星的炁脉。让它现世片刻。所以这份战绩是藏不得,掩不住的。 强!当真很强! 强到让天权星这样的庞然巨物不可隐形。而且是瞬间的釜底抽薪,让他们的大阵无灵炁可用。 就算是去了昆仑,又有几人能来应付? 话说昆仑,便要好好说说当下天道宗的态度。此时天道宗不但不喜,反而愁云惨淡。 因何如此呢?太一门的天权星本来现于罡风之外的是虚影,然而被紫寿一口鲸吞吸干灵炁,这一回是实实在在地现世。哪怕只有片刻,也与这世道有了牵连。太一门再无法高高在上,这规矩不是太一门自己破的,而是紫寿帮他们破开。 见者有缘,当日里看见天权星的,都要建立因果。太一门入世不可避免。届时谁人做主?是他魁首天道宗?还是祖庭太一门? 太一门地仙闻风而动,开始四处寻找当年见着天权星的有缘人……他们要给这些有缘人俗道功法,布道天下。 天道宗此时还在清理域内邪祟。 尤其是天冬门被灭门之后,掩藏的邪祟必然要清理干净。若再有宗门遇害,那天道宗的脸面就甭要了。天下魁首护不住自家苗子,让邪祟任意欺凌,认你做主有甚好处? 至欣和至澄二人此时正在灵土神州之北巡游。 天冬门被灭门,最后一个弟子已经送往雁归灵山派。还需数百年才能开启山门,但他孤木难支,要何年贺岁重建宗门犹是一个未知之数。但这宗门遗址必须保下来。哪怕两个真传于此地蹉跎也要保下来。 邪祟知晓事情不成,都退去海内。 至欣便跟至澄师兄说,“不若上报宗门,向正法教求援吧。” “正法教?他们内顾不暇,还有时间来管这个吗?” 至欣其实还有一句话憋在心里,若不然去求太一吧。但这话不能说,太一门不现世,尽可去请太一地仙帮忙寻找邪修踪迹。但太一现世,这是给太一送话柄,送权能……不能说! “内顾不暇也要去求!”至欣咬定牙关,“邪修作祟本来就该他正法教处置,任由邪修来去自由。他正法教修个甚地正法!师兄你在此监守,师弟我去求人。再不济,我去求上清门!” “你!”至澄眉毛一立,“何至于此!” “本坤道没时间在这浪费,邪修邪祟一日不除,我等便无法归山。贫道修行要紧,功业不该压在我的道途之上!” 至欣二话不说乘云便走。 至澄见如此,赶忙传讯宗门,至悦开玄门来此,替至欣镇守片刻。 至欣自然是一脚云头前往黑砂观。 如今真露锁定了真湘逃窜的方向,不是秘密。天下人皆知上任律政司堂主,执掌律政真光大能入邪,就此叛教逃窜。更是一个叛教归来的坤道内查清缴余孽。 紫贞还是留在这,已经六年之久。 对,距离上清门访道太一,举办道会已经过去六年。癸亥年,又一甲子之末。 天下该到了再变之时。 出剑一事,紫贞急不得,因为要一剑定因果,一剑定天下。他紫贞无敌之名不能急,若紫明的观星一脉不成真人,他便是世间最强。当然,把混元法交给了太一门。以太一门的引导术和混元法,说不得也能造就如观星一脉的强人。但至少不是现在,至少不会比当今紫明更强。 紫乾诸多方略,可谓是养虎为患。 将混元法交给太一门,用大量资财喂饱了天道宗下门。但上清门所得甚少,甚少。 归山之后,杨暮客只是陪着杨花花和碧川在舍内清修。 他不大敢去面见诸位师兄,尤其是不敢去面见紫乾。因为紫乾在他眼中已经像一个怪物。用一双手把整个世界当做提线木偶的怪物。 然不去见客,客自来。 这一日上清门掌门得了清闲,来到长老院舍亲自会见紫明长老。 碧川开门一看,喜笑颜开,赶忙把这大人物迎进来。杨花花看到却气不打一处来。自家道爷生闷气就是这人害的,道爷讨厌一个人,就是不喊那人名字。六年了,杨花花从来没听见道爷呼喊紫乾师兄,其他师兄他却说了个遍。 你这骚蹄子,亏得还是个真人,就这般没眼力劲儿。 但碧川不管不顾,把掌门迎进去后端茶递水,“我家道爷还在舍中温书,稍候奴家便将道爷请出来。” 杨花花进屋,“道爷还装呢?别说您连那人来了都不知道。” 杨暮客放下书。哎呀,你这小娘,怎么就哪壶不开提哪壶,人家碧川多会来事儿,就你给道爷我找麻烦。他探头看看在客室里坐着的掌门师兄。再也装不得深沉,本来等着碧川来请,还有些酝酿怒火的空间。好嘛,当下没了……只能硬着头皮出去。 “我去拜见掌门,你给我拾掇下书房。” “是。”杨花花蹲一个福揖。 杨暮客穿着深衣来至客室,端着左手见到掌门师兄,只是欠腰,“紫明参见掌门大人。” 紫乾伸手指指他,无奈笑着,“你啊!过来坐!” 杨暮客昂首挺胸,脚踏方步,屁股坐了一个椅子边。碧川顺手给道爷斟茶。 “你退下吧。” “是。” 杨暮客顺手一挥,这客室变成了上清小筑。 紫乾左右瞧瞧,“进境不小,阴神境界如此顺畅化虚,你来日修证阳神洞天怕是轻而易举。” “多谢掌门夸奖。” 紫乾终于撇眉问他,“你当真以为都是为兄安排?为兄能操控太一门那庞然巨物的一举一动?” 杨暮客咬咬牙根,“这不是一笔买卖么?把我的功法卖了,把紫寿师兄的最后一战卖了,换来太一门去跟天道宗唱对台戏……” 紫乾长吁一口气,“功法若能买卖,天下巨擘为何只有三家,所谓天上高门为何只有我等寥寥几个?都买卖不就好了?何必还要道争?” 杨暮客终于憋不住了,六年来,他经常夜不能寐。他经常在想,若他老老实实留在大道宗,帮着太一门遴选好麒儿,是否世界会不一样。 至少紫寿不会去打,不会去因此消耗底气。最后一战意味着什么呢?紫寿已经变成了一个不可动用的棋子。他只能在后山静修等待飞升。不得自由。比他做那门面的旗帜还要困苦。 “你的所有方略,都是让我等付出!凭甚!我付出够了!是他们欠我们的!我们治理浊染!我们出生入死!我师傅还要被他们害死!一次次笑脸迎人!那是我的仇人!是见我师傅受苦不肯出手的仇人!” “杨暮客!你说话小心些……你是上清门长老!” “唤我大名……哟。你这掌门也没甚体面了?” “老夫就是体面。”紫乾这中年人面貌喊一句老夫。若以往杨暮客定然是笑,但当下笑不出来。 “你老……你有理!你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那又怎地!我不服气!我受够了……” 紫乾横眼瞄着他,“担不住担子了?那就放下,观星一脉你速速找一个徒儿传承下来。上清门日后事务不再需要你杨暮客出手……” “你!”杨暮客噌地一下站起来。怎么话赶话就弄成这样了? 紫乾虽然坐在椅子里,抬头看杨暮客的眼神充满了审视,打量,睥睨的意味。好似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不过高人就是高人,台阶还是扔给了杨暮客。 “本掌门不跟你说什么大道理。你这面旗帜很重要,纵然把齐平道送给太一门,广传天下,依然重要。因为当今敢高举齐平的。只你一人,太一门立道了,但开大醮了吗?其他宗门拿到了你的混元齐平附,敢声张从齐平修行当中修改了功法路数吗?规矩,还是过往的规矩。丝毫没变。吾等若想在这局势变迁之际站稳脚跟,谁人都要付出,没有付出就没有回报……师弟,不可着眼于当下。” “可你凭甚与太一门交易,甚至还要把我卖了!” “谁人要卖你了?”紫乾也站起身,咄咄逼人地朝着杨暮客走过去。 紫乾眯眼看杨暮客,“你当上清门有情道是摆设?太一门要抢齐平道,我上清门守得住?你只能委曲求存,不然就如乾元观一般,如其他过往宗门一般,被抹杀在苗头里。齐平之呼,就是藐视当今既有秩序。没有大人物依靠,凭甚喊出来?我上清九子人人携剑鏖战八方你不敢选,你还来怪我?” 杨暮客仰着身子往后躲,“可你都算到了,你都安排了。应该能更好……应该……不让我等受苦心焦……紫寿师兄凭甚把最后一战交代在太一门。若有下次,他便要拼命了。” 紫乾站直了身子,哼了一声,“我凭甚都能算到?你当真以为我全知全能?太一门这一步我走得如履薄冰。最后一战,不是我提的。不然你以为为何要两胜?我就没想让紫寿上场!但他不听话,竟然要选挑战前辈!你们一个个都这样,我管不了!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何苦来哉……” 紫乾说着咬牙切齿,齿间透着嘶嘶寒风。 “我不服气……我就是不服气。你安排得不好!你与人做买卖!” 紫乾再次冷冷看他一眼,哼一声,“服不服气就这样。本掌门不曾与任何人做交易,不曾与任何外门通气。太一门如何自处,我管不到。尔等各个自有主张,我也制服不了。但上清门,必须立柱。你这长老,自己看着办!明日给我去迎客!” 第215章 桃李枝上俏,丝竹殿外斜 紫明上人晨钟过后便立于大殿内,道祖塑像之前。 今日里行头又有些许不同,脑袋上顶着方巾,身着紫金道袍,衣袍过膝,纱裤拴在脚踝处,踩着一双十方鞋。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头重脚轻。 因为他低着头,好似在打瞌睡。 叩齿声声。 这人不是瞌睡,是神游了。 门外的道童瞧见了,也不敢吱声。今日当值道童不是别个,正是才筑基的瑞蕊。他自来知晓紫明师祖特立独行,与众不同。所以这般不着调,该是有他的道理。 但瑞蕊不言声,门内的其他人却要说话。 府宽路过,轻轻摇头便去禀报紫乾。 紫乾面色铁青,“他要装模作样就给他装!心中一万个不愿!犹是要给我定在那,当他泥偶。” 神游物外,非能感受天地之大自我之小。杨暮客只是在白日里,梦境中,数星星。 他从苏尔察大漠外的阿桂,季通开始数,数到妞妞,数到平浪……然后一个个数,数凡人,数修士。 数他这来路有缘的所有人。 都说高处不胜寒,他如今结交的都是乙一,乙恒,这样太一门的高人。是真露,兮合,这样正法教的大能。是锦章,锦旬,锦娇……至欣,至秀,至悦,至澄……这些天道宗的高修。 观星小筑里,窗外能看见大殿里的香火和烛光。但外面是长夜,漫天繁星……看做一个又一个人影。 这才偶然想起,他为凡人做得不够多……远远不够多。一心修行便忘了这一遭。不是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领悟,只是把治炁治浊染这本职工作,又与许多小事牵连……似是而非了。 担子还是那个担子,现在他多多少少有些心甘情愿了。他给自己找到一个台阶下。 人忽然就不摇晃了,身子斜着定在那,叩齿声也停下。一点点矫正,站得板板正正,掸掸衣袖,揪了方巾,掏出混元巾扣在脑袋上。 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问外,盼着来人,好叫他解脱。 此时至欣赶往黑砂观,她自然不会直接去求正法教本门。若登门造访,那是两家之间的大事儿。大事儿轮不到她这当今第三代门人来做主。 处置边疆邪祟,追查其踪迹,她为真传可呼唤外援,不算逾矩。 来至黑砂观真露正忙,若问追查一个散华需要一个真人大能这般忙吗?错!不是追查散华,是布下天罗地网,防止真湘再次潜逃。 真湘可夺舍一人,便能夺舍无数人。他已入邪,接连夺舍多人可能会神志不清,可能会混乱自我。但这不重要,一个入邪的人,自我是谁很重要么?入邪后的私欲才最重要。 所以不能打草惊蛇,不能主动去激散华。但又不能放任散华四处走动。 南罗国的修士宗门都在黑砂观。青灵门的方丈和长老,金蟾教的教宗和长老,连那条老龙敖昇都在,还有他的媳妇那条白蛟。 若杨暮客见着,定然惊讶,还有一个最不起眼,还不是真人的人也在。碧波门的当下掌门,一个证真金丹的小修士……彩夏。 碧波门真人死绝,这位彩夏如今见缝插针,只要能捞好处的事儿他都要做。都要给碧波门撑出一片天。追缉真湘这等大案,他死也要来,死也要给碧波门长脸,拿到一份像样的家业! 真露细细规划着路线图,“紫明师弟一路,途经许多重镇。人口众多。若让真湘潜入,恐怕是灭世之祸。此人熟稔律政神光规律,三番五次从容躲过探查。他躲了,才不知道我们已经处处针对部署。但较之以往更加安静,他定然心生警觉。诸君……” “喏!” “我需要一点声响。我黑砂观巡游道士与尔等配合,巡查邪祟。你们要靠近他,大大方方地靠近,甚至要上前打探。可有不怕死的。” 这……此间之人面面相觑。瞧您上人所言,谁能不怕死啊…… 彩夏坚定的向前一步,“晚辈愿意前往……” 真露只是瞥他一眼,丝毫不曾上心。而后她静静看向那个手拿大耗子的青灵门长老……长恩。 长恩,低头,硬着头皮上前一步。 “晚辈乐意前往。” 真露笑了一声,“好。那便由你去打探散华,看看其人究竟是死是活。那真湘是否肯露出马脚。” 正法教围剿真湘,不可能不做任何准备。九天之上的岁神殿,岁神随时准备率领神将下凡。阴司游神各司其位,随时准备传递消息。 魂狱司亦是准备好了囚笼,只要真湘现身,魂狱之门大开,兮合便要抛出枷锁。 真露率领紫贞,随时准备出剑。一路追寻将近十年,真露准备收网了。 因为真湘这个人太谨慎,太狡猾了。六年时间,一年多在海上,如今到了南罗国还是不声不响。一点儿线索都不肯显露。好似他就是那个散华。 但散华可能不做善事么?可能不追着紫明步伐参与到人间之事上吗?不可能。你越躲,我便越要追。 许是有人要问,直接杀了散华,逼出真湘现身不就行了? 不行! 真凭实据,捉贼捉赃。这是规矩。律法,全在信之一字。 修士能幻化万千,随意杀一人,用一手幻化之法,若当真是大能手段,几人能瞧出来?遂杀人不可信! 要铁证,死证!方足信!方可杀! 安排完这些,真露才去接见至欣。 “至欣参见真露师叔。” “师侄免礼……果真靓丽,可讨得紫明欢心?” 至欣面色一红,岔开话题,“晚辈来此有事相求。” “说。” “启禀师叔。约百年前,天冬门一门被邪祟灭门,山门好悬也被邪修夺取。此事乃是我天道宗疏忽。然追查邪祟多年,没有丝毫进展。晚辈领巡查之职,探寻中州与灵州边界。号令百余宗门倾巢尽出,无功而返。想求律政神光相助。” 真露听后面色迟疑,这小娘来得当真不是时候。天道宗真传却如此自曝家丑,人情着实不小。不帮忙怕是有失体面。 “至欣师侄,你可知我为何停于此地?” 话音一落,至欣错愕片刻,而后无声颔首。 真露轻笑,心道一声好,就该一切都在不言中,我也不难做。 “你有意真湘此人否?” 至欣摇头,“晚辈不曾领命干预此事。” 真露轻挪莲步,身姿曼妙,“此事我帮不上忙。因为为师也身兼要职。” 果不其然,屋中有大能传音道,“去上清门,请掌门法令,贫道可以出剑!” 真露会心一笑,至欣顿时面色舒展。 上清门执剑长老紫贞发话,那便有的搞。对紫贞来说,出剑斩真湘,出剑斩九幽幽灵,还是出剑斩深海邪祟,并无区别。 重要的是帮谁出剑。 帮正法教与帮天道宗也没区别。重要的是,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他紫贞能解决。紫贞不需要证据,他只需要别人求他,合规合情地求他,这便是有情。 至欣得了许诺喜笑颜开,但另外俩师兄弟可就没那般痛快。 而至澄和至悦还在海疆寻找邪祟踪影。百年了,邪祟并没有逃得无影无踪。这是一个裂隙,天道宗的确是庞然大物,但天冬门不是,天冬门所在边疆不是。哪怕有真人镇守也不是。 打下来一个宗门,暗中蚕食渗透,才是邪修真正的手段。 真湘有本领夺舍,邪祟便没有嘛?没有律政神光追溯过往,天道宗手段不足。至欣又跑了,这才是让至澄最恼的。他本就有伤,阳神断了一条胳膊,百年也不曾修复。如今还没了《问天太一观想长生法》,来追溯那过往的时光。 两个真人就好似瞎子摸象一样,只能在边境上来回折腾,屁用没有。 恰时至欣得了紫贞允诺,风驰电掣地前往上清门。 杨暮客接连几日都站在寂静无声的大殿里,无人来访,他只是当那个迎宾小姐。忽然间一道流光从天外袭来。 山门外巡游的道士察觉,速速禀报。 杨暮客露出笑容,整理一下衣襟来至大殿门口。 不多时瑞蕊将至欣领到了大殿之前。 “晚辈参见小师叔。” “至欣道友匆匆来访,快快进殿。与贫道去偏殿叙话……”杨暮客看了一眼至欣疲惫的样子,拉着她的胳膊往里走。 他本来准备让至欣落座,亲手吃他泡茶。至欣一句话把杨暮客得罪够呛。 “晚辈……晚辈来此是求上清门掌门号令,并非访道。” “找我师兄啊……”他气哼哼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喊一声,“瑞蕊!给我把紫乾师兄喊来!有天道宗真传寻他有事!” 紫乾听闻至欣寻他有事,心中不解。你杨暮客的亲随来找我作甚?他只能放下手中的文书出门见客。 来至大殿,发现杨暮客已经跑了。只留下至欣一个小娘在那孤零零吃茶。 至欣见紫乾到来赶忙起身作揖,“晚辈参见上清门掌门。” “免礼。何事寻我?” “启禀掌门。晚辈领命巡视海疆妖邪,然百年无功,去求正法教相帮,紫贞师叔言说,您若有令,他可出剑。” 紫贞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紫明不听话!他小!他不懂事!紫寿不听话!他寿短,他认命!你紫贞也不听话!这么重要的事情不知道与我这个掌门通气!这掌门是个摆设吗! “呼……至欣师侄。紫贞出剑……总该要索敌机先。可查到邪祟隐匿何处了?” 至欣摇头。 “那邪祟数量,出身,可曾查明?” 至欣还是摇头。 紫乾双目圆瞪,“你们天道宗,不知道谁家邪祟来犯,就过来求我们上清门扫清邪祟,证就寰宇澄明?” “启禀师叔,造陆大业不可一刻分心。诸多师长都在镇守陆桥和深海地幔。此时稳定大于一切。我等小辈领命巡查,却本领不足。” 紫乾站定舒缓片刻,平复怨气,而后道,“你且去精舍候着。贫道要与众多师弟商议一番。此事可大可小。不可急切。” 至欣则心中一喜,欠身揖礼,“晚辈多谢掌门体谅。” 事后紫乾招来紫贵商量。 如今门内能说得上话能做事的只有这位师弟。 俩人对坐饮茶,斟酌许久。 此时的棋局看似好像明朗,各家都相安无事,各家都有事要做。上清门太平了,清闲了,能落地发展了。 其实不然。 紫贞出剑的意图二者心知肚明。必须证明上清门够强。太一门证明了术法够强,人够强。但心不够强,你没有杀伐果断,没有威压天下的意图,那便是软弱可欺,犹如小儿抱金于闹市。 但做法不是紫贞这种做法,不能谁人来求都答应下去。 上清门到处给人打下手,那还是第四个巨擘吗?那是各家请来的打手,双花红棍,啥也不是……因为你没有自决的权力! 所以紫乾会恼。紫贵会劝。 俩人商议一番,决定让紫贵出面用引导术探查一番。 紫贵最后留了一席话,意味深长…… “师兄,如果正道修士都抱作一团,不争了。那邪修自然会应激团结。以往邪修各自为战,还好对付些,各家宗门也都暗戳戳发展……虽心思各异,犹有争夺道理的空间。若团结一致,尊谁?” “尊谁?尊太一呗……” 夜幕中,紫乾一个人面对着桌案上的各方通报。 他有些累了。如果师弟们都这般各有想法,他又何必强人所难。对小师弟确实也有些太过严苛了,他准备起身去给杨暮客道歉。 走到长老院舍门口,听见里面女子娇笑声连连。顿时又面上一黑。 这牲口竟然还有闲情与通房丫头们调笑。 当当当。紫乾敲响房门,一人赶忙碎步过来开门。 “掌门大人,快快入内。”碧川笑脸相迎。 杨暮客从里屋出来,整整衣衫作揖,“师弟参见掌门师兄。” “紫明过来,为兄与你好好说说……” “嗯。” 杨暮客当个闷葫芦跟在紫乾身后。 “上清门,不能只能打,还要立道。寰宇澄明的口号,更像是一个清道夫。扫清一切污秽……障碍……我希望你能桃李满天下……” “我不过一个证真,与我说这个作甚?” “齐平道你散出去了,帮帮他家好好参透一番是好事儿。为兄事多,烦心事也多,做事可能不露声色让你误解一二。我不曾与太一门交易,不曾与别家密谋。你不信我?” 杨暮客冷眼看他,“信!但您种种安排,不言而喻,是彼此心照不宣而已。我也懂。” “对!就是心照不宣。所以你不能生气,因为你是观星一脉传人。我是上清门掌门。我俩,要把上清门做大做强。” “好!” 第216章 期年结硕果,盼海唤云霞 杨暮客道一声好,看似紫乾紫明两兄弟就此和解。但,自诩大人物的杨暮客并非敞开心扉,只是心有不意仍愿携手前行。 他不理解,不认同。但这条路是正确的,他懂。 紫乾去与紫贵交代详细事情,如何把天道宗和正法教之间的平衡做好。二者若都需要上清门长老出剑,便必须给出合适的理由。要在其中分清主次,排个先后。 杨暮客作为门面旗帜,作为迎来送往的大殿值守,自然是要去接待至欣。 他与至欣聊聊数年来境遇,聊聊齐平道。 师侄儿学没学贫道的齐平? 学了啊……学到了什么? 没学到什么啊,这还真是可惜。 哦,原来你已经改成了观想太初,而非修证太初。 杨暮客打着哈哈,尽职尽责地陪同至欣玩耍一番。但见她心不在焉,随意聊几句后主动告辞让她好好歇息。 做一个高门的真传,可以性情直率,但不能愚蠢。要懂得从字里行间,新闻轶事之中寻找蛛丝马迹。 天道宗对付不了海疆进犯的邪祟?谁信。 杨暮客当值下班之后脱了一身制式道袍,换轻便的衣着。 碧川帮他理理衣襟,“道爷心不在焉,可有事情发生?” “怎地,这门子把你关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碧川哪儿敢应声,“自然不是,您一向逍遥乐天,近日里却总闷闷不乐。婢子自然该是关心一番,若您屋中的体己人儿都不知关心。您该是多累。” 杨暮客含笑指着她,“你还当真会来事儿。若我有你这般本领,想来过得容易得多。” 一夜过后。紫乾给杨暮客传讯,告知他已经定下章程。此事全权由他来跟至欣交涉,讲明白此间事情界限。 公文如下。 其一,上清门可以出剑。需不尊天道宗主意,何时何地如何出剑,由上清门自我抉择。天道宗弟子无权干涉。 其二,搜寻邪修线索。此举乃是上清门和天道宗弟子相互配合,分工行事。但并非两家合作,不存公道。 其三,上清门如今帮扶正法教为主,天道宗若需出剑,需与正法教交涉。 杨暮客听后啪叽一拍巴掌,这老贼!当真是天衣无缝! 拿到章程,杨暮客径直找到至欣。前前后后说个清楚,他一字不落地传达清楚,也没有自己的情绪添油加醋。正经事,他做得来。 至欣听后颇为失望。 “上清门言有情道,但如此冠冕堂皇,未免太让道友心寒。” 杨暮客捉着她的手,携手去看风景。走了一段路才说,“我等人寡,能力有限。不能只顾及彼此情绪。” “小师叔怎地也变成这般无趣之人?” “无趣么?我以为还挺有趣的。” 有趣?至欣看着面前的八尺儿郎,确实高大许多。气度越发不凡。比起当年随他做事留下的印象深沉许多。 事情定下,上清门雷厉风行。紫贵直接领着至欣出山。 而紫乾给杨暮客颁发了下一阶段人物。 “你这旗帜该动一动了。” 杨暮客揣着袖子,挤着头皮抬眼看他,“终于肯叫我做事了?” 紫乾低头仍忙着办公,懒得搭理他,继续说着,“这一回给你自决的权力。去给我出去赚名声。要上清门的名声,而非你杨暮客的。” “话说明白些……” “说不明白。你是长老,身为上清门旗帜做分内之事。我无权干涉。” 杨暮客只得龇牙一笑,还是这般藏着掖着,不过小弟我自己琢磨去,也不追问了。他抬脚告辞退出门外。 俩人说的还都是气话。杨暮客被拴住的绳索终于被掌门师兄放开,骤然一松,他不禁回头去看这些年自己的职责。 自决权……没了掌门命令拴着他,却感觉着更紧了。有些不透气。 回到长老院舍书房,嘱咐俩通房丫头别来闹他。他一个人静坐良久,紫乾之命叫他扬名。但只有一个任务的名义,没有任何实质安排。可谓是千头万绪。 扬名有种种手段。 打服别个,耀武扬威。这手段他上清门最擅长。 举办大醮,声名远扬。可惜这手段已经用过了。 走访各地,布道四方。嘿,刚去完太一门,便要趁热打铁?不,这叫急功近利! 只能是治理浊染! 他一个证真,要扛起来这份责任。但偏偏近年来一直不曾有宗门来求人治理浊染。是浊染不曾发生吗?不! 忽然之间杨暮客想通了。 为何天道宗对邪祟这般不上心。天道宗旗下数不尽的宗门,怎么可能没有宗门有浊染祸患。那便是说当年锦娇留言,言说太素束缚元磁之事有用。而且正在实施。 天道宗如果在忙这个……外加要镇守陆桥海疆,还要治理辖区之内的宗门琐事。怪不得分出人手去管邪祟。天道宗已经失去了扩张的本钱。 杨暮客坐在书桌后面,面色阴沉地看着桌面空无一物。 紫乾师兄每天都在面对这些,未免也太心焦了。他要从浊染之事推导出天道宗为何人手短缺,继而要推导出紫乾给他颁布这个任务的深意。 嘴上念叨一句,“老哥哥,你也不容易啊。” 远在偏殿办公的紫乾听见了,只是摇摇头不应。 推着桌子起身,杨暮客歪头看向窗外,“碧川,告知外头候着的道童,让府宽来见我!” 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长老,入门约三百年,发号施令了。 府宽不多时来到书房,杨花花已经备好茶水出去。屋里只有叔侄二人。 杨暮客坐在椅子里,他明明就是长着一张钟灵毓秀的俏脸,也是含笑视人。但此时端坐的模样总让人有了些许压力,因为他在审视府宽。 府宽一愣,他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小师叔。 “弟子参见紫明长老。” “免礼,过来坐。” 府宽落座以后,杨暮客先是客套几句,问问府宽修行之事,又说了几句自己阴神大成之后的进展。话锋一转,“师侄精通引导术,可知这天下变化?” “知晓一些。” “知晓便好,帮我寻寻谁人家遭了浊染没吭声。治理如何。” “你意如何?” 杨暮客愣了很久……是啊,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他慢慢起身……猛然看向府宽,“以上清号令,寰宇澄明,浊染不可留!谁家隐瞒不报,罚!谁家耽搁治理!罚!我亲自出山收拾烂摊子!我要他们声名狼藉!自食其果!” 府宽见师叔起身,也跟着站起来。他思忖片刻,劝诫一声,“怕无权干涉。” “无权?上清门今日落地。立寰宇澄明宏愿,我举齐平旗帜。浊染之危,危及众生。贫道有权处置,你且斟词酌句,将我的说法颁布出去。不日贫道便要出山,寻找浊染之危。若是还无人来访,亲自求援。贫道抓着便要砸门给他好看。” “是。”府宽并未反驳,面对着小师叔退出书房。 府宽离开后一声长叹。我上清门果真是人杰地灵,俱是非凡人物。 杨暮客这般快就抓住要领,着实出人预料。便是紫乾都有些吃惊,因为杨暮客准备的方向,比他更好,更准,更直指天道宗软肋。 紫乾本来以为杨暮客会继续出山云游,遇事解决,然后趁机扬名。没想到这小子竟然屋中号令天下了。 屋中他来回踱步,第一步已经走出,下一步该如何是好?一人做事?不!那便还是独夫宗门,如果是紫乾该如何办?若是紫贞师兄又该如何办?甚至不由得想到,若是锦章该如何办? 大人物何须自己下场?当先声夺人,再道义分明,后条理清晰,用人! 进入状态的杨暮客雷厉风行,他这些年交好的宗门终于派上用场。他手持天地文书,屋中风云变幻。浪涛声四起,云雾翻涌。杨暮客虚影立在高空之上,阴神而已却如在世老祖。巨大身影打开一方天地,依靠御龙山威势传令四方。 “幽玄门来见我!” “翅撩海海主来见我!” “纯阳道来见我!” “万和门来见我!” …… 道道虚影听闻召唤,用天地文书尽快回应。 诸多大能门主,一方豪强尽数抵达。他们并非不能幻化更强的虚影,却只是保持人形。而那云海之上的巨人低头俯瞰诸人。 “来者皆是我紫明道侣,诸君可曾听闻有浊染消息?贫道于门中事多,未曾顾及此事。多年来,一直不曾忘我观星一脉大任。如今终于得闲,若有消息尽快告知……” 幽玄门在中州,中州井井有条,自然没有。 翅撩海白淼沉默片刻,亦是不曾多言。 万和门远在西耀灵州,本是天道宗和正法教竞争激烈之地。他们这些小门不敢抉择……但浊染,当真有。天道宗揽下大任,却始终不见来人。众人联合压制,只是将影响控制最小,搬迁凡人居所。不曾变成灾厄,却也无法根治。 万和门掌门便上前揖礼,“启禀紫明上人,西耀灵州确有浊染之地。” “为何不报?” 万和门门主竟然不禁轻颤,嘶……这证真小儿怎地给他这般压力?他硬着头皮作答,“非是不报,而是有人揽下此事,我等以为有了着落。” “哼。既如此你还何必多言?” “这……”万和门掌门缩着身子只能辩解道,“上人发问,下门岂敢不答。” “既如此,尔等告知揽下治理浊染之事者,此事贫道揽下!他们治不得,贫道来治!速速准备,不日贫道便去西耀灵州。” “喏!” 众人都退去之后,白淼却不曾离开。杨暮客从云头落下,来至这个丰腴女子身畔。 “多年不见,娘娘可好。” 白淼眼波流转,“不好!” “唉。贫道事务颇多,都是家中师兄与您接洽,确实冷落道友了。” “今日来得都是上人道侣。我翅撩海不过也是无足轻重之地,小小龙种海疆,何足挂齿。” “这……道侣与道侣能一样?偕行之人总有远近亲疏。娘娘当年帮我甚多,小子自然挂在心头。” 白淼叹息一声,“锦娇传话给奴家。说若奴家愿意,可以去清缴当年孽龙留存之地,叫我重回苍龙行宫。” 杨暮客眉毛飞起来,破口大骂! “锦章你个王八蛋!竟然想着要撬我墙角儿!” 噗。白淼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杨暮客又追问,“你当真想回苍龙行宫……” “奴家想,也不想。不论是重新归附还是自立为王,各有各的好处。奴家两难呢。” 哟。杨暮客看她一眼,这便跟我要好处来了?可惜贫道孑然一身,没甚好给的。 他无奈地说,“我紫乾师兄怎么说?” 白淼肃穆些,再没笑态,“上清门尊者不曾发令,奴家不敢猜度。” 杨暮客问了句白淼从来没想过的事情,“若归于苍龙行宫,是否烛龙传承会有起色?” 不会。白淼长叹一声,龙种式微,不管归附谁家,烛龙一脉都不可能如过去一般兴盛,强大,“奴家不知。” “我上清门落地,还需海主相帮。上清道侣,想来也不坠名头。” 白淼只道一声,“不错。” 他与白淼相约再见之日,便从天地文书抽离神思。坐在椅子上沉思良久。 杨花花这丫头看着觉得十分别扭。想上前,又不敢。 “一旁蹑手蹑脚地作甚,要从道爷身上偷东西怎地?” 杨花花张牙舞爪,“你莫吓唬人,弄得跟换了人似得,我认那个道爷呢?” “这不椅子里坐着呢?”杨暮客笑嘻嘻地看她。 杨花花的确被吓坏了,当是道爷又走火了,不由得恼道,“哼。真当你被夺舍哩,好好的忽然大呼小叫颐指气使……谁人跟你一样锋芒毕露。长老们都沉稳着呢。” “莫怕。你家道爷我道心通透……” 但杨暮客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的确如此,哪一个大人物发号施令的时候似他这般大呼小叫。该是深思熟虑,好好遣词造句才得行。 不为成了紫乾,只为成那个更好的紫明。 待至欣回到灵土神州,后知后觉上清门是故意冷落她,但还不等她细细思量。锦章亲自来见她,“师侄,上清门要动起来了。做的不错,但下一次不准自作主张……” “徒儿明白。” 第217章 兹生于此世,白雨散苍葭 天冬门一事,于世人眼中是海外邪祟登陆灭门,背后有虾邪背景。 若问虾邪该谁来管,自是太一高门。 遂天道宗用拖字诀,便是欲睹太一门何所求……却不了自家徒儿不听话,求到了正法教和上清门头上。 若问天道宗目的为何……诸君且听我娓娓道来。 太一门自古高高在上,不涉人间。若永远这般,定是遥不可及高不可攀……但,天冬门一事,一旦干预。 无形大象变有形,可触,可败。 只作人间魁首?不,世间魁首也许更好……此盛名,天道宗何不来争? 然数十年过去,太一门仍旧稳当,无有动作。最后终是被正法教与上清门来管。 正法教内乱不足看,上清门弱小不足言。天道宗诸人都以为只要稳住当前局势,毕功一役于元胎再造。那天道宗何以不成太一那般? 锦章教训几句至欣,有些怅然离去。 他有诸多手段,诸多安排。却总不及这种出人意料的变化……不过变化才好。心生感慨,天道在易道矣…… 再说上清门。 紫贵领命探查邪修,须率众人前去,布设天罗地网,探寻蛛丝马迹。几个府字辈的弟子随他一同出山,前些日子山门里热闹几番,人都动作起来,也就顾不上那个心事重重的小长老。 几人看见小师叔木然地站在大殿里。 以往小师叔若是殿中发呆,多半是神思悠然,不知何处去。但当下里表情精彩纷呈。时而皱眉,时而喜色。 杨暮客他啊,幻想着自己外出治理浊染的种种可能呢! 终于,万和门的反馈发来。详细地告知了浊染的地点。 乃是南罗国与白玉国之间的无人之地。几次三番发生人妖大战,国战。此地血腥异常,又有妖邪出没。炁脉不稳,浊炁迸发。一发不可收拾。 好在诸多修士宗门反应迅速,提前抵达迅速将局面控制,不至于为祸一方。经各方协调,已经准备好了迎接上人前来治理浊染,一路安保周全,定然保住上人出行平安。 杨暮客既如此便径直去往掌门偏殿,见了紫乾平铺直叙,所道详细。他亦是想听听紫乾的意见。 “可。”紫乾只此一句。 “那师弟这便出门。” “路上小心。” “小弟明白。” 南罗国和白玉国,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叛乱。 有白玉国将军由人入邪,大举灭杀自家营啸叛军。后来杀疯了眼,一路杀入无人边疆,继而引发两国猜忌。彼此摩擦不停。 这莽莽山林里还有着无数的妖精。 双方狩妖军几乎都陈兵于此,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人屠中的狠人。各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猛之辈。 起了摩擦,杀! 夜里潜伏,杀! 彼此渗透,杀! 乙讼当年诱人入邪,留下的因果至今未消。 而当年入邪的那位将军化妖,已经被接去深海,已然变作了一个邪修。谁说邪修没有网络,谁说邪修没有势力,俱是藏在黑暗之中,不可见,不可及…… 杨暮客当年在南罗国内做得事情不少。把旧西岐国的国神当成邪祟,请来岁神殿游神砍成臊子。后来化凡入世,还整治了一番吏治,搞死了勋贵走私一案的元凶。 自此南罗国好战之态,似是由乙讼和紫明合力推动。 勋贵死了太多……谁人想成为食肉者?往北去吧……往北有数不尽的功勋等尔等来取。南罗国主一句话,便将大量青壮推上战场。 战争机器启动之后,整个国家运转有条不紊。民生不退反进。 若问代价呢? 曾与散华一同乘船那一家人,便是代价之一。 男主之父便是退役兵户,得了田地几亩。见过尸妖作祟,曾与狩妖军协同作战。狩猎一只妖狐。 这位老父亲抱着招魂回来的娃儿说。 “你爷爷杀过妖精……” “真的有妖精吗?” 里屋有一个老人长叹一声,“有的……” 昏暗的门里只能看见半张脸,尽是烧伤后的糜烂。 老人不禁想起来那一年……他家中来信,妻子难产,死了。他却因是军户充军,被迫赶往战场。 “孩子们,再随我冲一次!”把头在山洞里,对着他们这一群残兵败将说着…… 早就被打没士气的军户门穿着破破烂烂的扎甲……身上乌漆嘛黑。再冲一次?还有几次? 外面喊杀声震天,一只巨大的狐狸,口喷火焰…… 轰隆一声,一片山石被烧化了。 老人再想起把头的话,浑身颤栗……他那时刚有孩子,刚死了媳妇,却要面对一个可以口喷烈火的狐妖。但,把头已经冲出去了……他们看着把头手持长矛的背影……看着自家的弟兄被烧成了焦尸,还能死而复生化作妖邪…… 他只能手持长矛,也冲出去,至少要让弟兄伙安息! 天上一架飞舟飘着……飞舟里乘坐着俗道和狩妖军。 “瞄准!”令官举旗。 “火器校准完毕。” “装填完毕!” “已瞄准!” 令官手臂一挥,令旗坠下。 “放!” 一道金光从飞舟上落下,砸在尸妖当中,砸在火狐身上。 咛地嘶鸣,火狐吃痛满眼泪花,抬头看着飞舟。可恨,它不得飞行的本领。口喷烈焰,顺嘴便将一个从山洞里冲出来的男人烧成了灰烬。 男人才冲在半路,火焰从洞口里涌入。他往地上一趴,再无知觉。 后来,狐妖的皮成了王后娘娘的宝辇坐垫。他们一家得了封赏,但是治理烧伤花去多数。只留下了几亩田地。拉扯着独子,教他武艺,看他成家。却不料自己的孙子竟然丢了魂儿…… 好在儿子争气,竟然赚来了给方士上贡的钱财,把孙子的魂儿招回来了。日后就该好好过日子了吧。 对了,隔壁那个怪人已经住了三年多了,怎地还不走呢?老人不禁厌烦地想着。 散华不是不想走……他不是散华,不知该往哪儿走。 四处都是天罗地网,他不敢动。拖着便还有机会……至少当下真露那娘们儿抓不到任何证据。没有证据他便能逍遥法外。 散华知道附近有个尸妖。是这个尸妖引动了孩子的爽灵,导致孩子神魂出窍。但这个尸妖偏偏不害人,只是清修……怪哉怪哉。拿了魂儿,好多年竟然不是吃了,还养着帮爽灵保存灵性。 其实若是吃了,那孩子痴痴傻傻三年,等爽灵自生之后也便好了。何苦让那男人出海走镖?这尸妖既不懂为人,也不懂做事。真不知道她修行个甚。 散华出门,也不挂门栓,就那么敞着门出去采野菜。 男子抱着娃儿对散华说,“大先生出门了?” “松松筋骨!”散华嘿嘿一笑。 天上游神见此情景,自然默默跟上。这一幕被宝鉴记述传达给了黑砂观。 真湘撇眉看着散华年轻的面容,她在疑惑。 真湘入邪,没有任何纠偏的可能。灵性变化早已经不是中正不偏的正法教修士。这股邪性随时都可能爆发浊炁,然而已经数年没有浊炁泄漏。他究竟如何做到能寻常无事一般。 “紫贞师兄……真湘师兄这种情况可能纠偏么?” 紫贞亦是在一旁看着,答她,“不曾有过。当是不能。” 紫箓其实此时打量着真露,心道这般时候,她还想着真湘能否纠偏。这女子心肠还是软了,若她与真湘倒置,真湘又岂会留情对她?不过小师弟当真厉害,以身作则竟叫她懂了些有情道。 紫箓不由得道,“师弟便这么一直等下去?” 真露莞尔一笑,“不会。变化之机已经到来。我能等……真湘等不得。” 当下大殿当中分列数十人,有正法教律政司的修士,有黑砂观本观的修士,有岁神殿的神官,有阴司的判官。 大殿里主堂当中便是那个监视真湘的玉鉴,投影显照。阴司判官执笔记录。 耳室之中还有数人在舆图之上检索凡人命数。最显眼的,便是那老者一户。 老者一户本来命数不错,偏偏遇见了诸多离奇之事。致使他家之人福禄寿变化多端……让人难以看清详实。 其实细想一番,一个军户功臣归隐,怎地也要被地方神只保佑。不说田里年年丰产,身体康泰无病,至少也得家中平安。孙子丢了魂儿,算怎么回事儿? 神官修士们想不通,真湘这个邪修就更想不通了。 他走在山间小路上,看着那如山鬼一样的尸妖。 这母尸妖美丽异常,身着一身白衣。游荡在山中,高山之上有一棵桂花树。树下隐隐有灵光闪烁。那是一颗宝珠。 散华从宝珠之上移开目光,低头看见杂草中的一棵蕨菜。用夹子连根薅起,丢进背篓中。假装年轻人自言自语一样,“也不知是哪一家高人养的尸妖。有寒珠这等奇珍赠与,让尸体修炼成精。竟然不给一本功法,竟然放任流落荒野……可怜哟。” 他这般装年轻有用吗?该是有的。 如果一年,两年,十年……真湘始终不露出破绽。真露还能笃定他被夺舍了吗?还能笃定他就是邪修吗? 就算真露能笃定?那岁神殿呢?那阴司呢?那一旁的可恶的紫贞呢?他们能陪着真露一直玩儿么? 但他真湘能陪着真露一直玩儿下去,直到永远! 上清门给至欣会晤诏令,请上清门出剑一事自然不能再由至欣这个小辈儿真传处置。锦章顺理成章地接过要务,亲自前去与紫贵接洽。 紫贵与门中弟子数人乘坐挪移大阵,径直来至原纯阳道旧日。当下名叫纯阳别苑。是上清门在灵土神州的落脚地。 数人方至,锦章已经在妙缘道等候多时。 妙缘道碧奕亲自出使,上前传递消息。 上清门最会迎来送往,最是通情达理的紫贵,终于跟锦章这条老狐狸碰面了。此时可谓双王相会。 “锦章师弟,初次见面。为兄不知你喜好,饮茶,还是吃酒?” “茶水便好。” 嗯。紫贵点点头,让府宽端上茶水,然后细致地问问天冬门近况……最后感慨…… “凡人竟被邪修屠戮殆尽。天道宗果真是要务在身不得分神啊。” 锦章一脸苦涩,“何尝不是呢。家兄如今在陆桥镇守。我天道宗九成真人皆是外出做事,可不似那正法教……” 紫贵郑重点头,“再造元胎大业,确实难度非常。上清门难以想象师弟肩上重任……不过好在我家掌门师兄宽厚,指派贫道先来相帮。此回定然帮助贵宗度过难关。” 这一番话就止于此。两个奸诈狡猾至极的人都不肯透露半点儿口风。 上清门的态度到底是何?锦章不想知道吗? 想!做梦都想! 但上清门诏令上说的清清楚楚,非是合作。只是出手相帮……但出手相帮,要紫贵他来?要紫贞出剑?这帮忙的手段未免也太凌厉了些。这般大的恩情,上清门所求到底何事? 而且还要通过正法教会晤,只有正法教允诺之后紫贞才会出剑?这背后的因果又是为何? 锦章回到妙缘道后静静沉思许久。 妙缘道山脊之上白雪皑皑,他常在昆仑,也是喜欢这样的纯净雪景。干净,通透。正如他修太初一般。 “碧奕,你说上清门若是与正法教合流,一起来反对天道宗。这再造元胎的大业还能成么?” 碧奕同样是人情练达之辈,她俏丽姿容展露笑意,“上人此言差矣。同为正道修士,岂能互相牵绊?” “有理。是贫道多心了。” 看着碧奕退去的身影。锦章目光挪到天上……太一太一,你既然是一,是真一,是正一,是纯一,为何还要齐平?是你要把上清门抬出来,跟我天道宗打擂台么? 齐平,它是一么? 但锦章并未犹豫太久,马上给徒儿至秋传讯。出使黑砂观,求得真露谅解,内容为紧要之时请紫贞出手,须真露尊者应允。 锦章忽然之间起身,看向天权星! 战争!你要一场战争! 正道连成一体,逼得邪修抱团。天外战争,不准天下再各自为战…… 你竟然用这种方式,把世间宗门拧成了一股绳。 第218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杨暮客的道途起点,在南罗国最西端,衮山郡之北的一个边陲小镇。 那处小镇距离青灵门三百来里远。 散华当下所的郡城处于南罗国之北。他该是往西走,他这条腿就是迈不出。离开村庄的时候,散华怔住。茫然地看向前路。 护送那招魂一家人已经四年之久,散华该走了。他还有正经事要做,他还要追寻紫明上人的足迹。他……他还要躲避正法教的追查…… 散华,还是真湘?有那么一瞬他自己没分清。 调头回屋,静修打坐。 外面马蹄声纷乱…… 院子泥墙不高,里头的男子看一群身着扎甲的军士快步走来。他捂着屁股出门,不多时里长也匆匆赶来。 “宣军部令,募军户丁壮五十。尔等速速决策,谁家出人!” 里长回头看看自家的儿郎……忽然间又瞥见了那个屋里。静悄悄的。他一个外人,说是游方的游侠儿,该是会武艺。既然住在我等军户的村子里,老夫便对不住了。 里长慢悠悠上前,提笔写下了邵华二字。而后他回头看着捂着屁股的男子。 “你家老爷子,是咱们村儿的英雄,身上军功赫赫……多亏了他……你就莫要去了。让你堂叔伯家的二小子入伍……成么?” 男子眼中有过那么一瞬犹豫,但终究默默点点头。 不多时,呼啦啦一群人围住了散华居住的屋子。来人砰砰砰地砸门。待他上前开门,一套枷锁便落在头上。 散华顿时大喝,“这是作甚!尔等要作甚!我邵华遵纪守法,不曾害人!” “谁人害你?嘿,随我等走吧,入了行伍,待拾掇你一番,你也是个英雄儿郎。” 散华木讷地看着自己救治过的男子,而那男子退了一步,藏在了村子里的人群当中。他被人推推搡搡,听着外面有老娘哭天喊地,听着有妇人大喊冤枉…… 骑马的乡勇头子攥着马鞭,甩出来声响,落在脸上便是一道疤,“胡诌个甚冤枉!军户充军,历来如此!尔等户头本本上记得清清楚楚,莫喊冤枉!” 充军的丁壮被拴着,像是一群牛羊,被送往营厂。 夏花正盛,河水湍湍,又见秋风吹起芦苇白毛雨……一个饭盆丢在了营帐中。 “邵华?听村中里长说你写得一手好字,是村中的好文匠。既如你便是这新兵的什长,你们一个班打饭就该你来……如何分,是同吃同住,还是赏赐分明,你自己决断。若训得好,你升官发财的日子便不远了。” 哐当一声,营帐的木门关上。里面黑黢黢的,一双双眼睛愕然地看着散华。而散华回眸,龇牙一笑。 校场里大家拼命地跑着,高台上一个赤膊的壮汉拿着铁皮筒子大喊。 “尔等都是新丁入伍,不知规矩是何,不知我等为何而战!老子今日便是要告诉尔等!有大事儿!北方要军部添兵,要围猎妖邪!要确保一地平安!尔等若是活下来,都是英雄!朝中会有大大的赏赐!几亩田地?那是小的!倘若真的作战有功,谁人砍了妖邪的脑袋拿头功,那便是封爵封侯!食邑之享!荣华无尽!” 散华跑着跑着……也跑出来节奏,随着众人呼呼喝喝…… 北方添兵,应对的是马上要治理浊染。修士宗门已经尽数进入危险地域开始布置阵法。但外围因靠近人国,必须由人道自行处置。 遂万和门和青灵门共同联手,给南罗国国神那个马驹祈祷。 继而由南罗国国神观通晓军部。 百万大军陈兵北方……盛夏之时,趁着天气还暖要速速处置。 杨暮客此时刚刚下船,万和门的修士便上前来来接他。他身旁依旧带着杨花花和碧川。 曼妙女郎在畔,他这翩翩佳公子不似来治理浊染,却像是郊游的。 刷第一声,杨暮客打开折扇,折扇上面写着“破而后立”四个大字。 “我看过尔等通报,边境浊染之地,确实要小心治理,否则牵扯生灵众多。压制许多年,可曾有邪异事情发生?” “启禀紫明上人,至今不曾有……” “那便好。我等速速前往!” 说罢众人一脚云头,飞向南罗国与白玉国的边境。 边境之地高山林立,苍茫丛林无边无际。但开了天眼术的杨暮客一眼便看到了煞气蒸腾。 是天灾,亦是人祸。 炁脉改动之时无人处置,接连有妖邪出世和战争爆发,此地沦为打战场。分不清是谁打谁,但死过的人太多,太多。 他看到云头鼓起,一片黑雾冲天而去。无数怨灵哀嚎,滚滚黑烟犹如活物狰狞挥舞臂膀…… 这团黑云只能被限制在山岭之间。因为人道太近了,若是大修士前来做法,定要施展天象法术。弄出声响被凡人感知,不知多少人还要被灵染……当真可谓是进退两难。 数百修士纵横飞过,拉出来一张大网将那黑云重新压制回去。而后还有人喷火,喷水,消弭黑云惹出来的诡异变化。 “这般险恶……多久了?” “启禀上人,该是有四十余年。要从杀一只妖狐说起。凡人杀妖之时,不知规矩,未曾向阴司祷告,阴司收魂来晚一步。导致鬼魂彼此吞噬,化为厉鬼,又与妖狐冤魂合一,冲入炁脉当中。待修士宗门察觉,已经为时已晚,此恶念聚集,无形无质,杀了一个,便有另外一个冒头。遂灵炁伴着浊炁降落,我等只能压制,盼着天道宗尽快前来处置。” 杨暮客倾听长篇大论,这些他已经知晓大概。但亲眼看到之后感受仍是不同。 过往他治理的浊染,不曾与人道这般相近过。太近了,边陲军营只有百里之遥,里面还有无数灵兽栖息。他看到简报的时候,就决定此地一定要破而后立。要给人道一个安宁的边疆,要给灵兽一个栖息的苍茫。 “碧川,照顾好杨花花。贫道先去探查一番。” “慢!”那随行的万和门修士一声高呼,“上人不可轻举妄动。煞气浓重,浊炁纷乱。上人必须有真人陪同!” 杨暮客眼中利光一闪,“笑话,贫道乃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修混元法。百无禁忌!去也!” 咻,杨暮客化作一道金光直奔那黑烟滚滚的山地而去。 此行只是探查而已,只有知晓灾情的险状,方能做出决策该如何治理浊染。他眼中金光四射,以天眼术扫过地脉炁脉。无数道枝杈分开,彼此吸引,根源就在此地山峰太多。但改变地貌?两国征战百年,地貌早已已经详细记录在军事舆图之中。一丝变化都会牵动人间的变化……障眼法能糊弄一郡之地。但能糊弄两国子民吗? 万和门的真人也冲了进来。 “紫明上人速速退回,我等在外决策还好……” 杨暮客懒得搭理那人,搬运着混元法。浊炁遇见他便绕开,化作浊灰落下。 一个恶鬼朝着杨暮客扑过去,万和门真人赶忙用出通泰之术,戊土响应,山峦听从,巨石飞起垒成一堵墙。黄光一闪,将厉鬼弹飞。 然而这浊炁当中恶鬼永远都是成群结队…… 一个浑身燃烧炭火的鬼瞪着一双绿油油的眼珠。半空中四爪挥舞扑向杨暮客。 杨暮客淡然捏诀,“敕令,上清九霄天火雷法!除邪!” 只见杨暮客周身红光闪耀,阴阳二气混元自成,直冲天际继而金雷如瀑……果真是个死到临头……金雷淋在恶鬼脑袋上,将它浇个灰飞烟灭。 混元法阴阳二气。在这灰色世界里太过显眼。 那万和门修士驾云而来,停在紫明上人身旁。他畏惧浊炁,但也怕紫明上人伤着一丝……上清门若在天上,他可能还不会这般小心。但如今上清门不管谁人伤到一丝一毫,都能是上清门发作,拿来当做立威的借口。万和门多方商议之后,不得不小心行事。 阴阳二炁顺势扩张,一缕缕地脉细细探查。杨暮客呼风唤雨,手掐御水诀,御风诀。阴神显照! 自在神明透体而出,三花聚顶。银闪闪的阴神睥睨四方,恶鬼杀了一个,便会有浊炁飘到另外一团云团上,本来战战兢兢的小鬼瞬间身形膨胀,大肆掠食周边鬼气。继而绿眸锁定那半空高飞的二人。 “无神志,赐你因果两消……” 阴神大修一挥,元明宝剑在手。气运运转,苍穹雷霆万道,“斩!” 剑光落下,那新成小鬼就此被抹除。而无主的浊炁留在原地鼓动着……杨暮客继续挥舞大袖,将那一团浊炁困住裹起来。丝丝银光重重束缚……将那一团浊炁团成了一个茧。 “这位道友,领我离去吧。待我好好研究此地浊炁,过后便要前来治理。” “喏。” 那真人足下云起,瞬息带着杨暮客从这灰蒙蒙的世界离去。 此回他们再现身形,已经落在了一处别院当中。 里面数个真人在场,俱是高修。其中有一个人手捧着一只大耗子,见着杨暮客嘿嘿一笑,手中的那个大耗子尖声唱喏,“长恩参见紫明上人……” “长恩道友不必多礼……” 人群中杨暮客一眼便扫到了那个曾经与他斗法的彩夏道人。杨暮客一一还礼,场面走过。忽然间他弄不大懂,诶?碧波门不是在西耀灵州滨海之地么?此地不关碧波门的事情他来作甚? 疑惑地看了一眼万和门的长老,而后他参详心湖内景。阴神在心湖中运转气运。 身为此方天地之主,他听见了,感受到了……许多游神聚集在南方的不远处。鼻尖闻到了香火的味道……是正法教,是律政神光。 既来之则安之。他杨暮客是要将浊染治理得井井有条,不是来闹事的。正法教有什么秘密由他们去。 远方黑砂观中,真露负手而立,看向西方。 紫贞上前问,“何时出剑?” “两位道友还须等等,还不到时候。” “也好。”紫贞便退后一步。 阴差阳错,真湘夺舍之人已经被送去南罗国北方浊染之地。离浊炁越近,真湘便越危险,也距离露馅越近。是提前动手,以保全正法教名声?还是继续等下去拿贼拿赃?真露犹豫不决。 倘若真湘提前暴露,紫明有危险怎么办? 她疑惑地看向紫贞。 紫贞静静说道,“若真湘对我家小师弟出手,那便不是尔等正法教之事。我杀他,无咎。” 真露即刻意识到,不能让上清门这般出剑。如此之后,非是内部人请来外援斩杀真湘,而紫贞为保师弟引发门派纷争。这背后的牵扯太多太多…… 正法教无能控制内部因素,致使上清门修士含怒出手?不管如何,真湘是正法教真传,曾是堂主!届时是正法教和上清门的仇怨…… 大好的合作机会便不得不作罢。名声要紧。想到此处真露面色霜寒,“放心,该我下令之时,本尊绝不心软!” 紫贞回眸看向紫箓一笑,而紫箓羞愧地低下头。 其实两兄弟最该帮忙的人正是紫箓。因为真露是他的昔日老友,情分颇深。 大殿里烛火飘摇,蜡珠儿顺着烛身滚落,淌出一道疤痕。 威风吹进殿堂,紫箓看着真露那决绝的背影,她的肩膀上负累太多,我可否分担?但这一步他迈不出…… 他已经成为了上清十子,他已经是当今上清门的还清一脉长老。他对真露的情分,却永远都还不清…… 只见真露手中捻诀,通往岁神殿的大门洞开。 “癸亥门开,执岁请来,万法皆正,赴我鸾台!” “癸亥年执岁恭迎正法教真人……” “下界盯住邵华,他若有任何异动,我以律政神机虚化天地困他。不可叫其逃脱。” “敢问真人可有凭据?” “无有!散华于周上国口岸行径诡异,已不似过往。真湘行迹与他路径重合,严查必究,不管是否被其夺舍,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小神遵旨。” 真露终究还是取巧,为了律法绕过规矩。 第219章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因真露一声令下,围堵真湘的势力尽数响应。 首先便是万和门和青灵门。 早年间杨暮客来此访道,引来了兮合。这俩宗门的确没有明确倒向上清门,却也不再尊天道宗为主。变作三姓家奴。 天道宗行政之令,他们听。翅撩海前来贸易,他们喜。正法教布设神光,悉听尊便。 十余个真人响应之下,开始环环收缩包围圈。将远离人道的路线尽数设卡。至于有人国之地,处处都是社稷神土地神,有岁神殿关照不需他们上心。 青灵门作为清剿海外妖邪的前站,如今更是热热闹闹。许多宗门都在此拥有眼线。 瞬息之间,修行界皆知青灵门响应正法教有所动作,围堵真湘一事再也纸包不住火。 对的。之前弄了那般大的阵仗,还有正法教扩张之嫌。对于真湘潜逃一事,众人知之甚少。但此时沸沸扬扬,围堵正法教旧日堂主,不知多少人想要分一杯羹。不为其他,能与正法教交好亦是良缘。 紫贞笑而不语,紫箓微微叹息。 这一来,紫贞不管因何出剑,此后都是他正法教邀请上清门执剑长老内查,而非两门恩怨。 就算这样的天罗地网,身为边军什长的散华却不得而知。谁叫他化凡了呢? 一个凡人,只是管着十个大头兵。整日里吃得不过就是些饼子咸菜,一旬有那么一餐大肉……散华过得无比安逸。 这一日营部的尉官前来视察,营中开会。 散华搬着小马扎坐在最中间。他所在的营部乃是辎重部队。莫要以为辎重部队是个香饽饽……辎重部队才是那个最苦的。 前线给养不管是兵甲,还是粮草。皆是由着他们来搬运。最后一段路极少有车马能运送上去的官道,都是靠着人力来做。既是苦工,还是炮灰。莫说人,就算是妖精都知道对抗军队要袭扰小股辎重部队。 人力小推车能载九石辎重。这九石,多半都是精装甲胄。偏偏与他们辎重部队无关……死,都穿不到身上。 “明日一早尔等便要将物资运往前线,随着前线将士整兵列队。抵达之后,尽数就地待命,当做预备队。若前线崩溃,皆是由尔等补上。响钱今夜就会如数发放,若要寄往乡里的,便去营部寄信。若是留在身上,亦可以换做营部的条子。战役过后前去大营领赏。” “喏!” 散华领着命令来到了营帐里,跟诸位弟兄伙说明白今日尉官所言。 营帐中落针可闻。 “把头……当真就要上前?” 散华嘿然一笑,“不然怎地?好事儿,打完这一战,各自回家。我等辎重兵都是预备队,若前线挡不住妖邪……你当有逃命的机会么?而且响钱还要比先头部队还多……” “无兵无甲……就这么冲上去……”一个小伙子战战兢兢,他用力挠着头皮,不知不觉都挠出血痕子。 “无事……无事……我等都是后方……”散华这样劝诫着。 劝完孩子们,他一人静静地把军饷凭证揣进怀中。低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山峰。那处有个烽火台。 距离浊炁很近,心中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若不小心沾染了浊炁,该怎么装成凡人被浊染的样子?把这一营的人尽数都宰了?然后逃之夭夭? 如此许是一个良策,但还不够安全。边郡里有俗道,有神官。想要不漏痕迹地处置千难万难…… 只能期盼不必他们这些辎重兵真的抵达前线……届时便怪不得老夫了。 诸位同袍,若老夫不小心露出本相,只能怪尔等命歹。 前线之前,是崇山峻岭雾气缭绕。 杨暮客在这些山中取了浊炁,细细分辨之后知晓与他过往治理浊染有所不同。过去他治理浊染,都是深海之地,不存在驳杂的灵性,少数生灵死于天堑会迅速被浩瀚的灵炁与浊炁抹消。 此地的浊炁则截然不同。这些浊炁就是因为庞杂的灵性而成,带着一股死寂的意愿。充满了不甘与抱负的怨念。 因亡魂众多,所以浊炁的凭依随时变换。而这般亡魂不可被阴司收纳,治浊染和治邪鬼要双管齐下。 万和门长老来至杨暮客的精舍,“上人。我等已经准备万全。只待您一声令下……” “碧川,把人迎进来。” “是。” 那丰腴女子将一个老道士请进书房,杨暮客正在参详过往人间治理浊染的范例。正所谓临阵磨枪,不亮也光。他还是得好好总结前辈经验才行。 “道友,贫道头一次在人间境治理浊染。外围不远处就是人道边郡。可有什么需要注意?” 长老思忖一番,“有的。您以大法力施展之时,需要提醒我等,若我等不小心没能掩盖上人施法威能。怕是有干涉人道之嫌。所以上人虽然法力无边,还是得有些分寸。” 杨暮客憋着笑,都这般时候了,你这老梆子还来拍我马屁? “我认真问你,我需要注意什么。此事我等要做好,做干净。对你,对我,都是天大的好事。” 这……长老也是外行,让他镇压浊染,他还有些头绪。但上人说要双管齐下,一面清剿邪鬼一面清除浊炁。这事儿他没做过。他个外行定然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要上人命令得当,我等甘愿抛头颅洒热血。” “这样吧,今夜动身。你去把阴司的城隍都给我请来……” 长老欠身一揖,“晚辈明白。” 杨暮客摇摇头。他这空有辈分没有本领的人,如今战战兢兢啊。立道之后第一次独自扛旗做事。这事儿的由头是他起的,他就必须做好!若是开头便折了杆子,后面齐平道的大旗上清门便再立不起来。该着太一门把那齐平名号夺去。 不多时一阵阴风,杨暮客随手一挥。此地便成了阴间。 一个青面老者,一个红脸儿将军。青面老者是白玉国的城隍,红脸儿将军是南罗国的城隍。 “小神参拜紫明尊者……” “莫叫尊者,叫道友也行,不成就继续叫上人。” 二人齐声道,“是。” “喊二位来,便是要处置浊染地域当中的邪鬼。我希望二位能与贫道配合无间……” “是。” “别说是!你两家能配合无间么?两国仇怨能放下么?” 青面老者上前,“上人,我等虽然所属不同,却又相同。皆是岁神殿治下神官,自然能配合无间。” “不错。” 杨暮客紧盯着他俩,“此回要阴兵随我而行,听我调令。” “皆为上人御使!” 杨暮客长叹一声,“若照顾不到……我恐怕……算了。就这般,夜里尔等就在外候着。明日一早随我出征。” “喏。” 两个城隍退出阴间屋舍。他俩彼此对视一眼,虽有仇怨,却也瞧出来这尊者当真是有些妇人之仁。不过就是些阴兵阴卒,死也变死了,年年死人。这阴兵鬼将是要多少有多少。又该着他来心疼? 一夜无话。众人都在紧锣密鼓的布置着。 众多镇压浊染的修士开始改动大阵,依照紫明上人颁布的阵图将戊土居中,分阴阳二相。 过往万和门配合青灵门,是在此地用艮山大阵镇压了地脉,阻止了地脉流动。而分开阴阳之后。瞬息之间山峰冰晶浮空,灰蒙蒙的一片大雾。 树木咔嚓咔嚓声中被冻成了冰雕。 方圆千里大雪纷飞。 “启禀紫明上人,地脉已经隔绝!” “好。” 杨暮客踏云而已,道袍猎猎作响。数百个修士各居其位,身上金光一闪,一环环金光开始荡漾。将此地彻底隔绝。 外围有许多灵兽妖精见此形状纷纷而逃。 人间的战斗同时打响。不可让一个妖兽潜入人间为祸。 一架飞舟从烽火台处起飞,随时准备驰援战场。 金光中的杨暮客足踏风云,宽袍大袖当中伸出一只手,手中捏着三清铃。 叩齿三十六响,轻轻一摇,叮铃铃…… 漫天大雪和冰晶大雾静止。 明明是玄夜开旭时分,却不见太阳升起。夜色席卷重来,大雪倒卷到了天上,化作一团团水晶,犹如星光。 四象星图,结阵! 呼,玄武众宿,借我坎水之阴。咔嚓……嘭……成片被冻成冰雕的树木瞬间崩解,化作冰碴席卷长空……一头凶猛巨兽于北方抬头。龟背而长尾,闷声嘶吼如老牛。 单纯的阴间,没办法收拾这些邪鬼。只有寒风凛冽的阴间,才能叫他们束手束脚。 “众阴兵听令。” 两个城隍分列两端,飘在两界山峰上,黝黑云头之上密密麻麻的阴兵背着小幡,手中都拿着捉魂的布袋。 “祛浊化清,阴阳两开,收魂!” 凛冽的寒风有意规避了阴兵大阵,城隍举旗挥下,阴兵一跃而起,拿起布袋,无数痴迷在山林雪地当中的恶鬼飘然被席卷,汇成一股股黑风被口袋装进去。 然而浊炁瞬间席卷而来,就好似大堤决口一般,径直灌入迷蒙阴魂所在之地。 煞气蒸腾,殷红的光芒流淌一地,照亮了这个霜寒的世界。 半空中杨暮客搬运周天,金丹鼓动。阴神显照。三丈三巨人擎天而立,单手高举手中捻诀,“两仪术,耀阳。” 手腕一翻,三清铃变作元明宝剑,宝剑为耀阳镇物,他虽是阴神,却用出阴极生阳的术法。 一点火光从剑尖坠落,落在殷红的大地上。 轰隆一声,火花四散,大火瞬间又席卷山坳。那些收魂的阴兵脸上被照得红彤彤,金灿灿。 “好手段!”青面老者眼睛一眯,这混元法分使阴阳的手段果真了得。竟然不伤阴兵一毫。 大火蔓烧在阳间,阻绝浊炁,阴兵尽快收魂……然而,事情总是变化比计划快。 杨暮客以为自己分开阴阳的手段,外加众多修士布设阵法,该是稳妥。但浊炁瞬间冲破了阴阳之隔。 浊炁本无阴阳属性,与灵炁同属混沌,又怎会悉听号令?殷红的浊炁化作墨水,被大火煅烧之后流入阴间,有数个阴兵措不及防将被浊染的幽魂吸入口袋。 转瞬间阴兵已被浊染。本来漆黑的眸子瞬间泛起绿光……苍白的面容开始变得青面獠牙。 杨暮客低头俯瞰,剑光一闪。雷罡降临。滋啦啦电网将被浊染的阴兵与大部队方位隔绝。 “敕令!上清!” 一位老者身着火烧仙衣遥遥而来,立在杨暮客身后。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号令乾阳,还真祛浊!” 一剑光寒。 浊炁汹涌激流被阻断片刻。 真露领着紫贞前往南罗国边境,黑砂观距离南罗国距离遥远。凡人行路纵有工具仍要数年之久,然真人赶路不过是数个时辰的功夫。 “这般放心我家师弟,让他居中调度,不怕旁人闲话?” “他欠我的。当年我负气而走,他不曾相帮。便是落井下石,今日帮该着帮我撑下去。” 紫贞心中无奈,终究还是让真露把上清门栓到了正法教的事务里。日后怕也难说清…… “道友笃定散华就是真湘?” “何来笃定一说?杀了散华便是杀了真湘。我说散华是真湘,他也必须得是。” 紫贞想想,还真是这样。不管如何,杀了也便杀了。真湘纵然还逍遥法外,却也不敢再惹是非。因为下一次,定然比这次更加决绝,更让真湘罪加一等。 真露这些年所有的困苦,都随着杀了也便杀了那句话,枷锁尽数碎裂。她终于变作了当年最嫉恨的那些师长,那些师兄弟……为了所谓的正法,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枉顾规矩。 二人化作流光,直奔南罗国而去。 山林里骤然下雪,无数妖兽拼命地往外冲。有些安然留下,因它们知晓这是大能在里面治理大地。 但这般多的修士骤然来到这里,突然显像。谁人能笃定他们不杀妖?先不管其他,逃一遭便是。秩序冲击无序之时,总是这般,溅起数不尽的水花点点,散在四方。 一头山君,脚踩红血。咔嚓一声踩断了树苗…… 数百个兵士看着那头一丈来高,根本看不见尾巴的老虎,瞬间死了几个,僵硬得持枪站在堑壕里。 老虎仰脖儿,吸了一口气儿。阳气与魂魄顺着它的鼻孔钻进腹中。 散华忍不住笑了一声,嘿嘿…… 他的衣服破了一个口子,浊炁顺着线缝往外冒着。 第220章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堑壕里躺着许许多多的人,都是营部辎重兵。 运抵物资之后,他们辅佐前锋尽数换装。数十斤的精铁扎甲套在兵士身上,还要提着十多斤的长矛送到前线。这一来回,许多人已经累到虚脱。但他们还不能走,因为后续的辎重兵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线赶来。 尉官下令原地待命,所有人尽数躺下,保存体力。 有人当真就睡着了,有人嚼着饼子。 但他们都没注意到,一个全身上下布满了灰点儿,像是爬满了蚂蚁。 散华深呼吸,强笑着。 终究是功亏一篑。真湘的洞天藏于这个证真道人的内景,但此地的炁脉起伏变化太大。不远处的煞气勾动着心中的邪念。 煞气,往往都是作恶灵性的聚合。无有思想,无有意志。更像是黑烟缭绕的氛围,让人心境不安的氛围。或不寒而栗,或心生嫉恨,或不满幽怨,或怒火攻心……总之,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煞气与真湘灵台的邪念遥相呼应,他终于忍不住了。 打战,不是这般打的。他要挥斥方遒,他要号令天下。他瞪大了眼珠子,慢慢从堑壕中起身。 足下有血的山君一声咆哮,炽热的纯阳热浪席卷整个山头。 妖风像一层金纸,刷啦啦地覆盖营地。数不尽身着重甲的兵丁几乎瞬间遭遇熊熊大火,蔓烧中哀嚎声此起彼伏。亦有些枯骨身上火星闪烁。至于扎甲哪儿去了?为什么还没送上来?谁知道呢。 一步一个血印,山君摇晃着肩头往前匍匐。厚重的巴掌落在地上,尘土飞扬。 铺天盖地的投矛落下,嗡嗡地呼啸着。 但不曾在山君皮毛上留下任何痕迹。 它悠闲地看着那些准备冲锋的兵丁。凡铁岂可伤我?又是一声咆哮,警告前方的军阵让开道路……它要过去。 然而无声无息间,许多兵丁已经跃出堑壕开始结阵。壕沟里泥土像是溪流,随着手指和草鞋的挤压而涌动。 数百人结成箭矢一样的冲锋阵型。 “冲!” 高空一缕金光落下,飞舟上火器开炮了。凡人兵丁奋勇上前,长矛朝着山君的肘弯处戳去。没人瞄准鼻子眼睛,跟妖精打,瞄准鼻子眼睛永远都是最蠢的。眼睛能放摄人邪光,口鼻能喷灼人的妖火。 不知何人先喊了一声,“杀妖怪啊!” 此起彼伏,都这般喊着。 但谁人是妖怪?某家是正经修行的山君,是纯阳之虎!足下有血,乃是忍爪勾皮肉臌胀所至。噌地一声,老虎的前爪亮出了五道锋芒。寒光一闪,碎尸一地。 老虎腾挪踏云,飞舟的金光打在身上,嗤嗤燃烧。皮肉的焦香弥漫在战场上,血泊中有人踩着一脚泥泞,矛尖扎进它的皮肉里。 然而它甩头回眸,刚要拍出爪子,看见一个人影在不远处站着。 嗷呜一声,头也不回地往那雷声隆隆的大山跑去。再不敢停留…… 它飞奔着,速度极快,用出了吃奶的劲儿。一头撞断大树,一跃窜上高山。 数个修士立在半空,他们背后是金光罩子。这些修士各个手持长剑,踏云而立,垂眸看向山君。山君忍不住伏地不起,低下头颅。自此它百年修行就此作废,一山之主沦为妖奴。 罩子之内,雷霆万道。 身着锦袍的修士脚踏祥云,手中挥剑。 “阴阳两仪,化清祛浊!” 紫明上人一声大喝,一道剑光去截断浊炁的喷涌。那些阴兵四散而逃,顾不得收魂的口袋,一缕缕幽魂起飞的气流变作尾巴,跟着他们到处乱窜。 城隍立在山头大喝,“休得慌乱,紫明上人做法,尔等岂可胡闹!” 许多阴兵硬着头皮半空站定,重新端好口袋。 杨暮客轻笑一声,看着地面流淌的浊炁。不怕尔等聚在一起,就怕尔等乱窜。聚在一起整合我意!手中掐御土诀,开山!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一炁玄黄,地坤之动!” 一口先天玄黄之炁于丹田涌动,经口喷出。搅动四方,聚戊土之炁。这便是杨暮客最擅长的玄黄戊土之炁。大地摇动,他准备打开地渊,将这些浊炁尽数掩埋。 骤然间,地上流动的浊炁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地朝着结界之外冲去。化作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 拦在半路的阴兵还未能做出反应,已经化妖! “不好。速速散开。”杨暮客持剑飞行,疾呼着,用混元法保护着那些阴兵。 阴兵须臾之间化作恶鬼,绿油油的眼珠子里隐约有殷红之色,呼地喷出黑气,然后冲向半空疾呼的人。那疾呼之人散发着诱人的肉香,吃一口,便长生不老! 恶鬼亮出利爪,城隍高举天地文书副本,呼敕令,“阴司追魂索命!” 黑锁链从地底阴土冲天而去,铺天盖地。将那些恶鬼困住拉向地底。而杨暮客剑光一闪,斩断锁链。仍在用化清祛浊的手段治理恶鬼。 “紫明尊者速速收功,您只需对付浊炁。恶鬼不可救!” 杨暮客这才恍然,他……只能这般。折身一跃,去追浊炁。 浊炁蜿蜒爬行,数不尽黑蛇乱舞。漫过山头,冲天化雾。 杨暮客手中捏三清诀,“敕令,乾清雷罡。”而后五指合拢,五雷法。金光无声而落,砸在地面与黑雾蛇群撞在一起,亦是金蛇乱舞,纠缠不休。 滋啦啦爆鸣声此起彼伏。 这五雷法几乎瞬间抽干了杨暮客搬运的法力,丹田运转不足,导致他一口气没提上来,脑子一昏。而后低头看,浊炁已经腐蚀了金光罩一角。 “万和门!速速规整大阵!不可让浊炁逃脱!” “喏。” 半空中数个真人开始重新布阵,扔下镇物。 山君匍匐在地,看着一座小山峰从半空落下砸出数不尽的尘土。尘土遮蔽了视野,但这座大阵却因临时改动从金色变作半透明。 它瞧见了无尽的白雪,和黑白二色。天亮了,里面怎地还是黑夜?如墨涌动的浊炁让它不禁瑟瑟发抖。它忽然察觉不对,回头一看。 一个人,顶着两个脑袋慢慢飘起来。 战场上好多军士身披金甲从容不迫地跟着那人飞来。 “万和门?竟然给老夫留下了这样的宝地。虽有浊炁,但灵炁充沛。当真是一处好补给之地。” 他的两个脑袋抖动着,晃来晃去又合成一个。 “紫明!可是叫晚辈好找啊……晚辈找您,一路追寻……嗯?紫明你在此地作甚?老夫乃是正法教律政司堂主。来此指导凡人军阵狩妖。” 说到这儿,散华皮肉翻覆,化作了真湘的面貌。他一拍脑袋,“糊涂了。” 他伸出一根指头,金光一闪。这万和门倾尽全力的大阵被破了。像是漏气的气球儿,嗤嗤地往外喷着白雪和黑烟…… 一只大耗子从土中钻出来,急匆匆地化作灰光跑到青灵门长恩真人的手中。长恩真人手中的大耗子开口,对万和门长老说,“此人法力高强,我等只需围住,不多时会有正法教真人前来除邪。” “围他?”万和门长老面色铁青。 这情况当真始料不及,但他没有任何犹豫,“你去围,我带紫明上人速速离去。浊染来日可治,邪修必须围困于此。” 杨暮客还未等反应过来,便被真人大能的洞天包裹,只觉得天旋地转。 “紫明上人。有邪修真人欲要抢夺此地聚集灵炁,我等暂避锋芒。” “嗯。”杨暮客老老实实地坐在这位长老的洞天内景中,他没蠢到自告奋勇去跟邪修真人斗上一场。 真湘挠挠脸蛋儿,看向了长恩。 “堑壕是你挖的?” 长恩歪头,大耗子哆嗦一下,“是我!我挖得……” “可你不就是他么?” 耗子不吭声了。 “你这本领也是有趣,绝非夺舍,又似夺舍。你们青灵门,可还有类似功法?” “将死之人,休得话多!真湘!你夺舍散华,大逆不道。速速将此人肉身还来!” “好。本尊不言。”真湘面色一黑,挥舞袖子。数万军人身披金光,手中不知何时端着机弩,嗡……漫天金色箭雨朝着万和门诸多真人射去。 真露乘光而来,“师兄!炼化数万凡人当做道兵!你!罪该万死!” 真湘看向真露,“要你来说!?若非你来检举,老夫何以至此!你要死!” 话音一落,真湘亦是化作流光直冲天际,手中端着一面宝镜,对着真湘便是一照。 一束光,上上下下,抖动不停,继而画出一个四方框将真湘和紫贞围住。光棱骤然收缩,四方框化作一个金盒子开始变小。 刷地一道剑光。 紫贞云淡风轻地站在真露身后。 盒子化作两半落下,然后寸寸消亡。 真湘谨慎地盯着紫贞,摸摸自己的额头。没有血……他还没被斩。 “真露。我教自家之事,你请来外人。老夫不想你还是一个吃里扒外的混账!” 于北,万和门十数个真人,于西,黑砂关和赤金山修士埋伏已久,于南,卢金山数位真人亦是就位。于东,真露更是携紫贞同来。 真露见合围之阵已经形成,根本不理会这瓮中之鳖。 “令教宗谕令,真湘入邪窜逃,身怀正法教重宝。杀无赦!” “儿郎们,方才尔等打战,本尊实在是不忍直视。且叫本尊告知尔等什么叫做打战……狩妖金光法阵,结阵!” 只见真湘手持宝镜,光华一转。半空划出一个圆环。那些道兵身上开始变形,有些人往地上一趴便成了带翅膀的马。此为正法游神所骑天马,多半都圈养在岁神殿中。本来……不是人变的。 “兄弟伙,你们十个与我同袍几年,便充当先锋。请上马。” 只见十个少年郎,英气勃发身披银甲,跨马而上。手持长戟,威风猎猎。 一个少年郎恍惚一下,发现自己抓着的鬃毛里,有一个专门拴在脖颈上的令牌,是他们尉官的身份牌。这少年郎在世间的最后一恍惚,骑着天马,冲向了南方。 “海路不通!” 卢尚真人一甩拂尘,将十个先锋打成了飞灰。 真湘看到此景,明白自己死期已到。他静默地看着真露,“真露,你越权鼓动诸多宗门配合。叫那老鼠用阴谋诡计戳破地脉,浊炁泄漏。你不问是非,不保修士散华性命,死命围剿。你!不配做律政司堂主!” “正法诛邪!必杀!”真露手中拿出一个圭表,“定天时,明正典刑。请上清门长老,代为出剑。” “好。此一番,你正法教欠上清门一遭。” 紫贞二话不说,跨步而出。腰间剑鞘灵光一闪,剑光只是眨眼一瞬。 然而真湘低头看着地面汹涌的浊炁,“与其被尔等斩杀,老夫甘愿就此沉沦!” 剑光追着真湘落在迷蒙的黑雾当中。 杨暮客所留的两仪大阵仍在,他身为气运之主,自然知晓真湘在作甚。于万和门长老洞天之内,对真湘传音,“这位师兄。愿不愿意在临终之前做最后一件善事。” “不愿!” “您既然不满真露师兄,何不叫她难做。放了散华,证明您并非无可救药。” “不放!” “师弟我这两仪大阵,有办法将你二人分开。只要你愿意主动去死……我已经试过了,有人因为入邪夺舍,最后纠偏成功。” 散华身躯膨胀,长出来另外一双手,另外一双脚。嘭地一声,化作血雾。真湘真身现世。 杨暮客闭上双眼。 咻,一道剑光追来,真湘就此身首异处。 浊染?紫贞岂会给他机会。 真人死后,灵韵化作漫天烟霞…… 身在万和门长老洞天之内,杨暮客倾力遥控运转两仪大阵。这种远程施法,极耗精力。灵台中阴神立于心湖大树之下。存思观想万物,穿越重重时空。 杨暮客好似站在真湘的尸首之畔。 “一报还一报……散华,你追我而来,死于此地。贫道为纪念你,定此地之名,为散华。散韶华之光,救万世之荣!” 两仪大阵给我运转起来,给我把这些灵韵都去中和浊炁。 大雾臌胀着,开始消弭。 灵光倒卷而回,地渊裂缝再次加大。 我杨暮客,首次出手岂有一败涂地之理? 第221章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真湘一生修为化作大雾,尽数落在这片大地之上。今日杨暮客命名以散华的大地上。 正法教邀来参与围剿的修士尽数上前包围,将天地异象掩盖。 数不尽的妖精更仓惶,更茫然。凡人军队死战不退。 一场大胜。 山君匐匍在地,好像化作了一块石头。因它不敢喘息……因为大阵破开之后,它亲眼得见一个强大无比的修士,就那般……被一剑斩了? 如此谁人敢动?不可动! 又见一个少年郎御风而来,立于天际挥手可控万物一般。 一道暗红的气流在一点灵光的引导下,沉入地渊。 杨暮客亦是看着那一点儿灵光,这玩意儿是紫贞师兄斩人留下来的剑光,大引导术灵光。好用!只是一丝余韵,便可助他轻松将絮乱的浊炁重新汇聚,以两仪大阵加劲儿凝成一股,尽数扔进与人间相隔万丈的地渊之内。 有着岩浆地火镇压炼化,与地底的灵炁伴生存在。此地该是个数百年太平美满。 但又说不上。 杨暮客低头一瞥,便瞧见了两国军士。防妖,防妖,不是叫而成趁机开疆扩土。成对的斥候有那么数百人,散入茫茫山林。战妖不曾胜,便开始想着占地盘了。 治理浊染容易,治理之后此地属谁才难。 满怀心事的杨暮客将浊炁处置好,一声令下便让阴司继续收魂。零零散散的魂……方才只是真人稍稍激斗一番,那些魂儿都要泯灭干净了…… 他将添堵地渊,规整地脉的事情丢给万和门。然后自己回山中精舍调息去。 不多时,真露单独来见。 杨暮客知她来意,但兴意阑珊,只是让杨花花和碧川前去接待。他自己还要坐一会儿,他得坐一会。 散华死了,他不甚舒服。尤其是那句,“晚辈找您,一路追寻……” 散华的话没有说完,但他猜得到。 在杨暮客眼中,他与散华只有一面之缘。当年他要救妖,散华出剑相拦。他毁了人家的法剑,又给了钱财赔偿。事已至此,再不过问。 但就是这个人,在追寻他的足迹…… 他有追随者而他不知,知道以后却生死两隔。一股劲儿憋在心里,如何舒服? 一坐就是两个时辰。低头看一眼天外,竟然已经正午。 对,从杨暮客寅时出来治浊,到真湘授法伏诛,不过用时一个时辰而已。 他起身出去,来至客室见到端庄素雅的真露。 “小弟参见真露师兄。” “小师弟快来坐……”真露招招手。 杨暮客龇牙一笑,“小弟才是此间主人,该做主的是小弟。稍候一同晌午用餐,吃过了再回可好?” “好!” 俩人聊聊家常。真露问他修行进度,以示长辈关心。杨暮客则夸真露貌美如花,青春依旧。如此这般,便开始用午饭。 饭桌上真露端着筷子笑盈盈,骤然一句话舍中静谧至极,“小师弟,可不是不满本尊把真湘赶到你做事业的地方来?” “嗯……?不曾不满,就是觉得有点儿巧。” 真露将一朵炒菊花夹起,放在杨暮客的碗里,“小师弟。非是巧合……当你呼唤万和门那一刻起,我便决定要将决战之地放在这里。毕竟如果他真的一直占用散华肉身,我不敢大张旗鼓。” 杨暮客顺面面如寒霜,狗脸一变盯着真露。 真露呡一下筷子,“吃饭。” 杨暮客的筷子和碗当啷当啷响个不停。 碧川进来添菜,瞧见这般安静,她不敢言声,只是稳稳放下菜盘然后小心翼翼退出客室。 吃完了饭杨暮客把筷子一扔,真露还在慢慢悠悠地吃着。他道,“浊炁当时汇聚一股逆流,向外涌动。” “青灵门长恩道人善御兽,一只硕鼠盗开地脉,引浊炁,呼应真湘此人的邪性。” “何至于此?” “小师弟,你不懂妾身之难……” 你难?杨暮客难以置信地看着真露。正法教如今你才归山,便已经大权在握。你何曾难? 真露的面上竟然露出了少有的委屈之态。杨暮客大抵也只是在海岛朝夕相处那时见过一瞬……但那时她是自我流放的叛教之人,如今却已经号令四方。如此便更让杨暮客心生不解。 “真露师兄。你我还是敞开心扉说说吧……” 真露轻轻放下碗筷,竟然看他多了些许柔情。许是只能跟他才能这般说说,否则她也不知与谁倾诉。 “你师兄我,亦是被人架到今日的位置。围剿真湘,处置内患,他们逼我来做,我不得不做。” 要知晓杨暮客已经不是对权势一窍不通的夯货。他自听得出真露师兄身不由己。 饭后真露乘云而去,杨暮客则怅然地看着她的云迹。 正法教用真露,无非就是两个理由。 事成。得罪人,尤其是得罪自家人,尽是这个千年流浪的叛逆作为,门中仍是一片和和气气。身家清白者来日仍能笑脸相迎,心无挂碍。 事不成。叛逆可弃。 “真露师兄……欲戴其冠,必受其重。你我都一路好走……” 真人天人感应,她听得见。 杨暮客一甩衣摆,探脚出门。他还有事情要做! “万和门长老来见我!” 册新山神,命此地为散华山脉,最高峰为韶华峰。山神者,青灵门举荐,定虎妖为山君。大阵封山,凡人绝地!固地脉新成气象,造凛冽寒风。遣青灵门弟子镇守,指引灵兽修行。 青灵门长恩眼睛一亮,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杨暮客指着长恩鼻子说,“许你权职,是给你任务。保得此地太平,教化民众。若再有战事纷乱,致使浊炁生成。唯你青灵门是问” 长恩这回没用怀中的大耗子说话,而是自己张嘴,露出一口烂牙,“晚辈领命。” 事后自有庆功宴。 宴席上杨暮客喝得酩酊大醉。他搂着长恩脖子说,“你说,你好好的一个真人,怎地这般猥琐。一脑袋杂毛,一口烂牙……” 长恩面色羞红,“这……晚辈占卜过多,损了命数,坏了面相。” “嘿。别人都是缺胳膊少腿儿,就你坏面相。你啊你啊……你这占卜,还真是叩门儿。” “晚辈也要支寿的。寿数损耗便是落在了面相上。” 杨暮客感慨一句,“我其实最会占卜,你们说,我若是早早给自己占卜一番,发现有追随者,心血来潮之下散华还会死吗?” 宴席上鸦雀无声。 “都愣着作甚!吃酒!吃酒!本尊……本尊!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于此治理浊染功业大成,诸君亦是……道侣,亦是功臣!” 杨暮客踉踉跄跄,与众人敬酒。 无人不敢不应,都是点头哈腰一口饮尽。 夜半时分,杨暮客被碧川搂着出了大殿。只见杨暮客一抹脸,那小脸儿白得有些发冷。这样的日子,只是开始吧。 “道爷装得不像……” “不像吗?”杨暮客躲在碧川怀里茫然地问。 “不像!” 他直起腰,“不像,他们也得觉得像!” 庆功宴后,便是开始对治浊善后,修复山脉的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这时候已经不需要杨暮客过来操心。 上清门是外人,你不能把手真的伸进正法教和天道宗的地盘。但不代表杨暮客没办法。 “白淼,万和门所需用度,皆有尔等翅撩海提供。好好的山脉,不能无水,水主无人册封。趁着正法教和天道宗没有反应,让敖兄把他家中的兄弟子侄都差过来,调合适的占住水系。” 白淼接到传讯愣住很久很久……她在猜这是紫乾掌门的指点,还是紫明自己所言。 如果是紫明……她心中一喜,委身于他也是值了。 杨暮客并未在西耀灵州在做多留,而是直接前往昊炎宗。 巧了。正与真露碰个正着。 昊炎宗真传在围剿真湘一役之中身死道消,正法教有愧。 杨暮客上前对散华的师傅说,“抱歉之至,若非散华道友追寻贫道足迹,亦不会有此事发生。” 这位老者躲开杨暮客的揖礼,歪过头。 “都是小儿他自己不懂事,没那个本领还硬要出去闯……” “若师长有什么要求,可以向我提,上清门观星一脉最喜结友。我日后视诸君为道侣,有求必应。” “不敢不敢,尊者莫称师长。老朽辈分矮着尊者好多辈呢。” 杨暮客叹了一口气,也不打扰这位丧子之痛的老父。 徒儿如子,说死就这般死了。这位老者悲从中来,两手合握压在脑门上,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一个老头子,呜呜哭出了声。 昊炎宗也有水,是一个湖泊。伊人站在湖泊边上,杨暮客随手掏出来一个碗,用手指往里一点,一根蜡烛立在碗中。随手一抛,碗随着水流飘到湖中心。 “师弟这是作甚?” “祭典散华。散华的葬礼,咱俩肯定是不会参加。这是天道宗的地盘,围堵真湘这事儿,师兄您付出太多。想来把天道宗得罪够呛,是与否?” “你倒看得清楚。趁机认下了几个下门罢了。” 杨暮客挥挥手,“我不知道这个事儿。但我知道天道宗不曾来人。” 散华的师傅在高处看着那个漂泊的碗,碗在水中央,就像浮萍。无依无靠地荡漾着……那俩人说话他竟然一句都听不见,甚至背影都是模糊的。 杨暮客盯着水中的华灯,那只碗是上好的玉器。蜡烛燃烧殆尽,没了蒸腾的气流,玉碗随着水波荡漾,进了水,然后咕噜噜沉入湖底。 过去了。这事情从此也便翻篇了。他日后便是齐平道主,是要做大事的人。多愁善感不会太多,也没人给他机会更多。因为这样不明不白死去的人,不知道还有多少。 “小师弟……” 杨暮客背影留给真露,“师兄。我修有情道,你修正法道。情与法,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你我,不会道争。你我是道侣!” 真露顿时笑靥如花,大风吹过昊炎宗的庭院。二人就此分别。 杨暮客走后,真露仍留在昊炎宗。此事她必须做得圆满漂亮,待散华的葬礼过后,真露亲自上前致歉,又给出赔偿。礼数一应做足。 杨暮客最后之言本就是正法教和上清门常态,她一直都懂,只是不曾听闻如此直白的表达。听了之后宽慰许多,便自己开导自己……她逾矩追拿真湘,情非得已,迫不得已。许是实情,亦是借口。 锦章亲自前来,会见真露。 “正法教缉拿邪修叛逆,致使我治下地盘经历浊炁,若一不小心便有生灵涂炭之危。真露,你未曾通报,暗中操作,多方拉拢。是否要给我天道宗一个说法?” “真湘其人事关天道宗内部贪腐,何况他携正法教神光宝镜潜逃,我必须保密行事。若被你天道宗内部叛逆潜藏,然后送出海外,如何去追?锦章!你天道宗最该内查,至今却迟迟不动!尔等到底是不是当今道门魁首?” 锦章面色铁青,这一位永远云淡风轻的真人当下被戳到了痛处。 天道宗该不该内查?该!但能不能内查?不能! 用人之际,若搞得人心惶惶,甚至庞然大物分崩离析,谁查谁便是罪人。再造元胎大业正需要稳固之时,只要元胎稳定,只要剩下的八甲子过去。一切好说。 “真露。你以黑砂观为主,大肆侵吞我天道宗治下之地,将本来整合的神道重新划归岁神殿……可曾与我等通气?!” “扶礼观是师弟你……差人让出来的……” “其他地界呢?” 真露平静地盯着锦章,“道友。整合神道,就是为了窃取我等司官的阴司香火。天道宗可曾与正法教通气?” 锦章终于无奈一笑,这一向刚愎自用的铁娘子竟然懂得绕弯弯了? 本来他以为,他策反白淼久久不能成事。是这娘们无意从中作梗,如今看来。她是故意的,故意让白淼知晓翅撩海地势重要。天道宗看重,上清门看重。正法教也看重。白淼最后还是选了最弱的上清门,有趣。 “真露师兄……师弟一时气急而已。毕竟死得是我家下门真传,是万年难出的好苗子。我等造陆而成的土地,亦被坏了风水。” “一应补偿,我尽数奉上。” “好。太一门现世,我等不可相争。想来不多时便要有集会商谈。我等再会。” 第222章 提灯漫步寻常夜 当初乙讼在海渊摇旗呐喊,说,“正法与上清合流,是正道联合……我等闲散之人再不联合,便无立锥之地。” 那时几乎海渊中的邪修都跳出来,冲上岸。他们要闹一场,闹出声响。警告正法教,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一番闹腾之下,雷声大雨点小。好似个遍地开花,但星星之火还不曾成燎原之势。 甲子年,仲夏闰廿二。 夜空里忽然多了一颗明珠。那颗大珠子太显眼了,比其他星星大了许多。天权星,就此现世。 距离地表百二十万里,罡风层外,宇宙之间。 宫殿中老者手持玉笏,白髯垂胸随风飘动。走至殿外最中央,低头看着一片碧蓝,翠绿的大陆和云层挪动出现在眼帘之内。 “福祸相依,危难之间,太一自今日起,不再避世消灾……” 狂风起。 老人立在玉砖广场之上,站在巨大的天权星上。那圆形的广场像是一面镜子照着元胎星球。 他的目光只是稍作停留,元胎自转,天权星自转。 目光与昆仑交汇的那一瞬已经结束,眼中出现元胎边缘处的极光。 水炁变作一片白雾,化作厚厚的云层,呼吸间金色电网蔓延舒展……然后湮灭。 当今日午夜,大殿将转向正对天外的位置,便是这位老者飞升之时。 他施施然返回大殿,将玉笏放入锦盒之中,解下腰间的掌门配饰。放在锦盒一旁的托盘之上。 太一门易主。 当今真一道主乙恒继门主大位。风闻天下,办大醮,迎宾客。 而早有消息放出,太一门要整合全部正道,对抗天外虾邪。 “乙讼说对了……果然是要联合……” “既然闹一场无用,不给我等活路。那便联合虾邪……” “还需从长计议。” “也好。” 海渊之中,为求活路,本来无主的邪道们终于幡然醒悟,他们亦是要尊一位主人才行。也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一道剑光在九幽中亮起。 世界顿时安静片刻。 那一瞬几乎所有大能都噤声,面色凝重。 一个冉冉升起的齐平道主,一个敢言无敌的执剑剑仙。怪不得上清门敢落地,怪不得敢此时与三大巨擘相争。 这时太一门重新现世,莫不是被这二位给逼得?还是说,这上清门是为了响应太一开战虾邪? 御龙山中,杨暮客近日来总是发梦。 他心血来潮,自己收徒的日子不远了。 梦里是他在青纱帐后,一个小童正在竹楼小筑当中观书。那小童时而是男童,又时而是女童。时而身着大褂,时而穿着靓丽袄裙。 他每每醒来,不禁捏捏自己的眉心。怎么梦里竟然是个重女轻男的混账…… 这一日他又发梦了。那女童身旁是一个金光闪闪的丹丸子,吃了便能延年益寿。元明宝剑被她把玩之后随手扔在地上,拿着师门暂时曾让他穿着的仙衣道袍当褥子……小丫头手中满是红泥,捏成了一个人偶。那红泥飘着桂花香…… 寅时他坐在椅子里,杨花花给他梳洗打扮一番。晨钟响起则迈着方步前往御龙山上清大殿。 一路上众多弟子给他躬身作揖,杨暮客笑着随意还礼。进了正殿,一板一眼地给道祖像敬香。而后便如泥塑一般站在大殿之处。 辰时三刻,一个年轻弟子小跑过来。 “紫明师祖!紫明师祖!掌门老祖让您当值过后前去与他叙话!” “知道了,进来给道祖敬香,回去好好修行。” “多谢老祖。”那小道士兴冲冲来至正殿中央,三跪九叩。 下班以后杨暮客悠闲地拉好大殿的两扇正门。从小门出来,站定散散身上的香火味…… 掌门偏殿当中,紫乾负手而立,沉默地看着窗外。 他好像忙完了,杨暮客一见师兄,还是头一回看到师兄这般发呆。 “师兄……小弟来了。” “嗯。过来。” 紫乾招招手。 待杨暮客落座,他打开茶盒择了一粒好茶,拿着竹镊扔进壶中。“过几日太一门若是来人相邀,便是只有你去,一人出使,可不准丢了上清门的脸。” 紫明小儿永远都是那般傲气,“我何时候丢人?” 但他转瞬就琢磨过味儿来,太一门掌门易主,这般重要的事情上清门只差他去? 一个大能都不去观礼,让他一个证真赶场子?这是什么?这不是打脸吗? 紫乾看着杨暮客面色五彩纷呈,“你就永远只会往好争斗狠上去想?我们师兄弟本质上都是修太一基功,去了作甚?你这真真正正从太一走出来的上清门徒,让他们好好瞧瞧,我等究竟有何等良才!” 杨暮客整个人都僵住,“你可真是把我当牲口用……” “怎么,你不想去。那便不去了。叛逆不归,本来属常……” “你慢着……说清楚。我是聪明绝顶,我是天资绝代,但你老藏着掖着……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紫乾看着杨暮客恶狠狠的眼神,一撇嘴,“天道宗广邀天下宗门,这一场大醮定然是世间盛会。是举议和平的起点……” 听紫乾又话说半截,杨暮客端起茶杯,“继续。” “紫贞伙同紫箓血洗九幽,屠戮正法教真人。此时他去,杀气腾腾。你觉得合适吗?” “不合适。” “你其余几位师兄皆有要事,唯紫寿一人正在后山清修。你觉得他合适吗?” “也不合适。” “我身为掌门,亲自前往太一门。因天赋有限,一身基功都会被太一压制,合适吗?” 这……杨暮客挪开眼神,面色尴尬。反问他,“非去不可?” “不去也行。反正我上清不尊太一为主,独立自主。只是你与紫贞所为怕是要付诸东流……旁人眼中我等还是那个有情亦无情的独夫寨子。” 杨暮客沉吟良久,“只我一人去……我没甚底气。” “我等敢剑指昆仑,自然敢剑指天权。你只管去。” “好。” 紫乾送走了紫明,并未久留他。紫乾晓得他这臭小子已经不再负气,许是抹不开面子,许是已经习惯使然与他冷淡。但上清门就是这样,各自有各自的抱负,但众人亦是心甘情愿托举那寰宇澄明的宏愿。 杨暮客夜里看着罡风层外虚假的星空,亦是茫然。 他穿着深衣踏空而行,一步步往高处走,朝天光走。初来上清,那时真是冷清。几十个人而已,早课的一群人还刻意照顾他,学习些浅显的道法。 想到此处他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走到云头处,阴神显照,摘了一朵云当枕头,躺在半空仰望群星。观星法,罡斗蹑纪算经。阴神一缕缕灵光化身万千,脚踏禹步四散而去。 天下大势尽数记在心间。 天外的虾邪战争会因为没有他杨暮客而止息么?不会!遂紫乾师兄当时自继承掌门之日起,便劳心劳力。 正法教真乱因他杨暮客而爆发?不是!所以无论如何紫贞都会于恰时出剑。 但翅撩海,乾云观,纯阳道……这些是他杨暮客踏踏实实做出来的成果。 他不妄自菲薄,也不自诩天命。尽到最好! 躺着挥手,元明宝剑握在掌中,翻手挽个剑花。一道剑气直冲云霄,破开罡风,漫天真星斗现于眼前。 《上清混元道德真经》,《观星法篇》。 日为星,夜群星。独照万物之荣,集光静夜浩瀚。尝有情甘辛,眷众生之美,映照心间,方知真我。 上丹田灵台内景,亦是群星闪耀。 好多小弟子都出来看看紫明师祖修行……这气象万千可真好看。 踏云头,晨霞现。杨暮客身着火烧仙衣,身旁跟着杨花花和碧川,来至了天权星。 仙衣上的火星点点,如同闷烧。但那些忽闪的光芒,如同一片绚烂星空,引人瞩目。似是能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碧川和杨花花站在杨暮客的身后,自然感受不到这种瑰丽。摄人心魄的瑰丽。 太一门这一回并未有金乌拦路,而是百里外便差道童前来迎接。道童手中拿着一支短杆,有这短杆便是一个童儿也能御空飞行,踏云如履平地。 途中杨暮客并未遇见外人。毕竟天权星很大,大到自成一界。 “上清门此回住在西方翠云州清光城里。给您单独准备了院舍,有其他童儿伺候,若是尊者有事尽管使唤我等。此次大醮人数众多,我太一门为此筹备一年之久。若一番盛会叫尊者失望,当真是我等失了体统。” 杨暮客低头一揖,“多谢道友。” 果真是谁人都想尽到最好。瞧,这太一门的一个童儿说话都这般周到。他杨暮客自然也得礼数周全。 落地之后,杨花花进屋便畅快地笑起来。 “何曾见过道爷这般谦卑……您可一向都是天作老大您认第二。” “唔……”杨暮客也不生气,与她斗嘴,“第二可以有很多……但第一只有一个。你也第二,如何?” “哟。这话婢子可不敢应承。婢子就是一个凡人。我虽不能像阿母一样,当一个游侠儿留名于世,但能亲身参与此等盛会。可是比您之前的那些通房丫鬟都有福气哩。” 太一门此番大醮给人预留的时间很长。所以大醮之前,诸人都在结交寻友。 时不时便有人来杨暮客的居所拜访,大半都被碧川打发走了。能见着紫明上人的修士,都要经她过眼。 可莫要小瞧了这娘们,杨暮客从梭神神国将其救回,这是一个个实打实纠偏成功的真人。如今虽然委身杨暮客侍寝伺候起居,但心气儿可比过往在妙缘道还要高。 妙缘道的碧奕竟然也过来探访。 碧奕惊愕地看着碧川站在杨暮客的屋前。 “碧川师兄……您?” “原来是碧奕师弟。奴家当下是紫明长老的贴身婢子,通房丫鬟。已经改邪归正,再不杀人作恶。” 本来碧川觉得妙缘道这小门子不配见上人,但能给过去的同门展示一番如今地位不同,碧川心中是一万个乐意。 “上人屋中静坐,若师弟有事儿,就随我来吧。” 碧奕讪笑一声,“师兄如今也是因祸得福,福源不浅啊。竟然攀上了上清门这个高枝儿。师弟羡慕的紧。” 碧川扭着水蛇腰,走路带风。而碧奕转瞬面色阴沉,妒火中烧。 杨暮客见到碧奕来访,赶忙起身,“老友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天地文书告知贫道,贫道定然张罗一番。碧川,去给碧奕道友看茶,花花,准备些酒菜,我要与老友叙旧。” 碧奕顿时面色如桃花,过去亲昵地捉着杨暮客的胳膊,将他按在座位里。矮身蹲了一个揖礼…… “小女子碧奕,参见上清门紫明长老。” “这是作甚,不必多礼。你我还这般见外,碧川应与你是同门,我三番五次受你相帮,将她收入房中,便是信你妙缘道亦是有情人。” 碧川一旁看着,咬了咬嘴唇。杨暮客静静看向碧川,当然知晓她心中不是滋味。但依旧只是挥挥手让她去…… 杨暮客首次单独治理浊染大功告成。明明有万和门和青灵门两家相帮,怎么能说是杨暮客单独治理呢? 这话不能这般说。过去杨暮客治理浊染,不是紫贵师兄领他都一个过场,要么就是天道宗已经做好准备。而且都是深海浊染,他可以毫无顾忌。 但西耀灵州一事,从头到尾都是杨暮客一人主张。他指挥,他调度,他测算,他动手。更还做到了守虚一词,专人专事,绝不擅权。 因此,碧奕来意不简单。 “奴家也想跟着道爷治理浊染。” 杨暮客静静看着碧奕,“这……妙缘道怕是不善此事。” “以上人聪明才智,总能找到妙缘道善于之事。然否?” 啧。这还是第一个主动请缨来央求参与治理浊染的人。不能轻易送出去,要开个好头儿…… “与道友说实话,历来治理浊染都不是易事。过往下场不美之人比比皆是。我不想你趟这趟浑水。” 碧奕叹了口气,“我乃天道宗下门真人,但已经与上清门来往过甚。求上人给条生路。” 杨暮客瞬间闭气,紧咬牙关道了一声好。 第223章 破雾穿幽觅旧痕 有两个邪修赴远海。且叫他们邪修甲和邪修乙。 甲对乙恭敬有加,处处谦让。二者穿越元磁紊乱之海,濒临强磁冰川所在。 “往下游。” “往下?前辈您确定?往下的元磁可是比寒川表层还强。” “我确定,下面有活物。那活物便是我等要寻的虾邪。” 说罢二人潜入深海。洋流刮过耳畔,强磁下海洋在嗡鸣。 渐渐看见海底巨大的冰山,然后有诡异的气泡浮出。 甲乙二人游到进出,钻入一个洞穴当中。 骤然间,强磁不见了。 “这是……?” “虾邪的本领,水域混沌小心些。” “明白!” 一群小虾从他们身旁游过,而后看到了密集的海底森林,巨大的海藻轻轻摇摆,一些磷虾徘徊在不知多高的海藻附近发着微光。 一只巨大的石虾举着两个螯爪滑行而来,腹部的小爪子规律地摆动着。 “来者何人!” “我等欲参见柯伯前辈。” 虾头上的两个黑球转一圈,盯住邪修乙,“因何来见老祖……?” “回将军,是陶磊真叫我等前来传话。告知柯伯老祖时机已到。” 什么时机?一群小虾在石虾周围绕来绕去,水波荡漾。知晓只有这两人前来,石虾便放下警惕,引领二人前往柯伯的居所。 这些水藻,就像通天一样,上不见树冠,下不见根系,头顶是无尽的漆黑,脚下更是摄人的海渊。 在这海洋森林里,一些大虾会把生病的小虾驱赶到水藻间隙之处,然后疾光一闪,一只巨大的螯爪将小虾兜走,继而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 柯伯之虾,很明显是一个好客之辈。准备了一个水晶宫,如同凡间建筑一般金碧辉煌。 里面堆着数不尽的金子当成了假山,上面装点些彩贝。一颗巨大的夜明珠当做灯笼挂在房檐处,随着水流摇摆。 巨虾站在巨大的朱门前,用两个螯爪拉开一扇,水流不曾进入。 “二位里面请,主上已经在内等待。会见时间不会太久,长话短说。” 邪修乙躬身作揖,低头对着巨大的石虾说,“我等明白。” 进入庭院,一条笔直的游廊直通一间客室。路上轻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灰尘,没有风。没有植被,没有天空,只有黑暗的边际做墙。甲和乙,已经迷失方向。 “乙先生,这处好像不是真的。” “休得话多!” 几步路的功夫,二人来至客室门前。 “我等参见柯伯前辈。晚辈二人乃是替陶磊真尊者传讯。” 客室的门打开了,原来门后站着一个衣裳紧致的中年人。此人衣着颜色单调,暗灰为主,鸦青为辅。图案便是一头巨虾盘踞在其胸口。 “贵客登门,老夫平日里清净惯了,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见谅。” “不敢,不敢。” 进屋之后,周边是透亮的。墙壁消失了,屋顶消失了,地板也消失了。 “二位请落座。” 甲和乙都讪讪入座,但紧绷绷的,动作僵硬至极。 柯伯坐在桌案后面,饶有兴致地打量二者,“因何时机已到?” 邪修乙赶忙站得笔挺禀报,“启禀老祖。正道已经联合,如此大势之下,我等邪修无依无靠,必然抱团。愿尊虾邪之主为尊,自此与道元之辈恩断义绝!” “哈哈哈哈!”柯伯听后狂笑着,而后问他,“这与老夫何干?” “我等愿意护送您前去元磁极地,飞升天外。” 柯伯听后面无表情,只道一句,“当真?” “的确如此。” “律政神光之下,老夫怕是一出门,便被斩成八块,而后又要在海渊沉沦。不知多少年才能重新长成巨物。尔等?何以护送老夫?” 甲热血地上前抱拳道,“吾等愿以性命开路。” 柯伯顿时眼睛一亮,看着邪修甲,“好气魄,够仗义。敢问朋友姓名?!” “相逢何必曾相识,鄙人来此,就是为了护送老祖飞向天外,驰援虾邪之主。自此叫那些仁义道德之辈感受惊惧!鄙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柯伯上前拉着邪修甲抱拳的胳膊,甲顿时面色涨红,失色地看向邪修乙。 这位柯伯老祖亲昵地拍拍甲的肩膀,“好朋友!今日尔等若是护送我,必然重重有赏。老夫若是能重回主人身畔,定然会重返元胎,将龙元孽种和道元真人杀得片甲不留,还这世道一个尸山血海,潮起云涌!” 邪修甲听后血脉喷张,“晚辈……晚辈……荣幸之至!” 乙情不自禁地偷偷飞了一个白眼。 柯伯拉着二人在这透明屋中转圈圈,主人指着外面的景色说,“看!这是皮皮虾!这些东西我养来,就是给虾子虾孙们吃得。他们提供不了任何价值,吃来寡淡无味,许是有些齁嗓子。” 又走到另外一处,“看!这是爬爬虾,这些是最敬业的劳工,专门打理海藻。因为有皮皮虾在,所以爬爬虾能趾高气昂……活得自在,活得体面。” 然后他们一转,“看!这是大龙虾。肉质鲜美,以爬爬虾为食,是老夫的爽口之作。偶尔会拿来打牙祭,味道鲜美,不可多言。若二位有空,老夫亲手料理一桌大龙虾,叫尔等满足口腹之欲。” 邪修乙不禁咽了口唾沫,“老祖不必款待,我二人只是前来递话,岂敢劳烦老祖下厨。既然……” 还不等说完,柯伯只是笑嘻嘻地看着邪修乙。邪修乙顿时亡魂皆冒,一声不言。 邪修甲对于大龙虾好不好吃不在意,他更在意的是海藻用来做什么。因为爬爬虾竟然是劳工,需要照料打理海藻。所以目光灼灼地盯着海藻去看。 柯伯便拉着他的胳膊走到通明的墙面前,指着这些海藻说,“老夫在凡间,有些产业。会将这些海藻尽数揉制成绳线,被当做法宝镇物的基础材料卖与各家宗门。有些,会换成人口,拿来献祭给周边的邪神,来保老夫平安。有些,会拿来送给我座下的石虾,鳌虾,巨虾……让它们享享口福。” 只见柯伯话锋一转,再无方才的风趣幽默,他义正言辞地说,“老夫,绝不吃人!” 邪修甲愧疚难当,面露苦涩,“晚辈吃人……” “日后吃了虾,你定然就不想吃人了。” 太一门正在举行大醮之时,骤然间有邪修现世。 自东海一路往北,连续闯关。天道宗和正法教紧急响应,出动真人前去围剿。 杨暮客听闻消息时,已经距离大醮只有一日。 他不禁跟杨花花感慨,“就不能消停一日,别人家办大醮,他们这些邪修就要上眼药。若贫道有空,定然要打的他们嗷嗷叫。” “道爷说话还押韵哩。要不要婢子用筷子帮您打拍子?” “胡闹!” 碧川赶忙上前,“这个尾韵好。” 杨暮客咂咂嘴,准备出门打探太一门的态度。 他既然一人来参加大醮,那代表的就是上清门。当下邪修闹出这些腌臜事,上清门定然也要主动有个说法。尤其是在太一门这种庞然大物之内,杨暮客亦是必须表明态度。 匆匆来至太一门大殿之外。已有许多人赶来,这位年轻道爷慢一步,已经成了队伍末尾。 不过众人让路,给他让出一条通行的阶梯。 杨暮客噔噔噔往上跑。 “上清门的也来了……”一人眼见杨暮客已经走远,与身边的人交头接耳,“你说这回太一门会不会借机直接下凡,从此干预修行界的事情?” “这可说不准。不过天道宗和正法教的人已经在里面商议。我等还是看看后话,若是三位巨擘登高一呼,我等自然要从旁响应,不过切莫当真。冲锋陷阵,还是让这些巨擘来做才行。” 一旁的客人听不下去,低吼道,“噤声,尔等当真是不懂规矩。甚话都敢宣之于口。” 童子见紫明到来,引着他步入偏殿。 里面站着锦章,站着乙一,站着真爽。 乙一指着杨暮客,“看。这位最热心肠的也来了……” 锦章笑笑,“紫明师弟,好久不见。” “贫道真爽,紫明师弟果真一表人才。” 杨暮客近前作揖,“小弟修为不足,反应不及诸位兄长。来慢了。” 乙一看向锦章,又看向真爽。此话他太一门不应,但你二位呢? 锦章牵着杨暮客来到三位真人当中,四人各具一方。杨暮客含笑看向锦章师兄,眼神露出些许感激之色。这番恩情,他须是记下才行。这道争之事,且放一旁! 真爽挪了一步,更是给杨暮客足够的空间。 乙一呼一口气,“柯伯陶磊真准备合二为一,飞向天外,为它的旧主作战。拦,还是不拦?” 锦章抿嘴,“乙一师兄,天外战场可还吃得住?” “吃得住。太一从不打无准备的战。” 真爽点头,“我等趁机清理邪修,有多少,囚多少,杀多少。” 杨暮客见这三人说话简明扼要,脑筋飞速转动。他不知道柯伯陶磊真是谁,他不知道天外战场到底是什么个清净,道了一句话,“要过混沌海,上清可设卡阻拦。” 三人都是眼光一亮。 乙一笑道,“可与你家师兄商议,这位,可不同以往现世的邪神和妖孽。” 杨暮客只是宣一句口号,“上清,求证寰宇澄明。” 其余三人彼此对视,皆是将信将疑。 与会之后杨暮客并未得知更多,看来诸多细节已经在他赶到之前便谈好了。作为上清门的旗帜,尤其是被放养的旗帜。他有自觉做得更好,更多时候是无能为力。 回到居所用天地文书和紫乾师兄传讯。 文书幻境当中俩人在一团雾气里独处,那团雾气是一个湖里的寒石咕噜噜往外冒。 紫乾听了师弟的汇报,颔首踱步。 “师弟。你可知柯伯陶磊真是谁?” “小弟何曾知晓。虾邪之事,我读书甚多,也不曾见过几回。” “嗯。那虾元的气运之主可曾听说过?” “自是有,这是一只巨虾,撑起了一个世代的雄主。岂能不闻?” 紫乾将此人背景娓娓道来,“这陶磊真便是它的一员猛将,生于海中巨木之下,唤为柯伯。后被苍龙亲手撕碎,镇压。但血肉重生,不死不灭。只要虾元之主还活着,它便死不掉。扔进海渊当中,它便要变作石虾。以石精为骨骼,以泥沙为血肉,以陶瓷为肌肤。所以他后来化名陶磊真,在人间活动过。又被太一驱赶,入赤道深渊逃窜。” “陶磊真……竟然也求真?” 紫乾感慨,“是啊。妖邪也一直在学。道元效法自然,不再追求一味的肉身强横,他们学去了。而且很妙,很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还是那般不知分寸,只知利己。” “师兄言外之意,莫不是这陶磊真走了利他的道法,还认他做个同道?”杨暮客话音一落,忽然觉得也并无不可,而后直接说,“我应承其余三家,混沌海我等可设卡阻拦。师兄是否怪我自作主张?” “观星一脉长老定调,上清门全体倾力配合。师弟不必多虑。你只管去应承……若上清接不住,还落地作甚?” “师弟明白。” 与紫明通话完毕,紫乾徒步来到了紫贞院舍门前。 “师弟……” “掌门师兄请进。” 府宽拉开门,把紫乾迎进去,伺候好茶水退出舍内。 紫乾面带亏欠,与紫贞聊了许多。还是要出剑,但并非拦下柯伯陶磊真,而是放他北上,让他飞天。 陶磊真带伤出人境,与天外战场想来也用处不大,但可牵制太一门一时。叫太一门不能速胜。 紫贞眉头紧锁,“如此做好吗?要么一剑斩了他,让他重生去。要么就不拦。” “天外若大胜,速胜。太一门首当其冲便要干预天道宗再造元胎。此遭其屈尊降贵,亲自干预。必然不会草草收场。再造元胎定然一锤定音。浊染侵蚀当如何?又要舍弃不知多少土地,多少性命。观星一脉小师弟还未长成,我等还拿不到主权。该我等做主之时必当当仁不让。无关道德,只关道统!” 紫贞受命赶往济灵寒川之北的混沌海,紫周与他会合。 正法教一路阻拦,巨虾柯伯身上长满了百里长的海藻,无数磷虾在漩涡中游荡。冲破正法教的合围,见到了负剑而立的紫贞。 第224章 风声冷啸缠丝网 一只虾能长多大?那便要说苍龙有多大。 苍龙立于九天之上,见其首不见其尾。遂苍龙睡觉翻身打滚的时候,会有神龙摆尾之说。 乾卦,便是老祖宗观想这位老爷子心中有感。 继而苍龙将柯伯拆成了八块,再谈柯伯有多大。 其角如顶天之柱立于海上,其身如浮游大陆荡起百丈海崖,浪涛声咆哮如雷。柯伯,比之天道宗造陆的新商州陆桥丝毫不逊。 邪修甲坐于一个洞窟之中,偶尔有些泥虾从他脚下匆匆游走。洞窟里遍布泥浆,石虾将军于其身畔端手而立。他身前是一个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只大龙虾。他拿起龙虾肉便是胡吃海塞,一边呼呼喝喝地说着好吃。 石虾笑曰,“一纪终了,万物复归。饱食享今生荣华,性灵不绝也。” “什么?”邪修甲举着螯钳愣愣发问。 “柯伯陛下要醒来了。” 邪修甲茫然片刻,脑袋顶上的小圆球再次盯上盘中虾肉,他用螯钳将虾肉拆成一缕,用口器咔哒咔哒送入食道。 是也。邪修举着的螯钳,是他手臂上长出来的,非是他用手举着。 一个邪修亦是从西而来,由邪修乙引着。 “陶磊真陛下,上清门紫贞拦在前路,您是否要前去合体?” “乙讼!你莫要装模作样了。逼着我飞上天外,你与太一门当真是好配合。你果真还是那个虔诚的门徒!” “非也非也。鄙人乙讼,只为元胎之核而生。你若不飞,我亦有办法让柯伯现世。” 陶磊真只是冷冷看了眼邪修乙,潜入深海。朝着那巨虾的泥头冲去。 柯伯和紫贞,二者不能以大小之辩。因为若只看柯伯,紫贞的身影都瞧不见。 但柯伯偏偏停止了游动。不敢再往前。 一瞬剑光压抑在剑鞘之中,紫贞仍在酝酿。当下还不是出剑的时候,柯伯还距离混沌海太远,他若拧身离去,没于元磁混乱的深海,无处可寻。 柯伯陶磊真合一的一瞬。 大海变作了泥塘,瞬间翻滚。 一层层陶瓷甲壳落下,泥浆散落。 乙讼亦是在深海之中静静看着。当下夺舍的身躯不大好用,好在无需以自身命数于世间行动。唯一缺点……便是这身躯见识少了些,总会大惊小怪,他得冒出念头去解释,忒是麻烦。 “皮皮虾,虾元的时候叫泊洛泰瑞特。生于泊洛之海,泰然,祥瑞,乃是虾神饲养,以用祭祀的牲畜,故名为特。” 邪修乙目光终于清醒一些。 只见泥浆滚落在深海,皮皮虾尽数从几百里长的大海带上离开,一股脑钻进了甬道之中,覆盖骨骼,变作血肉。 “爬爬虾,虾元的时候叫派特布尔沃。虾神之血,布道邪灵。” “哦。它们原来是血液……那……那个洞窟?” “本来就是柯伯的身体。” 那些百里长的海藻从柯伯身上剥落,渐渐一个紫蓝色的巨虾开始化形,身形消瘦许多。 虾背上有一道红光闪烁,席卷甬道。邪修甲和那个石虾被红光一照,变作漆黑的泥水。然后凝固。一条漆黑的虾线在巨虾脊背凝固。 石虾变作一团诡异的雾气,缠绕在邪修甲的灵性上,一丝丝抽取,慢慢消化。 虾线甬道之上出现了一副图腾壁画,一个人走进大山洞窟,朝拜柯伯,被赐予龙虾。然后化神永生。 虾元永不眠。 巨物重生,大海涌起万丈浪涛。一只巨虾跃出海面。一道剑光自远而至。 剑光中有紫贞箴言,“携元胎生灵逃亡天外,罪无可恕。上清门以剑惩处。” 邪修乙看至此处,身形黯淡,彻底消失。他可不愿意再挨一剑,有多远便走多远…… 须臾间剑光一闪而过,柯伯身形臌胀。灵炁骤然爆发,冲天的云雾席卷海上暴雨,雷霆滚滚电光闪烁。炽热的天火落下。新成身躯再次四分五裂…… 紫贞立在混沌海之崖,紫周一旁为他护法。若此剑无用,还需再出一剑。运转周天,嗡鸣声中,紫贞所在地域五光十色,五光穿梭旋转,化作圆球,亦是自成一界。洞天开。 御龙山虚影翔于九天,大殿金光闪闪。 一柄仙剑立于大殿上方,荡漾着十色光芒。 正法教门徒正在缉拿邪修,这些狗东西皆是为陶磊真探明前路,当下四处乱窜。 政法门徒本已忙得焦头烂额。看见那天灾景象,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尔等上清门竟于此时添乱,一剑斩向这巨物,似是要搅得天翻地覆。 一人赶忙下令,“大海之灾传递到人间,亦是灭世之劫!混账东西!快去告知紫贞,莫要逞强!” 正法教旁门赤金山苍松真人领命,速速赶往混沌海,高呼,“紫贞长老请收剑。这怪物若逃且让它逃。” 既有台阶送来,紫贞索性收功。他睥睨藐视苍松,问道,“仙界可有准备?” 苍松赶忙揖礼,“有!” 得到应答,紫贞与紫周踏云而去,留言道,“那上清门今日便饶它一命。” 那只巨虾在云雾中重新化形,复眼转动,盯着周围数不尽的光点对它虎视眈眈。又看见了苍龙星宿,不禁瑟瑟发抖。 他们为什么要我飞向天外?为什么?它不禁自问着……但良机难觅,它仍是义无反顾地朝着北方而去。 北方极地,乃是元磁爆发的起点。土浆沸腾,尘土飞扬。 此地可没什么海水。温度已经冷到极致,少有阳光照射,昏暗一片。元磁抛飞尘土,沉降在冰川上,然后缓缓下流,周而复始。 一只巨虾来到此地顿感浑身轻松,但它的表皮已经被元磁消解,浑身血液亦是沸腾。习惯了深海巨压,来到如此低压的幻境让它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借大地元磁外力,巨虾腾空而起。极地的天空更加昏暗,已经不见星空。 这个巨大的黑影离地而去,在天权星上能看得一清二楚。 “道爷,刚刚飞过去个甚东西?” “元胎屙了一坨大的。” “亏你还是道士呢,这般不知羞臊。” “怎地?听不得贫道讲实话?这叫真……” “嘁……” 在杨暮客眼中,这正是太一门的手段。太一门不在乎,这算是给元胎排毒,排毒完毕,好让太一门下场帮着元胎把脉给药。 杨暮客如今可一点儿都不傻。常与这些高人相处,已被训得猴精猴精的。 他知晓柯伯骤然现世十分不对劲。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太一门大醮的时候来。万宗来朝的盛会还未开始,便被这鬼东西抢了风头…… 问题在哪儿?太一门不生气。非但不生气,还不慌处置。杨暮客见缝插针,说在混沌海拦他一手,太一门允了。完完全全就是顺水推舟…… 在杨暮客的认知中。若按照上清的性子,把这虾邪砍成肉碎都算对得起柯伯的名声。时代在进步,虾元那老一套身强体壮的修行路子早就落伍了。弄它就跟玩儿一样…… 紫乾师兄答应的痛快,但还是让着虾邪给跑了。是紫贞师兄的剑不利?还是这柯伯跟上了时代?也修道法了? 杨暮客不怍深究。但他知道,太一门还是在安安稳稳准备大醮。 回头一看,那道祖大殿已经灵光闪闪,不知堆放了多少镇物,弄出来天大的排场。好比凌日当空一般。他连夜空的星辰都看不清了。 看不清星星,便观想内景。杨暮客定坐在院子里,呼吸吐纳。他阴神显照,演星轨于周天。明日大醮之时定然要精神饱满。 待寅时出定,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里让杨花花和碧川帮他拾掇。杨花花打着呵欠,仔仔细细帮他弄好之后赶忙回去睡回笼觉。 碧川送他出门,“道爷若白日里回不来,也不必记挂。花花由婢子照顾,定然不会让她受了灵炁侵扰,吃食我也会好好准备。” “如此这般我也安心,太一门虽然处处周到。但你俩还是小心些,此地贫道也不是高人一等的人物,身份修为都被人压了一头。若屋中好生休息最好,莫要惹了麻烦。” “是。”碧川蹲个万福便进屋去了。 杨暮客此一番话自然是嘱咐给碧川听的。毕竟她是一个纠偏成功的邪修,惹了麻烦,他也不好处置。 但杨暮客前脚刚走,碧奕便来访。 此女不去大醮,自然是来找碧川的。 轻轻摇铃,不多时碧川过来开门。见着过去的同门师弟,碧川面色冷清。 “我家道爷不在,你来作甚?” 碧奕一脸冷色,趾高气昂,“好师弟,当真会攀高枝儿。你这残花败柳竟然落在了上清门的花盆儿里。叫师兄我好生羡慕。” 碧川瞬间面色绛红。 杨花花本来困觉,听见外面有声儿便打开窗子看,懒声问着,“怎地这时候来客?” 碧川赶忙回头,“姐姐莫担心,这是来找奴家的。道爷赶往大醮去了。” 杨花花一皱眉,“都去大醮了怎地还有人来寻你?” 碧奕此时露脸儿,“花花娘娘莫担心,我妙缘道自然是有人与会,贫道不身份不足参席,遂过来和师弟叙旧。” 窗叶合上,碧奕跟碧川瞬间再次针锋相对。不过碧川终究是让出门口,“进来吧。”碧奕哼一声便往里走。 “你这浪货,几千岁管一个几十岁的唤作姐姐……” “你方才唤她娘娘哩……” 杨暮客来至了大醮广场。 天色正暗,人群熙熙攘攘。脚步声纷乱之中,大家开始寻找站位。 太一门作为东道主,自然是人群密密麻麻。 天道宗亦是有数百下门,此回得了请柬的亦是有百家之多。遂锦章身后大排长龙。 所属正法教人数亦是不少。 唯他杨暮客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主礼之人是礼堂堂主乙一真人,见如此不齐整,便想着让大道宗的正耀也站过去。杨暮客看到乙一这般表态,暗中摆摆手,示意不必。 一切都尽在不言之中。 不禁有人暗道,这上清门还是那个独夫宗门。不合群。 几万年来都是独夫宗门,哪怕从杨暮客这一代开始改变,亦非一日之功。所以他紫明上人并未迁就乙一的好意。来日再有这般盛景,再叫尔等看见变化就好。不急。我杨暮客寿数长得很,还有数千年,咱们慢慢玩儿。 这一场大醮的主角,是即位太一之主的乙恒。 幻云叠层,天地迷蒙。金光乍现,旭日东升。圣殿自长生始,神只尊妙法真。道一炁化三清,御万物统乾坤。 真一,道一,正一……御主各自上前。 迎今世之统领,定天权之尊者。 因是道统源头举办大醮,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一束光…… 也是杨暮客曾日日观想的那束光。自天际横跨而过。日日观想的东西如今终于见着了真相。 杨暮客目不转睛,知晓这是太一门的馈赠。自今日之后,不知多少人回去会修正自家功法。此手笔,可比天道宗和正法教大方太多。 不过可惜,今日来得是上清门观星一脉的传人。贫道已经自立功法,此番观想术展露体悟着实有限。 乙恒脚踩禹步,捻诀手指天星方位。口中念着颂词。天外正大战,他为诸位仙尊祈福。 柯伯陶磊真此时正飞向天外半路上,被大日金光一照。众人看得清清楚楚,乙恒将那虚影定住,告知诸君,“此物若再来,生灵何处去?” 不得不说,这话说的当真敞亮。 杨暮客亦是心道,阻其于天外乃吾等使命。 乙恒背对着众人,独自立于高台之上,礼敬天地。大醮礼乐声起。 席间锦章告知紫明,“如今上清与太一都办了大醮。天道宗和正法教许是亦不能免俗,得参与一番……为兄有幸,生在这样一个时代。至少比过往热闹多了。” 杨暮客默默吃着东西,说了句不合时宜的话,“那我与尔等问天一脉的道争呢?” “合而不同,争而不破。何如?” 杨暮客索性以茶代酒,举杯,“敬锦旬师兄……” 锦章讶然一笑,“敬锦旬师兄。” 第225章 白绢飘摇缚尸魂 杨暮客如今对锦旬只剩下模糊印象,犹记得那是一个强硬的人,认死理的人。 当年他大言不惭说了一通权力与责任之言,这人是闷不吭声。 宴席上想到当年糗事,杨暮客不禁莞尔一笑。若他还是那个义愤填膺,诸多豪言总是要宣之于口的人,想必这个会场上高呼一声,定然更加引人瞩目。 时过境迁。 他已经足够惹人瞩目,无需说甚惊人论调。他还有个更美好的想法。 若有一日,他可以安安静静,让人心悦诚服的信他,随他,做出一番事业,做出一番功绩。那是最好的。做一个令人心折的人,比做一个权威的人要难千倍,万倍。 宴席中,锦章像老了的杨暮客。杨暮客像年少青葱的锦章。二人并坐,看天下风云。 此番大醮的盛况,和后院的针锋相对无关。 杨暮客的那处宅邸中,碧奕进屋后又换上了一副老熟人的面孔。 碧川不情愿地奉上茶水,“师兄若是耍先声夺人那套戏法,可是用错了计谋。妾身在外流浪,见识多哩。” “碧川师弟误会姐姐了。” 碧奕自有端庄大方那一面,否则也不会被宗门指派去应付杨暮客这愣头青。 她想了片刻话从何处起,“方才天外黑影,你可见着?” “师兄有话直说便好。” “若非亲眼看见这天外虾邪,谁人甘信太一现世是为庇护众生。” 碧川猛然抬头,这是太一门的地盘上。你说这话何意?若被追究不尊太一,还要拖着老娘下水? 碧奕笑盈盈吃茶,两条大白腿叠在一起,抱着膝盖说,“对抗总需要敌人……天下若想大同,便少不了我们妙缘道这样的本领。发乎情止乎礼……礼仪为先,有情众生。我妙缘道甘当上清门和宗主之间的桥梁。我碧奕揽下此事……有求于师弟。趁君上不在之时,你我二人开宗明义,莫要因你扰了本门事业,也莫要因为本门你心有芥蒂。” “与妹妹何干?我不过是一个婢子。” 碧奕语气带着探寻,甚至有些向往,“谁人的婢子?” 谁人的婢子?上清门司管两混沌海,资源无数,九子俱是高修大能,九子小师弟,观星一脉真传,齐平道主。紫明上人是也。 “妹妹该是掌嘴,丢了君上的体面。君上越是体面……妹妹越是要与师兄保持距离。”说罢碧川作揖,“请师兄莫要为难……” “你!”碧奕看着油盐不进的师弟,“你才伺候上人几回?若论相处长久,我不知帮了上人多少忙,情分更深。来求你,便是念在你曾是同门,帮帮老东主不好么……?” 常理来说,碧奕搬出来老东主这句话定然是二人翻脸收场。但碧川一身本领终究是妙缘道培养的。她得是念旧情。 “那师兄就更不该为难婢子。婢子定然要护住君上的体面,为报君恩哪怕粉身碎骨。” 碧奕怔怔看着这位曾经入邪的师弟,当年追杀她为清理门户,可曾料到今日?竟然是她当真妙缘一场呐…… “既如此,姐姐告辞。”她扶着桌案起身,“师弟……若有一日,我妙缘道有求于上人之时,还望你念念旧情。帮我等说些好话。” 庭院里繁花似锦,两女走路香风舞动。裙纱飘荡,步履潺潺。一路把碧奕送到大门外。 碧川掩好大门,小手按在门框上沉默很久。 门里和门外,便是两个世界。 碧奕出了上清门所在别苑的大门,走路生风。这娘们趾高气昂,挂在胳膊上的披帛随风飘荡。没有人给她撑腰……至少,大难临头之前没人给她撑腰。她要给妙缘道找到一个出路。一个所有宗门几乎都要泯然于众之前,出头的机会。 她不曾回头去看,而是去看远山大醮的气象。 那处不属于她,只要来者在里面,只要不是巨擘。最后都要沦为巨擘掌中的应声虫。 仙家盛会,蟠桃灵茶供应如流水。碧奕回到自家的驻地,随行的人已经大半归来,当下只有掌门留在会场听经。 碧莲将一个桃儿送到碧奕手里,“师兄尝尝,特意给您带回来了。” “嗯。” 桃儿入口,化作灵炁湍流,侵入心脾。长生延寿之灵物,一口便得通灵升仙之感。 屏息封住口鼻,魂魄如此不泻于七窍。 待酉时过后,大醮散场。妙缘道掌门召见了碧奕,询问她白日里所办之事。 一番对话后,掌门沉默良久。 他叹息一声说,“本以为纯阳道会留在我等之南,却不料紫乾掌门勒令搬迁……此前我等行径已经被他人当做笑柄。一心讨好上清,却落了一个弃之不顾的下场。如今宗主正在尝试治理浊染。更是与上清门留下相争的祸患。为师便是指望你与紫明上人的关系,好言相商。使我妙缘道有些用处。” “弟子一事无成,叫掌门失望了。” “也罢。”妙缘道掌门一声叹息,“那紫明如今已经非同凡响,非我等能够摆布之人。是福是祸,也不一定。” 碧川离去后,这位老人家静坐在烛火之下。 法地仙府尝试以太素束缚元磁之法收束浊染地域,当下虽然初现成效。却还是治标不治本,所以天道宗一直密而不发。若当真有效,天道宗早就登高一呼,何曾让上清门这般放肆大摇大摆地落地,让那紫明众目睽睽之下去西耀灵州治理浊染? 耗费大量资源,只是将浊染束缚在极小之地里。保持着表面的光鲜,这种平衡不知何时便被打破。 妙缘道所为,便是要最及时的时候找到上清门,请来上清门尊者出山挽救,此乃不世之功。 届时谁人能说他们妙缘道是墙头草? 上清门人寡,专人只有紫明上人一个。其余人手段一般,效率一般。许多人看不见那狂浪小儿的用处,但妙缘道掌门看得清清楚楚。他未来定然不可限量。 更关键的是,那人的贴身婢子竟然是自家的徒儿。可惜……可叹…… 杨暮客被人乘云送回府邸,一进屋便甩了道袍。 屋中红烛飘荡,碧川上前帮他宽衣解带。换好衣裳后碧川挨在他身上说,“道爷,今日奴家师兄来寻我了。” “碧奕么?贫道多次受碧奕道友相帮,未曾在大醮场面见着她,不想她来咱家了。” “师兄来此,是想给妙缘道说好话。” 杨暮客皱眉眨眨眼,苦笑道,“找你说甚好话,有话与贫道直说便好。” “许是希望婢子多给您吹耳旁风?” 杨暮客笑问,“你怎么答的?” 这时候杨花花进屋,“她能怎地答?您的通房丫鬟,就该如我一般自小长在你身旁,与外面毫无挂碍。她若应下,我该是第一个告状,也再容不得她。乱棍打出去。” “你别闹。咱们又不是凡人家争权夺势的……”但杨暮客话一出口便觉着有错。 杨花花却不以为意,她是凡人,却也从来不当自己是凡人。对么,她一个凡人,日日跟着这些修行大能打交道,怎么能算凡人。 这小娘叉腰哼一声,“世上还能有甚事是不一样的?” 杨暮客只能赞叹,“花花果真聪明。是道爷的贤内助。” 杨花花管他那么多,拿着热毛巾照着杨暮客的脸上便糊上去,使劲揉搓。 她咯咯笑着,“他们都不知,求谁,都不如去求朱雀行宫祭酒。在这世上您肯伊伊哎哎听话的那个,便只有小楼君上咯。” 此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碧川却暗暗记下。 杨暮客于西耀灵州治理浊染,虽然被正法教真露搅和得一塌糊涂。但事后青山绿水依旧,自然要有人前去探访,看看上清门的手段到底如何。 法地仙府的人派出两个结丹道人秘密前往,打着朝圣的名号。 青灵门得了杨暮客的许诺,在此地镇守。是一个名叫平浪的道人来此。当年他筑基大成当做行走,与紫明尊者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尊者还只是初出茅庐,做事吓人得紧。他平浪也不敢结交,更何况还有碧波门的真人施压。 平浪在此不禁唏嘘。此一时彼一时也…… 碧波门一门三真人死绝,许是数千年内无人飞升。而长恩师祖如今三番五次帮助紫明尊者,拿到了颇多赏赐。修行突飞猛进,拟炼洞天的宝材从来不缺,合道之后飞升之路可谓是通达顺畅。 那三真人,可是不大瞧得起我上清门这位只会占卜的真人长老。如今,再看! 可惜他平浪修行不成,如今生了三尸,被差来镇守此地。亦是借新成之地的灵炁压制心中的邪念。 证真之后要修炼阳神,而出就阳神要三花聚顶。不得三花聚顶者,便要斩三尸。 贪财宝,贪美色。两关已过,灵台与丹田恶念都已斩了干净。唯独剩下膻中丹田的好饮食这一关过不得。 贪吃之念日日都折磨着他,此地灵韵重归,地脉复苏。却物产稀薄,正是他粗茶淡饭清心寡欲修行的好地场。 来了两个法地仙府的道友,他自然没甚好接待的。 “青灵门据说灵兽众多,豢养以食用之类数不胜数。道友怎地就吃这些?” 平浪笑笑,他自是不能将自己陷入三尸困境之事公之于众。修行秘辛,尤其是自身关隘,越少人知道越好。青灵门都没几人知晓他已经三尸去其二。 “鄙人于此,乃是体悟上清门的寰宇澄明。食肉有郁气,有浊炁,油脂入脑,昏昏沉沉。遂不以腥膻之物入口。” 两个天道宗来人对视一眼,俱是拱手道一声佩服。 “偌大一个地方,只有道友你一人镇守?” “诶!此言差矣!”平浪一脸肃穆,“道友!这山中有山神虎君,为岁神殿册封。有律政神光网络。修士的确只我一人,我一人,只是盯着是否有兽类醒灵,施以教化。而非当真监管此地。” “原来如此。那我等观赏山中风貌,无需道友准许?” 平浪细想了片刻,“我等一同与此处山神商量一番,若它准许,尔等便可自便。” “好。” “多谢平浪道友相告。” 来到那只老虎面前,老虎眼神飘向平浪。平浪却抬头看天。 “天道宗旁门法地仙府,参见此地神君。请神君准许我等观赏风景……” “观赏?这地儿有甚好观赏的喔……”老虎张着大嘴,它左右看看,“那,那,还有那,都是新长出来的苗苗,前几年还是雪盖压顶,许是今冬这些苗苗就要尽数冻死,来年又是光秃秃一片。至于最高的那个山头,那时仙家命名的地场,我又不敢去住那,我说的也不算。你们要去看,就看。但至少给仙家祭典的老爷上柱香。我刻好了牌位哩。” 老虎转身,巴掌落在地上留下足印。如今它已不忍勾爪,自然不会流血,四个指瓣像是一朵花在土中绽放。 山洞大开,一个金光闪闪的石碑出现。 上清门紫明尊者信徒,昊炎宗真传散华,俗名邵华之灵位。 两位法地仙府的弟子上前敬香,便出门前往韶华峰前去探查。 暗中布设监察大阵,一阵灵光扫过山脊。 而老虎趴在平浪的身旁。 “虎君是要听启灵经吗?” “不听那个,不听。你再讲一番紫明尊者的故事,和那散华的故事。” “虎君有所命,鄙人便再说一遍。” 话说,那苏尔察大漠,风沙滚滚,有一人名叫季通的捕快缉凶。一个苍凉大鬼就此现世…… 平浪默默地说着,呼呼啦啦一大群飞禽走兽聚集上来。 紫明当年出山,抱着一个名叫妞妞的小娃娃。那个妞妞是他们青灵门的徒儿,是宿慧所承之人。后来她长大啦……两百多年过去…… 散华看着一只火鹤,那火鹤是个母的,目光柔和。 食欲,食欲。这些走兽,可以为食。但怎么该为食……他下不去嘴,偏偏腹中饥饿,催促着他要吃。他遍体生寒,他痛苦不已。 吃,便要杀生,杀死他最亲近的这些灵兽。说话间,平浪已经是一嘴尖牙,寒光闪闪。 第226章 何人呓语曾泪凝 太一门大醮第二日。 大醮首日流程是敬天,祈福,率众多宗门礼拜,最终听经祭奠太一道祖。 来至次日,便是释经环节。 有广场上诸人围成十方坐,最中央的玉台之上是太一门天骄粉墨登场。身着黑白锦丝道袍。 不多时,正耀竟然前去。只见正耀步履方正,昂首挺胸,手持一卷玉简。 而诸多大佬的目光竟然去瞧杨暮客。 “太一门真一道,大道堂,正耀参见诸位同道……” 杨暮客面色平静。看便看吧,你讲齐平也好,讲混元也罢,都是我紫明的道。而非太一…… 混元法为开篇,讲阴阳两仪,讲从太易生太初,太初衍化太始,而后成太素变太极两仪。 此般混元,比杨暮客所修精细得多,至少杨暮客当下连太素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晓得。 咳。话说重了些。 是杨暮客晓得太素,但求而不得,知而不能见,用而不自知。 但正耀知晓,因为这一切都源于一。九转金丹搬运之下,广场骤然黯淡,外为阴,内为阳。他为太一,外间万物。 越是这般讲,诸多大能越是盯紧了杨暮客。 总该有个表示?杨暮客两手在袖子里不甚安分,那便表示表示。他道一声,“彩!” 这时众人目光尽数变化,是吃惊,是恍然,是原来如此的豁达。这位果真修齐平。 乙一在台下有些感慨,其实该让那小子登台,讲他的齐平。 锦章竟然主动出手,拍拍杨暮客的肩膀。 待正耀讲完混元,讲齐平。讲有无相生,讲阴阳二相。讲世间化一,因为容乃公…… 杨暮客忍不住又道一声彩。这一次,他认同,因为正耀说得对。他乃齐平道主,不因物类而偏心,便是公。 待正耀讲经完毕,锦章小声对紫明说,“一点儿气馁都没?” “我上清门紫明以证真修为教化天下,何须气馁?” 锦章尴尬一笑,只能学杨暮客当年的样子,翘起一个大拇哥,“有风度。” 大醮之后,乙一单独把紫明留下。 正值黄昏时分。此时他面上竟有些愧疚,这位老者面上红彤彤的,不知是鹤发童颜容光焕发,还是血涌上头面色涨红。 “紫明啊……” “侄儿在。” “大家都安静听经,你道一声彩,有些特立独行了。”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尴尬一笑,“福至心头,性情难耐。忍不住,这一声彩发自肺腑。” “如今真一道下,我那徒儿重开大道宗一门学问。你有甚么意见?” 杨暮客心中其实也不知所措,他的东西被人拿走,台上他能喝彩,台下他总不能还是没心没肺。那别人再来抢他东西便是活该。 这位年轻的齐平道主,说出来今生最辩证,最含糊的一句话,“我齐平诸君的齐平,愿诸君也能齐平我的齐平。” 乙一真人听后凝重地看着杨暮客,无言许久,“你有甚要求?” 杨暮客只是欠身,“晚辈告退。” “你……” 夕阳下。那紫金道袍的修士金光闪闪,一头乌发披着暗红的金光,走进了玉阶倒映的华彩当中。天边云金灿灿,道主气象自此而成。 杨暮客从被动成为上清旗帜,自创齐平存思观想法,从一束光观想开始而变为观想中走一条路。 他曾经惦念,说并未帮凡人做过太多,对有缘人亏欠太多。他一人力量终究有限,那就众人拾柴火焰高!他,分享出去,你我与共。 所以,这条路需要很多人去走。 他定念要做一个令人心折的人。那便不能再如过往一般特立独行,唯我独尊。 他如今在太一门的夕阳下,迈出了第一步。 是夜。杨暮客又发梦了,他梦见收徒,梦见领着徒儿云游,但他梦不见那个世界的人到底是开心,还是悲伤。肩膀有些沉甸甸的。 一连几日过后,杨暮客被太一门地仙护送回了万泽大州御龙山。 这是太一门的态度,两位太一地仙亲自护送,不准紫明半途出任何意外。 尔等可以猜度,是太一门怕窃法后正主遭难,就此被人指摘。但更多是太一门真心实意要护送这位晚辈归山,因为他值得。 终于回到家中,杨暮客独自一人去了后山。躲去归裳师叔的小院。他得放松放松身心……诸多情绪五味杂陈他分不清,他表现的足够好,是因为他自己一个人把该吃的苦都吃下去,不言声。 而被窝儿里碧川和杨花花闲聊。 碧川作为真人,是杨暮客屋中招待修士的婢子。期间许多话她听来一知半解。 “姐姐,晓得咱家道爷为什么不吭声吗?” 杨花花茫然回头去看碧川,“我没瞧出来道爷不开心?” “不是不开心。但定然开心不起来……道爷的道法被太一门拿去公开宣讲。” “乱糟糟,该着你来嚼舌头?” 嗨。碧川叹息一声,也对,还是这凡人姐姐看得清。她又多心作甚呢? 杨暮客闷不吭声,是因为他知道他为什么收徒难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想着收徒的?是筑基大成之后。那个时候他便恬不知耻地喊出来物我齐平。 但齐平不能只是他杨暮客一个人修,他便要传道。 传出去后,大家都研究,都修行。那他收徒儿的意义是什么?他的徒儿能比太一门正耀更好吗?他的徒儿能比其他宗门研修齐平的天骄更聪慧吗? 歇息勾勒,杨暮客便下山去见紫乾。 看见坐在桌子后面的老狐狸,杨暮客哟了声,“师兄事情多,要不然小弟先去玩儿玩儿?” “坐那!” “好嘞。” 紫乾忙了会儿便过去,“太一门之行做得不错,上清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接下来,便是看正法教与天道宗是否能和解。若是和解,天下太平,若是不成,道争将起。太一门出手镇压,我上清门揽过治浊任务,你肩上的担子又要加重……” “慢!”杨暮客赶忙伸手,“您慢点儿解释。小弟听不明白。” “你少给我装糊涂,你要是还与为兄赌气,为兄给你道一声不是!” “谁特么跟你赌气了?”杨暮客龇牙一笑,“我犯得着么?我!齐平道主!”说罢他翻了个白眼儿,“该是小弟给你道一声不是……” 紫乾定睛看着杨暮客,“所以你当真瞧不出已经乌云盖顶大难临头的景象?” “看出来什么?” 紫乾抽出戒尺照着杨暮客脑门子就是一下,啪地一声一道血红印子鼓起大包。 “你这好吃懒做的狗东西!亏你还是长老,一心就惦记着你那点儿破事儿。嗨!” 紫乾叹一口气后,把当下局势说的明明白白。 太一门动作越大,越是说明天道宗和正法教的矛盾不可弥合。 否则太一门何必大醮。太一门广邀众多宗门,可谓是万宗来朝。这般抢天道宗的风头有什么好处吗?抢你的齐平道有什么好处吗? 杨暮客不屑地问,“没有好处么?” “你说呢?窃法于故旧叛逆之宗,还堂而皇之大醮讲经。为了什么?宣之以名,显太一正道之尊。我上清门服了,便是最好的信号。而当下,是你齐平道主服了。非是上清……” 杨暮客此时呲牙笑着,“对,观星一脉要强要猛,怎么会服气。” “好。那便告知你要事!” 紫乾面色凝重地娓娓道来。 紫贞师弟当下已经回到宗门,藏匿在洞天中休养生息。接连出剑,他吃不消了。尤其是斩清九幽邪祟之后,几乎到了油尽灯枯之态。但紫贞不得不做。 万泽大州如今有御龙山跟正法教作伴。紫明你可知卧榻之旁岂容他人?正法教能容忍上清门,上清门就必须给予报偿。为兄和紫贞师弟都没有办法,九幽之行是必然。 听完这番话,杨暮客面皮亦是渐渐紧绷。 紫乾仰头感慨,“看着我上清门如今光鲜,那都是老一辈攒下来的家业。我等还没有自己做出事业。你治理浊染很好,传道齐平也很好。” 杨暮客试探着问,“因为我是上清门徒当中最不重要的那个?” 紫乾并没有否认,“当初是的。如今不是。你是上清门最重要的那个。好了。不说你,说局面。正法教和天道宗之间的奸细来往,至今还没有答案。但紫贞一人杀光了九幽的邪祟。你如何以为?” 看着紫乾师兄似个猛兽盯着自己,杨暮客不禁打了一个冷颤,“那些曾经在正法教窃取香火的贼人还活着……” 紫乾步步紧逼追问,“正法教若是举议要讨伐贼人呢?” “天道宗定是不能交人!” 听着杨暮客尖声作答,紫乾冷笑,他道,“好。你看明白了。若太一现世,该如何去做?” 杨暮客左顾右盼,猛然抬头,“差人前往九天,防御虾邪进犯。” 紫乾终于缓缓起身,长叹一声,“打战之时,局面瞬息万变,谁人能保证万无一失?” 杨暮客颓然地坐在椅子里,“怎么好好的局面又变成了这样!我怎么就不能有一个安泰的修行日子!造孽!” 紫箓进屋,“那便杀,杀得旁人不敢造孽。御龙山明日起符箓,盖万泽大州保定天下。” 紫乾负手而立,“由得你,天劫吃不消莫要怪本掌门无能。” “小师弟,若为兄杀不尽。便要你来,齐平道,可禁杀生?” 杨暮客侧歪在椅子里,看着两位师兄,噌地一下跳出来,“小弟自是不甘人后。” 第227章 几世乱梦覆枕温 上清门这几日有些忙。 未离宫送来不少物资,要府字辈的修士运抵水云山。亦是有些意料之外的来客,许是因杨暮客与会太一门,参与三大巨擘密谈。或因紫贞一人拦虾邪古神飞向天外。 总而言之,杨暮客作为正殿迎来送往之人,忙得脚不沾地。 下班后他揉揉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去寻紫乾师兄。 两兄弟之前却有芥蒂,常理来说二人皆是修士心胸宽大,早就该看开了。但并非如此,这是处世之道的不同。 杨暮客是身随心动。紫乾是谋而后定,还不一定动。俩人年纪,心性皆合不到一块儿去,起了芥蒂怎能轻易放下。 但紫乾一番局势如乌云盖顶的言论将小师弟镇住了。杨暮客没理由再耍小性子。 来至掌门院舍,杨暮客瞧见紫乾正在发呆,吆喝一声,“掌门也有清闲的日子?” “有。怎么不能有?若没清闲日子早就累死了。” 杨暮客听后哼哼笑笑,默默坐在那。 紫乾拍下桌子指着他,“你有事说事,少在这儿跟我装模作样!” “我不怕你们卖我。但别跟我藏着掖着,有什么话一口气说明白了,也省得我来瞎猜。我若猜对了,便是不舒服。我若猜错了,还要给你们找罪受。” 那师兄叮当地开始准备茶具,“说甚?” 杨暮客琢磨一番,“先说说为什么跟我要藏着掖着?是强迫我自己看清楚?” 紫乾一撇嘴,“你真当自己是一回事……怕说明白被你坏事儿,被你耽误,被你搅合!你杨暮客成事儿的本领不多,但坏事儿的本领绝对天下首屈一指!” “如今又要与我商量了?” “能做事了还放养着?上清门没那么多资财养你个闲人。” 听后杨暮客尴尬一笑,“说说吧。紫贞师兄按你所言,已经油尽灯枯,为何还要差他去混沌海。我只是在太一门随口一言。其余师兄出手也不会太差……何故非得用他?” “因为好用,因为有用。他九幽一行震慑住了正法教,还能显示犹有余力。” 这一番话当真直白。如今上清有十子,哪一个不是当成牲口一样被使唤,谁也不能例外。 杨暮客干脆两条腿盘到椅子上,缩着脖子问,“小弟只是下意识觉得太一门里该发声,该彰显上清底蕴。师兄是怎么想的?” 紫乾听后脸上挂着耐人寻味的笑,不知是欣慰,还是嘲弄。 “你啊……你乃上清门长老,太一盛会一言既出,我等必须全力以赴,不敢有分毫差池。因你定调,遂有紫贞去拦。又不能太过,会坏了太一门的规划,会抢了天下修士的风头。” “其中的分寸到底在哪儿?” 被小师弟追问,掌门一声轻叹,“不由你来操心。” 听了这话杨暮客怔住,然后慢慢开口道一声是。 杨暮客茫然地抬头看着屋檐,问紫乾,“所以天道宗和正法教当真是要打战吗?” “打生打死,小事尔。为兄所言打战,更加凶险。” “那是什么?” “是彻底分野。正法教再不予阴司香火交流,天道宗辖制禁止布设律政神光。” 嘶,杨暮客觉得牙疼。“太一门不是现世了吗?太一门岂能任由他们这般放肆?” 紫乾给他斟茶,而后呵呵笑道,“不正是因为太一门骤然现世,不给旁人任何准备。硬生生叫大家拧成一股绳。不泾渭分明,难道真的尽数被太一门收编吗?” “你怎么好像很开心?” “我不该开心么?上清门局面一片大好,万载难逢之机被我紫乾遇见,该有一番作为!吃茶。” 杨暮客端起茶杯,心里琢磨着这彻底分野到底有多危险,为何让紫乾师兄前些日那般大的反应。紫箓师兄又为何要说起阵以符箓盖天下。 “我上清门没甚权能,也没甚地盘。你紫明长老善治浊染,过些日子你这面旗帜就不要留在门中了,去外面给我挥舞旌旗去!治理浊染招募道侣!给我做出声响,保各地靖宁。” 噗……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尽数被杨暮客喷个干净。早知今日不来了! 散华山脉被邪修用人祭方式诱发浊炁异动,青灵门证真修士以血祭方式布阵复归灵韵。 正法教几乎瞬间响应,黑砂观中真人出动。还驻留的赤金山苍松道人一脚云头赶到,卢金山真人亦是不多时来此固留证据。 天道宗旁门法地仙府修士以邪法祭炼修士精魄,毁坏上清门长老治理浊染成果。 檄文一出,便要天道宗给出一个解释。 天道宗玄水一脉真人锦娇前往勘验,解开其中误会。 之前是正法教修士入邪闹得沸沸扬扬,这一回轮到天道宗。岁神殿邸报颁布案情细节,将那法地仙府的邪修踪迹说的清清楚楚,大肆赞扬青灵门平浪尽忠职守,拼得跌落保下一地平安。 此地是杨暮客治理的。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一眼便知。 平浪?对此人有些印象。那时他还未得人身,此人也不过是个筑基。就算天资了得,今日也不过该是证真而已。 那处浊染他是用真人暴亡之后残留的灵韵开启地渊,后将浊炁尽数填埋。法地仙府若是想无声无息地打开地脉,放出浊炁,此事绝无可能。至于青灵门,若当真有浊染复来,就算其门中大能倾巢而出亦是解决不了分毫。更旁说只有一个证真道人。 所以这邸报的说法明显有夸大之嫌,让天道宗难做。 想到师兄那呵呵一笑的模样,杨暮客啪地一声合上玉书,化作一道光收入宽袖之内。 “府丽,府宽。你二人随我来。” “是师叔,何处去?” “去向掌门请令。” 来至掌门宅院前,杨暮客方步入内,朗声道,“天道宗旁门法地仙府治理浊染无功!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请战!” “准!” 紫贞右手低垂着,用左手在棋盘上摆弄棋子。抬眼以余光看着紫乾笑呵呵地复归。 “小师弟终于不用我等操心了?” 紫乾摇头,“怕是该操心的时候更多了。我自是要全力配合他。” 紫贞许是复盘完毕,捡拾干净棋盘上的黑白子。抬头。 这位本相乃是仙风道骨方正中年,当下瘦得让人心疼。两腮凹陷,眼中灵光不再。 “一甲子内,我还能再出一剑!” “不!一剑也不必。接下来,我会和紫明分头行动。他去天道宗辖地治理浊染……我则与正法教好生配合,将万泽大州安治。” “你便这般放心?天道宗害了归元师叔。你能放心紫明独自前去?” 紫乾顿了一下,“师叔不曾有太一门为他背书,也不曾像紫明这般胡闹。师叔他是真的无敌于天下,为人忌讳,遭人惊惧。但紫明不同。” “但愿吧……” “明日好生修养,去后山陪陪紫寿。这位小师弟最后一战打得漂亮。我希望你俩都无需再战。该让我等其余兄弟彰显本领才是。” 紫贞低头,合上眼皮,化作点点光尘挪移而去。 杨暮客既然请命出山治理浊染,自然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前去寻到紫贵师兄,将迎来送往的工作交还给他。 “大殿的钥匙给您……每日早课前三炷香,数载未停。您过往喜欢供奉玉牌,我自作主张,换了瓜果桃李。” “嗯。不错。” “把库房给我打开,我这次要拿很多家伙事儿。” 紫贵摇头,“你啊。便是个败家的,给你!” 杨暮客接过紫贵抛出的钥匙,问紫贵,“紫箓师兄在御龙山施展福禄,可要留下些什么?” “怎地?你还想把府库都给我搬空咯?” “那不能够,就是怕拿错了。” “不必顾及!你需要多少拿多少便是……” 金砂,癸水,壬水,火石……杨暮客敞开了纳物匣便是将货架上的灵物镇物尽数吸纳其中。一旁的小道童拿着朱笔瞪着大眼珠开始记录,看得小道童心疼不已。 “师祖!您当真要用这些?” “许是用不到。” “用不到就别拿了……” 杨暮客龇着一嘴白牙,似是开玩笑,“就是用不到才要拿哩……你不懂。放心,用不到,我会尽数带回来。若我死在外头,那便由尔等出剑抢回来!记得吗?” “记得,记得,徒儿这就记下。” 府宽就站在库房门外,这位引导术当今的次代首徒看着那年轻的背影,竟然有种仰望之感。 这位小师叔原来不知不觉中已经背负了这般多。 今世道争的代表,不是紫贞,不是紫乾……更不是其余九子。只是这第十子,紫明。 诸多变化,一直都是紫明师叔在面对,在行动。似是也只有这位天外来客,才能出人意料地应对。此番是府宽第一次随着紫明师叔做事,不由得小声问府丽。 “师弟,这位小师叔可有什么忌讳?” 忌讳?府丽认真琢磨了下,“师叔他眼高于顶,若是我等女子会宽容些……但若是男子惹了他不快,只怕是不甚好受。你多顺着他便是,遇见了碍眼的角色莫要让其扰了师叔的雅兴最好。” “明白。师叔是个怜香惜玉的君子。” 不多时,紫明从府库中离开。接上杨花花和碧川,由着府丽和府宽二人,护送前往灵土神州。 一年途中,杨暮客大半时间定坐调息,言语不多。 他辟谷了。只是吃着辟谷丹补充水谷精微。人越发清瘦些,但精神奕奕。来到白雪皑皑的山脊前,闭眼的杨暮客哼声道,“落下去,昆仑境内徒步前行。” “喏。” 玄心正宗值守弟子见来人落下云头,奔袭而来。 “恭迎上清门紫明上人。不知何事来访,请言明来意,我等速速禀报上宗。” “贫道来此行方治理浊染!” 啥?来到昆仑云脊,治理浊染?您说甚胡话呢?纵使心中不解,但玄心正宗弟子不敢耽搁,一路幻影重重,前往山门禀告。 白风吹雪,杨暮客立在山前。身后是府宽和府丽将两个婢女护在中间。 身着道袍的杨暮客并未持剑,也并未背着拂尘。而是手捧一柄玉如意。这是他能想到最端庄的姿态。 一道玄门于雪山前洞开。 一个独臂男子从中而来,“晚辈至澄,参见上清门紫明师叔。师叔请随我入昆仑,礼拜天道。” 杨暮客欠身,“请。” 途中杨暮客目不斜视,但轻声发问,“不是受伤么?怎地还没养好?” “晚辈当时亦是以为无事……后来察觉伤在阳神,灵肉难以合一。便主动将胳膊斩下封存,等待阳神恢复。” “需用时多久……” “晚辈不知。” 天旋地转之间,众人来至四季常青的昆仑境内。 杨暮客站定无言以对。至澄所受之伤因他杨暮客而起,他却无以为报。 问天一脉,玄水一脉,九景一脉,天道一脉,四脉真人俱在,列于殿前迎接紫明上人来访。 府宽上前唱道,“上清门,观星一脉紫明承世间治理浊染大任,特来天道宗高门求助,履行治世职责。” 天道长老上前,“贵客来访,请随我等入殿行科。” 杨暮客抱着玉如意,心怀歉意地一揖。 行科过后,由锦章接待上清门来人。 “师弟来此,当真是救我等危难于水火之间。呵呵……正法教多番施压,叫我等交出法地仙府的邪修。人已经戴罪潜逃,又叫我等何处去寻?浊染还有一堆烂摊子无法治理呢,那法地仙府却先撂了挑子。多亏师弟前来啊!” “师兄。师弟此番出山,就是为了帮助天道宗把浊染治理好,帮着天道宗把这天下安宁保住。” “哦?紫明师弟竟如此笃定!?” 杨暮客气定神闲地起身,“以项上人头作保。” “使不得!师弟莫要意气用事!”锦章亦是赶忙起身托着杨暮客的胳膊,暗暗用劲要把他按回座椅里。 杨暮客却用一句掷地有声的话,砸得锦章馒头大包。 “我来天道宗求援,是为了保住上清门数万年来治理浊染的职责。倘若继续失职,上清何在?污了先祖名讳,污了先祖基业。我等分内之事,不该天道宗忧心……” 门外天道宗者众,瞬间俱是眼中寒光闪闪。 第228章 嘶声啸马音犹在 上清门此行天道宗第一日,便亮明来意。 是该由阁下之人,配合吾等乡野村夫,再由不得诸君自作主张。 “浊染,必须由专人治理。” 这一讯号放出,不满之声此起彼伏。 “上清门确有治理浊染手段,可千年来归元死后,放任浊染横行也是尔等上清门。此时不过证真尔尔,跳出来要挑起大梁……凭甚?” “莫要多言,待上面尊者下令便好。” 杨暮客自然听不见这些天道宗弟子的闲言碎语,但不妨他看得懂这些人的颜色。 第二日锦章将舆图递给杨暮客。 “师弟,这便是当下有浊染威胁之地。” 杨暮客接来细细观察,中州无恙……或者说,他访道百家提前布置,防患于未然起到作用。拆了别人家的门庭,但踏踏实实地规整炁脉,这一桩功德,甭管别人念不念他的好,至少他做了。 灵土神州确没那般好了。 驳接陆桥之地,因为海水侵入地脉涌动之下有液化之危。天道宗用土性镇物加固。至于具体细节,舆图上并无明确记载。 一条诡异的路线是从西向北,另一条则是从南向东。这是两条平行线。 他曾在府宽的指导下翻阅引导术通识,必要的知识自然晓得。这两条线,是元胎的地磁路径。是双核异相磁性抵消的重合所在。 “锦章师兄,两线长度各自万里之遥,天道宗一直密而不发。究竟何意?” 锦章听了紫明的质疑犹是和颜悦色,他道,“纤芥之疾尔……我等还能应付。若师弟不来,自然是徐徐图之。治理元胎,从来都急不得。” “倒是小弟孟浪了,的确如此……泱泱天道雄主,统御千家宗门,再造元胎不世之功。贫道安敢置喙……见谅。” 杨暮客欠身一揖,收了舆图离去。 锦章笑看那人离去,也不恼。听一向张狂的上清门小师弟说一番阴阳怪气儿的话,亦是别有一番滋味。有趣,有趣…… 在天道宗准备一番。自是要等着天道一脉下放凭证,他才能游方各地处置浊染。 一日后有位老者前来。 老者像一根风干枯瘪的竹竿,赤足而行在云间,手腕脚踝上都戴着金环。他落下云头静静打量院里头的杨暮客。 “你便是上清当代观星一脉真传?” “贫道便是。” “老夫乃是九景一脉地仙,如今一万八千岁。与你家条诚真君亦是老相识。该你叫一声师祖。此番你来我宗治下行功,持此物游方各地。遇事不决则呼唤老夫道号,瑞勤。” 一个明晃晃的圆环在半空飘荡,嗡嗡声中忽大忽小,滴溜溜地转着,最终落在杨暮客的两掌之间。 杨暮客翻手将此物收进袖子,揖礼道,“晚辈明白。” “既如此莫要留在昆仑,速速出山。” “待天道宗节令赐予,晚辈一刻不留。” 哼。那老儿腾云而起,消失不见。 杨花花探头看看,“道爷,方才那人送来了什么?” “无他,行走的凭证罢了。” “哼。大宗就是事儿多哩,公家的节令还没下放,支脉的人先来给信物。都不知要听哪个。” “都听便是了,贫道只要成事,多少人来下命令都无所谓。” 碧川赶忙把杨花花拉进屋,“行行好,您就别多事了。” 果然,午时过后来人言说天道宗宗主接见杨暮客。此时杨暮客心中亦是松了口气。他亦是怕天道宗用种种理由将他扣下,拖着……荒废大把时光,最后再去收拾烂摊子,却也找不出首尾。 上清门道人手捧玉如意登堂入室。 天道宗大殿碧玉为瓦,朱漆红柱立在雾霭之中,目之所视层层叠叠,土黄地砖严丝合缝,流光旋转。言语声,尽数被空旷吸纳…… 一条路走了不知多久,才来至正殿之前。 里面置放着九个泥塑。正是各支脉值守的地仙塑像。 天道宗宗主和颜悦色地看着杨暮客,一番场面话,一番客套话。而后将一节翠竹令旗递给杨暮客。 “我天道宗管制无能,浊染未能根除叫道友忧心,实在汗颜。若道友以外援扫清危情,老朽定然厚礼奉上答谢恩情。” “不敢不敢。宗主大人不必如此多礼,此乃我上清门分内之事。小可修行低贱,未能提前安排处置,亦是我的失职。” “请上清道友接令旗。” 杨暮客上前两手握住竹节,“领命!” 一夜过后,便是杨暮客抵达昆仑的第三日。没有客套,杨暮客即刻前往客堂准备告辞。 锦章领着至秋来此,“师弟,他是为兄亲传徒儿。修为比至欣不差分毫,且修正太初,已是真人。你可以放心大胆去用,在我天道宗治下,只需传话于他,他定然悉听尊便。” 杨暮客亦是摆出长辈态度,“既如此师侄便过来吧。” 锦章才走,锦璨又来。将至秀和至澄塞进来。 他还未动身,身边就多了六个真人。三个天道宗真传,两个玄心正宗长老,和一个客卿,疏恍真人。 除了至秋和两个玄心正宗长老,这些人跟杨暮客俱是老相识。不得不说,天道宗若是修有情道亦是道途通达,毕竟这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杨暮客还学不来。 入玄门,来至灵土神州边境。 外面便是涛涛海声。 没有功夫叙旧,异象迎面而来。杨暮客便看见地表时不时有浮起的微光。 微光裹着一团磁性继而引发雷电,噼啪声中将灵炁抽取干净,然后化作电浆穿越山壁石墙,一路火花奔涌向大海。 源头是一个石屏,上面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篆文,天地人三才拜访着镇物。 “这便是法地仙府的手段?” 至秋上前一揖,“启禀紫明长老,是。” “果真精妙。” 疏恍讶然,“上人看懂了?” 杨暮客赶忙摇头,“看不懂。但这引雷纾解灵炁,奔向大海。确实是个好手段,只是可惜地脉要一直糜烂下去。” 至秀和至澄都不吭声。有浊染威胁,这地脉他们根本不敢改动,生怕一点儿异动便导致真正的浊染降临。届时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法地仙府的手段好用,能用。但治标不治本。若想治本,就要让太素束缚的元磁足够强,但目前手段还不足够。至少那个石屏上的阵法,承载不起那般大的能量。 “诸君……”杨暮客收了手中的玉如意,拿出节令小旗。 他身后的府宽和府丽最先响应,“徒儿在!” 其余人各自亦是上前。 “晚辈在……” “小人在……” 杨暮客看向天道宗弟子,“先帮贫道拆了这石屏,贫道要开始做法了。” 至秀和至澄对视一眼,“晚辈领命。”二人说话间腾云而起。 杨暮客袖子里的圆环嗡嗡响动,旋转着就套在他的手腕之上。但他只是余光一瞥,只要不耽搁他行功,便是个枷锁套在脑袋上又如何? “疏恍道友,百多年不见……一别之后,这天圆地方之道,你可领悟多少?” “启禀上人……我……” “天圆,即天全。全而大,无所不包。地方,则有律。依律行,万物有序。道友,今日我俩还此地秩序。何如?” 疏恍那颗久违的道心颤动,他眼中光彩复燃,“好!” “请道友用出你的坤术神通,将地脉现形。至于玄心正宗二位道友!贫道做法,一概宵小若敢近前,杀无赦!” “喏。” 哈哈哈哈……杨暮客大笑着,逆转阴阳。 明明是午后,须臾间天空黯淡。大袖一挥,灵炁作壳遮天蔽日。此地覆盖如鸡子,他与卵黄中阴神显照。 阴间一现,阴风呼啸。无数孤魂野鬼穿行其间,不知多少年来无阴司来收的野鬼,早就迷蒙了神志,浪荡在虚空中。 足踏风云之间,指尖灵光一闪。节令小旗化作一道光落在那些野鬼身上。 “敕令,拘神遣将。造化风云为上清,寰宇澄明救螟蛉。一炁万法乾坤大,尔等存思代吾行。” 小鬼一个哆嗦,肩膀抖动,背后脊柱长出来一根小幡。小幡上写着,“乾阳上清,寰宇澄明”。 这一番敕令,便将这些小鬼尽数化作了游神。 “拘!”阴神目光挪向西方中州,他直接将贾小楼留在中州的香火拘来……一个金色大鹏虚影凌空显照。 “弟弟要用姐姐遗留人间的香火,还请姐姐勿怪!” 那大鹏只是瞪他一眼,便消散不见。 抓来香火,化作点点灵光洒在游神身上。游神骑着风,身披灵光闪闪的铠甲,游荡在阴风呼啸的海崖之地。 一个留着八字胡的小鬼飞过来,“主上,此地乃是凡人边疆地域海中妖邪的战场……煞气尽数埋藏在地底,不知几许深……” “那便收拢幽魂!疏恍道友!我俩把这大地翻过来看看,到底是何样的污水侵染了地脉。” “上人且看在下神通。” 多年不曾动用召岳宫坤术基功,疏恍真人心中一直都憋着一口气。他明明一身大法力,投了天道宗之后却一直无处施展。 只见那阳神巨人在此阴间与杨暮客双辉呼应。仿佛阴极生阳的存在一般。 杨暮客动用一身气运,将天地大势赠与他。 疏恍灵觉通天地,目光直达地底百丈深。地壳岩石纹路层次俱是心中有数,指尖掐坤土法诀,手腕一番。大地掀开,露出地脉。 灰色泥浆涌动着,无数恶念聚集在地脉岩浆流淌的石层上方。 阴间开始有浊灰落下。 “众人皆退!”杨暮客背着手看着那一团煞气凝成黑云。 本来各就各位的真人都怔住了,一直无事庇护着杨花花和碧川的府宽和府丽也茫然不解。怎么就要退? 自在神明浮在高天之上,一身银光睥睨地看着那团黑云。那是邪神神种,是妖邪恶念,是无数战死者的尸骨。被潜埋在深厚的地壳中生了变化。这是人道开拓边界的报应,一直都在酝酿当中而不为人所见。 或者说,因为是天道宗的地盘始终无人在意。昆仑长治久安之下,岂有邪祟?有,但太深了。 当年师傅归元不曾来此治理,因为当年邪神还未开始侵吞边界。 上清门潜修数百年,便是它们积蓄力量的时候…… 为时未晚!杨暮客气定神闲地看着那团黑雾,日后我可是要好好与尔等打交道呢。 待众人都化作流光退去,杨暮客手腕上的圆环依旧滴溜溜转着,“小子,莫要逞强。” “老祖放心。晚辈若治不成此处,那天下间遍地诡异之处也不必去了。” 一人之战?还是万人之战?自是万人之战!从无数英魂能化为游神,杨暮客便知此地是无数凡人先烈牺牲之地。 手中令旗一挥,“我自诩为王,承天地气运而生。天道宗治下亦可做主。众游神听令,依尔等灵性各自结阵。此一战,贫道要胜。亡者尽数往生,由我亲自收拢灵性,归于天地!” 阴神话音一落,大袖一挥一条通天之路通往云上,无尽夜空。 “我曾经是骑兵……但没了马。” “不就是马?老鬼我蹉跎上百年,早就被那些大石头压弯了脊梁,趴下去便是马。来骑我。” 数不尽的游神竟然按照凡人的军阵开始摆出掎角之势,对准了那团黑雾。 黑雾里走出来许许多多的人,那些也曾是与这些军人同行的袍泽,如今却没了神志。 阴神抱着令旗问一句,“不知对方是哪位古神?” “又是你小子前来坏事儿……再造元胎若成了,我等又要何处去?潜藏数百年不曾为祸世间……给条生路行不行?” “抱歉,这个小子做不得主。小子仅是领命治理浊染罢了。” 似上古吹来的一声号角,兵荒马乱之声自时空而来。 杨暮客挥手而成的那条路上,穿过一条根骨不变的光。过去与现在,无人分得清。 战场的厮杀声沸沸扬扬,阴神手掐法诀,以气运为墙,划分结界。 人曾于此作战,数十万年前,数万年前,一代代抵御妖邪。千百年前,也不曾有陆桥联通。那此地便只是战场,浊染天经地义。因为杀孽循环往复,不知对错。 但于今日,吾以上清门观星一脉传人号令,以气运之主之名号令。 立墙于此,生者自由,因序而存。人求海外之货,贸易取之。妖求栖身之地,修德取之。 杨暮客背后星空闪耀,以混元法分清灵浊,成就混元之态。趁着两军对垒,抽出元明法剑,一手掐三清诀,一手舞剑。脚踩禹步,定阴阳两仪大阵。剑光一指,一道灵光坠下,镇物填充地脉之内。 一道道光柱拔地而起。闪耀在阴阳不分的鸡子世界当中。 第229章 待有乡音叩心门 一个骑兵朝着黑雾冲锋着,氤氲之间,一个干瘦的人影走出来。 又是一场战争。久违的战争。 他已经不知道被神种侵染多久了,抬头看见,是阴间的夜色。原来还有这种黯淡又凉爽的感觉吗? 黑暗与闷热,才是邪祟之地的所有。一颗无法释放戾气,但拼命躁动的心,已经不知跳动了多少年。便让这一场战争做个了解。 他从黑雾里抽出一柄长矛。对准了对方来的骑兵。 “要记住,我们不单要对付妖邪,也要对付人。山中恶匪,村庄霸王,乡间土豪,比尔等想的都要可怕。军人,保家卫国乃是天职。所以肃清国中杂碎,亦是我等要任。” 他这一生都记得尉官的训话。 只是瞬间,不知怎地他竟记起老母。一腔的愤恨,皆是化作一句话。世道偏偏要眷顾幸福的人,践踏不幸的人。越是不幸,便越要践踏! 他自小便没有父亲,老母拉扯他长大。放饷那日,他沐休回家。老母吃了一餐剩饭,染疫而亡。还未等他悼念,前线征召,乡勇将他捆上战车,一路来至海滨。 象王军力士营要轮换,便将他们这些军户调来。说了两年轮换,但一等便是八年。八年,他没回家。 某个夜里,他对着被火器打死的妖精说,“你附在老子身上!我要非凡的能力……我要升官发财!” 想到此处,他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抬头看着冲锋而来的骑兵。一爪持矛,三爪刨地,小短腿在半空倒腾着,泥土纷飞。一只浑身乌黑的大海狸笑看勇猛的骑兵,窜来窜去。 两者撞在一起。金光和黑光无声地闪烁着,金光四溅,黑烟奔腾。 他们来自不同的时代,同一片战场。彼此不相识,却有着同样的信念。杀了对方,托付给更好的生活! 金光长剑捅穿了大海狸的心窝,大海狸抱着的黑色长矛刺穿身披金甲的马匹。 马匹化作片片灵光,朝着一条银色的光路飞去。 而那只大海狸,只是化作烟尘四散…… 杨暮客并非全知全能,他高高在上,那些游神为他而战。他能共情,因为他有情。他只能观看这一场战斗,给与己方胜者褒奖,给与己方亡者归路…… 神只是万众瞩目者,寄托心意所在。是被人笃信的无所不能之辈。 但神只的能力是有限的,况且他也不是甚么神只。他只是一个修士。 战斗致人唯有一念,兽性,复仇,守护,愤怒,最后直至无所畏惧。坐在高天之上,杨暮客更不愿意享受这种,聚精会神作战的生死结果。 那一群金甲将士眼神纯真,像是一群孩子,冲向了汹涌的黑潮。黑潮方圆千丈大小,将士们像是金色的箭矢,破开黑雾,将其打散成云,裂隙丛生。声声喊杀在金光爆发前沉闷作响。 黑雾中幽幽叹息,“君怀仁慈之心……何不赦免?你那条路,莫非只有尊你者可走?” 负剑而立的杨暮客长久无言,于此只能做到赏罚分明,至于他者与其无关。 此战作罢,那一身兵甲尽数收回去吧……阴神大袖一挥,香火灵韵化作的兵甲变作华服,变作美酒。 “儿郎们可曾饮酒?” 无人答他。只有提壶之人结伴而行,周围是阵亡将士的虚影…… “疏恍道友,帮我矫正地脉。滨海地河长十余里,尽数抬高加固。与地火熔岩并行,参天地之契,水火并济之象。” “得令。” 游神将黑雾围剿,致使此地阴间的乱象渐渐消散。 阴风呼号停止了,手持元明宝剑,杨暮客开始脚踩禹步,行科做法。勾连八方镇物,立下变化之阵。以先天演变后天,共六十四卦,而先天后天各自运转,依天干地支变化。 剿灭黑雾中的感染神种邪祟,一群游神尽数骑风飘到那条光路之上。 正在排阵的杨暮客想要出言挽留,又只能茫然地看着他们有说有笑的灵性归天,散作虚无。 邪神的杂音不在,我们的紫明上人做事效率非凡。一层层巨石排列在阵图当中。 那如泥汤一样,被扬起翻覆的土地飘在半空,随着疏恍做法重新落地。 “上人,修复土地的任务尽管交给某人。您还是治理浊染为先……” “有劳道友。” 杨暮客指尖掐诀,目光扫过石屏释放雷球行进的痕迹。灵浊二分,御炁之术。单手并剑指,引领浊炁开始汇聚。 鸡子蛋壳外头,至澄问至秀,“不是说紫明师叔不会引导术么?” “的确不是引导术,未曾测绘周天星耀,小师叔是直接御炁动手。” 至澄讶然,“非是御炁引导?那浊炁怎么听他使唤?” 天道宗众人都是满心疑问。在场之人只有府宽明白,这是一方天地之主的号令,根本无需作甚引导。 地底淤积的浊炁化作一条长蛇,在稠密的灵炁之中翻覆舞动,一缕缕黑烟朝着黑色长蛇汇聚。 杨暮客双目银光闪闪,飘摇之间宛若仙,长剑对着深海一指。 “去!” 黑蛇亮起两个殷红的双瞳,“就这般放我走?若我再来,你又如何?” “届时是天道宗之事,与我何干!滚回你的深海老巢去!” 黑色长蛇在半空舞动,而远处疏恍真人阳神显照之下,长发飞舞。一身土黄道袍,身上亮起艮位卦图。 他手中法诀繁复,极速变幻之下虚影连连。 若造山,先有火。 天火从大日方向扑来,煅烧泥汤一般的海滨之地。 一块块晶莹的玉砖飘向半空,然后重重落下,砌成一段高墙。 杨暮客目送长蛇,侧耳倾听海涛之声,手捻御水诀。海水颇重,内里满是盐晶。砖墙之后水炁尽数被他做法汲取,析出盐巴。在疏恍招来的天火之下,熔融覆盖在坚石上。 “艮术!” “艮术!” 杨暮客阴神在高天,疏恍阳神在远方。齐声喝道。 疏恍真人闭目凝神,“填土而成山,火炼石坚!” 大火再次落在石墙上,一片片晶莹而白润的巨石彻底连成一片。 杨暮客捻艮字诀,“石山连环阵,御水于外!” 石墙与大阵驳接在一起,一道道镇物光柱汇聚的灵炁尽数填充进去。轰隆隆……岩石如有生命般开始生长,而杨暮客的阴神正在褪去。他的法力如潮水般决堤。 外面鸡子蛋壳徐徐消散,让杨花花能看到那个飞在高天之上,身着道袍脚踏庆云的少年修士。 巨大的海崖重现天日。热气蒸腾中,海水扑在上面滋啦啦作响。一片片崩裂的碎石落入海中。 这便完了吗?疏恍兴奋地看着海岸新成。 杨暮客漫步云端,脸上带着些许微笑,“艮位道友,伸手。” 嗯?艮位伸出一只手似是等着奖赏。但杨暮客摇摇头,“举起来。” 啪,一声巴掌声响起。杨暮客与他击掌。 “多谢道友相助。” 疏恍松了一口气,做事的感觉真好。为对的人做对的事感觉更是妙不可言! 而两个玄心正宗的真人却一脸铁青地疾驰而来,看着笑话一样与客卿击掌的紫明上人。亏他还是高门真传,做事怎地还是这般幼稚。 “紫明上人!你言说治理浊染。数个时辰却只是海边一隅之地,我等都知晓你在南罗国之北治理山脉连环之地,数百里,但于此不过数里范围而已。是何居心?我等随行者可没有功夫陪你浪荡。” “的确如此。我等身为灵土神州警备真人,与此拖累绝非好事!” 疏恍刚刚完成击掌,看到两个真人来此顿时面色绛红。露出鲜见羞答答的表情藏到天道宗真人之后去。 “哦?二位真人不满贫道所为啊……”半空杨暮客背负单手,一手立起二指。 元明宝剑骤然显现半空,朝着一连串法地仙府布设的石屏刺去。剑光所过之处雷光尽数被捣毁。地脉裂隙经受浊炁的沉沦,地火翻涌,将那些浊炁尽数席卷。然后听见大地合拢的声音。 面色苍白的杨暮客叹息一声,“法力有限,今日便止步于此。” 疏恍真人在至秀和至澄二人背后小声禀报,“想来紫明长老是在封堵起点,所以工程浩大些,弄了些别开生面的声势。” 二位真人都默不作声。无人来,便是说这小师叔做对了。 海滨之地,没有宗门所在。不远处是人间陆桥的城池。来来往往的人好像听见了晴天旱雷,不禁打个哆嗦,感慨老天爷又不给通航的好天气。躲几日便躲几日,总比死在海上强。 无人山间,夕阳落下。 一行人便驻足于此,明日便沿着这条元磁路径往东北而去。 上清小筑拔地而起,但玄心正宗的两个真人修士并未进来做客。疏恍真人自觉不够档次,亦是留在外面守门。 杨暮客在二楼低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三人,怎么看怎么别扭,因为不对称。 左边一个打坐,右边两个老老实实站着。站着的那两个人灵光闪闪,好似能用心念交流。将左边的同道晾在一旁,当真小心眼儿! “道爷,吃饭了。”杨花花端着饭菜进屋。 “给他们也都准备了?” “碧川在楼下张罗着呢。她自是懂得规矩的,也省得那些修士见着我这凡人碍眼。” “这是甚话,都是心胸豁达的真人。谁人会觉着你来碍眼?” “不碍眼那就更不痛快了。视我如无物……不是谁人都像你这般……”杨花花给他放好碗筷,坐在一旁候着。 饭桌上杨花花忽然噗嗤一笑,“远远见着你和疏恍真人击掌……是立下什么盟约了?” 杨暮客这才瞪大了眼珠子。他忘了。击掌是盟誓立约之礼,而不是配合默契的行径。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下意识做出这种动作? 不。不是下意识。他故意走过去,故意让疏恍举手。 只一瞬间,杨暮客浑身酥酥麻麻。像是有电流从躯体流转。脑海中一幕幕电影画面在播放,篮球场上,他也曾这般与人击掌,汗流浃背之下,没有输赢,只有进球儿的愉悦。 还真……他已经走在了复还本真的路上。那些被他压抑的,被他忘记的,正在争夺他的躯体。 “吃饭啊?今日饭菜婢子做得不合胃口?” “哦。没有。” 杨暮客回神笑笑,“你要知道,治理浊染。明面上是工程,是研修道法。本质上却是争权,是立道。贫道不得不小心,脑子一刻不敢停。” “您当真辛苦。前几年还清闲着,忽然就忙起来。忙也便忙了,还要带着我这个拖累。婢子对不住道爷……” “有甚对不住我?亏得由你照顾我的起居,不然我这体面人忙得颠三倒四,疯子一样出去见人?忒没个脸面。” 天道宗内九景一脉的地仙翻来覆去地查阅卷宗。 将疏恍这百多年来的行径翻了个底朝天。 那击掌盟誓到底是何意?当年紫明指点疏恍叛宗,投奔他们天道宗……莫不是早就安插的奸细?又为何大庭广众地做此行径?如此岂不暴露了疏恍? 夜里星空闪耀。上清小筑之内,杨暮客是天地之主,一言九鼎。但门外,他说的便不算了。 玄心正宗之人最擅观心之术。 两个人对视一眼,趁着疏恍不注意。俩人尽数使用同心法,两道金光钻入疏恍真人的灵台。 疏恍被押入了一间大狱之内。 “今日里你与紫明密谋了什么?他来此地治理浊染,是否要测算我灵土神州的地脉?” 疏恍迷迷糊糊,“上人叫我举手,我也不知怎地……” “当年你叛出召岳宫,便是听了他的意见。到底居心何在,是否随时准备策应?” “不敢不敢……小人一心向往天道宗造陆大业。一身本领好似为了再造元胎准备,苦苦修行坤术数千年,只待天道宗一声令下。上人一言天圆地方之论,言之有物。以全知之天盖有律之地,让小人心生向往。天下亦唯有天道宗如是。” 玄心正宗的手段果真厉害,疏恍好似过了一遍问心关。 朝阳升起,他神采奕奕。一身包袱尽数祛除,他轻装上阵,此番要跟着紫明上人,重整河山。 这句,偏偏叫那两个修士听去,那二人更是咬牙切齿。不懂是非的混账东西! 第230章 望天星落雨, 上清门紫贵领掌门谕令,前去正法教递交照会信函。 掌门照会须得光明正大,但又要简要明了。时间,地点,照会的洽谈内容。都在与会之前讲的明明白白。 洽谈内容共计三条。 其一,上清门落地之后,参与万泽大州治理疆域大小。 其二,上清门此后预备招募下门的具体数目,及其管制预案。 其三,上清门弟子与正法教弟子日后相遇所持理解与问候方式。 三条细分又有十几项小内容,须从长计议。交由日后,各宗门长老再议细节。 紫贵一来一回,见到紫乾呵呵一笑。 “师兄,都安排妥当。您出访天道宗,准备叫谁随行护卫?” “呵,一事不劳二主,便还是师弟你来……” “好。”紫贵笑吟吟退下。 屋舍中紫乾一人锁眉处置文书,做两手准备。若是正法教尽数谈妥,马上便发函给天道宗和太一门,定调上清门日后的弘道方略。 而后便是依葫芦画瓢,自是与两家再次商议,交换公函…… 但紫乾并不认为正法教会尽数同意,尤其是上清门统御下门的数量问题。所以更要做长久斗争的打算,写下诏令交给他的关门弟子府执,传讯给准备加入上清道统的小门。 “若此行无果,须主动前往正法教拜会。述明原委,莫要得惹流言四起。” 一句话,十几封信分别装好。交给弟子后按照亲疏远近,又有亲笔密信细细嘱咐。日后要诸君做到不偏不倚,至少明面上要尊崇三大巨擘。 紫乾办公完毕之后抓来童儿问问紫明的近况,然后独自走入夜色当中。 上清门自从九天落地以来,紫乾几乎忙得晕头转向。 若他是个寻常宗门掌门,许能说句贪权不放。但这句话还真落不到他的头上。 上清门掌握宝材,功法,数不尽数。富!但此富,与人间治权无关。 通灵镇物再多,你养不活一个游神。妙绝功法再多,你多不出一个英才。想把这富,转变成落地后的入世本钱,便要和其他宗门交换。 能与上清门交换的,也只有三大巨擘配得上。遂与正法外交,目的就是为了互通有无打前站。是大量的互通有无,是职权,能力,资财,人员之间的互通有无……可非是翅撩海那般小打小闹。 好在翅撩海白淼长袖善舞,给上清门的宝材都找好了出路。让紫乾知道这些东西该如何用,怎么用,给谁用。 不怕尔等厌烦我上清门,就怕尔等不喜我上清特产……混沌诸宝,谁人不爱?虾邪过境,亦是要丢一条命才能北上,本尊便要看看,这世上当今谁人敢动混沌海的歪脑筋。 紫乾往蒲团中一坐,呼吸间白烟滚滚,天地灵韵尽数席卷而来。 虾邪与太一的天外战争正式打响。 悄无声息,铺天盖地。飞出天外的虾元遗绪尽数飘到了仙宫之外。 天宫三十六重天。天外天星君各司其职,为驰援仙人准备落脚之地。这些星君当下不分宗门,尽数听从大罗混元金仙的指挥。 太一门仙君居中调度,瞥了一眼外面的星雨。 大袖一挥。 一元之道,离位生火。衍五行相生,独火为尊。焚魂丁火,灭世丙火。烧! 只见那仙君浑身金灿灿的烈焰,须发似是变作了火苗。至臻纯阳之境,万物归一之体。火焰无形无质,扭曲着时空煅烧一整片天外空间。 大把流星尽数化作灰烬。 仙人演法,可从来都不是一刀一枪地去硬拼。若成仙还跟武夫一样拳脚相加,那也莫要修行了。这位仙君用得乃是真仙道法。万象大阵随心意而转,天地万物秩序心中井然。万般变化都逃不出法眼。 只见一个火流星本来团着身子,透明的灵韵蒸腾之下,甲壳开始扭曲。舒展开身体,露出里面紫红色的虾肉。然后悄无声息地化做炭火,被烧得干干净净,一丝烟尘不曾留下。 一群明光银甲的天兵立在大罗天穹顶之上。虹光割断虚空,内里尽是仙宫截留的太阳真元。太阳真元,便能转化做仙灵之气,太一门金仙手持阵盘,两指点拨方位运转。仙气在众多天兵脚下成云,令其仙力充盈。 仙人斗法若是不用肉身相搏,也不用刀兵攻防,那甲胄有何用处?有的。且大有用处。尔等且看…… 穹顶虹光消散一瞬,天兵列队鱼贯而出。大罗混元金仙以神通煅烧虾邪,然不死者化作流星,继而爆燃,无数碎片和热浪迸发散落。 敲打在银甲之上,被灵光阻挡。 一个天兵鬼仙噗地一口喷出青烟,像是放了气的皮球,朝着仙宫落下去。队列缺口迅速被人补上,继续朝着目标方向飞去。 待天兵军阵抵达,各个手中持长戟。凌空抛射。 “万法归一……” 金仙手操阵盘,真言在寂静的宇宙中飘荡。真言成象,非是听来的,而看来的,在灵台中感受来的。 只见一束束光矢在虚空旋转合一,百多鬼仙各有传承,却意志统一,最终汇聚成一束光线。 无声之地,神光一闪而过。来袭的巨大赤红圆球被光线击中,铁浆一样的外壳火花四溅,冒出电花。裂隙中血液化作粉红的整齐呲出来……然后变作熊熊大火。 丁火与丙火感应而来,宇宙好似在抖动,气象在飞舞。那如同一颗火流星的圆球外包裹着熊熊烈焰,甩出一道长长的彗尾。 有了巨物吸引,火焰不再追着小虾焚烧。 星雨当中一只只虾邪伸展躯体,露出下腹密密麻麻的爪子,抖动生风。在天外捕获的浊炁从刚毛中尽数释放。 天兵大阵无声而动,有序地摆开圆弧形的一字长蛇阵。整齐划一地展开洞天,他们的洞天同声震颤,嗡鸣不止。洞天展开的过程像是一条珍珠项链般,美到让人窒息。五光十色,流转之间有十子样的光芒,有灿烂一闪的五角星,更有一环环光彩向外荡漾……继而整齐划一,仙光迸发。气贯长虹化作一道,扫荡虾邪散发的浊炁。 众多流星当中,有一个圆球逆流而上。 身上散发着诡异的烟雾。 而这烟雾与虾邪队伍接触的瞬间。消息便向遥远的后方传达到位。 “已经接到柯伯君……” “柯伯君已经抵达……” “天道宗再造元胎大业已经准备完毕……” “但道元众生并未团结一致。” “内有邪修可以利用,愿意尊我虾元之主为尊。” 流星雨的末尾,是与仙宫相对,一片浮动在宇宙中的汪洋。汪洋闪烁着碧蓝的光晕,深海中伸出来两只触角。一个团成球的大虾,摇摆了一下尾鳍。 大海喷涌蓝色气流,鸿蒙之炁扑向远方的战场。剿灭了丁火与丙火。将虾邪尽数救下。 一字长蛇的洞天之阵瞬间飞灰湮灭,气浪撞击在仙宫的穹顶之上,虹光不停流转。 三位大罗仙君化作巨人,手执仙葫喷出金砂……将大罗天的半空堆成了一片沙漠。 一只天狗飞奔而出,在穹顶上不停跳跃,它身后还拉着一个车儿。车辇将化作齑粉的洞天尽数收拢。然后对着元胎大地喷出一道灵光。 车中有人言,“福德眷生……亡兮未泯……” 放火的仙君拿起桌上的小锤,对着一个铃铛敲了下。 当……当…… 大罗天钟声回响,这位仙君此番动作,便是昭示着二番战就此终结。虾邪数万众被火焰烧尽,来袭散兵游勇尽数被天兵军阵抵挡。 而那位虾邪之主重新团成一团。对此番消耗它十分满意。 仙人可不是地里的大白菜,尔等占据元胎,在元胎之外建立三十六重天。而吾等于天外,镜像时空,有无穷无尽的宇宙鸿蒙之炁可以取用。胜败输赢,不急于一时。 只见柯伯被一群大虾接走,送入蔚蓝大海。咕噜噜沉下去。 海中数不尽的大虾正在产卵,一个个石球落在海底。 柯伯的神念继续往下沉,穿越了海底的泥沙,直到撞在一颗炽热的晶核上。那颗晶核不停地爆炸着,释放着元磁,但爆炸释放的能量又尽数被磁力束缚,压制成一层坚硬的外壳。 柯伯好像回归到了那个洪荒的年代。只有大海,没有陆地,海底到处都有裂隙漏出两个地核相互挤压释放的火焰。 那种温暖的感觉,让它困倦。张开大嘴吞下无数只虾卵,饱腹更催困意来袭,倒头就睡。 元胎大地之上,杨暮客仍在朝着神州的东北方向前行。修行观星之道的他冥冥中感应到了些许变化。却说不清道不明…… 他抬头看天,四象星耀并未改变,气韵流转也无变化。但多了些东西。 回头看其他真人,这些真人都等着他来发号施令。杨暮客只能茫然地挠挠脑袋,往前一指,“出发。” 此路往前,已经走过了三万里路。 这一路杨暮客布置镇物,都是样式做法,一板一眼。难说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唯一出彩的,便是他不犯错。一切用料皆有冗余。他不在乎铺张浪费,只生怕地脉不安稳。 炁脉与地脉协调,灵炁有来处有归处,便自然没有浊炁积蓄。他这般与疏恍沟通。 而疏恍与他配合越发相得益彰。这位真人心甘情愿地听候证真小儿的调遣,事无大小尽是全力施为。 此行他们来到一地与人间,与宗门都不远的地方。 往北两百余里是人间城池,往东五百里便是修士宗门。怪异之处便在竟然不是人间和宗门之间发生异象,而是孤悬在外。 “紫明师叔,此地要小心些……您若是再弄那般大的声响。那处城池定有感应。” “我知道,要你来说?”杨暮客横了至澄一眼。 这侄儿忒没个眼力劲儿。 杨暮客亦是瞧见了此地的石屏间距更小,雷球周转不停,待积蓄到一定程度,便撞向山崖,轰隆一声。山中开始暴雨,落雨将灵炁与浊炁都带入山坳,流转在地河之中。 这法子不错。杨暮客终于念了一回法地仙府的好儿。 “此地周转有序,浊炁虽然没有彻底解决,却也参与了炁脉流转。怎地别处不用?” 噗地一股黄烟。一个棕熊钻出来,它便是此地山神,高呼道,“诸位上人,莫要往前,莫要往前。诸君法力高强,入山便生灵韵变化……奴儿定是照顾不来了。” 杨暮客指指那石屏,“我本意是马上拆了它,听你之言,似是拆不得?” “拆不得!差不得啊!您可知这山中还有几个村寨,若拆了,雷球便去吃人。人是最招雷的……” 小道士拿着折扇上前,刷地一声打开,扇面上写着“法力无边”四个大字,“怎地,山中寨子莫不是个匪窝?都该着天打雷劈?” “不是!”棕熊两个短小前腿一拍胸腹,“不知怎地那雷就喜欢追着人跑……” “还有此等怪事儿?那贫道随你进去看看。你们这些真人,各个本领超群,偏偏周天自行运转,气场太强。贫道证真,比这小妖精强不得多少。便我去看看……” “婢子是凡人,我也随着道爷进去。”杨花花从后面钻出来抓着杨暮客的道袍。 “莫闹。”杨暮客面色骤冷,盯着她。 “没闹。您让阿母变作侠女在世间流传名声。婢子这辈子没做过甚大事。我好歹也是俗道,有人,是凡人,婢子出面总比道爷结缘要强。” 在场真人无人反驳。杨暮客只得搜肠刮肚一番,但话到嘴边看着那笃定的眼神,又尽数咽下去。便叫她跟着好了。怕那棕熊的骚味熏着这宝贝丫鬟,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朵花戴她头上,使妖风挡在身前一尺。 穿山越岭走了一段路,便听见人言鼎沸。 “烧死她!” “烧死她!” “烧死这个灾星!” 一堆柴火上绑着一个女子,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人样儿都瞧不出来。那女子就侧歪着头,无声地哭着。 杨暮客目光慢慢挪到棕熊身上,“你这社稷神只……就这般教化民众?” 第231章 仙指抚丝弦 蜿蜒的依山小路宽度只能容两人并肩行走,熊皮端着两个小短手在前领路,杨暮客和杨花花随行在后。 数十步后豁然开朗,迎面而来的是两个塔楼。但并未有放哨之人。一圈儿高脚楼围着一个打谷场而建。人群中早有人注意到山顶有一男一女下山,但并未言声。一个老者只是盯着那个妇人,背对着外来者。 杨花花主动上前,“贫道乃是游方道士,尔等为何在此将其以私刑处置?” 杨暮客听了眼睛一亮,这丫头会说话。那就多说。 老者站在柴火堆前面,拄着拐棍儿说着,“严家丫头,村中丁壮四人于你屋中无影无踪。你该是说句话了。” 那女人只是委屈的流泪,一言不发。 只见杨暮客眼中金光一线,便知晓事情原委。但他不言。 杨花花听后略显尴尬,四个男子在一个孀妇家中……这…… “烧死她!”一个老娘们破口大骂道,“这泼浪货日日勾搭寨中爷们儿,昨儿夜里流星雨,定然是她在作妖!” “对!烧死她。她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流星雨…… 杨暮客可是没有见着有流星雨,莫说他这观星一脉的证真修士没见着,就是身旁诸多真人也没瞧见。这些凡人,是怎地瞧见的? 打谷场不远处便是熊皮的神龛,那棕熊讪讪一笑,化作一股黄风附身到神龛之中。再不作声。 被视作无物的杨花花终于愤懑一声呐喊,“喂!贫道在此说话!尔等休要装模作样。” 这时最先开口的妇人才侧头去打量新来的两个道士。 “何处来的道士?这山中已经五六年不通外路?你们怎么来嘀?又来作甚?莫不是和这娘们儿是一块儿的?我家爷们儿便是被她拐走,然后被你们给吃了?细皮嫩肉的小娘穿山越岭,脸儿还怪白净的。你莫不是个妖道?!” 这一通连珠炮,让杨花花小脸由白转红,再红而变铁青。她哆哆嗦嗦,“我与身旁道爷是行方做功德的道士,你若再多言……” 那妇人尖声一嗓子,“再多言怎地?将我等都宰了不成!?” 众人目光刷刷刷尽数集中两个外人身上。 杨暮客只能一笑,“是那柴火上的娘们儿将你家爷们儿吃了,你来怪我?花花回来,这寨子里的人不讲道理。” 那低声啜泣的罪女猛然抬头,纵然鼻青脸肿,一双眼睛闪着寒芒,死死地盯着杨暮客。她犹是一言不发。 在杨暮客眼中,这女子肚子里还有四个男人的亡魂冲撞着肚皮。煞气滚滚,在亘古不变的那道光下,此女行径留下痕迹皆可追溯。 他看见了这女子夜里留门儿,来了一个男人,便抱住他,一口就吞进肚子里面。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呐,也不知哪儿来一张那么大的嘴。 对于吃人这事儿,杨暮客深知其中讲究。那可不是掰下一条膀子咔嚓咔嚓地啃完了就算吃人,亦不是打开天灵盖,用勺子剜豆腐一样往嘴里送。 吃人,便是要吃人魂,要吃灵性。 遂至此时,杨暮客已经明白,此女是妖。 一众寨民听见道士之言,又尽数去看柴火上的女子。 “严妮儿!姐姐我待你不薄,你怎么敢能把我家男人吃啦?”妇人嚎啕大哭,人没了,她当是离情后胡来,等爷们儿想通了就回家。岂能想到自家男人竟然被吃了? 一群人如同秋后炎日下的枯草场,压抑到了极点,恨不得落下一个火星子,烧起一阵灭世的大火。烧个干干净净。 一旁一直不吭声的老妇人啪地给那妇人一个大耳光,“你才是灾星,你说他们是来吃人的……结果真就被吃了。我叫你多嘴,我叫你多嘴。” 啪啪啪大嘴巴子轮番胡上去,话多的妇人被打的发髻如鸟巢。残阳如血,这些人背着阳光阴影乱舞,眉弓下乌青一片。 寨子里的老夫子听着纷乱的吵闹声,一群老少爷们儿也都不说话。怎么说话?说那柴火上的女子盘靓条儿顺?说最喜欢帮柴火上的女子担柴挑水?说自家娘们没她长得好看?得了吧。 老夫子拿出火折子,扔进了柴火堆。火油淋过的木柴瞬间大火冲天。 “二位来者,请来我屋中……” 还未等老夫子说完。火堆之上黑烟滚滚煞气蒸腾,隐隐约约一个女子身影嚎啕痛哭……又时而妖娆地俯瞰场中人。 杨暮客抬头看她,开言道,“花花!收妖!” “是!” 一声令下之后,空气如同变得粘稠,老者转身的动作都变慢了。一道灵光自杨暮客的足下蔓延开来。 杨花花得了杨暮客的命令,脚踩禹步,如风般走出来。手中俗道七十二变法诀纷飞,指头如莲花绽开。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急急如律令!” 于两位道士眼中,因大火落下妖女自此诞生。是了,大火之前,女子还只是妖人,是妖化的边界之处。救是救不得,却还不算真正的妖。但一把火,将其烧成了猛鬼。因烈焰诞生,暂时不惧耀阳的猛鬼。 火焰中,黑烟化作一个妖娆的女子,青面獠牙。 杨花花虽为俗道,却也不须支寿借来法力。她的借法,乃是借自家道爷身上的法力。道爷唯她精血精元以延寿,她自然也不同寻常人。没吞吃灵性,又不算是妖。 那女子看见杨花花如此灵光闪烁的冲上来,不知因何心头一股火起。道一声世道不公!她怎地是个凡人也有仙气儿一样? 女鬼喷出一股黑烟。 而杨花花使出来杨暮客的拂尘,坎水拂尘,以水克火。漫天飞雨之下,身着道袍的坤道头戴道冠,踏风疾行。 渐渐地面上人群的目光又不一样了。尽数盯住了杨暮客。 他们的目光中,看到了杨暮客与那坤道身上有着若有若无的一根丝线…… 唉……杨暮客叹了一口气。他还是不能施法。因为这群人,还是一群凡人。是被灵染的寨民。 面前有很多路。 一条是运转混元功,将此地的灵韵搬开,等着地脉恢复。 然而咔嚓一声,一块巨石落下来。那块巨石上写着,修士不可干预凡俗。将杨暮客的善心砸得汁水四溅。 一条是用混元宝剑,将此地的灵染寨民尽数杀光,一个不留。 然后又一道闸门落下,闸门上写着杀生因果,来日定有劫数报偿。此番又将杨暮客的愤怒关在心门之内。 只有那一条冷眼旁观的路四通八达,通往着未来……杨暮客实在不想踏上去,若踏上去他修不修齐平何异? 可站在原地,与冷眼旁观何异? “熊怪……” “小神在。” “你多久没有收到香火了?” “启禀上人。大概从那石屏立起的第八年,小神便一丝香火都领不到。” “怪不得你啊。没法教化。灵染的人怎么能教化呢?他们一心只想着掠夺灵性,夺不走,便要吃人了。你这些年,想必帮着他们纾解吃人的欲望……很艰难吧。” “此乃小神分内之事。” “既如此,通知外面的真人。禀告天道宗,此地灵染,需正主前来处置。让至欣来,她关押着受灵染的凡人,那便尽数归她处置。” “喏。” 那神龛里的棕熊化作一缕黄烟,飘飘摇摇飞向山外。 “老先生,你家屋子在何处?我们去叙话吧。” “好。”那烧死寨子里的老者指着一个吊脚楼说,“道长请随我来。” “我叫你多嘴!叫你多嘴!看见了吗?严小妮儿被烧死了!下一个说不准就是你!你倒是想勾引男人,但你有那本事么?长得跟个熊一样,整日里多嘴多舌!姐妹们,给我收拾这骚婆娘!也好叫她死了心。她没了男人,定然要勾引我们家的。” 一群女子上前去撕扯妇人的衣服。 而一群男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子打架。他们看得津津有味,眼睛都直了。 半空中,杨花花拂尘一卷,风云将女鬼身上的火焰浇灭,嗤嗤响声中白雾蒸腾。 女鬼可怜兮兮地看着杨花花,“这位道长,您请请好儿,奴家还想活命……” 那女鬼竟然不知死活地飞向杨暮客的方向,哐当一声撞在一道气运壁障之上,那是金光阵阵的高墙。一丝涟漪都没有,女鬼脑袋被撞到了腔子里头,用手提头将脑袋揪出来。恶狠狠地看着杨暮客和老夫子。 “杀人偿命!还我命来!” 呼地一阵殷红鬼烟,再次扑向老夫子。 然而还是那道气运壁障将女鬼阻拦在外。 杨花花抱着拂尘,手中捻诀,缩地成寸变。一道光闪过,从半空来至女鬼身下。拂尘好似一道鞭子抽过去,啪地一声,将女鬼抽到吊脚楼的阴影之处。 阴影里女鬼碧绿的眸子盯住杨花花。 不远处的男人们嘻嘻哈哈,看着娘们打架,忽然有人注意到了标志的坤道。眼神顿时便直了。这姑娘漂亮,这姑娘当真漂亮,寨子里就没这么俊的。 然而这样的心思刚起,便不知怎地又痴痴傻傻地去看娘们打架。 杨花花感受到了方才有人用龌龊眼神看她,恨不得一拂尘将那人脑瓜子抽爆。但转瞬即逝,只能咽下这一口气。她乃上清门真传房中之人,岂是腌臜烂货可以觊觎? 她以拂尘为镇物,抽出一张符箓,乃是紫箓亲手绘制。金光护体变。后捻诀测算八方,天明六壬之变。算尽其中术数变化,布奇门阵道。 八卦即成,阴阳转动。六爻依次排布,困死阴影之中的烈焰女鬼。 女鬼身上火星一闪,一个被烧成焦炭的枯骨从吊脚楼里走出来。 “你家道爷用了什么妖法?让那些畜生竟然看不见我俩?又为何让那些女子相互厮打?就这般不知怜香惜玉?凡人手脚重了也能打死人呢……” 杨花花一声怒吒,“妖孽!乖乖束手就擒,让贫道送你往生。你一身罪孽不可饶恕,若是罪上加罪,唯有打散灵性,因果两消!” 杨暮客随着老夫子来到吊脚楼内,里面可谓是家徒四壁。铁锨簸箕一堆杂物堆在门口,一张破床,对着一扇挂着锦布的窗。 窗下是油光铮亮的板正桌椅。上面有文房四宝,边上还立着一个书架。只是没什么书。 “先生想来非是凡人?” “何来此说?”杨暮客笑吟吟看着老夫子。 “凡人进不来,早就进不来了。我等出不去,又怎有人进得来?” “俗道游方,清除邪祟。贫道道友正在外面施法,老者不必多虑。” 老头儿把杨暮客邀至桌旁入座,呵呵一笑,“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一定很好吃。但山神君上日日托梦,告知我等不可吃人。老夫一把岁数,吃些干粮野菜就行。犹是忍得住。却劝不住全部啊……好生无力。您可有办法?” “不吃人就好。且定下来先不吃人。后面的事情咱们慢慢想招儿……” “还有的救?”老夫子惊讶地看着杨暮客。 “谁知道呢,几百条人命。身为俗道救下便是一桩大功德。支寿借法亦是能以福报偿还许多……” “您就不怕救不得?那姑娘借法的寿数可就还不回来了。” “事在人为。” 说话间,天上一道金光坠下。 岁神殿执岁神将立在屋中,老者自然看不见。杨暮客对着神将挥挥手。 “末将这便去寻周边是否有异化邪祟。”那神将身披铠甲穿墙而过。 天道宗九景一脉此时自然是监视着杨暮客的举动,不禁嗤笑他的不自量力。 三百里外便是人间城池,若想如过往一般演法,那必定就是天象法术。根本掩藏不得,若百万人得见,那便是百万桩因果。莫说他杨暮客,就算他师傅归元来此都招惹不得。 而五百里外则是修士宗门。炁脉打此处过,修士宗门需要灵炁,他又不能阻拦炁脉运行。否则就是断人根基,一宗之地迁徙,他紫明就算身家再富,就算权势在他,也承担不起这样的责任。 不多时,至欣乘坐九景一脉的玄门来至此地。 至秀与至欣如今算是闺蜜,二人见面手拉手,几句亲近之言说罢。然后便听那熊皮将前因后果说个清楚。 杨暮客遥遥一道传音而来,“此地民众得见有流星雨,而我等修士未知。还请诸君探明真假。” 至欣瞬间面色惊恐。 她手持花篮行科演法,禀告师叔锦章。 “师叔,大事不妙。天外战争竟然被凡人瞧见。请速速决策!” 第232章 因夜华一瞬 因至欣一句话,在场之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压抑。 至欣合上天地文书,看着远山,喃喃道,“一切都要等宗门彻查统御之地才能定论……且看小师叔他们在这山里有什么发现。但愿……不是我大惊小怪……” 至欣宁愿自己判断错误,也不愿小师叔探明之事如她所料。 山中俗道还在跟女鬼纠缠。 一番消耗下来,新生的小鬼已经明白这小娘难缠。遂女鬼化作红光到处躲藏……天色渐暗,她亦是心中见喜。夜里,便是她吸纳夜华之时。阴气强盛之时,纵然坤道本领高强,却也不再处处压制她。 夕阳在山崖上留着一抹金光,像是白日对黑夜的一封信。阴影将信纸揭去,长夜带着繁星照亮了世界。 “我……重生了……”女鬼面皮似是暗燃的焦炭,噼啪火星随着言语落下。 杨花花手持三清铃,叮铃铃。 “通天地长存,唤性灵万响。三清之境界,阴阳之交驳。招魂咒!” 风吹坤道衣袍,窈窕起舞。巫祭之术,道尊之法。可通神。山神熊怪听从诏令,化作一卷黄风围住了寨子。继而有一道虚影银光落下。阴神轻轻握住杨花花的手,指尖凭空勾勒篆文,一点银光闪烁。 杨花花竟然露出些小女儿之态,若是道爷乩童,叫他附身还不须臾之间便将这女鬼拿下! 然而正神不附体,杨暮客的阴神灵性只是贴着杨花花,教她如何施术。 阴阳路一成,惨绿色的阴间之路有凉风骤起。 “来兮……来兮……”杨花花摇着三清铃继续起舞。杨暮客的阴神亦是陪她作伴。 双人翩翩飞着,看得那小鬼妒火中烧。“不知羞臊!拿命来!” 炭黑利爪黯淡无光,半身黑烟缭绕,那小鬼奔着惨绿的阴阳路冲上来。 一个熊头出现在黄风壁障之上,嘴里吐出一个古旧的陶坛。 只见杨花花手捻剑诀,丝丝银光引着那小鬼前行,还不等小鬼近身,便被陶坛吸了进去。暗红色的火焰化作一道旋涡,凭空消失不见。 阴神趴在杨花花耳畔说,“速速来中央的吊脚楼。这寨子古怪,不能外面久留。” “是。” 杨花花提起衣摆便往吊脚楼跑去。 那一群寨民早就不见了。是何时不见去向?杨花花不知道,她也不在意。不过也就是一群凡人而已。 整个打谷场,除了那一滩灰烬,那一圈杂乱的脚步。只有夜风徐徐。只有天星闪耀。 周围的一栋栋吊脚楼随着树影张牙舞爪。 中央的吊脚楼内,杨暮客主动掌灯。灯光五光十色,却朦朦胧胧。只有米粒儿大小的烛芯儿,跳跃着小拇指肚儿大小的光。 “若今夜无人吃人,贫道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尔等这些年的腌臜之事儿一概不去追究,须得上报天庭,由着岁神殿和阴司查尔等福寿禄。不但生前遭罪,死后还有严惩。若是今夜里有人吃人,怕是贫道亦是难以抉择……” 老夫子恍然,“该当如此。有人管便是好事儿。晚来,也比不来的强。” 杨花花此时开门,见着一盏明灯亮起。道爷起身站在窗子边上,身后盖住窗子的锦布上竟然写着俩词,“敕令。” 而后她再看屋中,桌子另一旁,一个面生白毛的老怪物坐在灯下,一言不发。 “道爷,那女鬼被山神收走镇压。婢子未曾叫她伤了一人。” “好。”杨暮客笑嘻嘻地对着她招招手,“过来陪着我坐下。今夜里这屋子出不去,出去了便是干涉凡俗,出去了便是作妖。” 花花蹑手蹑脚,死死盯着那个白毛怪物。有道爷在场,她自是不怕有性命之危,但这怪物长得太过瘆人,比那女鬼更是骇人哩。 坐在道爷怀中,花花鼻息悠长,侧过头,去看窗子上的敕令。 这一坐,不知多久。坐得杨花花骨头僵硬。 白毛老夫子起身道,“子时已到,该是老夫巡夜的时候了。” 他佝偻着走到门口,在那堆簸箕铁锨之中翻出来一个哨棒,提着门口的破旧灯笼,回头。 “道士爷爷……我知您定然不是凡人。您处处守着规矩,我也活了很久很久,今夜想保住寨子平安。求您给条生路……” “去!” “多谢道士爷爷。” 那白毛老鬼手里的灯笼嗤地一声烛火亮起,苍白的光将黑洞洞的门外照亮,咯吱咯吱地楼梯响动,下楼远去。 屋中只剩下杨花花和杨暮客两人。 她坐在道爷怀里,终于松动了筋骨,瘫软在他身上。 “道爷……这人……” “此地白天和黑夜是两个地场。白日里阳气浓重,大日真阳之下一切如常。待入夜之后,阴气袭来,带着灵韵和浊炁。被侵染者性灵渐渐生变。傍晚前还是一群寨民,入夜后便是一处妖国。” “他们……” “这位里长不易啊……几年下来竟然还没养出来大妖。怕是都是他这般夜夜巡视……” “可昨日里就烧死一个。” “能清醒做事的,怕也只有他一人。我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还能上报天庭。若不然入夜便一剑落下,六丁火尽数烧成灰烬。” “怎地听起来被您烧死更好呢?” 听花花这般捧他,杨暮客叹息一声,“被我用六丁火来烧,便是生不如死,一念万年之痛,须臾之间却绵延长久。灵性不存与世间因果两消。这寨子就没了……无人知晓他们曾来过……” “官家县志?” “记不下……” “阴司?” “城隍会主动抹去孽障痕迹……” 杨花花明白道爷的意思了,道爷这是在保下这村寨的最后一点儿续存的可能性。她挣扎一下起身,“我也要打坐了,子时到寅时,打坐的好时候哩。您慈悲,让我也歇歇。” “去吧。” 这个村子让杨暮客想起了一个故事,是他云游中州之时,一个俗道已经灵染妖化,但收养孤儿的故事。那时他看不出那个俗道已经被灵染了。但那俗道伪装的太好太好,以至于他闲来回忆的时候,才想起有那么一号儿人物,才想起自己竟然放过此人,造就一段功德。 他明白与人慈悲便是功德。他不愿意成了那一剑定人生死的仙尊。他更不信,这世上救人才有功德,除妖才有功德。 他人也被记留。才是杨暮客的功德。 观星小筑之中,自成一统。界外吵吵闹闹与杨暮客无关……他盼着那老夫子能给寨子里的人们谋求一条生路。至少让至欣进来将其收编。 阴神显照,缩地成寸。 夜色下繁星闪耀,定天时,定方位。 “至秀,至澄。” 两个真人飞上云头,“晚辈在!” “打破石屏,贫道要显法治理地脉。” “得令。” 天道宗亲传去打碎屹立在山巅的石屏,那些雷球顿时消散。阴神手中捻诀,以木御雷,灵台心湖甲木化作天象。 世上的人们在安睡吗?但愿贫道弄出来的雷声不会吵了尔等美梦。 电网成群,铺天盖地。 滋啦啦串联着地河流水,灵炁与浊炁沸腾着,化作白雾然后燃起幽幽蓝火。 火焰与雷霆在山峦之间化作幻光,收缩成一个光点儿,然后骤然释放。荡漾波纹撞开排排绿树,呼应繁星闪烁,又再次收缩。好似有了呼吸。 膨胀!破碎!闪烁!爆发! 轰! 开山! “疏恍道友!随我开山!” “来也!” 阳神真人如火球拔地而起,冉冉升起一轮耀阳,手捻坤土法诀,大地裂开。 “此夜甲木当值,耀阳初升为乾。乾坤之象听吾号令。乾清盖地浊还以清净,化万物生灵相存靖宁之地。敕令,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至欣和两个玄心正宗的弟子听见了这声敕令。诛邪?为什么会是诛邪?何来邪祟? 地脉中丝网一片片相连。水生木,木为生发者,活物也。石屏所施展的太素束缚元磁,造就了一片菌子生物,已经化邪。若非通过那些吃山吃水的寨民了解,杨暮客根本注意不到如此芥子微小之物竟然引发了这般大的变化。 雷浆灌入地河地脉之中,岩浆涌动迸发。只是须臾之间地动闪耀。 那棕熊金身显像,成妖丹者以大法力护住山头,让其不自行摇晃。 微微一颤。 只是一番施法,天边鱼肚白亮起。黑夜给明日留下一封回信,等着朝霞取走。 太一门地仙来此,阴神顾不得许多,一个拧身落下云头。 明晃晃的地仙腾云驾雾,背后是天权星宫殿闪耀。 杨暮客嘭地一脚踢开屋门,“寨中妖孽,受死!” 杨花花瞬间被惊醒,“道爷,不是说留他们一命等着天庭处置吗?” “来不及了!” 老夫子提着哨棒跪地无言,他竟然看到了仙宫。他竟然看到了仙宫!情不自禁两眼含泪……忽然听见妖孽受死,又惊恐地看向杨暮客。 “道士爷爷,今夜里不曾有人吃人!不曾有人吃人啊!饶我等一命,求求您啦……” 这老夫子已经褪去了一身白毛,嘣嘣嘣地磕着响头。 “上清紫明。休得乱来!” “乱来!?晚辈先到此地处置浊染灵染之危,自有决断!” 至欣飞到九天之上,“诸君不可!太一前辈,紫明师叔!此地乃是我天道宗辖制之地,师叔您要我来收拢灵染之人,晚辈已经做好准备。您已经打破石屏,我等真人可以介入。” 杨暮客在这阴阳交汇之刻,口鼻喷出火星,好似一个宇宙星空。 时光在回溯着……那女鬼的虚影仍在打谷场上,她两眼燃烧,火星便是她的眼泪。 她的夫君便是被人吃了,遂她亦要吃人复仇。都得死!鼻青脸肿的女子口中喃喃念叨着…… 一群人虚影围在柴火中央。一个熊皮领着两个道士走下山来…… 杨暮客脚踩高脚楼阶梯,一步登天。 半空晨风吹拂他的脸颊,眼眸紧闭。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六丁火!烧!” “此方天地我自为王,唯我独尊!太一门仙长请你规避!” 地仙法相伸出一个巨大的脑袋,脑袋好似一座大山挂在一嘟噜葡萄云彩上,“紫明。你知道你在作甚么?” “贫道在教尔等齐平……” “你教老夫做事?” “丁火焚魂……师叔!您竟然私刑处置我天道宗治下民众!”至欣顾不得许多,真人法相搬运周天,化作天女提着花篮撞向杨暮客的气运壁障。 杨暮客这般做,总得有个理由…… 万千变化者择其出路,行事方正,则为气运。做出对的选择,便是强运! 六丁火落下……燃烧着被灵染之人的魂魄,只是瞬间,隐藏在寨民当中的食人恶妖化作灰烬。 杀人劫数压在杨暮客的灵台,一丝煞气生成。 熊熊大火之下,杨暮客回视着太一地仙。但太一地仙仍不急着出手。 半空中杨暮客心跳如鼓,是愤怒,是恐惧,是厌恶……见缝插针的本领,他再次领会到了。太一门来此定然是要介入他治理浊染的行程。往后这一路,他的路还能由他做主吗?就任凭这些人摆布吗? 不知还有多少凡人见过天外流星雨,尔等太一门不去处置,针对我来? 他不甘!不甘!便要反抗。留下自主之路,这些寨民,往后的万千寨民就有的救!如若不然他一个也救不得…… 观星一脉日日观想星辰,不须天眼术就能看透星宿。不看见流星雨坠下……唯有一种可能,仙宫将此事隐匿。杨暮客他能是傻子吗?傻子能悟齐平,修证真吗? 天上有罡风层,映照虚假星空。有天权星,掩藏星耀痕迹。有虚景仙宫,遮挡虾邪群星,庇护元胎生灵。 这流星雨,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虾邪入侵的景象…… 果不其然,天道宗来人了。 锦章随着一个样貌堪比杨暮客的少年道士前来。 此人一身华服气质昂扬,“晚辈至存,参见太一地仙长老,参见紫明长老。家师乃是锦华,师祖乃是宗主大人。” 空口白牙称了王,却没人相认。杨暮客因心中煞气留存而青筋暴起。睁开双眼,一道金光迎着朝阳而去。 阴极生阳的第一缕,是怒。是欲与天比高的相较凡心。 “待贫道降罪于此地邪祟后,尔等再来叙话!” 第233章 伴银河照临 上清门紫明豪言,此地由他做主。既如此何必拂他面子?太一地仙和天道真传俱是不言声,任杨暮客处置此地之事。 晨风吹来。太阳升起。 阴神就此隐匿。 杨暮客额前碎发飞舞,立在半空。看见数个凡人已经被六丁火烧死,看见寨里的老夫子跪地叩头。 一步步把自己逼上绝路的感觉很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丁火无色无味,无声无息。但人有,焦糊的肉香飘荡在寨子里。一群才睡下或才清醒的寨民腹中咕咕作响。 都杀了? 都杀了? 杨暮客连着问自己两遍。 他不是正法教门徒,他没有律政神光,他凭什么定人罪名?名不正!言不顺! 阴极生阳那一刻的豪情,因为阴神隐匿变作了无根浮萍,荡漾在阳光里,沉没在沉默里。 一个要摇旗呐喊的人,要教人齐平的人,此时无事可做一般。因为太一门和天道宗站在一旁,却不配合的话。他杨暮客做甚都是错的,以至于,他不敢做了。欲比天高……可太阳才是真的高啊……高高在上,扶照一切。 忽然中间的吊脚楼有了声响。道爷在天上与庆云分庭对垒,舍中人总是要做些什么,杨花花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窗帘……窗帘上的敕令是杨暮客划定的一方天地。她一把扯下,将窗帘抱在怀中出门,顺手抓起铁锨一脚踢飞锨头,长长的锦布卷在木柄上面。 杨花花高举手臂,挥舞窗帘,迎风展开……敕令二字,金光闪闪。 看见那体己人儿单薄的身影,当真是此生恩情无以为报。 “敕令,上清。寰宇澄明。”话音一落,杨暮客化作一道流星半空坠下。落在凡尘当中,一家一户地去看。 不可救药者,焚魂送葬。 身份清白者,障眼迷魂。 继而杨暮客的声音响彻九霄,“上清弟子,碧川!” 府宽和府丽上前,“弟子在!” 碧川疾驰而来,“奴婢在。” “妙缘道亦是修有情。你修礼,今日便给你行礼职责。发送亡者。你二人随她!” “奴婢领命。” “遵师叔令。” 日晒闷热,丁火择人而噬。数人顿时雷厉风行。 走出一间木楼,看向山巅,当真是不知轻重。此时杨暮客才想起,他的责任是治理浊染。好在昨夜事情做得不错,只差一个收尾的工作。 这回他没大呼小叫地让声音传遍九霄。 只是直呼真人名号,用心念叨,“疏恍……” 疏恍真人天人感应,一个挪移来至杨暮客身旁。 “小人在此。” 杨暮客脚步未停,仍向下一间屋子走过去,杨花花扛着大旗跟在他的身后。碧川拿着木鱼当当当敲个不停。 “地脉归拢缺戊土之炁,山中这些年有菌子为蛊,妖孽害人害疆土。以木性蚀大地灵韵,需镇物填充。”杨暮客随手一抛,一包息壤和灵土落在疏恍真人手中。 “你去将镇物埋下,将大地裂隙重新归拢。日出之后万物复苏,声响要小。若有任何声响被凡人凡物得知,唯你是问。” “喏。” 看到紫明有条不紊地开始行动,太一地仙眼中含笑。锦章亦如是。唯有那等着看热闹的天道宗真传面色凝重。 至存来此是领功的。若事情都被紫明师叔做完了,他能作甚呢?灰溜溜地被锦章师叔领回去,如何与师尊交代?如何与至尊交代? 所以至存迈步来至至秀和至欣身前。 “尔等便是这般随着上清尊者做事?不号令尔等,便一动不动?” 就在至存将要发作之时,杨暮客传音又至。 “至欣,你收押灵染之人,早有处置办法。此些人尽数交你处置。至秀,你来开玄门,将人送走。” 至欣和至秀对视一眼,给至存浅浅一揖,“至存师兄……我等前去帮上人忙。” 寨子中灵光闪闪,一个个生者被送去至欣准备的养老之地。 灵染,是日渐严重的。妖化会越来越深。唯有一点值得庆幸,道法自然,大道恒常。修士之间婚配十有八九不得身怀根骨的子嗣。妖人亦是如此,灵染的妖性不会遗传,遂他们仍能如常生活。一代,两代……渐渐尽数回归平凡。 最终杨暮客来到那跪地不起,颓丧的老夫子身前。 镗地一声。杨花花将旗帜戳在地上,老夫子抬头顺着木柄往上看。看着旗帜之前,负手而立的少年道士。 “您……是仙人……” “不。我只是修士。” “我们寨子的人都死?” “并没有,你若能坚持活着,许是能看见新一代的人成长起来。我乃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道人。于此郑重告知你,此村寨已经是无人之境,百年人不可活人。你若有心,便将此事隐晦地传给后人,告知他们百年之后可以故土重归。” “多谢仙人……” 听他仍是呼喊仙人,杨暮客也不反驳。招呼一声,“至欣,送他走。” “是。师叔。” 至存飘在半空,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至澄。 “至澄师兄,皆有事做。唯独落下你……看来紫明师叔对你意见不小……” 至澄只是浅笑一声,“此乃上人体贴,不愿让我这残废劳累而已。” 锦章一脚云彩,追着至存过来,将他拉到一旁教训几句。 天道一脉若欲掌控法地仙府的司管职权,当下已经没有机会。此番人道意外已经被紫明上人处置完毕,至存师侄儿得回去好好禀报,这上清门真传到底是如何把事情办得妥当,不给人见缝插针的机会。 若法地仙府日后仍是归于九景一脉管制,内查一事,便要从长计议。问天一脉锦章举议,将上清门紫明一路所行,都留作证据,细细分析。九景一脉若不能给出说法,则全宗上下尽数分析利弊,到底为何这法地仙府出了邪修,造就邪煞之地。 至存被锦章耳提面命说教一番,亦是明白当下出场,走错了地方。想在气运之子身上讨便宜,着实不易。既如此亦不久留,乘云而去。 碧川手中的木鱼声停止,老夫子被至欣领走。至秀关闭了玄门…… 杨暮客抬头,看向天上的太一真仙和锦章师兄。 他的面前曾经有三条路,这一回,他挨个撞了上去,撞得头破血流,毫无顾忌。损了些许功德,生了些许煞气。 不得干预凡俗,他下场干预。 不得伤害生灵,他丁火焚魂。 不曾冷眼旁观,却救人无果。 太极两仪,阴阳大阵,开! 趁着还有山坳夜色阴气留存,杨暮客纵身飞起。化作道金光,直奔山巅云顶。 号令天地气象,规整炁脉。灵炁贯穿而来,引浊炁入地渊,因法地仙府设立石屏而阻碍的地脉砰砰砰声中一路撞开…… 东五百里的宗门悄声赶来,向上清门紫明尊者致谢。 太一地仙的庆云飘飘摇摇飞来,“恭喜小友大功告成,可有什么感受?” 杨暮客反问他,“不知仙长可曾看懂了晚辈的齐平?” 锦章此时已经心中乐开了花,都这般傲气才好,就该这般傲气。 “师弟齐平,非常人所为也。非我辈斤斤计较,实乃得不偿失……忍所不能忍,为所不能为。殊为不智之举……” “哎哟。多谢师兄提点,这回小弟记住了。下次定然谨慎行事。” 太一地仙等那前来致谢的宗门之人离去,然后大袖一卷。这方天地变作密室。 “小友。你做事众人瞩目,你既做完了,老夫不与你藏着掖着。天外虾邪战场为凡人所观见,非同小可。一路不知多少凡人得见,又有多少人因此灵染入邪。炁脉变化因此而成,若无人引导,老夫不信,太一不信,天宫不信。” 这话说完,太一地仙目光却转向锦旬。 锦旬不露声色,“此地确实需谨慎处置。若处置不当,又是妖邪泛滥,遍地开花之势。” 果不其然,杨暮客知晓自己猜对了。猜着了这些人,就是要借着他治理浊染这一路,摆布人间,摆布修行界,摆布他们上清门…… 紫明躬身询问,“晚辈不甚明了?仙长虽然言明其中道理,可与贫道治理浊染一行何关?晚辈行走于天道宗辖制之地,行外援之事,救人于水火当中。亦是分内之事,我之功德小……太一御敌于天外,才是无量功德。”谁说这愣头青就不会绕弯弯?这场面话便是紫乾来了,亦不过如此。 待太一地仙听罢一番恭维之言,捋着长须笑道,“老夫来此,本意是护送你前行。太一门大醮过后不便亮明旗帜,谨防促使邪道团结一心。借你义举行路之时探寻邪修目的,此为上策。锦章小友意下如何?” 锦章上前拱手,“老仙此言不错。我天道宗当下乃是多事之秋,内部尚需调和,外部正法教已有不满。幸得上清门道友前来相帮。若有太一地仙来护外援,自是竭诚欢迎。但……” 这锦章话锋一转,落在了杨暮客身上。 “紫明师弟已成邪修眼中刺肉中钉。他在我天道宗辖区行事,我等必然要照顾有加,若老仙您来庇护,多方统筹复杂,我等安保措施需要避讳您的洞天领域,多而乱,恐乱而生错。遂晚辈以为,老仙无需出手相帮。” 杨暮客云里雾里,怎么我紫明上人就成了邪修眼中钉肉中刺了?你锦章说甚胡话?我就是治理浊染而已,还特么惹了一身骚,让你们过来监视,数落,最后还得承负莫大因果。 “慢!师兄此言何意?” 太一地仙和锦旬都笑眯眯地看向紫明。 太一地仙说,“高举齐平旗帜……促使上清落地。” 嗯。杨暮客点头,是紫乾师兄这般安排他,借他宣道的由头落地了。是又怎地? 锦旬接过话头儿,“旗帜出门巡游,开始履行治理浊染职责。遂上清门亦是一方掌权雄主。” 什么?这就是雄主了?那蓬莱外海的那些宗门也都算雄主了呗?杨暮客不禁撇嘴。 但太一门地仙接下来一番话,让杨暮客如芒在背。 “小友……上清豪强落地,干预修行界之事。尔等高呼寰宇澄明,最是容不得邪祟作恶。强者紫贞于赤道海渊斩我门叛徒乙讼一命,打破邪修计划。致其失了一大战力。尔等强占混沌海,此地本来乃是天道宗取岛造陆,多方寻宝,邪神潜修,邪修乐园。你上清门算不得雄主?” 老东西?你莫不是用了读心术?杨暮客愣愣地看着太一地仙。 那地仙哈哈一笑。 锦章顺势接过话茬,“师弟。你外出治理浊染,本就是加速我天道宗造陆大业。弟弟你是否记得邪修为何反我天道宗?” 这……杨暮客目瞪口呆。天道宗大业若成,天地变化后资源有限,但秩序井然。定然没有邪修肆意躲藏的空间,更没有资源让其无根之辈自由生存。 可……这跟他紫明有屁关系。他又不是上清门掌门,他又不是一方霸主。跟我说得着么?老子就是来治理浊染的! “二位!你们且慢……小可要被二位绕进去了。我……是来治理浊染的。天下大势,该去上清门找我师兄。” 太一地仙和锦旬都是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你小子果真滑不留手。 “小友……” “小师弟……” 两位长辈的话在杨暮客耳畔响起,就像是十万只蚊子在脑袋周围嗡嗡嗡…… 他们说了什么,杨暮客已经没法集中注意去听。煞气在胸中激荡。 “小友,你乃当今齐平道主,开历史先河之辈。我太一门对同道定然要施以关照,否则会让天下同道寒心……” 杨暮客一声呔!瞬间炸毛。 他憋了够久了。他不想问什么天下大势,虾邪来,那便杀回去。太一门你们有能力,顶在前面,要我杨暮客上,我便上!别弄这些弯弯绕绕! “二位!能否让我老老实实把这条路走完?你们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别惹我……” 那小子抬头,目光灼灼,对地仙毫无敬意,甚至锐光挪到锦章身上。 “我家师兄的剑,未尝不利。尔等要试试嘛?上清门的路,我们自己走……有话与我掌门师兄去说……我紫明,只听掌门一声令下。” 气运之主搬运周天,一头撞向地仙布设结界。嘭地一声将云彩撞出一个大窟窿。 第234章 足下生炫彩, 气运撞破的窟窿五光十色。 太阳金光,湛蓝的天空,云下的山峦,顺着气流与反光喷涌而出。在层层叠叠的云层间搭建成了一片虚幻的空间。 两位高人看着紫明不管不顾离开,都无奈叹息。当今的上清门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啊。 杨暮客这样的行为算什么? 世间两大巨擘来求他办事儿,他跑了,没敢应承……像是一个超新星一样炸开,拼命地宣泄情绪。其中的内核是那颗通明的道心。 其中弯弯绕绕只要到了杨暮客这种位置,门儿清。连装傻充愣的机会都没有,是真的不能当场应承。 上清门,有十子。 九位师兄已经承担的够多了。他杨暮客也才刚刚能做事而已。要把上清门推到一个不该有的位置上?他杨暮客没那胆子去做。 上清门统领浊染事业,非在只是他杨暮客自己的尝试。倾尽宗门之力,给天下间的三大巨擘四处去擦屁股。继而叫太一门地仙尾随他,叫锦章与太一门博弈?其中还要提防妖邪,统御众多宗门建立正道的防线,保障秩序的运行……工程浩大! 他杨暮客还要保持自主,便是要加大投入,一个人不行,便要把师兄搭进来。还要搭进来多少人?紫乾师兄苦心经营的场面因此而不得不转向,这样的罪孽,杨暮客担不起。 跑了之后的杨暮客马上与紫乾师兄联系。 “你是说,你离去前让他们来寻为兄?” “是。” 天地文书幻境中紫乾一声叹息,“你还是嫩了些……跑了便跑了吧。其实应下来也未尝不可。为兄以为是一次机会。” “小弟以为,不能应下。我不能让旗帜染上其他颜色。唯有纯洁,方有当下上清。” “这道理不错。你继续吧。既然你没能应下来,那他们便要主动为你造声势了。一切都要小心,此路才刚刚开始……为兄希望你能把事情做成规矩,可以传语别人。” “传于天道宗?” “对。可有心中人选?” “至澄此人心境单纯……年事已高。又断了一臂,我想求药,请紫寿师兄帮他诊治一番。” “好。此事我也应下来。让他来御龙山。” 合上天地文书。那逃跑的小道士怔怔抬头看天。太一地仙和锦章不知何时离去了,但他们一定会再来。 博弈,就此开始。 杨暮客晃了晃肩膀,天下大势变化万千。我为气运之主,尔等可听我的号令。 上清小筑里风云变幻,杨暮客内景之中群星闪耀。该是小可落子的时候,请诸君不吝指点…… 一路北上,杨暮客寻到至澄。告知他断臂之态周天不全,前去御龙山,求紫寿长老医治一番,归来有大用。 至澄便再北上的途中暂别,一路前往万泽大州,迎接他的新生。 北上一路,一路坎坷,遇沼泽,清空水炁。世界千变万化,天道宗辖制之地,留下杨暮客的足迹,留下他的功业。未经杨暮客许可,不管是太一门和天道宗,只能远远坠着,不能参与到治理浊染的决策当中。 其中区别……甚大。 例如当下,有邪修骤然来袭。玄心正宗两真人拼死护卫。 天道宗可以下场。但若下场,治理浊染之行到此为止,上清门紫明必须退场,变为追查邪祟如何入侵正道基业。 太一门亦能下场。但若下场,太一门必须用天权星大道祖庭的身份发出诏令。届时与天道宗这魁首要针锋相对。 杨暮客两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那两个看门人用尽全身解数。至欣至秀护在他身前,府宽和府丽站在他身后。他被团团包围着。 邪修来作甚?无非就是打探消息。用命来打探消息…… 看着有人为他出生入死,杨暮客的心态再不如以往。一言可定大能生死,这是多么无上的权力啊。 他手中捻诀,不管不顾继续治理着地脉,和疏恍配合无间。 半空之上,两个真人同时搬运基功,使出同心法。将心比心之术,将邪修拉入幻境当中。邪修入邪的过程他们亦是要重新经历一遍,积压已久的煞气黑潮冲击着两个真人的灵台防线。对天道宗的忠诚便是这二人的堤坝,固若金汤。 信仰像是璀璨的钻石,传道的法力金光在煞气迷蒙的幻境中刺破天穹。横扫一切之后,将畏畏缩缩的邪修真灵找到,再用诸多手段逼问邪修来意。 大地裂开,杨暮客将镇物尽数投入其中。既来了邪修,当场死了岂不浪费。 “贫道要用其灵韵!” 那两个护卫对视一眼,便是对天道宗再忠诚,可他们当下的主事之人是这上清小儿。 杨暮客如同利用真湘的死后灵韵一般,将邪修的一生修为尽数还给地脉。 这个邪修最后的灵性飘荡着……重返天际,越来越高。 至澄本就是九景一脉弟子,他亲自开玄门前往御龙山方便至极。来至御龙山已经休养生息许多时日,在这乾阳之炁浓郁的地方,阳神恢复速度远超预料。好地场!好风景! 紫寿拿着药匣从长老院舍中走出来,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姑娘一样的标志男子,冷眼看向至澄。 “师侄儿,此番施针过后,你阳神经络重新通畅,但百年不曾运转周天,要学着像筑基一般重新打通,慢慢适应,一点儿也急不得。” “晚辈明白。” 后院里医者仁心,专注至极。御龙山山中大殿却迎来了一位贵客,一位稀客。 天道宗问天一脉,有着与观星一脉论道的传统。是不死不休的道争。于今日,问天一脉的当代真传堂主,竟然亲自来访。 紫贵笑呵呵地把锦章迎入大殿中,给道祖敬香,给上清师祖敬香。 锦章抬头静静看着那位玄师叔祖的塑像,此时心中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不尽的感慨。本就是一出同门,今日有缘再见……不由得发问,“老夫可是问天一脉来此的第一人?” 紫贵引着他前往紫乾居所,道,“该是第一人。尤其是上清门落地之后……此事可被宗门记载。” “好啊……”锦章语重心长地道一声好。上清门落地了,谁能想到呢?问天一脉竟然堂主亲自来访,谁又能想到呢? 锦章和紫乾对面。又是双王相会。 “远海诸岛,海中深渊,数不尽的邪修正在集会。不知上清门有何意见?” “我家紫明正在疏导地脉,治理浊染之危,数百年无人打理,我上清门只是照顾好当下事业。此事,还须诸君做主。我等不做参与……” 锦章听后不露声色,“幸得之前紫贞师兄仙剑无敌,斩杀九幽出逃的邪祟。不知可否再助我等一臂之力?” “我家师弟多番轮战,此时正在修养。” “能助正法教,却助不得我天道宗?掌门师兄未免太过偏心……” 紫乾呵呵一笑,“保下我御龙山基业平安才是主要,并非偏心。若天道宗在万泽大州开展事业,上清门定然义不容辞。” 锦章见紫乾此人滴水不漏,索性直接谈论正事。他要求上清门再出一人,从另一条线上治理浊染。求速,求快。邪修已经针对紫明师弟做出应对,若是慢了夜长梦多。 紫乾欣然同意,但不是上清门出人。而是杨暮客将齐平道传给天道宗修士,将治理浊染的办法留下。只要天道宗能学得有模有样,浊染未曾爆发之前,法地仙府留下的烂摊子便能尽数收拾。 聊到了法地仙府。锦章含笑不语。此时正法教正在追究法地仙府藏匿邪修的责任。上清门又将一个屎盆子扣过来。 若是天道宗例会之上,锦章定然要骂的锦璨那老儿体无完肤。但这是上清门门庭,他要给自家争面子。不能叫上清门落井下石。 “太素束缚元磁,此道我天道宗亦能广传天下,为齐平一道附和。” “好事一桩,我替天下道友感激天道宗慈悲仁义。” 锦章与紫乾谈完之后驾云而去,丝毫不理仍在接受医治的至澄。 法地仙府既然手段无用,在锦章眼中便是可弃之辈。他不经其宗主九景一脉同意,直接就将这秘密研修多年的功法抛出,立下公之于众的决定。而与上清门谈妥合作相关事宜,另一条治理浊染的线路马上亦要展开。 太一门跟天道宗的合作就此开始。 既然紫明那条路不可用,便用另一条路引来邪修。用以探查其根基何处潜藏,不求主动出击一网打尽,但求知晓敌方态势。此乃锦章与太一地仙所达成的共识。 而杨暮客所落之子,可是不只有至澄一人。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与至欣探讨齐平道。将《混元齐平附》广传天下之后。存思法是他独有,他将存思的经验分享出来。让至欣亦能用自己的观想法存思齐平。 途中杨暮客说,他没办法拔高到天人之际的高度,便从最不坏的那处做起。这是齐平的底线,从最低处做,总能有些成果…… 至欣说但总是不甚好看。 对啊。在泥塘中打滚,灰头土脸的能有甚好看的?所以这才是他上清门的道,有寰宇澄明的宏愿,方可让道心不在污秽之地沉沦。方能感同身受的同时不会走入邪路,堕入深渊。 “师叔将混元法留在了太一门,将《混元齐平附》广传天下,然后又将存思的路径告诉晚辈。到底是何居心?” “我一心为公,你们缺什么,我便给什么。总不能叫我把齐平道所有功法尽数公之于众吧?” 至欣看着紫明师叔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人显得有些落寞。你到底是在做好人?还是也成了奸诈狡猾的怪物呢?不对。这小师叔才三百多岁,又哪儿来那么多心眼儿? 气运之主清晰地听见了至欣师侄的心声。杨暮客心神显照化作一缕幽风,吹到至欣耳畔,亲昵地说着,“亲亲师侄……你可知齐平就是你与我如何,我便待你如何。我成了怪物,也是因为处在都是怪物的世界之中。若人人一心待我,我又何必奸猾狡诈?哈哈哈哈……” 至欣没有感受到任何亲热,只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诸位师叔,诸位师祖。你们到底逼出了一个什么样人呐。那样的一个好人,一个快乐的人,也变成这般? 我杨暮客一路走来,乐天的,自在的,混不吝的,逍遥的……一次次跌倒都讪笑着四方作揖卖丑,然后不当一回事继续往前走。这次我跌倒了,只是拍拍身上的尘土。我还是继续往前走,但诸君得好好看看我,我还是我? 一路从沼泽走到了北方酷寒之地。至澄终于归来。 此时已经过去两年之久。两年间杨暮客教授至欣这个真人存思法路径,甚至偶尔还拉着至秀,府宽,府丽,共四个晚辈讲大课。 观想存思的路径,各门各派观想之物不同。但大地都是信念至臻,心思纯净,亦或者是物我两忘。但杨暮客这里变化了,他提出一个观点,在有无相生的道理之上,存思的时候不能物我两忘,而是先天地与我并生,后认清天地与我不同。神游世界。 这秘法简单么?简单。但危险至极……没有杨暮客这个已经走通的人教授方法,没有他那神奇至极的经历,走出来千难万难,甚至迷失其中而不自知。 所以需要一个锚点。这个锚点必然是与众不同之物,明晃晃,使其始终记得自己何处来的标记。他这天外来客,最与众不同的地方便是他的锚点。 至澄加入大课之后,杨暮客干脆让他们各显其能,用他那证真的眼光来决策分工。 太初为太素之先,拆解石屏释放雷球的变化轻而易举。所以后生变化,便有至欣处置。 九景一脉知晓天下舆图,所以地脉规制则由至秀和至澄担任。 “疏恍道友……” “小人在。” “你随三位天道宗真人去吧……这一路往北,便我一人去走,用时不会很多。你做得越多,越熟练,想必日后天道宗再不能闲置你……你的宏愿,便是再造元胎,大地安宁。还愿去……” “我……”疏恍真人一时间感情流露,不知如何是好。 “还愿去。贫道能力有限,下一程路走得越快,这世间灾祸越少。我不愿人间受苦……道友,听话!” “小人领命。” 往东北一路上只剩下两个玄心正宗的护卫,余下都是上清门自己人。 杨暮客露出一个值得玩味的笑容,免费的才是最贵的。我不求任何回报,能给予的都给了。现在,太一门和天道宗,你们要拿什么东西来报偿我? 上清门给尔等当牛做马?做梦! 气运之主大袖一挥,灵土神州,这天道宗治下之地,一条清晰的元磁抵消线路在他心中清晰可见。大地上留下他的足迹,便说明接受了他的治理。接受了他的治理,便说明认他为气运之主。 他的一方小天地,已经变作了一个庞然大物。以功德,以气运,以阴神法力,以心湖内景,以长夜星河,自成齐平道虚景。 嘭地一声,上清小筑一旁的观星书阁飞出一本书。 《上清齐平存思术》,一把将舆图按在书里。 第235章 清光染靡音 只见上清门一行人飞过雪山,数日时间盘桓在这条路线上。 “师叔……”府宽上前抓住杨暮客的胳膊。 “怎地?” “您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必须得告诉我和府丽。” 杨暮客这才一拍脑袋。他总不能指望自己王霸之气一闪,身旁附庸看他眼神便能心领神会,继而处处与他配合无间。这不现实。 作为一个领导者,杨暮客是生疏的,是茫然的。他会下达指令,但他还没学会让人主动配合他来做事。那个……叫什么来的?对。叫调动下属的主观能动性。 遂他嘿嘿一笑,“我当下所为。你当我是来抢地盘的就行。” 府宽可没心情跟他开玩笑,面容肃穆,“您把天道宗的人都差走了,这些石屏我等如何处置?” “不把他们差走,我们如何研究这道法的细节?当下只剩一小段路途……但这一小段路途都是我们自己处置。我们上清门必须参透其中奥妙。我不成,你跟府丽也要研究明白。” 府丽一旁捂嘴轻笑,原来还有她的事情。 “可……”府宽叹气一声,“咱们自行行动,惹了麻烦怎么办?” “惹了麻烦最好。你当我一路所为那些天道宗大能不晓得?你当我把那些地盘尽数划入自己的气运感应之下他们不晓得?你是引导一脉,你晓不晓得?” 府宽实在忍不住,一拱手,“请师叔明示。” 杨暮客伸出来两个手指。 “教天道宗预防浊染的手段。一,我上清门可以放轻松。不必去分心提防此处浊染,预警之事假与他人之手,为我师兄紫乾松绑。” 说着杨暮客落下一根手指,只剩食指摇晃,“二。若再有浊染,天道宗便不能用道义再来央求我等,必须出血。够明了吗?” 府宽这才对这小师叔刮目相看。 要知道,此时杨暮客身上是挂着九景一脉地仙的金环的。杨暮客没有秘密,他跟两个通房丫头胡天黑地的情话都能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但府宽知道,这就是小师叔的策略。 上清门治理浊染的术法重要么?重要。甚至只有观星一脉的真传才有这种举重若轻的本领。而当今也只有小师叔一人,只他一人而已。 在天上之时,治理浊染是体现存在的唯一方式。如今大不同了……岂能死抱着那些勘验地脉扶正炁脉的手段,莫不是等到天道宗再造元胎成功了再拿出来分享?小师叔选的时机亦是当真恰到好处。 预警的法子都给你,但治理我需收费。这……许就是小师叔的盘算。虽然严谨,但仍很稚嫩。 因为有效,府宽并不做异议。配合着师叔开始拆解此地的石屏。 杨暮客盯着那雷球看了许久许久,因为修为不到家,他看不透太素的运行状态。但这不重要,太素束缚元磁,而元磁属兑金,何以生巽雷?他只需要探究这个便好。 而擅长引导术的府宽和擅长观想法的府丽配合之下,能极快体悟那些石屏之上刻画的篆文和阵法。这些死物分析用不得太久时间。 在这种大家都在推波助澜的情况下,上清门的脚程并不慢。拆解工作都是路上分析,而治理地脉则杨暮客一人担当,每每夜里做事弄得声响不停。 其实杨暮客心中的政治算盘,从来都不是他口头上那些……他只有一个目的。以下驷对上驷,尽量让自己变得瞩目。加大天道宗和太一门对他的监视成本。不要保护,不要配合。但当真不给保护,不给配合?届时有失体统的便是太一和天道。 至于是否以身犯险?应是不算的。毕竟就在天道宗家门里头…… 什么叫怕什么便来什么?当下这大难临头便是。 杨暮客还没过瘾呢。参与道争博弈得新鲜劲儿还没过呢。他身为一个对弈者才摆下来几颗棋子,便有邪修上来要把他的棋盘给掀了。 眼见着要来到北海之滨,能看见远方有一个废弃的宗门。大阵还开着,但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灵炁运转的痕迹。此地积累了数不尽的灵炁,自然亦是平添的浊炁的厚度。 密密麻麻立着石屏。看来天道宗在此地费心不少。杨暮客这样思忖着,便发觉有些不对劲。 那两个玄心正宗的修士呢?修士自是打架去了。 不知何方混账,竟然在这个时候从海外入侵。一次次挑衅天道宗,真当他们天道宗无能吗? 至欣率领群真于此地狩猎妖邪,杀了不知几多犯禁的邪祟,竟然还有孽障敢来忤逆。这两个真人可谓是怒不可遏。 两人洞天张开,欲要用同心法收拾那来犯妖邪。却哪知这妖邪乃是深海青鱼成精,化人都还保留着腮线开口。 此獠笑着展露一嘴尖牙,“二位当真是好本领,本君不过远远眺望,便招来了二位使者。这天道宗的守门人当真不可小觑啊。” 他手拿一柄缠绕海水的钢叉,喷出阵阵黑烟。两位玄心使者的同心法才初始运转,便被妖邪从容躲过,藏在黑烟之中。 滚滚黑烟乃是深海癸水的雾化之态。 至阴之地让人灵性沉郁,思维不灵。恰恰克制了玄心正宗诡异的同心法。 两个使者大呼不妙,此獠有备而来。然而他们刚想对法放出警讯,却发现黑雾已经蔓延在二人洞天之内,有一个更大的洞天将他俩收入其中。合道大能…… 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紫明上人,他俩活命要紧。 杨暮客左右查探,完全看不出异象。不远处府宽和府丽蹲在一块石屏之上细细端详。那是大阵的阵眼,是一面比其余石屏更大的家伙。上面刻着二十八星曜大阵套用三才,精妙绝伦。竟然还有遁甲之道。可谓是复杂至极。因为这二十八数分三才后余一,这余数倘若处置不好便要大阵崩解。 从天地灵炁运行,到地脉灵脉走势,万千变化之中。余数和甲数都被遁去。这位布下阵道之人当真是个精算之辈。 一个女人笑呵呵地从雪山下来…… 这女子妖娆无比,那薄衫片子穿了还不如不穿,隐隐约约,勾人至极。 “这位可是上清门紫明上人?” 杨暮客茫然许久,忽然眼中金光四射。满头碎发在搬运周天之下随气浪飞舞。哪儿有什么女人,这是一个玉面狐狸,白毛顺缕的玉面狐狸,鼻吻之上长着些许黑点儿,细长的胡须颤动着。 因为那狐狸正咧嘴开笑。 “府宽!府丽!” “上人莫呼喊……喊雪崩了多闹腾。妾身自献蒲柳之姿,还望上人收容。您自是风流倜傥,不论何时都带着家中女子云游,一看便知是顾家的。妾身因此倾心不已……莫要让妾身……一颗真心落了冰寒哩。” 狐狸笑着笑着便嘤嘤啜泣,用前爪搭在鼻梁上抹泪。 杨暮客在房中摸爬滚打身经百战,按理来说对付女人该是手到擒来。但他当下瑟瑟发抖,一脸战战兢兢颤声道,“小可不过修行数百年,消受不起美人儿恩情。望君上饶小可一命,与君同床一梦,怕是定要被您吸成人干儿……贫道家中还有八十的老母,下面还有咕咕待哺的幼儿……” 狐狸眼睛一眯,“你敢打趣妾身?” 杨暮客怪物似得又是狗脸一变,出口成脏,“你特么不该叫妾身,你该叫老身。贫道从不吃嗟来之食,送上门儿的女人……不要!” “吃了你这一身仙宝,妾身定然福寿延年……快快到妾身怀中来……” 杨暮客又瞧见了那个衣着单薄的女子,看见白花花的胸脯迈开腿儿就往前走。然而踩在雪地里他再次怔住了……全身上下金光四射。气运搬运之下,背后有一座竹楼小筑大门儿敞开。 家中的女主人贾小楼只是横了那狐狸一眼。杨暮客如灌铁的身躯再次行动自如。 他喃喃念叨,“多谢姐姐救命之恩……” 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天道宗道袍的女子目瞪口呆地盯着他。 他也没掐子午诀,而是书生之礼抱拳欠身,“小可此厢有理。来者何人,不若报上名来……贫道最是喜欢交友,道侣永不嫌多。” “算你命大。”身穿道袍的女子转身就要逃跑。 然而杨暮客高举手臂,“跑甚?贫道还没宴请贵客呢?有请天道宗九景一脉地仙……有请……” 杨暮客的呼喊声在雪山之巅不停地回响。 而被定住的府宽和府丽终于回神,一同看向那个女妖。九景一脉地仙人未至,声先到。 “法地仙府伶琅仙子因何来此?” 仙? 杨暮客咽了口唾沫。若这娘们儿直接下手杀他,岂不是早就脑袋搬家了? 只见一道白光劈开天际,一个人影从白光中弹出来。这地仙开启玄门,整个天地都在颤动。足踏风云那刻,便是妖女都退了半步。 这位地仙手中出现数十条光棱,嗡嗡飞舞之间拼成一个四方块朝着伶琅仙子落去。 伶琅不管不顾,直接挪移。 灵炁迸发之下,杨暮客那修成的金丹纯阳之体筋骨寸寸碎裂,口喷金血,两眼一黑。 四方框落在伶琅必经之路,这妖女身后九根尾巴化作狂鞭纷乱甩动,数不尽地虚影打出气浪滚滚。 杨暮客飞在半空,像是一个破麻袋。府丽在不远处看得目眦欲裂,伸手运炁翩然起飞,拼命要接住她的宝贝师叔。然而余波来袭,气浪一撞,便好似一堵墙拍在脸上。将府丽压入大雪之中。 府宽比府丽修为低,亦紧随其后,他心道拼死也要救下小师叔。转瞬之间,一道溢出的幻光打中府宽双腿。 “我的腿!”府宽一声痛嚎……两条腿已经变成了麻花。 不远处杨花花察觉不对,大声问,“怎么了?怎么了!?里面怎么了?” 碧川抱住这位年轻的好姐姐,用背部接住气浪,口喷鲜血,“道爷他们里面做事……我等管不了。姐姐莫怕……姐姐莫要担心。不管发生什么,都要为道爷祈祷他吉人天相。” “伶琅,我等来接你了。是否做出决定?” 伶琅地仙看了眼天道宗九景一脉的仙人,头也不回地走入深海之中。 天道宗里,锦章已经归来,陪着弟子至秋打扫经阁。 “师傅,方才地仙挪移出走,是否有大事发生。我等问天一脉是否准备。若是准备,这便去招呼诸位师兄弟。” “不必。那小儿给我等两个说法。” 锦章深处两根手指,“我天道宗自然也早就准备了两个说法。一,他上清门好好配合我等将地脉处置好。我等想办法内查清楚,揪出邪修奸细。保他做功圆满一路平安。” 锦章合上中指,摇晃着食指,“可惜啊,上清门自有算计,把最后一段路走绝了。我等不得不卖掉法地仙府。那伶琅叛变便是情理之中。” “那师傅准备的另一个说法是什么?” “非是为师准备。而是我天道宗……”锦章回头瞪了至秋一眼,“二。听从太一门号令,我等先为天外虾邪会战准备,再为我天道宗裂解元胎准备。上清门有力出力,我等都是齐心与共。很显然,当下还不是齐心的时候。这位齐平道主,搭不起齐平的台子。只能让他一人唱戏。” “若这位小师叔来日修得大道……” “你是想说他若是第二个归元怎么办,对吧?” “是。” “为师的脑袋拧下来给他当球儿踢……为师这条命,是天道宗问天一脉的。只要道统传承,只要大道能成。老夫的命,又如何?修太初,何必在乎生死……” 至秋看着师傅的背影,觉得他是那么高大,却也那么孤单。若可以,他愿意代替师傅去以死谢罪。 睡梦中,杨暮客梦见了贾小楼领着伶琅仙子到来…… “你把她招来作甚?这娘们儿不是好人……” 伶琅仙子作揖万福金安,“您若把妾身收了当侍妾……我自然不必叛变。法地仙府死多少人皆是与妾身无关。然而您亲手把妾身推向绝路……不肯给妾身招安容身的机会。妾身走投无路啊……” 杨暮客浑身剧痛,被疼醒了。 杨花花一声惊呼,“道爷醒了!快快来人!快快来人呐。” 第236章 高天何细碎, 杨暮客这回伤得不轻,九景一脉的至秀和至澄匆匆赶到,将他安置在昆仑圣地当中休养。 修行几日,杨暮客才想起来自家弟子还不知怎样呢。便呼喊碧川和杨花花,让她俩送他去看门中师侄。 “道爷……府丽真人和府宽道友……他俩当下闭关养伤呢。” “闭关?为何?” 杨花花不懂,但碧川最是知晓当时情境。 碧川便道,“道爷,为了护您周全,两位道友飞身扑救,逆着大能斗法的威能上前,所伤比您要重……尤其是府丽真人,几乎是盯着地仙做法余波行动。被地仙神念波及,伤及内里,须得静养。” “贫道身边一个能动的人都没有?” 碧川面色尴尬……她能动。但她代表不得上清门。 他被杨花花推到窗子边上,看着外面云雾缭绕的湖泊仙境。灵龟浮水,白鹤振翅。 这样的美景并未让他心情舒畅,疼痛都是小事情,他忍得。但他不甘啊…… 什么叫行百里半九十? 这就是了,就差最后一程。就差那么一丢丢。走完了最后一程,届时杨暮客功成身退。他上清门,齐平道,不吝资财,不吝道法,广结道缘,功德无量。 他杨暮客是在天道宗治下之地说得上话的齐平道主,他上清门是能在天道宗内部指点江山的外部豪门。 岂能不是巨擘? 然而,他被打了。被打也就被打了。这一身伤,没个几年怕是养不好……这几年才是杨暮客惦念的。 有何区别? 他杨暮客豪言壮语,在天道宗宗主面前说过,治理不成提头来见。这项上人头天道宗定然是不敢拿去的。也不能说他杨暮客没治好。毕竟这个头儿是他开的,道法是他传下去的。 当下须做之事简单,无非就是改变石屏产生的恶果。加大预警的力道。 天道宗不会等着杨暮客伤好了再去做事。他杨暮客养伤,那便要有自家弟子收拾烂摊子。想到此处杨暮客不禁面黑如铁。 恶心! 果不其然,至秀香风款款地朝他走来。 “师叔终于醒了。可是还有不适?” “你……不该在南边儿清理石屏吗?” 至秀面色尴尬,蹲下来用小脸儿贴着杨暮客的手,也不敢抬头看他。 “师叔……天道一脉的师兄已经接手事务。他们选至澄一个便够了。至欣师兄也随着他们……侄儿不必……去受累了……” 杨暮客龇牙一笑,“那你便留这儿陪陪我。日日躺着养伤,晒晒太阳。我也乏累。有美作陪,心情舒畅。” 至秀抬头羞赧笑笑,“师叔身边何曾缺了美人儿……” 是呢。杨暮客点点头,天道宗这一手当真漂亮。把他架空了又转手送来美人作陪……当真是艳福难消,艳福难消啊。 腹中肝生火,怒上心头。水火不调,自是得取坎填离。纵情欢歌,享美人儿之福算是一种疗愈。 日日从湖中提水炁,走奇经八脉,龙骨大桥,任督通畅。金丹于下腹鼓动元阳,杨暮客皮肉里的骨头一寸寸地重新接上。 伤了有一处好处。那便是他终于静下心来,观内景,录下搬运周天时法力在经络同行的状态。 因所伤乃是纯阳之体,非是修为。金丹窍穴当下依旧完好无损。行功毫无阻碍,至此对自身躯壳的掌控可谓是一日千里。 休养了十余日,紫乾才联系他。 “师弟伤情如何?” “还好。” 天地文书幻境之中,紫乾面带亏欠地看着他,“埋怨为兄不给你出头?传讯来得慢了?” “可不敢。您忙呐……忙……” 杨暮客起先低着头,然后慢慢抬起,在这幻境之中他行动自如。起身来回踱步,像个军师一样分析着。 “上清门观星一脉真传紫明遇袭,上清门何以态度?是否出手纠察?天道宗因何地仙来晚,是可以耽搁?还是因事延误?您作为掌门,需要跟很多人扯皮。师弟我当下没那么重要。” 紫乾欣赏地看着小师弟那沉稳分析的样子。 只见杨暮客一转身,朝着师兄走过去,“上清门若是欲要参与世间治理,紫明遇袭一事可因祸得福。此事当中有法地仙府叛逆出现,有邪修出现,有天道宗治理地脉不成的把柄。我上清门若不利用……实在是暴殄天物,错失良机……” 紫乾点点头,“分析得不错。不过为兄没顾得上这些小事儿。” 嗯?杨暮客一脸茫然,怔怔看着师兄,“您……” “家中人少。为兄提着剑往北海走了一遭。追了十几日,杀了十几人……上清门楣不可辱,伤我齐平道主,便是与我上清不死不休。天道宗九景一脉地仙已经退位修养,接受内查。此事为兄不管,那是天道宗的事情。至于叛变的伶琅地仙,她是被逼无奈,留她一命。我与郎君们一直杀到北海深处,将这些年设计的邪修揪出来,拷打一番。替你出气。” 一股气儿从杨暮客的肚子里往外涌,他噗地一声哭笑不得。 “您是上清门掌门,怎么还不如小弟。” “紫明啊。上清门是修有情道……” “师弟受教了。” “好好养伤。做事,急不得。” “嗯。” 隔日至秀过来慰问,杨暮客嘻嘻哈哈。再不似前几日皮笑肉不笑那副德行。 “师叔心情不错。” 杨暮客躺在轮椅当中哼哼一句,“除了身上疼,天天有你过来陪我。我还终于得了空儿跟自家婢子玩耍。别提多快活呢。修行也有进步,这就更是一桩好事儿。” 至秀瘪着嘴,有些憋得慌。师叔您这般大度,可侄儿呢? 杨暮客抬头一瞧,哟。这美人儿眼睛里都要掉小珍珠了。这可不行,他最是见不得女人哭。忍着疼抬手摸摸她的小脸儿,“有什么委屈跟师叔说,咱俩虽然道统不一,但师叔指定是想办法给你做主。” 她撒娇似得,小声说了句,“陪着师叔哪儿有什么委屈。” 听了这话杨暮客多多少少有点儿目瞪口呆,毕竟这是三千来岁的真人,老姑娘了。怎么还跟小丫头似得? 他也不纠结,躺在轮椅里跟至秀吩咐,“待我能走了,还要核查一遍天道宗治世的情况。治理地脉这事儿不是我亲力亲为总有些不放心。你禀告一下长辈,我的最后一程,是为天道宗庆功,是为地脉安全把最后一关。届时点名儿你随我一路……” 至秀喜滋滋地看他,“侄儿遵命。” 筋骨尽断这些日子,吃喝拉撒都是杨花花照顾。这小娘整日里提心吊胆,根本不敢睡踏实。她什么时候见过自家道爷吃亏,她心里自家道爷从来都是威风凛凛,敕令一出,莫敢不从。 夜里杨花花睡在杨暮客身旁,道爷骨头都是软的,站不住。她怕挨着道爷碰着伤处。就这般能睡着么?听见道爷哼哼,赶忙从床下拿起尿壶,帮着道爷小解。 “花花出去睡吧。今儿夜里没甚事儿了。” “你想通了,心里畅快了。却不知旁人都提心吊胆……”小娘放好尿壶下床洗手,又回来帮道爷掖好被子。躺在一旁。 “喊你出去睡,好好睡一觉。” “不用!” 这小娘当真是倔强,杨暮客叹息一声,抬起软绵绵的胳膊,捏破指尖塞到她的嘴里。 他的肉身乃是活人大药。师傅归元用月桂元灵木为基底再造尸身,经一路洗练,又得麒麟元灵大神相助。一滴精血,一滴精元,都能让人青春常驻。 想到此处杨暮客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人越老胆越小。当他学会了算计,便发现自己处处都是破绽。 若有一日,有妖精有邪修不是为了所谓的资财,所谓的前程……只是要吃他,如此又该怎地?他才证真,来个大能便要成了人家的腹中餐。 吃了精血杨花花顿觉天旋地转,似神游宇宙,脑袋一沉歪头就睡,鼾声连连。空荡的屋里唯有杨暮客的一声轻叹。 “道爷有事儿?”碧川传音。 “无他。困觉……” 眼瞅着从夏末来至深冬,府宽也出关了。 这师侄自己推着轮椅羞涩地过来,杨暮客指着碧川过去帮忙。 临近府宽一脸愧疚,“师侄没能保护师叔周全,请师叔责罚。” “你拉倒吧……日后至字辈你便是执剑之人,就这点儿屁事儿跟我黏黏歪歪?你瞧你师傅什么时候说过软话?等你执剑那日,砍过去。少跟我在这儿戚戚唉唉。” “是!师叔。徒儿日后定然努力修行,不坠我上清威名。” 杨暮客目光挪向府丽闭关的精舍。不禁为这位师侄揪心,倘若她要落下病根儿,得了什么难愈的顽疾,自是得向天道宗讨个说法。也不求任何赔偿……只把那日来抢功的弟子,也打得灵台受损神志不清便好。 一晃眼,一年过去了。 杨暮客终于能落地行走。 这时候天道宗终于来人。宗主亲自领着一众堂主前来探望。 “紫明道友……吾等万分抱歉,道友竟在我宗治下伤至于此地步。都是我等御下不周,监管不力。一年来,本宗主日日提心吊胆,生怕道友生了怨念。但道友养伤之际,又不敢登门打扰,怕耽搁道友恢复。今日道友已经康复自如,静养之后定然更胜从前,修行亦会勇猛精进,一路通畅。” “福生无量,多谢师伯吉人吉言。小可定然不负师伯期待,好生休养,好生修行。” 杨暮客扫了一眼天道宗宗主背后之人,可当真是大人物都来了。十来个真人呢。竟是来看他这小生瓜蛋子。 跟诸多真人一一会面,说几句客套话。 天道宗人无非就是……我等定然将地脉治理妥当,我等定然配合齐平道义,亦或者是我等日后定然好生管制门中之事,杜绝紫明道友这般遭遇…… 说多了也心累。杨暮客这个证真如今正在走在还真的方向上。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时不时就要挂在脸上,笑得那叫一个难看,龇着一嘴白牙,看着那叫一个瘆人。 他这一番表现,可真是叫人安心。 天道宗诸人都松了一口气。无他,日后报复那是日后的事情。体面之下,规矩之下,杨暮客修为越高,能报复的手段就越是有限。无非就是人命而已,还能抹去天道宗的道统不成? 但若杨暮客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定是当下生了变化……此情非同小可。 紫明乃是上清旗帜,重要人物。当他从天真无邪的修士,转变成了老谋深算的政治动物。此情乃是天道宗最不乐见的转变。会替紫明不值,更替自己忧心。 倘若因他上清门方略转变,不管如何,当下对天道宗没有任何帮助,只会壮大太一声势,巩固正法地位。相比唯有天道宗立刻吃亏,不如放任上清门慢慢成长。 此一番会晤过后不久,府丽出关了。杨暮客赶忙上前把这好师侄抓着,细细端详。 “师叔这是作甚?” “你要救我才弄得这般,贫道情难自禁,让小师叔看看宝贝师侄儿还有没有伤患?” 杨暮客这般胡闹逗得院中几人皆是窃笑不已。 府丽羞答答地说,“有了病根儿您还能看出来?” “能!我这般试探之下你若站定自若,那定然就是强装给我看……定然是有病根儿。当下看你表现良好,贫道算你过关。不过回家之后还得去后山让你师傅看看。若紫寿说没有,那才是真没有。” “徒儿遵命。” 府丽出关,自然没必要再留。杨暮客与几人商量定下归程。花花寿数无多,他此行过后,得好好陪着女儿家过一段逍遥日子,顺带养伤。 前几日见面与锦章话不多,杨暮客这回与锦章师兄见面是询问至欣近况。 锦章上前托着杨暮客的胳膊细细打量,拍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已经有些真意……” “多谢师兄夸奖……” “看你如此我就放心了。锦娇师兄人忙,海外之事忙得他焦头烂额。她也最与九景一脉不对付。如今九景一脉式微,她便更忙了。老夫跟她,都没空来看你。莫要心生怨言……” “不会。小弟于此怡然自得。” “那便好。” 锦章一番言语,将当下治理浊染的行程尽数说明白,至欣所在何地,拆解了多少石屏头头是道。有条有理地告诉他法地仙府内部的腌臜之事,揪出来数个真人,数十证真。俱是押至玄心正宗明正典刑。 但杨暮客听过了还是不走。 锦章好奇问他,“师弟还有何事?” “小弟我可不敢在外乱跑……麻烦帮我找几个大能……”杨暮客挤眉弄眼,“三五个地仙我不嫌少,若是拉出来几十个真人的排场我也不嫌多。” 第237章 孤盏挂乔林 光阴易逝。 杨暮客在上清门里看着太阳起落又近三百年。他眼瞅着就六百岁,还是离还真遥遥无期。 是真的遥遥无期,这些年不知道多少次阴极生阳。却皆似光华一闪,电花一瞬,消匿不见。 还真的纯阳替换纯阴的过程,是还复本真,是修得道真。 修道最重要的是什么? 道,是人行于路面之所向。是选择,是目标,是勇往直前的一条路啊。它本是一条可以重复走,可以任由后人跟上,可以合于天地运行的规律,可以与万物相生的源流。 所以修道最重要的就是持之以恒毫不犹豫地走下去。错了,歪了,斜了,只能纠偏,无路可退。 可以留给后人,让他们一起走,一同走,携手与共。哪怕相隔百年,千年,万年……存思之际,相互拱手,道声道侣。 这些日子他学着作画。因为他总是想把一些画面留下来。 三百年来,他大大方方称自己是贾小楼的情侣。再不藏着掖着,他以为这是真。 的确是真,但那只是真情,而不是道真。混元法齐平道,从来不是小情小爱……但他就是忍不住,也留不住。他不能大大方方住在朱雀行宫,他只能在御龙山看着南方的星象,对着那孤单的金鹏虚影挥挥手。给自己留一夜好梦。 碧川进屋,看见杨暮客拿着画笔盯着一张绢布看了很久。 “方才玉香姐妹来信,小楼娘娘因要配合三家纠察,清理邪修。已经出门儿了,您要是想过去夜寝……怕是要走个空。” “知道了。”杨暮客头也不抬地答她。 碧川上前挨着他,“道爷要画甚?” “花……” 碧川心中咯噔一下,道爷还是放不下,花花姐已经去了。她的真人重新拾起来人情世故,伺候这位高门弟子如今越发小心。因这人时而像个稚童无邪,时而又似个奸猾老鬼……这样的修士她不曾见过,这般变来变去,这般心思不定。是该要入邪的。 但道爷偏偏行的稳当,证真修为越来越深厚,没有任何差错。阴神从三丈高已经长到足足九丈。九丈,已经是证真极限。 杨暮客提着笔,蘸了一抹朱砂,但想了很久他不觉得该用大红,尤其是第一抹底色。不该是正红,端庄,大方,冷寂,如血…… 洗掉朱砂,笔尖垂在笔洗的水面上。一滴飘着红絮的水珠儿落下。 哚儿…… 涟漪泛开。 在碧川眼中笔洗云雾飘荡,狂风舞动,须臾之间变作一方世界。是存思的幻境!那是神明的高台! 她来不及反应,道爷已经阴神显照,灵韵外溢。呼吸间便被吸到幻境之中…… 碧川正在上清小筑当中忙活,家里只有她一人。外面是山脉秋林,人迹罕至之地。这一栋小筑出现在此地,定要被人当成是个妖精洞府。将热饭菜端上桌,放好笼盖,她取下围裙拍拍衣裳出屋。 晚霞正好,一男一女坐在山腰的青石上。杨暮客搂着杨花花看着霜林落叶飘飘,满山遍野的橘红,殷红,暗红,绵绵延延染向远方。 “花花。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还要什么?我比之前的奶奶都知足,也比阿母知足。婢子要的应有尽有,何必再求其他?婢子就是想长不大,道爷,你已经给我了。” 杨暮客亲昵地搂着花花,陪她看满山红叶。 花花缩着脖子侧头一瞅,“碧川来了,您还不赶紧起来?” 碧川怔住,她不敢动。 杨暮客只是搂着花花不言声,而杨花花忍不住挣脱杨暮客,把他扶起来。 小娘叉腰骂道,“你个懒骨头,就是假装有伤天天爱占小便宜……走路都要人搀着……起来!” “起……就起。道爷我浑身都疼……” “装模作样!你早好了。碧川你饭做完了吧?”杨花花抬头看着碧川。 “做好了。姐姐和道爷过来吃吧。” 杨暮客哈哈大笑着,还假装不稳当靠在丫鬟身上,摇头晃脑抄了一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仲春花……” 只见杨花花的立刻从脸颊红到脖子,缩着头骂碧川,“没眼力劲儿,还不过来帮忙。” 碧川身不由己地走过去,她的思绪纷乱无比。这是三百年前,他们一起归山上清门的回忆。漫天地大能看着地上人儿。 三个地仙,十二个真人。这十五个大能已经是天道宗仅有的预备力量。若再拆借人手,怕事情都要做不成。他们就飞在半空,护送着杨暮客,对于地上之事目不斜视,不闻不问。 碧川一如那日一样,一板一眼按照已经发生过的收拾饭桌,准备餐食。热喷喷的香气在笼盖打开的瞬间蒸腾四溢。 “道爷快坐。”碧川上前扶着杨暮客入座,一如那日一模一样。 但碧川不是三百年前的碧川,碧川来自画外,来自幻境之外。 当年她是吃醋的,她是嫉妒的。因为道爷太过偏爱,总是不正眼待她。即便她使出浑身解数侍寝,那男人总是事了拂衣去,没有任何留恋。他会在花花屋中长眠叙话,有说有笑。她气不过,她是真人,能帮道爷大忙呢。但道爷却喜欢睡一个凡人? 吃过晚饭,上清小筑的窗子尽数打开,不管走到何处都能看见四野星空。 碧川回神,看见笔洗中的涟漪…… “道爷你……” “嗯,贫道想杨花花了。红颜易逝,贫道留不住她,恰巧你过来,便回忆一起吃饭的时光。” “若奴家不曾过来呢?” 杨暮客又洗洗笔锋,“那……应该是更早吧。有可能是我和单独过日子,也有可能是她和她的阿母一同陪我吃饭。甚至可能是当初屋中女子还多,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碧川轻轻上前,抓住杨暮客的手。把笔锋从笔洗中提出来,放在水碗里吸足水,蘸一点墨汁。沿着绢纸一抹……一片淡淡的灰色。 “奴家帮您画这第一笔,您伤情,奴家也伤情……” “好。灰色好。天灰灰,地黑黑……星夜洗寒梅。”他转手去洗了笔去点朱砂,一朵梅,一片梅,枝丫开始蔓延在纸上。 一个女子撑伞抬头看花。身披樱红大麾,着白狐裘,圆衣领丝绒飞舞。大眼玲珑游神看着高天。丝丝雨雪落下,一地白霜无行迹。 她就是杨花花。 “花花姐姐可不似这般安静。” “这是贫道眼中的杨花花。她就该这般安静。”而后杨暮客抬脚拾起画作,晾在另一张书台上。一旁的墙壁上装裱着另外四美。 蔡鹮,贾星,贾春,贾莲。 她们的美自然各不相同。 所以,杨暮客身旁的凡人只是五代,便没了。是杨花花主动不追求让杨暮客再续弦,是杨花花主动没有培养下一个有缘人。 蔡鹮是一个娇小玲珑的女子,一脸英气,透着一股古灵精怪。她这女子做下决定就不曾更改。 她是一切的开端,杨暮客在她的画像前驻足片刻,“如今这般你可满意?看看我把你寻来的女儿家画得如何?” 心中还念叨着另一个名字,洱罗真人…… 都说天人感应,贫道一遍遍呼唤你,你可曾知道了? 这个只有与他两面之缘的女子,让他与凡人痴缠不断,在属于紫明的道途上,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记。凡人命数皆尽,是他与贾小楼命数相合的日子。 金曰从革,木性生发。两性相生相克,木嵌于金,强如杀器。金嵌于木,秩序生长。 此时杨暮客主内,小楼主外。自是杀!待他有一日压过贾小楼,方为当今世上齐平道主之实。 外界风云变幻,太一大旗高高飘扬。 天道宗有游神举旗位列一旁,正法教游神举旗并列在右。 “本尊今日代替夫君紫明道人来此,非我朱雀行宫。” 乙一作为礼堂堂主上前,“祭酒此言差矣。此番围剿,仙宫赏灵韵之物数有八千,按劳分派,上清门不来一人,唯你前来。却又因君上乃朱雀行功祭酒,四象行宫之威名岂可轻贱……不容亏待。只一份封赏,您许上清门之名,却亏了行宫封赏。请三思。” 贾小楼撇眉看着这个糟老头,当真是求一求到了骨子里,眼中一点儿都不揉沙子。一人不能代两方,却又摆明了叫她两难。 可贾小楼是两难的人么?不是。 半空中狂风猎猎,数不尽的大旗飘扬着。灵韵和幻光在天边流淌,所有人都脚踏风云之上。她掷地有声地说着,“夫君修行勤勉,不得空闲。本君主意要代夫出战,你又如何?” 嚯哦。一众来者皆是目瞪口呆,您这祭酒……还……还当真是一点儿脸都不给自家爷们儿留啊。 乙一拱拱手,摇头道,“老夫只能勉为其难,将您算作上清门人。” “何必勉为其难?我义父乃是上清无敌真人归元,我夫君乃是义父的真传弟子。我不是上清门人,谁是?” 一道剑光自远而来,一个游神骑在剑光上,背后扛着一面大旗。上清二字飘扬…… 这游神面貌衰老,四十人间八旬老朽,须发花白身着一身黑衣。但杨暮客过来也得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山神大人。他正是御龙山的黑龙山神。担山数万年,他终于解脱了,终于能自由行动了。这些年在混沌海可谓是威名赫赫,主赏罚惩戒,定一方秩序。 剑光来至,老头儿走下来咳嗽一声,“上清来此,为观星一脉主母举旗。我家引导一脉紫贞道主有言,出剑须清空方圆百万里,唯恐伤及无辜。请太一门尊者定夺。” 黑龙山神坐下本来就是紫贞剑光,一息万里之遥,若是个活物,也早就死了。但这剑光明明可大可小。又怎地说出剑要清空百万里?这话,是不是难为太一门? 且看这太一门如何接话。 “本就无需上清仙剑出剑,我等只是清缴多年来在人道边疆作恶的余孽而已。天外战争正酣,保障天下太平才是重中之重。仙剑太过,不须紫贞道友忧心。我等亦是知晓上清门公务繁多,人员紧俏。方才老夫劝诫祭酒君上,只因怕拂了四象行宫颜面。请山神见谅。” 太一门不是眼中只有“一”。除了这个一,他们该有的都有,而且更甚,否则那道初源流何以长久不衰?立天权星于世间之巅,蛰伏于道争纷乱之后,无人敢去触其霉头。为何? 太一不止有化一的手段,不止有数不尽的良才传承道统。还有那始终能让纷争落地的政治手腕。当下可以不一,但最后终要归一。 认也好不认也罢,这就是太一门的底气。 三天两夜,该来之人尽数来齐。除了上清门清一色的人道修士,便是游神都是死后修士魂魄所化。 乙一真人看了一眼贾小楼,心中惋惜。若她言辞退让,声势还能再好大三分。他上前将门主赐下节令交给正法教真人。 “请君受领兵符。此战祝旗开得胜。” “我等自是全力以赴。” 正法教真人拿住兵符一脚云头飞上九天,呼唤一众小辈。律政神光开启,嗡鸣声中,天地布下大网。 黑压压的海面有数不尽的恶念滚动,一只恶鬼竟然挑衅似得看着天上的众多修士联军。那些恶鬼忽然被挤开一旁,一只巨大的虾邪浮出水面。 轰地一声,哗啦啦瀑布荡起白色大雾。一只螯钳指着半空。 “来战!” 呜……海中有号角响起。一群训练有素的修士瞬间结阵,大海筑高墙,化千里冰寒。火焰激流在冰墙之后喷出,热气蒸腾。 贾小楼亦是气运之主,虽然她是伪的。是朱雀星君从赤道海渊之中将她捞出来的。但她能感应到有人为她敲响了战鼓。无边的气运向着她来汇聚。 而这些邪祟的手段并不稀奇,几乎与赤道海渊的冰层诡异之象如出一辙。这是有人研究透了赤道元磁归墟的门道。 是太素束缚元磁的手段。 “乙讼!速速现身!速速现身!”乙一的呐喊响彻天际。 一只巨大的金鹏显露本相,法相万丈大小,掠过高空。 真露本在正法教的队伍里,见战友起飞,化作一道疾光追去。 “小楼妹妹,师兄今日与你并肩作战,我正法教传令上下,汇总消息。师兄便帮你立下赫赫战功。” 上清门后山之内,归裳仙子的药田屋舍门前。杨暮客两手拿着鼓槌,上清门的乾清之炁浩浩荡荡,围着他在旋转。整个万泽大洲人道信念几乎都被他的气运牵扯过来。 咚咚咚,一声声的鼓声飘向远方。 一颗星辰孤单地挂在山顶的密林之上,晨光将至。 第238章 内外天皆战,怯问何人归 金鹏虚影掠过大海,几片飞羽化作流光疾矢落下。 贾小楼试探性地攻击敌方大阵。身为当世妖仙气运之主,自该当仁不让作为主攻。 金鹏本相属庚金,主杀伐。岁神殿神将与仙宫天兵俱是用幻光玉鉴紧随贾小楼的身影,只待祭酒君上寻到破绽,他们便披坚执锐紧随其后。 乙一随门中师兄坐镇中央。 只见太一门群真搬运基功,周天运转之下,灵韵合一。 一真人展开洞天可虚化一方天地,若九真人呢?若九十九真人呢? 九个太一门真人配合无间,彼此洞天相连,已然再造天地,将海水尽数虚化,一片片陆地因法力结成,将那些已经被大阵围困的邪修彻底封禁在一个洞穴之中。 不知何时起,那蔚蓝的汪洋已经不见了。 上清门正值晨光乍现,而此地却是炎炎正午。 邪修们看见头顶阳光灿烂,海水荡漾着斑斓的光影。一只金色的大鸟疾驰而过,片片飞羽落下。他们环绕着虾神像是姑鱼鱼群一般,拥挤在一起环绕旋转。 若有看官要问,他们这般凑一块儿等着被一网打尽,这不是蠢么? 非也…… 邪修是坏,邪修是自私。但邪修绝对不傻,反而各个都是人精。能叫这些邪修整齐划一,可想而知其所面临压力。 虾邪居中操控大阵,抽取着阵中邪修体内法力。一条条丝线缠绕在它身上。巨大的螯钳一挥,狂风骤起,极寒的蓝光迎着金光而去。画了一个圆弧,紧追不舍地打向金鹏。 真露伴着贾小楼在飞,口中言,“妹妹,虾邪施法,小心规避。” 金鹏的鹰眼视角八方俱在,世界好似一个圆球,那道蓝光的弧度隐约可见,已经扁成了一个椭圆,然后向一支利箭朝着自己袭来。 巨大的金鹏灵活无比,九天之上疾飞动作好似慢了一拍,卷身一转,向后折回。金光迎着蓝光撞了上去。 洞天展开。 一个女子阳神立在祭酒神宫之中,手持长剑,挥剑劈出锋锐无比的剑气,无声,无形,无色,无影。 只见金鹏虚影开口,那蓝色光路片片消散。 虾邪见自己攻击未果,亦是不急。因为那金鹏的飞羽不曾落下,正道联盟的总攻就无法迅速发起。他们寻不到我的破绽,便叫我来寻他们破绽。 万千邪修敢把法力交付于我,我敢收纳万千邪修心念香火。此等同心之力,尔等正道联盟俱是蝇营狗苟,孰胜孰赢,犹是未知之数! 巨大虾邪喷出海盐狂风,只见盐霜瞬间熔融,化作滔天火焰。腥风中浊炁沸腾,一股脑涌向天上的云彩。 虾邪敢让邪修聚在身旁,就是它们无物不吃,无炁不纳。甭管什么灵炁,什么浊炁,什么混元炁,什么玄黄炁,到了虾邪的体内,都是壮大自身的力量。 “吾等乃是天地间的气运之子,尔等窃位称雄,如今还欲赶尽杀绝……太一者俱是奸猾狡诈之辈!受死!” 轰隆一声,天光乍现。 一个巨人手拿八卦镜,甩着大袖,云霞化作旋涡绕行,八卦镜金光咻咻咻喷出几个光点儿,继而嗡地一声,世界瞬间变成了白色。 所有浊炁尽数被清洗一空。 太一门真人乙桓席地而坐,一身法力消耗殆尽,余下之事尽数交给师兄弟。 地面在颤动,为虾邪准备的天地球笼松动片刻,该是只有一瞬? 却让那虾邪哈哈大笑,笑声震天响。 一个站在最外围云边的正道修士被这笑声吹的火星飞起,血肉燃烧,炭火随着云影飘荡,化作了一具枯骨。魂儿都没来得及飞走。 天道宗九景一脉真人从远处驰援而来,手中丢出一张符篆,白光一闪,一道玄门打开,将那被笑声引动心火烧死的修士扔进无生海域。此等邪火一个会传染两个,若不及时处置恐将酿成大祸! 此等邪祟,无论多么小心翼翼都不为过。太一门的洞天大阵继续运转。 金鹏抛下飞羽,重新试探。 而虾邪这次潜入海中,调转身子将脊背露出来,脊背上是密密麻麻的黑点儿,那是一个个复眼。 彩云之后一个个修士的面庞尽数出现在虾邪的眼中。 虾邪灵台之内,乙讼揣着手站在一条蛆的边上。这肉虫子就是虾邪的真灵。 “大君。这太素束缚元磁的办法可是好用?” “好用?你莫当我傻。用了此法,本君便被定在此地,招惹来了围剿的联军。这些个臭鱼烂虾来给我当附庸,他们可有一人敢去天上叫阵单打独斗?你我皆是败者,沉沦在深海的败者,而他们是败者中的败者……何来胜算?” 磔磔磔……乙讼诡异地笑着,“败者?既还活着,何谈败者!” “小友此言不错……向死而生,死中求活的时候到了。若我活着离开,把我接去海渊……这些人儿,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我欲破阵,借我本领。” “大君请看神通。” 一粒光尘从虾邪的灵台中飘离,落在巨虾的头顶化作人形。 乙讼周身纠缠着数不尽的丝线,邪修众人本来供给给虾邪的法力尽数汇聚在他身上。 只见他化作一个光茧,身形样貌什么都不重要了。天道宗下门研修万年的手段当真好用,当真好用。若非广撒网多布局,老夫怎地能发现这个妙招?还多亏了那紫明小儿啊……若无上清门落地逼迫之下,天道宗岂能亮出此等手段。 日耀而生,元磁而成。 万般牵引,力蓄其中。 破太始之混沌,芥子虚间灵韵无穷,开天地。 一粒星光从虾邪背上起飞,飘到半空。然后好似一个金锣扁平地炸开。还来不及听见声音。 太一真人洞天相连塑造的幻境片片碎裂,大地开始崩解,海水涌入。汹涌的潮水浑浊不堪,白浪翻覆着,数不尽的人从半空中掉落。 一道道疾光跃出,开始救人。 太一门真人声音响彻寰宇,“重新整备,天道宗万象大阵,启!” 巨人大手无形,抓着云彩方位变幻,从最初的一片庆云化作八方而去,两手回物之间。 只见天道宗真人齐齐飞向高空,各居其位,化作阵眼。 一切来得太快,眼花缭乱之间,贾小楼已经飞至罡风层外。世界安静下来,没了大气自然没了罡风,亦是没了声音。 天外有星空爆开火花绚烂。 贾小楼看向了朱雀星宫。她此时是上清门真传的情侣,是观星一脉的主母。天妖与离火且在那里,待本君喜胜归来,尽数收回。 大鹏虚影散作星光,扑向朱雀星宫,只留下一个持剑女子。 洞天开! 内景外显,金宫现世。 屋瓦在太阳下闪闪发光,门前花圃生机繁茂。这些是夫君亲手为她栽下,她在动身前尽数将它们藏起来,藏到内景的深处。 妖仙贾小楼俯身看向战场,当下联军大阵已经变成了八卦为基底。 云朵层层叠叠,化作一个个阴阳爻,似如一个个阶梯。阶梯上面站满了人。诸多真人,证真,皆是用出手段。灵光各显。 就像一个万花筒在旋转,灿烂的光彩不停地向着中央汇聚,抵抗着最中心一个光点儿爆炸。 那个光点散发出一个个雷球。雷球滚动疾奔,四处乱窜。碰见火焰,它能一穿而过,展开再聚拢。碰见水流,它能潜入水里化作一片电流,忽然跃起再次化作雷球。 在场诸人都好像听见了乙讼的笑声,似是有人在说……我用尔等的手段,似是更妙,是也不是? 气运丹田,这是搬运周天的起手式。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这般起手。贾小楼自是不例外。 上中下,三丹田。 额头一个红点儿,数不尽的金线从脖颈,从臂膀,向着头顶汇聚。此乃神思之力,可用于观想。 膻中一个白点儿,红蓝两色绕周身旋转,张弛于五体之间,一呼一吸。此乃性命之气,是周天。 脐下一个金光球,属于庚金杀伐的法力开始向此处汇聚,调用,将性命二气染色。乃窍穴运转。 小楼静静地抽出长剑。只见真露已经尾随而至,“下界战场已经变化,你出手时机不多。那乙讼神通太过危险,还有虾邪预备,要小心。” 小楼并未作答,她还在酝酿心中的气势。此剑一出,定然要是破除万难。 “玄炁已尽,灵光还在周转之间,下次激发只有一瞬。太素运转乃是两息之间,一收一放。神通替换介质需三息。” 吸气,呼气。 一收一放。 三息,剑光落下。 那女子变作一道流光,手持长剑。剑尖直指那个停下爆发的星辉。看见云朵圆筒之中,海面之下无数邪修迷茫地转圈。 数不尽的丝线绕在一个光茧上,一朵星辉正在冉冉升起。 所有人都看见九天之上坠落一条金线。 上清门山神举着大旗飞得更高,大旗随风猎猎,上清二字盖住大日真光。 鼓声又来了…… 咚咚咚…… 咚咚咚…… “敕令。上清……” 一朵花在贾小楼的心中开放,在内景开放,在她的膻中绽开。木性生发…… 剑光金丝之上弱了些绕指柔的木性缠绕。 金光之下白光一闪,世界瞬间黯淡无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长剑释放的万里剑气三息之内抵达太始灵光所在之地。 本来一粒粒飘出的光点运行戛然而止。剑丝顺着一粒粒太始之力的方向直直穿下去,毫无阻碍。 乙讼踮脚就走,没有任何留恋,穿梭虚空杳无音迹。 虾邪被剑光洞穿,海中卷起的丝线断成一缕又一缕。 “祭酒君上速速撤回……”乙一朗声传音道。太一门真人再次使用洞天,将正道联盟众人纳入虚景。 白光一闪,扁平的金锣层层爆发……万里无云。 刷…… 贾小楼出剑,自是一股有去无回的气势。这般下坠岂是她能停就停的? 但那蜿蜒缠绕的木性藤蔓裹在剑光上,被压成了一团。轻轻地,将她弹出了太素爆发的范围。 上清门举着鼓槌的杨暮客顿了一下,噗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御龙山周边的运炁荡开,他脚下的砖石片片碎裂。 反噬之力不知百万里竟然瞬间抵达。 杨暮客两眼一黑,碧川赶忙上前搂住杨暮客,“道爷!” 紫寿站在篱笆墙外,静静看着杨暮客,对碧川说,“把他带我那去,我给他医治。” 他在前面领路,感慨师弟这小小证真不知深浅,以气运感应助战妻子,他若知道收敛还好,却偏偏用我师傅清修之地,积攒不知多少乾阳之炁。不过这手段,该是叫那些老家伙看清楚了吧?这小子三百年来,也不是白过的…… 此番以阵对阵的对垒终于结束,诸多门派的弟子都活动活动筋骨。接下来便要面对面试试各自斤两。 万象大阵再次合一,九位太一真人已经缓过气来。大地重新在海上凝结。 善坤土之术的,一跃而出,从云上落在地面。土龙拧身一跃,腾空咆哮,扑向海中围绕虾邪的邪修。 丝线既然断了,这些邪修自然不必再规规矩矩绕着虾邪旋转。 有人不待令下,冲出海面决一死战! 虾神哀叹一声,“儿郎们,尔等奉我为主,此下本神怕是保不得诸位周全。两番试探,彼此消耗俱是不小。乙讼仙君已经为我等造就有利局面,冲出去,为了新生。” 大虾一跃而起,化作一团黑烟直直地撞在半空庆云之上。数不尽的邪修从内踏步前行。 剑光一闪,有正道真人出手,邪修毙命。 生死之事,正邪之分。这时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更没有慈悲存在。因为这是战争。 而太一门他要的战争来了,乙一化身乘云,飘然来至正法教边上。 “请诸君落魂狱大门,此番不审即罚。是为天罚……” “诸君既然敢担杀孽因果,我魂狱司自然不甘其后。兮合……” “徒儿在。” “起阵。” “喏。” 雷霆一闪,一座巨大的石门凭空而落。九幽深渊吸得云层狂风乱卷。 一位正法教地仙老祖手中捻诀,脚踩罡步,请天星,定方位,手中令牌一举。岁神亲现。 数不尽的人各执天地文书,呼唤姓名。哗啦啦一条条黑色的锁链在石门内喷出,卷着一个阳神便坠入无尽深渊。 第239章 莫问是与非,只道有真情 做修士,就该做大能。尤其是合道大能。 要么,就一辈子在筑基浪荡着,比凡人岁数多那么一倍。等到筑基修士临死啦,往那儿一戳,他能说比隔壁也临死的百二十岁吴老二,吃过的盐比米还多。 看,这就平白比别的老头长好几辈儿。叫爸爸,叫爷爷都不行。那得叫祖宗。 但是当证真修士呢,或者一般的真人,就会面临一个就业难题。 你是哪一个豪强的脉系真传呢?哟,不是啊……那抱歉,证真在修士这一拨儿,就是最得抛头露面,还得装孙子那一个。 要是个高不成低不就的真人呢?好像能活几千岁,但几千岁还跟人当孙子,不合适。 要不这么多入邪真人,证真?照着那些没入邪的脑瓜子就敲上去。 入邪的,管没入邪的叫孙子。 正儿巴经的,管入邪的叫孙贼。 这一场太一门围剿虾邪的大战,其实本质上就是孙子打孙贼…… 孙子赢了,太一祖宗有赏。 孙贼跑了就是赢了,能到外面到处去吹牛逼。再不用给正道装孙子,日后要是再吃人肯定得有底气,腰不酸腿不软。站着把人吃喽。 刘家老头子捅了王家老小子一刀,白刀子进,白刀子出,血都流干啦……看着可怜。这时候说什么正邪都晚了。 倘若来问,何至于此……?这是傻逼问的话! 世道上本就是正邪不两立。即便再装孙子,也不是入邪的理由。 正道修士意气风发,今日牺牲换来的是来日安宁。给这个世界装孙子又怎么了……? 生我,养我。该当报偿。为保身后大地安泰,此身可舍! 太一门旗下众多修士身先士卒,举剑化作一道流光对着凶猛的邪修云团冲上去。若此时还惦念着博上位之机,该当命殒当场。唯有一往无前,唯有心怀正义,方知生命珍贵。珍贵在于我等所为皆有意义,纵无人所知又何妨。 这又是无为而无不为。 合道大能亦是想保护御下的晚辈们,然而庞然巨物立在身前,有心而无力。 大能并非打着打着就要舍身一击,自爆当场。他能自爆,但要为同心者负责,同志者负责。输了,被那虾邪打得无力还手,便要退,再退。给后来人让出位置。 太一门几位尊者抬头仰视。 天外战争亦是在打响,此地的规模远不及仙宫和虾邪气运之主的争斗。但,虾邪会不会降神者前来帮忙?他们必须地方。 维系新的大阵,隐匿天外坐标,便是他们此时的责任。 有星君沿元胎星轨运转,以星辉之力偏转此地灵光。太一的几位尊者有人面色发白,有人老态龙钟。方才两番大阵受损,他们亦是伤的不轻。洞天好似摇摇欲坠,那一团黑雾里有数不尽的眼睛盯着他们。 只要露出一丝破绽,必定是这虾邪破壳而出的日子。 天外的一汪深海里,有人来寻陶磊真。这陶磊真在海底变作了人的模样。对面来得是一只大虾。 大虾脑袋上的触角转动,这便是在说话,“柯伯。你有子孙在下界受难,可否给我详尽地址……” 陶磊真盘坐在海底沙滩上,靠着一个空空的虾壳儿说,“天机已被遮掩,此番仙宫手段不俗。老夫无能为力……” 那只大虾盯着他看了很久,终究不曾发作,游曳而去。 陶磊真不怕自己的儿孙死光……反正都是蜕了的壳往里塞一块肉,吹一口气。能长成什么样儿都各看本领。虾邪,什么都吃,什么都能吃。能吃就能活。今日这个小儿死了,明日又有个老壳子能再生一个出来。 太一门围剿的正是一只石虾。 漫天黑云,有坤土之力,又有坎水之能。五行俱全,混沌迷蒙。不管多少神通用上去,暂且不曾伤到石虾分毫。 纵然是贾小楼那天外一剑,刺穿了虾邪脊背,恐怕也似给它挠痒痒。围剿,就是上策中的上策。困住它,磨砺它,碾碎它,封印它。 黑云终于动起来,破开黑雾的是一根尖刺。朝着一层隐约可见的炁墙撞上去。 天地震颤着,黑雾边缘舍生忘死战斗的修士们踉踉跄跄。有人因此丧命,有人因此大难不死。 天道宗和正法教的大能齐齐下场。 天道宗以天道观想基功统御万象,搬山御岭,翻海焚天。 正法教修士以性命秩序大道,造一方世界运行之律,弥补炁墙,阻它潜逃路线。 律政神光网络被激活,几乎一瞬间,外界已经是天罗地网。 真露飞驰在贾小楼身畔,问道,“妹妹可是要歇息一会儿。” 贾小楼摇摇头,她察觉夫君的炁机消失了。亏那小儿胆敢参与这场大战,就算是她都要在天外远远释放剑光,不敢凑上前去。她可是朱雀行宫祭酒,当世金鹏妖仙,庚金杀伐本性。若说世上谁比她强?大抵只有白虎行宫祭酒,以及那位高高在上的白虎星君了。 真露发现贾小楼身旁的温度越来越好,隐约有不可见的火焰缭绕。 “妹妹你这是?” 小楼抿嘴一笑,“无他。夫君借我气运,他若不来操控便要化作木炁。我乃是朱雀行宫的火炼真金妖仙,木炁自然化作纯阳真火。待我烧他一烧!” “可需他人避让?” 小楼郑重点头。 真露赶忙传音,叫师兄呼喊前方接战的大能撤回。 本来天道宗和正法教下场围剿石虾,漫天的华彩术法层出不穷。只见云上有人鸣金锣。嘎啦啦的声音刺耳无比。数人瞬间挪移退走。 黑雾的攻击落空,气息一滞。 贾小楼眼中金光闪闪,抓住了这个空档。鼓起小嘴儿,对着下方广大的黑雾空间就是一吹。 呼…… 无形之火飘然落下,似是没有距离,似是没有热量。 不知何时,一个正从黑雾里走出来的铁血汉子,浑身通红,蒸腾地冒着热气。他这等功法,乃是将法力尽数运转在血液之中,与经络不同。血液存法力可随时供给肉身,肌体强大则可肉身强横,拳能打山石,脚能踢四海。也算是一个响当当的返虚老祖,最是喜欢在无人海域抓到邪修,脑袋揪下来当碗喝酒。 然而这人才一现身,身子骤然烧起熊熊大火。来不及哀嚎,血液扑在火焰上便是火上浇油。烧得石虾黑雾臌胀四散……露出一个圆球儿空腔。 茫茫大雾寂静无声地烧着,一只浑身滚着岩浆,被烧红的石虾钻出黑雾,撞在炁墙上。 太一门尊者一人就地晕厥。九人洞天相连,瞬间出现空缺。其余人不须言语,不须对视。齐心合力,坐下云台挪移,换做八方。 太一,亦是善八卦易数,你这妖邪且来闯阵! 石虾的壳子撞破了太一大阵,开始溶解,落在海面上蒸汽升腾。原来只是一个壳子……石虾还在黑雾之中。 太一门乙一朗声念诵,“上清门观星一脉主母,以纯阳之火,灭虾邪一命!” 终于,这虾邪终于死了一回。 贾小楼吹完火焰,亦是觉得体内法力空虚。对着真露欠笑一声,“多谢真露师兄作陪,小妹已经法力耗尽,退场歇息。请师兄驰援他人,为保证围困虾邪须得讯息通畅。” “姐姐去也,妹妹好生歇息。” 真露化作一道金光,在金网之上乘波而行。几个弹跳,来至天道宗真人方阵当中,辅佐他们获取即时消息。 贾小楼乘云来至黑龙山神当面。 老者给她作揖,“小神参见主母……” “可不敢当,老前辈受累,万里迢迢前来为我壮威。” “我门中晚辈有福,能娶到这般体己的夫人。可惜归元那小儿没能看到你二人成婚……他当年,就是没有这般辅佐他的人。作甚都要亲力亲为,纵然法力高强又如何?纵然神通无敌又如何?以为靠着宝剑可以闯天下,却不知早已入了他人彀中啊……” “义父之威,我等还比不得。” “比得了……尤其是那小儿,他比得了。其人远在御龙山击鼓为你壮威。你看……这周遭阵列,这大能遍地之景,可有一人身携鼓声而来?身怀天地气运而来?何人如你一般,应运而生?就算这场败了,你定相安无事。因为天地气运已经在此!” 说着黑龙指尖起诀。一点星光凭空乍现。巨大的气旋绕着贾小楼风云涌动。 贾小楼含笑无言,静静来至黑龙为她准备好的坐榻之上打坐行功。 黑雾中的虾邪蜕壳重生,却也不是没有收获。外界大阵又弱一成。 “儿郎们啊……太一门人还有八人。本神我觉得,只要对方将至六人,便再困不住我!且战!战到他们法力不济,我等自然脱困。我此番为主攻,助我。” 话音一落,黑雾席卷成了沙虫模样,身上披着鳞甲外壳,青光闪闪,口喷毒烟,黏附在新成的八卦大阵之上。 本来太一的九耀天星大阵是海面生陆地,将虾邪团团围困其中。然而转变为八卦阵又生变化。不是天道宗的以云为爻,筹算天下。 此乃先天八卦,浑然而成。海为坎水,化井。咕噜一声,便好似一个大窟窿把这一团黑雾装了进去。周围本来碎裂的陆地,将裂隙变作了砖缝。艮位有泥沙被巽位风烟卷起,化作黄泥将裂隙尽数填补。 乾为天,用为盖。封镇! 地位坤,用为墙。封堵! 毒烟附在上面,慢慢腐蚀。太一门几位尊者皆是面色凝重。一人周身闪耀金光,他自行全力施为,主动承担此番主防责任,为其余师兄弟续存法力,争取喘息时间。 乙讼这阴险狡诈之辈,用出来的太始崩裂神通威能太过巨大。叫这些老身骨挨住承担,当真不甚容易。 大战就这般,你来我往。邪修一次次试图突破围剿,正道联盟一次次弥补防御空档。 百来位正道联盟的真人受封谥号,莫不过忠义和善德二字最多。 证真没有谥号,因为尸身都没办法收敛。因其不知是进了邪修肚子,还是被烧成了灰烬,无处可循…… 此番围剿乃是正道联盟大胜,喜胜。 邪修一网成擒,只是石虾领着小猫三两只逃离了太一组建的五行大阵。那所谓的虾神,如今不知在何处苟延残喘,怕是千百年翻不起风浪。至于躲在何地,自然是元磁混乱灵浊不分的强磁之地。 修士不敢轻易进去,此等险地会惹得功法逆行,阴阳倒转。一个不小心便要落个命功先于性功入邪的下场。那可比心性入邪还惨。 心想一个人心智正常,却不似个人形,好好的钟灵毓秀人物变作了妖邪一样的怪物。何其悲哀。 太一门见好就收,下令鸣金收兵。 太一门九位尊者自然记首功。庇护众修士平安,围堵邪修团伙,造就有利环境。 其次便是天道宗,太一门尊者喘息之时迎难而上,不畏风险敢担责任。当仁不让地阻挡邪修外逃破阵。 正法教警戒有功,传讯有功,地方有功,收妖有功。不次于天道宗。 上清门贾小楼敢为身先,先破太始之光,再破虾邪一命。大功! 余下百余家宗门自然不必一一列举,大抵都是有功的。 但亦有无功之辈,险恶之辈,当诛之辈。贪生怕死临阵脱逃,心性不稳当场异化,倒转刀锋袭击道侣。封山千年,不得解禁! 上清门御龙山里,杨暮客躺在床上。他还未醒。 此遭反噬,纵然隔着百万里之遥。却还是让他灵台重创。紫寿并未用药,小师弟身体康泰,无需药物调养。但需施针,给杨暮客脑袋扎成了一个大刺猬。 面颊,脑门,天灵盖儿,密密麻麻的银针轻轻抖动。有气旋在针尾徐徐转动。 “紫寿老爷。请问我家道爷到底何日转醒?” 紫寿嘿了一声,“等他媳妇归来自然就醒了。把气运借出去,却没本事收回来,贫道保下他的灵台不损,阴神灵韵不外溢已经算是本领冠绝天下。若他是旁人家的弟子,早就当个入邪的混账扔了。” 碧川讪讪一笑,她不敢反驳。非是她不想反驳。我家道爷证真便有这般大的声响,你算哪根儿葱?这才是她的心里话。 一只鸟儿先落在了御龙山门外的枝头上。 “祭酒传讯,祭酒传讯,代夫出征归来,代夫征战喜胜归来……” 大殿里忙活着的紫乾拍拍道袍,“童儿们,收拾收拾门庭,迎接咱们得大恩人,大贵人归来。紫明与她虽是私定终身,但该有的排场一点儿都不能少。” 嘿,你还别说。这上清门几万年来,婚娶的修士还真不多。也算一桩稀奇事儿。 乾坤道侣志向相投,携手共赴大道。男男女女许是一生不达私情之念。但,若有情人终成眷属,化作仙界情侣。亦算一桩谈资,值得津津乐道。 红灯笼挂在上清门的大门前,嘿,那叫一个喜庆。 第240章 问身与心,途中可有挂碍 贾小楼目视千里,还在云头上就瞧见了上清门御龙山张灯结彩。 她的排场也自是不小,前面有一匹乾马拉辇,两只九尾花狐狸驾车弄云。车中一只吞天青蟒前后伺候。 这一路,凡人看着是晴空碧洗,修士眼里那是妖风阵阵,似灭世煞星降临。 可这般大的排场,怎地战场上一个都没见着呢? 倘若把自家班底用在太一门征讨邪修上,那叫真傻。可她朱雀行宫祭酒犯得着去装傻么?她一番手段自是绝妙,可谓是武力超群,但太一门得保全她,于她下场之时不能伤了一根毫毛。 大抵上,天道宗和正法教的真人亦是如是。 打得那般激烈,莫不成天道宗和正法教没有损失?还是有的,但与小门小户比起来,不值一提。 遂是能说,修为越高,战力越高,功法越好,责任越大,越该受到保护。 若是用人命等价来衡量,那真传天赋,修行艰难,道法晦涩,就一概不提了?公平,那自是各有各的说法…… 贾小楼身边这些名头甚大的小妖精,落在那场围剿的战场里,也不外就是一群炮灰。不去有不去的道理。 瞬息百里云头,已经来至大阵覆盖范围。 此时云遮雾绕,眼见已经有所不同。再看不清周围细节,茫茫青山不见行路。 一个老头儿背着小幡上前,“老夫拜见观星一脉主母,你我二人又相见了。主母长老夫人快快里面请吧,掌门已经在山门迎接贵客。” “多谢神官指路。” 御龙山门楼下紫乾领着两个徒儿站定,车辇停下。贾小楼由着蛇妖玉香道人搀扶下车。 她小碎步上前作揖,“妾身参见伯伯……” 这一声称呼把紫乾听得一愣。这是凡人的叫法,他……该是有个三四千年不曾想过世间还有这种叫法。这位大权在握的掌门着实慌张一番,这才想起来,“弟媳何必外道……快快随我回家。” 紫乾领着贾小楼是从山旁的小路回去。 问心路,这些妖精走不得。那是专门为人间绝色修士准备的。但凡是个居心不正之人,走在问心路上都要被一股心火烧成个灰灰。更旁说她们都是妖精,妖精的想法和人不一样。人以为错的,对妖精来说许是就是对的。 记得杨暮客那年刚入道,问小楼世上没有没有以杀证道的法子。小楼说没有,杀人者人恒杀之。 这话是有理,但那是对修士。 小楼不就变成了庚金杀伐的真性化身了吗?她是朱雀行宫的杀伐妖仙大将,何曾在乎天劫了? 在乎!但那亦是一番机缘。有理而杀之,待天劫降临,便是脱胎换骨,证就纯仙的机会。人,不是妖精,不必走一遭此等凶险之路。 “想不到弟媳此番归来竟如此随行……我当你要趾高气昂,说为我上清门争光呢。我这穷乡僻壤,当真是无物好赏。” “妾身在人间陪着好麒儿修行很久。不自觉许多事情就印在了骨子里。当年义父教我之时,我也没想会变成今日这般人儿。” “很久么?百年而已……” “那看与谁同行。与我家好麒儿这样的人相伴,百年长过了前半生。” 紫乾看了看贾小楼,无奈摇摇头,他当真不知这小娘是怎么想的。怎么会看上自家紫明。 一行人来至大殿,在名册上留下道籍。这一番,她小楼就当真成了上清门一员。紫乾告诉小楼,紫明师弟在后山养伤还没醒来,只有她亲自前往才能唤醒。 妖精尽数住进了杨暮客长老院落,小楼一人孤身前往后山。 后山之路上有个祠堂。那是上清门弟子面壁思过的地方。 一群邪灵盯着贾小楼看了许久,黄英真仙的灵性抽出宝剑,指着她,“此妖凶狠,与我相比不妨多让!危险!” 贾小楼自然看不见,却觉着有人用剑指着她,环视一遭不曾发现异常。脚跟一跺,循着夫君的气息飞向高山。 山中碧川见主母到来,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奴婢参见主子……道爷还在昏睡之中……” 一阴一阳,这个山头在小楼落地那一瞬完整了。 杨暮客睁开眼,随手把师兄扎在脑袋上的银针都揪下来,封禁灵台的阴神瞬间得到解放。好嘛,这些银针拢在手里快有胳膊粗了,这等份量,打造一柄宝剑怕是都行。 他打开门探头,看见小楼姐站在门外。俩人目光相会,无需多言,“弟弟给姐姐请安。” “你师兄让我来唤醒你,咱们去山下说话吧。门中张灯结彩的,给咱俩准备好了排场呢。” “哟。那可是新鲜。走走走。”杨暮客顺手把战战兢兢的碧川拉起来,攥着俩娘们的手乘云直奔宗门而去。 玉阶一路百来个修士站成两排,杨暮客落下云头牵着两个女人的手往前走。他心意一转,身后一群妖精尽数挪移过来落在地上。 留在山中的九子中除了掌门还有三人,紫寿,紫御,紫贞。一位掌门和三位长老站在道路尽头。 紫乾脸上含笑,高呼一声,“贾小楼于前线征战,为我上清门立下赫赫战功。如今喜胜归来,弟子行礼!” 整齐划一的道袍抖动声,弯腰后的念诵声回荡在广场上,“长老夫人,英明神武,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这四句话响彻天际,震得大地嗡嗡作响。咚咚的鼓声迎合着心跳,让人热血沸腾。 但杨暮客听了差点儿笑场,憋着把人领到师兄面前。 “小弟携情侣贾小楼,参见四位师兄。” “师弟不必多礼,是我等怠慢了上清门的功臣。”紫乾说罢提着一个锦盒上前,递给杨暮客。 杨暮客看看手里的锦盒,随手给了小楼身后的玉香。 紫寿,紫御,紫贞,都各自带着贺礼上前。这一番庆功会就这样开场了。 对。是庆功会。别以为是上清门要给杨暮客补办一场婚礼。修行界没那个规矩。 世上修真者婚娶之人寥寥无几。生育后代身怀根骨的机会百万无一,这是之前大家都晓得的道理。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能相互吸引者,大抵都是功法不同,理念不同,行事不同。因不同而惺惺相惜,彼此爱慕。凑在一起修行,那可真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你纳炁,她歇着。你云游,她待家。这长长久久,情感自然日渐消减。长生者一年两年激情如火,那一千年两千年呢?那就成了折磨。所以对男女之情这事儿,像杨暮客这么上心的,还真没几个。 所以满世界找,道侣遍地走,这是志向相投的人携手并进。 但找情侣……就算把地皮掀出火星子也照不出来几个。 典仪上杨暮客揪着紫乾问,“您老儿就没想点儿周到的词汇?什么英明神武,什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还一遍遍地念。俗!忒俗!掉份儿!” 紫乾郑重地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但这是给你媳妇庆贺凯旋,我若唱一段儿宝经,岂不是她打错了,杀错了?她就是英姿飒爽的一个人,你替自己妻子争脸面我懂。但若我等诚心实意,她所作所为事实俱在。祝她凯旋天经地义。不招笑,一点儿也不掉份儿。” 贾小楼一旁却说,“怕是伯伯故意用俗气还我一招,不曾管伯伯叫做师兄,掌门师兄心中怕是有些不快。” 杨暮客一脸本该如此地朝着紫乾看过去。 紫乾拂袖挥手,“甚话!本掌门岂是那样的小心眼儿。句句真心实意,弟媳唤我伯伯,我便以俗礼还之。非是心中小气,而是浑然天成。俗么?日后这般学上清门的,怕是数不尽……谁人还称俗?” 杨暮客咂摸一下,还真是。掌门师兄让上清门弄这么一出儿,倘若出丑,那出丑也是自己。是他杨暮客小心眼儿了。对师兄拱拱手,“您老儿当真总有理。真人大气。” “你快歇着去吧。真人自是大气。” 盛典后几日里,夫妻敦伦一番,如胶似漆。这时什么通房丫鬟,什么贴身婢子,也都不敢往主子身前去凑。生怕吵了那对儿玉人儿的雅兴。 小楼在杨暮客房中,看着自己丈夫平日把玩的文房四宝,又端着他写的经书看看。 丈夫去前殿点卯上班,她自觉屋中歇着无趣。上清门的乾阳之炁太过浓烈,不适合她来修行。她是火炼真金,唯有朱雀行宫那里的太阳真火才是她的修行宝地。 随手打开书房的隔间挂锁。杨暮客定是不与她藏私,全身上的物件儿只要是小楼姐想要,就算是心窝子都能掏给她。 但小楼打开屋门的那一瞬愣住了。屋里挂着五幅画。皆是是夫君的凡人婢子。她自然认得。 这些娘们儿面容姣好,身姿窈窕,甚至有人还伺候过她。 她面色铁青地看着,画中人走来走去,人影憧憧,各自都忙活着。 只见蔡鹮从一个簸箕里拿起丝线,准备为她的道爷缝制一身新衣裳。余下的女子或是读书,或是练剑,还有一个雪中观梅。 怒火中烧的贾小楼想烧了这些画,但她忍住了。 一旁的玉香赶紧上前,“道爷确实有些不知规矩了,婢子待他回来劝劝他。” “我亲自与他说,这事儿轮到你来劝?你劝了他又要听?他何曾是个听劝的?”贾小楼嘭地一声关上屋门,静静地坐在那里,再无一言。 杨暮客下班后给诸位祖宗们上香摆好果盘,“诸位吃好喝好,喝好吃好。小爷我下班了,回去陪媳妇了。” 这小王八蛋晃着膀子哼着歌,跟媳妇胡天黑地几日,那叫一个舒坦。见着路过弟子还笑呵呵地打招呼。有一句话怎地说地?人生三大喜,登科及第,洞房花烛,乡音巧遇。 乡音巧遇我杨暮客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但登科及第和洞房花烛,嘿,是日日都有。修行日日进步,那便是日日登科。与媳妇夜夜洞房花烛,可谓是个早上喜乐,晚上喜乐。愿诸君皆能如我…… 打开书房门一瞧,贾小楼坐那喝茶呢,“小楼姐,弟弟回来了。等着急了没?” 贾小楼一声不吭。 杨暮客嘿哟一声,“谁惹着您不高兴了?” “你。” 杨暮客眨眨眼,怎地? 啪地一声,贾小楼拍了下桌子,“跪下!” 杨暮客那是膝盖一软窟通一声就跪在那,干脆地一句辩解都没。媳妇指东,他绝不往西。 “屋中挂着那画儿是怎么回事?” “这……弟弟念着故人。自然是要……” 贾小楼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杨暮客当真是胆大包天,你们师兄弟也胆大包天。他们可是知晓你这般做了?” “应是不知……” “化生灵性!你杨暮客好大的胆子,你就不怕入邪嘛!”贾小楼远在朱雀行宫,怎么可能知晓自己的丈夫修行已经到了这般地步?竟敢把画上的人当成是活的看待。 “弟弟这便把寄托在上面的神念收回来。”他手里捻个法诀…… 贾小楼却看直了,连法诀都有。 这小畜生竟然当真弄出来一个术法?也是……他若是个听劝的,怎么敢六百年就把功法修到证真大成?不足一千二百岁若想还真,与找死无异。他当是事儿么? 五道灵光顺着那屋里飞出来,化作杨暮客的观想灵性存入内景。 这是杨暮客的齐平观想术,把他一路所见所闻,都能化作具象的办法。 “你!”小楼咬牙切齿地指着他,“一会儿随我去找紫乾,紫贞。把事情都说清楚!” “是。” 杨暮客起身随着小楼姐出门。 贾小楼说着,“当年你在船上对我动手动脚,我那般说,你若与我做了那事儿……我定是要把她们尽数打死。如此这般提醒你,凡人与修士总该要断个清清楚楚。你是个不听劝的。” “弟弟不觉自己入邪……” “好辩解。你这齐平道当真够宽,但倘若已经斜着走在正路上,你许是还觉得自己潇洒,途中自有花样百般。这样的人,历史上多了。我不想自己的丈夫成了书中反例。见着紫乾师兄,你需如是禀报你的修行成果。一丝也不得隐瞒。当若真是男女之情让你心声挂碍。咱们夫妻就此离合,姐姐不阻你前路。” 第241章 分辨正邪,自有雌雄双煞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暮客紫明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