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红男旦穿回民国嫁少帅》 第1章 西厢房的角儿上吊了 1912年,宛京,冬至夜。 大雪下了一天一夜不见丝毫停歇,地面上早已铺满了厚厚一层,随着满天飘雪仍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托托、托托、托托…… 敲二停一的梆子声连续响起,预告着此时已是二更天了,空荡荡的大街上只有身穿灰袄袍子的打更人哆哆嗦嗦的在雪地里踩出一连串深坑般的脚印。 “这该死的天气,倒要下到几时去?” 打更的更夫费力把脚从刚刚踩实成的一个雪坑中拔了出来,姿势扭曲的在半空中狠命甩了几下,凝结的雪块扑棱棱的落进雪地里。 突地,远处传出一叠整齐的跑步声,沉重的鞋底穿透了咯吱咯吱的雪层,落在实地上发出踢踏踢踏的重音。 更夫侧着耳朵听了几秒钟,确定了跑步声是朝着这个方向来的,赶紧握住手中的梆子,跳起脚动作极快的奔进身旁乌漆抹黑的胡同里。 踢踏的跑步声由远及近,很快便经过了更夫藏身的胡同,朝拐角的另一处胡同去了,直到胡同的最深处方才停下,接着便是大门开启的吱呀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哎呀,是大军爷来啦,班主,班主,大军爷来啦!” 院子正中,一队身着蓝灰色军服,头戴硬壳大檐帽的壮硕大兵持枪排成两列纵队,带头的是个高大壮实,面色黝黑的青年,众人打眼儿往那肩章上一瞧,嗬,不得了,竟然是个军官,黑脸儿的军官。 黑脸儿军官身上披着灰蓝色毛呢大衣,此刻正歪头斜眼的打量着对面瑟瑟发抖的人。 半晌,慢悠悠的咧开嘴,一口白牙与黝黑的脸皮呈现出鲜明的对比。 “陈班主——” 声音粗噶有力,隐隐带着杀气。 “哎哎,军爷,军爷,您吩咐着。” 陈福生又是赔笑又是作揖,连忙从自己的灰布褂子里掏出一把卷烟递过去。 “爷您且挨屋里吃茶歇着,白老板的事儿就交给小老儿去办,必定给您个满意的答复。” 黑脸儿军官没理会递到面前的卷烟,黑色的大头皮靴在雪地上蹭了蹭,脚底子干净的只蹭出了一条模糊不清的梅花印子。 “交给你办?” 粗粝的手指弹了弹沾上雪花的大衣前襟,黑脸儿军官狞笑起来。 “你他妈办得了吗?啊?” 不等旁人看清,半空中划开一道黑色大头靴的残影。 只听得陈班主发出“哎哟”一声惨叫,身体如一张卧弓似的弹飞出去,在五米开外的地方四仰八叉摔了个大跟头。 跟在陈福生身旁的大小戏子们全都愣住了,眼睁睁的看着陈福生在雪地里骨碌了两个圈,直到人软趴趴的躺平在了地上才回过神来。 几个人闭紧嘴巴,强忍住尖叫,七手八脚的小跑过去把人连拉带拽的架了起来。 坐班的钱二一瞧形势不妙,连忙上前一步,又是哈腰又作揖。 “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咱们胜福班初来乍到,眼皮子浅,见识短,不懂规矩,白老板就在里头候着呢,您请,您请!” 一面说着一面引了一队大兵朝西边的厢房去了。 眨眼的功夫,院子里就剩下陈福生和一众戏子们。 陈福生捂着心口窝疼的哎哟哎哟直抽气。 “班主,您还好着吗?叫大夫来瞧瞧不?” 陈福生摆摆手,顺了口气一脸哀怨的叹道:“这可怎地是好,怎地是好啊?” “哼,不过就是春合堂里踢出来的下贱东西,还真当比咱们高贵几分了?那堂子里出来的相公说出去比咱们受听风光,说穿了还不就是个坐大腿的。” 说话的是个少年,年岁瞧着不过十五六岁,声音尖细,面皮白净,眼尾微挑,一身洗的发白的粉色长衫下身段纤细,不盈一握,举手投足尽是妖娆之气。 陈福生一记眼刀横过去,“你倒是不下贱,有本事也叫堂子收了坐大腿去,没的跟着我这无用师父碍了您财路。” 少年不乐意的撇撇嘴,扭着腰转到人群后面去了。 “班主,不妙啦!大事不妙啦!” 陈福生心头正烦,见来人慌里慌张吵吵嚷嚷的,低声怒斥起来。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仔细撕了你的嘴!” 来人一拍大腿,哪里还顾得上撕不撕自己的嘴。 “哎哟我的班主啊,西厢房的那位,他他他……吊上啦!” 什么? 陈福生浑身一震,眼睛瞪的老大。 “吊、吊上了?” “是啊,钱二爷让我来知会您一声,吊的都没气儿啦。” “没气儿了?没气……” 陈福生只觉眼前一抹黑,自己也没了气儿,倒头便朝后栽去。 “哎哟,班主哇,班主您醒醒啊!” 又是一番的手忙脚乱,按人中的,拧咯吱窝的,掐大腿根儿的,最后连脚底板都刮了个紫青,终于把人捣鼓醒来。 陈福生一睁眼便嚎啕大哭。 “哎哟!老天爷不开眼,祖师爷不赏饭呐!角儿没啦……角儿没啦……” 这厢正嚎的起劲,里头的一队人马已经踏着响亮的步子走了出来。 钱二颠着小跑跟在带头的黑脸儿军官身后陪着笑,嘴上不住的说着好话。 “军爷,白老板脑子烧糊涂了,您甭跟他一般见识,今儿个在鬼门关上打了转儿,明个一准儿就通透了,您放心,这时候一到,定当让您把人带走,一刻都耽搁不了。” 黑脸儿军官目不斜视,面色不善的径自出了门,钱二一直恭送到大门外老长一截路,眼看快到胡同口了才折回身小跑回了大院儿。 大院儿里,陈福生面色如灰的坐在地上,屁股底下的雪都捂出了一滩黑峻峻的湿迹。 好不容易盼来个角儿,才登了三天台人就没了,这是天要亡他啊…… “哟?陈班主,这大冷的天儿,您怎么还坐地上啊,当心着了凉夜里撒炕上,快扶起来,扶起来,都别傻站着了。” 陈福生丧着脸被拽了起来。 “钱二爷,您这怎么还有心情说笑啊,咱这角儿都……” 陈福生指了指头顶,又卡了把自己的脖子。 “没啦!都没啦!” 钱二笑着上前扶住陈福生的胳膊,一边言语一边扯着他往西厢房的方向走。 “您那角儿啊,好着呢,没有事儿。” “咦?” 陈福生猛的停下脚步。 “刚才不是说没气儿啦?” “嗨。” 钱二一摆手,“可不是没气儿了吗,就那位黑面军爷,上去照着那心口窝子啪啪拍了两下,人又活过来了。” 第2章 你们是谁? 陈福生听的两眼放光,一瞬间浑身上下哪都不疼了,脚下生风的往西厢房跑。 一推门进去,瞧见昏暗的屋子里,梨花床帐下正歪着身子低头靠坐的紫衣人,一时间泪流满面。 “哎呦喂,老天爷开眼!祖师爷显灵!白老板,您可醒过来了。” 白灵筠慢慢抬起头,眯着眼疑惑的看向陈福生,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白老板?” 陈福生瞧着床上的人面色不对劲,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 白灵筠眼皮一抖,猛的掀开被子跳下床,在陈福生惊愕的目光中焦急吼道:“怎么不早说今晚唱一缕麻?” 陈福生被吼的一惊,钱二也愣住了。 这、这是常年冷脸,一天都说不上几个字儿的……白老板? “那个……白老板,一、一缕麻是啥?” 白灵筠闻言差点没气吐血。 这什么人?曲目都搞不明白? “哪个脑子缺弦招你来的,唐枫呢?又跑哪去了?几点了?赶紧扮上,还有这屋里怎么这么暗?开灯!” 白灵筠说话的语速极快,语气又急,把陈福生和钱二说的脑袋直发懵,手忙脚乱又是点灯,又是拿衣服。 屋里光线一亮,仨人都愣住了。 白灵筠瞪起眼珠子。 “你们是谁?” 语调高度的上扬彰显出他此时此刻的极度惊讶。 什么情况? 眼前这俩身穿灰布短打,面黄肌瘦,明显营养不良的是什么人? 陈福生和钱二面面相觑,在对方的脸上皆看到了与自己不相上下的诧异表情。 白灵筠抬起手揉了揉眼皮,再一次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打量起对面二人。 刚才光线太暗,根本没看清屋里这俩人长什么模样,还以为是唐枫雇来的临时助理,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那样…… 白灵筠7岁登台至今,20年的演绎生涯下来,唱尽世间人生百态,演遍千古风流,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无需多言只需一眼。 所以当陈福生和钱二两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衫站在他眼前时,讶异过后是遏制不住的震惊。 陈福生提着一口气,朝钱二挤眼睛。 白老板莫不是把脑子吊坏了? 钱二摇了摇头,经过最初的惊讶,反应倒比陈福生快的多,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了个转。 笑着说道:“想必白老板是受惊过度,一时糊涂了,您可是咱们胜福班的台柱子,这脑子需得清醒呀。” 白灵筠皱了皱眉,再度低头看向身上穿着的衣服。 方才乌漆抹黑的,一打眼身上的紫色长衫,还以为是扮上了一缕麻里的林纽芬,可现在光线一亮,才看清身上穿的并不是戏服。 紫蓝色的盘扣长衫,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一圈金线花纹,衣服料子隐带细闪,触手光滑细腻,是丝织里的上品。 白灵筠不禁打了个哆嗦,这衣料贴在身上实在凉的要命。 感官上的意识一开启,很快便由凉转冷,下半截身子和袖口犹如寒风过境,一阵冷过一阵。 钱二极有眼力见儿,立马扯过八仙椅上的披风披到白灵筠身上。 “可了不得,您这烧还没退呢,快回床上歇着。”一边说一边朝陈福生使眼色。 陈福生带戏班子走南闯北几十年,也不是个榆木脑子,接到钱二的信号,忙上前搭手,铺褥子,捋被子,嘴上不时赔着小心。 “您身子不爽,要不再请胡秀才来瞧瞧?我瞧着昨儿用了他那方子,您这气色可见大好。” 白灵筠脑子一片空白,随着陈福生和钱二的搀扶依靠在了床头上。 白老板,白老板,姓氏后面带老板,也只有旧时代里的下九流是这般叫法。 可那下九流里又分出了三六九等。 一流高台二流吹,三流马戏四流推,五流池子六搓背,七修八配九娼妓。 能被称上一句“老板”的自然不是普通的戏子,那可是京城里头摸爬滚打,咬着牙根咽着血沫子一步步爬上来的。 虽是下九流,却也是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手心里捧着的角儿。 见白灵筠还是不声不语,一时间陈福生和钱二也不知怎么是好,两人对视一眼只得悄声退出去。 糊着窗纸的木门一开一关,外面的冷风呼呼吹进来。 白灵筠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犹如掉入冰库,心里的凉意一点点扩散至身体的每个细胞,十根指头紧紧攥住盖在腿上的薄被。 褂子、纸窗、木门、手下单薄粗糙的棉被质感,这一切似乎都与时代背离。 转动着僵硬的脖子,屋内的一切也尽数落入眼中,撞进脑海。 白灵筠一动不动的呆坐了半个小时,突然想起什么般,猛的抬起双手,不怎么明亮的光线下,一双手抖的厉害非常。 勾了勾手指,前后翻看几遍,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掀开被子起身下床,赤裸的双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透心的冰冷从脚底窜遍全身。 白灵筠微微一震,这触感,真实的绝非梦境。 屋子面积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唯独窗前搁置的红木梳妆台异常华丽。 白灵筠看了梳妆台好一会儿才缓步挪到椅子上坐下,光线虽暗,却也足够看清镜子里的面孔。 卧蚕眉、丹凤眼、直鼻朱唇。 这张脸他再熟悉不过了,竟是十几岁的自己…… 头疼的按住额角,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明明在x国京剧巡演,上一秒还在化妆间里休息,怎么突然就、就…… 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眼下的状况,无论是刚刚见到的那两个穿布褂子的人,还是眼前的种种摆设,似乎都将时间指向了一个节点——民国。 白灵筠用力揉了下太阳穴,对眼前的情况无力又无措,甚至在心中升出了一丝恐惧,一种对未知的恐惧。 想到这,头疼的更加厉害,剧烈的疼痛引发起抑制不住的呕吐,他甚至都来不及偏头,喉头一紧,大口酸水吐在了衣服上。 吱呀的木门从外面推开,身材瘦小的少年端着红木托盘走进来,瞧见屋内的情形当即一惊。 “白老板,您怎么了?” 第3章 戏曲大家变九流戏子 少年动作飞快的将托盘放到八仙桌上,跑到白灵筠面前蹲下身子,用自己的衣袖在他沾了污秽的前襟上擦拭。 “白老板,您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胡先生来瞧瞧?” 白灵筠摇头,手掌按住少年的手臂。 “别擦了,弄脏你的衣服。” 少年抬头朝白灵筠咧嘴一笑,“这算啥?还能脏过那河子沟子里的烂泥巴去。” 白灵筠皱了皱眉,提着少年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少年本就瞧着瘦小,这么一提溜更是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少年眨巴眨巴眼睛,突然觉出自己说了什么样的胡话来,他怎么能将白老板与那发霉脏臭的河沟子相比? 扑通一声,双膝跪在地上。 在白灵筠惊诧之际,“砰砰砰”的磕起头来,一面磕一面带着哭腔乞求。 “对不起白老板,是我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您不要赶我走……” 白灵筠哪里经历过这样的阵仗,见人朝他下跪,急忙闪身避开,双手卡着少年的肩头将人拎起来。 “好好的,你跪我干什么?” 少年已经哭花了脸,本就脏兮兮的脸蛋上纵横交错,滑稽的很。 “白老板,您别赶我走成么,我会好好干活的。” 白灵筠扯起衣袖,给少年擦拭着脏兮兮的脸蛋。 “我不赶你走,你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哪有说不到两句话就掉金豆子的?” 少年一听白灵筠不赶自己走,立马破涕为笑,谁说白老板不近人情?明明是个大大的好人。 “白老板,我帮您换衣服吧。” 白灵筠拍了拍少年瘦弱的肩膀。 “不用了,我自己换,你去帮我打些水来。” “成!” 少年脆生生的应下,步履轻快的出门打水去。 白灵筠叹了口气,对于封建旧社会的悲哀,他虽没见识过,却也是从小耳闻。 他爷爷白泽芳,是当代十分着名的白泽芳京剧团创始人,真真正正经历过历史的演变。 在现代他爷爷叫老艺术家,叫国剧大师。 可在从前,他爷爷的职业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下九流,跟着他爷爷的那一批人到最后还能得以善终的也着实少之又少。 老一辈的人纵是当年生活的再辛苦再艰难也总是喜欢忆苦思甜,更何况那个年代正是一个巨大的转折点,电视、电影、教科书、野史杂谈,处处都有大篇幅的描述。 白灵筠打小听他爷爷的“时代说书体”长大,对于这一时段比寻常人更加了解。 抬手摸了摸下巴,坐以待毙不是他的性格,既然现在理不出什么头绪,还是搞点实际的东西最重要。 梨花床旁有一扇大衣柜,里面整整齐齐挂了满满一柜子的衣服,白灵筠随手挑起一件摸了摸,料子都是上乘的,起码对于眼下这个大多数人都解决不了温饱的时代来说,这么一件衣服拿出去典当都够普通人家吃上仨月窝头的。 翻翻找找寻了件最厚实的缎面褂子换上,顿时觉得缓和了不少。 换衣服的空档,白灵筠大致检查了下身体,毫无疑问的,这具身体也与他自己二样不差,连手臂内侧红痣的位置都没有变化。 这不禁让他想到了平行空间论。 难道同一个人真的可以生存在不同的空间维度里?而又因为某种原因两个空间发生错乱,他原本空间里的灵魂穿越到这个空间里来了?可若是这样,那这个空间里“他”的灵魂又去哪了呢? 没一会儿,白灵筠就被自己的想法给绕晕了。 越想越烦躁,越躁就越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感觉再想下去脑袋就要爆炸了。 好在出去打水的少年这时回来了,暂时打断了他凌乱的思绪。 少年端着满满一盆热水进屋,白灵筠瞧那摇摇晃晃的身子,忙上前去接了过来。 少年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小声嗫嚅,“白老板,您别赶我走,我一定会长力气的。” 白灵筠好笑的摇摇头,目光在少年瘦骨嶙峋的身上扫了一眼. “要长力气得多吃饭才行,你这小细胳膊小细腿,不吃点好的哪来的力气?” 少年闻言羞躁的面色更红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咕噜噜的肚子叫。 白灵筠贴边撩着水洗了手,朝少年招呼一声。 “你如果不嫌弃,过来洗把脸吧。” 少年一愣,急忙摇头摆手。 “不不不,这热水是给您的,陈班主特意交代厨房烧的。” 水不难得,难的是生一次火的代价,饭都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哪有柴可烧? 一提到陈班主,白灵筠刚刚缓和的头又有隐隐作痛的趋势。 这都什么事儿啊,他从戏曲大家,国粹大师变成了如今戏班子里的九流戏子,明明干着一样的事,地位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 不,更确切的说,在这个时代,唱戏就完全就没什么地位可言。 白灵筠啧了一声,“你是听陈班主的还是听我的?” 少年一听这话,片刻都没有犹豫,麻利的答道:“我听白老板的。” 这不仅仅是因为白老板说一句话就能决定他的去留,更是因为他觉得白老板是个好人,他娘说了,好人说的话一定要听。 白灵筠满意的点头,指着木盆,“过来洗脸。” 少年不再驻足,快步走过去,一脑袋扎进水里扑棱扑棱的洗了起来。 白灵筠眼角抽搐了一下,转身走到八仙桌前坐下,对着桌上恍恍惚惚的煤油灯发呆。 少年痛痛快快的洗了脸,刚要掀起衣摆擦脸就被白灵筠制止住。 “床头有毛巾,拿那个擦。” 少年歪了歪脑袋。 “毛巾是啥?” 白灵筠怔了一下,掩唇轻咳一声,改口道:“布巾,擦脸的布巾。” “哦。” 少年了然的点头,心里觉得白老板不愧是有大见识的,就是跟他们这些穷人不一样,说的词儿他听都没听过呢。 洗干净脸后,少年完成任务般站到白灵筠面前给他检查,他心里明白白老板是瞧他脸太脏。 白灵筠瞧了几眼,还算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着看着职业病就犯了。 孩子长的不错,眉清目秀的适合唱旦角儿,念头一起又不禁皱了眉,这个时代哪个好人家的孩子会送出来唱戏啊。 第4章 必备技能:装失忆! 少年见白灵筠又是点头又是皱眉的,以为是自个没洗干净脸,摸了摸凹陷的脸颊。 面皮都搓疼了,还不干净吗?要不再回去洗一次? 白灵筠伸出指尖点了点桌面,示意少年坐下。 少年犹豫了一下,规规矩矩的坐到白灵筠对面的四角凳子上。 白灵筠把桌上的饭碗推过去。 “吃吧。” “啊?” 少年惊的一双眼睛瞪起老大。 白灵筠不由叹气,抓着少年的手把筷子塞进去。 “吃好饭才能长力气。” 少年愣愣的看着白灵筠,半晌又低头看向眼前的饭菜,口水不停吞咽,肚子的叫声也更加清晰可闻。 白灵筠没再看少年,起身走向梨花床,脱了鞋子上床盖被。 这屋子里实在太冷了,地上站了那么一会儿脚趾头都要冻僵了。 少年的眼睛一直随着白灵筠移动到床上,煤油灯的光线范围太小,他只能瞧见白灵筠的身形,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咬了咬牙,端起碗呼噜噜的把稀粥灌进肚子里,粥碗撂下又捧起两碟小菜飞快的划拉进嘴,粥和菜已经凉透了,再加上吃的太快,他都没尝出到底是个什么味儿,只知道这顿饭是他六个月以来吃的唯一一顿最香的饭。 冰凉的饭菜里混合进温热的咸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碗冷粥,两碟冷菜。 白灵筠的夜视能力不错,看着少年狼吞虎咽的吃饭,心中除了满载的悲哀外又不得不转动脑子考虑起在这个时代的未来生活。 从那陈班主和钱二爷的小心态度上,不难看出他的待遇应该还不错,同理推论在行里的地位应该也不会太差。 窗根下的红木梳妆台和大衣柜里那些好料子衣服也能证明这一点,毕竟在这个年代里能穿上绫罗绸缎的绝对称得上是有钱人了。 钱是决定一切的基础,起码不会让他饿死街头。 所以说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时代,命不是最重要的,有没有钱才是决定能不能活命的重要因素。 想到这,白灵筠突然从床上跳下来,直奔大衣柜而去。 这个时候虽然有钱庄,但是群众认可度并不十分高,尤其是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宁可把钱藏在地砖缝里也不会存进看不见摸不着的钱庄里,更何况是…… 白灵筠翻了个白眼,实在不愿意将“戏子”这个词说出口。 少年已经把饭菜扫荡一空,愣愣的看着白灵筠半个身子探进衣柜里翻箱倒柜。 “白……” 少年还没叫出口,白灵筠噌的站直身体。 “难道在床头柜里?” 自言自语完又转身上了床,跪在床铺上把头顶的一排小抽屉全部翻了个遍,最后还不死心的把抽屉卸下来,手伸进空格子里挨个摸索。 翻到这个程度,他心中已经升起不祥的预感。 趿拉着鞋疾步走到梳妆台前,把梳妆台的两个抽屉一起拉开,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衣柜里没有钱,床头柜里没有钱,梳妆台里还没有钱。 放眼这个不过十平米的小屋子,除了这三样能装东西的家具便再无其他了,莫非还真把钱藏进地砖缝里去了? 白灵筠双手环胸一脸凝重的站在地中间,认真思考着地砖缝里藏钱的可能性。 “白老板,您在找什么东西吗?”少年见白灵筠可算消停下来,小心翼翼的开口询问。 白灵筠一下一下的点着头。 “嗯,找钱。” “找钱?” 少年惊呼一声,随即像是怕人听见似的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小跑到白灵筠身边,踮着脚尽量靠近对方的耳朵小声说道:“轻声些,被人听见可又要来折腾您了?” 白灵筠皱眉看向少年。 “什么意思?” 少年被白灵筠这一句话问懵了,张着大嘴,瞪着眼睛。 难不成,难不成真如小戏子们说的,白老板把脑子吊坏了? 白灵筠看少年一副惊愕痛惜的表情,琢磨了半天才不太敢相信的问道:“我……没有钱,是吗?” 少年眨了下眼皮,总算回过神来。 “白老板您不记得了吗?” 白灵筠一听这问句就知道坏了。 不管他现在这个情况被界定为异世穿越还是平行空间灵魂出窍,终归还是没逃脱掉老套戏码里常演的白痴必备技能:装失忆!!! 理了理思绪,酝酿下情绪,准备完毕,瞬间入戏。 惊恐中带着迷茫,慌乱中带着无知,食指和中指的指尖往额头上一搭,脚下往床边方向那么一挪步。 “我、我好像真记不得从前的事了。” 一句话说出来,白灵筠差点把自己恶心吐,“傻逼”二字从脑瓜尖萦绕到心窝间。 少年一瞧白灵筠的样子着实吓坏了,紧着上去搀扶他的胳膊。 “白老板莫慌,我这便去寻胡先生来。” 白灵筠一把拉住少年,虽然让那秀才不秀才,大夫不大夫的胡先生瞧上一两眼不碍事,但为防麻烦还是越少人知道他“失忆”越好。 “我有话跟你说,你先别急着去找人。” 少年有些犹豫,万一耽误了白老板的身体如何是好? 白灵筠无奈,“虚弱”的瞟了少年一眼,语带苍凉的说:“你竟不听我的话了吗?” 少年神情一震,连道不敢,动作小心的将白灵筠扶到床上。 “白老板有何事,尽管吩咐,沛川此生只听白老板一人的话。” 白灵筠惭愧的低下头,对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孩子耍这种不上台面的手段实在是太不要脸了。 清了清嗓子,问:“你叫沛川?” “是,小子姓戴,名沛川。” 说到自己的姓氏名讳,少年的姿态摆的十分郑重,不难看出在这个年代里普通老百姓有个像样的名字是多么的难得且珍贵。 白灵筠手心朝上,伸到少年面前。 “是哪三个字?” 少年伸出食指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才仔仔细细在白灵筠手心上写下“戴沛川”三个字。 白灵筠用心感受着,待少年写完字,点了点头。 “河水沛沛,百川浃行,是个好名字。” 少年惊讶抬头,白老板竟是这样有才学的人? 他的名字可是爷爷花了20个大子儿从书院先生那求来的,可不正是白老板口中所述之意。 白灵筠被看的有些不好意思,他肚子里那点墨水在现代社会根本不够看的。 第5章 现实给了他一个大B兜 “小川,去搬个凳子来坐。” 戴沛川听话的搬了凳子坐到床边,一副任凭差遣的严正模样。 白灵筠瞧了不觉有些好笑,第一次觉得忽悠人什么的竟然也能如此严肃。 组织了下语言,缓缓开口。 “我醒来后许多事都记不清楚了,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戴沛川双拳紧握,发出极细小的抽气声。 白灵筠顿了两秒钟,继续轻声说:“这件事我不能让陈班主和钱二爷知道,也不能让外人知道,如果被发现我现在脑子不清楚……” 白灵筠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时空的“他”是因为什么上吊自杀,灵魂离体,这个答案他需要从眼前这个少年的口中得知。 戴沛川的拳头越握越紧,本就干瘦的骨节枝楞吓人。 “如果被他们知道,消息一定会传出去,春合堂的人会立刻来捉你回去!” 哦?春合堂?捉他回去?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讯息。 白灵筠忍着恶心继续狗血套路。 “我现在需要一个完全能信得过的人帮我找回记忆,小川,你是那个人吗?” 戴沛川正色起立,倏地的双膝下跪,响亮的朝白灵筠磕了一个头。 “主子在上,受奴才一拜。” 说罢又是“咣咣”两个响头。 突兀的下跪磕头,白灵筠被这小少年给吓懵住了。 多大的事啊?怎么就扯到主子奴才上了? 戴沛川磕完头并不起身,而是目光坚定的看向白灵筠,大有“你不收我当奴才,我就跪死给你看”的意思。 白灵筠极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你、你起来吧。” 有了这句话,戴沛川这才站起身。 “主子您放心,奴……” “停!” 白灵筠受不了的出口制止。 “我不是主子,你也不是奴才。” “可是……” “没有可是!” 见戴沛川一脸被抛弃的表情又要下跪,白灵筠急忙吼道:“好好站着。” 戴沛川被吼的缩起了肩膀,眼含敬畏,始终保持着缩肩的姿势一动不敢乱动。 “你——” 白灵筠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只得暂时先忍下,循序渐进,一点点将这种封建残余思想从他脑子里拔除。 深吸一口气,语气尽量平缓,形式尽量令戴沛川接受。 “咱们并无什么不同,没有身份地位上的特殊性,我比你年长,你称我一声兄长便可。” “这不行……” 白灵筠打断他,表情严肃。 “长兄如父,为兄的话便如同你父亲的话一般,如此你都不听吗?” 戴沛川因着这么一句话瞬间愣在了原地,眼睛睁的大大的。 良久,泪珠子串成线的往下掉。 白灵筠也不言语,静静的看着少年无声哭泣。 这年头,但凡是能吃得上一口稀饭的人家也不会把孩子卖进戏班子。 进戏班子的都是签了卖身契的,并且多数是死契,只要有戏班在的一天就不可能踏出这道大门,以至于一代人波及了多代人,代代为戏子,祖传下九流。 白灵筠的祖上也是如此,直到他叔叔那一辈,戏曲才逐渐有了地位,这其中的艰苦心酸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根本无法想象的。 戴沛川放肆的哭了一场后,整个人瞧上去明显轻快了不少,在白灵筠的威逼利诱,连吓带唬之下终于发出了蚊子般的声音。 “兄、兄长。” 白灵筠吐出一口长气,他多怕那一句长兄如父说出去,眼前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叫他爹啊! 与戴沛川的谈话中,他得知,现下是公元1912年,正是民国元年。 这里与他所熟知的历史出现了偏差,民国成立后并没有将首都设在江宁,而是依旧延续在宛京。 他虽然感到意外却也没有过多询问下去,问的多了不免让人觉出怪异来。 而有关这个时空里“他”的那部分,他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个时空的“他”依旧叫白灵筠,是个男旦,今年刚满19岁,因受军阀迫害上吊自尽,在旁人看来是自尽未遂,但对白灵筠来说,这个时空里的“他”却早已吊死,魂魄都不知道飞哪去了。 也许飞进了现代他的身体里,也许飞进了另一个未知的时空里,也许就是人死如灯灭,那缕魂魄随着那一吊就此消失。 还有一点令他吃惊意外的是,之前通过梳妆台和衣服装扮判断出这里的“他”多半是个有名气的角儿,可现实却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一个大b兜。 是个角儿没错,可并不是那大有名气的角儿,一台戏下来最多不过六七分的座儿,捧他的粉丝也不多,且多半是冲着这张漂亮脸蛋来的。 座儿少,戏班子抽成狠,平日里的行头又要填补,这么一来也就解释通了原主人除了那必用的梳妆台和一柜子衣物外,余钱一分也无的尴尬状况。 挑挑拣拣的,白灵筠倒也总结出不少信息。 首先,民国的这个“他”出自京城老字号春合堂。 功底不错,唱腔也好,一副好身段好容貌更是锦上添花。 这样的好底子合该早早红起来的,可就是因为性子不讨喜,在京城这个各家老板满天飞的地界里混的一日不如一日。 于内,行里出了名的冷淡孤傲,与同行关系冷漠,不睦相处。 于外,放不下身段,又不懂得曲意奉承,圆滑做人。 这两个致命的伤全给占了个齐全,不要说在这旧社会下,就是在现代,一没背景人脉,二没可屈可伸的意境,空有一身才华也是极难熬出头的。 戴沛川来胜福班的时间晚,知道的信息有限,这个时空里的白灵筠是怎么从春合堂进了胜福班这个末流小戏班子的,他并不知道。 但对于胜福班,戴沛川便再了解不过了。 整日听戏班里那些老师父们念叨古往今来发展史,他都能倒背如流了。 胜福班成立的年头不算短,清统治时期也辉煌过一时,后来随着四大徽班进京,胜福班这种几十年如一日的老套路班底便被淹没进了汪洋大海深处。 第6章 相公堂子 再往深了,往白了说,究其因由,还是因为这是胜福班,而不叫胜福堂。 “班”和“堂”同样为戏子的栖身地,不同就在于这两个字的微妙之处。 凡是称作“堂”的戏班子大都做着皮肉生意,可谓“白天台上唱戏装女人,晚上坐腿陪客真女人”,俗称“坐大腿、坐膝盖”。 这类的戏班子便被统称为“相公堂子”。 堂子里也不是全养着些坐大腿的相公兔爷儿,总是要有些个能撑得起场面的角儿,这类的角儿相比只会唱粉戏的相公便要高级多了。 想请角儿坐一次大腿不是容易的事儿,而角儿坐的大腿也不是一般二般的寻常腿,这不寻常的腿更不是随便你想坐就能坐得成的。 白灵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自听到1912这四个数字起,他就开始头疼。 民国元年啊,那岂不就意味着在未来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安稳日子可以过? 白灵筠叹了一口又一口的气,头疼的彻底失眠。 脑子里想着许多事,可想来想去最终又全都绕回了当前。 无论未来怎样,眼下如何生存才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情。 眼下唱戏是十分低贱的职业,排位都要排到窑姐儿后面去,原因就在于此时女子被禁止登台唱戏,旦角都是由男子反串。 自禁娼令下发,关闭了大批妓馆后,致使相公堂子的发展迅速膨胀。 毕竟法令只禁止了嫖妓,可没说禁止嫖相公,一时间官府、私宅养戏班子成风,互相间更是把戏班子当玩物般用来攀比显摆。 白灵筠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他现在住在哪。 戴沛川也不顾他难看的脸色直言不讳的告诉他,他们这院子就坐落在八大胡同里最为着名的韩家潭。 地位低贱,身无分文,怎么想怎么心酸。 “小川,你睡了吗?” “兄长,我醒着呢。”黑暗中戴沛川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来。 “冷了吧,到床上睡吧。” “不冷,我可受得住冻了,兄长睡不着吗?” 唉,白灵筠都不知道第多少遍叹息了,语气无力。 “是啊,白天睡多了,现在倒没了困意,不如你给我讲讲你家里的事吧。” 戴沛川的声音半晌没有传来,白灵筠刚要开口询问,少年略微哑涩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家里从太祖起便是包衣阿哈,我爷爷是科尔沁郡王府的家生子,从清廷道光二十五年便侍奉在领侍卫内大臣僧格林沁大人左右。咸丰四年,我爷爷随僧格林沁大人连镇大败北伐军,咸丰皇帝赐僧格林沁大人“瑞多巴图鲁”的称号,我爷爷也因护主有功领了太仆寺马厂协领的从九品官职,我家里虽不是富贵人家,却也不是那等日日忍饥受饿,衣衫褴褛的,宣统元年我爷爷去世后家里便开始衰败了。” 戴沛川哽咽了一下,抽了抽鼻子继续往下讲。 “我爹自幼便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自我爷爷去后更是整日荒唐无度,不仅家里一连纳了多房小妾,更是夜夜流连在烟花柳巷之地,没多久就沾染上了大烟,彻底变成了洋烟鬼,家里能卖的全都被他变卖一空,几房小妾见形势不妙早早卷了钱财逃走了,只剩我娘一人带着我守着空荡荡的院子终日饿肚皮。” 白灵筠听不下去了。 “小川,你别说了……” “兄长,我无事,忍了这许久,我也想说出来松快松快。” 白灵筠只好掐了声,暗骂自己灵魂穿过来了脑子却没带来,怎么就干出这戳人心窝子的事了。 “年前,就为了抽那一口,我爹硬是把我娘拖进窑子给……卖了,我娘本是书香世家的小姐,家道中落才不得已下嫁给我爹,不堪忍受那般屈辱,当即便一头碰死在窑馆门前的红漆柱子上,我爹烟瘾劲儿一犯,失心疯了般,揪着我便朝那堂子里去。” 白灵筠紧紧揪住身下单薄的床单,嗓子里哽着刺般的疼。 戴沛川倒是越说语气越平静,那股平静之下带着的死气完全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该有的。 “我爹一连敲了三家堂子的门都没人肯收我,我当时已经被吓呆了,莫要提说话,连眼都不会眨一下,任是谁也不会买个傻子,后来我爹发了疯似的挨家挨户敲大门,直到敲开了胜福班的门,陈班主本不想买我,后来钱二爷说院子里怎么也要有个干杂活跑腿的,陈班主才勉强使了一块大洋将我买下。” 白灵筠闭上眼,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实在不敢想象,为了一块大洋怎么就能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卖掉? 黑暗中,戴沛川两眼异常明亮的看着梨花床的方向。 如果说六个月前他还不能接受现实,那么在亲眼见识和亲身经历了戏班子的小戏子们说没便没之后,他脑子里除了活着便再也没别的想法了,今日老天怜他,赐了他一个好兄长,即便是现在就夺了他的命,他也此生无怨了。 呆头呆脑的傻小子一夜间得了白老板宠信的事不到五更天便传遍了整个戏班子,而且各种版本的传言都有,随便一个拎出来放到现代去都能成为顶热门的大剧本子。 “嘿,我昨儿夜里撒尿时可是听见了,那傻小子就宿在那位的屋里呢,你们说这两人该不会是……嗯?嘿嘿!” 话不必说明,彼此间自然明了。 戏子间的乌糟关系不是秘密,大通炕上一排人挤着,谁挨着谁干了什么,大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事。 “听说那位可傲气呢,一双眼要长到天上去,协参领送去的花篮是看都不看上一眼,如何就瞧得上那呆子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如今已是民国,什么协参领正参领的都不顶用,看不看上一眼又能如何?” “可那协参领好歹也是个四品呢,民国怎么了,一群丘八黄皮还能奈何人家四品大员吗?” “莫不是那协参领与你有一腿吧,倒是护的紧,哼,不与你说了。” “嗳,你怎地还生气了,倒是再给我讲讲昨夜你听着些什么动静没啊。” 第7章 上门要戏份儿 两个小戏子一前一后跑远,拐角处,白灵筠和戴沛川一同走了出来。 白灵筠脸上要笑不笑的,怪不得古人多话唠,在这个没有电视、电脑、手机的时代里也唯有一条长舌头能解解闷儿了。 相比于白灵筠的淡然,戴沛川可是要气炸肺子! 平日里他受气挨骂已是习惯,可他们怎么能这般侮辱兄长,刚才要不是兄长拦着,他早就冲上去撕烂那两个小贱人的嘴了。 “莫须有的事情他们爱嚼舌根便嚼去,能嚼掉你一块肉是怎么着?” 戴沛川再气不过,白灵筠的话他还是听的,低着头,撅着嘴,往陈班主的房间带路。 白灵筠好笑的摇摇头,他昨夜已经想好了,如今既来之则安之,反正眼下他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现如今最迫在眉睫的还是糊口问题,他在胜福班肯定是没有卖身契的,这一点不用戴沛川说他也知道,至于那个春合堂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需要慢慢探寻。 白灵筠的主动到来可把陈福生吓坏了,这尊大佛自打来到他这,如今快小一年了,这可是除了第一次必须的见面外,唯一一次踏进他这道门。 白灵筠进门后给戴沛川使了个眼色,戴沛川点了下头,从外面把门关上,然后便一动不动的站在门外守着。 陈福生惊讶,甚至惊恐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 他昨晚上被那一脚踹的不轻,早饭都是歪在床上吃的,院子里乌七八糟的传言他自然没听见,更不会有人嫌身上皮子紧跑到他面前来胡说。 白灵筠扫了一眼陈福生,自顾坐到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 眼下见了这陈班主住的房间,他才觉得自己那间房竟然还属于上等房序列里的,起码在面积上目测就要比这间大。 这么一来,他更是奇怪,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能让一班之主把他的位置放的如此之高? 陈福生面带疑惑的坐到床沿处,心里琢磨着莫不是白老板果真把脑子给吊坏了,以至于现下性情大变? 白灵筠轻咳一声,拉回了神游太虚中的陈福生。 “陈班主,我今日前来是要跟您商量一下司令府堂会的事。” 一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咔嚓”一下劈在了陈福生的脑袋瓜子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去司令府上唱堂会,陈班主您是否有意见?” 白灵筠干脆把商量改成了通知,不然等这动不动就走神儿听不清楚话的班主决定好,恐怕要耗到晚饭去了,他可是从昨晚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饿着呢。 陈福生急喘了两口气,捂着火燎燎的心口窝强自镇定下来。 “您……可想好了?” 白灵筠勾唇一笑,“自然,要嘛怎会前来同您说道。” 陈福生瞬间被晃了眼,白灵筠的好模样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不然就那油盐不进的性子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可像眼下这么笑语嫣然,可着实没人见过几回。 白灵筠抚了抚袖口,继续慢悠悠的说:“陈班主,前儿个我在您这唱了几场,这戏份儿您打算何时分与我呢?” 从戴沛川那得知,“他”来到胜福班小一年,半月前才登台演出,这一唱就是一连三天,赚的酬劳还没到手就上吊自尽了。 这个空间里的人来了个一死百了,可苦了他白灵筠,莫名其妙穿越一遭,身无分文还被逼良为娼。 若不是早上戴沛川拦着,他真要把衣柜里那些华而不实的衣服拿出去当掉了。 眼下他身上半毛钱都没有,别说生活,吃饭都成问题,于是清早一起床他便向陈福生要钱来了。 陈福生一拍脑瓜门,立马蹬着腿从床沿上起身,朝木床后面的乌木柜子走去。 一边从怀里掏钥匙开柜门一边说:“早就给您准备好了,都是这程子的事给闹的,倒叫您跑了趟腿。” 白灵筠没说话,低头把玩着细长的手指,陈福生的经济状况是不怎么好的,看这破败的院子和那些个瘦弱的小戏子就知道。 眼下他才一开口要钱,陈福生便应的这般痛快,一方面说明有了角儿的加入,戏班子收入明显提高了,钱赚着了,掏钱也麻利。 另一方面也侧面反映出,陈福生虽然作为一班之主,可对于白灵筠,他是没胆子管,更没胆子克扣戏份儿的。 拿了陈福生给的戏份儿后,白灵筠便拍拍屁股打道回府了。 回房间的一小段路统共没有20米,戴沛川眼睛瞪的犹如俩大铜铃,嘴唇紧抿,下巴绷直,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要刺出尖儿来似的护在白灵筠身侧。 白灵筠不觉好笑的扫了这性子直不愣登的少年一眼,不过是二十块大洋,竟也值得他紧张成这样。 进了屋子,不用白灵筠开口,戴沛川手脚麻利的关门关窗,最后还不放心的托了两把凳子倚在了门上。 白灵筠终是没忍住笑着,“你至于吗?这光天化日的,谁还敢来明抢不成?” 戴沛川一听这话,眉心瞬间皱出一座小山。 “春合堂可是有眼线在这,什么事干不出来,要不然兄长何至于落得眼下这般境地。” 白灵筠不解的看向戴沛川。 戴沛川顶着一副没开栅的青涩脸孔,老生重谈的说:“只要您手里一有了钱,那帮子下贱东西便要来干那偷鸡摸狗、鸡鸣狗盗的下作事来了。” 白灵筠了然的点点头,他就知道纵使“他”性格再不讨喜,单凭唱腔、做工、脸蛋这三样也不可能连一分钱都没攒下,原来不是没有钱,而是不能有钱。 这到底是怎么得罪了春合堂,对方竟用这种不打你不骂你就是没钱穷死你的方法折磨他。 白灵筠真想大吼一声:断人财路,你们可也忒不仗义了! 大雪在今天早上便停了,蓝天白云,艳阳高照,一派祥和宁静之态。 白灵筠带着戴沛川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出了门。 白天的韩家潭人迹稀少,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少有大敞四开的。 从门前经过依稀能听到里面传来咿咿呀呀的吊嗓子和师父对不争气徒弟的怒骂。 八大胡同里的大小戏班子数不尽数,这其中又尤以韩家潭最为出名,而真正成名成角儿的却少之又少,旁的无不是穷困潦倒,毫无尊严的混一辈子下九流。 第8章 今生,不可登高台! 白灵筠不喜欢八大胡同,无论是现在还是在他那个时代,纵然那时的八大胡同已经是鼎鼎有名的旧京特色,但他仍旧忍受不了那种从根儿上流露出来的低迷压抑之气。 一连催促了戴沛川好几声,少年毕竟身量还没长开,腿短下步小,在白灵筠的催促中干脆小跑起来,两人越跑越快,到出了胡同之后皆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相视一笑,通身畅快的不得了。 白灵筠带着戴沛川出来干嘛来了? 自然是花钱来的,既然有人不想让他手里留一分钱,那么他便成全他们,今儿就把钱全花光,也省的人家还要费尽工夫去偷。 就现如今的生活水平来说,20块大洋够普通老百姓一家子生活的。 按照当下的物价计算,3块大洋能买100斤白面,2块大洋能买16斤大米,1块大洋能买7斤猪肉或者8尺棉布或者10斤白糖。 他要一天之内花光20块大洋都可以搞个米面粮油大批发了。 二人揣着这笔“巨款”先是狼吞虎咽的吃了顿早饭,又到成衣铺买了几身厚实的衣服鞋帽,接着又跑去东郊市场一通大肆采购米面粮油鸡鸭鱼肉。 如此的大手笔带动的整条街上的商贩都热血沸腾了,只要见着这俩散财童子无不兴高采烈,夹道欢迎,连两人最为苦恼的怎么将这些东西运回去都给轻松解决了。 这么一番折腾花去了15块大洋,手中还剩5块大洋。 白灵筠决定带戴沛川去前门大街上转一转,此时的宛京最热闹的便是这里了。 卖艺、唱戏、杂耍、吃食,四面八方的特色全都集中到了这里来,没有固定摊位,没有城管管制,只要你能在大批大批的人群中腾找出一块空地来就可以支起摊子卖手艺。 至此,白灵筠终于见识到了民国年间前门大街的热闹场景。 摆摊的小贩从五牌楼一直延伸到了永定门,买卖的东西也应有尽有,在这地头上走一走,一切的衣食住行全能解决。 白灵筠给戴沛川买了些时下京城流行的小玩意,孩子高兴的不得了,两人挂了满身杂七杂八的零碎也没花上1块大洋。 逛了一上午,日头正当空,也是饥肠辘辘的时候,二人跑到五牌楼附近的一家酒楼吃饭,外头瞧着门面挺气派,打眼往里一瞧装潢也相当不错。 白灵筠满意的点点头,这局势在当下算是高级了。 戴沛川站在门外有些畏缩,拉了拉白灵筠的衣袖小声说道:“这地方一瞧就很贵,咱们去廊房二条吃小吃去吧。” 白灵筠斜了戴沛川一眼,“那你去廊坊二条吧,我就在这地儿吃。” 说罢大摇大摆的进了店门。 戴沛川哪敢留白灵筠一个人在这,忙带着满身的叮叮当当小跑着跟了进去。 店小二见有客上门,腿脚麻利的搭着白抹布迎上来。 “您们可是两位?” 白灵筠点点头,“找个安静些的地方。” “好嘞!”小二脆声应道,回身朝大厅里喊了一嗓子,“贵客两位,雅间4号!” 白灵筠瞧了店小二一眼,连个小二哥都能喊出这么带劲的嗓来,那些红的发紫的角儿们还了得? 随着店小二上了二楼,与一楼大厅的散桌不同,二楼是一水儿的雕花木门包间,安静雅致。 廊道里燃着熏香,风从虚掩的木窗吹进来飘起一股子梅花的冷香。 小二推开其中一间雕花木门,弓着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二位贵客里边儿请,菜单在桌上,点好了摇桌上的铃就成。” 小二退出去之后,戴沛川才长舒了一口气,端着的肩膀立刻耷拉下来。 白灵筠好笑的点了点戴沛川的脑瓜门儿。 “吃个饭你紧张什么?” 戴沛川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兄长,我长这么大都没被这般伺候过。” 白灵筠摇了摇头,想起了在现代时的生活,无不是衣食住行样样有人经管打点,与那相比,这算哪门子的伺候。 看到菜单,戴沛川稍稍放了心,菜单上的菜品价格不算很贵,两块大洋够他们吃饱喝好的。 两人一共点了六道菜,三冷三热。 冷盘上的很快,这边小二刚接了单子下去,转个身的功夫,三道冷盘便端了上来。 菜码不大,两个人吃刚好。 白灵筠尝了几口,味道还不错,没有在现代时那些调料勾兑出来的花架子,口感很纯粹。 等另外三道热菜的功夫,隔壁包间里传出低音婉转的唱腔。 声音有点小,白灵筠侧耳听了听,唱的是昆曲《桃花扇》。 饭吃到五六分饱,也来了兴致,一面打着拍子一面跟着隔壁的腔调哼起来。 戴沛川原本还大口大口扒着饭,听白灵筠小声哼了起来立即放下饭碗,一脸陶醉的跟着摇头晃脑。 白灵筠半眯着眼睛跟着哼了一小段才解了馋,一睁眼瞧见戴沛川一副小戏迷的样儿登时乐了。 “我还没问过你,陈班主教你学戏了吗?” 戴沛川落寞的摇头,“陈班主说我年岁大了,不好学了。” 白灵筠叹了口气,“不学也是好的,眼下这一行着实不招人待见。” 戴沛川明白白灵筠话中的意思,但他打小就喜欢听戏,还不会走路时他爷爷就抱着他逛大小戏园子,前一秒还咧咧的哭着,可只要那高台上的京胡一拉响便立刻收了哭声,梗脖子瞪眼睛,好似真能听得懂一般。 “兄长,您……您能教我唱戏吗?” 白灵筠挑起凤眼看过去。 “你想学戏?” 戴沛川用力点头,“想!” 白灵筠又问:“是真心想学,还是为讨个生活?” 戴沛川毫不犹豫的答道:“是真心想学!” 白灵筠盯着戴沛川看了一会儿,末了点了点头。 “我可以教你,但是,我有个条件。” 戴沛川激动不已,当即双膝下跪拜师。 “兄长,不,师父,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白灵筠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起身。 “我的条件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若你是真心喜欢戏,想学戏,那么我这个条件对你来说便是再简单不过的,但若你不是真心想学,只是想借着这个由头赚钱讨生活,那么这个条件你不听也罢。” 戴沛川疑惑的看着白灵筠。 “是何条件?” 白灵筠一字一句的说道,“今生,不可登高台!” 第9章 你等着! 戴沛川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红着眼睛朝白灵筠磕了三个响头,没再叫一声“师父”。 白灵筠笑着扶起戴沛川,越发觉得这孩子孺子可教,聪明的很。 戴沛川喜欢戏,他可以毫无保留的传授,毕竟在他那个时代已经太少有人入这一行,戏曲的流传越发困难。到了这个时代有这么高度热情的人向他学习取经他自然十二万分的乐意。 只是受当下社会环境影响,他心中万分无奈,实在看不得让一个好好的孩子进到当下这上不了台面的怪圈里来,不得已只好提出“今生不可登高台”的条件。 他希望,也期望着在这异世之中,一个视他为兄长的孩子能走出另一条康庄大道。 这边两人正温情着,那边门外小二敲了三下门,托板举过肩头一面高声报着菜名,一面姿势讲究的上菜。 “四喜丸子、福寿肘子、烩鸭四宝——” 戴沛川听着菜名不住的咽口水,白灵筠刚刚的五六分饱被这菜名一报也给报回了饥肠状态。 白灵筠虽吃的急,但吃相总归是好的。 戴沛川便顾不得那许多了,左右手齐上,饭碗扒拉的里外都是。 “嘭”的一声,门从外面被撞开。 此时的白灵筠正一心一意往嘴里塞着半拉四喜丸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撞门声惊的丸子卡在了嗓子眼儿,上不上下不下卡的一阵憋气干呕。 “哟,我还当刚是眼花瞧错了,原来当真是白师兄的大驾。” “咳咳……” 又喝水又拍背,好容易把卡在嗓子眼的东西顺了下去,白灵筠已是被呛的连连咳嗽。 “兄长!” 戴沛川一面帮白灵筠顺着背一面恶狠狠的瞪向门口站着的罪魁祸首。 白灵筠咳的脸红脖子粗,嗓子都咸了才将停下来,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泪水,面向对方,一开口便没客气。 “你妈没教过你人跟畜生的区别一个是用手敲门,一个是用脑袋撞门吗?” 门外站着一名身着桃粉色长衫的少年,听了白灵筠这句骂人不带脏字的话,脸上的五官都扭曲起来,跺着脚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指着白灵筠,狠狠扔下三个字。 “你等着!” 白灵筠又咳了两声,接着就笑了起来,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傻狍子给逗笑的。 他幼儿园都没说过这么幼稚掉智商的话,只有那些被欺负狠了的丫头才能干出这种找帮手告状的事儿。 抬手对着少年负气而走的背影挥了挥,高声喊道:“回见了您!” 少年那句“你等着”很快应验了。 白灵筠另一半丸子才咽下肚,门便被敲响了。 而且是极有礼貌的轻敲三下。 白灵筠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对戴沛川扬了扬头。 “这位不错,讲礼貌。” “兄长……” 戴沛川不安的握紧拳头。 刚才那个人他认得,正是三个月前以《无底洞》白鼠精扮相一夜红遍宛京的武旦名角儿杜鸣悦。 白灵筠放下手帕,“无妨,去开门。” 戴沛川无法,只得起身去开门,门一开,外面果然站着杜鸣悦和他的——帮手。 戴沛川定睛一看,心中惊呼了一声“不得了”,急忙掉头往回跑。 白灵筠斥了他一声,“好好走路。” 戴沛川顿住脚步,刚张开嘴便被白灵筠的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低着头走到白灵筠身后老老实实的站好。 白灵筠抬眼看向来人,见那杜鸣悦半个步子前站了个顶俊俏的年轻男子,瞧着年岁与自己差不多,也是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青白色对襟棉卦,给人的第一感觉十分温润儒雅。 只不过,这从头到脚都堪称完美漂亮的人,唯一一处美中不足的,便是在那温润谦和中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凉薄之气。 白灵筠从前也带学生,教弟子,看人习惯性的从专业角度出发,脸、身段、姿态、举止,一眼看过去便能瞧个七七八八,所以当眼前站了块这么优质的材料时,他本能的第一反应是点了下头,道了声“好”。 这一番举动可把杜鸣悦给惹火了,又伸出了那根细长的指头指了过去。 “白八喜,你是几个意思?敢对我师哥评头论足?活腻歪了吗?” 白灵筠愣了愣,扭头以眼神询问戴沛川。 什么情况?白八喜是在叫我? 戴沛川摇了摇头,角儿出名后都是要改艺名的,至于以前叫什么压根儿不会有人在意,只有成了角儿,才有人记得你的名字,所以他也不知道白灵筠以前叫什么。 “白八喜!你少给我装傻充愣,别以为躲进小戏班子你就是干净人了,你与姓赵的那些龌龊事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白灵筠眼角抽搐了一下,好吧,果然是在叫他。 只是白八喜这名字是哪个脑残爹娘给起的? 他还白雀巢,白德芙,白奥利奥呢? 吐槽的同时,白灵筠脑子里又多出一个问号来,这姓赵的又是哪位大兄弟啊? 眼看杜鸣悦又要开口叫唤,一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呵斥住了他。 “好了,还没闹够吗?” 杜鸣悦一瘪嘴,立马闭了个严实,于是改用眼神凌迟白灵筠的骨肉。 白灵筠不觉好笑,他是杀了这傻狍子爹娘还是强上了他姊妹,怎么就给他愤恨成这样? 青白色对襟棉卦的男子朝白灵筠微一颔首。 “师哥,咱们可有程子没见了。” 白灵筠垂下眼,淡淡的嗯了一声。 他没事先询问戴沛川这二人的身份,目的就是不想让自己的思维先入为主。 干他们这行的多数人比较感性,情感丰富,思绪活络,给出一粒芝麻,能在脑子里编纂出一片芝麻地的事儿,所以为了不影响他的常规理智,他还是想从这二人口中得知他们的身份,以及与这个时空里的他之间有着怎样的纠葛。 “师哥,你是打定主意不再回春合堂了吗?” 白灵筠抬头朝对方笑了笑,“师弟以为呢?” “九梅自小便猜不透师哥在想什么,又何来的以为呢?” 白灵筠点了点头,哦,原来这个便宜师弟叫九梅,看来他刚才错怪“爹娘”了,八喜、九梅,这么顺口的名字多半是他那便宜师父按排行给起的。 想到这,白灵筠抬眼瞥向杜鸣悦,傻狍子肯定是行十往后了,按照便宜师父的起名原则,很有可能给他起个十娘、十一郎啥的,杜十娘,杜十一郎,想想就够忧伤的。 第10章 春和双美 杜鸣悦被白灵筠看的身上发毛,他形容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怜悯?嘲笑?悲哀?哪个都不是又好像哪个都是。 总之那一眼看的他极其不舒服,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直接扭头走了。 杜鸣悦走后,师弟九梅又道:“听闻师哥最近身子不大好,倒是有日子没登台了,想来师哥与那胜福班还是多有不合,不若早日回来的好。” 白灵筠挑着嘴角淡笑一声,“不过是天冷人懒罢了,说是不合倒着实严重了些。” 这话一说完,他都想给自个呱唧两巴掌,真是太他妈有生活在民国的潜质了,这咬文嚼字,矫里矫情的劲儿完全就是信手拈来、脱口而出。 白灵筠半个字不提回春合堂的事,倒叫发问的人不好再追问下去。 “我今儿是特来为许公子唱曲助兴的,既是师哥身子无碍,不如同我一道过去唱上两句可好?” 白灵筠本不想在眼下万事都不明朗的时候与这九梅师弟有过多牵扯,但当对上这位师弟眼中的赤裸挑衅时,多年不曾有过的激昂斗志瞬间被挑拨起来。 微一颔首。 “那便有劳师弟带路了。” 九梅师弟想破天也未曾料到白灵筠会接受他的挑衅,尤其还是在这种给达官贵人唱戏的场合下,这是从前他师哥最不屑一顾的。 戴沛川跟着白灵筠一起出了包间,到隔壁包间门口时被守门的大兵拦了下来。 “什么人?” “高副官,这是我师哥白灵筠。” “嗯?” 被称作高副官的大兵人高马大,身材壮硕,黝黑的面色配上一双铜铃圆眼十分凶神恶煞。 斜着眼上下打量白灵筠一番。 “他是你师哥?” “正是,只不过现下不在一处登台。” 高副官点了点头,指向戴沛川。 “你们进去,他不能进。” 戴沛川眼睛倏然瞪大,“我——” 白灵筠按住他的肩膀,低声嘱咐。 “在外面等我。” 戴沛川抿紧了嘴唇用力摇头。 白灵筠捏了捏孩子肩膀处枝楞出来的锁骨。 “听话。” 戴沛川定定的看着白灵筠,在他的注视下缓缓后退几步,直至包间的门在他面前关上。 白灵筠进门之后才发现这个仅一墙之隔的包间显然跟他那个不是一个档次的,面积上就有他那边三个大,难怪他在隔壁听着这边的唱声依依哝哝的。 穿过门厅后,左右各是一扇水墨屏风,左侧一扇较小的屏风后是一张做工精美的红木榻,上面摆有小几、茶盘、食盒、烟斗等消遣的小物。 白灵筠好奇的看了几眼,这种古香古色的床榻他只在博物馆里看到过,流转在外面的多数都是仿制品,仿的再真还是缺了那份味道在里面。 “师哥,许公子在这边。” 白灵筠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右侧的屏风,这一扇相对要大一些,主要是为了起遮挡作用,里面的情况只能透过模糊的屏风瞧出一二道影子来。 “哟,可是梅老板来了?” 梅老板?白灵筠不禁暗笑,这坑爹名字起的还能再不走心点么? 梅老板——梅九梅——没就没…… 随着这道声音的落下,屏风后走出一名身着白色英式三件套西装的年轻男子,一身毫不掩饰的风流劲想必就是他那便宜师弟口中提到的许公子了。 便宜师弟朝对方行了一礼,开口说道:“许公子,让您久等了。” 许公子摆摆手,笑着恭维回去。 “梅老板肯赏光,等的再久都是值得的。” 梅九梅笑了笑,没做声。 许公子的目光从梅九梅的身上移到他身后,“这位是?” 梅九梅侧过身,将白灵筠让了出来。 “这是我师哥白灵筠,师哥,这位便是许棹,许公子了。” 白灵筠暗骂一声,这话说的好像他之前多方打探过这许姓公子,如今可算逮着机会见了真人似的。 果然,梅九梅的话一说完,这位许棹公子的脸上便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在申城时便听说过“春合双美”的传奇事迹,自半年前回京,眼下可是头一回见了个齐全。” 白灵筠心下冷笑,这位的口条倒是顺溜,话里话外还不是在讽刺他架子大?而且看这许棹公子现下的做派,梅九梅恐怕也不是单纯来唱曲助兴的。 勾了勾嘴角,对许公子微微颔首行礼,再抬头时正是恰到好处的微笑。 “先前身子一直不好,将养了小一年,莫要说是许公子,就是九梅师弟也是今日赶巧才得见面。” 意思就是天大地大没身体健康大,任你许公子再大的脸子面子也不能难为一个病人不是? 许棹面色有些难看,动了下嘴角却最终也没说什么,只给了梅九梅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进去。 梅九梅半回着头用眼角打量白灵筠,脸上满是诧异,他师哥从什么时候起竟也能说出这些话来了?回头定要叫人来问问是怎么一回事。 越过屏风,外间坐着场面,转个弯,里间才是正主的地盘。 白灵筠抬头瞄了一眼,圆月门上一整排的玻璃珠子流苏一垂到地,里面一张摆满菜席的大圆桌前只对坐了两人,两人皆穿着藏蓝色军常服。 他有些好奇民国时期的军服长什么样,但也只打眼瞄了一下后便垂了眼睛,规矩恭顺的低着头。 “景司令,沈司令,梅老板来了。” 白灵筠暗自点头,瞧,这许公子话中的谄媚之意,用琼瑶式的说法就叫做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嗯?哪个?” 其中一人开口问道,音色低沉悦耳,就是带着股浓浓的懒劲儿。 许棹轻咳一声,朝梅九梅点了下头。 梅九梅上前一步,“小人梅九梅问二位司令好。” “许棹说你是京城第一角儿,唱两句来听听罢。” 梅九梅低声应是。 “不知司令想听哪一段?” “唱个你拿手的,他唱的不好听,听听你的。” 白灵筠斜着眼珠朝右方看去,余光瞥见一双黑色布鞋和一角桃粉,哦,原来刚才那段《桃花扇》是傻狍子唱的。 第11章 梅老板的规矩 梅九梅微微颔首。 “那小人便与师哥献丑了。” 说罢回头对白灵筠说道:“师哥,咱们便唱段《牡丹亭》如何?” 不容回应,梅九梅突然扬起嘴角笑了一下。 白灵筠半眯起眼,心中警铃大作,直觉这不省心的师弟要闹妖。 果然,不负他所望,梅九梅转身朝对面的两位正主行了一礼。 “二位司令见谅,今日有师哥在上,依照规矩,小人是要为师哥搭戏的,所以……” 梅九梅后面的话无需再说,已经影射的不能更明白。 座上的正主没说话,许棹先急了。 “梅老板的规矩难道还要大过二位司令去,这今日请的可不是你师哥!” 梅九梅不做声,也不辩解,只把脑袋垂下,做出一副规矩大如天的样子来。 白灵筠瞧了不觉好笑,这样的一副画面倒是让他想起了徐志摩的那首诗: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许棹看着梅九梅这副做派,好险没给气厥过去,语气略显急迫。 “景司令,您看这……” 景司令抬了抬手。 “无妨,便依着梅老板的规矩来。” 白灵筠冷眼看向梅九梅,梅九梅侧头朝他微微一笑,从一旁的小几上拿了两把扇子。 一把折扇,一把团扇。 “师哥,请。” 白灵筠看着递到眼前的折扇,此时此刻,他特别想一扇子扇死这个没好心眼的师弟。 梅九梅是许棹专门请来给景、沈这两位司令唱曲的,无缘无故多出个师哥不说,还口口声声死守着规矩不敢逾越,倒叫自己这个做师哥的白捡了便宜,露了脸。 再一点,梅九梅准备了两把扇子,那就说明今日他的本意是要两人一同唱《牡丹亭》的,如果不是他的意外出现,唱丫鬟春香的该是傻狍子师弟,小姐杜丽娘自然便是梅九梅。 可眼下这么一番变故下来,在旁人眼里,他白灵筠既挤掉了傻狍子,又踩到了梅九梅的头顶,可不正是成了那越俎代庖,没皮没脸的人? 若传出去他是断然没有好的,当然,他相信这一段变故也是必然要传出去的! 白灵筠拿起折扇,挑着嘴角无声冷笑。 他唱了20年的戏,就没被谁算计成功过,现下倒是着了梅九梅这小子的道,好一个京城第一角儿,好一个同门师弟! 梅九梅面带微笑,对白灵筠点了下头,两指夹着团扇拍了两下手,示意外间的场面可以开始了。 乐声起,白灵筠眼神瞬变,顷刻入戏,盈盈摆了个身段,还没开嗓,杜丽娘便活了起来。 梅九梅愣住了,瞪着眼一眨不眨的盯着白灵筠,脸上始终保持的完美笑容此刻尽数破碎。 白灵筠入戏后便不再管旁的,开腔唱到: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唱腔一起,被惊住的便不仅仅是梅九梅一个。 整个包间里的人,就连外间的场面都顿了一下,错跳了音。 白灵筠已然人在戏中,并未理会众人,继续唱: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下梅九梅彻底傻了。 师出同门,白灵筠这手眼身步绝不是他们自小练的那一套,别说是他们门派下,便是放眼全京城也没有哪一派是他这个样式的。 唱腔就更不要说了,明明是昆曲《牡丹亭》,竟糅合进了京腔? 京昆结合,这可是任凭哪一代的先辈都没干过的。 包间里的另外三人。 许棹、懒散的景司令,和始终未发一语的沈司令。 惊归惊,但更多的则是奇。 这几位都是逛过不计其数大小园子的,捧过的戏子更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眼下却也是第一次见到白灵筠这个款式。 白灵筠身段一转,双手搭上梅九梅的的臂弯,朝他眨了下眼。 梅九梅立马拉回神,二人做工合一,合唱道: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的正是《牡丹亭》中最着名的选段《皂罗袍》。 梅九梅选这一段无可厚非,只是白灵筠万万没想到,乐声一起居然直接跳过了前面的念白,丫鬟春香的戏份没了这一段游园念白更是寥寥无几。 他有些疑惑,梅九梅纵然是想给他安上个不要脸的名声,却也不至于把身段放的这样低吧? 一段《皂罗袍》唱罢,白灵筠俯身行礼,隧又安安静静的低头站好。 他现在所能做的只有静观,无论是对面两位不明身份的司令,还是梅九梅的最终算计,他总有一种感觉,似乎是什么地方跟他所知所想的有些不一样。 包间里一时没了动静,两位正主不说话,许棹也不敢吱声,毕竟白灵筠这京昆结合的唱腔在当下看来着实是有些惊世骇俗。 若是在津门、申城、羊城这类地方,改革创新也许还能搏一搏眼球,卖一卖新鲜,但在遵循传统的宛京来这一套恐怕行不通。 “许棹,你怎么也没介绍介绍这位老板?”景司令终于开口了,除了那股懒劲儿,还外加呵欠连天。 白灵筠心中无语又悲哀。 想他在原来那个时代,一开腔可是满堂彩的,这不知道哪冒出来一身懒肉的司令居然敢给他打呵欠? “回景司令,这位是白灵筠,白老板,是咱们宛京城里顶有名的花旦。” 白灵筠耳朵尖儿动了动。 许棹介绍他是顶有名的花旦,而不是用角儿来称呼,看来他之前混的果然不怎么样,起码在许棹这种高级别的票友眼里,“白灵筠”三个字还称不上角儿。 “白灵筠?” 景司令慢悠悠的顾自念了一遍。 许棹眼珠子一转,“二位司令,俗话说,好曲儿配好酒,咱们这曲儿听过了,合该上酒来着,广生堂的花雕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好物,您二位初来京城……” 许棹的话还没说完,始终未发一语的那位沈司令倏地站起身,冷冷吐出两个字。 “啰嗦。” 话音一落,迈着两条长腿离开了席面。 第12章 在八大胡同出了名 白灵筠心中对这位沈司令两个字的总结性发言十分认可。 这许公子的确啰哩吧嗦的要命,一张嘴跟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正暗自吐槽着,沈司令那冷的挂冰碴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白灵筠。” “嗯?” 被突然叫了名字,白灵筠本能的侧头看过去。 结果这一眼看的,好悬没闪瞎眼。 这颜值,这身材,帅炸天了啊! 沈司令面无表情的看了白灵筠几秒钟便再无下文了,擦着他的肩膀大步走出包间。 白灵筠眨巴两下眼。 这是…… 临走前点个名? 不容他细想,梅九梅掩唇轻咳起来。 白灵筠回过神,正瞧见他梅师弟微皱着眉给他使眼色,只好无语的再度垂下头。 一时间,整个包间里没了声音。 许棹脸色有些难看,暗中剜了白灵筠好几个白眼,本是专门为梅九梅铺好的路,全被这姓白的给毁了。 傻狍子师弟偷眼瞧瞧这个瞄瞄那个,咬了咬牙,朝前迈了两个小碎步。 甜腻腻的笑着对景司令说:“司令,今个晚上咱们在广和楼唱《白蛇传》,您可记着来捧场啊。” 景司令站起身,两根手指夹起桌上的大檐帽,挑眉斜眼的对杜鸣悦笑了笑。 “杜老板的打泡戏自然要捧,景某在此先祝贺杜老板飞声腾实,大红大紫。” 杜鸣悦激动的浑身发抖,嗓子发紧,这可是他第一次被如此大的人物称作“老板”,而且还是被这样恭维着。 “借、借景司令吉言,我,我……” “好了,今日就到这吧。” 景司令打断杜鸣悦结结巴巴的话语,眼神一转点了许棹的名字。 “许公子可记得,将三位老板平平安安的送回去。” 许棹一愣,随即看到景司令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后连忙应声道是。 “司令放心,一定将三位老板平安送回。” 景司令点点头,最后意味深长的看了白灵筠一眼也迈着大步走人了。 整个过程中的各种眼神交汇,白灵筠并不知情,他只是垂着头在想,这样站久了会不会患上颈椎病,万一患上了,这个时代有没有中医按摩、器械理疗啥的? 白日里本该安静的八大胡同突然躁动起来,吊嗓的小戏子们顶着师父的训骂和鞭子在互相探讨着自己听来的八卦。 韩家潭开进四个轮子的大轿车了! 车上下来的就是那胜福班的白灵筠! 胜福班这下可要火啦! 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成角啊? …… 各类有关于白灵筠、大轿车、胜福班的传言一时间席卷了整个八大胡同。 戴沛川把听来的版本挨个讲给白灵筠听,白灵筠一面剥着花生,一面笑的脸颊疼。 戴沛川不明白他说的这些话怎么就那么好笑,自打他们坐着四个轮子的大轿车回来后,戏班子里以前那些明里暗里欺负他的小戏子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上了羡慕和崇拜,他也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在小戏子们面前也敢梗着脖子走路了。 至于白灵筠的笑点,则完全来自于许公子的那辆福特t型轿车。 以他一个现代人的审美对这种早期进口轿车并不感冒,坐了一回之后心里那点好奇也被轿车的性能和舒适度打败了。 之所以让他笑到停不下来,是因为这辆令许公子极度自豪的福特轿车开到八大胡同后,由于街道太过狭窄,以及许大公子的开车技术太过惨不忍睹,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车开到韩家潭。 然后,就被活生生的卡在胡同口了…… 车里还坐着梅九梅和傻狍子杜鸣悦,傻狍子师弟估摸着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次坐轿车,见车被卡住了直接推了车门就要下车,结果悲剧就这样产生了。 许公子花了一万二千块大洋买来的进口福特轿车被傻狍子师弟这一记大力神推,车门被华丽丽的推掉了…… 想到当时许公子那张五彩缤纷的脸,白灵筠又咧开嘴哈哈笑起来。 戴沛川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兄长在笑什么,但难得见他这样开心便也跟着傻笑起来。 经过这么一遭事,白灵筠不仅在八大胡同出了名,在胜福班的状况也好了许多。 起码据之前戴沛川说的那些偷鸡摸狗的人没来烦过他,并且他们买回的米面粮油和鸡鸭鱼肉也都斤两未少,整整齐齐的摆放在西厢房里。 这么一来,戴沛川就郁闷了,把钱花光无非是为了提防那群见不得光的偷儿,可现在偷儿不偷了,20块大洋岂不是白花了?戴沛川心疼的直捶胸口窝。 白灵筠挠了挠下巴,多少也有些心疼,毕竟自己现在是一穷二白,兜里比脸还干净,没钱可是寸步难行啊。 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淡定了,世间因果循环,如果没有花光20块大洋,就没有许棹的轿车送他们回来,屋子里摆放的吃食恐怕也所剩无几。 早上才揣进兜的20块大洋,没到晚上就花了个精光,白灵筠想了想,看来除了去司令府上唱堂会,挂牌演出也需得好好掂量一番。 此时此刻,同样在琢磨着让白灵筠挂牌子的还有胜福班的班主陈福生。 虽然对于白灵筠他有些忌讳,但戏班子上上下下几十张嘴得吃得喝啊,班里现在能拿得出手,上的去台的也只有这么一位角儿,总不能天天用眼睛看着角儿顶饿。 况且,他总感觉白灵筠之前那么一吊把脑子吊活络了,跟以前大有不同了。 思及此,陈福生也顾不得其他,理了理身上的袍子,大步朝西厢房的方向去了。 陈福生与白灵筠的谈话无人知晓,就连戴沛川都始终站在门外五米处的地方守着。 当晚,胜福班在东郊戏院挂起了条幅。 与半个月前白灵筠的挂牌不同,这一次胜福班似乎把全部家当都添了上去,五幅巨大的条幅间隔着排成一排,从东郊戏院的三楼窗护栏一直扯到一楼大门口。 不仅如此,戏院门前还分开左右两排架起了白灵筠各类扮相的写真照片。 第13章 东郊戏院挂牌演出 东郊戏院坐落在东郊市场,位置不错,只是声势和人气已不复从前,与当下最高级的两家戏园子广和楼和广德楼相比,园子里的各项配置都显得有那么几分落魄和败落。 陈福生跟在白灵筠身后,脸上有些挂不住。 胜福班资金紧缺,他又不是个有手腕有能耐的管事人,若不是有钱二帮衬着,恐怕是连这东郊戏院的场地都租不来。 白灵筠倒没所谓,胜福班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有数,别说以东西二广为首的高级别戏园子,就是那些二三等的舞台陈福生都是出不起租场费的,东郊戏院里唱上一唱八成也是拿出了他所有的家底子。 钱二两只手交叉插在袖口里,一开口还未说话先吐出一口白气,可见这戏园子里到底有多冷。 “白老板,好歹东郊这园子是在内城,免了晚上进出城的麻烦,预售票的门户已经开了,目前卖的也算可观,咱们暂且将就些可好?” 白灵筠点了点头,绕着园子走了一圈。 这是个典型的清末老戏园子,戏台是正方形,上场门和下场门联通着前后台,戏台的三面有矮栏,四角有明柱支撑着台顶,为了达到拢音的效果,台顶还有藻井。 观众席也没有改良成单座折叠椅,而是一张方桌配四条长凳,三面都有座位。 一楼正对戏台的叫“池座”,戏台两侧的座位是“两厢”,两厢后面靠墙摆放着高木凳,这个位置行话叫“大墙”。 二层的看台前面有五个包厢,包厢都开着木质的明窗。 除了包厢外其余的全是木桌木椅子,这就叫“楼座”,楼座两侧的位置便叫“后楼”。 这样的设置,观众是两两相对的,要想看戏,得扭着头,所以老票友们都说“听戏”,而不是“看戏”。 据他爷爷说,最早谁要是把听戏说成看戏都会被当做外行,遭人耻笑,说的就是这个原理。 后世的宛京城也有几处老式戏园子的旧址,有的还经常演出,只是内外的装修经过数次改造已经变成了现代化剧场,失了味道。 对于这种地道的旧京戏园子,白灵筠以前只在他爷爷那见过照片,这回终于是置身其中见识了一回,非但不觉得将就,反而还挺满意的。 依着白灵筠的意思,挂牌演出的事可以往后推上几天。 一方面,时间紧迫,准备起来太仓促。 另一方面,杜鸣悦今个晚上在广和楼挂了牌,要连唱三天的打泡戏。 这打泡戏必定是看家绝活,唱的好赖先不说,顶着“打泡”的噱头就赚足了观众眼球,两厢对比,优劣显而易见。 陈福生在这件事上也有些犹豫,白灵筠的本事他并不十分清楚。 实在是这位角儿演出的场次太少了,别说来他们胜福班一年才登了一回台,就是从前在春合堂也没见这位露过几次脸。 而且听过白灵筠戏的人对他的评价都异常的一致,就是三个字:不尽兴。 所谓的不尽兴是指双方面的。 角儿唱的不尽兴,观众听的不尽兴。 但若较起真来挑毛病,又实在挑不出错来。 论唱腔、做工、扮相,白灵筠都是梨园行里一等一的出挑,可这戏腔一起就是没那么有吸引力,这也是他一直半红不红的另一层因素。 两人商量来商量去,都没决定好演出的日子,陈福生只好叫来了钱二。 钱二一听白灵筠要挂牌演出,当即拍了板,就今晚了! 开玩笑,赚钱的事儿不早定下来,万一明儿这位再变卦咋办? 钱二的角色相当于胜福班的经纪人,一般演出这种事都是由经纪人来联系。 民国的经纪人不可小觑,在举荐方面占有重要的地位。 可以说,能不能成角儿,能不能大红大紫全看经纪人的手腕和门路。 戏班子和角儿们轻易不会得罪经纪人,所以钱二拍板决定的事,陈福生基本不会反驳。 白灵筠想了想,也默认了钱二的决定,他虽然知道一些早期梨园行的规矩,但现在还属于初来乍到阶段,万事还是听安排的好。 钱二的办事效率令白灵筠刮目相看,从他们决定挂牌演出到敲定曲目,不过短短两个小时的时间,戏院、舞台、宣传、戏票已经全部到位,其余杂七杂八的零碎事也安排的妥妥当当。 白灵筠暗自佩服,就这工作能力搁到现代去,绝对秒杀那些金牌经纪人。 想到这,他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时代,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那里的他是不是还存在?如果存在,身体里装着的又是谁的灵魂?是这个时代的白灵筠还是其他的什么? 越想脑子里绕的越乱,白灵筠赶紧打住乱飞的思绪。 不管如何,现在的他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顾好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怎么不见这园子老板?” 钱二笑着答道:“园子老板去申城好些日子了,说是要去学习什么大舞台建造。” 白灵筠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 距离演出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后台有些噪乱,毕竟胜福班已经太久没有这么大手笔的演出了,有些年龄小些的甚至是第一次登台。 白灵筠今晚要唱的是《金玉奴》,下午预售票的时候就已经把曲目公布出去了。 “来了多少观……咳,座儿?” 他还是不太适应管观众叫座儿。 “呃……还好……”戴沛川答。 白灵筠拍了拍手上的散粉,斜了戴沛川一眼。 “有二十人?” 戴沛川揪着衣服角,小声说道:“被您说准了,二十一个。” “嗯,还成。” 戴沛川撅起嘴,东郊戏院能容纳一百五十人,可眼下来听戏的不足两成,都这样了,他兄长居然说还成?!这是不是忒知足了些? 外间的陈福生也是一片心凉,想想自己的全部家底,再看看台下的座儿,随时都有要晕死过去的感觉。 “钱二爷,您看这……这……” 钱二摆摆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急什么,等着瞧吧。” 第14章 白老板可是要大红 热场完毕,正戏开始,台上场面起,白灵筠扮演的金玉奴盈盈出场。 <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 白灵筠一开嗓,台下的观众就被震住。 这……这是白灵筠?白老板? <他本是无义人天良丧尽,我焉能俯首听命、飞蛾扑火、自烧自身。> 眉眼流转间,金玉奴的爱恨情痴演绎的淋漓尽致。 台下的观众听到白灵筠这段棒打薄情郎的念白时,已经完全被带入戏中,有那三五人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转了。 正戏唱罢,白灵筠登台谢幕,二十一个观众全部站起来,使出了吃奶的劲儿狠命鼓掌叫好。 这一场戏当真是没白来! “杨老,白老板这戏唱的与从前可是大有不同,简直两个人儿似的。” 被称做杨老的人满头银丝,眉毛和胡子也全都白了,一身藏青色长衫,胸前挂着块银质怀表,手里还拄着文明杖。 闻言,对着台上谢幕的白灵筠缓声赞道:“扮戏不是我,台上我是谁。” 陈福生在后台直用袖子抹眼角,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也终于落了回去。 算计着明日戏票的同时,也在心里吃了不小的一惊。 原来这才是白灵筠的真本事! 从前的那些登台演出难道都是这位大爷过家家闹着玩的? 白灵筠一月之内二度挂牌演出,一出《金玉奴》罗衫隐玉,惊为天人,获得大剧评家杨南甘老先生“扮戏不是我,台上我是谁”的极高评价。 一时间,关于白灵筠的消息席卷整个梨园行。 早上洗漱时,戴沛川兴高采烈的跟他说了这个极高的赞扬。 “兄长,有杨老先生的这句话,今儿个晚上戏园子肯定要爆满啦。” 白灵筠用热毛巾敷了脸,屋子里烧了炭,一大早还是冷的要命。 “有这么厉害吗?” “那当然,杨老先生在梨园界的地位可是这个。” 戴沛川竖起大拇指,“旁的角儿可都没得过他半句评价,听说只要杨老先生进过的戏园子,那就没有不火的角儿。” 白灵筠笑了笑,看来这个时代剧评家的地位当真是高啊。 以前就听他爷爷讲过,民国时候剧评家的厉害之处,几句评论不佳的话一传出去角儿受到的影响可谓巨大,若遇见个言辞犀利的,从此落魄到死的也不是没有。 所以,一些有名气的角儿,戏粉中不乏有些个剧评人士在推波助澜以保长盛不衰。 这边两人正准备吃早饭,钱二爷就笑呵呵的进了门。 “白老板,恭喜恭喜啊。” 白灵筠放下筷子,端坐在桌前微笑。 “喜从何来啊?” “我来正是要跟您说,刚得到的消息,剧评社那边今晚要来一批人,白老板可是要大红!” 白灵筠淡定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心里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今天是要去司令府唱堂会的日子。 这堂会什么时间唱,怎么唱可是大有讲究。 若是青天白日被请进府中去的,多半是怎么进去的怎么出来。 可若是晚上被轿子抬进去的,那这里面的事儿就难说了。 钱二爷是个多么玲珑剔透的人,一瞧见白灵筠的神情就猜到了他心里想着什么。 指使戴沛川去关了门,上前几步,小声对白灵筠说道:“司令府堂会的事您无需担忧,昨儿夜里,高司令府外给围起来了,说是私藏倭寇,到现在外面还守着兵呢。” 白灵筠挑了挑眉,也就是说这堂会不用去唱了? 那这个时代的白灵筠岂不是白死了…… 白灵筠一面窃喜着不必去给什么狗屁司令唱堂会,一面又惋惜着这个时代里的“他”英年早逝。 殊不知京城梨园行内已经隐有要翻天覆地的趋势。 当晚,东郊戏院门前大爆,下午没买到戏票的人也都好奇的围在戏院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瞧。 众人实在好奇,这个曾经名不见经传的男旦到底是如何得了杨南甘老先生的青睐? 又如何使得京城里的几大着名剧评家组团一起来听戏? 然而,最令人好奇的则是今晚白灵筠唱的这场戏:雷峰塔! 说到这选戏、排戏也是十分有讲究的,大家们从来不会把大戏重戏放在前面唱,这跟现代的春晚、演唱会是一个道理,从头到尾要讲究循序渐进、高潮迭起,一点一点调动观众的情绪。 白灵筠今日原本选中的曲目是《梅玉配》,毕竟准确的来讲,他现在属于初来乍到阶段,在选曲方面他多考虑一些唱功和做工相对来说难度不那么高级,曲目又比较传统的,这对他日后的展开有极大的好处。 可钱二接到白灵筠送过去的曲目之后,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将《梅玉配》退了回来,重新给他选了《雷峰塔》。 白灵筠捏着手里粗糙泛黄的纸张,看着上面的“雷峰塔”三个字。 “小川,你再跑堂钱二爷那,确认一遍他是不是选错了。” 戴沛川苦着脸,“兄长,您都让我跑三趟了,这第三趟就怕出差错,我还特意叫钱二爷给您写在纸上带回来。” 白灵筠皱起眉头。 依着他的计划,《雷峰塔》至少要排到一个月之后。 先不论戏的难度高低,单说这选戏的不成文规则。 昨儿晚上他那傻狍子师弟可是把《白蛇传》当做打泡戏办上台的,才过了一晚,他就唱《白蛇传》的后传《雷峰塔》,这怎么看怎么是种赤裸裸的挑衅! 若是被杜鸣悦那脑子长到后腰眼上的人知道了,还不直接打进东郊戏院去? “兄长,要不……要不您去找陈班主问问?” 白灵筠摇摇头,放下手里的纸,两手交叉握在膝盖上。 “去准备吧,就按钱二爷说的办。” 戴沛川长出一口气,忙应道:“我这就去。” 白灵筠看着戴沛川急切出门的背影,连这么一个半大孩子都明白的道理,自己没有必要再纠结考虑其他。 来到这个时代,他一没靠山二没钱三没名气四没戏粉儿,可以说是要啥没啥,就这一穷二白的小身板完全禁不住折腾。 所以做什么事前他都是过遍脑子才会去做,时代在这摆着,身份在这杵着,他若表现的太过异类铁定没有好果子吃。 第15章 一文一武,打红梨园半边天 不管钱二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目的让他唱这出戏,他都必须去唱。 这个时候的经纪人完全掌握着戏班子的命脉,能不能唱戏,能不能成角儿全看经纪人给不给你那口饭吃。 钱二的实力白灵筠昨天已经见识过,是个十分有手腕的人,如果这一次他忤逆了钱二,恐怕这将会成为他最后的一次登台。 没了舞台,他如何赚钱? 没有钱,他如何生存? 现实终究战胜了一切。 东郊戏院没落了一年有余,今晚终于恢复了它往日的光彩,大红灯笼挂满了这个三层建筑的每一处屋檐。 夜间的东郊市场原本只零星摆着三两处馄饨摊子供夜归的人吃夜宵,可在今晚却异常火爆起来。 冰糖葫芦、烤红薯、糖瓜儿、豆面糕,吃的喝的以东郊戏院为中心依次向外排开。 白灵筠正在里间上头面,戴沛川蹲在门口的小凳子上目不转睛的看。 从镜子里瞧见傻小子的一脸呆样儿,白灵筠不禁好笑。 虽然答应了教他唱戏,可昨晚听他吊了两声嗓后却不得不重新考虑让戴沛川学戏的事了。 平日里说话声线明朗干脆的人,吊了嗓才发现声线居然是带沙的,对于这种现象,白灵筠只能暂时理解为青春期的倒仓。 “小川,去通知陈班主,我这边已经准备好,可以热场了。” “好嘞。” 白灵筠慢慢站起身,贴近镜子对自己的扮相做最后检查,确认无误后脚步微动,青色的身影犹如羽毛般轻飘飘的做了个小翻,脚跟站定眼角眉梢已是魅惑与英气秋色平分。 鼓板重节奏的指挥一响,急急风接凤点头,八大仓接急急风,四击头起,大锣、铙钹、小锣紧罗密布。 白灵筠头点青色翠面,身着青色戏服,手持双剑搓步入场。 雷峰塔乍一开场,台下的观众就傻了。 说好的断桥、说好的许仙、说好的白娘子呢? 霎时间,本是听戏的观众全部面朝舞台,脖子伸了老长,眼珠子恨不得从眼眶里瞪出来,紧盯着舞台上瞧。 这台上,竟不是白娘子?而是武旦小青! 白灵筠演的这一场雷锋塔不是名段《断桥》,而是经过了改编,青蛇成了剧中最醒目的主角。 白娘子被法海压在雷峰塔下,小青出逃,为救出姐姐遁入峨眉山练出破塔神珠,破解了法海的法阵救出了白娘子。白娘子一家团聚,小青却因为功力俱毁于法海之手,随风飘逝。 白灵筠这段雷峰塔虽然出挑,但并不是没人唱过。 只是从前小青的戏份没有如此之多,大都以白娘子为主,为了不显特立,小青虽是武旦,白灵筠却加了分量不小的唱念,如此倒也符合了当下观众的口味。 不得不说这样的改编是十分新奇且成功的,雷峰塔的小青成了主角。 观众看的惊奇不已,惊奇过后又极度震撼。 原来青蛇可以是这般,原来白老板的武场竟是如此精彩! 白灵筠退场后,台下的观众呼声高昂,不得不再次返场谢幕。 各色鲜花一股脑的往台上扔,戏院里打赏的鲜花售卖一空,没买着花的就扔随身的手绢、汗巾,扔完了再扔金耳环、金手镯。 这样的打赏虽然存在着安全风险,但却是这个时代的特色。 至此,白灵筠,白老板,一文一武两场戏,迅速打红了梨园行的半边天。 剧评社也口径一致的大赞白灵筠为当世名伶,称其为百年难遇的京戏奇才。 许是白灵筠在另一个时代里得到过太多的荣誉和赞美,眼下对于突然爆红这件事表现的十分淡定。 陈福生第二天一清早就亲自来了西厢房,将两日的戏份儿全数送到。 白灵筠示意戴沛川接过大洋,当着陈福生的面锁进了柜子里。 陈福生的脸皮抖动两下,扭头撇开眼。 只是这屋子就这么丁大点地方,眼睛撇开了,还有耳朵,仅用听的他都能听出戴沛川把钱放在了哪。 白灵筠来这么一手也是以备后患,虽然这几天没有小偷小摸来他这捣乱,可为防万一,还是要做一手准备。 来到这个时代赚钱不易,没有被旁人白偷的道理,何况他也没打算在这个戏班子住到死,自然要积攒些钱财准备日后跑路,不,是日后生活。 胜福班里这些私底下的勾当,作为班主,陈福生不可能不知道。 如今他当着陈福生的面把钱锁进柜子,那么日后钱若是被偷了,一他没有保管不利的责任,毕竟是上了锁的。 至于这二,除了他和戴沛川,只有陈福生一个人看见了他锁钱的位置,若钱真没了,他只管找陈福生要去便可,谁让就你嫌疑最大呢! 待戴沛川给白灵筠倒好了洗脸的水,陈福生才开口问道:“白老板,您今晚儿预备唱哪一出?” 白灵筠站在铜盆前挽着袖子,闻言想了想。 “让钱二爷定吧。” 陈福生一听这话,脸上立马笑开了花,他还怕白老板性子上来了不肯听钱二的安排呢。 “那成,我这就去问钱二爷。” 白灵筠点点头,朝戴沛川使了个眼色,对方瞬间会意。 “陈班主,外面下雪了,我给您撑把伞。” 陈福生笑呵呵的应了,觉得白灵筠脑子活络了,伺候他的这个傻小子也伶俐了不少。 吃过早饭,白灵筠穿上棉衣棉裤,又罩了条披风才出门到院子里散步,循着咿咿呀呀的声音拐进了后院。 后院是戏班子的练功场地,正中间的三间房屋全部拆了四面的墙,只留了棚顶和支撑房子的横竖梁,此时,三四个师傅正带着十几个半大孩子在练功开嗓。 乍一见到白灵筠,众人的动作戛然而止,打头练外摆腿的小子紧急刹了车,后面一连串的人没停住脚如多米诺牌一般接连撞到了一起。 另外一边,正在练《思凡》的少年来不及收声被呛了一口,念白中最后一句的“啊呀,由他”一下子破了音。 白灵筠没想到自己的出现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应,想说点啥缓解一下尴尬的气氛,张了嘴却又不知该如何称呼对面的一大群人。 第16章 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 “咳!” 其中一名师傅清了下嗓子,走上前来。 “白老板,您来了。” 白灵筠识得这人,是乐队里拉京胡的梁师傅。 “闲来无事,四处走走,扰了你们练功实在抱歉。” 梁师傅连连摆手,“不影响,不影响,正准备让小子们歇会儿呢。” 说罢,怕白灵筠不相信似的,回头喊了一嗓子:“休息一刻钟。 ” 得了休息的众人直接席地而坐,三九的天,天上飘着雪花,除了头顶的瓦片棚子便再无遮挡,半大的孩子就那么坐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这些孩子年岁不一,身高不同,可却是同样的骨瘦嶙峋,虽说唱戏要求身形体态,可也不是这种瘦成一把骨头的,这只能说明孩子们大都吃不饱饭。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也很单薄,脚下的棉鞋都是缝缝补补,破烂的不成样子。 年岁小些的虽然有件棉袄穿,可那袄子的棉花也漏的七七八八了。 年龄大的,身量高的,下半身的裤子还吊着裤脚,寒冬腊月露出一大截脚脖子。 “兄长!” 戴沛川回来没瞧见白灵筠,急的满脑门子汗,翻遍整个院子才在后院找到人。 “下着雪呢,您怎么不撑伞就出来了?” 白灵筠淡淡一笑,“无妨,我们回去吧。” 朝梁师傅点了点头,两人回了西厢房。 “白老板长的可真好看,跟那电影海报里的人儿似的。” “要我说,白老板比电影海报好看多了,那海报里的人又不能说话不能动。” “就是,就是,海报里的人还不会唱戏!” 白灵筠一走,众人便七嘴八舌的探讨,探讨到后来都各自感叹起,自己个什么时候才能成为白老板那样的角儿啊…… 几个师傅凑到门廊下抽旱烟,一反常态的没有阻止小子们碎嘴皮子,让这些没眼界的瞧瞧角儿是怎样的风采是件大好事,瞧见了角儿,再对比他们自身,也好明白什么叫上进。 梁师傅在地上磕了磕烟斗,回头看了眼小子们,入了他们这一行的,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他们只看到角儿的风光,又何曾知晓角儿背后的辛酸?都是苦命人啊! 回了西厢房,白灵筠脱掉披风凑到火盆前烤火。 “可瞧见钱二爷了?” 戴沛川掩好门,小声回道:“瞧见了,我还瞧见钱二爷家门前有两个大兵呢。” “大兵?” 白灵筠挑起眉,钱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戏班子经纪人,家门口出现大兵? “陈班主也瞧见了,不让我跟着,打发我回来了。” 戴沛川有些沮丧,兄长让他送陈班主出门,就是为了去钱二爷家亲眼看他写选戏的条子,可他才到胡同口就被打发回来了,没完成兄长交给他的任务,当真无用! 白灵筠拍了拍戴沛川的脑袋瓜。 “这不怪你,是我考虑不周。” 他怀疑这两日的戏不是钱二选的,所以今天让戴沛川跟着陈班主去打探一番。 作为戏班子的经纪人,钱二不会这么没有章程条理,戏怎么选,选好了怎么排序都是有规矩的,可这两天钱二选出来的戏却毫无章法,似乎是想听哪出就选哪出。 一个资深经纪人,有手腕有头脑,能力卓越,怎么可能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有人在钱二背后指使他选戏。 戴沛川看见的两个大兵,让白灵筠陷入沉思。 “兄长,要不我再去瞧瞧?” 白灵筠摇摇头,“罢了,不急于一时,你去取两块大洋,等陈班主回来送过去,就说是我给戏班子买姜汤的。” 戴沛川脑子不笨,联想到刚刚在后院看到的情形,大致猜到了兄长的用意,应了一声,麻利的去取钱。 虽然他以前挨过小戏子们的欺负,可到底大家伙还是吃一锅饭的人,贱命一条,谁也不比谁高贵。 在这泥潭子里挣扎,唯一的乐趣,大概就是互相踩两脚发泄发泄吧。 现在他有了兄长,半个身子爬出泥潭,没得意思再跟小戏子们一般见识。 白灵筠看着戴沛川的身影,嘴角露出满意的笑意,心胸广阔,为人正派,此子可教。 赶在午饭前,陈班主带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来,名义上是感谢白灵筠那两块大洋的姜汤,实则是想让他晚上带这少年登台唱一出。 人在屋檐下,陈班主有求于他,他自是不好拒绝,何况今晚上要唱《牡丹亭》的选段《游园》,搭戏的人是谁他本就说了不算,陈班主特意来寻他说这事也是给足了面子,他没有理由不同意。 白灵筠打量了少年一番,模样、身段都不错,唱念做打的功夫多半也不会差,陈班主亲自带来的,没有挥起巴掌打自己脸的道理。 搭了一段戏,有些青涩,规规矩矩的,倒也无过,遂定下了人。 见白灵筠痛快将人收下,陈福生心中大喜,他来之前还掂量了老长一大段的说词准备应对的,没成想一句都没用上。 白灵筠端起茶杯押了口茶,明显表达出送客的意思,大半杯茶水下了肚也不见陈福生起身告辞。 无奈,只得放下茶杯。 “陈班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陈福生也有些尴尬,端茶即送客,但凡有一丝眼色的人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他今个前来的确是有个不情之请,只能厚着脸皮赖着。 眼下白灵筠给他开了口子,他连忙起身,双手并拢,正正经经作了个揖。 “白老板,我有个请求,还望您看在咱们这一年的情分上能够答应。” 白灵筠嘴角抽搐,这话说的,一年的情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有一腿呢…… 陈福生话音落下才觉过味儿来,恨不得把自己个的舌头咬下来,眼角瞄到白灵筠抿起的嘴巴,生怕他把刚开的口子给关上,嘴皮子突然抹了油似的顺滑的飞起。 “白老板,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人际关系也不成事,好好一个戏班子风光了几代人,传到我手里却沦落到此番境地,我上对不起祖师爷,下养不起一干老小,如今咱们戏班子得了白老板这样的红角儿可真真是我陈福生上辈子积了大德大福,咱们以后在梨园行,不,是在整个宛京城也是有名有姓有地位的班底了,这一切全是仰仗白老板您,您就是咱们胜福班的再生父母,天降恩人!” 第17章 陈福生的侄儿跟他不是一个姓? 白灵筠翘起二郎腿,陈福生说一句他点一下头。 没本事、不成事、对不起祖师爷、养不起一干老小,句句大实话! 不得不说,陈福生的自我定位和自我认知还是精准的。 至于后面那些没边的屁话,他干脆忽略,听都没听。 “所以,白老板,您就收下我这侄儿当徒弟吧!” 陈福生前面的自我批评和彩虹屁穿插输出,话音突然来了个旋转跳跃,白灵筠完全没反应过来,在惯性点头的边缘猛然刹车,一脸懵的看向陈福生。 “你说啥?” 陈福生牙根一咬,抬手按住旁边少年的后脖颈子,一老一小“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二人膝盖一沾地,“咣咣咣”就是仨响头。 白灵筠吓了一跳,忙从椅子上站起来闪身躲到一旁,折寿啊折寿! “你们这是干什么?” 陈福生算是瞧出来了,就白灵筠这一身文戏武戏双绝的本事,别说是京城梨园行,闻名全国上下是早晚的事。 春合堂从前瞧不上他不代表日后就瞧不上他,胜福班与白灵筠没有卖身契作为牵制,哪一日只要春合堂一发话,这角儿是怎么来的他就要怎么给还回去,到时候他胜福班连个能顶上的人都没有,岂不是白费了他这两日砸锅卖铁投进去的心血和大洋! “白老板,我侄儿特别听话,您留在身边绝对放一百二十个心,而且学东西快,记性好,只要他看过一遍就能全模全样的记下来,我是没那个本事,教导不了他,今个豁出去这张老脸求到您跟前,您就收了他吧。” 白灵筠看了眼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陈福生,又看了眼脑门上沾了一片污渍的少年,捏着额角转身背对二人。 没眼看,属实没眼看。 陈福生扯着袖口抹了把脸,打定白灵筠不答应他就不起来的主意。 “白老板……” 白灵筠开口打断陈福生,“你们要是非得跪着才能说话,那麻烦移跪到门外,视线好,地界儿大,还不累脖子,大家都省心省力。” 他无法接受这些动不动就下跪磕头的恶习,但又对这种时代现象无力阻止,索性赶人出门,眼不见为净,更何况他也不信陈福生身为一班之主能拉下脸面跪到外面给旁人看笑话。 话说到这份上算是进了绝境,陈福生再赖下去可就真是死皮不要脸,要往闹掰的境地走了! 重重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的狠掐了少年一把,薅着脖领子将人提溜起来。 “三棍子闷不出屁的东西,你倒是说句话给白老板听听啊!” 少年被掐的龇牙咧嘴却又不敢躲,眼眶里含着泪水,唯唯诺诺的死命往胸口里埋脑袋。 陈福生气的跺脚,他短命鬼大哥死的早,钱财一分没留下,反倒给他留了个拖油瓶。 拖油瓶长到五岁才开口说话,还是用“把他卖给牙子”吓唬出来的一声嚎叫,这些年下来,除了开口唱戏,平日里任凭你怎么打他骂他生跟个哑巴似的吭都不吭一声。 陈福生越想越气,照着少年的脑袋又是一套连环大巴掌,那恨不得把人脑袋抽掉的架势看的戴沛川脸色煞白,倒吸凉气。 “行了!” 白灵筠忍无可忍,猛的转身,面带愠色斥责。 “你要打要骂外头折腾去,在我屋子里呵斥怒骂,回头叫人瞧见了,没的当我白灵筠恃强凌弱,欺负你们一家老小,被个碎嘴子的传出去好冠我个品行卑劣、刻薄残忍的恶名!” 一番话说的又快又狠,极其犀利,见白灵筠脸红脖子粗的撂了脸子,陈福生再不敢作闹,只得好话一箩筐的赔礼又赔笑,暂且打消心里的念头,灰溜溜领了侄儿回去。 二人一走,戴沛川立刻锁了门,生怕那没皮没脸的再杀个回马枪,平白惹他兄长不快。 白灵筠被陈福生闹腾的心烦,脱了鞋袜钻进被窝里。 后脑勺背对着戴沛川闷声说道:“往后晌午,谁来都不接待,午睡!” 戴沛川麻利应声,“成!” 白灵筠听着声音的方向不对,扭头看去,只见那干巴瘦的小身板直挺挺的站在门口,堵在两扇呼呼透风的门缝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得,甭睡了! 他要是睡一下午,傻小子能站那吹一下午的后脊梁骨! 从被窝里爬起来,盘腿坐在床上,朝戴沛川招招手。 “小川,你过来。” “兄长不睡了?”戴沛川疑惑的走到床边。 白灵筠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坐床上来。 戴沛川揪着衣角,身上的衣服是前个兄长新买给他的,他穿的可仔细,一点灰没沾,每晚脱下来都要用布巾擦一遍,里子翻在外边板板正正的叠好,犹豫片刻,搭着半个屁股坐到床边。 白灵筠朝他挑挑眉,“你一个半大小子,屁股还没个姑娘大?” 戴沛川嘿嘿傻笑两声,这才把床外面悬空的半个屁股挪了上去。 白灵筠往他腿上扔了一半被子,问道:“陈班主让我收他侄儿为徒这件事你怎么看?” 戴沛川拧着眉毛,很是认真的想了半天。 “陈班主怕您离开胜福班,您收了英哥儿当徒弟起码能教他些一招半式,即便挣不出干粮钱也能喝稀粥填填肚子。” 哦?白灵筠惊讶了! 他知道戴沛川心智成熟,可成熟到了这个地步是他绝对没想到的。 上看下看都是个还没正式发育的十三岁孩子,陈福生心里的小九九竟然被他一语中的。 “还有呢?还能想到什么?” 戴沛川不好意思的搓搓鼻尖,羞赧的涨红整张脸。 “兄长,眼下我就能想到这些了。” 白灵筠满意的点点头,“陈班主的侄儿叫英哥儿?” “那是小名,大名叫霍英琪。” “他姓霍?” 陈福生的侄儿跟他不是一个姓? 戴沛川抬起一只手挡住嘴角,小声说:“听老师傅们说,英哥儿他娘以前是南边的千金小姐,看上了陈班主的大哥,招进府去当了入赘女婿,所以英哥儿是跟他娘姓的。” 白灵筠恍然,原来如此,不过…… 第18章 嗓子眼里装了残次大喇叭 伸长胳膊使劲儿揉了把戴沛川的脑袋。 “你小小年纪,知道入赘女婿是什么意思吗?” 戴沛川被揉的歪歪斜斜。 “当然知道啦,就是爷们儿跟他媳妇儿姓,生了儿子闺女孙子孙女还跟他媳妇姓,死了也进不了自家族谱。” 白灵筠听的好笑,不轻不重的在他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懂的还不少,行了,去看看饭做好了没,吃饱了咱们出门赚钱去!” 戴沛川一听见“出门赚钱”这四个字立马从床上跳下去,趿拉着鞋子往外跑,兴奋的跟个跳马猴似的。 从前没有陈班主的允许谁都不能随便出门,有贪玩的小戏子偷偷翻墙出去,被抓回来抽的屁股都烂了,从那起,再也不敢有人偷溜出去,他每天能看的只有头顶那块四四方方的天空。 至于钱那是想都不要想,有口饱饭吃都谢天谢地,钱之于他就是人间妄想。 可如今不同了,他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每天跟兄长出门见识各种各样的新鲜事物,日子过的无比滋润舒坦,清早睁开眼最盼望的就是:出门!赚钱! 吃过午饭,消了消食,便要准备前往东郊戏院了。 陈福生带着他那侄儿英哥儿也收拾妥当等在大门口。 经过晌午那么一遭,眼下陈福生见了白灵筠是更加的殷勤客气,亲自给他披上披风,堆着一张挤出菊花心的笑脸恭恭敬敬的请人出门,一个班主活像是跟班随从似的小心侍奉在左右。 距离韩家潭不远的街道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亮黑的车身一尘不染,太阳照耀下,油亮到反光。 这样扎眼的轿车十米开外却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驻足观看,有不经事的小孩子忍不住好奇往前蹭了半步,立马被守在轿车旁一黑脸一白脸两名士官立起的眼珠子吓的扭头狂奔。 白灵筠刚出胡同口就被一个横冲直撞的毛头孩子撞歪了身子。 “兄长!” 戴沛川一把扶住他,担忧的上下查看。 “撞哪了?我瞧瞧。” 陈福生冲着胡同里破口大骂,“个小嘎巴豆子,娘胎出来没带眼?回头就给你摔个狗吃屎磕掉大板牙,看你那乌龟王八壳子的爹不吊起来抽烂你的屁股!” 一口气骂了一家子人,脑袋一转,对上白灵筠,立马变了张脸,换了语气。 “白老板,没伤着您吧,那是隆德班的小崽子,一向毛手毛脚,成没规矩,回头我找他爹去,非好好修理他一顿不可。” 白灵筠被撞到了胯骨,孩子不大,脑袋倒是硬的厉害,撞的他一阵钝疼。 理了理披风,不甚在意的摆摆手。 “跟个孩子较什么劲,时候不早,紧着走吧。” 陈福生马屁拍到马腿上,只能尴尬讪笑。 “嗳,成,白老板说的是,您前头走着。” 戴沛川担心一会哪儿又突然冒出个疯疯癫癫不长眼的,快步走到白灵筠身前开路。 没走出两步突然停下,指着斜侧方兴奋的惊呼。 “兄长,大轿车,咱们坐过的大轿车!” 白灵筠顺着戴沛川指着的方向看去,待看清后,挑了下眉,还真是辆轿车,可却不是他们坐过的那一辆。 沈宿敛下眼睑,低头在车窗旁汇报。 “司令,他出来了。” 车窗里伸出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两指夹着巴掌大的木质盒子,发出一个简洁到不能更简洁的指令。 “去。” 沈宿双手接过盒子,两脚一磕。 “是!” 白灵筠瞧着街对面,脑子不用转都能猜到车里的人是谁。 穿军装,坐轿车,能对上号的只有那二位。 沈宿穿过街道,大踏步朝白灵筠走来,面无表情的一张黑脸,不像是来送东西的,倒活像是来取人首级的。 陈福生现在是见到军装的就害怕,还没好利索的心口窝又抽抽着疼起来。 都造了什么孽哟? 前个不是说高司令私藏倭寇给围起来了吗?这怎么不到两天又来个当兵的? 而且这位军爷的脸比那天晚上的军爷还黑了一个度! 陈福生捂着心口窝不断喘气,要命了,真个要人命了! 沈宿走到白灵筠面前,冰冷的眼神将对面几个人逐一扫视一遍,然而胳膊一伸,气息一沉,嗓门猛的炸开。 “司令给你的……” 的…… 的…… 的…… 不算空旷的大街上,这一嗓子竟然喊出了回响,直接把陈福生和英哥儿吼退到三米外。 震耳,不,是刺耳! 从没听见过一个人能喊出这样刺耳的声音来,就像是……像是…… 绞尽脑汁,陈福生也没想出像什么来,实在是他从没听过这样的声音! 白灵筠不自觉的眯缝起眼睛,被吼的歪了脑袋,耳朵里嗡嗡作响。 沈宿离他最近,还比他高半个头,这一嗓子直接贯穿他的天灵盖,冲进耳膜深处,通达嗓子眼儿,有那么一瞬,震的他都有点想吐…… 这样的大嗓门,跟嗓子眼里装了个自带扩音的大喇叭,还是那种线路接触不良的残次品喇叭,巨响无比的同时带着一串刺刺拉拉的杂音,绝对可以算得上噪音污染! 戴沛川一手捂耳朵,一手伸出去要接盒子。 沈宿胳膊一抬,躲开他的手,残次大喇叭二度开嗓。 “不是给你的,司令……” 白灵筠飞快从沈宿手里抢下盒子,大声喊着。 “给我的,给我的!”您快闭嘴别吼了! 没成想,沈宿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嘴巴一张,继续接上没说完的后半句话,“给你的!” 白灵筠:“!!!” 街道对面的轿车里,景南逢默默拉上车窗帘,捂着肚子笑倒在座椅里。 “沈啸楼,你说你他妈是不是故意的?啊?就沈宿那破锣嗓子一开,甭说是细皮嫩肉,咿呀哝语的小戏子,军乐队都他妈能带跑调了……你让他、你让他去送东西?你他妈是存心要震聋人家白老板的耳朵啊……” 沈啸楼修长的手指交叉握在小腹前,瞥了他一眼,朝外面抬了抬下巴。 “前面是广和楼,你还不下车?” 景南逢笑的气喘吁吁,摇着手道:“不去了,不去了,今儿去东郊戏院,我要去听听白老板今晚上被震跑了没有!” 说罢又是一连串的大笑。 第19章 今日唱的倒与那日不同 一段意外的插曲打乱了白灵筠的节奏,加上陈福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震的,一路上腿肚子转筋,磕磕绊绊,几人到东郊戏院时足足晚了小半个时辰。 钱二急的脑瓜门冒汗。 “我的小祖宗,您行不行啊?白老板可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了!” “我……我……” 英哥儿也急,可越急越没用,上好了妆,换好了戏服,默了半天的戏就是找不准调子。 钱二头疼的揉着太阳穴,“陈班主,不行换人吧,你看还有谁能顶上,这样水平的往台上一放,我看你们胜福班明儿个也不用唱了,收拾东西直接滚蛋得了!” 陈福生恶狠狠的剜了英哥儿一眼,要不是看在他已经上了头面的份上,大板子早就拍上去了。 赔着笑搀住钱二的胳膊往门外走。 “眼皮子浅没见识,登台少,就是紧张,您放心,只要上了台肯定没问题。” 钱二不是好糊弄的主,一出化妆间便甩开陈福生的手,黑下脸。 “我可告诉你,今天来听戏的不仅有剧评社,还有《戏剧报》的主编,《戏剧报》你知道吗?登到那报纸上面的,十篇有八篇是贬谪抨击,你要是不想好好干了趁早吱一声,没得浪费我时间巴巴的忙前跑后。” “是是是,您甭生气,我哪能不想好好干呢,全部家当可都跟这压着呢,您就把心放肚子里,我……” “班主!班主!了不得!可了不得了,大军爷来了!” 陈福生和钱二同时大惊。 “谁来了?” 来通报的小子咽了口唾沫,伸出手指头比划着。 “两个,不,是四个,穿着军装,腰上还挂着枪!” 钱二脸色一变,推着陈福生往外跑。 “快快快,把二楼的包厢打开,上最好的茶水点心!” 陈福生被推的踉踉跄跄往外走,本就忙乱的后台更是乱出了新高度。 军爷听戏不稀奇,只是对他们胜福班来说是有史以来头一遭,万一接待不好,伺候不周,就那带枪的,还不说崩就崩了他们? 陈福生和钱二匆匆离开后台,一群人仿佛没了主心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应该干什么? “吱呀”一声,白灵筠推门出来。 纸窗木门不隔音,他堵住耳朵都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再次感叹了一遍陈福生的不成事后,无奈走出化妆间。 “都傻站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小川,去前面通知热场。” “好嘞。”戴沛川应声小跑出去。 白灵筠左右瞧瞧,没找着趁手的工具,一撩裙摆,踩着绣花鞋的脚底板咣当一脚踹开隔壁化妆间的门板。 里面的人吓的从凳子上惊起,兔子似的红着眼睛,缩着肩膀。 白灵筠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指着英哥儿念道:“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英哥儿抖着嘴唇,“炷、炷尽沉烟,抛残绣、绣线,恁今春关情似、似去年……” 白灵筠反手勾了个花式,“春香,速速随小姐来罢!” 前面戏院里,钱二急匆匆赶到外间时,正瞧见一个白脸的军官跟跑堂的询问座位,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 “哎哟我的二位爷哟,楼上给您二位留着雅间呢,茶水点心一应俱全,可不就等您二位大驾光临呢么。” 招待话说的顶漂亮,没露出一丝意外和慌乱,还暗暗表达出对眼前这二位的无比重视。 景南逢撞了撞沈啸楼的肩膀,低声道:“瞧见没,别小瞧这些下九流,混迹市井,猴精猴精的,你就是三更半夜想听戏,他都能给你整一台《霸王别姬》来。” 沈啸楼弹了弹被撞的肩膀,没理会景南逢,率先朝楼上走去。 “嘿!” 景南逢不满的瞪起眼。 “你家司令什么意思?嫌我手脏?我还没嫌他衣服脏呢!” “报告,不知道!不懂!衣服不脏!” 景南逢被震的猛一哆嗦,捂住耳朵就往二楼跑! 我操啊!他妈的竟然忘了身边这人是沈宿!耳朵要聋了! 已经被带入戏的英哥儿临上台前隐约听到外面传来的一道声音,脚下一顿,嗓子眼又有要发紧的趋势。 白灵筠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一个定心的眼神。 那道独特的声音他也听见了,不知道安慰点啥好,实在是荼毒太深,没法救。 东郊戏院今晚依旧是全场爆满,《牡丹亭》的戏牌一挂出去立即引起大批人关注。 作为昆曲代表,《牡丹亭》的配乐主要以昆笛、琵琶、檀板为主,在戏曲表演里面是相对单调的,一般清唱的效果会更好,唱的好了是清丽婉转,唱的不好那就是字面上的不好,连个不好的形容词都不配拥有。 台上唱不好,座儿就不买账,所以慢慢的,昆曲的演绎便多出现在堂会,少见于戏台了。 今日白灵筠唱的这出《游园》是《牡丹亭》五十五场中的其中一场。 讲述的是杜丽娘在《诗经·关雎》洲渚之兴的启迪下,和丫鬟春香瞒着父母到后花园游玩,看到“姹紫嫣红开遍”一片大好情景,从而引发了青春的觉醒。 这种未婚深闺独处的大家闺秀行话被称为“五旦”,小女儿的娇羞姿态和浪漫情怀才是整场戏最难把握之处,不好唱,更不好演。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堤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来此已是花园门首,请小姐进去。>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念白停,昆笛响,杜丽娘经典唱段起。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景南逢闭着眼听的摇头晃脑,手里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截鞭子,一边听一边跟着节奏在掌心挥打拍子。 陈福生见状不由抹了抹额头,那鞭子每挥一下都好似挥在了他身上一样。 沈啸楼屈起手指敲了下桌面。 “今日唱的倒与那日不同。” “嗯?” 景南逢闻言睁开眼。 “嗨,这是京城,不比旁的地方,标新立异的改戏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起后果的,他又不是什么顶流的名角儿,担骂名是小,毁了前程可就得不偿失了。” 第20章 你离我远点儿 沈啸楼没说话,定睛看了台上的白灵筠一眼,起身走出包厢。 台上戏没唱完人先走了,钱二和陈福生都慌了。 这是不好听?不满意?还是不高兴? “这……沈司令……” 钱二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景南逢无所谓的挥了挥手里的鞭子。 “没事儿,甭管他,别打扰爷听戏。” 钱二和陈福生对视一眼,心悬起老高,两位司令一个不明所以的走了,一个留下听的乐呵,这可叫人怎么理解啊? 一曲唱罢,待到返场谢幕,台下的座儿才恍然从娴静浪漫的大家闺秀游园中清醒过来,片刻的愣神后,如雨的打赏尽数砸向舞台之上。 “好角儿,妙角儿!” 赞赏声响破天际。 传统昆曲,不愧是百戏之师,百戏之祖,在这花样百出的宛京城内,昆曲再度重登顶峰。 这三日为了跟广和楼杜鸣悦的打泡戏错出时间差,东郊戏院每天下午五点开场,五点半正式开戏,比寻常戏园子提早营业一个小时,一场戏下来统共唱三个小时,撤了场,座儿如果有体力还能去广和楼蹭上一个小时的戏。 可就是苦了台上唱戏的,下午两三点钟就要开始化妆准备,头面一贴上,喝口水都费劲儿,更甭说吃饭了,肚子一空就是六七个小时。 靠着胜福班中午那点汤汤水水,几泡尿就撒光了,下了戏个个饿的眼冒金星。 说到这提前一个小时开场的事,钱二还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杜鸣悦那边唱打泡戏出的都是大招、绝招,看家的本领,一身绝活。 背靠春合堂,又有老字号广和楼的加持,为的就是一炮而响,一鸣惊人,必是下了不少功夫在里面,轻易没人能撼动得了他这三日的打泡戏。 而若是谁开了打泡戏,一般情况下别家都不会再在这段时间开戏。 一来座儿少没赚头,二来也权当送个人情,成全对方,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总要顾忌些情面。 钱二打了这么一个时间差,吸引进东郊戏院的人一部分是没买到杜鸣悦戏票的,一部分则是别家角儿的戏粉不乐意去给唱打泡戏的捧场添人气跑来打发时间的。 跟打泡戏对着干,还是曾经同样师承春合堂的师兄弟,这两大噱头足够吸引人。 第一日座儿少是准备的仓促,宣传力度不够,不过只要过了第一日,第二日、第三日必会有大量好奇的人跑来东郊戏院凑热闹,以白灵筠的本事吊打杜鸣悦不在话下,明晃晃的两厢对比,孰好孰坏再明显不过。 许是老天爷都在白灵筠走红的路上推波助澜了一把,大剧评家杨南甘刚从申城回到宛京,没赶上杜鸣悦的打泡戏,倒是意外听了白灵筠的《金玉奴》。 极高的点评一出口,瞬间引领了大批剧评人,原本该是杜鸣悦的主场,就这么一夜之间被横空出世的白灵筠给彻底颠覆了。 回到后台卸了妆,白灵筠饿的肚子咕咕叫,跟陈福生知会一声,便带着戴沛川出门吃夜宵去了。 民国成立起,宛京的宵禁便被废除,到了夜里九十点钟还一片灯火通明,大街上的小吃摊子各式各样,豆汁、茶汤、馄饨、切糕,比白天的种类还齐全,热气和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一股让人闻着就流口水的味道。 戴沛川踮起脚跟嗅着鼻子,不断吞咽口水。 “兄长,那边有面茶、糖葫芦、烤红薯,还有糖炒栗子,真甜、真香啊!” 白灵筠掏出怀里的钱袋子扔给他。 “瞧把你给馋的,去买吧,想吃什么买什么。” 戴沛川搂着钱袋子兴奋不已。 “兄长,你等我,我去去就回。” 不等白灵筠应声,戴沛川已经一头扎进各色小摊子里了。 笑着摇摇头,趁戴沛川买吃食的功夫在附近转了转,走到一座挂满大红灯笼的小楼前不禁停下脚步。 雕栏玉砌的门面上挂着一块大红色匾额,上面书写了三个大字:卿云楼。 楼里唱着期期艾艾、缠缠绵绵的腔调,隐约还有男女调笑的声音传出。 白灵筠了然,原来是妓院。 好奇的驻足观看,民国的妓院原来是这样。 民国初期,随着宵禁一起废除的还有禁娼令,大大小小的妓院遍布整个宛京城。 合法的开在明处灯火阑珊,不合法的私娼隐匿在胡同深处也是门庭若市。 有嫖就有赌,有赌必有抽,吃喝嫖赌抽形成了一个紧密联合的圈子。 看着这样一幅淫糜又热闹的情景,白灵筠一时间竟分不清眼下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 正恍神,一股浓烈的香气冲进鼻间,粉红色的绸子在眼前一扫,呛的他剧烈咳嗽起来。 “哟,这位公子好生俊俏,瞧着可面生,头一次出来玩吧?要不要姐姐来教教你呀?” “咳、咳咳……” 白灵筠捂着口鼻大步往后退。 “你离我远点儿!” 他的嗅觉十分敏感,尤其受不了别人身上喷的奇香无比,只要一闻着就跟得了肺痨似的,恨不能把肺子咳出来。 “哎哟,别害羞嘛,咱们今个遇见就是缘分,那戏词里不是唱嘛,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今日一见,那怎么着也算得是十年修得碰一面呀!” 白灵筠咳的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都挤出来了,听见这位大姐一张嘴说的头头是道,是又好气又好笑。 “公子,我瞧着你还是个雏儿,这样,我也不占你便宜,给你打个八折,就收你三块大洋,还免费送一壶虎骨壮阳酒,怎么样?你绝对不亏啊!” 白灵筠捂住口鼻,牟足了劲儿大吼一声。 “老子没钱!” 吼完便扭头撒腿狂奔。 他妈的,这都是什么世道啊,处男嫖妓打八折还叫不亏?倒找他钱,他还不干呢! “哎!公子,公子,七折,六折,三折考虑一下啊……” 白灵筠边跑边回头看,发现那位不断降低折扣的大姐甩着手绢亦步亦趋的追在他后面。 惊恐的瞪大眼珠子。 “我的妈!我的妈!” 扭头正准备加速快跑,侧面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抱离了地面,在空中转了半圈后,才重新落了回去。 第21章 我不是,我没有!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白灵筠一时呆住,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眨也不眨。 沈啸楼皱了下眉头。 “说话。” 半晌,白灵筠的眼珠子才动了一下。 “啊?说啥?” 沈啸楼抬手指了指妓院的方向。 “刚才不是还跟窑姐儿谈价钱?” 白灵筠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 “我不是,我没有!” 可冤枉死他了! 沈啸楼从裤兜里掏出一条白丝帕,在刚才抱过白灵筠的那只手上擦了两下,然后甩手扔进旁边一个专门收垃圾的土筐里。 “想招妓去南班里找,色艺双全,档次高,跟你白老板也算般配。” 白灵筠看着飘在土筐最上面的白丝帕,耳里又听着这位沈司令毫不掩饰的羞辱,气极反笑,嘴角一勾,眉峰上挑。 “沈司令于风月之事十分通透,想来当是一把招嫖的好手,见您眉心发黑,眼眶泛青,脸色煞白,可是精气不足,阴阳失调的显着表现。” 白灵筠上身故意往沈啸楼身前倾斜,擦着他的胸膛戏谑道:“沈司令,年纪轻轻坏了身子不打紧,万一不小心染上什么见不得光的病……可不是擦擦手就能解决的!” 沈啸楼半低着头,鼻息里萦绕着白灵筠身上的梅香,冷眼看着他言辞犀利的挑衅自己,又语笑嫣然的转身走开。 背在身后的手指捻了捻,仿佛是捻住了那人细弱莹白的脖子。 “嗯,咳!” 身后的白脸军官清了清嗓子,走上前低声提醒道:“司令,景司令还在余音小班等您呢。” 沈啸楼闻言收回视线。 “沈律。” 白脸军官腰身一挺。 “到!” 沈啸楼瞥了眼前方的一排红灯笼。 “非法开设妓院,圈养私娼,封!” 沈律怔了半秒钟,随后高声答道:“是!” 戴沛川买了一堆的吃食,等回到与白灵筠分开的地点后发现他兄长不知走哪去了,他又不敢乱走,怕兄长回来寻不到他,只能站在原地等着,眼见手里的吃食越来越凉,连忙裹进怀里保持温度。 远远的,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戴沛川眼睛一亮,立刻小跑过去。 “兄长!您去哪去了?我买了烤红薯和糖炒栗子,您还想吃点什么,趁着没收摊,我再去买。” 白灵筠摆摆手,本来挺饿的,被那位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沈司令给搅和的一点食欲都没了。 摇了摇头,“不想吃了,回吧。” 戴沛川察觉到白灵筠的情绪不对,偷偷往他身后的方向瞧了瞧,小心翼翼的问道:“您怎么了?看见什么了吗?” 白灵筠叹了口气,往上拉了拉衣领。 “没什么,就是累了,快走吧,怪冷的。” 见白灵筠不想开口,戴沛川便也不再多嘴询问,安安静静的跟在他身侧回了胜福班。 一直到躺上了床,白灵筠都没说一句话。 今天晚上沈啸楼那一番举动着实是刺激到了他,他一个现代京剧大家莫名其妙变成民国下九流戏子,从被人尊敬到受人践踏,没有心理落差是骗鬼的。 他已经够惨的了,妈的沈啸楼那个王八蛋竟然还明晃晃的羞辱他,下次再见到他,管他是什么司令,非教训他一顿,出口恶气不可! “余音小班”是宛京城的一等头号妓院,被冠以雅称“小班”,以苏杭一带的姑娘居多,因此又被称为“南班”。 “南班”的姑娘大多卖艺不卖身,陪有权有势的嫖客吃喝玩乐,与舞文弄墨的知识分子谈诗论赋,混的再出头些,便是达官贵人的“编外姨太太”,同样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 靠近权力中心,近水楼台,常会利用“枕边风”充当中间人,收取些好处费,办些买官卖官之类的风险事。 此时已近午夜,余音小班的洋楼里灯火通明,仍旧热闹非凡。 西式的奢华大厅中央,半圆形的舞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着名粉戏:《战宛城》。 景南逢懒散的靠在沙发里,身上衬衣大开,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三爷,您吃粒葡萄。” 涂着红色指甲的柔夷将一粒葡萄送到景南逢嘴边,轻声细语的哄着。 “嗯……好……” 景南逢醉眼迷离,十分享受这样的食来张口。 “三爷,您再喝口酒。” 另一边负责喂酒的美人也不甘落后,话音刚落就含进嘴里一口酒,半个身子覆到景南逢的胸膛上,将酒渡过去。 景南逢大手一拍,惹来美人一声甜腻的娇嗔。 坐在对面的许棹给梅九梅使了个暧昧不明的眼色。 梅九梅撇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喝了口茶。 许棹不满瞪起眼,伸出脚尖踢了他一脚,以口型询问:怎么回事? 梅九梅不大想理会他,只轻轻摇了下头。 许棹气的磨牙,他在梅九梅身上投资了那么多,为的就是关键时刻为他所用,眼下就是该用他的时候了,他倒好,跑来喝茶的吗? 不唱粉戏也就罢了,不陪喝酒他也忍了,平时牙尖嘴利的,怎么今天哑巴了?话都不说一句? 几个意思?一个臭唱戏的还给他装上清高白莲花了? 景南逢余光瞟见许棹和梅九梅的小动作,嘴角挑起一抹讥笑。 喷着酒气絮絮叨叨的说道:“虽然我与许公子相识不久,不过从前在申城也是听闻过许公子大名的,您在“海棠馆”一掷千金为红颜的风流韵事可是一段人人称羡的佳话,今日怎么瞧着许公子似乎对我这余音小班的美人毫无兴趣?是我这里的美人不够美?不够风情?还是许公子已经心有所属,为了伊人守身如玉啊?” 余音小班是景南逢的产业,接待的都不是一二般的客人,放在往常,许棹那点身份背景想进都进不来,他还哪敢嫌美人不够美,不够风情? 连忙解释道:“景司令的南班美人如云,国色天香,敬行见识短浅,不免有些紧张,至于“海棠馆”一事,实属年少轻狂肆意妄为,如今说来只当是个笑话博司令一乐。” 第22章 高司令死了! 许棹,字敬行,以字自称,明里暗里的拉近与景南逢的关系。 景南逢耸耸肩,觉得许棹这个人着实没什么意思。 玩,放不开玩。 说,也敞不开说。 假假咕咕的,与他不是一路人。 朝门外大喊一声:“沈宿!你家司令怎么还没到啊?” 紧闭的大门外,沈宿独特的声音轻轻松松穿过厚重的门板,跨越十几米的距离,响亮的传进景南逢耳中。 “十分钟前到门口了,高弘霖那边有动静,司令又走了,让我留下等着回您的话!” “什么?” 景南逢倏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方才那点朦胧的醉意顷刻消失。 “他大爷的!这么大的事竟然不叫我?子修,子睿!带上家伙,跟我走!” 景南逢一嗓子喊出十来个全副武装的大兵,其中一个副官模样的士兵给他拿来军装、佩刀和配枪。 景南逢当着许棹和梅九梅的面抽刀入鞘,持枪上膛,骂骂咧咧,风风火火的带着一队人马朝高弘霖府上杀去。 喂葡萄和喂美酒的美人似乎对这样的场面早已见怪不怪,习惯如常,景南逢一走,二人打着呵欠上楼睡觉去了。 梅九梅强自镇定,将颤抖的手背到身后,哑着嗓子转向许棹说。 “许公子,天色不早,咱们也回吧。” 许棹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什么,闻言没好气的瞪了梅九梅一眼。 “回头再跟你算账!” —— 昏暗的练功房里,小小的身影倒立在墙角,扎在裤子里的衣服被汗水浸湿,贴在细瘦的肋骨上,脸上的汗水、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滴落到地板上洇出一滩深褐色的湿迹。 “筠儿,你要记住,干咱们这行最要不得的就是投机取巧,再有天赋的人也要练就一身“苦功夫”,如果一个“拿顶”都练不好,那么你也就不是吃这碗饭的人。” “我……练的好!” “好!那就再加三分钟,你自己个数着!” “1、2、3、4……” “汉兵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57、58、59、60……” “大王!汉兵,他,他,他,他杀进来了!” —— “兄长?兄长快醒醒!” 白灵筠正在梦里一边哭着倒立,一边听他爷爷唱《霸王别姬》,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地动山摇,猛的从床上弹起来。 “地震?地震了?” 戴沛川飞速摇头,满脸惊惧交加。 “没有,是高司令,高司令死了!” “谁死了?” 白灵筠一头雾水,抬头看看窗外,雾蒙蒙的天边嵌着一层金边,最多不过早上五六点钟。 戴沛川一把抓住白灵筠的手,死死捏住。 “高司令!前儿个要请您去唱堂会的高弘霖,高司令啊!” 白灵筠睡眠不足,脑子里浑浑噩噩的,张着嘴想了老半天。 “啊……哦……高司令……他怎么了?” 戴沛川压低了声音,急切答道:“死了!外面都传遍了,大街上全是人,都赶着往菜市口去呢。” 白灵筠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节奏。 “去……去菜市口干啥?” 戴沛川连忙把打听来的消息尽数说给白灵筠听。 “昨儿夜里在高司令府上抓了十几个红胡子,个个都是沾了人命官司的通缉犯,眼下正押往菜市口预备公开处刑,大家都跑去看热闹了。” 白灵筠的瞌睡瞬间被“公开处刑”四个字打散,立马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走,咱们也瞧瞧去。” 现实版的民国公开处刑,他还只在书里看过描述,电视电影里演的那些纯粹是胡诌八扯,不值一提。 白灵筠衣服还没穿好就急急忙忙的往门外跑,戴沛川跟在后面递完腰带递帽子,嘴里不停念叨着。 “您慢着点,地上滑,小心摔着。” 话音刚落,“啪叽”一声,白灵筠脚底打滑,实实在在的摔了个大屁股墩儿。 “兄长!”戴沛川连忙上前扶人起来,“摔着哪没有啊?” 白灵筠捂着屁股,疼的龇牙咧嘴。 “没事儿,快快快,一会儿赶不上……” 话还没说完呢,一抬头,好嘛,正对上老老少少,高矮胖瘦二十多口人,四十多只眼…… 早起练功的,梦游撒尿的,饿的睡不着觉的…… 除了陈福生,胜福班里的人在院子里聚了个齐全。 这些人原本是听见外面的动静,挤在大门口和外墙上看热闹的,结果白灵筠这响亮亮的一摔,把一大群人的目光全从街上吸引到他身上来,有一个算一个,姿势统一的扭着半边身子,一脸懵逼加震惊的看着他。 白灵筠被看的脸颊发烧,默默把手从屁股上移开,举起手臂朝对面挥了挥。 “都在呢啊?起挺早哈,那啥,我们出去晨练,就不打扰各位了。” 偷偷捅了下戴沛川的咯吱窝,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催促着。 “走了走了,太丢人了!” 戴沛川匆匆朝对面点了下头,搀着白灵筠快步走出胜福班的大门。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声,等白灵筠和戴沛川走没了影儿才有人惊奇发问。 “刚刚……我没看错吧?那是白老板?” 另一人不可思议的捂住脸,“他、他还主动跟咱们说话……” “是啊是啊,以前白老板从来不理咱们这些人呢。” 一句话引起了共鸣。 “哼,我看他就是被鬼附了身,自打那晚吊了脖子后跟变了个人似的,整日神神秘秘,奇奇怪怪。” “咦?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如此啊,白老板虽然还是那个模样,可行为举止的确跟以前不大一样。” 众人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八卦大过天,连大街上的热闹都不看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从鬼附身说到借尸还魂。 另一边,白灵筠吊着口气,强忍着屁股上的钝痛走出胡同口,见四下没人注意,脚下一软,歪着身子贴在了青砖墙上。 “嗳,先等会儿,让我缓缓。” 他现在不仅屁股疼,昨天被小毛孩子撞了一下的胯骨也莫名其妙跟着疼起来,骨头连着肉,前后夹击,好不酸爽。 第23章 跟咱们正顺着路呢 戴沛川紧贴着白灵筠,让他可以靠在自己身上借借力,兄长疼的地方他不好帮忙揉,只好劝说。 “要不咱别去凑热闹了,您回屋里躺着,我去找胡先生开点活血化瘀的膏药来。” 白灵筠连忙摇头,“可别,咱都出来了,怎么着也不能白摔了那一跤啊,走吧,我活动活动就好了。” 开玩笑,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出了丑,要回也不是现在回啊。 戴沛川扶着一瘸一拐的白灵筠跟随人群往菜市口的方向走,心里不免担忧起来,走路都这样了,晚上还能登台吗?昨儿个兄长一下戏,钱二爷就挂上了今天要唱的曲目,可是刀马旦《穆桂英挂帅》呢。 从韩家潭到菜市口着实有一段不短的距离,白灵筠屁股疼的厉害,走了没多大一会儿就走不动了,正准备叫个人力车,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人群慌乱的向四处散开。 戴沛川护着白灵筠退到一家店铺门前,二人踩上铺子门口的石头墩子伸长脖子往远处瞧。 只见街道尽头,威风凛凛的士兵骑着高头大马,三人一排,六列成纵,共计十八人,十八匹马。 每匹马的马尾处栓着一根麻绳,麻绳末端五花大绑着从高弘霖府里抓获的红胡子。 马队为首的是一名脸黑如炭的军官,因为皮肤过于黝黑,所以显得他一双眼睛又大又圆又亮,离老远看着都觉得那双眼格外的怒目圆睁。 白灵筠定睛一看,嚯,这不是残次大喇叭沈宿么? 沈宿也瞧见了高出人群一个头的白灵筠和戴沛川。 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凌厉的扫视了四周一圈。 高举起握着马鞭的右手,在人群惊惧的注视中,手臂一挥,马鞭飞起,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狠狠砸在地上,瞬间马匹嘶鸣,漫天尘土。 “黑风寨,林中虎,勾结官员,走私军火,圈养兵马,死刑,立即执行!” “黑风寨,马山豹,绑架勒索,拐卖儿童,奸淫妇女,死刑,立即执行!” “黑风寨,赵鲲鹏,欺压百姓,掠人钱财,残害无辜,死刑,立即执行!” 沈宿每念出一人罪行,便有一名士兵从骑兵队中拖着该名死囚驭马而出,游街示众。 人群从最初的安静如鸡逐渐躁动起来。 犯人当街游行?这可新奇! 打光绪年那会儿就不大见着这样的阵仗了,到了宣统年,若是抓了犯人定了罪,要嘛在大狱里直接勒死,要嘛拖到哪个犄角旮旯的山窝窝里一埋,抓的时候大张旗鼓,死没死透倒还真没几个人知晓。 如今黑风寨的三大巨头全部伏法被抓,当众宣布死刑不说,还是立即执行,可真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老天爷开眼,马山豹这个王八羔子终于要死了!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呜呜呜……” 白灵筠循着哭声望去,见是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弓腰驼背哭的伤心至极。 “兄长,那人叫周成,几个月前,黑风寨的马山豹掳了他女儿,过了小半月,他女儿的尸体从城外黑水潭里飘了上来,听说大半个身子都被鱼给啃没了,生凭着脚底板的一块胎记认出了身份,死的可惨呢。”戴沛川贴着白灵筠的耳朵小声讲着周成的遭遇。 白灵筠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 “这么大的事儿就没人管吗?” 哪朝哪代也合该王法当道,被掳了半个月啊,是家人没报警?还是警察署不救人? 戴沛川摇摇头,他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管,反正他爹把他娘拖进窑子里时没人管,他娘一头撞死时也没人管。 白灵筠见了戴沛川的表情,愣了半晌,随后便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自打来到民国便乱成浆糊的脑袋隐隐的似乎通透了。 这个时期,军阀混战,世道荒凉,他始终不断的为自己做着心里建树,尽量安抚着不安的内心,可直到眼下这桩血淋淋的事实摆到眼前,始终涌动在内心深处的不安开始逐步扩大、蔓延,最后形成了一张名为“恐惧”的大网,兜头将他罩在其中。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再也不是那个活在现代文明社会里的白灵筠,而是一个挣扎在社会最底层,随时随地都可能会因为一句话或是一个字而被人当成蚂蚁随手捏死的下九流戏子! “兄长?兄长?” “嗯?什么?” 戴沛川摇着白灵筠的手臂唤了好几声才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怎么了?” 戴沛川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眼珠子叽里咕噜的打着转。 白灵筠不明所以。 “你眼怎么了?抽筋?” 戴沛川猛的从胸腔里憋出一声咳,黑眼珠使劲往旁边斜,要不是有眼眶拦着,都要斜到地上去。 “嘿?我说白老板,咱们俩大活人跟您前头杵着您没看见也就罢了,敢情这两匹膘肥体壮的纯血马您都瞧不见?您这目视能力是不是有点……” 景南逢用马鞭顶了顶头上的大檐帽,半是认真半是玩笑的调侃着。 白灵筠慢慢转过头,视线所及之处早已空出一大片,原本还你推我挤哭啼怒骂的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悄然散了个精光,离着老远偷眼瞄这边的情况。 正对面,除了那位一开口就一身懒劲儿的景司令,还有昨天夜里在大街上明晃晃羞辱过他的沈司令…… 白灵筠用力闭了下眼,他才刚在几分钟前正式意识到自己如今的身份卑微,命比纸薄,转过头来就撞到了两大军阀头子的马蹄子下…… 也不知是吊死的那个白灵筠倒霉,还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白灵筠倒霉,又或是“白灵筠”三个字就是个自带倒霉气质的名字,要不然怎么才死了个逼良为娼的高司令,就又跳出了神出鬼没的沈、景两位司令呢? 扯着僵硬的嘴角规规矩矩作了个揖。 “给二位司令问好。” 景南逢笑眯眯的问:“白老板也是去菜市口瞧热闹的?” 白灵筠毫不迟疑的摇头否认,“不是,我去福兴居吃朝食。” 他现在一点都不想看热闹了,打心底里觉得离这二位越远越好,越远越安全。 可奈何景南逢这人除了懒,还特别的欠,眼尾一挑。 “哟,那可巧了,跟咱们正顺着路呢,你说是吧,沈司令?” 沈啸楼半张脸压在大檐帽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见两片薄唇微动,低沉的音色从齿间淡淡飘出。 “顺路。” 白灵筠右眼皮狂跳不止,心中怒喊:我顺尼玛啊!!! 第24章 菜市口枪决红胡子 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白灵筠被活活架到沈啸楼的马上,马背一颠,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沈司令,我还是坐您身后吧,这样您也方便不是。” 沈啸楼右手拉紧缰绳,左手往白灵筠腰上用力一握,冷酷的说道:“不必。” 下一刻,白灵筠只感觉贴在后背的胸膛力度极强的震动一下,“嗬”的指令一出,胯下的纯血马立刻将奋足局,四蹄飞扬。 “兄长!兄长!” 戴沛川见他兄长被沈啸楼和他那匹跑的极快的马瞬间带走,再顾不得心中惧怕,拔腿便追,然而没跑出五步远,后脖领子一紧,整个人被提溜起来,打着横扔在马背上。 突如其来的颠覆将戴沛川吓的要死,紧紧抠住马鞍一角,嘴上却硬撑的喊着。 “你放我下来,我要去找我兄长!” 沈律扬起鞭子,不轻不重的抽在他胡蹬乱踢的小腿上。 “老实点,踢了马肚子小心把你甩出去摔碎脑袋!” 十八人的骑兵队拴着十八名红胡子浩浩荡荡游行到菜市口。 菜市口丁字路口的三条土路并不宽,已经早早派了严兵把守,骑兵队踢踢踏踏纵马经过掀起满街尘土,阳光一照,到处飘着黄土颗粒。 白灵筠怕呛了嗓子,忙扯起衣袖捂住口鼻。 唱戏的若是坏了嗓子,身段再好,扮相再美也是要断了这碗饭,他平日连腥辣都极少碰,眼下这烟土缭绕的,活是要毁他前程。 沈啸楼挥起披风,罩在白灵筠的脑袋上。 “自己抓着。” 白灵筠心下一动,刚想道句感谢,然而转念一想,不对啊,要不是被沈啸楼强拉硬拽上马,他至于呛成这副德行? 负气的用力扯过披风,呸!我谢你奶奶个腿! 提早赶到菜市口的百姓蜂拥在守卫士兵后面,个个踮着脚尖扬长脖子,生怕错过一眼热闹,甚至有那些个心大的父母竟然还把三两岁大的孩子架在肩头。 白灵筠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此景不由皱起眉。 这又不是状元游街,新婚嫁娶,大人凑个热闹便罢了,怎么把孩子也给带了出来,那么一丁点大小的娃,就不怕吓出什么毛病来? 胯下的马速度减慢,缰绳一拉,停了下来,罩在头顶的披风陡然被抽走。 “下马。” 沈啸楼长腿一甩,率先下马。 白灵筠看看地面,再看看自己的腿,无奈看向笔直站在马下的人。 “恐怕得劳烦司令搭把手。” 沈啸楼抬起下巴,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眼睛微不可察的向两鬓挑了一挑。 半晌,向白灵筠伸出手。 “左脚不要动,右脚松开马镫。” 白灵筠从小学戏,练的是实打实的童子功,身体的灵活度和平衡感都是极好的,沈啸楼不说他也知道该先下哪条腿,可眼下人家司令主动开口指导他下马,他必然得虚心领受这份心意。 搭上沈啸楼的手,微微颔首。 “多谢。” 右脚松开马镫,正准备像沈啸楼一样甩个90度大飞腿帅气一下。 谁料想,原本搭在沈啸楼掌心的手突然一紧,一股巨大的拉力将他从马上拽了下去。 视线短暂失衡,下一秒,整个人跌进沈啸楼怀里。 好巧不巧的,景南逢晃着半个身子优哉游哉的骑马而来。 “哎哟,白老板好不小心,这要是从马上跌落下来摔坏了哪,可叫咱们沈司令上哪再找个角儿赔啊。” 白灵筠挣脱开沈啸楼的怀抱,理了把长褂,冷下脸回呛。 “不过是九流行当混口饭吃,景司令言重了,小川!” “兄长!” 戴沛川是跟在景南逢后面到的,马一停下便跳了下来,紧张的站在一旁,此时听见白灵筠唤他,立马跑了过来,目测除了衣服脏了些并无其他不妥。 白灵筠转向沈啸楼不甚痛快的拱了拱手。 “多谢沈司令捎带一程,在下告辞。” 说罢看都没看景南逢一眼,转身便走。 去他妈的身份卑微,地位下贱,得罪军阀又怎样?大不了一死,没准还能给他死回现代去,不在这受窝囊气了! 目送白灵筠渐行渐远,景南逢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我怎么总觉着在哪见过他呢?” 沈啸楼眸色闪动,转身大步走向位于十字路口的行刑地点。 菜市口平日人多热闹,是宛京城的人口集散地,尤其以十字路口人流量最大。 特别有些个常年无所事事游荡街头的人,最是擅长添油加醋,说长道短,见着两条公狗咬架都能编成一段“争风吃醋”的风流韵事传到十里八乡去。 今日沈啸楼将行刑地点选在这里,一方面是给受过黑风寨迫害的百姓一个交代。 另一方面则是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正式发出警示,向宛京城内的各路明、暗势力宣布主权。 从今往后,宛京城,他沈啸楼说了算! 沈宿向沈啸楼打了个军礼。 “报告,黑风寨一十八名罪犯游行完毕,请司令指示!” 沈啸楼冷声下达命令。 “把人带上来。” “是!” 从马尾巴上卸下来的十八名红胡子被分成两队。 一队仅有林中虎、马山豹、赵鲲鹏三人,被单独押到刑场中央,按着脑袋跪到地上。 另一队是剩余的十五名红胡子,被一根极长的麻绳连串拴在一起,牵到刑场一侧排成横排站着。 黑风寨三名匪首为非作歹,恶贯满盈,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十五人判处重刑,游街示众后,顺带免费送这十五人观看一场死刑处决实时现场,最后再押往宛京警务司重刑监狱服刑。 林、马、赵三人不知是被吓破了胆还是被上过重刑,押解的士兵怎么摆弄怎么是,吭都没见吭一声。 沈啸楼看了眼腕上的手表,七点整。 抬起右手,中指和无名指往下轻轻一压。 沈宿立刻收到指令,放开喉咙高声喊道:“行刑!” 执行士兵早已端着枪对准死刑犯的后脑勺,行刑令一出,砰、砰、砰三声枪声叠加着响起。 近距离的冲击力掀飞了其中一名死刑犯的头盖骨,在半空翻了两翻后掉落在黄土地上,猩红的血迹渗透进地底,黄土很快被染成深红一片,蔓延开来。 第25章 沈司令我要给你生孩子! 刑场外的百姓被这三道枪声震的捂紧了耳朵,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是第一次围观死刑行刑,并且还是如此之近的见识到火枪的威力,连惊带吓,失了语。 还有一些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曾经亲眼目睹过法场行刑,只不过那时候的行刑方式要嘛是铡刀腰斩,要嘛是刽子手执鬼头刀砍头,无论是哪一种行刑方式势必要将囚犯吓的嘶叫怒吼,折磨的尸首分离还要惯性的抖上三抖才能死透。 那样的刑罚视觉上血淋淋的十分具有冲击性,但在听觉上的刺激却远没有眼下这火枪来的猛烈。 火枪只那么“砰”的一下子,叫都没叫上一声,人就直挺挺的倒下了。 见识过血腥大场面的老人们也被震住了,一时间难以分辨究竟是人命越来越脆弱,还是军阀统治的时代更加残酷严苛? 枪决完毕,很快上来一队士兵,用白布裹着三名匪首的尸体抬了下去,黄土地上仅剩那么一滩巴掌大的血迹证明着这里是刚处决过死刑犯的刑场。 沈啸楼走到人群中央,身高的优势赋予了他与生俱来的压迫感,长身鹤立,居高临下。 “即日起,宛京城内取消保卫团、挨户团、商团军,凡以任何理由私自组建武装部队者均以割据国土统一罪处以死刑!” 直白的公告引起一片哗然,刚从枪决刑罚中缓过劲来的人民群众再度愣在当场,可紧接着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叫好。 “好!取消的好!沈司令英明神武,沈司令为民除害!” 这一嗓子,终于把百姓们彻彻底底喊醒了! 保卫团没了?挨户团没了?商团军没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此以后,穷苦老百姓再也不用给保卫团交保护费! 种地的农民再也不用受挨户团无休止的剥削! 大大小小的商贩再也不用给商军团支付高昂的租赁金! 一时间,人满为患的菜市口爆发出狂烈的呼喝。 “沈司令英明神武!” “沈司令为民除害!” “沈司令我要给你生孩子!” 沈啸楼已经转身准备离开,听到最后一句叫喊猛的抖了下眼皮。 千百人之中,这一句“生孩子”喊的尤为尖利,尤为突出,就像是公鸡被掐住了脖子发出的惨烈鸣啼,难听说不上,但绝对跟好听挨不上边。 捏了捏手指骨,沈啸楼脚下生风,跨步上马,“嗬”的一声,马蹄子飞扬,甩鞭而去。 待沈啸楼带着他的骑兵队离开菜市口,聚集的人群终于发出抑制不住的爆笑。 “谁家的小娘们儿如此彪悍,快站出来让大家伙瞧瞧,若是个盘正条亮的,指不定还真入得了沈司令的法眼。” “可不是,沈司令年轻气盛,生他十个八个孩子绝对不成问题,别害羞,站出来给大家伙亮亮相,沈司令不跟你生,老李我委屈委屈,全了你的念想。” 一帮子嘴上没把门的爷们儿越说越下流,隐藏在人群中的白灵筠捂住戴沛川的耳朵,挤着人群往外跑。 待跑出菜市口,二人才汗津津的蹲在地上喘气。 喘着喘着戴沛川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兄长您可真厉害,竟还会学女人说话。” 白灵筠嗤笑一声,“也不瞧瞧你兄长我干的是哪行,旦都唱的了,学个女人说话有什么稀奇。” “可是,您不是说要去福兴居吃朝食吗,怎么又绕了大半圈回十字路口去看行刑?” 戴沛川到底是个十多岁的孩子,即便再早熟,对大人心里的弯弯绕绕也不可能全然猜的出来。 原本兄长都带着他从菜市口北半截的胡同绕出去了,他还真以为要去福兴居吃饭,没成想,最后又回到菜市口的刑场,挤在人群里看黑风寨的三个匪首被枪决,他不明白为什么兄长要兜这么大的圈子骗沈司令? 白灵筠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的灰。 “行刑要看,朝食自然也是要吃的,走,咱现在就去福兴居吃饭。” 他没给戴沛川过多解释那些更深层的问题,这个年纪的孩子想不明白一些事很正常。 生在这样的时代下,遭遇过家破人亡已经锤炼的他足够早熟,若还要在复杂的人际关系上花费大把心思反复思索,白灵筠还真怕他从早熟一跃跨步到早衰。 什么年纪就该干什么年纪的事儿,等过了这个可以肆无忌惮天真犯傻的时期,往后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一说吃,戴沛川的肚子立马配合的叫起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随时随地都会饿。 福兴居是宛京老字号的八大饭庄之一,最有名气的不是什么罕见的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简单普通的鸡丝面。 据说从前光绪皇帝每次微服出宫都要到福兴居点上一碗鸡丝面,吃饱了再去巡游。 福兴居的鸡丝面只在早上售卖,八点一过饭庄就要挂上打烊的牌子,再想吃只能等到第二天赶早来排队了。 许是今个大家都跑去菜市口看热闹,白灵筠和戴沛川赶到福兴居时竟然还有空位。 跑堂的看见客人上门,无需询问,直接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鸡丝面两碗!” 白灵筠这几日只是听说福兴居的鸡丝面出名,倒是第一次来吃,不禁脱口问道:“您都不问问我们点些什么?” 跑堂提着茶壶上来倒茶,“以前没见过您二位,今儿头一次来吧?” 白灵筠乐了。 “宛京城里这么多人,谁来没来过您都记得住?” 跑堂得意的扬起头颅,“这有什么难,哪位客人来过几次咱都记得清清楚楚。” 白灵筠喝了口茶润嗓,深觉这年头的打杂小哥忒了不得,前有五牌楼酒楼嗓音倍儿带劲的小二,现在又来个过眼不忘记忆绝佳的跑堂。 “咱们福兴居屹立百年而不倒,可不仅仅是凭借老祖宗传下的秘方和手艺,更是因为咱这饭庄有自己个的特色。日,只开朝食,面,只卖一种,这是规矩,也是传承,当然啦,承蒙各位贵客厚爱,咱们福兴居也更加锦上添花,万象添彩。” 第26章 打架这事儿,他不常干 跑堂的虽然是一介粗布麻衣,口条却顺溜的很。 一个只卖鸡丝面的饭庄经他的口这么一说,变得神秘又庄重,客人的面还没吃进嘴里倒先勾起了好奇的欲望,倒是个不可多得的营销专家。 “面来喽——” 两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面上桌,香味儿直冲进鼻腔,戴沛川捏着筷子不断吞咽口水,只等他兄长提筷开动。 白灵筠深吸一口香气。 “开整!” 二人再无旁的闲话,埋着脸大口大口吃起来。 风卷残云后,白灵筠满足的揉着肚子,这面香而不腻,入口弹滑,鸡丝软烂不柴,汤头鲜美甘淳,就连上面撒的一层葱花都清甜可口,绝了,美味绝了! “人呢?死哪去了?来两碗面!” 突如其来的叫骂打破了朝食满足后的惬意。 跑堂的一见来人连忙笑脸迎上。 “朱爷,秦爷,实在对不住,咱这店马上打烊了,灶火熄了,师父也歇下了。要不这样,我请您二位去同和居吃顿好的,您二位意下如何?” “意下不如何!” 被叫做朱爷的一身横肉,凶神恶煞,大蒲扇似的手掌一下重过一下拍在跑堂干瘦的肩膀上。 “今儿你两位爷爷就要吃面,灶火熄了给爷再点上,师父歇了给爷叫起来,这么简单的事儿还用你爷爷我亲自教吗?啊?” 跑堂被拍的缩起肩膀,“二位爷,咱们福兴居的规矩全宛京城都知道,就是皇帝万岁爷来了也要守的,您二位就别为难咱们了。” “哪那么多废话,找打是不是?今个爷气儿不顺,就要吃面,你到底做是不做?” 另一位秦爷举起拳头就要揍人,人高马大,看体型就很有威慑力。 跑堂捂住脑袋吓的闭上眼,心道这顿打怕是逃不过去了。 然而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砸到身上的拳头,从指头缝里偷眼看去。 嚯,不得了! 刚还坐在边上吃面的客人正三指掐着秦爷的手腕一点点将那粗壮的手臂从他头顶上掰下去。 “哎……哎哟,我的手,麻了,麻了……” 白灵筠两指按在秦爷的脉门上,使着巧劲硬扳掉他的胳膊。 朱爷见状,心中一惊,不自觉的退后,嘘声嘘气的挺着胸脯质问。 “你、你是哪冒出来的小白脸?没你的事,别跟这找不痛快!” 他虽长的五大三粗,可那都是胡吃海塞撑出来的肥肉膘,浑身上下就长了个嘴把式。 秦老四那么个能打的都被眼前这小白脸的三根手指头轻松制住,他又不傻,这种时候是万万不能上前的。 “我呸!不着三两的狗东西,也不放亮罩子看清楚到底谁是爷爷,扰了我家少爷清净,回头告到你们团总面前去,看不扒了你们的皮,抽了你们的筋!” 戴沛川跳到白灵筠前面,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朱爷破口大骂。 朱爷被一个还没到自己个腰眼高的小子指着鼻子骂了一通,脑子瞬间就蒙了。 他跟秦老四上个月才从西四胡同调派到菜市口一带来,人还都没认全乎,瞧眼前这小子和他口里叫的少爷穿的溜光水滑倒也的确不像是普通人家。 而且,这个少爷看着还真有点眼熟,难不成给他们碰上茬子了? “三哥,手、手要折了……” 秦爷被白灵筠制住的手臂已经没了知觉,他就是个跑码头打出来的混子,练就一身蛮力,根本不懂什么穴位命门的,只以为对方是个深藏不露的绝世高人,习的一身武功绝学,很怕再不松手,要废了他一条胳膊。 朱爷咽了口唾沫,双手抱拳朝白灵筠连赔不是。 “这位少爷手下留情,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甭跟咱们一般见识,饶了我这兄弟吧。” 白灵筠鄙夷的扫了朱爷一眼,手腕一甩。 “滚!” 秦爷捂着已经青紫的手臂,与朱爷两个连滚带爬的跑出福兴居。 戴沛川屏住呼吸,见人跑远了,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水浸湿。 跑堂的眼珠子一转,忙到柜台里掏出一把大锁,打烊的牌子往门上一挂,咔咔两下将大门锁死。 语速飞快的说道:“今日多谢二位公子出手相助,那朱老三和秦老四才来菜市口不久,认人不全,被您二位三言两语的忽悠过去,保不齐待会儿寻过味儿来回头找二位麻烦,我送二位从后门出去,出了门直走,穿过两条胡同就离开菜市口了,他们即便想追也不能越界。” 白灵筠和戴沛川一唱一和演的这出戏,纯属是临时起意搭的草台班子。 救了福兴居的跑堂没错,可却漏洞百出,不经琢磨。 要不是戴沛川认出了朱老三几个月前还在八大胡同的保卫团里挨家挨户收保护费,他们也不敢如此大胆的放诈。 二人从福兴居后门出去,一路疾跑。 他们俩这小身板加起来都没秦老四半边身子的重量沉,白灵筠打小学戏,是练过拳脚功夫,可打架这个事儿,一来他不常干,没有实战经验。二来体型方面丝毫占不到优势,动真格的打起来保不齐要吃亏。 何况菜市口那一片地界上可不仅只有朱老三和秦老四两个人,等到他们回过味来吼一嗓子,就算他俩长出翅膀来都未必飞的出去。 “朱爷,朱爷,找着了!在那边呢,那两个小子往西边跑了!” 白灵筠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一看。 不好,被发现了! 拉起戴沛川撒腿狂奔。 “这俩棒槌反应够快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追过来了啊?” 白灵筠边跑边吐槽,气息还稳的很。 戴沛川跑的呼哧带喘。 “他、他们人多、势众,一打听、就知道……被骗……了……” “站住!他妈的,敢骗你朱爷爷,给我站住!追,全都去追,谁抓住那俩臭小子朱爷我奖励两块大洋!” 朱老三打架不行,跑步也不行,仗着手底下人多,兜里有俩大子儿,在金钱的趋势下,二三十个地痞流氓小混混打了鸡血似的从四通八达的胡同冲了进去,势要抓住前面那俩“肥羊”换奖励不可! 第27章 关门,放狗! 秦老四从前面折回来,喘着粗气道:“三哥,前边就出了菜市口,到钱摆州的地盘了,咱们还追不追?” 朱老三咬牙切齿,恶狠狠的一跺脚。 “追!不过是个戏子,钱摆州还能为这跟我撕破脸不成?” 秦老四有些犹豫,他们保卫团和商团军一向不对付,界限划的分明,但凡过界闹事的可是打死不论。 “三哥,咱们这是过界抓人,要是……” “哪那么多废话,抓的又不是他商团军的人,他们管不着!你还不快去追?傻愣在这干什么?” 秦老四无法,朱老三管着菜市口,他们都得听他指挥,再不愿意也得拔腿去追人。 朱老三气的鼻孔窜气,两颊的赘肉不断抖动。 他就说怎么看那“少爷”眼熟,从福兴居出去没多远就瞧见街上卖报纸的报童举着《戏剧报》大喊:白灵筠余妙绕梁,昆曲重回巅峰。 抢来一看,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可不就是福兴居里那个“少爷”? 一个下九流的戏子竟然敢如此戏弄他,等他把人抓回来,看到底是扒了谁的皮,抽了谁筋! “兄长,前面有、有旗子!” 戴沛川指着前方,菜市口和骡马市大街的交接处插着一排红蓝相间的道旗,道旗上印着“商团军”三个大字。 道旗后方是一座建筑精美的四进院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方挂着蓝色匾额,上书“湖广会馆”。 “站住!别跑!” 身后的大批人马已经追了上来,不容多想,白灵筠抓起戴佩川一头闯进湖广会馆。 院子里一个短打装扮的小厮被吓了一跳 “你们是谁啊?干什么的?” “快快快,关门关门。” 白灵筠眼下没空给他解释,和戴沛川一起,二人费劲巴力把两扇沉重的大门阖上。 落下门闩,背靠着门板滑落在地大口喘气。 小厮将手里的扫把横在身前,满脸戒备。 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喂,你俩干嘛的?” 白灵筠和戴佩川对视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朝小厮作了个揖。 “人有三急,劳驾借您这的茅房一用,请问小哥,茅房往哪边走?” 小厮愣了愣,身体先于脑子往院子右边指了指。 “多谢。” 白灵筠给戴佩川使着眼色,戴佩川马上明白他兄长的意思,忙从地上站起来,朝小厮作揖行礼。 白灵筠的逃跑线路十分清楚明晰,福兴居都有后门,何况湖广商会这么大的院子,各种后门侧门角门必然不少。 按照清朝时期的建筑特点,茅房旁边大多会开一处可供垃圾粪便运送的小门,他们只要找到茅房就能找到门出去。 两人顺着小厮指路的方向小跑过去,小厮莫名其妙的挠起头,借茅房就借茅房呗,锁他们会馆大门干啥? “悦竹!让你拿扫把进来扫地,你傻站在那挠什么头?” 被主家一吼,小厮连忙收回思绪。 “嗳,来了!” 应着话的功夫去把门栓取下了下来,重新打开大门。 钱摆州站在门边摇摇头,回头无奈的对屋里人说道:“你瞧见了吧,这湖广会馆家里家外拢共那么三两半的人,要是确定了由我们来承办团拜宴会,你可得给我多拨些人来。” 屋里的人没说话,只发出一道低沉的鼻音作为回应。 钱摆州大翻白眼。 “舅舅跟你说话,你怎么……” “啊呀!” 院子里突然传来小厮悦竹的惊呼。 钱摆州不耐烦了,索性直接从门里跨出去,蹬蹬走到院子里。 “又怎么了?整天大惊小怪……朱老三?你来这干什么?” 朱老三拱拱手,“钱会长,有程子没见,可还安好啊?” 钱摆州板起脸,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冷哼。 “托保卫团的福,好的很!” 朱老三嘿嘿笑起来,宛京城里的三大民间势力中,挨户团掌管农业,商团军掌管商业,只有保卫团可以纵横各行各业无休止尽的敛财搜刮。 挨户团和商团军人数没保卫团多,力量自然也没他们大,发起冲突只有吃亏的份,长此以往的恶循环下来,保卫团越发不把另外两家放在眼里。 “钱会长,咱们也不兜圈子了,我就直说了,今日前来是为了抓一大一小两个戏子,我的人可是亲眼看见他们跑进你湖广会馆里的。” 钱摆州被气笑了,抓戏子抓到他们商团军的地界上来,还大摇大摆的闯进湖广会馆里,真当他多年不发威就是好欺负的吗? “朱老三,咱们商团军跟你们保卫团可是定了规矩的,无论原因几何,只要过界闹事一概死活不论,今日你带人大肆闯我湖广会馆,是欺负我一介商人奈何不了你,还是明目张胆挑衅我们商团军的威信?” 钱摆州话说的直白且不客气,对付朱老三这种不开眼的土鳖,他根本不需要委婉迂回,说的隐晦了这个二愣子可能还会觉得是在夸他呢。 朱老三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十分难看。 他虽然只是菜市口的一个小头目,跟钱摆州湖广会馆会长的地位没法比,可再怎么他也代表着保卫团的脸面,没有说打就打的道理。 “钱会长,我奉劝你一句,做人别拎不清,现在把人交出来,咱们兄弟怎么进来的还怎么出去,若你执意不配合,不识好歹,到时砸坏了你湖广会馆的哪件宝贝,打残了你钱会长的哪个得力手下,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 钱摆州不屑嗤笑,也不再废话,高喊一声。 “悦竹!” 悦竹扔掉扫把,双手抱拳。 “在!” 钱摆州两字一顿道:“关门,放狗!” 悦竹咧嘴一乐,“好嘞!” 手指圈在唇下吹出一记长鸣哨音。 口哨在偌大的院子里发出阵阵回响,嘘——嘘——的声音波浪似的一直传到院子深处。 朱老三一行人满脸懵圈,完全没搞清楚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关门放狗?这是骂他们是狗?还是…… 地面突然“咚咚咚”的震颤起来,朱老三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危险! 很危险!! 非常危险!!! 第28章 朱三爷,您不找人了? 片刻。 “嗷呜”一声吼叫从远处响起,好似一记开弓的号角,霎时间,雄厚的、狂躁的、凄厉的,各种各样的狗叫声混合在一起,随着脚下的地颤由远及近,不一会儿的功夫,一群二十多只大半个成年男子高的长毛猎犬甩着黏腻的口水争先恐后从后院冲了出来。 一个小喽啰当即吓软了脚,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狗狗狗狗熊……” 朱老三也傻眼了,活了三十多年他从见过这么多,这么大的狗,打眼一看,可不就跟熊瞎子似的! “撤!撤撤!” 朱老三一声高过一声,回身就往外跑,可悦竹早已落下门闩,还在门闩上挂了一把巨大的铁锁,将湖广会馆的大门锁的死死的。 摇了摇手中的钥匙,悦竹笑嘻嘻的问:“朱三爷,您不找人了?别急着走啊。” 朱老三还没开口,后面的小喽啰突然惨叫起来。 “啊!救命……救命……三爷……” 凄惨哭叫的正是刚刚那名被吓软了腿的小喽啰,他才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只棕红色的长毛“狗熊”一跃而起,猛的扑倒。 尖利的牙齿完全暴露出来,悬在他的脑瓜子顶上,腥臭的热气喷着他的脸,可怖的嘴巴足有他半个脑袋大。 他一点不怀疑,只一口,这只凶猛无比的“狗熊”就能咬断他的脖子! 朱老三见到此情此景,哪里还管的了别人死活,哭着喊着向钱摆州求饶。 “钱会长,我错了,我不是人,我王八蛋,我臭狗屎,您快把狗弄回去吧!” 紧要关头朱老三一点不傻,这些狗膘肥体壮,皮毛顺滑,一看就是人工精心饲养的,一声口哨就能听懂,说明被特别训练过。 为了活命求饶不丢人,朱老三算盘打的精明。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悦竹的大腿不撒手,狗就是这个小子召出来的,只要紧紧贴在他身边,那些狗肯定不敢上来咬他。 可惜朱老三低估了狗的智商和悦竹的实力,只见悦竹啪啪拍了两下手,指挥着其中一条黑色长毛犬。 “黑子,咬他。” 黑子血盆大口一开,吼声震耳欲聋,奔跑起来,黑色的毛发如针一般根根竖立,眨眼的功夫就窜了上来,嗷呜一口咬在朱老三的大腿上。 朱老三大声嚎叫,剧烈的疼痛令他不得不松开扒着悦竹的手。 黑子咬着他的大腿将他拖拽了十多米远,殷红的血迹很快浸透厚实的棉裤,滴落到地上。 闻到血腥味的群狗更加狂躁,吼叫声此起彼伏,可没有得到指令,只能焦虑的在原地转圈。 钱摆州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出来,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看热闹。 秦老四始终躲在人群里,早些年他亲眼见识过钱摆州的能耐,那股狠劲儿他们团总十辈子加起来都赶不上。 商团军被保卫团压着脊梁骨打压,钱摆州却从来没低过一下头,那可是他们团总见了都要绕道走的人,眼下朱老三不听劝惹上了钱摆州定然没有好果子吃,不死也得要他半条命。 眼见朱老三一张黑黄的脸因失血过多变的惨白,痛苦的叫声因体力衰竭变的沙哑,一干被二十多条狗围住的人越发恐惧起来。 钱摆州抬眼瞧了瞧地上的血迹,嫌弃的啧啧撇嘴。 “行了,就这样吧,悦竹啊,记得回头去跟赵团总要洗地的钱,可不能白让他们家的人往咱的院子里撒狗血。” 悦竹笑着应下,吹了声口哨。 “黑子,小红,撤。” 黑子懒洋洋的松开口,甩着尾巴走到钱摆州身边乖乖坐好。 同一时间,那边踩在小喽啰身上口水直下三千尺的棕红色猎犬也意犹未尽的跳了下去,与黑子一左一右,坐到钱摆州的另一边。 钱摆州满脸慈爱,摸摸左边黑子的头,拉拉右边小红的手,一口一个儿子威风,一口一个闺女可爱,看的保卫团那些人是又惊恐又恶心。 大门一开,外面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都是被湖广会馆里的狗叫和惨叫吸引过来的。 秦老四低着头捂住脸灰溜溜一路小跑,丢人,太他妈丢人了! 至于不久前还叫嚣着怎么进来怎么出去的朱老三,此时已是面白如纸,重度昏迷,被三四个人打横直接抬进医院。 其他的喽啰混混更不必提,一个个被女鬼吸了阳气似的,走出湖广会馆老远都大气不敢喘一口。 至此,保卫团近三十号人马折在湖广会馆二十条狗里的事,不出半天就会被传遍大街小巷,成为各路人茶余饭后闲谈调侃的笑柄。 解决完一桩闹剧,钱摆州起身回屋,走没几步停了下来,扭头问道:“朱老三来之前有人进会馆吗?” 悦竹正给黑子擦洗带血的嘴巴,闻言点点头。 “有啊。” 钱摆州怔住。 “进来几个人?是什么来路?” 被这么一问,悦竹倒不知怎么答了,仰头想了想。 “唔,一大一小,进来两个人,至于是什么来路……我也不认识啊。” “你不认识?” 钱摆州的声音挑高八度。 “你不认识就随便让人进来?” 悦竹不解,他们会馆的大门常年大敞四开,南来北往,进进出出的人海了去,他也不是每个都认识啊。 钱摆州头疼的拍着脑瓜门,“造孽啊造孽,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傻狍子?” 悦竹委屈的撅起嘴,“八爷,您跟九爷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您说您是看我聪慧伶俐,耳通目达,敏而好学,颖悟绝伦,将来必是只手遮天的商界巨子!” 钱摆州被怼的语塞,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当时就是看上了悦竹一身驯养獒犬的本领才闭着眼睛说瞎话把人忽悠过来的? 说悦竹三年都学不会打算盘看账本买东西永远被当冤大头注定与经商无缘? 一旦说破伤了悦竹的心,以后他的狗谁给养?下了崽谁给护理? “那什么,刚才进来的两个人去哪了?” 悦竹不高兴的往右边努努嘴。 “去茅房了。” 钱摆州张大嘴巴,他们湖广会馆什么时候成公共茅厕了? 第29章 男人不能说不行 “咦?” 悦竹踮起脚四处搜寻。 “小白去哪了?” 经他这么一说,钱摆州也猛然发现。 他养的唯一一只雪獒不见了!!! 心下一惊,坏了坏了,不会是刚才开门的时候跑出去了吧? “来人,来人啊!” 钱摆州把会馆里大大小小,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喊了出来。 “前院后院,东西厢房,方圆五里内所有街道,各条胡同,仔细的去找,绝不能落下任何一个角落!” 捂着心口窝,钱摆州心如刀绞,那只雪獒可是他花了四千大洋从西北高原的一个藩王手里买来的。 四千大洋啊,在宛京都能买套坐北朝南的三进院了! 再加上雪獒一个月的吃喝拉撒,最少三百大洋,比人活的都金贵,简直就是他湖广会馆里的活祖宗。 这要是跑丢了,他非要得心绞痛不可。 悦竹急的满头大汗,满院子指挥着人找狗。 小白是只三月大的狗崽,刚断奶学会自己吃食,还分不清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万一捡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坏肚子可要出大事。 “诸位,打扰一下……” 一道清脆的声音高声问道:“你们是在找它吗?” 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连接着前后院的长廊下,一名唇红齿白,面如冠玉的青年亦步亦趋挪动着脚步,每挪一下都好似从泥沼里往外拔大腿,使了极大的力气。 白灵筠扶着长廊下的红漆柱子气喘吁吁。 “不行,它太重了,我走不动路。” 钱摆州瞪大眼睛,往青年的左腿定睛一看。 哎哟喂! 那一大坨白毛团子可不正是他的狗祖宗吗? “悦竹!悦竹!快!” 不用吩咐,悦竹已经飞快跑过去,急急朝白灵筠拱了下手。 “公子,得罪了。” 说罢,蹲下身抱住雪獒胖嘟嘟的肉身子往后拉。 雪獒呜咽呜咽叫了两声,四肢齐上,抱着白灵筠的脚腕往大腿上爬。 白灵筠惊愕的用力往后仰上身。 “哎?不是,它怎么还会爬啊?” 他已经感觉到尖利的狗爪隔着裤子抠到他的肉了。 悦竹解释道:“小白是高原犬,四肢肌肉发达,爬山爬树都不在话下。” 白灵筠头疼扶额,他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一只狗为什么会像树懒一样抱着他的腿不撒爪,现在他只想把自己的腿解救出来。 这只狗实在太重了,至少有三四十斤,扒在他一条腿上,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悦竹不敢用力拉拽雪獒,只能不断瘙着它的脖子吸引注意力。 “小白,听话,快松开。” 驯养獒犬不易,雪獒作为獒犬中的稀有品种更是精贵无比,平日里多掉了几根毛他家八爷都心疼不已。 “呜汪——呜汪——” 雪獒不理会悦竹,梗着圆咕隆咚的大脑袋对着白灵筠发出呜呜的叫声。 三个月大的獒犬叫起来完全没有奶狗的细弱,轰轰隆隆闷声打雷似的。 白灵筠扭着身子抱在红漆柱子上欲哭无泪。 他们在茅房附近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一扇能打开的门,好不容易发现一道矮墙能翻出去,刚把戴沛川推上墙头就被脚上这只树懒习性的狗给拖住了…… 几十斤的重量挂在腿上怎么拉,怎么甩都不下去,折腾急了呲出牙呜呜叫,再不就亮出尖利的爪子挠他。 无法,只能让戴沛川先走,他则拖着一条灌了铅的腿寻了个隐蔽的地方暂时藏身,顺便想办法将这只奇葩的狗从脚上弄下去。 直到前院的狗吠和朱老三一干人的哀嚎求饶传到耳里,白灵筠才步履维艰的悄悄靠近前院,恰好目睹了朱老三被打横抬出胡广会馆的一幕。 再后来就是会馆里的人四处焦急找狗,低头看了看,目测找的就是赖在他脚上的这只…… 朱老三走了,他也没有再藏下去的必要,于是便拖着三四十斤重的狗现身求救。 “八爷,不行啊。” 寒冬腊月的天气,悦竹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滴滴往下掉,他把小白爱吃的东西都拿出来了还是无法吸引它的注意力。 钱摆州啐了一口。 “怎么说话呢?八爷哪不行?” 他年富力强,身体倍儿棒,竟敢说他不行?简直大胆! 悦竹年纪小,没领会到钱摆州话中的意思,白灵筠倒是听了个清楚明白。 脑子一抽,脱口接道:“男人不能说不行!” 悦竹:??? 钱摆州:…… 院子里其他人等:!!! “吁——” 气氛尴尬之际,一道不同于悦竹之前吹出的长哨响起。 雪獒不断踢蹬的四肢陡然停下,乌溜溜的眼珠子眨巴眨巴,爪子一松,咚的一声闷响,屁股着地,四脚朝天摔了个倒仰。 悦竹动作极快,一把忙抱住雪獒肉墩墩的身子,生怕它再扒到人家公子的腿上去。 其余人纷纷惊奇,皆朝哨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连专业驯养獒犬的悦竹都拿雪獒没办法,究竟是谁这么大本事,吹个口哨就把雪獒给制住了? 目之所及处,是一腰身挺拔,浑身散发凉薄之气的高挑男人。 待看清该人的面孔后,众人的惊奇之心当即飘散。 哦,原来是沈司令啊,那没事了…… 白灵筠揉着被狗爪子抓疼的大腿靠坐在长廊的栏杆上,在看到沈啸楼的时候也是极度无语。 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他们之间的深厚缘分,在这都能碰上面…… 沈啸楼站在正厅门前,居高临下的看着被悦竹抱在怀里的雪獒。 雪獒嗷呜嗷呜发出两声极小的呜咽后,从悦竹怀里挣脱,老老实实的把脑袋抵在爪子上,俯身趴在了地上。 沈啸楼满意的收回视线,修长的手指弹了弹檐帽,冷淡的声音从两片薄唇中流出。 “钱会长,三日后的团拜宴会就按照我们的约定进行。” 钱摆州看着自己个当祖宗供养的雪獒就这么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做出了臣服的姿态,悲哀的叹了口气。 得!他的狗祖宗认主了。 “行罢,行罢,都听你的。” 沈啸楼眼尾一扫,扫到白灵筠身上。 “届时也请白老板赏光参加。” 第30章 怕不是蚌精转世吧? 白灵筠一头雾水,脑袋上顶起三个大问号。 啥情况啊? 怎么就扯到他身上了? 他赏光参加啥啊? 言罢,沈啸楼反手扣上大檐帽,多余一个字都不再说,踏着大步走出湖广会馆。 白灵筠不及多想,立即瘸着腿小跑跟上,这沈司令说话没头没尾的,有啥事你倒是说清楚再走啊。 与湖广会馆不相关的人接连走了,院子里被聚集到一处的人也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 钱摆州一人失魂落魄的坐在院子里。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雪獒头一次见沈啸楼怎么就那么干脆的认主了? 獒犬三四个月大的时候认主人,而且一生只认一个主,为这,他天天哄着雪獒吃好的喝好的,雪獒高兴了对他摇摇尾巴,不高兴了连个眼神都不给。 他总觉得珍贵品种嘛,脾气古怪些也没啥,可今个是什么情况? 平时摸都不让他摸一下,先是死命抱着别人的大腿耍无赖,再然后沈啸楼一出面直接就臣服认主了? 沈啸楼干什么了?不就是吹了个口哨吗? 凭什么啊?他凭什么啊? 悦竹把獒犬关回犬舍,回来看见钱摆州一个人坐在院里的石头凳子上发呆出神,大冷的天儿也不怕冻出病来。 无奈的摇摇头,进屋拿了件披风出来给钱摆州披上。 “八爷,刚您不是问我进会馆借茅房的那俩人么。” 钱摆州正沉浸在雪獒认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已经没了理会其他事情的心思,垂头丧气的敷衍了一声。 “哦,人呢?” 悦竹指着大门口,“呐,其中一个刚跟在沈司令后面出去了。” 钱摆州一怔,思绪被拉回来一半,抬头看向大门口,神情恍惚的问:“你说什么?哪一个?” “就小白抱着大腿不撒手,被沈司令称作白老板的那位公子啊。” “白老板?” 钱摆州暂时将失去雪獒主权的忧伤放下,脑子里把宛京城大大小小,各行各业的商户老板们全过了遍筛子。 姓白的倒是有几位。 一位是年过半百开钱庄的,一位是腿脚不利索开茶楼的,还有一位是开绸缎铺子的小寡妇。 没一个能跟那位白老板对上号的。 而且,最主要的是前面那几位白姓老板也不在沈啸楼给他的宴请名单上。 难道是外地来的? 钱摆州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有外地商人进京,商团军里不可能没有消息,即便他们商团军的消息出现延迟,保卫团总会第一时间知晓,他们可是在进京这一段路上设了无数关卡,专门收取往来商户的过路费,商户人还在城外五十里,消息便早早传了进来。 咦? 对啊,保卫团啊! 朱老三在抓他,而且是冒着“打死不论”的风险,从菜市口一直跨界追到了骡马市大街。 凭朱老三那干啥啥不行,认怂第一名的尿性劲儿,能让他这么豁出去抓人的原因无非两点。 一是钱,二是脸。 这位白老板要嘛是有钱被死盯上了,要嘛就是干了什么让朱老三掉脸面的事,气的朱老三非抓住人不可。 不过不得不说,这位白老板还真是有本事,不管出于什么缘由,他今日不仅得罪了朱老三,还在无形中挑起了保卫团和商团军的矛盾,而最重要的则是沈啸楼临时邀请他参加团拜宴会! 且不说参加团拜宴会的人员级别,单凭能让他那个六亲不认的外甥亲自开口邀请,仅这一点就足够令人震惊的。 钱摆州意味深长的摩挲着下巴,嗯,有点儿意思了。 “悦竹,去打听打听,跟沈司令一起走的那位白老板是什么路子。” 这么会惹祸的体质属实难得,他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另一边,沈啸楼从湖广会馆出来,那辆黑到发亮的轿车分秒不差开到他面前,沈律下车拉开车门。 压着声音汇报道:“司令,周小姐来了,一早上就去余音小班闹了通。” “随她。” 沈啸楼眼皮都没抬一下,弯腰上车。 沈律颇可惜的摇摇头,周小姐家世好,模样正,唱歌跳舞样样精通,还在国外喝过洋墨水,最主要的是对他家司令专一痴情。 就是这性格过于嚣张跋扈,不然与他家司令倒也算得上天造地设的一对绝配姻缘。 “沈司令,等一下!” 白灵筠一瘸一拐的追了出来,见沈律要关车门,忙快步跑上去。 “抱歉,稍等一下,我有话跟沈司令讲。” 沈律见沈啸楼没开口阻止,心下了然。 “白老板有什么话不妨车上讲,您若是回胜福班,恰巧还能捎带您一程。” 经过早上的骑马事件后,白灵筠对“捎带一程”这四个字打心底里抗拒。 沈律微微一笑,低声说:“白老板,咱们在这挡路了,旁的人都瞧着呢。” 白灵筠扭头看去,后面果然停着三四辆人力车,这条街不算窄,两侧空出来的宽度足够人力车通行,可沈律一身军装杵着,吓的人都不敢过来。 “行吧。” 白灵筠不好再矫情,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量沈啸楼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上了车,白灵筠反倒一时语塞。 他跟沈啸楼也就算是脸熟阶段,除了昨日在韩家潭的胡同口,他命残次大喇叭军官莫名其妙送了他一份礼物外,其它的几次见面都是机缘巧合。 眼下共同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尴尬的气氛从头发丝儿一直蔓延到脚后跟儿。 反观沈啸楼,一派悠然自得,双手搁在膝盖上,半阖着眼,对身边多出的一个人完全没有任何影响。 白灵筠酝酿了一会儿,用词委婉的开口问道:“沈司令,刚才场面混乱,您说请我参加什么?我没大听清楚。” 等了半晌,沈啸楼都没回应,倒是把半阖的眼全闭上了。 白灵筠皱起眉头。 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高冷也要有个限度吧,莫名其妙让他赏光参加,参加什么也不说清楚,他巴巴追上来问还跟个河蚌似的闭口不答,他怕不是个蚌精转世吧? 第31章 他家司令那是……笑、笑了? “麻烦靠边停车。” 白灵筠也火了,他又不欠沈啸楼的,爱谁谁,爱咋咋地,他不奉陪了。 “三日后,湖广会馆举办团拜宴会。” 沈啸楼睁开眼,目视白灵筠,“我想请白老板去唱一场堂会。” 白灵筠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 “不唱,你停不停车,不停我跳下去了!” 说罢,右手已经抠住了车门把手。 他的耐心已经达到极限,再跟沈啸楼待在一起他非得暴揍他一顿不可,反正这车开的跟牛拉犁似的,他跳下去也摔不死。 沈律不敢大意,急忙踩住刹车,出声劝阻。 “白老板,有话好好说,您别激……” 话没说完,“砰”的一声,白灵筠已经甩上车门下车走了。 沈律从后视镜里偷偷瞄着他家司令的脸色,目测并无异常,遂轻轻吐出口气。 “司令,咱们现在去……” 沈律突然闭上嘴巴。 我操!他出现幻觉了? 他家司令那是……笑、笑了? 沈啸楼抬起眼皮,看了后视镜里的沈律一眼。 “去军营。” 下了车,白灵筠一路怒气冲冲的往韩家潭走,虽然罪不及父母,祸不及妻儿,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把沈啸楼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问候个遍,到了胜福班门口才觉得稍稍消了些气。 “陈班主,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你甭跟我在这废话,咱今儿个和和气气的把事办了,你好我好大家好,要是真逼急了可得用枪杆子说话了!” “我的大军爷哟,不是我拦着人不放,实在是咱们胜福班跟白老板没有契约关系,白老板只是在咱们这暂驻登台,您就是一枪打死我,我也做不了白老板的主啊。” 白灵筠停下脚步,侧耳听着院子里的动静,这是在说他? 院子里突然传出慌乱的脚步声。 “站住,臭小子,往哪跑?”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兄长,你别回来,快跑!” “他妈的,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乱吼乱叫什么,给我打,往死里打!” 戴沛川的痛叫夹杂着重力砸在肉体上的沉闷一声声响起。 白灵筠心中一惊,疾步跑进胜福班。 “住手!” 两名大兵还围着戴沛川拳打脚踢,白灵筠气急,三个大跨步过去,凌空跳起,左右脚同时开弓,运足全身的力量到脚底,发了狠将两名大兵踹飞出去。 “兄长……” 戴沛川双手护头,在地上躬成了虾米状。 白灵筠蹲下查看他的伤势,伸出两根手指。 “这是几?” 戴沛川老实答道:“二。” 白灵筠又加了一根指头:“这个呢?” “三。” 意识清醒,眼神清明,初步判断没有伤到脑袋,白灵筠松了一口气,将人扶起来,搀坐到一旁。 戴沛川拉住白灵筠的衣角,眼中满是担忧。 “兄长!” 白灵筠拍拍他的手背,“放心,没事。” 转头在人群里搜寻一番,“英哥儿,你过来。” 被点到名的人愣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的走过去。 白灵筠交代英哥儿,“你在这看着小川,他有什么不对马上叫我。” 虽然戴沛川目前意识是清醒的,但白灵筠还是不放心,很多人在头部受伤后的一段时间内是没有明显异常反应的,因此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 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不发达,他万不能大意,必须要有人时刻观察戴沛川的情况。 英哥儿用力点头,走到戴沛川身边。 孩子特别实在,跟棵松树似的,笔直笔直的,眼睛一错不错的盯着人。 将人安顿好,白灵筠起身走向被踹倒在地的两个大兵,他这一脚使了十成十的力,两人被踹倒后捂着胸口半天没站起来。 路过武器架前,白灵筠顺手抽出一把关公刀。 众人看到这一幕皆吓了一跳,还在地上挣扎着起身的两个大兵也惊了,不断蹬着腿往后蹭屁股。 “你、你要干什么?” 白灵筠手腕一抖,关公刀在半空劈出簌簌的风音,刀刃一立,横在两个大兵的脖子前。 “我他妈说住手,你们聋了吗?” 从未见过的锋利眼神,从未有过的狠厉语气,白灵筠在这一瞬好似变了一个人,浑身散发着嗜血戾气。 “我们没、没听见……” 刀刃又往前逼近一寸,刀尖已经抵在了其中一名大兵的脖子上。 “没听见?留你们脖子上这两颗南瓜有何用?” 陈福生见状,心下一抖,急忙上前劝说。 “白老板,白老板,有话好好说,莫冲动啊。” 陈福生按住白灵筠的手腕,给班里的几个老师傅使眼色。 这要是在他的一亩三分地上闹出人命,他们整个胜福班都得把命搭进去。 老师傅们也晓得轻重,三三两两的围过去将白灵筠与地上的两个大兵隔开。 俩大兵趁机连滚带爬,从地上狼狈的回到队伍里。 陈福生小声说道:“白老板,民不与官斗,您看在咱们胜福班这些孩子的份上也万不可得罪他们啊。” 白灵筠瞥了陈福生一眼,将关公刀扔进他怀里。 道具刀都他妈没开刃,他还真能砍了那俩南瓜不成? 无非是气急了吓他们一吓出口恶气罢了,陈福生这个怂包就会拖他后腿! 转身走到院子中央,随手捞了一把椅子坐下,不耐烦的问向对面带头的人。 “你什么人?干什么的?找我什么事?” 高褔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比从前,他在沈司令手下当值,好不容易抢到个任务决不能办砸了。 他上次来请白灵筠给高司令唱堂会就逼的他吊上房梁一回,这次说什么也不能出差错。 “白老板,在下高褔,现任第一军116师三营副营长,今日前来是给您送请帖的,邀您唱一场堂会。” 高褔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请柬。 白灵筠没有接的意思,坐着没动,陈福生只好赔着笑脸双手接过,递到白灵筠面前。 “白老板,要不您瞧瞧先?” 白灵筠抬手阻止,冷眼看着高褔。 “我若是不唱呢?” 高褔皱起眉头,一个唱戏的下贱货,给脸不要脸,怎么个意思?还想像上次一样用上吊吓唬他? 眼睛一瞪,“白老板,司令请您唱堂会,您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再寻死觅活的可别怪咱们手里这杆枪没准成儿!” 第32章 黑豹子沈啸楼 白灵筠笑了,翘起二郎腿,指尖在膝盖上一下下的敲打。 “如果我没记错,前阵子也是你来请我去唱堂会吧,那会子是哪个司令来着?刘司令?李司令?王司令?哦,不对,瞧我这记性,可不就是昨晚上被一枪毙了的高司令嘛。” 换了条腿翘着,白灵筠继续说道:“你叫什么来着?高……福是吧?这可巧,也姓高,跟高司令同姓,难道说……您二位不仅同姓,还是同宗?” 高褔脸色大变,一把从腰间抽出盒子枪,指着白灵筠的脑袋大吼。 “你胡说八道什么?” 白灵筠眯起眼,民国初还延续着晚清的一些旧习俗,最常见的就是手下随从冠主家姓氏。 沈啸楼那俩副官都姓沈,一个黑不溜丢的煤炭球沈宿,一个细皮白肉的文书生沈律。 长相南辕北辙没一丁点基因上的相像,跟沈啸楼本人就更没可比性了,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上。 由此可以推断出,二位沈姓副官极大可能是沈啸楼的内家兵,冠了主家的姓。 他原本的确是借着这一点旧俗胡说八道,没成想竟正中红心,戳破事实,激怒了高褔。 白灵筠站起身,竖起两指拨开面前的枪管。 “高副营长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与高司令若是同宗也合该一块毙了才对,哪还有如今的军职加身?” 高褔咽了口唾沫,从干涩的嗓子眼儿里发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音调。 “你说的对,没错,我现在是第一军的人,与高弘霖毫无干系。” 白灵筠按着高褔的手,将盒子枪重新塞进他腰间的枪套里。 这种毛瑟枪他从前在军事博物馆里见过,据说枪匣都是木质的,很容易走火出事故。 高褔显然被刺激到了,若是手上一个不小心真把他给崩了,他可死的憋屈。 “行了,咱们也甭废话连篇,你们司令下了帖子请我唱堂会,总不能是空手套白狼,这银钱上需得提前说清楚了。” 高褔被白灵筠一会儿红脸一会白脸唱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随着对方的节奏,白灵筠说什么他就跟着应什么。 “银钱上白老板尽管放心,咱们司令不是那等小气之人。” 白灵筠闻言,眼睛一亮。 “多少钱?” “啥?” 转折太快,高褔没跟上。 “给多少钱?”白灵筠又问一遍。 高褔一口气滞在胸口,缓了两缓,朝身后招招手。 两个大兵一左一右抬着个带封条的箱子,箱子往地上一放,发出沉重的闷响,其中一个大兵将封条撕掉,打开箱盖。 霎时间,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高褔也傻了眼。 满满一箱子,全是金条! 院子里一时没了声音,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喘口气把这满眼的金光灿灿给喘没了。 高褔晃了晃脑袋,使劲儿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大脑泛空,嗓子沙哑。 “这一箱子……一箱子金条都是给您的,您若是嫌少——” “成交!” 白灵筠一拍手,打断高褔。 “顺便问一句,你们司令贵姓?” 这年头的司令如过江之鲫,太他妈多了,仅宛京城最近几日就出现了三个。 一问到司令是谁,高褔再不敢看地上的金条,挺着腰板报上名号。 “咱们司令姓沈,人称黑豹子沈啸楼就是了。” 白灵筠愣了一秒钟,随即差点笑喷。 忍着笑问:“你们司令府有没有个叫雪琴的姨太太?” “什么?” 高褔只是个副营长,接触不到权力中心地带,沈司令娶没娶姨太太他怎么会知道? 白灵筠轻咳一声,压下翘起的嘴角。 “没什么,你回去给你们司令带句话,就说三日后我一定准时到达,包君满意。” 高褔一走,白灵筠立刻趴到箱子上狂笑起来,黑豹子? 哈哈哈! 沈啸楼啊沈啸楼,可真有你的,起个啥外号不好,非要叫黑豹子? “黑豹子”这仨字曾经一度贯穿了白灵筠的童年。 那会他还念小学,正是知识启蒙的重要时期,上学期间暂停了学戏练功,只好利用寒暑两个假期全部补回来。 但是每年七、八两个月又都是剧团最忙碌的时候,招新、活动、汇演,全团的人没白天没黑夜的跟着连轴转。 没闲人带他,他爷爷就把会议室给他当练功房,指派了一个打扫卫生的阿姨每天监督他练功,阿姨见他小孩子一个,也不上心,开着会议室的大屏投影,五块钱的盗版光碟往电脑里一推,整天放电视剧。 那两年琼瑶剧大火,从《还珠格格》到《情深深雨蒙蒙》,一度霸屏各大卫视,蝉联无数佳期。 阿姨被这两部剧的女主角严重圈粉,日日沉迷于刷剧无法自拔。 许是出于时代影响,阿姨尤其对《情深深雨蒙蒙》钟爱有加,他每天早上5点练功,晚上9点结束,投影屏就从5点开始播放,到了晚上9点,不多不少正好放完20集,两个半天播完46集的电视剧后再循环往复重头开始。 白灵筠日日被荼毒洗脑,早上睡眼惺忪的进到会议室,迎面就是巨大的投影屏里,女主角和他爸开局那场抽鞭子的戏。 于是先入为主的,一整天下来他脑子里都是女主角他爸那句:今天我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谁是黑豹子! 小孩子思想意识容易被带跑偏,他本就是学戏的,模仿能力比寻常人强,一个假期过去,他走哪都拎着条小鞭子,跟剧团里的师兄弟们打闹起来,挂在嘴边上频率最高的一句口头禅就是:今天我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谁是黑豹子! 小时候犯的傻让他被嘲笑了十几年,等他回过味来的时候,脑瓜门上“沙雕”俩大字已经赫然刻进了每个人心里,再也洗不掉。 打那之后他便对“黑豹子”三个字无比敏感。 没想到,如今他竟然又听到了这仨字,而且颇有缘分。 电视剧里女主角他爸是个军阀头子,在这平行时空的民国之中,沈啸楼也是个军阀头子。 可再没有比这更巧合,更好笑的事情了! 第33章 人怕出名猪怕壮 “白老板?您没事吧?” 陈福生小心翼翼的询问,这是怎么了呢?受啥刺激了?可别一会想不开又吊上!!! 白灵筠笑够了从箱子上直起身,揩了把眼角挤出的几滴眼泪。 “陈班主,劳您请个正儿八经的大夫过来给小川瞧瞧身上的伤。” 陈福生痛快的答应,“那是一定,不过……堂会的事,您可想好了?” 白灵筠无奈的笑了笑,“收钱办事,陈班主您说呢?” “可是……” 白灵筠摆摆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收不收钱都得去给沈啸楼唱上这一场堂会,沈司令都如此大方了,他何必跟钱过不去。 “哎呀,我啥事儿没有,你别不让我起来啊。”戴沛川被英哥儿按在椅子上不满的叫嚷起来。 英哥儿瘦的麻杆儿似的,力气却不小,仗着胳膊长腿长的优势把戴沛川困在椅子上,任他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你这闷葫芦,快松开我。” 戴沛川急的不行,兄长得了那么多金条,他得赶紧想办法给藏起来,这明晃晃的露在外面要惹了多少人惦记? 英哥儿闭着嘴巴不吭声,白老板让他看着,他就得把人看住了。 “英哥儿,放开他吧。” 白灵筠放了话,英哥儿才松开手,戴沛川立马猴子似的跳起来。 “兄长……” 白灵筠知道他要说什么,拍了下他的肩头。 “晚些再说,待会儿让陈班主请大夫来给你瞧瞧伤。” 戴沛川本想说不必麻烦,这点小伤对他来讲不算什么,他爹以前喝大酒抽大烟,上了劲儿就动手打他,木头凳子都打折好几把。 到了胜福班后也没少挨打,陈班主打人更有技巧,专往疼的地方抽,哪一次都比今天他挨的这三拳两脚来的狠。 可眼下,他不想辜负兄长的好意,于是听话的点点头。 白灵筠摸摸他的脑袋,转而高声朝门外喊道:“沈副官,来都来了,不进来喝杯茶吗?” 众人疑惑的面面相觑,白老板今儿这是犯疯病了?对着空空如也的大门口跟谁说话呢? 半晌。 檐帽、军装、大头军靴出现在门外。 逆着光,院子里的众人吓了一跳! 这是……衣服成精了?能自己走路? 待过了背光,仔细一瞧,嘿,原来不是衣服,是个人,倍儿黑一人…… 沈宿走到白灵筠面前,扯着刺刺啦啦的嗓子说道:“白老板,眼力不错。” 白灵筠汗颜。 “还成还成。” 实际上,他知道沈宿在外面跟他眼力好赖可没有丝毫关系。 高福奉命来送请柬,带来的箱子上是有封条的,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也不敢在中途私自拆封,大概只以为里面装的是大洋。 等到双方交接验收时,一箱子金条露了面,巨大的诱惑之下保不齐高福生出异心带着金条跑路。 如此一来,势必会有另一波人在暗中监视,一方面确保金条顺利送达交接,另一方面则是在试探高福的忠心。 沈啸楼身边的两个贴身副官,他不久前刚见过沈律,那么派来监视高福的人八成就是沈宿了。 “白老板,司令说了,人怕出名猪怕壮,您必然保存不好这些金条,派我来帮您个忙,您看是要存进乾元银号,还是在中央银行开个户头?” 白灵筠无语,这都是什么破形容词?一点没有文化,不过看在金条的份上,他姑且不与文盲一般计较。 思忖片刻。 “在中央银行开户吧。” 沈宿有些讶异。 “不存银号?” “为什么存银号?”白灵筠反问。 戴沛川小声提醒,“兄长,银号可以兑换庄票,庄票能直接当钱花。” 沈宿也跟着解释,“白老板如果手头不宽裕,存进银号兑换庄票目前来看最合适,若是在中央银行开了户,急用钱时恐怕没那么便利。” “哦?这样啊。” 他还真不了解民国的银号和银行在运营模式上有什么区别,之所以选择在中央银行开户是因为这个银行一直到二十一世纪仍然是国有企业,时代变迁而屹立不倒,财产存到这里才最安全。 而且,如果他没记错,要不了多久国民政府就会正式统一货币管理,钱庄、银号这类个体经营模式会全部被国有银行取代,到时候存在钱庄银号里的钱取不取得出来都是未知数。 “我没什么急用钱的地方,就在中央银行开户吧,需要我提供些什么吗?” 沈宿点点头,没再提银号。 “中央银行开户需要到现场办理,有些手续得您本人签字,白老板如果方便,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 “可以啊,没问题,很方便。” 现在天大的事儿也没有存钱重要。 沈宿拍拍手,门外踢踢踏踏步伐整齐的跑进来两个大兵,麻利的将一箱子金条抬出去。 “白老板,请。” “有劳。” 白灵筠第一次来到中央银行,跟他以前在电视上看到的民国银行差不多,四层高的西式化建筑风格。 一层是接待大堂,有专门的大堂经理接待引导。 二层往上是根据不同等级客户专门设置的业务洽谈区,存的钱越多享受的待遇就越高,自然,得到的利息也就越多,这种模式很有些现代社会推行的Vip和Svip前身的意味。 白灵筠托一箱金条的福,直接从一楼大堂升至三楼贵宾区,在听完银行经理为期一个小时的长篇大论讲解后,毫不犹豫在“贵金业务”下面签上自己的大名。 中央银行的这个“贵金业务”听着挺复杂,但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接触过各类保险、基金、理财、股票的现代人,白灵筠听银行经理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明白了。 所谓的“贵金业务”说白了就是“黄金投资”,他是真没想到这时候的银行除了储汇功能外,竟然已经开通了黄金投资这么时髦的项目。 眼下新政府刚刚成立,各地军阀割据,局势混乱,今天上任个大总统发行一版钱币,明天换个大总统又发行一版钱币。 第34章 脏字都不带一个 曹少华收起签好的合同协议,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他留学多年归国,带回来的新思想怎么都打不开国内的金融大门,“贵金业务”推了快一个月,一单都没成功,若是月底之前再没有单子,他就要卷铺盖走人了。 没想到今日天降贵人,竟让他遇上了白灵筠! 这位白先生不仅仅是他的贵人,更是他的人生知己,事业启蒙,是目前为止他在国内遇到的唯一一个能完全理解“贵金业务”深远利益的聪明人。 站起身,情绪有些激动的伸出手。 “白先生,从今天,不,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您的贵金业务代理人了,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白灵筠跟曹少华握了握手。 “往后还要曹经理多费心,期待我们能够长久合作,共利共赢。” 像曹少华这样有超前思想的人在当下恐怕不多,金融方面他是门外汉,不过就是仗着在现代见的多而已,曹少华才是这方面的专家,日后想赚钱少不得要同他多打交道。 曹少华欣喜若狂。 “一定能,一定能。” 沈宿不明所以,不是存金条吗?怎么变成合作共赢了? 而且,这两个人是怎么回事?眼睛里都往外冒绿光? 将合同和票据贴身收好,白灵筠摸着咚咚跳的心口。 果然,心脏只会为财富而疯狂跳动,有钱的感觉,真他妈的好! 从中央银行出来,沈宿抑制不住内心的疑惑,不太确定的问白灵筠。 “白老板,您刚才是把金条存进户头里了吧?” 白灵筠点头,“是啊。” 沈宿又问,“可我怎么瞧着您那流程跟旁人不一样?” 白灵筠眼尾一挑,“整个三楼就咱们仨人,你在哪瞧见旁的人了?” 沈宿自觉说错了话,立即闭嘴。 片刻后,生硬的开口说道:“白老板,我送您回去吧。” “戏剧报!戏剧报!白灵筠余妙绕梁,昆曲重回巅峰。” “益世报!益世报!杜鸣悦绮年玉貌,当代色艺双绝。” “戏剧报!白灵筠!” “益世报!杜鸣悦!” 中央银行门外,两个报童一左一右挥着报纸你一句我一句的呛起来。 个子稍高的报童气到跺脚。 “小六子!你是不是故意的?跑到我的地盘上卖什么报纸?” “呸,哪里是你地盘,写你名冠你姓了?我在哪卖报你管得着吗?” 小六子个子虽矮,语气却十分张狂。 “你怎么不讲道理?” “就不讲了,怎样?你揍我啊?” 眼见两个报童要扭打到一块,沈宿猛然发出一声震天吼。 “再闹都给我抓起来!” 嗡——嗡嗡——嗡嗡嗡—— 白灵筠顷刻耳鸣,全世界只剩下“嗡嗡嗡”的声音。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捂着耳朵用力甩了甩头,才把那一瞬的眩晕甩开。 短暂的耳鸣过后,白灵筠才注意到,被震到七荤八素的并不止他一个,周围十米之内无一幸免,过路的行人,看热闹的闲人皆被沈宿这声吼震的双手捂耳,四处逃窜。 白灵筠喉头滚动。 我的老天爷,这什么啊?是人吗?简直就是个行动的噪音武器! 对面的两个报童也惨,沈宿是对着他们吼的,耳膜的穿刺程度仅次于站在沈宿身边的白灵筠,报纸散落一地,也顾不上因为地盘主权问题而吵架动手了,互相抵着脑袋蹲在地上捂耳朵。 沈宿大步走上前,捡起地上的报纸,在手里卷成筒照着两个报童的脑袋一人敲了一下。 “起来!” 军阀统治的时代,没人不怕穿军装的,两个报童不敢不听话,缩着肩膀从地上站起来。 “手拿下来,在大腿两侧放好,站直了,含胸驼背,畏畏缩缩,像什么样子?” 报童战战兢兢依言而行,低着头不敢与沈宿对视。 其中矮个子,被称作小六子的报童浑身上下抖的厉害,癫痫发作似的,从嘴唇抖到脚尖。 沈宿一张黑脸不用故作狠厉都足够唬人。 “小小年纪好的不学,尽学些地痞流氓的恶习,打明个起,你俩一起卖报!” “啊?” 高个子的报童心理素质好一些,没被沈宿吓到四肢打摆子,还能发出疑惑的质疑。 沈宿眼珠子瞪到凸起。 “啊什么?没听清?要不要我再大声重复一遍?” 白灵筠顿觉不妙,疾步上前接着说道:“人多力量大,你们二人一起卖报,口号喊的也更响亮。” 边说边掏出两块大洋塞过去,“来来来,一人一块,今天的报纸我包了,赶紧回家去。” 小六子又是惊,又是吓,张着手掌心,傻呆呆的盯着手里的大洋看。 高个子的报童对着大洋吞咽口水,一份报纸才卖3个铜元,一块大洋够买50份报纸的,他们俩身上加一起也没有50份。 “这位老板,我跟小六子没有那么多报纸,要不这样,您报个地址,我们明天取了新的报纸送到您家里去。” 白灵筠笑起来,这小孩胆子不小,竟没被沈宿给吓傻,条理清晰的还给他算账。 “罢了,下回再遇上你多给我几份就是。” 高个子报童想了想,将大洋掖进裤腰里,按着小六子的脑袋给白灵筠和沈宿鞠躬行礼。 “谢谢老板。” 白灵筠挥挥手,“不用谢,快走吧。” 打发走两个报童,白灵筠蹲到地上把散落一地的报纸归拢起来抱在怀里。 沈宿不赞同的皱起眉头。 “你给他们钱最后也要被收走,交不上去就要挨一顿打。” 白灵筠抽出两份报纸递给沈宿。 “挨打和挨饿,沈副官会选哪个?这两份报纸标题起的不错,沈副官可以带回去与大家借鉴学习一下用词用句,类似“人怕出名猪怕壮”这样的话,以后能不说咱尽量别说了,让不清楚事情真相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沈司令对猪有什么特殊癖好呢。” 沈宿听的右眼皮狂跳,这白老板好厉害一张嘴,拐弯抹角的骂人,脏字都不带一个。 回到胜福班,陈福生请来的大夫已经给戴沛川检查过伤势,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丸,几贴消肿去痛的膏药,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第35章 梦里的沈啸楼比恶狗还可怕 白灵筠听这位年过花甲的大夫说的头头是道,开的药闻着也是正儿八经的中药味,放心的结了钱。 不是他多疑,实在是这年头日子不好过,老百姓生了病也去不起医院,滋生了太多一知半解的赤脚大夫,小小的风寒感冒被无良大夫一忽悠,开着不知道是什么原材料的药丸,不吃死也得没半条命。 “这位小公子,老夫今日难得出门,不如也帮你切个脉象?” 白灵筠一愣,又默默的掏出两块大洋。 “生意难做,日子难过,老先生别嫌少。” 想来也是,这么大把年纪的确不方便出门行医,在医馆坐医还要承担数额不小的租金,可不难得给人瞧一次病么。 大夫沉下脸,“孟子云,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小公子如何能以金钱俗物羞辱老夫?”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白灵筠急忙解释,这误会可大了。 “人贫志短,马瘦毛长,无功受禄,寝食难安,小公子今日所行之事不仅是对老夫的羞辱,更是对人性善恶认知的扭曲。” “没,我没有……” 好歹让他说句话解释一下啊! “傲骨不可无,贪欲不可有……” “切!” 白灵筠大喝一声。 麻利的撸起袖子把手臂放到桌子上。 “老先生,请!” 枯瘦的手指搭到莹白的手腕上,世界终于恢复清静。 半晌过后,大夫收回手,从药箱中掏出纸笔,下笔潦草的写了大半张纸。 “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温水煎服,每日一剂,一日两次。” 白灵筠莫名其妙,反手指向自己。 “给我喝?” 大夫眼睛一瞪,“难道给我喝?” 不是,这不对啊。 “我觉得身体挺好的啊,不需要……” 大夫脑袋一歪,嘴巴一张,又要吟诗。 “古人云……” “我喝!” 白灵筠迅速抓起药方塞进怀里。 “老先生辛苦,我送您出门!” 这哪里是大夫,分明是个老旧古板的私塾先生,念起古诗来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属实酸的人牙疼。 大夫出门前,将桌子上的两块大洋一并收入药箱当中,嘴里慢悠悠的念着。 “得之有本,失之无本,得人一牛,还人一马。” 白灵筠:“……” 送走了这位酷爱吟诗的老先生,白灵筠再返回屋里时快要累瘫了。 从早上天边放亮起床到现在,意料之外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体力和脑力同时向身体发出抗议。 他现在不仅胯骨和屁股疼,更疼的是被那只雪獒爪子抓过的腿。 方才没觉得,现在闲下来,整条左腿都火辣辣的。 撩起裤腿一看,数道细长的红印子凸出在皮肤表面,从脚腕一直延伸到大腿,正面的几道红印被抓破了皮,正渗着点滴血丝。 忍不住骂了声娘,急忙用清水擦洗一遍,也不知道那只狗身上有没有携带啥病毒,这个时代可没有狂犬疫苗,要是真给他得了狂犬病,那死状也太难看了! 擦完腿,扔掉毛巾,四肢大开的躺到床上。 白灵筠脑子里还纠结着狂犬病。 死状难看便罢了,如果死不回现代,反而死到另一个莫名其妙的朝代里,成为另一个横死鬼的替身又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着,意识变得模糊,眼睛缓缓闭上。 梦里面无数只恶狗追着他跑,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胡同始终看不到出口,脚下的速度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沉,体力严重透支。 突然,一只毛色雪白的藏獒张着大嘴飞身扑到他背上,热气喷洒在脖颈间,吓的他闭紧双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脖子上热热的痒痒的,一条温热的舌头打着转的舔吮他。 小心翼翼的睁开眼,没有白色的长毛,也没有流涎三尺的大脑袋,沈啸楼那张凉薄英俊的脸赫然映入眼中! “我操——!!!” 白灵筠大吼着从梦里醒来。 戴沛川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边。 “兄长?” 大口大口喘着气,白灵筠抬手往冰凉的额头上一摸,满手冷汗。 “兄长,你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白灵筠心脏跳的厉害,噩梦,的确是噩梦,梦里的沈啸楼比恶狗还可怕。 “现在几点了?” “两点了,该起身去东郊戏院了。” 白灵筠点点头,他白天很少睡觉,这一觉竟然睡了两个多小时,起身下床,脚底板一落地差点跪地上去。 疼,从左边的后腰往上下两个方向延伸着疼,好似无数根针扎在肉里一般,每动一下都扯着半边身子剧痛无比。 戴沛川吓坏了,扶着白灵筠的胳膊。 “兄长,您哪里不舒服?” 白灵筠试探着又往前迈了几步,疼痛没有丝毫缓解。 心下疑惑。 被狗抓破了也不至于几个小时就染上狂犬病吧,再说狂犬病也不是这症状啊? “白老板,您起了吗?中午饭您没吃,我叫英哥儿给备了些糕点,您要是起了,先吃点垫垫肚子。” 陈福生已经在门外催了,午后飘起了清雪,一直下到现在,雪势虽然不大,但若一直这么飘下去肯定会影响今晚的上座率,他坐立难安,放心不下,预备早些过去瞧瞧情况。 “起了,稍等换了衣服就出去。” “成,不急,外边下雪了,我给您叫了人力车,就在门外候着呢。” 白灵筠叹了口气,心里发酸。 “多谢陈班主。” 都是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没有最卑微,只有更卑微。 “小川,你去准备准备,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发。” “兄长,您成吗?别勉强自个,今儿外面下雪了,上座率肯定不高,实在不行咱回戏吧。” “不行!” 白灵筠斩钉截铁的拒绝。 “再让我听见“回戏”俩字,我就把你赶出去!” 白灵筠动了气,干他们这行的,不管在哪个时代都一样要从小苦到大,那些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不知委婉了多少。 不说声名在外唱出名堂的,单说能上到这戏台之上的,十年苦功都未必能唱好一个小花旦的丫鬟角色。 第36章 回戏的永远成不了角儿 观众看台上跟斗翻的好拍一拍手,叫一叫好,又哪知这一个跟斗重复翻了多少遍呢? 轻易回戏,对不起台下捧你的观众,更对不起自己付出的那些苦! 戴沛川一听这话瞬间红了眼眶。 “我再也不敢了,兄长别赶我走。” 白灵筠语气严肃,“你记住,但凡因为自己个原因回戏的永远成不了角儿,即便走了捷径出了名,那也只是昙花一现,不能长久,做人也是一样,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走的干干净净,即便过程艰难困苦,也要保持初心,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自己。” 戴沛川没吃过唱戏这份苦,不了解这一路走下来的艰辛,他不怪他,但万事万物不离其宗,唱戏和做人都是一样的道理,遇事便退缩不是大丈夫所为,即便戴沛川是站在为他考虑的角度,也决不能给他开了这个怯懦后退的先河。 冬至之后,天气越发冷起来,尤其到了下雪天,空气里又湿又冷,冻的人头皮发麻。 被寒风吹了一路,刀子似的往脸上刮,到达东郊戏院时,白灵筠冻的已经不大能感觉出身上的疼了。 今天唱的是《穆桂英挂帅》,雉尾翎子往头上一戴,硬靠往身上一披,豪迈威武,一派英姿,戏一扮上身上哪都不疼了。 帅旗升起,穆桂英身着斜蟒铠甲,抱令旗宝剑,步下威风凛凛,指挥三军,一出场便是满台生辉。 <千里出师靖妖氛,健儿十万扫烟尘。擒贼擒王灭群寇,三军齐唱凯歌声。> “好!好!好!” 台下掌声雷鸣,一片叫好。 今日赶上下雪,上座率只卖了五成,收支大抵是勾不回来的。 顶风冒雪来捧场的座儿大多是些从前的老戏粉,可这老戏粉里也不见得全是真心实意爱戏的。 一部分粉丝无外乎是捧一捧白灵筠那张顶绝色的脸,然而这一场《穆桂英挂帅》听下来,这些颜值粉们纷纷悔悟的捶胸顿足。 活儿这么好的角儿,他们当初怕不是只带了眼睛没带耳朵? 痛定思痛,下定决心,立志从今往后做一个颜值粉和实力粉并驾齐驱的死忠铁粉! 铁粉们推崇的宗旨张口就来: 白老板的戏票必须买! 白老板的报纸必须看! 梨园投票白老板必须上榜! 谁敢说白老板一句坏话,他们就一齐组团去对骂,骂到他骨头渣都不剩!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他们唯一偶像白灵筠,其他啥也不是! 白灵筠一边卸妆一边听戴沛川从戏粉们那探听来的各种议论,听到后面嘴都要笑歪了,民国的戏粉竟然已经搞起氪金打投那一套了,粉圈文化果然源远流长。 见白灵筠露出笑脸,戴沛川终于松了一口气,只要兄长不生气,让他干什么都成。 胜福班在东郊戏院一周排四天戏,剩下的那三天排给了另外一个戏班子,今天便是胜福班本周的最后一场演出。 下了戏,班子里上上下下立马卸了劲儿,戏服一脱,脸上的妆还没洗掉便四仰八叉的歪在了地上。 从白灵筠第一天挂牌登台到现在,连续四天的密集演出让这个半年不开张,开张赔半年的小班底把一身劲儿全提到了脑瓜顶上。 如今歇下来,这股劲儿马上散到四肢百骸,浑身发软,只觉累的快要去见阎王爷。 白灵筠原本想着这几日歇戏,找个时间去湖广会馆赔礼道歉,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去,对方却率先找上了他。 转念一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湖广会馆的钱摆州与沈啸楼相识,想找他是易如反掌的事。 看着请帖上的约定地点,白灵筠问道:“宛京饭店是什么地方?” 名字起这么大,听着就不是普通的小饭馆。 戴沛川摇摇头,他也不太清楚。 “我只听柳方他们讲过,说是一个有五层楼高的大饭庄,里面还有好多洋人,只有坐大轿车的人才能进去。” “五层楼啊。” 白灵筠摸着下巴思忖。 这时期的房屋高于三层以上的基本都是西式建筑,中央银行才四层,这一个饭店竟然比中央银行还高,看来规格不低。 如果钱摆州是因为他把朱老三引进湖广会馆的事跟他算账,属实没必要搞这么大的排场。 太阳还没升起来,白灵筠就起了床,不是他不想睡懒觉,实在是疼啊,翻个身都跟在砧板上打滚似的。 戴沛川把昨天大夫开的膏药拿出来给他贴,衣服一掀起来,发出疑惑。 “咦?兄长,你后腰上怎么起疹子了?” “啊?疹子?什么样的?” 白灵筠反手去摸,在靠近左边的位置上果然摸到几处小小的凸起,指尖一碰,疼的他两股夹起,火烧火燎。 “我靠,什么东西啊?”白灵筠疼的忍不住爆粗口。 戴沛川找来镜子反照给他看。 皮肤白,后腰上几块零星分布的红色皮疹一眼就能看见。 “这是……荨麻疹?” 白灵筠不太确定。 以前剧团里有个学员被风吹的满脸起红包,又疼又痒,越抓越严重,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是荨麻疹,治了有一阵子才好,他后腰上的红疹,从外观上瞧着倒是跟那学员的荨麻疹有些像。 “啥是荨麻疹?”戴沛川从没听过这个病。 “唔,就是鬼风疙瘩,可能不小心被风给吹了下。” 白灵筠放下衣服,“行了,我没事,你把膏药收起来吧,咱俩不是一个病。” 戴沛川猛一拍脑袋,突然想起昨天大夫也给他兄长写了一张方子。 “兄长,昨天来看诊的老先生不是写了张方子给你吗。” 白灵筠也想起来了,对啊,那爱吟诗的老先生给他切了脉开了药方,让他按方子抓药一天两剂的吃来着。 开方子那会他还没觉得后腰疼呢,如此看来,陈福生还真是请了位神医啊。 两人翻箱倒柜的找药方,可把屋子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张药方在哪。 白灵筠扯着昨天换下来的长褂前襟,这种褂子外面是没有口袋的,前襟里有个隐蔽的大内兜,专门用来存放银钱或者信件,安全性和保密性都很好,一般不会丢。 第37章 药方被偷了 “奇怪,昨天我明明塞进内兜里的?怎么不见了?” “会不会换衣服的时候掉哪了?” 戴沛川拎着煤油灯往柜子底下照,整个身子趴在地上朝里面看。 白灵筠皱起眉头,那么大一张纸,掉了他不可能看不见,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药方被偷了。 这间屋子里能储物的柜子只有一个,柜子有上下两层,上面一层是他当初让戴沛川当着陈福生的面锁大洋。 下面一层装的是衣服鞋袜之类的日常用品,经常开关,又不是值钱东西,所以是不上锁的。 他昨天换完衣服就放在了柜子里,眼下放在衣服内兜里的药方不见了,看来是有人趁他不在的时候来翻过他的东西。 可偷一张药方有什么意义呢? 白灵筠沉思片刻,把手按在胸前,隔着一层布料摸到叠成巴掌大的纸张,是昨天在中央银行签的合同和票据,他目前的全部身家。 哦?如果来偷东西的人不识字呢?这就很好解释了。 知道他去银行存过钱,所以把药方当成了存根票据偷走了。 将戴沛川从地上拉起来,拍掉他身上的灰。 “别找了,回头再去请老先生开一张,去把前儿个沈司令送的盒子拿来。” “好。” 戴沛川从脖子上拽出一根红绳,红绳上栓着一把钥匙,踮着脚将头顶的柜子打开,拿出前日在胡同口沈宿扯着大嗓门喊的全韩家潭都知道沈啸楼送给白灵筠的那个木盒子。 盒子上有一个很特别的小锁,捏住两端用力往上推方能开锁,白灵筠拿到手之后研究了好长时间才打开。 掀开盒盖,里面平放着一枚双鱼玉佩,两条鱼首尾相连,鳞片油润亮泽,造型十分逼真。 伸手摸了两下,触手光滑,温润细腻,是枚品质极高的暖玉。 叹了口气,重新锁上盒子。 “待会我写个条子,你带上这块玉佩去中央银行,找一个叫曹少华的人,让他估个价格。” “兄长要把这个卖掉?” 白灵筠点点头,这么做虽然不太合适,但手脚不干净的人又冒头了,他身边不能再留值钱的东西。 曹少华的贵金业务不只有黄金,还有其他一些古董玉器投资,鉴定个玉佩应该不成问题,如果价格不错,他打算出手卖掉,换成金条存起来更安全稳妥。 “先让他掌掌眼,别的什么都不要说,出门小心些,不要弄丢了。” “好。” 戴沛川找出一个布包斜挎到身上,小心翼翼的把盒子放进包里。 临近中午,两人一起出门,在韩家潭外的胡同口分别朝两个方向而行。 待人走的远些,遮光蔽日的胡同里走出一道人影,看着两个方向犹豫片刻,最后选择了戴沛川的方向快步跟上。 白灵筠站在街角的拐弯处,冷眼目视着那道细瘦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 从胸前的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手掌摊开,正是沈啸楼送他的那枚双鱼玉佩。 冷哼一声,转身叫了辆人力车去宛京饭店赴约。 “八爷,您看这个灯,好亮啊,好大啊,万一掉下来砸到人可怎么办啊?” 悦竹仰着脑袋,脚下打着转目不转睛的盯着头顶的水晶灯瞧,他从没见过从棚顶直接垂下,足有两层楼那么高的灯,太壮观,太刺眼了。 钱摆州无奈的摇头,懒得搭理这个没见识的土包子,心里寻思着以后不能天天让他在家跟狗作伴,时不常的也要带出来见见世面,免得以后丢了他的脸。 “钱会长!” 一个身穿三件套绅士西装的金发蓝眼洋帅哥从二楼快步跑下来,跑到钱摆州面前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 钱摆州反手拍了拍洋帅哥的后背。 “卡尔,你怎么又变香了?” “前儿个一朋友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这味儿怎么样,待会儿送你两瓶。” 洋帅哥的名字叫卡尔·帕西诺,说着一口流利的京话,是个生在m国,长在F国,五年前定居在华国的Y国人。 卡尔十分有经商头脑,短短几年便将一间街边小酒馆扩张到如今政客富绅出入的宛京饭店。 “香水就算了,我闻不惯那味儿,要是有好酒倒是可以来几瓶尝尝。” 卡尔豪气的一挥手,“没问题,这次我回来带很多葡萄酒,你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钱摆州也不客气,“中午的饭局先来两瓶,我宴请一位非常有趣的朋友过来,可要好好招待。” “哦?是阿兰吗?” “不是,他算什么有趣。”钱摆州嫌弃的撇嘴。 “是一个即将要认识的新朋友,我那只比孔雀还骄傲的雪獒第一次见到这人就抱着他的大腿不放。” “真的?” 卡尔是见过钱摆州那只雪獒的,天生骄傲高贵,浑身上下充斥着蔑视一切生物的王霸之气,怎么逗它讨好它都不理不睬,搞的烦了还会用它那双三角眼给你翻白眼。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白灵筠刚走到宛京饭店门前就被门童拦住。 拿出请帖递过去,“赴钱摆州会长约。” 门童看过请帖,有些犹豫,常年进出宛京饭店的人他都有印象,眼前这人却面生头一次见,一身素色棉褂,着实不像饭店的贵宾。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门童脑子一转,“请您稍等片刻,请帖需要到前台进行确认。” 白灵筠点点头,侧身站到一旁。 从外观装修便可以看出这是个专门接待政要商贾的高级场所,门童守卫严格些也没什么不对。 “汪呜——汪呜——” “哎呀,小白你去哪啊,停下,快停下!” 悦竹手里牵着绳子,被雪獒牛拉犁的冲劲往饭店外拖去。 白灵筠站在门外听见熟悉的狗叫,头皮一麻,条件反射,拔腿就要跑。 “哎呀,白老板来了?” 钱摆州一看雪獒那个兴奋劲儿,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来了,快步出去迎接白灵筠。 “白老板快进来,外边天儿冷。” 白灵筠抻脖子看了眼另一边跟悦竹一前一后拔大河的獒犬,步下生风的走到钱摆州内侧。 第38章 东方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他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招狗待见,这狗一见他就跟见了肉骨头似的,发了疯似的往他身上窜。 “钱会长,这里还可以带狗进来吗?” 人进来都要再三确认,钱摆州养的一只狗竟然可以随便出入? 钱摆州闻言,朝旁边打了个手势,立马过去两个人帮悦竹把雪獒带出去。 “今天是特殊情况,小白每个月要例行检查身体健康状况,约翰医生下午的火车去羊城,请到会馆一来一回时间来不及,所以就把它带来检查了。” 钱摆州撒谎不带打草稿的,什么例行检查健康状况,什么约翰医生,瞪着眼睛编瞎话。 他今天带雪獒来就是为了要再次验证它见到白灵筠的反应,究竟是一次意外偶然,还是真的异常兴奋,现在看来已然有了结论。 雪獒是獒犬中的稀有品种,同时也是古人一度信奉的灵兽,代表着财富、高贵与幸运。 钱摆州一介商人,多多少少有些迷幻的信仰,所以当雪獒对白灵筠表现出异常的反应之后他便生出好奇,心里隐隐觉得这个人十分与众不同。 去确认请帖的门童看见钱摆州亲自迎接白灵筠,立即半路折返将请帖交还。 心道好险没得罪了贵宾,真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还是太年轻了。 进到宛京饭店大堂,白灵筠发现虽然饭店名字起的很有华国特色,不过里面的风格却更倾向于欧美风,一些中西融合的细节装饰也搭配的十分出彩,彰显出一分独有的华贵特色。 另外,与戴沛川听来的消息没太大出入的是,饭店里的服务工作者中的确有不少深眼窝高鼻梁的外国人,而且通过一些面部特征不难看出,这些外国人还是分别来自不同的国家。 白灵筠的好奇心被勾起,外国人在华国的饭店里当侍应,放在现代也是不多见的,规模大的过中央银行,服务工作者里有各个国家的各色人种,在这个相对封闭的民国时代,宛京饭店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侍应将白灵筠和钱摆州二人引到二楼包厢,偌大的长条餐桌上装饰的花团锦簇,复杂的餐具一字排开,反射着粼粼银光,餐桌首尾方向各摆了一把椅子,与两套餐具对应在一条直线上。 侍应拉开椅子请白灵筠入座,白灵筠看着桌子上大盘套小盘,海碗装汤碗,各类刀叉大小勺齐聚一堂的画面脑袋隐隐作痛。 在现代他就对西餐不感冒,味道没多好吃,量少的可怜,讲究还一大堆,既麻烦又不实惠,从前别人请他吃饭,但凡对他有一点点的了解都会自动避开西餐这个雷点。 “白老板,宛京饭店的厨师是地地道道的法国人,做的一手纯正的法国菜,最着名的就是沙福罗鸡和鹅肝牛排,待会您一定要尝尝。” 白灵筠脸上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钱会长破费了。” 他猜不出钱摆州下这么大本钱请他吃饭的用意,按理来说,合该是他备上厚礼登门道歉的,可眼下却完全角色颠倒,在没搞清楚钱摆州的意图之前,他只能顺着话题往下接。 传统的法国菜有十三道工序。 二人坐定没多久,第一道开胃冷盘便上桌了。 上菜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模样英俊的典型欧美帅哥,因与其他服务生穿着不同,白灵筠不免多看了他两眼,帅哥微微一笑,脑袋一歪,马上给白灵筠发射了一个电力十足的wink。 白灵筠握着刀叉的指尖一抖,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钱摆州见状,握拳抵在嘴边咳嗽一声,暗暗提醒某位爱招猫逗狗四处撩拨的洋鬼子收敛些。 被冠以这样称谓的洋鬼子正是卡尔,他实在好奇钱摆州宴请的这位新朋友是何方神圣。 刚刚在大堂雪獒突然兴奋起来的一幕他是看在眼里的,只是这位新朋友动作十分灵活,一进门便飞快藏到钱摆州身侧,他都没看清楚人长什么模样。 好奇心作祟,他便扮作服务生进来上菜,眼下凑近了一瞧,不怪雪獒看见这位新朋友兴奋,连阅尽无数美人的他都兴奋起来了,不得不赞叹一句:东方出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第一道冷盘是豆泥虾仁,白灵筠拿起冷盘叉子拨开上面的茴香叶,分离开下面的豆泥,只挑了中间的虾仁吃,入口弹滑,味道清香,口感还不错。 钱摆州眼角余光追随着白灵筠的一举一动,瞧见这一幕,心中震惊,他走南闯北多年,自认算得上见多识广,跟洋毛子打交道都学会了他们的家乡话,可到了复杂繁琐的法国菜面前也得两眼晕眩懵一会,宽刀扁刀,大勺小勺,肉叉果叉,酒杯水杯摆足足一排,吃顿饭比医院做手术的大夫用具都多,而这位在戏台之上一夜爆红的白老板只随手一拿就拿对了餐具,是巧合吗? 验证是不是巧合的第二道菜上了桌,奶油蘑菇汤,白灵筠一抬头,无语,这饭店是没服务生了还是怎么着?又是这个深谙wink之道的欧美帅哥! 卡尔将汤碗端到白灵筠面前后还特别仔细的调整了碗口方向,顺便借机在白灵筠脸上搜刮了一番美貌。 钱摆州气的眼睛都歪了,在桌子底下不住的捏手指骨。 他妈的,太大意了,他竟然忘了卡尔见到美人挪不动步的臭毛病。 白灵筠被卡尔大刺刺的眼神看的心惊肉跳,他是来赴约吃饭的,可不是来赴约被吃的。 眼前这个欧美帅哥的一身装扮从头精致到脚,穿着三件套绅士西装,胸前的口袋里叠放着标准三角方巾,一条细细的蛇纹金链子挂在里面的马甲扣上,不用看就知道金链子的另一端肯定连接着金怀表。 打扮成这样的来当侍应生上菜,用脚指头想也不可能。 清了清嗓子,白灵筠对钱摆州道:“钱会长,昨天因为一些意外情况令您与保卫团发生了争执,今日本该是我到湖广会馆登门道歉的,万没有您请吃饭的道理。” 第39章 意外路过,您辛苦了 钱摆州不甚在意的一摆手。 “嗨,都是小事,不足挂齿,白老板喝汤,喝汤。” 话再说下去就矫情了,白灵筠颔首一笑,在四把大小不一的勺子里挑出汤匙喝了一口蘑菇汤,奶油放的太多,做的有些腻,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 钱摆州眼神微动,暗暗点头,看来不是巧合,白灵筠是真的懂法国菜的用餐礼仪。 从怀里掏出一只金丝绣线的抽绳口袋,白灵筠道:“没什么能拿出手的稀罕物,这个权当是咱们结识相交的纪念,您当个饰物佩着玩。” 话说的随性又富含深意,钱摆州自是不会拒绝这个结交友谊的信物。 包间里侍候的服务生很有眼色,上前接过口袋送到钱摆州手里。 钱摆州一入手就摸出里面是枚玉佩,玉质的小挂件儿价格适中,当做见面礼送人是最挑不出错的,这般看来,白灵筠也是个心思十分通透的人。 “白老板如此真心实意的结交我这个朋友,那我便不客气收下了。” 白灵筠面上笑的好看,心里多少是有些可惜的。 沈啸楼送他的那枚双鱼玉佩不是普通凡品,放在现代,不如这个品相的挂件卖个十万八万都不成问题。 奈何眼下他手里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白吃钱摆州一顿饭说不过去,他总得还些上得了档次的东西。 钱摆州作为湖广会馆的会长最不缺的就是钱,他就算把投资的金条取出来全送给钱摆州,人家也未必看得上眼,家里家外能上台面的仅有这枚玉佩,没办法只好借花献佛。 一顿法国大餐吃了两个多小时,半饱不饱最后全靠水上找,不得不说,吃的菜不怎么样,红酒倒是真不赖。 白灵筠一个人就喝了一整瓶,他酒量一般,这个量对他来说已经快要到达极限了。 男人的相交最是容易,有了酒的加持,则更加快了相交熟识的步伐。 不知道是从哪个话题开始,两个人说着说着就探讨到了当前局势下的经济发展。 白灵筠向钱摆州讲了他在中央银行签订的贵金业务,钱摆州多精明的一个人,三言两语就听明白了这里面的利益关系,并且很快开始举一反三,做出更加深入的业务延展。 白灵筠听的两眼放光,不住感叹,商人就是商人,天生长着一颗活该赚钱的脑子,钱摆州讲的那一套运作模式不正是现代的金融证券吗? 而对于钱摆州来讲,他是真的感到意外,起初他只是抱着好奇的心理与白灵筠结交,毕竟能同时收获雪獒和沈啸楼青睐的人可是百年一遇的。 然而经过这次深入交谈,让他不由认识到,白灵筠绝不是个只会在高台上唱戏卖艺的九流之徒,他的见识、头脑,包括一些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神态举止是那些自诩政商精英都无法与之相比的。 美酒下肚,先前还“钱会长、白老板”的称呼着对方,现下已经勾肩搭背发展到“摆州大哥、灵筠老弟”,推杯换盏间就成了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有酒一起喝的知己兄弟。 你来我往喝的正兴起,包间大门突然被一脚踹开。 门外,沈啸楼将大长腿收回到呢子大衣下,周身散发着冷峻的气息,空气都被凝结住了。 红酒后劲儿足,白灵筠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喝飘了,醉眼朦胧的朝门外看去。 看清来人,被酒精熏红的红唇半开半阖。 “嘿嘿嘿……” 沈啸楼寒着脸走进包间,冰凉的大手罩在白灵筠红扑扑的脸上,这么一罩才发现白灵筠的脸是真的小,只有他一个巴掌那么大。 白灵筠把发烫的脸贴在沈啸楼的掌心上蹭来蹭去,冰冰凉凉,真舒服啊。 钱摆州的酒量是很好的,没事的时候特别爱小酌几杯,上顿酌点,下顿酌点,酒量慢慢的就酌起来了,这一瓶两瓶的红酒对他来说也就处于一个微醺的状态。 见到来人,钱摆州只惊讶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 沈啸楼没看他,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白灵筠红晕迭起的脸颊上。 闻言冷淡的回了两个字:“路过。” 钱摆州无语,指着被沈啸楼踹开的门。 “您这一个路过不打紧,可把人家的大门都快路掉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包间大门与门框脱离,直挺挺倒向走廊里。 沈啸楼在热乎乎,滑溜溜的脸蛋上用力掐了一把,趁白灵筠疼的龇牙咧嘴之际抽回手。 无所谓的扫了躺在地上的门板一眼,又说了两个字。 “意外。” 钱摆州双手抱拳,从椅子上站起来朝沈啸楼拱了拱手,敢情您大爷说假话都只会敷衍的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 “得,意外路过,您辛苦了。” 沈啸楼目光一滞,视线停留在钱摆州的腰上,眼睛眯起来。 “他给你的?” 钱摆州低头看向挂在腰间的双鱼玉佩,眼中难掩喜爱。 “是啊,不错吧,灵筠老弟的眼光可是相当的好,我很喜欢,跟我很衬。” 沈啸楼本就薄的嘴唇拉成了一条直线。 “拿来!” 钱摆州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啥玩意?” 沈啸楼的语气急速骤降,眼里迸射出道道寒光。 “玉佩,拿来!” 钱摆州借着酒劲也来了脾气,不高兴的怼回去。 “凭什么给你?这是灵筠老弟送我的见面礼,以后我才是它的主人。” 这个没大没小的臭小子,他好歹也是长辈,虽然是小妾房里生的,跟长姐同父异母,可再怎么样他们之间总归留着相同的血,有着三分之一的血缘关系,沈啸楼可也忒不把豆包当干粮了! 沈啸楼一瞬不瞬的盯着钱摆州腰上的玉佩。 “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给你,玉佩,给我。” 钱摆州用力掏了两下耳朵,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 “你再说一遍,我刚刚好像耳鸣了。” 沈啸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纸文件甩到桌子上,“聘任书”三个加黑粗体大字正对向钱摆州。 第40章 对不住啊兄弟,没、没忍住 聘任书简洁明了,只有两句话: 今特聘钱摆州先生为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职务,择钱摆州先生三日内到达中央银行宛京分行报到任职! 念完聘任书上的两行字,钱摆州满脸震惊的看向沈啸楼。 “你……你……” 过于激动,舌头都僵了。 沈啸楼淡然伸出手,修长的指尖勾了勾,用动作代替话语表达着自己的意思。 钱摆州大脑一片空白,顺着沈啸楼的指示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他,随后捧起聘任书盖在脸上用力吸取上面已经干涸的墨水味。 玉佩拿到手,沈啸楼回身将一脸傻笑的白灵筠扛上肩头,大步走出包间。 走到门外时,“咔嚓、咔嚓”的木板碎裂声清晰可闻。 卡尔闻讯赶来,本是想跟他的东方美人阿兰叙叙旧,结果没看见阿兰,倒是看见了一地四分五裂粘都不知道从哪下手的一堆破木板子。 崩溃的双手抱头,嘴里东西方结合,不断重复呐喊着几个单词: Fuck!Shit!oh,myGod!妈的!王八蛋!我的天老爷! 白灵筠被沈啸楼扛在肩头从二楼一路颠到大堂。 沈啸楼坚硬的骨头顶在他的胃上,本就撑了一肚子水,这会连颠带顶他实在没忍住,哇的一大口污秽全吐在沈啸楼的大衣上。 沈啸楼当即停在原地,脸色黑的直追沈宿。 白灵筠头晕眼花,手臂无力的挥着。 “对不住啊兄弟,没、没忍住,呕——哇——” 刚说完对不住,气儿还没倒匀,胃里一反,又是一大口冒着热气,颜色斑斓的半消化物吐到沈啸楼身上。 末了,打了个酒嗝,酒气直喷沈啸楼侧脸。 “又对不住兄弟了,又没忍住……嘿嘿嘿……” 沈啸楼雕塑一样杵在大堂中央,过路看到这一幕的人,皆把头埋到最低,屏住呼吸迅速远离。 一个吃了十三道菜品,喝了一瓶多红酒的酒鬼,呕吐物的气味可想而知是有多么巨大的杀伤力。 沈律在饭店门口扭着上半边身子将脑袋伸到门外,用力吸了一口户外的清新空气,快步小跑过来,摆出一脸慷慨赴死的决绝之情。 “司令,让我来扛!” 沈啸楼似乎想深吸一口气缓一缓,胸膛都鼓起来了,半秒钟后硬是憋了回去,脚下生风绕开沈律。 “不必,去开车。” 白灵筠又一次梦见被成群的恶狗追着到处跑,为首的永远是那只白色的长毛藏獒,甩着舌头不离不弃,不死不休的疯狂追逐。 与上一个梦境不同的是,这次他是被正面扑倒的,亲眼看着巨大的狗头在张开嘴的一刹那,摇身一变,变身成了沈啸楼。 沈啸楼一口雪白的牙齿用力咬在他的脸上,疼的他在梦里嗷嗷大叫。 太真实了,这股疼痛实在是太真实了! “司令,白老板他就是喝多了,睡一晚明个就醒了……” 真没必要这么折腾的…… 沈律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家司令回来就把白老板连人带衣服扔进浴缸里泡着,等自己洗了三遍澡从浴室里出来后才把人捞起来。 衣服湿哒哒的黏在身上,他家司令二话不说直接上手开撕,刚撕开外衫猛的抬头瞪向他。 不用开口提醒,沈律秒懂,扭头飞速出门,等司令再唤他进来的时候白老板已经穿着干净的睡衣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了。 本以为这就算完了,谁料想,他家司令似乎折腾毫无反抗之力的白老板上了瘾,让厨房煮了一大碗醒酒汤,又是捏下巴,又是掐脸,把醒酒汤一滴不剩的给白老板灌下肚。 灌完汤歇了没两分钟,又开始给白老板擦脸。 沈律看的欲言又止,十分想提醒司令一声。 您拿错工具了,手里那不是毛巾,是搓澡巾啊…… 白灵筠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总有个讨厌的东西在他脸上搓来搓去。 烦躁的挥舞起手臂。 “走开——” “啪”一声脆响。 沈律条件反射的抬手捂脸。 下一秒急忙转身,闭着眼睛心里默念: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 天呐,震撼我妈,震撼我全家! 白老板竟然打了司令一巴掌,还准确无误的打到了脸上,那声音脆生的哟…… 对不起,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出去。” 沈啸楼低沉的声音在沈律背后响起。 沈律两只脚跟用力一磕,对着面前的白墙敬了个军礼。 “是!” 随后头都不敢回,逃命似的往外狂奔。 沈律一走,房间里就剩下沈啸楼和白灵筠两个。 沈啸楼用舌头顶了顶被扇中的左脸。 半晌,低低笑出声。 扔掉搓澡巾,伸出大手将人搂进怀里,睡觉! 白灵筠混乱荒唐的梦境在沈啸楼这只大手出现后瞬间宁静下来,一切缠绕在他身上的紧张、焦虑、害怕也一并不见。 他突然觉得好累,好困,好想安安稳稳的睡上一觉。 呼吸渐渐平稳,皱起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沈啸楼隔着棉被极有节奏的轻轻拍打着,直到怀中的人放软身子,以一个寻求庇护的姿态慢慢靠近他怀里。 满意闭上眼,抱着人一起进入梦乡。 多日以来,白灵筠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从没睡过这么香的觉。 柔软的床垫,厚实的被子,温暖的环境,以及萦绕在鼻息间若有似无的檀香,周身的一切不要太舒服。 生理上还没彻底醒过来,意识率先占据主导。 无比享受的在枕头上蹭着脑袋,有那么一瞬间,舒服的他都以为自己回到了现代。 闭着眼睛在被窝里蹭的正舒坦,一道冷凝的声音突然从头顶响起。 “蹭够了吗?” 白灵筠身体一僵,意识逐渐苏醒,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猛的睁开眼。 一阵恍惚后,待看清面对面侧身躺着的人时,瞳孔扩张到了极限。 “妈妈妈妈……妈呀!!!” 沈啸楼表情变的阴郁。 任谁被大清早睁开眼就喊“妈”都开朗不到哪去…… 第41章 昨晚衣服撕破了 白灵筠福至心灵,突然嚎出一嗓子高调戏腔。 “咿呀,今日等来明日等,无聊还向梦中寻,原是梦也,梦也呀——” 一腔唱罢,闭眼,翻身,继续睡觉! 沈啸楼挑眉,睁眼醒来就想装成是做梦? “你是自己起来,还是等我“请”你起来?” 白灵筠纹丝不动的背对着,誓将装睡进行到底。 沈啸楼嗤笑一声。 “好,很好!” 说罢起身下床。 很快,身后传来摔门声。 白灵筠眼皮跳了一下,忍住继续装睡,过了大约十分钟左右,彻底听不见声音才睁开一只眼,小心翼翼的回头探查。 确认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后,终于将憋到快内伤的一口长气呼了出来。 不敢再磨蹭下去,飞快从床上爬起来。 他现在没心思探究眼下所处的地方是哪里,也没时间回忆是怎么跟沈啸楼睡到一张床上的。 他只知道若是再不离开,自己是怎么没的都不好说了。 找遍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没找到自己的衣服,低头看看身上的真丝睡衣,再回头看看床上凌乱的被子。 深吸一口气,拼了! 抓起被子裹在身上,小偷似的踮着脚尖拉开房门,探头出去查看一番。 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前面大约十米的地方就是楼梯。 白灵筠心中大喜,真是老天助力,时机绝佳,路线绝佳,完美! 揪着脖子下的被子蹬蹬蹬一路小跑,头不抬眼不睁直冲下楼。 跑下一层楼才发现,他刚刚是在三楼,下面还有一层。 已经明显能感觉到气温由暖变凉,看来楼下不远处就有可以出去的门。 白灵筠脚下倒腾的飞快,深觉在这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危险。 近了近了,越来越近了,下了这一个台阶再拐个弯就能看见光明了! 脚底板落地,白灵筠蓦地停在原地。 一楼大厅。 沙发上,椅子上,凳子上。 坐着的,站着的,靠着的。 高矮胖瘦,年纪不一,皆着灰蓝军常服,粗略估算大概有十五六人。 这十五六个人虽然所处方位不同,却在这一刻统一将视线投注到楼梯之上。 那个穿着睡衣拖鞋,裹着一身棉被,头发凌乱,两颊泛红,双眼发直的……年轻男子身上…… 白灵筠傻眼了。 这、这么多人在大厅里面待着,愣是一点声音没有啊? 他都下到一楼半,站到缓台上了,才发现楼下大厅里竟然聚集了这老些人! 咱就是说,十几个人加在一块,光喘气也得有点风声吧? 而且,最最主要的是沈宿那残次大喇叭也在其中呢! 咋地?大喇叭没电了?哑火玩不转了? 一高一低,不明所以的对视着。 忽然,楼下那一方人马的视线集体上移了一个高度。 坐着的、歪着的、靠着的全部站起来。 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手臂“唰”的一下抬起,发出细碎的衣料摩擦声,手背绷直举到太阳穴。 动作整齐划一,敬礼! “司令好!” 嘶!白灵筠被震的缩起脖子。 原来大喇叭不仅有电,还电力十足。 同时,在众人当中,明显有几道不亚于大喇叭沈宿的声波威力,震的地板发出共震。 沈啸楼从白灵筠身后走上来,站在他的右边。 一身军装,英姿飒爽。 抬手给众军官回敬军礼。 “坐。” 待各自坐回原位,沈啸楼转头看向白灵筠。 “昨晚衣服撕破了,新的已经送去房间,去穿。” 白灵筠眨眨眼,沈啸楼说什么? 昨晚? 衣服? 撕破了? 沈啸楼挑眉,“没听明白?” 白灵筠点了下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他听明白字面上的意思了,但没听明白字面下的意思…… 沈啸楼目光深邃,低声说道:“你衣服湿了,不好脱,所以让我撕了,听明白了吗?” 沈啸楼难得一句话说这么多个字,把“昨晚衣服撕破了”这句话做了进一步的延伸解释。 白灵筠听的愣在当场,若是还听不明白他就成智障了! 可是…… 在被子底下不自在的扭了扭屁股。 也不疼啊? 难不成…… 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视线从沈啸楼的脸上一点点移动到他的屁股上。 我的天,不会吧? 难不成…… 他把沈啸楼给压了? “你——” 沈啸楼眼见白灵筠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当机立断开口打断他即将脱口而出的狂言。 “沈律!” “到!” “带白老板去换衣服。” “是!” 白灵筠已经迷失在压倒沈啸楼这个诡异事件当中,身体里的三魂七魄晃晃荡荡,随时可能会离体升天。 他不直这个事儿倒是真的,但他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做了回攻,而且还攻了一个攻中魁首般的男人。 第一次做攻就这么大排面,他也太牛逼了吧! “白老板?白老板?” 沈律将洗漱完毕的白灵筠带回房间,一连叫了好几声这人都傻呆呆的没反应。 洗漱的时候也是,给毛巾就擦脸,给牙刷就刷牙,整个一牵线木偶。 沈律叹了口气,看来是真被司令给吓坏了,昨天他还在场的时候司令就一把撕了人家白老板的外衫,可想而知房间里就剩他们俩人时司令得是多么的如狼似虎。 今天白老板还能全须全尾的站着,绝对是身体素质优良,恢复能力奇强。 啪啪啪—— 沈律拍了三下巴掌。 司令的人他不能上手,只好想了这个折中的办法拉回白老板的注意力。 白灵筠眨了下眼。 “啊?怎么了?” 沈律指着板板正正平铺在床上的蓝色长褂。 “司令按照您的尺寸准备的,您试试合不合身。” 白灵筠机械答道:“哦,好。” 他脑子里已经被沈啸楼塞满了,别的什么都灌不进去,行为上仿佛执行指令似的,做的一切事情都没经过大脑,说试衣服直接抬手解领口的睡衣扣子。 沈律眼珠子瞪的凸起,本就偏白的脸此时更是变成了青白。 连忙闭眼转身冲出房间,带起的风将房门吹上,反手死死拉住门把手,后怕的不断喘息。 第42章 不挑食,好养活 吓死了,吓死了! 要是被司令知道他这双眼看了白老板换衣服,非扒了他的皮做脚垫不可。 房间里有一面落地镜子,白灵筠换好衣服站到镜子前照了照。 沈啸楼准备的衣服很合身,跟他之前在成衣铺子买的那几身棉褂子不同,这件长褂厚实却丝毫不显臃肿,穿在身上的重量很轻,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一排盘扣做的非常精致,是比大戏服上的扣子还要复杂的梅花扣。 白灵筠平复了下情绪,稳了稳心神,从前也是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大场面的人,万没有因为睡了沈啸楼一次就慌神的道理。 抬手整理好头发,挺直腰背走出门。 沈律没带白灵筠回一楼大厅,而是将他带到了二楼餐厅。 推开餐厅大门,放眼望去是一张无比巨大的长方形餐桌,足可坐下几十人。 沈律拉出一把椅子请白灵筠入座,坐定后,早餐摆到了面前。 非常简单的白粥、鸡蛋、咸菜。 白灵筠张了张嘴,想说点啥,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沈律大致猜得到他想说的话,主动做了解释。 “这里原本是宛京都督府,现在改为宛京参议院,不是咱们司令的住处,饭菜都是大锅做出来的,没那么精细,您先填填肚子,待会司令开完会,咱们就回去。” 白灵筠没留心沈律的后半句话,所有注意力都被“宛京都督府”和“宛京参议院”这个两个机构名称吸引了。 他心中一直存疑的问题就是在近代史中1912年华国经历了两次迁都。 先是迁都江宁,过了没多久又迁都回宛京,算算时间眼下应该正是迁都江宁的时段。 而迁都江宁后宛京应该更名为宛平,可从他接管这具身体起就没听人叫过“宛平”这俩字。 现在又从沈律口中听到了“宛京都督府”和“宛京参议院”这两个历史中从没出现过的机构,难道他所处的民国当真不是历史上的民国? “沈司令住在这里吗?” 白灵筠思忖再三,保险起见,没有直接问沈律这两个机构是干什么的,而是侧面迂回着打探。 沈律笑了笑,回复了一个相当之敷衍的答案。 “早起开会方便。” 不是他想答的敷衍,而是事实真相他不敢说啊。 他不敢说,因为白老板您那两大波山洪海啸般的呕吐逼的司令等不及回到住处,就近来了参议院。 他也不敢说,您都把司令的军大衣吐出世界地图了,司令还抱着您不撒手。 白灵筠将剥好的鸡蛋放在盘子里推到沈律面前。 “沈副官也没吃早饭吧?先吃个鸡蛋。” 餐厅里冷冷清清的,一进来他就闻到股淡淡的霉味,想来是锁了几日没开过门窗通风,完全没有开过餐的痕迹。 沈律连连摇头。 “您吃,厨房还有,待会我自己过去拿。” 白灵筠没再说什么,将鸡蛋拿回来掰碎放进白粥里,又拨进去半碟咸菜,均匀的搅合在一起后才一口口吃起来。 沈律站在一旁看着,这种省事的吃法全是时间急迫逼出来的,他们在军营里都这么吃,没想到白老板竟也是这个吃法,看来坊间流传的那些唱戏苦,抢饭吃的传言都是真的,白老板也是个可怜人啊。 白灵筠不知道沈律在心里默默的可怜他,他一直在想怎么才能在沈律这里打探出更核心的消息,毕竟他现在所有的信息渠道来源都出自戴沛川,半大小子四处听来的消息肯定跟沈律这种随行在军阀头子左右的副官没法比。 正琢磨着从哪方面作为突破口切入话题,沈啸楼踏着军靴走了进来。 “吃好了吗?” 白灵筠两勺刮掉碗里的粥,空碗往桌子上一放,局促的站起来。 “吃好了。” 自从知道自己压了沈啸楼之后,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为人攻的负罪感。 沈啸楼看着空碗满意的点点头,不挑食,好养活。 “吃好了出发。” “去哪啊?”白灵筠呆呆的问。 沈啸楼勾起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好看的笑容,看的白灵筠眼都直了,原来这人会笑,笑起来还是那么的绝色。 “回家。” 沈啸楼说到做到,果然把白灵筠带回了家。 沈司令府的地址就是原来高弘霖的府邸,高司令倒台被毙后,这个豪华的晚清亲王府旧址自然而然由沈啸楼接手。 白灵筠扒着大门不肯进去,他为什么要跟沈啸楼回家?不就是睡了一次吗?男子汉大丈夫不拘小节,不带秋后算账的,谁知道他这一脚迈进门,还有没有命再出来。 白灵筠卡着大门不进去,沈啸楼也没用武力强迫他,对沈宿抬了下手。 “把人带出来。” 沈宿领命,转身去带人。 没过多久,带上来一个五花大绑,脑袋上罩着黑布头套的人。 白灵筠定睛一看,这人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粉色棉褂,当下便知道是谁了。 胜福班的柳方,昨天那个从胡同里跟出来的小尾巴。 沈宿一掌将柳方按在地上跪下,扯掉头套,突然的光亮晃的柳方歪头眯眼,不断拧动着身体挣扎。 沈宿用脚尖顶在他的腰上,大嗓门一开。 “老实跪着!” 柳方刚适应了外界的光线半睁开眼,沈宿这一嗓子吼的他直接把黑眼珠翻没了。 白灵筠松开扒着门的手。 沈啸楼抓了柳方,那戴沛川呢? 心里正想着人,戴沛川从后院一路飞跑出来。 见到白灵筠,高兴的大声喊道:“兄长!” “小川?你怎么在这?” 而且身上穿的棉袄也不是他自己的。 脑洞大开联想到自己跟沈啸楼这莫名其妙的一夜,再见到戴沛川穿着一身他没见过的衣服后眼神都不对劲了。 戴沛川小跑到白灵筠身边,指着柳方恨恨骂道:“这个乌龟王八壳子昨天在背后阴我,想要抢您的东西,还找了两个春合堂的帮手,兄长,原先在胜福班偷您东西的就是他!” 白灵筠现在不关心这个,扳过戴沛川的脑袋一脸严肃。 “我是问你怎么在这,没问他。” 第43章 男人心,海底针 戴沛川眼神闪躲,飞快的瞄了沈宿一眼。 “是……是沈副官今天早上把我从胜福班带来的。” 白灵筠斜眼瞪向沈宿,经过他的允许了吗就私自带走他的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果然跟他们司令一样,都是一丘之貉! “你身上的衣服是怎么回事?” 戴沛川扯着衣服下摆,解释道:“昨天柳方和春合堂那两个小戏子把我推进了泥沟子里,沈副官借了身衣服给我。” 他的袄子今天还湿着,不能穿,所以只能继续穿沈宿借给他的衣服。 白灵筠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你刚才说柳方和春合堂的人抢我的东西?” 戴沛川用力点头,拉开身上的斜挎包给白灵筠看。 “兄长放心,幸亏昨天沈副官出手相助,他们没得手。” 白灵筠点点头,拍了拍戴沛川的脑袋,上前一步朝沈啸楼拱手作揖。 “沈司令,家丑不可外扬,让您看笑话了,我这就将人带回去处置,不劳烦您动手,咱们回见,小川,带柳方走。” 戴沛川纠结的站在原地,片刻后,小声对白灵筠说:“兄长,我不能走。” 白灵筠直觉不妙。 “什么意思?” 戴沛川眼泪唰的一下掉下来,双膝一弯跪到地上。 “兄长,陈班主将我的卖身契转给了沈副官,我、我……” 下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伤心的哇哇大哭起来,他不想离开兄长,可他没有掌握自由的权利,一纸卖身契,想把他卖给谁就能卖给谁。 白灵筠感觉心口窝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住,压的他快要喘不过气。 穿来民国后戴沛川是他最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是他在这里的大半寄托一点不为过,可现在戴沛川告诉他不能再跟他走了,他已经被卖给了沈宿,从此以后他就是沈宿的人,与他白灵筠再没有任何关系了。 深吸一口气,白灵筠看向沈啸楼。 “沈司令,您那箱子金条我不要了,堂会我会照常唱,只求您能把小川的卖身契还给我。” 明摆着的事情,沈宿怎么会无缘无故买下戴沛川,还不是沈啸楼一手安排的。 沈啸楼双手插进裤兜里,好整以暇的上下打量白灵筠,总觉得他穿这身衣服缺了点什么。 手在兜里一摸,是了,少了这个。 “你过来。” 白灵筠十分不想过去,但现在戴沛川的卖身契在沈啸楼手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得收起满身戒备走过去。 沈啸楼敛下眼皮,“凑近些。” 白灵筠无法,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沈司令,我免费给您唱堂会,不收钱,只要一张卖身契,怎么看都是您赚的。” “哦?是吗?” 沈啸楼从裤兜里拿出玉佩。 “这个怎么说?” 白灵筠当即语塞,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沈啸楼之前还送了他一枚双鱼玉佩来着。 等等,不对啊,他昨天不是把玉佩送给钱摆州当做见面礼了吗?怎么现在又回到了沈啸楼的手里? 沈啸楼的拇指按在玉佩上轻轻摩挲。 “我送你的东西,你转手就送给不相干的人,白老板,好生大方啊?” 白灵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这事确实是他办的不地道,但也是无奈之举,他要向钱摆州赔罪就得拿出个态度来,空口说白话,任谁都看不出他的诚意。 “那、那我再给您唱一场堂会,一场不够就两场,唱到沈司令满意为止。” 既然玉佩已经回到了沈啸楼手里,他也没什么好再辩解的,钱摆州那边日后他再想办法补上,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得把沈啸楼答对满意了。 沈啸楼定定的看着白灵筠,似乎在考虑这个提议的可行性。 半晌,手指一挑,单手将玉佩挂到白灵筠胸骨下的盘扣上。 “金条、玉佩,给你的东西我不会收回。” “什么意思?” 白灵筠皱起眉头,给出去的东西不收回?这是变相拒绝将戴沛川的卖身契给他吗? 沈啸楼的手指从白灵筠的肋下轻轻划过,温热的掌心握住他冰凉的手指。 “走吧,带你逛逛这个满清亲王的院子。” 白灵筠被沈啸楼这番举动搞懵住了,都什么跟什么啊?他们已经熟到可以手牵手逛街看风景的程度了吗? 即便他们有过一夜情缘,可大家都是成年人,一夜情的宗旨不该是天亮以前说拜拜,提上裤子不相认的吗? 亲王院子什么样白灵筠一概没记住,他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沈啸楼一个眼神怼了回去,走到后面脚底板硌的生疼,而这个亲王院子连一半都没逛完。 来到一处石桥下,白灵筠再忍不住这样不清不楚的诡异气氛,用力甩开沈啸楼的手,后退两大步与之拉开距离。 “沈司令,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个就一是一二是二的把话一次性说清楚。” 沈啸楼双手环胸靠在石桥头的柱子上。 “你想说什么?” “我……” 白灵筠刚说出一个字,许是情绪太激烈,扯到了后背的肌肉,被他忽略了一早上的疼痛在这一刻猛然袭来。 “嘶——” 沈啸楼眼神一变,从石柱上直起身。 “你怎么了?” 白灵筠防备的伸出胳膊横在两人中间。 “我没事,你别动,咱们就保持这样的距离好好说话。” 沈啸楼冷下脸,对白灵筠这样的反应十分不喜。 “白老板,我原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看来是我走眼了,今日到此为止吧。” 撂下话,转身就走。 沈啸楼的突然变脸令白灵筠猝不及防,酝酿了八百字的小作文还没开始发挥,不能就到此为止啊。 “嗳?你先别走啊,沈司令!沈司令!” 沈啸楼步伐大开,脚下生风,丝毫不理会白灵筠在后面喊到嗓子沙哑。 白灵筠简直要被气死了,沈啸楼就是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混蛋王八蛋,翻脸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拉着他的手看山看水看风景,下一秒就把他扔在迷宫似的院子里走的头也不回。 可真是男人心,海底针! 第44章 两位八卦小兄弟 自沈啸楼走没影踪后,白灵筠已经在这个满清亲王的院子里转半个小时了,愣是没找到一个地方能转到前院去。 脚疼,后背疼,每走一步都难受至极,一气之下,干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不走了。 他就不信沈啸楼那个混蛋还能把他扔在自己的地盘上冻死饿死。 要是沈啸楼真那么干了,他发誓,到了底下变成冻死鬼、饿死鬼也绝对不会放过这个罪魁祸首! 一处被参天古树遮挡住的高脚亭子里。 沈宿和沈律哥两个隐藏在暗处,盯着下面气急败坏的白灵筠。 “你说司令是什么意思啊?到底喜不喜欢白老板?”沈宿不敢发出声音,嘘声问着沈律。 作为“一夜情缘”的历史见证者,沈律是最有发言权的。 “喜不喜欢不知道,吃醋倒是真的。” “啥?呜(啥)呜(时)呜(候)……” 沈律紧紧捂住沈宿的嘴巴,“你小声点!” 怎么一点没有盯梢的自觉呢? 沈宿兴奋的不住点头,司令吃过白老板的醋?这也太劲爆了! 松开手,沈律嫌弃的在沈宿身上蹭掉手心里的口水。 “你还记得吧,毙高弘霖那天晚上,司令听了一半戏,接到黑风寨红胡子进城的消息提前从戏院出来。” “记得啊,然后呢?”沈宿急急问道。 那天晚上他是全程跟着景南逢的,景司令出门不爱带副官,他和沈律每次都要有一个跟着他保卫安全,所以他并不知道司令提前离开戏院去了哪儿。 “然后?” 沈律暧昧的笑起来。 “司令一直命我开车在东郊戏院附近转,直到白老板下了戏,带着他那个跟包的小子从戏院出来,司令才下车。” 沈宿大萝卜似的脑袋转不过来弯。 “啊?啥意思?” 沈律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笨啊你,当然是担心黑风寨那几个亡命徒进城后狗改不了吃屎,东郊戏院和城门只隔着一条街道,白老板又长的那么俊俏,万一被那个、那个谁,叫啥来着?” “马山豹。”沈宿立刻补上。 “对,马山豹,贪淫好色,男女不忌,顶不是个人的玩意,万一被他撞见了,白老板那还有好吗?司令当然得一直在后面护着了,就因为那么一护,可是亲眼瞧见白老板被窑姐儿给缠住,当时那脸色,别提了,比你还黑!” 沈宿不乐意了。 “你有事就说事,怎么还寒碜我?” 沈律安抚的拍拍他肩膀。 “习惯了习惯了,别介意,你听我继续给你往下说,下面才是重点。” 沈宿抽了下嘴角,敢情说这么半天都是铺垫啊? “白老板被窑姐儿追着满大街跑,那窑姐儿也是个生冷不忌的,边追边喊白老板是个雏儿,要倒贴陪他,咱司令一听,那哪成呢?立马现身英雄救美!” 沈律说到兴起,手舞足蹈,早已忘记自己还在盯梢。 “只见司令一胳膊肘将白老板捞进怀里,窑姐儿眼睛多尖呐,看见穿军装的一扭头撒丫子就跑,司令把听到的那些不快一股脑全撒白老板身上了,可不就把人家给气跑了嘛,后来是怎么看那妓院怎么碍眼,于是就以非法开设,圈养私娼的名义把人一办了证的合法妓院给封了,你说这是不是吃醋?” 沈宿天生缺乏“恋爱脑”,从头到尾听下来,关注点始终在司令让沈律开车在东郊戏院附近转悠的那个点上。 他不明白为啥要在外面转呢,在戏院里边听戏边守着不是更两全其美吗? 沈律一见沈宿那傻缺表情,就知道自己这一大段的长篇爆料,外带内心剖析终究是错付喂了狗,可惜的摇了摇脑袋。 “唉,糟糠萝卜不懂爱,跟你说也是白说,不说了,不说了。” 沈宿挠头表示,他确实没咋听懂。 忽然这时,头顶上传来一道意外的声音。 “别啊,你继续说,我懂,你跟我说,这正听的起劲儿呢。” 沈宿与沈律对视一眼,先是看向下面的大石头,见石头上空空如也,随后齐齐抬头往亭子顶上看。 “白……白老板……” 白灵筠趴在栏杆上朝下面挥挥手。 “你们好呀。” 盯梢失败,还被当事人听了墙角,二沈兄弟垂头丧脑的从亭子里出来。 这事儿说来也巧,白灵筠在下面转了半天都没寻到路,想着找个高处观察下地形,站的高看的远,哪有路,哪没路也能尽收眼底。 本是看中一棵高壮无比的大树,没想到大树后面竟然还有座高脚亭。 粗壮的树干将亭子从中间拦腰分割,亭子的一层被茂密的树枝遮挡住,只有二层露在外面,踩着树干能直接爬上去,于是就有了接下来听到自己墙角的这一幕。 从二层的亭子跳下来,白灵筠拍掉身上的灰,似笑非笑的盯着二沈兄弟。 “二位军爷别罚站了,带路吧,这天气怪冷的。” 沈律推着沈宿在前面带路,尴尬的请白灵筠先行,自己守护在后。 “您小心脚下,这地儿不好走。” 白灵筠淡淡的点了下头,他早上还苦于去哪找突破口切入沈律这个点呢,这才过了没多久可不就让他给找着了。 两位八卦小兄弟,你们的套话大魔鬼来了! 走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回到前院。 路走的多,运动量大,白灵筠反而不觉得腰背疼的厉害了,就是后腰上时不时的有点痒,穿的衣服太厚重,他只能隔靴搔痒搓着衣服反复摩擦后腰的位置解痒。 戴沛川在白灵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又哭上了几场,眼睛鼻子通红,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两个脸蛋被风吹的都皲了。 见到白灵筠回来,刚擦干的眼泪又滴滴答答,水龙头没拧严似的往下掉。 沈宿被他烦的不行,大手一推,将人推向白灵筠。 “去去去,赶紧回去,别在这哭哭啼啼,烦死了。” 戴沛川哭的打嗝。 “嗝……我嗝……能跟……嗝……兄长回去……嗝吗……嗝?” 沈宿受不了的堵耳朵。 “快滚!当老子乐意买你似的。” 司令让他买人,钱还是他垫付的呢,结果就买了个这款式的,除了哭就会哭,要多烦人有多烦人。 第45章 你没有资格打我 戴沛川一听这话,面上大喜。 眼泪不流了,嗝也不打了。 “谢谢沈副官,谢谢沈副官,兄长,我们快走!” 万一走晚了,别人改变主意不让走了咋整? 白灵筠原想再争取一下戴沛川的卖身契,可沈宿说了不算,沈啸楼现在又不出面,眼下能先把人带走也好。 与沈宿、沈律二人拱手告辞,拉起戴沛川快步离开司令府。 书房内,景南逢站在窗前啧啧撇嘴。 “就这么把人放走了?” 沈啸楼正在沙盘前做军事推演,闻言回道:“欲速则不达。” 景南逢朗笑出声,朝他伸出大拇指。 “没看出来啊,你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上劲儿还挺快,嗳?你给我说说,你挨哪儿看上他的?” 沈啸楼拿着炮车的手顿了一下,眼神短暂的恍惚了一瞬,语气极轻的说了两个字。 “梦里。” 景南逢显然不信,笑骂一声:“你就装吧。” 关乎个人情感隐私,沈啸楼不说他自然不会追问不止,只不过玩笑归玩笑,有些话作为兄弟他不得不提醒。 “你与周雅芙的婚约可是大总统亲自定下的,冲着她一到宛京就去我余音小班大闹特闹的操行,我劝你啊,要嘛赶紧娶了她别放出来祸害别人,要嘛趁早想办法解除这门婚约,有多远离她多远,省的日后让小白受委屈。” 沈啸楼将象征胜利的小旗子插到高地上,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他可能不会喜欢“小白”这个称呼。” 得,白操心。 景南逢泄气的一甩袖子,“罢了罢了,你自小就是个有主意的,到时别因为犯浑得罪了大总统,旁的我懒得管你,明日我要回江宁,你那位周小姐怎么说?继续关在余音小班?还是我带回江宁去?” 沈啸楼喝了口茶,“你如果顺手就带走,另外,婚约是大总统定的没错,我可是自始至终没有答应过。” 景南逢一愣,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他。 “跟大总统来这套,真有你的啊沈啸楼。” 另一边。 戴沛川一大早刚被沈宿连人带卖身契领走,晌午没过又被白灵筠领了回来。 一起回来的,还有从昨晚上就不知道跑哪去的柳方。 沈司令昨儿就派人来打过招呼,陈福生瞧见白灵筠回来,立刻堆起满脸谄笑。 “白老板,您回来啦。” “嗳,劳您挂心,小川暂时还跟着我,这几日大家辛苦,晚上我做东,请大伙去五牌楼吃羊肉锅。” “哎哟喂,让您破费了不是,我可得代表咱们胜福班的老老少少感谢白老板您嘞。” “您客气了。” 陈福生往白灵筠身后一瞥,脸上立马变了表情。 “柳方!小兔崽子,你死哪去了?谁允许你私自出门的?过来,给我趴凳子上去。” “趴凳子”就意味着陈福生要板子伺候了。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戏班子也一样,再小、再没落、再不起眼的戏班子都有自己一套需要严格执行的规矩,犯规破戒就要受罚挨打。 戏班子打人可不是随随便便扯着胳膊拧两下,照着屁股踢两脚,为了警醒犯错的人不会再有二次犯错的机会,惩罚起人来必是专往身上的嫩肉打,非得一次治服帖不可。 柳方害怕的往后躲,他进胜福班以来只挨过一次打,也是年月十分久远的事了,就因为那么一次打让他记住了疼到睡不着觉的滋味,这么多年来再没犯过什么出格的错。 加上他的功底在班子里算得上乘,陈福生对他还算不错,以往只有他笑看别人光屁股趴凳子挨打的份,多少年都没轮到自己受这份罪,丢这个脸了。 陈福生从刀具架上抽出一把木剑,上前揪着柳方的耳朵把人提溜出来,照着后背啪啪两下拍的极其用力。 “长本事了你,还敢躲?说!一晚上没回来,跑哪野去了?” 柳方捂着耳朵向陈福生讨饶。 “班主,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他怕挨打,怕疼没错,可他更怕的是丢人,扒了裤子光着屁股被所有人观看,他丢不起那个脸。 “柱子,榔头,你们两个过来给我按住他。” “好嘞!” 被点名的两个武生撸胳膊挽袖子的跑过来。 他们老早就看不惯柳方那趾高气昂的德行,都是干着下九流的活,有什么可高傲的,况且他还没成角儿呢。 从前白老板没来,柳方是班主的重点培养对象,他们不敢,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现在不同了,班子里有白老板,柳方这个洗脚婢只能在台下抠脚,他们日盼夜盼,可就盼着哪天这洗脚婢不老实惹出祸事被班主扒裤子打呢,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柳方细瘦的身板被两个武生一左一右按在长条板凳上,屁股一凉,又哭又嚎的挣扎起来。 要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露屁股,不如直接打死他算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班主,你不能打我!你没有资格打我!” 陈福生叫人取来专门打屁股的板子。 板子到了他这已经传了三代,一端呈现出黑红的颜色,不知浸了多少人的血,刷子都刷不掉。 卷起袖子,在手心吐了两口唾沫。 陈福生被气乐了,挥起板子重重打在柳方的屁股上,每打一板子就数一件柳方在胜福班这些年的旧事。 “你三岁被拐子卖进我胜福班,我供你吃、供你住,教你识字唱戏,专门请先生带你习文写字,我能不能打你?有没有资格打你?” “你八岁被老娘找上门,哭着闹着要赎你回去卖给老太监当娈童,我连夜送你回乡下避难,为这,我亲生儿子被活活打死,我能不能打你?有没有资格打你?” “你十四岁我亲自带你登台唱戏,给你做配,你赚的第一笔钱我一成没抽,还拿出私房给你填了一套新头面,我能不能打你?有没有资格打你?” 陈福生越打越狠,几板子下去柳方的屁股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第46章 专门打给白灵筠看的 柳方趴在凳子上哭的昏天暗地,身体上的疼痛加上内心的耻辱让他的思想渐渐扭曲。 他怎么可以承受这样的屈辱?陈福生怎么可以这样对他?他今天所遭受的一切全拜白灵筠所赐!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还是胜福班最受宠的牌面。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还是班子里唯一能挑起大梁的角儿。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就不会被鬼迷了心窍帮春合堂做事。 如果没有这个人,他也不会被那些当兵的丘八抓,更不会被陈福生这个老不死的当众扒裤子打板子! 所有的这一切都怪白灵筠,都怪他! 他一定要报复他,报复今天看他出丑的每一个人! “班主,柳方晕死过去了!” 陈福生打的满头大汗,年纪不小了,体力跟不上,见人晕了,喘着粗气扔掉板子。 “把他拖进屋去,绑在炕上,我看他还敢往哪跑。” 说到底是从小带大的孩子,付出过大心血的,陈福生再气还是顾念着往日的情谊,没将柳方扔进柴房不管死活。 柳方越大心思越活络,尤其是白灵筠来到胜福班后,看着他那一箱箱的绫罗绸缎,珠翠头面,金丝戏服,柳方迷了眼,失了心,一心想往春合堂那样的地方去。 陈福生从他三岁一直养他到十七岁,眼睛一搭就知道柳方心里想什么,于是对他管教的越发严厉,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管不住他已经飞出这片方寸之地的心。 这一顿板子挨过后,往好了想,柳方可能被打怕了,打醒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往糟了想,那就是陈福生与柳方十几年情同父子的情谊,今日随着这顿板子被彻底打断了。 陈福生擦掉脸上的汗,打起精神,回身向白灵筠告罪。 “白老板,今儿扰您眼了,我给您赔个不是。” 白灵筠面上淡淡的,远没有刚回到胜福班那会儿热络。 院子就这么丁点大,谁放个屁都蒙混不过去,柳方合着春合堂干些偷鸡摸狗的事不是一天两天,戴沛川一个在戏班子打杂的都知道,陈福生不可能毫不知情。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以前没留意,那么今天白灵筠将戴沛川和柳方从沈司令府一起带回来也足够说明一切。 陈福生算盘打的精明,今天这顿打,明着是惩罚柳方,实则是专门打给白灵筠看的,在他心里已经把白灵筠和沈啸楼联系在了一起。 一个与军阀头子扯上关系的人,想弄死柳方这样无足轻重的小戏子不过是眨眨眼皮的事。 今日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柳方,往后白灵筠再想动柳方多少也要顾虑些自己的名声。 梨园行里最忌讳同门相残,手足不和。 如今白灵筠正是大红向大火进发的重要阶段,如果因为他私下动手处置柳方而传出心狠手辣,心胸狭隘的闲言碎语,那么对他往后的发展可是极其不利的。 谁都不是傻子,话不必挑明了说,心中自是有杆秤。 白灵筠面上带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晚上六点,陈班主莫忘了时辰。” 陈福生笑着答应。 “忘不了,必定忘不了。” 回到屋里,白灵筠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手里一下下的摩挲着挂在盘扣上的玉佩。 戴沛川烧了热水,泡了壶茶给他倒上。 “兄长,喝点水吧。” 白灵筠叹了口气,“小川,我不该带你回来。” 戴沛川手上没拿稳茶壶,刚倒满的热水洒出来溅了一手。 “嘶——” 白灵筠忙抓着他的手放进冰凉的水盆里。 “怎么这么不留神,给你烫掉一层皮感染了怎么办?” 就这医疗条件,万一感染上败血症什么的,大罗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 戴沛川手背烫的通红,原本是疼的,可见兄长如此关心紧张,现在一点都不疼了,咧着嘴嘿嘿傻笑。 “兄长,你是舍不得我的吧?” 白灵筠瞪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废话吗,我一箱金条都不要了,就为了换你一张卖身契。” 戴沛川大着胆子用脑袋蹭了蹭白灵筠的肩膀,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兄长,我也舍不得你,死都要跟着你。” 白灵筠一巴掌拍在他的脑瓜门上。 “大白天就开始说胡话,人生在世活着才是硬道理,别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边,听着晦气。” 戴沛川眨着晶亮的眼睛,他才不在乎晦气不晦气的。 “兄长,你可不能不要我啊。” 白灵筠将他的手从冷水盆里拿出来擦干净。 “去厨房找点大酱抹上。” 戴沛川开口要说话,白灵筠抬手打断他。 “抹完了回来再说。” 戴沛川无法,只好一溜小跑去厨房抹大酱,囫囵半片的抹了几把又飞快的往回跑。 白灵筠刚将洒在桌子上的水擦干净,戴沛川就回来了。 “兄长,我想好了,打明个开始我就去前门大街卖艺,就快要过年了,正是热闹的时候,等我攒够了钱就去找沈副官,我自己赎自己!” 白灵筠坐在椅上喝茶,听到这话,好笑的翘起二郎腿。 “那你先给我说说,你都会些什么才艺?” 戴沛川咬着嘴唇,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自己会啥才艺。 唱戏不会,翻跟斗不会,杂耍也不会。 “那要不……我去表演胸口碎大石?” 想来想去,就这个不需要啥特殊技艺,而且还不用投资成本。 白灵筠被戴沛川逗的哈哈大笑,抬手比量着他的身高。 “你还没块石头长的高,大石胸口碎你还差不多。” 戴沛川挠着后脑勺。 “那也行啊,只要能赚钱让我干啥都成。” 白灵筠笑够之后心里涌上一股酸意,他用一箱子金条都换不来戴沛川一纸卖身契,沈啸楼需要的是钱吗?明显是想用戴沛川作为筹码制约他,可他想不明白,他与沈啸楼在此之前有过什么交集吗?沈啸楼为什么要盯着他不放?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 他跟钱摆州在宛京饭店吃饭,多喝了几杯酒,后来沈啸楼来了,还踹坏了宛京饭店的包间大门,之后的事他就不大记得了。 第47章 宛京城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越回想疑点越多。 在喝断片的情况下,他是使出了什么洪荒之力压倒的沈啸楼? 而且就沈啸楼那个款式的,全世界的男人被压了他也不会被压吧。 所以这样看来,早上那会是沈啸楼的说词在故意误导他,让他误以为昨天晚上酒后乱性,他们发生了什么限制级的一夜情缘。 可沈啸楼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调戏他?整蛊他?戏耍他? 没必要啊,完全没必要。 别的暂且不说,单说沈啸楼这个人,以他这几日的观察和感受。 这人与那懒散不靠谱的景司令大大不同,决计干不出在他十几个手下面前耍他玩这种无聊的事。 倒不是说沈啸楼多么正直高尚,而是作为一名军阀司令官,该有的庄重和威严他不会丢。 为了对沈啸楼的评价不带有任何个人色彩,白灵筠又询问起戴沛川。 “小川,你觉得沈司令是个什么样的人?” 戴沛川抠着下巴,边想边说:“我原本以为沈司令与那勾结土匪的高司令是一路货色,明着做大官,暗地里搜刮民脂民膏,迫害百姓,可那天在菜市口,沈司令当众宣布取消宛京城内的三大民间团伙,单在这一点上就能说明,他是个为百姓着想的好人。” 白灵筠这几日也听说了一些关于保卫团、挨户团、商团军这三个民间组织的事情。 商团军跟前面那俩组织放在一块其实是有些吃挂捞儿的成分,都挂着民间势力的头衔,被连带也是无法避免的,时日一久自然而然就妖魔化了。 商团军本质上只面向商户收取一部分租金,并不针对普通老百姓,哪个商家想要搞售卖活动要提前向商团军申请,得到同意许可后才能筹备组织。 而且商团军还有一个控制市场价格浮动的权利,某一样东西在某一个时间段里突然升高或降低,商团军便会派出专业的评测团队介入调查,从而保证市场的平衡发展。 这种性质的机构有点像现代的工商局和技术监督局的结合体,除了收取租金这件事被商户诟病外,其他一些决算决策很大程度上还是起到了维稳市场平衡作用的。 但除去商团军外的另外两个民间组织,不仅完全没什么作用,更是没有原则可言。 说白了就是伸手明抢,把本就日子难过的老百姓活活剥下一层皮。 这当中,最恶劣的当属保卫团。 保卫团最初是由县知事联合一些黑心的豪绅富商设立的团部,十户一牌,十牌一甲,五甲一保,打着辅助军警维持地方治安的由头,四处逼迫百姓筹款。 拿不出钱的没收房产田地,没房没地的抢儿抢女,伶仃一人的直接拉去做免费苦力。 民不敢举,官不去究,害了无数穷苦百姓。 这些民间组织能够发展成今天这样的规模,绝不是随随便便扯起大旗就能画出虎皮的,背后必定有军阀或是某派系的支持。 曾在宛京城一手遮天的高弘霖就是这些民间组织背后的保护伞,同时也是最大的受益者。 一份力不用出,仅凭着手中的权力和身上的职务就可以坐享渔翁之利,是名副其实的躺在床上从天上往下掉钱。 官官相护,自古有之。 高弘霖再往上还有更多更大的保护伞,形成了一条看不见摸不着的捞钱产业链,而一旦在宛京城这个最源头的链子底端出了差错,那么这一整条链子上的人不仅要失去这个大肆敛财的渠道,同时还要面临来自各方的巨大压力。 所以,在宛京,不是什么人都敢放出取消三大民间组织这种狠话的。 宛京城是个很复杂很棘手的地方,军阀势力、民间组织,以及那些坐拥财富田产的旧时代天潢贵胄。 三足鼎立,相互制衡。 即便一个高弘霖倒了台,保不齐后面还有无数个“高弘霖”站起来。 可谁都没想到,沈啸楼刚一接手宛京城就当众宣布取消保卫团、挨户团和商团军这三个民间组织,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摆明了就是要明着跟你干。 今天是民间的三大组织,明天就是那些抱着公家土地混吃等死的所谓天潢贵胄。 沈啸楼的态度十分明确。 那就是:从今往后,宛京城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其他甭管你是怎么来的,打哪来的,来干什么的,要嘛老老实实的眯着,要嘛卷铺盖滚蛋! 有这样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胆识和魄力,一方面说明沈啸楼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势必要一击必中,直捣黄龙。 另一方面也侧面反映出沈啸楼的背后有一股强大的势力,足以支撑他在宛京站稳脚跟,一家独大。 不管这里面究竟包含了多少种因素,不得不说沈啸楼的第一步走成功了。 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也好,扩大军阀的割据也罢,百姓在乎的永远只有一个,就是你能不能实打实的真正造福人民。 沈啸楼的这一决定恰恰正中民心,可以预见,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沈啸楼”这三个字都将如神祗一般被人们供奉在神坛之上,无可动摇。 白灵筠后悔将戴沛川带回胜福班了,他当时的情绪太激动,一听见沈宿从陈福生手里拿走戴沛川的卖身契,脑子里想的只有这个与他在陌生世界相互依偎的孩子要离开自己的不舍,现在想来实在不够聪明,不够理智。 沈啸楼那么粗壮的一条大腿,如果能被戴沛川抱住,不说未来高官厚禄,飞黄腾达,最起码能活出个人样来,比窝在一个小戏班子里有保障多了。 “小川,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戴沛川听话的乖乖坐到白灵筠对面。 白灵筠检查了一遍他抹着大酱的手,没见烫出水泡,才进入正题。 “你说你喜欢戏,想跟我学戏,我可以教你没问题,但实话实说,以你的资质的确不适合干这行。” 白灵筠开口就给了戴沛川一记猛烈的打击。 戴沛川愣了片刻后,虽然有些沮丧,却也能平静的接受这个事实。 第48章 拼尽全力保护你 “陈班主也说过,我唱不了戏,祖师爷不赏这碗饭。” 白灵筠观察了一会他的表情,见他承受能力还不错,放下心来,乘胜追击,再来一击。 “所以你打算一直在我身边做跟包吗?从十三岁做到二十三岁?三十三岁?四十三岁?不结婚不娶妻不生子,一直做到头发花白,老的不能动,最后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戴沛川疑惑的歪着脑袋。 “这样不好吗?我可以一直跟兄长在一起啊。” 白灵筠头痛的扶额,人是独立的个体,没有人会愿意给别人一直当小厮,鞍前马后一辈子伺候人,这孩子究竟是没开智还是太执着? “兄长,你是不是要把我送到沈副官那里去?” 戴沛川在这一点上还是很敏感的,话没说完眼眶先红了,大有白灵筠一点头,他就开哭的架势。 白灵筠半张着嘴,想好好给他讲一讲人生大道理和当前局势下的利弊关系,可瞧着孩子那委屈的模样最终还是放弃了。 戴沛川不是不明事理,相反他比同龄的孩子更成熟,之所以现在这样敏感是因为这些时日里白灵筠给他的依赖感太过强烈。 一个从前日日担惊受怕,挣扎在泥藻里的孩子,突然有一天抱住了一根可以带他走出泥泞呼吸新鲜空气的浮木。 这个时候,任何想要抽走他怀里浮木的人或事,在他看来都是要将他重新推进泥藻中溺死的刽子手,所以他下意识的屏蔽,逃避,拒绝,不接受。 白灵筠暗自摇头,不能再强行往他脑子里灌输新思想,逼急了只会适得其反,只能今后慢慢想办法引导他。 “好了好了,我就随便跟你聊聊天,瞧给你可怜的,去擦把脸,准备吃午饭了。” 戴沛川吸了吸鼻子,眼睛异常明亮。 “我知道兄长想说什么,沈司令是个好官,沈副官也是好人,如今我的卖身契在沈副官手中,未来不说能过的多好,起码比戏班子强,道理我都懂,可是兄长,我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虽然没本事保护不了你,可如今我的卖身契在沈司令名下,春合堂早晚会把你带回去的,到时我跟你一起回去,他们再欺负人也不敢欺负沈司令的人,他们敢打你,就先打死我,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白灵筠握着杯子的手剧烈颤抖,戴沛川这番话就像拿了一把巨大的榔头一锤子砸在他心上,令他万分震撼、震惊、震动! “小川……” 一开口,才发觉声音是如此干涩沙哑。 戴沛川拍着胸脯作保证。 “兄长,你放心,我不傻,以后我不会被任何人欺负,会变的更强大,无论我的卖身契在谁手里,只要我还在你身边一天,都会拼尽全力保护你!” 白灵筠沉默良久,抬手摸了摸戴沛川脑瓜顶的硬茬,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晚上六点钟,白灵筠做东在五牌楼请胜福班吃饭,明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日,也俗称为小年,这顿饭便当做是提前与大伙吃顿小年饭。 白灵筠把钱二也请了过来,这个其貌不扬的坐班经纪人在他打通宛京梨园大门这条路上帮了很大的忙。 白灵筠给钱二倒了一杯酒。 “您今晚若是没什么紧要的事就敞开了多喝几杯,羊肉配酒越喝越有,吉利。” 钱二搓搓手,吸溜吸溜的咂摸了小半盅,寒冬腊月,再没有比温酒热肉更美好的东西了。 “白老板,您告罪,明儿一大早我还得去给主家帮忙,不敢多贪杯,要嘛明个顶着张肿成猪头的脸叫主家瞧见了,挨骂是小,站出去给主家丢脸,令旁人看笑话才是大不敬。” 白灵筠点头表示理解,他本就没有劝人酒的习惯,大家能凑在一张桌上吃吃喝喝都是缘分,没必要非得我敬你一杯,你敬我一杯的特意表示对彼此的尊重,想吃就吃,想喝就喝,自在乐呵便好。 “恕我多嘴问一句,钱二爷的主家,可是湖广会馆的钱摆州钱会长?” “正是。” 钱二没打算隐瞒,再说这事出去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也没有瞒的必要。 白灵筠笑了笑,“明个正巧我也去湖广会馆,若是钱会长骂钱二爷您是猪头,我可得站出来给您说句公道话不可。” 钱二一听,“哦?白老板明天也去唱堂会?” 白灵筠从内兜里掏出请帖给钱二看。 “前个高副营长去胜福班送的帖子。” 钱二看着请帖,眉头动了一下。 帖子是真的,而且还是从沈司令方直接下的帖。 他们湖广会馆发出去的请帖是红色的,军方发出的帖子是蓝色的。 可不管发帖渠道是哪一方,参加明日团拜宴会的名单都是汇总在一起的,他很确定宴客名单和表演名单里都没有白灵筠的名字。 双手呈着请帖还回去。 钱二思虑再三,压低声音凑到白灵筠耳边说道:“明天请的是春合堂梅老板,金家班金老板和柴老板,场面请的是如风社武场伴奏团。” 白灵筠弯起唇角,三指捏着酒杯在钱二的杯壁上轻轻一碰。 “多谢。” 钱二双手端杯,“您客气。” 仰头喝掉剩下的半盅酒,钱二心中再次感叹,白老板这脑子一活络起来,可真真是个绝顶的聪明人。 酒足饭饱后,众人心满意足的打道回府,跑在最前面的柱子刚进到屋子里就大喊起来。 “班主,班主,不好啦,柳方跑了!” 陈福生今日多贪了几杯酒,酒气上头,已有醉意,突然被柱子扯脖子一吼,浑身打了个激灵,半天才反应过来。 掀起棉布帘子疾步走进屋,只见炕上的被褥蹭出大滩血迹,旁边扔着先前捆绑他的布条,已经被剪的稀巴烂碎。 一张纸压在枕头边上,陈福生上前抽出来。 只看一眼,两腿发软,踉踉跄跄朝后倒去。 “班主!” 众人手忙脚乱将人接住。 陈福生半躺在地上,两只手抖的厉害,嘴唇开开合合,吐出几个字。 “孽畜……孽畜……” 第49章 不跟莽夫一般见识 白灵筠弯腰从陈福生手里抽出那张纸,只见上面蘸着猩红的血迹写了三行字。 白灵筠不得好死! 陈福生不得善终! 胜福班鸟惊鱼散! 喔嚯!有韵有脚,不愧是陈福生专门请过先生调教的得意门生。 戴沛川一把抢过白灵筠手里的纸,愤恨的将其撕碎,撕了还不够解气,把纸屑团吧团吧扔进火炕旁的铁皮炉子里。 “呸呸呸!咒人不祥,孽力回馈!兄长,咱别往心里去。” 白灵筠根本没把柳方写的这几行字放在眼里。 从前有段时间他给一个选秀节目当评委,遇上一个唱京歌的选手,为了博取眼球把名段京剧改的不伦不类,将什么嘻哈说唱电音民谣串在一起来了个大杂烩。 他不是不能接受京戏的现代化改编,但怎么着也改的像个样子吧,最让他崩溃的是这个选手竟然还穿着杨贵妃的戏服跳地板舞! 唱的不伦不类,跳的乱七八糟,是选手个人水平问题,但把戏服当抹布在地上蹭来蹭去那就是对京剧艺术的极其不尊重了。 京剧演员把每一件戏服当做心头宝来呵护,杨贵妃是大戏,戏服更是珍贵,全是一针一线手工缝制出来的,选手在地上蹭戏服蹭的来劲,他可是在心里疼的滴血。 因此他当场中断了这名选手的表演,言辞犀利的批评了他一番,结果当天晚上他就被这名选手的支持者们骂上热搜,又是p他血腥图又是诅咒他全家,花样可比柳方这短短的几个字多了去,他不还是活的好好的…… 哦,也不对…… 白灵筠猛然反应过来,他现在都不知道现代里的那个他还是不是活的好好的呢? 想起这事就郁闷,别人穿越也好重生也罢都是死过一次的因缘际会,可他却是无缘无故突然来到民国,顶替了一个与他有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相似度的人,到现在他也界定不好自己究竟属于穿越还是重生,人穿还是魂穿? 摇摇头,算了,不想了。 从柳方的屋子里出来,懒得再看胜福班这些闹剧,后腰痒的难受,他只想赶紧回屋里擦个澡睡觉,明天等着他的可是一场恶战。 擦澡的时候擦到后腰处,痒的他不行,用力擦了几把,结果力道使的太大,把皮肤蹭破了,痒是止住了,针扎的疼痛又开始了。 白灵筠抓狂的揪起头发,一把扔掉毛巾,脱鞋上床,也不等刚洗完的头发晾干,自己跟自己生起闷气,气着气着竟然气睡着了。 头发没干就睡觉的恶果在第二天早上很快降临到他身上。 捂着脑袋撅在床上,头疼的快要炸开了。 “兄长,姜汤来了,快趁热喝。” 白灵筠捂着脑袋哼哼唧唧。 “姜汤治头疼吗?” 戴沛川吹着碗上的热气立刻答道:“治,姜汤治百病,喝了发发汗一准儿就好。” 怎么听怎么像治感冒的,可他实在头疼的厉害,只能姑且一试。 从床上爬起来,一口气把姜汤灌进肚子里,又烫又辣,呛的他直吐舌头。 戴沛川倒了杯水给他漱口,漱掉口中的辛辣后重新躺回床上,感觉脑袋从各个角度往外冒风,于是找了件衣服出来包裹在脑袋上。 “兄长,你再睡会,团拜宴会晌午才开始,咱们再过一个小时出发也来得及。” 白灵筠无力的应了一声,闭上被头疼扯的往外鼓胀难受的眼。 脑子里想起以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一则卖头疼药的广告,广告里一男一女头疼的用脑袋撞墙,把一面墙生生撞裂,曾经以为是广告的夸张效果,直到今天他才体会到头疼起来是真的想撞墙。 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便被外面嘈杂的声音吵醒,白灵筠顶着脑袋上的衣服从床上坐起来。 “小川?外面怎么了?” 过了半天都无人应答。 白灵筠侧耳倾听,外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朝他这边来的。 掀开被子正要下床,房间外传来陈福生的声音。 “白老板今早有些不舒服,这会儿恐怕还睡着。” “不舒服?” “说是头疼,想来是昨晚喝了些酒,今儿个宿醉难受。” “他又喝酒?” 白灵筠听的右眼皮狂跳。 我的妈!沈啸楼怎么来了? 木门被吱吱呀呀的推开,沈啸楼高大的身姿把透进来的光遮挡的严严实实。 军靴上笔直的腿,皮带下劲瘦的腰,再往上,大衣披在宽阔的肩上,霸气又潇洒。 夹缝中求生存的几缕阳光映射在大檐帽下的脸上,形成了天然阴影,把沈啸楼本就棱角分明的脸突显的更加深邃立体。 白灵筠屏住呼吸,从他这个逆光的角度看去,简直他妈帅爆了! 沈啸楼跨过门槛走进来,戴沛川从陈福生的腋下挤出来也要跟上,却被沈啸楼一个反手关门拦在了门外。 白灵筠眨眨眼,帅归帅,但你这是啥意思?大白天孤男寡男关门干啥? 沈啸楼大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的看着白灵筠。 半晌,将他头上顶着的衣服挑起来扔到一旁。 “嗳?” 头上一凉,白灵筠赶紧抬手捂住脑袋,他在床上躺了一早上,不用照镜子都知道现在的发型堪比鸡窝。 “你还知道难看?”沈啸楼嘴唇动了动,冷声嘲讽道。 白灵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他好看赖看也不关沈司令的事吧,怎么管那么宽呢? 沈啸楼将身上的大衣拉下来扔到白灵筠头上,大衣料子又硬又重,砸的本就头痛欲裂的人闷哼出声。 愤怒的拉下大衣,怒视沈啸楼。 “你干什么?” 沈啸楼见人还挺生龙活虎,满意的点点头。 “穿衣服下床,跟我一起去湖广会馆。” 白灵筠十分想甩开沈啸楼的大衣,在手里捏了又捏最后还是选择了放弃。 心中默念三遍:不跟莽夫一般见识! 深吸一口气,踩着鞋子下床穿衣洗漱。 穿好衣服走到梳妆镜前一照。 嚯?!这发型,可以直接cosplay超级赛亚人了。 再洗一遍头发是来不及了,白灵筠在梳妆盒里翻出落了灰的发蜡,挖了一坨在手心打磨融化后抹到头发上。 第50章 头可断,发型不能乱 这个时候刚开始流行油头,中分、三七、二八,或者干脆将全部头发搂到脑后梳大背头,时髦点的少爷先生们特别钟爱这种发型,不管是参加宴会还是日常出行整天把头发抹的油光铮亮,恨不能反光当镜子照。 白灵筠不爱在头发上做文章,更不爱梳油头,况且现在没有洗发水,抹着一层油洗一次头发不知要费多大的劲,可眼下他这超级赛亚人的造型实在没法见人,不得已只好借助发蜡来打理。 “行了,走吧。” 白灵筠动作神速,三两下就把竖起来的头发打理服帖,为了不让自己的发型像当下普遍的三七分汉奸头靠拢,他还特意抓出几个层次分明的弧度,做了个在现代风靡一时的三七分心形刘海。 沈啸楼挑挑眉,抬手要去摸白灵筠的头发。 白灵筠灵活的躲开。 “头可断,发型不能乱,沈司令,时候不早,该出发了。” 沈啸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抬脚出门。 焦急等待在门外的戴沛川见到人出来立马迎上前。 “兄长。” 白灵筠摆摆手。 “我没事,走吧。” 出了胜福班的大门白灵筠就后悔了,不知道他现在跟沈啸楼说不同他一道去湖广会馆还来不来得及?这么冷的天气,他还头疼着,实在不想被驾在马上吹寒风啊…… 沈啸楼完全没给白灵筠反抗的机会,托着他的腰将人推上马。 另一边的戴沛川也苦逼兮兮的,又一次被沈律拎着裤腰带甩到了马背上。 “把衣服罩脑袋上。” 沈啸楼拉起缰绳,难得好心的提醒。 白灵筠举起大衣凌空罩在头上,衣服太沉,直接贴着头发会把他刚做好的造型压扁。 沈啸楼抿了下唇,缰绳一甩,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鼾哒哒哒的小跑起来。 跑了十几分钟,沈啸楼猛的一拉缰绳。 “吁。” 白灵筠举的胳膊又酸又累,心里不停盼望着快点到湖广会馆,沈啸楼却突然在半路让马停了下来。 “怎么了?” 沈啸楼没答话,翻身下马,大步走进一家店铺。 白灵筠疑惑看去,只见店铺的木质牌匾上刻着“永仁堂”三个字。 某某堂的字样,他第一反应就是药房。 正奇怪沈啸楼去药房干什么,进去不到一分钟的人便出来了。 只见沈啸楼手上拿着一大片雪白的……动物皮毛? 身后跟出来一位胖墩墩的中年男子,鼻子上架着眼镜,脖子上挂着皮尺,低头哈腰,满脸带笑。 “沈司令慢走,欢迎您下次再来。” 沈啸楼长腿一蹬,重新回到马背上。 将手中的白色皮毛展开,白灵筠这才瞧出来原是件连帽披风,而且是毛针细密的白狐狸毛。 “这个总不会乱了你的发型。” 白灵筠披着狐毛披风被沈啸楼圈在胸前,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一想到与沈啸楼之间这种暧昧不清,若即若离的关系头更疼了。 距离湖广会馆还有些距离,索性闭上眼,不想不看不听,爱咋咋地去吧。 今日的湖广会馆热闹非凡,自成立起首次聚集了这么多人,军、政、商、农、工,各界的主要人物代表全来了。 沈啸楼率先下马,许是看在白灵筠身体不舒服的份上,这次没有硬拉他下来,而是用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腰把人半抱下马。 白灵筠吸了吸被冷风吹到呼吸不畅通的鼻子,加之头又疼又沉,也没再挣扎拒绝。 钱摆州正站在门前迎客,见到沈啸楼和白灵筠一同到来,立即将迎客的任务交给身边的钱二,万分热情的从台阶上快步下来。 “沈司令,白老弟,你们来啦!” 因为玉佩的事,白灵筠现在面对钱摆州是尴尬又别扭,不好意思再称呼他一声大哥,遂小声唤了句。 “钱会长。” 钱摆州倒是个大度的人,用力在白灵筠肩头上拍了一把。 “叫什么钱会长,酒肉穿肠过,兄弟在心间,叫大哥!” 白灵筠被这一掌拍的骨头疼,看不出来钱摆州文质彬彬的,手劲儿竟然这么大。 不过这毫不见外的一掌倒是给他拍释怀了,钱摆州这样不拘小节的性子他喜欢。 于是也不再矫情,大大方方的叫道:“钱大哥。” 钱摆州被叫的莫名兴奋,立刻挑着尾音大声回应。 “嗳,老弟哟!” 沈啸楼眼角抽搐了一下,将白灵筠拽过来,紧紧贴在自己身侧,面色不善的瞪视钱摆州。 “钱会长这么闲?看来人手够用,我的人可以撤回了。” 钱摆州一听这话,那不能够啊,他湖广会馆算上二十条狗在内拢共才三十八个活物,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要劳动力全指望沈啸楼派来的那波人手呢,怎么能说撤回就撤回?绝对不行!万万不行! 特意加重语气解释道:“一点都不闲,凌晨三点起床到现在水没喝一口,尿没撒一泼,尿脬都憋大了,走走走,里头说话去。” 沈啸楼斜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迈着大步进了湖广会馆。 白灵筠跟在沈啸楼身后,旁边还有钱摆州护航,连请帖都没出示就进到了湖广会馆前院。 他上次进来时只顾着躲朱老三和甩腿上的狗,都没仔细观察过湖广会馆里的建筑,如今从大门一路走来才发觉这里大的很。 虽比不上沈啸楼那个亲王府,但这样的规模在当下作为私产来说也足够豪气了。 仅刚刚路过看到的就有乡贤祠、文昌阁、宝善堂、楚畹堂这几个建筑十分规整的殿宇。 另外,寒冬腊月的时节,园中竟还种有竹木花草,可见钱摆州投入了多大的精力和财力。 其他的,像假山、太湖石这种外景装饰更是不必提,随处皆可见到。 宴会大厅就设在前院最东边的一座二层楼中,进到里面白灵筠才发觉,说是宴会厅,实则是幢戏楼。 钱摆州见他感兴趣便细细的介绍起来。 “这里最早是监察御史的府邸,后来私产被收回转为公产,清政府进行集资重修,扩张殿宇,建造戏楼,添设了穿廊亭榭,在我买下这座宅子之前,里面的这些建筑已经存在八十多年了。” 白灵筠掐着手指往前推算,倒回去八十年岂不是到了道光年,正儿八经清政府打造出来的戏楼,那他可得好好瞧上一瞧。 第51章 他手里的请帖是军方家属专属 说话间已经进到楼内,大门前方正对着的就是戏台。 前台北、东、西三面均有看楼,中间的广场面积极大,此时已经坐满了人,乌泱泱的目测有千人之上。 沈啸楼一进来,嘈杂的宴会厅立刻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全部聚焦到门口的方向。 钱摆州在侧面悄悄拉了下白灵筠的披风,嘴唇不动的发出低语。 “别紧张,就把他们当成大萝卜。” 白灵筠想说他一点没紧张,这种场面跟他以前在国家大剧院给上万人表演差远了。 况且他头上还扣着披风帽子,帽子大的遮住了他的半张脸,旁人不仔细瞧也瞧不出他是谁。 不过钱摆州好心提醒,他得领这份情,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余光一扫,扫见不远处一道眼熟的身影。 朱老三? 朱老三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只手拄着拐杖,单腿着地的站在一个中年男人身后,那人见到沈啸楼,立马嘻嘻哈哈笑着走上来。 “哎呦喂,瞧瞧,可是百闻不如一见,沈司令真真是青年才俊,气度不凡啊。” 沈啸楼掀起眼皮,目光淡漠的俯视对方。 “赵天雷?” 赵天雷一滞,没想到沈啸楼如此不给自己面子,他拿着热脸贴到了冷屁股上。 沈啸楼在赵天雷脸上扫视一圈,嘴唇微动,吐出两个字。 “果然。” “果然啥?”赵天雷顺势反问。 沈啸楼收回视线,目视前方,昂首阔步,擦肩路过时冷声说了一句。 “与传闻一般。” 果然?与传闻一般? 赵天雷一脸茫然。 啥意思?这姓沈的说话他怎么听不懂? 赵天雷没听懂,可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却全听明白了。 赵天雷面相生的不好,尖嘴猴腮,斜眉吊眼,红丝贯孔,天生一副猥琐鄙陋之相。 加之他掌管保卫团,大肆欺压百姓,百姓心中愤恨不已,辱人先从痛处下手,用他的样貌编了一套顺口溜: 从小缺德,长大缺爱,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左脸欠抽,右脸欠踹,驴见驴踢,猪见猪踩。 字字句句都充斥着对赵天雷的恨意和怒火,每念一次心里就痛快一次,越咂摸就越觉得有道理。 赵天雷那副嘴脸配上这个顺口溜,可不正是应了那句驴见了都想踢,猪见了都想踩吗。 如此,百姓还是不解气。 跑到城门外、火车站、天桥下、前门大街等各处人多嘴杂的地方,敲着梆子四处传。 于是就形成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只要是外地来到宛京的人,必将从火车站一路听着这个顺口溜到城内的各条主要街道。 这些来京的客商们听着好玩,又把顺口溜带到了东南西北、五湖四海去。 前半句记不住,后半句的“驴见驴踢,猪见猪踩”却是朗朗上口,广为流传。 现如今,南北方许多个省份都用后半句的顺口溜来恶心那些极度讨嫌的人。 沈啸楼来宛京也有几日了,定然听过这个顺口溜,一句“果然如传闻一般”当众讽刺了赵天雷。 可惜赵天雷这个棒槌脑子愣是没听懂,别人骂他,全世界都知,只有他不知,何其的可悲可叹。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宴会厅安静到落针可闻的紧张气氛又恢复了些许热闹,挨坐在一起的人三三两两低声窃语,讨论的无外乎是这位沈司令一开口冷声冷气,嘴皮子倒是丝毫不含糊,内涵起人来相当有一手。 白灵筠趁着没人注意,慢下脚步落到钱摆州后面。 钱摆州以眼神询问,白灵筠伸出食指抵在唇上嘘了一声,身子一矮,偷偷溜进后台。 钱摆州一愣,回头对沈啸楼挤眼睛。 你没告诉他,他手里的请帖是军方家属专属? 沈啸楼皱眉,这事儿需要他亲口说? 得! 钱摆州头疼的拍着脑瓜门。 这下好了,今个的堂会根本没给白灵筠准备曲目,他巴巴的跑去后台指不定要被挤兑笑话成什么样,他外甥这铺垫了一路的追求计划全泡汤了。 沈啸楼心中虽然也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可现下他没有时间去把人抓到跟前来解释,沈宿和沈律两个都有自己要做的事,钱摆州也不能离席。 无声叹了口气,这时他便开始无比想念早上刚刚启程回江宁的闲人景南逢了。 景南逢坐在火车包厢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搓了把痒痒的鼻子。 心道一定是余音小班的姑娘们舍不得他,他前脚才走,姑娘们就开始思念了。 周雅芙寒着脸坐在景南逢对面,鄙视又厌恶的翻着白眼。 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风流花心的大色胚! 就会给沈啸楼出歪主意,要不是他不要脸的引导,沈啸楼怎么会被那些下贱的妓女勾搭去,实在是可恶至极! 景南逢翘着二郎腿剥桔子,清早云南刚运来的蜜桔,个小倍儿甜水分足。 一口一个,没几分钟就剥出一座小山堆的桔子皮。 周雅芙气的咬碎一口银牙,都说景南逢天生情种,绅士风流,上对八十老太,下对三岁婴孩,但凡是个女的必然彬彬有礼,温文尔雅,怎么到了她这就成了地痞流氓的无赖之徒? 是她不够女人?还是景南逢不是个男人?她都坐在这看他吃半个小时桔子了,这人让都没让她一下。 满满一竹筐的桔子全被景南逢吃进肚,周雅芙看的口中生津,眼见筐底剩下最后一个,伸手就要去拿。 景南逢眼疾手快,直接连筐端走,把最后一个桔子倒出来捏在手心里。 “听南班的姑娘说周小姐最近减肥,不吃糖分高的东西,这蜜桔啊,忒甜,你不能吃,怎么能让它成为周小姐减肥道路上的绊脚石呢?子修!” “到!” 守在包厢外的副官立刻出现。 景南逢抬手一抛,将桔子扔给他。 “最后一个了,拿去跟子睿一人一半分着吃。” 俞子修看着接到手里还没半个鸡蛋大的桔子,脚跟一磕,敬礼。 “谢谢司令!” 景南逢打着哈欠摆手。 “不谢不谢,玩去吧,天冷了吃饱就犯困,我得睡一会儿,你们可守好门,别让周小姐走丢了。” “是!” 第52章 你别、别学我 景南逢跟周雅芙同在一个包厢里不好关门,俞子修便以身体做门,一动不动的站在包厢门口,绝对服从司令下达的命令,不错眼的盯着周雅芙。 周雅芙泄愤的用力跺脚,什么绅士风度,什么温文有礼,狗屁!都是狗屁! 等她回了江宁非要去大总统面前告景南逢一状不可,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流氓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此刻,还有一个人也在想着景南逢,这人便是杜鸣悦了。 景南逢捧了他两天的打泡戏,真金白银,珠翠玉石没少往后台送,出手阔绰的让杜鸣悦都以为景司令要包养他了。 可惜,第三天景南逢没出现,他心中说不出的失落,本以为景司令有军务在身,没想到打杂小厮急匆匆跑来告诉他,景南逢竟去了东郊戏院捧了白灵筠的场。 杜鸣悦一气之下砸了半个化妆间。 又是白灵筠! 怎么每次都是白灵筠抢他的风头? 开场前在后台一通发飙,以至于他第三天的打泡戏没发挥好,唱的一塌糊涂,后半段要不是有梅九梅在后台帮他唱双簧救场,眼下他早就被轰出梨园行了。 胜福班那个传话的小戏子告诉他,今日白灵筠也会来湖广会馆唱堂会。 杜鸣悦不惜给梅九梅扮作跟包也要来会一会他,他倒要看看这个曾经在春合堂被打入冷宫,践踏在脚下的白师兄,如今到底学了什么狐媚子本事,把宛京城里的这些司令迷的团团转! “十六?” 梅九梅推了杜鸣悦一把。 “走什么神呢?喊你半天了。” “啊?怎么了师兄?” 梅九梅已经勒好了头,今天他要唱的是武旦名段《竹林记》,十分考验功底的一场戏,不能分太多心思去关注旁的事情。 上台前最后嘱咐杜鸣悦一次,“今天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发呆的,也不是让你找谁出气的,若今日因为你而惹了麻烦得罪了沈司令,莫说是咱们俩,就是整个春合堂搭进去都不够赔的,你听明白了吗?” 杜鸣悦抿了抿唇,低低应了一声。 “明白了。” 梅九梅头勒的极紧,做不出太多表情,心里有些后悔一时心软听信了杜鸣悦的话。 他就不该带这没长脑子的玩意出来,打泡戏唱砸了不先自己找原因,反而去怪别人,一听说白灵筠今日也会来湖广会馆立刻就坐不住了,这种场合下就算碰了面又能怎样,撒泼打滚的骂一场还是舞刀弄枪的打一顿? 梅九梅在心里冷哼,莫说是打骂闹事,只要敢露出挑事的矛头,外面那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大兵立马就能把你脑袋拧下来挂墙头上以儆效尤。 该说的话他都说了,若是杜鸣悦还是拎不清想在这地界儿上找白灵筠的麻烦,那也就别怪他不顾同门情分,亲自押着人送到沈司令跟前去谢罪。 要打要骂,要杀要剐,认准了正主,没的连累无辜! “干什么的?无关人等不许进入后台。” 白灵筠刚到后台外面便被两个手执长棍的小厮拦住。 脑子一转,说道:“我找人。” “找人?找什么人?” 后台里面白灵筠统共就认识那么一个人。 “我找梅九梅,梅老板。” 一听是找梅九梅的,两个小厮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小厮强硬的语气稍稍减弱。 “梅老板马上要登台了,你现在进去也见不着人,有什么事等梅老板下台再说吧。” 白灵筠心道不妙,梅九梅快登台了,他这还没进到后台去,化妆可要来不及啊。 心里正急着,后台里走出来一个画着花脸的少年。 “咦?八师兄,您怎么来了?” 八师兄? 白灵筠左右瞧瞧,确定周边除了把门的两个小厮再没旁人,这小花脸大抵是在叫他。 小花脸是谁他并不认识,但对方明显认识他。 遂打着哈哈回应,“啊,是你啊,好巧好巧。” 小花脸愣了一下,随即开心的跑上前,拉起白灵筠的手摇起来。 “八师兄,您竟然还记得我,我以为您早把我给忘了呢。” 白灵筠扯着干笑,嘴上说着:“不会不会,怎么会。” 心里其实压根儿就不认识这小子,何况他还画着张花脸呢,鬼能认出他是谁。 “八师兄,您是来找九师兄的吗?九师兄已经候场了,这会恐怕见不到他呢。” “啊,没事,我其实是来……”唱堂会的…… “哦,对了,十六师兄今天也来了,我带您过去找他。” “不用麻烦哎……” 十六师兄又是谁?他不认识啊! 不容白灵筠把话说完,这位热情似火的小花脸师弟拉着他从两排巨长无比的化妆台中间快速穿过,并且特别贴心的将他送到梅九梅的化妆间外,继而又极其负责的吆喝着里面的人出来迎接。 “十六师兄,您快出来瞧瞧是谁来啦?” 杜鸣悦被梅九梅出门前又教育了一通,心里正郁闷着师兄不但不帮他出气,反而还替白灵筠说话。 什么叫他不尊重座儿受外界干扰唱不好戏? 什么叫他基本功虚浮不勤勉练功只想投机取巧? 还说他打泡戏的看家绝活都比不上白灵筠随便唱的一句昆曲? 他怎么就受干扰了?怎么就投机取巧了?怎么就不如白灵筠了? 杜鸣悦想破大天也想不明白,他师兄以前不是这样的,怎么突然开始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 “十六师兄,您在里面吗?” 杜鸣悦心烦的很,外面还不停的叫他,骂骂咧咧起身去开门。 “叫叫叫,叫魂啊?这么会叫,明个滚去给死老头子唱粉戏……” 用力拉开门,迎面撞进眼里的人吓了他一跳,可真是想谁来谁! 指着白灵筠的头发,一开口结结巴巴。 “你你你,什么鬼、鬼发、发型?” 白灵筠吹起额前的一缕发丝,痞里痞气的逗他。 “我我我,今年新、新发、发型。” 杜鸣悦用力咬了下舌头,用疼痛控制自己的结巴。 “我告、告诉你啊,你别、别学我。” 第53章 轻点拉,这披风掉毛 舌头咬的嘴里漫起一股血腥,效果却不怎么好。 打小的毛病不好治,紧张着急或者被吓着了就结巴,话说不利索。 白灵筠见傻狍子师弟涨红了脸,也不再戏弄他,打发走小花脸,擦着杜鸣悦的肩膀进到化妆间。 戴沛川不知道被沈律带到哪去了,他的化妆箱和戏服都在他那,进到湖广会馆之后他就没瞧见这俩人的身影。 沈啸楼中途耽搁了一会去给他买披风,到了湖广会馆后又与钱摆州寒暄了一阵,按理说沈律和戴沛川应该比他们早到才对,可刚刚他在宴会厅里寻摸了一圈也没找见人。 “你们今天带多余的戏服了吗?” 杜鸣悦没好气的呛回去。 “关你什么事?我凭什么告诉你?” 白灵筠摇头失笑,说他傻可真一点没冤枉他,一般唱堂会的角儿都会多备出两套戏服来。 一方面以备不时之需用来做替换,另一方面有的雇主老板爱临时点戏,指不定脑子里突然蹦出个什么灵感,临时点些曲目单上没有的戏让你唱,杀你个措手不及。 所以一般有经验的,除了会准备预定曲目需要的戏服头面外,还会额外另备两套戏服防患于未然。 梅九梅如此工于心计的人,肯定不会让自己面对那样突如其来的难堪局面,今天这么重要的堂会,势必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别这么小气,待会我的人来了借多少还你多少,柳方不是都告诉你们我有一箱金条了吗,肯定还得起就是。” 说到这,白灵筠狡黠的眨眨眼。 “对了,那傻小子偷错了东西,把我的药方当成银行票据存根给偷走了,回头你可得让他把药方还我,还等着抓药治病呢。” “你!你!” 杜鸣悦被白灵筠这一大段话挤兑的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他就知道柳方那个小杂碎靠不住,低贱班子里出来的下贱东西,还妄想进到他们春合堂里去,呸!也不撒泡尿照照,瞧瞧自己是什么德行,现在竟然还敢出卖他! 白灵筠坐到梳妆台前,上面各类化妆工具摆放的整整齐齐,使用过的毛刷也都擦洗的干干净净放在一张白纸上风干。 赞赏的点点头,确实符合梅九梅的风格。 “你给我起来,谁让你坐我师兄的位置了?” 杜鸣悦扯着白灵筠的披风用力往后拉。 白灵筠似笑非笑的歪头看他。 “轻点拉,这披风掉毛,待会你给拉秃噜毛了,沈司令问起来我可没法交代。” 这时候的毛皮大衣没有现代化的机器做加工处理,他身上这么大一件狐狸毛披风不知用了多少狐狸背毛拼接而成,稍微使上点力气就要抓掉一把毛下来。 杜鸣悦一听“沈司令”三个字连忙松开手。 菜市口枪毙红胡子那天,满大街的人都看见白灵筠与沈啸楼共乘一匹马,前一晚东郊戏院里捧戏子,第二天一大早就共骑一匹马招摇过市,说这俩人没点什么打死他都不信! “你、你别拿、沈司令吓唬我,反正你、不能动我师、师兄的东西。” 白灵筠见傻孢子又结巴起来,看样子是真急了。 也罢,原本他想借用一下梅九梅的工具,现下看他打理的这么干净利索也不好意思再借了,起身准备出去再寻一寻戴沛川。 听着外面的场面已经热场,梅九梅唱的多半是刘金锭火烧余洪,且得打上一会呢。 “哟,我当是谁在这边吵吵嚷嚷呢,原来是咱们春合堂的白老板啊。” 突兀的声音传了进来,挺粗的原声非夹着嗓子说话,听的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来人斜斜歪歪的靠在门框上,翘着兰花指拂了把溜光水滑的鬓边。 “哎呀,错了错了,瞧我这记性,您啊,如今已经不是春合堂的人了,现在挨哪发达来着?叫……叫什么班来着?” 杜鸣悦回头一见到这个不请自来的人,脸上的表情比见到白灵筠时还要难看十倍。 白灵筠瞧见,心里不免疑惑。 这位扭着胯骨轴翘着兰花指的……娘大叔,也没说傻狍子师弟啥吧,他撂这脸子是啥意思? “唉,实在是想不起来,那些个小戏班子起的名儿都一个样,毫无特色,难以叫人记住。白老板,您今儿是怎么着?空手来唱堂会?没关系,他们春合堂的人狼心狗肺陷害同门,我们金家班可团结友爱和善的很呢,您需要什么只管说一声,咱们必定给您准备齐全。” 哦?原来如此。 白灵筠听明白了,这位自称金家班的娘大叔不过是拿他当做引子,挖苦嘲讽的其实是春合堂,难怪杜鸣悦脸色会那么难看了。 前面戏台上已经唱到刘金锭带兵出征,如风社的武场伴奏团结合了从申城传来的新式大舞台技术,大锣板鼓敲起来声音震天响。 <双锁山来了我女将军,桃花马冲锋陷阵,挥舞宝刀神鬼惊,此去寿州解围困,救驾杀敌立功勋。> 白灵筠在金家班这位娘大叔的指桑骂槐中走神听着梅九梅的唱腔,要不是眼下环境不对他都要鼓掌叫好了,这一嗓子起的把女将军的精气神全给唱出来了。 好!实在是好! 前面戏台上唱的精彩,后台也没落了脚步,吵的热闹非凡。 杜鸣悦指着娘大叔斥骂。 “柴红玉你个二椅子,长着一张狗嘴,吐不出象牙!少在这胡说八道,你们金家班上个月不要脸皮挖了我们春合堂两个武生,到底是谁狼心狗肺?” 娘大叔被骂了也不生气,隔空朝杜鸣悦妖娆一点。 “哟,瞧您这话说的,怎么就那么难听呢,要说起不要脸啊,这宛京城里还有谁比你们春合堂更不要脸啊?白天台上唱戏扮女人,晚上床上浪叫真女人,有谁还不知道你们春合堂是明着唱京戏,背地里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做着皮肉生意的兔爷啊?” 杜鸣悦被柴红玉一把火给点燃了,猛的窜起来把他按到门板上,啪啪就是两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放你娘的狗臭屁!看爷爷不撕烂你的狗嘴!” 第54章 咱们春合堂? 柴红玉被扇了嘴巴子还不住嘴的放声大叫。 “打人啦!春合堂打人啦!快来人呐——” “你他妈的还敢喊人?让你喊!我让你喊!” 杜鸣悦是个暴脾气,脑子里又不爱琢磨事,柴红玉叫的越大声他下手打的就越狠。 柴红玉被打的嘴角汩汩流血,也不知是故意跟杜鸣悦作对,还是内里是个抖m,两只手护都不护自个一下,由始至终梗着脖子,一脸你打任你打,我就负责喊的倔强,真可谓是挨最狠的揍扯最大的嗓门。 很快白灵筠发现了不对劲。 正常人挨打本能的反应都是喊“救命,别打了”这类带有潜在求饶意味的话,可柴红玉一句救命没喊,一句求饶没说。 从杜鸣悦动手打他的第一下开始,他一直喊的都是“春合堂打人,快来人”,似乎是故意在吸引着什么人来。 外面戏台上的场面在转折部分有几秒钟的停顿空场,柴红玉深吸一口气,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张起大嘴。 “来——唔——” 白灵筠眼疾手快,抓起梅九梅梳妆台上擦洗毛刷的抹布塞进柴红玉嘴里。 突然被堵住嘴巴,柴红玉瞪着大眼珠子,一时没反应过来。 “唔?” 白灵筠左右找寻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布条绳子之类的东西。 突地定睛一瞧。 巧了,今儿个杜鸣悦扮作梅九梅的跟包穿着一身短打,腰上系着拧成麻花状的粗布腰带。 杜鸣悦正按着柴红玉打的起劲儿,腰上突然摸过来一只手吓了他一跳。 “你干什么?解我衣服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杜鸣悦错愕不已,一手还条件反射的在柴红玉脸上张牙舞爪的抽着,一手连忙护到腰间攥住腰带。 白灵筠拨开他的手。 “少废话,把他抓住了,再让他这么喊下去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杜鸣悦眉头一皱,猛的回过味儿来,在柴红玉转身要跑的一瞬间将他抓了回来,拧着他的两条胳膊反扣到背后。 一反应过来,迅速催促白灵筠。 “快解快解,这个阴险狡诈的阴阳人,又想害咱们春合堂!” 白灵筠闻言抬了下眼皮,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咱们春合堂?” 杜鸣悦脸上一红,低声怒喝。 “你怎么这么磨蹭,不行你按着他,我自己解。” 白灵筠耸耸肩,唰啦一下将杜鸣悦的腰带抽出来,胸前一凉,杜鸣悦猛的打了个哆嗦。 二人合力将疯狂挣扎的柴红玉绑了起来,杜鸣悦不知从哪找出一根麻绳,把柴红玉的两只脚也反着掘到身后,连着手腕绑到一起。 随后又拿出一条手绢,从他的上下嘴唇中间勒到脑后打上死结,以防他把塞进嘴里的抹布吐出来。 做完这一切,杜鸣悦脱力的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师兄上台前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去招惹白灵筠横生事端,可没想到柴红玉这个二椅子娘娘腔挑事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要不是白灵筠反应快,他今天就要闯下大祸了。 抬头看了看靠在梳妆台前站着的人。 犹豫半晌,开口问道:“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白灵筠甩着手脖子,这柴红玉看着细瘦一根棍,挣扎起来跟活驴子似的,尖利的指甲在他手上挠出好几道红印子。 杜鸣悦眉头紧皱,心中升起担忧。 “师兄下台后就是金菊美和柴红玉的双人曲目,现在咱们把他绑了,一会金菊美找不见人怎么办?” 柴红玉已经被折腾的两眼涣散,听见杜鸣悦提到他们班主的名字立马来了精神,鲤鱼脱水似的,脑袋和脚使劲在地板上拍打。 杜鸣悦一脚踹过去。 “你给我老实点,挨揍没够是不是?” 柴红玉被绑住手脚,露出最脆弱的胸腹,嘴也被堵住了,眼下杜鸣悦一冒狠,立即瑟缩起来,不敢再发出声音。 白灵筠挠了挠脑瓜门,双人曲目其中的一个搭档没了,那的确是不太好办。 杜鸣悦在白灵筠身上打量一番,猛一拍大腿,从地上跳起来。 “对啊,你跟包不是还没来吗,你可以顶替柴红玉去跟金菊美搭档啊,反正是团拜会,临时变个小花样没人在意。” “啥?” 白灵筠反手指着自己,“我都不认识金菊美,怎么搭档啊?” 杜鸣悦兴冲冲的推着他往外走。 “没事没事,我认识,我带你去。” 白灵筠被杜鸣悦强行推出门,地上的柴红玉傻眼了,白灵筠顶替他跟班主搭档?他不是被打的耳鸣听错了吧?他们这些唱京戏的会唱他们金家班的戏? 金菊美的化妆间里,白灵筠浑身僵硬的坐在凳子上。 杜鸣悦忍着笑对金菊美说:“金老板,我白师兄京、豫、黄、评、越,晋、汉、昆、秦、湘,十大曲种没有不会的,与您搭档绝对没问题。” 金菊美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身材中等偏瘦,一颗脑袋光溜溜的,只在脑瓜尖顶上留了一条麻花小辫,五官长的又小又紧凑,脸上永远笑眯眯的,瞧着就喜庆。 这个模样,白灵筠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唱京戏的,倒像是…… 金菊美憨憨的摸了摸后脑勺。 “杜老板,你也知道咱们金家班跟别的班子不一样,不是啥人都能唱的,我再叫人去寻一寻红玉,实在找不见人我只能去台上亲自告罪了,一切损失由我金家班承担,绝对不连累旁人。” 杜鸣悦一听这话,这可不行啊,金菊美一去告罪势必要引起重视,一个大活人在湖广会馆说没就没了,不用沈啸楼发话,钱摆州掘地三尺也得把人给挖出来,到时候不就露馅了吗。 “金老板,要不您先听听我师兄的唱腔再做决定,今天这么大的排场,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但凡是咱这戏没唱好,那绝不单单是告罪承担损失就能解决的,咱今个的主办方可是沈司令,沈司令是什么人这几日您还没听说吗,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可瞧的清清楚楚,沈司令那左腰上挂着军刀,右腰上挂着手枪,大马金刀的坐在正中央,吓死个人哟。” 第55章 金家班,蹦蹦戏 白灵筠有点绷不住笑,傻狍子师弟为了不把自己小命搭进去真是拼尽全力了,这一套接一套的小语言给金菊美都说蒙了。 要不是他跟沈啸楼一起来的会馆,知道他腰上就一条光溜溜的牛皮腰带,他都得信了傻狍子的鬼话。 是个人就没有不怕死的,金菊美带领的金家班在宛京城的排名都靠不到中上,这次也是因为沈司令曾经在东部四盟带过兵打过仗,所以钱会长特意找到他们金家班来表演助兴。 他嘴上说的轻巧,承担一切损失,其实那都是自己安慰自己的瞎话。 柴红玉这个老小子总是这么不靠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玩失踪也不看看时候,真是要被气嘎过去。 “那……白老板,您都会唱什么啊?” 白灵筠被问的不知道怎么答,他会唱的可太多了,要是细数起来他能坐着报一上午的曲目。 “生旦净末丑,您是问哪一类呢?” 金菊美眨了眨绿豆般的眼睛。 “哪一类都不是,咱们金家班是唱蹦蹦戏的。” 白灵筠原地石化三秒钟,突然站起身,扭头往门外走。 杜鸣悦连忙跑上去伸出胳膊拦住他。 “师兄你别走啊,咱是来救场的,你忘了?啊?” 杜鸣悦边说边挤眉弄眼。 人是咱俩一起绑的,出了事谁都跑不了,这个时候可不能因小失大啊!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特别想骂人,但金菊美还在,他不好说太多。 只好生硬的道:“我不会唱。” 杜鸣悦一见有门,再度发挥起他那关键时刻丝毫不结巴的三寸不烂之舌。 “京戏也是戏,蹦蹦戏也是戏,万般变化不离其宗,只是技巧不同而已,只要金老板唱上几句,凭师兄您的聪明才智保准能学会!” 白灵筠嗤笑,这时候知道一口一个师兄的叫了?早之前怎么没见他这么亲近? 嘴唇蠕动,无声说出四个字: “我、学、你、妈!” 金菊美站在白灵筠身后,看不见他的口型,因此不知道他说了什么。 只见得杜鸣悦五官扭曲,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按着脸皮使劲摩擦似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杜鸣悦暗自运气。 为活命,我忍! 讨好的挽起白灵筠的手臂。 “师兄,您今天也是被请来唱堂会的,代表的是整个胜福班的门面,到时若是真连带起来,胜福班也得跟着遭殃,您与胜福班没有契约在身这事咱们是知晓的,可沈司令会看在一纸契约上就放过胜福班吗,我瞧您与那跟包的小子相处的不错,咱们眼下是活出了头,吃喝玩乐都享受过,您那小跟包才活了多少年岁,连累了那么小的孩子,您心里过意得去吗?” “一纸契约”四个字戳到了白灵筠的痛点上,不禁让他想起了戴沛川的卖身契。 沈啸楼如果想整他的确随便一个由头就可以,完全不会管其他的人、事、物。 不过…… 斜眼看着杜鸣悦。 “万般变化不离其宗?” 杜鸣悦点头如捣蒜。 “没错,没错。” 白灵筠长长的“哦”了一声。 “如此,以十六师弟的聪明才智学会蹦蹦戏也不是件难事,不如就由十六师弟与金老板搭档登台吧。” 杜鸣悦眼珠子一转,脑子转的飞快。 “我倒是想有这个与金老板一起合作的机会啊,可沈司令他没请我,我今儿就是个跟包,上不了台呀。” 白灵筠冷哼一声,这时候你倒是不傻了。 其实不用杜鸣悦说,他心里清楚明白,到了眼下这步田地,他只能顶替柴红玉与金菊美搭档,把这出戏唱下去。 总归今日是来唱堂会的,一个人唱,或是同他人搭档也没什么所谓,罢了罢了。 眼见白灵筠表情松动,杜鸣悦将人按到化妆台前,双手托着一只画笔,嘴角憋笑请金菊美为白灵筠化妆。 “金老板,您请。” 二人刚刚争执的功夫,金菊美已经给自己脸上快速化出了妆容雏形。 圆圆的脸刷腻子似的涂了一层白粉,两条半截的粗眉高高挑起,本就绿豆似的小眼睛化了两个黑圈,左右脸颊对称着一边按上一个圆溜溜的红脸蛋,下面那嘴巴化的更是离谱,比唐代仕女图里的樱桃小嘴还小,整体妆容比之京戏里的丑角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白灵筠瞧见金菊美的脸立马不干了,要给他化成这样,他宁可被沈啸楼一枪打死! 左一句蹦蹦戏,右一句蹦蹦戏,真当他什么都不懂好糊弄呢? 蹦蹦戏在当下又被称作半班戏,是从东部四盟的一项地方特色“扭大秧歌”发展延伸出来的。 从前扭秧歌都是在白天扭,后来受到其他戏曲种类的影响,白天扭秧歌的艺人逐渐演化到晚上,边唱民歌小调,边穿红戴绿甩手绢扭秧歌,所以晚上的表演又被叫做“小秧歌”。 再往后,陆陆续续吸取了莲花落、太平鼓、梆子戏、驴皮影,以及各种各样的民间笑话,汇合到一起进行丰富和改编,逐渐形成了一类独特的戏曲种类,便是杜鸣悦和金菊美所说的蹦蹦戏。 白灵筠不管这蹦蹦戏还有多少个随着时代演化而更新出来的名字,他只知道在华国第一届民间音乐舞蹈汇演前,把这个由两个人搭档组成的唱跳组合统一改名为——二人转!!! 他没有瞧不上二人转的意思,但是让他一个唱京剧的突然转行去唱二人转,这个跨度实在太大了,他需要一个接受适应的时间。 金菊美甩着头顶的小辫,笑眯眯的说:“白老板不必惊慌,咱们两个角色不一样,您扮演的是美角,我扮演的是丑角,这样搭配才精彩好看,美角自然不会给您化成我这样。” 白灵筠是信金菊美说的美丑搭配,他在现代看的二人转都是男女组合,女的倒是很貌美如花,可那没用啊,他从没见过两个男的搭在一起又唱又跳演二人转的。 男男的唱跳组合在他们现代那叫偶像男团,可不叫二人转! 第56章 宛京城内的四大巨头 杜鸣悦趴到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随后快步跑回来。 “前面刘金锭已经大胜回营,再耽误下去就来不及了。” 白灵筠无法,闭上眼睛一咬牙。 “来吧!” 二十分钟后,脸上的勾勾画画停下来。 白灵筠没有睁眼直视自己的勇气,哑着嗓子问:“化好了吗?” 化妆间里半晌无声,白灵筠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又问一遍。 “我的妆……化好了吗?” 杜鸣悦掩唇咳嗽一声,不自在的回道:“化好了。” 白灵筠把手指骨捏的嘎巴作响。 “有眼看吗?” 他发誓,如果一会睁眼看见一张与金菊美如出一辙的脸,他一定要打断杜鸣悦的肋巴骨! 杜鸣悦被问的心里一阵烦躁。 “睁眼就能照镜子,你不会自己看啊。” 金菊美也附和道:“白老板,您睁开眼瞧瞧,哪不顺眼我再给您调整调整。”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先是缓缓睁开左眼,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后愣了一下,随即倏然睁开右眼,两只胳膊拄着梳妆台贴到镜子前去。 “这是……我?” 前面戏台上传来快节奏的鼓点声,竹林记已经唱到尾声,小兵上台了。 杜鸣悦等不及白灵筠挑毛病,拉起他就往屏风后面走。 “别磨蹭了,快换衣服。” 白灵筠双眼出神,被杜鸣悦上下其手的扒掉外衫,套上演出戏服。 穿衣服的过程中,杜鸣悦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往白灵筠脸上瞄。 妈的,这是个妖孽会画皮吧? 令白灵筠担心了二十多分钟的妆容问题现在完全不再是问题,金菊美给他化的这个妆非但一点不丑,简直就是妙笔生花,美到了极致,生生把白灵筠一个男人化成了风华绝代的大美人。 要知道二人转的装扮与京剧不同,二人转是更贴合生活气息的,所以装扮上只是在日常服饰的基础上增加了些鲜艳和华丽。 没有各式女性化头面的点缀,对演美角的反串男演员来说是非常不友好的,毕竟男女差异摆在这,没办法只凭简单的化妆技巧将一张男性骨骼的脸美化成女性。 然而过去的“没办法”,今天在白灵筠的身上得到了完美解决。 金菊美给手下许多十几岁还处在发育期的弟子化过妆,年纪最小,男性特征最不明显的弟子化出来都比不上今日白灵筠的一分美,可见其骨相有多优越美好。 换好戏服,白灵筠从屏风后走出来。 金菊美看进眼里又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现在已经不能用雌雄莫辩来形容了,亭亭玉立于眼前的,是一个毫无破绽,真真正正的绝色美人。 白灵筠盯着镜中的自己也恍惚了,这张脸与从小到大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那个女人太像了。 不能说一模一样,也绝对有八九分的相似。 杜鸣悦伸出五指在白灵筠眼前一通猛摇。 “喂!师兄,回神了!” 金菊美还没教他唱蹦蹦戏呢,可别关键时刻掉链子啊。 白灵筠稳了稳心神,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登时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 扭头怒视杜鸣悦。 “你给我穿的什么东西?” 杜鸣悦无辜的眨眼。 “龙凤褂啊。” “龙……咳……” 白灵筠一口气没上来,被口水呛到咳嗽。 半晌,扯着大红色的裙褂往下脱。 “我龙你大爷的凤褂,你让我一个大男人穿新娘子喜服?杜鸣悦你是故意整我吗?” 这回不用杜鸣悦阻拦,金菊美已经心疼的哎哟哎哟叫起来。 “我的白老板哟,您仔细别扯坏了,这身龙凤褂可是咱们金家班的传家古董,比宛京城里一套四合院还值钱呢,金贵的很啊。” 白灵筠一甩手。 “正好,这么贵重的戏服金老板您快收起来放好,别我一不小心弄坏了,卖了我也赔不起。” 金菊美忙解释,“不是那意思,您误会,您误会啊,今儿个咱们要唱的是《小拜年》,沈司令钦点的,非得配上这身龙凤褂不可,白老板,您行行好,算我老金求您了,您委屈委屈,成不?” 金菊美都要给白灵筠跪下了,他算是咂摸出味儿来了,不管今天白灵筠这戏能不能唱下来,只要他人往台上那么一亮相,一准儿能博得个满堂彩。 这脸蛋,这身段,把柴红玉揉巴碎了塞回娘胎里重造一万次都比不上,他务必得死死扒住人,绝不能让他跑了。 白灵筠捂着嗡嗡响的脑袋,眼睛都疼出重影来了。 “行行行,别废话了,唱《小拜年》是吧,我会,赶紧吧。” 再折腾下去他真要吐了。 “哎呀,那可太好了!” 金菊美大喜过望,朝外间大声喊道:“金家班《小拜年》准备候场!” 宴会厅内一共容纳了1200人,大部分是以商团军名义请来的,只有一小部分是沈啸楼通过军方下的帖子。 在这1200人当中,仅有极少数的几个人心里知道今日这场团拜宴会的终极目的,而这极少数的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当下能震慑宛京城一方的人物。 湖广会馆的钱摆州自不必提,另外还有商团军的团总张乐山,中央银行宛京分行行长陈立诚,宛京警务司局长纪凯风,内务部兼商务部总长黎丙祥。 管控市场经济命脉的,手握宛京城大半金库的,维护地方治安特权的,以及取代了清政府民政部的。 宛京城内的四大巨头,如今全被沈啸楼笼在手中,财权两手,哪手都没落下。 今日戏台上唱的是余洪溃败,走投无路钻入竹林藏匿,被女将军刘金锭放火焚烧逼出竹林,一举拿下。 戏台之下,沈啸楼也亲手为这些各行各界的代表们打造了一片“竹林”,届时就看这些人是主动走出来,还是要他也放上一把火,逼上一逼。 先前一直没见着影的沈律从外面进来,低声在沈啸楼耳边汇报情况。 “司令,都准备好了,赵天雷的接应已被全部拿下,挨户团孙奎濡一家老小正在咱们城外军营里喝茶做客,另外还遇上点意外收获,庄秦王府通过福威镖局往津门押运了一批古董字画,里面有四个大箱子装的全是火药,正被咱们给撞个正着。” 第57章 自今日起解散商团军 沈啸楼颔首表示知晓,停顿半刻,状似无意的吩咐道:“去后台把白老板接过来。” 沈律偷笑应是,快步去往后台。 《竹林记》下了戏,欢快的唢呐立刻吹起,板胡、三弦紧随其后。 戏台左侧,一金丝龙凤刺绣新娘裙褂的美角,脸上遮着红色半透薄纱碎步登场,大红手绢在指尖上下翻飞转着花样。 <正月里来是新年啊。> 戏台右侧一身穿大红马褂,头顶麻花小辫的丑角甩着红手绢,四指合拢翘着小手指,摇头晃脑挤眉弄眼边扭着秧歌步边接道。 <大年初一头一天呀啊。> 美角:<家家户户团圆会呀啊。> 丑角:<少的给老的拜年呀啊。> 台下不少人第一次听蹦蹦戏,皆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快开场震的浑身抖三抖。 美丑二角扭到戏台中央,做工合一摆了个花架,一站一蹲合唱道: <也不论那男和女呀,诶呦呦呦呦呦诶呦呦,都把那新衣服穿啊,诶呦呦呦呦!> “咔吧”一道陶瓷碎裂的声音响起。 钱摆州看戏看的正乐呵,被身边这声脆响吓了一跳。 扭头望去,只见沈啸楼攥在手中的茶杯被捏的四分五裂,噼里啪啦的从掌心往桌子上掉碎瓷片。 心下一惊,忙出声询问。 “这是怎么呢?不好听?” 不应该啊,金家班虽然在宛京城没什么名气,但在东四盟一带可是赫赫有名的大剧团,曾经也是三进过皇宫的。 沈啸楼深深看了钱摆州一眼,这一眼看的钱摆州竟生出一种“天人永隔”的错觉来。 “你有、有、有…话好好说。” 沈啸楼嘴毒的时候不可怕,最叫人胆战心惊的就是他不说话,只用那种独狼似的眼神盯着你。 在钱摆州的印象中,上一个被沈啸楼这样盯着看的人现如今在地底下可能都领到投胎转世的号码牌了。 “这就是东四盟蹦蹦戏?俗是俗了些,倒很有些意思。” “唱美角的那位真不是个小娘子吗?虽蒙着半张脸,可瞧那身段,那风情,比卿云楼里的头牌苏宝宝还绝,回头我说什么也得去后台瞧上两眼不可。” “哎哟,您可收声,前几日卿云楼被沈司令一纸封条给封死啦,苏宝宝如今下落不明,不知被哪个有权有势的老爷带走了呢。” 沈啸楼耳力极好,听着四周这些窃窃私语,脸色越发难看。 在“啊诶呀啊”的双调合唱中,美丑二角极默契的高甩手绢,做了最后一个舞台亮相。 金家班的拿手小帽《小拜年》表演完毕,谢幕下台。 宴会厅内轰隆隆的掌声和叫好声,把四下闲碎的讨论暂时压盖下去。 钱摆州抹掉额头上的冷汗,招手叫来悦竹。 小声吩咐着,“快去后台瞧瞧,刚在台上与金菊美搭戏唱《小拜年》的是谁。” 悦竹不解。 “不是柴红玉,柴老板吗?” 钱摆州瞪起眼珠子,“你瞎还是我瞎,给柴红玉那张马脸换个头他也玩不出这花活儿,赶快去!” 指使完悦竹去后台打探,钱摆州心里还是一阵莫名发慌。 沈啸楼推开桌子上的碎瓷片,弹掉落在身上的细碎残渣。 绷着脸对钱摆州道:“准备开始吧。” 钱摆州脱口便问:“不等白老板唱完吗?” 沈啸楼冷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不是刚唱完吗?” 钱摆州一怔,随即指向戏台。 “刚刚刚刚……” 沈啸楼没理他,倏然起身,大步走向戏台。 随着沈啸楼的起身,宴会厅的大门从外面向两侧开启,端着步枪的士兵踢踏踢踏跑步进来,将厅内的1200人围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人群一阵躁动,面对一排排的漆黑枪管众人不敢大声尖叫,更不敢随意跑动,只能与邻座的人挨在一起瑟瑟发抖。 刀枪无眼,生怕自己的表现太过突出而被盯上,抓起来打骂一顿不要紧,一个搞不好喂上花生米可不就玩完了。 沈啸楼长腿一跨,踩着戏台边缘蹬了上去。 钱摆州见状,来不及再琢磨白灵筠是怎么跟金菊美搭档到一起的,忙招呼着人将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摆到戏台中央。 戏台上,一张桌子,三面木板。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木制投票箱,而三面木板的顶端则分别写着黑体大字:保卫团、挨户团、商团军。 沈啸楼给钱摆州使了个眼色,钱摆州清了清嗓子。 “诸位!暂且不必惊慌,今日是腊月二十三,咱们的传统小年日,沈司令委托我们湖广会馆组织召开团拜宴会,其主要目的是想与大家照个面,眼熟一下彼此。” 台下瑟缩的众人转动着眼眶里的眼珠子,余光扫视四周对准自己脑袋瓜的步枪。 敢情他们军方都是用枪管子照面眼熟的? 钱摆州从怀里掏出一张折成三折的纸,展开后朗声念起来。 “为了表示我们商团军支持国民政府统一经济发展的决心,我,钱摆州,仅代表张乐山先生,以及全体商团军成员,郑重宣布:自今日起解散商团军,并将商团军内所有资产明细一并上交国民政府充实国库,以上为宛京参议院、内务部、商务部三方共同核查通过协议,即日生效!” 一段毫无铺垫,突如其来的解散宣告惊呆了众人。 更有甚者不顾指着自己的枪管,跳起来高声叫骂。 “钱摆州你个乌龟王八犊子,你什么意思?借着团拜会的名义把咱们叫过来原是摆了场鸿门宴?你们商团军爱解散不解散,爱上交不上交,关我们挨户团狗屁事?” “没错!还拿枪指着老子的头?怎么着,老子不解散还要在这毙了老子不成?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就是就是……” 有一个跳起来强出头的人,就有第二第三个。 三个民间组织说取消就取消,牵扯的可不仅仅是这三方利益,宛京城内千丝万缕,靠着这个渠道吃饭的人多的是。 吃饭的饭碗要被砸了,留着一条命还有什么用,坐等饿死吗? 钱摆州笑眯眯的伸出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第58章 必如民心所愿 “黄副团总、李保长,先别激动啊,咱们商团军今日虽然宣布解散,可没人逼着您二位的保卫团和挨户团也跟着一起解散啊。” 钱摆州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大家都知道,我们商团军人少,而且都是些小商小户,起初凑到一起成立商团军,说白了就是个商会,遇事能有个商量解决的地方,如今国民政府成立,有专门的内务部和工商部负责市场经济,咱们商团军何必还自寻烦恼自讨苦吃呢,有困难找政府,有问题寻帮助,这岂不是更便利嘛。” 一席话说完,钱摆州将手里的三方协议用图钉钉在商团军的那块木板下,回身拍了拍桌子上的木制投票箱。 “今天把大家伙召集过来,说句心里话都是为了咱们各位着想,如今是国民政府当家做主,再不是清廷旧时代,咱们这些民间成立的组织最终只有主动解散和被动解散两条路可以走,沈司令顾念着情面,今天让大家过来主要就是想听听大众的意思,您看您二位是能代表大众呢,还是能代表得了您们团总呢?” 朱老三拄着拐歪歪扭扭的站起来。 “你少在那站着说话不腰疼,别人不知道你跟姓沈的是什么关系,我朱老三可是亲眼所见,那日从你湖广会馆里出来的人正是他沈啸楼!” 钱摆州眯了下眼,看来朱老三的另一条腿也不是很想要了呢。 “哦?朱三爷这话是从何说起啊?我们湖广会馆自成立以来,始终面向八方客旅商户,是提供中转环节的地方,每日进出的什么人都有,沈司令向我租借宴会场地,自然要亲自来会馆查看一番,这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吧。” 钱摆州脑子快,嘴更快,完全不给朱老三一丝一毫反应的机会。 “另外,在下还有一点十分疑惑,朱三爷您身为保卫团的保长,怎地还盯梢起我湖广会馆来了呢?” 朱老三被怼的哑口无言。 “盯梢”在这三个民间组织中是大忌! 各有各的地盘,各有各的规矩,谁也别妄想掺和进去一脚。 从前就因为互相之间派人卧底发生过几次血拼,所以后面才会有跨界闹事打死不论这一说。 “跨界闹事”只是笼统的说法,这其中还包括所有跨界盯梢被抓的奸细。 但凡奸细被抓,打不死算命大,打死了概不负责。 “赵团总。” 人群中央站起一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宝蓝色马褂,圆脸偏胖,一对大耳朵弥勒佛似的,整个人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有钱的气息,看着就特别的富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前商团军团总张乐山。 张乐山起身后,先朝戏台上始终未发一语的沈啸楼拱了拱手。 沈啸楼微微点头,他才转向赵天雷继往下说。 “如今我们商团军虽然解散,可宛京城内每一商每一户的情谊却还在,赵团总以往不曾严格管束手下,我们在座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商户没少受您足下的欺压,往后我们上有内务部、商务部,再往上还有参议院、军务处,张某在这里忍不住也要劝慰赵团总一句,日后您保卫团行事可要三思了。” 张乐山这几句话说的有些突兀,但众人听后却忍不住在心里琢磨起来。 乍一听是在抱怨保卫团曾经的欺压,可稍稍那么一咂摸就有别的味儿出来了。 受欺压不是重点,张乐山要表达的重点是: 老子现在上面有人,你保卫团再跟我舞马长枪的臭嘚瑟,你看罩我的人收不收拾你? 一个治不了你,还有仨! 宛京城拢共就这么几个政府机构,全他奶奶是罩着老子的! 张乐山一番话透露出的信息令很大一部分人沉默了。 无论他们曾经背靠保卫团、挨户团还是商团军,最多也就是混个糊口,并且糊口还糊的特别不好看。 上面打压着,下面被骂着,整个一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可若真像张乐山和钱摆州说的那样,以后可以安安稳稳的做生意,过日子,有困难找政府,有问题求帮助,被欺负了上面还有人管,那他们为啥放着这样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跟政府作对呢? 沈啸楼冷眼扫视着台下众人,见时机差不多了,朝戏台下方打了个响指。 沈宿踏着军靴走上来,每一步都沉重响亮,在偌大的会场内发出绵长的回响。 向沈啸楼敬了一礼,拿起手中的文件高声念道:“因商团军此前维护市场经济平衡有功,兹聘请张乐山先生为宛京商务部部长职务,聘请钱摆州先生为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职务,择张乐山先生、钱摆州先生即刻上任报道。” 沈宿的嗓门,加上戏台上特有的拢音设置,关着门都能传到湖广会馆外面去,台下众人捂着嗡嗡叫的耳朵缓了老半天才过劲儿。 脑子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后,霎时间,会场里一片哗然。 凭这位副官的大嗓门,他们绝对没有听错。 张乐山一个卖布发家的商贩,当上了宛京商务部部长! 钱摆州一个整日只会养狗的纨绔,当上了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 凭什么? 凭他们商团军主动解散向沈啸楼示好? 凭他们上交财产充盈国库? 凭他们今日跟随国民政府的步伐? 就这? 他妈的,那他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可以啊! “沈司令!” 靠近门口的位置上站起来一个人。 “我是劳工协会的代表,我们愿意从今往后听从政府安排,我们不求高官厚禄,只求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安全的环境,没有剥削,没有压迫,能够保证一日三餐,养活起一家老小。” 白灵筠刚卸完妆,与沈律从后台出来就见到这一幕。 听着那句“没有剥削,没有压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心酸,对生于这个时代下无能为力的心酸。 沈啸楼上前一步,腰身笔直,目光坚毅,抬手向对方敬了一记军礼。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的说道:“必如民心所愿。” 第59章 东西南北,十里八里 简简单单六个字,是沈啸楼今日对宛京城所有人许下的承诺! 会场短暂的安静后,突然躁动起来。 “沈司令,我们精武体育会绝对支持政府工作,今后您往哪边指挥,咱们就往哪边干,咱也不图别的,就盼望着开馆营业有个安全保障。” “华夏赈义社附议!” “商办救火团附议!” “梨园票友会附议!” ……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里,附议声此起彼伏。 大家要的就是肚子能吃饱,日子能过好,至于是清政府还是国民政府,是皇帝老子还是军阀统治,于老百姓来讲,这些距离他们太过遥远,不是他们该关心的事。 白灵筠坐在角落里瞧着,原来宛京城内竟有这么多民间团体,每行每业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组织,这些大小不一的组织都有那么几个领头人。 出于压迫也好,信奉也罢,这些领头人掌握着几十上百,甚至成千上万人的衣食住行。 如此放任下去,政府的威信会越来越弱,影响力会越来越小,真正有职权的部门也会在一次次尝到甜头好处后愈发的不作为。 这也就解释通了,沈啸楼初到宛京,第一件事要大力整治保卫团、挨户团和商团军的目的所在。 只有从顶端的团体开刀放血,才能震慑住其他的小团体,从而让所有人都看到,取消民间的三大组织并不是说说而已。 挨户团的孙奎濡坐不住了。 他来之前与保卫团已经商量好,打死不解散,赌的就是沈啸楼不敢一枪打死他们。 他们猜到了商团军会倒戈反水,却没猜到张乐山这个孬种竟然当众宣布解散,并且将所有财产充公。 钱摆州那个狗腿子干脆成了沈啸楼的代表发言人,鼓动着其他小团体接连附议。 这样一来,他们的处境更加被动了。 “我反对!” 孙奎濡大声喊道:“让我们解散,我们今后没有收入来源,拿什么生活?那些土地可是我们当初真金白银买来租给农户的,凭什么要解散充公?” 钱摆州刚要开口,沈啸楼出声打断他。 “真金白银买来的?从何人手中买的?可有字据?” 孙奎濡挺起胸脯,信誓旦旦。 “自然有,双方签字画押,手续合理合法。” 沈啸楼走到投票箱前,大手按在箱子上,脸上似笑非笑。 “签字画押?合理合法?” 孙奎濡被他笑的心里一阵发毛。 签字画押是不假,但他心里清楚明白的很,那些字是怎么签的,押是怎么画的。 至于合理合法,他买地的时候可还要追溯到清政府去呢,国民政府管天管地管的是当下,还能管回到清政府时期的事情去? “你、你什么意思?” 沈啸楼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投票箱。 “这个箱子里,装着国民政府成立后重新规划的商用土地名单,我们可以随便抽出一张来,看看这些土地到底应该归谁所有。” 孙奎濡一脸茫然,他从没听过国民政府成立后重新规划商用土地的事,不明白沈啸楼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啸楼从投票箱里抽出一张叠成四方的纸张递给钱摆州。 钱摆州接到手里后没打开,而是先请了一个人上台作证。 “为了保证此次土地所属权首次公开的公平公正,我们有请警务司的纪局长来到台上作为监督。” 纪凯风是从清政府时期便在宛京城内担任督查职权的重要官员,国民政府成立后大总统亲自聘请他为宛京警务司局长,负责维护城内律法治安,在宛京是极有影响力的人物。 纪凯风被当众点名,嘴角微不可察的抽搐了一下。 他被沈啸楼请来坐镇,可没人提前通知过他还要上台示众啊。 给沈啸楼使了好几个眼色,对方就是装作看不见。 纪凯风无法,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戏台。 人请上了台,钱摆州才当着他的面展开手中的纸。 打眼一看,乐了。 “自元月一日起,南城东十里,西十里,南十里,北十里正式划归国民政府统一管理。” 孙奎濡乍听进耳里懵住了。 什么东西南北,十里八里的,说的到底是哪块地? “地图呢?你们谁带地图了?” 身边一群人上掏下翻,还别说,真有个人翻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图来。 “快看看,他说的那什么十里在哪?” 几个人围着一张地图,上下左右,翻过来掉过去,是怎么看都没看懂。 “孙团总,不如在下帮您瞧瞧?” 孙奎濡回头一看。 咦?这个人,略眼熟啊。 白灵筠双手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白灵筠。” 这名字,也有点耳熟。 一个小跟班趴在孙奎濡耳边提醒道:“团总,您昨儿早上还对着报纸夸他长的好看来着,就是那个最近红起来的小戏子。” 孙奎濡眼睛一亮,上前就要抓白灵筠的手。 “哎哟哟,原来是白老板啊,瞧我这记性。” 白灵筠放下手,背在身后,躲开孙奎濡的咸猪手。 孙奎濡尴尬的笑了笑,一把扯过羊皮地图。 “白老板看得懂地图,那请您给掌掌眼。” 白灵筠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将地图放到桌子上。 孙奎濡颠着一身颤肉将地图平铺到桌面上,顺便还挺有眼色的挥退了围观的手下。 “白老板,您请。” 白灵筠点点头,走到桌子前低头看地图。 看了几眼后,掀起长褂的一角,两手用力撕下一块布条。 围观众人不明所以,白灵筠一个唱戏的,看地图就看地图,好好的撕衣服干什么? 台上的沈啸楼却微微挑眉,心中讶异,竟不知道白灵筠还会利用地图测算面积? 白灵筠将撕下来的布条捻成细细一条,在地图上找到南城,按照地图勾画出的线路重合覆盖上去,然后再根据地图缩小的1000:1比例进行计算。 眼下这张羊皮地图的缩放比例可能没那么精准,但大致的位置还是可以测算出来的。 指着地图上标注的崇文门。 说道:“东十里。” 第60章 你叫孙圈圈啊? 孙奎濡一看,正是土壤最肥沃,收成最好的上等地。 急切问道:“西十里呢?” 白灵筠将布条横着调转方向,从南城以西,用同样的方法再次测量。 “这里,是西十里。” 孙奎濡一双眼珠子瞪的溜圆。 “宣武门?” 要是按照这么测算下去…… 一把抢下白灵筠手中的布条,从南城以南的方向重合覆盖上去。 看着“丰宜”两个大字,黑眼珠子一翻,捂着心口窝向后倒去。 跟班随从们面上一惊,忙扶住孙奎濡。 “团总!您这是怎么了?” 孙奎濡翻着眼白,握起拳头不断敲打胸口。 要命了,要命了! 宣武、崇文、丰宜、蓟北,整个南城全成了国民政府的商用土地,这不是要他的命根子吗? 钱摆州抻脖子往台下看了一眼,歪着头悄声询问。 “还继续不?我瞧这孙奎濡怕是要撑不住啊?” 打蛇打七寸,这才哪到哪。 沈啸楼眼皮一敛。 “继续。” 钱摆州啧啧两声,从投票箱里再度抽出一个信封,与纪凯风二人眼同拆开。 看到信封里的内容后,二人对视一眼。 钱摆州犹豫不决。 “纪局长,要不您来念吧?” 纪凯风连忙摇头。 “不不不,钱会长别客气,您来就好,您来就好。” 钱摆州看着台下将将被扶起来靠座在凳子上的孙奎濡,心里不免划过一丝不忍。 清了清嗓子,念道:“自元月一日起,东城十三仓……” “咣当”一声闷响! 钱摆州刚起个头,孙奎濡一脑袋扎在了地上。 两眼紧闭,动也不动一下,似乎是脑袋正面磕到地上,给撞晕死过去了。 “哎呀!团总您醒醒,您醒醒啊!” 跟班随从们一窝蜂的拥上去,又拉又摇,孙奎濡一坨刚挖出来的“千岁”似的,浑身上下只有肥肉颤动。 白灵筠离孙奎濡最近,扒拉开前面碍事的人。 蹲下身在他脖颈上摸了摸,动脉还强劲的跳着,一时半会死不了。 拇指用力在孙奎濡的人中上按了半刻,直按的他手指头都木了,孙奎濡才悠悠转醒。 呼出一口气,白灵筠起身对台上的钱摆州说道:“钱会长,您继续,孙团总只是有些激动,眼下已无大碍了。” 钱摆州憋出一丝笑,把信纸举至脸前挡住,一字不落的继续往下念。 “朝阳门内:禄米仓、南新仓、旧太仓、富新仓、兴平仓,东直门内:海运仓、北新仓,德胜门外:本裕仓、丰益仓……” 台上巴拉巴拉报菜名似的,念的特顺溜。 台下孙奎濡几次三番的翻起黑眼珠想要晕倒,皆被白灵筠连拧带掐的折腾清醒。 末了,还友情提示着。 “孙团总,您仔细听,回头把哪地儿落下了,政府可是要追到您府上要债的。” 孙奎濡被气的不停喘气。 东城素有“东富”之称,他全部的指望就是这十三个粮食仓,那可是他近十年的心血啊。 搜刮了……不是,聚集了无数农户的土地产出,才换来的东城十三仓啊! 钱摆州一口气念完,孙奎濡终于怂了。 “沈司令,我错了,求您放我一条活路吧,南城的地我不要了,我同意上交给政府,东城是万万不能动的啊!” 沈啸楼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刚刚钱摆州念过,放到一旁的南城土地归属文件。 “孙团总说错话了,南城的土地,自元月一日起已经归国民政府统一管理,何来的上交一说?” 孙奎濡不住点头。 “是是是,您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南城的土地全是国民政府的,与我孙奎濡本人毫无关系,不是上交,是还,我把南城土地还给政府。” 沈啸楼朝沈宿扬了扬下巴,沈宿立刻拿出纸笔送到孙奎濡面前,大嗓门一吼。 “口说无凭,留下字据!” 孙奎濡看着送到面前的“主动归还南城全部土地协议书”,眼前一黑,又要厥过去。 白灵筠下手飞快,使劲在他满是赘肉的肋下拧了一把。 孙奎濡疼的哎呦叫唤,精神头又被掐了回来。 沈宿顺势将笔塞进他手里,大喝一声。 “签!” 孙奎濡眼含热泪,指尖颤抖,咬着牙在协议书上签下自己的大名。 沈宿皱眉看着,十分不满意。 “这写的是什么玩意?你叫孙圈圈啊?” 孙奎濡苦着脸,他识不得几个大字,不会写的字一律用圈代替,他的名字笔画又多又复杂,所以平时都是用印章的,可今日来参加团拜宴会,他也没随身携带印章啊。 沈宿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从靴子里抽出一把军刀。 在众人怔愣之际,抓起孙奎濡的手腕,银光一闪,手起刀落。 孙奎濡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割了个大口子,等到沈宿抓着他的手在纸上按完了血手印,才后知后觉的张开大嘴嚎起来。 “我滴个娘哎,流血啦,要死人啦——” 沈宿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带着签字画押的协议转身走人。 孙奎濡捂着渗血的手指嚎了没两下,嗓子里突然发出“嘎”的一声,彻底晕了。 钱摆州强忍笑意,朝门口招招手,立马进来几个人,把孙奎濡搬到担架上合力抬了出去。 挨户团的跟班随从们见团总都昏死过去了,一溜烟的跟在担架后面也跑了。 万一待会再出点什么事他们可搞不定,那副官靴子里都塞着军刀,说放血就放血,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吧。 沈啸楼沾着毛笔,在身后挨户团的木板上写了两行字: 南城四户。 东城十三仓。 白灵筠在台下看着,替孙奎濡可惜的摇了摇头。 他这一晕到底还是白晕了,沈啸楼对东城十三仓是势在必得,孙奎濡晕得过初一晕不过十五,早晚都要把粮仓全部交出来。 另外,他还有一个新发现。 沈啸楼写得一手好字! 狂而不草,连而不纠。 介于行书与草书之间,很有一番独特的风格。 沈啸楼倏然回身,与始终注视他的白灵筠四目相对,眼神中散发出的狂狷令白灵筠心中一颤,慌乱的撇开眼,不再看他。 第61章 他搁这演铁臂阿童木呢? 朱老三见到白灵筠,眼神立马暗了下来,凑到赵天雷耳边不知说了什么。 赵天雷歪嘴一笑,看向白灵筠的眼神晦暗不明。 沈律见此,大步跨上前,挡在白灵筠身前。 低声说道:“白老板,司令给您留了座位,我带您过去。” 白灵筠轻咳一声,点了点头。 “有劳沈副官。” 解决了挨户团,接下来就轮到难啃的保卫团了。 赵天雷这个人,脑子是不够聪明,但为人足够阴险狠辣。 上一任保卫团的团总是他干爹,赵天雷八岁被老团总从码头捡回去认作干儿子,一直在他干爹身边伺候了十三年。 十三年的时间,干儿子没养成,反倒养出了一头白眼狼,趁老团总与人血拼受伤,赵天雷直接一刀子下去给他做了了结。 妥妥的趁你病,要你命! 老团总无儿无女,赵天雷便顺理成章接手了保卫团。 五年以来,比起上一任团总,在恶毒可恨方面,赵天雷绝对做到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沈司令,今儿这戏也唱完了,孙团总也被您给逼昏死过去了,下一步怎么说?您看上咱们保卫团哪块地了?直说便可,沈司令要的,赵某还能不给吗?虽说您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再怎么放火,凡事都得讲规矩,高司令曾经在我这得了多少,现在多给您加上一成,再多的,赵某人可做不了主。” 赵天雷敢当众说出这话,就是打算要跟沈啸楼鱼死网破干到底了。 他是看出来了,沈啸楼这个人狮子大开口,十个高弘霖都没他黑。 挨户团一共就两样值钱的东西:南城的地,东城的粮。 沈啸楼一番操作下来,是连一粒米都没想留给孙奎濡,里里外外抖的干净彻底。 如今商团军倒戈,挨户团名存实亡,只剩下他一个保卫团。 今日挺过便罢了,若是挺不过,那就豁出命去罩量罩量,他一个光脚的还怕了沈啸楼这个穿鞋的不成? 沈啸楼抬了抬眼皮,今日说的话足够多,到了赵天雷这已经没剩多少耐心。 不再与他废话,直接挥起拳头,一拳砸烂了木制投票箱,里面的信件哗啦哗啦掉落满地。 “废话多。” 台下众人被震的半晌无声。 那可是木头箱子,就、就被沈司令一拳头砸的稀巴烂了? 白灵筠也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左手不自觉的覆到右手上。 不是,他搁这演铁臂阿童木呢? 钱摆州随手在地上捡起一封信,拿在手里叹了口气。 “诸位,这里面装的是关于北城和西城各处宅院府邸的不正当操作举证,如今都挂着保卫团的名号,这里就不一一念了,近几日大家可以多多关注报纸上的报道披露。” 什么?台下众人惊愕哗然。 北、西二城的宅子全挂在保卫团名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北城又叫内城,曾经的皇城根,满八旗、蒙八旗、汉八旗的贵族全居住在内城里。 而西城则被戏称为“西贵”,仅亲王、郡王、公主、贝勒的宅第就占了五十多所。 一个民间组织的保卫团,再大的本事还能把这些曾经的亲王府、郡王府、公主府纳入囊中吗? 如果真如钱摆州所说,那这保卫团背后的水可也太深了! 赵天雷愤怒的拍桌而起。 “钱摆州!你别仗着有沈啸楼给你撑腰就随口污蔑人,我要是有那些个深宅大院早他妈金盆洗手不干了,还至于在这受你们这些龟儿子的气?” 钱摆州将手中的信封扔出去,信封飘到了戏台下。 冷笑一声,“挂着保卫团的名号就一定是你赵天雷的吗?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 赵天雷心中一惊,内心顿觉不妙。 可随即一想到自己背后的人,又觉得完全没有怕的必要,反而更加昂首挺胸起来。 “钱摆州,你不用拿话在这激我,干咱们这行的没有谁屁股后面是干净的,一个政府官职就能让你翘起尾巴走路了?你别忘了,当初在余家码头,船上那一家老小是怎么死在你钱摆州手里的,成箱的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又是怎么被你一人独吞下肚的,如今你在我面前装干净商人?装政府说客?我呸!你也配?” 钱摆州拳头捏的死紧,手背上青筋毕露,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两个腮帮子咬的咯吱咯吱响。 信封飘到戏台下的一人脚边。 这人穿着黑色暗花对襟马褂,外罩深灰色貂皮大衣,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在一众或激情澎湃,或热血沸腾的人群中显得尤为从容淡雅。 宽大的貂皮衣袖里伸出一双保养极好的手,弯腰捡起地上的信,拆开信封,展开泛黄的纸张。 笔墨久远,略显模糊。 淡然扫过一眼后,转手递给身边的随从。 随从低头快速浏览,片刻,忍不住轻声抽气。 压着嗓子问道:“爷,您说这信上写的都是真的吗?醇亲王府的主意他们都敢打?那可是……” 随从的话没说完,被这名男子轻飘飘的一个眼神瞪回到肚子去。 这信封里装着的并不是国民政府发布的正规文件,而是有根有据的匿名举报信。 信中将西城的醇亲王府非法辗转进保卫团的过程讲述的十分详尽。 年、月、日,参与人员,交涉地点,易主过程,每一个环节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男子捋了捋衣袖,优雅起身,与台上的沈啸楼对视一眼,微一颔首。 “沈司令,方才不巧,令在下看到这信中所述之事,现下才得知祖宗基业莫名易主,醇亲王府本为我族中兄弟旧府,如今兄弟远行,府邸无人照料,未曾想竟叫歹人侵占,还望沈司令做主,为我爱新觉罗后裔讨个说法,厚斋无能,百年之后,再向列祖列宗请罪!” 说罢,男子双手合抱,面朝北方鞠了三躬。 他身侧的随从立刻双膝跪地,朝相同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白灵筠瞧着这一主一仆的行事,心中不由好奇。 “厚斋”应是这人的字号,又自称是爱新觉罗后裔。 猜了半天没猜出这人的身份,于是悄声问沈律。 “那是何人?” 第62章 来吧,大家一起哭起来吧! 沈律低声解释道:“那位便是两次与皇位擦肩而过却不得,不入八分的辅国公,爱新觉罗·溥侗。” “溥侗?” 白灵筠对这个名字既熟悉又陌生。 “他与溥仪是?” 身为八卦小兄弟之首,这可问到沈律的兴奋点上了,见自家司令没关注这边,搬了把凳子坐到白灵筠身旁科普起来。 溥侗是谁,很多人可能十分陌生,可若说起他的堂弟,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曾经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宣统皇帝溥仪是也。 为何说溥侗两次与皇位擦肩而过呢?这还要从同治皇帝病入膏肓之时说起。 同治皇帝载淳英年早逝,十九岁那年已是病入膏肓,因膝下无子嗣,死后无人传位,慈禧太后便把王公、军机大臣、御前大臣、内务府大臣和宏德殿南书房的师傅们全召集到了养心殿西暖阁中,二三十人满满跪了一屋子。 只听西太后说:“皇帝龙驭上宾,你们看谁当承继大统呢?” 这时便有人提起了溥侗的胞兄溥伦,因为溥伦是道光皇帝的长子长孙,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封建社会下的旧规矩。 可慈禧太后不满意,且心中早已有了人选,谋划着亲自调教个小儿垂帘听政。 这个人选,便是醇亲王的儿子载湉,也就是清德宗光绪皇帝。 后来光绪皇帝也去世了,又出现了无人继承大统的尴尬局面,再次有人提出以溥伦、溥侗两兄弟继位的建议。 然而慈禧太后还是拒绝考虑,专挑醇亲王一家薅羊毛,薅完儿子薅孙子,把年仅三岁的溥仪扶上了皇位。 人生就是这样的戏剧且悲催,溥侗原本可以继位做皇帝,或者由他兄长继位,按例封他为亲王的,结果两次皆被慈禧太后否决。 一可一否间便是天壤之别,成了闲散人员,到最后也只是个不入八分的公爵。 白灵筠听的一阵唏嘘,对于他那样的身份来讲,这遭遇可也是太扎心了。 皇帝没当成,王爷没混上,到了清政府覆灭,人家皇帝携家带口的逃跑,也没想着捎带上他这位正儿八经的皇室子弟一起跑。 现如今更是连自家产业都保不住,实在是可悲。 沈律瞧着白灵筠一脸的悲天悯人,心中不由好笑。 “您也用不着可怜那位,人家那日子过的可比跑路到东四盟的那些个强,有房有地,有钱有闲,平日里吟诗作赋,描山画水,鉴赏古董,闲来无事唱唱小曲,那叫一个滋润,过的不知多自在逍遥呢。” 白灵筠一听,这不就是现代人做梦都想追求的隐世土豪玄幻生活吗? 人家溥侗在这样恶劣的局势下,能过的如此闲情逸致,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不过…… 白灵筠咂了咂嘴。 看样子,沈啸楼与溥侗是旧相识啊,不然沈律不可能八卦扒到人家底裤都掉了。 另一边,溥侗眼圈泛红,满面悲怆。 对着北方给祖宗鞠完躬,嘴巴一张,开启了他的控诉。 “想我一介文生,身无长物,不过是爱好唱上几句,日前与二三好友组织成立了票友会,清歌雅聚罢了,既没开张营业,也没挂牌登场,怎么就成了牟取暴利的名利场?” 吸了吸鼻子,溥侗儒雅又可怜。 “保卫团如何就要一个月上门收上七次商业保护费?我在我自己院子里唱给墙上的燕子听,唱给草丛里的蛐蛐儿听,唱给大马路上的屎壳郎听,难不成我上交的保护费是要拿去给檐下的燕子建窝,给草里的蛐蛐儿配对儿,给大马路上的牛马粪子挂糖霜吗?” 白灵筠听的目瞪口呆。 凭这口才都没能抢到皇位? 那慈禧太后在西暖阁中,以一敌二三十朝中重臣还不得跟说快板似的? 溥侗抬手抹了把眼角,一只手五根手指,他三根指头上戴着大宝石戒指。 头顶的灯光一晃,熠熠生辉,光耀夺目。 “可笑我勒紧裤腰带,一边交着所谓的商业保护费,另一边竟是给为非作歹的人提供了霸占自家祖产的开支来源,家中收不付出,仆人散尽,如今也仅剩下这打娘胎出来便跟着我的小厮一人,沈司令,您可得给厚斋做主啊!” 话音落下,溥侗双手捂脸,呜呜痛哭起来。 另外那只手一伸出来。 好嘛,又露出俩硕大刺目的戒指,其中一个还是碧绿碧绿的玉扳指。 众人一见这穿貂皮戴宝玉的王孙贵族都哭起了穷,他们这些穿破袄烂鞋的还等什么呢? 来吧,大家一起哭起来吧! 一时间,宴会厅内千人哀嚎,响天震地。 溥侗带起了指责控诉的节奏,后面跟风的排成了长龙。 商团军解散了,挨户团跑光了,如今只剩下保卫团一个孤零零的吸引火力。 痛斥、唾弃、辱骂,要不是有士兵拦着,分分钟就要千人围殴赵天雷。 赵天雷气到跳脚,事情怎么就发展到了这样的局面? 不是钱摆州和沈啸楼联合起来污蔑他垄断北城、西城的宅院府邸吗?真刀真枪的干起来啊! 怎么突然跳出来个爱新觉罗后裔,说什么醇亲王府是他家的? 醇亲王府在哪片地界儿上他还没想起来,这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又哭诉起商业保护费的事,还他妈一个月收七次? 他是裤裆夹屁,蹦的蛋疼,一个月啥也不干,尽往别人家跑骚了?冤枉人也没这么冤枉的! 赵天雷心里喊冤,可眼下被群起而攻之,根本不给他与溥侗当面对质的机会。 团拜会的请帖上明确要求跟班随从不得超过三名,所以他只带了朱老三、秦老四和黄大胆。 结果,这仨人一个比一个废物。 朱老三一个拄拐的瘸子,时不时拱拱火,倒是多少有几分用处。 秦老四平日里恨不能一个打十个,今天却屁都不敢放一个,全程低头当隐形人。 黄大胆更是废柴一个,被钱摆州怼了一句后,蔫黄瓜似的,再没吭过声。 眼下面对上千人的围攻,赵天雷只有抱头鼠窜四处躲逃的份儿。 “去叫人!快去叫人!” 第63章 督军命我亲自送您一程 赵天雷躲到桌子底下,一脚将跟过来的秦老四踹出去。 “外面有人接应,你赶紧出去!” 秦老四抱住赵天雷的腿往桌子底下挤。 “团总,我现在就是变成苍蝇、蚊子也飞不出去,还怎么去叫人啊,咱能躲还是先躲躲吧,沈司令不会放任咱们在他举办的宴会上被打死的。” 赵天雷被秦老四这两句话气的倒仰,他才是脑子进牛粪马粪了把这个怂包带来。 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 赵天雷猛一起身,抓着桌子腿将桌子甩出去,拥挤的人群中顿时砸出一块空地来。 “朱老三,快跑!去找我堂弟,让他派兵过来!” 朱老三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条瘸腿,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扔了拐棍单脚往门外跳去。 “嘭”的一声巨响,宴会厅的大门从外面被用力撞开。 随着大股的冷风呼呼往里灌,另一方手持枪械军刀的大兵冲进来。 这些大兵与沈啸楼的兵不一样,穿着土黄色军装,旧的发白,手中的武器也各式各样。 持热武器的,有拿土枪,有拿步枪的。 持冷兵器的,有拿军刺,有拿金丝大环刀的。 五花八门,种类极杂。 一名年轻的军官步履生风从外面走进来,冷风吹起他身后的披风,冷不防看过去,还挺有股威风凛凛的劲头。 可若是与沈啸楼比起来,这位就是装逼耍帅的弟中弟,差的忒远。 赵天雷两眼放光,终于见到了救星。 推开众人,跌跌撞撞的跑过去。 扯破嗓子大声喊道:“堂弟!” 赵天佑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应了一声。 “堂哥。” “天佑啊,你可算来了,你再不来你哥我可就被这些混账王八羔子给打死了。” 赵天雷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你来的正好,快,把他们全抓起来,下大狱,尤其是领头的那几个,必须得拉出去枪毙!他妈的,敢在太岁爷爷头上动土,也不看看有没有那两把铲!” 前一秒钟还怂到钻桌子底的赵天雷,在他堂弟赵天佑出现后顿时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小人得志的猖狂起来。 先前带头冲锋,喊打喊杀的人见状,皆忍不住心中惧怕,步步后退。 赵天雷见了更是得意,搂着赵天佑的肩膀悄声低语。 “这个姓沈的要查咱们北城和西城的宅子,你一定不能放过他,非得杀了灭口不可,若是叫他查到督军头上去,咱们可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赵天佑挥开肩膀上搭着的手臂,从腰里掏出盒子枪顶在赵天雷的脑瓜门上。 “堂兄,督军命我亲自送您一程,您一路走好。” 砰! 震耳的枪声在宴会厅内响起。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周遭人群吓傻了,一动不动的看着赵天雷瞪着眼睛倒在地上,后脑勺下慢慢殷出一滩刺目的鲜血。 赵天佑单膝跪地,伸出手掌阖上赵天雷不可置信的双眼,然后决绝起身,大步走到戏台下。 抬手敬礼。 “沈司令!” 沈啸楼抬了抬下巴,算是与他打过招呼。 赵天佑并未因为沈啸楼的轻慢而表现出丝毫不快,反而十分敬重的高声说道:“沈司令,郑督军让我给您带句口信。” 沈啸楼从戏台上跨步下来,擦着赵天佑的肩膀朝宴会厅中央走去。 “沈律。” 从赵天佑进门后,便护到白灵筠身前的沈律腰背一挺。 “到!” “去听听郑瀚文都带了些什么废话来。” 沈律两个后脚跟一磕。 “是!” 沈律走后,沈啸楼朝白灵筠伸出手。 “走了。” 白灵筠眼珠子动了动,被刚才一枪打死赵天雷的那幕场面震的还没回神。 “就……走了?” 沈啸楼挑起眉尾,“肚子不饿?” 咕噜噜—— 不说没觉得,沈啸楼刚一提,白灵筠的肚子被点名答到似的立刻叫起来。 沈啸楼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主动拉起白灵筠的手,带着人走出宴会厅。 外面天边已经擦黑,白灵筠没有手表查看时间,瞧着天空暗下来的程度,大概已经五六点钟。 “想吃什么?” 沈啸楼略软的语气令白灵筠迷惑的歪了头。 “咦?” 沈啸楼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今日天冷,不如去东来顺涮羊肉?” 猛一听见熟悉的名字,白灵筠立刻放弃探究沈啸楼的态度转变。 “东来顺?” 沈啸楼眉头微动,“怎么?不喜欢?” 脑子里快速搜寻起来,沈宿和沈律平时都念叨过哪些好吃的饭庄。 白灵筠忙道:“不是不是,喜欢,特别喜欢。” 我的老天爷,他实在没想到民国竟然就有东来顺涮羊肉了? 沈宿开车将二人送到位于西城的东来顺饭庄,停好车一只脚刚迈下来,沈啸楼抬手按住车门。 “等着。” 沈宿石化在原地。 司令说让他等着? 意思是……吃涮羊肉没带他的份? 沈啸楼挑起脚尖,将沈宿伸到车外的一只脚踢回车里,还顺手为他关上车门。 沈宿眼巴巴的坐在车里,看着沈啸楼和白灵筠推开东来顺的大门。 大门一开,飘香四溢,馋的他狂咽口水。 痛苦的抱住脑袋撞击着方向盘。 为什么? 为什么司令不带他一起吃涮羊肉? 咕嘟冒泡的铜锅上了桌,白灵筠咬着筷子深吸一口气。 没错,就是这个味儿,香,太香了! 他还以为这辈子都要与涮羊肉绝缘了呢,没想到这个与历史出现了无数岔路口的奇怪民国,竟然在涮羊肉这类美食上保持着高度一致。 接下来,他可不可以再贪心的幻想一下脆皮烤鸭、炸酱面、水爆肚、卤煮…… 沈啸楼大驾光临,饭庄老板亲自伺候上菜。 “沈司令,白老板,这是咱们店的特色:冰镇羊肉。一斤肉切出四十片,每一片都有六寸长,一寸半宽,片片薄如纸、匀若晶、齐如线、宛如花。” 白灵筠光听着,口中就分泌起唾液来。 心里疯狂呐喊:别说了,快开涮吧! 老板听不见白灵筠的心声,生怕招呼不周惹了贵客不快,尽职尽责的介绍每道菜品。 第64章 真帅! “这羊肉啊,就得配上咱们店特制的腊八蒜,一口羊肉一口蒜,那味道,神仙吃了都不想回天庭啦。” 白灵筠不住点头附和。 “对对对,吃肉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老板朝白灵筠伸出大拇指。 “哟,还是白老板您懂。” 白灵筠急的已经快挠桌子了。 “我不懂,您懂,能吃了吗?” 沈啸楼朝老板挥了挥手,老板这才躬身退出去。 包间门一关上,沈啸楼转头就对上一双快滴出水的大眼睛。 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捻了捻,喉结滚动了一下,撇开眼。 “吃吧。” “吃吧”二字如同进军的号角。 号角一吹响,白灵筠就是那冲锋陷阵,驰骋沙场,不知疲倦为何物的勇猛战士。 筷子在锅中上下翻飞,眼神中流露出誓要与这一锅涮羊肉同生共死的坚定,令人看的为之动容。 一顿涮羊肉,沈啸楼没吃多少,全程伺候白灵筠那张嘴。 吃饱喝足,捧着圆滚滚的肚皮,白灵筠半靠在椅子上打嗝,眼睛被热气熏的半开半合。 吃的多,血液集中到胃肠,大脑短暂供血不足,令他一阵犯困。 沈啸楼见歇的差不多了,将披风扣到他头上。 “站起来,活动活动。” 白灵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一动不想动。 “再歇会呗。” 沈啸楼严词拒绝。 “不行,歇的够久了。” 白灵筠伸出五根手指,耍起赖。 “五分钟,再歇五分钟。” 沈啸楼抬起手腕,指着手表。 “已经快十点了。” 白灵筠眯起眼,仔细看沈啸楼的表。 黑色的表盘,银色的表链,是目前只有高级军官才能佩戴的军用机械表。 “真帅!” 沈啸楼背脊一僵。 “什么?” 白灵筠指着他腕上的手表,再度重复。 “表真帅!” 沈啸楼抿起唇,一把将白灵筠从椅子上薅起来。 “走。” “嗳?干嘛啊?你掐我肉了!走就走,你拎着我算怎么回事?沈啸楼你耳聋啊,听到我说话没有……” 白灵筠被沈啸楼一只胳膊拎出门,全程脚没沾地。 东来顺的老板追在后面憋了一路笑,嘴里却不断吆喝着。 “沈司令慢走,白老板下次再来!” 出了饭庄大门,白灵筠突然回头吼了一嗓子。 “腊八蒜给我留着,明儿过来取!” 老板欣慰的挥着胳膊。 “您放心,指定给您留着!” 眼下能吃的起涮羊肉的非富即贵,可那些有钱人却领悟不到腊八蒜的美妙,即便遇上三两个吃得惯的也总嫌口中残留蒜味不雅。 今日终于遇上一个吃货界的知音,不仅堂食吃了大半碗,还约定了明儿一早再来买一缸。 老板感动的热泪盈眶。 今年囤的腊八蒜终于卖出去了! 出了饭庄后,沈啸楼松开手。 白灵筠气鼓鼓的在脸前扇乎手,这狐狸披风本就爱掉毛,被沈啸楼这么一薅更是满天飞毛,蹿到他鼻子里痒痒的直打喷嚏。 沈啸楼本想抓着人多走几步路消消食,见他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只得打消了深夜逛大街的念头。 拉开车门。 “上车。” 白灵筠打了个激灵,戒备的看着沈啸楼。 “事先声明啊,我不去你家。” 沈啸楼一手支着车门,一手按着白灵筠的后脑勺将他推进车里。 嘭的一声关上车门,眼中浮起浓浓的笑意。 沈宿吸溜着后车座两人身上带出来的香味儿,胃里翻江倒海的泛起酸水。 他在车里坐了三个多小时,又冷又馋又饿,进出东来顺的人络绎不绝,大门一开一关飘出浓烈的肉香,刺激的他都想把鼻子割了。 车里拢共坐着三个人。 一个饿的没精神,一个本身就话少。 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白灵筠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找话题。 “钱大哥真要去中央银行当副行长吗?” 沈啸楼淡淡的应道:“白纸黑字,大总统亲自签发的任命书。” 白灵筠对现今的大总统十分好奇,历史里所有应该出现的人物一个都没有出现,大总统多半也不是历史中的那一位。 忍不住问道:“大总统……他……好吗?” 其实他想问大总统是谁,可又怕沈啸楼起疑。 老百姓可以不关心当今天下由什么派系统治,但不可能不知道统治者姓甚名谁。 沈啸楼似乎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猛的转过头,直视白灵筠的眼睛。 那眼神仿佛要透过他的皮肉胸骨,直穿内心。 白灵筠后背紧紧贴在车门上,心里一阵发虚。 “你看我干什么?” 沈啸楼的视线从白灵筠脸上移到他胸前,半晌,伸手挑起狐狸毛披风。 看到他的长褂上空空如也,皱起眉头。 “玉佩呢?” 白灵筠无语,敢情被盯着看了半天竟是问他玉佩? 推开沈啸楼的手,将披风重新拢到身前。 “麻烦,没戴。” 他没有在身上佩戴七零八碎配饰的习惯,更何况沈啸楼送他的那枚玉佩颇为贵重,天天挂在身上万一哪天碰坏了,摔碎了,多心疼,多可惜,那可都是钱呢。 沈啸楼沉默片刻,收回手,没再说什么。 车厢里再度回归安静。 车子快开到八大胡同时,白灵筠问道:“小川呢?给我送回来了吗?” 这小子被沈律带走后就消失没影了,危险倒不至于,但深更半夜的得把人给他送回来啊。 沈啸楼没做声,沈宿代替他答道:“司令派他去办些事。” 白灵筠张口就要质问凭什么指使他的人跑腿办事,却忽而想到如今戴沛川已经算是沈啸楼手底下的人了,他才是没有资格过问的那个。 心中涌起浓烈的哀伤,蓦然觉得在这民国之中,身如浮萍,命如草芥,一世飘零。 “司令。” 沈宿突然压低声音。 “前面是北新军。” 沈啸楼抬了下眼皮,淡淡的道:“不必理会。” 车子停在韩家潭胡同口,白灵筠的手刚搭到车门上,沈啸楼却按住他的肩膀。 “从这边下车。” 前方情况未知,还有大兵把守,白灵筠不会在这时候胡乱逞强,顺从的跟在沈啸楼身后下车。 第65章 你还敢问我? 北新军又是什么军? 白灵筠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守在胡同口的大兵身穿土黄色军装,似乎是与下午在湖广会馆,赵天佑带的兵是一路的。 这些兵的配置看起来不怎么样,精气神也远不如沈啸楼手下的那些骑兵。 沈啸楼抓住白灵筠的手在指尖轻轻捏着。 “跟在我身边,别怕。” 白灵筠不自在的想抽出手,奈何沈啸楼用力捏住,握的极紧,手上的皮都扯疼了也没把手抽出来,无奈只好放弃。 守卫的大兵见到沈啸楼,慌乱又畏惧的整队敬礼。 “沈、沈司令。” 沈啸楼微微颔首,拉着白灵筠从大兵面前走过。 沈宿紧随其后,黝黑的脸与黑夜融为一体,瞪着一双铜铃大眼,甚是骇人。 白灵筠回头瞧了一眼,被吓了个激灵。 黑暗之中,半空飘着两颗眼珠子可还行? 沈啸楼将白灵筠往自己身边拉了拉,沉声说道:“这几日宛京城里不太平,无事少出门。” 白灵筠想了想。 “保卫团和挨户团要闹事?” 沈啸楼眼神晦暗,并不避讳讨论。 “嗯,北新军也进京了,郑瀚文不会轻易让我接管宛京。” “那个叫人带口信给你的郑督军?他是干嘛的?” 白灵筠终于能直白的问出一个问题。 反正他一个唱戏的,在遍地是将军、司令、都督、帮办的年代里没听过某一个大官的名字很正常,也不怕惹人怀疑。 沈啸楼道:“郑瀚文原是清政府从一品大员,任职晋西正都统,手下的兵是原清军,清廷覆灭后,自立门户,从都统改为督军,一直对宛京虎视眈眈。” 国民政府成立之初诞生了无数军阀,各地皆是城头变幻大王旗,谁的拳头大谁就能扯起大旗自立为王。 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折腾完,还想把胳膊腿伸到隔壁去划拉两把。 京、津、冀目前属于直隶,再往下便是晋西。 如今高弘霖倒台,距离宛京最近的晋西必定会来横插一脚。 更何况,郑瀚文与保卫团的关系不简单,恐怕早已在宛京城内培养了自己的势力,只等高弘霖一死立刻接管宛京。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好不容易把高弘霖盼死了,沈啸楼这头黑豹子来了! 沈啸楼的出现破坏了他的大计,从放出狠话取消保卫团、挨户团、商团军起,郑瀚文便时刻关注着宛京的消息。 直到赵天雷被请去参加团拜宴会,郑瀚文心中警铃大作,深觉赵天雷这颗雷要炸。 不仅要炸,还有很大的可能会牵连自己,断了他的后路。 于是郑瀚文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派赵天佑当着沈啸楼的面大义灭亲,与任何可能会影响他未来大计的人或事公开割席。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沈啸楼没有说与白灵筠听,不愿污了他的耳朵。 三人步行至胜福班门外,闭合的大门里透出昏黄的光亮。 白灵筠有些奇怪,往日这个时候院子里的灯火早就熄了,美其名曰:节省煤油。 起夜撒尿的半大小子都得两眼摸黑,不能点灯,若是被陈福生瞧见了谁的屋子透出亮定要连打带骂一番。 莫非今日是小年,陈福生特别开恩,允许今夜不熄火了? 白灵筠站到大门前,抬手刚要拍门。 里间的屋子传来吱吱呀呀的开门声,两人的交谈令他抬着手,怔在了原地。 “赵参领,白老板如今在宛京城里也称得上是独一份的角儿,春合堂已经明里暗里向我要了几次人,态度一次比一次强硬,若是再如此下去,咱们这小戏班子怕是要顶不住了啊。” “我此行回京便是要带他一同离开,上一次是督军出面,逼迫春合堂不得不放人,可惜还是没有拿到筠儿的卖身契,这一次我已经做好万全准备,势必要将筠儿带走。” “可我听说春合堂背后势力不一般,恐怕不会轻易放人啊。” 听到这,白灵筠僵着脖子看向沈啸楼。 那里面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陈福生他听的出。 另一个被称作赵参领的,听声音,不会是赵天佑吧? 沈啸楼面色阴沉的瞪了他一眼,意思是:你还敢问我? 白灵筠疑惑的歪了歪脑袋:我为啥不敢问你? 沈啸楼不想再搭理他,抬起手,一掌推开胜福班半挂着门栓的大门。 “顾不了那么多了,今晚我就……” 门板被强行推开的声音打断了院子里正说话的人。 白灵筠定睛一瞧,嘿,还真是赵天佑! 沈啸楼面沉如水,声音低沉。 “赵参领。” “沈司令?” 赵天佑没想到在这竟然能遇上沈啸楼,眼睛往他身后一扫,整个人僵在原地。 “筠儿?” 白灵筠浑身一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同样是叫他小名,他爷爷叫的就十分和蔼可亲,从赵天佑嘴里叫出来就特别的令人……寒颤…… 赵天佑兴奋的快步上前。 “筠儿,你还好吗?” 白灵筠搓着胳膊往沈啸楼身后躲。 妈呀,他头皮都麻了! “筠儿?” 赵天佑惊愕的看着这一幕,无法想象曾经那么信任他,那么崇拜他的人,现在竟然躲到别的男人身后,不与他对视。 沈啸楼迈步,将白灵筠严严实实的挡在身后。 “赵参领一路疾行进京,风餐露宿还未休整便深夜探访戏班子,是郑督军又有什么口信要带给胜福班吗?” 不得不说,沈啸楼的毒舌功力深厚非凡,特别是内涵起旁人来,恨的人咬牙切齿。 赵天佑握紧拳头,强压下心中的澎湃。 “沈司令,在下今日前来是面见故人的,可否请沈司令稍稍移步,令在下与故人说几句话。” “哦?” 沈啸楼回头,“他说的故人,是白老板?” 白灵筠脑袋摇的拨浪鼓似的。 “我不认识他。” 至于原主认不认识…… 内里都换人了,总不能让他做接盘侠呀。 沈啸楼满意的勾起唇角,转头再面对赵天佑时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赵参领可听清楚了?” 赵天佑当然不聋,不仅听的清楚,更听的痛心。 第66章 司令今夜留宿 深吸一口气,赵天佑扯出一抹苦笑。 “我知你怨我当日不带你走,可那日情况危急,时间紧迫,我只能选择大公子,也正是因为我护主有功,才有了后面督军出面将你从春合堂里要出来,筠儿,你要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啊!” 白灵筠在沈啸楼背后听的直翻白眼,这都是什么狗血剧情?听着就够恶心的他三天吃不下饭的。 啧了啧嘴,原主啥眼神啊? 这姓赵的要长相不如沈啸楼,要身材不如沈啸楼,要气质不如沈啸楼,要啥啥不如,眼光实在不咋地。 沈啸楼一只手背到身后勾了勾手指,白灵筠鬼使神差的把手伸过去。 然后自然而然的,握住了…… 沈啸楼手腕一使力,将白灵筠从身后拉了出来。 低头柔声说道:“时候不早,我送你进去休息。” 白灵筠感觉自己有点飘,沈啸楼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快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了。 晕乎乎的点了下脑袋。 下一秒,视线失衡,被沈啸楼打横抱进怀里,大步朝西厢房走去。 赵天佑再顾不得其他,抬脚就要去拦人。 与黑夜融为一体的沈宿幽灵似的,猛然出现在赵天佑身前。 嘴巴一咧,雪白的牙齿露出来,说出极刺耳的话。 “司令与白老板要歇下了,赵参领是打算蹲在门外伺候茶水,收倒夜壶吗?” “你!” 赵天佑目眦欲裂。 不过是沈啸楼身边的一个小副官,一条会叫的狗而已,怎么胆敢如此同他讲话? 沈宿轻蔑的掀了掀眼皮,转而对陈福生说:“司令今夜留宿,劳烦陈班主准备些热水来。” 陈福生晃了晃脑袋。 什么?他好像没听清楚。 沈宿无语,有些人就是奇怪的很,好好说话听不见,非得让他放开嗓门吼才管用。 于是,气运丹田,狮吼发功。 “司令今夜留宿!速速准备热水!” “啊?啊!是,是!” 陈福生这次听清了,耳膜都要穿孔了,捂着耳朵往厨房跑。 我地个老天爷,这是真过年了啊,沈司令竟然要夜宿他胜福班?! 外面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白灵筠已经丝毫不关心了,他现在只想知道沈啸楼大喇喇的坐在他的床榻上是几个意思? 将屋子内外环视一遍,沈啸楼皱起眉头。 “夜里太冷。” 白灵筠坐在椅子上,裹紧身上的披风,的确是冷,屋子保温不好,今个大半天又没人生火,开口说话都往外喷白气。 但! 这与沈啸楼有什么关系? 又不是给他住,他管夜里是冷是热呢? 叩叩叩—— 沈宿在外面敲了三下门。 “司令,热水来了。” 沈啸楼起身脱掉披风扔在椅子上,在白灵筠诧异的目光中应允沈宿进门。 “进来。” 沈宿一手拎着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进了门。 “他们这烧水的锅忒小,不够洗澡的,我给您擦擦背吧。” “不必。” 沈啸楼拒绝的十分干脆。 “派人去盯着赵天佑,他今晚若有什么动静……” 后半句话沈啸楼没明说,沈宿自然懂,放下水桶,领了命令匆匆离去。 白灵筠快步追到门口,大声喊道:“沈副官留步,把你家司令带走啊!沈副官!” 沈宿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夜里,寒风一吹,白灵筠冷的打了个哆嗦。 沈啸楼幽幽的看着门口。 “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今晚宿在你屋里?” 白灵筠一听,连忙闭上嘴关了门。 八大胡同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碎嘴子。 若是沈啸楼留宿的消息被传了出去,用不了半天,一准儿全宛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白灵筠成了沈啸楼的榻上宾。 沈啸楼挽起袖口,站在火炉前观察了一会儿。 片刻后,蹲下身捡起一把干草点燃,扔进锅腔里。 火光跳动,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在火炉里响起,然而只短短的十几秒,干草烧成灰烬,一缕黑烟窜出,炉子灭了…… 沈啸楼挑起一边眉毛,又拾起一把干草点燃扔进去,火光和噼里啪啦的烧灼声交相辉映,没过多久,再次熄灭。 一连尝试了三次,眼看屋子里的黑烟越聚越多,白灵筠终于忍不下去。 扯着沈啸楼的胳膊将人拉走。 “让开,再给你折腾下去今晚谁都甭睡了。” 沈啸楼眼中浮起一丝好奇。 “你会?” 白灵筠鄙夷的瞪了他一眼。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他看过戴沛川生火,虽然没亲手实践过,但顺序流程还是知道的。 白灵筠先扔进炉子里一把干草,又捡了几根柴火,烧出火星后再扔进炉子里去。 干草被一点点燃烧起来后,火苗越升越高,没一会炉子就生了起来。 盖上炉盖,白灵筠得意的朝沈啸楼扬了扬下巴。 “学会了吗,沈司令?” 沈啸楼抬起两只手,在白灵筠的两边脸颊上各掐一把,随后转身去洗手。 白灵筠这才注意到沈啸楼两只手心黑乎乎一片,全是刚才烧炉子时蹭的黑灰。 抬手在脸上一抹,借着不怎么明亮的光线看到手指上蹭出一条黑灰印子,气的他张嘴就要怒吼。 沈啸楼后背似是长了眼睛,淡声提醒。 “你这屋子的窗户可是纸糊的。” 言外之意就是很不隔音呢。 已经溢出口的音调猛然吞了回去,白灵筠被憋的连连打嗝。 沈啸楼洗完手,换了干净的热水,拧了毛巾扳着白灵筠的脑袋给他擦干净脸。 等炉子上的水烧好,白灵筠还气鼓鼓的坐在椅子上三不五时的蹦出一声响嗝。 “喝水。” 白灵筠撇开脸。 “嗝,不喝,嗝……” 沈啸楼坐下,吹着杯子里的热水,送到白灵筠唇边。 “听话,喝完就不打嗝了。” 打了半天的嗝,一鼓一抽,扯的肋骨丝丝拉拉的疼。 见沈啸楼语气软下来,白灵筠也不再强撑,抓起杯子小口小口喝起来。 喝完一杯水,果然不打嗝了,舒坦的吐出一口气。 沈啸楼起身将军装上衣脱掉,整齐的叠放在床边。 “如果我不留下,赵天佑今晚怕是会强行带你走。” 第67章 我给你攒着 白灵筠原本已经不头疼了,现在一说起这个赵天佑,左半边脑袋又开始一跳一跳的疼起来。 想起初见杜鸣悦时,他说的那句“你与姓赵的那些龌龊事这辈子都洗不干净”,心中一紧。 原来的“白灵筠”跟赵天佑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 是年少无知的向往?还是青春懵懂的暧昧?又或者已经…… 手指插进头发里,内心崩溃的一匹。 赵天佑浑身上下透着股渣男做作的气息,可千万别让他一棵好白菜被猪拱了啊啊啊! 一只大手覆在他的头上轻轻按压。 “头疼?” 白灵筠心累的点头,忍不住抱怨起来。 “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呢?” 按在太阳穴上的指头用力戳了他一下,疼的他嘶嘶叫出声。 “疼,你干嘛啊?” 几分不满,几分娇气,几分委屈。 沈啸楼心口一窒,指尖又开始发痒。 大手从太阳穴一点点往下移,摩挲到光滑的脸蛋上,修长的手指还想更近一步,向火热的嘴唇迸发。 白灵筠眼睛一眯,行动快过脑子。 张开嘴,一口咬在沈啸楼的手指上。 敢再摸他一下试试! 沈啸楼缓缓皱起眉头,抿着嘴唇不吭声,放任白灵筠在他手指上肆虐。 白灵筠咬了一会见沈啸楼毫无反应,十分没有成就感的松开口。 抬头看他,“你不知道疼啊?” 沈啸楼看着食指和中指上的牙印,眼睛里露出邪光。 在白灵筠惊恐的目光中,伸出舌尖在牙印上舔了一下。 意味深长的说道:“我给你攒着。” 白灵筠嗓子发干,喉头上下滚动,十分明智的没追问这句模棱两可的话是什么意思。 站起身,不敢再看这样邪气的沈啸楼。 “我去洗漱了。” 洗洗涮涮磨蹭了二十多分钟,泡脚盆里的水都凉了,白灵筠还硬着头皮僵持着。 沈啸楼留宿,今晚必定是个不眠夜,他已经打定主意,把床铺让给他,自己睡外间戴沛川的床。 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怎么也能把这一晚熬过去。 正胡思乱想间,一条擦脚的布巾砸到脸上。 “你是准备泡一晚上猪蹄子?明个直接下锅卤了?” “呸呸呸!” 白灵筠抓起擦脚布。 “你讲不讲卫生啊?” 沈啸楼已经脱了外衫外裤,支起一条腿,衬衣领口大开的靠在床头上。 拍着身边的床铺。 “过来。” 白灵筠瞪了他一眼,瞧着沈啸楼那一副招猫逗狗的样子就来气,他才不过去。 擦干脚上的水,趿拉着鞋将盆里的水倒在门后的桶里,转身坐到外间戴沛川的床上,鞋子一踢,翻身上床,盖被睡觉。 沈啸楼捻着床铺上的被褥,眼神暗下来。 外间离炉子远,窗户还透着风,白灵筠把被子一直盖到脑瓜尖顶上。 心里想着,赶明儿得把戴沛川这床往里面挪挪,不睡不知道,一睡拔拔凉。 本以为会是个不眠夜,谁知脑袋沾上枕头没多会功夫,浓重的困意便袭上来。 入睡不久,冰凉透风的被子里伸进来一双手,背后一暖,热源不断传递到他身上,缩成一团虾米的身体慢慢舒展开,贪婪的想汲取更多热量。 无意识的翻了个身,手脚齐上,抱住热量发源体。 蹭了蹭脑袋,太暖和了,太舒服了。 黑暗之中,沈啸楼一双眼炯炯发亮,等怀中冷到僵硬的人逐渐放软身姿,低下头在他发间深深嗅着,满足的叹息一声。 他等了十九年,终于等来了这个人,闭上眼用力将人抱紧,一丝缝隙都不舍得漏出。 抱的太紧,睡梦中的人不舒服的皱起眉。 沈啸楼松了几分力,温柔轻抚掌心下的背脊。 皱起的眉头渐渐松开,安然入睡,一夜无梦。 第二日醒来,沈啸楼已经走了。 白灵筠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心道沈啸楼还算有良心,临走之前将他挪到了里间的床上,没继续留他在外间挨冻。 昨天可能有点着凉,早上起来鼻子里发堵,揉了两下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吸了吸鼻子,从鼻腔到脑袋,酸胀的难受。 “兄长。” 戴沛川提着热水推门进来。 “您醒啦?” “小川?你几时回来的?” 一开口,鼻音浓重,果然是感冒了。 戴沛川放下热水,心中愧疚不已,低着头站在床前。 “丑时回来的,兄长,昨天沈副官将我带去了城外军营,害的您行头都没带上,您罚我吧。” 沈律昨日将他带上马,一路快马加鞭出了城,把他往军营里一扔,让他守着一群女人,到了丑时三刻沈司令才出现将他带回来。 白灵筠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罚你做什么?” 随即拉起戴沛川的手又问道:“军营里没人为难你吧?” 戴沛川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没有人为难我。” 就是那些女人太可怕了,军营里的人都不敢靠近。 事关沈啸楼的军中之事,白灵筠不好多问,拍了拍戴沛川的肩膀。 “那就好,今晚上东郊戏院该开戏了吧?” 没有日历的日子过的糊里糊涂,歇戏三天感觉一晃眼就过去了,而且这三天里他也没一刻闲着的时候,比日日登台唱戏还要忙碌。 “钱二爷一大早就来通知了,说是这两日城里乱,让咱们少在外头露面,恰好东郊戏院的老板从津门回来,要改造新戏台,咱们这几日都不开戏了。” 白灵筠咂了下嘴,不开戏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就要坐吃山空啊,这可不好。 二人正说着话,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白、白老板!” 声音有点耳熟。 “谁啊?” “霍、霍英、琪。” 英哥儿? 白灵筠让戴沛川去开门,门一打开,英哥儿慌慌张张的跑进来。 “白老、板,快、走。” “啊?” 白灵筠裹着被子满脸疑惑。 “我往哪走啊?” 英哥儿平日不怎么开口说话,本就口条不利索,眼下越是着急越说不整装。 张着嘴开开合合老半天,才结结巴巴的说:“赵、参领,来了……要带、带……” 第68章 司令夫人好! “赵天佑要带我走?” 白灵筠直接替他说出来。 英哥儿忙不迭的点头。 赵天佑带了一箱钱去找他二叔,说是要带白老板离开宛京,还让他二叔带着戏班子回乡下躲一阵,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他在门外听见,急忙跑过来报信。 白老板不嫌弃他,带他登台唱戏,他合该要报答白老板的。 白灵筠冷哼一声,掀起被子跳下床。 “我又不是什么物件儿,谁想带走就带走?腿长我自己个身上,我想去哪就去哪,小川!” “嗳,兄长。” “走,跟我去东来顺。” “好嘞……额?啥?” 戴沛川以为兄长要去找赵天佑,顺口便应下,结果回神一听竟是要去东来顺? “去东来顺干啥?” 白灵筠套上衣服走到脸盆前,一边挽袖子一边说:“昨儿个晚上让老板留了缸腊八蒜,说好今儿一早便去取。” 戴沛川“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随后拎起水桶往洗脸盆里兑热水,水温合适后又备好毛巾在一旁伺候。 “多大一缸?要不要去租个推车?” 白灵筠洗了把脸,想了想。 “应该不小,汤汤水水挺有些分量,有推车最好。” “那成,待会儿我去胡同口的杂货铺租一辆。” 英哥儿整个人傻了。 白老板这是怎么了?赵天佑都堵上门来了,他怎么不跑?还有心思想什么腊八蒜? 洗漱完,白灵筠回头朝英哥儿招招手。 英哥儿不明所以的走过去。 “白老、板?” 白灵筠鼓起腮帮子,嘴里含着口气在左右脸颊上换着往外鼓。 “没事的时候像我这样,多练练,慢慢说话就顺了。” 英哥儿眨眨眼,急切的抓住白灵筠的手臂,指着门外。 “我没、骗你。” “我知道。” 白灵筠无所谓的耸耸肩,扔下毛巾,眼底泛出寒光。 “今儿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只要我不想走,谁也带不走我。” 英哥儿半张着嘴巴,虽然担心,但同时心中也升起一阵羡慕,这样心性洒脱的白老板怕是他追逐一辈子都比不上的人。 “筠儿,你当真不跟我走?” 赵天佑一身寒气,推开门,不请自来。 他刚到门外就听见白灵筠说着如此决绝的话。 昨夜他可以安慰自己,白灵筠不与他对视是迫于沈啸楼的压力,可眼下没有任何能胁迫他的人在,他竟然还说出这样绝情的言语来。 难不成事实的真相果然如昨夜那般,白灵筠跟沈啸楼好上了? 白灵筠将袖子放下来,披上戴沛川递过来的狐狸毛披风。 这披风虽爱掉毛,但保暖效果还是不错的。 “赵参领若是没什么事便请回吧,我们还要出门办事。” 当然,即便不出门也没空接待这个做作的渣男。 赵天佑一脚跨进门,仍旧无法相信白灵筠会对他如此冷淡。 “筠儿,我现在有钱,有地位,有能力,可以给你一个全新的生活,只要你跟我走,从今往后,再也不必看他人脸色低三下四的生活。” 白灵筠面上冷了下来。 “我怎么看他人脸色了?怎么低三下四的生活了?我站在高台上唱着千古风流韵事,台下的座儿可还得仰着脑袋看我的脸色听戏,我靠自己的本事赚钱吃饭,又是向谁低头乞求了?” 亏他昨天看见赵天佑第一眼时还觉得这人有那么点威风的气派,如今听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这些话属实没品外加脑残。 赵天佑的声音不由尖利刻薄。 “你难道忘了曾经在春合堂,被逼着坐大腿的日子了?” “我坐谁大腿了?” 这是一句发自内心的真诚询问。 白灵筠对春合堂越来越好奇,昨天柴红玉也说过春合堂里全是坐大腿的兔爷,今天赵天佑又这样说,难道梅九梅、杜鸣悦,还有从前的“白灵筠”也干过这种事? 赵天佑把一句简单的询问听复杂了,语气急切的解释。 “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当初我第一次见你时就说过,无论你过去如何,以后绝口不再提,你那时是多么欢喜啊。筠儿,如今你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人逼迫你,你告诉我,我一定为你做主。” 白灵筠眯起眼,这姓赵的渣男话中有话啊。 先是含沙射影的映射他从前过的十分不堪。 紧接着又貌似心胸宽广的表示:你不堪的过去我都不在乎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最后又隐晦的指向某个有权有势的人胁迫了他,要冲冠一怒为蓝颜。 当真是思维缜密,逻辑清晰,细思极恐。 两人正各自在心里计谋着,大门外突然由远及近传来铿锵有力的鼓声。 三声大鼓落下,紧密的小鼓紧随其后,长短号交错,笛声尖脆,奏曲庄严肃穆,激昂澎湃。 白灵筠侧耳倾听。 这是…… 军乐? 绕过赵天佑快步走出门,外面是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奏起了军乐? 戴沛川和英哥儿也小跑着跟到前院。 此时胜福班的所有人都一头雾水的聚在院子中央。 外面的乐声越来越近,似乎是朝他们这个方向来的。 待到第二轮大鼓敲响时,金色的麦穗率先映入众人眼帘。 下一秒,手举指挥棒的大兵踏着军靴迈进门槛。 霎时间,院子里的所有人都惊了、傻了、呆了! 白灵筠也一脑袋问号,能搞出这场面来的,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谁。 沈啸楼这是又搞什么幺蛾子? 这是一支十七人组成的军乐队,穿着仪仗礼宾服,带着雪白的手套,人均身高一米八往上,宽肩细腰,个顶个的英姿飒爽。 胜福班的院子没那么大地方,容不下军乐队所有人。 队列前方的指挥官、三个大鼓手、六个小鼓手进到院子里,剩下吹大号、圆号、长笛、短笛的则留在院外。 指挥棒在空中转了半圈,各类乐器瞬间收音停止。 指挥官丝滑又帅气的收回指挥棒,反手夹到腋下,昂首挺胸,扯着高亢的长音。 “敬——礼——” 身后军乐队里的全体士兵齐刷刷抬手敬礼,高声喊道: “司令夫人好!” 第69章 下聘 响彻天际的呼喝把八大胡同震炸了! 大大小小的戏班子、窑馆、卖艺杂耍团再也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摸摸爬上墙头、屋顶、树杈、阁楼。 更甚者,趴在狗洞里往外扒眼,都想一睹“司令夫人”的风采。 “白少爷,司令命我等先来一步奉上聘礼,这是礼单,请您过目。” 指挥官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类似奏帖的硬壳折子,大红的外壳上印着一个金色的“囍”字。 白灵筠低头看看礼单,抬头看看指挥官,再往左边看看戴沛川。 右边…… 右边站着赵天佑,不看也罢,辣眼睛。 良久,张开干涩的嘴唇。 “我也没姊妹要出嫁啊?” 指挥官嘴角蠕动,想笑,又生生憋了回去。 恭敬的说道:“这是司令给您下的聘,不是给旁人的。” 要不是出发前沈律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他们说“嫁娶”二字,他都忍不住要大声喊出“司令娶的就是你白老板”这样的话来了。 白灵筠瞪大眼睛。 啥玩意?沈啸楼给他下聘礼? 是、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白少爷,司令说了,若是您不接礼单也不必勉强。” 白灵筠吐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沈啸楼没疯的彻底,总算有句阳间人能听懂的话。 指挥官温和的笑了笑,嘴巴一张,接着上面那句继续说道:“我们来念,您听着便好!” 白灵筠:“……” 指挥官展开礼单,逐条逐项,朗声念起来。 “西黄南街宅院一套,梅三巷洋楼一栋,城郊俞前农场一座,延塘东路酒楼两幢,沧兰大街铺面三所……” “停!” 白灵筠高声叫停,一把抢下指挥官手中的礼单。 “我自己看。” 沈啸楼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家财产吗? 宛京城内的脚跟还没站稳,这么大张旗鼓的露富,就不怕被些不怀好意的人借题发挥,污蔑他饱其私囊,赃贿狼藉吗? 指挥官面带微笑,又说:“司令还说了,白少爷无需担忧,礼单中所列项目皆为各地祖产,传承至今,登记在册,合理合规合法。” 白灵筠啧了一声。 “什么都是你家司令说,他怎么不自己来说?” “司令他……” “我来了。” 话音落下,沈啸楼昂首阔步走进来。 今日他的军服与往日不同,颜色比之前的灰蓝军服略深,上衣的立领变为翻领,胸前配有金黄色绶带和勋章,袖口上绣着金红相间的饰带,比之以往,更加庄重正式。 白灵筠在心里骂了声娘,沈啸楼这一套礼服加身又帅出了一个新高度! 只不过,如此英俊潇洒的沈司令却有一处十分不搭配的地方。 白灵筠指向他手上提着的黑瓷缸。 “你别告诉我,那是我昨儿定的腊八蒜?” 沈啸楼虽没回应,但从他的眼神中便能看出答案。 白灵筠猜的没错,他手里提的黑瓷缸正是东来顺的腊八蒜。 抬手捂住眼睛。 天呐,杀了他吧,这日子没法过了! 且先不说沈啸楼身为一方军阀头子给男子下聘礼的事,单说眼前这缸腊八蒜。 有谁见过下聘的正主登门,是提着一缸蒜的? 白灵筠步到沈啸楼身前,咬着牙低声警告。 “你不要再闹了!” 沈啸楼定定的看着他。 “我没闹。” 白灵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极力控制着自己想要怒吼的欲望。 “行,那你能先把这缸腊八蒜放下吗?” 原本想很严肃的同他讲话,可一低头就看见沈啸楼手上提着的黑瓷缸,对着这口缸他实在严肃不起来。 “可以。” 沈啸楼叫来指挥官,把蒜缸暂时交给他保管,末了还特别正式的交代一句。 “加进礼单中。” 指挥官郑重接过蒜缸。 “是,保证完成任务!” 白灵筠嘴都气歪了。 以腊八蒜为聘,还要加进礼单里?不愧是你沈啸楼! 与此同时,还有一人也处在抓狂的边缘。 那便是前一刻口口声声要带白灵筠去过新生活的赵天佑。 赵天佑怀疑沈啸楼八成是在东四盟把脑子给冻坏了,人疯魔了,不然怎么会指使军乐队一路吹吹打打,大张旗鼓的给白灵筠下聘礼? 聘礼的下一步就是迎娶成婚,难道沈啸楼真要与一名男子婚配? 沈家会答应? 与他口头婚约的周家会答应? 一直看好他的大总统会答应? 自古只有正室夫人才有正儿八经的下聘一说,而且就凭借刚刚礼单上念出来的那些房屋、田产、铺面,沈啸楼这哪是下聘礼,他这是在下血本! 赵天佑不信。 他不信自己一个参领都不敢做的事,沈啸楼身为一方军阀,上得重用,下受尊敬,会不管不顾与一名卑微低贱的戏子捆绑到一处! “沈司令,开这样的玩笑实在有失身份,筠儿身为男子,怎可如女子一般嫁做人妇?” 军乐队的指挥官刚安置好蒜缸,回头就见这个一脸薄情寡性的小白脸子指责自家司令,身为司令麾下的忠诚将领,他能让司令遭受这样的责问吗? 当即甩起指挥棒,一指赵天佑。 “你算什么牛马?咱们司令做什么关你何事?哪有你指手画脚,逼逼赖赖讨人嫌的份?” 指挥官扯着仅次于沈宿的大嗓门,“咱们只字未提“女子、嫁做人妇”的字样,你莫要信口雌黄,无中生有,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乱吠一通,挑拨司令与白少爷的感情,你究竟是什么居心?” 白灵筠听的都想拍手鼓掌了,沈啸楼这个寡言少语的蚌精,手底下带的兵可真是铜唇铁舌,伶牙俐齿,一个军乐队的指挥官都如此能言善辩! 指挥官说的没错,赵天佑的确居心不良。 他就是要给沈啸楼扣上一顶羞辱白灵筠男性尊严的帽子,让所有人都认定他把白灵筠当女人、当姨太太,甚至是一时兴起当窑姐儿的事实。 “我有什么居心?” 赵天佑冷笑。 “真正有居心的怕是另有其人吧,听说沈司令已有婚约在身,对方还是高官小姐,您今日大肆与他人下聘,怎么?高官小姐心胸如此大度,未过门便能容忍沈司令已成半个家事?又或者是高门贵族养戏子成风,这点小打小闹根本不足挂齿?” 第70章 如此,够认真吗? 白灵筠竖起耳朵,在赵天佑酸柠檬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 沈啸楼已有婚约! 沈啸楼一双眼始终盯在白灵筠身上,对方脸上表情一动,他立刻察觉出来。 不用白灵筠发问,主动开口说道:“我从未答应任何婚约,也无人能代替我做任何决定。” 大总统不能。 周家更不能! 说罢,从怀中掏出一封红色信帖递到白灵筠面前。 信帖外用金色颜料书写了两个繁体字,白灵筠低头看去,眼睛慢慢睁大。 这是……婚书?? 沈啸楼目光烁烁,语气坚定,拉起白灵筠的手,将婚书郑重放到他掌中。 “礼同掌判,合二姓以嘉姻,诗咏宜家,敦百年之静好,此证!” 白灵筠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啸楼来真的? 民国的婚书如同现代的结婚证,是由内政部进行核查发布的,婚约受政府保护,具有法律效益。 指挥官见此,嘴叉子一咧,高高举起指挥棒。 “奏乐!” 军乐队接到指令,立即敲打吹奏起来。 与来时的激昂曲调不同,这次的节奏欢快,喜庆热闹,并且边奏乐边手脚并用的打着拍子。 指挥官跑到胜福班一众傻愣愣的人群中,拉起他们的胳膊带动气氛。 “来,拍手,对,一起拍!跺脚,对,用力跺!很好!非常好!再来一遍……” …… 直到院子里的人群散去,乐声渐远,胜福班众人才回过了神。 沈司令上门提亲? 白老板与沈司令领了婚书? 他们两个男的就这样成婚啦? 而此时,被下聘提亲的正主精神恍惚,大脑空空。 沈啸楼趁机将人从胜福班带走,上了马一路狂奔。 不多时,来到一栋欧式风格的洋楼前。 白灵筠抬起头,双目茫然。 “” “新房。” 沈啸楼答的干脆。 抱着白灵筠翻身下马,推开洋楼外的铁门,穿过花园,进到楼内。 白灵筠脑袋发晕,扶住身边的墙壁。 “沈啸楼,你是认真的吗?” 沈啸楼沉默片刻。 随即,搂上白灵筠的腰,低头在他唇角印了一吻。 “如此,够认真吗?” 白灵筠抿起嘴唇,抬起湿漉漉的眼睛与之对视。 沈啸楼呼吸一紧,剧烈的心跳透过胸膛传递到两人耳中。 白灵筠轻声道:“你心跳有点快。” 沈啸楼低低应了一个字。 “嗯。” 白灵筠又道:“你紧张吗?” 半晌,沈啸楼再度发出一个低音。 “嗯。” 白灵筠勾唇,扬起一抹带着三分魅惑的微笑,冰凉的手伸进沈啸楼的军服上衣里,隔着衬衣由下至上,从沈啸楼的腰间一路摸到他的胸前。 沈啸楼脸上一贯冷漠的表情一点点碎裂开来,火热的掌心死死按在白灵筠的后腰上,僵着身体一动不动。 白灵筠挑起眼尾,眼下至双颊桃红一片。 红唇轻启,唤了声。 “司令……” 沈啸楼眼瞳里隐隐泛出红色,眼底深处仿佛燃烧着一团火光,目之所以及的一切都要被他燃烧殆尽。 白灵筠垂下眼,被那样的眼神看的心跳加速。 深吸一口气—— 一、二、三—— 我拧——! “唔!” 胸前的剧痛令沈啸楼忍不住发出闷哼。 想抓住白灵筠的手腕,奈何他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军服上衣里,隔着挺括的布料根本抓不住。 胸前还在持续不断加大力道,疼痛令他只好将人推开,大步后退。 略显狼狈的捂着胸口低吼。 “白灵筠!” 白灵筠解气的大口喘气,撸胳膊挽袖子对沈啸楼大骂特骂。 “你个混账王八蛋,上次在妓院门前羞辱我的账还没来得及跟你算,这次又跑到胜福班拿着一张破纸耍我,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还真当爷爷我是没长爪子的小病猫了?” 说罢提起长褂下摆往裤腰里一塞,两步助跑上去,跳起老高踹向沈啸楼。 沈啸楼动作敏捷的闪身躲开。 白灵筠咬牙切齿,调转方向,不依不饶的继续追,势要踹上一脚出了心中恶气不可。 沈啸楼不还手,也不制止,每当白灵筠的脚要踹到身上之际便轻巧的闪开。 一番追逐折腾,碰倒了椅子,撞歪了桌子,打碎了瓶子。 噼里啪啦,叮呤咣啷的声音此起彼伏。 被关在门外的众人面面相觑。 沈律轻咳一声,“那个,杨指挥,您先带着乐队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过几日可要使出全力好好表现。” 杨夺一想到几日后他们军乐队还要闪亮登场,心下兴奋的不得了。 “好嘞,届时保管司令满意!” 送走了杨夺,沈律回头揪起戴沛川的脖领子往外拉。 “孙奎濡带着粮仓来换人了,那边人手不够,就等你呢,快去!” 戴沛川挣扎着踢腿。 “我不去,我要跟兄长在一起,你放开我!” 沈律才不管他,轻轻松松一提,把人带离洋楼外。 “高褔。” “在!” “带他去接粮,不到天黑不准回来。” 高褔愣了一下,随后抬手敬礼。 “是!” 碍事儿的人都打发走了,沈律回身将洋楼外的铁门锁上,然后门神似的站在两扇大门前,有老鼠不小心路过都被他一脚踢飞出去老远。 沈律一身正气,满脸肃穆。 司令的新婚初夜就由他来守护! 司令,您就放心大胆的干吧! 然而,此时此刻。 洋楼里的两人在偌大的客厅里追逐了半个小时。 白灵筠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大口倒气。 哑着嗓子骂:“沈啸楼,你、你是个男人,就别、别他妈跑了……” 他都要累吐血了,沈啸楼还老神在在,屁事没有,简直没有天理! 沈啸楼气定神闲,双手环胸,不远不近的站着。 见闹的差不多了,回身倒了杯水走上前,等白灵筠不喘了才把水杯递过去。 “喝水。” 白灵筠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的一滴不剩。 喝完水,彻底没了体力,四肢大开的躺在地上瘫成一张饼。 沈啸楼弯腰将人抱起。 白灵筠眼珠子动了动,算了,没力气挣扎了。 第71章 日后还可以再生 将人抱到沙发,沈啸楼转而坐在茶几上,面对面认真的看着白灵筠。 “我没有耍你。” 白灵筠已经懒得再跟他掰扯这些,有气无力的道:“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沈啸楼点头。 “好。” 白灵筠从沙发上爬起来,盘腿坐正。 板着脸严肃的问:“礼单上列出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全给我?” 沈啸楼似乎一点不意外这个问题,嘴角翘起,笑的如沐春风。 “我说过,给你的东西不会收回。” 白灵筠一拍大腿。 “成交!” 从衣服内兜里将礼单和婚书掏出来摆到腿上。 指着左腿上的礼单说:“这些虽然给了我,但我也不占你便宜,从现在开始,但凡是能够开张营业,做生意赚钱的产业,所得利润,第一年你占七成、我三成,第二年你六成、我四成,第三年起咱们五五分成。” 沈啸楼刚张开嘴,白灵筠抬手制止他。 “不能说你不要都给我这种话,你家这些祖产我还没有实地考察过,是赔是赚都是后话,我们现在只是立下一个粗略的规矩,日后再根据实际情况做调整。” 沈啸楼无奈的笑了下。 “好。” 白灵筠又指向右腿上的婚书。 “婚书是证明婚姻关系有效成立的法律文书,我希望在我们的婚书还处于合规合法的期间里,你我可以保证对彼此忠诚。当然,人是感性动物,没有一成不变的情谊,如果哪一天你看上了别家的小姐、公子,或者是谁家的小妇人、小媳妇,可以同我事先讲明,我会权衡考虑是否让位。” 沈啸楼挑眉。 “说完了?” 白灵筠想了想。 “目前就这些,以后想起什么再补充。” 沈啸楼伸手捏住白灵筠的下巴,凑上去在他嘴唇上亲了一口。 “我所有的财产都是你的,你想怎么立规矩就怎么立规矩,我不反对。” 白灵筠被沈啸楼捏住了下巴,微微有些疼。 想到他一拳砸碎木质投票箱的力道,遂也不敢随便乱动,被亲了只能撑着眼皮瞪他,心里骂上一句:臭流氓! 沈啸楼掐了把他下巴上的软肉,满足的放开手。 拿起白灵筠腿上的婚书,展开折页指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的两行小字: <此军婚受国民政府法律保护,双方履行婚姻期间,不得出现第三方婚姻插足,否则将视为破坏国家稳定当罪论处。 令,除对外宣布其中一方死亡外,因其他缘由违反婚内和谐者一律同上判罚。> 白灵筠快要把眼珠子贴到婚书上了。 “这……你……” 面对这样的条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与沈啸楼才认识几日而已,就这么闪婚了? 并且还闪了个一生不能背叛,只有一方死亡才可以分离的军婚? “三日后,父亲、母亲来京主持我们的婚礼,这几日你便住在此处,你在胜福班的东西我会派人取来,婚宴你想请什么人参加,把名字写下来告诉我。” 白灵筠用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在做梦。 沈啸楼的父母要来主持他们的婚礼,而且还要举办婚宴?! 不是,民国的爹娘都这么开明的吗? “那个……” 白灵筠挠挠头,“你若是跟我结婚,日后就没有香火延续,你父亲母亲同意啊?” 沈啸楼坐到沙发上,将人抱进怀里,手指插进白灵筠的五指中。 “无需担心,他们年轻力壮,日后还可以再生。” 日后还可以再生??? 白灵筠真是无语了,打心底里为沈家二位高堂痛心。 造了什么孽呢?怎么就生出如此混账的儿子来? “你今年有二十二三岁了吧?二老就算早婚早育,现在也是四十上下的中年人。” “过了下月满二十二,父亲年轻时浪荡不羁,二十五岁才娶妻生子,母亲倒是年轻些,十九岁嫁给父亲,如今不过四十出头。” 白灵筠掐指一算,沈父眼看就要奔五,沈母也四十有二了。 在现代四十岁生孩子都是高危产妇,何况是在民国,沈母即便能生也要九死一生。 拨开沈啸楼的手,白灵筠十分严肃的对他说:“关乎未来子嗣延续,你可要想清楚。” 沈啸楼目光坚定。 “再没有比现在想的更清楚,我没有子嗣后代,你也没有,很相配。” “那能一样吗?” 白灵筠挑高音量,“我没有子嗣后代很正常,你没有能正常吗?” 他一个异世而来的魂魄能活到几时还未可知,哪还有功夫考虑子嗣问题。 沈啸楼皱了下眉头,将白灵筠重新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脑瓜顶上。 “你我相等,以后再不可说这样的话。” 沈啸楼一句话,白灵筠内心深处的某一个位置突然软了下来。 他一直认为自己与这个世界里的所有人不同,没有父母长辈,没有兄弟姊妹,连这具与他年轻时毫无差别的身体都不是自己的,唯一属于他的只有身体里的一缕魂魄而已。 抱着过一日算一日,下一日没准一睁眼天地变换,又到了另一个世界里的悲哀,度过了这些时日。 如今沈啸楼一句“你我相等”,给了他一份平定内心的归属,让他第一次生出与这个世界的某种连接。 不知不觉靠在沈啸楼怀里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天边擦黑,肚子饿的咕噜乱叫。 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的光线摸到床边的台灯,按下开关将屋子照亮。 有了光亮,白灵筠也清晰的看到了这个房间的布局。 一半是休息区,一半是会客区,简单大方,没有过多的装饰。 而最妙的一点,就是自带室内洗手间,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这个时期的建筑大多没有这种设计,在他穿来的现代,他曾住过一家民国保留下来的洋房民宿,整层楼只有一个洗手间,大半夜的想上厕所要走出去老远,来回折腾一趟人都清醒了。 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火通明,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听着似乎挺热闹。 第72章 清点聘礼,近日成婚 “司令,内务部派人来问婚宴场地是否需要再备一处,以防参加婚宴人员太多造成拥挤。” “不需要。” “司令,外交部来电询问是否邀请几位驻京大使参加婚宴?” “不请。” “司令,陆军指挥部和海军指挥部的人已经进京,安排到宛京饭店住下了。” “嗯。” “司令……司令……司令……” 白灵筠趴在二楼的楼梯栏杆上看着下面一群人忙忙碌碌,进进出出,口中“司令、司令”叫个不停。 沈啸楼一边回应各类问题,一边坐在桌子前,手执毛笔认认真真的写着请帖。 “睡醒了还不下来?” 白灵筠撇撇嘴,不明白明明背对自己的人是怎么知道他在上面的。 从二楼下来,经过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行礼问好,恭恭敬敬的叫一声:白少爷。 白灵筠听着这称呼挺新奇的。 白天那会儿,军乐队的指挥官先是用一嗓子“司令夫人”震住他,之后便一口一个白少爷的叫。 他在外的称号不是“白老板”吗?什么时候又变成“白少爷”了? 走到沈啸楼身边的椅子坐下,顺手拿起一旁他写好晾干的请帖看了看。 上面的名字除了沈啸楼、白灵筠外,其余的一个都不认识。 “杜绍辉,财政部长,是个抠门但很有赚钱头脑的妻管严。” 白灵筠看着手中请帖上的名字,点了点头。 眼下国家这么穷,财政部若是大手大脚属实要不得,抠点好,抠点才能守住国库。 至于妻管严 ,听老婆话的男人气运强,于家于国都吉祥。 将请帖放回原位又拿起一张,上面邀请人的名字写着:段永祯。 沈啸楼抬头扫了一眼。 “外交部长,年轻,口才好,体力也好。” 口才好白灵筠能理解,体力好又是什么意思? 沈啸楼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放下,拉起白灵筠往餐厅走去。 心情颇好的解释道:“有时对外交涉谈判,体力很重要,年纪大的,身体素质差的进不了外交部的大门。” 白灵筠似懂非懂,这个民国已经与他所知的完全不同了,他需要知道的人事物越来越多。 鼻子里突然飘进一阵饭香,肚子受到召唤般凶猛的叫起来。 再没心思去想沈啸楼都请了些什么人,那些人又都是干什么的,反手拉起他的手快步走进餐厅。 “司令,白少爷,正要去叫您二位呢,可巧就来了。” 说话的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面相特别慈祥,脸上始终笑眯眯的。 与外面那些低头哈腰,恭敬非常的人十分不同。 这人见到沈啸楼和白灵筠来到餐厅,笑容得体,淡定从容。 “黎叔。” 沈啸楼对这位黎叔的态度也很不一样,没有冷眼冷脸,只字片语中透着股亲切。 “这是黎叔,家里的管家,以后我若不在家,有什么事就找黎叔。” 白灵筠礼貌的鞠躬行礼。 “黎叔好。” 黎叔双手扶起白灵筠,笑着道:“少爷有事尽管吩咐,老奴一定竭尽所能。” 白灵筠乖巧听话,沈啸楼心中十分欢喜,拉着他坐到餐桌旁。 “好了,先吃饭吧。” 白灵筠早起到现在还没吃饭,被沈啸楼带到这栋洋楼里闹了一场后又累又困,一觉睡到现在,眼下色香味俱全的饭菜摆了一桌子,再好的修养都被抛之脑后。 沈啸楼见白灵筠狼吞虎咽,皱了皱眉,想开口提醒他慢点吃,又没人跟他抢,但见他吃的那么香又摇摇头闭上了嘴。 黎叔在一旁见到这样的情形,笑的越发慈爱。 默默记下白灵筠哪道菜多夹了几筷,哪种汤多喝了一口,是吃面食多,还是米饭多,饭后喜欢喝绿茶还是红茶,从头到尾每一个环节都不落下。 黎叔心思细腻,脑子清楚,又是看着沈啸楼长大的,透过现象看本质,瞧出白灵筠之于沈啸楼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白灵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句话都无时无刻牵动着沈啸楼的注意力,这样鲜活生动的模样,在此之前是从未见过的。 说起沈啸楼,这些年下来也着实令沈家头疼。 自小是个冷性子,除了对带兵打仗感兴趣外,其他的东西看都不看一眼。 沈家老爷和夫人一度以为沈啸楼是天生有什么生理缺陷,请了许多大夫来家里诊病,可从头诊到脚也没瞧出哪里有问题。 越是这样,二老越担心,毕竟没有谁家三四岁的孩子不哭不闹也不笑,见谁都冷着脸,那眼神冷的把一个大人都吓退三尺远。 再后来,他十四岁去国外读军校,学成回国后,从士兵走到军官,从军将升至司令,军功赫赫,掌管一方。 人是越长大越强悍,可那性子也随着年纪的增长逐年冰冷。 无数的千金小姐倾慕于他,想方设法接近他,取悦他。 沈啸楼不仅不为所动,看着几家名门贵女争风吃醋,明争暗斗竟然还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嗤笑出声。 最后被吵的烦了,直接把几位千金小姐扔进军营里跟新兵一起操练…… 几家的长辈哭闹找上门,沈啸楼谁的面子也不给,鞭子往地上一甩。 再闹就都一起进去陪练! 如此冷漠无情的心性令沈家二老头痛不已,这样下去岂不要孤独终老吗? 然而,令他们万没想到的是—— 一周前,突然收到沈啸楼的电报。 电报内容简单明了:清点聘礼,近日成婚。 沈老爷、沈夫人抖着手捧起电报,心中是又惊又喜,不敢相信儿子竟然要娶媳妇儿了? 究竟是什么样的神人能令自家儿子春心萌动?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二老合计一番,直接问儿子是不可能得到答案的,只能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首当其冲的便是沈宿、沈律这两个贴身副官。 在二老的“淫威”之下,按照沈啸楼的指示,以及两位八卦小兄弟的自我拓展发挥。 把这些时日里沈啸楼是怎么与人家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相许、四见相依、五见死缠烂打扛回家的过程,一五一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进行了详尽汇报。 第73章 司令扛回家的是男子! 沈老爷一听。 嘿!这儿子,不愧是老子生的,追媳妇就得有这种不要脸,不要皮,横行霸道的奋勇精神! 娶回家算什么本事?真男人就要把媳妇扛回家,这门婚事他允了! 大手一挥,小年轻的两口子没什么基业,把家里经营最好,收益最高的产业都给他们! 沈夫人一听。 哎哟!这儿媳妇,合该就是他们家的,跟当年自己嫁人的遭遇一模一样,这门婚事谁都不准不同意! 儿媳妇可怜见的,聘礼单上再添两套宅子,三间铺子,江南那边的良田也得再加一倍。 至于金银首饰嘛,时间紧任务重,先打它十箱叭! 沈律听说夫人要打金银首饰,心尖一颤,这大可不必呀,白老板也不好那口啊! 接连几封电报拍过去,大小道理,各种分析。 什么时间太赶出货太难,什么当下年轻人不行穿金戴银,什么金银首饰不如金条实用…… 脑细胞死了一大批。 沈夫人对电报内容嗤之以鼻,爱美是我们女人的天性,糙爷们儿就是什么都不懂。 团吧团吧把电报扔到一边,不能让他们耽误了给儿媳妇添箱! 见沈夫人一门心思与金银首饰耗上,沈律只好放出终极大招。 拍了最后一封电报过去:司令扛回家的是男子! 短短几个字令沈老爷和沈夫人两厢对坐,沉默半宿。 天边擦亮之时,沈夫人终于想透彻了。 不就是跟男人结婚吗,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村妇人。 况且家里已经有一对先例了,过的比他们这些男女夫妻都逍遥自在,只要儿子这辈子有人相扶到老,是男是女又有什么所谓? 撕掉桌子上的首饰花样图纸,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到:玉佩、腰带、扳指、怀表…… 转而想到两个男子花销大,又不会打理家业,如此,田产还得再往上加。 另外,沈律小子说的没错,首饰费时费力又不合适,十箱首饰全部换成十箱金条。 沈老爷见夫人脑子转过弯来,欣慰的抿嘴微笑。 其实他一早便想通了,之所以始终不言语是怕扰了夫人的思绪。 自家儿子什么德行他比谁都清楚,就那样冰山似的性子若是娶了个姑娘,三天两天是新鲜,十天八天是情趣,天长日久下来怕是谁家的姑娘都忍不了。 反观男子就不同了,同为男子能更加了解彼此,体谅对方,不高兴了、生气了,大不了打一架,摔一跤,直接又省事。 不就是不能生孩子传宗接代嘛,没什么打紧的,百年之后他两眼一闭,哪还管得了子孙后代去,只要儿子同意,心里欢喜,跟男人还是女人过日子都不重要。 沈家二老心中作何打算,白灵筠是不清楚的,对三日后要与这二位高堂见面,他有些惶恐,有些紧张,有些不知所措,各种感觉汇聚到一起就形成了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压力。 加之白天睡的多,晚饭又吃的太饱,眼下已经夜里十一点多,仍是丝毫困意都无。 在房间里满地转圈圈,无聊到几近烦躁。 虚掩的房间门被轻轻敲响,黎叔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少爷,您若是睡不着老奴陪您说会话?” 白灵筠拉开房门,万分抱歉。 “不好意思黎叔,吵到您休息了。” 黎叔一脸慈爱,“没有的事儿,年纪越大觉越少,家里又有喜事,心里兴奋,这不也睡不着嘛。” 白灵筠将黎叔请进门,让座到会客区的沙发上,倒了杯热水双手奉上。 “茶叶提神,晚上不给您泡茶了。” 黎叔接过水杯,越看白灵筠心中越喜欢。 “临近年末,司令军中事务繁忙,这几日在家里的时间少,瞧着今夜的架势,恐怕又要宿在军营里了。” “真的吗?” 白灵筠心中大喜。 沈啸楼不回来,那可太好了,他还没做好跟沈啸楼更进一步嘿咻嘿咻的心里准备呢。 黎叔没留意白灵筠的暗自欢喜,继续说着。 “你第一天来到新家司令便不在,慌乱、憋闷、不痛快,都是人之常情,等忙过了这阵子,司令在宛京稳住了脚,以后有的是时间留给你们。” 白灵筠摇晃着脑袋,“不不不,事业最重要,大丈夫不该为儿女情长所困,我不慌,不闷,更没有不痛快,干事业的男人最有魅力,那才是我喜欢的沈司令。” 为了证明自己不需要沈啸楼跟在身边陪伴,白灵筠昧着良心说出了最虚伪的话。 黎叔万分欣慰,心中感慨。 可真是个好孩子啊,等司令回来一定要劝劝他多在家里陪一陪少爷,这么懂事的孩子太叫人心疼了。 左右是睡不着闲聊天,白灵筠便暗戳戳的打探起沈啸楼的花边八卦来。 “黎叔,听说司令是有婚约在身的,如今我与司令成婚可别是破坏了别人家小姐的好姻缘?” 黎叔一听这事,急切摆手。 “莫要听外人乱说,咱们司令可从没答应过那些不靠谱的婚约。” 哦?这话怎么讲? 赵天佑不是说对方是高官小姐吗?怎么就不靠谱了? 见白灵筠疑惑重重,黎叔叹了口气,讲起前因后果。 “周家小姐倾慕司令已久,不顾周厅长反对,一意孤行追到了国外去,可咱司令念的是军校,一年到头也出不来学校几次,周小姐见不到人,又不肯回国,周厅长心疼女儿,没办法才求到了当时还是提督的大总统面前。” 黎叔扳着手指捋了下人物关系。 “周厅长家的三姨太与大总统的二夫人是表姐妹,两人也算姻亲,前面有周厅长放低姿态的请求,后面有二夫人吹的枕边风,大总统当选的晚宴上喝了些酒,正当兴头,周厅长便当面提出要与咱们家司令结亲,大总统一高兴,张口便应允了,人多口杂,就这么着,一句口头婚约传的人尽皆知。” 白灵筠听完,深觉周小姐是名为爱痴狂的勇士。 十几岁的小姑娘为了爱情远赴他国,只为等爱慕之人看她一眼,这样的痴情专一,哪个男人能受得了啊? 第74章 特意颁布军婚法 黎叔喝了口水,润泽下嗓子。 “当时正是收复黑龙屿的大好时机,司令一直在东四盟驻军,并没有参加晚宴,又何来的同意或拒绝呢?大总统也不过是兴致上来了,随口应承一句,只要司令不同意,这婚约就做不得数。” 白灵筠点了点头,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总不能拂了大总统的面子吧。 “不会得罪大总统吗?” 黎叔笑道:“自然不会,大总统过后咂摸过味儿来,反而还觉得随口包办司令的婚姻,令咱们沈家受委屈了呢,要不然也不会特意颁布了军婚法作为补偿。” “特意颁布军婚法?” 大总统将军婚法作为对沈啸楼的补偿?这又是什么操作? “是啊,这不是司令要成婚了嘛,大总统问司令想要什么新婚贺礼,司令就要了个军婚法,大总统特意命司法部按照司令的要求编撰颁发的,日前才正式启用施行。” 白灵筠倏然起身,走到床头旁,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大红婚书。 “黎叔,您看这上面写的可是军婚法里的内容?” 黎叔打眼一瞧。 “哟,可是了,司令那日口述,司法部的文书现场执笔记录的就是这几句话。” 二人又说了会话,时候不早,黎叔起身告辞。 白灵筠坐在沙发上愣愣的看着手中的婚书,满心满眼全是迷惑。 虽已民国,但一夫多妻现象仍旧随处可见,越是高官小老婆抬的越多,这个时期并没有军婚法的制约。 沈啸楼特意向大总统要了军婚法,仅婚书上这一小段内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没看出哪一句话,哪一个字是对沈啸楼有益处的。 他一个一没钱二没势,地无一垄房无一间,要啥没啥,除了唱戏,啥也不会的下九流,沈啸楼跟他结个婚不仅送出大把家产,还上纲上线的制定了律法,他图什么啊? 白灵筠想到脑袋发昏,也想不出沈啸楼这么做的意义在哪。 已经凌晨一点半,困意终于来袭。 打了个哈欠,上床睡觉,想不明白日后找机会问沈啸楼算了。 天色雾蒙蒙一片,大部分人还在睡梦中,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呵欠连天,口中喷出的白气在空中凝结片刻后缓缓消散,裹紧棉袄计算着走完这条街还要多久才能收工回家。 “救命……有人吗?救救我……” 微弱的呼救从胡同深处传出,在寂静的凌晨显得尤为清晰。 更夫站在原地侧耳听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救命……救命……” 沿着断断续续的求救声,更夫在一条堆放垃圾的胡同里找到了求救来源。 那是一个衣不蔽体,满身狼藉,看不清模样的人。 抱着腿蜷缩在墙角,身上的衣服被撕的破破烂烂,勉强遮盖住身体。 更夫提起手中的马灯,昏黄的光线将那人照了个清楚。 光着的脚指头冻成了青紫色,裸露在外的大腿、肩膀、手臂上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痕,伤口狰狞外翻,血液已经冻的凝结,泛着黑红的血痂。 见有人进到胡同里,一只满是污渍的手用力往前抓。 “救我……” 更夫打更多年,见过的活人、死人多了去,几乎每隔上几日就能在旮旯胡同里看见一具冻僵的尸体,可惨烈成这样的,他还真没见过几回。 戒备的退后两步,看了看正街上,连成串的赌坊、烟馆、窑子,心里大概猜到被破布一般扔在胡同里的人是怎么一回事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管不了,也救不了。 叹了口气,退出胡同,重新敲起“托托”的梆子走远了。 “别走……” 看不出模样的人用尽全身力气,扯破了嗓子喊起来。 “胜福班……” 更夫的梆子声越来越远,到后来再也听不见。 绝望的将脸埋进双腿中,无声哭起来。 他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听信春合堂的鬼话从胜福班里跑出来? 春合堂那两个天杀的混蛋将他带进了臭气熏天的屋子里,欺负他,侮辱他,蹂躏他,他求饶、哭喊、咒骂,换来的却是无尽的鞭打。 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可能快死了,已经听不见外面的声音,感觉不到外界的气息了。 那两个人渣怕沾上人命官司,连夜将他扔到这个满是垃圾的胡同里。 神志模糊间他听见了打更的梆子声,本以为更夫会好心救他一命,可为什么更夫明明看见了他却不肯出手相救,哪怕将他送回胜福班也好,只要回去找他师父,他就能活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他? “你是胜福班的人?” 头顶突然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 希望重新燃起,急迫的抬头。 “是,我叫柳方,是胜福班……” “不重要。” 来人打断他的话。 “你是谁,不重要。” 说着,不顾他身上的脏污,弯腰将人从地上抱起,转身走出胡同。 借着微白的天光,柳方终于看清这人的面容。 惊喜又意外。 “赵、赵……” 腊月二十五这天,宛京城发生了一件满城欢庆的大喜事。 东城十三仓开仓放粮! 每家每户可以前往附近的粮仓登记户籍信息,按人头领取粮票,然后再用粮票换取粮食,每张粮票可以领取大米、白面各二斤。 一时间,全城的百姓都疯狂了,把家里的竹筐、布兜、脸盆、木桶全翻了出来,但凡能储物的,甭管是什么,痰盂洗涮干净也能用来装米盛面。 刚从外地进城的客旅商人不明所以,虽说快过年了喜庆热闹,可也不至于怀里抱盆,头上顶缸的满大街狂奔啊,这是怎么呢? 直到路过一条排着长龙的队伍才看清楚,那些盆啊缸的是用来装大米白面的。 这些外地人看了不禁眼热,宛京城可真有钱啊,家家户户都能吃的起细粮呢。 城门口的一家茶馆里,一楼大堂挤满了人。 敲小鼓收旧货的二道贩,打散工的泥瓦匠、木匠、棚匠,守在城门口专门卸货卖力气的短工。 这些人平日里便热衷聚集在这里,一边喝茶一边等待包工头上门叫人,茶馆也相当于提供了一处廉价的社交环境。 第75章 这是在迎接我回家吗? 可今日,这些打零工的苦劳力却集体歇业一天,大大小小的锅碗瓢盆摆了满桌子满地,一人手里捏着一张雪白的粮票,翘首以盼,等待着不远处的大兵们叫号发粮。 与一楼的拥挤不同,茶馆二楼清清静静,只在窗边的雅座上坐着一名高大英俊的年轻男人。 阮君初端着茶杯闻了闻,有些烟熏炙烤的味道,不是很好闻,浅浅的抿了一口,又苦又涩,与它散发出的味道很匹配,放下茶杯,没再碰一下。 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时不时往楼下的大街扫上两眼,偶尔与不小心抬起头来的大姑娘、小媳妇对视上,皆惹了对方一个大红脸。 阮君初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根本没留意到哪些人为他红了脸。 他许久没来宛京,竟不知如今的宛京城内如此热闹。 “司令,打听清楚了,今日沈啸楼在宛京开了十三个粮仓给城内百姓放粮。” 副官一进城便去打探消息,不出半小时跑回来复命。 “哦?” 阮君初挑眉轻笑。 “他这是又从哪个光吃不拉的貔貅嘴里抠出来的粮食?” 副官嘿嘿一乐,凑到阮君初耳边小声汇报着打探来的消息。 “听说是把挨户团那个色胚团总的老婆和孩子给绑了,不算两个姨太太肚子里刚怀上的,正正好十三个,一个粮仓换回一个人,算上肚子里那俩没生出来的,还倒欠了他沈啸楼两个粮仓。” 阮君初伸出小拇指勾着桌子上的瓷杯把玩,听到这话后点了点头,非常中肯的给出评价。 “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副官撇撇嘴,颇为不屑一顾。 “好歹他沈啸楼也是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出来的,怎么就学的跟那些山寨土匪似的,也不怕遭人耻笑。” 阮君初冷厉的瞪了副官一眼。 “沈啸楼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 说罢,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块大洋扔在桌子上,起身下楼离开茶馆。 副官连忙快步跟上,不明白自家司令为什么不高兴。 不是一向与沈啸楼不对付吗?他不过说了句沈啸楼像山寨土匪,司令怎么就撂脸子了? 白灵筠早上起床就觉得后背不舒服,像是睡觉姿势没摆正扭到了似的,钝钝的疼,一喘气连带着肋骨也跟着疼。 洗漱的时候见到洗手间里有一面一人高的落地镜,脱了衣服对着后背照了照。 前几日擦破皮的地方已经结痂,疼痛的点就在结痂部位再往上一寸的位置,正待凑近了细看,洗手间外传来沈啸楼低沉暗哑的声音。 “这是在迎接我回家吗?” 白灵筠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忙放下衣服,系上扣子,脸颊一阵发烫。 “你怎么回来了?” 沈啸楼走进洗手间,胳膊一伸,将白灵筠抱进怀里。 硬挺的军装衣料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摩擦在白灵筠胸前,又凉又硌,毛呢的料子还有些轻微的痒痛,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沈啸楼勾起白灵筠的下巴,重重亲上他的嘴唇。 淡淡的青草味窜进鼻息间,令白灵筠有些喘不过气来。 用力推开沈啸楼,捂着被蹂躏到红肿的嘴唇,瓮声瓮气的抱怨。 “你到底会不会亲啊?” 只会嘴唇压着嘴唇翻来覆去的碾吗? 沈啸楼目光闪烁了一下,反问:“你会?” “我——” 白灵筠滞住。 妈的,大意了。 他的经验仅限于纸上谈兵,完全没有实际战绩啊。 沈啸楼定定的看了白灵筠半刻,随即心情颇好的笑起来。 这个笑容是白灵筠见到他仅有的几次笑容中最为灿烂的一个,八颗亮白的牙齿都露了出来。 沈啸楼抬手揉乱白灵筠的头发,拉着他的手走出洗手间。 “去穿衣服,下楼吃饭。” 白灵筠挑起昨天的衣服。 衣衫下摆已经在与沈啸楼那半个小时的追逐中蹭脏了,屁股后面还坐出了两块黑灰的印子。 沈啸楼指了指房间里的一排衣柜。 “里面都是你的衣服。” 白灵筠奇怪,他的东西不是还在胜福班吗?什么时候取过来的? 一拉开衣柜才发现,这里面的衣服全然不是他从前的那些。 长褂、短衣、夹袄、西装、衬衫、大衣、马甲,各种各样的款式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全新的。 拿出一件月白色的长褂放在身上比量着,长短大小刚刚好。 白灵筠忍不住开起玩笑。 “沈啸楼,你是不是暗恋我许久了啊?” 这么多衣服,全是照着他现在的身量做的,也是个不小的工程了。 沈啸楼没承认也没否认,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枚被白灵筠嫌弃碍事的双鱼玉佩。 两条相抵的鱼首中间串了一根红绳,从衣服配饰变成了佩戴在脖子的上吊坠。 将玉佩挂到白灵筠的脖子上。 “这便不麻烦了。” 下了楼来到餐厅,黎叔已经准备好早饭。 见到沈啸楼和白灵筠一起出现在餐厅,黎叔笑的特别开心。 “司令、少爷,早上好。” 白灵筠热情的与黎叔打招呼。 “早啊,黎叔。” 通过昨晚与黎叔畅聊的午夜八卦场,今天见到这位管家,不由得对他更亲近了几分。 黎叔将盛好的粥端放到白灵筠面前。 “少爷,待会永仁堂的梁师傅来给您量礼服尺寸,您是想做西装样式的,还是马褂样式的?” 白灵筠吹着粥碗上的热气,想了想。 “马褂吧。” 他从前也不爱穿西装,舒适度不好,一天下来特别累人。 来到民国后,发现马褂除了对大幅度动作不太友好外,日常穿在身上还挺舒适的。 “成,我这就去跟梁师傅知会一声。” 黎叔走后,餐厅里就剩下沈啸楼和白灵筠两个人。 原以为气氛会尴尬,然而一个有滋有味的啃肉包子喝粥,一个边喝咖啡边看报纸。 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宁静、惬意又美好。 沈啸楼看报纸的速度很快,三两分钟就把正反两个版面看完了,将报纸折放到一旁。 “你想请哪些人来参加婚宴?” 白灵筠摇头,“我认识的人不多,钱大哥那边你应该邀请过了吧?” 第76章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沈啸楼似乎非常不喜欢白灵筠称呼钱摆州为大哥,冷着脸,语气不咸不淡的。 “不邀请,他也会来。” 白灵筠并不知道沈啸楼和钱摆州的舅甥亲情,只晓得他们关系非同一般。 虽然这两人十句话里八句都夹枪带棒,可往往就是这种表面上你损我一句,我怼你一下,私底下才是真正的铁关系。 “哦,那就没什么人了。” 他认识的人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陈福生、钱二、梅九梅、杜鸣悦,这四个人相对来说算是接触次数比较多的,可也没亲厚到邀请对方参加婚宴的程度。 沈啸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他说起另外一件事。 “婚宴在南岸路的宅子举行,父亲母亲这次来京会住的久些。” 南岸路宅子便是从高弘霖那接手的迷宫一般的亲王府,住人太空旷,举办个婚丧嫁娶什么的倒是不错的选择。 白灵筠直觉沈啸楼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完。 “所以?” 沈啸楼喝掉最后一口咖啡。 “所以,父亲母亲会跟我们生活一段时间。” 白灵筠拿汤匙的手顿了一下。 犹豫片刻,问道:“你们家没有晨昏定省的规矩吧?” 沈啸楼起身整理好衣摆,拿起桌旁的大檐帽。 “没有,无需理会其他,做你自己便好。” 白灵筠抬头看了看他。 “你就喝咖啡?不吃早饭?” 沈啸楼反手扣上帽子。 “吃过了,若是在家里无聊,让黎叔陪你去花园里逛逛。” “我能出门吗?”见沈啸楼转身要走,白灵筠急忙问道。 他要回一趟胜福班,还想去东郊戏院看看。 沈啸楼点点头。 “中午我回来接你。” 白灵筠想说不用,他又不是大姑娘,出个门还得有人接送。 可抬头对上沈啸楼说一不二的眼神后,深觉自己说了也是白说,索性也不浪费口舌了,抬起手朝沈啸楼挥了挥。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沈啸楼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笑容消失的太快,以至于还未来得及察觉,他人已经离开了餐厅。 待人走后,白灵筠才慢半拍的一拍脑瓜门。 哎呀,忘记问他军婚法的事了。 黎叔再次返回餐厅时,白灵筠刚吃好饭,正在漱口。 “少爷,梁师傅来了,您是现在去量尺寸,还是消会儿食再去?” 人家都服务上门了,怎么好意思晾着人在外面等,何况一顿早饭而已,他腰上也不可能多长出几寸来。 放下茶杯站起身。 “现在去吧。” 梁金石胖墩墩的身子坐在会客厅的沙发里,第一次来到沈司令的府上有些局促,时不时扶两下鼻梁上的眼镜缓解着内心的紧张。 “梁师傅,我家少爷来了。” 梁金石忙从沙发上站起来,伸出五根短粗胖的手指。 “白少爷,您好,您好。” 白灵筠与梁金石握了握手,瞧着这位梁师傅有些眼熟。 “梁师傅,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梁金石憨厚一笑。 “见过的,前日您与沈司令路过咱们永仁堂,买了件狐狸毛披风。” “啊——” 白灵筠恍然大悟。 他想起来了,当时看那间店铺的名字,还以为沈啸楼是进了家药房来着。 梁金石不好意思的说道:“那件狐狸毛披风刚做好不久,还没通好风,您现在穿可能会有些掉毛,今日来到贵府,也是解决这个问题的。” 梁金石说着,从身边的大皮箱里拿出一件黑色的皮毛披风。 “这件是貂毛的,已经特殊处理过,不会掉毛,是咱们永仁堂送白少爷的新婚贺礼。” 白灵筠连连摆手。 “不不不,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不能白收您的。” 貂毛比狐狸毛还要贵重,在现代,一件貂皮大衣动辄都要几万块,何况是这个时候。 吃饱穿暖都成问题,梁师傅得收多少毛皮才能做成一件大披风。 梁金石道:“最近沈司令照顾了永仁堂不少生意,您与司令喜结良缘,咱们定是要表达一份谢意的,没什么能拿出手的东西,一件披风而已,您可别嫌弃。” 白灵筠还要拒绝,黎叔适时开口。 “少爷,梁师傅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 黎叔都发话了,白灵筠推辞不过,只好道谢收下披风,想着日后有机会再还礼回去。 将梁金石带到二楼的卧房里,脱掉外褂,仅着内衫量起衣服尺寸。 梁金石虽然胖,手脚却十分麻利,耳朵上别着块黑炭条,皮尺在白灵筠身前身后唰唰丈量,边量着边在纸上把礼服的样式勾勒了出来。 十分钟不到,梁金石拿出三张草纸。 “白少爷,您对比看看喜欢哪个款式?” 三张草纸上,第一张是分体式的马褂,上衣长至肚脐,衣袖遮到手肘,下身是两侧开褉的裙褂。 第二张是衣襟开在右边,领、袖、襟、裾全用异色作为镶边的大襟马褂。 第三张是皮毛翻露于外,外罩夹袄的翻毛皮马褂。 白灵筠对比着瞧了瞧,选了第二张的款式。 第一张看着有点繁琐复杂,第三张又太土豪炫富,唯独第二张简单大方,还运用了现代的流行元素:撞色。 梁金石也喜欢大襟马褂,以前清廷时期,这样的大襟款式都是给书香门第的公子少爷们做的,贵气又不显豪奢。 尺寸和款式都定了下来,梁金石便收拾工具准备回去连夜赶工了。 临出门前,白灵筠看着梁金石的黑眼圈。 眼珠子一转,开口关心道:“梁师傅近来辛苦,回头我跟司令说一声,下次再找您做衣服多预留些时间出来。” 梁金石最近赚了沈啸楼不少钱,巴不得沈司令天天找他做衣服呢。 闻言忙道:“没事没事,为司令和白少爷效劳是咱们永仁堂的福气,况且司令先前给您定做的衣服都是提前一个月下的单,时间上很充裕的。” 哦?一个月前沈啸楼就在永仁堂下单为他做衣服? 白灵筠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惊涛骇浪。 难道从前的白灵筠与沈啸楼是旧相识? 不自觉的抬手摸了摸身上的内衫。 第77章 自作多情了啊…… 这件是今天早上刚拿出来的新内衫,沈啸楼还准备了很多套,整整齐齐的叠放在衣柜里。 到底是多亲密的关系,沈啸楼连内衣都为曾经的“他”做的这么齐全? 送走梁金石,白灵筠坐到沙发上,心里有些咯咯楞楞的不舒服。 这具身体与自己年轻时再相像却终归不是他的,如果沈啸楼与从前的白灵筠是关系亲密的旧识,那么他现在就不仅是鸠占鹊巢,还成了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一个用魂魄插足别人的第三者! 白灵筠越想越透彻,脑子也越来越清明。 怪不得他才与沈啸楼见过几面而已,沈啸楼又是送玉佩,又是送金条,甚至奉上大把家产作为聘礼,还向大总统要来了对他自己毫无益处的军婚法。 原来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从前的那个人,并不是因为他。 捂着眼睛歪倒在沙发里。 唉,自作多情了啊…… 另一边,沈啸楼把一天要做的事全部压缩到了上午,沈律跟在后面都要跑晕了。 昨晚为了这十三个粮仓,他们整个军营一夜没睡,早上天一亮胡乱噎了几口馒头便准备开仓放粮。 这会又快马加鞭一口气跑了十二个粮仓,又渴又饿又困,路过东来顺门口时,口水都流出来了。 到了德胜门外,前方不远便是第十三个粮仓:丰益仓。 沈啸楼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不到十二点,顺利的话十二点半之前便能回家。 想到早上那句“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心中一阵热流翻涌,两腿用力一夹马腹。 驾! 丰益仓外排着密密麻麻的队伍。 天寒地冻排了一个上午,再冷再饿都不敢随便走动,生怕脚下一挪步,占了几个小时的位置被后面的人给挤没了。 一旦被挤出去可别想再抢回来,只能站到最后面去重新排。 队伍中,一个袖着手,缩着脖子,冻的嘶嘶哈哈的男人站在原地左摇右晃,眼珠子在眼眶里叽里咕噜的四下乱转。 站在男人身前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少年,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破旧袄子,两个脚脖子露在裤子外,冻的泛出青白。 少年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队伍前面瞧,要不了多久就能排到他了。 他已经出门一上午,家里的妹妹还没吃饭,这会恐怕要饿的哇哇哭闹。 踮着脚尖掌握不好平衡,几次差点歪到队伍外面去。 后面的男人见四周没人注意,用力在少年的小腿弯上踢了一脚。 少年小腿一痛,屈起膝盖单脚跳起来,脚底一滑,斜着摔倒在队伍外面。 男人得意的咧嘴一笑,立马跨步上前顶了他的位置。 少年瘸着腿从地上爬起来,气冲冲的推搡男人。 “你为什么踢我?还抢我的位置,我排了很久的,走开!” 男人鄙夷的斜眼瞪他。 “谁看见我踢你了,你自己不好好站着四处张望,不留神摔到队伍外面,反倒怪起别人来,还讲不讲道理?” 少年气的大叫,“你胡说,明明是你在后面踢我,你就是故意抢我的位置!” 男人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我呸!年纪不大,谎话编的倒顺溜,咱们一前一后都在这排了一上午,我就急的差你这么一个位置了?” “你!” 少年被堵的无话可说,男人的话听着的确没毛病,都排这么久了,谁也不差前面那一两个人。 “咦?” 男人斜歪着眼睛故作惊讶。 “我想起来了,你不是那个吃百家饭,穿百家衣的棺生子吗?呸,今儿可真晦气,碰上你这么个倒霉玩意。” 丰益仓这一带排队的百姓都是住在附近的左邻右舍,一说起棺生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五岁小儿都能讲出一个神神鬼鬼的版本来。 人群中听到“棺生子”三个字立刻热闹起来。 “哎呀,可还真是他,倒霉倒霉,待会回家得跨一跨火盆。” “我还以为他早就带着那个哑巴丫头冻死在犄角旮旯里了呢,棺生子就是不一般,命可真硬啊。” “那可不,你不知道吧,他舅舅早年身体可好呢,自打把他接到家里养,仅小妾就死了两个,最后怪病缠身,请了萨满做法事,说是家里进了小鬼,吸人气呢。” “真的?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把那‘小鬼’扔出去了呗……” 四周人群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少年低着头紧紧咬着嘴唇。 他不在乎别人说什么,今天来只为了领粮食,一定要把位置夺回来,家里的妹妹还在饿着肚子等他。 猛的抬起头,一双眼睛瞪的锃亮吓人。 男人被瞪的心中发虚。 “你、你看什么?” 一个在棺材里出生的小野种就够诡异了,况且他还干了坏事,眼下正心虚。 “把位置还给我。” 男人嘘声嘘气的梗起脖子,“离开队伍就要重新排队,前面的军爷说的,你不服就去找军爷们理论!” 少年好似没听见男人的话一样。 “把位置还给我!” 死死咬着牙根,力道大的嘴角洇出了血色。 男人脚下发软,忍不住想要后退,可一想到胸口里的那三块大洋,又强行站稳,死活不让。 “啊——” 少年张开咬出了血色的嘴,发疯似的大喊起来,顶着脑袋往男人胸口撞。 “鬼上身……鬼上身了……” 见少年满口鲜血的发疯顶人,人群里一片慌乱,叽叽喳喳的惊呼起来。 少年将男人顶出了队伍外,两只胳膊用力推着,将他推倒在地。 随手捡起地上的碎石,兜头砸下去。 “哎哟——” 男人捂着被砸的脑袋凄厉惨叫,温热粘稠的液体从额角淌了下来。 见到血色,少年仿佛失了神志,再度抡起手中冒尖的石头砸去。 手臂落下的瞬间,手腕突然被一股大力抓住,随后整个人悬空离地。 眼前一晃,断线风筝似的飞出去老远。 瘦成麻杆的身体摔回地上,蹭出去一米多远,直撞到了街边摆放的黑瓷大缸。 “来人,把他们抓起来!” 沈律大喝一声,立刻从前面跑来几名士兵。 两个士兵拖一个,将挑事的男人和少年全部带走。 第78章 我觉得你还不够野 少年被摔的晕头转向,被拖出去老远才缓过来,挣扎着大喊。 “放开我,放开我!我不要粮食了,不要粮食了!我妹妹还在等我回去……” 沈啸楼看着地上喷溅出的血迹,回头看了沈律一眼,转身往丰益仓走去。 沈律一脸茫然的站在原地。 他从小就跟在司令身边,沈宿跑外,他负责内务,练就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平日只要司令一个眼神他立刻就能知晓其意,可刚才那一眼,他竟然没看明白是什么意思? 沈啸楼走到粮仓大门前,当着众多百姓的面把负责维护丰益仓安全秩序的军官叫出来。 军官打眼瞧见自家司令满面冰霜。 心头一抖,坏了! 再一低头往司令腰间看去,见皮带上空空如也,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司令手头没武器。 “往后站。” 沈啸楼一开口,声音比这天寒地冻的天气还冷。 军官一愣。 往后站?这是啥意思? 军令如山,不容细想,退后两大步,在距离沈啸楼将近两米远的距离停下。 沈啸楼眯了下眼,似乎对这个距离不甚满意。 军官咽了口唾沫,后脊梁骨蹿上一股凉意。 “司令……” 沈啸楼凌空一记大飞脚,速度快的人群只眨了个眼的功夫。 待众人再转头看去,站在两米外的军官,后背仿佛绑了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用力将他拉起,七尺男儿不比刚才那半大少年,竟也是飞出去的? 嘭! 一声闷响! 直挺挺的倒在地上,砸的漫天尘土。 军官睁着不会眨的眼,失去意识前,领悟出一个人生真理: 司令没有武器才是最可怕的! …… 洋楼内,白灵筠捂着脑袋窝在沙发里长吁短叹。 他不能让沈啸楼知道,也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现在的白灵筠不是从前的白灵筠。 且不说这个时代里的人会不会将他视为怪物烧死、绞死,万一沈啸楼先把他压到刑场的绞刑架上突突成筛子咋办,他才刚刚适应这里的生活啊。 现在他有很多事情都没有搞清楚,现代的他是不是还活着? 如果活着,身体里的灵魂是谁? 如果死了,按照现代的死人殡葬流程,这会儿恐怕他已经是一捧骨头渣子,被装进小黑盒里了。 所以慎重考虑之下,他不能尝试以极端的死法妄想回到现代去。 至于今后…… 眼下他实在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一方面,他不想做占着别人的身体,还接手了别人感情的无耻之徒。 另一方面,他想过远离沈啸楼,逃离宛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 可万一哪天这具身体的真正主人魂归故里,发现原本与沈啸楼的大好姻缘被他这个闯入者搅合的四分五裂,他岂不成了棒打鸳鸯的罪人? 黎叔轻轻敲着房门。 “少爷?您在屋里吗?” 白灵筠量完尺寸后就没下过楼,到了午饭时间也没去餐厅。 黎叔有些担心,是身体不舒服了?还是心情不好了?马上就到他们大喜的日子了,可都得好好的啊。 白灵筠沉浸在极度纠结拧巴的世界里不能自拔,谁来告诉他到底要怎么办啊? 再过两日他就要跟沈啸楼结婚了,一旦结婚势必洞房,身体虽然不是自己的,可灵魂、五感、五觉,所有一切能够感知外界的意识却又是货真价实的。 不不不,这么说也不对,身体和感知是不可分割的,身体不是他的,感知又怎么能是他的呢? 不,这样说也不对,身体里的魂魄是他,得到外界传递的也是他,那么身体是…… 用力揪着头发,白灵筠感觉脑袋快要爆炸了,把自己给彻底绕晕乎。 “你在干什么?” 沈啸楼刚回到家,黎叔便匆忙跑来告诉他白灵筠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怎么叫门都不应。 快步上楼开了门,一眼就瞧见白灵筠撅着屁股,把脑袋扎在沙发椅背上,嘴里哼哼唧唧听不清在念叨些什么。 白灵筠早在房间门被大力推开时就知道是沈啸楼回来了,但他现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人,索性就装起了缩脖子鸵鸟。 不看、不听、不理! 沈啸楼皱起眉头,让黎叔先出去。 黎叔满心担忧的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关上,有什么事情还得是他们小两口关上门来自己解决。 冰凉的手指从白灵筠的裤腰伸进去。 “你是迫不及待想要洞房了吗?” 白灵筠一惊,飞速从沙发里起来,翻身护住自己的屁股。 “你干什么?” 沈啸楼嘴唇动了动,不怎么文雅的两个字在齿缝里打了个转,又被生生咽回去。 抬了抬下巴。 “你发型乱了。” 白灵筠随手扒拉两下,嘴硬的呛过去。 “今天的造型就是自在狂野。” “哦?” 沈啸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我觉得你还不够野。” “你说啥……” 话音未落,沈啸楼欺身而上,巨大的压迫瞬间将白灵筠笼罩其中。 下一秒,身上的衣服被大力扯开,从领口到肋下,一排珍珠盘扣噼里啪啦掉落满地。 白灵筠惊恐的捂着身上的衣服。 这衣服料子是丝织,好尼玛贵的! 可惜他捂住了上身,暴露了下身,沈啸楼两只大手抓起他的长褂下摆往两边用力一撕。 “你今天的造型不是自在狂野吗?要野就得野到极致!” 白灵筠傻眼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款式的疯批啊? 兹拉、兹拉的布料碎裂声不绝于耳,轻易的如同在撕一张草纸。 好好的一件长褂下摆被沈啸楼撕成了碎布条,直到撕无可撕才停手起身。 居高临下看着自己的杰作。 末了,满意的点点头。 这回够野了! 白灵筠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被蹂躏的眼角湿润,两颊潮红,抖着手指向沈啸楼。 “我、我日你大爷!” 见白灵筠情绪被调动起来,也有兴致骂人了,沈啸楼回身从衣柜里重新拿了件长褂出来。 “过来。” 白灵筠瞳孔瑟缩了一下。 “我不去。” 谁知道沈啸楼这个疯批又会干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奇葩事情来。 第79章 他比十个孙奎濡还赖! 沈啸楼背靠衣柜,往上提了提手里的衣服。 “不出门了?” 白灵筠恨恨的瞪他。 “你把衣服放那,转身向后齐步走,开门左转再下楼。” 沈啸楼看了他一会儿,站直身体,顺从的将衣服放到床边,转身开门,离开房间。 沈疯批一走,白灵筠立刻跳起来把房门反锁上。 快速将身上被撕成拖布条的衣服脱掉,就冲沈啸楼这一声不吭上手开撕的架势,打死他都不能摊牌自己不是原来那个白灵筠! 飞速换好衣服下楼。 沈啸楼正在接电话,全程只发出了一个音节:嗯。 白灵筠现在越看他越生气,大中午回来就为了撕他衣服?跟有病似的! 黎叔站在楼梯扶手旁,臂弯里搭着先前梁金石送来的貂毛披风。 见到白灵筠下楼,笑着迎上去。 “少爷,司令说午饭不在家里吃了。” “哦。” 闷闷的应了一声,他肚子都气饱了,还吃什么午饭。 梁金石这次送来的貂毛披风做工精细,毛皮顺滑,领口上还做了暗扣防风的设计。 系上披风,黎叔回身又拿来一个巴掌大的暖手炉塞到白灵筠手里。 “今个外面天色阴沉,刮起了东风,晚上怕是要下大雪,您办完事情早些回家里来。” 白灵筠捧着暖手炉,听着黎叔的关切,从手掌心一直暖到了心口窝。 软软的应了一声。 “下午便回来。” 沈啸楼挂了电话走过来,瞧了瞧白灵筠的一身装扮,抬手将披风上的帽子给他扣上,握着他的手出门去。 乍一出门,卷着湿气的寒风迎面袭来,冷空气的突然刺激下,白灵筠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沈啸楼抬起一只胳膊将人搂进怀里,等候在外的沈律见状,连忙拉开车门。 “白老板。” 白灵筠颔首,“沈副官。” 坐进车里,白灵筠裹紧身上的披风,这时候的汽车没有空调系统,一进来跟进了冰窖似的,座椅的皮革里面又没包多少填充海绵,屁股底下拔拔凉。 沈啸楼将两只手套摘下来垫到白灵筠的屁股下面。 “今天街上人多,骑马不方便。” 白灵筠好奇问道:“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吗?” 屁股却往旁边挪了挪,将沈啸楼摘下的手套露了大半在外面。 人家戴手上的护具被自己坐在屁股下面,太不讲究。 沈啸楼按着他的肩膀,将人扳了回来。 “坐好。” 被沈啸楼按坐到手套上,白灵筠挣脱不开,只好别别扭扭的坐下。 沈啸楼满意的松开手,这才说道:“东城十三仓今日开仓放粮,下午有城外的百姓和流民进城。” 白灵筠睁大眼睛。 “你这么快就把东城十三仓抢到手啦?” 由于太过惊讶,导致用词造句直接了些。 沈律在前面开着车,闻言忍不住低头偷笑。 白老板也忒不给司令面子了,虽然近乎是用抢的方式拿到的东城十三仓。 事实是这样没错,但话说出来怎么也得润色润色,加工加工嘛,不好这么直接的。 “不是抢的。”沈啸楼纠正道。 白灵筠暗自咬了下嘴唇内的肉,提醒自己别在军阀头子面前口无遮拦的放肆,不然下次撕的就不是衣服而是他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没法再吞回肚子里去,果然,沈啸楼抠上字眼了。 “是赎。” 沈律握着方向盘的手打了下滑,车头短暂的歪了一下。 快速调整过来后,小心翼翼的从后视镜里看去,正对上沈啸楼冷淡的目光。 慌忙收回视线,集中注意力开车,再不敢听后面的谈话内容。 “赎?” 赎来的东城十三仓? 白灵筠听糊涂了。 沈啸楼没过多解释,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胡同口。 “那里有一家洋人开的酒馆,卖一种叫做汉包的小吃,想尝尝吗?” 白灵筠揉了揉耳朵。 什么东西? 汉包? 汉堡包? 沈律将车停在酒馆门前。 “司令,我去买。” “不用。” 沈啸楼开门下车,兀自进到酒馆里。 车里剩下八卦头子沈律,白灵筠的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 “沈副官,司令是怎么……咳,赎到东城十三仓的?” 沈律就等白灵筠主动问呢,扭过头,坏坏一笑。 “当然是绑票啊,孙奎濡那个多情种软骨头,家里面一个正室大老婆,六个花枝招展的小老婆,再加上他那六个不带把的丫头闺女,不多不少一十三口,一个粮仓换一口人,这不就把十三仓赎到手了吗?” 白灵筠听完后竖起大拇指。 “高明啊!” 对付孙奎濡那样的老赖,你越是强硬他越会赖,在湖广会馆的时候沈啸楼捏住了他东城十三仓的七寸,还没怎么着呢,就先晕给你看。 晕了不打紧,但晕个十天半月的一直拖着,你也拿他没办法不是。 沈啸楼初到宛京,总不能堵到孙奎濡的病床上去把人逼死。 扣下他一家子的老婆孩儿,招式虽然阴险,却属实管用,想要粮仓就得想方设法整点活出来。 “这还不算,孙奎濡夏天那会儿抬进门一对年方二八的姐妹花,被这两姐妹哄的五迷三道,不到半年,一人肚子里怀上了一个。” 白灵筠听的直瞪眼,这大哥的身体可以啊。 沈律讲的兴致高昂,半边身子从前排的座椅中间拧了过来。 “孙奎濡想儿子都想疯了,下半辈子全指望这对姐妹花的肚子呢,咱司令如此善解人意,那必然不能把这对姐妹送回孙家受上面的大中小老婆们迫害啊,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帮孙奎濡把两姐妹连夜送到乡下安心养胎去了,孙奎濡为了感谢咱司令的一番苦心,又把潞县的东、南二仓作为谢礼送给咱们啦。” 白灵筠放下暖手炉,听的热血沸腾,啪啪啪的鼓起掌。 他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沈啸楼的牛逼了,孙奎濡赖,他比十个孙奎濡还赖! 沈律还告诉白灵筠,沈啸楼昨晚一夜没合眼,带着手底下的兵把东城十三仓的粮食全部清点了一遍。 第80章 新戏粉儿 粮仓里的粮食能发放多少给百姓,每个人能领取多少,怎么安排全城的百姓分时段领粮…… 一系列杂七杂八的问题,仅一个晚上全部捋顺的明明白白。 天边将将放亮,告示通知便发了下去。 八点一到,准时开仓放粮。 白灵筠心里计算着时间。 沈啸楼早上七点钟回的家,跟他在餐厅里喝了杯咖啡,说了会婚礼宴请的事,七点半又再度出门,合着这半个小时是专门回来陪他吃早饭的? 沈律刚要开口为自家司令卖波惨,获取一下白灵筠的心疼之情,奈何沈啸楼已经拎着牛皮纸袋回来了。 车门一开,朝沈律投去一个极淡的眼神。 沈律立马回头坐正上身,双手握住方向盘,眼睛直视前方,绝不往旁边斜歪一丢丢。 沈律跟白灵筠滔滔不绝的说了这么多,白灵筠现在再看沈啸楼时心里也没那么气了,反而有些微微发酸。 如果有一天,沈啸楼发现他一直以来真心相对的人竟然不是从前的那个人,该会如何呢? 将牛皮纸袋递到白灵筠手里,沈啸楼温声嘱咐。 “待会下了车再吃。” 白灵筠好奇的低着脑袋往纸袋里瞧。 两块深褐色的长条面包中间,夹着一块煎至发焦的肉饼。 别说,还真有点现代汉堡包的意思。 “这就是洋人做的汉包?” “嗯,当做小食尝鲜即可,饭还要正经吃。” 白灵筠举起纸袋掂了掂,这汉包做的有成年人两个拳头大,一整个下肚铁定饱的吃不下其他东西了,沈啸楼竟然把这说成是小食?他是有多大的胃口啊? 车子又开了十多分钟,来到一家名为“荷塘季”的饭馆。 还没下车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带着烟熏火燎的气息飘的方圆几里香气四溢。 白灵筠吸了吸鼻子,这久违的烧烤味儿,太香了,太正了! 出门前还气到饱的肚子不争气的发出阵阵痉挛,似乎在告知肚子的主人:它现在肚里缺烧烤。 沈律今天的待遇要比倒霉催的沈宿好,沈啸楼没让他留在车里闻着香味儿坐等,好心的让他跟进了饭馆。 饭馆面积不大,没有雅座,也没有包间,只摆放了六张桌椅。 而六张桌椅中,其中五张都是空的。 靠近最里面的一张桌前,坐着一位贵气十足的爷。 白灵筠进门便瞧见了他,正是那位两次都没能继承大统的倒霉皇室子弟:爱新觉罗·溥侗。 溥侗站起身,欢快的朝门口招手。 “这儿,在这儿呢!” 沈啸楼回身握住白灵筠的手走过去。 溥侗一见白灵筠,一双凤眼当即亮起来。 眼眶里装了俩夜明珠似的,锃明瓦亮,散发金光。 “白老板!哎哟喂,今儿可算见着您真人了!” 白灵筠朝沈啸楼歪了歪头。 怎么个情况?这位是不是过于激动了? 沈啸楼掀了下眼皮,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 溥侗退后一步,双手抱拳,给白灵筠作了个姿势标准的清廷拱手礼。 “白老板,在下溥侗,近日刚成为您的新戏粉儿,前几日与戏剧报的主编在东郊戏院听了您一场《牡丹亭》,昆腔巍然曲宗,牡丹艳冠群芳,霎那间,眼前浮现出一幅“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的娇丽场景来,您的戏当真叫人如痴如醉、入迷入神啊。” 白灵筠颔首谦虚。 “您过誉了。” 他曾经受过的夸赞无数,但像溥侗这样真情实感,设身处地的还真没多少。 看样子,这位王孙贵族的确是个真懂行的老票友。 沈啸楼拉开白灵筠面前的凳子。 “坐下说。” 溥侗初次在台下见到自己的新晋偶像,一时激动,竟忘记了招待对方。 沈啸楼一出声,猛然反应过来。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一说起戏就什么都顾不上了,白老板快坐,咱们边吃边聊。” 三人坐定后,小二上来询问。 “贵客们是要文吃还是武吃?” 溥侗直接忽略沈啸楼,热情的问向白灵筠。 “白老板喜欢哪种吃法?” 文吃指的是后厨烤好后再端上餐桌。 武吃则说的是大家围在桌前,自己动手把腌好的肉下入锅中炙烤,肉的火候、味道全凭自己掌握。 作为一名资深吃货,白灵筠对待烧烤始终秉承一个原则,那就是:不自己动手的烧烤是没有灵魂的。 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武吃。” 溥侗愣了愣,随即一拍桌子。 “武吃就武吃,上炉火!” “好嘞!” 小二脆生生的应下,回头朝后厨高喊。 “贵客武吃一席,上锅上柴火!” 白灵筠右眼皮跳动一下,心里突然打起鼓。 他所了解的“武吃”跟民国的“武吃”,它是一个意思吧? 没过多一会儿,小二端上来一个烧着果木的铁皮炉子,接着又拎来一个黑漆漆的大铁板,将铁板严丝合缝的架到炉子上。 随后举着大托盘,分两次将各种腌制好的肉类菜品摆满桌子。 末了,送上来两壶烫好的老白干。 低头弯腰道:“贵客慢用。” 溥侗脱掉身上的金丝绣线大氅,卷起衣袖,右脚屈起,踩在旁边的长条板凳上。 左手托佐料碗,右手拿长竹筷。 深吸一口气。 “来吧。” 白灵筠茫然的看着溥侗,吃个饭怎么还吃出了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沈律俯身在白灵筠耳边小声解释。 “荷塘季的武吃顾名思义,就是要舞马长枪着吃,必须得吃出气势来。” 哈?原来是这样? 知晓了武吃的真正意思,再看向溥侗一副豁出去的样子便能理解了。 一个出生于满清贵族的王孙,从小接受着皇室子弟教育,步子迈几尺,话说多大声,饭吃几分饱,所有细枝末节的微小事宜都有专人训练教导。 即便如今清廷覆灭,那些打小养成的高贵和与生俱来的骄傲也是不允许他放低身段,放纵自我的。 眼下让溥侗撸胳膊挽袖子,外加脚下踩凳子的吃上一顿饭的确是为难了他。 白灵筠摸了摸鼻子,起身脱掉披风,照着溥侗的姿势有样学样。 第81章 喜提绰号美娇娘 所有的尴尬一旦有人相陪便会逐渐变成乐趣。 溥侗见状,扬着嘴角笑的欢快,朝沈啸楼挑起下巴。 “沈司令还矜持什么呢?” 沈啸楼侧头看了看白灵筠,见白灵筠也一脸期待的表情。 咔咔两下解开腰带,将外衣脱掉,挽起衬衫衣袖,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 三人各踩一边凳角,场面滑稽又可笑。 相视一眼后,皆不由笑起来。 将肉成盘倒进铁板上,热火朝天的烤起来。 白灵筠晚些时候要去胜福班取东西,时间如果充裕还要去看看东郊戏院改造大舞台的情况。 烫的酒只小小的抿了两口暖身子,辛辣入喉,呛的他咳嗽连连。 溥侗仰头大笑,举杯喝光杯中的酒。 “这酒性烈,白老板少饮为好,免得伤了一把好嗓子。” 白灵筠灌了几大口茶水才冲淡口中的辛辣,对这老白干的味道实在接受不来。 伸出半截舌头扇乎着。 “喝不得,太辣了。” 不过说了句普普通通的话,溥侗又开怀笑起来。 真真是见到偶像本尊,开心到不能自持。 “对了,听说最近宛京城内的戏园子关了好些个,只剩下广和楼一家还开门营业。” “广和楼还开着?是哪个戏班子挂牌呢?”白灵筠问。 沈啸楼和钱二都说过最近几日宛京要乱上一场,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唱戏便不唱戏,大半的戏园子都怕惹火烧身关了门,广和楼这么头铁的吗? 溥侗翘起二郎腿晃着脚尖。 “还能是哪个,自然是常驻班底春合堂了,梅老板昨儿晚上刚唱了一场《西施》,全场爆满,人山人海,没买着票的都快爬到广和楼的房顶上去。” 白灵筠停顿片刻,又问:“杜鸣悦呢?” 那日在湖广会馆,他与杜鸣悦一起绑了柴红玉,后来宴会厅里接连发生了许多事,他一直没回过后台,不知道这事最后是怎么解决的。 “他?” 溥侗似乎不大看得上杜鸣悦,语气里不免带了两分轻蔑。 “听说前儿个惹了祸事,被关起来了,这两日都没挂过牌。” 果然,不出所料,傻狍子师弟受罚了。 溥侗“咦”了一声,好奇的问:“你问他做什么?你们不是不合吗?” 这溥侗说话也是直白,白灵筠与梅九梅面和心不和是整个梨园行心知肚明的事。 白灵筠不善交际,梅九梅又是个惯会笼络人心的,因此白灵筠在春合堂里备受师兄弟排挤,最终辗转流落于胜福班。 作为梅九梅的忠实拥趸,左膀右臂,杜鸣悦一向以他这位九师兄马首是瞻,长期以来始终走在与白灵筠对抗挑衅的第一线。 谁人都知晓白灵筠烦他烦的不行,如今竟会主动询问起杜鸣悦的境况,这可真是马头上长犄角——稀了奇了。 “这个……” 白灵筠语气踟蹰,眼角余光状似无意的瞥着沈啸楼。 “一语两句也说不大清楚。” 沈啸楼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一下下的敲打。 “是偷偷摸摸绑了人说不清楚?还是顶替旁人在台上唱蹦蹦戏说不清楚?” 白灵筠面露窘色,干巴巴的咧嘴讪笑,他就知道这一切肯定瞒不过沈啸楼。 柴红玉那日明显是带着挑事目的,专挑梅九梅登台空档上门的,明着是挑拨他,实则是为激怒杜鸣悦。 柴红玉一个名不见经传唱反串的小角色,在那样的场合下,若是背后没人指使,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干出这事来。 沈啸楼当日把整个湖广会馆都控制在手中,后台人多嘴杂能不安排人把守吗?也就傻狍子杜鸣悦被人家三言两语戳到心口窝上,没点深沉城府就知道跳脚发疯打人。 杜鸣悦是打舒坦了,最后反倒连累了他,被迫顶替柴红玉去台上唱二人转。 如今春合堂把杜鸣悦关起来受罚简直是无比明智。 不罚不长记性,若是长此以往下去,依着他那炮仗似的性子日后定要惹出更大的祸端来。 溥侗听沈啸楼说起那日的蹦蹦戏,脑子里灵光一现,再看向白灵筠的脸时,五官都要笑飞出去。 “哈哈!那天跟金菊美搭戏的美娇娘竟是白老板?” 白灵筠耳朵尖一动,美娇娘是什么鬼? 不等他开口询问,溥侗便主动给他做了解释。 原来那日一千多人在湖广会馆参加完心惊肉跳的团拜宴会后,赵天雷死的多憋屈多悲惨没大记住,倒是戏台子上唱《小拜年》的美角儿在众人心里留下深刻印象。 半遮半掩的漂亮脸蛋,一度令人怀疑那唱美角儿的是个女子。 毕竟有些个胆子大的女子私底下偷偷学戏,再冒充男儿身登台唱戏的情况也不是没有过。 有好奇的人过后去问金菊美,金菊美却一口咬定那日的美角儿就是柴红玉。 众人无语,当他们没见过柴红玉长什么爷爷奶奶样吗? 一千多双眼睛,瞎一个两个可以理解,十个八个也能接受,三十个五十个不做计较,但你金老板一句话映射出一千多人全是瞎子可就过分了啊。 只是不管后面怎么追问,金菊美从头到尾还是那句话: 美角儿真是柴红玉柴老板! 这上门的人也是执着,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一拍大腿。 行,你说是柴红玉咱们暂且信了,那麻烦请柴老板扮上相,出来给大家伙瞧上一瞧,那日大家可都还没看够呢。 金菊美憨憨的一拍脑瓜门儿。 哎哟,这可巧了嘛不是,柴老板昨日突发恶疾,回老家养病去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呢。 至此,好奇的人终于明白过味儿来。 金菊美一张嘴闭的跟河蚌似的,八成是受了什么人的施压警告,不敢往外泄露那美角儿一星半点儿的消息。 如此看来,保不齐还真是个女扮男装的女子登台唱戏。 再往深了细想,没准儿啊,还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名门贵妇呢。 于是,《小拜年》美娇娘的绰号便在一夜之间传开了。 溥侗咯咯笑个不停,若是被旁人知道“美娇娘”原是当红男旦白灵筠,白老板日后可真真是要红透宛京城的半边天了。 第82章 “下人”沈律 白灵筠郁闷扶额。 他一个大男人,竟在不知不觉间喜提了“美娇娘”这么个绰号…… 当日他就是怕被认出来,上台前翻箱倒柜,特意找了一条纱巾遮住脸。 要不是金菊美和杜鸣悦一唱一和的阻拦,他都打算把整颗脑袋包起来了。 然而,万万没想到还是被沈啸楼的透视眼给认出来了。 越想越奇怪。 他被金菊美出神入化的化妆技巧画成了女人,自己照镜子时都一阵恍惚,而且那龙凤褂的长度不够,他还屈了几寸腿矮了身子。 遮着面,身量也有改变,沈啸楼是怎么认出他来的? 沈啸楼自然不会解答他这个问题,饭吃的差不多了,穿戴好衣服起身与溥侗告辞。 临走前,扔给溥侗一张破旧发黄的房契。 历经岁月洗涤,房契上“醇亲王府”四个大字已经斑驳模糊。 溥侗珍而重之的将房契捧到手里,眼底隐有泪光闪过。 这座宅院先后继位过两个皇帝,见证了清王朝的历史兴衰,承载了他前半生的所有记忆。 从富丽堂皇到荒草丛生,如今,再度回到他的手中,一时间慨叹万千,百感交集。 “多谢!” 沈啸楼什么都没说,揽着白灵筠的肩膀走出饭馆。 白灵筠揉着圆滚滚的肚皮不停打嗝。 烤肉吃到七分饱,他又把沈啸楼买的汉包拿出来啃了。 味道和口感勉勉强强算及格,饱腹感倒是一顶一的牛,他只吃了一半就顶到嗓子眼了。 剩下的那一半被沈啸楼接手,三两口吃下肚,用实际行动证明着洋人做的汉包仅仅只是小食而已。 从荷塘季出来,前面不远还接连开了几家地方特色馆子,川、鲁、粤、徽,应有尽有,时值年终岁尾,各地来往的客旅商人进出饭馆,络绎不绝。 白灵筠看的啧啧称奇,属实没有想到在这个民国里竟然有如此之多的美食。 有人撑的快吐出来,有人肚子里却大唱空城计。 沈律要是知道今日是溥侗请司令吃饭,说什么也不会跟进去。 虽是没落的王孙贵族,但这位侗五爷的规矩却着实不少。 穿衣是需要伺候的,睡觉是得守夜的,吃饭是从不与下人同桌的。 在侗五爷眼中,沈啸楼的副官与他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是同级别的下人。 所以身为“下人”的沈律只能全程站在白灵筠身后,跟个饿死鬼似的使劲儿往鼻子里吸香味儿。 比起在车里饿肚子的沈宿,能看能闻不能吃更加难受。 惨,还是他最惨! 车子停靠在韩家谭胡同口,三人下车,步行到胜福班门外。 大门没上锁,虚掩着,苦涩的中药味从院子里飘出来。 白灵筠推门而入,见英哥儿正蹲在檐下扇着火炉煎药。 听见背后的动静,英哥儿回过身来。 白净的脸上蹭出两道黑灰,眼角、嘴角挂着好几处青紫淤痕。 见到来人,惊喜的开口喊道:“白……” 刚喊出口一个字,眼中一震,蓦地看向白灵筠身后的人。 当即闭上嘴巴,抿的严严实实。 白灵筠无奈的摇摇头,这孩子也不知是什么毛病,自打上次他们搭过一场戏后,便只跟他一个人说话。 除此之外,偶尔也能跟戴沛川说上两句,可若是再有旁人在场,立刻又恢复到原先的半哑巴状态。 走到英哥儿面前,从内兜抽出一方手帕要去擦他脸上的灰。 英哥儿低下头往后躲了躲。 白灵筠皱起眉,这个角度能清楚的看见英哥儿两个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右边的脸颊已经肿了起来,数道抽打出来的红印子隐隐泛着血丝。 “陈班主打你了?” 英哥儿低着头不吭声。 “因为昨日你给我报信儿?” 英哥儿脑袋摇的像个拨浪鼓,还是不说话。 白灵筠叹了口气,不再勉强他,将手帕塞进他手里。 “其他人呢?” 英哥儿很是畏惧沈啸楼,手指贴着大腿,朝后院指了指。 白灵筠了然,后院有露天练功房,眼下练功房里一丝动静都没有,必定是集体嘴里咬着木棍拿顶受罚呢。 “你这是给谁煎的药?” 英哥儿抬起头,小心翼翼的瞟了一眼沈啸楼,见他没看自己,才舒了口气。 嗫嚅道:“给二叔。” 陈福生? 这可奇了怪,挨打的顶着一脸淤青蹲在外面煎药,打人的反倒卧病在床了? “英哥儿……咳咳,小兔崽子,药怎么还没煎好?咳……死在外面了吗?” 陈福生沙哑的声音隔着棉布帘子从屋里传出来。 白灵筠侧耳听着,咳成这样,似乎还真是病了。 英哥儿不敢再磨蹭,连忙重新蹲到炉子前,将乌黑的药汁倒进碗里,用衣袖垫着,捧起汤药碗快步送进屋去。 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白灵筠,眼神中充满不舍。 白灵筠朝他挥挥手,无声嘱咐他小心烫手,进屋里去吧。 陈福生又哑着嗓子催促叫骂几声,英哥儿只得收回目光,腰身一矮,钻进棉布帘子进了屋。 嘴上虽没说话,英哥儿心中却十分伤感。 这一别,不知何时何日才能再见到白老板了。 屋里面,陈福生一边咳的发出呼噜呼噜的腔音,一边嘴巴不住闲的骂英哥儿。 白灵筠站在外面听了两句便听不下去了,转身去了厢房收拾东西。 他实在搞不明白这个陈福生,对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柳方照拂有加,怎么到了自己亲侄子这里不是打就是骂,没有一天的好脸色,整个一分不出里外拐的老糊涂蛋。 沈啸楼跟在他后面,见他面色不虞,开口问道:“不去看看?” 白灵筠摇头,“算了,陈班主若是看见我,回头指不定又要拿英哥儿出气。” 昨日赵天佑可是带了数额不小的银钱登门的,如今白灵筠红了,成了宛京城里鼎鼎有名的角儿,春合堂怎么能放任这颗摇钱树扎根在别人家的院子里生钱呢? 赵天佑生怕自己晚来一步,白灵筠再度被春合堂带回去,所以一到宛京便马不停蹄的来接人。 第83章 莽夫有脑 赵天佑备足了银钱预备交给陈福生,让他带戏班子回乡下避几日风头,等他把白灵筠转移出宛京再回来,到时任凭春合堂如何横行霸道,也没法追到晋西去要人。 可如今赵天佑带不走白灵筠了,陈福生自然也拿不到他那笔银钱,而且好巧不巧,沈啸楼又带着聘礼来了个门前截胡。 陈福生不仅钱没拿到,好不容易盼来的角儿也没了。 一无法跟赵天佑翻脸,二不敢反抗沈啸楼,三又不能拿白灵筠如何。 满腔怨愤怒火无处发泄,如此一来,英哥儿给白灵筠通风报信这件事就成了他唯一的发泄渠道。 白灵筠若是在这个时候跑到陈福生眼前晃荡,回头受苦的还是英哥儿。 所以他只回到西厢房将自己的衣服物品收拾完毕,便无声无息的离开了。 从胜福班出来时候尚早,又拐去了东郊戏院。 戏院门前挂着歇业的牌子,门口的海报已经全部撤掉,空荡荡、光秃秃,再配上破旧的门面,属实寒碜荒凉。 “司令!” 沈宿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白灵筠伸着脖子往沈宿身后瞧了瞧,见马上只有他一人,失望的叹了口气。 自从他被沈啸楼带到洋楼后就没见过戴沛川了。 沈啸楼看出他的失落,开口道:“他跟军营的士兵们一起放粮,晚上叫沈宿送他回去。” 白灵筠听到这句话,眼睛复又亮起来。 “好。” 沈啸楼抬手在他脸颊上捏了一把,丝滑的触感令他从指尖麻到了心尖。 沈宿来到近前,翻身下马,两腿立正。 先给沈啸楼敬礼,放下手臂后又向白灵筠行了个点头礼。 高声喊道:“白老板。” 白灵筠的耳朵经过了残次大喇叭的多次摧残荼毒,如今已经渐渐生出了物理抗体,淡定的颔首回应。 “沈副官。” 沈宿快马加鞭赶过来定是有要事找沈啸楼,涉及到军中事务,白灵筠自觉回避。 与沈啸楼招呼一声,先行进到东郊戏院里。 见白灵筠进了戏院大门,沈宿压低了声音向沈啸楼汇报。 “城外的流民闹事,已经压下来了,流民里揪出了不少城内的街头混子。” 沈啸楼眯起眼,眼神中散发出危险的光芒。 “开口了?” 沈宿摇摇头。 “都是混迹市井,没犯过事儿的普通人,没法下手。” 沈宿虽然面相长的莽,情商又低,但脑子不笨,行事很有章法,发现有人故意混在流民里闹事立刻将场面控制下来。 仔细一查,原来闹事的都是宛京城内的无业游民,街头混混,平日里除了呛毛呛刺过过嘴瘾,身上连小偷小摸的案底都没有。 这样的人与普通百姓无异,既不能押解审讯,也不能上刑伺候,很是棘手,遂急忙赶来向司令汇报。 沈啸楼用手套扫掉大衣上刚刚落下的一片雪花,淡声交代。 “那就送到警务司监狱先关着吧。” 警务司监狱? 那不是关黑风寨十五个红胡子的重刑狱吗? 把这几个小混混扔进去,要不了半日还不得吓的他们哭爹喊娘? 沈宿脑子略略一转,很快就领悟了沈啸楼的用意。 呲着一口白牙嘿嘿笑起来,要说这出阴招、损招还得是司令出马啊。 咧着嘴,打了个军礼。 “是!” 另一边,白灵筠进到东郊戏院里,一推开门正撞上两个口沫横飞吵嘴架的年轻人。 “咱们当初可是有过合作约定的,年营收额按利润五五分,现在你说撤资就撤资,这么短的时间叫我去哪筹那么多钱来补给你?” “你也知道咱们有合作约定?你去申城学大舞台建造跟我这个合伙人说了吗?回来之后关门停业要改造戏院跟我商量了吗?开门做生意是要赚钱的,不是给你做技术实验的,若不是这次我来京中办事,还不知道从前一个好好的戏园子被你经营成了这样惨淡的局面!” “我想改造戏院是为了咱们的长远发展着想,我们现在的设备太落后了,不说申城的大舞台,便是后起之秀的广和楼、广德楼都把咱们甩出去几条街,好戏班子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咱们戏院?” “你做什么事都如此冒进,歪理邪说一大堆,我说不过你,今天我就是要撤资散伙,从此个人走个人的路,谁也别碍着谁发财!” “我都说过了,现在没有那么多钱,你得给我时间啊,你不能……” “那个……抱歉,打扰一下。” 白灵筠作为一个意外闯入的路人,实在听不下去这两只菜鸡互啄。 清了清嗓子,“要不你俩都别干了,把这戏园子卖了吧。” “不可能!” 两人异口同声朝白灵筠吼过来。 因站在戏台的藻井之下,拢音效果好,这两嗓子吼的极有气势。 白灵筠抬起手指按了按被震到嗡嗡响的耳膜,这俩小学鸡一致对外倒是很团结嘛。 其中一名穿格子西装的青年从戏台上跳下来。 一身风尘仆仆,面上略显疲色。 跨步到白灵筠面前,“东郊戏院今日歇业,先生若要看戏还请移驾他处。” 青年话一出口,白灵筠就知道这位是个资深“老阴阳”,话里有话,明讽暗刺他未经允许偷听旁人讲话。 白灵筠双手合抱作了个揖,是中午吃饭时刚跟溥侗学的标准清廷礼。 这样的礼节一则表示对他人极大的尊重,二则也时常用以表达真挚的歉意。 “实在抱歉,方才并非有意听二位先生谈话。” 这二位站在藻井之下吵架,嗓门比唱戏的声音都大,别说他在门里,耳力好些的站在东郊戏院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青年见白灵筠礼节真诚,面上表情柔和了些许。 再见此人眉目如画,面如冠玉,也不像是那种偷偷摸摸听墙角的猥琐之人,遂鞠躬行礼表示歉意。 “是在下语气冲了些,先生莫怪。” 白灵筠笑道:“我们戏班子先前租了您这戏院几日,一直没得见戏院老板,今日倒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见到了。” 第84章 你们好,我叫白灵筠 青年心里琢磨片刻。 近期租过戏院的戏班子有两个,其中一个日前已经南下回乡,还有一个便是胜福班。 如此,眼前的这位是? 抬起眼,再度打量白灵筠。 “先生是胜福班的?” 白灵筠点头。 “正是。” 青年一听这位是胜福班的人,连忙回身朝戏台上招手。 “启明,快来快来,这位先生是胜福班的!” 还在戏台上运气的另一位青年听见“胜福班”三个字,动作极其矫健的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 表情兴奋,语气激动。 “您是胜福班的?那您一定认得白灵筠白老板了!” “啊?” 白灵筠干笑两声。 “是认得,还挺熟。” 青年一把抓住白灵筠的胳膊。 “真的?您真认得白老板?” 白灵筠掰开青年的手。 “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抓的他怪疼的。 青年也觉出自己孟浪了,伸出右手,自我介绍。 “你好,我叫贺启明,是东郊戏院的股东之一,他叫温瑞云,是东郊戏院的另一位股东。” 白灵筠分别与贺启明和温瑞云握了手。 “贺老板、温老板,你们好,我叫白灵筠。” 贺启明:??? 温瑞云:!!! 空气中出现短暂的沉默,随后贺启明和温瑞云对视一眼,一人抓住白灵筠的一条胳膊。 贺启明脸色潮红,嘴唇抖动。 “白老板,我终于、终于找到您了!” 白灵筠被吓了一跳。 “你们……找我?” 贺启明和温瑞云这两位年轻的戏院股东找白灵筠究竟所为何事呢? 这还要追溯到三年前。 贺、温二人,一个是富家少爷,一个是高官公子,两家三代世交,二人情同手足,志向相投,总想着靠自己闯出一番天地。 借着一次走商的机会,两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跟随商队从奉天来到宛京。 进京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先找个戏园子听场戏解解馋。 彼时,十六岁的白灵筠在京城梨园行刚刚崭露头角,唱念做打功底扎实,扮上戏装后娇媚不可方物。 新血液的注入在梨园行内一度掀起浪潮,引起了不小轰动。 贺启明与温瑞云听的第一场戏便是白灵筠的《天女散花》,身段婀娜柔似水,长绸飘动灿如霞,看的二人如痴似醉,如梦似幻,从戏园子里出来还精神恍惚着,等再回头想去后台见见这位新贵,却被告知白老板已经下戏家去了。 于是自那日起,“白灵筠”这个名字便印在了二人心中。 之后几日,贺、温两人又逛了几家戏园子,却再没见过一个能超越那日白灵筠天女散花的表演,而白灵筠也一连歇戏多日没再挂牌登台。 虽没有白灵筠的戏听,但二人逛了数日戏园子也从中发现了商机。 在宛京,无论是内城和还是外城,大大小小的戏园子几乎家家爆满,老百姓宁可少吃一顿饭也要买张戏票进到戏园子里听一场戏。 温瑞云虽然出身官家,却比世代商贾之家的贺启明更有经商头脑,戏园子的火爆让他心中升出一个想法来。 既然他们二人想干出一番成就来,何不就从这戏园子开始? 贺启明听了这个建议,立刻举双手双脚赞成,如果他们有了自己的戏园子就可以与春合堂合作,以后听白老板的戏岂不是更方便。 两个年轻气盛的少爷公子一句废话没有,说干就干! 先是打探了一番宛京梨园行的规矩特色,得知戏班子人口多,花销大,没有人力物力财力再去运营戏园子,大部分都是租用别人的场地,戏班子既要付给戏院一定的租金费用,还要按照每场的上座率给戏院抽成。 而且戏班子与戏院还不是双方合作关系,而是一方对多方,一家戏院可以同时合作两到三个戏班子。 一周七天,戏院根据戏班子的名气、曲目、上座率进行分配排序,有的戏院甚至一天开两场,两个班子分不同时段开戏。 可以说,戏院在这样的合作当中几乎就是一本万利,日进斗金。 二人一合计,这不就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吗,唱戏的本事他们没有,但是有钱啊。 可现实却是有钱也没用,根本就没有戏院转让出售。 随行的商队已经准备返程,无奈之下,二人只能先回奉天再作打算。 兜兜转转,坎坷波折,直到一年后才机缘巧合的盘下如今这家东郊戏院。 戏院落成后,温瑞云因家中动荡无法停留在宛京,只剩贺启明一人三番四次登门春合堂寻求合作,奈何数次邀请白灵筠挂牌均未成功。 不仅合作被拒,更是连一次白灵筠卸妆后的真面容都没见到过。 宛京城的大小戏班子不胜枚举,没过多久又接连红了数位名角儿。 白灵筠挂牌少,又不与剧评人、主编之类能写戏本的笔杆子文人联络,唱来唱去都是些乏善可陈的老曲目,很快便被后起之秀压住了风头。 再后来,听说他离开春合堂,许久不登台。 贺启明本就没有经商的天赋,数次寻求合作又被拒,很是灰心,也没了当初创业的干劲,索性将戏院委托给湖广会馆代为打理,独自一人跑去申城学习大舞台建造。 直到前几日,宛京城内接连发生的几件大事纷纷登上各大报纸。 高弘霖被枪毙,黑风寨被剿毁,三大民间组织强制解散,桩桩件件轰动全国。 湖广会馆隶属商团军,贺启明担心戏院受到影响,连忙发电报回来询问情况。 得知戏院不仅没被波及,反而近期的营业额已经超过先前数倍。 仔细询问方才知道,他曾多次寻求合作未果的白灵筠如今在胜福班以暂驻身份挂牌登台,文场、武场连开三日,直接爆了春合堂杜鸣悦的打泡戏,步入梨园红角儿行列。 贺启明收到这个消息,连夜从申城赶回宛京。 可惜十分不巧,回京当日,保卫团的赵天雷被一枪毙于湖广会馆,北新军入城,四处抓捕保卫团曾经的核心成员。 第85章 这看脸的世界啊 城内百姓只看见大街上多了成排成队的大兵,可只有他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才知道,北新军一天要上门查上三四回,每个人都要接受无数次盘问,商铺开门营业最怕的就是这个,各家都受到极大影响。 湖广会馆的委托人钱二爷建议贺启明歇业几日避过这段时间,过了年再开门营业。 他想着也好,趁此机会还可以改造一下戏院,等到年后胜福班开戏,白老板站在新戏台上唱戏也精神焕发。 可惜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总是残酷的。 钱二爷告知他白老板不日后便要成婚,一时半会儿恐怕不能再登台挂牌了。 贺启明满心欢喜而归,未曾想又遭受了一记重击。 这时候,远在奉天的温瑞云又风尘仆仆的赶来与他吵架,张口撤资,闭口散伙。 贺启明悲痛欲绝到怀疑人生,正难过心伤之时,白灵筠却突然从天而降。 连日的舟车劳顿,睡眠不足,在这一悲一喜的刺激之下,贺启明抓着白灵筠兴奋的喊了一嗓子后,两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后倒去。 白灵筠看傻了,刚说完“终于找到他”就晕了??? 这样的剧情让他想到了一部古早霸屏连续剧。 民间公主与皇帝父亲危情之下相认,民间公主刚说了一句:皇阿玛,我终于找到您了。 接着两眼一闭,先晕为敬。 这时,镜头便会给到青年皇帝的久远回忆,利用昏厥的这段空境,将皇帝的江南艳遇,露水情缘,明珠遗落这条线串联起来,然后无限展开后续剧情。 这样的想法一旦带入,白灵筠整个人都不好了。 贺启明瞧着比他仅年长几岁,这必然不是认爹的戏码啊! 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脑洞大开。 难道从前的“白灵筠”与贺启明竟也有着些什么不得不说的密切关系? 一个不负责任的偷跑,一个苦苦寻觅多年? 比起前面的认爹戏码,这个千里追情郎的剧情似乎更加合理靠谱。 前日一个赵天佑,今日一个贺启明。 白灵筠摇了摇头,要不要这么渣啊? 温瑞云扶着贺启明软趴趴的身体,打眼一扫白灵筠的表情就知道他脑子里想歪了。 可他没法帮贺启明解释,因为他也不确定贺启明的心里对白灵筠到底是个什么想法,是打心底里真心喜欢白老板的戏,还是从眼到心为这个人着迷。 虽然当初他也一度追捧过这位天人下凡般的角儿,可一方面白灵筠后期渐渐淡出外界的视线被人遗忘,另一方面,家中的变故也逼迫的他再没精力去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身外之物。 沈啸楼带着一身湿凉的气息进到戏院里来,肩头上融化的雪花洇出点点湿迹。 “发生何事?” 白灵筠无辜的眨着眼睛。 “这二位是东郊戏院的老板,其中一位老板刚刚晕过去了。” 沈啸楼走到近前,把白灵筠从头到脚检查一遍,见人并无异样,才转头看向温瑞云。 “温买办。” 温瑞云眼中闪过讶异,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沈啸楼。 想给沈啸楼行个礼,奈何肩头上压着贺启明全身的重量,只得歉意的朝沈啸楼颔首抱歉,尊敬的称呼一声。 “楼帅。” 温买办? 楼帅? 白灵筠又凌乱了,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在沈啸楼和温瑞云之间来回转动。 是这个世界太小?还是沈啸楼比现代那些流量明星的知名度还要高?影响范围还要广? 为什么随随便便跳出来一个人都认识他?而且这人还称呼他为:楼帅? 沈啸楼叫来沈律,将温瑞云和贺启明送到宛京饭店去,还特意交代沈律去请医生查看贺启明的情况。 沈律开车载两人先行离开,外面又飘起了雪花,白灵筠和沈啸楼便留在东郊戏院里等他安顿好温、贺二人后再折回来接他们。 虽然好奇沈啸楼与温瑞云的关系,但沈啸楼不说,白灵筠也不便询问。 闲来无事,中午又吃的太饱,看见前面的戏台,心中痒痒,撑着胳膊跳上去。 站到戏台中央,做了个整冠亮相的姿势。 捏起兰花指,对着台下的沈啸楼轻轻一点。 “高力士,你敬的是什么酒?” 沈啸楼挑挑眉,片刻,双掌合拢弯腰敬礼,配合的念起戏词。 “通宵酒。” 白灵筠眼中染上几分薄怒,扬手翘着的手指怒斥他。 “呀呀啐!哪个与你通什么宵?” 随即做了个虚空捏杯仰头饮酒的动作。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一盅。” 饮完通宵酒,三指撑着额头轻轻摇晃。 媚眼如丝,似醉似醒。 哒、哒、哒—— 脚下绕圈迈着碎步打起鼓点拍子,圈速越转越快,拍子的节奏也越来越密切。 白灵筠张开双臂,原地做起鹞子翻身。 一连翻了数十圈,左右腿前后交叉,缓缓下蹲,背部着地,做了个卧鱼收场。 沈啸楼站在台下看着,许久,抬起手鼓掌。 拍了十来下后,白灵筠还是保持着卧鱼的姿势不起身。 沈啸楼只好走到戏台下。 “地上凉,起来。” 白灵筠慢慢的往外吐气,颤颤巍巍的说:“我、好像抻着了……” …… 沈律将温瑞云与贺启明送到宛京饭店后,快速赶回来。 雪越下越大,不到半个小时,地上的积雪已经快到脚面高了。 白灵筠捂着肋下,疼的嘶嘶哈哈抽气。 真是越活越回去,丢人丢到姥姥家,一个卧鱼竟然抻的他肋骨疼,眼下一喘气,从腋下到后背钝疼一片,要是被他爷爷知道,非一脚给他踹飞出去不可! 回到洋楼,黎叔捧着三条毛巾站在门口,给沈啸楼和沈律一人一条,剩下那一条亲自拿在手里给白灵筠擦拭飘进披风里的雪花。 沈律摇头叹息。 这看脸的世界啊,还得是长相好看的人吃香啊。 “少爷,川小子回来了,一直蹲在门口等您,结果蹲那睡着了,让咱们给抬屋里去了,估摸这一觉能睡到明个早上去。” 白灵筠脱掉披风,一抬胳膊又扯到了肋下。 脸上一半高兴,一半痛苦。 “他住哪个房间?我去看看他。” 沈啸楼昨夜带着整个军营的军官士兵核对东城十三仓,戴沛川也被抓了壮丁,蹲着都能睡着,可见真是把孩子累坏了。 第86章 上来,睡觉 白灵筠去看戴沛川,沈啸楼回房间换衣服,两个人自然的没有丝毫违和。 沈律脑袋上顶着毛巾,饿的肚子咕噜咕噜响。 “黎叔,有没有饭吃?饿啊!” 黎叔正专心擦拭着白灵筠披风上雪花融化出的水珠,闻言,头不抬眼不睁的回了句。 “有啊,在厨房,自己做。” 沈律抱着脑袋哀嚎起来。 “黎叔,人家不是你的心肝宝贝小律律了嘛?” 黎叔回头送给沈律一个白眼球。 沈律愤愤不平,挺老高的个子,抱住黎叔腻乎起来。 黎叔嫌弃的躲着他,高高举起貂毛披风,生怕沈律一介武夫将少爷的披风碰坏了。 客厅里闹的欢腾,沈宿端着一只比脸还大的海碗吸溜着面条走进来。 “黎叔给你留了面,你要是不吃,我都包圆了啊。” 一听有面吃,沈律立刻放开黎叔,嗖一下子蹿没了影儿。 没过半分钟,餐厅里传来夸张的“吸溜吸溜”吞面声。 沈宿听见沈律发出如此爷们儿的吃面动静,甚觉自己不能被他比下去,捧着面碗吸溜的更加震耳欲聋。 黎叔无语极了,俩臭小子,多大了还这么幼稚?摇着头晾披风去了。 白灵筠从戴沛川的房间里出来,站在二楼看见这一幕,嘴角扬起微笑。 心中对这栋洋楼渐渐生出了一分温情,一分归属。 想到未来要生活在这里,也不由多上了几分期许。 天色渐暗,风雪也越来越大,晚饭时,从餐厅的窗户望去,院子里的雪几近半尺高。 白灵筠隐隐担忧,若是照这个趋势下去,恐怕要受雪灾了。 “少爷,今晚饭菜不合口味吗?” 黎叔见白灵筠没动过几下筷子,轻声询问。 白灵筠忙摇头,“没有,中午吃的太多了,现在还不饿。” 午饭吃的全是肉,胃里还鼓着没消化掉,他确实没什么胃口。 沈啸楼将汤碗推过去。 “喝点汤,吃不下就不吃了。” 白灵筠点点头,舀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的喝汤,目光在餐桌上左右巡视。 沈啸楼吃了三大碗饭,外加两张芝麻大饼,一点没受到中午那顿烤肉的影响。 不过最绝的还得是沈宿和沈律,这两人一个多小时前刚吃了一大海碗面条,煮面的炉灶还没凉透,现在竟然还能吃得下去晚饭,而且饭量丝毫不输沈啸楼。 白灵筠仅瞧着这仨人吃饭都跟着打饱嗝,恶趣味的寻思着,他们那肚皮里面可能不是胃,大概是无底洞吧…… 饭吃过了,饭后茶也喝完了。 沈宿和沈律住在隔壁的二层小楼里,在书房跟沈啸楼汇报完今天的放粮进度后,兄弟俩特别自觉的早早家去。 而昨天大半夜十一点多还感慨自己年纪大睡眠少的黎叔,今晚八点不到就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白灵筠试图挽留黎叔再唠两块大洋的。 黎叔呵欠连天的摇头摆手,“不行了,年纪大,精力跟不上,太阳一落山人就犯困,且得睡觉去。” 白灵筠内心抓狂。 黎叔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努力伸手去抓黎叔离去的衣角,黎叔左突右晃精准闪开。 白灵筠半个身子探到沙发外面扑了个空,张着五指只抓到一把寂寞。 沈啸楼从书房出来,双手插兜站在楼梯上。 “上来,睡觉。” 简单干脆的四个字,令白灵筠脑子里瞬间奔腾起“污污欢叫”的小火车。 上来是哪个上来? 睡觉又是哪种睡觉? 沈啸楼在白灵筠的脸上打量一会儿,音色上扬,发出一声包含了多种意味的疑惑。 “嗯?” 白灵筠认命的闭了闭眼,从沙发上爬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去吧,面对疾风吧! 磨磨蹭蹭上楼,颤颤悠悠回房。 一进门,浑身上下突然拧紧了发条般,飞速拿起换洗衣物冲进洗手间。 在里面磨了十多分钟,光一个脸就洗了三遍,搓的脸皮火辣辣一片通红,自己都下不去手了才开门出来。 沈啸楼已经上床了,正靠坐在床头上看信,额前的发丝上挂着水珠,周身散发着一股冰冰凉的湿气。 白灵筠紧张的吞咽口水,就……这么急吗? 急的他都跑去外面的洗手间洗漱了? 沈啸楼往旁边的位置歪了歪头,示意白灵筠上床。 白灵筠心中一紧,默默爬上床,紧贴着床边,与沈啸楼在有限的空间里保持着最极限的距离。 沈啸楼抬了下眼,没在意他这点小心思,将手中的信纸递过去。 “江宁来的电报,父亲、母亲明日抵达宛京。” 白灵筠接过信纸,手指一抖,低头看去,只见纸张中央写着一行苍劲的钢笔字:明日下午五时抵京。 “不是后天吗?” 沈啸楼答的很简单。 “提前了。” 白灵筠语塞。 答的很好,下次别答了。 心中暗暗叹息,罢了,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不是! 丈母娘看女婿…… 也不对…… 算了,不重要。 郁闷的将信纸还给沈啸楼。 下午在戏院里抻了一下,靠着床头坐不是很舒服,扭动两下身子,后背和肋下还是有点钝钝的疼。 眼下两人在床上干坐着大眼瞪小眼也着实是尴尬,索性拉起被子钻进被窝,翻了个身,面向床外,背朝沈啸楼,侧身躺下。 沈啸楼将信纸扔进床头柜的抽屉里,伸手过去覆到白灵筠的后背上揉捏按压。 白灵筠一僵,头皮发麻。 本能的想躲开,可床就这么大点地方,再躲他就掉下去了。 沈啸楼在他背上轻拍一下。 “放松,绷太紧了。” 白灵筠根本无法放松,手指抠着床沿,手背上青筋可见。 “司令,不用麻烦——嘶!” 沈啸楼在他肩胛骨的骨头缝里一按,白灵筠倒吸一口气,这回不用放松了,半边身子都被按软了。 沈啸楼收回手上的力道,拇指在白灵筠背上极富技巧的按摩。 “近几日宛京城里不太平,北新军借由京津冀巡阅使的职权,在全城搜捕与保卫团有过密切接触的人,沈律暂时跟着你,你若外出由他随行左右。” 第87章 一腔激动终究错付 白灵筠脑袋抵在枕头上,被沈啸楼揉按的还怪舒服的。 闻言扭头,“那你呢?” 沈律是沈啸楼的内务副官,如今把沈律拨给他,沈啸楼怎么办? 沈啸楼眼神一暗,脑袋抵住白灵筠的额头,薄唇压上了他的嘴唇。 淡淡的薄荷味传递在唇齿之间,沈啸楼这一记技术高超的深吻将白灵筠亲的头昏脑涨。 良久,白灵筠抬手推开沈啸楼,呼吸不畅的轻喘。 “够了……” 他如今也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又是摸背又是亲嘴的,这不明摆了勾引他吗? 沈啸楼挑眉勾唇。 “会亲了吗?” 白灵筠怔了半晌,原本还心神荡漾,被沈啸楼这一个问句给问清醒了。 敢情他是用实际行动来反驳早上遭受到“会不会亲”的质疑? 默默把脑袋扭回去,手握成拳抵在唇边用力咬着指甲。 一腔激动终究错付! 白灵筠内心狂吼:沈啸楼,我日你大爷!!! 第二日起床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伸手过去摸了摸床褥的温度,触手冰凉一片,看来沈啸楼早早就已经起床。 想起昨晚,不禁哑然失笑。 沈啸楼说的“上床睡觉”就是字面意思的上床睡觉,除了那个自证会亲嘴的深吻外,并无半分逾越,亏他还忐忑紧张了许久。 伸了个懒腰,心情颇好的起了床。 餐厅里,黎叔给戴沛川剥着鸡蛋。 “哎哟喂,你慢点吃,不急啊,别噎着了。” 戴沛川两个腮帮子塞的满满的,黎叔说什么他都点头。 待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才问道:“黎叔,还有包子吗?” “有,管够吃。” 戴沛川又问:“够我兄长吃吗?” 黎叔笑着应道:“够,都够!” 再加上铁胃沈宿和沈律也完全没问题。 戴沛川抹了两下嘴巴,“黎叔,我吃好了,想去找兄长。” 黎叔摇头拒绝。 “那可不行,万一少爷还没起床呢,现在与你从前在胜福班不同,少爷的房间也是司令的房间,没得到允许咱们谁也不能进。” 戴沛川失落的垮下肩,以前在胜福班他与兄长是住在一间屋子里的,随时随地都能说话,现在虽然给了他一间温暖又独立的房间,可却不能再与兄长住在一处了。 唉! “让我看看是谁大早上就唉声叹气呢?” 白灵筠一进到餐厅就见戴沛川撅着嘴巴。 戴沛川眼睛一亮,立刻跳起来跑过去。 “兄长!” 白灵筠拉着他前后左右打量了一圈。 “一天半没见,我怎么瞧着你长高了?” 戴沛川腼腆一笑,挠着后脑勺。 “沈副官发给我一双新鞋子,鞋底厚实,瞧着是高了一些。” 经戴沛川这么一说,白灵筠才低头看向他脚上的鞋子,果然是双全新的厚底短靴。 戴沛川吃饱睡足,兴奋的拉着白灵筠说起话。 “兄长,我给你说哦,沈司令可厉害了,把挨户团的孙奎濡整治的服服帖帖,不仅主动交出东城十三仓,昨儿下午还送了好些钱去,给沈司令的骑兵团做全套新军服呢。” “哦?” 除了粮仓竟然还有其他后续? 白灵筠也来了兴致,“快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戴沛川道:“昨天下午给城外的百姓和流民发放粮食,先前都好好的,后面突然就有百姓闹了起来,其中带头闹事的那个人说他家一个侄子住在外城,大早上出来排队领粮,到了下午还没回去,后来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他侄子被沈司令给抓进大狱里去了。” 白灵筠十分肯定沈啸楼不会对无辜百姓动手,被抓进大狱的多半是有问题。 “结果啊,那人一听立马就不干了,召集了好些百姓和流民,堵在各个粮仓外闹着要人,不放人就拦着不让其他百姓领取粮食,还污蔑造谣沈司令徇私枉法,欺压穷苦百姓。” 听到这,白灵筠不由皱起眉。 整件事的流程听下来,感觉不大像是巧合,每一步都接连下一步,一环套着一环。 “然后呢?” “然后沈副官二话不说,从最远的粮仓开始,堵着这些人的嘴,一波一波的全给抓了起来,被抓的人两手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让他们再也喊不出造谣的话来。” 戴沛川口中的沈副官自然指的是负责跑外的沈宿,使的办法虽然笨了些,但对于这个交通靠走,取暖靠抖,治安靠狗,通信靠吼的年代,这无疑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黎叔将早饭端过来,趁着这个空档连忙插话叫白灵筠吃饭。 白灵筠昨天晚饭就喝了一碗汤,这会儿也确实饿了,一边吃着早饭,一边听戴沛川继续往下讲。 “等到沈副官把闹事的人全都抓起来后,仔细一排查,发现这些人根本不是城外的百姓和流民,全是城内的街头混子,惯常无所事事靠着一张恶嘴到处唬人,后来您猜怎么着?” 戴沛川说的兴致高昂还卖起了关子。 白灵筠捏着筷子思忖片刻。 “靠着恶嘴四处唬人说明他们胆小怕事,不敢动真格怕被警察署抓去吃牢饭,没进过警署也就没有案底,没有案底从本质上来讲都算是普通老百姓,所以即便沈宿知道他们是寻衅滋事也不能轻易将人拿下治罪,毕竟当下没有一条律法是寻衅滋事罪。” 戴沛川举起双手,比出大拇指。 “兄长,您也太厉害了!” 一旁的黎叔听着白灵筠这番分析也频频点头。 不愧是司令看上的人,这头脑,这思维,果然不一般。 白灵筠谦虚摆手。 “我不厉害,昨天下午沈副官来找过司令,前后一联系,大概猜得出。” 戴沛川坐直身子,神神秘秘的又问:“那您再猜猜,最后这些人怎么着了?” 白灵筠放下碗筷,摸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沈宿将这件事汇报给沈啸楼,依着他对沈啸楼的了解,他会怎么处置这些人呢? 黎叔也好奇白灵筠接下来会怎么回答,竖着耳朵候在一旁。 “只押不审打个心理战,让他们先自乱阵脚?” 第88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戴沛川还没开口,白灵筠先兀自摇头否定了这个方法。 沈啸楼不会把耐心用在这种低级的事情上,他一定会用最快速、最便捷、最狠辣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这些人,并且还要给故意制造这场闹剧的背后之人一记锥心重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大概猜到了。 眉眼一弯。 “是警务司重刑监狱。” 戴沛川睁大眼睛,对他兄长的佩服之情已是五体投地,怎么跟神仙似的什么都能猜的到呢? 他要收回“沈司令可厉害”那句话,他兄长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最厉害的那个人! 黎叔也很是惊讶。 在此之前,他对白灵筠的印象只是孩子出身不好,从小到大吃了不少苦,即便成了名满京城的角儿,日子过的仍旧不舒心自在,而且司令带他回来也不见得是他内心本意。 可人既然来到了家里,婚书为聘成为既定事实,他自然要好好照顾司令的伴侣。 虽然他们相处的时间还短,但他看得出白灵筠是个纯正善良的好孩子,终有一天会发现司令的好,二人相濡以沫,白头到老。 然而到了今时他才发觉,白灵筠非常聪明,极有头脑,能准确的猜中司令每一步动作,每一个想法。 此前,能够猜到司令想法的只有老爷一人,可如今,白灵筠成了那第二人。 也许在不久之后,他会成为比老爷还要了解司令的唯一所在。 戴沛川告诉白灵筠,这几个闹事的小混混被押进警务司重刑监狱不到两个小时,哭着嚎着把所有的事全招了。 原来所谓的闹事,竟是挨户团的孙奎濡不满东城十三仓被沈啸楼强取豪夺,从放粮最初便设下的圈套。 挨户团虽然名存实亡,但孙奎濡手底下的人还没彻底解散,加上开仓放粮街上人多杂乱。 一部分人随时观察沈啸楼的路线,另一部分人则伺机而动,寻找闹事的机会。 能闹多大闹多大,闹出人命才最好。 总之,务必要想尽一切办法,破坏沈啸楼用他东城十三仓的粮食笼络人心。 “兄长,您说这孙奎濡是图啥呢?原本只要交出东城十三仓,日后守着家中金银财宝也足够吃香喝辣一辈子,怎么就那么想不开非要闹妖,作出点事情来,不仅没成功,反倒给了沈司令再扒他一层皮的机会。” 白灵筠点了点戴沛川的小脑袋瓜。 “连你都瞧出不对劲来,横行宛京城的孙奎濡能傻到人神共愤的地步吗?” 戴沛川挠着头不解其意,他还想不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去。 白灵筠这会也吃完了早饭,漱了口分析起来。 “我猜大概有两个原因……” “一是孙奎濡背后受制于人,不得不把自己当做炮筒,不管不顾,垂死挣扎的到处轰,而他背后的人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隐藏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至于这二嘛……” 白灵筠冷冷一笑。 “这二便是孙奎濡与赵天雷曾经都是晋西督军郑瀚文布设在宛京的棋子,郑瀚文为保全自己,先杀赵天雷向沈啸楼示好,再借京津冀巡阅使的职权彻底割裂与保卫团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一系列的操作刺激到了孙奎濡。” “他但凡是个长脑子的就该明白,今时今日不跟着国民政府的步伐行事是绝对没有好果子吃的,所以他想投靠沈啸楼,但又怕郑瀚文把他也杀了,于是想方设法的犯错,变相把手里这些烫手山芋大把大把的往外送,若是郑瀚文问起来,他可以毫不心虚的说,自己是为了给郑督军出气,破坏沈啸楼的计划未果,以至于损失惨重。事实摆在眼前,郑瀚文即便心有怀疑,眼下也不到杀他的地步。” 戴沛川脑子转的很快,最近这一两日又一直与沈啸楼的骑兵团待在一块,对各地的军阀、统帅、督军也有了些了解,白灵筠给他这么一说,他琢磨了一会便大致明白了。 “兄长,我知道了!孙奎濡也想像商团军的张团总和钱会长那样主动示好,谋个一官半职,可是他不能做的太明显,赵天佑带着北新军还在宛京城里,若是发现他不对劲肯定饶不了他。” 白灵筠竖起大拇指,戴沛川才是真厉害! 小小年纪说起这些谋略之事竟头头是道,看来,沈啸楼三番两次将他扔进军营里是有目的、有计划的。 沈司令可真是善于发掘千里马的伯乐啊! 在这一点上,白灵筠恐怕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想太多了。 沈啸楼从没想过要当什么伯乐,他只是纯纯的嫌戴沛川碍事,找个由头支开这粘人精而已…… 与此同时,在城外巡视探访的沈啸楼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沈宿回头,关切问道:“司令,您没事吧?” 沈啸楼摆摆手,示意无事。 “财神庙的情况如何?” “庙宇年久失修,被积雪压塌了一半,好在没有人员伤亡,只是住在里面的流民如今无处可去。” 城外财神庙里有数十名从冀州、晋西两省来的流民,支付不起内城的房租,于是便将这个破败的庙宇作为遮风挡雨的临时居所。 如今庙塌了一半,安全起见自然不能再住下去,天寒地冻的,数十人在外面冻了半宿。 “城外还滞留了多少流民?” 沈宿道:“昨日放粮时统计的是三百八十一人,大部分来自冀州、晋西,还有些是从鲁东、豫州、八皖过来的。” 沈啸楼沉思片刻。 “去把流民聚集起来。” “是。” 沈宿办事效率很快,没用多长时间,把城外三百多流民全都聚集到了一处开阔的地方。 流民里不管男女老少,怀里都抱着昨日下午从城里领来的粮食,生怕自己一眼没看住,粮食被偷了。 听说是沈司令来了,个个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前方瞧。 沈啸楼骑着马从远处而来,身后带着一队威风凛凛的骑兵,距离流民十几米远的地方翻身下马,踏步而来。 第89章 沈某说到做到 流民里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吸气声。 这便是给他们发放粮食的沈司令吗?可也太年轻,太俊朗了! 沈啸楼到了近前站定,身后的士兵两两一组,将三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搬了过来,放到地上。 做完这一切,沈啸楼高声开口。 “不日便是我华国传统新年,各位来自五湖四海的老乡们若想回到家乡过个团圆年,沈某必定竭尽所能成全大家,凡返乡者,每人可领取十块大洋,由我骑兵团亲自护送诸位乘车归家。” 沈啸楼一番话说出口,三百多流民霎时沸腾了。 他们这些人当中,有的在宛京城里做散工短工,有的从家乡跑出来寻求一条生路,还有家中无父母亲戚,无兄弟姊妹,漫无目的一路游荡至此的。 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些流民心中,无论世道如何变迁,宛京依旧是从前那个皇城根下最繁华,最富裕的地方,只要来到这里他们就能找一份生计,住进暖房,穿戴棉衣,吃上饱饭。 可现实却是来到宛京小半年才渐渐发觉,这个曾经的皇城也是一片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大军阀勾结土匪胡子,治安乱作一团。 不仅如此,城内还有横行霸道的民间团伙欺压百姓。 年轻力壮的在城内寻了份短工,结了钱也是片刻不敢停留,生怕被那些团伙盯上搜刮殆尽。 明着抢钱便罢了,三不五时还要挨上一顿打! 付出辛劳最终没得到收获,看病的医药费都拿不出来,已经有好些人不堪忍受陆续离开。 剩下的这些人里,一半是些老弱妇孺再难经受长途跋涉,另一半则是还在咬牙坚持,苟且偷生的中青年壮丁。 “沈司令,您说的是真的吗?不是骗我们的吗?” 人群里终于有人大着胆子提出疑问。 不能怪他们多疑,之前那位高司令也曾人模人样的来城外探访过,还答应给他们提供工作的机会,保他们一日三餐吃饱饭。 正在他们满心欢喜以为好日子降临时,黑风寨的红胡子来了,烧掉了他们临时搭建的住所,抢走了他们仅有的银钱粮食,还打死了好几个反抗的伙伴。 沈啸楼抬起手,身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三个大木箱子全部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银元。 沈啸楼语气坚定,言辞简洁。 “沈某说到做到。” 沈啸楼这个人虽然天生凉薄不爱讲话,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酷,可一旦他开了口,说出去的每句话每个字都莫名令人信服,让人觉得他许下的每一个承诺都定然会依诺实现。 事实也确实如此,短短几日,剿灭黑风寨,解散三大民间组织,收缴而来的粮食给百姓开仓发放。 沈啸楼用行动诠释了什么叫说到做到! “沈司令,我、我要回家!” 一名中年男子红着眼睛,带着哭腔从人群里走出来。 到了沈啸楼跟前,双膝一弯跪在地上,重重给他磕了个响头,额头抵在雪地里呜咽的哭起来。 沈啸楼将男子扶起,亲自从箱子里拿出十块大洋放进他手中,握了下他满是冻疮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有士兵上前把情绪激动的男子带到一旁登记他的地址,为他安排回乡的时间和车次。 其他流民见状,纷纷颤颤巍巍的喊道:“沈司令,我也要回家。” “还有我,还有我……” 每人十块大洋,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额,节省些能养活起一家子老小,但凡能在家乡好好的活下去,谁又愿意只身一人远走他乡呢? 现如今,他们终于能回家了! 为开展新生活而来,可却连生存都困难的流民们,带着欢喜、愉悦、兴奋、激动……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纷纷排起长队领钱登记。 三百多流民用了一个多小时全部安排妥当,会在未来几日内陆续乘坐火车离开宛京返乡。 住在财神庙的流民是今晚第一批回乡的人,一群人欢天喜地,匆忙回到庙里收拾行李。 其他流民中有同省同乡的也借了光,今晚可以一道启程,千恩万谢后,流民们高高兴兴回到居所打包行囊,期待着自己回乡的时刻到来。 人群散去,落在最后的一名青年脚步缓慢,动作犹豫。 与旁人相比,青年脸上没有丝毫的喜悦之情。 咬咬牙,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青年大力回身,与人群背道相驰,飞快向沈啸楼跑去。 “沈司令!沈司令!” 沈啸楼已经上了马,闻声侧头望去。 见是一身着靛蓝色棉长褂的青年,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细眉细眼,面庞白净,衣着虽旧,但干净整洁,身上带着浓郁的书卷气。 沈宿大步上前,挡住青年的步伐。 “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青年急喘了两口气,听见这一嗓子,蓦地往后退了几大步。 缓了缓,待耳膜里的嗡鸣消失,才朝马上的沈啸楼鞠躬行礼。 掏出刚刚领取到的十块大洋,双手奉上。 “沈司令,在下胡莱,豫州人士,光绪三十四年秀才附生,家中父母双亲故去多年,无兄弟姊妹,孤身一人四处为家,愿从此跟随您麾下,为司令尽绵薄之力,效犬马之劳。” 沈啸楼俯视着胡莱,片刻后两脚一夹马腹,未有只言片语,策马离去。 胡莱上身前倾,高声呐喊。 “沈司令!沈司令!我还会医术,能治病……沈司令……” 沈宿高大的身躯把这位叫胡莱的秀才附生堵的严严实实。 抬手掏了掏耳朵,啧了一声。 长的跟林黛玉似的,嗓门儿倒是不小。 “哎呀。” 胡莱一跺脚。 “你挡着我干什么啊?” 面前这个黑脸的军官高大壮硕,跟堵会移动的墙似的,任凭他怎么跳脚挪步都避不开。 沈宿岔着两条腿,瞪起铜铃大眼,粗声粗气的呵斥。 “领了钱就安安分分的家去,你这小身板跟着司令能干什么?一桶洗澡水都拎不动,我看你还真是胡来,收好钱,别添乱,该干嘛干嘛去!” 第90章 一个莽夫,一个碎嘴子 被沈宿话里话外的轻视,胡莱有些气闷。 “我叫胡莱,不是胡来,蓬莱的莱,莱芜的莱,你个胸无点墨的狂徒懂什么?” 沈宿不耐烦在这大雪嚎天里跟个弱书生一般计较,拉着缰绳飞身上马,伴着嗒嗒的马蹄声,搜肠刮肚念起了不押韵角的打油诗。 “胡莱秀才真胡来,细胳膊细腿来嘎哈,高高兴兴领完钱,平平安安快回家。” 胡莱又羞又怒,举起手里的大洋想要傲然的朝沈宿砸去,奈何肚子里咕噜噜一叫,刚刚挺立起来的一身傲骨终究为现实而折腰,仰头望天重重长叹,转身默然离去。 洋楼内,白灵筠心中焦虑又紧张。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就到了下午,距离沈家二老抵达宛京还剩下不到两个小时。 戴沛川蹲坐在一把小凳子上,仰头看着白灵筠在客厅里转来转去。 “兄长莫要紧张,您长的这般好看,还那么聪明,沈老爷和沈夫人一定会很喜欢您的,沈副官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早晚都要经历这一遭呢。” 白灵筠停住脚步,回头斥道:“以后你少与沈宿凑在一起,他那肚子里没有二两墨水的莽夫能教你什么好?” 戴沛川抠着手指甲。 “可这话是沈律副官说的啊,沈律副官念过学堂嘞。” 白灵筠上前点了点戴沛川的脑袋瓜。 “沈律说的话更不能学,最好听都不要听,他惯会教坏小孩子。” 他都不知道沈宿和沈律这两兄弟是在什么时候渗透到了戴沛川的世界里,并且还有逐步同化他的趋势。 一个莽夫,一个碎嘴子,还不得把好好的一孩子给带歪了? 戴沛川揉着脑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心里却觉得,有些话两位沈副官说的也很是有些道理的。 比如,沈司令面冷心热,对兄长情深似海。 还比如,兄长虽然表面抗拒,其实内心十分欣喜。 再比如…… “白老板。” 说曹操曹操到,沈律夹着把雨伞推门进来。 “干什么?” 白灵筠正在心里大骂二沈兄弟,其中之一的碎嘴子便出现在了眼前,自然没有好语气。 沈律一愣,这是怎么呢?莫不是司令惹白老板生气了? 种种原因,是丁点没往自己个头上想。 “那个……时间不早,咱们该出发去火车站了。” 白灵筠心口一滞。 “这就出发啊?” “是啊。” 沈律举起手中的伞,“外面又飘雪花了,路滑不好走,咱们且得早些。” 白灵筠转头看向窗外,他在客厅里待了一下午竟没留意外面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 黎叔将昨日晾干的披风取来给白灵筠披上。 笑呵呵的说:“瑞雪兆丰年,这是好兆头,今年的喜事可多着呐。” 白灵筠幽怨的看了黎叔一眼,他一个爷们儿,都沦落到“丑媳妇见公婆”的境地了,哪里算是喜事? 黎叔将一副羊皮手套戴到白灵筠手上。 “您啊,甭想那许多,老爷、夫人都是开明的人,断不会另眼看待您。” 说着,拍了拍白灵筠戴好手套的手背。 “好了,时候不早,快去吧。” 白灵筠焦躁的心短暂安定了一些。 其实他心中最担忧的,就是沈家二老戴着有色眼镜看他。 无论他是否愿意与沈啸楼结婚,眼下都已经成为既定事实,既然无法反抗,他只能开解自己接受现实。 可他虽然接受了,沈家二老能接受吗? 同性婚姻到了现代都依然无法实现关系合法化,同性感情也不能被普遍大众所承认,如今在这个封建的民国之中真的会有父母能够承受自己的儿子与男人结婚吗? 若是放在现代,他完全不必在意理会旁人如何看待,但这里是民国,想要弄死一个人轻而易举的年代。 沈啸楼明显背景不简单,万一他父母瞧不上他,想要捏死他还不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还是那句话,死不可怕,怕的是他这一缕魂魄不知会死哪里去,到了那时又不知是何光景了。 带着满心忧虑和纠结出了门,车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不过座椅上却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毡,坐在上面没那么凉了。 沈律从后视镜里瞧见,立刻嘴替上线。 “司令今早出门前特意交代的,本想做成皮毛垫子,可眼下没有合适的动物皮毛,等过了年托温买办去收一些好料子来。” 不得不说,碎嘴子沈律的情商是真高,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放出一些话题和字眼吸引白灵筠的注意力。 这不,提起温瑞云,白灵筠马上想到昨日东郊戏院那档子事来。 “贺老板没大碍吧?” “没事,好着呢,就是疲劳过度,晕了而已。” 白灵筠点点头,放下了心。 一个不知道与他有着什么关系的人在眼前晕倒,这事总是卡在他心口窝里不上不下的。 沈律见白灵筠兴致不高,一张嘴又叭叭起来。 “您还不知道呢吧,贺启明是东四盟第一豪绅贺光的独子,在东四盟提起贺家堡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白灵筠嘴角抽了抽,沈律的八卦小课堂又开课了…… 心中虽然不屑于同他一起八卦,但总是架不住好奇的去接茬。 “贺老板家世如此显赫,不在东四盟当他的富家少爷,跑来宛京受哪门子罪?” 沈律一拍方向盘,气愤难当。 “谁说不是呢,这样的富家少爷最可气了,坐拥金山银山还不知足,总想着凭借一己之力闯出点名堂,殊不知在外面混生活哪里是想象中那么容易的。” 愤慨完,话锋一转。 “要说这贺家少爷也真是执拗,当年就因为在宛京城听了白老板您一出戏,执意要买座戏院专门请您登台唱戏呢。” 听到这,白灵筠露出惊讶之色。 “他为了我开戏院?” 沈律也很是诧异。 “您不知道?” 白灵筠嘴唇动了动,一时拿捏不准,他是应该知道,还是不应该知道呢? 沈律打眼一瞧就明白过味来,看来白老板全然不知贺启明一片心意,这敢情好,回头定要如实禀报给司令,以免将来生出不愉快来。 第91章 氪金粉! “嘿!这事闹的。” 沈律咧着嘴丫子,语气欢快。 “我就说嘛,依着白老板您从前那性子,别说是贺启明为您开戏院,就是他给您开了座金矿您也不耐烦看他一眼,这种一根筋的痴人,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都受不了他,也就温瑞云那打小与他一块长大的才不嫌弃。” “那……然后呢?” 白灵筠顺着沈律的话头问下去。 “还能有啥然后啊,宛京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哪那么好给他一个外来人白手起家的,过了一年多,花了三倍价钱才盘下东郊那个老戏院,他一个门外汉经营戏院,谁敢跟他合作啊,上规模的戏班子早被广和楼、广德楼抢走了,哪还轮的着他,也就那些没名气不入流的小戏班子能租个短期约,后来许是觉得没甚意思,贺少爷屁股一拍,跑申城逍遥玩乐去了。” 白灵筠听的一阵咋舌,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样的…… 这样的什么呢? 贺启明这种只听过他一场戏的也不能称作戏粉儿,但你说他不是戏粉儿吧,他所做的一切,砸下那么多真金白银又都是为了台上的那个人。 思量再三,脑子里蹦出来三个字: 氪金粉! 贺启明所作所为,像极了现代娱乐圈里,为了偶像头脑发热,一时冲动的氪金粉。 “我瞧着温老板倒是个明事理的,东郊戏院有他们二人的股份,贺老板如此行事,温老板都不管吗?” 沈律撇撇嘴。 “你说温瑞云啊,这位也是个倒霉凄惨的主儿,他们家祖上三代都是清廷重臣,可惜他家老子脑子不活络,清廷覆灭,他老子哭天喊地要往冰窟窿里扎,说是对不起列祖列宗,要随了王朝一道西去。” 白灵筠听着,虽觉得有些好笑,但却无法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指责什么,毕竟改朝换代这种跨世纪的更替,不是什么人都能心平气和跨过去的。 只得叹道:“倒也是忠臣良将。” “那可不。” 沈律话语中的嘲讽拉满。 “忠臣良将在国民政府成立后四处招兵买马,势要推翻新政府扶持小皇帝复辟,他那些老弱残兵刀都提不动,就差拄拐上马了,若不是他家里面有温瑞云这么个脑子活络的,现在温家的祠堂里恐怕得多上几十上百个牌位了。” 说起东四盟这位清廷大官,沈律是滔滔不绝,顿都不顿一下。 “自家房子起火,温瑞云还哪有闲情逸致去管宛京的戏院,不过他倒是有些真本事,可惜生不逢时,如今只能在边境一带做个贸易活动的中间人,司令在东四盟驻军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想推举他到政府谋职,他又扭扭捏捏的不肯去,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白灵筠没看出来,一个东郊戏院的两个年轻老板,背后竟然有这么多的故事,看来以后可不能嫌弃沈律的碎嘴子,八卦之下见真相,必须得继续八下去啊! 雪天路滑,又遇到旁的车辆抛锚堵住路口,很是花费了一段时间才到达宛京火车站。 临近年末,每日进出火车站的人流量极大,人挤着人不说,鸡鸭鹅毛满天飞舞,地上满是泥泞,一个不小心就要甩的半身泥点子。 不过今日的火车站秩序却出奇良好,过往的旅客行人皆低着头,闭着嘴,脚步匆匆快速离开,偶尔有一两声的鸡鸭鹅叫也很快被主人掐住了脖子再发不出声来。 火车站前,两列大兵笔直的排成纵队把守着,沈啸楼身姿笔挺,岿然屹立在中央。 车子开过来,沈啸楼上前拉开车门,伸手将白灵筠接下车。 四周有好奇的目光偷偷打量过来,白灵筠拉了拉头上的披风帽子将脸遮住,有些不自在。 “火车还有十分钟到站,我们进去吧。” “嗯。” 白灵筠低低应了一声,与沈啸楼一同走进火车站。 宛京站是这趟列车的终点站,站台上已经等候了许多接站的人,不少人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张三李四王二麻子之类的名字,见到一身军装的大兵从台阶上下来,自动自觉向两侧靠拢,将中间的路让出来。 越靠近站台,白灵筠的心跳越快,手心里沁出一层薄汗。 沈啸楼用力握了他一下。 “无需多虑,父亲母亲不会为难你。” 白灵筠嗓子眼发干,不断吞咽着口中的津液润泽着。 他自幼跟随爷爷长大,父母亲什么样他见都没见过,小时候天真幼稚还问过他爷爷,妈妈什么样,爸爸什么样,爷爷只告诉他功夫练好了将来就会见到他们。他从小就比任何人都努力,别人练功是为了唱好戏,他练功是为了将来有一天能见到自己的父母。 长大后慢慢懂事,也明白了爷爷其实都是在骗他,他爸妈就像神话里的一则传说,只存在于他爷爷的口中,他问过身边许多老人,都没有一个人能说得出他的父母来。 所以准确的来说,他并不是怕沈啸楼的父亲母亲,而是从小没有与父母相处的经验,他不知道,也不会面对这样的状况。 火车进站的鸣笛响起,列车与铁轨摩擦碰撞的“喀嚓喀嚓”声由远及近。 站台上接站的人此时已无暇顾及其他,皆伸长了脖子往越来越近的车厢里瞧,寻觅着思念了许久的身影。 列车停稳后,车厢门开启,身着蓝黑色制服的列车员率先跳下车,整齐划一的甩了甩手中的彩旗,随后吹响哨音。 大包小裹归乡心切的人终于蜂拥着从车上挤下来,站台上五花八门的名字此起彼伏,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紧紧拥抱。 列车其中一节车厢的开门时间比其他车厢晚了几分钟,待站台上的人走出大半,车厢门才缓缓打开。 列车员搭好下客的梯子,挺着腰背向车厢里抬手敬礼。 白灵筠紧紧捏住沈啸楼的手掌,紧张到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一只黑色大头军靴率先迈了出来,随后像是放慢动作电影一般,依次露出灰蓝色军裤的腿,毛呢军大衣的下摆,戴着皮手套的臂膀,最后是大檐帽下的脸。 白灵筠一口气提到嗓子眼,在看到从车上跳下来的人时瞬间憋出一连串干咳。 …… 第92章 第一印象出奇的好 景南逢笑眯眯的挥着手高声大喊。 “白老板,好久不见了呐!” 白灵筠掩唇咳嗽,咳的眼角泛起红色。 这位景司令好像才从宛京离开三四日吧,这是前脚刚下火车,后脚就蹬了回去,跟着同一列车一道回来了? 与景南逢之间还有些距离,他不好像景南逢一样扯着嗓门喊,只朝对方点了下头。 话说,景南逢虽没夸张到跟随同一列火车返回宛京,但也的的确确是刚回到江宁,脚后跟还没站稳就得知沈啸楼要结婚的消息。 沈啸楼要结婚! 而且结婚对象还是白灵筠! 景南逢看着手中的电报差点把舌头咬下来,是他刚回江宁没睡醒,头昏眼花了? 还是沈啸楼在宛京水土不服,中毒失智了? 直到第二天,沈家在江宁开始派送喜帖,看着上面一笔一划写着的两个名字,景南逢一阵眩晕。 妈呀,沈家都亲自送喜帖了,这事儿必然不是闹着玩的啊。 而紧随其后的,是当天下午司法部发布了加盖大总统印章的《军婚法》。 法条中明确规定,即日起,所有军官必须严格遵照一夫一妻制度,违者将由军事法庭公开审判处罚。 景南逢无语的将文件摔到一旁,沈啸楼这个阴险狡诈的小人,结个婚也得闹出点幺蛾子来,他不爱三妻四妾,还不许别人娶如花美眷了? 愤慨归愤慨,不管怎么样,沈啸楼的婚礼就算是天上下刀子,他也得顶着口铁锅赶来参加,于是这才随着沈家一众亲戚再度来到了宛京。 景南逢朝沈啸楼扬起一个坏坏的笑容,回身抬起手臂作为扶手支撑,虚扶着一个人从车厢里出来。 车厢里下来一位十分帅气的中年男人,瞧面相,不过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过膝的黑色呢大衣,风度翩翩,仪表堂堂。 高鼻梁、薄嘴唇,与沈啸楼如出一辙。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是沈老爷没错了。 沈老爷下车后,回身又将沈夫人扶下来。 白灵筠定睛一看,这位沈夫人穿着藏蓝色刺绣旗袍,外罩黑色貂皮大衣,端庄优雅,贵气十足,最主要的是非常年轻,一点也不像四十多岁的人,说是沈啸楼的姐姐都不为过。 夫妻二人站在一处,男俊女靓,般配极了。 沈啸楼拉着白灵筠走上前。 “父亲,母亲。” 沈老爷和沈夫人理都没理沈啸楼,两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在白灵筠的脸上。 白灵筠被看的心头突突跳,声音紧涩的鞠躬问好。 “伯父,伯母好,我是白灵筠。” 沈老爷先回过神来,笑着伸出手。 “筠儿,好孩子,好孩子。” 白灵筠早在火车进站时便已经摘掉了手套,弯着腰双手冰凉的与沈老爷握了手。 沈老爷轻咳一声,在背后捅了下自家夫人的腰眼,沈夫人仿佛刚从梦里游了一圈出来,眨了下秋水般的眼睛,眼角似乎有水波闪过,随着那一眨很快消失不见。 “瞧我,火车坐的久了,人都坐呆了,你叫白灵筠?灵筠……可真是个好名字。” 沈老爷和沈夫人对白灵筠的第一印象出奇的好,白灵筠暗自松了口气,手心在长褂上用力蹭了两下,将上面的汗珠蹭掉。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回到洋楼,黎叔等的望眼欲穿,终于见到车子进院,疾步出门迎接。 “黎柏给老爷、夫人问好!” 说着便要往雪地上跪。 沈老爷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老黎,你这是干什么?咱们家从前都不兴这套,如今已是民国,你怎么还越活越回去了?” 黎叔抹了把湿润的眼角。 “许久未见到老爷和夫人,属下心中想念的紧,日盼夜盼,就盼望着这一天呢。” 沈夫人柔柔的说道:“老黎,这些年辛苦你了,今次我与泽谦来京可是又要折腾你。” 刚一见面,气氛有些许的伤感,黎叔笑着逗起趣来。 “属下宝刀未老,只要夫人一声令下,还能给您去树上掏一把鸟蛋烤了吃。” 沈夫人被逗的掩唇轻笑,沈老爷则想到了年轻那会的时光,拍着黎叔的肩头朗声大笑起来。 白灵筠在后面看的好奇。 黎叔与沈老爷和沈夫人的关系似乎很密切,而且说话时用的自称是“属下”,看来黎叔年轻时应该是在沈老爷身边效力的,后面又不知是什么原因与沈老爷分开,随同在沈啸楼身侧。 沈啸楼轻声在白灵筠耳边说道:“黎叔的故事很长,得空我说给你听。” 白灵筠乖巧的点头,前面有沈家二位高堂在,他不自觉的就老实软糯起来。 沈啸楼对这样的白灵筠心里喜欢的紧,抬手想揉他的头发,但想到他似乎很在意发型不能乱,于是手掌最后落到他的后脖颈上捏了两把。 沈夫人恰好回头瞧见这一幕,以为儿子手欠欺负人,杏目一瞪,朝白灵筠招招手。 “筠儿,来。” 白灵筠被点了名,顾不得还在自己后脖颈上揉捏的手,连忙快步上前走到沈夫人面前。 “伯母。” 沈夫人拉着白灵筠先一步进门,语气愤愤的道:“阿澜打小就性子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以后他若是让你受了委屈,惹了你不高兴就来找伯母,伯母帮你出头教训他。” 阿澜? 沈啸楼的乳名吗? 白灵筠腼腆一笑,“司令他很好,很照顾我。” 他虽然没结过婚,未参透过婆媳相处之道,但他耳朵听的多,眼睛见的多。 从前剧团里的师姐、师妹、保洁阿姨、做饭阿姨,以及一群日日水深火热游弋在媳妇与亲妈之间的师兄、师弟们,只要凑到了一块,甭管开头是说的什么话题,五分钟之后必然进入到家长里短的吐槽大会当中。 白灵筠一个爱好男,命里缺1的单身狗就成了这一大群已婚妇男妇女们的吐槽对象。 日日受婆媳关系、夫妻关系、儿女关系、父母关系、姑舅关系等等一系列各种各样的伦理关系荼毒,早已练就出一身深厚的功力。 第93章 不会哄女人,但会哄他 眼下沈夫人虽是替他说话,但他却不能心里没b数,舔着脸把自己凌驾于沈啸楼之上。 沈啸楼是沈夫人身上掉下来的肉,亲生骨肉是任何人都无法超越的,嘴上说的有多狠,心里疼的就有多深。 沈夫人拍了拍白灵筠的胳膊,欣慰叹道:“那就好,那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白灵筠总觉得沈夫人看他的眼神怪怪的,眼角余波间似乎流露着淡淡的……哀伤? “母亲,我们去换身衣服,准备开饭了。” 沈啸楼走过来,手臂揽住白灵筠的肩头将人带进怀里。 见儿子那护犊子的模样,沈夫人又好气又好笑,防人都防到自家老娘头上了? 别说白灵筠以后也是她的儿子,就算他们今日没成婚,是毫无关系的两个陌生人,她一把年纪了还能倒追个不满二十岁的孩子不成? 沈啸楼挑挑眉,眉宇间的意思是:那可不一定,女人善变。 沈夫人气的在沈啸楼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铁一般的胳膊自然是没拧动,反倒把她新涂的指甲蹭掉了一块。 一跺脚,转身回屋换衣服去,懒得理这钢心铁肺的儿子。 沈老爷见夫人气呼呼的回了房间,隔空点了点沈啸楼。 待会再跟你算账! 沈啸楼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搂着白灵筠上楼。 回到房里,白灵筠不由斥责了沈啸楼一句。 “伯母生气了,你怎么也不哄哄她?” 沈啸楼将脱下来的军装上衣搭到椅背上,正解着袖口的扣子,闻言不解反问。 “怎么哄?” 三个字,给白灵筠被问卡壳了…… “这……哄女人你不会啊?” 沈啸楼脱掉衬衣,入目是一身漂亮匀称的肌肉线条,比健身房里专业增肌塑形的教练都完美。 白灵筠不自在的撇开眼。 一言不合就露肉,不带这样的! 沈啸楼赤着上半身逼到白灵筠近前。 “你不是女人。” “我又没让你哄!” 白灵筠拧着脑袋,话音刚落便顿住了,沈啸楼这意思是…… 不会哄女人,但会哄他? 见白灵筠琢磨过味儿来,沈啸楼勾唇一笑,抬手在他脸蛋上捏了一把,转身从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穿上。 “今天早些时候还有几位亲戚到了宛京,被钱摆州接去会馆了,明晚家宴再一一给你介绍。” 沈家的亲戚被钱摆州接去了湖广会馆? 钱摆州与沈啸楼难道也是亲戚关系? “你与钱大哥是?” 沈啸楼似乎不太想细说这个话题,只敷衍的答了两个字。 “亲戚。” 白灵筠撇撇嘴,不说拉倒,反正明天家宴自然知晓,换了件长褂下楼去餐厅吃晚饭。 另一间房里,沈夫人手里捏着条手帕心神不宁的来回踱步。 沈老爷被她晃的眼晕,揉着眼皮劝道:“哎哟,我的夫人嗳,坐了大半日火车没晕,现在倒叫你给我这眼睛晃出重影来了。” 沈夫人回身瞪着沈老爷。 “我说你这人怎么那么没长心呢,你没瞧见……” 话说一半突然滞住。 沈夫人快步凑到沈老爷耳朵旁,悄声说:“你没瞧见筠儿的长相与秦姜有七八分相像吗?我第一眼瞧见这孩子时都以为是秦姜转世了呢。” 沈老爷低斥一声,“别胡言乱语,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转生转世?” 沈夫人懒得与沈老爷讨论这种玄妙的话题,话不投机半句多,反倒惹了自己一肚子气。 “那你说,筠儿与秦姜像是不像?你第一眼看到他时心中就没有一丁点的疑惑?你别忘了,当年秦姜可是怀着身孕离开的!” 沈老爷皱了下眉头。 “秦姜已经故去多年,以后不要再提这个名字,若是被大总统听见又要不高兴。” “呸!” 沈夫人啐了一口,一脸鄙夷。 “他段开元还没资格不高兴,当年若不是秦家军,他——” “笙容!” 沈老爷厉声阻止沈夫人。 沈夫人自知失言,贝齿咬着下唇,一甩手帕背过身去。 沈老爷见夫人起了火气,叹息一声,两手搭在沈夫人的肩膀上轻轻拍着。 “好了好了,是我刚才语气重了,我不该凶夫人,夫人别气,孩子们还等咱们吃饭呢。” 沈夫人气哼哼的白了沈老爷一眼。 “少拿孩子们压我,我可不吃你那套。” 沈老爷无奈笑起来,搂着沈夫人的肩将人扳到正面。 “是是是,不拿孩子们压你,吃完了饭咱们回到房里我好好给夫人赔罪,任凭夫人惩罚可否?” 沈夫人心里气的人不是沈老爷,不过是想到过去的事心口犯堵无处发泄罢了,见沈老爷耐着性子哄她心中欢喜了不少,不轻不重的拍掉沈老爷的手背。 “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沈老爷低头做赔罪状。 “是我说的,绝不反悔。” 沈夫人得了承诺,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弯着嘴角调整了下面上的表情,待看不出一丝不快后才起身走出房门。 哄好了夫人,沈老爷松了口气。 他跟谁都横的起来,大总统的桌子都被他拍裂了好几张,唯独面对自家夫人,再火爆的脾气都发不出来,当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不过…… 沈老爷跟在沈夫人后面下了楼,想起刚刚在房里夫人说过的话,蹙了蹙眉,世上之人确有相似不假,可算算时间,白灵筠的年纪就有些微妙了,看来他得找个时间与儿子好好谈一谈。 今日晚饭的餐桌上十分热闹,除了白灵筠和沈啸楼,沈老爷与沈夫人外,沈宿、沈律两兄弟也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 景南逢从火车站出来直接去了余音小班,刚打来电话说是风雪太大不过来了,其实是正歌舞升平,风流快活着。 沈老爷招招手。 “老黎,你也坐下。” 黎叔微一颔首,没拒绝。 沈老爷又问白灵筠,“听黎叔说你义弟也在,把他一块叫过来吃饭吧。” 不等白灵筠开口,沈啸楼率先说道:“他去军营了。” 沈老爷点点头,“既如此,咱们便开饭吧。” 第94章 背后的势力亮出来 白灵筠提起筷子,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颇觉惊讶。 他还在想,怎么回来半天没见到戴沛川人,敢情又被沈啸楼给安排出去了,这大晚上的让他一个孩子去军营做什么? 沈啸楼给白灵筠夹了一块排骨,聊家常似的说:“后勤部缺个军需官,他脑子不错,正好去锻炼锻炼。” “锻炼”两个字说的就很有灵性,一般都是有进一步发展空间的人才会得到的锻炼机会。 看来沈啸楼果然认为戴沛川是个可造之材,一刻不停的把他送进军营去提升磨炼。 “进出城太折腾,这几日又下雪,不如让他暂且宿在军营吧。” 作为戴沛川的义兄,白灵筠十分期望这个弟弟将来能有更好的发展,如今沈啸楼给了这个机会,且得牢牢抓住。 沈啸楼眼皮一动,这个提议正合他心意,干脆的答应。 “好。” 沈家的餐桌上没有食不言的规矩,许是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餐桌上沈老爷偶尔还与沈啸楼交流几句。 说到沈啸楼不想回答的问题,沈宿和沈律两兄弟便充当起了补充发言人。 沈老爷听的高兴,叫黎叔烫了两壶酒,与沈啸楼和二沈兄弟对饮起来。 酒一上桌,气氛更加的热闹。 在几人的交谈之中,白灵筠得知沈老爷也在国民政府任职,而且还是个重权在握的大官。 最高行政机关:行政院院长。 行政院的权力到底有多大,管辖范围究竟有多广呢? 作为国民政府的一级机构,行政院下设的二级机构分别有: 直辖机关、内务部、外交部、军政部。 这些二级机构下又囊括了:警察厅、司法部,陆军、海军、军需、兵工四署,以及兵役、马政二司。 可以说,华国的内外两条命脉全部掌握在沈老爷手中,是名副其实的权势滔天。 至此,白灵筠终于明白在错综复杂的宛京城,沈啸楼凭什么能够大刀阔斧,先毙高弘霖,再灭黑风寨,然后一挑三个民间团伙。 不仅全须全尾活的好好的,而且在北新军奉京津冀巡阅使之命进驻宛京后还如此的淡定如斯。 这背后的势力一亮出来,已经不是“强劲”二字能形容的了,这简直就是拿大半个华国在给他做后盾! 沈夫人吃了七分饱便放下筷子,上了年纪特别注重保养,再好的东西晚上也不能多食。 白灵筠就坐在沈夫人旁边,见沈夫人放下筷子,也默默的停了筷。 最近不开戏,天气又冷,他人都呆的懒惰了,日日睡到自然醒才起床,早功已经停滞了好些天,明早他要起来练功,头天晚上不能吃太多,容易积食。 “筠儿就吃这么点?是饭菜不合胃口?” 白灵筠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明早我要练功,今晚上不能吃太多。” 沈夫人一听,心里又泛起酸来。 拉起白灵筠的手握在手中,这一摸才摸到他十根指头上全是长年累月磨出的硬茧。 可怜的孩子,自幼在戏班子吃了多少苦啊? 如果、如果他真是秦姜的孩子,合该锦衣玉食,逍遥惬意。 即便没有那个负心汉的爹,秦家军也必会护他一世周全,又怎会让他吃那么多苦,受那么些罪? 沈夫人面上的伤感难以掩饰,眼角湿润泛红,一滴泪落到了白灵筠的手背上。 白灵筠吓的手足无措。 “伯母,您怎么了?” 已经凑到一起喝酒的几个老少爷们闻声看过来,见沈夫人滴滴答答的落起泪。 沈老爷无奈摇摇头。 沈啸楼依旧面不改色。 沈宿和沈律两兄弟则莫名其妙的挠头。 白灵筠目光急切的向沈啸楼寻求帮助。 沈夫人怎么哭了啊?是不是见到儿子将来要绝后太伤心了? 沈啸楼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放下酒杯起身离开餐厅。 白灵筠急了。 哎?人怎么走了?你别走啊! 沈夫人握着白灵筠的手哭的伤心,白灵筠无法,只能单手掏出手帕笨拙的给沈夫人擦拭脸上的泪珠,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若是因为沈啸楼绝后惹得沈夫人伤心落泪,他再开口那岂不是雪上加霜吗? 沈啸楼很快返回餐厅,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纸张走过来,坐到沈夫人旁边。 “母亲,这是后日婚宴的流程,内务部刚送来的。” 听到“内务部”三个字,沈夫人瞬间顾不上伤感了,一把抢下沈啸楼手里的那打纸。 急急说道:“内务部一群大老粗能安排出什么流程来?上回赵家丫头的婚宴叫内务部搅的一塌糊涂,赵太太回到家里气病了半个月,你也真是个大心脏,竟然找上了内务部?” 沈夫人才看了第一页,黛眉就紧紧皱起来。 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往桌子上一拍,站起身,指着沈啸楼和白灵筠。 “内务部就是欺负你们两个小的不经事,这第一页迎亲安排的乱七八糟,哪里有眼看,不行,这事儿我得亲自张罗。” 说罢,将内务部那厚厚一叠的婚宴流程卷起来,扔进沈啸楼怀里。 “麻利烧了去,甭拿出来碍我眼。” 随即又和声细语的对白灵筠说:“待会你早些回房休息,养足了精神,甭让他们几个酒蒙子把你带歪了去,伯母得回房重新写婚宴流程。” 白灵筠愣愣的点头。 沈夫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呢,转眼就风风火火的制定婚宴流程去了。 这急性子,沈啸楼可真是一点没遗传到。 酒过三巡,喝酒的几位越喝越精神,陪酒的却困到脑袋直往桌子上掉,狂打着瞌睡。 在沈啸楼又一次抬手接住白灵筠往饭桌上磕的脑瓜门儿时,终于忍不住出声阻止沈老爷要再来一壶酒的高昂兴致。 “父亲,明日还有正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沈老爷咂摸咂摸嘴,有些意犹未尽,但见时间确实不早,再喝下去夫人可要出来骂人了。 “成,那就早些休息吧。” 白灵筠迷迷糊糊被沈啸楼扛进房间,塞进被子里时咕哝了一句。 “还没洗澡。” 沈啸楼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安抚道:“不脏,睡吧。” 第95章 儿子不打,上房揭瓦 一句轻语如同安眠圣曲,白灵筠在被子里拱了拱,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弯成一只虾米状沉沉睡去。 掖好被子,沈啸楼在熟睡的人脸上轻轻摸了一把才悄声离开房间,去了书房。 书房内,沈老爷正喝着黎叔刚送来的醒酒汤,见儿子进来,眼神示意他把房门反锁上。 沈啸楼锁好门,坐到沈老爷对面,喝了许多酒仍然面不改色,目光清明。 沈老爷啧啧两声,又心酸又艳羡。 想当年,他年轻时也是量如江海,众醉独醒,如今才喝了几壶就要灌醒酒汤了,当真是岁月催人老,不服不行了。 喝完醒酒汤,沈老爷擦擦嘴巴。 “咱们爷两个肉也吃了,酒也喝了,牛也吹了,现在夜深人静正适合倾心交谈,互诉衷肠,说些体己的话。” 沈老爷的开场白用了几个隐晦又委婉的词汇,想着聊天嘛,咋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不好上来就心急火燎的直奔主题,没点深沉。 与儿子谈话,和与下属谈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也没什么区别,要讲究方式方法,方针策略的。 奈何沈啸楼不吃沈老爷官场策略那一套,沈老爷说的委婉,他却直接了当抛出去两个字。 “您问。” 沈老爷被噎了一下,眼角的鱼尾纹明显加深了一个度。 轻咳一声,问道:“你与筠儿不日成婚,可曾邀请了他的父母长辈?” “未曾。” “那可请了他家中兄弟姊妹?” “未请。” 沈老爷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他就是把十八辈祖宗挨个问一遍,沈啸楼怕不是也只会回答一个“未”字。 看来“循序渐进”果然不适合自家儿子,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不再拐弯抹角。 拿出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推到沈啸楼面前。 “她叫秦姜,你肯定不记得了,与你母亲是义结金兰的姐妹。” 沈啸楼低头看了看照片,照片中身着旗装的女子出尘脱俗,明艳动人。 照片许是经常被人拿在手里摩挲,边角有些地方已经模糊污损。 不过,父亲随身带着旁的女人照片这件事…… 沈老爷不用猜就知道儿子想什么。 “照片不是我的,你想多了。” 沈啸楼靠坐到椅背上,幽幽说道:“秦姜,我记得。” 随后抬起眼又补充了一句,“她给了我一枚玉佩。” “玉佩?” 沈老爷大惊,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是什么样的玉佩?” 相比于沈老爷的激动,沈啸楼显得十分冷静。 “去德国前,中秋节的宫宴,那晚戏台上唱着《天香庆节》。” 沈老爷茫然的跌坐回去,面上满是不可置信。 “不可能,怎么可能,秦姜生下孩子没多久便已西去,我们赶到时尸身都僵了,大总统亲自将她葬进了露凝香园,你怎么可能在十年后的中秋宫宴上见到她?” 说到此处,沈老爷犹犹豫豫的眯起眼。 “莫非是……你见鬼了?” 沈啸楼挑眉,“父亲不是说人死如灯灭?既如此,世上又怎会有鬼魂存在?” 沈老爷闻言,一掌拍在书桌上。 “臭小子,你偷听我与你母亲讲话?” 沈啸楼耸耸肩。 “耳力太好不是我的错,您得找外公。” 沈老爷被怼的哑口无言。 他怎么就忘了,岳丈大人从这小兔崽子三岁起便训练他听声辨位,他们的房间又都在二楼,这点距离下小兔崽子想听他们的谈话内容简直是易如反掌。 大手一挥。 “不要给我扯开话题,你不可能记得秦姜,秦姜走时你还满地爬,光腚娃娃能懂个屁,给你嘴里塞口屎你都不知道是香是臭!” 沈啸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难得在这张常年布着一层寒霜的脸上看到如此生动的表情。 沈老爷今日把儿子恶心成这样也算是神人一个了。 “你也更不可能再见到她,大总统为保秦姜尸身不腐,在露凝香园打造了冰墓,当选的前一日我还陪同他去祭拜过,冰棺里的秦姜尸体不腐,面容如生,与这张照片上一模一样。” 沈啸楼点了点头。 “哦,原来父亲那日夜不归宿竟是与大总统在一处,徒惹了母亲误会,伤心许久。” 沈老爷一拍脑门,喝酒误事,喝酒误事,竟然中了儿子设下的圈套,说漏了嘴。 “这件事万不可叫你母亲知道,她若知晓大总统将秦姜的尸体保存在冰墓里定要闹上一场不可,保不齐明日就杀回江宁打进总统府里去。” 沈啸楼翘起二郎腿,依母亲对大总统的厌恶程度,倒也不无可能,婚宴在即,这个时候的确不适合让母亲知道此事,至于日后…… 看他心情吧。 沈老爷瞧着儿子的眼神就知道坏菜了,赶忙转移话题,不在此事上过多停留。 “你确定在中秋宫宴上见到的人是秦姜?” 沈啸楼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沈老爷倒了杯半温的茶水。 “我记得秦姜是一回事,给我玉佩是另一回事,这二者之间并没有关联,父亲今日舟车劳顿又饮酒过量,需得早些休息才是。” 沈老爷眯起眼,儿子不打,上房揭瓦,文字游戏都玩到他老子头上了? 沈啸楼起身向沈老爷行礼告辞,该套的话都套完了,趁沈老爷今日醉酒,脑袋还未反应过来,先走为上。 沈啸楼走到门口,沈老爷突然出声。 “中秋宫宴上,你见到的人是秦姜的胞妹,秦浔。” 这不是疑问句,沈老爷语气十分肯定。 “秦浔给你的玉佩是号令秦家军的双鱼令,你把双鱼令又送给了白灵筠,这算是……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四个字一出口,代表着沈老爷已经确认了白灵筠的显贵出身。 沈啸楼得了秦家军的双鱼令,若不是肯定白灵筠的身份定不会送出。 只是沈老爷很好奇,大总统寻觅多年无果,一度认定自己的儿子早夭,他家这少言寡语,一开口能气死个人的小兔崽子又是通过什么方式将人找到?并且还拐到手的? 沈啸楼握在门把手上的指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背对着沈老爷,音色冰冷。 “我的人,谁都不能动,包括他!” 第96章 沈夫人的聪慧之处 “他”这个字咬的极重,指的是谁,沈老爷心中自然明了。 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如今新政府已经成立,大总统也实现了毕生所求,秦姜故去经年,秦家军销声匿迹,秦浔也隐居世外。 对于过往,大总统心中有悔有愧,若是他日得知自己唯一的儿子还存活于世,想必高兴都来不及,哪里还舍得动他一下。 第二日大清早,家里上上下下一片忙碌。 婚宴定在腊月二十八,亲戚们近两日已经陆续赶到。 沈老爷上无父母长辈,下没兄弟姊妹,所以来参加婚宴的亲戚全是沈夫人的娘家人。 沈夫人为沈老爷系着上衣扣子,语气里满是自豪。 “父亲眼下不能来京,今日你就是咱们的家主,定要拿出气势来。” 沈老爷抬着下巴配合沈夫人系扣子。 “岳丈没来,还有舅哥和舅嫂,我一个外姓女婿怎么能以家主自居,不合规矩。” 沈夫人睨了沈老爷一眼,“马上要过年了,哥哥于公于私事务繁多,公,要打点上峰,抚慰下属,私,还有一大家子儿女孙儿,哪一样不要他管?今日把嫂子都带了过来,你以为就为了参加你儿子婚礼那么简单?” 沈老爷勾着沈夫人的下巴,“哦?那依夫人看,舅哥和舅嫂今日前来,还捎带了什么复杂的事务要办吗?” 沈夫人脸上浮起两坨红晕,拍开沈老爷的手。 “青天白日不害臊,跟你说正事呢。” 家中喜事将近,沈老爷心情极好,搂着沈夫人坐到沙发上。 “夫人真当我老了,脑子不好了?舅哥心有所求,我自然是知晓的。” 沈夫人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那你是怎么想的?” 她嘴上虽然向着沈老爷说话,带着指责自家兄长的意味,但心里其实有杆秤,很会衡量轻重利弊。 若是大张旗鼓的偏向娘家兄弟,讨要好处,势必会惹的丈夫心中不快。 出嫁从夫,谁家丈夫都不愿意见到自个夫人把所有好东西都往娘家划拉,沈夫人的聪慧之处就是站在自家夫君一方,以退为进。 说话这门艺术,可难不倒曾经名满江南的钱家大小姐。 沈老爷心中自是明白沈夫人的这些小心思,不但不讨厌,还十分喜爱受用。 想他光秃秃的来到世上一遭,娶了世代勋贵的千金大小姐为妻,他们二人之中但凡有一方是个脑子不灵慧的也走不到一处去,只有互相欣赏到了极致才会摒弃世俗推崇的门当户对,成为恩爱眷侣。 沈老爷不说话,沈夫人也不催,手执茶壶给沈老爷倒了杯茶,这份沉稳可与昨日提到大总统时判若两人。 说起沈夫人,这可不是寻常女子,未出嫁前是掌管着整个钱家产业的,当年慧眼独具,一眼看中了沈老爷日后必成大器,无论多少人反对,就是铁了心的唯沈老爷不嫁。 好在钱家老爷子不是目光短浅之人,拍板定下这门在当年看来纯粹倒贴女儿招上门女婿的婚事。 然而几年后,事实证明,钱老爷子和沈夫人才是押对了宝,乱世之下出英雄,沈老爷便是在乱世之中直冲云霄,扶摇直上的真英雄。 清廷覆灭,王宗贵族逃的逃,散的散,钱氏一族却得了这个光杆女婿的庇护。 钱老爷子为官多年,于政事十分敏感,做事情又很有章法,提前窥见大清朝大势已去,当机立断变卖大半家产支持新军。 皇帝退位,时代变迁,到了新政府成立前夕,国库紧张,银两短缺,钱老爷子又将几处祖产出售变现,为国民政府解决了极大的危机。 现如今,便是大总统见了钱老爷子都要鞠躬行礼殷切问候。 只不过,有升自然有落,钱老爷子的大儿子却不大得势。 钱家地处江南,如今南北方又未完全统一,钱老爷子曾经鼎力支持当今大总统带领的北方新军,却没有向南方军阀示好,所以钱家的这位大舅哥在南方政府任职受到了极大的排挤。 此次借着外甥的的婚礼,钱家舅哥也是想来向妹夫求助,寻一条出路。 沈老爷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舅哥的事我极力相助,你与嫂子言语时透露一二便可,不要多说。” 沈夫人温柔一笑,多余的话再不说一句,绕到沈老爷背后为他捏着肩膀,说起了婚宴流程的一应事宜。 上午的时候,梁金石把做好的喜服送了过来。 一共两套,一套是当初白灵筠自己选的大襟马褂,大红色的衣襟配枣红色真丝镶边,整体看着就和谐了许多,没那么扎眼了。 另一套是紫红色对襟马褂,是沈啸楼特意派人去交代的。 白灵筠穿在身上试了试,大小尺寸刚刚好。 “白少爷,对襟的这件,衣襟里做了两个内兜,容量大,能装东西。” 白灵筠失笑,一套喜服而已,又不是常服,做再多的内兜平日里也穿不出去,不过梁师傅的一片心意他接收下来。 “辛苦您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两套喜服来。” 梁金石笑眯眯的摆手。 “不辛苦,不辛苦,白少爷日后若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包您满意,不满意不收钱。” 二人又说了会话,白灵筠才换下喜服将梁金石送出大门。 刚回到屋里,便被从房里出来的沈夫人叫了过去。 沈夫人招手将他叫到沙发前,将一叠纸张摊开在茶几上。 “这是我昨晚写的婚宴流程,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增补的。” 白灵筠哪里懂这个,现代婚礼啥流程他都不知道,更何况是民国的婚礼。 “伯母做主就好,我也不太懂,就别给您添乱了。” 沈夫人一想也对,他今年才十九岁,从前又生活在戏班子里,可能长这么大都没参加过别人家办的喜事。 “那行,明日你就安心在家里等着阿澜来接你,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司令……来接我?” 沈啸楼今晚不在家里睡? 沈夫人翻看着婚宴流程,再次确认着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第97章 你俩好上了? “原本新人结婚前三日是不允许见面的,可今天咱们家举办家宴,亲戚们晚些时候都要过来,所以就不能遵照旧历了,等到家宴结束,阿澜去南岸路的宅子住。” 白灵筠想说不必这么麻烦,明日他们直接从洋楼出发去往南岸路举办婚宴就可以了。 可转眼一见沈夫人兴致高昂,没好意思开口扫她的兴。 “哦,对了。” 沈夫人突然想起今早的报纸还没给白灵筠看。 从茶几中的一堆纸张中翻出了《宛京时报》。 “你看看这个。” 报纸上,头版头条的一则标题非常醒目。 <保卫团非法出售侵占宅院,各省官员纷纷低价购买!> 这则新闻报道的内容十分详尽,把保卫团是如何强取豪夺,威逼利诱,获取他人宅院的事迹逐条逐项进行披露。 另外,涉及到了哪些省、哪些官员参与其中,也都一个不落的列举出来,并且根据情节严重程度给予了相应处罚。 轻者交还宅院和罚款,重者直接公开下台。 看完报道,白灵筠这才了然。 难怪团拜宴会那日钱摆州让大家多看报纸呢,这上面的名字和对应官职确实不适合当日在那样的场合下念出来,牵连的太广了。 沈夫人伸出细长的指尖,指向这则头版头条的新闻报道正下方。 “看这个。” 下方的新闻是竖着排版的,白灵筠看不大习惯,歪着头边看边小声念着。 “兹承纪凯风、黎丙祥二位先生介绍,征得家长同意,谨订于民国元年二月十二日举行结婚庆典,特此公告……” 白灵筠念完这则结婚启事才在下方看见两个熟悉的大名。 沈啸楼,白灵筠。 怔愣了半晌。 “这……对司令影响不好吧。” 将想说的话在嘴里翻来覆去的打着转,最后只能把沈啸楼拉出来做挡箭牌。 不是他吐槽,实在是这个民国也太扯了! 结个婚而已,为什么要登报公告的全国人民都知道? 大家一起来吃瓜吗? 沈夫人不以为意。 “有什么不好的,结婚都要登报公告,你看看后面的第四版,全是近期要结婚的,只不过是把你们的公告放在了第一版而已。” 白灵筠翻到第四版。 果然如沈夫人所说,大半个版面全是结婚启事,剩下的一部分…… 竟然是相亲软广告? 民国的登报相亲,这可稀奇了,遂而饶有兴致的看起来。 大大的“婚徵”二字之下。 什么某男容颜俊秀,身体强健,某女身出名门,工诗善画,只言片语之中,把自身情况介绍的清楚明了。 另外还有些别出心裁的,登首打油诗,写个诗歌体,语言诙谐,造句幽默,很有些意思。 再有更大胆前卫的,直接贴出自己凸显身材的全身照片,有遮有露,性感撩人,白灵筠一个现代人看了都不由脸红。 …… 看看报纸,喝喝茶,偶尔听沈夫人说几句与婚宴相关的事,时间不知不觉便流逝过去。 到了夕阳西下,沈老爷和沈啸楼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 “安排流民返乡这件事你做的很好,如今全国上下百废待兴,宛京城内也是如此,今天这一批流民进了城落了户,明天就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全国各地数不尽的流民纷沓而来,且不说宛京能不能接纳得了这么多人,首先各地的工农商业发展就会大受影响,到时各个省集体跑来哭穷,要钱、要人、要技术,又够我头疼一阵的。” 沈夫人上前接过沈老爷的大衣,笑着打趣。 “老爷今儿是怎么了?从进门开始就夸赞阿澜,平日里可都是说教呢。” 沈老爷当然要夸儿子了,昨晚上不小心说漏了嘴,生怕儿子一个心情不爽把秦姜冰墓的事告诉给夫人。 “阿澜如今做事越发沉稳老练,做的好,自然要夸,做的不好,该批评教育也不能少。” 下人送过来两条热毛巾,沈夫人拿起一条塞进沈老爷手里。 “好坏都叫老爷说了,反正您怎么说都有理。” 白灵筠见沈老爷从进门起,沈夫人就一直跟随在身侧伺候着,摘帽子、脱大衣、擦手,每一步都不假他人之手。 再反观自己,傻愣愣的杵在原地,沈啸楼进门之后的一切事物都是黎叔在做,两厢对比下来,好像是有点不大好看。 正巧热毛巾送上来,白灵筠上前一步将毛巾拿在手里,试探着递给沈啸楼。 “司令,擦把手吧。” 沈啸楼接过毛巾,在二人两手相碰的时候,冰凉的手指在白灵筠的掌心轻轻搔刮了一下。 白灵筠眼皮一抖,连忙将手收回来。 沈老爷眼尖看到这一幕,清了清嗓子,提醒沈啸楼注意影响,他脸皮厚的堪比城墙,可别人还面皮薄如蝉翼呢。 “几位舅哥何时到?” 沈夫人看了眼客厅的钟表。 “应该快了,我嫌他们来的早凑在一块吵闹心烦,不许他们提前过来。” 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带着湖广会馆标志的车开到门外了。 一排进口轿车浩浩荡荡的在洋楼外停下。 钱摆州率先下车,见到门口站着的沈老爷和沈夫人,笑眯眯的大步上前。 “阿姐,姐夫!” 沈夫人应了一声,下一秒就被他身后的白毛团子给吸引了。 “这是?” 沈老爷皱起眉头,后退一步。 指着跟随钱摆州后脚跟,从车上跳下来的白毛团子。 “家宴你带狗?你俩好上了?” 钱摆州大叫冤枉,把牵狗绳在手掌心紧紧缠绕了几圈,用力扯住不把自己个当外狗,闷头就要往里冲的小白。 “这只雪獒三个月前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三个月一到就认了阿澜当主人,这不,怕它不懂规矩,我还特意训练了它一阵,正好今日给阿澜送过来。” 小白在原地转着圈,东闻闻,西嗅嗅。 钱摆州刚说完“特意训练”这几个字,小白特别打脸的抬起后腿,在洋楼外的墙边上呲了一泡尿。 沈老爷脸皮抽搐。 “这就是你特意训练的成果?” 第98章 家里的那个先例 钱摆州摸了摸鼻子,他跟这雪獒想必是天生不对付,这次给沈啸楼送过来再也不带回去了! “姐夫,你甭听八哥胡扯,如今他在中央银行任职,哪里还有时间去训狗,八成是被重金砸出来的小东西背叛了,心里酸的难受,非得说出来让大家伙都听听才舒坦呢。” 从第二辆车里下来的人与钱摆州的长相有几分相像,但却更年轻一些,瞧着有二十六七岁的样子,此人正是钱家行九的钱摆翎。 “九弟!” 沈夫人有大半年没见过这个幺弟了,眼下见到人心中欢喜不已。 钱摆翎给了沈夫人一个大大的拥抱。 “阿姐,我都想死你了!” 长姐如母,他生母去世的早,自幼便跟随在长姐身边长大,眼看奔三的人了,如今见到了长姐还是忍不住撒娇。 “你想我也不晓得去江宁看我,若不是阿澜成婚,你是不是三年五载都不打算见我了?” 沈夫人站在台阶上,纤细的手指戳着钱摆翎的脑瓜门数落着。 这话说的其实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因为家里面同男人一起过日子的那个先例,就是这位钱九爷。 当初得知弟弟与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时,沈夫人崩溃的大病一场,日夜泪眼朦胧的自责,总觉得是把幺弟养在自己院子里,受了院里女人多的影响,养出了他模糊男女之情的怪病来。 后来沈老爷特意找了好些当时极富盛名的名流之士,组着团的来开导沈夫人,把她这种自责的念想从脑子里一点点剔除掉,同时也逐渐让她明白了感情之事有时的确是不分男女的。 过了这许多年,沈夫人见识的多了,对这件事也慢慢的接受了。 只是钱九爷心中有愧,伤了长姐的心,不敢再像从前一样粘着她,与他的伴侣移居到平江,一年到头也不敢回江宁一次。 钱摆翎揉着被戳的脑瓜门。 “怎么会?原本便定了过完年去江宁看您和姐夫的,没想到阿澜这小子闷声干大事,突然就要结婚了,不愧是姐姐和姐夫的儿子,继承了当年您二位的飒爽劲。” 钱摆州的口才已经相当了得,没想到钱摆翎能说会道的本事比他更上一层楼,不仅会说,马屁还拍的快准狠,哄的沈老爷和沈夫人眉欢眼笑。 第三辆和第四辆轿车里分别下来两对夫妻,是钱家老五钱摆睿两口子,以及沈老爷和沈夫人先前提及的大舅哥,钱摆时夫妻俩。 沈老爷和沈夫人步下台阶迎接,沈老爷与钱摆时亲热的握着手。 “大哥,嫂子,路上辛苦了。” 钱摆时与沈夫人是一母同胞,面对沈老爷时,相比起其他几个弟弟,更显几分亲近。 “泽谦,有日子没见了,借着这次阿澜大婚,咱们二人可得好好喝上一顿大的啊。” 沈老爷爽朗大笑,“那是一定,跟旁人喝二两,跟您喝二斤。” “好了好了,外面冷,大家都进去吧。” 沈夫人招呼众人进屋。 钱摆睿则搀扶着妻子的胳膊落在后面,行动间十分小心。 沈夫人见状,走过来关切询问。 “曼如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林曼如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姐姐,我没事,就是……又有了。” “又有了?” 钱夫人惊讶的睁大杏眼,老五媳妇今年已经三十有六,生了四胎,两儿两女,最小的女儿今年都八岁了,这怎么又怀上了? 林曼如摸了摸还未显怀的肚子。 “嗯,刚满三个月。” “哎哟,这可了不得。” 沈夫人急忙安排起来。 “张妈,快给五夫人的椅子加上靠垫,不要动物皮毛的,去我房里拿那个真丝的。” “黎叔,餐厅里多准备几个暖炉,把我昨儿带来的手炉也拿过来,还有,再叫厨房做几道易消化的菜,要清淡些。” 沈夫人这么大张旗鼓的一张罗,全家人都知道五夫人怀有身孕了。 钱家大嫂也疾步过来,家中事多,他们是今日晌午才到的宛京,收拾打点一番便赶了过来,竟没注意老五家的媳妇有了身孕。 脸上满是惭愧,“你瞧我这做嫂子的,都不知道五弟妹是双身子,实在该打。” 林曼如拉住钱大嫂的手,“嫂子这说的是哪里话,原是我不想让大家担心,所以才有意没说。” 奈何他家这位爷儿是个藏不住事儿的,满脸赔小心,浑身透紧张,不然也不会被沈夫人瞧出不对劲来。 沈夫人不赞同林曼如的做法,得亏是发现的早,若是一直没留意到,舟车劳顿的一旦出了什么事,她如何对得起五弟两口子。 “你年纪不小了,万不能大意,我若是知晓你怀了身子,说什么也不能叫你折腾这一趟。” 说到这,眼睛一横,瞪向钱摆睿。 “你也是个心里没谱的,自己个媳妇什么情况不知道?还任由着性子胡闹!” 钱摆睿被沈夫人教训了一顿,脑袋都快塞进胸腔里去。 他这人自小就没什么主意,耳根子软,别人三句五句的磨一磨立马就没辙,自家夫人要跟着来,他也没办法啊。 “好啦,夫人,咱们家这是双喜临门的大好事,合该高兴才是,还有半个小时才开饭,你们姐几个去喝茶聊天,我们爷们儿难得聚在一起,也得说会儿话不是?” 沈夫人是恨铁不成钢,几个弟弟里面就属这个五弟最软弱,最窝囊,家里家外没一件事做的了主,整日就知道逗他那几只破鸟,但凡有他亲娘那两把刷子也不至于惹的她如此生气。 和钱大嫂一人搀住林曼如的一只胳膊,临走前又瞪了钱摆睿一眼,真是越看越来气。 “回头再跟你算账!” 待女人们离开,沈老爷暗自叹了口气,拍了拍钱摆睿的肩。 “行了,你姐走了,头抬起来吧。” 钱摆睿闻言抬起头,见沈夫人已经进到客厅里,沮丧的垮下肩。 “为什么挨骂的总是我?” 沈老爷斜着眼睛看他,一张嘴,一如既往的犀利。 “那不然骂你媳妇?” 第99章 泥石流般的存在 钱摆睿疯狂摇头。 “别别别,骂我就好,骂我就好。” 开玩笑,他媳妇若是挨了骂,受了屈,回家他就别想过安生日子了,他那些个鸟宝贝儿也都得跟着遭殃。 沈老爷摇摇头,转身往会客厅去了,对这个怂包他无话可说。 钱摆睿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 “姐夫,怎么没见着阿澜和他的小媳妇呢?” 沈老爷回头瞪了他一眼。 “怎么说话呢?” 钱摆睿一怔,他说错什么了吗? 沈老爷瞧着他那脸茫然的表情就知道,这个整日不务正业的怂包铁定没仔细看信上的内容。 面上一沉,表情十分严肃。 “与阿澜结婚的是男子,待会你们见了面不要乱说话,不会说就听老八和老九说。” 沈老爷实在不放心钱摆睿,钱家的聪明基因是一点没遗传到他身上,在一众人精似的兄弟姊妹里,这个钱家老五堪称一股泥石流般的存在。 钱摆睿只惊讶了几秒钟,随后很快接受了沈啸楼与男子结婚的事实。 “哦,好吧,我尽量不说话。” 楼下的亲戚们男女各成一派,一派聊着家长里短,一派侃着天南海北。 而作为促成此次家宴的两位核心人物,沈啸楼和白灵筠二人则衣冠整齐的坐在房间沙发里拍着照片。 “白少爷笑一笑,对,再往司令身边挨一点,嗳,头再微微往司令的方向靠一靠,好,预备,1、2、3。” 咔嚓、咔嚓—— “不错,很好,司令、白少爷,您二位要不要再换身西装照一张?” “你觉得呢?” 沈啸楼难得主动询问白灵筠的意见。 白灵筠揉着笑到僵硬的脸颊,“今儿就到这吧,亲戚们还等着咱们呢。” “嗯。” 沈啸楼朝照相师摆摆手,照相师立刻收拾设备,十分有眼色的退出去。 外人一走,白灵筠便不顾形象的隔着衣服挠起腰背,这两日下雪,空气潮湿,他后腰上先前起红疹的位置痒痒的难受。 沈啸楼按住白灵筠的手。 “别抓,我看看。” “啊?不用不用,我没事。” 见沈啸楼伸手过来就要掀他衣服,白灵筠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你还不够野”的场景,手忙脚乱的从沙发上站起来。 “咱们快下楼吧,第一次见你家亲戚可不能留下不好的印象啊。” 沈啸楼抬眼看着白灵筠,半晌,才从沙发上站起来,强硬的将人搂在怀里出了门。 一楼客厅有女子说话的声音,白灵筠推了推沈啸楼,贴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有女眷呢,咱们这样多不好。” 耳边被热气吹的痒痒,沈啸楼不自觉的半眯起眼,手上搂着白灵筠的力道松了几分。 白灵筠按着沈啸楼的手腕,顺势从他怀里滑了出来,两个大步迈下四节台阶,站到上下楼梯相连的平台上。 沈夫人抬眼见到白灵筠,脸上的笑意越发灿烂,招了招手。 “筠儿,快来。” 白灵筠快速回头看了沈啸楼一眼,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不善,头皮一麻,三步并作两步向沈夫人走去。 “伯母。” 沈夫人笑着给白灵筠介绍身旁的二位女眷。 “这位是你大舅母。” 白灵筠乖巧的给钱大嫂鞠躬行礼。 “大舅母好。” 钱大嫂从白灵筠出现起就有些发愣,直到白灵筠向她问好才慢半拍的回了神。 “嗳,你也好,你也好,这孩子长的……” “大舅母远道而来参加外甥的婚礼,在此,先行谢过舅母。” 沈啸楼从后面大步走来,给钱大嫂行了个礼。 钱大嫂受宠若惊,一开口说话都结巴了。 “阿、阿澜,不用谢,这是喜事,应该的,应该的。” 沈啸楼从没对她行过这样的大礼,印象中,连话都没跟她说过几次。 她虽是长辈,可打心底里却惧怕着这个冷心冷面又冷血的外甥。 沈夫人挑了下眉,杏核大眼在沈啸楼身上打了个转后收回来,随即给白灵筠介绍起林曼如。 “这位是你五舅母,今年咱们家双喜临门,添丁进口,再过些时日,你可又要多个表弟或者表妹了。” 面对这样的场合,白灵筠心中无比尴尬,但面上的功夫还得做到位,向林曼如鞠躬问好,又说了几句吉祥的祝福话。 林曼如听的心花怒放,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方小盒子送给白灵筠。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便选了块印章料子,日后你可以刻上自己喜欢的样式。” “这……” 白灵筠看向沈夫人,征询她的意见。 沈夫人面带微笑,对他点了点头。 “你五舅母的一片心意,收下吧。” 得了沈夫人的首肯,白灵筠谢过林曼如,收下这份见面礼。 黎叔这两日有意无意的跟他提过一些钱家的事,总结来说就是八个大字: 豪门贵族,水深复杂。 钱老爷子一共娶了四个老婆,一房正室,三房妾室。前三个老婆都是没福寿短的,现如今只剩下四姨太一个。 钱家的几个子女当中,大哥钱摆时和沈夫人是钱老爷子的正室夫人所出。 老三、老四、老七是二姨太生的。 老六、老八、老九是三姨太生的。 而眼前这位五夫人的丈夫,钱家五爷钱摆睿,则是如今当家的四姨太所生。 四姨太与沈夫人一直不对付,当年沈夫人出嫁时带走了一半家产,四姨太心中对此很是不满。 只不过碍于那时当家做主的是还未出嫁的沈夫人,四姨太一个妾室再不满也只得忍着,待到沈夫人离开钱家,四姨太才开始逐步掌家。 然而没过几年,钱老爷子支持大总统带领的北方新军变革,接连送出去不少真金白银。 四姨太眼看家里的钱往外人兜里揣,心里气愤难当,可她又无法阻止老爷子,只能把这些怨气全部归集到沈夫人身上。 四姨太始终认为,若不是沈夫人嫁给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他们钱家也不会一下没了半边家产。 嫁穷小子也就罢了,谁料这穷小子还是个不安生的,跟着一群丘八搞什么革新,老爷子也是糊涂了,竟还变卖祖产支持他? 第100章 沈啸楼他八舅舅 四姨太气的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作了好几场,没过几日便传到了沈夫人耳里。 沈夫人自幼跟随钱老爷子出入官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未及笄便掌管钱家各处产业,比钱老爷子年长的主管们都要俯首称她一声:掌柜的。 四姨太这点小打小骂根本没看进眼里,二话没说,派江南织布坊给四姨太送去三尺白绫。 不是要吊吗?三尺够不够?不够咱们有的是! 别的不敢保,白绫管够使! 打那起,埋藏心底多年的积怨终于爆发,两人的梁子也由暗转明,彻底结下了。 大致了解到这些家族内的纷争,白灵筠在面对这位五夫人时便格外留心。 日后如果不出什么意外,他是要与沈夫人相处几十年的,为了将来的生活着想,“婆媳关系”要从源头便做好维护。 钱大嫂见林曼如给白灵筠送了见面礼,脸上臊的厉害,暗暗咬着牙根儿。 最近家里家外事情一大堆,忙的她焦头烂额,分身乏术,只想着给沈啸楼准备新婚贺礼,却忽略了给他这位同性伴侣准备见面礼。 如今林曼如当着她的面来这么一手,跟在她脸上扇大巴掌有什么区别? “大舅母前日托人运过来的黄檀木家具司令很是喜欢,特意摆放到南岸路的宅子去了,说是与那边的风格最为搭配,今早上还念叨着天气暖和些要搬过去住一阵子呢。” 钱大嫂一愣,没想到白灵筠会主动给她台阶下。 见钱大嫂没有反应,白灵筠接着又道:“听说奥氏黄檀木十分珍贵,现在很难找到木料打造出成套家具,大舅母定是费了许多心思,司令面皮薄,筠儿在这里就厚把脸,代表司令郑重谢过大舅母。” 奥氏黄檀木确实难寻,不过那是对普通人来讲。 钱大嫂娘家是开木材行的,从明朝起便向皇室贵族专供各类木料,不过是一套黄檀木家具而已,便是被称作“帝王之木”的小叶紫檀,钱大嫂也拿的出来。 沈夫人用手帕掩着嘴唇轻咳一声,钱大嫂这才反应过来。 忙道:“瞧你这孩子客气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大舅母没别的本事,就是这跟木材有关的,只要你言语一声,保管要什么有什么,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钱大嫂的话中颇有点影射林曼如的意味。 不过一块印章料子而已,鸡肋无用又小气,哪里比得上他们的木材大方实用? 白灵筠听的脑壳嗡嗡疼,说好听些,这位大舅母是个没心机没手段的,说难听些,这智商和情商实在是堪忧。 他台阶都铺到大舅母家门口了,好不容易把人接下来,结果这一只脚才落地,还没站稳当呢,就想把高出自己段位数倍的人原地推倒。 人家好歹是孕妇,真惹急了还不得沾上你? 三个女人一台戏,惹不起,惹不起。 沈啸楼拉起白灵筠的手,与沈夫人道:“母亲,我们去见父亲和舅舅。” 介绍完彼此,沈夫人也不爱让年纪轻轻的爷们儿在这听女人们那些个明争暗斗,忒掉价。 摆摆手,“去吧,别说太久,快开饭了。” 走出客厅,白灵筠长舒一口气,脑子里突然蹦出一首极富年代感的老歌。 <小和尚下山去化斋,老和尚有交待,山下的女人是老虎,遇见了千万要躲开!> 他虽然不是小和尚,但是真心招架不住这些女人们,尤其还是这种出生于晚清贵族,自小斡旋在宅斗之中的千金小姐。 “待会儿见了几位舅舅,他们说什么你权当在戏台下听戏便好,不必往心里去。” 白灵筠不自觉的咽了下口水,舅母们都这么钩爪锯牙的,舅舅们还不得跟豺狼虎豹似的? 沈啸楼捏了捏白灵筠的掌心。 “放心,无事。” 白灵筠提起一口气,是一点心都放不了啊! 还没进到会客厅,就听见里面传出沈老爷拍桌子的怒喝。 “简直是岂有此理!杜桂荣他想干什么?啊?自立为王?自成一国?竟敢组织成立临时参议院,还要重新修订组织法?他是什么?南方大总统吗?” 钱摆时叹息一声。 “如今羊城设立了总裁制,同时任杜桂荣、何克轮、董善、曹志义、阮齐泰五人为总裁,杜桂荣是目前的首脑人物,董善与阮齐泰分别掌管两广和云滇,大总统若要发难,恐会伤及筋骨。” “眼下自然不能动,宛京临时参议院已经建设完成,大总统不日即将返京,巩固北方势力才是我们眼下最为紧迫的,至于他们南方是五个总裁还是十个总裁,不过流于表面,董善和阮齐泰手握重兵,何克轮和曹志义也不是吃素的,杜桂荣借着这几人的势力搞对立,哼,他想的倒美,且看着吧,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呢。” 白灵筠站在外面听的心惊肉跳,不同的空间维度下,还是会出现相似的历史吗? 沈啸楼眼神暗了暗,站在门外高声喊道:“父亲!”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随后沈老爷的声音才响起。 “进来。” 二人推门而入,会客厅内烟雾缭绕,一进门都辣眼睛。 钱摆州起身将窗户打开,大股大股的冷风呼呼吹进来。 好嘛,不仅辣,还冷…… 沈啸楼微微蹙眉,依次唤道:“大舅、五舅、八舅、小舅。” 白灵筠循着沈啸楼的视线逐一与这些舅舅们对号。 到钱摆州时,迎上对方满眼的慈祥,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难怪每次他提起“钱大哥”三个字沈啸楼都避而不谈,甚至满脸抵触嫌弃,原来钱摆州不仅与沈啸楼是亲戚关系,最绝的还是他八舅舅! 这辈分岂不是全乱了套吗? 沈老爷斥了沈啸楼一嗓子。 “你这么囫囵的叫过去,筠儿知道谁是谁吗?瞎胡闹!” 沈啸楼压根儿没理会沈老爷,低头问白灵筠。 “都认得了吗?” 白灵筠看看沈老爷,又看看沈啸楼,最后艰难的点下头,从钱摆时一路叫到钱摆翎。 第101章 阿澜的心上人,我的好兄弟 “大舅、五舅、八……舅、小舅。” “八舅”属实是有些叫不出口。 想想曾经勾肩搭背喝过的酒,喝多后大言不惭吹过的牛。 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有酒一起喝的知己兄弟,现如今,竟成了过年过节小辈需拜礼,长辈还不一定给不给红包的舅甥关系…… 这种感觉,他都找不出一个合适恰当的词来形容。 钱摆时站起身,走到沈啸楼和白灵筠面前。 “哎呀,好啊,这孩子长的好,长的俊,有眼缘,跟阿澜相配,着实相配。” 钱摆时不是为了恭维谁故意这么说的,他第一眼看见白灵筠就特别的有眼缘。 那种感觉就像上辈子两人认识一般,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喜欢。 谁都爱听赞美的话,白灵筠也不例外。 尤其是外甥像舅,沈啸楼与钱摆时的样貌确有那么几分相像,钱摆时一夸他,他在心里暗戳戳的带入了沈啸楼的脸,被沈啸楼这头黑豹子夸赞不要太爽哦! 沈老爷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他这位大舅哥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执着,对着与秦姜容貌相似的脸总是特别的激动欢喜,若是他知道面前站着的是谁的孩子,怕是哭都找不着地方哭去。 钱摆州和钱摆翎这时也走了过来。 钱摆州抬起手想去拍白灵筠的肩,被沈啸楼一记眼刀瞪怂了,胳膊肘尴尬的在半空转弯,搂到了钱摆翎的肩头上。 “九弟,这位便是……阿澜的心上人,我的好兄弟!” 一句话,有意顿着说,说罢还朝白灵筠扬了扬下巴,确认的问道:“是吧,老弟?” 白灵筠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尬笑。 钱摆州调戏沈啸楼不要紧,这声“老弟”一出口,岂不是把沈老爷和沈夫人也给戏弄了吗? 钱摆翎却不在意那些个,嘻嘻哈哈的笑起来。 “那日后我们该如何称呼?从你这里论,叫灵筠弟弟,从阿澜那里论,就得叫灵筠外甥了。” 钱摆州状似认真的想了一想,片刻后,大手一挥。 “那就各论各处呗,我老弟还是我老弟,我外甥还是我外甥,灵筠老弟,阿澜外甥,也没毛病啊。” 话说到了这,白灵筠是瞧出来了。 钱摆州与他相交,极力促成他们称兄道弟的情谊,原是在这等着呢。 沈啸楼平日欺压钱摆州丝毫不手软,钱摆州为了逞一时的口舌之快也是费劲了心思。 只是这后果,他有想过吗? 沈啸楼可不是有仇不报,吃哑巴亏的软柿子。 聊的正欢畅,钱摆翎左右瞧了瞧。 咦?他五哥呢? 一回头,发现钱摆睿抿着嘴唇老老实实的坐在原位。 嘿,这可新奇了,平日里属他五哥最爱闹腾,今儿是怎么着,屁股底下粘浆糊了? 钱摆睿其实都快憋死了,好几次忍不住想凑上去,结果都被他姐夫一个接一个的警告眼神给钉回了原处。 控诉的看向沈老爷。 姐夫,在你眼里,弟弟我就是那么嘴上没把门的人吗? 沈老爷肯定的点头。 自信点,把吗去掉,你就是! 钱摆睿哭丧着脸,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严重侮辱。 互相打过招呼,舅舅和舅母们认识了白灵筠这位新外甥,一大群人便呼呼啦啦的去到餐厅吃饭。 沈老爷坐在主位,沈夫人坐在他右手边,沈啸楼与白灵筠依次排序而坐。 坐定后,白灵筠一抬头,与他坐对面的正是“寡言少语”的钱摆睿。 礼貌的朝对方微微一笑。 相比起钱家大爷的过分热情,钱家八爷和九爷的胡侃逗贫,这位钱五爷似乎老成持重的多。 钱摆睿见白灵筠冲他笑,心头一喜,嘴上没控制住,不小心秃噜了,当啷来了一句。 “哎呀呀,不愧是让咱们阿澜把周家小姐甩了都要坚持成婚的妙人,这可真是一笑百媚生,一笑万古春啊。” 众人:“……” 默默低下头,白灵筠在心里狠扇自己两个大耳瓜子。 抱歉,打扰了,他收回“寡言少语”和“老成持重”这两个评价词。 钱家这几位舅爷,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嘴不贫的! 沈夫人运着气,正待发飙,沈啸楼却淡淡的开了口。 “我与周雅芙并无干系,五舅莫要再提及这样的话毁坏他人名声。” 在座的,除了钱摆睿,所有长了脑子的人都深知沈啸楼今日这话说的已经很克制,若是放在平常,非得展现一下毒舌功不可。 只可惜钱摆睿是个没长脑子的,不仅没听出沈啸楼话中的警告,还不死心的继续八卦。 “真的吗?可我听说……” “哎呀!” 林曼如突然捂住肚子惊呼起来。 夫人一捂肚子,钱摆睿再顾不上外甥与周家小姐到底有没有关系,紧张的扶住林曼如。 “怎么了?怎么了?” “我……脚抽筋了……” 林曼如本想骗钱摆睿肚子疼,可瞄了一眼沈夫人的脸色立马改了口。 她敢肯定,若自己说一句与肚子有关的话,沈夫人即刻会将她送进医院,一直住到婚礼结束,那么她费尽千辛万苦,赶来宛京参加沈啸楼的喜宴可就全泡汤了。 “脚抽筋?” 钱五爷傻傻的问,“你从前也没这毛病啊?” 林曼如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字字含恨。 “我现在!有!了!” 沈夫人筷子往桌上一放,高声喊道:“张妈,带五夫人去客房按一按。” 随后又柔声安抚着林曼如,“别担心,张妈很有经验,我怀阿澜那会儿也爱脚抽筋,全靠张妈的祖传按摩手艺。” 林曼如低头谢过沈夫人,尖利的指甲隔着衣服扎进钱摆睿的胳膊肉里。 脸上皮笑肉不笑。 “五爷,我脚疼,您扶我去客房吧。” 钱摆睿被林曼如掐的呲牙咧嘴,心中暗道:看来夫人的确是抽筋抽的厉害,抓他的力道都这么狠。 小心翼翼的搀扶起林曼如。 “夫人小心些,当心脚下。” 林曼如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使出全部功力狠狠掐着钱摆睿的手臂,起身的速度比寻常还要快,一点没有脚抽筋的意思。 今晚这顿饭她是吃不下去了,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她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没脑子的棒槌丈夫! 第102章 五爷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 钱摆睿扶着林曼如前脚离开餐厅,沈夫人便沉下脸。 想大骂一通,可桌上还有两个孩子在,显得她没身份,一口气憋在胸口里不上不下,堵的她全然没了食欲。 沈老爷给沈夫人倒了一小盅酒。 “来,夫人,今日家宴,大哥、大嫂和几位弟弟都来了,咱们一家人难得在宛京聚上一回,你我夫妻二人当敬大家一杯酒才是,阿澜、筠儿,你们两个小辈也一起,咱们一家四口,共同敬你们的舅舅和舅母。” 沈啸楼和白灵筠手执酒杯站起来,沈夫人再不好无动于衷,端起酒杯,扯着脸皮强挤出一丝笑容与众人敬酒。 钱摆州和钱摆翎两兄弟是对活宝,见长姐心中有气,明日又是外甥的大喜之日,可不好坏了心情,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双簧似的,很快把气氛调节起来。 沈夫人喝了热乎乎的酒,脸上很快漫起红晕,桌上的气氛也越来越热闹,心中的气闷渐渐消散了去。 一时间,餐厅里一片欢声笑语。 另一边的客房内,林曼如捏着手帕捂着半边脸颊哭的伤心。 “我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明日便是阿澜的大好日子,你提周家小姐做什么?你是没长眼还是没有心,看不出姐姐和姐夫对那白灵筠的重视吗?” 林曼如哭的梨花带雨,抽抽噎噎,嘴上却丝毫没受影响,条理清晰,口条利索,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连骂带分析,说的头头是道。 “我这么大的年纪不在家里安心养胎,大老远陪你折腾过来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让姐姐向姐夫说你些好话,给你安排个正经营生做?” 林曼如歇了一口气,拧了把湿漉漉的帕子,又继续道。 “远的不说,咱们就说近前,老八与阿澜关系处的好,如今都是中央银行的副行长了,老九受姐姐喜爱,经营平江一代的生意,赚的盆满钵满,就连捧着政府金饭碗,吃着公粮的大哥、大嫂都来讨好姐姐和姐夫,你怎么就两眼一抹黑,看不出子丑寅卯来?尽说些讨人嫌的无用话,我看你就是存心想气死我好再娶个小老婆快活。” 钱摆睿被夫人念叨的头疼,搂着林曼如柔声哄劝。 “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夫人别哭了,对肚子里的宝贝儿不好,你不喜欢我说话,我不说就是了,咱们是来参加阿澜婚礼的,你哭哭啼啼被人听见了多晦气。” 林曼如一听这话哭的更伤心。 “你还嫌我晦气?我为谁啊?要不是为了你,我至于受这份委屈吗?你是没看见今儿大嫂子是怎么寒碜我的,人家大哥大嫂给阿澜的新婚贺礼,一出手就是一套黄檀木家具。你呢?还要我掏出嫁妆给你贴补,钱摆睿,你不嫌吃软饭丢人,我还嫌呢!” “哎呀,别这么计较嘛,回头我让母亲补给你便是,你花了多少,双倍补偿你还不行嘛。” “你就会拿母亲压我,我不管,这次来到宛京,说什么也要让姐姐给你安排个有进项的营生干,要不然就让姐夫在政府里给你谋个差事,赚的少也不要紧,好歹有个能拿出手的东西,让我在外面的太太中也能挺直腰板抬起头来。” 钱摆睿撇撇嘴,就不爱听自家夫人说什么政府啊,差事啊这种话,大哥那么有才学有本事的人在政府里还不是四处碰壁,举步维艰?他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到了那种地方不擎等着被生吞活剥吗,不去,打死他都不去! “我告诉你啊,你要是敢跟阿姐提在政府里谋职位的事,我可对你不客气。” 林曼如一回身,挺起肚子。 “来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对我不客气,照着我的肚子来!” 张妈站在门外听的连连摇头,五夫人虽说心机深沉,可说到底全是为了五爷好,可惜他们家这位五爷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白白浪费了五夫人的一片心思。 饭桌上聊的正热闹,张妈在门外身影一晃,沈夫人捏着丝帕擦了擦嘴角,跟沈老爷知会一声起身走出餐厅。 房间里,张妈把听来的这些话转述给沈夫人。 沈夫人听后,气都气不起来了。 钱摆睿窝囊她是知道的,但却不知道窝囊成了这样。 他们家那位当家四姨太从怀孕起便掖着藏着,生怕有人害她似的,等到儿子生出来又哭又闹非要放在自己房里养,结果就养出个这么胆小怕事的主来。 三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活的如此懦弱,四姨太现在怕不是肠子都悔青了,要不然也不会给他娶了林曼如这样厉害有道行的媳妇,也更不可能不顾儿媳妇高龄怀孕的凶险,让她跟着钱摆睿一道进京。 沈夫人长长叹了口气。 “明日婚宴你务必跟在五夫人身旁,切不可出了什么状况,我瞧着再叫老五这么气下去,她这一胎都难保。” 张妈深知此事轻重程度。 “夫人放心,奴婢必定寸步不离五夫人身侧。” 沈夫人点点头,打发张妈下去,对着镜子理了理两鬓的发丝转身出了门。 刚到一楼,黎叔来报,门外有人找白灵筠。 沈夫人奇怪。 “哦?是什么人?” “来人说是少爷的师弟,叫梅九梅。” 沈夫人虽然人在江宁,但也没少听说宛京豪门戏班子春合堂的大名,对梅九梅这个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许多官家太太小姐们都乐衷于追捧这位宛京名角儿,有些痴迷魔障的还大老远的托人往宛京带礼物送给这位梅老板。 “你去同筠儿说一声,宴会厅里被爷们儿们抽的一股子烟味儿,花厅那边安静,安排他们去那里说话。” 黎叔笑着应道:“是,还是夫人想的周到,我这便去。” 白灵筠听着沈老爷和钱家几位舅爷东聊西侃,收获了不少他之前不知道的消息,这其中便有沈啸楼驻守黑龙屿的事迹。 一时间听的心潮澎湃,满眼崇拜。 烈酒敬英雄,此时此刻,白灵筠特别想敬沈啸楼一杯酒。 第103章 师哥,明日你成婚,让我送你吧 白灵筠刚端起酒杯,就被进到餐厅里的黎叔打断。 “少爷,外面有访客找您。” 白灵筠满腔热血被黎叔一句话切断,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谁找我?” 什么人找他能找到沈啸楼的私人住所来? 黎叔低声道:“是春合堂的梅老板。” 梅九梅? 白灵筠万分疑惑,他来干什么?最近他们俩也没什么交集吧? 本不想见这满身心眼子的师弟,但转念一想,依着梅九梅的那性子,今日不见,保不齐明日他给你拉个大的出来。 略一思量,与沈啸楼知会一声,起身出了餐厅。 黎叔跟在后面询问。 “花厅那边备了茶水,要不要请梅老板进来喝杯茶?” 白灵筠干脆的拒绝。 “不要,我出去与他说几句话就成。” 白灵筠心里想着快去快回,他还要回来继续听沈老爷他们谈论这个民国的历史呢。 脚下生风,走的极快,与黎叔说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门口。 正要开门出去,黎叔忙拉住他,叫人取来披风和手炉。 “外面冷,当心吹着,明日可是您大喜的日子,万不得大意。” 全副武装好,才把白灵筠放了出去。 门口值夜守卫的士兵见到白灵筠出来,立正站好行礼。 “白少爷好!” 白灵筠朝对方点点头。 “您辛苦了。” 士兵一脸严肃。 “为司令与白少爷服务是属下的职责。” 说罢,将大门打开。 “您请。” 门外停着一辆十分眼熟的轿车,白灵筠打眼瞧了瞧,车门上有很明显的修复痕迹,正是许棹花一万二千大洋买来的那辆福特轿车。 梅九梅从车上下来,身上也披着貂毛披风,并且是更珍贵的白貂毛。 见到白灵筠,满脸笑意,亲切的唤了一声。 “师哥。” 白灵筠一见梅九梅这副模样就牙疼,画皮似的裹着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囊,明明心里讨厌极了他,还硬要挤出微笑,亲切的叫他一声师哥,做人累不累的慌啊? 不愿与他虚情假意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有事?” 梅九梅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定定看了白灵筠几眼才开口。 “我在报纸上看见了师哥与沈司令的结婚启事。” 白灵筠有点想笑,梅九梅想要掌握他的消息还需要看报纸吗?沈啸楼去胜福班下聘那日就该知道了吧,他可从没天真的以为胜福班的眼线只有柳方一个。 “所以呢?” 梅九梅在白灵筠的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嘲讽,低头从披风下拿出一个盒子。 “不管师哥信不信,九梅由始至终都是盼望师哥好的,这个就当做是送给师哥的新婚礼物。” 半晌,白灵筠接过盒子。 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很轻。 再抬头时,微微皱起眉头,觉得梅九梅今天很是不正常。 往日这人虽然一脸淡薄相,可面对他时,眼角眉梢里总是隐隐带着鄙夷和高傲。 今日这副神情,怎么好像有那么点落寞的意思? 咋的?难不成他看上沈啸楼了,大晚上跑来恰柠檬? 梅九梅对白灵筠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容。 “师哥,我走了,你多保重。” 转身欲上车,白灵筠叫住了他。 “你等等。” 掂了两下盒子,里面一点晃动的声音都没有,心里大概猜到了装的是什么东西。 “深更半夜,你跑来送我这么大一份礼,总不会只为了说一句保重。” 至于新婚礼物什么的就更扯了,他这个心机深沉的师弟要真有那份心早就送了,何至于等到这个节骨眼上。 “说吧,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梅九梅抓着车门的手用力收紧,手指骨捏出了青白。 白灵筠见状,知道自己猜对了,扬起手中的盒子。 “有句话我可要事先声明,这份礼是送我的,那么也就意味着只与我有关。” 言外之意就是: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可以帮你,但别想把沈啸楼牵扯进来。 梅九梅慢慢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近乎乞求的神情。 “师哥,明日你成婚,让我送你吧。” …… 与梅九梅告别,白灵筠没回餐厅,而是上楼回了房间。 将梅九梅给他的盒子放在茶几上,屈起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半晌,叹了口气,将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张材质粗糙的草纸,墨迹已经模糊,只依稀看得清首尾几个小字与年月日。 第一行断断续续能看到:立人契xxx因家贫xxx卖于春合堂。 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元过人过。 意思是一手给钱一手交人。 时间则是光绪二十六年十月十七。 倒推回去,也就是白灵筠七岁被卖进了春合堂。 他原名叫什么,将他卖给春合堂的人是谁,与他又是什么关系,在这张卖身契上没有只字描述,但凡涉及到主语的地方全被墨迹污黑。 白灵筠举起卖身契,对准头顶的灯光反复查看,试图在污黑的墨迹当中能够窥见出蛛丝马迹。 然而结果并不理想,眼睛都被灯光晃出了星星点点,还是没能查看出什么来。 “在看什么?” 身后一热,沈啸楼带着淡淡的酒气从背后贴上来,两条铁臂从身后环绕到身前,将白灵筠圈进怀中。 亲也亲过了,同床共枕也睡过了,明日即将要拜天地拜父母成为夫夫的人,白灵筠也必要再矫情,沈啸楼突然抱上来,身体只在起初条件反射的僵硬了几秒钟,随后便软下身子慢慢适应了。 揉了揉眼睛,放下手臂,将卖身契举到沈啸楼眼前。 “梅九梅将我的卖身契赎出来了。” 沈啸楼扫了一眼,不甚在意,埋头在白灵筠的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 “一张破纸而已,你若在意,后日我便封了春合堂,烧光他们所有卖身契。” 白灵筠嘴角上扬,笑了起来,将卖身契重新放进盒子中。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在努力适应时代巨变,但并不代表他能感同身受这个时代的人口买卖。 况且现在已经是民国了,莫说卖身契还具不具备约束力,那大清朝的卖身契拿到民国来,谁承认啊? 第104章 我的字,你叫 更何况,腿长在他身上,他若想走,这么一张破纸也拦不住他。 “笑什么?” 白灵筠挑眉,“我笑了吗?” 沈啸楼温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灵筠耳边。 “笑了。” 白灵筠摸摸鼻子。 “哪有?司令看花眼了。” 沈啸楼眯起眼,双手箍着白灵筠的腰侧,轻轻松松将他从沙发上提起来,抱到自己的大腿上横跨而坐。 “嗳——” 白灵筠惊呼一声,慌忙看向虚掩的房门。 这是发的哪门子疯,若是有人进来,被瞧见了多不好。 沈啸楼双手捧着白灵筠的脸颊,表情十分认真,语气极其严肃。 “你有。” 白灵筠在沈啸楼的脸上打量半晌,脸色未变,双眼清明,神色如常,除了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酒气,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喝了一晚上高度白酒的人。 不过,有一点,沈啸楼与平日有些不大一样。 他的话多了,而且还都是些刨根问底,极其幼稚的话。 白灵筠试探的问道:“司令,你喝多了?” 沈啸楼诚实的点头。 “嗯。” 如此果断的回答,令白灵筠有点发懵。 喝多的人承认自己喝多了?这到底是多了还是没多? 于是又问,“你怎么不在餐厅陪伯父和舅舅们?” 沈啸楼答了两个字。 “陪你!” 咳—— 白灵筠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 好了,他确认了,沈啸楼确确实实喝多了,正常的沈司令高冷的很,是不会轻易说出这种话来的。 看着这个面上毫无异常,内心毫无防备的人,白灵筠眼珠子一转,冒起了坏。 “司令,长辈们为什么叫你阿澜?” 沈啸楼抓起白灵筠的右手,翻开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惊澜。 写好后,五指插进白灵筠的指缝中,反手按在他的胸口上。 “我的字。” 白灵筠低头看着胸前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 沈啸楼的手很大,手指很长,许是晚饭喝了些酒,脑子有点不正常,看见沈啸楼的手指,突然想到上学时男生宿舍里流行的一句话: 中指长的男人…… 唇上突然一热,白灵筠吓了一跳。 沈啸楼抵着他的唇角,重复说道:“我的字。” 白灵筠清了清嗓子,脸颊微微发烧。 “知道了,惊澜是你的字。” 沈啸楼摇头,表示不满意。 “你叫。” 白灵筠被喝多的沈啸楼搞的哭笑不得,刚才明明是他掌握主导权的,现在怎么成了他被主导的那个? “不闹了,我们好好说会话。” 他要趁沈啸楼酒后吐真言,多套点话出来。 沈啸楼闭上嘴,眼神直勾勾的,一副你不叫,我就不跟你说话的模样。 白灵筠无法,只好别别扭扭的叫了一声。 “阿澜。” 沈啸楼高兴了,搂着白灵筠的腰,主动问道:“你还想知道什么?” 白灵筠犹豫了许久,才提着一口气轻声问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 沈啸楼的手从白灵筠的腰上一点点往上抚摸,摸到他的脖子上,食指一勾,从他的衣领里勾出一条红绳。 红绳下拴着双鱼玉佩,不知是灯光的原因,还是角度的问题,玉佩瞧着比之前更加透亮有光泽。 白灵筠抿着嘴巴,双手暗暗握成拳,心里很紧张。 沈啸楼重新将玉佩放回白灵筠的衣服里,微凉的玉佩贴到皮肤上,激的他打了个哆嗦。 “你就是你。” 白灵筠一怔,沈啸楼这话的意思…… 不由他多想,沈夫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阿澜?筠儿?你们在房间里吗?” 白灵筠慌忙推开沈啸楼,蹬着腿要从他身上下去。 嘴上连忙答道:“在!伯母,我们在呢。” “筠儿啊,阿澜他是不是喝多啦?” 沈啸楼似是故意闹腾白灵筠,两只大手按着他的腰不让他下去。 白灵筠挣扎了半天,愣是纹丝未动。 奈何沈啸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咬了也是白咬。 无奈只好放弃。 抬手指了指耳朵,又指了指门外,无声动着嘴巴。 “你没听见?” 沈啸楼恶趣味的托着白灵筠的两条大腿,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径直走向虚掩的房门旁。 白灵筠条件反射的搂住沈啸楼的脖子。 这人简直胆大包天,沈夫人啊,他亲娘啊,就在门外呢,他这也太猖狂了。 整个人紧张的要命,紧紧闭着嘴巴生怕露出一丝动静令沈夫人误会。 二人姿势暧昧,却丁点没影响沈啸楼一本正经回沈夫人的话。 “母亲,我没喝多,上来洗把脸。” 沈夫人言语中带着笑意。 “时候不早了,舅舅们等着你去南岸路宅子呢,你快些下来。” 沈啸楼掌心收紧,在白灵筠身上捏了一把,见把人欺负的敢怒不敢言才心情大好的回应。 “知道了,这就出去。” 沈夫人轻咳了一下,踩着高跟鞋走下楼。 白灵筠侧耳倾听,隐隐的,似乎还泄露出一声低笑。 待高跟鞋的声音走远,立刻张开嘴要骂人。 沈啸楼比他速度更快,将人顶在墙壁上用力吻住。 白灵筠脚下没有支撑点,两条腿只能环在沈啸楼腰间,任由对方肆虐掠夺。 两人紧密的贴合在一起,身体上一些细微的反应很快便能察觉到。 白灵筠心头一惊。 果然,手指长的男人不是骗人的…… 沈啸楼亲了够本,将人抱到床上,额头抵着额头,声音沙哑的低声说道:“明天,等我!” 白灵筠喉头滚动,轻轻点着头,一时间竟分不清沈啸楼这句话到底蕴含了几层意思在里面。 站在窗前,看着沈啸楼走出大门上了车,直到车子尾灯没入夜色,白灵筠才收回视线,对着胸口用力拍了一下。 “没出息的东西,乱跳什么,说好了心脏只会为财富而疯狂跳动呢,沈啸楼是金银珠宝还是大洋庄票?” 越念心跳的越厉害,白灵筠气愤的又啪啪拍了两下。 “还跳?怎么这么不听话!” 沈老爷和沈夫人本想过来嘱咐白灵筠今晚好好睡觉的,没想到站在门外就目睹到了这样一幕。 第105章 今日家中办喜事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悄悄将房门关上,挽着胳膊回了房间。 看来,今晚两个孩子都要兴奋的睡不着呢! 白灵筠这一夜基本没太睡熟,天不亮就起了床。 对着镜子照了照,眼睛里面没有红血丝,眼周外也没有黑眼圈,不禁感慨,年轻就是有熬夜的资本啊。 叩——叩——叩—— 轻柔的敲门声响起。 “兄长?您起了吗?” 是戴沛川从军营赶回来了。 白灵筠穿好衣服去开门,见戴沛川头发上还带着雾气凝结出的水珠,显然是刚进门就跑来找他。 “小川?你回来啦?” 戴沛川昨夜点灯熬油,把军营里安排给他的所有事务压缩在天明前做完,披星戴月的从城外赶回来。 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兄长,我回来送您出门。” 民国的婚礼流程十分繁杂,不过那也是针对男女成婚的,像沈啸楼和白灵筠这样男人与男人大办婚礼的,从古至今也是屈指可数。 先前内务部送来的婚宴流程是完全按照男女婚礼照搬的,给白灵筠安排了姐姐梳头、丝线开脸、伴娘花轿等一系列等待迎亲的准备工作。 沈啸楼只看了一眼就扔到了一旁,还没来得及烧掉,正好拿去用来转移沈夫人的注意力。 经过沈夫人的修改,婚宴流程简化了许多。 考虑到白灵筠没有父母长辈在迎新环节坐上首位喝茶,沈老爷与沈夫人一合计,干脆抛弃亲儿子沈啸楼,亲自在洋楼坐镇。 白灵筠没有兄弟姊妹送亲出门,义弟也是兄弟,师兄弟也是兄弟,能来送的全是兄弟。 洋楼里里外外都贴上了大大的双喜红字,楼梯上也铺了厚厚的红地毯。 白灵筠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家里梳着大长辫子的丫头们每人头上都系上了红绸布,围成一圈蹲在客厅中央不知在鼓捣着什么? “春兰,你们干什么呢?” 一个圆脸的丫头听见白灵筠叫她忙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端着个红色的木托盘,托盘上面放了俩红透的大石榴。 春兰脸上的笑容特别灿烂。 “少爷早!” 其他几个丫头也跟着站起来,每人手上都端着同样的托盘,上面摆放的东西各不相同,有苹果、金桔、西瓜和甘蔗。 丫头们排成一排,整整齐齐高声喊道:“恭喜少爷今日大婚,祝司令与少爷和乐鱼水,鱼水相谐,百年好合,情比海深!” 白灵筠被几个小丫头的齐声祝福臊了个大红脸,掩饰的低头轻咳。 “谢谢,那个……你们忙,我去找黎叔……” 丫头们互相对视,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听着身后的笑声,白灵筠心里纳闷儿。 今日家里是怎么了,平日里静的没有人似的,今儿是看沈啸楼不在,全都放飞自我了? 其实不然。 今日家中办喜事,昨日沈夫人特意交代过,气氛要热烈,人人要喜庆。 平日里沈啸楼不喜话多,不让多话,今日都使出吃奶的劲儿说,谁说的吉利话越多,越中听,笑容越大,越灿烂,就给谁奖励大红包,红包没上限,端看谁表现的好,拿到的红包大。 一方面,有大红包的诱惑。 另一方面,丫头们也的确是因为沈啸楼不在家,放飞自我了。 白灵筠为人和气好说话,虽相处的时日短,但却从不端架子,摆脸色。 最最主要的是人长的好看,自从住进洋楼以来,把几个小丫头迷的晕头转向。 从前丫头们只敢私底下偷偷花痴沈啸楼,现在又来了个从头精致到脚的白灵筠。 丫头们表示,见天儿有一冷一暖两种类型的美男子观赏,在司令府工作简直不要太划算啊。 此时的黎叔正在厨房安排小厮们准备出门酒。 说是出门酒,其实是出门宴,堪比现代五星级大饭店的厨房忙活的热火朝天。 黎叔一手擎着菜单,一手执软毛笔,念一句在菜单上挑一道勾。 “皇城红袍添喜庆——” “星光金砂照辉映——” “龙凤振翅冲天飞——” “碧波游龙情谊绵——” “喜获天赐玉麒麟——” “良辰美景满华彩——” 白灵筠站在门口听的兴致盎然,黎叔这菜名报的跟念诗似的,有韵有脚。 念到口干,黎叔抓起桌上的小茶壶喝了口水。 一抬头,瞧见白灵筠走进厨房,连忙放下手中的家伙事,疾步上前将人往外赶。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怎么跑这来了?快出去,快出去,这人多物杂的,当心碰着您。” 白灵筠尴尬的挠头。 “我闲着没事干,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家里面全员出动,好像就他一个人无所事事。 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挂灯笼,摆喜饼,扫院子,插花篮,各有各的事情干。 沈老爷和沈夫人也一大早起来忙的不见人影。 他在外面转了一圈,没见到黎叔,一路循着香味来到了厨房。 黎叔回身从竹筐里抓了把花生塞到白灵筠手里。 “您回房里歇着便好,待会儿八爷来帮您穿喜服,九点一到,司令就来接您了。” 白灵筠捧着满手的花生。 “这我能吃吗?” 昨晚临睡前,张妈特意嘱咐过他,接亲之前除了水什么都不能吃,也不知道是循了哪地方的规矩,现在饿的他前胸贴后背,肚子里高唱空城计。 黎叔悄声说:“回去偷着吃,别让张妈瞧见。” “嗳。” 白灵筠脆生生的应了一嗓子,捧着花生小跑回房。 人在饿的时候,眼里、心里、脑里只有吃的最重要,其他的全都得后面排号。 黎叔看着白灵筠捂着一把花生跟个小耗子似的嗖嗖跑走,心里欢喜的不得了,忍不住笑出声。 “黎叔,鱼唇炖三宝是哪道菜?” 厨房里打下手的小厮看着密密麻麻的菜单脑袋发懵,本就不认识几个大字,这菜单上复杂到拗口的雅称就更瞧不明白了。 黎叔小跑进厨房。 “来了来了!” 少顷,拉着长音的报菜名再度响起。 “银燕抱福合家欢——” 第106章 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子 房间里,戴沛川换上了浅蓝色的新衣服,这些时日养胖了些,两个脸颊肉嘟嘟的,皮肉一撑开,少年的眉眼也明朗起来,与先前黑瘦的小麻杆完全不像一个人了。 “兄长,您说梅老板是真心诚意的来送您吗?我总觉得他有啥企图呢。” 白灵筠盘腿坐在沙发上剥花生吃。 “好歹他把我的卖身契送来了,拿人手短,我总要还他这个人情。” 他没给戴沛川解释梅九梅这番操作的深层意思,免得孩子费脑子多想,正是青春发育期,脑细胞死多了不长个。 不过,昨夜梅九梅倒的确是带着目的来找他的。 许棹先前想抱上景南逢这条大腿没成功,得知沈啸楼与白灵筠要成婚的消息,立刻给梅九梅下了最后通牒,若此次他还办不成事,便要将他送进堂子里去。 春合堂近两年的开销大部分来自许棹的支撑,虽然他不是春合堂的主事人,但出钱的是爹,有着极大话语权,他从前能将梅九梅捧到多高的神坛上,今日就能将他扔进多黑的深渊里。 梅九梅与许棹相识多年,对他的行事作风了如指掌。 许棹不是个言出必行的君子,却绝对是个说到做到的小人。 宛京城里会唱戏的一抓一大把,唱的好的也大有人在,凭许棹的本事想再捧出一个梅九梅来完全不是难事,杜鸣悦眼下就是许棹的重点培养对象。 梅九梅心中警铃大作,他付出了那么多才得到今天的一切,绝不能再跌落回去。 这一跌,恐怕会更卑贱,更不堪! 前因种种,这才有了他带着白灵筠的卖身契,来低头寻求帮助的一幕。 戏班子与妓馆不同,娼妓赎身,钱给到位,人就带走。 但在戏班子里,大多数卖身契都是死契,不是单纯用钱就能赎的,要不然白灵筠早就把戴沛川从胜福班赎出来了,还有沈宿那莽夫什么事? 沈啸楼昨夜说的封了春合堂,烧光所有卖身契,这话不假,他也做得到,但属实没必要,毕竟留着春合堂还有其他用处。 世人皆知,沈啸楼与白灵筠登报结婚,作为老东家春合堂,八成会偷偷摸摸处理掉白灵筠的卖身契,从此与他划清界限,泾渭分明。 什么?你说春合堂傻了,怎么不手握白灵筠的卖身契作筹码,讹沈啸楼一笔? 你要知道,这是民国,不是大清朝,真要闹起来,你清朝的卖身契拿到民国来讨要说法,谁闲的没事干了给你段这破烂官司? 这时,恐怕又有人要问了,那怎么别人的卖身契有约束力,到了白灵筠这就不好使了呢?主角光环太严重了吧? 归根结底,这还不是因为咱白老板背后有沈司令给撑腰吗? 在这军阀统治的时代,白灵筠与宛京新晋军阀头子结为一体,春合堂名气再大,根基再深,说白了也不过是给达官贵人闲暇享乐的玩物罢了,与那笼中的鸟雀,罐里的蛐蛐儿并无不同。 叱咤宛京城的高弘霖,沈啸楼说毙就毙,一个春合堂又有什么资本在人家沈司令面前叫板? 他们现在可巴不得沈啸楼想不起来自己,不去深挖白灵筠曾经在春合堂的过往呢,还威胁沈啸楼?他们整个春合堂上下百十来口人,都不想活了吗? 所以要不怎么说梅九梅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子呢? 借着这个你不追,他不究的空档,把白灵筠的卖身契轻松拿到手,既没费什么力气,又卖了个人情,以解燃眉之急。 白灵筠即便心知肚明,但人家九梅师弟带着卖身契都送到沈啸楼私宅来了,后面必定还有后手,他不领这份情,明个就给你安排出十个八个遭人唾骂的头衔来。 梅九梅不是胜福班那些出不了大门的小戏子,人家的交友圈里全是些有头有脸的剧评人、报社的大主笔、会写戏本子的高级戏粉儿。 白灵筠不在乎小戏子嚼舌根,是因为他们那三言两语根本不值一提,人微言轻,犹如浮尘,说出去都不带有人乐意听的。 但梅九梅不一样,那字字句句可是能唱给整个宛京城,甚至通过偶像效应,辐射到更远的南方各省去,这样的影响力他不得不防。 至于梅九梅请他帮的忙,其实很简单。 用现代点的观念解释,就是借用一下他如今“司令夫人”的头衔炒作一波,为自己营造个庇护之所。 梅九梅心里明镜的,给许棹牵线搭桥这种事白灵筠势必会拒绝,于是他便只提出一个请求。 就是要在白灵筠结婚当日,以兄弟的身份送他出门。 梅九梅不只心眼子多,脑子也好使,上次在余音小班,见到景南逢对许棹的态度他心里就明白了,人家景司令看不上许棹那仨瓜俩枣。 连景南逢都搞不定,还妄想搭线沈啸楼?简直是痴人说梦。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犯不上为了这么个痴人葬送自己。 可眼下他背靠春合堂,受制于许棹,明着不能忤逆,只能暗地里给自己再找条后路,而这条后路就是白灵筠。 他不会为了许棹得罪沈啸楼这尊大佛,但同时又要保全自己,这样一来,以兄弟的身份在白灵筠成婚这样重要的日子里送他出门,营造出师兄弟感情深厚的假象,打破宛京城内关于他们二人不合的传闻,此后,许棹再想要挟他就得掌握好尺度了。 说的好听了,叫不看僧面看佛面。 说的难听点,那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跟暗无天日的堂子相比,当一次狗而已,有什么要紧的。 梅九梅并没隐瞒避讳,直截了当向白灵筠说出自己的目的。 白灵筠也大概猜测出了七七八八,作为曾经那个现代社会的戏曲传人也好,如今地位卑贱的下九流戏子也罢,打心底里,他是不愿意看见和听见“堂子”二字的,这是一段戏曲史上无法抹去的悲痛,更是许多人避而不谈的耻辱。 思忖片刻,白灵筠答应了梅九梅这个请求。 第107章 师哥,成婚的喜服一定要穿好 “少爷,八爷到了,梅老板也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梅九梅与钱摆州一先一后到达。 白灵筠拍掉手上的花生皮。 “我换好衣服就下去,去回八爷和梅老板稍等片刻。” “好嘞。” 小厮乐呵呵的应道,随后双手抱拳举到胸前。 “少爷,小的祝您与司令桂馥兰馨,白头偕老。” “啊?” 突如其来的祝福令白灵筠一怔。 “额……谢谢。” 愣愣的道了谢,小厮欢快的退下去。 白灵筠莫名其妙的摇摇头,今儿是怎么了?大家都突然这么有文采了呢?一开口就是一串祝福词。 从衣柜里取出大红色的大襟马褂,那日试喜服时有梁金石在一旁帮忙没觉出有什么不妥,今日到了他自己穿才发现上衣里面的扣子属实有点复杂。 喜服不比常服,常服穿的松快一些方便日常活动,喜服为了外观看着板正好看,内里加了许多固定衣型的小扣子,而且扣子与扣眼是不对称的,扣错一个都会破坏喜服的整体效果。 白灵筠只扫了两眼,不算背后的,仅前面他能看见的扣子就有八个…… 黎叔说让钱摆州来帮他穿喜服,可钱摆州也没结过婚,确定能搞得定吗? “小川,你去问问钱会长和梅老板,谁会穿喜服。” “好嘞。” 戴沛川转身跑下楼,没过几分钟,不仅把钱摆州和梅九梅带了上来,还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来的钱摆翎也带来了。 白灵筠不由惊讶。 “九爷?您怎么也来了?” 钱摆翎嘿嘿一笑。 “我今儿随八哥这边论,灵筠弟弟。” 白灵筠头疼的扶额,钱摆州本该与钱家几位舅爷一起从南岸路出发过来接亲,可他非说白灵筠送亲的兄弟太少,自己好歹是他在宛京认识的唯一一个异姓大哥。 沈啸楼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可兄弟的场面必须得撑起来,于是一大早便跑过来加入了白灵筠的兄弟送亲团。 钱摆翎是个爱凑热闹的,这么好玩的事当然少不了他,钱摆州前脚跑出门,他后脚便跟了过来。 看着递到眼前的喜服,钱摆州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来吧,人多力量大,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大家一起帮你穿。” 白灵筠不由得后退一步。 “要不……就这么着吧,外面扣上扣子也看不出来啥。” 钱摆州和钱摆翎默契的对望一眼,同时发动,一左一右上前抓住白灵筠的两条胳膊,说相声似的,一捧一逗,一唱一和。 “那哪成呢?一辈子就这么一天大喜的日子不能将就。” “可不是,喜服必须得穿的整整齐齐,象征着日子和和美美。” 白灵筠欲哭无泪,这俩哪是来帮忙的,绝逼是来闹新房的。 被钱摆州和钱摆翎按在镜子前,两人一前一后研究着马褂内里的这些扣子,扣了三次都没扣对,起初还乐此不疲的玩闹着,眼看接亲的时间越来越近,再闹下去恐怕要误时辰了。 钱摆州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第四次扣子扣失败后终于放弃了。 “老九,要不去叫姐夫来吧,咱这边也就姐夫结过婚有经验。” 钱摆翎还没应声,黎叔匆匆忙忙跑上楼。 “哎哟喂,二位舅爷,这怎么还闹腾着呢,接亲的队伍都到街口了。” “黎叔!” 钱摆翎眼睛一亮。 “您来的正好,您见多识广,快来瞧瞧这喜服的扣子怎么扣?” 黎叔连忙摆手,“九爷,咱是啥身份您还不知道嘛,这个可真不会。” 钱摆翎一拍脑门,这事闹的,都给他急糊涂了。 军乐队欢快的乐声由远及近,门口的炮仗已经就位,白灵筠一拢前襟。 “就这样吧,来不及了。” “来得及。” 梅九梅移步上前,按住白灵筠的手。 定定说道:“师哥,成婚的喜服一定要穿好。” 说罢,半蹲下身,手指灵活的扣起扣子,每扣进一个都会说一个寓意祝福的贺词。 “一生顺遂,二人同心,三生有幸,四季平安,五福临门,六畜兴旺,七星高照,八方来财,九久康泰,十全十美。” 十个扣子顺利扣完,梅九梅站起身,在炮仗轰鸣中快速抱了白灵筠一下,贴着他的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白灵筠完全没听清,堵着一只耳朵大声问。 “你说什么?” 梅九梅笑着摇头,双手合十朝白灵筠鞠了一躬,高声祝贺。 “九梅祝师哥百思无忧,千般称心,万事皆成!” 迎亲队伍的最前面是军乐队方阵,领头的正是先前去胜福班提亲的指挥官杨夺。 提亲那日,杨夺带领了十七人的军乐队,今日正式婚礼,军乐队的人数翻倍,共计三十四人,穿着统一的红色仪仗礼宾服,带着同色系军礼帽和白手套,音乐奏的震天响。 军乐队后方是四名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中间两个是沈宿和沈律。 二沈兄弟的身份也不简单,没仗可打时自动自觉做起副官的工作,以至于军营之外的人,一口一个沈副官的叫着。 可事实上,两人在军营中的职位着实不低,除开沈啸楼和上等官佐的大将军外,并列排在第三位的便是左将军沈宿,右将军沈律。 位于沈宿和沈律两侧的,分别是沈啸楼的两位中等官佐。 左都尉赵单羽,右都尉陈仓翼。 四位高级军官高大威猛,仪表堂堂,各有千秋,一路而来吸引了一大波姑娘的倾慕。 四军官之后便是今日的主角了。 沈啸楼一身军装笔挺,剑眉星目,风姿飒爽,前面四位高级军官已经足够惹人目光,沈啸楼一出场,立刻引发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呼。 上次在菜市口枪毙红胡子,许多人没能一睹沈司令的英姿,如今终于得以窥见。 未出阁的姑娘们脸蛋通红,捂着嘴巴生怕叫出声来,心里却疯狂呐喊:能嫁给这样的男人,这辈子值了,不枉来这人间走一遭! 迎亲队伍再往后,便是沈啸楼的十八人骑兵方队。 第108章 这就叫回家的诱惑啊 围观人群中,有从东四盟来京的旅客,一数骑兵队的人头数,脸上瞬间升起敬重之色。 沈啸楼军营中有一则传说,据说黑豹子沈司令手下有一支擅长夜战的铁骑,这支铁骑只有十八人,夜视能力如鹰隼,黑夜之中乌云密布,无星无月,仅凭一双眼便能取敌之首级,于是这支战神下凡的铁骑又被冠以“鹰隼十八骑”的称号。 依着沈家二老的意思,沈啸楼成婚的排面是大是小都不重要,但是接亲白灵筠的排面必须得给足。 于是,在骑兵方队后,还有一个步兵连…… 步兵连队整齐划一,横竖斜看均成一条线,挥臂的角度与步伐的跨度高度一致,军靴胶底踢打在地面上发出踏踏踏的声音,与前方军乐队的鼓点交相辉映。 到了洋楼外,军乐队分成左右两个小方队,杨夺手中的指挥棒在空中一甩,鼓乐齐齐收声。 沈啸楼长腿一抬,帅气下马。 已经退到他身后的四位将军,以及十八骑,皆步调一致的翻身下马。 钱家舅爷跑去白灵筠那边两个,沈啸楼这边只剩下钱摆时和钱摆睿。 钱摆睿是指望不上他能帮啥大忙,闭上嘴巴,不说话,不捣乱,不惹事,就已经算他为这场婚宴发光发热了。 幸好沈老爷有先见之明,提前将纪凯风和黎丙祥这俩哪里需要哪里搬的工具人抓来充顶人数。 钱摆时手持红色卷轴站到紧闭的大门外。 展开卷轴高声念道:“壬子年农历二十八,沈、白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天长地久,乾坤定奏!吾受沈府所托,前来迎亲,见贵府红对满堂,喜气洋洋,愿二位新人美满结合,白首偕老!” 钱摆时念了一长串迎亲词,闭合的大门内却毫无动静。 抿了抿唇,卷轴往下一拉。 念一段不给开门,那就再来一段! 论口才,他敢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胸膛运气,正待开口。 沈啸楼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搭在钱摆时的肩上。 “舅舅。” 钱摆时不解的回头看他。 只见这个从小到大微笑次数屈指可数的外甥,嘴角一扬,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我来!” 大门里。 钱摆州带着十多个身强体壮的小厮堵着门,一只耳朵贴在门板上听着外面人的交谈。 钱摆翎则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站得高,看得远,时刻观察门外的情况。 猛见到沈啸楼露齿一笑,钱摆翎脑袋嗡的一下,犹如一只巨大的钟杵垂直砸向他的天灵盖。 回身便往楼下跑。 “春兰、夏竹、秋菊、冬梅,快把咱这边的大门打开,迎你家司令进门!” 四名丫头还趴在洋楼大门旁,嘻嘻哈哈看院子里的热闹,见钱摆翎风风火火跑下楼,嘴上急切喊着开门迎接,丫头们一脸茫然。 不是说好了不给红包不开门的嘛,九爷怎么变卦啦? 正纳闷儿呢,大门外响起沈啸楼的声音。 “白灵筠,我来接你回家!” 没有声嘶力竭的高喊,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咆哮。 一句话,从肺腑而出,自胸腔而发,铿锵有力,坚定不移。 钱摆翎愣住。 就这样? 这么平静?这么镇定?这么温和? 疑惑还没过去,下一秒,震天动地的狂吼瞬间贯穿所有人的耳膜。 “白少爷,家里炖大肘子呐——” “白少爷,炉子里吊烤鸭啦——” “白少爷,快跟司令回家呀——” 白灵筠双手捂着耳朵隐在房间的窗户旁。 当看见沈宿开始左右活动嘴巴,杨夺挺胸抬头提臀吸气的时候,他就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 果然,没出三秒,外面上百人的迎亲队伍扯着脖子狂吼起来。 站在楼上的人明眼瞧见,把耳朵贴在大铁门上的钱摆州和一众小厮被外面的吼声震飞了出去,一群人捂着耳朵晕头转向的在院子里左摇右摆。 震耳归震耳,但不得不说,这三句口号喊的一句比一句有吸引力。 肘子,烤鸭,回家! 白灵筠昨晚只顾听沈老爷和钱家舅爷们聊天,本就没吃几口饭,今早上起床到现在,除了黎叔偷偷给他的一把花生外,肚子里空空如也,眼下饿的胃里正反着酸,大肘子对他无疑是巨大的引诱。 然而沈啸楼手下的兵似乎觉得光是肘子吸引力还不够,必须再搞只烤鸭来凑。 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自打上次吃过东来顺后,他就心心念念想着脆皮烤鸭,如今听闻烤鸭已经吊进了炉里,简直就是给他的五脏庙来了一记致命重击。 大肘子和烤鸭,只要跟沈啸楼回家,立刻马上安排到胃! 这叫什么? 这就叫回家的诱惑啊! 白灵筠捂着泛酸的胃,不行了,受不了了。 “小川,快去给司令开门!” 戴沛川眨眨眼。 “啊?这么快?” 白灵筠“虚弱”的挥手。 “快去,别磨蹭,肘子得趁热,烤鸭得趁脆,凉了不好吃。” 戴沛川、梅九梅:“……” 路过门口,正准备下楼等儿子敬茶的沈老爷、沈夫人:“……” 凭借肘子和烤鸭,沈啸楼一路畅通无阻进了门。 本以为要到二楼的房间里将人接下来,没成想,一进门就看见白灵筠眨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自己。 沈啸楼心中欢喜,快步上前握住白灵筠的手。 原来他与自己一样,也是心急的。 戴沛川和梅九梅双双低下头,抿着嘴,脸皮抖动,憋笑憋的肚子疼。 沈老爷和沈夫人默默对视一眼,夫妻两个凭借多年的默契以眼神达成共识: 让孩子高兴一会儿吧,跟肘子和烤鸭争宠不值当啊…… 丫头们端着托盘,送上茶水。 黎叔在旁提醒道:“司令,少爷,给老爷、夫人敬茶了。” 二人跪到沈老爷和沈夫人面前,沈啸楼双手端起茶杯举过头顶。 “父亲,请喝茶。” 沈老爷心中颇为感慨,没想到儿子竟然能找到对象,而且居然还成功结婚了,在此之前,他都做好面对儿子孑然一身的准备了。 第109章 不不不紧张 沈老爷心中感慨万千,接过茶杯,重重道了一声好。 沈夫人茶还没敬到手,眼眶已经红了。 她又何曾没想过,儿子若一生孤独终老该如何是好呢,好在上天派了筠儿来拯救他的阿澜,让他从此冷暖有人知,酸甜有人尝。 第二杯茶敬给沈夫人,沈啸楼的语气柔和了些。 “母亲,请喝茶。” “嗳。” 沈夫人用手帕拭了下眼角,接过茶杯喝了茶。 儿子茶喝完,该轮到白灵筠敬茶了。 白灵筠心里咚咚打鼓,心脏狂跳的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自幼随爷爷一同长大,未见过父母双亲,也从没叫过父亲、母亲这样的称呼,异世之中,突然多了一对父母,一时间,有些叫不出口。 沈啸楼将茶杯递到白灵筠手里,在他手指肚上轻轻捏了一下,无声的抚慰着。 白灵筠手指发颤,瓷杯在盏托里晃出了脆响。 沈老爷见状,忙伸手接住茶。 他太能理解白灵筠现在的心情,跟当年他与夫人成亲时,给岳丈敬茶一模一样。 沈夫人心中又喜又酸,忍不住开口安慰。 “好孩子,别紧张。” 白灵筠嘴唇抖的不听使唤。 “不不不紧张……” 端托盘的丫头身体一晃,在后面差点笑出声,被黎叔一个凌厉的眼神给瞪的憋了回去。 沈夫人杏眸微抬,余光扫了眼丫鬟端托盘的手。 大红色的指甲,鲜艳又扎眼。 心中冷哼,面上却声色未动,转而温柔的安抚白灵筠。 “好了好了,没关系,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筠儿只是一时不习惯,叫不出口,日子还长着,什么时候习惯了,就什么时候改口。” 沈老爷也跟着帮腔,“夫人说的没错,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没爹没娘活了二十多年,突然多了个老丈人出来,一个月都没叫出一声爹来,等过了一个月啊,那跟岳丈亲的,恨不得天天把“爹”挂嘴边儿,筠儿这杯茶我先喝了,不急,咱们慢慢来。” 白灵筠眼见沈老爷端起茶杯送到嘴边,心里急的不行,本想随着沈啸楼一同叫“父亲”的,谁料被沈老爷带的嘴上一瓢,脱口便喊了句。 “爹!” 沈老爷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好,好!” 连道两声好,仰头把满满一杯茶水一干而尽。 白灵筠脸上涨的通红,他刚才脑子里全是沈老爷左一声爹,右一声爹,一个没注意就被洗脑,连带洗嘴了。 轮到给沈夫人敬茶,前边刚叫完爹,这边只能搭配着来,总不好一个叫爹,一个叫母亲,听着也不是那回事儿。 一回生二回熟,叫出口之后便没那么难了。 将茶杯举到沈夫人面前,白灵筠轻声唤道:“娘,请喝茶。” 沈夫人听着这声娘又要落泪,连忙眨了下眼睛将眼泪眨回去,大喜的日子不能哭。 接过茶杯,“嗳,好孩子,娘喝茶。” 敬完父母茶,接下来的环节便是“动乐开筵”。 所谓“动乐开筵”,其实是两个动词的拼接。 动乐,就是亲朋戚友中的平辈、晚辈们可以别出心裁地编演几出小喜剧、小笑话,捉弄一下媒人和两位新人。 这个环节在现代叫闹洞房,但民国管这叫“洗媒”、“挂红”,一般是由家中的兄弟姊妹带头,大家共同闹一闹,乐一乐,大喜的日子,增加一些欢乐的气氛。 沈老爷和沈夫人就生了沈啸楼这么一个儿子,没有直系的兄弟姊妹热场子,几位舅爷家的儿子闺女又赶不过来,剩下一屋子人全是沈啸楼的手下,根本没人敢带头动乐。 原本钱摆州和钱摆翎还能仗着年纪轻,玩闹一番搞些气氛,可钱摆州被震的现在还耳鸣,别人说什么听进耳朵里都是一阵嗡嗡声,战斗力基本为零。 钱摆翎则是见了自家亲兄弟的惨状,心有戚然,不太敢豁出去捉弄沈啸楼,欺负白灵筠这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吧,他又下不去手。 捉弄不了夫夫二人,又扭头看了看媒人。 自古讲究媒妁之言,登报的结婚启事里,媒人是纪凯风和黎丙祥,沈老爷亲自委托的。 一个北京警务司局长,一个内务部总长。 钱摆翎一个江南来的商人,又比这二位小了近二十岁,从哪方面着手都闹腾不起来。 末了,只得摇头放弃。 等了半天,没一个出头鸟跳出来,沈老爷笑眯眯的一拍大腿。 成,跳过动乐,直接开筵。 黎叔接到开筵通知,立刻安排厨房传菜。 筵席共开两桌,餐厅的长桌换成了两张圆桌。 二位新人、沈家二老、纪凯风、黎丙祥以及钱摆时一桌。 钱摆睿、钱摆州、钱摆翎三位舅爷,与沈啸楼手下的四位长官,以及送亲的兄弟代表梅九梅、戴沛川一桌。 一桌酒席十六道菜,八冷盘,八热盘,菜品不仅名字起的诗情画意,摆盘也十分讲究。 比如说那道名为“皇城红袍添喜庆”的菜肴,原材料其实是乳猪拼盘,利用烤乳猪的朱红色脆皮搭配黄瓜、萝卜、冬瓜做成一个开花爆竹的造型,故而得其名。 而“碧波游龙情谊绵”的原材料则是石斑鱼,以月牙造型的白瓷盘盛装,汤底点缀着几缕翠绿的菠菜汁,瞧着就是一副碧波荡漾的情景。 白灵筠咽了咽口水。 好饿,想吃。 沈老爷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起了祝酒词。 “感谢诸位今日来参加小儿沈啸楼与白灵筠的婚礼,我沈渊代表全家向诸位表示衷心的感谢和热烈欢迎,尤其是信芳、封安,感谢你们这两个老弟兄今日到场证婚,旁的话不多说,来,我敬大家一杯!” “干杯!” 众人起身碰杯,白灵筠也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水入口,咦? 咂摸了两下,这怎么是水?饭桌上明明有白酒味道啊? 沈啸楼朝他眨了下眼,示意他收声,朝黎叔的方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特意给他换成了水。 白灵筠了然,他刚才还在琢磨呢,大早上饭都没吃就喝酒可得多难受啊。 第110章 一句保重闯天下 感激的朝黎叔轻点下头,家里有这样一位老管家真是三生有幸啊。 迎亲筵大家象征性的夹了两筷子便作罢,毕竟真正的宴席是在南岸路宅子举办的。 所以,白灵筠这个今日婚宴的主角之一,只吃进嘴里两个虾球,便被告知时辰到了,该出门了。 钱摆州和钱摆翎一左一右的将他架出餐厅,黎叔将一枚绸缎扎制的大红花套到他身上,固定在胸前系好,又将一条红绸带塞进他手里,绸带的另一端则送到沈啸楼手中。 “您抓好了,没到新房万不可松开。” 白灵筠懵懵懂懂的点头,转着手腕,将绸带缠绕到手掌中紧紧握住。 结婚有啥规矩他是一点不懂,但冲着外面那一百来号的迎亲队伍,他也不能出错丢脸。 从现在起,他代表的不单单是自己,还是沈啸楼,沈老爷,沈夫人,乃至整个沈氏家族。 黎叔打开洋楼的大门,高声喊道:“吉时已到,新人拜别兄弟,迎亲出门——” 梅九梅与戴沛川跟随在白灵筠身后,穿过院子,将他送到大门外。 梅九梅双手合拢举于胸前。 “师哥,九梅便送您到这儿了,祝您与沈司令天上双星并,人间两玉夸,轻寒融绣幕,从此颂宜家。” 白灵筠今日突然发现他这个师弟简直就是当代大文豪,这一套接一套的小词整的,一句接一句的小诗吟的,不说则已,一鸣惊人。 令他一个打小背诵唐诗三百首,上了二十多年学的现代人都自愧不如。 白灵筠回以一礼。 “多谢师弟今日相送……” 被梅九梅影响的也想拽两句诗词出来,彰显一下他曾经积攒了二十多年的文学底蕴。 然而,脑子里搜刮半天,只想到一句: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张了张嘴,罢了,别丢人了,承认自己没文化吧,干巴巴的道出两个字。 “保重。” 念了二十多年的书终究错付,最后竟是一句保重闯天下…… 沈啸楼没给白灵筠感慨的时间,拦腰一抱,将人托上马背。 白灵筠自动自觉的往前挪了挪,给沈啸楼留出足够大的空间。 沈啸楼一跃上马,军乐队立刻奏响。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心脏跳动的频率又一点点的升上来。 将人紧紧箍进怀中,沈啸楼温热的嘴唇贴在身前人的耳边。 低声问:“冷吗?” 白灵筠心尖一颤。 “不冷。” 他身上带着大红花,没法再披上披风,好在喜服里面扣子多捆的严实,冷风钻不进来,并没感觉到多冷。 沈啸楼又将白灵筠往怀里紧了紧。 “很快就到了。” 白灵筠轻轻应了一声,南岸路的宅子距离洋楼不远,走路过去也不过二十多分钟。 转弯出了街口,白灵筠的呼吸猛然停滞。 道路两侧乌泱泱的…… 全是人! 比他在电视里看过的皇帝出行还要壮观。 见到迎亲队伍出来,百姓们立刻欢天喜地的呼喝起来。 “恭喜沈司令!恭喜白老板!” “沈司令、白老板相亲相爱,同心同德!” “缘定三生,珠联璧合!” “喜结连理,白首成约!” “仙福永享,寿与天齐……哎呀,谁打我头?” 周遭立刻有人斥骂。 “脑子进水了?这话是新婚贺词吗?给你老子拜大寿呢?” 被打了头的人摸着脑袋瓜子想了想。 “那我换一个,祝沈司令和白老板新婚大喜!” 周围人欣慰了。 “嗳,这才对路子嘛!” 然而紧接着,这人又补了一句。 “……早生贵子!” 让谁早生贵子呢? 嘲讽白老板?内涵沈司令? 找打! 乒乒乓乓,灰尘四起。 “哎呀!打人不打脸,是不是玩不起?谁的脚,踩我……脸……了……” 白灵筠从前方路过,恰巧看到这一幕,惊愕的同时又觉好笑。 这个民国果然够奇葩,两个男人大张旗鼓的结婚,不仅没人鄙夷藐视,反而还获得了满城的祝福,人民群众的思想这么开放时髦吗? 坐在后方轿车里的沈夫人看着外面一片欢呼雀跃,得意的朝沈老爷扬了扬下巴。 “瞧,我这招使的不错吧?” 沈老爷赞同的点头。 “还是夫人聪明,要不……再追加三日?” 沈夫人一拍手。 “成啊,正好连上年三十,宛京城早该这样热闹起来了。” 坐在前面的钱摆州将将恢复听力,就听到了沈老爷和沈夫人的对话。 一时间,恨不得再把自个耳朵震聋一回。 哭丧着脸转过头去。 “阿姐,姐夫,一日便成了,三日……弟弟真扛不住啊!” 沈夫人伸出两根指头,掐着钱摆州的脸颊往上推。 “今天阿澜和筠儿成婚,给我笑!” “呵呵呵……呵呵呵……” 钱摆州手动吊起两边的脸颊假笑了几声,不死心的再度劝说。 “阿姐,三日要花好多钱的,弟弟就这么点家底子,可全掏出来了,再来三日,我只能去前门大街摆摊卖狗肉了!” 钱摆州心里苦,比生吃了一斤黄连还苦。 说一千道一万,大街上的百姓之所以这么雀跃兴奋,祝福贺词满天飞,归根结底还是真金白银起了大作用。 虽说两个男人凑在一块过日子不是什么稀奇事,但结婚启事大剌剌登上报纸头版头条的。 迄今为止,沈啸楼和白灵筠是独一份,登报当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舆论。 有舆论自然就会有正反好坏两方面的声音,加之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不好的言论隐隐有冒头跳高的趋势。 钱摆州有从前的商团军做底子,手下的人虽没有保卫团多,但却都是各行各业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一边倒的言论刚冒出来,他立刻得到了消息。 钱家人除了钱摆睿没出过第二个傻子,钱摆州稍微那么一琢磨,就发现这股邪风刮的不对劲,当即便将这件事告诉给沈老爷和沈夫人。 沈老爷派人暗查一番,当夜就摸出了来龙去脉。 原来扇着这股邪风的不是别人,正是北新军参领赵天佑。 第111章 我们花的是钱家的钱 赵天佑算盘打的叮当响,他不敢与沈啸楼硬碰硬的正面对抗,便动起了别的心思旁敲侧击,打个迂回战。 白灵筠如今在宛京城也算是家喻户晓正当红的梨园名角儿,戏粉拥趸不在少数,戏粉的构成也五花八门。 除去普通老百姓外,文化人里,有字字珠玑的剧评人、腐儒酸文的书生。有钱人里,有达官显贵名门贵族、一掷千金纨绔子弟。 作为这些戏粉的偶像,白灵筠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 大众的言论、评价、态度是任何人或组织都无法控制的。 赵天佑正是看重了这一点,只要他散播出去一些沈啸楼羞辱强迫白灵筠的谣言,再派人暗中推动戏粉们的疯狂情绪,沈啸楼即便手握重兵也难逃舆论的唾弃和辱骂,若他操控得当,往大了闹起来也不是没可能。 沈老爷本想直接出手将赵天佑按下,儿子大婚在即,他没那闲功夫跟这些跳梁小丑玩你来我往的低级游戏。 可沈夫人却不赞成他的做法。 赵天佑一个小角色不足为惧,但他煽动的却是白灵筠的戏粉,日后如果白灵筠还想继续登台唱戏,可还得指望着戏粉捧场呢,不能用这样强硬的手段伤了戏粉的心,坏了白灵筠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人气。 沈老爷没有沈夫人心思细腻,倒还真没考虑过这一点,虚心向夫人请教有何高见。 沈夫人眼尾一挑,赵天佑仅凭一张嘴皮子就能煽动得了这些各行各业的戏粉吗?别说是一个大活人,就是钱摆州后院养的那些狗,你想让它听话还得经过悉心训练呢。 有钱能使鬼推磨,在这个世道下,钱才是决定一切事物发展方向的重点所在。 沈夫人分析的一点没错,赵天佑把原本要付给陈福生去乡下避难的一箱子庄票,分别送给了戏粉当中的几个领头人,这些人算是白灵筠的粉头,在戏粉圈里占有重要地位。 粉头心中虽然念着自己个的偶像,可也终归是要吃饭的,何况赵天佑要他们办的事无非是散播几句抹黑沈啸楼的话而已,又伤不到自家偶像半分。 收钱办事,天经地义。 一时间,关于大军阀头子逼良为娼,强抢良家妇男这样荒唐的谣言四起。 一些听说了谣言的百姓不知其中缘由,被军阀压迫的经历和同情弱者的思想占据了上风,立马跟风而上,喊打喊杀。 沈夫人虽然不混戏粉圈子,但身边有那么三三两两痴迷于捧戏子的太太,今儿个捧梨园行的某位老板,明个转头就去捧大剧院里的电影明星,玩的可花花了。 听的多,见的广了,赵天佑这点小伎俩在沈夫人眼里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一切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赵天佑想跟他们比钱多,那可真是不自量力。 沈夫人当即便安排钱摆州,发钱! 咱不搞那些阴暗见不得光的,大大方方的发,以江南钱府的名义发,由头就是钱老爷子外孙新婚大喜,老爷子高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发钱大家一起乐。 钱摆州按照沈夫人的指示,在每条街口都指派了专人发钱,每人拿到手里的倒是不多,但天上掉下来的钱,一枚铜子也是白捡的便宜。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全宛京城的百姓几乎都跑出了家门。 堵在进出街口发钱,领到钱的人可比那些收赵天佑好处的戏粉多了去。 拿人手短,不用旁人指点,山呼海啸的恭贺着沈啸楼与白灵筠新婚大吉。 当然,除钱之外,沈啸楼来到宛京接连做的几件大事也确确实实为百姓解决了民生大计,收获了民心。 人心肉做,金钱与民心的双重加持之下,更是卖了大力气送祝福。 这期间,若是听见了谁发出不好的声音,二话不说,立刻拳脚伺候,遇上个脾气暴躁的,保不齐胳膊腿都给你卸下去一条。 至于这发出去的钱,自然是来自于人冤钱多的钱摆州。 沈老爷和沈夫人此次来京的主要目的是给儿子操持婚礼,哪能带着大把钱财出行呢? 于是,作为常驻宛京的前商团军副首领,湖广会馆馆主,现任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沈啸楼他舅舅,白灵筠他大哥,二十条猎犬的狗主人…… 诸多头衔重压之下,钱摆州,钱八爷,自然责无旁贷,大包大揽。 一边脸上笑眯眯的发着钱,一边心里哭唧唧的滴着血。 虽说平均到每个人头上没几吊钱,可架不住宛京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是人啊…… 沈啸楼结个婚,他这做舅舅的已经不是血崩,而是被按在地上抽大动脉,马上要抽成干尸了。 沈夫人从手袋里掏出小镜子补了补脸上的妆,语气特别淡定。 “阿姐还能让你亏了不成,钱财身外物,买得来一时,买不来一世,今日之事,不过权宜之计,日后,还要靠阿澜和筠儿他们自己的本事在这宛京城内站稳脚跟,赢得百姓信服。” 沈夫人话里有话,钱摆州自然听得出来。 反正不管如何,外甥这条大粗腿他是抱定了! 不就是血吗,他血厚,经得起抽,来,继续整! 咧着嘴嘿嘿笑道:“我不也是怕咱们适得其反,反被小人咬上一口嘛。” “啪”的一声脆响。 沈夫人合上化妆镜,杏目一瞪。 “谁敢咬?我们花的是钱家的钱,又不是沈家的钱。” 钱摆州眼珠子一转,咂摸过味儿来,朝沈夫人竖起大拇指,再不敢反驳一句。 这花谁家的钱可是很有一番讲究说法的。 钱家老爷子在新政府无官无职,有再多的钱也没人敢咬一口。 江南钱氏一族别的不敢托大,唯独在银钱上,说是第一首富也不为过。 “世代勋贵”可不单是指家中出了几个大官,曾经多少在朝为官的大人们一贫如洗,一大家子指望那么点俸禄吃饭,最终抵挡不住诱惑成了贪官污吏,逐渐形成了死循环。 第112章 一拜天地 钱家若是没那个本事,钱老爷子当初也不敢以一己之力扛下新军的巨大开销,养一家老小与养一支军队可完全比不了,军队是真正的无底洞,扔进去的都是没有回头的钱。 即便是这样,在新政府成立后,钱老爷子仍然能拿出钱来充盈国库,可想而知钱家到底是个多么可怕的存在。 可沈老爷就不一样了,位高权重,明里暗里盯着他的人可不少,再有钱也不能露富。 所以,沈夫人才会打着钱家老爷子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名义大肆发钱。 迎着一路花样百出的祝贺,迎亲队伍浩浩荡荡来到南岸路的宅子。 大门外的空地上架了十门礼炮,在军乐队的身影出现之时,礼炮对天鸣放,震的大地一阵颤抖。 沈啸楼捂着白灵筠的耳朵,一轮礼炮鸣放完毕后护在他身侧进了宅子大门。 一进门,迎面被撒了一身谷豆。 钱大嫂与几名衣着华贵的夫人手持簸箕,象征性的朝沈啸楼和白灵筠身上撒豆子,余下的则全撒在了宅院大门通往内宅的路上。 白灵筠被撒的一脸蒙,这又是什么怪习俗? 黎叔始终跟随在他左右,见此,悄声解释。 “这叫撒谷豆,一为辟邪祛祟,二为美满和谐,常常由福慧双修的贵妇人来撒。” 白灵筠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结个婚,里面的门道可真多啊。 解释完撒谷豆的含义,黎叔又给他介绍起撒谷豆的其中两位夫人。 “站在大奶奶身边的那二位妇人,个子高挑的是黎总长的夫人,出身宛京望族,实打实的名门闺秀。稍矮些的是纪局长的夫人,前清贝勒爷的掌上明珠,正儿八经的多罗格格,这二位都是有福气的人。” 撒谷豆的夫人有五六位,黎叔却独独介绍了这二位。 白灵筠心下了然,沈老爷不仅请了纪凯风和黎丙祥这两尊大佛做媒人,连人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夫人都邀来捧簸箕撒谷豆,看来,这几家的关系已经不仅仅是匪浅那么简单的了。 原本接亲到婚宴之后还有一套十分复杂的流程,可沈夫人瞧着浪费时间又没大意思,两个男人结婚搞的磨磨唧唧忒不招人待见,大笔一挥,全给划掉了。 直接进入主题,拜堂! 沈老爷与沈夫人坐在高堂之上,白灵筠和沈啸楼双手扣于胸前,中间由一条红色绸带相连。 赞礼的傧相由黎叔担任。 “一拜天地,感谢天造一对佳人,地结金玉良缘!” 两人面朝天地跪拜。 “再拜高堂,感谢父母养育之恩,祝愿父母南山之寿!” 起身,再跪拜堂上父母。 “新人对拜,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白头偕老,风雨同舟!” 二人两两相望,正面对拜。 白灵筠本以为会万分紧张,心脏狂跳,可当这一刻来临,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在现代,他无父无母,没有兄弟姊妹,爷爷去世后,他成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散人。 如今莫名穿来民国,竟然有了伴侣,多了爹妈,成了家。 此情此景,如此鲜活又真实,有那么一瞬,他突然恍惚了,仿佛曾经那些在现代的日子才是他的黄粱一梦。 拜了堂,便意味着二人已经结为一对真正的夫夫。 从今往后,应相濡以沫,当共度此生。 沈啸楼手牵红绸带,引着白灵筠进到新房。 新房安排在宅子里的一套独立小院。 穿过院子,推门而入,外间有小憩会客的炕榻,中间以水墨屏风隔断,里间是休息睡觉的主卧。 床铺、家具、桌椅板凳都是钱家大舅母送来的黄檀木家具,与这个古色古香的宅院搭配在一起相得益彰。 整间屋子,除了床被是大红色外,其余家居装饰皆与平常无异。 见房间里除了他们二人外再无旁人,白灵筠这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沈啸楼将白灵筠手中的红绸带解下来,牵着他的手,将人安顿到外间的炕榻上。 “黎叔已经去准备衣服和饭食,外面的应酬你无需理会,吃饱了再出去。” 白灵筠仰头看他。 “你不吃吗?” 忙活了一大早上,沈啸楼也跟他一样没吃过饭,而且还在出门宴上喝了酒。 沈啸楼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董善和阮齐泰派了人来送贺礼,父亲不好直接出面,我去看看。” 南方政府五大总裁中的其中两位派了人过来送贺礼,这可与寻常的贺礼不同,沈啸楼必须要亲自接待。 白灵筠一听,忙催促他。 “你快去吧,我换好衣服就出去。” 沈啸楼没有马上出门,反而蹲下身,在白灵筠一脸错愕中抓着他的脚腕,脱掉他的鞋子。 “你、你干嘛啊?” 白灵筠红了脸,想要抽回脚。 “别动。” 沈啸楼又将他另一只鞋子脱下,把他两只脚抱进怀里。 “一会儿换上棉鞋,没人敢说你不好看。” 白灵筠不自在的屈起脚趾,这时候的棉鞋做的很是臃肿,为了跟喜服搭配,他今天穿了单鞋。 一路骑马,脚不沾地没觉得冷,直到进了这迷宫一样的大宅子里,面积大,院子广,从大门到正厅都得走上好一会,没走几步路,脚底下钻心的冷。 “哎哟……” 黎叔刚迈进门一只脚,见到屋里的情形连忙又退了出去,回身挡在戴沛川身前。 “少儿不宜,少儿不宜。” 戴沛川跳着脚往屋里瞧。 哪不宜了啊?屋里也没干啥啊? 不对,他已经不是少儿了!!! “咳——” 黎叔背对着屋里的两人,堵在门口,面朝院子站着。 “司令,老爷在前院寻您呢。” 嘴上说的一本正经,心里却笑开了花。 这拜了天地就是不一样,瞧屋里那气氛黏糊的,他都不好意思看。 白灵筠用脚尖轻轻踢了沈啸楼一下。 “爹找你呢,你快过去吧。” 沈啸楼笑起来,用力抱了下白灵筠的脚才松开手起身。 “进来。” 得了允许,黎叔转回身,带着戴沛川进门。 戴沛川将一盆热水放到凳子上,好奇的往炕榻上瞧了瞧。 第113章 来自南方的特殊客人 确实没啥不宜的啊?黎叔眼花啦? 转而见沈啸楼要出门,十分有眼色的递上一条热毛巾给他净手。 沈啸楼擦了两把手,又回头盯着白灵筠看了好一会儿,才踏着千斤重的脚步出门。 待人一走,戴沛川立马活跃起来,蹬蹬蹬跑到白灵筠面前。 “兄长,我从没见过您和司令这么大排场的婚礼,可真跟皇帝出巡似的,太威风啦!” 白灵筠点了下他的脑瓜门。 “今日便算了,日后莫要再张口胡说,如今已是民国新政府,哪来的皇帝?” 戴沛川挠着后脑勺嘿嘿傻笑。 “兄长放心,我晓得呐。” 黎叔将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到炕榻的矮桌上,两荤两素一道汤, “少爷饿了吧,司令特意交代厨房给您做的,快趁热吃。” 肘子是剔好骨的,烤鸭是切薄片的,两道小青菜翠绿新鲜,一瞧就是从南方高价运来的,还有一盅热腾腾,香喷喷的的人参老鸭汤,搭配上一碗白米饭,绝了。 白灵筠肚子里咕噜咕噜叫的特别响亮,提起筷子大快朵颐。 黎叔和戴沛川两人,一个添汤,一个倒水,加上白灵筠自己,拢共三双手供应着一张嘴,就这都能出现空档的时候,可见是真饿坏了。 十分钟不到,饭菜一扫而空。 白灵筠擦着嘴巴,打了个饱嗝,人生终于圆满了。 歇了片刻,准备换掉身上的大红礼服去前厅接待应酬。 空肚子的时候没觉出喜服不舒服,眼下肚子一撑起来,瞬间感觉身上被捆的难受了。 三人合力,解了半天扣子才将马褂脱下来。 换上第二套紫红色对襟马褂时,白灵筠终于明白沈啸楼为什么让梁金石再做一套礼服了。 这套礼服的内襟里只有两个对应的固定扣子,不松不紧刚刚好适合他吃饱喝足的肚子…… 丫鬟过来传话,说是沈夫人将女眷安排在了内院,有钱家大嫂和纪、黎两位夫人帮忙应酬,让他直接去沈老爷那边即可。 今日来参加婚宴的人数,相对而言并不多,基本都是宛京城内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许是难得哪一家举办婚礼能把这些人物们聚集到一处,爷们儿们一个比一个精神焕发,一开口气势如虹的。 各家女眷也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选秀比美似的,争奇斗艳。 这边白灵筠还在祈祷千万不要让他出面接待女眷,应付不来,又尴尬的要命。 那边沈夫人已经早早做好预案,且准备十足,将女眷们安排的妥妥当当。 跟随黎叔来到前院,婚宴厅里摆放了八桌宴席,除了纪凯风和黎丙祥,白灵筠还看见了溥侗。 溥侗与沈老爷同桌而坐,见白灵筠过来,起身朝他拱手道喜。 “白老板,恭喜恭喜!” 溥侗一起身道喜,桌上的其他人也接连站了起来,纷纷祝贺。 与一群跟沈老爷同龄的大爷大叔们见礼,白灵筠把腰弯到了最低。 这一弯,再次感慨起沈啸楼的先见之明。 若是还穿着拜堂时的那身衣服,眼下扣子非得崩飞出去不可。 另一边,沈啸楼也有单独开宴的地方。 前院、内院分别宴请了宛京的达官显贵和女眷们,沈啸楼便在侧院开了几桌,地方不大,最大的一间屋子里摆了六桌宴席,宴请的是他手底下的大小军官们。 自家司令大婚,最高兴的莫过于他们这些军官将领。 尤其是司令还发了话,今日解禁一天,酒水不限,喝吐为止! 憋了几个月,终于能解回馋,一群人喝起酒来比喝水都生猛,抱着酒坛子咕咚咕咚的往肚子里灌。 另外还有两间屋子,各自摆了一桌宴席,宴请的是各地军阀、省长、督军派来送贺礼的心腹之人。 这些心腹中,有两位比较特殊的客人,是代表南方政府五大总裁中的董善和阮齐泰来参加婚宴的。 别家委派的都是副手、下属,再亲近些有派子侄外甥,堂表弟兄的。 唯独董善和阮齐泰把自己的亲儿子派了过来,两位大公子亲自来送贺礼道喜,沈啸楼自然是要给足面子的,单独开了一桌宴席亲自招待。 厢房内,沈啸楼双手环胸,挑眉看着面前胡吃海塞的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董奉天吧唧着油乎乎的嘴,噎的连连打嗝。 “楼帅,你们家这厨子的手艺太牛了,肘子炖的入口即化,鸭子烤的皮酥肉嫩,还有这个糕,叫啥来着?软糯香甜,好吃,太好吃了!” 沈啸楼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有点不那么想招待这个饿死鬼。 阮君初扬起嘴角笑了笑。 “没想到楼帅行动如此之快,这便成婚了。” 说着端起酒杯,“祝楼帅良缘美满,琴瑟百年。” 沈啸楼执杯与阮君初碰了碰。 “多谢。” 董奉天一抹嘴巴,油手快速提起酒杯。 “还有我,还有我,我就祝楼帅燕侣双俦,闺房和乐!” 闺房和乐? 沈啸楼喜欢这个词,富有深意,贴切实际。 对董奉天的嫌弃暂时减掉一分。 喝过酒,阮君初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沈啸楼面前。 “这是家父为楼帅准备的一份新婚贺礼。” 沈啸楼微微颔首。 “阮总裁费心,劳烦瑜帅代沈某向阮总裁表达谢意。” 董奉天擦了擦手,也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沈啸楼。 “这是我爹送的,不多,就十万,你别嫌少,另外——” 说着又掏出一个信封。 “你也知道,我出生在东四盟,十岁以前没离开过奉天,这个就算是我个人的一份心意,不多,给营中弟兄们添两顿白面馒头还是够用的。” 沈啸楼郑重接下信封。 “沈某替四盟军感谢董兄。” 董奉天叹息一声。 “我就知道东四盟一天不太平,你是不会安心待在宛京的,只是你今日才成婚,后日便要开拔,就不为家里那位想想?” 沈啸楼喝了口酒,沉声说道:“他懂。” 一句“他懂”,董奉天也不好再说什么,如今东四盟形势紧张,沈啸楼必定不会离开太久。 第114章 羲帅! 眼下沈啸楼不在一些外来势力又有些坐不住了,不仅三番两次在边境线上发起冲突,还隐隐有渗透到黑省境内的趋势,他在进京之前就得知沈啸楼不日即将前往黑省,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出发。 三个平均年龄不过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所处阵营不同,却已皆是一方领袖。 董善和阮齐泰如今任南方政府总裁,为保手中兵权不被切割,纷纷将儿子提拔上来。 董奉天表面一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如今手中已经掌握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粤军。 阮君初英俊风流,温文尔雅,手下却带出了一批猛如老虎,恶如狼的新滇军。 三人交谈之中,常常会听见诸如“楼帅”、“瑜帅”的称呼,其实这样的称呼是很有讲究的。 现如今,各大军阀遍地开花,可真正有实权的也就有那么几个。 新政府成立后,对军职做了修改调整,只有政府正式授命的才会被称作司令,剩下那些没有得到新政府授命的军阀,则继续沿袭清廷时期对军队实权人物的称呼:大帅。 司令也好,大帅也罢,都是下级对上级的尊称,各军阀为了表面上拉近彼此间的关系,通常用姓名中的其中一个字来领衔,久而久之,这种称呼就成了惯例。 比如沈啸楼,就被称为“楼帅”。 阮君初字瑜之,则被称为“瑜帅”。 至于董奉天,三人谈话许久,都没听见另外两人称呼过他的帅称,实在是因为他的帅称太过悲催。 生于奉天,起名又是奉天,这帅称自然不会再用“奉天”二字,总得换个花样才行。 董奉天表字羲和,当初脑子一热,给自己起了个在当时听来特别威武霸气的帅称:羲帅! 等到帅称传遍了大江南北,他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 羲帅……蟋蟀? 这可真他妈闹大笑话了,可惜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来。 董奉天只得硬着头皮认了,好在沈啸楼和阮君初还算给他面子,一直称呼他董兄,没叫他羲帅。 婚宴的宴席从中午开到晚上,有头有脸的中午喝过一顿喜酒便打道回府了。 剩下的人,一部分是与沈家交好,关系走的亲近的,趁此机会喝喝酒,叙叙旧。 另一部分,便是沈啸楼手下的军官们。 沈宿、沈律兄弟两个带头,大家围在一起商量着要闹新房! 一堆脑袋瓜子的想法是单纯又美好,觉得今天是司令的大喜之日,定然心情大好,总不会跟他们拳脚相向,此时不闹,更待何时呢? 多难得的倒反天罡的机会啊,那必须得把握住! 几十个人凑在一块,绞尽脑汁想了一下午,仅闹新房的恶作剧就写了三大篇草纸,个个翘首以盼,摩拳擦掌,一双双眼睛如野狼似的一错不错的瞄着沈啸楼。 沈啸楼与阮君初、董奉天喝了一下午的酒,期间去了前院两次都没能把白灵筠接过来。 白灵筠在前院被沈老爷拉着四处敬酒,一口一个“我儿子”叫的无比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生骨肉,今日终于找回来团聚了呢。 白灵筠喝的酒里被黎叔掺了水,一壶白酒七成水,三成酒,将将带着点酒酿的味道,旁人也不易察觉,看着是喝了不少,实则三分之一的量都没有。 沈啸楼第一次去到前院没把白灵筠带出来,反而被灌了一通酒后赶了出去。 隔半小时再去接人,却是连前院的门都没进去…… 皆因沈老爷宴请的宾客中竟然有大剧评家杨南甘,这个仅用一句话便把白灵筠捧红的神奇人物。 白灵筠先前只是听说过杨老先生,但始终未见过面,没想到正式见面竟是在自己的婚宴上。 一老一少坐到一块,三句话没说到头便互相握起了手,激动的称对方为知己。 原来,杨南甘不仅写剧评,还能写戏本子,只是能拿到他戏本的人少之又少。 许多年前倒是有一位角儿得过杨老先生的垂爱,可惜天妒英才,这位角儿才拿到杨老先生的戏本子不过三日,便生了一场急病,没多久便离世了。 自那之后,便再没遇到过一个能唱活他戏本子的人。 杨南甘心中伤感,将过往写过的戏本一股脑锁了起来,再不给任何人写戏了。 如今与白灵筠相识,他深觉,等了多年的人终于来到了。 对此,白灵筠心中也十分欢喜。 他登了几日台,就怕台下的座儿接受不了改戏,唱念做打都是规规矩矩按照老传统来,一个步子都没差过。 唯独那场《雷峰塔》他稍作了一些改编,但那点变化也着实算不上改戏。 虽说传统戏有传统戏的好,可随着朝代更迭,社会发展,人们的思想逐渐开放,戏曲也不该固步自封,需要一些新鲜的改编加入。 二人聊的热火朝天,连沈啸楼都顾不上理,直到杨南甘实在受不住沈啸楼盯着他那要吃人的眼神,故意打了个呵欠。 白灵筠见状,一拍脑门儿。 “瞧我,拉着您说了这许久的话,您定是累了。” 杨南甘低头喝了口茶,累倒也谈不上,就是任谁被一个人一动不动,盯着看半个时辰都坐不住啊。 “改戏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且得需要时间慢慢磨合,我给白老板留个地址,日后得空白老板可以随时登门。” 千金难求一知己,白灵筠欣喜的点着脑袋。 夕阳落山,天色渐晚,宅院里挂起了大红灯笼,院子里的各处角落也都燃起红烛。 此情此景,正是洞房花烛的好时候。 沈啸楼从背后环住白灵筠的腰,温热的大手贴在他的腰背处轻轻揉按。 “累吗?” 白灵筠转了转脖子,不说不觉得,一说还真有点腰酸背痛。 “还好。” 沈啸楼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房里准备了洗澡水。” 乍一听,挺正经的一句话。 再一想,正经话不经琢磨。 白灵筠从耳朵尖开始漫起红晕,很快,整张脸和脖子都红透了。 “知道了……” 第115章 司令要洞房了! 沈啸楼眼中含笑,拉起白灵筠往主屋方向走。 时刻跟随在沈啸楼身后观察情况的军官见状,立刻转头去侧院通知大家这个好消息。 “洞房了!洞房了!司令要洞房了!” 焦急等待一下午,终于等到了这激动人心的时刻,几十号人喉咙里发出“嗷呜嗷呜”的兴奋吼声。 伴随吼叫,一路往新房狂奔。 侧院大门被挤的咣咣响,门板都撞出了数道坑来。 董奉天嗑着瓜子,喝着茶,见侧院里一转眼就剩下他跟阮君初两个人,啧啧的摇头撇嘴。 “沈啸楼能让他们得逞,我董字倒过来写!” 阮君初敛眸一笑,话里有话的点着董奉天。 “羲和兄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 董奉天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瑜帅就别讽刺兄弟我了,咱们俩啊,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日后可得互相扶持呢。” 阮君初朝董奉天举了举手中的茶杯。 “那是自然。” 二人相视一笑,聪明人说话向来不需要挑明,各自明白其中之意便好。 回房的路上,白灵筠回头望了三四次,不是他敏感,也不是他耳力好,实在是后面的大部队太庞大了…… 也不知是这些军官凑在一起走路是不是走出条件反射来了,脚下步子跺的那叫一个整齐,一二一的口号都不用喊。 黎叔已在门外恭候多时,终于等来了二位正主,笑呵呵的将院门打开。 “司令、少爷,今日多有疲惫,早些休息。” 沈啸楼神色如常,白灵筠却面皮薄,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二人进了门,黎叔快速将院门关上,后面跟上来的军官见到黎叔守在门口,心中升出一丝计划要泡汤的绝望。 黎叔朝领头的沈律招招手。 “阿律,你过来。” 沈律咽了咽口水。 “别啊,黎叔,就让我在您那继续失宠下去吧。” 黎叔面上笑的和蔼慈祥,说出来的话却散发着极强的气势。 “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律哀嚎一声,缩起肩膀,双手抱在后脖颈上。 闷头大喊:“先说好,不带打脸,不带针对要害——啊——” 白灵筠被外面突如其来的一声惨叫惊了一跳,回头朝外看去。 “怎么了?有人在叫。” 沈啸楼将他拉进屋,关上房门。 “没事,军营的兄弟喝多了。” 啊?喝多了就要发出这种好似被大锤捶进地底的惨叫吗?兄弟们还真会玩啊! 沈啸楼拿出一件雪白的浴袍递给白灵筠。 “你先洗,洗好了穿这个。” 白灵筠一愣,话没经过大脑,脱口问道:“我先洗?” 沈啸楼挑了挑眉,上前一步搂住白灵筠的腰。 “不然跟我一起洗。” 这不是一句疑问,更像是陈述。 白灵筠懊恼的用力闭了下眼,恨不得把舌头给咬下来。 从沈啸楼手里扯过睡衣,转身飞快跑走。 “我去洗澡了!” 太丢脸了!太丢脸了!一定是酒里掺水把水喝进脑子里去了! 内间用两扇屏风单独隔出来一处洗漱的空间,里面已经准备好了浴桶,正冒着热腾腾的白气,水汽中依稀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 看到木桶时,白灵筠总算明白沈啸楼为什么让他先洗了。 木桶的大小只够一个成年男人使用,洗过一次还要把水放出去再重新添加热水,非常的麻烦。 而且用于分割空间的屏风是薄纱材质,没有丝毫隐蔽遮挡的作用。 白灵筠回头看了两眼,抓着手里的浴袍,纠结的站在木桶旁。 眼下他还没有勇气当着沈啸楼的面,脱到一丝不挂泡澡的勇气。 想了想,把脑袋伸出去。 “要不……擦一下算了。” 沈啸楼已经脱掉了上衣,衬衫松垮的穿在身上,闻言,解扣子的手指顿了顿,随后将刚脱掉的上衣又重新披了回去。 “我去与父亲说些事,木桶里加了舒筋活络的药材,你多泡一会儿。” 说罢转身推门出去。 “嗳……” 白灵筠半张着嘴,想叫住人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从何开口。 沈啸楼显然是在照顾他的不自在,特意找了借口出门的。 咬了咬牙,不过就是洗个澡而已,在现代,一群爷们儿赤身裸体的澡堂大池子他都泡过。 眼下婚结了,堂拜了,都改口叫爹娘了,他还矫情个什么劲儿,多大点儿事啊! 给自己好一番搭建心理建设,决定等沈啸楼回来,他一定争取胆子大一点,脸皮厚一点。 院子大门从里面拉开,沈啸楼披着衣服走出来。 入眼,满地躺着七扭八歪跟过来要闹洞房的军官们。 黎叔将最后一个站着的军官掀翻在地,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见是沈啸楼,弯腰鞠了一躬。 “司令,吵到您休息了,我这就把他们带走。” 沈律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肉眼可见的外伤,但却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扯着嘴角挤出一抹极难看的微笑。 “司令,您怎么出来了?” 疼的呲牙咧嘴的军官们见沈啸楼出来,也都纷纷爬起身,有几个被摔的狠了,还得借着他人的外力起来。 “司令……” 一群人虚声虚气的低垂脑袋。 沈啸楼在众军官身上扫视一遍,冷声吐出四个字。 “毫无长进。” 军官们把头压的更低了,不敢反驳,也反驳不出来。 黎叔是真正的高手高手高高手,一打几十,把他们全放倒不说,人家身上连灰都没沾上一块。 “过了几招?”沈啸楼问沈律。 “三、三招……” 沈律少有的说话结巴不利索。 沈啸楼往旁边一斜眼睛,“你呢?” 沈宿颇为骄傲的伸出四根手指。 “我比他多一招,四招才倒!” 沈啸楼冷下脸。 “你很自豪?” 沈宿傻了吧唧的挠挠头。 “就,也还成……” 他心里确实有那么点小得意,去年他在黎叔手里可是连三招都过不去呢,今年起码进步了一招半式的,稍微自豪那么一点也不犯毛病吧? 沈律内心崩溃,拉了拉沈宿的袖口。 快别说了兄弟,是挨揍没够吗? 第116章 这怎么还带后反劲儿呢? 沈啸楼点点头,将肩头披着的衣服扔到地上,朝沈宿抬了抬下巴。 “来试试。” 沈宿登时眼睛一亮,配上他黝黑的肤色,在黑夜里,彷如两颗架在火堆上炙烤的玻璃珠子。 司令要跟他过招,这可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啊! 大力扯开领口,也将上衣甩到地上,大喝一声。 “司令,得罪了——” 最后一节话音刚落,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身影。 下一秒,沈宿两脚离地而起,倒着飞了出去。 一声闷响后,砸进后方的花园里…… 积攒了一冬天的雪堆上,出现一个巨型的“大”字。 良久,雪堆下的沈宿才发出断断续续,吭吭哧哧的痛哼。 沈律心头一惊,军营里最能打的便属沈宿,尤其近两年真刀真枪的仗打多了,手脚功夫是更上一层楼。 去年夏天时,他还能跟司令切磋上两招,可如今竟连一招都没接住,他家司令这进步的速度也太恐怖了! 沈啸楼眉头一挑,看向沈律。 沈律立刻绷紧大腿,抬手敬礼。 “报告,时候不早,属下这便回军营值夜去!” 一众被惊呆的军官这时也接连反应过来。 有主动去巡逻的,有主动去站岗的,还有说夜深人静正是头悬梁、锥刺股的念书好时辰,这便回去读书写字的。 沈啸楼朝黎叔摆了下手,黎叔含笑点头,表示明白,上前将沈啸楼扔在地上的衣服递了过去。 沈啸楼接过衣服,满意的回了院子,反手锁上院门。 聪慧如沈律,突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来。 果然,黎叔一回身。 笑眯眯的对众军官说道:“日前,我琢磨出一套训练士兵的新方法,可巧今晚诸位领头的军官们都在,刚好可以提前给大家演示一下。” 众军官倒抽一口凉气。 黎叔口中的“演示”向来与旁人不同,他会亲手将琢磨出来的训练方法率先使用在各级军官身上,把军官们操练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后,这场所谓的演示才算通过试验,再向全营士兵运用。 一群气势低迷的军官被黎叔带去了校场,不到天明是不可能放他们走的。 黎叔暗暗握拳,今晚,谁都别想打扰司令和少爷的洞房花烛! 白灵筠快速洗好澡,裹着浴袍爬到外间的炕榻上。 屋子里有地龙,炕榻烧的正热乎,身下靠着丝滑的软垫,舒服的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不多时,沈啸楼回来了。 一进门,一股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灵筠抬头一瞧,眯眯眼立刻睁圆,一步跳下炕榻,抓起毛巾罩在沈啸楼的头上用力擦拭。 “你这是跑哪洗的,头发都结冰了,低着点,哎呀算了,你还是坐下吧。” 他一米七六的身高,在男旦之中算是个子高挑的了,有时为了视觉效果,扮上戏后还要屈些腿,就这,沈啸楼还比他高了大半个头,他得伸长了胳膊给他擦头发。 手一摸上去,头发硬的跟钢丝似的。 沈啸楼抬手按住白灵筠的腰,将人箍在胳膊弯里紧紧抱住。 白灵筠手上一抖,差点把毛巾甩出去。 推了下沈啸楼的肩膀,“别闹,你这头发都冻成一坨了。” “无妨。” 沈啸楼稍一使力,单手托起白灵筠的大腿根,将人抱了起来。 “该洞房了。” 这一次,白灵筠是真手抖,将毛巾掉在地上。 被沈啸楼抱进内间,压倒在大红床铺上,嘴唇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 “你你你、头、头发、还还还没、没干。” 沈啸楼压在他身上,低低应了一声。 “嗯。” 白灵筠心脏砰砰狂跳,喉结不断滚动,眼睛不知看向何处,就是不敢与沈啸楼对视。 心里不停给自己打着气。 白灵筠,不要怕,不要怂,他看你,你就看回去,沈啸楼又不是豺狼虎豹,还能吃人不成?你怕个蛋! “好了吗?” 沈啸楼带着笑意的询问在他上方响起。 白灵筠知道他这句话问的是什么意思,深吸一口气,直视沈啸楼的眼睛。 “来吧!” 沈啸楼扬起嘴角,贴着白灵筠的额头一路亲吻。 眉心、鼻尖、脸颊,最后蜻蜓点水的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柔声安抚道:“别怕。” 白灵筠有点口干舌燥,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我不怕。” 沈啸楼眸色加深,修长的手指摸到白灵筠的腰间,指尖一挑,解开浴袍带子。 …… 不知过了多久,细碎的亲吻落在额间,沈啸楼的温柔抚慰再度响起。 “放松,慢慢呼吸。” 白灵筠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意识逐渐回笼。 身上出了汗,黏腻腻的不舒服。 木桶里的水早已凉透,老宅院就是这点不好,不能随时随地取用热水。 深更半夜的,沈啸楼披上衣服起身下床,去小厨房烧热水。 白灵筠四肢发软瘫在床上,对着雕花木床的床顶发起了呆。 他在现代活了那么些年,身边一个伴都没有,青春萌动的时候,别的半大小伙子在看小电影、暗恋女同学、追逐女明星,而他的青春期则起早贪黑全部熬在了练功房里。 到了大学,身边的同学、兄弟成双成对谈起恋爱,他又悲催发现自己的性向与众不同,加之剧团的汇演排期很满,根本不给他寻觅志同道合恋人的机会。 几年过去,他从小有名气的剧团男旦一跃成为高知名度的国家京剧演员,不仅在国内演出不断,还时常飞往国外艺术交流,找对象谈恋爱这件事对他来说越来越遥远。 再后来,莫名其妙穿来这个民国,曾经的资深单身狗竟然飞速闪婚,速度快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虚幻缥缈。 热乎乎的毛巾覆到身上,白灵筠猛一激灵,这才发现沈啸楼已经回来了。 “我自己来。” 不好意思让沈啸楼伺候自己擦拭身体,白灵筠撑着手臂坐起来。 沈啸楼倒也没出声阻止,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白灵筠刚坐正屁股,猛的抽搐了一下。 “我靠!” 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刚刚明明不疼的……这、这怎么还带后反劲儿呢? 第117章 为了更好加密 沈啸楼抬手按住他。 “好了,别乱动,好好躺着。” 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 沈啸楼出去倒水,回来的时候又带了一锅香喷喷的肉糜粥。 白灵筠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见沈啸楼从紫砂锅里舀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粥,不争气的肚子隐隐有要发出鸣叫的趋势。 沈啸楼端着粥坐到床边,对着只露一双眼的人坏心的吹着热气。 故意问道:“不饿?不想吃?” 不用他开口,白灵筠咕噜噜的肚子先替他做出回应。 再没法装蜗牛缩在被子里,歪歪扭扭的坐起来。 “饿,想吃!” 沈啸楼眼中染上浓浓的笑意,在这一瞬间深切领悟到“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真谛。 白灵筠吃完一碗加了肉糜和火腿丁的粥,舔舔嘴巴,把碗伸到沈啸楼面前。 “还要。” 沈啸楼又给他盛了一碗,待白灵筠吃饱肚子,才任劳任怨的收拾了碗筷。 重新铺了床褥,趁着白灵筠消食,沈啸楼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箱来。 木箱上面有一把密码锁,沈啸楼当着白灵筠的面拨弄着上面的数字。 “密码是0,我们结婚的日子,以及洞房的时间。” 白灵筠差点被口水呛死,结婚的日子就算了,洞房的时间是什么鬼啊? 对此,沈啸楼一本正经的给出解释:“为了更好加密。” 白灵筠:“……” 沈啸楼把密码都亲口告诉给他了,白灵筠索性也不回避,大大方方的看着他开箱子。 箱子里有一把钥匙,一沓厚厚的庄票。 “这些庄票是乾元银号的,你放在身边傍身,这把钥匙是我的私库,地址在城外流沙湾,你若是要去,让黎叔安排人护送,不要自己单独往城外跑。” 白灵筠眨眨眼。 “你要走?” 又是给钱,又是交私库钥匙,只能说明沈啸楼不日即将离开宛京。 沈啸楼勾着白灵筠的下巴亲了一口。 “后天去黑省。” 听到这个消息,白灵筠只稍微惊讶了小半刻,随即很快平复下来。 沈啸楼在宛京城的任务已经完成,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他必须尽快赶回去坐镇。 白灵筠将床帐拉下来,严严实实的压在被褥下面,撅着屁股爬到沈啸楼身边小声询问。 “大总统要迁都回京了吗?” 沈啸楼瞧见白灵筠这个姿势,眸色一暗又一暗。 手指在被褥上摩挲着,点头回道:“早则三月,晚则五月。” 白灵筠心中了然,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说的通了。 一直以来,对沈啸楼的一些做法,白灵筠都感到有些疑惑。 临近除夕,看似热闹的宛京城,似乎隐隐酝酿着一场风暴。 沈啸楼来到宛京后接连做的几件大事,明显传递出要掌控主权的意味。 连晋西的郑瀚文都坐不住板凳,派赵天佑带领北新军进京,打着京津冀巡阅使的名号大肆抓捕保卫团残余,一时间闹的人心惶惶,严重影响了宛京城的正常秩序。 可对此,沈啸楼的态度却很玄妙。 不看、不管、不参与。 一个想要接管一座城池的军阀,面对另一股近乎挑衅的势力,如此淡然冷漠,无动于衷,这反应太不合理了。 不要说是沈啸楼这样背景强势的,就是个草包头子也绝对忍受不了,一早便开打了! 但前提若是大总统不日即将迁都回宛京,以上种种就都有了合理解释。 也就是说,沈啸楼只是作为先头部队,受大总统委派来到宛京做迁都前的铺垫,清理城内蛀虫。 所以,解决高弘霖,剿灭黑风寨,镇压民间势力,收服万众民心。 这一切,在外人看来本以为是新一代军阀的统治手段,实际上却是在为大总统回京扫除障碍。 不仅如此,沈啸楼在宛京的一番举动还间接引出了晋西的郑瀚文。 郑督军生怕自己盯了许久的肥肉落入他人口中,借着手中掌管的北新军,连带的把京津冀巡阅使也拉下了水。 京津冀巡阅使是个什么概念,白灵筠也是最近才搞清楚。 宛京、津门、冀州三地是北方经济规模最大、最具活力的地区,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心脏地带。 京畿重地的宛京,工商业中心的津门,首都南大门的冀州,自古地缘相接,地域一体,历史渊源深厚,交往半径相宜,迄今为止都是华国的黄金三角区。 宛京的高弘霖,津门的吴海平,冀州的吕新荣,为了维持这个黄金三角区的平衡,曾共同打造了一支队伍,集合三地精锐创立了北新军。 北新军在京津冀地区可以不受地域限制执行任务,然而北新军由谁掌管却是个问题。 三个人中,谁拥有了北新军的管理权都将成为威胁另外两方的巨大隐患。 于是三人一合计,想出个自认绝妙的办法来。 兵、权分管! 把隔壁晋西的郑瀚文拉过来,授权他管理北新军这支特殊队伍。 而高、吴、吕三人则平等任命为京津冀巡阅使,北新军所执行的命令必须由三名巡阅使共同下达。 说白了,郑瀚文就是个给别人养军队的劳务工。 可这吃力不讨好的劳务工,他还偏偏答应了,不过是花点钱养支军队而已,他晋西还不差这三瓜俩枣的。 郑瀚文心里清楚明白的很,高弘霖是个羊质虎皮,贪财好色的捡漏王,宛京早晚守不住,只要他选对时机趁虚而入,必能将宛京收入囊中。 手中有北新军,再得了宛京城,到了那时,什么京津冀巡阅使都是狗屁,他郑瀚文才是这北方核心的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郑瀚文做梦都没想到,沈啸楼不过是从东四盟回江宁述职,却突然空降到了宛京。 不过几日功夫,把他筹谋了将近一年的计划全盘打乱,并且还揪出了他与保卫团之间的关联。 郑瀚文不能再坐以待毙,第一时间要干的就是切割,切割保卫团,让沈啸楼抓不住他的把柄。 第118章 好一个戏子无情 与郑瀚文同样焦急担忧的,还有津门的吴海平和冀州的吕新荣。 高弘霖占据宛京,有挂着京津冀巡阅使的头衔,沈啸楼进京就拿他开刀,八成是授了大总统的意。 大总统已经对高弘霖动手了,接下来保不齐就轮到他们两个,趁沈啸楼还没在宛京站稳脚跟,一定要先抢到宛京主权,增加自己手中的筹码! 新政府刚刚成立,大总统不可能连杀三员大将,即便抢夺宛京失败,也绝不能让姓沈的好过! 于是,二人立即调动北新军进京,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自己的人派进去占了位置再说。 这一番操作起没起到作用且先不论,倒是大大合了郑瀚文的意,这么好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啊,京津冀巡阅使的名头可比自己一个晋西督军响亮多了。 二话不说,当即派了得力干将赵天佑率领北新军,打着京津冀巡阅使的名号干起了私活。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啸楼害怕了,不敢正面与北新军对抗,几天下来,不是去他城外的军营晃荡,就是在家里闭嘴装死。 目光短浅的郑瀚文和另外两个一心担忧自己小命的巡阅使怎么都不会想到,宛京城未来的真正主人并不是沈啸楼,沈啸楼只需将障碍清扫干净,剩下的事便与他无关了,北新军闹的越欢后面才越方便处置呢。 白灵筠想事情想的入神,沈啸楼叫了他几声都没得到回应。 不满自己的新婚之夜竟然被无视,眼神一暗,再度将人压在身下。 深夜之中,有人在柔情蜜意,有人却怒火冲天。 一片狼藉的房间里,梅九梅坐在梳妆台前擦拭着一套银头面,淡漠的脸上隐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心情似乎很好。 身后的许棹砸了屋子里最后一件能砸的瓷器,气喘吁吁走过来。 一把扯起梅九梅,将他按在梳妆台上。 “梅老板,你行啊,你厉害啊,翅膀长硬了,敢跟我耍小聪明了?” 梅九梅垂着眼皮,目光落在许棹揪着自己衣领的手背上。 抬起眼,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许公子如今还要将九梅送进堂子里去吗?” 许棹恨的咬牙切齿。 “你以为我不敢?” 梅九梅轻笑出声,眼神间流露出一抹嘲讽。 “有什么是许公子不敢的呢?堂子而已,九梅又不是没进去过,您随意。” 许棹捏紧拳头,被梅九梅这句话击中了痛处,一把将人甩开,背对着梅九梅深吸一口气。 “戏子无情,果然没错!” 留下这句话,许棹捡起地上的西装外套摔门而去。 梅九梅理了理衣服,对着镜子将褶皱拉平。 良久,低低的笑声自口中倾泻而出。 笑声由低变高,最后几近尖利。 戏子无情? 好一个戏子无情! 许棹走出小楼外,听见里面梅九梅发狂的笑声狠狠皱起眉头。 疯子!真是个疯子! 他当初就不该挑选这种太有主见的人,以至于现在被反将一军,失去主导权。 “四少爷,老爷又派人带口信来了。” 许棹烦躁的将衣服砸到小厮身上。 “让他滚!” 说罢,用力拉开车门上了车,不等小厮跟上,吼着司机开车。 高弘霖的倒台令背后依附他,或与他存在利益关系的很大一部分人也随之土崩瓦解,许家就是其中之一。 如今整个许家全指望许棹能在宛京与沈、景其中一方搭上关系,进而起死回生。 许家曾经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只是几次站队都歪了屁股,到了晚清徒剩一个好看的空壳,内里其实早已露出颓败之色。 新军推翻清廷,许家便搭上了高弘霖这个当时捡漏捡进宛京的军阀头子,派了家中最能说会道的许四少爷与高弘霖牵线搭桥。 许棹心高气傲,不愿受家中制约,而且他打心底里看不上高弘霖难看的吃相,私下里结交了不少其他派别的狐朋狗友。 狐朋狗友也有狐朋狗友的消息渠道,沈啸楼和景南逢还没进京,许棹就得了消息。 高弘霖一个野路子军阀全凭金钱维系,跟沈、景这样的直系军阀完全比不了。 许棹牟足了劲儿,费了不少功夫才争取到一个露脸接待的机会。 听说景南逢爱好听戏,那敢情巧了,全宛京城最红最火的角儿就是他一手捧起来的,戏园子都不用进,直接叫到跟前来唱。 可惜他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马屁是拍上了,可惜他这拍马屁的手使错了,白白给白灵筠创造了一步登天的机会,不仅一跃成名,还得了天大的福分,与沈啸楼搞到了一处。 许棹一计不成,又想利用梅九梅打通白灵筠这条线,万万没想到梅九梅竟然摆了他一道! 不管他与白灵筠的师兄弟关系是真情还是假意,经过了今日的送亲出门,往后他再想控制梅九梅就没那么容易了。 许棹的车子开走没多久,景南逢从隐蔽的角落里晃晃悠悠走出来。 衣衫不整,满眼醉意。 左右臂弯里各搂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衣领上还沾着大红的唇印。 “哎呀,突然想起来今晚有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办,真是扫兴,不能陪我的两位小美人了。” 其中一名长相妖艳的女人不满娇嗔。 “三爷,您上回来宛京都没找咱们姐妹两个,今日说好了的,怎么又要反悔?” 景南逢掐了把女人的脸蛋。 “乖乖听话,我叫人送你们回去,今晚的确有要事。” 美人抓着景南逢的胳膊不依不饶。 “三爷,您肯定是想起哪根野花野草来,我……” “妹妹!” 另一名气质清冷的女人出声阻止,“三爷,前面不远就到府上了,我们这便回去。” 景南逢喜欢听话的,更喜欢有眼力见儿的。 “就属你乖,子修,送两位秦小姐回府。” 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把秦霜、秦璐两姐妹吓的够呛。 俞子修面无表情的伸出右手。 “二位小姐,请。” 秦霜拉着满脸不甘的秦璐,向景南逢颔首告辞。 第119章 戏票没有,热酒倒是有一壶 将人打发走,景南逢抬起头。 “梅老板看了半天戏,回头可记得把这戏票补上啊。” 梅九梅懒洋洋的靠在小楼阳台上,闻言嗤笑一声。 稀了奇了,从头到尾他都没露脸,景南逢竟然知道楼上看热闹的人是他? 被现场抓包,梅九梅也不装死,伸出一截细白的手臂,两根手指挑着白瓷酒壶在半空晃了晃。 “戏票没有,热酒倒是有一壶。” 景南逢嘴角一扬,大步走进小楼。 …… 第二日,白灵筠早早起了床,浑身上下酸疼无比,尤其是腰和腿,如同被打断了筋骨又重新接上一般,他幼时刚练功那会都没这么惨烈过。 “父亲、母亲没那么多规矩,我一人去便可,你再睡一会儿。” 白灵筠扶着腰从洗漱间出来。 “爹娘不立规矩,我不能不懂规矩,觉什么时候都能睡,不差这一时半刻。” 白灵筠脑子清醒的很,沈老爷和沈夫人之所以对他好,归根结底是看在沈啸楼的面子上。 沈啸楼是维系他们这一家子关系的纽带,不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有些事,一次两次也许没人在意,可次数多了,时间久了,自然会积攒矛盾。 再说他又不是病娇柔弱的女子,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令大家心中不喜,能和和睦睦的相处,为什么非要让彼此不痛快呢? 见白灵筠坚持,嘴上又头头是道的不容他反驳,沈啸楼只好将衣服递给他。 白灵筠伸手接衣服时,一个小小的动作竟扯的身后酸痛,这种痛令他不由皱了下眉。 沈啸楼抿了抿唇。 半晌,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说道:“今晚,我收敛些。” 白灵筠直接转身,扔给沈啸楼一个背面,不想再跟这个禽兽说话。 脱掉内衫,正准备换衣服,沈啸楼突然按住他的手。 “怎么了?” 白灵筠疑惑回头。 沈啸楼抓起白灵筠的内衫,雪白的内衫上沾着几处芝麻大小的星点。 白灵筠看不见自己的背后,扭着腰身想躲开。 “别闹了,爹娘还等着呢。” “别动!” 沈啸楼语气加重,一手按住白灵筠的肩膀,一手将他的内衫下摆掀了起来。 莹白的后腰上,入目是一簇米粒大小的透明水泡,有些水泡已经破溃结痂,有些水泡则刚刚破裂还没封口,内衫上的芝麻点正是这些没封口的水泡渗出的血丝沾上的。 “沈律!”沈啸楼厉声朝门外喊道。 不等沈律回应,迅速将白灵筠打横抱起,轻轻放到炕榻上。 白灵筠一脸茫然。 “怎么了?” 沈啸楼按着他的肩膀,不让他乱动。 “没事。” 沈律匆匆推门进来。 “司令?” “去请大夫。” “啊?” 沈律懵住,不是去给老爷夫人敬茶吗?怎么突然要请大夫了? 沈老爷和沈夫人得知沈啸楼请了大夫,匆匆忙忙赶过来。 自家儿子皮糙肉厚,长这么大都没吃过几次药,绝对不是他要看病,那么只能是白灵筠出了状况。 新婚第二日,大清早便请大夫上门,这让二老不得不担心多想。 沈夫人一进门,二话不说,上去就拧住沈啸楼的胳膊,劈头盖脸教训起来。 “你怎的如此不知轻重?你一身的铜皮铁骨,筠儿又是什么身子骨,日子还长着,就不知收敛些?” 沈夫人想歪了,沈啸楼也没辩驳,虚心受教,态度诚恳。 “母亲教训的是。” 沈夫人见儿子这副模样,又是一顿辣手连环掐。 二十多岁的人了,她一个做娘的也不方便多说,回头且得让老爷多敲打敲打儿子,免得为了一晌贪欢亏损了她家筠儿的身体。 瞪了沈啸楼一眼,沈夫人坐到炕榻边上,想安慰安慰白灵筠,可这种事儿她又没法开口,嘴巴开开合合,尴尬极了。 白灵筠低头忍笑,开口说道:“娘,司令请大夫过来是瞧旁的病。” 沈夫人一愣。 “瞧旁的病?” “是啊。” 白灵筠挠了挠下巴,说道:“我可能是生了盘龙疮。” 盘龙疮俗名又叫蛇盘疮、缠腰龙、缠腰火丹,近代医学里命名为带状疱疹,是水痘带状疱疹病毒引起的急性感染性皮肤病,大多数的病因是幼时发过水痘,病毒潜伏于脊髓神经元内,当抵抗力下降、劳累、感染、感冒时,病毒会再次生长繁殖,沿着神经纤维移至皮肤,使受侵犯的神经和皮肤产生炎症。 对于这个病,白灵筠从前仅限于听说,没亲身经历过,而且盘龙疮的潜伏期很长,在没有皮表症状以前,只是后背肩胛钝痛,疼法与不小心扯到筋骨,扭伤腰背类似。 他先前确实有几天感觉腰背针扎似的,偶尔喘口气都扯的肋下一钝一钝的疼,还以为是那日在胜福班摔屁股堆儿摔出的后遗症,没想到竟然是带状疱疹引发的肌肉疼。 加之这段时间事情太多,令他忽视了身体上的变化,刚刚翻出镜子一照,后腰上已经长了一排小水泡,并且有向腰两侧延伸的迹象。 白灵筠也不敢再大意,如今医学不发达,若是带状疱疹病毒严重到了侵入内脏,治疗起来可就麻烦了。 得知请大夫的真相,沈夫人脸颊腾的红了起来,这事儿闹的…… “盘、盘龙疮也不能大意,那个啥,黎叔?黎叔!去请华老先生来府上一趟。” 沈律一路快马加鞭,冲进位于东郊民巷北侧的伦敦布道会宛京华人医院,熟门熟路进了一间医生办公室,薅起刚下夜班,正对镜子换白大褂的医生脖领子,然后一阵风似的飞奔出门,上马归家。 冯彼得双手紧紧搂住沈律的腰,迎着呼呼刮的大北风,张着大嘴嗷嗷叫。 “啊——窝得妈呀——啊——窝晕马——啊——窝想吐——” 沈律被他烫舌头的口音吵的耳朵里嗡嗡响。 “你再不闭上嘴,一会儿放屁都是凉风。” “No,No,No,You are wrong!” 身后的人突然不烫嘴了,寒风之中振振有词。 第120章 盘龙疮 “排放的废气,大部分是二氧化碳、氢气和甲烷,屁的产生,是因为窝们吃的食物,有些没有被分解,没有被分解的部分,包含纤维和糖类,成为大肠菌的食物,大肠菌饱餐后就会排气,屁的多少与窝们的饮食有关,与吸入的气体无关。” 冯彼得祖上自唐朝起流亡海外,最近两年才辗转回归故土,虽然长着一张地地道道的国人脸,可一开口却带着股子黄油味儿。 “冯大夫,我劝您还是省着点口条,待会跟司令说吧。” 冯彼得用力往前伸着脖子,眨着无辜的眼睛问:“沈生病了?” 沈律反手将冯彼得的脑袋按了回去。 “怎么可能?” “那是谁?” 沈律没多嘴,含糊的说,“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不是司令生病,那必定就是白老板。 洞房第二天就要瞧大夫,想歪的不只沈夫人一个。 沈律的第一反应是他家司令太生猛,白老板那样的小身板子没扛住,受伤了。 只是这话不是他一个下属该碎嘴子的,平日里八卦归八卦,那些八出来的料都是在司令默许之下才说的,眼下这样的事,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等着医生来家里的功夫,黎叔先张罗了早饭,白灵筠眼下是病人,沈夫人严令五申不许他出门吹风,让黎叔把早饭摆到房里来。 白灵筠歪在炕榻上喝着粥,腰疼,屁股疼,腿疼,这三个部位加到一起的痛已经让他忽略了带状疱疹引发的神经痛。 吃完早饭,见沈啸楼还没有要出门的意思。 “司令今日不去军营吗?” 沈啸楼明日即将开拔前往黑省,今日必定有许多事情要安排。 “晚些去。” 白灵筠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再晚些都晌午了。 “我没事,只是长了几个水泡而已,不影响什么,一会儿大夫来了,开些药吃几日便痊愈了。” “嗯。” 沈啸楼只回了一个字。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司令……” “无妨,军中早已准备妥当。” 好吧,白灵筠无言以对,反正大夫还没来,不如说点正事。 “司令,如今全国上下钱粮紧缺,您给我这么多钱,我也没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大军开拔用钱的地方多,您还是带在身上吧。” 沈啸楼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钢笔,又从炕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在纸上一边写字一边说:“大总统已经拨了军饷,阮齐泰、董善、董奉天凑了二十五万,阮君初还有一批粮食已经在路上,钱粮足够,无需担心。” 听到这个消息,白灵筠不由惊讶。 南方政府的两大总裁和两大军阀竟然给沈啸楼送钱又送粮? 二十五万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杜桂荣想一统南方,与大总统分庭抗争,可他却忘了华国统一不容分割这一原则。” 沈啸楼这句话说的近乎直白。 新政府已然成立,大总统已经任命,如今的华国进入了全新时代,只能有一个政府,一个领头人,所有试图分裂,自立为王的,无论原因为何,必将成为危害华国统一的罪人! 杜桂荣观念老旧,还停留在土地靠争,城池靠打的思想阶段里。 对外,也许还能勉强挂个“收复领土”的高帽。 可对内,他的种种作为完全可以定性为单方面发起内战! 好不容易推翻清廷,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窝里斗,而且还要发动南北方内斗,不必大总统回应他,南方的几大军阀第一个就不同意。 合着人家几个费劲千辛万苦养出来的兵马,才修生养息了几日,你杜桂荣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分b不出,丁点力气不使,只因一己私欲,说斗就斗,说打就打,想什么呢?青天白日就开始做春秋大梦了? 董善和阮齐泰是绝顶聪明且有长远打算的人,不管南北方打不打得起来,如今沈啸楼要向黑省开拔,驱逐倭寇,守卫领土主权,桩桩件件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要事。 缺钱出钱,缺粮运粮,缺那个带响的……那不好意思,给啥不能给响。 那可是一方军阀的命根子,在这说不准哪天就要战乱的年代,手里没点硬货你还干个屁?趁早回家找根麻绳吊死在房梁上,一了百了算了。 即便知道沈啸楼目前的形势一片大好,白灵筠心中还是隐隐担忧。 钱抓在手里永远不会自己下崽,养军队是个无底洞,单靠拨下来的那点军饷想必解决不了什么大事。 眼下才是民国初期,后面且有的熬,沈啸楼再有钱终究也会有家底被掏空的一天,到了那时,上战场的士兵们连肚子都填不饱还怎么打仗?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沈律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远远的飘进来,又过了一会儿,才见他抓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火箭筒似的冲进院子里。 “司令,我把冯大夫请来了。” 沈啸楼将写好的纸张折叠起来,重新放回炕桌抽屉里。 “进来。” 沈律带着冯彼得进到屋子里来,冯彼得的脸色白里泛青。 他是真的晕马,不是信口胡说,一路风驰电掣颠簸过来,眼下头晕目眩,恶心反胃。 刚下马就蹲在地上大吐特吐了一场,这会儿脸色难看的完全不像是来看病的大夫,反倒更像个重病在身的病人。 白灵筠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可眼瞧着对面这位冯大夫的状况,心中还是对他的医术产生了些许怀疑。 冯彼得嗓子里呕的干涩,看见炕桌上温着茶水,喉咙条件反射滚动了一下。 白灵筠拿了个新茶杯倒了茶水给他。 “冯大夫,先润润嗓子吧。” 冯彼得接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下去。 茶叶是饭后用来清口的茉莉花茶,冯彼得正吐的口中发酸,一杯茶水灌下去,嗓子得到了滋润,恶心的感觉也消减了许多,遂朝白灵筠行礼道谢。 “多解(谢)百(白)少爷的救命叉(茶)。” 哈??? 第121章 加油,Come on! 白灵筠乍一听见冯彼得的口音愣了一下,这怎么还是个Abc香蕉人? 冯彼得知道自己的发音不标准,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窝来到华国一年多,正在努力学习窝们国家的语言。” 沈啸楼简单用两句话介绍了冯彼得,白灵筠这才了然点头,原来这位冯大夫才回到祖国怀抱一年多,华国语言博大精深,能说成这样也算是进步神速了。 “您现在说的很好,加油!” 冯彼得难得遇见个不打击他,不鄙夷他的人,心中一暖,握起拳头。 “加油,e on!” “You……有、志气!” 白灵筠被那句e on带跑偏了,差点脱口说出一句“You can do it”来。 心惊肉跳抹了把额头上吓出的冷汗,大意,太大意了! 沈啸楼脸色不善的盯着冯彼得,让他过来是诊病的,不是让他来加油打气的! 见沈啸楼脸色不好,冯彼得立刻收敛表情,说起正事。 “沈,是府上哪位要看病?” 沈啸楼朝沈律扬了扬下巴。 “你下去。” 沈律领命,即刻出门,他巴不得赶紧退下,司令现在的心情明显不爽。 沈律退出去后,沈啸楼起身拍了拍白灵筠的肩膀,白灵筠乖乖转过身。 沈啸楼掀起白灵筠的衣服下摆,将他的一截腰露了出来。 冯彼得从左边口袋里掏出折叠眼镜架在鼻梁上,又从右边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在手上,然后上前一步,半蹲下身查看。 “唔……这是病毒性皮肤感染。” 沈啸楼眉头紧皱。 “怎么治?” 冯彼得站起身,“窝建议使用中医治疗,西医目前没有太好的药物控制,只能在一定程度上防止病毒感染,以及给与止疼。” “止疼?” 沈啸楼眉头皱的更深了。 “是的,病毒性皮肤感染会伴随乏力、发热,皮肤自觉灼热感或者肋间神经、颈神经、三叉神经和腰骶神经痛,尤其在夜间,痛感会加剧,极大程度影响到正常生活。” 冯彼得平时说话磕磕绊绊带着股黄油味儿,可一说起跟医学相关的专业知识一点都不卡壳,口条特别顺,黄油味儿也没那么重。 白灵筠回头问道:“可我没觉得很疼啊?” 痛感是有,但并不如冯彼得说的那么严重。 冯彼得用戴着手套的手指在他腰间破溃结痂的位置上戳了戳。 “疼吗?” 白灵筠摇头,“不疼。” 冯彼得摘掉手套叹了口气,朝白灵筠竖起大拇指。 “这种情况应该是疼痛过度,神经和皮肉已经麻木了。” 白灵筠反手想要自己戳两下试试,却被沈啸楼一把抓住。 “别乱碰。” “司令。” 黎叔在门外唤道:“华老先生来了。” 沈啸楼放下白灵筠的衣服下摆,再次嘱咐了他一遍不要乱抓才去开门。 开了门,沈啸楼对门外的人十分尊敬。 “华老先生,请。” “沈惊澜,哎呀呀,老夫上次见到你时,你才比桌子高那么一点点,一晃都长这么高啦。” 白灵筠抻着脖子往门外看,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呢? 华老先生说话间走了进来,抬眼看见炕榻上坐着的人时,脸上显现出巨大的震惊。 白灵筠眨了眨眼,是他?这不是巧了吗? 这位华老先生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胜福班,陈福生请来给戴沛川看伤,结果对着白灵筠一通吟诗把脉,临了还收了他两块大洋的那位老先生。 华老先生单名一个“融”字。 华融快步走进屋,“你怎么在这?” 白灵筠嘿嘿干笑两声,这问题让他咋回答呢,全国人民不是都吃到瓜了吗,这位老先生看来是还没有看报纸呢。 “就……结婚了,住在这里。” 华融皱起眉头,在白灵筠的脸上打量一番,随后一把抓起他的手腕,两指搭在他的脉上。 片刻,脸上升起愠色。 “我给你开的方子怎么没吃?” 白灵筠被华融严肃的表情唬住。 “那个……药方丢了……” “丢了?” 华融无语。 “药方都能丢?怎么没把你自己也丢了?” 老先生今日的脾气似乎格外暴躁,诗都不吟了。 白灵筠张张嘴,丢药方这件事他一句两句也解释不清,索性低下脑袋不说话了。 听说华融到了,才回房没多久的沈家二老再度匆匆赶来。 一进门,便听见华融语气不善的训斥白灵筠糊涂大意。 沈老爷快步上前招呼。 “华老先生!” 华融见到沈老爷,冷哼一声。 “好你个沈渊,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华融这句话说的沈老爷心头一惊,忙拱起手讪笑。 “日前向老先生府上派送喜帖,府中小厮说您去了华清寺,归期未定,今日内子一时心急过府相邀,却才知老先生已经回京,这缘分可不是妙的很吗。” 华融撇撇嘴,每月他都会在华清寺开办义诊,节假不论,风雨无阻。 那日给白灵筠开完药方他便动身前往华清寺了,华清寺地处偏僻,消息闭塞,北京城近日发生了什么大事小情他并不知晓,更是不知道沈啸楼竟然成亲了,而且成亲的对象还是白灵筠! 眼睛一横,目光落到沈夫人身上。 “笙容,怎么见了老夫也不说话?” 沈夫人见到华融与白灵筠同处一框时有些神情恍惚,经过提醒才回过神来,忙向华融欠身行礼。 “老先生,笙容失礼了。” 华融应了一声,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许,转身一撩马褂下摆,坐到炕榻上。 嘴唇刚动了一下,白灵筠立刻识相的将两只手腕全伸出来。 “老先生,您切哪只?左手还是右手?” 华融朝沈啸楼扬了扬脑袋,沈啸楼即刻领会其意,亲自上前,弯腰从他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两个脉枕摆放到炕桌上。 白灵筠将两只手腕搭上去,好奇的看着华融。 这是要双手切脉吗? 他从前听说过有些厉害的中医可以同时双手切脉,右手诊心、肝、肾,左手诊肺、脾、命门,同一时间内完成“六部一十八候”。 第122章 你是我的人,去哪里都方便 而且双手切脉还能够发现左手与右手的脉象强弱不一这类的微妙变化,对“阴阳脉”可以即时做出诊断,是一门现代已经失传的中医绝学。 没想到,曾经听过的传说,如今竟给他给遇上了。 华融两只枯瘦的手同时搭到白灵筠的脉门上,指尖按压,眉头忽松忽紧。 片刻,收回了手。 “老夫上次给你切脉时,脉象已现湿热困阻,湿毒火盛,如今则是火热伤阴,脾虚失运之象。” 中医术语白灵筠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从前后关系上大致可以分析出结果。 总得来说,就是他的身体状况比之前严重了。 “若老夫所料不错,小公子的腰背处已生出成簇水泡,累及神经肋下,时而呈针刺状疼痛,时而呈压迫状钝痛,水泡破溃后痒痛加剧,此乃毒疮表象。” 华融医术果然了得,只切了脉便说出白灵筠的身体症状。 两厢对比之下,沈啸楼不由看了冯彼得一眼。 爱丁堡医学院的高材生就这个水平? 冯彼得无辜的摊手,术业有专攻,他是主攻外科手术的,能跨科目辨认出是病毒性皮肤感染已经算合格了。 更何况,治疗这种身体内的潜伏病毒,西医的确不如中医,他也不能硬逞强装大头啊。 “如何治?”沈啸楼问向华融。 华融想了想。 “针灸为主,汤药为辅,十五日可痊愈。” “针针针、灸?” 白灵筠害怕的东西不多,扎针恰好是其中之一。 初中在学校里打个乙肝疫苗,他被班主任追的满操场跑,最后不得已,班主任找了体育老师当帮手,终于把他抓到学校的卫生所里,针头还没扎进胳膊上,他人已经晕针,吓昏过去了。 带状疱疹在现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疾病,用些抗病毒的药物和营养神经的维生素辅助治疗即可。 但在这个医疗技术落后的年代,别说带状疱疹,一场小小的感冒都会要人命,像这种会引起感染发炎,诱发高热和其他并发症的疾病就更危险了。 可虽然,却但是…… 白灵筠弱弱的问,“只喝汤药不可行吗?” 将脉枕放进药箱里,华融冷哼一声。 “三日前还可行,眼下若只服汤药,日后恐会留下长期疼痛的毛病。” 冯彼得在一旁附和点头。 “没错没错,这是一种神经性的病毒感染,感染部位主要集中在神经末梢,极易留下神经痛的后遗症。” 白灵筠绝望了。 西医扎针推药,全程不过几秒钟都能把他吓晕过去,中医的针灸不仅要扎进皮肉里面,还要留针,他不得直接去阎罗王跟前报到了? 沈啸楼捏了捏白灵筠的肩膀。 问华融,“何时施针?” “明日吧,今日先服汤药,七日一疗程,连服两个疗程,服药期间忌生冷辛辣。” 华融重新写了一张药方,直接交给了沈啸楼。 语气极其淡定的说:“近日房事要注意体位,莫令水泡加重破溃。” 白灵筠羞的快要钻进炕桌底下。 屋子里不仅有沈老爷和沈夫人,更有冯彼得这个外人在,门口还守着沈律和黎叔,屋里屋外一大群人,华老先生也太敢说了! 沈啸楼脸皮厚的跟城墙似的,一丝丝的异样都没有,郑重接过药方。 “多谢老先生提醒,惊澜送您出门。” 华融给沈老爷使了个眼色,沈老爷出声叫住沈啸楼。 “阿澜,你陪筠儿吧,为父送老先生出去。” 沈啸楼抿了下嘴唇,点点头。 沈夫人见状,嘱咐黎叔按照药方速速去抓药,又指派了自己的贴身丫头春兰负责这十五日的煎药,也跟在沈老爷身后快步出门了。 冯彼得见没自己什么事儿,与沈啸楼和白灵筠告辞离开。 沈律似是故意捉弄他,非要怎么把人带来的再怎么把人送回去,不顾冯彼得凄厉的惨叫,生拉硬拽把人带上马,一拍马屁股,呼啸而去。 转眼间,屋子里就剩下沈啸楼和白灵筠二人,白灵筠苦着脸唉声叹气,还在纠结着针灸的事,他真的不想针灸啊啊啊啊—— 沈啸楼坐到炕榻边上,摸了摸白灵筠的脸颊。 “想去军营看看吗?” 白灵筠知道沈啸楼这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我非军中之人,去军机重地恐不方便。” 沈啸楼定定的道:“你是我的人,去哪里都方便。” 不得不说,沈啸楼这招十分管用。 白灵筠确实很好奇民国的军队是什么样子的,尤其还是沈啸楼带领的军队,到底是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 犹豫着问道:“不会违法乱纪吗?” 沈啸楼哭笑不得的摇头,“不会。” “那成,走!” 白灵筠心中兴奋,从炕榻上下来穿好衣服跟沈啸楼出门去。 天气冷,沈啸楼没骑马。 沈律刚将冯彼得扔上马,跑了没几米远,冯彼得就使计跳马跑了,于是只好回来兼职司机开车。 沈啸楼的军队不驻扎宛京,眼下只在城外寻了一处空旷人稀的地方,搭建了临时军事布防。 守卫在军营外的士兵见到沈啸楼的车,绷紧全身肌肉,抬手敬礼。 沈律摇下车窗,与对方回了一礼,掏出出入证件。 “2月13日上午10点35分,白少爷与司令共同回营。” 守卫士兵愣了愣,连忙拿出记录簿刷刷记下来,写好后递给沈律。 “请司令签字。” 沈啸楼摇下后座的车窗,直接将记录簿接到手里,掏出钢笔龙飞凤舞的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将记录簿还给守卫士兵后,补充说了一句。 “以后白少爷进军营无需登记。” 守卫士兵神情一震,夹着记录簿给沈啸楼敬礼。 “是!” 待车子开进了军营,守卫士兵长出一口气。 我滴个乖乖! 军营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尤其是沈啸楼的营地,能靠近军营十米以内都是经过司令许可的。 不过仅有司令许可也还是不能随便入营,不管是谁,带进来的人都要登记,日期、时间、人物、入营因由都要记录清楚,每一个生字笔画都不能出现差错。 第123章 沈啸楼真是个狠人 在守卫士兵的印象中,此前似乎只有大总统才有不需要登记便进入军营的特殊待遇,就是沈家老爷来找儿子,都得按规定记录在案呢。 可如今,白少爷入营竟然与大总统享有同等待遇,由此可见,司令对白少爷的重视程度到底有多高。 军营里静悄悄的,白灵筠本以为里面会是一片喊打喊杀的操练,可从大门进来后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车子转了个弯,停在一处空地上。 沈啸楼将白灵筠披风上的帽子扣的严严实实才将人带下车,车外是两个相连在一起的营帐。 沈啸楼介绍道:“左边的营帐是会议室,右边的营帐是我的寝室。” 白灵筠显然对沈啸楼的寝室更感兴趣一些,伸着脖子往营帐上的窗子里瞧。 沈啸楼掀开营帐的防风帘子,带白灵筠走进去。 营帐的面积不小,里面的东西却极少,一张木床,一个木柜,一套桌椅,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装饰。 白灵筠哈了一口气,白色的冷气自口鼻升腾,由此可见营帐的保暖效果极差。 白灵筠撒目了一圈,没瞧见一样可以生火保暖的工具。 “营帐里不能生炉火吗?” “能,但要适应低温。” 用沈啸楼的话解释就是:北部边境的冬季长达八个月,常年处于冰封状态,高寒作战难度高,身体要保证适应低温环境的能力。 似乎是为了应景,话音刚落,一股冷风便吹了进来。 白灵筠拉紧帽子,冷风还是顺着缝隙钻进了衣服里,冷的他打激灵。 城外不比城内,四周没有建筑物,人烟稀少,处处是风口,寒风一刮起来,人在营帐里都吹的流鼻涕。 搓了搓冻到冰凉的手,白灵筠不得不佩服,沈啸楼真是个狠人,这样的营帐睡一晚上,就不怕再也看不见第二日的太阳吗? 况且这种营帐材质,即便可以生炉火多半也没什么保温效果,密度太低了,一股冷风刮过来直接能穿透,室温根本不可能升上来。 沈啸楼将白灵筠冻红的手握进手心里,拉着他走出营帐。 “后面是校场,现在是步兵团特一营的训练时间。” 白灵筠惊讶。 居然有队伍在训练?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啸楼带白灵筠前往校场,离的近了,隐约能听见“嘭、嘭、嘭”的声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正奇怪着,眼前豁然开朗。 与其说是校场,其实就是一块比较平坦的空地而已。 此时校场上大约有五六十人,两两一组,相对而立,正你一拳我一脚的互相肉搏。 白灵筠看的咋舌,双方对打竟然打到除了肉响外,其他一点声音都没有? 特一营的营长叫严豪,见到沈啸楼和白灵筠出现在校场,高举起手臂打了个手势,示意训练暂停。 端着两臂跑过来,立正敬礼。 “司令,白少爷。” 严豪的声线非常奇怪,似乎像是声带受过重伤,发声不是很顺畅,从嗓子眼里往外挤着嘘声说话。 “都准备妥当了?” 严豪把胸脯拍的啪啪响。 “司令放心,万事俱备。” 沈啸楼点点头,“继续吧。” “是!” 严豪回身再度打了个手势,几十人又开始了你来我往的互搏,仍旧只有肌肉遭遇外界打击发出的声音。 白灵筠凑到沈啸楼耳边,悄声问,“他们是不能说话?还是……” 沈啸楼眸色深沉,点了点头。 “这些士兵是厄鲁特蒙古四部之一的卫拉特部,曾受奴役,被割了舌头。” 白灵筠听的胆战心惊,披风下的拳头紧紧攥起。 曾经的腐败无能令国土被侵占,被掠夺,百姓被迫迁移还是没有逃离被奴役、被压迫的命运,不仅精神上遭受侮辱,肉体上还要承受着不可磨灭的伤害。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冤无仇竟然被割掉了舌头,究竟是处于什么变态心理想出这种截舌之刑来? 沈律来到校场。 “司令,哈森、格根到了。” “嗯。” 沈啸楼揽住白灵筠的肩往校场外走,“你身边没有得力的人,办起事来不方便,哈森、格根以后便跟随你左右,听从你派遣。” 啥? 白灵筠一时空耳。 “哈根达斯?” 他没成名前叫白八喜,这又来了个哈根达斯,回头再凑个dq,冰淇淋界的三巨头齐活了。 沈律噗嗤喷笑出声,“是哈森和格根,兄弟两人。” 额…… 白灵筠窘迫的挠了挠下巴,他得是有多馋才能听成哈根达斯? 进营帐前,沈啸楼告诉白灵筠,哈森和格根是卫拉特部首领的两个曾孙,也是带领土卫拉特族人从毛熊国重兵下杀出重围的两个领头人。 一族首领的曾孙给他做跟班? 白灵筠受宠若惊,这排场搞的也太大了! 虽然卫拉特部如今仅剩百余人,可怎么说也是喀尔喀蒙的四部之一,若没有曾经毛熊国的压迫,传到现在也是一族之长的。 进到营帐搭建的临时会议室,里面候着两名身高马大的青年男子。 沈啸楼的身高已经接近190,哈森与格根比他还高了小半个头,一左一右往那一站,跟两座敦实的小山头似的。 高颧骨,丹凤眼,后脑勺梳着细细的麻花小辫,兄弟两个除了穿着和发色不同,身高、样貌完全一样,竟然是对双胞胎! 二人右手放于胸前,恭敬的弯腰鞠躬。 “他赛音百努。” 沈啸楼颔首,给白灵筠介绍。 “黑发的是哈森,褐发的是格根。” 哈森操着一口不太流利的汉话说道:“我是阿哈,格根是度。” 白灵筠茫然的看着他。 没听懂…… 格根的汉话说的稍微好一些,翻译道:“哈森是哥哥,我是弟弟。” 第124章 一个莽夫,一个文生 原来,“阿哈”在蒙语里面的意思是哥哥,“度”是弟弟。 为了表示尊敬,白灵筠也想用蒙语与兄弟二人打招呼。 “他赛、赛……” 然而脑子没记住,舌头也卷不明白。 扭头朝沈啸楼投去求助的目光。 赛啥来着? “他赛音百努。” 沈啸楼很喜欢白灵筠遇到困难第一时间向自己寻求帮助,耐心的教他。 “是蒙语里安好的意思,你可以回复他们“塔赛奴”,相当于我们汉话的你好。” 白灵筠眼中流露出佩服,沈啸楼好像什么都会,连这么小众的蒙语都懂。 向哈森和格根兄弟二人回礼问候。 “塔赛奴。” 兄弟二人非常高兴,只是碍于汉话说不好,只能“阿度、耐家”一通乱叫。 将哈森和格根引荐给白灵筠后,军营里的几位将军、都尉、军校终于坐不住板凳了。 司令昨日大婚没闹上洞房不说,还被黎叔翻来覆去折磨了大半宿,天边擦亮才把他们放回来,眼下司令都带着白少爷进军营来了,他们可不能错过这个好机会。 左都尉赵单羽被众将士推举为全权代表,一路护送到营帐前。 右都尉陈仓翼仗着自己比赵单羽年长几岁,语重心长的拍着他的肩膀。 “羽啊,哥哥们只能送你到这了,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赵单羽今年不过二十二岁,是六等十六级军官中最年轻的。 为人性情直爽,开口见胆,常常一句话能把人怼到南天门去,是此次委派进营帐中与司令谈话的最佳人选。 赵单羽浑身上下透着拒绝,在距离营帐五米远的地方抱住身边的木头桩子,死活不肯再往前去。 他后悔了,他不干了,他要回去! 他是直言不讳,无所顾忌,可也得分对谁啊,面对司令这样的战神,他就是一馒头渣子,窝窝头子,苞米面饼子。 说句恶心点的,司令一口唾沫都能给他泡稀碎! “赵都尉,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韧不拔之志,你一定要坚定信念,直面困难,崛起吧,赵都尉!” 出口成章的是初等官佐右军校郝文彬,人如其名,文质彬彬,斯文优雅,是沈啸楼手下为数不多的文职军官。 “赵都尉,咱们可都没瞧见过白少爷长啥模样呢,听文彬说,白少爷姿容好比那唐代八仙崔宗之,跟长在天上的柳树似的。” 左军校任飞龙昨日轮值留守军营,十分遗憾没有参加司令的婚礼,未见到白少爷本人。 郝文彬闻言纠正道:“你家柳树才长天上?那叫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 任飞龙是个没啥文学素养的莽夫,说话一向大大咧咧。 “又是天,又是树,谁能记得住,无需在意那些边边角角,不重要。” 郝文彬不依不饶,“怎么能不重要,那可是诗圣杜甫的佳作,怎可如此轻视我文坛界的先辈?” 任飞龙“嘿呀”一声,被拱起了火,撸胳膊挽袖子。 “不就没记住一句诗吗?你怎么还较上劲了?怎么着,不服打一架啊?” “打就打,怕你不成?” 郝文彬丝毫不惧,扯开领口就要迎战。 一个莽夫,一个文生,还同时担任左右军校,却是常年不对付,三句话不到头就要开掐。 大都尉马天河看不下去了,胖墩墩的身子挤到两人中间。 “哎呀,我说你们两个吵什么吵,要打要骂回自个屋里去,办正事要紧。” 左右两个都尉都是他的下属,奈何五行相克,天生犯冲,吃饭吵,睡觉吵,只要眼神对上就要开吵,一天能吵上八百个来回。 最绝的是战场上冲锋杀敌都能隔空对骂起来,骂的毛熊一脸懵逼,脖子上的血喷溅了三尺高都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死的。 可就是如此奇葩的两个人,组合到一起却极其互补,形成了人类无法解释的奇观——逢战必胜! 所以两人即便吵翻了天,也没人真的会认为这二人关系恶劣,私交不好,顶多把两个人一起推出去,爱上哪玩上哪玩去。 马天河压制完两个下属,转而拍起了赵单羽的肩膀。 “单羽啊,咱们这些人里属你最年轻,属你最得司令青睐,属你将来最有发展,去请白少爷留在军营跟大家伙一起吃饭的艰巨任务,只有你才能胜任,快去吧,别磨蹭了,伙房的大锅都烧上了,今儿的菜单是苞米面大饼配白菜猪肉炖粉条,火头军那边可放话出来了,谁请来白少爷,中午给谁单独开小灶,加一大碗五花三层扣肉!” 要说这姜还是老的辣,马天河一语中的,说到了赵单羽的心坎上。 赵单羽一不好喝酒,二不好抽烟,三不好美色,唯独一个心头好就是爱吃肉。 一听见完成任务有肉吃,立马松开木头桩子。 看着一众哥哥们对自己寄予厚望的眼神,赵单羽重重点下了头。 “行,我去!” 正在这时,营帐的门帘掀起来,沈啸楼和白灵筠并排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营帐外聚集了十来个肩膀上戴着或金或红肩章的军官,白灵筠愣住。 清一色军士官以上军衔,这是有什么大事要向沈啸楼汇报? 随行在侧的沈律眉头一皱,直觉这些个人要作大死,跨步上前高声呵斥。 “都干什么?没事干了?” 陈仓翼在后面捅了捅赵单羽的后腰眼,沈律眼尖瞧见,心中大叫不妙,连连给赵单羽使眼色。 奈何赵单羽现在满心满眼都是五花三层的大肉片,哪里还能看见沈律的眼神示意,小跑两步上前立定敬礼。 “报告!” 沈啸楼冷眼扫着赵单羽。 “说。” 赵单羽昂首挺胸,大声说道:“属下代表步兵团、辎重团、炮兵团、通信团……工兵团没来,这次不算,属下代表除工兵团外的以上四团,诚邀白少爷今日共进午餐!” 陈仓翼:卧槽…… 马天河:卧槽! 任飞龙:卧槽? 郝文彬:卧、卧、粗俗!粗俗!!但,卧槽!!! 第125章 属下代表除工兵团以上四团…… 这些军官之中,陈仓翼率领步兵团,马天河率领辎重团,任飞龙率领炮兵团,郝文彬率领通讯团。 有一个算一个,全被赵单羽给卖了…… 四军官恨的咬牙切齿,哪个王八羔子说赵单羽心直口快来着?这可真他妈直到姥姥家了,他们四个团一个都没落下,唯独赵单羽自己率领的工兵团此次驻守边防没涵盖在内…… 沈律默默退到沈啸楼身后,没救了,救不了了,收拾收拾全埋了吧! 沈啸楼抿唇不语,视线在赵单羽身后的四大军官身上逐一扫射一遍。 赵单羽见状,开口又道:“司令,今日伙房做了大炖菜,猪肉白菜粉条,白少爷……唔唔唔……” 话没说完,被一窝蜂冲上来的四军官七手八脚捂住嘴拖了下去。 陈仓翼身为右都尉,是几个军官里军职最高的,硬着头皮走上前给沈啸楼敬礼。 “报告!赵都尉昨日喜宴喝多了酒,今日脑子还未清醒,说了醉话,仓翼与赵都尉同寝而居,负有不可推卸的监管责任,愿代赵都尉受罚。” 司令是何许聪慧之人,哪里看不出他们这点小伎俩,事到如今,能认错就赶紧认错,能挽回便即刻挽回。 “报告!天河最为年长,没有起到兄长带头作用,愿一并受罚!”马天河也掂着肚子上的颤肉上前来领罚。 “报告!我……” 任飞龙本就不会说这样的场面话,心中着急,更是大脑一片空白,喊完报告直接脱口来了句:“我也一样!” 郝文彬紧随其后,“报告!” 沈啸楼抬起手臂打断他。 “明日启程需与前方保持通信,你的罚,攒着。” 郝文彬低下头,摸了摸鼻子。 “是。” 余光扫着旁边的兄弟们,内心叹息。 不是文彬不讲义气,是司令不给机会啊!兄弟们,你们先罚一步,文彬随后就来! 白灵筠前后理顺了一会儿,嘴角一扬,理明白了。 转而对沈啸楼说道:“司令,这会儿可巧肚子里空落落的,正饿的叫呢,诸位军官不说,我倒还不好意思开口在您这蹭顿饭吃,您看,不如留我吃了饭再走呗?” 此话一出,站成一排的军官们立即转动起眼珠子,在白灵筠与沈啸楼的脸上来回瞟。 沈啸楼定定的看着白灵筠,半天没说话。 沈律有点拿不准司令的意思,刚张开嘴,白灵筠突然手臂一抬,状似整理披风帽子,实则是在给沈律打暗号,让他别开口说话。 沈律心下了然,重新目视前方,立正站好。 片刻后,沈啸楼嘴角微动,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柔声应道:“好。” 五位军官集体松了一口气,皆在心中将白灵筠的地位连提三个等级。 好感度从最初听说司令要与一名男戏子结婚时的不屑,到婚礼上见到白灵筠本人时的不错,再到眼下确认白少爷是善解人意大好人的优秀。 几日之内,白灵筠在众人心中的形象完成了质的飞跃。 伙房得了白灵筠中午留在军营吃饭的消息,大铁锅烧的火光冲天,菜板剁的当当狂响,铲的锅底都快掉下一层皮。 听说白灵筠没吃过大炖菜,怕他吃不习惯,又精心炒了两道特色小菜。 十二点整,正式开饭。 军营的饭菜,多数做的十分粗糙,大锅饭的炒菜工具不是锅铲,而是铁锹,一口咸一口淡都是再常见不过的,偶尔一个不留心,还能吃出点特殊加餐来也不是没有过。 不过,今日的饭菜却做的格外仔细。 白菜切成了细丝,粉条剪成了小段,肉片薄厚适中,肥瘦均匀,连苞米面饼子里都加了胡萝卜丁和菠菜碎。 味道就更不用说了,有史以来就没吃过这么咸淡适宜,香气扑鼻的大锅饭。 军营里有一处饭堂,条件有限,搭建的很简易。 几根木棍做支撑,上面撑着防风布,四面用布帘子遮挡,仅能起到遮风挡雪的作用。 沈律本来提议将饭菜送进营帐里,却被白灵筠果断拒绝了,既然是大家邀请他吃饭,自然要与众军官士兵们坐到一处吃,单独在营帐里摆小桌子算是吃的哪门子饭? 沈律为难的看向沈啸楼,白老板身上还带着病呢,饭堂四面漏风,饭没吃好,可别再把身体吃坏了。 沈啸楼也没有要劝慰的意思,反而握着白灵筠的手往饭堂方向走去。 沈律用力拍着脑瓜门儿,要命了,这要是把白老板吃出个好歹来,回头老爷和夫人肯定饶不了他。 其实白灵筠心里清楚明白的很,当兵的都是一群铁血硬汉,得知自己马首是瞻的顶头上司与一个男人成了婚,而且还是当下地位最低贱的戏子,心中必定是不爽的。 今日沈啸楼带他来军营也大有为他正身的意思,几个为首的军官合伙想留他吃饭,八成也是想让兄弟们都亲眼瞧瞧,与自家司令结婚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款式的。 说句最通俗易懂的话,就是: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不管他与沈啸楼如今的感情升温到什么程度,对外也好,对内也罢,他们都已经成为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虽不必去刻意讨好谁,但也不能丢了沈啸楼的脸面。 来到饭堂,沈啸楼、白灵筠以及沈律三人同坐一张桌子,沈律坐在最外侧,以便随时照料。 桌子正中央放着两个大瓷盆,一盆白菜猪肉炖粉条,一盆苞米面饼子。 沈律给二人各盛了一碗菜,夹了两个饼,心里总觉得是军营里这些个不省心的合起伙来欺负白灵筠,对待白灵筠时比往常更加尊敬上心,称呼上也自动自觉改了口。 “少爷,趁热吃。” 白灵筠接过饭碗。 “谢谢。” 军营里的饭菜清汤寡水,沈律怕白灵筠吃不惯,变魔术似的掏出一个小瓶子,盖子一拧开,浓厚的香味飘散出来,竟是价格不便宜的芝麻油。 白灵筠一见沈律拿出芝麻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抬手按住他的手臂。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第126章 不如留我吃了饭再走呗? 第一次与军营里的军官士兵们吃饭就搞特殊化,他怕不是讨人嫌呢。 沈律看向沈啸楼,沈啸楼点点头,将筷子递给白灵筠。 “吃吧。” 白灵筠拿起筷子低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菜里没什么油水,但胜在做饭的师傅手艺不错,用炖肉汤做底,加入白菜和粉条,大火煮,小火炖,肉香全浸到了菜里,味道还不赖。 “菜来喽!” 炊事班的班长端着两盘小炒一路小跑过来,一盘黄豆芽炒大白菜,一盘辣椒炒茄子皮。 “司令,白少爷,您二位尝尝味道如何?” 沈啸楼先给白灵筠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芽炒白菜,白灵筠不大好意思吃。 低声说道:“旁的桌都没加菜呢。” 沈啸楼面容柔和,摸了摸他的脑袋。 “安心吃。” 白灵筠抬眼瞧了瞧临近几桌的军官,见众人脸上皆笑盈盈的,并没因为炊事班给他单独加了菜而表现出异样,这才夹起碗里的菜送进口中。 菜里点了酱油和香油,口味偏咸,搭配苞米面饼子一起吃,非常香。 班长满脸期待。 “好吃吗?” 白灵筠点点头,真心实意的夸赞。 “很好吃。” “您再尝尝这道辣椒炒茄子皮。” 班长高兴的介绍起另外那道菜,这两样小炒虽然没什么特别之处,但都是宛京传统老菜谱,能把这两道菜炒出来的都不是一般人。 沈啸楼将辣椒炒茄子皮挪到自己面前。 “他不吃辣。” 白灵筠为了保护嗓子的确不怎么吃辣,但不至于一口不能吃,人家班长的一片心意,他好歹也得尝一口意思意思不是。 “吃一点没事。” 沈啸楼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你确定?” 白灵筠一见他那饱含深意的眼神,瞬间明白过来,不自在的挪了挪屁股。 这……现下……好像……确实……不太适合吃辣…… 沈律清了清嗓子。 “白少爷身体不适,现在不好吃的太辣。” 哦—— 竖着耳朵旁听的众军官士兵们恍然大悟,纷纷附和起来。 “对对对,那是不能吃辣。” “是是是,身体得好好保养。” “确实确实,这必须得注意。” 众人七嘴八舌,一个个的满脸正经又暧昧。 白灵筠低头扶额,数九寒天的,脸上烫的能煎鸡蛋,这饭没法吃了! 沈律也是服气了,半张着嘴,一时间百口莫辩,虽然但是……他根本就不是那个意思啊。 主要还是因为白老板生了盘龙疮,要吃汤药忌口,不能食辛辣啊喂!!! 可惜,迟来的解释比草贱,尤其还是眼下他百口莫辩,根本就没人听,更没人信…… 从军营里出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钟,白灵筠收获了一众将士们的高度好评,有些手头宽裕的还包了红包给他随份子。 这个钱他是万万不能收的,将士们出生入死,一个月的军饷才几块大洋,能养活自己都很困难了,他若是收了将士们的卖命钱便不配再做人。 “司令,我自己回去就成。” 沈啸楼拉开车门,示意白灵筠上车。 “不是还有哈……哈森和格根两兄弟吗,没事的。” 白灵筠总嘴瓢,想说成哈根达斯。 哈森和格根汉话虽说的不好,但听得明白,拍着自己健硕的胸脯,用力点着头。 “我送你。” 不容白灵筠反对,沈啸楼将人按进车里。 坐定后淡淡说道:“哈根达斯也不错,好记。” 白灵筠连忙摆手。 “不好不好,给人改姓,家门不幸。” 中午吃饭时与沈律闲聊,从沈律口中得知兄弟两个的名字饱含寓意。 哈森在蒙古文化中代表着玉石,是纯粹珍贵的象征。 格根则意为品性高洁,为人明朗。 与戴沛川的名字一样,都是长辈赋予晚辈爱意和期许的象征。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手指尖。 “明日大军便要开拔黑省,北新军一时半刻不会撤离宛京,这期间景南逢会暂时留在京中,有什么大事小情都可以去找他。” 白灵筠犹豫片刻,问道:“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沈啸楼心口热乎乎的,五指插进白灵筠的指缝中。 “大总统迁都前一定回来。” 根据大总统预计的迁都时间推算,也就是说,沈啸楼最早下月回来,最晚则要等到五月。 从另一方面来看,连沈啸楼都无法准确估算出回来时间,看来目前的形势很紧张。 按照最晚五月份回京计算,上面拨下来的军饷加上南方政府那几位凑出的二十五万,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白灵筠抿了抿唇,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司令,我心里有个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嗯?说来听听。” 组织了一下语言,白灵筠用直白的方式说道:“您之前给我的那箱金条我没存定期,而是在中央银行买了贵金业务,过了年找个合适时机出手卖掉,应该能小赚一笔。另外,前几日不小心听见温老板和贺老板的谈话,东郊戏院的财政经营似乎出了些状况,我想与他们二位谈谈,入股东郊戏院。” 沈啸楼沉吟片刻。 “不唱戏了?” 白灵筠摇头。 “如今内忧外患,到处兵荒马乱,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不唱也罢,何况……” 顿了顿,看向沈啸楼。 “何况我已不是孤家寡人,我这张脸只要在外界出现,代表的就不再是白灵筠一个人,而是司令,是整个沈家。” 沈老爷身为行政院院长,沈啸楼又是一方军阀,不管白灵筠从前干的是什么职业,可打从进到沈家的那天起,就注定了他这一生与戏台的缘分到头了。 在现代时,戏曲是他们家的衣钵,无论他意愿如何,从他出生起就带着传承的使命,将戏曲发扬光大。 他自幼学戏、唱戏,四处演出,年岁大一些后又带徒弟教学生,从小到大只为戏而活,眼下能歇下来做些其他的事情,从另一个层面来说,倒也是一种新生。 沈啸楼双眼如潭,“你不必在意这些,想唱戏便登台去唱,想做什么都可以去做。” 第127章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 白灵筠不想把话题聊的过于沉重,笑着打趣。 “这年头唱戏太难啦,宛京城人才辈出,三天不挂牌,座儿们就把我忘到脑后去,回头又要一连开三天大戏挽回人气,忒累了。” 话说的虽然夸张了些,但也的确是当前宛京梨园行的现状。 有本事的角儿一抓一大把,走在大街上迎面就能撞上三三两两叫得上名号的老板。 观众的体量就那么些,而且常年泡戏园子的也未必全是戏粉,有些人听戏只是一种习惯,跟一日三餐一样,一天不听就“饿”得慌,浑身难受不舒服,但你要说他是戏粉,对某一位角儿特别忠诚,倒也不见得。 角儿七分靠实力,剩下的三分则全靠戏粉捧场。 处理与戏粉的关系,掌握与戏粉的距离,把握与戏粉相处的尺度,看着容易,实则很难,从前的“白灵筠”之所以红不起来,本身跟戏粉关系处的不好也占有很大一部分原因。 白灵筠来到这里虽然只开了三天戏,但从选戏园子、定时间,到排戏、了解各行之间的关系,仅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就听的他头大,民国的戏曲行业远比现代复杂的多。 再一点,抛开沈啸楼和沈家不提,他一个现代而来的灵魂,太清楚这个国家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让他在已知结局的情况下还停留在那一方戏台上唱戏,他心里实在难受的很。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字字句句,时时刻刻都仿佛在戳他的脊梁骨。 最初,他只想既来之则安之,赚钱吃饭,活一天赚一天,万一不小心死了,就这憋屈的时代,死不死的也没啥可惜。 可如今,他看到了这个时期的军阀割据,人命如草芥,见到了特一营那些拼命逃脱,遭遇截舌之刑的士兵,他的内心无法再平静下去,急于想做些什么,利用他异世灵魂的bUG,为这个风雨飘摇的时代贡献些什么。 不敢大肆吹嘘扭转改变结局,但起码,在现有的空间里,减小、避免那些不该承受的惨痛与伤害。 如此,也不枉他一缕华夏魂,两世华夏人! 沈啸楼紧紧握住白灵筠的手,没再与他探讨登台唱戏的问题。 “你的钱不要动,乾元银号是我们自己的产业,你需要多少钱直接去银号里支。” 白灵筠听的瞠目结舌。 不是,哥们,你属印钞机的啊? “你也太有钱了吧?” 沈啸楼笑起来,抓着白灵筠的指尖轻轻捻着。 “不是我有钱,是你有钱。” 啥? “我?” 沈啸楼无奈叹气。 “你没看过聘礼单吗?” 白灵筠摇头,这几日一桩接一桩的事,他哪有功夫去看聘礼单…… 突地,眼中一震,一开口,舌头打成了结。 “你、你把乾元银号当、当聘礼,给……我了?” 沈啸楼淡定如斯。 “嗯。” 我操!!! 白灵筠被震傻了。 银号啊! 那是什么概念? 在银行还没正式取代银号以前,银号就是私家银行,存款、放款、汇兑,甚至是拍卖、典当,只要跟银钱有关的业务基本全部包揽,仅注册资本就要在百万以上,而且每个月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增资,规模大的银号增资就能达到上亿! 沈啸楼这家底子,简直厚到无法想象! 进城的路上,白灵筠一直恍恍惚惚的。 不知是不是出现了幻觉,沈啸楼在他眼里从头到脚散发金光,活似个从里到外的实心小金人儿! 回到司令府,沈夫人正坐在厅堂里等着他们,见到人回来,立刻站了起来。 白灵筠刚进门便见到沈夫人,远远的喊着。 “娘!” 沈夫人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白灵筠吓坏了,披风都没顾上脱,快步跑进厅堂。 沈夫人之前似乎已经哭过了一场,两只杏眼肿成了核桃眼,鼻尖也红红的。 “娘,您这是怎么了?” 白灵筠瞧了一圈,没见到沈老爷,疑惑问道:“爹呢?” 不提沈老爷还好,一提起来沈夫人哭的更凶,粉色的真丝手帕都能拧出水来。 白灵筠慌了,焦急的回头朝沈啸楼招手,然而沈啸楼却站在厅堂外面不肯进来。 白灵筠急的跺脚,嘘声催促。 “你干嘛呢,快进来啊!” 沈夫人一甩手帕,红着眼睛瞪向厅堂外的沈啸楼。 “不许进来!为娘生你养你,你如今长大了,就是这么跟你爹合着伙的骗我!” 沈啸楼抿起嘴唇,一声不吭,直挺挺的站在门外。 白灵筠一脑门问号,沈啸楼与沈老爷合伙骗沈夫人?这是闹的哪出啊? 沈夫人抓起白灵筠的手腕。 “筠儿,跟娘走,娘带你回江宁,离他们这些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臭男人远远的,以后咱们娘俩自由自在,想去哪就去哪,谁也管不着咱们!” 白灵筠被沈夫人说乐了,他不也是臭男人嘛,反手搀住她的胳膊,将人安顿到椅子上。 “娘,您这是受什么天大的委屈了?跟我说道说道。” 这边安抚着沈夫人,另一边则将手背到身后,朝沈啸楼摆了摆,示意他回避一下,别杵在这挨骂。 沈啸楼摸了摸鼻子,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顶在前面罩着他,感觉还挺不错的。 沈夫人瞪了门外悄声离开的沈啸楼一眼,情绪慢慢冷静下来。 气哼哼的说:“阿澜开拔黑省,全家只有我这个当娘的不知情,今日看见老爷给阿澜调拨钱粮才知道他明个一早就出发了,你说他们爷俩儿这不是存心欺瞒我吗?” 白灵筠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事儿,他还以为沈老爷在外面犯了啥原则性的错误,偷偷告诉了沈啸楼,爷俩一起瞒着沈夫人被抓包了呢。 “娘,爹和司令也是怕您忧思担心,明日就是除夕了,合该是阖家团圆的日子,谁家做父母亲的也不愿在这一天给儿子辞别送行呀。” 白灵筠话说的委婉,没有直接说送沈啸楼上战场,怕再度刺激到沈夫人。 第128章 这饭没法吃了! 沈夫人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白灵筠,眼眶又开始发酸,瞧着这样一张与记忆里重合到一起的脸,抖着嘴唇嗫嚅。 “筠儿,娘对不起你。” 白灵筠不明白沈夫人这话是从何说起,好好的怎么就对不起上了? 握住沈夫人的手,一双眉眼弯弯。 “我从小没爹没娘,能遇到爹和娘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分,要说对不起,倒是筠儿对不起您二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司令与我成婚,于子嗣恐怕……” “不许胡说!” 沈夫人打断白灵筠,“我若知你……” 白灵筠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沈夫人的下半句话,不解的歪了歪头。 “娘?” 沈夫人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没事,快起来,别蹲在地上,脚要蹲麻了。” 白灵筠自小练的是童子功,别说蹲这么一会,就是让他蹲上半天都没问题,只是眼下他生了盘龙疮,昨夜又被沈啸楼翻来覆去的折腾了大半宿,要不是自己有功底在身,今儿一准起不来床,眼下起身,竟要靠双手撑着膝盖。 腰上一用力,瞬间扯的腰背到股间一阵酸疼,忍不住吸了口气。 沈夫人伸出两手扶住他。 “怎么了?是不是疼了?” 生了盘龙疮的人会伴有剧烈的疼痛,听华老先生的意思,筠儿这病在体内已经藏了许久,这期间又是登台唱戏,又是举办婚礼,竟然一声疼都没喊过,她可怜的儿,怎么就遭了这么多的罪啊? 白灵筠忍着疼揉了揉后腰,不想沈夫人担心。 “不疼,就是起的猛了。” 沈夫人不高兴的皱起黛眉。 “今晚上让阿澜去客房睡,你现在什么身体他自己心里还没个章程。” 白灵筠微微垂下头,心头暖洋洋的,这些私密的话也只有自家亲娘才会说,沈夫人这是真把他当自个的孩子疼宠了。 另一边的书房里,沈老爷和沈啸楼相对而坐。 沈老爷快速看完信上的内容,将信纸往桌子上一拍,发出一声冷笑。 “矮矬子想在我们的地盘上动歪心思?真是异想天开,他们活腻歪了!” 沈啸楼扫了眼信纸上的内容,简明扼要的说了两个字。 “当杀!” 沈老爷的脸上也显现出浓重的杀意,将信纸点燃丢进火盆中。 “戴建忠和董晋鹏虽是我曾经的部下,但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我沈渊的儿子就高看你一眼,若想在东四盟立足,就必须要赢得这些老家伙们的拥护和尊敬,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沈啸楼点头,“儿子明白。” 沈老爷对沈啸楼是一百万个放心,他这个儿子别看年纪轻轻,行事却老练的很,许多老将见了他都毕恭毕敬的。 如今行军打仗,他是老了打不动了,能做的也只有提点儿子两句,找一找当年驰骋沙场的肆意畅快。 正事说完,沈老爷看了看门外,压低了声音。 “你娘知道筠儿的身世了。” 沈啸楼朝沈老爷挑了挑眉,所以? 沈老爷尴尬的咳了一声,“跟我闹了一下午,说什么要回江宁找大总统算账。” 沈啸楼靠进椅背双手环胸,然后? 沈老爷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跟自家儿子说话真他奶奶的心累,索性直接挑明。 “大总统早晚会知道筠儿的存在,你是怎么打算的?” 沈啸楼弹了弹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站起身,冷声说道:“没打算,父亲若无事,儿子出去了。” 沈老爷气的磨牙,儿子越大心思越重,他这个当爹的都快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了。 沈啸楼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 指了指书房里用来做装饰的大花瓶,里面插着一把颜色鲜艳的鸡毛掸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四个字。 “负荆请罪。” 沈老爷气极,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砸过去。 “咚”一声,烟灰缸贴着沈啸楼的肩膀砸到门板上,年代久远的门板立刻被砸出一道坑。 沈啸楼啧了一声,提示到位,一意孤行,无可救药。 跨过地上的烟灰缸,转身大走出书房。 沈老爷脸上一阵黑一阵红,视线扫了鸡毛掸子好几眼,最后认命的跌坐回椅子上。 从书房出来,沈啸楼直接回房去找白灵筠。 大总统知不知道白灵筠的存在,白灵筠想不想认祖归宗他都不在乎,上一辈的恩怨已经随着秦姜的死而终结。 白灵筠是独立的个体,这一生只需要为他自己而活,大总统也好,秦家军也罢,只要白灵筠本人不愿意,谁都奈何不了他! “少爷,良药苦口,这味儿是不怎么好闻,可好闻的也治不了病啊,您闭着眼,憋着气,一口气把它喝下去。” “是啊,少爷,药凉了就失去药效了,得趁热喝。” 黎叔和春兰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从旁劝说。 白灵筠捏着鼻子用力往后扭头,华老先生开的这副药,味道岂止是不好闻,简直就是臭,又腥又臭,还有股糊唧唧的怪味,闻着他都犯恶心,更别说喝了。 沈夫人跟沈老爷闹了一下午,接连哭了好几场,情绪稳定下来后人也乏了,被白灵筠好言相劝一番,送回房里休息去了。 沈夫人歪在床上还不忘交代黎叔和春兰,让二人督促白灵筠喝药。 沈夫人用到“督促”这个词就很有灵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说,在喝药这件事上,没有主子下人之分,特别赋予黎叔和春兰监督催促白灵筠喝药的职权。 “怎么了?” 沈啸楼大步走进来,黎叔和春兰朝沈啸楼弯腰行礼。 黎叔道:“司令,按照华老先生开的医嘱要求,汤药要饭前半个小时服用,这正准备端给少爷喝呢。” 沈啸楼从春兰端着的托盘上拿起药碗,放到鼻下闻了闻。 “去取蜜饯。” “是。” 春兰快步出门去厨房取蜜饯,头一次见识到司令竟也可以为了一个人如此用心,心里不禁升起羡慕之情。 沈啸楼端着药碗坐到白灵筠对面,一言不发的看着他,随后抬起胳膊,仰头将药灌进自己嘴里。 第129章 不唱戏了? “嗳!” 白灵筠惊呼一声,跳起来去抢药碗。 抢到手一看,药被沈啸楼喝下去一半。 “你疯了?快吐出来!” 撂下药碗,白灵筠上手去抠沈啸楼的嘴,沈啸楼喉结上下一滚,开口喷出浓浓的汤药味儿。 “咽了。” 白灵筠要被他气死,拳头用力捶在沈啸楼身上。 “这是你能喝的吗?” 沈啸楼伸手将白灵筠抱进怀里,在他脖子上亲了一下。 “有苦同当。” 白灵筠心尖一颤,没再多说一个字,拿起桌上的药碗憋着口气咕嘟咕嘟喝下肚。 药液入喉,巨苦无比,而且这碗药后劲儿十足,都流进胃里了还直往上反。 “来了来了,蜜饯来了!” 春兰的速度很快,捧着满满一盘挂了糖霜的蜜饯送到白灵筠面前。 白灵筠左右手其上,抓了两颗蜜饯,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另一颗送进了沈啸楼口中。 沈啸楼借着吃蜜饯,舌头带着勾似的在白灵筠的手指上碰了一下。 白灵筠立即收回手,用力瞪他。 青天白日,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沈啸楼也太不像话了。 偷眼看了看黎叔,只见黎叔仰着脖子,两眼望向屋顶。 “哎呀,这怎么生蛛网了?春兰,快去找梯子来。” 春兰用托盘挡着脸,憋着笑一步步往屋外退。 “嗳,这就去,这就去。” 这掩耳盗铃的,不要太明显…… 白灵筠臊了个大红脸,推开沈啸楼,转身进了内间换衣服。 沈啸楼翘起嘴角,也跟进了内间。 …… 晚饭沈夫人没到饭厅里吃,白灵筠心中担忧,眼睛不停的往门外瞧。 沈啸楼给他碗里夹了一块清炒山药。 “好好吃饭。” 饭桌上还有沈老爷,白灵筠不好多问,只得低头闷声吃饭。 沈夫人不是个小心眼的,就因为沈啸楼明日开拔黑省没有告诉她?不至于气的连晚饭都不吃吧。 况且明日一早沈啸楼就出发了,沈夫人怎么着也不该错过与儿子吃这顿晚饭的机会啊。 白灵筠脑洞大开,难不成是另有隐情?沈老爷真在外面沾花惹草被沈夫人发现了? 想到这,抬头看向沈老爷。 不得不说,沈老爷虽然已经年过五十,可那俊美帅气的底子是岁月都不忍吞噬的,在现代,沈老爷这种款式的大叔可是极受各个年龄段的美女欢迎嘞。 沈老爷被白灵筠耐人寻味的眼神看的无奈摇头,自己要是不解释澄清一下,这孩子指不定把他往什么地方上想呢。 “你娘下午在厅堂里吹了风,有些头疼,晚饭在房里用了。” 白灵筠虽然还是觉得奇怪,但夫妻间的事旁人也插足不了什么。 吃过饭,沈啸楼便将白灵筠拉走了。 沈老爷在后面摇头晃脑,感叹了一句:年轻气壮。 随后见四下无人,偷偷潜进书房,取出花瓶里的鸡毛掸子藏在衣服下快步回房。 大丈夫能屈能伸,犯了错就要勇于承认。 夫人,为夫负荆请罪来了! 灯光照不见的拐角里,白灵筠半边身子藏在暗处,见沈老爷回了房间才悄声走出来。 紧随他身后的,还有沈啸楼。 “放心了?” 白灵筠笑眯眯的点头。 “嗯。” 沈啸楼眸光一闪,白灵筠心头大叫不妙,来不及惊呼,便被沈啸楼一把扛上肩头。 小心护着他的腰,举步生风朝房里走去。 月色正当空,夜才真正开始。 迷迷糊糊间,沈啸楼附在白灵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白灵筠眼皮动了动,实在累的睁不开眼,脑袋一歪,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白灵筠被外面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吵醒。 脑子已经醒了,身体还懒着,闭着眼在床头四处摸索。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将他几次错过的怀表递过去。 拿到了想找的东西,白灵筠半睁开眼看了看时间。 七点半…… 盯着怀表上的时间,大脑放空半晌,过了十几秒,猛的睁大眼睛。 糟了!今天沈啸楼的大军开拔! 飞速从床上弹起来,跨过床边的一条长腿跳到地上,冰凉的青瓷砖立刻钻进脚心。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开拔都是赶早不赶晚,沈啸楼这个时间点指不定都离开宛京城了。 懊恼的拍着脑瓜门,他怎么睡的这么沉! 忽然,腰间圈上来一条精壮的手臂,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重新抱回到床上。 刚睡醒,脑子还糊涂着,挣扎着推搡压在上方的人。 “哎呀,你干嘛?我要去送司令!” 沈啸楼眉眼含笑,居高临下的逗弄他。 “送哪个司令?” “废话,当然是……” 猛的闭上嘴,到了这会儿,白灵筠的眼瞳才对上焦。 压在他身上,穿着灰蓝色军装的,可不正是沈啸楼吗? 瞪圆眼睛,心中一喜。 “你没走?” “嗯。” 沈啸楼低头在白灵筠的额头上亲了一口,直起身,将他拉起来。 “去洗漱吃早饭了。” 白灵筠坐起来,奇怪问道:“你怎么没走?” 沈啸楼挑起眉,“你希望我走?” 语气明显比之前低沉了几分。 白灵筠秒怂,连忙摆手,“没有没有,不是那个意思。” 不好意思的抿起嘴唇,“我以为你起早出发了,赶不上送你呢。” 后半句话把沈啸楼说舒坦了,捏着白灵筠的下巴,直视进他的眼底。 “想我吗?” 白灵筠的眼眸瑟缩了一下。 沈啸楼的目光强势又霸道,很难有人能与这样的他对视。 “这、这不是还没走呢吗……” 沈啸楼的手指微微收力,“你知道我的意思,我走后,想我吗?” 大有得不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绝不松手的架势。 这句话问的非常直接,十分不符合沈啸楼在外人面前表现出的冷酷气质。 白灵筠半垂着眼,脸颊微微泛红。 他本不是个容易害羞的人,但每每对上沈啸楼,这个人总有办法撩拨的他心尖发颤,双颊滚烫。 暗暗吸了一口气,抬起眼,对上沈啸楼的视线。 掷地有声的答道:“想!” 沈啸楼满意了,放开捏着白灵筠下巴的手,满面春风,心情极好。 第130章 一缕华夏魂,两世华夏人! 大军开拔往往天不亮就启程,当兵的日日都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每一次出征打仗都是九死一生,一年到头也过不上几个有意义的节日。 今日恰逢除夕,沈啸楼命炊事班给大家煮了一顿饺子,吃完热乎饭再出发。 听见屋里传出了动静,春兰整了整衣装,清了清嗓子,掐着时间点敲响房门。 “少爷,该吃药了。” 白灵筠刚把漱口水含进嘴里,春兰这一嗓子喊的他直接给咽下去了,妥妥的春兰ptSd。 漱口水里加了盐用来杀菌,这一口下去,呛的他咳嗽了好半天。 春兰忧心忡忡的站在门外。 不好,少爷今儿怎么还咳上了?待会儿她得赶紧去向夫人汇报,是不是华老先生下的药量不够,要不要再加点? 白灵筠自然不知道春兰心里想些什么,他要是知道春兰在他的药量上生了想法,这口盐水就算把他呛死,他都不带咳一声的。 连忙洗漱完自己,收拾妥当坐到炕榻上。 有了昨天沈啸楼的喝药示范,白灵筠生怕他今天又发疯,端起药碗,捏着鼻子一口气将汤药喝下肚。 碗一放下,沈啸楼两指捏着蜜饯就送到了他嘴边。 白灵筠被苦的眯起眼,飞快将蜜饯含进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稀释掉口中的苦涩。 见白灵筠痛痛快快的喝了药,春兰笑呵呵的通知他。 “少爷,华老先生来了,这会儿正在饭厅用饭呢。” 白灵筠一听华融来了,两腿一软,扶着桌子险些跪倒在地。 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心有戚然的吃了顿早饭,白灵筠对面坐着的就是华融。 沈老爷和沈夫人对华融的态度很是尊敬,谈话间得知,原来华融与沈家二老是旧识,并且这位华老先生的身份也不简单。 清廷时期,华融曾任太医院院使,精通内、外、妇、儿各科,光绪帝还亲书了“妙悟岐黄”四个大字,褒奖其学识。 后来,华融辞官设诊于申城,任申城医务总裁,兼各善堂施诊所董事一职,因其医术精湛,见解独到,得了“国手”的美誉。 同时,华融还创建了“申城医会”,开办了中医学校,对华国的中医教育事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大总统带领新军对抗清廷时期,华融作为首席军医一路随行。 如今新政府这些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华融从阎罗殿里抢回来的,剩下那两个保不齐还要称华融一声师父。 这样的恩情,莫说是沈老爷和沈夫人,大总统来了也得低头哈腰,感恩戴德。 只是有一点很奇怪,在三人的谈话中,从头到尾,只字未提大总统。 虽说私下里不议论上峰是没错,可白灵筠总感觉这三人是有意避开,偶尔说到新政府与大总统相关的事,华融总是冷着脸,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能做到首席军医的,必定是大总统十分信任之人,华融这样的态度很是奇怪。 “司令,该准备出发了。” 沈律进到饭厅通知沈啸楼,大军已经从城外的临时营地出发前往火车站,他们这边也该动身了。 除夕之日送儿子开拔上战场,即便是沈夫人这样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女子也不禁心中难过,握着沈啸楼的手千叮咛万嘱咐。 “哎呀,好了,用不了几日就回来了,你这个当娘的怎么这么没深沉,倒是让两个孩子说几句话。” 沈老爷出手将沈夫人拉走,白灵筠这才得空上前。 酝酿了许多送行的词汇言语,可话到了嘴边都觉得太矫情,精简再精简,最后只剩下八个字: “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沈啸楼摸了摸白灵筠的脸颊。 “等我回来。” 白灵筠乖巧的点头,“好。” 哈森和格根今日已经正式上岗,此时就站在白灵筠身后。 沈啸楼拍了拍兄弟二人的肩膀,没有多余的话,一切尽在不言中。 二人右手置于胸前向沈啸楼郑重保证,有他们兄弟在的一天绝对护白少爷万事周全。 沈啸楼点点头,又向华融鞠躬行礼。 “华老先生,拜托了。” 华融颔首表示,“应该的。” 一切事宜交代完毕,沈啸楼走下台阶。 双手抱于胸前,拜别沈老爷和沈夫人,深深看了白灵筠一眼后,长腿一跨,横刀上马。 黑面红里的披风被凛冽的寒风吹起,在半空中肆意飞扬,战马嘶鸣,马蹄奔腾,沈啸楼带着一队骑兵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之中。 白灵筠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街道,一动不动看了许久。 看到这一幕,沈夫人心中跟着难受。 新婚三日都没过,两个孩子就要分开,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下来啊? “筠儿,外面冷,进屋吧。” “嗳,爹娘你们先进去,我一会就来。” 沈家二老对视一眼,这样的离别,他们曾经也经历过无数次,特别能理解白灵筠此时此刻的心情。 尤其是沈夫人,最能感同身受。 她第一次送沈老爷上战场,是他们新婚的第三个月,哭了整整一宿,脑子里不受控制的往各种不好的方面想。 以至于第二日头晕目眩,从床上摔到了地上,请来大夫看诊才知道已经怀了身孕,因为忧思过重,差点没保住胎。 沈夫人叹了口气,与沈老爷先行回去,留黎叔在外面陪着白灵筠。 白灵筠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中五味杂陈。 他俗人一个,颜狗一枚,沈啸楼又帅的人神共愤,没理由不为这样的人倾倒。 至于他之前还在纠结的灵魂和身体所属权问题,从他们结婚那晚,经历过身体上的颤栗,灵魂里的颤抖后,他就再没纠结过。 都他妈契合到快晕厥了,还扯啥你的我的呢? “少爷,下雪了,咱先回吧。” 白灵筠抬起头,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洒下来。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冰天雪地独有的霜冻气味,这与后世吸一口气都要被汽车尾气呛到咳嗽不止的宛京是完全不一样的。 第131章 长这么大头一次有人顶在前面罩着他 内心正感慨着,突然一股风刮过来,卷着不知从哪家带来鞭炮硝磺味儿。 白灵筠来不及收气,一股脑全吸进了鼻腔里,登时嗓子眼一堵,凶猛的咳嗽起来。 “哎哟喂!” 黎叔忙拉着白灵筠跑进屋,又是拍背又是倒水,很折腾了一番。 白灵筠咳的脸红脖子粗,等华融带着药箱到来时,一见满脸通红又不断咳嗽的人,扭头对身后的春兰说。 “去回沈夫人,的确需要再加些药量,针灸也再加上三日吧。” 春兰欠了欠身,脆生生的应下。 “是。” 白灵筠一听,什么?药要加量?针还得再增加天数?当即捂住嘴巴不敢再咳。 华融将药箱打开,拿出针灸包在白灵筠面前展开,大小不同,长短不一的银针展开后足有半米长。 华老先生笑的和蔼可亲,上来先吟了一段诗。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 白灵筠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腰身都矮下去半截。 “老夫虽给小公子加了药量和针灸,但绝对不多收一分钱,加量不加价,小公子大可放心。” 白灵筠听的红了眼睛,热泪盈眶。 他来了他来了,他口中吟诗,手上持针的走来了…… 华融朝门外招呼一声,哈森和格根两兄弟一前一后进到屋子里来。 白灵筠一愣,敏感的嗅到了危险气息,挪着脚亦步亦趋的往后退。 哈森、格根二人朝白灵筠鞠了一躬,格根一顿一顿的说着生硬的汉话。 “少爷,司令,吩咐我们,配合,治病。” 白灵筠捂住眼睛,当真要哭了。 若只有他和华融二人,他还能抵抗挣扎一下,可沈啸楼算准了他不会乖乖针灸,让两座小山似的兄弟配合华融,这么一来,他不就成了那五指山下的孙猴子了么? 沈啸楼疼爱白灵筠不假,许多事情也乐意顺着他的心意,可别的事都好商量,在吃药扎针治病这事上,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必须按照医嘱严格执行。 华融取出银针消毒,对着趴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白灵筠微微一笑。 “小公子,良药苦口保康健,银针取穴除病魔,莫怕,莫怕。” 话音落下,银光一闪,扎出了一声长啸! “娘啊——” 沈夫人正在厅堂里安排家中下人过年的准备事宜,说的口干舌燥,刚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震的她手上一滑,茶杯瞬间脱手摔到地上。 一屋子丫鬟小厮吓的噤了声,今日是除夕,又逢司令大军开拔,最忌讳家中摔碎物件,寓意不祥。 然而令众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茶杯掉在地上滚了一圈竟然没碎? 张妈连忙将茶杯捡起来,拿在手里仔细检查一番,雪白的瓷杯上面连条裂纹都没有。 嘿!这可真是三九天开桃花,稀了奇了! 将茶杯双手奉上。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司令此行必定节节胜利,大捷归来。” 沈夫人用手帕垫着将茶杯接过来,看了一周,的确完好无损,心中是又惊又喜,转而心念一动。 “刚刚我怎么听着是筠儿在喊娘?” 张妈伺候了沈夫人几十年,是老于世故的人精了。 一听这话立马附和道:“可不就是少爷喊您嘛,奴婢眼瞧着啊,您与少爷可有母子缘呢。” 沈夫人眼睛一弯,笑起来,细长的手指摩挲着瓷杯。 “筠儿啊,是我们沈家的福星,合该就是一家人。” 张妈含笑欠身,“夫人说的是。” 针灸的时间,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四十分钟。 白灵筠咬紧牙关,闷头趴在床上,两只手用力攥着床单,把床单拧成了一条麻花。 华融瞥了他一眼,“有那么疼?” 白灵筠不吭声,胸腔里面提着一口气强忍着呢,他怕一张嘴泄了这口气哭出来。 他一个大男人,因为扎针掉猫尿,传出去还要不要面子了? 华融坐在一旁喝茶,幽幽说道:“你不说话老夫就当你不疼了。” 半晌—— “疼……” 白灵筠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疼是真的疼,尤其是银针分别扎在了脊柱两侧和病灶周边,那种酸麻胀痛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出来的。 华融摇了摇头,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香炉点燃,没一会儿,屋子里飘起清幽的香气。 白灵筠吸了吸鼻子,这是沉香的味道。 沉香有放松肌肉,缓解疼痛,安神助眠的功效,从古至今,价格不菲。 心中一暖,鼻子发酸,华老先生真是个好人。 “这是安南皇室曾经进贡给清廷的奇楠沉香,集天地之灵气,汇日月之精华,蒙岁月之积淀,“沉”得惊世,“香”得骇俗。” 华融讲解沉香都跟念诗似的,抑扬顿挫拉着长音。 白灵筠“哦”了一声,他不懂香,能闻出来沉香的味道还是因为从前到各地巡演,精神紧张,严重失眠,很长一段时间靠熏沉香助眠,对这个味道比较熟悉。 听华融这么一说,白灵筠抽着鼻子细细闻了闻。 这奇楠沉香的确与他以前用过的沉香味道不同,清甜里带有丝丝凉味,头香、本香和尾香的变化也比较明显。 微微侧了侧头,见华融提着笔正在一本小册子上写着什么,表情认真且严肃。 写完字,华融将小册子收起来塞进怀里贴身保管,针灸的时间也到了。 把候在外间的哈森和格根叫起来,两兄弟一个按着白灵筠的上半身,一个按着他的下半身,力道不重,却恰好将他整个人钳制的动弹不得。 华融收针收的很快,白灵筠抿着唇还没酝酿出叫喊,银针已经尽数拔掉。 “三个时辰内不要泡澡,这段时间注意保暖,小心着凉,明天这个时辰老夫再来。” 白灵筠手脚虚浮的从床上爬起来。 “多谢老先生,我送老先生出门。” 华融抬手制止他,“歇着吧,在大宅院里走动,老夫比你熟。” 话虽如此,礼数还是要有的,撑着胳膊从床上下来,将华融送到门外,又让汉话稍好的格根送他去前院。 第132章 你娘知道筠儿的身世了 待华融走后,白灵筠扶着腰回了屋里,浑身发软的坐到炕榻上,脑子里一想起华融那一排银针就肝颤。 看来,不管是现代的他,还是民国的他,晕针这个毛病是治不好了。 哈森见白灵筠歪在炕上,取来个软垫塞到他腰下。 白灵筠微笑道谢,沈啸楼把这两个原本可以继承部族之首的蒙古汉子派给他,他属实不大好意思指使他们。 哈森心思细腻,瞧着白灵筠的表情就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可是有些话他现在不能说,有些话他又不会说,为难的直挠头。 好在格根将华融送出院门没多远就遇到了黎叔,黎叔是掐算着时间特意来接人的,今天是除夕,老爷和夫人想邀请华老先生在家里吃饭,让他过来问问老先生的意见。 华融一生无妻无子,家中亲情淡薄不常来往,虽有田产却不善经营,一半常年无人管理被强占了去,一半杂草比腰还高早已荒废,曾经攒下的积蓄基本都用于创建善堂和学校,是兜里既没钱,家中又没人,别人过年是阖家团聚,他的过年就是往心头插刀。 家中本有个小厮,昨日也辞别回家过年去了。 左右回去还要自己做饭吃,沈老爷和沈夫人一留人,华融立刻答应下来,嘴里哼着《龙凤呈祥》的名段应景,高高兴兴与黎叔走了。 格根回来向白灵筠汇报,白灵筠听的一阵唏嘘,琢磨着给华老先生送点什么礼物让他心里高兴些,另外,沈啸楼没在家,沈老爷和沈夫人那边也要表示一下。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除了沈啸楼给他的聘礼,实在没琢磨出自己有啥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又不是个吃软饭的小白脸,送人礼物这种事能不用沈啸楼给的聘礼就不用,何况聘礼还是沈家给准备的,条条目目,零零总总,有哪些东西沈家是最清楚不过的,拿着人家前个刚给他的东西再返送回去,那成什么事儿了。 叹了口气,钱到用时方恨少啊,看来赚钱这件事必须要尽快提上日程了。 戴沛川刚进门就瞧见白灵筠唉声叹气的,眉头一皱,难道外面那些难听的传言被兄长听见了? “兄长,我回来了!” “小川回来啦?” 见到戴沛川回来,白灵筠心情大好。 “城外军营都清点妥当了?” 戴沛川自信的拍了拍胸脯,“一粒米都不差,全部入库。” 白灵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的好。” 戴沛川现在是后勤部的临时军需官,主要负责库存盘点清算。 沈啸楼大军开拔,城外的临时军营要撤销,一些没带走的物资得全部入库上账,戴沛川从婚礼结束后便一直在军营里核对库房账目,到这会儿才忙完回来。 “兄长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白灵筠发愁的叹息一声。 “有。” 戴沛川背在身后的手捏成拳头,小心翼翼的问道:“是何事?” 白灵筠偏了偏头,示意他坐下说。 “司令如今不在家,我想着给二老准备份新年礼物,另外,今日华老先生也留在家中吃饭,这段日子少不得要麻烦老先生,也要准备一份谢礼,还有钱会长和九爷都在京中过年,不能落下。” 白灵筠越想越头疼,昨日一早钱家大爷和五爷已经返程了。 钱摆州往年也是要回江南过年的,只是今年他被聘任为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年初五便要开工上班,一来一回太折腾,索性就不回去了。 钱九爷见同胞兄弟一个人留在宛京守岁可怜,于是也留了下来。 有句话叫:宁落一群不落一人。 既然要准备礼物,那就一个都不能落下。 烦恼的敲着脑袋,今日已经是除夕,大街上能关门歇业的店铺早都关了,只剩下些卖日常用品,果蔬蛋肉的铺子还开着,他总不能一人扛两条大猪腿当新年礼物吧。 戴沛川暗暗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个。 “兄长前日才与司令成婚,来不及准备年礼也无人挑出错来,老爷和夫人都是亲善大方的人,必不会责怪兄长,钱会长与九爷也不是看重那些身外物的等闲俗人,兄长大可安心。至于华老先生那边,兄长更无需操心了,司令昨日已交代沈副官送去了年礼,我与沈副官一同装的车,有好些珍贵的药材,还有半车绝品医书呢。” 白灵筠惊奇的眨了眨眼,认真的看向戴沛川,这才几日的功夫,小伙子简直脱胎换骨啊,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戴沛川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兄长,我、我说的不对,您别听我胡言乱语。” 对于戴沛川的成长改变,白灵筠十分欣慰。 “不,你说的很对,看来在军营这些日子里你学到了不少东西。” 戴沛川头压的更低了。 “也没有。” 他最近跟军营里的士兵们吃住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受了影响,说起话来越发没顾忌。 白灵筠给戴沛川倒了杯茶水。 “小川,你这样很好,男人就该活的大大方方,肆意潇洒。” 戴沛川没太理解白灵筠话中的意思,疑惑的抬头看他。 白灵筠伸手过去捏了捏他日渐圆润的脸蛋,“好了,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瞧你这身上脏的,浇点水都能和稀泥了。” 戴沛川连忙跳到地上,急急应了一声飞快跑出门,他在库房里爬上爬下蹭了一身灰,刚刚脑子里想旁的事情出了神,一时大意竟坐在了兄长的炕榻上。 “少爷,夫人叫您去趟前院。” 屋里面三个男人,春兰不方便进去,站在院子里朝屋里喊道。 白灵筠条件反射的一抖,他现在对春兰的声音产生应激反应了。 格根以为白灵筠冷的打寒颤,立刻大步走到门前将房门关上。 身材壮硕,手劲儿也大,一个普普通通的关门生将两扇木门关出了巨响。 春兰一愣,随后一张圆脸气到通红。 这个蒙古傻大个是什么意思啊?对她不满意大可直说,做什么要摔摔打打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怎么着了少爷,少爷不乐意她了呢! 第133章 夫人,为夫负荆请罪来了! 站在院门外的小丫头听见里面的声响,唯唯诺诺的伸出头来。 “春兰姐,你没事吧?” 春兰扭过头,厉声斥责。 “老实在外面等着,不该看的别乱看!” 小丫头委屈的“哦”了一声,见春兰面带怒意,乖乖的缩回脖子。 夫人不让她们这些丫鬟进司令和白少爷的院子,只有春夏秋冬四个姐姐才能进去,而且若是单独前来还必须有另外一人陪同。 任谁都看得出来,夫人这是防着丫鬟们动歪心思,勾搭两位主子呢。 春兰平复了下情绪,又大声喊了一嗓子。 “少爷!” 话音刚落,房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白灵筠穿着厚实的月白色夹袄走出来,领子上镶了一圈白狐狸毛边,刚施完针,两个脸颊还红扑扑的,配上这一身分体式马褂,又好看又贵气。 眉目如画的公子站在眼前,任谁都忍不住多看两眼,何况是正值青春年少的丫头。 春兰不自在的低下头,幸好刚刚被格根气到红脸,不然被外人瞧见了传到夫人耳朵里,她定然活不成了。 白灵筠温声解释,“格根力气大,没掌握好力度,您别见怪,我替他给春兰姑娘赔个不是。” 白灵筠如此说了,春兰心里有天大的不满此时也消了下去。 脸红耳热的道:“少爷别这么说,折煞奴婢了,江南刚到了一批新鲜水果,夫人正在厅堂等您呢,咱们快些过去吧。” 白灵筠微微颔首,“有劳春兰姑娘。” 春兰低眉垂目的在前面带路,跟她一道来的小丫头见院子里出来两个男人,连忙低下头,疾步跟在后面。 春夏秋冬四个丫头皆是沈夫人陪房家的女儿,用清朝时期的叫法就是家生子,十分得沈夫人信任。 其中,春兰是张妈的亲生女儿,自幼便伺候在沈夫人身侧,别看年纪不大,在沈家下人当中可有相当高的地位。 白灵筠自然不会与沈夫人身边的人产生龃龉误会,虽然如今是民国了,不兴主子奴婢那一套,但封建王朝统治了百年的思维已经刻在了这几代人的骨子里,要变革,要更新,要人人平等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变得了的。 这就好比人体的新陈代谢,总要一批一批不停的淘汰坏死细胞,转变思想也如此,是漫长而复杂的坏死更替。 偌大的厅堂里,堆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 沈夫人正指挥着一群丫鬟小厮给这些果蔬分类包装,该储存的储存,该送人的送人。 见白灵筠来了,招招手,示意他进来。 刚一进到厅堂站定,一只青绿色的番石榴咕噜噜滚到了脚边。 白灵筠弯腰捡起,在手上掂了掂,果肉实诚,很有些重量。 在如今这样一个交通不发达的时代,能一次性运来这么多新鲜的南方特产,可见花费了多少人财物力。 谁见了不感叹一句:有钱真好! “筠儿可认得手中之物?” 白灵筠脱口便要回答,脑子里突然一闪,及时刹住了车。 原身是地地道道的北方人,自小生活在宛京,番石榴这种南方水果,宛京压根儿就没得卖,。 而且他七岁被卖进春合堂,能吃上饱饭就不错了,水果更是想都不要想。 装傻充愣的问道:“这是……梨子?” 沈夫人还没说话,旁边却突然响起一声娇笑。 秋菊捂着嘴巴走过来,盈盈欠身一礼。 “少爷,这叫鸡屎果,是从洋人那传进来的,现在只在南粤、云滇一带种植,果子熟透之后味道浓郁,有的人闻不惯,说是有一股子鸡屎味儿,所以便叫做鸡屎果。” 白灵筠不动声色打量着面前这名丫头,朱唇粉面,杨柳细腰,端的生就一副好样貌。 与春兰爽直的大嗓门不同,这丫头说话细声细气,吴侬软语,很有江南水乡姑娘的特征。 沈夫人身边的丫头,他只与春兰接触多一些,另外三个只在迎亲那日打过照面,还分不太清眼前这位姑娘是夏秋冬里的哪一个。 秋菊眉眼一挑。 “奴婢秋菊,给白少爷请安。” 白灵筠微微颔首,没接秋菊前面讲解番石榴的那番话,将手中的果子递给她,语气冷淡疏离。 “有劳。” 秋菊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白灵筠对她的态度如此冷漠。 她人长的漂亮,嘴巴又甜,沈家一众下人之中谁不捧着她,让着她,要不是春兰有她老子娘撑腰,她才是最受夫人喜爱的。 前两年,夫人明里暗里还有把她许给司令的意思,只不过司令一直四处带兵打仗,没得空闲,这件事便搁置了。 没想到这一搁就搁出个情敌来,而且情敌还是个男戏子,真是笑死人了,戏子的出身还不如她呢,她跟了司令起码还能生下一儿半女,可这横插一脚,地位低贱又没见识的男狐狸精,除了唱戏卖笑还能干什么? 沈夫人眯起眼,眼中射出凌厉的光芒。 秋菊背脊一凉,连忙低头接过白灵筠递过来的番石榴。 张妈无声冷笑,心术不正的丫头,留不了几日了! 上前一步,大声呵斥。 “还不滚下去,杵在这干什么?” 秋菊咬着下唇,已经感受到投射在背后的嘲笑视线,朝向沈夫人欠了欠身,快步走回自己原先的位置。 然而回到原处一看,几个小丫头已经将她的位置占了,气恼的站在原地跺脚,脸上表情狰狞,恨不得把占她位置的小丫头撕碎了。 沈夫人侧目给张妈使了个眼色,张妈当即会意。 嘴巴上招呼着秋菊出去帮忙,手上则专往看不见的软肉上掐。 “秋菊姑娘,外头还有其他的事需要你帮忙,先同老绅走一趟吧。” 屋里有沈夫人在,秋菊不敢吭声,只能咬牙忍疼,任由张妈将她带下去。 碍眼的人一走,沈夫人的心情也放了晴,拉着白灵筠坐下,立刻有下人送来茶点水果。 沈夫人拿起一块切好去籽的番石榴给白灵筠。 “尝尝看。” “谢谢娘。” 白灵筠嘴甜的道谢,咬了一口番石榴,汁多肉软,味道香甜。 第134章 我走后,想我吗? 沈夫人心情更好了,笑容堆了满脸。 “好吃就多吃点,家里多的是。” 除了番石榴,还有樱桃、草莓、青枣、红香蕉,南方气候温暖,日照充足,果子生的又大又甜。 “来,再吃个香蕉。” 白灵筠打了个饱嗝,捂着肚子求饶。 “娘,真吃不下了,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这一声软糯的撒娇把沈夫人叫的心软成水,自家那个亲生的从小到大别说是撒娇,一句软话都没说过,她当娘当了二十多年,一点为人母的乐趣都没体会过。 如今有了筠儿这样可人疼的孩子,沈夫人顿时母爱泛滥。 “哎哟,好好好,不吃了,不吃了,瞧把我儿委屈的,春兰,来把桌子收了,泡壶红茶给少爷消食。” “嗳,来了。” 春兰早早就准备好,水盆、抹布就放在外面,沈夫人一召唤,立刻开门端着水盆进来。 “嘶!” 春兰刚把手伸进水盆里便惊呼出声。 “怎么回事?” 有了秋菊之前那一茬,沈夫人立刻瞪向春兰。 一个两个不叫她省心,哪天给她惹急了全哄出去! 春兰连忙跪到地上,捂着手低下头。 “回夫人,水、水冻冰了。” 沈夫人皱眉,在春兰冻红的手上扫了一眼。 “还不去换?” 春兰连忙退下。 “是。” 白灵筠脑子里突然灵光一现,水冻冰了?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现在的民国没有环境污染,即便是宛京,到了冬天也是三天一小场雪,五天一大场雪,气温比后世低了十几度,水放在外面两三个小时就冻成了冰。 他绞尽脑汁的想送年礼,倒是被金钱价值给框住了思维。 沈家二老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寻常的物件根本入不了法眼。 钱摆州和钱摆翎走南闯北,也是见多识广的主,国内国外就没有他们玩不转的。 华老先生从前是宫中御医,在皇宫里见过的新奇物件更是数不胜数。 与其选不合适的礼物,倒不如搞些新奇的花样让大家看个新鲜。 “筠儿?筠儿?” “啊?娘,怎么了?” 沈夫人叫了白灵筠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担心的问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白灵筠摇着脑袋,“没有,方才想起些事情来,走神了。” “哦?” 沈夫人眼尾一挑,神色间颇有些暧昧不明。 “是想阿澜了吧?” “啊?啊……哈哈……” 白灵筠回答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于是便模糊着用笑声带过。 沈夫人完美误会,脸上笑意盈盈。 看来自家那个也不是剃头担子一头热,筠儿对阿澜也是有感情的嘛,这才分开一个上午就开始心不在焉了。 “好啦,你刚扎完针,不宜劳累久坐,快回去歇着吧,娘让黎叔给你准备些水果点心,一同送你院里去。” “嗳,谢谢娘。” 沈夫人摆摆手,被白灵筠左一句娘右一句娘叫的浑身舒坦。 从厅堂里出来,白灵筠飞速朝院子狂奔。 黎叔回头与小厮说句话的功夫,一转头,人已经跑没影了。 抱着一筐水果摇头失笑,还真是孩子心性,瞧这活泼的,以后家里可算能热闹热闹了。 “啊——呀——” 白灵筠一头冲进院门,跟迎面出来的戴沛川撞了个满怀,两人双双跌坐在地上。 后面赶过来的黎叔忙将水果放下,快步上前,一手一个,将二人从地上拉起来。 拍掉白灵筠衣服上沾的雪。 “少爷,没摔着吧?” 衣服穿的厚实,白灵筠摔这一下也没摔疼。 拍了两下屁股从地上站起来,“黎叔,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白灵筠想了想,问道:“家里有猪尿泡吗?” “猪尿泡?” 黎叔满脑袋问号。 “厨房里倒是有,您要这个做什么?那东西味道冲着呢。” 白灵筠挠了挠头,“我想用猪尿泡当容器做冰灯。” 他不知道这时候有没有气球,不好直接说出来,于是便想到了猪尿泡。 黎叔一听,当做容器为什么非要用猪尿泡? “气球不行吗?” “啊?” 白灵筠惊喜的瞪大眼睛,“有气球?” “有啊,九爷带来的,说是洋人过节都搞那个,昨儿个炸了几个把夫人惊着了,都收进库房里去了。” 有气球就太好了,能方便很多。 “我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我这就去给少爷拿来。” 黎叔脚程很快,没多会功夫便将气球送过来,与气球一起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彩纸和颜料。 “库房找到的这些东西,不知道能不能用得上。” 白灵筠高兴的抱住黎叔,“黎叔,您就是哆啦A梦啊,太厉害了!” 黎叔被白灵筠抱了个满怀,迷惑歪了歪脑袋。 “多梦?我不多梦啊?最近睡的挺好的。” 白灵筠捂着肚子笑弯了腰,用黎叔能听懂的话解释道:“哆啦A梦是外国一个神话故事里的人物,他有一个百宝袋,里面什么都有,要什么立刻就能掏出什么。” 黎叔听的直瞪眼睛。 “外国竟有这样的神仙?那他比咱们的如来佛祖、观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厉害吗?” 白灵筠一挥手,跟着黎叔胡诌八扯。 “那肯定没有咱们的神仙厉害啊,国外那些异族就是想象力丰富,尤其是脚盆国的矮矬子,天天想着占领咱们华国土地,最多不也就是想想而已,他真敢占一个试试?” 眼下的民国与历史上的民国早已不同,白灵筠可以毫不犹豫说出这样的话。 东四盟有沈啸楼坐镇,黑龙屿都能从毛熊手里打回来,一群蔫坏的脚盆国矮矬子不被沈啸楼把脸按在地上摩擦,他们都该谢天谢地。 黎叔觉得白灵筠说的非常有道理,遂也不再纠结到底哪国的神仙更厉害,口径一致对外。 “没错,只要有司令在东北,甭管是毛熊还是矮矬子,全都得夹着尾巴滚蛋!” 后面按身高排排站的戴沛川和哈森、格根两兄弟齐齐附和。 “对!滚蛋!” 同仇敌忾完毕,黎叔返回前院忙碌,白灵筠几人则围在一起准备做气球冰灯的材料。 第135章 旗开得胜,平安归来 这时的电灯还没全面普及,彩灯更是想都不要想,想让冰灯亮起来就要在里面装上蜡烛,可这样一来,冰灯就只有黄白一种颜色,仅能当做照明工具使用,并没有观赏效果。 刚刚他还在想去哪弄些颜料浇灌到冰灯里做出色彩来,黎叔就一起打包给他送来了。 气球冰灯的制作过程并不复杂,将颜料倒进水里,调兑好颜色,再将水灌到气球里,扎紧封口冷冻,等成型后再把气球剪破,将冰球取出来,在冰球中间抠出一个凹槽,把蜡烛放进去就大功告成了。 理论上看似简单,可在实际操作的时候却遇到了巨大阻碍。 带颜料的水调兑好后,往气球里灌水这一步就卡住了。 目前市面上卖的气球材质不是橡胶的,更不是乳胶的,而是用动物尿泡制成的,延展性不好,水灌进去撑不起来,这就导致气球内的容量不够,灌入一点点水就要溢出来。 白灵筠拿起一个气球用力吹,鼓的脸上血红一片才把气球吹起来,吹完后嘴里还残留着一股怪怪的味道。 “呸呸呸,这是大象尿泡做出来的吧,又厚又硬。” “我试试。” 戴沛川也拿起一只气球放进嘴里,脸颊都吹成了个球,扁扁的气球却只鼓起来一点。 结果一口气没憋住,刚鼓起来的那点气全倒抽回嗓子眼里,瞬间一股糊不糊,臭不臭的味道窜进喉咙里。 “咳咳……呕……这啥味儿啊。” 哈森捡起一只气球也跟着吹,两腮一鼓,完全没费劲儿,顷刻将气球吹了起来。 白灵筠啪啪拍手。 “哇喔,哇喔,快快快,捏住封口,灌水,往里面灌水!” 几人手忙脚乱将水灌进气球里,第一个水气球在四人的努力下终于完成。 呼出一口气,刚想如释重负的相视一笑,然而一低头,看见还有几十只气球需要灌水后瞬间垮下了肩。 灌一个水气球都这么费劲,要灌完六十六个得到猴年马月去? 哈森有了吹气球的实战经验,脑子里的思路突然打开了。 指着五颜六色的水,再指着气球,最后反手指向自己的嘴。 磕磕绊绊的说了三个字:“喝,吹,吐。” 啥? 白灵筠和戴沛川都没听懂哈森的意思,把目光投向专属翻译格根。 格根脸上的表情有点扭曲,不太确定的扭头以眼神询问哈森。 你认真的吗? 哈森摊摊手:不然呢? 好吧…… 转回头,格根无奈的对白灵筠转达。 “哈森说他可以把水喝进嘴里,边吹气球边把水吐进去。” 戴沛川嗓子眼一堵,又要干呕,连忙起身去喝口水压压惊。 白灵筠朝哈森比了比大拇指,蒙古汉子可真是勇士。 “有发散思维的精神是好的,但咱也大可不必如此……” 如此糟蹋自己,恶心旁人啊! 哈森不好意思的揪着硕大的耳垂,少爷这是在夸他吗? 不是听不出好赖话,而是受博大精深的汉语言文学所限,他确实没听懂白灵筠的话中之意。 白灵筠起身撸袖子,“来吧,咱们两两一组,哈森和格根负责吹,我跟小川负责往气球里灌水,计时两小时,能灌多少是多少。” 鉴于气球材质太硬,又没有打气筒,只能用这个笨方法。 幸好哈森和格根两兄弟的肺活量超乎想象,实施起来也还算顺利。 团队协作的力量是无穷的,四个人两两一组,熟能生巧,越来越顺手,没用上两小时,六十六只气球就已经全部灌满。 为了防止在冰冻过程中发生爆裂,额外还多准备出十个备用。 戴沛川兴奋的与格根互相拍手,结果格根手劲儿太大,一巴掌下去直接给戴沛川拍了个大跟头,惹的四人又是一通人仰马翻。 为了加速气球的冰冻,在雪堆里挖了几十个坑,将气球分别埋在里面,再用雪盖上,避免中午时段日照直射,影响冰冻成型的速度。 忙完这些,前院小厮过来请白灵筠去吃午饭。 到了饭堂才知道,钱摆州和钱摆翎也来了,沈老爷亲自派人去请来的,同在宛京,没有让两个小舅子单独在外面过年的道理,不用沈夫人提,沈老爷早早就安排好了。 与两位舅爷一同前来的,还有一名长相英俊的男子。 钱摆翎笑眯眯的朝白灵筠眨眼,“这位是程青云,你小舅舅我的内人,你叫他程大哥、程舅舅、程舅母都行,端看你想从哪边论辈分。” 听见“内人”二人时,白灵筠心中升起一丝讶异,然而等钱摆翎后半句话说完,讶异陡然变成一脑门黑线。 咱就是说,您阿澜大外甥都走了,当着沈家二老的面论辈分,不怕被扔出去蹲大街上过年吗? 程青云伸出右手,脸上带着亲切的微笑。 “别听他乱讲,不过是个称呼而已,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白灵筠与程青云握了握手,团年饭都把这位程先生当做家人一起请上门了,他还能叫什么。 微笑唤道:“程舅舅。” 程青云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白灵筠真会这样叫他。 沈夫人用手帕掩着嘴唇咳了一声,“好了,都坐下吃饭吧,饭菜要凉了。” 不用下人引导,白灵筠自动自觉坐到沈夫人身边,沈夫人眼里瞧着,心里十分喜爱,夹的第一筷子菜就送进白灵筠碗里。 “这是今儿早上刚送来的鱼,还活蹦乱跳的呢,快尝尝。” 白灵筠笑眯眯的吃进嘴里,鱼肉紧实,口感鲜嫩。 “好吃。” 沈夫人的脸上在见到钱摆翎和程青云后,终于再度露出笑容。 “好吃就多吃点。” 白灵筠的筷子刚伸出去,坐在沈老爷旁边的华融幽幽开了口。 “施针服药期间,不可多食鱼腥之物。” 沈夫人一怔,“哎呀,瞧我这记性。” 立刻挥手叫人将白灵筠面前的鱼、虾、蟹全部撤走。 白灵筠眨着大眼睛,眼巴巴的看着沈夫人,沈夫人心有不忍,将鸡肉和鸡蛋挪过来。 “乖乖听老先生的话,等你病好了想吃什么娘就给你做什么。” 第136章 娘啊—— 白灵筠还没应声,华融又道:“鸡肉、蛋类也属于发物,不可食。” “啊?” 沈夫人懵了,“鸡蛋也不能吃啊?” 华融坚定的摇头。 “不能。” 说罢,手一抬,指着桌子上的菜肴。 “鸡、鹅、牛、羊主动而性升浮,香菇、竹笋、芥菜、南瓜、菠菜易致动风升阳,以上皆为发热、发风、湿热、滞气之物,食之则加重皮肤疮疡肿毒。” 白灵筠喉头发紧。 “那……啥可以吃呢?” 华融提起筷子,夹了一片装饰摆盘的黄瓜。 “多吃黄瓜利尿排毒。” 白灵筠:“……” 好歹是一年一度的除夕团圆节,大过年的,总不好让白灵筠啃一正月的黄瓜,沈夫人细细请教了华融还有哪些可以多多少少吃一点的食物。 华融哼了哼,嘴巴开开合合,吟着长调教育了几句白灵筠不爱惜自己身体,然后才从怀里掏出一张早早写好的药膳方子。 沈夫人眼睛一亮,华老先生开的药膳方子可是千金难求的,亲自接到手中,立刻叫人按照方子去做。 做药膳不是一时半刻的事,这会即便架上灶台,也得晚上才能吃上。 按照华融的忌口要求,白灵筠这不能吃,那不能吃,一顿丰盛的午饭下来,只能吞着口水啃黄瓜,可怜又凄惨。 吃过午饭,各有各的事情干。 沈老爷与华融去书房下棋,沈夫人回房里小憩,钱摆州、钱摆翎、程青云三人组团参观宅院。 白灵筠惦记着他那些冰球,扔下黄瓜,脚步匆匆往小院跑。 院门外,站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不知等了多久,捂着通红的手呵着白气。 白灵筠认得她,是上午与春兰一道来叫他去前院吃水果的小丫头。 心中一凛,不是吧,早上华老先生才说要加药量,这会儿就派人过来给他送药了? 小丫鬟一抬眼,瞧见白灵筠站在不远处,连忙欠身行礼, “白……” “嘘!” 白灵筠朝她比了个手势,悄悄走过去,小声问道:“春兰姑娘在里面呢?” 小丫鬟第一次近距离与白灵筠接触,慌忙低下脑袋,重重的点头。 白灵筠又问,“是来送药的吗?” 小丫鬟想了想,春兰姐姐是从夫人的小厨房里出来的,食盒里也没药味儿,大抵不是汤药,遂摇了摇头。 白灵筠松了一口气,不是送药就好。 眼睛一扫,扫到小丫鬟冻到皲裂的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想到沈夫人如此防备着这些小姑娘,末了还是什么都没说,心中叹息一声大步走进院子。 院子里,春兰和戴沛川一站一蹲,两双眼睛皆盯着同一个方向。 白灵筠走过去,“你们看什么呢?” “兄长,您回来啦!” 戴沛川歪歪扭扭的站起身,蹲的时间有点久,脚麻了。 白灵筠扶了他一把,打趣道:“你蹲这干什么?屋里装不下你了?” 戴沛川嘿嘿一笑。 “我这不是怕哪个心大的进到院子里,一脚把咱的冰灯给踢烂了吗?” 白灵筠在他脸上掐了一把,“人不大,操心的事倒不少。” 他虽然不知道沈夫人是怎么要求下面这些人的,总之能进到这院子里来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就连小厮也只有那么固定的一两个,谁还嫌的没事去雪堆里踩两脚? 春兰给白灵筠行了个礼,“夫人叫奴婢给少爷送些糕点来,是经过华老先生允许的,少爷大可放心吃。” 白灵筠客气颔首,“麻烦春兰姑娘跑这一趟。” 东西送完了,话也带到了,春兰欠身告辞。 戴沛川甩甩脚脖子又要蹲回去,白灵筠一把拉住他往屋子里拽。 “没人进来,不用你看着,你们中午吃了吗?” “吃了,今天的午饭可丰盛了,有红烧猪蹄,辣爆羊排,干煸牛肉,猪蹄炖的特别香,骨头一嗦就脱了,羊排也好吃,哈森哥哥和格根哥哥吃第一口羊排就吃出那是蒙古大草原上的绵羊肉,还有牛肉……” 戴沛川巴拉巴拉倒豆子似的,把中午吃的每一道菜都品鉴了一番。 白灵筠听的口中疯狂分泌唾液,捂着耳朵跑进门,打开食盒盖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好气啊!!! 春兰走出院外,守在门外的小丫鬟立刻迎上,春兰看着她一脸含羞带怯的模样,皱起眉头。 “你刚才瞧见少爷了?” 小丫鬟低下头,绞着手指头不吭声。 春兰张口就要骂,想到他们人还在院门外,叫旁人瞧见保不齐要说三道四,恶狠狠的瞪了小丫鬟一眼,快步走了。 小丫鬟委屈的撅起嘴巴,小跑着跟在后面。 丫鬟名叫莲儿,她老子娘在沈夫人陪嫁的江南别院里当管家婆子,与春兰的老娘张妈是堂姐妹,特意把她送过来让春兰带在身旁调教,想着以后春兰嫁了人好顺势接班伺候沈夫人。 自家姐妹,春兰自然用心调教,可不能让她脑子犯浑,学成秋菊那心比天高的狐媚子德行,得罪了夫人不说,没得连累他们一大家子。 如今她哥哥可是在司令手下扛枪打仗呢,年前刚升了排长,万不能出一点差池。 回到沈夫人的院子,院里静悄悄的,主屋房门紧闭,夏竹和冬梅一左一右守在门外。 夏竹给春兰比了个手势,示意她轻声。 春兰踮着脚尖走过去,以眼神询问:什么情况? 夏竹无声说了个名字:“秋菊。” 春兰瞬间了然,鄙夷的撇撇嘴,站到夏竹身边,等着一会进去给夫人复命。 莲儿不敢靠近,远远的站在一旁,满脸的无知懵懂,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 主屋里。 秋菊低着头站在中央,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死死拧着手帕。 沈夫人靠坐在炕榻上,手里拨弄着茶杯盖子,许久也不见开口。 秋菊心里打鼓,夫人把她叫来小半个时辰了,一句话不说,就那么让她站着。 随着时间流逝,秋菊从最开始的从容,到心中发慌,再到眼下的惊惧不安,手中的帕子都要拧碎了。 第137章 华老先生真是个好人 张妈拿着一个信封从内间走出来,递到沈夫人面前。 “夫人,都在这了。” 沈夫人点点头,放下茶杯,将信封按在炕桌上。 “秋菊。” 秋菊扑通跪在地上。 “夫人,我、我错了。” 沈夫人笑的和蔼可亲,“张妈,快将秋菊扶起来,这都是民国了,可不兴下跪求饶那一套。” “是。” 张妈走到秋菊面前,皮笑肉不笑的说:“秋菊姑娘,您是自己个起身呢,还是老身扶您一把?” 秋菊肩膀一抖,张妈是实打实大户人家里训练出来的老妈子,整治下人的手段花样百出,府里的丫鬟、小厮就没有不怕她的。 秋菊咬着嘴唇,趴在地上嘭嘭嘭磕了三个响头。 “夫人,看在秋菊自小跟在您身边伺候的情分上,您就饶了秋菊这一回吧。” 沈夫人抚着自己修剪成杏仁形状的指甲,是申城那边当下最流行的款式,眉目含笑,言语轻柔。 “你有什么错呢?” “我、我……” 秋菊涨红了脸,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心里日思夜想的再疯狂,脸面还是要的,那样的话实在难以启齿。 沈夫人朝张妈抬抬手,张妈瞪了秋菊一眼,重新退到一侧。 “秋菊,你是个聪明姑娘,有漂亮的脸蛋,聪慧的头脑,四个丫头里,我原本是最看好你的。” 沈夫人说话的语速慢悠悠的,有着江南女子独特的温柔恬静,可了解沈夫人的都知道,这越是温柔最后摆在你面前的刀子就越锋利。 “夫人……” 秋菊额头抵在青砖地面上,浑身打颤,嘴唇抖的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她跟随沈夫人十几年,不止一次见识过沈夫人谈笑间便处置了那些生了歪心思的人,想破大天她也没想到,有一天跪到夫人面前瑟瑟发抖的那个人会是自己。 沈夫人将信封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张泛黄的纸张,展开后,顶头写着两个大字:死契。 “刚入冬那会儿你娘跟我提过,说你转年到十八了,该说个婆家嫁人了,燕西庄子梁总管的儿子,叫……叫什么来着?” 张妈立刻答道:“回夫人,叫梁浩轩。” “哦,对。” 沈夫人颇为满意的点头,“这名字起的好,浩瀚胸怀,气宇轩昂。” “那可是呢,老奴曾见过那孩子一次,斯文有礼,文质彬彬,听说脑子可好使,是把读书算账的好手。” “哦?是吗?赶明得空倒要把孩子叫过来瞧瞧。” 沈夫人和张妈一唱一和,说的热火朝天,跪在地上的秋菊却如同坠入冰窟。 燕西庄子的梁浩轩,那是出了名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听说他大字都不识得几个,如何读得了书,算得了账?若是真如夫人和张妈说的那样好,何至于二十四五岁了还娶不到一房媳妇?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娘事事为你考量,只可惜,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沈夫人虽然面上含笑,眼神却愈发冰冷。 秋菊抽噎一声,将头抬起来,眼泪糊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 “夫人,求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知道错了,奴婢不嫁人,只想一辈子伺候您,求您别让秋菊嫁给那梁浩轩。” 沈夫人扬起手中的死契,收了笑容。 “秋菊,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端看你如何选择。” 秋菊停止抽噎,泪眼朦胧的盯着那张死契。 半晌,咬牙说道:“夫人,秋菊不嫁人。” 沈夫人沉下脸,将死契扔到地上。 “张妈,平阳农场最近缺人手,送秋菊过去吧。” 张妈心中一喜,“是,老奴这便去安排。” 她本就与秋菊的老子娘有过节,看不惯这个狐媚子丫头很久了,一听沈夫人要把她送到农场去,语调都升了几个档。 回身一把抄起秋菊的胳膊,将人从地上薅起来。 “秋菊姑娘,日头当空,正暖和着,咱们这就出发吧。” 秋菊不敢置信的睁大眼睛,她已经知道错了,连解除死契的机会都放弃了,就为了留在夫人身旁,为什么?为什么夫人还要将她送到乡下的农场去?她不要去,打死都不要去! 疯了似的挣扎起来,“夫人,夫人!求您了,别让奴婢走,别让奴婢去农场,夫人!” 沈夫人皱起眉头,大过年的吵吵嚷嚷,真是晦气! “夫……” 张妈一把捂住秋菊的嘴,另一只胳膊勒着她细瘦的腰肢往外面拖。 春、夏、冬三个丫鬟站在门外听的清清楚楚,身后的门一开,踯躅着互相对看一眼,随后一咬牙,上前帮忙。 “呜呜呜——” 秋菊使出全身力气挥舞四肢,满眼的疯狂里透露着无尽的绝望。 她后悔了,她要死契,她要离开! 平阳农场是什么地方? 那是喂鸡鸭鹅猪,放牛放羊,干力气活的下人才待的地方! 她虽然也是做丫鬟的,可自小在沈夫人身边长大,只负责端茶倒水,外院跑腿的事都不需要她做,日子过的比小富人家的小姐还娇贵,她怎么能去农场里喂猪放羊? 挣扎中一直攥在手里的帕子掉到了地上,春兰弯腰捡起来,皱皱巴巴的手帕上绣着一朵并蒂莲花。 春兰厌恶的啐了一口。 呸!不要脸的下作东西,天寒地冻也不忘思春! 将手帕团成一团,捏着秋菊的脸颊塞进她嘴里。 有了另外三个丫头帮忙,张妈也省了力气,见秋菊挣扎的厉害,两手拧着她的胳膊反剪到背后,一路将人拖到外院。 外院的二道门外,两名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手拿麻袋绑绳已经等候多时,见到秋菊被张妈几人拖了出来,立刻动作迅速的将人绑起来。 秋菊一见到这二人,胸口猛的一吸,眼白上翻,晕死了过去。 张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其中一人,信封外表有些眼熟,正是刚刚装秋菊死契的那个。 原本里面是一张死契和一张庄票的,若秋菊是个识相的,主动离开,沈夫人不会不顾多年情分,一笔数额可观的安家费足够她安分守己的过完后半生。 第138章 晕针这个毛病是治不好了 只可惜,人一旦犯起傻来,神仙也救不了,恢复自由身的机会没把握住,钱自然也就不是她的了。 “夫人交代,即刻将秋菊送到平阳农场,终生不得离开,若路上死丫头不老实,二位兄弟也不必客气,是死是活随她去。” 两名男子抱了抱拳,将麻袋套到秋菊脑袋上,往肩上一扛,快步从角门离开。 三个丫鬟站在原地一直目视着秋菊被扛出门,脸上的神色很是复杂。 毕竟是自小一起长大的,平日里再不对付,秋菊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也不免心中唏嘘。 张妈一双老辣的眼在三个丫鬟身上扫过,寒声训斥。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惹了不该惹的人,就是秋菊这样的下场,不管从前,还是今后,都给我摆正了自己的身份,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只要你们还吃着沈家这碗饭,就需得记住,主子永远是主子,奴才再得宠也成不了主子!” 三个丫鬟老老实实的低声应是,若是到了眼下还看不明白今天这一遭事是什么意思,干脆也罢自己绑上跟秋菊一道去平阳庄子饲养牲口吧。 沈夫人身边这四个丫头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识文断字,管家算账样样精通,只是姑娘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规矩可以约束行为,却控制不了人心。 秋菊一门心思想攀附沈啸楼,即便知道自己做不了正妻,也要拼一个妾室。 沈夫人早早看出了她那点小心思,故意放出风声试探她,没想到这丫头给杆就上,越来越肆无忌惮。 沈啸楼和白灵筠成婚当日,她一个端托盘的丫鬟描红画绿,涂了一手鲜艳的大红指甲。 沈夫人本想留她几日,消消停停的过了年再处置,可今天她竟敢在白灵筠面前拿腔作势! 这么急着作死,沈夫人必不可能再留她。 处置个丫鬟原本一句话便能打发掉,可沈夫人把春、夏、冬三个丫头全聚到院子里,守在大门外,其目的很明显,就是要通过秋菊来敲打她们三个,若是她们三人之中还有那心术不正的,只会比秋菊今日的下场更凄惨。 在白灵筠还闷头制作冰灯的时候,沈夫人已经为他扫清了障碍,树立了威信。 秋菊被发配到农场的事,很快在府中传遍,一些抱有小心思,不把白灵筠放在眼里的人,通过这件事脑子里也敲响了警钟。 处置了区区一个丫鬟倒是没什么所谓,关键就在于沈夫人今日表达出的意思。 那便是,从今往后,沈家也好,司令府也好,白灵筠都是正儿八经的主子,若再有不长眼的犯到主子头上,可别怪他们沈家不讲情面! 内院一场风雨过去,自不再提。 此时,沈老爷的书房内刚结束一盘围棋,棋局以沈老爷一步之差而失败告终。 沈老爷双手抱拳,恭维夸赞。 “老先生棋艺高超,泽谦甘拜下风。” 华融撇撇嘴,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笥里。 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不客气的讽刺道:“沈渊啊沈渊,你小子十几岁时就是条滑不溜丢的泥鳅,过了这二三十年,倒是从小泥鳅长成了大鲶鱼。” 沈老爷喉头滚动,他一个气质尚佳的中年美男子被活生生形容成大鲶鱼,怎么想怎么有点恶心呢? 华融嘲讽完,话锋一转。 “不过还好,你儿子不像你。” 沈渊摸了摸后脑勺,嘿嘿干笑起来。 “阿澜的性子倒是随他母亲多一些。” 华融不置可否,沈啸楼这孩子他很喜欢,继承了他父亲的为官之道,又遗传了他母亲的聪慧执着,综合了沈渊和钱笙容的所有优点。 随即转念想到沈夫人在某一方面上的执着,华融又颇伤脑筋。 将茶杯放到桌子上,“你与笙容年纪都不小了,要时常劝导她些,莫要再与那人表现出敌对之意,毕竟阿澜还年轻。” 华融口中的“那人”指的是谁,沈渊再清楚不过。 连连点头称是,“老先生放心,笙容这些年变了许多,大总统心中也清楚明白,必不会公私混混淆。” 华融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也不知是不信任沈夫人改了性子,还是对大总统不会公私混淆这句话有意见。 回想往事,如在昨日。 华融认识钱笙容的时候,她还是个窝在奶娘怀里的掉珍珠的小娃娃,打小脑子就聪明,经商、治家很有一套,虽有心计但人品不错,心计都用在了正地方。 只有一点不好,便是跟大总统不对付。 只要是关乎大总统的,所有喜怒全都表现在脸上。 虽然他也不怎么瞧得上那姓段的,但大面上终归算是过得去,而且他瞧不上不瞧就是了,离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钱家这丫头却偏要自找不痛快,见那人一次甩一次脸子,十天半月的不甩一次脸子,还非得想方设法找点茬甩上一甩不可,如今时代不同了,再不可再像从前一样由着性子胡来。 华融叹了口气,罢了,总归还有沈渊罩着,他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小公子的事你可向他提及?” 说到这个,沈老爷也颇感头痛。 “未曾提及,我与大总统虽情如兄弟,可老话说的好,先有君臣,后有情谊,今时今日,大总统处在这样一个位置上,很多事已经跟从前不同了。” 华融点点头,难得能从大鲶鱼嘴里听到他吐露心里话。 沈老爷似乎吐上了瘾,“您也知道,我如今这个位置被架的有多高,已经不止一次有人向大总统谏言,提出削弱行政院职权,我倒是希望大总统能够采纳这些意见,一来他放心了,二来我这身上的担子也轻了,可这也仅限于我想,大总统究竟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 华融沉吟片刻,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 “如此,你倒是的确不能主动与他提及小公子之事,若他心中早已对你生出嫌隙,这件事一旦抖落出来,必定会疑心你动机不纯,尤其两个孩子如今成了婚,不管你事先对小公子的身份知情与否,走到了眼下这一步,都已无法再清清白白。” 第139章 宁落一群不落一人 沈老爷也为这事发愁呢,大总统本就是个疑心重的人,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明摆着给大总统手里递刀子,专刀他沈渊的项上人头。 “说起来,老先生是何时知晓筠儿身世的?” 华融叹道:“只能说是命中有缘吧。” 他之前一直在申城创办中医学校,后来学校落成,正式走上正轨,便功成身退回到宛京养老。 养老嘛,日子自然过的清闲,没事在家中研究研究药膳,琢磨琢磨配方,除了采购药材和固定的每月义诊,基本不大出门闲逛,以至于他回到宛京小一年也不知道白灵筠的存在。 后来一次机缘巧合,华融到医馆采购药材,遇到了胜福班的班主陈福生,那日医馆忙的不可开交,根本没闲人外出诊病,医者父母心,尤其听说是一个半大孩子挨了打,他于心不忍,便随陈福生走了一趟。 到了胜福班,见到白灵筠第一眼,华融心中大震。 世上有容貌相像者没错,可相像之人也只是表象相似,不会出现内里的相连。 可当他见到白灵筠的那一刻,却打心底里升出一种如遇旧人之感,那种相似绝不仅仅是长得像而已。 后来,他借着切脉看到了白灵筠手臂内侧的红痣,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沈老爷不由疑惑。 “您只凭手臂上的一颗红痣便能猜测出筠儿的身世?” 华融眉头微皱,“秦氏一族,臂内皆生红痣,若……” 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沈老爷追问,“若什么?” 华融摇了摇头,“没什么。” 转而手执棋子放在棋盘上,“来,再下一盘,休得放水。” 沈老爷语塞,这话题转换的是不是太生硬了点? 下午的时候,天空阴沉起来,冷风越刮越冽,没多一会儿,鹅毛大雪飘飘扬扬的洒下来。 戴沛川将门帘放下封好,搓着手爬上炕榻。 “今冬三天两日就下雪,眼看快要立春了,反而越来越冷。” 白灵筠手里正摆弄着一把三角形的刀,闻言说道:“立春阴冷天,今年钱值钱,看来今年是好收成的一年。” 戴沛川不懂农作物生长,趴到炕桌上,支着脑袋看白灵筠手里造型奇特刀。 哈森见白灵筠喜欢自己做的刀,心里很是高兴。 这把三角刀很有纪念意义,曾经他被毛熊国奴役期间,因为会些冶铁的手艺,被分到了冶炼厂,专门做马鞍、马镫、刺马针这类战马的装备工具。 虽然在冶炼厂工作,可却没有打造兵器的机会,每日管控的非常严格,进出都要脱光衣服全面搜身,他攒了很久,才用手头仅有的材料做出一把手掌长的三角刀片,藏在了冶炼厂里。 直到后面爆发大规模对抗,他才有机会将三角刀片带出去,装上手柄后有半个小臂长。 因为当初材料有限,做出来的刀叶太小,杀伤力差了些,后来就搁置了,没想到如今被少爷瞧上,终于能派上用场了。 白灵筠手里把玩着哈森给他的三角刀,脑子里琢磨着两件事。 一件是觉得这把三角刀很适合做刻刀,可以冻一块大点的冰做个精致些的冰雕花样。 一件则是想着哈森这门打造冷兵器的手艺,日后有没有机会合理利用起来,发挥余热。 一晃眼,下午的时间过的飞快,屋子里燃起了煤油灯。 南岸路这座老宅院,继洗澡费劲的第二大麻烦就是没有电灯。 外面阴天下雪,不到晚上五点钟,院子里就挂起了灯笼。 虽然亮度与电灯差了许多,好在沈老爷有钱豪气,每隔几米就挂上一盏大红灯笼,也算得上是灯火通明。 灯笼照明有个缺陷,就是只能挂在房檐和长廊下,并且照明范围很有限,像厅堂、饭堂、主屋、厢房这些地方的甬道两侧空空如也,挂不成灯笼,只能靠在地上摆放蜡烛照明。 “春兰姐,院里的蜡烛又熄了。” 春兰头疼的敲了敲脑瓜门,“再去点上。” “要不套个灯罩吧?咱这一晚上没干别的,就陪这几根蜡烛玩了。”一个正蹲在火盆前烤火的丫鬟建议道。 另一个丫鬟也附和着,“是啊,春兰姐,待会儿饭堂开饭,咱总不能一趟又一趟的出去点蜡烛啊,夫人要不高兴的。” 她们好不容易歇一会儿在屋里暖和暖和,结果三两分钟就要出去点一次蜡烛,没这么折腾人的啊。 春兰手执一根木棍,扒拉着火盆里面烤着的土豆。 “说你们两个长了猪脑子你们还不信,也不看看外面是什么天儿?这么大的风万一把灯罩烧着了,走水怎么办?” 灯罩都是油纸糊的,重量很轻,罩在地上风一吹,瞬间就倒,就连挂起来的灯笼,黎叔都安排了小厮不停巡逻,生怕哪个灯笼被风给吹着了。 莲儿掀起门帘子小跑进来,冻的嘶嘶哈哈蹲到火盆前烤手。 屋里的三个丫鬟都比她资历老,品级高,这来来回回点蜡烛的活只能她去干,前脚刚点完一根蜡烛,冻僵的手还没烤软乎,另一个蜡烛又被吹灭了。 春兰瞧着心疼,可也没办法,谁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她若是帮了她,让她心里有了依靠指望,日后如何还能提点到夫人身边独当一面。 将火盆里烤好的土豆扒拉出来,剥掉烤硬的皮递给莲儿。 “吃吧。” 莲儿惊讶的看向春兰,她来到沈家这些日子,春兰都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怎么突然对她和颜悦色起来了? 春兰不耐烦的拉过莲儿的手,将土豆塞过去。 “快吃,晚上有的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饭。” 另外两个丫鬟都知道莲儿是春兰的妹子,闻言也提醒道:“除夕夜府上开两顿饭,七点一次,十二点一次,咱们可都得打起精神来,莫要脑子迷糊犯了错。” 莲儿一听,连忙捧起土豆啃。 从前在别院里没这么多规矩,她老娘是管家婆子,她的日子过的相对自由的多,偶尔还能跟她娘一起出门采买,来到主家后才发现处处是规矩,事事要小心。 第140章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怎么着了少爷 莲儿越想心里越委屈,眼眶慢慢红了起来。 春兰轻咳一声,对面两个丫鬟会意站起身,一个说去外面看着蜡烛,一个说去厨房瞧瞧几时开饭。 待两个丫鬟出了门,春兰才语重心长的开口。 “我知你想姨母,可你也不想想,一辈子窝在别院里能有什么出息?姨母费尽千辛万苦把你送过来,为的还不是将来给你寻个好出路。” 莲儿红着眼睛低下头,半晌才小声嗫嚅道:“我、我害怕……” 春兰叹了口气,知道莲儿今天被秋菊那档子事吓怕了,摸了摸她的脑瓜顶。 “你只要恪守本分,忠心主子,夫人不会亏待你,从前伺候夫人的丫鬟到了年纪不仅能嫁个好家,还有丰厚的嫁妆傍身,莲儿,不为别的,为了你自己的将来也不要辜负你娘的一番苦心。” 莲儿抬起头,努力将眼泪憋回去。 “真的吗?可我们都是家生子。” 虽然旧王朝的统治已经结束,可主子奴才的等级划分却仍然存在。 家生子也就意味着生生世世都是奴才,嫁人也只能嫁给府中的下人,生出的儿子、女儿长大了还要继续做伺候人的奴才。 春兰趴在莲儿耳边小说了几句话,莲儿听的睁大眼睛。 “秋……” 春兰急忙捂住她的嘴,“收声,这件事只有我娘知道,我告诉你是要你好好表现,日后怎么做,心里得有个章程。” 莲儿重重的点头,将剩下的一半土豆三两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表示自己一定会好好干活的。 心里的伤感被欣喜所取代,怪不得娘要将她送过来,夫人身边的人果然不是白伺候的,秋菊都有能拿回死契带着嫁妆嫁人的机会,她也一定可以,绝对绝对不会变成秋菊那样,毁了自己一生。 沈夫人坐在饭堂里,看着桌上的饭菜高兴不起来。 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美味珍馐,她可怜的筠儿却一口不能吃。 “夫人,这药膳是盛出来凉着,还是温在炉子上?” “拿过来我闻闻。” 春兰端着托盘过来,沈夫人将汤盅盖子掀开,鼻子还没凑近,一股腥味先飘了出来。 用手帕捂住口鼻,沈夫人一阵嫌弃。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大腥味?” 春兰忙将盖子盖上。 “回夫人,方子里有一味药材是华老先生亲自送到厨房的,名为岑草,味道是有些不大好闻。” 沈夫人摆摆手,叫春兰把药膳端走。 脸色有些不大好看,她知道岑草,在他们江南一带,岑草也叫臭菜,是用来喂猪的,她倒是听说过以前有人用岑草治好了猪瘟,可那也不能给人吃啊! “娘!” 白灵筠兴冲冲的跑进来,粉白的两颊冻的通红,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闪着水光。 屋里伺候的丫头慌忙低下头,这样好看的男子,是万万不敢多看一眼的。 “哎哟,这脸怎么冻成这样?” 沈夫人快步走过去,掐了把白灵筠身上的夹袄。 挺厚实的啊,从后院到饭堂也没多远,怎么把脸冻的跟猴屁股似的? 白灵筠朝春兰招招手,示意给沈夫人披上披风。 沈夫人一头雾水,“这是干什么去?” 白灵筠咧嘴一笑,抬手掀起门帘。 沈夫人疑惑的走出门,一只脚刚迈出来,就被院子里五彩斑斓的光球惊住了。 惊讶的看着院子里。 “这、这是……冰灯?” 夏竹和冬梅都候在院子外面,见沈夫人出来,夏竹上前笑着回禀。 “少爷半个时辰前就到了,一直蹲在院子里摆弄这个,还不让咱们告诉您呢。” 饭堂与沈家二老的住处在同一个院子,占地面积不小,从大门到屋子的甬道很长。 白灵筠把做好的气球冰灯从大门沿着甬道两侧摆了整整两排,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的烛光透过冰球散发出梦幻般的朦胧光线。 一个冰球的照明虽然有限,但架不住六十六个冰球聚到一起。 今日老天作美,阴沉了一下午的乌云也在这一刻散开,月亮正当空,冷白的月光洒进院子里,与七色光球搭配在一起,如梦似幻。 沈夫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从前皇宫里举办的六部灯会她们钱家还出过灯展,冰灯自然见过。 曾经东四盟那边做过两年冰雕,把冰块雕刻成各式各样的动物、人像、建筑,雕工师傅手艺精湛,每一座冰雕像都栩栩如生,如同缩小复刻。 这类冰雕本身不具备照明功能,常以其他宫灯围在冰雕四周提供光亮,烛火烤一晚上,第二日冰雕便走了形。且六部宫灯里的冰灯只有烛火散发出的原始光亮,她倒还没见过做成七种颜色的冰灯。 “这是你做的?”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点头。 “做的简易版,给娘瞧着玩。” 沈夫人拉起白灵筠的手,见他两只手冻的血红,翻过来一看,指尖上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心中疼惜。 “这傻孩子……” “哟,这是谁做的冰灯?可有点意思。” 钱摆州与钱摆翎、程青云三人在院子外面就瞧见里面七彩斑斓的发着光,还琢磨着姐夫搞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呢。 进了院门才瞧清楚,原来是七种颜色的冰灯。 柚子大的冰球足足摆了几十个,既能照明,又能做装饰,还纳闷儿是哪个聪明小脑袋瓜想出来的? 别管年纪多大,在白灵筠面前都是长辈,礼貌的一一问好。 “八爷,九爷,程舅舅。” 钱摆州嘿呀叫了一声,“你这个小子,怎么只管程青云叫舅舅?八舅舅,小舅舅他不好听吗?” 白灵筠眉眼一弯,表情状似纠结。 “那还是叫钱会长吧。” 前几日,钱摆州还是他的异姓兄弟呢,眼下让他叫舅舅实在难以叫出口,称呼钱会长吧还太过见外,索性直接随大流,叫八爷。 钱摆翎整日与钱摆州混在一处,他又不好一个叫八爷,一个叫舅舅,那就统一下口径,叫九爷。 至于程青云,身份有些特殊,而且戴沛川这个包打听下午还给他带回去一些小道消息。 第141章 有钱真好 今日江南运来的瓜果蔬菜,就是程青云的手笔。 据说沈夫人从前不接受他和钱九爷的这段情缘,僵持了许多年,这些年才逐渐好了一些,但对程青云始终闭口不谈,对外就更不用说了,谁若提及钱摆翎和程青云的关系,沈夫人直接黑脸。 今天中午他是不知内情,被钱摆翎给诓了,故意诱导他叫程青云舅舅。 这一声舅舅喊出去,他再不好改口收回,而且沈夫人也没私下敲打他,只得继续这样叫下去。 “好了,你们几个哪一个拎出来不比筠儿大,一点为人长辈的自觉都没有。” 沈夫人今晚心情好,一句“长辈”可把程青云也包含在内了。 钱摆翎激动不已,大步上前抱住沈夫人。 “阿姐。” 沈夫人拍了拍钱摆翎的后背。 “多大的人了,叫外人瞧见还不得笑话我们家不知礼数?” 钱摆翎不肯撒手。 “随他们笑话去,他们没有阿姐疼,嫉妒我。” 沈夫人被钱摆翎逗的哭笑不得,这个弟弟是她从小疼到大的,说句大不敬的,与养儿子没甚区别。 同男人过日子的事她早就想明白了,尤其是如今自家儿子与筠儿成了婚,她更能够设身处地。 只是钱摆翎从前不敢去见她,她又拉不下脸来主动放软,晌午钱摆翎诱导筠儿叫程青云舅舅,她心里明镜的,若想阻止当下便出声了,不过是为了给彼此一个接受对方的台阶下罢了。 眼下横亘在姐弟二人心中的隔阂散去,终于能够从身到心过一个阖家团圆的年。 沈老爷和华融听见外面的动静也从书房出来,见到眼前姐弟和睦的场面很是欣慰。 再一瞧院子里的七色冰球,咧嘴乐了,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 沈老爷笑眯眯的感慨:家里多了个心思细腻的儿子就是不一样。 眼下家庭和乐,沈老爷心里忧心许久的难题在这一刻也恍然解开。 别人爱他娘怎么想关他沈渊屁事,这么多年来他足够对得起大总统。 当年因为秦姜的事,夫人差点与他和离,即便那般,他对大总统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如今大总统若是信了那些阴损小人的鬼话,对他生了疑心,那便当做他们兄弟多年的情谊走到尽头了。 至于筠儿,性子倒是与秦姜如出一辙,不像大总统,从头到脚全身心机算计,从内到外都是戒备疑心。 饭菜已经摆好,沈老爷招呼众人进饭厅用饭。 都是自家人,也没什么讲究,沈老爷敬了一杯酒后,大家便互相碰杯恭祝吉祥。 白灵筠面前摆了一个汤盅,看样子是药膳炖好了。 手指才搭到盖子上,沈夫人忽然叫住他,面上有些纠结扭曲。 “筠儿,这药膳以药材为底,味道可能不比家常饭菜。” 白灵筠在现代吃过药膳,真正的药膳一般都保持着原料本身所具有的味道,口感说不上多好吃,却也比直接往肚子里灌汤药好的多。 “娘,我晓得。” 沈夫人张张嘴,犹豫片刻,摇了摇头。 罢了,甭管是什么草,华老先生总不会害他。 “少爷。” 春兰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白灵筠身后,笑眯眯的端着药碗。 “饭前先把药喝了吧。” 白灵筠对喝药这件事已经麻木了,抗拒也是喝,磨蹭也是喝,长痛不如短痛,端起药碗,闭眼灌下。 华老先生说他胃脾虚弱,将原本的饭前半小时服药改成了随餐服用,药效略有减半。 所以,喝药的天数又又增加了…… 药一喝完,夏竹立刻递上蜜饯。 白灵筠摆摆手,掀开汤盅盖子,趁着口中的药味儿舀了一勺汤喝进口中。 药膳再难吃也敌不过汤药苦,两厢一对比,入口的药膳都堪比美味佳肴。 沈夫人用手帕挡住眼睛,不忍直视。 那又苦又腥的,混到一块得是啥味儿啊。 白灵筠一口汤喝下去,咂摸咂摸嘴。 嗯? 这个味道是……鱼腥草? 用勺子在汤盅里拨了拨,果然是鱼腥草炖排骨。 于是勺子换筷子,直接夹起盅里的鱼腥草吃起来。 沈夫人满面惊愕。 “筠儿啊,好、好吃吗?” 白灵筠点头,将嘴里的菜咽下去。 “好吃,鱼腥草凉拌更好吃。” “鱼腥草?” 华融嘴里反复念叨了两遍,“嗯,这个名字倒是贴切,你说凉拌好吃?” “是啊。” 白灵筠吃货雷达上线,边吃边抬手比划。 “掐根去须,留下嫩脆的部分,洗干净先在淡盐水里泡十分钟后再沥干,用麻油将蒜、生姜、干辣椒爆香,加入盐、糖、醋等调料调成浇汁,往浸泡好的鱼腥草上一淋,那味道,绝了。” 华融对这道凉拌菜颇感兴趣,他从前在一家农户吃过岑草,刚开始吃的时候不习惯那股味道,后来却上了瘾般,越吃越上头。而且岑草还有清热解毒、排脓消痈,治疗风热感冒、消退脓疱的作用,是极好的药膳材料。 没想到白灵筠吃药费劲,但把药材做成饭菜吃起来比谁都香。 吃过晚饭,大伙聚到厅堂的后屋里。 屋子里搭了南北两个炕榻,烧的正热,是喝茶聊天吃瓜的绝佳胜地。 沈夫人今日心情大好,特许了春、夏、冬三个丫头在地上开小桌,也喝上了茶,吃起了水果点心,还叫人去把戴沛川接了过来。 哈森和格根两兄弟毕竟是青年男子,屋里有未出阁的丫头在,不好同处一室,便交代厨房准备了一桌酒席送过去,兄弟二人在自己个屋子里吃肉喝酒,倒是畅快的很。 这么多人凑到了一起自然不能只动嘴吃吃喝喝,总要有点娱乐活动,不然还没到守岁人先困迷糊了。 沈夫人拍了拍身边的木箱子,箱盖一打开,里面是一套骨质麻将牌。 搓麻将是当下富人圈里最常见的茶余饭后娱乐项目,沈夫人、钱摆州、钱摆翎、程青云四人都是个人高手,于是坐在北炕上支起了牌桌,搓的兴致高昂。 华融不爱好麻将,且一见到麻将就头疼。 另外还剩下两人,一个是主动让位的沈老爷,一个就是不会打麻将的白灵筠。 第142章 一点为人母的乐趣都没体会过 三个不打麻将的坐在南炕上,你瞅瞅我,我瞄瞄你,大眼瞪小眼。 最终,白灵筠和华融十分默契的把目光投注到沈老爷身上。 沈老爷摸了把后脑勺,突然灵光一现,叫黎叔去他房里取了副扑克牌。 这套扑克牌是真真正正的“国货”,清末国门开放,洋人的扑克牌流入进来,但由于价格过于昂贵,只有富人玩的起。 后来奉天府发行了一套名为“紫禁城”的纪念牌,纸牌的正面印制了各种建筑物和山水画,背面则是天蓝色花纹打底,正中央印着大清朝的黄色龙旗。 这一举动立刻引发了各地效仿,国货扑克牌纷纷出场,各种图案,各种款式,有纪念版、珍藏版和大众版多种等级供以选择,扑克牌这项娱乐活动也一度收获了极高的国民热度,而沈老爷手中的这副扑克牌正是当年的紫禁城纪念牌。 白灵筠小心翼翼的摸着上面的图案。 纪念版耶,流传到后世这就是一个时代变迁的象征,值好多钱的,就这么被当做普通纸牌折来甩去也太可惜了吧。 沈老爷见状,笑道:“筠儿若喜欢,回头让黎叔去库房里给你拿一箱子玩去。” 不是?夺少? “一、一箱子?” 不是纪念版吗?纪念版不应该限量发行,珍贵稀有的吗? 沈老爷模棱两可的解释,“奉天府造纸厂做的东西嘛,大多是供应皇室、宗室的,皇宫里新鲜的玩意多,三两日玩够了,这不就捡漏了嘛。” 白灵筠被噎住,这也行? 奉天府制作紫禁城纪念牌的时候还是清廷统治时期呢,沈老爷捡漏都捡到皇室造纸厂去了? 华融撇撇嘴,沈渊这老鲶鱼也就能骗骗小孩子,奉天造纸厂是皇室御用,说捡漏就捡漏了?他当自个是漏斗呢? 白灵筠抬头看向华融,看来这里面还有内情啊。 沈老爷清了清嗓子,迅速转移话题。 “筠儿会玩什么牌?” 扑克牌现在的玩法很单一,大多是带赌注的桥牌和比大小,桥牌靠的是逻辑思维,比大小则纯靠运气,跟两位长辈玩这种方式的牌有失娱乐气氛。 白灵筠想了想,眼睛一亮,麻将被戏称为华国娱乐界的四大国粹,可到了后世,纸牌里却出现了一种可以与麻将并肩于世界之巅的娱乐项目:斗地主! 玩法可以全民参与,老少适宜,没有彩头也能玩的热火朝天,眼下再适合不过。 白灵筠将斗地主的玩法讲给沈老爷和华融,比桥牌简单许多,两位长辈又都是脑袋精明的,一听就会。 洗牌,抓牌,一局便成功上手。 华融捻着手里的牌,摇头晃脑的赞叹。 “这个玩法好啊,妙,真妙!神奇,甚是神奇!” 三个人打的热火朝天,纸牌甩的啪啪响。 戴沛川蹲坐到白灵筠身后,伸着脖子看得津津有味。 地上三个丫鬟也忍不住好奇的抻脖子往这边瞄。 北炕上搓麻将的四个人也停下手,被对面激烈的战况吸引。 “哦豁!” 沈老爷抓完牌,兴奋的发出一声惊呼。 白灵筠:“叫地主。” 华融:“抢地主!” 沈老爷:“抢地主。” 白灵筠:“我抢。” 拿到地主牌,白灵筠先出了一张小牌,立刻被华融一张A压上。 沈老爷不满的皱起眉头,他坐在华融下家,华融总是不给他出牌的机会。 愤愤的哼了一声,“过。” 华融乐呵呵的挥起胳膊,甩出一套最小的顺子:。 沈老爷鄙夷的撇撇嘴。 “,管上。” 白灵筠:“过。” 华融冷笑一声,这他能给过吗?必须压死。 “10JqKA!” 啪!四张9从沈老爷手中甩出来。 “炸弹!” 华融一挑眉,来了脾气,扔出来四张2。 “我也炸!” 沈老爷蓦地怔住,猛然觉出不对劲来。 刚要开口阻止,华融却更快一步扔出五张牌。 一套三带二。 得意的斜眼挑衅沈老爷。 “管不上了吧?” 别看他岁数大,脑子里可都记着牌呢。 沈老爷:“不是,你……” 白灵筠轻飘飘的抽出两张牌放到桌面上。 “王炸。” 笑眯眯的看着沈老爷和华融,接下来连出了几套三带二,把成双成对的牌全扔了出去,几轮下来没给沈老爷和华融出牌的机会。 手里还剩三张牌,白灵筠抽出其中两张。 “一对3。” 沈老爷和华融面上皆是一喜,互相看向彼此。 华融眼睛一瞪,“你看我干什么?你管啊。” 沈老爷回瞪,“没到我这呢,不是你先吗?” 华融抿起嘴巴。 半晌…… “要不起。” 沈老爷眼珠子都要鼓出来了,声线明显升高,濒临爆发边缘。 “一对3你要不起?” 刚才啪啪啪连轰带炸那豪气劲儿都哪去了? 华融梗起脖子。 “你要得起,你倒是出牌啊!” 白灵筠手里只剩下一张牌了,而且还是张A,沈老爷怎么出牌都赢不了,一口气卡在胸腔里,将手里的牌往桌子上一扔。 “输了输了,你打的都是什么臭牌?” 白灵筠从炕桌底下掏出两张纸条,不忍的看着对面二位的脸。 “爹,老先生,您二位都没地儿贴了。” “咦?” 华融一愣,一拍脑瓜门。 “哎呀呀,哎呀呀!” 打激动了,忘了他跟沈渊是一伙的了…… 沈老爷一听这两声,更来气了。 他还以为华融是故意跟他过不去,敢情是真没搞明白谁跟谁是一伙的? 坐在对面炕上的沈夫人终于忍不住,趴在桌子上笑的眼泪都出来了。 有了沈夫人开头,一屋子憋笑憋到肚子疼的人可算能光明正大的笑出声。 白灵筠带着沈老爷和华融玩斗地主,不赢钱也不赌物,谁输了谁就往脸上贴纸条。 结果两人玩着玩着就攒出了火气,谁也不让着谁,分到一个阵营里都要压个你死我活,恶性循环的一局输局局输,贴了满脸纸条,眼皮上都没放过。 屋里热闹非凡,窗外忽然光亮一闪,嘭的一声,一团光弹冲向天空,五颜六色的烟花在空中四散开来,星火还没消失落下,另一团光弹紧随其后冲向更高空。 第143章 多梦?我不多梦啊? 这是内务部礼裕司在城外燃放的烟花,烟花升空预示着临近午夜十二点,新年守岁也即将结束。 自鸣钟嗡嗡敲响,饭厅里也摆好了饺子和年糕。 沈老爷趁机揭掉脸上的纸条,招呼众人去前面吃饭。 北方过年包的饺子很有讲究,必须要在饺子皮里包上铜钱、麸子、蜜糖,俗称“包三样”。 铜钱,自不必说,寓意着有钱花,发大财。 麸子,取谐音福,寓意着幸福绵长。 蜜糖,则寓意着爱情美满,甜甜蜜蜜。 沈夫人特意交代的,每个人碗里盛了六个饺子,不吃完不许下桌。 白灵筠第一个饺子就吃到了铜钱,即便没防备硌的牙疼,也还是笑弯了眼睛。 有时候,适当的迷信会令人生更加幸福。 到了第四个饺子,一口下去糖浆灌了满口,烫的眼圈都红了。 刚要吐出去,张妈连忙阻止。 “哎哟,不能吐,不能吐,蜜糖象征甜蜜美满,万万吐不得。” 沈夫人放下筷子,亲自给白灵筠倒了杯凉透的茶水,又指使春兰去取冰块过来。 白灵筠无法,只好含泪咽下这口热糖浆。 等春兰的冰块送到,嘴巴里都烫红了。 有了前面的经验,吃后面两个饺子时白灵筠都小心翼翼的,先咬一小口试探一下有无异常再吃下去。 最后一个饺子吃出了麸子,不硌牙,也不烫嘴,就是奇怪的口感和味道令人生理不适。 两扇睫毛扇乎着,偷瞄着张妈,见张妈始终嘴角含笑的盯着他,不得已,只好硬着头皮把饺子咽下。 沈夫人十分高兴,笑着与张妈说道:“瞧瞧,我说什么来着,筠儿就是福星下凡。” “少爷好福气,老奴今儿就觍着老脸沾沾咱家少爷的福。” 说罢朝白灵筠行了一礼。 “老奴祝少爷万事如意,岁岁平安。” 白灵筠颔首道谢,朝戴沛川招招手。 戴沛川小跑过来,从身上背着的小挎包里掏出一个版纸糊的红包。 白灵筠双手递到张妈面前。 “张妈,新年快乐。” “哎哟,这……” 张妈看向沈夫人。 沈夫人用手帕擦了擦嘴角。 “筠儿的一片心意,你收下吧。” 得了沈夫人的许可,张妈欢天喜地接过白灵筠的红包,两指一捏,眉开眼笑。 双手合十,又说了一长串的感谢话和吉祥语。 春、夏、冬三个丫鬟见状,也笑眯眯的给白灵筠拜年祝福。 白灵筠早有准备,一人一个红包,哪个都没落下。 三个丫头年纪小,倒是没张妈那般市侩,红包里钱多钱少都是主家的一份心意。 相较于里面的钱,丫头们反倒对这个版纸糊的红包更感兴趣。 封皮上用金色颜料画了一个胖乎乎的圆脸娃娃,小娃娃手里捧着金元宝,头上戴着老鼠帽,屁股上还卷了一条细细的尾巴,左右两侧分别写着“恭喜”和“发财”。 “呀,我的红包同你们两个不同。”冬梅举起手中的红包兴奋喊道。 春兰和夏竹的红包上写的都是“恭喜发财”,她的红包上写着“福鼠迎春”,并且上面画的画也有所不同,小娃娃不是抱着元宝,是举着一副对联的。 “嘘!” 春兰拧了她一把。 “不同就不同,你喊什么?” 冬梅连忙捂住嘴,见夫人朝她看过来,低下头欠身行礼。 沈夫人摆摆手,“行了,你们几个忙一天了,下去休息吧,不要闹的太晚,明个初一还有人来家里拜年。” 三个丫头心中一喜,立刻向沈夫人行礼道谢。 一出了饭厅大门,立刻如放出笼子的小鸟叽叽喳喳笑闹起来。 吃过饺子和年糕,沈老爷搓着手,满脸的意犹未尽。 “筠儿啊,要不,咱们再玩两局扑克牌呗?” 白灵筠下午一直在做冰灯,糊红包,没睡上午觉,这会又吃了六个饺子,全身的血液流动都迟缓下来,困的大脑放空。 “啊,行,行啊。” “行什么行。” 沈夫人瞪向沈老爷,“你要玩自己玩去,筠儿可还要睡觉呢。” 沈老爷被夫人教训了也不生气,嘿嘿笑着说好话赔不是。 沈夫人懒得搭理他,让他自己撺掇局子玩去,家里几个爷们儿都在,打个牌还找不到人了?五经半夜的非拉着孩子闹什么? 几个刚刚没玩到扑克牌的爷们儿摩拳擦掌,蠢蠢欲动。 不等沈老爷张罗,钱八爷和钱九爷率先举手表示要加入斗地主大军,举手晚了的程青云只能眼巴巴看着三人就地组局。 华融打了个呵欠,年纪大了,熬不动,起身去客房睡觉。 一边摇头晃脑的念叨着玩物丧志,一边在脑子里琢磨着斗地主如何制胜的战术。 白灵筠困的迷糊,与戴沛川回到房里,洗漱完倒头就睡。 “兄长,兄长!快醒醒!” 睡的正香,被戴沛川摇醒。 揉着眼皮睁开眼,“怎么了?” 戴沛川嘴巴开开合合,欲言又止。 白灵筠接连打着呵欠,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今儿是初一,不好赖床。 “娘找我?” “不是。”、 戴沛川抿了抿唇,凑到白灵筠耳边小声说道:“兄长,陈班主死了。” 呵欠打到一半,白灵筠张着嘴巴滞住。 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陈……福生?” 戴沛川面色凝重的点点头。 “柱子天不亮就在后门晃悠,被巡逻的小厮看见汇报给了黎叔,黎叔亲自出门问的,又派了人去胜福班核实,陈班主……今儿凌晨没的。” 陈福生死了?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 白灵筠怔忡良久,说不出此时此刻心里是个什么感觉。 “柱子人呢?” “还在后门蹲着呢。” 白灵筠迅速起身下床洗漱,“这事我得先向爹娘知会一声。” 沈老爷还没起身,与钱家二位舅爷玩牌玩到天边见亮才歇下,这会儿正睡的今夕不知何夕。 沈夫人坐在厅堂里,听说陈福生死了,蹙起眉头。 “消息属实吗?” 黎叔回道:“派挑云去看过,找了陈福生的一个侄儿,叫英哥儿,说是人凌晨咽的气,几个老师傅见状不妙,卷了戏班子里的东西天不亮就跑了,剩下一群没着落的,眼下灵棚还没搭起来。” 第144章 你小舅舅我的内人 沈夫人摩挲着手中的暖炉,听完后,吩咐黎叔。 “你亲自护送筠儿,多找几个会功夫的,带些钱过去瞧瞧。” “是。” 转头又嘱咐白灵筠,“梨园行里的那些规矩我虽然不懂,但你毕竟是从胜福班出来的,过往如何,如今人死灯灭,于情于理是该出面。” 白灵筠心里是想去祭拜陈福生的,一方面他在胜福班期间,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陈福生对他的确照拂有加,做人不能太没良心。 另一方面他的确很疑惑,陈福生才五十出头,平日里也没听说他有什么恶疾,上次回胜福班收拾行李,他病的不停咳嗽还能把英哥儿打的鼻青脸肿,这才过去几日,怎么突然就死了?太奇怪了。 黎叔从小厮里挑了七八个功夫好的,其中就有一清早去胜福班打探消息的挑云。 挑云是黎叔的徒弟,今年才满十八,细眉细眼,一说话脸颊上先露出两个酒窝,长了一副亲切可亲的笑模样。 “师父。” 黎叔点点头,扫着一众身穿短打的小厮。 “待会儿都机灵着些,今天的任务就是保护少爷,碰上了不开眼的,甭管对方是谁,先按下再说。” “是!” 黎叔交代完毕,又问挑云。 “胜福班来报信的人回去没有?” 挑云无奈摇头,“还在门外,双瑞盯着呢。” 这来报信的人也是够执着,大冷的天往门外一蹲,问就吭声,不问就抱着膀子往那一蹲,石雕似的,就是不走。 黎叔压着嗓子单独提醒挑云,“胜福班的班主死的蹊跷,今儿去祭奠,你定要寸步不离守在少爷身旁。” 挑云郑重抱拳,表示明白。 “是,师父。” 白灵筠换了素色棉布褂子,带着戴沛川来到前院。 哈森和格根两兄弟被他留在家中,这两位带出门,不说别的,就那将近两米的身高就够扎眼的,今儿是去祭奠,又不是去打架,不好搞的雄赳赳气昂昂的。 一众小厮见到白灵筠出来,立即恭敬的弯腰行礼。 “少爷好。” 白灵筠客气颔首,“大过年的,辛苦大家走一趟了。” 沈夫人安排黎叔亲自带人跟他一起去胜福班,大抵也是觉得陈福生死因蹊跷,担心途中发生什么意外。 另外还有一点,沈夫人不说白灵筠也猜得到,如今沈啸楼不在京中,赵天佑若撕破脸皮趁此机会前来纠缠,他只带三两个人出门的确不大好办。 大门从里面打开,柱子听见动静抱着双臂从地上站起来,他也不是个傻子,大年初一就跑到别人家门口报丧不被棍棒打出去才怪?所以天不亮就绕着正门、侧门、后门来回转,吸引旁人注意。 见到白灵筠带着一干人出来,柱子心中发怯。 那些个小厮人高马大,体格健硕,个顶个的目光里带着煞气,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咽了咽唾沫,吸溜着冻出来的鼻涕跑上前。 “白老板,班主、班主没了。” 话音一落下,柱子红了眼圈,眼泪含在眼圈里。 他自小被卖进胜福班,挨的打骂多到数不过来,可即便如此,对他来说,在这些年的人生中,陈福生都如同支柱一般支撑了他二十多年。 如今支柱倒下,栖身的房子坍塌,令他这从小生活在戏班子里的人一时之间没了主心骨。 与其说是为了陈福生而伤心难过,倒不如说是为了自己无望的未来绝望心碎,自小生活在戏班子,除了唱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不知谁提了一句去找白老板帮忙,柱子二话不说,天不亮就跑了过来,眼下终于把人等到,自然如看到救星般,就差双膝下跪。 胜福班这些人心里的小九九,白灵筠早早便看穿,没多说什么,招呼他一起上车往胜福班赶去。 胜福班的大门两侧已经挂起了岁头纸,门外围着一群袖着手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胜福班的大门指指点点。 “英哥儿!如今班主没了,咱们都听你的,你倒是说句话啊,再这么跑下去,咱胜福班就散了!” 榔头手持关公刀立在大门里面,气的脸红脖子粗,大声朝灵堂里面喊。 班主凌晨刚咽气,上一秒钟还哭天抹泪伤心欲绝的老师傅们,转头就裹了行李连偷带抢摸着黑跑了。 剩下一群小的,好的不学,学这些偷鸡摸狗的脏事倒是快,趁着起灵堂的功夫,把整个院子翻了个遍,但凡能拿得动的全搜刮个干净,茅房垫脚的青砖都给砸了两块下来。 动静闹得大,想不被发现都难。 榔头带着几个武生三拳两脚把这些准备偷跑的人打了回去控制住局面,可就靠这么打也不是办法,总不能让他黑天白日的守在门口打人,莫说次数多了控不控得住,叫外人瞧见了还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们胜福班。 眼下,整个胜福班唯一有话语权的只有英哥儿,奈何这又是个半语子,死活不吭声,榔头合着几个武生没了办法,只能死守大门,谁敢带着东西踏出门槛一步,先打折他一条腿! 英哥儿穿着麻布孝衣跪在灵堂前,不仅一声不吭,更是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脸上是异于常人的麻木,手指机械的往火盆里扔黄纸,对院子里的吵闹视而不见。 榔头特别想进去把英哥儿薅出来,可脚底板刚挪动了一下,一旁随时准备往门外冲的几个小子立刻蠢蠢欲动,无奈只得退回去继续守在原地。 白灵筠站在胜福班的大门外已经有一会儿了,柱子本想通知院子里的人一声,可见白老板不说话,他身旁那位管家又一直不错眼的盯着他,身后那些小厮更不必提,啥都不干,仅用眼神就把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给吓跑了。 在这样的局面之下,柱子只能闭紧嘴巴,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 黎叔给挑云使了个眼色,挑云上前一步,先进了胜福班。 守门的榔头一眼看见挑云,两颗眼珠子当即发亮。 这人他早上刚见过,是沈司令府上派来的。 第145章 是来送药的吗 榔头将关公刀背到身后,叫来个武生顶替自己的位置继续守门,快步朝挑云走来。 “挑云兄弟!” 挑云点点头,“你们胜福班那个叫柱子的,我给送回来了。” 榔头抻着脖子往外瞧,白灵筠一行人站在台阶下,还有半扇大门挡着,院里院外,互相看不见对方。 “白老板可来了?” 挑云没答话,目光反而看向临时搭建起来的灵棚。 “我先前来时还没起灵,这会儿连奠仪都准备齐全了?” 按常规流程,家里出了丧事会在第一时间搭建灵棚,准备奠仪,逝者入棺。 可胜福班不能按照常规来,一方面陈福生死的突然,完全没有准备。 另一方面,陈福生才刚咽气,尸身还没凉,老资历的师傅们跑的比兔子都快,剩下些没经历的半大小子只能原地麻爪子。 挑云先前来胜福班了解情况时,一群人还无头苍蝇似的乱哄哄一片,别说是灵棚,亡者的寿衣都没穿上,这会儿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半钟头,灵堂竟然都搭起来了,挽幛、花材这些需要现买现做的殡葬用品也一一摆好。 “这可多亏了胡秀才,要是没有他,咱们现在还没个章程呢。” 胡秀才又是何许人也? 挑云心中有疑,但这个档口不好多问,只道:“我家少爷来了,才到门外,怕你们等的急派我先一步知会一声。” 榔头听说白灵筠当真来了,回头就往灵堂里跑。 “英哥儿!英哥儿!白老板来了!” 英哥儿烧纸的手停在半空,双目无神的回头望向榔头。 “白、白……” 榔头急切的等不及他说完后半句话,用力点着脑袋。 这英哥儿也不知是犯什么毛病,只跟白灵筠说话,这会儿听见白灵筠来了终于开了口。 此时,白灵筠已经进了门,见院子里几个舞刀弄枪的武生严防死守着七八个大包小裹挂了满身的人,眉头微微皱起。 柱子眼珠子一瞪,眼下这个场景不用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心头怒火中烧,赤手空拳的冲了上去,照着挤在一处的人就是一轮大飞脚。 “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胜福班还没散呢,让你们跑!让你们跑!” 几个预备逃跑的大多是唱文戏的,被柱子这猛的一冲四散开来。 其中一人裹在怀里的东西没抱住,叮叮当当的滚到了地上。 白灵筠定睛一看,无语的撇开眼。 跑路带夜壶可还行? 柱子也愣住了,看着滚到院子正中央的夜壶,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狼心狗肺的玩意,连夜壶都他妈偷,今天他不打死这些狗东西都算他们命大! 他追他跑,一时间院子里闹的不可开交。 白灵筠看不下去眼,径直走进灵堂。 英哥儿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白灵筠从院子里一步步走进来,麻木的脸庞终于在白灵筠走到面前时碎裂开来,眼底一点点染上血红。 “白老板……” 死者为大,白灵筠向英哥儿颔首示意,走到灵堂正中央先打了三鞠躬。 英哥儿跪在地上慢半拍的磕头答礼,再度抬头时,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白灵筠将他扶起来,英哥儿今年已经十七岁,只比他小两岁,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长的细弱干瘦,身量才到他的下巴。 如今两眼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穿着一身至少大了两个尺码的麻布孝衣,显得愈发瘦弱单薄,整个人看上去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英哥儿噼里啪啦的掉着眼泪,连哭都是无声无息的。 白灵筠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除了节哀顺变也不知该劝他些什么好。 不管曾经陈福生对英哥儿好坏与否,可终究是他唯一的亲人,亲人离世的痛楚,任何劝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这时,榔头匆匆忙忙跑进来。 “白老板,隆德班的班主来吊唁了。” 白灵筠张了张嘴巴,想说谁来吊唁跟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向他汇报? 然而转眼一瞧,英哥儿那副无声哭到快抽过去的模样,溜到嘴边的话到底是咽了回去,无语又无奈的临时充当了管事人。 “叫个人进来,客人来吊唁连个执事都没有成什么样子?” 榔头脑子转的快,立刻回头朝院子里喊人帮忙。 来人是个唱老生的,站在门口一脸懵,不知道执事应该干点什么。 这个节骨眼上也没法再讲究什么灵前焚纸,家亲祭奠,孝子致哀的流程,白灵筠只简单的口头交代他,但凡有客人来到灵棚前,先报姓名,待客人祭奠完毕再引导孝子叩谢。 陈福生无儿无女,英哥儿便算是他的孝子了,其余的看机行事吧,他一个外人管到这个份上已经过界了。 更何况,如今他上有沈老爷和沈夫人这二位高堂在,大过年的,怎能代旁人操办丧葬之事? 隆德班的班主带着他的大儿子一同前来祭奠,在灵棚前行了打躬礼,呜呜咽咽的哭了两嗓子,随后抹着眼泪又絮絮叨叨的与英哥念叨了一阵过往回忆。 一回头,瞧见白灵筠一身素白的站在那,跟戏文里的小神仙似的,眉目如画,高不可攀。 连忙跑过去鞠躬行礼,说了一番客套话,末了又感慨的叹了句“世事无常”,完了才摇头离去。 白灵筠站在灵堂外,见之前要趁乱逃跑的几个人已经被榔头和柱子带人绑了扔进后院的柴房里,乱糟糟闹哄哄的院子也清静下来,趁这会没人来祭奠,从怀里掏出几张庄票塞给英哥儿。 英哥儿奋力推拒。 “不、不行,我不能要。” 说话虽然还有些结巴,但比之从前有了些许进步。 白灵筠按住他的手背。 “收下吧,起灵发丧处处用钱,怎么也要先把眼前的事情解决好。” 说到起灵发丧,英哥儿咬着嘴唇,丧葬需要花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他二叔倒是留了些钱,可那些钱是用来维持戏班子生计的。 今日从凌晨闹到现在,将来戏班子会走到哪一步都未可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轻易动用这笔压箱底的钱,眼下白灵筠给他送的这些钱正是雪中送炭。 第146章 秋菊的下场 没再推辞下去,英哥儿握紧手中的庄票,朝白灵筠郑重的磕了三个头。 白灵筠没阻拦他,别看英哥儿平时不说话,但接触下来发现这是个性子极执拗的孩子,要不然也不会挨了陈福生那么多年的打。 “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去找我便是。” 英哥儿感激的点着脑袋,眼泪又聚集到了眼圈。 他心里其实很是害怕,白灵筠没来之前他一滴眼泪都不敢掉,生怕泄露出一丝惊惧令戏班子更加慌乱,可这会儿见到了白老板,心头一松,眼泪控制不住的往下淌。 “哟,这怎么我才来,您就要走啊?” 尖锐刻薄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柳方从门外走进来,身上披了件纯白色的狐狸毛披风,里面穿着大红色缎面棉褂,胸前挂了个半指大的玉葫芦。 身旁有小厮搀扶,每走一步,红到刺目的褂衫下摆都要翻到外面打个旋再翻回去。 胜福班众人见此气急,差点没当场上去撕烂了他那身褂子。 祭奠穿大红色?这小王八羔子是专程上门找打来的吧? 柳方走路一瘸一拐的。 白灵筠不动声色的在他身上打了个转,陈福生那日的板子看着是血呼啦的打的不轻,可全是皮外伤,完全不至于到今天为止,柳方走两步还要人搀扶的地步。 到了灵堂外,柳方推开小厮,挑着嘴角接着先前的话挑衅白灵筠。 “白老板是怕了吗?” 白灵筠好笑反问,“我怕什么?怕你这一身血红把陈班主气到从棺材板里跳出来,再打你一顿板子?” “你!” 柳方愤恨的指着白灵筠,“你别得意,下一个就轮到你!” 白灵筠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一个现代人生死不明的来到民国,柳方用这个吓唬他可是选错方式了。 见白灵筠不为所动,柳方恨恨的咬紧牙根儿。 不知道想起什么,突然发出一声轻笑。 扯着身上的狐狸毛披风,得意的高高扬起脑袋。 “白老板,您瞧这件皮毛大氅可眼熟?是你穿着好看,还是我穿着俊俏?” 白灵筠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极度怀疑陈福生当时打柳方板子时打偏到了他的脑袋上,把这人给打傻了,要不然他怎么会脑残到扯着件披风在灵堂前比美? 不与傻逼论长短,不与小人争是非。 白灵筠直接无视他。 “黎叔,咱们走。” 黎叔给挑云使了个眼色,挑云立刻大步上前站到柳方面前,一张平日里笑盈盈的脸此时凶神恶煞。 “让开!” 柳方被挑云瞪的心头突突跳,脚下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他今日来的目的主要是为了气胜福班这些王八羔子,可没真想招惹白灵筠。 整个宛京城的人都知道白灵筠与沈啸楼的关系,如今他的身份地位与从前大不相同,过两句嘴瘾犯犯贱便罢了,可若是正面闹起来,他有10个脑袋也不够那黑豹子枪毙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没必要在这个档口硬触霉头,咬着下唇,退到一旁将路让出来。 两人身位刚一错开,始终未发一语的英哥儿突然冲上前去,如一头发疯的小牛犊子,一脑袋撞在柳方的胸口上,将他撞倒在地。 “哎哟!” 柳方本就带着伤,被一个跟头顶的屁股着地,疼的凄厉尖叫。 英哥儿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粗嘎声音,跨到柳方身上,挥起拳头使劲儿往他身上砸。 边砸,嘴里边大喊着。 “打死你!打死你!” 猫挠似的拳法一看就没打过架,四处乱挥毫无章法,没有一拳打到正地方。 柱子和榔头小跑上去拉架,明着是拉英哥儿,实则是借着英哥儿做掩护,拳脚齐上,专往柳方软肋上打。 他们想收拾柳方这个贱皮子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前有班主罩着,他们没法动手,现在班主没了,看谁还能护得了他! 这么一闹腾,门外刚被驱散开的人群瞧见有热闹可看,又三三两两的聚集起来。 白灵筠头疼的闭了闭眼,这闹的都是哪一出? 他才刚过来祭奠,人还没走出大门,胜福班的人就大打出手,人言可畏,指不定要被传成什么样? 若是从前,他一点都不在乎,可现如今,他的背后是沈啸楼,舆论导向他不得不提防。 外面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无法再事不关己的站在一旁,抬手叫身后的小厮将地上扭打成团的人拉开。 英哥儿被拉倒白灵筠身后,下巴被柳方挠破了皮,身上的孝衣也扯歪了,两只眼睛通红一片,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 柱子和榔头是打架的老手,拳脚没少出,力道没少下,除了轻微有些喘外一切如常。 至于柳方,那不是一个惨字能形容的…… 英哥儿虽然不会打架,但坐在柳方身上一通乱挠乱抓也够他受的,加之后面又有柱子和榔头的助力,柳方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眼下成了个血葫芦,额前也被薅掉了一大把头发,白色的狐狸毛披风上沾满了污黑的泥水,上面被踩了好几个大脚印子,看那脚印的尺码明显不是英哥儿的。 披风下面的红色褂子也没逃出这几人的魔爪,被撕的棉絮不住往外飘,前襟都扯破了,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不知道被谁踹了一脚,里衣胸前印着个大脚印,脚印的纹路清晰可见,由此可见这一脚使了多大的力气。 柳方被白灵筠带来的两个小厮架着,半个身子拖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嘴上却还不老实。 “打啊,你们继续打啊,我柳方今儿就是被打死在胜福班也值了,陈福生这个老不死的东西已经死了,胜福班明日就得散,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谁都别想好过,谁都别他妈活了!” 柱子朝他吐了一口唾沫。 “我呸!你死一百个来回,胜福班也散不了,不要脸的下贱胚子,班主怎么就没一板子打死你?” 柳方疯癫的仰头大笑,突然目光凶狠的盯住前方灵堂。 “他当日打不死我,今日死的就是他!可惜了,我没一下子把他气死,倒让他吊着口气过了个年!” 第147章 小公子的事你可向他提及? 英哥儿两眼通红,握着拳头又要冲上去。 可白灵筠的速度却比他快,几个大步上前,扬起手臂,啪啪两个大巴掌扇到柳方脸上,力道之大,震的他手心都麻了。 柳方被扇的头晕眼花,耳鼓轰鸣,嘴角一缕殷红的血丝流了下来,视线飘忽摇摆的在白灵筠身上寻找焦距。 半晌,咧着满口鲜血低低笑起来。 “白灵筠不得好死,陈福生不得善终,胜福班鸟惊鱼散,白灵筠,就差你了!就差你了!” 白灵筠甩着麻痹的手,淡淡瞥了他一眼。 “我得不得好死暂不清楚,可你若是再这么作天作地,恐怕要死在我前头了。” 柳方气虚的抬起头,眯缝着眼睛努力看清白灵筠的脸。 “你什么意思?” 白灵筠冷冷一笑,“字面意思。” 说罢,扭头看向门外。 “赵参领,戏看够了就进来把人带回去吧。” 话音落下不久,赵天佑的身影出现在大门外。 他身后小跑进来两个大兵,从白灵筠带来的小厮手中接过柳方,如同扯着一块脏兮兮的破布,一左一右的将人架在半空提了出去。 赵天佑没进门,忧郁的眼神直勾勾的定在白灵筠脸上。 白灵筠一看见他就倒牙,这一副愁眉锁眼,黯然神伤的模样倒是把痴情种的人设展现的淋漓尽致。 越看心中越是深感恶寒,再一次怀疑起曾经的“白灵筠”怎么会眼盲心瞎到这个地步,看上赵天佑这种虚于表面的小人。 赵天佑张开口,似要说些什么。 门外突然响起喇叭和唢呐的吹奏声,随后一段极具穿透力的唱腔传进众人耳中。 “大门挂白纸,二门挂白帆,兄弟我跪在地,给哥哥哭七关。” 一只青白枯瘦的手,貌似从地底伸出来一般,猛然抓住赵天佑的脚脖子。 赵天佑吓的当场愣在原地,肉眼可见的脸色急速转白。 一张五官恨不得挤在一处的脸,从台阶下冒出来…… 头上罩着麻布帽子,脸上满是泪水,五指用力握着赵天佑的脚脖子往台阶上爬。 说爬也不大准确,这人是跪着从台阶下面挪上来的,膝盖支撑着整个身体的移动,过门槛的时候正好抓住了赵天佑的脚脖子借力。 赵天佑似乎被吓住了,直到这人过了门槛,松了手,他都一动不动直愣愣的站在原地。 白灵筠打眼一瞧。 哟,这头戴麻帽,腰扎麻绳,脚穿草履的,不是金菊美金老板吗? 金菊美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从怀里往外掏香的空档朝白灵筠眨了下眼。 “哭呀哭七关,哭到了头七关,头七关是望乡关,哥哥灵魂冲九天,弟弟我跪在地平川,再想见那哥哥的面,比上登天难。” 金菊美手捧一柱香,两个膝盖跪在地上,配着口中的唱腔,十分有节奏的一步一步往前挪。 白灵筠头一次见到真人版的哭七关,据说“哭七关”这个行当是根据东鲁地区的旧俗,逐渐演变成东四盟的民间丧葬习俗,后世已经很少见了,只在一些东四盟的农村丧葬仪式上才能看得到。 金菊美这把唱二人转的嗓子哭起七关来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再配上这一路从门外跪着挪进灵堂,三步一哭嚎,五步一叩头的,简直要感天动地。 胜福班众人被挑起了情绪,捂着眼睛呜呜咽咽的痛哭起来,连戴沛川都被带动的眼泪汪汪,扯着衣袖抹眼角。 金菊美跪到灵堂前,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中,额头抵着地砖,带着哭腔唱道。 “金童前引路,玉女送西天,哥哥您骑马坐着轿,一路平安到西天,平安到西天啊!” 最后一句哭七关唱出了胸腔的共鸣,尾音拐着十八弯,悲痛欲绝,凄入肝脾。 胜福班一众人等全跪到了灵堂前哭的泣不成声,捶胸顿足,英哥儿都已经哭的开始抽搐打嗝了。 白灵筠与黎叔面面相觑。 这些人当中,恐怕只有他们两个听说过东四盟的哭七关,毕竟这时候的信息不发达,二人转才传入京中不久,这类地方特色的习俗就更不可能被外人所知了。 而一旦知道“哭七关”只是众多丧葬习俗的其中一种,并非真情实感的流露,作为旁观者,就很难带入情绪。 赵天佑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白灵筠对黎叔无声做了个口型:“撤吧。” 黎叔点点头,扯着还在抹眼泪的戴沛川快步离开胜福班。 大年初一本是一年当中最喜庆的日子,从前宛京城里都是要搭起戏台子唱大戏的,可今年被北新军闹腾的大街上冷清一片。 偶尔有过往的行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生怕遇上穿土黄色军服的,两眼一对视被当做是保卫团的残余给抓起来。 从韩家潭阴暗的胡同走出来,白灵筠站在胡同口外吐出胸腔里的一口浊气。 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心中颇有感慨。 陈福生这一辈子,活着的时候没活舒坦,死的时候不明不白,死了之后又不得安生,实在是可悲。 可与其说他可悲,倒不如说生活在这个时代下的大部分人都如他一样可悲,即便像溥侗那样含着金汤匙出世的皇亲贵族也有他悲哀的一面。 思及此,白灵筠深深感到庆幸。 庆幸在这样的时代下能够遇到沈啸楼,而且还得了沈老爷和沈夫人这对开明的爹娘,以及沈夫人娘家那几位各有特色的舅爷亲戚。 如若不然,依着他的身份地位,还不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日子。 白灵筠既然答应了英哥儿有需求一定帮忙,自然会说到做到,临走前将带来的两名小厮留在了胜福班,一来是司令府出来的人能震震场面,二来有什么大事小情也好方便通知。 黎叔见白灵筠站在胡同口若有所思,轻声安抚道:“少爷放心,双瑞和双喜都是机灵的,这几日挑云也会时常过来走动,有什么事定会第一时间给家里报信。” 白灵筠点点头,“多谢黎叔。” 第148章 秦氏一族,臂内皆生红痣 停灵三天,除了柳方那个脑袋瓜子上不长眼的,能去胜福班闹灵堂的不会再有第二个。 如今柳方被打的双腿站立都成问题,十天半月是不可能再去闹腾了,他倒也不怎么担心。 只是如今胜福班没了陈福生,能跑的都跑光了,剩下的那些人中各自心里打着算盘,即便是榔头、柱子,过了劲头咂摸过味儿来也未必肯一心一意留在胜福班。 英哥儿那样的性子日后想要继续在宛京城里落脚恐怕很困难,尤其柳方还与赵天佑搅合到了一块,这俩人凑到一起,一准儿没憋什么好屁! 想到柳方,白灵筠缓缓皱起眉头,跟着他一同过来的小厮打眼一瞧就不是普通人,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打伺候在侧,但眼神里透露出的傲气却不是一个小厮该有的。 如果他没看错,那人身上带着一股浓厚的兵匪气! 如今驻扎在宛京的部队只有赵天佑带领的北新军,再加上柳方那一脸明显老子背后有人的欠揍操行,八成是赵天佑手底下的人没跑。 黎叔拉开车门,虚扶着白灵筠上车。 寂静的胡同口,黎叔耳朵尖突然一动,眸色立刻暗沉下来,侧头朝挑云打了个眼色。 挑云微敛下巴,他虽然没练就出黎叔的好耳力,可敏锐的神经也察觉到胡同里有人在盯着他们。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不必言语,默契十足。 赵天佑站在胡同背光处,目视白灵筠一行人上车离开,眼神中流露出三分懊恼七分狠戾,身侧的拳头捏的嘎巴作响。 “参领。” 之前伺候在柳方身边的小厮端着双臂跑过来,立正站好,抬手敬礼。 不出白灵筠所料,果然是个伪装成小厮的大兵。 赵天佑沉着脸转过身。 “说。” 大兵见上峰脸色不善,心中后悔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参领,柳公子晕过去了。” 赵天佑阴恻恻的看着他,冷声反问,“要我亲自去请大夫吗?” 大兵喉头滚动,咽了咽口水,二话不敢再说,立刻告罪行礼,转身跑去找大夫。 赵天佑看着大兵离开的方向,眼神愈发阴冷。 半晌收回目光,背对着乌漆墨黑的角落。 “都拍到了吗?” 角落里走出一个挎着相机的人,谄言媚笑。 “您放心,拍的清清楚楚,下次若还有这么好的新闻,赵参领可千万别忘了我呀。” 赵天佑喉间发出一道冷笑,理了理领口,迈着大步走出胡同。 此时,远在黑省滨江的军营中,气急败坏的怒骂穿透大门传出去老远。 “他妈嘞个巴子的!我董晋鹏会怕几个山沟子里的土匪绺子?我告诉你老戴,今天你要是敢拦我,别怪兄弟不顾情面跟你动手翻脸!” 董晋鹏蒲扇似的大巴掌把实木桌子拍的砰砰响,震的桌面上的大茶缸子都一蹦一蹦的往上跳。 戴建忠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与董晋鹏拉开一个斜侧方两米远的距离。 董晋鹏本就怒火中烧,气的脸红脖子粗,眼瞧着老兄弟躲瘟神似的远离自己,眼眶都要裂开了。 “你他妈几个意思?离我那么远干啥?” 戴建忠张开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随后再朝地上甩了甩,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董晋鹏翻了个白眼。 “一天天事儿事儿的穷讲究,战场上砍脑袋瓜子喷你一脸白花花热乎乎的脑浆子你怎么不躲?” 戴建忠眉峰一挑,扭头朝门外喊道:“小李,通知伙房,把前儿个留的那几个猪头拾掇出来,咱们家司令要吃辣爆猪脑!” 副官小李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吩咐,条件反射后脚跟一磕,高声应是。 下一秒,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司令吃猪脑?还是辣爆的? 他不是一闻猪脑就想吐,一吃麻辣就拉肚吗? 董晋鹏脸色一变,怒张的气焰瞬间矮了一截。 “有事咱就说事,恶心人算什么本事?” 戴建忠拍拍衣角站起身。 “要我说啊,你就白活了这几十年,光长岁数不长脑子。” 董晋鹏气乐了。 “嘿,你骂我不长脑子行,但不行说我年纪大!” 戴建忠懒得搭茬,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帽儿山不知不觉出现一窝上千人的武装土匪,有武器,有粮仓,还有重炮,不仅如此,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就收复了周边大大小小的棒子手和土匪绺子,还敢光天化日带人埋伏抢军粮,你就不想想这里面都藏着些什么妖鬼蛇神?” 经戴建忠这么一提醒,董晋鹏慢慢冷静下来。 乱世之下,有枪就是王,不是当兵扯起大王旗,就是落草为寇成了草头王。 眼下各地匪患严重,其中尤以东四盟土匪和西五部马贼最为凶恶嚣张。 仅土匪,在这片东四盟这片地界上就分成了三类。 分别是:明民暗匪,摸黑盗窃的棒子手。 几十上百,打家劫舍的土匪绺子。 有背景,有目的,武器弹药齐全,专给人卖命的武装土匪。 林林总总加起来,土匪的人数占了三分一还要多。 可就是这样五花八门各自为王的土匪,突然在几个月前心甘情愿给别人当起了打手,卖起了命。 要知道,匪与匪之间界限分明,互不干涉,一旦交锋,必打的你死我活。 但这一次,没有火拼,没有屠帮,就那么悄无声息的合并了。 唯一能够解释这个现象发生的,大概率只有钱,大量的钱,多到各路土匪看在钱的份上可以包容一切。 可如果那么有钱,又何必落草为寇? 董晋鹏眸色疏尔一厉。 “那帮土匪莫非是……” 戴建忠神情凝重,“八成是那些倭人商会和浪人搞的鬼。” 倭人商会有钱,浪人又与他们的陆军参谋部关系密切,如此一来,可不是钱和武器都有了,土匪窝里出现重炮也就不稀奇了。 董晋鹏一拳砸在快被拍裂的桌子上。 “操他娘的小矮矬子,小李!” “到!” 副官闻声进门。 “叫三营的老小子们给我带上家伙事儿,现在就跟老子去突突了那帮矮矬子!” 第149章 六十六个七彩冰球 小李精神一震。 “是!” 不等戴建忠出声阻拦,小李转身就跑没了影。 “哎,你……” “老戴,我知道你顾虑什么,我向你保证,怎么把人带出去的还怎么带回来,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 沈啸楼离开前特意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滨江务必要重兵把守,不得多一人,不得少一人,更不许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 如今的滨江不仅是黑省的军事重地,更为重要的还有清东铁路。 清东铁路从赤塔起,途经滨江,分东、西、南条线,北经满洲里、速频江,南至宽庄、狮子口,全长约2500多公里。 铁路建成后,大量资本注入,商贸发展迅速,30多个国家在这里设立了领事馆和银行,以铁路为依托,以商贸为中介开埠,滨江、满洲里、额日格、布特哈几大城市由此发展起来。 如今各方势力对黑省虎视眈眈,蠢蠢欲动,看中的就是这条清东铁路。 至于沈啸楼交代的第二件事,便是嘱咐董晋鹏和戴建忠二人,如若发现其他势力渗透,定要严防密守,切勿打草惊蛇,眼下兵力分散四部,绝不是发起冲突的有利时机。 董晋鹏剿匪不要紧,可他这一走就要带走一个营的人,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池,他以死谢罪都弥补不了损失。 依着沈啸楼的性子,不说一枪毙了他,也绝不会轻饶。 戴建忠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军粮在家门口被抢,他心中也是气愤难当,眼见压不住董晋鹏,只好叹了口气,摆摆手。 “罢了罢了,拦我是拦不住你了,三营都是老兵,伤的伤,病的病,拢共没剩下多少人,你把张长清的特一营一并带去,速战速决,明日太阳升起之前务必回来。” 董晋鹏没说话,绕过桌子走到戴建忠面前,厚实的手掌用力在这位搭档多年的老兄弟肩上拍了两下,一勒腰间皮带,气势汹汹的走向门外,按着门把手猛的往外一推门。 “楼、楼帅?” 沈啸楼不知来了多久,军大衣披在宽阔的肩膀上,一手插兜,一手的臂弯中夹着大檐帽,正靠在走廊里的墙壁边站着。 屋子里的戴建忠也飞速跑到门口,见沈啸楼缓缓站直身体,锐利的眼神状似无意的飘过来,四目对视,一拍脑瓜门,完球子了! 天寒地冻,滴水成冰,刀子似的大北风拍打在窗户上劈啪作响。 火炕正中央,一中年大汉抱着一大号铁皮桶,脑袋深埋其中呕的天昏地暗。 “呕——哕——哇——” 副官小李憋着一大口长气,鼓着腮帮子将满满一茶缸水递过去。 董晋鹏虚弱的从铁皮桶里把脑袋拔出来,颤着手接过茶缸咕噜咕噜漱了三四遍,才把嘴里恶心人的怪味冲淡了些许。 “老戴、还、撑、撑得住吗?” 小李回身掀起门帘子,用力深吸一口外面的冷空气,回头语速极快的汇报情况。 “参谋长吐了两桶共二十一气,气色尚可,就是吐的头晕脑胀,刚起身去漱口时摔了一大跟头,脑瓜门碰了个锃亮的大包,眼下已经卧床歇下了。” 语毕,立刻闭上嘴巴,提气入胸,死死憋住,尽量不吸入屋子里浑浊古怪的空气。 董晋鹏一听戴建忠竟然比他吐的还邪乎,撑着炕檐要下地。 “怪我,我连累了老戴,我得去看看他。” 小李见自家司令都吐虚脱了还要往外跑,再顾不得憋气,连忙上前扶住董晋鹏。 “司令,参谋长那边有张营长亲自盯着,楼帅也派了军医过去,您就放心吧。” 董晋鹏手脚发软,气息虚浮,被小李架着一条胳膊斜斜歪歪的靠在火炕边上,长久的低头呕吐致使他眼眶发红,眼白里布满血丝。 顺了一口气,唉声叹道:“老戴他原本是不挑食的,这一锅不放盐的水煮猪脑吃下肚,从此以后怕是看见猪跑都得反胃恶心了。”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话说董晋鹏出兵未遂,戴建忠包庇纵容,一“主犯”,一“从犯”,被沈啸楼抓了个正着。 念在二人初犯,且没犯成功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活罪的惩罚方式既不是扣军饷,也不是自领军棍,更不是当众把人提溜到台面上批评做检讨,而是沈啸楼惯常会用的一招。 打蛇打七寸,专挑软肋下手! 董晋鹏软手软脚的重新倒回炕上,一闭眼,沈啸楼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庞便浮现在脑海。 昏暗的走廊里,年轻的沈司令嘴角噙着淡笑,百年不遇的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 “听说今日伙房做了辣爆猪脑,滋阴润燥,益肾补髓,天寒地冻确实需要进补,不过,董司令肠胃不好,李副官,通知下去,辣爆就算了,改水煮吧,吃猪脑就得吃个原滋原味,什么调料都不要加,白水煮猪脑,原汤化原食,当然,这样滋补的东西,也少不了戴参谋长的,一人一锅,今日——管够!” 想到这,董晋鹏猛的睁开眼,胃里一阵排山倒海,扒着炕檐又是恨不能把心肝脾肺肾倒出来的干呕。 小李听见屋里的动静,立马拎着才洗涮干净的铁皮桶快步跑进来。 “司令,忍住忍住,桶来了!” 董晋鹏低头往桶里呕了半天也没吐出什么来,胃里已经吐空了,连口水都不剩,只有嗓子眼火烧火燎干巴巴的疼。 小李拍着董晋鹏的后背,“司令,您闭上眼睛睡一觉,什么都甭想,明个一早起来就好了。” 他是瞧出来了,司令不是真想吐,而是心里一直想着水煮猪脑的事,过不去这道恶心的坎儿。 董晋鹏擦了擦嘴,重新钻回被窝里,火炕烧的热腾腾的,身上却止不住的打寒颤。 沈啸楼这个混小子可真有一套,比他老子当年的阴招损招还多,从前他心里还不服气,被这么个嘴巴边上毛都没长齐的小子统领指挥,可经过这一次他董晋鹏是彻底服了。 当然,吐到胃液、胆汁混合倒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为沈啸楼的才智心计所折服。 第150章 姐弟隔阂消散 今日他热血上头,若是不管不顾的带兵去剿匪,成功与否且先不说,一旦中了矮矬子的调虎离山之计,当真要因小失大。 滨江这个核心重地万一失守,他们整个四盟军搭进去都不够赔的。 再说这帽儿山剿匪。 当时他接到电报,军粮途径帽儿山一带,被一伙带着重炮的土匪连轰带炸给劫了,帽儿山距离滨江仅剩不到一百公里,到家门口的粮食竟然被土匪给打劫了? 董晋鹏登时气的妈都不认得,一门心思要去收拾那群王八羔子。 即便后面经过戴建忠的提醒,让他意识到事情并非表面上那样简单,可一想到那些费劲心思筹集,又经历长途跋涉运送过来的军粮,上头的气血是压都压不住。 管他是真矬子还是假土匪,先打他个屁滚尿流再说。 戴建忠定然是拦不住他的,而且他笃定老戴对矮矬子的仇恨绝不比自己少一分,若能将这股搅混水的狗日王八犊子一举拿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放他出去了。 假设他剿匪成功了,也没中圈套,带着军粮平平安安大胜归来,按照军法军规,这份功劳也抵不了过失。 最起码,擅离职守这项罪名是决计跑不了的,轻则一顿军棍打到半个月下不来床,重则触犯军法直接枪毙。 沈啸楼会不会顾念情分不好说,但江宁那边一旦得了消息必定没他好果子吃,大总统可是老早就惦记着四盟军的统领权了。 越往深了想董晋鹏越觉得后脊梁骨发凉,撑着胳膊从炕上爬起来。 不行,他要去见沈啸楼。 “哎?司令,您怎么又起来了?” 小李忙放下手中的茶缸,上前扶住董晋鹏。 好容易歇两口气,再折腾几次,待会又要吐了。 董晋鹏吭哧吭哧的从炕上坐起来。 “我要去见楼帅,我要负荆请罪!” “哎哟,这黑灯瞎火的您请哪门子罪啊,再说楼帅也没在啊。” “没在?” 董晋鹏愣住。 “楼帅没在军营?” 小李顺势将董晋鹏按回炕上,“是啊,一个小时前带着十八骑出营了。” 董晋鹏反手抓住小李的胳膊,“上哪去了?” 可别是…… 小李一脸淡定的说道:“去帽儿山剿匪啊。” 董晋鹏半边身子一软,噗通一声,从炕檐边摔到地上。 凌晨两点一刻,董晋鹏披着大棉袄,脑瓜门上顶着个鸡蛋大的包,在作战室里来来回回转磨盘,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都怪我,都怪我,都他妈怪我!” 戴建忠撑着太阳穴,“哎呀,我说你就别满地乱转行不行,转的我头晕眼花又想吐了。” 董晋鹏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我能不转吗?楼帅只带了十八骑去剿匪,就算帽儿山那是一窝大西瓜,砍还得一个个挨着排的砍呢,何况那群大西瓜手里有机关枪,有重炮,有一仓库的雷管和炸药,这他妈……这他妈操蛋了!” 说罢,一屁股坐到地上,跟自己置起了气,哐哐锤脑袋瓜子。 其实这事严格说起来,也不能全怪董晋鹏。 士兵们在滨江驻防有一阵子了,每天被那些矮矬子不上台面的小把戏烦的抓心挠肝,憋了一肚子火发不出去。 这不,好容易有了个去剿匪杀矬子的机会,一个个摩拳擦掌,捋臂将拳,即便没轮上自己上阵,心里也都一蹦三尺高,兴奋的要上天。 可惜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一听说去不成了全都傻了,瞪着眼睛干巴巴的候着,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有些个脾气火爆的,甚至要单枪匹马杀上帽儿山去。 上战场打仗的将士们憋了太久,情绪难免把控不好,这一个落差搞的心态全崩了。 午夜时分,在众将士憋屈的翻来覆去嗷嗷骂娘之际,沈啸楼一身戎装端于马上,身后跟着传说中的鹰隼十八骑,一路飞驰出营,前往帽儿山。 十八骑身上除了标配的红樱刀,多一枪一炮都没带。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一干人才回过神来,愣愣的看着彼此。 就……就这么去剿匪啊? 相较于董晋鹏的忧心忡忡,戴建忠倒是镇定非常,虽然吐的脸色惨白,精神状态倒还不错。 鹰隼十八骑不是普通骑兵,那是个顶个以一敌百,所向披靡的精兵悍将,最早在黑龙屿就是这十八名骑兵追着一个营的毛熊四处逃窜,差一点就追进了毛熊国的费雅喀。 至于沈啸楼,更不是一般二般的强。 半年前,他有幸见过沈啸楼一人一骑,手舞大刀在毛熊的重重围攻下大杀四方,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帽儿山的那伙人,土匪也好,矮矬子伪装的也罢,在沈啸楼和他的十八骑面前都不值一提。 戴建忠朝门口招招手,“小李啊,快来把你家司令扶起来,地上凉,当心上吐没完,待会又下泄了。” 小李低头忍笑,小跑过来将董晋鹏从地上架起来,扶到一旁的椅子上。 司令早年带兵打仗,饥一顿饱一顿的伤了身体,年轻的时候还能撑一撑,打四十岁往后,是咬碎了牙根也抵不住身体发出的抗议了。 戴建忠给董晋鹏倒了杯热水。 “喝点水,夜里寒气重,你胃里没东西,一准儿要犯胃病。” 董晋鹏气闷的挥手,“我还喝得下去吗我?不喝!” 戴建忠叹了口气,这人半只脚都踏进棺材板了,还跟年轻的时候一个熊样,脾气直的一点弯都不转。 放下水杯,不喝就不喝罢。 戴建忠翘起二郎腿,“长夜漫漫,我给司令讲个故事吧。” “我听个……” “嗯?” 戴建忠眉峰一挑,发出一个上扬的音节。 董晋鹏悻悻的闭上嘴,把已经溜到嘴边的“屁”字咽了回去。 收回警告的目光,寻了个相较舒适的姿势靠在椅子里,戴建忠缓声讲道。 “在巴拉布大草原上生活着一个游牧社群,自古以骁勇善战和精湛的骑术着称,并且是支持毛熊国向东、南两方扩张的主要力量。” 第151章 斗地主! 董晋鹏眉头皱起,打断戴建忠。 “你说的这个游牧社群是萨喀尔骑兵?” 戴建忠轻笑一声,“哟,变聪明了嘛。” 董晋鹏翻了个白眼,“我虽然没跟萨喀尔交过手,但也听说过这个群体的形成历史。” “哦?那你倒是说说萨喀尔是怎么一回事?” 董晋鹏明白戴建忠是在转移他的注意力,还算配合的组织了一下语言。 “萨喀尔骑兵最先是波沙人利用萨喀尔武装人员登记造册的方式来实行掌控,这些人受招安归顺,成为有封地有奴隶的上层族群,再后来,毛熊国统治者也效这个法子大搞册封,为巩固自己的统治,通过收买萨喀尔上层控制整个社群,并且组建了骑兵团,驱使和诱骗他们充当马前卒,萨喀尔军团一度成为毛熊国向西洲与罗荒进行侵略扩张的急先锋,所到之处烧杀抢掠,声名狼藉。” (以上为纯杜撰,非史实,已老实,求放过。) 戴建忠啪啪拍起巴掌。 “可以啊司令,这些年的书没白读啊。” 董晋鹏得意的扬起下巴。 三十岁以前他是个大字不识的白丁,当兵打仗十来年全凭一股蛮劲和不要命的拼劲,后来机缘巧合到了沈渊麾下,沈渊这个人也是奇葩,只要不打仗,必请来各式各样的夫子、先生给军营里的将士们讲课。 文理法、工商农这些学院派的课程,管他用得上用不上统统往脑子里灌。 上课学迷糊了就穿插着讲些世界通史,甚至请说书先生来讲上一段江湖恩怨或者上古神话。 学院派的知识董晋鹏没听进耳朵里多少,世界通史和上古神话可是听的认认真真,如痴如醉,一个标点符号都没落下。 这世界通史里最让他记忆深刻的就是萨喀尔,同样是骑兵出身,对萨喀尔的历史由来董晋鹏非常关注,戴建忠前半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说的谁。 “那你再给我说说这萨……” “萨你大爷啊。” 董晋鹏眼珠子瞪的溜圆,真当他没长脑子呢。 “你少在这东拉西扯,楼帅这会儿已经到帽儿山了吧?” 戴建忠看看外面泛白的天空,手指一下下敲打在桌面上。 “嗯,估摸着西瓜都砍完了。” 帽儿山匪患一事,说来并不复杂,但其中因由却经不起推敲。 帽儿山是滨江周边山脉的最高峰,位于金水河上游,是太白山的一条支脉,清统治的鼎盛时期一度被规划为皇家贡山,可随着一个时代的落幕,帽儿山这条支脉最终成了荒山野岭。 起初只是小股无处可去的流民聚集在帽儿山里勉强过活,后来逐渐发展为草寇土匪的栖息地,各种规模,各类款式的土匪盘踞在山中,彼此之间维系着井水不犯河水的微妙平衡。 三个月前,一个外号叫“天鬼”的土匪头子凭空出现,短短几日收服了帽儿山上那些中小型规模的土匪团伙,人员迅速壮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占据了帽儿山的小半边地盘。 那时四盟军正在黑龙屿上跟毛熊杀的热火朝天,完全没留意到这股发展飞速的土匪团伙。 直到半个月前,帽儿山上的两伙土匪发生大规模火拼,死伤尽百,血水渗透进半尺高的雪地里,染红了半个山头。 董晋鹏派人前去打探才得知,原来是帽儿山上的一窝土匪拒绝被天鬼收服,趁乱捅死了天鬼身边的一个得力手下,两方人马被挑起了火,你杀我砍了整整一天,最后以一方被全歼而告终。 至此,这名叫天鬼的土匪头子彻底吞并了帽儿山,维持了多年的土匪割据也落下帷幕。 土匪之间的厮杀,当地警察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祸害无辜百姓,是断然不会管的。 董晋鹏更是巴不得这些为非作歹的龟儿子互殴至死,同归于尽,隔三差五就派人去打探消息,听听又死了多少王八羔子。 结果等到住不进一窝里的王八羔子都死绝了,这伙土匪又不老实起来,打从沈啸楼离开黑省后,打家劫舍,绑票杀人,无恶不作。 警察局和董晋鹏都派人去镇压过,可这群土匪好似经过一场火拼把脑子拼开窍了,一听见风声立马撒丫子开撩,不管抢了什么金山银山,珠宝玉石,统统扔掉负重,逃命第一,借着熟悉山里地形的优势三两下就窜没了影。 就这么隔三差五的在山里捉迷藏打游击,搅合的一干警察和士兵烦不胜烦。 几次三番的剿匪没成果,董晋鹏终于怒了,大手一挥。 老子事情多的很,没时间在荒山野岭跟一群土匪绺子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沈啸楼不让他们轻举妄动,行,那咱们就来个憋王八。 与黑省警察局联手,连夜将帽儿山附近的居民百姓全部迁走,能带的全带,连根鸡毛都没留下。 同时利用山下的无人村庄筑起防线,土匪只要跨过防线,无需警示,直接突突。 就这么严防密守,突突到了过年,土匪也渐渐消停下来,至少年前没再碍了董晋鹏的眼。 没想到,这帮王八羔子不动则已,一动给他动了个大的。 大年初二这天,从云滇跨了大半个地图运过来的军粮,在进入滨江的临门一脚,被天鬼带领的土匪给劫了! 不仅劫了军粮,还炸伤了他们一个运输排,其中一个弟兄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 董晋鹏怒火攻心,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差点没厥过去,劫粮夺命之仇,不共戴天! 若是没有沈啸楼今日赶回来阻拦,董晋鹏今日必定带兵出营,军法处置他认了,是打是杀他没二话,但是在此之前,他非先宰了那群王八犊子不可! 北方的冬天昼短夜长,表针指向五点钟方位时,天地间还是黑漆漆的一片。 军营里,以董晋鹏和戴建忠为首,上至统领作战的军官,下至剁草喂马的马夫,个顶个瞪着锃亮的眼珠子翘首以盼沈啸楼的归来。 戴建忠思量片刻,咂了咂嘴。 这么下去可不行,将士们的心神都飞出去了,总归睡不着,那也别浪费时间和精神头了。 掌灯,练兵! 第152章 陈福生死了 尖利的哨声划破长空,推拉电闸的声音接连响起,天色未亮,军营里已然灯火通明。 士兵们集合在练操场上,把心中数日的憋闷全部化作力量,泛着冷光的军刺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划破墨黑的天际。 此时,在距离滨江80公里外的帽儿山。 第一缕金光透过云层斜斜洒下来,沈啸楼手持红樱大刀背光而立,手腕一翻,将刀槽中沾染的鲜红血迹甩进脚下泥泞的雪地里。 一颗血淋淋的头颅骨随着刀刃的落下,碌碌滚到一旁,正脸直对西北方向,鼓睛暴眼,目眦欲裂,眼里充斥着无尽的恐惧与不可置信。 沈律见状,朝身后的大兵抬手示意。 立刻有大兵上前,军刺朝下一挑,将地上的头颅挑起,扔进左手端着的木盒子里,回身送到沈律面前请他确认身份。 沈律探头看了看,眉头紧皱,指尖一按,将木盒的盖子扣上。 压低声音对沈啸楼说道:“司令,的确是查干巴布的人。” 沈啸楼眉眼冷冽的扫过木盒子。 “哪来的送哪去。” 说罢,收刀进腰间,大步走下山坡。 抱着木盒子的大兵一头雾水。 哪来的送哪去? 打哪来?送哪去? 沈律招招手,示意大兵附耳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大兵的眼睛越瞪越大,眼里迸射出兴奋的光芒,随即脚后跟用力一磕。 “保证完成任务!” 另一边,半山腰的寨子里。 沈宿领口微敞,肩扛大刀,刀背一下接一下的敲打在肩胛上,在一处两米高的方木搭建的台子上慢悠悠踱着步。 “你们杀过多少人,抢过多少钱财,迫害过多少人家,干过多少吃里扒外的勾当,要全部一五一十,事无巨细,一字不漏的写下来,若有一处不符就剁掉一根手指,有十处不符便砍断一双手,等到手脚砍没了,您猜怎么着?哎,对喽,咱就继续往下砍,届时,就看你们谁有这个荣幸,被砍成第一个人彘。” 沈宿刺刺拉拉的嗓音带着嘶吼后留下的沙哑,语速缓慢,言词调侃。 却听的台下四肢贴地,奋笔疾书的一众土匪禁不住浑身打起寒颤,成片的后脑勺恨不得抖进雪地里去。 冰天雪地里,这些曾经祸乱一方的土匪趴在寒气逼人的地上,手指冻到僵硬握不住笔,用嘴咬着也要在纸张上写下自己的犯罪记录。 还有那些不会写字的,画圈都势要画满整张纸以表自己所犯下的罪行。 今天以前,他们一直以为做土匪才叫刀头舐血过日子,可错了,他们大错特错。 就在不久前,眼睛一闭一睁的间隙,那一柄柄大刀干脆利落带走一排脑袋瓜子的场面,到现在都深深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忘却不了分毫。 在真正的血溅三尺前,但凡还活着的土匪,皆抱着一丝如实写下罪状能少砍掉身上一块肉的美好幻想,绞尽脑汁回忆着自己的累累罪行。 帽儿山脚下,凌晨四点钟接到沈啸楼带队剿匪消息的警察局长,带领大批人马匆匆向半山腰急行。 黄启明托着圆滚滚的肚皮,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跟在他身后,瘦猴一样的副局长黄德发也累的从鼻息里发出嘎嘎的粗喘。 “大哥,楼帅他……真把帽儿山给挑、挑了吗?” 黄启明跑的嗓子眼冒烟,抬手指着前方,哑声蹦出三个字。 “旗……没了……” 黄德发伸长脖子往顶上看去,再有不到三四百米便是天鬼栖身的土匪寨子,寨子最高处原本插着一面白底红花的旗子。 天鬼整合了帽儿山大小土匪后给自己的土匪窝起了个名字,叫“红花寨”,并且像模像样的做了一面旗子插在门楼最高处,风一吹起来,站在山脚下都隐约能瞧见一抹旗角。 然而眼下,入眼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旗杆子。 黄德发心中骇然,紧张的吞咽着口水。 红花寨少说也有上千名土匪,长枪短炮不说,土匪们可是个个手里有刀,腰间有枪。 想他们曾经集合了全部警力,还没摸寨子大门便被打退回去,现下,沈啸楼只用了短短几个小时就把红花寨给掀了,看样子,这次剿匪他至少带了几百名装备精良的四盟军。 走神的功夫,大部队已经来到红花寨外,门楼右侧的了望台空空如也,数米高的大门紧紧闭合。 黄启明盯着面前的大门深吸几口气,待呼吸逐渐平稳才开口指使。 “德发,你去开门。” “啊?我去啊?” 黄德发心里发虚,踌躇着不敢上前。 他们跟天鬼虽然没有面对面正式交战过,可帽儿山土匪这些年干下的那些大案要案恶案数不胜数,刚进腊月那会他们还绑了一个过路富商,收到赎金后没放人不说,直接把那富商的皮给生生剥了下来,血淋淋的尸首还冒着热乎气就给扔下了山,手段残忍至极。 黄启明踢了黄德发一脚,虎着脸低声呵斥他。 “快去。” 黄德发嗓子一干,想咽口吐沫润润喉,却因为过度紧张害怕而呛的连连咳嗽。 强撑着两条发木的腿一步步往前挪。 手指刚触碰到寨子大门,便听见里面传出一道震耳欲聋的怒骂。 “你他妈的!叫你写罪行,你搁这作诗呢?” “军爷,军爷啊,您就饶了小的这一回吧,实在是活不下去了,家里婆娘被活活饿死,不足月的丫头饿的没奶吃,不上山就得死,都是为了生活啊……” “刘老三你放屁,你那婆娘是被你打死的,咱们可都瞧见了。” “孙瘸子你少胡说八道,军爷,你别听他的,他以前就跟我不对付,这是要害我,要借刀杀人!” “我没胡说,你为了讨好王小辫子,要把你婆娘送给他,你婆娘不同意,你就当着王小辫子的面把她给打死了,那地砖上的血还是我们后勤队去刷的。” “对,没错,孙瘸子说的对,我作证,另外我还要举报侦察队的吴大脸奸淫妇女……” 第153章 白老板可来了? 黄德发咦了一声,听的一头雾水,扭头以眼神询问黄启明。 咋回事?剿匪还给剿内讧了呢? 里面争吵的声越来越大,黄启明也忍不住好奇,小跑过来趴在门板上听墙角。 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眼珠子一转,隔着警服往上托了两下肚皮。 清了清嗓子,命令道:“全体都有,整队,准备进寨!” 哔——哔——哔—— 三道警哨突兀的切入红花寨吵吵嚷嚷,互相举报,眼看即将要大打出手的人群中。 百十来号身穿黑色制服,一手执警棍,一手举警盾的警察踢踏踢踏冲进寨门。 这些警察虽然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该说不说,乍一进来的气势倒挺有几分威慑力。 黄启明领头在最前面,双臂端于腰间,表情绷紧,那不甚明显的圆润下巴用力往回收着,在下颚与脖颈间挤出了三层赘肉,若不是抬头纹都夹在了一起,就这么一副圆滚滚的模样属实没啥威严可谈。 踏——踏—— 鞋底用力跺在地上,队伍站定。 黄启明给黄德发使了个眼色,黄德发立刻小跑上前。 昂首挺胸,扯起脖子大喊:“警察办案,闲杂人等禁声回避!” 蹲在高台上的沈宿闻言皱了皱眉。 闲杂人等?禁声回避? 这里面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闲杂人等序列里的?又有哪一个是需要回避的? 黄启明胖归胖,眼神是极好使的,隔着老远就瞧见台子上的彪形大汉眉头紧皱,面上显出不愉。 用力咳了一声,抬脚踩住黄德发的后脚跟,阻止了这傻彪子堂弟预备再度重复喊口号的意图。 高声道:“滨江警察局南道外分局配合办案,特来维护治安,押解罪犯回城!” 沈宿啧了一声,从高台上跳下来,手里的大刀翻了个刀花甩到身后,两手拽着腰间的红绳用力一抽,交叉绑在后背上。 随着沈宿落地,人群自动从中间向两边飞速散开,让出一条极其宽阔,能容纳七八个人并排经过的通道。 黄启明一路小跑到沈宿跟前,抬手敬礼。 “沈将军,在下南道外分局黄启明,接上峰命令,前来协助四盟军缉拿匪贼。” “哦——” 沈宿居高临下,睨着仅到自己脖子的黄启明。 嘴角一咧,阴阳怪气的嘲讽,“你们分局速度够快的啊。” 凌晨通知的警察厅,天光大亮了人才到,怕不是骑着蚂蚁爬来的。 黄启明心里发虚,上峰命令下来的时候隐晦暗示他优先保护警力,不要冒进,现下沈宿就是指着他脑袋骂他窝囊废、怂包蛋,他也不敢有二话。 装傻充愣的嘿嘿干笑,“还行,还行。” 沈宿懒得跟他计较,帽儿山这窝土匪不同寻常,凭借警察局那点战斗力别说剿匪了,搅和稀泥都费劲,指望他们协助,哼,还不如指望土匪突然醒悟,横刀抹脖子以死谢罪来的实际。 侧身让到一旁。 “活的在这。” 随后,下巴朝山上抬了抬。 “死的在那。” 沈宿话说的轻松,黄启明却明显有一瞬间的呼吸停滞。 颤颤巍巍的双手抱拳,“好的好的,沈将军辛苦。” 沈宿翻了个白眼,转身大步流星的走出寨门。 黄启明转着脖子左看右看了老半天,最后似乎被什么惊吓到了。 盯着沈宿的背影,眼珠子瞪的往眼眶外鼓。 黄德发比黄启明的心理承受能力还差劲,抖着手,指向门外已经翻山上马的沈宿。 结结巴巴的嗫嚅,“他、就就就一个、人……” 黄德发不可置信狂咽口水,一个人,单枪匹马,不,他的马还在红花寨外…… 一个人,目测身上也没带枪,只背着一把红樱大刀,跟几十名恶匪大门紧闭的关在一起。 并且…… 黄德发小心翼翼的用余光扫着周遭的土匪。 这些恶匪好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作恶的魂魄,已经没了从前的凶狠狂妄,此时此刻,正满面惊恐,瑟瑟发抖的挤在一处。 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红花寨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他们怕成这样? 黄启明心中也是一阵惊涛骇浪,只是目下职责所在不容他多想。 扯起衣袖擦掉帽檐下的冷汗,平复了一会儿情绪,将带来的手下兵分两路。 他带一队人,给活着的这些土匪上手铐脚镣。 黄德发带着剩下的一半人,上山去收拾那些死的残局。 五日后,沈啸楼带领全部四盟军前往黑龙屿,与此同时黑省警察厅发布了一则极其精简的通告,用三行文字简述了帽儿山匪患彻底解决事宜,并同步向全国发布电文。 电文更是简单明了,仅用了四个大字进行概述: 山匪伏诛! 伏诛,顾名思义即处以死刑,没有通报死刑人数,只用“山匪”二字统一概括。 乍一看模棱两可,其深意却显而易见。 那便是,但凡山匪,必定死刑! 至于山匪死了多少人,非得给一个答复的话—— 作为打扫了三天战场的滨江南道外警察厅一干人等,提及此事便脸色青白,手脚发软,精神萎靡。 尤其是作为第一批,毫无心理准备带领小分队进山收拾残局的黄德发。 主打一个,别问,问就是先吐为敬。 这个谜团,一直延续到次年开春的一次战绩总结大会上。 黑省警察厅长,在一众好奇的同仁追问下,一脸菜色说出实情。 不是他们滨江当初故弄玄虚搞文字游戏,也不像某些柠檬精说的那样他们东四盟没文化不会算数,实在是身首异处的尸体漫山遍野,南道外分局一百多号人捡破烂似的捡了三天三夜的残肢断臂。 具体死了多少土匪,他们也无所知晓,真没人有勇气在那么老些胳膊大腿里搞组装,他们警察厅资历最老的法医都捂着嘴吐的稀里哗啦的,属实是拼不出一个原装身体来。 警察厅长还没说到更恶心的部分,会场里已经有人受不了冲出门去呕吐了。 无奈摇了摇头,就说有些事不好讲出来吧,好奇心害死猫,一身反骨非要听。 想当初,他听到手下汇报,一部分尸首没等去收,已经被山里的野狼、野狗、熊瞎子之类的野生动物循着血腥味给啃成骨头渣子时,可是连续大半年没再吃过一口肉呢,这才哪到哪,就受不了了? 第154章 跑路带夜壶可还行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距离沈啸楼离京已有半月。 宛京今年的雪一场比一场大,从除夕到十五,已经接连下了七八场。 城内有内务部安排清雪,情况还好些。 城郊、城外、临近的几个县城已经不同程度的受了雪灾,尤其是城外流民聚集地,春节前才送上火车的那批人里有起了歪心思的,半路又折了回来,整日在城外游荡,盼望着哪天城里的大官们再给他们发粮发钱。 宛京城给流民派发钱粮,又安排火车送他们回老家的消息没几日传遍了周边城镇,经雪灾这么一闹,活不下去的老百姓,饿成一把骨头的乞丐,无所事事的流氓地痞,各种款式的人群蜂拥而至。 城外的临时住所才空了没几日又挤满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简易棚子,经历了几场大雪被彻底压塌,死伤数十人。 司令府书房内。 沈老爷与华融坐在火炕上,下着白灵筠前日新鲜出炉的改良版象棋,棋盘比以往更清晰明了,玩法也更直观激烈。 华融一连输了三局,愤愤的一推棋盘。 “不玩了,不玩了,渴了,喝茶。” 黎叔抿嘴一笑,提起温在炉子旁的铜壶给华融和沈老爷分别添了水。 待二人润了喉,方聊家常似的开口说道:“近日来北新军打伤了不少流民,城里城外闹的不可开交,昨儿夜里,北新军临时驻地的窗户也不知被哪个胆子大的给砸了,五经半夜一顺水砸进去七八块青石砖,听说一个值夜打盹的小队长当场被砸昏死过去。” 华融正因输棋气结,闻言冷哼一声。 “北新军前几日不是还到处抓人,眼下被人砸到脑袋瓜子顶上,怎么也不见什么动静了?” 黎叔只是变相汇报外面的情况,没有沈老爷的准许,是不与旁人谈论这些事的。 华融自然知道这个规矩,眼睛一横,瞧见沈老爷没了象棋玩又从炕桌的匣子里抽出一副扑克牌,一张张的摆在桌子上,自娱自乐玩起了纸牌。 本就输了棋的心又是一堵。 越瞧沈老爷那玩物丧志的模样越火大,重重敲了两下桌子。 “你来宛京也有半个多月了,怎么一天天尽想着吃喝玩乐?一会儿我就去小公子院子,把他正研究的那什么行军棋给没收了。” 沈老爷不疾不徐的翻着纸牌。 “哎呀,那太可惜了,筠儿今早还跟我说,打算在行军棋里多做个医师的职业呢,也罢,没收了正好不做了,反正我也不是特别的想玩。” 华融沉默片刻,踟蹰的问道:“医师……都能管谁?” 一列纸牌成功连线,沈老爷从头往下一收,叠起来摞到一旁。 “那肯定谁都能管啊,士兵、尉官、将军、司令,谁受伤了不得听医师的。” 华融面上一喜,嘴角刚往上翘了一下,沈老爷猛然抬头盯住他。 “您待会儿是要去给筠儿诊脉吧,那赶巧,也不用黎叔再单独跑一趟了,您就跟筠儿说,行军棋跟象棋也没多大差,不就多个医师么,不必劳神费力的再做了。” 眼瞧着华融上扬到一半的嘴角一点点耷拉下来,沈老爷憋着笑扭过头,甚是严肃的交代黎叔。 “我可听筠儿说这次要做成玛瑙材质的,那多麻烦呢,又要切模又要雕刻,万一扎到了手,夫人可要怪我的,天寒地冻,伤口很是不好愈合,还是甭费那功夫做了,毕竟……怪玩物丧志的呢。” 黎叔低下头,应了声是。 “要不我现在就去跟少爷说,我脚程快,玛瑙模板才送去不久,这会应该还没开始雕呢。” 不等沈老爷说话,华融立即开口阻止。 “小公子喜欢做这些,你这个做爹的怎么能抹杀他的兴趣爱好,何况他院子里那对哈根达斯兄弟都是使刀的好手,这点小事难不倒他们。” 沈老爷故作思考,片刻,在华融无比期待的目光中点了下头。 “华老先生说的也有道理。” 被沈老爷东扯西拉的一打岔,华融也忘了指责他玩物丧志,加上心里还惦记着行军旗,一杯茶没喝完就起身往白灵筠的院子去了。 华融一走,沈老爷脸上的笑容便退了下去。 “挑云回来了?” 黎叔正色点了下头,“外面候着呢。” 沈老爷将手里的纸牌往桌上一扔,动作矫捷的跳下火炕。 “备车,出城。” 华融一路小跑,生怕跑慢了被脚程快的黎叔抢了先。 院门口,格根、哈森两兄弟如同两座小山似的一左一右守着,见来人是华融,恭恭敬敬的请他进了院门。 正午时分天气好,主屋的门大开着,只挂了棉布帘子挡风。 华融停下脚步,站在外面特意咳嗽两声,提示里面的人有人到访后才掀起帘子进去。 外间没人,桌上地下也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华融面色一紧,竟是没见到一块制作行军旗的材料,莫非黎叔先他一步来过了? 后退两步到门口,透过玄关处的红木镂空隔断往里间瞄了一眼,隐约瞧见白灵筠趴在里间的炕桌上看着什么东西。 戴沛川才从外面回来,一进院子便瞧见华融站在主屋门口。 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 他兄长八成又在看司令寄来的信,没留意华老先生上门。 小跑上前招呼着华融,“老先生来啦,您屋里请,这地儿风大。” 言罢又朝里间唤道:“兄长,华老先生来看您了。” 白灵筠看信正看的认真,猛然听见戴沛川在外间叫他,心脏砰砰急跳了两下。 “来了,来了! 手忙脚乱将桌上的信纸塞回信封里,反手压到身后的靠垫下,登上鞋子出来迎华融进屋。 “老先生来了,快请进。” 华融疑惑的看了白灵筠一眼,天寒地冻的又没关门闷着,怎么两颊这般红? 白灵筠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略低了低头,侧身引华融进到里间落座。 坐定后,华融瞧着白灵筠的红脸颊,不由皱起眉。 朝戴沛川招招手,戴沛川即刻会意,从柜子里拿出脉枕摆好。 第155章 不与傻逼论长短,不与小人争是非 白灵筠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不知从哪下口,只好乖巧的将手腕搭到脉枕上。 半晌,华融点点头。 “恢复的不错,药量可以减一些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白灵筠望向华融的眼里散发着灼灼光芒,期盼着他接下来能够说出针也可以少扎几次的话来。 华融看都不看他一眼,捋了两下袖口。 “是药三分毒,不能久服、多服、杂服,你身体底子太差,不宜用药强攻,药量自然要减。针灸与其不同,银针利用经络、腧穴的传导作用内病外治,一针都不能少,你从前不好好保养自己,现在还妄想敷衍?咬牙受着吧。” 白灵筠期望落空,失望垂眼,挺直的腰背也随之垮下半截。 这身体底子差也不能怪他啊,他在现代的身体可好着呢。 华融抬手指了指白灵筠的脸,“你这屋里热还是怎么着?脸为何这般红?” 白灵筠被问的尴尬。 “啊……那个,碳烧多了,是有点热、有点热……” 华融才从外面进来,又站在风口吹了会冷风,冷热交替,现在对温度还不太敏感,倒也觉得屋里挺热乎的。 嘱咐道:“保暖无需过度,切记莫要受风,你现在还未病愈,该注意的事项不能马虎。” 白灵筠立刻拍胸脯保证。 “老先生放心,我每天都有按时吃药,准时睡觉,严格忌口,出门一定穿三件棉衣,两条棉裤,棉袜外面套棉靴,绝不让冷风吹到一丢丢。” 他前几日外出被风吹着了,有些伤风感冒,才见好的疱疹又有要崛起的势头,被华融提着耳朵训斥了好久,最惨的是针灸的时候都不给他熏香缓解疼痛了。 华融对此解释为:不疼到身上就不能够长记性。 打那之后,他再不敢不听这位老先生的话,所有注意事项全部遵照执行。 毕竟,有事他是真往疼了扎啊,简直不要太长记性。 白灵筠最近气色不错,也很听话配合,的确很遵守医嘱,华融便不再多说什么。 眼角一瞥,瞧见身边的炕榻上落了张纸,心中一喜,难道是行军棋的制作图纸?刚才在门口他就瞧见白灵筠看的聚精会神。 伸出两指捻了起来,看着纸上的行书钢笔字喃喃念道:“三人行必有一匪,有钱的怕绑,有女儿怕抢,走路的怕劫,出门的怕攮?” 华融一脸迷惑。 这……似乎……好像……大概…… 不是图纸吧…… 白灵筠抬手扶额,大意了,大意了,刚刚收的太急,把沈啸楼写给他的信落了一张在外面,还好不是什么旁人见不得的。 掩饰的轻咳一声,“那个,是司令寄回来的信,东四盟匪患严重,当地老百姓编的一套顺口溜。” 华融闻言,忙将信纸反扣在桌子上,推到白灵筠面前。 面上透出一丝尴尬,说话的声音也小了几个分贝。 “我以为是行军棋的图纸……” 白灵筠莞尔一笑,转身拉开身后的储物柜。 “知道您念着这套棋,昨天就做好了。” 什么?昨天就做好了? 合着沈渊那老小子和黎叔两个,合起伙来诓他?! 白灵筠拿出一个实木盒子,打开盒盖,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红玛瑙棋子,棋子反面向上分两层叠放。 “您瞧瞧,还满意不?” 华融张开掌心摸了摸,入手冰凉润滑,手感非常不错。 白灵筠从中挑出一颗棋子递给华融。 “您再看看雕工如何?” 华融接到手里,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映到棋子上,橙红色的玛瑙棋子背面慢慢浮现出一个“福”字花纹。 华融惊奇的拿到眼前想要细看,福字花纹却消失了,拉回到之前的距离,花纹再度出现。 指腹摩挲了下棋子,表面十分光滑,并没有摸到纹路的痕迹。 “这是什么新奇手艺?” 白灵筠又从盒子里拿出三颗棋子依次摆放在桌子上,加上华融手里的那颗,正配上一套“福禄寿喜吉祥纹”。 “福禄寿喜的花纹繁杂,雕刻在这一颗方寸大小的棋子上不免显得拥挤小气,所以雕刻花纹的时候在刀法上使了些小技巧,迎着光线的时候花纹显露无疑,随着光线减弱,花纹也逐渐淡化,逆光则花纹消失。” 华融恍然,一脸惊奇的捧着棋子反复观看。 “原来是这样。” 许多年前,他在南粤拍卖行里见过一幅海外流传来的鎏金版画,也是随着光线照射的角度而发生不同变化,因为罕见,当时拍出了很高的价格,想来与眼下这套行军棋上的花纹原理大致相通。 白灵筠将四颗棋子翻面,深棕色的小隶雕刻着“医师”二字,正是新增加的职业。 华融眉开眼笑,爱不释手的摸着上面的字。 白灵筠见华融高兴,心里也跟着欢喜。 “这套棋雕刻了四种花纹,不能作为日常玩乐使用,是专门做来送给您的礼物。” 华融定睛看向白灵筠,从见到福禄寿喜四种花纹的时候,他便猜到这套棋做出来大概是用来观赏或收藏,却属实没想过是送给他的。 良久,感慨的笑起来,双手合拢抱于胸前,朝白灵筠作了个揖。 “老夫谢过小公子。” 白灵筠急忙起身阻止华融,“老先生切莫如此,不过一套棋子而已,小子受不起啊。” 华融心中伤感,若时光倒退,莫说是拱手作揖,便是跪拜大礼,他又何尝受不起呢? 又聊了一刻钟,华融才带着这套玛瑙行军棋,高高兴兴的离开。 待将人送走,白灵筠立刻将门关上,把戴沛川叫到跟前。 “怎么样?斗地主的玩法解析交给曹经理了吗?” 戴沛川忙不迭的点头,“给了,曹经理看了直夸您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能把牌桌上的玩意做出那么多花样来。” 白灵筠惭愧不已,双手抱拳把脸遮住,为了他的赚钱大计这脸是要不得了。 戴沛川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兄长,咱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白灵筠捏了块桂花糕放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说:“等。” 等斗地主在宛京的大街小巷流传开,等第一桶金的最佳时机到来。 第156章 陈福生这一辈子,实在可悲 晚上到达饭厅时白灵筠才得知,今天的晚饭只有他一个人,沈老爷晌午就带着黎叔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沈夫人约了京城太太团们去打牌,也不回来吃晚饭了。 平日里一家人热热闹闹的一起吃饭,突然间就剩下他一个还挺不习惯的,草草吃了几口便放下碗筷。 漱了口正准备起身回去,饭厅外由远及近传来了沈夫人愤怒的声音。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认识那么个狼心狗肺,趋炎附势的东西!我们家老爷闲赋家中就是在大总统面前失了势?我儿子带兵远征就叫发配边疆?” 沈夫人停顿一秒,喘了口气,继续愤怒骂道:“我看她是洋乳粉喝太多,把脑子喝傻了!” 白灵筠与戴沛川面面相觑,看样子沈夫人是与某位太太闹了不愉快,把局子给闹黄了。 “哎呀,你跟这种人置什么气,明知她脑子不好偏要与她一般见识,你这不是给自个添堵嘛。” 白灵筠耳朵尖动了动,这声音有些耳熟。 戴沛川悄声提醒,“是黎总长的夫人。” 白灵筠眉毛一挑,给戴沛川竖了竖大拇指。 哟,可以啊。 戴沛川挠着后脑勺嘿嘿一笑,他从小就耳力好,记性好,不然当初陈班主也不会买下他。 沈夫人用力跺了下鞋跟,听那钝响就知道这一脚饱含了多少愤怒值。 “我是瞎子吗?是聋子吗?看不见她那副恶心的嘴脸,听不见她说的那些傻话?还是我应该当个哑巴,任凭她胡说八道,不反驳一个字?” 黎夫人好脾气的哄劝。 “好好好,你耳聪目明,舌灿如花,咱不是把人给骂跑了嘛,清如为了给你出气差点追到吴家府上去,不生气了啊,快进去瞧瞧你家今儿晚上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一晚闹腾的我胃病都快犯了。” 黎夫人脾胃虚弱,受不得寒凉饥饿,听她这么一说,沈夫人立马软下来,语速飞快的安排起众人。 “张妈,快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软烂的汤粥没有,春兰去我房里把附子丸拿来,夏竹去取汤婆子,冬梅去烧水沏茶。” 沈夫人满心愧疚,“怪我怪我,脑子糊涂了,忘了姐姐胃病这一茬。” 黎夫人打趣道:“你啊,下次掀桌子前好歹先给个提示,总得让我多吃几口不是。” 沈夫人被臊了个大红脸,彻底没了脾气,两人挽着手臂进了饭厅。 白灵筠来到饭厅外迎接。 “娘,黎夫人。” 见到白灵筠,沈夫人一扫阴霾,立刻笑逐颜开。 “大冷的天儿,别站在外面,快进屋里去。” 嘴上催着,手上推着,刚下过雪的地面镜子似的,一个没留神,脚下打滑,身体失去平衡,后脑勺着地的仰身倒去。 “小心!” 沈夫人这一滑,连带着把黎夫人也带的重心不稳。 白灵筠飞速绕后,两条手臂一边一个撑住二位夫人的后背。 戴沛川急的原地跳脚,想上去扶一把又顾忌着男女有别。 好在白灵筠出手及时,下盘稳,两位夫人又都是体态轻盈的,虚惊一场后,三人很快调整,重新站好。 沈夫人拍着胸口,受了惊。 她自己摔倒不打紧,万一把身体羸弱的黎夫人摔着可了不得。 待二位夫人站定,白灵筠退到沈夫人一侧,举止光明磊落,面上落落大方。 沈夫人拉着黎夫人的手,紧张的上下左右四处查看。 “姐姐伤着哪里没有?” 黎夫人脸色微红,摇了摇头。 “我无事。” 沈夫人见状,先是一愣,随后掩唇轻笑起来。 拍了下黎夫人的手背,柔声说道:“筠儿是我儿,也是你侄儿,瞧你这小脸皮薄的。” 黎夫人倒不是那等小气之人,何况她刚刚也瞧见白灵筠扶他们时是手握成拳的,展现出了极致的绅士风度。 只因她自幼家教森严,除了她丈夫,连与自己的父兄都未如此近距离接触过,一时有些羞赧罢了。 随行的一干丫鬟婆子几乎被沈夫人全支出去忙活了,仅剩下一个才从别院调来没几日的小丫头,怀里抱着沈夫人摘下的貂皮袖套,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白了脸,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白灵筠对这丫头有些印象,召唤一声。 “莲儿。” 莲儿打了个哆嗦,忙把脑袋低下,下巴死死抵在胸骨前,结结巴巴的小声回应。 “少、少爷。” “地上滑,你小心扶着黎夫人。” “是。” 莲儿踩着小碎步快步上前搀扶住黎夫人,脑子里时刻警醒着春兰对她的提点教诲。 白灵筠一手掀开门帘,一手扶着沈夫人,几人鱼贯进到饭厅。 饭厅里已经准备妥当,白灵筠用过的几道菜撤了下去,其他的饭菜重新回锅加热过,晚饭大多以蒸菜、汤饭为主,倒也不大影响口感。 从沈夫人和黎夫人的吃饭速度上能看出二人确实是饿了,前半程基本没什么言语交流,到了六七分饱才逐渐缓下用餐速度,开口闲聊。 “今晚儿上你就宿我这吧,外面又起风了,说不好什么时候下大雪再给你们撂半路上。” 黎夫人拿起绢帕擦了擦嘴角,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城外现在怎么样了。” 沈夫人放下碗筷,给张妈使了个眼色,张妈立即会意,带着一干侍候的人退出饭厅。 白灵筠见此也要起身退下,却被沈夫人先一步叫住。 “筠儿留下,家里没什么话是你不能听的。” 白灵筠重新坐下,让戴沛川到外面候着。 戴沛川在司令府里已经摸出了门道,走出饭厅,径直站在院门外守着。 待旁的人都退出去,沈夫人才低声道:“城外今晚怕是要闹出大动静,泽谦特意嘱咐我留你在府里宿下。” 黎夫人紧张的捏紧手中绢帕,“会不会有危险?我听说那些流民与北……” 话说到一半猛然停下,脸上充斥着不安。 沈夫人四平八稳的喝了口老山楂炒的消食茶,将黎夫人没敢说出口的话补全。 “城外流民的确与北新军有关,过了今晚全宛京城的人都会知道。” 第157章 你骂我不长脑子行,但不行说我年纪大 黎夫人听了这话更加忧心忡忡,手中的帕子都快揉碎了。 他家老爷只是个文弱书生,城外一旦发起冲突,人多杂乱,刀剑无眼,万一…… 沈夫人温热的掌心覆在黎夫人冰凉的手背上。 “姐姐放心,有黎叔贴身护着,黎总长一根头发丝都少不了,你今晚就在我这里安心休息,也省去黎总长人在城外还要忧心姐姐独自在家中吃不好睡不好。” 黎夫人听到有黎叔亲自护他家老爷周全,惊喜之余感激的反握住沈夫人的手。 “笙容,谢谢你。” 她心里明白的很,他家老爷这些年为了顾全家族,维持中立,明哲保身,虽与沈渊走的近些,却也是因她与沈夫人的多年情谊相连。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沈啸楼进驻宛京,无论他们是自愿还是自保,都已经与沈家捆绑在了一起,仅凭他家老爷与沈渊那点同僚交情,沈渊是万不会把黎叔指派过去贴身护卫的,想来大抵是沈夫人帮了忙。 沈夫人佯装生气。 “姐姐说这话是把我当外人瞧了,咱们自小的姐妹情分,以后再说谢字我可要生气了。” 黎夫人眼圈微红,“好,我不说了。” 沈夫人这才满意,又招呼黎夫人喝了半碗热汤,将张妈叫进来,伺候黎夫人去客房歇息。 待一切安排妥当,沈夫人靠在椅背上,疲惫的长出一口气。 别说沈夫人疲乏,白灵筠从头到尾陪坐下来都觉得累,看似彼此安慰的话中却暗含深意。 女人之间的情谊真是门玄学,他这辈子是参不透了。 看了眼怀表,已经十一点多,外面果不其然又下起了雪。 “娘,时候不早,您也休息去吧,我在这等爹回来。” 沈夫人揉着僵硬的肩膀,感慨起来。 “不服老不行了,当年你爹在外打仗,也是这么冷的天,雪下到腰窝那么深,我就守在厅堂里坐着,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到了第二天,日头升到正空你爹才回来,吃完饭,话没说上两句又出门去了,我就带着张妈继续准备晚饭,想想那时候是真年轻啊。” “娘现在也年轻,不知道的,说您是我姐姐也不为过。” 沈夫人被逗的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捏了把白灵筠的脸颊,触感嫩滑细软,手感极好。 于是,另一只手也捏了上去…… 张妈安顿好黎夫人,回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听见屋里面夫人与少爷说话便没立刻进去,直到里间传出了笑声,张妈才舒了口气,堆着笑容推门而入。 “夫人,您就仗着少爷脾气好,又欺负咱家少爷了不是。” 沈夫人的心情由阴转晴,顺着张妈的话打趣起白灵筠来。 “张妈你来的正好,赶明儿去元丰洋行挑几瓶最好的雪花膏来给筠儿搽上,咱们家筠儿这细白的小脸蛋可得好好保养才行。” 白灵筠被沈夫人又捏又掐,面上红窘,得亏沈夫人把他当作亲儿子,否则不成女流氓了。 笑闹过后,沈夫人被白灵筠和张妈一唱一和的劝去休息,沈夫人临走前特意嘱咐白灵筠不必守着,说不准沈老爷什么时辰回来,没得耽误了休息,损了身子。 沈夫人虽然嘱咐他不必等沈老爷回来,但他要真拍拍屁股去睡大觉可属实负情商了。 更何况,刚刚沈夫人与黎夫人的谈话内容信息量有些大,他要好好理顺一下,索性就坐在厅堂里一边琢磨,一边等沈老爷。 城外流民和北新军,这两个表面看上去毫无不相干的群体,没想到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白灵筠屈着手指一下下敲打着膝盖,回想着近段时间的种种迹象。 春节过后城外流民日渐增多,连日大雪压塌了流民的临时住所致使十数人伤亡,北新军先是将宛京城搅的一团乱,现在却突然消停下来,半夜被砸伤了人也不声张。 正月十五的团圆日,沈老爷和黎总长出城一夜未归,以及沈夫人那句“城外今晚要闹出大动静”。 流民、北新军、赵天佑、被枪毙的高弘霖,以及隐藏在津门、冀州的吴海平和吕新荣,还有京津冀三地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一系列的人和事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牵一发而动全身。 白灵筠敲了敲太阳穴,太多杂乱的信息汇集到一块想的他脑仁疼,要是沈啸楼在,他就不用这么费脑筋的去猜测外面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沈啸楼…… 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兄长,夜里冷,您多穿点儿,当心着凉。” 戴沛川抱着前几日永仁堂刚送来的裘皮大衣给白灵筠披上,皮毛厚实,内里柔软,除了穿在身上过于雍仲不方便行动外,保暖绝对是一等一的好。 白灵筠这段时间没怎么出门,梁金石派人将这件大衣送来后他只试穿了一次便叫戴沛川收了起来,这会倒是正派上用处。 “小川,挑云在吗?” 戴沛川小声回道:“挑云哥没在,我刚去偏院瞧过了,不只挑云哥没在,双瑞和双喜也不在。” 黎叔最得力的三个徒弟都没在府里,看来今晚城外的确不太平。 “兄长,要不我出去瞧瞧?” 白灵筠摇摇头,“不用,今晚你辛苦一下,去门房守着,外面有什么动静立刻来告诉我。” “明白,我这就去。” 戴沛川一走,厅堂里只剩下白灵筠一人,屋里烧着三个大熏炉,倒也不是很冷,就是坐的久了,屁股底下发麻,得时不时的起身走动走动。 熬夜对于他这个现代人来说不是难事,只是眼下他一没手机,二没电脑,三没电视,只能翻着厅堂里当装饰品摆在展架上的几本杂记消磨时间。 到了凌晨四点钟,越接近天亮人越困乏。 白灵筠打了个呵欠,起身开了厅堂的一扇门,寒风卷着细碎的雪花一股脑冲进屋里来,湿冷的空气激的他连打三个喷嚏,瞌睡彻底消失殆尽。 “兄长!兄长!” 戴沛川从院外一路飞奔而来。 第158章 沈啸楼离开前特意交代了两件事 跑到厅堂外,猛喘了一口气,戴沛川附到白灵筠耳边,压着声音急促汇报。 “兄长,老爷回来了!” 天色刚蒙蒙亮,司令府的饭厅已经掌灯开饭。 饭桌右侧,沈夫人脸色铁青,黎夫人神情局促。 饭桌左侧,沈老爷一手端碗,一手抓着肉饼,左一口右一口的狼吞虎咽。 而黎夫人口中的文弱书生黎总长,整个脑袋都埋在了饭桌上,只见其喉咙吞咽,却未曾见口中咀嚼,一整个暴风式的吸入面条。 黎夫人实在看不下去眼,手捏帕子遮在唇前轻轻咳了一声,用以提醒自家老爷注意点影响。 黎总长吸溜面条的动作停顿了一刻,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粒葱花,朝白灵筠问道:“世侄,厨房可还有余面?” 黎夫人银牙一咬,登时气短,好险气出了真咳。 白灵筠一滞,“还有半锅。” 心中不禁疑惑,他做的面有这么好吃吗? 沈老爷将最后一口肉饼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 “筠儿啊,给爹也来一碗面条吧,这饼有点硬。” “啊……好。” 白灵筠的眼神在饭桌上游移,落到另一位同样在吃饭,但比沈老爷与黎总长吃相优雅许多的客人身上。 这位要不要也加点面条、肉饼啥的? 客人不好意思的笑笑,“那我也……” 啪! 沈夫人突然一掌拍到了饭桌上。 桌上众人被吓了一跳。 沈老爷一口肉饼含在嘴里停止了咀嚼,黎总长嘴角的葱花被沈夫人一掌震到裤子上也没敢捡,黎夫人屏着呼吸,手指关节捏的泛白。 至于那位被沈夫人一掌打断了说话的客人,则嘴角含笑,淡定放下筷子,安静的坐着。 饭厅里,加上白灵筠拢共六个人,一时间,全没了声响。 气氛僵持半晌,嘴里还含着肉饼的沈老爷先忍不住了。 朝白灵筠挤了挤眼睛,以眼神进行着交流。 沈老爷:儿啊,爹能不能活过今晚全靠你了! 白灵筠眨了下眼皮:不至于,不至于,娘……挺温柔的…… 沈老爷的眼角往饭桌上飞速一扫:你认真的吗? 白灵筠咽了咽口水,在沈老爷目光殷切的期待下,慢慢起身走到沈夫人身旁,俯下身将一块手帕塞进沈夫人手里。 “娘,擦擦手,苍蝇多脏呢,怎么能用手拍?” 沈夫人一愣。 白灵筠隔着手帕捏了下沈夫人的手心,“苍蝇由污秽之地的蛆虫蜕变而出,以腐败秽物为食,浑身都是大肠杆菌和病毒,怎好脏了娘的手?” 沈夫人虽然听不懂这菌那毒的,但她明白白灵筠的用意,用力攥住手帕,心里一酸,眼泪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沈老爷见状,当即松了一口气。 连忙囫囵咽下嘴里干巴巴的肉饼,来到沈夫人身旁,搂住她的肩。 “瞧你,多大的人了,没轻没重的,拍个苍蝇还动上手了,拍疼又要掉泪珠子,叫义兄与黎兄瞧了还不笑话你?” 沈老爷说着,给白灵筠使着眼色。 “筠儿,快扶你娘去擦些消肿止痛的药膏。” 白灵筠被沈老爷那声“义兄”炸的脑袋里嗡的一响,在沈老爷接连几次的挤眉弄眼示意下才慢半拍的应了一声,扶起沈夫人离开饭厅。 黎夫人见状,也忙起身告退,随着二人一同离开。 目送三人走出院门,沈老爷回身,摇头苦笑。 “那半锅面条咱还吃不吃?” 黎丙祥喉头干涩,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又是蛆虫又是大肠,啥神人还能吃的进去啊?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神人他就在眼前。 只见神人无所谓的一摆手,未语先笑。 “吃啊,怎么不吃,咱家小公子亲手做的面,谁敢不吃?” 黎丙祥:我他妈…… 中午时分,黎丙祥婉拒了沈老爷的热情留饭邀请,以一夜未归,担忧家中老娘为由,脸色惨白的带着黎夫人飞速离开司令府。 回去的路上黎总长的车先后停了三次。 一次停在路边开了会窗户透气,一次黎总长把脑袋伸出窗外吹风。 最后一次,距离黎总长家仅剩不到二十米距离,黎总长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路旁要吐不吐的干呕半天。 一波三折下,终于到了家门口。 一下车,街对面的面摊老板,随着一声吆喝掀起锅盖,一股带着葱油味儿的面香迎风飘来。 黎总长一扭头,哇的一声,精准无误吐了门口的石狮子一脑袋…… 黎夫人掩着半张脸,倍感心累的撇开头,一边拍着黎总长的后背给他顺气,一边忍不住埋怨。 她同老爷说了多少次,年纪大了要少吃多餐,保养肠胃,可这人就是不听,一顿饭非要吃到嗓子眼不可,这不,吃吐了吧? 黎丙祥吐的口中发苦,有口难言。 他今天这顿吐跟吃的多一点关系没有,说到底都是那沈啸楼家的那口子给闹的。 饭吃到一半突然讲起苍蝇蛆虫和什么大肠菌,若放在平日,不吃也就不吃了,可那一句“谁敢不吃”,半似玩笑半认真的,他不吃也得强行往下咽。 要不怎么说人就是贱皮子呢,越是控制着不往别处想,那脑子就越不听话,一边咽面条一边想象描绘着蛆虫,到了后面,吃进嘴里的面条口感都觉得不对劲了,他不吐才怪…… 黎丙祥吐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自是不提,今日司令府里的氛围却着实紧张诡异。 原本一家人都是一起在饭厅用餐的,可今天,三个人分开到了三个地方吃饭。 沈老爷在书房吃,沈夫人在卧房吃,白灵筠在自己的小院里吃。 本就饭量大的沈老爷今天还吃了双倍的量,不仅如此,平日里沈夫人管的严,不许沈老爷无事饮酒,今日晌午,沈老爷竟派了小厮去厨房要了两壶热酒。 厨房管事犹豫再三,最终认定厨房一应事物当属家务事,家务事无论大小自然归夫人掌管,于是跑去找张妈,将老爷在家中饮酒的事如实汇报。 张妈一改往日严厉的态度,语气和缓的打发来人。 “老爷兴之所至,喝两口酒有什么大惊小怪,送去便是。” 第159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众所周知,张妈代表着沈夫人的另一张嘴,见她都这样说,想来是夫人默许的,厨房管事这才放心的回去准备酒菜。 张妈冷眼看着管事离开,立刻关上院门。 沈夫人此刻正坐在房中生闷气,送来的饭菜反反复复热了三回,还是一口没动。 她是怎么都没想到,老爷出城去拦截津门和冀州的那俩巡阅使,竟将段开元给截了回来! 他姓段的是什么人? 老负心汉! 老笑面虎!! 老狐狸精!!! 他们家老爷也是越老越不省心,截便截了,怎么还往家里带人?偌大的宛京城,就显着你家里有客房招待了? 沈泽谦怕不是老到腿脚不利索,过城门的时候脑袋被城门板夹了! 沈夫人越想越气,越气越想,这想的越多,脑子里就越活跃。 段开元突然这个时候从江宁来宛京,难道是查到了什么? 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什么都没查到,来宛京是一时兴起,纯属偶然,可今日他见到了筠儿,那张继承了秦姜七分容貌的脸,必定会令他心升猜忌! 沈夫人霍然站起身。 “张妈!张妈!” 守在门外的张妈立刻推门进来。 “夫人。” “快叫筠儿来,让春兰去,她脚程快。” “是。” 张妈不知道什么出了事令夫人如此急切,不敢片刻停留,即刻出门去找春兰。 白灵筠吃过午饭,精神萎靡的靠在炕榻上,戴沛川抱来一床被子给他盖到身上。 “兄长昨夜在厅堂坐了一宿累坏了吧,长庚叔特意把炕烧的火热,您睡会儿吧。” 白灵筠缓慢的摇头,他的身体已经很疲乏了,反应神经也越来越迟缓,偏偏却毫无困意。 “小川,长庚叔的儿子是不是在偏院里做事?叫梁、梁浩雄是吧?” “对,大家都叫他熊哥,魁梧壮硕的像头大黑熊,特别有力气,每日给各院送炭的炉子重达七八十斤重,熊哥两个肩上一边担一个,走路都簌簌带风。” 戴沛川十分机灵,前有白灵筠这个义兄,后有沈啸楼的有意栽培,年纪小,口齿伶俐,在司令府里上上下下混的相当明白,随便问他一个人,他都能给你答的头头是道。 戴沛川把脑袋伸过去,小声问道:“兄长,您想打听点儿什么?” 白灵筠看着凑到眼前的脑袋瓜,一阵失笑,伸出食指用力点了下戴沛川的脑门。 “你是十三岁吗?猴精猴精的,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戴沛川吃痛的揉着脑门,嘴上还不忘继续贫。 “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四了,猴精不好,又瘦又小,要成精也要像熊哥那样的黑熊精。” 说着一歪脑袋,“穿越是哪里?也在宛京吗?” 白灵筠抬手在戴沛川的脑瓜顶上一通揉搓,将他刚长出来的西瓜头揉成乱糟糟一团。 打了个哈欠,调整个舒服的位置躺下。 “行了,我睡一会儿,你要是困也拿床被子上来。” 戴沛川咧嘴一乐。 “好嘞!” 一蹦一跳的去柜子里取被子。 他兄长屋里的炕榻睡着比床还舒服,又宽又大,上面铺着一层软绵滑溜的垫子,炕底下的热乎气一烧上来,甭提多舒坦了。 司令不在家,他就偷偷睡一次。 待取了被子回来,铺好躺下,白灵筠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匀称的睡着了,眼底两道青黑的阴影十分明显。 戴沛川瞧见,心疼的叹了口气。 沈老爷回来后将所有小厮随从都遣了下去,连吃食都是他兄长在厨房里煮的一锅忘记放盐巴的清汤面,以及不知从哪翻出来的肉饼端上锅灶加热。 从饭厅回来后,他兄长便心事重重,神色凝重。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兄长不与他讲,定是不能说的秘事,他只能贫嘴耍宝分散一下兄长的注意力,逗他乐上一乐。 白灵筠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格根操着蹩脚的汉话努力压低却收效甚微的粗犷声音。 “少爷,睡觉,不好,不好。” 春兰嘘声问,“你们家小大人儿呢?” “小大人儿”自然是指戴沛川,十三岁的毛头小子又精又灵,记性还好,交代他的事说一遍就能给你一字不落的复述出来,口舌极其利索,为人处世又很是进退有度,府里的人就给他起了个“小大人儿”的外号。 “睡了,都睡了。” 格根尽力用最简短、最精确的词语表述他所要传递出去的意思。 得亏春兰给白灵筠送了这么多天的药,与哈森、格根两兄弟蹦豆似的说话方式能简单沟通,连蒙带猜能听明白个七七八八。 春兰“哎呦”一声跺了下脚,白不白黑不黑的,他一小毛孩子睡什么觉啊?夫人那边催的急呢。 “是春兰姑娘吗?” 白灵筠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尾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显的有些疲惫。 春兰立刻踮起脚,艰难的从格根肩头露出一小块脑瓜尖。 高声应道:“是我,少爷,夫人叫您过去一趟。” 片刻,房门打开,白灵筠穿着一身臃肿的连帽裘皮大衣,包裹严实的走出来。 “春兰姑娘久等。” 春兰圆溜溜的大眼睛在白灵筠身上快速打了个转。 大衣连帽,靴子厚实,少爷今日的穿着总算达标了,晚些时候夫人与华老先生问起来,她可如实照说。 白灵筠暗自庆幸,还好没手快将这件厚重的大衣压箱底,不然被春兰报告给华老先生,他不仅熬了大夜,还穿着二两棉花做的袍子在外面晃荡,非使银针给他扎成刺猬不可。 春兰福了福身,语速飞快。 “少爷,夫人似乎有很要紧的事找您。” 沈夫人找他有要紧事?难道与书房那位沈老爷的“义兄”有关?又或者是沈啸楼那边传了什么消息回来? 心中没来由的升起一阵慌乱。 “春兰姑娘,我先走一步,你慢慢跟来。” 话音落下,白灵筠撒腿便跑,眨眼功夫已经跑出去几米远。 戴沛川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蹭蹭的追。 “春兰姐,我也先走一步。” 第160章 我要去见楼帅,我要负荆请罪 “哎哟,慢点,地上滑……” 洋洋洒洒的雪花从昨晚上一直下到现在,淅淅沥沥没间断过,前脚刚清扫一遍,没一刻钟地上又落了一层,脚底下滑的很,一清早府里都摔倒七八个丫头小厮了。 春兰在后面一路小跑,一路呼唤。 “少爷,少爷,小心脚下啊……” 白灵筠一路“滑”到主院,倒是没费啥力气,就是身上这身裘皮大衣太厚了,捂出他一身热汗。 张妈在站在房檐下张望,远远瞧见个圆咕隆咚的大毛球“滋溜、滋溜”一路打着滑出溜往主院方向冲来。 空中飘着细密的雪花,她看不清楚,眯缝起眼正准备仔细瞧瞧这是哪里来的长毛野猴子如此不懂规矩,“长毛野猴子”已经由远及近一滑到底,滋溜一下滑到张妈眼前。 一把拽下帽子,大股热乎乎的白气从“野猴子”头顶冒出来。 张妈“哎哟”惊叫一声,手脚慌乱不知放哪好,焦急的拍着大腿,说话都不利索了。 “天老爷,我的天老爷,祖宗哎,活祖宗哎,您这、这这……” “张妈,娘找我?”白灵筠呼吸有些喘,急急问道。 “是是是,您快进来!” 张妈终于理顺口条,比白灵筠的语气还急,“莲儿?莲儿?人呢?” 莲儿匆匆跑出来。 “在,在呢。” 秋菊被打发走后,凭借张妈的关系,暂时将莲儿调到沈夫人院里做些打杂的粗活,这会儿正蹲在廊下照看炭火,被张妈急切的一喊差点踢翻炭炉。 张妈瞧她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来气,呵斥道:“还不快去换新炭,没瞧见少爷身上湿着吗?” “是、是。” 莲儿一看见白灵筠就不敢抬头,说话也结结巴巴,低着头匆匆跑回廊下取新炭。 张妈没功夫再管莲儿,脚步匆匆的引着白灵筠往屋里去。 沈夫人本就心情不佳,被院里的声音吵的更烦了。 “吵吵嚷嚷成什么样子?” 冬梅撑起棉布帘子,夏竹扶着沈夫人从屋里走出来。 “张妈,你怎么也不懂规矩了?” 不等她继续训斥,视线一定,瞧见白灵筠站在院子中央,顶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瓜子,耳边的头发丝儿上挂着冰霜,领口的扣子也全解开了,整个脖子都露在外面。 杏眼瞪的老大,搭在夏竹小臂上的手指都跟着抖起来。 “你、你快给我进来!” 在四个熏炉的轮换围烤下,白灵筠汗湿的头发和半潮的衣服已经被烤干了,此刻正丧眉耷眼的坐在炕榻上,偶尔抬眼偷瞄几下沈夫人的脸色。 沈夫人余光扫见,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故作严肃的问道:“知道错了没有?” 白灵筠用力点头,态度特别诚恳。 “知错了,娘。” 一声软乎乎的娘,叫的沈夫人不自觉软了语气。 “你说说你,病还没好利索就一头汗的往外跑,万一受了风怎么办?再叫华老先生扎你个十天半月?你不疼,娘都要看不下去了。” 一听见扎针,白灵筠条件反射的缩了下肩膀。 他已经扎十四天,满两个疗程了,今天原定是要再补一针的,上午华老先生差人传话过来,说他已经基本痊愈,补针免了,吃几天药巩固即可,他才高兴了没俩小时,可万万不能再扎了啊! 偷偷摸摸在大腿根处用力掐了一把,疼痛刺激的眼圈泛红。 “娘,筠儿错了,再也不敢了,真的,发誓,再有下次,就、就……就让华老先生扎我一个月!” 白灵筠伸出三根手指,情真意切的对灯发誓,不管怎么说,先度过眼下这一关,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沈夫人见白灵筠眼泪都快憋出来了,再强硬不起来,拉下他举手发誓的胳膊。 “好了好了,什么大事就随便立誓?有损运道,娘希望你这辈子都不再被华老先生施针,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白灵筠特别赞同。 “娘说的对。” 他也希望这辈子都别再针灸了,太遭罪了! 沈夫人坐到白灵筠对面,示意他抱好怀里的陶瓷水鳖,等白灵筠老老实实的搂在怀里后才继续开口。 “娘叫你来是有件事与你说。” 白灵筠立刻坐直腰板。 “娘您说。” “过完正月十五,年节就算正式结束了,我与你爹商量过,准备回江宁去。” 虽然知道沈老爷和沈夫人不会在宛京驻足太久,但冷不防听到这个消息,白灵筠还是觉得挺突然的。 “娘,您和爹不再多住些时日了?这节气正冷呢。” 沈夫人话语中颇有些无奈,“阿澜不在,我们倒是想多住些日子,你一个人在宛京我也不放心,只是行政院已经发来三封电报,你爹再不回去,那边就要派人上门来请了。” 沈老爷虽然有提早退休的打算,但毕竟现下他还担任着行政院院长一职。 家中喜事办完,年休的假期也已结束,沈老爷若还不回到任上也的确说不过去。 相处了这段时日,如今得知二老即将离京,白灵筠心中很是不舍。 颇可怜的看着沈夫人,“爹娘可定下回程日子了?” 沈夫人差点就脱口而出,让沈老爷自己滚回去,她留在宛京陪白灵筠了。 可一想到江宁还一大摊子事情,只得心累的点点头。 “定了,后日便走。” “这么急?” 白灵筠心头一跳,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行政院那些事我一个妇道人家也听不懂,就听你爹说了一嘴什么袍子会,这人一上年纪,记性也不好使,早上才说的事儿这会又忘了。” 白灵筠掐算着时间,想了想。 “娘说的是黑袍会吗?” 如果真是黑袍会,沈老爷确实要尽早赶回江宁。 “对对对,就是黑袍会,瞧我这记性,都是被那姓段的……” 沈夫人喉中一哽,“算了,不提他,晦气。” 白灵筠沉吟片刻,小心翼翼的问沈夫人。 “今早在饭厅,我听爹唤了声“义兄”,那人是大总统吗?” 一边问着话,一边时刻观察沈夫人的表情。 第161章 去帽儿山剿匪啊 果然,沈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尤其听到“大总统”三个字时,面上都快与窗外的树挂一样,要挂冰霜了。 沈夫人冷哼一声,“除了他还能是谁,普天之下,最不要脸,不要皮的人就是他段开元!” 白灵筠不知道沈夫人与大总统之间有什么仇怨,连说到这个名字都恨的咬牙切齿。 问肯定是不能细问,他还不想在这种时候触沈夫人的霉头,于是很快转移了话题。 “对了娘,您后日启程有没有什么想带回去的特产,外面天寒地冻的,丫头们出去采买不方便,我叫小川去跑个腿。” 沈夫人顺势就下,一来不愿再给自己找气生,二来她也不想让自己的这份厌恶影响到白灵筠。 “还真有些要买的,如意坊的豆糕宋夫人很喜欢,特意嘱咐我回去时帮忙带些,尚品阁的珍珠粉周夫人念叨许久……” 直到天色彻底黑下,白灵筠才揉着脖子从主院出来。 沈夫人的人脉网属实庞大,王夫人、李小姐、高格格、赵郡主,各种称呼,各式称谓,百家姓里都占上了一半。 晌午时分沈夫人还懊恼自己记性不好,现下看来她的记忆力不是不好,而是要分情况。 沈老爷公务上的事情她记不住,可贵妇圈、名媛圈的人和事却能记的清楚明白,对每位夫人、小姐的喜好善恶了如指掌,信手拈来。 整整一下午,仅送礼的单子白灵筠就写了厚厚一沓,每一样东西在哪家买,选什么款式,买多少,甚至用什么材质的盒子包装,沈夫人考虑的面面俱到。 白灵筠边记录边佩服,沈夫人选的每一样礼物都很有门道,不特别贵重,不奢华浮夸,不掉价讨好。 要嘛是宛京城一些老字号店铺出品,江宁没有或是买不到正宗的特产,要嘛是宛京洋行新进的花露水、口红、香膏之类的洋货化妆品。 总之,秉承的宗旨就是:让收礼的人安心、暖心、又放心。 白灵筠继“女人间的情谊是玄学”后,再一次领教到了权利集合中心“顶流太太团的相处之道”。 在众多礼品中,有一样东西颇为特别。 沈夫人将一条江南绸缎庄的特供真丝手帕交给白灵筠,手帕一角绣着花中之王牡丹。 “参议院景院长的夫人特别欣赏春合堂的梅老板,想要一份梅老板的亲笔签名。” 看着手中的帕子,白灵筠有些犯难。 世人皆知他与梅九梅师出同门,坊间一直流传着他们同门师兄弟性格不合,不睦相处,水火难容。 当然,事实也确实如此。 但自打他与沈啸楼成亲那日,梅九梅以兄弟身份送他出门起,坊间关于“春合双美”不和的流言便不攻自破了。 他最近虽不大出门,却也有所耳闻,不但不和的传言被打破,甚至还添油加醋大肆宣扬起他们兄友弟恭,亲若手足,深情厚谊。 从前有“春合双美”的美称,现在又多出个“白梅并春”的新称号来。 白灵筠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一系列的骚操作出自谁手。 不管作为当事人的他信不信,反正现在整个宛京城的人都信了他和梅九梅兄弟情深的戏码。 沈夫人不爱好听戏,对他和梅九梅之间的恩怨也不了解,尤其大婚当日梅九梅还帮白灵筠穿了喜服,真心实意说了一大串吉利祝福的话,自然以为他们师兄弟关系亲厚。 参议院景院长夫人索要梅九梅签名一事,沈夫人便委托给了白灵筠去办。 白灵筠仰天长叹,一想到明日要去见他那个浑身上下全是心眼儿的师弟就脑壳疼。 “筠儿?你站在外面干什么呢?” 沈老爷安顿好大总统,回到主院就瞧见白灵筠直挺挺的站在外面,仰头望天。 “爹……阿、阿嚏!” 白灵筠一口气吸猛了,鼻腔里灌进股凉气,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许是中午着了凉,这个喷嚏打的有点“拖泥带水”,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叫了声“爹”。 沈老爷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异样,停在半个身位后的黎叔也一脸欲言又止。 白灵筠鼻翼鼓动,大冷的天,怎么有股兰花香? 低头一看,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没留心,把沈夫人给她的江南特供真丝手帕直接捂鼻子上了! 更要命的是,蹭上了鼻涕!!! 沈老爷的视线在手帕和白灵筠的脸上来回游移。 同为男人,白灵筠敏感察觉到,沈老爷瞧他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不可言说的异色。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当即捏住手帕用力在鼻子上一拧,同时还伴随着一道极其响亮的揩鼻涕声。 “让爹瞧笑话了,今儿有点着凉,刚在娘那顺手抽了条帕子揩鼻涕来着。” 沈老爷喉咙滚动两下,张着嘴“啊”了一声,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个,夜里冷,快回去吧。” 白灵筠将手帕用力团成一团塞进大衣外兜里,吸溜着鼻子跟沈老爷道晚安,与戴沛川飞快往小院方向跑。 待回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关上了院门,才靠着门板喘出一口粗气。 戴沛川忍了一路,这会终于能说话了。 急切问道:“兄长,您把夫人给的帕子揩鼻涕了,明个怎么拿去要签名啊?” 白灵筠摆摆手。 “帕子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让爹心中生出不好的疑虑。” 戴沛川不明所以,“老爷能生出啥不好的疑虑啊?” 白灵筠摇摇头,没再往下跟他细说。 戴沛川年纪还小,再聪慧也未经人事,府中内外院的丫头、婆子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十人,他一个成年男人在府中居住自是要多加避讳,身上突然多出一条女人用的手帕来,任是谁,第一反应都要往歪处想。 刚刚沈老爷的眼神一飘,他立刻以实际行动为自己正身,直接拿帕子揩鼻涕,第一时间将误会扼杀在摇篮之中。 毕竟按照常理来讲,若是哪个女子送了他帕子,而他又收下了,定然是心中有私,不舍得如此糟蹋的。 第162章 估摸着西瓜都砍完了 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了一条好好的丝帕。 这越是上等的真丝越娇贵,别说是蹭了鼻涕,就是被他这么揉成一团多半也是没救了,只能明天出门去街上寻摸着哪里能买到同款式的帕子,如若实在寻不到一模一样的,他便只好去向沈夫人负荆请罪。 白灵筠这边又是证明自己,又是琢磨买同款手帕,大脑皮层活跃的要命。 而另一边,已经坐在炕榻边泡脚的沈老爷,单手扶额,笑的眼泪挤出了眼眶外。 “夫人啊,你当时是没瞧见,筠儿脸色都变了,生怕我瞧见那帕子错想了他,鼻涕揩的那叫一个震天动地,响彻云霄,我跟黎叔两个,眼瞧着他把你那条花开富贵的帕子搓成一个蛋塞进兜里,憋笑憋的我都快内伤了。” 沈夫人听了来龙去脉,也掩着唇笑的前仰后合。 白灵筠在主院待了一下午,张妈早早就把院里的丫头全换成了小厮,整个主院里只有她一个婆子伺候茶水,总不能是这么个半只脚埋进棺材板里的婆子给主家少爷塞了帕子,传瞎话也不带这么没谱的。 沈夫人拭了拭眼角,“筠儿是个好孩子,精明的令人喜欢,傻的又令人心疼,我只怕咱们这一走,那些不开眼的欺负了他。” 沈夫人越说越忧心,如今宛京城里暗潮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迁都一事已经板上钉钉,只是总有些不死心的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点什么事情来搅乱局势。 沈老爷擦干脚上的水,盘腿坐到炕榻上,安慰着沈夫人。 “夫人宽心,吴海平和吕新荣那俩棒槌还没摸到宛京城门便被扣了起来,郑瀚文听闻风声,早早就缩回了他的王八窝,大总统已经下令命郑瀚文三日内到江宁述职,只要他进了江宁地界,想再回晋西就指不定是什么年月了。” 沈老爷大致将目前的情况说给沈夫人听,安她的心。 “京津冀巡阅使如今只是徒有其名罢了,打仗没了指挥,养兵没了银钱,赵天佑带进来的北新军不出五日必定退出宛京,何况京中还有内弟照应,纪凯风与黎丙祥我也打过招呼,定委屈不了孩子,再不济还有景家老二在,于公于私,他都会护着筠儿。” 听了沈老爷这般说辞,沈夫人放心不少,面上纠结半晌,又问:“段开元怎么来了?” 沈老爷无奈的看着自家夫人。 “你我关起门来直呼名讳便罢,今时不同往日,即便岳丈大人见了也要称一声大总统。” 沈夫人鼓了鼓腮帮子,干脆连名字都不提了,只以“他”代称。 “他是不是知道筠儿的身世了?” 沈老爷没承认也没否认,拐着弯说了句,“夫人只需切记,《军婚法》不是玩闹便罢。” 沈夫人沉默了,《军婚法》的事她就那么一听,当时正忙着准备婚礼,根本没在意。 自古以来,男人三妻四妾已成常态,即便有了律法束缚,一时间也改变不了这些陋习,大不了人不娶回家,放在外面养着,明着一夫一妻,私底下还不是照样妻妾成群,包括他段开元在内,家里姨太太排成行,外面的姘头遍地开。 沈老爷聊闲话似的侃侃说道:“初七那日,总监部参事吴桐的夫人打到了外室家中,正被巡逻队撞上,官不管家务事,调解了两句便将那二位各自请回家中,后来不知被谁捅到了大总统面前,第二日吴桐便从参事降到了交通兵监,掉了一级六档。” 沈夫人惊讶的睁大双眼。 “此事当真?” 沈老爷撇起嘴,佯怒,“为夫是那等传瞎话之人吗?” 沈夫人抿着嘴唇,细细琢磨起来。 总监部参事一职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却主管着步兵、骑兵、炮兵等各兵监。处置一个参事无关痛痒,其主要目的是通过这件事要向外界传达的意图,或者也可以说是警告,对藐视《军婚法》的警告。 如此看来,《军婚法》的颁布似乎并不是儿戏了。 “那……大、大总统现下来宛京的目的是?” 沈夫人从直呼其名到“他”,现在又改称为大总统,从里子到面子都十分别扭。 沈老爷喝了口茶水润喉,“夫人无需多想,大总统就是想见见孩子,他的性子你多少也是了解些的,没到准备万全的时候不会下最终决定,可终归日思夜想了多年,不见一面,他心里定然惦记,这不就避开旁人,连夜赶来了嘛。” 沈夫人从鼻子里发出一道冷哼,倒是没再开口讽刺挤兑,起身坐到梳妆台前卸妆去了。 沈老爷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 老婆、兄弟、上峰,这三者之间的关系可忒难平衡。 小院里,白灵筠躺在床上左右翻煎饼,昨天熬了一夜,今天中午小憩了半个钟头,眼下本应卧榻鼾睡,可他却毫无睡意。 翻来覆去了一个多小时,实在躺不住,披上衣服起身下了床。 点了灯,盘腿坐到外间的炕榻上,咬着笔杆苦思冥想。 他想给沈啸楼写封回信,琢磨了好几天也不知道从哪下笔,于是拉开炕桌下的抽屉,打算将沈啸楼寄来的信再看一遍,对照着他的写信方式回写。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暗,抽屉里还放着他制作一些小玩意的图纸,摸索了半天也没摸到信在哪,索性将抽屉拉出来倒扣在炕桌上。 在乱七八糟的图纸里翻找出了沈啸楼的信,与此同时,还发现了另一只没有密封的信封。 他不记得绘制的图纸装过信封,疑惑的将其打开,发现里面只有一张折成对折的信纸。 展开后,映入眼帘的是沈啸楼苍劲有力的笔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白灵筠,表字:雪。 直勾勾的看了这行字许久,看到眼睛泛了酸,才默默将信纸重新对折装进信封,再原样压回到抽屉最下面。 然后盖上钢笔,整理好信纸,熄灭油灯,起身回内间,上床盖被,闭眼睡觉,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第163章 一动不动给他拉了个大的 半小时后,已经躺平在床的人突然弹起。 白灵筠一把掀起被子跳下床,趿拉着鞋子跑到外间,半夜三更不睡觉,开始奋笔疾书。 只见昏暗的灯光下,一张染着薄怒的脸,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笔尖偶尔因为下笔力道过大而划破了纸张。 隐隐的,在咬牙切齿与沙沙下笔中,还夹着了一两句不大真切的斥骂。 “我雪你个头……” …… 数日后,沈律兴奋的跑到沈啸楼营帐前。 “报告!” “进。” 沈啸楼正在重新绘制图纸,随着边界的扩张,原来的图纸上已经没有空余位置增加版图了。 沈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送到沈啸楼面前。 “司令,有家书。” 沈啸楼没抬头,笔尖却是一顿,墨迹在粗糙的图纸上洇出一小团黑点。 沈律偷眼瞧见,无声咧起嘴,在沈啸楼再度下笔前,压着声音汇报。 “是少爷寄来的。” “咔吧”一声,沈啸楼手里的笔尖用力扎进图纸,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向沈律。 “信放下,你,滚蛋!” 白灵筠信上写了些什么内容,沈司令收到家书后又为何带兵冲锋,大杀四方都是后话,摆在眼前最要紧的是得搞到条一模一样的帕子去找梅九梅签名。 大清早起床,白灵筠愁的饭都吃不下。 昨夜光线不明,他没仔细瞧过沈夫人给的那条帕子,洗净晾干后,今早他仔细瞧了瞧,发现在帕子的牡丹花刺绣一角内,有一个极其隐蔽,代表江南织造总局的特制商标。 买到江南织造的帕子不难,难就难在这“总局”二字上。 作为曾经的皇商,为了防止以次充好,江南织造总局利用金线在每样绣品上,以独特的双面刺绣方式设计了一个防伪标识,仿品可以仿料子,仿样式,却仿不出特制的商标。 而且但凡是江南织造总局出品,均为孤品! 这也就意味着,在整个华国,再也找不出第二条一模一样的帕子来。 “兄长,要不咱拿去找梁师傅给看看呢?” 白灵筠摇了摇头,“算了,我去找娘自首吧。” 随即又交代戴沛川,“你先去那些老字号的大店铺,特别是江南开过来的铺子,问问他们有没有类似特供级的真丝帕子,如果有,不管花多少钱都买。” 即便买不到总局同款,但该弥补的他还是要补上。 “成,我这就去。” 戴沛川转身往门外跑,一只脚才迈出门就被一座肉山给撞了回来。 格根一伸手,轻轻松松将戴沛川歪斜着朝地上倒的身体扶正,接近两米的身高堵在门口,光线都给遮没了。 “少爷,黎叔来了。” 白灵筠连忙起身迎接。 黎叔进门后,叫住了急吼吼的戴沛川。 “大清早的干嘛去?” “买、买东西去。” 戴沛川最近听说了许多黎叔的事迹,心中对他既佩服又畏惧,一向利落的口齿在黎叔面前也结巴起来。 “街上的铺子八点才开业,你要买什么待会跟府里的买办一块去便是。” 戴沛川偷偷看了白灵筠一眼,白灵筠略一颔首,示意他听黎叔的。 黎叔询问了一遍白灵筠的身体状况,又仔仔细细的瞧了好一会他身上穿的衣服,最后才笑眯眯的递上一方红木盒子。 “夫人说昨儿她眼花,给您拿错了帕子,那条是绸缎庄之前送来的样品,这条才是要送给景夫人的。” 白灵筠听的脑子发懵,愣愣的接过盒子。 “娘昨儿……拿错帕子了?” “可不是,昨天那条是绢丝的,绣工有瑕疵,若不是今早发现的及时,回头送到景夫人手里,夫人可要大失颜面。” “啊,这样啊。” 他还是有些恍惚,没反应过来,事情的发展方向怎么有些玄妙? 黎叔指了指红木盒子。 “少爷打开瞧瞧,一眼就能辨出两条帕子的区别来。” 白灵筠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暖黄色的帕子被里面的丝绒扣带固定着,四角都绣有大团牡丹,牡丹的花蕊和描边皆由金线勾边,极尽雍容华贵。 他虽瞧不明白绢丝和真丝的差异,但这条帕子的确与昨日那条大有不同,看着就……更贵了。 只不过…… 这帕子不论是颜色,还是上面的绣花,都与昨天那条完全不一样, 黎叔不说昨天那条是样品吗?样品跟正品即便颜色有差,可花样总该相同吧? 啥啥都不一样,难道是他对样品有什么误解? 帕子送到,黎叔又说起了旁的事。 “上半夜结了冰,外面的雪虽停了,路却滑的很,偏院已经备好车,挑云就在院外候着,您拾掇好了知会他一声,坐家里的车出门去。” 白灵筠看看黎叔,再看看手中的帕子。 半晌,将盒子重新盖上,再开口时,音色有些沙哑。 “好,多谢黎叔。” 以沈夫人的聪慧精明,点心包装都能考虑到,要拿去送礼的帕子怎么会出错? 想来是沈老爷与沈夫人讲了昨晚他们在院外相遇的事,沈夫人怕他为难,特意叫黎叔又送了条新帕子来。 摩挲着装帕子的盒盖,白灵筠心里透着股酸酸胀胀的温暖,他再普通不过的俗人一个,何其有幸,在这异世之中有人关心,有人疼爱。 九点一刻,白灵筠与戴沛川坐上车出了门,开车的司机是挑云。 进了正月他没怎么出过门,一是天气不好,整日下雪,下的他人懒不爱动。 再则,陈福生出殡结束后,英哥儿托双瑞给他带了话。 柳方那日在胜福班大闹一场没讨到好处,私下里印了好些造谣抹黑他的传单,专挑八大胡同、菜市口这些人群聚集,人口复杂,京畿护卫队、警察厅巡逻队、治安大队都不爱去管的地方偷偷摸摸的发。 一些个说书的、唱曲的、买卖消息的、小刊小报专登桃色新闻的,见了传单上编造到没边没谱的谣言不知多兴奋,一夜之间,关于白灵筠、胜福班、春合堂,胆子大些的甚至牵扯到了司令府,无数个版本的谣言在上不得台面的地方越传越盛。 第164章 哪来的送哪去 英哥儿不知道如何回击这些恶心人的谣言,但也明白谣言传的久不是件好事情,便找到双瑞代为转达事件始末。 白灵筠听的哭笑不得,都说人红是非多,他也没多红吧,这前前后后的是非倒是不少。 托了在现代见闻过娱乐圈里的是非之福,白灵筠深刻明白,回击谣言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装死”。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他既没团队运营,又没大量戏粉儿,把蜈蚣的腿跑断也辟不出什么效果来。 况且即便他想辟谣,一来陈福生死了,胜福班近乎散伙,二来他在春合堂的卖身契已经归还,从此再无瓜葛,一死一无的,辟谣举证都困难。 说什么谣言逼死人,笑话,他穷都不怕,还会怕死吗? 车子一路开到梅九梅的住所,在距离东来顺不远的金鱼胡同深处,一座十分富有明清特色的二层小楼。 挑云率先下车给白灵筠开车门。 “少爷,梅老板昨日深夜独自一人回来后便没再出门,清早他的跟包在发货屋子买了二斤炸布袋,一斤马蹄烧饼,随后又去五牌楼的煌鼎记定了晌午的包间,席面是八菜一汤,菜品二冷六热,三荤五素,例汤定的鳖鱼当归汤,鳖鱼是三十年的老鳖。” 白灵筠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挑云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少爷当心。” 白灵筠惊恐的望向挑云。 “活了多少年的鳖鱼你都知道?” 挑云惭愧抱拳,“也仅能瞧出个大概,上下错不出一年。” 白灵筠哽住,误会了兄弟,他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想表达挑云的消息竟能精确到一条甲鱼活了多少年,这股灵通劲儿简直没有人类能够挑战他了。 带着对挑云兄弟的敬仰,白灵筠走向梅九梅的二层小楼。 一楼的门虚掩着,敲了三下,里面没人应,反倒把门给敲开了一条缝。 “有人吗?屋里人在不在?” 戴沛川对着门缝唤了两声,等了小半刻仍然没得到回应。 白灵筠将门推开。 “进吧,人在楼上,大概听不见。” 这种老式的建筑没有门铃,有的人家为了知晓楼下访客到来,会在门外设置一种手拉式的铃铛。 梅九梅的这栋小楼门外没有拉铃,许是平日没什么人来,又或者是不准备接待外人,故意不装拉铃。 进到门内,一楼的面积大概四五十平米,陈设简单到空旷,除了摆放在墙边的一张桌子,一套茶具外,仅在楼梯旁立了个木质衣架。 此时,衣架上挂着一件青灰色的呢子大衣,一条蓝紫色羊毛围巾。 白灵筠看着衣架上的衣服,眼皮一跳,停下脚步。 “小川,霸王的唱词你熟吧?” 戴沛川一头雾水。 “熟啊。” 以前在胜福班,耳朵里听到最多的就是小花脸们的霸王开嗓。 白灵筠朝楼上扬了扬下巴,“来两嗓子。” 戴沛川虽满心疑惑,却也没多问,站到楼梯入口处,两手握拳至于腰侧,气沉丹田贯入三腔。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何——何——” 白灵筠眯起眼,站到远处。 戴沛川带沙的嗓音在空旷的一楼响起连串回声,行家听着这段霸王的唱词,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耳朵简直遭了大罪。 回声渐落,楼上门闩开启。 戴沛川竖着耳朵听见动静,立刻转身跑到白灵筠身侧。 片刻后,梅九梅慢腾四稳的从楼上走下来。 见到白灵筠,扯出一抹淡笑,哑着嗓子招呼。 “师哥来了。” 白灵筠听着梅九梅异于往常的音色,出于对这颗好苗子的珍惜。 开口问道:“你生病了?” 梅九梅走到桌子旁,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待冰凉苦涩的隔夜茶从喉间滑过,火辣的喉咙才舒畅了些。 “昨夜炭火烧的旺,干了嗓子。” 似乎像要证明什么,梅九梅放下茶杯又补充了一句。 “没有生病。” 白灵筠不便再多言,他与梅九梅的关系还没亲厚到关切彼此身体状况的程度。 清了清嗓子,说道:“我今日前来寻你,是有件事想、想请你帮忙。” “哦?” 梅九梅来了兴致,转身望向白灵筠,从那上扬的语气便能猜想到浑身心眼的师弟准没好话等着他。 白灵筠垂下眼角暗自运气,不管梅九梅待会如何阴阳怪气,他都不能跟他一般见识,务必要保证完成沈夫人交代给他的任务。 梅九梅嘴角都挑起来了,却在看到白灵筠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后,突然间就觉得自己特别无聊,特别没劲。 声调一转,生硬的降下来。 “师哥但说无妨。” 白灵筠惊讶抬眼。 这还是他那个老阴阳家师弟吗?不会也被其他魂魄占据身体了吧? 梅九梅被白灵筠盯的有些不自在,避开他的视线侧身靠在桌子旁。 “我得了师哥的好处,今日帮师哥一个忙,日后咱们就两清了。” 白灵筠知道梅九梅是指他与沈啸楼成婚那日的事,对于他来说,多请一个人,少请一个人没什么要紧,可对梅九梅的意义就十分深远了。 单从眼下他师弟这和颜悦色,高度配合的表现来看,便知得了不少好处。 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再难为情的,将帕子拿出来平整铺开到桌子上。 “你给我签个名吧。” 梅九梅:…… 亲签任务完成,白灵筠收好帕子,打道回府。 梅九梅靠在门框旁,目送白灵筠上车离去,半晌,唇边发出一声轻笑。 他这个师哥,有点意思。 回到楼上,刚闩上门便被人从背后一把抱住,气息故意喷洒在他的脖颈间,又热又痒。 “怎么去了那么久?” 梅九梅偏了偏头,见桌子上油纸包裹的早点已经拆开了一袋,心领神会。 “已经与煌鼎记打过招呼,留了三楼的包间,到时你直接从后门上去即可,今晚有全场戏,就不送你了。” 身后的人在梅九梅脖子上用力咬了一口,半怒半笑的磨着他的耳朵。 “梅老板好生无情,提上裤子便不认人了。” 梅九梅眉眼半扬,拇指按着搂在腰间的手腕轻巧转身,反客为主的勾起对方下巴。 “景司令,咱们两个半斤八两,谁也甭挤兑谁。” 景南逢开怀大笑,心情甚好,一把抱起梅九梅将他按在桌子上。 “我倒要瞧瞧,梅老板今晚的全场戏还唱不唱的成!” …… 第165章 叫你写罪行,你搁这作诗呢 白灵筠顺利要到签名,与梅九梅告辞后,脚下生风的离开小楼。 “兄长,我刚刚唱的霸王是不是太难听了?” 白灵筠给了戴沛川一个眼神让其自行领会。 戴沛川垮下肩膀,在唱戏这方面,他果然没有一点天赋。 “可您为啥让我在梅老板家里唱戏啊?” 最近几日,戴沛川明显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好多事情都想不明白。 白灵筠掏出五块大洋塞给戴沛川。 “一会儿到前门大街,你自己下车买零食吃去,我去东郊戏院瞧瞧。” 戴沛川扁起嘴,“您不让我跟着啦?” “有你挑云哥在,你跟去干嘛,当挂件啊,自个玩去,钱不花完不许回家。” 戴沛川嘿嘿一笑,“得嘞。” 仔细将大洋放进小挎包里。 “我去给兄长买些好吃的。” 到底是小孩子心性,还没到前门大街便跳下车,兴高采烈的玩去了。 看着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白灵筠欣慰的点点头,这才是一个十三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至于戴沛川问的那个问题,为什么让他在梅九梅的小楼里唱霸王? 白灵筠叹了口气,这让他怎么回答呢? 说二楼不只梅九梅一个人? 说不仅有旁人,大概率还是个留宿过夜的男人? 这种话让他怎么跟一个孩子说得出口。 懊恼的敲了敲脑袋,他真是笨啊! 梅九梅深夜独自回小楼,身边没有跟包本就不合理。 第二日清早,跟包又买了二斤炸布袋,一斤马蹄烧饼送进小楼,梅九梅得长几个胃,大早上能吃下三斤早点? 还有煌鼎记的鳖鱼当归汤,鳖鱼的功效是什么?滋阴养精,益肾健体啊,再加上当归的补气造血功效,简直是大补里的豪华套餐! 挑云传递给他的这些信息已经不是暗示,完全是明晃晃的提示了,然而他当时的关注重点竟然在那只三十年的甲鱼身上! 直至进到楼里,看见衣架上挂着大了梅九梅身量至少一个尺码的大衣,以及那条十分不符合他师弟清冷禁欲系风格的蓝紫色骚包围巾,他才琢磨过味儿来。 天真,着实天真! 草率,极其草率! 挑云从后视镜里看着白灵筠一会闭眼,一会叹气,面部表情特别丰富,好笑之余想起他师父曾形容少爷的一句话来。 “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 车子的速度不快,戴沛川下车都有好一会儿了,他们还没到前门大街。 接连几日的大雪把人给憋坏了,今日天气转好,街上人多车多,又拥挤又热闹。 白灵筠觉得车厢里有些闷,将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街边面茶的焦香扑鼻而来,深深吸了一口,有那么一瞬间,他都生出一种本该生活在这个时代的错觉。 前面十字路口处,两辆对向而行的车互不相让,横着停在马路中间,造成交通拥堵。 挑云将车缓缓停下,白灵筠往窗外一瞧,正停在了永仁堂门前。 梁金石的裁缝铺十点开门,才把广告牌扛出来立到门口,抬头便看见了司令府的车,往车里打眼一瞄,哟,这不是财神爷爷吗。 梁金石小跑过来打招呼。 “白少爷,您安好,天气寒冷,您进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白灵筠将车窗摇下,“梁师傅太客气了,今儿还有事情要办,改日再来登门讨茶,祝您今日财运亨通,财源滚滚。” “哎哟,借白少爷吉言。” 梁金石喜笑颜开,拱手作揖。 “月前给您送去的貂皮大衣可还合身?” 白灵筠客气回道:“梁师傅出手,自然合身的。” “那就好,那就好,正巧前个在东四盟的货商手里收了几张貉子皮,都是整张的好皮料,皮毛特别顺滑,一丝杂毛都没有,赶明儿给您做件短款的貉子大衣,保准暖和又好看。” 白灵筠连忙摆手婉拒。 “家里还有新的没穿,您甭再给我做了,穿不过来,白白浪费您的好手艺。” 梁金石手艺好,做工细,尤以长衫、马褂、夹袄、披风这些晚清流传下来的款式最为拿手,放眼整个宛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手艺还好的裁缝,但论起做皮毛大衣,他在思维和创新上还是闭塞保守了些,做出来的大衣臃肿笨重,日常穿着行动不便。 “马甲呢?开了春,总要有几件厚实的皮毛马甲更换,司令特意交代过,有什么新鲜的、稀罕的、精贵的都可着您先来,咱永仁堂不能收钱不办事呀。” 回头被沈司令知道了,他还有活头吗? 白灵筠听的后脑勺一蹦一蹦的疼,他不知道沈啸楼到底在永仁堂预付了多少钱,让这梁师傅三天两头的就往家里送衣服,搞的他像奇迹暖暖似的,天天换新衣服。 略一思忖。 “这样吧,您那几张皮子先保管好,另外再备些新棉花和厚实防风的布料,过两日我差人给您送图纸来,您看看能不能按照图纸做点东西。” 梁金石高兴的应下,“没问题,白少爷放心,整个宛京城就没有咱做不出来的款式,您尽管拿图来。” 前面的路还堵的水泄不通,白灵筠便与梁金石多聊了两句。 “梁师傅见多识广,可见过羽绒做的袄子?” “羽绒袄子?” 梁金石思索片刻。 “从前倒是有人用鸟兽羽毛做过衣服,但都是供给王公贵人做毳衣的,羽绒做的袄子还真没见过。” 白灵筠点点头,意料之中的答案。 这个年代物资匮乏,很多人吃饱肚子都成问题,哪里还有闲工夫能产出羽绒来。 “少爷,路通了。” 前方造成堵塞的两辆车,终于以一方退让而告终,车辆缓缓移动起来。 白灵筠朝梁金石挥手,“梁师傅,晚些时候我便将图纸给您送来,届时咱们再商量。” “好嘞,路上滑,您注意安全。” 等到车子开走,梁金石还伸着脖子往远处瞧,圆圆的脸颊笑出个元宝形状来。 沈司令有钱话少,白少爷谦逊礼貌,这买卖做的好,做的极好! 门内扒着门缝偷看的伙计鄙夷的撇撇嘴,呸,什么东西,下九流的戏子还给他们掌柜的送图纸?要不是使了肮脏手段爬上沈司令的床,他们永仁堂的衣服这辈子他都穿不上! 第166章 活的在这,死的在那 车子一路走走停停,从金鱼胡同到东郊戏院开了一个多小时,要不是外面天冷路滑,白灵筠早就弃车步行了。 东郊戏院年前停业装修,到现在也快一个月的时间了,白灵筠很好奇这个老戏园子如今装成了什么模样。 推了推戏院大门,果然,一如既往的不上锁。 刚一进门,激烈的争吵再一次传进耳朵里。 还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白灵筠默默转身出门,并贴心的将大门关上,只可惜,改造后的大舞台拢音效果加倍,连站在车门旁的挑云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你说咱们戏院设备落后要按着申城大舞台的规格改造,行,我同意了,钱花完了,舞台改造好了,园子也翻修了,你现在又给我说不想开戏院了,贺启明,宛京城里的雪是不是都下进你脑子里去,把你脑袋泡发了?” “胜福班散伙了,白老板也不唱了,这戏院存在的意义在哪里?瑞云,你不懂,我所做的一切如今都已毫无意义。” “我他妈……他妈……” 温瑞云被气狠了,直接飙出脏话,许是脏话水平不咋地,才起个头便没了下文。 只听里面“咣当”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狠狠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随后,大门从里面被一股大力拉开,温瑞云酝酿了老半天的后半句脏话也随着这股力道愤愤的甩了出去。 “真是个傻逼……白老板?” 还在里面黯然神伤的贺启明瞬间炸锅,整个人原地跳起,奔着温瑞云扑过来。 “你骂我可以,骂我偶像,我跟你拼命!” 白灵筠:“当心!” 温瑞云:“脚下!” 贺启明才迈出一条腿就被地上的皮箱绊倒,别人被绊都是脸朝地往前扑,贺启明则诡异的在半空转体180度,后脑勺着地,直接摔了个不省人事。 白灵筠和温瑞云面对面的蹲在地上,中间躺着摔晕的贺启明。 “还是送医院吧,以防万一啊。”白灵筠担忧劝说。 “不用,他练过铁头功,不出五分钟就能醒。”温瑞云淡定回答。 白灵筠惊愕的看向温瑞云,你逗我呢吧? 温瑞云扳动着贺启明的脑袋,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指给白灵筠看。 这贺老板的后脑勺与常人不同,似乎更加突出,头皮也更厚实,像是覆了一层……茧子? 温瑞云无奈苦笑,给白灵筠讲起了贺启明这异于常人的后脑勺。 “启明打小就不定性,做事全凭自己喜欢,小时候看人家少林寺练功夫就非要去当和尚,他爹不同意,他自己把头发剃了,拿着他娘供菩萨的檀香就要往脑瓜顶上扎,后来他爹一气之下给他扔进了山顶上最远的寺庙里。” 蹲到脚麻,温瑞云索性一屁股坐到地上。 “恰巧那时寺里正在练铁头功,和尚们整日往脑袋上拍砖头,一天不拍碎五十块砖不给吃饭,一个月拍不到一千五百块不许下山,就这么着,一个月后,贺小少爷铁头练成,哭爹喊娘的下山了。” 白灵筠不想笑的太明显,好像不尊重人似的,只以两手捂住肚子,脸上憋的通红。 这贺启明可真是个人才啊,他先前以为只因多年前听过一场戏,就单枪匹马跑来宛京开戏院已经很离谱了,如今跟少林寺的铁头功比起来,开个戏院花点钱而已,在贺启明的人生经历中,真心算不上是件多奇葩出格的事。 “白老板想笑便笑吧,别说他现在晕了,即是清醒着也不会在意这些,有时我很羡慕启明那样的心态,好似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他无关,随心所欲,自在逍遥。” 温瑞云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合该是最朝气蓬勃,最阳光绽放的年华,可在他的身上却丝毫没有年轻肆意的模样,仿佛每个汗毛孔都透露着沧桑。 白灵筠掩唇轻咳,转移话题。 “有五分钟了吧?他是不是快醒了?” 温瑞云看了看怀表,时间差不多了。 起身用脚尖踢了踢贺启明的小腿肚子,待贺启明的眼皮抖动了一下才道:“快醒了。” 不多时,贺启明缓缓睁开眼。 当视线聚焦,看清眼前人后,脸上显出迷茫。 “我这是摔进幻境里了吗?怎么瞧见白老板了?” 白灵筠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贺老板,幻境里的地板凉不凉啊?” 贺启明傻了吧唧的眨着眼。 “凉。” 白灵筠摇头起身,这位贺老板大概能跟他傻狍子师弟杜鸣悦玩到一个堆里去,都属于智商不够,情商稀碎那一挂的。 温瑞云拉着贺启明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 “青天白日说什么胡话,白老板来了,你还不快起来?” 贺启明借力起身,带着一后背的灰尘跳到白灵筠面前。 “白老板?真是你?” 白灵筠正式向温、贺二位老板作揖。 “今日出门办事,顺路过来瞧瞧。” 二人礼貌回礼,贺启明一改先前的颓丧,活蹦乱跳的好似一匹脱缰野马。 “您可是来对时候了,装修的幕布今早刚撤下,白老板赏光,进来给掌掌眼?” 白灵筠就是为这来的,他很好奇民国的大舞台建造究竟是什么样。 “那便叨扰了。” 贺启明兴奋的走在前面带路,过门槛时贴心的提醒白灵筠小心脚下。 温瑞云落在最后,见到此情此景只能无奈叹气。 东郊戏院是个三进院子,最早是私人宅院,专门租赁给一些贤人雅士聚会玩乐,大大小小的戏班子常年出没于此,后来才逐渐转型成戏园子,所以过了垂花门,进到二进院里才是剧场。 进了二进院的门,白灵筠才瞧见,贺启明几乎将整个二进院都翻修了一遍。 从前东郊戏院常年无人打理,除了剧场内,其他地方都是荒废的,院子里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游廊的柱子被老鼠咬的破败烂掉,耳房、罩房的窗子也摇摇欲坠,犄角旮旯里永远都少不了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 现下院子里的杂物清空了,坏掉的门窗檐廊全都进行了修补,二进院的四方小院里还移植了几棵腊梅树,此时正银白绽放,满院幽香。 第167章 山匪伏诛 白灵筠脱口赞叹,“经贺老板这么一翻修,立刻高大上起来了。” 贺启明被偶像夸的两眼冒星星,飘飘欲然。 温瑞云手握成拳抵在唇边重重咳嗽,适时提醒贺启明脑子正常点,别吓着白老板。 贺启明稍作收敛,转而问道:“您刚刚说的“高大上”是啥意思?” “啊……” 白灵筠一时嘴快,没过脑子吐出了现代的网络用语。 解释道:“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简要说法。” 贺启明反复默念了两遍。 “嘿,这说法好,有意思。” 白灵筠不想过多暴露出异样,委婉的催促贺启明。 “贺老板,我还没见过申城的大舞台,很是好奇剧场里如今是怎样一番模样。” 贺启明一听这话,立刻兴奋的在前面带路。 “这大舞台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您这边请,亲眼看一看就知道其玄妙了。” 待进到剧场,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宽大的圆弧形舞台,随后才是一排高过一排的座椅,这种接近于老式电影院的风格不由令白灵筠回想起小时候,骑在他爷爷脖子上,买两块钱一张的电影票,五毛钱一袋的五香瓜子,人挤人的坐在电影院里看电影的光景。 说起大舞台,贺启明头头是道的介绍着。 “京戏越发注重舞台效果,座儿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从前可以背对戏台用耳朵听戏,可现在不仅要听的好,还要看的精彩,而这种地势从前至后,座椅由低到高的设计,既不遮挡视线,又能将戏台一览无余。” 白灵筠心中虽然可惜一座清末经典戏院的消失,但贺启明说的没错,京戏不仅仅是唱念做打,还要讲究布景搭配,舞美衬托,现代京戏的布景有些甚至用到了特效,传承虽经典,但不得不承认,随着人类审美的进化,经典势必要紧随其行,符合大众才更能受欢迎。 贺启明跳上戏台,在戏台后方启动了一个开关。 圆形的舞台慢慢转动起来,随着舞台转动,后面出现了多层布景和不同时段启用的幕布,这样的设计极大程度上缓解了窜场时的尴尬等待。 贺启明又开了另外一个开关,戏台上慢慢浮现出金光祥云。 白灵筠仰头看去,原来是在戏台上方设置了光学机关,通过机械控制场景变换。 贺启明高声喊道:“白老板,有了这个,以后您的《天女散花》便可腾云驾雾,变化莫测了。” 白灵筠怔愣片刻,随即也高声应道:“多谢贺老板厚爱。” 温瑞云看着戏台之上兴致高昂,无比欢快的贺启明,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贺启明对白灵筠是抱有着怎样的一种特殊情感。 这个人虽然随心所欲不定性,对京戏的执着也不过是当年那一场惊鸿下的震颤,但不得不说,他对白灵筠的喜爱是极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复杂情愫的,纯粹到仅仅是一种粉丝对偶像的肯定和欣赏,没有理由,没有怨言,无条件付出的无私奉献。 温瑞云在分析贺启明的粉丝心理的同时,白灵筠也在思索。 以他现今的身份,短期内想重回戏台唱戏肯定是不现实的,贺启明为他改造东郊戏院付出了这么多心血,花了这么大的价钱,可不能就这么付诸东流,胎死腹中啊。 贺启明将新舞台的各种功能通通展示完,满意的从戏台上跳下来。 白灵筠先是佩服的朝对方拱了拱手,随即与二人说道:“大舞台的改造的确更胜从前,令人眼界大开,许多功能十分新奇,在宛京城里都是头一份,眼下已到晌午,二位老板如无他事,不妨由在下做东,咱们边吃边聊?” “这……” 温瑞云有些犹豫,他本打算今日回奉天的,要不是与贺启明起了争执,这会他都坐上火车了。 “太麻烦您……” “行啊!” 相比温瑞云的拘谨,贺启明爽快的一口应下,与偶像同桌吃饭的机会怎么能错过呢? “这顿饭我来请,怎么能让白老板破费。” 白灵筠没与贺启明在口头上做争抢,约定好一起吃午饭后率先从戏院出来知会挑云。 他们这三个人,两个外来人口,一个穿越人士,对宛京城里的吃喝玩乐都不熟悉。 白灵筠在脑子里搜寻着适合请客的饭馆,东来顺涮羊肉只有那三五个包间,这个时候去多半已经没了,大堂太吵,人多还要拼桌,讲话都听不清楚,排除掉。 荷塘季烤肉一没包间,二又讲究吃法,万一贺启明脑子一抽,叫了个武吃,温瑞云一准又要爆肝,也不能去。 再有一家饭馆,是他第一次与戴沛川在五牌楼去的那家,有包间,环境好,菜品味道也尚佳,但是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想了半天都没想起饭馆名字来。 无奈将饭馆的大致位置和装修风格说给挑云,挑云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少爷说的这家饭馆可是摇铃点菜的?” 白灵筠连连点头,“对对对,廊道里还熏着梅香,很有些格调的。” 挑云挠了挠脑门,小声说:“少爷,那就是煌鼎记。” 白灵筠眨眨眼,这么巧的吗? 眼看温瑞云与贺启明锁上东郊戏院的大门,从台阶上走下来,白灵筠眼一闭,心一横。 “就去那吧。” 他还不信了,各坐各的包间吃饭还能好巧不巧遇上梅九梅不成? 煌鼎记门前是条街市,挑云将三人送到门口便找地方停车去了。 一进门,还是那位嗓子倍儿好的小二哥。 “贵客三位,雅间6号。” 白灵筠不知道煌鼎记的雅间号码是以什么方式排序的,上次他与戴沛川来时是雅间4号,包间位置在二楼,这次的雅间6号,中间只隔了一个数字,却排在了三楼。 不过三楼的环境比二楼还要好上些许,装修新,包间大,更安静,门一关上,外面的杂音不闻丝毫。 “温老板晚些时候还要赶火车,咱们今天就喝这壶梅子酒,待温老板下次来京再好好喝上一场。” 第168章 怪玩物丧志的呢 白灵筠举起酒杯。 “干杯!” 温、贺二人:“干杯!” 三人边吃边聊,年纪上下相差不大,很快便熟络起来。 贺启明这两年打着学习的名头各地游玩,见识了很多风土人情,讲了许多白灵筠来到这个时代闻所未闻的奇人异事。 “申城现在最流行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白灵筠摇头,他来到这里连宛京都没游全过,更何况申城。 贺启明一脸可惜,“有机会你真该去外面瞧瞧,申城现在的戏园子都开进花园里了。” “哦?” 白灵筠惊奇,“这倒是新鲜。” 贺启明喝了口梅子酒,果子酿造,甜里泛酸,没什么酒精味,味道不错还解腻。 “不止如此,申城戏园子里不仅唱京戏,徽、昆、沪、越各个剧种都有,还有一些西洋歌舞、马戏、魔术之类的表演偶尔去串场子,宛京是“听戏”,申城已经叫游园看戏了,园子里的茶水点心也从大红袍、四喜糕变成了西式咖啡和面包。” 白灵筠听后,由衷佩服那些生意人的脑子,游园看戏放在现代不就是沉浸式实景演艺吗,没想到民国就有这类的情景表演了? 牛,真心牛! “我原本是想将东郊戏院的内院外院、抄手游廊、厢房罩房统统改造一遍的,也搞个游园看戏,可惜宛京今年的冬天忒冷,大雪一场接一场,快赶上我们奉天了,院子里除了雪就是冰,游园看雪还差不离,再就是温瑞云这小顽固不同意,跟我说他没钱投资,白老板,您给评评理,他这是不是封建守旧,固步自封?” 说完又是一杯梅子酒下肚。 温瑞云皱起眉头,按住贺启明去拿酒壶的手。 “你喝醉了。” 贺启明眼睛一瞪。 “胡说!几杯果酒能把少爷我喝醉?” 温瑞云脾气渐起,“你什么酒量自己心里没数?” 贺启明不甘示弱的怼回去,“我心里有没有数还用你提醒?” 眼看两人又要起争执,白灵筠急忙开口打圆场。 “贺老板高兴,小酌几杯无伤大雅,温老板放宽心。” 转而又劝说贺启明,“果酒虽好,贪杯伤身,温老板也是关心您身体。” 温瑞云面上惭愧,朝白灵筠抱了抱拳。 “又让您瞧笑话了。” 贺启明也不好意思的低了头,与偶像吃饭,还叫偶像说和属实不妥,太丢人了。 白灵筠不在意的摆摆手,他算是看出来了,温瑞云与贺启明就是对欢喜冤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气的你爆肝,你怼的我吐血,三句话不斗一句嘴这日子过的就不舒坦。 “什么笑话不笑话,你们若当真是兄弟不睦,哪还有我说和的份,来,咱们这杯酒敬二位友谊地久天长,情谊永不相忘!” “干!”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温瑞云丝毫没有醉态,还能赶上三点半的火车回奉天。 贺启明已是醉眼迷离,舌头打转,走路都左右摇晃了。 时间差不多了,白灵筠也得早些回去复沈夫人丝帕签名的任务。 说好的做东请客,自然不会叫贺启明抢了先,进饭馆前,他便将钱包交给挑云提前付了账。 贺启明大着舌头嘿嘿傻笑。 “下回,不,明天,明天我请白老板,我偶像,上咱们奉天大酒楼,包场!人参、鹿茸、乌拉草……不不不对,乌拉草是鞋垫子,不能吃,不能吃,熊掌,对,蜂蜜蒸熊掌……” “你快闭嘴吧!” 温瑞云架起张牙舞爪的贺启明,心里恨不得把鞋垫抽出来塞进他嘴里。 让他少喝酒,就是不听,喝多了简直烦死个人! 白灵筠酒量虽然也一般,却不至于喝几杯梅子酒就烂醉,只是酒水喝多了这会儿憋的膀胱胀痛,急需开闸放水。 挑云上楼来接人,白灵筠吩咐他先将温、贺二人带下去,自己去方便一下就来。 三楼一共四个包间,卫生间在楼梯拐角处,白灵筠急吼吼的冲进隔间,哗啦啦的释放身体多余水分。 膀胱的压迫渐渐消失,终于浑身轻松的舒出一口气。 “三爷,日前在洋行新得了瓶上好的冰酒,时候尚早,不如到舍下,君卿陪您小酌一杯?” “君卿相邀,岂敢不从?今儿……” 一转弯,迎面遇上熟人。 景南逢眉峰一挑,不着痕迹的改了口。 “今儿有要事在身,他日再去品好酒。” 随后转脸微笑,大步上前。 “白老板,好巧啊。” 白灵筠直勾勾的盯着景南逢,半晌才应了一声。 “景司令。” 景南逢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回头问沈君卿。 “我脸上可沾了什么东西?” 沈君卿摇头,心下生出巨大危机,那人是谁?竟敢半路截他的胡? 景南逢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衣,确定连一丝褶皱都没有后微微倾身,在白灵筠身前嗅了嗅。 “白老板喝酒了?” 白灵筠警惕的后退一步,与景南逢拉开距离。 “跟朋友吃饭,喝了些梅子酒而已。” 景南逢与沈啸楼关系密切,今日偶遇之事不出意外定会传到沈啸楼耳朵里,为避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还是事先说清楚的好。 景南逢自然清楚白灵筠的小心思,眼睛一眯,又上前一步,靠的更近。 “白老板,怎么说咱们也算是一家人,怎地如此生分呢?” 白灵筠闪身躲过景南逢伸过来的爪子,脚底灵活转到他身后。 “家中有事,先行告辞。” 停顿三秒,又补了一句。 “景司令慢用!” “慢用”这个词就很灵性,景南逢抬头看着门框上的“男厕”二字陷入沉思。 半晌,摇头晃脑哼着小曲走了进去。 沈君卿见状急忙快步跟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吴侬软语的陪着小心。 “三爷,您这哼的是什么啊?怪好听的。” 景南逢捏着沈君卿的下巴将他推出隔间。 “闲来无事多去戏园子逛逛,整日闷在屋子里憋出病来我会心疼的。” 沈君卿两颊绯红,靠在洗手池旁一边含笑思春,一边心中鄙夷那些唱戏的下九流。 第169章 恢复的不错 白灵筠站在二三楼中间的平台处,听见景南逢嘴里哼着的曲段,正是年前梅九梅的最后一场封箱戏《西施》。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骂:渣男,呸!谁跟你是一家人? 天色渐暗,白灵筠回到司令府,戴沛川已经在门房里等候许久,见人回来快步跑上前迎接。 “兄长,您回来啦!” 白灵筠点点头,“嗯,娘找我了吗?” “春兰姐来瞧了两回,倒没说夫人找。” 将衣帽整理妥当,确保没有裸露在外的皮肤,白灵筠才前往主院。 戴沛川小跑两步跟上。 “兄长,您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白灵筠抿了下嘴巴,“没怎么,晌午与温老板、贺老板喝了些酒,这会酒气有点上头。” 戴沛川凑近闻了闻,隐隐能闻到股淡淡的酒香,不疑有他。 “要不我去帮兄长交差,您回去歇着?” “少爷,您回来啦?” 黎叔在主院必经的拱桥旁候着,远远见到白灵筠的身影,上前行了个礼。 “夫人让我在这等您呢。” “娘有事交代?” 沈老爷和沈夫人居住的主院是不对他设限的,随时随地都可以来,眼下安排黎叔在外面等候,想来是有什么事情要提前知会他。 黎叔笑着答道:“没有,夫人想着您出门一天身乏体累,特意吩咐我等在这接帕子。” 话不必说明,白灵筠心下了然,这是主院不方便。 从怀里掏出红木盒子交给黎叔。 “有劳黎叔,在外面沾了一身灰尘,待回去洗漱一番,再来陪爹娘。” 黎叔笑眯眯接过盒子。 “午时日头盛,晒化了雪,这会地上冰冻,少爷万万当心。” 白灵筠点头道谢,与黎叔告别。 黎叔目送白灵筠的身影离去,轻声叹息,真是个七窍玲珑的好孩子。 白灵筠确实有些酒气上头,果酒度数不高,后劲儿不小,出门被风一吹,现在后脑勺一钝一钝的疼。 戴沛川捧了碗醒酒茶来给他喝下。 “兄长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就是头疼,靠一会儿就好。” 戴沛川给他腰上垫了软垫,又拿了毯子搭在身上,见白灵筠恹恹的半阖着眼,悄声退了出去。 白灵筠闭上眼,面上一片平和,脑袋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青灰呢子大衣,蓝紫色羊毛围巾,煌鼎记包间,世间不会再有比这更巧合的事情。 怪不得挑云连三十年的甲鱼都能查到,却对梅九梅家中留宿之人闭口不提,原来那人竟是景南逢! 白灵筠想着想着,气性就窜了上来,猛的睁眼坐起,忿忿不平的敲了把炕桌。 在梅九梅家中留宿一夜,转头就与那扭着三角腰,满脸狐媚的野男人勾勾搭搭?还舍下小酌?我呸!糊弄傻子呢? “小川!小川!” 戴沛川慌忙推门进来。 “兄长何事?” “洋行几点关门?” “八点啊。” 戴沛川一头雾水,兄长问这干嘛? “趁现在没关门,你跑趟洋行,就买他们那的冰酒,挑最好的,最贵的,甭管好不好喝,只要贵的!” 戴沛川彻底懵了,他就一下午没跟着,他兄长怎么成酒蒙子了? 又见白灵筠脸色不大好,戴沛川也不敢多言,急匆匆跑去洋行,按照要求花了七十五块大洋,买了瓶最贵的冰酒,付钱的时候心绞痛的腰都直不起来。 白灵筠一脸沉重的看着这瓶重金购下的酒。 “好好收着吧,明儿给梅老板送去。” “啥?” 戴沛川当即垂死病中惊坐起。 “兄长,你你你……疯啦?” 白灵筠手握成拳捶着额头,回过神来后也是懊恼不已。 “冲动了,冲动了,冲动了。” 一连念了三遍,是真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行事冲动了。 “咱们现在还有多少钱?” 戴沛川深吸一口气,扳着手指头开始算账。 “您过年时给张妈、春兰姐他们封了三十块大洋的红包,接着在胜福班又把咱们仅有的几张庄票给了英哥儿,回来之后,您给随行的小厮们每人发了两块大洋的跑腿费,陈班主发完丧,双喜、双瑞前来复命,您又给他们兄弟二人每人加了三块大洋的辛苦费,还有今天……” 戴沛川仗着脑子好使,账本都不用翻,每一笔支出用在了什么地方,给了什么人,买了什么东西记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白灵筠光听着就无比头大,双手撑着太阳穴,无力发问。 “所以咱们现在是没钱了对吗?” “那要看兄长从哪个角度讲了。” 戴沛川边说边叩下一根手指,“您挂牌那些天赚的钱已经花没了,老爷、夫人、几位舅爷给的压岁钱还有剩余,您与司令成婚时收的礼金也没动用,还有司令开拔前给您留的那一匣子庄票,林林总总的现钱加起来不算多,也就八十五万七千八百六十四吧。” 白灵筠双手一哆嗦,咣当一声,下巴差点磕到桌子上。 “八十多万还叫不多?戴小川,你膨胀了啊!” 戴沛川嘿嘿一乐,悄声说:“兄长,八十多万都没有孙奎濡上交的零头多,真不算什么。” 白灵筠斜了他一眼,“他那是搜刮民脂民膏,能一样吗?” 戴沛川点头应是,“对,咱不跟人渣比。” “不过……” 白灵筠话锋一转,“你说的没错,这八十多万的确不多。” 沈老爷突然回江宁,从沈夫人透露出“黑袍会”的消息来看,恐怕要出大事。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时候的国际形势很混乱,尼曼国摆脱了火鸡国的统治,正日益壮大,尼曼人想要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新国家,从而推动了尼曼反对奥斯马帝国的宣传运动,成立了护卫团,其中一个团体叫自卫队,另一个便是黑袍会。 这两大团体主要执行暗杀任务,史上最着名的暗杀事件便在两年后,奥斯马帝国皇储被枪杀,皇储的身亡成了奥斯马帝国发动战争的借口,多个国家相继加入战争,至此,混战爆发。 而由于协约国脚盆矮矬子的加入,为了扩张自身势力,以同盟为借口,迅速占领了华国的鲁东地区。 第170章 不是图纸吧…… 国破民疲,家弱被欺,自古有言,只可惜没真正被欺负到头上总是领悟不到这句话的真谛。 白灵筠曾以为这个时代的民国与历史上的民国不同,直到他听到了“黑袍会”,这让他心中响起警钟。 也许不是同一个空间里的民国,在不同空间下的某个转折点出现偏差,产生了所谓的蝴蝶效应,但最终,这些差异都不会改变既定大事件的发生,区别只是发生时间的早晚。 如今他与沈啸楼,与沈家不可分割,一旦战争爆发,顶在前面的必定是沈家,无论出于哪方面,他都不愿看到沈家惨淡收场,不愿沈啸楼再无意气风发。 带着沉重的心情睡下,第二日白灵筠老早便起了床,如今他的消息太过闭塞,别说是国际上的形势,就是当今各省的情况他都不了解。 他很想为沈啸楼,为沈家,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绵薄之力,也不负他与沈啸楼缔结今世之缘,不枉管沈家二老叫了一回爹娘,不悔心中日月,山河无破。 于是大清早,怀抱八十万巨款,叫上挑云备车,带着戴沛川,在哈森和格根两兄弟的左右护送下,白灵筠直奔中央银行。 今天是钱摆州上任一个月整,早上一进到办公室就收到了各方来电。 寒暄问候的,纪念庆祝的,打探摸底的。 各路人马,各色妖魔,好似提前商量好了一般,把他办公室的电话给打爆了。 钱摆州被烦的一个头两个大,电话线一拔,让你们打,打你奶奶个腿! “先生,您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上去见钱行长,被经理知道了要开除我的。” “那你给他办公室挂个电话行吗?我来跟他说。” 白灵筠人长的好,一身行头穿的极讲究,说话又十分客气礼貌,前台接待的小姑娘很难拒绝他的请求。 “那……我试试吧。” 白灵筠微微一笑。 “有劳。” 姑娘红着脸低头拨电话,片刻,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占线声。 将话筒递给白灵筠,“先生,钱行长办公室的电话打不通。” 白灵筠无法,只得隔着柜台作揖告辞。 “多谢帮忙,给您添麻烦了。” 见白灵筠从银行大门出来,戴沛川迎上前,小声询问。 “还是不让咱们上去吗?” 白灵筠摇摇头,他今日来找钱摆州是要商量投资的,上次他们喝酒时,钱摆州对金融证券很有想法,现在他到中央银行任职,更是有利着手这方面业务的开展。 “等着吧,看看能不能等到曹经理,让他带咱们上去。” 曹少华的贵金业务最近颇有起色,为了给客户带来最好的体验,他甚至开通了上门服务,客户在家里,足不出户就能办理业务。 钱摆州也十分看好他,从警察厅特意申请了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为他保驾护航。 这不,八点不到,就出发谈业务去了。 在车里等了一个多小时,白灵筠手脚都冻僵了也没见到曹少华的身影。 再这么坐下去要冻坏了手脚,戴沛川往手上呵了口气。 “兄长,我去街对面给您买碗热豆乳。” 白灵筠搓搓手。 “多买几碗,大家都暖和暖和。” “成。” 戴沛川开门下车,开关门的瞬间,白灵筠眼尖的瞧见个熟悉的身影。 “景司令!” 景南逢闻声回头,眯眼看向朝他踉跄而来的人。 “白老板?怎么又这么巧?” “巧巧巧。” 白灵筠下了车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屁股麻木的没知觉了,两条腿跟木头桩子似的回不了弯。 戴沛川豆乳也不买了,扶着白灵筠一瘸一拐的奔向景南逢。 “景司令可是要进银行办事?” 景南逢点头,“算是吧,白老板这是?” 说着眼神暧昧的往白灵筠下半身瞧去,他兄弟在边境画图画的正欢实,也没听说回京啊。 白灵筠强忍住想要一脚踢死景南逢的冲动,急切说道:“我找钱行长有要事,您能不能带我进去?” 难得见白灵筠说一句软话,景南逢歪了歪脑袋。 “带你进去也行,但你得帮我个忙。” 白灵筠立刻提升警惕。 “什么忙?杀人犯法,违背道德的我不干。” 景南逢被逗乐了。 “你们唱戏的,脑袋里的构造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啊?杀人的事儿我一人就能干,至于违背道德嘛,我把白老板领回家认门亲算不算违背道德?” 白灵筠扭头便走,他是脑子抽了找景南逢这个渣男帮忙?大不了继续等,等到钱摆州下班回家为止! “嗳?开玩笑呢,别走啊。”景南逢在后面高声喊人。 开你妹的玩笑!死吧,渣男! 拖着不听使唤的脚步,白灵筠气鼓鼓的往回走。 景南逢继续喊,“我来取样东西送你师弟,想让你帮忙掌掌眼啊。” 掌个屁,你瞎啊?不会自己看啊? 白灵筠加快脚步,继续走。 “好吧。” 景南逢双手抱于胸前,懒洋洋的道:“我本是约了钱行长一起吃午饭的,既然白老板着急回去,也省了您那份儿饭钱了。” “嗖”的一下,白灵筠一阵风似的折了回来。 “看什么东西?玉佩?黄金?还是珐琅?” 景南逢勾唇一笑,眼中飞快闪过一抹戏谑。 “跟来就知道了。” 中央银行的地下一层是戒备森严,保密性极高的保险仓库,专门用来存放达官贵人寄存的贵重物品,并且按照物品价值每月收取一定金额的保管费用。 因为涉及到客户隐私,每次来取东西的人不能超过两人,于是白灵筠只能独自跟随景南逢进到地下仓库。 在保管员的带领下,穿过一排排保险柜,在最后一排柜子前停下。 “景司令,白先生,您二位慢慢取,小的在外面等,取好了您按铃叫门即可。” 景南逢敛了下眼,等保险员走后,拿出钥匙打开保险柜。 白灵筠退后几步,站到侧后方,尽量确保自己的位置看不到景南逢的保险柜。 奈何空间有限,再远也仅能拉开一米左右的距离。 第171章 是黎总长的夫人 景南逢从里面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盒子,回头斜眼扫着白灵筠。 “站那么远怎么掌眼?” 白灵筠暗自磨牙。 “我眼神好,你不打开我怎么看?” 景南逢邪恶一笑,将盒子正面对向白灵筠,食指一挑,打开盒盖,一套白玉物件显露出来。 白灵筠第一眼没瞧明白是套什么玩意,上前半步定睛细看。 随后,在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眼睛瞪的老大。 “景、南、逢!你他妈不想活了!” “啪”的一声,白灵筠用力按上盒盖,被那一排按大小长短排列的圆柱形白玉物件刺的眼珠子生疼。 景南逢爱惜的摸了摸盒盖,生怕白灵筠这一按将里面的宝贝给震碎。 “古人云,少年不做私情事,只恐春风也笑人,不过是件房中取乐的玩意,白老板未免太过激动,赶明儿送你们两口子一套,定叫你二人享尽这人间极乐。” 白灵筠又羞又怒,脸颊烫的能烧开水,颤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景南逢将盒子夹在腋下,转身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绒面盒子。 有了前车之鉴,白灵筠立刻后退,有多远站多远。 “瞧瞧这个怎么样?拍卖行拍来的。”说着将盒子抛向白灵筠。 白灵筠一点都不想接,但景南逢说是拍卖行里拍的,价格恐怕不便宜,万一因为他没接住摔坏了里面的东西讹他咋办。 无奈,只好不甘不愿的接到手中。 盒子不大,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看尺寸应该不是装他那些房中取乐的不正经玩意。 小心翼翼将盒盖掀起一条缝隙,眯着眼瞄到里面露出一抹亮红后才放心将盒子打开。 “如何?你师弟可瞧的上?” 白灵筠在现代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举着盒子端详片刻。 “宝石是正经宝石,人却不是什么正经人。” 说罢,扣上盒盖,塞回景南逢怀里。 “你的忙帮完了,该轮到我的了吧?” 景南逢将盒子随意放进大衣口袋里,锁上保险柜,心情极好的勾勾手。 “走吧。” 白灵筠扫了眼他的口袋,能进拍卖行的东西至少十万打底,刚刚那颗红宝石颜色纯正,内部没有包体,非常干净,价值定然不菲,眼下却被景南逢随随便便往兜里一塞,都没他夹在腋下的那套“房中乐” 宝贝。 地下一层有直通四楼的电梯,景南逢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招呼,直接带着白灵筠来到四楼倒数第二间办公室。 门是关着的,但隔音不咋地,站在外面便听见钱摆州不知与什么人打电话,语气中满是无奈愤慨。 “庄行长,这件事我们先前已经商谈了许多次,是在双方确认无异议的情况下才开始正式实施的,其中就“标金”合作这一项内容咱们反反复复修改了七次,我们央行证券交易规则的文件都下发了,您现在突然要撤资退出合作,这个决定是不是过于轻浮草率了?” 标金?证券交易? 白灵筠听的两眼放光,这不正是想啥来啥吗? 后面钱摆州又说了些什么他已经没心思听了,如果他能抓住这次机会与中央银行拉上关系,要不了多久,他那八十万必将几十几百倍的翻番。 再往更长远的看,一旦标金业务做大规模,华国将成为当今国际上最大的金货市场,手握一条极其重要的经济命脉。 “白老板?白老板?白—老—板!” 景南逢接连唤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最后直接对着白灵筠的耳朵大声输出。 “啊?” 白灵筠被惊的一哆嗦,终于回过了神。 “怎么了?” 景南逢无语,指了指他身后。 白灵筠回头看去,见钱摆州已经开了办公室的门,正站在门口奇怪的望着他。 管不了那许多,白灵筠一把抓住钱摆州的肩膀,把他往门里推。 “嗳?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钱摆州要吓死了,这若是传到沈啸楼耳朵里,以他外甥那小心眼的劲儿还不把他俩膀子削下去? 将钱摆州推倒在沙发,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白灵筠大喊一声。 “舅舅!” 钱摆州紧张的咽着口水。 “有、有话好好说,别、别动手动脚……”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下激动的情绪,坐到钱摆州对面,一开口直入正题。 “清廷覆灭,新政府成立,各地纷争未平,南北方隐有分裂趋势,致使货币不统一,面值不一致,物价差距日益增大,民办交易所已经没有能力继续维持,此时此刻,正需要一个受立法保护,有法制规范的机构整合交易所改组,中央银行作为华国目前唯一一家国有银行,宛京分行作为中央银行的一级核心机构,舅舅,你一定要挺身而出啊!” 钱摆州睁着眼睛,一眨不眨的愣了老半天。 上次与白灵筠一起吃饭时便觉得他在金融方面的见识非同一般,只是当时两人都喝了酒,说出去的话多多少少有些托大。 再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忙的他没功夫细琢磨这茬。 眼下白灵筠不过是站在门外听了几句他的通话内容,竟将几个重要的关键点全部连接起来,这简直就是金融界百年难遇的奇才啊! 钱摆州内心激动,面上却不显山不露水。 整理着歪掉的衣领坐直腰身。 “说来容易,做起难,今下国库紧张,单凭一己之力做不了这么大的盘子,刚刚汇丰银行已经决定退出合作,横滨正金银行日前也有撤资的意思,要不了多久便会得知汇丰银行退出一事,撤资也不过早晚。” 白灵筠一拍大腿,“退的好啊,撤的妙啊!” 外资银行不滚蛋,国内的各大交易所如何发展壮大? 钱摆州眸光一闪,立刻追问。 “此话怎讲?” 白灵筠半张着嘴,停了话匣子。 “这……” 时隔太久,他只依稀记得英资、日资银行遭到了华国的全民抵制和挤兑,最后是靠着向华国的民间银行借款度过的危机。 可眼下的民国与历史中的民国不同,他不确定在不久的将来会不会发生这类抵制外资银行的事件。 第172章 下次掀桌子前好歹先给个提示 重新理了遍思路,再度开口时,委婉又隐晦。 “老祖宗有言,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目下这些外资银行即便与我们合作也不过是为一时之利,当利益不在,或者说,当他们看到了更大的利益,届时定然不会顾虑我们,既然存在巨大隐患,不如从源头就避开。” 白灵筠边说边观察着钱摆州的反应,前面铺垫的差不多了,做出一句话总结。 “所以我只是单纯的觉得,孤傲的大不列颠与猥琐的海外倭寇靠不住。” 钱摆州听完这番话,半晌没做声。 一直看戏的景南逢却狂笑起来。 “你这形容太贴切了,孤傲的大不列颠,猥琐的海外倭寇,没错没错,真是一语道破其本质。” 片刻后,钱摆州也露出笑容,伸出手指隔空点着白灵筠。 “这成婚没多久,毒舌的本事倒是学到了阿澜的精髓。” 白灵筠谦虚的拱拱手。 “不成气候,不成气候。” 话一出口,又惹的景南逢阵阵大笑,沈啸楼家的这口子,绝了! 几人谈话间,很快到了中午。 白灵筠跟随景南逢、钱摆州二人从中央银行出来,七拐八拐的进了一条胡同,走了百十米坑坑洼洼的小路后来到一家面馆。 门框上方简单粗暴的以长钉钉了条木头板子,板子上非常通俗易懂的写了两个大字:面馆! 面馆内有七八张桌,每一张桌子都不一样,圆的、方的、长条的,更夸张的是面馆正中央还长了一棵参天大树,树根扎在地底,树干穿过房顶直通半空。 为了节省空间,面馆老板围绕树干搭了一圈木板当桌子用,凳子也不知是从哪个深山老林挖回来的老树根,仅简单做了打磨。 “哟?贵客光临,快请进来。”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魁梧,说话声音很响亮,见到客人进门忙从柜台里出来迎接。 就是走路一瘸一拐,右脚是坡的。 景南逢拍了拍老板结实的臂膀,“老苗,可以啊,这一身腱子肉,不减当年嘛。” 苗老板操着浑厚的大嗓门说道:“嗨,我这人闲不住,没事也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钱摆州顺势接话调侃,“没事你倒是找点正事干啊,我可听说了啊,有位小娘子相中你了,人都堵到你面馆门口来问你娶不娶她呢。” 苗老板面露尴尬。 “都是谣传,谣传,这位是?” 钱摆州见他不愿多提,也不再问,介绍道:“这位是阿澜家的那口子,姓白,白灵筠。” 苗老板一听,立即正色向白灵筠躬身行礼。 “白少爷好。” 白灵筠颇感惊讶,这位苗老板似乎过于庄重了啊。 钱摆州对苗老板的介绍很委婉简洁。 “他叫苗振,从前同阿澜一起的。” 和沈啸楼一起的?白灵筠立时明白过来。 这位苗老板除了坡脚,其腰身笔直,肌肉强健,眼神里透露着与异于常人的坚定之色。 再有一点,就是苗老板的声音特别洪亮。 沈啸楼的军营中,除了他这位司令本人,剩下的,从军官到士兵,最显着、最鲜明、最统一的特色就是嗓门大! 由此不难推断,这位苗振苗老板极大可能曾与沈啸楼一起上过战场。 而从景南逢与钱摆州对其亲切的态度又可看出,苗老板在军中时的官职大抵不低。 白灵筠两手合抱,十分敬重的向苗振作揖。 “苗将军好。” 苗振心中一震,那场惊动宛京城的大婚喜帖是司令亲自送来的,只是他心中惭愧自卑,无言面对军中众人,只送了贺礼,人却未到。 可以司令的性子,不会轻易透露他在宛京城内的消息,他们合该是第一次见面,这位白少爷怎会知道他的身份? 余光看向钱摆州,钱摆州淡笑摇头,表示自己未向白灵筠露出一丝口风。 景南逢“哎呀”长叹一声,极尽所能的展示起他的老阴阳功力。 “老苗啊,见识了吧,见识到你家司令是被什么人给收服了吧?就咱这位白少爷,一双眼睛毒的厉害,一眼就能透过外衣看见你内裤什么色,当然了,嘴巴也毒的不甘落后,跟你们家司令的毒舌不相上下!” 苗振短暂惊讶过后,欣慰的咧开嘴。 “有白少爷这样的妙人在司令身边,我老苗算是放心了。” 几人寒暄完,苗振进到后厨去煮面,三人则挑了张靠窗的方桌坐下。 钱摆州抓了一头大蒜剥起来。 “吃面不吃蒜,味道少一半。” 说着往白灵筠碗里扔了两粒剥好的蒜瓣。 “老苗只做一种面,待会儿你可得好好尝尝,那味道,整个宛京城里都是头子!” 白灵筠的心思并不在吃面上,上午在钱摆州办公室里探讨的证券交易还没个结果呢,他还哪有心思吃。 没多久,苗振一手擎着托盘,一手提着个巨大的铜壶从厨房里出来。 “素面三碗,酱菜、花生米各一碟,煎茶三大盏,您几位慢用。” 苗振身强体壮,托盘上的瓷碗比人脸还大,满满的冒尖一碗面。 三碗加一起的重量绝对不轻,他仅用一只手便托在肩头处,而另一只手拎着的茶壶不仅个头大,还灌的特别满,热气顶的壶盖咕嘟咕嘟响,看样子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 面条上桌,白灵筠低头一瞧,面碗最上面码放了一层黄瓜、萝卜、豆芽、青豆、黄豆几样素菜,中间洒了一大勺热气腾腾的浓稠酱汁,面条就在这层菜下面。 见钱摆州和景南逢拿起筷子上下搅拌,白灵筠吞咽起口水。 好家伙,这素面难不成是后世闻名国际的宛京炸酱面前身? 钱摆州一边拌面一边招呼白灵筠动筷。 “你尝尝,这味道在别地方可吃不着。” 白灵筠应了一声,拿起筷子将面条搅拌均匀,挑起一口送进嘴里。 面条劲道,酱汁鲜美,配菜爽口。 别说,味道跟炸酱面还真有些像。 连吃了几大口,一抬头瞧见苗振神色紧张的看着他。 白灵筠舔了舔嘴唇上沾的酱汁,竖起大拇指夸赞。 “好吃。” 第173章 女人之间的情谊真是门玄学 得了白灵筠的肯定,苗振露出笑容。 此前,他一直吊着一颗心,怕司令家的白少爷娇贵,吃不惯这些连肉沫星子都没有的粗茶淡饭。 “几位慢慢吃,不够还有,管饱。” 苗振很有眼色的退进厨房,他这个小店一天也没几桌客人光临,因此食材备的并不多。 而且为了保证面条口感,他都是现和面现煮,今儿三位贵客光临,他得时刻守在灶台旁候着。 白灵筠一碗面条强塞进肚子里,撑的直揉肚皮。 转眼一看,钱摆州第二碗已经吃剩下一半了。 景南逢更猛,两碗吃完又盛了大半碗,饭量一点不次于沈啸楼和沈宿、沈律那俩饭桶兄弟。 钱摆州两碗面条一头蒜,吃完一抹嘴巴,打了个味道冲鼻的饱嗝。 白灵筠屏息闭气,待这股酸爽的味道散去,才放开口鼻呼吸新鲜空气。 苗振适时的送了盘黄瓜上来给几人清口。 钱摆州边啃黄瓜边慢悠悠的开启话题。 “吃饱喝足,说正事吧,在证券交易上你有什么想法?” 白灵筠心里已经琢磨出个法子来,不仅比汇丰和横滨正金靠谱,而且只要运行得当,可以带动全国上下的金融发展,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推行起来。 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集中全国各地票号,由中央银行主持融资。” 钱摆州手上一用力,将黄瓜捏碎了。 融资票号! 白灵筠竟与他的想法重合了! 最初他便反对与外资银行合作,建议与国内各大票号联合,一方面能够更便捷的推行证券交易,另一面,有了政府的扶持方向,票号在经营上更能适应发展需要。 这个提议一出,就被许多人反对。 首先,票号一直经营的是存放款业务,强调信用而不注重抵押,一旦遇到局面动荡,走死逃亡,极易形成坏账死账,无法收回。 其次,票号相对钱庄要更加保守,不敢投资其他产业,资金回笼的速度太慢。 最后一点,也是最终令钱摆州放弃融资票号的主要原因。 就是目前国内各家票号各为其政,无法联合起来组成一个拥有共同抵抗风险能力的金融团体。 钱摆州将阻碍一一抛出来。 “远的不说,就说宛京,清廷时期,户部尚书张霖玉在组建大清户部银行时,曾号召宛京各大票号入股却被一致拒绝。再后来又有大臣想拉拢晋西票商入伙津门官银,同样遭到了票号财东们的果断回绝。不仅如此,晋西票商们还下了明令,无论票号亦或个人都不得参与入股。” 说罢长叹一声,“你可知这些票商为何如此固执?” 白灵筠沉默良久,想到了沈啸楼的乾元银号。 哑声说道:“因为票号真正的掌权人,是各地军阀。” 自清末,票号已经走向衰退,可直到民国中后期,各地依然存在大量票号,开通的业务也仅限于存放款,既不做投资,也不做抵押。 商人重利,这种失去利益的票号早已没有存在的价值,然而没有价值却屹立不倒,只有一个理由能解释的通。 那就是,各地军阀需要这个银钱周转的机构! 所以归根结底,并不是票商们不想入股,也不是票号不想融资,是他们不敢忤逆头顶上那些执掌生死大权的军阀。 钱摆州无奈苦笑。 “想让各地票号融资就是个死结。” 牵扯到了各地军阀,白灵筠也无话可说了。 钱、枪是军阀的命根子,别说是中央银行,便是大总统也撼动不了分毫。 “喂,我说两位金融巨子……” 景南逢捏着一根筷子敲打着瓷碗边缘。 “你们怎么就没想着问问我的意见呢?” 二人闻言,蓦地神情一震,步调一致的转头看向景南逢。 对啊,怎么就把他给忘了!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个活脱脱的大军阀头子吗? 景南逢咳了一声,被两头饿狼似的眼睛盯的后背发凉。 “我可有言在先,你们要是把我那点家底全败光了,我变成饿死鬼也要天天晚上砸你们家房门要饭去。” 钱摆州目光灼灼,一掌拍在桌子上。 “那还等什么呢?走走走,跟我回去!” 说罢,一手一个,拉起二人就跑。 景南逢被钱摆州从凳子上拽了个趔趄,左脚绊右脚,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嗳,我衣服……” “我来拿!” 白灵筠立刻折返去取景南逢的大衣,顺便将一把大洋放在了桌子上。 苗振见状,立刻喊道:“给多了,少爷给多了!” 一阵风过,面馆大门一开一合,白灵筠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预付下回的面钱——” 苗振哎哟一声,多少回的面钱也吃不回这十几块大洋啊! 坡着脚追上去,奈何腿脚不利索,追到门外时白灵筠已经没影了,正要继续往胡同外追,前面突然拐进来一红衣女子。 见到苗振,兴奋的跳脚挥手。 “呀!苗大哥?你知道我要来,特特在门外等我呐?” 苗振脚跟用力一踩地,二话不说,当即转身进屋,关门上锁。 多的钱,下回再还给白少爷! 钱摆州与白灵筠一左一右,夹着景南逢一路狂奔回中央银行,经过一楼大堂时带起来的风将前台登记表扫的遍地乱飞。 大堂众人呆愣半晌,穿军装的被银行行长和不知谁家的小公子架着跑?这是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 副行长办公室里。 白灵筠与钱摆州一唱一和,把景南逢开在三秦一带的票号全部搜刮干净,大大小小的票号加起来市值高达六千多万。 跟景南逢的千万身家相比,白灵筠心中泛起片片苦涩。 他那八十万果然不算多,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了。 景南逢看着计算出来的金额,想了想又将他在江宁的一家小票号加了进去,合计共六千九百二十万。 敢情还有异地存货呢? 钱摆州眼珠子一转,“景司令再仔细瞧瞧,可有哪里计算的不对?别少算、漏算了哪家?” 字里行间,话里话外的,暗示景南逢再加点。 第174章 儿啊,爹能不能活过今晚全靠你了! 景南逢不吃钱摆州那套,眉峰一挑。 “怎么着?薅羊毛就逮着一只薅?钱行长公职在身不能参与融资便罢了,白老板总该出点小钱意思意思吧?” 白灵筠眨巴着眼睛,不知道景南逢是有心还是无意,但台阶铺到脚底板没有不下的道理。 “司令没在家,我便代他做个主,以我二人名义暂出八十万,与景司令一同凑个整数。” 钱摆州高兴坏了,千八百万不怕多,十万八万不嫌少,蚂蚱腿上还有二两肉呢,能往外掏钱的都是爷! 大笔一挥,将八十万加上,与景南逢合计凑了七千万。 用了一下午时间,三人窝在办公室里草拟出一个初步的合作协议,待正式通过中央银行总行审核后,双方才能签字画押,合同方可正式生效。 入夜,景南逢踏入余音小班,这里算是他在宛京的根据地。 一推开门,满屋子的莺莺燕燕,或清纯,或娇媚,或冷傲,各种款式,各类风格。 景南逢打眼瞧着,心里没来由的升出一股烦躁,脚下一转,回身上了车。 车座上放着一瓶包装精美的冰酒,景南逢屈起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去金鱼胡同。” 俞子修张了张口,被景南逢凌厉的瞪过去,立刻闭上嘴,麻利的启动车子前往金鱼胡同。 白灵筠回到小院洗漱一番,换了身衣服前往饭厅。 饭厅里,沈夫人正布置着饭菜,见白灵筠来了,朝他招招手。 “你今儿去中央银行找老八了?” 白灵筠没打算隐瞒沈夫人,说道:“我与八爷商量着,出些钱做投资。” 沈夫人活了半辈子,就属钱见的最多,不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 “日后爹娘不在京中,你勤与老八走动,有什么事多互相照应着。” “娘放心,我晓得的。” 八十万投进去,不看别的,纯看钱,往后他与钱摆州的走动也只多不少。 沈夫人又叮嘱,“家里人丁少,你住在这边空旷,赶明儿挑个好日子搬东城洋楼那边住吧。” 白灵筠也正有此意,顺势附和。 “还是娘考虑的周到。” 这个宅院实在大的很,沈老爷和沈夫人回江宁要带走近一半人,剩下的一半人住在这里确实空旷,而且每日屋里烧炭、烧地龙,外面扫雪、点灯笼也是个大工程。 相比之下,东城洋楼确实更方便,而且离中央银行近,来去的路上能省去大半时间。 娘两个坐在一处说着话,没过多久饭厅的门帘掀起。 “老先生,请进。” 白灵筠寻声望去,见华融率先进门,随后并排进来的二人是沈老爷和他的义兄——段大总统。 白灵筠站起身,先前虽已与这位大总统见过面,并且大总统还吃了他厨艺不精的清汤面,但那时他并不知晓此人身份,如今得知这位竟是民国大总统,当下华国的最高领导人,不由自主便多了几分拘谨。 沈夫人搭着张妈的手臂,起身与华融问好。 “老先生来了,请上座。” 华融点点头,眼睛飘到白灵筠身上。 白灵筠连忙上前一步作揖行礼。 “老先生好。” 华融板着脸看了他一会儿,半晌,吐出八个字。 “气色尚佳,继续保持。” 白灵筠听的心脏怦怦跳,生怕华融说他面色不好,要继续针灸之类的话。 一口气才松到一半,华融接着又道:“子丑之时,胆肝当经,若再有逾时未寝,便不仅仅是施以银针了。” 白灵筠半口气吊在嗓子眼里,面色惊恐,连连应是。 病人在医者面前无所遁形,到底是瞒不住他一夜未睡的事实。 沈老爷和段开元一左一右坐到华融身侧,沈夫人和白灵筠也依次上桌落座。 这么一圈坐下来,白灵筠左手边是沈夫人,右手边便是段开元。 并且他与沈夫人之间又留出一处上菜撤碟的空位,座位上便要更靠近段开元。 段开元十分客气的与白灵筠道谢。 “昨日来的突然,多谢汤面款待。” 白灵筠惭愧颔首。 “您客气了。” 他根本不会做饭,能把那锅面条煮出来还是参照了现代的方便面煮法。 装在瓶瓶罐罐里的调料也分不清都是些什么,仅白色的晶状颗粒物就有四五种,完全分辨不出哪种是盐,凭借平均分配原则,将四五种白色晶状颗粒物每样都洒了一点进锅里,总归有一个是对的。 不知道面煮到什么程度能熟,索性就煮他半小时四十分钟,力求面条入口不生不硬。 临出锅前又觉得白花花的面条太单薄,遂找了几根青菜扔进去作为点缀。 当时见黎总长吃的满嘴喷香,他一度以为自己天赋异禀,厨神转世,回去的路上特意绕到厨房尝了一口。 那味道,至今为止,他都没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加以形容…… 段开元目光深沉的看着白灵筠,似是还有话要说。 白灵筠很有眼色的稍侧过身,屏息提气的等待着,然而等了许久,这位段大总统都没再说一个字。 白灵筠有些不知所措,眼睛偷偷往沈老爷的方向瞟。 大总统一直盯着他看,却不说话是什么意思呢?难道站在权力顶峰的人都是以眼神与旁人交流的?莫不是他脑子太笨领会不出大总统的意图? 沈老爷在短短一分钟时间里接收到沈夫人十几个眼刀杀,心中无奈叹息,在接到白灵筠求助的眼神后终于有了说话的突破口。 “义兄,老先生,菜上齐了,大家先用饭吧。” 华融的脸色也有些冷,率先提起筷子夹菜吃饭。 与桌前面色各异的人相比,段开元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微笑。 先用公筷给华融夹了一块摆放较远的脆皮肘子,又向沈老爷、沈夫人表达了一番感谢劳烦的客套话,里子面子安排的明明白白,面面俱到。 白灵筠不禁感慨,已经坐到了大总统的位置上,还能如此八面玲珑,极尽圆滑,乱世之下,人家能坐上大总统之位是有道理的。 第175章 不会也是穿越来的吧 沈家二老临行前的这顿晚饭吃的颇为沉重。 华融是沈家饭桌上的常客,平日里大家坐在一起吃饭也不拘束,今日多了位大总统,饭桌上的氛围就略显的凝重起来。 饭吃到七八分,沈老爷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 “夫人,明日可都准备妥当了?” 沈夫人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喝茶漱口,擦手擦嘴,待一切收拾妥当后,又抚了抚耳边的发丝,整理了鬓发,整套流程下来足有五六分钟。 “老爷是问江宁的还是宛京的?” 沈老爷心知自家夫人心中气性未消,面带笑容,好言好语,专挑沈夫人想听的话说。 “回到江宁凡事都有夫人打点,自不担心,只是咱们一走,宛京这边只筠儿一人,万事都少不得夫人费心。” 沈夫人丝毫不买账,从鼻腔发出一道冷哼。 没话找话,少拿孩子压她,费不费心的还用旁人说? 嘴巴一张,便要开怼沈老爷。 白灵筠连忙起身给沈夫人续茶,暗暗向她摇了摇头,示意不好在华老先生和大总统面前拂了沈老爷的脸面。 放下茶壶,白灵筠转而面向沈老爷。 “爹放心,家里家外,娘安排的细致周到,况且京中也不只我一人,老先生和八爷都在,倒是爹娘这一路冰天雪地,奔波劳顿,万要保重身体。” 沈老爷夹生米饭似的夹了一晚上,此时此刻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欣慰。 心中再次感叹起,家里多了个贴心的儿子,晚年生活也顺心舒畅许多。 沈夫人见此,心中再不乐意也只得收敛起脾气,不看旁的,筠儿的面子她是定要给的。 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这一篇算是暂时翻页。 只是她瞧见段开元心里堵的难受,着实不想再坐在这里折磨自己,索性眼不看心不烦,起身朝华融欠身行礼,又嘱咐了白灵筠两句,理都没理另外两位,转身离开饭厅。 沈夫人一走,饭桌上的气氛顿时轻松不少。 特别是横亘在大总统与沈夫人之间的沈老爷,抬手往嘴里猛灌一杯酒,辛辣入喉,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段开元摇头失笑,陪着沈老爷喝了一杯。 “大总统莫见怪,笙容就是那样的性子,其实是最嘴硬心软的。” 段开元摆摆手,并不在意。 习惯成自然,这十几年下来他都没什么感觉了。 不过今日喝了酒,借着酒劲儿,有些话还是要说的。 “我与笙容自幼一同长大,当年还是我撮合的你们俩,如今你们夫妻二人,一个张口闭口的大总统,一个却是话都不愿与我说一句,泽谦,为兄心中不是滋味啊。” 沈老爷眼眶泛红,双手举杯敬向段开元。 “我夫妻二人不经意间伤了义兄的心,愚弟今日自罚三杯。” 不等大总统开口,沈老爷连干三杯酒,第三杯下肚,已是泪流满面。 “义兄啊,愚弟有愧,愚弟有愧啊!” 沈老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细数起来。 “清廷无能,义兄起义,吾乃一介布衣,莫说行军作战,便是鸡都杀不死一只,全仗义兄无私传授教导,才有我沈渊的今日,义兄,愚弟再敬您三杯,感谢义兄多年的栽培抬爱!” 说罢,不管段开元喝不喝,沈老爷先一气闷下。 段开元无法,不喝就是不给沈渊面子,只好跟着连喝三杯。 沈老爷掀起衣袖抹了把脸。 “想当初咱们新军四处征战,吃树根穿草履,将士们饿的两眼一抹黑,七尺男儿竟是刀都提不起来,义兄带着我等兄弟四处奔波求援,南至粤贵滇,北至晋豫鲁,咱们吃遍了大江南北的闭门羹,义兄,那段艰难的日子,愚弟到现在都记忆尤深啊。” 沈老爷刚擦掉没多久的鼻涕眼泪,说到伤心之处又哗啦哗啦的流下来,跟沈啸楼那个蚌精比,沈老爷这三寸不烂之舌可着实厉害。 大总统刚冒出点异样的话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敬酒告罪。 你大总统不是说我们夫妻两个过死门子拿你当外人吗?那妥了,先上一个“不经意间伤你心”,再来一个“愧对多年栽培抬爱”。 总之就是:我不是故意的,你可别瞎琢磨! 沈老爷前脚刚告完罪,一点喘息的空间都不给留,强行开启伴随大总统吃糠喝稀,刀头舐血的艰苦回忆。 意在表达:你瞧,以前你啥也不是,穷的叮当响我都对你没有丁点二心,这份衷心我深埋心中,你如今发达了,可不能轻易忘本啊。 白灵筠对沈老爷起承转合的说话艺术佩服的五体投地,仅这一手就够他学半辈子的了。 起身去绞了条毛巾送到沈老爷手边,佩服归佩服,但他实在看不下去沈老爷混合着一嘴咸味儿的回首往事。 沈老爷拿起毛巾没擦脸,反而一把抓住白灵筠的手,手劲儿极大,怕他跑了似的。 “筠儿啊,爹没同你讲过,那时候日子可苦,全国上下的豪绅富商、钱庄财团,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地方军、杂牌军趁火打劫,攻城略地,合约军、协作军趁其不备,背后捅刀,那可是真正的四面楚歌。” 说到激动之处,沈老爷气的啪啪拍大腿。 “尤其是晋西那个崔培章,作为咱们新军的合约军,说是病魔缠身,卧床不起,等新军上了战场拼了命,这个王八羔子偷偷摸摸绕进翼州,王旗一立,城门一关,大总统带着新军在城外拼死拼活,死伤无数,到头来竟被那无耻小人霸占了城池,兵戎相隔!筠儿,你告诉爹,这种人该不该杀?” 白灵筠听的义愤填膺,满心愤慨。 “该杀!不能让他活!” 沈老爷猛的站起来,一把将毛巾甩在桌子上,大喝一声。 “筠儿说的对,不能让他活!” 毛巾上的水珠溅到了段开元的脸上,段开元抬手擦掉,起身按住沈老爷的肩膀,将他按回到椅子上。 “好了好了,呼呼喝喝的别吓着孩子。” 沈老爷坐定后,抓起毛巾用力擦了把脸,良久,才平复了激动的情绪。 第176章 长毛野猴子 尴尬的道:“今日酒喝的急,有些上头,筠儿啊,爹刚才失态了,给你赔个不是。” 白灵筠扬起微笑,前面刚刚见识到沈老爷的说话艺术,眼下也照葫芦画瓢,有样学样。 “爹说的哪里话,您若是没上头,我可还听不到您与大总统年轻时的英勇风姿呢。” 一句话,将沈老爷的发酒疯完美化解,还顺带拍了大总统的马屁。 段开元僵硬的表情终于柔软下来,温和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 提起酒壶,亲自给沈老爷倒满酒。 “泽谦,义兄敬你。” 至于这酒敬的是什么由头,二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始终满脸严肃,未发一语的华融在沈老爷与段大总统碰杯后,低头夹起碗里段开元第一筷子夹给他的脆皮肘子。 已经凉透的肘子入口,酥皮软塌,肉质柴硬,口感肥腻。 借着手帕擦嘴的功夫,偏头吐掉。 不喜欢的东西,放的再久,终究还是不喜欢啊。 沈老爷喝醉了,被小厮一左一右从饭厅架出去。 段开元比沈老爷的状态好上许多,不仅不用人扶,还能一路直线走出门。 黎叔去安排送华融回家的车,送段开元回住处的任务就落到了白灵筠身上。 段开元住的院子离主院不远,过了桥,转个弯就到,距离不长,走路要不了十分钟。 许是段开元今晚多饮了酒,脚下走的很慢,白灵筠也只好放慢脚步,落在他半个身位处亦步亦趋的跟着。 “筠儿。”段开元突然叫道。 白灵筠一怔。 “啊? 大总统是在叫他? 段开元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听见泽谦这样叫你。” 沈老爷是他爹,称呼上亲近些很正常,但他与大总统非亲非故的,这样叫就有点奇怪了。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白灵筠只得默不作声的点了下头。 段开元道:“我与泽谦是结拜兄弟,自然也是你的长辈,如此唤你也无不妥。” 理由正当充分又不容拒绝,他还能说什么呢?人家是大总统,华国第一人,别说一个称呼,就是现在给他改名叫段灵筠他也得乖乖受着,不容反驳。 白灵筠微微一笑。 “您开心就好。” 段开元确实开心了,又低低唤了一声“筠儿”才重新迈开步子,慢悠悠的往院子方向走。 “你今年十九岁了吧。” 白灵筠老实回答。 “是。” 一股冷风吹来,白灵筠往衣服领子里缩了缩脖子,零下十几二十度,走的比散步还慢,他鼻涕都要冻出来了。 大总统似乎聊家常聊上了瘾,又问:“生辰几何?” 白灵筠想都没想,回道:“十月十七。” 段开元脚步一顿,扭头反问,“十月十七?你的生辰?” 这个突如其来的反应过于激烈,段开元的眼睛都比平常睁的大。 抽搭了两下鼻子,白灵筠解释道:“我七岁被卖入春合堂,不记得原本的生日时辰,签订卖身契的日子便当做生辰日了。” 心中暗自叹息,小小年纪被卖进戏班子,想来原身也未必会记得自己的生辰了吧。 听见这话,段开元微低下头,眼中满是悲痛,伪装了一晚的镇定在这一刻顷刻碎裂。 “你、你可记得是何人将你、将你……” “卖”这个字他实在说出口。 “卖进戏班子吗?” 白灵筠将段开元的后半句话补上。 段开元心中苦涩,喉头发紧,沉闷的应了一声。 “嗯。” 白灵筠摇摇头,“不记得了,时隔太久。” 卖身契上的关键人名、地点都模糊了,他有心想查探一二都无从查起。 之后的路上段开元没再说话,不知是酒气上了头,还是天黑看不清楚路,过院门槛时差点被绊倒。 白灵筠眼疾手快扶住他。 “大总统小心。” 段开元扶着门框,朝白灵筠挥挥手。 “我到了,你快回去吧。” 昏黄的光线下,段开元脸色惨白,双目无神,一副哀痛欲绝,失魂落魄的模样。 每个人喝酒后的表现都不一样,有的兴奋,有的伤感,有的话多。 沈老爷酒后是翻旧账发酒疯,算是酒后兴奋的一种。 依着段大总统眼下的酒后表现,目测应该是往事浮现,黯然神伤,属于酒后伤感那一挂的。 再比如说沈啸楼,喝了酒就话多,他唯一见过沈啸楼话多的一次就是他们成婚的前一晚,那晚…… 突然一阵冷风吹过,白灵筠猛的打了个激灵,用力摇了摇脑袋,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他在这胡思乱想些什么呢? 停止脑子里奇奇怪怪的回忆,扶着段开元的胳膊跨过门槛。 “我送您进去吧,里面光线暗,视野不大好。” 万一磕了碰了的,他们沈家赔不起啊。 段开元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这时,前面的厢房里走出一人,见白灵筠与段开元停滞在院门口,匆匆赶了过来。 “大总统。” 来人大概五十岁上下,与黎叔一般,穿着箍腿短打,中等偏瘦身材,一头发丝直立冲天,打眼瞧着就十分有个性。 到了近前,两手抱拳向白灵筠作了个揖。 “有劳公子,大总统交予奴才便可。” 白灵筠回以一礼,让步退后。 来人躬身搀扶段开元,与白灵筠微微颔首,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待后背转过来,只见这人后脑勺绑了一条细细的辫子,辫子末端拴着一条红绳,与发丝缠绕在一起,行走间腰身弯曲,步伐轻盈,辫子却没有丝毫晃动。 奴才,辫子,行动轻巧敏捷。 白灵筠心念一转,大概猜得出此人身份了。 另一边,沈老爷烂醉如泥,两脚画龙的被小厮架回主院。 沈夫人本就心有不愉,见沈老爷一身酒气,人事不省的被送回来,脸上的表情更加难看。 小厮将沈老爷安顿在内间的床上,片刻不敢停留,低头小跑麻利离开,生怕待会夫人发起火来烧到他们身上。 大门一关,张妈带着一干丫鬟小厮也退了出去。 房门、院门关窗落锁,整个主院只剩下沈家二老。 第177章 难就难在这“总局”二字上 沈夫人端了杯热茶走到床前,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用力在沈老爷胳膊上拧着。 “人都走光了,你还给我装?” “人事不省”的沈老爷“哎哟”一声弹坐起来,按住沈夫人拧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好言求饶。 “夫人使不得,使不得啊。” 沈夫人泄愤似的在沈老爷的胳膊肉上又拧了半圈才松手,将茶杯塞进沈老爷手里,转身坐到对面的梨花木椅上。 “你今晚瞧着,他心里对筠儿是个什么想法?” 沈老爷连哭带嚎演了一晚上,可费嗓子,一口气喝掉温热的茶水。 抹了抹嘴巴,叹息道:“大总统生性多疑,以我对他的了解,一时半刻不会与筠儿相认。” “呸!” 沈夫人嫌恶的啐了一口。 “他还当自个是什么招人稀罕的东西?他想认亲可还要看我们筠儿乐不乐意叫他一声爹呢!” 眼下屋里院外再没第三个活物,沈夫人言语激动些沈老爷也未加阻拦,只是提醒她出了这道门定要注意言词,切勿表现出异样来。 沈夫人没兴趣再谈论这件事,转而说起旁的来。 “阿澜一时半刻回不来,老八自打去了宛京分行,整日忙的见不着人影,咱们又不好劳烦华老先生,筠儿本就身子底弱,身边没个得心的伺候我总放心不下,我琢磨着将张妈和春兰留在京中,一来能照顾筠儿的饮食起居,二来,有张妈在,处理些心眼不正的也不必筠儿一个爷们儿动手,失了身份。” 沈老爷边听边点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只是夫人将身边两个得力的人都留在京中,回到江宁可要适应好些时日。” 沈夫人白了沈老爷一眼。 “你和阿澜少惹我生点气,我就什么都能适应了。” 说到沈啸楼,沈老爷兀自笑起来,他这个儿子啊,为了早日回京见媳妇儿可是没少在边境折腾。 黑省,珲河口。 冰天雪地,寒风呼啸,半尺高的积雪经过不断碾压踩踏,形成了一条冰雪休憩的路面,结结实实的扣在黑土地上。 沈宿带着两名侦察兵从前方探查回来。 “司令,萨申卡跑了,他那些萨喀尔骑兵见势不妙也跟着撒丫子撩了。” 沈啸楼眯眼望向前方,风雪刮的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隐约可见远处一群小黑点正在往东部移动。 策马扬鞭,冷声下令。 “追!” “是!” 众将士齐声领命。 赵单羽一马当先冲锋在前,紧随其后的是左军校任飞龙。 一个少年英雄,敢打敢拼。 一个铜头铁额,拔山盖世。 迎着风雪,任飞龙洪亮的大嗓门传进赵单羽耳朵里。 “赵小胆儿,你那马吃麻黄草了?比我家黑又亮跑的都快?” 赵单羽鄙夷的努努嘴,合着呼啦啦的大北风喊回去。 “我们叫快如风,当然比你那黑又亮跑的快,还有,不要再叫我那个名字!不要再叫!!不要再叫!!!” 自打上回在城外军营请白少爷吃饭拉了胯,他赵大胆的名号便一去不复返了。 不返也就罢了,经那日一战,“赵小胆儿”这个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的外号迅速在军中蔓延,实在是有失颜面,有失颜面啊! 任飞龙故意逗他,一连又吼了三遍“赵小胆儿”。 赵单羽气的两个腮帮子鼓的像只大青蛙,用力一夹马腹,将任飞龙甩到身后,利箭一般冲了出去。 沈律纵马追到沈啸楼身侧。 “司令,再往前到雅客州外围了,要不要叫单羽回来?” 沈啸楼神色冷冽,目光直视前方代表毛熊国的界石。 “继续追。” 沈律怔了几秒钟,随后好似被瞬间接通了某个兴奋神经,马鞭甩的飞起,喉间发出“唔吼唔吼”的声音。 跟在后面的一众将士看见司令与右将军非但没降低速度,反而冲着边界线纵马狂奔,立刻明白过来,一个赛一个的心潮澎湃,越冲越群情激昂。 赵单羽一路策马奔腾,一个没刹住,冲进了雅客州界石的另一边。 “吁——” 赵单羽手握缰绳,傻眼了…… 在没得到指令的情况下私自闯进毛熊国境内,一旦引发起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破坏了司令的计划,把他大卸八块也弥补不了损失。 身后马蹄声由远及近,任飞龙人还没到,粗犷的声音先隔空响起。 “我操!单羽,你牛逼大发了!单枪匹马闯边界啊!” 赵单羽垮下脸,扭过头哀怨的看着任飞龙。 “哥你就别损我了,你说这事现在咋办么?” 任飞龙撇着嘴巴啧了一声,拍了下马背,示意他的黑又亮继续往前走。 “能咋办,现在叫你踏回来就是欺瞒上峰,军棍一百。” “哎?哎呀!哥你别过来啊!” 赵单羽眼看任飞龙也过了边界线,眼睛都急红了。 任飞龙策马上前,朝赵单羽抬了抬下巴。 “我亲眼瞧着你过的边界,上报是阵前失职,处八十军棍,怎么都得挨一顿,哥这铜筋铁骨的,还差那二十棍了吗?” 赵单羽心知肚明,任飞龙跟过来哪是因为那二十下军棍呢,分明是他擅闯边界,怕他孤立无援,吃大亏。 “哥……” 任飞龙抬起手,阻止赵单羽。 “别说了,哥就是这么仗义。” “不是,哥……” 任飞龙再次打断他,“你放心,哥是不会抛弃你的。” “我是说司令……” 赵单羽试图插话,又被任飞龙拍着胸口半路截住。 “不必担心,只要司令不亲自动手,咱哥俩半月后又是一条好汉。” 任飞龙沉浸在受罚的幻想之中不能自拔,赵单羽耳朵震动的频率越来越快,他已经清楚听见马蹄声了。 急中生智,大吼一声。 “司令好!” 任飞龙虎躯一震,连忙扭头。 不稍片刻,沈啸楼挺拔的身姿进入视野之中,马蹄踏过界石,从赵、任二人身前经过。 二人原地呆滞,张着大嘴。 “司令……” 沈律紧随其后,给两人使了个眼色。 催促道:“还不快跟上?” “啊这……” 赵单羽一脸茫然,没反应过来这个“跟上”是什么意思。 第178章 活了多少年的鳖鱼你都知道? 啥情况啊?司令咋也过边界了? 任飞龙跟随新军打了七八年仗,虽然到沈啸楼麾下时日不长,但胜在经验丰富,眸光一闪,伸出胳膊,一把将赵单羽拉回神。 “走!” 待过了河口,正式进入雅客州,一排排斜面帐幕式的尖顶建筑映入视野之中,赵单羽似乎有点明白过味儿来了。 往任飞龙身边靠了靠,小声问道:“哥,是我想的那意思吗?” 任飞龙用力咽了咽唾沫,润泽着干涸的喉咙。 “也许、大概、可能……我也不知道……” 不是逗傻弟弟玩,而是他真猜不准司令想干什么。 攻破雅客州?他们没带机枪和重炮。 追击萨申卡?一个狂妄无知的小校尉还不配被他们司令亲自追。 参观毛熊国建筑?一眼望去,红不红黄不黄的,房顶上不是扣个盖就是立根棍,有啥好看的? 任飞龙抬头望天,鹅毛大雪漫天飞舞。 总不会是来欣赏边界另一边的雪景有啥不同吧? 赵单羽和任飞龙四眼相对,完全摸不着头脑,搞不清状况。 前方马蹄不停,疯狂逃亡的毛熊守卫军萨申卡已经吓破胆了,不敢相信华国军队竟从珲河口一路追到雅客州,不仅公然越过边界线,还一路向东部并进,大有一举攻入奥哈城的意图。 萨申卡从最初的狂妄自大到懊恼悔恨,现下已经变成了惊恐畏惧。 作为巴布拉草原最勇猛的战士,萨喀尔骑兵团最年轻的校尉,任职边境守卫军最高指挥官的第七天。 仅仅七日,华国军队已经将界石从皮伦麓迁移到了塞伊,整个河口北岸在他任职驻守期间尽数丢失! 毫无对战经验的萨申卡气急败坏,在某些心怀不轨之人的挑唆下,集合全部守卫军向河口北岸出击,誓要夺回失去的土地洗去耻辱。 他们在河口北岸交火厮杀,本以为打的华国军队丢盔弃甲四处逃窜,一时间士气大涨,萨申卡当即决定乘胜追击,逐北败兵,带兵向珲河口发起进攻! 然而,在通往珲河口的吊桥上他们遇到了伏击,华国军队隐藏在桥板下,一跃而出,几乎在瞬间,用手里的冷兵器灭了追击而来的先锋部队。 萨申卡定睛一看,这些神出鬼没的华国士兵不是旁人,竟是河口北岸被他们驱逐逃窜的那支部队,当即明白掉入了圈套之中。 气急败坏的立即下令摧毁吊桥,迅速调转方向撤离。 可恶的华国人竟然佯装败退,将他们引至吊桥上埋伏击杀! 雷击炮将吊桥炸毁,萨申卡带领剩余的三十几名萨喀尔骑兵往雅客州撤退。 途中,他们再一次遭遇了华国军队的袭击,一路拼杀冲出重围,萨申卡使尽全力,牙齿咬的口中鲜血横流,心中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只要进入雅客州边界线,他们就安全了! 沈啸楼目视正前方生铁制成的巨大城门,冷声问道:“沈宿到哪了?” 通讯兵立刻上前汇报。 “报告,左将军已……” “司令!我们来了——” 一百米,八十米,距离奥哈城的城门越来越近,希望就在眼前。 萨申卡眼中燃起熊熊烈火,挥起弯刀用力扎在马屁股上,战马痛苦嚎叫,疯狂奔跑。 在他身后的萨喀尔骑兵也纷纷抽出弯刀刺激马匹的奔跑速度,他们不想死,也不能死,一旦他们死了,到手的土地不仅要上交,被免除的劳役和赋税更要双倍奉还。 只可惜,这群臭名昭着的萨喀尔骑兵们拼死穿过了雅客州边界线,逃到了奥哈城外,与城门近在咫尺,冰冷的空气中突然升起一股热浪。 萨申卡的军帽早不知飞哪里去了,头顶的发丝被热浪掀起拍打在脸上,发丝下五官扭曲,目眦欲裂。 轰! 重炮从萨申卡头顶划过,砸向奥哈城的城门,坚固的城门瞬间四分五裂,碎裂的铁板在半空飞速旋转,将一名萨喀尔骑兵的头颅切掉一半,鲜血和脑浆混合着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雪地。 一时间,战马嘶鸣,大地震颤。 沈啸楼挥刀而起,将一名萨喀尔骑兵的脖颈砍断,红缨大刀举向半空。 “杀!” 众将士动作一致高举大刀,震天怒吼。 “杀!杀!杀!” 犯我华国者,杀! 欺我同胞者,杀! 占我领土者,杀! 三十六门雷击炮一刻不停的轰向奥哈城,重炮炸开了雅客州的第一道防线。 至此,黑龙屿三足鼎立的局面终于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大口子。 —— 宛京火车站,贵宾候车室内。 沈夫人依依不舍的叮嘱白灵筠各项事宜。 “眼下虽已立春,还是要注意保暖,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切莫受了寒气落下病根。华老先生开的药膳方子,每半月要吃一次,不可马虎大意。另外,前两日黎夫人送来的养生茶,华老先生看过了,都是补气温血的药材配制而成,正适合你喝,还有……” 钱摆州一把挽起沈夫人的胳膊,“姐姐,筠儿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要总同他讲那些吃吃喝喝的琐碎事,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沈家二老启程回南京,钱摆州一大早就来到司令府,蹭了顿早饭,又蹭车来了火车站,待会儿再准备蹭个回程车去上班。 毕竟如今他一个工薪阶层的打工人,赚钱不易,能省则省。 沈夫人白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随后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半只手掌大的黄色小本子。 “老八说你们最近在搞什么……票号交易?” “证券,证券交易。”钱摆州纠正道。 “那些新潮的词我是记不住,模式听着与钱庄的抵押交易倒有些类似,这些算是我个人投资入股,你替娘打理便是。”说着将小本子塞进白灵筠手里。 白灵筠低头一看,淡黄色的小本子上印制着“中央银行”四个黑体字,再下面一行是“往来存款存摺”,最下面的两行小字则是户名与账号。 竟是沈夫人在中央银行的存折?! 第179章 《军婚法》并不是儿戏 民国的存折与后世不同,存款流程也非常复杂。 每存进一笔款项都要单独做一页记录,清清楚楚写上存款金额、存款时间、存款时所在的柜台编号,经存款人与业务办理员双方签字后还要交予银行主管签字盖章,最后再盖上银行大印。 而且为防止私章造假,银行印鉴和存折纸张都是特定材质,由国民政府银监会采用秘制工艺统一定做,外面的工坊根本仿制不出来。 沈夫人给白灵筠的这本存折很厚,不用翻开就能猜到里面的存款金额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娘,投资有风险,入股需谨慎啊,您还是……” 沈夫人抬起手阻止了他,只说了四个字。 “娘相信你。” 短短几字说的白灵筠胸腔鼓胀,片刻,郑重向沈夫人许下承诺。 “娘,筠儿定不负您的信任。” 沈老爷等这边的娘俩说完话才走过来。 “筠儿,切记,遇事莫慌,万事莫怕,你是我们沈家人,所言所行均可代表我沈家。” 言外之意就是:有你爹我在,干就完了! 白灵筠双手合抱于胸前,规规矩矩的向沈家二老作揖告辞。 段开元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酸涩难受。 脚下刚一挪动,身边的人立刻提醒他。 “大总统,人多眼杂,小心为妙。” 重重叹了口气,抬手将头上的礼帽压的更低,言语间满是落寞。 “来日方长,走吧。” 白灵筠一直等到火车开出站台才离开,从火车站出来后情绪很是低落。 钱摆州拍着他的肩膀鼓劲加油,真正的勇士当以事业为重啊! “要不了多久,你们一家人就团聚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证券交易,仅凭咱们几个人还是太弱了,不足以撑起这么大的盘子。” 想到赚钱之事,白灵筠立刻调整情绪。 确实,证券交易不是三两个富商豪绅出点钱就能运作起来的,归根结底还是要将各地的票号联合起来,形成金融市场大联动。 钱摆州眼珠子一转。 “阿澜把乾元银号给你了吧?” “不行!” 白灵筠知道钱摆州要说什么,毫不迟疑的拒绝。 “乾元银号是沈啸楼的。” 聘礼单上虽然将乾元银号给了他,但银号关乎到沈啸楼的资金流,眼下正是黑省用钱之际,这样大的事他做不了主。 虽然都是一方军阀,但军阀性质也大有不同。 沈啸楼的军队向来是用于攘外的,而景南逢掌管的三秦之地,主责则是安内,如非必要不会出征打仗,所以景南逢的钱可以动,沈啸楼的不行!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等阿澜回来,你问问他要不要入股参与一下。” 钱摆州算盘打的响亮,前有三秦军阀头子景南逢,后有东四盟战神沈啸楼,两大直系军阀带头注资,其他各地军阀还坐得住吗?就是泼狗屎扔到各军阀中间还得挣两下子呢,何况是能赚到钱的营生。 别人他不清楚,南粤的董奉天必定紧随沈啸楼步伐,而与董奉天交好的滇系军阀多半也会进来插一脚。 证券交易不怕人人掺和,就怕无人问津,如此一来,各地实现票号大联合也未尝不可能。 白灵筠何尝不知钱摆州的打算,但推行证券交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前期铺垫做的越细,后面的发展才会越顺利,只是让他去跟沈啸楼谈投资入股,他属实说不出口,而且他也不知道沈啸楼在黑龙屿要打到几时才回来。 “捷报!捷报!毛熊黑龙屿大败,四盟军收复北岸!” “沈司令天神下凡,萨喀尔抱头鼠窜,河口大捷!河口大捷!” 车子停到中央银行门前,白灵筠与钱摆州刚从车里下来,便见街上的报童高举手中报纸一边小跑一边喊着卖报口号。 “毛熊被打跑了?快,给我来份报纸。” “给我也来一份。” “我也要,我也要!” 一高一矮两名报童顷刻被人群围住,铜元扔的满地都是,报纸瞬间被抢空。 一名穿着长褂衫的年轻男子将报纸高高举过头顶,不断重复着两句话。 “毛熊败了!我们打赢啦!毛熊败了!我们打赢啦!” 白灵筠扔下钱摆州,奋力挤进人群。 “麻烦来一份报纸。” 报童正蹲在地上捡铜元,闻言抬头回道:“卖光啦……咦?大洋老板?小六子,快来,是大洋老板!” 小六子闻言从地上跳起来。 “呀,大洋老板,真是您?” “原来是你们啊。” 白灵筠记得他们,正是先前因为抢地盘被沈宿惩罚日后一起卖报的报童。 “你们俩还真在一处卖报了?” 高个子的报童排行第四,又特别喜爱吃柿子饼,外号叫小柿子。 小柿子揪了揪耳朵,显然对当日那位黑脸军官的狮吼功心有余悸。 “我们一起报纸卖的快,下午还能去城外免费听胡先生讲学。” 小六子跟着补充,“是呀,胡先生可厉害了,我们现在的卖报口号都是先生教的。” 白灵筠有些意外,这年头还有免费给孩子讲学的先生,其品格之高尚实属难得。 小柿子从挎包里掏出一份报纸,双手送到白灵筠面前,白灵筠正要掏钱,小柿子忙阻止他。 “您不用付钱,我们每日都给您留一份报纸,前几期的存放在三哥家里,就盼着哪日遇见,给您送报纸呢。” 见白灵筠一脸茫然,专业补讲员小六子解释道:“大洋老板您不记得啦,上次您给了我们一人一块大洋,能买100份报纸嘞,您不让我们找零,说下次遇见多给您几份报纸,胡先生说做人不可不劳而获,我们不知道您住在哪里,所以每日都留了一份报纸给您嘞。” 白灵筠回想了好一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小六子不说他还真不记得了。 “那行,这份报纸我就收下了,日后你们也不必额外多留报纸给我,别浪费。” 报童每日拿到的报纸数量都是有记录的,上交的钱也是按份数计算,少交一分钱要么自己补要么挨顿打,日子过的很艰难。 第180章 他穷都不怕,还会怕死吗? 上午十点前报童要回去交一次钱,将报纸给了白灵筠后二人便急匆匆的跑走了。 白灵筠招手叫来挑云,他身边只有戴沛川一个人,哈森和格根又过于扎眼,平日在外跟着他不方便,沈老爷临行前便将挑云指派给他打下手。 “少爷。” 白灵筠给了挑云一个钱袋子。 “你跟着那俩报童,若有人为难他们,使些钱打发便可,不可多给,以免他们二人日后被盯上。” 挑云双手抱拳。 “是。” 每个圈子都有圈子里独有的生存之道,旁人插不了手,也不能轻易插手,白灵筠即便怜悯那两个半大孩子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叫挑云跟过去瞧瞧。 钱摆州见白灵筠拿了份报纸回来,一脸坏笑的打趣他。 “想阿澜了吧?听见“沈司令”和“四盟军 ”瞧把你给激动的。” 白灵筠没理他,兀自靠在墙边看起报纸。 四盟军与毛熊在黑龙屿开战,毛熊守卫军节节败退,从河口北岸一度退至奥哈城。 连战数日,奥哈城最高指挥官最终无力抵抗,举起白旗,宣告投降,无条件退出黑龙屿东部。 自无能的清政府割让黑龙屿以来,居住在边境地区的百姓受尽欺辱,时隔五十五年后,沈啸楼带领四盟终于将毛熊逼退,夺回原本属于华国的领土! 这一战,不仅仅是夺回被割让的领土主权,更是向世界宣告。 华国,这头沉睡的雄狮如今已经醒来,未来,世界将为之颤抖! 钱摆州也凑过头去看报纸,看完上面的内容,咂摸了两下嘴。 “我这外甥,比他老子还敢干,奥哈城的另一个名字你知道叫什么吗?” 白灵筠摇头,后世的黑龙屿已经划归至毛熊国,很多地名都改了。 “我知道呀,叫怨望城喽!” 突如其来的插话吓了两人一跳。 只见胡同口,一个蜷缩成一团破棉布的老乞丐打了个哈欠,伸着懒腰从地上爬起来。 嘴里疯疯癫癫的念着,“怨念不舍不甘心,隔岸远望筑铁堤,怨望城破喽,怨望城终于破喽!” 白灵筠疑惑的看向钱摆州,钱摆州点了点头。 “据说当年清廷派出一支水师想要夺回黑龙屿,可到了河口,远远望见毛熊用生铁筑造起了城墙,火铳打不穿,红衣炮炸不烂,指挥将领撤下来后郁郁寡欢,没多久便辞了官,听说第二年就病死了,奥哈城也成了那水师将领的心结,于是便有了怨望城这个名字。” 水师,奥哈城,生铁筑墙…… 白灵筠脑子里突然炸开,猛的抬起手,用力一拍脑门。 他真是笨啊!这么重要的信息怎么就给忘到脑后去了。 “疯了你!” 钱摆州一把抓住白灵筠的手。 金融巨子,未来之星,万一把脑袋拍坏了咋办? 等白灵筠再度看向胡同口,刚刚的老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 “八爷,我有急事,先走一步,回见。” 说罢,甩开钱摆州的手快步朝胡同里跑去。 “你去哪啊?别忘了你娘嘱托的正事啊!” 钱摆州大声在后面提醒,钱啊,他阿姐的钱啊! “忘不了——” 胡同里,白灵筠的声音愈渐愈远。 钱摆州摇头叹气,臭小子昨天侃侃而谈证券交易时还叫他舅舅呢,事情一成又变回八爷了,真是无情。 胡同里错综复杂,白灵筠在里面左拐右转的迷了路,身边又没跟其他人,这下连怎么走出去都成问题了。 “臭乞丐,要死滚远点死去,别脏了我家大门口。” “王麻子你早上用尿漱的口吧?乞丐怎么了?喝你家水吃你家饭了?人离你那破门十万八千里呢,什么时候这条胡同的地都成你家的了?” “嘿!你个没人要的臭娘们儿,找打是不是?” “来啊,姑奶奶打架还没怕过谁,不打的你满地找牙我胡字儿倒着写!” “哎呀,都住在一条街上,你们吵什么嘛?” “疯女人,大家伙看见没有,她就是个克夫克父母克兄弟姐妹的疯女人!” “王麻子!看姑奶奶今儿不撕烂你的狗嘴……” 白灵筠寻着吵闹声过去,见胡同深处围着一群人,正七手八脚的拉着架。 打架的是一男一女,男的个头不高,贼眉鼠眼,一脸麻子。 女的二十多岁,浓眉大眼,一身红衣,手里挥着根腕子粗的擀面杖,追的麻子脸上蹿下跳。 而他寻找的那名老乞丐,就坐在不远处的墙根下,狼吞虎咽的啃着一张脏兮兮的大饼。 “胡红娇,你给麻爷等着,看麻爷不弄死你!” 王麻子抱着脑袋往胡同外跑,一边跑一边回头放狠话,差点撞到白灵筠身上。 “没长……” 后半句话在扭头见到白灵筠时卡在了嗓子眼里。 白灵筠挑起眉,“没长什么?” 王麻子立刻堆起笑容,拱手往旁边挪步。 “没什么,没什么。” “狗东西,有种别跑!” 王麻子二话不说,撒腿就跑,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胡红娇一脚一个,踹开左右拉架的人。 “哪个王八犊子刚才摸姑奶奶屁股?主动站出来保证不打死你!” 二人你指我,我指你,连连后退。 胡红娇抡起擀面杖,一杖下去打的二人抱头鼠窜。 围观众人似乎早已见怪不怪,打架的主角跑没了,互相推搡着原地散去。 待人群散开,白灵筠走到老乞丐身旁蹲下,抬手想要拿下那张沾了灰的饼。 老乞丐立刻闪身躲开,脚尖一蹬,屁股原地打转,背对着他继续啃。 “别吃那个了,我请您下馆子里吃去。” 老乞丐充耳不闻,继续啃饼。 白灵筠又道:“东来顺的涮羊肉,沾芝麻酱、韭菜花,再配上一口腊八,倍儿香,倍儿有滋味。” 老乞丐的肩膀动了一下,白灵筠见有门儿,又继续往下说。 “前门大街的挂炉烤鸭吃过吗?不足百天的填鸭,每只都足有五斤重,外烤内煮,肉肥不腻,味美香甜,还有他们家隔壁小饭铺的玉米面烙饼,卷上鸭肉、葱丝,咬一口冒一嘴油。” 第181章 今日帮师哥一个忙,日后咱们就两清了 老乞丐歪着脑袋,啃饼的速度慢下来。 白灵筠见状,继续火上添柴。 “要说地道炒菜还得属正阳楼和天福堂,新进的煌鼎记也不错,地方大,环境好,味道也正宗,唔,还有谁家来着,让我想想啊……” 白灵筠故意放慢语速,边说边从侧面观察老乞丐。 老乞丐将饼卷起来揣进怀里,两只脚一撑地,手都没用,唰的从地上站了起来。 “还有抄手胡同的鸿庆楼。” 白灵筠故作了然的一拍手,跟着站起身。 “对,瞧我这记性。” 顺势问道:“您想吃哪家馆子?” 乞丐仰头看了看白灵筠好一会,很有些傲气的哼了哼。 “跟来便是。” 白灵筠跟随老乞丐,一路来到前门大街的烤鸭坊。 正是晌午吃饭的时间,饭馆里人满为患,他们这对怪异的组合一进门立马吸引了众人目光。 白灵筠作为宛京城的名人,不少人都脸熟,但是这位司令府的少爷怎么会同一个浑身脏臭的老乞丐前来吃饭? 跑堂的小二哥小跑迎上前。 “白老板和这位……老先生,您二位是堂食还是打包?” 白灵筠低头询问老乞丐的意见。 “您瞧呢?” 老乞丐指着正中央刚翻台的桌子。 “坐那儿。” “这……” 小二犹豫的看着白灵筠,这位主儿他们可惹不起,当日沈司令成婚轰动了整个宛京城,婚宴上的烤鸭就是在他们店里定的,出手大方的很,他当时好奇多嘴问了一句,差点没让一个黑脸牛眼的军官瞪厥过去。 白灵筠向小二点点头,示意无妨,伸出手请老乞丐先行落座。 整个大堂的人,目光全跟随着白灵筠与老乞丐,心中充满疑惑和好奇。 老乞丐坐定后,菜单都不用翻,张嘴便点起了菜。 “挑只肥的烤鸭,瘦的肉柴油水少不好吃。隔壁的烙饼十张,要擀的薄如蝉翼,提起透物。正阳楼的松仁腊肉,天福堂的五香酱肘花,鸿庆楼的菊花羊肉丝,煌鼎记……煌鼎记的招牌是什么?” 小二蒙了,他们家只做烤鸭,不做主食,不炒菜,想要其他的吃食都要么自带,要么自行出去买。 这老乞丐怎么回事?屁股一坐下,开口就点起了别家的菜不说,竟然还问他煌鼎记的招牌是什么?煌鼎记又没雇他,他怎么知道? 白灵筠抬手挥退小二,恭顺的答道:“煌鼎记的招牌有四喜丸子、粉蒸肉,您还想吃什么?” 老乞丐翘起二郎腿,乱糟糟的头发下一双明亮的眼睛半扬着。 见白灵筠诚意十足,歪着脑袋咧嘴一笑。 “不如这样,今日且先吃你一顿烤鸭,明日你去向各家饭馆打声招呼,我带着些乞丐兄弟自行吃去。” 白灵筠半点没含糊,爽快应下。 “没问题,待会儿我给您写张名帖,宛京城的饭庄您随便进,直接挂在小子账上即可。” 老乞丐得了白灵筠的承诺,嘴角咧的更开了,待小二将烤鸭端上桌,急迫的搓着手,不等烤鸭放平稳,上去就掰了只鸭腿,刚出炉的鸭子外皮油光锃亮,这一掰,鸭肉里的汁水溅了小二满手。 小二被烫的抽气,白灵筠忙掏出手帕递给小二,连声道歉。 贵客如此,小二心中刚冒起来的火气只好暗自压下,低头见手帕一角绣有广胜祥的商标,眼中一亮。 “八大祥”出品的东西,没有三五块大洋可买不下来。 当即脸色放晴,高高兴兴的接过手帕作揖道谢,再看向老乞丐时心里也没那么厌恶了。 老乞丐吃的正香,没功夫搭理店小二,两手齐上撕着鸭肉,啃的满嘴油光。 一只五斤重的肥美鸭子,白灵筠几乎没动筷子,没多大会功夫就被老乞丐吃的只剩下光秃秃的鸭骨架。 吃饱喝足,嘴巴一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末了,老乞丐又要了张油纸将鸭骨架打包,往那万能的怀里一揣,背着手,哼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大步流星走出饭馆。 白灵筠向小二借了纸笔,临时写了张帖子追出去。 “老先生,这是名帖,您暂且将就用着,回头我再写张正式的给您。” 老乞丐接到手中看都没看便塞进袄子口袋里,毫不担心白灵筠造假耍滑。 耷拉着松弛的眼皮,漫不经心的报了个地址。 “广安门西,枯树胡同,最大,最高,最黑的那栋房子。” 白灵筠眼眸晶亮。 “一定送到。” 老乞丐掀起眼皮,深深看了白灵筠一眼,转了身晃晃荡荡的走远,这一次嘴里不再是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而是配上了唱词。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 白灵筠听的心头大震,老乞丐唱的竟是戚家军军歌! “兄长!兄长!” 戴沛川气喘吁吁的从后面跑来。 “我可找见您了。” “小川?你怎么找这来了?” 戴沛川站定后喘了两口气,上午兄长让他去给梁金石送图纸,送完图纸,回司令府的路上遇到了中央银行的曹经理。 曹少华见到戴沛川急切又兴奋,说是有些斗地主的事宜要找他兄长商量。 自上次将斗地主的玩法交给曹少华后已经有一段时日了,事关兄长的第一桶金,戴沛川半点不敢耽搁,立刻跑到中央银行去寻人。 结果到了银行才得知他兄长根本没去过,一路打听询问,幸好他兄长在宛京城大小算是个名人,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前门大街的烤鸭坊。 白灵筠一听跟斗地主有关,立刻叫了人力车往家里赶。 曹少华拘谨的坐在司令府的会客厅里,双喜给他倒了杯茶。 “曹先生莫急,我家少爷很快回来。” 黎叔临走前将手底下一半的得力精英留了下来,曾协助胜福班帮忙给陈福生发丧的双喜、双瑞两兄弟就在其中。 曹少华紧张的不断吞咽口水。 “好,不急,不急。” 沈啸楼的大名他很多年前就听过,并且曾经在柏林远远的见过一面,那一眼冷的现如今回想起来都忍不住打寒颤。 第182章 回头被沈司令知道了,他还有活头吗? 曹少华实在想象不出,白灵筠那般风光霁月的妙人,是如何与冷酷的军阀头子生活在一处的。 “曹经理!” 白灵筠带着一身冰寒,一路小跑进门。 曹少华起身行礼。 “白先生。” 白灵筠十分客气的招呼他。 “请坐,坐下说。” 从门口进来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双喜倒茶,双瑞摆放手炉,另有一名小厮从后门进来送了件短袄,将白灵筠身上的裘皮大衣换下。 做完这些,三人无声退下,走在最后的双喜将会客厅的大门关上,兄弟两个一左一右的守在外面。 曹少华半低着头默默喝茶,半点不敢窥视。 白灵筠握着手炉,率先开口。 “小川说曹经理今日前来是为斗地主一事?” 曹少华放下茶杯,端正坐好,向白灵筠汇报起斗地主推广的进程。 “借了连日大雪的势,斗地主的玩法已经在宛京城内流传起来,特别是您先前交代过,务必要将斗地主推向还留在宛京的八旗子弟,如今以侗五爷为首,那些八旗子弟又添了彩头,玩法很是热闹。除此之外,普通百姓也对斗地主十分热衷,一把花生米做筹码能从日出玩到日落,我瞧着时机已然成熟。” 曹少华为了分等级推行贵金业务,不知从什么渠道弄来了宛京城的人口户籍分布,哪个区域住了什么人,这些人又常年活动在什么地界,做什么工作,跟什么人接触,掌握的门儿清,正因如此,白灵筠才找他帮忙做斗地主的宣传推广。 凌驾于麻将之上的全民娱乐活动嘛,主打的就是一个全民皆知,应会尽会。 “曹经理可知侗五爷他们添了什么彩头?” 说到这,曹少华的表情有些难以形容,既有鄙夷又有感叹。 “彩头倒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无非是王孙贵族们取乐的玩意,但他们在玩法上又加了注,地主叫牌后,作为农民的两方可以在此基础上增加倍数,若地主输了牌,筹码不仅翻倍,还要再添一样同等价值的彩头赔付双方,如此一来,牌桌上的输赢瞬息万变,极大程度上提升了参与者的兴奋度和刺激度。” 白灵筠听明白了,敢情曹少华鄙夷的是这些八旗子弟将娱乐性质的斗地主玩成了赌,感叹的则是不学无术吃喝嫖赌样样不落的纨绔,即便赌也能更进一步发明创造出加倍的新玩法。 叹了口气,斗地主的加倍玩法到底还是被琢磨出来了。 自晚清以来,烟毒泛滥,娼妓盛行,赌博成风,作为一项日常消遣的娱乐项目,一旦被巨额筹码主宰必定会成为新形式的赌。 他预料到斗地主推向八旗子弟之中,有很大可能会变成一种高额筹码的赌局,可当下社会环境复杂,普通老百姓的娱乐项目被看做市井低俗,不上台面,若想推广这款全民皆能参与的棋牌游戏,没有这些八旗子弟在其中推波助澜,短期内很难见到成效,这无疑是一把双刃剑。 为了尽可能控制局面,他找上了溥侗,京中的八旗子弟皆以溥侗马首是瞻,这位侗五爷既然能与沈啸楼称兄道弟,必然不是等闲之辈,有他坐镇,这些好赌成性的八旗子弟大抵也闹不出什么大妖来。 退一万步讲,即便闹大了,输赢也绕不开那个奢靡的圈子,据他所知,目前还能留在京中大肆挥霍的八旗子弟,屁股后面没几个是干净的,输光了也没甚可怜。 不过他确实低估了大清贵族们对玩乐的探索能力,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斗地主就被玩出了新名堂来。 这叫什么呢?大概就是术业有专攻吧。 眼下第一步的斗地主推广初见成效,那么接下来就要开始准备第二步了。 白灵筠拿出事先草拟的计划书,与曹少华商讨起下一步的工作开展。 到天色彻底黑透,终于将最终方案确定下来。 第二日正午。 中央银行门前搭起舞台,六只大鼓以半弧形立于台上。 数九寒天,六名打着赤膊,额系红色头巾的壮汉登上舞台,手持鼓锤极富节奏的击打大鼓,每到最后一个鼓点时便集体高喝一声,振奋的鼓乐很快吸引了人群围观。 冷清了整个正月的人们终于有了热闹可看,闻风而来的人越聚越多,很快将舞台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 舞台下方设置了一个简易藻井,鼓声通过藻井震的地面跟着一同颤抖,喝彩的人群更加振奋,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利用一切声音为鼓乐伴奏。 极富节奏的喝彩随着鼓点此起彼伏,六名壮汉手臂肌肉发力,鼓点逐渐急促。 鼓点密集到终极之处戛然而止,上空突然传出清脆的琵琶声。 琵琶响起,激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声、两声、三声。 人群之中有一善音律的男子,在琵琶弹奏出第四声时兴奋大叫。 “《阳春白雪》!唐婉,是唐婉!” 像是附和男子一般,乐曲由慢至快,强有力的快速扫弦热烈奔涌,清脆的旋律如珠落玉盘。 如此高超的弹挑技艺全宛京城只有一人,便是余音小班的花榜之首——唐婉。 围观人群听的如痴如醉,却在此时,琵琶突然退去。 正意犹未尽之际,古琴奏响,承上启下,轻快流畅,两厢合奏如冬去春来,大地复苏。 后方有人推了推先前那名男子。 “自古琵琶、古琴不分家,唐婉姑娘都出山了,这位莫不是传闻中的唐瑛?” 男子失神的望着舞台,半晌,嘴唇蠕动,喃喃吐出三个字: “神女瑛……” 中央银行四楼,钱摆州办公室内。 白灵筠藏在窗帘之后,看着楼下的沸腾景象,面上表情难以言喻。 此时,正是舞台演出的高潮,只见漫天飞舞的花瓣中,一红衣、一白衣两名女子,腰间缠着绸带,分别从中央银行二楼两侧的露天阳台飞身而下。 红衣女子怀抱琵琶,白衣女子手抚古琴,中途在舞台背景板的左右两侧轻点足尖,一条横幅落了下来。 第183章 他练过铁头功 横幅由左至右书写着: 第一届地主争霸赛暨全民证券发行开幕式。 看到这一幕,白灵筠紧攥窗帘的手不住发抖,胸腔里好似被硬塞进一只铁秤砣,坠的他五脏六腑一起往下掉。 接下来,随着两名女子缓缓落地,横幅两侧又落下一对竖版条幅。 左侧为:牌中决胜负。 右侧为:摺里论英雄。 白灵筠倒抽一口凉气,手上一使劲,将手中的窗帘整片从窗户上拽了下来,踉踉跄跄,步步后退。 “哎哟喂,怎么着这是?” 钱摆州忙抵住他的后背,“后脑勺生眼睛了不成?怎么还倒着走?” 白灵筠指着窗外,脸色青白,气息虚弱。 “谁、谁的主意?” 钱摆州见白灵筠面色不佳,将他按坐到椅子上。 “别激动——深呼吸——喝点水——嗳,对,感觉好点没有?” 白灵筠颤着手喝完一杯水,闭上眼深深运着气。 再度睁眼时凶光毕露,咬牙切齿。 “八爷,您实话告诉我,外面那饭店开业大酬宾的场面是哪个孙子干的?您放心,我保证留他一具全尸!” 钱摆州清了清嗓子,组织了一下语言。 “这不是唐家姐妹前儿个才从江宁回来嘛,叫来一同助助兴,你也瞧见了,效果还是好的,何必拘泥于是饭店开业大酬宾,还是斗地主开幕式呢?” 白灵筠牙根都咬酸了,他一个全民斗地主的开幕式,钱摆州得了消息,连夜把证券交易横插进来一脚,毕竟证券跟他自己也息息相关关,合并到一起打个不伦不类的广告他忍了。 但余音小班那俩姑娘是什么情况? 外出多日,如今借着这轮势头重出江湖不成? 斗地主、证券交易、姑娘造势,就好比一个城门楼子,一个胯骨轴子,一个热炕头子,这不是土或洋的问题,这他妈根本就是风马牛不相及好吗! 钱摆州好言好语的开解白灵筠。 “哎呀,我理解你的心情,也明白你的心思,可你好好想想,作为商人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不用白灵筠回答,钱摆州自问自答。 “是利益!是赚钱啊!斗地主比赛只是你实施下步计划发展的铺垫,尤其这第一届,不仅不赚钱,还得倒搭不少,若想长远发展下去还不是靠投资、赞助和人脉嘛,天时地利人和,只有当你拥有了以上三点,才能做一名合格的商人。” 白灵筠被钱摆州说的整个人都迷惑了。 他不就办了场斗地主比赛吗?怎么给他扯到商人赛道去了? 他并没想做一名商人,不过是想赚点钱,让将来的日子好过一些而已。 再远大点的志向,就是能够在某些事情上助沈啸楼一臂之力,竭尽全力避免时代悲剧的发生。 “唉!” 钱摆州一声叹息,转身走到办公桌后,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个信封。 “你看看这个。” 白灵筠犹豫的接过信封,保险柜里拿出来的东西,就这么给他看? “不是什么要紧的,只是我瞧着心烦,锁起来而已。” 白灵筠一哽,好吧,这理由也算一绝。 不再顾忌,将信封拆开。 里面装的不是书信,而是一沓采购明细单。 毛瑟步枪3万支,毛瑟马枪2万支,三八式步枪1万支,四四式马枪1万支,曼利夏步枪1万支,哈乞开斯步枪5000支,气冷重机枪3000挺,施耐德火炮50门…… 白灵筠捏着采购单的指尖泛白,后面还有诸如盒子炮、冲锋枪、山榴炮、轻炮、重炮等各式武器采购明细,最后一页的采购项目中竟然还有德式作战服。 钱摆州重新倒上两杯热水,将其中一杯推到白灵筠面前。 “这只是京津冀地区的采购单,像这样的单子,各省每个季度,甚至每月都要接到一份,按照毛瑟步枪单价150块大洋一支计算,仅这一个种类每季度的消耗就要达到450万,当然,弹药的价格是另算的,遇上你家那种打起仗来弹药论卡车计算的败家爷们儿,还要再上浮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白灵筠屏住呼吸,将采购单塞回信封还给钱摆州,端起茶杯时才惊觉手指控制不住的发抖,浑身更是透骨的冰凉。 钱摆州眼瞧着,又继续说道:“赵天佑的北新军你瞧见了吧,冷热兵器交替,装备参差不齐。一方面,每季度拨给他们的款项被层层剥削,级级私吞,另一方面是真没钱,买不起。好在他们打着北新军的名号,不必上前线打仗,活动区域也仅限于京津冀这类比较太平的地方,装备配置就那么回事,可到了各省,没有像样的武器装备,对外打起仗来,只有站着挨打,无力送死的份儿,所以……” “所以,落后就要挨打。” 白灵筠喃喃说道:“之所以没钱皆源自于落后,农业落后、工业落后、军工落后、教育落后。于外,国弱民疲,受尽欺辱。于内,争权夺势,军阀混战。虽然已经不再是人吃人的原始社会,可落后的下场,毋庸置疑,必定是灭亡。” 钱摆州听的惊诧不已,他没想到白灵筠竟能远虑至此,将武器采购单拿出来只是想刺激一下他毫无商人自觉的大脑,促使他走向从商之路,可万没有如此之高的境界啊。 “那个……” 白灵筠抬起手,“八爷,您不必多说,我全明白了。” 钱摆州小心翼翼的问,“你明白什么了?” 白灵筠没再作答,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舞台上,唐氏姐妹已经退场,舞台两侧分别摆了两张桌子,左边是斗地主参赛报名处,右边是证券交易购买处,人挤人的排着长队,一路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钱摆州跟着走过去,看着窗外兴奋的人群,有些明白,又有些没明白。 半晌,无奈摇了摇头。 不管白灵筠心里是个什么想法,经过今天这么一激,他内心从商赚钱的因子总归是激发出来了,日后身边有这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商人,于公于私,对国民政府,对宛京,都是极有益处的。 第184章 我这是摔进幻境里了吗? 待曹少华满头大汗的进门,三人这才坐到一起探讨斗地主接下来的组织开展。 地主争霸赛的赛期将持续半个月,采取淘汰赛制,每轮六局,抽签决定每轮参赛的选手,晋级为公开积分制,地主获胜加3分,反之扣3分,其余两人获胜各加1分,反之同理。六局比赛结束后,积分最高者晋级。 第一轮晋级赛举办六日,取每日积分最高者晋级下一轮,以此类推,赛程时长逐渐减少,直到第十五日,积分最高的三名参赛选手晋级决赛,一决胜负。 至于奖项,钱摆州和曹少华各有各的想法。 前者想将证券作为头奖进行发布,后者则更倾向赠送一套贵金业务。 白灵筠作为地主争霸赛的发起者,拥有最终决定权,对双方给出的奖励方案都不甚满意。 比赛的奖励宗旨是什么?自然是通过获取富有实际意义的形式进行鼓励,从而提升广大人民群众的参赛积极性,扩大地主争霸赛的影响知名度。 证券和贵金都是投资项目,短期内无法获益,且肉眼窥探不到切实利益,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还不如一条猪腿,一旦米面来的实际。 作为第一届地主争霸赛,奖励务必要起到推动作用,实际有效又充满诚意。 在两人殷切期待的注视下,白灵筠一拍桌子。 一等奖,奖励一百大洋。 钱摆州与曹少华面面相觑,后者毕竟是一名小小的银行经理,纵有意见建议,也不好过多发表。 钱摆州思忖再三,“直接给钱,是不是俗气了点?” 白灵筠笑眯眯的指了指窗外。 “什么因结什么果,我倒是想清新脱俗,纯一不杂,您二位也没给我那机会不是。” 钱摆州被呛的憋出了一声咳,曹少华直接举起双手,用行动表示非常赞成一百大洋的奖励设置。 白灵筠懒得再跟他们计较,扯上了余音小班,这里面必定有景南逢的手笔,拿钱的对上拿枪的,谁说了算,一目了然,他难为钱摆州和曹少华没意思。 为了不让这二位白陪跑一场,二等奖和三等奖在分别奖励五十、三十大洋的基础上,额外增加了证券和贵金的免费体验项目。 这两个奖项,钱摆州和曹少华都是满意的,虽然与预期有些许落差,但证券与贵金能够通过这个接地气的方式大范围推广出去,其目的已经达到了。 更何况,他们之前确实不地道,没有将这种另类的开幕式提前告知白灵筠,如今得到这样的结果已经很满意了。 一天的忙碌下来,白灵筠身心疲惫,夜色降临,才从中央银行出来。 一伸胳膊,腰酸腿痛,急需回家泡个热水澡舒缓周身乏累。 奈何天不遂人愿,才走没几步远就遇上了赵天佑和北新军。 赵天佑仍旧是那身低配版沈啸楼的军装披风装扮,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脑后,外表虽打理的威风凛凛,眼中遍布的红血丝却将他的疲态尽数出卖。 挑云将白灵筠护到身后,双掌合拢,青筋毕露。 赵天佑面露苦涩,想张口说句话,四周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纵横交错的胡同里涌出上百名身穿黑色短打的武夫,人均手里提着一把磨到反光的斧头。 白灵筠一惊。 这是啥? 斧头帮? 赵天佑眉头紧锁,面露不愉。 北新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搞的人心惶惶,纷纷举起手中步枪。 斧头帮带头之人是个刀疤脸,姓冯,名玉昌,一条狰狞的疤痕从右眉梢斜切至左嘴角,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一分为二,十分可怖。 冯玉昌无视瞄向自己的枪口,大步流星走上前,直面赵天佑。 “赵参领,郑大公子托在下给您捎句话,您这阵仗可不太友好。” 赵天佑抿紧嘴唇,抬起手臂挥了两下,示意身后的士兵放下枪。 虚伪的客套,“有劳冯帮主带话。” 冯玉昌眼皮半阖,手腕转着花样,斧头甩的簌簌生风。 “郑督军奉大总统之命赶赴江宁述职,期间一应事务皆由郑大公子掌管,大公子有命,北新军参领赵天佑即日领兵回防驻地,即刻出发,不得有误。” 赵天佑两腮收紧,不甘心的道了声“是”。 斧头帮是个极特殊的团体,最初只做些收钱办事,贩卖消息的跑腿活,直到第二任帮主冯玉昌上任,斧头帮从小打小闹的生意逐步转行,做起了各地军阀间的运输买卖,这其中就包括消息传送。 因其信誉良好,会员众多,传输迅速,一些军阀便委托斧头帮传达些不那么隐蔽却有时限要求的消息,而郑瀚文的长子郑建琛,就是斧头帮的忠实顾客。 赵天佑此前与冯玉昌接触多次,并不怀疑消息的真实性,何况早在督军前往江宁之前便已发出电报,命他尽快赶回晋西辅佐大公子。 即便没有冯玉昌的消息,眼下他也是要连夜赶回驻地的,但从一个市井瘪三的嘴里听令行事,他实在厌恶。 冯玉昌瞟了赵天佑一眼,眼神阴毒狠辣,晃晃悠悠的侧开身。 “赵参领,您请先吧。” 赵天佑深深看了眼白灵筠,白灵筠立刻拉着挑云闪身站到一旁,将路让出来。 “筠儿……” 白灵筠恶心的身体一哆嗦,冯玉昌立刻凉飕飕的张口提醒。 “赵参领,郑大公子特意交代,即刻出发,不得有误,您可莫误了回去的时辰,惹您家公子不痛快。” 赵天佑狠狠瞪向冯玉昌,传递个消息而已,斧头帮至于出动百十号人? 而且怎么就那么巧?在他特意等候白灵筠回程的路上突然冒出来? 没挑明了说出来,还真把他赵天佑当傻子耍吗? 冯玉昌丝毫不在意赵天佑看穿他此番目的,嘴角一咧,笑了起来,笑容映在他那张刀疤脸上显得尤为邪恶狰狞。 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扔给赵天佑。 赵天佑狐疑的展开纸条,待看见上面的内容脸色骤变,抿着唇望了望白灵筠,咬牙回身,整兵列队,迅速出城。 第185章 少爷,那就是煌鼎记 待赵天佑走远,白灵筠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和挑云两个,以二对上百,完全没有胜算,要不是遇上斧头帮,他还真不知道今晚会出现什么后果。 冯玉昌走上前,挑云立刻将白灵筠挡到身后。 冯玉昌双手抱拳,自我介绍道:“在下斧头帮主事人冯玉昌,特奉沈司令之命,前来护白少爷周全。” 挑云眼神中充满警惕。 “可有信物?” 冯玉昌挠了挠后脑勺。 “这……信物没有,倒是有沈司令一句话。” 挑云低喝,“说。” 冯玉昌清了清嗓子,尽量清楚详实的说道:“沈司令说,榻上桌几之下,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信封。” “嗳……” 白灵筠瞬间明白过来冯玉昌要说什么,抬步就要上前阻止。 挑云防备十足,将人拦下。 眼下未明确来人身份,切不可靠近分毫。 冯玉昌生怕自己表明身份不及时被误会,语速飞快的说:“信封内是沈司令为白少爷二十岁及冠取之表字,其字为“雪”,以示恩爱。” 挑云怔愣三秒钟,随后红着脸转头看向白灵筠。 这等房中秘事他可不清楚,少爷才是除司令外唯二的知情人。 “少爷,他说的……可属实?” 白灵筠捂着脸无力点头,取表字这事他也是前几日无意间才发现的,为这,他还专门写了一封信给沈啸楼,明夸暗讽了满满三大页纸,万万没想到,沈啸楼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回了他一手。 论狠!还是黑豹子狠啊! 验明身份,冯玉昌热情的向白灵筠问好,一脸憨厚,与方才面对赵天佑时的狠辣判若两人。 对此,冯玉昌大方解释。 “这行走江湖,必备技能不就是变脸嘛,面对什么人就要摆什么脸色,赵天佑那等无耻小人只配以厉色相向。” 白灵筠不由好奇,脱口问道:“那对沈啸楼应该摆什么脸色呢?” 冯玉昌连连摆手,吓的蹦出一口东北话。 “哎呀妈呀,沈司令是sei(谁)呀?咱东四盟那旮沓地赞(战)神!sei(谁)敢摆个脸色四四(试试),俺们斧头帮削不死他!” 自带笑点的地方话一出口,把白灵筠和挑云都给逗乐了,冯玉昌那张狰狞可怖的刀疤脸看在眼里也全然失去了威慑力。 冯玉昌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换回口音。 “让您见笑了,我这一说家乡话就兜不住。” “无妨。” 白灵筠抱拳道谢,“今日多谢冯帮主出手帮忙解难。” 冯玉昌一摆手,“嗨,您这说哪的话,咱们就是专程来到宛京保护您的,这是咱斧头帮的职责,更是咱们这一干弟兄的荣幸。” 为了不引起恐慌,冯玉昌将上百手下撤到暗处,独自一人护送白灵筠回司令府。 路上,白灵筠得知,冯玉昌出生在黑省塔河县,斧头帮中有近一半帮众都是东四盟出来的。 这些人为了生计一路辗转,去过申城、羊城、汉城,拉过车、剃过头,在码头上卖过力气。 后来因为他与他大哥集结工人对抗洋人老板,被申城巡捕抓进牢房,机缘巧合下不仅被沈啸楼放了出来,沈啸楼还亲自带兵封了洋工厂。 据冯玉昌描述,因为当时在租界里,不允许带枪,沈啸楼便随手捡了一把斧头,斧刃横在洋老板的后脖颈上,吓的那鼻孔朝天的洋人直尿裤子,当即结清了拖欠工人们小半年的工资。 至此,冯玉昌兄弟俩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深切领悟到,只有强者才能挺直腰板做人。 于是冯氏兄弟带领起码头上的工人开始到处伸张正义,抵抗黑心老板,对付犯罪团伙,结果一不小心,他们自己建立了一个团伙出来。 成员有了,却没钱购买武器,出门干架都是捡着什么用什么,街头巷尾,捡到最多的就是斧头、镰刀、锄头。 后来他们的小团伙逐渐形成规模,为了纪念沈啸楼当初的正义之举,他们便统一了手中的武器——斧头。 随着人员日渐增多,团伙逐步升级成帮派,又因为他们是一群粗人没什么文化,他大哥一拍脑瓜门,简单易懂的取了个帮派名字——斧头帮。 斧头帮成立后,借着三教九流的帮众优势,做起了消息贩卖的生意。 为此,第一任斧头帮帮主,冯玉昌的大哥,特别制定了“三不卖”规矩。 一不出卖国之舆情,二不出卖穷苦百姓,三不出卖人性良知。 至于拿钱办事的买卖嘛,冯玉昌是这样说的。 黄头发的洋人出钱要烧了红头发洋人的仓库,二鬼子半夜从门缝往里塞钱要砸烂脚盆鸡的商铺,舌头打转的卷毛最乐此不疲,隔三差五就光顾他们的生意,今天要将黄毛赶出租界,明天要将红毛赶出申城,后天直接送上一把枪,要毙了隔壁的大小俩鬼子。 这样拿钱办事的好生意,他们斧头帮必须得接啊,不仅要承接,还要为雇主办的明明白白,漂漂亮亮。 说烧仓库,连张纸都不能剩下,务必烧成一把灰烬。 说砸商铺,必须把玻璃碴子捣的稀碎,不跟蒜泥一样不算完成任务。 驱赶黄毛、红毛、大、小鬼子,这是他们帮会最爱干的买卖,但凡是发色异常,肤色不同,嘴里叽哩哇啦说鸟语的通通赶出申城。 收一份钱,回馈双份成果,主打一个物超所值。 一杆子掀翻一船人的干法,气的委托人找上门大骂特骂他们赶错了人。 冯玉昌一拍脑瓜门。 哦哟,那不好意思了,咱兄弟们是遗传性色盲加先天性耳背,分不出毛色,听不清讲哪国语言,要赔钱是吧?成,全额赔,不满意还可以双倍赔! 于是,卷毛一边骂一边占着便宜,又一边登门委托。 直到卷毛自己被扔出了申城,才惊觉上了华国人的当。 白白被当枪使了大半年不说,再想回去,愕然发现原本的租界早已变了模样。 大量商贩聚集,猪牛羊的脑袋挂在他们的栅栏上,鸡鸭鹅上蹿下跳飞的到处是毛,宰杀牲畜的污秽流成河,与地砖上的粪便混合在一起,原本布满鲜花的街道泥泞不堪,臭气熏天,短短时间内,他们的租界竟成了大型售卖市场! 第186章 原来那人竟是景南逢 白灵筠听的目瞪口呆,他所了解的历史中,民国时期的申城可没有这样脍炙人心的记载。 清朝末年,申城租界逼迫道台赋予他们行政特权,不仅成立了工部局,还设立了巡捕房,享有征税权。 租界里,最高峰时拥有58个国家的外侨,外侨遍布各行各业,并且大多数外侨过着比他们故乡本土更舒适的生活。 特别是约翰牛,仗着世界霸主的地位,在申城横行霸道,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不仅无须纳税,还享受着法律和军队的保护。 反观华国人民,在自己的国土上为外国人打工,常年受洋工厂的剥削压迫,赚着微薄的工资无法温饱。 一边是灯红酒绿,一边是水深火热。 申城既是民国最先进最时尚的大都市,同时又是无数人痛苦挣扎一生,至死都未得善终的终结之城。 在那段昏暗不见天日的历史中,申城有着光鲜华丽的一面,又同时拥有肮脏黑暗的一面,曾一度被称作是:几个人的天堂,无数人的地狱。 冯玉昌又告诉白灵筠,申城目前的形势很复杂,几大帮会都设立了分支,约翰牛和高卢雄鸡的租界仍然存在,但在各大帮会的渗透下也不复往日嚣张。 目前一些商业街、码头、娱乐场所,走街串巷的车夫、商贩都由各个帮会管辖,帮会之间分工明确,也极少发生冲突。 冯玉昌说:“像我们斧头帮的主要任务就是抢占租界地盘,一旦成功,青帮立刻转移商贩进租界,洪门则负责善后,咱们自己人占据的地界越多,老百姓的日子才能过的越安稳。” 白灵筠掏了掏耳朵,他没幻听吧? 民国时期的申城帮会混乱,这一点与历史上倒是没有偏差,但各大帮会竟然能团队协作,为人民群众做好事?这事可就魔幻起来了。 车子缓缓停到司令府门前,戴沛川已经在门口等候多时。 下车前,白灵筠还是没忍住心中好奇,问出心中疑惑。 “冯帮主,申城这样各大帮会协作分工的方式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没想啊。” 冯玉昌答的理所当然,“青帮申城分支的主事人是我大哥,洪门申城分支的主事人是我三弟,我们仨在家干农活时就是这么分工干的,省时省力效率还高。” 白灵筠差点被口水呛着,朝冯玉昌一抱拳。 “冯帮主家中人丁兴旺,高,实在是高!” 冯玉昌也跟着抱拳。 “白少爷过奖。” 他们家仅兄弟就七人,最下面还有一个行八的妹子,的确算是人口大户,要不怎么会四处奔波谋生计呢,实在是嘴巴太多,养不起了。 冯玉昌一直目送白灵筠进了大门,落下锁,才转身进了不远处的胡同里。 胡同里已经有两人在此等候。 借着月色,隐约看出二人的面相与冯玉昌有几分相像。 其中,个子稍高的一人率先汇报情况。 “二哥,司令府方圆十里全部检查完毕,抓到三个扒眼儿的。” 冯玉昌眼中厉色升起,“穿黄皮的?” “不像,贼眉鼠眼,畏畏缩缩,还没动手就哭爹喊娘,撒泼打滚,看那架势像是惯犯。” 冯玉昌冷哼一声,“送老七那去,不信他们不说实话。” “得嘞。” 言罢,此人脚程极快的跑出胡同,一溜烟不见了踪影。 另一名矮个子的接着说道:“二哥,姓赵的小白脸已经出城了,天明前能抵达靴城,老六已经布置好了,派了鹰隼传来消息请示,是直接抹了还是先按下?” 冯玉昌咂摸了下嘴,牙根有些痒痒,虽然姓赵的长了一张招人抹脖子的脸,但眼下不是抹他的好时机。 “先按着吧,等沈司令回来再说。” “成,我这就回消息去。” 矮个子的人身手极灵敏,三两下翻上墙头,踩着屋顶的砖瓦,鹞子似的一跃一跃的跳走了。 待老四、老五各自领了任务散去,冯玉昌拢了拢身前的衣襟,寻了个暗角隐进夜色中。 洗漱完毕,白灵筠躺在床上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听过贺启明口中描述的申城繁华,今日又听了冯玉昌描述的底层人民的生活艰苦,一个是轻歌曼舞,推杯换盏,一个是形势混乱,充满剥削,惨烈又鲜明的对比同时在一座城市上演,如此景象可谓荒诞至极。 申城,一座同时期甚至超越西方的繁华都市,有着外国人的租界驻军,有着醉生梦死的军阀头子,有着一掷千金的阔太太和酒池肉林的富家公子,还有大大小小的帮会林立,更有无处不在的各国间谍。 隔着一条浅浅的河流,一部分人看到的是歌舞升平,百花绽放,一部分人看到的是民生凋敝,饥寒交迫。 扪心自问,它的繁华,是西方列强建立的租界创造出来的,租界内施行的是宗主国法律,税收全部由宗主国管理,华国的军队和警察根本无权进入,更何谈管辖。 即便申城的经济繁荣与现代化程度在远东地区堪称首屈一指,但与我们华国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们的人民在压迫中痛苦挣扎,于高高在上的洋人脚下勉强求生,所谓亚洲最大的金融中心,所谓伦蒂尼恩不及申上繁华,可在当下的国人眼中,那不过是他人讽刺华国的笑柄罢了。 申城如此,津门也是如此,包括狮子口、滨城、威海卫、羊城湾,被瓜分、被割让、被无耻的西方列强以长久租赁的名义强行霸占。 几大核心地区要么被多国划分租界,要么成为军阀争抢之地。 苦,百姓最苦!难,人民最难! 纵观华国目前的形势,已经不单单是“艰难”二字可以概括的。 清廷的无能不仅将华国的发展倒退数十乃至上百年,更是将华国的处境推到了悬崖边。 鸦片渗入,领土割让,失去主权,无条件赔款,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将华国推向深渊的刽子手。 作为一缕后世来此的魂魄,白灵筠心中充斥着悲伤与愤怒,他十分迫切的想做些什么,不能眼睁睁看着华国走向泥潭,在泥沼中挣扎几十年,用血肉与牺牲才换来一丝喘息。 第187章 冲动了,冲动了,冲动了 猛的从床上坐起。 不管了,命运既然将他送到这个不一样的民国里,他就不该辜负命运所托。 管他未来如何,干就完了! 夜深人静,房内灯光亮起,白灵筠伏案疾书,将他所能想到的各地资源一一记录下来。 晋西的煤炭,八皖的钢铁,赣鄱的有色金属,吴州、东鲁的海洋,南粤、闽中的森林,安西、拢原的光热,东四盟的石油和煤炭。 黑龙屿也决不能让步,那里不仅有超出东四盟总和的石油和煤炭资源,还有丰富的森林和渔业。 还有就是喀尔喀地区不能丢,喀尔喀地下有着庞大的矿产资源,直到现代,据不完全统计已经勘探出了近百种。 这些原本属于华国的领土,属于华国的资源,一个都不能少! 戴沛川清早来送热水,一推门,见白灵筠披着衣服盘腿坐在外间的炕榻上。 “兄长?您这是刚起身,还是一夜没睡?” 白灵筠打了个哈欠。 “几点了?” 戴沛川从炕桌下面捡起掉落的怀表递过去。 “五点一刻了,您怎么又不好好休息,被张妈和春兰姐知道,定要告诉给夫人。” 白灵筠伸了个懒腰,揉着僵硬的脖子起身去洗漱。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待会吃过早饭咱们出去一趟。” 戴沛川跟在后面一会送香皂,一会递毛巾。 “兄长最近越发忙碌,昨儿张妈还问咱们什么时候搬东城去呢?” 白灵筠吐掉漱口水,擦了擦嘴角。 “就这两日吧,回头把东西收一收,早搬过去早省一笔烧炭的开支。” 戴沛川抿嘴偷笑,“夫人不在,兄长终于明白什么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道理了吧。” 说到这个白灵筠就头疼,沈夫人前脚刚坐上火车回江宁,他回到家屁股还没坐热,张妈就抱着几大摞的账本找来。 一翻开,里面记录的全是家中各项开支,大到房屋修葺,小到厨房用料,不仅账目记录的清楚详细,后面还有三日一小,五日一大的核查记录。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家里每个月大大小小的开支竟高达三千块大洋,其中仅烧炭这一项就要八百大洋。 为此,白灵筠特意询问了府中负责烧炭的梁浩雄。 这一问才得知,家中烧的全是银霜炭! 那可是从前宫廷御用的取暖材料,跟直接烧钱没啥区别,尤其是几个主屋的炭炉里还加了特殊香料用以驱味。 这香料钱又是一笔支出,难怪一个月的开销如此巨大。 白灵筠心头滴血。 啥家庭啊,住矿里啊?麻利收拾东西,趁早搬家! 吃过早饭,刚撂下饭碗,就见张妈蠢蠢欲动的又要去搬账本。 白灵筠立刻先发制人,将张妈的下一步行动扼杀在摇篮里。 “张妈,您今个张罗下家里的人开始打包收拾吧,后日咱们就搬到东城去。” 一听有活可干,张妈马上来了精神。 “成,少爷放心,保证原模原样的照搬过去。” 有了事情忙,张妈也不再执着于翻账本,当了几十年的老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突然闲下来浑身都不自在,今儿可算有的忙了。 白灵筠一走,张妈立刻招呼起众人,撸胳膊挽袖子的打起包来。 按照老乞丐给的地址,白灵筠来到广安门西的枯树胡同。 胡同口,矗立着一栋比其他房子都要高出一大截的建筑物,外表黑漆漆的,窗户也被木条钉死,只有一道正对街口的大门,门上还挂着一把沉甸甸的大铁锁。 白灵筠上前敲了两下门,里面无人回应,上下左右观察了一遍,目测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戴沛川抽搭了两下鼻子。 “兄长,这房子好像走过水,有焦糊味儿,您看外面这墙都烧黑了,烧成这样还没塌,可真稀奇。” “确实稀奇。” 白灵筠抬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捻着指尖蹭上的黑迹细细观察。 不太像砖瓦烧焦的黑灰,又放到鼻子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铁锈味儿。 屈起手指在墙壁上轻轻敲打,墙壁里竟发出一声类似铁器的嗡鸣。 不太确定的换了个位置又敲了敲,依旧如此。 奇怪,这栋房子的墙壁里竟然混着生铁? “哎哟!二位小公子哟,碰不得!碰不得!” 一个肩挑扁担的老大爷,隔着街口高声向这边喊道:“那房子邪性,死过人呐,您二位别站的那么近,快到这边来。” 二人面面相觑,索性里面没人,倒不如向这位大爷打听打听情况。 过了街口,白灵筠向老大爷问了声好,直奔主题。 “大爷此话怎讲?” 他本身就是一个科学无法解释的穿越人士,神神鬼鬼的东西没什么可怕的,倒是大爷刚才的一番话勾起了他的兴致。 大爷将扁担放下,一边支着摊子一边说起关于房子的传说。 “那栋房子里啊,以前住着个大官,专门坐在大船上打仗的,后来不知道为啥被革了职抄了家,来抓他的官兵还放了一把大火,将那大官活活烧死在了房子里。” 大爷唏嘘的啧了啧嘴,“你们是不知道,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都不灭,眼看要将整条街都烧光了,水龙局来了好些人,又是喷水又是扬沙,折腾了一天一宿才将火给灭了,结果您二位猜猜怎么着了?” 戴沛川咽了咽口水。 “那大官,不、不会没死吧?” 大爷一翻黑眼珠,“那咋可能?得道高僧烧三天三夜都能化成舍利了,何况是寻常人。” 戴沛川吐出一口气,拍着心口窝。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可吓死人嘞。 听到这,白灵筠已经将大爷的话在脑子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 坐大船打仗的,大概是指水师。 能在皇城根下住这么高的房子,至少也得是从二品起步。 按照清朝的官阶制度,一个水师中符合官阶条件的有三人,一品提督,正二品总兵和从二品总兵。 大爷又提到了革职抄家,杀人放火,用上如此狠绝的手段,说明此人罪行极重。 第188章 少年不做私情事,只恐春风也笑人 可若是犯了重罪,下狱,流放,绞刑,斩首,处置罪犯的方式多的是,何必如此兴师动众放火将人活活烧死? 警示?申饬?还是发泄怨恨? 大爷升起灶火,烧上热汤,说话的功夫已经包好一排馄饨了,掀起锅盖搅了搅里面的汤。 “二位公子来碗馄饨尝尝?” 锅里煮的不是什么高汤,只是一锅白水,洒了两勺油。 白灵筠刚吃过早饭,肚子并不饿,但见大爷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天气又冷,有一碗热汤暖身也好。 “成,来两碗。” “好嘞,两碗鸡丝大馄饨!” 大爷眉开眼笑,难得刚出摊就来了一桌生意,一日之计在于晨,是好兆头! “大爷,您接着方才的继续说啊,水龙局灭了火,然后呢?” 戴沛川被卡的上不上下不下,抓心挠肝,十分难受。 大爷朝街对面努努嘴,神神秘秘继续往下讲。 “就这房子,瞧见没,当初外墙砌的青石砖都烧成渣了,屋脊愣是没断,风吹雨打这么些年也没塌过一角,就是外面这墙皮不知道咋回事,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黑,一到了下雨天,一条接一条的紫金蛇在那房顶上闪啊闪,炸的房子噼里啪啦响。” 说到这,大爷刻意压低了声音。 “早些年内务部还请了萨满来驱邪,祭台刚摆上,突然天降飞火,当场就把祭台给烧了,那天火蓝紫蓝紫的,可邪乎了。” 戴沛川听的汗毛竖起,缩着脖子往白灵筠身后躲。 大爷见戴沛川脸色发白,怕吓坏了他,话锋一转。 “不过小老儿也是道听途说,传言嘛,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死过人的房子十有八九都被编排过故事,小公子莫当真。” 戴沛川暗自吸气,刚想挺直腰板表示自己不怕,却听他兄长平静到近乎森冷的声音响起。 “不是道听途说,事实确是如此。” “兄长,你别吓我……” 戴沛川的尾音都颤的带拐弯了。 大爷抬眼瞧了瞧,见白灵筠直勾勾注视着街对面,没再出声,将包好的馄饨下了锅。 “枯树胡同的房子的确年久失修易走水,所以在那位大官买下这栋房子时,为了防止火灾发生,将房子进行了翻修,木质房梁时间一久,容易被虫子掏空内心,于是便浇筑铁水加固,但砖瓦松脆不宜大肆动工,只得按照房子的原有结构,在内里以生铁筑墙,这样一来,即便外墙滑落,屋脊坍塌,里面还有一层铁墙保护。” 白灵筠顿了顿,又道:“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只因内里生铁遇热升温,高温不下,火势不熄。至于房子外观的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其实是因为年代久远,生铁自然氧化。” 戴沛川听的云里雾里,好像懂了,但又没完全懂。 “兄长,那紫金蛇和蓝紫的天火又是咋回事嘞?” 戏本里常说,暗无星月,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金蛇腾空,但凡有金蛇作法,皆因怨鬼集聚,而怨鬼汇集之处便现异色火光。 白灵筠抬头看向房子顶端,那里以前应该挂了一面旗子,现在旗子没了,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紫金蛇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学名叫作闪电,闪电之所以聚集在房子上空,是因为这栋房子里是生铁筑造,闪电遇铁产生了导电,导电就会引发雷火,也就是民间所说的天火,雷火中含有大量紫外线,肉眼看到的火光就是蓝紫色。” 戴沛川挠着脑瓜门,刚才是没完全懂,现在是完全没懂,什么氧化、导电、紫外线,听着就很高深莫测的样子。 “妙极!妙极!” 身后拐角处走出一人,乱糟糟的头发,黑峻峻的脸,破烂露絮的袄子和一双不对称的棉鞋,正是先前在前门大街一同吃烤鸭的老乞丐。 白灵筠惊喜起身。 “老先生!” 老乞丐裹着袄子坐到白灵筠对面的凳子上。 “来送名帖的?” 白灵筠忙掏出名帖奉上。 “昨日有事耽搁,晚来一日,老先生莫怪。” 老乞丐满意接过名帖,得意的朝馄饨摊大爷扬了扬。 “小路子,来碗馄饨,再加个荷包蛋,司令府白公子的名帖,免费吃遍宛京城。” 大爷无奈摇摇头,盛出三大碗馄饨,每个碗里都加了个荷包蛋,放在托盘上一并端上桌。 “早给您备上了,您再跟犄角旮旯里窝一会儿,都要煮成面片汤了。” 老乞丐瞪了大爷一眼。 “谁叫你废话那么多,说个没完没了。” 大爷被老乞丐连瞪带训,也不生气,笑眯眯的哄着他。 “成,小的错了,耽误您吃早点了,小的给您赔不是。” 老乞丐举着勺子挥了挥,示意他别影响自己吃饭。 大爷转而向白灵筠拱手抱拳。 “公子博学多才,见多识广,三言两语便道出了房子的玄机,小老儿佩服!” 白灵筠不敢以博学自居,卑谦的拱手回礼。 “不过是碰巧瞎猜,您过誉。” 大爷很是佩服白灵筠,“公子谦虚,短短时间觅得真相,是有真本事的人。” “不敢当,不敢当。” 白灵筠被恭维的不好意思极了,现代社会里,五岁小朋友都知道雷电遇铁导电,雷雨天要远离一切金属物体,他不过是仗着自己生在后世的优势大胆推断一番而已,着实谈不上博学。 “哎呀!” 老乞丐不乐意了,一拍桌子。 “我说你们有没完没完。” 下巴指向白灵筠面前的馄饨,“你那碗是不是不吃?不吃给我,别浪费,你们俩上一边谦虚去。” 白灵筠见老乞丐一碗馄饨吃的飞快,眼看见了底,忙将自己那碗送到他面前。 “老先生慢用。” 老乞丐看在馄饨的份上,哼了一声,朝二人摆摆手。 大爷见此,从摊位底下掏出两把小凳子支到一旁,白灵筠也很有眼色的跟过去坐下。 影响吃饭的人走了,老乞丐继续津津有味的吃起馄饨。 三人之间,并无多余暗示,却出奇的心照不宣。 第189章 退的好啊,撤的妙啊 戴沛川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知所措,一脸茫然。 起身也要跟到他兄长身边去,屁股才抬起来一公分,便被老乞丐枯瘦的手掌按住肩膀跌了回去。 “人小鬼大,好好吃饭。” 戴沛川被老乞丐按的动弹不得,心中惊慌。 “兄长……” 白灵筠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听话,多吃饭才能长高。” 一语戳中戴沛川的痛处,他今年只长高了两寸,眼看快要十四岁了,还没有别人十一二岁的个子高。 委委屈屈的拿起勺子大口吃馄饨,耳朵却竖的老高,生怕这一唱一和的俩老头把他兄长给忽悠了去。 坐在小凳子上的二人,背靠炉火,搓手取暖,场面颇为滑稽的互相自我介绍。 “在下白灵筠。” “小老儿姓路,单名一个珩字。” 路珩,君子如珩,这名字起的好。 “说来惭愧,小老儿曾就读于圣约翰学院,主修物理与化学,修习五年,犹不及公子方才对物体传导现象的认知透彻。” 白灵筠再度拱手,编了个理由。 “我也是依葫芦画瓢,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听旁人说起过,眼下只是复述一遍而已,您才是顶有学问的大学者。” 白灵筠面上不显山不露水,心中却着实吃惊。 眼前这位挑着扁担,摆摊卖馄饨的大爷竟是圣约翰学院物理、化学双料学霸!!! 圣约翰学院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那可是号称“东方哈弗”、“外交人才养成所”的最高学府,后世相继拆分出了复旦、同济、交通、上财等多所着名高校。 着名作家学者林和乐、梁京,以及伟大的外交家顾先生,一大批影响华国历史的杰出人物都毕业于圣约翰学院。 白灵筠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早知如此,他刚刚就该把嘴巴闭的死死的,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不量力吗。 路珩爽朗一笑,“什么大学者,还不是借了八旗子弟的光,仗着一纸身份走了后门罢了。” 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又把白灵筠惊了一把。 原来路大爷不仅是高校学霸,还是位王孙贵族! “你一定感到很奇怪,怎地曾经风光无两,如今就沦落街头,四处叫卖了?”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脑门儿,他的确很好奇,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别人不说,他也不会那般没眼色的揭人伤疤。 路珩倒是很无所谓,手伸进脖领子里掏出一个牌子。 “认得这个不?” 白灵筠打眼瞧着,那是个长约2寸,宽1寸的鎏金牌。 牌子上面刻了字,磨损的有些严重,这个距离下看不太清楚。 路珩大方的将牌子取下来递给他。 贴身佩戴的物件必定是极贵重的,白灵筠小心翼翼双手接下,离近了才看清上面的刻字。 “奉—旨—监……” 最后一个字磨损的十分厉害,辨认了好半天才瞧出是什么。 “……军……” 奉旨监军? 白灵筠整个人都麻了,耳朵里发出嗡嗡声,那是极度惊骇下产生的生理性耳鸣。 路珩往灶台里添了把干草,拍掉手上的草灰,还是那副讲故事的口吻,松弛又淡然。 “戊子年,新水师成立,只担负出征作战任务,驻防仍由八旗管辖的绿营水师负责,如此一来,八旗的水师管辖权被削弱,引发诸多不满,为了安抚八旗,德宗皇帝便委派八旗中不袭爵位的子弟,共计十一人并入水师,名义上是奉旨监军,其实并没什么特权,与寻常士兵无甚差异。” 白灵筠抬手按住太阳穴,事情的发展方向太始料不及,他得捋一捋路大爷这传奇的前半生。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路珩出自官宦之家。 八旗子弟并非全是贵族,很大一部分只是兵丁,可路珩却能凭借一纸身份直接进入第一学府圣约翰学院学习,在尊卑至上的封建社会,毋庸置疑,路珩的家族非常显赫。 其次,端看路珩云淡风轻的做派,便可看出此人心胸开阔,虚怀若谷,贫贱不哀,自幼的生活环境与所经历的教育定然不同流俗。 接下来,路珩又提到奉旨监军的要求是不袭爵位的八旗子弟。 大清朝的爵位授予对象只有宗室、功臣和喀尔喀三种,因喀尔喀接连出了几位皇后,渐渐与宗室齐平,所以能袭承爵位的家族除了地位高贵的皇室宗亲就只剩下开国元勋。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路”这个姓氏很有些说法。 白灵筠在现代时,仗着“国剧大师”的身份结交了不少传统学术界的友人,其中有一位姓伊的朋友是爱新觉罗后人,因为姓氏特殊少见,常常要给旁人解释他们家族的姓氏衍变史,一解释起来能无限延伸到清朝历史,听的多了,多少他也了解一些。 由于汉文化的介入,满洲八旗纷纷改汉姓,其中满八旗的镶红旗库雅拉氏集体改姓路,而再往前追溯,镶红旗的旗主则是代善的长子岳托。 看过清宫剧的大概都知道代善是何许人,皇太极继承汗位,代善功不可没,作为代善的长子,前途自然不可估量,镶红旗即便排在八旗的最后一位,其实力也不容小觑。 如此一来,路大爷这身家背景,皇室宗亲与开国元勋全占上了,若不是清廷覆灭,必定是世代袭爵的。 白灵筠思索的这会功夫,老乞丐已经吃饱喝足,揪着戴沛川的衣服领子要他跟自己一起活动消食。 戴沛川一早上吃了两顿饭,这会撑的想吐,被老乞丐拽着甩来甩去,脸都憋红了。 “兄长,救命!” 怂里怂气的呼救打断了白灵筠的思绪。 闻声望去,见戴沛川脸色不佳,忙出言解救。 “老先生,饭后且歇息一刻钟才好活动,免得伤了肠胃。” 老乞丐凉飕飕的斜来一眼。 “出兵打仗,兴的是一颗头颅一口干粮,敌人会等你饭后歇舒坦了再发起进攻吗?” 一句话把白灵筠怼的哑口无言。 路珩的身份如此显贵,在老乞丐面前还要做小伏低,加之眼前种种皆围绕大清水师,老乞丐的真实身份恐怕极其尊贵。 第190章 票号真正的掌权人,是各地军阀 好在老乞丐没多加难为戴沛川,拎着他伸伸胳膊压压腿,简单活动了两下便将人放了。 白灵筠与路珩微微颔首,起身走过去,向老乞丐作了个揖。 “老先生,实不相瞒,在下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教些问题。” 老乞丐拍了拍袄子下摆,坐回凳子上。 “这鬼地方没人敢靠近,有什么话你且问来。” 见老乞丐没有想进一步透露具体住处的意思,白灵筠便坐到他对面,低声询问。 “隔岸远望筑铁堤,可是您当年亲眼所见的情景?” 老乞丐掀起眼皮,定定的看着他。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既然问出了这句话,白灵筠就没打算掖着藏着。 “若是,奥哈城,乃至黑龙屿以北,要在最短时间内调派大量兵力驻扎,用以应对毛熊集中火力反补,若不是……” 顿了顿,沉声说道:“若不是,四盟军就要继续深入推进,直至占领雅客州首都罗夫斯克。” 老乞丐许久未言语,冷风吹打着馄饨摊的锅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路珩起身倒掉锅里的热汤,将炉火压灭,才摆好的馄饨摊又收了回去,看样子今儿这生意是做不成了。 良久,老乞丐挑起一边眉毛,手伸进怀里抓了两把。 “打从入了冬,这河里的水结上冰就再没洗过大澡,这身上怪痒痒的,白公子不如请咱们泡个堂子?” “啊?成、成啊。” 气氛正紧张的时候,老乞丐突然要泡澡,白灵筠一时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 “您……想去哪个堂子?” 老乞丐的眼睛亮了。 “听说八面槽那边儿新开了一家官堂,不仅能洗澡搓背,还有吃有喝有单间。” 八面槽在王府大街中段,距离可不近,挑云开车将几人送过去,心里放心不下,也跟着进了澡堂。 一个富家少爷,一个浑身褴褛的老乞丐,一个街边叫卖的小贩,怪异的组合从进门起就受到了众人注视。 白灵筠给了小二五块大洋。 “小哥可否帮忙跑个腿,到成衣铺子买身衣裳,给我这位失散多年的叔叔换身行头,多的钱算小哥辛苦一趟的跑腿费。” 小二哎哟一声,登时眉开眼笑。 “多谢老板,多谢老板!” 隔壁就是家成衣铺子,三块大洋能从头买到脚,从里买到外。 出门拐个弯就能赚两块大洋,这可真是天上掉馅饼,直接掉进了嘴里,哪里还有心思琢磨这几人有什么关联。 给几人安排了一间最大的包厢,外间是更衣室,有专门的浴袍可以更换,再往里是休息室,有床榻和配套的茶几,瓜果茶点一应俱全。若泡的肚子饿了还能叫些简单的酒菜进来。 再往里,穿过圆月拱门,就是泡澡的池子了。 池子里根据高、中、低档水温分成三个,每个池子能同时容纳七八人,池子旁还细心的挂了告示牌,注明水温的热度。 如此细致周到的服务和建造规模,在宛京城里算是独一份的豪华。 挑云尽职的守在包厢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虽然是官堂,来泡澡的大多是有头有脸的生意人,但有些生意人就爱好在澡堂子里叫外面的姑娘进来服侍,不知羞臊的东西,没得污了他家少爷的眼。 戴沛川进到澡堂里十分兴奋,他是头一次在这样高级的官堂里泡澡,即便从前家中日子还过得去时,也只去过一群人共用一个的大池子。 裹着大了几个号的浴袍,光着脚丫子就冲进澡堂,浴袍一甩,一猛子扎进水池里。 等到白灵筠换好浴袍进来时,他已经绕着池子狗刨一圈了。 “兄长,快进来呀,这里面还加了草药,可舒服啦。” 白灵筠今天主要的职责是陪同,摆了摆手,让他小心别被水呛到,转身坐到门口的小榻上喝茶吃瓜子了。 没一会儿,老乞丐和路珩也进来了,见白灵筠坐在小榻上倒也不稀奇,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与别人一起赤身裸体的泡池子。 二人径直坐进水温最高的池子。 白灵筠眉毛微微扬起,倒是没看出来,老乞丐与路珩都已年过花甲,脱了衣服,身体却很结实。 尤其是老乞丐,比路珩的年纪还要大些,手臂和背脊上竟还能隐约瞧出肌肉的形状来。 老乞丐将整个身体泡进水里,只露出脖子和脑袋靠在冰凉的水池边缘,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美哉,快哉。” 戴沛川游了几圈,身体适应后渐渐觉得水温有些凉,趴在池子边上好奇的眨眼睛。 “老先生,您那边的池子烫不?” 老乞丐半阖着眼,正泡的舒坦呢,没理会他。 路珩回道:“不烫,你来试试。” 戴沛川对路珩印象很好,觉得他特别会讲故事,不疑有他的从池子里爬出来,踩着一串水脚印啪嗒啪嗒跑过去。 结果刚跑到水池外面,脚底一滑,扑通一声,掉了下去。 “啊——噗——烫——” 白灵筠连忙起身,老乞丐不耐烦的睁开眼,坐直身子,手臂在水里一捞一提,抓小鸡仔似的将戴沛川扔到水池外。 戴沛川被呛的连声咳嗽,身上的皮肤通红一片,白灵筠快步上前拍着他的背。 “好点没?” 戴沛川红着脸点头,他会游水,就是刚刚突然滑进水里一时没反应过来,喝了好几口水。 白灵筠斥责了他两句,“地上滑,你也不知小心些,还不快向老先生道谢。” 眼睛一抬,扫到老乞丐的后背,猛的愣在原地。 “老先生,您背上……” 老乞丐冷哼一声,从水池里站起来,背对白灵筠,声音铿锵有力。 “白公子,您定要瞧好了,记住了,这是咱们大清水师三百一十八名弟兄用性命换来的宝藏!” —— 司令府。 天边蒙蒙亮,隔夜的灯笼还未熄灭,张妈指挥着众人将大件行李装上车。 一个早起没睡醒的丫头不留神,脚下绊在了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托盘的瓷器哗啦一下全摔碎在地上。 第191章 薅羊毛就逮着一只薅? 张妈当即脸色大变。 今日搬家,门还没出,死丫头竟然摔碎了东西,简直该死! 丫头趴在地上,吓白了一张脸,两只手心被碎片划破,血肉模糊的流着血。 眼下却也顾不上那许多,空手往托盘里抓地上的碎瓷片。 “来人!把这死丫头给我拖下去!” 张妈叫来两个小厮,一左一右的将丫头架起来往外拖。 “张妈!张妈!我错了,您大恩大德,饶了我吧!” 丫头哭着求饶,挣扎着要往地上跪。 张妈厉色瞪向小厮,“等什么呢?还不把她拖下去?” 若不是念着今日家中乔迁,不易动粗,她早上去抽这死丫头了,哪里还容得她在这里大呼小叫! 丫头哭的眼泪鼻涕混作一团,家中老娘还等着她这月发了工钱买布匹去给哥哥提亲,弟弟到了念学堂的年纪,也指望她能在司令府多干几年赚些学杂费,若她被赶出司令府,他们一家可怎么活? 想到一家老小,丫头运足了力气挣脱开小厮的钳制,踉跄着跪到张妈身前。 “张妈,春喜求您了,您看在我与春兰姐姐名字有缘的份上,放了我这一次吧。” 张妈一听这话,气的嘴唇打哆嗦。 自从夫人将她与春兰一同留在宛京,府里没少传出闲话,说她们母女两个蛊惑夫人,夫人被迷了心智要将春兰许给少爷暖房。 为了避嫌,张妈都把自家姑娘放到外院去干出力的粗活了,平日里不敢让春兰在府中露面。 谣言这才消停了没几日,不知好歹的死丫头竟然还敢提春兰! “你们两个是没吃饭吗,连个丫头都抓不住?” 小厮见张妈脸色铁青,心里都想到近来府中的传言,大气都不敢出,万一哪日春兰姑娘真上了位,张妈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立刻小跑上前将丫头抓回来,一名小厮掏出一块脏兮兮的汗巾塞进丫头嘴里,另一名小厮则解下腰间的绑带将人两只手反绑到身后。 “怎么回事?一大清早就听见你们吵吵嚷嚷的?” 白灵筠眼底泛青,脸色煞白,披着棉衣从内院出来,他凌晨三点才睡下,睡的一直不安稳,外面的吵闹声一起就醒了。 张妈见白灵筠脸色不佳,以为他是瞧见了地上的碎瓷片心中犯忌讳,疾步上前用身体挡住。 “少爷起了,您是先用饭还是先喝养生茶?” 白灵筠叹了口气,很是无语。 “张妈,我这眼好着呢,耳也不背。” 张妈一脸窘迫,支吾着不知说什么好,心里将那死丫头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一遍。 白灵筠叹了口气,摇摇头,看向压着人的两名小厮。 “你们俩,还不把人放了,像什么样子?五花大绑又堵着嘴巴,咱们司令府难道是什么押解罪犯的监狱吗?” 张妈惹不起,主子的话更是不敢不听,二人手忙脚乱将人解开。 丫头双膝一软,跪坐在地上,呜呜咽咽的哭起来。 白灵筠连着两天没睡好觉,头晕脑胀的,抽抽噎噎的哭声一起,他整个脑袋都跟着嗡嗡作响。 “小川。” “在。” “带她去医馆处理下手上的伤。” “是。” 戴沛川将丫头带走,张妈抿起嘴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在夫人身边时,处置丫头小厮,夫人从不干涉,眼下少爷当众驳了她面子,日后叫她如何管束府中下人。 白灵筠将张妈的一举一动全部看在眼里,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他虽日日往外跑,对府中的动态却了如指掌,那些乱七八糟没边儿的谣言也知道一二,没办法,谁让他身边有个包打听的小达人呢,他不想知道,戴沛川都得追着往他耳朵里面灌。 “张妈,我瞧春兰很有些管事能力,日后便让她管理外院一应事务吧。” 张妈惊讶的睁大眼睛,让春兰管外院? 外院的权力可比内院大多了,那都是大管家才能干的活,可以说除了主家,掌管外院的大管家就是府中最有权势的人。 只是…… 这自古也没有女子管外院的规矩啊? 惊也好,喜也罢,关系到自家闺女,张妈可没糊涂到不分轻重的地步。 向白灵筠俯身行礼,“少爷,春兰她是女子,如此,恐坏了规矩。” 白灵筠张口就想说“男女平等”,可怕吓坏了张妈。 于是委婉说道:“如今已是民国,从前的那些规矩不作数,况且先前娘特别指派黎叔教导春兰多日,您还信不过黎叔教弟子的本事吗?” “教、教弟子?”张妈傻眼了。 黎叔的亲传弟子只有挑云一个,双喜、双瑞都排不上号,什么时候竟收了她闺女当弟子? 白灵筠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轻咳一下,刻意压低了声音。 “黎叔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 声音虽然压的低,但距离近些的人却也听的清楚明白,即便没听见这极富含义的一句低语,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棒槌,揣测几个来回就咂摸出了其中意味。 黎叔的亲传弟子虽然只有一个,但跟在司令身边打仗的人中,受过黎叔教导的可不少。 远在军营里的那些军官不说,摆在眼前的就有沈宿、沈律两位将军。 若春兰真有旁的心思,夫人怎么会让黎叔亲自教导她?可笑他们这些傻子还听信传言,真以为春兰要给少爷当暖房丫头。 心思再细腻些的,想的就更长远了。 张妈的儿子如今在司令手下当兵打仗,听说日前还立了功,领了军中官。 家里出了个军官,张妈的身份可就不再是伺候人的婆子了,春兰日后也未必会当一辈子的丫头。 冲着自家儿子仕途这一点,张妈也不会拎不清主次,推闺女进火坑,走上秋菊的老路不说,犯了夫人的忌讳,一家上下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白灵筠扫视一圈,见众人神色各异,不知这些联想丰富的人又想到哪一层去了。 摇摇头,罢了,旁人怎么想他也控制不了,总之日后,别在把他当做八卦对象就行了。 尤其是春兰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被人说三道四的编排总不是回事。 第192章 昨日来的突然,多谢汤面款待 “行了,该干嘛干嘛去吧,你们俩。” 白灵筠点名刚刚抓着丫头的两个小厮,“把地上的瓷片收干净,今儿已经有了“岁岁平安”和“鸿运当头”,够吉利了。” 两个词汇将丫头摔碎的瓷器和那双血淋淋的手转化成吉祥之意,大家心中都明白,少爷这是不打算追究冒失丫头的意思。 众人散去,白灵筠见时间差不多,便叫厨房开饭,吃完饭趁着街上人少抓紧搬家,后面还有件大事等着他呢。 今日一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传到了江宁。 沈夫人看完信中所述内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聪明孩子就是招人疼。 她亲自调教的四个丫头里,秋菊心思活络,已经打发出府自不必提。 还剩下的三个丫头中,夏竹傲气,冬梅木讷,都不合适放在筠儿身边,只有春兰行事干练,懂分寸,知进退,上面又有她兄弟那层关系约束,是最适合留在宛京伺候的人选。 于是早早就安排她跟在黎叔身边学习,黎叔自然知晓沈夫人用意,有意无意的便提点着春兰。 所以,关于黎叔教导春兰这件事,白灵筠还真不是胡诌八扯。 对于他以这样的方式来破除府中传言,沈夫人非常满意。 男子打理家中琐碎事务就该如此,潇洒大气,落落大方。 沈老爷呵欠连天的从内间出来,昨儿忙到后半夜才回家,这会儿起床,严重睡眠不足。 “夫人昨晚斗地主赢了座金山不成,一大早就这么高兴?” 沈夫人将书信收起,起身从丫头手中接过毛巾,亲自服侍沈老爷洗漱。 “金山一角还没见着呢,就被那位周家三姨太给搅了局。” 说起这位姨太太,沈夫人嗤之以鼻。 “你是不知道,那狐假虎威,恃势凌人的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周家大太太呢,要不是他们家周厅长赶来,牌桌子都要掀翻了。” 沈老爷擦掉脸上的水珠,闻言打趣。 “哟,这可稀奇,搅了我家夫人的牌局,夫人竟没联合景夫人打到周学恺府上去?” 沈夫人含笑瞪了沈老爷一眼。 “你当我们是什么土匪打手不成,还打到别人府上去?他们周家的姨太太乐意往自个男人脸上抹黑,我们可还得顾着自家爷们儿的面子呢。” 见自家夫人心中没憋气,沈老爷放宽了心。 打从宛京回来,夫人的性子倒是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饭菜一一摆上桌,沈夫人给沈老爷盛了碗补气汤,慢声细语的讲起昨日发生的事情。 沈夫人回到江宁后,将带回来的礼物分别送给各家太太、小姐们,秉承着宁落一群,不落一人的处事原则,曾一度与沈啸楼传出订婚谣言的周家女眷们也没落下。 虽然结亲一事他们沈家从未认同,但毕竟是大总统当众说出去的话,不管这话是真是假,于周家小姐的名声还是受到了影响的。 沈老爷的意思是如今内忧外患,一来他实在没闲功夫理会这些破事。 二来周家与大总统是连襟,周学恺还担任着总务厅长的职务,一些调度上的事还要经过总务厅批办,不好把关系闹的太僵。 于是便托自家夫人出面,在她们的妇人圈里与周家太太走动走动。 沈夫人明白其中利弊,订了官太太们最喜好光顾的娱乐会馆,请了江宁最有名的评话团,叫上好闺蜜景夫人,单独组了牌局,只请周太太一人赴会。 代表“女人间情谊”的礼物送出,二人又有意输了几把牌,卖周太太一个开心乐呵,里子面子,该给的都给了。 周太太好歹是名门望族精心培养出来的千金小姐,这点社交能力和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而且他们家那位胆大包天,作天作地的小姐也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血,跟她那个张扬跋扈的姨娘一样令人生厌。 本身感情就生分,眼下沈、景两位夫人这样给她脸面,她自然要好好抓住机会与二人结交,说笑两句,这事便算翻页了。 然而,坏就坏在周家那位不省心的三姨太身上,不知从哪得了消息,风风火火杀到会馆来,闹的天翻地覆,人仰马翻,不敢朝沈夫人和景夫人撒泼,便将一肚子火气喷到周太太身上。 沈夫人心中嗤笑,冷眼旁观。 一个正门都没进过的姨太太,不过是仗着那点拿不上台面的关系,还真当自己是盘菜了,给脸不要脸,倒要看她能蹦跶到几时。 周太太当了二十多年的当家主母,自然不是心思纯良好欺负的,大门一关,继续语笑嫣然的与沈、景两位夫人打牌,晾着三姨太在门外连摔带砸,哭叫怒骂。 会馆里吃喝玩乐的,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是某某局长夫人起步的,不仅丝毫不避讳,还大大方方的趴在门窗上瞧热闹。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不时还得添把柴拱拱火,那场面,可比戏台子唱戏还好看呢。 沈老爷听的一阵唏嘘。 “周学恺曾经也是年轻有为,才华正盛的大才子,如今,可惜了。” 沈夫人才不管他有为无为的,反正经过周三姨太这么一闹,周家自知理亏,自此再不敢提“结亲”二字。 若他们家不知好歹,还想继续闹下去…… 沈夫人眯起眼,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她重金请到会馆的评话团自不是做摆设的,评话团里的说书人能讲出什么精彩内容来,端看他们周家识不识抬举了! 周家如何收拾烂摊子暂且不提,此时的宛京城却是一派热闹。 北新军连夜撤离后,城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繁华景象。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各大商铺似是商量好了一般,上午十点钟一到,鞭炮齐鸣。 白灵筠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半空缓缓升起大团白烟,十分庆幸今日提早搬家的决定,若再晚半个小时出发,非得叫街上的炮仗烟火呛坏了嗓子不可。 东城的洋楼闹中取静,去哪里都方便。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有集中供暖! 第193章 您开心就好 洋楼内有一间专门供热的锅炉房,接通楼内各个房间的管道,随便烧什么炭都成,只要燃点够高,锅炉烧起来三四个小时都不用重新添加柴火,大大减少了每月的烧炭开销。 张妈带人在楼下整理东西,白灵筠也插不上手,便叫了戴沛川进到房间,二人拿出昨夜画了大半夜的图纸查漏补缺。 “小川,你记忆力好,再仔细瞧瞧,看看还有没有哪里遗漏。” 戴沛川趴在桌子上,从头到尾将地图仔细核对了一遍。 “兄长,一处不落,与老先生后背纹的那幅图一模一样。” “好。”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非常好。” 老乞丐背后纹了一幅图,不知用了什么秘术,皮肤达到一定热度后才会显现,随着温度下降,背上的图便会逐渐消失。 白灵筠看到图的第一眼就被震住了,大到山脉,小到巷道,有些地域因为无人踏足没有命名,上面就用古老的经纬度坐标进行标记。 竟是一幅雅客州的铁矿方位图! “兄长,这张图要寄给司令吗?” “不。” 白灵筠摇头,事关华国未来的经济命脉,这太重要了,任何书信、押送,或是电报的方式他都不放心。 “我亲自带去。” 戴沛川大惊,“您要去黑省?” “嘘,小声点,喊那么大声做什么?生怕旁人听不见吗?” 戴沛川捂住嘴巴,悄声确认,“您是认真的?” 白灵筠敲打着他的脑瓜门。 “你看我像说笑吗?这张图于司令,于四盟军,于国民政府,乃至整个国家都非常重要,整个水师为了它出生入死,老先生为了它忍辱负重,万不可交予旁人之手,在这张图送到司令手中之前,你我二人,誓死要保守秘密。” 戴沛川一脸严肃,用力点头。 “兄长放心,打死不说。” 他虽不知道这张图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听兄长的话准没错! “至于去黑省,何时去?如何去?我要好好想一想。” 白灵筠陷入沉思,语速越来越慢。 新水师死的死,伤的伤,近乎覆灭,即便活着从战场回来,还要面临被革职抄家,甚至斩首谢罪的结局。 老乞丐身上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心怀觊觎之人定然不会放过他。 “兄长,您说那位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咱们到现在都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里,枯树胡同那栋鬼房子跟他又有什么联系呢?” 白灵筠轻声叹息,“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我们不便多问,你去瞧瞧挑云他们回来没有?” 一大清早,挑云与哈森、格根两兄弟就被派去安顿老乞丐和路珩,这会儿都快到晌午了还没回来。 “好嘞。” 戴沛川走后,白灵筠小心翼翼的将图纸收起来。 老乞丐是什么人?他大概猜到了一些。 清朝的官员修缮府邸需向关防衙门上报,所用材料、预计周期、预算费用等各项事宜皆要报备在案。 一方面,朝廷通过这样的方式掌握官员资产,若修缮房屋的造价严重大于三年内所发放俸禄的总和,皇帝便要亲自下旨,请这位大人进宫喝茶谈心了。 另一方面,清朝的皇帝们实在被各种里应外合,内外联手的兵变、叛乱、造反给搞怕了。 在统治的二百多年里,兵乱从未停止过。 圣祖时期的三藩之乱,世宗时期的回部叛乱,最着名的要属高宗、仁宗时期相继出现的两个大规模造反集团,南边的天地会和北部的白莲教。 自打这两大造反集团打开了与大清王权对轰的局势,再往后是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文宗时期,基本没干别的,整个清廷就跟太平天国和捻军玩了。 一批接一批的抓,一轮接一轮的剿,最后总能追溯到朝堂之上。 心有二异的朝臣里十有八九在府中打造暗室和地道,暗室私藏钱粮,地道救急跑路。 即便朝臣未与他方勾结,家中或大或小也修建个密室、地窖啥的,以备不时之需。 鉴于先前种种,到了中后期,清廷颁布了一则法令。 朝中臣子无论买房、建房,亦或旧房翻修,哪怕是外调官员租赁临时住所,全部要执行计划上报制。 报上去的计划书经过层层审批通过后,关防衙门会派专人根据所报计划进行实地核查监管,以确保计划内容与实际相符。 由此可见,枯树胡同那栋混合了生铁的房子,一定是报备过朝廷,且朝廷同意批准的。 白灵筠的手指扣在桌角上,无意识的越扣越紧,“啪”的一声脆响,桌角的红木镂空雕花应声折断。 如果路珩所说不是谣传,枯树胡同的房子主人真是一位水师大官,大官不仅革了职抄了家,还被手段残忍的活活烧死在里面。 朝廷明知房子里是生铁打造,为的就是防火,还要头铁的硬用火烧,偌大的清王朝,人才济济,不可能连铁熔高温达到多少燃点才能熔成铁水都不知道。 且不说那么大一栋铁房子要烧到什么时候,理论上就不合乎逻辑,有放火烧房的功夫,里面的人早就寻出路逃跑了。 烧不塌,烤不化,那么烧房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结合老乞丐背后的纹身只有达到一定热度方可显现的原理,白灵筠冷不防打了个寒颤。 细思极恐,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阳升到正空,挑云一行三人终于回来复命了。 白灵筠看着面前狼狈的三个人,一时无声。 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大棉袄二棉裤,穿戴整齐,裹的严实,这怎么半天不到的功夫就摇身一变成逃荒三人组了? 挑云尴尬的挠着后脑勺,一抬胳膊,棉絮从扯破的腋下飞的到处都是。 哈森和格根身上的衣服虽然没扯破,但绑麻花小辫的珊瑚穗子如今只剩穗子,没了珊瑚,发丝凌乱且倔强的支棱在脑瓜顶上。 三个人妥妥的诠释了什么叫衣衫褴褛,披头散发。 “你们……跟人打架了?” 哈森、格根步调一致的看向挑云,汉话不好的他们不知道要怎么描述这一上午的经历。 第194章 人都走光了,你还给我装? 挑云抿了抿嘴巴,先行回复今日的任务。 “少爷,咱们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二位老先生安顿进了湖广会馆。” 白灵筠试探的问,“然后?” 挑云斟酌良久,喉结上下滚动数次。 艰难的往下说,“会馆大门没锁,里面有个十几岁的小厮在洒扫,许是见咱们一行陌生脸孔上门给吓着了,大叫一声之后就吹起了口哨,然后、然后……” 挑云低下头,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这等丢人之事他实在没脸说下去。 白灵筠乐了。 “然后冲出来一群獒犬是吗?” 湖广会馆的獒犬又凶狠又聪明,相比朱老三那条血淋淋的腿,挑云三人不过衣着外表狼狈些,算的上是犬口留情了。 挑云面皮薄,下巴低在前胸上一声不吭。 直爽的蒙古大汉却无甚在意。 哈森兴奋的喊着。 “Nohoi!Arsileng Nohoi!珍贵!厉害!白色!” 前面的蒙古语白灵筠没听懂,珍贵、厉害、白色三个简短的词汇一说出来立刻秒懂。 “你说小白吗?” 钱摆州那条白色的獒犬虽然送给了沈啸楼,可因为狗子还小,家中没有专人饲养,所以一直寄放在湖广会馆由悦竹继续照料。 哈森点头如捣蒜,两只手横在眉毛上比划着。 “标记,小白。” “标记?” 白灵筠回想着,小白的眉骨上方好像是有一对椭圆形的对称标记。 格根朝白灵筠行了一礼。 “少爷,那只白色獒犬的名字,叫小白吗?” 短短时日,语言学习能力强大的格根已经能够说出整句大段的汉话了,口音虽然浓重,但基本满足日常交流。 白灵筠点点头。 “钱八爷给起的,后来认主了司令也没改。” “认主?” “认主!” “认主。” 三道不同语气,不同语调,富有不同含义的声音同时响起。 哈森惊讶的不可思议,格根惊叹的满心佩服,挑云平静的理所当然。 獒犬认主这事,白灵筠一直觉得挺玄乎的,他甚至曾一度怀疑,钱摆州是因为养小白一个月的造价太高,才打着“獒犬认主”的幌子送给了沈啸楼。 在哈森的蒙汉结合,格根一口四声调,以及被普及了一路獒犬知识的挑云时不时补充下,白灵筠终于搞清楚是怎么回事了。 北新军离京,宛京城恢复了昔日热闹,憋屈了一冬的各路人马渐渐活跃起来。 这其中,尤以商人最为积极。 年前被北新军搅合的店铺开不成,压了许多货物,错过了一年一度的年货节,北新军一走,各家商铺立刻搞起了大促,清仓旧货的同时又从中挑选新货购进。 宛京城这个核心地区的商业一经复苏,很快带动了各地货物流通,南来北往的买办、商贩、旅客纷纷进京,湖广会馆门庭若市,日夜大门四敞。 然而就在两日前,一伙西北流窜的马匪伪装成商人混进了湖广会馆,月黑风高正欲杀人劫货,不想中途被喜好半夜遛弯的小白发现,一群马匪被小白追的满院子跑。 人没杀成,货没劫到,落得个身份泄露,连夜收押进警务司重刑监狱的下场。 自打小白立了功,湖广会馆里的獒犬们便升级成了护院守卫,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只要一声哨响,呲牙竖耳的往前院冲。 由于哈森和格根的异族长相,几人进到湖广会馆后,悦竹打眼一瞧立刻放出獒犬将他们围住,一番沟通解释,又与钱摆州通了电话确认才解除误会。 奈何獒犬们太敬业,攻击的命令虽然没下,却还是三不五时的伸出爪子挠上两下。 几十只爪子,你一爪,我一爪,挠来挠去就把三人挠成了现在这副狼狈的样子。 这当中又尤以小白最为亢奋,围着三人怎么拉都不走。 最后还是悦竹想出个法子来,琢磨着三人是司令府的,又一直跟随在白灵筠左右,许是獒犬嗅觉灵敏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遂让三人卸下样东西扔出去引诱小白。 挑云浑身上下除了几块铜臭味的大洋没啥好扔的,于是哈森、格根兄弟俩就把头上的珊瑚穗子卸下来往远处扔,两串珊瑚珠子洒了个干净,小白才悻悻的扭着屁股放他们出了湖广会馆。 白灵筠听的哭笑不得,想起当初小白几十斤重的身体巴在自己腿上怎么都不肯下去的场景。 “小白是无赖了些,性格倒是温和的。” 既没冲他吼叫,也没呲牙咬他,后来沈啸楼一声口哨它就老实的下去趴着了,想来也不是凶恶的猎犬。 闻言,对面三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一时无法用语言形容。 白灵筠正琢磨着制定去黑省的计划,景南逢却先行登门了。 一改往日的嬉笑慵懒,景南逢一身戎装,面容严肃。 从怀中掏出张折叠到发皱的报纸,戴着皮手套的手指点在上面。 “你看看这个。” 白灵筠疑惑的将报纸展开,尺寸比正常报纸小了一圈,一共六版,首版夹杂了脚盆文印着“大北新报”四个黑体大字。 眉头不禁皱起。 “矮矬子办的报纸?” “这是脚盆国《盛京时报》的子报,社址建在滨江,每天早晚分别发布两刊十二版,上至国际新闻,下到婚丧嫁娶,什么都发,是条日日视奸的看门狗。” 景南逢话虽说的不好听,但事实确是如此。 由于大北新报的频繁发刊,报社里的记者从早到晚四处蹲守,实在蹲不到素材时,胡同里两条大黄狗咬架也能编出个“二狗争屎战”来含沙射影的恶心人。 白灵筠心中忽然升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快速翻看着报纸。 果然,整个首版只刊登了一篇报道,从头到尾,密密麻麻。 竖版标题紧紧巴巴挤在夹缝中间,字体虽小,标题内容却十分触目惊心。 喀尔喀宣布独立! 通篇啰嗦冗长,很是拗口,白灵筠一目十行,只捡紧要的字眼看,归结起来就一个重要信息。 喀尔喀王公苏日嘞自称“喀尔喀国皇帝”,于本月24日行登极礼,以“兴戴”为年号,正式对外宣告,脱离华国,实行自治。 第195章 你放心,哥是不会抛弃你的 白灵筠强压心中愤怒,将报纸死死按在桌子上。 “大北新报的支社都分布在哪?” “东四盟的新京、奉天、滨城,脚盆国的江户、难波。” 景南逢明白白灵筠想问什么,又补充道:“目前大北新报已经在这些地区刊登发布了,阿澜虽然在东四盟进行了布控,严防大北新报流出,但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喀尔喀独立的消息传出来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除此之外,大北新报上还刊登了一则消息。 即,喀尔喀于“新皇”登基次日,与毛熊国签订了《共持协约》。 对外宣称:喀尔喀与华国的过去关系已经终止,由毛熊国政府扶助其独立自治。 同时,还设立了三不准条约。 一不准华国军队进入喀尔喀国境,二不准汉民移居喀尔喀所辖各区域,三不准使用华国现行货币。 说的好听叫扶助自治,但凡长点脑子的都能看出来,这不过是毛熊国通过攻破喀尔喀,进而达到分裂华国的邪恶目的,将其打造成傀儡政府的手段罢了。 景南逢从白灵筠手中抽回报纸,重新塞进怀里。 “眼下距离喀尔喀最近的塞省和黑省局势不容乐观,毛熊策动塞省反动王公搞“独立”,煽动部分塞特族反动王公叛国投敌,唆使喀尔喀叛军进犯塞省,妄图侵占整个塞外地区。大总统已经紧急下令,抽调六省一半兵力前往黑省和奉天驻扎,必要时,可杀!” 白灵筠握紧拳头,不想过多揣摩“可杀”二字的含义,用力闭了下眼睛,再度睁开时,眼神凌厉,语气沉重。 “司令需要我做什么?” 景南逢亲自登门,必定是带了沈啸楼的口信。 景南逢眼瞳如墨,低声说道:“流沙湾,开私库!” ——江宁参议院。 临近午夜时分,参议院大楼内仍旧灯火通明。 顶楼会议室外,两列持枪大兵对向站立守卫,下颚微收,眼神坚毅,丝毫未受到里面刺耳叫骂的影响。 “姓杜的,今天你们财政部要是不把军饷给我吐出来,谁他娘的都甭想出这个门!” 一声钝响,有“豫西巨匪”之称的刘宗荣掏出把勃朗宁手枪拍在会议桌上。 嘈杂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刘宗荣身上。 作为一省督军,参加会议竟然随身带枪,可不好说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 被刘宗荣持枪恐吓怒骂的财政部部长杜绍辉不为所动,淡定如常。 优雅的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擦起了眼镜。 “谁都甭想出这门?刘督军,我没听错吧?” 刘宗荣厌恶的瞪视杜绍辉,“老子这么大嗓门,你耳朵聋了?” 最烦跟这些娘们唧唧的小白脸东拉西扯的,吵架就吵架,擦他妈什么眼镜?斯文败类,装狗屁深沉! 杜绍辉挑起一抹讥笑,将擦到反光的眼镜重新架到鼻梁上,抬头看向刘宗荣。 “刘督军,财政部今日只有在下一人参加会议,您所谓的“谁”都包含了谁呢?” 会议室里有各直辖机关处长、总长,有掌管一方的省长、督军,有舞文弄墨的专员、委员,更有国民政府成立后高薪聘请的各界精英才子。 刘宗荣放出一句“谁都甭想出这门”,往大说,可涵盖了一屋子的人,属实是不过脑子。 刘宗荣一脸懵逼,完全没听明白杜绍辉在讲什么绕口令。 个小白脸子,没好心眼子,叽叽歪歪个什么东西? 直接抓起桌上的手枪直指杜绍辉眉心。 “废话连篇,老子跟你要军饷,你只管说给还是给?” 杜绍辉眼皮都没眨一下,直视刘宗荣。 上下嘴唇一碰,“不给。” “他妈了个巴子的,老子崩了你!” 枪还没上膛,会议室的大门从外面推开,段开元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 “是谁这么大的威风,在参议院里就要崩人?” “大总统?” 见到来人,众人收起看戏的姿态,纷纷起身问好。 总务厅长周学恺疾步上前,躬身相迎。 “大总统,您怎么来了?” 段开元斜睨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冷哼。 “我怎么来了?再不来,我财政部活生生的一部之长脑袋都要甭开花了!” 周学恺脸色大变,急忙解释。 “刘督军犯了困,脑子不清醒胡说八道呢,借他十个老虎胆,他也不敢在参议院里造次啊。” 说着,连连给刘宗荣使眼色,“刘督军,还不快出去洗把脸醒醒神?” “是、是……” 刘宗荣手忙脚乱收起枪,向段开元行了个军礼,飞速出门。 他是万万没想到段开元三更半夜不睡觉,竟然来到参议院,还好巧不巧正撞上他拔枪恐吓杜绍辉。 突如其来的状况令他慌了神,幸好周学恺反应快,给他打了个马虎眼把这事掀了过去。 段开元全程没作声,半耷着眼皮,多一个眼神都没给刘宗荣。 待会议室大门重新关上,走到主位坐下,从左至右挨个扫视着在座众人。 末了,缓缓开口。 “喀尔喀日前对外宣称独立,消息虽还未流传开来,想必在座各位已经通过各方渠道都听说过了,废话不多说,我段某人只问在座各位,华国领土能不能拱手相让?” 涉及领土主权,不容迟疑,众人当即异口同声回答。 “不能!” 段开元又问,“有敌来犯,我们应不应该还击?” 众人:“应该!” “很好。” 段开元满意点头,眼尾一扫,目光落到郑瀚文身上。 “伟长兄曾官拜一品都统,统领十万兵马,掌管一方军权,如今可愿领兵前往塞省驻防?” 几乎被软禁在江宁的郑瀚文被突然点名,连忙起身敬礼,小心应对。 “回大总统,有敌来犯,虽远必诛,保卫疆土伟长绝不退缩,奈何如今已到天命之年,四体不协,行动迟缓,五脏衰颓,一身残骨不敢托大,紧要时刻恐延误战机啊。” 郑瀚文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练的炉火纯青,他今年满打满算五十周整,在晋西当督军时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仅姨太太就娶了七八房。 第196章 犯我华国者,杀! 他们老郑家的儿子闺女,孙子孙女加起来几十口人,郑瀚文三不五时的带着一家老小进山打猎跑马,据说偶尔还能来个弯弓射大雕,身体素质绝对康健硬朗。 外交部长段永祯听闻此言好险没憋住笑,连忙端起茶杯猛灌茶水。 旁侧的秘书处长顾丰宁偷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悠着点,今日他们二人是代表行政院来参加会议的,可别丢了他们行政院的脸。 段永祯灌了一肚子凉透的茶水才压下满腹笑意,怪不得他们院长宁可去后勤部清点物资都不来开会,这都是些什么妖魔鬼怪啊?才走个一言不合就拔枪的傻大个,又冒出个身强体壮故作老矣的一省督军。 不过话说起来,大总统也是够绝的,以述职之名将九省督军召进江宁,三天一小会,五天一大会,各直辖机关轮流抽调人员陪同参会。 述职结束还不算完,天南海北难得凑到一起,心得交流总是要的。 等到心得交流到无话可说,没关系,没有话题就制造话题,一省一议题,问题研讨搞起来。 结果这一研讨,各路统帅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争论的脸红脖子粗,个个都是嘴炮王者,恨不得房顶都掀起一层皮下来。 这不,今日因为军饷分配不均问题,九省又吵起来了,从下午一点吵到午夜十二点,饭都不吃,就是指天顿地,捶胸顿足的互怼。 要不是刘宗荣沉不住气拔了枪,保不齐要吵到明个早上去。 再说这晋西督军,对于郑瀚文的装傻装熊装柔弱,段开元非但没生气,反而夸赞起他来。 什么碧血丹心,赤胆忠诚。 什么保家卫民,忧国奉公。 一环套一环,生生把郑瀚文捧成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郑瀚文一张老脸血红一片,屁股底下长了钉子似的,在座椅上不安的蠕动着。 直觉告诉他,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不等他觉出个具体哪里不妙来,只听段开元顺理成章,语气轻快的步入正题。 “伟长兄心系家国,胸怀大爱,奈何身体抱恙无力冲锋在前,想来出些银钱还是不在话下的吧?” 郑瀚文一愣,好啊,原来在这等着他呢! 在段开元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勉强扯起僵硬的嘴角,挤出一丝极度难看的微笑。 “那是,那是一定的,只不过……” 段开元抬手阻止他的后半句话。 “伟长兄一片赤诚,无需多言,就这么定下了,绍辉啊。” 杜绍辉立刻应声。 “大总统。” “把晋西这月的军饷先拨给黑省,黑龙屿的问题还没解决,又冒出个喀尔喀反动王公来,咱这后方钱粮可不能断流,所有资源黑省享有优先权。” “是,保证三日内到位。” 先前同刘宗荣打太极,转磨盘的财政部长,这会儿特别干脆利落,积极响应。 一省军饷说扣就扣,郑瀚文一口老血差点喷溅而出。 然而这还不算完,大总统又发话了。 “豫西年前预支的那笔钱,回头告诉刘宗荣,不用他还了,就用这季度的军饷冲抵吧,拨给景牧之援奉。” 会议桌前的各省督军倒吸一口冷气,好家伙,豫西一整个季度的军饷全扣了,比郑瀚文还惨。 也就是刘宗荣被周学恺支走了,要不然还不得当场举枪自戕,血溅参议院啊? 一番操作下来,众人彻底看明白了。 什么述职、交流、研讨,都是假象,合着是把他们这几省凑到一堆里互相撕咬,撕的体无完肤,咬的头破血流,待到两败俱伤时,财政部和总务厅一明一暗打配合,他段大总统一出面就给你来个致命重击。 今日扣些军饷不过是杀鸡儆猴,明日保不齐就要送上一梭子枪子儿了。 拢原督帅马秀方,西羌省长蔡瑞祥见势不妙,当即主动表态。 钱、人、粮,要啥给啥,绝没二话,竭尽全力支援黑省、奉天,扞卫领土主权。 这俩当局之人绝对算脑子反应快又极识时务的,且不说江宁方联手搭台唱戏玩套路,单看眼下喀尔喀叛乱搞独立自治,若当真事成崛起,喀尔喀背靠毛熊国,必定侵犯西北地区。 他们两省与喀尔喀接壤,一旦开战,战火必会烧到他们头上,届时,可不是那点军饷能解决的了。 由此可见,与国民政府,直辖各处,以及大总统心腹的沈、景两家务必要搞好裙带关系。 人、钱、粮都是身外物,就是枪炮火弹,若大总统当真开口要,他们也必须双手奉上,毕竟到了关键时刻,今日撒出去的身外物,明日可都是保命符啊! 有了领头人,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闵中、益州、黔郡各省相继表态支持,时代不同了,顺应局势才最为重要。 段开元进到会议室不过十几分钟,会议圆满结束。 各省统帅虽被扒了一层皮,但第二日一早就各自乘车离开江宁回到了驻地。 杜绍辉也是狠人一个,生怕中途有异,连夜将晋西和豫西的军饷清算完毕,划拨给黑省和奉天,一点没给两省暗箱操作的时间和空间。 江宁明争暗斗的如火如荼,位于黑省的沈啸楼也已经接到景南逢传来的消息,登上了珲河口开往滨江的火车。 经过两天一夜,火车在下午两点钟终于进入滨江东,再过十几分钟即将到达滨江站。 白灵筠暗自调整呼吸,有些紧张。 自除夕之日,沈啸楼带兵开拔,他们已经将近一月未见,中途偶有书信往来,其内容也多以描述身边事务为主,并无其他亲密之言。 “别人都是近乡情怯,你这叫什么?久望心遐?” “啥?”白灵筠没听懂。 景南逢啧啧摇头,由上到下的打量他。 “你现在的模样实在没有一个合适的词语能够形容,所以,你哥哥我,特别为了你,独创新词:久望心瑕。” 景南逢扳着手指头一一细数,“汇集了久别重逢、望眼欲穿、心急如焚、遐思遥爱四大成语,如何?是不是特别符合,十分贴切?” 第197章 毛熊黑龙屿大败,四盟军收复北岸 白灵筠翻了个白眼。 “那我可真谢谢您了。” “不用谢,不用谢。” 景南逢兀自沉醉,“哥这一身的才华啊,不当个诗人学者都可惜了。” 白灵筠阴阳怪气的嘲讽他,“可不是,当初景老师退出文坛我可是一百万个不同意的。” 景南逢丝毫不在意白灵筠的明嘲暗讽,脸皮特厚的配合着拱拱手。 “你说我要是出个诗集文选啥的,这举国上下的书店还不得全部售罄啊?” “呵呵。” 白灵筠敷衍假笑,伸出四根手指。 “如此,我也送一个特别创新的词语给景司令,用以表述您的学识才华。” 景南逢兴致勃勃,“那敢情好,快说快说。” 白灵筠竖着手,每说出一个字便扣下一根指头。 “书、无、店、砸。” 景南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书无店砸”的隐喻,拍着手掌开怀大笑起来。 “好!好一个书无店砸!” 二人调侃间,列车行进的速度逐渐降下来,缓慢驶入滨江站。 站台之上,人满为患。 依依不舍送行的,翘首以盼接站的,大包小裹预备上车奔赴下一站的,还有一路小跑追着赶着换乘的。 此时的滨江,依靠清东铁路,开埠通商,贸易极其发达,繁华程度是仅次于申城的第二大国际化都市。 白灵筠乘坐的这节车厢在火车最前列,越往前,站台上的人越少,直到窗外略过一个个持枪站立的大兵,方才得知人少的原因。 列车“哧”的一声停下,好巧不巧,窗外,正是沈啸楼所在的位置。 沈啸楼大步上前,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掌按在窗户上。 仍旧是那张常年覆盖冰霜的俊脸,只不过,在这张堪比冰山的脸上有一对热烈的眼,眼神中烧着一团火焰,仿佛要烤化周遭一切。 白灵筠胸腔咚咚狂跳,喉头滚动,紧张的不断吞咽口水。 沈啸楼嘴唇蠕动了一下,这轻微的举动犹如魔咒一般召唤着白灵筠,令他不自觉的向窗前靠近,炙热的呼吸喷薄在车窗上,很快升起一层白雾。 隔着方寸大的车窗,他瞧见沈啸楼瘦了许多,显得面容更加棱角分明,周身气势也越发的冷肃凌厉。 “咳!” 景南逢重重咳嗽一声。 “您二位的含情脉脉,暗送秋波能否先克制一下,再不下车,外面那位痴汉可要策马奔腾,追妻霍勒津了。” 他们乘坐的这列火车,终点站设立在塞省的霍勒津,是目前唯一一条开往最北边的线路。 全国各地奔赴边境的商人、劳工皆集结于此辗转前程,作为位列一等的最大中转站,火车在滨江站停靠的时间长达45分钟。 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让这对狗男男把时间全部浪费在隔窗相望上啊。 白灵筠尴尬起身,一扭头发现行李箱已经被景南逢的副官搬下了车,连忙整理好衣服匆匆走出车厢。 一下车,扑面而来的冷空气激的他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眼看进入三月,黑省的气温仍然在零下二十多度止步不前。 厚实的大衣从头顶罩下来,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沈啸楼身上独有的味道,许是等候了许久,衣领微微潮湿,冷风一扫,硬挺的毛料刺的他脸颊发痒。 “司令,我不冷。”白灵筠仰着头,小声说道。 眼角余光瞥见沈啸楼身后的大兵偷眼瞄向这边,脸颊发热,有些不好意思。 沈啸楼没作声,拇指在白灵筠的脸颊上摩挲着。 良久,才开口。 “软和了,手感不错。” “腾”的一下,白灵筠双颊绯红。 大庭广众之下,沈啸楼这简直是明晃晃的耍流氓! 他已经清楚看到那一排持枪站立的大兵中,有三五个人下巴吃力,嘴角抖动,明显在憋笑。 再厚的脸皮也遭驾不住这样的调戏,索性一头扎进沈啸楼怀里。 我不看你们,你们也不要笑我! 沈啸楼眼中含笑,大手扣在白灵筠的后脑勺上,微一低头,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耳廓。 红红的耳朵尖立刻瑟缩颤抖,随后腰腹上被用力拧了一把。 沈啸楼喉间发出低笑,将白灵筠紧紧搂在怀里,坐进停在站台一侧的汽车里。 目睹了这一切的景南逢,酸唧唧的暗骂一句“狗男男”,转身指挥起士兵们从货车厢里往下卸货。 他这次的任务是后勤运输,按照路线本应先到奉天,再到黑省,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 日前收到消息,毛熊开始大规模列兵,大有向奥哈城西北部发起进攻的趋势。 四盟军已经在黑龙屿打了一个月的争夺战,极端恶劣的天气下各类物资消耗迅速,尤其眼下还要防止在毛熊的鼓动下,从赛省移居黑省的塞特贵族叛乱。 内外不稳,局势动荡,后方补给是重中之重,即便绕路也要先行抵达黑省确保物资充足。 坐上了车,白灵筠从沈啸楼的怀里抬起头来,眼波流转,脸颊微红。 沈啸楼有力的手臂箍在他的腰间,二人面对面,贴的极近,小小的空间里,彼此呼吸缠绕。 室内外的空气一冷一热,白灵筠睫毛上的水汽凝成水珠流进眼睛里,不舒服的眨了下眼。 “别动。” 沈啸楼掏出一块纯白色棉布手帕,动作轻柔的为他擦拭眼睛。 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认真又小心的模样,白灵筠屏住呼吸,心脏好似被一只滚烫的大手用力攥住再捏紧,令他一阵呼吸困难。 “司令。” 白灵筠轻声唤着,“可以了。” 沈啸楼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随后将擦拭过的手帕塞到胸前的口袋里。 这一举动又刺激的白灵筠心跳漏掉一拍,耳朵根也热的厉害。 刚才手帕明明是从衣服侧方口袋里掏出来的…… 偏过头,错开视线,再这样下去他非得患上心律不齐的毛病不可。 清了清嗓子,开始寻找话题缓解两人间的暧昧气氛。 一抬眼,正瞧见前面的司机是张陌生脸孔,随口问道:“怎么没见沈副官?” 沈啸楼隔着大衣在白灵筠的后腰上不轻不重的揉捏着,闻言,音色微微上挑。 第198章 一对怪异组合 “沈律?” 白灵筠点了下头,没做他想。 沈宿跑外,沈律主内,除特殊情况外,大部分时间里随行在沈啸楼左右的都是沈律。 沈啸楼沉吟片刻。 “他去霍勒津驻防了。” “这样啊。” 霍勒津西临喀尔喀,想来喀尔喀叛乱一事多有棘手,沈啸楼连贴身之人都派了过去。 想到这,白灵筠的思绪也跟着飘起来。 西有不安分守己的喀尔喀,北有意图二度出兵夺城的毛熊军队,三不五时的还有脚盆鸡入境犯贱,内外皆不太平,战事随时随地可能爆发,黑省目前的处境当真险峻。 抬手按住衣服前襟,深吸一口气。 白灵筠扭着上半身突然抱住沈啸楼,闭眼覆到他的嘴唇上。 突如其来的热情,令沈司令猝不及防。 沈啸楼微一怔愣后立刻热烈回应,箍在白灵筠腰上的手臂肌肉突起,浑身气血翻涌。 临时充当司机的大兵从后视镜中不小心瞄到这副画面,吓的当即闭上双眼,不停默念着出发前沈将军的告诫。 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想的不想,不该干的不干…… 白灵筠被沈啸楼勒的快喘不上气,用力推着他的胸膛,从唇齿中艰难的挤出一个字。 “走……” 沈啸楼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声吩咐。 “开车!” 善于自控的沈司令面上并无明显变化,只有紧贴在他身侧的亲密之人方才知晓,按在腰上的掌心有多么滚烫。 得了命令的大兵立刻睁眼,挂挡,踩油门,将汽车凶猛的开了出去。 景南逢闻声回头,只见一股白烟升起,汽车开出了脱缰野马之势。 当即不顾形象破口大骂,“沈啸楼你他妈就是一牲口!” 大兵将汽车开到最大马力,幸亏是下午两三点钟,工人没下工,学生没下学,叫卖的贩夫走卒也还没出摊,天寒地冻的街上行人也不多。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条满是西方建筑的街道。 沈啸楼激动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心情极好,指着窗外给白灵筠介绍。 “这是华人大街,滨江最繁华的商业街。” 白灵筠好奇的趴在车窗上观望,虽然名字叫华人大街,但整条街的风格却一点都不华人,到处弥漫着异域风情。 一条由青石砖铺砌而成的道路绵长至深,一眼望不到头,两旁的建筑汇集了文艺复兴、巴洛克、折衷主义,以及古典与现代相结合等多种风格。 林立的商铺也有许多外国商品的加入,毛熊国的毛皮、约翰牛的呢绒、高卢雄鸡的香水、魏玛国的药品、脚盆鸡的棉布、花旗国的洋油、伯尔尼的钟表等等,近乎集齐了世界各国的特色代表。 汽车在青石砖上行驶有些颠簸,速度也慢了下来,不久后左转驶入另一条街,街口的绿色牌子上写着:新市街。 这条街没有华人大街绵长,也没有各色繁华商铺,闹中取静,位置极佳。 车子绕过一个巨大的花坛,正前方便到达目的地了。 白灵筠被眼前占地广大,富丽堂皇,极具巴洛克风格的欧式建筑惊的瞠目结舌。 “你、你住这?” 沈啸楼提着衣领将白灵筠露在外面的脖子裹严实。 “临时住所,方便开会。” 白灵筠咽了咽口水,还好是临时住所,不是长久居住。 “怎么?不喜欢?” “没有,没有。” 白灵筠连忙摇头。 “嗯?” 沈啸楼疑惑挑眉,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 对于沈司令在某些小事情上的执着精神,白灵筠颇感无奈。 只好解释道:“没有不喜欢,就是这么大一栋楼若是只用来居住太过奢侈了。” 得到答案后,沈啸楼点点头,满意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对此,白灵筠摇头失笑。 奢侈是一方面,至于另一方面…… 再度抬头看向这座宏伟华丽的建筑,如果他没记错,这里应该就是后世着名的莫尔道宾馆。 这个名字特殊的宾馆意义非常,自清末建成以来,政要高官、多国大使、各界精英曾纷纷下榻于此。 他在现代时虽然没能亲眼见识到,但网络信息的发达只需动一动手指便能探知一切。 地理位置没错,建筑风格一致,外观与网络上看到的图片也大差不差,甚至实际看到更加华丽,大体就是这里没错了。 “少爷,可算把您盼来了!”熟悉的身影迎上前。 白灵筠错愕看向来人。 “沈副官?” 沈律眨眨眼,什么情况?少爷见到他怎么如此惊讶? “你不是去霍勒津驻防了吗?” 啥? 去霍勒津驻防? 沈律一头雾水,少爷说的是他吗? “他晚上出发。” 沈啸楼揽住白灵筠的肩膀,“先进去,外面冷。” 好奇宝宝白灵筠边往屋里走,还边关切着沈律的去留问题。 “去霍勒津的火车不是三日一趟吗?今日下午才发出呢,沈副官晚上怎么出发啊?” 沈啸楼平静答道:“他步行。” 沈律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司令和少爷口中的“沈副官”不是他吧?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沈将军,少爷的行李,您看是不是先送上去?” 大兵提着白灵筠的行李箱,站在沈律身后询问意见。 没有命令他是不能随便进出司令住处的,少爷的行李只能交给沈将军带进去。 沈律回身接过箱子,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随即摇摇头,罢了,还是不问了,大抵也问不出什么一二来。 大兵也十分规矩的未露出丝毫异样,待交接完毕,立定敬礼,转身离开。 等到沈律进门,一楼早已没了白灵筠和沈啸楼的身影。 侧耳听了听楼上传出的细动静,沈律识相的退到门口,目不斜视的守起大门。 白灵筠一进卧房便将三道门锁全部锁上,又快步到床前将双层窗帘拉的密不透光。 “你开灯,我脱衣服。” 沈啸楼喉结上下滚动,声音低沉暗哑。 “好。” 琉璃吊灯亮起,上面用于装饰的琉璃片折射出柔和又暧昧的光线。 第199章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 白灵筠身上的衣服脱了一件又一件,最后只剩下一件贴身的白里衣。 沈啸楼喉结滚动,眼眸深沉。 手抬到半空,白灵筠突然背过身。 “司令,我有非常重要的东西要给你看。” 十分钟不到,楼上传来开关门的声音,军靴踩在红木地板上发出钝响,守卫在一楼大门口的沈律听见动静当即愣住。 这、这是什么情况? 少爷千里迢迢从宛京赶来,不小别胜新婚一下吗? 不及多想,沈啸楼已经迈着长腿走下楼。 军装笔挺没有一丝褶皱,风纪扣也系的严严实实,看样子确实没…… 沈啸楼凉薄的视线落在沈律身上。 “开会。” 下午四点整,华人大街全路段封闭,新市街明岗暗哨戒备森严,巡逻队荷枪实弹守卫在各条巷道的出入口。 对此,各大商铺早已见怪不怪,习以为常,无需士兵催促,自动自觉关门闭店,提前打烊。 白灵筠的房间正对华人大街繁华地段,对面就是滨江最大的洋货商行。 站在窗前看到这番场景,唏嘘之余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 同样的时代下,不同的时空里,却有着天差地别的待遇,在这里,那些自视甚高的外国人要看沈啸楼的脸色过日子,无法反抗,不敢反抗,更不容反抗! “在想什么?” 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后腰上,沈啸楼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白灵筠被沈啸楼炽热的呼吸吹的耳廓痒痒,揉着耳朵回过身。 想也没想,脱口便道:“想司令的厉害之处。” 沈啸楼眯起眼,眼瞳的颜色渐渐变深。 白灵筠说这句话之前完全没夹带任何其他意思,单纯觉得在现今这种国破民疲的大环境下,沈啸楼把那些外国商人治理的服服帖帖非常之厉害。 然而现下被沈啸楼漆黑如墨的眼睛盯着,他突然意识到,用“厉害之处”夸赞一个男人,还是身为自己伴侣的男人,好像、似乎、大概率,有那么点挑逗的意味…… “报告!” 房门半开着,沈律不敢靠的太近,生怕听见,或是不小心瞥见些什么,毕竟他“步行霍勒津”这一段插曲还没过去呢,可不兴再往北部“发配”了啊。 喊完报告,里面没任何回应。 过了两三分钟,沈啸楼和白灵筠才一前一后的走出来。 前者不苟言笑,面容严肃。 后者眉目如画,柔和似水。 见此,沈律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回到肚子里。 少爷心情好就是无事发生,至于司令嘛,不重要。 反正司令不苟言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他一个即将徒步霍勒津的人,大不了豁出去了再往远点,直接徒进奥哈城去。 论行军,他们四盟军有一个算一个,没在怕的! 四点一刻,白灵筠和沈啸楼并肩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外,景南逢早已等候多时。 见两人到来,笑容满面,目露精光,狭长的凤眼都比从前睁大了一圈。 “来啦?” 沈啸楼懒得搭茬,下巴一扬。 “开门。” “得嘞!” 景南逢甩着俩袖子交叉一拍,再往身侧一抖,虚虚弯膝打了个礼,屁颠屁颠上前开门。 白灵筠搓搓胳膊,瞧的一阵恶寒。 堂堂大总统直系,一省军阀头子,三秦地界的土财主,倘若换身冠帽皂袍,大抵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会议室的大门向两侧打开,还没看清里面都坐着些什么人,“唰”的一声,一众军官将领集体起立。 “司令!” 白灵筠数次领教过四盟军的大嗓门,耳膜的承受力早已超凡脱俗,面对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震耳欲聋的吼声十分淡定从容。 沈啸楼略略颔首。 “坐。” 参会人员一共二十一人,皆是各兵团首领骨干。 这些人当中有一半是跟随沈啸楼回过宛京,见过白灵筠的。 另一半则因驻守任务初次见面,个个瞪大眼睛,充满好奇。 初次见面的人群中又分为两种,其一是以戴建忠、董晋鹏为首,驻扎在滨江军事基地的四盟军老将,其二是此次从黑龙屿回来换防休整的边境军团。 沈啸楼将白灵筠安顿在自己的座位左侧,按照座位排序左大右小的原则,这个位置已经高于戴建忠和董晋鹏两位老将,这一举动不由令首次见到“司令夫人”的两波人马投去探究的目光。 驻扎在滨江的四盟军老将:哦哟!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老子活着还能见到这? 黑龙屿换防休整的边境军团:卧槽!司令铁树开花,从此以后定要以司令夫人马首是瞻! “今日召开临时会议的目的只有一个。” 沈啸楼环视在场众人,掷地有声的说:“三日内,全线攻破雅客州。” 没有开场白,更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年轻的沈司令就这么直接了当扔出一记重磅炸弹。 这枚炸弹把所有人的眼睛都炸亮了,尤其是回来换防休整的边境军,一个个眼睛瞪的跟包子似的。 他们驻扎在边境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因为首要目的是夺回原本属于华国的领土,所以大多时候打的都是伏击战,尽量避免大规模冲突,减少伤亡和消耗。 地盘是抢回来不少,可对骁勇善战,大开大合的四盟军来说,偷偷摸摸的伏击战打起来忒憋屈,忒不痛快。 奥哈城一战,炮火纷飞轰的震天响,本以为能面对面打个酣畅淋漓,那肩膀头子和胯骨轴子都甩开了,谁成想萨申卡竟是个没骨头的孬种,炮声一响,不战而逃,运过去的三十六门雷击炮最大的作用仅仅是炸开了奥哈城那扇巨大的铁门。 架上枪炮,无仗可打,将士们心中奇痒无比,整日摩拳擦掌,盼望着什么时候司令能够一声令下,让他们继续北上追击毛熊过把瘾。 这才盼了不过几日,司令的命令突然来了。 三日内攻破雅客州,北上追击的愿望可不马上就要实现了嘛! 边境军长途跋涉的疲惫一扫而空,这还换什么防,休什么整,开完会立刻原路折返,高低杀他个片甲不留! 第200章 一个城门楼子,一个胯骨轴子,一个热炕头子 憋了一年多的边境军满脑子想着打仗、杀敌、抢地盘,而老油条戴建忠和董晋鹏琢磨的则是沈啸楼的那句话。 三日内,全线攻破雅客州! 这句话的重点不是三日的时限,也不是雅客州这个地点,而是“全线”二字! 攻破雅客州和全线攻破雅客州,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并不是沈啸楼故意玩文字游戏,而是在清廷最初签订的领土划分协约中,将黑龙屿分成了三部分,清廷、毛熊、脚盆各占一隅,其中毛熊国将自己那部分领土命名为雅客州。 可因为黑龙屿常年纷争不断,毛熊国和脚盆国为了地盘接连开战,打的有来有回。 清廷主动示弱退出黑龙屿后,属于华国的地盘便成了另外两国落败的战利品,今天你输了将这块地盘给你,明天他赢了再将这块地盘抢回。 渐渐的,在国际版图上,黑龙屿上再也没有了华国的标记。 最后一次交战中,矮矬子落败毛熊,黑龙屿全境和云雾群岛在管辖归属权上被全部划进了雅客州范围内,至此,雅客州几乎涵盖了整个黑龙屿。 所以,全线攻破的意思绝不单只协约中的雅客州,而是但凡隶属雅客州管辖的都在全线之内。 再直白些说,那就是,毛熊和矮矬子都得滚出黑龙屿,这一仗,势必要收复疆土,更新世界版图,重新定义华国在国际上的地位! 性格火爆的董晋鹏坐不住了,霍地站起来。 “司令,董晋鹏请命前锋作战,三日,不!两日,两日内保证拿下罗夫斯克首府!” “报告!” 任飞龙紧随其后请命作战,前锋一向是他们炮兵团的专利,哪能被别人抢先? “司令,我们炮兵团不用两日,一日就能炸平整个雅客州。” 董晋鹏闻言,鼻子都气歪了,一掌拍在桌子上。 “任莽子!你讲不讲武德?” 不就是手里的炮比他多,比他先进吗?论单兵作战能力,他们虎啸营可是身经百战曾百胜,个顶个的精英悍将! 任飞龙虽然没董晋鹏资历老,没他官职大,但在打仗这件事上必须要“以下犯上”,争个一二。 “董司令,现在不是讲武德的时候,只有炮兵团先开轰才能有效减少伤亡。” 他跟随新军四处征战了七八年,前线作战经验丰富,如今又身为四盟军炮兵团团长,武器装备是各军团中最顶尖的,肯定比董晋鹏的虎啸营作战优势大,前锋必须得是他们炮兵团。 “你倒说的轻巧。” 董晋鹏屈起手指敲打着桌面,“现在的雅客州,白天平均气温零下三十度,到了夜里最低气温要下降至零下四十度以上,你的炮能用吗?” 任飞龙被董晋鹏问住了,雅客州越往北气候越恶劣,严寒之下,必然要面临大炮转向卡壳和炮管收缩炸膛的问题,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这的确是炮兵团最大的障碍。 “董司令放心,我们宁可自己冻死,也绝不会让重炮冻住!”任飞龙的声音无比坚定。 既已投身卫国,便是前方万里冰川,他也定要破冰而行! “你!” 董晋鹏指着任飞龙,憋了半天没憋出下文。 他非常佩服任飞龙的坚韧,被堵的无话可说却又不愿让步。 双方互不相让的僵持着,沈啸楼端坐在主位,不开口,更不表态。 戴建忠清了清嗓子,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建议。 “我倒是觉得,炮兵团和虎啸营可以互相协作。” 此话一出,董晋鹏和任飞龙的眼刀子同时射向戴参谋长。 先锋只有一个,怎么协作?如何协作? 戴建忠无视二人的眼刀,向沈啸楼说出自己的想法。 “炮兵团无疑是打开雅客州最快速有效的利器,但正如董司令所说,低温的确是最大的问题,即使我们给重炮裹上棉被保温,可面对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仍然不能避免卡壳炸膛的隐患。” 沈啸楼交叠在桌子上的手指动了动,示意戴建忠继续说。 戴建忠颔首领命,话锋一转。 “当然,虎啸营也有弊端。” 董晋鹏立刻瞪起眼珠子,打击他人志气干得漂亮,这怎么又灭上自家威风了呢? 戴建忠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 “虎啸营作为一支陆军做战队,囊括各类兵种,人数虽多,但在重型武器上的确比照炮兵团差了一大截,人身肉做,咱们的士兵不是铜皮铁骨,靠人海战攻雅客州虽可行,但没必要,我们的目的是收复疆土,人海战的时长和伤亡都要更长更大,代价太高了。” 炮兵团和虎啸营被戴建忠各打了五十大板,双方将领虽然不乐意听,但不得不承认,这是不争的事实。 依次扫视过董晋鹏和任飞龙,戴建忠万分感慨。 “左军校打先锋是利用炮火压制,减少我军伤亡,董司令打先锋是因虎啸营实战经验多,以自身性命为兄弟们开出一条血路,大家的初衷都是舍小我,顾大局,令在下以及诸位无比钦佩。” 戴建忠最后一句话说出口,枪毛枪刺的董晋鹏和呲牙咧嘴的任飞龙肉眼可见的软化下来,二人别扭的对视一眼,竟颇有些英雄惜英雄的意思。 作为这场临时会议的旁听人员,白灵筠大开眼界。 什么叫高级端水大师,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 说句大不敬的话,戴参谋长这口才,若是放到现代开个平台直播,专门做那种说和类的节目,直播间的火箭、轮船、小跑车非刷破天际不可,一场直播干下来,仅刷的礼物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再偶尔带个货,打个广告啥的,那还不妥妥的月入百万么。 不过话说回来,民国虽然没有网络直播,但若是造个“网红”,搞个带货,推动下经济发展,也不是行不通。 正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脚尖突然被踢了一下。 白灵筠第一反应不是低头看谁踢的他,而是直接偏过脑袋看向沈啸楼。 第201章 什么因结什么果 整间屋子里,除了这人,没第二个人会在桌子底下偷偷摸摸的踢他。 白灵筠:你干嘛? 沈啸楼扬起眉毛:注意表情管理! 被沈啸楼提醒后,白灵筠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心里只琢磨着网红带货经济来着,完全没留意到眼睛还停留在戴参谋长身上呢。 只见戴建忠一脸尴尬惶恐,连连躲避他的视线。 从这个反应来看,可想而知,他刚刚盯着人家时的表情是多么的诡异…… 侃侃而谈的戴建忠脊梁骨升起寒意,深觉多说无益,再说要命,一肚子的长篇大论戛然而止,迅速做出总结。 “所以说,先锋部队虽然只有一个,可从未有谁规定,一个先锋部队不能存在临时合并,炮兵团和虎啸营完全可以根据自身优势融合互补,协同作战。” “好!” 戴建忠话音落下,同样身为半旁听人员的景南逢第一个拍手叫好。 “融合互补,协同作战,说的好啊,说的妙啊。” 景南逢手掌拍的呱唧呱唧响,“听的我都想把汉武军拉来同你们互补协作一下了。” 董晋鹏和任飞龙一听这句半似玩笑半认真的话,头顶警铃大作。 二人飞速对视一眼,下一秒,默契的从自己位置上绕了大半张会议桌集合到中间地带,亲亲热热的搂脖抱腰。 董晋鹏大力拍打任飞龙的后背。 “从现在起,咱们虎啸营和炮兵团就是一个灶里的弟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不可分!” 任飞龙但凡生的单薄点都得被董晋鹏这几巴掌给啪没气了,咬着牙根附和道:“董司令说的对!” 心下却愤愤吐槽,要不是董晋鹏官职比他大,年纪比他老,非加倍拍回去不可! 白灵筠憋不住笑,借着低头喝茶水的间隙,抬起胳膊掩住脸上的笑意。 四盟军真真的个顶个人才,前一秒还争的脸红脖子粗,这会半张大红脸还没消下去,俩人已经哥俩好上了。 该说不说,景南逢可真是助力四盟军和谐友爱发展的好帮手。 一个小小的提议而已,生生让两名大汉团结在了一起,景南逢深感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创伤,酸溜溜的朝沈啸楼撇起嘴。 “怎么意思?你们四盟军清高了不起,瞧不上我们汉武军,不乐意跟我们互补协作呗?” 沈啸楼抬了抬眼皮。 “嗯。” 回应的一点不犹豫,一点不客气。 白灵筠刚放下茶杯,因着这一个“嗯”,憋了半天的笑到底还是破功了。 “扑哧”一声,音量虽然不大,却是头一个发出声响的。 有了他这个解开封印的人,会议桌上的其他将领也不再控制,或低头轻咳,或捂嘴侧目,借着各种小动作掩饰起抖动的五官。 景南逢跟四盟军也是老熟人了,早混出了二皮脸,两眼一闭一睁,权当没瞧见。 见沈啸楼仍旧护城墙似的岿然不动,只好改变策略,调转目标,笑意盈盈的望向白灵筠。 白灵筠右眼皮一跳,不等景南逢开口,率先甩出个拒绝三连来。 “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 会议室里沉默三秒钟,紧接着“轰”的一声,全体爆笑。 拍手、跺脚、砸桌子,一干威风凛凛的将领笑的东倒西歪,人仰马翻。 好一个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那小脑袋瓜不仅反应够快,思路还格外的清奇。 且不说景司令话还未说出口,即是说出个一二三来,仅这三个“不”字打头的排比回答也得把人怼到吐血不可。 不愧是他们的司令夫人,就凭这一口语出惊人往死里怼的本事,跟他们家司令也绝逼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景南逢被怼的没了脾气。 曾几何时,他还暗自可惜,白老板这朵单纯良善的小白花被沈啸楼那黑心肝的黑豹子给糟践了,可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句老话说的太对了,沈啸楼和白灵筠这两口子天生就是要凑在一块过日子的人,一个个的,都不是省油灯! 如果说沈啸楼是一黑到底,那白灵筠就是个名副其实的切开黑! 想在这两口子手里讨点好处?景南逢一边咂摸嘴一边摇头。 可太他妈难了! 经过这么一小段插曲,会议室里的气氛轻松和缓许多。 首次与白灵筠见面的部分四盟军也迅速将这位司令夫人划归到自家阵营之中。 别的不说,就冲这一开口说话能噎死人的本事,那必须得是他们四盟军的人啊! 笑闹够了,回归正题。 先锋部队确定完毕,接下来,沈啸楼开始分配其他作战任务。 赵单羽和陈仓翼负责突击,马天河负责物资运输,唯一的文职郝文彬自然要全力做好通讯保障。 这些名字都是白灵筠所熟知,且彼此见过面,又一同吃过大锅饭的。 除此之外,边境军作为与毛熊打伏击战经验最丰富的前线兵团,除了围剿任务外,还承包了三日的夜战。 是的,没错,就是夜战! 边境军表示,规定了三日内要全线攻破雅客州,“全线”的意思已经明确,那“三日”这个时限就不劳司令费心了,咱们弟兄们自会做出详细分析。 所谓三日,换算下来就是72小时,4320分钟,秒,日夜不可间断,少打一分一秒,那都不叫三日! 白灵筠听到这样极端的分析结果,惊愕的双眼发直。 这是什么脑回路啊,把三天换算成分秒去打仗? 这样的情形在外人看来简直无法理解,无间断作战不是没有过,可却没有这种按秒计算,少一秒都不行的打法。 再说了,打仗归打仗,总要有休息喘息的时候,人不是机器,不可能每分每秒都在战斗,即便受过专业训练的士兵可以,那机枪、大炮也受不住如此高频率的使用,别说三天,连续上膛放炮,一天用不到头就得炸膛了。 但这些问题在沈啸楼的四盟军中都不是问题,枪炮对于他们来说只是打仗的前菜,用来开胃的,近身战才是他们的强项! 第202章 信物没有,倒是有沈司令一句话 长期在低温环境下作战,稍有不慎枪管就被冻的卡壳,这个时候,冷兵器便派上了用场。 在四盟军中,冷兵器的使用频率大大高于热武器。 世人只知沈啸楼的“鹰隼十八骑”以红缨大刀见长,殊不知,整个四盟军的武器配置当中,在常规配置之外,每人都配有一把大刀。 由于冷兵器的使用率高,磨损、消耗、断裂不可避免,为了增加保障,除了大刀之外,根据兵种不同又分别配备了弓、弩、锏、锤等多种随身携带的兵器。 毫不夸张的说,沈啸楼的四盟军,十八般武艺可谓样样精通! 有冷热兵器相互交替,枪炮高频率使用导致炸膛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至于打三天三夜近身战,四盟军的兄弟们表示。 老子在边境线上跟毛熊大眼瞪小眼对视了一年多,除了天天扛着界石到处挪基本啥也没干。 毛熊一个个长的倒是身高体壮,五大三粗,但一打就跑,一追就逃,回回交锋都卡的他们上不上下不下,难受极了,如今好不容易盼来一次大砍特砍的机会,还不得牢牢抓住啊? 三天三夜而已,他们还嫌少呢! 听到这,白灵筠咽了咽口水,双手抱拳表达佩服,属实是他格局小了! 会议的第一项内容结束,大家已经有点坐不住板凳了。 沈啸楼指尖敲打在桌面上发出两声细微的响动,无需开口说话,坐不住的众人立刻挺直腰身,目视前方,规规矩矩的坐好。 沈啸楼视线一转,看向景南逢。 景南逢没好气的回瞪他。 “看什么?我是来运送物资的,最多在你这停留三天。” 所以如果没有好处,别想让他白做苦力! 景南逢此次前来,心里是有很多想法的,他虽然身为直隶军阀,可想在三秦建军功太难了。 三秦从清廷起就经历了各种护卫战,打从去年十一月份彻底将清廷残余打出属地后,局势已经消停下来,即便偶尔有些小规模的争斗,无非也是维护新政,推翻清廷那一套,磨叽又腻歪,毫无战绩不说,属实烦人的很。 听说大总统要往东四盟运输物资,左右无事可做,他既不乐意在江宁看那群人的嘴脸,又不想一个人呆在三秦无聊度日。 至于宛京,迁都在即,他一个地方军阀不好长久逗留,索性主动申请了这门差事。 然而就在几日前喀尔喀宣布独立,消息一出,他很快意识到,东四盟的这批物资恐怕不那么简单。 果然,等到物资清单送到手中,上面罗列的各种型号枪炮弹药,大部分都是拨给黑省的。 与其说是给东四盟运送物资,倒不如说是混淆视听,利用其它三省给黑省打掩护。 并且,在他接到物资清单的当天夜里,沈啸楼传来消息,要开流沙湾私库。 流沙湾私库是沈啸楼的家底,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轻易开启的,景南逢瞬间明白过来,沈啸楼这是要在黑龙屿开战了! 东四盟运输物资的这一趟对他来说,绝对是个建功的好机会,即便没参与到黑龙屿之战中,仅凭安全运送物资他也能立一大功,大总统肯派他来,想来也是有意给他这份功劳。 想到奉天那位同父异母的大哥,景南逢一咬牙,不管了,沈啸楼嫌弃他也好,嘲笑他也罢,黑龙屿一战他必须要蹭点实打实的东西来。 可眼下,沈啸楼这个不讲义气的假兄弟嘁哩喀喳把各项作战任务一一安排下去,一点机会都没给他留,景南逢又抑郁了。 如今怕是只剩下打扫战场的苦差事,他实在不愿意干这出力不讨好的活。 沈啸楼没搭理景南逢,转而没头没脑的问了白灵筠一句话。 “汉武军如何?” 突如其来的询问令一屋子人的目光唰啦一下朝白灵筠看去。 被这群上战杀敌的军官齐齐盯着,白灵筠不由有些紧张。 “汉武军……是那个从秦豫刀客划分出来的吗?” 提到自家军队,景南逢是最有发言权的,正要点头作答。 沈啸楼却抢先说道:“还有绿林。” “啊,原来如此。” 白灵筠抿嘴含笑,配合的表现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来。 他当然知道汉武军的由来,自“汉武军”这三个字从景南逢口中说出,他就在脑海里搜索与之相关联的信息,穿来民国至今,他对这个时空下的民国也有了一定认知,更因为沈啸楼的缘故,各方军阀势力是他首先需要了解的。 清末民初,军阀林立,代表各方势力的军事力量蜂拥而起,大总统的直系军阀中,除了沈啸楼的四盟军外,规模最大、人数最多的便属景南逢的三秦军。 这支军队十分奇特,由新军、同盟会、哥老会、学生、刀客、绿林,甚至贫困农民等各行各业共同组成,而汉武军便是其中之一。 汉武军自秦豫刀客分支而来,后来又加入了大批招安的绿林,组建后以所辖地区“汉武”命名。 刀客加上绿林,这样结构的班底可想而知。 虽然已经改邪归正,不杀人放火,也不作奸犯科,但多年养成的毛病一时半会改不掉,打起仗来是怎么无赖怎么打,怎么流氓怎么耍,别说是四盟军不愿协同合作,连系出同源的三秦军内其他军团都不乐意跟他们有过多牵扯。 不过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就是汉武军非常能打。 草根出身,从思路到武力都反其道而行,完全不按常理,不讲套路,且不要命。 整个民国元年,汉武军在梁州、驼城一带不是打清军,就是在打清军的路上,追着清军从一月打到十一月。 近乎一整年的长期作战下来,最令人不能理解的是汉武军中的士兵不减反增,到彻底将清军赶出三秦后竟然还扩编出了两个师和四个独立旅! 莫名其妙的扩编也众说纷纭。 有说是汉武军一路打一路抢,抢不着钱财就抢壮丁的。 也有说是清军被俘,把俘虏整编成敢死队专门用来探路送人头的。 还有说是某处山头的土匪绺子,与汉武军臭味相同,带着大批手下喽啰投身其中的。 第203章 高,实在是高! 总之什么版本都有,而且每个版本都有人深信不疑,传来传去,到最后汉武军俨然成了一支口碑奇差的流氓军团。 对于诸多传言,汉武军的反应也很是奇葩。 不声明,不辩解,不反驳,反而还沾沾自喜的编出个口号来: 我的是我的,你的是我的,他的还是我的! 嗳,就是抢,就是狂,就是跟你耍流氓。 如此这般的汉武军,出于景南逢一省督军的颜面,白灵筠挑拣着只说了刀客,没提绿林。 反观沈啸楼,一点没顾及景南逢的脸面,在他之后又特意做了补充。 景南逢磨着后槽牙,恨不得一口咬死沈啸楼。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但你他妈好歹说的委婉点吧,平时三棍子闷不出个屁来,这会可显着你能耐了? 白灵筠抿了抿唇,将翘起的嘴角强行拉平,余光扫了眼景南逢,只见景司令咬牙切齿,一脸憋气带窝火,奈何在别人家的地盘上,再憋屈也只得忍着。 好笑的摇摇头,在沈啸楼和景南逢身上,他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是“我和我的怨种兄弟”。 清了清嗓子,回到先前沈啸楼问他的话题上。 “汉武军倒是很合适。” 沈啸楼沉吟片刻,抬起眼,说起了会议的第二项内容:雅客州的铁矿。 雅客州虽然气候寒冷,但其矿产资源非常丰富,无论在什么时代下,“家中有矿”这四个大字都将决定这个“家”的地位与权力。 也正是如此,自清政府被迫割让黑龙屿以来,时至今日,毛熊国与脚盆国在这片抢来的土地上争斗了几十年之久。 所有人都知道雅客州是块宝地,可华国失去这块宝地的时间太久了,明知里面蕴含着大量资源却因为摸不清具体情况而不敢大肆行动。 一旦开战,枪炮无眼,资源定将遭受破坏,若华国军队打的狠,压的深,保不齐那些毛熊和矮矬子给你来个玉石俱焚,直接毁了雅客州。 种种因素之下,四盟军只能憋憋屈屈窝在边境线上,通过伏击战一点一点往回抢地盘。 可今日,沈啸楼先是下达了全线攻破雅客州的命令,随后又提及雅客州的铁矿,这两大信息不由令在座的各位将领纷纷猜测起来。 莫非,司令已经掌握了雅客州的资源分布? 沈啸楼朝沈律使了个眼色,沈律接到指示后转身出门,没过多久将一个遮盖了红布的十字架子扛进来。 沈啸楼对沈律抬手示意。 “诸位请看。” 话音落下,沈律将红布撤下。 兹拉—— 刺耳的铁质椅子腿摩擦地砖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除沈啸楼和白灵筠外,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会议室正中央,一件雪白的长衫平铺展开在十字架上,那上面描绘的是一幅五彩斑斓的地图。 众人打眼一看轮廓就知那是一幅雅客州的地图,可再仔细瞧去,却猛然发觉,这张地图与他们手中的现行地图略有不同,甚至和毛熊身上搜出来的地图都不一样。 这幅图中的山川河流、地标性建筑虽与目前他们所掌握的大差不差,但越往北,差异越明显。 比如北部某个普通平民居住区,在这张地图上被涂上了大片红色,非但没有标注此地为免战区域,还特别在这一块版图上标注了两个粗体字:重要。 又比如西北方向,在现行的地图上,这一片本该是沼泽地,但在这张图中却用黄色颜料涂满,并标注上“珍贵”二字。 诸如此类,还有分别涂成蓝色、绿色、紫色的区域,每个不同颜色的板块都标有相应的记号。 尤其是蓝色区域部分,大片的蓝色与脚盆海接壤,上面还细细描绘了鱼、虾、海藻,以及一系列叫不出名字,看上去大概率是某海洋生物的物种。 景南逢直勾勾的看着那幅画在白色长衫上的地图,心中一阵后怕,一口气提在嗓子眼,半天才咽下去。 喉间干涩的嘘声说道:“我的妈!幸亏我把你全须全尾的带来了。” 他本以为这一对新婚燕尔的,白灵筠思念担忧沈啸楼,一时冲动跟他跑来黑省,万万没想到这人身上竟然藏着这样大的秘密,这要是中途出点什么意外,别说他脖子上的这颗脑袋,就是把他们景家上下几十口,连带旁支九族的脑袋全算上也赔不起啊。 白灵筠惭愧抱拳,向景南逢拱手抱歉。 感性上来说,他确实不厚道,一旦路途之中出了什么意外,景南逢是必然要跟着一起吃瓜捞的,并且还是莫名躺枪那种。 可从理智来讲,这幅图于目前的华国来说太重要了,万事未明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跟随运输物资的列车一同前往黑省是目前来看最安全可靠的方式,他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除此之外,白灵筠还有另外三点考量。 其一,如今军阀割据,各省之间貌合神离,南、北方又三不五时的打几场机锋膈应着彼此,一旦关于雅客州资源方位图的消息不胫而走,必定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外忧尚未能解决,万不可再生内患。 其二,老乞丐为了这幅图假死保命,死守至今,如今把图交给了他,其目的就是想借着他的手转交给沈啸楼,所以在他没见到沈啸楼之前,这幅图的存在是绝对不能令旁人知晓的。 至于第三,如此机会难得,凭借后世记忆,他在老乞丐的铁矿方位图上又偷偷添加了一些其他资源信息,整理汇总后呈现出这幅资源分布图,借此一并交给沈啸楼。 以他对沈啸楼的了解,这人定然不会与老乞丐一是一二是二的秋后核对,所以他可以放心大胆把知道的资源全部添进去。 白灵筠的这几点顾虑非常现实,他不说景南逢也想得到,又见白灵筠拱手作揖,连连抱歉,难得在他面前吃一回瘪,不但没生气,反而心里爽的一批。 经此一事,他倒十分佩服白灵筠。 这小子可真他娘的有种,身上带着如此重要的地图竟然还能跟他在火车上谈笑风生东拉西扯,这尼玛得是什么样的心理素质啊? 第204章 管他未来如何,干就完了! 佩服白灵筠的大有人在,除了景南逢,还有四盟军诸将领。 沈啸楼不用明说这幅图的来历,端看那身做工精细的雪白长衫就不是军营里的产物,一定、肯定、必定是他们家司令夫人从宛京带来的。 长衫上的这幅图已然不能简单的称作是雅客州方位图了,根据上面的各类颜色和标记,可以清楚掌握雅客州境内的矿产、海洋、木材,甚至是稀有的石油分布,这就是一张无价的藏宝图啊! 他们整日跟毛熊在边境线上拉扯是为什么啊,为的不就是这些资源吗? 如今有了这幅图,什么拉锯战、伏击战,拜拜了您呐,擎等着挨削吧! 心思再细腻些的,譬如参谋长戴建忠,震惊之余又无限感慨。 再往深了想,倘若沈啸楼提前知道这张地图的存在,那么白灵筠绝无可能跟随运送物资的列车从宛京来到黑省,必定是要派出精兵强将,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其保护在司令府中的。 而且搞不好他会连夜赶回宛京亲自取地图,这样一来,目标显眼,目的性彰显太强,风险反而要更高,远没有白灵筠神不知鬼不觉的带在身上,打着“探夫”的名义把地图带过来安全。 当然,虽然这种方式也存在很高的风险,但相比之下,绝对是目前的最佳方案。 这样想着,戴建忠不由看向坐在沈啸楼旁边的人。 如此七窍玲珑心,难怪沈家上下宝贝的不得了。 只是,这样重要的一幅图,他又是从哪得来的呢? 白灵筠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抬头望去,与戴建忠隔空撞了个正着。 喔哟,高级端水大师戴参谋长! 白灵筠立刻向对方颔首微笑,表示友好。 戴建忠蓦地恍惚了一下,这笑容…… 不等他恍惚个所以然来,沈啸楼冒着寒气的视线已经射向他。 戴建忠头皮一麻,立刻点头微笑,端正坐好,一秒钟完成全套流程。 白灵筠愣了愣,偏过头,以眼神询问沈啸楼。 戴参谋长好像有点怕你啊? 沈啸楼伸出手,将白灵筠额前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饿了吗?” 好好好,又是这个强行转换话题的套路,但不得不说,这招它确实好使。 沈啸楼刚问完这句话,白灵筠的肚子就配合着给出了“咕噜咕噜”的回应。 尴尬的捂住肚子,幸好会议室里的其他人被地图吸引了注意力,三三两两凑在一块研究着,要不然他这声肚子响可忒丢人了,那真真是从宛京城丢到了黑省滨江。 沈啸楼勾唇笑笑,指尖敲了敲桌面,探讨的热火朝天的众人瞬间收声坐正。 “沈律。” “到!” 沈律走到会议室正中央,当着众人的面将长衫从十字架子上拿下来,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地图扯坏了。 沈啸楼表情淡薄,声调平稳。 “拿给景司令。” “是!” 沈律大步上前,将长衫双手递到景南逢面前。 景南逢咂摸两下嘴,图是好图,就是有点烫手啊。 转着脑袋将会议桌上的众人扫视一遍。 果然,没在任何人的脸上看到可惜和不甘。 白灵筠屏住呼吸,紧张的盯着景南逢。 许久,景南逢懒洋洋的伸出手,接了长衫。 至此,白灵筠才松下一口气。 会议召开前,针对这幅雅客州的资源方位图究竟如何处理,他与沈啸楼进行了一番交流探讨。 沈老爷掌管行政院,上至国防,下到民生,是国民政府中仅次于大总统的存在,方方面面几近权力巅峰。 而他的儿子沈啸楼,手握东四盟重兵,不久前又在宛京城内大出风头,俘获万众民心。 老子有权,儿子有兵,江南又有个富可敌国,大总统见了都要弯腰行礼的岳丈大人。 这样的显赫身家能不令当权者心生忌惮吗? 如若眼下沈啸楼再把雅客州控制在自己手中,即便大总统沉得住气,他身边的幕僚、拥趸们也要坐不住板凳了。 沈老爷心里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想法白灵筠不清楚,单就眼下来看,沈啸楼是绝对赤胆忠诚,一心为国的,不然也不会放着宛京那么好的机会不要,除夕当日带领大军开拔黑省这片苦寒之地。 再者说,如今国民政府成立不久,国库穷的叮当响,雅客州这么大一块肥肉,大总统定然会想方设法收入囊中,与其最后被迫上交,在本就充斥着猜忌与防备的危险关系中彻底与大总统离心,不如从一开始就撒手不要。 自古伴君如伴虎,这“不要”也得讲究方法策略,忠不仅要表的恰如其分,还得令大总统打心底承情才行,于是这个烫手山芋就落到了景南逢手里。 一来,沈、景两家渊源颇深,关系密切,沈啸楼与景南逢自幼相伴,后又一同留学参军,二人的交情自不必多提。 二来,景夫人与大总统是堂姐弟,用景南逢的话说,老的死,小的亡,整个段氏家族还能沾亲带故的不超过五根手指头,同一个姓氏里只剩大总统和他家母上大人,血脉不血脉的先不说,主要是突出一个稀有。 有这层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稀有血脉在,沈啸楼把雅客州的资源给景南逢,就相当于是变相交给了大总统,既不阿谀奉承的旁人眼红嫉妒,又再度加深了沈、景两家的深厚情谊,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这第三层原因,则是因为毛熊国和脚盆国一北一南占据了雅客州几十年,即使战败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当年能不要脸的站在华国领土上割据地盘,说不好今日就会死皮不要脸的赖着不走。 到了那时,仗打完了,死的死,降的降,总不能一枪崩了那些耍无赖的地痞流氓,在战场上突突突的干叫杀敌卫国,战争结束后再闹出动静那就是虐杀俘虏了,要受到国际谴责。 尤其是那些心眼里往外冒黑水的矮矬子,一批批顶着浪人、学者、商贾的身份,皮下指不定是什么东西的所谓平民,四肢大敞的往地上一躺,拖走一个躺下一群,是绝顶不要脸皮的。 第205章 警示?申饬?还是发泄怨恨? 面对这样一群赶不走,杀不得的无赖,简直是把率直火爆的四盟军架在火上烤。 于是白灵筠和沈啸楼一合计,觉得这事还得请无赖的祖宗——汉武军出马。 流氓军团不是白叫的,抢天抢地的口号更不是白喊的,耍无赖那可是汉武军的强项啊,经验丰富,专业对口,放眼整个华国,就没有比汉武军更合适的人选。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因素是二人不必明说,却各自心下早已了然的。 那便是雅客州的领土回归后,土地如何划分的问题。 领土划分就意味着属地管辖权,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将雅客州划拨给接壤的黑省,但这里面又涉及到各类资源,一旦全部划入黑省就相当于大总统将雅客州的资源拱手相让,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很大可能是与其相邻省份平分,又或是设立州府单独进行管理。 平分也好,独管也罢,最终都将面临一个问题,就是资源分配。 届时,一面是不知什么底细的空降兵,一面是怨种兄弟景南逢,优先选择哪一个显而易见。 各种后续问题连白灵筠这个白身都想得到,更何况是四盟军诸位将领,那绝对是神志一个比一个清醒,脑子一个赛一个的精明。 他们是当兵打仗的,不是投机取巧做发财梦的,各省地方军中,四盟军的军饷已是最高,待遇最好,军营里吃穿用度不愁,除每个月固定寄回家里的钱,余富的还够他们抽点小烟,喝点小酒的,当兵打仗,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保不齐哪天就挂了,有命赚钱没命花,要那么多钱干啥? 再者说了,那资源再多,再丰富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怎么轮也轮不到他们自己兜里,所以吧,好东西看看就行了,谁乐意去零下四五十度的大雪山里掘煤挖矿谁去,反正他们四盟军不去出那苦力。 会议的两项内容安排完毕,沈啸楼宣布今晚七点整军出发,同步急电通知在奥哈城善后收尾的沈宿,明日凌晨四点准时发动第一轮攻击。 各将领领命后健步如飞,纷纷赶回营地。 眼下已经下午五点钟了,既要整理各部人马,又要准备后勤物资,尤其是董晋鹏和任飞龙,第一次前锋合作作战,行军途中就要把方案确定下来,时间非常紧迫。 不到六点,滨江的夜空完全黑下来,今日的华人大街由于封路戒严,不复往日繁华之景,街道两侧的店铺全部大门紧锁,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空荡荡的大街上,冷风夹杂着地面的冰雪卷起一个又一个漩涡,刮的噼啪作响,俨然是暴雪欲来之势。 进出的大兵从身旁路过带起湿冷的寒风,初来乍到的景南逢被这股寒气刺激的接连打起喷嚏。 揉着泛酸的鼻子,一开口囔里囔气。 “滨江都这么冷,雅客州还不把人冻成冰棍儿?” 白灵筠闻言,眼睛一眯。 “怕冷啊?怕冷你们可以不去呀。” 致大总统的电文他都帮景南逢想好了: <兹因气候恶劣,汉武军不耐极寒天气,故主动放弃州内资源开采之工,又思及毛熊与脚盆贼心不死,卷土重来,趁虚而入,某忧虑万千。护疆土,守资源,清残余,此任务艰巨,不可轻视,唯四盟军可担此重任矣。> 电文经景南逢的手那么一发,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瞧,不是沈啸楼想要雅客州的资源,也不是四盟军贪心眼馋,实在是给旁人机会,旁人他不中用啊。 景南逢吸着发堵的鼻子斜眼瞪视白灵筠,不住的摇头叹气。 “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白灵筠脑子里还在琢磨着四盟军接盘汉武军开采雅客州的可行性,并未察觉出景南逢状似玩笑的话语中,夹带了几分若有似无的亲近。 “少爷。” 沈律快步进门,“司令准备开拔了。” 白灵筠打住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忙将身旁一个特别瓷实的布包裹交给沈律。 “这是永仁堂新裁的马甲,比照司令外衫丈量的,司令似乎比年前瘦削了些,不知做的合不合身。” 沈律眼里冒光,立刻接到手中,信心满满的保证。 “合身,绝对合身!” 少爷此次前来只带了一只行李箱,容量也就够装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的,都没景司令的随身行李多,就这还给司令带了件新裁的马甲,合身与否无甚重要,其心意远大于一切。 当然,不久后的事实证明,沈律还是短浅了,在沈啸楼看来,没有不合身的马甲,只有不适宜的身材。 六时三刻,所有物资清点装车,各部队集结完毕,十里外的四盟军大营蓄势待发,只等一声号令。 偌大的庭院中,十八匹罩着银色覆面的战马上端坐着同样佩戴半边面具的人,这便是鼎鼎大名的鹰隼十八骑。 见白灵筠走出大门,十八骑右臂横于胸前,无声颔首,动作整齐划一。 漆黑的夜色,昏黄的光线,同样的装扮,相似的身型,犹如一人影分出来般,充满了神秘之感。 沈啸楼跨步上前,走向白灵筠。 一个低头,一个抬头,刚刚见面不过几小时的新婚夫夫又要短暂分离。 白灵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久前沈啸楼大军开拔,他憋了许久憋出“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八个字,这一次他得整点什么硬词合适呢? 不等他想出硬词来,沈啸楼长臂一伸,将他紧紧箍进怀里。 掷地有声的说道:“三日,必归!” 冰冷的怀抱,挺括的军服,坚定的语气,炙热的气息,种种极致糅合到一起,有那么一瞬,白灵筠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抽走了,脑袋里噼里啪啦炸起银光。 再回神时,嘴巴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印在了沈啸楼的唇上。 手里捧着布包裹,已经站到沈啸楼侧后方的沈律,两眼闪烁如夜空明星:果然小别胜新婚,司令与少爷是新上加新,真带劲! 第206章 奉旨监军 复制粘贴出来的鹰隼十八骑,此时此刻连面具下的眼神都统一了:当真是天作良配,司令与少爷乃干柴遇烈火,真猛烈! 嘴硬怕冷一步一挪晃哒到门口的景南逢,无比嫌弃又莫名辛酸:狗男男饥渴难耐,什么锅配什么盖,不要鼻子,不要脸! 沈啸楼呼吸不稳,轻轻咬了下白灵筠的下唇,结束了这个火热的亲吻。 深深看了白灵筠一眼后翻身上马,迎着呼啸的寒风带领部下出发。 景南逢冷的要命,才不管沈啸楼走没走远,揪着白灵筠的脖领子将人拽进了屋。 屋里烧着地龙,身上穿着夹袄,嘴里喝着热汤。 景南逢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捧着滚烫的汤碗打趣白灵筠。 “虽说老虎屁股摸不得,可那黑豹子也不是吃素的啊,有的人怎么就那么顾腚不顾头,上去就啃豹子嘴呢?” 说罢,眼尾一挑。 “嗳,你给哥说说,那豹子嘴的触感咋样?是硬的软的,是热的还是冷的?” 景南逢张口老虎屁股闭口豹子嘴,要不是看在他那六千九百二十万的份上,白灵筠早上脚踹他了。 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东四盟盛产大型野生动物,那么好奇去山里自己试试不就知道了,就是可惜了,这时节的熊瞎子冬眠,不然景司令还能顺便体验一下熊抱熊舔熊扒拉。” 景南逢听的哈哈大笑,碗里的热汤都洒到了手上。 白灵筠见状不由诧异,伸出指尖碰了碰自己面前的汤碗,刚出锅的酸菜汤,上面淋了一层现榨辣椒油,热度可想而知。 “你怎么不将野猪、狍子一块给我安排上,皮能制鞋裁衣,肉还能烹调下酒……” 景南逢一张嘴东拉西扯的胡咧咧,白灵筠突然一手背拍到他脑门上。 “嘶!” 景南逢痛叫出声。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怎么还打人?” 况且打哪不行,非得挑他英俊帅气的脸下黑手吗?也忒狠毒了! 白灵筠拧起眉心,骂出一句国粹。 “傻逼,你他妈发烧了!” 景南逢的确嘴贱人欠,可今晚贱的尤为出格,欠的极其花哨,直到飘着辣椒油的热汤洒到他手上,白灵筠终于察觉出异样来。 平日里讲究又金贵的景司令沾到点浮灰都要抖三抖,如今被汤水溅了手竟然毫无反应? 再结合先前他接连打喷嚏嚷嚷冷,伸手过去一试体温,果不其然,额头烫的都能煎鸡蛋了! 连忙叫人去请医生,可今晚情况特殊,不仅整条华人大街歇业,周边的几条街道也全部下了禁行令。 隔壁街上倒是有家西医馆,但一来人家西医大夫早八晚五不加班,二来那大夫是个洋人,禁行令一下,洋大夫第一个就被背着枪的大兵以保护国际友人的名义,送到四十多里外的某家特殊旅馆单独照管去了。 大夫用时方恨少,白灵筠只得安排两波人分别前往东西两个方向的医院、医馆去请大夫,又指挥另一波人烧热水、煮姜汤。 在现代感冒发烧不是什么大病,退烧的特效药也多种多样,再不济还能去医院挂水扎针,中医、西医、甚至民间偏方,有无数种法子退烧。 但现在没那条件,高烧不退一旦烧出个肺炎、脑炎、心肌炎之类的疾病,以当下的医疗水平很难治愈。 运气差点再碰上个半吊子庸医,分分钟要人命,所以一旦高烧,万不能大意。 景南逢烧的厉害,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人已经迷糊了,喝醉酒似的栽歪在椅子上,要不是白灵筠架着他的上半身,人早瘫到地上去了。 一名干瘦的大头兵噔噔跑进餐厅来帮忙。 “少爷。” 打眼一瞧,正是下午帮他提行李那个。 “一楼有客房没?” 大兵连忙点头,“有。” “来,搭把手,咱们把这坨肉拖客房里去。” 大兵二话不说立刻上前,两手抓着景南逢的裤腰带用力一提,轻轻松松将人大头朝下扛上肩头。 白灵筠惊讶的张开嘴巴,好家伙,这大头兵瞧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个子比他还矮半个头,干巴瘦,麻杆似的,没想到力气这么大? “少爷,前厅刚擦过地,小心脚下打滑。” 大头兵不仅力气大,还能转动半个身位回头提醒白灵筠前方地滑。 白灵筠讪讪应了一声,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景南逢人高马大,手长脚长,现下烧的神志不清,全身的重量受地心引力往下坠着,比寻常情况下重的多。 大头兵虽然力气不小,但个子不高,又怕自个身上的骨头硬,硌坏了上峰,扛人的右肩膀不敢用力往上顶,全靠两只抱着景南逢大腿的胳膊发力。 白灵筠想上前搭把手,但这种大头朝下扛人的姿势让他实在无处下手,只得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关键时刻好歹也能及时搭把手。 高烧中的景南逢本就头晕脑胀,现下只觉腹部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硌的生疼,难受的挣扎扭动起来。 白灵筠立即揪住他腰间的大衣系带斥责道:“别乱动,再动给你扔出去!” 地面铺砌着罗马块地砖,沾了水渍后很滑,大头兵单肩扛着人,左右重量不平衡,受到干扰后很容易摔倒。 “晕……疼……放下……” 景南逢很想骂人,奈何身体犹如被掏空,说出一句完整的话都困难。 大头兵闻言,右肩膀再度往下压了两分,脚下步子更快了。 一扭一压,加之白灵筠在后面提着景南逢的大衣带子,领口松动间,一块白色丝帕从他怀里掉了出来,紧跟在后的白灵筠来不及收脚,一脚踩了上去,地上有水,丝帕又滑,啪叽摔了个四仰朝天。 “少爷!” 大头兵惊慌回身,想要去扶却挪不出手,不得已只好冲着门外大喊。 “来人!快来人! 意外来的太突然,白灵筠从屁股到后背摔的相当瓷实,好在他反应快,倒地瞬间用力往上梗起脖子,没摔到后脑勺,不然这一跤非摔出脑震荡不可。 第207章 老乞丐的真实身份恐怕极其尊贵 外面踢踢踏踏由远及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白灵筠咬牙憋气朝大头兵摆手。 “我没事,你先走。” 摔他一个不打紧,待会人多起来万一哪个不留心滑一跤,再赔上两个犯不上。 “咋地了?出啥事了?” 一队巡逻兵匆匆跑进来。 白灵筠和大头兵同时高声喊道:“地滑!” 然而还是晚了,回应他们的是一连串撞击与痛呼。 砰……咚……咣……当……哎哟…… 巡逻小队一行六人摔成了串,一个拱一个,直接把最前面的巡逻队长拱出了三四米远,屁股着地,径直滑到白灵筠面前,走路的功夫都省了。 场面一时有些无法形容,众人齐齐瞪眼,良久才陆续回神。 一干人七手八脚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穿过坎坷的前厅将景南逢安置到客房床上。 见其胸口的大衣领子被扯的歪歪斜斜,腰间的衣服带子也开了,白灵筠索性撑着浑身酸疼的骨头和肉将他的大衣扒掉。 先前不是薅领子就是拽带子,眼下实打实摸到衣服料子才惊觉他这身大衣有多薄,左右布料对折到一块都没有一张包子皮厚。 夜里零下三十多度啊,就穿这么二两布,他不冷谁冷?他不发烧谁发烧?不把他脑袋瓜子烧开花都对不起他抖的这身骚! 白灵筠将扒下来的大衣砸在景南逢滚烫通红的脸上。 妈的,别救了,烧死这祸害得了。 众士兵不解其意,这咋扒个衣服还扒的急赤白脸的呢? 盖了三层棉被的景南逢依旧浑身哆嗦,一会喊冷一会叫热,面色红的发紫,嘴唇却白中泛青。 “呀!呀呀,哎呀妈!骚的怎邪乎呐?嘴唇子都干爆皮了!” 巡逻队长一口酸菜味十足的地方话,甩出来直接点题了。 景南逢的确“骚”的厉害,不抖那身骚,他今晚也不会冻到发烧。 “少爷,咱这旮黑天早,旁边拉也妹有医院,等二成子他们把大夫整来,高低也得八九点了,俺瞅景司令这把骚的可挺邪乎啊,怎地干等不是四儿啊。” 平翘舌不分的口音虽浓重,但并不影响表达个中意思。 白灵筠想了想,问道:“咱们这有白酒吗?” “有有有。” 巡逻队长说着从腰间解下来一只套着牛皮套的铜酒壶。 “咱这旮的特产小骚子,嘎嘎够劲儿。” 小…… 小啥玩意? 白灵筠乍一听有些懵。 “队长。” 身后一名巡逻兵扯了下巡逻队长的衣服,小声耳语。 “那字儿念烧,小烧,胡秀才大前儿个不是才教过咱么。” 巡逻队长懊恼的挠头,他也知道那字念“烧”,可嘴里这根舌头也不停使唤啊。 白灵筠听明白了,原来是地产的高粱酒啊,东四盟俗称为:小烧。 东四盟的地方话是最接近普通话的,大多数人都听得懂,无非是一些卷翘舌的音节带有地方特色而已。 当然了,前提是当地人不给你说他们那些“提溜算褂、五脊六兽、吭哧瘪肚”之类的自创型四字成语。 接过铜酒壶,拧开盖子,辛辣的烧酒味道直冲鼻腔,呛的白灵筠忍不住咳嗽。 凭借这股子冲鼻的酒味儿,酒精度数也绝对低不了。 缓了几秒钟,重新盖上酒壶盖子,白灵筠在房间里翻出一只茶杯和一沓草纸。 将烧酒倒进杯中,草纸对折,朝巡逻队长招招手。 “那啥,大哥,借个火。” 巡逻队长一瞧白灵筠这架势,明白他是要用烧热的酒给景司令搓身子散热,忙掏出火柴将草纸点燃。 酒精浓度够高,燃烧的草纸扔进茶杯里一直烧成黑灰才熄灭。 白灵筠让巡逻队长将景南逢的上衣解开,露出光裸的前胸,手上缠上毛巾,沾着温热的白酒大力搓上去。 景南逢发着高烧,全身体温高的吓人,比茶杯里烧过的白酒还热。 两厢对比之下,前胸冷的他浑身颤栗,汗毛肉眼可见的竖了起来。 外冷内热折磨的景南逢极度难受,力气全部集中在嘴上,吐出了两个字。 “操!滚!” 白灵筠眼睛一眯,当即撸胳膊挽袖子,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景南逢的前胸后背一通狠搓。 没几分钟,一条条暗红色的痧呈现出来。 一番操作猛如虎,看的旁边几名大兵一愣接一愣。 心中无比感慨,不愧是司令相中的人,别看少爷长的白白净净,文文弱弱,这手劲儿可着实不一般,刮板都不带用的,卷着毛巾就给景司令刮出一身血刺呼啦的痧来,要不是景司令一身皮够厚,约莫这皮底下的血都得呲出三尺来高。 少爷牛笔! 被白灵筠翻来覆去搓的险些冒火星子,景南逢彻底哑火,案板上的死鱼般哼都不哼一声了。 巡逻队长凑过去观察一会,半晌,点了点头。 嗯,脸色没先前红了,嘴唇也不白了,大有转好的迹象。 向白灵筠伸出大拇指,“少爷这招真厉害,您可是救了小的一命呐!” 方才屋里一团乱,现下冷静下来,巡逻队长是越想越后怕。 他如今人虽然在四盟军中,但却不是四盟军正式编制,只因大军开拔人手不足,临时将他们小队从城防护卫队调配过来巡逻。 今日景司令若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身为巡逻队长,负责安全保障的他第一个跑不了。 且不说司令回来后如何处置他,那汉武军眼瞅着就要进黑省了,到那时,他还不被汉武军剁成肉馅喂狗啊? 白灵筠喘了两口粗气缓了缓,扔掉毛巾起身去洗手。 搓的太卖力,胳膊都酸了。 “没有的事,祸害遗千年,今儿即便没我,他也死不了,放心吧。” 巡逻队长连连点头称是,心下却丝毫不敢放松,只盼着出去请大夫的兄弟们脚程给点力,速速带人归来。 正翘首以盼的候着,守在门外的巡逻兵前来报告。 “来了来了,二成子把人请来了!” 巡逻队长大喜,飞快跑出门外迎接。 二成子不愧是他叔伯亲兄弟,这才半小时不到就把大夫给请来了,关键时刻一点不给他拉梭子! 第208章 白公子,您定要瞧好了,记住了 “哎哟!俺的亲兄弟嗳,你可是救……” 巡逻队长的后半句话在看见来人时戛然而止。 二成子冻的两个脸蛋跟猴屁股似的,见到他大哥兴奋的挥手。 “哥,你看俺把谁给整来了?” 巡逻队长一口寒气咽下肚,胃里一抽一抽的往嗓子眼顶。 飞步上前,一把将二成子拽了个趔趄。 “少爷叫你去请大夫,你咋把胡秀才整来了?” 二成子连忙解释,“胡秀才也能治病嘞,头几天俺娘整宿整宿的咳,就是照着胡秀才给的药方子吃好的。” 莫尔道宾馆坐落在滨江最繁华的商业中心,黄金地段一铺难求,医院、医馆根本挤不进来,往东最近的医院都在二十多里外。 高烧不是闹着玩的,腊月里隔壁王婶家的小孙子就是一夜高烧,第二天清早孩子尸身都僵了,与其在路上耽搁时间耽误救命时机,二成子索性一咬牙,调头去请了胡秀才来试试。 巡逻队长气的连踹二成子几个大飞脚。 “里头那是司令,你娘能跟司令比吗?” 这会也管不了什么叔伯长辈亲了,万一出了岔子,他们全都得吃枪子! 胡秀才心里不大高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请了他来就莫要质疑他医术如何,况且大晚上冷的要命,要不是听说是沈司令府上的人生病他才不会来呢。 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刘队长大可放心,我胡家祖上三代都是开医馆的,若非世道动荡,在下也不会弃医从文,眼下已刮起大风,半个时辰内必定下起一场暴雪,再往远了去,即便请来大夫也恐困于归来的路上。” 巡逻队长也察觉到风向变化,吹打在脸上湿漉漉的,确实是下大雪的前兆。 咬着牙根,内心在治不好与耽误救治的惩处间犹豫不决。 “让这位先生进来试试吧。”白灵筠走到门外高声说道。 他等了半天也没见人回去便出来瞧,正巧听到那位先生的一番话,甭管他祖上三代是不是开医馆的,端看来人言谈举止确实是念过书堂修过学问的。 有句老话叫“秀才学医,如笼中捉鸡”,说的就是读书人容易理解医书中的道理,擅长背诵医书和复述医理,好比在笼子里捉鸡一般不费力气。 余下的无非是实践经验罢了,从古至今,哪一位医者大夫不是从理论到实践一步步走过来的呢。 何况景南逢身体素质好,这会的状况比先前好了许多,说到底他今日高烧多半是寒气入体,只要不是病毒感染之类的炎症引发的高热,把体内寒气逼出体外,再喝点驱寒发汗的汤药便基本无事了,离死亡线大老远。 走下台阶,白灵筠率先拱手作揖,表示感谢。 “夜深寒凉,有劳先生。” 胡秀才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颔首回礼进了门。 巡逻队长见此也不好再阻拦,隔空点了点二成子后快步跟上。 二成子吸溜两下冻出来的清鼻涕,他娘常说,会学问的人都有大本事,所以他对胡秀才充满信心。 胡秀才是不是专业大夫眼下无从考究,但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倒很像回事,脉枕、银针、牛角梳,夹层里还装了个巴掌心大的铁环。 见白灵筠眼含疑惑,胡秀才解释道:“这是虎撑,吃饭的家伙事儿。” 白灵筠好奇的又瞧了几眼,虎撑他知道,曾经在某部电视剧里见过,是游方郎中卖药摇铃用来引起旁人注意的。 可……这位胡秀才刚刚不是自称弃医从文了吗? 给景南逢诊过脉,胡秀才开了张药方。 “景司令寒邪凝结,气血阻滞,闭塞不通,故而阳气受损,失于温煦,按这张药方吃上三副便可痊愈。” 白灵筠看了看药方,上面写的都是些麻黄、生姜、桂枝、细辛之类的常见祛风驱寒药材,他虽不懂中医药理,但现代治疗发烧感冒的中成药说明书里都会明确标注药品成分,这几味药是说明书里的常客。 药方有了,可眼下寻个医院、医馆都要跑几十里地,等抓了中药再回来煎制恐怕要下半夜了。 想了想,白灵筠问道:“先生可有小药?” 小药,顾名思义就是小众药品,一般是医者自行配置的药物,常用来治疗些头疼脑热、上吐下泻的寻常疾病,因剂量小,方便携带,一些大夫就有随身携带小药的习惯。 尤其是像胡秀才这种走江湖的兼职大夫,随身携带小药的几率非常高。 胡秀才倒也大方,从内兜里掏出个小瓷瓶。 “有是有,不过药量小,效果不见得有多好。” 白灵筠心头一松,有总比没有好。 “还请先生不吝匀些。” 胡秀才从瓷瓶中倒出两颗绿豆大的黑色药丸交给白灵筠。 “温水吞服一颗,若半个时辰后仍高烧不退再服第二颗。” 白灵筠连声道谢,叫巡逻队长帮忙扶起景南逢,捏着他的下巴将药丸和着温水灌下。 病看完了,药方也写好了,胡秀才手脚麻利的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先生留步。” 白灵筠将人叫住。 嗯? 胡秀才不解其意。 白灵筠挺直腰身,姿势标准的向胡秀才作了个九十度揖。 “多谢先生。” 胡秀才不甚在意的摇摇头。 “举手之劳,您不必如此。” “不,在下这声谢并非为今日之事。” 白灵筠定定看着他,唤道:“士衡先生。” 胡秀才愣了一下,再开口时语带感慨。 “原来您还记得我。” 在此之前,白灵筠并未与胡秀才照过面,但却不止一次从旁人口中听说过这个人。 从他来到这个民国起,“胡秀才”三个字便时不时的萦绕在耳边。 头疼脑热找胡秀才诊治,活血化瘀找胡秀才开药,在胜福班的那段日子里,他没少听人提起这位赤脚大夫。 再后来,陈福生突然病故,胜福班闹的不可开交,胡秀才又帮他们搭灵棚、备奠仪。 一个外人在那种混乱的情况下用极短的时间撑起灵堂,令逝者入棺,仅从这一点便可看出此人绝非凡俗。 第209章 黎叔可不是什么人都教的 最后一次听说这人,便是那日在中央银行外,报童告诉他城外有位每日免费讲学的胡先生,无论大人孩童,不拘老弱妇孺皆可听学。 那么巧,都姓胡,白灵筠便差挑云去城外打探。 果然,那位讲学的胡先生与八大胡同的胡秀才是同一个人,挑云在探寻消息方面向来细致精准,顺便就把人家里家外,上上下下,祖上好几代一道给打探了。 胡莱,字士衡,光绪三十年开封府最后一次科举考试的秀才。 不仅出自中医之家,同治年间他们家还出过一品大员,后来家道中落,到了光绪三十年才再度考出他这一位秀才,如无意外,三年之后便可参加乡试,一旦登科即可授官。 然而世事无常,光绪三十年,鸦片成风,内忧外患,整个国家暮气沉沉,清廷摇摇欲坠,延续了一千三百多年的科举考试制度也在这一年宣告结束。 胡莱的科举之路最终止步于秀才,于是八大胡同里的人便戏称他为胡秀才。 慢慢的,“胡秀才”三个字成了他的代名词,没有人再在意他的名字,更遑论记得他的表字。 一个承载着全家族的希望,带着一身远大抱负理想的青年英才,刚刚踏出他人生高光的第一步,却因朝廷腐败,国家懦弱而被迫终结止步。 于胡莱而言,“胡秀才”三个字是遗憾,更是耻辱。 所以白灵筠不与旁人一般叫他胡秀才,而是称他为先生。 胡莱曾多次为这具身体里的白灵筠诊脉开药,又帮胜福班撑起灵堂,后在宛京城外免费开学授课教导报童卖报口号,如今又于黑省顶风冒雪为景南逢治病,桩桩件件,或直接或间接,总与白灵筠关联些许,说再多遍的感谢之词都显得无力且苍白。 于是白灵筠转换思路,试探的问,“先生可居住于附近?” 胡莱点点头,“东三大街有套祖上留下的宅院。” 白灵筠心中明了。 “明日午后,先生若无旁事,可允在下前去认个门牌?” 胡莱拱手一礼,“在下煮茶静候。” 二人寒暄几句,白灵筠将胡莱一路送到门外。 此时外面的风力比方才更强了,空气中的湿度也愈加明显。 嘱咐二成子务必将人安全送回家中后,二人相视淡笑,拱手道别。 全程跟在白灵筠身后的巡逻队长看的一头雾水。 少爷和胡秀才的每句对话他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他怎么好像又听不懂了呢,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胡莱的小药很快起了效果,景南逢的脸色肉眼可见恢复正常。 没过多久,窗外下起了雪,雪片又大又密,被风卷起来往各种物体上糊,几分钟不到,院子里栽种的松树已经裹上了厚厚一层树挂。 白灵筠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风雪,人坐在屋子里都能清楚听见外面呼啸的风声,仿佛一群人举着大喇叭吹口哨似的。 “少爷,时候不早了,您上楼歇吧,景司令这有俺守呢。” 坐了许久火车,今天又折腾了一天,白灵筠的精力和体力早已消耗殆尽,要不是景南逢突然来这么一出,他早倒进床上起不来了。 将剩下那颗药丸交给巡逻队长,嘱咐他晚些时候给景南逢喂下,免得他夜里高烧反复。 起身推开房门,干瘦的大头兵脚跟一磕,两腿并拢。 “少爷!” 白灵筠忍住打哈欠的冲动。 “你还没休息啊?” “回少爷话,沈律将军交代了,少爷不睡俺不睡。” 你是秃头小宝贝? 死去的老梗突然袭击了白灵筠的大脑。 摇了摇头,失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大头兵回答的中气十足。 “俺叫王虎。” “好,这位王虎兄弟,现在我命令你忘记沈将军的交代,马上回去休息。” 这栋未来闻名国际的莫尔道宾馆虽然建筑新潮,但空间大,室外温度低,门窗和墙壁的保温效果差,老式供暖系统也不给力,地龙只能接到房间里,房间外仅靠着里间的余热保证地面洒水不结冰。 白天有阳光照射还好,到了夜里,寒气从地底往上窜,站上几分钟脚就冻僵了。 这大头兵打从把景南逢扛进屋后,便一直守在门外不动地方的站着,白灵筠今晚要是不出来,他八成是打定主意站一晚了。 王虎不动也不吭声,沈将军下的是死命,这三日里,只要少爷人是睁着眼的务必要寸步不离的护其左右,除了这一点,少爷命令他干什么都行。 遇上个这么轴的,白灵筠没了办法,只好迈步上楼,进房间,关门,上锁。 简单洗漱一番躺到床上,迷迷糊糊间隐约听见门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还真是“少爷不睡俺不睡”,王虎把白灵筠的入睡时间掐算的正正好。 一夜无梦,第二天不到七点钟,白灵筠被楼下的嘈杂动静吵醒。 翻了个身,后背连着屁股一阵钝疼,昨天摔出来的后遗症终于在一夜之后显现出来了。 不用看,铁定淤血青紫一片。 天冷人乏,白灵筠实在不想起床,被子拉到头顶打算继续睡,奈何总有那精力旺盛的不给他睡觉的机会,房门被敲的哐哐作响。 “别睡了,快起来,白灵筠,起床了!” 白灵筠将脑袋埋进被窝里。 他说什么来着,景南逢就是祸害遗千年啊,他都能把王八给熬死! “再不起床我可破门了啊,我数三个数,一、二……” “三”还没喊出口,房门用力拉开,白灵筠一记自上而下九十度直摆腿,带着股劲风劈向景南逢面门。 “死!” 一个字饱含无限恨意。 景南逢惊慌后退,腿风扫的他额前碎发飞起,可见这一记飞腿的力道相当强劲且凶狠毒辣。 白灵筠抿着嘴唇,一击不中,再来! 提皇腿、外插腿、掏提腿、圈跺腿…… 几乎用尽毕生所学,将景南逢从房门外逼到楼梯口。 “停停停,我错了,再踹摔下去了。” 景南逢弯腰闪过一击,告饶叫停。 第210章 您要去黑省? 白灵筠每一个冲他甩来的招式都没有虚的,脚脚带着要掀翻他的决心。 还手他是不敢还的,不看旁的,经过昨夜,好歹算是自己半个救命恩人,他不能恩将仇报。 再说了,万一他出手没轻没重伤着了人,等沈啸楼回来,可就不是掀翻他,而是掀翻他的头盖骨了。 白灵筠踢了一整个走廊,这会也踢累了,喘着粗气收回腿,侧身怒视景南逢。 这千年老祸害要是不说出个必须让他起床的理由来,他今天非把这厮扒光了埋进雪坑里做冻尸不可! 就在白灵筠预备选雪坑之际,景南逢说出一句无比振奋人心的话。 “雅客州第一道防线破了!” 白灵筠愕然愣住。 这么快? 景南逢一边指挥随行人员收拾行装,一边语速飞快的讲述起来龙去脉。 原来雅客州突遭三十年难遇的大暴雪,沈宿带着重炮从奥哈城出发,越往北雪势越大,到达雅客州境内时,积雪最深处已经超过小腿。 照这个趋势下去,大军入境阻碍颇多不说,等到凌晨四点,所有重炮都得冻哑火。 沈宿当即急电沈啸楼,将雅客州的暴雪情况进行上报。 沈啸楼的回电只有一个字:轰! 多年的默契,一个字沈宿就明白其中之意,立刻将所带人马分成东西南北四方阵,甭管什么佯攻、主攻、副攻,所有火炮全架起来,给我往死里轰! 奥哈城一战萨申卡不战而退,屁滚尿流逃跑之际留下一城物资,白酒、面包、土豆子他们不稀罕,军火库里的东西倒是不错,仅毛熊自产的三英寸山炮就有二十四门。 巧了,这不正好用上了吗。 零元购的沈宿轰的一点不心疼,这种山炮的炮弹口径是特制的,以目前国内兵工厂的技术造不出来,所以即便缴获了,等到炮弹打空就是废铁一堆,拖回去费时费力,不如现在就全造了。 用毛熊自产的山炮打毛熊,这怎么不算是变相还给他们呢? 沈宿的第一轮攻击提前了两个小时,而又因为免费缴来的炮火从四面八方往雅客州境内轰,导致毛熊军队摸不清外面情况不敢贸然出击。 一子慢满盘皆落索,待沈啸楼带领大军入境,毛熊军队已伤亡过半,而剩下的那一半,还诚惶诚恐的等待上峰的迎战通知呢。 只可惜,通知没等到,等来的只有缴武器、扒棉衣、当俘虏。 白灵筠正预备吐掉最后一口漱口水,听到这,嘴里的水猛的喷了出去。 “哎呀你脏不脏啊?” 景南逢嫌弃的连忙闪身,跳出去老远。 “你说啥?扒棉衣?” “不然呢?” 弹着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景南逢一脸冷肃。 “零下四五十度,就咱们被服厂做出来的二两棉服,不扒他们就得冻死咱们。” 战场之上,生死一瞬,谁给你讲人道主义啊? 白灵筠擦掉嘴角水渍,脸上神色凝重,脑子里不由想起那支冻成了冰雕,无声牺牲的队伍。 扔掉毛巾,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景南逢原本计划,等汉武军明日到达滨江停留补给后再出发的,但眼下雅客州打的如火如荼,照这个趋势下去,用不了三日就能提前结束战斗。 “我已致电大总统,临时征用吉乌、奉天军备物资,今日便整军出发。” 白灵筠蹙起眉头,也就是说汉武军不再停留黑省补给,直接进入雅客州了。 严寒之下,连常年驻守边境的四盟军都受不了,生活在温带气候的汉武军却要直接挑战零下四五十度的低温,伤冻将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眼下,白灵筠确实没有能力解决一个集团军的棉衣御寒问题,只好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竭尽所能给予支撑。 “我还有些余钱,算我个人捐赠,旁的买不起,仅够给将士们贴补些姜汤驱寒,景司令莫嫌弃。” 景南逢眉毛挑的老高。 “哟哟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盆泼出去的水还有回收的一天?” 白灵筠翻了个白眼,他可真多余给景南逢好脸色。 “行了,不逗你了。” 景南逢收起玩笑之色,认真说道:“心意领了,但姜汤治标不治本,四盟军、汉武军的日子算好过的,你若手里有余钱,多琢磨些治本的法子才是正道。” 治本的法子?白灵筠陷入沉思。 景南逢的话点到即止,至于听者能理解到什么程度全凭他个人揣度吧。 昨夜的一场风雪将整个滨江变成了雪城,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纯净的白令心灵都跟着得到净化。 与胡莱约定好晌午后登门拜访,白灵筠翻出自己最厚的棉衣棉裤,里里外外套了好几层,最后罩上那件永仁堂出品的压箱底裘皮大衣,直裹的走路都吃力。 看着镜子里包成球的人,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个小品台词。 大棉袄套二棉裤,里头是羊皮外头裹着布,哪怕是零下四五十度,穿着它咋冷咱也不打怵。 太阳当空,寒风凛冽,天空中飘着大朵大朵的雪花,落地不化,在阳光照耀下反射出晶亮的光芒。 这就是黑省的冬天。 白灵筠慢慢的吸气再吐气,冰冷的寒意一缕一缕从鼻腔吸入肺中,在胸腔里绕了一圈再吐出去,这种奇特的感觉竟然有些上头。 王虎开口提醒道:“少爷,当心灌冷风着凉。” 白灵筠听话的用围巾将口鼻捂住,人乍一更换水土容易引发身体排异,他现在还没习惯黑省的气候,的确不能乱来给旁人添麻烦。 “景司令的药都准备好了吧?” “一共三副,按少爷说的,在中医铺子都磨成了粉,分装成三份,服用时直接以水冲服即可。” 白灵筠满意的点点头,相较于挑云和戴沛川,王虎虽然木讷了些,但执行力强,做事麻利,动作又快,交代给他的事情不用嘱咐第二遍,不怪沈律会将他留下来。 滨江受雅客州暴雪天气影响,昨夜也是风雪连连,到了今日午后天上还飘着雪花。 第211章 烧房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地面上的清雪速度赶不上下雪的密度,一个上午过去堪堪清理出一条可容纳两人并行的通道来。 一脚踩上去,滋溜滑。 眼下这样的路况什么车都不如两条腿管用,好在东三大街距离新市街并不远,步行过去也不过二十分钟左右。 按照胡莱给的地址,二人来到一处破败的宅院前。 两扇破旧的大门外敞着,胡莱正蹲在院子里啃烤土豆,一抬头瞧见门外的白灵筠,忙起身相迎。 白灵筠拱手抱歉。 “实在抱歉,在下迟到了。” 胡莱将小半个土豆迅速咽下,手在衣服上蹭了两把,掀起门帘请人进屋。 “路滑难走,你们到的比我预想的早多了。” 宅院不大,一个四方小院带东西两个厢房,胡莱住在东厢房,进门是个大灶台,灶台旁就是他的起居室,同样用布帘子挡着。 没有专门会客的堂屋,胡莱便直接将他们带进起居室。 一进屋,白灵筠傻眼了。 从左到右,一面巨大无比的火炕。 “这是咱东四盟的特色,叫南北炕,以前家里人多没那么多余富房间,爹娘和小子们睡南炕,丫头们睡北炕,中间挂上帘子一遮,再有日子不济的,两家亲戚邻居搭伙拼炕也是常有的。” 白灵筠曾经听说过南北炕的故事,本以为是民间的夸张说法,没想到竟然是真实发生的。 胡莱抓了一把干秸秆三两下折断塞进炕下的孔道里。 “脱鞋上炕吧,炕上热乎。” 头一次登门拜访就脱鞋在人家睡觉的地方坐着,这事除了在东四盟,换做其他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极不礼貌的。 “小胡?小胡在家没呐?” 不等脱鞋上炕,院里来人了,嗓门还不小。 “嗳,在呢。” 胡莱拱手抱了声歉,转身迎出门去。 “哎呀,小胡啊,多亏有你提醒啊,俺家你大叔幸好昨儿没进山,要不这么大的雪非困山里不可,天寒地冻那不是要人命吗,俺可得谢谢你啊。” 说罢一拍怀里的布包裹,“刚蒸好的粉肠,还冒热乎气呢,俺赶紧给你送来尝尝。” “别别别,刘婶儿您太客气了,我不过多说了一句话而已,这可使不得。” 如今世道混乱,家家户户日子过的辛苦,你吃了别人一口,别人家就少了一口能温饱的粮。 窗户漏风不隔音,白灵筠听着胡莱说话的重音语调,心里不禁好奇,难道东四盟的地方话真的会传染不成? 昨儿晚上胡先生没这么重的口音啊。 “使得,怎么使不得?你多说一句话可救了俺当家的命嘞,别撕吧了,快拿着,你要不拿,俺给你端屋里去。”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一名中年妇女就掀起门帘冲了进来。 白灵筠定睛一瞧。 嚯!这位刘婶儿目测身高一米七还往上,身材特别壮,黑头发、蓝眼睛、高鼻梁,顶着一张五分混血的脸,操着一口地道的地方口音,特别反差。 单从外形上看,胡莱那豆芽菜随风倒的身材,完全没有跟人刘婶儿“撕吧”的资本。 瘦弱的胡莱与刘婶儿推搡之间,被一胳膊肘推出去一米多远,刘婶儿半边身子挤进了屋他才踉跄跟上。 只听刘婶儿哎哟一声,“呀,你屋里有人啊?” 白灵筠眼尾挑动,这话乍一听好像他跟胡莱怎么回事似的。 胡莱吓的半死,可不兴乱说啊,我的大婶子。 硬从刘婶儿魁梧的身躯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挤进屋,急切介绍道:“这位是咱们沈司令家的白公子。” “啥?” 刘婶儿高亢的嗓门瞬间拔地而起。 “哎呀!哎呀呀!这就是沈司令的男媳妇儿呐?俊呐,真俊呐!” 胡莱当即白了脸,站在白灵筠身侧的王虎也收腹憋气,一脸惊慌。 沈啸楼与男子成婚,登报昭告整个华国,识字不识字的都知道。 特别是把沈啸楼奉为神明的黑省百姓,在沈啸楼成婚当日,相隔千里,黑省的大街小巷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共同欢庆。 可即便如此,当着白公子的面叫人家男媳妇总归是不大中听啊。 “白少爷,刘婶儿说话直,没别的意思,您别多想。” 胡莱话说的急,气息都倒不匀了。 白灵筠早就不在意外界如何称呼他了,一个代称而已,影响不了吃,耽误不了喝。 况且在他那个时代,他一大学室友就是东四盟人,性格直爽,心直口快,常常是嘴在前面跑,脑子在后面追,但为人极其仗义有担当,自来熟又热心肠,所以对于东四盟人的性格他多少有些了解。 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无妨。” 见白灵筠确实没有不悦之色,胡莱放下心来。 反倒是刘婶儿大大咧咧,不但丝毫没觉出异样,反而在得知面前这位俊的不像话的白少爷就是沈司令的媳妇儿后更加兴奋了。 “哎妈,俺今天这不是来着了吗,来来来,刚出锅的粉肠,自家做的,贼干净,白少爷、小胡,还有那个那个小麻杆儿,你们都来尝尝。” 王虎方才那一脸惊慌刚退下去,这会又爬上了不可思议。 那个那个小麻杆?是在叫他? 刘婶儿说着将抱了一路的包裹放到炕桌上,一层层的解开。 包裹里面包着一大碗粉肠,上面的布一掀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白灵筠被刘婶儿的热情感染,卷起袖口坐到炕檐边。 “成,正好肚子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婶儿一推白灵筠肩膀,“竟说那外道话,客气啥,快趁热吃。” 这突如其来的亲切一推三人谁都没想到,尤其是胡莱和王虎,二人看的眼都直了。 白灵筠也怔了一瞬,但他惊诧的不是别的,而是刘婶儿的手劲儿,可忒大了,要不是他下盘稳,这一手掌能直接给他撂倒在炕上。 在刘婶儿殷切的目光下,白灵筠拿起粉肠咬了一口。 哦?这味道,这口感,有点意思。 “咋样?好吃不?”刘婶儿满眼期待。 入口的粉肠,不是肉制品,却胜似肉味,弹滑软糯,口感劲道。 第212章 喀尔喀宣布独立 白灵筠又咬了一口,笑着点头。 “好吃。” 刘婶儿见白灵筠喜欢,开心坏了。 “好吃就多吃,不够家里还有。” 又见胡莱和王虎呆愣愣的杵着不动,佯怒威胁道:“白少爷都说俺做的粉肠好吃,你俩咋地?还得刘婶儿亲手喂你们嘴里啊?” 胡莱喉头滚动,默默拿了一根粉肠,还是别了,他怕刘婶儿直接给他喂走。 小麻杆王虎望向白灵筠,白灵筠对他点了点头,王虎这才抓起粉肠大口嚼起来。 哎呀,真香啊! 粉肠送到,还得了意外惊喜,见到了沈司令家的男媳妇,刘婶儿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抱着空碗家去了。 刘婶儿走后,热闹的气氛瞬间下降,两人间萦绕起一丝熟又不熟的莫名尴尬。 胡莱喉头滚动两下,突然开口打破宁静。 “咸吗?” “有点。”白灵筠如实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王虎也跟着附和点头。 仨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视几眼,扑哧笑出声来。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打破了横亘在胡莱心中那些曾经对白灵筠的固有看法,同样也减弱了王虎对司令夫人白少爷高不可攀的怯惧。 白灵筠把二人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始终紧绷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关于他突然跑来黑省这件事,于内于外都是极其冲动鲁莽的,并且还打乱了沈啸楼的节奏。 往小了说,是儿女情长,缠绵卧榻。 往大了说,因为他的到来,搅乱了整个四盟军的作战计划,干扰军队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他带来的地图也是不清不楚,来路不明,更是没有根据,无法精准考究。 如果不是沈啸楼,换作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如此无条件的信任他,因为一张无法确认其真实性的地图跨越边境,贸然发动攻击,这样扯淡的事,村口嚼舌根的大妈都不敢胡说。 许是黑省的天气实在太冷,把他的脑子也冻冷静下来,当初的冲动劲儿过去,现如今可谓是来时有多莽撞,眼下就有多忧愁。 白灵筠生怕因为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连累沈啸楼和四盟军,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哦,对了,现在又搭进去了景南逢和汉武军…… 所以每当他面对穿军服守卫在侧的大兵时,心里就特别的纠结拧巴,以至于王虎越尽职尽责,他纠巴的就越厉害。 至于胡莱,他虽然不知道此人与从前的白灵筠相交如何,但种种因素结合到一起多少也能分析出一二来。 一个是踌躇满志,不得不为生活所迫,走街串巷做赤脚大夫的前清秀才。 一个是骄傲高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抱上军阀头子大腿一跃飞升的戏子。 两相对比之下,读圣贤书的清高秀才胡士衡能瞧得起他这个以色侍人还走捷径的下九流戏子才怪。 不过好在人与人之间总要共同经历过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才能真正了解好坏对错,而今日刘婶儿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便是化解彼此心结的关键所在。 胡莱用布巾垫着手,提着滚烫的铜壶沏了三碗茶。 爽朗的伸出手掌,“白少爷,请。” 白灵筠也不拘束,捧起茶碗边吹边喝。 刘婶儿做的粉肠大概是要配主食吃的,空口吃味道略重,而且是越吃到最后越觉得咸口的那种。 王虎灌完一碗,还觉得嘴里咸涩,又到外间灶台倒了一碗,听见里面二人的说话声,转身走到门口,寻了个避风又能观察到整间外院的地方站岗去了。 屋内,白灵筠盘腿坐在炕上喝热茶,屁股底下有烧热的火炕烙着,胃里有新沏的热茶暖着,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脱掉厚厚的棉袄,长舒出一口气。 这种通体被热气化开的感觉,无比的舒畅。 二人都在八大胡同混过日子,话头一打开,聊的热火朝天。 八大胡同最多的什么? 毋庸置疑,必然是桃色新闻。 再圣贤的人也免不了欲望的恶俗,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卿云楼花魁苏宝宝头上。 胡莱神神秘秘的问白灵筠,“你知道卿云楼被封之后苏宝宝去哪了吗?” 卿云楼? 白灵筠想了想,怎么有点耳熟? 摇摇头,他拢共也没在胜福班住几日,能把韩家潭进出路口走明白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功夫去留意什么卿云楼,苏宝宝。 胡莱一撇嘴,“听说是被穿黄皮的人接走了。” 穿黄皮的? 白灵筠回想着自己在宛京见过的几大阵营。 沈啸楼的四盟军是清一色的灰蓝色军服,被毙了的高弘霖原部队穿的是藏蓝色军服,跟黄皮沾边的也就剩赵天佑的人马了。 “北新军?”白灵筠不确定的问。 北新军是从京津冀三地抽调出来的,队伍很杂,穿蓝、穿灰、穿黄,什么颜色的军服都有,很不统一。 再说从晋西到宛京,这相隔甚远的接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魁,不至于吧? 胡莱喝了口茶,说书似的讲的头头是道。 “郑建琛曾在卿云楼一掷千金,只为博取美人一笑,奈何襄王有心,神女无意,钱没少花,情没少投,愣是连人家花魁的闺门都没踏去进一步。” 安逸日子过久了,白灵筠脑子都生锈了,想了半天才想起郑建琛这个名字来。 可不就是晋西督军郑瀚文的儿子,赵天佑张口闭口称呼的大公子吗。 “这不,沈司令头天给卿云楼贴了封条,第二天苏宝宝就被接走了。” 啥?这里面怎么还有沈啸楼的戏份? “沈司令给妓院贴封条?” 不是,他业务这么宽泛吗?查封妓院的事也归他管? “那可不。” 胡莱越说兴致越高昂。 “这禁娼令下了一轮又一轮,不仅丝毫没禁住,反而使得这个行当越发猖狂,沈司令来到宛京城打响的第一枪不是剿匪,而是封妓院,虽说他只带头封了卿云楼一家,但个中意思别个还不明白吗?没过多久,总务司、警政司、督察处三家联合,把宛京城内的大小窑馆扫荡一遍,说是还解救出不少被拐进去的女子,这只挂名不作为的三头畜……咳,三个部长,可算是干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 第213章 好啊,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这么说的话,他想起来了。 那日东郊戏院唱《牡丹亭》,沈啸楼和景南逢去听戏,令原本与他第一次同台搭戏的英哥儿更加紧张结巴。 下戏后,他偶然路过一家雕栏玉砌的小楼,被一名挥舞粉红帕子的大姐追的满街跑,中途突然被沈啸楼拦腰抱住,脚没站稳便莫名其妙挨了顿羞辱。 卿云楼,原来就是那家妓馆。 但沈啸楼…… 封的那么巧合吗?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二人却聊的热火朝天,而今日的一番闲谈也让白灵筠认识到了一个全新的胡士衡。 这位止步于一千三百年科举之路的胡秀才,他的思维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培育出的封建固步产物。 他熟读圣贤书,却能侃侃而谈八大胡同的桃色新闻,甚至浑水摸鱼一窥花魁芳容。 他撰写八股文,却以笔名投稿报社刊登连载爱情故事,并且在奇闻艳遇专区小有名气。 他是清廷最后的秀才,会在城外教书育人,又是行走江湖的郎中,能治头疼脑热的小病。 除此之外,间或还接些红白喜事混个温饱,可谓是三教九流,多方位全面发展。 如此众多营生之下,白灵筠不禁疑惑,不说赚的盆满钵满,也合该收入可观,怎至于眼下这般一贫如洗,餐食仅以土豆果腹? 对此,胡莱无奈叹息。 “就是因为生意做的太杂,时常错不开时间,鱼与熊掌无法兼得,终归得不偿失啊。” 白灵筠听明白了,胡莱虽身富多技,但一来分身乏术,二来不善经营,最终的结果就是活没少干,力没少出,耗时耗力却落得个收支不平衡,一身清贫的下场。 但若让他只专注其一,微薄的收入又无法糊口,无奈之下只得回到东四盟老家,降低支出成本,提升生活质量。 白灵筠不由一阵唏嘘。 看来,无论在什么时代下,京漂生活都是同样的艰难困苦。 天边擦黑,又有降雪的征兆,王虎掀开门帘进来提醒。 “少爷,天黑路滑,早些返程吧。” 胡莱看了看天色,翻箱倒柜找出把木柄雨伞,抖掉上面的灰尘,递给白灵筠。 “你初来黑省,一时恐难适应,风硬雪大,多少遮挡些吧。” 黑省天气冷,雪花落在身上一时半刻并不会化成水,等进了屋子拍打两下,雪落地而不湿衣服。 所以在这里,下雪天是没有人撑伞的,大多是戴皮帽子,有的甚至头顶没有任何遮挡在外行走。 白灵筠没有推辞,接过雨伞道谢。 景南逢那样的猛男都倒在了黑省这片土地上,他这具被华老先生扎了半个月针的孱弱身子确实没有逞强的资本。 胡莱将二人送到胡同口,直至瞧不见影儿才裹着棉袄斯斯哈哈喝着气小跑回家。 黑省的夜晚来的特别快,由昏到暗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从胡莱家出来没多久便彻底黑了天。 临近最繁华的华人大街,路上的积雪清理及时,跟来时糟糕的路况相比,现下已经能跑马车了。 即便冰天雪地,风寒夜冷,夜幕下的滨江依旧行人穿梭,霓虹闪烁。 面包石铺砌的街道,两侧林立的俄式建筑,发色各异的外来人种,稀奇古怪的各国特色,繁华盛景竟胜过当下的宛京城。 白灵筠犹如傻孢子进城,看什么都新奇,就连大街上的马车经过身旁都要多看上两眼。 望着远去的马车,好奇问道:“那是毛熊造的马车吗?” “是的,这种马车叫哈道克。” 王虎边说边两手拟物的比划着。 “马车的四个轮子中,前轮小后轮大,皮实耐造,载人载物都比咱们的三轮马车速度更快。” “哦?”白灵筠扬起声调。 四轮马车他不稀奇,奇的是在与毛熊国常年对抗作战的形势下,王虎竟然会承认敌方某一方面的优势高于己方,这样的眼界和心胸很是难得。 王虎从白灵筠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司令说了,英雄不问出处,好物莫管来路。” 白灵筠直觉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下一句。 “然后呢?” 王虎放下挠头的手,突然昂首挺胸,一脸正气,高声说道:“然后要将来路变成己路,好物变成己物!” 白灵筠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嗯,这很符合沈啸楼的风格。 跟沈啸楼一起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了解到,咱们这位沈司令说的话一定要听全,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白灵筠对这种毛熊制造的四轮马车颇感兴趣,造型与现代马车很相似,就是不知道其功能如何。 “哈道克只能套马吗?” “是的,只能套马。” 王虎顿了半秒钟又继续说道:“不过改良版的哈迪克能套牛犁地,简易版的六棍车能套驴运输。” 白灵筠赞叹的伸出大拇指,论牛逼还得是沈啸楼,把毛熊造的四轮马车技术引进来,再根据用途改良到农用和商用中去。 这哪里是将来路变己路,好物变己物,妥妥的是走毛熊的路,让毛熊无路可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物尽其用到极致啊。 二人边走边聊,王虎又讲了许多其他先引进再改造,最后全民推广的案例。 白灵筠听的敬佩又好笑,幸亏当下没有知识产权一说,不然沈啸楼还不赔到当裤子? 空中稀稀落落飘着雪花,王虎撑起伞将白灵筠罩在伞下,中途路过一家开在街巷拐角处的酒馆时,突然从门里倒着退出个人来,歪歪扭扭,趔趔趄趄的险些撞到白灵筠身上。 王虎眼疾手快,拉着白灵筠的胳膊飞速闪到一旁。 趔趄的那人背后没了阻碍缓冲,脚下打滑,身子一歪,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里。 白灵筠与王虎对视一眼,王虎摇摇头,示意他朝酒楼看去。 酒楼的门帘被大力掀起,门帘四角包裹的铁皮片狠狠拍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第214章 久望心遐 一名上穿大红夹袄,下着翠绿裤子,涂腮化红,扮相比女子还夸张的男人掐腰叉腿立在门前。 白灵筠定睛一瞧,嘿,可巧了,这不是柴红玉,柴老板吗? 只见柴红玉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语不带脏,话不落地,骂的是流畅又丝滑。 “瞅你那吭哧瘪肚的矬样,矮梯子上高房,抻直了没有炕檐高,高粱撒进粟地里的杂种玩意也配让老子陪你喝酒?我看你纯纯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后面跟着小跑出来的中年男人等柴红玉最后一个字骂完,才迎着笑脸劝说。 “哎哟,我的柴老板,柴大爷,您消消气,他一人话不懂的矮矬子哪能听明白您这么高深的言语呢?犯不上把自己个身子气坏了,耽误演出赚钱不是,再说咱这关东大舞台全都指望您冲门面呢,可不兴讨这晦气啊。” 柴红玉正骂在兴头上,突然被打断很是不高兴,白眼一翻,当即调转炮筒。 “牛掌柜,咱们有言在先,一、三、五、七我不管你招待什么人猪狗畜,可每逢二、六,只要我在你这唱一日便不许一个矮矬子进门!今儿你不但放这狗东西进来,竟还纵容他砸我场子伤我弟子?这晦气难道不是你牛掌柜给的?” “这……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牛掌柜委屈至极,“他穿着跟咱们一样的衣服,也没在脑门上刻字,属实分辨不出……” “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 柴红玉鼓起腮帮子,正欲放声大骂,突然不知想起什么,喉头一滚,硬将破口而出的话音咽了回去。 涨红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扭头大喝,“红孩儿,收拾东西,咱们走!” 早已抱着包裹候在门内多时的半大小子闻言立即应声。 “嗯呐,师父!” 话音落下,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台阶疾步冲出两米开外,那架势好似身后有十条恶犬追撵似的。 牛掌柜被这师徒二人晃的蒙了半刻,随后眼睛一瞪,那柴红玉砸坏了他的桌椅板凳可还没赔钱呢。 原地跳脚指着跑远的二人恨恨大骂。 “他娘的,唱蹦蹦戏的下贱东西,给你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臭要饭的还整天拉着张驴脸,装他妈什么清高?作天作地又作死,有你嚎的那天,到时你跪着求你牛爷爷,爷也不……咳咳……不不……咳咳咳……” 本就天寒地冻换气吃力,牛掌柜又是个富态身材,跳脚骂了一长串,气息不足,憋的脸红脖子粗,后半段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捶着心口窝不住咳嗽。 袖手在侧等了半晌的小二哥终于能插上话,躬着腰身提醒道:“掌柜的先别骂了,那多门一郎还扎在雪壳子里呢。” 牛掌柜敲着胸脯往雪堆里斜了一眼。 “什么多门屎壳郎?不认识,没见过,我只瞧见个醉鬼闹事被柴老板一脚踹出了门。” 说到门,牛掌柜又心痛的拍起了个胸脯,他前儿个才换的新门板啊,三日不到,就砸出个坑来,造孽啊! 小二低头憋笑,心领神会的点头称是,抬手掀起门帘,搀着牛掌柜回了酒馆。 一场嘴炮之战随着酒馆门帘一掀一合偃旗息鼓,三三两两的围观人群也各自散去,除了酒馆小二的一句提醒,从头到尾无人在意过那个半截身子扎在雪堆里一动不动的多门屎壳郎。 白灵筠和王虎二人从拐角的隐蔽处走出来,望了望酒馆大门,又看了看那状如死尸的五短身体。 沉默良久,白灵筠犹豫说道:“要不……报警?” 王虎张了张嘴,憋出俩字。 “也行。” 三甫胡同。 曾经的烟馆、妓院一条街,禁烟令和禁娼令相继出台后,三甫胡同作为重点打击区域多次封闭整顿,一来二去成了无人之地。 破败的房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慢慢变成了乞丐、杂工、痞子混混的聚集地。 柴红玉带着徒弟红孩儿,摸黑翻进一处只剩半个墙头的院子。 “师父,咱也没值钱东西,还回来干啥?”红孩儿猫腰蹑脚跟在柴红玉身边小声询问。 酒馆位置偏僻,今日又逢大雪,那矮矬子扎一宿雪堆也未必会有人管他,万一冻死了,他们师徒二人铁定跑不了。 柴红玉哼笑,“你懂个屁,茅坑里那块垫脚石是个古董,刨出来够咱们下半辈子吃喝的。” 茅坑垫脚石……吃喝? 红孩儿嗓子眼一紧,呕的一声作势要吐。 柴红玉眼疾手快,抬手捂住红孩儿的嘴。 “别出声!” 红孩儿喉头滚动,眼白上翻,憋的眼泪鼻涕横流,不住拍打柴红玉的手腕。 柴红玉夜视能力不错,眯眼细看。 不好,院里有人! “跑!” 反手揪起红孩儿的脖领子转身狂奔。 可惜没奔出几步,被不知从哪跳下来的人迎面抓住肩膀,扭着手臂按在了地上。 柴红玉挣扎大叫,“红孩儿快跑!快跑!” 红孩儿见师父整个人被按趴下,喉咙里发出嗷的一嗓子,顶头就往来人身上撞去。 “狗杂碎!放开我师父!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埠头区作为滨江的核心区域,商贾密集,交通便利,南通商业中心华人大街,北临政府一级机构市役所,是连接商业中心与政治中心的重要枢纽,特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各大龙头企业向其集合,这其中,尤以银行、展馆、商会等对埠头区青睐有加。 埠头区,木兰街133号矗立着一处仿古典主义建筑,地上二层,地下一层,平面呈方形,立面对称布局,墙体全部采用白色大理石贴面,大门入口处以六根二层通高巨柱分立于两侧,下方是宽大多级的台阶,建造的十分雄伟壮丽。 天色蒙蒙亮,数人手持清雪工具打扫着建筑门外的积雪,待到天光乍亮时,地面已铺上了红呢绒地毯,地毯两旁各摆放了十盆花篮,花篮里鲜艳的红掌、金贵的蝴蝶兰、盛放的月季,在这数九寒天的节气里极尽炫彩夺目。 第215章 软和了,手感不错 带有浓烈倭风的房间内,两名脚盆国军官一坐一立。 年长的军官重重拍响桌面。 “你说什么?多门君昨夜醉酒闹事,被警察局逮捕了?” “是的,冈村先生,就在十分钟前,南道外分局的黄局长来电,告知属下这一消息,据说多门君昨夜在华人大街的一家酒馆里打伤了人,还砸坏了酒馆大门。” 冈村智也皱起眉头,脑子里不断琢磨着。 不过是打个人罢了,竟然被警局逮捕,莫非打伤的不是平民百姓? “伤了什么人?” “这……” 矶谷蓝介犹豫了一下,说道:“是个唱戏的跟包小厮。” 跟包小厮? 冈村智也已来华国多年,自然知道跟包小厮是伺候人的下等人。 眉头褶皱又加深了几分,强忍耐性的继续追问,“伤的很重?” “倒也没有,只是扇了个巴掌,不过……” “不过什么?” 冈村智也的眼底显出阴霾,他的耐心已到极限,要不是因为矶谷蓝介是青木公馆的门徒,与青木悠一关系密切,他早将这个废物有多远踢出多远了! 矶谷蓝介低声说:“打砸是没多重要,但多门君昨夜冲撞了四盟军的一名高官,似乎是日前随着物资专列一同来的黑省。” 闻言,冈村智也的面色倏然凝重起来。 沈啸楼的四盟军一向待遇优渥,物资运输渠道也五花八门,但通过专列进入黑省的近日只有一趟,押运官是直系军阀景南逢,若多门一郎得罪的是这个人,他只能预祝多门君来生投个好胎,是断然不会插手干涉的。 不再细想下去,冈村智也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让多门君在警察局里好好醒醒脑子吧。” 矶谷蓝介内心狂喜,面上却摆出一副苦恼之色。 “可今日的开业典礼还需多门君现场剪彩。” 冈村智也冷眼旁观,不长脑子的废物既然想做这只出头鸟,他便顺了他的意,推上一把又如何。 “矶谷少佐效力帝国多年,今下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听闻此言,矶谷蓝介大喜过望,两腿绷直,上身前倾,用力低下头颅。 “请冈村大佐放心!” 莫尔道宾馆内—— 白灵筠凌晨三点才睡下,半小时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这会儿方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准备吃早饭。 粥还没碰到嘴边,外面突然放起了礼炮,位置似乎极近,震的屋内地板都跟着一阵颤动。 抬手按住耳膜,心里跟着炮响默数。 1、2、3……19、20、21…… 最后,礼炮声停在了第21响上。 敛神将王虎叫进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王虎想了想,答道:“农历二月初五,惊蛰。” 惊蛰象征着凛冬结束,万物复苏,打小人、蒙皮鼓、食梨、祭白虎、撒灰驱虫等等各地风俗皆有不同,但自古没有放礼炮的习俗,看来这21响礼炮与节日没甚关系。 思忖间,二成子小跑进来通报,说是胡秀才来了。 胡莱带着一身寒气进到餐厅,白灵筠提前命人添好碗筷,招呼来人。 “刚熬好的肉糜粥,士衡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本带着一肚子气来的,甫一进门,米肉混合的香味儿令他喉头滚动,胃肠好似跟什么东西呼应上一般,咕噜噜的泛起酸水直逼口腔,不及感叹,顷刻间为五斗米折了腰。 没与白灵筠过多客气,胡莱道谢落座,端碗喝粥,动作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中途厨房又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葱花饼,上面撒着细盐面和熟芝麻,搭配上脆爽微辣的咸菜疙瘩,胡莱三口一个,吃了整整一盘。 白灵筠因睡眠不足导致食欲不佳,眼下见胡莱吃的满嘴喷香,竟也被带动的跟着吃了两个葱花饼一碗肉糜粥。 期间,二人并无言语,待到吃饱喝足,碗筷撤下,胡莱才开口。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虎站在白灵筠身后,听到胡莱也问起同样的问题,心中不由疑惑,今天除了惊蛰难道还是什么其他特殊的日子吗? 白灵筠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下,少顷,沉重说道:“光绪二十一年,3月5日,脚盆国登陆仙山岛,清泉卫陷落,大清水师……全军覆没。” 王虎听的浑身一震,他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待到懂人事又经数年,那时“大清水师”四字早已被人遗忘。 嘴唇抿的泛白,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今日竟是这样沉重的日子。 “大清水师覆灭,清倭战争大败,至此,华国30年中兴新政的自强成果,灰飞烟灭!” 胡莱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 “次月,清政府与脚盆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懦夫条约,割地赔款,放弃主权,如此代价惨痛,屈辱至极的结果就是令整个华国大地从此瑟缩在他国的铁蹄之下,任由践踏!”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人,白灵筠对这段历史的黑暗时刻不能更了解,无能的清政府任由他国在自己的领土上肆虐,甚至专门画出了一块疆域,以供别国军队进行作战。 这块疆域中的居民因此伤亡惨重,滨城、狮子口、奉天也纷纷陷落,由此脚盆国获得了东四盟的控制权。 胡莱红着眼珠子,一抬胳膊指向窗外。 “而18年后的今天,他一个脚盆国注资的正金银行开业,迎宾礼炮竟敢放出最高待遇的21响,这不是在庆祝,而是赤裸裸的嘲讽!侮辱!” 听到这,白灵筠恍然大悟,那震天动地的21响礼炮原来是横滨正金银行开业。 难怪大清早的胡莱会如此愤怒,白灵筠眼睛微微眯起。 “王虎!” “到!” “走,咱们也去凑凑这最高级别礼炮的热闹!” “是!” 现如今进入到华国的外资银行中,横滨正金银行依仗特权,参与华国境内的资本输出,参加帝国主义银行团,先后承办了多笔对清政府贷款,地方政府和实业借款业务,从中榨取大量利润,发展的极为迅猛。 脚盆国为了继续扩大金融侵略,各地分行的建立就成为他们当下最要紧的大事。 第216章 他步行 临近最繁华的华人大街,路上的积雪清理及时,跟来时糟糕的路况相比,现下已经能跑马车了。 即便冰天雪地,风寒夜冷,夜幕下的滨江依旧行人穿梭,霓虹闪烁。 面包石铺砌的街道,两侧林立的俄式建筑,发色各异的外来人种,稀奇古怪的各国特色,繁华盛景竟胜过当下的宛京城。 白灵筠犹如傻孢子进城,看什么都新奇,就连大街上的马车经过身旁都要多看上两眼。 望着远去的马车,好奇问道:“那是毛熊造的马车吗?” “是的,这种马车叫哈道克。” 王虎边说边两手拟物的比划着。 “马车的四个轮子中,前轮小后轮大,皮实耐造,载人载物都比咱们的三轮马车速度更快。” “哦?”白灵筠扬起声调。 四轮马车他不稀奇,奇的是在与毛熊国常年对抗作战的形势下,王虎竟然会承认敌方某一方面的优势高于己方,这样的眼界和心胸很是难得。 王虎从白灵筠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司令说了,英雄不问出处,好物莫管来路。” 白灵筠直觉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下一句。 “然后呢?” 王虎放下挠头的手,突然昂首挺胸,一脸正气,高声说道:“然后要将来路变成己路,好物变成己物!” 白灵筠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嗯,这很符合沈啸楼的风格。 跟沈啸楼一起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了解到,咱们这位沈司令说的话一定要听全,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白灵筠对这种毛熊制造的四轮马车颇感兴趣,造型与现代马车很相似,就是不知道其功能如何。 “哈道克只能套马吗?” “是的,只能套马。” 王虎顿了半秒钟又继续说道:“不过改良版的哈迪克能套牛犁地,简易版的六棍车能套驴运输。” 白灵筠赞叹的伸出大拇指,论牛逼还得是沈啸楼,把毛熊造的四轮马车技术引进来,再根据用途改良到农用和商用中去。 这哪里是将来路变己路,好物变己物,妥妥的是走毛熊的路,让毛熊无路可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物尽其用到极致啊。 二人边走边聊,王虎又讲了许多其他先引进再改造,最后全民推广的案例。 白灵筠听的敬佩又好笑,幸亏当下没有知识产权一说,不然沈啸楼还不赔到当裤子? 空中稀稀落落飘着雪花,王虎撑起伞将白灵筠罩在伞下,中途路过一家开在街巷拐角处的酒馆时,突然从门里倒着退出个人来,歪歪扭扭,趔趔趄趄的险些撞到白灵筠身上。 王虎眼疾手快,拉着白灵筠的胳膊飞速闪到一旁。 趔趄的那人背后没了阻碍缓冲,脚下打滑,身子一歪,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里。 白灵筠与王虎对视一眼,王虎摇摇头,示意他朝酒楼看去。 酒楼的门帘被大力掀起,门帘四角包裹的铁皮片狠狠拍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一名上穿大红夹袄,下着翠绿裤子,涂腮化红,扮相比女子还夸张的男人掐腰叉腿立在门前。 白灵筠定睛一瞧,嘿,可巧了,这不是柴红玉,柴老板吗? 只见柴红玉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语不带脏,话不落地,骂的是流畅又丝滑。 “瞅你那吭哧瘪肚的矬样,矮梯子上高房,抻直了没有炕檐高,高粱撒进粟地里的杂种玩意也配让老子陪你喝酒?我看你纯纯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后面跟着小跑出来的中年男人等柴红玉最后一个字骂完,才迎着笑脸劝说。 “哎哟,我的柴老板,柴大爷,您消消气,他一人话不懂的矮矬子哪能听明白您这么高深的言语呢?犯不上把自己个身子气坏了,耽误演出赚钱不是,再说咱这关东大舞台全都指望您冲门面呢,可不兴讨这晦气啊。” 柴红玉正骂在兴头上,突然被打断很是不高兴,白眼一翻,当即调转炮筒。 “牛掌柜,咱们有言在先,一、三、五、七我不管你招待什么人猪狗畜,可每逢二、六,只要我在你这唱一日便不许一个矮矬子进门!今儿你不但放这狗东西进来,竟还纵容他砸我场子伤我弟子?这晦气难道不是你牛掌柜给的?” “这……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牛掌柜委屈至极,“他穿着跟咱们一样的衣服,也没在脑门上刻字,属实分辨不出……” “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 柴红玉鼓起腮帮子,正欲放声大骂,突然不知想起什么,喉头一滚,硬将破口而出的话音咽了回去。 涨红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扭头大喝,“红孩儿,收拾东西,咱们走!” 早已抱着包裹候在门内多时的半大小子闻言立即应声。 “嗯呐,师父!” 话音落下,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台阶疾步冲出两米开外,那架势好似身后有十条恶犬追撵似的。 牛掌柜被这师徒二人晃的蒙了半刻,随后眼睛一瞪,那柴红玉砸坏了他的桌椅板凳可还没赔钱呢。 原地跳脚指着跑远的二人恨恨大骂。 “他娘的,唱蹦蹦戏的下贱东西,给你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臭要饭的还整天拉着张驴脸,装他妈什么清高?作天作地又作死,有你嚎的那天,到时你跪着求你牛爷爷,爷也不……咳咳……不不……咳咳咳……” 本就天寒地冻换气吃力,牛掌柜又是个富态身材,跳脚骂了一长串,气息不足,憋的脸红脖子粗,后半段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捶着心口窝不住咳嗽。 袖手在侧等了半晌的小二哥终于能插上话,躬着腰身提醒道:“掌柜的先别骂了,那多门一郎还扎在雪壳子里呢。” 牛掌柜敲着胸脯往雪堆里斜了一眼。 “什么多门屎壳郎?不认识,没见过,我只瞧见个醉鬼闹事被柴老板一脚踹出了门。” 第217章 三日内,全线攻破雅客州 说到门,牛掌柜又心痛的拍起了个胸脯,他前儿个才换的新门板啊,三日不到,就砸出个坑来,造孽啊! 小二低头憋笑,心领神会的点头称是,抬手掀起门帘,搀着牛掌柜回了酒馆。 一场嘴炮之战随着酒馆门帘一掀一合偃旗息鼓,三三两两的围观人群也各自散去,除了酒馆小二的一句提醒,从头到尾无人在意过那个半截身子扎在雪堆里一动不动的多门屎壳郎。 白灵筠和王虎二人从拐角的隐蔽处走出来,望了望酒馆大门,又看了看那状如死尸的五短身体。 沉默良久,白灵筠犹豫说道:“要不……报警?” 王虎张了张嘴,憋出俩字。 “也行。” 三甫胡同。 曾经的烟馆、妓院一条街,禁烟令和禁娼令相继出台后,三甫胡同作为重点打击区域多次封闭整顿,一来二去成了无人之地。 破败的房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慢慢变成了乞丐、杂工、痞子混混的聚集地。 柴红玉带着徒弟红孩儿,摸黑翻进一处只剩半个墙头的院子。 “师父,咱也没值钱东西,还回来干啥?”红孩儿猫腰蹑脚跟在柴红玉身边小声询问。 酒馆位置偏僻,今日又逢大雪,那矮矬子扎一宿雪堆也未必会有人管他,万一冻死了,他们师徒二人铁定跑不了。 柴红玉哼笑,“你懂个屁,茅坑里那块垫脚石是个古董,刨出来够咱们下半辈子吃喝的。” 茅坑垫脚石……吃喝? 红孩儿嗓子眼一紧,呕的一声作势要吐。 柴红玉眼疾手快,抬手捂住红孩儿的嘴。 “别出声!” 红孩儿喉头滚动,眼白上翻,憋的眼泪鼻涕横流,不住拍打柴红玉的手腕。 柴红玉夜视能力不错,眯眼细看。 不好,院里有人! “跑!” 反手揪起红孩儿的脖领子转身狂奔。 可惜没奔出几步,被不知从哪跳下来的人迎面抓住肩膀,扭着手臂按在了地上。 柴红玉挣扎大叫,“红孩儿快跑!快跑!” 红孩儿见师父整个人被按趴下,喉咙里发出嗷的一嗓子,顶头就往来人身上撞去。 “狗杂碎!放开我师父!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埠头区作为滨江的核心区域,商贾密集,交通便利,南通商业中心华人大街,北临政府一级机构市役所,是连接商业中心与政治中心的重要枢纽,特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各大龙头企业向其集合,这其中,尤以银行、展馆、商会等对埠头区青睐有加。 埠头区,木兰街133号矗立着一处仿古典主义建筑,地上二层,地下一层,平面呈方形,立面对称布局,墙体全部采用白色大理石贴面,大门入口处以六根二层通高巨柱分立于两侧,下方是宽大多级的台阶,建造的十分雄伟壮丽。 天色蒙蒙亮,数人手持清雪工具打扫着建筑门外的积雪,待到天光乍亮时,地面已铺上了红呢绒地毯,地毯两旁各摆放了十盆花篮,花篮里鲜艳的红掌、金贵的蝴蝶兰、盛放的月季,在这数九寒天的节气里极尽炫彩夺目。 带有浓烈倭风的房间内,两名脚盆国军官一坐一立。 年长的军官重重拍响桌面。 “你说什么?多门君昨夜醉酒闹事,被警察局逮捕了?” “是的,冈村先生,就在十分钟前,南道外分局的黄局长来电,告知属下这一消息,据说多门君昨夜在华人大街的一家酒馆里打伤了人,还砸坏了酒馆大门。” 冈村智也皱起眉头,脑子里不断琢磨着。 不过是打个人罢了,竟然被警局逮捕,莫非打伤的不是平民百姓? “伤了什么人?” “这……” 矶谷蓝介犹豫了一下,说道:“是个唱戏的跟包小厮。” 跟包小厮? 冈村智也已来华国多年,自然知道跟包小厮是伺候人的下等人。 眉头褶皱又加深了几分,强忍耐性的继续追问,“伤的很重?” “倒也没有,只是扇了个巴掌,不过……” “不过什么?” 冈村智也的眼底显出阴霾,他的耐心已到极限,要不是因为矶谷蓝介是青木公馆的门徒,与青木悠一关系密切,他早将这个废物有多远踢出多远了! 矶谷蓝介低声说:“打砸是没多重要,但多门君昨夜冲撞了四盟军的一名高官,似乎是日前随着物资专列一同来的黑省。” 闻言,冈村智也的面色倏然凝重起来。 沈啸楼的四盟军一向待遇优渥,物资运输渠道也五花八门,但通过专列进入黑省的近日只有一趟,押运官是直系军阀景南逢,若多门一郎得罪的是这个人,他只能预祝多门君来生投个好胎,是断然不会插手干涉的。 不再细想下去,冈村智也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让多门君在警察局里好好醒醒脑子吧。” 矶谷蓝介内心狂喜,面上却摆出一副苦恼之色。 “可今日的开业典礼还需多门君现场剪彩。” 冈村智也冷眼旁观,不长脑子的废物既然想做这只出头鸟,他便顺了他的意,推上一把又如何。 “矶谷少佐效力帝国多年,今下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听闻此言,矶谷蓝介大喜过望,两腿绷直,上身前倾,用力低下头颅。 “请冈村大佐放心!” 莫尔道宾馆内—— 白灵筠凌晨三点才睡下,半小时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这会儿方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准备吃早饭。 粥还没碰到嘴边,外面突然放起了礼炮,位置似乎极近,震的屋内地板都跟着一阵颤动。 抬手按住耳膜,心里跟着炮响默数。 1、2、3……19、20、21…… 最后,礼炮声停在了第21响上。 敛神将王虎叫进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王虎想了想,答道:“农历二月初五,惊蛰。” 惊蛰象征着凛冬结束,万物复苏,打小人、蒙皮鼓、食梨、祭白虎、撒灰驱虫等等各地风俗皆有不同,但自古没有放礼炮的习俗,看来这21响礼炮与节日没甚关系。 第218章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思忖间,二成子小跑进来通报,说是胡秀才来了。 胡莱带着一身寒气进到餐厅,白灵筠提前命人添好碗筷,招呼来人。 “刚熬好的肉糜粥,士衡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本带着一肚子气来的,甫一进门,米肉混合的香味儿令他喉头滚动,胃肠好似跟什么东西呼应上一般,咕噜噜的泛起酸水直逼口腔,不及感叹,顷刻间为五斗米折了腰。 没与白灵筠过多客气,胡莱道谢落座,端碗喝粥,动作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中途厨房又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葱花饼,上面撒着细盐面和熟芝麻,搭配上脆爽微辣的咸菜疙瘩,胡莱三口一个,吃了整整一盘。 白灵筠因睡眠不足导致食欲不佳,眼下见胡莱吃的满嘴喷香,竟也被带动的跟着吃了两个葱花饼一碗肉糜粥。 期间,二人并无言语,待到吃饱喝足,碗筷撤下,胡莱才开口。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虎站在白灵筠身后,听到胡莱也问起同样的问题,心中不由疑惑,今天除了惊蛰难道还是什么其他特殊的日子吗? 白灵筠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下,少顷,沉重说道:“光绪二十一年,3月5日,脚盆国登陆仙山岛,清泉卫陷落,大清水师……全军覆没。” 王虎听的浑身一震,他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待到懂人事又经数年,那时“大清水师”四字早已被人遗忘。 嘴唇抿的泛白,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今日竟是这样沉重的日子。 “大清水师覆灭,清倭战争大败,至此,华国30年中兴新政的自强成果,灰飞烟灭!” 胡莱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 “次月,清政府与脚盆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懦夫条约,割地赔款,放弃主权,如此代价惨痛,屈辱至极的结果就是令整个华国大地从此瑟缩在他国的铁蹄之下,任由践踏!”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人,白灵筠对这段历史的黑暗时刻不能更了解,无能的清政府任由他国在自己的领土上肆虐,甚至专门画出了一块疆域,以供别国军队进行作战。 这块疆域中的居民因此伤亡惨重,滨城、狮子口、奉天也纷纷陷落,由此脚盆国获得了东四盟的控制权。 胡莱红着眼珠子,一抬胳膊指向窗外。 “而18年后的今天,他一个脚盆国注资的正金银行开业,迎宾礼炮竟敢放出最高待遇的21响,这不是在庆祝,而是赤裸裸的嘲讽!侮辱!” 听到这,白灵筠恍然大悟,那震天动地的21响礼炮原来是横滨正金银行开业。 难怪大清早的胡莱会如此愤怒,白灵筠眼睛微微眯起。 “王虎!” “到!” “走,咱们也去凑凑这最高级别礼炮的热闹!” “是!” 现如今进入到华国的外资银行中,横滨正金银行依仗特权,参与华国境内的资本输出,参加帝国主义银行团,先后承办了多笔对清政府贷款,地方政府和实业借款业务,从中榨取大量利润,发展的极为迅猛。 脚盆国为了继续扩大金融侵略,各地分行的建立就成为他们当下最要紧的大事。 自七年前,脚盆国从毛熊国手中成功抢夺南勒铁路,在滨江成立了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明面上是经营铁路建设,实则是以此为掩护向华国境内入侵。 南勒铁路在东四盟的投资占据了脚盆国在华总投资的六成,不仅拥有铁路的财产经营权,上到船舶、矿产、冶铁、制油,下到旅馆、饭店、军队、学校,这里面的哪一行都离不开财务支撑,也正因此,横滨正金银行一跃成为手握脚盆国大半经济命脉的重要一环。 今日,因为多门一郎的意外缺席,矶谷蓝介捡了个大的便宜,剪彩名单上的银行总裁名字临时换成了他的。 由于名单早在三日前印刷完成,并且制作成了开业背板墙无法涂抹修改,于是只得将他的名字单独写在纸板上,裁成方块大小重合粘到多门一郎的名字上面。 虽多有突兀怪异,但对于矶谷蓝介来说,一切浮于表面的虚无都不重要,只要过了今天,任是什么一郎、二郎、三郎都无法再动摇他银行总裁的位置。 站在镜子前取了大坨的发蜡仔细梳着油头,矶谷蓝介仿佛已经透过镜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从莫尔道宾馆到正金银行的所在地,驾车需要十五分钟,白灵筠命王虎将车停在一条隐蔽的胡同里后,便坐在车里隔着人群观望。 瞧了一会儿,他算是瞧明白为什么驾车十几分钟的路程,而礼炮鸣放起来却似在隔壁般震耳欲聋了。 原是木兰街与华人大街本就由上自下形成了天然坡度相连,正金银行的选址在木兰街的最高处,且与莫尔道宾馆相向而立。 而正金银行依次向两侧排开的建筑则形成了扇字,地势逐渐降低,巧妙的形成了拢音效果。 此时,21门迎宾礼炮还未收起,炮筒正对准莫尔道宾馆方向,声音由上自下发散出,再被周围的建筑聚拢,就如同人站在密布的乌云之下,惊雷通过乌云内部空气传导,发出轰隆巨响的原理一般。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只观银行选址,便可窥见其居心叵测,今日之行为更是令人憎恶发指,这银行决计不能让他开成! “各位来宾,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是个值得载入华国金融发展史册的日子,我们在此欢聚一堂,共同举办正金银行滨江分行的开业庆典仪式,接下来,请允许鄙人为大家介绍今日到场的嘉宾。” 红毯中央,典礼主持人胁肩谄笑,口若悬河。 白灵筠语带寒气的问道:“那位俾人是谁?” 胡莱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他话中的俾人非鄙人。 “他叫李玉麟,原是松浦洋行的大堂经理,几年前在脚盆国留过学,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成立后,被冈村智也特聘为翻译官。” 第219章 少打一分一秒,那都不叫三日! 说的好听叫翻译官,实际就是那些矮倭瓜的狗腿子,平日里专干些跑腿递话的杂事。 胡莱虽回黑省老家不久,但仗着一身杂七杂八的技艺,接触的人属实不少,在当地算得上是半个百事通。 白灵筠点点头,颇赞同胡莱对李玉麟的总结概括。 中分头、一脸痘、眯缝着小眼、吊脚的西裤,从头到脚,妥妥是汉奸走狗的标配。 这时,王虎拉开车门,动作矫捷的跳上来。 “少爷,都办好了。” 闻言,白灵筠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隙,伸出两根手指测了测外面的天气。 昨日刚下过雪,空气里微微潮湿,湿度不易起火。 风力也不大不小,手指刚刚能感受得到。 不错,真是一个天公作美的好天气。 胡莱不知道这主仆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发前白灵筠将二成子叫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他人坐在车里只听二成子嘴里接连发出“哦?哦!哦”的单音字,脸上的表情也忽而疑惑,忽而凝重,忽而恍然。 而他们一行三人,说是来凑热闹的,可到了地方却又不下车,倒是王虎将车停好后戴上狗皮帽子下了车,三拐两拐的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又不知打哪冒出来,身上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焦糊味道。 又等了一刻钟,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达到气氛高点,穿军装的脚盆国官佐、一身西装的商界精英、裹着皮毛大氅的商会代表依次走到典礼台前,剪彩花球也从左至右的拉了起来。 白灵筠掏出怀表,时间显示为:九点五十六分。 那位俾人李玉麟似乎也在等待象征开业大吉的吉利时刻,又舌灿如莲的介绍起站在剪彩正中央的矮冬瓜军官。 阿谀奉承的狗屁话白灵筠自动忽略,倒是最后一句高呼的军官名字令他无法忽视。 如果他没记错,有个恶名昭着的甲级战犯也姓矶谷,是巧合吗?亦或是在不同的时空下,这个人仍然存在? 白灵筠蹙眉思忖间,指针又滑动了一下,俾人李玉麟张大了嘴巴,准备宣布剪彩开始。 突然,正金银行楼顶上方爆出一声巨响,打断了剪彩仪式。 下方众人被这声巨响惊的四处躲闪,纷纷朝头顶望去。 冈村智也双手捂着嗡鸣的耳朵,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矶谷蓝介灿烂得意的笑容还未从脸上褪去,此时也是一头雾水的抬头寻找巨响来源。 九点五十八分,原定正金银行吉时开业的时间。 先是楼顶巨响,随后锣声、哨声、警笛声同时响起,尾音未落,身穿三种制服的队伍分别从三个方向朝正金银行急速奔来。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队身穿靛蓝色制服,肩扛各类木质器械的壮汉。 李玉麟眼睛瞪的老大,来不及惊讶,立刻回身跑到冈村智也面前。 “冈村大佐,着火了!快跑啊!” “什么?着火?” 冈村智也与矶谷蓝介对视一眼,快步跑到台阶下,仰头看向楼顶,他们所站的位置在银行大门正前方,左右立有石柱,头顶还搭建了雨台,只听见上方传来巨响,却看不到具体情况。 这一看,才发现楼顶上方冒起了股股黑烟。 穿靛蓝短打的壮汉们率先到达正金银行楼下,带头的一名络腮胡汉子卸下横木往地上重重一杵,扯开嗓门大吼一声。 “兄弟们,开干!” 紧随其后的数名大汉异口同声。 “干他娘的!” 吼罢,众人手脚飞快的组装起扛过来的救火工具。 这边正往横木上装木桶和活塞缸,另一方着明黄制服,前胸后背带有“滨江防火团”标志的人马已经架起水龙向正金银行大楼喷水了。 巨大的水流冲击之下,喷出去的第一枪就将正金银行的牌匾喷掉了。 烫金的牌匾从二楼高的地方掉下来,四个大字摔成八半,想二次修补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参加剪彩的嘉宾登时慌乱起来,你推我搡往台阶下跑。 人群里有腿脚不利索跑的慢的,被掉下来的木屑划伤了头脸,不等喊疼,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来,激的人当场倒地。 同行的人正要上前一步去扶,一股浓烈的恶臭猛的窜进鼻子里,熏的他扭头狂吐。 “来人,呕……快来人,救命……” 几名银行安保听见剪彩嘉宾呼救,硬着头皮回身去拉人。 正在这时,第三方人马吹着警笛,举着盾牌,踢踢踏踏跑上来。 到了近前迅速拉起警戒线,不管三七二十一,盾牌顶着一干安保人员全部推到警戒之外。 黄德发举着大喇叭不断重复喊道:“此地火险,行人避让!此地火险,行人避让!” 一轮接一轮的无缝衔接操作看傻众人,李玉麟偷偷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正好指向10点钟方向。 从爆出巨响到现才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距离木兰街十七公里外的滨江防火团未卜先知,天降神兵。 南道外分局一向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的副局长黄德发,衣装整齐,护具齐全,适时赶到维护治安。 至于那一队身着靛蓝,扎着四口短打的汉子就更令人费解了。 这伙人马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便已解散的大清皇家水龙局。 那领头的络腮胡汉子,在滨江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白灵筠眼瞧着正金银行的烫金牌匾摔的四分五裂,心中并无痛快欢喜,反而心堵酸涩。 国库亏空,军阀割据,经济衰败,致使国民政府不得不对外资银行开放金融大门,各大外资银行仅利用投资、借贷就牢牢掌握了华国的经济命脉,大量的外资企业、洋工厂、联合商会拔地而起。 这些外来企业在华国的土地上雇佣着最廉价的劳动力,为了不被饿死、冻死,华国人民在自家门前受尽压榨和欺辱,从身体到心灵不断遭受凌辱和摧残。 改变现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也没想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毕竟眼下沈啸楼带兵攻破雅客州才是重中之重,可今天脚盆国的矮矬子都挑衅到他耳朵边了,不回赠点什么实在对不住那费尽心机的21响礼炮。 第220章 汉武军如何? “哎妈,俺今天这不是来着了吗,来来来,刚出锅的粉肠,自家做的,贼干净,白少爷、小胡,还有那个那个小麻杆儿,你们都来尝尝。” 王虎方才那一脸惊慌刚退下去,这会又爬上了不可思议。 那个那个小麻杆?是在叫他? 刘婶儿说着将抱了一路的包裹放到炕桌上,一层层的解开。 包裹里面包着一大碗粉肠,上面的布一掀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白灵筠被刘婶儿的热情感染,卷起袖口坐到炕檐边。 “成,正好肚子饿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刘婶儿一推白灵筠肩膀,“竟说那外道话,客气啥,快趁热吃。” 这突如其来的亲切一推三人谁都没想到,尤其是胡莱和王虎,二人看的眼都直了。 白灵筠也怔了一瞬,但他惊诧的不是别的,而是刘婶儿的手劲儿,可忒大了,要不是他下盘稳,这一手掌能直接给他撂倒在炕上。 在刘婶儿殷切的目光下,白灵筠拿起粉肠咬了一口。 哦?这味道,这口感,有点意思。 “咋样?好吃不?”刘婶儿满眼期待。 入口的粉肠,不是肉制品,却胜似肉味,弹滑软糯,口感劲道。 白灵筠又咬了一口,笑着点头。 “好吃。” 刘婶儿见白灵筠喜欢,开心坏了。 “好吃就多吃,不够家里还有。” 又见胡莱和王虎呆愣愣的杵着不动,佯怒威胁道:“白少爷都说俺做的粉肠好吃,你俩咋地?还得刘婶儿亲手喂你们嘴里啊?” 胡莱喉头滚动,默默拿了一根粉肠,还是别了,他怕刘婶儿直接给他喂走。 小麻杆王虎望向白灵筠,白灵筠对他点了点头,王虎这才抓起粉肠大口嚼起来。 哎呀,真香啊! 粉肠送到,还得了意外惊喜,见到了沈司令家的男媳妇,刘婶儿心满意足,高高兴兴抱着空碗家去了。 刘婶儿走后,热闹的气氛瞬间下降,两人间萦绕起一丝熟又不熟的莫名尴尬。 胡莱喉头滚动两下,突然开口打破宁静。 “咸吗?” “有点。”白灵筠如实回答。 站在他身后的王虎也跟着附和点头。 仨人你看我,我看你,互相对视几眼,扑哧笑出声来。 这一段小小的插曲,打破了横亘在胡莱心中那些曾经对白灵筠的固有看法,同样也减弱了王虎对司令夫人白少爷高不可攀的怯惧。 白灵筠把二人的神态变化看在眼里,始终紧绷的心也跟着轻松了一些。 关于他突然跑来黑省这件事,于内于外都是极其冲动鲁莽的,并且还打乱了沈啸楼的节奏。 往小了说,是儿女情长,缠绵卧榻。 往大了说,因为他的到来,搅乱了整个四盟军的作战计划,干扰军队的罪名不是闹着玩的。 他带来的地图也是不清不楚,来路不明,更是没有根据,无法精准考究。 如果不是沈啸楼,换作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如此无条件的信任他,因为一张无法确认其真实性的地图跨越边境,贸然发动攻击,这样扯淡的事,村口嚼舌根的大妈都不敢胡说。 许是黑省的天气实在太冷,把他的脑子也冻冷静下来,当初的冲动劲儿过去,现如今可谓是来时有多莽撞,眼下就有多忧愁。 白灵筠生怕因为自己哪一步行差踏错连累沈啸楼和四盟军,这会儿肠子都悔青了! 哦,对了,现在又搭进去了景南逢和汉武军…… 所以每当他面对穿军服守卫在侧的大兵时,心里就特别的纠结拧巴,以至于王虎越尽职尽责,他纠巴的就越厉害。 至于胡莱,他虽然不知道此人与从前的白灵筠相交如何,但种种因素结合到一起多少也能分析出一二来。 一个是踌躇满志,不得不为生活所迫,走街串巷做赤脚大夫的前清秀才。 一个是骄傲高冷,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抱上军阀头子大腿一跃飞升的戏子。 两相对比之下,读圣贤书的清高秀才胡士衡能瞧得起他这个以色侍人还走捷径的下九流戏子才怪。 不过好在人与人之间总要共同经历过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才能真正了解好坏对错,而今日刘婶儿这个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便是化解彼此心结的关键所在。 胡莱用布巾垫着手,提着滚烫的铜壶沏了三碗茶。 爽朗的伸出手掌,“白少爷,请。” 白灵筠也不拘束,捧起茶碗边吹边喝。 刘婶儿做的粉肠大概是要配主食吃的,空口吃味道略重,而且是越吃到最后越觉得咸口的那种。 王虎灌完一碗,还觉得嘴里咸涩,又到外间灶台倒了一碗,听见里面二人的说话声,转身走到门口,寻了个避风又能观察到整间外院的地方站岗去了。 屋内,白灵筠盘腿坐在炕上喝热茶,屁股底下有烧热的火炕烙着,胃里有新沏的热茶暖着,身上的汗都冒出来了。 脱掉厚厚的棉袄,长舒出一口气。 这种通体被热气化开的感觉,无比的舒畅。 二人都在八大胡同混过日子,话头一打开,聊的热火朝天。 八大胡同最多的什么? 毋庸置疑,必然是桃色新闻。 再圣贤的人也免不了欲望的恶俗,话题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卿云楼花魁苏宝宝头上。 胡莱神神秘秘的问白灵筠,“你知道卿云楼被封之后苏宝宝去哪了吗?” 卿云楼? 白灵筠想了想,怎么有点耳熟? 摇摇头,他拢共也没在胜福班住几日,能把韩家潭进出路口走明白就不错了,哪还有闲功夫去留意什么卿云楼,苏宝宝。 胡莱一撇嘴,“听说是被穿黄皮的人接走了。” 穿黄皮的? 白灵筠回想着自己在宛京见过的几大阵营。 沈啸楼的四盟军是清一色的灰蓝色军服,被毙了的高弘霖原部队穿的是藏蓝色军服,跟黄皮沾边的也就剩赵天佑的人马了。 “北新军?”白灵筠不确定的问。 北新军是从京津冀三地抽调出来的,队伍很杂,穿蓝、穿灰、穿黄,什么颜色的军服都有,很不统一。 再说从晋西到宛京,这相隔甚远的接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花魁,不至于吧? 胡莱喝了口茶,说书似的讲的头头是道。 “郑建琛曾在卿云楼一掷千金,只为博取美人一笑,奈何襄王有心,神女无意,钱没少花,情没少投,愣是连人家花魁的闺门都没踏去进一步。” 安逸日子过久了,白灵筠脑子都生锈了,想了半天才想起郑建琛这个名字来。 可不就是晋西督军郑瀚文的儿子,赵天佑张口闭口称呼的大公子吗。 “这不,沈司令头天给卿云楼贴了封条,第二天苏宝宝就被接走了。” 啥?这里面怎么还有沈啸楼的戏份? “沈司令给妓院贴封条?” 不是,沈啸楼业务这么宽泛吗?查封妓院的事也归他管? “那可不。” 胡莱越说兴致越高昂。 “这禁娼令下了一轮又一轮,不仅丝毫没禁住,反而使得这个行当越发猖狂,沈司令来到宛京城打响的第一枪不是剿匪,而是封妓院,虽说他只带头封了卿云楼一家,但个中意思别个还不明白吗?没过多久,总务司、警政司、督察处三家联合,把宛京城内的大小窑馆扫荡一遍,说是还解救出不少被拐进去的女子,这只挂名不作为的三头畜……咳,三个部长,可算是干了件为国为民的好事。”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这么说的话,他想起来了。 那日东郊戏院唱《牡丹亭》,沈啸楼和景南逢去听戏,令原本与他第一次同台搭戏的英哥儿更加紧张结巴。 下戏后,他偶然路过一家雕栏玉砌的小楼,被一名挥舞粉红帕子的大姐追的满街跑,中途突然被沈啸楼拦腰抱住,脚没站稳便莫名其妙挨了顿羞辱。 卿云楼,原来就是那家妓馆。 但沈啸楼…… 封的那么巧合吗?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二人却聊的热火朝天,而今日的一番闲谈也让白灵筠认识到了一个全新的胡士衡。 这位止步于一千三百年科举之路的胡秀才,他的思维远远超出了这个时代培育出的封建固步产物。 他熟读圣贤书,却能侃侃而谈八大胡同的桃色新闻,甚至浑水摸鱼一窥花魁芳容。 他撰写八股文,却以笔名投稿报社刊登连载爱情故事,并且在奇闻艳遇专区小有名气。 他是清廷最后的秀才,会在城外教书育人,又是行走江湖的郎中,能治头疼脑热的小病。 除此之外,间或还接些红白喜事混个温饱,可谓是三教九流,多方位全面发展。 如此众多营生之下,白灵筠不禁疑惑,不说赚的盆满钵满,也合该收入可观,怎至于眼下这般一贫如洗,餐食仅以土豆果腹? 对此,胡莱无奈叹息。 “就是因为生意做的太杂,时常错不开时间,鱼与熊掌无法兼得,终归得不偿失啊。” 白灵筠听明白了,胡莱虽身富多技,但一来分身乏术,二来不善经营,最终的结果就是活没少干,力没少出,耗时耗力却落得个收支不平衡,一身清贫的下场。 但若让他只专注其一,微薄的收入又无法糊口,无奈之下只得回到东四盟老家,降低支出成本,提升生活质量。 白灵筠不由一阵唏嘘。 看来,无论在什么时代下,京漂生活都是同样的艰难困苦。 天边擦黑,又有降雪的征兆,王虎掀开门帘进来提醒。 “少爷,天黑路滑,早些返程吧。” 胡莱看了看天色,翻箱倒柜找出把木柄雨伞,抖掉上面的灰尘,递给白灵筠。 “你初来黑省,一时恐难适应,风硬雪大,多少遮挡些吧。” 黑省天气冷,雪花落在身上一时半刻并不会化成水,等进了屋子拍打两下,雪落地而不湿衣服。 所以在这里,下雪天是没有人撑伞的,大多是戴皮帽子,有的甚至头顶没有任何遮挡在外行走。 白灵筠没有推辞,接过雨伞道谢。 景南逢那样的猛男都倒在了黑省这片土地上,他这具被华老先生扎了半个月针的孱弱身子确实没有逞强的资本。 胡莱将二人送到胡同口,直至瞧不见影儿才裹着棉袄斯斯哈哈喝着气小跑回家。 黑省的夜晚来的特别快,由昏到暗只用了短短十几分钟,从胡莱家出来没多久便彻底黑了天。 临近最繁华的华人大街,路上的积雪清理及时,跟来时糟糕的路况相比,现下已经能跑马车了。 即便冰天雪地,风寒夜冷,夜幕下的滨江依旧行人穿梭,霓虹闪烁。 面包石铺砌的街道,两侧林立的俄式建筑,发色各异的外来人种,稀奇古怪的各国特色,繁华盛景竟胜过当下的宛京城。 白灵筠犹如傻孢子进城,看什么都新奇,就连大街上的马车经过身旁都要多看上两眼。 望着远去的马车,好奇问道:“那是毛熊造的马车吗?” “是的,这种马车叫哈道克。” 王虎边说边两手拟物的比划着。 “马车的四个轮子中,前轮小后轮大,皮实耐造,载人载物都比咱们的三轮马车速度更快。” “哦?”白灵筠扬起声调。 四轮马车他不稀奇,奇的是在与毛熊国常年对抗作战的形势下,王虎竟然会承认敌方某一方面的优势高于己方,这样的眼界和心胸很是难得。 王虎从白灵筠的面部表情中看出了他的意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司令说了,英雄不问出处,好物莫管来路。” 白灵筠直觉这句话后面应该还有下一句。 “然后呢?” 王虎放下挠头的手,突然昂首挺胸,一脸正气,高声说道:“然后要将来路变成己路,好物变成己物!” 白灵筠毫不意外的点了点头,嗯,这很符合沈啸楼的风格。 跟沈啸楼一起相处久了,自然而然就会了解到,咱们这位沈司令说的话一定要听全,不然你永远不知道他真正想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白灵筠对这种毛熊制造的四轮马车颇感兴趣,造型与现代马车很相似,就是不知道其功能如何。 “哈道克只能套马吗?” “是的,只能套马。” 王虎顿了半秒钟又继续说道:“不过改良版的哈迪克能套牛犁地,简易版的六棍车能套驴运输。” 白灵筠赞叹的伸出大拇指,论牛逼还得是沈啸楼,把毛熊造的四轮马车技术引进来,再根据用途改良到农用和商用中去。 这哪里是将来路变己路,好物变己物,妥妥的是走毛熊的路,让毛熊无路可走,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物尽其用到极致啊。 二人边走边聊,王虎又讲了许多其他先引进再改造,最后全民推广的案例。 白灵筠听的敬佩又好笑,幸亏当下没有知识产权一说,不然沈啸楼还不赔到当裤子? 空中稀稀落落飘着雪花,王虎撑起伞将白灵筠罩在伞下,中途路过一家开在街巷拐角处的酒馆时,突然从门里倒着退出个人来,歪歪扭扭,趔趔趄趄的险些撞到白灵筠身上。 王虎眼疾手快,拉着白灵筠的胳膊飞速闪到一旁。 趔趄的那人背后没了阻碍缓冲,脚下打滑,身子一歪,一头扎进路边的雪堆里。 白灵筠与王虎对视一眼,王虎摇摇头,示意他朝酒楼看去。 酒楼的门帘被大力掀起,门帘四角包裹的铁皮片狠狠拍打在门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一名上穿大红夹袄,下着翠绿裤子,涂腮化红,扮相比女子还夸张的男人掐腰叉腿立在门前。 白灵筠定睛一瞧,嘿,可巧了,这不是柴红玉,柴老板吗? 只见柴红玉血红的嘴唇一开一合,语不带脏,话不落地,骂的是流畅又丝滑。 “瞅你那吭哧瘪肚的矬样,矮梯子上高房,抻直了没有炕檐高,高粱撒进粟地里的杂种玩意也配让老子陪你喝酒?我看你纯纯是蝙蝠身上插鸡毛,算个什么鸟?” 后面跟着小跑出来的中年男人等柴红玉最后一个字骂完,才迎着笑脸劝说。 “哎哟,我的柴老板,柴大爷,您消消气,他一人话不懂的矮矬子哪能听明白您这么高深的言语呢?犯不上把自己个身子气坏了,耽误演出赚钱不是,再说咱这关东大舞台全都指望您冲门面呢,可不兴讨这晦气啊。” 柴红玉正骂在兴头上,突然被打断很是不高兴,白眼一翻,当即调转炮筒。 “牛掌柜,咱们有言在先,一、三、五、七我不管你招待什么人猪狗畜,可每逢二、六,只要我在你这唱一日便不许一个矮矬子进门!今儿你不但放这狗东西进来,竟还纵容他砸我场子伤我弟子?这晦气难道不是你牛掌柜给的?” “这……我、我是真不知道啊。” 牛掌柜委屈至极,“他穿着跟咱们一样的衣服,也没在脑门上刻字,属实分辨不出……” “我呸!放你娘的狗臭屁!” 柴红玉鼓起腮帮子,正欲放声大骂,突然不知想起什么,喉头一滚,硬将破口而出的话音咽了回去。 涨红着一张花花绿绿的脸,扭头大喝,“红孩儿,收拾东西,咱们走!” 早已抱着包裹候在门内多时的半大小子闻言立即应声。 “嗯呐,师父!” 话音落下,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台阶疾步冲出两米开外,那架势好似身后有十条恶犬追撵似的。 牛掌柜被这师徒二人晃的蒙了半刻,随后眼睛一瞪,那柴红玉砸坏了他的桌椅板凳可还没赔钱呢。 原地跳脚指着跑远的二人恨恨大骂。 “他娘的,唱蹦蹦戏的下贱东西,给你三分颜面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臭要饭的还整天拉着张驴脸,装他妈什么清高?作天作地又作死,有你嚎的那天,到时你跪着求你牛爷爷,爷也不……咳咳……不不……咳咳咳……” 本就天寒地冻换气吃力,牛掌柜又是个富态身材,跳脚骂了一长串,气息不足,憋的脸红脖子粗,后半段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捶着心口窝不住咳嗽。 袖手在侧等了半晌的小二哥终于能插上话,躬着腰身提醒道:“掌柜的先别骂了,那多门一郎还扎在雪壳子里呢。” 牛掌柜敲着胸脯往雪堆里斜了一眼。 “什么多门屎壳郎?不认识,没见过,我只瞧见个醉鬼闹事被柴老板一脚踹出了门。” 说到门,牛掌柜又心痛的拍起了个胸脯,他前儿个才换的新门板啊,三日不到,就砸出个坑来,造孽啊! 小二低头憋笑,心领神会的点头称是,抬手掀起门帘,搀着牛掌柜回了酒馆。 一场嘴炮之战随着酒馆门帘一掀一合偃旗息鼓,三三两两的围观人群也各自散去,除了酒馆小二的一句提醒,从头到尾无人在意过那个半截身子扎在雪堆里一动不动的多门屎壳郎。 白灵筠和王虎二人从拐角的隐蔽处走出来,望了望酒馆大门,又看了看那状如死尸的五短身体。 沉默良久,白灵筠犹豫说道:“要不……报警?” 王虎张了张嘴,憋出俩字。 “也行。” 三甫胡同。 曾经的烟馆、妓院一条街,禁烟令和禁娼令相继出台后,三甫胡同作为重点打击区域多次封闭整顿,一来二去成了无人之地。 破败的房屋年久失修,摇摇欲坠,慢慢变成了乞丐、杂工、痞子混混的聚集地。 柴红玉带着徒弟红孩儿,摸黑翻进一处只剩半个墙头的院子。 “师父,咱也没值钱东西,还回来干啥?”红孩儿猫腰蹑脚跟在柴红玉身边小声询问。 酒馆位置偏僻,今日又逢大雪,那矮矬子扎一宿雪堆也未必会有人管他,万一冻死了,他们师徒二人铁定跑不了。 柴红玉哼笑,“你懂个屁,茅坑里那块垫脚石是个古董,刨出来够咱们下半辈子吃喝的。” 茅坑垫脚石……吃喝? 红孩儿嗓子眼一紧,呕的一声作势要吐。 柴红玉眼疾手快,抬手捂住红孩儿的嘴。 “别出声!” 红孩儿喉头滚动,眼白上翻,憋的眼泪鼻涕横流,不住拍打柴红玉的手腕。 第221章 真带劲!真猛烈!真不要脸! 柴红玉夜视能力不错,眯眼细看。 不好,院里有人! “跑!” 反手揪起红孩儿的脖领子转身狂奔。 可惜没奔出几步,被不知从哪跳下来的人迎面抓住肩膀,扭着手臂按在了地上。 柴红玉挣扎大叫,“红孩儿快跑!快跑!” 红孩儿见师父整个人被按趴下,喉咙里发出嗷的一嗓子,顶头就往来人身上撞去。 “狗杂碎!放开我师父!我跟你拼了!啊啊啊……” —— 埠头区作为滨江的核心区域,商贾密集,交通便利,南通商业中心华人大街,北临政府一级机构市役所,是连接商业中心与政治中心的重要枢纽,特殊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各大龙头企业向其集合,这其中,尤以银行、展馆、商会等对埠头区青睐有加。 埠头区,木兰街133号矗立着一处仿古典主义建筑,地上二层,地下一层,平面呈方形,立面对称布局,墙体全部采用白色大理石贴面,大门入口处以六根二层通高巨柱分立于两侧,下方是宽大多级的台阶,建造的十分雄伟壮丽。 天色蒙蒙亮,数人手持清雪工具打扫着建筑门外的积雪,待到天光乍亮时,地面已铺上了红呢绒地毯,地毯两旁各摆放了十盆花篮,花篮里鲜艳的红掌、金贵的蝴蝶兰、盛放的月季,在这数九寒天的节气里极尽炫彩夺目。 带有浓烈倭风的房间内,两名脚盆国军官一坐一立。 年长的军官重重拍响桌面。 “你说什么?多门君昨夜醉酒闹事,被警察局逮捕了?” “是的,冈村先生,就在十分钟前,南道外分局的黄局长来电,告知属下这一消息,据说多门君昨夜在华人大街的一家酒馆里打伤了人,还砸坏了酒馆大门。” 冈村智也皱起眉头,脑子里不断琢磨着。 不过是打个人罢了,竟然被警局逮捕,莫非打伤的不是平民百姓? “伤了什么人?” “这……” 矶谷蓝介犹豫了一下,说道:“是个唱戏的跟包小厮。” 跟包小厮? 冈村智也已来华国多年,自然知道跟包小厮是伺候人的下等人。 眉头褶皱又加深了几分,强忍耐性的继续追问,“伤的很重?” “倒也没有,只是扇了个巴掌,不过……” “不过什么?” 冈村智也的眼底显出阴霾,他的耐心已到极限,要不是因为矶谷蓝介是青木公馆的门徒,与青木悠一关系密切,他早将这个废物有多远踢出多远了! 矶谷蓝介低声说:“打砸是没多重要,但多门君昨夜冲撞了四盟军的一名高官,似乎是日前随着物资专列一同来的黑省。” 闻言,冈村智也的面色倏然凝重起来。 沈啸楼的四盟军一向待遇优渥,物资运输渠道也五花八门,但通过专列进入黑省的近日只有一趟,押运官是直系军阀景南逢,若多门一郎得罪的是这个人,他只能预祝多门君来生投个好胎,是断然不会插手干涉的。 不再细想下去,冈村智也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那就让多门君在警察局里好好醒醒脑子吧。” 矶谷蓝介内心狂喜,面上却摆出一副苦恼之色。 “可今日的开业典礼还需多门君现场剪彩。” 冈村智也冷眼旁观,不长脑子的废物既然想做这只出头鸟,他便顺了他的意,推上一把又如何。 “矶谷少佐效力帝国多年,今下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听闻此言,矶谷蓝介大喜过望,两腿绷直,上身前倾,用力低下头颅。 “请冈村大佐放心!” 莫尔道宾馆内—— 白灵筠凌晨三点才睡下,半小时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这会儿方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准备吃早饭。 粥还没碰到嘴边,外面突然放起了礼炮,位置似乎极近,震的屋内地板都跟着一阵颤动。 抬手按住耳膜,心里跟着炮响默数。 1、2、3……19、20、21…… 最后,礼炮声停在了第21响上。 敛神将王虎叫进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王虎想了想,答道:“农历二月初五,惊蛰。” 惊蛰象征着凛冬结束,万物复苏,打小人、蒙皮鼓、食梨、祭白虎、撒灰驱虫等等各地风俗皆有不同,但自古没有放礼炮的习俗,看来这21响礼炮与节日没甚关系。 思忖间,二成子小跑进来通报,说是胡秀才来了。 胡莱带着一身寒气进到餐厅,白灵筠提前命人添好碗筷,招呼来人。 “刚熬好的肉糜粥,士衡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本带着一肚子气来的,甫一进门,米肉混合的香味儿令他喉头滚动,胃肠好似跟什么东西呼应上一般,咕噜噜的泛起酸水直逼口腔,不及感叹,顷刻间为五斗米折了腰。 没与白灵筠过多客气,胡莱道谢落座,端碗喝粥,动作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中途厨房又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葱花饼,上面撒着细盐面和熟芝麻,搭配上脆爽微辣的咸菜疙瘩,胡莱三口一个,吃了整整一盘。 白灵筠因睡眠不足导致食欲不佳,眼下见胡莱吃的满嘴喷香,竟也被带动的跟着吃了两个葱花饼一碗肉糜粥。 期间,二人并无言语,待到吃饱喝足,碗筷撤下,胡莱才开口。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虎站在白灵筠身后,听到胡莱也问起同样的问题,心中不由疑惑,今天除了惊蛰难道还是什么其他特殊的日子吗? 白灵筠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下,少顷,沉重说道:“光绪二十一年,3月5日,脚盆国登陆仙山岛,清泉卫陷落,大清水师……全军覆没。” 王虎听的浑身一震,他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待到懂人事又经数年,那时“大清水师”四字早已被人遗忘。 嘴唇抿的泛白,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今日竟是这样沉重的日子。 “大清水师覆灭,清倭战争大败,至此,华国30年中兴新政的自强成果,灰飞烟灭!” 胡莱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 “次月,清政府与脚盆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懦夫条约,割地赔款,放弃主权,如此代价惨痛,屈辱至极的结果就是令整个华国大地从此瑟缩在他国的铁蹄之下,任由践踏!”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人,白灵筠对这段历史的黑暗时刻不能更了解,无能的清政府任由他国在自己的领土上肆虐,甚至专门画出了一块疆域,以供别国军队进行作战。 这块疆域中的居民因此伤亡惨重,滨城、狮子口、奉天也纷纷陷落,由此脚盆国获得了东四盟的控制权。 胡莱红着眼珠子,一抬胳膊指向窗外。 “而18年后的今天,他一个脚盆国注资的正金银行开业,迎宾礼炮竟敢放出最高待遇的21响,这不是在庆祝,而是赤裸裸的嘲讽!侮辱!” 听到这,白灵筠恍然大悟,那震天动地的21响礼炮原来是横滨正金银行开业。 难怪大清早的胡莱会如此愤怒,白灵筠眼睛微微眯起。 “王虎!” “到!” “走,咱们也去凑凑这最高级别礼炮的热闹!” “是!” 现如今进入到华国的外资银行中,横滨正金银行依仗特权,参与华国境内的资本输出,参加帝国主义银行团,先后承办了多笔对清政府贷款,地方政府和实业借款业务,从中榨取大量利润,发展的极为迅猛。 脚盆国为了继续扩大金融侵略,各地分行的建立就成为他们当下最要紧的大事。 自七年前,脚盆国从毛熊国手中成功抢夺南勒铁路,在滨江成立了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明面上是经营铁路建设,实则是以此为掩护向华国境内入侵。 南勒铁路在东四盟的投资占据了脚盆国在华总投资的六成,不仅拥有铁路的财产经营权,上到船舶、矿产、冶铁、制油,下到旅馆、饭店、军队、学校,这里面的哪一行都离不开财务支撑,也正因此,横滨正金银行一跃成为手握脚盆国大半经济命脉的重要一环。 今日,因为多门一郎的意外缺席,矶谷蓝介捡了个大的便宜,剪彩名单上的银行总裁名字临时换成了他的。 由于名单早在三日前印刷完成,并且制作成了开业背板墙无法涂抹修改,于是只得将他的名字单独写在纸板上,裁成方块大小重合粘到多门一郎的名字上面。 虽多有突兀怪异,但对于矶谷蓝介来说,一切浮于表面的虚无都不重要,只要过了今天,任是什么一郎、二郎、三郎都无法再动摇他银行总裁的位置。 站在镜子前取了大坨的发蜡仔细梳着油头,矶谷蓝介仿佛已经透过镜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从莫尔道宾馆到正金银行的所在地,驾车需要十五分钟,白灵筠命王虎将车停在一条隐蔽的胡同里后,便坐在车里隔着人群观望。 瞧了一会儿,他算是瞧明白为什么驾车十几分钟的路程,而礼炮鸣放起来却似在隔壁般震耳欲聋了。 第222章 他不发烧谁发烧? 原是木兰街与华人大街本就由上自下形成了天然坡度相连,正金银行的选址在木兰街的最高处,且与莫尔道宾馆相向而立。 而正金银行依次向两侧排开的建筑则形成了扇字,地势逐渐降低,巧妙的形成了拢音效果。 此时,21门迎宾礼炮还未收起,炮筒正对准莫尔道宾馆方向,声音由上自下发散出,再被周围的建筑聚拢,就如同人站在密布的乌云之下,惊雷通过乌云内部空气传导,发出轰隆巨响的原理一般。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只观银行选址,便可窥见其居心叵测,今日之行为更是令人憎恶发指,这银行决计不能让他开成! “各位来宾,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是个值得载入华国金融发展史册的日子,我们在此欢聚一堂,共同举办正金银行滨江分行的开业庆典仪式,接下来,请允许鄙人为大家介绍今日到场的嘉宾。” 红毯中央,典礼主持人胁肩谄笑,口若悬河。 白灵筠语带寒气的问道:“那位俾人是谁?” 胡莱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他话中的俾人非鄙人。 “他叫李玉麟,原是松浦洋行的大堂经理,几年前在脚盆国留过学,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成立后,被冈村智也特聘为翻译官。” 说的好听叫翻译官,实际就是那些矮倭瓜的狗腿子,平日里专干些跑腿递话的杂事。 胡莱虽回黑省老家不久,但仗着一身杂七杂八的技艺,接触的人属实不少,在当地算得上是半个百事通。 白灵筠点点头,颇赞同胡莱对李玉麟的总结概括。 中分头、一脸痘、眯缝着小眼、吊脚的西裤,从头到脚,妥妥是汉奸走狗的标配。 这时,王虎拉开车门,动作矫捷的跳上来。 “少爷,都办好了。” 闻言,白灵筠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隙,伸出两根手指测了测外面的天气。 昨日刚下过雪,空气里微微潮湿,湿度不易起火。 风力也不大不小,手指刚刚能感受得到。 不错,真是一个天公作美的好天气。 胡莱不知道这主仆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发前白灵筠将二成子叫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他人坐在车里只听二成子嘴里接连发出“哦?哦!哦”的单音字,脸上的表情也忽而疑惑,忽而凝重,忽而恍然。 而他们一行三人,说是来凑热闹的,可到了地方却又不下车,倒是王虎将车停好后戴上狗皮帽子下了车,三拐两拐的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又不知打哪冒出来,身上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焦糊味道。 又等了一刻钟,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达到气氛高点,穿军装的脚盆国官佐、一身西装的商界精英、裹着皮毛大氅的商会代表依次走到典礼台前,剪彩花球也从左至右的拉了起来。 白灵筠掏出怀表,时间显示为:九点五十六分。 那位俾人李玉麟似乎也在等待象征开业大吉的吉利时刻,又舌灿如莲的介绍起站在剪彩正中央的矮冬瓜军官。 阿谀奉承的狗屁话白灵筠自动忽略,倒是最后一句高呼的军官名字令他无法忽视。 如果他没记错,有个恶名昭着的甲级战犯也姓矶谷,是巧合吗?亦或是在不同的时空下,这个人仍然存在? 白灵筠蹙眉思忖间,指针又滑动了一下,俾人李玉麟张大了嘴巴,准备宣布剪彩开始。 突然,正金银行楼顶上方爆出一声巨响,打断了剪彩仪式。 下方众人被这声巨响惊的四处躲闪,纷纷朝头顶望去。 冈村智也双手捂着嗡鸣的耳朵,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矶谷蓝介灿烂得意的笑容还未从脸上褪去,此时也是一头雾水的抬头寻找巨响来源。 九点五十八分,原定正金银行吉时开业的时间。 先是楼顶巨响,随后锣声、哨声、警笛声同时响起,尾音未落,身穿三种制服的队伍分别从三个方向朝正金银行急速奔来。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队身穿靛蓝色制服,肩扛各类木质器械的壮汉。 李玉麟眼睛瞪的老大,来不及惊讶,立刻回身跑到冈村智也面前。 “冈村大佐,着火了!快跑啊!” “什么?着火?” 冈村智也与矶谷蓝介对视一眼,快步跑到台阶下,仰头看向楼顶,他们所站的位置在银行大门正前方,左右立有石柱,头顶还搭建了雨台,只听见上方传来巨响,却看不到具体情况。 这一看,才发现楼顶上方冒起了股股黑烟。 穿靛蓝短打的壮汉们率先到达正金银行楼下,带头的一名络腮胡汉子卸下横木往地上重重一杵,扯开嗓门大吼一声。 “兄弟们,开干!” 紧随其后的数名大汉异口同声。 “干他娘的!” 吼罢,众人手脚飞快的组装起扛过来的救火工具。 这边正往横木上装木桶和活塞缸,另一方着明黄制服,前胸后背带有“滨江防火团”标志的人马已经架起水龙向正金银行大楼喷水了。 巨大的水流冲击之下,喷出去的第一枪就将正金银行的牌匾喷掉了。 烫金的牌匾从二楼高的地方掉下来,四个大字摔成八半,想二次修补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参加剪彩的嘉宾登时慌乱起来,你推我搡往台阶下跑。 人群里有腿脚不利索跑的慢的,被掉下来的木屑划伤了头脸,不等喊疼,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来,激的人当场倒地。 同行的人正要上前一步去扶,一股浓烈的恶臭猛的窜进鼻子里,熏的他扭头狂吐。 “来人,呕……快来人,救命……” 几名银行安保听见剪彩嘉宾呼救,硬着头皮回身去拉人。 正在这时,第三方人马吹着警笛,举着盾牌,踢踢踏踏跑上来。 到了近前迅速拉起警戒线,不管三七二十一,盾牌顶着一干安保人员全部推到警戒之外。 黄德发举着大喇叭不断重复喊道:“此地火险,行人避让!此地火险,行人避让!” 一轮接一轮的无缝衔接操作看傻众人,李玉麟偷偷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正好指向10点钟方向。 从爆出巨响到现才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距离木兰街十七公里外的滨江防火团未卜先知,天降神兵。 南道外分局一向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的副局长黄德发,衣装整齐,护具齐全,适时赶到维护治安。 至于那一队身着靛蓝,扎着四口短打的汉子就更令人费解了。 这伙人马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便已解散的大清皇家水龙局。 那领头的络腮胡汉子,在滨江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白灵筠眼瞧着正金银行的烫金牌匾摔的四分五裂,心中并无痛快欢喜,反而心堵酸涩。 国库亏空,军阀割据,经济衰败,致使国民政府不得不对外资银行开放金融大门,各大外资银行仅利用投资、借贷就牢牢掌握了华国的经济命脉,大量的外资企业、洋工厂、联合商会拔地而起。 这些外来企业在华国的土地上雇佣着最廉价的劳动力,为了不被饿死、冻死,华国人民在自家门前受尽压榨和欺辱,从身体到心灵不断遭受凌辱和摧残。 改变现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也没想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毕竟眼下沈啸楼带兵攻破雅客州才是重中之重,可今天脚盆国的矮矬子都挑衅到他耳朵边了,不回赠点什么实在对不住那费尽心机的21响礼炮。 不是要开业典礼吗,不是要鸣炮庆祝吗,仅那仨瓜俩枣的嘉宾怎么好撑场面呢? 干脆他费费心,帮他们多请些人来热闹热闹。 不过人来到场,两手空空的忒不好意思,咱这平头百姓也没啥能拿出手的东西,索性给您表演个拿手绝活:水龙喷! 水龙局此时也加入了灭火队伍,他们的工具十分古老,一根横木连接着十担水桶和两个紫铜活塞缸,使用时横木带动活塞,压力将水从输水带中喷出。 喷水高度虽然没有防火团的新式水龙高,但冲劲猛,一次性出水量大,没两下就把正金银行外墙的一排西式射灯喷的稀碎。 这水龙局不知从哪装的水,那喷出去的水比防火团还臭上十倍,将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又熏退好几米,一个个全捂着鼻子嘴巴不敢呼吸张嘴。 胡莱将脑袋伸出窗外查看,正金银行为了仿古建筑风格特意在外墙打造出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坑孔,水龙喷出去的水聚集在这些人工凿出的坑孔里流不出来,表面很快结上一层薄冰。 眼下这么冷的天气根本没办法清理外墙,坑孔里的水会越冻越结实,而且以黑省这种立冬早,入夏晚,立春还下三月雪的气候特征,坑孔里的水冻了化,化了冻,不等水分晒干就要全部渗进墙体里。 到了七八月的盛夏,大太阳当空一照,挺不过立秋,整个外墙必定鼓涨开裂。 胡莱越看越解气,要不是他猜测白灵筠眼下不方便露面,还真想凑到跟前去呱唧呱唧鼓掌,这一招使的真是妙极! 第223章 查封妓院的事也归他管? 冈村智也捂住口鼻忍着恶臭指向楼顶,“派人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楼顶冒了半天黑烟,按理说早该火光冲天了,可眼下不仅未见丝毫火光,黑烟也越来越稀薄,若风力再大些怕是不等烟雾聚拢就吹散了。 矶谷蓝介伸手揪住李玉麟的领带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玉麟被领带勒住喉咙,捂着脖子干呕流涎。 “矶、矶谷少佐……” 矶谷蓝介恶心的甩开手。 “你,上去!” 李玉麟被甩的后退两步,堪堪站稳脚跟,喘着粗气哀求。 “水龙还喷着,上不去,上不去啊……” “八嘎!” 矶谷蓝介怒喝大骂,一把掏出腰间的枪,抵在李玉麟的脑门上。 “爬上去!” 李玉麟吓的双腿发软,浑身打颤,不敢再拒绝,屁滚尿流的朝银行后门跑去。 警队里有眼神好使的,小跑到黄德发身旁汇报。 “头儿,李玉麟那小子往后门跑了。” 黄德发双手卡在腰间的皮带上,不屑嗤笑。 “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收拾他。” 正金银行的后门拐角有直通楼顶的外置楼梯,是专门用来维修电路的,平时都用铁链锁着,李玉麟歪歪扭扭的跑来时发现上锁的铁链不见了,门也开了一条缝,心中暗道不好,扭头便跑。 然而他脚才迈出去一步,砰的一声,身后的门被踹开,厚重的木门直直朝他后背砸去。 “啊呀”一声惨叫,李玉麟脑袋一歪,晕了。 门里这时又跳出一个人,手里拿着铁锁链,正是原本锁在后门上的那套家伙事儿。 来人照着李玉麟的小腿使劲踢了两脚,见人毫无反应才放下戒心,胸膛一吸,鼻子一抽,往地上吐了老大一口痰。 “狗杂种,便宜你了!” 转而问向大汉,“老大,这杂种晕了,现在怎么办?” 络腮胡大汉嘴角一咧,捏着手指骨狞笑着。 “晕了更方便,给他弄楼顶上去,别绑死,务必确保他醒了之后能自行挣脱开。” “得嘞,明白。” “这就交给你了,切记啊,别绑死。” 大汉不能停留太久,他人高马大,外形显眼,又是水龙局的领头人,那群矮矬子眼神贼拉精,一旦发现他不在救火现场定要生出事端。 “咱办事,您放心,丁点儿不带差的。” 大汉又交代了两句小心提防,注意安全,二人才分头行动。 楼顶的黑烟越来越淡,李玉麟又一去不返,矶谷蓝介沉不住气,不顾冈村智也阻拦,冲上前去将一名水龙局队员狠狠推开。 “停下!住手!住手!” 队员正单脚踩在木箱子上压水压的起劲,冷不防被冲上来的矶谷蓝介用力一推,重心不稳,上身前倾,一个大叉劈出去,单膝跪到了地上。 只听“咔嚓”一声,人没啥事,裤裆给扯破了…… 矶谷蓝介气急败坏。 “我让你停手,你竟敢不听?” 队员捂着裤裆从地上跳起来,一点没惯着,对着矶谷蓝介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啊?你说停就停?” “混蛋!” 矶谷蓝介怒火中烧,可恶的支那人,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抬手往腰上摸去,又要拔枪。 突然,咣当一声,水龙横木掉下来,砸到了矶谷蓝介的脚背上。 “嗷!” 剧痛激的矶谷蓝介放声哀嚎。 捂裤裆的队员眼皮一动,干什么玩意?想讹他?呸,没门儿! 粗犷的吼声紧随其后,直接盖住了矶谷蓝介的嚎叫。 “啊!我的大胯,我的腿!” 闷响是水龙横木落地砸出的,嚎叫是矶谷蓝介发出的,声最大、最夸张的是捂裤裆的队员吼出的。 三道声音,三个方位,一时间,众人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好。 水龙局的灭火设备年代久远,活塞松动,离了人手动支撑,重达几十斤的横木左摇右晃,没两下,“咚”一声掉下来,一头落在地上,另一头好巧不巧正砸在矶谷蓝介脚上。 矶谷蓝介又疼又懵逼,金鸡独立,双手抱脚。 被砸的不是他吗?那个支那人在吼什么? 队员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扯脖子就是一个字:吼! “山子!” 络腮胡大汉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没事吧?” 周青山弓腰夹腿,一手捂前边,一手遮后面,姿势别扭又滑稽。 见他们老大来了,马上不吼了,龇出一口白牙。 “嘿嘿,没事,就是有点儿冻腚。” 大汉解开上衣扔过去,穿着单衣走到矶谷蓝介面前,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压迫感直线拉满,自上到下打量的眼神中满是鄙夷。 “阻挠救火,妨害安全——” 大汉忽然抬高声线,“黄副局长,这罪名够不够去你们南道外监房喝两壶的?” 突如其来的点名,点的黄德发浑身一激灵,他哥只交代他维护治安,可没说要抓人进监房啊? “这……” 大汉怒目回头,瞪视黄德发的眼中寒气森森,冰冷彻骨,就如同那行刑的铡刀,只等黄德发一个回答错误,立刻手起刀落,砍了他的脑袋。 黄德发咽了口唾沫,跟脚盆国的矮矬子嘴炮相比,这位是真能动手砍他的狠角色。 嗓子眼发干的答道:“与、与结伙殴打、伤害他人同罪,需赔偿一应损失,扭送监押……十五日……” 大汉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才监押十五日?要他说,矮矬子在华国土地上吐口唾沫都得吃一梭子! 警察局监押的话都说出来了,矶谷蓝介两眼冒火,死死闭上嘴巴。 他再不长脑子也清楚这里是黑省,是沈啸楼的地盘,真闹起来只有他吃亏受罪的份。 冈村智也指派了两名小兵,一左一右将矶谷蓝介架回来,心里暗骂这个猪脑子废物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碍事的人退出救火范围,周青山腰间围着衣服,凑到大汉身边暗暗点了下头,大汉眼皮微动,懒洋洋的抬手一挥。 “弟兄们,收工。” 老大发话,说收就收。 没喷完的臭水直接掀桶往墙上浇,没来得及扬的沙土一股脑往大门口倒。 主打一个:来都来了,浪费就是犯罪! 前前后后两分钟不到,水龙局嘁哩喀嚓撤了个干净。 防火团团长一见这满地狼藉的惨状,连忙举起喇叭喊人。 “撤撤撤,防火团的带上装备,跟我撤!” 水龙局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臭水加沙土和成的烂泥,等这群矮矬子回过味儿来他们防火团岂不要背锅? 话不多说,跑为上策! 防火团毕竟更加先进专业,撤退命令一下,跑的比水龙局还快。 水龙局还没跑到街口,防火团的大卡车已经到位了,门一开,一车带走所有人。 汽车尾气轰出一股呛人的黑烟,左突右晃绕过看直了眼的黄德发,急转弯猛打方向盘,刹车都没踩一脚就冲了出去。 黄德发整个人都傻了。 哎?等等,怎么个事? 不是说好一起来,干完一块走吗?他奶奶腿的,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两个搁那比赛跑呢? 到了这地步田地,但凡长点脑子的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再聪明些的,例如受邀参加剪彩的某商界精英,趁着人多眼杂无人关注,在银行牌匾摔成四分五裂之时就已经悄无声息退场消失了。 冈村智也望着惨不忍睹的银行大楼,两手握拳,脸色铁青。 什么失火、救援、维护治安?今日种种皆属人为,这是有人在故意破坏他们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 不管背后捣鬼之人是谁,他一定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任凭矶谷蓝介如何原地跳脚,冈村智也如何怒火中烧,总之,短期内正金银行是无法再举行第二次滨江分行的开业仪式了。 旁的不说,单那满墙臭水也够恶心他们一阵子的。 何况预备总裁矶谷蓝介的一只脚好险被砸成烂鸭掌,伤筋动骨的,没个百十来天怕是离不了拐杖。 黄昏时分,莫尔道宾馆会客厅内。 胡莱豪气干云的干了一碗白酒,单手举碗,仰天长啸。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天气冷,宾馆内虽有供暖,比照东四盟保命神器的火炕还是相差甚远。 白灵筠裹着皮毛大氅盘腿坐在沙发里,小口抿着当地特产的红高粱酒,入口绵柔,回甘微苦,带着股浓厚的粮食香。 他平常不好饮酒,但在这酷寒之地喝上一口热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王虎将温酒碗里重新换上热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少爷,您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怎么就能令那正金银行楼顶的废料只冒黑烟不着火呢?” 他想了小半天也没想明白,少爷怎么就知道楼顶上那黑黢黢的废料能烧起来,而且还不见明火的? “唔……这我得想想。” 白灵筠单手支着下巴,这高粱酒的劲可真大,他才喝了小半碗,四肢发软,思维迟缓,感觉整个人都飘了。 “那不是废料,它的学名叫沥青。” “沥青?” 王虎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啥是沥青?” 仰天长啸,诗兴大发的胡莱闻言高高举起双手。 “我!我知道!” 胡莱两脚画弧晃晃悠悠走到茶几前,扔掉空酒碗,直接执壶对嘴,豪饮下肚。 一抹嘴巴,两眼迷离,对着王虎嘿嘿傻笑。 “《岳飞传》你可听过?” 王虎老老实实点头,北宋中兴四将之首,民族大英雄,他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岳飞传》了。 胡莱以酒壶做醒木,往桌面上一拍,收腹立腰,脚掌微分,并起两指向半空一挑,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 “话说,伍尚志回山,见了杨幺,奏道:岳飞本事高强,不可力敌,只可计取,臣有一计,要水牛三百只,用松香沥青浇在牛尾上,牛角上缚了利刃,临阵之时,将牛尾烧着,牛痛,自然往前飞奔冲出。” 胡莱有模有样的说了一小段岳飞传,点到重点,气息一收,抬着下巴问王虎。 “明白了吗?” 王虎迷茫的眨了眨眼。 “妹明白……” 胡莱酒气上头,脑袋反应迟钝,说话也跟绕口令似的。 “问你明没明白,没问你妹明没明白。” “我妹说我妹啊,我说我妹明白啊。” “你看,你看,还说你妹明白,总说你妹做甚?” “我妹……” 王虎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也没妹啊?” “噗!哈哈——” 王虎最后一句点睛之笔把白灵筠笑崩了,倒进沙发里直抹眼角挤出的眼泪。 在东四盟,声调的抑扬顿挫有他们独特的使用方式,就比如“没”这个字,在不同语气里的读音也不尽相同。 问:吃了没? 东四盟人答:妹有呢。 又问:咋还妹吃呢? 东四盟人又答:没做好呢。 “没”与“妹”的声调转换全看当时应用的场景,出了东四盟地界的确会引发听音上的误会。 胡莱虽然老家在东四盟,但打从他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南方,后来科举制度废除便一路北上讨生活,若不是家中母亲久病缠身,生活艰难,他也不会离开宛京来到黑省。 一来的确是降低生活成本,二来也是打算变卖此处房产,凑些银钱寄回家中给母亲抓药治病。 胡莱见白灵筠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 今日搅黄了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砸烂了矶谷蓝介的狗蹄子,气黑了冈村智也那张老橘皮脸,桩桩件件,一个比一个令人通体舒畅,如此天大的幸事,痛快至极!当饮一大壶! 王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明白少爷与胡先生笑什么,但见大家都这样高兴,嘴角不自觉的就扬了上去。 胡莱笑累了,歪在沙发上,带着酒气发出感慨。 “《纲目拾遗》记载,沥青又名松脂,以松脂入药,外敷可治疥疮、皮癣,具收敛止血,消肿解痛之功效。《武经总要》中又提及火药制作方法,硫磺一十五两,木炭末五两,沥清二两半。同样的东西,左可入药治病,右则装硝要命。白少爷,如若您是那松脂沥青,当选左亦或择右?” 白灵筠坐正身体,拢了拢大氅,囫囵答道:“我选择修路。” 胡莱没听清楚,拧着半截身子问,“您选什么?” “修路。” 白灵筠掷地有声的说出那句名言。 “要想富,先修路!” 沥青当然得铺路。 胡莱愣了愣,良久后轻笑出声,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双手互握合于胸前,向白灵筠行了个标准书生礼。 “白少爷一语点醒梦中人,时候不早,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白灵筠起身相送,行至门外才发现夜色已染,回头让王虎拿了气灯出来给胡莱照明。 “天冷路滑,先生慢走。” 胡莱拱手道谢,提着灯转身离去。 昏黄微弱的光晕下,胡莱脊背瘦削挺直,发丝逆风飞舞。 不多时,巷道里传出恣意豁达的吟唱。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望着胡莱渐行渐远的背影,白灵筠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吧。” 胡秀才学问是顶好的,但此人颇恃才傲物,不屑于世俗,高不成低不就,活成了夹生米饭。 刚刚他借着酒气从《岳飞传》说到《本草纲目》,最后话锋一转又提起《武经总要》。 自松脂入药跨越沥青炸药,究其事物本身,无非是在从医从文与救国救民中徘徊纠结。 胡莱的纠结,他不能感同身受,更无法作答。 于白灵筠自身而言,从文从政亦或从军,前提条件得是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们没有运筹帷幄之能,外可驱逐鞑虏,内可推翻帝制。 也不是思想巅峰的领军人,拥有啸傲呐喊,开启民智的洪荒之力。 眼下,他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对后世的了解辅助当前,为国民复兴竭尽全力,至于旁的,他便没那么大的能力了。 前一晚没睡好,送走胡莱,白灵筠早早洗漱上床,在那半碗高粱酒的加持下,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叩叩叩—— 睡梦中听见有人轻轻敲门,白灵筠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入眼一片漆黑,外面的天还没亮。 “少爷?您醒了吗?”门外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白灵筠蓦地清醒过来,翻身下床,光脚冲去开门。 “怎么了?” 王虎双手呈上一只封了蜡的信封。 “雅客州密报。” 身体快过脑子,白灵筠一把将信封抓进手里,飞速拆开。 薄薄一张纸上仅短短两行字: 霍姆斯克一触即溃,首将奥列格被俘,清东可收,南勒必归。 白灵筠激动的两手颤抖。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白灵筠捏着手中信纸眼角湿润,双眼通红。 王虎不知密报内容,但见白灵筠反应如此强烈,不由得屏住呼吸,紧张的咬住嘴唇。 抖着手将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中,白灵筠深吸一口气。 “即刻知会南道外分局的黄局长,将李玉麟收押监房,务必要与多门一郎关在一处。” 滨江警察局南道外分局的监房大门一开一合,寒风吹的黄光灯摇摇晃晃,抖落的灰尘四处飞起。 一个身上沾着大片黑色污迹的人被推进监房,趔趔趄趄的一头扎进稻草床里。 李玉麟不顾被稻草刮出血口子的脸,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已经关闭上锁的铁门前大吼。 “放我出去!我是南勒铁道株式会社特聘翻译官,你们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 狱警将铁门上的小窗拉开,冷笑嘲讽。 “什么他妈南勒北勒的,在俺们这地界上,勒字辈的只认弥勒,你还翻译官,翻译你奶奶个腿儿!” 李玉麟扒着铁窗急切说道:“我认识你们分局的黄局长,他在城防护卫队巡街时常与我家门房歇脚吃酒,你跟他提我的名字,他一定记得!” “少在这攀亲带故的,火烧正金银行被抓了个现行,别说黄局长,你就是认识绿局长也不好使,好好在里面待着吧。” 啪!铁窗被关上,险些夹掉李玉麟挤出去的鼻子尖。 “不是我干的!” 李玉麟用力砸着铁门,“我是被陷害的,放我出去!” 无论他怎么喊怎么砸,外面再没人搭理他,李玉麟泄愤的狂踢铁门。 他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不然怎么就那么倒霉,落到了托承淮的手里?先是一门半把他砸晕绑在正金银行楼顶,又设下圈套将他困在纵火现场。 还有那个黄德发,怎么突然从怂狗变疯狗了,竟敢诬陷他是纵火犯,要下他大狱,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玉麟越想越气,对着铁门连拍带踹,折腾的门板哐哐作响。 多门一郎宿醉加风寒,头疼的要命,被李玉麟吵的骂出一句倭语。 李玉麟吓了一跳,监房内四面泥墙,连个通风的小窗都没有,唯一的光源只有外面棚顶吊着的那盏黄光灯,四下张望半天才发现靠近墙角的床上,草席子底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瞧不真切,李玉麟壮着胆子走上前,掀开席子一角。 “多、多门君?” 多门一郎哆哆嗦嗦的蜷缩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打了个毛头小子,竟然被关进了警察局监房。 自从被关进来后,他身上里里外外被搜刮干净,连块手绢都没留下,再后来就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李玉麟并不知晓多门一郎被抓的内情,见到此人惊讶不已。 作为南勒铁道株式会社的特聘翻译官,他的直属上司由始至终只有多门一郎一人,并且因为二人曾共同就读同一所学院,多门一郎十分看重李玉麟,许多机密之事都交由他办理。 然而就在开业典礼前,矶谷蓝介告诉他多门一郎突发急病,需在家中静养,无法出任正金银行总裁一职,典礼剪彩暂由他代理。 李玉麟心中虽疑惑万分,但典礼时间在即,他又不敢当面忤逆矶谷蓝介,只好按照他的要求,将典礼上宣布总裁环节时的多门一郎名字改成矶谷蓝介。 第224章 英雄不问出处,好物莫管来路 在监房里见到多门一郎,李玉麟终于将种种不合理的事件全部串联了起来。 多门一郎被秘密关押,错失正金银行开业典礼,随后又故意制造着火假象诬陷他纵火,将他押送进监房。 这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只有一个人,便是始终对正金银行总裁位置跃跃欲试的矶谷蓝介。 难怪水龙局和防火团到场那么快,还有那个黄德发,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原来是背后有矶谷蓝介做后盾。 李玉麟将自己的推测说给脑子都快烧报废的多门一郎听,多门一郎一边猛打寒颤,一边嘴里叽哩哇啦的骂着“八嘎、马鹿、七库休”。 黄启明守在监房外一动不动站了老半天,冷风吹的他四肢都木了,天光微亮时,终于见到那位披着皮毛大氅,如画一般的公子从里面走出来。 白灵筠向黄启明拱手一礼,“黄局长费心,弟兄们辛苦,待司令凯旋,定记您一大功。” 黄启明一听记大功,还是沈司令要给他记功,身体里被冻僵的血液立刻活跃奔腾起来,一张胖脸笑的见牙不见眼。 “保家卫国,驱除鞑虏,是咱们的责任,咱不能对不起身上的这身皮不是。” 白灵筠扫了黄启明一眼,作为一名分局局长,他的这身制服属实有些不上台面,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皮带的铜扣也磨损的厉害,用一根铜丝绑着。 再抬眼瞧向他带来的那一队人,深黑色的制服已经穿成了灰色,手肘、膝盖等关节位置因为常年活动拉扯,布料变薄泛白。 白灵筠眼神暗了暗,吃公粮的尚且如此,百姓的生活岂不更加艰难。 想到此,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雅客州无偿送给景南逢,虽为形势所迫,但真心舍不得啊,那么大一块肥肉,如果能留在沈啸楼手中,划归进黑省,发家致富奔小康岂不指日可待。 “那个……白少爷,您刚刚在里面干啥了?” 黄启明吞吐犹豫,他实在是好奇刚刚这位少爷进到监房里干了什么? 刑讯逼供吧,他就站在门外,一点没听见里面传出什么惨烈的动静。 威胁恐吓吧,端看这位的面相就不是那凶神恶煞,能放出狠话的人。 金钱利诱?可能性似乎也不太大,毕竟里面关着的可是正金银行正经八百的总裁,跟那矶谷蓝介自封的总裁不是一个概念,这得出啥价格才能利诱上啊? 再说了,利诱他干啥呢,让他把正金银行的钱都取出来送给黑省?也太扯淡了。 “没干啥。” 白灵筠笑起来,“就是看了场脑补出来的狗咬狗大戏而已。” 见白灵筠不愿明说,黄启明识相的没再多问,亲自带队将人护送回莫尔道宾馆。 回到房间后,白灵筠坐到书桌前,分别给宛京的钱摆州和江南的钱摆翎写了书信。 封装好后,想了想,又提笔给江宁的沈夫人写了封报平安的家书。 交代王虎将信寄出后,终于吐出一口气,腰背一松,软塌塌的靠进椅背里。 他最初的目的并不算复杂,只因那21响礼炮的挑衅,挑出了血性,小小“回赠”那群矮矬子一下而已。 提前命二成子通知防火团和南道外分局,做好准时准点救火和维护治安的准备。 能跟沈啸楼在黑省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想必哪一个都不是榆木脑袋,必是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的人精。 然而一个水龙局的意外出现却将这场小小的回赠一步步扩大化,如藤蔓般,向更深层次的地方延伸发展。 大清皇家水龙局虽然早已解散,但人还都在,总得养家糊口讨生活。 水龙局的头,也就是那个姓氏罕见的络腮胡大汉托承怀,带领一干兄弟转行干起了镖局,镖局的门面建在防火团隔壁,都是干防火出身的,日常走动便多有频繁。 二成子到防火团将来意一说,托承怀立刻表示,这样的好事他必须得参加,并且还托二成子给白灵筠带句话。 既然这棍子都伸出来了,何不借此机会搅浑这一滩死水,将矮矬子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 白灵筠初到黑省,对这里的人事物并不了解,他不知道托承怀为人如何,是否是出于个人恩怨借他之手泄愤,故不敢轻易答应。 托承怀也料到白灵筠不会随便听信一个陌生人的建议,于是还让二成子带了封手信回来。 那是一封推举托承怀到黑省政府机要部门谋职的举荐信,内容不长,只有两行字,意思表达的简洁明了,立意阐述的直奔主题。 那一笔狂而不草,连而不纠,似行书,似草书的特殊字迹白灵筠可太眼熟了,正是出自沈啸楼之手。 有了这封信,白灵筠如同吃了定心丸,立刻让二成子给托承怀回话。 搅!放心大胆的搅! 民国的政府机要部门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部室名称,大多从数字“1”开始往后排列,但凡数字后面加个“处”字的都算是政府机要部门,没人知道这个部门具体负责什么事宜,但说不好哪一天,就会突兀的听说“x号处”干出了一件震惊国内外的大事件来。 于是就有了后面嫁祸李玉麟纵火,借机将这个正金银行真正的总裁狗腿子押入监房的戏码。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场激化内部矛盾的戏份,竟然意外为雅客州密报打下了铺垫。 雅客州密报的短短一行字给出了大量信息。 毛熊国占据雅客州北部几十年,投入大量金钱,迁移输送居民,打造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并将这座城市设立为雅客州的首都,取名:霍姆斯克。 然而,如今不到五十个小时,霍姆斯克被四盟军攻破,旗杆一立,毛熊国设立的首都从今往后就是华国蜀地了,这比在冰天雪地的大荒地里迁移界石可狠多了。 而身为霍姆斯克首将,不但没战死沙场,反而还被华国军队俘虏。 最高指挥官被活捉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行走的金山银山,是不久后与毛熊国在谈判桌上获取更多利益的巨额筹码。 这一战,毛熊兵败如山倒,雅客州北部必定回归华国,国际局势即将重新洗牌。 雅客州最大的钉子户退出这块版图,自然就失去了清东铁路的管辖权和行使权,所以沈啸楼发来的密报中说:清东可收。 清东铁路的起始和终点都将掌握在华国手中,那么南勒铁路线作为清东铁路衔接东四盟的一部分,回归华国也势在必行。 有了密报中的信息,白灵筠脑内灵光一闪。 南勒铁路的资金全部依仗正金银行,而今天他刚破坏了正金银行的开业典礼,这不是连老天都在给予助力吗? 待沈啸楼回来,用不了多久毛熊就会派人前来谈判,土地、赔款、铁路,这三样是毋庸置疑要大杀特杀的,至于杀多久,杀多少,谁也说不好。 若是拖的太久,令脚盆国提前做好了防备,对将来收回南勒铁路并不是一件好事,与其到时劳民伤财的派兵强攻,不如现在就挑唆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彻底打破他们的内部平衡。 事到如今,不仅仅是托承怀所期望的矛盾最大化,他还要矮矬子亲手把南勒铁路送回来! 白灵筠的脑子里一时间跳出很多个想法来,有那么一瞬,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原来那个时代,他的生活被登台演出,培养学生所填满,偶尔空出些时间来,还要打理他爷爷留下的剧团事物,每天忙忙碌碌,考虑的事情也很多,但却限于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然而眼下怎么一朝穿越来民国,他这脑袋瓜子突然就开智了,觉悟也跟着直线提升了呢? 天不亮起床赶去南道外分局,蹲在墙角听了大聪明李玉麟将近俩小时的头头是道分析,回来又先后写了三封信,白灵筠困的直打了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靠在椅子上便睡了过去。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低沉的声调,听不出喜怒,那声音却是熟悉的。 沈啸楼? 他不是在雅客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灵筠刚要起身去找他,却听到了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亡人早已故去,即便有今生来世,尘缘逝去,也不会再相逢,沈施主莫要再执着于此了。” “凡事有因果,万事有轮回,你怎么就知不会再相逢?” 长久的沉默后,苍老的叹息响起。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沈施主纵然与所念之人重逢,恐怕他也不会再认得你,而你亦是灰尘满面,两鬓如霜,如此,又有何意?” 沈啸楼淡笑,“你们佛家不是常说,世间一切,皆是一场循环。” 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白灵筠有些听不真切,忙起身循着声音追去。 “若一世循环不得,那就两世、三世、十世,直到我寻得他为止……他不认得我也不要紧,因为……我将生生世世……认得他……只认他……” 至此,沈啸楼的声音彻底消失。 第225章 多门屎壳郎 莫尔道宾馆内—— 白灵筠凌晨三点才睡下,半小时前刚从被窝里爬起来,这会儿方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准备吃早饭。 粥还没碰到嘴边,外面突然放起了礼炮,位置似乎极近,震的屋内地板都跟着一阵颤动。 抬手按住耳膜,心里跟着炮响默数。 1、2、3……19、20、21…… 最后,礼炮声停在了第21响上。 敛神将王虎叫进来。 “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王虎想了想,答道:“农历二月初五,惊蛰。” 惊蛰象征着凛冬结束,万物复苏,打小人、蒙皮鼓、食梨、祭白虎、撒灰驱虫等等各地风俗皆有不同,但自古没有放礼炮的习俗,看来这21响礼炮与节日没甚关系。 思忖间,二成子小跑进来通报,说是胡秀才来了。 胡莱带着一身寒气进到餐厅,白灵筠提前命人添好碗筷,招呼来人。 “刚熬好的肉糜粥,士衡先生尝尝味道如何。” 本带着一肚子气来的,甫一进门,米肉混合的香味儿令他喉头滚动,胃肠好似跟什么东西呼应上一般,咕噜噜的泛起酸水直逼口腔,不及感叹,顷刻间为五斗米折了腰。 没与白灵筠过多客气,胡莱道谢落座,端碗喝粥,动作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中途厨房又端上来一盘刚出锅的葱花饼,上面撒着细盐面和熟芝麻,搭配上脆爽微辣的咸菜疙瘩,胡莱三口一个,吃了整整一盘。 白灵筠因睡眠不足导致食欲不佳,眼下见胡莱吃的满嘴喷香,竟也被带动的跟着吃了两个葱花饼一碗肉糜粥。 期间,二人并无言语,待到吃饱喝足,碗筷撤下,胡莱才开口。 “你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 王虎站在白灵筠身后,听到胡莱也问起同样的问题,心中不由疑惑,今天除了惊蛰难道还是什么其他特殊的日子吗? 白灵筠摩挲茶杯的手指停下,少顷,沉重说道:“光绪二十一年,3月5日,脚盆国登陆仙山岛,清泉卫陷落,大清水师……全军覆没。” 王虎听的浑身一震,他出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待到懂人事又经数年,那时“大清水师”四字早已被人遗忘。 嘴唇抿的泛白,双手紧握成拳,他不知今日竟是这样沉重的日子。 “大清水师覆灭,清倭战争大败,至此,华国30年中兴新政的自强成果,灰飞烟灭!” 胡莱越说越激动,手指用力敲打桌面。 “次月,清政府与脚盆国签订了丧权辱国的懦夫条约,割地赔款,放弃主权,如此代价惨痛,屈辱至极的结果就是令整个华国大地从此瑟缩在他国的铁蹄之下,任由践踏!” 作为一个后世而来的人,白灵筠对这段历史的黑暗时刻不能更了解,无能的清政府任由他国在自己的领土上肆虐,甚至专门画出了一块疆域,以供别国军队进行作战。 这块疆域中的居民因此伤亡惨重,滨城、狮子口、奉天也纷纷陷落,由此脚盆国获得了东四盟的控制权。 胡莱红着眼珠子,一抬胳膊指向窗外。 “而18年后的今天,他一个脚盆国注资的正金银行开业,迎宾礼炮竟敢放出最高待遇的21响,这不是在庆祝,而是赤裸裸的嘲讽!侮辱!” 听到这,白灵筠恍然大悟,那震天动地的21响礼炮原来是横滨正金银行开业。 难怪大清早的胡莱会如此愤怒,白灵筠眼睛微微眯起。 “王虎!” “到!” “走,咱们也去凑凑这最高级别礼炮的热闹!” “是!” 现如今进入到华国的外资银行中,横滨正金银行依仗特权,参与华国境内的资本输出,参加帝国主义银行团,先后承办了多笔对清政府贷款,地方政府和实业借款业务,从中榨取大量利润,发展的极为迅猛。 脚盆国为了继续扩大金融侵略,各地分行的建立就成为他们当下最要紧的大事。 自七年前,脚盆国从毛熊国手中成功抢夺南勒铁路,在滨江成立了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明面上是经营铁路建设,实则是以此为掩护向华国境内入侵。 南勒铁路在东四盟的投资占据了脚盆国在华总投资的六成,不仅拥有铁路的财产经营权,上到船舶、矿产、冶铁、制油,下到旅馆、饭店、军队、学校,这里面的哪一行都离不开财务支撑,也正因此,横滨正金银行一跃成为手握脚盆国大半经济命脉的重要一环。 今日,因为多门一郎的意外缺席,矶谷蓝介捡了个大的便宜,剪彩名单上的银行总裁名字临时换成了他的。 由于名单早在三日前印刷完成,并且制作成了开业背板墙无法涂抹修改,于是只得将他的名字单独写在纸板上,裁成方块大小重合粘到多门一郎的名字上面。 虽多有突兀怪异,但对于矶谷蓝介来说,一切浮于表面的虚无都不重要,只要过了今天,任是什么一郎、二郎、三郎都无法再动摇他银行总裁的位置。 站在镜子前取了大坨的发蜡仔细梳着油头,矶谷蓝介仿佛已经透过镜像看到了自己光明的未来。 从莫尔道宾馆到正金银行的所在地,驾车需要十五分钟,白灵筠命王虎将车停在一条隐蔽的胡同里后,便坐在车里隔着人群观望。 瞧了一会儿,他算是瞧明白为什么驾车十几分钟的路程,而礼炮鸣放起来却似在隔壁般震耳欲聋了。 原是木兰街与华人大街本就由上自下形成了天然坡度相连,正金银行的选址在木兰街的最高处,且与莫尔道宾馆相向而立。 而正金银行依次向两侧排开的建筑则形成了扇字,地势逐渐降低,巧妙的形成了拢音效果。 此时,21门迎宾礼炮还未收起,炮筒正对准莫尔道宾馆方向,声音由上自下发散出,再被周围的建筑聚拢,就如同人站在密布的乌云之下,惊雷通过乌云内部空气传导,发出轰隆巨响的原理一般。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只观银行选址,便可窥见其居心叵测,今日之行为更是令人憎恶发指,这银行决计不能让他开成! “各位来宾,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是个值得载入华国金融发展史册的日子,我们在此欢聚一堂,共同举办正金银行滨江分行的开业庆典仪式,接下来,请允许鄙人为大家介绍今日到场的嘉宾。” 红毯中央,典礼主持人胁肩谄笑,口若悬河。 白灵筠语带寒气的问道:“那位俾人是谁?” 胡莱看了他一眼,心领神会他话中的俾人非鄙人。 “他叫李玉麟,原是松浦洋行的大堂经理,几年前在脚盆国留过学,南勒铁道株式会社成立后,被冈村智也特聘为翻译官。” 说的好听叫翻译官,实际就是那些矮倭瓜的狗腿子,平日里专干些跑腿递话的杂事。 胡莱虽回黑省老家不久,但仗着一身杂七杂八的技艺,接触的人属实不少,在当地算得上是半个百事通。 白灵筠点点头,颇赞同胡莱对李玉麟的总结概括。 中分头、一脸痘、眯缝着小眼、吊脚的西裤,从头到脚,妥妥是汉奸走狗的标配。 这时,王虎拉开车门,动作矫捷的跳上来。 “少爷,都办好了。” 闻言,白灵筠将车窗开了一条缝隙,伸出两根手指测了测外面的天气。 昨日刚下过雪,空气里微微潮湿,湿度不易起火。 风力也不大不小,手指刚刚能感受得到。 不错,真是一个天公作美的好天气。 胡莱不知道这主仆二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发前白灵筠将二成子叫过去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话,他人坐在车里只听二成子嘴里接连发出“哦?哦!哦”的单音字,脸上的表情也忽而疑惑,忽而凝重,忽而恍然。 而他们一行三人,说是来凑热闹的,可到了地方却又不下车,倒是王虎将车停好后戴上狗皮帽子下了车,三拐两拐的不见了踪影,这会儿又不知打哪冒出来,身上还带着股烟熏火燎的焦糊味道。 又等了一刻钟,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达到气氛高点,穿军装的脚盆国官佐、一身西装的商界精英、裹着皮毛大氅的商会代表依次走到典礼台前,剪彩花球也从左至右的拉了起来。 白灵筠掏出怀表,时间显示为:九点五十六分。 那位俾人李玉麟似乎也在等待象征开业大吉的吉利时刻,又舌灿如莲的介绍起站在剪彩正中央的矮冬瓜军官。 阿谀奉承的狗屁话白灵筠自动忽略,倒是最后一句高呼的军官名字令他无法忽视。 如果他没记错,有个恶名昭着的甲级战犯也姓矶谷,是巧合吗?亦或是在不同的时空下,这个人仍然存在? 白灵筠蹙眉思忖间,指针又滑动了一下,俾人李玉麟张大了嘴巴,准备宣布剪彩开始。 突然,正金银行楼顶上方爆出一声巨响,打断了剪彩仪式。 下方众人被这声巨响惊的四处躲闪,纷纷朝头顶望去。 冈村智也双手捂着嗡鸣的耳朵,厉声质问:“怎么回事?” 矶谷蓝介灿烂得意的笑容还未从脸上褪去,此时也是一头雾水的抬头寻找巨响来源。 第226章 来都来了 九点五十八分,原定正金银行吉时开业的时间。 先是楼顶巨响,随后锣声、哨声、警笛声同时响起,尾音未落,身穿三种制服的队伍分别从三个方向朝正金银行急速奔来。 跑在最前方的是一队身穿靛蓝色制服,肩扛各类木质器械的壮汉。 李玉麟眼睛瞪的老大,来不及惊讶,立刻回身跑到冈村智也面前。 “冈村大佐,着火了!快跑啊!” “什么?着火?” 冈村智也与矶谷蓝介对视一眼,快步跑到台阶下,仰头看向楼顶,他们所站的位置在银行大门正前方,左右立有石柱,头顶还搭建了雨台,只听见上方传来巨响,却看不到具体情况。 这一看,才发现楼顶上方冒起了股股黑烟。 穿靛蓝短打的壮汉们率先到达正金银行楼下,带头的一名络腮胡汉子卸下横木往地上重重一杵,扯开嗓门大吼一声。 “兄弟们,开干!” 紧随其后的数名大汉异口同声。 “干他娘的!” 吼罢,众人手脚飞快的组装起扛过来的救火工具。 这边正往横木上装木桶和活塞缸,另一方着明黄制服,前胸后背带有“滨江防火团”标志的人马已经架起水龙向正金银行大楼喷水了。 巨大的水流冲击之下,喷出去的第一枪就将正金银行的牌匾喷掉了。 烫金的牌匾从二楼高的地方掉下来,四个大字摔成八半,想二次修补都找不到地方下手。 参加剪彩的嘉宾登时慌乱起来,你推我搡往台阶下跑。 人群里有腿脚不利索跑的慢的,被掉下来的木屑划伤了头脸,不等喊疼,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来,激的人当场倒地。 同行的人正要上前一步去扶,一股浓烈的恶臭猛的窜进鼻子里,熏的他扭头狂吐。 “来人,呕……快来人,救命……” 几名银行安保听见剪彩嘉宾呼救,硬着头皮回身去拉人。 正在这时,第三方人马吹着警笛,举着盾牌,踢踢踏踏跑上来。 到了近前迅速拉起警戒线,不管三七二十一,盾牌顶着一干安保人员全部推到警戒之外。 黄德发举着大喇叭不断重复喊道:“此地火险,行人避让!此地火险,行人避让!” 一轮接一轮的无缝衔接操作看傻众人,李玉麟偷偷看了眼手表,指针正正好指向10点钟方向。 从爆出巨响到现才过去三分钟…… 三分钟的时间里,距离木兰街十七公里外的滨江防火团未卜先知,天降神兵。 南道外分局一向吊儿郎当不干正事的副局长黄德发,衣装整齐,护具齐全,适时赶到维护治安。 至于那一队身着靛蓝,扎着四口短打的汉子就更令人费解了。 这伙人马不是别人,正是十年前便已解散的大清皇家水龙局。 那领头的络腮胡汉子,在滨江这一亩三分地上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白灵筠眼瞧着正金银行的烫金牌匾摔的四分五裂,心中并无痛快欢喜,反而心堵酸涩。 国库亏空,军阀割据,经济衰败,致使国民政府不得不对外资银行开放金融大门,各大外资银行仅利用投资、借贷就牢牢掌握了华国的经济命脉,大量的外资企业、洋工厂、联合商会拔地而起。 这些外来企业在华国的土地上雇佣着最廉价的劳动力,为了不被饿死、冻死,华国人民在自家门前受尽压榨和欺辱,从身体到心灵不断遭受凌辱和摧残。 改变现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他也没想在这个时候生出事端,毕竟眼下沈啸楼带兵攻破雅客州才是重中之重,可今天脚盆国的矮矬子都挑衅到他耳朵边了,不回赠点什么实在对不住那费尽心机的21响礼炮。 不是要开业典礼吗,不是要鸣炮庆祝吗,仅那仨瓜俩枣的嘉宾怎么好撑场面呢? 干脆他费费心,帮他们多请些人来热闹热闹。 不过人来到场,两手空空的忒不好意思,咱这平头百姓也没啥能拿出手的东西,索性给您表演个拿手绝活:水龙喷! 水龙局此时也加入了灭火队伍,他们的工具十分古老,一根横木连接着十担水桶和两个紫铜活塞缸,使用时横木带动活塞,压力将水从输水带中喷出。 喷水高度虽然没有防火团的新式水龙高,但冲劲猛,一次性出水量大,没两下就把正金银行外墙的一排西式射灯喷的稀碎。 这水龙局不知从哪装的水,那喷出去的水比防火团还臭上十倍,将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又熏退好几米,一个个全捂着鼻子嘴巴不敢呼吸张嘴。 胡莱将脑袋伸出窗外查看,正金银行为了仿古建筑风格特意在外墙打造出凹凸不平,大小不一的坑孔,水龙喷出去的水聚集在这些人工凿出的坑孔里流不出来,表面很快结上一层薄冰。 眼下这么冷的天气根本没办法清理外墙,坑孔里的水会越冻越结实,而且以黑省这种立冬早,入夏晚,立春还下三月雪的气候特征,坑孔里的水冻了化,化了冻,不等水分晒干就要全部渗进墙体里。 到了七八月的盛夏,大太阳当空一照,挺不过立秋,整个外墙必定鼓涨开裂。 胡莱越看越解气,要不是他猜测白灵筠眼下不方便露面,还真想凑到跟前去呱唧呱唧鼓掌,这一招使的真是妙极! 冈村智也捂住口鼻忍着恶臭指向楼顶,“派人上去看看怎么回事?” 楼顶冒了半天黑烟,按理说早该火光冲天了,可眼下不仅未见丝毫火光,黑烟也越来越稀薄,若风力再大些怕是不等烟雾聚拢就吹散了。 矶谷蓝介伸手揪住李玉麟的领带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李玉麟被领带勒住喉咙,捂着脖子干呕流涎。 “矶、矶谷少佐……” 矶谷蓝介恶心的甩开手。 “你,上去!” 李玉麟被甩的后退两步,堪堪站稳脚跟,喘着粗气哀求。 “水龙还喷着,上不去,上不去啊……” “八嘎!” 矶谷蓝介怒喝大骂,一把掏出腰间的枪,抵在李玉麟的脑门上。 “爬上去!” 李玉麟吓的双腿发软,浑身打颤,不敢再拒绝,屁滚尿流的朝银行后门跑去。 警队里有眼神好使的,小跑到黄德发身旁汇报。 “头儿,李玉麟那小子往后门跑了。” 黄德发双手卡在腰间的皮带上,不屑嗤笑。 “不用咱们动手,自有人收拾他。” 正金银行的后门拐角有直通楼顶的外置楼梯,是专门用来维修电路的,平时都用铁链锁着,李玉麟歪歪扭扭的跑来时发现上锁的铁链不见了,门也开了一条缝,心中暗道不好,扭头便跑。 然而他脚才迈出去一步,砰的一声,身后的门被踹开,厚重的木门直直朝他后背砸去。 “啊呀”一声惨叫,李玉麟脑袋一歪,晕了。 门里这时又跳出一个人,手里拿着铁锁链,正是原本锁在后门上的那套家伙事儿。 来人照着李玉麟的小腿使劲踢了两脚,见人毫无反应才放下戒心,胸膛一吸,鼻子一抽,往地上吐了老大一口痰。 “狗杂种,便宜你了!” 转而问向大汉,“老大,这杂种晕了,现在怎么办?” 络腮胡大汉嘴角一咧,捏着手指骨狞笑着。 “晕了更方便,给他弄楼顶上去,别绑死,务必确保他醒了之后能自行挣脱开。” “得嘞,明白。” “这就交给你了,切记啊,别绑死。” 大汉不能停留太久,他人高马大,外形显眼,又是水龙局的领头人,那群矮矬子眼神贼拉精,一旦发现他不在救火现场定要生出事端。 “咱办事,您放心,丁点儿不带差的。” 大汉又交代了两句小心提防,注意安全,二人才分头行动。 楼顶的黑烟越来越淡,李玉麟又一去不返,矶谷蓝介沉不住气,不顾冈村智也阻拦,冲上前去将一名水龙局队员狠狠推开。 “停下!住手!住手!” 队员正单脚踩在木箱子上压水压的起劲,冷不防被冲上来的矶谷蓝介用力一推,重心不稳,上身前倾,一个大叉劈出去,单膝跪到了地上。 只听“咔嚓”一声,人没啥事,裤裆给扯破了…… 矶谷蓝介气急败坏。 “我让你停手,你竟敢不听?” 队员捂着裤裆从地上跳起来,一点没惯着,对着矶谷蓝介破口大骂。 “你他妈谁啊?你说停就停?” “混蛋!” 矶谷蓝介怒火中烧,可恶的支那人,竟敢对他出言不逊? 抬手往腰上摸去,又要拔枪。 突然,咣当一声,水龙横木掉下来,砸到了矶谷蓝介的脚背上。 “嗷!” 剧痛激的矶谷蓝介放声哀嚎。 捂裤裆的队员眼皮一动,干什么玩意?想讹他?呸,没门儿! 粗犷的吼声紧随其后,直接盖住了矶谷蓝介的嚎叫。 “啊!我的大胯,我的腿!” 闷响是水龙横木落地砸出的,嚎叫是矶谷蓝介发出的,声最大、最夸张的是捂裤裆的队员吼出的。 三道声音,三个方位,一时间,众人不知道该看向哪里好。 水龙局的灭火设备年代久远,活塞松动,离了人手动支撑,重达几十斤的横木左摇右晃,没两下,“咚”一声掉下来,一头落在地上,另一头好巧不巧正砸在矶谷蓝介脚上。 矶谷蓝介又疼又懵逼,金鸡独立,双手抱脚。 被砸的不是他吗?那个支那人在吼什么? 队员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扯脖子就是一个字:吼! “山子!” 络腮胡大汉从人群中快步走来。 “没事吧?” 周青山弓腰夹腿,一手捂前边,一手遮后面,姿势别扭又滑稽。 见他们老大来了,马上不吼了,龇出一口白牙。 “嘿嘿,没事,就是有点儿冻腚。” 大汉解开上衣扔过去,穿着单衣走到矶谷蓝介面前,人高马大,身材魁梧,往那一站跟座小山似的,压迫感直线拉满,自上到下打量的眼神中满是鄙夷。 “阻挠救火,妨害安全——” 大汉忽然抬高声线,“黄副局长,这罪名够不够去你们南道外监房喝两壶的?” 突如其来的点名,点的黄德发浑身一激灵,他哥只交代他维护治安,可没说要抓人进监房啊? “这……” 大汉怒目回头,瞪视黄德发的眼中寒气森森,冰冷彻骨,就如同那行刑的铡刀,只等黄德发一个回答错误,立刻手起刀落,砍了他的脑袋。 黄德发咽了口唾沫,跟脚盆国的矮矬子嘴炮相比,这位是真能动手砍他的狠角色。 嗓子眼发干的答道:“与、与结伙殴打、伤害他人同罪,需赔偿一应损失,扭送监押……十五日……” 大汉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才监押十五日?要他说,矮矬子在华国土地上吐口唾沫都得吃一梭子! 警察局监押的话都说出来了,矶谷蓝介两眼冒火,死死闭上嘴巴。 他再不长脑子也清楚这里是黑省,是沈啸楼的地盘,真闹起来只有他吃亏受罪的份。 冈村智也指派了两名小兵,一左一右将矶谷蓝介架回来,心里暗骂这个猪脑子废物一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碍事的人退出救火范围,周青山腰间围着衣服,凑到大汉身边暗暗点了下头,大汉眼皮微动,懒洋洋的抬手一挥。 “弟兄们,收工。” 老大发话,说收就收。 没喷完的臭水直接掀桶往墙上浇,没来得及扬的沙土一股脑往大门口倒。 主打一个:来都来了,浪费就是犯罪! 前前后后两分钟不到,水龙局嘁哩喀嚓撤了个干净。 防火团团长一见这满地狼藉的惨状,连忙举起喇叭喊人。 “撤撤撤,防火团的带上装备,跟我撤!” 水龙局拍拍屁股走了,留下一地臭水加沙土和成的烂泥,等这群矮矬子回过味儿来他们防火团岂不要背锅? 话不多说,跑为上策! 防火团毕竟更加先进专业,撤退命令一下,跑的比水龙局还快。 水龙局还没跑到街口,防火团的大卡车已经到位了,门一开,一车带走所有人。 汽车尾气轰出一股呛人的黑烟,左突右晃绕过看直了眼的黄德发,急转弯猛打方向盘,刹车都没踩一脚就冲了出去。 黄德发整个人都傻了。 哎?等等,怎么个事? 不是说好一起来,干完一块走吗?他奶奶腿的,现在是什么情况?一个两个搁那比赛跑呢? 到了这地步田地,但凡长点脑子的都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再聪明些的,例如受邀参加剪彩的某商界精英,趁着人多眼杂无人关注,在银行牌匾摔成四分五裂之时就已经悄无声息退场消失了。 冈村智也望着惨不忍睹的银行大楼,两手握拳,脸色铁青。 什么失火、救援、维护治安?今日种种皆属人为,这是有人在故意破坏他们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 不管背后捣鬼之人是谁,他一定要让此人付出代价! 任凭矶谷蓝介如何原地跳脚,冈村智也如何怒火中烧,总之,短期内正金银行是无法再举行第二次滨江分行的开业仪式了。 旁的不说,单那满墙臭水也够恶心他们一阵子的。 何况预备总裁矶谷蓝介的一只脚好险被砸成烂鸭掌,伤筋动骨的,没个百十来天怕是离不了拐杖。 黄昏时分,莫尔道宾馆会客厅内。 胡莱豪气干云的干了一碗白酒,单手举碗,仰天长啸。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天气冷,宾馆内虽有供暖,比照东四盟保命神器的火炕还是相差甚远。 白灵筠裹着皮毛大氅盘腿坐在沙发里,小口抿着当地特产的红高粱酒,入口绵柔,回甘微苦,带着股浓厚的粮食香。 他平常不好饮酒,但在这酷寒之地喝上一口热酒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其中。 王虎将温酒碗里重新换上热水,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少爷,您到底使了什么法子,怎么就能令那正金银行楼顶的废料只冒黑烟不着火呢?” 他想了小半天也没想明白,少爷怎么就知道楼顶上那黑黢黢的废料能烧起来,而且还不见明火的? “唔……这我得想想。” 白灵筠单手支着下巴,这高粱酒的劲可真大,他才喝了小半碗,四肢发软,思维迟缓,感觉整个人都飘了。 “那不是废料,它的学名叫沥青。” “沥青?” 王虎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啥是沥青?” 仰天长啸,诗兴大发的胡莱闻言高高举起双手。 “我!我知道!” 胡莱两脚画弧晃晃悠悠走到茶几前,扔掉空酒碗,直接执壶对嘴,豪饮下肚。 一抹嘴巴,两眼迷离,对着王虎嘿嘿傻笑。 “《岳飞传》你可听过?” 王虎老老实实点头,北宋中兴四将之首,民族大英雄,他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岳飞传》了。 胡莱以酒壶做醒木,往桌面上一拍,收腹立腰,脚掌微分,并起两指向半空一挑,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 “话说,伍尚志回山,见了杨幺,奏道:岳飞本事高强,不可力敌,只可计取,臣有一计,要水牛三百只,用松香沥青浇在牛尾上,牛角上缚了利刃,临阵之时,将牛尾烧着,牛痛,自然往前飞奔冲出。” 胡莱有模有样的说了一小段岳飞传,点到重点,气息一收,抬着下巴问王虎。 “明白了吗?” 王虎迷茫的眨了眨眼。 “妹明白……” 胡莱酒气上头,脑袋反应迟钝,说话也跟绕口令似的。 “问你明没明白,没问你妹明没明白。” “我妹说我妹啊,我说我妹明白啊。” “你看,你看,还说你妹明白,总说你妹做甚?” “我妹……” 王虎突然反应过来,“不是,我也没妹啊?” “噗!哈哈——” 王虎最后一句点睛之笔把白灵筠笑崩了,倒进沙发里直抹眼角挤出的眼泪。 在东四盟,声调的抑扬顿挫有他们独特的使用方式,就比如“没”这个字,在不同语气里的读音也不尽相同。 问:吃了没? 东四盟人答:妹有呢。 又问:咋还妹吃呢? 东四盟人又答:没做好呢。 “没”与“妹”的声调转换全看当时应用的场景,出了东四盟地界的确会引发听音上的误会。 胡莱虽然老家在东四盟,但打从他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南方,后来科举制度废除便一路北上讨生活,若不是家中母亲久病缠身,生活艰难,他也不会离开宛京来到黑省。 一来的确是降低生活成本,二来也是打算变卖此处房产,凑些银钱寄回家中给母亲抓药治病。 胡莱见白灵筠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也跟着放声大笑起来。 今日搅黄了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砸烂了矶谷蓝介的狗蹄子,气黑了冈村智也那张老橘皮脸,桩桩件件,一个比一个令人通体舒畅,如此天大的幸事,痛快至极!当饮一大壶! 王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明白少爷与胡先生笑什么,但见大家都这样高兴,嘴角不自觉的就扬了上去。 胡莱笑累了,歪在沙发上,带着酒气发出感慨。 “《纲目拾遗》记载,沥青又名松脂,以松脂入药,外敷可治疥疮、皮癣,具收敛止血,消肿解痛之功效。《武经总要》中又提及火药制作方法,硫磺一十五两,木炭末五两,沥清二两半。同样的东西,左可入药治病,右则装硝要命。白少爷,如若您是那松脂沥青,当选左亦或择右?” 白灵筠坐正身体,拢了拢大氅,囫囵答道:“我选择修路。” 胡莱没听清楚,拧着半截身子问,“您选什么?” “修路。” 白灵筠掷地有声的说出那句名言。 “要想富,先修路!” 沥青当然得铺路。 胡莱愣了愣,良久后轻笑出声,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双手互握合于胸前,向白灵筠行了个标准书生礼。 “白少爷一语点醒梦中人,时候不早,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白灵筠起身相送,行至门外才发现夜色已染,回头让王虎拿了气灯出来给胡莱照明。 第227章 要想富,先修路 “天冷路滑,先生慢走。” 胡莱拱手道谢,提着灯转身离去。 昏黄微弱的光晕下,胡莱脊背瘦削挺直,发丝逆风飞舞。 不多时,巷道里传出恣意豁达的吟唱。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望着胡莱渐行渐远的背影,白灵筠轻轻吐出一口气。 “回吧。” 胡秀才学问是顶好的,但此人颇恃才傲物,不屑于世俗,高不成低不就,活成了夹生米饭。 刚刚他借着酒气从《岳飞传》说到《本草纲目》,最后话锋一转又提起《武经总要》。 自松脂入药跨越沥青炸药,究其事物本身,无非是在从医从文与救国救民中徘徊纠结。 胡莱的纠结,他不能感同身受,更无法作答。 于白灵筠自身而言,从文从政亦或从军,前提条件得是在能力范围之内。 他们没有运筹帷幄之能,外可驱逐鞑虏,内可推翻帝制。 也不是思想巅峰的领军人,拥有啸傲呐喊,开启民智的洪荒之力。 眼下,他能做到的就是利用自己对后世的了解辅助当前,为国民复兴竭尽全力,至于旁的,他便没那么大的能力了。 前一晚没睡好,送走胡莱,白灵筠早早洗漱上床,在那半碗高粱酒的加持下,没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叩叩叩—— 睡梦中听见有人轻轻敲门,白灵筠迷迷糊糊半睁开眼,入眼一片漆黑,外面的天还没亮。 “少爷?您醒了吗?”门外王虎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 白灵筠蓦地清醒过来,翻身下床,光脚冲去开门。 “怎么了?” 王虎双手呈上一只封了蜡的信封。 “雅客州密报。” 身体快过脑子,白灵筠一把将信封抓进手里,飞速拆开。 薄薄一张纸上仅短短两行字: 霍姆斯克一触即溃,首将奥列格被俘,清东可收,南勒必归。 白灵筠激动的两手颤抖。 “好!好!好!” 一连说了三声好,白灵筠捏着手中信纸眼角湿润,双眼通红。 王虎不知密报内容,但见白灵筠反应如此强烈,不由得屏住呼吸,紧张的咬住嘴唇。 抖着手将信纸叠好,重新塞回信封中,白灵筠深吸一口气。 “即刻知会南道外分局的黄局长,将李玉麟收押监房,务必要与多门一郎关在一处。” 滨江警察局南道外分局的监房大门一开一合,寒风吹的黄光灯摇摇晃晃,抖落的灰尘四处飞起。 一个身上沾着大片黑色污迹的人被推进监房,趔趔趄趄的一头扎进稻草床里。 李玉麟不顾被稻草刮出血口子的脸,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已经关闭上锁的铁门前大吼。 “放我出去!我是南勒铁道株式会社特聘翻译官,你们凭什么抓我?放我出去!” 狱警将铁门上的小窗拉开,冷笑嘲讽。 “什么他妈南勒北勒的,在俺们这地界上,勒字辈的只认弥勒,你还翻译官,翻译你奶奶个腿儿!” 李玉麟扒着铁窗急切说道:“我认识你们分局的黄局长,他在城防护卫队巡街时常与我家门房歇脚吃酒,你跟他提我的名字,他一定记得!” “少在这攀亲带故的,火烧正金银行被抓了个现行,别说黄局长,你就是认识绿局长也不好使,好好在里面待着吧。” 啪!铁窗被关上,险些夹掉李玉麟挤出去的鼻子尖。 “不是我干的!” 李玉麟用力砸着铁门,“我是被陷害的,放我出去!” 无论他怎么喊怎么砸,外面再没人搭理他,李玉麟泄愤的狂踢铁门。 他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不然怎么就那么倒霉,落到了托承淮的手里?先是一门半把他砸晕绑在正金银行楼顶,又设下圈套将他困在纵火现场。 还有那个黄德发,怎么突然从怂狗变疯狗了,竟敢诬陷他是纵火犯,要下他大狱,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玉麟越想越气,对着铁门连拍带踹,折腾的门板哐哐作响。 多门一郎宿醉加风寒,头疼的要命,被李玉麟吵的骂出一句倭语。 李玉麟吓了一跳,监房内四面泥墙,连个通风的小窗都没有,唯一的光源只有外面棚顶吊着的那盏黄光灯,四下张望半天才发现靠近墙角的床上,草席子底下似乎躺着一个人。 光线太暗,瞧不真切,李玉麟壮着胆子走上前,掀开席子一角。 “多、多门君?” 多门一郎哆哆嗦嗦的蜷缩着,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喝了几杯酒,打了个毛头小子,竟然被关进了警察局监房。 自从被关进来后,他身上里里外外被搜刮干净,连块手绢都没留下,再后来就发起了高烧,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被关了多久。 李玉麟并不知晓多门一郎被抓的内情,见到此人惊讶不已。 作为南勒铁道株式会社的特聘翻译官,他的直属上司由始至终只有多门一郎一人,并且因为二人曾共同就读同一所学院,多门一郎十分看重李玉麟,许多机密之事都交由他办理。 然而就在开业典礼前,矶谷蓝介告诉他多门一郎突发急病,需在家中静养,无法出任正金银行总裁一职,典礼剪彩暂由他代理。 李玉麟心中虽疑惑万分,但典礼时间在即,他又不敢当面忤逆矶谷蓝介,只好按照他的要求,将典礼上宣布总裁环节时的多门一郎名字改成矶谷蓝介。 在监房里见到多门一郎,李玉麟终于将种种不合理的事件全部串联了起来。 多门一郎被秘密关押,错失正金银行开业典礼,随后又故意制造着火假象诬陷他纵火,将他押送进监房。 这当中,最大的受益者只有一个人,便是始终对正金银行总裁位置跃跃欲试的矶谷蓝介。 难怪水龙局和防火团到场那么快,还有那个黄德发,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原来是背后有矶谷蓝介做后盾。 李玉麟将自己的推测说给脑子都快烧报废的多门一郎听,多门一郎一边猛打寒颤,一边嘴里叽哩哇啦的骂着“八嘎、马鹿、七库休”。 黄启明守在监房外一动不动站了老半天,冷风吹的他四肢都木了,天光微亮时,终于见到那位披着皮毛大氅,如画一般的公子从里面走出来。 白灵筠向黄启明拱手一礼,“黄局长费心,弟兄们辛苦,待司令凯旋,定记您一大功。” 黄启明一听记大功,还是沈司令要给他记功,身体里被冻僵的血液立刻活跃奔腾起来,一张胖脸笑的见牙不见眼。 “保家卫国,驱除鞑虏,是咱们的责任,咱不能对不起身上的这身皮不是。” 白灵筠扫了黄启明一眼,作为一名分局局长,他的这身制服属实有些不上台面,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腰间皮带的铜扣也磨损的厉害,用一根铜丝绑着。 再抬眼瞧向他带来的那一队人,深黑色的制服已经穿成了灰色,手肘、膝盖等关节位置因为常年活动拉扯,布料变薄泛白。 白灵筠眼神暗了暗,吃公粮的尚且如此,百姓的生活岂不更加艰难。 想到此,心中又开始隐隐作痛,雅客州无偿送给景南逢,虽为形势所迫,但真心舍不得啊,那么大一块肥肉,如果能留在沈啸楼手中,划归进黑省,发家致富奔小康岂不指日可待。 “那个……白少爷,您刚刚在里面干啥了?” 黄启明吞吐犹豫,他实在是好奇刚刚这位少爷进到监房里干了什么? 刑讯逼供吧,他就站在门外,一点没听见里面传出什么惨烈的动静。 威胁恐吓吧,端看这位的面相就不是那凶神恶煞,能放出狠话的人。 金钱利诱?可能性似乎也不太大,毕竟里面关着的可是正金银行正经八百的总裁,跟那矶谷蓝介自封的总裁不是一个概念,这得出啥价格才能利诱上啊? 再说了,利诱他干啥呢,让他把正金银行的钱都取出来送给黑省?也太扯淡了。 “没干啥。” 白灵筠笑起来,“就是看了场脑补出来的狗咬狗大戏而已。” 见白灵筠不愿明说,黄启明识相的没再多问,亲自带队将人护送回莫尔道宾馆。 回到房间后,白灵筠坐到书桌前,分别给宛京的钱摆州和江南的钱摆翎写了书信。 封装好后,想了想,又提笔给江宁的沈夫人写了封报平安的家书。 交代王虎将信寄出后,终于吐出一口气,腰背一松,软塌塌的靠进椅背里。 他最初的目的并不算复杂,只因那21响礼炮的挑衅,挑出了血性,小小“回赠”那群矮矬子一下而已。 提前命二成子通知防火团和南道外分局,做好准时准点救火和维护治安的准备。 能跟沈啸楼在黑省摸爬滚打这么长时间,想必哪一个都不是榆木脑袋,必是一点就通,一说就明的人精。 然而一个水龙局的意外出现却将这场小小的回赠一步步扩大化,如藤蔓般,向更深层次的地方延伸发展。 大清皇家水龙局虽然早已解散,但人还都在,总得养家糊口讨生活。 水龙局的头,也就是那个姓氏罕见的络腮胡大汉托承怀,带领一干兄弟转行干起了镖局,镖局的门面建在防火团隔壁,都是干防火出身的,日常走动便多有频繁。 二成子到防火团将来意一说,托承怀立刻表示,这样的好事他必须得参加,并且还托二成子给白灵筠带句话。 既然这棍子都伸出来了,何不借此机会搅浑这一滩死水,将矮矬子的内部矛盾进一步激化。 白灵筠初到黑省,对这里的人事物并不了解,他不知道托承怀为人如何,是否是出于个人恩怨借他之手泄愤,故不敢轻易答应。 托承怀也料到白灵筠不会随便听信一个陌生人的建议,于是还让二成子带了封手信回来。 那是一封推举托承怀到黑省政府机要部门谋职的举荐信,内容不长,只有两行字,意思表达的简洁明了,立意阐述的直奔主题。 那一笔狂而不草,连而不纠,似行书,似草书的特殊字迹白灵筠可太眼熟了,正是出自沈啸楼之手。 有了这封信,白灵筠如同吃了定心丸,立刻让二成子给托承怀回话。 搅!放心大胆的搅! 民国的政府机要部门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部室名称,大多从数字“1”开始往后排列,但凡数字后面加个“处”字的都算是政府机要部门,没人知道这个部门具体负责什么事宜,但说不好哪一天,就会突兀的听说“x号处”干出了一件震惊国内外的大事件来。 于是就有了后面嫁祸李玉麟纵火,借机将这个正金银行真正的总裁狗腿子押入监房的戏码。 然而,万万没想到这场激化内部矛盾的戏份,竟然意外为雅客州密报打下了铺垫。 雅客州密报的短短一行字给出了大量信息。 毛熊国占据雅客州北部几十年,投入大量金钱,迁移输送居民,打造了一座颇具规模的城市,并将这座城市设立为雅客州的首都,取名:霍姆斯克。 然而,如今不到五十个小时,霍姆斯克被四盟军攻破,旗杆一立,毛熊国设立的首都从今往后就是华国蜀地了,这比在冰天雪地的大荒地里迁移界石可狠多了。 而身为霍姆斯克首将,不但没战死沙场,反而还被华国军队俘虏。 最高指挥官被活捉意味着什么? 那就是行走的金山银山,是不久后与毛熊国在谈判桌上获取更多利益的巨额筹码。 这一战,毛熊兵败如山倒,雅客州北部必定回归华国,国际局势即将重新洗牌。 雅客州最大的钉子户退出这块版图,自然就失去了清东铁路的管辖权和行使权,所以沈啸楼发来的密报中说:清东可收。 清东铁路的起始和终点都将掌握在华国手中,那么南勒铁路线作为清东铁路衔接东四盟的一部分,回归华国也势在必行。 有了密报中的信息,白灵筠脑内灵光一闪。 南勒铁路的资金全部依仗正金银行,而今天他刚破坏了正金银行的开业典礼,这不是连老天都在给予助力吗? 待沈啸楼回来,用不了多久毛熊就会派人前来谈判,土地、赔款、铁路,这三样是毋庸置疑要大杀特杀的,至于杀多久,杀多少,谁也说不好。 若是拖的太久,令脚盆国提前做好了防备,对将来收回南勒铁路并不是一件好事,与其到时劳民伤财的派兵强攻,不如现在就挑唆他们狗咬狗一嘴毛,彻底打破他们的内部平衡。 事到如今,不仅仅是托承怀所期望的矛盾最大化,他还要矮矬子亲手把南勒铁路送回来! 白灵筠的脑子里一时间跳出很多个想法来,有那么一瞬,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在原来那个时代,他的生活被登台演出,培养学生所填满,偶尔空出些时间来,还要打理他爷爷留下的剧团事物,每天忙忙碌碌,考虑的事情也很多,但却限于他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然而眼下怎么一朝穿越来民国,他这脑袋瓜子突然就开智了,觉悟也跟着直线提升了呢? 天不亮起床赶去南道外分局,蹲在墙角听了大聪明李玉麟将近俩小时的头头是道分析,回来又先后写了三封信,白灵筠困的直打了哈欠,眼皮越来越沉,靠在椅子上便睡了过去。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低沉的声调,听不出喜怒,那声音却是熟悉的。 沈啸楼? 他不是在雅客州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灵筠刚要起身去找他,却听到了另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阿弥陀佛,亡人早已故去,即便有今生来世,尘缘逝去,也不会再相逢,沈施主莫要再执着于此了。” “凡事有因果,万事有轮回,你怎么就知不会再相逢?” 长久的沉默后,苍老的叹息响起。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沈施主纵然与所念之人重逢,恐怕他也不会再认得你,而你亦是灰尘满面,两鬓如霜,如此,又有何意?” 沈啸楼淡笑,“你们佛家不是常说,世间一切,皆是一场循环。” 他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远,白灵筠有些听不真切,忙起身循着声音追去。 “若一世循环不得,那就两世、三世、十世,直到我寻得他为止……他不认得我也不要紧,因为……我将生生世世……认得他……只认他……” 至此,沈啸楼的声音彻底消失。 白灵筠疯了般向前跑。 他在说谁?谁不认得他?他只认谁? 无穷尽的甬道,长的看不到出口,白灵筠跑了很久,最后累到崩溃,不得不停下脚步,放声大喊。 “沈啸楼,你在哪?” 沈啸楼,你在哪? 沈啸楼,你在哪? …… 一道声音喊出去,无数道回声接踵而来。 白灵筠突然跪在地上,那些回声好似长在了他的身体里,不停撞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两手交叉用力环住臂膀,痛,身体被撕裂般的痛,每一处骨头、皮肉都像是要从身体上剥离,痛的他呼吸困难。 “疼吗?” 那道苍老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他头顶。 白灵筠想抬起头来,却因为强烈的疼痛导致身体痉挛,脖颈、四肢、各处关节都抽搐蜷缩起来。 “如此,你还要回到他身边吗?” 白灵筠痛到说不出话,也无法点头,他甚至已经感觉到身体上的皮肉在一片片脱落。 用力挣扎着,只微微动了下头颅。 他就该在沈啸楼身边的,为什么不回去?他要回去! 又是一声长叹,一只枯瘦的手掌覆在他头顶上方,如水的暖流自上而下涌进身体里,最终汇聚到了胸前,疼痛也随之消失。 “罢了,去吧。” 还没从刚刚那股剧痛中缓过来,突然眼前一白,被一股强劲的力道,从高处推了下去。 “啊!” 白灵筠猛的睁开眼,脑袋一片混沌,感受到掌心下的轻微凉意,一低头,发现不知何时他竟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许是胸膛硌在了桌子边缘,此时,他的一只手正垫着前胸抵在桌前,掌心里的微凉则是沈啸楼送他的那块双鱼玉佩,自打做成不伦不类的吊坠后他便一直戴着。 看了看时间,他这一觉竟然睡了快两个小时,前胸窝的有点憋闷。 “少爷?您没事吧?” 王虎将信寄出后,一直守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动静,忙敲门询问。 “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白灵筠揉着胸口慢慢直起腰身,随后又摸了摸手臂和肩膀,刚刚那么真实的疼痛真的是在做梦吗? 起身站在穿衣镜前,对着镜子从头到脚将自己的身体检查了一遍,除了前天晚上滑倒摔的那一跤,身上留下一片淤青外,再无其他不对劲的地方,活动了下四肢,也没有哪里觉得疼。 眉头不禁蹙起,那个怪梦的具体细节他想不起来了,只隐约记得梦里似乎有沈啸楼,难道他们在梦里切磋拳脚功夫,他身手不敌沈啸楼,被他给揍的浑身疼? 摇摇头,罢了,一个梦而已,想不起来便罢了。 黑省的天气变化莫测,昨天还大雪纷飞,阴云密布,今天却是太阳当空,万里无云。 白灵筠这一觉睡起来已经十点钟,时间早不早晚不晚,不想麻烦厨房再开灶,于是带着王虎出门觅食。 上次在沈啸楼的营中吃过一次东四盟特色炖菜后,后劲十足,念念不忘,正好趁着今天天气好,出来寻一家炖菜馆子解解馋。 华人大街四通八达,整条街如果从高空俯瞰下来,犹如一条蜈蚣,每隔几十米就有一条胡同,穿过胡同可以去往下一条街,因此步行比坐车距离更短,用时更少。 王虎带白灵筠来到一家门面很小的饭馆前。 “白少爷,这家饭馆别看地方小,但味道绝对比大馆子还地道,老板就是厨子,做的一手好菜。” 白灵筠对吃饭环境没什么讲究,只要好吃,什么街边小摊,苍蝇小馆,他都喜欢,听王虎这么一说,立刻来了兴致推门而入。 第228章 达斡族 一进门,入眼是乌央乌央一屋子人,个顶个人高马大,且全是高鼻梁蓝眼睛的异族人长相。 白灵筠愣在门口,王虎也懵了。 紧接着,王虎跨步站到白灵筠身前,伸出两臂将他挡在身后。 “少爷,我拦住他们,你快跑。” 一屋子毛熊国人,这是要干什么?间谍?偷袭?里应外合? 白灵筠方才也有一瞬的心惊肉跳,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些人不是毛熊,应该是归化族。 黑省是沈啸楼的管辖地,滨江作为黑省的贸易中心,在这里,各国商人均可经商,但前提是要守规矩,无论买卖大小,哪怕是街边叫卖的贩夫走卒,凡外族之人,必不可拉帮结伙,参与聚集。 黑省对洋人制定的这些规矩,白灵筠在宛京时,与沈啸楼的通信中便得知一二。 这两日,胡莱和王虎也给他讲了很多关于东四盟,关于黑省,关于边境族群的各类见闻。 在这样“一言堂”的管控之下,尤其还是在明岗暗哨的华人大街附近,如此上规模的毛熊聚集根本不可能存在。 拥有异族长相,且定居于黑省。 白灵筠马上想到昨日在胡莱家,那个性格直爽,手劲奇大,操着一口地道地方话的刘婶。 赶巧了,想谁谁来。 人群中挤出一道身影,在一众平均身高一米八往上的归化族人里,比照的刘婶都娇小了几分。 “哎呀妈,这不是沈司令媳妇和小麻杆兄弟嘛,你们咋也来啦?” 即便见到了刘婶,王虎仍然没放松警惕,手背上肉眼可见的青筋凸起,死死将白灵筠护在身后。 刘婶小跑过来,见王虎满眼防备,浑身紧绷,无奈一笑,在距离二人两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脚。 “你们别紧张,俺们都是地地道道的华国达斡族人。” 达斡族是毛熊移民的后裔,早在顺治元年便编入了八旗,大部分达斡族人定居在黑省和塞省,虽外貌与毛熊相似,但随着居住环境改变,民族间通婚等多种因素,风俗和习惯已融入当地百年之久。 白灵筠拍了拍王虎的肩膀。 “无事。” 王虎听说过达斡族,但这个族群常年居住在边境一带,很少与外界沟通,冷不防的聚集了一屋子异族长相的人,他根本没往那边想。 放下手臂,虽退至白灵筠身侧,但王虎仍旧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保持警惕。 白灵筠心里其实也打鼓,甭管是同胞还是外族,他们两个意外闯进来,跟一屋子几十号人迎面对视,这种人数和气势上的压制令人生出本能的恐慌心理。 故而,二人只贴在门口站着,没往里面走。 “刘婶,咱这是举办什么宴请吗?” 刘婶一摆手,“不算宴请,这不俺侄女后日便要出嫁了嘛,娘家亲戚人多嘴多,实在做不过来一日的饭食,便将这做饭的活计委托给了方老板。” 白灵筠点点头,明白了,这在现代叫包桌餐。 遂拱手道贺,“这等大喜事,在下提前恭祝一对璧人良缘美满。” 刘婶喜笑颜开,朗声感谢。 “俺侄女跟他那未来丈夫去照相馆拍照嘞,一会儿就回来,你们留下一起吃饭呗。” “饭就不吃了。” 白灵筠道:“您家中喜事将近,事务繁杂,我们不便叨扰,待到好日子来到,我可得去您家中沾沾喜气。” 刘婶一听白灵筠话里话外表达出要来参加自家侄女婚礼的意思,高兴的眉眼都飞了起来。 “阿昆!你字写的好,快给咱白少爷写张请柬。” 叫“阿昆”的男人金发碧眼,鼻窄唇薄,面部轮廓深邃立体,周身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西方贵族气息。 阿昆走到白灵筠面前,右手置于胸前向他行礼。 “白少爷安好。” 白灵筠一愣,这行礼的方式竟与哈森、格根兄弟二人是一样的。 再细细打量了一遍阿昆的相貌,相较于其他达斡族人眼窝深陷,眼皮略宽的面貌特征,阿昆的眼睛则偏向细长,颧骨也更加突出。 点头问候,“你好。” 阿昆取出红纸,沾着笔墨给白灵筠写了一张婚礼请柬。 一手小楷,写的确实漂亮。 墨汁未干,王虎只能双手平举的捧在手中。 这时厨房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往外上菜了,白灵筠不好再逗留,与刘婶告辞。 刘婶欢天喜地的嘱咐阿昆送送二人,天寒地冻的,阿昆只穿着单衣便出了门。 一路将二人送到胡同口,白灵筠直觉阿昆似是有话要与他说,到了街口,让王虎先行到对面等候,转而面向阿昆。 “你有什么话,现在说吧。” 阿昆张了张嘴,犹豫片刻,问道:“哈森和格根还好吗?” 白灵筠并不意外,同样的礼节,相似的眉眼,果然与哈森、格根同出一脉。 “挺好的,哈森最近在学汉话,格根已经能运用成语典故了。” 阿昆扬起嘴角,显得非常高兴。 又向白灵筠行了一礼。 “多谢白少爷。” 白灵筠微微颔首,没再多说半个字,与阿昆道别。 阿昆的长相融合了毛熊和喀尔喀人的特征,金发碧眼以及那与生俱来的贵气,其血统大抵与毛熊贵族有关,而眼形细长,颧骨突出是喀尔喀人的显着特点,这样冲撞的血统注定阿昆一生不平,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会迁移华国,成了归化一族。 走了两步,白灵筠停下脚,回头望向那道走进胡同里的高大身影,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来。 王虎还在琢磨选哪一家饭馆吃饭,只见白灵筠匆匆从他身前走过,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嗳?少爷,您干啥去啊?” 出门没有半个小时,又折返回来。 在莫尔道宾馆大门前,迎面遇上正欲离去的胡莱。 胡莱身上背着一个布包,前胸还绑着一兜干粮,看装束似乎准备远行。 白灵筠快步上前,拱了拱手。 “胡先生这是想好自己要走的路了吗?” 胡莱飒然一笑,回礼道:“自然,愿他日你我再见时,苦难不在,韶华长存。” 白灵筠心中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一定,待到那日,山河换新颜,盛世如所愿!” 胡莱婉拒了白灵筠的银钱资助,背着简单破旧的行囊只身离去。 白灵筠没有问他欲往何处,胡莱既已踏出这一步,就必定做好了万全的打算,他衷心希望今日离别之言能够早日一语成真,他日再见时,山河安好,岁月无恙。 进门后,白灵筠又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午饭和晚饭都是王虎送到门口,他自行端进房里吃的。 白灵筠将脑子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一些想法一一记录下来,然后再逐条逐项的深入拓展,列出事项之后再不断推翻修改。 到了深夜,终于罗列出符合当下实际的可行项目。 白灵筠将先前勾勾画画的草纸拿到卫生间里全部烧掉,这些东西一旦流露出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若只当他是怪物,打死、烧死便罢了,可涉及华国未来,他务必要谨慎而行。 罗列出的可行项目之中,第一项,也是迫在眉睫的首要任务,就是大力发展黑省经济。 如何发展,白灵筠已有了大概的雏形规划,但这件事还需等沈啸楼回来后与他一同商量才可实施。 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如果从沈宿打出的第一炮开始计算,到今日子时便满三日了。 沈啸楼,应该快回来了吧。 连日来的缺眠少觉,忧心思虑,令白灵筠的身体和精神都十分疲惫,眼下雅客州大事已成,他终于能安心睡一个好觉了,于是这一个好觉睡醒,已经是第二日晌午了。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白灵筠舒服的抻起懒腰,在床上扭成了一条毛毛虫。 唰啦—— 细微的纸张翻动在屋子里响起。 白灵筠上半身和下半身正扭的起劲,呵欠也才打到一半,突然整个人呈“8”字状定在床上。 “不继续扭了?” 含笑的戏谑从书桌方向传来。 白灵筠顿了三秒钟,随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在看到倚靠在书桌旁的人时,两个大跨步跳过去,用力抱住那人。 “你回来啦!” 沈啸楼抱住白灵筠的腰,嘴唇贴着他的脸颊摩挲着。 “嗯,我回来了。” 沈啸楼依旧穿着军装,衣着干净整洁,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道,显然是换过衣衫的,看来已经回来有一段时间了。 白灵筠凑到他脖颈间闻了闻,跟他浴室里的香皂一个味道,嗯,澡也洗过了。 沈啸楼发出一声低笑,贴着白灵筠的耳朵吹气。 “好闻吗?” 白灵筠点点头,他们用的同一块香皂,但沈啸楼身上的味道莫名好闻。 沈啸楼被抱着连闻带蹭,心里烧起了一团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白灵筠瞧见他的反应,立刻松开手,从他怀里跳出去。 “我我我去洗澡……” 一句话,几个字,差点咬了舌头。 沈啸楼右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原地眉眼带笑的对他点点头。 白灵筠洗了此生最快速的一个澡,从头到脚,前前后后,加起来才用了五分钟。 穿衣服的时候他竟鬼使神差的犹豫了! 手指卡在衣架中间,左边是他的里衣,右边是浴袍。 用力闭了下眼,一把抓起浴袍裹在身上。 反正一会儿还得脱,这不是、这不是也为了方便么。 沈啸楼瞧见白灵筠顶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裹着浴袍出来,挑了挑眉。 白灵筠不自在的揪着浴袍领口。 “我……” 沈啸楼慢步走过去,指尖挑起他的领口一角。 “里衣沾湿了?” 白灵筠用力点头。 “嗯嗯嗯!” 微凉的手指滑到喉结处,轻轻搔刮着。 “想我吗?” 白灵筠呼吸一滞。 “想……” 沈啸楼眼底巨浪翻涌,左臂箍着白灵筠的腰用力一提,将他抱了起来。 白灵筠连忙双手双脚环住沈啸楼,手一松开,松松垮垮的浴袍也跟着脱落。 沈啸楼蹭了下白灵筠的鼻尖,单手抱着人走进浴室。 白灵筠心口咚咚跳。 “不、不在床上吗?” “不。” 沈啸楼说:“我要瞧瞧你的里衣,究竟,湿了多少。” …… 王虎焦急的在楼下踱步,这都傍晚了,司令和少爷怎么还不下楼啊?俩人在屋里说什么大事呢? “你一刻不停的走来走去,是冻脚吗?” 沈律被王虎晃的眼晕,他跟着司令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二十多个小时没合眼,这会看见头顶的吊灯一闪一闪,都感觉一阵目眩迷糊。 王虎忍不住凑到沈律身旁,小声询问。 “沈将军,咱们要不要上去瞧瞧?” 这都小半天过去了,水也不喝,饭也不吃的,再有大事要事,总得吃喝啊。 沈律懒洋洋的掀了掀眼皮,“要去你去,我可不去。” 王虎一咬牙,成,他去就他去。 “嗳?” 沈律长臂一伸,拽住王虎的脖领子。 “你还真去啊?” 王虎跟白灵筠相处几日下来,是打心底里喜欢他,佩服他。 白少爷脾气好又聪明,跟在少爷身边,他知道了很多以前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眼见这人快一天了不叫吃也不叫喝,很是心疼。 沈律白了王虎一眼,毛头小子一个,跟沈宿一样,啥也不懂。 “行了,司令和少爷的事轮不着你我操心,走走走,带你去军营转转,这一趟咱们可带回来不少好东西,保管都是你从前没见过的。” 王虎上个月才满16岁,半大少年一个,正是深受军营、武器、打仗吸引的年纪。 虽然他身上穿着军服,但因为年纪小,一直以来都是在军营外围跑腿打杂,要不因为他自小在少林寺长大,练就一身铜皮铁骨的好功夫,这次也不会被指派到白灵筠身边做护卫。 眼下沈律一说带他进到军营里去开眼界,一双眼睛睁的锃明瓦亮。 可是,抬头看向楼上。 “少爷待会儿要是找我……” 沈律掐着王虎的后脖颈,将他的脑袋扳过来。 “司令自有安排,你就跟我走吧。” 卧房里,白灵筠躺在沈啸楼腿上,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随手笔记,一边啃着甜脆多汁的大苹果。 沈啸楼耳朵尖动了动,听出楼下二人离开,抬手摸了摸白灵筠的脑瓜顶。 “还想吃什么?我下去拿。” 白灵筠随手往书桌上一指,原本干干净净的桌面上,眼下荤素蛋奶,水果坚果,零食糕点,糖果肉干堆成了小山,全是这位在外一本正经,高傲冷酷犹如一座冰山的沈司令,三番两次,偷偷摸摸爬窗去厨房打包带回来的…… “三天不出门都吃不完,还拿?” 沈啸楼目光灼灼,三天不出门吗?也不是不行。 隔着厚厚的笔记本,白灵筠都能感受到沈啸楼烫人的视线。 无奈叹了口气,将本子合上,扶着酸疼的腰坐起来,板着脸教育沈啸楼。 “酒是烧身硝烟,色为割肉钢刀,司令,你这样不好。” 沈啸楼没反驳,只是伸出手掌,贴在白灵筠的腰窝处轻轻一按。 白灵筠当即腰身一软,趴在了他身上。 脸色涨红,恨恨的咬紧牙关。 也不知是被华老先生的针灸扎出了应激反应,还是沈啸楼会什么点穴秘术,只要在他后腰上一按,立马将他身上的硬气给按没了。 沈啸楼十分有技巧的揉按着白灵筠酸疼的后腰。 怀中之人也犹如一只被伺候舒服了的猫咪,乖乖的把下巴搭在沈啸楼的肩膀上。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这三日都干了些什么?” 沈啸楼调整了下坐姿,以便让怀里人趴的更舒服。 闻言,带着三分戏谑说道:“滨江城没被你掀翻,挺好的。” 白灵筠呲出一口小白牙,不轻不重的在沈啸楼脖子上咬了一口。 “我是那么混不吝的作精吗?” 沈啸楼被咬的眯起了眼,手上按摩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一分。 白灵筠侧着脑袋,贴在沈啸楼的耳边小声问道:“司令,我可以帮你吗?” 他想做很多事,但在权力至上,军阀横行的时代下,仅凭他自己,短期内根本见不到成效。 空有一脑子的想法,没有强有力的支撑,那只能叫做空想。 钱摆州和景南逢二人,一个是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一个是大总统直系军阀,这样两个背景强硬的顶级大佬联手都搞不定一个票号融资,何况是他一介平民。 更甚者,在很大一部分人眼中,即便他与沈啸楼结为一体,背靠沈家,可说到底还是一名身份卑贱,有幸飞上枝头的下九流戏子。 人微言轻,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啸楼将白灵筠抱到腿上。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于我而言……”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白灵筠疑惑的歪着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啸楼抿了下嘴唇,片刻后正色道:“于我而言,你能来到我身边,就是在帮我。” 沈啸楼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不是甜言蜜语的情话,但却一语击中白灵筠的内心,令他生出一种,无论穿越与否,不管异世如何,他本就该与这人永久相伴的宿命之感。 见白灵筠恍惚出神,沈啸楼话锋一转。 “正金银行今日一早派了七人组的谈判团队,去政府大楼索要赔偿了。”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他们要多少钱啊?” 虽然在自家地盘上收拾矮矬子没毛病,再让他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干,但没道理让公家承担后果。 沈啸楼冷声说出矮矬子索要的赔偿款:八千万大洋。 “夺少?” 白灵筠掏了掏耳朵,一度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沈啸楼看了白灵筠一眼。 “杨时安今日天不亮就在城门口堵我,说是迎我凯旋,实际却是暗戳戳来要钱的。” 白灵筠一愣,沈啸楼这语气中怎么好像隐隐夹带了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如此反差的沈司令,白灵筠瞬间觉得自己心尖尖的那块位置被用力捏了一下。 疼的不得了。 猛的一掌拍下,发出一声脆生生的肉响。 “美得他?我看他像八千万大洋!” 沈啸楼垂眼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留下的巴掌印,失笑的摇摇头,握住白灵筠的手轻轻揉捏起来。 白灵筠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暗暗吐出一口气,激动了,激动了,拍错大腿了。 杨时安身为黑省省长,不顾旁人眼光,直接跑去堵沈啸楼要钱,说明他已经查实背后指使三方人马给正金银行使绊子的人,就是白灵筠无疑了。 不过话说回来,矮矬子是真不要脸到了极致,八千万大洋都够买下他们那小破岛了,一栋仿古建筑的小楼竟然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我给杨时安批了八千大洋,用于水龙局和防火团救火心切,常规损毁正金银行外墙的人道主义关怀基金。” 白灵筠听的又忍不住想拍大腿,奈何手被沈啸楼握着,没抽出来。 救火心切、常规损毁、人道主义关怀基金。 瞧瞧这词用的,句句不带脏,句句怼人骨,沈啸楼若是哪日不带兵打仗了,那妥妥是外交首选第一人。 “八千大洋也不急着给,可让杨省长拖上一拖。” 不是钱不钱的事,而是必须要治一治矮矬子那不知天高地厚,蹬鼻子上脸的卑劣作风。 当然了,拖到最后拖黄了最好。 “嗯,我已交代他了。”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指尖,幽幽说道:“杨时安手底下没有谈判方面的人才,处理这些事情十分被动。” 白灵筠眼皮一跳。 啥意思?跟他说这干啥?不会要给他安排个班上吧? 沈啸楼话到嘴边,被白灵筠用嘴巴给堵了回去。 许久,气喘吁吁的将人推开,殷红的嘴唇一张开。 “我不要上班……” 沈啸楼抿唇憋了半天,最后还是翻身将人压到身下。 白灵筠还想再挣扎一下。 “我不要上……” 沈啸楼一语双关,含糊回答:“嗯,我来上。” …… 白灵筠腰背酸痛的直不起来,两腿发软犹如过水面条,他练功最狠的那几年也没这么惨烈过。 牲口啊!沈啸楼太他妈牲口了! “您说谁牲口?” 第229章 他真要虚了…… 沈啸楼耳朵尖动了动,听出楼下二人离开,抬手摸了摸白灵筠的脑瓜顶。 “还想吃什么?我下去拿。” 白灵筠随手往书桌上一指,原本干干净净的桌面上,眼下荤素蛋奶,水果坚果,零食糕点,糖果肉干堆成了小山,全是这位在外一本正经,高傲冷酷犹如一座冰山的沈司令,三番两次,偷偷摸摸爬窗去厨房打包带回来的…… “三天不出门都吃不完,还拿?” 沈啸楼目光灼灼,三天不出门吗?也不是不行。 隔着厚厚的笔记本,白灵筠都能感受到沈啸楼烫人的视线。 无奈叹了口气,将本子合上,扶着酸疼的腰坐起来,板着脸教育沈啸楼。 “酒是烧身硝烟,色为割肉钢刀,司令,你这样不好。” 沈啸楼没反驳,只是伸出手掌,贴在白灵筠的腰窝处轻轻一按。 白灵筠当即腰身一软,趴在了他身上。 脸色涨红,恨恨的咬紧牙关。 也不知是被华老先生的针灸扎出了应激反应,还是沈啸楼会什么点穴秘术,只要在他后腰上一按,立马将他身上的硬气给按没了。 沈啸楼十分有技巧的揉按着白灵筠酸疼的后腰。 怀中之人也犹如一只被伺候舒服了的猫咪,乖乖的把下巴搭在沈啸楼的肩膀上。 “你怎么也不问问我这三日都干了些什么?” 沈啸楼调整了下坐姿,以便让怀里人趴的更舒服。 闻言,带着三分戏谑说道:“滨江城没被你掀翻,挺好的。” 白灵筠呲出一口小白牙,不轻不重的在沈啸楼脖子上咬了一口。 “我是那么混不吝的作精吗?” 沈啸楼被咬的眯起了眼,手上按摩的力道也随之加重一分。 白灵筠侧着脑袋,贴在沈啸楼的耳边小声问道:“司令,我可以帮你吗?” 他想做很多事,但在权力至上,军阀横行的时代下,仅凭他自己,短期内根本见不到成效。 空有一脑子的想法,没有强有力的支撑,那只能叫做空想。 钱摆州和景南逢二人,一个是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一个是大总统直系军阀,这样两个背景强硬的顶级大佬联手都搞不定一个票号融资,何况是他一介平民。 更甚者,在很大一部分人眼中,即便他与沈啸楼结为一体,背靠沈家,可说到底还是一名身份卑贱,有幸飞上枝头的下九流戏子。 人微言轻,这是不争的事实。 沈啸楼将白灵筠抱到腿上。 “你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于我而言……” 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白灵筠疑惑的歪着头,等待着他的下文。 沈啸楼抿了下嘴唇,片刻后正色道:“于我而言,你能来到我身边,就是在帮我。” 沈啸楼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不是甜言蜜语的情话,但却一语击中白灵筠的内心,令他生出一种,无论穿越与否,不管异世如何,他本就该与这人永久相伴的宿命之感。 见白灵筠恍惚出神,沈啸楼话锋一转。 “正金银行今日一早派了七人组的谈判团队,去政府大楼索要赔偿了。”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 “他们要多少钱啊?” 虽然在自家地盘上收拾矮矬子没毛病,再让他重来一次,他依然会这么干,但没道理让公家承担后果。 沈啸楼冷声说出矮矬子索要的赔偿款:八千万大洋。 “夺少?” 白灵筠掏了掏耳朵,一度怀疑是自己幻听了。 沈啸楼看了白灵筠一眼。 “杨时安今日天不亮就在城门口堵我,说是迎我凯旋,实际却是暗戳戳来要钱的。” 白灵筠一愣,沈啸楼这语气中怎么好像隐隐夹带了那么一丝丝的委屈? 如此反差的沈司令,白灵筠瞬间觉得自己心尖尖的那块位置被用力捏了一下。 疼的不得了。 猛的一掌拍下,发出一声脆生生的肉响。 “美得他?我看他像八千万大洋!” 沈啸楼垂眼看了看自己大腿上留下的巴掌印,失笑的摇摇头,握住白灵筠的手轻轻揉捏起来。 白灵筠眼角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暗暗吐出一口气,激动了,激动了,拍错大腿了。 杨时安身为黑省省长,不顾旁人眼光,直接跑去堵沈啸楼要钱,说明他已经查实背后指使三方人马给正金银行使绊子的人,就是白灵筠无疑了。 不过话说回来,矮矬子是真不要脸到了极致,八千万大洋都够买下他们那小破岛了,一栋仿古建筑的小楼竟然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我给杨时安批了八千大洋,用于水龙局和防火团救火心切,常规损毁正金银行外墙的人道主义关怀基金。” 白灵筠听的又忍不住想拍大腿,奈何手被沈啸楼握着,没抽出来。 救火心切、常规损毁、人道主义关怀基金。 瞧瞧这词用的,句句不带脏,句句怼人骨,沈啸楼若是哪日不带兵打仗了,那妥妥是外交首选第一人。 “八千大洋也不急着给,可让杨省长拖上一拖。” 不是钱不钱的事,而是必须要治一治矮矬子那不知天高地厚,蹬鼻子上脸的卑劣作风。 当然了,拖到最后拖黄了最好。 “嗯,我已交代他了。”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指尖,幽幽说道:“杨时安手底下没有谈判方面的人才,处理这些事情十分被动。” 白灵筠眼皮一跳。 啥意思?跟他说这干啥?不会要给他安排个班上吧? 沈啸楼话到嘴边,被白灵筠用嘴巴给堵了回去。 许久,气喘吁吁的将人推开,殷红的嘴唇一张开。 “我不要上班……” 沈啸楼抿唇憋了半天,最后还是翻身将人压到身下。 白灵筠还想再挣扎一下。 “我不要上……” 沈啸楼一语双关,含糊回答:“嗯,我来上。” …… 白灵筠腰背酸痛的直不起来,两腿发软犹如过水面条,他练功最狠的那几年也没这么惨烈过。 牲口啊!沈啸楼太他妈牲口了! “您说谁牲口?” 杨时安长了一张特别和蔼可亲的脸,一说话笑眯眯的,整个人和风细雨。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软面团子似的人,是如何堵在城门口朝沈啸楼要钱的。 白灵筠尴尬的咳嗽一声,指着手中的电文。 “我说这帮矮矬子牲口,您看这上面大言不惭,鬼话连篇,维修外墙而已,八千我都嫌给多了呢,要我说,最多三千,爱要不要,不要滚蛋。” 杨时安可算遇到知音了,他们黑省都穷成啥样了,政府入不敷出,全靠沈啸楼接济,好不容易见着点钱,转手就要人道关怀给矮矬子,他不是痛心疾首,他是痛到拔脑啊。 “不过,再怎么说,终归是在咱们的地界上,该人道得人道,该关怀还是要关怀的,毕竟,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眼下不宜多生事端,待到秋后算账时,必要连本带利一起讨回来! 杨时安眼睛一亮,“与毛熊国的谈判有没有可能定在咱们黑省?” 白灵筠耸耸肩,“谁知道呢,在哪谈咱说了也不算。” 按常理来说,毛熊国退出雅客州,其本质与投降无异,这样重要的谈判应该定址在江宁,次选也得是宛京。 但沈啸楼今次不仅立下战功,还将雅客州大把资源拱手相让,保不齐大总统一高兴,将谈判地点选在了黑省呢,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也是,那依您看,正金银行的人道主义关怀还是八千大洋?” 杨时安不敢怠慢了白灵筠,沈啸楼今晨带领先头部队归来,从军营大门路过都没往里进,而是第一时间赶回去看望他家中这位白少爷,其地位之重可想可知。 眼下天边擦黑,又亲自带人前来,引荐给他解决正金银行索要赔偿事宜。 早听闻沈啸楼对他家中这位白少爷情根深种,沈家也因此十分看重此人,如今看来,传言非虚,比之更甚。 白灵筠扫了眼在一旁看报纸,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沈啸楼,转而对杨时安微微一笑。 “听说杨省长天色未亮便于城门前迎接司令,同僚之中,还要属您与我家司令心照神交,谊切苔岑。” 杨时安面上窘迫,连连拱手告罪。 “今日之事,是在下莽撞,在此,特向沈司令赔罪,望司令莫见怪。” 沈啸楼放下报纸,淡淡颔首。 “杨省长言重。” 哦? 白灵筠半挑眼尾,沈啸楼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杨时安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开蒙便研学中庸之道,若太平之世自可信手拈来,可叹生逢乱世,许多事做起来十分吃力,如果不是有沈啸楼在黑省驻扎,他这把尸骨今时今日埋在何处都未可知。 雅客州一战于黑省受益最大,他今日在城门前迎接沈啸楼凯旋是发自内心,真诚实意。 当然,不得不承认,他也的确是存了一份私心在其中。 正金银行那个谈判团的组长叫寺山内田,是脚盆国法政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精通华国文化,熟读资治通鉴,钻研孙子兵法,是个相当难缠的小鬼儿,他在这人手里吃了不少亏。 沈啸楼此战立下大功,归来之后必定有许多人事物纷沓而至,应付寺山内田这种小鬼儿根本排不到沈啸楼面前去。 眼下毛熊大败雅客州,押解战俘数万,谈判节点在即,是国之大事,他实在怕自己应对不来,被寺山内田算计了去,他自己吃亏不要紧,可黑省现在是万不能有任何闪失的。 于是他今日早早便守在城门口,为的就是想抢一个先机,向沈啸楼寻求帮助。 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 杨时安为人处世的确软了些,有学识但不够聪明,乱世之中手段也不够干脆凌厉,作为一省领头人,的确有些吃力。 但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特别能正视自己的不足,不耻下问求教,从不盲目托大。 他不行,他就去找行的人。 杨时安堵着沈啸楼要钱也好,寻求帮助也罢,究其本质,他的出发点并不是为自身利益,而是着眼于大局,这不丢人,更不羞耻。 因此,沈啸楼即便心急归家被拦截,也没有与他计较。 白灵筠口口声声不想上班,却还是愿意来为他出谋划策。 第二日清早,正金银行的七人谈判团正准备前往政府大楼索要赔偿,杨时安却先一步登门造访了。 “杨省长,您今日怎么有空来此?” 寺山内田说得一口流利汉话,若不是小矮个子眯眯眼,还有他们那象征出身好地位高的武士后代方块胡子,单凭这口标准的说话声调,还真听不出他是脚盆国的人。 杨时安捂着前胸叹了口气。 “正金银行遭逢歹人恶意纵火,我们黑省作为东道主,怎么也该来慰问一下的,听说开业延期,大量人员无处安置,正巧,滨北有栋闲置小楼,倒是可以临时借给贵行使用,就是这位置有些偏,地方也有些远……” 寺山内田听的不耐烦,这杨时安啰里吧嗦的到底想干什么?他们的确从国内带来大批银行专员,但也不至于没地方安顿,还用不着他杨时安操这份心。 “杨省长,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廉者不食嗟来之食,个中意思想必不用我这外族人为您解释吧?” 杨时安好脾气的点头称是,“虽然但是,寺山组长恐怕是误会了。” 寺山内田皱了皱眉,“杨省长所说何意?” 杨时安耐着性子解释道:“嗟来之食意在施舍免费,可在下之意则着重一个‘借’字。借,租借的借,意思是:你付钱,我出地,合同到期,银货两讫。” 寺山内田愤怒而起,“你在口出什么狂言?” 因动作过大,桌子上的茶杯被掀翻,里面的热茶溅到杨时安的手背上,水滑的瓷杯骨碌碌滚落在地,摔的四分五裂。 杨时安被烫的“啊”了一声,忙起身闪躲,结果没站稳,脚腕一崴,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 好巧不巧,手腕正按在了刚刚碎裂的瓷片上,当即冒出汩汩鲜血。 杨时安一见手腕上鲜血如注,登时大声呼叫起来。 “来人,来人,救命啊!” 寺山内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唬住了。 怎么回事?刚刚发生了什么? 嘭! 一声巨响,门板被大力踹开。 “来人……嘎……” 杨时安见到来人,脑袋一歪,晕死过去。 王虎收回腿,退到后方。 沈啸楼一身冷峻,立在门外。 扫了眼倒在地上,满身是血的杨时安。 面无表情,语速缓慢,“意图刺杀省长,拿下。” “是!” 什么? 寺山内田彻底懵了,他连桌子都没拍一下,什么时候意图刺杀省长了? 一队大兵蜂拥着冲进来,压着还在怔愣之中的寺山内田拖向门外。 肩膀上的疼痛激醒了寺山内田,到这时他终于明白过来,杨时安这是以身做饵,故意做局挖坑陷害他。 而沈啸楼,就是专门来为这场局收尾填土的! 寺山内田因“刺杀华国政要官员未遂”被现场逮捕,作为谈判团成员,其余六人也未能幸免,一并被收押审讯。 至此,正金银行的几名主要首脑成员全部哑火。 南道外分局空了几年的监房,头一次住满员。 黄启明、黄德发这俩从前被边缘化的堂兄弟一时间也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连带着整个南道外分局都跟着昂首挺胸骄傲起来。 沈啸楼从雅客州回来后,没有任何特殊的举动,除了折腾的白灵筠狠了点外,其他均无变化,对外依旧不苟言笑,淡然冷酷。 可奇怪的是,不只沈啸楼,整个四盟军都非常平静,吃饭、睡觉、训练,所有的一切一如往常,完全看不出他们刚刚击败毛熊,夺回被占领了几十年的雅客州领土。 对于这种不正常现象,白灵筠总结归纳了四个字。 那就是:拉个大的! 一只大手伸到眼前晃了晃。 “在想什么?” 白灵筠想事情想的出神,没注意沈啸楼走进餐厅。 “没想什么,你接完电话啦?” “嗯。” 沈啸楼拉开椅子,坐到白灵筠身边,自动自觉的给他剥鸡蛋。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白灵筠将嘴里的包子咽下,“刘婶的侄女今日成婚,我接了请柬,答应了要去观礼的。” 沈啸楼将鸡蛋掰开,放到白灵筠的粥里。 “她做粉肠的手艺不错。” “是啊。” 白灵筠认同的点头,“要是开间铺子,生意一定很好。” 沈啸楼将粥碗推到白灵筠手边。 “粥要凉了。” 白灵筠端起碗喝了一口,咂摸咂摸嘴,口感怪怪的,还有点甜。 “粥里加了什么?” “龙眼肉。” 白灵筠仔细瞧了瞧,果然看到几块煮成了胶状的果肉。 他不大爱吃甜粥,矜着鼻子将粥碗放下。 “龙眼有养血壮阳、益脾开胃的功效。” 沈啸楼舀起一勺粥送到白灵筠嘴边,“你不是腰疼,最近还需多补补。” 白了他一眼,白灵筠不情不愿的张嘴将粥吃下。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脱口问道:“你怎么不补?” 沈啸楼挑眉逗他,“你确定要我补?” 白灵筠立刻闭紧嘴巴,他可能还需要补补脑子了,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按照达斡族的规矩,刘婶侄女的婚礼仪式要在晚上举办,白灵筠正好有时间可以出门去挑选一样新婚礼物。 吃过早饭,见沈啸楼拿出一本杂书坐在沙发上翻看起来,看样子似乎没有去军营的打算。 白灵筠眼珠子一转,捧着一盆炸馓子凑过去。 “司令,厨房刚炸出来的馓子,又香又脆,你尝尝。” 沈啸楼嗯了一声,没动,倒是翻了一页书。 白灵筠秒懂,两指拈起一块馓子送到沈啸楼嘴巴边上。 沈啸楼嘴角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张嘴吃了。 放下书,抬手给白灵筠整理了下翘起来的头发。 “外面阳光不错,要不要出去逛逛。” 白灵筠等的就是这句话,怀里的盆往茶几上一放,朗声喊道:“要!” 看着白灵筠欢快的上楼换衣服,王虎疑惑的挠起后脑勺。 今天是啥特殊的日子吗?出个门咋这么开心?司令也没限制少爷出门啊? 沈律凉飕飕的瞥着王虎,这样一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放在少爷身边他太不放心了。 一个人出门,叫散步,叫游荡,叫大街溜子。 人家小两口一起出门,那叫约会,叫浪漫,叫共赴雅集。 司令和少爷虽然成婚月余,但婚后的相处时间拢共没有几日,眼下好不容易聚到一起,正是如胶似漆,水乳交融的时候。 这个阶段,俩人隔空对视一眼都火花带闪电的,自然是做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情趣了。 那情趣又是什么? 情趣,顾名思义,一个提出情调,一个回应趣味,有来有回,互相拉扯,这才叫真正的情趣。 再说了,司令哪有那么闲,军营里公务堆成山,哪就能无所事事的坐家里看杂书了? 况且看书在哪看不行?明知道少爷吃完早饭喜欢坐在沙发上吃零嘴,司令非要挑少爷的地方看书干嘛? 这其中的意思,不是明摆着呢吗? 不管沈律如何头脑风暴,反正白灵筠说什么今天也不能再纵容沈啸楼继续胡闹下去了。 他来到黑省的这段时日,不是大雪连天,就是绞尽脑汁的阴矮矬子,就连想出门吃个特色炖菜,都因为意外遇到达斡族的包桌餐而告终。 沈啸楼回来这两日,他更是日日见不到太阳。 第一日,直到天色昏暗,他才被抱进车里,前往政府大楼去见杨时安。 第二日,沈啸楼走的时候他没醒,沈啸楼回来后,他是醒了也白醒。 第三日,也就是今天。 昨晚临睡前,他严词警告沈啸楼,今日有正事要办,不能再折腾他,沈啸楼虽答应的好好的,但眼见这人没有要出门的意思,白灵筠只好想办法拐他一起出门。 若是直接说给刘婶的侄女选新婚贺礼,保不齐沈啸楼从哪掏出个现成的物件来,那他岂不是又要跟这精力旺盛的黑豹子关在屋子里一整天了? 再这么下去,他真要虚了…… 第230章 怎么喝个茶还连吃带拿的? 那场大雪过后,接连几日都是好天气,气温似乎也在逐渐回暖,没有他刚来那会儿冷了。 白灵筠今日只打算在华人大街逛一逛,他住在这里多日,还没有逛过这条在未来闻名中外的着名商业街。 作为商业街来讲,华人大街并不长,大约在1.5公里左右,但它又不同于普通商业街,不管在当下,还是将来,这条街的建筑都极富特色,具有非常高的观赏度,是一条集商贸与旅游为一体的特色商业街。 沈啸楼的出现并没有引起特别的轰动。 性子外放的见到他,远远的向他挥手问好。 腼腆内向的,要嘛点头示意,要嘛颔首微笑。 偶尔遇到三两个健谈型选手,会跑过来说上几句话。 有问候身体康健的,有关心民生大计的,更有胆大者,跑过来询问沈司令身边这位模样顶好的公子是否婚配的。 沈啸楼原本就冷冰冰的一张脸,在听到这个问题后更是冷的冒寒气。 抓住白灵筠的手,与其十指相扣,举到那人面前。 寒声说道:“婚结了,挺配的,您看呢?” 于是乎,整个华人大街哗然了。 “沈司令带媳妇回来啦!” “终于见到白少爷人啦!” “白少爷长的老好看啦!” …… 一传十,十传百,沈啸楼这个战神没引发轰动,反倒是白灵筠的出现引起了大批骚动。 早知道这样,刚刚出门时他就不该考虑影响问题而甩开沈啸楼的手,现在好了,沈啸楼当众宣誓主权的行为,将影响扩大的更深更远了…… 眼见向他们聚拢而来的人越来越多,白灵筠当机立断,拉起沈啸楼拔腿就跑。 身后那些善意的起哄、调侃、笑闹,令白灵筠尴尬的恨不得将脚底下的面包石挖出来,把自己埋进去。 他发现了,这两辈子加起来,所有令他社死的事件全与沈啸楼有关! 就连在现代时,他受电视剧影响,天天甩小皮鞭把电视剧台词当口头禅,那个令他社死的根源也来自于同款称号的“黑豹子”。 他和沈啸楼,羁绊也忒深了! 白灵筠闷头狂奔,见胡同就进,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声音才停下脚步。 松开沈啸楼的手,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气。 抬眼瞥见沈啸楼脸不变色,气息平稳,心中很是不平衡。 一边呼着白气,一边大开嘲讽。 “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天天冷着脸了。” 沈啸楼给白灵筠捋着后背顺气,闻言问道:“为什么?” 白灵筠重重吐出一口气,“因为黑省人民太彪悍了。” 直起腰身,拍着沈啸楼的脸颊,阴阳怪气,话里有话。 “沈司令这样不苟言笑的冷脸都要被调戏至此,若是再儒雅些、深情些、风流些,岂不一现身就勾走了一大片?” 哼,他刚刚可瞧见了,那人群之中,不仅有本地的大姑娘小媳妇,还有不少金发碧眼,红发褐瞳,冰天雪地里露着半截小腿的外国美女呢。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后脖颈,用力在那张叭叭个不停的小嘴上咬了一口。 白灵筠吃痛的皱起眉,抬手一摸,指尖染上一层薄薄血色。 正欲反抗,沈啸楼再度将人按进怀里,干脆利落的施行“物理封口”,直蹂躏的人眼尾泛红潮湿才意犹未尽的放开。 白灵筠四肢发软,彻底没了脾气,见四下无人,索性靠在沈啸楼怀里平复凌乱的气息。 沈啸楼捏着他的腰,声音低沉暗哑。 “还逛吗?” 等了片刻,白灵筠从他怀里直起身,清了清嗓子。 “逛!” 沈啸楼将他歪斜的衣领拉正抚平,眸光深邃,意有所指。 “体力不错,今晚继续。” 白灵筠刚挺直的腰杆瞬间一矮,完了,他真要虚了…… 守在胡同口外,竖着耳朵的沈律默默掏出随身小本本,在密密麻麻的菜单上又添加了几样食材:韭菜、牛肉、羊枪…… 懵懂无知,脑子不开窍的王虎摩拳擦掌,抬头望天:好耶!司令和少爷今晚要有大动作,鞭挞战俘毛熊还是拷问脚盆矬子? 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新婚贺礼的头绪还没有。 白灵筠只得将晚上的事暂时抛到脑后,虚心向沈啸楼请教。 “前日刘婶说她侄女与未来侄女婿去照相馆拍了照片,想必是一对十分新潮的年轻人,我想着选个时髦些的礼物,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头绪,不如司令帮忙一起参谋参谋。” 许是与沈夫人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缘故,白灵筠现在于说话这门艺术越来越通透,尤其是对沈啸楼,看似平平常常的几句话,却说的沈司令心中甚是愉悦舒畅。 沈司令一愉悦,话也比平时多些,愈发的好沟通了。 “万国洋行里有不少新奇玩意,母亲和景夫人常托买办带东西回江宁。” 白灵筠一听,来了兴趣。 他第一天到滨江时,站在房间窗前就看到了洋行的牌匾,但却一直没得机会去瞧上一瞧。 既然是沈夫人和景夫人这种顶尖太太团都喜欢光顾的洋行,那应该是挺不错的。 遂直奔洋行而去。 万国洋行一共有四层,每层有三到四个分区,近乎囊括了各个国家,售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衣食住行样样都有。 洋行一层大多售卖的是各国比较具有代表性的特产,品类虽然杂,但不凌乱,许多外地慕名而来的旅人客商都会在这里给亲朋好友选带礼物。 随着楼层高度,售卖的品类质量和价格也逐一提升。 二层主要以布匹、毛料、呢绒、皮制品为主,并且每家档口后面都带有工坊,工坊不仅能裁剪成衣,缝制护具,还可以根据客户喜好提供私人定制服务。 三层和四层则更具有倾向性,主要面向的客户群体是女性,种类繁多的化妆品,各国风格的首饰配饰,炫彩夺目的琉璃珐琅,西洋风的毛线织布等等,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你买不到。 白灵筠好奇归好奇,但让他逐个摊位去逛,他着实没那么高亢的兴致。 好在一进门有指示标识,每一层、每个分区售卖什么类型的商品都在上面有明确标注。 站在指示牌前瞧了半天。 一楼主打伴手礼,送家中亲朋合适些。 二楼倒是比较实用,但好歹是新婚贺礼,送人家没加工的料子太奇怪了。 而且他不知道达斡族有什么规矩和忌讳,万一买的礼物冲撞了一对新人反而得不偿失。 看出白灵筠的犹豫,沈啸楼主动开解道:“达斡族民风开放,没有那么多条框规矩,按你的喜好挑选就好。” 白灵筠思忖片刻,最后选了四层的首饰配饰区,这种东西总不会出错的。 本看好了一对戒指,样式简洁,款式大方,正适合刘婶的侄女和女婿。 但沈啸楼不满意,理由是达斡族以游牧为主,无论男女皆擅骑射,日常赶牛放羊,佩戴戒指不方便做工。 白灵筠想想也有道理,于是放弃了送对戒的想法。 随后在沈啸楼的建议下,选了一条可以镶嵌小照片的吊坠项链和整套牛皮护具。 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属实不怎么搭配。 但沈啸楼又说了,“送礼虽重心意,但若实用更佳。” 白灵筠奇怪的看了沈啸楼好几眼,这人今天怎么成话痨了? “楼帅?” 温瑞云隔着老远就瞧见了沈啸楼的背影,快步跑过来。 他实在没想到在洋行这种地方能见到沈啸楼,而且楼帅还在逛摊位,这可太神奇了。 待跑到近前才发现楼帅身前还有个人,刚刚被遮挡住没瞧见。 “白老板?” 白灵筠虽然与温瑞云相交不深,但毕竟算认识,又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现下相遇,颇有些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笑呵呵的与温瑞云打招呼。 “温老板,有日子没见啦。” 温瑞云朝眼前这二位拱手行礼,有白老板在,那楼帅出现在洋行就不奇怪了。 “楼帅和白老板是来挑选皮料的吗?” 白灵筠刚想说不是,眼睛一扫,瞧见温瑞云身上的皮质围裙。 “温老板这身装束是?” 温瑞云不好意思的笑笑,“天气太冷,皮料生意不好做,我又闲不住,就来档口找点事做。” 温瑞云说的挺委婉,但白灵筠心里明白,生意好做不好做与天气并无关系。 沈啸楼刚从战场退下来,景南逢就下了封锁令,整个珲河口只许进不许出,并且同时封停了开往霍勒津的所有铁路段。 对外宣称是追剿毛熊国趁乱突围的小股纵队,实则雅客州一带每日凿的叮当响,三不五时还炸出两声响来。 外围百姓不了解内情,倒也信了景南逢编造出来的瞎话,生怕枪炮无眼伤了自己,整日关门闭户,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无形之中倒是给汉武军开采资源提供了完美庇护。 边境封锁,损失最大的就是温瑞云这类做边境贸易的商人。 相比之下,他还算幸运的,没在下封锁令之前进入珲河口,那些被封在里面的商人才最倒霉,分文没赚到不说,还要倒搭一笔吃喝拉撒的费用。 “我瞧温老板身上这皮围裙的料子不错,若是您有富余的料子可否卖与我一些?” 温瑞云第一时间看向沈啸楼,他身上这件皮围裙不是寻常皮料,不对外出售的,但眼下要买皮料的是白老板,他不知道应不应该卖。 沈啸楼不动声色,眨了下眼皮。 温瑞云立刻笑着回应,“当然可以,您要多少,回头我送您府上去。” 白灵筠全当没瞧见这两人的眼神交流。 “够做二十条皮带即可,温老板您看需要多少便送多少过来。” “没问题,最迟今晚就给您送过去。” 与温瑞云寒暄两句,三人便告辞了。 走出洋行已经到了晌午,沈律过来询问午饭怎么吃,想吃什么。 沈啸楼偏头征询白灵筠的意见。 “你有什么想吃的?” 白灵筠对特色大炖菜念念不忘,吸溜着口水开始点菜。 “猪肉炖粉条,酸菜川白肉,冻豆腐炖雪里红,还有羊排炖萝卜。” 沈律和王虎忍不住低头偷笑,他们家少爷这张嘴是一点亏待不得,好吃的东西一样都不能落下。 沈啸楼也喜欢极了这样的白灵筠,借着给他戴帽子的间隙,低头在他额角亲了一下。 沈律立刻揪起王虎转身向后大步走。 死眼睛,别看! 东四盟的菜系多以炖、炒、炸为主,口味偏重,菜量巨大。 当四道菜以“盆”为单位端上桌后,白灵筠眼睛都看直了。 他原以为军营里用盆装菜是因为人数众多吃的多的缘故,没成想黑省的装菜容器皆是如此狂放。 他们才四个人,也就是说平均一人得炫掉一盆菜?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然而,一顿饭后,不说沈律和王虎,但就沈啸楼的饭量,令他再度刷新了认知。 菜吃的干干净净也就算了,沈啸楼他竟然还能再加一大碗打卤面…… 白灵筠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沈啸楼的肚子,这么吃下去,沈司令的腹肌还不得从八块变一块啊? “嗳?你衣服里面……” 白灵筠捻着手指捏了捏,沈啸楼的军服下面摸着有点软。 不太确定的问,“是穿了马甲吗?” 沈啸楼握住在自己小腹上捏来掐去的手。 “嗯,别乱摸。” 沈律立刻嘴替上线。 不顾沈啸楼的瞪视,巴拉巴拉说起前因后果。 “少爷您不是给司令做了件棉马甲吗?司令来到黑省后日理万机瘦了许多,那马甲尺寸稍稍大了点,所以为了穿着合身,司令最近吃的就多了些。” 白灵筠听的哭笑不得,马甲不是量身定做的,穿着不合身也属正常,回去找梁金石改了就是,沈啸楼一个大活人,怎么还迎合起一件死物来了? “你……” 沈啸楼打断白灵筠,抢先说道:“时间还早,带你去见个人。” 从饭庄出来,穿过两条街,来到一家古香古色的茶馆。 茶馆生意冷清,整个大堂只有一位客人。 年过花甲,身着藏蓝色棉褂子的说书先生正在戏台上说着《薛家将》。 “奸王李道宗设计翠花宫陷害薛仁贵,得程咬金及众国公相救,带罪征西被困锁阳城,其子薛丁山学艺下山,夺得二路元帅印,锁阳城大破敌军,父子合兵连下数城,直逼樊江关!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好!赏!” 唯一一位客人坐在茶馆正中心的位置拍手叫好,一挥手,洒出去一把大洋。 白灵筠定睛一看,哦?这一脸的络腮胡子,不正是水龙局的头儿托承淮吗? “楼帅,你来啦?” 托承淮起身迎上前,脑袋一歪,将视线落到白灵筠身上。 双手抱拳,行了个武人礼。 “白少爷,久仰大名,今日可算见着您真人了!” 白灵筠也拱了拱手,“我是该称呼您托镖师,还是托处长呢?” 托承淮仰头大笑,对沈啸楼说:“有趣,你们家这位白少爷可比楼帅你有趣多了。” 托承淮将二人引入茶座,嘱咐小二上茶点。 “顶级碧螺春,果脯、肉干、江米条、白糖糕各来一盘。” “得嘞!” 沈啸楼叫住小二,“先来一壶山楂茶。” “嗯?你什么时候变口味了?” 托承淮看沈啸楼的眼神有些怪,先前薛子衿喝山楂茶还被这位沈大司令好一顿嫌弃鄙夷来着。 沈啸楼没答话,等山楂茶上桌给白灵筠倒了一杯。 “解腻消食的,你尝尝。” 白灵筠中午确实吃多了,这会胃胀的很,急需来点健胃消食的东西帮助消化。 端起杯子尝了一口,酸甜适中,入口不粘,味道还不错,遂捧着茶杯喝下大半杯。 四样小食端上来,沈啸楼眼神微动,小二特别有眼色的将小食全部摆在白灵筠面前。 托承淮斜眼瞧着,嘴角抽了抽,合适吗?啊? 沈啸楼没理会他,待小哥退下,直入主题。 “薛子衿那边进展如何?” 托承淮啧着嘴巴,“于公很顺利,于私不咋地。” 一边给沈啸楼倒茶,一边说道:“那位艾琳诺小姐听说情郎要回国,决定放弃爵位继承权追随他一同回来,眼下正与家族闹的不可开交,连带着影响了子衿的回程进度。” 沈啸楼对这些花边轶事没兴趣,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茶杯。 “工业母机还要多久到位?” 托承淮掐着手指算了算日子。 “少则十天,多则半月,第一批母机可达同江港。” 沈啸楼应了一声,“薛子衿回不回来不重要,工业母机务必要安全抵达,同江水陆转滨江陆路,你多费心。” 托承淮拍着胸脯保证。 “咱是干啥的?专业押镖运镖,你尽管把心揣兜里,四十二台母机必定平平安安落户黑省。” 托承淮办事一向有章程,沈啸楼也不再多言。 倒是有另一件事需要他去办…… 托承淮嘎嘣嘎嘣嚼着江米条,“哟?什么泼天大事竟令咱们楼帅这么难以启齿?” 沈啸楼的目光在白灵筠手指上掠过,片刻,薄唇微张。 “我需要一个手艺精妙的银匠。” 托承淮一挑眉头。 “干啥?铸造私币?造反起义?” 白灵筠一杯山楂茶差点泼托承淮脸上,这络腮胡大汉怎么比景南逢那没谱的还口无遮拦? 沈啸楼懒得再跟他废话,该交代的交代完了,需要叮嘱的也叮嘱好了,见白灵筠多吃了两口果脯、肉干,抬手招呼沈律过来将桌上的两盘小食打包带走。 嘿! 托承淮瞪起眼珠子,堂堂一省督帅,四盟军首领,怎么喝个茶还连吃带拿的? 走出茶楼外,依稀还能听见托承淮在里面絮絮叨叨沈啸楼不讲究,絮叨了没两句又敲着醒木兀自说起《薛家将》,依旧是父子合兵直逼樊江关那一段。 白灵筠忍不住回头看了两眼,摇着脑袋叹了口气。 “司令,你说这位托……” “托处长。”沈啸楼接道。 白灵筠莞尔,沈啸楼永远都知道如何配合他。 “你说这位托处长,他得多大心脏呢?” 下午的太阳藏进云层,比先前冷了许多,寒风卷着街道两旁的积雪往人身上吹。 沈啸楼将白灵筠揽进怀里,用身体给他遮风。 “猜出来了?” 白灵筠点点头,从他听说这个名字起就一直在想这人的身份背景,毕竟托这个姓氏太特别了,且出身于黑省,曾隶属大清皇家水龙局,跟警察局、防火团还都说得上话。 眼下沈啸楼亲自带他来赴约,观其二人言谈举止不拘小节,十分熟稔。 种种因素综合到一起,令他想到一个家族。 大清八旗的正白旗,托活络一族。 托活络出了不少大官,最后一位大官在清朝末期曾官至直隶总督、太子太保,很得圣眷隆恩。 只不过这个家族生不逢时,跟错了老大,拜错了坟。 据闻,托活络入朝为官的两名亲兄弟皆被斩杀示众,死相极其惨烈,自那之后,托活络一族改汉姓“托”,退居黑省,再无人入仕。 如果他所猜不错,托承淮便是出自此氏族。 沈啸楼也适时的给白灵筠做了解答。 “托承淮的父亲叫吉岺阿,叔父叫额尔锦,因为朝廷收归商办铁路遭遇哗变,被亲军杀害。” 白灵筠一阵唏嘘,他本以为托承淮是托活络的氏族子弟,没想到竟是那位清末重臣的直系亲属。 “亲军哗变,新军崛起,清廷败势,为保托活络一族,托承淮亲手砍掉他父亲和叔父的头颅,向汉广督军递交了投名状,借此方得一族老小归居黑省。” 白灵筠听的不由后背发凉,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问出托承淮砍他父亲与叔父的头颅时,那二人是否已经被哗变的亲军所杀。 紧了紧手臂,沈啸楼眼中染上几分晦涩。 “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托承淮此人,用好了可降龙伏虎,用歪了则作茧自缚。” 白灵筠偏头眨了眨眼。 “司令今日将我引荐给他,莫不是打算日后让我同他一起为你打工干活?” 第231章 蚌精知道开口了 沈啸楼嘴角微微上挑,扯出一丝笑意。 “说反了,是将他引荐给你,正金银行一事,托承淮十分钦佩,想来到你手下做事。” 白灵筠怔了怔。 先是杨时安,又来个托承淮,他一无公职在身,二无实业经营,沈啸楼这是在打什么算盘呢? “司令,我一个唱戏之人,你也太高看我了。” 沈啸楼给白灵筠捋着帽子,语气十分平淡。 “票号融资虽面向各地票商,实则为各方军阀,一旦推行关乎整个华国经济命脉,钱摆州有中央银行撑腰,景南逢有直隶军阀傍身,咱总不能矮他们一节。” 白灵筠摸了摸鼻尖,他在宛京做的每一件事,沈啸楼不仅了如指掌,甚至还在私底下为他谋划前路。 至于培养属于自己的人马,这个念头他想过,但却因为各种原因一直没有提上日程,如今沈啸楼既然提出来,想来是时机已然成熟。 扒拉着手指头,白灵筠一一细数。 戴沛川、挑云、哈森、格根,现在再加上托承淮,往后他也是个出门能摆出阵仗的人了。 数了一会,突然发现个问题。 白灵筠幽幽看向沈啸楼。 “司令,你是怕我出门挨揍吗?” 除了小川,截止到目前,给他选的人全是武行出身…… 沈啸楼眉眼一动,捏了把白灵筠光滑的脸蛋。 “是怕你出门揍别人不爽。” 白灵筠被这句话说的心情舒畅极了,主动把脸贴到沈啸楼没收回的掌心里蹭了蹭。 心中暗戳戳的想,沈司令打了一段时间的仗,不仅战事上收获颇丰,于谈情说爱方面似乎也开窍了不少。 最显着的变化就是:蚌精知道开口了。 不远不近跟在后方的沈律面不改色心不跳,一手举起一个油纸包,挡在眼前。 而经过了一天贴身随行的王虎,也越发的冷静淡定了。 作为护卫,司令和少爷走在前面,他不好仰头望天亦或左遥右望,那不尊重上峰,于是把下巴抵在胸骨前,脑袋能压多低压多低,势必做到不该看的一丢丢边都不看。 下午四点钟,王虎开车,沈律随从,一行四人驱车去参加刘婶侄女的婚宴。 刘婶家亲戚众多,又都是异族长相,在家中举办婚宴不方便,于是专门在宴宾楼租用了一间礼堂用来举办结婚仪式。 宴宾楼建在江畔,出门经过一座石桥便是着名的赫澜江,此时的赫澜江入目尽是晶莹剔透的冰。 冰面上,不仅有孩童追逐玩闹,还有不少大人踩着简易冰鞋在上面转着圈的滑。 见此情景,白灵筠终于明白过来。 怪不得后世的黑省有冰雪之乡、冰上运动之都的称号,追其溯源,民国以前,早在明清时期就已经有冰鞋的出现了,果然是个人均会滑冰的神奇地方。 “想玩吗?”沈啸楼问。 白灵筠有些心动,在现代时,滨江冬季旅游火爆,但一来他怕冷,二来各种演出、教学占用了他大量的时间,没有机会去旅行,只能通过网络渠道解眼馋。 “晚一点吧,还要参加婚宴呢。” 心动归心动,但今日有正事要办,时机不合适。 “好。” 沈啸楼和白灵筠共同出现在刘婶侄女的婚宴上,引起了不小的躁动。 与滨江百姓时常能见到沈啸楼不同,达斡族里的许多人对于这位东四盟战神都仅限于听说。 听说沈司令虎头燕颔,噙齿戴发…… 听说沈司令金刚怒目,须髯如戟…… 听说沈司令昂藏七尺,夭矫不群…… 以上这些听说来的词汇,达斡族人表示:虽然听不懂,但听着很牛逼。 今日有幸见到了传说中的沈司令本人,达斡族人激动不已。 华国人不骗华国人,传言诚不欺我,沈司令着实气势非凡。 刘婶没想到自家侄女一个普普通通的结婚宴,白少爷竟然真的前来赴约。 不仅如此,连沈司令都一同来了,这可真是天大的荣幸啊。 忙将俩孩子叫出来见礼问好。 “沈司令,白少爷,这是我侄女米娅,侄女婿辽沙。” 一对新人都是达斡族标志化长相,尤其是新娘子米娅,金发碧眼,肤白胜雪,十分貌美。 米娅盈盈一礼,配上那副贵族公主般的面容,显得典雅又端庄。 米娅红润的嘴唇一张,“沈司令,白少爷,我老稀罕你俩了!” 白灵筠的笑容在脸上滞了两秒钟。 这这这……也忒反差了…… 然而,更反差的还在后面。 已经预想到达斡族的结婚仪式与汉化民族存在一定差异,但万万没想到差异会那么大。 没有司仪,没有傧相,更没有繁杂的跪拜仪式。 时间到,人齐全,一声号角,乌泱乌泱一百多号人,穿着冰鞋在冰冻的赫澜江上比试起速度滑冰!!! 女的高,男的壮,且都穿着游牧民族特有的裘皮大衣,戴着皮毛外翻的夸张大耳帽。 一股脑冲出去的那一瞬,场面相当震撼。 米娅、辽沙夫妻俩一马当先,滑的飞快,边滑边听米娅扯脖子大喊。 “撩啊!快撩啊!” 不会滑冰的白灵筠本就脚底打滑站不稳,被米娅这两嗓子吼的险些一屁股摔倒在冰面上。 “还行吗?” 沈啸楼两手扶着白灵筠的胳膊肘,踩着冰鞋一步步倒着滑。 “行,没问题。” 白灵筠第一次体验这种冰上运动,一时把控不好身体的稳定性,好在他自小练功,四肢灵活,下盘够稳,没多会功夫已经可以搭着沈啸楼的手臂在冰面上慢速移动了。 心中一喜,眨着晶亮的眼睛问沈啸楼,“司令,我滑的怎么样?” 天色渐暗,赫澜江岸亮起一排冰灯,夜幕下,年轻冷肃的男人此时此刻满眼温柔宠溺,不吝夸赞。 “很好。” 不远不近跟在后面的沈律、王虎二人面面相觑。 少爷虽然有童子功傍身,但看那上半身向前倾,屁股往后撅,两条腿筷子一样岔着不打弯的姿势,属实连一个“滑”字都没沾边。 这个“很好”的评价掺水量怕不是比脚下的赫澜江还多。 再观司令衣袖下肌肉鼓涨凸起,显然是承担了少爷的全部重量依仗,这种形势下,说的不好听些,司令拎着一头牛的俩前蹄子在冰面上出溜,那牛都能绕着岸边滑一大圈。 爱是真的爱,宠是真的宠,扯也是真能扯啊…… 待到天色彻底黑下来,冰上嬉戏不安全,众人收了冰鞋回到宴宾楼,开启婚宴的第二项: 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一张圆形大桌子,整整齐齐码放的全是肉。 有撒了一层芝麻盐,烤的喷香的羊腿。 有小火慢炖,皮肉软烂到脱骨的肘子。 还有加了豆瓣和干辣椒,大火煸炒的护心肉。 就连汤都是剔下来的骨架熬出的白汤。 白灵筠喉头一滚,在桌子底下向沈啸楼伸出大拇指。 多亏了下午那壶山楂茶,要不然这一桌子肉他真是无福享受了。 刘婶带着侄女和侄女婿过来敬酒,脸上欢喜的笑容始终没褪下去过。 “沈司令,白少爷,感谢您二位今日前来赴宴,话不多说,都在今日这酒里,我们娘三个敬您二位一碗。” 刘婶三人手中的酒碗比白灵筠在胡莱家喝茶的碗都大,满满一碗高粱白,说干就干。 白灵筠只眼瞧着,都觉得嗓子眼里冒火。 沈啸楼按住白灵筠欲去端酒的手,单手举起酒碗,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他喝不得酒,我代他。” 说罢,让沈律倒了四碗酒。 “嗳……” 沈啸楼捏了捏白灵筠的手指骨,示意他无需担心。 四碗酒喝下,整个礼堂响起热烈的欢呼,气氛被推向最高点。 白灵筠凑过去关切询问,“感觉怎么样?晕不晕?想不想吐?” 这酒他一闻就知道不是酒馆饭庄里卖的那种低度酒,用筷子点着尝了尝,又辣又烈。 沈啸楼一连喝下去四大碗,这会还能腰杆笔直的坐着,属实是个狠人。 沈啸楼眉清目朗,毫无醉意。 “无事。” 白灵筠还是不大放心,毕竟这人的醉态是不表现在明面上的,若是不仔细观察,根本发现不得。 见白灵筠在他脸上细细搜寻,沈啸楼突然笑起来。 倾身过去,与对方贴的极近,彼此间呼吸缠绕,暧昧至极。 抓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 “如此,放心了吗?” 腾的一下,肉眼可见的,白灵筠变成了一只红鳌虾。 用力抽回手,背到身后,掌心似被无数虫蚁啃咬般,又麻又痒。 四碗烈酒下肚,沈啸楼竟还如此生龙活虎,牛逼牛逼,佩服佩服! “楼帅,白少爷。” 那名有着喀尔喀血统的阿昆走上前来行礼问好。 沈啸楼颔首示意他入座。 阿昆看了眼白灵筠,犹豫了一下,又行一礼,方才入座。 白灵筠觉得阿昆看他的眼神有一丝怪异。 不等他升起疑惑,阿昆紧随其后开口说道:“柴红玉和他的徒弟已经送出黑省了。 原来那日柴红玉将多门一郎一脚踹进雪堆里后,怕被矮矬子打击报复,当即赶回住处打算收拾细软带徒弟跑路。 但黑灯瞎火,单凭他们两个人四条腿又能跑多远,搞不好多门一郎醒酒了他们俩还没跑出滨江地界。 于是,阿昆带人先行守在柴红玉的住所,欲将二人暂时安顿在别处住上一晚,第二日清早再送他们离开。 没成想,这一对师徒与阿昆那异族长相一打照面,吓的连踢带打,扭头就跑。 折腾了好一通,最后没办法,阿昆只好命手下强行将他们绑走。 因多门一郎被警察局抓的蹊跷,岗村智也到处搜寻柴红玉,此事涉及白灵筠,阿昆辗转了几番才将那师徒二人悄无声息的送出黑省。 这一系列操作,白灵筠毫不知情,眼下阿昆说出来,他才感到一阵后怕,惊出一身冷汗。 此前他心中只想着破坏正金银行的开业,却忽略了最初的事情起因源自于柴红玉。 无论南勒株式会社最终会不会查到他头上,一旦他们找到柴红玉,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 若没有阿昆在暗中做这些事,他岂不害了柴红玉师徒二人。 一时间,心中愧疚难当,原本高昂的兴致也降到了冰点。 沈啸楼看出白灵筠情绪不佳,嘴唇动了动,委婉的说道:“阿昆是哈森和格根的舅舅,做一些消息收集的工作。” 阿昆也十分有眼色,接着沈啸楼的话往下说。 “南勒株式会社和正金银行一直是我们的关注重点,岗村、矶谷、多门这三个首脑人物每时每刻都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 白灵筠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容,这个说法他相信,不然阿昆也不会先柴红玉一步守在他的住处,可若没有沈啸楼,也没有阿昆呢? 这件事情如同一记大锤,在他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都试图借着对历史的了解想方设法的去做出改变,可却忽略了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无论这个民国与历史上的民国出现了多大的偏差,他都该对此报以敬畏和警醒,不该因为了解而想当然,不该因为知道结局而大意,不仅事倍功半,反而连累旁人。 沈啸楼眼神暗下去,抬手揉了揉额角,似乎有些酒气上头。 白灵筠见状,将事先准备好的红封和洋行买的礼物一并交给王虎,嘱咐他转交给一对新人。 起身与阿昆拱手道别,扶着沈啸楼离开宴宾楼。 沈啸楼似乎真的喝醉了,半边身子的重量全部倚靠在白灵筠身上,混合了淡淡酒味的气息贴着他的耳朵不断吹气。 白灵筠推开他数次无果,最后反被两条铁臂锁进了怀里,你推我搡折腾了一路,倒是磨掉了他心中的大半郁闷。 待到回了房间,沈啸楼还粘着他不松手,白灵筠被缠的哭笑不得。 “我没那么心灵脆弱,不堪一击。” 沈啸楼点头,“嗯,我知道。” 白灵筠瞟着沈啸楼搂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所以司令就别装醉酒分散我的注意力了。” 沈啸楼半天没说话,就在白灵筠准备再度开口时,腰间一紧,视线倒转,整个人被扛了起来。 沈啸楼扛着人大步走向浴室,嘴里不满抱怨。 “就该三天不让你出门。” …… 体力耗尽,再没有多余的心力思虑其他。 将人从浴缸里捞出来,擦拭干净塞进被窝里。 接触到柔软的床铺,白灵筠惯性的翻了个身,将身边属于沈啸楼的位置空了出来。 沈啸楼心头一热,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待人沉沉睡去才穿上衣服无声出门。 一楼大厅里,阿昆与一名身形壮硕的年轻男子恭敬的向沈啸楼鞠躬行礼。 “楼帅。” 沈啸楼看向那名年轻男子,“今日是你新婚,可允你不参加。” 男子不是旁人,正是刘婶的侄女婿辽沙。 辽沙面容严肃,眼神坚毅。 “司令放心,米娅是个知晓大义的姑娘,我们归化一族虽不能以身许国,但心中热忱绝不输汉民。” 沈啸楼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命沈律带二人从后门出去。 夜色深沉,沈啸楼一直在沙发上端坐到天边泛白。 沈律带着一身湿气疾步走进来,语气中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司令,成了!” 沈啸楼瞳孔微缩,“即刻致电大总统,三日后于滨江正式开启谈判。” “是!” 白灵筠一觉醒来,惊奇的发现一向早起的沈啸楼竟然赖床了。 撇了撇嘴,看吧,纵欲过度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即便是沈啸楼这种铁人体质不也受不了的趴窝了吗。 动作轻悄的掀起被子,准备下床洗漱。 难得比沈司令早起床一次,待会非得好好嘲笑他一番不可。 脚还没落地,腰间摸过来一只大手。 “昨晚给你清理过了。” 白灵筠反应了两秒钟才明白过来沈啸楼在说什么淫词艳语,一个回身扑到沈啸楼身上,两手齐上掐他的脸颊。 “堂堂沈司令,日日宣淫,口没遮拦,不堪入耳,若是被你那些部下听得,还如何在军中树立威严?” 沈啸楼掐着白灵筠的腰侧,翻身将人压到身下。 贴着他的嘴唇轻声说道:“日于房中,淫于你,出自我口,入你耳,你我房中情事无关旁人,若筠想在房事之上树立威严,澜定当全力配合。” 卧槽…… 白灵筠被沈啸楼这番吊炸天的言论说的脑袋都要开花了,连忙捂住这人嘴巴。 “司令最近也忒健谈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外交部上任呢。” 话落,只见沈啸楼眨了两下眼。 白灵筠一怔,立刻松开手。 不会吧?不会让他给说准了吧? 沈啸楼低头在白灵筠的唇上印了一吻,利落的翻身下床。 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说道:“昨夜毛熊国最受宠的三王子在脚盆国遇刺重伤,阿芙罗王妃崩溃晕厥,意外被查出身中脚盆国河鱼之毒,国王米哈伊尔大怒,连夜发兵攻陷了南勒铁路。” 白灵筠顶着一头炸毛跪坐在床上,不可置信的用力掐了把大腿。 “南勒铁路被毛熊占领了?” 沈啸楼将衬衫掖进裤腰里,回身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月白长褂。 “今天穿这件?” 白灵筠点点头,忽然闭上嘴巴,上下打量起沈啸楼。 毛熊败退撤出雅客州,数万名毛熊士兵被俘,眼下谈判在即,别说毛熊三王子遇刺重伤,王妃中毒,就是三王子直接嘎在了脚盆国,王妃直接毒发身亡,毛熊国王也不会在这样关键的时间节点里与脚盆矮矬子发起冲突。 想到之前沈啸楼发回来的雅客州密报中写道:清东可收,南勒必归。 他敢肯定,这其中,百分之一万有沈啸楼的手笔! “毛熊三王子在脚盆国哪里遇刺的?” 沈啸楼进到卫生间前回头朝他挑了挑眉, 卖起了关子。 “你猜。” 咔哒,卫生间的门关上。 白灵筠啧了一声,下床穿衣服,不再琢磨这件事。 大清早,沈司令心情如此之好,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会有好事发生。 白灵筠预料的不错,当天下午,国民政府便发电全国,宣布三日后于黑省滨江与毛熊国正式开启谈判。 消息一出,举国欢腾。 自清政府无能受辱以来,第一次,华国坐在战胜国的位置上进行谈判,如何不欢喜,如何不沸腾! 这样重要的谈判地点选在滨江,各地军阀、统帅、督军也纷纷坐不住板凳了。 此次谈判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将载入华国史册,如此重大之事怎么就定在滨江了? 那可是沈啸楼的地盘啊,这不是明摆着让沈啸楼一步登天吗? 雅客州一战,他已经立下军功,若谈判再由他主导,华国的未来岂不要跟他沈啸楼姓了? 再思维发散些的,通过谈判地点选址而脑洞大开。 大总统膝下八个闺女,一个儿子都没有,此举莫不是存了招沈啸楼做女婿的心思? 种种猜测当中,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怨不得年轻有为的沈司令与男子成婚,原来竟是打着未来要做大总统女婿的主意。 一个男子不能生养,无法延续后代,又是个身份下贱的九流戏子,背后没有家族支持,还不是说弃就弃的玩意吗?若大总统的闺女日后嫁于沈啸楼,定然也不会受了委屈。 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无风不起浪,京中已隐有这样的谣言传出,阿澜于你情根深种,天地可鉴,咱们家都是清楚明白的,可若那位当真存了这样的心思,你们还需早些做好应对之策。” 钱摆州向来消息灵通,乍一听到风声立刻致电白灵筠。 谈判的宣告才发出来几个小时,便是各省统帅与幕僚分析研讨还得有个过程呢,可这般有鼻子有眼的谣言却先传了起来,不说旁的,敢传大总统的谣言,这背后必定有人推波助澜,而且这位推手大抵不是一般人物。 对于这个谣言,白灵筠不由皱起眉头,这不是梨园行里那些不上台面的流言蜚语,关乎大总统,他心里一时也没了底。 抿了抿唇,道:“司令去了军营,回头我与他说说,看他如何打算再说。” 第232章 要不要赌把大的? 报完信,钱摆州又说起了第二件事。 沈夫人回到江宁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联合多家贵妇人筹集了四千万,今日已经汇入中央银行,为票号融资增加资金池。 另外,远在西北的拢原和西羌二省,自打从江宁参加完会议回到属地后,已经多次联系钱摆州,想加入票号融资。 钱摆州故意端出了中央银行的架子,这个不符合,那个不合适的打了几轮机锋,然而就在今日江宁太太团的资金到账后,二省急了,从最初预算的四千万,直接翻倍增至到八千万。 马督帅桌子拍的咣咣响,蔡省长嗓子吼到嘶哑,要不是被电话线拦着,这二人非得把钱摆州和那八千万栓在一起,一并沉进资金池里不可。 钱摆州忍着笑,嘴上却好一番难办,棘手的唉声叹气,最终见时机成熟,“勉为其难”的收下了这八千万。 白灵筠听后,乐的倒进沙发里。 钱摆州这套路可太套路了,不过对待那俩西北狼确实得使点小手段,不然哪里套得出这八千万来。 话又说回来,西北这二位的脑子也是真好使。 江宁太太团再身家显贵也拿不出四千万的巨款来,即便是能拿得出来,谁家不想活了吗?身为政府部门公职老爷的太太,自家爷们儿的薪俸都是有数的,家底都是透明的,不是谁家都有沈夫人娘家那样的家世背景,突然掏出这样多的钱来,大总统查都不带查,直接就能毙了自家爷们儿。 所以,这四千万能明着汇入中央银行,其背后必是江宁国民政府的授意。 言外之意,也侧面说明了此次票号融资势在必行,是国民政府鼎力支持的重中之重。 对此,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也是拢原和西羌为何在听说江宁太太团的资金到账后那样急迫,从四千万一度增注到八千万的原因。 虽然钱摆州任职于宛京银行副行长,但面对的是西北二省督帅和省长,他这点身份在人家二位面前根本不足为惧,之所以能端得起架子来,其本质还是彼此心中都明白,钱摆州的背后有国民政府。 而国民政府的四千万就是比照西北这二省来的,连年战乱,国库亏空,政府如此艰难都拿出了四千万,你堂堂两个地大物博的大省,加在一起还好意思跟政府出一样的数额吗? 西北与南方不同,地广人稀,又与外族接壤,常年处于战备状态,一言不合就干起来,在西北来讲从来不是玩笑话,他们玩不起内斗,更经不起内斗,只有国家稳定,他们才能更安全。 于西北而言,既然暂时做不到团结一致,共同对外,那他们就要“拉帮结派”了,拉拢周边各省处好关系,团结大总统直隶军阀以备不时之需。 反正别人爱怎么斗怎么斗,他们西北主打一个听话、听从、听劝。 所以即便是掏空家底,二省的督帅、省长也要硬着头皮往上加码。 事实证明,马督帅和蔡省长的选择是无比正确,且极富先见之明的。 这边刚签订完八千万的票号融资协议,十分钟都没到,江宁国民政府便发出了三日后于滨江与毛熊国谈判的宣告。 这一波可谓顺风飞起,直接将二人送到了国民政府的权力核心地带。 当然,如果他们知道此次票号融资的第一发起人是谁的话,那么他们将会无比庆幸此次的决定,不仅仅是飞进了权力中心,还一跃飞进了大总统的心坎里。 除此之外,还有两人在半小时前联系了钱摆州,表示很看好票号融资,但钱摆州不太好把握这二人的尺度,于是便打来电话与白灵筠商量。 刚说个开头,白灵筠就猜出来了。 “是阮君初和董奉天吧?” 提到这二人,钱摆州颇觉为难。 “我们虽是中央银行,可此次票号融资是以宛京分行为发起单位的,虽面向全国票商,但必定是要以我们北方为第一主导,这二位少帅上来就要投资五千万,两人加在一起都一个亿了,资金池的占比如此之高,对我们北方的主导地位十分不利啊。” 从阮君初和董奉天代表南方二位总裁,借着庆贺他与沈啸楼的婚礼送钱又送粮起,他就预料到了此二人必定会抓住一切有利时机与沈啸楼,亦或直接说是与江宁国民政府捆绑到一起的决心。 杜桂荣固步自封,私欲太重,想借旁人之势做他的土皇帝,不仅于国于民是大恶,对另外四位总裁也毫无益处。 阮齐泰和董善早早看清当下局势,必不可能如他意,可人在其中,身不由己,便只能想尽办法将自家儿子派出来与北方表示结交之意。 先是送钱送粮支持沈啸楼收复雅客州,现下一听说滨江谈判在即,又积极表示支持宛京分行发起的票号融资。 总的来说,是件好事,可这二人毕竟是南方政府总裁,一个亿的资金投进来,占据了资金池的半壁江山,面子不面子的不重要,融资一旦完成,他南方政府总裁岂不成了华国经济命脉核心了吗?这哪能行! 白灵筠想了想,“八爷,要不要赌把大的?” “哦?你想怎么赌?” 白灵筠嘿嘿一笑,“您一会儿就放消息出去,说南方某经济发达二省正式加入票号融资,投资金额两个亿。” 钱摆州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啊?没了?” “啊,没了。” 厨房知道白少爷爱吃零嘴,每天换着花样给他做小食吃。 今日的小食是白糖糕,送过来时还冒着热乎气。 白灵筠嘴馋,抓了一块送进嘴里,入口软糯香甜,十分美味。 “眼下雅客州领土收复,司令主导此次谈判,您想啊,就依着您外甥那性子,不把毛熊扒的只剩一副骨头架子是万不可能放他们走的,管他以前是咱的不是咱的,以后都得是咱的,到了那时,票号还需要融资吗?” 按照沈啸楼扒皮孙奎濡的先例,毛熊国这次高低得赔掉裤衩子,再加上雅客州内那些无法估算出价值的资源,华国定然要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第233章 宛京出什么大事了? 国库一旦充盈,国民政府第一件要做的大事必是统一货币管理,支撑国有银行向各地票号施压,从而彻底取代钱庄、银号,以此来达到压制各省军阀的目的。 在此之前,已经留了足够的时间给各省主动加入票号融资,可既然有些人不愿意主动,那就别怪国民政府强行管控了。 自愿融资是众乐乐,大家都受益,等到了强制取代,搞不好一分钱拿不到手里,反而还得因为票号里那些陈年旧账的借贷业务倒欠国民政府一大笔。 所以,聪明的,比如西北二省,阮、董二位已经行动了,反应慢点的,最晚不过两三日也会有所动作,那些执迷不悟,不屑一顾,负隅顽抗的,可就不好说结局该当如何了。 白灵筠让钱摆州放出消息,其目的就是再叠一层bUFF,让那些还在作壁上观的北方各省瞧一瞧,人家南方二省出手就是两个亿,你们身为北方主导省好意思被南方比下去吗?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南方经济发达某二省”呢,这主要还是起到一个互相攀比的作用。 同为五大总裁,几人之间多多少少都带点攀比之心,俗话说一山不容二虎,何况这一下就容进去五只虎呢。 白灵筠赌的就是这一点,毕竟从经济发展角度来讲,董奉天所在的南粤当之无愧是目前华国的发达省份,但阮君初所处的云滇就跟发达沾不上边了。 特意强调“经济发达”几个字,一来奉承一下云滇的那位阮总裁,看,您云滇在我等屁民眼中就是经济发达的大省呢,阮总裁心里美了,掏钱也掏的舒心点。 二来刺激一下南粤的董总裁,这位董总裁生于奉天,继承了东四盟血脉里的张扬,将南粤与云滇并称为发达省份,目的就是激发他心中的不满,不满自家的发达程度怎么就与云滇那穷山恶水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了,若激发顺利,刺激到位,搞不好还能再多掏点证明一下自己。 即便是起到了反作用也不怕,只要阮总裁一个亿拿出来,董总裁必定加码。 所以说这种事情就如同买东西还价,两位大总裁一出手都是一个亿起步,想必再往上还他一个亿也不过分吧,大不了折个中,五千万也行啊。 白灵筠脑子里九转十八弯,为了从各省多抠出点钱来支持华国经济发展,脑细胞死了一大片。 与钱摆州在电话里几乎把每个省的情况都分析了一遍,钢笔写没水了好几支。 沈啸楼从外面回来,先是看见了满桌满地的纸,随后在沙发和茶几中间,找到了鼓着腮帮子,一边吃零嘴,一边打电话,一边窝在地板上写写画画的人。 白灵筠听见身后的声响,回头朝沈啸楼一笑,指了指话筒,又抬了抬屁股。 见白灵筠屁股底下坐了好几个厚实的垫子,沈啸楼这才没动手将他提溜起来。 又说了差不多十分钟,白灵筠终于挂断电话,扶着腰从垫子上爬起来。 沈啸楼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饭桌前等他吃饭了。 白灵筠来不及洗手,兴奋的跑进餐厅。 “司令,咱们有钱啦!” 沈啸楼淡定的拿起事先准备好的热毛巾,给他擦脸擦手。 “哦?都扒了哪几个省?” 白灵筠心情好,不与沈啸楼计较字眼,扳着手指头数着。 “资金到位的有拢原、西羌,已经协定好的有豫西、平江,正在沟通的有吴州、益州,有意向打探的有黔郡、鲁东,另外还有几省,电话占线转不进来,一直在排队呢。” 中央银行开通了票号融资专线,有专人接待和解答各省融资问题,整个下午,他与钱摆州都在电话交流,根据前端提出的各类问题给出解决方案,再顺便引导刺激一下各省的投资金额。 沈啸楼盛了一碗冬瓜肉丸汤,塞进白灵筠手里。 “喝汤,喝完再说。” 白灵筠吃了一下午零嘴,一点都不饿,但确实口干,眼下正需要点汤汤水水中和。 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下肚,一抹嘴巴,神神秘秘的对沈啸楼挤眉弄眼。 “你知道南粤出了多少钱吗?” 沈啸楼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后状似疑惑的问,“出多少?” 白灵筠半张着嘴巴,半晌,捂着眼睛笑起来。 “司令,你这装作不知道的表情太僵硬了,装的很好,下次别装了。” 是了,他一时激动给忘记了,莫尔道宾馆的电话是沈啸楼专接内线的,所有呼出接入的电话都要经过四盟军话务连的转接,什么大事小情,只要沈啸楼想听,都瞒不过他的耳朵。 想到这,眉峰一挑,好啊,怪不得他今日回来的比往常晚了半个小时呢,原来是在军营偷听他讲电话! 沈啸楼放下筷子,面上难得露出一抹尴尬。 “话务连听到钱摆州说的宛京传言立刻做了一级预警上报,这才转到了我这里。” “啊?” 白灵筠满脑子都是“钱钱钱”,完全忘记了宛京传言那码子事。 “宛京出什么大事了?” 都上升到一级预警报送给沈啸楼了? 沈啸楼脸色一黑,硬声硬气的甩出两个字。 “吃饭。” 沈啸楼生气了,吃完饭兀自进了书房,隔着一扇门板都能听见里面用力翻书的声音。 “啪”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板上。 贴在门板上偷听的白灵筠吓了一跳,看向远远杵在楼梯口的沈律。 嘘声问道:“他怎么了?” 沈律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这两口子闹别扭,一方如果始终不知道另一方生气的点在哪里,慢慢的不就成为结了吗,解不开这个结就会越来越死,越结越大,恶性循环可要不得。 况且司令因为什么生气,不也挺明显的么,少爷旁的事情又精又灵,怎么在情爱之事上反应如此迟钝? 正隔空与沈律交流着,书房的门从里面用力拉开。 沈啸楼冷着张脸站在门里,白灵筠则还保持着弯腰撅腚扭脖子的姿势守在门外。 第234章 梅老板并不是为他而来…… 二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互看半天,沈啸楼率先破防,抬手扶额,无奈叹气。 “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在意我给大总统做女婿?” 白灵筠眨巴眨巴眼。 啊,他想起来了! 宛京传言,大总统要招沈啸楼做女婿来着。 直起腰身,蹙眉沉思片刻。 “若大总统出得起价钱……” 话没说完,沈啸楼转身就要关门。 白灵筠反应灵敏,飞快挤进去半边身子,急切大吼:“我就将景南逢介绍给他做女婿!” 沈啸楼冷哼一声,拦腰将人抱起来,咣的一声甩上门。 沈律蹲在楼梯口伸出脖子瞧了瞧,随后放心的拍了拍胸脯。 还好还好,虽然一个爱生闷气,一个不解其意,好歹是长了嘴会说话的,能讲出来沟通就好。 书房内,白灵筠衣衫不整趴在沈啸楼怀里,已经没力气贫嘴了。 沈啸楼将自己的军服盖在怀中人背上,挺括的毛呢料子扎的白灵筠脖子痒痒,忍不住往旁边歪了歪脑袋。 沈啸楼轻轻拍着他的腰背,声线暗哑。 “别乱动。” 白灵筠又晃了两下腿,不满抱怨。 “司令,你这身军服料子太扎人了。” 大衣是毛呢的,扎点也就罢了,裤子怎么也刺刺的,磨的他又痒又疼。 沈啸楼的呼吸明显加重了几分,咬着白灵筠的耳垂低声警告。 “再不老实,我就不客气了。” 白灵筠伸手搂住沈啸楼的腰,下巴搭在他的肩头上,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事关大总统,我也不知该如何处理,万一是大总统授意传出的谣言呢?” 说着,合起眼皮又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 “或许他真想招你做女婿呢。” “嗯,他确实想。”沈啸楼答道。 啥? 白灵筠立马不困了,从沈啸楼怀里坐起来,眼睛瞪的跟包子似的。 “真的?” 沈啸楼认真点头,“真的。” 白灵筠不高兴的抿起嘴巴,心里酸唧唧的,很是不舒服。 沈啸楼扶着白灵筠的腰,以防他乱动从自己腿上摔下去。 眼神灼灼的看着他,“如果大总统出得起价钱,你会同意吗?” “我同意个屁!” 白灵筠揪起沈啸楼领口大开的衬衫前襟,“你是什么明码标价,摆在货架上售卖的物件吗?什么价钱不价钱的,都是狗屁!” 沈啸楼扬起嘴角,笑的迷人又灿烂。 握住胸前的手用力往怀里一拉,贴着白灵筠的嘴唇轻声说道:“我只卖给你。” 霎时间,白灵筠气血上涌,直冲头顶,狠狠吻住沈啸楼。 这样的男人,谁他妈禁得住啊! 意乱情迷之时,白灵筠突然闪出一个念头来。 说到售卖,景南逢不会是花钱买了梅九梅的吧? …… 裹着两条大棉被的景司令坐在沙发里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这不是人待的地方,虽然满地出资源,但真他妈的冷啊,一点不夸张的说,站在外面撒泡尿,那尿没落地就能冻成冰溜子。 “子修!俞子修!我药呢?现磨呢你?” 天寒地冻,又断断续续的生病,景南逢的脾气坏极了。 副官俞子修端着冲好的药一路小跑进来。 “司令,药来了。” 景南逢接过药碗,瞪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慢?” 俞子修犹豫再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宛京来信了。” 景南逢一口喝光驱寒的药,将空碗放下,心情似乎突然变好了, 斜眼瞄着俞子修手中的信封。 “谁寄的啊?” 俞子修默默将身子往旁边侧了侧,回道:“是沈君卿,沈公子。” 景南逢立刻变了脸。 “谁让他给我寄信的?” 俞子修低着脑袋,心想,那手脚长在别人身上,人家想寄信过来还需要谁同意吗? 景南逢恨的咬牙切齿,此次他带领汉武军进驻雅客州并不是什么秘密之事,可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普通百姓会掌握他的行踪。 外界皆以为汉武军是来支援四盟军的,眼下沈啸楼已经退出战场,那么作为外界认为的支援部队,也合该一并退出雅客州才是。 如今各边境全线封锁,无令不得进出,只有大总统和沈啸楼清楚汉武军的动态,沈君卿远在宛京又是怎么知道他还停留在雅客州的,还这么准确无误的将信寄了过来?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明确告知他的,而知道他还停留在雅客州的,只有梅九梅! 愤怒的将空碗砸在地上,幸好俞子修提前挪了地方,不然又要被溅一身碎瓷片。 这才几日啊,司令都砸了七八个碗了,看来明个说什么得弄只铁碗来,抗摔! “他还是没写信过来吗?” 俞子修摇头,司令自打进入雅客州以来,给金鱼胡同那位寄了三封信,可却一直没得到回信。 本以为是对方没收到,又或是出于什么原因回信在路途上耽搁了,没成想,人家不但没打算回信,还将司令的地址告诉给了旁人,那旁人的信都寄过来了,显然不是什么客观因素导致回信未寄到了。 景南逢被气的不住咳嗽,那个没心肝的玩意,是丁点不想他,亏得他还准备了许多礼物打算过阵子回京送给他。 “去!把那车东西给我拿出去烧了!” 俞子修暗暗叹气,领了命令转身去执行。 “报告!” 俞子睿本打算等他哥出来再喊报告的,可听到司令要烧了那些费尽心思寻来的礼物,连忙出声。 景南逢本就发着低烧,身上冷,脑袋热,又被梅九梅气的脑瓜仁嗡嗡疼,不爽的直接开骂。 “滚一边报告去!” 俞子睿咬咬牙,未经允许,抬脚跨进门。 “报告司令,梅老板到黑省了。” 咚! 景南逢一下子起太猛,膝盖撞到了桌子上。 顾不上腿疼,甩掉身上的被子,疾步往门外走。 “备车!礼物不许烧!” 看着自家司令一溜烟跑没了影,俞子修不赞成的摇摇头。 “你不该告诉司令这个消息。” 相比于哥哥,俞子睿的性格更加活跃跳脱。 “你还没瞧出来吗,司令自打来了雅客州,三天一小病,五天一抱恙的,那戏文里不是唱了,这叫害相思!” 俞子修无语的望着自家弟弟,幽幽说道:“可你却没告诉司令,梅老板并不是为他而来……” 俞子睿挠挠头。 啊这……应该……不重要吧…… 第235章 互相恶心呗,谁不会啊? 白灵筠昨日脑子里还想了那么一瞬梅九梅呢,没想到第二天就在会客厅里见到这人了。 为了与毛熊国的这场谈判,各省已经筹备多日,谈判自然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事情,不管最终是选址在黑省由沈啸楼主持,还是定址在江宁、宛京,由国民政府外交部承办,各省定然是要抽调代表作为谈判团参与随行的。 而又因为谈判地点迟迟未公布,各省便将抽调出的代表安置在折中地区,这样一来,不管在三处中的哪一处谈判,都能保证自家代表能及时赶到。 昨天下午谈判的宣告一出,各省当即快马加鞭,水陆两条线齐上阵赶往黑省,今日一早,已经有七个省份的代表抵达黑省,来沈啸楼这里报到了。 听说梅九梅随许棹一同前来,白灵筠心中觉得奇怪,便过来瞧一瞧。 梅九梅起身朝白灵筠鞠躬见礼。 “师哥。” 白灵筠微微颔首,“梅师弟。” 随即往他旁边瞟了一眼。 许棹,许公子,今日穿着低调沉稳的灰色西装,不知何时进入了冀州政府部门,拿着冀州外事处的工作证和介绍信,作为冀州代表来参加此次谈判。 洽谈公务还带着梅九梅,白灵筠暗暗猜想,这许公子绝对目的不纯。 许棹这时也站起身,谦卑恭敬的与白灵筠寒暄问候。 “白少爷,上次见面您还身体抱恙一直将养,如今时隔数月再见,观您气色红润,身体康健,敬行的担忧之心总算能放下了。” 白灵筠听的胃里直抽抽,上一次见面这位许公子还半拉眼珠子瞧不上自个呢,这会摇身一变跟那宫廷大太监似的虚假谄媚,不仅变脸有一套,能屈能伸的本事也是一顶一的好。 咧嘴一笑,行,互相恶心呗,谁不会啊。 拱了拱手,“劳许公子惦记,实在心中惭愧,多日不见,在下倒也很是挂念许公子您……” 说到这,故意顿了顿,见许棹脸上笑容灿烂,颇为得意。 白灵筠接着道:“……的汽车质量,那车门没再掉下去过吧?” 许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说什么不好,非得说他的车?这下贱的戏子故意给他难堪呢? 会客厅内还有其他省派来参加谈判的人员,对白灵筠和许棹之间的瓜葛并不清楚,只是见许棹与沈司令家的这位白公子是老相识,心中十分羡慕。 梅九梅忍不住在心中冷笑,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而已,许棹也就这点深沉了。 上前一步,笑着说道:“师哥,小川托我给您捎带了些吃穿用具,就在外面的车上,您要不要去瞧瞧?” 提到戴沛川,白灵筠的脸色柔和了三分,点了点头,转身出门。 戴沛川确实托梅九梅给白灵筠带了不少东西,吃的大多是宛京特产,分门别类一包一包的用油纸封着。 除此之外,大抵是怕他兄长吃不惯黑省的饭菜,还将家中做的下饭酱菜和东来顺那半缸没吃完的腊八蒜也一并捎来了。 至于用的可就杂了,白灵筠大致看了一眼,什么锅碗瓢盆,篦子枕头,配饰挂件,杂七杂八装了满满一大箱子,都是他平日在家惯用的东西。 看到这些,白灵筠更加奇怪了。 各省代表不是在三地的折中地区待命吗,梅九梅是怎么在陪同许棹待命期间还去找了戴沛川,给他搜罗了这么一大堆东西的? 对此,梅九梅解释道:“我本没打算与许棹一同来黑省。” “哦?” 白灵筠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 “也就说,你本来就打算来黑省?” 梅九梅点点头,“这些东西是我三日前从你家里带出来的。” 说到这,梅九梅不禁失笑。 “你家里听说我要来黑省,一屋子人从上到下搜罗东西托我带给你,原本要比这多的多,不过我一个人实在带不了,就每样挑拣了两件。” 白灵筠听的心头火热,相隔千里,还有人如此惦念着他,这股火热之感从心中流窜向了四肢百骸,令他站在冰天雪地的黑省都不觉得冷了。 “那你又是怎么跟许棹搅合到一块的?” 白灵筠话说的不太中听,他本以为,从梅九梅以兄弟身份送他结婚出门起就与许棹划清界限了,这才过去多久,俩人怎么又凑到一起了? 许棹这人,他实在不喜欢。 梅九梅也很无奈,“春合堂还要靠许棹,我即便减少与他接触,离京外出这样大的事总是跳不过他的。” 白灵筠不由多看了梅九梅两眼,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道:“你与他的关系?” 梅九梅摇摇头,“只是合作利用罢了,我拿他当靠山不进堂子,他靠我赚钱养活一些产业,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白灵筠即便直觉梅九梅与许棹之间的关系并不如他所说的这样简单,也不便再追问下去。 不是因为许棹来的黑省,白灵筠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你来黑省,不会是为了景南逢吧?” 梅九梅再度摇头否认。 “不是。” 抬头望向天边,梅九梅的声音冷的渗人。 “听说我爹要死了,我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白灵筠心中一惊,梅九梅他爹又是什么新人物啊? 只听这时,梅九梅又喃喃开口了。 “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他怎么还没死呢?再不死,我可就忍不住……” “师弟!” 白灵筠喝了一声,将梅九梅从诡异的状态中拉出来。 梅九梅身体僵硬了几秒钟,随后脸上神色一变,再度切换成他独有的,看似貌似亲和,实则冷漠凉薄的笑脸。 “抱歉师哥,九梅失态了。” 白灵筠皱了皱眉,以前他只觉得梅九梅浑身心眼子,时时刻刻的想算计他,但自打他与沈啸楼成婚,彻底脱离春合堂后,这位梅师弟的浑身心眼子似乎突然就不往他身上使了。 先前他还想着大概是自己帮了他那一次,让他摆脱了许棹的钳制,而且如今他不登台,他们俩之间不涉及利益关系,梅九梅不给他使绊子了。 第236章 啥好送啥,啥贵送啥 可上次他找梅九梅签名,说好了从此两清,互不相欠,今次他又大老远的从宛京给他往黑省带东西,无欲无求,不求回报的,这太反常了。 白灵筠咂摸两下嘴巴,觉得这样不行,于是直接了当的挑明。 “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吧。” 梅九梅脸上的笑意加深,“倒还真有一件事需要师哥帮我。” 白灵筠胸口一松,对,就是这个味儿,终于按照人设来了。 梅九梅道:“若景司令派人来寻我,还请师哥帮忙做个伪证,证明我确确实实是因为思念景司令才来到黑省的。” “……” 白灵筠一整个大无语,他越发觉得景南逢和梅九梅极其登对相配了,真的,这样两个又疯又作又脑子有那个大病的人,就该一辈子锁死,省的他们各自去祸害正常人。 一整天下来,各省赶来报到的代表络绎不绝,沈啸楼虽然不耐烦,但作为此次谈判的主导人,还是耐着性子一一与各省代表见了面。 各省代表皆安排在莫尔道宾馆住下,进出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 虽然沈啸楼和白灵筠单独住在打通的顶层里,但眼下人多眼杂,沈啸楼办公不方便,白灵筠想去厨房吃个零嘴也不方便,于是当夜便收拾了东西搬出莫尔道宾馆。 沈啸楼原本在黑省驻扎时大多时间宿在营中,直到景南逢急电告诉他白灵筠要随行前往黑省,他才临时搬去了莫尔道宾馆,以便白灵筠住的自在些。 但毕竟是临时住所,不好常驻,所以自从得知白灵筠来黑省的消息,沈啸楼便开始筹备住处,如今刚好可以搬过去。 新住处就在莫尔道宾馆后身的榆林街,一栋闹中取静的三层小楼。 小楼很新,里面的装修也非常现代化,独立供暖系统能同时取暖和供应各个房间的热水,这一点深得白灵筠的心。 这种在当下来说的先进技术并不多见,包括他们在宛京居住的洋楼,供暖和烧水都是两个系统在运作,费时费力又费钱。 有了自己的住所,干什么都更加方便了。 当晚,沈啸楼便以庆祝暖房为由,压着白灵筠这般那般好一通折腾。 第二日,自然而然错过了早饭。 扶着腰,两腿虚浮走下楼的白灵筠向沈啸楼发出严肃抗议。 若是再这样肆意放纵下去,他明个就收拾行李回宛京去! 沈啸楼这个非人的存在浑身是劲,体力无限,不知疲惫为何物,可他这一身凡胎肉骨的,再任由这人胡闹下去,一身骨头就要散架子了。 沈啸楼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听劝的点头。 最近他确实过分了,是得约束节制些,情事虽缱绻美好,但却不能以伤害对方身体为代价。 事实上,根本不需要沈啸楼约束节制。 因为,当天家中便来了位令他不节制都不行的人。 沈啸楼的外公,江南富可敌国的钱家老爷子。 钱老爷子是随同钱摆时一道来的,钱摆时此次并非代表江南政府,而是作为国民政府特邀谈判员,任谈判团副团长出席谈判。 老爷子来的突然,白灵筠不但丝毫未做准备,人到门口时,他还坐在沙发上头头是道的教育沈啸楼。 沈啸楼不但丝毫不反感,还特别听话的点头称是。 钱老爷子激动的当即拍手叫好,别人不知道,他可清楚的很,他这外孙自小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接纳别人,甚至不接纳这世间的一切,这许多年来,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外孙。 如今,外孙身边有了这样一个说什么他都听得进去的人存在,钱老爷子死都瞑目了。 钱老爷子越看白灵筠心中越喜欢,加之来之前闺女和女婿与他说了孩子的身世,钱老爷子心中十分疼惜。 又喜欢又心疼,那咋办呢? 送吧! 啥好送啥,啥贵送啥! 黄白之物自不必提,大老远的携带不方便,钱老爷子直接在中央银行以白灵筠的名义开了户,存进去多少钱他没说,只说日后若是与他这倔脾气的外孙吵架,就收购了他名下所有的产业让他变成穷光蛋! 除此之外,钱老爷子还给了白灵筠一个匣子,里面装的全是各地房契、地契、田契,足有二三十张,惊的白灵筠一开口直咬舌头。 “外……唔……公,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钱老爷子不在意的一摆手。 “几套房,几亩地而已,有什么贵重的,要不是我这几个儿子不争气,经商不行,从政不能,致使如今家道中落,外公今日给你的就不是匣子,而是箱子了。” 白灵筠听的咋舌,钱老爷子对“家道中落”四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钱老爷子吹胡子瞪眼的吐槽完儿子,话锋一转,笑眯眯的拍着白灵筠的手背。 “所以,为了不被这些不孝子败光了家产,你就辛苦辛苦,替外公收下保管着。” 白灵筠被钱老爷子说出了一头冷汗,钱家大舅舅还在这坐着呢,钱老爷子可也忒不给自家儿子留脸面了。 钱摆时倒是没所谓,他就沈啸楼这么一个至亲的外甥,当然希望外甥的小家越过越好。 不就是被老爹损两句吗,多大点事啊,若是损一句就给外甥的小家添一套房产,他能坐这求老爹损他三天三夜。 沈啸楼也开口说道:“外公的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 白灵筠抬头看了他一眼,沈啸楼朝他点点头,这才颤颤巍巍的收下了匣子。 孙子的事办完,又说起了儿子此次来滨江谈判的事。 自家儿子的脑子和口才他是放心的,但毕竟之前在南方政府闲职多年,且是首次出任如此重大的谈判,经验定然有所不足,关键时刻还需沈啸楼这个外孙把关提点。 沈啸楼一时没说话,视线却落到了白灵筠身上。 “外公,不如由筠儿随同舅舅一起参加谈判?” 冷不防被沈啸楼叫了一声小名,白灵筠全身的别扭之感远远凌驾于随同钱摆时谈判的提议之上。 第237章 骂的真脏 钱老爷子没少听老八夸赞白灵筠的聪明才智,被他那眼高于顶的八儿子整日挂在嘴边上夸的人,还是生平头一个,连他外孙沈啸楼都没享受过这待遇,眼下沈啸楼提议让白灵筠随行谈判,他自然是一万个同意的。 沈啸楼柔声问道:“能胜任吗?” 参与这样重大的谈判,白灵筠心中虽也激动,但属实不敢托大。 “我也没经验呀。” 沈啸楼握住他的手,“你的经验是天生的,想怎么谈就怎么谈。” 白灵筠被这句话说的怪不好意思,甩开沈啸楼的手,低声斥责他。 “外公和舅舅都在呢,你别胡说。” 沈啸楼笑笑,提笔将白灵筠的名字列在了钱摆时之后。 作为谈判的主导人,他不仅掌握全局,还决定着每一名谈判团内成员的去留,所以即便白灵筠不在国民政府任职,只要他愿意,便是由他取代自己的位置也未尝不可。 由于钱老爷子的到来,沈啸楼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规矩了许多,白灵筠也终于能安安稳稳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各省的谈判团代表已经全部就位,毛熊国的谈判团队也于谈判前一日到达滨江,被沈啸楼严防死守在下榻宾馆内,进出上厕所都有两名大兵紧随其后,两双眼紧盯。 毛熊谈判员提着裤腰,不满的哇哇大叫,大兵白眼一翻,端起手中的步枪,咔咔两下子弹上膛。 满意了吗?还乱叫吗? 毛熊国各谈判员均不同程度的被恐吓了一遍,当晚全都老实了,心里无不盼望着这场谈判尽快结束,华国人实在是太野蛮了。 载入史册的滨江谈判终于拉开序幕。 这一日,是华国的二十四节气之一:春分。 寒冬逝去,春回大地,是一个万物复苏,勃勃生机的好日子。 莫尔道宾馆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各地奔赴而来的记者,其中,不乏大量外国记者,这一场谈判虽然是华国与毛熊之间的博弈,可却牵动了全世界的目光。 人员聚集的如此复杂,东四盟另外三省也调派过来大批警力协同黑省维护治安。 谈判当日,不仅莫尔道宾馆外全副武装时刻守卫,城内城外也开启了二十四小时不停歇的巡逻,无论街道大小全面覆盖,务必确保谈判期间滨江的安全。 上午九点整,沈啸楼带领十一人组成的谈判团走进莫尔道宾馆的会议室大门。 另外一组谈判团成员则在隔壁会议室随时待命,时刻准备替补谈判。 白灵筠作为钱摆时的助理谈判员,说不紧张是假的,他何德何能,能够参与到如此重大的事件当中。 深吸一口气,端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昨晚他问过沈啸楼和钱摆时,打算让毛熊支付多少赔款呢? 二人互相对望一眼,竟然同时说出了两笔不同的赔偿金额。 沈啸楼:“8.8亿。” 钱摆时:“4.4亿。” 白灵筠一脑门黑线,不是你俩一个谈判主导人,一个谈判副团长,咋还出现分歧了呢? 钱摆时被沈啸楼8.8亿的赔款数额惊到了。 “先前不是定的4.4亿吗?” 沈啸楼淡定的点头,“8更吉利。” 钱摆时也不傻,突然将赔款金额翻倍,想必沈啸楼定有根据,干脆连理由都不问了,8.8就8.8,谁能嫌钱多呢? 果然,今日谈判桌上,毛熊一听说8.8亿的赔偿款当即拍桌子暴怒。 “?#%$***∫#@¥****∝%@&**********” 翻译官还没翻译出来,白灵筠低低咕哝了一句。 “骂的真脏。” 钱摆时好奇的侧头低声询问,“筠儿能听懂?” “听不懂。” 白灵筠悄声说:“您看那米老头胡子都要吹脑瓜门上了,能骂的不脏吗?” 钱摆时抬手掩嘴,提示道:“人家叫米罗涅杰夫。” 这群毛熊的名字又长又拗口,白灵筠鼓动着腮帮子,尝试了两下,舌头还是卷不明白。 罢了,不如米老头好记。 虽然大部分人要靠翻译官翻译,但米老头骂来骂去就是那么几个重复的发音,再骂一会儿都把在座各位谈判团成员给教会了。 米老头骂了小半个点,也不知道骂人上瘾还是咋地,最后要不是累的喘不上来气还不肯停嘴呢。 谈判团成员中有三两个好面子的,有些挂不住脸,手指骨捏的白灵筠隔着好几个座位都听见了。 其他成员见沈啸楼一派从容的转着钢笔,钱摆时还三不五时的跟身边的助理谈判员小声蛐蛐,遂也都沉下心思,稳坐如山。 米老头喘着粗气坐进椅子里,他身边一个蓄着满脸大胡子的人一边给他拍背递水,一边耳语说着大概是安慰的话语。 沈啸楼手指间飞转的钢笔停下,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 钱摆时紧接着朗声念道:“除雅客州归还我华国以外,阿尔巴布罗、乌尔苏那、额必齐、古那吉、穆勒州,以及南起塔斯诺山脉,北至塞第河一带均应一并归还。” 有些地区被毛熊国抢占后改了名字,与毛熊现在的地名核对不上,翻译官翻完,对面还一脸茫然的。 白灵筠将手中提前预备好的地图推过去,地图是从俘虏的毛熊将领身上搜来的他们本国绘制版,地名不同的区域已经单独圈出来做了标记。 刚刚平复气息的米老头一看地图上生生被划走了三分之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两声,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对方谈判员一通手忙脚乱,连拍带按,忙活半天才把米老头忙活醒。 米老头一醒过来,先前耳语安抚他的那位大胡子怒目圆睁,指着白灵筠口沫横飞。 白灵筠正等翻译呢,只听钱摆时肃声说道:“骂的真脏。” 谈判团中有学过毛熊语的正想提示副团长,对方虽然面目狰狞了些,言辞激烈了些,但还真没骂人。 身子刚动了一下,被白灵筠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在翻译官开口之前,白灵筠一捂心口窝。 颤着嘴唇,面目悲怆。 第238章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够狠! “吾乃一介布衣韦带之士,修身于内,兼夜不寐,一言一行,皆受熏陶,不曾行差踏错,未曾出言不逊,奈何对方使团气焰熏天,大放厥词,使吾无端受辱,今日之谈,尊严被践踏,傲骨被辱没,吾……吾……” 说着突然急喘两下,也学着米老头眼白上翻,仰头向后倒去。 沈啸楼飞速起身,将人接住抱进怀里。 白灵筠脑袋一歪,脸埋在沈啸楼的肩窝处,飞快说了三个字。 “讹他们。” 沈啸楼低低应了一声,随后沉下脸。 “来人,将这辱我谈判团重要成员,致使其晕厥的恶徒拿下!” 待命的大兵收到指令,踢踢踏踏冲进来,将大胡子两条臂膀反剪到身后,在他愣神傻眼之际将人押了下去。 毛熊谈判员全体懵逼,发生了什么?对面怎么就晕了?为什么要将他们的参政院大臣押走? 沈啸楼交代钱摆时继续谈判,他则抱起白灵筠走出会议室,直接上了顶层他们先前的临时住处。 一进门,白灵筠活驴子似的从沈啸楼怀里跳下来。 一路担惊受怕,已经做好杀进毛熊国为少爷“复仇”的沈律和王虎双双愣在原地。 王虎眼睛瞪的溜圆。 “少爷,您、您装的啊?” 白灵筠伸伸胳膊踢踢腿,“我要是不装这一下,回头毛熊国拿他们那米老头谈判中途晕厥的事,跟咱们耍无赖不给钱咋办?” 能被选出来代表国家谈判的,哪就抗打击能力那么差,说晕倒就晕倒了? 虽说沈啸楼开口8.8亿的赔款是震惊了些,可作为谈判首脑,第一时间不是应该稳定情绪,据理力争,讨价还价吗?哪有上来就开骂,骂完再装晕的? 当然了,骂战虽然也是谈判中的重要一环,但万没有开场就骂的,作为战败的一方,他们应该很清楚自己如今没有主动权,也没有话语权,唯一能做的就是争取将损失最小化。 米老头上来就骂,其目的就是想激怒我方谈判团,起到自乱阵脚的作用,没想到从沈啸楼到谈判团成员,个个淡定如斯不上钩。 米老头一计不成,又使出第二招:装晕。 回头拿在谈判桌上晕倒一事作为话题抵消部分赔偿,更甚者搞一个国际舆论战什么的,谴责华国不讲人道主义也不是没可能。 算盘珠子都蹦到白灵筠脸上了,那必定就不能让他们如愿。 就你们会晕啊?我也会! 前有米老头骂骂咧咧的半小时铺垫,大胡子一开口,白灵筠就已经做好装晕的准备了。 战败方骂骂咧咧,气晕了战胜国的谈判团成员,高低再讹他们一笔不可。 白灵筠眼珠子一转。 “司令,8虽然吉利,但我觉得十全十美更佳呢。” 沈啸楼掐住白灵筠的脸颊,“就该给你改名叫白扒皮。” 掐算着时间,半小时后,二人重新返回会议室。 一进门,里面鸦雀无声。 毛熊国谈判员看向白灵筠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丝的忌惮。 钱摆时正皱着眉头看手中毛熊国给出的赔偿清单,白灵筠便偷偷问了坐在自己右手边,那个懂毛熊语的年轻人发生了何事,怎地毛熊看他的眼神怪怪的? 年轻人小声给他复述起刚刚会议室里发生的事。 原来,沈啸楼抱着白灵筠前脚刚走,毛熊就开始发难,果然如白灵筠预料,利用米老头晕厥一事借题发挥,从抵消赔偿上升到国际谴责,叽哩哇啦说了一大串,其宗旨就是赖账,不想赔地赔款。 结果等他们发挥完,钱摆时微微叹了口气,说:你们晕的只是总领内大臣,可我们无端受辱的是沈司令家人啊,若沈司令家人出了什么事,各位谈判员能不能走出黑省就难说喽。 几场硬仗下来,毛熊被沈啸楼打怕了,一听说刚刚那巧舌如簧晕倒的是沈啸楼的人,全都缩起脖子怂了。 虽说两国交涉,不斩来使,但沈啸楼都敢越境砍萨申卡,说不好他们前脚才迈出华国边界线,后脚这凶神就越过来杀他们了呢,关乎身家性命,赌不起,也不敢赌。 这位年轻人口条利索,条理清晰,描述完整个过程,又朝白灵筠拱拱手。 “在下拢原代表马千山,昨日半夜才赶到滨江,还未来得及与白少爷自我介绍。 白灵筠一听是拢原来的,还姓马,一对眼珠子立刻亮起来。 要不是眼下坐在谈判桌前,他还真想跟这位马代表好好深入了解一下呢。 一整个上午,谈判的进度仍旧围绕在8.8亿的赔款上停滞不前,照这个速度下去,等谈到清东铁路得何年何月啊。 午间一休会,白灵筠眼见米老头和身边的人挤眉弄眼,立刻摇摇晃晃的扶着额头炫起演技。 “司令,我头晕……哎呀,我怎么眼前一黑,看不见了呢?” 米老头恶狠狠的瞪了白灵筠一眼,年纪轻轻,比他还能装,一甩袖子气哼哼的走了。 毛熊谈判员一走,白灵筠立刻放下手臂,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回身与马千山正式拱手见礼。 “马代表,幸会幸会,今日一见马代表,端的是琼枝玉树,如圭如璋,又闻马代表通晓四国语言,真真是博闻强识,卓荦不凡啊。” 马千山本就有心结交白灵筠,眼下对方主动搭话,心中十分高兴,立刻与白灵筠交谈起来。 二人都存了各自的小心思。 先前会中有过五分钟的休会时间,白灵筠特意跑出去向沈律打听拢原代表,沈律一听名字就知道这位的身份背景。 马千山,马秀方的次子。 马督帅整日悔恨自己吃了没文化的亏,开口“妈了个巴子”,闭口“日你祖宗”,每逢各省开会凑到一块,那些文绉绉的话他都听不懂,搞的自己跟大傻子似的。 于是,对两个儿子的文化素质培育就格外的注重,打小就培养他们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结果老大马万水跟他一样,粗人一个,不是读书的料,但老二马千山却天资聪颖,才学过人。 据说,马秀方在江宁第一个支持黑省攻下雅客州,以及参加票号融资,都是这位马二公子在背后出谋划策。 听到这,白灵筠心里大概有了章程。 年纪轻轻留过洋,目光自非短浅之辈,对事物发展的判断精准,又能及时有效站队,此人非常不简单,他可得好好跟这位马公子聊聊。 而马千山当然也是带着目的来的。 此次前往黑省,谈判是其一,其二便是要与沈啸楼搞好关系。 在江宁时,他们第一个公开表示支持沈啸楼,后面又积极参与中央银行的票号融资,虽然两次都选择站在江宁国民政府的队伍里,但拢原实在太远了,与权力核心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 大总统的心腹有许多,哪一个拎出来都比他父亲的更具备成为心腹的素质,他们不过是花了些钱而已,大总统不可能因为这点钱记他们一辈子好,与其费劲巴力的讨好大总统,倒不如侧方迂回,从他的直隶军阀开始结交。 直隶军阀之中,唯沈啸楼和景南逢最入大总统的法眼。 这二人,一个背后有庞大的家族背景,一个与大总统是舅甥至亲,方方面面都是最佳。 来黑省之前他已经做足了功课,票号融资是宛京分行副行长钱摆州发起的,而钱摆州与白灵筠关系紧密。 据他打探来的消息,在票号融资正式发起前,白灵筠经常出入宛京分行,这不得不让他升出一丝猜测,票号融资是否也与白灵筠有关,亦或与沈啸楼有关呢? 不管这份猜想能否得到证实,总归以他目前的身份地位,优先结交白灵筠要比直接表忠沈啸楼更为合适。 至于景南逢,这位年轻的军阀向来浪荡不羁,既没成婚,也没听说他有什么钟情的红颜蓝颜,他一时还没有找到切入点。 不过没关系,既然他今日来到了黑省,就已经迈出去一大步了,为了他们拢原的未来,再艰难的路,他总是要闯一闯的。 马千山今年也才二十一岁,与白灵筠年纪相仿,自十四岁便留洋海外,不仅见多识广,说话还十分风趣,二人午间吃饭都是坐在一张桌子吃的。 沈律偷偷打量着自家司令的脸色,惊奇发现,司令竟然丝毫没有因为备受冷落而表现出不悦,这可真是稀奇了? 吃过午饭,有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下午谈判还需要体力,各代表纷纷回到房间休息,白灵筠也与马千山暂时告辞,同沈啸楼一起去楼上小憩。 沈律抓耳挠腮,怎么都想不通。 莫非是司令的醋坛子今日忘记带出门了吗?这都不翻啊? “干什么呢?头上生虱目了?” 沈律忙放下手恭敬行礼。 “大舅爷好。” 钱摆时没有午睡的习惯,瞧见沈律,便让他陪自己到餐厅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沈律心中奇怪,大舅爷不是向来喝茶的吗?啥时候换口味改喝咖啡了? 钱摆时要了两杯咖啡,让沈律也坐下尝尝。 沈律抿了一口,又苦又糊,照他们的油茶面差远了。 钱摆时其实也不爱喝,但他有话跟沈律说,总得找点由头,不好干巴巴的讲。 “沈将军今年二十有三了吧?” 沈律端正坐好,老老实实的回答。 “回大舅爷,是的。” 钱摆时缓缓点头,语气很是感慨。 “当初你爷爷临终托孤,你那时才两岁,还是乳娘怀里抱着的小奶娃,这一晃都成大将军了。” 沈律直觉钱摆时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把他爷爷的棺材板震飞。 不出所料,钱摆时话锋一转。 “阿澜如今都成家了,你也老大不小,是时候该为自己谋划谋划了。” 沈律不太明白钱摆时的意思,遂也不敢乱开口接话,只是不断的点头应是。 钱摆时口才虽好,但也不擅长做媒,说的也很尴尬。 咳一声,犹豫问道:“那个……你觉得我们家书怡怎么样?” 沈律瞪大眼睛,什么鬼?钱大舅爷这是要给他家闺女和自个拉线保媒吗? 钱摆时见沈律一脸惊愕的表情,也深觉自己唐突,连忙打着哈哈转移了话题。 “你别介意,我就是随口问问。” 沈律慢慢往外吐着气,除了干笑,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钱摆时在心里暗自唾弃自己,真是被家中那不省心的女儿气糊涂了,若是被他外甥知道自己把主意打到了沈律身上,指不定要怎么冷脸怼他呢。 “哦,对了,我方才瞧沈将军似乎为什么事情而苦恼?” 钱摆时有意转移话题,淡化先前的保媒尴尬,沈律自然也乐得跟他一起铺台阶化解。 “也不是什么苦恼,就是有些想不通,少爷怎么与那马二公子谈笑风生的。” 话说的很委婉,但钱摆时一听就明了。 “你是想不通阿澜那小心眼今日怎么没发作吧?” 沈律嘿嘿一乐。 “什么都逃不过大舅爷您的慧眼。” 钱摆时笑道:“你是没听到筠儿先前怎么夸赞那马二公子的。” 哦?前面还有铺垫呢? 钱摆时放低声音,重复了一遍白灵筠休会时与马千山说的那两个词,八个字: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沈律想了想,没毛病啊,马二公子长的的确不错,也算配得起这俩美词。 钱摆时啧了一声,“论样貌,阿澜不是一等一的吗?便是你沈将军也生的玉树临风,哪个不比马二公子俊美?” 钱摆州接着问,“你可听过筠儿用那样文绉绉的辞藻夸赞过阿澜?” 沈律回忆了片刻,少爷唯一夸过的大概就是司令那只军用手表了。 十分机灵的保守回答,“暂时……还没有。” “那你又曾听过筠儿何时之乎者也的说话?” 沈律刚想摇头,突然怔忡了一下。 别说,少爷还真之乎者也过,就在今天上午的谈判桌上,装晕之前,仿佛秀才附体似的,一句接一句,说的贼溜。 两厢对比之下,沈律终于明白了,这不妥妥的商业互夸嘛。 而且,少爷向来不是个光说不动的嘴把式,一旦他开始给你打嘴炮了,那八成是要搞事情了。 所以,这是又盯上马二公子啥了啊? 回到房间后,白灵筠兴冲冲的问沈啸楼。 “司令,你觉得马二公子怎么样?” 沈啸楼正在翻看刚刚送过来的文件,头不抬眼不睁的说了八个字。 “聪明有余,经验不足。” 能得到沈啸楼的这句评价,说明他对马千山印象不错。 至于经验什么的可以慢慢积累,关键还得是脑子够用,况且马二公子今年才二十出头,未来的路还长着呢,有的是时间沉淀。 在文件上做了批示,沈啸楼抬头问道:“怎么?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白灵筠嘿嘿一笑,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凑到沈啸楼耳边这样那样嘀咕半天。 “怎么样?可行吗?” 沈啸楼眉峰上挑,这小脑袋瓜,走一步看一百步,毛熊的事情还没解决完,他都想到喀尔喀去了。 “不行吗?” 白灵筠的眼角落下三分,也是,他这个想法是有些想当然了,执行起来确实存在很大困难。 沈啸楼喉头一滚,捏着他的手心定定说道:“行。” 当天下午的谈判,两方谈判员争的面红耳赤,桌子敲的砰砰响,最后终于将8.8亿赔偿款谈了下来,但是除雅客州外的其他领土,毛熊寸步不让。 吸取了上午的经验教训,米老头也不装体弱多病,动不动就昏倒了,毕竟对面还坐了位更“会晕”的。 于是,一整个下午,属米老头嗓门吼的最大声,桌子砸的最激烈。 我方谈判员皆是各省选派出的大学者,大文豪,扯脖子骂架属实有辱斯文,且咱们自古讲究礼仪之道,怎能如未开智的毛熊一般相互谩骂。 “地图中所标记的领域,其历史可追溯至秦汉,阿尔巴布罗、塔斯诺山脉更是在西周时期就已有我华国族人以狩猎捕鱼为生,至我大清天命、天聪二皇,分别将塞第河以西命名为乌尔苏那、额必齐、古那吉和穆勒,寓意吉祥美好之意,今时今日,我方一再强调领土归还,而非无理割让,请贵国正视领土归属事实,莫再撒泼打滚,行无赖之径。” 面对毛熊国的张牙舞爪,钱摆时只当他们是灵智未开的马猴,条理清晰,言辞强硬,从周秦汉说到唐明清,时间线捋的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除米老头外,还有个红头发的青年谈判员最显眼,米老头骂归骂,砸归砸,但在关键谈判点上滴水不漏,那位红发青年则不然,全程嘴巴犯贱,没事找抽。 钱摆州刚说完领土自古归属权,这红发青年就卷起舌头犯贱了,嘴里叽里咕噜的说着,眼睛还时不时的往白灵筠身上瞟两下。 翻译官翻译到一半,突然站起来,一钢笔甩过去,力气之大,笔尖直直扎进那红发青年面前的桌板里。 “我日你大爷,你他妈再给我说一句试试?” 骂完觉得不对劲,用毛熊语又骂了一遍。 众人被这一激烈的举动吓了一跳,咋回事?那红毛鬼说啥了,咋还给翻译干急眼了呢? 白灵筠连忙问马千山。 “他说啥了?” 马千山的面色也十分难看,小声说道:“他说听闻我们上位者中多好男风,不如把土地换成男宠更加实惠好用,且、且可……日日巫山云雨,夜夜销魂笙歌。” 白灵筠皱了皱眉,马千山大抵是将那红毛鬼说的话包装了一番,实际可能说的更加露骨恶心,不然翻译官也不会如此激动,气到扔钢笔。 歪头朝沈啸楼的方向看了看,面上倒是看不出这人什么来,毕竟沈司令常年冷着张脸,面部表情向来少的可怜。 压着椅子腿往后仰去,从这个角度,白灵筠看见沈啸楼的手放在了腰间的皮带上,那皮带里有道夹层,夹层里藏了一把2寸长的钨金薄刀,是他关键时刻防身用的。 咂了咂牙,虽然这红毛鬼令人生厌,但要死也不能死在谈判桌上,万一沈啸楼动手给他噶了,还真不好收场。 思及此,两脚在会议桌下蹬了蹬,刚把鞋从脚上蹬下来,身边的马千山先出手了。 只见一只棕色压花皮鞋从马千山手中飞出去,一个斜切线,“咚”一下,精准无误砸到红毛鬼的大鼻子上。 红毛鬼当即捂住鼻子,眼泪哗哗往下流。 马千山理了理西装领口,优雅起身,面带微笑。 “不好意思,日夜赶路,凌晨将至,三日未曾洗脚。” 棕色皮鞋躺在桌面上,鞋口朝外,正对毛熊谈判员,距离最近的另外两名毛熊谈判员喉咙一鼓,扭头大吐特吐起来。 随后,酸爽的味道慢慢溢出,渐渐蔓延了整间会场。 白灵筠屏住呼吸,朝马千山竖起大拇指。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够狠! 马千山向自家谈判团成员们抱歉的拱拱手,无奈之举,迫不得已,诸位见谅。 随后,顺势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第一日的谈判在马千山扔出这只棕色皮鞋后,提前十五分钟结束。 门一开,双方谈判员你推我搡,争相拥挤冲了出来,再之后,宾馆保洁人员进入会场,半分钟后又离开,随即四面门窗大开,冷风呼啸。 白灵筠一路笑到家里,笑的肋骨都疼了。 这位马二公子实在是有才,那么多可扔的东西,独独选了双捂在脚上三日的皮鞋,对方用言语攻击,他倒好,直接来了个物理中断大法。 钱老爷子听说了今日谈判发生的趣事,高兴的开怀大笑,江山代有才人出,这一天就出了俩。 装晕讹钱的,扔臭鞋熏人的,精彩的很呐。 钱摆时今天说了一天的话,精疲力尽,口干舌燥,吃过晚饭便回房间休息去了。 沈啸楼还有军中事务需要处理,也去了书房。 眼下才过七点,距离睡觉尚早,白灵筠总不好让钱老爷子一个人待着,于是便端来茶点,陪老爷子喝茶聊天。 第239章 可曾取字? 钱九爷回到江南后,把斗地主的玩法也带了回去,如今在江南一带非常火爆,老爷子听说白灵筠在宛京搞了个地主争霸赛,对此非常感兴趣。 “来黑省之前,老八跟我讲,地主争霸赛已经进入最后一轮角逐,在宛京城的关注度极高,仅赞助商就高达十五家,还有央行那个曹经理的贵金业务,听说也办的有声有色,蒸蒸日上。” 说到这件事,白灵筠非常开心。 “外公,截止到昨天已经有十六家赞助商啦。” 他虽然人在黑省,但一直与宛京保持着紧密联系,时刻关注地主争霸赛的赛事情况,当得知在晋级赛期间赞助商已经超过十家后,当机立断发出了竞标通知,设置了一系列条框门槛,只有符合要求的商家才可以参与竞标,以此遴选出更加优秀的赞助商,从而进一步刺激商户提高自家产品的各项品质。 “哦?两天不到又增加了一家?” “是啊,这也是最后一家赞助商了。” 白灵筠眨眨眼补充说道:“总得给第二届争霸赛留点念想呀。” 他如此大张旗鼓举办地主争霸赛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娱乐休闲,而是要将这场赛事作为推动宛京商业发展的媒介,刺激各大商户加快发展,以辅助宛京城经济复苏。 前期有溥侗带领八旗子弟在宛京大肆铺垫斗地主,势头已经造了起来,正是趁热打铁举办争霸赛,将这一波浪潮推向高峰的好时机。 天时、地利、人和皆备,收效和成果自然可观。 钱老爷子越发觉得白灵筠是个可造之材,二人也越聊越投机,要不是沈啸楼下来抓人,还不肯结束呢。 回房前,钱老爷子突然问起白灵筠表字的事。 “筠儿将满二十,可曾取字?” 白灵筠立刻想到沈啸楼藏在炕桌匣子里的那张纸:白灵筠,表字雪…… 脸色一变,当即答道:“未曾。” “已定。”沈啸楼同时开口。 钱老爷子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笑呵呵的摆摆手。 “好好好,你们自个决定就好。” 回到房间,白灵筠甩开沈啸楼,从行李箱的夹层里掏出那张写着他表字的纸,怼到沈啸楼面门前。 “这就是已定的字啊?” 沈啸楼挑唇一笑,抬手将纸张夺下,转身朝书桌走去。 “哦,少写了字。” 白灵筠瞪起眼,跳脚追过去。 “沈啸楼!你敢写一个‘琴’字试试!” 沈啸楼伸出一只胳膊将白灵筠拦在了书桌之外,拿起钢笔在纸张上下笔神速。 白灵筠低头一看,沈啸楼在原本那行的“雪”字下面加了两个字:玄英。 将纸张重新转交给白灵筠。 沈啸楼定定的道:“涉青阳不增其华,历玄英不减其翠。” 白灵筠仔仔细细看着这两个字,“玄英”泛指冬季,古诗词里常用来代指雨雪。 这是出自魏征《道观内柏树赋》的辞赋名篇,通篇意在表达,出淤泥而不染,处逆境而坚贞不移的高洁品质。 半晌, 呼出一口气,还好沈啸楼没乱来,给他写个“雪琴”出来。 沈啸楼又问,“字玄英,可好?” 白灵筠颇为满意的点点头,好是好,可表字这种事情不是应该由父母长辈取定的吗?沈啸楼与他是平辈,给他取字这合适吗? 许是今日大脑的使用频率过高,眼下管不住自个的嘴。 嘴巴一松,脱口问道:“你莫不是想当我爸爸?” 沈啸楼的眼神渐渐暗下去,捏着白灵筠的后脖颈贴到自己的胸膛前,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 “放心,今晚就让你哭着喊爸爸。” …… 第二日,毛熊国谈判员远没有前一日嚣张了,尤其是那个嘴欠的红毛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顶着一对熊猫眼,精神萎靡的坐在椅子里。 待马千山走进会场,毛熊谈判员目光一致看向他的脚,在看到还是那双棕色压花皮鞋后,默默掏出口罩、丝巾、手帕,纷纷遮挡在口鼻之上。 马千山入座后,白灵筠也好奇的低头瞧了两眼。 虽然还是棕色压花皮鞋,但花纹与昨日略有不同,而且这双要更新一些。 看样子,马二公子是借着昨天那股臭劲儿故意干扰对方呢,大早上刚开局就恶心了对面一把,爽! 今日谈判的重点依旧是领土归属权问题,毛熊国谈判员昨晚大概也商量过了,觉得一味坚持下去,除了浪费时间并没有其他意义。 于是,谈判正式开始后没费什么功夫,毛熊便同意将阿尔巴布罗、乌尔苏那、额必齐、古那吉、穆勒州五地归还,但塔斯诺山脉和塞第河却死活不肯放手。 塔斯诺山脉常年冰封,是护卫毛熊国的一道天然屏障,一旦交出去,无异于向华国开放了进入自家的后大门,这太危险了,无论这条山脉曾经属于谁,今时今日他们是一定不会拱手相让的。 至于塞第河,不仅水产丰富,更是重要的进出口岸之一,失去这个口岸,他们将损失全国三分之一的经济命脉,也不能交出。 至此,谈判进度再度停滞。 休会时,我方谈判员在隔壁会议室与第二小组谈判员紧急召开了讨论会,针对塔斯诺山脉和塞第河,还要不要继续坚持。 钱摆时有些头疼的捏了捏眉心。 “大家都说说自己的意见和想法,后续的赔偿还有得谈,我们不能在这两处上浪费太多的时间。” 众谈判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敢率先开口,要知道这几处领土是沈啸楼亲自圈出来的,若他们说放弃,那不是明晃晃的打沈司令脸吗? 可谈到现在这个程度,想拿下这两个地方,难度确实非常大。 钱摆时暗暗叹气,这个出头鸟看来只有他来当了。 “好吧,我先表达一下自己的看法,有什么不当之处,大家也多多指正。” 停顿几秒钟,接着说道:“我认为可以放弃塔斯诺山脉,从地理位置上来看,这条山脉于我国意义并不大,而且收回后,我们要抽掉大量兵力在此处常年驻扎,以我们目前的兵力分布来说,反而成为了巨大的负担。” 第240章 最强谈判天团 对于钱摆时的考虑,众人纷纷点头,塔斯诺山脉的历史虽然可以追溯到西周,但从秦汉到明清这一长段时间里,这里一直属于无人区域,之所以能够成为毛熊国的天然屏障,主要是因为山脉以南与毛熊国边界接壤。 并且塔斯诺山脉常年零下四五十度,环境十分恶劣,不宜长久居住,被毛熊国占领后,此处也始终是一片无管制区域,恶劣的生存条件下,没人会嫌命长跑到这里定居。 “筠儿意下如何?” 大家都怕得罪沈啸楼,钱摆时不得已开启了点名模式,第一个点的就是白灵筠。 唰! 所有人的视线都朝白灵筠射去,这位既伶牙俐齿又强而示弱的沈司令家人,不知他有何高见? 白灵筠就知道自己逃不过这一遭,清了清嗓子,说道:“我赞成钱副团长的意见,放弃塔斯诺山脉。” 回答的过于干脆,反而令钱摆时心中犯起嘀咕,按照他的设想,他和白灵筠应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有来有回打几轮机锋的,这样也好让自家外甥下台才是。 “同时……” 白灵筠还有话要说,“塞第河我们也可暂时放弃。”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争取塔斯诺山脉的意义不大,放弃就放弃了,但塞第河,那可是个遍地黄金的口岸啊,也不再争取一下了吗? 休会时间有限,白灵筠不想浪费太多时间用在解释理由上,这种事情,你能理解就理解,理解不了下回就换个能理解的谈判代表来。 马千山支着太阳穴琢磨片刻,似乎是琢磨出门路来了。 咧嘴一笑,举起右手。 “拢原附议。” 拢原代表附议了,作为西北兄弟省的西羌代表也连忙举手附议。 临行前,他家蔡省长特意交代过,到了黑省,优先服从沈啸楼沈司令的指挥,如果遇上拿不准主意的,就跟着拢原的步伐走,一准儿错不了。 陆陆续续,各省接连表示同意放弃两地归属权的争夺。 休会时间有限,沈啸楼和钱摆时都没耐心等待所有人发表完意见建议,附议的票数超过一半,大手一挥,散会。 接下来的谈判就是重中之重的清东铁路了。 毛熊也预料到了这一步,打从踏进会场后,一个个的就拉着老长的脸,比吊丧还难看。 米老头和大胡子叽叽咕咕的商量了老半天,最后给出的答复是:涉及铁路控制权问题,他们需要回国与国务会进行商讨,无法现在给出具体回答。 钱摆时眉头紧皱,谈不过就打算跑路是吗?跑回国一拖再拖,再利用这段时间恢复士气,他日卷土重来,再打一场? 哼,想的倒美! 全程没怎么参与谈判发言的沈啸楼这时候开口了。 眼睛看向红毛鬼,幽幽说道:“你们可以回去,他留下。” 红毛鬼惊恐的摇着脑袋,嘴里疯狂重复着一个单词。 这个词白灵筠听懂了,两日的谈判中出现次数最多的就是这个词,翻译过来是“不”的意思。 沈啸楼抽出夹层里的钨金薄刀,在掌心转来转去的把玩着。 “七王子殿下,你的叔父马特维十分想念你,听说你此次随谈判团一同前来,他非常想见你一面。” 马特维杰列夫就是那个没有战死沙场,被俘虏的霍姆斯克最高指挥官,也是毛熊国国王的亲弟弟。 而红毛鬼则是毛熊国王最小的儿子斯捷潘。 沈啸楼之所以有底气提出8.8亿赔偿款的要求,其根源全在于此。 国王米哈伊尔的生母只是皇室洒扫的宫女,在血统至上的毛熊国,米哈伊尔的出生是皇室莫大的耻辱,他的身体里留着最卑贱肮脏的血液。 米哈伊尔的生母生下马特维后,郁郁寡欢,没多久便病逝了,本就备受欺辱的日子,在失去母亲后更加痛苦煎熬。 兄弟两个自幼相依为命,彼此扶持,终于在米哈伊尔二十七岁那年,二人谋划多年的宫变成功了,老国王惨死在他最看不上的儿子手中,整个皇室,活下来的贵族勋爵寥寥无几。 这也就导致了如今的毛熊皇室血脉稀薄,米哈伊尔上位后不断的娶老婆,生孩子,充盈皇室血脉,对唯一的兄弟马特维也更加看重。 沈啸楼进入霍姆斯克的第一件事就是活捉马特维,只要马特维在他手里一天,他就有十足的谈判把握。 如今,毛熊这位常年隐身的七王子随行出现,说明米哈伊尔的确急不可耐,连亲儿子都派出来谈判了。 斯捷潘极度忌惮沈啸楼,因为当初他就在霍姆斯克的叔父家中,亲眼看见这个面容冷峻的男人一刀接一刀砍断了士兵们的脑袋。 他本以为是自己幸运,能从霍姆斯克一路顺利逃回去,可如今看来,当初很有可能是沈啸楼故意放他逃跑的,其目的就是为了今天让他主动送上门来。 可这个人怎么会料定此次的谈判他一定会来呢? 除非…… 斯捷潘猛的抬头看向沈啸楼。 不,不可能!连皇室隐士都没发觉他与叔父的关系,这个华国人又怎么会知道? 一定是他想多了,一定是! 嗯?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红毛鬼惊惧交加的面容。 有内情啊,或者更准确的说,有奸情啊。 反观米老头,沈啸楼的提议他心动了,一个常年不示于人的七王子而已,把他留下又能如何,完全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 “好,我同意。” 斯捷潘倏的站起来,大骂特骂米老头。 他怎么敢的?他怎么敢把自己留在华国做人质?他一定要杀了他!杀了谈判团的每一个混蛋! 米老头怎么也没想到,清东铁路竟然只用七王子一个人质就换来了喘息的机会,所以在白灵筠提出,既然清东搁置,南勒不如作为补偿时,米老头纠结了一会儿便干脆的答应了。 南勒铁路他们几日前才刚从脚盆国抢过来,眼下双方还在不断交火,形势非常不稳定,而且南勒铁路上大部分都是脚盆国的产业,他们抢下来也不好控制,倒不如将其抵给华国,这样一来他们也可以提前退出战线,尽早为下一步反攻华国做准备。 毛熊谈判团大概是觉得保住了最重要的清东铁路,接下来的谈判比先前顺利了许多。 关于在霍姆斯克俘虏的两万士兵交还问题,钱摆时给毛熊们算了笔账。 按照每人每天一百大洋的基础费用计算,两万人一天需支付二百万,那么从被俘到现在,已历经九天半,按照华国的四舍五入原则,进位为十天,一共需要支付两千万的赎金。 注意,这里算的是赎金。 两万人的吃喝拉撒睡,是额外需要支付的价钱。 米老头两眼喷火,拳头捏的咔吧咔吧响。 “你就说一共要付多少吧?” 钱摆时不知从哪掏出个算盘来,拨弄的噼啪作响。 少顷,报出了总金额。 不多不少,刚好一个亿。 米老头又要翻白眼,两千万增至一个亿,他明明可以抢,却还“怪好心”的坐在那扒拉了半天算盘! 白灵筠觉得米老头这次是真的要晕过去,绝对不是装的,那脸都憋的青紫一片了。 “呀!白代表,您这是怎么了?” 马千山突然惊呼起来。 白灵筠一愣。 嗳?他还没开始演呢,马二公子怎么抢先入戏了呢? 钱摆时也“哎哟”了一声,忙拿出手帕捂住白灵筠的鼻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流鼻血了?” 白灵筠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鼻腔里一股热流喷涌而出,等他仰头时已经来不及了,鼻血汹涌,很快打湿了钱摆时捂在他鼻子上的手帕,滴落到衣服前襟上。 沈啸楼飞快起身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将人抱出去找医生。 白灵筠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头,猛吸一口气,热流从鼻腔倒灌进口腔,哇的一口鲜血喷到了桌子上。 马千山福至心灵,一把抓住白灵筠的衣服袖子,悲伤的呜咽起来。 “白代表,您可别吓我们呀,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整个谈判团都不活了,呜呜呜……” 沈啸楼抿紧嘴唇,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不由白灵筠继续演下去,强行将人抱离会场。 白灵筠走后,对面的米老头也忘记晕了,傻呆呆的看着桌子上喷溅出的鲜血,心中恐慌至极。 大胡子咽了咽口水,连忙请求翻译官帮他翻译。 两万士兵,一个亿,他们付! 翻译官将对方的意思转达给钱摆时,钱摆时却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满脑子都是刚才白灵筠满口喷血的画面。 这一幕不禁让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极度聪慧伶俐的姑娘,从他们家出门时漂漂亮亮的,再回来时却鼻口冒血,看见他,刚叫了一声大哥,鲜血便喷了他一身。 回想起两人相似的样貌,妹妹、妹夫,包括老爹在内如此疼爱有加。 钱摆时终于在这一刻顿悟,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钱摆时走神了,毛熊谈判员却慌神了。 在他们眼中,看到的是这位连战两日的谈判团副团长,在那位沈啸楼家人吐血后突然沉默皱眉,不发一语,事情似乎相当严重了。 大胡子与米老头耳语了几句,米老头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钱副团长?钱副团长?” 马千山唤了钱摆时好几声才将人唤过来。 “嗯?” “毛熊说愿意再额外支付两千万,总计一亿两千万,您意下如何?” 钱摆时深吸一口气,谈判到此基本算是结束了,至于清东铁路,他们在谈判前就已经预料到八成是谈不成功的,一次性收复五地领土,十亿赔偿款,外加南勒铁路,战果已经大大超出最初的预期。 除此之外,他们还扣留了毛熊七王子作为人质,管他得不得宠,示不示人的,总归是那稀薄的皇室血脉,毛熊国王总不会不管他。 于是当即起草协约,赶在天黑前完成了双方协议签署。 谈判一结束,马上登上了国际新闻报,被命名为“滨江谈判”,签订的协约被称为《滨江条约》,华国谈判团也因此名声大噪,被誉为最强谈判天团。 国际新闻报称,此次滨江谈判是华国百年来的第一次觉醒,其未来将不可估量。 外界如何评价,沈啸楼都不在乎,眼下他唯一在意的只有一个人。 莫尔道宾馆内有医疗队时刻待命,为的就是谈判团成员一旦发生什么状况能够及时救治。 胡子花白的老者切完脉,沈啸楼立刻哑声追问。 “如何?” “沈司令无需担心,白少爷并无大碍,从脉象上看,是由火热迫血妄行所致,引发了鼻衄,我给少爷开两副泻肝汤,近几日的吃食也要多加注意,一应补品都需停用,多食清淡食物多喝水,另外适当增加房中湿度,避免过度干燥即可。” 老者是滨江有名的中医大夫,如此这般说完,沈啸楼揪紧的一颗心稍稍放松了些。 顿了顿,老者转头又对白灵筠说:“我这里有独门秘制的药膏,有润肤生肌,清凉舒缓的功效,白少爷可用来日常保养。” 白灵筠鼻血刚停下,听完这话又感觉鼻腔里发热了,连忙低下头捏住鼻梁。 正确的处理鼻血方式就是低头捏鼻梁,而非仰头令鼻血倒流至口腔和喉管,他刚刚喷的那一口,差点呛了个好歹。 送走老者,沈啸楼坐到沙发旁,低头用嘴唇碰了碰白灵筠的额头,动作十分轻柔。 白灵筠捏着他的耳垂,笑嘻嘻的打趣他。 “你看,我就说补太多了吧,补的我都流鼻血了。” 沈啸楼低低嗯了一声,双手支在沙发扶手上,似是不敢碰触眼前人一般。 “对不起。” 白灵筠看不得沈啸楼这样失魂落魄又小心谨慎的样子,主动伸手抱住他。 “那还不赶紧抱一下表示歉意?” 沈啸楼环住白灵筠的后背,将脑袋埋在他的脖颈处,在白灵筠看不到的地方,那双平日里冷如寒潭的眼中满是害怕和恐惧。 第241章 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白灵筠虽然看不到,但却感受得到沈啸楼的异样,一下接一下抚摸他的后背,无声安抚着。 他不知道沈啸楼为什么会因为他流个鼻血而紧张成这样,但他知道这个男人全心全意的待他,爱他,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抬头望去,就能撞进这人如深潭的眼眸中。 或许,他从异世而来,本就是上天的一次安排,让他用两世来与这个人相遇、相知、相守。 这大概便是因缘际会,和合而生。 毛熊谈判团第二日天没亮就灰溜溜的离开了滨江,七王子斯捷潘乔装隐藏在随行人员当中,还没走出宾馆大门就被一名谈判员眼尖的发现。 众谈判员被惊出一身冷汗,这要是被七王子蒙混过关跑了出去,他们整个谈判团都别想离开华国境地一寸,搞不好沈啸楼直接把他们脖子一抹。 到了那时,什么山脉、河海、铁路,一个都剩不下。 一群人三下五除二将斯捷潘的伪装卸掉,扒的他只剩一层单衣单裤,五花大绑,堵住嘴巴,主动送到沈啸楼手中。 斯捷潘目眦欲裂,眼底一片血红,这群自私的混蛋,等他回了国,一定要千刀万剐了他们! 米老头似乎病了,双眼浮肿,脸色发青,手帕始终捂在嘴巴上不停的咳嗽。 白灵筠远远瞧着,叹了口气。 “王虎。” “在!” 白灵筠朝米老头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胡先生给景司令开的药方子还留着吧?去誊一份来。” “啊?是。” 王虎虽然不明白白灵筠此举何意,但秉承少爷做事一向有道理原则,还是快步去誊药方子了。 好在胡莱的药方没有其他大夫那龙飞凤舞的通病,每个字都写的端端正正,药材也都是最常见的,没有生僻字,很快就誊抄出了一份。 白灵筠拿着药方走到米老头面前,米老头立刻身体后仰,摆出一副戒备的姿态。 “米……” 余光瞟向沈啸楼,米啥来着? 沈啸楼语气淡薄,“不重要。” 翻译官刚动了下嘴巴,白灵筠忙道:“这句不用翻译。” 将誊抄的药方递到米老头面前。 “这是治疗风寒的方子,您可尝试看看。” 米老头撇撇嘴,这个年轻人顶没有好心眼了,他能给自己什么好东西? 米老头半天没接,沈啸楼眉毛挑起。 “嗯?” 大胡子咳嗽一声,代替米老头将药方接下。 作为战败方,在别国地盘上得学会能屈能伸。 双方人马不怎么友好的眼神厮杀了几个回合后,毛熊谈判团终于启程走人。 毛熊前脚刚走,白灵筠立刻让沈啸楼安排几个脚程快的大兵,赶在毛熊前面,将路过的所有中药铺全部敲起来营业。 沈啸楼了然,点了几个人,命他们按照白灵筠的要求马上照办。 白灵筠想了想,觉得演戏还是得演全套,于是马上联系了托承淮,让他立即安排人手去各大药房排队,人越多越好。 这一次,蛔虫属性的沈律也看不透少爷和司令在打什么哑谜了。 一大早跟过来凑热闹的钱老爷子会心一笑,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与钱摆时低声说道:“瞧见没,筠儿这孩子脑袋瓜灵的很,咱们家但凡能有一个像筠儿这样聪慧的孩子,也不至于在南边那样艰难。” “父亲说的极是。” 钱摆时言语间万分感慨,这孩子,真真是继承了他那对父母的全部优点。 谈判这件大事完成,紧张了数日的各方人马也都歇了一口气。 滨江也因为这次的谈判名声大噪,城内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各省代表任务完成,也都急急赶回去向自家上峰汇报细节,唯独马千山不慌不忙,不仅没返程,反而在滨江住了下来。 无所事事的马二公子日日来找白灵筠,不是喝茶聊天,就是去华人大街疯狂采购。 沈啸楼从原本的心平气和渐渐升级到一忍再忍,终于在马千山连续五日登门后,沈司令沉下了脸。 “马二公子很闲吗?” 马千山摇头,“不啊,今日要去洋行的,家中姨娘多,姊妹多,需要准备的礼物也多。” 沈啸楼看了他一眼,高声道:“沈律,去把洋行经理请到莫尔道宾馆。” “是。” 沈律领命,飞速出门请人。 “马二公子只管列清单,其他算沈某的。” 马千山嘿嘿一笑,“那便谢过沈司令了。” 钱他不缺,但沈啸楼花的钱,意义大为不同。 沈啸楼懒得跟他打哑谜,直接把话挑明。 “行了,明日别来了。” 马千山顿了顿,没想到沈啸楼竟然如此直接。 “在下于黑省逗留多日,也正准备回去了,这些时日多劳沈司令与白少爷照拂,在下心中十分感念,故略备薄礼作为答谢,还望沈司令莫要嫌弃。” 马千山朝身后抬抬手,四名随从两人一组,抬了两只大箱子进来。 马千山将箱子打开,一一介绍道:“这是涸县当归,因其气候高寒阴湿,雨量充沛,毫不夸张的说,是全国,乃至全世界当归的最佳产地,许多洋人不远万里来到此处重金求购,在海外有非常大的市场。” 沈啸楼并没出声打断,马千山见状,心中大喜,继续介绍起另外一个箱子。 “这里面装的是我们拢原的十大中药材之首,南部夸剌部族特产黄芪,此地盛产的黄芪与别处略有差异,根条粗壮,皮鱼红棕,品质十分优良,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 “除此之外——” 马千山从箱子里面又拿出一个小匣子来。 “这是汉水金石斛,具有滋阴降火,补虚清热之功效,家父听闻白少爷身体微恙,特地派人从拢原带过来给白少爷入药调养身体。” 说到这,沈啸楼的面部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最明显的是,没有方才那般冷峻了。 金石斛生长在悬崖峭壁之上,数量少,生长周期长,采摘十分困难,因其稀缺,故而昂贵,曾一度被炒到一锭金子一两。 “沈司令,我们拢原虽地处偏远,但因降水少,昼夜温差大的气候特点,极易产出名贵中草药,刚好可与东四盟的药材互补,还请沈司令能给我们拢原一个机会。” 马千山这话说的非常中听,东四盟也出产人参、黄芪、当归,但远没有拢原的产量高,自用都供不应求,外销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前面铺垫了这么多,马千山的终极目的就是想与沈啸楼合作,做中草药外销。 不得不说,马二公子不但脑子反应的快,行动上也是一步不落下风。 那日毛熊谈判团离开前,白灵筠给了米老头一张治疗风寒的药方子,米老头本是不屑一顾的,但一路上发现各家药房竟然天不亮就开门营业,并且每家药房门前都排着长龙。 抵不过心中好奇,命人前去打探缘由。 一问才知,原来黑省现今正处于两季交替阶段,是一年一度的风寒高发期,许多人因未及时服药诊治病倒在床,甚至染上了肺痨。 滨江市政府与国医馆联合发布了治疗风寒的特效药方,而特效药的药方竟与白灵筠给他的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国民政府还特别强调。 若一旦出现咳嗽流涕,夜不能寐的症状定要及时服药,控制病情,以免病情延误发展成肺痨。 米老头当即不淡定了,一对比自己的症状,条条全中,连忙安排随从去排队买药。 华国的东西,米老头心中有疑,药买到手后并未马上服用,而是几经周折回到毛熊国后,找了宫廷医师前来细细查验。 这时的米老头咳的越来越厉害,时不时还能呕出两口带血丝的痰来,斗智斗勇的谈判,加上连日来的奔波,令本就在病中的米老头更加虚弱不堪。 在这期间他吃了许多种本国治疗风寒的药物,效果均不理想,最后等到宫廷医师查验华国买的药物无异常后,米老头才按照药方子上写的方法煎服喝下。 万万没想到,华国这又苦又难喝的药竟然十分管用,他才喝下去没多久就浑身出汗,咳嗽也没有先前那样厉害了。 再如何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却是如此。 同样,毛熊国作为气候差异巨大的国家之一,每年因为风寒感冒死去的人数就达上万,且每年都在向上递增。 米老头当晚便求见了米哈伊尔国王,二人密谈多时,最后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派人偷偷潜入华国黑省,大肆采购治疗风寒感冒的特效药! 这一波环环相扣,白灵筠又押对了宝,最近两日,已经连续有三家药房上报售出大量中药材。 沈啸楼啧了一声,似乎有些无可奈何,背在身后的手打了个手势。 白灵筠腿都要蹲麻了,终于看到沈啸楼发出了信号,整理了两下衣摆,从楼上下来。 沈啸楼朝他招招手,“生意的事,我不擅长,你来吧。” 白灵筠笑眯眯抬起手臂在半空打着圈,随后单臂放置胸前,向沈啸楼做了个西式绅士礼。 “好的,我的司令大人。” 沈律实在太好奇了,他想了许多天都没想明白少爷这一波操作是怎么想出来的,于是借着送茶点进了会客室,摆好茶后自动自觉站到白灵筠身边伺候着。 沈啸楼抬头瞪了他一眼,沈律顶着威压假装没看见。 恰好白灵筠抬手往一旁指了指,沈律立刻上前将纸笔拿过来,殷勤的铺好纸张,拧开笔盖,双手擎着递到白灵筠手边。 沈啸楼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撇开眼,没再搭理他。 沈律暗暗松了口气,为了心里那点杀不死的好奇心,他容易吗他? 白灵筠将所需药材一一写下,解毒的,镇痛的,止血的,麻痹神经的,各种功效的药材,但凡他能想到的全部写出来。 “二公子您看看这些药材,可否长期大量供给?” 马千山逐一看下来,十分诚实的说道:“党参、大黄、甘草、柴胡、板蓝根这些都是我们当地就可以承接的,但三七、紫珠以及曼陀罗的主产地在云滇,我们当地虽然也有一些,但品质不如那里的好。” “品质好坏没关系,二公子只需竭尽所能准备这单子中的药材即可。” 马千山点点头,“没问题。” 犹豫片刻,低声问道:“您是准备制药吗?” 既然准备与马千山同流合……,额,不对,是合作共赢,白灵筠自然不会对他有所隐瞒。 “目前国际形势紧张,保不齐什么时候哪里就炸了,作为和平至上,礼仪之邦,我们华国要平等的赚每一个战争国的钱。” 马千山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伸出两根大拇指,用一句“牛笔”向白灵筠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沈律听的心惊肉跳,少爷这志向也忒远大了,不仅要在国内掀起金融浪潮,还把心思平等的打在了每一个国家身上。 这哪里叫牛笔,那牛来了都得主动表演一个原地爆炸,简称:牛笔炸了! 咦?不对,偏题了。 他是来揭晓心中困惑的,可少爷与马二公子说了半天话都没提及米老头那张药方的事,急的他抓耳挠腮的。 马千山扑哧笑出声,指了指沈律,“白少爷,您再不讲讲那药方的事,咱们沈将军可要憋出心疾来了。” 白灵筠回头看了眼沈律,心里一阵莫名暗爽,终于也有这个八卦小能手八不明白的事情了。 喝了茶,清了清嗓子,才慢悠悠的说起来。 “有一句话叫做:文化入侵,即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通过文化改造和思想改造而达到的征服行为。” 在未来,中医国学通过各种形式征服了无数老外,连搓澡、拔罐、足疗都令那些老外大开眼界,趋之若鹜。 渐渐的,渗入的东西开始逐渐多样化,上到佛释儒飞天遁地,下到自媒体短视频平台,令他们从好奇逐渐转化为崇拜,最终成为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下的民国没有后世的强大,但历史的源远流长是任何一个国家无法与之相比的,而中医就是其中之一。 毛熊国因为严寒,每年冬季因为冻死、病死的人和畜以万为单位,在他们的思想观念里,熬不过冬天是大自然的优胜劣汰法则,只有强者才会坚强的活下去,可他们却从来没有想过,冷要想办法取暖,病要寻医问药。 米老头感染风寒,让白灵筠看到了“文化入侵”的契机,既然他们自己不能主动开智,那就由他来帮上一把,至于这个“智”朝哪个方向开,自然由我华国说了算。 所以他给米老头药方,又在他回程的路上演了一出大戏让他陷入自我怀疑,再尝试选择一次自我拯救。 当他尝到了甜头,知道了隔着一条边界线外的华国,有一种神秘的配方能够让他们提高度过寒冬的几率,不管他们表面上如何不屑一顾,但在内心里,已经勾勒出了信奉的雏形。 白灵筠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既然我们现在不能成神,那便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造神。 到了那时,“文化入侵”摇身一变成为“神的指引”,让侵略灭亡,让苦难滚蛋,华国才是最屌的! 沈律听的热血沸腾,不顾白灵筠一介白身,昂首挺胸,两腿绷直,向他行了军礼。 马千山也激动的摩拳擦掌,装好草药清单与白灵筠告别,当晚便离开了黑省。 毛熊国不负所望,短短几日的时间将黑省各大药房滞销的便宜药材全部买光,不仅如此,他们还派人跑去了隔壁的奉天开启疯狂采购模式。 这边药材一封装好,正准备运出去,四盟军立刻出现,将协助毛熊在各大药房采买的人,以倒卖罪、间谍罪、卖国罪来了个整整齐齐一窝端。 数日后,毛熊国王米哈伊尔大怒,狠狠斥责了米老头一顿,谈判让他损失了半个国力不说,还搭进去一个儿子,看在他少年支持自己宫变的情分上他都忍了下来。 如今又因为听了他那个狗屁主意,钱花出去了,药没买回来,辛辛苦苦培养的间谍被抓的一个没剩下,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米哈伊尔甚至一度怀疑,这位扶持了自己大半辈子的总领内大臣莫不是被华国收买了? 君臣之间疑心一起,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信任,米老头在毛熊皇室内失了势,一时间众叛亲离,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白灵筠听到这个消息后,又对着沈啸楼咧出一口小白牙。 “司令,该您出手拯救失足米老头啦。” 沈啸楼将药方送来的清火丸塞进白灵筠嘴里,低头亲了亲他的鼻尖。 “你该让自己的脑子休息休息了。” 白灵筠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是想做的事情一旦多起来,根本容不得休息。 温瑞云先前送皮料过来时听说他想做腰带,便顺便把这个活给揽了,白灵筠忙了好几日才想起来给温瑞云送腰带的图样。 今日一大早温瑞云就来了家里,给他看做出来的第一条成品腰带。 “白老板,您看哪里不合适,我现场就能改。” 温瑞云是带着工具来的,当初看到腰带的图样他就知道这东西是要给军营或是警察局用的,除了基础的束腰和枪套功能,又额外增加了指挥刀、子弹带、手雷和医疗包的悬挂空间。 白灵筠拿在手里看了看,跟他画的图样几乎一致,而且开孔的位置也更加合理。 正好沈啸楼还没出门,白灵筠便叫他过来试一试,实际感受一下哪里不舒服或是不方便。 天气渐暖,沈啸楼军服里只穿了一件衬衫和军用马甲,宽肩细腰,束上腰带更显身材优越,看的白灵筠一阵心猿意马。 钱摆时已经早早回去复命,但钱老爷子却说外面化的一片泥泞,出门走两步要甩一身泥点子,不宜此时归家,于是便住了下来。 又因为钱老爷子耳力实在太好了,他们俩在卧室里弄出一点动静就能被听见,所以两人已经同床共枕、安分守己、恪守夫道的快一个星期了。 “白老板?白老板?” “啊?” 白灵筠猛然回神,“怎么了?” 温瑞云指指门外,“楼帅把样品给穿走了……” 哈? 白灵筠刚刚神游太虚,完全没注意沈啸楼是什么时候走的,走之前又跟他说了什么,只感觉唇上一软,好像被亲了一下。 敲了敲脑瓜门,他是真饿了啊,光天化日之下都在想些什么呢? “既然司令没说哪里不合适,就按照这版做吧。” 温瑞云微微一笑,楼帅与白老板成婚后,似乎真的改变了很多,变的越来越有……人味儿了…… 对!就是人味儿! 今日军营中来了位稀客,驻守奉天的奉军司令景牧之,景南逢同父异母的大哥。 虽然黑省与奉天相邻,但景牧之来黑省的次数屈指可数,倒不是与沈啸楼不合,而是同在东四盟统领一方,他们不能表现的太合。 东四盟加在一起占据了华国总面积相当大的比例,如今再加上个雅客州,占比更是可怕,若四方军阀的关系过于密切,大总统必然忌惮,会如何对付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所以即便景牧之与沈啸楼私下关系不错,他也尽量在明面上与其保持在大总统觉得安全的距离之外。 “你们黑省最近闹的动静可不小啊,我前两日回了趟江宁,到处都在议论你们黑省。” 沈啸楼摸着身上的新腰带,脸上难得挂着笑意。 “哦?都议论什么?值得你亲自过来向我转述?” 景牧之耸耸肩,“倒也不是什么了不得大事,只是彼此讨论了下你们帽儿山剿匪的小场面而已。” 沈啸楼嗤笑一声,定定的看了景牧之半晌。 随后幽幽开口说道:“你知道为什么你今年二十八岁了还娶不到老婆吗?” 不容景牧之回应,沈啸楼兀自说出答案。 “因为你阴阳怪气说话的毛病令人时常怀疑,你是否因为身体有某处缺陷成了一名阴阳人。” 第242章 没钱 沈啸楼嘴巴有多毒,景牧之是再清楚不过的,总归是说不过他,只好讪讪的转移了话题。 视线往沈啸楼腰上一扫,发出“哟”的一声疑惑。 “四盟军新版武装带吗?看着不错。” 沈啸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眉眼挑起,微微上扬,没再出口讽刺景牧之。 “我这次来……” “没钱。” 景牧之的话才开口起了个头,沈啸楼直接了当甩出二字回绝。 恨恨咬着牙根,良好的涵养支撑着景牧之强大的内心。 “我不借钱!” 沈啸楼这才点了下头,“那说吧。” 景牧之运了运气,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打算重启奉天兵工厂。” 沈啸楼幽幽看向他,不还是要借钱? 景牧之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我们合作,六四分,你黑省占大头。” 虽然但是…… 景牧之强行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双方合作叫共同发展,协作共赢,跟借钱不是一个概念。 沈啸楼沉吟片刻,回道:“可以。” 景牧之心中一喜,没想到他答应的这么痛快。 “那……” “明日你来,细谈。” 明日?细谈? 景牧之不解。 “今日如何不能谈?” 沈啸楼端茶送客,没头没尾的说了两个字。 “他忙。” “……” 至于是谁忙,自然不言而喻。 白灵筠的确很忙,地主争霸赛已经接近尾声,有了各家赞助商加盟,活动收益颇丰。 按照合同要求,作为地主争霸赛的主办方,免费为商家们提供宣传和展示自家商品的平台,用以吸引招纳顾客,赛事结束后,他将按照活动期间的各家总收益抽取一定比例的佣金作为酬劳。 如今,酬劳结算出来了,但白灵筠打算盘的技术不精,只好向钱老爷子发起求助,结果老爷子随随便便一嗓子,竟然把黑省财务局局长给喊了过来。 财务局长盛代儒带着两名会计亲自上门,三下五除二,一小时不到就把账目捋顺清楚,逐条逐项,工工整整誊写在账本上交给白灵筠。 “白少爷,您瞧瞧哪里不清晰,不明了,咱们随时随地为您解答。” 林林总总加起来,足有半本账目明细,白灵筠一时半刻的定然看不完。 翻到最后一页率先看了眼收入总金额,见与钱摆州给出的数额分文不差,合上账本,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多谢盛局长帮忙,专业的事还得专业人才来做,不然靠我这脑子,指不定要算到哪年哪月去呢。” 盛代儒人如其名,彬彬有礼,温文儒雅。 向白灵筠拱拱手,夸赞道:“白少爷太谦虚了,您在宛京城举办的地主争霸赛可谓风靡全国,如今各省争相效仿,不仅推动了当地的商业复苏,还大大促进了各省间的合作联动,互通有无,于国民经济发展来看,您才是最专业的。” 白灵筠被盛代儒一番夸赞架的老高,面皮泛红,脸颊发热。 “盛局长谬赞,今日成果都是大家的功劳。” 平心而论,他举办地主争霸赛的初衷并没有那么伟大,只不过当时的宛京时机正合适,黑心肝的军阀头子高弘霖被毙,压榨百姓的三大民间团体刚好解散,北新军灰头土脸退出京城,低迷了许久的工农商正需要一个供他们发挥自我的平台,加快行业复苏的脚步。 白灵筠本身拥有粉丝基础,同时又有沈家这个大靠山,用现代话讲,他在宛京城内大小也算得上半个公众人物,具备一定程度的号召力。 加之钱摆州和景南逢又借着他的地主争霸赛,暗戳戳的为各自利益宣传谋福利,手法虽然无耻了些,但从另一个层面来讲,也未尝不是一种叠bUFF行径。 在众多内力、外力的加持下,宛京地主争霸赛能够取得今日的成功,并不是白灵筠一个人就能办到的,而是多方共同推动下的必然结果。 盛代儒心中自然明白,但不得不说,如果没有白灵筠这个身份特殊的人物存在,各方人马又如何能聚集在一处,一齐做成这件事呢?所以,不管如何,成功的关键还在于白灵筠这个人。 彼此客套一番,盛代儒话里话外表露出黑省也想办一次地主争霸赛的意愿,想邀请白灵筠作为特别指导,从旁引领协助。 白灵筠三缄其口,没直接拒绝,也没吐口答应。 盛代儒见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失望的带着人起身告辞。 待一行三人离开,白灵筠有些头疼的揉按起太阳穴。 不是他不帮盛代儒,而是黑省的情况与宛京大为不同,地主争霸赛在宛京收效良好,可不见得适合黑省。 有句俗话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宛京再如何低迷,终归是有曾经皇城留下的深厚底子在,不说别的,以溥侗为首的八旗子弟就一抓一大把。 有钱才能有闲,有钱又有闲才会享受娱乐,带动娱乐行业发展,而根据曹少华收集来的情报也恰恰证明了这一点。 除了宛京外,斗地主传播速度最快,玩法花样最多的地区就是目前经济领先的申城、羊城和物产富饶的江南一带。 至于黑省,虽然靠着沈啸楼的驻扎没有经历正史中的那些战乱欺压,可除了贸易核心的滨江外,因其他地区地势偏远,气候寒冷,冬长夏短不利农作的因素,百姓的生活十分清贫困苦。 连温饱都成问题,又哪里会有人去追求娱乐呢? 所以,效仿宛京,靠着地主争霸赛吸引赞助商复苏经济的做法,在黑省是行不通的。 想要发展黑省,甚至是整个东四盟,务必要因地制宜,着眼当下,贴合实际。 而黑省,不仅地下资源丰富,还有未开垦的黑土地,针对这两项天然优势,其发展方向,一是重工业生产加工,二就是粮食种植。 但不管是哪一项都是个持久战,短期内是无法见到成效的。 白灵筠叹了口气,在纸上勾勾画画,绞尽脑汁的琢磨黑省还有什么能够快速发家致富的法子。 地主争霸赛……斗地主……纸牌…… 嗳?纸牌? 想到这,白灵筠眼睛一亮。 对啊!奉天造纸厂! “王虎,快,备车!” 第243章 有史以来第一人 四盟军军营内—— 看在未来还要坑……嗯……洽谈、合作的情谊上,沈啸楼十分文雅的选择了端茶送客。 景牧之苦笑起身,出门前顺道打探了下自家弟弟的近况。 “楼帅,听肆可还好?” 沈啸楼淡淡应道:“死不了,但若被他听见你这般唤他,你大概会不好。” 景牧之脸色微变,抿着嘴唇起身抱拳,向沈啸楼告辞离去。 即便他与沈啸楼同在东四盟掌管一方领地,二人私交也还算不错,可于亲疏远近上,他始终比不上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坐进车里,景牧之疲惫的闭上眼。 景南逢,字听肆。 听莺情念友,弘肆六艺学。 多么富有深意的表字。 可他却曲解了父亲的一番好意,始终认为父亲借礼、乐、射、御、书、数六艺不精来影射挖苦他,又觉得父亲嫌他自幼不听话,所以才给他取名为“听肆”。 如此深厚的误解之下,他那弟弟但凡听见旁人叫他这个名字,一准儿翻脸发火。 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何时他才能够理解父亲的一片苦心呢? 白灵筠匆匆赶到军营时,景牧之已经走了。 见眼前之人满脸失望,沈啸楼心有不爽,揽着白灵筠的肩膀坐进沙发里。 “我与他约定明日商谈兵工厂重启一事,你有什么要求到时可以尽快提。” “真的?” 这个消息令白灵筠激动不已,他才想到造纸厂,沈啸楼都已经惦记上兵工厂了。 这人简直就是葫芦娃里的玉如意,许愿池里的…… ……额……那不重要…… 总之就是,无论何时何地,沈啸楼都能带给他莫大的惊喜。 “真的。” 沈啸楼从办公桌的抽屉里取出一份委托书交到白灵筠手中。 “鉴于你有谈判经验,杨时安又遇刺杀‘重伤未愈’,所以特别聘请你来负责此次与奉天的磋商合作。” 白灵筠低头看看手里的授权委托书,又抬头对沈啸楼眨了眨眼,半晌,发出灵魂三连问。 “有工资吗?有提成吗?有五险一金吗?”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下巴印上一吻。 “有,都有。” 白灵筠立刻财迷附体,跃跃欲试的搓着手指头,有钱不赚王八蛋,这活他接了。 “哦,对了,司令,毛熊国的谈判也告一段落了,杨省长什么时候上班,这误工费咱还没去要呢。” 闻言,沈啸楼低笑出声。 “已经要过了。” 哈?什么时候?怎么要的?要了多少?亏没亏啊? 恰巧这时有内线电话打来,沈啸楼便将沈律叫了进来,给白灵筠讲述杨时安讨要误工费的经过。 原来,就在与毛熊国的谈判如火如荼,吸引万千关注之时,因寺山内田“意图刺杀未遂”,住进医院养伤的杨时安突然被医院轰了出来。 理由居然是:自入院以来,始终拖欠治疗费用不结算?! 白灵筠无比震惊的瞪着沈律。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堂堂一省之长,再穷也不至于付不起那点伤药钱,再说了,钱不钱的姑且不论,哪家医院不想干了啊,自家顶头老大都敢往外轰? 沈律咂摸着嘴巴,侃侃说道:“杨省长住的是保隆圣心医院,一所多国联合创立的教会医院,不归咱黑省直管。仅一日护理费就要二十块大洋,杨省长一连住了三四日,一天钱没交不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连指甲盖都剪下来做了好几轮化验,要不是看在他黑省省长的面子上,早被人家医院轰出去了。” 白灵筠嘴巴张成了“o”形,这戏是不是演的过了点? “然、然后呢?” 沈律咧着嘴巴嘿嘿乐起来,“然后啊,杨省长缠着满身绷带,跟勿斯里国的那个干尸,叫木、木……” “木乃伊!” “对,缠的跟木乃伊似的,躺在担架上被抬到了南勒株式会社大门前。” 白灵筠“嘶”的倒抽一口气,杨省长当真是能屈能伸的大丈夫,佩服佩服! “您是没瞧见当时那场面,杨省长一身白纱布裹的绷直躺在担架上,杨夫人一身素衣坐在旁边哭天抢地,杨省长家那一对五岁半的龙凤胎更邪乎,俩眼一闭就是嚎,气儿都不带换一口的,还有杨省长的兄弟姊妹,亲朋好友,家中奴仆,洋洋洒洒百八十号人,把南勒株式会社围的水泄不通,硬是将莫尔道宾馆外等待谈判结果一手消息的记者给哭过去一半。” 白灵筠虽没亲眼瞧见当时的场景,但仅凭沈律绘声绘色的描述,脑子里就已经勾勒出那地动山摇的震撼画面了。 不得不说,他刚刚佩服早了,杨省长这一大家子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不应该叫佩服,而是要受膜拜啊。 喝了口水,润泽着干涩的喉咙,白灵筠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所以最后赔了多少钱呢?” 沈律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 “八千?” 沈律摇头,“保守了,后面再加个单位。” 他说后面再加个单位,而不是再进一位,也就是说…… 肉眼可见的,白灵筠的瞳孔不断扩大。 不可置信的惊呼,“八千……万?” 沈律一拍手,对喽,回答正确! 不多不少,正是矮矬子原本想讹黑省的八千万! 白灵筠还真没白膜拜,杨时安虽然学的是中庸之道,但于中庸之道里悟到了精髓,把和稀泥的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对待矮矬子,手段寒碜不寒碜的咱不提,但举全家族之力,借着各国记者的眼、口、笔,一举闹上了国际联盟的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人。 彼时,外交部长段永祯好巧不巧,正在大洋彼岸探望海外留学的学子们,异国他乡听闻黑省省长被矮矬子刺杀,身受重伤无钱医治被教会医院赶出门外。 段部长泪流满面,当即写了一封长达二十页纸的诉状递交至国际联盟,众多学子义愤填膺,紧随其后联名向国际法庭状告矮矬子。 原本以华国目前在国际上的地位,诉状是递交不到国际联盟的,但段永祯探望学子的地点和时间选的精妙啊,他所探望的学校正对面,相隔不过几十米就是约翰牛的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而当日,正是皇家军事学院一年一度的授衔仪式。 第244章 不会也是穿的吧? 段部长初闻杨省长的悲惨遭遇,情绪激动,痛哭流涕,举着大喇叭爬上学校二楼的户外阳台,以一口地道纯正的外语痛斥脚盆国的无耻行径。 一时间,不仅华国学子怒气填胸,眼神清澈的外国学生也跟着瞋目切齿,忿然作色。 而更巧合的是,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的现任院长哈里德·敏斯特与脚盆国的太政大臣羽川翼有些不好明说的艳色小矛盾。 矛盾虽不大,但架不住日积月累的沉淀。 尤其国际联盟的四个常任理事国中又包含了脚盆国,每逢议会就能见到那张令人心生厌恶的嘴脸,于是这点不大不小的矛盾在横看竖看,怎么看都不顺眼中,终究没沉淀下去,成了他郁结在胸的心结。 今下听闻对面高校一番愤慨痛斥,哈里德心中爽到了极致。 细听之下,又觉那痛斥的发音当中带着一股纯粹且高贵的炸鱼薯条味儿,不等查探清楚事情始末,当下一通电话打进国际联盟,现在、立刻、马上召集各国议会成员,对脚盆国的所作所为发起严厉申饬。 国际联盟突如其来横插一杠,逼迫的脚盆国不得不“破财免灾”。 然而面对华国提出的八千万误工、医药、精神等数项赔偿金额后,脚盆国当即暴走,破口大骂华国厚颜无耻,恶叉白赖。 其他议会成员也一致认为如此高额的赔偿金确实多有不妥,那黑省省长即便是纯金打造的,也值不上八千万巨款。 哈里德只想借势打压脚盆国出一口胸中恶气,并没想为华国出头,更不可能因为一个弱国与常任理事国生出龃龉,损害自身利益。 脚盆国赔不赔钱,赔多少钱都与他无关,恶气出完,通体舒畅,会议解散。 就在他即将宣布会议结束时,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出现了。 曾任多国高等将领的执教教官,现任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校长,哈里德此生最敬仰的老师,提摩太上将,拄着拐杖走进议会大厅。 提摩太威严苍老的声音在议会大厅内响起。 “作为历史悠久的东方国度,华国曾经的辉煌虽已逝去,但于我本人而言,我深切以为,华国这段短暂的低谷即将结束。” “黑龙屿持续一年的单方面推进早已注定雅客州之战华国必会胜利,而这一战,不过是华国向全世界发出了其崛起的号角,那道号声穿过大洋彼岸令人心生惊惧。” “在此,我仅以一位经历过混战的老人,善意的劝告诸位理事国议会成员,为避免日后不必要的麻烦与纷争,国际联盟应当慎重考虑华国诉求,给予满意答复。” 在座的议会成员中,一半以上曾就读于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提摩太于他们而言是年少时拼尽一切的追逐,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的压在他们身上。 剩下的另一半人,虽未曾与提摩太有过交集,但他的这番话却如同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雅客州一战世界瞩目,可这些高高在上的联盟国始终不愿承认华国的崛起,无人提及,以至于所有人默契的选择自我蒙蔽。 可今天,已经处于半隐退的传奇人物亲手将这根刺布下,隐隐的疼痛逐渐令他们坐立不安,多日来的刻意忽视也开始在心中奔涌翻腾。 种种担忧最终汇集到了此次议会的主角上:脚盆国。 于是,在国际联盟的施压下,脚盆国咬牙切齿掏出了八千万。 而为了平复那位情绪激动的外交部长,哈里德建议,该部长在约翰牛期间的一切衣食住宿费用应一并承担。 同时,联名将脚盆国告上国际法庭的华国留学生们也需要安抚,根据“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原则,便按人头给留学生们发放一季度餐食补助吧。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所有费用加起来,不多不少,刚好八千。 这部分安抚费,国际联盟是不可能出的,自然也要由脚盆矮矬子自行支付。 至此,除去杨时安的八千万赔偿外,沈啸楼先前承诺的八千块人道主义关怀基金也兜兜转转花在了自家人身上。 一整个流程下来,环环相扣,严丝合缝,任凭矮矬子如何上蹿下跳,暴走发疯,该给的钱也得一分不少的掏出来,主动送进华国兜里。 这一结果,打从杨时安主动上门碰瓷,强行将刺杀的罪名扣在寺山内田头上起,就已经注定。 不过…… 联盟议会上谁说了什么话,沈律居然能一清二楚的叙述出来? 白灵筠挑着眉毛上下打量沈律,要说这里面没有沈啸楼的推波助澜,打死他都不信。 尤其是那位地位超然的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校长突然现身,他敢百分之一百万的肯定,这一切皆掌握于沈啸楼之手。 他知道沈啸楼很厉害,但却万万没想到他的手长到已经可以伸向国际联盟,主导联盟议会了? 还真是应了他先前“拉个大的”推测,沈啸楼这一波属实站在了大气层,是任谁想都不敢想的神级操作。 深深吸了口气,白灵筠不由望向里间办公桌前长身而立的人,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疯狂的猜想。 这人……不会也是穿的吧? 不容他细想,沈啸楼大步走来,告诉他一个重大的消息。 大总统兹定于4月1日正式迁都宛京! 4月1日,距离现在仅剩半个月时间。 迁都是大事,各省有头有脸的人物皆要汇集于京城,他们当然也不例外。 不能踩着迁都节点往回赶,所有手中未完成的事务均要往前抢。 时间紧迫,白灵筠再没闲工夫去琢磨那些有的没的,急匆匆的来,又急匆匆的走。 他还有事情没做完,得赶在回京之前,该收尾的收尾,该布局的布局。 首当其冲的,就是要解决南道外分局监房里的那些“长租客”。 醉酒闹事的多门一郎、故意纵火的李玉麟、刺杀省长的寺山内田,及其一干“党羽”,南道外分局监房因为这些人的存在,每日都热闹非凡。 第245章 李桑说的是 因与外界隔绝,不知道外面如今形势如何,大聪明李玉麟始终坚信,今日锒铛入狱全拜矶谷蓝介觊觎总裁之位,铲除异己的小人行径所赐。 寺山内田数次反驳,反复强调自己莫名其妙被扣上刺杀省长罪名的根源是华国人的阴谋圈套,并非矶谷蓝介为争夺正金银行总裁所为。 李玉麟对此嗤之以鼻,谁不知道寺山内田和矶谷蓝介是一个鼻孔出气的,保不齐他这是以身作局入狱,专门演戏给他们看的呢。 寺山内田一整个大无语,恨不得冲进李玉麟的监房里将他那狗脑袋敲开花,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狗屎! 多门一郎经历了一场高烧,虽然人还活着,但脑子似乎烧出了问题,呆呆的,傻傻的,木木的,李玉麟说什么他都跟着点头附和一句:李桑说的对。 在这种无条件的“支持”下,李玉麟愈发自信自满,整日给寺山内田及其党羽洗脑,试图让他们认同自己,听从自己,跟随自己。 黄启明将这个消息汇报给白灵筠,白灵筠听后一阵无语。 这李玉麟的脑子是什么构造,怎么这么奇葩? 可随即心念一转,想到托承淮前两日送来的黑省人员关系介绍中,详细描述了李玉麟的原生家庭。 出身小富之家,上有哥姐,下有弟妹,排行居中不受重视。虽略有小才,却又达不到突出优秀的程度,很是尴尬。 奈何就是这样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却心比天高,妄想做人上人。 自身能力与对权力的渴望不相匹配,又方方面面卡在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境地之中,长年累月下来,造就了李玉麟自信又自卑,自傲且自私的扭曲性格。 而当他结识了预备在黑省大展拳脚的多门一郎,一个急需辅助,一个亟待肯定,这种与自身不匹配的渴望达到了巅峰,人也越发的偏激执拗。 李玉麟自认为终于等来了出人头地的大好良机,可那矶谷蓝介却总是看他不顺眼,处处刁难他,现在好不容易被他抓到了矶谷蓝介陷害多门一郎的小辫子,定然是咬死了不松口。 旁人如何以为不重要,只要多门一郎站在他这边,他就有信心扳倒矶谷蓝介,即便在这场他推测的预谋之中,矶谷蓝介是无辜的又如何,谁都不能成为他向上攀爬的绊脚石!谁都不能! 黄启明、黄德发兄弟俩躬身等候白灵筠的下一步指示。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想了片刻,李玉麟这种人,他在现代见的多了,典型的领导身边的狗腿子,大本事没有,小把戏不断,是非曲折全靠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嘴不好,心眼更不好。 在职场上遇见这样的龌龊小人足够恶心一阵子的,但在这里,他可有大用处呢。 “黄局长,李玉麟和多门一郎可以放出去了。” 黄启明理由都不问一句,当即答应下来。 “至于寺山内田……” 白灵筠突然挑起嘴角,坏坏一笑。 “白吃白喝也够日子了,明日起,安排他和他的谈判小组开始劳动改造。” 双黄局长面面相觑,都是头一次听说这个词。 “这……白少爷,劳、劳动改造是啥啊?”黄启明不耻下问。 进到监房里的犯人向来只有一个字:打!劳动改造又是什么新型惩罚方式吗? 这个时期还没劳动改造一说,白灵筠尽量用简单易懂的词汇给二位黄局长做出解释。 “简单来说,就是凡具备劳动能力的犯人,要让他们参与劳动,在劳动中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黄德发一拍脑瓜门。 “啊,我知道了,就是迁善所嘛。” 迁善所? 那是什么? 黄启明马上接话道:“白少爷有所不知,这迁善所是清廷留下来的,从前是关押府县衙门和保甲局送来的无业游民、江湖骗子、盗贼小偷的,这类小贼达不到刑律处罚标准,但放在外面总是惹是生非,所以就成立了迁善所,被抓进迁善所后会分配到各个行业中进行单独作业,有糊冥洋的,织草履的,打麻绳的等等,表现好的,经过迁善所评定,可以重新回归正常生活。??” 白灵筠一听,这不妥妥是劳动改造的前身么。 忙问道:“咱们黑省的迁善所在哪里?” “关啦。”黄启明说:“自打沈司令驻守黑省以来,那些旁门左道的地痞流氓要嘛改邪归正,要嘛连夜潜逃,可不敢在咱黑省地界上晃荡嘞。” 白灵筠忍不住笑了一声,黑豹子的威力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一来,迁善所自然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还能寻得到以前在迁善所工作过的人吗?” “能啊。” 黄启明忙不迭的点头,“城防军的赵家兄弟以前是迁善所的管教,迁善所关闭后就调去了城防巡逻队。” “哦?不知可否麻烦黄局长,明日请这二位兄弟跑一趟腿?” 虽然从事过迁善所的管教工作,但劳动改造不只是糊冥洋,织草履,打麻绳,还要增加思想改造,他得亲眼瞧瞧这二人适不适合这项工作。 “不麻烦,不麻烦,能为白少爷分忧可是咱们的荣幸。” 黄启明虽然身材肥胖,但那是家族遗传,喝凉水都能胖二斤,旁人都觉得他肥头大耳,脑子里也是个装满肥油的废物。可实际上,这人精明的很,脑子转的极快,并且十分会审时度势,拿捏尺度分寸。 从前上峰瞧不上他,平级部门歧视他,只安排他去干些边边角角的收尾工作,始终不得重用,没有他发挥自己的空间。 直到白灵筠找上他,先是让他假意维护正金银行治安,实则阻挠矮矬子插手救火。 后又接连将正金银行的几个首脑人物抓进监房,彻底粉碎了矮矬子开滨江分行,大肆敛财的野心。 一通操作下来,黄启明终于一跃而起,成了滨江城的大红人。 百姓们津津乐道不说,曾经瞧不上他的上峰和歧视他的平级,现如今也三不五时的来到南道外分局找他喝茶聊天,话里话外的恭维拉拢。 第246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当然,也有那得了眼红病的大傻子跑到黄启明面前嚼舌根。 明嘲暗讽白灵筠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九流戏子,有今时今日全靠床上伺候人的功夫,哄得沈司令为他撑腰。 听到这话,黄启明当即拍桌子翻脸,不管对面之人是什么身份,什么成色,直接将这眼盲心瞎的脑残拖下去狠扇一顿大嘴巴子。 白少爷如何,岂是这等碎嘴子小人能置喙的?他也配? 退一万步讲,即使有沈司令背后撑腰,但在乱世之中,光靠自己单打独斗,背后没有人照应,再有能耐又如何能成事? 别说是白少爷,那西天佛祖来了,没个人脉关系网,也照样俩眼一摸黑,啥都不好使。 再者说了,有人支持是一回事,干不干得成事则是另外一回事,自身没本事,背后再有人撑腰,该不行照样不行。 更为重要的是,别看人家白少爷一介布衣白身,但上能代表华国与毛熊谈判,下能搅合的正金银行一团糟乱,而且听说白少爷在宛京城举办的地主争霸赛如今被各省效仿,大大拉动了国民经济,连他们黑省财务局的盛局长都亲自上门请教呢。 就这三件事,哪一件是那么容易,动动嘴皮子就能做成的? 说白少爷以色侍人取得沈司令撑腰,这种人就该扇一顿大嘴巴子,然后拉出去枪毙! 不长脑子的玩意,那就别留着碍眼了! 黄启明心明眼亮,脑子活络,当即叫来所有南道外分局的手下,言辞犀利的敲打了一顿。 如今他们整个南道外分局得了白少爷重用,必须要全力以赴,毫无二心的支持他,拥护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白少爷好了,兄弟们的日子才能过的更好,再让听见那些没味的屁话,别怪他黄启明不客气! 南道外分局全体人马,一时间秒变白灵筠“毒唯”,凡是听见不好的言论,先捂嘴,再踢裆,失去行动力后就是一顿连环大巴掌,势将“能动手,绝不逼逼”原则贯彻执行到底! “毒唯”们的各项操作,白灵筠这位正主丝毫不知情,他实在有许多事情要做,没精力听那些闲言碎语。 当日从南道外分局离开后,马不停蹄的赶回到家中将自己关进书房,开始拟定“黑省短期发展计划书”,除了兵工厂、造纸厂,其他行业也不能停滞不前。 第二日一大早,白灵筠坐车去了军营。 今天要跟景牧之洽谈合办兵工厂和造纸厂的事,昨晚他写了好几版方案,不断补充、完善、修改,到天光大亮才眯了两个小时,眼下眼睛又干又涩,十分不舒服。 奈何如今没有润眼的眼药水,也没有舒缓的蒸汽眼罩,一边呵欠连天,一边不舒服的揉眼睛。 等到了军营会客室,沈啸楼无视一干人等,捧起白灵筠的脸,贴的极近查看他兔子似的红眼睛。 “我不在家,你就不好好睡觉?” 昨天毛熊国的第一笔款项入账,按照对应金额要放回一部分被俘士兵,双方约定在珲河口交接,前方虽有沈宿带兵维护秩序,但为防毛熊趁乱闹事,四盟军昨日全体进入战备状态,沈啸楼也在军营坐镇,一夜未归。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没什么特殊意思的话语听在众人耳里却成了不可描述的虎狼之词。 看又不敢看,听更不好意思听,一屋子人恨不得变身成乌龟,把脑袋缩进龟壳里去。 白灵筠偷偷扯了下沈啸楼的衣袖,提醒他屋子里还有那么多人在,怎么说也是一军司令首领,好歹注意点影响。 沈啸楼轻挑眉峰,放手时,指尖滑到白灵筠的耳垂上,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 耳垂是白灵筠的敏感之处,这一下给他捏的精神一振,头皮发麻,脑子都跟着清醒了不少。 沈啸楼眼含笑意,从白灵筠身上收回视线,端坐于主位之上。 锐利的眼睛一扫,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令景牧之气血上涌,直冲天灵盖。 “兵工厂七三,造纸厂八二,同意,干,不同意,走。” 与景牧之一同前来的奉天商务部部长闻言,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颗护心丸塞进嘴里,他心脏不好,可受不得刺激啊! 不等景牧之说话,白灵筠拿出拟定好的合作方案递过去。 “不如景司令先看看方案再做决定。” 景牧之深吸一口气,在沈啸楼的冷眼注视下接过方案,默默翻看起来。 随着一页页的纸张翻过,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僵硬的表情也慢慢放松,翻到最后一页时,景牧之脸上已经展露出笑容。 反复看了两遍后将方案放下,景牧之直接起身,朝白灵筠伸出手。 “就按楼帅说的,白少爷,预祝咱们合作愉快!” 白灵筠笑眯眯的起身,与景牧之友好握手。 “借景司令吉言,未来定能共赢!” 众参会人员不明所以。 怎么个事?这就完了?他们准备了一肚子的“厮杀”发言稿,一个字没说上就结束了? 奉天商务部长快速看了一遍合作方案,忍不住又含了一颗护心丸。 兵工厂和造纸厂虽然分成差距大,但这个差距是随着合作年限逐年缩小的,并且于合作第五年结束后,兵工厂和造纸厂的股份所有权全部归属奉天,黑省将不再参与工厂经营和利润抽成。 而黑省第一年要抽走八成的利,相对的,投入也跟着升高,这对于目前资金紧张的奉天来说,不仅大大减轻了财政压力,富余的资金还能改善民生。 奉天的赚钱速度是慢了些,但细水长流,流之不尽,五年之后还能拥有二厂的全部股份,虽然是合作,可也能称得上是一次帮扶。 奉天商务部长抚着蹦蹦跳的心口窝,不断告诫自己:小场面,莫激动,莫激动! 用时不到半小时,黑省与奉天完成了合作协议的签订,堪称史上最快商务洽谈。 待会议主持人盛代儒高声宣读完合作方案后,黑省方却沉默了许久。 整体方案,就五年内的利益来看,获利更多的显然是奉天。 可结合大总统迁都,控制部分省份财政大权,以及南北方近年的局势来看,如此规模的兵工厂和造纸厂,五年后还能否归属本省可就是未知了。 第247章 吃好就上路吧 与其长久的不断投资,最后还有可能落得个人财两空的结局,倒不如趁好时机赚上一笔早早收手。 陆续有人悟出了个中深意,脸上的表情渐渐和缓,微笑也变得更加灿烂。 领悟不明白的,比如黑省商务部部长陈绍典,全程眉头紧皱,脸色难看。 回去的路上,更是借汇报工作事由挤进杨时安的车里,絮絮叨叨表达起自己的不理解和不满意。 “杨省长,重启二厂,我们黑省投入这么多,在下实在无法理解限期合作五年的做法,这不是白白给他人做嫁衣吗?” 兵工厂也好,造纸厂也罢,不管做什么生意,回报的最佳阶段就是第三到五年,规模扩张完成,技术基本成型,前期浮动的各项指标也逐步趋于稳定,大好的资金回笼阶段却要拱手让人? 不会谈,他可以不谈,瞎搅什么浑水呢? 至于陈绍典不满意的,则是他明明担任商务部部长一职,理应负责黑省各项商务洽谈合作事宜,可今日的会议主持人竟然是财务局的盛代儒,这不是当众打他脸呢吗? 杨时安笑眯眯的安抚陈绍典,“哎呀,陈部长,东四盟向来团结友爱一家亲,谁多谁少何必分那么清楚呢,不都是为了咱们整个东四盟的未来发展嘛。” 陈绍典握住杨时安的手,情绪略显激动。 “杨省长,楼帅带兵打仗是一等一的厉害,可于商务洽谈上,经验始终没有您老道,免不了一时不察被人蒙蔽,致使抉择失误,您是咱们商务部出去的元老,关键时刻,为了楼帅,为了黑省,须得掌舵把关,拉楼帅一把啊,您放心,只要您一句话,咱们整个商务部都是您的有力后盾。” 杨时安嘴角抽了抽,方案是白少爷写的,他搁这含沙射影楼帅被白少爷蒙蔽呢? 这还不算完,竟敢挑拨他与楼帅搞对立?他是觉得人间无趣,想去地狱体验一下生活吗? 抽回手,杨时安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绍典啊,既然你这么说了,看在咱们老商务部的情分上,我就大言不惭的说上几句。” 陈绍典眼中喜色立现。 “您说。” 杨时安两手交叉置于腹部,没做任何铺垫,直指核心。 “今日若是你我主谈,可会在景牧之手中谈下兵工厂七成、造纸厂八成的利吗?” 陈绍典心虚但嘴硬。 “也、也未尝不可一试……” 杨时安瞥了他一眼,耐着性子又说:“董善在奉天布局十年,结果呢,新军一进驻,景牧之从天而降,你觉得这位景司令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这……” 陈绍典不吭声了。 当初景牧之天降奉天可是一件奇闻,年轻的景司令不仅仅将董善布局多年的势力打散,并且还收为己用,死心塌地的跟随他至今。 更令人迷惑的是,在如此前提之下,景牧之竟能同丢了地盘又损失人马的董善称兄道弟,英雄煮酒,两地之间还时不常的有商务往来。 平心而论,这样有手段的人,别说他黑省商务部,就是国民政府商务局都未必搞得定。 杨时安叹了口气,陈绍典不是个坏人,楼帅不用他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只因这人目光短浅,格局不大,总是注重眼前的利益而忽视长远发展,说到底,还是担不起大任罢了。 拍了拍陈绍典的肩膀,又嘱咐了他几句凡事多思考,莫要一味的钻牛角尖。 该说的话说到,往后就全凭他个人造化了。 —— 合作达成,协议签完,毕竟是合作伙伴,该有的礼仪还是要有的。 沈啸楼安排了一桌宴席,专门宴请景牧之和奉天商务部长。 是庆祝,也算送行,没什么事,吃完饭就赶紧回去吧。 奉天商务部长受宠若惊,举起酒杯,正要起身给沈啸楼敬酒。 沈啸楼抬手往下一压,二字精附体。 “不必。” 白灵筠咳了一声,在桌子下面踢了踢他的脚。 太冷淡了司令,咱还得薅他们五年羊毛呢,合该对羊客气些。 于是,沈啸楼顺势往下接了两个字。 “……客气。” 不必,客气。 四个字,分两口气说…… 行吧,他开心就好。 好在景牧之不是个冷场选手,沈啸楼不爱说话,他就找白灵筠说,他算是看出来了,在沈啸楼他们家,这位白少爷才是掌握财政大权的那个。 “白少爷,在造纸行业上我们都是门外汉,接下来咱们奉天就全听您指挥了。” 白灵筠谦虚拱手,不敢托大。 “大家是合作伙伴,自然是要共同商议谋发展的。” 景牧之微微一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奉天和滨江虽然相隔不远,但重启二厂事务繁杂,若白少爷近来得空,不妨先来奉天实地瞧瞧?” 去是一定要去的,但现下他有太多事情要忙,一时半刻抽不开身。 “待宛京归来,自是免不了劳烦景司令。” 奉天兵工厂可是华国三大顶级兵工厂之一,也是唯一一个枪、炮、弹俱全的综合性工厂,若不是清廷晚期不争气,何至于令如此规模宏大的工厂落败至今。 造纸厂就更不必说了,曾经发行过“紫禁城”纪念牌的皇家造纸厂,技术顶尖,工艺精湛,沈老爷看了都眼馋(不是o ̄ヘ ̄o)。 景牧之虽然很想邀请白灵筠尽快到奉天一聚,但如今迁都在即,想必他们不日就要启程回京,算起来,确实没有富余的时间。 “白少爷哪里的话,倒是在下心急了。” 沈啸楼不爽的朝景牧之挑眉,“吃好了吗?” 景牧之愣了愣,楼帅怎么关心起他吃的好不好了? 紧接着—— “吃好就上路吧。” 甩下这句不那么吉利的话,沈啸楼一点没避讳的偏头对白灵筠说:“今早新杀的羊,正宜涮锅,隔壁已经备好了。” 对着“羊”说杀羊,真有你的沈啸楼! 白灵筠忍笑点头,夫夫二人相携离去。 奉天商务部长扭头看看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瞧瞧自家司令的脸色,默默从兜里掏出一颗药丸送进口中。 呜呜┭┮﹏┭┮ 以后再也不来黑省了,半天不到,护心丸都能当糖丸吃了。 第248章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景牧之尴尬的摸了摸鼻子,沈啸楼这个家伙,当真是防备心极强,一点机会不给他。 暗暗叹了口气,景司令有些发愁,大总统的密电他得怎么回才好呢? 一墙之隔的餐厅里,铜锅之上热气蒸腾。 裹满酱汁的羊肉入口,香的白灵筠直眯眼睛。 不愧是现杀的羊,这味儿地道,这羊正经! 吃到七八分饱,沈啸楼招招手,门外立刻送上来一盘解腻的山楂冻。 “尝尝味道怎么样?” 白灵筠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口感绵密,入口爽滑,裹在冻里的山楂经过蒸煮,软烂香甜。 “好吃!” 他对美食的评价实在匮乏,想不出更好的词汇来,“好吃”二字算得上是最高评语了。 又舀了一勺递到沈啸楼嘴边,“你也吃。” 沈啸楼张嘴吃下,顺便在白灵筠滑溜溜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自己一口,喂沈啸楼一口,一盘山楂冻很快消灭干净。 白灵筠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巴,没吃够,还想吃。 沈啸楼眸光暗了暗,也跟着舔了下唇。 “伙房还做了梨子冻,晚上咱们带回去吃。” 没听出沈啸楼的话中深意,白灵筠高高兴兴点头答应。 “行!” 守在门口的沈律默默低头捂眼,谁能想到啊,上能治毛熊,下可阴脚盆,一套方案就令奉天甘之如饴的谈判精英,咋一遇上吃的,就秒变呆瓜大馋小子了呢? “伙房来新人了吗?”白灵筠喝了口茶压下口中的甜腻。 他记得四盟军的炊事班擅长大锅炖菜来着,这种一看就很精致的饭后小甜点,必不是炊事班原班人马出品。 “嗯,汉武军的火头军怕冷,昨日从雅客州回来了。” 白灵筠端茶杯的手一顿。 边境不是全线封锁了,只许进不许出吗?一个怕冷就回来了?而且还偏偏是火头军? 想了想,问道:“景南逢回来了?” 沈啸楼应了一声,抬手摸摸白灵筠的聪明小脑袋瓜。 “晚上他来家里吃饭。”顿了下,随即又补充道:“还有你那个师弟。” 对于这俩人的出双入对,白灵筠一点不意外,甚至还有点想磕。 “疯病cp”牢牢给我焊死,切勿伤及无辜! 奉天一行人下午便要返程了,离开军营前,白灵筠将一份计划书交给景牧之。 毕竟是两大军阀合作,兵工厂过于敏感,具体的规划他不好参与,所以这份计划书里的内容只是针对造纸厂的。 奉天造纸厂曾经仅供应皇室,技艺虽然高超,但用的是土法造纸术,多以嫩竹、竹笋制成竹浆为主,产量稀少且价格昂贵。 重启造纸厂,所面向的客户群体不再是宫廷贵族,技术自然不能一味追求精贵,要更加多元化,适应各个层级的群体需求,所以原材料要增加,技术上不但要有创新和突破,也得贴合大众。 除了嫩竹和竹笋之外,白灵筠在计划书中又列举了树皮、芦苇、稻草、麻籽等制浆原料。 这些原料在当地可以轻松获取,并且能够大量持续的供应,节省了很大一部分原材料成本。 虽说生产的纸张相对粗糙了些,但性价比更适合普通百姓。 至于技术,传统手工艺要保留,机械生产也得引进。 说到引进,白灵筠有些牙疼,这时候的造纸机源产地大多在脚盆国,少部分在北欧雪国。 脚盆国凭借这门技术没少捞钱,东四盟多家大大小小矮矬子注资的造纸厂干的风生水起,要不是有沈啸楼压制,恐怕早把东四盟的造纸业垄断了。 至于北欧雪国,地理位置太遥远了,眼下跟他们也搭不上互通有无的边,从雪国引进造纸机属实困难。 两厢对比之下,还是从脚盆国引进的可能性更大。 一想到要花钱买脚盆国的机械设备,脚盆国还未必肯卖给他们,不只白灵筠,景牧之也跟着牙疼。 沉吟片刻,景牧之开口说道:“造纸机的事交给我来办。” 他们如果肯卖,一切好说,若是不卖,就别怪他硬抢了! 白灵筠嘴唇动了动,如今南勒铁路在手,想干点什么灯下黑的事倒也不是不行。 对于脚盆国,什么武德、道德、公德、品德的,一概不需要,他更不会有任何愧疚之情。 二人对视一眼,在这一点上倒是达成了无声的共识。 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黑省都出大头了,这种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体力活,奉天自然责无旁贷。 送走景牧之,距离与迁善所赵家兄弟约定的时间还有富余,白灵筠便向沈啸楼说了对寺山内田几人的下步安排。 此前,他安排托承怀对寺山内田和他的团队进行了详细调查,没想到这几人在华国境内还挺守规矩,没作奸犯科,也没欺辱百姓,自打来到华国后,整日关在屋子里研究华国律法,专门钻各类空子为南勒株式会社谋取利益。 从法律上来讲,他们的所作所为确实构不成犯罪,但犯不犯罪的,人在他们手上,全凭他们说了算。 尤其在翻看过寺山内田的履历后,白灵筠不得不承认,这人是个十分难得的全能型人才,如果放他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可若是就地把人杀了,后续麻烦恐怕不少。 脚盆国刚在国际联盟议会上吃亏,正愁找不到借口向华国发难呢,有联盟理事国的身份傍身,一旦被他们抓到把柄,势必又是一场劳民伤财的厮杀。 眼下华国最需要的是发展,借助毛熊的赔款,不断发展,闷头发展,与此同时,还要想方设法利用一切机会将华国境内的各国资本挤出去,决不能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和精力与别国扯皮。 所以寺山内田还不能死,起码不能在华国的土地上死。 不能死,又不能放,监房里关着那么多张嘴,吃喝拉撒都是成本,白吃白喝白住可要不得。 于是白灵筠便借助后世的一些“优秀案例”制作了积分制的劳动改造。 根据劳动所得记录积分,积分则用来支付监房的各项费用,吃喝拉撒,衣食住行,如果表现好,积分高,还可以兑换一些书籍打发时间。 第249章 不行今晚把景司令嘎了吧 鉴于这些人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尖端人才,拥有一颗好脑子,除了单纯的体力劳作外,倒也可以尝试点其他的。 比如先用劳动改造消耗掉他们的体力,然后再以思想改造重塑他们的脑子,万一哪天改造成功,不说为华国所用,起码把他们脑子里“单一民族”的恶劣思想根除掉,这也未尝不是一种成功改造。 总归还是那句话,关在自家监房里,怎么安排他们说了算,若是最后劳动改造和思想改造失败,待到了华国强大之日,再突突了他们也不迟。 沈啸楼向来是无条件支持白灵筠的,听完他的双重改造计划,亲自给市政公所打去电话,将黑省项目规划方案要了过来。 半小时不到,市政公所的所长亲自将方案送了过来,足足三十多页纸,四十多个立项。 所长邬长青一进门就两眼放光的盯着白灵筠,这位白少爷虽然来黑省的时日不长,可事却没少干,明里暗里,件件大快人心。 而且自打他来了,杨省长似乎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做人做事越发无赖……不是,越发活络了。 “白少爷,这些是一部分待建设项目,您若是没有瞧上眼的,咱们还有旁的可供您选择。” 白灵筠眨眨眼,是不是哪个环节理解偏差了呢? 他就是想看看市政部门有没有啥体力活需要免费苦力的,好把寺山内田一干人等安排过去,这咋还让他看上方案挑上项目了呢,搞的好像他要投资一样。 “项目是多了些,但都是实打实的民生项目,不瞒您说,咱们黑省财政吃紧,要不是有楼帅帮衬,哪还能坚持到今天,如今百废待兴,正需要白少爷您这样的天神降临,带领咱们黑省经济复兴啊。” 邬长青穿着洗到发白的棉布长衫,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却已两鬓斑白,脸上沟壑深沉,面容沧桑,看上去比沈老爷还要年长许多岁。 视线再往下,落到邬长青的手上。 刚刚沈啸楼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市政公所所长,书香门第,大儒世家,可这样的人却有着一双极不符合他出身的手。 手背皲裂破溃,指头上布满老茧和冻疮,甚至有几根手指已经肿胀变形,哪里还看得出是文人该有的手。 察觉到白灵筠的视线,邬长青不好意思的将手背到了身后。 白灵筠心中叹息,他知道黑省穷,这一点从杨时安堂堂黑省省长,连八千大洋都拨不出来的窘迫上就能窥见一二,可知道和看到不是一个概念,如今亲眼看见邬长青,视觉上的冲击令他不由一阵喉头堵塞,眼眶发酸。 这可是黑省市政公所的最高领导,在当下省级机构还没明确拆分细化之时,市政公所不仅掌管黑省各地的城区建设,同时还负责道路维修、桥梁搭建、土地规划、房屋修缮等一切与城市建设有关的事宜,权力不见得有多大,但油水肯定是最多的。 最有油水的部门都如此落魄,也难怪杨时安为了讹矮矬子的钱能豁出里子面子,带着全家围堵南勒株式会社了。 他们是真没钱啊。 到了这步田地,白灵筠只能让邬长青的误会继续下去,他实在没有勇气戳破那点希冀。 翻到方案最后一页,看着上面的预算,清了清嗓子。 “邬所长,民生问题是首要大事,方案我先替司令收下了,但是财政款项恐怕不会很快解决。” 沈啸楼的钱一部分是军需费用,要养军队的,一部分是他自己的小金库,如今要留着重启兵工厂和造纸厂,不能再如从前一般补贴黑省财政。 而毛熊虽有赔款,但钱是赔给华国的,四盟军即便有功在身,大总统最多在拨款时稍微倾斜一下黑省,除此之外不见得还会有什么其他方面的优待。 尤其是毛熊的赔款眼下才入账一笔,又逢迁都宛京,这些钱恐怕都不够迁都用的,黑省的财政大概还要继续吃紧一阵子。 “明白,我都明白。” 邬长青不是个读死书的书呆子,个中道理自然明了,对他来说,今日能将方案递到楼帅和白少爷面前,已经是先于其他部门一步的大优势了。 白灵筠抿唇想了想,“不过,现下倒是有一门买卖可以一谈,若是谈成,多少能够补贴一些。” 邬长青一听,当即露出惊喜之色。 “是何买卖?” 白灵筠倾身过去,低声与邬长青这般那般耳语一番。 只见邬长青一双眼睛越睁越大,许久过后,后退一步,向白灵筠九十度鞠躬。 “白少爷当真足智多谋,颖悟绝伦,多谢白少爷指点迷津,在下今日学到了。” 白灵筠谦虚回礼,“如此,便静候邬所长佳音了。” 邬长青双手抱拳,“必不辜负白少爷今下指点。” 劳动改造的事一句没谈上,倒是邬长青取了个生意经,兴致勃勃的走了。 白灵筠对着邬所长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随即脑袋一转,眼睛一眯。 “司令,不行今晚把景司令嘎了吧,夺回雅客州资源,带领黑省兄弟们发家致富!” 沈啸楼不假思索的点头,“可以。” 近来病弱的景司令连续打了两个喷嚏,俞子修见状,马上倒水冲药端到景南逢面前。 上次因为药送的晚了,惹了司令不快,又是摔碗又是烧东西的,作为贴身副官,这样的错误绝不可再犯。 景南逢皱着眉头将驱寒药喝下,一旁翻看游记的梅九梅也放下书,从瓷碟中捏了一块糖姜片送进景南逢口中。 “你在第一封信里说染了风寒,算算时日,已有半月之久,如今怎地还未大好?是不是药不对症?” 景南逢囫囵咽下糖姜片,甜辣的味道充斥口腔,与苦涩的汤药混合在一块,口感实在算不上好。 可即便如此,仍旧架不住景司令心情美丽。 握住梅九梅的手腕用力一拉,将人抱到腿上。 “你还知道那是第一封信?” 屋里还有旁人,梅九梅不自在的挪动了两下屁股,挺直腰身,尽量让两人的姿势看起来不那么暧昧。 景南逢抬了下眼,俞子修立刻低头退到门外,顺带将房门关上。 第250章 好嘛,都是熟人 待屋里就剩下他们二人,梅九梅这才软下腰身,坐在景南逢的大腿根上往前蹭,边蹭边伸出细长的指尖在景南逢的喉结上搔着痒痒。 “还生气呢?” 景南逢冷哼一声,大掌按在梅九梅的后腰上,以防这人不老实掉下去。 “你这次来黑省不是为了看我吧?” 梅九梅答非所问,“收到你的信后我立刻就启程出发了,要不是俞副官告诉我,我都不晓得你后面又寄了信去,还好巧不巧被你那位蓝颜知己截了胡。” 下巴搭在坚硬的肩膀上,梅九梅对着近在咫尺的耳朵吹着气。 “九梅依稀记得,司令的那位蓝颜姓沈,叫沈……什么来着?唉,瞧我这记性……嘶!你掐我做什么?” 景南逢的手从梅九梅的屁股上移开,故作凶狠的吓唬他。 “再不说实话信不信我用皮带抽你?” 梅九梅眼波流转,两指夹起一片糖姜片咬在唇间,向景南逢的嘴唇压去。 景南逢喉头滚动,暗骂一声,翻身将人压在身下。 “咬着姜片,不许松口……掉了,就抽你……” …… 都是同门师兄弟,梅九梅这边芙蓉帐暖白日宣淫,白灵筠那边却分身乏术马不停蹄。 黄启明今日叫来了原迁善所的赵家兄弟,虽然有管教经验,但寺山内田不是普通犯人,高学历,高智商,又熟读资治通鉴,钻研孙子兵法,这样的人最会pUA了,他得亲自见见这赵家兄弟,以确保他们立场坚定,防止被反洗脑。 结果双方一照面,好嘛,都是熟人。 黄启明口中的赵家兄弟,居然就是先前在莫尔道宾馆给景南逢请大夫的巡逻队长和二成子。 二人是堂兄弟,名字起的也非常霸气。 巡逻队长叫赵刚劲,二成子叫赵倔强…… “哎呀妈呀,白少爷!这可巧了吗不是,俺就说黄局长咋神神秘秘的不肯透露半个字呢,原来是您啊!” 二成子一见到白灵筠,笑的见牙不见眼,一口大白牙恨不得全呲出来。 自打上次白少爷未卜先知,安排他通知南道外分局和防火团踩着时间点赶去正金银行的开业仪式后,二成子对白灵筠的佩服犹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巡逻队长这时也压低了声音凑上来,“白少爷,您叫咱们兄弟过来是打算……” 说着,手掌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迁善所的管教除了擅长管理犯人外,杀人于无形也是必修课程,毕竟有的犯人进了迁善所是不准备放出去的,不是死刑犯还要死的无声无息,这门手艺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学会的。 黄启明第一时间向白灵筠推荐赵家兄弟,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在所有迁善所管教里,赵家兄弟的手法最为精湛。 白灵筠的确嘱咐过黄启明要低调行事,但那是因为南勒株式会社还没彻底被瓦解,准备劳动改造寺山内田的风声暂时不能被透露出去。 眼下虽然与他的初衷有些偏差,但经过这件事,他对黄启明也有了新一层的认识,这位整日装神经大条的分局局长确实有些真本事,想事情当真是全面。 白灵筠将改造计划讲给赵家兄弟。 “在还有利用价值的时候,不急着杀,先用一阵子再说,只不过,我还没想好给他们找点什么活干。” 既能累的他们没心思冒坏水,又能让他们为黑省的建设发光发热。 黄启明一听,这活有啊,可不要太有啊。 “白少爷,咱们南道外管辖的区域里有一处地方叫三甫胡同。” 三甫胡同?有点耳熟呢? 白灵筠在脑子里回想着。 片刻,想起来了,阿昆说过,他蹲守柴红玉和他徒弟的地点就是在三甫胡同。 “那地方现在盘踞着一群流民,这些人大部分是从布特哈一路北上逃过来的,没有固定工作,也没有户籍在册,平时不抢不盗不惹事,可就是怎么赶都不走,尤其是最近这一个月,聚集在三甫胡同的人越来越多。” 大量流民聚集本身就具有一定风险,特别是这些流民的身份复杂,黄启明不敢擅自做主暴力驱赶。 而且,他听说市政公所今年要大力建设城区,三甫胡同是南城进入滨江的必经之路,断壁残垣的破败之相很是影响市容,市政公所的首批城建项目,不出意外八成要从这里开始。 “哦?从布特哈逃过来的?” 白灵筠在黄启明的话语中抓住了重点。 布特哈是喀尔喀的一座边境小城,占地面积不大,却有一半的土地在喀尔喀,隶属华国管辖,一半的土地在毛熊国,由毛熊统治。 地理位置的特殊性导致这座小城三不五时的发生暴动,尤其前不久喀尔喀宣布独立,这座小城的成分更加尴尬了。 一部分人坚持称自己是华国人,一部分人认为自己是独立国的新人种,还有一部分则将自己划归进了毛熊国。 三足鼎立,各持一方的结果就是暴动更加频繁了。 据前线传来的消息说,喀尔喀现在每天都在互殴,枪炮比过年的鞭炮放的都频,从前是三不五时的打一场,现在是一天打上三五场。 许多平民百姓从布特哈逃出来,一部分北上进入黑省,一部分南下往更远的城市去了。 如今天气回暖,这么多流民整日无所事事的聚集在一起保不齐会生出事端,是时候给他们找点事干了,决不能让他们闲着。 三甫胡同在邬长青四十多个立项中的首位,与其坐等拨款到账后再动工,不如先就地取材将这些流民组织起来干些力所能及的活。 一来,加强了规范管理,二来,有了事情做就不会闲的生事。 “从明天开始,二成子负责去三甫胡同招工,不管他们有没有户籍在册,只要干活,工钱日结,并且管一顿午饭。” 二成子:“好嘞,没问题。” “赵队长你就带着城防军负责巡逻监工,三甫胡同是烟馆一条街,保不齐哪家烟馆不长脑子把大烟埋进了土里,你们就负责监督每日上下工的人,一旦挖出了烟土立刻封控,绝不能出现有人浑水摸鱼,夹带烟土的情况发生。” 巡逻队长:“是!” “至于黄局长。” 白灵筠视线一转,落到黄启明身上。 黄启明立刻双腿绷直,下巴微收,表情肃然,来活了,来大活了! 第251章 莫名觉得自己肩负重任 具体是什么活还没开始安排,白灵筠先输出了一顿彩虹屁。 “黄局长心细如发,思虑详尽,想事周密,做事周全,思来想去,我觉得这件事还得由您来办最为安心。” 黄启明被夸的飘飘然,美滋滋的转了转脖子。 “白少爷有什么事尽管吩咐,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甭管让咱干啥,保管给您办的干脆利索,工整漂亮。” 白灵筠弯起嘴角,连带的,眼睛也弯的月牙似的。 “那就劳烦黄局长费心,逐一排查下这些流民的成份,若是坚定不移拥护华国,可暂时发放临时身份证明,同时每日额外提供一顿早饭。” 黄启明“啊”了一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疑惑问道:“没啦?” 白灵筠点头,“对啊,没啦。” 黄启明挠了挠脑瓜门,赵家兄弟一个负责招工,一个负责监工,怎么到了他这就干上背景调查了呢?这一点也不威风啊。 “哎——”白灵筠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黄启明面前,“黄局长莫要小看了这人员排查工作,不管什么时候,人口普查都是国之大事、要事,您想啊,我历史悠久,泱泱大国的尊贵身份,怎能仅凭嘴上说说就能获取呢,这项工作重要且繁琐,需得有超出常人的耐性和洞察,放眼整个黑省,也只有黄局长您,和您带领的南道外分局弟兄们有这样的能力承接啊。” 黄启明虽然一时没太捋顺明白人口调查和国之大事、要事之间有什么必然关系,但听了白少爷的一番话,他莫名觉得自己肩负重任。 于是,当即把胸脯拍的啪啪作响,掷地有声的作出保证。 “成,没问题!白少爷您就把心放肚子里,这事交给我们了!” 胳膊和胸腹同时使力的后果就是,黄启明腰间那条用铜丝绑着的皮带扣啪嗒一声扯断了…… 铁质的组合皮带扣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黄启明默默放下胳膊,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 伸出脚尖将皮带扣划拉到身后,一张圆脸对着白灵筠嘿嘿干笑,试图缓解屋子里的尴尬气氛。 白灵筠莞尔一笑,冲着门外喊了声王虎。 紧接着,王虎提着一个牛皮箱子小跑进来。 “少爷。” 白灵筠示意他将箱子放在桌子上打开。 箱盖一开,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条带护肩的牛皮腰带,单看那油油发亮的光泽便知是上好的皮料。 “这是万国洋行温老板新做的武装带,头层黄牛皮材质,不易变形、磨损、断裂,皮革柔软有弹性,舒适度也更好。” 白灵筠将箱子推到黄启明面前,“总共二十条,南道外分局在编的兄弟一人一条。” 黄启明看着一箱子武装带,眼中闪闪发亮。 委婉的搓着手指头,“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呢。” 武装带属于警需品,是携带警用“六大件”的重要束带,对材质和做工的要求很高。 上面发下来的武装带质量一批不如一批,皮的开裂,布的断线,用不上仨俩月就彻底报废,无奈之下,他们只能翻出最早发放的那批相对质量较好的武装带,缝缝补补将就到现在。 白灵筠直接从箱子里拿出一条武装带塞进黄启明手里。 “司令同款武装带,黄局长不想拥有吗?” 黄启明一听是沈啸楼同款,再加上手中的触感软弹丝滑,瞬间将客套的话吞回肚子里,三下五除二将武装带套在身上。 “好看!舒服!得劲!” 一连发出三个感叹词。 黄启明一会摸摸腰间,一会拍拍护肩,一整个爱不释手。 跟这个相比,他们先前发的那叫什么武装带,就是一破皮带挂俩边角料枪套,啥玩意都不是! 赵家兄弟在一旁看的眼馋,他们城防军的配置还不如南道外分局呢,甭管好赖,起码人家还有条武装带充场面,他们城防军不腰扎麻绳出门就不错了。 白灵筠瞧见兄弟二人羡慕的目光,温声说道:“温老板新进的皮料已经在路上,要不了多久就能制作第二批武装带,到时给城防军的兄弟们也都配上。” 地主争霸赛他赚了不少钱,贵金业务和票号融资也初见成效,每隔三天中央银行都会有专人向他汇报收益,目前他手里的可流动资金颇丰,做些军需小件还是富富有余的。 军需品虽然不能给南道外分局和城防军带来直观利益,但这些东西佩戴在身上是门面,没啥不能没门面,要不然刚刚黄启明的腰带扣蹦断怎会那般尴尬,那可是当众掉了他脸面的。 除了武装带之外,白灵筠还打算做些改进版的伸缩电棍、水壶之类的常规装。 不为别的,只因他与沈夫人生活了一段时间,领略到沈夫人在太太圈里的社交能力,并亲眼见到这股社交能力带来的巨大影响后,深受触动与启发。 沈啸楼常驻黑省,强大的背景威压是一方面,但于人情世故上,该维护的还是得多加维护,不仅仅是恩威并施驭下手段,关键时刻,这些日常维护出来的关系能顶大用。 赵家兄弟一番感谢自不必说,仅仅一条武装带令他们感受到了重视和关怀,对白灵筠安排的事情也更加干劲十足,并且还提出了不少有效又实用的新点子。 转眼到了晚上,景南逢准时登门蹭饭。 一下车,眉开眼笑,满面春风。 白灵筠眯了眯眼,感觉景南逢浑身散发着香味,比他中午涮的羊肉还香。 满意的点点头,嗯,不错,是一头待宰的好肥羊! 景南逢下车后,转身抬起手臂,将梅九梅扶下车。 梅九梅细白的手指搭在景南逢的手臂上,中指上刺目的红宝石戒指晃的白灵筠眼睛一疼。 蓦地,脑子里死去的记忆如诈尸般弹射而起。 中央银行……地下一层……保险仓库……白玉物件…… 这段炸裂的记忆一跳出来,如360广告弹窗般,疯狂占据他的大脑容量,令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双眼睛控制不住的往梅九梅身后瞥。 梅九梅被白灵筠怪异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忍不住低声发出询问。 “师哥这是……瞧什么呢?” 第252章 那咋啦?给钱就是爹 白灵筠喉头一滞,半天才磕磕绊绊说出来一句。 “瞧……景司令……怎么还空手上门呢?” 梅九梅直觉他师哥瞧的一准儿不是这个,但他没有堵在人家门口刨根问底的毛病,索性便收声不问了。 景南逢啧啧两声,朝随行副官扬扬手。 “去,把给白少爷的礼物搬下来。” “是。” 副官端臂小跑至大门外,对着外面打了个手势。 随后,一辆造型奇特的板车开了进来。 板车停稳后,几名大兵跳下来,陆陆续续往下搬箱子。 白灵筠好奇的伸着脖子瞧,每个箱子都有家用衣箱那么大,落地时尘土飘浮,声音沉闷,看样子里面装了很重的东西。 少顷,景南逢指着地上排列整齐的十个大箱子。 “这些是我从雅客州带回来的特产,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沈啸楼对着地上的箱子不由挑眉,嗯,倒的确是他喜欢的。 白灵筠扭头,以眼神询问沈啸楼。 箱子里是什么? 以这人的耳力,那箱子一落地他大概就能听出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沈啸楼眼皮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金条。 白灵筠倏然瞪圆眼睛,嘴巴也大张起来。 金条? 十箱?! 卧槽! 卧槽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快、快来人……” 人在巨大的冲击之下是喊不出实音的,白灵筠一口气顶在胸口,虚声虚气的招手唤人。 沈律两个大跨步冲上前,“少爷,您吩咐。” 他早早便带人候在一旁,就等少爷一声令下呢。 白灵筠缓了口气,指着地上的箱子,嗓子发干的说道:“都搬我屋里去。” “好嘞。” 沈律一挥手,大兵们两两上前,一轮便将十个箱子全部搬走。 景南逢丝毫没避讳的意思,当着正主的面与梅九梅放声蛐蛐起来。 “瞧见没,你这同门师兄跟个吞金兽似的,给多少吞多少,一点不带客气的。” 白灵筠一点不带挂脸的,那咋啦?给钱就是爹,爱咋蛐蛐咋蛐蛐。 笑眯眯将景、梅二人迎进屋内。 景南逢撒目一圈,没瞧见钱老爷子的身影。 “老爷子没在家?” “没,外公先回宛京了。” 说到钱老爷子,白灵筠哭笑不得。 本说好过几日他们一同回宛京的,结果江南的四姨太带着一干亲眷提前了半个多月先行出发,还勒令家中上下不许透露行程。 到了宛京后,更打着钱家主母的身份,住进了沈啸楼位于南岸路的宅子里去。 如今宛京家中大小事宜皆由春兰主持,春兰越瞧越觉得不对劲,可也不敢怠慢了四姨太,尤其女眷当中还有怀着身孕的五夫人,万一出点什么事,把她头拧下来都不够赔的,只好先做主安排人好生伺候,随后紧忙给白灵筠发去急电告知此事。 涉及到家中女眷,白灵筠是一个头两个大,但这事又没法跟沈夫人说,本来沈夫人与四姨太就关系不睦,说了岂不是激化矛盾么。 正头疼之际,沈啸楼带着一队大兵赶回家中,嘁哩喀嚓将钱老爷子的行李物品封箱装好,然后,在温文儒雅的钱老爷子一声声的国粹中将人送上了开往宛京的列车。 谁的媳妇谁负责,四姨太如何,自然应由钱老爷子亲自处理。 餐厅里已经备好饭菜,在众多菜肴中,景南逢一眼就瞧见了那盘晶莹剔透的梨子冻,心中一堵,长臂一伸,将盘子捞到梅九梅面前。 “你那师兄是吞金兽,我这损友就是老饕餮,见到什么好吃的都往自家划拉。” 他从雅客州带回来的厨子,本打算给梅九梅做点心的,结果人到半路却被沈啸楼这狗东西给劫走了。 景南逢一边口若悬河的骂沈啸楼,一边往梅九梅嘴里喂梨子冻。 梅九梅吃了一口,觉得有些甜腻过头,加上今日喉咙不大舒服,遂摇了摇头,表示不吃了。 景南逢不高兴的皱起眉,“不好吃?” 梅九梅抬手覆到景南逢的手背上,意有所指的隐晦说道:“好吃,只是我今儿嗓子有些疼,吃不得甜。” 闻言,景南逢这才眉心舒展,笑意重新回到脸上。 白灵筠坐在梅九梅对面,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始终以为这两人一个疯癫浪荡,一个脑子有病,凑成了一对“疯病cp”,可今日亲眼瞧见二人相处,再回想先前梅九梅让他帮忙做的“因思念景司令才来到黑省”的伪证…… 猛然发觉,这哪里是什么天造地设的绝配cp,明明是霸道督军强制爱啊。 深深看了梅九梅一眼,他这师弟看着表面风光,其实真挺惨的唉。 此时,梅九梅的心理活动也丰富非常,看着对面的白灵筠双眼布满红血丝,眼窝明显因缺乏休息导致的发黑发青,心中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看来他师哥与沈啸楼成婚,也未见起就脱离苦海过上了好日子啊。 白灵筠中午吃了不少涮羊肉,到现在胃里还没消化,沈啸楼便给他盛了碗排骨汤。 “晚上少吃些,喝点汤。” 梅九梅今日体力消耗过大,正需要补充,景南逢率先给他夹了个鸡腿。 “傻看什么呢,快吃饭。” 师兄弟二人同时抬头,视线在空中碰撞的滋啦滋啦响。 白灵筠目露不满:他师弟看什么关他景南逢啥事,霸权主义要不得! 梅九梅眼含幽怨:他师哥吃什么还要他沈啸楼同意,这日子不过也罢! 然后,一顿饭吃的异常安静。 沈啸楼本就寡言少语,不说话是常规操作。 白灵筠和梅九梅则默契的在心中感慨彼此日子过的不舒心,同时暗戳戳的吐槽沈、景二位司令不人道。 独剩下一个无聊到要死的景南逢,忍了又忍,憋了又憋,眼瞅着饭菜撤下换了茶点,终于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不是,你们都属千年老鳖的啊,这么能憋?” 沈啸楼看都没看一眼,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喝着茶。 梅九梅抿了下唇,习惯性的要张口安抚景南逢。 “咳!” 白灵筠重重咳嗽一声,抢在梅九梅之前开口。 “是这样的景司令,有些话我不太好意思说。” 哟,这可稀了奇了。 景南逢一翘二郎腿,来了兴致。 “你说,我倒要听听,是什么话能令咱吞金兽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白灵筠呲着牙嘿嘿一乐,“我瞧你刚载货的车挺好,也一并送我了呗。” 第253章 一个抢,一个诓 景南逢呵呵冷笑,“行了,你继续不好意思吧。” 那车可是他费尽千辛万苦从雅客州运回来的,纯德国制造的重型货车,载货可达两吨,光车上的零件就有600多个,老他妈贵了! 白灵筠可惜的叹了口气,他就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景南逢再大方,那也是辆进口重货呢,哪能随随便便就送人。 沈啸楼摩挲茶杯的指尖动了动,薄唇微张。 “真不给吗?”语气中威胁意味十足。 景南逢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听听,听听,这都是什么话? 白灵筠起码还知道运用个“送”字,沈啸楼这没皮没脸的直接让他“给”了! “干什么?你还想抢啊?我可警告你啊,别乱来,也别打乌七八糟的歪主意,那车是当下最先进的重型载货车,抢坏了咱们可没法修。” 沈啸楼不甚在意的耸耸肩,“这个你不必担心。” 景南逢一愣,操,他给忘了,沈啸楼手底下的技术团队五花八门,囊括各色人种,各个行业,各项技术,而且有一部分人至今还藏匿在某工业大国的尖端技术行列里。 他那辆进口重货里的600来个零件当中,保不齐就有沈啸楼的技术团队制造出来的,可不是不用担心么。 “司令。” 梅九梅给景南逢倒了杯热茶,“过几日您就要回宛京了,这车也没法带回去,不如就交给师哥保管吧。” 景南逢偏头拧眉,这话说的,好像他们不回去似的。 咋地,只有他师哥能保管,他男人保管不了呗? 梅九梅双手端起茶杯送到景南逢唇边,眉眼之间盈盈似水,尽是柔情。 “九梅出身寒微卑贱,自然是不懂什么轿车货车的,可端看那车的外观确实寒碜,与司令的高贵出身极不相符,况且您今早不是还同九梅抱怨这车笨重又不好看,很是不实用的吗?” 梅九梅三言两语就给景南逢说的哑口无言。 笨重、难看、不实用,这些话确实是他说的没错,但那都是有前提的啊。 雅客州的运输队昨日下午抵达黑省,卸掉一半物资给沈啸楼后,剩下的一半要重新装车运往宛京,这当中就有两辆进口重型货车。 货车精贵,他担心装卸中途发生磕碰,所以一直守在现场监工到凌晨。 待回了住处发现梅九梅也没睡觉一直在等他,当下心头一热,抱着人说了一堆好话。 说好话么,无非是“捧高踩低”那一套,于是便把重型货车贬低的一无是处,把梅九梅捧的高不可攀。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早上刚种下的因,晚上就结了果。 翻遍雅客州才得到的三辆重型货车,其中两辆运进宛京,剩下的这一辆原是打算明日安排汉武军运回三秦的,这下可好,又被半路截胡了。 无奈叹了口气,借着梅九梅的手喝了茶。 他上辈子一准儿是欠了这师兄弟两个的,这辈子要让他赔的人财两空。 景南逢用十箱金条和一辆德国造重型货车蹭了沈啸楼一顿饭,饭后一整个消化不良,胃里一抽一抽的疼,连本想掺和一脚的兵工厂和造纸厂都没了兴趣,喝完茶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白灵筠瞧他怪凄惨的,抿了抿嘴唇,默默闭上嘴巴。 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师哥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想说?” 立于门廊下的梅九梅身披白狐斗篷,黑夜之中尤显洁白纯粹,然而,那张嘴一开口却黑的直往外冒墨汁。 白灵筠喉头一滚,什么仇什么怨啊,就这么不顾景南逢死活的吗? 梅九梅朝他眨了眨眼,伸出五根手指插进景南逢的指缝中,生生将已经转身迈腿欲溜之大吉的人给勾了回来。 景南逢用力闭了下眼,转身之际将全身上下的力气都集中在了牙齿上,一个字一个字的从齿缝里往外挤。 “行,说,说破无毒!” 白灵筠的视线从景南逢脸上移动到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 半晌,他悟了,大彻大悟了! 这根本不是《霸道督军强制爱》,妥妥是《大冤种被绿茶钓到翘嘴》啊! 清了清嗓子,“那个……要不要合作造汽车?” 边说边挪着脚往沈啸楼身后藏,待掩住大半身体后,伸出一根指头,语速飞快的说:“只需要再投资一辆进口重型卡车!” 景南逢牙根咬的咯吱作响,隔空指着白灵筠,气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抢,一个诓,真行啊,真有你们两口子的! 关键时刻,九梅师弟又放大招了。 “师哥,我认识位花旗国的商人,或许可以……” “成交!”景南逢厉声打断梅九梅的后半句话。 深吸一口气,“还要什么,你列好清单一起给我。” 说罢,再呆不下去半秒,扯着梅九梅转身上车。 白灵筠扒着沈啸楼的肩头目送二人乘车离去,咂摸咂摸嘴,又摇了摇头。 难怪梅九梅的戏粉遍布大江南北,梨园行内外都口碑奇佳,这人可太会拿捏人性了,瞧把景南逢治的,跟忠犬似的。 沈啸楼被耳际热乎乎的气息撩拨的心猿意马,反手掐着白灵筠的腰将人圈进怀里。 “听说,南道外分局现如今人手一条‘沈司令同款武装带’?” 哈? 跨度太大,白灵筠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愣愣的点了点头。 “是啊。” 同一块皮料,相同的款式,温老板一共做出了二十一条武装带,送来的第一条样品被沈啸楼直接穿戴走了,按照先后顺序排列,可不就是沈司令同款武装带吗? 沈啸楼臂弯收紧,令本就紧密贴合的两人更加严丝合缝。 “据说,你还要给城防军配置第二批?” 肋骨被沈啸楼的武装带硌的不舒服,白灵筠猛然反应过来沈司令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是唱的哪一出了。 刚想开口解释,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钓系师弟应对景南逢的那番做派。 眼尾一挑,抬起双臂环住沈啸楼的脖子。 “司令的武装带自然与旁人不同,这是精雕细琢出来的第一条,创世之造,匠心独具,后面再做出来的武装带都得一比一参照你这条呢。” 第254章 说的是人话吗? 白灵筠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沈啸楼的神色。 别说,还真有点用,明眼可见沈司令的面部表情比方才柔和多了。 初见成效,白灵筠大受鼓舞,预备再接再厉。 遂伸出食指,指尖一路从沈啸楼的护肩滑到腰侧,试图寻找出这第一条武装带与后面那二十条的细微差异,以圆了“创世之造”、“匠心独具”的夸张设定。 “司令您现在就是咱们黑省的天神下凡,受万千敬仰与爱戴,同僚们有了这条‘沈司令同款’武装带束在身上,便如同与天神并肩作战,大大激发了牛马……嗯……咳……兄弟们的工作热情。” 沈啸楼并没戳破白灵筠的一通胡说八道,而是抬头向站在不远处的沈律使了个眼色。 沈律下颚微抬,脚下生风。 懂,都懂,马上懂! 随后半分钟不到,飞速将整栋房子里的闲杂人等全部撤走。 白灵筠越说越刹不住闸,强行把话头拉回来,生硬的做了总结。 “总之,南道外分局和城防军的兄弟们说了,为司令生,为司令死,为司令奋斗一辈子!” 沈啸楼修长的手指摩挲着白灵筠的后腰,眼睛半垂,眸色晦暗。 “说完了?” 白灵筠一瞧这人的反应就知道没钓住他,泄气的垮下肩膀,闷闷的“昂”了一声。 “完了。” 钓系这玩意太考验口才和情商,他属实没有梅九梅那身本事,白费了半天劲,啥作用没发挥出来。 “很好,该我了。” 话落,沈啸楼一把将人抱起,大步向餐厅走去。 白灵筠惊呼一声,急忙双手双脚箍紧沈啸楼。 “干啥去,你没吃饱啊?” 沈啸楼勾唇一笑,“是啊。” …… 黑省的事情基本安排妥当,回宛京的日子也到了。 一进到车厢里,白灵筠就四肢大开的瘫在床铺上。 他快累死了,重启奉天二厂没压垮他,反而是倒在了沈夫人的采买清单里。 整整三天,他几乎浸泡在了万国洋行,从一楼特产买到四楼配饰,现在只要一闭上眼,满脑子的七彩琉璃,五光十色。 车厢门被敲响,梅九梅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师哥,你在里面吗?” 白灵筠撑着软塌塌的身体,艰难的从床上爬起来。 拉开车厢门,梅九梅提着一大盒什锦果干朝他晃了晃。 “师哥,景司令与沈司令有事商谈,我过来你这坐坐。” 这趟列车只有一个带会客室的套房车厢,景南逢向来是不委屈自己的,花高价从沈啸楼手里将这间套房买了下来,只为在未来的几十个小时行程中住的舒坦些。 结果可想而知,但凡是沈啸楼能撒手让出的,无论免费还是有偿,绝逼都是套路! 列车开了没多久,沈啸楼就借着谈公事的名义霸占了他的套房。 “说吧,你又要干什么?” 景南逢已经被折磨的没了脾气。 从前他只需面对一个黑心的沈啸楼,偶尔还能你来我往的拉扯两回合,可自打他和白灵筠结婚,就跟那斗地主里的加倍玩法似的,双黑合璧,黑到离谱,稍有差池,他都得面临家底被掏空的风险。 与其费力挣扎,不如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 “不干什么,来你这坐坐。” 沈啸楼自动自觉坐到他对面,顺手还抽出一份报纸,悠哉悠哉的翻看起来。 景南逢嗤笑嘲讽,“骗鬼呢?平时恨不得把人揣兜里走哪带哪,这会儿倒巴巴跑我这来坐坐?怎么,雄风不振了?” 沈啸楼将报纸翻了个面,淡淡说了句。 “重货被拆了。” 景南逢当即石化,嘴巴开开合合,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拆、拆成什么样了?” “687个零部件,一件不少。” 景南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内心。 冷静!淡定!不慌! 嘘了半天气,道:“以后类似这种消息,不必再告知我了。” 他怕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一时受不了打击,心脏病发,英年早逝。 得到想要的答案,沈啸楼满意了,放下报纸,说起正事。 “《滨江条约》少则可保华国五年稳定,当高速发展经济,军、农、工、商皆需运输用车,应今下需求,宜优先制造载重汽车。” 景南逢从果盘里拿出两个橘子,一左一右的并排摆着。 “左大东,右冀州,一个在东四盟,一个在京津冀,不仅有现成的厂址,还有完整的团队和技术,只不过……这两个地方都有些难搞。” 景南逢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但在正经事上从不含糊。 如今国内还没有自己的重型汽车制造厂,所有货车、卡车都要依赖外国进口,不仅价格昂贵,以次充好,最恶心的是常受制约,定金付完了,狗洋人说不买就不买,毫无契约精神。 眼下有毛熊赔款充盈国库,开办华国自己的汽车制造厂迫在眉睫。 沈啸楼拿起橘子剥皮撕络。 “汉武军刚进勇猛,所向披靡,厂址尔尔,不足挂齿。” 一只橘子快速剥好,放到景南逢面前。 “景司令多谋善断,智勇无双,区区二省,手拿把掐。” 景南逢低头看看面前剥到极干净的橘子,又抬头看看端坐于对面的人。 背脊阵阵发寒,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是沈啸楼被脏东西附了体,还是他青天白日见了鬼?说的是人话吗? 拍掉手指上的橘子丝络,沈啸楼又道:“以上,是筠儿托我代为转述。” 听了这话,景南逢竖起的汗毛倒了回去。 原来是白灵筠说的,妈的,吓死他了! “所以——”沈啸楼双臂环胸,身体放松靠在椅背里,“为了反驳他所言虚无,眼光不佳,我亲自过来验证一下。” 啊?什么玩意? 沈啸楼突然说了这么多话,景南逢一时听的脑袋发懵,没捋顺过来。 沈啸楼对桌子上的橘子抬了抬下巴,“大东和冀州,一个是被景牧之退婚的曾家,一个是欲同你结亲的聂家,筠儿不知晓个中内情,我可清楚的很,左右没出路,横竖行不通,此事必不能成。” 第255章 司令助我万两金,我扶司令凌云志 “放屁!” 景南逢来了脾气,“曾家那蠢女人宁肯给他表哥做外室也不嫁我大哥,不退婚留着她给我们景家铺草坪吗?” 不容沈啸楼说话,景南逢继续义愤填膺。 “还有那个冀州聂家,靠给女儿结亲维系关系网,这不就是妥妥的卖女求荣吗,他们聂家不做人,我景南逢还不想当畜生呢!” 沈啸楼眉眼上挑,所以呢?说了半天到底能不能成事? 景南逢一哽,这他妈……又被套路了…… 沈啸楼啧了声,长腿一撑站起身。 “算了,别太难为自己。” 景南逢一个眼刀子瞪过去,笑话!一个脑残,一个奇葩,还能难住他? 一掌拍在桌子上。 “你就擎好吧!”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车厢里,白灵筠震惊的看着摆在面前的存摺。 “我靠,你怎么这么有钱?” 端看存摺厚度,少说得六位数打底。 梅九梅从容的呷了口茶,“除了唱戏,我还有些其他的营生,算是与许棹合作多年的福利吧,今日将这笔钱委托给师哥做投资,日后也省了许多心。” 白灵筠搓了搓手,赚钱这件事是会上瘾的,他现在是不缺钱,但谁会嫌资金池里的钱多呢? “投资有风险,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老本赔光了?” 面前的这本存摺比当初沈夫人离京时给他的还要厚,他要不要这么下血本啊? 梅九梅放下茶杯,轻笑摇头,“不怕,我对……沈司令有信心。” “……”这话说的,也忒不中听了。 满脸幽怨将存摺塞进怀里,白灵筠越回想越愤慨,这么明目张胆的羞辱他合适吗? 沈啸楼坑了景南逢一波,心情愉悦的回到车厢里,却见白灵筠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耐着性子细问下来,才知是在梅九梅那受了委屈。 “司令,夫妻本是同林鸟,梅师弟与景司令同夫妻无异呢。” 白灵筠犯了懒,坐在椅子上仰着脑袋向沈啸楼告状。 沈啸楼今日说了许多话,口干舌燥的,这会才得空站到桌边喝水,一低目,便对上那双波光粼粼,像是包了一汪春水的眼。 二人一坐一站,角度暧昧十足,从上方往下看去,非常的……可口…… 杯中的水早已喝完,沈啸楼却更觉口渴了。 哑着嗓子低问,“所以?” 白灵筠未察觉出异样,他在万国洋行做了三天“代购”,浑身上下哪哪都无比酸痛,现在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必不站着。 伸手一抓沈啸楼的腰带,红唇微启,可怜兮兮。 “可一定不能放过景司令啊。” 沈啸楼喉结滚动,抬起手,轻轻覆在白灵筠的头顶上。 “放心,造车厂都是你的。” 白灵筠心头大喜,当即腰不酸腿不疼,一口气能爬上五楼了。 松开手兴奋的跳起来,“那可太……太不好意思了呀。” 沈啸楼暗暗呼出一口气,将自己被扯歪的腰带正了正,回身连灌半壶凉透的茶水,将体内的燥热和脑子里的荒唐狠狠压了下去。 白灵筠一心想着宰肥羊,从前他薅景南逢羊毛时都没手软过,如今对方有雅客州在手,更是应薅尽薅,剥皮拆骨。 沈啸楼下午才承诺将造车厂给他,晚上在餐车吃饭时他已经在股权分配书上签好自己的名字了。 饥肠辘辘的景司令刚端起饭碗,一粒米没进嘴,瞬间没了食欲,指着股权书上的“资金入股”四个字,眉梢都要耷拉到鬓角里去。 “我是什么割肉喂鹰的大冤种吗?” 白灵筠本能的就要点头称是,索性还没彻底丧失理智,泯灭人性,脑袋转了半圈后往上一扬,及时化点为摇。 “瞎说什么呢,明明是司令助我万两金,我扶司令凌云志。” 景南逢半晌无语,他长这么大,没见过抢钱抢的这么嚣张的! 梅九梅掩唇清了清嗓子,正待开口,景南逢立刻抬起手臂。 “你别说话。” 这人一开口,他亏的更多。 良久,掏出钢笔龙飞凤舞的签上大名,最后一笔力道重的甚至划破了纸张。 签完后往对面一甩,“行了吧?” 白灵筠眯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盒印泥,“来来来,咱们俩一起按个手印,仪式感也要满满哒。” “……” 景南逢臭着脸按完手印,饭都没吃,直接起身走了。 白灵筠“哎唷”一声,忙差人打包了一盒饭菜追着送过去,然后在梅九梅“还算你有良心”的注视中咧出一口小白牙。 “羊饿瘦了肉太柴。” 梅九梅被呛了一下,直觉有些话他不该听,当即放下筷子,起身告辞。 白灵筠哼了哼,跑的倒挺快,转而夹起一块爆炒羊脆骨放进沈啸楼碗里。 横眉挑目的揶揄道:“司令也尝尝吧,加了一味黑茶,香味翻倍。” 沈啸楼举着筷子停在半空,只加了黑茶吗?可他为什么闻到了一股醋酸味? 历经三十多个小时,列车终于抵达宛京。 三月中的宛京气候宜人,不冷不燥,空气中带着微微凉意,很是舒爽。 大街上开满了橙黄色的迎春花,春风拂过,发出淡淡清香。 从宛京火车站出来,放眼望去的所有建筑都经历了维修和粉刷,原本泥泞的街道也铺上了十字花石砖,就连街头巷尾的人力车夫都穿上了蓝白相间的制式马甲。 白灵筠不由咋舌,他离开宛京不足一月,城中的变化可谓天翻地覆。 车子行驶一路,他就咂了一路的嘴。 迁不迁都的暂且不提,单就眼巴前这阵仗,真是看出来家中富裕,有余粮了,从里到外,焕然一新啊。 洋楼外,戴沛川一蹦三尺高,亮黑的车头刚驶进视野里就眼含热泪,高举双臂,疯狂摇摆。 “兄长!兄长!” 车里座位有限,他又不会开车,没抢过挑云,只能留在家中翘首以盼,盼了大半天,脖子都抻长了,终于把他兄长盼了回来。 白灵筠一下车,戴沛川就呜哇呜哇甩着眼泪奔上来。 “哇!兄长!哇哇!兄长!哇哇哇!兄……嘎——” 第256章 把、嘴、闭、上! 沈宿接到沈啸楼的眼神指令,一把揪住戴沛川的脖领子,将人从白灵筠怀里薅了出来。 经历了数月战场厮杀的沈将军,在边境极其有限的阳光照射下,居然变的——更!黑!了! 于是乎,即便眼下天朗气清,碧空如洗,沈宿那额角凸起的青筋,口中森森的白牙依旧异常突兀显眼。 凶神恶煞的残次大喇叭一字一顿,“把、嘴、闭、上!” 戴沛川如今营养一跟上,身量飞速抽高,一段时日未见,已经长到了沈宿胸口。 沈宿扯着他的脖领子,一把没将人提离地面,反倒是卡在了他刚刚发育出雏形的喉结上。 半大的少年立时被衣领勒红了脸,捂着脖子发出呕呕嘎嘎的怪声。 “诶诶诶,快松手。” 白灵筠忙出声制止,将人从沈宿的铁手中解救下来。 孩子已经到了青春期,刚刚喊他的那两嗓子明显变声了,沈宿那没深没浅,粗手粗脚的莽夫,别再把本就没啥唱戏天赋的嗓子给勒的更糟糕了。 沈宿松开手,上下打量了戴沛川一遍。 个头长了不少,声音不那么尖了,模样似乎也变化了些,就是动不动爱掉猫尿的毛病还是那么的烦人。 “兄长——” 戴沛川吧嗒吧嗒的掉着泪珠子,一脸的委屈又高兴。 白灵筠掐着他凑过来的脸颊往外扯了扯,笑着打趣。 “你这是什么双拼表情?” 如此奇怪的词汇全天下只有他兄长说得,戴沛川登时破涕为笑,抱住白灵筠的手臂一步不离的粘着。 一旁的沈啸楼往戴沛川身上扫了扫。 迁都在即,应该有不少杂七杂八的活需要人手,尤其是那种十三四岁,手脚灵活,精力旺盛的。 春兰带着一众外院小厮,整整齐齐在洋楼外站成一排,待沈啸楼和白灵筠走近,齐声行礼问好。 家中外院掌事调整一事沈啸楼第一时间便得知,那些风言风语也自然一字不落的传进了耳朵里,几个眼皮子浅爱嚼舌根的,不等沈夫人出手,沈啸楼当晚便差人处置了去。 本打算将春兰送回江宁去,但白灵筠白日里先调了她去外院,他反倒不好再插手了。 春兰上前一步,给二位主子见礼。 “欢迎司令与少爷归家。” 沈啸楼面容冷峻,“是你做主让四姨太住进南岸路宅子里去的?” 春兰强行控制住发抖的身体,硬着头皮低声应是。 “是春兰一时不察,请司令责罚。” 眼见沈啸楼面色又冷一分,白灵筠轻声咳了一下,握住沈啸楼的手。 “司令,坐了许久车,嗓子都干了。” 沈啸楼周身锐利冷硬的气息瞬间收敛回去,凉飕飕的看了春兰一眼,反握着人迈步走进雕花门内。 良久,春兰捂着胸口长出一口气。 妈耶,吓死个人嘞,夫人啊,您啥时候回来带春兰走哇,司令一回来,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嘤嘤嘤! 张妈胆战心惊的站在檐廊下远远望着外面,她跟在沈夫人身边伺候了几十年,司令是她看着长大的,光屁股的时候她还给司令换过尿布呢,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怕司令怕的要死。 刚刚那一幕,她瞧在眼里,骇在心中,生怕司令一个不顺意,嘎巴一下拧折了自家闺女的脖子。 从大门到檐廊还有段距离,白灵筠刻意放慢脚步,偷偷挠了挠沈啸楼的手掌心。 “司令回到家中不开心吗?” 沈啸楼抿着嘴唇没做声,他自然明白白灵筠问这话的含义。 “唉——” 轻声叹了口气,白灵筠突然站定不走了,随后在沈啸楼侧头投来疑惑的视线时,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了一吻。 脸颊微微发热,“如此,开心了吗?” 沈啸楼绷直的嘴唇缓缓勾起弧度,眼底浓厚的情愫晕染升腾。 那三十几个小时的封闭车厢中,所有的条件有限,点到为止,在这一吻中飞速爆发。 沈啸楼单手将人抱起,扔下一院子目瞪口呆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 半晌,沈律从嗓子眼里挤出干巴巴的声音。 “都别傻愣着了,没事干了吗?该干嘛干嘛去!” “啊——诶——哦——呀——” 一时间,院里院外响起各种意味不明的声音,每个人都试图用忙碌来掩盖自己不小心窥视了主家私密的心惊肉跳。 沈啸楼自认不是个小心眼的人,但涉及到了他心尖尖上的那块肉,即便是空穴来风,恶意挑唆,他还是不爽到了极点,以至于当他面对一个毫无威胁的小胖丫时,心中竟生出一股妒夫的怨怼之气。 ——夜阑人静,月上梢头。 白灵筠终于手软脚软的步进餐厅,屁股一挨到椅子上,眉心瞬间皱出了“川”字形。 沈啸楼抬手挥退所有人,起身将白灵筠抱在腿上,圈进怀里。 “这样可好些?” 餐厅里撤的就剩他们两个,亲也亲了,睡也睡了,所有私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再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白灵筠小幅度的挪了挪屁股,让自己坐的更舒适一些。 坐定后,埋怨的白了沈啸楼一眼。 “司令日后不许再这般了。” 沈啸楼舀了一勺鸡蛋羹,先贴在自己唇上试了试温度,方才送到白灵筠嘴边。 “日后?哪般?” “……” 白灵筠被这两个明显故意拆开来的词汇反问的嗓子眼一堵,识相的撇开眼,默默张开嘴吃起蛋羹。 一碗蛋羹下肚,才吃了个半饱,舔舔嘴唇,伸手要去拿盘子里的牛肉酥饼。 沈啸楼臂长手快,先一步将装酥饼的盘子推开。 “好了,今晚就吃这些。” “啊?可我还没吃饱啊。” 白灵筠感到奇怪,这人往常都是怕他吃不饱,正餐零嘴大把大把喂的,今日怎么还不许他吃饭了? 沈啸楼捏着他的腰侧,视线往下面扫着。 “不痛吗?” 白灵筠头皮一麻,啊这…… 沈啸楼笑起来,低头亲了亲怀中人的唇角。 “听话,待会叫厨房送一杯热牛乳给你。” 唉,白灵筠悲催的叹了口气,为了一晌贪欢失去了一顿好饭,他还能说什么呢?忍着吧。 第257章 日思夜想都快害了相思病 连着吃了三顿蛋羹、米粥、肉糜稀饭,在眼睛变绿之前,白灵筠的饭食终于解禁了。 家中的饭什么时候都能吃,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既然解禁就得一次解个痛快! 趁着午后阳光明媚,沈啸楼又难得无事清闲,白灵筠借用了从沈律那学来的新词:共赴雅集,成功将前一秒还一万个不赞成他刚解禁就大吃大喝的沈司令拐进了东来顺。 深深吸了一口东来顺的独特香气,他觉得自己现在能炫进去一只羊! 不是正经吃饭点,店里客人不多,老板刚进后屋预备小憩,听说沈啸楼和白灵筠来了,立马倒履相迎。 “沈司令,白少爷,可有程子没见您二位了,近来可好呀?” 看在那缸计入聘礼单的腊八蒜上,沈啸楼难得颔首给了个回应。 “嗯。” 反观白灵筠,回到宛京后最馋的就是这一口涮羊肉,为了能尽快吃进嘴里,一张小嘴抹了蜜似的。 “什么都好,就是吃不到您家这涮羊肉,日思夜想都快害了相思病。” “哎唷!” 老板连忙躬身将二位贵客请进包厢,特别麻利的安排各处加快动作。 “上锅、烧汤、片肉,都紧张起来!” 哪能让白老板因为一口涮羊肉害相思,沈司令还不把他团吧团吧腌蒜缸里去啊? 不得不说,团队协作的力量是伟大的,前后不到五分钟,铜锅里的汤底都烧沸腾了。 沈宿和沈律今日也跟着一道前来,兄弟两个被热气熏的热泪盈眶。 尤其是曾等候在车里,闻了三个小时肉味而不能食的沈宿,第一口肉下肚,满足的都快哭了。 家人们,谁懂啊,司令和少爷吃涮羊肉终于带他上桌了! 沈律嘴里塞的鼓鼓囊囊,心中却有些淡淡的忧伤。 他还曾立在桌边恶鬼一样吸了顿荷塘季的烤肉味呢,少爷都不念着他了,唉,终究是感淡了啊。 沈啸楼被一句“共赴雅集”哄的心情大好,对沈宿和沈律那点叽叽歪歪的小心思暂时忽略不计。 待到吃饱喝足,白灵筠找到老板想再买些腊八蒜,结果被告知腊八蒜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 惊讶的张大嘴巴,“拥护啥啊?” 先前不是还滞销,没人吃的吗? 拥护啥? 老板一时没听明白这个词的意思,反复在嘴里咂摸了两遍,一拍脑瓜门。 “嗨!当然是拥护白少爷您啊。” 哈? 白灵筠一愣,猛然反应过来,刚才不知不觉间竟然说了句东四盟方言。 “拥护”一词,在东四盟话里译为“因为”,并非是直译过来的扶助、保护之意。 心下一惊,东四盟的方言真真可怕,传染力也太过强悍了,他才在黑省住了不到一个月,冷不防冒出的一句话都不知不觉带上口音了。 虽然俩人没理解到一处去,但其结果却是一样的。 导致腊八蒜供不应求的源头的确就是白灵筠。 这事说起来也挺神奇的,白灵筠在宛京城牵头组织首届地主争霸赛,缠缠绵绵的蝴蝶效应扇乎的又长又久,直接带飞了十六家商行。 没错,不是商户,而是商行。 这十六家商行的产业不仅仅局限于宛京城,在整个华国大地都涉猎繁多,个顶个的家大业大生意大,白灵筠在地主争霸赛招商最初就将目光锁定在了其中几家身上。 溥侗的任务也不单是在八旗子弟里大力推行斗地主玩法,更多的则是要通过那些王孙贵族的渠道与他事先锁定的目标商行建联,从而促使各家商行在地主争霸赛中踊跃参与赞助招商。 正是因为前期的诸多谋划和铺垫,才有了后面地主争霸赛期间十六家赞助商并行的盛况。 而又不知是哪家先带的头,在地主争霸赛如火如荼时定制了一排道旗,旗子上面印的不是旁的,正是这场活动发起人,白灵筠的人像照。 地主争霸赛主办人、红透宛京半边天的梨园名伶、大名鼎鼎的沈司令夫人,叠bUFF似的层层加码之下,竟意外打造出一条软广宣传来。 甭管是来宛京走亲戚串门的,还是经商做生意的,进京的第一件事定然是去带有白灵筠道旗的商行瞧上一眼。 鉴于华国人一生钟爱凑热闹的秉性,没过几日,这家商行俨然成了各地客商旅人的打卡圣地。 另外十五家活动赞助商亲眼见证了一面小小道旗令营业额直线飙升的盛景,立刻有样学样,复制推广起来。 不仅要做道旗,还翻箱倒柜将白灵筠从前挂牌演出时用来宣传的照片翻找出来,做成巨大的海报粘贴于自家商铺外。 宛京商务部观望多日,见时机成熟,第一时间出手颁布商业合理竞争文件。 文件要求,除十六家地主争霸赛赞助商可在活动期间使用带有白灵筠人像的道旗、海报宣传之外,其他商户一律禁止盗用,如有发现,抓一罚万。 一纸文件下来,十六家商行满意极了,毕竟是花了钱才成为的赞助商,合该有些特殊待遇才是。 其他商户则一个个悔不当初,捶胸顿足,发誓下届地主争霸赛高低去攒个赞助商的身份不可。 不过虽然不能悬挂道旗,但鼻子下面一张嘴,总能口口相传的。 于是,一时间,诸如“白老板曾买过我家冰酒”、“白少爷大婚时扯过我家红布”、“司令夫人唯爱吃我家糕点”这类带有引导消费性的营销话术层出不穷,效果虽然差了些,但相较从前,收益额大大提升。 东来顺的腊八蒜就是借了这股东风,不仅消耗掉了库存,还预售出了来年一年的单量。 听完这些,白灵筠瞳孔都不由放大了,他真服了这些商人老六们,思维可也忒超前了,全套的营销手段下来,不就是现代的偶像效应,品牌代言吗! 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亏的慌,早知道被十六家赞助商联合打造了一波代言人,他就多抽点佣金了。 这年头没有维权一说,现在地主争霸赛也结束了,大街上连个道旗的影子都没有,他想上门去追讨代言费都没实质证据。 第258章 表情管理彻底离家出走了 “司令,如果我没记错,宛京商务部部长,是前商团军团总张乐山吧?” 沈啸楼点点头,车里没有外人,索性直言问道:“想要多少钱?我叫他送来。” 额……白灵筠汗颜,虽然但是,倒也不用如此直白的…… 大方的摆了摆手,“算了,地主争霸赛都结束了,这次就当是赠送赞助商的额外福利吧。” 哦? 沈啸楼高挑眉尾,他们家白扒皮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嘿嘿……” 白灵筠忽而狡黠一笑,凑过去趴在沈啸楼的耳边小声嘀咕起来。 “因为……这样……所以……那样……你懂吧?” 坐在前排的八卦小兄弟沈律,一对耳朵快竖成了兔子耳,就听见了这么几个无关痛痒承上启下的衔接词。 偷偷摸摸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只见自家司令唇角含笑,满眼宠溺。 不由嘘了口气。 爱情啊,如浸满蜜糖的砒霜,瞧把他家司令毒的,表情管理彻底离家出走了。 白灵筠人在黑省,被十六家商行挂了近一个月的人像道旗,这事稍一琢磨就能发现其中门道。 他与钱摆州通电数次,对方把宛京传出大总统意欲招婿沈啸楼的谣言都学的天花乱坠的,可却对满城带有他人像道旗之事守口如瓶,只字不露。 商务部更是算好了时间,明文规定十六家商行只许在地主争霸赛期间使用道旗和海报,虽然有约束泛滥宣传的作用,但赶在他回京前撤的干干净净,这不打自招的心虚操作简直不要太明显。 钱摆州和张乐山,不愧是商团军的老搭档,当真是打了一手好配合。 白灵筠不是小气的人,既然他的人像能为宛京经济发展做出贡献,用便用了,但经此一事,倒是给他提了个醒。 兵工厂、造纸厂、造车厂一旦启动,涉及设备、零件、技术等一系列机密事宜,配套的知识产权法案也该提前筹备好,毕竟臭名昭着的偷国人可是连华国调料区的咸菜都偷的,能扼杀在摇篮里的须得早早扼杀。 沈啸楼回到宛京后,整日无所事事,闲赋在家,好似提前进入了中老年退休生活,连带的白灵筠也跟着他一起窝在家中懒了起来。 这天一大早,哈森和格根风尘仆仆的赶回来,一照面,白灵筠瞧了半天才敢认人。 兄弟二人不仅穿着夹克西裤皮鞋,连那一头极具特色的小辫子也剃成了寸头。 “你、你俩这是参加素人大爆改去了?” 他当时临时起意去往黑省,景南逢又走的急,家里许多事都没来得及安排。 尤其是哈森、格根两兄弟,虽然被沈啸楼拨给他做护卫,可怎么说也是喀尔喀四部之一的卫拉特部首领血脉,与寻常护卫小厮自是不同。 再就是家中还有一群未嫁人的丫头,沈啸楼和白灵筠这两位主人都不在家,留下两个身高体壮,外型显眼的青年,怎么都不太合适。 于是刚到黑省,白灵筠便同沈啸楼商量,给哈森和格根找个学上,一来多了解了解华国文化,二来又能好好进修一下汉话,刚好双管齐下。 对此,沈啸楼早有安排。 永定军校每年八月中旬会招一批新学员,在此之前要进行为期半年的军事训练,训练最终合格方可入校,正式成为军校一员。 相较于常规的文化类学校,军事院校要更适合哈森、格根两兄弟。 听说可以念军校,兄弟二人兴高采烈的去报名了永定军校的入校训练班。 训练班每月有两天假期,听说司令与少爷回京,两人便急忙报假连夜赶了回来。 面对白灵筠的调侃,哈森羞赧的摸了摸头顶。 “学校有规定,衣着统一,发不过耳。” 白灵筠哦哟一声,大为惊奇,哈森这语言天赋可以啊,不到一个月,汉话进步神速。 接下来,哈森和格根你一言我一语,互相补充着给白灵筠讲起了军校的大概。 永定军校的校址在冀州,学制两年,主要用来培养陆军初级军官,校内设有步兵、骑兵、炮兵、工程兵、辎重兵五个兵种科系,教学模式参照了脚盆国陆军士官学校与德意志同等级军事学院。 所学课程也十分全面,包括军事战术、兵器、测绘、筑垒、典范令等等,同时最新一批开班还增加了理化、数学、历史、地理,以及外语辅助课程。 白灵筠听的两眼放光,等兄弟二人回房休息,转身冲进书房。 “司令!司令!” 沈啸楼正在接电话,电话那端听见白灵筠风风火火的声音当即停住,隔了几秒后,才笑着问道:“是筠儿吗?” “嗯。”沈啸楼淡声回应。 “我能跟他说几句话吗?” 沈啸楼沉了下眼,随后抬手遮住话筒,低声询问白灵筠的意见。 “你想跟大总统说话吗?” “啊?” 白灵筠眨眨眼,大总统的电话……他还能有选择的权利吗? 屏着呼吸接过话筒,面对这位华国最高指挥官,心中总不免有些紧张。 “大总统,您好。” “哎!”段开元回应的急切又欢快,“筠儿最近好吗?” 沈啸楼拉着白灵筠坐到腿上。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你来我往一共说了四句话,句句没离开一个“好”字,就挺尴尬的。 白灵筠抠着电话线,抿了抿嘴唇,突然叫了声:“大总统。” “哎!” 段开元这声回应的比刚才的那声还要音色明亮,语调上扬。 “筠儿想说什么?” 白灵筠抬眸看了眼沈啸楼,随后对着话筒轻声问道:“您是想招沈啸楼做女婿吗?” 直接到毫无润色的一句话给段开元问不会了。 白灵筠把电话线抠的咔哒咔哒响,继续乘势而上。 “他已经跟我结婚了,受军婚法保护的,您不能再招他做女婿了。” 片刻,电话那端传来柔和的笑声。 “我很喜欢阿澜,也非常喜欢你。” 白灵筠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想一并招了他做女婿去? 第259章 挟人身以令自由 “不如……我收你做干儿子,这样阿澜也算我的儿婿了。” 段开元这句话的语速非常缓慢,好似每说一个字都在试探什么一般。 白灵筠张了张嘴,实在听不出这位段大总统是认真提议,还是开他玩笑。 “给我吧。” 沈啸楼一手将白灵筠抠电话线的手指勾进掌心里,一手从他手中接过话筒。 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对着话筒说道:“迁都在即,谣言四起,虽非您本意,但时机不免过于巧合。” 白灵筠往沈啸楼的颈窝处凑了凑,想听听大总统怎么说。 “嗯,这件事我会给筠……给你们二人一个交代。” 哦?大总统承诺会给他们二人一个交代,看来是没有打算招沈啸楼做女婿的意思,这下他就放心了。 “另外,你方才提议,减少迁都礼仪流程也甚是合理,回头我会安排典礼局的人一切从简。” 听见话筒里大总统说起了其他事,白灵筠给沈啸楼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离开回避。 沈啸楼不甚在意的收紧环在人腰间的手臂,下巴朝对面的抽屉抬了抬。 白灵筠疑惑的拉开,见里面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长方形铁盒,上面印着英文字母:Lindt。 Lindt?好眼熟的单词。 沿着缝隙将盖子抠开,发现里面竟然装着一大块巧克力。 诶?等下,L——瑞士莲? 扭过头,无声问道:“我——能——吃——吗——” 沈啸楼忍不住笑出声。 “嗯。” 巧克力是按照包装盒大小做的,又厚又实,吃的话得用刀具切开。 左瞧右看没找到趁手的工具,视线往沈啸楼腰间一扫,这人倒是有随身携带利刃的习惯,但…… 白灵筠喉头一滚,还是别了,指不定他那刀刃上一次是开在了哪个短命鬼的大动脉上呢。 电话那端的大总统絮絮叨叨嘱咐了半天,却冷不防听见沈啸楼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一时语顿,得,全白说了,草草说了两句后便结束了通话。 挂断电话后,段开元对着桌子上的一厚摞书信重重叹了口气。 这里面有一封算一封,全与沈啸楼有关。 沈家这个小子近来风头大盛,不少人起了压制他的心思,各地的书信雪片一样往他这送。 这当中,最具争议的就是他在帽儿山红花寨剿匪一事,数名官员联名痛斥他对待同族手段残忍。 于公,沈啸楼是他的直系下属,斥责他的下属犹如当面打他的脸。 于私,他与沈渊是过命的兄弟,与沈夫人是自幼的玩伴。 而如今,沈家小子又同自己唯一的儿子结为眷侣。 不论从哪方面看,他都该护着这位儿婿的,于是刚才在电话里就多说了几句,想着提前通个气嘱咐嘱咐他。 他正说到,若是遇上那些个粘牙爱挑刺的于议会上当面指责怒斥,便叫他学一学景家老三那个滑头,适当的示弱卖惨,再伺机反击。 当然了,如果可以,最好跟他家老子,他那个人精兄弟取取经,毕竟哭天抹泪堵嘴这一招,连他都招架不住。 结果呢,电话里沈啸楼“嗯”的一声,答应的倒快,但那道笑声是怎么回事?他推心置腹的传授经验很好笑吗? 他现在不仅是这小子的上峰,还是他、他岳丈…… 段开元犹疑两秒钟,应该……是岳丈没错吧? 不行,他得再查查书籍,看看有没有哪本书里讲解过他们这种婚姻里的亲属关系。 —— 白灵筠没在书房里找到切巧克力的刀,最后是用沈啸楼的咖啡搅拌匙挖了一块巧克力下来。 他这一生,不,这两生,除了唱戏、赚钱外,第三大爱好就是吃。 在吃这方面,他基本不挑嘴,只要好吃,甭管荤素,他都爱。 来到民国后他没亏过自己这张嘴,尤其认识沈啸楼后,吃穿用度比在现代时还高质量,高标准,高水平。 巧克力在当下算得上奢侈品了,纯外国进口,国内没有任何一家代工厂,并且这个时期的巧克力,即便在国外也是手工制作,没有机器量产,售价本身就不便宜。 小口的含进嘴里,入口即化,微苦丝滑。 对对对,就是这个味儿! 转眼见沈啸楼讲完电话,连忙挖了一块巧克力送到他嘴边。 哄小朋友似的张大嘴巴,“啊——” 沈啸楼心里软的一塌糊涂,张嘴将巧克力含进口中。 “好吃……唔……” 话没说完,被一只大掌按住后脑勺。 半晌,沈啸楼炙热的气息喷洒在白灵筠的面门上。 “巧克力太苦,要中和一下。” 白灵筠舔了舔嘴唇,觉得自己堕落了,沉沦了,色欲熏心了,如此油麦的土味情话从沈啸楼嘴里说出来,他竟然觉得心里爽爽哒。 但很快他又释然了,油不油,土不土还得看谁说,但凡面前之人没有一米九的大高个,帅到人神共愤的俊美脸庞,以及完美的八块腹肌和比他命都长的大长腿,这话他都听不了一点。 沈啸楼捏了把手中的软肉,“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讲吗?” 白灵筠猛然想起自己是有正事找沈啸楼的,连忙甩了甩脑袋,把脑子里的绮靡甩出去。 “有的,有的。” 放下手中的搅拌匙,正色说道:“司令,能不能让小川也去永定读军校?” 沈啸楼眸色一动,“哦?他想去吗?” 白灵筠摇头,“我还没有问过他。” 刚刚听了哈森和格根讲述永定军校,他脑子一热就跑上来找沈啸楼了。 “永定军校今年的招生结束了,不过如果他本人有这个意向,我可以送他去其他军校,或者,他想选择其他类型的学校都可以。” “那太好啦!我先替小川谢谢司令!” 白灵筠一双眼睛水亮水亮的,招惹的沈啸楼又抱着人一通上下其手。 晚上,白灵筠叫厨房做了一桌子戴沛川喜欢的饭菜,还特意安排了挑云去典礼局接他回家。 戴沛川见到挑云,心中一惊。 司令派他到典礼局帮忙做统筹,每天忙的脚打后脑勺,好在典礼局提供食宿,省得他一来一回在路上折腾,这两日他都是宿在典礼局的。 今日突然见到挑云出现在门外,一颗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心惊胆颤回了家,一进餐厅,香味扑鼻,满桌子都是他爱吃的菜。 餐厅里不只沈啸楼和白灵筠,哈森和格根兄弟二人也在。 戴沛川一一向几人问好,随后自动自觉坐到白灵筠身边。 小声问道:“兄长,今儿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白灵筠抬手将他领口翘起的衣角抚平。 “不是,只是自打我与司令回京以来,咱们一家人都没好好吃顿饭,说会话,今日正巧哈森和格根回来,就召集大家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听白灵筠这么说,戴沛川松了提到胸前的一口气,随之而来的是心中升起的阵阵委屈。 兄长去黑省没带他,回京后他又被司令安排去了典礼局,那典礼局坐落在城郊,回来一次可远了,而且就在今天下午,典礼局还发布了安全保障通知。 为了确保十日后迁都大典万无一失,自明日起,所有参与迁都典礼工作的一干人员吃喝拉撒,衣食住行都不许离开典礼局。 即使今日挑云不去接他,他也是要抽空回来一趟,收拾些换洗衣物和日用品的。 沈啸楼淡淡瞥了戴沛川一眼。 “人齐了,开饭吧。” 主位上坐着个不苟言笑,面冷如霜的沈啸楼,几人都埋下头默默吃饭,不敢开口多说一句话。 白灵筠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沈啸楼的脚,给他使了个眼色。 司令不好板着脸,表情太严肃了。 片刻—— 沈啸楼嘴角动了动,扯出一抹极度牵强的微笑。 白灵筠无语极了…… 不是,他这什么毛病啊?又不是不会笑,他们俩在一块时,不是笑的挺好看吗? 沈啸楼问戴沛川,“典礼局事务繁忙吗?” 戴沛川浑身汗毛竖起,连忙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挺……” 一抬头,正对沈啸楼的诡异笑容,咬着打卷的舌头当即改口。 “挺闲的……” 噗! 白灵筠刚入口的汤差点喷出去,忙的昏天暗地,家都不回了,还闲? 小小年纪,为何如此之卷? “两日后,毛熊国第二批赔款到账,到时……” “咳!” 白灵筠重重咳嗽一声,“司令,梅师弟今日着人送了几瓶好酒过来,不如叫上二位沈将军一起过来尝尝?” 他们这一桌子五个人,两个汉话刚能说利索的,一个年纪尚小早慧敏感的,再上沈啸楼那被迫营业笑到渗人的,仅凭他一人之力实在带不动,急需召集外援协助帮扶。 沈啸楼迟疑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好。” 董晋鹏和戴建忠今日抵京,二沈将军负责接待。 刚安置好住处,四人正打算小酌一下,接接风,洗洗尘,建联建联感情,结果菜才上桌就被沈啸楼临时召唤了。 负责传话的挑云肩负白灵筠委托重任,朝沈宿拱手抱拳。 “左将军,少爷托我给您带句口信。” 沈宿一愣,转头看向沈律。 挑云车开的不错,应该是分左右的吧,确定是带给左将军的他,不是带给右将军的他? 挑云目不斜视,“少爷说,关键时刻请左将军沈宿务必亮出川小少爷的卖身契,挟人身以令自由。” 沈宿挠挠头,啊哦,这么刺激的吗? 眼瞅有热闹可看,董晋鹏左手拽着戴建忠,右手提着高粱酒,乐颠颠的一路随行到了洋楼。 另一边,关于戴沛川的上学问题,沈啸楼很认真的与白灵筠进行了分析探讨。 永定军校虽然招生结束,但若想半路塞个人进去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戴沛川年纪还小,再不济等到来年春招时报名也不迟。 但永定军校的模式主要针对的是初级军官,相比于目前世界顶级的几所军事学院,学习机制和相应的配套设施还是差了一截,若是戴沛川确定了要走条路,最好还是认认真真的去系统学习进修。 在学校选择上,沈啸楼一是建议选择他的母校,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二是花旗国陆军大学,三则是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 前两个都是当今首屈一指的军官打造基地,相比之下,约翰牛的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就有点不够看头了。 对此,沈啸楼从他那万能的书房抽屉里拿出了两份文件。 一份是加盖了约翰牛军方大印的原版外文,一份是翻译好的华国文件。 内容不长,说辞也直白明了,总体概括起来的意思就是: 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拟定于今年年底实施专业院系拆分计划,将原航空学院与皇家飞行团合并,成立世界第一所空军学院。 “空军学院”四个大字炸的白灵筠汗毛竖起。 空军,这可是华国巨大的空白点,要是能多多的派人过去学习,凭咱华国人以点带面,举一反三的聪明才智,飞机制造还会远吗,制空权还不尽在手中吗?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清醒的看待这件事。 外出求学不难,难的是进入外国的军事院校,尤其是在如今各国都缺乏航空领域人才的阶段,等到约翰牛的空军学院正式建成,想再进去更是难上加难。 最便捷的途径就是在分院之前进入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选学其航空专业,如此一来,等到分院后顺理成章的进入航空学院。 不得不说,沈啸楼给戴沛川选的这所学校后劲十足,含金量满满。 但归根究底,大前提还得是要孩子自己想去。 凭白灵筠对戴沛川的了解,若是直接跟他说,去吧,为了自己和华国的未来,去国外念书吧。 纵使千般不愿,他也会答应下来。 关系到孩子的一生,这个选择不该,也不能被任何人、事、物所干预。 所以他才准备了今晚这顿饭,叫上哈森和格根,通过兄弟二人进入永定军校训练班一事,一点点延伸扩展,进而听一听戴沛川对军校的看法。 第260章 哎呀,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结果这俩兄弟啥作用没起到,最后还是得寻求外援。 有了沈宿和沈律的加入,饭桌上的气氛霎时活跃起来。 除了打仗,沈宿在其他事情上基本处于脑袋空空,情商为负状态,一群抹不开脸面的人全得靠他这没皮没脸没脑子的尿性来破冰。 至于沈律,不用多说,人精又八卦,脑子与嘴巴齐飞,是一把活跃气氛,牵线搭桥的好手。 而奔着看热闹,顺带蹭顿饭的董晋鹏和戴建忠二人,一个不拘细行,大大咧咧,一个则慧心巧思,慎行若定,俨然是二沈将军的顶配版。 戴建忠有意无意引导着董晋鹏,让他从军中趣事讲到两军交战,从战场厮杀谈到建功立业,方方面面,幽默风趣又热血沸腾。 半瓶高粱酒下肚,董晋鹏高高举起酒杯,雄关万丈的吟起诗来。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突营射杀呼延将,独领残兵千骑归,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打小跟着娘亲读词念诗,拥有超绝记忆的戴沛川实在受不了,捂着耳朵凑到白灵筠身边小声嘀咕。 “兄长,董司令他都吟窜了!” 白灵筠摆摆手,“问题不大,没窜出唐朝。” 董晋鹏突然拔高嗓门。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白灵筠&戴沛川:“……” 这人,还真是不禁说,嘴巴一开一合,给干宋朝去了。 “小川啊,你过来。” 戴建忠朝戴沛川招了招手,这孩子又精又灵,有眼色,懂规矩,他很喜欢,与他还是同姓,相当有缘。 “戴参谋长?” 戴建忠笑眯眯的捏了捏戴沛川的肩膀,好家伙,这骨头不是一般的硬。 “咱们都姓戴,往上数个十代八代没准还是同宗本家呢,别叫参谋长,叫伯伯。” 戴沛川听话叫道:“戴伯伯。” “哎!” 戴建忠心情大好,里外掏兜想着给孩子掏个见面礼啥的,结果掏半天就掏出来半包花生米,一把炒黄豆,就这两样还是来京路上,在经停站台买来下酒的。 不自在的咳嗽一声,真尴尬啊…… 戴沛川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搓了搓皮扔进嘴巴里。 “戴伯伯,我可喜欢吃花生啦,兄长说多吃花生还能促进脑细胞发育嘞。” 戴建忠虽然不知道啥叫脑细胞,但他知道戴沛川是个心地善良的小孩。 心头一热,抬手摸上他的脑瓜顶。 嚯!这头茬,真扎手…… 坐在对面的沈宿看到这一幕,泛空的脑袋龟速运转起来。 都姓戴,一个没儿女,一个没爹娘,这不天赏的儿子,神赐的爹吗?如果戴参谋长收了这哭包当儿子,那他先前替司令垫付,又不好意思追讨的卖身契钱岂不就能迂回的讨回来了吗? 哎呀,他可真是个大聪明! 想到说到,心动行动,沈宿立刻开口鼓动。 “要我说也别往上数祖宗十八代了,就从现代开始,重开族谱,戴参谋长直接收了这哭……小子当儿子算了。” 戴建忠只知道戴沛川是白灵筠的义弟,不清楚他还有什么具体的家庭成员,倒是没往收儿子那方面想,如今沈宿直言说出来,他还真有些心动了。 白灵筠突然左右眼皮轮流狂跳,左眼跳财右眼跳祸,他这莫不是要财祸双全? 这时,只见沈宿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展开,平铺,递到戴建忠面前。 “戴参谋长,这是戴小川的卖身契,我将他从戏班子买回来还不到三个月,没打过,没骂……咳,偶尔小骂过,也是无伤大雅的。” 沈宿身为一名高级军官,再怎么也是受过先进思想教育的,当然不是要买卖人口,随身携带戴沛川的卖身契,主要是留作证据,伺机跟司令要钱的。 不是他小气,都怪那可恨的短寿鬼陈福生,两块大洋买的人,二十块大洋卖给他,二十块呢,不是小钱,他可是要攒钱买房娶媳妇的。 如今既然欠账转移了,他掏出来亮给戴建忠长看,凭戴参谋长的聪明才智还能不明白他是啥意思吗? 时隔数月,戴沛川终于看见了自己的卖身契,一对眼珠子亮的跟玻璃球似的。 二十块大洋,他有! 兄长平日给他买零嘴攒下的,过年时沈夫人和几位舅爷给的,还有先前在四盟军做临时军需官,军营按天计算酬劳发放的,他日盼夜盼,就盼着哪一日沈宿能主动拿出卖身契,好自己赎自己呢。 嗳?早了,兄弟,拿早了啊! 白灵筠被沈宿的这波骚操作给搞迷糊了,待反应过来时已然来不及了。 他是想着,若戴沛川有意愿读军校,但又因舍不得离开家而一门心思选永定军校时,让沈宿亮出卖身契吓唬吓唬他的。 结果卖身契还没开始入戏呢,沈宿就提前给它杀青了!!! 戴建忠瞪了瞪眼,伸手夺过卖身契,唰唰两下撕的稀碎。 运了口气,一把握住沈宿的手,隔着桌子用力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多谢左将军解救吾儿于水火。” 沈宿一呆。 “不是……” “是!”戴建忠语气深重的说道:“对您来说不是什么要紧的大事,但若不是左将军当日之善举,哪里有我这孤家寡人今日的天赐麟儿。” 沈宿脑子转不过戴建忠,嘴巴也跟不上。 “哎呀,我是想说……” 啪!戴建忠的另一只手也握了上来,把沈宿的手背拍的啪啪响。 喉间哽咽,眼眶发红。 “左将军不必多言,小川这孩子从今往后就是我儿,谁要是欺负了他,就是跟我戴建忠过不去,跟我戴建忠过不去,就是跟四盟军搞对立,跟四盟军搞对立,就是公然反抗咱们楼帅!” “什么?” 董晋鹏半瓶高粱酒配着唐宋元明清,诗吟完了酒也喝干了,猛听见“反抗楼帅”这几个字,当即摔了酒瓶子。 大吼一声,“哪个瘪犊子敢反抗楼帅,老子毙了他!” 第261章 这声爷爷你叫定了! 沈宿一整个汗流浃背。 槽!大槽! 他就想要二十块钱而已,一句全乎话没说出来,怎么还尼玛给他干到反抗司令的瘪犊子里去了? 沈律默默叹了口气,抓着沈宿的胳膊,将人从戴建忠手里拉回到椅子上。 沈宿眼带惊恐,“兄弟你听我说,我不是那意思……” 沈律拍了拍他的肩膀,“啥也别说了,我的傻兄弟。” 再说下去,欠咱的钱没要到手,保不齐还得再倒搭进去二十块大洋了,像戴参谋长那种长年玩战术的,心都老脏了! 戴沛川也是个鬼灵精,卖身契被撕了,立刻跪地给戴建忠磕了仨响头。 脆生生的喊了声,“爹!” 戴建忠一捂心口窝,忙把孩子拽起来。 “哎唷!我的好儿子!” 蹭来的一顿饭,收了个大儿子。 戴建忠高兴的连灌三大碗高粱白,辛辣入喉,呛的他直眯眼。 戴沛川又是夹菜,又是倒茶,特别会来事,哄的戴建忠心花怒放。 董晋鹏看的眼馋,搓着下巴上的青胡茬嘿嘿傻乐。 “川儿啊,一个爹也是叫,两个爹也是喊,爹多不压身,你看你这董爹爹咋样?” 戴沛川忙活的出了一头热汗,一抹脑瓜门,脱口问道:“您跟我爹也登报了吗?” “啥?” 董晋鹏没听明白,“登报干啥?” “登报结婚啊。” 戴沛川答的理所当然,“像我兄长和司令那样,你们不结婚,我怎么叫你爹啊?” 董晋鹏:!!! 戴建忠:………… 一顿饭,越吃越跑偏,最后甚至把董司令给吃的郁郁寡欢了。 戴建忠曾经在永定军校做过战事指挥官,听说哈森和格根进入了训练班,很是耐心的给兄弟俩讲解了一些考核得分点。 戴沛川也托着腮帮子听的极其认真,有些地方哈森、格根兄弟不理解的,他还能充当个临时小翻译,用更通俗易懂的话讲给他们听。 戴建忠对这个新儿子满意极了,借势便提起了白灵筠等了一晚,迫切想得到答案的事。 “儿子,你知道不,咱们楼帅,十四岁时以预科院第一名的全优成绩考进了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碾压了各国输送过去的所谓精英,那精英里还有好些个国家的皇室王族呢。” 戴沛川挺胸抬头,满眼自豪。 那是,他兄长的男人就是厉害,换言之,他兄长最厉害! 紧接着,戴建忠话锋一转,“你再有几个月也要十四岁了,想不想成为第二个碾压各国精英、皇室、王族,登上顶峰的人?” 戴沛川提到胸口的气顿时卡住。 他、他吗? 第一反应就是摇头,剧烈的摇头。 不行不行,他哪有沈司令那样的本事,他不行!肯定不行!绝对不行! “呵!开什么玩笑,他一个动不动掉猫尿的哭包还想碾压人家精英?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离谱的。” 沈宿痛失二十块大洋,正憋着一肚子气呢,可算找着撒气的渠道了,阴阳怪气,冷嘲热讽,贫嘴贱舌,尖酸刻薄,通通附体。 戴沛川可烦死沈宿了,每次照面,不是叽叽歪歪,就是骂骂咧咧,从没给过他好脸色,他招他惹他了?还是他求他花钱赎他卖身契了? 沈宿一瞪眼:“你看什么看?我说的不对啊?你没掉猫尿?” 戴沛川咬住下唇,扭过头,不打算跟这黑炭头说话。 沈宿却发疯来了劲,拍着桌子叫起板。 “他这根豆芽菜要是能考到预科院第一,我沈宿以后就跟他姓戴,出来进去都叫他一声爷爷!” 白灵筠张了张嘴,想要阻止傻气上头的大傻帽。 虽然他看得出来沈宿是在刺激戴沛川,但也不必如此自降辈分,他叫戴沛川爷爷,自己岂不是也跟着无痛当爷了。 啪! 戴沛川拍桌而起,“这声爷爷你叫定了!” 啪啪! 沈宿也拍,还要连拍两下。 “君子一言!” 啪啪啪! “驷马难追!” 一高一矮,隔着桌子互相瞪的火花带闪电。 白灵筠捂住嘴巴,悄悄问沈啸楼,“沈宿他今年几岁啊?” 真的成年了吗?比戴沛川一个小少年都幼稚。 “二十。” 沈啸楼瞥了气鼓鼓的部下一眼,“到说亲的年纪了。” 白灵筠也抬眼望去,嗯,确实,瞧这火气大的,是该成个家降降火了。 过程虽没按照设想来,但却比预期的效果还要完美。 戴建忠刚认了儿子,本想带回去好好稀罕稀罕,但明个戴沛川得起早赶去典礼局,要带的东西还没收拾妥当,而且戴建忠住在宛京饭店,明日挑云还得绕路过去接他,太麻烦,便就此作罢了。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董晋鹏,董司令,号称千杯不醉,万杯微醺的酒中人参,喝多了,耍上酒疯了。 搂着戴建忠的脖子,说什么为了儿子要去连夜登报结婚,气的戴参谋长不顾形象,拳脚齐上,当场上演了一出全武行。 作为“登报结婚就叫爹”的始作俑者,戴沛川莫名觉得自己好像干了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趁乱偷偷溜回房间,包袱一打,连夜跑回典礼局。 事实证明,他的果断决策是非常正确的。 第二日天不亮,董晋鹏就捂着脑袋瓜子杀了过来,嘴里一直嘟囔着要宰了黑心肝的小兔崽子,结果推开房门一看,兔崽子床铺整洁,被褥拔凉,早撩没了影。 听见动静出来查看的白灵筠眨巴眨巴眼,“董司令,您昨儿熬大夜啦?” 董晋鹏一捂脸,“没,别瞎说,白少爷没睡醒,看错了。” 白灵筠伸着脖子上下左右往董晋鹏脸上瞧。 咦?不是熬夜吗?那满眼的红血丝,一对黑黢黢的熊猫眼他也没看错啊? 董晋鹏撩起外套扣在头上,道了句告辞,转身就跑。 急吼吼的来,又步履匆匆的走。 白灵筠趴在二楼的实木栏杆上,心知肚明,语中含笑。 “董司令不留下吃个早饭再走啊?” 董晋鹏头也不回的摆摆手,“不吃。” 吃什么吃?有什么脸吃? 啧! 白灵筠对着董晋鹏的背影摩挲起下巴。 董司令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怎么还步履踉跄了呢? 第262章 多日不见,十一郎怎地清瘦了? “大清早这么精神?” 一只手臂从身后环来,沈啸楼贴在白灵筠后背上轻轻咬着他的耳朵。 耳垂被咬的痒痒,白灵筠拧着脖子往一旁闪躲。 “嗯?” 刚起床的人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不让咬?” 白灵筠被热气喷的后脖颈一阵麻痒,转身双手抵在沈啸楼胸前。 “今日还有正事呢,司令别胡闹。” 沈啸楼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离开二楼栏杆,不高兴的拉下嘴角。 “又是梅九梅?” 这师兄弟二人从前不是关系不睦吗?怎么近来走动越发频繁了? 白灵筠给沈啸楼整理着大敞的衣襟,“春合堂接了定都宴的戏单,江宁那边点名要看他的《双蛇斗》,今日约了杨老先生帮忙改戏,请我过去一同参详一二。” 跟唱戏有关,沈啸楼的态度好转些许,白灵筠喜欢的,他自然鼎力支持。 “吃过早饭我与你一起去。” 白灵筠乐了,“哦?司令也想参与一下吗?” 想起当初在东郊戏院沈啸楼与他搭的那几句有腔有调的《贵妃醉酒》,恶趣味的挑起沈啸楼未系好扣子的前襟。 “端看司令这般丰神俊朗,品貌非凡,若是扮上武旦,定能一炮而红,名动京城。” “是吗?” 沈啸楼眯起眼,不容分说将大早上挑逗他的人抱离地面,捞着两条大腿盘在腰间。 “眼看为虚,求证为实,白老板不妨亲自验证一下我这武旦能否一炮而红,名动京城!” “嗳!别闹!有正事嗳——” 随着一声关门重响,“正事”被隔绝在了门外。 …… 起了大早,赶个晚集。 白灵筠匆匆赶到杨南甘家中时已经快上午十点钟了。 “实在抱歉,我来迟了。” 杨南甘不在意的笑着摆摆手,“无妨,我们也才刚开始。” 正说着,沈啸楼从外面走进来。 杨南甘面露讶异,“诶?沈司令也来啦?” 这可是位稀客啊。 沈啸楼向杨南甘微微颔首,“多日未归,家中各处事务皆需筠儿处理,故赴约来迟,还请杨老先生见谅。” 白灵筠听的面上窘迫,这人扯谎都不带眨下眼皮的,他哪里是处理什么家中事务,分明是被家中那没人性的黑豹子翻来覆去的处理! 不过该说不说,沈啸楼对杨南甘是非常尊重的,不仅嘴上客气有加,外面厅堂里还有他带来的不少礼品。 杨南甘仰头一笑,十分开怀。 “理解理解。” 白灵筠更窘了,不是,杨老先生您理解什么了啊? 梅九梅含笑上前,与白灵筠和沈啸楼打招呼。 黑省一行,大大拉进了彼此间的关系,而且几桩事情经历下来,白灵筠虽然觉得这位梅师弟心眼多了点,说话茶了点,人品方面倒还算端正,特别是在配合他坑景南逢这件事上,简直堪称史上默契最佳师弟,甚合他心意。 互相打完招呼,白灵筠挑着下巴往墙角的博古架旁瞟了瞟。 哦唷,这不是傻狍子师弟吗?自打上次从溥侗那听说傻狍子师弟受罚被关,已有月余未见,今日瞧上去…… 白灵筠上下打量着杜鸣悦,忍不住疑惑发问。 “多日不见,十一郎怎地清瘦了?” 杜鸣悦瞪着眼珠子愣了半天,许久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句“十一郎”是在叫他。 “白……” “咳!”梅九梅用力咳嗽一声。 回头狠瞪了杜鸣悦一眼,不想活了?沈司令还在呢! 杜鸣悦当即憋回半口气,话音曲折发颤。 “白……师兄,沈司令,安好。” 白灵筠莞尔一笑,转头向沈啸楼扬了扬眉梢。 人送到了,司令还不走吗? 沈啸楼自然不是来扮武旦的,杨南甘作为举足轻重的剧评家,不仅是剧评社的关键首脑,还引领着《戏剧报》的风向,若将来白灵筠重返戏台,有这样一个人支持定然锦上添花。 与此同时,杨南甘活了大半辈子,对今日沈啸楼携礼登门这一举动也通透的很,话语之上不必挑明,彼此心中自是有数。 更何况,他本身非常欣赏白灵筠在戏曲上的造诣和创新,待到关键时刻定当不遗余力,竭力推举。 “哟?今儿是什么名堂?这么热闹?” 景南逢早起去了趟余音小班,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身的脂粉香水味儿。 凉气裹挟着香气扑鼻而来,激的白灵筠猛打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景南逢一进门就对上一连串的喷嚏,脸都绿了。 几个意思?不待见他?轰他出门? 打一个两个得了呗,没完没了的呢? 沈啸楼在手帕上倒了少量茶水,微微打湿捂在白灵筠的鼻子上,这人嗅觉敏感,特别是对香粉味儿,冷不防冲进鼻腔里得打好半天喷嚏。 斜眼冷扫景南逢,意有所指的嘲讽他。 “景司令好兴致。” 景南逢立刻高举双手,“别误会,我是去办正经事。” 沈啸楼懒得搭理他,半揽着人,远离这只授粉的花蝴蝶。 景南逢求生欲强到可怕,一把扯过梅九梅的胳膊。 “你说,我昨晚在哪宿的,今早又是何时走的?” 梅九梅一抖衣袖,从袖口中落出条白色丝帕掩于口鼻之间。 “司令身上的味道的确重了些,好似在万花丛中撒泼打滚,被翻红浪了一番。” 景南逢冤枉,手拽衣袖往梅九梅鼻子下边送。 “是花露水洒了,溅到了我身上,你给我好好闻闻!” 梅九梅一弯腰,灵巧的从景南逢腋下闪过,甩着丝帕嫌弃的在鼻尖处扇乎。 “司令还是快些回去换身衣服吧,此等兴致倒也不是人人能享受的。” “你——” 话没说出口,被沈啸楼一胳膊肘勒住脖子拖到门边。 浓烈的香味发散体终于退至最远处,白灵筠吸了吸发堵的鼻子,瓮声瓮气向沈啸楼挥手。 “司令拜拜。” 沈啸楼冷硬的表情顷刻柔和,要不是眼下在杨南甘家中,他早把胳膊肘里的花蝴蝶扔出去,抱自家软糯米做的媳妇儿了。 “晚些来接你。” 说罢,不顾景南逢挣扎趔趄,一路将人拖出门。 第263章 若师兄与景司令成婚…… 待二人走后,杨南甘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他这间小破庙哪里能容纳的下两位大权在握的军阀头子,这要是一言不合闹起来,还不拆了他家房顶? 梅九梅极有眼色,上前一步给杨南甘空了的茶杯里重新倒上茶水。 “杨老先生莫怪,景司令就是那个性子,惯常吊儿郎当,不着四六,人还是好的。” 杨南甘呷了口茶,缓了缓,目光在梅九梅和白灵筠身上一一略过。 都是有着大好前程的名角儿,怎么一个个的非得走这条路呢? 唉,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那咱们这便开始吧。” 杨南甘琢磨了几日,依旧没改出满意的戏本子来,改来改去总是不如原版好,所以今日才将白灵筠也请了过来一起探讨探讨。 “我思来想去,觉得《双蛇斗》嘛,突出的就是一个‘斗’字,若削减武戏,增加文戏,反而失了那份味道。” 这个道理梅九梅又何尝不知,可迁都是国之重事,加之雅客州大败毛熊,获得十亿赔款,收复五处失地,桩桩件件都是大喜。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唱《双蛇斗》本就不合适,可偏偏江宁指定要听这出戏,典礼局不敢违抗上头下达的命令,春合堂更不敢不要命的回绝。 沉吟片刻,道:“若是将青蛇化为女身弱化掉呢?” 武戏不改便罢了,问题倒是不大,这折戏最尖锐的点就在青蛇女化男这一段上,连平日戏台上都不大唱,究其原因还是因为“女化男”的人物背景极易引发彼此争议和不必要的辩论。 一台戏下来,如果负面话题太高,对角儿本身就是一种消耗和影响 。 至于江宁反常的点这出戏的目的,他大概猜得到。 如今南北关系紧张,迁都宴唱《双蛇斗》想来是要借戏示人,既公开又隐晦的警醒告诫南方,莫要以卵击石,挑衅国民政府。 可将南方拟成雌蛇…… 江宁敢点,他却是不敢唱的。 肉体凡胎,一介贫民,他属实没有成为南北争斗牺牲品的觉悟。 “这……” 杨南甘犹豫不决,青蛇的雌雄共体设定虽然炸裂,但同时也极具冲击性,是这折戏的关键吸睛点,如果将这个点位弱化,甚至取消,整体就会变的平淡无奇,成了一出为斗而斗的普通武戏。 “白少爷有何看法?” 杨南甘将问题一抛,抛到了白灵筠头上。 《双蛇斗》不是大戏,只是《白蛇传》中的一个折子戏。 说:白素贞修行于峨眉山,思念凡尘,遂下山。路过青峰山时,遇见了青蛇,青蛇见色起意,欲娶白素贞,白素贞不允,二人便约定打斗一场,若青蛇赢了,便娶其为妻共修仙侣,若白素贞胜了,便要青蛇化为女身,二人结为姐妹,彼此作伴,一路同行下山。 作为《白蛇传》的第一折戏,意在于精彩吸睛,所以人物设定上很是新奇,武戏份量重,打斗也十分激烈。 戏中除了对双剑、走旋子、大开打等一系列武旦技艺,还置有砌末,配有火彩,观赏效果极佳。 可如此精彩的《双蛇斗》,随着时间流逝,传承流失,在后世戏台上再难见到,如今时空回溯,能够亲眼见识到初代原版的精妙,白灵筠心中激荡,也深感荣幸。 他很想说,原汁原味非常完美,真心不必再画蛇添足的改戏。 可转念一想,这折戏是要在迁都宴上唱的,若是有哪些不合时宜的地方破坏了宴会气氛,冲撞了大总统的兴致,不只梅九梅和春合堂,包括典礼局在内都吃不了兜着走。 嘴唇开开合合,最终还是合了回去,摇摇头。 “暂时没有。” 不经他人苦,莫做他人主,若是确定改戏,他可以帮忙参详探讨,但在改与不改之间,他确实没法表态。 一时间,关于要不要改戏问题,三人都沉默下来。 始终闷不吭声,充当背景板的杜鸣悦挪着碎步蹭过来。 弱弱的举起手,“师兄,我、我有个想、想法。” 白灵筠眼皮一跳,傻狍子师弟的结巴病犯了,依着他那一紧张就结巴的毛病,看样子八成不是什么好想法。 梅九梅蹙了蹙眉,“你闭……” “你说!”杨南甘抢先应道,一指杜鸣悦,“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三个臭皮匠赛过诸葛亮,况且他们这四个人呢,还搞不定一台戏了? 杜鸣悦抬着眼皮颤颤巍巍的瞄着他师兄,“若、若师兄,与、与景、景司令,成、成婚……” 前半句磕磕绊绊,杜鸣悦索性豁出去了,死死闭上眼,舌头顶着上牙膛,迅速又含糊的一口气说完后半句。 “成了景家人,就不怕在戏台上得罪人了!” 说完,五官皱巴在一起等他师兄开腔骂人,可等了半晌,屋子里都没发出任何动静来。 小心翼翼的睁开一只眼,见屋内三人似乎都在各自思索着什么,并未关注他,这才放心的将另外一只眼睛也睁开。 得意的挺起脖子,越发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妙极了。 只要师兄成了景夫人,别说戏台上,便是戏台之下还有谁人可惧? 边想着,边以眼角余光往白灵筠身上偷偷瞟。 反正前面都有先例了,人家背靠沈司令和沈家,活成前呼后拥的人上人,他师兄那么有本事,凭什么过不得这样的生活? 杨南甘默默端起茶杯,又喝上茶水了。 该说不说,杜鸣悦这个想法不是不可行,虽说只是一台戏,但江宁既然亲自点了《双蛇斗》,其意图不言而喻。 不改戏得罪南方,改戏也不见得就能落到好,怎么改终归是个“双斗”的主题。 退一步讲,若改的不如北方心意,岂不是双方都得罪个遍? 到了那时,参与改戏的人,一个都甭想好过。 此时此刻,梅九梅也是百转千回,各种可能性互相竞争似的此消彼长,最终在他的脑子里幻化成了景南逢那张欠揍的脸。 背脊一僵,摇了摇头。 “罢了,就这样唱吧。” 话落,双手抱于胸前向杨南甘鞠了一躬。 “是九梅思虑不周,令您为难了,已至晌午,今日便由九梅做东,还请杨老先生不吝赏光。” 第264章 师兄,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梅九梅向来懂得人情世故,擅长处理行业内外的这些关系往来,改戏不成,情分还是要维护的。 至于杨南甘,不管出于哪方面原因,此次没帮上忙,心中多少有些过意不去,遂面对邀请时欣然答应。 梅九梅莞尔一笑,复又转头委婉的请白灵筠。 “师哥上次送的冰酒还没开封,七十五块大洋一瓶呢,要不要今日开了尝尝?” 七十五一瓶的冰酒? 白灵筠想了半天才慢半拍的一拍脑瓜门,啊,想起来了。 当初他请温瑞云和贺启明吃饭,临走前在饭馆厕所外遇见了景南逢和那妖里妖气,一身软骨病还要请人去家中喝酒的野男人。 然后脑子一热,差戴沛川去洋行买了瓶最贵的冰酒给梅九梅送去,为此,他还心绞痛了许久来着。 摸着鼻子哈哈干笑两声,“行啊,你做东,听你的。” 饭馆还是选的五牌楼煌鼎记,位置也还是三楼高端雅致的包间,唯独不同的是,走廊里的寒梅换成了西府海棠。 海棠香味浓郁,甜中带苦,与梅花的凌冽冷香截然不同,正值春暖花开之际,恰逢其境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端看如此细节,煌鼎记作为新秀能够在一众老字号扎堆的饭馆之中脱颖而出,必然是有其成功原因的,难怪梅九梅三番两次光顾这里。 梅九梅落到后方,低声对白灵筠解释道:“我在煌鼎记有些股份,平日在此请客招待,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 白灵筠不动声色的偏头打量他,这也算与许棹合作多年的福利吗? 梅九梅耸耸肩,福利算不上,但在京城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干什么不都得讲究个借势吗,借一借许四公子的名号,有时候还是挺管用的。 师兄弟二人的神交越发默契精准,无需言语,眼波流转间便完成了一次交流。 杜鸣悦在后面看的眼气,故意快走两步,气哼哼的挤进两人中间,双臂一捞,左一个右一个挎进臂弯里。 皮笑肉不笑的瞪视白灵筠,“师兄,咱们一道走。” 白灵筠反手从杜鸣悦臂弯里抽出来,快速抬起胳膊圈上他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按。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将那颗傻呆呆的狍子脑袋夹在了腋下。 哼笑道:“成啊,师兄搂着你走。” 杜鸣悦本就比白灵筠身量高,现下被夹着脖子一路疾走,只能躬身弯腰,曲腿撅腚,嗷嗷嚎叫。 “嗳?哎呀!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走廊空间有限,杨南甘配合的侧身将路让开。 年过花甲也忍不住好奇八卦,笑着与梅九梅打趣。 “究竟是谁在乱传你们春合堂师兄弟关系不合?瞧这,多兄友弟恭啊。” 梅九梅思量半晌,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兄友?骂骂咧咧叫大名的弟恭? 这可让他如何作答? 杨南甘尴尬的咳嗽一声,对着前方一个胳膊肘使劲往里勒,一个脚底板趔趔趄趄险些跪地的二人尽力往回圆。 “就也挺……手足情深的吧……” 梅九梅配合的点头,“是呢。” 手足情深不深他是没瞧出来,手足相搏倒是表现的挺淋漓尽致。 —— “大公子,督军传来消息,刘督军后日抵达宛京,届时还需公子您辛苦辛苦,亲自迎一迎刘督军,以表咱们晋西对豫西的重视。” 郑建琛面露不爽,一个连自家军饷都保不住的废物督军,有什么脸面让他以表重视? 见郑建琛不作声,赵天佑向坐在一旁的美艳女子使了个眼色。 女子脸上快速闪过一抹不情愿,放下筷子,调整好笑容,舞动着纤纤玉手给郑建琛斟了一杯酒。 “大公子,宛京这般热闹,咱们不妨借此机会多住些时日?” 郑建琛仍旧阴沉着脸,美人敬的酒也一碰不碰。 “宛京有什么好?哪比得上晋西?” 他不喜欢宛京,若不是父亲身体抱恙无法参加迁都宴,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 说罢,眼睛一横,捏住身旁女子的下巴,语气森森的警告,“你既跟了我,就安分守己些,忘掉你那些勾栏做派!” 女子垂下眼,诺诺答道:“是……” “白八喜!你快给我松手!再不松开我可不客气了——” 门外嘈杂的声音令郑建琛皱起眉头。 “何人如此吵闹?” 赵天佑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卫兵立刻转身出门查看,片刻后,回来禀报。 “回大公子,是春合堂和剧评社的人。” 听说是下九流的戏子,郑建琛心中的不爽又加一分,挥手推翻酒杯,酒水洒在红木桌面上向四处蔓延开来。 起身弹了弹衣角,鄙夷斥骂。 “什么三教九流都能来这吃饭?真他妈晦气。” 赵天佑听到“春合堂”三个字,眉心一跳,又见郑建琛迈步往外走,连忙跟上。 “大公子要回去休息吗?属下去备车。” 郑建琛慢下脚步,斜眼睨着赵天佑。 “早闻春合堂大名,今日可巧,且去会上一会,赵参领也一起来吧。” 说罢,推门而出,径直朝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 杜鸣悦被白灵筠夹了一路脑袋,气的眼睛通红,一进包间便挣开钳制,撸胳膊挽袖子,一副大施拳脚的架势。 白灵筠两脚错开,做出防御姿势。 他见过傻孢子打柴红玉,跟头老黄牛似的,没有任何技巧,全靠头铁硬莽,毫无章法的打架方式,他不得不防。 “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成什么样子?” 梅九梅边说边从后面走进来,扔给杜鸣悦一个白眼,“不敬师兄,挑衅同门,还想关禁闭吗?” “禁闭”二字一出口,杜鸣悦犹如泄了气的皮球,鼓起的胸膛当即瘪了下去。 白灵筠眉梢微扬,哦?这么管用,看来傻狍子师弟没少被关啊。 硬来不成,又忍不下心中恶气,杜鸣悦眼珠子一转,立刻改变策略。 委委屈屈蹭到梅九梅身边,巴巴的诉苦告状。 “师兄,他欺负我,七尺男儿怎可受夹头之辱,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哦哟,头铁老黄牛秒变可怜小喵咪? 白灵筠啧啧称奇,禁闭没白关啊,脑子比先前活络多了呢。 梅九梅嫌弃的推开杜鸣悦,引杨南甘坐上主位。 杨南甘看戏看的乐呵,忍不住跟着挑事。 “师弟都委屈到告状了,师兄的师兄怎么说?” 作为师兄的师兄,在能屈能伸这条路上,白灵筠自然不能落后。 腰身一软,脑袋一歪,抱着梅九梅的胳膊演起来。 “师弟,先撩者贱,端方做人怎可蒙受不白之冤,你快说句公道话啊——” 嘭! 雕花木门从外面被大力推开,门板撞到墙壁上弹出一声脆响。 赵天佑面容扭曲立在门外,声音颤抖不敢置信。 “你、你哪里学得这般、这般秽言污语?” 第265章 残疾少帅的可怜妻 白灵筠眼睫毛都没动一下,朝杜鸣悦努努嘴。 “喏,问你呢。” 杜鸣悦翻起黑眼珠,“他有病还是你有病?” 首先,他没说秽言污语。 其次,他跟姓赵的不熟。 最后,明摆着说白灵筠呢,他瞎赖什么啊? 白灵筠就知道杜鸣悦那张小毒嘴不会让他失望,赵天佑可不就是纯纯的有大病么。 眉眼半垂,掩下笑意,将梅九梅的胳膊抱的更紧了。 “师弟,你看他啊,又骂我。” “白八喜!” 杜鸣悦急了,扯脖子大吼,“你属货箱的?这么能装!” “哇哦~”白灵筠啧啧称奇,“你可真会骂。” 说着,满脸委屈,“不像我,只会说秽言污语。” “你!” 杜鸣悦一时不知道白灵筠是夸他还是骂他,他这位八师兄也不知偷偷修炼了何种气死人不偿命的功法,每一次见面他必保吃一次亏。 “好了。” 梅九梅清了下嗓子,终于开口说话。 “赵参领安好。” 被当做背景板无视半天的赵天佑,听见这声问候,阴沉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和缓。 动了动眼皮,算是对这声问候的回应。 一群下九流,还不配他客套寒暄。 梅九梅见惯了这样的人,嘴角半扬,淡声说道:“昨日偶然路过浮生堂,见方老板泣下沾襟,好不可怜,正四处托人打探赵参领的消息呢,逢人便问,您何时去接他回家。”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令赵天佑当即黑脸,面色比方才还要难看数倍。 白灵筠的八卦雷达立刻启动,诶?方老板是谁? 新人解锁?亦或是旧人返场? “哦,对了。”梅九梅似是刚想来介绍这位方老板,“师哥还不知道吧,胜福班的柳方如今入了浮生堂,改方姓,名兰升。” 方——兰升? 白灵筠恍然的同时点了点头,这个名字听起来倒是比柳方有些红气在身的。 不过…… “浮生堂是?” 宛京城的戏班子不胜枚举,其中以春合堂一家独大,除此之外,绮梦堂、华彩堂,勉强可与春合堂并称为“三堂”。 堂以下还有灵风社、流觞阁、添香园,这几家在京中也是家喻户晓的。 再往后,以“班”为单位的可就多了去,大班、小班、混班、散班,八大胡同里一抓一大把。 白灵筠在胜福班时多少做过些功课,京中的戏班不说知晓透彻,起码了解个大概行情,三堂之中并没有叫浮生堂的,上了名号的戏班子里也没听说过。 他离京时日不长,能被称作“堂”定然不是刚成立,莫非是从其他地方迁移过来的老牌戏班? 杜鸣悦“嘶”了一声,似乎是非常讨厌这个名字。 “你问那么多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哪显着你了?” 嘿! 白灵筠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揪杜鸣悦的耳朵,这小毒嘴,无差别攻击是吧? “赵参领,怎么打个招呼要这么久?”郑建琛晃晃哒哒的走进来。 他站在外面看了好半天的戏,本以为会是一场风花雪月,爱恨情仇,谁承想竟是刘、关、张,三英大战吕布,尤其是那个一开口就火气冲天的小戏子,跟个炮仗似的,很有些意思。 赵天佑低头对来人唤了声“大公子”,随后恭恭敬敬的侧身站定。 白灵筠耳朵尖动了下,被赵天佑称作大公子,那就是晋西督军郑瀚文的儿子,郑建琛喽? 郑建琛的目光逐一在包间内的几人身上滑过,语带嘲讽的说道:“原来赵参领竟不知心中所念之人的本名啊。” 赵天佑咬着牙关,半晌才回话。 “我与他相识时,他便改名“灵筠”了。” 所以刚刚走廊里那声“白八喜”他确实不知道叫的是谁,若是知道八喜即是筠儿,他定不会命人出去查探,也就没有现下这样难堪的局面。 郑建琛鄙夷嗤笑,口口声声的心爱之人,不过如此嘛。 “这位,应是大名鼎鼎的梅九梅,梅老板了吧?” 梅九梅微微颔首,“郑大公子。” 郑建琛挑起眉毛,“你认得我?” 梅九梅看向赵天佑,眼神中泛着淡淡的冷气。 “有幸听赵参领提过。” 郑建琛哼了一声,又将视线移到杜鸣悦身上。 “这位老板是?” 杜鸣悦虽然不知道“郑大公子”是谁,但见姓赵的如此卑躬屈膝,也不敢大胆造次,规规矩矩的行礼问好。 “郑大公子好,在下春合堂杜鸣悦。” 郑建琛不由撇嘴,刚刚升起的那点兴趣瞬间熄火,唯唯诺诺,胆小如鼠,戏子就是戏子,下等人永远上不了台面。 杨南甘见势态有些不妙,连忙起身作揖。 “郑大公子,督军近来可好?” 郑建琛认识杨南甘,并且还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 “嗯,还活着。” 毫无敬重的回答,充分说明郑家父子关系不睦。 杨南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闭上嘴巴。 气氛愈发僵持了。 这时,有卫兵匆匆跑进来,与赵天佑悄声说了几句话。 赵天佑面上一紧,顾不得其他,快步上前向郑建琛低声汇报。 “大公子,沈司令和景司令来了。” 郑建琛皱起眉头,“到哪了?” “楼下。”接着又道:“这会应该上楼来了。” “走。” 郑建琛二话不说,扭头就走,步履间颇带有几分狼狈逃窜的意味。 白灵筠和梅九梅两两相觑,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来自强者的威压吗? 杜鸣悦却眼珠子一转,来了来了,他师哥成为景家人的机会来了! 景南逢一进门就嚷嚷着饿,早上他还没睡醒就爬起来去处理余音小班的事,紧赶慢赶的回来又被嫌弃身上太香,沈啸楼那个没人性的畜生更是一点不手软,一路给他勒进宛京参议院,跟一群老顽固叽叽歪歪扯皮到现在,饿的他前胸贴后背。 梅九梅给饿死鬼投胎的景南逢盛汤夹菜,间或还得倒茶擦嘴,跟伺候生活不能自理的地主家傻儿子似的。 白灵筠捏着筷子瞧进眼里,继《霸道督军强制爱》、《大冤种被绿茶钓到翘嘴》后,主题立意再一次得到刷新。 沈啸楼不满的敲了下他的脑袋,“看什么呢?” 白灵筠放下筷子,摇头叹气的,“当然是看《残疾少帅的可怜妻》啊。” 沈啸楼抬头看了看对面,跟着附和的点头。 “嗯。” 嗯,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打没骂,嘲讽十足。 景南逢肚子里垫了底,精气神也上来了,闻言一扔碗筷,指向白灵筠。 “你,年纪轻轻,见钱眼开,剥肤椎髓,倒行逆施!” 指头平移,对准沈啸楼。 “你,老气横秋,心机深重,暴取豪夺,横行霸道!” 第266章 景司令,请您同我师兄结婚! 白灵筠眨眨眼,小声问沈啸楼。 “他咋啦?” 沈啸楼借着给白灵筠碗里夹菜的功夫,侧头贴耳回道:“被参议院联合摆了一道。” 江宁国民政府在迁都前一个月便搬来宛京,如今距离正式迁都还有不到一周时间,直辖部处已经全部到位,各项工作步入正轨。 迁都在即,为了确保不出乱子,参议院准备提前召集直隶省与直隶军阀开一次碰头会议,叫了景南逢几次,这人不是有事正忙,就是在有事要忙的路上,死活不去参会。 景南逢不出席,沈啸楼也借着人员不全的理由关门闭户不露面。 眼看距离迁都越来越近,各省代表陆续抵达,宛京城内人多口杂,参议院再坐不住板凳,打着大总统的名号,将沈、景二人诓了过去。 一个碰头会而已,三番两次的叫人去参加,目的能纯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无关痛痒的话啰嗦完,参议院以总务厅长周学恺为首,明里暗里的隐晦表示: 《滨江条约》既已生效,黑龙屿战乱平定,汉武军当初以“支援”为由进驻雅客州的理由难以立足,当尽快撤军返回原驻地。 至于州内资源开采工作,应交由国民政府按照职责分工另行安排。 有了牵头人,办公厅、军事厅、参议处也跟开闸泄洪似的,罗列出十八条汉武军撤军返址的理由。 景南逢本就早起火气大,忙活一上午肚子里没食没水,又被一群各怀鬼胎的老头子哔哔叭叭了一通,心情能好才怪。 这不,刚补充了点能量,对着白灵筠和沈啸楼这对坑货夫夫就来劲了。 得知了前因后果,白灵筠也来了火气。 雅客州是沈啸楼带领四盟军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前期最难熬的时候是汉武军天寒地冻出大力的。 好嘛,现在见有条约制衡了,觉得毛熊不敢轻举妄动了,都想来摘现成的果实了?哪有那么好的事,都在想屁吃呢? 行,前方作战要求军事素养,不是什么猫狗都能上,那咱再往后退一步。 前不久,与毛熊拉锯谈判,没长脑子总长腿吧,他们参议院有派人出席过吗? 合着冲锋陷阵你不行,整治无赖你不敢,谈判烧脑你不在,坐享其成你来了?脸咋那么大呢? 白灵筠心中本就对遍地黄金的雅客州意难平,时常通过宰景南逢这头肥羊平衡心态,可他刀子还没切到肥羊大动脉上呢,一群看客竟妄想夺刀抢羊,断他财路,这必不能忍! 越想越气,以至于吃进嘴里的饭都不香了。 另一边,杜鸣悦偷偷打量了景南逢一眼又一眼,只等这位景司令面上放晴,好借机说一说他师兄的事情,可饭都吃到尾声了也没见景司令多云转晴,急的他抓耳挠腮。 包间就这么大点空间,景南逢被盯了整整一顿饭,要不是他今日心情不爽,早就提溜起杜鸣悦开涮了。 喝完清口茶,放下杯子,没好气的冷声呵斥。 “有话就说,有屁快放,假咕个什么?” 杜鸣悦心头一抖,生怕自己结巴犯病惹得景司令更加不悦,用力咬了下舌尖,以疼痛强迫自己口条利落。 结果一张嘴,还没说话呢,先顺着齿缝往外冒血。 “我操!” 景南逢吓了一跳,腰身用力往后靠,紧贴到椅背上。 不就让他有话快说,别磨磨叽叽吗,至于现场喷血? 忙高举双手,面向梅九梅以示清白。 “我啥也没干,跟我可没关——” 只听杜鸣悦大声喊道:“景司令,请您同我师兄结婚!” 景南逢当即话音急转,“——可太有关系了!” 杜鸣悦豁出去了,抹掉嘴巴上的血渍,语速又急又快。 “我师兄才貌双绝,雅人深致,于外能赚钱养家,于内可操持家务,景司令若能与我师兄两姓缔好,定是一桩眷侣良缘!” 肉眼可见,景南逢的五官渐渐舒展,眉眼向两鬓上扬。 嘴角噙着笑,问:“还有吗?” “有!” 杜鸣悦腰板挺的倍儿直,一身的浩然正气。 “我师兄没进过堂子,没坐过大腿,没走过章台!” “噗——咳——” 白灵筠一口茶呛进气管里,眼泪都呛出来了。 不愧是傻狍子师弟,什么话都敢大剌剌的往外说! 沈啸楼一边给白灵筠拍背顺气,一边拿着手帕给他擦拭嘴角。 “哦?” 景南逢意味深长的望向梅九梅。 “当初,是谁跟我说,身经百战,无一败绩,唔……” 梅九梅抓起桌上的擦手巾,飞速捂住景南逢的嘴。 一向沉着冷静的人,此刻眼中满是无措慌乱,双颊皮肉之下嫣然绯红。 “别说了!” 转而瞪向杜鸣悦,“少在那胡说八道,麻利儿给我滚回去!” 杜鸣悦把该说不该说的,一口气都说了,这会才觉出后背浸了一层冷汗,梅九梅一开腔,立马缩着脖子起身逃跑。 杨南甘虽爱看戏,但军阀头子的戏他可不敢随便看,也起身拱手告辞,与杜鸣悦一前一后离开包间。 待那二人走后,景南逢才抓着梅九梅的手腕,扯下捂在嘴巴上湿乎乎的擦手巾。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还没过门就要当寡夫。” 梅九梅扔掉擦手巾,强行镇定的端起冷茶,往火热的嗓子眼里灌。 少顷,面色如常,恢复冷静。 “司令莫要听那坏了脑子的傻小子胡说,没有的事。” 景南逢盯着梅九梅的侧脸看了许久,最后,视线落到他捏在茶杯的指尖上。 伸手将茶杯从中抽出来,重新换了温热的塞回去。 “我哪能跟你那坏了脑子的师弟一般见识,今日与杨老先生一同改戏,可还顺利?” 梅九梅低头小口抿着茶,冷热适中,正宜入喉,心中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酸胀。 “很顺利,司令呢?余音小班的事情处理好了?” 梅九梅有意转移话题,景南逢心下了然,垂了垂眼,不再往下追问。 懒洋洋的靠进椅子里,“昨儿混进去个洋烟鬼,天不亮烟瘾发作,要死要活的,等我赶过去时,那烟鬼已经被姑娘绑了起来,光溜溜的吊在二楼阳台上吹冷风,冻的浑身青紫,什么瘾都过劲了。” 梅九梅拨弄着手中的瓷杯,“哦?是哪位姑娘这样能耐厉害?” 景南逢歪头撑腮,笑的没个正形。 “你见过的,葡萄姑娘。” 梅九梅指尖一顿,他只去过一次余音小班,便是陪同许棹欲与景南逢结交示好却未成。 那一日,他清楚记得,舞台之上挂着芙蓉帐,里面唱着《战宛城》,景南逢左拥右抱,软玉温香,一个风情万种,甜腻娇嗔的喂葡萄,一个作风大胆,嘴对嘴渡美酒琼浆。 第267章 人死七天嘴梆硬 嘶! 白灵筠旁观了半天,见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斗法似的,有来有回。 心想,再不打断他们,指不定要拉扯到什么时候去。 “那啥,我说两句呗?” 正在冷却魔法进度条的二人同时看向他。 梅九梅脸上挂着他经典的梅式微笑,“师哥请。” 景南逢没骨头似的歪着身体摆烂,“你说呗。” 白灵筠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一个两个的,明明彼此稀罕的要命,做什么非要摆这副死出?没虐找虐,都是什么奇葩体质? 清了清嗓子,“先把坏了脑子的傻小子和能耐厉害的葡萄姑娘放一放,言归正传,迁都宴钦点《双蛇斗》你知道吧?” 后半句显然是问景南逢的。 景南逢兴致缺缺的哼了哼,“听说了。” 自打江宁点了这出戏,梅九梅都没心思搭理他了,整日就想着那个《双蛇斗》,在他身下都能走神。 白灵筠一看景南逢那身懒骨头就手痒的忍不住想揍他,手指骨在桌子底下捏的嘎巴作响。 闭了闭眼,自我安慰:稳住,正事要紧,且忍一时。 “这台戏没得改,怎么改都免不了得罪人,所以,原本什么样就按什么样唱。” 景南逢一怔,“什么意思?” 他不是资深票友,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成天泡戏园子,熟悉的,常听的,就那么几出曲目,像《双蛇斗》这种小众折子戏,别说听了,唱的是啥内容他都不知道。 白灵筠白了他一眼,原本他还想着借杜鸣悦这股邪风鼓动一下这对“疯病cp”,让他们早日拨开云雾见青天,修成正果,少走弯路。 可眼下见景南逢这半开化的状态,鼓动也是白鼓动,这条路注定要蜿蜒曲折,且需煎熬折磨。 梅九梅似有所感,抬头朝白灵筠牵了下嘴角,脸上露出一抹无奈。 白灵筠叹了口气,安慰道:“你也想开点吧,别跟沙雕一般计较。” 梅九梅笑笑,“嗯,我晓得。” 这时景南逢才回过味儿来,搞了半天这句“沙雕”是在骂他? “不是,我……” “《双蛇斗》唱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白灵筠丝毫不给景南逢开口反驳的机会,“你不沙雕谁沙雕? 哈? 《双蛇斗》唱啥了? 景南逢一脸懵逼,转而看向沈啸楼。 “你知道?” 沈啸楼面无表情的反问,“你不知道?” 操…… 又嘲讽他…… 不跟沙雕浪费口舌是每一个聪明人的明智选择。 白灵筠略过景南逢,与梅九梅说起正事。 “定了谁与你一同搭戏吗?” 梅九梅摇摇头,“不好选。” 不是不好选,而是没有人选。 江宁指定他唱白蛇,那么唱青蛇的自然不能是没名没气的小角色。 宛京城的名角儿不少,能同他搭戏的也大有人在,可谁也不敢冒得罪南方政府的风险登这个台。 身份地位在这摆着,再大的角儿也不过是个唱戏的下九流,保不齐一台戏下来就成了他人解气泄愤的牺牲品。 梅九梅不说,白灵筠也想得到这点。 抿了抿唇,没头没尾的转头问了沈啸楼一句。 “行吗?” 沈啸楼勾唇一笑,“当然。” 白灵筠半张着嘴。 想问会不会带来麻烦,会不会牵连他,会不会累及沈家。 沈啸楼却率先抬手,摸着他的头顶柔声安抚。 “无需担心。” 话虽这么说,可他已经不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他的身后还有许多人,若要细究,甚至连带上了钱摆时和钱摆州。 “师哥,此事你不宜露面。” 梅九梅正色道:“十一已经同我讲过,若无可选之人,便由他来扮青蛇。” 如果《双蛇斗》是江宁布的一场局,一定要有人以身入局,以命为棋,那么这个人只能是他,不能拖累任何人。 白灵筠蹙起眉头,杜鸣悦吗? 想起上次在湖广会馆的团拜宴上,傻狍子师弟怕惹麻烦,死活不肯顶替柴红玉上台,迁都宴比那一次的情况还要危急,他真这么有魄力? 梅九梅继续说着,“青蛇打斗戏份多,十一偏向武旦,由他来扮最为合适,师哥,就这样说定了。” 不容白灵筠插话,梅九梅迅速拍板定下。 景南逢听了半天,终于是听明白了。 虽然他不知道《双蛇斗》具体唱了什么东西,但可以肯定的是,在迁都宴上唱这出戏,多半是要被当做南北内斗的炮灰祭天。 让他的人祭天?当他景南逢死了吗? 还有,这么大的事,梅九梅竟一个字都没同他讲过,他就这么不值得托付吗? 景南逢怒极反笑,“杜鸣悦让我跟你结婚就是因为这个?” 梅九梅沉默片刻,随后伸出戴着红宝石戒指的那只手,轻轻按在景南逢的手背上。 嘴巴一张,开始胡说八道。 “自然不是,不过是孩子大了,向往情爱,自己身边又没个人倾诉,于是逢人便想撮合两下。” 景南逢低目看着那枚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戒指,说出口的话阴恻恻的。 “那不如由我这位未来襟兄为他引荐引荐,物色物色?” 梅九梅:“倒也不用……” 景南逢不理会他,兀自往下说,“葡萄姑娘怎么样?肤若凝脂,凹凸有致,美酒姑娘也不错,明媚娇艳,性情火辣。” 恨恨的盯着眼前那人,口中的话越说越下流。 “若他不喜欢姑娘,高大威猛,英俊潇洒的男子也不是没有,保证他欲仙欲死……” 梅九梅眼中浮出一抹冷色,拂了拂衣衫下摆,站起身,居高临下,眉眼上挑。 “既如此,司令便慢慢物色吧,今日还与许公子有约,失陪了。” 说罢,半个眼神不给景南逢,转身迈步,决然离去。 包间门轻轻拉开,慢慢关上,没有一丝被激怒的愤然,回身关门之际,梅九梅的脸颊上甚至带着一丝刺目淡笑。 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景南逢维持了半晌的僵硬脸庞与梅九梅先前用过的茶杯,一同粉碎殆尽。 碎瓷片从手中滑落,染着猩猩血色。 景南逢气的浑身发抖。 “好!你好样的!” 看着眼前这一幕,白灵筠头疼的捏住额角。 这两人真是绝了! 一个土豆丝炒豆芽,死扛硬挺的不开口求助。 一个人死七天嘴梆硬,想帮忙还专捡难听话讲。 嘴是都长了,但都不说人话啊。 这俩要是以主角身份出部小说,分分钟把读者气出高血压心脏病脑溢血,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得给0分差评! 景南逢甩掉手中的碎瓷片,转眼就在椅子上看见了那枚红宝石戒指。 后槽牙咬的咯吱咯吱响,将戒指死死捏在手心里,骂骂咧咧疾步追出门。 白灵筠半眯起眼。 嗯?戒指? 等等,这剧情不对啊。 第268章 你行吗? 捏额角的手转为摩挲下巴。 白灵筠思忖片刻,脸上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轻笑一声,哦~原来是这样! 沈啸楼起身踢开地上的碎瓷片,回身伸出手。 “走了,回家了。” “嗳。” 脆脆的应了一声,白灵筠高高兴兴握住伸过来的手。 他就说嘛,依着梅九梅那八百个心眼子的尿性程度,还能亏了自己个不成? 不过…… 歪头看了看身边人。 “司令早就瞧出来了吧?” 沈啸楼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嗯。” 白灵筠想了想,又问,“司令不会觉得梅师弟鬼蜮伎俩,心机深沉吗?” 从包间出来,走廊里木窗半开,初春的凉风卷着西府海棠的苦杏味吹进来。 怕香味刺激到白灵筠敏感的嗅觉,沈啸楼侧身将人护在怀中,复又掏出手帕掩在他的口鼻前。 做完这一切,才温声说道:“只要不用在你身上。”伎俩心机与他有何干系? 是个人都爱听甜言蜜语,白灵筠俗人一个,当然也不例外。 听了沈啸楼这句话,眉眼中盈满笑意,见四下无人,隔着手帕吻住沈啸楼的掌心。 轻声呢喃,“司令,我想……快点回家。” 沈啸楼眼深如渊,扯动着干涩的喉咙。 “好。” …… 沈律去城外军营巡视了一圈,混了顿大锅饭,回城路过伦敦布道会医院还跟冯彼得撩了会闲。 回来后见挑云依旧在一楼大门外站如松的守着,提着裤腿蹲在台阶上又嗑了半包瓜子,剥了一兜栗子仁。 眼看月上梢头,楼上人还没下来的意思,拍掉手上的坚果壳,起身过去问挑云。 “司令和少爷一直没下楼?” 挑云摇头,“没。” 沈律嘶嘶抽气,这都多长时间了? “也没叫水叫饭?” 挑云抿了下嘴唇,继续摇头。 “没。” 至于司令翻窗进厨房…… 那属于个人行为,不能算在“叫水叫饭”范畴里。 沈律多七窍玲珑心,一见挑云的微表情变化立马就明白了。 少爷脸皮薄,光天化日被扛进房里,不到夜深人静是不会出面见人的,司令没办法,只得由着、宠着,顺带亲自翻窗进厨房往房里拿吃带喝的供着。 旁人不知道这点“秘辛之事”,可却瞒不过日日贴身随行的沈律和挑云。 二人正说着话,楼上传来细微的开门声。 不多时,沈啸楼从楼梯上走下来。 沈律快步迎上,“司令,要叫厨房准备饭菜吗?” 沈啸楼摇头,“不用。” 沈律张了张口,啊这…… 虽然司令翻窗进厨房拿过吃食,可那也不是正经饭菜啊,从下午到晚上,就……不饿吗? 沈啸楼睨了沈律一眼,略过他走向厨房。 沈律犹豫一秒钟,抬步跟上。 只见堂堂沈司令进到厨房后,卷起袖子,拿起柴火,预备生炉起灶。 沈律惊的瞪大双眼。 我滴个亲司令,您这是要干啥? 一只脚刚迈进厨房的挑云见状,飞速收腿,退了出去。 他没看错吧,司令那是要下厨做饭? “哎呀,我才想起来,你不会生火——” 白灵筠一边喊着,一边急急跑进厨房。 刚刚沈啸楼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脑子一抽,随口就说想吃他们结婚那晚,司令从小厨房端来的砂锅肉糜粥。 然而,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那锅粥竟是沈啸楼借着小厨房的灶火亲手熬的。 实在难以想象,沈啸楼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做饭?惊奇之下便脱口夸赞了他两句。 结果就是,沈司令被夸爽了! 大晚上的公孔雀开屏,二话不说,翻身下床就要一展厨艺。 待人走后,白灵筠突然想起,沈孔雀他也不会生炉灶啊! 胜福班一个小小的铁皮炉子他都能生的满屋子黑烟,家里那么大一灶台可别被他给点炸了! 外衫都顾不上穿,一身雪白的里衣外披着沈啸楼的军服外套,趿拉着鞋子追进厨房。 门外的挑云瞧见自家少爷这身装束,垂下脑袋又往远处退了好几米。 沈律人在厨房,避无可避,只好面朝墙壁,目不斜视的立定站好。 要血命了,这哪是他能看的!!! 沈啸楼抬腿给了沈律一脚,“去,把炉灶生了。” “是!” 沈律螃蟹似的,贴着墙根一步步的艰难平移。 白灵筠感到奇怪,沈律这是怎么了?老寒腿犯病了? 沈啸楼擦了两下手,将军服外套给白灵筠穿好,从领口第一颗扣子系到最后一颗。 “厨房油烟大,你去外面等。” “你行吗?” 白灵筠被军服挺括的领子磨的脖子不舒服,抬手往下扯了两下。 “嗯?” 沈啸楼尾音上扬,发出灵魂拷问。 “你不知道吗?” “……!!!” 白灵筠面上一热,抬手抱拳。 “打扰了,告辞。” 说罢,转身就跑。 目送着人仓皇逃出厨房,沈啸楼回身走到炉灶前。 对蹲在地上认认真真,一丝不苟生火的沈律,冷声嘱咐道:“明天上午九点,去接书怡。” 咔嚓!手腕粗的柴火棍从中间断成两截。 炉灶里烧的噼啪作响,沈律顶着一张苦瓜脸,默默起身,含泪告退。 白灵筠实在穿不惯沈啸楼的军服,披一披挡挡风还成,这会扣子系的严严实实,硬挺的毛料扎的他脖子一阵瘙痒,从厨房出来便回房换了自己的衣服。 对着镜子系扣子时,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被不伦不类做成吊坠戴在脖子上的双鱼玉佩,看起来似乎比以前……亮了? 屋子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有些暗,看不大清楚。 白灵筠趴在镜子前近距离瞧,半晌—— 嗯,不是错觉,玉佩的成色确实比之前更透,更亮了。 他从前听过一些关于佩戴玉石的说法,其中有一种说法叫: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 意思是说,经过长时间的佩戴把玩,人体分泌出的油脂进入到玉石的空隙和毛孔之中,会使玉石变得更加温润有光泽,愈发莹亮有灵气,看上去仿佛被赋予生命一般。 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莫非就是他这样式的吗? 可是跟三年养玉的说法相比,他这个养玉的时间是不是快了点? 视线一动,滑到了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红痕极其刺目。 想到下午的那场疯狂,喉头一紧,连忙系上扣子。 心中默念《般若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 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受…… 操! 恨恨一甩袖子。 妈的,没救了! 第269章 真帅,人真帅! 食材都是现成的,又有右将军沈律生灶烧火的加成,一锅香喷软糯的肉糜粥很快端上了桌。 白灵筠下午在房间里吃了一肚子零嘴,并没很饿,但这锅粥是沈啸楼亲手做的,身为一名情绪价值拉满,绝不扫兴的优质伴侣,还是十分配合的吃下两大碗。 吃完饭时间太晚,没法出门遛弯消食,白灵筠便楼上楼下的来回走楼梯消化胃里的食物。 张妈守在两层楼梯中间,不停劝阻。 “哎哟,我的小祖宗,您都折腾小半个时辰了,且歇了。” 白灵筠看了眼怀表,九点半,的确不适合再搞出动静影响其他人休息。 停下来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成,您也回去休息吧。” 出了一身汗,他得回房洗个澡。 张妈见白灵筠要走,急忙叫住人。 “少爷——” “嗯?怎么了?” 张妈扯着衣袖,半低着脑袋,言语支吾。 “四姨太来京突然,还、还带着五夫人,五夫人舟车劳顿,动了胎气,所以、所以才将四姨太安顿在南岸路宅子里……” 张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得罪四姨太她不怕,可五夫人怀着六个月的身子,吐的厉害,人一下车,就送进了医院。 这种情况下,若是连个住处都不给提供,叫旁人如何看待他们沈家? “嗨,这事啊。” 他就说嘛,回京这几日,张妈和春兰看他的眼神都小心翼翼的,原来是因为这。 “外院之事既已交给春兰,司令与我不在家中,这些事务便由她做主安排,我也与母亲通过气,她很是夸赞了春兰一番,此事你们做的十分周全,并无过错。” 张妈张了张嘴,夫人是没怪罪的意思,可那日司令回家时脸色很难看,人还没进门,先问起春兰安置四姨太的事,似乎很是介怀不喜。 见张妈神色犹疑,白灵筠眼珠一转,明白过来。 笑着宽慰道:“司令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这点小事不会放在心上,您不必忧心。” 随即又说起张妈的儿子,“听说您家穆宁在黑龙屿立了功,已经升任连长了?” 提到自家儿子,张妈脸上笑成了花。 福了福身,“都是托司令和少爷的福,要是没有您二位提拔,哪就轮得上他立功呢?” 张妈这话说的不假,虽然已经民国,但沿袭了千百年的奴仆制并没有马上消失,作为家生子,她的儿子能够走出深宅大院跟随司令出兵打仗已经是莫大荣幸。 至于少爷,夫人说了,少爷是他们家的福星,自打少爷来了这个家,面冷心硬的司令有人气了,招猫逗狗的八爷有正经工作了,横亘在夫人与九爷之间的心结都解开了。 随着少爷去到黑省,那福气更是绵长,穆宁都跟她讲了,说少爷前脚才下火车,后脚他们就接到了发兵冲锋的命令,三日不到,把毛熊打的哭爹喊娘,赔了老鼻子钱。 两相结合之下,她的儿子怎么能不算是托了司令和少爷的福呢? 白灵筠摆摆手,“可不兴这么说,是您家穆宁有本事,好啦,时候不早了,您快些去休息吧。” “嗳。” 张妈应了一声,目送白灵筠上楼。 这些日子她吃不好睡不好,生怕司令因为先前家中传言和四姨太的事情责难春兰,今日有了少爷这番话,她终于放心了。 还有他们家穆宁,真是争气啊,不仅升了连长,此次回京还当上了押运队长,又管人又管物的,可威风呢。 想到一双儿女,张妈浑身充满干劲,老爷和夫人这两日也要回京了,南岸路宅子肯定不会去住了,多半还是要住在洋楼这边,反正还不困,不如叫上春兰一同去拾掇拾掇屋子。 白灵筠回房后冲了个澡,出来时见沈啸楼已经处理完公务,正靠在床头上调手表。 边系着里衣带子,边道:“张妈和春兰都是忠心能干的,司令莫再冷着脸吓唬她们了。” 沈啸楼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勾勾手。 “过来。” “干嘛啊?跟叫小狗似的。” 嘴上抱怨的来劲,身体却很诚实,紧了紧衣带朝人走去。 到了床边,沈啸楼长臂一伸,将人圈在怀里。 随着“咔哒”一声脆响,军用机械手表扣在了莹白的手腕上。 “帅吗?”沈啸楼举起白灵筠的手腕问。 白灵筠晃了晃手,银色表链已经截到了适合他的长度,黑色表盘他戴着虽然有些大,但依旧帅气满满。 眯起眼,故意贴着沈啸楼的下颚吹气。 “真帅,人真帅!” 沈啸楼呼吸一紧,炙热的大掌用力在白灵筠后腰上揉了一把,掀被翻身,将不老实的人按在床上,扣在怀里。 磨着牙沉声警告,“睡觉,明天再收拾你!” 回京数日,歇息够了,黏糊的差不多了,事业脑也该正式上岗了。 于是第二日一大早,白灵筠便前往中央银行去见钱摆州。 “听说你今儿要过来,老爷子叫厨房张罗了十八道菜,要不是食盒有限,高低都给你装过来不可。” 钱摆州将食盒一一拿出来,偌大的办公桌摆了满满一桌子。 白灵筠惭愧拱手,“说起来,倒是我们做小辈的不懂规矩,回京后还没去看望外公,也不知他在南岸路住的习不习惯。” 说到老爷子,钱摆州连连摇头叹气。 “家里整日人仰马翻,鸡飞狗跳,你们俩这时候还是别露面了。” “是……因为四姨太?” 白灵筠听的心痒痒,刚回京时他与沈啸楼提过,虽然沈夫人与四姨太不合,但他们做小辈的,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不看四姨太,还得看钱老爷子,五舅爷和五夫人呢,再怎么总得登门去看望一二。 可沈啸楼却摇头,还说钱老爷子不会在意这些,只送了一车礼品过去表示了一下心意。 他倒不是非得八这个卦不可,实在是好奇钱家那位四姨太究竟是何方神圣,让一大家人都对她如此无可奈何。 钱摆州将饭菜摆好,示意他先尝尝味道。 白灵筠夹了一筷子蟹粉狮子头送进口中,入口鲜香松软,肥而不腻,做的十分地道讲究。 见白灵筠没吃不惯江南菜的意思,钱摆州这才说起家里那些糟心事。 “你那个外公,我那个爹,精明了一辈子,最失算的一件事恐怕就是娶四姨娘进门了。” 哦哟,白灵筠眉眼一动,有故事啊! 第270章 我是土狗,我爱听 钱摆州缓缓说道:“四姨娘与大夫人是堂姐妹,自幼父母双亡,养在大夫人娘家,大夫人出嫁后,娘家人欺她无根弱女,险些被牙子绑了卖掉,大夫人可怜她,便将她接到钱府,留在身边作伴。” “大哥和长姐同四姨娘的关系起先是很好的,大夫人病逝后,四姨娘也照顾了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后来随着二姨娘和我娘先后入府,四姨娘的心态逐渐变了。” “大夫人走后,老爷子本想将四姨娘嫁出去,但哥姐年纪小,十分依赖她,离了半日便哭闹不止,尤其是长姐那时身子不好,常常梦魇生病,一哭起来就要病上十天半月,老爷子没办法,便暂时搁置了送四姨娘出府的打算。” “结果这一搁便将着了道,四姨娘买通老爷子身边伺候的人,下药爬床,生米煮成熟饭,赶在我娘前面怀上了五哥。” 白灵筠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这么……狗血的吗?” 钱摆州耸耸肩,“深宅大院,狗血的事比比皆是。” 白灵筠快速将虾仁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双眼睛锃明瓦亮。 “还有啥,还有啥,我是土狗,我爱听!” 钱摆州乐了,“不是,你拿我下饭呢?” 白灵筠讨好的给钱摆州碗里夹了一块东坡肉。 “那还不是八爷您见多识广,就给我这没见识的小卡拉米讲讲呗。” 钱摆州“咦”了一声,“小卡拉米是什么?” 白灵筠想了想,“唔,就是地位不高,无足轻重,反正就是不重要的小角色。” 钱摆州蹙了下眉头,这是什么破词,怎么能用来形容他们家的金融巨子,未来之星?八成又是京中那些爱嚼舌头根,造谣大总统招婿的下作人传出来的,回头定要告诉阿澜,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不可! 一口吃掉东坡肉,吧唧了两下嘴巴。 “其实也没啥,就是长姐幼年时身子不好全拜四姨娘所赐,大夫人体弱,常年药不离身,四姨娘伴其左右,便在那时候学了些药理,仗着身为姨母的信任在长姐饭食中下药,要不是后来被华老先生发现,全家人还被蒙在鼓里,老爷子气的要打死她,她却哭求到了隔壁果新贝勒府上。” 听到这,白灵筠不由惊讶。 “贝勒府?” 这剧情太魔幻了吧,贝勒府都出镜了? 钱摆州喝了口茶,润泽着发干的嗓子。 “你现在听着可能觉得惊奇,但在那时,皇城根下的郡王、贝勒一抓一大把,果新贝勒是惠亲王绵愉的子侄,出生于喀尔喀阿鲁克旗,原姓察克钦,清中后期改汉姓'秦',族中曾出过孝文、孝成两位皇后,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宗室亲贵,果新贝勒时任八旗在京都统,官拜正一品,掌管上三旗,下五旗,共计十万兵马。” 说到这,钱摆州停了下来。 “你听得懂吗?” 白灵筠一脸懵逼的摇着脑袋,“虽然听不懂,但听起来很牛逼。” 钱摆州抄起身旁的折扇敲了下他的脑瓜顶。 “跟你讲也是白讲,反正就是四姨娘早有算计,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扑到了果新贝勒府大门前,也是赶巧,被正准备出门游玩的多罗郡君撞上,多罗郡君见四姨娘怀着身孕,满身狼狈,很是可怜,便亲自将她送回府上。” 啧了一声,继续说:“你想啊,贝勒爷的女儿给送回来的,老爷子看在这层面子上,还能打死她了吗?两家隔着一道墙,不仅不能打,还得好生养着,不能出半点差池。” 白灵筠听完,反手就是一个大拇哥,四姨太好谋略啊,妥妥的宅斗王者么。 不过,有一点他还是不太明白。 贝勒也好,郡君也罢,保得了四姨太一时,保不了她一世,深宅大院的手段多的很,钱老爷子能在清廷和新军之间游刃有余,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靠下药上位的姨太太吗? 措了措词,委婉问道:“外公搬到江南之后,与四姨太相处的还算和睦吗?” 钱摆州看了白灵筠一眼,片刻,满意的点点头。 “嗯,不错,月余不见,说话的艺术越发精湛了。” “嘿嘿。” 白灵筠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不是学习使人进步嘛。” 钱摆州反复咂摸着这句话,越咂摸越觉得颇有道理,遂决定明日例会时借来鞭策一下那些混吃等死,不求上进的下属们。 清了清嗓子,给白灵筠解答起疑惑。 “虽说四姨娘给长姐下过药,但剂量控制的到位,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而且大夫人去世后,她也的确用心照顾过大哥和长姐,长姐对她的感情很复杂,只要四姨娘不作妖她基本不会理睬,即便是闹的狠了,也是嘴上骂的狠,顶多送去三尺白绫吓唬吓唬她罢了。” 白灵筠咬着筷子点点头,沈夫人是个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四姨太既是她的姨母,又代替了母亲的身份给予过她关心爱护,凭借这两点她就不可能真对四姨太做出什么来。 八卦说完了,钱摆州敲了敲桌面。 “你今天来找我,不是只听这些内宅往事的吧?” 白灵筠擦了擦嘴巴,从怀中的内兜里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 “当然不是,你看看这个。” 钱摆州就爱看白灵筠从怀里往外掏东西,一掏准是一笔大生意。 激动的搓了搓手,接过纸张,小心展开。 “麻黄、生姜、桂枝、细辛……” 钱摆州念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是啥?” 白灵筠抿嘴一笑,“八爷看像啥?” 钱摆州又仔细端详片刻,不确定的问:“治风寒的药方?” 白灵筠点头如捣蒜。 “嗯嗯嗯,还有呢?” 还有? 听说黑省与奉天合作共建造纸厂,莫非是这纸张里有什么玄机? 思及此,钱摆州立刻正色,将纸张举到半空,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翻来覆去的观察。 看了半天,凭借肉眼他只看到这张纸做工糊弄,表面粗糙,木浆不均。 揉了揉发酸的眼眶,钱摆州放下胳膊,只得讷讷的道:“这纸……造的不咋地……” “啊?哈哈——” 白灵筠捂着肚子笑了半天,这都哪跟哪啊,看了半天敢情看造纸技术呢? 钱摆州知道自己跑偏了,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没办法,打从他听说白灵筠在黑省与景牧之合开造纸厂后,羡慕的眼珠子都红了,日日夜夜盼着他早日回京,好继续联手赚大钱呢,这会一看见纸他都条件反射了。 第271章 我可不想上班做牛马 白灵筠笑够了,坐正身子,指了指桌上的药方。 “景司令初到黑省便染了风寒,这是当地一位大夫开的,治疗风寒的药方,类似这样的方子在黑省,乃至东四盟都很普遍。” 钱摆州眼珠动了动,在白灵筠说完最后一句话时,脑子里有根弦似乎接通了。 越往北,气候越寒冷,冬季持续时间越长,人虽然可以适应恶劣的生存环境,但在物资匮乏的冬季,取暖是最大问题。 解决不了取暖,就会出现大量因冰冻而引发的风寒伤病。 华国中医博大精深,中药方子遍地普及,可再往北的毛熊国…… 突地,眼中一亮。 “你想向毛熊出售药材?” 白灵筠抬手将一整盘东坡肉全部推到钱摆州面前。 “八爷,肉不止一块,菜不止一道。” 一个毛熊国哪能成席呢? 钱摆州深吸一口气,搁在桌子上的小拇指激动的微微颤抖。 “是,没错,世界之大,不只毛熊,中医传承,不仅伤寒。” 放眼华国各省,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报出三两样当地特产药材。 “今次滨江谈判,我与拢原代表初步达成合作共识,云滇阮少帅闻风而动,紧随其后来电,也向司令表示出合作意向,但仅以两地的药材产出量,还不足以支撑贸易出口,所以接下来,需要更多药材供应商加入其中。” 钱摆州听着听着倏然皱起眉头。 “诶?不对,你先等等。” 白灵筠:“嗯?怎么?” 钱摆州反手指向自己,“我,就职于中央银行宛京分行,职务:副行长,分管:投资、信托、外汇交易。” 白灵筠歪了歪脑袋,“我知道啊。” 钱摆州伸出三根手指头,再度重复了一遍重点词汇。 “投资、信托、外汇交易,哪个跟卖药有关?” 边都不沾的,跟他说这,不是明晃晃的眼馋他吗? 白灵筠咂了下嘴,也伸出手指,对钱摆州的分管工作做出全新定义。 “投资中药原材料,信托管理供应商资产,作为中介机构参与药材出口交易闭环,哪个跟你没关?” 钱摆州一怔,非要这么圆的话……也不是不行…… 可…… 这是央行嗳,正经国家机构,国民政府的重要组成部分,合适干这中间拼缝的活吗? 白灵筠提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钱摆州碗里。 “鱼肉补脑。” 说着又夹了一块豆腐放在鱼肉旁边。 “豆腐润燥。” 钱摆州嘶了一声,“阴阳我?” “欸,怎么会?” 白灵筠说:“从膳食角度来讲,鱼脂肪中含有脂溶性维生素,对豆腐里的钙质有很好的促进作用,把这两样食材煲在一个容器里会起到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营养价值也将翻倍。” 钱摆州虽然听不懂什么维生素,钙的,但“价值翻倍”四个字他可懂。 眼下各省刚刚经历一场票号融资,日子过的紧紧巴巴,若是把出口药材这个口子开出去,必定被他们搅合的五花八门,花样百出。 手握原材料,天高皇帝远。 到了那时,国民政府再想介入监管,怕是鞭长莫及,力不能支。 如此一来,利国利民的一件好事,又将变成各地军阀巧立名目,大肆敛财的温床。 想要规避这一问题,唯一的办法就是将问题扼杀在摇篮之中,在项目创建初期便由国民政府统一管控,集中运营。 钱摆州若有所思的敲着手边的瓷碗,伴随一下又一下的瓷器脆响,缓缓开口。 “出口贸易不是一锤子买卖,各省虽能提供药材,但想保证长期持续不断,就要开辟药山,培养药田,建立药厂,除此之外,还要投入设备,增加人员,处处都要花钱,可各省现下没钱……” 白灵筠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接着钱摆州的话往下说。 “巧了么不是,毛熊第二笔赔款日前刚刚到账,正好可以国民政府支撑各省经济复苏,中央银行投资地方实业发展的名义,通过抵押、信托、借贷等多种方式向各地开放资金流动通道,一方面解决了资金窘迫问题,另一方面还能顺理成章利用资金链对各省附加经济制衡。” 略一思索,又补充道:“当然,政府也好,央行也罢,其宗旨是为了统一管控,集中运营,并不是压榨剥削,所以对于自家药商,利率上一定得低于外资银行,只有药商好起来了,下面层层做工干活的人才能吃饱饭,穿暖衣,养活家。” “还有——” 白灵筠一瞬间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思维发散到了每一个环节。 “至于那些没有经过药商,由军阀直接参与的,中央银行不提供借贷,只接受控股,名字我想好了,就叫‘国有制药’!” 换句话说,中央银行的钱只借给药商,不借给军阀。 各省若想承接药材出口,要么给当地民营商户让路,扶持民间企业发展,要么军阀砸锅卖铁,拼拼凑凑跟中央银行合作,从独有制变成股份制。 总归这笔买卖,不会白白便宜各路军阀头子就是了。 钱摆州张了张嘴,半晌,终于找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要不……我这副行长的位置……你来干吧……” 一听这话,白灵筠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可不想上班做牛马。” 钱摆州眼睛一立,“嗯?” “啊,不是——” 淦!一时嘴快,不小心暴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 白灵筠话锋一转,紧急补救往回圆。 “我的意思是,就我这两把刷子,哪够资格为中央银行当牛做马呢。” 钱摆州斜着眼珠子哼笑,当他是钱摆睿,满脑子装的泥石流?找补的不要太离谱! “咳!” 白灵筠清了清嗓子,“那什么,跳过这段,继续下一话题。” 钱摆州拨弄着手边的筷枕,淡声道:“你想说关税吧?” 白灵筠疯狂点头,药材出口是一方面,关税才是重点啊。 清晚期的懦弱致使华国失去关税自主权,掌管国境关税的海关大权长期被外国人控制,导致进出自家大门的货物商品无法自主制定税率,在这种情况下,即便药材出口做成功,最终也会倒在高昂的税率上。 第272章 大冤种升级大情种 “你有……你又干了什么?” 钱摆州本想问白灵筠有什么想法,但话到嘴边,顿了一秒钟,临时改了口。 一个药材出口他都能想出那么多种方案来,重中之重的关税他还能少琢磨吗? 再大胆点猜测,也许他都没停留在“琢磨”的层面上,怕不是已经大刀阔斧的干起来了。 白灵筠嘿嘿笑了笑,一脸单纯又无辜。 “也没干什么,那不是前几日毛熊国派人潜入黑省和奉天采购药材嘛,一没邀请函,二没通行证的,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借着买药的名义窃取情报呢,安全起见,连人带药被四盟军给扣下了。” 钱摆州一听这话,乐了。 好嘛,合着毛熊钱花了,药买了,临出国门那一脚被四盟军给包饺子了? 一整个出人出钱,最后闹了个白费力。 白灵筠又道:“关税是一场国与国之间的经济贸易博弈,马上制定出台关税制度肯定来不及的,但谁让毛熊心急呢,两国刚刚谈判完,他们就暗搓搓的派人偷偷潜入境内,怎么看都有心怀不轨的嫌疑,刚好,咱们可以借此开刀先试行一下关税,作为战胜方,我们有权利裁制他们,身为战败方,他们有义务朝奉我们。” 话落,眼睛一弯,笑眯眯的问,“没毛病吧?” “咳咳咳——” 钱摆州被白灵筠的一番另类论述给噎住了,嗓子眼一痒,憋出一串咳嗽。 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水,往下压了压。 “没、没毛病……那什么,你还有别的事吗?” 从一张普普通通的药方发展到进出口关税,在这之前还指不定铺垫了多少呢,一环套一环,套的钱摆州现在都有点害怕眼前这个白切黑了,真怕他走的哪一步把中央银行业也给套进去。 “哦,有的。” 说着,白灵筠又开始掏衣服内兜。 “我师弟,梅九梅你知道吧。” 梅九梅? 钱摆州恍惚了一下,倒是有阵子没听见这个名字了。 “他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赚点钱傍身呗,喏,这是他的存摺,你回头找人核对一下,没问题帮他投到资金池里吧。” 白灵筠掏出一本厚厚的存摺递到钱摆州面前。 钱摆州不看也不接,倒不是他腰板直了,翅膀硬了,视金钱如粪土了,而是…… “这点小事还至于你亲自跑一趟?” 中央银行整个二楼都是理财专区,专门用来接待散客开户的,想投资理财直接来办就成。 再说了,放眼京城,谁人不知沈啸楼与白灵筠结婚当日,梅九梅是代表娘家兄弟送新人出门的? 不看旁的,单一个“白少爷师弟”的身份,便是三楼贵宾区也随便他梅老板进,哪用得着正主亲自出面代办业务? 白灵筠啧了一声,跟老狐狸打交道就是累脑子,他今天已经用脑过度了,这会实在没精力再拉扯,索性直接明说。 “江宁点了梅九梅在迁都宴唱《双蛇斗》,一个唱不好怕是性命堪忧,眼下我这个情况不好出面,恐累及司令为难,所以只好想其他法子,迂回保他一保。” 钱摆州不高兴了,从鼻腔里发出冷哼。 “哦,敢情你的其他法子就是献祭我这个舅舅?” 白灵筠:“我不是……” 钱摆州眼神哀伤,“唉,终归是妾室生的孩子,生如蝼蚁,命比纸薄。” 白灵筠:“我没有……” “罢了,祭就祭吧。”钱摆州姿态做作的拭了拭眼角,“只愿我那外甥与外甥媳妇,福泽绵长,开心就好。” 白灵筠头疼的撑起太阳穴,泄气说道:“冀州要建汽车制造厂,分你三成。” 钱摆州当即忘掉哀伤,放下做作,整个人明媚且开朗,呲起大牙拍着手掌。 “成交!” 话音没落,抓起电话拨打内线将秘书叫进来,双手捧着梅九梅的存摺命人去楼下加急办理业务。 半小时不到,一应票据凭证装订成册。 除此之外,还附带了一张加盖着中央银行和华国金融联合会公章的证明,一并交到白灵筠手中。 薄薄的一张证明上,白纸黑字写着:华国金融联合会理事成员,梅九梅。 钱摆州紧紧握住白灵筠的手。 “灵筠老弟,合作愉快!” 白灵筠皮笑肉不笑,“刚不还是外甥媳妇?” “诶,场景不同,身份不同,在家,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舅甥亲戚,在商,咱们是有钱一起赚的绝世好兄弟。” 白灵筠听的后槽牙连着耳朵根疼,抽出手,理了理衣衫,起身告辞。 中央银行外,景南逢靠在车门旁抽烟,见到白灵筠从里面出来,立刻掐灭烟蒂大步迎上前。 “怎么样?拿到了吗?” 白灵筠矜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伸长胳膊将票据册子和理事证明递过去。 “董、阮两位少帅投了一亿五千万的资金才连争带抢坐上金融合会秘书长一职,要是被他们知道梅师弟八十万就成了理事,非得一炮弹轰了资金池不可。” 景南逢鄙夷嗤笑,“我借他们个胆子,况且,谁说他只投了八十万?” 白灵筠“哟”了一声,“怎么?景司令的六千九百二十万也算在梅师弟头上了?” 景南逢咧了咧嘴,没否认,将花花绿绿的一沓纸重新还给白灵筠。 “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转身上车,扬长而去。 白灵筠对着开出街口的车子啧啧摇头。 景南逢今天一大早就堵上门来,陪吃陪喝陪笑,又一路跟随到中央银行,就为了给梅九梅搞个金融合会的身份,增加一份能够抗衡南北政府的保险。 知道钱摆州不会轻易吐口,毫不犹豫的让出冀州汽车制造厂三分利,若再算上他先前的那些投资,可远远超过董奉天和阮君初的资金总和了。 大冤种升级大情种,该说不说,在为爱付出这件事上,景司令还挺令人刮目相看的。 “少爷,梅老板昨儿宿在了春合堂,没回金鱼胡同,咱们还过去吗?” 自打上回的鳖鱼事件后,对于挑云灵通的消息来源,白灵筠已经见怪不怪了。 春合堂吗? 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实的地方,他已经好奇很久了。 择日不如撞日…… “走,去春合堂。” 第273章 气出病来无狗替 春合堂坐落在阜成门内大街,是座占地面积非常大的四进院,据说曾是清廷某总管大太监的旧居。 朱红的大门外停了两辆进口轿车,黑色那辆的车门上有修补痕迹,白灵筠打眼一瞧就知道是许棹的。 旁边还有辆非常扎眼的白色轿车,车头插着红底金丝的麒麟旗,车窗拉着防窥白纱帘,那纱帘绑带都是金线刺绣的,很是华贵讲究。 挑云刚将车子停稳,门房守卫便快步跑出来,躬身哈腰的在车窗外询问。 “嘉客寻人还是访友?寻的哪位老板,访的哪位乐官?” 车窗半开着,挑云挺直腰背挡住守卫往车内打探的视线。 冷声说道:“找你们梅老板。” 守卫笑的满脸谄媚,听说是找台柱子的,腰身又低了一分。 “哎哟,您告罪,今儿个不赶巧,梅老板这会正接待坐上客呢。” 闻言,后座车窗落下,白灵筠扫着一旁的白色轿车,问道:“可是侗五爷?” 守卫猛然见到后座上坐着的人,浑身一震,话都说不利索。 “白、白……白老板?” 白灵筠颔首微笑,“既然不赶巧,还得劳您跑趟腿,帮忙同梅师弟知会一声。” 挑云在后视镜里接收到白灵筠的眼神示意,从怀里掏出两块大洋塞进守卫手里。 “若梅师弟不便见客,可请十一郎,哦,就是杜鸣悦杜老板出来一叙。” 守卫得了好处,高高兴兴应下,半句废话没有,匆匆跑进去寻人。 门房里还有其他守卫,见车里的人是白灵筠,都伸长了脖子往外瞧,间或还挤眉弄眼的眼神交流几下。 不消片刻,方才进去通传的守卫带了个人出来,正是傻狍子师弟,杜鸣悦。 杜鸣悦快步走到车子旁,难得有礼貌的率先叫人。 “八师兄。” 白灵筠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人若反常必有刀。 忍不住问道:“你中邪了?” 杜鸣悦条件反射张嘴就要开怼,腮帮子都鼓起来,却不知想到什么,又憋憋屈屈的萎了下去。 硬生生回道:“没有。” “哦,那是……中风了?” 说着,白灵筠指了指杜鸣悦的唇角,“嘴都歪了。” 杜鸣悦深吸一口气,他这是有话不能说,憋的! “师兄和侗五爷在小剧场上了行头,不方便出来,特意叫我接你过去。” 白灵筠点了点头,推开车门下车,看来他猜的没错,那辆插着麒麟旗的白色轿车果然是溥侗的,满京城大概都找不出第二辆如此高调炫富的车来。 “前边带路吧,十一郎。” 杜鸣悦扁起嘴,转身负气走在前面。 春合堂这座四进院的占地面积相当之大,白灵筠跟在杜鸣悦后面七拐八绕,走了一刻钟才进了二道门。 穿过檐廊,来到一栋小楼前,匾额上书“满庭芳”三个字,里面有管弦和念白传出,这里大概就是杜鸣悦所说的小剧场了。 推门而入,舞台之上,溥侗头戴雉翎,身着战裙,手持双剑。 “我乃青峰一蛇仙,变化奇巧法力全,皆因尘缘难决断,朝夕思念女婵娟。” 念白一出,定身亮相。 白灵筠眼中一亮,嚯,别说,溥侗这身本事还真不比职业选手差。 由于《双蛇斗》青蛇男身化女身的设定,所以在演绎上采用了先净后旦的方式,一个角色要有两个人共同完成。 只不过,偌大的春合堂竟然连个唱花脸的人都选不出来,还要溥侗一个业余票友来客串? 杜鸣悦冷眼看着舞台,恨的咬牙切齿。 “平日里一个个师兄长师兄短,师兄吃饭我刷碗的,关键时刻都他妈是废物,恨不得把池塘里的王八壳子抠下来套自己个身上,再在地底刨个十米深坑,埋的狗来了都闻不着味儿才好。” 白灵筠侧身朝杜鸣悦伸出大拇指,发自内心的赞叹。 “你可真优秀啊。” 这小毒嘴,骂人的时候一点不带卡顿的。 杜鸣悦翻了个白眼,“别以为你今天来看我师哥,咱俩之间就没事了。” 白灵筠被这句话勾起了好奇心。 “咱俩之间有什么事?” “你还好意思问?”杜鸣悦瞪大眼睛,“你自己干了什么难道还要我提醒?” 嗯?他干什么了? 白灵筠苦思冥想,待到台上白蛇唱到:我发慈悲将你放,快去修炼改善良,再若痴迷心妄想,双刃青锋剑下亡。 一拍脑门,“啊”了一声。 “你是怪我在你打泡戏期间开戏吧?” 白灵筠惭愧的拱手抱拳,“那确实是我这同门师兄不好,我给你赔礼道歉。” 当时他才来到这里,万事不明,一穷二白,只能听命行事,这事确实是他不讲究在先,傻狍子师弟心中有气是应该的。 “我呸!” 杜鸣悦丝毫不买账,脖子高高梗起,“我杜鸣悦岂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白灵筠想都没想,直接反问。 “你不是吗?” 杜鸣悦急眼了,“我是个屁,你少血口喷人!” 白灵筠乐的不行,“对对对,你是个屁。” 眼看杜鸣悦一头毛要炸起来,白灵筠连忙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哎哟,好了好了,不气不气啊。” 杜鸣悦被摸的两颊一红,歪头往旁边躲。 “你摸狗呢?” 白灵筠猛点头,“是是是,我摸狗呢,狗狗莫生气,气出病来无狗替。” “你!” 杜鸣悦肺子要气炸了,这人定是天生克他,不然怎么每次想好好跟他说句话都那么难呢? 与之相反,白灵筠心情大好。 对于杜鸣悦,他一直讨厌不起来,从第一次傻狍子师弟站在门外指着他,恶狠狠撂下那句“你等着”起,他就瞧出来了,这货本质坏不到哪去。 几次三番接触下来,发现傻狍子师弟优点也不少,护短、嘴毒、打架生猛,只要手里牵狗绳引导的好,不失为一员猛将。 把杜鸣悦一头毛摸的乱七八糟,白灵筠终于满意收手。 “所以,你到底记仇我哪一点呢?” 杜鸣悦顶着鸡窝头,凶狠的瞪着眼睛。 “每一点!” “噗!哈哈——” 话一出口,白灵筠又笑的东倒西歪,仿佛看见了饥饿的傻狍子使出全身力气,呲着一口大白牙,嗷呜啃了一嘴巴子树皮。 此时,台上的戏停了,勾着半张花脸的溥侗眼神哀伤,语气幽怨。 “白老板,我唱的这么好笑吗?” 第274章 傻狍子的新艺名 白灵筠急忙摆手,“没有没有,误会误会。” 他与杜鸣悦站在门口,距离戏台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戏台之上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只看得见两人一个黑着脸老大不高兴,一个咧着嘴抚掌大笑。 白灵筠揩了把笑出眼泪的眼角,步到戏台下,仰头对上面的人拱手告罪。 “侗五爷唱腔精准,音调饱满,做工出色,一身本事已不输大家。” 溥侗骄傲的昂起下巴。 那是,他梨园票友会会长可不是浪得虚名。 好奇问道:“是何事令白老板如此开怀?” 白灵筠回头觑了眼杜鸣悦,话中带笑,“自然是十一郎率真可爱,每逢见面总是令人心生愉悦,不由欢喜。” 不知不觉间,“十一郎”已经成了傻狍子师弟的新艺名,说起十一郎,周边的人都知道那是杜鸣悦。 啊? 溥侗顶着半张花脸望向杜鸣悦,露出疑惑之色。 这世上,除了他家里养的那些狗怎么还能有其他生物配得上“可爱”这个词? 杜鸣悦飞快瞟了溥侗一眼,牙关紧咬,脸颊涨红。 什么可爱、愉悦、欢喜? 他、他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梅九梅今日头勒的有些紧,这会又是自上而下的角度,说话看人都十分不舒服,于是从两米多高的戏台一跃而下。 一身繁杂的武旦戏服,行动起来身轻如燕。 “师哥,你怎么来了?” 白灵筠从怀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递给他,“你托我办的事,都办好了,回头你再核一核。” “这有什么好核的。” 梅九梅接过票据,发现里面夹了一张单独叠起来的纸,而其他的,要么装订成册,要么正副两份订在一起,唯独这张扎眼。 好奇打开看了看,只一眼,浑身震动,动弹不得。 溥侗站的高,看的远。 眯了眯眼,哟,华国金融联合会理事成员呐。 羡慕的直咂牙。 还得是师出同门,有自小吃苦挨打的情谊傍身啊,甭管从前闹的多僵,关键时候是真给力。 华国金融联合会,一个并不出奇的民间组织而已,从本质上讲,与溥侗的梨园票友会性质是一样的,没什么实际制衡行业的权利。 可就是如此普通的民间组织,又有什么值得溥侗这个天之骄子羡慕,勾的景南逢从清早等到晌午,直到亲眼看到才放心离开的魔力呢? 这件事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中央银行大搞票号融资,起初是十分艰难的,只有景南逢这个冤大头,不知道脑子搭错了哪根筋,主动把大动脉送上去被吸血。 再后来,经国民政府“太太团”那么一搅合,没多久,北方各省相继动了起来,前仆后继,奋勇争先,生怕自己落到最后被大总统狠狠记住。 而处在推一下迈半步的南方诸省,在看到南粤、云滇二省一亿五千万的巨额投资金后也纷纷蠢蠢欲动起来。 直到最大的转折点出现,沈啸楼闷不吭声冲破雅客州,《滨江条约》毛熊赔款十亿。 所有的欲动变躁动,躁动化行动。 截止昨日,南方五大总裁中的首脑杜桂荣再也坐不住板凳,以族中子侄名义向中央银行汇款三千万。 在没有正式分裂的情况下,甭管是五大总裁还是八大总裁,终归只是徒有其名而已,明面上还要以省为单位,听候大总统差遣。 当然了,即便杜桂荣带兵起义,彻底搞分裂独立,国际上也依旧只承认一个华国,一个政府,一个大总统。 只要他一天没干掉段开元,没当上实至名归的华国第一人,他就得一直蛰伏在“国民政府”这四个大字之下,起不了势。 至于这一次的三千万,没有收买人心,刷新好感不说,反倒再一次印证了杜桂荣的鼠目寸短,没有格局,跟段开元当初的破釜沉舟相比,这三千万注定他此生最大的成就止步于此。 话归正题,票号融资对华国大发展是好事,可对自立为王的军阀们却算得上一场“抄家”,其区别不过是主动与被动的区别罢了。 既然都主动被抄了,总得给点保障吧,如此金额巨大,除了票据之外,怎么也得给点公之于众的由头。 做好事不留名,军阀头子们可没那么高尚的品格。 钱摆州带着团队反复制定修改了七八版方案,可总是觉得还差点意思。 差在哪呢? 钱摆州脑子里有那个概念,但却不知道怎么用文字表述出来。 于是,秉承有困难找帮手原则,钱行长一通电话拨到黑省,求助他那有钱一起赚,有财一起发,有酒一起喝的知己兄弟白灵筠。 几版方案输出完毕,白灵筠听明白了。 说一千道一万,最大的问题总结起来其实就四个字:触不可及。 钱摆州的那些方案中,有提到给各省在基础分成后增加额外红利的,有讲到按照投资金额占比减免部分税收的,还有说融资完成后协助各省成立地方性银行的。 五花八门,什么政策都有。 能纳入到方案里的,都是经过数遍推敲打磨,可行性较高的,这些,白灵筠认为都可以,没问题,彼此不亏。 但最大的问题就是,方案啊,那不就是一沓纸么。 白纸黑字盖红章又如何,别说华国,放眼整个国际,如今都乱的一塌糊涂,保不齐哪天平地一声响又打起来了,什么纸啊,字啊,章的,一颗炮弹砸过来,渣都不剩。 钱摆州发起愁,那咋办呢,票号融资不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的事,筹集资金,扩张资金池只是第一步,往后的各类操作又多又细,哪是一时半刻就能见到结果,尝到甜头的事呢? 他们中央银行现在除了打嘴炮,写方案,盖公章,也确实拿不出其他更有说服力,或者更有价值的东西来。 说实话,他们现在压力很大,每天战战兢兢的,生怕哪个显眼包跳出来喊撤资,虽说他们也可以耍无赖找理由拖一阵子,可一旦有人生了撤资的念头,很快就会跟病毒一样飞速扩散,一传十,十传百,那些不是心甘情愿加入进来的省份必定会趁机联合要求撤资,这是他们眼下最怕面对的状况。 第275章 我的,先生…… 对于钱摆州所说的这些问题和担忧,白灵筠一时间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感觉说什么都是纸上谈兵,苍白无力。 以至于到了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失眠的后果就是被本打算放他一马的沈啸楼压在身下欺负了好久,最后只得红着眼尾求饶,并主动道出事情始末。 听了失眠源头,沈啸楼直接气笑了。 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就为这? 白灵筠两眼迷茫。 啊?这事还不够大吗? 资金池不是宇宙黑洞,吸进去就拿不出来。 中央银行也不是土匪窝,有进无出全靠打劫。 正因如此,一言不合就撤资的情况不可避免,这对于亟需大量资金周转的票号融资来说,所承担的资金断流风险实在太高了。 可换位思考一下,白灵筠又很能感同身受。 说是支持票号融资,但大多数人看中的还是与自身息息相关的长远利益,包括他自己在内,难道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吗? 发展国民经济是很重要,可人心肉做,谁舍得大把大把的钱砸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呢? 冲动过后,想退缩,想撤资,想自保,人之常情,完全理解。 沈啸楼将小嘴叭叭的人搂进怀里,只用三个字就解决了他一晚上的忧虑。 “没打服。” 没?没什么? 白灵筠拽了两下耳垂,确认自己没听错,但这是何意? 带着薄茧的手掌温柔抚着怀中细滑的脊背,沈啸楼用极其轻松惬意的语调进一步解释了“没打服”三个字的意思。 用他的话讲,对付军阀,就要用军阀的思维,讲政谈商只是浪费时间。 在这些人的思维观念里,谁腰杆子硬,谁说了算,谁拳头打的狠,谁就能称王。 只有发自己内心的忌惮和畏惧,才能使他们俯首称臣。 况且,各省看似掏了不少钱出来,但带兵打仗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甭管从前家底如何,到今时今日,如果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早该易帜了。 甚至有些钱根本不是从他们自己兜里掏出来的,自家地盘上,随手抓几个豪绅商贾凑一凑,不费吹灰之力。 所以,军阀们真正在意的并不是投资、撤资,而是这件事必须得有个大家都服气的人来监管。 听到这,白灵筠霎时茅塞顿开,扶着腰爬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闪闪发亮。 “我明白了!” 沈啸楼心头一震,直觉不妙,伸手想去将人按回怀里堵住嘴巴,却是来不及了。 “司令~” 带着波浪音的腻人呼唤从那张殷红的嘴巴里吐出来。 白灵筠两手合十抵在下巴上,水洗过的眼睛还泛着一丝微红。 “求求~” 沈啸楼张了张口,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他实在不知道,眼前这人一副可怜巴巴小猫咪的样子是什么时候进化出来的,令他完全没有反击之力。 白灵筠似乎觉得这样还不够劲,俯身趴到沈啸楼的胸口上,仰着脑袋,朱唇微启。 “求求了,先生。” 先生,在不同的环境下寓意不同。 在外,用来称呼学者、师者、同僚。 于内,则是妻子对丈夫的称呼。 “再叫一遍。”沈啸楼哑着嗓子,近乎以命令的口吻说着这句话。 白灵筠贴在沈啸楼的大腿根部往上蹭,对着那两瓣淡色的嘴唇轻磨碾压。 “先生……我的,先生……” 沈啸楼的呼吸凝滞在胸口,凶狠的回吻恨不得将到处惹火的人生吞活剥。 云朝雨暮,欲壑难填,沈司令在一声声的“先生”中迷失了自我…… 然后,荣登了华国金融联合会首任会长…… 任期时长…… 未定…… …… 白灵筠不知道沈啸楼打没打服各省督军统帅,反正第二日下午,钱摆州兴高采烈打来电话,正经话一句没有,倒是阿谀奉承,拍了一串马屁。 战神坐镇,成效可观。 一时间,蹦的最高的刺头自动拔刺,暗搓搓使坏的小人销声匿迹,意欲联合撤资的几只屎壳郎更是查无此螂,大家一派祥和,共谋发展。 甚至于几日之后,在董奉天和阮君初两位少帅的带领下,金融联合会提交了一份副会长、秘书长、常务理事、理事代表等多个职位候选人名单,供沈啸楼臻选,以便日后方便差遣。 随后又过一日,入会标准和会员守则直接印制成册,发往各处会员手中。 白灵筠好奇翻了翻会员守则。 第一页主标题正下方,印着:和谐友爱一家亲,携手并进促发展。 ……一整个无语住了。 随后,不由扶额失笑。 那话怎么说来着? 不会带团队,只能干到死。 大家一起干,同舟渡难关。 沈啸楼可称得是当真无愧的天生领导者,仅靠名字后面带称谓就将一个完整的组织架构生撑起来。 重装打造之下,金融联合会出道即巅峰,再也不是简简单单的民间组织,入会的会员身份也是一个塞一个的猛,随随便便一划拉都能划出个xx省督军来。 到了今时今日,梅九梅能进到金融联合会,成为理事成员,甭说宛京城,放眼整个华国也算是身份拔尖了。 如此,再登台唱一场《双蛇斗》意义将截然不同。 对南方而言,众多名角中选中梅九梅,此人必定是受国民政府重用,同时,这人又兼顾金融联合会理事身份,不能说与各省大小军阀平起平坐,起码在某一个节点上存在微妙的平衡关系,是决不能轻易动他一下的。 至于北方,只能说,所有的担忧都多余了! 但凡有心,必能窥伺出景南逢与梅九梅关系密切,而景夫人又是梅九梅的忠实戏粉,景家内部态度如何暂且不知,反正在外人看来,单这两条线足够扑朔迷离。 除此之外,梅九梅与白灵筠的同门师兄弟身份也是一道不容忽视的保障,北方即便想拿他当棋子,看在这层关系上也不会是枚弃子。 身份越多,保障越厚,谁也不知道这样错综复杂的大网背后还牵扯着哪一方,如此,自然便安全了,《双蛇斗》的这一关也能平安度过。 第276章 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忧心多日的大事终于得以解决,梅九梅心中万千感慨,不知该如何回报。 “师哥,我……” 白灵筠抬手打断他,“停,就一顺手的事,真正起作用的还得是你们家景司令。” 金融联合会的会长虽然是沈啸楼,但也只是借了他的名号用以镇压各方军阀而已。 沈啸楼不会参与任何会内事务的组织和决策,早早将各项事宜委托给副会长、秘书长和常务理事长,以公开投票方式进行民主决议。 如今沈家的风头已经足够盛大,不需要再添砖加瓦招惹无谓事端和上位者的忌惮。 在这一点上,白灵筠与沈啸楼无需摊开说明就能达成共识。 而梅九梅能成为理事成员,不仅仅是某一个人,或是某一个环节的功劳,这绝对是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金融联合会成立最初便制定了入会标准,其目的就是为了保全会员权利义务,控制成员数量。 溥侗这样的天之骄子都是付出了极大代价,在沈啸楼的推荐下才得以入会的,如此艰难重重,何况是哪方面都没有突出贡献的梅九梅呢。 会内的各方人马需要景南逢出面打点,主办单位的中央银行得见到直观利益,到了最后一步才是白灵筠借沈啸楼的会长身份顺水推舟。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那一步就是在短时间内摆平金融联合会内的各路牛鬼蛇神。 为了梅九梅,景南逢私底下费了不少力气。 梅九梅闷不作声,这事从头到尾他都没想将景南逢牵扯进来,他们之间,还是泾渭分明一些好。 白灵筠嘴角抽搐,他这个师弟虽然是钓系那一挂的,但除了钓人,别的他是一点也不钓啊,还怪有原则的嘞。 “算了,你们俩的事,我一外人就不掺和了,先走了。” 与溥侗打了个招呼,白灵筠便准备回去。 梅九梅要送他出大门,白灵筠摆摆手,身上还扮着装呢,甭送了。 伸手将杜鸣悦揪到跟前,“十一郎,还不送送师兄?” “来了,来了,架子可真大。” 嘴上叽叽歪歪,脸上却没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 杜鸣悦虽然云里雾里没太搞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一不蠢二不傻,明白白灵筠今日来的这一趟帮他师兄度过了难关,这会儿被木偶娃娃似的扯来扯去也不挂脸。 “师哥。”梅九梅叫住他。 “嗯?”白灵筠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闻言疑惑回头,“怎么?” 门内逆着光,梅九梅脸上又上着厚重的油彩,看不大清他的表情。 只听得柔和的声音缓缓说道:“师哥,你不是外人,从来都不是。” 白灵筠忽然想起他结婚那日,炮仗轰鸣中梅九梅快速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当时太吵,听的不是很真切,隐约听见“吾兄、夙期、无此”几个字。 串联起来,再结合眼下这句话…… 他那日说的应该是:吾与哲兄,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眨了下眼,觉得眼眶有些酸涩。 扬唇笑道:“你们文化人说话就是含蓄。” 梅九梅轻轻“嗯”了一声,笑容如春风般在脸上绽开。 白灵筠抬了抬下巴,示意走了,扯着杜鸣悦出了小剧场。 自小同吃一锅饭,共宿一间屋,相识十几载,那样耳聪目明的人,怎会看不出白灵筠的变化? 许是打从那次在煌鼎记的包间,二人合唱《牡丹亭》时便已发现了端倪。 夙期已久,人间无此。 对梅九梅来说,无论是哪一个白灵筠,自始至终都是他的师哥,这人世间再没有第二份如他们这般的情谊。 因为他相信,天自有道,任其自然,因缘自适。 许多话,聪明人只需意会,师兄弟二人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已说明。 “那个……”杜鸣悦犹豫问道:“你要不要四处逛逛?” 白灵筠弯起眉眼,“你给我做导游吗?” “我给你做什么?” 杜鸣悦皱起眉头,这人时不时冒出来的一些遣词造句总是奇奇怪怪的,令人难以听懂。 “嗯……” 白灵筠在脑子里搜寻了一会儿,换了个名词。 “导游……就是咨客的意思。” 咨客,为客人引路领位,解决各类问题,安排包间布席的高级服务员,现下,只在一些高端场所里才配备这样的职位。 杜鸣悦撇撇嘴,“在自家地盘上还要别人带你逛。” 白灵筠以为他下一句要说什么奚落嘲讽他高高在上架子大的话,没想到杜鸣悦不按牌里出牌。 “从前叫你出门跟要你命似的,现在好了吧,哪是哪都不知道,行了行了,我就做回好人,带你开开眼界。” 说罢,率先跨步到前面带路。 白灵筠一伸胳膊,将他薅回来,使劲在那张故作冷凝的脸上掐了一把。 杜鸣悦被掐出一嗓子嚎叫,淡红的指印很快从嘴角蔓延了整张脸。 “你你你!” 白灵筠呲着牙,一脸坏笑。 哟哟哟,小毒嘴又变小结巴了。 手痒痒的,要不再掐一把,给他掐个对称的? 刚抬起手,杜鸣悦突然耷拉下嘴角,红了眼眶。 “你就能欺负我……” 白灵筠懵逼:哈? “你就看不上我……” 懵逼再加1:啊? “你就会跟我作对……” 玩球,彻底懵逼…… 放下手,白灵筠退后两步。 “要不,你打我舅一顿呢?” 杜鸣悦委屈的控诉戛然而止,瞪着圆溜溜的眼珠子转身就走。 “嗳?别走啊,小杜导游,你不带我开眼界啦?” 白灵筠欠欠的追上去,一通摸摸毛,吓不着,摸摸耳,吓一会儿的胡说八道,直接把人气成了河豚。 春合堂占地面积不小,但却没啥可逛的,太监总管的旧居,不奢华,不雅致,风雨经年下来,反倒透着股阴郁之气。 路过的很多院子都大门紧锁,一走一过,隐约能听见里面吊嗓子练功的声音。 到了一道月亮门前,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景致。 门内小桥流水,花团锦簇,微风拂过,吹起阵阵花香。 白灵筠矜了矜鼻子,挪步站远了些。 第277章 他又不是我师弟 杜鸣悦心里憋了一路气,本就脸色不好,瞧见这一幕,面上又僵硬了几分。 力道极大的推搡白灵筠,“走快点,腿脚不好吗,磨磨蹭蹭的。” “嘶——” 突如其来的大力神推将白灵筠推了个趔趄,险些崴脚摔倒。 歪歪斜斜站定后,立马撸胳膊挽袖子,回身去拧杜鸣悦的脖子。 “我看你是挨掐没够!” 杜鸣悦闪身躲过,发出没什么气势的警告。 “你再掐我,我可还手了!” 白灵筠哼笑,“还啊,我以为你只会告状呢,告状精!” 杜鸣悦不服气,“你才是告状精,你还不要脸跟自己师弟告状!” “那咋啦?”白灵筠一脸得意,“九梅师弟向着我,不向着你,略略略!” 一句“不向着你”,杜鸣悦心都要被扎漏了,跟头受伤的小牛犊似的,脑袋前倾,哞哞往白灵筠身上顶。 一个抓,一个躲,两个十八九岁的小青年,如同八九岁的智障傻小子,你来我往斗的毫无营养。 “白老板?” 月亮门内,隔着一座木质小桥,蹬蹬蹬的跑来一人。 随着距离缩短,视野清晰,那人的眼睛越睁越大,一连高呼了两嗓子,喊的尾音都在发颤。 “白老板——白老板——” 白灵筠停下打闹,循声望去。 瞧了好几眼,不太确定的歪了歪脑袋。 “柳……方?” “是我,我是柳方啊!” 柳方激动的快步上前,但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畏惧的退回到月亮门内。 白灵筠蹙起眉头,上一次见到柳方还是在陈福生的灵堂前,虽然那时的他弱不禁风,脸色苍白,但凭借一身送上门免费找打的欠劲儿最后也撕扯的颇有气势,满面红光。 现下,却是两颊凹陷,面如土灰,形容枯槁。 白灵筠觉得柳方哪里不太对劲,探了下脑袋,想看的更清楚些。 杜鸣悦手快,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别烂好心,赶紧走。” 在春合堂的一亩三分地上,白灵筠还没那么不知好歹,顺从的应了一声,深深看了眼柳方,与杜鸣悦一道离开。 “白老板!” 柳方张口急切呼喊,“求您让赵参领来见我一见——” 柳方不提这人还好,白灵筠一听见赵天佑,反手拉起杜鸣悦,健步如飞,跑的飞快。 “快走快走,晦气死了。” 一段意外的小插曲,提前结束了春合堂一游。 白灵筠扯着杜鸣悦一路跑到大门外,跨出门槛,见到从高墙上跳下来的挑云后才撒开手。 杜鸣悦靠在门板上,一边喘气一边阴阳怪气的出言嘲讽。 “今儿怎么不大发善心,救人于水火了?” 白灵筠运了口气,回头意味深长的瞟着他。 “救什么救?他又不是我师弟。” 肉眼可见,杜鸣悦起伏的胸膛仿佛被突然按了暂停键,停在了一个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上。 白灵筠微不可察的挑了下眉,他不过随口试探一下,看这样子,难不成他从前救过傻狍子师弟? 杜鸣悦被卡在胸口的气憋出一串咳嗽,偏头捂嘴咳了半天。 挑云这时走过来,低声在白灵筠耳边说:“确实是浮生堂。” 白灵筠闻言收起笑意,敛下眼睑。 那日梅九梅说他偶然路过浮生堂,遇见柳方哭着打探赵天佑什么时候去接他。 看似一句简短的叙述,里面却包含了大量信息。 梅九梅是春合堂的红角儿,自然不可能那么偶然路过别人家的地盘,还把里面的一番情景看的那样清楚,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浮生堂八成与春合堂脱不了干系。 至于柳方,年纪不大,心比天高,瞧不上胜福班那样的小班底,借着对白灵筠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光的脏事攀上了春合堂,日日向往自己什么时候也能进到那样的地方去。 接着被陈福生打了一顿板子连夜逃跑,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与赵天佑勾搭到了一处。 再后来,他忙着赚钱养家,忙着去黑省搞境外开发,便没再关注过柳方的动向。 直到那日听见梅九梅的三言两句,心中升起疑惑,派挑云去打探了下浮生堂。 原来所谓浮生堂,竟是春合堂拆分出来的粉戏堂子与申城的海棠馆合并重组,挂靠在春合堂下,专做“坐大腿”生意的变相男馆。 柳方出现的那一刻,不用白灵筠指示,暗中跟随保护的挑云自会前去探查。 果然,那小桥流水,花团锦簇的月亮门内正是通往浮生堂的后门。 柳方自甘堕落,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他,何况他白灵筠又没有圣母之心,为什么要救一个不知道好歹的白眼狼? 倒是杜鸣悦,越接触,越发觉他的种种表现并非是发自内心的厌恶他,反倒像是分不到糖,通过各种小动作吸引分糖者关注的调皮小孩,一次次的试探无果,一次次的憋到发疯。 杜鸣悦抿嘴盯着挑云,好似怕他干什么一样,眼珠子始终跟随挑云移动。 白灵筠摇头失笑,傻狍子本就长了一对圆眼睛,这么不错眼的盯着人,显得他整个人更傻了。 “别看了,我不会救他,也不会偷偷派人救他。” 杜鸣悦翻着白眼,哼了一声。 “你最好是,姓赵的亲手把他送进浮生堂,你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给自己惹一身骚。” 白灵筠嗯嗯的点着头,“是是是,谨遵杜老板教诲。” 杜鸣悦还是不放心,毕竟这人前科累累,当初可差点一把火烧了整个春合堂。 “你以后也不要再来了,有什么事派人去煌鼎记知会一声,自会有人传信给师兄。” 白灵筠想都没想,顺嘴答应。 “好的,没问题,放心吧,再也不来了。” 杜鸣悦皱眉,感觉这人根本没认真听他说的话,想再说些什么警告他一下,却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打断。 天气渐暖,沈啸楼又骑上了马,一身军装笔挺,英姿勃发,帅到人神共愤。 到了近前,一个前直摆腿,利落下马。 白灵筠忍不住翘起嘴角,论沈司令的N种高帅下马方式。 沈啸楼先是抬手摸了摸白灵筠的脸颊,通过体温测试他是否站在外面吹了许久凉风。 触手柔软温暖,颇为满意的捏了一下。 “忙完了?” 白灵筠弯着眉眼乖乖点头,“昂。” “去吃饭?” 一般被沈啸楼单独拿出来说的“吃饭”,往往代表着要在外面搓一顿美食佳肴,且大多数有旁人请客买单。 于是,白灵筠非常理所当然的问了句,“谁请?” 沈啸楼勾了勾唇,拦腰将人抱上马背。 借着拉缰绳调转马头,低头在他眼角亲了亲。 “你挑。” 第278章 那叫头脑风暴 本以为沈啸楼的“你挑”是随口玩笑话,可当走进参议院会议室,面对五花八门的部室局长、处长,部长,接收着或眼熟或陌生的殷切暗示。 白灵筠风中凌乱了…… 谁来掐他一下,大声告诉他:这不是真的! 余光扫到坐在角落里,尽力降低存在感的钱摆州,白灵筠怔忡两秒钟,明白过味儿来了。 钱摆州咧开嘴,嘿嘿干笑。 “那什么,时间紧任务重,什么都能延后,唯独赚钱这事是万万拖不得的。” 白灵筠撇过头,表示不想听,不爱听。 上午才跟他说了关税的想法,下午他们就召集人马开上研讨会了,还让不让人歇息一会,喘口气了啊。 弥勒佛似的,新任宛京商务部部长张乐山也跟着帮腔打圆场。 “嗨,主要还是咱们这脑袋瓜子不灵光,记性又不好,这不也是怕拖久了忘事嘛,所以大家就凑一块一起商量商量,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叫什么……脑干中风?” 白灵筠抬手捂脸,神他妈脑干中风! 财政部长杜绍辉推了推眼镜框,淡定纠正。 “张部长,那叫头脑风暴。” 张乐山一拍脑瓜门,“对对对,头脑风暴,头脑风暴,瞧我这脑子,刚听完的词转头就忘,还给干中风那撇子去了,诸位见谅,见谅啊。” 张乐山长的喜庆,面带佛像,说话也特别有意思,三两句话就把会议室里的气氛带动起来。 白灵筠本来也没打算摆脸色,不过是忙活了一天,已经准备下班回家吃饭,却突然被告知还有个会要开,带了几分打工人的怨气罢了。 在桌子底下狠捏了把沈啸楼的大腿,早说是这场面他就不来了。 沈啸楼握住大腿上作乱的手,贴到白灵筠耳边嘘声说了一句话。 旁人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是见白灵筠脸颊上飞速升起两坨红晕,彼此面面相觑,纷纷挪开了眼。 坐在一旁的景南逢竖起耳朵,使劲听,用力听,奈何他没有沈啸楼那非人的耳力,费了半天力啥也没听见。 来都来了,白灵筠认命的推开沈啸楼,端正坐好,主动开口。 “钱副行长说的没错,华国当务之急的确应当大力发展经济,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所以……欸?你们在干啥?” 惊诧的瞪大眼睛,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整齐划一的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刷刷刷的写了起来? 纸笔沙沙响,无人回应他。 白灵筠眨眨眼,只好偏头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不知是哪个部门的某姓局长,压在手腕下的记事本。 泛黄的纸张上工工整整写下一行大字: 白少语录第二条:钱不是万能的,可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白灵筠一脑袋问号,这是什么鬼? 不儿?等等,第二条? 第一条又是什么东西啊? 钱摆州见白灵筠一个劲的往文书局局长的本子上瞄,主动举起手坦白从宽。 “那个……先前开会,我借用了你的一句话。” 白灵筠“啊”了一声,有点反应不过来,借他话?借他话干啥? 钱摆州清了清嗓子,捧起手中的本子,高声道:“白少语录第一条——” 众人齐声念道:“学习使人进步——” “……” 我嘞个去…… 白灵筠一双手都不知该捂眼睛还是捂耳朵…… 救命! 救大命!! 太他妈羞耻了啊啊啊!!! 赶紧,赶紧说正事,别扯那些没用的!!! 白灵筠甩了甩脑袋,开始绞尽脑汁搜刮着自己曾来自现代的记忆,他不是专业人士,对于关税的具体制定并不在行,只能凭借记忆中的关税照葫芦画瓢。 “我觉得关税在计算方式上不能一概而论,应该按照商品种类进行细化,比方说某些特定商品,如原油、酒水,可以用应税进出口货物数量合并单位货物税额来进行计算,这种税率方式就叫做从量税。” “而对于一些仪器、机器类的技术型物品则要算的更精细些,这种就可以称为复合税,以此类推,总之就是关税制定的前提得先将物品进行分类,然后再根据类别特税特定。” 原理基本就是这样,再深层次的,就得靠懂行的专员来做,白灵筠这个门外汉也讲不出来了。 专员自然是有的,清圣祖鼎盛时期解除了海禁,开放对外贸易,曾在闵、浙、申、粤设立过海关。 尤其南粤,一直延续了近百年,不断发展壮大,一度成为对外贸易中心,垄断了华国与西方贸易的管理与征税权。 虽遭逢乱世,可华国仍旧人才济济,不容小觑。 众人商讨一番后,决定明日一早便分头派人去各地招揽海关专员,想发展对外贸易,关税一事需得尽快提上日程。 会议结束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迁都在即,大家都很忙碌,哪还好意思挑人请客吃饭,于是便在众人的热情邀请下,在参议院吃了顿味道尚可的晚饭。 累了一天,体力没告急,脑子却有点跟不上了,吃完饭,白灵筠整个人呆呆的,以至于回家的路上,他都没开口说话。 夜里的气温还是有些低,沈啸楼用披风把人裹在怀里,在距离洋楼不到百米时勒紧缰绳,控制着速度不快不慢的往回走。 白灵筠平日嘴不闲着,不是说就是吃,这会却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沈啸楼抿了抿唇,收紧手臂把人抱的更紧。 他今日将白灵筠诓去参议院是有原因的。 定都后,宛京城内不仅有大总统,各个派系,各大家族也将陆续迁移至此,不出意外的话,这样错综复杂的关系网从此将在宛京生根发芽。 待到了身世曝光之时,沈家虽能护他平安,可他那样的性子又怎会忍受被明岗暗哨整日圈起来过日子,总是要自由做事的,要独立空间的。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拥护者们,不因为沈家,不因为沈渊,更不因为他沈啸楼,只以白灵筠这个人为中心,仰视他、敬重他、钦佩他,一呼百应支持他的忠实拥趸。 可也许,是他操之过急了,没有思虑周全,令他受了累。 垂下头,贴着微凉的脸颊,沈啸楼低声道歉。 “对不起。” 白灵筠心头一震,第一次听见沈啸楼用这样低声下气的语调说话。 这怎么能够呢?他可是沈啸楼啊,高不可攀,傲视群雄的战神,战神是不能低头的。 不等他说话,沈啸楼头低的更深了。 “是我不好。” 霎时间,白灵筠一颗心好似被拧成了麻花,无比酸疼。 想回头看看他,却被两条铁一般的胳膊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能。 无法,只得好言好语的开口哄着。 “哎呀,不就是没下成馆子嘛,我又没有生气,你哪里有错,道什么歉呀。” 第279章 乖乖宝贝 沈啸楼没再说话,只是脸颊贴脸颊,紧紧抱着怀中人。 白灵筠自然知道沈啸楼的道歉不是因为下馆子。 一直以来,沈啸楼或有意,或无意的给他提供着一切向上攀爬的机会和平台。 没条件的偏爱,没理由的宠溺,没原则的信任。 只要他想做的,沈啸楼鼎力支持协助,多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这一切的一切,带着近乎将他奉上神坛的决绝和姿态,他何尝不明白,又怎么会不懂。 “沈啸楼。”白灵筠轻声唤他。 他很少连名带姓的叫人,平时总是司令、司令的,带着丝丝敬畏。 “嗯。” 白灵筠弯起嘴角,又换了个称呼。 “沈惊澜。” 脸颊旁的气息重了些,“嗯。” “阿澜。” 第三次的称呼,声音变的更轻了,带着好似稍微重一点都会碰坏般的小心。 沈啸楼将半张脸埋进白灵筠的脖颈里,深深汲取着独属于他的味道。 脖颈被沈啸楼一呼一吸蹭的有些痒,缩着脖子往旁边躲。 腰间的手臂立刻勒的更紧了。 白灵筠不舒服的动了动,正要开口,却听沈啸楼闷闷说道:“别动,宝贝。” 然后,整个晚上,被下了蛊似的,白灵筠纵容着沈啸楼的无尽索取,配合他完成各种新知识解锁。 大概是屋里的地暖烧的太热,上了头,以至于他说了许多面红耳赤的言语。 迷迷糊糊间,莫名想起那日赵天佑颤着声质问他,从哪里学的这般秽言污语。 如果不幸再相逢,他一定要大大方方告诉那个人渣:从沈啸楼那里学的!怎样? 气不死他个死渣男! 距离迁都前两日,沈老爷和沈夫人终于抵达宛京,是除大总统外,最后一批抵京人员。 沈夫人下车后,眼里除了白灵筠再没旁人,捧着他的脸颊哎哟哎哟念着心疼。 “才月余不见,我乖儿子奶黄包似的软脸蛋,怎地就瘦成小虾饺了?” 白灵筠的两颊被沈夫人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指挤到中间,噘着嘴巴,含糊不清的解释。 “没有瘦,是长开了。” 他平时吃挺多的,不仅没瘦,跟头几个月比还长了好几斤称呢,不过大概是他整日跟钱摆州那些老油条们打交道,身上褪去了几分稚嫩。 相由心生嘛,视觉上看起来可能就比先前成熟了些。 再加上他快二十岁了,也是到了长开的年纪,五官会随着年龄的增长发生少许变化,这都是正常的成长进化过程。 沈夫人却表示:不听不听我不听,我儿就是瘦了,我儿就是吃苦了,我儿就是受累了。 眼刀子唰唰往沈啸楼身上飞,包括站在他身后的沈律,也一并被刀了个血肉模糊。 沈啸楼走上前,从沈夫人手里将“小虾饺”拯救出来。 “是儿子没照顾好他,回头任凭母亲责罚。” 一身硬骨头的儿子难得低头服软,沈夫人哼了哼,没再继续拿眼刀子剜他。 见娘仨危机解除,沈老爷这才从容迈步而来。 沈啸楼面无表情的叫了声父亲。 沈老爷板着一张严肃脸,微一点头,表示听见了。 白灵筠眉眼弯弯,乖巧叫人。 “爹。” 沈老爷“嗳”了一声,秒变“慈父多败儿”脸。 “乖儿子好像是瘦了不少。” 一旁的沈夫人附和点头,“是吧是吧。” 沈老爷上下打量一番,对沈夫人说:“现下咱们一家人团聚,夫人日后便可亲自张罗饭食,给咱乖儿子好好补补身子了。” 沈夫人信誓旦旦的保证,“老爷放心,后面那节车厢里装的都是各类补品,不出半月,肯定把咱乖乖重新养成奶黄包。” 白灵筠偷偷挠了挠沈啸楼的手掌心,沈啸楼会意。 开口说道:“父亲母亲,货箱装卸还需时间,我与筠儿留下清点,先派车送你们回去休息。” 夫妻两个相视一眼,都是从年轻过来的,还能不明白儿子的想法嘛。 沈老爷揽住沈夫人的肩膀,“那成,我们先回去,你们也早点回来。” 沈家二老坐车离开后,白灵筠终于能咧嘴傻乐了。 都是儿子,二老为了区分开来,便在他这个儿子前面加了个“乖”字。 他常与江宁互通家书,慢慢的,“乖儿子”、“乖乖”这样的爱称逐渐形成,他也从起初的不适应,不好意思,逐渐接受,并为之心怀感激。 沈啸楼捏了捏白灵筠的脸颊。 嗯,小虾饺的手感也是软软嫩嫩的,很好摸。 站台上的大兵正在等待货仓开舱卸车,领头几个与白灵筠熟识的,已经悄悄转着脖子往他们这边偷瞄了。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矮了矮腰身。 “别捏了,那么多人呢。” 沈啸楼半侧着脸,根本不用专门投去眼神,意欲窥视的那几个立刻挺胸抬头,目不斜视,眼睫毛都不敢再动一下。 重新低头问道:“现在可以捏了吗?” 白灵筠被沈啸楼这番神操作弄的哭笑不得。 “你还怪有礼貌的嘞。”捏之前还请示他一下,问问可不可以。 沈啸楼抬着白灵筠的下巴,在他鼻尖上印下一吻。 低声叫了句,“宝贝乖乖。” “腾”一下,白灵筠脸红的滴血,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前一日骑马回家后的疯狂。 禁欲的脸,火热的手,唇齿流连之处,一声声的宝贝、乖乖,直叫的他崩溃发疯。 喉头有些不受控的上下滚动,白灵筠抬手捂住沈啸楼的嘴。 “你不许再这样叫!” 沈啸楼眉目带笑,眼神缱绻,白灵筠当即心道不好。 下一秒,手心正中一阵湿热传来,不及多想,惊的他飞速收回手,背到身后。 疯了疯了,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堂堂沈司令竟当街耍流氓! 简直是……是…… 人性扭曲! 道德沦丧! 色胆包天! 法力无边! 嗯?法力无边?不对不对…… 看着小虾饺被逗弄成蜜桃糕,主动把脑袋埋进自己胸膛里,沈啸楼舔着牙齿心满意足。 慢慢抬起眼,冷冷望向站台内的某处暗哨点位。 渣男气死了吗? 不死也快了吧? 第280章 我申请结婚,请司令批准! 今晨四点,赵天佑接到临时任务,调配北新军驻扎宛京火车站,负责站台内安保守卫。 国民政府的几大要员陆续进京,越临近迁都日,进京的要员官职越高,地位越重。 宛京火车站现如今只进不出,处处设卡,防护极严。 如此重要的命令发布下来,赵天佑兴奋的找不着北,一大清早,天不亮就带兵进入站台内,严防死守,目视八方。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宛京火车站今天只有一趟来自江宁的列车,车上的人正是沈老爷和沈夫人。 赵天佑站在哨卡,亲眼目睹了一家四口阖家大团圆。 震惊、不解、嫉妒、难堪…… 种种情绪汇集缠绕,织出一张密不透气的大网,将他死死裹在其中,几近窒息。 然而这还不算完,沈啸楼旁若无人的与白灵筠耳鬓厮磨,交颈亲热,那场面直接扼住了他的喉咙,掐断了他的喉管。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所谓宛京火车站安保守卫,不过是沈啸楼借机刺激他,挑衅他,激怒他的拙劣手段! 沈啸楼下作无耻他领教了,可白灵筠又是怎么回事? 那样冰魄雪魂,洁身自好,从前手指尖都不肯让他碰一下的人,如今怎会变的如此放浪糟践?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敢这样? 赵天佑兀自沉浸在自己构造出的傻叉世界里无法自拔,殊不知,今日种种,不过是白灵筠迷糊间对死渣男的一句厌恶斥骂。 沈啸楼既然听到了,没理由不帮他的宝贝乖乖实现。 至于手段拙劣,下作无耻什么的。 沈司令过后听说时,冷笑表示:夸的好,继续吧。 沈家二老此次回京是要长久住下的,衣食住行装了整整两个货仓,就这,还有一半没运过来。 黎叔此次没随同进京,就是在江宁准备后续运输事宜。 沈啸楼和白灵筠赶在晚饭前回到家,进了餐厅,看见餐桌上从头到尾摆放着各种类型的盘碗碟盅,二人面面相觑,不敢吭声,默默入座。 沈宿和沈律也被叫了过来一同吃饭。 沈宿一如既往,心无旁骛坐下就是一个豪爽干饭。 倒是沈律,兴致不高,面露愁容,一脸的郁结难解。 饭菜吃到七七八八,厨房来请沈夫人去看甜品。 待沈夫人离开,一桌子爷们儿,除了沈啸楼外,皆松了口气。 沈老爷抚着胸口端杯喝茶。 白灵筠撑的直不起腰瘫进椅背。 沈律坐立难安,欲言又止。 至于没心没肺的空心大萝卜沈宿…… 沈啸楼扫了他一眼。 “你松什么气?” “啊?” 沈宿同样空空的两只眼透露出不解和迷茫,想了想,五指并拢,掌心朝下,做了个气功回收的姿势。 “啊——我吃饱啦——” 众人:“……” “吃饱滚。” 沈啸楼干脆利落丢下三个字,他们家不欢迎傻子。 “好嘞!” 沈大傻子临走前还不忘往兜里揣俩甜脆大苹果,准备回去跟沈律一人一个,比谁门牙啃皮啃的快。 走了两步,发现沈律没跟上。 一回头,见这小子还坐在餐桌前,一动没动的发着呆。 “干嘛呢兄弟?跟我一起滚啊。” 沈律没好气的抬头瞪他,“智障儿童欢乐多,白少语录诚不欺我。” 瘫在椅子里的白灵筠倏然坐起身。 “倒也不必什么都记进语录里。” 自打《白少语录》在参议院传开,不服输的四盟军也总结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军用版《白少语录》。 白灵筠借了一本大致看过,里面收录的内容他实在无法形容。 就这么说吧,如果说参议院的语录是他的社死现场,那么四盟军的语录就是在他死后仍遭连环击。 那一个个跟全能大比武似的,专比谁记他说过的话多,连沈宿这不爱看书写字的都破马张飞潦草划拉出半本看不出个数的加密语录来。 这里面,他与沈律接触最多,尤其是在黑省谈判期间,那几日人人都谈的肝火旺盛,好些话都是没经过脑子顺嘴说出来的。 就比如这句“智障儿童欢乐多”,现在让他回想当时是在什么场合下形容谁的,他都脑袋空空,半点想不起来。 沈老爷虽然今日刚刚回京,可对《白少语录》一事也有所耳闻,兴致高昂的正预备详细了解了解,白灵筠马上参破意图转移话题。 “咦?右将军今日是怎么了?遇到什么棘手事情了吗?不如说出来,大家帮忙参谋一二。” 沈律憋憋屈屈了一晚上,等的就是这个台阶,立刻顺势而上。 “我、我想结婚。”向来口齿伶俐,讲八卦不重样的人也有结巴卡顿的一天。 “啥?” 平地一声雷,炸的沈宿一个急刹调头,龙卷风似的重新卷回餐桌前。 “你说啥?” 沈律做了个深呼吸,直直站起来向沈啸楼敬了个军礼。 “报告,我申请结婚,请司令批准!” 沈啸楼淡定如斯,眼皮都没抬。 “准。” 沈律没想到会这么顺利,怔忡片刻。 “司令,您不问问对方是谁吗?” 沈啸楼没作声,反而偏头看向白灵筠。 “你觉得是谁?” 白灵筠想了半天,除了睡觉时间,沈律基本时刻跟在沈啸楼身边,做副官、当司机,偶尔还要兼职守大门,基本没有时间谈恋爱。 诶?等等! 莫非他对象是军营里的? 要是军营里的话,单身未婚的是不少,但能跟沈律搭配在一块的…… 白灵筠快速在脑子里使用排除法,排来排去,只剩个爱吃五花三层猪肉片的左都尉赵单羽。 抬眼瞧了瞧沈律,嘴巴刚张开个形状,对方立刻否认。 “不是!不是军中的!” 哦,不是军营里的啊,那就更猜不出来了。 白灵筠用筷子挑起桌上的擦手巾,左右摇晃着向沈啸楼投降。 沈啸楼莞尔一笑,嘴唇蠕动了两下:乖乖。 白灵筠立刻收回视线,摆正筷枕,端杯喝水,不断擦手,把自己忙活的不行。 沈律本来心跳挺快,挺紧张的,看到这一幕,感觉心脏停止了跳动,尸体凉凉的,走的很安详。 沈老爷重重清着嗓子提醒儿子,虽然家里没外人,但也得注意场合,别跟草原上的公豹子过春天似的,一走一过都带骚。 转个头的瞬间,沈啸楼生动表演了一场“笑容消失术”。 沈律脊背一震,不敢再东想西想,静候沈啸楼开口。 “你的结婚申请,我批准。” 沈律下颚绷紧,继续等待着下面的“但是”。 修长的指尖弹了下手边的酒杯,伴随着那声瓷器脆响。 沈啸楼幽幽说道:“他可以是军中人,比如军医,也可以是军中鬼,比如——尸体。” 第281章 我很喜欢你,沈啸楼! 沈律摸摸鼻子,“回头我跟他商量商量。” 沈啸楼睨着他,“叫他好好学习国语,口语比卡尔还差。” 叮! 白灵筠脑壳一震,抓到了沈啸楼话中的重点。 好好学国语?口语比卡尔差? 霎时间,脑子里像是开启了自动回放功能,带着浓重黄油味儿的三字语音嗡嗡响起: 窝——晕——马! 我靠!我靠!! 竟然是他?! 白灵筠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沈律的结婚对象居然是伦敦布道会医院,那个给他看过盘龙疮,刚学国语一年多的外科医生——冯!彼!得! 这是什么超绝地下情啊?藏的也忒深了! 猜不到,完全猜不到! 沈律再次抬手向沈啸楼敬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吊了一晚上的终身大事终于解决,沈啸楼的视线落到了坐在主位的沈老爷身上。 沈老爷立马瞪起眼珠子,“看我干什么?” 沈啸楼挑挑眉,没说话,个中意味却令沈老爷心里一阵发虚。 白灵筠满脑子萦绕着“窝晕马”,并没注意到沈家父子的眼神互动,对于沈律和冯彼得的八卦,他可实在太好奇了。 沈啸楼张开手掌,虎口卡着白灵筠的脖子,强行将那颗快飞出去的脑袋搬回来。 “他比我好看?” 直白的质问噎的白灵筠喉间一哽。 偷眼瞄了瞄主位,见沈老爷气定神闲的品着茶,并没过多留意他们。 悄咪咪的伸出小拇指,在桌子底下勾住沈啸楼的衬衫下摆,小狗摇尾讨好主人似的,揪着那一小节布料晃着手腕。 非常细微的一个小动作,轻轻松松拿捏住沈司令,刚寒了三秒钟的脸瞬间开化解冻,眼角微微上扬,彰显出此刻的心情极度舒爽。 沈夫人这时也带着饭后甜点重新回到餐厅,时间掐的恰到好处。 “这是咱们自家做的桂花脂油糕,快尝尝好不好吃。” 沈夫人将一整盘糕点全端到白灵筠面前,这话也自然是对他乖儿子一人说的。 白灵筠今晚被各种投喂,每一道菜沈夫人都要先夹给他吃,沈老爷这个当家做主的全程靠边站。 至于那个令沈夫人感受不到半点母爱乐趣的儿子,更是提都懒得提,不给他吃剩下的边角料,已经是伟大母亲的仁慈了。 桂花脂油糕香甜软糯,白灵筠在口口声声“吃不下,真的吃不下”中炫掉了小半盘。 沈啸楼蹙了蹙眉,伸手将盘子挪走,拿起餐巾给他擦沾在嘴角的点心渣。 “好了,你今晚吃太多了。” 白灵筠眨着亮亮的眼睛,两腮一鼓一鼓,咀嚼着嘴里的半块糕点。 沈夫人打心底里疼他,听说他前日在钱摆州那吃了顿江南菜,夸赞了两句厨子手艺好,今日刚一到家便派人去南岸路宅子,将整个厨师团队都搬来家里做饭。 他不想拂了沈夫人的一片心意,所以每道菜都吃的特别认真卖力。 “哎呀,我可真是老糊涂了,快快快,咱不吃了。” 沈夫人见到白灵筠心中高兴,横竖左右怎么看怎么喜欢,见他吃的开心,一时不察给孩子喂撑了。 “张妈,赶紧给少爷泡杯消食茶,莲儿,去我房里取保和丸,用温水化开,记得加半勺蜂蜜。” 说时迟那时快,沈夫人风风火火张罗起来。 家里的爷们儿个顶个都是大胃王,糙的很,吃喝拉撒根本不用她操心,好不容易得了筠儿这么一根金贵的苗苗,可得精心呵护养好了。 茶喝了,保和丸也吃了,消不消食暂时没见到效果,倒是接连打了两个水嗝。 没办法,大晚上的,沈啸楼只好把人裹进披风里,拉到院子里去遛弯散步。 拇指按了按他的手腕,问道:“怎么不戴你的帅表?” 帅表? 白灵筠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哈哈笑着撞沈啸楼的肩膀调侃。 “好记仇的沈司令。” 不过是夸了一次他的手表真帅,这人竟一直记到现在。 “不过,”白灵筠笑够了,歪着脑袋又说:“我喜欢。” 沈啸楼明知故问,“喜欢什么?表吗?” “喜欢你。”白灵筠紧接着沈啸楼的话音答道,没有半刻的犹豫停顿。 沈啸楼停下脚步,半垂着眼低头看他。 月夜微凉,可面前这人的眸中却似燃烧了两团跳动的星火,带着一股要将他焚烧殆尽的炙热。 白灵筠仰着头,语气坚定而郑重。 “我很喜欢你,沈啸楼!” 第一次如此正式的表白。 然后,一分钟过去了…… 仰的脖子都酸了,沈啸楼仍是一声不吭,只字不说,眼皮不眨,被定住了似的,犹如喷泉中央的石膏像。 白灵筠尴尬的脚趾抠地。 “……你不说点什么吗?” 沈啸楼眼珠动了动,终于有了反应。 而后,嘴角慢慢上扬,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白灵筠抠到一半地的脚趾终于可以放松罢工,笑眯眯抬手环住沈啸楼的脖子,贴着他的嘴唇轻声低语。 “沈啸楼,我有一句独属于你的语录,你要不要听一下。” “嗯。” 沈啸楼抱住他的腰,让彼此的气息紧密缠绕在一起。 白灵筠眉眼半挑,抬起脚尖踩在沈啸楼的军靴上。 嘴唇有意无意蹭着对方的唇角,“嘴巴不仅可以说喜欢,还可以用来……” 沈啸楼倏然堵住这张愈发肆无忌惮,胆大包天的嘴。 手臂发力,单手将人抱起,疾步走向车库。 白灵筠惊呼一声,抓住沈啸楼的前襟试图阻止。 “别……” 沈啸楼深深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晚了!” 白灵筠惹火烧身,还烧了把野火,到后面嗓子都喊哑了。 幸好车库距离洋楼够远,不然他一准儿没脸再见人。 回到房间洗过澡已经临近午夜,白灵筠强打精神,扛住瞌睡,半眯着眼窝在沈啸楼怀里问起沈律申请结婚的事。 “他和冯医生真要结婚吗?” 沈啸楼轻轻抚着他的后背,“一半一半吧。” 嗅了嗅鼻子,闻到了瓜的味道。 白灵筠感觉自己没那么困了,眯着的眼睛也睁大几分。 第282章 护一下没毛病吧 沈啸楼捏了下他的后脖颈,“眼睛闭上,用耳朵听。” “哦。” 白灵筠听话的闭上眼,乖乖等待吃瓜。 这副模样像极了乖巧漂亮的小白猫,看的沈啸楼又压不住嘴角上扬。 亲了亲怀中人的额头,才开口继续往下讲。 “冯彼得毕业于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 开头第一句就扔出一记重磅炸弹,将静候吃瓜的人彻底炸醒。 神马??? 白灵筠倏然睁开眼,眼瞳都瞪大了一圈。 与此同时,脑子里快速回想着初次见到冯彼得时的情景。 那日,沈律将他带来家中诊病,因一路遭受骑马颠簸,令他整个人面色惨白,摇摇欲坠,那道本就瘦削的身型显得愈加羸弱单薄。 再后来,一番交流之下,浓重的黄油味发音和清澈中透露着愚蠢的眼神,给白灵筠留下了白、弱、瘦的初始印象。 可现如今,沈啸楼却告诉他,这样一个白弱瘦的人竟然出自享誉国际的最高陆军学府?! 突如其来的反差,实在颠覆了他的认知。 上下颚开开合合,还是没忍住说出心中疑惑。 “……他那个款式的……” 话到嘴边,觉得说出来有点伤人,于是抬手在半空比划了几下。 沈啸楼夜视能力极好,不用开灯也能大概看出他笔划的图形是棵小树。 将白灵筠举在半空的手抓回来,重新塞进被窝。 沈啸楼说:“他在学校里的外号叫Gras,翻译过来是小草。” 哦?小草? 脑子里自动将冯彼得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和随风飘动的小草联系起来,然后,非常神奇的重叠到了一起。 “你别说,给他起这个外号的人有点子东西,太形象了。” 沈啸楼发出一道低沉悦耳的笑声,“给他起外号的人就是沈律。” 白灵筠:……6。 沈啸楼告诉他,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里不讲国家,不看家族,只慕强者,这也就导致学员内部竞争非常激烈。 并且这样激烈的竞争不仅体现在常规学科和各类比赛选拔上,包括日常生活在内,只要你够胆量,可以向任何人发起挑战,无论这个人是学员还是教官。 更可怕的是,每个班级都有若干死亡名额! 只要不是暗下黑手,手段肮脏,凡是通过挑战、决斗等方式至他人死亡的,都可以被无罪赦免,不追究其责任。 有无罪豁免兜底,彼此之间竞争起来不再有任何收敛,每个人都奔着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宗旨去的。 冯彼得硬件条件本就不足,尤其跟人高马大的西方人相比,先天基因决定了他的后天发展,这是无论吃多少牛羊肉都弥补不了的劣势。 因为软柿子,好欺负,所以常常成为别人的首选挑战对象。 而且按照挑战规则,被挑战的人不能选择拒绝,必须硬着头皮接受。 虽然冯彼得那时还不怎么会说国语,但都长着一张东方脸,沈啸楼也好,沈律也罢,是断不可能看着同胞被活活打死在眼前的。 沈家人向来护短,出门在外,同胞就是短,护一下没毛病吧? 于是,沈啸楼和沈律这两个刚从预科院出来的毛头小子,直接向学校军事处发起了挑战! 学员之间的挑战讲究一分胜负,赢了没奖励,输了不死就是赚,但若要向教官发起挑战,就要增加其他条件了。 沈家两个小子上来就要挑战军事处,条件就是如果他们赢了,学校得重新修订挑战规则,取消死亡名额! 此话一出,已经不再是附加条件,这等同于要干翻学校多年延续下来的胜者为王传统。 白灵筠尝试带入转换了一下。 二人的做法相当于两个刚进入公司的菜鸟,初生牛犊不怕虎,越级叫板公司机要部门,势要整顿职场恶习。 不过他很快就参悟出提出这个条件的深层含义。 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的门槛非常高,能从预科院一步步杀进决赛圈的没有任何一个是白给。 包括在他看来白弱瘦的冯彼得,也必定在某个方面有过人之处。 如此优秀的人中龙凤,跨入最高学府的大门进修、学习,绝不仅仅是为一己之私,更多的是为了在不久的将来效力于自己的国家。 意气风发,赤血忠诚的少年,为什么非要在一场证明谁才是强者的决斗中付出生命?他们努力走到今天,不是为了在学校里被迫接受挑战的! 道理谁都懂,可现实就是古老的传统无人能质疑,没人敢驳斥。 彼时的沈啸楼和沈律虽然年轻气盛,但自幼的生长环境在那摆着,俩人加起来的心眼子能绕大洋彼岸一周,这个看似愤慨而起的提议自然不是意气用事。 他们早在预科院时就听说学校里的东方面孔经常受欺负,以往的每一届都有人因为被连续不断的恶意挑战,永久的留在了学校里面。 两人想整治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眼下终于能借着冯彼得这个契机大肆发挥出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就是:送人玫瑰手留余香。 自家同胞从此免受欺凌的同时,也为其他人解决掉了烦恼。 没有谁脑子是傻的,傻子也进不来。 比如沈宿,他就不幸被淘汰出局,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念排名第二的军事学院。 这场挑战过程如何,沈啸楼没有细说,反正结果就是整个军事处无一幸免,被两个预科院出来的东方小子翻来覆去各种捶。 不仅如此,千锤百炼完还被按在地上缴了肩章,剃了头发,以示弱者的臣服。 沈啸楼和沈律一战成名,自此之后,再无人敢挑战来自东方的力量。 白灵筠听的热血沸腾,到凌晨还在内心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蓦地,他忽然想起在黑省时,杨时安讹矮矬子讹进了国际联盟,现任德意志高级军官学校校长提摩太亲自出面,向国际联盟施压。 “司令。” 白灵筠轻声唤着沈啸楼,“提摩太上将不会曾经就任于军事处吧?” 沈啸楼挑挑眉,没作声。 白灵筠倒吸一口气,好好好,这一趴闭环了。 话说回来,没想到沈律和冯彼得的羁绊居然这么深,这都能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如此看来,以身相许,非君不娶什么的倒也挺符合事物发展的必然性。 不过,沈啸楼最开始说的“一半一半”又是什么意思? 没疑惑多久,这个问题很快便迎来了答案。 第283章 十四字真言 第二日清早,早饭还没摆上桌,钱老爷子人先到了。 别人家都是小的上门看望老的,可到了沈夫人这全然反了过来,不等女儿女婿登门,钱老爷子先坐不住板凳跑了过来。 沈老爷鞍前马后,爹长爹短随行在侧,爷两个聊到兴头上,米粥鸡蛋都想配上二两酒。 不偏不向,沈夫人一人送了一记白眼球,一抬头,见白灵筠从楼上快步下来,合上嘴唇,将训斥的话咽了回去。 “外公,爹、娘早上好。” 乖巧的问早令沈夫人被老公和老爹气堵的心瞬间通畅了,脸上载满笑容,忙叫厨房准备开饭。 白灵筠气息微乱,钱老爷子来时他还在梦里云游四海,从床上爬起洗漱换衣到飞奔下楼用时不到五分钟,耳际的发丝还带着湿迹。 沈啸楼四平八稳跟在后面,与钱老爷子和沈家二老一一打过招呼,接过张妈递上来的毛巾,将白灵筠发尾上沾着的水珠擦干。 “你急什么,外公又跑不了。” 白灵筠回头瞪了他一眼,再胡说八道今晚就去书房睡! 要不是这人凌晨还要折腾他一次,他怎会起迟了让长辈等,恣心纵欲,耽误正事,当真要不得。 面对睡书房这样严重的威胁,沈啸楼识相的闭上嘴巴垂下眼,唯白灵筠马首是瞻。 见外孙吃瘪,钱老爷子高兴坏了,叫他赶自己回京,哼,收拾他就对了! 老爷子心情舒爽,大手一挥,直接甩给白灵筠一麻袋庄票。 是的,没错。 半小时后,钱摆州顶着一对熊猫眼,吭哧吭哧亲自扛过来的—— 一、麻、袋、庄、票! 白灵筠惊的不敢张口,一麻袋土豆都得吃多长时间呢,那可是庄票啊,张张都是1000块的最大面值,何其可怖! 钱老爷子用完饭,滋溜滋溜喝着茶,“如今的宛京与从前不同,各家公子少爷齐聚一堂,日后你们两个少不了要同他们打交道。” “尤其筠儿。”钱老爷子抬眼看向白灵筠,“往后无论经商,亦或人际交往,你且记得十四字真言。” 白灵筠坐直腰身,面容严肃,洗耳恭听。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分钱钞一分货。” 白灵筠怔忡片刻,“是,筠儿受教。” 沈夫人眉眼一动,也跟着说道:“那些个纨绔,正经事上不见得多能耐,花钱败家倒是一等一的厉害,咱们倒不是非要在这种事情上争个一二,但你是我们沈、钱两家的宝贝疙瘩,没得撞上不开眼的屈着自己,外公给你的这些都是适宜携带的小额,平日你在外活动用起来也方便,回头娘在乾元银号给你开个户,存个大额的,没得紧要时刻还得走什么劳什子的银行支取手续,耽误了时辰。” “不不不。”白灵筠连连摆手,“我有钱,真的,外公和娘不用担心,够用的。” 钱老爷子和沈夫人的顾虑他明白,在那些含着金汤匙,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公子少爷眼中,即便他已与沈啸楼成婚,却依旧改变不了他九流戏子出身的事实,打从心底里瞧不上他,认为他们不是一个阶层的。 别人怎么看,他并不在意,沈、钱两家想必更不在乎,但往后在宛京行走,即使不与这些人打交道,也总避免不了偶遇交集,言语嘲讽,使绊添堵怕是不会少的。 钱老爷子和沈夫人解决事情的宗旨向来简单粗暴。 即,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所以,才有了今天一麻袋庄票这档子事。 话说的差不多了,沈老爷一拍板。 “好了,就这么定下,你的钱留着做正事,继续钱生钱,至于旁的,都是零花钱,父母长辈给孩子点零花钱怎么了?那不是天经地义吗?” 说着复又交代沈夫人,“多给孩子存点,儿子可以穷养,乖儿子得富养。” 沈夫人睨了眼穷养的沈啸楼,眼睛弯成月牙,欢快应下。 加班加点算税率,搞关税,刚闭上眼眯了十分钟就被亲爹抓起来数钱当苦劳力的钱摆州,恹恹的撑着脑袋,强打精神插了句话。 “也不能只出钱吧。” 说着,打了个哈欠,“逢年过节,迎来送往,也要备些礼品什么的,回头你们两口子去湖广会馆挑个仓库,你们家如果有闲置地方就整仓搬走,没有就先寄放在我那,随用随取。” 桌上几人听完这话皆满意点头,钱老爷子也难得夸了这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的儿子两句,说他岁数大了,人成熟了,终于有点人样了。 钱摆州满含幽怨看向老爹。 这话说的,合着他以前是狗呗? 钱老爷子不顾儿子死活,末了又补充一句:往后继续跟你外甥媳妇好好学习! 钱摆州:…… 这世界没有爱,他是地里的小白菜! 白灵筠坐立难安,额头冒了一层汗。 外公给零花钱是要用麻袋装的,爹娘给零花钱是要在银号开户的,钱八爷给零花钱是按“仓”往家搬的…… 不由令他怀疑,“钱”在这些父母长辈眼里是不是有额外的计算单位啊?简直太壕无人性了! 解决完白灵筠的零花钱问题,钱老爷子犹豫斟酌了一会儿,开口说起第二件事。 “你们家沈律是不是还没对象呢?” 沈啸楼点点头,“嗯,没有。” 哦? 白灵筠眼皮一跳,不是昨晚上还申请结婚来着? 闻言,钱老爷子面上一松。 “那正巧……” “有老婆。”沈啸楼看向钱老爷子,幽幽的说:“不巧,昨晚刚有的。” 钱老爷子被堵的半天没吭声,良久过后,无奈摇了摇头。 罢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本就不该掺和小辈的婚事,他也是被家里那对母子烦的脑子不好使了。 沈啸楼面沉如水,说出口的话一点不客气。 “如若舅舅没时间教导淑仪,我不介意代劳。” 他不喜欢姻亲之间搞联姻捆绑那一套,他也不需要以这种方式延续巩固亲情。 滨江谈判期间,舅舅明里暗里的打探,他全当不知道,可看如今之举,这个想法不仅没打消,反倒愈演愈烈,竟直接攻略起了老爷子。 让老爷子出面保媒,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第284章 既要又要 明日便是4月1日定都的正日子,宛京城大街小巷今天上午便开始戒严,虽未全面限制百姓出行,但各个路口严防死守,四处设卡,稍有异样马上就会受到巡逻队盘问。 氛围如此紧张,如无必要,大多数人都选择老老实实的待在家中,不出去添乱惹麻烦。 “大总统下午抵京,你要不要同我一起过去?” 沈啸楼对着镜子系上领口最后一颗风纪扣,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他也换上了春季薄款军服,里面不能再穿心爱的马甲,颇感可惜。 白灵筠将武装带递过去,对着镜子里的人摇头拒绝。 “不去,i人,社恐。” 对于白灵筠三不五时蹦出来的新词,沈啸楼见怪不怪,接过武装带,三两下穿戴好,回身将人压在墙壁上缠绵的吻上嘴角。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白灵筠被亲的气息紊乱,抬手抵在沈啸楼坚硬的胸膛上。 “哪里都不去,在家里陪娘打牌。” “那我中午……” 沈啸楼话没说完,白灵筠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太远了,别来回折腾。” 明日定都,今天有许多事情要忙,从城外校场回家,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耽搁上一个多小时,就为跟他吃顿午饭,犯不上。 有家不让回,沈司令心里不爽,下巴搁在白灵筠的肩膀上不说话了。 早知今日,当初他就不该向大总统提议简化迁都仪式,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没事给自己找事干。 白灵筠笑着摸了摸沈啸楼的后脑勺,沈司令最近越发粘人了,每天出门前都要抱一抱,摸一摸才肯走。 “好啦,再坚持坚持,过了明天就不用这么忙了。” “嗯。” 半晌,沈啸楼不情不愿的应了一声。 将脸埋进白灵筠的肩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才站直身体。 “晚上别等我,大概会很晚回来。” 白灵筠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好。” 说到沈啸楼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件事,也属实有点牵强。 迁都流程虽然精简了不少,但如此国之重事不好过于寒酸,尤其自从各国记者前线报道了滨江谈判后,现如今华国的一举一动备受国际关注。 迁都消息一出,宛京城各家旅馆快被外国记者们挤爆了。 典礼局绞尽脑汁想了许久,终于想到一个既能省钱,又能对外展示,还能给各国记者足够发挥空间的仪式来。 这就是:观兵! 自汉代起,华国便有定期观兵、祭兽的仪式,到了清朝,督抚三年一次还有大阅,随着后期王朝颓败,各类观阅仪式才渐渐缩水停滞。 有如此深远的仪式传承,且各省督帅都将赶来宛京共贺迁都,典礼局灵光一闪,不如就从各省取材,以省为单位编制方队组织观兵仪式。 一来政府省了操办典礼仪式的钱,二来各省也有了参与感。 这是多么一举两得的好点子呀! 点子好不好先不论,总之典礼局的“观兵”提议没费什么口舌,大总统很快便同意签发了。 至于各省,在接到观兵通知后的反应相当精彩,五花八门,多种多样。 向来安分守己的省份疑惑不解。 南方与之对立的省份嗤之以鼻。 一直苦于无处展示的省份欣喜若狂。 穷到吃糠喝稀的省份骂骂咧咧。 每个省情况不同,对待上方下达的命令也不同,虽说不能明着违抗命令,但也都以各自的方式应付、摆烂、拖拉,抱着意思意思,参与一下得了的态度,并没上心。 响应支持的省份太少,典礼局又上火了。 照这么下去,观兵仪式岂不要泡汤? 虽说确实存在各种主、客观原因,但点子是他们出的,迁都仪式是他们定的,不管过程如何,最终的苦果还得是他们来承担,这可怎么行?必须得尽快想一个解决困境的法子来! 这时,一位有幸参与过滨江谈判的代表眼珠子一转,状似无意的说起个题外话,就是:黑省的军需配置。 据说,某一日沈司令腰间突然换了条新版武装带,似是非常喜爱,时常以掌心抚之。 渐渐的,所有人都发觉,从前站如松坐如钟的年轻将领不知何时多了个手摸腰带的习惯,把那腰带盘的油光锃亮,很是扎眼。 于是,没多久,先是滨江警察局某分局配上了沈司令同款武装带。 再之后,负责城内外安全保卫的城防军也配上了沈司令同款武装带。 随后,一传十,十传百,百传整个黑省军、警两方人马,武装带从沈司令同款也一度升咖为军需标配。 不仅如此,四盟军还重新制定了单兵军需配置,从六大件增加到了八大件。 军棍升级成了更加方便携带的伸缩款。 饮水袋换成了能保温的铝制木塞水壶。 从前需要绑在身上背着走的工兵铲,也改造成了能悬挂又不占用空间的三折叠铲。 除此之外,还配备了强光手电筒、医务包、腿绑枪套这些普通士兵以往想都没处想的军需品。 而新增加的另外两件,听说因为做工比较复杂,工期耗时较长,暂时还未对外公布。 状似无意说出来的一番话,当天下午便通过各种渠道传进了各省督帅耳中。 各省督帅一边口骂“妈了个巴子”,一边算盘扒拉的噼啪作响。 一时间,举国上下皮料紧俏,价格翻了三倍之多。 前期因雅客州资源开采封锁的珲河口,也非常恰逢其时的就地解禁,本以为赔到底掉的商人们不仅将压在手中的过季皮料高价售出,仓库里陈年旧料也销售殆尽,一夜之间赚的盆满钵满。 如此一来,各省督帅骂沈啸楼骂的更狠了! 小王八羔子,一面整事弄景瞎显摆,一面往自家一亩三分地归口资金,这不典型的既要又要吗?全成他家锅盖了! 妈的,真他娘气人! 上峰心中憋气,不敢对源头那个罪魁祸首撒气,一腔怒火只能朝向手底下带来的兵。 可这带出来的兵是要参加观兵仪式的,再怎么不乐意不上心,终归是自家门面,当初选拔也是万里挑一,方方面面拔得头筹,带出来不丢脸的。 无缘无故来一下子,给一杵子,甩一腿子,传出去有损颜面。 于是乎,为了寻找一个合理的撒气渠道,各省督帅天天蹲在城外校场里,一双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家方队,就瞅谁站没站样,坐没坐样,走没走样,逮着一个就是一顿连环大电炮,摧心霹雳掌,怒龙现身脚。 督帅们心里的火气撒没撒出去不知道,倒是各省方队操练的一个比一个像样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观兵演练。 沈啸楼这位校场稀客难得现身,一露面就成了全场的瞩目焦点。 不为别的,只因这位稀客司令未经风吹日晒,栉风沐雨,全!场!最!白! 第285章 阮司令大气!没你不行! 董奉天嘴里咬着未点燃的香烟从旗台上跳下来。 “哟哟哟,这不楼帅么,稀客稀客啊。” 沈啸楼没搭茬,偏头交代沈律,“去后勤部取些驱虫粉,校场的蟋蟀太吵。” 沈律低头憋笑,“是。” 董奉天一听见“蟋蟀”二字,当场炸庙,呸的一口吐掉嘴里的香烟,张牙舞爪要去挠沈啸楼。 沈啸楼脚尖一勾一挑,两颗石子同时弹起,一颗直直冲向董奉天的面门,一颗打着旋飞向董奉天的裤裆。 “我操!” 董奉天手捂裤裆跳跃躲闪,站定后嗷嗷抗议。 “君子动口不动手,你这是小人行径!” 沈啸楼轻挑眉峰,仗着身高优势,半垂眼眸,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 “《白少语录》第138条——” 沈律立刻掏出随身笔记本哗啦哗啦翻起来。 不总结不知道,一总结吓一跳。 少爷的经典语录实在是多,仅他们四盟军就汇总出了一百多条,他那么好用的一颗脑袋瓜子都记不全每一条语录的内容,唯独司令逐条逐项记的比军法条例都清楚! 还得是爱情啊! 啊,找到了! 沈律刚翻到第138条,就听沈啸楼幽幽说道:“能动手尽量别逼逼。” 董奉天先是一脸懵逼:什么东西? 随即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好特么有道理! 于是,整整一个上午,年轻的粤军司令趴在校场旗台之下。 手里一个笔记本,手边一个笔记本。 一边奋笔疾书的誊抄,一边点头咂嘴的感慨。 精辟,着实精辟! 合理,非常合理! 云滇的阮君初本想与沈啸楼说一说药材出口的事,眼看排队借阅沈律那本《白少语录》手抄本的人越来越多,心中又急又好奇。 一心二用的结果就是,当沈啸楼提出以低于市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草药时,阮君初想都没想脱口答应下来。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瑜帅,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什、什么?” 阮君初茫然若迷,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半分钟前董奉天抄到兴起,捧着本子大声念的那句,人性不提倡,但实操很合理的《白少语录》第117条: 穿别人的鞋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既找不到鞋又走不了路…… 不是??? 所以沈啸楼这是用实际行动,给他充分展示了一次这条语录的合理运用吗? 沈啸楼微微一笑,抬手朝正在监督方队训练的沈宿招招手。 沈宿小跑过来,站定敬礼。 “司令!” 沈啸楼朝阮君初抬了抬下巴,“筠儿不在,你暂且代替他感谢一下瑜帅,就谢……瑜帅胸怀大义,计利天下,全力支持民族复兴。” “是!” “不……” 阮君初急切的拒绝在移动大喇叭沈宿的高分贝感谢中犹如沧海一粟,微小蜉蝣,不值一提。 “属下沈宿,谨代表白灵筠白少爷,感谢阮司令胸怀大义,计利天下,全力支持民族复兴——” 民族复兴—— 复兴—— 兴—— 董奉天语录誊抄的兴奋激动,观兵方队操练的热血沸腾,沈宿带着回音的“支持民族复兴”霎时间成了氛围助推剂,令整个校场都燃动起来,澎湃到了高峰顶点。 四盟军率先带头,掐头去尾高声大吼。 “阮司令胸怀大义,支持民族复兴!” 新滇军方队一听,欸嘿?夸我家司令呢么不是?那必须得跟上啊! “阮司令胸怀大义,支持民族复兴!” 跟四盟军和滇军关系都不错的粤军方队互相对视一眼,这波兄弟局啊,面子得给到位,弟兄们,一起冲! “阮司令大义!民族复兴!” 走哪都被嫌弃,方队训练被排在最外围的汉武军伸头看向远处。 哦哟,吞金兽他们家方队起的头啊,那肯定有好事发生喽,这没得说,必须得跟上步伐。 但是离的远,前面吼的听不太清,众人连蒙带猜顺出来一句话,彼此都觉得可以,差不多,发音挺像。 于是气运丹田,齐声开吼,势要称霸全场! 然后—— “阮司令大气!没你不行!” 温文尔雅如阮君初,此时听见这道地震山摇,艳压全场的吼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地! 我他妈…… 中午跑回家取披风的沈律将校场发生的一系列奇葩事讲给白灵筠,白灵筠听完整个人笑倒在沙发里。 捂着笑疼的肚子对沈律说:“兄弟们好活,当赏!” 沈律眼睛一亮,“赏什么?” 自从少爷给他们改良了军需八大件后,大家日盼夜盼,就盼望着少爷什么时候灵感迸发,再给他们琢磨个方便又好用的物件来呢。 白灵筠缓了两口气,打消了沈律心里那点念头。 “不是军需品。” 首先,他现在手里的可流动资金不足以支撑整个军队所需,他即便有想法也苦于没钱实施。 其次,军需品的配置不是他想怎样就能怎样,哪怕是一颗小小的钮扣,都要经过多次研究讨论,上报军需处请示批复的。 “那是什么?” 沈律自然知晓个中因由,倒也不觉失望,反正少爷能拿出手的,向来都是好东西。 “跟我来。” 白灵筠起身带沈律朝后院走去,洋楼的后院面积非常之大,他们搬过来后因为天气寒冷,又一直忙于黑省事务还没来得及规划,目前只有一南一北的车库和马厩。 推开后院的栅栏门,潮湿的热气和浓烈的肉香直冲面门。 熟悉的味道馋的沈律当即喉头一滚。 “猪头焖子?” 白灵筠解释道:“上午平阳农场送过来一车新宰杀的猪肉,家里留了一部分,又分别打包送出去一部分,剩了些猪头和下水,猪头做了焖子,下水做了卤味,不过下水味道太大,送到郊外的庄子处理去了,这会焖子刚做好,你带过去给兄弟们加个菜吧。” 沈律高兴的一拍手,“那敢情好啊。” 他虽然不是地道黑省人,但对黑省当地的特色美食了如指掌,且钟爱有加。 猪头焖子不是一道能上得了台面的高端菜,制作原理也非常简单粗暴,是将猪头肉切碎调味,与豆腐混合后再进行二次成型压制,形成的焖子。 这样的制作方法跟粉肠类似,最初只是生活在底层的人们买不起精肉、好肉,只能偶尔捡一捡肉摊上的漏,买点边角料回去跟其他配料混合加工,将三两肉星发挥出三斤肉香的一种熟食制作方式。 第286章 八卦一下八卦头子的八卦 渐渐的,粉肠、猪头焖子这种熟食因为方便携带,解冻即食,味美价廉,成为了黑省的特色熟食,跟大菜系的美食比不了,但在卤味界也有着相当高的地位。 白灵筠在黑省第一次见到猪头焖子时,心中就有些蠢蠢欲动。 一次出锅可多次分食,方便携带且成本低廉,多好的罐头食材呢。 高卢雄鸡早在100年前就发明了军用罐头,而我们却因为国家贫穷,物资匮乏,滞后了整整140年。 吃不饱穿不暖,是当下普通百姓所面临的艰难困境,更是前方奋战的士兵们要克服的最大难关。 想想多年后的现代化炊事班,白灵筠既自豪又心酸,自豪于彼时的强大,心酸于眼前的弱小。 想要改变更多,他手里的资金还远远不够。 所以,赚钱的营生要继续搞,该薅的羊毛还得继续薅。 “少爷?少爷?” 沈律唤了好几声,才将走神的人唤回神。 “嗯?哦,这些你都带走吧。” 家里厨房忙活不开,在后院临时搭建了炉灶,全家齐上阵,一上午做了将近一百斤的猪头焖子,士兵们敞开怀肯定不够吃,但给大家尝个鲜还是可以的。 “您没事吧?”沈律见白灵筠似乎有心事,关切问道。 白灵筠摇摇头,“我没事,倒是沈将军你……与冯医生的婚期可定下了?” 自打他得知沈律和冯彼得是一对后,总寻摸着机会八卦一下八卦头子的八卦。 沈律摸着鼻子,咳了一嗓子。 “暂未定下。” 结婚申请沈啸楼都同意了,婚期怎么还没定下来? 白灵筠好奇极了,“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沈律张着嘴,欲言又止。 半晌,点了下脑袋。 “我还没跟他说。” 啥? 没跟他说的意思是? 沈律泄气的垮下肩膀,“在他眼中,我们的关系是校友同窗,是互帮互助的兄弟,是插科打诨的损友,是无话不谈的知己,唯独不是恋人,情人和……爱人。” 白灵筠瞪大眼,说话的声调都挑高了。 “合着你是单相思?” 还相思到了单方面提出结婚申请的魔幻程度? 你们出国念过军校的都玩这么大吗? 沈律无声叹气,话说到这地步只好道出实情。 他是对冯彼得有意思,但按照他的计划,现在并不是挑明心意的时候,冯彼得那颗脑袋瓜子,除了对他的专业领域敏感,于其他方面等同于白痴,若是现在告诉他自己喜欢他,想要跟他结婚,八成会给那人吓出个好歹来。 本想温水煮青蛙再煮个一年半载的,一步步循序渐进,可大舅爷也不知瞧上他什么了,一门心思招他做女婿,还把淑仪小姐大老远的从江南送到了宛京。 前日他去接站,淑仪小姐隔着八丈远就扯着嗓门喊他未婚夫,吓的他当即把车甩给同去的部下,自己一路走回去。 白灵筠听完前因后果,过了老半天都不知道安慰他点什么好。 沈律是在人精之中都能上得了顶级排行榜的精中之精,智商、情商、逆商,没一个不在线的,万万没想到他竟遭遇到这样的窘境。 怪不得沈啸楼说沈律提出结婚申请这件事是“一半一半”呢,原来一半是本身喜欢早在计划之内,一半是迫于无奈计划提前。 感情的事,谁都掺和不进去,白灵筠只能安慰的向沈律举拳头加油,祝他成功。 沈律把猪头焖子装车带走后,白灵筠回房间洗了个澡,换掉浸满味道的衣服,清清爽爽去了花厅。 沈夫人下午组牌局,请了景夫人、纪夫人、黎夫人来家中打牌。 纪、黎两位夫人常驻宛京,白灵筠与他们二位颇熟,倒是景夫人,从前时常听沈夫人说起,却是头一次见面。 白灵筠一步进花厅便听见这位景夫人毫不遮掩的斥骂声。 “参议院那群没开眼的狗东西,力力不使,钱钱不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满嘴喷粪,要我看,就该把他们扔进土匪窝里去剁胳膊卸腿,看他们还有嘴弹劾旁人不。” 绕过屏风,只见正中央,一身穿藕紫色旗袍的美艳妇人一手叉腰,一手翘着兰花指,骂的两颊绯红。 白灵筠第一反应是:哦豁,景南逢遗传了景夫人的七分美貌。 第二反应是:哎呀,梅九梅这未来婆婆好厉害的亚子~ 沈夫人两指夹着帕子,掩唇轻咳。 “孩子来了,你先歇歇。” 景夫人眨巴眨巴秋水似的眼睛,突然三步并做两步跑过来,一把抱住白灵筠。 “哎呀,我的好大侄儿!” 白灵筠顿时傻了,僵着身体一动不敢动。 这、这啥情况? 沈夫人抬手扶额,虽然无奈到没眼看,但似乎也没有要上前来拉一把,阻止一下的意思。 景夫人修剪成杏仁的指甲透过衣服扎进白灵筠的胳膊肉里。 不疼,但架不住尴尬。 “娘……” 白灵筠弱弱的叫着沈夫人,试图唤醒沈夫人迷失在无奈之中的母爱。 沈夫人放下手臂,起身慢步上前,拍了拍景夫人的后背。 “好了好了,你这是干什么呢,瞧把孩子吓的,脸都白了。” 景夫人不乐意的努努嘴,轻哼一声。 “我是他姑姑,抱一下怎么了?” 沈夫人顺着她的话笑道:“是是是,他姑姑,可你那长指甲都嵌进我们孩子肉里了。” 景夫人一听自己的指甲扎到了白灵筠,连忙松开手。 “这没用的玩意,回头我就剪了去。” 白灵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失笑,这位景夫人不仅破口大骂参议院,急眼了连自己的指甲都不放过,性子的确直爽泼辣。 与纪、黎二位夫人问好后,沈夫人才正式给白灵筠介绍起景夫人。 “这位是景夫人,听肆的母亲,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你叫她一声姑姑也是应该。” 虽然觉得“姑姑”的称呼有些奇怪,但沈夫人这样说了,还有其他三位夫人在场,他也不好表现出疑惑来。 双手合抱于胸前,乖乖向景夫人行礼叫姑姑。 景夫人嘴上答应的欢欢喜喜,却在转身落座时飞快抬手抹了把眼角。 第287章 白·不会玩牌·灵·心随所动·筠 白灵筠不会玩麻将,便主动承担起伺候牌局的任务,斟茶递水,切水果分糕点,认认真真,尽职尽责。 景夫人越看越眼热,多好一孩子啊,这要是回到他们家还不妥妥团宠么,可比他那些个堂兄弟招人疼多了。 转念又想到自家那个不省心的,扔麻将的手劲都跟着变大了。 黎夫人是这四人当中脾气最好,最斯文雅致的,见景夫人麻将搓的噼里啪啦,忍不住柔声打趣她。 “这是江宁新玩法吗?比谁搓的响?” 景夫人啐了一口,“你少挖苦我,我这一回京城是哪哪都不舒服,尤其见着我家那操心上火的孽障,更是心堵。” 黎夫人打出一张牌,对景夫人口中的操心孽障本人表示疑惑。 “前儿个我们家老爷还说,听肆在雅客州立了功,迁都宴结束后大总统要给他个说法呢,他是哪里又惹着你不愉快了?” 景夫人不甚在意的撇撇嘴,“什么说法不说法的,他们爷几个都没意思的紧,我们家有老大一个在外面折腾就够了,他非得跟着凑热乎闹,什么都想掺和一脚,嗳,三条碰!” 白灵筠布置完茶点,坐到一旁的沙发里看书打发时间,今日外面戒严,进出很是麻烦,他索性窝在家中不出门了,沈夫人组姐妹局,他虽然是个男的,但作为晚辈总不好掖掖藏藏的不露面。 本打算待会找个理由回房里去,却没想到听见几位夫人谈论起景南逢,想到梅九梅,悄悄竖起耳朵,听起了墙角。 这时,纪夫人也加入了话题谈论。 “你也是个怪胎,别人家父母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你倒好,亲儿子不乐意他在外打拼,亲闺女不喜欢她嫁入高门,你这个娘做的也是忒颓废。” “我们家一不差他景南逢那三瓜俩枣,二不用景思瑶卖身求荣,人生在世,及时行乐,何乐不为,犯得着吗?” 说着,景夫人把麻将牌一推。 “胡了,自摸清一色,给钱给钱。” 白灵筠偏了偏脑袋,风月场里旁人都唤景南逢三爷,他上面有个同父异母的大哥景牧之,先前在黑省时他们已经见过,现下景夫人口中的那位景思瑶想必就是他的二姐了。 沈夫人掏出一沓钱扔过去,“思瑶快毕业了吧,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啊,野着呢,一时半刻回不来,说是去什么学院应聘工程师,我也听不懂,随她便吧,不回来也好,我这耳根子还能清静清静。” 景夫人码着牌懒得再提,“哎呀,别说我们家这俩孽障了,一窝加起来都比不上你们家阿澜一半。” 对于沈啸楼,纪、黎两位夫人的评价也是高度一致,三个女人不仅一台戏,还可以是无限夸夸团。 沈夫人嘴上谦虚着“没有没有”、“还行还行”,可那眉眼却已弯成了新月,儿子被夸,做娘的内心美极了。 白灵筠抬高手臂,将书举起来,遮住翘起的嘴角。 他赞同夸夸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沈啸楼就是很厉害,很优秀,很牛叉,所有的赞美都是他应得的。 沈夫人余光瞥见这一幕,在桌子底下踢了踢对面的景夫人。 景夫人抬眼看去,半是欣慰半是心酸,眼睛一红,又要落泪。 白灵筠似有所感,抬头回望过去。 迷惑的视线与景夫人的水眸隔空相对,不由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玩牌玩输了?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景夫人一瞧白灵筠那眼神就知道他想歪了,眼珠子一转,朝他招招手。 “筠儿,来帮姑姑玩两把,换换手气。” 白灵筠犹豫了一下,他也不会啊,可景夫人泪眼朦胧的,他心中十分不忍。 不容细想,腿脚已经先于脑子向景夫人走了过去。 景夫人起身让位,站到一旁。 白灵筠坐下后,仰头不好意思的小声说了句,“我不会呢。” 景夫人当即手捂心口窝,哎哟,怎么这么可爱啊。 伸出手本想捏一捏她大侄子的小脸蛋,又怕指甲戳坏了他,只好屈起手指,用两根食指的指骨揉两下过过手瘾。 “没关系,不会咱们就乱玩,心随所动,想出哪张出哪张,看哪张不顺眼就打哪张。” 于是,在景夫人无下限的指导,沈夫人明目张胆的喂牌,纪、黎二位夫人默契的纵容下。 白·不会玩牌·灵·心随所动·筠,赢了一匣子钱,牌桌抽屉都装不下了…… 景夫人爽朗大方,将一匣子钱全给了白灵筠,说他手气好,运气佳,天降小福星,在世麻将神,要是不收赢的这些钱,她下次玩牌肯定会输的很惨。 白灵筠被景夫人说的哑口无言,只好暂且收下,想着回头买件景夫人喜欢的物件送给她。 各家爷们儿今晚都不在家,晚饭便也在沈家一并吃了再回去。 在几位夫人的闲聊之中,白灵筠也得到了不少从前不知道的信息。 比如,景院长在迁都前主动申请调离参议院,现如今已经是总监部部长,掌管国民政府委员会、文官处、参军处、主计处,一会三处十五科。 看上去似乎没有参议院院长的职权大,涉猎广,但总监处下辖的两个部门非常值得一提。 一个印铸局,一个岁计局。 国民政府的所有文书用纸、勋章、印信、政府公报、单据簿记等,均由印铸局统一管理,再往前延伸,从前的帝玺、官印都归印铸局负责,无论封建王朝还是国民政府,印铸局的位置都非常重要。 而岁计局的职责则是掌理筹划预算所需的事实,直白些说,就是所有部门制定的总预算均要报送至岁计局进行最终核定审批,这个部门虽不掌握财政大权,但却能拿捏所有人的软肋。 如此机要的两个部室捏在一个人手里,再加上景家与大总统的姻亲关系,难怪他前脚才离开参议院,人走不等茶凉透,参议院就撕破脸皮给景南逢穿小鞋。 干不过老子,可不就得趁机整儿子吗。 白灵筠暗戳戳的想,怎么说景南逢与梅九梅关系匪浅,又是自己羊圈里的肥羊,他护短是应该应分的,参议院为难他的肥羊属实该骂,景夫人骂的还是轻了些。 正在心里腹诽参议院,景夫人这时又说了件更招骂的事情来,气的白灵筠差点当场爆粗口。 第288章 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件事,就是沈啸楼帽儿山剿匪。 参议院批判沈啸楼剿匪手段残忍,不讲仁义道德,有失军人风范,身为一省督帅,不良导向过重。 白灵筠听后,整个人气到指尖发抖。 说的是他妈人话吗?跟穷凶极恶的土匪讲什么道德风范呢? 合着人家扒你皮抽你筋,装盒跟你家要赎金,你还得给人家讲一通仁者爱人,善待他人呗?有什么大病吗? 东四盟匪患严重,剿匪是家常便饭,大多时候由警察局主导处理匪患案件,实在扛不住才会请军方出手干预。 帽儿山红花寨之所以惊动沈啸楼亲自出马,究其原因是他们打劫军粮,致使押送士兵一死一伤,而且那个叫“天鬼”的土匪头子后来经过查实,已经确认了其矮矬子身份。 不仅如此,天鬼一干人还参与了喀尔喀独立自治,蛊惑黑省一带的塞特贵族加入反动。 非我族类,抢劫军粮,杀我将士,作奸犯科,挑起纷争,制造暴动,随便哪一条罪状拿出来都够砍他们十回八回的! 参议院这时候跳出来装圣母白莲花,说什么仁义道德,军人风范,不正是应了景夫人先前骂的那句“满嘴喷粪”? 可其真实目的真的只是为了批判沈啸楼吗? 这件事,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白灵筠给景夫人换了杯热茶,眼神清澈,嘴巴抹蜜。 “姑姑喝茶,阿澜下午特意叫人送回来的酸枣仁茶,说是有宁心安神的功效,正适合这个季节饮用。” “哎哟,好好,姑姑喝。” 景夫人眉开眼笑,被参议院气出的一身火气瞬间被这杯热茶浇灭。 半杯茶入喉,整个人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越看白灵筠越稀罕,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丝顺滑柔软,手感好极了。 白灵筠老老实实坐着,任由景夫人撸猫似的撸他的脑袋。 见时机差不多,眨着疑惑的眼睛再度开口。 “姑姑,参议院为什么不喜欢阿澜和景……三哥?” 一句景三哥,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暗暗运了口气,算了,暂且便宜他一回,忍一忍就过去了。 景夫人对这样的称呼倒是高兴的很,同白灵筠说起讨厌的参议院也能控制住脾气了。 “与其说是不喜欢,倒不如说是害怕,几方人马联合起来共同打压是他们惯用的下三滥手段,不过……” 顿了顿,景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也猖狂不了多久了。” 话说的点到即止,但也透露出了白灵筠想知道的信息。 参议院眼下有42名代表,分别代表17个省区,这些代表说的每句话都是背后各方势力的授意。 如今既已迁都,大总统亲自坐镇宛京,各直辖部门配置完善,那么由各省组成的参议院就没有再存在的必要了。 景院长的调离就是最明显的信号,只可惜有些人没点深沉,坐不住板凳,还以为自己能够一飞冲天,包揽大权,却不想这么快就暴露其昭昭野心和愚蠢本质。 虽已经猜出参议院的结局,但今日有了景夫人这句话,白灵筠更加放心了。 莞尔一笑,聪明的闭上嘴巴,提壶在景夫人的茶杯上点了两下,将见底的茶水续到半杯。 吃过饭,几位夫人相继家去,景夫人走之前,与白灵筠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心的话。 末了,依依不舍抓住他的衣袖。 “若是阿澜那臭小子欺负了你,就搬来姑姑家住,姑姑家有一个厨子团队,东南西北各大菜系,各种小吃都会做,你若想吃洋人的餐饭也没问题,明儿我就去宛京饭店,把他们厨子绑家里来。” 白灵筠笑着为沈啸楼正身澄清,“姑姑放心,阿澜对我很好,不会欺负我的。” 见景夫人失落的垂下眼角,又接着补充,“回头得空,我们一同去您家吃饭叨扰。” 景夫人立刻眉目飞扬,“好,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咱们开他三天流水宴!” 白灵筠失笑,那也太夸张了。 不过对于景夫人,他打心底里不愿看见她失望的样子,于是特别配合的点头。 “成,都听您的。” 送走景夫人,白灵筠不好意思的看向沈夫人。 “娘,您没生气吧?” 沈夫人欣慰摇头,姑舅亲,打断骨头连着筋,虽未相认,但近亲血缘的相吸就是如此玄妙。 “清也不喜欢宛京,儿子不靠谱,女儿不招家,你既叫她一声姑姑,日后便常去看望看望她。” 白灵筠乖乖答应,“好。” 心里默念了一遍景夫人的闺名。 清也,段清也。 真好听。 沈啸楼晚上回来时,白灵筠已经窝在沙发里眯一觉了。 听见卧房细微的开门声,迷蒙的睁开眼。 “你回来啦?” 沈啸楼在校场泡了一天,沾了一身烟味,军装外套已经在外面脱掉拿去祛味清理,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衬衫。 弯腰将人困在沙发里低头印上一吻,声音轻柔,语气温和。 “吵醒你了。” 白灵筠抬起两条胳膊抱住沈啸楼的脖子,刚睡醒,软软的,很粘人。 “你吃饭了吗?” 沈啸楼手臂一使力,将人从沙发上抱起来。 “吃过了,你晚上吃的什么?” “糯米藕、桂花糕、松鼠鱼、糖醋排骨……” 白灵筠四肢全缠在沈啸楼身上,下巴搭着他的肩膀打呵欠。 “景夫人喜欢吃江南菜,今晚吃的都好甜。” 沈啸楼轻轻一笑,只要好吃,这人向来不挑嘴,这会能说出好甜来,看样子今晚的饭菜并没那么合胃口。 一手托着挂在身上的大腿,一手伸出去拿杯子倒水。 “喝点水。” 没睡饱,人犯懒,晃了晃悬空的脚丫子。 “你喂我。” 沈啸楼没办法,只好抱着人坐下,将杯子递到嘴边上喂着。 白灵筠撩起眼皮,漆黑的眸子如潭水般波光粼粼。 殷红的嘴唇蠕动呢喃,半是撒娇,半是挑逗。 “你用嘴巴喂我。” 沈啸楼喉结滚动,半晌,深吸一口气,遏制住内心汹涌的欲望。 “明日一早你要与我一同参加观兵仪式,全程都得站着。” 白灵筠不高兴的撇开头,“那咋啦?” 沈啸楼沉了沉眼,将杯中的水灌进自己嘴里,然后捏着白灵筠的下巴,一点一点将水渡过去。 盯着水润的红唇,低声说道:“今晚别招我,明天你会很辛苦。” 白灵筠才不管明天如何,他就要今晚。 勾着沈啸楼的脖子用力堵住他的嘴巴碾压,“你话好多,好啰嗦。” 第289章 沈司令,体虚了啊 顾忌着第二日的观兵仪式,两人浅尝辄止,并没进行到最后。 白灵筠懒洋洋的趴在沈啸楼身上。 “今日参议院没再开会吗?” 沈啸楼把玩着白灵筠的手指,“开了十分钟。” “哦?怎么这么短小无力呀?” 沈啸楼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刻,才答道:“沈宿去的,吼散了。” 白灵筠哼了哼,手腕一转,反手包住沈啸楼的三根手指。 “怪不得,草草结束,好不威风。” 沈啸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指,唇角动了动。 “白灵筠。” 连名带姓,音色低沉。 “在呢。” 被叫的人回应迅速,语气轻快。 下一秒,二人位置颠倒,语气轻快的被音色低沉的压在了身下。 额头抵着额头,沈啸楼沉着眼问:“刚刚不满意?” 白灵筠两颊泛红,“满意的。” 可随即又屈起膝盖,蹭着沈啸楼的胯骨,“但你都没……” 沈啸楼压住身下不老实的腿,“你今天怎么了?” 平时哭着喊着求饶的主,今晚不要命的引诱他,属实奇怪。 白灵筠耐性告急,一把薅住沈啸楼的领口。 “沈司令,你是不是劳累过度,体虚了啊?” 沈啸楼当即黑脸,大掌用力掐住手心里的腰。 “……这是你自找的!” 天光乍亮之时,一再挑衅男性尊严的人软绵无力的趴在床上,浑身上下骨肉酥麻,一碰就散架。 而经过一夜奋战,凶猛并进的沈司令则神清气爽,丝毫不虚,顶着一身沐浴后的沉香弯腰亲了亲白灵筠红透的耳垂。 “宝贝。” “嗯……” 耳朵痒,但无力闪躲,只能用半死不活的哼唧声表达抗议。 “观兵仪式十点开始,沈律提前一个小时回来接你。” 沈啸楼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还有不到四个小时,你抓紧时间睡觉。” 这次连“嗯”都没有了,回答他的只有微微抬起的小拇手指。 将趴在枕头里的人翻了个面,盖好被子,沈啸楼才提着外衣和军靴悄声出门。 沈律嘴里叼着烧饼,正预备上楼来提醒司令时间到了该出发了,结果就瞧见了这百年难遇的场景。 平日军装笔挺,一丝不苟,战场杀敌都不见狼狈的沈司令,此时此刻,衬衫领口未拢,军服外套大敞,边走还边往脚上蹬靴子…… 啪嗒—— 烧饼掉在地板上。 沈律用力揉着眼睛,幻觉,一定是幻觉!他家司令必不可能如此离谱! 白灵筠又梦见了那个长相与自己七分相似的女人,自从来到这个与历史相差巨大的民国后,他还是第一次梦见她。 只不过这次的梦与从前不同,以前女人在梦里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似是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这一次,他们相对而立,仿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彼此。 “你是我的……” 关键时刻,梦里的他忽然哽住。 在现代,那个称呼应该叫妈妈,可是…… 再一次认真打量面前的女人,身穿?褒衣襦裙,头戴金龙冠饰,那声富有现代感的“妈妈”在她身上属实没那么高的适配度。 “我的孩子。” 女人第一次在梦中说话。 白灵筠也是第一次知道,梦里的他是会感受到心脏疯狂跳动的。 “你……” 嗫嚅了许久,他始终叫不出口,生怕一脱口,将这个充满温情的美梦打破。 “孩子,我的孩子……” 女人重复说着这句话,直到身影渐渐散去,声音愈发遥远。 白灵筠急切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却什么都没触碰到。 “妈、妈妈……别走……” “筠儿?筠儿?” 耳边急切的呼唤将白灵筠从混沌的梦境中拉出来。 “醒了醒了,少爷醒了!” 沈律长舒一口气,他快被吓死了,司令嘱咐他九点回来接人,他提前十分钟就在楼下候着,左等右等不见人下楼,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得已只好上楼来敲门,结果就发现少爷怎么叫都不行,把夫人都给惊动了。 白灵筠悠悠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无法脱离梦境,直到瞳孔中映出沈夫人的面容,一瞬间好似触发了什么开关,眼角突然流出眼泪。 “娘……” “哎唷哎唷,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 沈夫人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了,眼前这个可是比她亲儿子还亲的宝贝,连忙掏出手帕捧着脸给宝贝儿子擦眼泪。 白灵筠闭上眼,眼泪哗哗往下淌。 他的两辈子加起来已经活了几十年,早过了掉泪哭泣的年纪,也不该这样如同幼孩般脆弱不堪,可眼下他就是控制不住,梦里母亲在他眼前消散的场景挥之不去,悲伤、难过、痛苦、委屈,所有负面情绪一股脑冲进他的身体里,像是要将他从内里撕裂开来。 沈夫人不知道白灵筠这是怎么了,但睁开眼就哭的伤心至极,她唯一能联想到的只有自家那个硬邦邦不懂情趣的儿子。 一边嘴上好声好气的哄着,一边心里把沈啸楼骂了个底朝天。 正式观兵仪式前三分钟,沈律带着白灵筠从后门抄进校场。 他的位置在军方家属区,与沈啸楼隔了大半个校场远,放眼望去,乌泱泱一片人,他根本找寻不到沈啸楼的身影。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家属区里摆了一排凳子,似乎并不需要全程都站着。 小声问沈律,“不是说要站着观兵吗?” 沈律也小声回答,“今早临时加的,大总统亲自下的指令。” 白灵筠歪了歪脑袋,“不是沈啸楼提议的?” “不是。”沈律摇头,“大总统老早就来了,在这一片转悠了半天,回去就叫典礼局搬来了凳子。” 说到这,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据说把典礼局局长好一通斥骂。” “哦?这是为何?” 他们的位置在最前排,左右都空着,为蛐蛐旁人提供了极大的便利空间。 沈律抬手遮住嘴巴,嘘声道:“大总统原话说,身为军属本就承受寻常人家无法比肩的重任,关键时候连点优待都不给考虑,骂典礼局是一群猪脑子,人事一件不干。” 白灵筠仰头在脑子里搜寻着大总统那张周正威严的脸,怪不得人家能在乱世之中成为第一领袖呢,瞧瞧这情商,一整个拿捏住了。 第290章 筠儿,我的儿子 十点整,观兵仪式正式开始。 白灵筠曾在电视上看过后世的大阅兵,无论重复观看多少次,仍旧会一次次的大受震撼。 今日由各省临时组建出来的观兵仪式与后世的大阅兵相比,方方面面都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远远不够看头,但也许是时代不同,心境不同,身份不同,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感触却尤为深刻。 从海陆空方队第一个出场起,他内心的澎湃一路直线上升,到沈啸楼的骑兵团出来,这股澎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巅峰。 白灵筠本以为沈啸楼是场外的观阅者,没想到他竟是四盟军方队的打头领队。 身着灰蓝色大礼服的沈司令一出场,场外一片惊叹哗然。 军方家属区旁边不知挨着的是哪个省,站在排头的是与沈啸楼穿着相似款式大礼服的中年督帅。 那督帅叽哩哇啦说了一嘴听不懂的方言,听语气就知道不是什么好听的话,再结合当下情景,不用想,大概率是骂沈啸楼的。 沈律听后,嘴巴撇的老高,低声对白灵筠说道:“那是东瓯督军巴楚枫,叽叽歪歪的酸咱家司令呢。” 东瓯的方言堪比加密谈话,没有一个字眼跟汉话发音相近,但沈律在语言方面颇为精通,能听懂个七七八八,那巴督军说了一大堆没味儿的屁话,总结起来就是嫉妒他们家司令长的比他帅,能力比他强。 白灵筠一双眼睛全被校场中央的沈啸楼吸引住了,根本没空瞧旁的人,听见沈律这么一说,随意扫了一眼过去。 艾玛,这对比,好惨烈。 当下督帅们的大礼服款式基本相同,都是灰蓝色哔叽材质的立领上衣,不同省份和级别只在领章、袖章以及礼服帽的帽缨上存在些许差异。 沈啸楼一身大礼服加身,帅的惨绝人寰,颠倒众生。 可同样的款式穿在东瓯这位巴督军身上,却好似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空空荡荡,极不合身,毫无气势。 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 白灵筠心中暗爽,今日对沈啸楼骂骂咧咧的恐怕不会只有这一位巴督军吧。 骑兵团行至军方家属区时,沈啸楼微微侧目,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帽檐下的那道视线轻轻拂到白灵筠身上。 白灵筠心头一震,在这个与浪漫毫无关联的场景下,忽然就深切领悟到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骑兵团后面出场的是汉武军,按照原本的排序,接下来应该是滇军方队,汉武军还要排到很后面。 但经历了那一场险些令阮君初当场下跪的“空耳”事件后,阮司令说什么都不挨着四盟军玩了,直接找上景南逢,软磨硬泡互调了出场顺序。 两个方队离得近,有个什么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对方的眼睛,景南逢一瞧沈啸楼这个骚包竟然亲自上阵,立马二话不说加入到观兵阵营之中。 经过军方家属区时,也偏了下脑袋,不是看白灵筠,而是搜寻着梅九梅的身影。 一双眼睛快撅出了钩子,终于在人群最后,十分不起眼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人。 景南逢高兴的扬起嘴角,吵归吵,闹归闹,他爱我不是开玩笑! 董奉天在后面抻着脖子观察了老长时间,奇怪,军方家属区里有什么珍宝吗?怎么“神经双人组”路过那地儿嘴角都翘的老高? 于是,到粤军方队经过军方家属区时,董奉天也朝那边转了下脑袋。 一眼看见站在最前方的白灵筠,董奉天乐了,嘿哟,原来是看见自家媳妇了啊。 咦?那不对啊,景南逢对沈啸楼的媳妇咧什么嘴丫子呢? 卧槽!他俩不会是情敌吧?这他妈是什么绝世大瓜? 董奉天带着一脑门的震惊走远,以至于笑容凝结在脸上许久都没散去。 这一幕可把后面出场的方队惊住了。 两个大总统直属心腹,一个南方总裁之子,接连对着军方家属区展露笑颜,这事绝逼不简单! 连忙要来观兵分区名单,试图在名单内寻找蛛丝马迹。 果然,皇天不负苦心人。 军方家属区名单中,排在头号位置的就是沈啸楼的男媳妇。 那个在背后策划全国票号融资、宛京地主争霸赛、滨江谈判“以血还血”、联合奉天重启兵工厂和造纸厂的神奇人物,白灵筠! 有消息灵通的,还打探到今日整个校场内只有军方家属区给安排了休息凳子,并且是大总统亲自发的话。 前前后后一串联,了不得,当真了不得! 于是乎,后面每一个经过军方家属区的方队全都步调一致的转头,向白灵筠行去注目礼。 而此时的白灵筠,手指死死握住面前的栏杆,浑身僵硬不敢乱动,下唇里的嫩肉都咬出了血腥味,四月初的天,出了一身冷汗。 方队只有经过大总统所处的中央位置时才会有敬礼展示,这点规矩不用旁人说,他自然知晓,前面出场的几支方队也确实如此,可从什么时候起,方队经过他面前也要行注目礼了? 起初他还尝试过更换位置,但也不知道是哪个省的方队执着的要死,一队脑袋瓜子随着他的移动而转动,反倒引来更多关注,搞的家属区前面两排都没人敢站。 众目睽睽之下,他是既不能跑也不能藏,只得直不楞登的钉在原地,不仅cpU干烧了,整个人都快自焚了。 沈律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状况,下颚微收,腰板笔直,嘴巴闭的严严实实,退至于白灵筠身侧半步的位置老老实实站着,不敢再蛐蛐任何一个人。 十七个省的方队终于展示完毕,白灵筠感觉自己快要魂魄离体了,脑子里空白一片,只有一行大字在无限回放:救救我!救救我! 大总统在台上讲了啥,他一个字没听进耳朵里,直到万众瞩目,掌声雷动,身后有人轻轻扯了他一把才回过魂来。 沈律急切催促着他,“少爷,快去台上。” 白灵筠眼珠动了动,他走神的功夫,前方已经分守了两排总统亲卫队,此时正列队迎接他。 恍恍惚惚抬起头,望向台上的大总统。 只见大总统笑容满面,正冲他招手。 “筠儿,我的儿子,快过来。” 第291章 沈啸楼随时准备杀他 白灵筠头一次痛恨自己的身体为何如此壮实,遭受到这样巨大的惊吓为什么还不晕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不仅没晕倒,脑子还格外的清明。 甚至隔着老远还能用眼神阻止沈啸楼意欲冲向他的举动。 沈夫人第一次见他时的惊诧,所谓补偿沈啸楼的《军婚法》,大总统明里暗里的试探,还有景夫人这个段姓姑姑,包括眼前牵强至极的军属特殊优待。 聪慧如白灵筠,很多细节,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自我排斥,不愿承认。 段开元亲自走下两节台阶,向白灵筠伸出手。 白灵筠莞尔一笑,握住段开元的同一时间在他耳边飞快说了一句话。 段开元脸色微变,但也仅仅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台下,沈啸楼的眼睛一动不动,紧紧盯在白灵筠身上,他的左臂贴附于腰间,今日观兵仪式穿的是大礼服,武装带换成了金色绶带,原本藏在腰带里的钨金薄刀此时已经掩在了袖口里。 段开元重新回到台上,站定后抬手调整了下麦克风,低垂的眼中滑过一抹苦涩。 清了清嗓子,说道:“于我而言,今日不是迁都,而是回归故里。” 与先前的迁都宣言相比,此时此刻站在台上发言的人倒颇有些发自肺腑,推心置腹的意思。 段开元说:“我在宛京出生长大,娶妻生子,与幼时玩伴相交至今,同手足兄弟并肩作战,钱家于我倾囊相助,沈家于我共赴危难。” 忽然,话锋一转,语调上扬,“只可惜,我那义弟泽谦只生了一个儿子,再喜欢,作为兄长的也不好意思抢他家独苗,阿澜我就不同你们沈家争了,筠儿这个干儿子匀我认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最后一句话说完,白灵筠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大总统没犯浑,听了他刚刚那句劝。 定都日,要载入史册的,现场认亲是要干什么?脑子秀逗了吗? 虽说认干儿子也没圆到哪里去吧,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已经到这份上想收也收不回了,转圜一下,换个说法起码比清廷宫斗大剧撒狗血强。 好在今日的观兵仪式不对外展示,军属区里也都是大总统心腹的家属,没人会嫌命长出去乱嚼舌根。 这时,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沈老爷。 沈老爷面上倒是挺平静的,但与他有过深交的人都知道,沈渊这个人心机深的犹如无底洞,他可能跟你又哭又嚎时屁事没有,也可能跟你搂脖抱腰时给你一刀,主打一个捉摸不透。 沈老爷笑了笑,三分玩笑七分真的说:“大总统与我说的都不算,咱们不好为孩子做决定。” 当着十七省督帅和国民政府要员的面,沈老爷的这句话已经算是驳斥大总统的面子了。 在旁人看来,大总统要收沈家那个身份卑微的男儿媳做干儿子可是天大的殊荣,你沈渊不感恩戴德立马应下,竟还暗指大总统干涉孩子的选择自由,简直岂有此理,不知好歹! 然而下一秒,众人被惊掉了下巴。 大总统非但没掉脸子,还十分高兴的转头询问起白灵筠的意见。 “筠儿,你愿意做我的……干儿子吗?”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白灵筠愿不愿意已经不重要了,与其闹到两败俱伤,不如彼此各退一步。 他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他给他做干儿子。 “当然。”白灵筠欣然答道。 一场不伦不类的观兵仪式,在大总统喜得干儿子后提前结束。 吃到如此大瓜,没人愿意多做停留,况且晚上还有迁都宴,观兵刚宣布结束便各自逃也似的匆匆散去。 偌大的校场上,只剩下瓜田中心的几人。 段开元望着迫不及待走向沈啸楼的那道背影,张开口,轻轻唤了一声。 “筠儿。” 白灵筠停下脚步,慢了几秒钟才回头。 “大总统还有何事吩咐?” 段开元上前一步,语气有些急,“你是我的、干儿子,可愿叫我一声父亲……或者,义父也好。” 白灵筠笑笑,“好的呀,义父。” 段开元背在身后的手用力握紧,不是这样的,他想要的不是这样毫无感情,公式化的父子关系。 这是他的儿子,他与心爱的女人生下的唯一儿子,怎么会这样? 白灵筠没给段开元伤春悲秋的机会,抬起胳膊挥挥手。 “那没什么事我们先回家了,义父再见。” 说罢,脚下生风,疾步奔向等候已久的沈啸楼。 “筠儿……” 段开元还想将人叫住,却被身后的随从劝阻。 “大总统,您与小公子的时日还长着,不急于这一时。” 段开元摇头,“不,今日之事,我与沈渊算是彻底离心了。” 他在没有任何预示的时候,借由观兵仪式,用十七省和国民政府堵住沈家的嘴,不说沈渊还愿不愿意认他这个义兄,刚刚在台上,沈啸楼已经随时准备杀他了。 好在他的儿子颖悟绝伦,在上台前点醒了他,他也顺势改变计划,从亲儿子认成了干儿子,如若不然…… 段开元抬头望向某处制高点。 今时今刻,站到最后的还指不定是谁。 “达春,叫晚宴的暗哨都撤了吧。” 达春,就是上次与段开元留宿沈家的那位梳细辫子的中年随从。 领了命令,腿脚极快,转眼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景夫人这时才从一扇门里走出来,对着段开元的背影叹了口气。 “你何必这样逼他?” 段开元不甘心的苦笑,“我的妻儿为什么总是不能留在我身边?” 景夫人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筠儿那般聪明,怎会猜不到,哥哥,你莫要再糊涂行事,沈渊不会同你争总统之位,沈啸楼更是志不在此,你若真动了沈家,筠儿怕是永远都不会认你。” 段开元无力点头,“我知道了,听肆近来在忙什么?” 说到自家孽障儿子,景夫人面色有些不大好看。 “他能忙什么,花天酒地瞎胡闹呗。” 段开元皱起眉头,“我怎么听说他与春合堂的一个戏子走的很近?” 第292章 一开口就是王炸 景夫人不在意的冷哼,“他跟谁走的不近?新鲜劲儿过了就拉倒了,倒是牧之,先前给他定的那个冀州曾家,婚都退了,怎么还跟牛皮糖似的没完没了往上贴?” 景牧之虽然不是景夫人亲生的,却是她从小养到大,与亲子无异,说起那个倒霉催的曾家就一阵犯膈应。 段开元眼下也没什么心思管曾家减家的,不耐烦的摆摆手。 “你不喜欢,拒了便是。” 景夫人听了这话,心中很是不高兴。 什么叫她不喜欢,拒了便是? 他怎么就不问问牧之喜不喜欢?曾家那个逃婚的姑娘喜不喜欢? 包括今日,他为了毫无阻碍的尽快认回儿子,把沈家和筠儿都架在火上烤,他也没问过沈家喜不喜欢,筠儿喜不喜欢。 这样的独断专行,自以为是,谁家好姑娘愿意留在他身边?当然,总统府那几个不是好东西的姨太太除外。 若他由始至终皆是如此,想认回儿子,且等吧。 景夫人虽然心中不乐意,但在这个档口犯不上触大总统霉头,不疼不痒的随意聊了两句便打道回府了。 刚出校场,就瞧见自家的孽障儿子在外面跟头拉磨的驴似的,来回转悠。 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绕过他开门上车。 景南逢屁颠屁颠跟着挤进去,搂着景夫人的肩膀,从母亲叫到妈咪,给景夫人恶心的差点吐一车。 “滚滚滚,该干嘛干嘛去,别跟我眼吧前儿晃荡,烦死了。” “我不。”景南逢耍起无赖,死抱着景夫人不撒手,“我就喜欢跟您眼吧前儿晃。” 景夫人黑眼珠都快翻没了,“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自己个身上掉下来的肉,一撅腚拉几个粪蛋儿都门儿清。 “你舅舅那里我已经搪塞过去了,他现在没空找你那小情人的麻烦。” 景南逢得了便宜还卖乖,“哎呀,什么小情人,人家有名字的好吗。” 景夫人嗤笑,“是是是,有名字,小九?小梅?” 不等景南逢发出抗议,景夫人先摇头自我否定。 “不咋好听啊,小梅花是不是好一点?” 景南逢无语,跟小九、小梅有什么区别? 眼珠子一转,“您以前不是叫人家梅老板吗?” 景夫人啧了一声,“那怎么能一样,以前我是他戏粉,现在我是他婆婆,你见谁家婆婆叫儿媳妇老板的?” 景南逢嘿嘿笑起来,他上辈子一定是拯救过世界,这辈子给他安排这么好的母亲。 见儿子一脸傻笑,景夫人摇摇头,一辈子不管两辈子事,只要孩子们活的开心,她就开心。 “等你们的事情定下来,带他回家来吃个饭,好歹咱们自己家里面先过了明路,别委屈了人家,之后你们是想办婚礼还是搭伙起灶,总得给你爹和大哥知会一声。” 景南逢心情好,听见景夫人说起家里那两个讨人嫌的男人也没矜鼻子瞪眼睛。 “对了娘,得空您多敲打敲打舅舅家里那些姨太太,让她们少折腾,老实点。” 景夫人敏锐察觉到儿子话中有话。 “什么意思?你是说你舅舅急于认回筠儿这事与家里那些女人有关?” 景南逢耸耸肩,“我也不敢肯定,除非让我去他家床底下趴几晚听一听私房话……嗳?嘶!疼疼疼,您别用指甲掐我啊!” “跟你娘说话还没个正形,还有,我的指甲已经剪掉了,下次见到筠儿就能捏他的小肉脸蛋了,哪里就用指甲掐你了?” 景南逢被景夫人掐的哎哟哎哟求饶,另一边的沈家父子也被沈夫人骂的狗血喷头。 “疯了疯了!段开元他疯了!还有你,沈渊!” 沈夫人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一个当爹的,怎么那么没担当,还你说的不算,让筠儿选,筠儿他有得选吗?你直接替他拒绝是能死吗?” 沈老爷被骂的一声不敢吭,默默低着脑袋擦喷到脸上的口水。 沈夫人喷完沈老爷又将炮筒转向沈啸楼。 “你说你,哪就显着你了,当什么显眼包?非得去参加什么狗屁观兵仪式,你不去,筠儿不去,哪还有今天这档子烂事发生?沈啸楼你就是罪恶的源头你!” “是,儿子知错,再没有下回了。” 沈啸楼应对沈夫人向来有一套,一句话把沈夫人堵的没了下文。 迁都大抵也就这一次了,可不是再没下回吗。 视线一转,落到白灵筠身上,沈夫人秒变脸,眼眶酸的快要哭出来。 “嘤~我可怜的儿!你受苦了!” 白灵筠被沈夫人可爱笑了,连忙嘴甜的安抚。 “有爹娘和阿澜,还有外公、舅舅、舅母们,一点都不苦,每天泡在蜜罐里一样甜。” 沈夫人心口窝一抽一抽的疼,她不耐烦见到段开元,今日的观兵仪式自然也懒得去,一想到乖儿子被架到那样的场合里上不去下不来,她就后悔至极,但凡当时她在场,撕破脸皮也要冲上去扇死段开元那个黑心肝的。 沈老爷在白灵筠的脸上打了个转,思量片刻,开了口。 “事已至此,有些事情,也该同筠儿讲了。” 沈夫人咬着下唇没作声,负气坐到沙发上,用后脑勺背对沈老爷。 沈老爷又看向沈啸楼,以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沈啸楼道:“父亲、母亲,我单独跟他说。” 沈老爷松了口气,那可太好了,真让他说,他还不知道从哪开口呢。 沈啸楼拉着白灵筠回到房间,一进门便将人按在门板上急切亲吻。 下唇里刚刚愈合没多久的嫩肉,又被粗暴的唇齿啃噬裂开。 沈啸楼用力吮吸着,将破口而出的血丝尽数吞下。 白灵筠嘴巴又疼又麻,却舍不得将人推开,两条手臂攀在沈啸楼的后背上轻轻抚摸。 这人身上的暴虐之气太浓了,从大总统在台上向他招手叫他过去起,沈啸楼想刀人的气息就没压下去过,如果气能杀人,他周边怕是早已寸草不生。 沈啸楼紧紧抱着白灵筠,过了许久才说话。 一开口就是王炸。 “你不想认他,我去杀了他。” 第293章 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白灵筠歪着脑袋趴在沈啸楼肩上,听了这句大胆犯上的话,发出浅浅的叹息。 “沈司令,语录更新一条,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嗯。”沈啸楼应了一声,随即用最淡薄的语气说出最坚定的话,“但可以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一声轻笑自口中泄出,拍拍沈啸楼的坚硬的背脊。 “松开些,我快被你勒的喘不过气了。” 闻言,沈啸楼松了几分力道,但依旧抱的很紧,好似怕他消失似的。 “你想听吗?” 至于听什么,那自然是关于他与大总统的深厚渊源。 “听吧。” 就当个八卦听听吧。 故事不算长,老套且狗血。 门口显然不是讲故事的好地方,于是两人移坐到沙发上。 听八卦嘛,就得有八卦的氛围,白灵筠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包锅巴,两袋橘子软糖。 等他寻了舒服的位置窝好,沈啸楼才开口。 “他的确是你血缘关系上的父亲……” 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白灵筠,说:“她叫秦姜,是你的,母亲。” 白灵筠抓锅巴的手停下来,用力在衣服上蹭了蹭才伸手去接照片。 照片中的女子穿着金丝刺绣百蝶氅衣,头戴镶金花钿,新月笼眉,艳丽惊人。 小心翼翼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脸。 难怪,难怪霸总小说里常说,时隔多年,霸总一眼就在人群之中认出了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孩子。 他与她,真的很像。 不只是五官容貌上的像,那是一种浓到化不开的血缘之相。 “我见过她。” 轻轻抚摸着照片中的眉眼口鼻,白灵筠声音中带着丝丝颤抖。 “在梦里,见了很多年……” 不同的是,梦里的她身穿藏蓝?褒衣襦裙,头戴金龙冠饰,比这张照片里还要庄严华贵。 关于大总统与秦姜,沈啸楼未做多言,无论他们之间有多少爱恨情仇,都不该是任何一个旁观者可以谈论评断的,他只站在一个叙事者的角度,将这段亲子关系进行了描述。 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大总统出自汉人文臣世家,家族辅佐三朝皇帝,祖辈升至军机处大臣,一度成为位极人臣的宰相,只是伴君如伴虎,往往不尽人意,不得善终。 家族落败之际,自幼婚约的亲家未曾弃之不理。 贵女下嫁,扶云而上,却终落得家破人亡,香消玉殒的下场。 沈啸楼从白灵筠的领口中勾出双鱼玉佩。 “这枚玉佩,是秦姜留下的唯一遗物,本应在你二十岁行冠之时交给你。” 白灵筠直直望进沈啸楼眼中,“为什么提前了?” 沈啸楼轻轻拉了下玉佩,低头吻住白灵筠的嘴唇。 “因为,不想再等了。” 白灵筠心头狠狠一疼,想起衣柜里那些提前做好的各式衣裳,许多曾经困扰他的疑惑在这一刻拨云见雾。 抬手摸着沈啸楼的脸颊,声音干涩暗哑。 “你……等了很久吗?” 沈啸楼缓缓勾起嘴角,“没有很久。”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他曾恨透了这句如同魔咒一般的话,可如今,所有的怨恨都得到了回报,他又觉得没那么恨了。 为了再一次相逢,他把自己困在原地,不断循环往复,将这世间一次次变的更好,只愿他归来时更接近心中所愿。 等的太久,以至于他出现了幻象。 幻象之中,他看见了那道小小的身影,欢快的甩着皮鞭,一遍又一遍高声喊着:今天我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谁是黑豹子! 那么软软糯糯的小团子,小白猫还差不多,哪里像黑豹子,这个称呼,更适合他。 幻象散去,他轻念着那句“黑豹子”,算了,既然在这里等不到他回来,那就全部,毁灭好了。 中秋宫宴,台上唱着《天香庆节》,台下宾客满座,在这世间的又一个十四年,该结束了。 绝望之时,却见转机。 太极双鱼,一黑一白,一阴一阳,秦姜可以复生出秦浔,那么是不是也可以复生他的小白猫? 壳子已经出现,却是有魄无魂。 他曾远远见过那副躯壳,有模有样,有行有相,可却不是他。 秦浔说这叫七魄具在,肉体未亡,若想三魂回归,不可急躁,不可干扰,需要机缘,更需要将养,少则三五年,多则几十载,天道莫测,皆不可妄。 他的耐心即将耗尽,为了不做出无法逆转的错事,他不能再留在这里。 看得到,碰不得,他怕忍不住破坏了那好不容易才凝成的魄,所以,要离开,离得远远的。 好在,这个机缘并没有让他等很久。 五年后,宛京城,胜福班。 这一世的第十九年,他的小白猫终于回来了! 这是他等了无数个轮回的人,血缘至亲又如何,第一领袖又如何? 识体轮回,六趣无非父母,生死易变,三界孰辨怨亲。 所谓父亲,不过沾了这世的丁点血亲,他若不喜,便杀了。 两人无声拥抱了很久,白灵筠感觉到脖颈上落下一滴湿热。 心中一紧,世间轮回,奇幻玄妙,他不会再记得前尘往事,但他知道在现代时,内心深处的空虚来到了这里,走到…不,也许是回到沈啸楼身边后,被一一补平填满,曾经那一瞬本该生活在这个时代的错觉,也并非是他恍惚之中产生的臆想。 默默收拢手臂,轻声喟叹,“沈啸楼,很抱歉,让你久等了。” 抱到手臂酸麻,白灵筠终于卸了力气,将身体全部重心倚在沈啸楼身上。 再度拿起照片,举到脸颊旁。 “女儿像爸,儿子像妈,我长的一点都不像他。” “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沈啸楼眸中爱意浓烈,自然白灵筠说什么是什么。 “嗯,一点都不像。” 白灵筠笑弯了眼睛,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咦?” 沈啸楼立刻蹙眉,“怎么?” “我突然想起一事儿。” 白灵筠仰着脑袋,仔细回想那日在中央银行,钱摆州的办公室里,八卦钱老爷子和四姨太的狗血往事时,无意听来的那番话。 惠亲王绵愉的子侄,果新贝勒,出生于喀尔喀阿鲁克旗,原姓察克钦,清中后期改汉姓‘秦’! 第294章 层层加马 “前几日从八爷那听了些外公与四姨太的往事,其间提及一人。” 沈啸楼想了想,问:“果新贝勒?” 白灵筠点头,与钱老爷子住隔壁,又改了汉姓秦的,应该不会有第二家了。 果然,沈啸楼道:“果新贝勒,本名珠锦,后改汉名秦锦,除了是当时的八旗在京都统外,还是阿鲁克旗的旗主。” 白灵筠惊的张大嘴巴。 八旗在京都统,正一品大员,职位已经顶天了,没想到竟然还是旗主? 清朝的旗主,即便没有官职在身,身份地位也极为尊崇,即使是大学士、军机大臣那样的朝廷高官,见到旗主也要下跪行礼。 在那时,旗主是世袭铁帽子王,身份地位仅次于皇帝?。 然而,接下来沈啸楼说出来的话更加震惊白灵筠。 “秦姜离世,你是果新贝勒唯一的后代,虽然清廷覆灭,但喀尔喀的旗主世袭制度仍旧延续,哈森和格根所在的卫拉特部就是阿鲁克旗的其中一条分支。” 如果是这样,那就说得通了。 部族首领的孙子,再落魄也不至于给旁人当护卫使唤,之所以心甘情愿侍候在白灵筠左右,因为对他们来说,旗主之下全是奴才。 “我、这么、牛逼、啊?” 白灵筠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卡机了似得的往外蹦字。 沈啸楼笑了笑,淡声又道:“还不止。” “还?”白灵筠尾音拔高,“还有?” “嗯。” 沈啸楼指了指他脖子上的玉佩,“果新贝勒任职在京都统时,为了制衡各旗势力,组建了一支‘护军’,大总统能够易帜推翻清廷,也是靠了这支军队,不过那时,护军已经更名秦家军,到新军成立,秦家军隐退,这枚双鱼令等同虎符,可调配二十万秦家军。” 面前的沈啸楼不再是少言寡语的沈司令,这一刻,他好像是移动的百科全书,且今日限免,无限畅享,似要把所有知识点一股脑全灌进白灵筠的脑子里。 一惊一惊又一惊,惊惊高能,连连不断。 拍了拍胸口,白灵筠半天憋出一句话,“别人都是掉马,我这是层层加马啊。” 沈啸楼摸着白灵筠的鬓边,“同你说这些,是因为你得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可即便什么都没有,我一样可以保护你,杀了他。” 白灵筠失笑,偏头在沈啸楼的拇指上咬了一口。 “别动不动就要杀他,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沈啸楼看了眼手指上浅浅的牙印,笑问:“语录又更新了?” 白了他一眼,心道,沈啸楼这本百科全书就正经不了三分钟。 “我且问你,平心而论,他是不是一个优秀的领袖?” 沈啸楼颔首,“是。” 白灵筠眼珠子一转,“你想不想当大总统?” “不想。”没有一秒迟疑,沈啸楼果断否决。 “那爹呢?”下一个问题紧跟其后,“爹想不想?” 沈啸楼沉吟片刻,“他…更想混吃等死。” 过于突兀的答案令白灵筠无语了老半天。 “小心被爹听见,跳起来打你。” 沈啸楼眼角斜向门板,“他年纪大,跳不高。” 门外偷听的沈老爷当即撸胳膊挽袖子。 “我他妈……唔……” 沈夫人一把将手中的帕子捂在沈老爷嘴上,“嘘!走了走了!” 越老脸皮越厚,当爹的扒门缝偷听儿子说话,丢不丢人? 叮叮咚咚,噼里啪啦,好一会外面才没了动静。 白灵筠眨了眨眼皮,扑哧笑出了声。 沈啸楼也跟着笑起来,朝卧室房门抬了抬下巴。 “父亲的人生信条就是争做第二。” 白灵筠认同的点头,一点毛都没有病。 责任让第一来担,工作让第三来干,稳坐第二享清福,这碗饭吃的不要太香。 再退一步讲,在民国当大总统真没啥好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都得绷紧一身皮肉,在外拉扯周旋,于内安抚镇压,时时刻刻要提防明枪暗箭不说,撒泡尿门外都得站俩守卫跟着一起听哗啦啦的水声,多社死啊。 享受天伦之乐和禁锢自由的权利之间,沈老爷那样的人精,必定选前者。 “所以啊——” 白灵筠两手一摊,“你和爹对那个位置都没兴趣,而大总统又做的有声有色,维持现状不是挺好的。” 他心里明白的很,杀大总统这话,绝不是沈啸楼随口说说而已。 那可是华国总统,丁点风吹草动都要举国动荡的,在大是大非面前,再深的个人恩怨也显得微不足道,华国好不容易过几天安生日子,万不能再折腾下去。 “至于其他……” 白灵筠叹了口气,“我与他父子亲情缘浅,此后顺其自然,他与我母亲夫妻情义已断,生死阴阳两端,将来…且走且看吧。” 于他而言,母亲是梦中幻象,父亲是异世意外,虽说血浓于水,但现在就让他对未曾谋面的父母双亲生出什么浓厚的情分实在过于牵强。 这话虽然有些无情,但事实就是如此,毕竟陌生的爱暂时没培养出来,莫名的恨也没堆积成山。 白灵筠半仰着头,温声说道:“事关整个华国,日后莫要再把杀字挂在嘴边,未来很长,我想与你长长久久的走下去。” 沈啸楼眸色幽深,良久,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都听你的。” 晚上七点,迁都宴正式开始。 大总统穿着一身白色大礼服,精神抖擞,容光焕发。 简短的致词后,手臂一扬,接着奏乐,接着舞! 大厅里奏着西洋乐,供新潮的年轻人交谈跳舞。 后院搭着戏台,给喜爱听戏的太太们吃茶聊天。 说是迁都宴,实则更像一场大型团建,还是那种拖家带口,彼此看顺眼,顺道结一结儿女亲家的社交团建。 白灵筠今日换下马褂,穿了许久未上身的西装。 倒不是为了贴合宴会氛围,而是当沈啸楼一身繁琐华贵的军礼服往那一杵,他换了三款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马褂,横看竖看,都不那么搭配。 第295章 儿婿何尝不是婿呢 这是两人除婚礼外,第一次相携出席公开宴会。 出于私心,白灵筠还是希望他们站在一起时,是般配的,养眼的,令人目露惊艳的。 衣柜里有一整排西装,是沈啸楼早早准备好,而他一直没有场合穿的,今日倒是正派上用处。 当今时下最流行的西装样式是英伦三件套,好看是好看,但看着那一身西装配马甲,他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带入许棹那张油头粉面的脸。 一想到许棹就免不了关联上那辆卡在韩家潭的福特轿车,结果就是越看越别扭,穿不上身一点。 最后在沈啸楼的建议下,选了一套单排扣平驳领的米色西装。 庄重大方,风度不凡。 二人并排站在一起,一字诗:配! 大总统收白灵筠为义子一事早已传的满城皆知,沸沸扬扬,至于先前流传多日,关于大总统意欲招沈啸楼做女婿的谣言…… 白灵筠来的路上还在打趣他:儿婿何尝不是婿呢。 沈啸楼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看他的眼神愈渐幽深,身后揉他腰的手掌越发用力。 “不是我说,大庭广众之下,你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 景南逢提着一瓶洋酒走过来,往白灵筠怀里一塞,语气酸的能腌一缸东四盟酸菜。 “旁若无人,勾肩搭背,家风何在?” 白灵筠举起酒瓶看了看,瓶口是重新密封过的,晃了两下,里面的液体微微挂壁,没看出有什么异常。 “这啥?” 景南逢白牙一龇,“毒药。” 白灵筠信他才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确实是酒的味道,但他嗅觉灵敏,隐约还闻到些花蜜的甜香。 沈啸楼将酒瓶拿到手里,反手交给身后的沈律。 沈律打眼一扫,低声在白灵筠耳侧说道:“是调兑的花蜜水,瓶口用酒精浸泡过。” 白灵筠了然,原来如此,酒池肉林里泡出来的人就是招数多。 拱了拱手,“多谢景司令。” 景南逢挑眉坏笑,“不对吧。” 眼睛先是看着白灵筠,“你得改口叫我一声堂哥。”随后又移向沈啸楼,“是吧,堂弟夫?” 沈啸楼面容平静,语气淡定。 “梅老板是筠儿师弟。” 不等景南逢开口,视线望向不远处,“若他知道政务次长的外甥今日也出席宴会,不知会作何感想?” 一套双连招,绝杀毙命! 景南逢背脊一僵,回头就见沈君卿眼神幽怨的望着自己。 “操……” 低低咒骂一声,抬步就走。 “我去后院。” 走没两步又折了回来,语速飞快的嘱咐白灵筠。 “你家老沈总有顾不到你的时候,今晚只喝我给你的那瓶‘酒’,扛不住就往后院跑,沈夫人和我娘都在,没人敢追过去灌你。” 白灵筠心里一软,“好。” 景南逢在他脸上打了个转,“记得哥对你的好,以后少坑哥。” 白灵筠咧嘴讪笑,“那必须……”不能够啊。 亲兄弟明算账,商场之上无手足,天王老子来了也没得商量! 一见那表情,景南逢就知道多说无益,全都白费。 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余光瞄见沈君卿朝这边走来,顾不上讨价还价,拔腿开跑。 景南逢前脚刚走,观望多时的众人便开始蠢蠢欲动了。 今日乍一听说大总统认了沈家这个男媳妇当干儿子,一时间,认识不认识,熟或不熟的皆暗戳戳找寻渠道,试图打探些个中秘辛来。 眼下终于见到正主,一个个都按捺不住,顶着沈啸楼的冰山脸也要往前冲上一冲。 第一位勇士是外交部的段永祯。 段部长举着酒杯乐颠颠的跑上来,与沈啸楼招呼一声后,一把握住白灵筠的手。 “哎唷,白少爷,咱们可算是见着面了,日盼夜盼的,您瞧瞧,我这头发都盼白了。” 段永祯不愧就职外交部,信口雌黄,沾包就赖的本事说来就来,他那少白头明明是家族遗传! 白灵筠倒不在意,笑呵呵的与他交谈。 “段部长此次出访收获颇丰,听说脚盆国的太政大臣刚走出联盟和会就一头栽倒在地上,现如今还瘫在床上涎水横流呢。” 说起这件大快人心的事,段永祯更加乐呵了。 一口喝光杯中酒,左右没找到能放杯子的地方,索性往沈律怀里一塞。 “麻烦沈将军帮忙拿一下……” 左手酒瓶,右手酒杯的沈律:??? 合着他是人形酒台? 段永祯一点没收声,与白灵筠放声蛐蛐着。 “我跟你说哈,你是没瞧见羽川翼从联盟和会出来时的那张大饼脸。” “哦?”白灵筠好奇,“羽川翼不是脚盆国出名的美男子吗?怎么长了张饼脸?” “啊呸!”说起脚盆鸡,段永祯毫无形象,“他美个嘚儿。” 脚盆国这位太政大臣的八卦,白灵筠颇感兴趣,明显得说上一会,抬头向沈啸楼示意自己与段部长去休息区的沙发里聊聊天。 民国二年,十七省督帅首次聚首,沈啸楼自是不能时刻与他待在一处,再不耐烦,表面社交总得应付一二,刚好段永祯有故事,他又有“酒”,权当打发时间了。 将沈律派去跟着白灵筠,沈啸楼带沈宿去答对各路牛鬼蛇神。 沈宿虽没沈律处事圆滑,但关键时刻吼两嗓子还是有点作用的,勉勉强强,能用。 蠢蠢欲动的众人等了半个小时,见段永祯非但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反而还叫侍应送了一桌子果盘点心。 口沫横飞,张牙舞爪,激情昂扬。 一干预备上前与白灵筠结交的人等的心焦,有等不动的迂回问到同属行政院的秘书处长顾丰宁头上。 段部长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人霸占白少爷不放了是怎么着? 顾丰宁翘着二郎腿,不知从哪倒腾出一盘炒花生,一口洋酒一口花生,一边吐槽洋酒有股子马尿味儿,一边挑眉斜眼的把问题丢回去。 “你们与段部长的直线距离不足五米,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那不是……那不是您与段部长关系好吗。” 顾丰宁点点头,“这样啊,行吧,那我就帮你们问一问。” 说罢,拍掉粘在手上的花生皮,起身朝隔着三排沙发的段永祯高声喊道:“段儿,各部室的同僚们让我给问一嘴,什么时候轮到他们跟白少爷吹吹牛皮败败火?” 西洋乐此刻恰好更换曲子,有短暂的空档,顾丰宁又坐在舞台附近,刻意拔高的声音经过舞台收音,再通过音响外放,霎时间响彻整个会场。 段永祯正说到羽川翼与哈里德情敌见面,却在床下,一个衣衫褴褛,一个赤身裸体,打没法打,骂不能骂,彼此互掐脖子,惊扰了床上第三、四人…… 关键时刻被打断,极不高兴的扯脖子大骂。 “一群菜b,吹个嘚儿!” 第296章 因为太菜,所以枪毙 一句话骂完,段永祯骄傲的对白灵筠挑了挑下巴。 “我学东西很快,领悟能力很强,实操行动很在行,你说一遍我就能学以致用。” 白灵筠默默抬手,捂住半张脸,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他刚刚听段永祯讲访外事迹,听到兴起之处,脱口骂了羽川翼一句菜b,这还没到两分钟,转头就被这人给活学活用了。 旁的他快不快,强不强,在不在行不知道,骂人他是真上道啊。 与此同时,顾丰宁转身耸耸肩,意思是:我问了,他骂了,解散了。 众人见状,也不敢再往跟前凑,他们之所以找到顾丰宁,除了这二人相交密切外,更主要的是怕挨骂。 那段永祯当年可是凭借一嘴国骂坐上外交部部长之位的,上一任部长因为吵架……因为谈判落败,被当时还是部长助理的段永祯骂的狗血淋头,险些跳楼。 本以为这胆大包天的毛头小子会被赶出外交部,没成想被沈渊看上了,而且还直接破格提拔他坐上部长之位。 自此之后,对外吵架……不是,对外谈判就没落过下峰。 虽然但是! 段永祯对外厉害,对内也豪不嘴软,惹到他头上,甭管对方是下属还是上级,一概不惯着任何人,嘴上骂不过瘾,时不时的还能施展一番拳脚。 一想起段永祯的战绩,有一个算一个,全萎了。 好歹是国民政府里有名有姓的,公众场所内,属实犯不上跟他对上,日后有的是时间结交这位大总统义子,倒也不至于死守这一回。 而真正在政府部门里有名号的大佬们,一来心思沉稳坐得住,二来在看到段永祯走向白灵筠时便明白过味儿来,这是有人不想白灵筠被打扰,特意安排段永祯出面挡着的。 想通此事的人不少,除了顾丰宁,还有财政部长杜绍辉,铁道部长叶誓延。 尤其杜、叶二人,一边老神在在的看戏,一边十分有求学精神的讨论。 杜绍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段儿刚才骂的什么词儿?” 叶誓延腿上放着笔记本,不确定的用钢笔在上面画圈。 “菜……哔鼻鄙毙?不知道是哪个字。” “毙吧?”杜绍辉说:“因为太菜,所以枪毙,我投‘毙’一票。” 叶誓延不赞同的摇头,“我觉得是鄙,菜到被鄙视,我投‘鄙’。” 白灵筠听的一脑门黑线,这二位也是相当可以,坐在他后面讨论的认认真真,头头是道。 默默叹了口气,回身朝二位部长挥了挥手。 “杜部长,叶部长,不如坐过来一起探讨?” 二人眼睛一亮,立刻起身。 杜绍辉:“关于先前您提出的,进出口税率问题,我是这么想的……” 叶誓延:“南勒铁路段收回后,有些历史遗留问题,我是这么打算的……” 白灵筠:……突然觉得有名号的大佬也不是很沉稳,最多算是坐得住。 大总统、沈老爷、景部长这种更高级别的巨头则单独在会客室开桌。 秘书刚刚向三巨头汇报了会场里的动向。 段开元听后开怀大笑,“这孩子,跟他娘一样,古灵精怪的很。” 说完,长长叹了口气,笑容也渐渐淡下去,“像他娘好,像他娘好。” 沈老爷表情淡然的兀自喝茶,没再同往常一般,在大总统提起秦姜时宽慰两句。 景部长左右看了一会,烦躁的搓了搓脸皮。 一个是惹不起的大舅哥,一个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搞成这死出,真他妈闹心闹肺啊。 一摔杯子。 “你俩打一架吧!谁赢,我大侄子归谁。” 沈老爷凉飕飕的瞥他一眼,“合着你怎么都不亏。” 景部长眼珠子一转,“那要实在不好分,干脆过给我当儿子算了,我家那俩给你们一人一个,不用争,刚刚好。” 大总统:“少放屁!” 沈老爷:“想屁吃!” 被骂的景部长暗暗松了口气,就冲这一嘴屁味儿的默契,兄弟俩也散不了伙。 拍拍屁股站起身,“得了,你们俩自己掰扯吧,今儿这么热闹,我可不跟这干坐着了。” 听说今日戏台上唱《双蛇斗》,他可得去瞧个热闹。 会客室的门关上许久,大总统率先开了口。 “泽谦,筠儿是我儿子,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即便不是今日,早晚他都要认祖归宗。” 不再顾念彼此上下级身份,沈老爷脸色难看,说的话也不好听。 “如果代价是让他卷进各种争斗里,那这个祖不认也行,宗不归也罢。” 段开元自然知晓做他的儿子不是一件容易事,但他实在不甘心,他就这么一个儿子,百年之后,他的全部都应该由他继承,而不是那些依附他生存的旁支子侄。 沈老爷心知眼下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大总统已经把自己绕进死循环里出不来了,再说下去又将是一场不欢而散。 “义兄,日子还长,您与筠儿相处相处再做决定吧,我只说一句,秦姜当年能将他无声无息的送走,未来哪一日也未必就不会再送走第二次。” 话音落下,沈老爷起身出门。 心里盘算着等过了这阵子,就让两个小的尽快回黑省去,在大总统没想明白之前还是少回京城为妙。 戏台上《双蛇斗》临近谢幕,白灵筠才堪堪赶到听了个尾。 杜绍辉和叶誓延两个工作狂实在恐怖,本以为是一场闲聊,万万没想到,这二位笔本一掏,在西洋乐的背景中开起了国民经济发展研讨会。 随着话题逐渐深入,加入这场临时研讨会的人越来越多,白灵筠粗略一数,各部门基本全到位。 连秘书处的一二三秘都跑来做会议纪要了,一问,说是重要会议研讨要回去整理归档。 白灵筠喉头滚动,这尼玛…… 他是什么天选牛马体质?怎么走哪干到哪? 幸好沈律够聪明,连忙组织侍应,一轮又一轮的给所有人杯子里倒酒,不知不觉就灌晕了一排。 白灵筠见状,立刻装喝多头晕逃出工作狂们的魔爪,按照景南逢先前的提示,一路跑到后院,寻找沈夫人和景夫人的庇护。 还没走到二位夫人面前,先被一位身穿鹅黄色蕾丝长裙的人间富贵花拦住去路。 第297章 女配她虽迟但到 “你就是白灵筠?”富贵花高傲的昂着头颅,表情中满是不屑。 对于此人身份,白灵筠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你是?” 富贵花哼了声,冷艳孤高的吐出三个字。 “周雅芙。” 果然,不可或缺的女配她虽迟但到。 周雅芙细眉高挑,不客气的从上打量到下。 片刻—— “长的倒是不赖。” 白灵筠被噎了一下,这算什么?来自情敌的认可? “大总统既然收你作义子,沈啸楼于咱们家,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行了,就这么招吧。” ??? 白灵筠一脸懵逼,她在说什么小众语言?为什么他一句没听懂? “总之,”周雅芙赶时间似的总结道:”你可千千万万要跟沈啸楼把日子过好,不然《军婚法》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不儿? 民国大小姐的精神状态这么颠吗? 不给白灵筠再开口说话的机会,周雅芙说完这句话,潇洒的一转身,蕾丝长裙在半空甩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走了,拜~” 白灵筠疑惑蹙眉,这是传闻中为爱远赴他乡的周小姐吗?说好的情敌呢?这就完了? “筠儿。” 正百思不得其解,沈夫人走了过来。 白灵筠一到后院,就有小厮前去通知沈夫人,可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人,不由有些担心,怕大总统又搞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连忙亲自过来找人。 见到沈夫人,白灵筠觉得自己身上的牛马味儿都淡了,高高兴兴叫了声娘。 沈夫人就爱听乖儿子一口接一口的叫自己,心里美滋滋的。 “那些马屁精没灌你酒吧?” “没。”白灵筠悄声道:“景司令提前将酒换成了花蜜水,瓶口还浸了酒,旁人闻都闻不出是假的。” 还有段永祯,一句“菜b”把人全骂跑了,哪里还有人敢来敬酒。 沈夫人掩唇轻笑,“听肆这个小滑头,从小就鬼主意多。” 白灵筠第一次听见景南逢的字,怪有意境的嘞。 包括景夫人的闺名。 清也,听肆,取的都好有文化的样子。 戏台上《双蛇斗》已经谢幕,此刻正穿插垫头,为下一场戏预热,夫人小姐们也三三两两的聚到一处喝茶聊天。 沈夫人对听戏没大兴趣,干巴巴的坐了小一个时辰,腰酸背痛腿发麻,趁着台上小过门,便叫白灵筠陪她在檐廊下走一走,活动活动胳膊腿。 “娘,我刚刚遇到周小姐了。” 沈夫人闻言,语调上扬,“哦?她也来了?” 白灵筠偷眼在沈夫人脸上打了转,见沈夫人面上平静无波,心中有了几分猜测。 “她不喜欢司令吧?” 沈夫人眼角挤出一丝笑纹,“那么明显吗?装都不装一下了?” 白灵筠虽然猜到这一点,但却猜不出个中隐情,事关沈啸楼,钓的他心痒难耐。 “娘,你就跟我说说呗。” 乖儿子撒娇,沈夫人没有犹豫一丝一毫,当即和盘托出。 “起初,我也以为周家丫头看上了阿澜,又是追着往国外跑,又是为了阿澜誓死不嫁,先前还跑来宛京大闹一场,任是谁见了,都以为她心慕阿澜。” “不过后来,你与阿澜成婚,她专门来找我说了一些内情,我才知晓这一切都是故意制造出来的假象。” 白灵筠想了想,问,“为了逃避联姻?” 对于这位周小姐,他最早听黎叔讲过,后来陆陆续续从各方渠道也听说了一些,加上今日周雅芙身为情敌的反常表现,他左思右想,觉得这个原因最接近真相。 沈夫人轻声叹息,“她那个狠心的爹用女儿的一辈子换取仕途利益,她亲娘也脑子不灵光的跟风造势。” 总务厅长周学恺与大总统说的好听些是连襟,可毕竟是靠彼此的姨太太连上的,说出去多少有些不上台面。 在白灵筠没认祖归宗前,这连襟二人的家中都没生出儿子,周厅长想连的再深些也无处下手。 不过既然连不上大总统,那就打个迂回战,从他的义弟沈渊下手。 一顺水的闺女当中,只有周雅芙年纪相当,又长相貌美,于是周厅长便将女儿送出国,制造了一场为爱奔赴的假象。 彼时周雅芙年纪太小,做不了自己的主,只能听之任之,又见沈啸楼人中龙凤,觉得听之任之也不是不行。 然而,在亲眼见识到他将各家小姐扔进军营翻高墙爬泥塘,操练的哭爹喊娘后,周雅芙瞬间清醒,这哪里是什么人中龙凤,简直就是不懂风情的地狱恶鬼。 周厅长打着千里追夫的名义将她送出国,倒是没想到令这位深闺小姐开拓了眼界,见识到外面的大千世界,养出了独立人格,不再依附于旁人生活。 周雅芙深知沈啸楼这边若是行不通,家里一定还会将她安排给其他能够带来利益的人,与其到时被迫定亲,不如死赖沈啸楼,反正他不会娶她,能拖一天是一天。 这一拖,几年过去了,沈啸楼被临时调派宛京,周厅长马不停蹄的将周雅芙也送了过来。 演戏演全套,周雅芙一哭二闹三上吊,搅合的人尽皆知。 本想闹一场就跑路的,没想到被景南逢一路押回江宁,一点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回到江宁后,周厅长对自己这不争气的女儿大骂特骂了一顿,连带的周三姨太也没落到好。 三姨太委屈的要死,周太太却高高兴兴的出门赴约,于是就有了三姨太大闹江宁会馆,周厅长出面抓人那一遭事。 亲爹亲妈拿自己当商品不说,这一闹同时得罪了沈、景两家,周雅芙再也坐不住,这才寻了机会专程向沈夫人从头到尾解释清楚。 听完来龙去脉,再前后一联想,白灵筠不由乐了。 看来,周雅芙是真怕他和沈啸楼过不长,到时又被家里安排人生,顶着张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的脸,一边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拉拢亲戚关系,一边搬出《军婚法》吓唬他不许离婚。 该说不说,这姑娘还挺精的。 说了半天话,沈夫人也渴了,二人便回到雅座去听戏喝茶。 景夫人翘首以盼,等了老半天,这会可算瞧见白灵筠了,一双眼睛水晶球似的闪闪发亮。 第298章 小梅老板 “筠儿快来,刚送来的栗子糕,可好吃了,赶快趁热尝尝。” 今日参加宴会的人很多,大总统又提前交代了一切从简,并没大摆宴席,餐台上多是些水果点心之类的小食。 景夫人早早听说白灵筠喜好美食,栗子糕一上桌便护到自己眼前,他侄子没吃之前,谁都不许碰。 白灵筠这会倒是不饿,来的路上沈啸楼给他买了汉包垫肚子,面包扎实,肉饼厚重,一个汉包下去撑得很,可眼下见景夫人兴致高昂,栗子糕的味道也很香甜,端看卖相就知道绝对美味。 遂小狗见了肉骨头,小猫见了鱼罐头般,欢欢喜喜坐过去。 “谢谢姑姑。” 艾玛! 景夫人一捂心口窝,瞬间被乖侄儿击中了心脏,要不是现下人多眼杂,避免一些碎嘴子出去胡言乱语嚼舌根,她高低得上手摸两把侄子的小脸蛋。 坐定后,白灵筠注意到景夫人右侧坐着位一脸严肃的中年帅大叔。 “这是姑父。” 景夫人介绍的非常顺口,胳膊肘一怼景部长的腰侧,“把你那死人脸收一收,别吓坏我乖侄儿。” 景部长将视线从戏台上收回来,转头对白灵筠扬唇一笑。 “筠儿,我是姑父。” “……” 白灵筠沉默一秒钟,“……姑父好。” 景夫人白了他一眼,谁家好老爷们自我介绍是这款式的? 伸手将摆在景部长面前的葡萄整盘端到白灵筠面前。 “他没动过,你吃。” 白灵筠汗颜,默声捏起一颗葡萄放进口中。 唔,真甜! 见大侄子吃的欢快,景夫人整个人身心愉悦,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孩子都是自家的好,老公…… 思及此,景夫人又斜了景部长一眼。 老公就那么回事吧,但凡他长的丑点,这辈子都没他什么事。 景部长心里惦记着好几桩事。 大总统和他兄弟沈渊的,不省心的儿子和那高台唱戏的,暗流涌动的南方政府和时刻准备出击的亲卫队的…… 大脑始终在运转,以至于方才夫人同他讲话,他一时走了神,惹了夫人不高兴,这会被连白带瞪了好几眼,自知理亏,又是倒茶又是递水,比随行老妈子伺候的还周到仔细。 白灵筠偷偷望向沈夫人,那意思是:景部长家庭地位好低呀。 沈夫人合了下眼皮:妻管严是这样的。 这时,妻管严不省心的儿子与他未来儿媳一前一后走过来。 到了近前,景南逢语调上扬,心情很好的样子。 “娘!” “爹。” 到了景部长那,90°垂直过山车似的,语气急转直下,一百个不情愿。 景部长也没搭理他,而是将目光落到他后面半个身位的梅九梅身上。 景南逢正要张口,梅九梅率先上前一步,拱手行礼。 “景部长,景夫人安好。” 景夫人眼睛亮亮的,“小……梅老板,你也好啊。” 嘴一瓢,差点叫出“小梅花”来。 景部长嘴唇动了动,见夫人又要瞪自己,心中无奈,冷哼一声,别开脸,眼不见心不烦,懒得再管。 景南逢朝景夫人挤眉弄眼了一通,嘴角勾出一抹笑。 他爹没口出恶言,也算是个好兆头,接着乐呵呵的拍起沈夫人马屁。 “几日未见姨母,似是又年轻了好些岁,远远一打眼,还以为是哪家刚过门的小夫人呢。” 普天之下,没有哪个女人能拒绝被夸年轻貌美,沈夫人自然也不例外。 隔空点了点景南逢,笑道:“你这滑头,怕是平日没少喝花蜜水。” 话锋一转,“也好在你那花蜜水,今日之事,姨母还得多谢你。” 景南逢大手一挥,“小事一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说是吧,小梅老板。” 梅九梅看了他一眼,面容淡定的向沈夫人问好。 “沈夫人安好。” 有着与白灵筠同门师兄弟的这层身份,又是婚礼之日送亲的兄弟,沈夫人对梅九梅自然印象深刻,只是没想到这两人走到了一处。 沈夫人不免有些担心,听肆那样乖张的性子,可别是强迫人家的吧? 想到这,与梅九梅说话的声音都轻柔了三分。 “你是筠儿师弟,又与听肆交好,便随他一同唤我声姨母吧。” 梅九梅明显愣了一下,不由看向已经站起身的白灵筠。 白灵筠莞尔一笑,对梅九梅拱拱手,有打招呼的意思,似乎还有……恭喜的意思。 至于恭喜什么,梅九梅选择性忽视。 收回目光,再度向沈夫人鞠躬行礼,朗声叫道:“姨母。” 一句“姨母”,令听完《双蛇斗》满心不快的南方众人遏制住了心头怒火。 迁都的大喜日子唱《双蛇斗》,乍一开场就有南方政府的人出口骂娘,要不是景部长及时出现,人已经打上戏台了。 窝了一肚子火,本想等那戏子下了台算总账,打手都点好了,没成想景南逢这个多情种寸步不离的亲自护送,还送到了沈啸楼的老娘面前。 杀穿毛熊国的黑豹子可不是景南逢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督帅,招到那位杀神头上,是真能挥刀砍了他们脑袋瓜子的。 为自己小命着想,南方众人当即偃旗息鼓,解散打手,无事发生,天下太平。 哪有热闹往哪钻的董奉天,倚在檐廊柱子上摩挲着下巴,眼神在景南逢与梅九梅身上来回游移。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当真看不出来。” 被强行拉来看热闹的阮君初出声嘲讽。 “你又明白了?” 董奉天咂了下嘴,眼睛一横,抬手搂住阮君初的肩。 “瑜帅,你看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好那口,那口就那么好吃吗?不如宴会结束咱们也去南风馆转转?” 阮君初甩开董奉天的胳膊,嫌弃的用手掌扫着肩头。 “要去你去,我这次来是办正事的。” 董奉天贱贱的凑上去,“什么正事比风花雪月还重要啊?” 阮君初后退一步,与他拉开距离,朝前方雅座上一颗接一颗吃葡萄的人抬了抬下巴。 “讨还公道。” 董奉天顺着阮君初的视线看去,想到景牧之与他讲的八二分账造纸厂。 一脸怜惜的摇摇头,“那就祝瑜帅讨还成功吧。” 第299章 国有制药,合作共赢 起初,阮君初并没在意董奉天这句阴阳怪气的话,虽然他也不精于生意场上的谈判厮杀,但总比沈啸楼那张口就来的混不吝靠谱。 沈啸楼坑了他低于市价百分之二十的草药,他与不懂生意经的人说不通,只好来找白灵筠这个正经做生意的好好商谈。 毕竟他们双方是要长久合作的,从长远利益和可持续性发展出发,作为合作伙伴,白灵筠怎么都会给他一个合理公道的价格。 然而,直到他真正与白灵筠面对面讨还公道时,他才觉出味儿来,到底还是自己天真大意了……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能跟沈啸楼睡一床被子的又能是什么大善人? 对着那张一坐下就叭叭说不停,怎么说都有理的嘴,阮君初只觉得自己一颗脑袋涨的老大,脑壳里架了台大铜钟似的,震的嗡嗡响。 反观白灵筠,举着从叶部长那借来的本子,边说边画,钢笔都快画没墨了。 “云滇以山地和高原为主?,地势呈现西北高,东南低的特征,独特的地理位置、复杂的地形地势、立体多样的气候,令云滇成为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省份,为孕育中药材提供了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 阮君初面上维持着僵笑。 “所以?” 啪! 白灵筠将本子按在桌面上。 “规划药山,开辟药田,成立基地,建设团队,打造一条从原材料种植到生产加工制造为一体的药业生产线!” 阮君初眉头微蹙,笑不出来了。 沈啸楼只是坑了他一点原材料的钱,白灵筠却是要将他整个云滇搜刮殆尽啊。 他从马千山那得到消息,白灵筠预备成立制药厂,四处收购中草药,他们云滇植被丰富,各式草药漫山遍野,比比皆是,借着此次迁都正好可以与他洽谈一番,商讨商讨合作。 只是没想到,白灵筠的目的却不在草药收购上,而是要他加入制药。 前者是源头货商,定好价格,按时供货,一卖一买,银货两清,舒心了长久合作,不舒心了解除即可,如遇行情紧俏,作为源头货商提一提售价也是无可厚非,主动权尽数握在自己手中。 可这后者,从原材料到成品都得自己承担,且不说风险大小,这人财物的巨大投资就不是他们云滇能承受的,除非…… 阮君初暗自琢磨,除非国民政府出面扶持,为云滇提供各方便利条件。 可莫说国民政府与南方势如水火,会不会出这个头,便是真出面了,有了国民政府的加入,云滇在药材这一行少不了要受挟制,利弊参半,不好权衡。 白灵筠慢吞吞的喝着茶,给了阮君初足够的思考时间。 茶水饮尽,放下杯子,幽幽开口。 “瑜帅的担忧我是知晓的,所以我这里为您,为云滇,专门设计了一套方案,您不妨听听看?” 阮君初眉心不展,说实话,他并不是那么想听,但经历了一次票号融资,云滇眼下实在拮据的紧,作为边境省份,养军队的费用比之其他各省只多不少,亟待良方好计缓解经济压力。 叹了口气,无奈服软。 “但闻其详。” 白灵筠撕下本子上的一张纸推到阮君初面前,上面写了八个大字: 国有制药,合作共赢。 阮君初捏着纸张的一角,犹豫再三,忐忑问道:“分账几何?” 白灵筠比了个手势,“二八,你占八成,央行两成。” “当真?” 阮君初惊的眼瞳放大,奉天景牧之二八分账的造纸厂他可是有所耳闻,加之票号融资和毛熊十亿谈赔,现如今“白扒皮”的称号传遍了大江南北。 同样是二八分账,却给了他八成,白扒皮他当真没说反? “哦?不愿意啊?那不然你两成好了。” 说着,白灵筠作势起身,要夺回阮君初手中的纸。 阮君初手上更快一步,忙将纸张收进衣袋中。 深吸一口气,立身站定,摘掉军帽,端放于桌上。 “白少爷非军中之人,且恕瑜之无法以军礼相谢。” 阮君初双手合抱向白灵筠鞠了一躬,标准的45°表达着他诚挚的感谢和致意。 “在下代表云滇,感谢白少爷今日提扶之举,云滇必不负央行所托,不败政府所望。” 白灵筠面带微笑,起身回礼。 “瑜帅为国为民,实乃当今楷模,相信在瑜帅的带领下,云滇定能势如破竹,风起云蒸。” 周围竖耳朵偷听的不占少数,正经八百的生意,且未涉及机密事宜,白灵筠和阮君初都没避讳的意思,不仅不避讳,彼此说的每句话都有各自的打算在其中。 收购药材自然不是白灵筠的目的,成品制药才是他的终极目标。 华国地大物博,各省哪都能挖出草药来,仅凭他一己之力哪里收的过来,即便收到了手里,后续的成品制药也是个不好逾越的大难题。 举国上下,商户无数,比他精明的大有人在,他能做得这生意,旁人也一样做得,与其到时内部压价竞争,不如从开始就广撒网,多捞鱼。 成品制药不仅要供给国内,将来还要出口国外,与其一家独大累死累活,不如百花齐放万紫千红,只要有本事,就可以分到这杯羹! 不过,这羹如何分也要有讲究。 制药不比其他行业,一旦做起来,必须得有相关部门进行监管,不然药品泛滥,以次充好,知假做假是要出人命的,未成体系之前,还是由政府和军方来承接最为稳妥。 他让马千山将消息透露给阮君初,就是看好了云滇植被富饶,适合制药,而且后世的“云药”系列世界闻名,有着如此得天独厚的条件,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非云滇莫属。 再说这阮君初。 虽然他隶属南方军阀,但从他爹阮总裁到他本人一直有意与北方政府交好,且人格品德尚佳,这第一刀交给他来开,既给了他们与北方政府建联的契机,又有了制约云滇的手段,实为最佳人选。 第300章 怎么这么酸? 阮君初自也不是个榆木脑袋,个中弯弯绕绕心知肚明。 从前白灵筠或许只代表着沈家,可今时今日,作为大总统义子,他的一句话再不是随口为之,众多省份之中,独独选了云滇,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南方军阀的出身他没得选,但天下之事,皆在人为,华国大局已定,任凭杜桂荣如何折腾也改变不了定数。 说句难听的,即便大总统即刻暴毙,那后面还有行政院的沈渊和总监部的景归年。 再往下,财政部、外交部、军政部,哪个都不是省油灯,北方政府人才济济,怎么轮也轮不到他杜桂荣头上。 如今国民政府有意拉拢,他们又属意结交,尤其还有八成利跟着,自然一拍即合,合作愉快。 至于回去之后,如何应付南方政府的申斥和责难嘛…… 阮少帅表示,那是他爹阮总裁该解决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小少帅该操心的。 一场迁都宴,大总统没累着,倒是白灵筠说的口干舌燥。 沈夫人瞧了心疼,不等宴会结束,差人去知会了沈老爷和沈啸楼一声便带着人先走了。 白灵筠对大总统还是心存敬畏的,“娘,咱就这么走了,多不给大总统面子啊。” 伴着窗外昏黄的路灯,车厢晃晃悠悠的令人犯困。 沈夫人掩唇打了个呵欠,不客气的出言讽刺。 “他的面子还不如双鞋垫子,鞋垫子好歹能垫一垫脚呢,他的面子能干什么?一无是处!” 沈夫人厌恶大总统,提起这人时从没有过好脸色。 白灵筠识相的不再去触霉头,转而说起了旁的事。 “娘,我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哦?什么事?” 沈夫人本来都困了,一听白灵筠有事要与她说,又精神了。 “我想,办一家公司。” 沈夫人毫不迟疑的点头赞成,“成啊。” 他家筠儿脑子活络,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是该办个正儿八经的公司好好归拢一下资源。 “你想做哪方面的生意?办个什么样式的公司?打算主营些什么业务?” 白灵筠挠挠头,“我想做的比较多,但精力有限,不能专注于其一,可又哪个都放不下,思来想去,觉得做个风投公司最合适。” “风投公司?” 沈夫人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那是做什么的?” 白灵筠组织了一下语言,给沈夫人做起讲解。 “风投,顾名思义,即风险投资的简称,风投公司负责筹集资金,筹来的资金再投资于具有高成长潜力的项目当中,最后通过项目的成功落地获取资本增值。” 沈夫人好歹是做过大掌柜的,但对于白灵筠口中所说的“风险投资”还是似懂非懂。 白灵筠想了想,给沈夫人举了个例子。 “比如咱们先前做的票号融资,央行的身份就相当于风投公司,将各方筹集来的资金归集进资金池,然后用这笔资金组划一个全新的金融机构,同时提供管理、市场和战略等方面的帮助,促进新金融机构的快速成长,待到新金融机构步入正轨实现获利后,央行功成身退的同时获取高额回报。” 沈夫人兀自琢磨了一会儿。 “哦,我明白了,这不就是吕不韦投资秦国落魄王孙异人,通过他的帮助辅佐,拥立君主,最终收获不可估量的回报嘛。” 白灵筠眼睛一亮,没想到沈夫人的理解能力竟然如此强悍。 “对对对,没错,吕不韦就是咱们华国风投第一人,娘可真厉害!” 沈夫人得意的扬起脖子,这样的例子她知道的多了,投资成的盆满钵满,投资败的血本无归,倒还挺符合“风险投资”这名字,还是他家筠儿聪明,起名起的这般贴切。 白灵筠一瞧沈夫人的表情就知道她想歪了,但也没法解释他自带bUG这件事。 罢了,歪就歪吧,不耽误挣钱就行。 沈夫人又问:“你同阿澜讲过没?” 这种形式的公司,还是要背靠大树好乘凉,不然风险太高了。 白灵筠摇头,“还没有。” 这个想法是今天宴会被围攻时突然冒出来的。 他跟奉天合作造纸厂,与马千山合作中草药的事传的沸沸扬扬,国民政府那些个五花八门的机构里多多少少都有些门路和项目,却始终苦于资金不足无法启动,今天可算逮着个爱好与人合作投资的主儿,一窝蜂的围了上来。 他一不是开银行的,二不是做慈善的,便是有钱也没有无脑挥霍的理儿,推了这个拒那个,一推二拒之间倒也有些像模像样,可以一试的项目。 比方说,工商部提出的收购巧克力工厂。 这个巧克力工厂不是什么乌七八糟的杂牌子,正是大名鼎鼎的瑞士莲。 当着其他部室的面他没发细问,更不能一口应下,不然这个口风一开,明儿个一早他家门槛非得被踏破不可。 但这个项目他又实在有兴趣的很,后世第一巧克力生产大国的知名品牌,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会被挂牌出售? 类似这样的项目还有不少,他一个人精力有限,钱更有限,于是才有了成立风投公司的想法。 沈啸楼被景南逢、董奉天、阮君初三人联手拖住,一直灌酒灌到凌晨才放他回家。 浸了一身的烟酒味儿,下车后站在院子里的风口处吹了老半天风才进门。 路过书房见门缝下有淡淡的灯光透出,皱了皱眉,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没一会儿,白灵筠披着外衫,趿拉着拖鞋开了门。 “你回来啦。” 说着,伸出两臂,抱住来人。 “怎么这么晚啊?” 沈啸楼抬手回抱,一肚子的训斥冰消瓦散。 “董、阮二人明日返程,与他们多说了会话。” 白灵筠嗅了嗅鼻子,“他们是把你泡进烟酒坛子里了吗,头发丝上都是味儿。” 沈啸楼轻笑一声,拍了拍白灵筠的后背。 “那还抱着不撒手?” 白灵筠哼了哼,“每次应酬回来都站在外面吹冷风散味儿,知道的赞沈司令一句体贴有加,不知道的还以为沈司令跟谁花前月下呢?” 沈啸楼歪头在白灵筠肩窝上蹭了一下。 “今晚不是喝的花蜜水?怎么这么酸?” 白灵筠被蹭的脖子痒痒,松开了手。 “我晚上刚洗的澡,你可别又蹭我一身烟酒味儿。” 沈啸楼手臂发力,往上一提,轻轻松松将白灵筠凌空抱起。 “那就陪我再洗一次!” 第301章 很好杀 一晚上洗两次澡,第二次还是全程泡在浴缸里的。 被捞出来时,白灵筠十个指肚都泡皱了。 软绵绵的踢了沈啸楼一脚,不怕死的嘴硬挑衅。 “沈司令今天怎么了?一次就不行了?” 沈啸楼抓住他的脚腕,送到被子底下碰了碰。 “行吗?” 白灵筠脸颊发热,往回缩了缩腿。 “玩笑话,别当真,别当真。” 沈啸楼松开手,重新拢好被子。 “如今迁都事成,参议院要不了多久就会解散,大总统有意重新组划内部机构,你想不想参与一下?” “不想。” 白灵筠脱口拒绝,一秒不带犹豫的。 “朝九晚五,人情世故,体制内的工作不适合我。” 沈啸楼看了他一眼,“点灯熬油,绞尽脑汁,做背后军师就适合你了?” “诶?” 白灵筠眨眨眼,胸怀大爱的沈司令怎么也计较起这些虚名来了? 沈啸楼叹了口气,伸手将白灵筠搂进怀里。 “要不我还是去把他杀了吧,神不知鬼不觉,很好杀。” “扑哧”一声,白灵筠笑喷出来。 大总统是什么鸡鸭鹅吗?说的那么简单轻松。 笑够了,正色道:“时至今日,我已人在局中,大总统是死是活都不能令时光倒流。” 他是义子也好,亲子也罢,于大总统来说都是可以长久延续权势的利器,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将他安排进国民政府机要部门内。 沈啸楼已经预料到了这一步,与其到时被动安排,不如眼下主动出击,如此,他也能提前布置安排。 白灵筠抓起沈啸楼的手指在掌中把玩,“我知你心中所想,但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你有没有想过?” 沈啸楼:“什么?” 白灵筠看着他的眼睛说:“咱们家没有皇位要继承,更没人想做大总统。” 没人有这个志向,也就不再需要万众推崇,干的高兴多干两天,干的不高兴,随时走人爱谁谁。 沈啸楼一怔,半晌,冷肃的面容软化下来。 原来,竟是他把问题复杂化了。 “不过——” 白灵筠这时话锋一转,“我也不能白出力。” 沈啸楼勾了勾嘴角,顺着这句上扬的话音接道:“嗯,我们家白扒皮可不是浪得虚名。” 白灵筠咧嘴坏笑,贴着沈啸楼的耳朵将自己的计划说了出来。 回来的路上,沈夫人有一句话提醒了他,现下不是后世文明社会,道义在这个时期是最不值钱的。 他想开风投公司,仅凭自己这点身家完全不够看,即便再加上沈、钱两家,真遇上个没脸没皮耍无赖的也很是难办。 毕竟既然开了公司,打开大门迎的是客,做的是正经生意,没有遇事就动手的道理。 旁人看的是对外形象,没人细究个中隐情,一旦动了手,这生意往后就没法做了,沈、钱两家再权势滔天,也不能过多干预白灵筠的公司。 乱世之下风投难做,却也不是做不得,关键点就在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这棵“树”上。 体制内的工作白灵筠干不来,但借势挂靠顺风起飞他可太愿意了。 他想好了,公司成立后,第一件事就是将公司挂靠在国民政府部门机构下,树有了,凉自然能乘上。 而且这样一来,他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大总统设下的核心局中,彼此各退一步,皆大欢喜,岂不快哉。 赚钱大计耽误不得,白灵筠说干就干,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材料去往工商部备案。 一听说白扒……白善人来了,工商部部长孔令舟鞋底子险些跑冒烟,当即推掉一应事宜,寸步不离陪同在侧。 填备案信息,走申报流程,拿经营许可,一路绿灯,畅通无比。 半天不到,风投公司的审批文件就拿到了手。 看着手中加盖了国民政府大印的文件,白灵筠不由感叹,有人好办事,当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为表达谢意,中午白灵筠做东,在煌鼎记请孔令舟吃饭。 席间,说起公司挂靠一事。 才起了句头,孔令舟唰的一下站起来,郑重其事向白灵筠鞠了一躬,请求他将公司挂靠到工商部下。 白灵筠三缄其口,面色犹豫,最终在孔令舟咬破手指死活要给大总统写血书之时重重点下了头。 待到消息传到大总统耳中时,白灵筠的风投公司已经手续齐全,挂牌试营业了。 段开元憋气又无奈,但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儿子,能怎么办,只得依着、宠着、由着,心中再多的气也是万万不能跟儿子撒的。 儿子是要宠的,下属必是要骂的。 一通电话把孔令舟叫到跟前,没有铺垫,没有理由,兜头就骂,不歇嘴的足足骂了一个小时。 孔令舟自打先斩后奏那一刻起就想到会有今天这一遭,被骂到狗血喷头还保持着面带微笑。 段开元一看他那狗里狗气的模样,更气了。 咕咚咕咚喝了半壶水,预备喝完接着骂。 孔令舟眼珠子一转,趁大总统歇气的功夫从文件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大总统您消消气,白少爷知道我今个过来,特意交代我把这份文件带来找您签个字。” 段开元横眉竖眼,狠瞪孔令舟。 “什么文件?我签哪?” 但凡没有“白少爷”这仨字,他非叫这孔姓恶人生咽了这沓纸不可! 一切离间他们父子关系,阻碍亲情延续者,统统大恶! 孔令舟忙道:“凡是挂靠在政府机构下的私营公司,皆需大总统您亲自签发,您签在最后一页就成。” 段开元钢笔都拧开了,听了这话,扬手就要一钢笔飞过去,扎死那孔姓恶人。 他文件都没签发,那边已经开门营业了,这先斩后奏的简直不要太猖狂! 孔令舟见势不妙,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语速飞快。 “因为没有签发文件,所以公司现在是试营业,于流程上不算违规。” 段开元气笑了。 “你们就吃准我肯定会签这份文件?我要是不签呢?” 孔令舟艰难的咽着唾沫,“白少爷说了,您要是不签,宛京城内日后就少了一位段老板。” “什么?” 段开元有一瞬的耳鸣。 段、段老板? 孔令舟胆战心惊,引着大总统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作为风投公司一方,已经事先签署了名字,盖好了公司印章。 段开元定睛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 逢时创投,法人代表签名处端端正正写着三个硬笔字:段玄英! 第302章 他要念的不仅仅是军校 大总统心里酸不酸,眼泪流不流的,白灵筠不知道,他只知道跟随自己的孩子即将远行,一颗心难受的要裂成两半。 迁都宴落下帷幕,各省督帅不日即将返程。 戴建忠作为戴沛川的干爹,本想带干儿子回黑省住段时间,顺便给家里留守的兄弟们显摆显摆好大儿。 奈何沈啸楼办事速度太快,短短几日已经给戴沛川联系好了语言学校,最晚月中前就得抵达报到。 约翰牛的利比格皇家军事学院今年九月会招一批新学员,为了赶上年底院系拆分,顺利进入空军学院,戴沛川必须得进到九月这批学员名单里。 加上语言学校的学习时间,算下来,留给他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戴沛川要出国念书,沈老爷和沈夫人也跟着忙活起来。 沈老爷一连打了好几通电话,外交部、教育部、侨工局、领事馆,凡事能沾边挂钩的通通联系一遍。 沈夫人则一边指挥行李打包,一边列着采买清单,吃、穿、用,只要能带走的全都要。 戴沛川眼瞧着这一切,眼泪无声无息的往下落。 虽然兄长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他真的忍不住。 半年之前,他觉得他的人生就那样了,跟臭水沟子里的淤泥一样,一辈子烂死在八大胡同里,永远不见天日。 可从兄长出现,他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有饱饭吃,有暖屋睡,有亲人疼。 虽然他知道,司令对他是爱屋及乌,但仅这一点“乌”已经足够让他学到更多知识,见识更广阔的天地。 渐渐的,他的生活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 优雅风趣的沈老爷,厉害慈爱的沈夫人,会讲故事的沈律副官,声如洪钟的沈宿副官。 以及深不可测的黎叔,爱训斥人的张妈,风风火火的春兰姐…… 太多太多,数都数不过来。 现在,他又有了一个爹,嗯…或许是两个爹,董司令现在也天天叫他儿子来着。 本以为这辈子已经达到天花板了,却没想到,天花板外还有浩瀚天穹。 他要出国念书了! 还是跟沈司令、沈副官他们一样,念的是军校! 不,也不一样。 兄长说了,他要念的不仅仅是军校,而是国家未来的制空权! 虽然他暂时还没太听懂“制空权”是什么,但看兄长激动的表情就知道,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权利! “小川。” “嗳。” 听见兄长叫他,戴沛川立马抹干眼泪,回头露出大大的笑脸。 白灵筠心里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这一摸才发现,孩子不知不觉间竟然长这么高了。 初次见面时,豆芽菜似的小瘦猴只到他胸口,如今半年不到,都快窜到他下巴了。 “临走前,你还想吃什么,玩什么,兄长这几天都陪你。” 如今的戴沛川,已经不再是揣着俩大子儿能在前门大街傻吃傻玩一整天的小孩子,但这一走,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再与兄长见面不知何时,走之前,他还想再跟兄长腻歪几日。 想了想。 “兄长,咱们去见见英哥儿吧。” “好啊。” 白灵筠虽然许久没见过英哥儿,但一直安排双喜、双瑞兄弟俩关注着他的动向。 陈福生病逝后,胜福班的老人基本跑没了,就连当初忠心护院的榔头和柱子也没挺过三月,跳去了别的戏班子。 如今的英哥儿在东郊戏院里做行头,专门处理后台的零碎事物,偶尔还替新人说说戏,日子还算过的去。 家里家外都用不上白灵筠和戴沛川,俩人杵在家里还怪碍事的,索性这就出发去东郊戏院找英哥儿。 现今的东郊戏院一改从前颓败之色,凭着贺启明从申城带回来的大舞台技术,找上门合作的戏班子越来越多,每天至少能排上两场戏,高峰时段,一直开到夜里十一二点。 看着人满为患的东郊戏院,白灵筠深切觉得,有时候纨绔子弟在娱乐行业里浅浅发挥一下,都是普通人拍死十匹马也追不上的段位。 比如这位吃喝玩乐顺便学一下大舞台的贺启明。 又比如那位将斗地主发扬光大带出圈的侗五爷。 说来也巧,本来是奔着英哥儿来的,没想到这二位纨绔今天居然也在。 贺启明见到白灵筠,跑前跑后的伺候。 “白老板尝尝这个奶皮饼,香甜酥脆,特别好吃。” 白灵筠咬了一口,奶香浓郁,又不会甜腻,味道的确不错。 笑着夸赞,“贺老板不仅将这座戏园子盘活了,现在连糕点都做出了名堂,方才进门还瞧见有客人专门来你这买糕点呢。” 被偶像夸,贺启明怪不好意思的。 摸着后脑勺谦虚的道:“这还得多亏侗五爷,要不是他在票友会帮忙宣传引荐,哪里有今日这番盛景。” 溥侗倒是不谦虚,食指敲打着桌面。 “所以,我的提议你真不考虑一下吗?” “这……” 贺启明有些为难,不是他不考虑,而是光他一个人考虑没用啊,东郊戏院还有另一位老板呢。 溥侗挑了挑眉,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钱我有的是,你问问温老板,东郊戏院的股份他多少能出,我买了,以后咱们俩合伙做生意,保准风生水起,称霸宛京。” 贺启明被溥侗这几句话说的脸色忽红忽白,蹙着眉头搓着手。 “侗五爷这话可别叫那狗脾气的听见,他是不能拿您怎么着,回头吃苦头的定又是我。” 溥侗恨铁不成钢的隔空点了两下贺启明。 “你啊你,这么软的性子,难怪被那横扫边境的温买办吃的死死的,罢了罢了,我不同你说了。” 言罢,凤眼一转,“我同白老板讲。” 白灵筠呷了口茶,眼睛亮晶晶的。 “哦?侗五爷可是有什么赚钱的好点子了?” 溥侗开怀大笑,相比“白少爷”,他更喜欢称呼白灵筠为“白老板”。 从前是作为一个老票友的习惯,现在则是以生意人的角度定位。 江宁迁都宛京,令溥侗看到了大把商机,但他自知能力有限,且相比其他人,他的身份又有那么点特殊敏感。 仅凭他自己,想在如今的宛京城,在国民政府的眼皮子底下做生意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他急需一个合伙人。 第303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白老板是知道的,我这人胸无大志,不爱努力上进,尤善吃喝玩乐,就那么点咿咿呀呀的爱好还算专一。” 白灵筠拱拱手,“您说这话可也忒谦虚。” 当初团拜宴会上,溥侗与沈啸楼一个台下一个台上,配合的天衣无缝,旁的不说,单这位的嘴皮子就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口才好的人智商都高,可不是靠吃喝玩乐能练出来的。 溥侗莞尔一笑,“那我就有话直说了,我想,开一家入景戏园。” 贺启明见缝插针的补充解释,“就是咱们先前聊过,申城新兴的‘游园看戏’。” 哦,白灵筠点点头,沉浸式实景演绎嘛。 “贺老板不是也想做这个?” 贺启明苦着一张脸,“我是想,可温瑞云他不想啊。” 白灵筠抿唇笑起来,温瑞云时常反驳贺启明是有原因的。 自小一同长大,他对发小的性格秉性了如指掌。 贺启明思维跳脱,想法新奇,但却没有长性,三天半新鲜劲一过就抛之脑后,不了了之了。 温瑞云之所以不同意他开发业务版图,就是怕他一时兴起后又半途而废,白白浪费了人财物力。 贺启明见白灵筠笑而不语,眼角又往下耷拉一分。 “白老板您别笑啊,您倒是给我评评理,温瑞云他是不是很过分?”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个理啊,我可评不了。” 说着,话音一转,看向溥侗。 “现如今的宛京八方齐聚,口味繁杂,喜好多样,入景戏园是个新鲜行业,可行是可行,但若单独赁一处房产用来改造,未免太不划算。” 作为大清朝的皇族王孙,溥侗最不缺的就是房产,可事实就像白灵筠所说,单独拿出一套宅子来改造入景戏园确实不是好抉择。 一来,宅子面积大,改造起来劳时劳力,投入成本高,收效回报小。 二来,宫里从前赏赐的府院都是有严格规制的,他大小是个国公,皇帝的堂兄,自幼的伴读,不说每套宅院都金碧辉煌吧,起码琉璃盖顶,门钉九行。 若被祖宗知道他把门第森严的王府宅院改造成进出自如的入景戏园,非得气到半夜站他床头掐他脖子不可。 溥侗叹了口气,“我倒是想捡个现成的饭碗,可贺老板说不通温老板,温老板不放话,他不肯同我合作呀。” 这事不难解决,白灵筠道:“珲河口刚解禁,压了一冬的货物现下正紧急发往各地,宛京城这般热闹,各家商贸行定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想必温老板不日也将抵京,到时,不如三位面对面坐下来好好商谈一番?” 贺启明面上纠结,他不想谈,本来自己就不擅长谈判,尤其是面对那轴脑筋的,三句话不到头非得吵起来不可。 溥侗却接话道:“那敢情好,做生意嘛,都讲究个面谈,面都不面,自然是做不成的,不过……” 溥侗敲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我与温老板不相熟,贺老板又不善商谈,不知白老板能否赏脸,到时帮忙做个中间人,引荐引荐。” 白灵筠:“可以啊,没问题。” 他欠溥侗一个斗地主推广的人情,现下对方有求于他,十分痛快的答应下来。 “嗳……”贺启明开口拦了一道。 白灵筠和溥侗同时看向他。 贺启明喉头滚动,嘎吧了两下嘴,泄气摇头。 “没事了。” 这时,后台忙完的英哥儿一路小跑而来,欢快的如同林间小鹿。 “白老板!小川!” 白灵筠“哟”了一声,英哥儿说话顺溜了。 英哥儿羞赧的挠挠头,“我每天都有按白老板您教的方法训练,现在已经不结巴了。” 白灵筠欣慰笑道:“你本就不结巴,只是从前话少而已。” 现在英哥儿在东郊戏园做行头,看着不是什么顶要紧的职务,但后台里鸡零狗碎的杂事多的很,与人沟通的频繁,那点说话的小毛病不知不觉就好了。 溥侗见白灵筠还有旁的事,十分有眼色的起身告辞。 待走到了二进院门口,溥侗停下脚步,隔着四方小院正中央已经凋谢的腊梅回望过去。 随从立刻躬身询问,“爷可是落了什么东西?” 溥侗眼神幽深,语气严肃。 “回头告知京中各旗,日后得见白老板,必要敬如上宾,不得倨傲无礼。” 随从愣了愣,点头应是。 可这是打哪论的呢?各旗若问起来,他又该如何回应呢? 溥侗瞥了迷茫的随从一眼,回身迈出门槛时故意语气森然的吓唬他。 “若搁从前,你这呆瓜嬷哥儿见到他,顶礼相拜都是轻的,不小心抬了下眼皮,一对眼珠子都得给你挖出来喂狗。” 随从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那位白老板究竟是何方神圣?京中贵子他没见上一千,也见过八百了,哪个也没这样大的来头。 见随从白了脸,溥侗的恶劣得到满足,心情颇好的哼着《杨宗英归祖》。 出了东郊戏院大门,路过自家车头前,抬手在红底金丝的麒麟旗上弹了弹。 看来,他得抽空去趟中央银行保险库,额真的王命旗牌也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了。 午饭是在东郊戏院吃的,该说不说,贺启明这纨绔属实有两把刷子,不知从哪淘来位厨艺非凡的师傅,不仅糕点做的一绝,煎炒烹炸也是样样精通。 英哥儿听说戴沛川不日就要去国外读军校了,一走就要好些年,心中万般不舍,但又很替他高兴。 “去外国念书,先生讲话你听得懂吗?” 戴沛川摇着脑袋,但随即又点了点。 “等我从语言学校毕业就能听懂了。” 英哥儿不懂什么是语言学校,事实上,军校是什么他都概念模糊,不管怎样,小川很厉害就对了。 “那我能给你写信吗?” “当然。”戴沛川回想着戴建忠送给他的世界地图,“不过,可能很久才会寄到。” 英哥儿腼腆一笑,“没关系,只要寄得到就好。” 白灵筠默默喝着茶,左耳是少年人赤诚率真的交谈,右耳是戏院里皮黄交响的融洽,在这纷纭杂沓的时代里,短暂的享受到一丝岁月静好。 这时,挑云步履匆匆的推门进来,低头在白灵筠耳边小声说道:“南岸路宅子出事了。” 第304章 心灵脆弱? 五夫人胎像不稳,怀孕刚满七个月,早产了。 待到白灵筠与挑云赶到伦敦布道会医院时,最凶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好消息是:母子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坏消息是:五夫人三十六岁的年纪怀孕生子本就高风险,期间又没在家里好好养胎,挺着肚子两次前往宛京,今下早产,元气大伤,身体受损,日后怕是养不回来了。 而七个月的早产儿,虽然活了下来,但脏器发育不成熟,也将面临着各种各样的风险。 外男是进不得妇人病房的,沈老爷和钱八爷都站在走廊外面。 “爹,八爷。” 沈老爷还没说话,钱摆州先急了。 “你怎么来了?快回去。” 钱摆州商人出身,多少有点子迷信在身上,白灵筠还未行冠礼,不好到妇人生子的病房来,没得冲撞了他。 病房里传出抽抽噎噎的哭泣声,白灵筠不由往钱摆州身后看了一眼。 “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 钱摆州按着白灵筠的肩膀将他翻了个面,回头跟沈老爷说:“姐夫,我带筠儿去外面。” 沈老爷摆摆手,脸色有些阴沉。 白灵筠从没见过沈老爷如此挂脸,没再吭声,随着肩膀上的力道往外走去。 钱摆州一路将白灵筠推到医院外的花坛旁才停下。 “发生什么事了?是五舅母她?” 钱摆州一摆手,“不是,五嫂没事,小侄女目前也还稳定。” 白灵筠舒了口气,人命大如天,人没事就好。 “五嫂虽然这胎怀的波折,但身体底子好,本来是可以顺顺利利的。” 白灵筠眨眨眼,看来这里面隐情还不少。 “那是怎么呢?” 钱摆州长叹一声,“还不是咱家那位四姨太,自打进京后,没一天安生,四处走亲访友,不知听了谁的胡言乱语,说五哥本该仕途无量,却因房中阴盛阳衰,冲了官煞。” “四姨太回到家中就命人将五哥的东西搬去书房,勒令他日后不许踏进卧房半步,五夫人跟四姨太身边的老妈子起了争执,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白灵筠皱起眉头,原来不是胎像不稳,而是摔出来的早产。 “外公知道吗?” 钱摆州点点头,冷声道:“四姨太倒是想瞒,但经过她隐瞒进京那事后,老爷子把她身边的人都换了,这么大的事她想瞒也瞒不住。” 白灵筠了然,怪不得没见到钱老爷子,八成是被气到了。 “外公怎么样?还好吗?” “刚一出事时,急火攻心,晕了半刻,还好华老先生今日过府,及时施了针,这会已经没事了。” 白灵筠光是听钱摆州讲述事情经过就觉得难受窒息,实在无法想象当时闹成了什么样子。 “我方才隐隐听到病房里有哭声,是四舅母在哭吗?” 虽然他是男子,但因为性向原因,在现代时,剧团里的师姐妹们从来不拿他当外人,什么私密体己话都不避讳他,所以他知道刚生产完的妇人是不能情绪激动的。 “劝不住,根本劝不住。”说到这钱摆州眉宇间的惆怅更重了。 平日里,五哥五嫂最怕长姐,可今日许是后怕委屈不哭不快,又许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练大了胆子,总之就是豁出去不管不顾了。 沈夫人在病房里听说白灵筠来了,派了莲儿出来传话,让他代自己去瞧瞧钱老爷子,顺便把沈老爷也一并带去。 白灵筠明白,沈夫人这是给他和沈老爷找的理由。 五爷家中出了这样大的事,还是在借住自家宅院期间,不露面显得无情,可露面吧,一个是姐夫,一个是外甥,走或不走都很尴尬。 沈夫人在病房里嘴上连哄带劝,心里气的要死,脑子里还得为自家老少爷们儿铺垫,同时还担忧记挂着家中老父,也是心力交瘁的很。 好在白灵筠懂事,得了口信立刻照办。 钱摆州不让他靠近病房,他就叫莲儿帮忙将沈老爷带出来。 沈夫人还在病房里,不知道要磋磨到什么时候出来,钱摆州就主动留下候着了。 沈啸楼已经提前到达南岸路宅子,父子三人汇合后一同去看了钱老爷子。 老爷子身体倒是没甚大碍,就是被气得狠了,说两句话就忍不住咳嗽几下。 华融见状,从随身携带的药瓶里倒出一粒药丸,用温水化开给钱老爷子喝下,又过了好一会儿,钱老爷子才止住了咳。 靠在床榻上对沈啸楼和白灵筠摆摆手。 “我没事,都忙去吧,让你们爹陪我说说话就行。” 两人彼此对视一眼,知道老爷子是有话想单独对沈老爷说,乖乖告辞退了出去。 车留给沈老爷,白灵筠同沈啸楼共骑一匹马回去。 回去的路上,白灵筠突然叹了口气。 “沈啸楼,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沈啸楼抿了下唇。 “……以后离五舅舅远点。” 白灵筠:“???” 沈啸楼:“他把脑子里的泥石流都溅你身上了。” “……” “继续说,我为什么要是女子?” 白灵筠刚张开嘴,一个字都没说呢,沈啸楼又来劲了。 “女子能满足你吗?” “……” 白灵筠不想跟他说话了…… 夺过缰绳,两腿用力一夹马腹,马儿风驰电掣的跑起来。 一路纵马回家,头发吹乱了,心里那点烦躁也跟着吹散了。 于是,吃不了一点亏的白扒皮又生龙活虎的回来了! 借着沈啸楼抱他下马,一个鲤鱼打挺,两腿夹着沈啸楼的腰灵活绕到他背后,两臂一扣,来了记肘锁擒拿。 喉结被锁,沈啸楼只能仰高头颅减轻压力。 白灵筠紧追不放,又加了一分力。 凶凶的问:“服不服?” 沈啸楼反手拍了三下盘在自己腰间的大腿,表示服。 白灵筠又问:“还胡说八道不?” 沈啸楼顺着白灵筠的大腿往上又拍了三下:不了。 白灵筠这才哼了哼,低头贴到沈啸楼耳边。 “拿什么弥补我被你伤害过的脆弱心灵?” 沈啸楼的手已经移到了白灵筠的腿根处,眼睛微微一眯,虎口卡着他的大腿内侧,手腕一转,便捏住了他的软处。 白灵筠“嘶”了一声,不疼,但条件反射想躲。 手肘卸力的同时,被沈啸楼单手一抓,从后背直接捞进怀里。 头顶上的人目光灼灼,掌心摩挲。 “心灵脆弱?嗯?” 白灵筠被捏的一抖,大腿肌肉本能想往回缩。 沈啸楼又坏心眼的轻轻捏了一下。 半晌,嘴角翘起,低头吻上白灵筠薄薄的眼皮。 戏谑的逗弄道:“嗯,也不是很脆弱。” 第305章 你们有妹妹了! 白灵筠从医院回来就有点状态不对,沈啸楼在南岸路宅子门口看他第一眼时就发现了,想着法的让人发泄了一下,这才又活蹦乱跳起来。 卧室沙发里,白灵筠被沈啸楼捏着腰按在腿上。 脸颊通红,脚背绷直,铁一般的大掌按的他动弹不得。 反观沈啸楼,军服上衣笔挺,面容沉静如水。 “跟我说说,今天怎么了?” 白灵筠不乐意的勾了勾脚趾,有什么话非得在这个时候说吗? “别动。” 沈啸楼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又往下压了一分。 白灵筠难受的哼哼,颤着唇说:“我今天……看见娘,一个人,在、在病房里……很心疼……” 钱家虽然有钱老爷子这个大家主在,但老爷子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心有余而力不足。 加之他不怎么待见四姨太,不稀罕搭理她,所以很多糟心事都得靠沈夫人这个外嫁的女儿出手整治。 四姨太惯常爱作妖,钱五爷又不当家,五夫人也不是个善茬,沈夫人一年到头,收拾最多的烂摊子就是这一家三口的。 像今天那样的场面,如果沈啸楼是个女儿,不就能进去陪沈夫人一同面对了吗,也不至于她一个人劝这哄那的操碎了心。 听完这句断断续续的话,沈啸楼突然笑了。 笑声由低至高,极其开怀。 白灵筠怔了怔,盯着沈啸楼上扬的眼角微微失神。 这样的沈啸楼很少见,很性感,还很……勾人。 主动贴过去用力吻住他的嘴唇,许久…才分开。 气喘吁吁的斥着他,“笑什么?不许笑了!” 男狐狸精似的,勾魂摄魄,蛊惑人心。 沈啸楼抚着白灵筠的脸颊,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回应。 “嗯,不笑。” 话是这么说的,可脸上的笑痕却直到结束都未褪去。 第二日,白灵筠前一晚与沈啸楼说的那句话,竟然变相成了真。 餐桌前,沈老爷兴致勃勃的宣布。 “你娘有闺女了,你们有妹妹了!” 啪嗒! 白灵筠手上的筷子没拿稳,掉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余光扫见身旁的沈啸楼,只见淡定如斯的沈司令顿了一下,放下杯子时,一滴咖啡溅到了手背上。 沈夫人瞪了沈老爷一眼,不会说话可以闭上嘴不说。 沈老爷高高抬着下巴,“噢噢”两声,明白明白。 于是又补充道:“是你们五舅舅的……” “沈渊!” 沈夫人怒了,一掌拍在沈老爷后背上,力道之大,直接给沈老爷拍出一道气腔。 甩着震疼的手掌,沈夫人语速飞快,说起了个中因由。 “曼如身子不好,没有精力照顾婴孩,早产的孩子娇贵,乳娘照看不了,家里还有那么个魔障的婆母,所以跟她窝囊废丈夫商量,把孩子寄养在我这。” 沈夫人这次是真动气了,从前她与四姨太再不对付起码还有个“姨娘”的称呼,如何怒家中老五不争气,也认可他是自个弟弟。 现在好了,一个魔障的婆母,一个窝囊废丈夫,彻底把两人拉进了社交黑名单。 将刚出生的孩子寄养在长姐家中,这不是件小事。 钱五爷那么个软骨头定然做不了这个主,五夫人纵使厉害有手段,可孩子毕竟姓钱,钱老爷子不放话,她哪敢提这事分毫。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说是寄养,其实是变相过继,只是怕沈家不愿意,这才迂回的试探。 不过端看眼下,沈老爷是挺高兴的,说话都有点发癫了。 那沈啸楼呢? 二十二岁突然多了个刚出生两天不到的妹子,还不是亲生的,他能愿意吗? 事实证明,白灵筠想多了。 沈啸楼只顿了那么一下,之后再无其他反应。 被三双眼睛同时注视,沈啸楼淡淡开了口。 “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起伏,一如往常。 随后转头问白灵筠,“吃好了吗?” 白灵筠点点头,一大早上的信息量都给他喂饱了,哪里还有多余的胃口干饭。 “那走吧,去看看你的办公楼。” 说到这个,白灵筠更坐不住了。 风投公司已经完成注册,昨晚又跟沈啸楼要了点弥补,等办公场地准备妥当,他就可以正式挂牌开业了。 溥侗有堂弟御赐的府院,白灵筠有沈啸楼大手笔的聘礼。 在众多房产中,最后选择了位于西城梅三巷的洋楼。 西城,是宛京的金融聚集地,也是目前华北地区的金融中心,汇聚了众多外资银行、交易所、钱市等前端头部机构。 更重要的一点是,梅三巷的洋楼与中央银行只相隔一条街,步行过去不足百米,大大方便了白灵筠随时随地与钱摆州合谋…… 哦不,是共赢…… 合作谋划,互利共赢。 真真是风投公司的天选之址! 洋楼虽然一直空置,但始终有人打理,保养维护的非常到位,只需简单调整下布局,增添些办公用品就可以开放使用。 白灵筠越看越喜欢,当即便叫挑云拿来纸笔,列起各类物品的采买清单。 确认办公场地的第一时间,白灵筠就通过钱摆州,婉转的将消息传递给孔令舟。 孔令舟正想给白灵筠送大总统的批复文件,一听到这个消息,立马颠儿颠儿的赶过来。 刚迈进门,“哎唷”一声退了出去,捂住眼睛欲盖弥彰的喊。 “没看见,我啥都没看见嗷。” 白灵筠直起身,扬声招呼,“孔部长,门口风大,快进来吧。” 孔令舟尴尬的咳嗽两声,岔开捂着眼的手指,从指头缝里小心翼翼往外瞄。 见屋内二人衣衫整齐,行为坦荡,反倒显得他这个外来闯入者局促窘迫了。 白灵筠从沈啸楼腿上拿起罗列了满满一页的清单,对孔令舟扬了扬。 “您来的正好,帮忙瞧瞧可还需要填补些什么吗?” 孔令舟走近了才瞧明白,原来方才那一幕确实是他眼拙误会。 这楼中无人居住,家具空荡,只在大厅中央摆放了一套沙发,没有茶几桌子可用来写字,白少爷刚刚只是借了沈司令的腿,趴在上面写清单而已。 第306章 君从来都不无辜 暗暗唾弃自己一番,清了清嗓子,上前接过清单细细查看。 看到其中一条时,孔令舟面上露出一抹惊喜讶然。 “这……还给我留了办公室呢?” 白灵筠从大把草纸中翻出一张手绘设计图。 “这是我初步画的办公室格局图,您看看哪里不合适,不满意,咱们随时改。” 孔令舟心头一热,没想到求来的名义挂靠公司,还给他留了一方空间。 这哪是办公室格局啊,分明是白少爷胸怀大格局。 满腔激动,心潮澎湃,孔令舟慷慨的一拍胸脯。 “白少爷,您清单上这些材料物品,我工商部全包了。” 白灵筠一听,伸手就要去抢清单。 “哎呀,这不合适,不合适。” 孔令舟飞速将清单背到身后,一步步往门外退着走。 “别撕吧,小小心意,小心意。” 你进我退,你推我搡间,二人拉扯到大门口,孔令舟一个转身闪到门外,扭头跑的飞快。 白灵筠“嗳嗳”唤了两声,半晌,回头朝沈啸楼一摊手。 哎嘿,又省下一笔。 沈啸楼摇头失笑,拿起孔令舟送来的批复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时,见双方签名处,左边段玄英,右边段开元,两个名字位置齐平,尺子量过似的分厘不差。 心下了然,原来这人拐着弯把孔令舟忽悠过来坑一顿是这个意思。 义子不随父姓,尤其做大总统的义子,更该谨言慎行,克己复礼。 可偏他白灵筠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公司法人大张旗鼓的冠上大总统的姓氏。 孔令舟作为中间跑腿人,不清楚个中缘由,一路怀揣胆战心惊。 然而当他亲眼见证大总统眼含热泪,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一些该懂不该懂的疑惑,能猜不能猜的谜题,在那一刻,全都心清目明了。 白灵筠当然不是平白无故找上孔令舟的。 现如今的工商部掌管工、农、商、林、矿五司,权利不见起最大,但各行各业囊括最全。 风投的高利益之下也伴随着高风险,渠道、政策、信息的前瞻性非常重要,这些是决定他投资方向的基础,同时也意味着孔令舟要有绝对的真诚。 可让一个浸淫官场的老油条绝对真诚几乎是不可实现的,所以,他亲手制造了一场秘辛暴露的“意外”,并且是当着大总统的面,孔令舟躲都躲不掉。 有大总统在上面坐镇,孔令舟自然会绝对真诚,而为了将自己的真诚具象化,他一定会尽快在白灵筠面前有所表现。 表现给白灵筠看,也同时表现给大总统看。 为防孔令舟表现过度,给他搞个大的出来不好收场,白灵筠便借着今日洋楼选址,辗转引他上门,承了他的装修之情,安了他窥探秘辛后提到嗓子眼的心。 整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白灵筠请君入瓮,精准拿捏着孔令舟的每一步。 默默走到沙发前,蹲到沈啸楼腿边,仰头望着他。 “我这样,是不是很卑鄙,很自私?” 沈啸楼放下文件,捧着他的脸,鼻尖蹭鼻尖。 “一点也不。” 白灵筠漆黑的眸子微微缩紧。 “可我把孔部长拉下了水。” 沈啸楼轻声道:“请君入瓮,君从来都不无辜。” 一句怪强词夺理的话,被他说的凿凿有据。 但不得不承认,沈啸楼说的一点没有错。 归根究底,白灵筠与孔令舟皆是各有所图,各取所需,一个处心积虑的设局,一个心甘情愿的入局。 商场如战场,尤其在这个时代下做金融行业,有些时候就是要使些上不了台面的计谋,太老实的人干不来这行,没等出手呢,就得被蚕食殆尽。 孔令舟前脚才承包了风投公司的所有软硬装修,隔天的工作会议上,在各部同僚被大总统骂的乌龟王八似的缩进壳子里时,唯独他得了夸赞表扬。 起初,同僚们只道他今日走运逃脱一劫。 未料,三日后,一直传言国民政府将重新组划内部机构的文件正式下发。 第一个重组的不是已经板上钉钉要解散的参议院,而是工商部。 工商部从原二级直辖机关直接升至一级独立机构,改名为:经济发展部。 下设商业司、矿业司、农林司、民企处、工业局、国际贸易局、财产局、标准检验局,一跃成为掌管全国多行业发展的最高机关。 至此,孔令舟与白灵筠走动的越发频繁密切。 等到众人察觉,意欲效仿时,却发现白灵筠身边早已固若金汤,无处下手。 等待洋楼装修开业期间,家中还发生了两件事。 一件是钱老爷子赶了把时髦,登报与四姨太宣告离婚。 在一众征婚启事和喜结连理中,六旬老头的离婚公告吸足了眼球,抢劲了风头。 四姨太寻死觅活哭闹无果,连平日最听她话的钱摆睿都闭门不见她,最后走投无路求到了沈夫人面前。 “笙儿,你爹最听你的话,看在我是你姨母的份上,你就去帮姨母说说情吧,姨母下半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 沈夫人脸上笑眯眯的,可笑容却未达眼底。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旁的不提,看在您伺候我爹这些年的份上,这情我也是要去说的。” 霎时间,四姨太眼中盛满希望,一把抓住沈夫人的手。 “当真?你真愿意帮我?” 沈夫人蹙了下眉,张妈立刻上前,钳着四姨太的手腕将她按回原位。 “四姨太莫激动,您且好生坐着听咱们夫人讲话。” 四姨太眼睛一立,张口就要斥骂张妈。 莲儿眼疾手快,迅速端起茶杯怼到她嘴上。 “四姨太您喝茶。” 沈夫人垂下头,用帕子掩住嘴角的笑意,待四姨太老实喝了茶才再度开口。 “我爹的脾气您是知道的,吃软不吃硬,喜缓不喜急,这会正在气头上,越是劝他,他越听不得。” 四姨太脸上白了白,老爷本就不待见她,要不是有亡故的姐姐和乖巧的儿孙做挡箭牌,怕不是早就将她赶出了家门。 第307章 光棍老了开店,戏子老了要饭 近些年,老爷年纪大了,不爱管事,闲暇便同三五好友游山玩水,一年到头他们也见不上几次面。 时日一久,她放肆了,越界了,忘了她是要依赖老爷才能生存下去的本质。 四姨太放低了语气,“那依笙儿看,今下该当如何?” 沈夫人慢悠悠的喝了口茶,又慢吞吞的拭了拭嘴角,磨的四姨太用指甲在茶几上面抠出道道刮痕才抬起眼皮直视她。 “我差人送您去平阳休养一阵子,等我爹消了气,叫老五抱着孩子随我一同去劝说劝说,当着孩子的面,他总不会再撂脸子。” 四姨太对沈夫人宛京的产业了解不多,但平阳她是听过的,每个月都有平阳的车给江南送应季吃食,想来应该是别院庄子之类的地方。 咬咬牙,平阳就平阳,总归离宛京越近,她重回钱家的机会就越多。 四姨太被沈夫人送去了平阳农场,钱老爷子听说后只是冷哼一声。 爱去哪去哪,他们已经离婚了。 偌大的钱家,唯一牵挂四姨太的恐怕只有钱五爷一人。 母子情深,四姨太纵然再不好,对亲生儿子总归是全心全意的付出。 钱五爷踟蹰着想去求情,被五夫人一眼看穿。 鬼门关前走一遭,林曼如看开了,也看淡了。 与其指望这个没用的男人,不如好好培养自己的儿女。 叫乳娘将五妹抱过来,看了又看,亲了又亲,满眼不舍。 “去吧,姐姐若问起我来,你便说我头风犯了,出不得门。” 乳娘轻轻应了一声,抱着孩子去了前院。 五夫人见自家男人愁眉不展,从始至终没看过小女儿,心中失望更添一分,起身回了内间,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第二件事,便是家中迎来了新成员。 一屋子人围着沈夫人,眼巴巴盯着她怀中没有一个包裹大的小婴孩。 沈老爷手痒痒,伸出指头想去戳戳小婴孩的脸。 手才举到半空,被沈夫人一记眼刀子瞪回去,转了身子,用后背一挡,不给他看了。 白灵筠也好奇,他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连哭声都是细细的,比刚出生的小猫都软。 沈夫人隔着包被,轻轻拍着怀中的婴孩,修剪漂亮的杏仁甲剪短了,晶莹剔透的宝石戒指摘下了,连腕子上花样繁杂的金镯子都卸掉了。 寄养也好,过继也罢,将来无论姓钱还是姓沈,既然来了他们家,往后就是她的亲生女儿。 将孩子交给一同跟来的乳娘,给张妈使了个眼色,张妈点头会意,与乳娘一道退了下去。 一回头,见白灵筠眨着大眼睛,正跟自家那面瘫儿子比划着手势。 那意思像是在说:你看见了吗?她只有这么小。 沈夫人“扑哧”笑出声,对白灵筠说:“妹妹现在太小了,你抱不好她,再过阵子,长的壮实了些就给你抱。” 白灵筠收回手,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沈夫人停了停,叹了口气,摊上那么个软骨头没出息的弟弟,她能怎么办,总不能看着他三十啷当岁就毁了自己。 “筠儿,娘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白灵筠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笑着点头,“没问题呀。” 沈夫人失笑,“我还没说是什么事。” 白灵筠不在意的摇摇头,“无论什么事,都没问题。” 沈夫人心口酸胀,眼角染上一抹湿润,拍了拍白灵筠的手背。 “从前有他娘管着,虽然管束方向偏颇,好歹没叫他染上不好的习性,如今他娘不在,曼如又冷了心,我更不能放他回江南。”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沈夫人眼神中透着股决绝。 江南在南方政府管辖之内,他大哥那样七窍玲珑的都小心谨慎,如履薄冰,生怕哪一步行差踏错,败坏了钱家,连累了沈家,给南方政府递去直插国民政府的刀子。 钱摆睿文不成武不就,要心机没心机,要脑子那是更没有,还天生一副软耳根,可怜这个心疼那个。 钱老爷子对四姨太怨念颇深,连带的也看不上这个行五的儿子。 经此一事,更是半颗眼珠子都不愿见他,已经同华融约定好,明个一早就出发去华清寺义诊散心。 林曼如刚出院没两日,月子没做完就张罗着回江南。 沈夫人明白,她是怕时日久了舍不得孩子,又怕四姨太杀个回马枪,鼓动钱摆睿再生风波。 眼下这般境况,沈夫人是断不放心钱摆睿回江南的。 她已经想好了,若是筠儿这边行不通,她就押着人送去寺里剃度当和尚,和尚他若不愿做,那就送进警务司重刑监狱里去,没得放在外面给人当活体靶子。 钱摆睿不知道自己在剃度出家和蹲大狱的边缘险险擦过,只知道娘走了,媳妇也走了,没人要他了。 失魂落魄的立在站台上,望着已经离开视线的火车,不知道自己未来该何去何从。 “五舅舅。” 钱摆睿闻声回头,“哦,是阿澜媳妇啊。” 白灵筠是不在意这些口头称呼的,戴沛川却不乐意听,眉头紧紧皱着,总觉得钱五爷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几分轻视。 “我今日约了几位好友听戏,五舅舅若是闲来无事,不如同我一道去热闹热闹?” 钱摆睿先是发出一声不解的疑惑,随即又道:“你不就是唱戏的,还用听别人唱?” “你说什么?”戴沛川立马火了,大步上前仰头瞪视钱摆睿。 “我兄长唱不唱戏,轮得到你说三道四?” 钱摆睿无辜的眨着眼皮,他也没说错啊,白灵筠不就是唱戏的出身? 他娘打小就告诫他,光棍老了开店,戏子老了要饭,不让他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接触。 白灵筠揉揉太阳穴,接手钱摆睿这个麻烦且需耐心。 将戴沛川拉了回来,眼神示意:他脑子不好使的,你跟他一般计较做什么? 戴沛川气呼呼的剜了钱摆睿好几眼,直瞪的钱摆睿受不了撇开头才作罢。 说是那么说,钱摆睿左右无处可去,索性便跟白灵筠去听戏。 第308章 金钱闪闪发光 到东郊戏院时,溥侗、贺启明、温瑞云三人已经围坐于桌前,等小半会儿了。 白灵筠快步过去,“抱歉抱歉,路上耽搁,我来晚了。” 溥侗抬抬手,示意无事。 贺启明和温瑞云则起身与白灵筠打招呼。 相比起贺启明字里行间的熟稔,温瑞云要显得恭敬拘谨许多。 “这位是钱五爷。”白灵筠转头又对钱摆睿依次介绍,“侗五爷、贺老板、温老板。” 钱摆睿来京前,林曼如为他做足了功课。 上到沈老爷的政府同僚,沈夫人的密友太太团。 下到沈啸楼的军中下属,白灵筠的结交伙伴。 就连养在湖广会馆的那条白色獒犬都讲了数遍来龙去脉。 钱摆睿听的耳朵生茧,想忘都忘不掉。 几人互相见礼坐下,贺启明招手叫来茶房1,亲自换新茶,摆茶点,递手巾板儿,殷勤备至,相当周到。 温瑞云见缝插针,一边给他烫杯倒茶,一边逐条逐项说着军需八大件的工期进度,宛如给大掌柜汇报工作的协理2。 而溥侗,这位皇族后裔,天潢贵胄,即使清廷覆灭,依然屹立在宛京城的顶级贵公子圈子里岿然不倒,他在干什么呢? 他竟然在给白灵筠剥栗子仁!!! 钱摆睿两眼发直,脑袋空空。 白灵筠他……他不是个唱戏的戏子吗? 什么档次竟能让这些老板公子鞍前马后的转着圈伺候? 半壶茶下去,话题逐渐进入今日主题。 “我虽没去过申城,未见过申城的‘游园看戏’,但端听贺老板口中描述便觉意兴盎然,令人心驰神往。今日之宛京不同从前,且不说多少高官家眷伴随进京,待到关税制度正式颁布,京津冀这个三角核心地带必然是首要试行地。” 游园看戏与关税制度,两个看上去没甚关联的词汇,白灵筠却连在了一起说。 温瑞云身体前倾,嘴唇紧抿,这是他思考时不自觉流露出来的小动作。 另一边,溥侗也手点桌面,回想着白灵筠刚刚的那番话。 作为一名资深票友,他对入景戏园兴趣浓厚,想建造这样一所园子,一方面是行业空白投资,另一方则是他的私心,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为喜爱买单有何不可。 不过…方才白灵筠的话倒是令他思路大开,醍醐灌顶。 或许,入景戏园可以完善的更多。 在座诸位,除了钱摆睿装了一脑袋泥石流,再没第二个头脑不灵光的。 包括纨绔少爷贺启明。 人家只是随心所欲,不是玩物丧志,不然怎会引进宛京独一份的大舞台建造?又如何能与宛京名流侗五爷啜茗畅谈,把酒言欢? 贺启明虽然缺点不少,但他优点也多,其中最值得肯定的就是脑子灵活,转的够快。 温瑞云还在计算关税利益,溥侗还在琢磨完善戏园,他都已经在心里拟出一篇戏园如何进一步发展的草案了。 关税制度的推行不是秘密,他们或多或少都听到些风声,若不久的将来正式实施,将大大促进经济发展。 届时,京津冀三地定是煊赫一时的大热门,南来北往,蜂拥而至! 谈生意要寻茶园吧,放松娱乐要找戏楼吧,便是友人聚会也得觅一处乐子地吧。 他东郊戏院那么大一处宅院,只在二进院里搭台开戏岂不可惜? 进门赏景,游园入景,渴了煮茶,饿了烹饭。 门窗之外,戏景共赏,连天水色,何不快哉! “温老板。” “侗五爷。” 思考完毕的另外两人同时开口叫了对方。 温瑞云优雅礼让,“您请先。” 溥侗眼尾微翘,眸色生辉。 “有没有兴趣,一起干票大的?” 温瑞云缓慢的吸了口气,气息收回,端起茶杯举向溥侗。 “荣幸之至。” 清脆的瓷杯相碰,引来贺启明不满的控诉。 “嗳?嗳?你俩什么意思?不带我?东郊戏院也有我一半股份好不好?没有我的见多识广,慧眼识珠,哪有你们什么事?重新碰杯,咱们仨重新碰杯……” 温瑞云被他拉着胳膊磨的没办法,只好重新倒茶端杯。 “等一下!” 贺启明突然又叫了停,转头看向白灵筠。 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白扒皮再熟悉不过的光,他将那道光俗气的命名为:金光。 即,金钱闪闪发光。 果然,贺启明嘿嘿一咧嘴,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白老板一起碰个杯?” 碰杯,代表加入合作。 白灵筠“觊觎”东郊戏院不是一天两天,二话不说,立刻端杯,以茶代酒,先干为敬。 今日这个中间人做的值,没费什么劲就蹭了个投资好项目,专业对口,日后也方便他过一过戏瘾。 全程旁观的钱摆睿没观明白一点,脑袋都快干爆炸了也没弄清楚是怎么个事。 怎么几句话的功夫,就从听戏变成生意合作了? 是合作吧? 应该是合作吧? 钱摆睿甚至怀疑起四个人精的合作真实度,都没怀疑过是自己脑子不好使…… 左思右想,实在想不通,回去的路上,终于肯放下他的少爷身段,不耻下问。 白灵筠眉眼微弯,似笑非笑的对他眨了下眼,嘴唇一开一合,说了两个字。 “你猜。” 钱摆睿:“……” 东郊戏院入股成功,白灵筠心情极好,摇头晃脑,低吟浅唱。 “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你不要高声也不要嚷,你必须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你把我当作诸葛亮,听我的号令上战场。”3 钱摆睿极少涉足戏园子,对白灵筠口中哼唱的曲段更不知其来源出处。 听那西皮流水的字面意思,怎么听怎么像骂自己的。 越想越气,一甩衣袖,不跟他玩了。 半个时辰后,气不过的钱五爷跑到中央银行,一进门就告起了状。 “八弟,阿澜媳妇骂我!” 钱摆州非但没抬眼皮,甚至想鼓掌叫好。 该!骂他就对了! 要不是他们这对能作妖和不省心的娘俩组合,他能被老爷子无差别扫射,一通臭骂吗? 第309章 我亲爹去了也得干活 钱摆睿见弟弟不理自己,俩胳膊一伸,上半边身子呈“大”字型趴在班台上。 “你管不管?你不管,我今天就不走了。” 钱摆州翻了个白眼,起身穿衣服准备下班走人。 至于钱摆睿,爱走不走,关他屁事。 钱摆睿急了,梗着脖子大喊。 “你就不怕我泄露你办公室里的机密?” 中央银行宛京分行副行长的办公室,那得装了多少跟钱有关的秘密? 钱摆州鄙夷嗤笑,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抛到桌子上。 “文件柜、档案柜、保险柜的钥匙都在这,去泄露吧。” 能看懂一张纸都算他钱摆州输! 眼见弟弟要关门走人,钱摆睿无计可施,总算老实了。 吭哧吭哧爬起来追上去,“老八,全家上下属你最聪明,最善良,咱哥俩关系最好,你忘了你小时候翻墙,砸烂了爹养的昙花,还是五哥帮你顶的包呢。” 钱摆州面无表情,“难道不是你挂墙上下不来?非哭着喊着要我救你?我把你救下来了,你倒好,一脚把我踹花坛里。” 钱摆睿喉头一噎,“我那不是蹲的太久,腿抽筋了吗?后面你那二十个手板我也都担着了啊。” 钱摆州懒得跟他算那些陈年旧账,他这位五哥,从小到大就是个闯祸惹事的体质,谁挨着他谁倒霉。 “你有事没事?没事赶紧回家去,跟着我干什么?” 钱摆睿垮下肩,拽住钱摆州的胳膊不让他走。 “这偌大的宛京城,哪里有我的家啊?” 且不说南岸路宅子不是他家,那么大的地方,如今就剩几个丫头、小厮、婆子,加在一起没有十个人,他住的害怕啊。 眼珠子一转,“要不,你让我去湖广会馆住两天呗。” 钱摆州偏头讥讽,“行啊,刚好悦竹这几天回老家,我那正缺个遛狗喂食的,五哥能来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钱摆州!”钱摆睿不乐意了,“我是你亲哥哎,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钱摆州按下电梯,背对钱摆睿放出冷话。 “湖广会馆不养闲人,我那二十条狗都要三班倒看家护院,你是我亲哥怎么了?我亲爹去了也得干活!” 叮! 电梯门开了。 钱老爷子黑着脸站在里面。 “我也得干活?” 钱摆州:……操!他说什么来着?挨上钱摆睿这个祸精一准儿要倒霉! 钱老爷子本与华融约好今日前往华清寺义诊,结果车子开到一半爆胎,费了老大劲才拖回来。 不想回南岸路见那不争气的儿子,便在半路拐来了中央银行,打算到老八这对付一宿。 他还没开口呢,个不孝子竟然说亲爹去他那也得干活? 早知道养儿防不了老,没想到儿子还得让他干活干到老!! 老爷子一路阴沉着脸不说话,车里的低气压快把兄弟俩肺子压破了。 遇事摆不平就求救,钱摆州驱车直奔洋楼方向,寻找姐姐、姐夫一家施以援手。 三人到的巧,戴沛川明日便要启程出发,今日家中人最齐全,沈律、沈宿二人也从城外军营赶回来一起吃这顿送行团圆饭。 见到黑脸的爹,白脸的八弟,和没脸的五弟,沈夫人叹了口气。 趁着丫头们伺候脱衣洗手,叫来钱摆州问清来龙去脉,这才知道老爹在外面折腾了一天,连忙将晚饭提前开了。 入座后,钱老爷子扫视一圈。 “阿澜和筠儿怎么不在?” 沈夫人将汤盅端到钱老爷子面前,“书房谈事情呢,您先吃。” 没看见俩乖孙,钱老爷子毫无食欲。 一推碗筷,板起脸。 “等他们来了一起吃。” 钱摆睿撇撇嘴,低声咕哝了一句。 钱老爷子一眼瞪过去,“显着你有嘴了?嘟囔什么?” 钱摆睿怂里怂气,立马低头缩脖,不敢再吭声。 沈夫人看了钱摆睿一眼,心里思忖,这狗脑子真真是没救了,不行还是送他剃度出家吧,敲钟敲木鱼他总不能再搞出什么错处来吧? 气氛正僵时,沈啸楼和白灵筠进了饭厅,随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杜绍辉、段永祯、顾丰宁三人。 沈老爷放下报纸,抬了抬下巴客气留饭。 “谈完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杜绍辉恭敬道:“不了不了,听说钱老爷子在,我们哥仨过来给老爷子问个好。” 钱老爷子无官无职,备受尊敬,大总统都对其点头哈腰,毕恭毕敬。 三人一听说钱老爷子在饭厅里坐着,哪还敢耽搁片刻,连忙过来打拱作揖。 一番寒暄后,三人打道回府。 白灵筠不舒服的清了清嗓子,今日话说的多了,这会嗓子又干又疼。 沈啸楼递给他一杯清水,“最近天干物燥,少喝点茶。” 白灵筠听话点头,咕咚咕咚喝了水。 他今日与溥侗几人见完面便推了下午所有事情,一早回来帮戴沛川收拾行李,结果临近傍晚,杜绍辉三人找上门来。 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毛熊国的第三笔赔款到了,但其中有两千万,指名道姓要给白灵筠。 财政部不知道怎么处理,便汇报给了大总统。 大总统笑眯眯的,区区两千万而已,给他送过去不就好了嘛。 这么大一笔钱,交给谁杜绍辉都不放心,便揣上汇票,叫上段永祯和顾丰宁陪同他跑了这一趟。 至于为什么叫这二人,杜绍辉心里有苦说不出。 总结一句话就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最近一段时间,大总统和沈老爷闹别扭不对付,几次会议意见相左,不欢而散,连带的他们下面这些大总统直辖部门与行政院隶属部门也跟着气氛紧张。 财政部是国民政府直辖机构,从体系上讲,杜绍辉归大总统直接管理。 外交部和秘书处则隶属行政院,段永祯和顾丰宁的直系上司是沈老爷。 杜绍辉独自登门心里有点发慌,于是便去求了关系不错的段、顾二人相陪。 送钱是其一,至于这其二…… 大家都是明白人,明白人打开天窗说亮话。 三人今日协同前来,主要就是想请白灵筠当一回说客,帮忙调和大总统和沈老爷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 第310章 泥归泥土归土 白灵筠本不想答应,都说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他也是凡人一个,有什么本事去说和神仙? 可那三人不知怎么,莫名的信任他,一致认为普天之下,只有他一人能办成这件事,为了国民政府的和谐稳定,各部室之间的团结友爱,请他一定一定答应这个请求。 白灵筠抬头看看充满希冀的三张脸,低头看看手里的两千万。 好吧,那他就姑且一试。 虽说是答应了,但他心里其实一点没底。 做大总统和沈老爷的说和人,可不像做溥侗和温瑞云的中间人那么丝滑好上手。 溥侗与温瑞云只是不相熟,并不是不相识,而且温家三代重臣,温家主至今立誓复辟,哪里会不认识这位不入八分的辅国公呢? 溥侗找他做中间人自然也不全是为了引荐,而是想借他之手,将他们三人的思想理念收集归拢,最终平衡出一条新路线供他们达成共识。 跟做生意有关的,他搞得定。 可面对两个爹,万一谁都不给面子,他嘴皮子磨破了也是无用。 “我不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两人还没走进饭厅,就听见里面传出钱摆睿惊恐的喊叫。 下一秒,惊慌失措的钱摆睿跑出来。 见到送完人回来的沈啸楼和白灵筠,想都没想,一矮身,藏到白灵筠身后。 “外甥媳妇救我,阿姐要送我去当和尚!” 啊? 白灵筠下意识的看向沈啸楼。 无声问:“你的主意?” 沈啸楼摇头,如果是他的主意,他会建议泥石流,泥归泥土归土。 白灵筠不解的歪了歪头,不是沈啸楼出的主意,钱摆睿为什么找他求救? 这个问题,身为当事人的钱五爷恐怕也回答不上来,一屋子人中,他就是直觉只有白灵筠能救他。 带着躲在身后的钱摆睿回到饭厅,白灵筠坐哪他就跟着坐哪,没座位他就猫腰蹲在后面。 白灵筠无语摇头,只好在自己和戴沛川中间给他挪出个位置坐下。 好歹是钱家五爷,该给的脸面还是要给的。 沈夫人一看钱摆睿的怂包样,一口气堵在胸口,连忙端起杯子喝茶往下顺。 钱老爷子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儿子养成这样,他那个娘有责任,他这个爹又何尝无责。 把他送去寺庙里修身养性一段时间也好,免得哪天他自己怎么作死的都不知道,倒叫了他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今晚你就跟我回去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出发去华清寺。” “爹……” 钱摆睿快要哭了,他是犯了什么塌天大祸就要被送去出家啊? “闭嘴!” 要不是桌上还有孙辈在,钱老爷子早上脚踹人了。 “瞧瞧你像什么样子,三十好几的人,一事无成,混吃等死,你还打死不去?就你这样的,人家主持乐不乐意收还未可知呢。” 钱摆睿鼻子抽了抽,唰啦,站了起来。 “你们都说我无能没用,可从小到大,谁真正关心过我想干什么,要什么?是,我是没有你们脑子好使,没有你们聪明,可那能怪我吗?能赖我吗?” 胎里带出来的脑子,就是不聪明,他能怎么办? 懦弱的儿子第一次跟自己顶嘴,钱老爷子嘴唇都气白了,抖着唇直骂“逆子”! 沈夫人见状,连忙起身上前帮老爹拍背顺气,柔声劝慰。 “好了好了,这事都怪我,是我考虑不周,我不该提这茬。” 说着,一抬眼,给沈老爷使了个眼色。 沈老爷清了清嗓子,唱起了白脸。 “我倒觉得老五这话说的没错,个人有个人的造化,这么多年咱们确实没问过老五的想法。” 钱摆睿见姐夫替自己说话,一个劲儿的嗯嗯点头。 就是就是,姐夫说的太对了。 沈老爷话锋一转,“所以老五,你想干什么,要什么,今天当着家里人的面,大胆说出来,姐夫给你做主!” 啊这…… 钱摆睿脑子又空了,他想干什么,要什么? 想了半天,结果是:他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不想要……还真就只想混吃等死…… “你看他!你看他!” 钱老爷子刚顺下去的气又顶上来了,指着钱摆睿,骂都不知道骂什么好。 火候烧的差不多,白灵筠捋了捋袖口出场了。 “外公、爹、娘,不如大家各退一步,听我说两句?” “对对对。”钱摆睿立刻像濒死的人抓住救命稻草,“让外甥媳妇说,他最会说了。” 三言两语就能谈成生意合作,没人比白灵筠更会说! 钱老爷子瞪了钱摆睿一眼,示意白灵筠有话随意说。 白灵筠挑唇浅笑,娓娓道来。 “今儿晌午,五舅舅随我一同去谈了笔生意,是个吃喝玩乐于一体的娱乐项目,一来我对这方面不太擅长,再有就是公司即将开业,我一个人精力有限顾不过来,不如让五舅舅过来帮忙跑跑项目上的事?” 说罢,回头看着怔愣的钱摆睿,“这个项目于五舅舅来说也算术业有专攻,做起来应当不会太难,您说对吗?” 钱摆睿愣了半晌,见白灵筠直对他眨眼睛,恍然反应过来。 “哦,对,对,不难不难,一点也不难。” 钱老爷子从鼻腔里发出冷哼,“就凭他?” 短短三个字,充满嘲讽质疑。 钱摆睿听的刺耳难受,当即梗起脖子,跟只斗鸡似的。 “就凭我!您还别不信,论起吃喝玩乐,全宛京城的公子少爷加起来也不见得有我行!” 钱老爷子抄起擦手巾就扔了过去。 “腆着个大脸,你还好意思说?” 眼见火气又要上升,唱白脸的沈老爷立时拍板定下规则。 “就这样定了,筠儿的这个项目老五若是能做成,以后爹和笙容都不许再提送人去寺里修行的话,若是做不成……” 不用沈老爷说,被激上头的钱摆睿自己伸出三根手指起誓。 “若是做不成,我钱摆睿甘愿出家当和尚!” 钱摆睿正热血沸腾的一塌糊涂,沈啸楼敲了敲桌子,兜头泼了他一盆冷水。 “项目为期一个月,不成,我亲自送你——上山!” 最后两个字咬音极重,听的钱摆睿浑身一激灵。 第311章 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怎么感觉……恍恍惚惚间走进了什么旋涡里呢? 钱摆睿恍惚的同时,桌上众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几秒,随后各自落座,该吃饭吃饭,该喝汤喝汤。 钱老爷子深深叹了口气,为了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能老老实实待在白灵筠手底下,一家子齐上阵,连忽悠带吓唬,可算见着点效果。 至于他能不能做成事干成项目,钱老爷子压根儿没抱任何希望。 戴沛川明日便要启程前往约翰牛,席间大家纷纷嘱咐着孩子出门在外的各类事项。 钱老爷子来的意外,没带饯行礼,用完饭,便借用书房给戴沛川写了幅字。 “你是筠儿义弟,便同我亲孙一般,过来给外公研墨吧。” 戴沛川心中一动,“是。” 沈啸楼轻轻推了下白灵筠的后背,白灵筠心领神会,卷起袖子,主动上前铺毡展纸。 钱老爷子握着饱蘸墨汁的毛笔,一边抑扬顿挫说着话,一边从右至左落笔写字。 “出门在外,需时刻记住,你代表的不是自己,是你的国家和文化,你学的不仅是知识,而是开阔眼界和视野。” “我们华国历史悠久,源远流长,虽目下长松卧壑困风霜,但当时机来临,必将春风扫雪迎朝阳!” “谦逊有礼是我华夏民族优良传统,不卑不亢是我国人铮铮脊梁,面对所谓列强,你无需自卑、自惭、自愧,因为,晦暗即将散尽,星河终会长明。” 话落,“华夏风骨”四个大字跃然纸上。 钱老爷子放下毛笔,侧身让位。 定定的对戴沛川说:“待你学成之日,于高山之巅,方见大河奔涌,于群峰之上,便觉长风浩荡。” 戴沛川心脏咚咚狂跳,震的耳膜发出鸣响。 胸膛起伏,眼神明亮,良久,两掌交叠,九十度弯腰行礼。 “小子谨记外公教诲,定不负众望!” 钱老爷子满意点头,又叮嘱钱摆州明日往戴沛川的账户里打笔钱,算他这个外公给的留学经费。 财大气粗的钱老爷子开了留学经费的头,后面有一个算一个,多多少少都意思了一下,连钱摆睿都没落过。 华国到约翰牛,前后需历时七天。 从宛京坐火车到申城,再由申城乘坐远洋邮轮,经过太平洋,穿越马六甲,进入鲁杜姆海,最终到达约翰牛的默西河港。 戴沛川长这么大火车都没坐过,白灵筠放心不下,本是安排了挑云随同前去申城,送他上船,但前一晚沈宿突然自告奋勇,说去申城有公事要办,刚好顺路能送戴沛川一程。 沈宿能顺上戴沛川那是太好不过了,刚好路上还可以给他传授些在外留学的经验。 白灵筠二话不说点头答应下来。 时间紧张,第二日天不亮,戴沛川和沈宿二人便带上大包小裹的行李出发了。 戴沛川走后,白灵筠来不及伤感,先前铺垫的各项事宜一一步入正轨。 首当其冲的便是梅三巷洋楼装修完成,风投公司结束试营业,正式挂牌开业。 开业当天,五颜六色的花篮从洋楼大门一直延伸摆放至街口,花篮条幅上的赠送属名囊括了国民政府大小部室,宛京各大商会,多个民间协会,以及数家知名饭馆…… 车子开不进来,景南逢和梅九梅在街巷外下了车。 一路上,依次看见了煌鼎记、东来顺、荷塘季、正阳楼和天福堂的花篮,甚至连苗振的炸酱面馆都送来了两盆红掌。 白灵筠一个风投公司,从属金融行业,开业花篮竟然集齐了宛京城的各大饭庄? 如此新鲜事,别说宛京,整个华国恐怕也是头一份。 景南逢一路笑的眼泪都出来了,梅九梅明掐暗拧数次无果,最终一甩手。 笑吧,笑死拉倒,他今个死,自个明儿就找下家去。 “下家”二字一出口,景南逢秒怂。 “好好好,我不笑了,我投降,你别生气啊。” 堂堂一省都帅,手握重兵的实权司令,大街之上,众目之下,高举双手,口呼投降。 四周投来的视线快要把梅九梅身上扎出了洞,长这么大没这么丢脸过! 甩开景南逢,绷着脸快步进门。 景南逢不依不饶跟在后面,跟就跟了,嘴里还叭叭说着没耳听的话。 气的梅九梅闪身绕到楼梯另一侧,离他远远的。 二楼的宴会厅准备了酒水点心,用来招待今日登门恭贺的客人。 温瑞云一眼瞧见梅九梅,笑着迎上前。 “梅老板来了,快请进。” 梅九梅站在外面往宴会厅里扫了一眼,没见到白灵筠的身影,驻足停下。 “我师哥没在吗?” “白老板在三楼接待客人。” 正说着,余光瞥见景南逢慢慢悠悠的迈上台阶,复又接道:“楼帅也在。” 梅九梅点点头,国民政府今日来了不少人,几个机要部门的大佬都露了面,白灵筠和沈啸楼单独接待实属正常。 景南逢迈上最后一节台阶,站定后抬头往楼上看了看。 片刻,挑唇一笑,连沈啸楼都要跟着作陪的客人,除了他那位一身父爱无处施展的舅舅还能有谁? 不过…… 景南逢收回视线,上下打量起温瑞云。 这姓温的小子是几个意思?专门守在这提醒他?亦或是提示梅九梅? 他一个边境贸易商人,常年在珲河口、霍勒津一带游走,又是怎么跟梅九梅认识的?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是旧相识? 景南逢一肚子疑问,脸上的笑容也渐渐落了下去,看温瑞云的眼神越来越冷。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温瑞云只好主动解释道:“我十一岁随父回乡,常年辗转于奉天、黑省两地,与梅老板算是半个老乡。” 景南逢一听这话,立马冷脸变热颜,上前握住温瑞云的手。 “哎呀,原来是老乡哥,这不巧了嘛,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 温瑞云被景南逢一双铁手捏的手指骨生疼,强忍着扯出一丝笑。 “来京数次,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也没有很巧。” 景南逢眉骨上扬,松了两分手劲。 怪不得沈啸楼和白灵筠都瞧得上这小小的买办,倒是很有几分眼色,会做人的很。 第312章 我说,我有家室了 白灵筠没在宴会厅里,梅九梅也不打算进去了。 他不是生意场上的人,既不懂做生意,也不认识里面的人,进去怪尴尬的。 但他不认识别人,别人却识得他。 宛京城的头号名角,红遍大江南北的梨园顶流,提起梅九梅这个名字,鲜少有人不知晓。 就比如眼下,那位姓沈名君卿的公子。 沈君卿眼底闪光,神态感伤,微微仰着头颅,望向立于梅九梅身后的人。 “听肆,我做错了什么?你究竟要躲我到几时?” 景南逢啧了一声,上前一步,站到梅九梅身边,天生多情含笑的眉眼半挑。 “不好意思沈公子,咱们似乎还没熟到可以直呼其名的程度,况且……” 扫了眼好事凑上来的人,景南逢抬手揽住梅九梅的肩。 “况且,当着我们家梅老板的面,您这般做派可是要害我晚上进不去家门,流落街头呢。” 梅九梅脸上一热。 景南逢是又发烧了还是怎么的?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沈君卿骇然震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 景南逢卸掉脸上的嬉皮调笑,抓着梅九梅的手举到半空。 正色道:“我说,我有家室了。” 梅九梅细白的中指戴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戒指,而景南逢的中指上则绑了根红绳。 那红绳尾部还耷拉着两根细丝,像是从什么配饰的麦穗上随意扯下来的,风一吹,飘飘荡荡,甚是潦草。 红绳的绳结抵在梅九梅中指内侧,随着景南逢的摆动,绳结磨的他皮肤发痒。 “别动。” 景南逢不满偏头,“宣誓主权呢,严肃点。” 梅九梅:……好像最不严肃的就是他吧? “哟?这么热闹?” 伴随着一声声“侗五爷”,溥侗从宴会厅内走出来。 尊荣矜奢的侗五爷今日穿了身玄青色三蓝桃花纹马褂,五枚鎏金錾花扣精致典雅,从头到脚,依旧一如既往的高调华贵。 溥侗在景南逢和梅九梅十指相扣的手上打了个转,装傻充愣,明知故问。 “景司令何故抓着梅老板不放手啊?” 景南逢双眸微微一沉,正待开口,梅九梅却抢先一步。 先是对溥侗作了揖,随后才同温瑞云道:“误会一场,沈公子饮酒吹风,酒气上了头,还要劳烦温老板带沈公子去歇息片刻。” 温瑞云是白灵筠今日特意请来帮忙主持宴会的酒司令,上上下下,所有大小事宜均由他掌管负责。 闻言,微一颔首,侧身请人。 “沈公子,随在下这边来。” 沈君卿目光热切的望向景南逢,今日他好容易央得舅舅带他过来,就是为了寻这人。 自打上次景南逢拒了他的邀约,像变了个人似的,无论余音小班,还是他在宛京的公馆,打电话过去,回应他的永远都是一句“司令不在”。 后来方才得知他去了雅客州,费了好大功夫弄来的地址,寄出去的信件却没得到一次回复。 他自找理由,觉得山高路远,鱼肠尺素。 他安慰自己,那人公务繁忙,无暇应付。 可现如今,他终于明白。 那段还未来得及开始的情缘,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人的一厢情愿。 那个不在、繁忙、没有回应的人早已与旁人心灵相契,情愫缱绻。 景南逢敛眉回视沈君卿,是与那股热切截然相反的森然冷漠。 沈君卿咬住下唇。 再不甘心,眼下这样的场合,他只能随温瑞云先行离开。 因为景南逢突如其来的宣誓主权,梅九梅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在各方笑脸相迎的邀请下,被硬生生拖进宴会厅内。 待到温瑞云将这段小插曲传给白灵筠时,梅九梅已经两颊酡红喝下了不少酒。 送走来恭贺开业的大总统,白灵筠寻了个理由将梅九梅带进自己的办公室。 “平日七窍玲珑,巧捷万端的,今儿倒是敦厚本分,诚实守信了?” 将醒酒汤递给梅九梅,白灵筠调侃道:“莫说一人一杯,便是一人一口,你都要喝上几十口,怎么?要做酒酿梅子?” 梅九梅手捧醒酒汤吹着上面的热气,对白灵筠报以一笑。 “师哥的酒好,我多贪了几口。” 白灵筠双手环胸,他信这鬼话才怪。 “你跟景南逢到底怎么回事?” 他得了温瑞云的口信赶到宴会厅,只见到人群中频频举杯的梅九梅,一问才知,景南逢半小时前与政务次长的外甥相携离去。 白灵筠眉头紧蹙,政务次长的外甥? 上次在煌鼎记洗手间外,邀请景南逢舍下小酌的那位沈公子? 不愧是疯病cp,真是一个敢走,一个敢放啊! 梅九梅小口喝着醒酒汤,脸颊虽红,眼神却还算清明。 “师哥,你还记得师父吗?” 突然岔开的话题令白灵筠噎了一下,别说记得,便宜师父是哪位他都不知道。 梅九梅似是没想等白灵筠回答,自顾自说起来。 “小时候我挨他板子最多,每次被打到皮开肉绽,都是你和十一彻夜照顾我。” 哦,这么看来,他们仨小时候关系还挺和谐呢。 梅九梅勾起唇角,嘲讽道:“世事无常,想不到他那么心狠暴虐的人,如今得了痨症,形销骨立,身衰力竭。” 白灵筠挑了下眉,“你去看过他?” “嗯。”梅九梅轻声道:“上次在黑省。” 黑省? 白灵筠脑子里慢慢浮现出那日梅九梅的失态异样。 他说:听说我爹要死了,我得来送他最后一程。 片刻过后又说:我已经等了十五年,他怎么还没死呢? 原来,便宜师父竟是梅九梅的亲爹! 唱戏练功,没人不挨打,可打的用意是管束警告,记住身上疼,以后不再错。 且入了这行,身上留疤是大忌! 师父打徒弟都掌握着分寸,爹打儿子却要次次皮开肉绽。 白灵筠忍不住脱口骂道:“你爹是有什么大病?心理变态吗?” 说完才反应过来,“心理变态”这个词现在好像还没普及大众,复又加了句说明。 “……就是知觉、脑子、情感异于常人,你也可以理解为疯病。” 第313章 我从出生卑贱至此 梅九梅心想,这样就算疯病吗? 那景南逢岂不是也心理变态? 啧了啧嘴,摇摇头,将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他不疯,只是恨我罢了。” 指尖摩挲着杯子边缘,梅九梅表情漠然。 “师哥若是无事,便听听我的故事吧。” 白灵筠默声点头,也许梅九梅与景南逢一直以来的症结就在于这个“故事”上。 仰头喝光凉透的醒酒茶,梅九梅讲起了他的故事。 “我娘本姓梅,闺名九红,身世浮萍,流落莺花巷,起了个颇有意境的花名:九曲红梅。曾是东四盟风靡一时的红倌人,因能言善道,酒量过人,常被达官贵人请去做酒纠,一来二去就认识了我爹。” 一个红倌儿,一个戏子。 梅九梅想了很多年都想不通,同样困在泥藻里挣扎的人,当初哪来的底气共赴沉沦? 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又或者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冲动犯错? 反正无论是哪一种,都没得善终。 “我娘从良后一心一意相夫教子,可我爹为了出人头地,用她跟一名老太监换取名利资源,我娘日日遭受非人折磨,生不如死,就当她决定了结余生之时,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老太监有名无实的小妾怀孕生子,多新鲜呢? “彼时,我爹已经攀上了一位大官的女儿,自觉拨云见日,苦尽甘来。可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卑劣下贱的戏子,狼心狗肺的小人,他凭什么?他有什么资格?没有我娘的积蓄资助,他拿什么包装自己,没有卖妻求荣的银钱,他用什么攀附权贵?” 说到这,梅九梅的声音高亢起来,眼中裹挟着浓烈恨意。 “他恨我娘阻碍他前半生荣华,更恨我蹉跎他后半生磨难,他将我娘送进暗门子折磨至死,那一日,为了庆祝他的解脱,为了惩罚我这个不该存于世间的儿子,他指着我娘的尸体对我说:你留着跟她一样的血,不配随我姓氏,她叫九红,你叫九梅好了,九红没活完的下贱肮脏,由她的儿子九梅继承。” “师弟!” 白灵筠倏然起身按住梅九梅的肩膀,“别说了!” 梅九梅抬头看着白灵筠,喃喃道:“师哥,成角了可以有新名字,却只有我没有。” 白灵筠捏着梅九梅细瘦的锁骨,艰涩的说:“你有,你想叫什么,只有你自己说了才算!” 梅九梅轻笑摇头,“不,我要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听见我这个下贱肮脏之人的名字,直到他死!” 嘭! 景南逢用力撞开门,血红着眼睛大步走来。 一把拉起梅九梅,“跟我走!” 梅九梅愣了愣,用力甩着手臂。 “你干什么?放开我!” 景南逢死死抓着不撒手,咬牙往外挤着话。 “我听明白了。” 梅九梅皱眉,“你听明白什么了?谁让你偷听了?” 景南逢厉声道:“只要那个杂碎死了,你就解脱了是吗?” 不等梅九梅回答,景南逢用力将他扯向自己。 “我现在就去宰了他,将他的尸首埋进粪水,让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头永远浸泡在污秽之下!” 二人彼此拉扯,僵持不下。 良久,梅九梅主动上前一步,抬手抚着景南逢布满红丝的眼角。 “你现在知道了,我从出生卑贱至此,如何配与你携手百年?” 景南逢按住脸颊旁冰冷的手,哑着嗓子道:“你若卑贱,我便同你一起卑贱到底。” 半晌,梅九梅长叹一声,眨了下盈满晶莹的眼。 “你这是何苦?那沈公子……” 景南逢脸色阴沉,咬牙切齿。 “你再敢提他一句,信不信我连他一块宰了,一齐扔粪坑里去!” 梅九梅失笑摇头,不再言语。 这人疯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那么明媚开朗的景夫人怎会生出这样糟心的儿子来? 想到景夫人,梅九梅的脸色白了白。 “我不想欺骗景夫人和你的家人……” 话说到一半,梅九梅没再说下去。 景夫人是极好的女子,更是世间少有的开明母亲,但他这样不堪的出身与景南逢牵扯到一起,景家少不得被人诟病,他如何担得起? 景南逢不在意的“哦”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对门外喊道:“爹、娘,大哥,儿媳妇搞定了,你们进来听吧。” 话音落下,景家二老和景牧之依次现身。 见此,梅九梅浑身僵硬,眼都不会眨了。 景夫人一照面,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小跑进来,看看景南逢,又看看梅九梅,哇的一声哭出来。 “呜呜……我天可怜见的儿媳妇……你受苦了……” 惊愣中的梅九梅一口气没喘匀,憋的猛咳起来。 景部长“哎呀”一嗓子,快步过来,搂住夫人的肩膀一边哄一边骂。 “不哭不哭了啊,回头我叫响马帮去替儿媳妇出气,剁了那狗杂碎!” 景部长一句话说出来,梅九梅咳的更厉害了…… 无法,景牧之只好也进了门。 刚下火车的景牧之未着军装,分别朝一旁抿嘴偷笑看热闹的白灵筠,和备受惊吓的梅九梅拱手见礼。 “实在抱歉,家父家母性情直率,吓到弟……”景牧之卡壳了。 这……应该如何称呼?总不能叫弟妹吧? 景南逢给梅九梅拍背顺气,刚止住咳嗽,听景牧之卡在了“弟”字上,横眉竖目的警告。 “你别瞎直率啊!” 景牧之顿了顿,再度抱拳。 “那便称呼为梅弟吧。” 景南逢又不爱听了。 梅弟什么梅弟,黏黏糊糊,暧暧昧昧的。 “下月初八是咱家梅老板二十岁生辰,行冠取字,届时你再改口也不迟。” 景牧之点头称好,随即又想到梅九梅的苦身世定然无长辈亲人为他取字。 遂问道:“那是请家中族长取字,还是父亲来取?” 景南逢沉思片刻,转头询问梅九梅的意见。 “你觉得呢?” 重重震惊下,梅九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傻傻的问:“什么?” 这时,沈啸楼回来了。 白灵筠见他手里拿着个牛皮信封,奇怪的歪了下脑袋。 他不是去送大总统了吗?怎么还带了封信回来? 沈啸楼走到白灵筠身边,低声与他汇报行程。 “人已经送回总统府了。” 白灵筠笑眯眯的眨了下眼:你办事,我放心。 第314章 今晚熬个夜吗? 视线往下移动,落到沈啸楼手中的信封上。 这是谁寄信来了吗? 沈啸楼随意抬抬手,信封在空中打着旋飞向景南逢。 “你要的结婚申请,大总统签字了。” 景南逢一把抓住信封,兴奋拆开。 在看到上面的亲签盖章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灵筠拉了拉沈啸楼的衣袖,附耳悄声问他。 “是真的吗?不是你骗傻孩子的吧?” 沈啸楼趁那边一家四口,哦,现在应该是五口了。 趁一家五口围着结婚申请观看,无人注意,勾着白灵筠的下巴印上一吻。 “不骗他也傻。” 白灵筠舔舔嘴唇,认同的点头。 别的方面他不多加置喙,但在谈情说爱这件事上,景南逢拍马都赶不上沈啸楼。 对,没错,沈啸楼就是坠吊的! 一天迎来送往下来,白灵筠累的腰酸腿疼,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往床上一趴,开始摊饼。 沈啸楼拿了干毛巾,一条腿撑地,一条腿单膝跪在床上给他擦拭头发。 “温瑞云用着顺手吗?” 白灵筠懒懒的哼哼,“顺手的,就是他一个不够用。” 沈啸楼心领神会,“嗯,你还看上哪个了?” 闻言,白灵筠侧过头,对着沈啸楼嘿嘿一笑。 “好几个呢,怎么办呀?” 沈啸楼手上的动作停下,低下头,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笑音。 “都给你找来。” 白灵筠高兴了,腰不酸腿也不疼了,毛毛虫似的将脑袋挪到沈啸楼大腿上,微微向上挑的眼睛里波光潋滟。 “沈司令,今晚熬个夜吗?” 熬夜,在白灵筠的字典里,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动词。 沈啸楼喉结滚动,弯腰俯身,带着火热的气息将腿上这个次次勾火,回回败落的人用力揉进怀里。 …… 随着日渐升温,到了四月中下旬,宛京的气候越发干燥。 白灵筠一夜醒来,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沈夫人忙叫厨房冲蜂蜜水、泡菊花茶、炖冰糖雪梨,一大早就给他灌了满肚子水。 喝完梨水,一扭头,见张妈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从厨房出来,条件反射打了个水嗝,随即拔腿开跑。 沈夫人不放心的跟到门外,高声嘱咐。 “天干上火,你今儿少喝茶!” 白灵筠脚下不停,回头挥手。 扯着沙沙的嗓子,“知道啦!” 沈夫人叹息摇头,这段时间给她乖儿子累坏了,整日早出晚归。 若哪一天没出门,那肯定是约了人来家中谈事情,跟个陀螺似的,她看着都心疼。 车子刚开出去,下一刻又从大门转了进来,绕着花坛停在沈夫人面前。 白灵筠一颗脑袋探出车窗外,“娘。” 沈夫人步下一节台阶,“怎么了?忘记带什么了?” 白灵筠单手垫着下巴趴在车窗上问,“娘,您最近有空吗?” “有啊。”沈夫人答的飞快,“你有什么需要娘办的事?” 各家女眷陆续进京,作为“太太团”的核心,沈夫人连续应了小半月的局。 打牌、喝茶、听戏,见天儿老三样,腻味死了,正想找个什么借口推了这些邀约呢。 白灵筠看破不说破,笑着道:“施先生准备在宛京开一场展会,有好些从港城、羊城带过来的新鲜物件,您什么时间得空,我带您去逛逛。” 沈夫人眼睛一亮,“是益昇百货的那位施先生吗?” “是啊,娘知道?” 沈夫人不要太知道,她梳妆台上都快被益昇百货承包了。 “董夫人寄来的东西里,十件有八件是益昇百货的,总听她说那百货商场里怎么怎么时髦,怎么怎么好看,我还没有见过呢。” 董夫人,董奉天的母亲,与沈夫人、景夫人是手帕交,嫁去南粤后,定居羊城,几位夫人时常互寄特产联络感情。 白灵筠见过董夫人寄来的包裹,大多是些香脂香膏之类的女子涂抹之物,偶尔还会寄些那边流行的发带头饰,虽没有本地手工匠做的精致,但胜在时髦大胆,很得太太团的喜欢。 白灵筠悄悄给沈夫人透了个底。 “如果这次展会做的好,以后咱们宛京也有百货商场了。” “呀,那敢情好啊,展会定在何时?” “大概就这三五日,今儿我就是陪同施先生去验收展会场地的。” 得知这个消息,沈夫人十分欢喜。 “咱们宛京夫人小姐这么多人,到时一定热闹的很。” 白灵筠想了想,又问:“姑姑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去。” 虽说他与景夫人是姑侄亲,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且外人也不知晓其中实情,不太好直接登门邀请。 沈夫人知晓白灵筠的顾虑,打趣道:“若说是你邀的,便是现在直接出发去羊城她都有时间呢。”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抿嘴笑,“那就劳烦娘代我邀一邀姑姑。” “成。”沈夫人摆摆手,“时间不早了,快去忙吧。” 正要关上车窗,张妈抱着粥罐小跑出来。 “汤,带上汤!” 沈夫人“哎呀”一声反应过来,一把按住车门,不许他跑。 “快,给少爷放车上。” 白灵筠搓着脑门,大意了…… 有公司开业那天的盛况造势,白灵筠的逢时风投不用宣传便在西城金融街名声大噪,不仅宛京地区,许多外地商人也慕名而来寻求合作。 益昇百货的施善浦就是其中之一。 “白生,真系唔好意思,唔嘅嗮咁多日。” “施先生太客气了,您放弃国外的优渥生活,回到国内做实业,倡教育,兴福利,能帮上您的忙是我这个小辈的荣幸。” 白灵筠语气真诚,并非虚伪恭维。 施善浦少年留洋,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勤勉刻苦,在洋人圈里杀出重围。 积累了一定财富后,施善浦回到港城大搞实业,十年前开辟了国内百货公司之路,不仅带动了港城经济发展,还是首个为女子提供商场售货岗位的开明商贾。 两年前,施善浦进军羊城,第二家百货公司成立,两年不到,增资翻倍。 他此次来到宛京,便是预备打通华北地区市场。 第315章 无他,唯有牛而! 施善浦国语讲的不好,选场地,谈租赁,讲价格,接连几日都是白灵筠亲自陪同帮忙。 这会儿听了白灵筠的夸赞,拱手谦虚道:“商海浮沉共一舟,唔嘅国语标唔标准吖?” 白灵筠笑着点头,“非常标准。” 商海浮沉共一舟,施善浦将经商比作大海航行,意在表达面对海上的波涛汹涌,同在商海理当彼此扶持,同舟共济,渡过难关。 这样的格局着实令人佩服,如此胸怀该当他功成名就。 场地验收完毕,结果超出预期,施善浦非常满意,提出要做东请白灵筠吃饭。 白灵筠也不扭捏,几日相处下来,知道他钟爱打边炉,但眼下宛京没有羊城地道打边炉的馆子,于是便带他去了东来顺。 席间二人相谈甚欢,施善浦不好饮酒,端起茶杯。 “白生,无论此次展会效果如何,百货商场能否落地宛京,唯愿你我之间情谊长存,恒久如新,今下以茶代酒,我敬白生!” 白灵筠托着杯底,杯沿低于施善浦与其相碰。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施善浦是个务实负责的商人,没有万全的准备和十足把握不会空口说大话,诓骗白灵筠与其合作投资。 宛京与港城、羊城不同,在接轨国际方面差的很远。 且作为京畿重地,经济、社会、政治等多重因素,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宛京的贸易发展。 施善浦想在这里打开百货公司之路着实没那么容易。 展会只是第一步试水,距离真正落地建成还需更多数据评定。 这也就导致,短期内,白灵筠与施善浦除了友谊方面的发展外,不会有任何商业上的合作。 可即便如此,二人依旧彼此欣赏,倾盖如故。 晚上回到家中,沈夫人兴致勃勃告诉白灵筠,不仅景夫人有空去参加展会,其他家女眷听说后,也都十分感兴趣,纷纷向她打探展会的时间地点。 白灵筠随口一问,“都有哪些家女眷呢?” 他也好大致拢一拢人数名单,回头告诉给施善浦定向发送邀请函。 岂料,沈夫人掰着手指数起来。 “李家的、王家的、赵家的……吴家的、胡家的、杜家的……高家的、薛家的、司徒家的……” 白灵筠听的头皮发麻,好家伙,百家姓都数到复姓了! 沈夫人十根手指数了好几轮,末了又补充道:“津门、冀州离的近,也有想过来凑热闹的,晋西、豫西远了点,若是展会能多办几日,回头我知会她们一声,抓点紧赶一赶还来得及。” “……” 白灵筠半张着嘴,对沈夫人的社交圈佩服的五体投地,无话可说。 在这个信息闭塞,通讯滞后,联络困难的年代,沈夫人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就做到了一呼百应,应者云集。 无他,唯有牛而! 这么多人对展会感兴趣,白灵筠忙拨通宛京饭店的内线电话,将消息告知给施善浦。 施善浦立即着人连夜手写邀请函,甭管谁家的,凡是京津冀三地有名有姓的人家都邀请一遍。 宁落一群,不落一人,肯定错不了。 施夫人却觉得如此行事不妥当,虽然都是名门贵女,但相交圈子各有不同,彼此之间难免生出些龃龉,可说不好谁与谁水火不容,互看不上眼呢。 经施夫人这么一提醒,施善浦犯起了难。 百十来号人,这谁能分得清哪个与哪个交好,谁又同谁不合嘛? 况且都是内宅女眷,便是交恶也不会表现在明面上,暗着较劲的那种更是没办法区分了。 施夫人思量片刻,觉得想了解这事也不难,主要得找对人。 不慌不忙拿起电话,操着柔软的江南口音与接线员要了周公馆的线。 少顷,音调上扬,语气欢喜。 “Lynn bb,how's it going?” —— 钱摆时的一通乱点鸳鸯谱,非但没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反倒害的自家闺女被外甥沈啸楼强制接管,直接送进了全封闭女子学校,彻底失去人身自由。 钱书怡一口汉包,一口荷兰水,本就圆润的脸蛋,现下撑的两腮鼓鼓溜溜,甚是滑稽。 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却叫她吃的极富食欲,令已经吃过饭的周雅芙都忍不住吞了下口水。 捏着手帕给钱书怡擦掉嘴角的酱汁,周雅芙柔声道:“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当心噎着。” 话音没落下,钱书怡嗷呜一口,又塞了一嘴。 待咀嚼咽下后,耷拉着眼角道:“不快吃不行啊,万一被表哥知道我偷吃,这月唯一一天的外出假又要泡汤了,他那个人——” 钱书怡连撇嘴带摇头,“你知道的,感情淡薄,洋灰封心,不近人情的很。” 曾几何时,周雅芙也是这样认为,但自从在迁都宴上见到沈啸楼和白灵筠并肩同行后,她对这个冷漠的男人有了一些改观。 他并不是天生冷情冷性,而是要分对象。 对他们家那位宝贝白少爷,怕不是掏心挖肺他都愿意。 “不过话说回来,雅芙姐你怎么会来我们书院做外文先生啊?你爹娘不叫你嫁人啦?” 周雅芙叹息摇头,“他们不知道。” 举家搬来宛京后,她实在受不了家中日日念叨她的婚事,于是借由外出会友,凭借自己的留学经历,应聘到慧珺女子学院教授外文。 一周三节课,虽然不多,但能逃离那个压抑的家,哪怕一刻都是好的。 钱书怡也跟着叹了口气,十六岁的小姑娘还没长开,哪哪都是圆圆的,再叹也叹不出苦大仇深来。 周雅芙见此,心里更羡慕了。 同样是姨娘生的,钱家的小姐从小备受家人宠爱,活的肆意潇洒,连愁苦的模样做起来都是那样可爱讨喜。 反观她们家呢,女儿只是家族豪赌的筹码。 赌赢了,利益最大化。 赌输了,任其自生自灭。 思及此,周雅芙再次坚定信心。 她绝不能步姐姐们的后尘,她的人生一定要自己做主! “今儿下午便要下学了,你去沈夫人那里吗?” 第316章 “表嫂”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一说起沈夫人,钱书怡立马不苦了,兴高采烈的点着脑袋。 “要去的,姑姑和姑父回京,我还没有见过他们呢,晚一点家里就来接我。” 言罢,钱书怡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雅芙姐,你不会对我表哥还没死心吧?” 周雅芙失笑,“我是家里日子过的不够苦,还要在外面自讨苦吃吗?” 钱书怡咬着下唇思忖这种可能性。 虽说她表哥不近人情,但人俊有钱,权势滔天啊。 除了绝情绝爱没长心外,倒也没别的缺点。 旁的不说,肯定是比周家那卖女求荣的豺狼窝强百倍不止。 可表哥他已经结婚了,全家都对她“表嫂”赞赏有加。 来京前,爹、母亲、姨娘和三个哥哥都纷纷嘱咐她要敬重“表嫂”,听“表嫂”话,关键时刻“表嫂”能救大命。 虽然他们还没有见过面,但大家都那样喜欢他,“表嫂”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思及此,钱书怡放下啃到只剩一小块面包胚的汉包,从钱包里掏出钱推到周雅芙面前。 周雅芙一愣,这是怎么的?还带付账的呢? “雅芙姐,我吃了你的汉包,喝了你的荷兰水,这是付给你的钱。” “嗳,不用……” 不容周雅芙说话,钱书怡又从钱包夹层里抠出一张叠成四方形的点心兑换券。 “这是我母亲寄来的如意坊兑换券,可以兑换店内任意点心,你能来看我,我很开心,这个送给你。” 钱书怡抿着嘴唇将兑换券塞进周雅芙手里,从湿漉漉的眼睛到下压的嘴角尽显依依不舍。 姨娘说她胖,不许她吃糖果糕点,还计算好了每月生活费,多一分零花钱都不给她,防止她自己跑去买零食。 好在母亲心疼她,私底下偷偷贴补,没亏了她的嘴。 可自从来了宛京念书,母亲离的远,贴补不上她了,寄钱怕被爹发现,汇款又逃不过她八叔的中央银行,于是便每月给她寄一些宛京老字号糕点铺的兑换券。 明日是一月一次的公休,她本想去换点心的,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虽说付了钱的,可总归欠了人家一份心意。 她身上除了生活费没有多余的零用钱,书院里也不许佩戴贵重首饰,眼下浑身上下就这么一张点心券,只好拿它来还别人的心意。 周雅芙看着手里皱巴巴的点心券,心酸又眼热。 钱书怡从小到大胖嘟嘟,圆滚滚的,她姨娘怕她长大了太圆不好嫁人,总是控制着不许她馋嘴。 但钱书怡就喜欢吃,不吃点东西开心不起来,跟病了似的,日日发蔫。 钱家大夫人,也就是钱书怡口中的母亲,十分疼爱这个小女儿,总是偷偷把她带到自己房里给她做吃的。 这点心券一看就是钱家大夫人给的。 “书怡,你确实误会了,我承认,曾经在异国他乡,困惑无助时,心中念过沈少帅,可那只是因为举目无亲,彷徨茫然,本能的想与同胞靠近取暖,并非男女情爱。” 十三岁,语言不通,心智不熟,被父亲强行送出国,莫说是沈啸楼,便是在街边瞧见一只破口的青花瓷碗,她都要泪流满面哭上一场。 那种孤独漂泊的悲戚,是从小被保护在温室里,疼爱在心坎上的小女孩无法感同身受的。 将点心券还给钱书怡,周雅芙道:“我的确有事相求,益昇百货的施夫人托我帮忙引荐沈夫人,但我与沈少帅的口头婚约传了那么多年,如今登门不合适,所以想请你帮忙约见一下沈夫人。” 听完前因后果,钱书怡“啊”了一声,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对不起啊,雅芙姐,我以为……以为你想不开……” 钱书怡的声音越来越小,窘迫的两个圆脸蛋粉红一片。 她也太不长脑子了,还付钱呢,这不是羞辱人家一样吗? 周雅芙抬手摸摸小姑娘柔软的发丝,“没关系,是我不对,应该先跟你说清楚的。” 误会解除,话也说开了,为了避免再生枝节,周雅芙索性将施夫人想见沈夫人的来龙去脉都讲了一遍。 钱书怡歪着脑袋听了半晌。 “哦,我明白了,施夫人担忧关系不睦的夫人小姐们同时出现在展会引发不愉快,所以想请姑姑给说道说道。” “对!就是这个意思。” 事关各家女眷,周雅芙说的蛮委婉的,没想到钱书怡一听就听出了个中真谛。 不过…… 钱书怡支着下巴,在脑子里快速分析起来。 根据周雅芙说的这些信息,已知益昇百货并没跟她那未曾谋面的“表嫂”谈成合作,没合作就意味着不是伙伴关系。 在没有共同利益的前提下,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况且她姑姑又不是什么人都能请的动的。 放下手肘,钱书怡正色道:“雅芙姐,我现在还不能答复你成或不成,待我回去问过姑姑的意思,再告知于你。” 在爱中长大的小姑娘没有被宠的不知天高地厚,她被教育的非常好,并且很懂得分寸原则。 周雅芙理解的点头,“那我等你消息。”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沈家的车来接钱书怡,彼此告辞,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跑走了。 同一时间的东郊戏院里。 有了不差钱的溥侗和好脑子的白灵筠加入,爆改计划很快提上日程。 经过数次研究探讨,最终确定下改造方案。 二进院的大舞台戏院不变。 将原本歇脚的一进院改成园林入景戏,戏在园中唱,亭内摆茶桌,可游可落座。 而空置的三进院则全部改造成独立包间,宴请宾客,商旅谈判,私密性更强。 每进院的两门之间还要栽种应季花草树木,打造季节景观台。 如此一来,既能作为各区域的隔断,也可保一年四季风景不败。 “这么大的改造工程,咱们岂不是又要闭园了?” 贺启明唉声叹气,有些不舍得。 他这东郊戏院才好起来没几日,现在关门实在亏得慌。 第317章 打江宁来的 白灵筠将粥罐里最后一口去火茶咽下,闻言摇头说道:“错峰装修,不用闭园。” “哦?何为错峰装修?”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侗五爷第一次亲自参与到园子改造中,对什么都抱有浓厚的好奇心。 白灵筠勾勾手指,温瑞云立即会意,在一桌子草纸中准确无误抽出排戏表。 “你们看,现在平均每日开两场戏,两场戏中间有三个小时的空白时间,我们可以将开戏时间往前集中,下戏时间早,就能提前闭园,提前闭园,就能在不影响正常营业的情况下装修。” 二进院的大舞台戏院保留原状不用动,只要单独开辟出一条路供客人进出,其他院子同步装修影响不大。 这时,温瑞云提出疑问。 “两场戏如果间隔的太近,台下的事好说,台上换场景,改布局,怕是时间来不及。” 白灵筠朝贺启明努努嘴,“喏,这个问题就交给贺老板来解答吧。” 贺启明被点了名,当即昂首挺胸骄傲起来。 “说你是小古板,你还不乐意听。” 温瑞云眉头蹙起,他哪古板了?他那叫稳妥好不好。 贺启明伸出大拇指往身后一指,“咱那大舞台是白建的吗?多层布景带旋转是摆设来的吗?” 这话说完,温瑞云眉头没松,反而皱的更紧了。 不是白建,不是摆设…… “所以平时怎么没见你用过?” 贺启明喉头一滞,腰身立马矮下去半截。 “那不是……忘、忘了么……” 温瑞云:“……” 事情谈的差不多了,白灵筠叫挑云去把钱摆睿找回来。 钱五爷在家人面前立下豪言壮语,拍胸脯保证一个月搞定东郊戏院的项目。 今日白灵筠来谈事情便将他一起带了过来,谁料钱五爷才听他们说了两句改造方案就借着尿急跑了。 一泡尿,尿到方案确定都没回来。 挑云才出去没多会又折返回来,白灵筠打眼一见他的面色就心道不好。 果然,挑云来报,钱五爷与人当街打架,被警察署抓走了,现下门外正候着两名警察呢。 白灵筠一听,即刻起身出门。 两名警察对白灵筠十分客气,去警察署的路上同他细细说了整个经过。 钱摆睿不耐烦听生意经,在东郊戏院转了个遍甚觉无趣,于是一路晃荡了出去。 路过一家卖点心的铺子,见排队采买的人多,便也想跟着凑把热闹,买一份回去带给阿姐尝尝。 好巧不巧,在门外遇见了同样来买点心的钱书怡。 叔侄两个,一个好玩,一个爱吃,大概吃玩不分家,关系处的特别好,一见面就叽哩哇啦互相诉起了苦。 钱摆睿说:我好惨啊,爹不疼娘不爱,媳妇一脚把我踹。 钱书怡说:我也惨啊,爹不来娘不在,表哥把我枷锁戴。 俩人对仗对的太投入,丝毫没注意被人盯上。 钱摆睿付钱的功夫,钱书怡提着点心先出了门。 刚出来就被一群油头粉面的公子哥拦住,一口一句“小美人儿”,叫的猥琐又下流。 钱摆睿一见这架势,甩开膀子就冲了上去,一对一群必然打不过,他就专按着领头调戏钱书怡的那个揍,拉都拉不开。 后来警察来了,把他们一群人全带走了。 白灵筠听的脸色铁青,沉声问:“京畿重地,总统管辖,宛京城内何时多出这样一群当街调戏女子的败类?” 两名警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含含糊糊的说:“打江宁来的,咱们也不怎么眼熟。” 白灵筠看了二人一眼,没再说话。 如若不眼熟,抓回去押了就是,至于跑东郊戏院去找他? 过程这么详尽,连钱摆睿和钱书怡插科打诨的对仗都知道,八成是审过了,得知他二人身份,察觉棘手难办,不敢找沈啸楼,这才巴巴找上他去。 后半程路,白灵筠只字未言语,始终冷着脸。 到了警察署,不用他开口,便有人紧赶着迎上来。 “哎哟,白少爷,在下潘良玉,是丰宜警察署一名小小的署长,您大驾光临,咱们丰宜警署可是蓬荜生辉啊。” 白灵筠这会儿没时间跟他说废话,直截了当问人。 潘良玉被驳了面子还得赔着笑脸。 “人在休息室里喝茶呢,没有事,一点没有事,误会,都是误会一场。” 白灵筠给挑云使了个眼色,挑云跨步上前,两手抱拳,先礼后兵。 “潘署长,得罪了。” 说罢,灵活绕过潘良玉奔着他口中的休息室而去。 潘良玉“哎呀哎呀”叫了两声,眼看拦不住,只能硬着头皮请白灵筠往里面走。 钱摆睿和钱书怡确实都在休息室里,茶水点心也一应俱全。 只不过钱摆睿满脸血污半靠在沙发上,钱书怡顶着对核桃眼,手上、身上,血迹和泥土混合一片,衣服袖子也撕破了,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 见有人进来,钱书怡飞速起身,伸出两条胳膊挡在钱摆睿前面。 嘴唇紧抿,面颊因为害怕而不受控制的颤抖。 看到这一幕,白灵筠脸上的冷意瞬间结冰。 嗓子发紧,站在原地轻声安抚受惊的小姑娘。 “书怡别怕,我是白灵筠,你的哥哥。” 钱书怡瞪大眼睛盯了半晌,确认面前的人与照片上的“表嫂”一模一样后,两条手臂无力垂下去,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 抖着嘴唇嗫嚅,“哥、哥哥……” 白灵筠松了口气,快步上前,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披在钱书怡身上。 “不怕不怕,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钱书怡只哭了两声就忍住了,一抽一抽的对白灵筠说:“五叔头、头破了,我包扎了,还有,他说腋下、痛,不能、用力呼吸。” 白灵筠掏出手帕塞给钱书怡。 “好,我知道,没事的。” 挑云这会儿已经上前给钱摆睿简单检查了一遍。 “少爷,五爷头上是皮外伤,腋下多半是肋骨折了,身上其他各处也有伤,不过不明显。” 不明显? 白灵筠看了眼挑云,动刑了? 挑云微微颔首,警署审讯那一套他门清,打眼一瞧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318章 谁跟我一家人? 白灵筠深吸一口气,回身望向站在门外不进来的潘良玉。 “潘署长是吧?” 潘良玉点头哈腰小跑进来。 “白少爷,我以前在大总统手底下打过仗,您叫我老潘就成。” 白灵筠挑眉,“哦?新军?” 大总统出自文臣世家,大清没亡时轮不着文臣打仗,他打的第一仗就是带领新军打清军,推清廷。 “惭愧惭愧,区区新军中等一级,正参领而已。” 潘良玉嘴上说着惭愧,脸上却满是得意,口不对心,饰诈谦虚算是让他玩明白了。 白灵筠内心冷笑,前有死装协参领赵天佑,今有假装正参领潘良玉。 “参领”这个职位真够毒的! 潘良玉见白灵筠不说话,眼珠子一转,压低声音道:“白少爷,您看今日这事闹的,可不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嘛。” 白灵筠听的不耐烦了,不住抬手看表,“谁跟我一家人?” 心里则念着沈啸楼怎么还不来? 潘良玉回答的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曹玺,曹大公子呀。” 白灵筠皱眉,这人谁?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位龙王庙的家人? “哟,可真稀奇,一个姨太太的外甥狗还坐到人桌上来了?楼帅,如此稀罕事,你可曾见过?” 景南逢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开口就是资深老阴阳。 谁料,答话的那位比他还阴阳怪气。 沈啸楼站在门外,两字一顿的说:“从前,不曾,现在,见了。” 潘良玉当即眼前一黑。 完了!全完了! 亡了!天要亡他啊! …… 钱摆睿受伤不轻。 头上的口子从眉骨开到额角,皮肉外翻缝了三针。 右肋骨断了两根,上了夹板固定,至少要躺一个月。 剩下的,就是挑云说的那些“不明显的伤”。 钱摆睿来医院的路上吐了好几口血,双腿也不能自主活动。 检查后的结果为:外力撞击导致胃部出血,小腿肌肉损伤、韧带拉伤,以及血管破裂。 冯彼得合上病历夹,用带着黄油味的口音问。 “他是流放宁古塔才被陛下召回,途中又被倭寇掳走做苦力,刚刚翻山越岭逃回家乡吗?” 沈律连忙扯了他一把。 快闭嘴别说话了,没看见司令和少爷脸色都难看着呢么。 若是放在平时,白灵筠高低得跟冯彼得切磋一下张口胡来的艺能。 眼下,他实在是没兴致。 “书怡怎么样?” 冯彼得耸耸肩,“没有外伤。” 白灵筠心头一跳,“什么意思?” 没有外伤! 明显话里有话的四个字,令向来稳如泰山的沈啸楼都倏然抬眼射过去。 冯彼得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我最近在做心理疾病研究,刚才顺便给她做了个小测试,发现她有一些潜在的心理问题,所以,她确实没有外伤,但有心理疾病。” 沈啸楼收回钉在冯彼得身上的视线,凉飕飕看了沈律一眼。 沈律立即低下脑袋,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轻减缓了。 白灵筠却是一口气只松了半口出去。 心理问题,也不是小问题啊。 冯彼得见只有白灵筠在认真听他讲话,于是道:“美丽小姐的问题不是几句话能说明白的,我建议她休养一段时间再重新来做一次测试。” 经历了今天这样的事,情绪波动大,测试结果也有可能出现偏差。 白灵筠点点头,“好,我会再带她来的。” “太好了,白,你可真是一个有事说事。” 白灵筠一怔,他是个什么? 沈律忙抬头解释,“有识之士,是有识之士。” 冯彼得无辜的耸耸肩,这跟他说的有什么区别吗? 医院这边处理的七七八八,沈啸楼才派人去家里报信。 沈夫人听说钱摆睿伤的如此之重,立时头晕目眩,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起身,边抹眼泪,边吃穿用收拾了两大箱子赶过来。 一进病房门,见钱摆睿包粽子似的直挺挺躺在病床上,眼泪又开闸泄洪了。 这一刻,什么上不上进,窝不窝囊,都没她弟弟健健康康重要。 钱老爷子人在华清寺,一家人商量着还是先不告诉他了。 一来华清寺通讯不方便,上下山交通不便利,一来一回的去送个消息要两三天,没等消息送到,老爷子都回京了。 二来钱老爷子快七十岁了,得了消息一准儿跟着上火着急,不好三天两头的这样消耗心力。 江南那边也去了信儿,到底是年少夫妻,再不好还是有深厚情谊在的。 林曼如哭晕了好几场,嘴里嚷嚷着要来宛京见他家五爷,被钱大夫人带着几个妯娌媳妇给按住了。 那么凶险的生下孩子,月子也没做好,哪可能再让她折腾。 晚上回到家中,沈夫人也打去电话好一番劝说林曼如。 宛京有她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好说歹说打消了林曼如来宛京的想法。 挂了电话,沈夫人疲惫的靠在沙发上揉额角。 本打算等老五好些再告诉江南那边的,但冯医生说,其他伤都好治,唯独小腿有些麻烦,若是恢复的不好,日后恐怕要跛脚。 林曼如是钱摆睿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妻,瞒谁也不该瞒她。 但她那身子骨,是断不能再没完没了的折腾,如今得了消息却远在江南见不到面,又不知要哭多少场了。 “姑姑……”钱书怡站在楼梯扶手旁,怯怯的叫着沈夫人。 沈夫人坐正身子,朝钱书怡招手。 “绵绵来。” 钱书怡一听姑姑唤自己乳名,眼泪又啪嗒啪嗒掉起来。 小跑过去抱住沈夫人,抽抽噎噎,哭的很小声。 “我绵绵受委屈了,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沈夫人拍着钱书怡的后背,心里针扎似的疼。 钱书怡是钱摆时唯一的女儿,赵姨娘产后身子不好,生下女儿后就养在了大夫人房里,从小团子养成大姑娘,与亲生无异。 自然而然的,沈夫人对这个侄女就比其他小辈更亲近。 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竟然出了这样的事! 沈夫人心中有愧,回头叫她拿什么脸面去面对哥嫂的信任。 第319章 对黑豹子弹琴! 晚间时,白灵筠单独同沈夫人说了钱书怡的心理问题。 沈夫人虽然没太听懂,但见白灵筠面色凝重,也知此事不可掉以轻心,遂格外注意钱书怡的情绪。 白灵筠站在二楼拐角处,指了指楼下,小声问沈啸楼。 “司令看出什么问题了吗?” 沈啸楼沉吟片刻,认真说道:“哭的丑。” 白灵筠:…… 回身将沈啸楼推进书房,给他做起心理学科普。 从公元前两千年的希腊牧师驱魔,讲到希波克拉底的放血疗法。 从巴浦洛夫的铃铛与狗,延伸到心理疾病与大脑疾病的紧密关联。 听到这,沈啸楼突然“嗯”了一声。 白灵筠停下话音,眨了眨眼。 “听懂了?” 沈啸楼点头,“懂了。” 白灵筠兴奋拍手。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是最聪……” 紧接着,便听沈啸楼幽幽的道:“钱书怡不是心理有病,是脑子有病。” …… 一句话,给白灵筠彻底干无语了。 他才是脑子有病的那个,跟沈啸楼一个民国小古董讲什么心理学?根本就是在浪费口舌,对牛……不,对黑豹子弹琴! 跳过这一话题,白灵筠转而问起潘良玉口中,他那大水冲了龙王庙的“家人”曹玺。 大总统不像个治家不严的人,他实在奇怪,究竟是哪位姨太太的外甥如此猖狂?光天化日,欺辱女子,勾结警署,刑讯动刑,简直目无法纪! 沈啸楼眸底寒光闪烁,沉声道:“二夫人阮氏,军政部部长之女。” 二夫人?白灵筠在脑子里搜索着关于大总统二夫人的信息。 少顷,“啊”了一声。 想起来了,与总务厅周厅长的三姨太,周小姐的亲姨娘是姐妹来着。 不儿?怎么又是她啊? “他们家大夫人都不约束管教的吗?” 沈啸楼看着白灵筠,面上难得露出一抹欲言又止的表情。 白灵筠愣了愣。 不是吧?大夫人该不会是…… 沈啸楼淡声道:“秦姜去世后,他未再娶正妻夫人。” 白灵筠啧啧摇头,怪不得沈夫人那样看不上大总统呢,一面立深情人设不娶正妻,一面见异思迁往家里迎小老婆。 嗳?等等,大总统不会在玩“宛宛类卿”那一套吧? “他……” 沈啸楼一眼看穿白灵筠的想法,不用他问,直接作答。 “除二夫人外,其他六位姨太太或多或少与各方势力牵连,是维系,也是牵制。” 白灵筠沉默良久,心里说不上是股什么滋味,总之不那么舒服就是了。 钱书怡受了惊吓,向书院请了假在家休养。 沈夫人一边顾着钱摆睿,一边还要照看他们家的小婴孩,眼下有了钱书怡跟在身边跑前跑后,倒是分担了不少,还能留出时间与施夫人见上一面。 周雅芙本以为姨母家那蠢货废物搅黄了她的正事,已经准备向施夫人告罪了,没想到第二日接到钱书怡的电话,说沈夫人答应了与施夫人见面。 挂断电话,钱书怡有些看不明白了。 姑姑与施夫人此前不相识,此后一个宛京一个羊城,也未见起情意绵长。 尤其曹玺还是周雅芙姨母的儿子,虽说就事论事不该搞连带,但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包括她自己在内,自认没那么大度的胸襟,在知道二人这层表亲关系后,对周雅芙都淡了几分情谊。 没想到,姑姑竟然答应下来。 沈夫人逗着怀中日渐结实的婴孩。 “莫说她周小姐的面子不值钱,便是周学恺在我这里都是无关紧要,微不足道的。” 钱书怡还是不明白,“那姑姑怎地答应见施夫人了?” 怀中婴孩撅着嘴吐了个口水泡泡,沈夫人看的心头一软,捏着丝帕一角给她擦拭小嘴巴。 “筠儿日后是要同施善浦做生意的,可生意场上永远不止有前方谈判的男人,我们女子同样可以发挥自身价值。” 钱书怡歪头琢磨了一会儿,末了,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不管了,反正她姑姑说什么都对,听姑姑的准没错! —— 钱摆睿受伤住院,被他按在地上狂揍的曹玺也没好到哪去。 鼻梁骨被砸断了,门牙也被打落了,这些都能修补,养好了依旧人模狗样的做他曹大公子。 可唯独那被咬掉一半的右耳垂无处可补,眉、眼、耳、鼻、口,五官少了一块这都能算破相了。 况且又是露在明面上,人人都看得见,日后出门少了半只耳垂,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曹玺顶着张肿成猪头的脸,一开口说话呼呼漏风。 “姨母,您可得为我做主啊,您瞧瞧他们把我打的,这叫我日后如何出门见人啊?” 阮迎霜板着脸训斥他,“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对方是谁?” 曹玺满不在乎,“我管他是谁?把我打成这样,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我下跪赔罪!” 阮迎霜黛眉皱起,看见外甥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德行就来气。 曹玺见姨母不作声,似是不想为自己出头,忙给他爹使起眼色。 曹怀序本也不大想管,自己下的蛋是个什么成色他再清楚不过,但一想到若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压一压沈家父子,心思又活络起来。 “迎霜,玺哥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招猫逗狗,顽劣嘴欠,可往多了说也就是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真叫他动起手来,他是不敢的。” 阮迎霜白了曹怀序一眼。 “他这个样子难道不是姐夫纵容出来的?” 她上辈子真是欠了这对父子的,这辈子跟着他们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曹怀序被妻妹斥责也不生气,好脾气的点头称是。 “你姐姐去的早,我平时又忙的顾不上管他,心中自觉亏欠,难免纵容了些,好在有你这位姨母在,事事念着他,想着他,管着他,最近几年也是大有长进的。” 阮迎霜哼了一声,面上倒比方才松了几分。 曹玺别的不行,卖惨很有一套,立刻接着他老子的话尾告状。 “姨母,您是不知道,那乡下来的野蛮人极其粗俗无礼,我不过是看那小姑娘长的喜气可爱同她讲了两句话,她那个叔叔二话不说,上来就按着我的脑袋打!” 第320章 他还有个外甥姓沈 曹玺越说越生气,他在江宁横着走了那么些年没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刚到宛京不过几日就被个野蛮乡下人当街殴打,这口恶气不出,他曹字倒过来写! 阮迎霜被不长脑子的外甥气笑了。 “你口口声声乡下来的野蛮人,姓钱,来自富庶之地江南,他还有个外甥姓沈,叫——沈、啸、楼!” 曹玺瞪着肿成一条缝的眼,过了老半天才眨动了一下。 一张嘴,抖的不受控制。 “沈沈沈啸楼楼楼?” 阮迎霜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转头又看向曹怀序。 “我管不了你们爷们儿之间斗来斗去的那些破事儿,但有一句话我今日得说在前头,我大姐就留下玺哥儿一个孩子,若是因为姐夫的一己私利连累了玺哥儿,可别怪我这个做姨妹的不讲姻亲情分。” 该说的话说到位,阮迎霜不再理会曹家父子二人,拎着皮包走出病房。 走廊里,随行婆子快步迎上前,低声汇报起刚打探来的消息。 “夫人,打听过了,钱家小姐未曾定下婚约。” 阮迎霜闻言,细细的眉毛微挑。 “江南那边也核实过了?” 婆子道:“核实了,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姨娘,姓赵,母家一早就没人了。” 阮迎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鄙,“倒是便宜她了”。 婆子也有样学样,斜眉歪眼的附和。 “谁说不是,破落户姨娘生的妮子配咱家玺少爷,可叫他们上竿掇梯给攀上富贵了。” 阮迎霜哼了哼,要背景没背景,要样貌没样貌,毫无可取之处。 可纵使心中再不满意,也不得不暂时委曲求全。 谁叫曹玺既不省心又不长眼,来京不过几日就踢到了铁板上。 现在闹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身份不身份的问题了,那钱笙容都敢指着大总统的鼻子骂,眼下被她抓到这个错处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她骂大总统没什么打紧,可一旦扯出曹玺,最终倒霉受牵连的还是他们曹家。 大总统近来已经对她爹隐有不满,可不能再生事端。 不过是个姨娘生的丫头,叫曹玺娶了便是。 日后进了曹家的门,揉圆搓扁还不是他们说了算?钱笙容再厉害,还能为了一个丫头片子跟他们曹家撕破脸不成? 阮迎霜打的一手好算盘,准备了一肚子草稿,凭借二夫人的脸面,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大总统办公室前。 门一推,语笑嫣然。 “长珏,咱们家要有喜事——” 突地,话音戛然而止。 阮迎霜停步顿在原地,惊恐的看向会客沙发上。 那个满面春风,殷勤备至,削着果皮的人…… 那还是……是大总统吗? 大总统不仅亲手削果皮,还将削好的苹果递给那个莫名其妙认来的干儿子?! 阮迎霜用力眨着眼睛。 她一定!一定是被曹玺气出幻觉了! 白灵筠见这位传说中的二夫人,直勾勾盯着自己手中的苹果不挪眼。 胳膊往前一伸,“要不你吃?” 段开元将水果刀擦干净放进果篮里,抬起眼冷冷瞥向阮迎霜。 “没规矩。” 阮迎霜一双柳叶眼不敢置信的睁大。 大总统这是在斥责她? 斥责她没规矩? 白灵筠替人尴尬的毛病犯了,放下苹果,起身对段开元道:“大总统您忙,我先告辞了。” 段开元特别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忙,但见白灵筠已经起了身,只好将顶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送你。” 白灵筠微笑摇头,眼睛快速往阮迎霜身上瞟了一下。 “不用的,我晓得路。” 说罢,不等段开元再开口,颔首向后退了两步,拱手告辞。 段开元失落的站在原地,一眼不错,目送白灵筠离开。 咔哒! 门锁轻轻扣上,室内陷入长久的宁静。 没人知道这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听说大总统的义子提着一篮苹果来到总统府后,姨娘身份却始终以“正妻”自居的二夫人失宠了,当晚便被大总统打包送回娘家。 还有那位嚣张跋扈的曹大公子,一身伤还没治好就被踹出了医院大门,辗转了几家医院无人肯收,最后不得已,连夜送去了隔壁冀州。 除此之外,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丰宜警察署署长潘良玉,突然撤职调查,包括他在内的一干手下,连夜被关押进警务司重刑监狱。 一天之内,三件看似无关的事,均在白灵筠离开总统府后发生。 这其中有何关联,众人只能暗自揣测,无人敢宣之于口。 三日后,施善浦的展会在宛京饭店隆重开幕。 不仅邀请了宛京各大商贾,京津冀三地的商会会长也集聚一堂,甚至连已经进入政府部门的商务部长张乐山也受邀参加了开幕仪式。 白灵筠一见到笑眯眯的张乐山就想到他那句“脑干中风”,与其交谈时脸上的笑意始终没褪下过。 他自己倒没觉得什么,周遭旁人见此却不由多看了张乐山几眼。 待白灵筠一走,立刻将张乐山团团围住。 “张部长,幸会幸会,我是通江商行的李伟明,我这里有个项目想请教您一下。” “我也有,我也有,张部长,我是祥源商号的谢宥安……” “我先来的,我是广盛号的……” “汇海楼,汇海楼的……” “瑞泽堂……” 张乐山胖胖的身体被夹在人群中,笑眼眯成了一条缝。 自从解散商团军后,曾经那些靠着他吃红利的大商号纷纷拉黑抵制他,不仅不支持商务部的各项规章制度,还私下联合扰乱市场,让他一个半路从政,没有后台背景的商务部长很是头疼。 找他兄弟钱摆州出谋划策,钱摆州只叫他静待时机。 左等右等,等的宛京都定都了,眼看大总统亲自操刀重新组划政府机构,他这个上任以来毫无政绩的商务部长更是岌岌可危。 急的团团转时,羊城富商施善浦来到宛京,意欲打造华北地区第一家百货公司。 张乐山大喜,百废待兴,实业救国,送上门的政绩这不就来了吗? 然而很可惜,各级商企部门皆不看好这个项目。 第321章 各管各的妈,造福你我他! 宛京的经济政策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谁人不知大总统三代汉臣之家,爱素好古,不喜洋货,想在大总统眼皮子底下搞新形式的洋玩意必是不能成的。 张乐山商人出身,自与同僚看待问题的眼光不同。 他虽深觉“一刀切”的思想过于保守极端,但人在政坛身不由己,也只能闭上嘴随大流,万分可惜的将展会邀请函压进抽屉里。 然而,这时钱摆州却送来了消息,让他不用在意旁的,务必要准时参加施善浦的展会开幕。 对于这个合作多年的兄弟,张乐山是一百个信服的。 不疑有他,今日一早便来了展会。 放眼望去,从国民政府到宛京政府,商企部门中只有他一人前来。 正叹息悲哀,白灵筠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了展会上。 张乐山眼前倏然一亮,心中豁然开朗。 钱摆州诚不欺他,他的光,终于来了! 上午十点,沈夫人和景夫人相携来到展会。 白灵筠早早站在门外等候,见二位夫人下车,微笑上前。 “娘,姑姑,你们来啦!” 打从白灵筠开了公司后,景夫人见他一面更难了,说好的来家中吃饭也一直没落成,这会见到人,二话不说就上手捏脸。 “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姑姑呢?你倒是说说,多久没见姑姑了?” 景夫人没使力,掐的也不疼,但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白灵筠被景夫人捏脸蛋实在臊得慌。 连声讨好求放过。 “最近实在忙的脱不开身,明日,不,今晚,今晚就去姑姑家蹭饭!” 景夫人听了这话,又借机捏了两下小肉脸蛋才满意松开手。 “说好了啊,今晚必须来家里吃饭!” 白灵筠捂着微红的脸不住点头。 “嗯嗯嗯!一定去的!” 搞定了侄子,景夫人又念起了儿子儿媳。 “听肆和小梅也是的,家里又不是住不下,非要单独出去住,怎么着住家里碍着他俩干大事了?” 沈夫人一听景夫人这话头不对劲,连忙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 “孩子不在身边烦你,你好好享清福就是了。施夫人可都提前给我透露了,今日展会上有好些港城和羊城都没有的尖货呢。” 景夫人听说有尖货,眼睛亮了亮。 “有那个海派旗袍没?” 沈夫人:“有,而且都是新样式,别地儿没有,咱宛京独一份。” “真的?太好了,你是不知道,江秋月那个显眼包前儿个得了件海派旗袍,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看我回头不堵死她那张嘴。” 沈夫人掩唇轻笑,“是是是,你最厉害了,快走吧,晚了被人抢走,我看你拿什么堵人家的嘴。” 说着,朝白灵筠眨眨眼,哄着景夫人进了展厅。 白灵筠长出一口气,连忙招手叫来挑云。 “快去瞧瞧梅老板到了没。” 一个娘,一个姑姑,他自己搞不定,急需帮手。 “哎呀!什么事情把我师哥难为成这样啊?” 说曹操,曹操到。 梅九梅从门外信步走来,一身海棠白玉长衫,朗月清风,温润而泽。 事业爱情双丰收,又过了景家明路,整个人的气质都变的大不一样了。 奈何白灵筠没功夫赞赏,疾步上去,一把薅住梅九梅的胳膊往展厅里拖。 “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各管各的妈,造福你我他!” 展会的成功与否,决定着宛京城未来的贸易大发展,已经民国二年,如果历史大方向没有偏差的话,留给华国发展经济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所以,当下,谁都不能阻止白灵筠搞钱,谁耽误他挣钱,他就放沈啸楼揍谁! 功夫不负有心人,精心筹备之下,一场不被各方看好的展会,第一天就被抢售一空,以至于轰动了半个宛京城。 以白灵筠一个见识过后世各商场大促活动的眼光来看,施善浦的头脑已经远远超出了当下同行业商人一大截。 他的思维非常超前,且极擅长营销造势。 会场内的每个展柜前都安排了两名年轻漂亮的售货员,举止优雅,谈吐大方的介绍每一样商品,没有丝毫忸怩作态,很得这些京城贵妇和小姐们的喜爱欣赏。 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同样适用于做生意。 良好的印象先入为主,接下来的售卖过程必定无往不利。 口红、雪花膏、花露水这类化妆品并不稀奇,宛京城内的各家洋行里都有的卖,可被俘获一颗心的女子们就是觉得洋行里卖的品质不如展会的好,包装也没有柜台里展示的精美漂亮。 光看那一个个比化妆盒还精致的外包装,夫人、小姐们就控制不住自己往外掏钱的手。 除此之外,展会上最受欢迎的还有两种品类,其一是饰品。 叠戴珍珠项链,鎏金碧玺耳环,彩色宝石手镯,流苏发带,花卉发夹等等,不同于传统老工艺,新奇灵动又大方好看。 一个字:买! 其二是新式旗袍,也就是景夫人口中所说的,要堵别家女眷嘴的海派旗袍。 荷叶领、开叉袖,有半透明的,有双料拼接的,还有蕾丝镂空的。 设计精美大胆,颜色也一改京派旗袍的传统深色系,鹅黄、粉蓝、春桃、嫩绿,娇俏鲜艳,看着就心生向往。 年长的夫人们还收敛些,年轻的小姐们可不知收敛为何物,她们只知道,这么好看的衣服今儿要是不买,半夜从床上坐起来都得后悔的扇自己一巴掌。 废话少说,就是买!不停的买! 白灵筠和梅九梅借了两位夫人的光,也一睹了展会里各家女眷们的“热情高涨”。 以及,一脚的鞋印和一手背的抓伤…… 眼看旗袍要被小丫头们抢光,景夫人也不管什么端庄不端庄,优雅不优雅了,踢掉高跟鞋踩在椅子上,纤纤玉手指点江山。 至于她的江山,自然是好儿媳——小梅老板…… 梅九梅挤在一群疯狂的女眷中,耳里听着“指挥中心”站得高望的远的口令指引。 “左三,水蓝,银丝百合!” 景夫人一双凤眼犹如开了八倍镜,隔着老远都能看清衣服上的暗纹。 梅九梅凭借身姿柔软,行动矫健,飞速闪身到一件在他看来,完全没有什么花样的旗袍面前。 胳膊一扫,指尖一挑,衣服到手。 第322章 我那么大一媳妇儿哪去了? 沈夫人见状,贝齿用力一咬,不管了,拼了! 也学着景夫人一脚踢掉鞋子,踩上凳子。 对着人群中一脸茫然的白灵筠高声喊道:“筠儿!我要上方第二排,玫红绣金托桂牡丹那件!” 白灵筠闻言抬头望去,只见上方第二排的衣架上,清一色全是玫红色绣着金线牡丹的旗袍,足有十几件之多! ……我滴个亲娘,托桂牡丹是哪件啊? 迷茫混乱之中,梅九梅的声音穿过人群,从远处传来。 “找外瓣宽大细长,排列不规则,看起来像在盘子托着的!” 有了场外指导,按照梅九梅对花型的描述,白灵筠很快在众多同色同款旗袍中找到沈夫人要的托桂牡丹。 拿到手一看,好像,似乎,确实跟其他牡丹刺绣不太一样。 高高向梅九梅的方向举起大拇指,师弟牛逼!师弟威武! 沈夫人见自己想要的旗袍到手,也激动兴奋起来,侧身与景夫人互相击掌,再接再厉! 其他家女眷一看这架势,这是什么新型抢货方式?怎么还带这么玩的? 有两两结伴而来的,当即改变策略,效仿起来。 一个跑去后方指挥,一个在前方奋战。 奈何指挥的要么眼神不好看不清,要么语言功底不行形容的不搭对,费了半天功夫一次没成功。 即使遇上个眼睛好使又会描述的,前方扫货的那位也比不上人家沈家和景家的两位男子行动迅速,干脆利落。 一场展会结束,各家女眷钱没少花,东西没少买,气也没少生! 气什么呢? 自然是气人家生了好儿子,娶的媳妇都非同凡响! 以至于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今日这场“扫货风波”都流传在各部长、局长、次长家的茶余饭后话题中。 若是遇上哪家的儿子说亲娶妻,夫人们问到最多的不是对方是否贤良端庄,而是: 男的吗? 身手如何? 会抢东西否? …… 景夫人今日高兴,晚上回家亲自下厨做了两道拿手菜。 沈夫人买东西买累了,也懒得回家张罗,便差人去知会了沈老爷和沈啸楼,一并到景夫人家中吃饭。 迁都还有许多后续事宜要办理商议,几个直系军阀便都没返往驻地,暂时留在城外军营办公。 沈啸楼和景南逢回来后,见二位亲娘兴高采烈的坐在厅堂讨论展会,那师兄弟二人却不见踪影。 景南逢下班回家没见到梅九梅,不高兴撇起嘴。 “我那么大一媳妇儿哪去了?” 景夫人白了他一眼,“人家小梅没名字吗?媳妇媳妇的,叫旁人听见笑话的可不是你了。” 景南逢摸摸鼻子,这不是在家里叫惯了吗,一时顺嘴没改过来。 随即一想,不对啊。 “您不是也叫他儿媳妇?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呢?” 景夫人抄起桌上的橘子砸过去。 “你懂什么?我叫儿媳妇是要让全宛京城的人都知道,小梅是我们景家人,是我段清也的儿媳妇,跟你那房中称呼能一样吗?” 景南逢将橘子塞进口袋里,走到景夫人身后给她揉捏肩膀。 “哎呀,还是娘想的长远,是儿子错怪您啦。” 景夫人拍掉他的手,“少给我来这套,我可告诉你啊,你爹那边已经通知族中各家了,过了下月初八就要给你们选日子订婚期,到时少不得三番五次的派人过来商议,你敢给我消失一个试试!” “知道了,知道了。”景南逢答的敷衍。 他打小就不待见族中那些人,一个个磨磨唧唧烦的很,他结个婚关他们屁事,哪显着他们来商议了? 但眼下不是说这事的好时机,况且梅九梅那个执拗性子,到现在对办婚礼一事还踌躇迟疑的,他若表现出抗拒族人来商议婚事,岂不更令他步步后退? 结婚申请是白纸黑字盖了红章的,他若是敢后悔不答应,绑他也要把人绑进礼堂去。 景南逢和景夫人扯皮的功夫,沈啸楼已经绕过前院,熟门熟路找到客房了。 挑云站在院外,见到沈啸楼过来,抱拳行礼。 “司令。” 沈啸楼点点头,迈步进了拱门。 挑云想了想,往院子外面走出几米远,丈量了一下距离,满意的点点头。 嗯,正好,能守门,还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白灵筠在展会里抢出一身汗不说,还沾了浓重的香粉味儿。 鞋子还好,脚印擦一擦就掉。 衣服着实是没眼看,被指甲抓的好些地方勾了丝,后背还在混乱之中蹭上好几块红红纷纷的胭脂。 香粉熏的他回来路上不断打喷嚏,实在受不了,便叫挑云就近去公司取了套备用西装来,借了景家的客房简单擦洗收拾一下。 想到今日展会上的疯狂,后怕的摇了摇头。 怪不得施善浦盯准了百货公司,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女人的购物能力都是一样的恐怖如斯。 拿起衬衫正准备穿上,“啪嗒”一声脆响,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抖了两下,黑色的,只有两指宽的皮带上面连接着金属夹子。 这是……衬衫夹? 白灵筠回想着自己的衣柜,他有这东西吗? 挑云是不是拿错了,把温瑞云的东西混进来了? 但看这个尺寸,又不太像温瑞云的。 套在腿上比量了一下,好了,破案了,这尺寸果然是按照他的腿围做的。 吱呀,客房门被推开。 沈啸楼看见屋内的场景后,气血直冲头顶,飞速闪身进门,反手上锁。 “咦?你怎么来啦?” 沈啸楼喉结滚动,三个大步跨到白灵筠面前,一把将人抱进怀里。 火热的掌心紧紧贴在光裸的后腰上,一开口,沙哑滚烫。 “我不来,岂不白白错过了你这般勾人模样?” 白灵筠眨了下眼皮,天还没黑透呢,沈啸楼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还有,他哪般、哪般勾人模样了? 视线一转,扫到对面擦到光亮的玻璃窗上。 灯光照射下,他身上披着白衬衫,下半身更是只有贴身短裤,大腿根处扣着一半衬衫夹…… 而刚刚为了方便查看尺寸,他的一条腿是支撑在凳子上的…… 眼下凳子已经被沈啸楼踢翻,他的腿被扣在他的腰间…… 代入一下沈啸楼刚才进门时看到的场景,白灵筠一张脸瞬间红温。 红晕从脸颊一路延伸到脖子,又从脖子向下蔓延至胸口…… 救命! 好尼玛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啊…… 第323章 我是你大哥,你就是我二弟 景家的饭桌许久没像今天这般热闹过了,景部长高兴的频频举杯。 “来来来,泽谦,咱哥俩多长时间没在一块喝酒了?再碰一杯!” 沈老爷捂着杯口告饶,“行舟兄,求放过,喝不动,实在喝不动了。” 景归年,字行舟,从名到字都十分富有书卷气,长相也甚是斯文儒雅,可偏就是这样风雅绝伦的人喝起酒来,勇猛豪迈,饮如长鲸。 海量的景部长家中,酒杯都比别人家大两三倍,跟个小饭碗似的,特别能装。 景部长不满的啧着嘴,“你不行坐小孩桌去,让阿澜和筠儿上。” 白灵筠听见景部长点自己的名字,当即缩起脖子。 妈耶,沈老爷都坐小孩桌了,自己这点小酒量岂不是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家里三个男人,一个坐小孩桌,一个上不去桌,为了不扫景部长的好兴致,沈啸楼主动端杯敬酒。 “伯父,小子敬您。” “好!” 景部长一拍桌子,“还是阿澜豪爽!干了!” 景部长喝酒不爱说废话,举杯就是一干到底。 沈啸楼本也是个话少的,景部长喝多少他紧随其后,并且只多不少。 两人的喝酒模式全程是:倒酒——举杯——干! 没多久,一人脚下一个空酒坛,沈啸楼还在桌子上多了个空酒壶。 景部长摇摇晃晃站起身,对着沈啸楼竖大拇指。 “你行!你小子真行!以后咱哥俩儿坐一桌,我是你大哥,你就是我二弟!” 沈啸楼眼神清明,面不改色,跟着起身抱拳。 “全听伯父安排。” 言罢,歪头对景南逢挑了挑眉。 “大侄子,还不叫叔父?” 景南逢“哎呀”一声,沈啸楼这个臭不要脸的,蹬鼻子上脸还来劲了? “你——” 刚张嘴吐出一个字,景部长一筷子扎过去,直奔景南逢裤裆。 梅九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飞过来的银筷子。 玩归玩,闹归闹,不能拿命根子开玩笑! 景部长喝高了,也不管那个,指着儿子大骂。 “逆子!还不快给你沈叔父问好?” 操! 景南逢大翻白眼,一个个,跟有病似的! 拉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梅九梅,“走了,回家了。” 再坐下去,保不齐他一会就姓沈了! 酒足饭饱,天色不早,心满意足,各自家去。 景夫人给白灵筠装了一车东西,吃穿用应有尽有,仅消遣的碧玉、玛瑙手把件就装了一大盒。 后车座上塞的满满当当,白灵筠被挤的都快要坐进沈啸楼怀里去。 临要开车前,景夫人又塞进来一把西施扁壶,说是给沈啸楼喝的醒酒汤。 白灵筠不好意思极了,空手而来,满载而归,明日他得去展会再逛逛,看看还有什么稀罕物件,好买来送给景夫人。 茶壶还温着,白灵筠先喝了一口试试温度,味道有点苦,跟他们家的醒酒汤不太一样。 趁着入口温度合适,在狭窄的空间里扭动着身子,翻身骑到沈啸楼腿上,揪着他的衣领灌醒酒汤。 知道这人酒量好,可今天也喝的太多了,满满一坛子金陵春,再绵柔的酒也架不住那一坛子的量在那摆着。 伸出手指戳了戳沈啸楼的小腹,老天似乎格外偏袒这具身体,喝了那么多酒,依然平坦结实。 沈啸楼将喝光的茶壶放到一旁,握住白灵筠不老实的手。 “乖一点。” 后排东西多,空间小,白灵筠索性就坐在沈啸楼身上不下去了。 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光线,垂眼俯视身下这个男人。 他在现代时与娱乐圈也有接触,天生的,微整的,包装的,各种款式,各类风格的男明星见过很多。 有的第一眼看着不错,但看着看着就会发现各种各样的缺点。 有的初见不惊艳,别怀疑自己的眼光,再见一样不好看,之所以觉得顺眼了,比以前好看了,纯粹是因为看习惯了而已。 但沈啸楼就长的很绝,是那种一眼帅,两眼帅,眼眼帅,越看越帅的类型。 他与这人同床共枕生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状态下都见过,就没有一刻是不好看的。 他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汇才能描述出沈啸楼优越的样貌,五官立体,轮廓深邃,精雕细琢这类词都不够完美。 用最直白朴素的话说,只有两个字:硬帅! 若再说的专业些,他记得曾经一个非常着名的整形科医生讲过一个词,叫:面部折叠度。 通过正面宽窄和侧面纵深的折叠角度,用黄金美学来分析一个人的轮廓,面度折叠度越高意味着五官轮廓比例越好,人越帅。 伸出手指在沈啸楼脸上比了比,他这样的面度折叠度绝对是顶级的了,放到现代一准儿要纳入到整形学科教材里去。 沈啸楼抬手抚上白灵筠的脖子,虎口卡着他的脖颈慢慢压向自己,被醒酒汤润泽过的嘴唇带着三分艳色。 一开口,酒气浓郁,芳香扑鼻。 “看什么?” 白灵筠咽了咽口水,贴着沈啸楼的嘴唇轻声说:“看你。” 沈啸楼唇角上扬,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从白灵筠的膝盖滑到大腿根部,隔着裤子,指尖一挑,精准勾住里面的衬衫夹腿箍。 腿箍是沈啸楼亲手系上的,皮质带子紧贴皮肤,尺寸卡的严丝合缝。 现下被轻轻一拉,白灵筠的大腿和小腹随着拉扯方向不由自主的往前挺。 “还有呢?”沈啸楼问。 白灵筠抿了抿唇,凑过去想要亲他。 沈啸楼却往后退了退,眼神坚持,语气执着。 “还有呢?” 白灵筠知道他想听什么,可前面还坐着挑云呢,这叫他怎么说得出口。 不舒服的晃了晃腿,小声道:“你先松开手。” 沈啸楼非但没松手,反而指尖又往上勾挑半寸,扯的更用力了。 白灵筠喉间发出一声闷哼。 有点疼,又不是很疼…… 感觉就很奇怪…… 沈啸楼眼神暗了下去,冷声吩咐前面开车的挑云。 “下车。” 挑云二话不说,将车停靠在路边,飞身下车,眨眼间窜出去老远。 第324章 还有……爱你…… 大概是车里空间逼仄狭窄。 又或许是沈啸楼身上酒气太重。 也可能是在那间客房里所求未满。 一路上,白灵筠只觉体内燃烧着一把蠢蠢欲动的小火苗。 不烈,却带着细密尖锐的钩子,一下下撩拨着他敏感的神经。 挑云方一下车,白灵筠就借着自己上位的姿势用力吻住沈啸楼。 沈啸楼很快反客为主,带着浓郁酒香的火热嘴唇激烈回应,汲取着怀中人的每一寸甘甜。 覆在白灵筠大腿上的手微微使力,下一秒,腿箍勒的更紧了。 白灵筠头皮发麻,抓住沈啸楼的肩膀急切喘息。 那种半疼不疼的奇怪感觉又来了。 沈啸楼掐着白灵筠的腿,将人困在胸膛和前方椅背中间,利齿啃噬着那截莹白的脖子。 呼吸微乱,不断追问。 “除了看我,还有什么?” 白灵筠被他磨的难耐至极,高高扬起脖子,手指嵌进硬挺的军服衣料里。 嘴唇颤抖,音不成调。 “还有……爱你……” …… 当晚回家的只有挑云和从景家带回来的一车东西,沈夫人隔着车窗扫了眼后座上的凌乱,掩唇咳嗽一声,半个字没问,转身回房了。 第二日清早,温瑞云来到公司上班,一推开大门,愣在了门外。 新招来的助理在后面拍了下温瑞云的肩膀。 “温经理,怎么不进去啊?” 温瑞云猛然回神,急忙转身推着助理往外走。 “我突然想起来了,今早约了汇丰银行的大班喝早茶,相礼,你跟我一道去。” 文相礼被温瑞云一路推着走,步子迈的非常急。 “可是先生让我今早九点跟央行对接第一轮融资的呀?” 温瑞云脑子转的飞快,理由信口拈来。 “不急,咱们先去探探柏德温的口风。” 文相礼想了想,觉得温经理说的很有道理。 万一汇丰银行趁央行融资,背地里搞什么小九九祸害他们呢? 必须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 “那行,喝个早茶很快的,九点前我能赶回来。” 温瑞云立刻按住文相礼被泥浆封死的脑袋瓜子,口中魔音灌顶。 “听话,你赶不回来。” 脑子里回放着刚刚推门看见的那一幕。 衣裤鞋袜四散分家,摆放整齐的公司宣传手册散落满地,茶几上的花瓶倾倒,好好的一束百合干枯萎靡…… 对了,还有楼梯墙上的装饰画框…… 不是,那位置的画框怎么还能掉落好几幅呢? 温瑞云不能理解,且大受震撼…… 沈啸楼在楼下门锁发出声响时便醒了,昨晚那些酒不足以让他喝醉,也不至于令他失控到当街将人困在车里。 略一琢磨,发现了问题所在。 是那壶味道奇怪的醒酒汤! 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他“大侄子”景南逢再没第二人。 不过—— 沈啸楼抬手将白灵筠睡乱的头发拨到耳后。 没有景南逢的助攻,倒还不曾得见昨晚那个恣肆难敛,狂放不羁的小野猫! 大侄子功过相抵,暂可恕其不死。 白灵筠被沈啸楼摸的脸上痒痒,囔声囔气的哼哼着。 “不要了……” 沈啸楼将人搂进怀里,低笑哄着。 “好,不要。” 又过了大概五分钟,小野猫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在沈啸楼怀里醒来。 每天睁眼就面对一张帅脸,不到二十岁的白灵筠已经早早体会到富婆富佬的快乐。 啊!又是美好的一天! 笑眯眯,甜腻腻的在沈啸楼嘴巴上亲了一口。 “早啊,沈司令。” 沈啸楼回吻,“早,白先生。” 白先生,是白灵筠成立公司后同行对他的称呼。 沈啸楼只要听见白灵筠叫他沈司令,就会回他一句白先生。 起初是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满,现在却成了口头上的情趣。 白灵筠抬起胳膊,舒展着身体,懒腰伸到半路,脸色一僵,眉头缓缓蹙起。 “嗯?怎么?” 坐在床边穿裤子的沈啸楼没听到完整的伸懒腰动静,不由回头询问。 白灵筠嘶嘶哈哈的放下胳膊,掀开被子,往自己火辣辣的大腿看去。 勒痕、指痕、吻痕、齿痕…… 颜色各异,形态不同,百花齐放…… 当即虎着脸瞪向沈啸楼。 “你可真是属豹子的!” 连撕带啃!!! 沈啸楼自知昨晚做的太过火,没控制住力道,被白灵筠数落的一声不敢吭。 伺候人穿衣洗漱,用饭饮茶,又主动将一片狼藉的一楼整理干净。 白灵筠叉着腿靠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向楼梯扶手旁,一手洋钉,一手锤子,重新固定画框的沈司令。 很快,又把富婆富佬的快乐找回来了。 平静宁和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温瑞云今早随便找来的清场借口,没想到竟然探出一件大事来。 汇丰银行的大班柏德温,因工作需要,从约翰牛来到华国定居多年,最大的爱好就是喝宛京城的特色早茶,其中明前谷雨是他的最爱。 四月下旬,还能赶上最后一波上好的雨前茶,柏德温每天早上按时按点会去菜市口的敬信茶社喝上一壶。 温瑞云想找他易如反掌。 二人从前打过交道,交情不算多深厚,但温瑞云游走边境多年,最擅长跟外国人打交道,一壶茶的功夫就把柏德温哄的一口一个“my old mate”。 与柏德温分别后,温瑞云飞奔折返。 这时候也顾不上楼上那二位起没起床,室内凌不凌乱了,这件大事若不尽快解决,华国好不容易喘上的这口气马上就得倒回去! 嘭! 洋楼大门被大力撞开。 沈啸楼举着锤子,白灵筠递着钉子,步调一致的扭头看向门口。 温瑞云两手撑膝,喘的上气不接下气。 “汇、汇丰银行,明日上午9时,意欲联、联合,十四家外资银行,讨、讨债!” 叮! 白灵筠手中的钉子掉落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被各大外资银行追债的这一天,还是来了! 清政府为了支付懦夫条约赔款和其他战争费用,曾多次向外商和外资银行借款,仅清倭战争筹集军费就借款555万7000两库平银。 第325章 清王朝借款跟我国民政府要什么钱? 然而,清倭战争溃败。 为了支付脚盆国赔款,清廷又分别向毛熊、约翰牛、魏玛、高卢雄鸡大举借贷,本金、利息合计7.471亿两白银。 而这当中,汇丰银行占据了清廷外债总额近七成,是最大的债主。? 虽然清廷倒台,但对外商来说,华国由谁执政是内部争斗问题,只要华国还存在于世界一天,就不符合人死债消原则,欠的钱就要有下一任接盘侠来偿还。 如今毛熊赔款到账,看样子,他们是算好了时间来要债的! 上午10点,总统府紧急召开会议。 国民政府各部、直隶军阀、中央银行全部到场。 除此之外,白灵筠赫然在参会人员名单之中。 而作为外资银行联合讨债的第一消息来源,温瑞云此次也随行在列。 他曾跪于祠堂对祖宗牌位发誓,此生决不踏入国民政府大门一步,不为新政府工作效命,可今时今日,面临外资银行联合讨债,他不得不背弃誓言。 深吸一口气,温瑞云想,既然生来忏悔无门,那便死后魂归谢祖好了。 “小公子,您这边请。” 大总统的贴身随从达春,亲自候在总统府门外接待白灵筠。 白灵筠拱手道谢,“有劳。” 达春躬身请白灵筠前面先行,自己则随侧于后方,时刻保持三步距离。 会议室内,段开元脸色阴沉的坐在主位抽烟,满满一屋子人,噤若寒蝉,鸦雀无声。 沈啸楼起身将白灵筠迎到自己旁边的空位上,温瑞云自动落座于后方助理位。 早上温瑞云将外资银行联合讨债的消息带回后,二人便兵分两路,沈啸楼直接前往总统府,白灵筠则进一步核实消息准确性。 段开元见到白灵筠,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模样。 “筠儿来了。” 白灵筠正待起身问好,段开元摆摆手。 “无妨。” 吐出一口烟后,扫向室内众人。 “人到齐了,都说说吧,7个亿的烂账如何解决?” 众人憋了老半天,眼下终于能大口喘气,放声说话了。 陆军总长程宇驰是个脾气火爆的,蒲扇大掌“啪”的拍在桌子上。 “解决他奶奶个腿儿!” 程总长震声怒喝,“清王朝借款跟我国民政府要什么钱?” 噗! 白灵筠刚喝进嘴里一口水,听见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险些将水喷出来。 无他,实在是那句“奉天欠你钱,关我沈阳什么事”太经典了! 直至百年之后,张大帅还在脚盆国征信黑名单的榜首独占鳌头,岿然不动。 沈啸楼轻拍白灵筠的后背,侧了半个身子将这人脸上的笑容挡住。 他们在一起生活的越久,越了解彼此,常常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瞧明白七七八八。 白灵筠掏出手帕捂住嘴巴,掩饰的咳了两声。 沈啸楼余光瞥了眼段开元指尖夹着的香烟。 淡声道:“太呛了,他闻不得。” 白灵筠捂嘴的手一顿,抬头看向沈啸楼。 认真的吗?当面甩锅合适吗? 沈啸楼敛了敛眼皮。 无妨,大总统刚自己说的。 白灵筠:6! 两人的眼神交流看在大总统眼中,却全然变成了另一层意思。 在段开元看来,他可怜巴巴的儿子目露担忧和责怪。 担忧他那口无遮拦的儿婿说错话得罪人。 责怪自己在众人面前没忍住咳出声。 可怜,太可怜了,他儿这会睁着大眼睛,捂嘴巴的手都不敢动了。 段开元一颗心被虐的死去活来,急忙将抽剩一半的烟捻进烟灰缸里,生怕有烟雾散出来,又将茶杯里的水倒进去半下。 “达春!快,拿走拿走!” 达春立刻上前,将桌上的香烟、火柴、烟灰缸一并收起,末了还掏出块布巾把桌面上掉落的烟灰擦干卷走。 段开元抬眼环视一周,见总务厅长周学恺嘴里叼着根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立时瞪起眼珠子。 “吐了,让你抽了吗?” 周学恺悻悻地将烟塞进胸前口袋里。 ……他也没抽啊,咂摸两口烟丝味儿都不行了?一天天的,上哪说理去? 对周学恺这个姻亲,段开元心中是有些怨怼在的,当初要不是听信了他的一面之词,哪有后面的乱点鸳鸯谱,反连累了自家儿子明里暗里跟着受委屈。 周学恺,他可真欠骂啊! 沾亲带故的周学恺被拎出来上了一顿眼药,旁人更是不敢造次,一些个老烟枪憋的嘴里没味儿直吧嗒,抓心挠肝,愣是不敢把烟掏出来闻一下。 至此,白灵筠这个大总统义子,在国民政府和各大军阀中的地位再度拔高。 一段小插曲,会议室里凝重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且前有脾气暴躁的程宇驰打出分b不给的第一枪,后面个顶个的挺腰立眼,理直气壮。 起先,段开元还时不时的点点头,赞赏一句有气节。 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随声附和,移商换羽,脸色很快又沉了下去。 周学恺收集了前面各方人马的话中精髓,重新组合装饰一番后,自己在心里反复咂摸了两遍,觉得有骨气又有文采,自信满满的站了起来。 “大总统——” 段开元烦躁的斜向他,“你那屁有味儿没有,有味儿出去放,没味儿憋裤裆里。” 周学恺:……他还没放……额,没说呢…… 座下有人发出低低暗笑。 许多人对周学恺的行事作风积怨已久,但碍于他与大总统的姻亲关系,又仗着总务厅长手握人事、文书、预算等各类后勤大调度的职权,平日里再不满也得沉默忍着。 今日见周学恺接连碰壁吃瘪两次,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白灵筠偷偷扯了扯沈啸楼的袖子,无声问:“怎么说?” 沈啸楼并着食指、中指,在桌子边缘轻轻一点。 语气懒散,声音飘散。 “杀。” 杀? 沈啸楼说杀啊…… 偌大的会议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大家似乎都在考虑“杀”的可行性。 段开元朝景南逢抬抬下巴,“你觉得如何?” 景南逢无所谓的翘起二郎腿,“行啊,他们不认可人死债消,我们认。” 只不过,前者是借钱的人死,债务消亡,后者是要钱的人死,债务消失。 又怎么不算人死债消呢? 第326章 ‘傻逼\\’是祥瑞之兆! 第326章 ‘傻逼’是祥瑞之兆! 华国语言向来博大精深,景南逢这句话双重可引用,正反都能通。 这时,有参议院代表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华夏乃礼仪之邦,应当注重礼节,以理服人,上来就喊打喊杀,与未开化的野蛮人无异,此举着实过于激进。” 景南逢被参议院口口声声的礼仪之邦,以理服人气笑了。 “哦,合着洋人在你头上拉了泼屎,你顶着一头屎还要给他讲拉屎要蹲坑的大道理?” 参议院代表被景南逢一口一个屎说的满脸涨红。 “你!你!亵渎传承,有伤风化,凌辱斯文!” 景南逢掏了掏耳朵,转头问白灵筠。 “你那话怎么说来着?什么长短、是非的?” 白灵筠眼珠动了动。 “不与傻逼论长短,不与小人争是非。” 景南逢伸出指头连点好几下,“对对对,傻逼,就这词用的最好!” 吧嗒——唰唰——哗啦——沙沙—— 眼瞧着一群人掏出笔记本,闷头开始记笔记。 白灵筠头皮发麻。 “唉,这句不用记……” 《白少语录》随身带的铁道部长叶誓延,写了一半停下笔。 抬起头,不耻下问。 “白少爷,傻……逼……是哪两个字?” 杜绍辉也跟着虚心求教,“白少爷,傻逼作何解释?” 白灵筠无言以对,手撑额头。 癫,这个民国太癫了! 这时,段开元清了清嗓子。 白灵筠立即放下扶额的手。 太好了,大总统要发话了,这一趴总算能过去了! 岂料—— 大总统锁眉思索,一开口,讲的极其认真。 “满洲的阿尔泰语系中,‘毕雅’为月亮,‘必剌’为萨满女神,由此可见,‘必’具有神意,‘傻逼’是祥瑞之兆!” 我屮艹芔茻!!! 白灵筠人都听傻了,这尼玛也能圆过去? 圆完,段开元眉头舒展,脖子一转,把好人卡拍在白灵筠身上。 “筠儿,爹说的可对?” 白灵筠呆呆点头,丝毫没注意到大总统的自称,顺着他的话锋无脑赞美。 “爹的阅读理解无与伦比,文学造诣登峰造极!” “你叫我什么?” 段开元激动的两腿屈起,上身前倾,好像下一秒就要冲上去紧紧抱住白灵筠似的。 啊? 白灵筠茫然的眨了下眼,他叫他什么了? 沈老爷手握成拳抵在下巴上咳了一下,低声提醒。 “大总统,正事要紧。” 身后的达春也上前一步,将移位的椅子摆正,扶着段开元的胳膊将人重新安置落座。 段开元深深看着白灵筠,激荡的内心久久无法平复。 但,正事要紧,不急一时,有一有二就有三四五六七八! 不急,不急…… 哎呀,可儿子叫我爹! 他叫我爹啊!!! 大总统神游太虚,参议院代表也略显懵逼。 方才听大总统那意思,“傻逼”竟然是个褒义词,这是在夸赞他有天神之姿吗? “不与傻逼论长短”翻译过来的意思其实是:不与神仙讨论谁对谁错? 兀自点了点头。 嗯,仙凡路隔,凡人怎可同神仙对语? 参议院代表越分析越觉得非常有道理…… 于是,代表更自信了。 对于军阀们激进的做法更评判的头头是道了。 “旁的不说,单说眼下,这是在宛京,不是在战场,对方是外商,不是外敌!诸位督帅如此行事,若捅到了国际联盟合会上,岂不要被申饬谴责?” 嗳? 白灵筠脑神经一跳,这话他就不爱听了。 国际联盟的四个常任理事国中可不包括华国,他们申饬的着吗? 至于谴责。 华国强盛时期,从亚洲杀到欧洲,干净又卫生的阿三国都险些成为其附属省。 投降的,跪拜的,朝贡的,进奉的,谴责华国的人多了,他们算老几? 在参议院代表的高谈阔论,口沫横飞中,段开元也渐渐冷静下来,脑子重新回归。 当下局势不稳,过于激进的确会带来麻烦,可一味保守就是在走清政府的无能老路! 他段开元求的是家国安稳,天下太平,可却也不能够胆小如鼠,懦弱退让! 沉吟片刻,慈爱的目光望向白灵筠。 “筠儿有什么想法?” 与自家儿子讲话,不自觉的放轻了语气。 白灵筠偏头看看身边以沈啸楼为首的激进派军阀。 抬头又瞅瞅对面17个省区代表组成的保守派参议院。 站起身,从容道:“从前我是戏台伶人,只站在一方小天地唱千古风流,如今承蒙各位关照,做了点小买卖,大家给面子叫我一声老板先生。” “我没书海成山拜过大儒,也没扛枪杀敌上过战场,远没有资格评论激进亦或保守。” 听到这,众人蓦地恍然,不知不觉中,他们竟然忘记了,面前这位随口说一句话都要被记载进语录里的青年,可是淌着泥藻从深渊里走出来的。 “可无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现如今我在做什么,未来我将何去何从,唯一不变的,是我将永远生根在这片土地上。” “若要这山河无恙,国土无疆,必要时刻将兴国之责置于肩上,面对欺辱打压绝不半分退让!” 白灵筠的声音铿锵有力,震撼了在场每一个人。 “所以诸位参议院代表们——” 参议院被点名,立刻抬头仰望。 “当以理服人无效时——” 白灵筠边说边偏垂了头看向沈啸楼,眼神隔空对视。 定定的道:“那就以武服人!” 激进也好,保守也罢,纵观今日来到这间会议室开会的人中,没有谁是不爱这个国家的,没有谁是不想这个国家变好的。 观点不同无需争论不休,能兼容最好,不能大不了各干各的。 保守派谈判桌上以理服人,激进派月黑风高越货杀人。 冲突吗? 白灵筠觉得,乱世之下,一点也不冲突! 杜绍辉听了白灵筠的一番言语,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条新思路。 举起手,表态发言。 “我想代表我们文职机构说一句话。” 好了,继激进军阀,保守代表,三方商人后,又来了个文职机构…… 第327章 清廷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第327章 清廷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段开元先听儿子叫了爹,又被白灵筠一番言辞说的精神振奋,情绪高涨,现下心情大好。 对杜绍辉抬抬手,说! 除了周学恺那没味儿的屁,各抒己见,畅所欲言。 得到大总统允许,杜绍辉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头顶的灯光反射在眼镜片上闪出一道精光。 只听冒着精光的杜部长说:“杀之前,能不能让我们财政部先薅一笔?” …… 好好好,不愧是管钱的部门,到什么时候都不会放过榨取价值的好时机。 接着,杜绍辉又向白灵筠发起诚挚邀请。 “白少爷,有兴趣加入吗?” 白灵筠当即点头如捣蒜。 专业对口,无需多问,干就完了! 他外号叫什么? 宛京,不,华国第一白扒皮啊,不要太有兴趣好嘛! 会议从最初的紧张凝重逐渐开始跑偏。 激进派聚在一起讨论,白天动手还是晚上暗杀,热武器突突还是冷兵器斩首。 保守派凑在一堆商议,一对一单挑还是集体团战,循序渐进还是一锤定音。 三方商人白灵筠则与文职机构的杜绍辉、段永祯、顾丰宁、叶誓延四人组成了“扒皮小分队”。 一会儿听听激进派打算何时大打出手,一会儿瞧瞧保守派如何折冲樽俎。 薅羊毛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尤其对方自诩债主身份登门要债,作为负债人不但不打算还钱,并且还计划着怎么再在债主身上薅上一笔,哪里有那么呆的羊会躺在原地任薅呢? 所以,硬薅不可取,软薅没意义。 怎么薅,能薅多少,端看激进派的以武服人和保守派的以理服人,双管齐下之下能把肥羊磋磨到什么程度。 不是有句俗话说的好嘛,趁你病,要你命,送上门的肥羊,不死也得留下半条命! 眼下,要债的肥羊还没上门,杜绍辉甚至已经规划起薅来的羊毛如何分配了。 市政公所要维修长安街,永定军校要购置新器械,还有迁都后政府的日常行政开支也是一笔不小数目,加之官员薪酬、机构运营、异地安置,处处都要花钱。 杜绍辉越算越觉日子紧巴拮据的很。 这十四只,不,算上汇丰银行这只最大的,一共十五只肥羊,可一只都不能放跑啊! 自从迁都宴后,段永祯跟白灵筠混熟了,学了不少新鲜骂架的词汇,眼下五人联合到一起,段永祯便张罗着给他们这个小分队编个口号,助长一下队内气势。 叶誓延举手提议,“齐心协力,共创辉煌。勇往直前,势不可挡!” “俗!”段永祯无比嫌弃的翻着白眼,“过,下一个。” 顾丰宁:“热血沸腾战风雨,拼搏到底铸华章!” 段永祯还是不满意,“不好不好,跟念演讲稿似的。”干干巴巴的,一点没有创意。 杜绍辉一个搞财务的,对文学这方面更是不在行,想了老半天才憋出来一句。 “五门精英聚一堂,精打细算每一分。” 段永祯无语到了极点,啥水平啊,单押都押不上,下去下去! 最后,四人齐齐看向白灵筠。 白灵筠:“……我这背诗都困难的选手……” 就更别提原创现挂了…… 尴尬的摸摸鼻子,又开始满脑子回荡起“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段永祯拍了拍白灵筠的肩膀,加油鼓励。 “就来个你拿手的,语录那种款式的。” 薅羊毛的口号,哪能那么一板一眼,正儿八经呢? 这就不是件正经事儿,装什么正经人! 当流氓,就得有流氓的气质。 这方面,白少爷手拿把掐! 白灵筠思忖片刻,语录那种吗? 嗳?有了! “清廷一线牵,珍惜这段缘!” 民国不是清政府,不可能任由外患揉圆搓扁,踢到他们算是踢铁板上了。 如此缘分深厚,可不得好好珍惜嘛。 扑哧! 一声忍笑传了过来。 白灵筠抬眼四顾。 不是他们小分队成员发出的声音? 没等找到偷笑的人,接二连三,更多笑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以大总统为首,忍耐偷笑变成了明目张胆的大笑。 段开元指着白灵筠,扭头和沈老爷打趣。 “你说咱儿子那小脑袋瓜里,每天都想的什么呢?” 一句亲厚的“咱儿子”,打破了近日以来国民政府内外对大总统与沈老爷闹不和的传言。 位于高处者的主动低头求和,沈老爷这个二把手纵使心中再有不满,此时此刻也都风流云散。 笑着回道:“这您可得问他,咱们这群老顽固已经跟不上年轻人的思想啦。” 你来我往两句话,先前的不愉快轻松翻篇。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个中意味无需言表。 杜绍辉偷偷对白灵筠伸出大拇指。 他就说么,调和这二位大佬剑拔弩张的关系非白少爷亲自出马不可! 白灵筠撇头汗颜,杜绍辉当日带着两千万汇票来家里,看在钱的份上,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硬着头皮答应帮忙说服大总统和沈老爷。 可后面接连被事务缠身,又遇上钱五爷那一桩事,他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当说客呢,这二位自己就和好了。 从头到尾,可跟他没有一点关系呀。 关于汇丰银行联合十四家外资银行讨债的应对策略基本落成,三路人马看似各干各的,毫无合作,但究其内核却是谁都没离了谁。 对此,大总统也一改强硬,撒手放权。 要杀要谈,他不看过程,宗旨只有一个:别来碍眼,要钱滚蛋! 三个小时的会议临近尾声,参议院众代表却滞扭犹豫起来。 先前与景南逢对质的代表起身向白灵筠作了个揖。 “白少爷,老朽有一事想请教于您。” 白灵筠忙起身拱手回礼,“不敢当,陈老有何事需小子帮忙,但说无妨。” 刚刚策略讨论时,他顺带向段永祯打探了下这位代表的情况。 姓陈,名循墨,来自鲁东,孔孟之乡,礼仪之邦。 已经62岁的年纪,头发花白,沟壑纵横,被景南逢毫不客气的怒怼也没破口骂娘,大发雷霆。 从另一个层面讲,这位陈代表修的一身好涵养。 第328章 正宫的地位,妾室的心态,勾栏的做派 第328章 正宫的地位,妾室的心态,勾栏的做派 陈循墨面对眼前还未行冠的小辈,既万分慨叹又心中羞愧。 想他做了几十年学问,竟不如这后辈心胸豁达,高瞻远瞩。 惭愧拱手道:“我等方才商议良久,皆未议定初探门径的恰当时机,故而想请教白少爷一二。” 白灵筠心下了然。 明日上午汇丰银行就要上门来讨债,第一轮与他们正面接触的便是主张以理服人的参议院。 若是这个头没开好,后续参议院再想站到上风可就难了。 “这好办。” 白灵筠说:“借钱是孙子,欠钱是爷爷,咱们就当几天爷爷过过瘾,避而不见,先吊一吊他们。” 陈循墨自幼读圣贤书,做端方君子,何时耍过这般无赖。 对白灵筠给出的这个应对措施面露犹豫。 “这……” 白灵筠见状,心中无奈,暗暗摇头叹气。 参议院既然问到他头上,那他就是这个意见。 要债的永远比欠债的心急,反正国民政府是不可能给清政府做接盘侠的,那就先打一轮心理战呗,就比谁能坐住板凳沉住气。 沈啸楼站起身,捋了捋白灵筠卷出褶皱的衣袖。 “走吧。” 白灵筠点点头,他言尽于此,参议院听或不听随他们吧。 沈老爷与大总统今日和好,晚上定然不会回家吃饭了,在段开元依依不舍的目光注视下,白灵筠与沈啸楼携手离开总统府。 来时太阳当空,再出来时已经夕阳西下。 活动着僵硬的胳膊腿,白灵筠万分庆幸,还好他不用整日坐班,这才开了一下午会,他就要坐不住了。 温瑞云看看时间,上前与二人告辞。 “楼帅,白少爷,施工队今日进戏院拆墙,这边如果没什么事情,我先过去看看。” 晚些时候,东郊戏院要闭门装修,贺启明和溥侗这两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少爷,除了用眼睛监工外,其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他得尽快赶过去。 白灵筠心中很是过意不去,他也算东郊戏院的合伙人之一,可除了那日确定了改造方案后,便一直没再去瞧过,这股东当的实在不称职。 “我跟你一起去吧。” 温瑞云连连摆手,借他个胆子也不敢让白少爷出力干活啊。 “启明与侗五爷都在,况且装修用不上我们亲自动手,无非是他们二人无事可做,凑在一块喝酒吃茶,我去看着些,免得启明又醉酒误事。” 说话是门恭维艺术,常年为东四盟军阀跑腿供货的温买办尤为擅长。 除此之外,他来到宛京这些时日,在风投公司帮忙打下手,对白灵筠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那便是,白少爷每天都很忙。 中央银行票号融资,益昇百货合作铺垫。 奉天的景牧之近日回京述职,还要抽时间与其商讨兵工厂和造纸厂重启。 另外,云滇、陇原二省每周都得保持通讯,交流跟进中草药种植和收购进度。 眼下,又跳出个外资银行联合讨债,作为扒皮小分队队长,肩上的责任重大。 跟这些相比,东郊戏院是再微小不过的项目,哪里还需要他亲力亲为,能挂上他白少爷的名号已经足够了。 见温瑞云坚持,白灵筠只好作罢,叫来挑云驱车送他前往东郊戏院。 望着温瑞云离开的背影,白灵筠惋惜的摇头叹息。 如此精明能干的人,若是能一直留在宛京帮助他就好了。 “怎么?” 沈啸楼捏着白灵筠的下巴,将那颗脑袋扳向自己。 “这么舍不得?” 白灵筠啧啧撇嘴,指头点着沈啸楼的肩膀。 “正宫的地位,妾室的心态,勾栏的做派。” 说罢,戏谑的眼尾高挑。 “沈司令,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啸楼眸光深邃,揽上白灵筠的腰,低下头贴的极近。 “如此,你还爱吗?” 白灵筠左右瞄了两眼,见四下无人,飞快在沈啸楼唇上嘬了一口。 “爱,你什么样我都爱!” 沈啸楼将人搂的更紧,眼底浓烈的爱意毫无掩饰,喷薄而出。 嘴唇贴着粉白的耳垂,轻轻吐气。 “Ich liebe dich!” 白灵筠被热气吹的耳朵痒痒,歪头闪躲还不忘贫嘴。 “什么diss?你还diss我?” 沈啸楼无奈将人抓回来,特别认真的说:“这是我在德国学的第一句德语。” 突然正式起来,白灵筠都不好意思开玩笑了。 “那…那你再说一遍,我刚没听清。” 沈啸楼抬手抚上白灵筠的眼角,声线压的又低又磁。 “du bist mein Augenstern。” “嗯?” 白灵筠眨了下眼,跟刚刚那句不一样呢。 “这是第二句。”沈啸楼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二句。 第一句,从语气和字符上,白灵筠大概能猜出,应该是“我爱你,我喜欢你”的意思。 但这第二句,他是一个音阶都没听懂。 脑袋往前凑了凑,“所以翻译过来是什么?” 沈啸楼捏了把送过来的脸蛋肉,扯唇一笑。 “你猜。” 白灵筠:“……皮这一下,你很开心?” “嗯。” 沈啸楼浅笑点头,拉起白灵筠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 “wei du bist mein herz!” 靠…… 白灵筠拳头硬了,他还没完了? 会说德语了不起啊? 他还会说:how are you?Fine,thank you ,And you?呢。 嘁! 第二天大清早,家中迎来两位客人。 一位俊雅不群,风度翩然的华国男子。 一位金发碧眼,高贵典雅的外国女子。 当然,这是在白灵筠见到二人时的初印象。 当丰盛的早饭摆上桌后,华国男子和外国女子再与“雅”字无缘。 两张嘴,四只手,如大军入城,一扫而空,所过之处,风卷残雪。 白灵筠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他自认在吃这方面还算尚佳。 可今日对比之下,他才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什么食欲尚佳,他就是个小卡拉! 狂风过境后,薛子衿直起腰身,用餐巾掩住口唇,打了个大大的饱嗝。 满足,舒服! 第329章 就这么水灵灵的给他送人了? 第329章 就这么水灵灵的给他送人了? 薛子衿揉了揉肚皮,他一个华国胃就得吃这口华国饭,干巴硬的面包和苦不溜的咖啡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了! 转眼见旁边的艾琳诺一口一个小笼包,吃的专注且认真,眼角不由抽搐两下。 他就知道,口口声声“不能没有他”、“离开他就会死”、“此生唯爱他”,放弃爵位继承也要追随他回国的女人,目的绝无那么单纯。 看吧,打从坐下开始,别说同他讲话,连眼神都没给过他! 薛子衿有理由怀疑,艾琳诺其实真正想说的是:不能没有他国家的食物,离开他国家的食物就会死,此生唯爱他国家食物吧! 哼! 女人的嘴,骗人的鬼! 他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沈啸楼抬腕看到第三次手表时,吃饱喝足,不相信爱情的薛子衿终于开口进入了正题。 “我搞了一批人和机器,目标有点大带不回来,暂时安顿在了港城中门,你得想办法尽快把人弄回来。” 沈啸楼沉吟片刻,问道:“有多少?” 薛子衿摩挲着下巴计算着。 “技术师傅二十四人,机械师十六人,工程师九人,设计师六人,外科医生两人,还有一个牧师,一个演员,一个厨子。” 听到最后三个职业时,沈啸楼眉峰微凝,冷目幽深。 “五十七人,可以。” 薛子衿用胳膊肘碰了碰对着最后一个小笼包虔诚祷告的艾琳诺。 “听见了吗?五十七人,后面那仨我老大不要。” 艾琳诺完成迟来的祷告,放下手,朝薛子衿嫣然一笑。 一开口,一嘴字正腔圆的流利国语。 “听见了亲爱的,要杀死他们吗?” 薛子衿耸耸肩,表示那肯定是要杀的,带不走的都是日后祸患。 艾琳诺碧眼低垂,哀伤叹息。 然后一扭头,嗷呜一口,将最后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 沈、白、薛:…… 相视无语了一会儿,白灵筠清了清了嗓子,开口道:“司令,来都来了,你用不上的人匀给我呗?” 技术人才有技术人才的去处,牧师、演员、厨子对他来说,也有用得到的地方。 薛子衿啧啧摇头,看来他老大这位爱人还是了解的不够深入。 在沈啸楼看来,没用的外族既然不能放虎归山,那就干脆用来填海,也算发挥了他们最后的剩余价值,定然是不会随便匀给旁人的。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毕竟他们结婚时间短,相处的时日还不够久,彼此之间是需要慢慢了解磨合的。 “六十人,可以。” 咔! 薛子衿的脑袋瓜子卡住不转了,连接眼部肌肉的那根神经,刺激的他差点眼皮抽筋。 “啥、啥?” 沈啸楼又抬手看了眼时间,语气有些不耐烦了。 “机器在哪?” 薛子衿愣愣的抬手指向门外。 他坐轿车,车程快,先一步进了城。 沈宿押运载机器的货车,直接去城外军营,比他慢了不少,不过这会也差不多该到了。 沈啸楼不再与薛子衿废话,转而柔声问白灵筠。 “感兴趣吗?” 白灵筠疯狂点头。 薛子衿嗳,从约翰牛往国内运工业母机的大牛,在黑省时就听沈啸楼与托承怀提过。 薛大牛亲自带回来的机器,必定是好东西啊! 沈啸楼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送你。” 薛子衿刚复转了一秒钟的脑子,“咔”一下,又卡了。 “诶?不是……” 白灵筠两眼冒光,立刻擦手起身。 “走!现在就去看!” “好。” 在薛子衿惊恐的眼球鼓突下,二人起身离开餐厅。 我操啊! 沈啸楼刚刚说什么? 他费尽千辛万苦带回来的机器,就这么水灵灵的给他送人了? 啊? 就这么!送!人!了! 不行,他得跟去拦着,那机器约翰牛都没造出几台来,怎么能轻易送出去呢? 一把拉起吃饱喝足,掩唇打呵欠的艾琳诺。 艾琳诺不乐意的甩开薛子衿的手,“我不去,机器臭!” 薛子衿急着追赶沈啸楼,边往门外跑边嘱咐。 “那行,你别乱跑啊,就在这等我,我很快回来。” 紧赶慢赶,在车子发动前挤进副驾驶室。 沈律往他身后瞧了瞧,揶揄道:“没人啦?” 薛子衿白了他一眼,“你烦不烦?” 沈律笑嘻嘻的发动汽车,“少爷不烦我就成。” 薛子衿眯了眯眼,终于认真正视起这位人人口中盛赞的白灵筠,白少爷。 为了将人和机器平安带回来,他在海上辗转了将近一个月,经过马哈拉、巴士拉、加尔各答、达贡和尼罗多个国家,最终抵达维多利亚港。 托承怀派人在港城与他接应,将他带回来的人安置进新界后,又一路护送他至宛京。 从港城到宛京这一路,那护卫早上给他讲白灵筠促成票号融资,中午给他说白灵筠血战滨江谈判,到了晚上…… 呸!到了晚上,他都不好意思说。 那人跟有病似的,举着油灯,蹲在他床头。 绘声绘色的讲,沈啸楼如何雄风浩荡,英勇善战。 白灵筠如何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妈的,现在回想起来,这哪是护送他呢,分明是给他洗脑来的! 真是奇了怪了,这白灵筠的身上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每个人都如此维护他? 薛子衿在心里反复琢磨白灵筠的同时,白灵筠也在思忖谋划着薛子衿。 先不说机器,仅五十七名高尖端专业人才被薛子衿打包带回这一骚操作,就够约翰牛举全国之力追杀他到底的。 第一个靠工业技术,一跃成为世界头号工业的强国,夺其技术人才之仇,便是把薛子衿剁成肉泥喂海鱼都不够解心中恶气的。 为了自身安全着想,薛子衿定然不会再离开华国一步。 但他又不是军中之人,军营不可能让他长久栖息,这时他就需要一个能够庇护他的人和场所。 白灵筠扳着手指头,数了数自己身上的多重马甲。 沈啸楼的爱人,阿鲁克旗的旗主,大总统的义子。 这三个都能算铠甲了吧。 第330章 招贤纳士,计划通! 第330章 招贤纳士,计划通! 铠甲再延伸延伸。 沈啸楼背后有四盟军、沈老爷、钱老爷子。 旗主之下有喀尔喀各部和秦家军。 虽然他还没见过,但能辅助大总统灭了清军又不贪功隐退的,绝不是普通护军。 大总统就不用延伸了,随便延一下都够地动山摇的。 总之,重重马甲之下,护一个薛子衿,没问题吧? 再说,这养技术人才,造工业机器,那不得花钱嘛? 区区不才,他刚好有点小钱,而且目测不久后,又将陆续有其他进账。 人和机器放在他手里,他必能养的油光水滑,没毛病吧? 既没问题,又没毛病…… 白灵筠暗暗点头:招贤纳士,计划通! 几人到军营时,沈宿已经先一步回来了,正扯着大嗓门在校场骂人。 空旷的校场上,那久违的残次大喇叭吼出了道道回声。 “别人是猪油蒙了心,你是猪心吃多了,把脑子蒙了?” “让你小心机器,没让你小心开车是吧?” “重卡多贵知道吗?少爷费多大功夫坑……蒙……拐……骗……” 沈宿一连换了四个字,完美凑成一个词…… 操了一声,吼的震天响。 “成他妈贵了知道不?” 白灵筠堵着一边耳朵,定睛往校场中央瞧了瞧。 哦?这不是他跟景南逢额外要的那辆进口重型卡车吗?居然也到了! 沈律重重咳嗽一声,“电池续航了?这么能喊?” 续航,跟少爷新学的词儿,刚好用来提醒沉浸在声波伤人中的沈宿,他口中那个“坑蒙拐骗”的本尊来了! 沈宿被运输兵气的一张脸黑红黑红的,听见沈律四两拨千斤,站着说话不腰疼,脑袋没转过去就开喷。 “你少特喵学少爷说话!” 一回头,迎上来人。 两脚用力一磕,挺胸收腹,抬手敬礼。 “司令好!少爷早!” 沈啸楼没作声,眼睛越过沈宿看向他身后的卡车。 沈宿嗓子眼一紧,给运输兵使了个眼色。 “还不滚去训练,杵这当猪头靶子呢?” 运输兵抿着嘴唇用力摇头,双膝一弯,“咚”一声跪在地上。 “司令,少爷,是我把重卡开爆胎了,要打要罚,我一人扛!” 沈啸楼走到重卡旁,低头看了看已经瘪到一半的轮胎。 沈宿快步跟过去解释,“司令,是我指挥不当,让运输队连夜从北仓渡码头赶回来,导致胎压不足,胎温升高,造成轮胎损毁。” 运输兵急切挪着膝盖上前。 “不,不是左将军的错,是我技术不精!” 沈宿一脚将人踹开,凶神恶煞的瞪起牛眼。 “一边儿去,让你说话了吗?” 沈啸楼绕着重卡,将每个轮胎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爆炸风险后才招手叫白灵筠过去。 “轮胎不是新的,胎面是纵向花纹。” 白灵筠蹲下瞧了一会,点点头,确实如沈啸楼所说。 沈宿也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除了看见轮胎里爆出的帘子布外,再没看出其他问题来。 不敢问司令,只好挠头压嗓的问白灵筠。 “少爷,司令说的是啥意思啊?” 白灵筠敲了敲重卡的漆面,“若只看外观的确是辆新车,可你看轮胎内壁,上面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新车怎么会在内壁出现磨损呢?” 沈宿闻言,脑袋伸到卡车底下,撅着屁股仔细瞧了半天。 片刻。 “操他妈的,小汉斯鬼子,都骗到咱们四盟军头上了!” 他此去申城的确有任务在身。 一是接应薛子衿和他带回来的机器。 二就是到北仓渡码头,交接这辆景司令从魏玛国重金购入,被他们家少爷讹……借来的重型卡车。 万万没想到,魏玛国的汉斯鬼子竟然敢偷梁换柱,用旧轮胎翻新欺诈他们! 想到这,沈宿又问,“纵向花纹又是什么意思?” 不讲信用的狗洋人,不会连胎面的花纹都是造假糊弄吧? 白灵筠拍掉手上的灰,解释道:“轮胎的花纹分很多种,每种花纹的功能各不相同,像这种纵向花纹的胎面,优势是阻力小,速度快,但这种特点更适合光滑路面。” 车上有载重的情况下,从申城北仓渡码头一路全速进京,路程至少需要十个小时。 加之路况崎岖坎坷,加重了轮胎压力,没爆在半路造成人员伤亡,除了运气好外,驾车司机把控时速和稳定行驶的技术也非常重要。 沈宿越来越佩服他家少爷了,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他一个常年混迹在军营里,每天对着军用卡车的都没少爷知道的多。 用力捶了下脑袋,“都怪我,我当时要是仔细检查一遍就没这事了。” 白灵筠不甚在意的摆摆手,“没事,反正也不是拿来开的,能弄回来就行。” 魏玛国虽然能造出卡车,但技术有限,质量堪忧。 尤其这种对外出口的重卡,不会给你用什么好材料。 他要的也不是出口过来的残次品,而是看中里面的新型零部件。 在进口零部件的基础上拆解优化,升级打磨,最终打造出属于他们华国的重卡! 白灵筠宽慰沈宿的同时,也在内心不断告诫自己。 工业不如人的时候,不要气急败坏,吃过的亏他早晚要加倍还回去! 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观望的薛子衿搓了搓下巴。 哎呀,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位白少爷确实有点意思。 那重卡全套八个轮胎下来,少说得千八百大洋吧,人家轻描淡写的一挥手,根本不在乎这点小钱。 不错,非常不错,他喜欢跟有钱人玩! 心动就行动,薛子衿立刻屁颠屁颠的跑过去。 “老二,你要造国产卡车了吗?” 白灵筠左右瞧瞧,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句“老二”是在叫他。 薛子衿笑的一脸谄媚,“沈啸楼是我老大,你是他爱人,我总不能叫你嫂子,那不就是我老二嘛。” 白灵筠听的一脸黑线,知道他没恶意,但还是感觉自己的人格受到了侮辱…… 沈宿也听着这话别别扭扭的,横眉立目瞪向薛子衿。 “怎么跟我家少爷说话呢?谁是你老二?当你老二很有面子吗?” 白灵筠:…… 他们要不要好好咂摸一下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你个大黑熊懂什么?” 薛子衿依次指着沈啸楼、白灵筠和他自己。 “沈老大、白老二、薛老三,古有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今有沈白薛校场三兄弟!” “我呸!”沈宿往地上啐了老大一口唾沫。 薛子衿这个小白脸什么德行他最清楚了,还不是看他们家少爷人美心善又有钱,想来抱大腿? “我家司令和少爷睡一被窝,你跑来当什么狗皮膏药?” 薛子衿不服气的叉腰呸回去,“谁是狗皮膏药?我高低也得是他们被窝里的蛤蜊油!” 沈宿撸胳膊挽袖子,“你还蛤蜊油?看我不给你打出尸油来……” “停!” 白灵筠大吼一声,越说越没下限,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有毒! 还有那个抱胸看热闹的沈啸楼,这话脏的都没耳听了,他也不管管! 指着爆裂的轮胎,安排沈宿。 “叫人把轮胎都拆下来,裂开的那个一层层的剥,把帘子布完整取出来。” 沈宿立刻领命。 “是!” 得意的朝薛子衿扬扬脖子,瞧见没,少爷吩咐干活都是第一个想着他的,狗皮膏药玩球去吧! 薛子衿哼了哼,挺着胸脯自我推荐。 “老二,我带你去看机器呀,那西日耳曼语的说明书可复杂了,我在船上研究了一个月呢!” 白灵筠咬了咬后槽牙,看在机器的份上,老二就老二,忍了。 不过,心能忍,嘴不能忍。 咧嘴一笑,“行呀,小三,这个家就靠你啦。” 机器已经提前搬进了军营仓库,没有沈啸楼的命令谁都不得靠近。 厚重的大门推开,入眼是一片白灵筠叫都叫不出名字,看都看不懂样子,各种造型奇特的…… 机器? 他有点不太肯定,是机器吗? 毕竟以他这个非专业人士的视角来看,那最多算是一仓库的…… ……破铜烂铁…… 虽然看上去很难用语言描述,但他知道,能让薛子衿横跨欧亚两大版块,费尽千辛万苦运回国的,自然不可能是没有价值的破烂。 薛子衿不太好意思的挠挠头。 “这个吧,为了方便运输,出发前得拆掉,等港城那批人一到位,用不了几日就能把这些零件组装好。” 对于这个说法白灵筠并无怀疑,在约翰牛眼皮子底下往外运工业机器,肯定不能囫囵个装船,拆是一定得拆的,只不过…… 弯腰捡起地上一根类似手摇扳手的,不知名铁制品。 比量了一下长宽,长不到10公分,宽不足2公分。 “你坐的那艘……确定是远洋轮,不是手划船吗?” 他有些不太能理解,就这根铁制品,还没有裁缝尺占地方,一定要拆的这么零碎? 薛子衿探头看了看。 半晌,“呀”了一声。 “我就说嘛,我那鞋拔子找了一个月没找着,原来在这呢!” ……呵呵…… 白灵筠礼貌微笑,将鞋拔子还给薛子衿。 招贤纳士,他这是招了个什么玩意? 招猫逗狗,计划不通! 在一片“破铜烂铁”中转了许久,白灵筠终于在角落里看见了一样眼熟的东西。 织轴! 但有前面鞋拔子的经历,他多少吸取了点经验。 谨慎问道:“那是织布机吗?” 薛子衿顺着白灵筠的目光看去。 “是的是的,动力织布机,不过还没进入正式测试,不知道效果如何。” 白灵筠顿了顿,抓住了薛子衿话中的重点。 “没进入测试的意思是?” 薛子衿从怀里掏出个一抖直掉渣的羊皮本,咬开钢笔帽翻了半天,在其中一页纸上做了个标记。 介绍道:“发明这个机器的机械师叫利亚姆,他将走锭精纺机做了进一步升级,在水利和蒸汽动力纺织机的基础上,通过增加传动齿轮的数量和改变齿轮的齿数,改良出了新一版的,脚踏一次投梭多次的量产机。” 太专业了,白灵筠听的脑袋迷糊。 不过,从“增加”、“齿轮数”、“一次量产”几个关键词汇中,可以听出一个结论。 “也就说,如果测试后的纺织效果可观,可以批量投入生产,彻底解放手工纺织?” 薛子衿打了个响指。 “没错,而且利亚姆还在尝试将纺纱机、整经机与动力织布机结合为一体机,从原材料、纱线到织布一次成型。” 白灵筠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但“一体机”三个字跳出来,就自带一股牛逼闪闪放光芒的气质。 拳头一握。 “就他了!” 薛子衿眨眨眼,啥意思? 白灵筠转头对沈啸楼扬唇一笑,眼眸明亮。 “司令,你的新马甲已经在设计的路上了!” 沈啸楼眼中漾出笑意,抓住白灵筠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掌心。 “好。” 天气回暖后,沈啸楼对不能再穿白灵筠给他带去黑省的马甲耿耿于怀,每晚回家换衣服时都要在衣柜里摸上两把,那前襟布料都快被他摸起毛了。 白灵筠虽然不明白他这是一种什么情结,或者说癖好,但见他可怜兮兮,委屈巴巴的,心里很是不舒服,一直琢磨着给他做件不一样的马甲。 普通的马甲没什么意思,而且天气越来越热,他那身军装料子就够厚实的,若再套个马甲非捂出一身热痱子不可。 黑省在做军需八大件,他便委托温瑞云顺便帮忙寻找一些合适的材料,可惜始终没找到他想要的。 直到今天,他在开裂的轮胎里看见了里面保护橡胶,抵抗张力的帘子布。 再加上薛子衿介绍的这个升级版一体机,做成他想要的马甲不是不可能实现。 薛子衿转了转眼珠子,又哗啦啦的翻起羊皮本。 “老二……” 白灵筠出声打断他。 “你要不要考虑换个称呼呢?” 他实在不想未来某一天在自己正开心的时候,因为薛子衿一句虎头蛇尾的“我老二”而动手扇他。 薛子衿砸了砸牙,老二不威风吗?可不是谁都能做他老二的嘞! 第331章 吾生挚爱 第331章 吾生挚爱 瞄了瞄眼神不善的沈啸楼,薛子衿识相的将“大嫂”二字咽下去。 “我比你年长,要不就叫你…小白?” 小白? 白灵筠歪头想了想,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 家里人都叫他筠儿,应该没人叫过他小白吧? 沈啸楼嘴唇动了动,看口型似乎是不太满意。 可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又把嘴闭上了。 薛子衿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小白也不行? 那……小灵?小筠? 哕,有点肉麻恶心,还不如小白呢。 “小白,来来来。” 薛子衿双手擎着羊皮本送到白灵筠面前。 “看看这本子里面,你还需要点什么?” 白灵筠浅笑摇头,“纺织机就够了。” 且先不说这些零部件最终能组装成什么机器设备来,若后方没有沈啸楼的资金支撑,仅凭薛子衿单枪匹马,便是本事再大,也做不到如此疯狂采购。 更何况,这里面还有人家本土都没进入到测试阶段的项目。 他直接连人带设备一锅端走,那可不是洒洒水就能搞定的。 沈啸楼虽说送他,但什么能拿什么不能拿,他心里是有杆秤的。 织布机对沈啸楼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而他刚好需要,拿这一个就足够了。 薛子衿咂摸着嘴,觉得万分可惜。 他这次回来,可能很长时间都不会再离开华国,所以杂七杂八带了很多机器,军工农商,油矿挖掘,方方面面都有涉猎。 有一些放在沈啸楼手里发挥不出其真正价值,还是由白灵筠接手更合适恰当。 “好了,等组装好再来挑。” 沈啸楼发话了,瞪了眼狗腿兮兮的薛子衿。 “现在这样,你让他怎么选?” 闻言,白灵筠嘿嘿一笑。 要不怎么他俩睡一被窝呢,知他者沈惊澜也! 眼前一仓库看不出个数的零部件堆在一起,即便有薛子衿的手抄本,他也跟这些七零八落的散兵游勇呼应不上啊,他实在没法甄选。 沈啸楼将人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仓库阴凉,出去再说。” 白灵筠笑眯眯点头,“好。” 仓库外,沈宿动作很快,已经将轮胎里的帘子布全部拆了下来。 见白灵筠出来,上前递给他看。 “少爷,您拆这东西干啥?” “当然是有用啊。” 白灵筠回了句废话,主要不废不行,他现在也不确定能不能做成功。 将帘子布提在手里撵了撵。 密度和韧度可以,但质感太硬了,还需要上机器做一下改进才行。 脑子里灵光一闪,转头对沈啸楼道:“司令,港城的六十人转移,我有个想法。” “嗯?” 沈啸楼虽然语调上扬,似是带着疑问,但从那微微挑动的眉峰就能看出,他已经猜到了白灵筠想干什么。 安置好薛子衿和艾琳诺,两人去了施善浦的展会。 今日是展会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尖货、好货、稀罕货已经被尽数抢空,目前展会里剩下的都是些琉璃灯、贵妃椅、软床垫等家具装饰品。 可即便如此,会场内依旧人声鼎沸,熙熙攘攘。 白灵筠与沈啸楼一起到来,施善浦非常惊喜。 他虽常年在港城、羊城两地游弋,但对这位驻守黑龙屿的年轻将领却是如雷贯耳。 “沈司令,请饮茶。” 沈啸楼客气颔首,“多谢。” 施善浦又给白灵筠另泡了一杯。 “白生,上几日见您嗓子不舒服,这是我夫人亲手做的凉茶,清热祛火,您尝尝看。” 白灵筠依言喝了一口,苦中带甜,回味甘醇,伴随草药清香从喉管滑下去,确实舒服凉爽。 放下茶杯,夸赞道:“施夫人心灵手巧,内助之贤,施先生好福气。” 施善浦笑的憨厚,“是我运气好,觅得良妻。” 作为制霸南粤的着名商贾,施善浦从不吝于赞美自家夫人,他夫人就是十分美好的女子,所得称赞都是应该的。 白灵筠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沈啸楼的腿侧,对他挑了下眉。 看见没,爱老婆的男人会发达。 沈啸楼敛眼按住白灵筠不老实蹭他的膝盖,指尖在他膝头上轻轻描画。 白灵筠忍住麻痒,感受着沈啸楼在他腿上作乱写字。 吾——生——挚——爱。 四个字,隔着布料,烫的他微微发颤。 回环往复,沈啸楼的“吾生”究竟历经了多少轮回呢? “所以,我打算于七月正式动工,届时还请沈司令与白生多多照拂。” 白灵筠短暂走了神,耳里突然听到施善浦定下的百货公司动工日,眨了下眼皮。 “施先生已经决定了吗?不再进一步考察一二?” 这不是个小项目,初期的投入资本就要上百万,以当下宛京的经济状况,建成如此规模宏大的百货商场,莫说盈利,本钱都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收回来。 施善浦却摇头道:“我们现在之所以落后,究其根本,在于实业薄弱,要‘重农’,却也不能‘抑商’,宛京是华国的核心,应当大力兴办实业积累财富,通过核心带动周边经济发展,从而不断向外延伸,让更多的人都吃到一口红利。” 说到这,施善浦放下手中茶杯,坐的端正。 “我知回本之日遥遥无期,但只要百货公司建成,我可以提供给很多人谋生的工作,只有优先解决温饱,其次才能改善生活。如此,方能令幼童顺利长大,少年有书可读,青年怀揣壮志,暮年晚有归一。” 一番话,听的白灵筠和沈啸楼心潮澎湃。 施善浦作为商人,没有大文豪的华丽辞藻,也没有铁血军人的慷慨激昂。 可他却在自己的领域里,悄无声息,竭尽所能的为这个国家添砖加瓦。 深深吸了一口气,二人同时起身。 一个鞠躬作揖,一个抬手敬礼。 沈啸楼正色道:“施先生商道爱国,泽被苍生,令人敬仰,我夫夫二人今日斗胆,代表宛京敬谢于您胸怀仁爱。” 施善浦起身回礼,谦虚道:“不敢当得沈司令如此赞扬,国之兴衰,民之责也,在下也只是尽己所能而已。” 第332章 司令这都不兽性大发? 第332章 司令这都不兽性大发? 说到尽己所能,白灵筠抿了抿唇。 “施先生,眼下确有一紧要之事请求您帮忙。” 现如今港城有一半土地都在约翰牛管辖之下,薛子衿带回来的六十个人都是西方面孔,混入港城新界容易,可再出来就难了。 沈啸楼纵使天神下凡,英勇无畏,也难以在短时间内一次性将六十人全部转移出来。 拖的越久,不稳定因素就越大。 施善浦一听就明白,没多问一句,当即应承下此事。 “最多半个月,六十人,一个不少,必定带到。” 白灵筠拱手道谢,“如此,便多谢施先生了。” 两桩事情都有了眉目,终于能歇口气缓缓。 去楼下展会里转了转,预备给沈夫人和景夫人选点什么礼物,转了一圈,还真让他给撞上了好东西。 在展柜角落里发现一盒被太太、小姐们遗落的钻石吊坠。 一共有三枚。 一枚缎带蝴蝶外观,中间镶嵌了心形粉钻,风格俏皮可爱。 一枚铂金钻石包边,其中镶嵌硕大红宝石,尽显奢华尊贵。 还有一枚,是纯色滚珠边,内置钻石花卉,十分雍容典雅。 询问了下价格,并不便宜,但千金难买心头好,遂大方付了钱,将三枚吊坠一并打包带走。 坐进车里,白灵筠越看越满意,还手痒的举到沈啸楼脖子上比量起来。 堂堂沈司令,被人形手办似的比量来比量去,一点没挂脸不说,还特别配合的矮了矮身子,好方便对方动手动脚。 摆弄了一会,白灵筠自己都笑了。 学着平日沈啸楼捏他脸的样子,捏了捏沈啸楼的脸颊。 “沈司令,怎么这么乖啊?” 沈啸楼宠溺的看着他,低低“嗯”了一声。 白灵筠手指滑到沈啸楼的喉结上,轻轻搔刮两下。 带着钩子的声音挑逗他,“乖孩子才有奖励。” 沈啸楼喉结滚动,又是一声“嗯”。 前方开车的沈律,忍不住偷偷抬眼看向后视镜。 司令这都不兽性大发?不合理了吧。 沈啸楼几乎在沈律狗狗祟祟偷看的同时就发现了他,立刻一个眼神甩过去。 沈律秒收回眼,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顺便在脑子里设计着,若司令一会儿叫他滚下车,他用什么姿势才能滚的比挑云帅…… 白灵筠也觉得沈啸楼今天有些异常,这人向来不委屈克制自己的欲望,这会儿怎么跟佛子入定了似的,不为不动? 将首饰盒放下,奇怪的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啸楼将碍事的首饰盒拨拉到一旁,伸手环住白灵筠的腰。 “赫穆斯同盟内讧了。” 白灵筠浑身一震,开车的沈律则手滑歪了下方向盘。 车内三人无人在意这一点小小的失误。 沈啸楼一句话说完,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白灵筠才试图张嘴找到自己的声音。 一开口,明亮的音色低沉暗哑。 “我们呢?” 非常抽象的三个字。 沈啸楼却听懂了。 这时的欧洲流行拉帮结伙,组团搞事。 赫穆斯同盟就是由赫穆斯半岛的四个东正会国家组成,分别是:爱拉瓦、沃尔基、尼曼和杜克利。 就在去年十月,赫穆斯同盟刚与奥斯马帝国大战一场,战斗持续到今年三月才结束。 到现在,刚过去两个月时间,赫穆斯同盟因为成功开团奥斯马帝国后分赃不均,内部又打了起来。 他们打不打,死不死,白灵筠不关心,但这次同盟内战却是后面各国混战的引线,以至于最后华国迫于形势,不得不加入其中。 如果没有那场各国大混战,脚盆国也不可能加入协约国,无耻侵占鲁东莱夷半岛。 (求生欲摇旗呐喊:以上都是我编的!) 所以白灵筠才会问:我们呢? 我们作何打算?有何准备?如何应对? 沈啸楼的下巴抵在白灵筠肩膀上,语气不急不缓。 “保持中立,出口贸易,闷声发财。” 白灵筠紧绷的身体,在沈啸楼说出这三个词后慢慢软化。 没错,这是一次各国博弈,也是一次经济勃发的机会。 世界史爱怎么演怎么演,他们华国不奉陪了。 既然这里是一个全新的民国,那么悲剧就绝不会再度上演! 当晚,总统府召集各大要员开会,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会议内容无人知晓,秘书处在会议结束后,当场将会议记录封存。 只不过,在会议结束一小时后。 大总统先是给鲁东一口气拨了高于其他各省三倍的款项,又调派了大批军力前往鲁东驻扎。 军政部更是直接将整个海军署送进鲁东,在横门湾大搞拉练演习。 举国上下,现有十五艘炮舰,五艘停在了横门湾,每天不要钱似的,对着隔海相望的脚盆国方向轰的震天响。 脚盆国外交部发来照会询问确认,段永祯随意扫了一眼,甩给常务次长。 常务次长啐了一口,甩给政务次长。 政务次长嫌弃的眉头紧皱,两指拈着扔进垃圾桶里,一把火,给烧了。 资历尚浅的秘书呆愣愣看着三位大佬击鼓传花,最后竟然传成了一捧纸灰。 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想法是:这难道是给下面的哪位祖宗烧去掌眼呢? 甩掉乱七八糟的想法,犹豫问道:“那个……怎么覆照?” 段永祯铁嘴一张,不负所望。 “覆个嘚儿啊,让他们哪凉快上哪照去,照照照的,个丑逼照什么照?照不了!滚!” 政务次长吹着茶叶沫子,悠哉悠哉的说:“诶,话也不能这么讲,矬子个矮,撒泡尿照照自己还是可以的。” 秘书眨巴眨巴眼,将目光看向常务次长。 三位大佬里,就这位说话靠谱,勉强能听。 常务次长掏出手帕用力擦着手,好似刚才那手不是碰的脚盆国发来的照会,而是不小心摸了狗屎。 面对秘书的殷切注视,常务次长淡淡开口。 “照啊……五雷照顶行吗?” 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挺不错的,抬头吩咐秘书。 “给鲁东海军署致电,就说外交部同意他们前进3海里,每日午时增加一轮无定向发射演习的申请。” 第333章 万国储汇 第333章 万国储汇 秘书费力的咽着口水。 “可财政部那边……” 自打海军署进驻鲁东地区,财政部每天火气冲天,逮谁骂谁。 他们外交部同意了海军署的演习申请,申请表下一步就要送到财政部去会签批钱。 同意的口子是他们外交部开的,回头杜部长还不打上门来,把他们整个部门的天灵盖都给掀飞了啊? 段永祯翘起嘴角,柔声安抚。 “嗳,不要怕,白少爷今日不是去了财政部嘛。” 说罢,脸上的笑容更柔和了,与方才那个骂骂咧咧,照来滚去的段铁嘴完全两副面孔。 秘书听说白少爷来了,含着的胸脯拉平了,说话也不犹豫了。 “是,我这就去通知海军署!” 此时,杜绍辉办公室内。 白灵筠一派从容,亲自给他泡茶倒水。 “这是施先生送我的凉茶,他家夫人亲手做的,味道还不错,杜部长火气这般大,正好合适。” 杜绍辉平日里挺冷静自持的一人,当初被豫西巨匪刘宗荣用勃朗宁威胁都面不改色。 可眼下,淡定如斯的人,却被海军署每日恨不得用麻袋装的军费票子给刺激到暴走了。 疲惫的坐到沙发里,喝了口白灵筠带来的凉茶。 苦。 但比不上他命苦。 外资银行的羊毛他还没薅到,先被海军署割了大动脉,血溅三尺高。 “白少爷,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我现在不仅想薅羊毛,我还想宰肥羊,占羊圈。” 白灵筠被杜绍辉这个比喻逗的笑声连连,手执茶壶又给他补了半杯茶。 “薅羊毛不可操之过急,听说昨日参议院全体公休了?” 说起参议院,杜绍辉的脸色好了些许。 “那陈循墨倒还没老糊涂,听了你的建议,昨日一整天都在家中关门闭户。” 以汇丰、花旗为首的几家外资银行代表闹去了总统府,隔着好几里地就被景南逢举枪架炮吓的屁滚尿流。 今日双方首次照面,十五家银行,有七家没来。 白灵筠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他今日来就是看看参议院的第一轮“以理服人”结果如何。 顺便,再来开解一下,被呼吸一口都要钱的海军署逼疯了的杜绍辉。 “白少爷,咱这羊毛你打算什么时候薅?怎么薅?薅多少?” 杜绍辉急的一刻等不下去,旁人听到的是横门湾每日轰的震天响,可只有他知道,那哪里是炮声响,分明是财政穷的叮当响。 白灵筠自然知道眼下财政紧张,不然今日也不会跑这一趟。 先前他原本打算让保守派和激进派联合双打一段时间,然后他这边再找个由头套外资银行一笔大的就抽身撤退。 可计划不如变化,赫穆斯同盟内讧打乱了他的预想。 现下各国都在观望这场同盟内斗的结果,同时也时刻警惕着战火延伸波及,短期内不会允许自家金融机构的大笔资金流动。 所以,他的套大头计划,无法再成功实施。 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间,白灵筠道:“我是有些想法,但有点缺德。” 杜绍辉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大腿拍的啪啪响。 “在缺钱面前,缺德算什么?只要能搞到钱,你就是让装缺心眼,我也干了!” 白灵筠盯着杜绍辉,莞尔一笑。 杜绍辉一愣。 不会吧? 不会被他给说准了吧? 白少爷真要让他装缺心眼? 挠了挠脑袋。 “要不……先给透个底儿?” 他瞧瞧这个缺心眼要装到什么程度,自己这又精又灵的,万一装的不像也好提前换人。 白灵筠勾勾手,“附耳过来。” …… 半小时后,杜绍辉面色复杂。 “万国储汇?这能行吗?” 听着就巨假无比,谁会相信啊? 白灵筠两手一摊。 “所以,要杜部长您配合装傻装无知,演给外人看啊。” 杜绍辉舌头抵着牙齿咂了好几下,该说不说,白少爷这招确实缺德到家了。 重重一拍茶几。 “行!没问题,我财政部绝对鼎力配合。” 转念又想到,搞团伙欺诈……不是,万国储汇……得有号召人吧? 遂又问道:“这个‘万国储汇’的人选有合适的吗?” 白灵筠眉眼弯弯的笑着点头,“有的。” 昨天刚有的。 牧师、演员、厨子。 三个天选之子! 杜绍辉拍拍心口窝,感觉亏空的国库终于看到一丝光亮了。 打内线电话把他们小分队的成员召集过来,一同探讨“万国储汇”的具体细节。 小分队成员一听说白少爷召见,立马放下手中事务,飞奔而至。 白灵筠和杜绍辉二人,一个介绍讲解,一个补充解释,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三人科普了“万国储汇”的原理。 顾丰宁浸淫秘书处时日久,接触的事务杂,很快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万国储汇’其实就是成立一个‘会员制’的民间组织,通过投资、证券、基金、信托的噱头吸纳会员加入?” 白灵筠轻敲手指,思索着说道:“咦,顾处长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说着,提笔在本子上写下:民间组织不谨慎,需工商部孔部长给予正规手续。 其他四人见状,纷纷在自己的笔记本里记下孔令舟的名字。 太好了,小分队壮大了,村里又来新人了。 扒皮小分队的脑子都不是白给的,顾丰宁发言完毕,段永祯又借着“会员制”做了进一步完善。 “我倒是觉得会员入会后,可以按会员等级来缴纳会费,尤其西方人,不是喜欢血统高贵那一套嘛,在他们自己家里高贵不起来的,只要钱到位,咱万国储汇都能给。” 按照白灵筠的设计,会费相当于存款,存满一定年限后可以取出本金,外加利息和红利。 段永祯在外交部常年与各国人种打交道,在一些脑子有病的西方人眼中,仅凭借发色、肤色、眼瞳颜色就能定位出三六九等。 既然这么推崇血统至上,那他们也不妨做回好人,满足一下洋鬼子们的血统虚荣。 不用多,会员制就搞他个九九八十一级。 第334章 白纸黑字萝卜章 以假乱真我在行 第334章 白纸黑字萝卜章,以假乱真我在行 在这里,只要缴纳的会费足够多就可以不断升级。 什么发色、肤色、脚底板色,狗来了,交足额了钱,一样可以做一等“贵族”。 所以,想要地位高就交钱! 不想被狗骑在脑袋上当一等贵族就交多多的钱! 谁出钱多,谁就是金字塔尖上,受万千会员瞻仰的顶级大贵族! 不得不说,段永祯的这招等级会员制,可谓戳到了很大一部分洋人的心巴上。 毕竟真正的贵族是不会离开妻女家人,不远万里,背井离乡的。 只有那些本土不受重用,又不得不用的中层人士才会被远派至此。 一边无力不甘,一边又想建功立业。 段永祯就是抓住了他们那点不甘心理,要为他们量身打造出一个虚幻的假象。 实操性和可行性上来讲,都非常高。 并且从另一方面看,如此一来,大大激发了会员的内部竞争意识,加快了储汇速度。 眼下时间不等人,一旦赫穆斯内战引发连锁效应,会直接影响到万国储汇的发展进程。 而一个高等级会员入场,可顶一百个仨瓜俩枣的聚沙成堆。 用“贵族”身份那么一刺激,极大程度上节省了他们搞宣传、扩规模,拉拢小会员的时间。 白灵筠想通这一点,忍不住向段永祯伸出大拇指。 “看来‘扒皮’称号与段部长才更加适配!” 段永祯谦虚的拱手抱拳。 “承让,承让。” “叶部长呢?”集思广益,群策群力,“您有什么想法?” 叶誓延没研习过财务,也不精通外交,更没有顾丰宁博学多才。 但他在铁道部工作,最擅长将一条铁路扩展出多条支线,前往不同方向,抵达最终目的地。 独出机杼他不行,锦上添花倒可一试。 叶誓延先提出了一个循环薅羊毛的问题。 想让万国储汇的资金链源源不断,羊毛就不能薅一次完活,得想办法让羊毛不断再生。 可怎么才能既不花费成本投喂,又能养出毛来继续白嫖呢? 叶誓延顺着段永祯的等级会员制,延伸出一条加速促进储汇额度的建议。 叫做:有奖储汇! 叶部长说:“用薅来的羊毛每月开一次奖,不仅能营造出白送钱、占便宜、提升期待值的氛围,同时也可以强固会员粘性,避免退会、流失、半路跳车的可能性。” 白灵筠听的都想给叶部长呱唧呱唧了。 这他妈不就是现代的扫码关注公众号,免费领取仨鸡蛋吗? 月月拿鸡蛋做诱饵,一来二去,不用通知,到了日子,人自己就跑来排队扫码领鸡蛋了。 客户留住了,客群稳定了,流量自然而然就扩大转化了。 牛啊! 叶部长不愧是干铁路的! 这思维就是比他们这些坐汽车的跑得快! 白灵筠啪啪鼓起掌,给了叶誓延今日最高评价。 “叶部长,牛掰格拉斯!”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叶誓延立马将这个新词儿记到本子上。 经历了两个小时的头脑风暴,万国储汇整体流程基本捋顺完毕。 为了看上去更正规合理,小分队商量后,将万国储汇的“汇”改成了教会的“会”。 紧赶慢赶的村里新人孔令舟赶到后,被小分队七嘴八舌一通灌输,很快领悟了会议精神。 哦,明白了。 手续是要齐全的,法律是要无效的。 好说! 当即拍胸脯保证。 “诸位放心,白纸黑字萝卜章,以假乱真我在行。” 白灵筠满眼欣慰,国民政府人才济济,不干个世界强国出来属实说不过去。 “不好了,不好了,打起来了!” 刚写完申请,准备送来会签的外交部秘书,呼哧带喘跑进来。 “参议院和外资银行代表……打、打起来了!” 什么? 一屋子人唰的一下全站了起来,来不及细问具体情况,纷纷拔腿往外跑。 参议院一群文弱书生,哪里打得过人高马大的洋鬼子? 杜绍辉路过门口,顺手抄起墩布,踩着墩布杆子用力一撅,将碍事的墩布头甩掉,提着带尖的木头杆子冲向谈判厅。 段永祯捡起倒地的扫帚,夹在腋下,一路“爹妈爷奶亲娘舅”的紧随其后。 顾丰宁是个秘书,打架他不在行,但告状吹风他强项。 反方向往行政院冲,一层楼十个台阶上去,八百字斥骂小作文了然于胸。 孔令舟见状,也蹭蹭往工商部跑。 他奶奶的,欺负人欺负上门了,十五家银行的本土营业执照通通吊销!一个不留! 至于叶誓延,铁道部常年在外作业,什么部长不部长,大总统就是没去,去了也得一样扛沙袋搬铁饼! 经年累月的体力活干下来,一对沙包大的铁拳就是叶部长的武器! 一拳一个洋鬼子,根本不在话下! 白灵筠心中存疑,外资银行代表来要个债,便是再理直气壮,也没有在政府大楼里动手打人的道理。 更别说打的还是参议院的17省代表,那跟向17省宣战有什么分别? 脑子得多漏风,才能干出这么降智的事情来? 可一出门,见各个部室人手各类“武器”往谈判厅跑,热血终究战胜理智。 仗着自己那身打小练就的童子功,踩着楼梯扶手,一跃大半层,与身体素质无敌的叶誓延同时到达谈判厅。 叶誓延咣当一脚踹开大门,扯脖子一声怒吼! “犯我疆土者,虽远必诛!” 白灵筠热血上头,脱口接道:“辱我同胞者,其血必偿!” 谈判厅内打作一团的众人静止了三秒钟。 随后,似是被这两句口号打通了任督二脉。 陈循墨一头发花白的六旬老汉,手举松花石砚台,嘶哑着嗓子,振臂高呼。 “参议院的老少爷们儿——给我打啊——往死里打——” 说罢,“嘭”一道闷响! 砚台砸在了他屁股底下,那个中分八字胡,明显脚盆鸡长相的倭人脸上。 霎时间,小八嘎血流如注,眼白上翻。 白灵筠低低“卧槽”了一声,与叶誓延对视一眼,二人默默往后挪动脚步。 在一屋子乱七八糟的鸟语呼救中退至门外,一人手拉半扇门,将门板轻轻合上。 打扰到文弱书生们的“以理服人”,罪过,罪过,实属不该! 第335章 打都打了,别说那话 第335章 打都打了,别说那话 参议院十七名代表,对外资银行八名代表。 二打一还多出来一个人,急的那人连蹦带跳嗷嗷叫。 这一叫,把动静闹大了。 外面路过的人听见里面人仰马翻,噼里啪啦。 第一反应就是:坏了,自家那些惯常“之乎者也”挂嘴边,骂人话都说不出口的文人铁定被欺负了! 二话不说,满楼呼叫援兵。 等到援兵一来,傻眼了。 那一个个激烈角斗,凶猛撕咬,打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眼睛通红的…… 还、还是自家参议院的文弱书生吗? “嘶……轻点、轻点……” “别动,你这筋不揉开,明儿更得疼。” 叶誓延按住陈循墨,手上沾着药油用力给他揉着肩膀。 参议院另一名年轻代表举着刚包扎好的手,嘻笑着问,“陈老,咱这算不算工伤啊?有没有伤病补贴啊?” 一提到钱,前一秒还在笑眯眯的杜绍辉,下一秒立刻变脸。 “补个屁!” 白了眼年轻代表举在半空的手。 “你那爪子是打架打的吗?不是挪桌子被夹的吗?” 年轻代表低下脑袋不吭声了。 他挪桌子,不也是为了方便施展拳脚吗?这应该能算间接关系吧。 “还有你!” 杜绍辉一指陈循墨,“我都不稀罕说你,半只脚踏进黄土里的人,还学人家小年轻振臂高呼呢?老胳膊老腿呼抻筋了吧?” 陈循墨被杜绍辉说的一张老脸挂不住,涨的通红。 他活到这个岁数,头一次打架,还是在政府大楼的谈判厅里打外国代表。 虽然有点羞愧,但打的是真痛快。 横滨正金那小八字胡叽哩哇啦,嘴上功夫厉害,一动起手来纯菜逼一个! 嗳?等等? 菜逼?! 陈循墨拍拍不清醒的脑袋,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参议院十七名代表里,有四人挂了彩。 除去老胳膊老腿抻筋的陈循墨,挪桌子夹手的年轻代表外,另外两名代表的挂彩原因也令人啼笑皆非。 一个是因为打兴奋了,跳起来踹人,落地没站稳,崴了脚。 一个是跟同僚抢着打一个,拳脚无眼,被同僚误伤,一拳杵在了眼眶。 至于外资银行的八名代表—— 来的时候,西装革履,趾高气昂。 走的时候,昏迷不醒,惨不忍睹。 被一排担架,横着抬出去的。 保守派第一天的“以理服人”,道理服没服不知道,反正武力是把对面干服了。 挑云脚程极快,按照白灵筠的吩咐去了趟乾元银号,夹着个厚厚的文件袋回来复命。 白灵筠将杜绍辉拉到一旁。 “杜部长,虽然眼下财政紧张,但今日参议院重拳出击,旗开得胜,补贴或是奖励,咱们怎么也得意思一下,不能寒了同僚的心呢。” 杜绍辉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公职人员出外勤还有外勤津贴呢,参议院一群文人今天一战成名,哪有不奖的道理。 只是财政支出有规定手续,支多少钱,通过什么由头支,他得走正规流程,不然人人都能随便支取,财政岂不乱了套。 将挑云带来的文件袋递给杜绍辉。 白灵筠说:“打铁要趁热,种树宜趁春,这个钱你先用着,已经按人头数分好了,每人200庄票。” 杜绍辉:“哎呀,这不合适。” 嘴上说着不合适,手已经有它自己的想法,接过来,抱怀里了。 白灵筠摇头浅笑,“别说是我给的。” “那不行。”杜绍辉的表情严肃起来,“一码归一码,这钱是谁出的就该报谁的名号!” “嗳,真不用,你听我说……” 杜绍辉一转身,听什么听,不听! 举着文件袋高呼,“参议院众代表今日有功,一人奖励200庄票!” 不等众人欢呼,杜绍辉紧接着又道:“白少爷出的。” “谢谢白少爷!” “白少爷大气!” “白少爷威武!” 代表们立刻山呼海啸的鼓掌感谢,兴奋挥舞。 200庄票呢,他们这些地方官一个月工资才50块,加上异地津贴也不过将将60,今日这一仗就打到手200块,赚麻了,赚麻了! 明儿那群外资银行代表还来不来,200不白拿,他们还能继续打! 陈循墨穿好衣服,起身朝杜绍辉和白灵筠分别作了个揖。 “今日谈判,我等本想以理服人,奈何对方欺人太甚,辱我国家,骂我同族,一时情绪激动,方才没控制住。” 杜绍辉不在意的摆摆手,“打都打了,别说那话。” “不,要说!” 陈循墨既固执又有原则。 “我们参议院的工作是与对方在谈判桌上交锋,于工作完成结果而言,并未交锋出结论,所以今日的谈判是失败的,既是失败,便不该奖,这个钱,我们不能要。” 听陈循墨这么一说,参议院其他代表也觉得很有道理。 他们的任务不是打架,而是谈判,啥结果没谈出来,有什么脸面拿奖励? “对,陈老说的对,这钱我们不要!” “没错,下次,下次我一定把自己手绑上,不管对方如何无理挑衅,绝对只动口不动手!” “附议!” “我也附议!” 杜绍辉懵了,他没想到参议院这么他妈的有原则,都已经到了极端执拗的地步。 白灵筠叹了口气,走上前责怪的看了他一眼。 但凡多听他讲一句呢?杜部长! 杜绍辉闭嘴了,他还是目光短浅了不是。 白灵筠给陈循墨回了个礼,娓娓说道:“陈老,杜部长可能没表述清楚,是这样的,这个钱确实是我拿来的,但绝不是以我名义出的。” 陈循墨目露疑惑,那是何意? 白灵筠朝杜绍辉勾勾手,杜绍辉立刻将文件袋送上去。 拆开文件袋,取出其中一个牛皮纸信封,将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除一张200庄票外,还有一个巴掌大的蓝皮小本子。 “诸位代表从五湖四海齐聚江宁,又随同江宁奔赴宛京,个中艰辛无需多述,国民政府理解,大总统心里明白,所以,今日行政院特别请示大总统,为各位代表证了个身。” 第336章 我不仅揍你,我还要向你妈告状! 第336章 我不仅揍你,我还要向你妈告状! 白灵筠将蓝皮小本子面朝陈循墨展开。 “陈老,您看,这是您的代表证。” 代表证? 陈循墨头一次听说这东西,连忙掏出花镜戴上,凑上前去仔细观看。 只见证书上写着:国民政府第一届参议院成员。 鲁东代表:陈循墨。 编号:001。 下面盖着国民政府大印,和大总统亲笔签章。 老半天,陈循墨没敢眨眼,怕眼皮一眨,把这代表证给眨没了。 自打民国元年,以陈循墨为首的17省地方政官被抽调至国民政府,组成了无实职,无实权,无高薪的三无临时参议院。 说的好听,叫代表,其实就是专门来当出气筒的。 两年过去,活没少干,骂没少挨,委屈更是没少受。 但这都不重要,参议院嘛,从成立初始,他们就知道自己的职责是什么,面临的窘况多难堪。 一个国家不可能全是热血上头的激进派,总得有人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拉一把,拦一下。 不一定非得起到什么作用,但往往拉的这一下能将一时上头的愤怒转移,从对外暂时转移到对内来。 自家人关起门来,骂两句,甚至打两下,踹两脚,都没什么打紧。 可对外却不行! 一时冲动,酿成大错,受罪的是这个国家,是无数百姓! 在国家面前,背负骂名能怎样?忍受委屈又如何? 即使无名无分,即使面临拆伙。 他们生而事国,昭昭其心,不忝社稷之托。 逝则守正,凛凛其志,无愧祖宗之德! 然今日! 陈循墨颤着手,指肚覆在那写有自己名字,巴掌大的代表证上。 他师出有名,师直为壮,再也不是国民政府的三无人员了! 陈循墨眼眶湿润,嘴唇颤抖,久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白灵筠给杜绍辉使了个眼色,杜绍辉立马反应过来。 上前一步,“陈老,方才是我一时嘴快,没说明白,这个钱啊,是给参议院同僚们的奖励津贴。” “嗳嗳,好。” 陈循墨眨着泛红的眼,连连点头。 可随即,又发现了不对劲。 “奖励津贴不应该政府发放,财政支出吗?怎么能叫人家白少爷承担公职费用呢?” 杜绍辉把手里的文件袋捏的吱吱响。 不是?他就奇了怪了,当初到底是哪个活爹把陈循墨这老顽固抽调过来的? 陈腐至极!循常习故!墨守成规! 这名字,他是一点没叫浪费! 白灵筠从杜绍辉手里抽出文件袋,双手呈到陈循墨面前。 “庄票是乾元银号发行的本票,我是乾元银号的老板,回头杜部长走完支出流程是要同我一并结算的。” 他也是被磨的没了脾气,乾元银号,沈啸楼给他下的聘礼之一,没想到第一次使用,竟是用在让人家收200庄票上。 缘由有理有据,出处合理合规。 陈循墨终于安心了,再度拱手作揖。 “如此,我便代表参议院全体先行收下,若……” “别若了。” 顾丰宁带着一叠手写稿走进来,“陈老是谈判当事人,您来看看这封发给国际联盟的控告书,哪里还需要增添一下重语的?” 陈循墨听说要向国际联盟递状子,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我看看,我看看。” 顾丰宁朝白灵筠和杜绍辉眨了下眼,二人感激的拱手。 顾处长救人于水火,来的太是时候了! 顾丰宁洋洋洒洒写了十三页七十二条控告,句句愤懑,字字惨伤,连标点符号里都透着股浓烈的悲郁。 华国虽然不是国际联盟的常任理事国,但上门要债的外资银行可全是理事国的本土银行呢,他们无权申饬华国,但不能不管自家银行吧。 顾丰宁在《白少语录》里学习到一句精髓。 叫做:先撩者贱。 管他有理没理,挨没挨揍,反正你先来招惹我,你就是贱! 你犯贱,我就揍你。 我不仅揍你,我还要向你妈告状! 为了确保控诉书先一步到达国际联盟,外资银行的八名代表前脚进医院,后脚就被重兵围守,控制了行动自由。 外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甭想出来,玩的就是一个“哑口无言,死无对证”。 在政府大楼磋磨了大半日,沈啸楼骑着高头大马亲自来接人了。 白灵筠大包小裹带了一堆各部室投喂的零嘴出来,见到大门外,阳光沐浴下,浑身金光闪闪的男人。 霎那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舒畅无比。 沈啸楼没下马,眼角向下,凝视白灵筠。 上一次二人这样的视角,还是在去往菜市口的路上,黑风寨红胡子行刑那日。 一个站在马下,不情不愿的作揖问好。 一个骑在马上,檐帽下的眼炙热滚烫。 将手里的零食袋子交给挑云,白灵筠背着手走到马下,半扬脑袋,眉眼弯弯。 “沈司令,福兴居的朝食是吃不上了,您还顺路吗?”(此处梗:温馨指路23章) 沈啸楼嘴角扯出一抹弧度,弯腰伸出手。 “顺路。” 回家的路。 两个大忙人,难得今日早早归家。 同样是儿子,却被沈夫人明显区别对待了。 对亲儿子沈啸楼:“去去去,直不楞登的,别挡道。” 对乖儿子白灵筠:“来来来,给娘好好瞧瞧,怎么好像又瘦了呢?” 白灵筠被沈夫人又捏又揉,好一通检查,还同张妈、莲儿几个一番分析探讨,最终得出结论。 瘦了,奶黄包的脸蛋都不圆了。 “莲儿!”沈夫人立刻吩咐,“去,叫厨房今晚把海八珍做了。” 莲儿笑着领命,“是,夫人。” 自打秋菊被送去平阳庄子,春兰留在宛京管外院,莲儿越来越得沈夫人重用。 白灵筠对这个小丫头有些印象,是春兰姨母家的妹子,刚从别院来的那会儿,胆小怯懦,话都不敢大声说,几月不见,成长飞速。 “娘,我昨儿去施先生的展会,给您挑了件礼物,您瞧瞧喜不喜欢?” 沈夫人看见递到眼前的钻石吊坠,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万般欢喜的摸着,“我儿的眼光就是比那没长眼的爷俩好。” 第337章 因为Pig heart与你更配 第337章 因为pig heart与你更配 白灵筠抿嘴偷笑,回头看了眼被沈夫人排挤,只能坐沙发扶手的沈啸楼。 好可怜的沈司令,不仅被嫌弃,还痛失爱子称谓,喜提“没长眼爷俩”的其中一员。 沈啸楼抬手摸摸白灵筠的脸颊。 日日放在眼前看着,与先前相比,不是瘦,而是长大了,轮廓分明,越发惹眼。 “嗯!咳!” 沈夫人重重咳嗽一声,提醒自家那不知收敛为何物的狼崽子注意影响。 青天白日的,他亲娘还在这坐着呢,瞅瞅那眼神,恨不得把他乖儿子叠吧叠吧藏兜里似的。 白灵筠不好意思的将脑袋转了回去,连忙拿出另外两个首饰盒,征求沈夫人意见的同时顺便缓解尴尬。 “娘帮忙掌掌眼,这枚红宝石吊坠送给姑姑如何?” 端看外貌气质,沈夫人轮廓柔和,肤白如玉,有着江南女子独有的清雅风姿,最适合纯色滚珠,内置钻石花卉的吊坠。 而景夫人恰恰相反,明眸皓齿,瑰姿艳逸,风风火火的外放性格与那枚铂金钻石包边,镶嵌大红宝石的吊坠则更为相配。 沈夫人星眸含笑,“清也就喜欢这样款式华美的配饰,还是我们筠儿最会选心头好。” 得了沈夫人的肯定,白灵筠更加放心了,遂又将最后一枚心形粉钻吊坠拿出来。 “前日我在冯医生的病历簿上瞧见了书怡的登记信息,农历四月初八是她生辰,距离现下不过几日,刚好见这枚吊坠俏丽可爱,与她气质相衬,便买来准备送她,也不知能否称她心意。” 白灵筠心细如发,沈夫人心中万分感慨。 “她一个小姑娘,哪里用得上这样贵重的首饰,就你惯着她。” 话虽这样说,暖意却从眼里流淌到了心底。 她幼时,因母亲去的早,常被别家小姐欺负,幸得只比自己大三岁的秦姜庇护。 后因为四姨太胡作非为,她未及笄便暂代管家之权,也是秦姜陪她度过难关。 再到后来,她成婚之日无姊妹捋发梳妆,秦姜又以长姐身份送她出门。 可以说,她前半生的每一步,每一个阶段都有这位金兰契友的陪伴。 而今,适逢其会,天假良缘,秦姜将自己唯一的血脉送到她身边,聪明伶俐,乖巧听话。 前缘深厚,叫她如何不欢喜,如何不疼爱? 正说着,钱书怡从外面回来了。 见到沙发上的白灵筠,眼睛瞬时亮起来。 规规矩矩的依次叫人,待到白灵筠时语调尤为欢喜轻快。 “姑姑,表哥,筠哥!” 沈夫人伸出一根指头,隔空点了点钱书怡。 “瞧这小花迷,叫他筠哥的语气都跟旁人不一样。” 钱书怡倒是利落大方,“筠哥人好,长得好,自然是要与众不同的。” “哼!” 沈啸楼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 “虚嘴掠舌,口角春风,慧珺女子学校就教会你这些?” 被冷血表哥呲了一顿,钱书怡吐吐舌头,撅着嘴巴坐到沈夫人身旁,不敢再吭声了。 白灵筠用胳膊肘顶了下沈啸楼的大腿,好歹是做兄长的,怎么这样毒舌? 沈夫人瞧见,掩着口鼻与白灵筠开起玩笑。 “依我看,今儿晚上吃海八珍也不用备果醋了,阿澜往饭桌旁一站,酸的都呛鼻。” 被打趣的是沈啸楼,奈何沈司令本尊脸皮厚,不知羞赧,从头到尾面不改色,从容不迫。 倒是白灵筠这个间接关联人,被沈夫人说的脸颊微微发热。 清了清嗓子,将给钱书怡准备的生辰礼提前送了出去。 “再过几日便是你生辰,这个送你。” 钱书怡欣喜的接过首饰盒。 “谢谢筠哥!” 待打开盒盖,看见里面的粉钻吊坠,捂着嘴巴惊呼出声。 “这是Laisiga的绯梦之心吗?” “啊?”白灵筠摇摇头,这他还真不知道。 他对这个时期女子追崇的潮流不是很懂,只是看着好看,觉得适合钱书怡就买了下来。 钱书怡将首饰盒小心翼翼放到茶几上,从挎包里翻出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 翻开第一张彩页,兴奋的指给白灵筠看。 “就是它!Laisiga,翻译过来叫:莱诗嘉,是伯尔尼一家非常有名的珠宝公司,他们家每次推出新品都会发布在《trend》杂志上,而这一期的主打新品就是这颗蝴蝶桃心粉钻,peach heart dream,申城的时尚杂志《摩登风语》称它为绯梦之心!” 小姑娘说的头头是道,解释的十分详尽。 “这样啊。”白灵筠了然颔首。 他对珠宝没兴趣,但对这个时期的时尚杂志倒是有些好奇。 “这个,能借给我看看吗?” “当然啦。”钱书怡将杂志合上,递给白灵筠。 笑眯眯的说:“筠哥喜欢,我学校里还有好多本呢,都送给你。” 白灵筠接过杂志,想了想,又问,“你刚刚说的,申城那个杂志叫……摩登……什么来着?” 钱书怡立刻回答:“《摩登风语》!” “哦对对,还有其他的吗?” “有!” 说起杂志,钱书怡登时两眼发光。 “有一本全是女编辑的杂志,叫《粉黛佳人》,它里面都是……” “够了!”话没说完,被沈啸楼出声打断。 沈司令双手环胸,一脸不爽,垂眼扫着茶几上的首饰盒。 “这颗peach heart不适合你。” 钱书怡眨眨眼。 “啊?为啥?” 沈啸楼抬起眼,森然道:“因为pig heart与你更配。” 说罢,拉起白灵筠上楼回房。 两分钟后,楼下响起钱书怡响亮高亢的哭声,久久未停! 白灵筠挑了挑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钱书怡放声大哭。 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不知幼时经历过什么心理挫伤,平日里看着阳光开朗,有说有笑,但其内心却很谨慎惶恐,害怕到浑身发抖时都要控制自己,不哭不闹。 这也许就是她要经常靠吃东西来平复情绪,不吃就会不开心,好似生病一般的原因之一。 第338章 永动机可以不休息 第338章 永动机可以不休息 不过,沈啸楼的毒舌功似乎比满足口腹之欲的疗法还管用。 轻轻松松一句“猪心”,把小姑娘刺激的破了大防,在楼下哭的昏天暗地,泣不成声。 这一招虽然阴损不道德,但明眼可见,效果确实出人意料的好。 想到这,白灵筠不由轻笑打趣。 “还以为沈司令小肚鸡肠,打翻了醋坛,原来竟是我片面短视,未识清司令其实是表面冷如冰霜,内里古道热肠。” 沈啸楼脱下军服外套,扯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回身把白灵筠困在沙发里。 “你没有片面短视。” 白灵筠半抬下颚,轻轻“嗯”了一声。 沈啸楼又往下压低一分,贴着身下人的嘴唇低语。 “我确实小肚鸡肠。” 白灵筠眯起眼,抬手勾住沈啸楼的下巴。 “还有呢?” 沈啸楼抓住那只从下巴滑到喉结上的手,按在自己腿间。 “还有,更没冷如冰霜,每看你一眼,都很热……” 白灵筠呼吸一紧,撑着沈啸楼的胯骨跪坐在沙发上。 “距离晚饭还有四十五分钟,沈司令可要快一点。” 沈啸楼低低笑道:“够了,只满足白先生够了……” 白灵筠感觉自己遭受到来自食物链顶端的鄙视。 但很快,这点微不足道的鄙视被直冲头顶的颤栗所取代。 然后,慢慢忘我,渐渐沉落,最终抵达心之所向,念之所往。 …… 春未尽,夏初临。 五月的宛京终于结束了天干物燥,进入了百花绽放的明媚季节。 如此盛景,嗅觉敏感的白灵筠最是难受。 说不准哪阵春风拂过,卷着浓郁的花香冲进鼻腔,就要害得他喷嚏不停,流涕不止。 家中花园里已经将香气浓烈的花连夜移走,但宛京刚刚定都,市政公所正在大力修缮各条街巷,增设城市美化。 一出门,到处都在栽花种树,各种香味鱼龙混杂,刺激的他整日戴着三层口罩,围着大围巾外出上班。 热倒是还好,就是实在闷的厉害。 沈夫人瞧着心疼,叫人把俩儿子的东西封箱打包,送去梅三巷洋楼。 那边有套房可以住,免得日日来回奔波,就先在公司将就一段时间,等过了这个季节再回来。 沈夫人如此明智的安排,沈啸楼比白灵筠更为满意。 家里地方虽大,但人员众多,有时确实不太方便,弄的狠了,那人就要红着眼角,咬的嘴唇发白,看的他心有不忍,身也不忍。 反观现在这样安排就很好。 温瑞云只早上来整理下要带出去的文件,然后带着那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助理一天不见人影,整个洋楼里就他们两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白灵筠扶着腰从套间里走出来,张嘴就想骂沈啸楼畜生。 结果一眼过去,微透的白衬衫下,年轻英俊的男人胸膛高挺,脊背宽厚,劲瘦的公狗腰被皮带束进军裤里,浑身散发着浓烈致命的勾人气息。 白灵筠泄气的垮下肩。 算了,看在他帅的份上,就宽恕他这一回吧。 沈啸楼微眯了下眼,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上前揽住人亲昵的蹭着鼻尖。 “你师弟行冠而已,也不是一定要去。” 白灵筠捏着沈啸楼的两边脸颊将人推开,扶腰呲牙的坐到沙发上。 “你就是台永动机,也得有补充能量,让机器休息,散散热的时候吧。”还没完没了呢? 沈啸楼跟过去给他揉腰舒缓,闻言反驳。 “如果按照设想,永动机是不需外界输入能源能量就能不断运动,并且对外做功的机械。” 所以结论就是:永动机可以不休息! 白灵筠被打败了,举手投降,换了个说法。 “那我重新比喻,你不是永动机,你是电动马达,要充电,要蓄能,要保养。” 说完,白了沈啸楼一眼。 “不许反驳,沈律来了没,咱们得出发了。” 再不出发,沈啸楼这永动机也好,电动马达也罢,他这肉体凡胎可实在承受不住了。 —— 四月初八,梅九梅二十岁生辰,景家为他准备了行冠礼。 同天,也是钱书怡的生日。 自从前几日小姑娘被“猪心”破防,大哭一场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十分良好。 白灵筠抽空带她去了趟冯彼得那里,重新做了心理测试,测试结果与上次相比有了很大提高。 冯彼得细细询问后,得知治疗钱书怡心理疾病的源头竟然是沈啸楼,长吁短叹了许久。 最后在病历本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大字:医学奇迹! 沈夫人也趁热打铁,同景夫人和梅九梅商量,能不能让钱书怡跟着一起过个生辰,大家热闹热闹。 同月同日出生的缘分,梅九梅乐意之至。 景夫人就更没意见了,钱小姑娘珠圆玉润,大方可爱,她喜欢的很。 梅九梅本不想铺张,一家人坐在一块吃顿饭对他来说就已经非常好了,但以景部长为首的一众景家人都不同意。 行冠对男子来说是人生大事,从前如何不去再提,但现在家里有这条件,怎能委屈了他的冠礼。 景南逢一脸严肃,特别认真,举双手双脚附和他爹。 逆子突然顺了自己心意,景部长还怪不习惯的。 难得给了个好脸,嘴欠的问了一句。 “听肆是否也如此认为?” 谁料,景南逢眼皮一翻,摇头晃脑。 “那倒也不是,我只是觉得,行冠了,成年了,他再没理由不跟我结婚了。” 景部长抄起茶杯飞过去,今儿没喝酒,但依旧冲着逆子裤裆。 没用的东西,满脑子废料,留他何用? 白灵筠听完梅九梅讲述的来龙去脉,笑的本就酸疼的腰更直不起来了。 梅九梅见状,蹙了蹙眉,回身进了内间。 不一会儿,手里拿着个密封严实的白瓷瓶出来。 “这个,新的,没开封的。” 白灵筠揩掉眼角笑出的眼泪,毫无所觉的随口问道:“什么啊?” 梅九梅面颊一红,意有所指的瞄了眼白灵筠的腰。 “听……景司令托人做的,保、保护好自己。” 白灵筠懂了,摸了摸鼻子,默默收下这份来自同门、同位师弟的贴心关怀。 第339章 景夫人不会看上我家书怡了吧? 第339章 景夫人不会看上我家书怡了吧? 白灵筠今日来,还有另外一个任务。 梅九梅虽然过了景家明路,现如今也与景南逢出双入对,但对于结婚这件事始终三缄其口。 景南逢嘴上嚷嚷着不同意就绑去拜堂,但强制爱这种事情搞不好要落得两败俱伤,得不偿失。 可若由着梅九梅继续执拗下去又没个尽头。 如今世道不平,国际局势不稳,保不齐哪一日兵戈扰攘,景南逢怕自己上了战场回不来。 没与梅九梅结成这段姻缘,他死不瞑目。 至于说什么怕自己战死沙场,不能耽误良人,不敢承诺后半生的鬼话就留给那些死鬼说去吧。 骂他自私也好,斥他自我也罢。 反正只要他活着一天,就要与心爱之人求一个结果出来! 如此,若有奔赴前线那一天,为了这个人,他也要活着回来! 在梅九梅那得不出结果,景南逢只好向白灵筠求救。 自家表弟,媳妇师哥,双重话语权在手,怎么也能撬出个准话来。 清了清嗓子,白灵筠道:“眼下屋里没有外人,你便唤他一句听肆是能闪了舌头还是怎地?” 梅九梅将剥好的榛子仁塞进白灵筠手里。 “怎么?师哥今儿是来给他做说客的?” 白灵筠一口一个甜脆的榛子仁,“能咋办呢?毕竟他是我圈的肥羊,肥羊最近心情不爽,饿瘦了我还怎么杀?” 梅九梅失笑摇头,“他哪里是心情不好瘦的?” “哦?” 白灵筠立刻将任务抛之脑后,八卦之魂冉冉升起。 “那是怎么一回事?最近也没听说参议院找他麻烦啊?” 梅九梅道:“是景家大哥,先前退婚的大东曾家,眼下反悔,想要重新结亲,景大哥借着述职躲回京中,那曾家人前阵子也追了过来,明着上门拜访,暗里跟踪尾随,景大哥被折腾的已经多日未曾出门,一些军务上的大事小情就要他来回奔波。” 说罢,无声叹息。 那人虽说是个臭脾气,但实际行动却不含糊。 嘴上把他大哥骂的体无完肤,跑腿办事一点没少干。 整日自己生闷气,气起来不吃不喝,能不瘦吗? 白灵筠听说过景牧之退婚一事,但貌似这事发生在四五年前,这么多年过去了,曾家怎么又杀了个回马枪? “不是说曾家小姐同她表哥成婚了吗?” 梅九梅耸耸肩,“不是那位大小姐,这次换了曾家三代里的长孙女,今年刚满十七。” 白灵筠嘴巴张成了“o”型。 这是什么起承转合的孽缘啊,女婿没做成,给干到孙女婿去了? 简直离了个大谱…… 他都有点怜爱景牧之这个孤寡可怜人了。 “总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景夫人就没出手?”可不像他那姑姑的行事作风。 “是景大哥。” 梅九梅见白灵筠越八卦,榛子仁下的越快,又捡起坚果钳咔吧咔吧的剥起壳。 “说是曾家孙女如今还在学校念书,迫于家中长辈施压无法反抗,总归两家不会结亲,若现下闹大了,人云亦云,连累了姑娘好名声,日后议亲多受影响。” 白灵筠啧了一声,这景牧之人品还怪好的嘞。 不是什么怕人听的话,外面又有挑云守着,俩人都没刻意压声,门窗也没关严,倒叫过来喊人去前院的钱书怡听了个正着。 钱小姑娘撅起嘴巴,忍不住哼了一声。 白灵筠起身拉开门,见钱书怡满脸愤愤不平,一张圆鼓鼓的小脸上,五官纠巴成一团。 “哟?这是怎么?谁惹我们家大小姐不愉快了?” 钱书怡今日穿了身时下年轻女孩子钟爱的文明新装,嫩粉色大襟短衣配黑色伞裙,还戴了同色系的条纹发带,更显青春勃发,俏丽可爱。 刚想张口回答,转而又想起爹爹教育她不可背后议论旁人。 扁起嘴巴,摇摇头。 “没有不愉快,筠哥,梅梅哥,景姑姑让我过来喊你们过去呢。” 白灵筠回头瞧了眼梅九梅,屈起手指轻轻敲了下钱书怡的脑壳。 “怎么叫他就是叠词?” 钱书怡歪了歪脑袋,“那也不能叫梅哥呀,多不好听呢。” 梅九梅这会起身过来,将刚剥好的榛子仁递给钱书怡。 笑着夸赞,“没错,钱小姐讲的最有道理。” 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带着些欣赏宠溺。 钱家这位小姐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却又不是那种愚笨蠢钝,大脑空空之人。 纯粹聪明,率真大方,加之长相圆润福气,十分招人喜爱,难怪景夫人那么喜欢她。 白灵筠扬着声调“嗯”了一声,眯了下眼,拖住梅九梅慢下脚步。 待钱书怡走远,拉开些距离,才低声问他。 “景夫人不会看上我家书怡了吧?” 梅九梅莞尔一笑,“这我可不晓得,女孩家的事,景夫人也不能同我讲啊。” 白灵筠探究的目光在梅九梅脸上打了个转,凭他师弟那智商,景夫人同不同他讲重要吗? 刚刚还赞赏景牧之人品不错,怜爱他的孽缘遭遇,这会立马护孩子心切,觉得他这人也挺一般的。 二十八岁,虽然是一个男人方方面面都处于巅峰的年纪。 可他家书怡才十六岁! 十六岁啊!! 景牧之再年长几岁,都能自己生一个钱书怡出来了! 前院已经准备好了冠礼仪式,景部长特意请了族中名望最高的大族长担任筮宾?。 相较于古老传统的行冠礼,民国的冠礼仪式简洁许多。 祝辞、敬酒、拜见父母、提笔取字。 四个流程后,冠礼仪式结束。? “君逢弱冠年华, 风华正茂, 愿今后青云直上, 鹏程万里。” 筮宾抑扬顿挫说完祝辞,梅九梅依礼向他敬酒。 受礼完成,到了拜见父母环节。 梅九梅母亲早亡,父亲在黑省半死不活,也没有亲戚长辈,这一步本可省去。 但景夫人不同意。 行冠是男子一生当中的第一个分水岭,怎么能没有长辈坐镇撑腰呢? 拉着景部长坐到长辈席上,先于媳妇进门拜礼,受了梅九梅的冠礼三拜。 前面的流程都很顺利,庄严正式,温馨感人。 待到取字环节,却出了点小插曲。 第340章 你的人,我可以取吗? 第340章 你的人,我可以取吗? 小辈的表字,按照惯例应由家中长辈或德高望重的筮宾来取。 今日景家大族长充当筮宾一角,取字之事自然责无旁贷。 纸展了,墨研了,大族长刻着《水调歌头》的专用毛笔都提起来了。 景南逢却不干了! 将副官送来的纸条团进裤兜里,景南逢跨步上前,走到案台旁。 四下瞧了瞧,拿起右上角的镇尺在掌心掂量了两下。 大族长提笔的动作当即一滞,右眼皮连跳,这狼崽又要闹什么妖? 景南逢漫不经心的扬了扬下巴。 “大族长,笔差点意思啊。” 大族长闻言,条件反射的将毛笔护进怀中。 “你懂什么?这可是荣盛阁的七紫三羊。” 景南逢长长的“哦”了一声,“没听过。” 大族长盯着景南逢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掂着的镇尺,略略犹豫,缓了语气。 好言好语的问,“你可有哪里不满意?” 景南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上身前倾,靠向大族长,“打个商量,把你那七紫三羊给我使使呗?” “休想!” 大族长猛的退后,与景南逢拉开安全距离。 他已经耄耋之年,身子骨虽然硬朗,但年纪在这摆着,平日里手脚发沉,行动滞缓。 可眼下,被景南逢这个小崽子饿狼扑食似的凑上来,顷刻间感觉自己返老还春,轻手利脚,动如脱兔。 当然,这也只是他自我感觉。 在旁人看来,德高望重的大族长踉踉跄跄,步步后退,要不是身旁的梅九梅眼疾手快将人扶住,险些就要被自己的后脚跟绊倒了。 “听肆!”梅九梅责备的瞪了他一眼。 景南逢眸光闪动,本来还想再吓唬吓唬大族长的,在听见这句嗔怪后立马老实了。 蹭到梅九梅身旁,小声请求。 “你的表字,让我取呗。” 梅九梅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向大族长作揖告罪,“听肆惯爱玩笑胡闹,还请您莫要同他一般见识。” 大族长哼了哼,他要是真跟这小狼崽计较,头二十年就被气死了。 不舍的将毛笔递出去。 “拿去吧。” 景南逢伸手就要接,梅九梅掩唇轻咳一声,眼睛落在他另一只还抓着镇尺的手上。 乖乖将镇尺放下,景南逢双手接过大族长的宝贝毛笔,饱蘸墨汁,认认真真,一笔一画的书写起来。 白灵筠抻着脖子,好奇急了,景南逢行不行啊?可别瞎取啊。 一分钟后,景南逢还在写! 这下不止白灵筠好奇,所有人都来了兴趣。 景部长在长辈席上也坐不住了。 “逆子干什么呢?让他取表字,又没让他作诗,怎么还没写完?” 景夫人倒是一派从容淡定,“你急什么?儿子又不是那没分寸的,不会在这种场合胡闹。” 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景夫人再了解不过,不慌不忙的端起茶杯,借着杯盖的遮挡暗暗往钱书怡身上打量,越看越觉得跟自家长子般配。 “哦?” 大族长突然发出一声疑惑,语气里竟然还饱含了赞叹。 接着,缓缓念出景南逢写在纸上的……诗…… “霜风冽冽锁重峦,独执寒冰意自安。 梅萼嫣红披玉雪,冰棱剔透挂银栏。 冰怀静穆千秋鉴,梅韵清奇万古观。 愿共坚贞昭后世,不随尘俗逐波澜。” 噗! 景部长把口中含了半天的茶水喷出去! 逆子被什么妖魔鬼怪附体了?竟然真作了首诗出来? 梅九梅一双眼睛随着景南逢的每一次落笔而移动,最后定格在正中央最大的两个字上: 执冰! 梅执冰! 景南逢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两手捧起送到梅九梅面前。 “君子执冰,梅香沁心。紫燕衔泥,春信传情。” 梅九梅眨了下眼,“你……” 景南逢眼中缱绻坚定,“你的表字,我取了。你的人,我可以取吗?” 取,而非嫁娶的“娶”。 他要将面前这人,从那个苦难黑暗的内心世界里,取出来,带回去。 从此,星满篓,月盈筐,清辉入户,好梦成章! 梅九梅眼含雾气,笑意温软。 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好。” 旁人还没从景南逢诗圣附体的惊讶中回过神来,钱书怡用力一握拳。 “好耶!” 嗯? 白灵筠和沈啸楼同时看向她。 有情况? 钱书怡立刻双手交叉,捂住嘴巴,鼓着腮帮子,小仓鼠似的藏到景夫人身后。 景夫人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与她耳语了一句什么。 只见钱书怡惊喜的瞪大眼睛,抱住景夫人的胳膊,一个劲儿的问“真的吗?真的吗?”。 白灵筠转头眯眼,看向前方取了表字又取到人的景南逢。 好一个心机男,知道他师弟是个颇好诗词的文化人,竟然想出了这招攻破其防线! 几日未见,进步神速,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至于高人是哪位? 环视打量着在场众人,最后将怀疑的目光落到那沉稳无声的景牧之身上。 嗯,这就对上了。 什么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边心甘情愿跑腿,为这还消瘦了好几斤? 若没许了他什么好处怎会如此尽心尽力,随意驱使? 景牧之这个人,深藏不露啊。 沈啸楼则是在钱书怡跑去寻景夫人庇佑时就已经猜出,今天搞的这一套是出自谁之手了。 不过,景牧之向来喜欢干一石二鸟的事。 这才一件,那么另一件…… 不由再度扫向还在傻乐的大馋丫头。 白灵筠似乎也察觉出一些特殊意味来,与沈啸楼的眼神对视上,彼此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丝丝唾弃。 呵,心机深重的二十八岁老男人! 行冠礼结束,两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饭。 今日的两个寿星收获了各种花式祝福和精心准备的礼物。 尤其钱书怡,一桌子人里她最小,又是第一次离家在外过生辰,一会开心的笑,一会激动的哭,把沈夫人出门前给她化的妆都哭花了。 不好意思的捂住脸,被景夫人带去重新梳洗。 沈夫人不乐意听一帮爷们儿讲国民政府那些事,也跟着一道去了。 女眷不在,有些话就方便说出口了。 而第一个开腔的,不是别人,正是心机深重的二十八岁老男人——景牧之。 第341章 只要孙女婿做的好,建厂赚钱没烦恼! 第341章 只要孙女婿做的好,建厂赚钱没烦恼! 景牧之说:“冀州聂家已经同意合作制造载重汽车,并且愿意承担所有研发经费。” 白灵筠眉峰微挑,哦?竟有这等好事? “他们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无利不起早,出人出力又出钱,他可不信这年代有人会为爱发电,无私奉献。 景牧之兀自抿了口酒,“倒也没什么,无非是想让听肆做他们聂家的女婿罢了。” “我呸!” 景南逢一把抓住梅九梅的手腕。 “别听他放屁,没有的事儿,是因为答应了聂家提供技术分享。” 白灵筠啧啧摇头,景南逢是他见过的人里,最长嘴的一个,瞧瞧这积极的劲儿,跟及时雨似的,绝不让误会多留存一秒钟。 梅九梅拍了拍景南逢抓在自己腕间的手背,哄孩子似的,七分无奈,三分敷衍。 “知道了,知道了。” 景南逢对他平平无奇的反应很是不满。 “你……” “听肆。”梅九梅语气微沉,“好好听大哥讲话。” “噢。” 肉眼可见,炸毛大狗子被捋顺了毛,偃旗息鼓,鸣金收兵。 白灵筠眉眼高挑,朝梅九梅竖起大拇指。 训狗达人,实锤了。 梅九梅嘴角含笑,反手在桌子底下与景南逢十指相扣,指尖一下下的点着他的手指骨。 这一微小的举动,又给景大狗哄爽了,再开口时,与景牧之说话的语气都没那么枪毛枪刺了。 景南逢:“商人重利,给足了好处自然得偿所愿,曾家却不然,不仅手握大东重兵,还掌控了东四盟中部地区的经济,想让他们松口没有那么容易。” 景牧之点了点头,东四盟的四个省份里,黑省主戍边,奉天重工业,大东搞经济,还剩下个哈伦告鲁,因为地理位置靠近京津冀核心地区,主要用于拱卫京师。 四省之中,大东的工、农、商、学、兵全面开花,且全由曾家一把抓,整个地区他一家独大。 想要搞定大东的汽车制造厂,怎么都绕不过曾家这块难啃的骨头。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一对黑漆漆的眼珠转啊转,转到了景牧之身上。 目光霍霍的看着他,“其实也不是很难办嘛,端看景司令能否结成一段好姻缘喽。” 只要孙女婿做的好,建厂赚钱没烦恼! 景牧之面露忧愁,连连拱手抱拳。 “若白少爷能解目下之忧,在下愿将奉天兵工厂拱手相让。” 白灵筠眼角一抽,好啊,心机老男人不仅打得一手好算盘,更算得一手精明账! 他若是帮景牧之化解了曾家这段孽缘,一来于他自身解决掉了一桩大麻烦。 这二来,日后一旦被老男人成功吃到嫩草,两家结成姻亲,兵工厂仗着奉天的地缘优势,怎么也少不了他的好处。 再说了,兵工厂不要投钱的吗?那一枪一炮,老他妈贵了! 景牧之这哪里是一石二鸟,简直是一劳永逸,一本万利! 眼中波光微转,白灵筠悠悠笑道:“眼下我只有两辆进口重货,一辆在黑省,一辆在宛京,黑省的那辆,技术团队已经进入到了研发阶段,宛京这辆刚到不久,正在拆解,既然冀州曾家已经搞定,不如择日安排他们派技术团队来京,一同参与研发吧。” 言外之意就是,两辆重货都用在了刀刃上,大东便是想承接,他还没有多余的重货给他们呢,既然谈不拢,那就算了呗。 闻言,景牧之微微一笑,丝毫不慌。 指尖摩挲着酒杯,又抛出一枚筹码。 “上月中,一位花旗国商人途径奉天,对当地风貌十分感兴趣,我便邀请他在奉天多停留几日,方便欣赏当地的…风土人情。” 花旗国的商人? 白灵筠眼珠动了动,什么样的商人值得景牧之单独抬到桌面上来说? 景牧之弹了下酒杯,指尖与杯壁发出一道清脆的碰撞。 “哦,对了,那名花旗商人叫泽费尔·福特。” 下一秒,白灵筠猛拍桌子。 “就这么说定了!我搞定曾家,你给我兵工厂!” 泽费尔·福特! 花旗国福特汽车的创始人!居然被景牧之扣在了手里? 不得不说,这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真真是心机他妈给心机开门,心机到家了! 就在白灵筠苦思冥想怎么搞定冀州曾家时,经过顾丰宁执笔,陈循墨见证,众参议院代表添油加醋的控告书得到了国际联盟回函。 有先前黑省省长杨时安讹进国际联盟那一炮,现如今,联盟对待华国的态度很有些魔幻。 回函写的客客气气,还表示会尽快责令自家代表回归原位,并对顾丰宁口中受到严重惊吓,饭食不香,夜不能寐的参议院众人浅浅表示了歉意。 虽然是口头歉意吧,但管他有理没理,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一轮算是让他们嚎出了三分理来。 有了国际联盟的回函,被围守在医院的各家外资银行代表也重获自由,纷纷被放了回去。 不过有一人例外,未被放回。 那人便是横滨正金银行,被陈循墨用松花石砚台砸破脑袋的代表,藤原清司。 是怎么一回事呢? 刚从医院把钱摆睿接回家中养伤的钱书怡,兴致勃勃的给白灵筠讲起来。 要说这事,还得从藤原清司被送入医院那天说起。 陈循墨怎么说都是一介文人,况且岁数也不小了,那松花石砚台砸的再狠,不过是瞧着血淋淋的怪吓人,实则就一两寸长的口子而已。 没用外科医生动手,刚到医院实习三天的小护士就给他缝好了。 等到藤原清司清醒过来后,看见自己额头上狰狞丑陋的蜈蚣疤,当即炸庙,嘴里不断嚷嚷着要去告状。 去哪告呢? 据那实习三天的小护士说,藤原清司当日边砸东西,边愤怒大喊:去青木公馆,向青木将军告状,让青木将军宰了那胆敢砸破他脑袋的支那人! 小护士一听这话,在她管床范围内,还容得矮矬子嚣张臭嘴? 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连踢带踹,越踹眼越红,鞋跟都给踹飞了。 等到外面看热闹的医生护士慢吞吞进来拉架时,才蓦然发现,踹飞的鞋跟飞的不远,不偏不倚,刚好扎进了藤原清司的心口窝上。 于是,本来只是个缝缝补补的皮外伤,经过这么一闹,直接成了开胸取异物的外科大手术。 白灵筠听的一愣一愣的,这哪是什么实习护士,分明是抗倭女英雄啊! 不过,很快他的面色严肃起来。 “书怡,你认识那名实习护士吗?” 钱书怡点头,“认识呀,是我们慧珺女子学校护理系的姐姐,大我一届呢。” “哦,对了。”钱书怡一拍脑瓜门,“忘记说了,那护士姐姐不是旁人,正是陈老先生的孙女,陈莹觞。” 啊这…… 白灵筠抬手扶额,过于有缘了啊。 不过话说回来,文人大儒,书香世家,都这么能打的吗?还是专逮着一个人下手下脚! 钱书怡见白灵筠面露晦涩,小声的问,“筠哥,莹觞姐姐是不是闯祸了啊?” 虽然教训矮矬子这事非常解气,但那藤原清司毕竟是陈莹觞负责的病人,又是在教会医院里,不受国民政府管制。 若追究起来,丢了实习工作是小,被脚盆国的倭人盯上可就麻烦大了。 白灵筠有点头痛了,揉着额角道:“问题应该不大,不过最近还是小心些,如无紧要的事情,暂时先不去医院上班了吧。” 钱书怡心有戚然,“那个什么青木公馆,不会去找莹觞姐姐麻烦吧?” 白灵筠没做声,他担心的也是这个。 青木公馆,最大的间谍头子青木悠创立的,如果这一段历史没有偏差,可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沉吟片刻,道:“这样吧,我下午刚好要去趟政府大楼,待我当面与陈老说说此事。” 钱书怡点头如捣蒜,她来京时日短,朋友不多,加之现在还在休学,那仅有的三两好友也不能时常见面。 陈莹觞是学护理的,刚到伦敦布道会医院实习,好不容易见到了好朋友,她们还约好了这周休息日一起去吃饭的,若真被那青木公馆的矮矬子盯上可如何是好? 然而,不等白灵筠去政府大楼,陈循墨先火急火燎的找上门了。 方一见到白灵筠,便老泪纵横的自责起来。 “白少爷,此事皆因我一时冲动而起,我无颜面对国人,今日来此,便是向您谢罪的。” 白灵筠看完陈循墨带来的报纸,不甚在意的笑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陈老您言重了。” 陈循墨自觉没脸,半低着头说:“脚盆国在国际报上公然反对我华国关税生效,鼓动国际联盟常任理事国联合对抗新税则成立,说到底,是对藤原清司一事心中愤怒,以其为借口大肆发泄。” 白灵筠放下报纸,拿起陈循墨面前的茶杯。 “陈老,您看这杯茶,从您进门起它就一直放在您面前,从热到冷,由苦到涩,您碰都没碰它一下,可现在凉了,不好入口了。” 陈循墨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白灵筠。 白灵筠将冷茶倒进茶盘里,重新换了杯热的给他。 “茶凉了咱们换杯热的便是,壶在我们自己手里,手长在我们身上,是倒掉还是喝完,全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也许他们现在的关税制度做的还不够健全,没有得到国际认可,但他们可以重新做,一次不成就两次,两次不成还有百次千次万万次,总有成功的一天。 脚盆国跳的再欢又如何,华国就是要姿态强硬的收回海关,建立关税新则,岂能容他一个弹丸小国置喙反驳? 陈循墨不懂关税,他今日看到国际报上的消息,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自己动手打了藤原清司,令脚盆国找到了报复华国的借口。 他知道关税是白灵筠提出的,未细思索便急急登门请罪。 知道陈循墨这人固执己见,爱钻牛角尖,白灵筠便耐着性子多说了两句。 “陈老无需介怀自责,关税涉及到各国利益,在此之前,我们的海关大半掌握在约翰牛手中,如今我们要收回关税,制定新税则,必定会触碰各国利益。” 白灵筠的语速不急不缓,音色温润熨帖,这让陈循墨心中的惶恐淡下去许多。 “狗急才会跳墙,他们急了,说明我们这一步走对了,所以,即便没有您先前的‘以理服人’,作为国际联盟里捧臭脚的小丑角色,脚盆国也一样会跳出来驳斥我们。” 待白灵筠说完这番话,陈循墨沉思良久,最后长长一叹。 佩服的拱手抱拳,“白少爷高瞻远瞩,运筹帷幄,今日之言,令人醍醐灌顶,顿开茅塞,老夫服气了!” 白灵筠礼貌回礼,“您先别忙着服气,有件事情咱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在这个民国里,不管青木公馆是个什么机构,在华国扮演着什么角色,白灵筠都不敢有丝毫大意。 晚上沈啸楼回来后,他又将这件事转述了一遍。 沈啸楼眉头微蹙,沉沉的道:“红花寨的天鬼,黑省的矶谷蓝介皆出自青木公馆。” 白灵筠心头一震,他记得沈啸楼曾隐晦提过,红花寨的天鬼与喀尔喀独立有关。 而他是喀尔喀阿鲁克旗的世袭旗主,那么他那些未曾谋面的族人是否也…… 温热的大掌落在脸颊旁,沈啸楼的声音沉稳有力。 “不必担忧,你的族人,很好。” 白灵筠歪头蹭了蹭脸颊旁的手心,喟叹一声。 “沈啸楼,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啸楼将人揽进怀里,低笑道:“不了吧。” “嗯?” 掌心从腰际滑落,轻轻一拍,发出一声暧昧的脆响。 “蛔虫,不太美妙。” 拍他的动作,配上这句话,白灵筠当场无语住了。 后槽牙磨的咯吱咯吱响,沈啸楼他是有什么浪漫过敏症吗? 青木公馆的事沈啸楼亲自着手去办,同时为了保证自身安全,陈循墨带着孙女搬进了国民政府外派宿舍。 日夜有重兵巡逻,又与宛京警察厅相连,除了总统府,整个宛京没有再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白灵筠琢磨了大半宿,总觉得藤原清司这个人是个祸乱。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去了伦敦布道会医院。 拉着冯彼得,关门闭窗,嘀嘀咕咕了老半天。 第342章 你有钱,你说了算! 第342章 你有钱,你说了算! 冯彼得近来国语大有长进,说话也没那么重的黄油味儿了,就是有一点不太好。 他总乱用词语! “把藤原清司的外科开胸改成肺结核,白,你的这个要求很让我难堪。” 白灵筠听的脑袋瓜子嗡嗡疼,手握成拳敲着额头。 “是为难吧?” “哦。”冯彼得又重复了一遍,“白,你的这个要求很让我为难。” 行吧,白灵筠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他就不得不拿出杀手锏了。 “听沈律说你想采购一批检测设备,多少钱,你报个数,回头我叫人给你送过来。” 啪! 前一秒还在“很让我为难”的人,下一秒将病历夹翻的啪啪响。 “反复咳血,通气障碍,下肢浮肿,呼吸困难,临床诊断为四级结核,具有较强传染性,建议单独隔离治疗。” 冯彼得眨着亮晶晶的眼睛,将病历夹双手呈到白灵筠面前。 “白,这样写可以吗?” 转变来的太突然,白灵筠愣了一下才接过病历夹。 龙飞凤舞看不出个数的字体,每一笔一划都在彰显着冯彼得的好心情。 “这个……结核一共几级啊?你别给他一下写死了。” 白灵筠有点担心,正金银行的钱还没搞到手呢,人可不能先死在前头。 “放心吧。”冯彼得拍着胸脯保证,“一共五级,四级发展到五级还能活几年。” 说完,突然开了窍似的,特别识时务的又补充道:“当然了,如果你想让他马上死,也是可以的,你有钱,你说了算!” 最后这一句话说到了白灵筠的心坎上,放心的将病历夹合上还回去。 “那就有劳冯医生,尽快将藤原清司送去仁爱疗养院,三个月吧,三个月内先活着。” 冯彼得大方的一摆手,“什么话?能为白老板效劳,我不幸至极。” 白灵筠被噎了一下,“……那叫荣幸之至……” 经过“以理服人”的参议院与外资银行几轮角逐,成果颇为显着。 上门讨债的,从七家减少到五家。 分别是:大债主汇丰、小跟班横滨、跟风跑花旗,以及魏玛国的汇理银行,和十三家大银行联合投资组成的德华银行。 五家银行头铁表示,国际联盟还管不到他们银行内部账务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一天不还,他们就一天不走! 参议院一众代表感觉自己的拳头又硬了! 有年轻气盛,控制不住拳脚的,已经解下腰带,把自己的两只手绑了起来。 几日谈判下来,陈循墨变了,他终于体会到激进派为什么如此激进。 甚至在某几个瞬间,他一个保守派,都觉得激进派过于保守! 当天谈判结束,陈循墨直接拍板宣布。 自明日起,参议院退出与外资银行在谈判桌上的言语交涉,如激进派人手不足,他们参议院全体愿随时前往支援! 去他妈的以理服人! 白少爷说的对,干就完了! 另一边。 白灵筠的风投公司最近发展势头不错,自迁都后,宛京的经济日益昌盛,老百姓的日子也越发好过起来。 随着项目逐渐增多,公司又陆续招了一些人。 人多起来,沈啸楼在梅三巷的洋楼住着就不那么方便了。 倒不是因为别的什么,主要是公司里的员工每天早上一推开大门,就看见老板的爱人板着张脸,冷眼扫视每一个进出的人,搞的汗流浃背,心惊胆颤。 员工不舒心,工作效率就会下降。 为了更好的让员工发挥光与热,白灵筠将隔壁正在出售的洋楼买了下来,用于安置门神沈司令。 洋楼里空荡荡的没什么家具,不过两人也只是短暂居住,便只简单将主卧套间收拾出来,当天就搬了过去。 没有外人打扰,沈啸楼越发肆无忌惮。 梅九梅行冠礼那日才给他的小瓷瓶,没过几日就见了底。 好用是真好用,丢人也是真丢人。 白灵筠登门询问梅九梅那瓷瓶的来路时,恨不得将脑袋插进胸腔里。 梅九梅倒是大方的很,从柜子里搬出一箱子全新密封的送给他。 白灵筠看的咋舌。 “你这……搞批发啊?” 梅九梅耸耸肩,“一时半会用不上,你都拿去吧。” “啥意思?你俩闹掰了?” “没有。”梅九梅也是服了他师哥的想象力,“他要回雅客州去。” 白灵筠点点头,对哦,他差点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不过,雅客州资源丰富,以现在纯人工开采的手动模式,三五十年都未必能挖掘到一半。 “等薛子衿带回来的那些破铜烂铁组装完,如果有合适的开采工具,到时给他运过去。” 梅九梅“哟”了一声,揶揄道:“不要钱?” “诶。”白灵筠甚是大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提钱多伤感情。” “现在想起来一家人了?又想坑我是吧?” 景南逢从外面走进来,身后带了一队大兵,人手提着俩大箱子往仓库里倒腾。 跨进门内,径自走到梅九梅身边坐下。 面前是已经倒好的茶水,不冷不热,刚好入口。 “今儿怎么这么早回来?” 景南逢喝了口水,拉起梅九梅的手握在掌心里。 “别提了,参议院那群皓首穷经的迂腐酸儒又来劲了,不耐烦听他们念叨,我就先回来了。” “嗯?”白灵筠好奇的问,“陈老不是已经带领参议院脱离保守派了吗?” 仰仗他们扒皮小分队成员的神通广大,信息畅通,现如今,国民政府里的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 包括某某局长在外面收了小老婆,被正室夫人打到鼻青脸肿,还得硬着头皮说成醉酒不小心摔了脸。 还有某某部长与某某次长宿敌死对头,结果部长儿子与次长女儿苦命鸳鸯,暗度陈仓,气的两个爹一碰面就指鼻子互骂对方教子无方,育女无术。 甭管是政务公事,还是别家私事,小分队三天一聚首,摆上花生瓜子茶水,一聊能聊一下午。 要是再没正事可干,他们扒皮小分队就彻底成为八卦小分队了。 景南逢冷哼,“要不怎么说他们这些读书人一个个的死性子呢。” 一说起参议院,他就一个头两个大。 原来是一味的和平至上,张嘴道德,闭嘴伦理。 现在倒好,跟外资银行那一架可是给他们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三句一个干,五句一个杀。 他忒么是去挖矿,不是去打仗,干铁矿还是杀石油? 一天天,叭叭叭的,烦死了! “嗳?有了!” 白灵筠突然兴奋的一拍手,“我知道怎么搞定大东曾家了!” 当天下午,曾家派来与景牧之意欲商谈结亲的三少爷被参议院约谈。 一连约谈三天,眼瞧着曾三少从一名意气风发的大好青年,渐渐失去朝气和活力,步步走向发疯崩溃的边缘。 到了第四日,天还未大亮,眼底乌青的曾三少扛着行李一路狂奔向火车站,买了最早一列开往大东的火车票。 收钱递票时,售票员礼貌的说了一句:欢迎您下次再来宛京。 曾三少仿佛听见了什么可怕的诅咒般,一把抓起车票,边退边念。 “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曾家人前脚离京,白灵筠后脚就带着事先拟好的转让合同找上景牧之。 景牧之随意扫了一眼,里面的内容都没翻开查看,就在转让人位置上签了自己的大名。 白灵筠挑了挑眉,“景司令这么放心?不怕我在合同里做手脚?” 景牧之飒然一笑,“白少爷做事,我是一百个放心的,况且……” 白灵筠抬眼盯着景牧之,“嗯?” “况且……造纸厂已经投产,你我二人还要共同协作五年之久,五年的情谊可是半分造不了假的。” 景牧之说这话的时候语速很慢,挺正常的合作话术,听起来就带上了那么点意味不明。 白灵筠直觉景牧之原本的“况且”之后绝不是这句话,不过他也不打算挑破这层窗户纸,八字没一撇的事,挑它干什么呢?还不如趁机多扒景牧之几层皮来的实际。 “作为五年合作伙伴,资源共享,合作共赢,景司令懂我意思吧?” 景牧之微笑颔首,“当然,白少爷尽管放心,花旗国的商人就是给重卡准备的,只要大东的汽车制造厂建起来,我保证他马上到位。” 白灵筠在心里狠狠鄙视景牧之,这个心机老男人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拍拍裤腿站起身,准备走人。 “有景司令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说着,扬了扬手里的合同,“还有,多谢您割爱转让。” “白少爷留步。” 景牧之从身后的小几上拿了一摞花花绿绿的册子。 “这几本杂志,劳烦您帮忙带回去给书怡。” 白灵筠低头看了一眼,下一秒,立刻闭眼转身。 我靠!这是什么开眼暴击的东西? “啊…抱歉。” 景牧之将最上面的一本挪到下面,解释道:“《粉黛佳人》向来是这样的风格,是我考虑不周了。” 白灵筠拧着身子,别着脸,将杂志捞起来夹在腋下,脸颊泛红的拱手抱拳。 “是我没见识,告辞。” 回到车上,翻出个牛皮纸袋,将那几本杂志全装了进去。 怪不得沈啸楼先前听到钱书怡说《粉黛佳人》时,一张脸黑的跟平底锅似的。 这色泽鲜艳的杂志封皮上,竟然印了名没穿衣服的裸体女子!!! 白灵筠震惊的同时,也不由感到好笑。 他一个在二十一世纪生活过二十来年的人,思想见识竟然还没有上世纪的民国开放! 不得不说,在某种程度上,他仿佛更像个老古董。 —— 1913年,5月22日,农历四月十七,小满。 白灵筠从早上起床,右眼皮就狂跳不止。 撕下一小块纸贴到眼皮上,心理暗示也好,物理压迫也罢,总之贴上没几分钟,右眼皮不跳了。 跟钱摆州、孔令舟这两只船混久了,他现在也开始搞上玄学了。 出门前,鬼使神差的跑到黄历前瞄了眼今日宜忌。 宜:结婚、搬家、开业、安葬、求子。 忌:出行、赴任、祈福、开光、祭祀。 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确认家里家外没有今日犯忌讳的,这才出门去隔壁上班。 刚进办公室,其中一只船的孔船长就登门了。 孔令舟今日前来,告诉给白灵筠一个消息,收购巧克力工厂一事有眉目了。 “因为经营理念不同,鲁瓦尔公司决定将巧克力工厂单线出售,开价120万佛朗。” 白灵筠摩挲着下巴,反问,“他们指定要以佛朗交易吗?” 孔令舟点了点头,语气很是沉闷。 “是的,120万,只要佛朗。” 按照目前1:8的兑换比例计算,120万佛朗换算过来就是960万大洋。 这个价格,收购一家巧克力工厂堪称天价。 白灵筠思忖片刻,“120万佛朗,我可以收,但有两个条件,只要他们答应,马上可以签合同。” 孔令舟立刻拿出纸笔准备记录。 “第一,120万佛朗,我要分三年36期进行支付,当然,不会白分期,利息就按他们汇理银行的现行利率基础上调0.5个百分点计算。” “第二,除了工厂,我还要人,巧克力工厂的创始人。” 120万佛朗的天价收购一条巧克力单线,放眼世界恐怕都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白灵筠提出的这两个附加条件对鲁瓦尔公司来讲,不但没有任何损失,每个月反而还能额外得到一笔利息。 至于那第二条,提的就更妙了。 鲁瓦尔公司本身是以糖果、甜点为主,后来收购了小作坊发展成大作坊的瑞士莲巧克力。 一个天生资本家,一个市井小作坊,经营理念是一定合不到一起去的。 眼下,既然已经走上了单线出售这一步,那么接下来,为了保证自身权益,鲁瓦尔公司必然要将瑞士莲创始人踢出资本局。 白灵筠如果能连厂带人一并收走,那可太称鲁瓦尔公司的心意了。 孔令舟反复看了两遍本子上的记录,犹豫道:“120万佛朗,不再杀杀价了吗?” 第343章 一点不急,就爱吃饭 白灵筠上半身往后靠了靠,手指轻敲桌面。 “你猜,鲁瓦尔公司当初收购这家连名字都没有的巧克力工厂花了多少钱?” 孔令舟一愣,这他还真不知道。 好奇问道:“多少?” 白灵筠比了个手势。 “150万佛朗。” 有来自后世已知事物的加持,白灵筠深切知道,这个从小作坊杀出来的巧克力工厂在未来具有多么巨大的价值。 历经战乱未曾衰,屹立百年而不倒,直到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仍旧活跃于同行业头部。 不得不说,鲁瓦尔公司的投资眼光十分毒辣! 要不是他们在经营上出现不可和调和的分歧,导致合作关系破裂,倒还真轮不到他捡这个漏。 但捡漏归捡漏,可不是上赶着捡冤大头。 因货币不同,按照当下两国商务交易原则,应当采取金本位制,也就是国家之间的汇率由各自货币的含金量比来决定。 但鲁瓦尔公司提出使用佛朗进行交易,明摆着想要在其中套取不断上涨的汇率。 这一骚操作,就很不道德了。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同样是商人,白灵筠表示理解,但不可能尊重。 双方交易讲的是一个诚实守信,公开透明,既然对方暗戳戳的给他玩套路,那就别怪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120万佛朗,分36期付款。 先用微小的利率吊着他们,待到各国混战大爆发,欧洲多国经济崩溃,物价膨胀,佛朗贬值,现在的1:8兑换比例,到了那时恐怕连1:3都达不到。 如果他时间卡的足够精妙,现如今的960万大洋,到了三年之后,至少能省下500万。 分期付款的本金加利息,付他360万,不能再多了! 孔令舟本想再劝说几句,忽而见白灵筠抿着嘴角,笑容不断扩大,心里瞬间就有了底。 纸笔一收,召集人马,立刻着手准备收购方案。 孔令舟刚离开没有一盏茶的功夫,大总统来了。 二十来度的天气,戴着礼帽、墨镜、口罩三件套。 你说他低调吧,他一身装束还怪扎眼的。 说他显眼包吧,从头到脚裹的又看不出真容。 幸好温瑞云今日没出门,识得大总统身边的随从达春,将人恭敬带上楼。 不然,若是按照沈啸楼给守门护卫下达的,凡奇装异服,形态反常均不可入内的命令,堂堂华国大总统高低要被拒之门外。 白天忙碌,晚上熬夜,白灵筠近来喝的都是清热去火的凉茶。 怕大总统喝不惯,又隐约记得上次在总统府喝的似乎是红茶。 刚好,最近扒皮小分队在他这聚会聊八卦的次数多,来的勤,倒也人人不空手,杜绍辉前日才带了包老班章过来,今日正巧用上了。 段开元闻着熟悉的茶香,眼热,心更热。 忍不住回头朝达春指了指茶杯:看,儿子心里有我,知道我爱喝老班章! 达春面上附和微笑,脚下却不动声色的往柜子旁挪了挪,用身体将那张印着“江宁特供”的包装纸挡住。 江宁特供老班章,全国上下只有他们大总统喝得到。 日前,因财务部长杜绍辉给小公子送两千万汇票有功,大总统高兴,才分了他那么一小包…… “您今日是外出办事吗?”白灵筠问。 段开元毫不犹豫点头,“是啊。” 来看儿子,这怎么不算外出办事呢?这都是他要办的大事、要事! 白灵筠多玲珑剔透的人,一眼便瞧出段开元打出的幌子。 手执茶壶,将已经见底的茶水续上,笑着道:“眼下也晌午了,您若是不急走,不如在我这吃个便饭?” 段开元立刻坐直腰身。 “一点不急,就爱吃饭!” 听闻此言,达春默默将已经掏出来的开胃丸重新揣了回去。 大总统最近被二姨太闹腾的心情不爽,又逢气温升高人心烦躁,总统府换着花样做吃食就是一点食欲没有,每顿饭前都要辅以药丸开胃才能动上几口。 “就爱吃饭”这四个字,怎么听,怎么……双标! 达春仔细回想,小公子语录里形容这种行为的词汇,是叫“双标”吧? 白灵筠的留饭自然是在公司里吃,这时代没外卖,他也不敢带着大总统出去胡吃海喝,出了问题他承担不起。 好在公司成立了小食堂,厨子是他从景夫人那庞大的厨师团队借来的,饭菜味道做的不输大饭馆。 而且食堂是自助形式,荤素搭配,米面俱全,还有咖啡、水果、荷兰水,品类十分齐全。 本想与员工的用餐时间错开,但大总统似乎兴致很高,不由分说拿起餐盘排进了打饭队伍里。 白灵筠看了眼达春,见这位随从面容平和,肌肉放松,心里有了数。 朝站在不远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温瑞云抬了抬手,示意外面的护卫可以撤了。 再如何伪装低调,他终归是大总统,看似一人一随从,实则四下遍布明岗暗哨。 恐怕他才说出留大总统用饭的话,他这食堂中午做了什么菜系都已经被调查的清楚明白了。 方一坐下,段开元便迫不及待的夹了一口菜。 “嗯!好吃!这青瓜虾仁鲜甜滑嫩,清淡爽口,比我那总……” “义父。” 白灵筠连忙小声叫住他,端起汤碗送到他手边,“您尝尝这道素烩汤如何?” 食堂空间不大,两张桌子的间距不到一米,旁边还坐着公司里的员工,没得一句“总统府”说出来吓坏了人。 段开元眼睛一亮,儿子亲手端给他的汤耶。 “嗳,好好好!” 激动的搓了下手,接过汤碗就往嘴里送。 “小心烫!” “嘶……唔……咕噜……” 白灵筠的提醒没快过段开元的兴奋。 眼看大总统一口热汤咽下去,嘴唇被烫的通红,眼角也被烫的生理反应,隐现湿意。 不用吩咐,温瑞云已经第一时间飞身冲进厨房取了冰块过来。 白灵筠也心有戚然,顾不得什么干净卫生,捏起一块碎冰塞进段开元口中。 第344章 刺杀 “怎么样?嘴巴、舌头、嗓子,有没有哪不舒服?”白灵筠紧张的询问。 面前这位可是华国大总统,掉根头发都能引发一场中西医脱发原因研讨会的一国首领! 万一在他这烫出个好歹来,他拿啥赔? 段开元嘴里含着冰块,眼里看着来自儿子的焦急,心里却爽的不行。 儿子关心我!感动! 又是摇头又是摆手,表示自己一点事没有,不用担心。 白灵筠还是不放心,待段开元嘴里的冰块化了之后,对着他“啊”了一下。 “那您张开嘴,给我瞧瞧。” 段开元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抬手用力揉了把白灵筠的脑袋瓜,“傻儿子,爹真没事。” 白灵筠心口没来由的一震,大总统不是第一次叫他儿子,可这一次却明显与从前那种急于想肯定彼此关系的语气不同。 带着与生俱来的亲昵,以及,直击心灵的震撼…… 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觉得自己心里某一个从未在意过的位置,突然之间跳出来,被填的满满登登的,从心口窝直抵喉间。 一次客气的留饭吃出了小插曲,白灵筠愈发不自在。 段开元看出他与自己相处颇有些尴尬,吃过饭后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临走前,又揉乱了白灵筠的头发。 “老班章劲儿大提神,下午不要喝了,回头我叫杜绍辉给你送些龙井来,或者你喜欢什么,随时跟我讲。” 白灵筠乖乖点头道谢,心里却想着,除了沈啸楼,他最喜欢钱了。 段开元今日心情极好,又兀自笑起来。 朝达春伸出手,达春立刻将一本崭新的存摺双手奉上。 “你都长这么大了,我也不知道给你买些什么好,听阿澜说你现在同时做了几个项目,大多与国民政府挂钩,劳神费力又效益一般,这个钱你拿着,算我这个当爹的给儿子的额外补贴。” 白灵筠眨巴眨巴眼,沈啸楼肯定对大总统有意见吧,三番两次,不是甩锅,就是嫁祸。 他手里的几个项目确实都与国民政府挂钩,但那是因为他的公司本就挂靠在孔令舟的部门下啊。 至于说效益一般,就更扯蛋了。 旁的不说,单目前正准备收购的瑞士莲工厂,一旦成功拿下,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掌控至少二十个国家的巧克力出口货源。 到时把关税一套,他直接躺平一百年,四肢都能给他躺退化了 ! 段开元见白灵筠不动也不收,回头不高兴的瞪了达春一眼。 “你看,我就说直接给他送金条吧,你非得叫我去开什么狗屁账户?钱摆州那金耙子许你什么好处了,你拉客都拉到我头上来了?” 达春无端被骂,眼里却含着笑意。 “是,都是属下的错,那要不咱现在回去装金条?直接送小公子府上去?” 段开元冷哼一声,“金条是要装的,这户也不能白开。” 边说,边将存摺硬塞进白灵筠手里。 “拿着,赶紧都花了,别便宜了央行那钱耙子!” 白灵筠手里捏着存摺,嘴唇动了动。 “谢谢……” 嗫嚅了好几下,还是没叫出那个“爹”字。 段开元如今倒是没那么在意了,不过一个称呼而已,儿子喜欢就叫,不喜欢就不叫,反正血浓于水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就先回……” “呃……” 白灵筠突然弯腰捂住胸口。 好痛! “怎么了?” 段开元吓坏了,也跟着弯腰查看。 几乎在两人低头的同一时间,“砰”的一声枪响在这条幽静的胡同炸开。 子弹贴着段开元的头顶擦过,打碎了白灵筠身后的玻璃画框。 达春飞身扑过去,将两人按在楼梯下面。 厉声大喝:“有狙击手,警戒!” 突如其来的冷枪刺杀,令洋楼里乱作一团。 白灵筠忍着胸口火辣的炙痛,高声呼喊。 “找掩体,不要乱跑!” 温瑞云也反应过来,蹲在桌子下面大吼。 “趴下,都趴下!” 对方似乎抱着暴露位置也要拼死一搏的决心,又一连开了三枪。 失去先机,三枪均未成功。 其中一枪打在了楼梯扶手上,子弹的冲力掀的木屑四溅。 段开元按着白灵筠的脑袋将他护在怀里,一片混乱之中,白灵筠听见他稳而沉的声音说。 “爹在,不怕!” 沈啸楼得到消息后,一路纵马飞驰赶到医院,缰绳未拉紧便翻身跳下马。 军靴踩在医院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沉重又响亮。 砰! 处置室的门被大力推开,背对着门正在给伤患处理伤口的冯彼得无语的翻起白眼。 这是今儿第几个没素质撞门的了?都跟门有仇是怎么地?明儿他就把门框卸了,露天缝合,看到时候是哪个孙子伤口感染遭罪! “人呢?” 冯彼得剪掉缝合线,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里。 “我拜托你们都长长眼吧,我这是外科!外科!外科!” 沈啸楼一把提起冯彼得的领口,从齿缝里往外挤着话。 “我问你人呢?” 达春放下沾血的衣袖,起身向沈啸楼抱拳行礼。 “沈司令莫急,小公子在烫伤科,我带您过去。” 沈啸楼甩开冯彼得,不等达春带路,转身疾步出门。 三小时前,他收到消息,赫穆斯同盟你来我往挑衅多日,于华国时间上午十时,正式在前线交火开战。 以尼曼国为首,爱拉瓦、杜克利三国联合,围攻沃尔基。 在京的几位督帅全部集聚军营,时刻守候前方的实时战况。 没想到,竟然在这个时候出现刺杀事件! 沈啸楼不在乎大总统是死是活,但今日的刺杀地点却是在白灵筠的洋楼内。 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 是要杀大总统,还是想一箭双雕? 指骨捏的嘎巴作响,沈啸楼身上浓重的肃杀之气令周边之人退避三舍。 来到烫伤科诊疗室门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压制心中的愤怒与恐惧。 吱呀—— 门页发出弹簧艰涩的声音。 诊室内,白灵筠衬衫扣子未系,胸前贴着纱布,正在听医生交代他注意事项。 见到沈啸楼,扬起笑脸,伸出手。 “沈司令,你来啦,快抱一下!” 第345章 还要我继续猜下去吗?沈司令! 沈啸楼压在心头的愤怒瞬间被驱散,快步过去,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 “疼不疼?” 一开口,声音嘶哑滞涩。 白灵筠抱着沈啸楼的腰,脸颊蹭了蹭他的胸腹。 “刚刚有点疼,一见到你就不疼了。” 三分委屈,七分安抚,沈啸楼一颗心快要被拧出水来。 单膝跪在地上,仰头看着他胸前的纱布。 “我能看看吗?” 白灵筠抬头询问医生,“能吗?” 毕竟才涂了药,贴了纱布的。 医生忙不迭的点头,“能的,能的。” 说着就要上前动手去拆白灵筠胸前的纱布。 “我来。” 沈啸楼淡声阻止,修长的手指轻轻将纱布拆开。 待纱布拆掉,映入眼帘的一幕令沈啸楼怔住。 白灵筠的胸口正中央,是一块粉红色烫伤,那形状居然是…… 双鱼玉佩! 被烫伤的位置刚涂过药膏,成分里大概加了冰片、薄荷之类的药材,现下裸露在外,风一吹,凉丝丝的。 往中间拢了拢衬衫,白灵筠玩笑道:“神奇吧?那玉佩突然发烫,在我身上盖了个章。” 沈啸楼突然低下头,将脸埋进白灵筠的腿上。 “嗳?” 白灵筠大腿一抖。 这这这,这不好吧? 医生立刻闭眼转身,疾步往外躲。 “我去看看药配好了没。” 门“吱呀”被关上,室内就剩下他们两个。 白灵筠抬手摸了摸沈啸楼的后脑勺,入手的发丝又粗又硬,这样的人大多意志坚定,执着倔强。 “阿澜。”白灵筠轻声唤着他的小名。 沈啸楼依旧埋在白灵筠膝头,闷闷的应了一声。 后怕的舒了口气,道:“许多事情,没办法用常理解释,也许冥冥之中自有神明庇佑,今日若没有那枚玉佩将我烫伤,我与大总统便是一响两开花,血溅梅三巷。” 沈啸楼一声不吭,似乎连呼吸都屏住了。 白灵筠从他的头发抚摸到耳廓,继续说着。 “起初,我不明白你为什么那样执着让我戴着它,仅仅因为它是能够号令秦家军的虎符吗?可一来秦家军销声匿迹,二来我又没想造反,随身带着虎符干嘛呢?” 白灵筠的手指顺着沈啸楼的耳朵滑到他的下巴上,食指屈起,指骨微微使力,抵着沈啸楼的下颚将他的头从自己腿上顶起来。 居高临下的低头俯视,“还要我继续猜下去吗?沈司令!” 沈啸楼的眼眸有些潮湿,白灵筠心头一紧,刚刚涂过药的胸口又有点疼了。 对视不过三五秒,叹了口气,败下阵来。 没救了,没救了,彻底没救了! 这样一个帅到人神共愤,又爱到入骨的男人,如今单膝跪地,神情可怜,眼睫湿润。 这副光景,别说让他继续往下猜,就是要他项上人头,他都会毫不犹豫的把脖子伸出去,心甘情愿给他砍。 白灵筠泄气的放下手。 算了,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他又何尝不是呢,没有必要非得逼着沈啸楼说。 “走吧,回家吧。” 沈啸楼重新剪了块纱布,将白灵筠胸前的烫伤贴好,又亲手给他系扣子,穿衣服,最后将人打横抱起,上了马。 梅三巷的洋楼拉上了警戒线,要等待进一步调查。 公司里有一个算一个,全被传唤进警察局,一一询问今日情况。 一场与死神的擦肩而过,令白灵筠身心俱疲,懒散的由着沈啸楼摆弄。 “回来了,司令和少爷回来了!” 张妈匆匆跑进门,通知哭红了眼的沈夫人。 沈夫人立即起身,快步出门接人。 见到白灵筠脸色苍白,被沈啸楼抱下马,眼泪又稀里哗啦的往下掉。 白灵筠连忙甩开沈啸楼,上前给沈夫人擦眼泪。 “娘别哭,我没事,你看我这四肢健全,也没缺斤少两,好着呢。” 若放在以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沈夫人必要边哭边将大总统骂个狗血淋头。 可今日却与以往不同,沈夫人只哭不骂。 心疼的一会摸摸白灵筠的脸颊,一会捏捏他的手心。 那架势,仿佛是在反复确认她乖儿子囫囵个站在面前似的。 “筠儿,以后娘再不骂段开元了。” 骂的多了,因果报应是会波及到子孙后代身上的,为了她乖儿子,也得忍住这张嘴。 白灵筠顺势就想问“为什么”,可转念一想,这么说怪不礼貌的,好像他多盼着沈夫人继续骂大总统似的,于是换了个说法。 “娘怎么开心怎么来。” 沈夫人吸了吸鼻子,“想必你早就知道他是你的亲生父亲了。” 白灵筠挠挠头,他与大总统的亲父子关系,其实很多人都心知肚明,只是当事人不挑明,旁人也不敢多言。 可沈夫人则不然,她就是纯粹厌恶大总统,生理和心理双重忽视回避。 今日她主动提起这件并不隐秘的秘辛来,看样子,日后确实是不准备再咒骂大总统了。 沈夫人招招手,“阿澜,你过来。” 从进门后就默不作声的沈啸楼迈步走上前。 “母亲。” 沈夫人将二人带进房间里,又叫张妈和春兰在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洋楼的卧室都是套间格局,外面带有小会客厅,白灵筠来过几次都十分守规矩的止步于会客厅。 然而,这次沈夫人直接将他们带进了里间的卧房。 卧房墙壁上,悬挂着一张合照。 白灵筠一进去就看见了。 然后,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沈夫人轻轻抚摸着相框,语气里既怀念又感伤。 “这张合影拍摄于光绪十三年上元节,那年你母亲二十岁,与你父亲新婚燕尔,我只有十七岁,第一次见到沈泽谦,在清漪园的灯会上,缠着果新贝勒,寻了宫里的洋人摄像师拍下这张照片。” 照片里一共五个人,大总统和他母亲立于左侧,沈老爷和沈夫人则略显局促的站在右方。 正中间,翘着二郎腿坐在八仙椅上的人,身穿石青色四爪蟒袍,玉貌清扬,俊雅不群。 白灵筠无意识的走上前,目不转睛的盯着中间之人。 “他、是谁?” 沈夫人道:“他是你的外公,果新贝勒,珠锦。” “果新贝勒……外公……” 半晌,白灵筠失神的喃喃自语。 “一模一样,他们,一模一样……” 第346章 你……活了多久? “筠儿!” 沈啸楼上前将白灵筠搂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脸颊。 “看着我,宝贝,看着我!” 白灵筠泪眼朦胧,夺眶而出的泪水模糊了沈啸楼的面容。 始终压抑在内心的疑惑,在这一刻具化成无法言说的恐惧。 他只能死死抓着沈啸楼的前襟,不断重复着四个字:一模一样! 沈夫人被白灵筠如此剧烈的反应吓住了。 “筠儿……” 沈啸楼对她摇摇头,“我先带他回房间。” 说罢,将人拦腰抱走。 白灵筠脑子里乱极了,他曾以为这是一场平行时空下的魂魄穿越。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渐渐发觉,事实并非如他想象中那样简单。 沈啸楼似乎在这个时空里等了他很久很久,而这个时空里的原身,是他,又不似他。 直到今天,就在刚刚,所有的一切再度颠覆了他的认知。 那张合影里的果新贝勒,虽然要更加年轻一些,可无论五官容貌,还是表情神态,包括翘起二郎腿时微微上翘的小腿,都与他爷爷,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时代下,两个一样的爷爷,两个一样的他,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自始至终就是假的…… 如果现代的那个爷爷和他是假的,那么随着爷爷的过世,他的穿越,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 可万一爷爷的过世是正常的生老病死,而他刚巧是意外穿越时空呢? 那么,是不是也就印证了,这个时代里的他,才是虚假的? 眼前的一切,与历史出现偏差的人、事、物都是虚无的? 包括沈啸楼在内,全部是一场梦幻泡影…… 沈啸楼将白灵筠面对面抱在腿上,伸出拇指仔细擦掉他眼角的湿痕。 抿了抿唇,沉声说道:“秦氏一族,臂内皆生红痣,若生于左臂,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若生于右臂……” 闻言,白灵筠撸起袖子,他胳膊内侧的红痣便是长在右臂上的。 沈啸楼握住他的手臂,轻轻摩挲那枚小小的红痣。 继续道:“若生于右臂,自古情缘浅,生来少福泽。” 白灵筠嘴唇动了动,想说这是谁造谣的屁话?人的一生怎能由一枚小小的红痣来决定? “所以呢?” 沈啸楼将白灵筠一缕翘起的发丝整理好。 “没有所以,无稽之谈,不可轻信,以及……哪一个都是真实的你。” 哪一个都是真实的吗? 白灵筠突然勾起嘴角笑了笑,抬眼直视沈啸楼。 “我忘记告诉你,玉佩,碎了。” 沈啸楼神情滞了一瞬,似乎有些有迟疑。 白灵筠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一团用手帕包裹的碎玉。 “碎片都在这里,要验货吗?” 沈啸楼摇头。 “碎便碎了吧。” 除了双鱼玉佩,总还会有其他办法。 啪! 将碎玉片狠狠砸在地上,白灵筠一把揪起沈啸楼的领口愤怒质问。 “沈啸楼!我是痴傻智障,还是不值得你托付信任?你以为搬出果新贝勒就能蒙混过关,糊弄一气吗?” 白灵筠手上没收力,硬挺的军服衣领很快在沈啸楼的喉结上留下浅红勒痕。 “我……” “闭嘴!” 仿佛一头正在暴走中的小狮子,白灵筠怒目瞪视,“你现在最好闭嘴,不要说话!” 缓了缓,才道:“接下来,我说,你听。” 沈啸楼唇角微动,暴走小狮子当即立起眼,无奈只好点头同意。 松开沈啸楼的领口,白灵筠不断告诫自己,负面情绪只会影响对事物本身的认知与判断! 冷静,必须要让大脑冷静下来! “相传释迦摩尼诞生时,天降八供,分别是:宝瓶、宝盖、双鱼、莲花、法轮、右旋螺、吉祥结和尊胜幢,八供又被称作他身体的八个部位。” 白灵筠边说,边定定的看着沈啸楼。 “这其中,双鱼代表了释迦牟尼的双眼,佛祖以此眼注视众生,所以,双鱼轮转不休,与轮回相应,可超越世间,复苏、再生,或复制!” “沈啸楼。”白灵筠轻声唤道:“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从哪得来的这枚玉佩,现在它碎了,此后世间,再无第二个我。” 沈啸楼垂下眼睑,低低的说:“我知道。” 白灵筠伸手捧起他的脸颊,“那你能答应我,这是最后一次吗?” 最后一次的等待,最后一次的寻找,最后一次的轮回! 沈啸楼哑着嗓子点头,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好。” 今日在沈夫人房中看到那张合影后,白灵筠的内心充斥着震撼、惊惧、不可置信。 他虽相信平行空间论,但这一切看似巧合,却实在过于刻意。 而且为什么所谓平行空间,只有爷爷与他两个人? 如果空间相似度极高,那么在另一个空间里,也合该有沈啸楼、沈夫人、大总统这些人的存在。 可事实却是没有,除了爷爷和他,再无旁人。 脑子一旦冷静下来,各种从前未在意过的细枝末节,如今回看,似乎早已有迹可循。 爷爷自幼教导他传统文化,常常讲述旧时风情,还有那对只存在于描述中,无人见过的父母。 这一切的铺垫,让他来到这个民国后,时常生出本就该生活于此的错觉。 当然,也许并不是错觉。 双鱼玉佩阴阳同体,一体两面,曾经以为的原身或许也是他三魂七魄的一部分。 想到这,白灵筠垂下眼睑。 “沈啸楼。” “嗯。” “你……活了多久?” 轮回?转世?他忽然觉得这些词都不适用沈啸楼。 沈啸楼一直记得他,从未忘却前尘往事,对于他这种状态,不能算是真正进入过轮回转世。 至于活了多久,沈啸楼自己都不记得了。 每一次睁眼重来,他都在寻找这个人,直到一世结束,二世开启。 “好吧,我换一个问法。” 白灵筠想了想,重新发问。 “你见过多个少个民国元年的大总统呢?” 沈啸楼不由失笑,他可真会问啊。 良久,淡淡答道:“七个。” 七个! 白灵筠捏紧沈啸楼腰间的衣服,将脸埋进他的肩窝。 六十一甲子,七五为一世,他一句淡淡的“七个”,却要历经五百二十五年! 第347章 骨灰渣子要合葬来着 第二日,白灵筠去了趟中央银行,在地下一层的保险仓库开了个保险柜。 存的正是他昨日诓骗沈啸楼,已经打碎的双鱼玉佩! 玉佩如今的色泽与从前大不相同,冰透里隐隐带粉,散发出柔和的粉白光泽。 触手也不再是冰冷凉意,而是比体温还高的温热。 白灵筠叹了口气。 沈啸楼虽答应的好,但他这个人极度执着,待到百年之后,保不齐又弄出个什么媒介,再守出七个八个民国元年大总统来。 用力握了握玉佩,如果这是沈啸楼的唯一所求,那么下一世,下下世,未来的每一世就由他来等待、寻找、守候! 关上厚重的保险柜,白灵筠眼中坚定无比。 沈啸楼,你等着吧,这辈子咱俩砸碎了骨头,骨灰渣子都得混合到一方小盒里葬在一起! 有句诗怎么说来着? 生……死……与君…… ……操!想不起来…… 低低咒骂一声,诗到用时方恨少,这狗脑子,小时候为什么不多背一背诗词歌赋啊? “哟?嘛呢这是?” 溥侗从另一扇门出来,迎面撞上白灵筠懊恼的捶打脑袋。 好笑打趣,“可别给捶坏了啊?咱东郊戏院的宏图伟业还得指望你呢。” 白灵筠一见是溥侗,步履生风的迎过去。 “哎呀呀,太好了,我正有问题想请教侗五爷呢。” “哦?”溥侗来了兴趣,“白老板想问什么,在下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白灵筠连说带比划,“就是有首诗……叫生怎么地?死怎么地?与君又怎么地?” 溥侗:“……” 就这?也算个问题?还担得起“请教”? 溥侗被噎的半天没作声。 白灵筠目光微转,“你也不知道吗?” 眉宇间不由升起一丝疑惑。 难不成是什么很小众的诗词?连溥侗这个皇帝伴读都没有听说过? 溥侗顺了口气,道:“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着实没想到。 聪明伶俐如白灵筠,竟然会为了这样一首情诗困扰?这合理吗? 白灵筠反复默念了两遍,微蹙的眉眼慢慢向上扬起。 “对!就是这个,骨灰渣子要合葬来着。” 溥侗:“……” ……好特么无语啊!!! 撑着太阳穴往上拉了拉,重新整理情绪,说下一话题。 “今日巧赶在这遇上,倒省了我回头去找你。” “嗯?找我?东郊戏院的事吗?” 溥侗摇头,“不是,有样东西一直存放在我这里,是要给你的。” 白灵筠听的一头雾水。 “什么东西啊?” 将手里的皮箱递过去,溥侗说:“这里面是王命旗牌。” 王命旗牌? 白灵筠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这是个啥? 溥侗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快晌午了,若无要紧的事,不如我请你吃饭?咱们边吃边聊?” 白灵筠尴尬的挠了挠头,“我今儿带的人有点多。” 若是往常,溥侗请吃饭,倒是可以暂不考虑这位爷眼中定义的所谓“下人”。 但昨日刚经历一场刺杀,不管是杀大总统,还是杀他们俩,都不能放松警惕。 今日一早,沈啸楼从特一营里抽调了一个小队过来保护他,领头的就是特一营的营长严豪。 溥侗自然明白是怎么回事,无所谓的一摆手。 “好说,去东兴楼,咱们自家地盘,在包间里添张桌便是。” “那好吧。” 他下午还要去警察局咨询梅三巷洋楼解封的事,与东兴楼倒是在同一个方向。 作为宛京“八大楼”之首,这家由在京八旗子弟出资筹办的饭庄,无论装修还是吃食都尽显奢华。 燕窝、银耳、鱼翅、海参在这里只是饭桌常见标配。 并且,厨下一半师傅都出自御膳房,曾经给宫中贵人烹制饭食的御厨。 饭菜味道没得说,就是这个精致度,那是相当的精致。 对着盘子里屈指可数的菜品数量,严豪弟兄几个平日里用盆吃大锅饭的,属实不好意思下筷。 溥侗虽一身骄奢贵族病,但人情世故方面还是十分有道行的。 沈啸楼手底下的兵,断然不能怠慢分毫。 于是,东兴楼自光绪二十八年开业至今,第一次以“盆”为单位往桌上端山珍海味! 当兵的都是苦出身,别说吃,见都没咋见过这些鲍啊、贝啊、参的。 尝了一口,觉得口感挺脆爽劲道,味道也做的鲜美,便毫无负担的大快朵颐起来。 白灵筠借着出去解手,将钱夹塞给挑云,吩咐他提前去把饭钱押上,总不能一顿饭吃到人家侗五爷大动脉上不是。 饭吃七分饱,溥侗放下了筷子。 漱口,洁牙,拭面,擦手。 光这一套流程下来,白灵筠又炫进去半碗海参泡饭。 随从拿来润手的膏脂,溥侗细细涂抹了一遍手,最后才将各类碧玉、宝石戒指重新戴回指头上。 白灵筠偏头掩嘴打了个饱嗝,剩下那半碗饭这会也炫没了。 溥侗扭动玉扳指的手顿了顿,目带忧愁的看着他。 “白老板。” “昂?” 包间里伺候的小厮将饭后清洁工具端上来,整整一大托盘。 白灵筠随手拿起手巾板闻了闻,淡淡的茉莉花味道。 一个擦手毛巾都洒了香料,八旗子弟投资的产业,果真讲究。 溥侗张张嘴,一时不知该从哪说起,只好话锋一转。 “觉得味道如何?还满意吗?” 白灵筠吐掉漱口水,不住点头。 “这还不满意,我明儿只能吃满汉全席去了。” 溥侗低眉浅笑,“那也是应该的。” 白灵筠反唇就想回一句:那可真是吹牛b。 一转眼,在见到溥侗不似玩笑的表情后,收了声。 溥侗对他旁边的箱子抬了抬下巴。 “打开看看?” 箱子没上锁,拔掉插片就能打开。 里面并排摆放了三样东西。 白灵筠拿起中间的圆形牌子看了看。 榉木制成,大约一尺上下,正面刻了一个“令”字。 翻到背面,是个字母不字母,符号不符号的:?????。 观其样式,再结合推测,应该是满文“令”的意思。 第348章 不孝有三,所犯其二 第348章 不孝有三,所犯其二 溥侗说:“这是王命旗牌中的令牌。” 说着,又分别指向令牌左右两边的物品。 “左边正蓝色刺绣金龙的是令旗,需与令牌同时使用,合起来便叫‘王命旗牌’了。” “右边是五彩令旗,由红、黄、蓝、白、黑五色组成,每个颜色代表不同指令。” 白灵筠伸出手小心的摸了摸令旗,清王朝的令旗在后世的博物馆里都是很难见到的稀罕物。 他对清朝令旗的唯一认知渠道还是源自于清宫剧…… 每当皇帝御驾亲征,印有金龙的各色旗帜便会在漫天黄沙中迎风舞动。 不过出现在电视剧里的,大多是根据史料记载,加以部分想象拼凑出来的,与真正的令旗存在很大差异。 没想到溥侗给他的竟是这件东西。 重新扣上箱子,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侗五爷是怎么知道的?” 象征八旗的王命旗牌一出手,显而易见,溥侗已经知晓了他是果新贝勒的后代。 溥侗戴着宝石戒指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杯沿,神态慵懒,嘴角含笑。 “除了唱曲,我的第二大爱好就是听一耳朵旁人的风花雪月,尤其这绮事还出自同宗氏族。” 这个听起来不着调的理由挺扯呼的,但稍一琢磨就会发现他说的倒也有理有据。 白灵筠揉了揉有点转不过来的脑子。 “你等我捋捋咱俩这个关系该怎么论。” 溥侗高高兴兴的点头,“成啊,你慢慢捋。” 往上数三代,果新贝勒是绵愉的子侄,绵愉是嘉庆的五子,与道光是同胞兄弟。 而道光皇帝的长子奕纬无后,溥侗的父亲载治则奉旨为嗣。 再往后数三代,到了他和溥侗这…… 白灵筠扒拉着手指头,得,又算不明白了…… 放下手指,放弃攀亲带故。 所有一眼望不到头的亲戚,合该统一规划至五服之外,也就约等于没亲戚。 “不捋了,咱们各论各处吧,我还是叫您一声侗五爷。” 溥侗开怀大笑,“行,都听你的。” 白灵筠下午还有正事要忙,二人吃过饭闲聊了一会就各自散去。 坐进车里,他又将手提箱打开,仔细翻找了许久,并没发现有什么隐蔽夹层之类的东西。 挑云从后视镜看见白灵筠东翻翻西找找,一脸困惑的模样。 开口问道:“少爷可是落了什么?” “没。” 白灵筠摇头,他就是觉得有点奇怪,溥侗为什么将王命旗牌锁在中央银行的保险柜里? 这也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物吧? 带着一肚子疑惑来到警察局,填了一堆申请表,终于得到最晚不超过三日解封的答案。 白灵筠给负责与他对接的巡警队长塞了包香烟,以表感谢。 巡警队长是个老烟枪,不用低头看,光凭手指摸外包装纹路,就能摸出是包进口三炮台。 心里高兴坏了,又是端茶又是递水,一声接一声的白少爷、白老板、白先生换着花样的叫。 “对了,还有一件事,不晓得您听说了没?” “哦?是什么?” 巡警队长四下看了看,见周边没什么人。 上前一步,悄声与白灵筠说道:“您公司那位温经理……” 白灵筠刚想往后躲,拉开与这位巡警队长的距离,却在听见温瑞云的名字时站定不动了。 “叫温瑞云是不?”巡警队长确认了一遍名字。 白灵筠点点头,“是的。” 巡警队长啧了啧嘴,“上午那会儿功夫,被他老爹揪着耳朵押进咱这报案来了。” 温瑞云的老爹?不是在奉天扎冰窟窿呢吗?什么时候也来宛京了? “报案的理由是?” 巡警队长咧开嘴,嘿嘿一乐,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 严豪立即上前,将白灵筠拉到自己身后。 “有蚊子。” 白灵筠与严豪对视一眼,没作声。 刚刚立夏,宛京的天气还没那么热,警察局又地势低洼,处背阴面,哪里来的蚊子? “啊?有蚊子吗?今年这么早就有蚊子了?” 巡警队长抡着胳膊扇呼了半天,也没看见一只蚊子。 心道:还得是人家四盟军,瞧瞧人不仅身上穿的好、用的好,连眼神都是一等一的厉害。 白灵筠还挂心着温瑞云,再次问道:“李队长,您方才说我们温经理来报案是因为?” “哎唷,瞧我这脑子,打个岔差点给忘了。” 巡警队长说:“那温老头一脸凶相,看着就不是好相与的人,对他儿子又打又骂,挨打的没怎么着,没一会儿他却呜呜咽咽的哭起来,您说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白灵筠听的太阳穴一蹦一蹦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过去。 刚刚来的路上在洋行特意买了两包进口香烟,防的就是警察局里的“小鬼难缠”,耽误他正经事。 巡警队长梅开二度,得了好处,立刻停止絮絮叨叨的磨叽,进入正题。 “温老头说他儿子不孝有三,所犯其二,他先报案让咱们抓人,回头自己再去跳河自杀,省得大家都浪费时间。” 白灵筠:……好特么逻辑鬼才! 从警察局出来,直奔东郊戏院,他的全能小帮手有难,身为临时老板定然要出手相助。 由于昨日刺杀事件暂未调查出结果,待大总统亲卫队赶到狙击点时,那名狙击手也抹脖子自杀。 今日宛京除了饭馆可正常营业外,戏园子、茶楼、会馆等各大娱乐场所全部关停一日。 白灵筠到东郊戏院时,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英哥儿开了一条门缝,探出脑袋来。 见是白灵筠,立刻将大门打开。 “白老板,您来啦,快请进!” 白灵筠一只脚跨进门里,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又折回车上,将溥侗给他的那只手提箱拎出来。 英哥儿眨巴眨巴眼,掩着嘴巴小声告了个状。 “白老板,温老板他爹今儿天没亮就来了,进门便使鞭子抽人,贺老板都跟着挨了好几下呢。” 白灵筠脚步一顿。 “贺启明也挨打了?” 英哥儿用力点头,“是啊,胳膊都抽出血了。” “你刚才说…温老爷子天不亮就来了?” “对啊。”英哥儿仔细回想了一下,“不到卯时,那边屋里砸东西时更夫还敲了一次梆子。” 白灵筠脸上的表情有些暧昧不明。 早上五点不到,温老爷子的鞭子是怎么抽到,不睡到太阳晒屁股绝对不起床的贺启明身上的? 第349章 要亲亲才不疼 第349章 要亲亲才不疼 先前警察局的巡警队长说,温老爷子状告温瑞云不孝有三,所犯其二。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为一不孝。 家贫亲老,不为禄仕,为二不孝。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为三不孝。 三不孝中,第二条“不为禄仕”可以剔除在外,温老爷子压根儿不许温瑞云为国民政府做事,入仕自然不成立。 至于剩下的两条,陷亲不义和不娶无子…… 白灵筠暗自琢磨,照那俩人的发展进度来看,似乎挺符合的。 跟随英哥儿来到后院,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舌尖口快,言若悬河。 “跳河?好啊!东西南北护城河够不够跳?不够还有崇文门的三星河,清漪园的苏州河,要是嫌远,近的也有,屋后头排臭水的龙须沟跳下去一样能溺死,成天到晚不是扎冰窟窿就是跳河,威胁吓唬谁呢?我可不吃那一套!”? 白灵筠与英哥儿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认识的傻白甜少爷贺启明嘛?这一张利嘴,突突突跟机关枪似的,战斗力也忒猛了! 英哥儿小声说:“从警察局回来就骂,晌午饭都比平常多吃了一大碗。”骂的可消耗体力了呢。 白灵筠歪头看了眼英哥儿,不知道是东郊戏院风水好,还是贺启明人格魅力强,自打这孩子来到这,结巴的毛病好了,越来越爱说话了,再也不是锯了嘴的葫芦,眼下讲起前因后果绘声绘色,表情特别丰富。 英哥儿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对不起白老板,我话太多了。” 他平日在后台做行头,整日与人讲话,今儿闭园休息,一时无人说话倒有些不习惯了。 白灵筠抬手摸了摸他的脑瓜顶。 “挺好的,继续保持。” 说罢,迈入院内。 正厅里,贺启明吊着胳膊,披着外衣,叉腿坐在八仙椅上。 想来是骂口渴了,偏头对桌上的茶杯抬了抬下巴。 温瑞云马上提壶倒茶,端起杯子送到他嘴边。 贺启明喝了一口,皱起眉。 “热,不解渴。” “立夏不食凉。”温瑞云将茶杯贴到自己唇上试了试水温,“不热,凉了回头你又要闹肚子。” 贺启明哼了哼,就着温瑞云的手将一杯茶喝下肚。 白灵筠四下瞧了一圈,没见到温老爷子的身影。 英哥儿朝正厅后面指了指,示意人在那里面呢。 喝完水,贺启明一抬头,见到白灵筠来了,顿时眉开眼笑。 “呀,白老板?快进来,快进来。” 白灵筠跨进门内,视线落到贺启明吊在胸前的胳膊上。 “这么严重?” 一鞭子都把胳膊抽的吊起来了? 贺启明眼珠子一转,“哎呀”一声。 “哥,我手疼!” 温瑞云正在给白灵筠倒茶水,闻言险些将茶壶甩飞出去。 借着上茶的功夫,低声警告贺启明。 “别演太过了!” 过吗? 贺启明挑起眼角,这才哪到哪,他还觉得差得远呢。 仰起头,“吧唧”一口,亲在温瑞云脸颊上。 嬉皮笑脸的说:“要亲亲才不疼。” 温瑞云当场石化,惊愕的瞪着眼睛,呼吸都停滞了。 贺启明挑起温瑞云的领带,“怎么?昨晚上你不是挺……唔……” 话没说完,嘴巴被温瑞云死死捂住。 压着嗓子道:“可以了,别再胡说八道刺激他!” 贺启明借势倒进温瑞云怀里,没骨头似的哼唧。 做戏做全套,送佛送到西,答应了帮他搞定温老头,他绝不食言的。 砰——嗒——咚—— 正厅后面什么东西被掀翻了,一声闷响后,噼里啪啦滚落一地。 温老爷子手执鱼革鞭,豹头环眼,一脸怒意的冲出来。 啪! 鞭子甩在地上砸出一道脆响,飞扬的尘土中,温老爷子咬牙切齿,两腮鼓突。 “不堪入目,逾闲荡检,伤风败俗,世风日下……你们、你们……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贺启明一见到那条软鞭,条件反射的抖了一下。 温瑞云立刻将人藏在自己身后,倔强的与温老爷子对视。 这一举动又给温老爷子气了个倒仰,那好歹是贺家堡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怎么可能轻易动手? 要不是早上贺家这小子疯了似的往跟前凑,鞭子也扫不到他身上! 贺启明从温瑞云肩头伸出脑袋,可怜兮兮的挤出一滴眼泪。 “我知道您不喜欢我,可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您儿子把我……哎呀!” 温瑞云背在身后的手,狠掐了一把口无遮拦的贺启明。 “爹,自小您就教育我知责任者,大丈夫之始也,行责任者,大丈夫之终也,我如今既然选择了启明,就一定会对他负责,不会弃他于不顾,便是您强将我绑回去,押着我娶旁人拜堂成亲,只要有机会,我也一定会逃出来,到时,辜负的就不止是一人,而是两个家族!” “你!” 温老爷子用鞭子指向温瑞云,气的嘴唇发抖,说不出后半句话。 教育他责任和担当是用来报效朝廷的,什么时候让他用在男人身上了? 还有,他们两个大男人,生米煮成什么熟饭了?打哪来的饭可煮? 他上辈子真是造大孽了,这辈子王朝没了,好好的儿子也废了! 瞧了半天热闹的白灵筠总算瞧明白了。 敢情温瑞云与贺启明两个是给温老爷子做戏看呢,亏他来的路上还在琢磨准备点什么礼物送与这二人,庆贺他们的兄弟情升级至战斗情。 方方面面的战斗情! 贺启明见温老爷子的鞭子耷拉下去,又挺胸抬头觉得自己行了。 拍拍温瑞云的肩膀,示意他一边去,让小爷来。 温瑞云不赞成的摇摇头,今天的刺激已经足够了,别真把他爹气出个好歹来。 贺启明高挑眉梢,这时候不再添把柴烧烧火,回头给你押进礼堂三拜九叩,看你上哪哭去! 说起这事,温瑞云就头疼。 留在奉天的随从紧赶慢赶,先一步跑来通知他老爷子带人杀了过来,势要将他绑了回去拜堂成亲。 无奈之下,他只好钻进贺启明的房里,临时搭台唱戏,演了这么一出:性别男,爱好男,娶不了女的戏码。 可……谁能想到平日里不着四六的贺启明这么能演啊?! 早上骑在他身上,搂着他脖子腻腻歪歪说的那些临场发挥出来的情话,他都要信以为真了。 贺启明见温瑞云怂里怂气的那一出就来气,不高兴的撇起嘴,抬手扯掉挂在脖子上的吊臂绑带。 “上赶着不是买卖,我还不管了呢,赶紧叫你爹把你领回家成亲去吧!” 温瑞云皱起眉,“你干什么去?你那胳膊缝了针,得吊起来防止充血!” 贺启明白了他一眼,“我能干什么去?当然是去余音小班摸姑娘小手,亲姑娘小脸了。” 听闻这话,温瑞云没来由的生出一股怨怼,捡起绑带用力套在贺启明脖子上。 “手臂不想要了就直说,少在这给我阴阳怪气!” 嘴上说的狠,手上动作却十分轻柔。 贺启明抿着嘴角没吭声,一双眼睛倒是亮了又亮。 白灵筠眯眼打量半晌,觉得这俩人保不齐都是本色出演,看来该准备的庆贺礼物还得继续准备。 给贺启明重新挂好胳膊,温瑞云抱歉的向白灵筠拱手行礼。 “白老板,实在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白灵筠笑眯眯的摆摆手。 “哎呀,哪儿的话,我就……”爱吃瓜! “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路过,顺路进来看看。” 温瑞云从内兜里掏出一叠清单交给白灵筠。 “这是您先前定的军需八大件,子母包已经做好了,现下除了防护马甲,其余全部配置到位。” 他本来想趁着今日东郊戏院闭园,梅三巷又封禁,正好可以登门去给白灵筠送清单,顺便再说说寻找防护马甲材料的事。 结果天不遂人愿,从早上闹到下午,医院、警察局轮流跑,半点抽不开身。 白灵筠收下清单,直接塞进口袋里。 “温老板办事,我向来放心,防护马甲差不多也要提上日程了,到时还要劳烦你多费心。” “已经找到合适材料了?” 听说防护马甲有了眉目,温瑞云眼底的疲惫一扫而空。 “嗯,找到了,现在就等机器呢。” 温瑞云兴奋的一拍手,“太好了,有了这个马甲,会大大减少战场伤亡率。” 军需八大件里他最期待的就是白灵筠所描述的,可以防刀枪的防护马甲。 奈何他找遍各地买办,都没人听说过这种材质,如今得知已经寻到合适面料,心中十分高兴。 “什么时候开工?我提前安排人准备。” 白灵筠掐指算算时间,港城那批人已经在来京的路上了,加上人员安置,机器组装。 “最多不会超过十天。” “好,那我……” “哼!一群为虎作伥的鹰犬爪牙!” 温老爷子突然哼出的一句话让白灵筠当即挂脸。 防护马甲是给沈啸楼做的,给四盟军做的,这老头骂谁呢?骂谁呢?!!! 白灵筠撸起袖子,大步走到温老头面前。 温瑞云连忙跟上,“白老板……” 白灵筠一抬手,封了温瑞云的口。 “停!我跟老爷子聊聊。” 温老爷子斜眼打量白灵筠,“我从不与无名之辈闲聊。” 白灵筠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行,严营长,麻烦把我的手提箱拿过来。” “是!” 严豪早看温老头不顺眼了,要不是碍于对方年老体弱,又是少爷朋友的老爹,就凭刚才那一句鹰犬爪牙,一准大耳瓜子呼上去,让他好好领教一下“鹰犬爪牙”的厉害! 白灵筠手上慢腾四稳的开箱子,嘴上慢悠悠的说着。 “正蓝旗温都氏,入旗时共有31支,曾随圣祖皇帝亲征噶尔丹,世居讷音、绥芬、瓦尔喀,后改汉姓为温、孔、都、文、闻。前清骁骑营大将军温恕,奉命组成满、蒙、汉三军混合编,驻防东四盟,听命于八旗都统直辖管理。” 咔哒,箱子的锁片弹开。 白灵筠抬起眼,“我没说错吧?温大将军。” 温老爷子又是一声从鼻子往外挤的冷哼。 “这又不是秘辛之事,稍一调查便可知晓,你得意什么?” 白灵筠咧开嘴,脸上的笑容有些过分灿烂。 “也没有得意什么。” 说着,手上用力一抖。 正蓝色刺绣金龙令旗展现在温老爷子面前。 笑眯眯的问,“您看这个眼熟吗?” 温老爷子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急切到踉跄。 “这、这……” 白灵筠手里扯着令旗,一偏头,拜托严豪道:“严营长,麻烦帮忙亮个牌。” “是。” 严豪那发声不是很顺畅的嘶哑声带里带着浓浓的欢快,双手拿出令牌举到胸前。 温老爷子只看一眼,当即双膝下跪行大礼。 “主子在上,受奴才一拜!” 白灵筠硬着头皮没闪身躲开,待温老爷子跪拜礼成,把令旗放到一旁,双手将人扶了起来。 “温老快快请起。” 温老爷子扯着衣袖抹起眼泪。 “奴才做梦都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王命旗牌,再见一次旗主,便是现在叫奴才去死,奴才都能安心闭眼了。” 引着温老爷子坐下,方才是亮身份阶段,没得选择。 现下身份亮完了,温老头也老实了,白灵筠可不想再受这位老人家跪拜大礼了,忒折寿! 旗主赐座,温老爷子只敢虚坐半边凳角,耳顺之年的小老头,蹲马步似的,整个身子都用两条弯曲的腿支撑着。 白灵筠给温瑞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劝劝自家亲爹。 温瑞云摸摸鼻子,觉得白灵筠属实高看他了,他并没有能劝动倔强老头的本事。 虽然但是,老板交代的工作,干不了也得干,干不成功再说不成功的。 “爹,古人有云:以法界印,印诸善根。以平等印,普印诸业。意在倡导众生平等,一视同仁,体现了一种……” 果然,温瑞云话没说完,温老爷子横眉竖目的瞪过去。 “古人云古人的,你云什么什么云?闭云!” 温瑞云:……好的,他不云了。 第350章 充盈男后宫吗? 第350章 充盈男后宫吗? 温老爷子又瞪了温瑞云好几眼,待到脸一转向白灵筠,顷刻大变样。 “旗主,孽障不懂规矩,您莫同他一般见识,日后有什么脏活累活尽管指使他去干,权当是头骡马驴子。” 温老爷子金句频出,前有“云什么云”,后有“骡马驴子”,逗的白灵筠低头忍笑,煞是辛苦。 客气恭维道:“温老板才能出众,帮了我许多忙。” “嗳——”温老爷子恭敬的答:“那是应该的,为旗主效力是他的荣幸。” 白灵筠莞尔一笑,“就说这军用八大件吧,举国上下也只有温老板能保质保量保工期,订单交给温老板,我才能真真的把心放进肚子里。” “小事一桩,不足挂……” 温老爷子蓦地睁大眼睛。 喉头一哽,“八、八大件是您做的?” “是呀。” 白灵筠扳着指头数起来,“军棍、饮水袋、兵工铲、医药包……” 温老爷子越听心头越震惊,再开口时,结结巴巴的。 “您、您做这些是……?” 白灵筠弯起眉眼,“自然是给鹰犬爪牙的呀。” ……温老爷子黑眼珠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又是好一番折腾,待白灵筠从东郊戏院出来时,太阳都快落山了。 温瑞云面色疲惫,“我爹性格执拗,始终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白老板您多多包涵。” 白灵筠轻声叹息,温老爷子出身骁骑营,驻扎边防,兼管民政,对清王朝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在旁人看来,忠于一个破败不堪的无能王朝是愚忠,可对这位驻防大将军而言,他守卫边防几十年,为的就是保家卫国。 于外,他守住了敌人侵犯。 于内,却落得个王朝覆灭。 几十年的驻防,在皇帝下台,新政府成立那一刻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让他往后活着的每一天都像个笑话,无时无刻不在嘲笑他。 所以,他不能接受,无法释怀,没脸苟活。 白灵筠有些能理解温老爷子,也许与他是果新贝勒的后代有关,也许与他得知历史的结局有联。 可时代不同,大清亡了不再是后世的一句玩笑梗,而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活人不能为了亡朝而死,既然死不了,那就得好好的活,也该好好的活。 不求多审时度势,但求平安无过。 “于我倒不打紧,但宛京人多眼杂,行事说话需得多加小心,切莫叫人抓了把柄,引火烧身。” 温瑞云点点头,“我明白,多谢白老板提点。” 想到自家老爹那些反对国民政府的言论,温瑞云头疼的厉害。 在奉天时,天高皇帝远,旁人看在他与东四盟几大军阀的交情上,对他爹的言行举止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追究计较。 可眼下是宛京,大总统眼皮子底下。 大街小巷的京畿护卫队不仅仅是巡逻守卫,遇到反对国民政府的激进分子是有现场处决权的。 真到了那时,便是白老板出面,也来不及救他爹。 身为人子,怎能眼睁睁看着亲爹往死路里走? 与温瑞云告辞,白灵筠叫挑云驱车前往城外军营。 送严豪回去,接沈啸楼回家。 校场上,四盟军与汉武军正在切磋,拳拳到肉,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 观兵仪式后,还留在城外大营的地方军队只剩下这两支。 四盟军自然是随行沈啸楼的,但这支汉武军却是景南逢留下的。 白灵筠疑惑的问沈律,“景司令把他的兵留在咱们这是要干嘛?” 幼儿园有长托班,可没听说过军队士兵还有托给旁人代管的。 “倒也不是景司令留下的。” 沈律扬着下巴指向校场内呼呼喝喝加油叫好的汉武军,“司令说这支队伍难得的人模狗样,放回去可惜了,硬从景司令手里扣下的。” 白灵筠:??? 不儿? 这是什么理由? 长的人模狗样被扣下? 咋地?这年头长的盘正条顺也是错了? 酸溜溜的哼了哼,“沈啸楼要干嘛?充盈男后宫吗?” “哎哟喂,我的好少爷,这可不兴乱说啊。” 沈律急急解释,“国际联盟要搞多国大观兵,大总统命咱司令从全国各省挑选形象好,气质佳的人手组建观兵队伍呢。” 得知原因,白灵筠面上一窘。 他就随口说说么,可没有其他意思。 正窘迫着,耳朵尖突然被捏了一下。 沈律立刻抬手敬礼,“司令!” “嗯。” 沈啸楼挥挥手,沈律识相的退下,顺带一把薅走没有眼力见儿的严豪。 严豪试图反抗。 “嗳?你走你的,薅我干什么?” 沈律无语,“你杵这干啥?装什么定海神针呢。” 严豪言之凿凿,“司令命我寸步不离,贴身保护少爷,我当然是在执行命令啊!” 沈律狂翻白眼,他们四盟军里为什么这么多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单身汉? 看来有必要单独开班,好好给大家讲一讲情商的自我修养了! 碍眼的严豪被沈律拉走,沈啸楼低下头,在白灵筠的脖颈间嗅了嗅。 “闻什么呢?” 白灵筠抬起手臂也跟着闻了闻,他今日去的地方有些杂,莫不是身上沾了什么难闻的味道? 沈啸楼垂首轻笑,“晌午吃了果醋吗?” 白灵筠放下胳膊,没好气的睨了他一眼。 沈啸楼真是越来越皮,都学会含沙射影笑话他吃醋了。 板起脸,义正言辞的反驳。 “胡说,我明明吃的是桂花蜜。” 沈啸楼低低笑出声,“嗯,又酸又甜。” 说罢,贴到白灵筠的耳垂旁,用极其不正经的口吻接着往下说道:“又火又辣。” 至于是哪里又火又辣…… 绸缪缱绻,共效于飞的二人自然心有灵犀,心知肚明。 刺杀事件发生后的第三日,京畿护卫队在内城巡逻时发现一家茶楼行径可疑,常有步履异样之人进进出出。 直接跳过上报流程,破门将茶楼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好巧不巧,刚养好伤第一天复工的汇丰银行大班柏德温,就在其中! 柏德温国语说的不咋地,越想解释越说不明白,急的手舞足蹈,连连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