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别东川录》 第章 序言 年过而立,广告人一枚,曾经天南海北工作之余,总喜欢将遇到的人和事,一些思考,一些见解,都记在手机里。 慢慢的,读过的书,也会萌生越来越多的想法,便一一记录在册。直到疫情来临之后,封在家中,开始构思一本属于自己的武侠小说,《西别东川录》便应运而生。 本书主要灵感来自于《黄帝内经》,《周易》,《参同契》,还有一小部分《性命圭旨》(因为这是竖版繁体字,实在是难啃。。)。 其他灵感则来自于平日里积累的点点滴滴。 听闻我要写武侠,朋友们纷纷出言关切。 q:如今爽文当道,为什么非要头铁回来写武侠呢?你这不是找死吗? A:以书会友,不指望挣钱,谈不上找死。 q:写个穿越,重生,系统爽文,不好吗?慢节奏的武侠谁还有耐心看。 A:这个世界的人口构成历来都包含老中青。爽文虽好,但吃多了总会腻。总有喜欢慢节奏细细品味有血有肉的故事的同道中人。 q:年轻人现在都不看武侠了,看武侠的也找不到你这本书,说白了,还是没人看。 A:只要有一个人看,并且评论喜欢,这本书存在的意义,就达成了。 q:现在作者包容性差了,而且同行竞争比较大,你写的不好,人家骂你可难听了。你写好了,保不齐同行也要来黑你,你能承受吗? A:我一直认为,读者始终都具备读各种作品的能力,只是被大数据操控,渠道被关闭了。另外,有人骂,说明有人看。真读者骂,说明恨铁不成钢,假读者骂,说明你有竞争力。这都是好事。 以上是着书之前乃至近期还会出现的一些对话。 接下来简单聊聊创作历程。 如今已经码了四十来万,完本差不多百万。 对于字数,我一直非常认真,因为字数太多了会担心自己水,字数少了,又担心自己的语言太晦涩(毕竟之前有某站编辑这么评价过)。 回想了一下自己喜欢的那些武侠着作,百万字左右也就差不多了,因此作为半路出家的作者,向前辈学习一二还是有必要的。 在着书之前,从业广告行业十来年,又在电视台工作了三年,总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写了书,要把自己在广告和电视行业没法干的事,统统揉进自己的作品里。 如今真的写了,发了,反倒没了当初的念头。而是避开了所有朋友圈,避开了有传播能力的途径,默默地发布。 辗转了多个平台,才算慢慢把自己想要的搞明白,让人免费看到。 避开了圈子,但有一些新的想法正在实践。 例如: b站开个视频专栏聊写作灵感——不是那种培训,只是分享自己怎么写的。 制作一些小说周边,比如:世界观地图,人物设定集(我不会设计,不过有设计师朋友),甚至自己同步设计了游戏框架(平日里是一个狂热的游戏爱好者) 某音来个直播,就讲如何把灵感付诸实践,化为自己的东西。因为我本职工作就是干这个的,所以直播录影棚,录音棚,团队都是现成的,这事等有了10个读者以后再干。\\u003d.\\u003d 最后就是终极目标,出版成书。 说到这个目标,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书火了,成为了炽手可热的名家,那出书是必然的,到时候渠道肯定要用一用。 第二种:没火,根本没人看,被时代淘汰。那出书也是必然的,到时候自费出他几百本,到处白送。等百年之后,墓碑背面刻着——着有《西别东川录》一书,下面附上购买链接,这样百年之后也有收入,这应该不叫税后收入,而叫永垂不朽收入。:)) 虽然读者不多,但是希望读者朋友可以帮我几个小忙。 遇到的地得不分的地方,务必指出来,狠狠滴鞭笞我! 遇到你觉得写的不痛快的地方,务必指出来,狠狠滴鞭笞我!(但我不一定改) 遇到你觉得写得好的地方,务必指出来,狠狠滴鞭笞我!(该吹还是要吹一下的) q:我说老王,你这序都快写完了,为什么不吹一吹自己的作品,让人家看看你的卖点呢?你搁这搁这呢? A:写到最后,也该要给自己做个广告了。 各位有缘在此相见的朋友们,本书有如下几个自认为是优点的地方。 一.无论正邪,都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故事,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二.没法一刀砍死几百人,就是你武功再高,遇到军队攒射也是暴毙。(听一位读者朋友说,这叫低武?但我不认同,这不叫低,这叫正常。) 三.主角是要成长的,这个成长不是捡了个茶壶就横扫六界,就是字面意思,成长。所以如果你觉得为什么已经看了三四万字,主角怎么还是个废柴,那我只能说,出门右拐某点,谢谢。 四.这本书目前写了一半,老王在此自大一下,书中的武学目前差不多五十四种,每一个,都有出处,每一个,都有来源,每一个,应该都不会有重名。这一点老王之后会制作设定集,详细讲解每一个武学创意的全部过程。 五.价值观。各大平台都说,不要违反法规,这是自然,但我觉得价值观也很正确。之前有个女性朋友还问我,我也爱看武侠,但是我不喜欢后宫武侠,你这个是后宫武侠吗? 我可以提前明确一下,老王我是一个专一的男人,我一直觉得感情就像一壶水,只能灌溉一盆花。也有人问过,你就一定敢说,你不会遇到除了你媳妇以外你产生兴趣的女性吗?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我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性发生的前提条件。 因此请恕在下一意孤行,这本书,一个人,只有一个爱人,有且只有一个。 六.最后,也是我务必要说的东西,书里面的每一个人物,都是我的心血,他们可以生,可以死。但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死。这里替某行尸走肉美剧的坟头扫扫土,虽然作者是作品的创造者,但也要对读者负责,无缘无故地让一个角色死,就是刑事犯罪。这本书里不会有刑事犯罪。 以上,说了这么多,希望有缘的读者朋友们,能喜欢这本慢节奏的武侠小说。 第1章 风雪惊变(1) “东川树,北府雪,人道诡谲无常变。南洛林,西别沙,浮生一梦落繁华。” 一名老者搓着一双老手取暖,嘴里哼唱着不知哪来的小曲,正坐在一辆行走的牛车上。此时天上飘着雪花,阵阵冷风夹着慑人寒气到处肆虐,东川国逃亡的难民队伍正在官道上缓缓前进。 “恶贼!说好了这一贴药二十文钱,怎得你昨天用了药,今天这第二副药就要砍价?” 此间风声大作,平原之上,雪影之中,这绵延两里地的逃难队伍本就寸步难行,偏偏前面的难民不知怎地纷纷停住了脚步。凛冽的风声,孩童的哭闹,一时间嘈杂起来。 围观人群之中,只见一名俊眉高鼻的年轻道士正在叫骂。这道士腰间别着拂尘,挽着青灰道袖,一身道袍虽然破旧邋遢,却难掩面容俊秀。 “道长,你这药我用了七日,虽然冻疮快好了,但是伤口奇痒难耐,反倒比之前的病症更加熬人。。。再说这膏药二十文一贴,实在是太贵了。。”一个壮年难民汉子委屈道。 “贵?嫌贵你昨天怎么还求着我买药的?你知道如今这膏药有多难做吗?”那道士怒道。 “昨天冻疮发作得厉害,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是这第二贴,我实在掏不出二十文了。。。” “没有二十文,不买便好,你当老子这药是牛棚粪堆里捡来的吗?”年轻道士寸步不让,越说越气。 周围难民见这道士如此跋扈,纷纷出言数落,妇人们指指点点,农夫们也都站在那汉子一边。 “怎么?人多势众就可以看病不给钱了?你那冻疮没了老子的药,早晚连路都走不了,走不了路,被北府军追上,一刀就给你砍了。老子一贴药换你一条命,二十文还嫌贵?你以为你们围着我指指点点,我就怕了?老子吃石头子长大的,从不知道什么叫让步!”那道士怒喊道。 “什么难做?你这药膏臭臭的,要我看八成是用了什么下等草药,跑这里来糊弄人钱财!” “牛二兄弟说得对,都说医者仁心,哪有你这种卖了药还骂骂咧咧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仿佛这道士真得成了江湖骗子。 几个农夫越听越气,挽起袖子便要教训教训这‘势利眼的庸医’。 那年轻道士也不甘落后,掏出拂尘便要比斗。 “怎么?不想掏钱,还要殴打济世神医?”年轻道士也被激起了脾气,举起拳头便要打上去。 “嘿!谁他娘抓老子衣服呢?”只见一只苍老枯瘦的修长大手搭在了年轻道士高举的手臂上,似乎铁钳一般牢牢制住了那拳头下落之势。 年轻道士回头一瞥,见到身后站着的老道士,连忙吐了吐舌头,恭恭敬敬地站到了老道士一旁。 “师傅。。他们不给药钱,还说我是庸医!”年轻道人委屈道。 那老道伸手拿过年轻道人手中膏药,转身递给了那患病汉子:“我这徒弟脾气不太好,都是贫道平日里管教无方,还请各位海涵。这贴药钱,免了便是。” 没想到眼前这老道如此通情达理,竟还免了药钱,那患病汉子一时也没了怒气,抓了抓头道:“道长这可使不得,咱们虽然穷,但也不能白拿人的药,只是这二十文远超市价,实在太贵了,要是十文,我还是拿得出手的。”说罢掏了银钱,塞到了老道手中。 “这冻疮并非寻常肤疾,如今逃难而出,那伤口清理不当,生了病灶,也有可能,我这徒儿医术虽然不及贫道,倒也算不上庸医。” “嗨,道长不用生气,那都是刚才的气话,这钱你收好,这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老子给你治好了冻疮,你钱不给,还说我是庸医,这药膏里面含六种草药,碾磨调配更是费心费力,贴在你那条腿上便救了你的小命!你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年轻道士站在老道身旁,忍不住怒道。 “正信。。。。”老道声音低沉,语调威严,饶是那年轻道士一脸怒气,也不得不忍了下来。 “好好好,听师傅的,听师傅的。”名叫正信的年轻道士低头嘀咕道。 “正信,你跟着我行医多少时日了?”老道士面无表情,负手而立。年轻道士低着头,嗫嚅道:“十年有余了。。” “为师平日里对你的教导,都忘了吗?” “师傅。。徒儿只是觉得,咱们是郎中,又不是开粥铺的,就算药钱不给,给点吃食也行呀?总不能我给人看病,饿着肚子不说,还要倒贴药材吧?”正信一脸委屈,苦哈哈道。 老道士并不理会,看了看四下衣衫褴褛的难民队伍,摇头叹气道:“罢了。。。如今东川国被灭,这南方净土尚在千里之外,若没有咱们师徒守护,这一路上,不知还要病死多少人。正信。” “徒儿在。” “歧山,咱们先不去了,便随着这些难民,先一路往南吧。” 正信闻声大喜:‘终于不用去找那什么劳什子歧山了!’连忙道:“师傅真是仁心,徒儿就听师傅的,师傅说去哪,咱们便去哪,嘿嘿。” 岂料这小风波刚刚平息,远方难民队伍里又是嘈杂声四起:“北府军追上来啦!” 风雪之中,这一声如同地府宣召,人群登时再次骚动起来。 几个胆大的青壮男子壮着胆子喊道:“带把的都跟我来!跑了这么久,高低跑不掉,干脆和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难民队伍中一时间群情四起,不少青壮男子纷纷抄起门杠草叉向队伍后方奔去。 “师傅,北府军为何要赶尽杀绝呢?之前虽然凶了些,但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穷追不舍,我们现在是跑还是。。。。。” “罢了,终究是躲不过。。。”老者自言自语道。 正信见到师傅如此怪异言行,未及思虑,只见刚才抄起家伙赶赴队伍尾部与北府军拼命的农夫们并未传来喊杀声,而是纷纷退了回来。 远处雪尘纷飞,一片马蹄声如同滚雷一般轰鸣,连那车辙中冻结的雪块都被一一震落。 未及众人多想,那群农夫便跑了回来,将正信师徒二人团团围住,再看那身后,竟跟来了数百铁骑。 “你们要找的道士就是他们,你答应要放了我们,可不得说话不算数。” 惊变突起,没想到原本喊杀拼命的农夫们竟然掉头围住了自己,正信一时慌张起来:“军爷。。我们师徒二人只是普通郎中,这冰天雪地的,军爷难不成也害了风寒?” 为首北府军骑士年约四十,一口浓密的胡须下看不清面色,足下一双马镫血迹斑斑,显非凡人。。。 “我们要的是这道士,其他东川狗识相的速速给我滚远!” 那骑士一边说,一边用目光扫视众难民,一股严酷肃杀之气瞬间将众人笼罩,刚才还吵嚷着要拼命的几个青壮农夫无一例外都深深地低下了头,哪里敢与这活阎王四目相对。 “怎么?不想走?不想走那便通通留下吧!” 听得北府军将领的话,围观的东川国难民这才反应过来,难得寻到一丝生机,哪还顾得上国仇家恨,善恶是非,方才的气势登时溃散,纷纷拉家带口速速远离事端,向远处逃窜。 一时间,刚还热闹的逃难小路只剩下道士师徒二人与数百北府铁骑。 “你就是王徐风?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北府军骑士头子瞥了正信一眼,转自盯着老者说道。 “军爷一定是认错了。我师傅道号零露,俗名张申,那什么风我们从没听过,嘿嘿。” 正信见这群凶神恶煞显然是来寻师傅的,当下谎话夺口而出,自然从容。 “哦??零露?张申?”领头骑士道。 “正是,正是,嘿嘿。” 哪知那骑士不再多言,举起手中马刀劈头就砍!正信还想着如何周旋,见了对方直接暴起一刀,惊讶之余动弹不得,胸口为刀锋一窒,眼看就要了账。 说时迟那时快,马刀劈落之势止于一破败拂尘。 “官爷,贫道小徒年轻,尔等一语不合就要杀人,是什么道理?”那老道正是王徐风,此时怒目圆睁,冷冷地盯着北府军将领。“哼!老头,要想活命,束手就擒,将军有旨,只要你交出那本医书,就饶你狗命。” 却见王徐风并不慌张,将正信护在身后道:“北府军杀戮滔天,视人命如草芥,为何而今为了一本医书苦苦相逼?” “还是那句话,交出那半部丹织金鉴,饶你狗命,我不会再说第三次。”那领头骑士冷冷道,身后骑士牵动缰绳,将二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正信自小跟着王徐风四处行医,去过最大的场面也只是县衙后堂,如今被这北府骑士围着,吓得双腿打软,紧紧拉着师傅衣襟,站在身后。 眼见北府军势在必得,四下兵卒紧握钢刀,王徐风心中已知,这次再也无法躲避,眉头微皱,低声道:“正信,那木雕项链,你可还戴着?” 正信吓得快要尿了裤子,闻言道:“戴着。。。戴着。。” “好。”王徐风一语言罢,伸手入怀,突然掏出一刻白色药球,用力一掷。那药球刚一落地,瞬间爆裂开来,一股浓稠的白色烟尘登时四下飘飞,一股冲天恶臭瞬间扩散开来。 周围北府军骑士没想到这老道竟突然发难,未及防备,瞬间便被那白色烟尘完全包裹。那烟尘接触人体,吸入胸中,顿时哀鸿遍野,数百骑士泪流满面,形似癫狂,面露痛苦,接连坠马,倒地不起。 只一瞬间,那数百北府铁骑,连同王徐风,全部倒下,有些靠得近的,已然七孔流血,毒发而死。正信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倒下的师傅压在身下,只听四周扑通扑通遍布坠马之声,这才反应过来,翻身将王徐风抱在怀里,大声呼唤。 只见老者双目紧闭,白须顺着呼号寒风飘舞纷飞。 “师傅!您怎么了师傅,正信知错了,正信再也不和人吵架了!您睁开眼,咱们还要去那南洛国歧山呢!师傅!” 正信一通嘶喊,眼角泪光被那风雪吹飞,化作冰雪。 王徐风缓缓睁开双眼,面露青色,声如细丝:“正信,为师怕是到不得歧山啦,本想带你到歧山去托付故人,谁曾想。。。谁曾想终究没能躲过。。。”王徐风一口气为寒风一窒,登时呼吸急促,气喘如牛。 “师傅您别说话了,徒儿给您运针导脉!”正信慌乱地从随身布袋里抓出一地瓶瓶罐罐,寒风蔽眼,慌乱之中却无论如何找不到金针布包,急得涕泪横流。 “信儿,你过来。。。”王徐风气息稍缓道:“不许再哭了,你这孩子天性善良,就是嘴太恶毒。为师教你药理你也不好好学。。咳咳。。以后没了师傅,可不要再逞口舌之能了。。”说罢又急速喘息起来,眼眶更是现出斑驳血迹。 正信找不到金针,几近崩溃,哭喊中抱着王徐风:“师傅!我什么也不听,只要您亲自送我去歧山!!” “傻孩子。。你过来” 王徐风勉力撑起上身,贴近正信的面庞道:“为师刚才用的是逍遥叹,并无解药,唯有你脖子上的木雕项链可避之。为师毒入脏腑,时间不多了,你且记住一句话:‘青云流水逍遥叹,白发春风自在吟’。到了歧山五帝峰,告诉那峰主这句话,就。。。。。。”话未说完,王徐风一口气滞,当下断了气。 第2章 风雪惊变(2) 剧变陡生! 前一刻还在与师父大行仁义之道,浪迹天涯,未曾想转瞬之间便天人永隔。 正信自小便是孤儿,只有师傅王徐风相伴,此时挚爱亲人撒手人寰,一时间没了方寸。 静静抱着王徐风尸身,正信只觉这风雪越刮越大,身上寒气渐浓,定睛再看,四下已无活口,登时心如死灰,不知如何是好。 ‘想我一人孤苦伶仃,怕是也挨不到那劳什子歧山啦。。师父待我如己出,我先把他安葬为好。’正信环顾四周,找来木棍枯枝,草草搭了个窝棚,暂避风雪。 正自整理师傅遗物,却摸到那冰冷尸身腰间有个小布口袋,正信掏出一看,那口袋之中放着一本小册子,这册子有些老旧,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丹织金鉴。’ 那北府人方才说的医书,竟真的在师傅身上吗?正信惊讶之余,打开那医书翻看,只觉内容晦涩难懂,根本看不出个门道,只得放入怀中。转身将王徐风遗体拖到那窝棚中,等风雪平息再挖坑埋了。 这一番变故,连连受惊,此时陪着师傅尸身躺在稍有暖意的窝棚中,正信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这地方尸横遍野,司徒追,你确定那道士跑到这了?” 一阵人马嘈杂将正信惊醒,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小窝棚便让人整个掀了起来。 “禀峰主,这老道士确是王徐风不假,只是。。。。”一男声道。 “难不成,死了?”另一低沉男声答。 “回峰主,属下用硬栾蛊试了试,这王徐风竟是死于自家的逍遥叹。” 见这两男容色,衣着华丽,眉目粗犷深沉,不似北府人打扮,正信心下稍安道:“我师父已经仙逝,与这北府追兵同归于尽了。你们要是也想讨要什么医书,大可放弃,师父一死,这天下恐怕没人知道那劳什子医书的下落了。”正信边说边站起身。 “你是他徒弟?”为首男子问道。 “师父自幼收留我,向我传授医道。”正信察言观色,此行人虽不像北府军彪悍凶猛,但总觉得怪怪的。 “司徒追,把这道士带走,王徐风的尸体检查一番,如若无恙,就地烧了。”为首男子言毕,那司徒追信步走来:“小兄弟,得罪啦,还望配合一二,与我们走一趟。” 师傅还没安葬,又来了一票人要带走自己,正信心中慌张,忙道:“各位大哥,各位叔叔,在下只是跟着师傅学医,便是这医也没能学好几成,如今我师傅已经不在,各位抓我毫无意义,我实在是什么也不知道。”一边说着,作势便往后退,手心也紧张得出了汗。 “少废话!”哪知那司徒追突然暴起,伸手便抓,这一抓看似随意,实则暗含擒拿之术的精要,左右逢源,避无可避。 正信不会武功,眼见对方伸手拿来,只得两眼一闭,心道:‘罢了罢了,早知道便学些拳脚功夫,现在被人这般鱼肉,真是自作孽。。。。’ 突然间,只听远处一声口哨,一骑快马狂奔而至,马上一精瘦汉子。行至为首男子处,飞身下马道:“峰主,三里开外,北府军百余骑!”此人言辞简洁干脆,为首男子眉头微皱:“北府的军队当真如附骨之蛆,这么快就补上人来了?” “司徒追,你带这小道士先走一步,区区百余骑,我们随后就到。”为首男子说罢,呼喝身边数十名白衣骑士,准备掉头迎敌。 “属下听令!”司徒追将正信反绑置于马上,却并未上马。 只见那被唤作峰主的男子兀自全神贯注,调动属下结阵迎敌。浑不知背后一条人影迅速靠近,暴起一脚直奔那峰主后心命门,正是那司徒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人哪料得手下发难,此时毫无防备,这一脚正中后心,人如断线之鸢飞出一丈有余,倒地不起。 其余手下见首领突然被袭,顿时慌乱:“司徒追!你这是什么意思,反了么?!” “反?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王徐风已死,这小道士现在值黄金万两。你们愿意守着歧山一辈子,老子可不乐意!现在陈回着了老子的道,就凭你们几个,挡得住我?” 我字一出,司徒追足下一紧,踏雪而出,自袖间抖出两把精钢长刺,左右开弓。 血花夹杂着风雪飘飞,不消多时,几个白衣骑士尽毙于司徒追一双刺下! 正信自幼跟着王徐风四方行医,哪见过这等修罗场,登时吓得魂不附体。 司徒追甩了甩双刺上的血迹,还刺入袖,回过头向正信这边走过来。 正信双目紧闭,心中想到:“这司徒追杀人不眨眼,被他抓住岂不是要受尽酷刑,完了完了,师傅,你可别怪徒儿,真要糟了酷刑,那书我也只能交出去了。。” 哪知闭目甚久,却并未听见脚步声,正信正觉奇怪,睁眼一看,却见司徒追呆立原地未动半步,远处立着一人,正与之对视。 正信揉揉眼睛,努力透过风雪张望,只见远处立着一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司徒追一记重手偷袭的陈回! “你这孽障,我真是瞎了眼,竟没看出你这污浊凡念。今日老夫但凡有一口气,你也休想带这孩子离开半步!”这陈回身负重伤,站在那犹自勉力,自怀中抽出一柄黑金判官笔,双臂下垂,便似气绝一般。 “哼,老家伙,俗话说一寸短一寸险,今天倒要看看是你的黑金笔厉害,还是我的双刺棋高!”司徒追说罢奋起双刺,抢身便上,连带起一片积雪飘飞,迫近陈回身前,突然左脚一撵,拧转腰身,双刺分刺陈回双目和胸口。 陈回却并不躲避,侧身轻轻一笔,直点司徒追眉间!未曾想陈回竟然全无防备,竟使些搏命的打法,司徒追刹时双腿歇力,就地躺在了地上,堪堪躲过陈回那搏命一笔。未及挺身站起,那笔峰竖立径直落下,司徒追不敢怠慢,顾不得颜面,就地一滚,再次躲过。 “陈回,你定要与我以命相搏了?”司徒追一席白色夜行服这一滚过后沾满雪水泥浆,甚是狼狈。 “是谁主使你的?”一番交手,身负重伤的陈回尽显油尽灯枯之势,此时强打精神,颤抖着问道。 “少和老子磨嘴皮,伤人伤痛处,杀人井下时,别想缓气!”司徒追只想尽快毙了眼前之人,好带着正信去领赏,哪容对方发话,操起双刺起身就是三刺。只见陈回这次并不用搏命之法,左手由拳变抓,格挡来势,右手黑金笔却是似动非动,伺机攻敌。 司徒追三刺未中,心中杀意更浓,索性用出看家本领,意图一击毙命。上身扭转,下盘随之一蹲,刹那间又是三刺! 此招雷霆之势,陈回败亡之躯哪里躲得?拧身抽挪之际,只听噗噗噗三声,二人贴身而立,再不动弹!却见陈回左臂横于胸前,已被一刺贯穿,另有一刺扎在左肩之上。 “老子卧薪尝胆这么长时间,你以为我真是本事不如你?这一招击心,就是为你所练,今日初试,没想到就要一刺毙了你!”司徒追手握双刺,此番虽未能击中敌人要害,却也在敌人身上开了两个洞,毙命是迟早的事。 眼见对头面色灰败,司徒追不由得心中狂喜,手中刺缓缓拧转,引得陈回伤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好恶徒,咳。。咳。。”陈回连遭重创,此时声音委顿,眼见便要败亡。 ‘完了完了。。这叫陈回的死定了。’正信看在眼中,惊恐万分,这搏命战斗看得人心惊肉跳。 却听风雪中一声惨叫,正信从思绪中拉回,定睛一看,只见陈回奋起判官笔反手一刺,直奔司徒追后心! 二人近在咫尺,司徒追只道是对方遭此重创,再难反抗,哪知稍一分神,便被陈回奋起余力,用那判官笔自背后贯穿了心脏,连带扎进了自己的右肩。转瞬之间,这生死搏杀的二人竟被钉在了一起! 司徒追没曾想这濒死之人竟然还有透体之力,此时要害被贯穿,口中血水涌动,眼中带着无穷惊讶,当下断了气。 陈回屡遭重创,此时一举毙了强敌,再也没有力气,与司徒追的亡躯一道倒地不起。 如此恶斗,转瞬间便决出了胜负,此间风雪再起,越刮越大。四下除了那马背上的年轻道士,已再无活口。 正信用力一挣,从马背上坠了下来。奈何手脚被绑,行动不便,只好爬到最近的尸体旁边,用兵刃割开了绳子。 ‘不知那两人是不是死了?这个叫陈回的虽然不知道是敌是友,但是以命相护应该不是害我的坏人。把他埋了吧。’想到这,正信小心翼翼地走到了陈回二人旁边,掰开司徒追紧握兵刃的手指,想将尸体推开。 却闻马蹄声声,远处一道雪尘飞扬,正往这边飞速靠近。 ‘坏了,刚才的追兵到了!这可如何是好!’眼见不远处隐约出现了骑兵轮廓,正信登时满头冒汗。‘来不及跑了,引走追兵,就地藏起来!’ 正信顾不得害怕,捡起地上散落的钢刀,随手轻刺了周围无主骏马。马儿吃痛,掉头就跑,乱作一团。 刺跑马儿,正信一头栽在司徒追的尸体上,把地上的血迹滚了一身,再把司徒追翻了过来,压在自己和陈回的身上。 刚刚藏好,北府追兵便拍马赶到,正信惊得心脏猛跳,闭着眼,大气也不敢出。 只听一名追兵道:“他奶奶的,这歧山乱贼手段不少,不能让兄弟们白白折损,给我追!”言毕拍马便追,一行骑士说话间跑得远了。 又过了半柱香,待得四下彻底安静下来,正信轻轻睁开眼睛四下查看,见那队追兵已然没了踪迹,当即长出了一口气,连忙起身查看陈回伤势。 只见陈回满身鲜血,肩头臂膀伤口血流如注,流出的热血被这冰天雪地一番吹拂,已然变凉,隐隐有冻结的迹象。 正信颤颤巍巍探出手指试了试陈回气息,但觉一股温热正自进出。 ‘还没死?!’正信欣喜万分,连忙跑回破窝棚里拿来了药袋子,翻找出一个破布囊,拿出一颗发青的小药丸塞进了陈回口中,捧起一捧雪水将那药丸送服。 正信虽自幼跟随王徐风学医,但天性贪玩,只学了个半瓶子咣当。每每贪玩偷跑出去惹了事,难免惹得一身皮肉伤。惹了事,又怕师傅责难,正信只得次次自己诊治,日子久了,竟成了这外伤的行家。 如今陈回身上这些伤,对正信来说最是擅长,三下五除二将那些伤口包扎好,将其拖到了被掀翻的窝棚处,将窝棚重新搭好。 此时风雪渐缓,正信升起篝火,望着窝棚里死去的师傅,生死未明的陈回,心中百感交集:‘老天爷保佑,让这陈回活过来,否则这歧山恐怕是到不得了。’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风雪平息,四下一片银白。正信揉了揉眼睛,见那陈回已经醒转,正靠在王徐风的遗体上看着自己。 “你,救了我?”一晚时间,陈回竟然醒了过来。 “是。。我看你和那恶人同归于尽,本想把你埋了,见你还有一丝气,就。。。。” “好小子,久闻王徐风医术惊人,没想到他徒弟手段也是高明得紧。”陈回失血过多,此时说话有气无力。 “我只是给你服了师傅调配的息湍散,给你包扎了一下伤口罢了。我的医术可远远比不上师傅。。你能恢复意识,还是师傅的药厉害才是。”正信一边回答,一边重新在篝火堆上点火,对这眼前之人,当下还并不好过于轻信。 ‘我且先和他聊两句,话锋不对大不了迷倒他带上师傅的遗体跑路!’想到这,正信悄悄掏出身上带着的迷药,挤出个笑容道:“陈大叔,不知道您是从哪来,要抓我到哪去?你我萍水相逢,我为你治了伤,换好药,要是没什么事,咱们还是各奔东西吧,吾师遗体下葬为大。” “你应当也看到了,那司徒追突然发难,便是老夫也没能想到,此番着了道,也只能怪自己有眼无珠。不过你我之间恐怕有些误会,还请小道长给在下一个机会,解释一二。” 见陈回一脸和气,正信也不好多言,静静坐在一旁听着。 “你师傅生前,可曾和你提起过,歧山五帝峰?” “提起过,师傅去世前让我去岐山找什么。。。婆娘。。”正信化开雪水,用锅子热了,给陈回递了一碗。 “长话短说,吾乃歧山五峰峰主之一,不落空书陈回。奉命前来寻找王徐风,你师傅口中的婆娘,正是歧山五帝峰峰主,蜂须行云,聂端。” ‘这陈回竟是师傅说的歧山人?难道真是老天有眼,我救对人了?’正信心中打鼓,将信将疑。 见这年轻道士不太相信,陈回又道:“这些北府兵,寻的应是一本名为丹织金鉴的医书,这医书分为上下两册,其中记载着重要的方子,你可知道?” “医书吗?”正信故作镇定,心中还是不敢妄下断论,想了想又道:“师傅生前却是写了几本医书,只是我那时贪玩,也没怎么读过。陈大叔,不知那医书有何名堂?为何北府兵要追杀我师傅?” “这书中记载,据在下所知,当是一门练功辅佐之用的方子,但具体有什么用,连我也不知道。此番得了消息,你师父出现在已被灭亡的东川国旧领,聂峰主便派我亲自来寻上一寻,只想着能接到你们二人,护送你们回歧山秘境。” 听着眼前人如此淡定从容,又想了想方才恶斗,结阵迎敌对抗北府兵的阵势,正信不觉开始相信眼前这人便是歧山人。 见正信面色,陈回咳了两声又道:“如今随我来的兄弟皆被司徒追这狡诈恶徒所杀,这事情便不好办了。你我二人留在这里,便只有死路一条,北府军早晚要找到这里来。“ “可是陈大叔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们现下又能去何处呢?” 如今出了东川国旧领的地盘,又没了师傅,正信人生地不熟,心下也没了主意。 “东川国灭,如今到处都是北府人,万万去不得。小道长如若不嫌弃,且随我南下先去南洛国。从这里往南四十里,有个小镇名为凤落,那里地处边关,毗邻南洛国,北府人还算少一些,我们便往那里去便是。” “陈大叔,师傅前些日子说,再往西南二十里便能到南洛国境,咱们为何要绕路去四十里外的凤落呢?”正信不解道。 “小道长有所不知,那东川恒木关被北府人攻破之后,原本可以直入无人之境,东川残军万难抵挡。但是说来奇怪,自从恒木关屠城那事之后,北府军大将军莫涤尘却突然失踪于阵前。四十万大军的统帅失踪,可不是小事。彼时的北府皇帝大怒,下令北府军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余下的东川军虽然再难成事,却也喘了口气,四散到东川国各地,偷偷藏了起来,一时间北府铁骑也没法一并清除,只得慢慢探查,慢慢清剿。你看这一路到处都是北府军,便是因为还有东川余孽未能找到。如今那二十里外的国境,更是东川人最有可能逃窜或者出现的地方,因此北府人格外的多。咱们两个这般模样过去了,那还跑得了?” “陈大叔说的有些道理,我与师傅这些年在东川旧领可是受尽了北府人的欺负,只是没想到前些日子师傅突然便收拾东西要走,我这做徒弟的怎么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没头没脑地跟着跑了出来。” “看来你师父也知道北府人的动向了,定是身份暴露,才不得已跑了出来。”陈回一连说了许多,有些亏气,神色有些疲惫,缓了缓又道:“小道长这外伤包扎之术确实不错,那药丸也厉害,在下这皮外伤,兴许稍稍修养几日,便能好转,但这个地方不能再停留了,咱们今日最好便启程出发。” 眼见陈回气色确实不怎么样,又与其闲聊了许久,正信心中逐渐相信了眼前之人,便收拾起行囊道:“陈大叔,你能带我去歧山吗?” “老夫就是岐山人,当然能带你回去了?”陈回笑道。 “好,那咱们今日便走吧。” 正信言罢,收拾好行李,便动手挖掘坟墓,一连挖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将王徐风尸身安置好。 跪地叩了三叩,正信将师傅生前的拂尘盖在了墓穴之上。想起抚养自己长大的至亲再也不能醒来,正信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好孩子。。斯人已故,你更要好好活着。你且放心,我歧山定会保你周全。”陈回坐在一旁,出言安慰道。 “我明白,只是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给他老人家上香,兴许永远也回不来了。。”正信目光黯淡,心中悲意难耐,但想着自己还在北府军的地盘,也只得咬了咬牙,起身出发,扶着陈回向着南方的凤落镇缓缓行进而去。 第3章 繁花不谢 (1) 六日后,陈回伤势好了些,正信也用闲暇时间重新整理好了王徐风的药箱。二人一路往南,沿着小路步行前往凤落镇。 “陈大叔,北府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为什么要灭了东川国呢?好好地和睦相处不好吗?”正信一边吃着干粮一边问道。 “中洲这片土地三百年来从未有过大战乱,直到十五年前,北府国未有任何征兆,突然发难,倾全国之力偷袭东川国,竟一举将其灭了。”陈回道。 “嗯,师傅也和我说过,当年恒木关仓促迎敌,这东川国的军队来不及汇集一处,便被破了关,步步皆错。只是不知道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打起仗来,给另一国灭了呢?” “关于那一战,确有一些传闻。据说当时北府国连续七年遭遇干旱,良田尽毁,饿死的国民更是不计其数。”陈回边走边说,似乎想起了某些往事,眼神黯淡。 “遭遇干旱,还要和别国开战?这是何道理?”正信不解。 “听闻为了对抗这干旱,彼时的北府皇帝南宫格束用尽了手段:祭祀,改革,召集全国的能人异士一同想办法,但还是没能改变旱情。最后那南宫氏积劳成疾一病不起,郁郁而终。” “如此说来,那南宫皇帝倒也是个为国为民的好皇帝,怎得会突然与东川国开战呢?” “传说南宫格束临死前,曾与太子南宫格江吐露过心声。大概意思便是北府国虽然地域广阔,但处于苦寒之地,气候寒冷,又多高山。虽然殚精竭虑为国为民,但这旱灾还是没能战胜。老皇帝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但身患绝症,也只能和自己的儿子说了自己未尽的梦想。” “那新皇帝呢?按理说应该继承父亲的遗志,带着国民继续往前走呀?” “原本是如此,只是因为老皇帝临死前,曾提出过,羡慕南方肥沃的土地,如若有了那样的土地,北府人便再也不会受苦挨饿,更不会日日与那山间野兽搏杀,也不会再有蛮夷部落肆意劫掠,总之便是临死前表达了对东川甚至南洛国的肥沃土地的憧憬。” “哎。。听陈大叔这么说,老皇帝确实有些可怜,自己这么努力,却还不如别人出生便有的条件。如果是我,也会有些不甘心。”正信道。 “这话本没有他意,但当时太子格江悲痛欲绝,父皇死后,那对南国的憧憬便一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所以这新皇帝便打算孤注一掷开战了?” “正是,也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的怂恿,新皇帝便一门心思放弃了与干旱的斗争,只想着拿下南边富庶的土地。” “哎。。师傅说,欲望有时候会让人扭曲,便是简单的羡慕,也可能将人变成恶鬼。”正信摇了摇头道。 “可惜新皇帝刚登基几天,便也突然抱病离世了,只留下个小小皇帝,也就是如今的北府南宫氏。也许是大臣们都有了图谋南土的意思,剩下的事,便如你所见了。” “向往肥沃的土地,本也有情可原,但为此屠戮无辜的人,却大大不对。”正信说着,想起了与北府军同归于尽的师父,不禁难过得沉默了。 “傻小子,土地是所有国家和百姓的根,没有人会愿意让出自己的土地,想拥有土地,自古以来就只有一个办法,战争。” 正信抬起头,看了看陈回,默不作声,年少的他始终无法理解这种残酷的争斗。 陈回看出正信的不快,拍了拍他肩膀道:“小子,不想那么多咱们管不了的事了,前面就到凤落镇了,那里现在也算北府境,人多眼杂,咱们寻个偏僻的小店住下先。” 东川国覆灭多年,如今像凤落镇这种南境边陲的小镇反倒热闹了起来,南来北往的各路商贩齐集,大商号,票号,茶楼妓院林立,俨然有变成边陲大城的势头。 二人从小镇东门边寻了一处小客栈歇脚,店小二经验丰富,看陈回虽然衣着污损,但材质非同凡响,赶忙殷勤地靠了过来。 “二位客官辛苦了,快进来歇歇脚吧,小的给您上几样特产小菜解解乏?” 连续吃了几天馕饼,正信的五脏庙早已馋虫乱窜。 “快快,小二,先来一壶热茶暖暖身子,再来点可口的糕点!”说完转头看向了陈回:“陈大叔,您身上应该有盘缠吧?我和我师傅穷困惯了,身上一个大子都没有了。”说罢憨憨一笑。陈回淡淡一笑,点了点头。小二领了铜钱,开心地上菜去了。 “陈大叔,我还有点疑问想请教,师傅总说带我去歧山,那是个什么地方呢?武林门派吗?”正信喝了口茶问道。 “歧山只是个普通的山谷罢了,各国的能人异士,被排挤被迫害,还有一些得罪了权贵的人汇集到一起,经过了一百多年,就变成了现在的歧山。” 正信听了有点失落地哦了一声。 “怎么了小子,看你一脸失望?和你想的不一样吗?” “我希望歧山是个武林门派,这样我就能和厉害的人学武功了,我师傅是北府逼死的,我早晚要学一身武功为他报仇,去找找北府国的霉头。”正信边说边握紧了拳头,手中的酥饼攥成了渣。 陈回摸着胡子道:“武功再好,阳寿一到,也要入土,就算你天下第一,也没法和军队国家为敌。等到了歧山,有的是能人异士,你想学什么都可以。但是报仇这种事,不是你现在能做的。” 二人边说边吃喝,有问有答,正自说着,店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队北府兵卒,皆是甲胄齐身,带着一路风尘踏进了前堂。 “刚才谁说要找北府的麻烦?” 店掌柜一看兵卒进门,吓得脸色苍白,连忙躬身从柜台跑了出来。 “这位军爷,您一定是听错了,咱们这边陲小镇,哪敢有这等狂悖言论。”掌柜边说边擦汗,头低得抬都不敢抬。 “你是说老子耳朵不好使了?”带甲兵卒抬起一脚把掌柜踹倒,两步跃进了客栈前堂中央。 正信悄悄抬头看了一眼陈回,拳头紧紧地握着,虽然不会武功,但见到害死师傅的仇敌北府军,一股热血依旧涌上心头。正要起身承认,却听一个阴柔男声道:“你这耳朵怕是摆设,我明明说的是要找北府的霉头!” 带甲兵卒循声望去,只见前堂窗边坐着一位白服青披的男子,细细的金丝纹绣虽然不算雍贵,却也上得台面。那白服男子一边饮酒,一边望着窗外,一双秀目冰冷如水,并没有用正眼看门口的兵卒。 正信一头雾水,用眼神询问陈回,陈回却只低头饮茶,木然不语。 带甲兵卒大怒:“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这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是不是活腻了?去外面马桩自己站好,等老子吃过饭带你回去拷问拷问。” 白服男子并不理会,兀自饮酒,桌上的菜却不动一口。 “嗯?你听不懂人话吗,老子和你说话呢!”为首兵卒暴怒不已,快步走到白服男子桌前,抬脚就要踏上桌面。 店里其他客人见到这场面,赶紧起身逃走,有几个临走前还不忘抓走盘子里的熟食酱肉。 前堂一阵杂乱,却听‘嗷’地一声惨叫,不知什么时候,踏上桌面的那只脚,已经被钉在了桌面上。 眼见同伴受伤,一旁的兵卒这才打起精神来,定睛一看,登时惊掉了下巴:“无刃剑!这小子是花不谢!” “啊!”带甲兵卒惨嚎连连,白服男子一手握着钉住脚的短剑,另一支手放下了酒杯,转过头道:“你不光耳朵不好,脑子也不好,都说了要找北府的霉头。意思就是,只要见到,立刻就要让你触霉头!”说罢眼中寒光一闪,飞身暴起,钉脚短剑瞬间拔出,带起一道鲜血喷涌。那无刃剑如同一道流星,转瞬之间便钉在了兵卒胸口! 北府国以兵利甲坚着称,制式鱼鳞甲更是寻常兵器难以破防的名甲,可到了这白服男子的无刃短剑面前,却变成了待刮的鱼鳞一般,一触即溃。 见到同伴骤亡,其他兵卒立刻抽出武器围了上来。 白服男子一剑毙敌,如同后脑生目,急速退身拧转,一手一把一尺短剑,于兵卒身间穿梭起来。一时间白影纷飞,甲片四散。这酒馆前堂凭空刮起一阵迅猛罡风,短短数息之间,七个甲胄齐整的北府官兵胸甲尽碎,如同被剥了壳的螃蟹,一人胸口一个血窟窿,尽皆毙命! 店老板刚从地上爬起来,看到自己的店里躺着七个北府官兵,当即又吓晕了过去。 店小二听闻眼前的白衣男子,竟是北府头号通缉犯花不谢,颤颤巍巍地站在原地,吓得一动不敢动。 仇敌顷刻毙命,正信也呆坐在椅子上,如此凌厉的身手自己可从来没见过。虽然心中对这个白服男子有一些好感,但慑于屋子里的血腥气,也是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只见白衣男子甩了甩短剑上的点滴血迹,收剑入鞘,一口喝光了杯中酒。转身来到了正信二人桌子前坐了下来。 正信没想到这杀神竟来了自己的桌子,方才手中攥着的糕饼都忘了吃。 “王徐风是你什么人?”白服男子刚刚亲手毙了七人,此时却平心静气坐在眼前,若非身上染了两滴鲜血,恐怕没人能想到这地上的尸体是他所为。 杀神坐在自己面前,正信收了收神道:“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问我。。” “你脖子上的东西我认识,王徐风是你什么人?” 白服男子再次问道,冷冰冰地盯着一边的陈回,一股狂乱杀气将这小小饭桌死死罩住,仿佛谁要是动了一下,便要和地上那几人一样下场一般。 正信脑子飞快转动:‘陈大叔重伤未愈,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人的对手,我还是干脆坦白一点吧。’想到这,忙道:“我师傅与一队北府骑兵同归于尽了。”说罢再次忍不住神伤起来。 “逍遥叹吗?。。。。很好,很好,死了也好。。。。”白服男子眼神一滞,随即再覆寒光,一把拉起正信的手道:“既然你是他的徒弟,如今他死了,你就得跟我走。” 一把被杀神攥住,正信大骇,惊得满头大汗。 却听陈回道:“且慢!” 白服男子秀目看来,两道目光如同利刃,那杀气重又包裹起众人。 “这小子救了我的命,我本答应他带他去歧山投奔故人。在下歧山赤峰峰主,不落空书陈回。阁下就这般带走他恐怕不妥。” 眼见这白服男子伸手便要带人走,陈回终于忍不住发话道。 白服男子并未松手,冷冰冰地盯着陈回道:“我说得很清楚,王徐风死了,他就得跟我走。” 场面瞬间剑拔弩张起来,白服男子说话冰冷无情,果敢坚决,不容辩驳,陈回虽然重伤未愈,面色却也冰冷起来。 眼见情况不妙,正信赶忙道:“这位大哥,我跟你走便是,但请你不要伤害陈回大叔!我已经没有亲人了,陈回大叔待我很好,他不是坏人。。。。” 陈回听罢,气势并未松懈,依旧盯着白服男子道:“这小子已经算是我歧山中人,今日我陈回虽然重伤在身无法阻拦,但歧山早晚也要寻上你,带他回山中。” 白服男子拉着正信站起身,头也没回道:“你巨阙,神道两处被人重击,左臂两处洞穿伤,左胸口一处刺伤,我杀你只需一剑。这小子我带走了,他还有亲人等着他。” 第4章 繁花不谢(2) 陈回听闻对方说出自己所有伤势,略吃了一惊,苦笑道:“既然如此,还望阁下好生照顾,峰主派我来寻他,同样是为了照顾收留他。小子,往后如若你想来歧山的,便到这凤落镇的一得票号,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你。后会有期吧。”说罢摆摆手,低头喝起了已经凉了的茶汤。 见二人没打起来,正信心下稍安,老老实实跟着眼前这白服男子去了。 “我叫你什么?大哥还是。。。还有,我还有亲人是什么意思?”正信与白服男子快步走在出镇的官道上。 “花不谢。”白服男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花不谢?那我叫你花大哥吧!不谢,奇怪的名字,花怎么会不凋谢呢?” “不对,也不一定是花不凋谢,说不定是大哥做事从来不求回报,连谢谢也不需要?”正信快步跟在白服男子身旁,有点喘息。 花不谢突然停下脚步说道:“你听好了,我把你,带到目的地,就完成了我的任务,我就再也不欠她什么了。至于别的,我不想回答,也不想和你产生任何关联,你对我来说就是一件货物,明白了吗?” 听了如此不留情面的冰冷答案,正信心中有些不快,大声道:“我不是货物,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说罢气哼哼地坐在了地上。 ‘说话这么不客气,像个死人一样,老子还就不走了!有本事你就背着我走。’听闻这白服男子受人所托前来寻自己,正信登时有了倚仗,准备和这花不谢较较劲,却发现这“死人头”手按剑柄原地站在了官道中央。 正信回头定睛一看,只见身后小镇奔出一票北府军骑,正一路冲着自己奔行而至,带起一路尘土飞扬。 正信心中一震:‘坏了,定是客栈的杀戮惊动了军队。这死人头杀了人拍拍屁股就能跑,我啥也不会,岂不是要被丢在这。。完了完了,早知道多学点武功了。’ 北府军骑顷刻行至面前,为首一人身骑黑色战马,虎头肩,亮银盔,精铁护面,给人说不出的威压感。 “客栈里的七个北府军是你干的?” 花不谢双手握剑,并未回答,低声对正信说:“顺着路,跑到你快要死掉为止。” 未等正信答话,花不谢腾跃飞起,两把一尺神锋夺鞘而出! 大敌当前,正信似乎也逐渐适应了眼前这‘死人头’的行事风格,话不多说,掉头狂奔而去。 刀兵相向! 为首骑士一蹬马镫,舞动手中长枪‘一丈威’跃马而下。 花不谢提气狂奔,带得官道尘土飞扬,长枪骑士观其一尺神锋,深知不可放其进入身前,连忙舞动长枪,一时间枪花乱飞,抖得滴水不漏。 花不谢虽然身法超绝,但这长枪骑士似乎并不是寻常兵卒,一时间无法迫近其胸门。 其余兵卒看到首领和这杀神通缉犯打得平分秋色,纷纷长矛顿地为首领助威。 哪知花不谢突然丢下长枪骑士,直奔助威的手下阵中冲来。 二重闪转之际,竟已跃至眼前,身法之快令长枪骑士也震慑当场。 说时迟那时快,一尺神锋迫近眼前,两名兵卒登时人坠马倒,一人一马,胸口各是两个窟窿。 看到手下这么快就血染官道,为首骑士大喝道:“这人是个恶鬼!不要活口了!要他的命,拿头领赏!”旋即挺枪而出,杀招尽展。 哪知两军对阵,错估实力是大忌,无当杀神已杀入羊群,寻常兵卒身披铠甲又跨在马上,哪里躲得开。一时间再一次碎甲纷飞,神锋所过之处如日照潋滟,金光四闪。 待得长枪骑士杀回阵中,手下已经死了过半。 花不谢立于死伤马卒尸身之上,一身白服沾上了不知是马血还是人血,两把神锋握于手中,形同鬼神。周身余下的兵卒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卒,但转瞬之间这同军手足毙命过半,登时惊愕得呆立当场,不知是跑还是战。 当生命在眼前快速地以这种残酷的方式消逝,面对刀锋的一方很难再有斗志。 此时的长枪骑士,已经深知自己的本领与眼前的杀神有鸿沟天堑之别,但从军多年的法则洗礼支撑着他继续保持着为数不多的斗志。 “花不谢,我等今日奉命捉拿你。我贴身扈从二十一人,随我出生入死,曾带头冲上恒木关,也未曾折损一人。” 看着花不谢脚下的尸体,长枪骑士双眼逐渐血红,一股血勇之气涌上喉头又道:“今日我龙骑营精锐就算全折在这,也不许你踩着我手足兄弟的尸身张狂。” 言毕,原本惊愕的余下扈从似乎惊醒了心中铁血军旅的血性,纷纷握紧手中‘一丈威’,准备与长枪骑士一同战死于此。 花不谢依然站在尸体上,冰冷的眼神丝毫未有动容,轻轻跳下尸身,溅起脚下一汪血水。 “你觉得,这便是破城之勇了?”花不谢眯起双眼,那寒光如同利刃一般,刺得人浑身难受。 “东川国本是个和谐美丽的地方,可那里的桂花香如今再也没有甜美的幸福味道,只剩下悲伤。”花不谢眼中闪过一丝温柔,转瞬又被更冰冷的目光掩盖,一步一步走向长枪骑士道:“你说的东西,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也不值得称为荣誉,去下面给东川亡魂讲讲你是怎么被我杀光的。” 的字一出,花不谢直冲向长枪骑士,后者也早已被彻底激怒,挺起枪来,一决生死! 冬末还未融化殆尽的雪,混杂着官道上的泥土,慢慢渗入大地,滋润新的生命。不同的是,凤落镇官道的雪,还混入了一丝血色。 正信发足狂奔了一阵,终于不胜体力,瘫坐在路上。剧烈地喘了几口气,回头看去,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四周安静得可怕。 ‘死人头’不会是被抓走了吧?正信心中打鼓:‘如果死人头被抓走,我要不要溜回去找陈大叔呢?’ 正信抓抓头,对自己的前途有些迷茫,‘死人头虽然说话讨厌,拔剑就砍人,但是似乎砍的都是该砍之人,希望他能跑出来。。’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身后一阵轻响,一个物件破空飞了过来。正信吓了一跳,慌忙滚倒在路旁石头后,却发现地上多了一个酒葫芦。花不谢换了一身行头,原本的白服青披不见了,正站在石头前的官道上。“死。。花大哥,那些官兵?” “死光了。” 正信闻言惊掉了下吧,具装齐整的二十多个骑兵,全死了?没等正信多想,花不谢道:“地上的酒葫芦,替我拿着。继续走” 正信连忙抓起酒葫芦,掸了掸身上的泥土,跟在了花不谢身旁。 “花大哥。。我只想让你告诉我一件事,我的亲人,是谁?” 月下山中,二人点起篝火露宿林间,正信拿着花不谢的酒葫芦,打开喝了一口问道。 花不谢没有答话,只是默默地擦着两把短剑。 正信看得不到答案,也只能闷头又喝了一口酒。 却听花不谢淡淡道:“我带你去找你师娘。” ‘我还有个师娘?’正信打记事起就跟着王徐风,从没见过什么师娘,此时突然多了个亲人,有点不敢相信。 “那是我的酒,你不能再喝了。”花不谢转过头看着正信手中的酒葫芦,正信赶忙拧上盖子递了回来。 “你师娘叫聂环,是个恶毒的臭老太,王徐风老早离开她是个睿智的选择。和她在一起的人,早晚得死。”花不谢喝了一口酒道。 ‘恶毒的臭老太,那为何你要把我送到她那里呢?’没想到花不谢如此评价,正信有些不解又道:“你这人冷冰冰的,动不动就砍人,砍完人还换套衣服再走。可不像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侠客。” “那些血很脏,所以衣服就丢掉了。那血里有盲从和恶毒,我不应该只丢掉,应该烧掉。” 听了这话,正信突然对眼前的‘死人头’产生了一丝好感。 虽然不太喜欢花不谢的高冷,但这个冷冰冰的杀神身上,却有种很温柔的东西在悄悄发散,正信虽然说不出这是什么,但却感觉眼前这人眼中并不全是杀意。 “内个。。我能再问一句你这两把武器吗?我从小贪玩不习武,师傅他老人家也只能被逼得用逍遥叹与那些北府人同归于尽了。我要是有花大哥的功夫,师傅也不用死了。。武功,神兵利器,究竟能不能替我报仇?你能教我武功吗?”正信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原本不奢求得到回应,却听花不谢淡淡道:“没有刃的这把,掘首。有刃的这把,再开。” “没有刃?那你是怎么把北府军的甲胄击碎的?”正信忍不住问道,但花不谢显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继续擦剑。“至于其他问题,我没法回答你,我的做法只有一个,杀光。” ‘死人头果然是死人头,就知道杀杀杀。’正信心里想着,撇着嘴就着一颗枯木躺了下去。这一天过得太漫长,客栈的杀戮,花不谢的短剑,那个素未谋面的恶毒师娘。。想着想着,正信眼皮打架,进入了深沉梦乡。 第5章 无风小筑 一连走了两日,二人一路上鲜有交流,除了偶尔在路边的小酒肆打酒外,花不谢可谓是惜字如金。 二人从官道转到小路,又从小路转到山间野路。 正信闷闷不乐,苦着脸一路跟着花不谢。 ‘这死人头,快要闷死个人,话也不说,什么时候是个头。’一边想一边忍不住道:“花大哥,你到底要带我去哪,这都走了三日,我这草鞋都磨破了两双,好歹给两个字让我有个盼头可好?”正信一边调侃一边走,并不期待会得到答案。 路边的花花草草此时也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透着无趣。 “到了。”花不谢果然说了两个字。 “啥?到了?这不是一座小山丘吗?师娘难不成已经过世了?你带我来扫个墓?”正信一头雾水,这荒郊野岭根本看不出有人生活的痕迹。 “臭小子,还没见到人,就开始咒我死了?”只听这小山丘脚下的林木中,传来一老妪的声音。 “人我带到了,你我从此两不相欠,告辞。”花不谢似乎很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转头就要走。 “慢着,带他入林子,这小子过不了山口的蚀虫阵。我岁数大啦,可不想走出去。哪有欠债的自己说两不相欠的道理?” 山中老妪的口气听起来像是花不谢的亲娘,让正信忍不住心中暗笑:‘原来还有能和死人头一样说话的人,嘿嘿,这回看看谁听谁的。’ 正自偷笑中,正信突然感到脖颈被抓,腋下被一只手拖住,瞬间双脚离地。 “欸!!花。。你这是。。哎呦!”正信被花不谢腾空抓起,纵身跃入眼前的密林,辗转腾挪间,突然被扔到了地上。 “你这死人头能不能说句话再动手??” 正信摸着摔疼的屁股,一肚子火,顾不得礼貌,直呼花不谢真名。 “你就是正信了?”老妪的声音近在咫尺,让正信顾不得揉屁股,连忙站起身。 只见眼前一派林中洞天,这小山丘后面竟是一处池塘,流水小筑,四方药田,俨然一处世外桃源,院落大门上一方小匾,上书无风小筑四个字。 再看那池塘边,摆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晾药架子,田垄之间的植物竟没有一棵是能认得出来的凡物。一股浓重的味道扑鼻而来,不知是药味还是香味,似乎还掺杂着一些让人不安的味道。 眼前站着一名老妪,一身朴素冬衣,头上发髻插着一段开着花的小树枝,虽然身上一股药材的味道,但那面容细细看去却与那苍老的声音大相径庭,竟是驻颜有术,隐隐透着怪异。 “是,我就是正信,您想必就是聂环师娘了?”正信收拾心情,连忙起身恭敬道。 “师娘?呵呵,算是吧。当我听说王徐风那老东西的下落,我就发誓要找到他,让他到我面前和我对质,再让他尝尝我给他准备的新成果。”聂环一边苦笑,一边狠狠说道。 回想到之前花不谢提到的恶婆娘一事,正信一下感受到了眼前这位师娘的可怕。‘对质,成果,呵呵。这难道不是寻仇的势头吗?’ 正信有点心虚,连忙道:“师傅常说,师娘是一个仁心神医,最喜欢帮助别人了,这回见到师娘,果真如此!徒儿很是欢喜。” “哦?是吗?”聂环笑道。 “可不是吗!徒儿可没有妄言,师傅他虽然和我流落天涯,但每每提到师娘,总是心生思念。”正信就坡下驴,竭力讨好。 “很好,果然是好徒儿,和你师傅一模一样!” 聂环继续笑道,说话间手指一探,一枚小药珠飞到了正信脸上爆开,瞬间一股绝甜的香味直冲鼻腔。 正信涉世不深,更没有武功傍身,这一下突如其来,巴掌见方的烟气一口吸了个精光。 脑中顷刻被香甜的快乐充满,继而转变为一股极致的厌恶感,一阵目眩恶心间,登时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正信醒转过来,发现自己还躺在地上,脑中的厌恶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那聂环师娘与花不谢正坐在池塘边的石桌旁看着自己。 正信一头雾水,最近一段时间的种种遭遇,没有一件是自己可以决定和改变的,一种无力感和任人玩弄的挫败感瞬间转变成了愤怒,随即翻身站起,大声道:“师傅死了,我原本跟着陈大叔走得好好的!你这死人头话也不说就把我抢走,丢到这一股臭味的破地方!还有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师娘!一见面就放毒害我!早知如此,老子还不如和那北府军拼命去,陪师傅一起死了算了,省着落到你们手里,想戏弄就戏弄!“ 正信一股脑宣泄出了这些日子的委屈和不满,怒气过后一股心酸涌上心头,眼泪不争气地滑出了眼眶,喉间似乎堵住了什么东西,再也说不出半个字,痛哭起来。 哪知聂环听了正信这般言语,放下茶杯,缓缓走了过来,双手越过肩头,紧紧抱住了他。 “对不起。。对不起。。傻孩子,都是师娘不好。。你这恼羞成怒的样子和老王一模一样。” 聂环说罢竟也带起了哭腔,哭了起来。 正在发泄情绪的正信突然被抱住,情感再也收不住,失去师傅的悲伤,颠沛流离的磨难,对自己一无所知的苦闷,彻底击溃了情感屏障,也伸手抱住聂环哭了起来。 二人相拥哭了一阵,聂环扶正信站了起来,“好孩子,这些日子苦了你了,我只是太久没有那老东西的消息,见到他惟一的牵挂,忍不住嗔怪了起来。” 边说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又道:“我叫聂环,是你师娘,我和你师傅王徐风虽为结发夫妻,但拜堂三天后你师傅连一封诀别信都没留下就人间蒸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苦苦寻找,不为别的,只为得到一个解释。原本得到了王徐风还活着的消息让我将信将疑,但看到你,我完全相信了,你师傅还好吗,他在哪?” 眼见聂环两眼充满期待,正信不忍将那残酷事实道出,低头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师傅他。。。已经过世了。” “什么?过世了?”聂环大吃一惊,差点晕过去。 “我们师徒二人原本跟着逃难的东川人南下,哪知遇到了北府军。他们逼师傅说出什么医书的下落,对方人多势众,师傅无奈之下,用逍遥叹和他们同归于尽了。” “过世了。。过世了。。我苦等几十年,为什么会是这样。。。他凭什么就死了,凭什么留下我一个,凭什么一言不发就丢下我,他说过这辈子要与我永远在一起。” 聂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崩溃得泪流满面,便连发髻树枝上的小花也似乎低下了头。 一旁的花不谢目睹这一切,依然面无表情,只是默默拧开酒葫芦,猛灌了几口。 哭了一会,聂环平复了一下情绪,伸手抬起正信的下巴,看了看脖颈上的木制小雕像道:“果然,这老头子把避毒木给了你。。。老王死前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 “说了,师傅说让我去歧山五帝峰找一个叫聂端的人,还让我记住了一句诗。”正信道。 “什么诗?” “青云流水逍遥叹,白发春风自在吟。”正信答道。 “好个老头子,死就死了,留下这首诗,还要让我惦记。”聂环听了这首诗,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见师娘又哭了起来,正信摸不着头脑,只得乖乖站在一旁,静静候着。 聂端哭了一阵,擦了擦眼泪道:“信儿,你有所不知,这首诗,是我和你师傅第一次做出逍遥叹的时候写的。当时我喜欢研究毒药,而他喜欢医术,我俩先后做出了两种药,一种无解烈毒,就是那逍遥叹。另一种,名为自在吟,是你师傅配制出的内力圣品。这首诗就是我们当时为两种药起名字时作。” “至于聂端,那些往事不提也罢,不过你可以听你师傅的,去歧山找她,也许跟着她你才能更安全得活着。” 聂环说完,转向了花不谢。后者似乎明白了什么,放下酒葫芦道:“我欠你的已经还完了,想让我再送他去歧山,不可能。” “不错,你欠我的确实已经还了,你我两清,你也可以现在就走,但如果你答应送我徒儿去歧山,我可以送你一颗自在吟,有了它,你说不定有机会取那人首级。” 正信不知道这名为自在吟的药为何被称为圣品,但此时此刻,‘死人头’似乎为之所动。 “先药。” “不可能,先送。”聂环寸步不让,且成竹在胸。 “成交。” 花不谢答应得干脆利落,转身就要带正信走。 “慢着,你这人就是这个臭毛病,性子太急!容我徒儿先洗洗身上换身衣服,我给他准备点路上用的东西。你们两个像个逃难的一般,在老身这休息几日再走。” “也罢。” 花不谢说完,寻了池塘边一块大石头,躺下闭目静养。 聂环忙拉着正信进了小筑内室,备好了一缸药浴,又跑去伙房准备了几道可口小菜。 三人饱饱吃了一餐,花不谢与正信换上了两套结实的粗麻衣服,一扫颓气,精神焕发。 自小跟着王徐风的正信,头一次感受到一位女性的温柔照顾,对眼前的师娘渐渐产生了如母亲般的亲近感。 此后两日,正信便留在这无风小筑之中,与聂环畅谈这些年师徒二人的趣事,娘两个一会哈哈大笑,一会又低头落泪,将这十几年的人生聊了个遍。 花不谢虽然不插话,只是静静呆在院中默默调息练功,但每每听到喜人的地方,嘴角却也不经意间微微上扬。 这一天,聂环拿着一把剪刀,为正信剪理头发。 “师娘,我想学武功,学制毒,学一切能帮师傅报仇的本事。我不知道爹娘是谁,您和师傅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现在他过世了,我定要为他讨个公道。逼死他的北府军当时提到过是奉了将军的命令来捉拿我二人。我就要学会本领去寻那将军报仇。” “信儿,武功一路,靠的不光是刻苦,还要有天赋,你今年多大了?” “师娘,我今年虚岁一十有五了。” “当今武学,主要有两条路,一条主修内,一条主修外。”聂环一边剪头发,一边细细讲道:“主外一派,多是江湖杀戮的高手,比如外面石头上的花不谢,就是修外的高手。” “花大哥的手段我可见过一次,出剑都没有看清楚,敌手就毙命当场。我脑海中的高手,不都是要先自报家门吗,像花大哥这种抬手就砍的人,太可怕了。” 正信说着,想起之前的场面,仍然心有余悸。 聂环笑了笑道:“傻孩子,是不是小时候街边的小传看多了,这世间的杀戮争斗哪有这么仪式化,不过是搏命二字,不体面的。花不谢年少成名,一身不知道哪学来的身法和那两把短剑,曾经让北府国头疼不已,就连南宫皇室都知道他的名字。他身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几百了。你这小子一路跟着他,可真是提心吊胆。” “可不是吗,那日在凤落镇外,那一队北府兵前来抓人,花大哥话都没说,抬手就砍,幸亏我反应快,撒腿就跑,要不然定要吓个屁滚尿流。” “花不谢虽然杀伐了些,但却是个可靠的人,师娘也是被逼得没有别的办法。那日听闻你师傅现身的消息,只能叫来花不谢帮我寻人。” 聂环说罢,轻轻吹了吹剪落的头发。铜镜之中的正信经过一番修剪,似乎又英俊了几分。 第6章 刑九罚一 “师娘,修内的功夫厉害吗,也和花大哥一样能瞬间打败这么多北府军?”正信兴趣越发浓厚,连连追问道。 “这修内嘛。。就更不简单,这天下的修内高手不少,但是真正顶尖的,据我所知只有区区二人。一个是便是那魔头——‘刑九罚一’杨刑九,另一个便是‘擎穹剑’宇文虚中。可惜这宇文虚中已经绝迹江湖很多年了,一直杳无音讯。除了他们两个以外,其他高手也有不少,歧山的青峰峰主粟雨陆神前、北府国前朝大将军涤尘公,都是顶尖高手。那青峰峰主,你到了歧山说不定还有机会见到。” “‘刑九罚一’好奇怪的称呼。可有什么典故在里头?”正信疑道。 “这名字听起来确实奇怪,只因这魔头有个习惯。和他成了对头,往往九个都要被灭族,剩下一个则施以惩戒,并不杀死。” “灭族吗。。。和皇帝老儿那种灭族一样?杀个。。干干净净?”正信惊道。 聂环点了点头又道:“至于他的武功,却没几个人见过,江湖上所传甚少,只知道其凌厉诡谲难测,神鬼莫敌。” “可不是吗?见过他的人族都被灭了个底儿掉,哪还有人传颂他的事迹?”正信笑道。 “只有个别活下来的人,口口相传,说那魔头的武功名为十方胜境,至于其他的,便没人知道了。这几年杨刑九可是江湖上的红人,听说他一身‘十方胜境’的惊奇内功所向披靡,罕逢敌手。而且为人癫狂,神出鬼没,从官胄大户到流寇恶匪,再到各种江湖门派,听了他的名字还能淡定从容的估计只有痴呆傻子了。” “‘十方胜境’这名字听起来就厉害!” 正信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便是那魔头,横行江湖。 “师娘,要是我能拜他为师学了他的功夫,是不是那些北府人见了我都要跪下求饶了?不过如若是我自创一门武功,定能起一个比他这十方胜境还要厉害的名字!” 正信头一次听到真正的江湖故事,兴奋地大声道。 “傻小子,杨刑九你可最好别遇到,到时候可有你后悔的。”聂环一阵嗔笑。 “师娘,我打算到了歧山,好好学本领,不论修内还是修外,终究要练出个名堂!” 正信听了这么多江湖常识,胸中的复仇火焰熊熊燃烧,对习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憧憬。 “傻小子,你师傅送你去歧山,可不是为了让你寻仇丧命的,想靠武功和整个北府国作对,那是难如登天。老王一定不希望你这么做。”聂环想起亡夫,不觉又神伤起来。 “早点睡吧,明天花不谢自会送你,这包袱里除了盘缠衣物,还有师娘给你准备的两本书,一本十方贴,一本明心毒经,前者是寻常毒物的破解之法和一些外伤的处理方法,后者是你师娘我的心血,里面记载的都是我研制的各种烈毒。你若有心,大可寻机研习,用作防身也好。但师娘提醒你,找人寻仇,不是你师父和我的愿望,老王已经不在,老身与他膝下无子,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明白吗?” 正信点了点头,但神识还沉浸在那江湖之中。 “时间不早了,休息吧。老身也倦了。”聂环连连嘱咐,说罢回了自己房间。 修内,修外,毒物,书贴,年轻的正信脑子里乱乱的,强烈的报仇欲望不停地涌出脑海,但花不谢那血腥的杀戮场景却又让他有些害怕。躺在这温暖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正信再也撑不住眼皮,沉沉睡去。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正信迷糊中睁开了眼,隐约听到小筑外有打斗声,立刻警觉地坐了起来,抓起衣服就冲出了门外。 跑到院中定睛一看,登时惊得合不上下巴! 只见院中站着一长发男子,这男子一身黑袍,头顶青丝散落肩头,如同鬼魅一般立于原地。再看另一旁的花不谢,却已浑身浴血,身上到处都是伤口,那神锋掘首被打飞在地,远远插在一旁地上。 花不谢双手紧握再开剑,显然经过了一番苦战,但那黑袍男子,却似乎动也未曾动过一般,静静站着。 聂环一脸惊恐,看到正信出来,连忙抢身到正信身旁,对那男子说道:“杨刑九,这孩子是我亡夫的徒弟,根本不知道什么去歧山的路。就算知道,那歧山秘境凭你一个人恐怕难以全身进出。我这徒儿命苦,本是我夫君托付歧山故人收留。并无其他。你为何非要抓他?” 黑袍男子从怀中掏出两张银丝小卷,丢向了聂环道:“自己看。” 聂环伸手接过小卷,定了定心神,展开了第一张观看,只见小卷上写着: 执筹繁星间,泥黎地狱前。 蜂须行云剑,囚人罪当歼。 聂环大骇,这短短二十字所指明显。惊讶之余,连忙翻看那第二张,上面写着: 伤杀风御入,大弱焚轮出。 相寻无遇不知处,遍寻无风小筑。 聂环看到无风小筑之时,惊得呆立当场,一种无处遁形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这是什么人给你的??” “市集间一个孩童。”黑袍男子回道。“不论给我这小卷的人是善是恶,卷中内容是真是假,这歧山我也是非去不可,我的星儿。。。” 黑袍男子提到星儿二字,登时面露暖色,一股温柔气息四散开来,掺杂在那冰冷杀气中,让人更加不自在。 黑袍男子沉吟片刻,面色复又变冷道:“所以看了这小卷,人交不交,我再问最后一次。” 听了二人对话,正信一头雾水,眼光兀自停留在花不谢的狼狈模样上。 只见聂环垂头丧气地来到花不谢身旁,将其扶起,淡淡道:“不用再打了,你不可能打得过他的,正信你也不用送了,那自在吟我也可以直接赠你一颗。” 花不谢听了眉头微皱,虽然心有不甘,但眼下这黑袍人武功绝高,再打下去定要送了小命。想了想自己那未尽之事,拾起地上的掘首走到一边的大树下调息去了。 看到争斗解除,正信也松了口气,忙问道:“师娘,这小卷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徒儿一句也没听懂。” 聂环道:“信儿有所不知,这黑袍人便是纵横天下的‘刑九罚一’,这杨刑九在黑白两道之间一路杀伐,只因独生女儿被人绑走。那女娃名中便带了个星字。” “执筹繁星间,泥黎地狱前。。那这句岂不就是,汝女星儿有难的意思?”正信一点就透,语气间也不觉担心起来。 “没错,这第二句,蜂须行云剑,囚人罪当歼。老王叫你去歧山找的那个人,别号就叫蜂须行云——聂端。” 听到这,正信也不觉冒汗,‘囚人罪当歼,岂不是我要去投奔的聂端是个大恶人,眼前这黑袍杨刑九要去杀了她?’ “后面这一句我看不懂,告诉我,我可以饶你一命。”杨刑九打断了正信的思考,那话语声如同一双大手,已然扼到了众人喉头。 聂环看了看伤势不轻的花不谢,只得摇头苦笑道:“这伤杀风御入,大弱焚轮出,想必是歧山秘境入口的大弱焚轮阵。这伤杀风御入,应该就是出阵的方法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只是一来这歧山秘境,我也未曾去过,那伤杀风御入,我便更不清楚含义。最可疑的便是这最后一句,遍寻无风小筑。我这里人迹罕至,到底是什么人给你这些话,让你来找我的。你难道不起疑吗。” 杨刑九闻言叹了口气,仰望天空冷冷道:“我寻了星儿十几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空有一身本领,却寻不到一丝门道。如今一下得到这么多线索,我没有资格起疑。这歧山,我必须去。如若我女儿真在歧山,无论生死,歧山必将血流成河。”说话间,杨刑九目光幽怨起来,一股杀气如同那法场上的断头台一般,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把这孩子交给我,这阵我不需要破,只要带着这孩子,聂端自会出来破阵!”说罢,杨刑九踱步踏来,瞬时风压四起,尘土飞扬,压得正信动弹不得,呼吸不畅。这杨刑九内功极强,此刻重压之下,连一旁伤势不轻的花不谢也被压得动弹不得。 “聂环,不要动歪念头,你这一身无解毒,于我而言并无作用。”杨刑九边走边道。 聂环闻言咬咬牙,探入怀中的手应声停了下来:“也罢,老身确是斗不过你,今日你若要带走他,我们也无力阻拦。你刑九罚一虽然杀戮征伐惯了,但这孩子涉世未深,自生下来便跟着他师傅四处行医,同具父母心,还望杨先生不要为难他。” 杨刑九一把抓过正信,反手一掌击向聂环,这掌风刚烈无比,聂环避无可避,只得运气硬抗。 掌风及体,登时透体而入,聂环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 没想到这刑九罚一目的达成还要出手伤人,正信忍不住一口喝出:“你这死人,为何伤我师娘!” 杨刑九道:“这毒妇杀人无数,如今膝下无子,凭什么和我提父母心,我的星儿是天上的星星,不许你这毒妇提她!” 杨刑九越说越恼,形似癫狂,似乎让其想起爱女都成了罪过。 “你这臭小子敢说我是死人,很好,等到了歧山,找到我的星儿,老夫定要让那劳什子歧山尸横遍野。” 杨刑九说罢,左手直抵正信后心要穴,正信只觉一股无俦巨力涌入浑身经脉,脑子一热晕了过去。 第7章 血漫一得 (1) 一路颠簸之中,正信恍惚间睁开了眼睛,只见眼前山涧深沉,两旁松柏斗翠,如此美景却上下颠倒,如乾坤倒转。 “放我下来!” 听闻正信醒了,杨刑九一把将其从肩上扔下。 正信被摔在草地上,七荤八素,被人如此粗暴对待,登时一股怒火冲上头来。 “醒了很好,告诉我歧山山口的位置。”杨刑九淡淡道。 “前面五十步右拐。” 正信想到这黑袍男子伤了花大哥,一掌击倒师娘,一时间血气上涌,张嘴便没有好话。 却见杨刑九并不恼怒,抬手一指点中正信腿部委阳穴,一股无形真气随之注入。 瞬时间,这真气如同离弦箭矢般急速行进,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登时行得正信全身酸麻,如钢锥刺百穴,石盘碾磨经脉。 没想到杨刑九竟用如此手段,正信被这无上内力折磨得登时没了精神,眼神涣散,心神恍惚间仿佛自己已五脏成灰,四肢皆朽,竟又晕了过去。 杨刑九见状,又于正信肩井穴另点一指,当即解了真气。正信随即醒转,经过这地狱般的折磨,心中血气消磨殆尽,委顿不已。 “你落入我手,这天下间没有人能救你出去,你晚一刻说,我的星儿就要多受一刻苦。她多受一刻苦,你就要多受百倍。说不说?”杨刑九面露愠色道。 正信正自委顿,恍惚道:“要杀要剐随你的便。。。你这死人,为人恶毒,待人刻薄,视人命如草芥。我要是你女儿。。。。我巴不得一辈子不认识你!” “找死!” 杨刑九最忌别人提及爱女,偏偏正信又以此出言挑衅,登时癫狂之态尽显,抬手运气直落正信天灵! 掌力及身在即,杨刑九却停了下来。 ‘这小子是歧山的钥匙,我一时毙了他,恐怕再寻线索又不知要多久。’ 想到这,那真气萦绕掌中,迟迟不放。 ‘但这臭小子出言不逊,竟贬低我父女深情。’转念一想,杨刑九复又怒火中烧,‘臭小子,算你有种,我且换个法子,谅你也不得不说!’ 只见杨刑九默运神功,掌间似腾起纯白薄雾,一掌轻抚正信天灵。 正信经由此前折磨,正自涣散委顿,眼见这刑九罚一连翻折磨自己,恍惚间生了绝意,但周身经脉气血如同停滞,动弹不得。 须臾片刻,正信却感觉那及体一掌并无异样,连疼痛感都没有。 见到正信迷茫的样子,杨刑九轻撵长髯道:“刚才这一掌,有我三成大同劲,由你头顶百会穴入,盘踞上丹田。每日发作一次,发作时头疼欲裂,难以自持。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自会给你解开。哦对了,你小子骨头硬,我便再告诉你,老夫这大同劲迟迟不解,你这脑瓜便会越发迟钝,最后变成行尸走肉一般。你不帮我寻星儿,我便废了你的神识,到时候你会忘记你师父,忘记你师娘,忘了那个双剑小子,成为一个痴呆废人,彻底归于混沌!” 一言道罢,杨刑九牵动内力,那植入的大同劲登时发作。 正信只觉一股锥心疼痛直出天灵,浑身如入冰火无极之境,疼得周身虚汗,仿佛五脏消融,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劲力才渐渐消解,正信从这极致痛苦中清醒过来,恍如隔世。 年纪轻轻的道士,被这天下奇功连翻折磨,精神趋于崩溃。 “我说。。。我说。。”正信虚弱地瘫坐在树旁道:“我师傅王徐风只说过带我去歧山托付给聂端。但他老人家为了救我脱困,已与北府追兵同归于尽,死于逍遥叹之毒。我被歧山赤峰峰主所救,陈回大叔本欲带我回山。奈何路遇花不谢花大哥替我师娘寻我。出了凤落镇又遇到北府军的纠缠,花大哥带着我一路冲杀,就到了师娘的无风小筑。我只知道这么多,其他的,你就是让我脑袋钻出虫来,也说不出了。”正信说罢,虚弱地靠着大树闭上了双眼,连翻的极致折磨让正信耗尽了力气,几尽虚脱。 “很好,吃了我大同劲力的人没有不说实话的,谅你小子也不敢骗我。救你的歧山峰主在哪?”杨刑九道。 “陈大叔与我分开已经数日,此刻想必已经回了歧山了。” “你在耍我?”杨刑九大怒,指尖内力重聚。 正信大骇:“不敢!陈大叔只说过让我去凤落镇一得票号寻他,其他的便再没有了。” “凤落镇吗,两日便到。” 杨刑九面色见缓,一手抄起正信扛在肩头道:“这两日我便压住大同劲,若你敢骗我,定加倍奉还!”说罢莫运真气,离地飞奔,直奔凤落镇。 却说无风小筑,杨刑九临走前伤了聂环,好在未下死手。花不谢运气救醒了聂环,将其扶进了屋内。 渡气片刻,聂环面色稍缓,虚弱地问道:“杨刑九走了?” “嗯。” “可有伤害信儿?” “没。” 聂环心下稍安,奈何身中杨刑九一记掌风,内伤不轻,此番心神一定,伤势立刻发作,引得连声急咳,咳出了血来。 好在自己精通药理,无风小筑又有的是疗伤圣品。聂环轻声指点,引着花不谢寻来各路药品,草草服用了几粒丹药,暂且压制住了内伤。起身寻来外伤药箱,为花不谢疗伤。 “咳。。咳。。你这傻小子,那杨刑九你也要以命相搏,疯了吗?” 一阵忙碌后,聂环看着浑身裹满药布的花不谢嗔道。 “我不认得什么杨刑九,我只知道送走正信,我便能得到那自在吟,有了那丹药,我才有可能报那血海深仇。” 花不谢此时蒙人恩惠,语气却依然冰冷。方才与杨刑九对阵的情景牢牢印在了脑海中,无法散去。自己一身杀戮本领,曾亲手斩杀北府仇敌八百四十二人,一路从东川领杀到了北府境内,到了北府王城昆吾城,被两名帝胄高手围追堵截才不得已逃回南方。 哪曾想自己仰仗的本领,却只与那杨刑九对阵了十余招,便落得一身外伤,纵然是那从不离身的掘首短剑,也被打得飞了出去。 想起当时窘态,花不谢一时间面色一红道:“杨刑九的武功不错。哪里学的?” 看到平日甚少言语的花不谢竟然主动追问,聂环莞尔一笑道:“杨刑九纵横天下这些年,关于他的流言和故事也不少。老身这些年四处寻找老王,顺便寻些珍贵的药材,倒也听了些。虽然难免添油加醋,但这市井流言往往含着真相。当下无事,老身便于你讲个故事。” 花不谢一动不动,紧紧盯着聂环,静静期待。 “这杨刑九早先不会武功,本是西别国御廷监一名先生,为年轻的西别贵胄之子们传授国学之道。彼时西别国国风不正,党阀阶级间争斗不断,连带着公子哥们也都沾染不良习气,欺凌失势官员之子成风。时任西别国四国柱之一的谷梁初有一独子谷梁行,更是这不良习气的个中翘楚。 这厮仗着父亲权势滔天,平日里于御廷监内横行跋扈,欺凌弱小官家子弟。有一日,御史冯铎之子冯承祖实在看不过去,出言指责谷梁行,试图制止暴行。奈何谷梁行跋扈惯了,被人一番阻拦,立刻转而针对起了那冯承祖。冯承祖自幼受到其父教导,为人正直,自然寸步不让。 哪知这谷梁行狂佞至此,竟亲手挑断了冯的脚筋。待得举刀再挑手筋之际,杨刑九出面制止,并威胁上报西别皇帝。谷梁行虽然不再为难冯承祖,背地里却盯上为其仗义直言的老师杨刑九。” 聂环一边说着,一边调配了一方行调气血的补药递给了花不谢,继续讲道:“那一夜西别国都绣城大雨倾盆,杨刑九被提拔为御廷监次席,与伙伴一起设宴庆祝一番。哪知归家路上被谷梁行带人抓到了府中私牢。整整一夜的殴打酷刑,杨刑九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奄奄一息。谷梁行为人残暴,但却不是傻子。眼见自己玩得太过火,为了压住此事,命父亲手下幕僚伪造了一封北府密函。 凭这密函,谷梁行将这件事变为自己发现了杨刑九乃是北府国细作的事实,并亲自拷问。彼时的刑部畏惧谷梁家的手段和势力,虽然知道杨刑九的为人,但并不敢与谷梁家作对,因此并未查证就上报内廷,而时任内廷总管的正是谷梁行的老爹谷梁初。如此这般羊入虎口,这濒死的杨刑九被拉到了都城外的远山郡墓山就地活埋。如此行事,谷梁家既除去眼中钉,又可借机邀功进爵,神不知,鬼不觉。” 花不谢默默听着,一双拳头紧紧地握住,冷冷道:“如若是我,此番不死,定要杀光他谷梁家。” 聂环叹了口气又道:“谁知天佑杨刑九,这大雨竟下了足足三日,本就草草掩埋的杨刑九,被雨水冲掉了泥土,竟然活了下来。身负重伤的杨刑九本想回到府邸,起草奏章弹劾谷梁行,一拼到底。一路挨到了自己府前,却发现自己已被诬陷为北府细作,抄了家。男为苦役,女为娼妓,自己的幼女杨执星也不知所踪。” “这谷梁行,该杀。”花不谢服了药道。 “没错,杨刑九见此惨景,崩溃癫狂,也是顺理成章。也许是自幼读圣贤书,寻治世之道。这教书先生突历此劫,前半生的理想和认知被顷刻打破,便是圣贤本人遭此劫难,也要发了狂。” “这谷梁行还活着么?如若还活着,便由我来杀之。”花不谢语声平静,但紧绷的小臂却伤口崩裂,渗出了血渍。 聂环忙又帮其重新包扎好,微微笑道:“且听我讲完。此后杨刑九逃出了绣城,一路疯疯癫癫,茫然四顾。途径山川大河,繁华市集,荒郊野岭,也不知道要去往何处。过了些时日,那疯病逐渐稳定了下来。杨刑九脑中重又想起自己那下落未明的幼女,顿时后悔不已,开始埋怨自己为何宁折不弯,为何骗自己这污浊朝政还有未来,又为何非要挺身而出行那义举。 这杨刑九时而疯癫流浪,时而清醒寻女,时而苦思天地正道,时而对这世间万物嬉笑怒骂。想来不知是老天垂怜,还是天命如此,这一日他时醒时狂,迷茫中走到了一片枯败墓地,靠在一座无名墓碑上休息。无意中看到了这墓碑上的墓志铭,登时茅塞顿开,双目渐明,自此参透大道,并依此道自创了一门神奇功法。也就是击败你用到的十方胜境。” “看来这天地正道,终究是要靠人亲手来扶正。”听了杨刑九的往事,花不谢似乎找到了与自己相同的部分,心中的念头变得更加坚定。 “只是不知这一介书生,怎能看了个墓志铭就参破天道,悟出绝世武功了?这墓志铭到底有何神奇之处,竟能让人瞬间开悟?” 听到如此离奇的故事,花不谢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了好奇。 聂环道:“这墓志铭的内容江湖所传甚少,坊间讨论最多的便说那墓碑上刻着:‘善恶本无界,唯欲不同而别之;天地相生,阴阳皆绝,若问乾坤正道,唯爱之杀之。’” “好一个爱之杀之!”花不谢似乎被这言辞凌厉的墓志铭勾起了往事,忍不住喝彩道。 “这墓志铭到底写了什么,也不能光听这传闻。但显然这段文字是个同样历经磨难的人所留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往事的纷杂。这破执之言原本过于偏执杀伐,怎知恰巧解了那杨刑九彼时心中的迷障。这读书人苦于圣贤之书的教导,兴许从未想过那越界的行径。” 聂环虽中了杨刑九一掌,但讲到这里,却也对其恨不起来,心生同情。 “杨先生原本追求的盛世,反而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来折磨自己。若非这墓志铭,恐怕杨先生这辈子便将如行尸走肉一般,再难有起色。”花不谢此时感同身受,不禁想起自己那些东川故土的亡魂,心中感慨万千。 “无论如何,那无名墓志当是顷刻解了他心中死结。依老身看,管他什么善恶对错,管他什么圣贤书与君王道,管他什么天地阴阳,因果未来。那杨刑九心中所爱只剩下那幼女,心中所恨也定将见之杀之。” 聂环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变成了杨刑九一般,不由得牵动了伤势,急咳了两声又道:“之后这杨刑九便突然从西别国消失了。一直到六年前,江湖上新出了个大魔头,这魔头自称刑九罚一,专找名门大派,深府高官,纯凭武力胁迫对方为自己寻女。如有不从,轻则废掉武功,焚烧镇派绝学秘籍,重则直接毙掉。 一连几年间,黑白两道对杨刑九这名字噤若寒蝉,唯恐被他找上门来。之后有传出,那西别国国柱谷梁初之子谷梁行于府中暴毙,死前似遭受了严刑拷打,死相凄惨。这案子当时轰动朝野,虽然没有证据,但坊间都认为定是杨刑九回来寻仇所致,这才有人想起了这段往事。” “血海深仇,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报了。”花不谢听到这,想起自己的事还遥遥无期,忍不住暗自神伤。 聂环看他神色忧愁,忙道:“好了,天色不早了,这次连累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你我两清。这杨刑九虽然行事癫狂杀伐,但细细想来,他杀的却都是该杀之人,只希望信儿不要意气用事,你就在我这里好好养伤便是。早点休息吧。” 聂环收拾好药箱,转身便要走。 花不谢连忙问道:“这歧山到底怎么去?” “怎么?还没挨够打?” “我想再寻他一次,比武,这短短十几招,胜过之前任何对手,我不想错过这么好的精进机会。” “你当他是武馆里的木桩吗?这魔头岂是你想打就打的?当心把自己折进去。” 聂环啐了一口又道:“不管你信不信,这歧山我也没去过,帮不了你。不过你若执意去送死,可以去原东川国的萧关郡看看,我与老王结缘于那里,老王不辞而别后,我心如死灰,一气之下也离开了那里。如今那里荒废了这么多年,也许还有老王的遗物,说不定能找到歧山的线索。 如若你不想寻那些旧物,也可以去市井之中打探,那歧山秘境虽然从来不出世,但似乎山中也有一些神秘商人,在中洲各地暗自经商,只是平日里藏得深了,依老身看,你小子杀人功夫不错,但要论找人,恐怕难上加难。” “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么大一个山谷,还能找不到?” “办法倒是也有一个,传闻那岐山秘境是南洛国皇室培养的神秘势力,如果你能结识那皇室中人,说不定有机会能去歧山,不过以你这臭脾气,这条路当是最难的。” 聂环说罢笑了笑,不再多说,将自己与王徐风在萧关郡的旧居地址写在了纸上,递给了花不谢,回屋歇息了。 花不谢拿着地址,陷入了沉思,‘杨刑九,很好,我若能胜你,定能胜了那人。’ 此时窗外银光遍洒,远处隐隐传来了夜枭飞动的声音,以及虫鼠奔逃的骇鸣。 第8章 血漫一得(2) 凤落镇 前些日子,镇子中出了大事,传说中的通缉犯无刃剑现身,击毙守军七人,又击毙尾随前来捉拿的龙骑营二十一人,这大案成为城中人口中谈资。镇上的北府地方官如临大敌,险些被摘了乌纱帽,疯了一般四下发放通缉令,城中日日宵禁,往来商户严查。便是平日里热闹的街上,此番折腾下来,也是人气凋零,萧条了许多。 镇中商街——一得票号门前。 “就是这里了?” 一黑袍男子站在票号门前,对身后一年轻道士说道。 这二人正是杨刑九与正信。 “陈大叔只说过一得票号,却没来得及带我去过。我怎么知道是不是这里。”正信道。 杨刑九不搭话,拉起正信便往票号大堂走去。却没注意到,路边小摊的一个身影连忙起身往远处跑去。。 二人进了票号,这前堂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洁如新,一股清新凉风自后堂穿堂而过,一阵凉爽。柜台里坐着个七旬老叟,显然便是这票号的掌柜。虽然年纪大了,但一双眼睛却是矍铄有神。 “二位贵客,存放汇贷,为何种业务来呀?”老叟问道。 “叫陈回出来,告诉他,正信这小子在我手里,他不出来,我就拆了这票号。”杨刑九边说边拉着正信坐在了待客的太师椅上。 老叟惊闻来人直喊峰主姓名,深知来者不善,心平气和道:“贵客稍安勿躁,老朽这就进去通报。”说罢微笑着退入了后堂。 “你。。。不会也出手打这老叟吧?” 正信吃过杨刑九的苦头,更见过杨刑九的手段,担心这和蔼老者遭了毒手,忙问道。 “什么你你你的,叫杨前辈。”杨刑九面无表情道。 连日来二人一言不发,杨刑九的癫狂之症似又平复。 ‘这死人不发彪的时候看起来倒有点像个教书先生,呸呸呸,哪有动不动就对人上刑的教书先生。’正信看着平静的杨刑九,竟产生了些许错觉。 还没等老叟出来,票号门外突然一阵嘈杂,似有一骑人马行至。 一时间,市集街上商铺行人纷纷侧目而至。 “小子,去看看外面来的什么人。” 杨刑九兀自饮茶道。 正信应了,连忙走出票号门口打探。 只见门口来了一众北府骑士,为首一巨汉身高八尺有余,一双精钢护臂在身,背后一张落日巨弓与其身形相得益彰。 身后三骑并列,左手一名俊秀男子,冷若冰霜,腰间一把三尺无鞘长剑别于马鞍之上。 中间一名艳美女子,一席马装下也掩盖不住傲人身材,一双美目卧蚕眉,看得街旁众人纷纷侧目。 右边一位则是一位面善男子,一席素衣倒比杨刑九看起来更像是个教书先生。 众人见票号门口刚走出来的正信,不由得眼中一亮。 那为首巨汉道:“就是这小子吗。” 边说边看向马旁的马夫。 正信定睛一看,这马夫不正是那日花不谢屠杀北府军的客栈店小二吗。 店小二颤颤巍巍回道:“大。。。大人,就是他。小的这辈子也忘不了那两张脸。” 没等巨汉说话,一旁的‘教书先生’高声道:“票号门口那个小子,识相点,与你同行的白衣剑客在哪?只要你说了,哥哥姐姐们绝不为难你,杀人偿命,我们抓了那白衣剑客,自会赏你几两银子。”边说边笑眯眯地盯着正信。 ‘看这四人装束,不像是普通北府兵卒,想必是花大哥动手太惹眼,北府军派高手来抓他了?’ 正信见这几人势头,定是北府来的硬茬子,当即平定心神,思忖对策。 转念一想:‘要说高手二字,这票号里不是正坐着一位真高手吗?’ 正信眼珠滴溜一转,嘴角不禁上扬,暗笑间心头萌生一计,朗声道:“那白衣剑客嘛。。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说罢嬉皮笑脸地盯着美艳女子又道:“不过如果这位漂亮的姐姐愿意过来离我近点问问我,我可能会想起来。” “放肆!”为首巨汉见这少年面露荒淫之色,怒从心头起,作势便要提马上前。 “且慢!”那美艳女子伸手阻拦道:“这位小弟弟都让你们几个吓坏啦。” 说罢媚眼含笑地盯着正信道:“姐姐过来了,我们都是好人,只要你告诉我那白衣恶徒去了哪里,我们绝不会食言。” 待得美艳女子走近,正信轻轻闻了闻女子的头发道:“姐姐,你虽然长得漂亮,但是身上和我师娘一样,一股子苦涩味,让弟弟我不禁想起了那些可怕的东西。我现在心情突然又不太好了,记不清白衣剑客去哪了。” 说罢放肆地打量着那女子周身,极尽挑衅之能事。 美艳女子却并未发火,眼神幽幽地盯着正信又道:“小弟弟,那你要姐姐做什么,你才肯说呢?”言语间挑逗之意尽显。 正信虽然存心捉弄,但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此刻也不禁咽了咽口水正了正神道:“姐姐哪里话,我师傅说过,奸近杀,赌近盗。姐姐如此热络,怕不是要一刀杀了我这小道士?啧啧啧,姐姐这般殷勤,在下一时受宠若惊,就更想不起来那白衣剑客去哪了。不过他临行前说过,说他爹比他更厉害,就在这票号中等着你们呢!” 说罢回头用下巴指了指票号正堂。眼神中充满了嘲弄。 那美艳女子被人识破了本性,登时气急败坏,面色狰狞道:“你这臭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一会姑奶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罢回头看向了‘教书先生’道:“还等什么,还不抓起来带回去!” 后者闻言,极尽谄媚道:“好嘞,我的好妹子,今晚一定让这臭小子吃尽苦头。” 言毕双脚一蹬马镫,腾空跃起,直奔正信扑来。 眼见敌人原形毕露,正信却成竹在胸,避也未避,大声道:“你们四个北府狗,有种的一掌毙了我,反正老子无亲无故,无牵无挂,死了干脆一了百了,倒是某些人,说不定会牵挂老子一二。”说罢,眼角撇了撇身后的票号前堂。 ‘教书先生’不明所以,以为眼前这小子疯了,一边飞奔而来一边道:“没问题!过了今晚,让你尸骨无存!” 眼见敌人转瞬即至,伸手冲自己肩头抓来,正信从容而立,赌定身后之人必将顷刻而至。 果然,只见票号前堂突然飞出一道人影,直奔那正信飞来。 ‘教书先生’哪里想得到这前堂竟然能如此之快地窜出个人来。 慌忙间拧身落地,仓促抬手与那来人对了一掌,当即连退三丈,一直跌破了路边小摊才算止住颓势。 这市井之间竟有如此高人,能一掌击飞北府七宿之一的室宿,其余三人登时惊得乱了神,。 只见杨刑九黑袍渐落,身形定在了正信面前,一头黑发散落肩头,眼神冰冷地盯着眼前的北府七宿道:“这小子,是我的人,识相的,立刻滚!!” 其余三骑收了收神,心知眼前这人不好对付。 美艳女子道:“这位先生,小女子一行人只是来捉拿人犯,这少年和他的白衣剑客伙伴,一连杀了凤落巡防营七个骑兵,连带杀了前来查案的龙骑营精锐二十余人。今日我北府七宿四人若不拿下他询问白衣剑客的下落,难以交差。这位大哥如果存心与我等作对,恐怕过不了北府铁骑这一关。” 时下北府国一举灭了东川国,兵临中洲,势头正猛,美艳女子此刻搬出来,本想着压一压场面,让眼前这强敌知难而退。 未料杨刑九冷笑一声道:“强权的走狗,正好,这两日神困身乏,就拿你们几个活动活动筋骨吧。” 只见杨刑九突然内力迸发,飘身向前,一掌拍向美艳女子。 后者惊恐急退,连翻两个跟头,却见杨刑九的一双肉掌竟然寸步不离,迫近胸前! 危急关头,一旁的俊俏男子拔剑而来,此人身法卓绝,目若冰霜,一把长剑如破空利箭,嘶风而来,直刺杨刑九双臂! 一旁巨弓大汉也是弯弓搭箭,从背后抽出一只巨大羽箭,箭头泛青,直指杨刑九后心。 正信看到杨刑九果然出手,心中大喜过望。 ‘这死人还要靠我去寻他女儿,有了这个大魔头傍身,我岂不是横行于世了?’ 想到这儿抬头一看,只见被击飞的‘教书先生’从小摊上站起身来,一脸暴怒,也抽出利剑直入战阵。 一时间北府七宿纷纷暴起,围攻杨刑九,剑刃,飞矢纷至沓来。 正信见杨刑九与这四人恶斗起来,连忙转身跑向票号内堂。 ‘趁着这魔头被北府七宿缠住,我快去找到陈回大叔,带他跑路!’想到这,正信加快脚步,头也不回的直奔内堂而去。 却说杨刑九以一敌四,运起十方胜境第一境,大同劲附与右臂,缠上袭来锋刃。 俊俏剑客只觉自己锐不可当的凌厉剑锋如入泥潭。 进退两难间一股无俦巨力顺着剑锋攀爬而至,惊恐间慌忙松手脱之。 杨刑九顺势一送,脱手利刃附着万物齐备之大同劲力逆行而出,剑柄重击于俊俏剑客肩头。 “斗宿小心!我来助你!”眼见同伴吃亏,八尺巨汉手中巨矢撒手飞出。 这巨矢不同寻常羽箭,长如标枪,重如破城弩箭,经由其神力开巨弓射出,破坏力惊人。 当年那东川灭国之战,这巨汉曾以此箭连穿五人,寻常铠甲根本无力抵挡。 巨箭破风而来,杨刑九一招退敌,左手运起第二劲——落城劲,竟凭空一把攥住来矢! 那巨箭螺旋激射之势,竟被一只手凭空拦停,只见杨刑九手握巨矢,拧转身肢,反手掷出,竟与射来之时劲力相似,隐有更速之势。 八尺巨汉大骇,想不到凡人肉躯竟能如强弓劲弩一般投射出如此无当之箭。 仓促间闪身躲避,奈何巨矢来势太快,虽避过要害,但肩头不及躲闪,巨矢擦肩而过,登时血如泉涌。 顷刻之间北府七宿连折二人,美艳女子眼见大事不妙,翻身上马,一把拽起俊俏剑客,边策马边道:“恶贼好本事,今日我七宿吃了败仗,来日相见必将加倍奉还!” 说罢转身对‘教书先生’道:“室宿,我四人敌不过他,快撤!回去禀报头领从长计议。” 名为室宿的‘教书先生’早已笑不出来,扶起伤势最重的巨汉道:“牛宿,把你的弓丢下,老子可带不动这么沉的物件!” 说罢将巨汉扶上马,反手一颗青烟爆雷,丢向杨刑九,旋即策马便跑。 杨刑九身负神功,眼见北府七宿顷刻逃亡的狼狈模样,瞬时没了兴趣。回身望向票号前堂,却哪里还有正信的影子! 却说正信,趁着门外恶斗之际,悄悄溜进票号后堂。此时的票号,静悄悄的。 “陈大叔,我是正信,外面有个恶人要为难你,你快跑吧。” 正信喊了几次,只见东边厢房一人推门而出,新就华服,气色充盈,正是陈回。 “小子,想不到这么快你就回来找我啦?” 陈回经过这几日的静养,伤势好转了不少,面色红润,中气十足。 “快别说了,陈大叔,外面有个杨刑九正和北府军打架呢,这死人武功厉害,估计北府军抵挡不了多久,他是来抓你去歧山的,你快跑!” 正信火烧眉毛,顾不得寒暄,大声喊道。 “什么?刑九罚一在门外?” 陈回久居江湖,听闻第一大魔头就在门外,不觉眉头紧皱。 “正信,这杨刑九癫狂行事人尽皆知,这次要去歧山怕是凶多吉少,快快与我来,你我进票号密道避一避。”陈回说罢,拉起正信就往票号密道走。 第9章 血漫一得(3) 二人转身刚要走,只听票号前堂传来一声厉喝。 “臭小子想跑!” 想不到那几个北府高手竟只抵挡了一刻,这杨刑九竟已退敌寻来。正信大骇,二人还没走多远,那杨刑九已经飘身落在了屋顶上。 “你这臭小子,表面对老夫唯唯诺诺,背地里一肚子坏水。你边上这位就是陈回?不用跑了,老实跟老夫走一趟吧。” 杨刑九连退北府高手,此时面不改色,冷冰冰地看着陈回道。 “‘刑九罚一’在下早有耳闻,如今得见,阁下真是风骨卓绝。” 陈回眼见逃脱无望,神色渐缓,抱拳上前道。 杨刑九冷着脸,哼了一声,并不理会。 陈回老脸一红,略显尴尬,清了清嗓子又道:“不过正信和我说阁下想去寻歧山的晦气,这可是大大不好。” “有人传密信与我,歧山有我星儿的踪迹,这臭小子说你就是歧山五峰主之一,带我去一趟,事情自会明了。”杨刑九道。 “歧山秘境自古以来不涉党阀争斗,不涉江湖纷争,只是片与世无争的避世山谷。阁下女儿失踪,我也有所耳闻,但仅凭一纸密函就要进我歧山,恕难从命!”陈回虽然态度和善恭敬,但语气尽显决心。 “哦?是吗?”杨刑九眉头一挑,那癫狂杀气登时笼罩住陈回。 “杨先生武功盖世,陈某耳闻已久。但即便如此,陈某也不会为了自己的这条命,便当那引路的懦夫。”陈回一脸正气,寸步不让。 “既然言语无用,那就休怪老夫用强了。” 杨刑九不再多言,瞬时内力迸发,自房顶上一跃而下,单掌拍向陈回。 陈回一把推开正信道:“这魔头武功甚高,臭小子快跑!” 说完两拳挥出,硬接杨刑九。 只见二人一掌二拳相接,陈回闷哼一声,双脚瞬间踏碎地砖,尘土碎屑为那猛烈斗气一激,飘飞而起。 杨刑九未曾想陈回竟抵住自己一掌,讶异之色一闪而过,单手由掌变拳,转身又是三拳。 陈回病体未愈,方才硬抗杨刑九一掌,本已勉强,内息震得紊乱,气血翻腾之际不及所想,见那三拳接踵又至,忙运气接引。 霎时间二人斗作一团,杨刑九拳掌交替,乱步纷飞,黑色须发随激散内力吹得迎风飞舞。 另一头的陈回却是面如金纸,左手伤口迸裂,强行抵挡着杨刑九密如暴雨般的猛攻。 正信站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眼见陈回败象尽显,急得乱跳。 突听暴喝一声,杨刑九大同,落城二劲齐出,精纯内力时如绕指柔丝,时如摧城撞角。 陈回内力被杨刑九二劲紧紧缠住,如同被倒进磨盘的豆子一般,一来二去被磨了个干干净净,消耗殆尽,继而重伤复发,完全陷入苦斗。 杨刑九哪里顾及对手的状况,兀自猛攻不断。 陈回强行苦撑,但空门越打越多,连连后撤,连带踩碎了一路青砖。 又斗了两息,只听杨刑九大喝一声,一肩撞向陈回胸门中庭,陈回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后退半步间,又被杨刑九绕身一掌拍在了后心! 本就重伤未愈的陈回,此刻两大命门连遭重创,登时口喷鲜血,径直跪倒在了地上。 “陈大叔!”正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定睛一看,那陈回胸襟已被鲜血浸透,进气少出气多,眼见是不活了。 却见杨刑九并未收手,双掌变指,如庖丁解牛般连点陈回鸠尾,气海,关元,中极四穴,随后一掌轻拍陈回百会穴,缓缓渡入真气。 正信看得呆了,见杨刑九所为,不明所以,忙张口问道:“你这死人要把陈大叔怎么样!” 杨刑九自顾自地引导真气,平静道:“不怎么样。留他一命为我带路,废他武功省去麻烦。” 杨刑九并没把什么歧山峰主放在眼里,本想着三五招拿下陈回,并未下杀手。 但连番两场激斗,杨刑九癫狂之性渐起,眼见陈回硬抗自己一掌寸步未退,心生狂意,索性散了陈回气海,废其武功! 情势急转直下。 正信瘫坐在地,眼见陈回武功被废,形同废人,又一个亲近之人险些丧命,顿时不知所措。 “臭小子,这陈回死不了,不要一脸怂样坐在那,出去买辆马车,拉着他走。” 没等这年轻道士多想,杨刑九丢过一锭官纹金锭来。 正信还未从惊变中清醒过来,捡起金锭茫然地往门外市集走去。 市集上,被室宿撞坏的小摊主人正在收拾破碎的木车,刚才争斗的空旷场地重又人头攒动。正信手里攥着金锭,陷入了深深的自责。 ‘都怪我供出了陈大叔,害他被废武功身受重伤。都怪我。。。’ 一路走走停停,正信心如死灰,茫然间寻了一处车商,呆呆地掏出了那锭金子,便要买一台马车。那马车商人行商已久,但头一次见人用金锭买马车的,只怕这目光呆滞的少年反悔,三下五除二便请出了自己店里最好的马儿,套上了最好的车子,顺带还送了不少随车器具。 正信木然地接过缰绳马鞭,爬上了车夫的位子,全然不顾车商捧着官纹金锭欣喜若狂的逢迎声,赶着马车又回到了票号。 “带他上车。”杨刑九疗伤完毕,陈回已然神识涣散,胸口起伏微弱,仿佛随时便要断了气一般。 正信费力地将陈回扶上了马车,为其盖上了车商送的摊子,茫然地坐在一旁。 “这镇子北府苍蝇太多,先出城寻个人少的地方,等这陈回好点了再说。” 杨刑九言毕,坐在陈回边上闭目养神,正信只得当起了车夫,驾车出城而去。 两日后,山野涧流旁。 “陈大叔,你醒了?”正信正在给陈回配药,见到陈回睁开了眼睛,忙放下手中药具转过身来。“杨刑九呢?”陈回刚刚醒转,气息虚弱地问道。 “那死人在湖边钓鱼,这几天一言不发,除了钓鱼就是钓鱼。陈大叔,我们怕是跑不了了,连累你武功被废,我实在是。。。”想到这,正信再次陷入自责,低下了头。 “罢了罢了,怪不得你,这杨刑九的手段,天下人尽皆知,你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怎能抵得过?不用自责。。你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很好了。倒是你陈大叔我,此番是实打实的技不如人,这‘不落空书’的虚名,今后恐怕是要落人笑柄了。”陈回说罢咳了两声,未及再说,低头苦笑。 二人正说着,杨刑九撩开车门帘坐了进来。 “说什么屁话,既然说了是虚名,有什么可在乎的。” 杨刑九手里拎着两条烤鱼,丢给了正信一条。正信接过烤鱼,气哼哼地吃了一口,忘了鱼刺,被扎得连忙呸呸呸。 “你这‘不落空书’倒比那几个北府七什么玩意强多了,能接老夫一掌而不退的,你是第二个。”杨刑九不知怎得,此刻心情见好,竟调侃起来。 “只要你带我去歧山,我便放你一马。”杨刑九又啃了一口鱼肉道。 陈回挣扎欲起身,奈何重伤未愈,动弹不得。正信忙扶起陈回,靠在马车窗边。 “杨刑九,歧山百年以来从未有外人进入过,也从未入世参局,寻常山民也都是在各地隐姓埋名,置办产业。你说歧山藏了你女儿,这事大大蹊跷。别说歧山位置百年来无外人所知,便是知道了,这山门大弱焚轮阵也非五峰主亲临所不能开。”一连说了许多话,陈回粗喘了几口气。正信忙拿来竹筒清泉递了过去。 “我寻了星儿十几年,中洲四国,除了皇宫深处,上至权贵豪阀,下到江湖匪类,名门正派,邪魔外道,我杨刑九找了个遍,也杀了个遍。如今只剩这传闻中的歧山秘境还未去得。小卷上指名道姓暗指了我儿执星的闺名,这世间除了我和她娘亲,知我儿名号的人少之又少。你能接我一掌,我才与你多言至此。不用再说了,这歧山我是一定要去。” 听到这,陈回深知歧山这一劫是避无可避,叹了口气道:“罢了,我和正信落到你手里,再无逃走的可能,不过在下有言在先,歧山可不是你杨刑九随进随出的地方。在下虽为峰主,但单论武功,在这歧山之中却排不上名号。到时候进了山里,不论你女儿在是不在,你废我武功这事,也恐难善了。” “我废你武功易如反掌,就是那山里还有什么王回李回颜回,敢挡老夫寻女,老夫一样一掌一个,尽数毙了。”杨刑九从容说着,手中烤鱼已然吃得干干净净,一丝鱼肉都没剩下。 “我岐山秘境,就在南洛国境内,南洛王朝虽大,但境内人迹罕至之地甚多,又以峰岭险峻着称,贸然进入,轻则迷失方向,重则丢了性命也是常事。你且带我与正信先去南洛大城崇戈,到了那,歇息两日,补给一番,我再带你进山。至于之后如何,已经不是我这个废人可以决定的了。”说完,陈回又饮了一口泉水,兀自闭目养神去了。 杨刑九听了,不再多说。用过手中烤鱼,重又下了马车,寻个清净地方调息休息去了。 待得杨刑九走远,正信撩开马车门帘瞥了一眼,但见四下无人,偷偷回了车上,从怀里掏出那半本丹织金鉴来。 “陈大叔,你看这个,你可认得?”正信将医书递给陈回,轻声细语道。 陈回接过那医书,登时剧烈咳嗽起来,直咳得一口鲜血趟出。正信连忙递过清水,轻拍陈回后背。 稍作调息,陈回气息平稳,低声问道:“这书老夫也未曾见过,你与我看这个,是何意思?” “陈大叔,这半本丹织金鉴,乃是我师傅王徐风给我的,本想让我带到歧山去交给聂端,但如今咱们二人被这杨刑九抓住,这老死人保不齐哪天又要拷打逼问我,如若被他发现这本医书,抢了去,可就大大不妙。” “可是你我二人如今都是阶下囚,这书你交给我,就不怕杨刑九拿了?” “当然不怕,陈大叔如今被杨刑九伤成了这样,对他来讲已经再无威胁,只要躺在车中踏踏实实带路即可,依我看,那死人万万不会来搜你的身。放在陈大叔身上,最是安全。” “好好好,想不到你小子这脑瓜倒是精明,那便放在我这吧。”陈回顺手接过那医书,紧紧收入怀中。正信又将车中铺盖拿来,伺候陈回安稳躺好,静静歇息。 此时屋外静谧祥和,四下水声潺潺,林中鸟兽时时啼叫。 杨刑九坐在小溪边一颗巨石上闭目打坐,脑海中不时涌现那蹒跚学步的幼女模样,神色不禁动容。 念及那小卷中所说,女儿被囚禁在歧山之中,一股杀气不经意间四散开来,引得林中鸟兽惊鸣,四散奔逃。 第10章 翠岛绝狱(1) 南洛国荒海之上,翠岛 “逢忱今早又昏过去了。” 黑暗中一个男子幽幽说道。 声音回响在空旷的巨大洞穴中,余音不散。 “为你挖的墓坑闲置很久了,你若是死了,也是好事。。”男子见没人回应,又道。 “好啦好啦!怎么一来就这么大怨气?老左,快来看看,我这行书是不是又有长进了?” 洞穴深处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似乎正在做什么让人兴奋的事。 老左不予理睬,气呼呼地站在原地,轻哼一声。 “就我这一手字,如若放在崇戈城的文玩街上,那肯定是抢手货。薛管家下次要是再去崇戈,可要把我这两幅石板带过去卖了,定能换几坛十年以上的好酒回来。” “我在和你说,逢忱又昏过去了!” 被称为老左的男子言语透露着不快,边说边往洞穴中央走了几步。 只见一缕月光自洞顶小穴投射而入,映照在石洞地上,照亮了‘老左’的身形——织锦绣袍雀金裘,过腹长髯紫金冠,一身富贵气扑面而来。 “老左,你看你天天黑着个脸,长此以往,这肝脏必然受损。”洞穴深处的声音又道。 “我始终不明白,一个小小孩童,为何你偏偏要对他下手。还未及冠,任督二脉就被废掉,叫他以后如何继承我一身武艺?”左姓男子越说越气,情绪激动起来。 “消消气消消气,二脉废了,又不影响他传宗接代,这不是挺好的嘛?再说你这一身本领也不怎么样,不学也罢。”那个声音道。 “混账!”左姓男子被人轻浮侮辱,恼怒骂道。“要不是念你当年旧事,谁愿意管你死活!你这厮薄情寡义,竟反过来害她独子!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希望下次来的时候,是给你收尸!” 左姓男子暴怒至极,怒哼一声转头便走。 待得厚重石门关闭前,左姓男子转过头来又道:“你非要死皮赖脸赖在这里,老夫也奈何不得,先饿你十天,看你还有力气戏谑我!”说罢气哼哼地走了,身后石门咣的一声重重关上,仿佛再也不会打开一般。 “无趣无趣,这老傻子脾气还是这么大,和个柴火堆一样一点就着,难成大事。” 只见洞穴幽暗之处走出一人来,此人骨瘦如柴,一身破旧衣物早已分不清年份,堪堪遮体。 一头脏乱黑发随意散着,许是多年没曾清洗过,上面污垢土块板结到一起,脏污不堪。 虽然看起来像个落魄鬼,但一双眼睛却如同鹰隼一般明亮慑人,炯炯眼光透过须发之间,精光四射。 破衣男子边说边走,转眼间也走到了月光之下。只见他手中拿着两块石板,借着月光对石板上的字仔细品鉴,一双枯手沾满了碎石灰粉。 “啧啧,确实不错,这字可比皇宫里的执笔大臣们强多了,这老傻子,不识货。” 破衣男子莘莘地放下石板,就地躺在了一缕月光下,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轻浮小曲,迷迷瞪瞪地养起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机关转动的声音惊醒了破衣男子,厚重石门随之缓缓打开。 “师傅,你在吗?”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叫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碎步小跑的声音。 “嘿嘿,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要来,没想到这么快!”破衣男子一跃而起,兴奋地笑道。 只见黑暗中走来一名少年,一身石青羊皮袄,肩披一件哆罗呢披肩,看起来瘦小羸弱,面色枯黄,手里正提着一个食篮,一路小跑而来。 “我的好徒儿,为师就知道,你最疼我了!”破衣男子兴高采烈道。 “方才看到父亲气哼哼地回了别院书房,我就知道一定是师傅又气他了。寻思着师傅又要挨饿,就偷了点诞宴剩下的吃食,给您偷偷送过来。”少年边说,边走到破衣男子近前。 月光如故,照在那少年面庞之上,只见这这少年面若凝脂,脸若银盘,眉宇之间尽显俊秀,一眼只间竟分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 “瞧瞧,那老傻子给你穿的这一身像个女娃一样,还说要传你一身本领,我看他根本就是拿你当女娃养着。”破衣男子边说边从食盒里拽出一只鸡腿猛咬一口又道:“今天是你的诞宴吗?” 少年低着头道:“师傅,还是不要说我爹是。。那个的好。。” “对对,忘了他是你老子了,不说不说。”破衣男子吃得满嘴流油,一手抓着鸡腿,另一只手又拿起了一块肉脯,吃得好不痛快,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师傅慢点吃,别噎着。”少年边说边递上了自己的手帕,破衣男子并未接过,而是将油手在破衣服上蹭了蹭。少年眉头微皱又道:“今日是徒儿的诞宴。” “这绝狱里光光净净,都忘了今天是何许日子了。好徒儿,今年该有十二岁了吧?”破衣男子风卷残云,一口气将食盒一扫而光,打了个饱嗝道。“回师傅,虚岁十五岁啦。”少年回道。 破衣男子皱了皱眉道:“关在这这么多年,手头也没什么物件,正巧今日为师作了两面石板行书,权且当作诞礼送给我的乖徒儿吧?” 那人边说边将地上的两面石板递给了少年。 只见那两块石板上只刻了两个字,一个“念”,一个“昀”。 少年不解道:“师傅,这两块石板上的字有何寓意吗?徒儿虽然不明白,但是师傅的字越发精进了,只是不知道这绝狱里哪写得出这等好字呢?” 破衣男子吃饱喝足,此刻横卧在月光下,闭着眼缓缓道:“随手写写,你就收下便好。对了,听你老子说,白日里又晕了?” “回师傅,徒儿今早旧疾复发,确是又昏了过去,不过现在已然无事了,师傅不用担心。” 少年深明礼节,举止沉稳恭敬,反倒引得破衣男子面露不快。 “没事就好,你要是真有事,那老傻。。。你老子一定先带你来找我。为师倦了,要休息休息,乖徒儿过些时日再来。哦对了,别忘了多用为师教你的方法行气哦。” 破衣男子倦怠地挥了挥手,翻身躺在地上睡觉去了。 “徒儿未曾有一日懈怠,请师傅放心,徒儿先走了。” 少年说罢起身收了食盒,轻步退出了绝狱,关上石门机关,蹑手蹑脚地往别院走去。 “站住!”刚要推门回房,一声厉喝叫住了少年,少年低着头转过身。 只见左姓男子气呼呼地立于当前,正瞪着自己。 “逢忱,你白日里刚刚犯了旧疾,怎么晚上还偷偷溜出去?要是再发作晕倒跌进海里,你叫为父如何是好。”左姓男子怒气中透着浓浓的关切,温声指责道。 “孩儿知错了,孩儿只是心里闷得慌,想去海边走走。”少年嗫嚅道。 “罢了罢了,以后闷了,就告诉为父,为父遣你薛叔叔给你寻些稀罕物件玩玩。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左姓男子目露温情,拍了拍少年的头,转身走了。 少年松了一口气,忙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将破衣男子送的石板藏好,才匆匆睡去。 这少年名为左逢忱,自打记事起,便生活在这荒海翠岛之上,岛上山峦小溪,飞禽走兽应有尽有,美景画境,数不胜数。 只是久居深海孤岛之中,家中即便富足,左逢忱却没有一个朋友,除了长兄左言,便只有这山洞中的怪人师傅能陪自己开心一二。 左逢忱自小便得了奇怪的病症,任督二脉形同废人,身子也不大平顺,总是动不动便晕过去。 左父平日里对长子左言十分严厉,但唯独对这患病幼子宠爱有加,连带府中上下,也都将左逢忱捧在掌心里。 次日一早,左逢忱匆匆起床梳洗完毕,偷偷跑向了翠岛码头。 今天是薛管家乘船出海,去崇戈城采买的日子。薛管家上了年纪,往常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带人装船了,今日不知怎得,码头一片静谧。 薛管家一生侍奉左家,并未婚娶。年纪轻的时候,每天打理府上种种事务,也算个八面玲珑的人才。但人一老,终究会觉得孤单,所以左逢忱这个左家最小的公子就成了薛管家的心头肉,平日里没少替他当挡箭牌。 左逢忱蹑手蹑脚跑到船舱里,寻了一个木箱钻了进去,静静等待出海,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人来。 ‘莫非我记错了日子,不是今天出海?’左逢忱正自想着,藏身的箱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你这小滑头,我就知道你又偷偷躲到这儿来了。”来人正是薛管家。 “薛爷爷,逢忱实在是太闷了,爹爹天天只叫我读书作学。前几天和哥哥偷偷去爬山,还被爹爹撞见,害哥哥挨了顿枣木棍子。您就行行好,带逢忱出海散散心吧。”左逢忱眼见偷跑无望,只得对眼前这白发老者故技重施。 “小少爷,这几日海上风浪大,还是听薛爷爷的话,回岛上去吧。这要是着了风寒再晕过去,你让爷爷怎么和你爹交代呀。”薛管家边说边笑,顺手把左逢忱从箱子里搀扶出来。 左逢忱垂头丧气,薛管家虽然疼他,但是却从不纵容他。 这几日海上确实风浪不断,左逢忱虽然闷得心慌,但对眼前这个像自己爷爷一样的人也无甚办法,眼见撒娇耍赖无用,只得放弃。 二人下了船,正要回岛上去,却听薛管家道:“小少爷,我眼睛花了,你替我看看,远处海上是不是有几艘船?” 左逢忱顺着薛管家指的方向看了看道:“确实有几艘船,看起来像是爹爹给我讲过的楼船,我们是来客人了吗?” “什么?楼船?少爷再看看?认真看看??”哪知薛管家听了楼船二字,大吃一惊,面露恐慌道。 左逢忱揉了揉眼睛,极目眺望——那楼船看不清几艘,正从海平线上缓缓靠近,虽然看不太清楚,但那船体体格却非同一般:“薛爷爷,确是楼船无误,逢忱曾在书中见过这种船,似乎是北府国特有,爹爹还有北府国的朋友吗?” “坏了坏了,要出大事了!”薛管家听闻北府二字,登时面无血色,一脸惊骇,仿佛远方海上驶来的不是船,而是海怪一般。 “怎么了薛爷爷,就是几艘大船,有什么可怕的?”左逢忱一脸不解。 “坏了坏了,定是我上了年纪,在哪里露了马脚。。”薛管家自言自语道。 “小少爷,你快去禀报老爷,就说北府人找上门来啦!快去快去,用你最快的速度去!”薛管家回过神,厉声对左逢忱道。 “薛爷爷,到底是什么人,您为什么这么害怕呀?”左逢忱从小到大也没见过薛管家如此神色,当下一头雾水。 “快去!!”薛管家面色慌张,厉声大喝。左逢忱这才扭头狂奔,直奔别院中堂跑去。 第11章 翠岛绝狱(2) “爹爹!爹爹!”一路到了中堂,左逢忱汗如雨下,自小任督二脉被废,如此狂奔几乎要了他的小命。 “忱儿,出什么大事了,你身子弱,怎能如此狂奔?”左父与哥哥左言正在中堂练武,见到幼子如此神色慌张,面有愠色。 “爹爹,不好了,薛爷爷看到海上有三艘大楼船正往岛上开过来,孩儿看那楼船像是爹爹书中记载的北府船,薛爷爷让我快来告诉您!他老人家跑不动,说是形势危急,让我速速来禀告爹爹。”左逢忱上气不接下气道。 “什么?北府楼船?”左父大惊失色,与大儿子左言四目对视。一瞬之间,二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左言微微颔首,目露绝意,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一般。 左父擦了擦额头汗水,当下从怀中掏出一方小令牌递给左言道:“言儿,速速禀报刘总兵,北府找上门来了,全岛戒备,准备战斗!” 左言比逢忱年长8岁,现下已经是个壮实得小伙子,闻言也是眉头紧锁,一脸正色,立刻领命下去了。 “逢忱,快去收拾干粮饮水,去后山巽位,那里有个山洞口,洞口有个大石门。那石门重达千斤,寻常手段万万打不开。门口石锁机关顺三逆二再顺三,三声机括声以后自会打开,里面关着一个囚犯,你不用怕,尽管去找他,告诉他你的名字,求他救你便可。” 左父一边说,一边拉起逢忱一路小跑到了伙房,一边收拾干粮清水一边又道:“告诉那石门之后的人,无论如何,不得出洞,待得七日后方可出来,叫他不要忘了自己答应的事。” 左父说罢,将一大包吃喝塞给左逢忱,又从怀中掏出一封火印信封塞到儿子手中。 “忱儿,今日咱们这翠岛当难过此劫,你且照为父说的,千万别出来,七日以后洞中那人定能带你逃离,到时候你再打开这封信。至于为父,自会想办法逃跑,但带着你诸多不便,要是路上你那旧疾发作就麻烦了。”说罢不容左逢忱多问,将其带到别院后门。 “从这往后山跑,记住巽位石门!不要多问了,为父自会想办法找你。”左父言罢,将逢忱轻推出去,关上院门,胸口剧烈起伏,再也说不出话来。 “爹爹,忱儿不走,忱儿不离开爹爹!”这片刻之间一连听了这么多奇怪的事,左逢忱一时难以接受,狂拍院门。 “爹爹,忱儿不要去石洞,爹爹要是跑不了怎么办!”左逢忱越想越怕,泪水夺眶而出。 “混账东西,今日不是任性的时候,快快听话去石洞,否则。。。否则为父再也不认你做我儿子!”左父的声音越发严厉,只听门后传出一阵决绝的脚步声,再无动静。 左逢忱呆呆地站在原地,自小生活在翠岛左府,岛上一花一草,一水一山,就如同他的全部世界。而爹爹和哥哥,还有岛上的每一个家丁,都如同他的亲人。此番惊变突至,让这病弱少年难以招架。 哭了一阵,左逢忱擦了擦眼泪,‘那石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我要去跟爹爹一起走,要是跑不掉,还可以带爹爹去找师傅!’想到这,左逢忱咬了咬嘴唇,顺着院墙往前门跑去。 却说左父送走了逢忱,兵丁总管刘总兵也传来了消息,翠岛二百七十四名护岛家丁已经悉数具装整齐。 左父来到自己的房间,打开一扇巨大的衣柜大门,只见里面陈列着一具青色战甲,肩如凤翅,甲露玄纹,虽然外表老旧,但显然经过精细保养,状态不减当年。柜旁立着一杆一丈长的斩马刀,刀身遍布划痕,刀口几处缺口诉说着它的赫赫战功。 “老伙计,时隔这么多年,没想到还有一起战斗的一天。”左父感慨片刻,不再耽搁,穿上战甲,擎起斩马刀,推开房门往码头走去。 此时远方三艘巨舰正飞速逼近,左父披甲带刀来到码头,只见眼前已经聚集了岛上所有的兵丁,大儿子左言也穿上了一身行头,并列兵士身侧。 左父看着一脸稚气的左言,面色沉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甲道:“好儿子,今生是为父亏欠你太多,如今大敌当前,怕是又要连累你命丧于此。”说罢眼框红润,面有愧色。 “爹,孩儿知道我们为何在此,也知道我们会去往何处,今日权且让孩儿陪爹爹最后一程,来世我们还做父子!” 一名两鬓见白的壮汉一身重甲,来到左父面前行礼道:“将军,岛上二百七十四人已全部整装待发,请将军发令!” 只见小小的码头上,整齐阵列着三排兵士,其中有不少两鬓花白的老丁,也有不少轻壮汉子。此时正望着眼前的左父,眼神肃杀决绝,等待着将军的指令。 “各位,吾等亡国逃将,本已无颜苟活于世上。奈何为了保护逢忱皇子,留下东川国血脉才奔逃如此,苟延残喘,避世隐居。”左父清了清嗓子正声道。 “如今北府精锐倾巢而出,定是要亡我东川血脉。逢忱皇子已经被我送到安全的地方,各位将士随我征战多年,站在这的有当年恒木关出生入死的兄弟,也有随我逃到这里的东川同胞。无论如何,那三艘巨舰上的北府恶狼,都将面对我们手中无情兵锋。今日,定要让他北府人的鲜血洒遍我翠岛!” “血溅翠岛!血溅翠岛!”在场兵士闻言热血沸腾,国仇家恨,隐居十数年的恶气,今日将化为熊熊烈火,燃尽生命。 “刘总兵,你带三十连环弩去码头西侧埋伏,其余人分成五队,结四门六甲阵迎敌!” 这二百多人平日里散布于岛上各处,有的是园丁,有的是伙夫,还有家仆马夫,但此时铠甲加身,立刻便化作了军容齐整的军队,不消片刻,阵便已经结好,远处埋伏的弩手也静悄悄地不出一声,整个码头,只剩下浪头拍打在礁石上的声音。 左逢忱挎着包袱,一路绕回了别院中堂,眼见四下无人,心知家府中人定是集结抗敌去了,当下又跑向了码头,寻了一处茂密的草丛藏了起来。 过了半炷香的时候,那三艘巨舰终于驶到了码头近前,旗舰上一面北府狼头旗迎风招展,甲板上人头攒动,一片肃杀。 “来者何人!报上名号!”左将军立于阵前,阔声高喊。 只见北府旗舰舰首缓缓推出一辆木车,两名兵卒掀开车帘,从中走出一白须老朽。这老朽手持狼头木杖,一身金绣长袍,阳光下甚是乍眼。 “小皇子藏好了?” 此时船舰距离码头两百步有余,这老者张口一问,声如洪牛,“今日我等奉吾皇之命,前来清剿东川余孽,识相的放下兵器,好得个全尸。”老朽又道。 眼见这老者内力如此深厚,百步开外裹挟着凌厉海风,竟能传音入耳,如在近畔,左将军心下大骇。 ‘北府国高手如云,但如面前老朽这般,还有如此内力,想来是北府三垣亲自出马。’ 想到这,左父心中那克敌求生念头荡然无存。 ‘看来终于到了殉国的日子了。。’左将军银牙一咬,高声回道:“北府恶贼哪来这么多废话,皇子早已送出翠岛,老匹夫有胆量就亲自上来搜搜!” 船头老朽并不回答,向身旁一名年长汉子轻声说了一句,便退回了木车。霎时间,三艘巨舰驶到码头近前,放下木桥,北府军如同潮水般冲杀而出! 左将军挺起斩马刀,身后兵丁跟着举起兵刃,四门六甲阵缓缓运作,三十劲弩蓄势待发,国仇家恨今日便要尽结于此! 第12章 翠岛绝狱(3) 刀兵相接! 左逢忱藏在草丛里,眼见巨舰上兵卒尽出,与爹爹杀到一起,心提到了嗓子眼。 自小随爹爹读书玩耍,却从未见过爹爹如此凌厉的样子。 翠岛兵卒虽然久经战阵,但面对那三艘巨舰上冲出的那茫茫多的敌人,手心里不禁也捏了把汗。 只见左将军一马当先,手中斩马刀如同杀神附体,近前的北府军甲碎兵折,身旁兵丁见将军如此神勇,纷纷奋力杀敌。 先批冲到阵前的北府军如同撞上了铁壁一般,顷刻间倒了一片。 翠岛军未及喘口气,北府军接踵而至,后方弓箭手箭羽如雨射出,丝毫不顾与敌人短兵相接的同伴安危。 左将军显然见识过北府军的疯狂手段,大喝一声:“变阵!” 四门六甲阵应声急变,二十余名重甲兵丁擎盾而出,抵挡箭雨,另有百杆长矛自后攒射而出。箭雨射到巨盾上四散弹开,冲到眼前的北府军奋力破阵,却被阵后飞射出的长矛射了个正着,登时又倒了一片。 眼见北府军攻势一滞,左将军大喝一声:“老刘!” 码头西侧应声窜出三十名轻装弩手,浸毒弩箭在一连串机括声中破风而至,北府军进攻受阻,侧面又被连环弩枪激射,一时间方寸大乱。 左逢忱虽然自小便在父亲的监督下读过不少史书兵书,那热血的战场曾在脑海中演练多次,但此时亲眼所见,兀自看的心惊肉跳,心中早已忘了阵法,只想着爹爹和哥哥能活下来,只盼着那修罗场中的家人们,能活下来。 眼见翠岛军似乎占了先机,但北府军如潮攻势只是一滞,三艘巨舰上源源不断的冲出更多的兵卒。 翠岛军本就以少敌多,靠着精妙阵法和指挥虽能抵挡一时,但北府军也是身经百战,虽然进攻受挫,折兵损将,奈何人数众多,倒下一个,马上又有两个三个杀将上来。 四门六甲阵逐渐被北府军包围,双方有来有往,寸步不让,时间一长,翠岛一方也逐渐开始减员。 左将军奋力冲杀,身上不知挨了几刀,也感受不到一丝疼痛,心中反倒涌现出了一丝快意。 “北府狗,今日老子一刀一个,这里只有绝命的东川猛士,没有怕死的懦夫!” 说罢抬手又砍倒一名近前的北府军,翻身一跃躲开一刀,又砍倒一个。 将军如此勇猛,余下兵卒一腔热血涌上头来,纷纷忘却苦痛,奋力冲杀。 此时战况略有胶灼,双方你来我往竟打得有来有回。 却见那北府旗舰上飘身下来了两条人影,为首一人手执一口环首巨刀,雪白长须系成了辫子,虽然年过花甲,但身壮如牛,一身虬结的肌肉似钢铸铁打一般。 随后一人一身麻衣,头顶蓑笠,肩头麻制雨披,如同江边钓汉,二人一起一落直奔杀阵正中。 左将军满身鲜血,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右冲杀,豪气正盛。 突闻一声怒吼,一白发老者从天而降,一口巨刀劈头砍来。 左将军抬手一挡,顿觉巨力及身,斩马刀脱手飞出,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眼见首领危在旦夕,身旁兵士抢身举盾便挡。 奈何这白发老者力贯苍穹,左将军于东川军中已算武艺高强,尚且抵挡不住,寻常兵卒当下连人带盾被斩成两半。 周围北府军眼见强手来援,登时士气大振,纷纷围将上来,意图毙了敌军首领。 左将军被这老者一刀砍跪,不及所想,就地一滚,捡起散落在地的北府钢刀重又冲杀起来。 西侧连弩一轮激射完毕,就地装填重新瞄准,第二轮齐射转瞬即至。 三十张连环弩枪三发连射,密集箭雨射向增援而至的北府援兵。 却见那麻衣男子飘身挡在其间,解下肩头雨披飞速狂舞。那破烂不堪的雨披到了麻衣男子手中,却如同一面盾牌,将射来箭矢一并吹飞。 未及再度装填,麻衣男子顷刻飞至弩枪伏兵阵中,兵卒弃了弩具拔刀迎敌,却根本无法捉到男子身影。 只见麻衣男子双掌如龙游浅滩,穿叠自如,翠岛兵卒甲胄被这双掌拍中,无不塌陷崩裂,甲后之人也无不倒地不起。 眼见强敌入阵,刘总兵擎刀冲出,一刀砍向麻衣男子,却被后者反手捏住刀背,劲力迸发,厚背钢刀应声而断。刘总兵来不及惊讶,麻衣男子身形如鬼魅,捏着那断刀顺手一送。 只听‘噗’地一声,那断刀应声入甲,透体而出,刘宗兵登时嘴角涌出血来,干咳着说不出话语,心有不甘地睁眼死去。 周遭兵士刀锋立至,麻衣男子一掌毙了刘总兵,顿如虎入羊群,杀得甲片纷飞,兵刃四散。 左逢忱呆在草丛中,见到弩枪伏兵顷刻间被屠戮殆尽,惊得说不出话来,转头再看左将军阵上,更是肝胆俱裂! 只见白发老者不躲不避,一身横练功夫所向披靡,周遭翠岛兵丁如同落叶般迅速倒下。不消多时,翠岛兵丁溃不成军,刘总兵弩枪阵被麻衣男子彻底剿灭,四门六甲阵也被如潮的北府军和那白发巨刀老者完全剿灭,只剩下如同血人一般的左将军撑着一口断刀跪在地上。 胜败已决。 “说,东川小皇子在哪?”旗舰上的狼头金杖老者此时已经下了船,正悠闲地站在码头正中,低头看着地上跪着的左将军。 左将军身受重伤,大口喘着粗气,被白发老者的巨刀压在肩头,动弹不得。 “笑话,我等今日阵前为国捐躯,得偿所愿,一会做了厉鬼,今晚还要来找你。” “有骨气,来人,把他儿子拖过来!”狼头金杖老者笑着摸了摸胡子,冷声下令。 北府兵卒闻声,立刻拖来了一人,此人腿部中刀,肩头被羽箭射穿,木纹铠甲被血染成了紫黑色,不是别人,正是左言。 “言儿。。。” 左将军铁血汉子,见到亲生爱子浸透鲜血,也忍不住涌出热泪,想到自己的爱子今日要陪自己死在这里,登时心如刀绞。 “爹。。。孩儿不怕死,孩儿知道左家的使命。”左言此刻不断咳血,瘫软在地上,被北府军踩踏于足下。 “说出东川小皇子的下落,你父子二人可以活命,我北府神医就在船上,治好了伤,锦衣玉食保你享受不尽。我程其说到做到。”狼头金杖老者道。 “北府三垣,天市程其。呵呵。。。”听了老者名号,左将军笑道:“想不到我小小翠岛,竟引来北府三垣出手,咳。。咳。。你们南宫狗皇帝是不是在宫里呆得裤裆空空,胆子都没了?” 左将军出言讥讽,天市程其却并不气恼,微微一笑道:“吾皇英明神武,做事更是滴水不漏,今日就是要确保你东川龙脉彻底断绝。不光老夫亲自前来,更有北府七宿之二。” 程其说罢,不再客套,冷着脸又道:“虽不知你名号,但力战至此,当得善终,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说不说。” “言儿,准备好了吗?”左将军也不再搭理北府人,只对着一旁的左言说道。 “准备好了,爹!” “好儿子,你我来世再见!” 左将军言毕,眼含热泪,牙关一咬,齿后穿肠毒药顷刻流入口中,登时七孔流血,气绝当场。 再看左言,亦是如此,父子二人同时毙命,黑血流得满地。 此次北府剿灭翠岛,精锐齐出,除了镇国三大高手北府三垣之一的程其外,还有北府七宿排名前三的虚宿,危宿两大高手,更有北府军士一千五百名。 面对不足三百的东川军,却折损了五百余人,引得压阵高手出场才取得战果,程其面色难看,抬脚踢开了眼前左氏父子的尸身。 “哼!冥顽不灵。传我号令,彻底搜查翠岛,挖地三尺也要找出那个孽障。地上这些东川狗,就丢在这慢慢腐坏,喂狗去吧!” 余下兵卒领命,纷纷四散开来,迈过翠岛兵丁的尸身往岛内寻去。 眼见父亲与大哥相继殉国惨死,一日之间与至亲至爱天人永隔,这种痛苦非这少年可以承受,左逢忱捂住嘴痛哭流涕,泣不成声,难以自持。 哭了一阵,听到不远处传来零碎脚步声,左逢忱这才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清醒过来。 ‘糟了,再不去石洞找师傅定要被抓走!’想到这,左逢忱一阵惊恐,猫起身子转头就跑,直奔后山石洞。 四散探查的北府军听到草丛有异响,忙高声疾呼:“那边有人!” 其余兵卒闻声迅速往此地靠拢过来。 天市程其对身旁的麻衣男子道:“虚宿,交给你了,抓到之后,验明正身。那兔崽子颈后有三颗痣,如同猎户三星并列。如若发现,就地毙了。”麻衣男子“虚宿”并未答话,点了点头纵身飞跃而出,直奔林中追去。 第13章 擎穹剑出(1) 左逢忱拔足飞奔,身后北府追兵越聚多,不时有羽箭穿风而至。 后山渐渐显露在眼前,左逢忱却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凭着对岛上地形的了解,左逢忱尽挑羊肠小路奔走。 那北府追兵具甲携弓,在山地间行动颇为不便,被引到狭小山路上更是不时有人踩空跌倒,一时间山林中一片叫骂声。 山间辗转了足足一刻,后山石洞终于近在眼前。 左逢忱自五岁偷跑误打误撞发现了石洞,至今已经到了第十年,期间不知偷偷跑到这多少次。 当下再次见到那熟悉的厚重石门,心中却比任何一次都欢喜。 “师父!师父!”左逢忱本就体弱,连连奔跑早已气竭,此时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喊得出师傅二字。 北府兵卒紧随而至,眼见左逢忱跑到了石门前正要开启机关逃入,纷纷引弦搭弓,箭矢再次射出。 左逢忱左躲右闪,但气竭力衰,踉踉跄跄中终究没能躲过,左臂中了一箭,小腹也被另一箭刮出个伤口。 虽然疼痛难忍,但性命攸关由不得其他,左逢忱强忍疼痛,一只手捂着腹部伤口,另一只手搭上机关开始旋扭。北府军跟了一路,眼见到手的军功就要躲入石门,气地跺脚猛追,引箭乱射。 正在这时,那麻衣虚宿飞身赶到,抄起身旁兵卒手中钢刀,奋力朝左逢忱方向掷出。 这麻衣汉子于码头之上,以一人之力全歼翠岛三十弓弩手,一双肉掌如同劲弩强弓,有摧城拔寨之力,那钢刀被他奋力一掷,带着罡风,呼啸激射而出。 左逢忱忙着拧转石门机关,根本想不到身后雷霆杀机已然逼近。 千钧一发! 眼见钢刀迫近左逢忱后心,自石洞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声音。 “乖徒儿,你的小命可要没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石洞顶端的透光小穴,被人顷刻击碎,一道白影从中急速冲出。 只见洞口窜出一人,这人一身破布遮体,骨瘦如柴,一头脏乱长发早已粘结在一起,一手擎着一方石板,左手石板飞掷而出,正中那破空钢刀,将其生生拦下! 虚宿一击不中,面露讶色,见这洞中飞出的枯瘦囚徒竟有如此身手,不禁立于原地,谨慎守势。随后而至的北府兵卒见到领头的止步不前,深知遇到了状况,也一并停住,更有机灵的连忙回码头报信去了。 “师傅。。。爹爹他。。大哥也。。。。”左逢忱流血过多,悲伤过度,连番舍命狂奔,再也倒不上气来,终于旧疾复发。 此时气若游丝,随时便要昏了过去。 破衣男子柔劲托住左逢忱,连点了几处大穴止住了出血,将其抱到石门旁安顿好,柔声道:“乖徒儿,你不用说,为师也知道发生了什么。都怪这劳什子石洞太过静谧,为师竟然没发现岛上有变。你且好好休息,接下来就交给师傅我了。” 破衣男子拧开石门机关,将左逢忱放到了石门后,起身对着立于原地的虚宿说道:“哪个该死的伤了我徒儿的?” 没等对方答话,破衣男子又道:“算了算了,忱儿既然跑到这来找我,想必除他以外这岛上活着的已全是敌人了。”说到这,破衣男子嘿嘿一笑,身形随笑声消失无踪,转瞬间便出现在了虚宿面前。 虚宿大骇,虽然有所防备,但来者身法竟如此神速,竟至肉眼几近捕捉不到的地步,当真出人意料。 破衣男子虽面带笑容,但手上却毫无试探之意,仿佛出手便是倾尽全力,一拳带着破体罡风呼啸而至。虚宿跟不上破衣男子的身法,只得举手硬接。便听咔嚓一声,左手小臂应声而断! 破衣男子攻势怪奇凌厉,全然不留后手,一拳断臂,紧跟又是一拳直奔虚宿面门。 如此雷霆之势如若挨上,有死无生! 虚宿强忍剧痛,凝神躲闪,来不及思考这奇怪男子为何能一拳破了自己护体真气,第二拳已经逼近面门。虚宿身形骤然猛转,右手顺手抓起身旁的北府兵卒挡于身前。可怜那兵卒还没看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便被破衣男子一拳轰杀,登时气绝了账。 “啧啧,你这人举手投足透着一股北府小犬的味。见老子蹦出来便停步不前,上下打量,打不过了又拉你边上的小弟给你垫背。” 破衣男子满脸鄙夷,顺手拍掉了镶在手上的北府甲胄碎片道。 虚宿捂着断臂,眉头渗出了汗水,刚才慌忙之间强行转身抓人,驽出了内伤,此刻内息如同大河壶口,翻转沸腾,想说也说不出话来。 “你们几个,哪个告诉我当头的在哪,我便让你多活半个时辰?”破衣男子用下巴指了指在场的其余北府军道。 兴许是被超过自己认知的场面吓破了胆,在场的北府军竟无一人吱声。 “很好,小家子气的将军也只能带出人桩士兵了。那么各位军爷,就请地府走一趟吧。”破衣男子面露冷光,身形骤动,便是要下杀手。 正在这时,但听一个如洪牛般的声音从林中传出:“宇文老弟,怎得还改不了老脾气,出手就还是这般不留情面?” 破衣男子眉头微皱,只见林中走出一狼头金杖老者,身旁跟了一魁梧白发老者,肩扛巨刀,正是那天市程其和危宿,紧随其后更有近五百北府精兵。一时间,破衣男子被团团围住,形势急转直下。 “你这老匹夫怎得知道老子名字?老子已经在这破岛上呆了十几年。”破衣男子被重重围住,依然面不改色道。 “实不相瞒,阁下这身破落样子,老夫本没有认出,但以虚宿的身手,天下间能一拳断其一臂的人,却只有区区二人。其中一人便是那魔头‘刑九罚一’。另一个嘛,便是绝迹江湖十几年的擎穹剑宇文虚中你了。至于那‘刑九罚一’,老夫曾经见过,那么如此说来,就只剩下宇文先生你了?” 程其微微笑道,脸上颇有得色。 “你这老东西本事不行,起名字的本领也不怎么样。擎穹剑。。。有点土气,还不如叫一派胡言剑更好。”宇文虚中轻捻胡须道。 天市程其生平最好虚荣,虽为朝政弄臣,但心中一直向往江湖中人的豪气洒脱,向往惺惺相惜的恭维场景。 奈何自己偏偏天生工于心计,锱铢必较,与“江湖豪气”沾不上半点边。此刻本以为自己一眼认出对方十几年前的名头,对方定对自己萌生好感,哪知眼前这破衣混人竟然如此轻浮。 “老夫好言好语笑脸相迎,未想到阁下出言不逊极尽戏谑。今天这阵仗,阁下就算天下无敌,恐怕也难以一人之力败我五百精兵吧。” 天市程其面色陡然阴沉起来,握着狼头金杖的手默默地攥紧杖头。 “老东西,我看你这一身锦衣华服,出口就套近乎,心生厌恶。本想一走了之,谅你这五百人桩也挡不得我。” 宇文虚中来回踱步,边说边看向程其身边的危宿老者。见那危宿身上斑驳血迹,眼神一寒又道:“但你杀了岛上老傻子一家,还射伤我这宝贝徒儿,今天你们两个糟老头子,就都留在这吧。” 宇文虚中原本吊儿郎当的脏脸,转瞬蒙上寒霜,未见行气起式,凭空拔地而起,扑向身边最近的北府兵卒。 见这落魄高手突然发难,天市程其飞身而退,边退边喊道:“结阵迎敌!给我射死这个混账!”周遭兵卒应声而上,强弓劲弩搭弓上弦,危宿肩扛巨刀,腾身一脚踏碎身旁磐石,直奔宇文虚中而去。 恶战开启! 前有危宿巨刀劈来,后有漫天箭雨激射而至!宇文虚中深陷重重包围,却面无惧色,一双赤脚踏地飞出,时而左右闪转,时而顿挫无章。 北府兵卒一阵猛射,却根本碰不到这破衣汉子的一角,反倒频频误射同袍,被宇文虚中搅得方寸大乱,相互掣肘。 眼见对头步伐杂乱无章,忽快忽慢,忽紧忽驰,天市程其深知这么斗下去不是办法,将狼头金杖戳进地里,抬肩抖落披风,飞身加入战局。 宇文虚中见天市程其抢身飞来,嘴角上扬道:“老东西,你再不过来,你的小弟弟们可乱了套啦。” 一边说,一边拳掌纷飞,连拍带打,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弩折弓断。 说话间,危宿一刀砍来,夹带刺脸罡风,裹挟无俦巨力,直奔宇文虚中面门 宇文虚中不闪不躲,待到刀刃近在咫尺时,脚下无章步伐突然变卦,如雨点声声对地连点数下,身形如破城弩箭一般暴突而出! 危宿没想到这破衣汉子不但不躲,反倒迎头送上前来,心中闪过一丝得意。 却见宇文虚中身如鬼魅,巨刀及身之际,头部轻轻一偏,左手一把扣住虚宿脉门,右手二指一并,直点下颚。 危宿年近花甲仍位列北府七宿,靠的就是一身横练的外功,寻常箭矢刀刃,难伤分毫,从来都是修罗场上站到最后的人物。 这巨型环首刀足足九十四斤重,被危宿巨力舞起砍在身上,一刀两断是常事。就算没砍到,这巨力罡风寻常人也抵挡不得,必吹得身法大乱,东倒西歪。 但眼前的宇文虚中步伐怪异,身形微微动了动便化解了必杀攻势。 危宿脉门被扣,顿觉一股怪异内劲沿脉逆行而上,下意识运气抵挡。 但宇文虚中这内劲却如步伐一样杂乱无章,前前后后,忽快忽慢,更似有两人内劲交错进击,直奔心脉。危宿大骇,奈何脉门受制,气力登时弱了三成,左手不及阻挡,便被宇文虚中二指点到了下颚上。 第14章 擎穹剑出(2) 颚碎! 这一指正中下颚骨,危宿只觉一股钻心剧痛席卷而来,险些晕了过去,捂着嘴巴伤处连退七步,连带撞倒了一片兵卒,脑中嗡嗡地,一时间爬不起来。 此时天市程其杀到,双掌并出,拍向宇文虚中后心。宇文虚中依然不躲,双脚踏地背向程其急速后退。 如此势头,这宇文虚中定然要被一掌打在背上,但那天市程其攻于心机,方才危宿刚刚吃了这抛砖引玉的亏,自己更加大意不得,当下加了小心。 果然,二人相遇瞬间,宇文虚中身形急转,挥掌拍向程其丹田气海。 ‘混账!’程其心里暗骂一声,‘这人空门大开也要直奔我丹田气海,什么亡命徒的打法!’想到这,程其撤去双掌,拧转身形落地避开。奈何半空收势不及,落地后同样倒退七步才定住,面色潮红,气血翻涌。哪知宇文虚中一掌退敌并不知足,攻势如滩头叠浪,纷至沓来,招招直奔天市程其气海。 程其不及调息,见对手复又攻来,心中恼怒更甚。‘这混账看不出我功法罩门,却为何连连对我丹田猛攻?’ 正想着,宇文虚中双掌如雨飘来。程其眼见敌人攻势渐猛,气势如虹,当下也不再隐藏实力,一声轻喝吐出胸口浊气,纵起双掌应敌。 只见重重包围中,一老一壮两位高手如台风奔袭,席卷四方。周遭兵卒如身处这恶斗中心,被激斗罡风吹得东倒西歪,丢盔卸甲。 斗至百余回合,程其心中疑窦重生。‘这邋遢鬼骨瘦如柴,为何内力却如此强劲?与老夫连番战斗内力却并无颓败之势。’ 天市程其平日深居北府深宫之中,锦衣玉食惯了,虽然一身武功罕逢敌手,但这五谷养身的天地之道却是亘古不变,凡人功夫再高也难逃五脏庙‘鞭策’。‘眼前这汉子明显三餐断顿,想必长期忍饥挨饿,为何还能厮斗至此。’ 程其越想越急,却见宇文虚中掌法突又变缓,如迟钝老者,痴呆病童,章法顿失。程其眼见破绽显现,下意识抬手猛攻,但全力一掌好似打到了空气上,未遇任何阻碍,半息之间又被宇文虚中一掌挡住,这一来一回之间就这么停了一瞬,却引得程其内息骤乱,心中一阵烦闷,堵上喉头。 宇文虚中嘴角微扬,见程其被自己控制于股掌之间,欲擒欲纵随心所欲,不禁玩心大起。双掌平缓挥出,依然拍向程其气海。 程其正自烦闷,见两掌又至,恼怒迎击,只觉四掌相对,却如对上了两个人,一人凌厉激进,另一人却如慵迟懒汉,毫无拒意。此时宇文虚中一左一右,两掌内劲截然不同,程其登时吃了大亏,内力发不出,收不回,打不到,泄不出,不禁暴喝一声,骤然飞退一丈开外。 却见宇文虚中一指伤了危宿,转身又逼退北府三大高手之一的天市程其,面不改色,脚下复又踱起步来。武力仰仗被击退,其余北府军气势登时颓顿起来。 “啧啧啧,你这老东西,既然这么怕死,还要抛头露面逞英雄,何必呢?在家子孙绕膝多好。”宇文虚中边说边看向了下颚被点碎的危宿老者又道:“老子在洞里待得好好的,偏要出来打两个老头子,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晦气晦气。” 天市程其内息稍缓,想到刚刚被宇文虚中一身古怪内力戏弄,一股怒气复又涌上心头,眼神盈满恨意,狠狠道:“宇文虚中,今天这梁子你是定结不可了?” “是。”宇文虚中一改嬉皮笑脸的样子,面色阴沉道。 天市程其眉头紧锁,随自己前来的北府七宿一个颚骨被点碎,另一个左手被打断,再打下去讨不到分毫好处,保不齐还要把自己搭进去。但自己费心费力才讨到了这绝顶美差,带着大队人马千里迢迢绕开南洛国的海防,才寻到这翠岛,就这么被一个落魄的邋遢鬼挡了去路,传出去还怎么见人。 正自思忖之间,却听宇文虚中又道:“老东西,在那想什么坏主意呢?是想下毒?放火?还是来个抛砖引玉示敌以弱?” 程其胸中一股邪火忽上忽下,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横北府国多年,横行天下,但此时面对眼前这擎穹剑,却突然没了主意。 “你老东西是不是想着,反正也打不过,不如保命要紧,留下狠话扬长而去,择日再找机会弄死在下?”宇文虚中脸上笑容如同暖阳一般,仿佛方才凌厉打斗都是台上大戏一般。 “呵呵。。宇文先生可真会说笑。此番我北府前来捉拿那野种,可并非没有后手。这荒海之上还有我北府援军,如若老夫今日不传回信息去,子时一过,定有大军前来。宇文先生武功虽高,但双拳难敌四手,老夫手下这些人虽然被你伤了不少,但要是拼死拖住你倒也未尝不可。你身后那石门之中便是你的软肋,老夫奈何不了你,却未必奈何不了那门后之人。” “嗯。。。程老头所言甚是,你们这断了胳膊的,碎了颚骨的,地上躺着的,一旁站着的,如若一涌而上,说不定还真有机会。”宇文虚中语气平和,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眉头紧锁。 程其越听越恼,自己心中所想被这落魄鬼说了个遍,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自己反复丢了面子,当真难忍,眼中寒光渐盛。 “不过你程老头想了半天,可忘了一个大前提,真不知你这种能力,怎么当上北府三垣的?” 宇文虚中再次出演挑衅,程其再难忍耐:“你这混账!再三出言挑衅,真当我北府无人吗!” “我方才说过,要你们今日都留在这,可不要搞错了自己的处境。”宇文虚中收起戏谑之心,突然纵起决风乱步,人如一杆游龙长枪一般,纵入人群,四下穿叠,身旁一众北府兵卒登时乱作一团。 眼见这高手存心和自己过不去,程其只得收起心思,当下全力调动残存部将,高喊道:“那石门之后的孩子,一刀便能杀死,谁能达成,一辈子荣华富贵!不要听这恶徒危言耸听,全力击杀那孩子!” 一众士兵原本心神涣散,此刻得了首领提醒,登时有了目标,不再与宇文虚中缠斗,分出一部分人,直奔石门。 那北府七宿虽然被其伤了,但尚且能缠斗一二,此刻也忍痛强行冲杀而至。 危宿虽然下巴碎了,久经沙场这么多年,素养依在,调息了片刻便强忍疼痛重返战场。一口巨刀虎虎生风。 虚宿虽然折了条胳膊,打斗不得,但右手还在,便拎起钢刀,在场外伺机而动,只要宇文虚中露出个破绽,登时便要被自己来个透心凉。 此番程其亲自出战,三人两近一远,合攻宇文虚中,相互倚仗,更加卖力。 眼见三人猛攻而至,宇文虚中不敢大意,一边躲闪那巨刀,一边拆挡程其,一边还要小心不远处瞄着自己的虚宿,一时间竟抽身不得。 那荣华富贵一刀便可得到,能顶一辈子的奋斗,余下北府兵见对头被人缠住,发疯一样直奔石门而去。 左逢忱此时虚弱无比,手臂上血流不止,腹部伤口也是染红了一片。 两名跑得快的北府军此时已到门前,见这少年正虚弱地靠在石门之上,心中狂喜,挥刀便砍。眼见敌人冲到了近前,左逢忱无力地举起左将军临走前放在包袱中的短剑,但此时自己失血过多,那短剑却如重千钧。两把钢刀顷刻间便到了头顶之上,避无可避! ‘爹。。哥哥。。孩儿来陪你们了。。’左逢忱眼中已然模糊,再无抵挡之力。 却听噗噗两声,那两名北府兵卒本已近在咫尺,却被两根树枝贯穿了脖颈,一时间鲜血喷溅,倒地毙命,眼睛兀自睁着,透着不甘与惊讶。 宇文虚中飘身落在石门之前,将左逢忱牢牢挡在身后。 再看那天市程其,此时狼头杖已然断成两半,散落一地,头顶发髻也被人扫掉,一头青丝随意散落,甚是狼狈。一旁的虚宿口吐鲜血,跪地不起,似是受了不轻的内伤,那手持巨刀的危宿更是晕了过去。 “宇文老弟果然好本领,只是方才见你那从容模样,怎得突然就乱了心神呢?”程其虽然吃了瘪,但并未受伤,见这落魄鬼挡在了石门之前,最后的机会也失了去,一口恶气堵在心头。 “在下本以为这北府国的高手生于那苦寒之地,应当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儿,哪想到今日一见,竟都是偷袭孩子的懦夫。”宇文虚中面色依旧,嘿嘿笑道。 “今日你伤我北府七宿,又杀了这么多兵卒,误我大事,今后这天下间,宇文先生恐怕是寸步难行了。”程其咬牙切齿道。 “不碍事不碍事,你这老匹夫,什么天下天下的,你那根破拐杖还有半截插在那边的地上,走的时候别忘了带回去,哈哈哈哈。”宇文虚中狂笑一声又道:“天色不早了,老子好不容易出了石洞,可没空陪你们两个老家伙怄气。我就带着我徒儿先走一步啦。”没等对方反应,宇文虚中乱步又起,从石门后抱起虚弱的左逢忱,飘身直奔码头,扬长而去。 “程上师,就这么放他们走吗?”断了一臂的虚宿轻声道。 “废物!堂堂北府七宿,被一个破衣叫花子打成这样。五百兵卒,两大北府高手,竟让那小兔崽子被人劫走,叫我回去如何禀报圣上!”天市程其一肚子恶气,正愁没地方发泄,原本带着一众人马,来这小岛讨个美差,却没想到节外生枝遇到宇文虚中这么个硬茬子。 损兵折将不说,人也没杀掉,当真怒火中烧。眼见虚宿面色灰败,另一边的危宿也还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程其顿觉失态,忙缓和语气道:“不过方才这擎穹剑也有那么一瞬失了神,看来这东川国的小皇子,便是他的弱点。” 程其说罢,叹了口气又道:“罢了,这宇文虚中倒也不是你们两个敌得过的。回了陆地上立刻传下消息,四处搜索这两人的踪迹,如若发现,立刻禀报。他跑得了一次跑不了两次,再让我找到,可就没那么好交代了。”说罢坐到地上调息起来。 宇文虚中抱着左逢忱一路飞奔,乱步之下如履平地,不消多时便到了码头上。 此时码头尚有零散十几人留守,见到一个破衣汉子抱着一人飞身飘下,顿觉不对,分分操刀便要上前冲杀。 宇文虚中不慌不忙,一脚挑起散落在地上的一面钢盾,腾出一手抬手一掌拍向飞盾。一众北府兵卒只见那凌空钢盾裂开了半尺长的口子,不禁惊得立于原地。 “各位军爷,在下要带我的乖徒儿去寻个安全的地方修养几天,劳烦各位随我一起走一程,你们这北府船太大,老子可不会开。” “你是什么人!上师有令,这岛上一个活口都留不得!”一名胆子大的北府兵卒高声道,其余同伴虽见那徒手裂开钢盾的威能,有被震慑之迹象,但军令在身,也只能勉强立于原地。 “那蛮力老头和麻衣哑巴已经被在下废了,至于那程其老儿嘛。。此时应该还在心疼他那根断了的拐杖。”宇文虚中边说边笑,说完一脚踢起脚旁边一把翠岛兵刃,转身另一脚凌空踢出。 那北府兵卒来不及躲闪,被那踢飞的兵刃来了个透心凉,肺部被贯穿,一个字也没能再说出口,便倒地毙命。 这一下彻底将其余北府兵震慑当场,一时间码头上鸦雀无声。 “各位军爷,现在可以上船开船了吗?”宇文虚中收起笑容,眯起了眼睛。 其余兵卒见这落魄鬼披头散发,一身脏污,却有如此神功,竟能徒手拍裂钢盾,随手击飞一剑便能杀人,一时间再无战意,哪里还敢反抗,几个胆子小的当即丢了兵刃转身解绳起锚去了。其余小卒本就出头无望,见状也只能保住自己小命,乖乖上船,只得乖乖上船,准备升帆。 宇文虚中抱着左逢忱轻轻一跃,便上了那楼船。 不消多时,这北府巨舰缓缓驶离了翠岛码头,直奔荒海深处行去。 第15章 太微照海(1) “师傅。。。” 左逢忱虚弱地睁开眼睛,身上箭伤已经包扎完毕,身旁坐着一位陌生老者正收拾手边的药箱。 “乖徒弟,你醒啦?”宇文虚中忙端来一杯清水,给左逢忱送服了,转头对边上的北府船医道:“多谢先生,劳烦给我徒儿备些吃食。” 自从上了船,宇文虚中虽然还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唯独对这年长船医恪尽礼数,船医老者见左逢忱受伤不轻,也还算用心照顾,一时间成为了这大船上的管家,替宇文虚中传达命令。 “师傅。。我们这是在哪?” 左逢忱面色灰败,虚弱问道。 在岛上连受重创,又目睹父亲兄长惨死,让这少年此刻如风中残烛般脆弱。 宇文虚中望着徒儿,满眼关爱疼惜道:“乖徒弟,都怪为师不好,为师出来晚了。。。你不用担心,咱们现在已经安全地行驶在大海上。” 左逢忱揉了揉眼睛,惊讶地发现宇文虚中的手臂上也裹上了药布:“师傅?你也受伤了?” “不碍事。那时为师正与那几个北府高手过招,本也不难。只是那程其老鬼一肚子坏水,趁着为师空不出手,派人想杀你。为师不得已,强行冲了出来,那高个老头的刀锋没能完全躲开。”宇文虚中嘿嘿笑道。 左逢忱心中一酸,轻轻摸了摸那药布:“疼吗?” “不疼不疼,乖徒儿不用心疼为师。要不是他们来杀你,为师动动手指也能给他头上戳个洞来。” “爹爹和哥哥都死啦。他们被北府坏人踩在脚下,服毒自尽了。” 左逢忱念起至亲之人,泪如雨下,抽泣起来。 “乖徒儿。。。” 眼见爱徒哭成个泪人,宇文虚中也是眼泪打转,抱着徒儿也哭了起来。 虽然左将军总是和宇文虚中斗气,但这十几年来确是除了左逢忱以外唯一和他见过面的活人,戏弄左将军一度成为宇文虚中为数不多的乐子,眼下这十年交情的‘老友’暴毙,心中也是不胜惋惜。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明月当空,海风静静,左逢忱停下了哭泣,轻声问道:“师父,这些北府坏人为什么要来翠岛杀我爹爹?” 宇文虚中闻声眉头微皱,欲言又止,停了一息道:“这个。。。左将军可曾告诉过你什么?” 左逢忱闻言思索了一阵,突然想起了左父最后一面给他的东西,忙从怀里掏出了那火印信封。 宇文虚中看了这信封,暗自苦笑,见左逢忱正要拆开,忙道:“乖徒弟,这信里的内容,为师略知一二,你现在身子弱,过些时日身体好了再看不迟。” “师父,读给我听。”从小就温柔恭敬的左逢忱,此时语气无比坚定,一双大眼睛紧盯着宇文虚中道。 “哎,罢了,你答应为师,无论信里说了什么,都不要太伤心。” 宇文虚中平日里嬉笑怒骂惯了,但此时面对这种复杂的情形,一时间也是手足无措,一边说一边拆开了信上火印,读了起来。 逢忱吾儿: 见到这封信,想必为父和你哥哥已经不在世上。承蒙老天恩赐,让你我二人有了这段父子深情。 为父有千言万语对你说,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你自记事起便在这翠岛上,只有长兄言儿陪你玩耍长大。 你总说让我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说岛上太闷,受不了。 但为父何尝不是如此,何尝不想带你和你哥哥入这锦绣天地间纵马奔腾。 如今这封信既然已经拆开,为父便不再隐瞒,有些事,你早晚要知道。 忱儿,你本名陆逢忱,乃我东川国君陆程独子,母亲便是东川国皇后沈昀。 当年北府国倾兵入侵我东川,你父皇带着群臣百官奋起抵抗,不敌败亡,与你母后一起于恒木关殉国。 陛下与皇后临终前将尚在襁褓中的你托付给了当时任禁军总管的我,托我带你逃到天涯海角,保你一世周全。 当年你母后叫我发毒誓,今生今世不得告诉你身世,更不能叫你复国寻仇。 请原谅为父的自私,国仇家恨岂能忘却,我东川男儿岂能忍辱偷生。 今日为父已经了却了心愿,为国战死,将追随先帝往生于东川圣树。 后山石洞中的那人,虽然亲手至你任督二脉尽毁,但你母后说过,那人定能护你周全,保你性命,无论如何,请务必求他保护你。 写到这,我该叫你太子殿下了,请恕老臣无能,终究未能保护太子殿下周全,还望殿下恕罪。 如若殿下成功逃出翠岛,请让那石洞中人带你寻南洛国歧山秘境,那里有你最后一个亲人,此人名陆神前,曾是我东川国圣树守,按照辈分你应该叫他叔叔。 当年陆神前辅佐陛下继承大统后,糟了大变故,被强敌重伤。伤势痊愈后便人间蒸发,隐居山间。 后陛下密探曾于南洛发现过歧山的地下商号,抽丝剥茧之间竟无意中发现了你陆叔叔的踪迹。 如若到了歧山,见到此人,将你的身份告诉他,他定能收留你。 太子殿下,无论选择哪条路,请您始终记得自己东川国太子的身份和责任。 吾国虽已覆灭,但万千东川血脉仍散落人间,为人奴,为人鱼肉。还望太子殿下谨记国破家亡的血海深仇,勿忘! 罪臣:左宗望 宇文虚中读完了信,心情复杂,不知道这信里的内容,左逢忱能不能接受。 “乖徒儿,你。还好吗?” “师父,爹爹和哥哥,还有岛上所有的人,都是为了保护我,才死的吗?” 左逢忱语气颤抖,显然这信中内容对他的冲击很大。 “好徒儿,为师这辈子最不会劝人,左宗望这傻人,虽对我唱了十几年黑脸,但为师一直都敬他是条汉子。但这国仇家恨,天下兴亡,对你来说太沉重了,要求你将这些记在脑中,背在身上,实在是太过自私。但师傅尊重你的选择,为师答应过你母后,只要我活着,你就活着。” 左逢忱泪水夺眶而出,泣不成声,严厉的爹爹,温柔的哥哥,还有岛上每一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叔叔爷爷们,为了保护自己与北府军搏命的一幕幕绝烈惨状不停浮现于脑海。 那未曾谋面的亲生父母,当年又是如何在北府铁骑前壮烈殉国,此刻的左逢忱更是想也不敢想,只得任凭泪水滴落,落到甲板上,伤口上,还有这片寂静的大海上。 宇文虚中静静地将逢忱揽入怀中,任凭逢忱放声哭泣。 ‘这一夜,就让这孩子哭个痛快吧。’ 第16章 太微照海(2) 次日一早,宇文虚中便遣船医老者安排了一番,在那石洞里待了这么多年,身上已经脏臭得连叫花子都要退避三舍了,足足洗了两大桶淡水,才算洗干净。 宇文虚中换上一身便装,运劲抹去了胡须,如同变了个人。 原先浓密粘结的胡须下,竟是一张青壮刚毅的脸,虽然常年饥一顿饱一顿,饿得身形单薄,但此番清理出原貌,那满分英气确是消瘦身子掩盖不住的。 左逢忱兴许是昨晚太过虚弱,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醒转。 见舱门推开,进来一位中年汉子,一时竟没有认出来。 “怎么了?认不出师傅了?”宇文虚中转了个圈,笑道。 “确实没认出来。。。徒儿自幼便只见过师傅。。。那副模样。”左逢忱有些不好意思道。 “哪样?那副落魄邋遢的乞丐样吗?”宇文虚中哈哈大笑。 “其实爹爹从没想过强制师傅住在那洞里,为何师傅非要待在里面呢?徒儿不止一次见过爹爹嘱咐伙房给师傅备一些吃食,但有时候爹爹又气哼哼地让伙房不许给师傅送。。。徒儿一直很奇怪,但又不敢问。” “嗨。那些往事,说起来麻烦,都过去啦。倒不如说说,你师父原本的模样,怎么样?过几日到了崇戈,你说那路旁的妇人们,会不会侧目一二?” 见师傅又轻浮起来,左逢忱不禁莞尔,笑而不语。 “乖徒儿,哭也哭了,这事就算过去了。依师傅看,无论你是皇子还是叫花子,每天一样要三餐,一样睡这片地方,一样要拉屎放尿。你看为师,武功天下第一,不也一样陪你哭鼻子?”宇文虚中指了指自己十年磨一剑的白净面容笑道。 左逢忱原本沉重的心情被师傅一下击散,打起精神坐起来用起餐食。 “师傅,徒儿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乖徒儿,只要你高高兴兴地振作起来,就都不是问题,有什么问题便讲。” 宇文虚中边吃边道。 “徒儿从来未见过亲生父母,自小便只有爹爹和哥哥疼我,如今这些身世和仇恨,徒儿也不知要如何权衡选择,我该姓陆还是左呢?” “傻小子,这有什么可想的,为师且问你,那北府人杀了你亲生父母,杀了你爹爹哥哥,你生不生气?” “何止生气,徒儿有生之年定要为他们报仇的。”左逢忱面色冰冷道。 “很好,那亲生父母和你养父养兄,是不是都是你的亲人?”宇文虚中又问。 “是,父皇母后虽未谋面,但给了我生命,便是一辈子的亲人,我爹爹哥哥自小疼我爱我,更是我的至亲至爱。” “既然都是至亲至爱,你姓左还是姓陆,还重要吗,哪个顺口就叫哪个吧。” 宇文虚中打了个饱嗝道。 宇文虚中还是一副不修边幅的粗鄙模样,但左逢忱此刻却解开了心结,‘姓甚名谁并不重要,心中所想便去行之为之。’ 想到这,左逢忱会心一笑道:“这名字从小叫惯了,还是叫徒儿左逢忱吧。” 宇文虚中眼见左逢忱心结已解,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徒儿还有一事不明。”左逢忱又道。“爹爹信中说,是师傅您废了徒儿任督二脉,不知到底是为何?徒儿是不是再也没法习武为他们报仇了?” “哪有的事!不过也怪不得老左,乖徒儿有所不知,为师这门功夫天下无双,你瞧翠岛上师傅出手救你,厉不厉害?” “厉害。” “帅不帅气?” “帅。。帅气。”左逢忱哭笑不得道。 “为师可没有废你任督二脉,而是要把毕生绝学传授于你,让我的乖徒儿也能和为师一样帅,一样厉害!”宇文虚中面露得色道。 “徒儿不解,自小爹爹就经常唉声叹气,说徒儿的任督二脉被人废了,这辈子没法习武。”左逢忱面露疑惑道。 “乖徒儿,为师这门自创功夫名为尘流决,先修冲脉,一缕游丝气,虽如风中烛,但行神速,身至二重!” 宇文虚中说罢,拿起地上左父的绝笔信置于手中又道:“乖徒儿,瞧好了。”说罢莫运神功,只见掌间腾起一股热流,复又腾起一团寒气,火寒交织间,气流陡然变快,竟将那信件骤然碾了个粉碎。 “乖徒儿,这信你知我知便可,正巧为师替你毁了。”宇文虚中掸了掸手又道:“为师自小教你的行气口诀,可曾认真修习?” “徒儿日夜修习,未曾辍惰。”左逢忱道。 “很好,乖徒儿的勤勉为师还是放心的,你且继续修习。为师这门功夫,修的真气叫游丝气,这一丝真气在你冲脉盘桓萦绕,越修越快,等你修得太气四注以后,为师再帮你破了任督二脉的禁制,切不可盲目图快呦。”宇文虚中边说边掏出一方小石板递给左逢忱又道:“乖徒儿,这游丝气修行法门的下半部,就在这石板上,我看这船还要再行几日才能到陆地,你且认真记住石板上的口诀。” 左逢忱接过石板道:“师傅,这翠岛石洞里面并无笔墨,师傅是用什么写的字呢?” “这个嘛,简单。”宇文虚中边说边用手指点向甲板,奋笔疾书,内力于指尖凝而不发,如同那街边泥塑师傅一般,竟在木板上以手刻字,片刻间刻下了‘宇文虚中到此一游’。 左逢忱见师傅如此儿戏,忍不住笑道:“师傅,您也是徒儿的亲人,有师傅在,徒儿便总是开心。” 宇文虚中嘿笑一声道:“那为师可要严厉一番了,限你明日日出前好好背诵,为师闲来无聊,要去寻点乐子了。”说罢推门出了船舱。 待宇文虚中出了门,左逢忱拿起石板仔细端详起来,只见上面刻着: 夫身之内,不过阴阳为之根蒂 人之居出动静勇怯,脉亦为之变 临渊决水,不用功力,而水可竭也 循掘决冲,而经可通也 气若游丝,不涩不滑 心无所往,湛然见性 天地日月,阴阳之道,数之十,推之百;数之百,推之千;万之大不可胜数,然其要一也 冲脉起于气街,并阳明之经,侠脐上行,至胸中而散 以气行之,附而不动,不动则厥,厥则寒,寒而复动。。。。。 这洋洋洒洒八百小楷刻满小石板,足见宇文虚中功力了得,左逢忱反复诵读,心中暗记,不禁对师傅更加钦佩。不消多时,便已烂熟于心,遂将石板于地上砸碎碾磨,彻底无痕迹后扔到了海里。如此劳费心神,左逢忱略感疲惫,转头便睡去。 睡至午后未时,左逢忱被船上一阵骚动惊醒,扶着船舱墙壁走到甲板上观望。只见宇文虚中立于船舷,北府兵士纷纷驻足身后观望。不远处一艘远洋小船缓缓航行,直奔楼船而来。 “师傅,那船上是北府追兵吗?”左逢忱眼见来者行驶方向不对劲,忙问道。 “为师也不清楚,容我问问看。”宇文虚中说罢,那小船已经航行至近前。 只见船上坐着一名颜如冠玉的倜傥男子,一身品竹色襕衫,更显气宇轩昂。 再看其身后,立着一女侍,那女侍身着撒花烟罗衫,一头青丝高高束起,一双秀目温柔似水,手中扶着一杆长枪立于船尾。 “这位老兄,不知所来何事呀!”宇文虚中对着来船轻喊道。 小船上的俊雅男子回到:“不知阁下因何缘故窃了这北府的楼船大舰呢?” 宇文虚中闻言眉头微皱道,“你怎知这船是我偷的?” 那俊雅男子并未回答,起身一点小船,飞身一跃而上,登上了船来。 宇文虚中见这男子身法飘逸,不似寻常凡人,当下戒备起来。 那男子刚一上船,便有北府兵卒认了出来,其中一名资历深的立刻跪倒在地道:“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未认出太微上师,罪该万死!” 其余兵卒闻言大惊,连忙一并跪倒。 俊雅男子并不理会,反倒躬身对宇文虚中行了一礼道:“这船本是前往那翠岛剿灭东川余孽的战船,如今到了这位兄台手上,不知其中有何变故?” 眼见这兵卒跪倒一地,宇文虚中并不慌张,回了一礼道:“这位兄台,不才正是从翠岛上出来的,见这大船气派,便劫了出海玩几天。只是在下不会航海,你们这北府船还造得这么大,我一个人也驱使不得,这才顺手带上了几位守船的兵卒,嘿嘿。” 如此云淡风轻的一笔带过,在场兵卒想起当日码头之上,踢剑穿人,徒手裂盾的场面,无不冷汗直冒,其中一人此时得了‘自己人’撑腰,连忙道:“启禀上师,这人从岛上带着一个病童劫了战舰,我等力战不敌,被一同劫了。那病童定是东川余孽,此时正在船舱中养伤。还望上师定夺。” “哦?力战不敌吗?”俊雅男子一脸鄙夷地瞥了一眼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的兵士,转头看了看宇文虚中又道:“阁下竟敢劫持北府的舰船,挟持北府的兵士,胆量和本事真叫楚某佩服,佩服。” 宇文虚中本已生出战意,但见这楚姓男子一脸和气,并未有为难之意,便回道:“不知这位兄台可是北府三垣的太微上师?” “不才,正是太微楚空观。”原来这俊雅男子正是北府三垣的太微上师楚空观。 左逢忱远远看着,听到北府三垣,登时心中一惊:‘当日杀害爹爹和哥哥的恶人便自称北府三垣,眼前这登船之人莫非也是北府三垣之一的高手?’ 第17章 太微照海(3) 宇文虚中笑道:“不知楚兄登船,可是同为我那小徒而来?” “非也非也,这位兄台能逃出翠岛,劫走大船,想必已经见过天市程其了吧?那老头子现在何处?” 没想到这北府大对头竟也称呼天市程其为老头子,宇文虚中笑道:“你是说那个打架让比自己还老的老头先上,打不过就往后跑的糟老头子吗?” “正是!正是!哈哈哈哈哈!” 楚空观哈哈大笑,在场的北府兵卒一头雾水,没想到这太微上师竟与对头谈笑风生起来,仍自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宇文虚中哈哈笑道:“看来楚兄对那老头子的德行甚是了解,那老头当是在岛上调养了几日,至于那个提刀的壮老汉,想必碎掉的下颚还要养好一阵子。哦对了,还有个麻衣汉子,左手一样要修养一阵。” 宇文虚中对眼前这男子还有戒意,边说边望着楚空观的眼睛。 “厉害厉害,听这位兄台所说,想必危宿虚宿那两个闷葫芦现在正好疼得说不出话了?哈哈哈痛快!”没想到楚空观听了更加开心,哪像是北府三垣的大对头。 笑了一阵,楚空观擦了擦笑出的眼泪道:“这位兄台不用紧张,我虽然位列北府三垣,但从来不管那些破事,这次奉了皇命前来翠岛,也只是半路钓钓海鱼,混混日子。但兄台能一己之力从程其那老头子手里跑出来,还能让那两个北府七宿疼得说不出话,功夫当真了得。虽然在下没有敌意,但却着实有些手痒,不知兄台可否赏光过两招?” 宇文虚中并未答话,盯着楚空观的眼睛,审视一番,却并未发现异样。当下笑道:“既然楚兄要求了,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只见楚空观行了一礼,对周遭兵士道:“你们几个,继续行船,你们两个,把我的小船照顾好,你们几个,给我和这位兄弟备好酒席,一会我俩切磋之后要把酒言欢。” 众兵士领了令,哪敢多问,连忙四下去了。 楚空观又道:“这位兄台可有兵刃?” “原本有,但十几年前就丢掉了。” “好,那咱们就只切磋拳脚吧,兄台请了。” 请字说完,楚空观抢身上前急拍三掌,宇文虚中依次荡开,翻身一脚直点向楚空观眉间。 楚空观飞身后退,晃身躲开,双掌变指骤然点出。 宇文虚中并不躲闪,同样变指点向对手双臂要穴。 周遭兵士虽然知道这是切磋武艺,但高手打起来的阵仗却如虎啸风声。 只见二人从甲板上了桅杆,又从桅杆打到舱顶,连番激斗,罡风破空之声频频爆出。 左逢忱扶着舱门看这二人过招,努力看清宇文虚中的动作,心中默念滚瓜烂熟的口诀,认真研习。 斗至酣处,二人豪兴大发,纵起内力踏海而出,几个腾转间落至那小船之上。那扶着长枪的女侍见主人和人打了起来,作势就要递出枪去。楚空观一掌荡开宇文虚中,抬手摇了摇,复又冲出激斗。女侍一脸疑惑,乖乖立于原地未动。就这么斗了足足半个时辰,二人终于互换一掌飘飞小船两侧,罢了手。 “痛快痛快!”宇文虚中兴高采烈,放声笑道:“和那程其老儿比,楚兄才叫高手,临敌应变,从容有度!” “彼此彼此,在北府待得身上长毛,圣上给的差事又都枯燥无聊,今日难得遇到老兄这般大家,确实痛快!只是还不知道兄台高姓大名?”楚空观笑道。 “复姓宇文,名虚中。”宇文虚中道。 “什么?可是擎穹剑宇文先生?”楚空观两眼放光道。 “什么这个剑那个剑的,我现在手中空空,那些江湖虚名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宇文虚中摇头笑道。 “高风亮节,高风亮节,哈哈哈哈。想不到我楚某竟然能在这荒海之上遇到如此人物,这可真是天赐良缘。宇文兄,你我相见恨晚,不如移步内舱把酒言欢可好?”楚空观边说边招了招手,北府兵卒见状连忙回道:“禀上师,酒席已经备好了。” 楚空观一把拉起宇文虚中,径直奔向船舱,边走边道:“宇文兄,大可放心,在下真心交友,那些劳什子朝政阴谋,在这船上半点也立不住脚。宇文兄可放心叫你那徒儿一起参席。” 眼见盛情难却,宇文虚中干脆叫上了左逢忱一并来到了船舱中。 众兵卒眼见上师入了席,连忙知趣退下,偌大的船舱中,只剩下宇文虚中师徒以及楚空观与他的侍从女子四人。 “楚兄,既然北府国派了北府三垣一并高手来灭东川,为何楚兄却迟迟不到呢?倘若楚兄也一并登了岛,恐怕在下想救出我徒儿难如登天。”宇文虚中边饮酒边道。 “十几年前,擎穹剑宇文虚中的名头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当年一己之力力敌东川三大圣树守,毙了两人重伤一个。宇文兄要想去哪,可没人能拦得住你。”楚空观边说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旁的侍从连忙倒满一杯。 提及往事,宇文虚中苦笑着又喝了一杯,偷偷望了一眼左逢忱,见徒儿正低着头若有所思,便又与楚空观攀谈起来。 “不知宇文兄接下来有何打算?以程其那老家伙的度量,恐怕以后这大小麻烦不断,有什么在下能帮忙的,但请提出来,不用考虑我得身份。”酒过三巡,楚空观面色泛红,又饮了一杯道。 “实不相瞒,在下只想我这乖徒儿能安安全全的长大,至于什么国仇家恨,却从未想过。多谢楚兄关心,此次领命来翠岛,楚兄无功而返,让北府南宫氏知道了,岂不麻烦?” “不打紧,宇文兄有所不知,我虽位列北府三垣之首,但对这功名利禄实是一点想法也没有,闲云野鹤惯了。那南宫老弟只是怕我脱离了他的监视,不好控制罢了。在下平生只凭个人喜好行事,我不愿意做的,天王老子也强求不得,我愿意做的,天王老子也挡不住。” 楚空观说罢又饮一杯,一旁的女侍面露愁色小声道:“主人又口不择言了,小心隔墙有耳。”说罢不好意思地望向宇文虚中。显然,楚空观武功虽高,酒力却不怎么样。 宇文虚中会心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楚兄早日歇息吧。我这徒儿身子还有伤,在下还要为其诊疗一番。”说罢站起身来作了一礼。 楚空观酒气渐盛,忙道:“宇文兄,今日你我于茫茫大海遇到,也是缘分。在下已经许久没有饮过酒了,这世间的洒脱之人太少,小弟心里苦啊。” 女侍眼见楚空观摇摇晃晃,连忙起身搀扶。楚空观又道:“小弟一片坦诚,你我二人相见恨晚,不如就此拜个把子如何?” “哦?在下这般身份,楚兄与我称兄道弟,不怕你那北府国难为你?”宇文虚中笑道。 “怕个屁!给老子惹毛了,抬屁股便走,什么三垣四筒的?就是给老子开个杠,一样留不住老子。”楚空观笑道。 宇文虚中闻言哈哈大笑道:“想不到我这孤魂野鬼,竟然会在这大海上与北府三垣义结金兰,真是造化弄人。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在下虚岁三十有二,应当年长楚兄几岁,托大当个大哥吧。” “好!在下年小四岁,梦留,拿酒来!” 楚空观喜上眉梢,接过女侍梦留递来的酒,转递给宇文虚中,二人走到舱外,面对大海道:“我,楚空观。” “宇文虚中。” “在此结为异姓兄弟,自今日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二人说罢,跪地对天叩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宇文大哥,今日能与大哥相识,小弟真是三生有幸,今后行走世间,遇到了难事,但请来找小弟!”楚空观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玉符,只见那玉符龙纹镶金,上刻太微二字。 “北府国最大的好处,就是眼线众多,中洲四国,到处都有,只要是挂着北府国旗号的地方,大哥只要掏出这个,定能畅行无阻。”说罢便递了过来。 宇文虚中笑道:“楚老弟当是喝醉啦,我这北府头号通缉犯,拿着这玉符露面,岂不是捅了马蜂窝了?” 楚空观面色一红,顿觉失态,忙道:“老弟不胜酒力,可真是喝糊涂了。”说罢回头望向女侍梦留,梦留会意,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递给了楚空观。 楚空观道:“大哥,既然玉符要不得,这通号银票大哥可一定要收好。钱乃身外之物,但大哥这小徒弟身子虚弱,这钱定要收好,给我这徒侄好好补补身子,就当是小弟的见面礼了。他日再聚,不知何年何月,还望大哥务必收下。” 眼见对方盛情至此,宇文虚中心中一热道:“今日你我兄弟二人义结金兰,做大哥的才要赠礼才是,钱这东西,为兄想要多少便得多少。” 边说边对梦留道:“这位妹子,烦请寻些纸墨笔砚来。”梦留点头会意,转身离开,不消多时便拿来了文房四宝。宇文虚中提笔疾书,片刻书毕,对楚空观道:“老弟,为兄在翠岛这十几年,自创了一套决风乱步,老弟的功夫飘逸凌厉,豪气冲天,定能配得上它。” 楚空观听闻对方要将绝学赠予自己,哪里敢相信,两眼放光道:“决风乱步?大哥。。这赠人绝学之事,小弟长这么大也从没见过,大哥这等厚礼,小弟怎么接得?” “这有什么接不得的?钱乃身外之物,武功何尝不是如此?好勇斗狠的搏命技,要我说,还不如那一沓子银票用处大,饿了还能买几屉包子填饱肚子。”宇文虚中笑道。 楚空观咽了口口水,当下酒气散了大半,热泪盈眶道:“大哥就是大哥!如此豁达通透,如若再拒绝,倒是小弟配不上大哥了,好!这决风乱步,小弟便收下了!嘿嘿。” 宇文虚中被二弟的耿直可爱逗得噗嗤一笑道:“时候不早了,楚老弟早点休息,我们师徒二人就先告辞了。”说罢扶着左逢忱回了船舱,留下楚空观端着那决风乱步图谱爱不释手。 回了船舱,师徒二人收拾乐一番,卧床休息。左逢忱盖着被子,轻声道:“师傅,徒儿一直想说,又不敢说。师傅与人义结金兰是个好事,本是要恭喜师傅,但方才席间听说师傅击败东川圣树守的事,徒儿却当真是搞不明白。既然师傅与东川为敌,为何又要救下徒儿呢?” 宇文虚中闻言尴尬笑道:“乖徒弟,那些往事都过去啦,为师当年年少轻狂,做了不少傻事。一言难尽,乖徒儿只要知道,为师现在只想护你周全便好。当年为师受人所托,保护你到了那翠岛隐居,念及自己做的错事太过深重,便自己住进了那石洞里,只盼望着苦行能赎去三两罪孽,虽然一下就住了十几年,但这罪孽却未减分毫。” “师傅,爹爹的信里说,我叔叔叫陆神前,便是圣树守。刚才楚叔叔说师傅当年以一敌三,毙了两个,重伤一个,那重伤的岂不就是我叔叔陆神前?”左逢忱更加疑惑,凝眉问道。 “额。。这个。。乖徒儿可真是聪慧得很,确实就是他。当年为师气急败坏,却是直接杀到了东川皇宫,那三个圣树守也是厉害,为师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拼尽全力战之。你叔叔陆神前确是被我伤了,这次带你去歧山寻他,如若他耿耿于怀,大不了为师这条命还给他。” 左逢忱轻叹一声道:“师傅,徒儿相信师傅,但对以前的往事,实在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等你养好伤,咱们寻个好地方,为师便把往事一一讲与你听了。今天时候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再过三日我们差不多就要到崇戈了,到了那,还不知道有什么麻烦。”宇文虚中说罢,扶左逢忱卧下,自己倒头就睡。 左逢忱躺在被窝里,国仇家恨,师徒情深,这些时日经历了太多,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第18章 雷雨崇戈(1) 三日后,远处海平面上逐渐显现了陆地的景象,在船医和宇文虚中的共同照料下,左逢忱外伤好转了许多,已可正常走动一二。 这日一早,楚空观便来到船舱辞别,女侍梦留依然侍奉左右。 “宇文大哥,前面就要到崇戈了。小弟不便继续呆在船上,就此别过。”楚空观在舱门外道。 宇文虚中推开舱门道:“楚老弟,这几天日日把酒言欢,当真痛快,只是不知这一别,再次相见要多久。” “大哥暂且安顿好我这小徒侄,避一避风头。他日风头过了,如若思念老弟,可随时到任何一个北府驿站,只需提我的名号,梦留自会安排。” 楚空观言罢抱拳行了一礼,转身对船上的北府兵卒冷脸道:“你们几个,这些时日我登过船的事,都闭好嘴巴。如若走漏半点风声,梦留的手段你们应该知道。” 船上北府军显然对这名为梦留的侍女颇为忌惮,闻言跪倒一片,为首兵卒俯首道:“上师的事,小的定守口如瓶,给小的一万个胆也不敢走路风声!” 其余兵卒闻言也连连叩首称是。 “知道就好,去给我备船,本座要先下船了。”楚空观冷冷道。说罢带着女侍梦留登船去了。 楼船又行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缓缓靠近,停入了港口。 左逢忱跟着师傅走出船舱,被眼前的繁华景象惊呆了。 这崇戈城作为南洛海港大城,自古以来未经兵戈,商业发展迅猛,看起来颇为富庶康乐。 眼下这港口上人来人往,货船商船桅杆林立,码头上的苦力船夫们一早便忙碌地工作起来。 船一靠岸,便有码头总管的手下前来迎接。 此时宇文虚中已经换上行头,一头朴素的发髻,一身暗纹箭袖长衫,满面英气,哪里还有那落魄的影子? 再看左逢忱,一身素白云纹花锦衣,更是俊秀尽显。师徒二人一起下了船,附近往来客商不禁侧目而来,寻思这是哪里来的北府贵胄,来这崇戈城游山玩水来了。 “这位北府的大爷,这船进港可有通关文书?”码头总管年近半百,一方大肚彰显了地头蛇特有的富态,远远看见这北府巨舰驶入,便匆匆跑来,此时正搓着手满脸堆笑,脸颊上不经意间落下了两滴汗水。 没等宇文虚中答话,船上的北府军头子便随后走下了船。 码头总管一看来的是北府官军,登时脸色一变忙道:“不知北府军爷驾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军爷恕罪。军爷移驾小的港口事务府歇歇脚?” 虽然南北两国未有争端,但北府灭东川的事没过几年,那残酷暴虐的传闻早就传遍了中洲各国。这码头总管平日里骄阳跋扈惯了,但唯独遇到北府人,都会客客气气地招待,此番遇到了官家军人,更是如此。 北府军头在船上看了宇文虚中好些时日的脸色,又被太微上师楚空观呼来喝去,此刻进了城,往日的跋扈立显,可算找到了自己发挥的场子,对码头总管厉声道:“混账东西,白瞎了你在港口干了这么些年,这船什么来头看不出来的话,那双眼睛不要也罢!” 那胖总管闻言大骇,北府军的跋扈人尽皆知,此番这军爷显然一肚子火正愁没处发泄,心中暗骂倒霉,谄媚笑道:“军爷消消气,这一路辛苦了,小的这就给您设宴接风,解解乏,解解乏嘿嘿。”北府军头刚要继续发作,见宇文虚中一眼望了过来,这才想起船上还有个杀神,连忙话锋一转道:“这船你不要多问,告诉你的手下,离得远远的,敢多嘴当心你的狗命。” “是是是,小的这就传令下去,军爷但停无妨,但停无妨。”胖总管如逢大赦,连忙退下。 “你们几个,平日里都这么威武吗?”宇文虚中面无表情道。 “不敢不敢,这不是怕给大爷您添麻烦吗,这些码头的油滑得很,不给他个下马威肯定要找您麻烦。”北府兵头连忙解释道。 “哼,别忘了我楚老弟警告过你们的,我们师徒二人就此别过。”宇文虚中最恨以强凌弱,当下没有好气道。 “不敢不敢,上师的话,我们这些小卒万死也不敢不听,大爷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宇文虚中满脸厌恶,话都懒着说,便带左逢忱下船去了。 出了港口,身入这繁华盛世,师徒二人如同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一般,满眼好奇,四处闲逛。 “乖徒儿,你看这大城市,热闹不热闹?” 宇文虚中眼见街上车水马龙,在岛上石洞待了十几年,见到这种人气旺盛的场面,心情大好。 “师傅,徒儿只偷偷随薛爷爷跑过两次船,但每次都是仓促采购一番便回岛上。城里的商街却是没怎么见识过。薛爷爷怕我失望,每次都偷偷给我买上风筝,糖果逗我开心。” 说到这,左逢忱又想起了岛上惨死的众人,忍不住眼神黯淡,悲从心起。 宇文虚中忙道:“乖徒儿,那些伤心事,就不要再想了,咱们先寻个僻静地方住下,好打探那歧山的位置。” “师傅,徒儿从岛上跑出来的时候只装了一点碎银,在这大城市恐怕住不起。”左逢忱摸了摸口袋,苦涩道。 “怎么会呢?老左不是给你带了个大包袱吗?他这么疼你,怎能不放些银票现银之类的?难不成让你这乖儿子落魄街头吗?”宇文虚中疑惑道。 “爹爹他。。本是让徒儿直接去洞中寻师傅庇佑,所以那包裹中除了那封信和一把护身短剑,便只有一些吃喝了。” “这老左,可真是抠门,钱都不装,难不成让我救了你,一起流落街头吗?”宇文虚中嗔道。 “师傅神通广大,爹爹兴许知道师傅的本领,定然不会流落街头呢?”左逢忱说罢,吐了吐舌头。 “早知道就收下楚老弟的银票了。”宇文虚中尴尬地摸摸头,笑道。 “师傅,如若是我,也不会要的,刚结交的兄弟,怎能上来就拿人钱财。”左逢忱笑道。 “好徒弟,还是你懂我,嘿嘿”宇文虚中尴尬笑道。 二人正在街头闲逛,突闻远处一片惊叫,路上的行人纷纷被推搡开,有的躲闪不及跌破了路旁摊位,引得一片嘈杂。 只见四名骑士骑着高头骏马快步开路,后面整齐阵列着两排兵卒,高举仪仗开路,后跟一奢华大轿,正是这气派仪仗赶开了沿途路人。 宇文虚中师徒二人吃了口刚买的热包子,见这阵势,忙问了问包子摊老板。 “敢问大哥,前面过来那票人,什么来路,怎么如此骄横。” “这位兄弟定是外来人吧?前面那队人是这崇戈城太守岳冰之的人马,兄弟搭把手,把我这摊车往后抬抬。上次刚被那些兵卒因为挡路给我踹翻了,害我修了好几天,少卖了不知多少包子。”包子摊老板恨恨道。 左逢忱闻声连忙搭了把手,帮老板挪了挪车。 “这地方官,难道不应该爱民如子吗?为何如此行径?”宇文虚中问道。 “兄弟你头一次来大城,有所不知,你看看那路边的一众乞丐,这种地方的官怎么可能爱民如子。这岳冰之出了名的贪官,仗着自己老丈人是朝廷的重臣,自己又是这崇戈的太守,平日里只手遮天,哪管什么老百姓的死活。去年我们村的教书先生,因为看不惯这岳冰之的家丁吃酒不给钱,多说了两句被听见了,被打了个半死,现在左腿还一瘸一拐的。惹得学堂的调皮鬼们天天偷偷说他是王瘸子。”包子摊老板边摇头边道,手上搅馅的手越发用力。 “明白了,嘿嘿。”宇文虚中一脸鬼笑,转身对左逢忱道:“乖徒儿,把你的钱都给我。” 左逢忱闻言,忙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碎银递了过来。 宇文虚中拿过钱转身递给了包子摊老板道:“这位大哥,这里有几两碎银,烦请老哥帮那王瘸子买副好点的拐杖,剩下的就自己留下,你这包子味道不错,肉里无筋,咸薄合适,不错,不错。” 几两碎银虽然不多,但对这街头小贩来说也是一笔小财,摊老板高兴地一把接过银子笑道:“客官可真是大菩萨,人好心善,怪不得养出的儿子也这么乖巧俊秀,我替王瘸子谢谢大善人了!” 宇文虚中闻言对方把左逢忱当作了自己的儿子,当下心情大好,哈哈大笑。 眼见岳冰之的仪仗近至眼前,宇文虚中对左逢忱道:“乖徒儿,你且在这包子铺等等为师,为师去赚些银两花花。” 左逢忱眼见宇文虚中兴奋的样子,心中泛起了一丝不安,总感觉师傅又要去搞什么不好的事情,当下苦笑道:“师傅放心,徒儿就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 边上的包子铺老板拿了钱财,一拍胸口道:“大善人放心去吧,令少爷在我这别的不说,包子管饱!”说罢嘿嘿笑道。 正当时,岳冰之的仪仗吵闹着从眼前走过,宇文虚中拿了一个包子塞到嘴里,大摇大摆地远远跟了上去。 第19章 雷雨崇戈(2) 这仪仗车队穿过繁华集市,转至一处人烟稀少的深府大宅门前停了下来,一旁随从拿来车凳,撩开了门帘。 从车中走出一身材高挑的壮年男子,身着方心圆领紫锦官服,腰间系着官符鱼袋,一张国字脸四平八稳,一看便是当官,显然就是那太守了。 岳冰之下了车,转头躬身伸出手,又从车上搀扶下一美艳妇人。 “这妇人当就是南洛重臣之女了,瞧这贪官一脸恭敬,恶心恶心。” 宇文虚中小声暗骂,随即嘿嘿一笑,肚子里的坏水随之外冒。 等了一阵,门口的仪仗护卫尽皆散去,岳府门前重归冷清,只留下四个具装兵士并立大门两侧。宇文虚中转身沿着府宅院墙,寻至一偏僻角落,纵身跃了进去。 ‘好一个气派的豪宅,这狗官定没少干坏事。’ 宇文虚中进了院子,暗骂一声,只见这院落方正宽阔,奇珍异草植了无数,亭台小榭林立,比之皇宫不足,但却远超寻常太守府邸该有的规格。 宇文虚中纵起乱步,几个起落便悄悄进了后院主宅,轻轻落在屋顶上偷偷观望。 只听屋内一男声道:“夫人,今日惹了父上大人气恼,我真是冤枉啊。不知哪个不知死活的贱民吃了豹子胆,竟到了父上大人落脚的驿站告状。” 又听一女声道:“你这死鬼,和你说了多少次了,我爹爹来巡视,就老实一点,你非要招摇过市,成何体统。你这要面子要排场的臭毛病就不能改改吗?次次都要老娘给你收拾烂摊子。” 男声又道:“要我说,父上大人就是迟迟抱不上外孙子,故意找茬,要我看,咱们早点给他老人家添点绕膝乐岂不是更好。” 这男子话锋一转,竟语露淫邪之意,引得宇文虚中一阵厌恶。 却听女声娇媚嗔道:“你这死鬼,每次说你你就来这一套。” 男声又道:“你还不是就吃这一套?” 只听二人话毕,安静了片刻,竟生出云雨之声,叫人好不尴尬。 宇文虚中越听越气,‘这对狗男女,欺行霸市纵兵行凶,竟如此沆瀣一气,不知羞耻。’ 想到这,嘴角上扬,坏主意计上心来。 只听这屋中云雨声渐近高潮,宇文虚中待得声至顶峰之时,猛然掀开屋顶瓦块一跃而下,正落床榻之前。 那岳冰之夫妇正在陶醉之时,突然天降一人落于眼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大罗金仙也收拢不回。 宇文虚中一把掀开床帘,一脚踏上床边,戏谑笑道:“打扰了,请问咱们这崇戈城有什么特产,太守大人给推荐推荐?” 岳冰之二人惊魂未定,方寸大乱,张嘴便骂:“哪来的混账东西,我看你是找死!” 稍一定神,仔细一想,这人如鬼魅般潜入府邸竟无人知晓,从天而降更是悄无声息,定非常人!岳夫人惊魂未定,拽起棉被挡住身子瑟瑟发抖,抬起一脚拱了拱岳冰之。 岳冰之生怕这陌生人生了歹意,此刻被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只得硬着头皮道:“这位壮士,这崇戈城有三宝,海产,丝绸,谪仙草,不知壮士想要哪样。。。”岳冰之面色惊恐,说话也哆嗦起来,生怕眼前之人要他性命。 宇文虚中微微一笑道:“巧了,这三样我已经有了,但我听说还有另一样特产,你却没告诉我。”说罢故意面露阴狠,冷冰冰盯着那床榻上的二人。 岳冰之闻言大骇,忙道:“壮士饶了我吧,大宅天地,美女黄金,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在下定许给你。。。” 宇文虚中眉头微皱道:“我听这街上百姓都说,岳冰之岳大人文武双全,爱民如子,乡里乡亲的都说大人是最好的父母官,岳夫人母仪天下,为人善良淑德,更是巾帼英雄。在下家中有个儿子,我也想让他长大成为大人这样的好官,但是他天生愚钝,恐怕无法如愿。所以在下便寻思到岳大人这里借个种,请贵夫人回去与我再来个老二可好?” 宇文虚中刻意刁难,表情故作凶恶,当真把岳冰之吓破了胆。 眼见丈夫没用,岳夫人反倒壮起了胆子道:“你这恶贼,我劝你不要妄动,这太守府上数百兵丁,你这厮到底也跑不了!” 宇文虚中又道:“夫人果然好胆色,我王老五真是没看走眼,今天这个种,我是借定了!” 说罢就要翻上床来。岳冰之夫妇未曾想眼前这人竟癫狂如此,一时间竟愣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倒是太守大人回过神来,连滚带爬下了床,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这位壮士,祖宗!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大爷,但求大爷不要戏弄小的,除了我夫人,府上的金银财宝大爷只管拿去!” 宇文虚中挺身上前,贴着岳夫人的脸看了看,又道:“啧啧,离近了看这岳夫人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淑德贤惠,这脸上竟是纵欲过度的痕迹,仔细闻一闻还有点胭脂水粉盖不住的臭味。” 不顾岳夫人铁青的脸色,宇文虚中边说边又往一旁望向岳夫人盖着的身子,引得岳夫人连忙把被子裹得更紧。 “算了算了,都说眼见为实,如今我王老五可算亲眼见识了。这岳夫人也不过如此,这种不配也罢。”宇文虚中边说边摇头叹气。 地上的岳冰之如逢大赦,连忙跪行到一旁的小柜,打开铜锁,从中取出了厚厚一沓子万两大票,躬身递给了宇文虚中。 宇文虚中暗自好笑:‘他娘的,这贪官竟然贪了这么多钱,怪不得这崇戈大城这么多乞丐。’想到这,宇文虚中清了清嗓子道:“算你小子识相,老子今天就先罢手吧,不过要是让我再听到有什么风言风语提到你的破事,仔细了你那颗脑袋!” 岳冰之跪在地上叩首不断,连连称是,头都不敢抬。过了许久,岳夫人又一脚踹到岳冰之屁股上,怒道:“没用的废物,还跪着呐,人早就走了!” 太守大人闻言浑身一松,瘫软在地,愣了好一阵子神,愤然起身大喊:“给我来人!!来人!!周进!给我进来!” 附近护院近卫闻言推门便进,惊得床上的岳夫人连忙钻回了被窝。 “你们这些混账,老子在房里受尽屈辱,你们这些招子都是出气儿的吗?”岳冰之大怒暴喊,属下近卫一头雾水,只得跪下听罚。 骂了一阵,岳冰之怒气渐消道:“传我指令,全城搜捕!这男子约莫三十岁左右,骨瘦如柴,面容刚毅挺拔。身上暗纹箭袖,脑袋上着有寻常的发髻。这混账刚刚偷了老子万两大票,通知全城银号,只要有这样的人去银票兑钱,给我就地射杀!”岳冰之长这么大也没被人如此羞辱过,床弟之欢行至高处被人如此对待,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近卫头领周进小声道:“回大人,咱们这崇戈城的往来客商甚多,大人描述的这番衣着打扮,确实不太扎眼。。。。” “对了!这厮总是脸上挂笑,让人一看就心生厌恶!对对对,凡是看到这种打扮,脸上笑嘻嘻的混账,就给老子一刀砍了!”岳冰之越说越生气,大喊道。 听了这一经发现就地杀了的残暴命令,周进兀自心头迟疑,战战兢兢道:“大人,这大票样式并无特殊,这恶徒的外貌也未有独特之处,抓到就射杀,这似乎有点不妥。。还望大人三思。” 岳冰之闻言暴怒道:“混账,这崇戈城是姓岳的!抓到就地毙了!再敢质疑,连你一并毙了!”周进听了,只得暗自摇头,领命去了。 今日刚被丈人痛斥一顿,回了府上被那恶人搅了好事不说,还白白损失了万两白银。‘此仇不报非君子!’岳冰之还觉不够解气,气哼哼地穿上量身定做的金色盔甲,作势便要亲自领兵出去寻人。 第20章 雷雨崇戈(3) 却说宇文虚中拿了银票,教训了那狗官夫妻,一身畅快。 哼着小曲一路走走看看,顺路在路边摊贩又买了几个果子边走边吃,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便回了那包子摊。 不巧这摊位对面不远,便是一家票号。 宇文虚中走上前去抬头一看,这大门上高高挂着一方牌匾,上书‘一得票号’。 那字体苍劲有力,字带鎏金,甚是华贵,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身旁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生意十分火爆,怎么看,这都是个积金累玉之地。 “这位客官,存放汇贷,所办何事啊?”这票号掌柜的竟是个年轻人,此时满面笑容,盯着这推门而入的男子。 “在下来兑些银两。”宇文虚中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了那一大叠银票,递了进去。 那年轻掌柜见了那银票,下巴险些惊掉了。 平日里这一得票号乃是距离港口最近的大票号,每日流进流出的银两如同流水一般,能在这里当上掌柜的,想也有些见识。 但此时看着这厚厚一沓子通号大票,饶是这刚上任不久的掌柜,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客官还请到后堂稍稍坐坐,我们这小店,要想一次兑这么多银子可有些麻烦。”掌柜的见了大客户,有些拘谨道。 “哦。。似乎是有些麻烦。。”宇文虚中这才想起自己手里攥着的可是厚厚一沓子万两大票,要是都兑出来,恐怕自己得驮着走。说罢伸手拿回了银票,从中抽出一张来又道:“劳烦掌柜的,先将这一张给我拆成小的,再兑出二百两便可。” 那掌柜的到手的银票又送了出去,咽了咽口水道:“好,客官稍等片刻便可。方才您这一沓子递进来,可要要了小店的命了。”说罢苦笑着摇了摇头。 “抱歉抱歉,在下得了大机缘,一下子暴富,这不是土包子惯了,忘了这银子还有重量呢,嘿嘿。”宇文虚中尴尬笑道。 “客官太健谈了,您可不是土包子,能赚大钱的,定非常人,客官可不要妄自菲薄了,哈哈。”到底是年轻人,遇到健谈的土财主,忍不住热络了起来。 不消多时,银两兑换完毕,宇文虚中将钱财收好,哼着小曲回了路对面的包子摊。 左逢忱正在帮老板写招牌,见到宇文虚中这么快就回来了,当下开心笑道:“师傅办事可真快!徒儿正在帮忙写个小招牌,虽然不如师傅的字好,但老板叔叔说我写得不错。” 包子摊老板见宇文虚中回来了,高兴地喊道:“大善人,你这少爷可真是乖巧,帮我算了算账钱,竟找出了不少可以节约的地方,让我又能多赚几个钱。还帮我寻了块木板,这不,要帮我题个招牌呢!”老板兴高采烈,说得唾沫横飞。 宇文虚中笑道:“要说写字,那肯定还是当老子的更胜一筹。” 说罢从左逢忱手中拿过笔,转过那木板,在背面奋笔疾书起来。 不消片刻,一幅崭新的招牌便写好了。 只见木板上写着八个大字‘馅里乾坤,味绝天地’。 老板见了,高兴得眼角泛泪花,颤声道:“好字!好字!我老蔡在这集市上干了半辈子,什么人没见过,但大善人这样的确是头一遭。我虽然没上过什么学,但这几个字我却真真觉得好看,馅里乾坤,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这么多年我这包子铺一直开着,靠的就是认真负责的态度,好肉好料用心做,但我没什么文化,哪里说得出个一二三。今日得大善人墨宝,我真是无以为报,无以为报。” 说到深处,蔡老板竟哭了出来。 宇文虚中笑道:“老哥,这高兴的好事,哭什么?这做饭和当皇帝没什么区别,都是填饱老百姓的肚子,还望老板继续努力,不要浪费了这一幅好字,哈哈哈。” 此时已日近午时,和包子摊蔡老板寒暄了几句,宇文虚中二人便到路旁寻了家客栈住下了。 太守府糟了袭,如同炸了窝的蜂巢,岳冰之挂甲上阵,亲命上千兵卒全城地毯式搜索,连城门的守卫也被抽调了一批眼尖的来助阵。 此时崇戈城北门,正有一辆马车缓缓行进。 临近关卡,查哨的门卫拦下了车道:“通关文牒可有?” 马车应声一停,一头戴斗笠的车夫跳下车来。 “官爷莫急。”这车夫声音稚嫩,听起来竟是个少年,一张俊眉高鼻的帅气脸庞与那一身粗麻衣服有些不太相称。 车夫翻身跃了下来,恭敬地递过通关文牒,重又带上了斗笠。 “嗯。。凤落镇来的吗?可有照身帖?”门卫问道。 “官爷,我们都是北府客商,这买卖做赔了本,我家老爷气得瘫在了床上,这不听说这崇戈城有名医,这才来探望一二吗。这南洛城的照身帖,我们可没有的。”车夫一脸堆笑道。 “无妨,北府人,便随我来做一个便是。”门卫说罢,看向了那马车。 “官爷,可否行个方便?这车里乃是我家那瘫了的老爷,还有他那二哥。只是我家老爷行动不便,实在下不了马车。”车夫一边说,一边凑近了门卫近前低声道:“我家老爷那二哥染了脑疾,行事癫狂,尤其是见了外人就容易犯病。。。前些日子病发,险些一掌给我拍死。不过军爷要是不相信,大可上车查探哈,如若军爷信得过,还请将那照身帖拿于小人,小人带入车中填了便是,那二哥可不好见了外人。”车夫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来,塞到了门卫手中。 那门卫驻守城门,往来客商的油水没少揩,但直接掏出金子来的却是头一次见到,盯着那闪着宝光的金锭,悄悄咽了口口水,板着脸迟疑了片刻,冷冷道:“小子,可不要耍什么花招,这可不是那小破镇子,小心别栽进去。” 门卫说罢,招呼同伴去取那新的照身帖竹排,那金锭自然悄悄揣到了袖口里。 “多谢官爷,嘿嘿,官爷放心!我们进城给我家老爷看了病,再给他那傻子二哥看看脑子,便回凤落镇了,官爷不用担心,嘿嘿。”车夫一脸市井笑容,笑得那门卫也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查别人去了。 车夫领了照身帖,如实填了,门官登记在册,便立刻放了马车入城。 “接下来去哪?” 刚一进城没多久,车厢里传出一个肃杀声音问道。 “咳咳。。。这崇戈城很大,叫正信去问问,这城里也有一家一得票号分号。咳咳。。我们去那里就好。。咳咳” 另一个声音显然身体不大好,虚弱地回复道。 这一车人正是杨刑九,正信与陈回。 自从被杨刑九废了武功后,陈回的身体一直迟迟好不起来。 好在那魔头近来情绪稳定,并未为难二人。 正信跑前跑后,负责三个人的饮食起居,虽然辛苦,但也乐得其所。 三人乘着马车辗转腾挪,正信一边驾车一边沿街询问,走走停停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城南港口附近的一得票号分号门前。 “好香的包子味!” 正信拴好马,刚要进去,便被一阵肉包子的香气定在了原地,一连赶了好几天的路,上一次吃正经餐食还是半个月前。 此刻这香味直刺入脑,叫人走不动半步。 “杨前辈,正信这五脏庙实在是馋得紧,可否容我去买来几个,大家吃了一路的野鸡河鱼,除了咸味半点滋味也没有,可太难受了。” 正信遭了几次罪,嘴上学乖了不少,当下馋虫难忍,咽了咽口水道。 “臭小子快去快回。”车里的杨刑九道。 正信嘿嘿一笑,连忙跳下车去寻那香味来源,走了十几步果然看到前方的包子摊。这摊位虽然破小,但边上却立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馅里乾坤,味绝天地’! “好家伙,好大的口气,我且买几个尝尝。”正信小声自言自语道。 包子摊老板见来了个面生的主顾,忙招呼道:“小哥,来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吗?今天小摊酬宾,庆祝贵人题字,一律打折,肉包子只要五文钱一个!” 正信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先给我来一斤肉包子打打牙祭。” 老板应了,忙从蒸屉里面往外夹包子。 “老板,你这牌匾上的字挺好看,但是和你这摊位着实有点不搭啊。” 正信交了钱,接过吃食,忙掏出一个包子丢进嘴里边吃边道。 “客官有所不知,今日小店遇到了贵人,吃了我这包子赞不绝口,当场就留了墨宝,这不,就是这块招牌,墨迹刚刚干透没多久。”包子摊老板得意地笑道。 “写字这人,看起来武功不低,这字非寻常人写得出来。” 不知何时,杨刑九也来到了包子摊前,显然是听到了正信二人的讨论,对这字产生了兴趣。 杨刑九边说边从正信手里也拿出了个肉包子品尝起来,‘这死人成天绷着个脸,还不是被这包子馋过来了。’正信心中鬼叫,暗地里啐了一声。 二人就在这摊位前正吃着,却见远处人仰马翻,一袭尘土飞扬而至,转瞬便到了一得票号门前。为首一人身穿金色铠甲,身后跟了长长一队南洛士兵。 两旁商户摊贩虽然经常见到太守岳冰之招摇过市,但这次披甲挂阵,且带了这么多人杀过来,确是见所未见,吓得众人纷纷后退让开了道路。 “就是这儿?”岳冰之怒气冲冲,今天遭受了奇耻大辱,不杀人泄愤简直意难平。 “回太守大人,一炷香之前确实有人从这兑了大笔银票,换成了寻常的小额票走了,小的无意中看见了,立马就向您禀报。” 马旁一人跟着马队一路小跑,此刻上气不接下气的回道。 “很好。把这票号围起来,让店老板出来受审!”岳冰之翻身下马,作势便要踏进票号。 “对了大人,小的还看到那男子去那边的包子摊买了点包子,还和老板聊了几句,兴许那老板能认得那男子。”那眼线又道。 霎时间,半条街的眼睛都看向了正在吃包子的正信一行人。 这岳冰之何许人也,听了这话立刻便气势汹汹地奔向包子摊走过来,老板登时吓得面无血色,不知如何是好。 眼见情况不对,正信连忙一边吃包子一边故作镇定地闪身一旁当路人去了,留下杨刑九立于原地,品鉴那招牌上的字。 只见两个兵卒颇有眼力,上前便要驱赶看字的杨刑九,哪知一手搭上肩头扳了扳,杨刑九纹丝未动。 两个兵卒犬牙当得久了,这等为主子开路的事本已驾轻就熟,整个崇戈城没有人看到他们还能如此淡定从容。 一下未动,二人心中恼怒,对视一眼,用尽全力向杨刑九后心攻去。 杨刑九此刻正醉心赏字,并未理会。 但高手就是高手,劲风来袭,杨刑九如同后心长眼,身形一闪便让过了两拳,自己赏字的雅兴登时散了大半。 两名兵卒全力一击,没想到竟然瞬间落空,一股猛力失了势,一头撞到了那包子车上,若非老板全力扶着,险些将车撞倒。眼看在主子面前出丑,二人当下恼羞成怒,站起身来抽刀便砍。 杨刑九文人出身,生平除了自己的爱女执星,便是这墨香能唤醒真知,此刻被这两个兵卒粗人一再叨扰,癫狂之性骤起,脸上复又蒙上煞气。 正信与这魔头呆得久了,见到这般场景,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又往远处退了几步,手里的包子忙往嘴里送。 在场众人见两名兵卒拔刀便砍,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纷纷为这奇怪的黑衣男子捏了把汗。 第21章 雷雨崇戈(4) 钢刀及身! 杨刑九面覆寒霜,狂性骤起!大同、落城二劲齐出,一手攥住一把钢刀,只听铛的一声脆响,两把钢刀竟被随手拧断。 两名兵卒死也想不到眼前这人能徒手拧断钢刀,但觉一股巨力顺着断刀袭来,一瞬之间,本能驱使下撒手丢了兵刃。 “找死!” 杨刑九低喝一声,未等南洛士兵反应过来,反身直冲向兵卒阵列。 眼见杨刑九狂性大发,正信也顾不上吃包子看戏了,脚底抹油偷偷往马车方向靠去,准备随时跑路。 可怜这岳冰之,原本带上一众人马杀将出来,打算好好泄一泄火气,哪知刚一出门便抽到了‘上上签’。 此时跑已经来不及了,眼见那黑袍人身形如同猛虎下山,一头撞进兵卒阵中,毫无顾忌,岳冰之慌乱大喊:“来人,把这黑衣恶徒给我毙了,毙了!!谁能杀了他,本官重重有赏!” 众兵卒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纷纷抽刀冲了上来。 两旁路人见动了刀子,也顾不上自己的买卖了,纷纷落荒而逃,个别胆大的,逃到了附近的酒楼二层,继续看热闹。 南洛军队虽然不及北府刚猛,但得益于南洛富庶的土地和商业地位,军人的装备却是比北府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见众兵卒手持五行纹制式钢刀,身披无色玄甲,汹涌围了上来。 风势肃杀 巨变骤起,兴许是天公也来看热闹,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崇戈上空,此刻乌云集结,天色渐黑,一场暴风骤雨正在快速凝聚酝酿。 太守亲兵乱刀齐至,将那黑衣魔头团团围住。 杨刑九落入那四面楚歌的杀阵之中,主动出击,大开杀戒! 十方胜境绝顶内功气随意动,大同劲力阴柔不绝,落城劲力无坚不摧,一人双掌,在这重重包围之中杀将开来。 眼前三人冲杀而至,举刀怒砍。 杨刑九身法绝烈,出手毫无保留,抢身近前,未等钢刀发力,身缠落城巨力,直撞三人胸口。 这三人未料眼前这黑衣汉子身法迅猛,收刀不及,胸口被撞了个正着。 胸前无色玄甲骤然塌陷,连带着甲后包裹的血肉之躯一并塌陷,登时飞出一丈有余,当场气绝,手中钢刀散落一地。 不等其他人围上,杨刑九马不停蹄,身形骤然提速,如飞火流星一般直奔领头的岳冰之直线杀去。 岳冰之端坐于马背之上,本想着手下围了上去,纵然是绝顶高手也要被乱刀砍死,正准备看那人如何死法,哪想到那瓮中之鳖反倒成了猎人,直奔自己而来,登时吓得面色大变,调转马头便往亲兵队尾跑去。 杨刑九边冲边杀,越行越快,周遭兵卒被同伴飞出的身形晃得眼花缭乱,根本捕捉不到敌人的身形。 数百精兵围杀一人,却如同蚍蜉撼树,碰了个头破血流,眼前黑衣杀神根本无人可挡之。 杨刑九一身黑袍不知染上了多少鲜血,只杀了十数息,地上便已躺了近百兵卒。运气好的重伤吐血,断臂碎骨,运气不好的还没感受到痛苦便当场咽气。 岳冰之呆在队尾,吓得颤声道:“反了。。。反了!这混账根本就不是人,定是天上降下的鬼神!” 说罢调转马头,再也不顾身旁的其他近卫,催马猛跑。 杨刑九此时杀得彻底癫狂,多年尘封的往事被眼前这跋扈贪官再次勾起,再难压抑,出手越发狂暴无情。 几个南洛近卫吓得立于原地,并未反抗,也被冲杀而至的杨刑九就地击毙。头领鼠窜,同伴如同狂风中的麦子一般飞速倒下,余下的近卫士气大崩,溃逃之势如同瘟疫一般蔓延,纷纷丢盔卸甲,寻了就近的街头小路四散逃去。 顷刻之间,肃杀街头只剩下逃命的哀嚎,还有渐高的风声。 岳冰之疯狂挥动马鞭猛抽,胯下马儿屁股都被抽开了花,淌血吃痛,只得死命狂奔,却听身后脚步声渐近,那黑衣汉子脚力竟也如同鬼神,眼见便追了上来。 杨刑九癫狂至极,催足落城神力,全力轰杀而至! 岳冰之仓促之中回头一撇,正与那魔头四目相对,一瞬之间,一股地府煞气直灌入脑! 自己往日那一幕幕,此时如同走马灯一样浮现于脑海,死兆尽显! 第一次入赘豪门;第一次洞房花烛;第一桶民脂民膏;第一次亲手杀人。。。。闪到最后,脑子里便只剩下一个字——死!!!! “吾命绝矣!” 岳冰之哀嚎一声,顷刻间便要被杨刑九轰杀至渣。 “嗖!” 突然,一声嘶风破空之声传来,一条身影自路旁客栈破窗而出,一掌拍向杨刑九面门。 杨刑九虽然癫狂正盛,但高手本能具在,二劲凌空交错,登时拧转身形,避开了来人,飘身落出了两丈有余。 那岳冰之吓得两眼一黑,坠下了马来,磕得头破血流,晕了过去。 只见二人之间立了一精瘦汉子,此刻正笑眯眯地盯着杨刑九,正是擎穹剑宇文虚中。 “这位兄台,这狗官虽然该死,但在商街街头公然袭杀大官,可是轰动朝野的大事。他这一死,上面定然下令严查,这偌大的崇戈城定然大乱,受苦的还是百姓。兄台消消气,饶他一条狗命,其他的都好说。”宇文虚中抱拳笑道。 杨刑九杀性正盛,被人挡下更是怒不可遏,怒道:“信义行于君子,刑戮施于小人,你挡我,一样要死。”说罢便要冲上来。 “兄台莫急,莫急!”宇文虚中连摆双手道:“这半条街的兵,都被你杀光了,还不够解气?再杀下去,惊动了这南洛皇帝和五行劫,这的百姓可要遭殃了。”宇文虚中一脸和气,力求劝住眼前这癫狂高手。 “没错没错。。哎呦。。只要你不杀我,方才地上那些死去的护卫,便一笔勾销!一笔勾销!” 没想到那狗官岳冰之此刻竟然醒转过来,眼见探入府邸的高手救了自己的小命,顿觉有了救命稻草,连声应和道:“这位壮士,只要你替我挡住他,这崇戈城数百家商号,你我五五分成!五五分成!”杨刑九闻言更怒,剑眉一挑,一身十方胜境聚气更盛,须发飘动,衣袖无风自动,眼看着千钧之力聚于掌上。 见宇文虚中没吱声,岳冰之吓得屎尿其流。‘眼前这男子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想到这,岳冰之一咬牙道:“壮士只要救了我,这城里金银财宝,商号良田,随你取用!再。。。再不济,我那夫人也一并送了你,你想怎样。。。就。。就怎样!”岳冰之慌不择路,口不择言,已经顾不上那许多,将脑子里认知的‘贵重’许了个遍。 一语道罢,却见宇文虚中依然不为所动,兀自静静站在自己面前,看不见面色。 眼见这黑衣魔头一步一坑,那绝烈杀意冲破天际,岳冰之终于吓破了胆,恼羞成怒道:“混账!杂碎!要是老子死了,这一条街的人都要陪葬!那包子摊的老板,票号的先生,我岳父大人定要将他们一并碎尸万。。”岳冰之断字未出,突觉身子一轻,喉头一堵,‘断’字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泄了气的皮球,怎么也说不出口。 正觉奇怪,却见自己的身子还在地上,离自己越来越远。 疑惑之间,却见宇文虚中甩了甩沾满鲜血的手,回过了头来,那一张温暖笑脸此时却冰冷无情,竟比那冲杀而至的黑衣魔头还要恐怖。 “无可救药。” 这四个字从宇文虚中嘴里道出,成了太守大人在这人世之间最后听到的言辞。 带着疑惑和恐惧,南洛崇戈大城太守岳冰之,就这么被宇文虚中一掌削飞了脑袋! 第22章 雷雨崇戈(5) 一片寂静。 方才还拦着自己,转瞬之间却亲自下了手,杨刑九见这狗官被眼前人削飞了头,怒气登时散了一半,止住身形,气哼哼地问道:“你,不是他的人?” 宇文虚中收敛寒意,重又变成了‘和气脸’道:“这人脑子生了病,没救啦,在下一时没有忍住,还望老哥体谅体谅。” 杨刑九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哼了一声,覆手而立。 宇文虚中提了岳冰之的脑袋,在倒地兵卒之间寻了一阵,寻到了一名甲胄与众不同的兵卒,正是那近卫头领周进。 这周进运气好,被杨刑九打飞的同伴撞倒,只受了轻伤,此刻见到太守头颅,也是一脸惊愕。 “这里除了这颗头,就是你官最大吧?” 周进茫然地点了点头。 “有人过问,就说是我宇文虚中干的,如若让我知道这条街任何一个商户百姓因此被牵连,我就受累再跑回来也取了你的脑袋,明白了吗?”宇文虚中面色和善,但言语却凌厉得很,近卫头领本就对岳冰之暴政颇有微词,此刻有人出面除了那贪官,心下欢喜,连忙接过头颅,叫上还没死的兵卒仓促去了。 宇文虚中了了事,暗自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自己这臭脾气还是改不了,还是这么冲动。’ 商街依然鸦雀无声,左逢忱见到尘埃落定,悄悄地跑了出来,拉了拉宇文虚中的衣角轻声道:“师傅,这么一闹,咱们还怎么打探歧山呀。” 宇文虚中听了暗自苦笑,‘可不是嘛,如今这么一闹,这城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哪知杨刑九五感甚明,竟听到了二人言语,剑眉一挑道:“你们两个,也是歧山人?” 宇文虚中对这眼前人并无了解,心中暗想,‘这人对这贪官出手迅猛果断,按理说是个正派人士,但手段狠辣,面色癫狂,却又不太正派。’当下加了小心笑脸道:“这位大哥,我们师徒二人只是去歧山寻个亲戚,想找个安生地方生火做饭,过过安稳日子。” 杨刑九面色陡沉,“歧山”,“亲戚”二字格外刺耳,念及囚禁自己星儿的恐怕就是歧山人,眼前二人又是那山中人的亲戚,登时怒道:“歧山中人的亲戚?很好,那就干脆和我走一趟吧!” 吧字一出,杨刑九举手一弹,一股无形真气如同引弦劲弩般射出,直取宇文虚中中庭穴。 宇文虚中虽然加了小心笑脸相迎,但也没想到杨刑九竟突然出手。当下纵起乱步躲闪,轻轻一掌柔劲托飞了左逢忱。 左逢忱不会武功,但修习宇文虚中独创尘流诀已有时日,气力虽差了些,但冲脉修习已久,也可略用一二,借力后跳到了一架马车顶上。 杨刑九一击不中,劲力陡然暴涨,紧跟一拳飞出,直上了七成落城劲,作势便要故技重施,一拳废了眼前人了事。 宇文虚中眼见来者不善,同样奋力催动尘流诀,第一重二周身全力行功!只见一拳一掌如天地碰撞,青石路面瞬间被二人踏了个粉碎。 二人一击未分高下,紧跟拳掌如春雷密雨!一时间,这崇戈商路如同比武大会一般,两位绝顶高手就这么在街头上大打出手。 左逢忱站在马车顶上,心里为师傅捏了把汗,紧张得像个人桩,却听一人问道:“小兄弟,你爹的功夫,怎么样?” 左逢忱闻声一看,只见马车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爬上来一个少年,这少年看起来颇为世故,似乎年长几岁,此时笑脸看着自己,正是正信。 “我,我师傅武功很好的,但是这个黑衣人也很厉害,我也看不出谁更厉害。。”左逢忱实话实说,面露忧色道。 “依我看,你爹刚才啪的一下就削飞了那狗官的脑袋,这手段可比那老死人狠辣,我希望你老爹能一掌拍死那个死人!”正信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炒花生丢给了左逢忱又道:“喏,刚才趁乱搜刮了点好吃的,左右跑不了,小弟干脆和我一起看看戏吧。” 左逢忱下意识接过了花生,才想起宇文虚中正在对阵强敌,当下皱眉道:“你,你是何人,为何盼我师傅再杀人?” “小弟有所不知,那老死人,拐了老子多日了,还有你屁股下面的马车里还有我叔叔。那黑衣人名为杨刑九,乃是当世不二的大魔头,此番废了我叔叔的武功,非要逼我们带他去歧山。你老子要是能一掌毙了那老死人,我可要手脚并用给他鼓掌了。”正信边吃边说,又从腰上解下了个水袋子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左逢忱听闻对方认识歧山的路,当下心中一转道:“你们,是歧山中人吗?” 正信打了个水嗝道:“我可不是,老子到现在还一头雾水,也不知为何是个人就要让我去歧山。但是你屁股底下的马车里,却坐着歧山五峰峰主之一。” 正信一门心思要结交宇文虚中师徒二人,盼着对方知道自己认识进山路,能帮自己脱困,当下一股脑都告诉了左逢忱。 左逢忱听了,心中一喜道:“哥哥所言当真?” “废话,我又不认识你,我骗你干嘛?”正信道。 却听哐当一声打断了二人对话,二人循声望去,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缠斗正烈,一来一去难分高下,杨刑九从没遇到过能和自己斗至如此的敌手,狂性大发,一记掌风便将路旁商号的大门扫倒。 只见黑衣人影突然身形加快,掌风中隐隐透出肉眼可见的真气喷发。 宇文虚中心中讶异,没想到这出手刚猛的对头竟如变了个人一样,身法飘逸,掌风却越发凌厉。说时迟那时快,杨刑九三掌飞至,左右开弓。宇文虚中沉声应对,却还是不小心中了一掌,连退三步。 眼见师傅挨了一下,左逢忱惊得叫出了声来,一旁的正信眼见押宝不对,手中的炒花生登时忘了吃。 宇文虚中挨了一下,内息翻腾,堵闷难耐,火气也上了头,怒道:“我本见你冲杀那狗官,寻思你是个正派中人,心中平生敬仰,未曾想却是个癫狂的老疯子。我对你一再客气忍让,到此为止了!”只见宇文虚中再无保留,尘流决催动急转,周身热气蒸腾,决风乱步复又用出,飞身冲了出去。 “好家伙!你爹看来一直有所保留,这身法感觉和之前换了一个人一样。”正信瞧得两眼放光,手中的炒花生又吃了起来。 “我从来没见师傅用过全力。”左逢忱想起当初那翠岛之上,宇文虚中一人破敌突围,也未曾见过如今的样子,显然这次遇到了强劲对手。 ‘脉盛功俦,身至二周’左逢忱想起了石板上的尘流决纲要,‘看来这便是这尘流决第一重的二周身境了。’想到这,左逢忱不禁也对眼前的绝世争斗也产生了兴趣,心中的担忧不觉降低了几分。 再说宇文虚中二周身用出,内力如雨后竹节,成倍猛涨!决风乱步有了这浩瀚内力支持,登时强度大增。 宇文虚中步伐更快,踏地无尘,如同巫女祝祭,轻飘袅袅,但身形却快得生出了残影一般。 “好功夫!” 杨刑九忍不住叫了一声又道:“老夫行走江湖十几年,头一次见到你这般高手,今日也用用没出鞘的招式会会你。” 只见杨刑九一改刚猛,突然变势,飘身跃出,掌风如樱花飘散,落点无常,连出数掌,身法竟与宇文虚中不分高下,一黑一白两个身影重又角斗一处。 “小弟,是不是我这炒花生吃多了,醉了?这俩人怎么瞧不清楚呢?”正信不会武功,眼前两个绝世高手的战斗,已经超过了他的感知范畴。 “我也要瞧不清楚了,师傅这个样子,我从没见过,那黑衣服的狂人,身法感觉还要快上一筹。”左逢忱虽有尘流决内功在身,但修习未过深入,此刻也只能勉强看清。 “那怎么行!快给你师傅加加油,他要是输了,老子就更跑不掉啦!”正信急得直跺脚,仿佛宇文虚中是自己老子一般。 “正信。”此时马车中传出声音,却是车中的陈回。 “陈大叔,可是有什么好主意?”正信忙问道。 “你这傻小子,既然杨刑九要去歧山,那宇文虚中二人也要去,大可一起去了,何必在此争斗?” “对啊!我光顾着看热闹,怎么忘了这个了?”正信一拍脑门,连忙对左逢忱道:“好弟弟,我看你一脸柔弱,还很面善。你何不赶紧出言制止一下,反正都要去歧山,大不了一起去便是了,干嘛非要打架呢?” “对呀!哥哥说的有道理,我怎么也没想到。”左逢忱暗骂自己痴傻,拍了拍脑门连忙大声喊道:“师傅不要再打啦!大不了咱们一起跟那黑衣人去歧山不就得了!” 本以为事情的发展顺理成章,但那二人听了左逢忱的话,却并未有丝毫迟滞,争斗依旧激烈,乃至身旁三丈之内,罡风激卷。 “坏了坏了,这老死人癫狂无常,这次遇上对手怕是一时半会清醒不了了。”正信一脸慌张,手足无措,只得又拍了拍马车顶道:“陈大叔,快想想办法,那两个人现在上了头拉!再这么打下去,要出大乱子啦!” 马车里沉默了半晌,回道:“事已至此,也没别的办法了。正信,你快告诉那二人,就说我旧疾复发,昏过去了。我死了,他们两个就都去不得歧山了,如此说不定能止戈!”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吧!”正信银牙一咬,深吸一口气大喊道:“你们两个再打下去,车里的陈大叔可要断了气啦,杨前辈,快来看看,他又昏过去了!” 这一招果然奏效,那二人换了一掌,各自跳开,那激斗罡风也随之散去。 只见宇文虚中嘴角渗血,显然受了伤,再看杨刑九也没好到哪去,黑色长袍上三个掌印,脸色泛青,似也吃了点亏。 “我说你们两个,都要去歧山,何必打来打去,一起去不就完了?不如好好给陈大叔治治伤,他要是死了,可就没人认识路了。”正信皮笑肉不笑道。 “这可不行。”宇文虚中运气调息了一阵道。 “有何不行?”正信问。 “这老疯子这般脾气,明显是到歧山寻仇的,教他进去了,歧山怕是凶多吉少。那车中之人,更不能跟他走了!”宇文虚中深明眼前的黑衣人武功绝高,如若放进歧山,定要出乱子。此念一生,更要将杨刑九拦于此地。 “拦我?很好,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杨刑九头一次比斗吃亏,此刻怒气正盛。见对方并无停手之意,反而坚定了阻拦自己的信念,当下狂性又起,再次冲杀而出,头一次运起十方胜境第三重,瑶池劲,抢身攻了上去。 “来得好!”宇文虚中连续争斗,劲力不减,此刻遇到对手,也是豪气大发,二周身催动,与杨刑九重新战到了一起。 “这可咋办?”正信见这二人又斗了起来,当下无计可施,垂头丧气。 “哥哥不要着急,我来想想办法。”左逢忱安慰道。 “你想个屁,那两个人武功这么高,他们想怎样,还不就怎样?”正信嗔道。 “依我看,师傅和这黑衣人武功难分高下,咱们何不直接驾着马车跑掉,师傅定能明白我的意思,拖住那黑衣人不成问题。”左逢忱此刻胸有成竹,坚定道。 “欸!对啊,咱们一起趁乱跑路不就好了!”正信锤了锤自己脑袋道。 一不做二不休,正信立刻翻身下了车,坐上马前催马便走。左逢忱也跳了下来,坐到了一旁。 眼见马车要走,杨刑九怒喝一声:“混账!哪里走!”转身便追。 但复又被宇文虚中两掌逼停,当下心中恼怒至极,瑶池,大同,落城三劲齐出,誓要当场毙了眼前人。 宇文虚中明白定是自己的聪明徒儿出了妙计,当下奋起勇力,全力出手。 二人边打边跑,一个追车,一个拦截,好不热闹。此刻天公阴沉已久,开始下起雨来,不消片刻,便转为倾盆大雨。 正信狠命催马飞车,奋力向城外跑去,杨刑九二人紧随其后。 路过那包子摊时,宇文虚中随手往身后一拍,那题字招牌直飞杨刑九面门。 杨刑九身形略微一滞,抬手击碎招牌,只一瞬,便见宇文虚中已纵身跃向马车,当下恼怒,奋身凌空一拳击向马车。这一拳夹带杨刑九癫狂怒气,破阵摧坚,无人能挡。宇文虚中落到马车顶上,转身全力催动内劲,二周身护体,游丝气急速流转,双掌并出! 车碎 两大高手全力一击,宇文虚中脚下马车应声而碎,左逢忱与陈回被抛出了车,驭马的正信没有武功,直接被震得晕了过去。 宇文虚中双足落地,瞥见左逢忱并未受伤,而是翻身落在了路旁,心中再无迟疑,转身抱起跌落地上的陈回,拔腿就跑。 ‘这人太过疯狂,我先夺了这车中人,将其引开,免得伤了忱儿。’宇文虚中边想边跑,扛着陈回拔足飞奔,迎着风雨直冲码头大船。 此刻狂风大作,连老天似也被这二人激斗感染,雨越下越大,街楼牌匾纷纷被吹落。宇文虚中扛着人,一路辗转飞奔至港口。码头苦力们正忙着收拾怕水的货物,抬头看见来人肩扛一人,如履平地,飞奔而至,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恰逢港口正停着一艘老旧商船,船体爬满藤壶,破旧的船身上隐约刻着破浪飞星四个字,此时刚刚卸了货物,孤零零停着。 宇文虚中扛着陈回快速奔行,狂风裹着雨点,拍打在脸上,地上,腾起浓浓白雾,逐渐迷失了方向。眼见杨刑九越追越近,宇文虚中奔行中抬脚踢飞一各个货运木箱向后飞去。 杨刑九连连闪躲,死死咬住狂追。浓雾中,二人于码头腾起飞落,一前一后,宇文虚中跑着跑着,突见眼前已无路可走,只剩下一艘老旧商船,只得横下心来,飞身上船。杨刑九紧随其后,一并上了船,刚要出手攻击,但听天空中一声巨响,一道响雷从天而降,正中挂锚铁链! 那铁链早已年久破败,被这天雷一劈,登时断作两截。 变故陡生,没了铁锚固定,这破浪飞星号登时飘出了港口,此时湾口浪头越来越大,商船如同风中残烛上下起落,快速漂向了大海深处。 杨刑九本想夺回陈回,毙了宇文虚中,但海浪过大,在甲板上站立尚且勉强,更不提打斗。 “放下陈回,我放你一条生路。”杨刑九于狂风中大喊道。 “笑话,你这人癫狂至极,喜怒无常,想要取我性命,我看你没这个本事。”宇文虚中寸步不让,扛着人转身进了船舱,紧锁大门。 杨刑九武功虽高,但不识水性,更没有航海的经历,此刻破船剧烈颠簸,惹得阵阵恶心涌上喉头,连忙运功压制。 但这风暴显然才刚刚开始,一阵响雷过后,雨势更盛,天空如同撕开了口子,雨水倾泻而下。 杨刑九扶着桅杆,身形愈发杂乱,眼见就要双脚离地,飞出船去。 横行天下十余载,杨刑九此刻心中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恐惧,‘难道老夫今日要命丧大海了吗?’ 正想着,一阵巨浪过后,船体陡降倾斜,杨刑九双脚瞬间没了着落,又被那高大船桅从背后撞上,登时口吐鲜血,如断线之鸢飞了出去。 生死存亡间,只见船舱大门大开,宇文虚中飞速窜出,一把抓住了杨刑九脚踝,奋起神功,硬生生将其拉了回来。 二人刚刚落到甲板上,那桅杆禁不住海浪颠簸,咔嚓一声,齐根断裂!顾不上多想,宇文虚中奋力将杨刑九拉回舱中,紧闭大门。此时海上暴风已近巅峰,这破浪飞星如同沧海一粟,在一阵滔天巨浪过后,湮没在了狂风骤雨中。。。。 第23章 玉山修罗(1) “哥哥,醒醒,哥哥!”一阵呼唤声中,正信从昏迷中醒转,眼前正是左逢忱担忧的脸庞。 “哥哥,你醒啦?”左逢忱开心笑道,连忙扶正信坐了起来。 “他们两个谁赢了?”正信一醒过来,便忙问道。 “这个。。。我也不知道。刚才整个崇戈城狂风暴雨,那雨下得什么也看不清,我只知道师傅和那黑衣人一路打斗。师傅为了不让那黑衣人伤了我,扛着车里的那位受伤的人跑了,那黑衣人就,追了上去。。”左逢忱道。 正信定了定神,揉了揉眼睛,却见自己正坐在一得票号的前堂。 此时屋外风雨已过,重又晴朗,街上的人们经历巨变,也是刚刚缓过神来。 商贩正在收拾自己被打乱的摊位,一些零散兵丁正在街上默默的收尸。 那太守的近卫头领果然没有食言,暂时并未深究。 “小少爷!”此时包子摊蔡老板刚刚收拾好被撞倒的摊车,见左逢忱在票号大堂坐着,连忙过来探望。 “大善人呢?”老板问道。 “师傅他。。。和那个黑衣人一起打斗,往那边跑去了,现下我也不知去了哪里。”左逢忱面露忧色低头,抬手指了指港口方向道。 “乖孩子,别着急,我认识那港口的副总管,他与我本是老乡。这港口事务府眼线最多,容我去打探打探。”蔡老板说完便转头走了。 “哎,这回全完了。。” 正信垂头丧气,一脸失望。 “哥哥别担心,那车里的人虽然被我师傅带走,但师傅他是个好人,不会随便伤人性命的。”左逢忱最见不得别人难过,连忙安慰道。 “傻弟弟,你懂什么,我倒是希望你师傅能一掌毙了那杨刑九,咱们几个跟着陈回大叔开开心心回歧山,你寻你的亲,我安我的家,岂不美哉?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三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可当真不好办了。”正信一边挠头一边说道。 “我本以为我师傅的武功天下第一了,谁知道那黑衣人也如此厉害,竟和师傅打得难解难分。”左逢忱问道。 “弟弟有所不知,那黑衣人本名杨刑九,当今中洲大陆顶尖的大魔头,我倒是觉得你师傅那瘦弱的身子,竟能和那老死人打个平手,可真叫厉害!” 想到宇文虚中生死未卜,自己彻底孤身一人,左逢忱突然没了主意,一阵悲伤涌了上来,打破了心头的思绪。 正信平日里鬼灵精怪,但见到这种情景,脑子里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得干巴巴地坐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劝劝眼前人,两个少年一个沉入悲伤,一个手足无措,就这么静静坐着。 “小少爷!”却听到包子摊蔡老板的声音喊道:“小少爷,我打探到了!” 左逢忱眼中一亮,连忙抬起头来。 蔡老板一路小跑进了前堂,气喘吁吁道:“我那老乡说,港口工人们确实在暴风雨中抢救货物的时候撞上了那两人。只是。。。” “只是什么?”左逢忱担心地问道。 “只是听说那两个人上了一艘刚卸完货的破商船,然后天降闪雷,劈开了船锚锁链。那艘船。。。被巨浪卷走了。。”蔡老板越说声音越小。 左逢忱两眼一黑,几乎就要晕了过去。 正信连忙扶住了他,又问道:“老板所言当真?” “当真,那两个人不光上了船,一路上还弄坏了很多货物,我那老乡现在焦头烂额。码头丢了船,毁了货物,正不知道怎么交代呢。” “哎。。这可怎么办。。。”正信闻言,也开始焦虑起来。 这种状况,对两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确实难以处理。包子摊老板看到二人如此垂头丧气,想了想道:“二位,不要太着急,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太守被人当街削掉了头,这么大的事,再怎么掩盖也盖不住多久。早晚要惊动了朝廷,到时候追查下来,你们两个肯定跑不了。二位小哥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对这大善人的小公子,包子摊老板欣赏得很,眼见左逢忱陷入困境,忍不住提醒道。 “多谢老板指点。只是现在没了师傅,我也没了主意,我本就没见过亲生爹娘,养父养兄也死了,薛爷爷也死了。现在连师傅也生死不明,我可能,天生就是孤魂野鬼吧。。”左逢忱万念俱灰,小小年纪经历了这么多事,再也难以抵挡这连连噩耗,当下忍不住哭了起来。 “哎呀烦死了,你这臭小子怎么这么软弱,大不了老子带你开个小医馆,再不济,老子带你沿街乞讨卖苦力也可以,你哭个什么!”正信不会安慰人,当下急得大嚷道。 “二位少爷,莫要着急。。”蔡老板道:“实在不行。。我就托我那老乡帮个忙。这几日他正有一单货物要运送到西边的小城平鹤去,正好马夫生病了,你们两个虽然年纪小了点,但是两个算一个工钱,凭我的面子应该也够了。你们暂且跟着那商队去平鹤避一避风头,还能赚点微薄小钱混口饭吃。你们看怎么样?” 眼见左逢忱还在低着头哭鼻子,正信皱了皱眉道:“好,就这么办,多谢老板帮忙周旋了,我正信他日发达了,定要好好报答你。”边说边躬身行了一礼道。 “哎呀,哪里哪里,那大善人对我有知遇之恩,虽然那招牌被毁了,但那份心意和感动,我永远也忘不了。你们两个先在我那包子摊歇息一会。我去和我那老乡说一说去。”蔡老板说完,转身便去了。 待老板走后,正信转头拉起了左逢忱道:“好了,别哭了,事已至此,哭有什么用。” 见左逢忱还在低声抽泣,正信恍惚间看到了年幼的自己,那个同样没见过亲生父母,还和王徐风颠沛流离的自己,那个同样孤身一人的自己。 想到这,正信心中恼怒,大声嗔道:“好了好了,不就是孑然天地,孤身一人吗,老子和你一模一样,大不了,老子以后当你哥哥,你当我弟弟!好死不如赖活着,你要是再哭鼻子,我就真扔你在这慢慢哭了!” 没想到眼前这萍水相逢不到一日的人,竟要当自己哥哥,左逢忱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暖流,停下了哭泣,抬头道:“多谢。。多谢哥哥,我一时想起了故人,难以自持,让哥哥担心了。。” “你这呆子除了哭鼻子就是咬文嚼字,赶紧擦擦眼泪,收拾收拾,等老板回来了,咱们就去当马夫,先离开这地方最重要。”正信不太擅长温情的场面,略显尴尬的粗声道。 “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我叫左逢忱,你呢?”左逢忱问道。 “叫我正信好了,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我从小和我师傅一起长大,只知道我叫正信。” ‘正信。。。正直,守信吗?’左逢忱点了点头,心里暗想。 二人收拾了行李,坐在包子摊边的台阶上,静静等着。不消多时,老板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二位少爷!你们运气不错,那商队刚刚到了西城门补给辎重呢,我那老乡说话就是管事,你们两个尽快收拾收拾,去西城门报道,就说是码头刘副总管介绍的就好。之后嘛。。你们俩就安心的先跟着商队走上一走,过个十天半月再回来。这期间,我便帮你们打探一下消息,只要有了大善人的信息,我就想办法托人告诉你可好。” “多谢老板帮忙了,我与我哥哥真不知道如何表达谢意。”左逢忱心中感动,连忙鞠躬行礼道。“什么老板不老板的,我就是个卖包子的,别客套了,晚了那商队可要出发了。”老板摸摸头笑道。“那就多谢了。”左逢忱与正信二人和蔡老板道了别,便往西城门跑去。 一切顺利,商队头领是个年近甲子的老汉。仔细端详刘副总管介绍来的这两人道:“你们两个小鬼,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我这商队有几条规矩,你们两个能做到就最好。做不到,我可随时都可以赶你们走。” 正信满脸堆笑道:“老大但且说一说,我们兄弟二人保证做到!” “一,不可打探货物信息;二,路上不可饮酒;三,同伴间禁止争斗;四,必须严格守时。这四条,能做到吗?”没等正信回答,左逢忱道:“头领放心,我们兄弟二人定能守规矩的。” 那头领明显比较喜欢左逢忱,笑了笑道:“很好,我姓陈,你们叫我陈老大就好。这商队一共十二匹马,你们两个小鬼,可要辛苦一些。驮马光吃草太耽误时间,力气也不够,那最后一辆车的辎重里面,有此行用到的粗粮饲料,其他的寻常草料和马匹养护,就交给你们了。” “小的领命!”正信嘿嘿笑道,左逢忱也点头应了。“好了,天色不早了,咱们今天还要赶一段路,要不然明早再出发,遇到林雾徒增危险。”陈老大说完,便招呼伙计们,上车开拔。 第24章 玉山修罗(2) 五日后。 夜色将至,商队行到了一处小池塘旁,首领陈老大道:“全体停下!今日就在这扎营。正信!你们两个去喂马去。”众人听了命令,纷纷下车扎营起火,忙碌起来。 待到夜色降临,众人收拾完毕,用了餐食,纷纷寻了地方聊天休息。 正信从火里掏出个烤地瓜丢到左逢忱面前道:“小弟,快趁热吃了,你大哥这手艺,天下无人可比,当年和我师傅流浪行医,要没有这一身厨艺,这肚子里的馋虫早就要了我的小命。” 左逢忱捡起烤地瓜吹了吹,轻轻剥开慢慢吃,边吃边道:“大哥,那杨刑九,为什么要抓你呢?你也不会武功,也不知道怎么去歧山,他那么厉害,抓你干嘛?” “唉。。。一言难尽,说出来我自己都不相信。。”正信摇了摇头,当下便将王徐风身死,救陈回,还有花不谢与聂环的事通通说了个遍。 “没想到大哥的身世和我一样,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左逢忱听了,不禁为正信的经历悲伤起来。 “你看看你,又来了,和个大家闺秀一样,怎么和个娘们似的。” 正信最见不得这种场面,当下不知所措道:“别难过了,和大哥说说你的事,你是不是名门正派或者大官儿家溜出来的阔少啊?”正信一边说,一边撕开烤地瓜的外皮,不小心烫了一下手,小声叫骂了一句。 “哪有,我只是自小和爹爹住在荒岛上,避世隐居罢了。。。。”左逢忱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连累正信,当下编了个谎话,说自己的小岛被海盗洗劫,多亏师傅救他逃了出来。 正信吃饱喝足躺在石头旁,听到左逢忱逃出小岛的时候,竟睡了过去。 这五日来,两个少年一边赶路,一边照料十余匹驮马,工作量不小。 正信虽然表面大大咧咧,成天嘻嘻哈哈,但心底总是心疼自己这体弱的小弟,偷偷多干了不少活,眼下吃饱喝足,听着左逢忱讲故事,耐不住疲惫,睡着了。 左逢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悄悄给正信披上了布毯,添了把篝火,也卧下睡了。 第二天清晨,一行人一早就起床收拾,出发赶路。 “老大,这雾太大了,咱们要不要停下来等等再走?”一名商队护卫对陈老大说道。 “不能停。这玉山脚下雾气大,前些日子听说张头领的商队在这附近遭了山贼,连货带马被劫了个精光,咱们最好打起精神,尽快走出去。等过了玉山,再休息不迟。” 众人领了命,各自整理车队,于浓雾中小心翼翼地缓缓前行。 忽闻一声清脆铃声,自林中传来,若隐若现,越来越响亮。 陈老大举起右手再次叫停车队道:“不妙,全体戒备,这铃声张头领曾与我讲过,那玉山修罗劫道便有铃声响起。” 众人行走江湖已久,一些资历较深的护卫当即从车上抽刀戴盾,护卫左右。 “小弟,看来咱们是遭了贼了。一会打起来你就趴到车下面,千万别出来。”正信将左逢忱护在身后道。 “大哥,其实我也会一点功夫的,师傅从小就教我行气法门,我可以保护大哥的。” 左逢忱未见惊慌,冷静道。 “就你这柔弱身子,就是杨刑九再世,来个寻常壮汉给你一肘子你也顶不住。”不等左逢忱反驳,正信一把便将其塞到了货车底下,自己从车上掏出一面皮盾,一把短刀,草草持着,凝神戒备。 只见不远处的小山包上,果然出现了三骑人影,那铃声便是从那人影身上发出。 “老大,这劫匪为何只有三人?”一名护卫道。 “雾太大,小心他们有同伙。大家摆好阵仗,稍安勿躁。” 陈老大干了半辈子,眼下敌人只见到三人,虚虚实实,着实令人他加倍不安。 只见那三骑人影开始移动,顺着小山包踱步走了下来,众人屏气凝神,时刻准备战斗。 那铃声行至眼前,并未生出敌意。却见三匹高头骏马,中间一人身材不高,一身兽皮包裹着精铁轻甲,头上戴着花面金纹面具,腰间系着一对铃铛,看身形竟似是一名女子。 两旁马上各坐着一名壮汉,同样是兽皮轻甲,左边那人肩头扛着两把瘤头大锤,右边那人背后挎了一张大弓,腰间别着钢刀。 “三位好汉,我这商队途径宝地,未有拜见,多多包涵。只是这车里竟是些寻常货色,要运往山那头的平鹤小镇换些特产,不知可否高抬贵手,行个方便?”陈老大久经世故,抱拳笑道。 “这位想必就是领头的了?”那花面面具后,一个清脆女声道。 “正是正是,不知可否行个方便?”陈老大边说边笑道。 “那可不行,你这车上插着太守府的旗子,我可是认得的。本姑娘遇到太守的车,可从来不曾放过一辆。”那女声道。 “女侠有所不知,崇戈太守岳冰之前几日被人当街杀了。这货物虽然挂着太守府的旗子,也只是府内管家的一些小买卖,与那岳冰之并无关系。”陈老大听闻是太守的对头,连忙说出了岳冰之的死讯,盼望能免于兵戈。 “哦?堂堂南洛崇戈太守当街被人杀了?是你傻还是我傻?那狗官天天出门前呼后拥,连车都不下,怎能被人当街杀得?你编这种瞎话,看来是拿本姑娘当个雏儿了!”花面女闻言厉声道。 身旁二骑立刻将手放到了兵刃之上。 “废话少说,我看你这老头儿不老实。霍冲,冯继,人都放倒,货统统拉走!”花面女一声令下,身旁霍冲,冯继二人拍马便上。 眼见谈判失败,陈老大面色一变,高喊道:“结阵退敌!” 众护卫登时迎着两骑冲杀而出!一名护卫一边前冲一边高喊:“他们只有三人,先拿了这两个再说!”说罢举刀直刺来人马腿。 眼见钢刀临至,霍冲冯继二人驭马腾空而起,直落人群。 未曾想这二人马术如此超群,护卫们连忙分散开来。 其中两人躲闪不及,被马身撞飞,晕了过去。 那霍冲一人一马,落地飞冲,胯下骏马如通人性,人身马影合为一体,勇冠三军。 沿途护卫钢刀根本占不到那马儿的一根毫毛,霍冲手中两把瘤头大锤所向披靡,所过之处不是盾碎便是人飞。另一头,冯继解下背后大弓,弯弓搭箭,劲羽连飞,座下马儿闪转腾挪,围着商队左冲右突。 护卫们被这连发箭矢逼得连连后退,不少人四肢中箭,受伤倒地。 陈老大虽然上了岁数,但一身本领也在业界小有名气,寻常山贼马匪并不放在眼中。 但眼前这二人二骑,无论骑术弓术还是兵刃身法,远非常人能比。 商队二十余名护卫,不消多时便倒下了一半。 陈老大一个不小心,也被羽箭擦中了大腿,连退两步靠在了马车上。 霍冲策马飞至,抬手便砸。陈老大腿上负伤,无力躲闪,眼见便要头破血流当场了事。 危机关头,只听一声爆喝:“住手!”一条人影从马车下面窜出,伸出双臂挡在了陈老大面前,正是左逢忱! 那霍冲胯下骏马原本神骏异常,胆色过人。但不知怎得,被左逢忱一声爆喝冲出,竟然受了惊吓,当场抬起前蹄停了下来,险些将霍冲掀翻在地。 正信原本立于车前观望,虽然口口声声保护弟弟,但是自己根本不会武功,只得拿着沉沉的短刀皮盾,挡在车前。危急关头,见这商队护卫纷纷倒下,登时惊得木立当场。 此时眼见左逢忱竟然从车下冲了出来,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左逢忱情急之下,不自觉引动了冲脉之中的盈盈真气,这一声远超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少年应有的水平。在场众人无不惊呆当场,远处的冯继也不禁停下了马来,一时间,全场目光都冲左逢忱看了过来。 “小子,不要逞能,快跑吧!”陈老大大口喘着粗气道,腿上伤口血流不止,但眼前的左逢忱却纹丝未动。 “你们。。。你们三个恶人,一言不合就要伤人,陈老大一把年纪,竟也不留后手。我左逢忱今天不想再躲了!”只见左逢忱凝眉怒视,虽手无寸铁却紧握双拳,两眼死死紧盯霍冲,竟盯得霍冲胯下马儿后退了两步。 第25章 玉山修罗(3) 原本激烈的混战场面,此刻安静了下来。 花面女子策马踱到了左逢忱近前道:“呦呦呦,这小弟弟脾气可真大,喊得姐姐我都有点害怕了呢。” 左逢忱怒气正盛,大声道:“打家劫舍,为何偏要伤人性命!这车里货物大可打开看看。这商队的叔叔们既然打不过你,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左逢忱出言指责,丝毫不顾自己并无克敌制胜的能力。 “小弟弟好胆色,只是这眼神可不太好。本姑娘虽然据山劫道,但却很少杀伐。伤人夺货而已。”花面女子边笑边道。 左逢忱闻言四下细看,果然发现倒地的护卫虽然受伤,但并未有人死亡,多数都是皮外轻伤,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眼见对方并未下死手,左逢忱一股血勇不知怎得,立刻散了去。 这才发现眼前马背之上,竟是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登时羞红了脸,低头道:“那。。那也不应该劫道。” “哈哈哈哈!”只听花面女子笑得花枝乱颤道:“你这小弟弟当真有趣,刚才还冲出来吓得霍冲的马儿都后退了两步,现在又要低头掉眼泪了?” 正信眼见气氛有所缓和,连忙闪身左逢忱一旁道:“这位好姐姐,大不了货你都拿走,放我们一马可好?我们兄弟无父无母,要不是陈老大照顾,早就饿死啦,还望好姐姐大发慈悲,手下留情。” “啧啧。。当弟弟的一身骨气,怎么当哥哥的这么粘腻。”花面女子面生厌恶地瞥了正信一眼,正信依然满脸堆笑,并未有一丝怒意。 “嘻嘻,本姑娘现在变卦了,我觉得你们兄弟倒是很有趣,这几个破箱子不要了,本姑娘要你们两个和我走一趟!” 霍冲冯继闻声立刻拍马赶到,伸手便抓。 奈何正信与左逢忱兄弟俩武功低微,抵抗不得,被人一人一个,扛在肩上,顺手点了穴道,片刻之间便被带到了花面女两侧。 “你们这些人,回去告诉岳冰之,本姑娘不去杀他,他就烧高香吧。以后玉山这条路,他岳太守的东西便是一根针也休想过去。”花面女大声道,说罢抬手飞出一把小刀,钉在了马车上,上面钉着一枚木符,刻着玉山修罗四个字。 商队众人眼见两个小马夫被人掳走,眼里快要生出火来,奈何本领不济,毫无办法,只能看着眼前三骑扬长而去。 “放我下来,你这贼婆!”正信被扛在冯继肩膀上,穴道受制,只能张嘴叫骂。 “呦?这么会儿就骂上啦?一会到了寨子里,你就叫不出来了。”花面女子咯咯笑道。 “你这贼婆,我看你不图货物,不伤人性命,难不成是有那特殊癖好,专门劫男色?你这两个小跟班不会就是你的面首吧?”正信生平最恨被人扛在肩上,此时动弹不得,心中恼火,忍不住出言挑衅道。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花面女子面色阴冷道:“你应该学学你弟弟,受制于人还不老老实实的,一会本姑娘非撕烂你那臭嘴。” “那可不好,我看你这两个面首一把岁数了,肯定没有本少爷身体好,我看你可不舍得。”正信嘴上不饶人,继续嘲讽道。 “哥哥。。。莫要逞强了,再斗嘴,当真要没命啦。”左逢忱忍不住出言制止。 正信和那花面女子同时哼了一声,谁也不再看谁。 就这么骑了半个时辰,三骑快马几个转弯间,一座废旧的小矿井显露在眼前。一行人马打开破旧的矿井围栏,停了下来。 “把这两个小鬼绑在树上,本姑娘要去休息休息。”花面女子边说,边下马走进了矿洞入口旁的小屋。霍冲冯继二人领命将正信二人绑在树上,便到一旁窝棚里休息去了。 “哥哥,一会可不要再与那花面女子斗嘴啦。我们得找个办法偷偷逃跑,该忍一忍的。” 左逢忱与正信背对背绑在树上,小声道。 “傻弟弟,走了这一路,你还没看出来吗?” “哥哥所言何意,弟弟不明白。”左逢忱一脸疑惑回道。 “你看这贼婆,虽然表面上穿着狂野,但是细看她足下的马靴,腰间的配饰,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有的。那马镫的材质看上去像不像南洛士兵的无色甲?”正信分析道。 “哥哥这么一说,好像确实和寻常匪类不太一样。” “再看这两个手下,三下五除二就把商队护卫击倒在地,而且伤而不杀,这身法手段,就更不是平常人了。你想想,如果是你有这种身手,还会跻身在这深山老林里打家劫舍吗?这不是大材小用吗?”正信继续分析道。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有名有号的匪徒,哪会住在这种破矿场呢?山贼不是应该都有自己的山寨吗?” “根据我的判断,这婆娘不是有钱人家的女子,就是官胄。带着本领高强的护卫,出来寻乐子的。”正信得意道。 兄弟俩正说着,忽闻一阵清脆铃声,不知何时,那花面女子已经换了套衣服走了过来,兄弟二人连忙噤声。 “两位小兄弟,怎么到了这儿,不说话啦?”花面女子此时摘了面具,向着兄弟二人走来。 只见她身穿流彩云锦袍,外面披着金丝软烟罗,手脚各带着木纹护腕,腰间两个小铃铛叮叮作响。 待得近前再看,裙钗精致,翠袖轻摇,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正盯着兄弟二人,一身淡淡的梅花香味扑鼻而来,犹如涧水潺流,悄入人心,竟是一个妙龄少女! 正信兄弟二人一个流浪天涯行医,另一个自幼隐居小岛,都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这一刻见了这眼前少女,不禁呆了一呆。 “怎么了?看见本姑娘盛世容貌,走不动道了?”花面女子笑道。 “笑话,你这寻常模样,那崇戈包子摊老板家的婆娘也比不上。不信你松开绳索,看看我走不走得动道?”正信回过神来,连忙回嘴道。 “就你嘴硬!” 那花面少女没有搭理正信,转身来到了左逢忱面前又道:“小弟弟,你比你哥哥有眼光,姐姐好看吗?” “好。。好看。。”左逢忱不似正信那般嘴硬,低着头小声道。 “嘻嘻,还是你有眼光。” 花面少女咯咯笑道,随即招手给兄弟二人松了绑。 “方才听说岳冰之被人当街削飞了脑袋,可是真的?” 三人坐在小屋内的破桌子旁,花面少女问道。 “是真的。。师傅本来不想伤人性命的,但那太守实在是太过分,威胁要处决整条街的人,我师傅一时没忍住,就出手了。。”左逢忱道。 “嘿!你师父是什么人物?摘了太守的头颅,说起来怎么和随便吃了顿午饭一般简单?”花面少女闻言大喜道。 “我弟弟的师傅可厉害得紧,就你这两个守卫,在他师傅面前撑不过一回合。”正信得意道。 “霍冲,把他点了,绑树上。” 护卫闻言推门而入,点人,扛人,绑人,一气呵成,惹得正信一路叫骂。 花面少女与左逢忱一问一答,丝毫不顾一旁被点了穴道重新绑在树上的正信。 不消多时,左逢忱便把岳冰之身死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遍。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少女只要问了,左逢忱便忍不住回答,忍不住想要与她多说两句话。 “看来小弟弟你师傅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呀!”花面少女一脸崇拜道。 “我师傅人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何那天突然就起了杀念。。。”左逢忱虽也觉得那太守罪有应得,但这种惨烈的死法却让他不太自在。 “你懂什么?男子汉就要这样,善恶分明,对好人温柔如玉,对恶人,那就要出手果断。那岳冰之荒淫无度,横行城里,要是落在老娘手里,定要一刀给他骟了,让那厮这辈子细声细语说话。” 花面少女听着宇文虚中的故事,一脸花痴样,想起那岳冰之,又一脸厌恶。 “姑。。。姑娘。。这种下流话。。。还是少说的好。阿爹说过,口德失的多了,要遭天谴的。”左逢忱嗫嚅道。 “怎么?他岳冰之那个死样子,老娘还不能说说了?”花面少女面露不快,细细盯着左逢忱,眼睛一转又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依我看,你这小弟弟,倒是颇有你师傅的风范。” “我吗?我可万万及不上师傅。。我武功低微,身体也不好,有时候情绪激动起来,便下意识的落泪。。小时候哥哥总说我是爱哭鬼,可那一激动就落泪的毛病,我也不想的。。。”没想到那少女突然出言赞美,左逢忱当即红透了脸,低头道。 “方才在那商队里,你从车下面窜出来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么害羞,难不成,你小子是扮猪吃老虎呢?”花面少女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块肉干递给了左逢忱又道:“不过就算是扮猪吃老虎,也比你那大哥强。油嘴滑舌,见风使舵,不像个男人。” “我们。。本来也不是男人,还未及冠。。。”左逢忱接过肉干丢到嘴里,小声道。 “小弟弟,你叫什么?我叫祝乔歌。”花面少女笑道。 “我。。我叫左逢忱,相逢的逢,热忱的忱。我哥哥叫正信,便是正直守信那个正信了。” “逢忱吗。。奇怪的名字。。”祝乔歌嘟着嘴翻了个白眼道。 “我爹说,希望我能遇到真诚热情的朋友,所以就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男子汉大丈夫,不应该有鸿鹄之志吗?你老爹为何只让你有几个朋友便知足了?” 想起惨死的左父和左言,逢忱悲伤又起:‘爹爹只想叫我一生安乐,有三两好友,便知足了。想不到这确是我最难得到的。。’ “喂。。。你可不要哭鼻子啊。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 左逢忱平定了一下心绪,抬头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忍不住又道:“祝姑娘。。在下今年虚岁快要十五了,看起来和姑娘差不多大,可否不要再叫在下小弟弟了。。” “怎么?年纪差不多就不能叫弟弟了?依我看,你就像是那没出过闺房的大姑娘,哈哈。” 祝乔歌朗声大笑,笑罢又道:“以后不要跟着商队了,就跟着本姑娘当山贼吧,哪天我玩腻了,咱们再去开个商号。到时候你们兄弟二人就当我的跟班怎么样?” 第26章 玉山修罗(4) “这个。。” 不知怎得,自从第一眼见了眼前少女,左逢忱便心生欢喜,此番受邀,更是下意识便要答应下来,能跟着眼前这美丽少女让他心生向往。 “当个屁!”却听屋外捆着的正信大喊道。 “你这傻小子,见到漂亮姑娘就什么都忘啦?不找师傅了?不报仇了?”正信绑在树上,恼怒大骂道。 “报仇?逢忱小弟弟,难不成你身上还有仇要报吗?”祝乔歌闻言眼睛一亮道。 “额。。。是的。。爹爹哥哥还有家里人被恶人害死了。。”左逢忱这才反应过来,顿时羞愧得低下了头。 “这好说!当了本姑娘的小弟,你的仇就是本姑娘的仇,我替你报了不就得了?”祝乔歌轻拍胸脯笑了笑道。 想起那北府三垣七宿,兴许还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的强敌,再看眼前明朗少女,左逢忱不自觉地痴了:‘若是没有那些仇恨,能就此答应这祝姑娘的邀约,一辈子当个护花使者,该有多好。。。’ “逢忱!怎么不说话啦?我师傅可说过,这女人的笑,可是要你小命的毒药!你要是答应了她,你大哥我看不起你!”屋外正信大吵大闹道。 正吵着,院中的霍冲与冯继突然同时站了起来,只听矿场外面,徐徐的风声吹着山林,沙沙作响,一阵哒哒声有节奏地缓缓响起。 “有人?”祝乔歌眉头一皱,对霍冲二人道,后者点了点头。 “小弟弟,你在这屋子里藏好,林子里有动静,八成是来了对头。你去吧那个聒噪哥哥解下来,一起藏好。一会姐姐可顾不上你,自己小心。”祝乔歌说完,出了屋外,解了正信经脉禁制。 左逢忱紧随其后,连忙跑去解开了正信的绳索,将他拖到了木屋里。 “你这臭小子!怎么如此糊涂?你要是答应了她,你得族人不就白死了吗?你还真以为她一个出来玩闹的小姑娘能替你报仇吗?”正信松了绑,一脸不快。 “哥哥教训的是,逢忱。。。没答应她。。。但是却很想答应她。。”左逢忱边说,边低下了头。 “哎。。不说了,一会要是真来了对头打起来,咱们两个趁乱赶紧跑,说不定还能追上陈老大。可莫要再想别的了知道吗?这红粉骷髅万万靠近不得!”正信一边说,一边紧了紧脚上的鞋子,准备跑路。 “大哥,红粉骷髅又是何意?” “额。。就是那种,毒害人一生的坏女子,依我看,这贼婆娘就不是好东西,你小子涉世不深,可要离她远些,听到了吗?” “大哥。。逢忱觉得祝姑娘不是坏人。” “傻弟弟,哪有好人带着手下劫道的?” “可是祝姑娘说她只劫那岳冰之的商队,应当算是替天行道吧?” “行个屁!真要替天行道,走到那太守面前,一刀砍了最好。这商队的护卫有什么错?他们又不知道自己拉的是啥!” 兄弟二人正说着,院子里的霍冲冯继也站起了身来,直直盯着远处的林子,全神戒备。 二人屏气凝神,静待对头到来。只见林中深处,哒哒声越来越近,步伐不紧不慢,不消片刻,自林中出来了一道影子。 众人定睛一看,但见一头壮硕青牛缓缓前行,背上驮了一名男子。 那男子个子不高,看上去已近甲子,一头须发显然已经过了许久未曾打理,此刻正杂乱无章的披在肩上,脚上一双破旧草鞋满是泥泞。 胯下青牛确是精致异常,两根牛角上各自穿套着精雕木纹饰套,四只牛蹄子也包裹着看不出材质的装饰,牛尾巴左右摇摆,尾尖系着一把谪仙草。 “这南洛可真是邪门,怎么竟是这种奇怪打扮的人。”正信靠在左逢忱身边,偷偷嘀咕道。 正说着,却见那青牛行至面前,未曾开口,霍冲冯继二人当即单膝跪下,行了一礼道:“见过土劫大人!” 那牛背上人并未理会,杂乱须眉间,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祝乔歌道:“乔歌。。这三个月,差不多闹够了,跟我回去吧。” 这青牛骑士正是南洛国五大顶尖高手,五行劫之一,土劫田泽。 “田叔叔说得哪里话?乔歌只是在宫里待得闷了,出来玩玩,再说我劫的都是贪官坏人的车队,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祝乔歌嘿然一笑道。 “玩玩?你一去近百天,你娘急得天天茶不思寝不安。乖乖听话,跟我回去。”田泽怒道。 “我娘才不会担心我,我看是天天没人可骂,才寝食难安吧?”祝乔歌绷起了脸回道。 “放肆!天下父母心,骂你是为你好,你这臭丫头,私自出走,竟然还纵使部下为你打家劫舍,此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霍冲冯继!快帮我挡他一挡!”祝乔歌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步又道:“田叔叔出门从来不骑那神牛,今天破例坐在牛爷爷背上,恐怕是劫期正当时吧?”田泽闻言一滞,脸上怒气更胜,怒道:“臭丫头,便是劫期到了,你这两名护卫也保不得你!” 一言说罢,田泽飞身冲出,一手直抓向祝乔歌肩头。 祝乔歌大惊,连忙抽身飞退,边退边喊道:“老霍老冯救我!” 霍冲冯继二人显然听命于她,迟疑了一下,便冲将出来,挡在田泽面前。 “你们两个,没必要替这臭丫头撑场面,待我把她抓回去,你们二人只是尽本分护她周全,这事与你二人无关。”田泽道。 “土劫大人恕罪,我二人今生只有一个主人,只听命于她一人。”霍冲行了一礼,与冯继二人合力冲上。 眼见三人缠斗起来,祝乔歌脚底抹油,飞身跑进了小屋,急声道:“快走快走,那土劫厉害得紧,老霍二人顶多抵挡半柱香,我是无所谓,大不了抓回去挨罚,但是你们俩是外人,与我一起出现,回去不好交代。” 三人偷偷推开房门便要从院墙翻身遁走,哪知刚一开门,便见到霍冲二人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土劫田泽正立于原地,静静盯着从屋中溜出来的三人。 “乔歌,不要逼我。你连累了你母亲日日担忧,又连累你这两名忠心护卫受伤,如果你不想再连累你身边那两个小子,我劝你踏踏实实跟我回去。” 没想到土劫实力竟高至此,‘霍冲冯继二人是母亲亲自为我挑选的终身护卫,实力拔群,竟只抵挡了片刻便被击倒。。看来是跑不了了。。’祝乔歌想到这,登时没了逃跑的欲望,只得苦笑道:“土劫大人,我跟你回去,这两个小弟弟是我刚抓回来的小跟班,就放过他俩吧。。” “哼。”田泽并未作答,转身给躺在地上的霍冯二人行气运功疗伤,不消片刻,二人便醒转过来。见到祝乔歌乖乖的跟在土劫身后,二人便不再多说,也跟在了两旁。 “逢忱弟弟。” 临行前,祝乔歌从腰间解下了铃铛,隔空抛给了左逢忱又道:“你们两个跟班可别跑太远,过些时日姐姐还要来寻你。”说罢冲二人做了个鬼脸,眼睛盯着左逢忱,瞧得左逢忱满面通红,手里握着铃铛深深地低下了头。 “呆子!” 正信一边说,一边给了左逢忱脑瓜一下又道:“人都没影了,还脸红呢?” 左逢忱脑袋挨了一下,才惊醒过来,手里攥着铃铛,脸上潮红未退,小声道:“哥哥见笑了,那祝姑娘真好看,我一看她就忍不住低头。。” “你小子年纪不大,色心倒是不小,哈哈。”正信边笑边拍了拍左逢忱的肩膀。 左逢忱被笑得更加害羞,低头道:“哥哥不要取笑我了,我们现在脱了困,该去哪呢?” “我怎么知道?你师傅和那老死人不见踪影,陈回大叔也被劫走了。现在咱们兄弟俩城也进不去,商队也失散了,身上还没有钱,不饿死就是好事了。” 正信一脸烦闷,寻了个木桩坐了下来。 “那陈回大叔可曾和哥哥说过什么别的信息吗?”左逢忱问道。 正信坐在木桩上眉头紧锁,仔细思考了片刻道:“诶对了!那老死人与我曾在凤落镇一得票号寻到了陈回大叔,前些日子到了崇戈又叫我们去那城中一得分号,看来我们要自己再找一家分号进去探路了?” “哥哥说的是,现在唯一的线索也就剩下一得票号了。”左逢忱若有所思又道:“不如我们去平鹤碰碰运气?如若有一得分号,便进去问问,如果没有,去那里说不定还能遇到陈老大他们。” “我这乖弟弟可真聪明!”正信笑道,又拍了拍左逢忱的肩头。 “哥哥见笑了,那就这么办,我们看看这矿场有什么可以带走的吃食用具,收拾收拾,明日就出发?”左逢忱眼中放光道。 兄弟二人于矿场一番搜索,寻了一些祝乔歌留下的干粮水袋,于小屋中休息了一晚,便沿路回了小路,向平鹤城行去。 第27章 绝处逢生(1) 南洛荒海 风暴消散,雨过天晴,狂暴的海水重新平静下来。 此时烈日当空,海面上漂浮着一块巨大的木板,那木板上结满了藤壶,三个人影正在手脚并用,清理着这些棘手的生物。 自从崇戈港口遇到雷雨风暴劈断了船锚,折断了桅杆,历经百年不遇的巨大风暴,这艘小船终于不堪重负,解体崩解,那船上的三人死里逃生,抱着这块巨大的甲板,幸存了下来。 “呸呸呸,这玩意怎么晒了两天还是这么难吃!” 只见宇文虚中手里拿着一块藤壶肉干,放进嘴里嚼了嚼,哇的一口又吐了出来。 “宇文兄,这茫茫大海,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可不要浪费了。” 一旁的陈回卧在甲板上,也拿起一块藤壶肉干丢进嘴里,皱着眉边嚼边道。 “老子就算饿死也不想再吃这破玩意了,他妈的,还不如直接淹死了好,漂在这海上这么些天,当真难受。”宇文虚中嘴里说着,手上忍不住还是拿起了另一块肉干吃了,一边吃,一边丢给了身旁的黑衣人一块又道:“你这老疯子,要绝食自尽吗?” 那黑衣人正是杨刑九。 当时情况危急,宇文虚中下意识出手救了被桅杆击伤的杨刑九。 眼下三人困于荒海之上,念及救命之恩,杨刑九并未继续发狂,但他生性高傲,并不愿吃这生食。 “好了好了,你这一把岁数,还要我这个小辈劝吃饭,说出去不丢人吗?” 宇文虚中嬉笑着把肉干往前送了送,见杨刑九依然绷着脸闭目养神,又道:“你就算不吃,也要想想你那女儿,你饿死了,她可咋办?啧啧。” 宇文虚中出言讥讽,果然奏效,但见杨刑九听了女儿二字,忽然睁开了眼睛,一把抓起肉干丢进了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这才是乖孩子,再给你一块可好?”见杨刑九终于开口吃东西,宇文虚中心中一喜道。 “哼!”杨刑九老脸沉了下来,怒哼一声,转头继续闭目养神。 “好了好了,陈大哥都跟我说了你的事,小弟我也有所同情,咱们之前的误会一笔勾销吧。” 宇文虚中语气和善,吃完肉干直接躺在了木板上,一边望着天,一边道:“也不知道我那乖徒弟现在在何方。。。这回好了,你寻不到女儿,我也丢了徒弟,还要陈回大哥陪着一起饿死在这荒海上。”三人各怀心事,想到这眼前绝境,登时沉默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见天色渐暗,突闻陈回道:“宇文兄,是不是我眼花了?你且看那边,是不是有山的影子?” 宇文虚中闻言惊起,揉了揉眼睛顺着陈回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到了远方一座山影若隐若现。 “太好了!”宇文虚中大喊一声,高兴得手舞足蹈,一旁的杨刑九闻声瞥眼望去,也是面色微动。 “快快!老疯子,咱们一起往那边划!”宇文虚中一阵狂喜,随手拍断一块木板,拿在手里,又拍下另两块丢给了陈回与杨刑九。 杨刑九接过木板,一言不发,默默地跟着划了起来。 三人已在海上漂流了八日,仗着甲板上的藤壶和时不时的降雨苟延残喘,本已口干舌燥,腹中饥饿难耐,此时见了陆地,顾不得其他,奋力划了起来。 划了半日,终于到了那山影所在。 只见这小岛嵯峨矗矗,山头上苍松斜挂,涧水潺流,鸟啼兽鸣,怪石乱堆,一派生机盎然。 又奋力划了半刻,‘小船’终于靠了岸,被潮水推到了沙滩上。 三人饿了八日,每日只进食一两个瘦小藤壶肉,此刻就算是绝世高手,也抵挡不住饥饿与疲惫。三人倒在沙滩上喘着粗气,许久未能站起。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昏暗,三人休息了好一阵子,体力逐渐恢复了些许。 “老疯子,过来搭把手,天黑了,咱们可得寻个地方生火休息。”宇文虚中道。 划了这一路,两位高手早已内息空空,浑身乏力。 陈回武功被废,身子更是虚弱,此刻倒在地上再难动弹。 此刻伸手不见五指,月光下看不到面色,杨刑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起身,摇摇晃晃走了过来,与宇文虚中二人合力将陈回从沙滩上往岛上身处拖去。。。 次日一早,陈回从昏睡中醒转,见到眼前生着一把营火,宇文虚中手里拿着几个果子,正在大快朵颐。 一旁的杨刑九也不再像往日那般高冷,默默地吃着。 见陈回醒了,宇文虚中开心笑道:“颜大哥可算醒了,快来吃点,恢复体力。” 说着递过来几个甘甜树果。 “宇文兄,这岛上可有人烟?” 用过了果子,陈回缓了缓问道。 “我与老疯子在岛上转了几圈,并未发现人烟,看来这八成是个荒岛。”宇文虚中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道:“不过好在这岛上有不少野味,刚才老疯子就带回一头小山猪,容我俩休息休息再去料理了。” “劳烦二位了。。我三人困于此岛,还是先安顿下来再做计议吧。”陈回心下稍安,但还是一身疲倦,当下又躺在了草塌上。 “你们二人,可有回到南洛的法子。”杨刑九用了果子,突然出言道。 “惭愧,陈某人对这航海定位并无研究。”陈回摇摇头道。 见杨刑九又看向了自己,宇文虚中苦笑道:“老疯子,不要看我,打架写字我本在行,但这大海上的生计,在下也是一窍不通。” “我虽然不通航海之术,但是对南洛却很了解。南洛地处中洲大陆最南侧,依据记载,出了南洛,便是无尽荒海。依我看,只要往北边走,就总能回到中洲去。”陈回道。 “那便最好!如若你我三人合力造艘船,备好吃食,一股脑往北走,走个十天半个月怎么也能回去了。”宇文虚中笑道。 却见杨刑九并不答话,而是起身往林外海边走去。 “老疯子,干嘛去,你不会是要投海自尽吧?”宇文虚中见杨刑九眉头紧锁,连忙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了不远的沙滩上,海风吹拂,海潮拍岸,一时间冷清异常。 “老疯子,你这是怎么了?”宇文虚中问道。 杨刑九站在海边,望着天上星辰,默不作声。 宇文虚中见杨刑九这般模样,忍不住也想起了自己的乖徒弟,抬头望向星空。 “阁下救命之恩,多谢了。”突然,杨刑九打破了沉默道。 “呦?你老疯子也会说谢谢?我还以为你见人就砍,逢人便打,一言不合便要要人性命了?” 宇文虚中嘿笑道。 “你看那天上的星星。”杨刑九指向天空中的群星道:“当年我官拜御廷监次席当天,夫人诞下了爱女。那时我胸怀希望,满腔热血,对着这漫天繁星,给她起了执星的名字,盼她长大以后能在这天地之间,从容进退,执筹繁星之间。那场剧变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如今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宇文虚中静静听着杨刑九诉说往事,并未插话。 “那日在船头,我本以为要命丧大海,却没想到被你这对头救了下来。老夫自参透天道以来,横行于世,为了找星儿,杀了不少人,也做了不少错事。从没想过会被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救了性命,更何况还是兵戈相向的对手。我杨刑九欠你一条命。”说罢,杨刑九转过身来,对着宇文虚中行了一礼。 “老疯子。。你是西别人?你若不说,我还以为你是北府的高手。”宇文虚中受了一礼,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 “国别于我已经不再重要了。欠你的命,我杨某人终会还给你。如今被困在这里,有两件事要和宇文兄商讨一二,否则,这岛不出也罢。”杨刑九道。 “杨兄请说。” “第一,接下来的日子,我自会想办法出岛,希望宇文兄弟能全力相助,你我虽然曾刀兵相向,但此刻深陷这种绝境,以我一人之力恐难脱离。”杨刑九道。 “这是怎么讲?咱们此时拴在一条绳上,我必是要帮你的。”宇文虚中道。 “第二,待到回了南洛,你可与我一同去歧山,但到了歧山,老夫要做的事,宇文兄最好不要插手。”杨刑九又道。 “杨兄,令爱的遭遇我也很同情。如若她真被歧山囚禁,别说是你,就是我,也要出手打抱不平。但若被奸人挑拨妄生争斗,我也不会坐视不管。”宇文虚中正色道。 “好,一言为定。”杨刑九道。 “一言为定。” 二人击掌盟誓之际,一个浪头拍了过来,激起冲天水花,带起震耳欲聋的潮声,似乎也在见证沙滩上这君子誓言。 第28章 绝处逢生(2) 二人定下誓约,便回了林中营地,杨刑九坐定道:“要想回中洲,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天时,需要观测天象,记录变化,耐心寻得时机。地利,便是这岛上丰富的木石。如此鸟兽齐聚,山水共鸣的妙境,我三人在此生计当可无碍。这人和,便是我三人了。”杨刑九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用手连写带画。 不消多时,脚下沙地写满长长一片。 宇文虚中与陈回头一次见到杨刑九不发狂的睿智模样,边听边记,浑然忘了眼前这黑衣人便是那纵横杀星。 只见这沙地上,洋洋洒洒写满了各种规划设计,从采集食物,烘干储存,到取水存水,搭屋建房,再到工具制作,木船搭建,各种准备工作名列齐全。 不顾二人惊叹的眼神,杨刑九道:“大海是这世间最凶悍的敌人,不是靠蛮勇可以匹敌,二位做好准备,一切筹划完毕方可一试。”宇文虚中二人正色应了,连忙认真将沙地上的内容记到心里。 往后的日子,三人如同一架马车一般,紧密协调运作。 仗着一身神功,杨刑九与宇文虚中二人取用树木,碎石,制作工具,统统不在话下。 陈回身体虚弱,只得做些晾晒食物,编织草绳的轻活。 三人饿了便进岛内深处打些野味,寻些果子,渴了便削砍竹木,去山涧取水。 如此这般过了半月有余,一座木质草棚小屋已然建成,三人各居一角,总算安顿了下来。 这一日,三人聚到屋里休息,杨刑九道:“现下已然安顿,这几日我将那木船的图纸做了出来,咱们不日即可开工。”说着从怀里掏出一片白色布料,正是宇文虚中之前撕下的白袍裤脚。 只见上面用木炭画着一艘小船图纸,旁边罗列了不同部件的分解列表。 杨刑九耐心讲解,宇文二人认真记录,不消多时,便记在了脑子里。 “杨兄,这体力活交给我便好,只是这海上定位事大,不知杨兄可有办法?”宇文虚中道。 “这海上行驶之事,我虽未亲历,但年轻时却认真修习过一阵子,如今这绝境之中,也只能靠着当年脑中的记忆了。”杨刑九将造船图纸放在木桌上。 “怪了,这西别国远在沙海深处,除了沙子,就是绿洲。依在下所知,也只是北方有一些山水湖泊。杨兄在西别国还要研习这根本用不到的航海本领,在下佩服,佩服!”宇文虚中生平最是谦虚,尤其是遇到比自己强的高人,就更是如此。 “圣人云: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可惜杨某早年日日教书讲学,到头来座下弟子能记住并做到的没有几个。” 想起往事,杨刑九轻叹了口气。 “嗨,杨兄不用叹气,这世上如若人人都能听懂圣贤的话,那就不需要律法了。”宇文虚中道。 杨刑九看了看宇文虚中,面色微微动容,不再多想,缓缓又道:“海上行驶,无非牵星,识风,寻流,你我三人流落到此,差不多有八日的行程,这八日走走停停,时快时慢,我皆于心中默默记得。” 见宇文虚中二人听得一头雾水,杨刑九又道:“虽然饥饿难耐,但是老夫打坐中神识具明,这八日经我估算,每日漂流四十五里左右,八日便是三百六十里。” “杨兄,这八日不得方向,不得目标,兴许直线距离并没有这么远。”宇文虚中道。 “没错,这些日子劳烦宇文兄按照图纸备好造船的木材,我要去岛内深处寻些好材料。到了海上,如若没有合适的测量工具,我们三人就算是走八十日也未必到得,如若在海里迷失了方向,到时候吃喝用尽,再遇上风暴,就真是九死一生了。”杨刑九道。 三人商讨完毕,杨刑九便进山寻材料去了,海边小屋只剩下宇文虚中与陈回二人。 待得杨刑九走远了,陈回道:“宇文兄,有句话,虽然不当讲,但我还是有必要说出来的。” “哦?陈大哥请讲。” “咱们三人一起走了这些日子,有些事情,可不要忘了。杨刑九废了我的武功,还要进歧山。想必进了歧山又是一片杀伐,到时候他是不是还能保持现在这个冷静模样,你我应心知肚明。” 宇文虚中眉头微皱道:“杨兄的事情,我也有所了解,如若歧山并没有寻到他女儿,有我在他也没法发狂。但若歧山真有奸人掳了他女儿,那杨兄怎么做,我可就管不了了。至于陈兄的事,等杨刑九寻了他女儿,我定帮你讨个公道。” 陈回听了欲言又止,见宇文虚中一脸正色,也不便多言,兀自到一旁整理物资去了。 又过了十日,杨刑九就地取材,用木棍草绳做了简易的定位装置,眼见宇文虚中二人努力了许久,那小船初具规模,虽然龙骨不甚规整,木材受制于工具有限,也不太完善,但所幸杨刑九图纸画得详尽,三人修修改改总算能够下水。 “这船载着你我三人当无大碍,现下便只剩下船帆了。”杨刑九摸了摸胡子道。 这些日子,每天砍树做木工,打猎晒肉,准备干粮,外加对这小船的调整修改,杨刑九显然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是不苟言笑,但总算不再发狂。 “杨兄,如若你一直是这个样子,我都要误以为你是个不会武功的码头匠作大师了。”宇文虚中笑道。 “自从离开崇戈,海上漂流八日,在这荒岛上又待了月余。虽然船快要造完,但是否能出海,是否能抵达南洛,我心中也没有太大把握。不知道我的星儿,现在可好,我已寻了她太久。。。”杨刑九一言至此,不禁又陷入了沉思。宇文虚中未曾想又勾起了杨刑九的痛楚,没趣地躲到一旁搓绳子去了。 这日一早,晴空当头,万里无云,准备了这么些日子,三人踌躇满志,齐聚沙滩之上。 那小船已经建造完毕,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淡水,肉干果干一应俱全。杨刑九虽然一身杀孽,但到了这小岛上却如同变了一个人。从烹制食物,到制作工具,再到牵星算学,无所不通。 甚至准备了一副简易鱼竿,以备不时之需,那麻绳编织的船帆更是精致异常。此时三人立于船前,杨刑九手里拿着一个古怪仪器,虽然使用木头制作,但却精致异常。 “杨兄,这玩意是干什么用的?”宇文虚中问道。 “这叫牵星仪,用来于海上计算方位,我已尽量将其制作得精密一些,但毕竟手头没有太多工具,精度不敢打包票。”杨刑九淡淡道。 “无妨无妨,我和陈大哥准备了这么多吃食,省着点用,口粮能撑二十日。淡水的话,如果再下几场雨,撑月余没有问题。”宇文虚中笑道。 见杨刑九没有答话,宇文虚中尴尬道:“今天晴空万里,不如我们就此出发?” 却见杨刑九转过身来,躬身对宇文虚中行了个大礼。宇文虚中连忙闪身一旁道:“杨兄这是何意?” 杨刑九道:“大海茫茫,天色无常,老夫有个请求,还望宇文兄能答应。” “杨兄但说无妨。行礼大可不必。”宇文虚中忙摇手道。 “此番出行这荒海,谁也说不明白前路。如若遭遇不测,老夫未能到得了南洛,可否拜托宇文兄帮我救我的星儿。。。。”杨刑九声音低沉,显然,生性高傲的他出言求人,实在为难。 “杨兄不要这么沮丧嘛。咱们准备这么周全,再说这距离也没有那么远,何不乐观一些?”宇文虚中不擅长这种场面,尴尬道。 “星儿生死未卜,老夫这一生已经没什么牵挂了,只剩下爱女。如果没能出得了这荒海,宇文兄又不答应我,我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杨刑九躬身未起,又道。 见眼前这高傲男子竟一再躬身请求,宇文虚中不知怎的,一股热血涌上心头,双手托起杨刑九道:“杨兄,虽然我对你这脾气不太喜欢,但你女儿是无辜的,既然杨兄有求,我宇文虚中再此立誓,如若杨兄遭遇不测,便是千军万马当前,你那女儿,我也要救出来!” 杨刑九面色微微动了动,平声道:“那就谢过宇文兄了。” 说罢递过一个精致小木雕又道:“这是星儿的容貌,离开我那年,刚刚出生,脸颊有一片淡红胎记。这木雕背面是她的生辰八字。” 宇文虚中正色接了过来,小心收到了身上。 “我已经算过,这几日天色正好,我们今日便出发吧。”杨刑九道,脸上重又挂上了寒霜。 三人收拾好东西,陈回身子弱,先上了船,宇文虚中与杨刑九二人合力将小船推入海中,随即跳到船上,正式起航。 前路海面平静,阳光万里,船上三人心中忐忑,若有所思。 南洛,歧山,失散的女儿和徒弟,暗中传来密信的神秘人,此刻萦绕在三人心头,如同深邃大海,叫人捉摸不透。。。。 第29章 木全道人(1) 平鹤城,进入南洛深山密林的最后一处补给城。 虽然山路崎岖,但由于这里特殊的地理位置,成为了南来北往商人行商的必经之路。 各路人马在此补给歇息,打听情报,倒买倒卖,各取所需。 时间长了,这平凡小城也逐渐热闹了起来。 自官道山边树林中,走出两个少年,一身脏污,灰头土脸,正是正信兄弟二人。 “大哥,你肚子饿吗?”左逢忱道。 自从山中矿场溜了出来,已经过了三日,于山中辗转寻路,耽搁了不少时间,虽然正信手艺高超,但苦于身旁没有调料工具,二人也只是吃些地瓜果子果腹。 如今到了平鹤城,闻到街头飘散的各种食物香气,左逢忱腹中空空,饥饿难耐。 “小弟,你身上还有钱吗。”正信捂着咕咕叫的肚子问。 “陈老大原本那天出了玉山便要先结一半的,可惜当天就遇到了变故。。”左逢忱低头苦涩道。 “身无分文的感觉可真不好啊。。。”正信抓了抓头。兄弟二人没有办法,只得在平鹤城四处溜达,看看能否找到些零散小工做做。 日到正午时,二人口渴难耐,实在走不动了,便寻了一家酒馆门口坐了下来。 “这平鹤城虽然商户多,但是工作却少得很。”正信擦了擦汗道。 “哥哥,这种小城,有这般繁华已然不易,实在不行,我们便去驿站看看可否招马夫吧。”左逢忱走得脸色通红,坐在台阶上道。 兄弟二人正在休息,突闻街对面的一家小牌馆里面传出一阵嘈杂。 “混账!这四筒明明有两张在牌面上,为何我再打一张还要放了炮!”一个男声怒道。 “桌面上有两张,又不代表这四筒就没人要了,不是还有两张在手里吗?” “就是,人家打着打着突然就想胡四筒的,你打出去还不让人家吃了?”另外几个声音争吵道。 “嘿。有热闹看,走走走。“正信正在苦恼,见这牌馆里吵了起来,忍不住拉着左逢忱去看热闹。 只见这牌馆中现下只有一张桌子,周围围观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 兄弟二人挤了半天,终于探出了个头。 “这位大叔,为何这牌局这么多人看?”正信拉着身旁的陌生大叔问道。 “小兄弟有所不知,这道士输急眼了,非要说赌馆麻老大使诈坑他。但是这牌局确实很是寻常,这道士牌技着实不怎么样,牌面上只有两张四筒,但连续打了两轮都没人再出,这寻常人都看得出来四筒打不得,他打出去放了炮,还要反悔,这不就吵起来了?”正说着,兄弟二人定睛一看,只见那打牌四人中,确有一名道士,这道士装扮寻常,但奇怪的是屁股底下坐着个石头雕像。 “哥哥,你看那道士怎得坐着个佛头?”左逢忱挤在一旁小声道。 “傻弟弟,那可不是佛头,我看倒像是个寻常人的雕像。”正信道。 “好端端的,为何要坐在别人雕像上呢?再说什么人会没事给自己造个像?”左逢忱遇事便喜欢思考分析一番,此时皱着眉,摸不到门道。 “嗨,管他呢,咱们且看看这道士急了眼怎么收场。”正信兴致盎然地看着热闹,一旁大叔倒也和气,伸手递给了正信一把瓜子。 正信也不客气,拿来便吃,如同自己人一般。 “不可能!定是你们三人做局框我!这牌面上有两张四筒,就是故意骗我,养肥了牌局,诱我打出四筒放你的炮!”那坐着石像的道士不依不饶,继续大喊道。 “你这道士怎么这样?我要是能胡牌,我早就吃四筒了,这不是刚来五筒吗?”胡牌的老太太也上了头,嚷道。 “就是就是,人家刚自己抓了一张五筒,转手吃你一张四筒,天经地义。”围观的人们纷纷说道。 道士被人说得没了理,脸色憋得通红,怒哼一声道:“哼!罢了罢了,老子认输就是!” 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个破布荷包,将里面的细软倒了一桌子。 “你这道士怎得这样?说好了五两垫底,张婆胡你四番,可不是这么点钱。”赌馆麻老大道。 “贫道只有这么多钱,爱要不要!”那道士输得急了,怒道。 “嘿?不讲理是吧?钱不够,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值钱的物件,留下来也可以抵账。”麻老大也上了火,恼怒地边说边拍了拍桌子,一旁的牌馆打手一看老大生气了,连忙围了过来,时刻准备教训这赖账道士。 “好,我身上最值钱的就是我屁股下面这颗头了!”道士说罢站起了身,脚尖抵着石像头,运气一提,竟一脚把那大石像头挑了起来,另一只脚下的石板当即碎裂开来,翻起一片尘土。 四周围观之人见这赖账道士竟有如此神力,下意识四散开来,准备看看即将到来的真热闹。 那麻老大见过世面,眼见这道士神力异于常人,当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摇了摇头道:“你那破石头可值不得钱,罢了,这些就这些吧。以后可不要再来我的牌馆了。” 说罢一把将桌面上的钱揽进了怀里,转身递给了那赢了的张婆。 众人本以为要打起来,现下见没了热闹看,分分无趣地散开,一哄而散,各忙各的去了。 “这道士的牌技,还不如我呢。”正信吐了口瓜子皮,摇了摇头道。 “哥哥也会打麻将吗?”左逢忱问。 “那必须会打,当初跟着师傅走南闯北,有时候师傅坐诊,我闲来无事就偷偷跑去牌馆和人来上几把,输了就跑,反正我跑得快。”正信边说边笑,说到赖账的时候,眉宇之间竟有一份得色,引得左逢忱一阵苦笑。 “你这小兔崽子,竟会吹牛,贫道牌技再差,还比不过你吗?”突闻一人从身后说道,吓得正信连忙转身查看。 只见那赖账道士背后背着那石像大头,正站在二人身前。 “额。。这位道长莫怪,我哥哥平日里喜欢说大话,您不要怪他。”心里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左逢忱连忙替正信行了一礼道。 “你凭啥道歉?他那牌技确实不如我,那牌局面上除了两张四筒,就没有其他筒牌了,转了三五轮都没筒牌打出来,还要打四筒,三岁孩子都知道要放炮。”正信越说越得意,一脸鄙夷撇了一眼那道人。 “你这兔崽子。。!” 赖账道人被人点破尴尬,更加恼怒,边说边冲二人走了过来。 兄弟二人心想这光天化日之下,这道士该不会要行凶吧?想罢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却见那赖账道士走到眼前,将背上的石像大头放在地上,坐在大头上望着兄弟二人又道:“算你小子说的有理。。看来我这牌技确实没有长进。” 正信二人面面相觑,未想这道士竟没有恼怒出手,当下心安。 “这打麻将其实就是看谁记性好,反应快,我看你这道士岁数也不小了,打不过那些牌馆老将,正常。”正信一脸世故,拍了拍道士肩膀道。 “你这臭小子倒是精怪,老夫的肩膀也是你能搭的嘛?”那道士顺势一把按住肩头的手,将正信制住道。 “哎呦哎呦,轻点轻点,要断了!”正信一阵剧痛,皱眉哀嚎不已。 “这位道长,我哥哥口直心快,还望您不要和他一般见识。。。”左逢忱眼见正信被制,连忙道。 没等赖账道士说话,却听正信兄弟二人肚子同时咕咕作响,引得那道士突然噗嗤一笑道:“好啊,原来你这兔崽子就是嘴上功夫行,宁可饿着肚子都要吹牛?” 第30章 木全道人(2) 那道士脸上虽笑,手上却没有松开。 正信疼得大叫:“我好心劝你不要去那牌馆白送钱,你还要折断我的手!你这臭道士修的什么道!” “好啊!你这兔崽子嘴挺硬!” “你就是脸皮薄!被人说破了弱处,便下毒手加害我这个孩子!” 道士手上劲力稍稍撤了些,转头对一旁的左逢忱笑道:“小子,你们两个饿了几天了?” 左逢忱闻言脸色一红,轻声道:“这几天日日吃一些野果果腹,前日运气好挖了两块野生地瓜,到了今日,却是饿得难受。。” “嗯。。你小子倒是会说一些人话,贫道看你面子上,饶了你这聒噪哥哥。”赖账道士笑罢,一手制着正信,另一手一把抄起地上的石像大头,对边上的左逢忱道:“走,贫道请客。” 说罢,不管正信叫骂,慢悠悠地往路旁馄饨摊走去。 左逢忱见正信嘴硬被人拿住,当下也只能暗自苦笑,跟了上去。 “臭小子,我看你们俩不像本地人,贫道在这里待了半年有余,这来来往往的商队,街上的商户都认得,却没见过你们。”赖账道人吃了一口馄饨道。 “道长,你刚才不是都把钱输光了吗?”左逢忱疑惑道。 “这有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赖账道人嘿嘿笑道。 “我叫正信,我弟弟叫左逢忱,敢问道长道号?”正信一只胳膊被那道士弄得酸疼,眼下正一只手吃着馄饨。 “贫道木全道人。”那道人一边说,一边往馄饨里放了一勺辣椒道。 “多谢木全道长,我与我哥哥身无分文,正好饿得难受。”左逢忱忙作一礼道。 “无妨无妨,你们两个小子,不够吃尽管要,贫道有钱,不用客气。”木全说罢又管小二要了个卤蛋道。 “道长既然在这里待了这么些时日,可曾认识崇戈商队的陈老大?”左逢忱问道。 “认得认得,前些日子遇到过。那老小子说遭了玉山修罗劫道,本想托我去帮他护卫返程,但我正巧有事走不开,便推了。你们两个,是那陈老大的人?” 当下,左逢忱便将跟着商队遇到劫匪的事说了,并未提及其他。 “你们两个来得晚了,陈老大送到了货,已经返程了,兴许已经在回崇戈得路上。既然寻不到他,你们作何打算?” “道长可知这城里有没有一家票号叫一得的?”正信连吃了三碗馄饨,此时挺着肚皮打了个饱嗝问道。 “嗯。。。这城虽然比以前热闹了很多,但是并未有一得票号。那种大买卖,可不会跑到这里开个门面。”木全摸了摸胡子道。 兄弟二人闻言有些失望,一时间不知作何是好。 “除了那陈老大,你们现下可还有去处?”木全掏出饭钱放在桌上问道。 二人面面相觑,一同摇了摇头。 “嗯。。既然如此,正巧贫道这几日忙完了手头事,要去趟崇戈。你我三人有缘分,我且陪你们去一趟。到了城里,你们再去寻陈老大,到港口附近问上一问,定能寻得。那老小子每次出活之后都要休息个十天八天,清闲得紧。这一路上正信小子还能教教贫道打牌,省着我再输给什么牛老大马老大。”木全看了眼正信道。 “道长。” “嗯?” “这几天还能吃上这馄饨吗?” “吃屁吧你!”木全道人见正信一脸馋鬼样,忍不住给了他一个爆栗道。 “这路上还要走几天,没有馄饨吃,起码带几个包子啥的,打打牙祭也好,你打人干什么!” “臭小子,要不要再给你备上几只烧鹅?再来两壶酒?”木全道人嗔道。 “我教你打牌的技术,够你买一百只烧鹅了,切。”正信揉了揉脑瓜,翻了翻白眼道。 “就你废话多!赶紧擦擦你那油嘴,准备出发。” 三人一拍即合,草草买了些干粮吃食,即刻便上路返回崇戈。 兄弟二人吃饱喝足,正信登时来了精神:“道长,方才在那牌馆里,你这一脚就把那石像头给踢了起来,可真是厉害!能不能教教我?” “不过是力技罢了,学他作甚?” “我学了这一招,遇到恶人一脚招呼到他头上,岂不是能给他脑瓜踢掉了?” 铛的一声,正信脑瓜倒是挨了一下。 “你又打我作甚??!”正信捂着头怒道。 “混小子,怎么张嘴就这么残暴?还想一脚给人家脑袋踢掉了?贫道先给你两下子感受一下!” “我不是说了遇到恶人嘛!都是恶人了,我怎么对他,不是一样,有什么残暴不残暴的?”正信气不过,讲起道理来。 “哥哥。。遇到恶人,将他制住,交给官府便可,一脚踢掉了头颅,确实有些残暴了。。”左逢忱道。 “看看你弟弟,再看看你,依贫道看,干脆给你那张嘴缝上,省着你以后惹麻烦。” “切。。。不教就不教,不就是使劲吗?老子回头找几块大石头天天踢不就完了吗?”正信揉着脑袋,气呼呼地不再说话。 “小子,你们两个,为何自己到处闯荡,你们的长辈呢?”木全道人边走边问道。 未等左逢忱回答,正信抢道:“我俩都是孤儿,本是异姓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听说有个远房亲戚在那票号,便想去寻一寻。” “前些日子听陈老大说,崇戈太守岳冰之被人当街削飞了脑袋,你俩可知道?”木全又问道。 “有所耳闻,但是真是假,也不好说得。堂堂太守,身旁精兵强将无数,哪能被人当街斩杀?”左逢忱偷偷看了正信一眼,故作镇定道。 “哈哈,说来奇怪,贫道本想去崇戈教训那狗官一下,没想到竟然被人抢了先。不管是真是假,我可得亲自去一趟。万一只是坊间流言,正好贫道便活动活动筋骨。” “道长,那狗官好歹是个太守,身旁定是一群精兵强将护卫,你这功夫,还想要那人的性命吗?”正信撇了撇嘴道。 “哈哈,小鬼,你这心眼可有点小,贫道给你两个爆栗,就要处处和贫道作对吗?不过若论功夫,也确实许久未曾用过,你这么一说,我倒真不知如何回答。但要说取那太守项上人头,应当不成问题。”木全道人一边说,一边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惹得正信满脸不屑小声道:“吹牛” 第31章 木全道人(3) 走了两日,三人又回到了玉山,看到熟悉的山路,左逢忱不禁想起了那个花面身影,若有所思。 “呆子,又想起那贼婆娘啦?”正信凑过来鬼笑道。 “没。。。没有。。”左逢忱被撞破了心事,害羞地低头道。 “想就想了!这有什么的?依我看,你下次再见那婆娘,就直接和她表示表示算了。你没看那日来抓她的人被人唤作土劫吗?能让土劫亲自前来抓回去的,那肯定是这南洛国的贵人。老弟你要是攀上高枝,咱们兄弟这前途不就有保障了吗?”正信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已经成了那贵人一般。 “大哥。。逢忱没想过那些许事,只是。。就是走到这里,脑中就出现了祝姑娘的身影罢了。。”左逢忱被正信说得面红耳赤,声音细不可闻。 “正信小子,你刚才说什么土劫?”木全道人闻声回头问道。 “嗨。道长有所不知,那日劫了陈老大商队的婆娘,抓了我们兄弟二人,本想让我们给她当跟班的,谁知道来了个骑牛的老头子,一来二去就给那婆娘抓走了,临走时听他们叫那老头子土劫田泽。要我说,抓走了更好,那贼婆娘看我弟弟的眼神贼溜溜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正信说着,想起祝乔歌那张利嘴,啐了一口。 铛的一声,正信脑瓜上又挨了一下。 “你干嘛又打我!”正信被人屡次三番爆栗,登时大怒。 “什么老头子贼婆娘的?你这臭小子,张嘴就要喷粪,贫道要不是看你弟弟乖巧有礼的份上,非得抽你一顿,让你松快松快!” 正信还要犟嘴,却听木全又道:“那土劫骑着牛吗?” “是,当时听祝姑娘说了什么劫期,不过离得有些远,我也没听清楚。”逢忱回答。 “想不到那臭丫头现在这么造次,怎得还上山落草了?”木全暗自苦笑,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三人一路急行,正信挨了几下,心中不痛快,再也不张嘴说话,这寂静的山路倒也清静了下来。突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落在了三人面前的树干上。只见那羽箭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大字‘玉山休罗。’ 正信兄弟二人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却见山路转弯处行出十余人来,为首一人身体壮硕,肩头扛着一根粗壮木棒,身后十余人皆是全副武装,弓弩刀枪齐备。 那为首壮汉道:“这座山是我玉山修罗的地盘,你们三个,乖乖交出随身细软,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大哥。。。到底是祝姑娘是假的,还是眼前人是假的?”左逢忱一头雾水,眼前这个“修罗”让他心生疑惑。 “别想那没用的,快躲在道长身后。不论他们是真是假,手里拿的家伙可不骗人。”正信紧张道。 “你们三个,是不是耳朵聋了?”那‘修罗’不耐烦道,胯下马儿不耐烦地踩着地。 “没听到老大发话吗?背上背着什么,快交出来。”见老大说话没得到回应,那‘修罗’身旁的小弟怒道。 “这个吗?你们想要,便拿去吧。”木全道人微微一笑,顺手将背后的石像大头卸了下来,运力丢了出去。 只见那石像大头虎虎生风,贴地直奔前方劫匪阵中。 那一路劫匪死也想不到这道士背后竟然背着一块巨石,当下调转马头躲闪。 巨石落地,那十余人被震得人仰马翻,丢盔卸甲,看得一旁的正信哈哈大笑。 “弟弟,这明显就是假的修罗嘛。”正信笑出了眼泪,抬手从树干上摘下那羽箭又道:“我看你们应该好好上学堂读读书,认认字,这修罗的修都写错了,哈哈哈哈。你们干脆改个名字,就叫玉山修路。瞧瞧撞坏的这些树木,还不赶紧修修?别修罗啦!哈哈哈哈!” 那一众冒名山贼从地上爬起,见这少年叉着腰疯狂嘲笑,登时恼羞成怒,拔出刀来,叫骂着冲杀而来。 正信出言讥讽甚是过瘾,但身无武功,此刻也只得拉着左逢忱往身后退去。 “许久不出城,想不到竟生了匪类。你们两个小子往后站站。” 只见木全道人将随身拂尘插在一旁山体泥土之中,不慌不忙地迎敌走去。 五名山贼围将上来,乱刀齐至,砍向木全道人。 眼见刀刃近前,木全脚下步伐忽而变缓,丝毫不顾敌人来势。 那群山贼没曾想这眼前人步伐如此坚定,原本砍下去的刀却如同着了魔,纷纷偏离目标。 木全道人一身奇怪步法,双手负于背后,双肩如同两柄木槌,挨个点向对方胸口。 当前两名山贼一刀砍空,第二刀恼怒横劈而至,却见木全道人已至身前,双肩撞来,躲闪不及,被撞个正着。不想这轻轻一撞,并未跑步助力,那二人却如同碰到了山壁铁板,当即被撞飞出去。 “悖入,则悖出。”木全道人口中振振有词,脚下步伐缓缓向前,忽左忽右。 “这道人身法真叫奇怪。”左逢忱边看边皱眉道。 “确实,怎么看起来这么憋得慌。”正信在一旁看着,兀自觉得胸中烦闷,一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堵在心头。 其余山贼眼见同伴吃了憋,杀意更胜。 “一起上!给我乱刀砍死这牛鼻子!”为首壮汉大声喊道,身旁喽啰应声蜂拥而至。 “道长小心!”左逢忱见状忍不住出言提醒。 木全道人嘴角微扬,脚下步伐忽然变换,身姿由轻缓变作高雅,忽然快了起来,如一阵清风,吹入了那莽汉人群中。 一时间,那群山贼如同双脚被人抓住,被木全道人一脚一个,踏伤脚掌,倒地不起。 不消多时,场上十余名山贼无不倒地哀嚎,除却两个被撞到胸口的当即晕过去外,其余人纷纷无法站立,暂时变了残废,只剩下那木棒大汉,立于原地,呆若木鸡。 “怎样?就剩你了,上是不上?”木全道人一拳未出,只靠脚下功夫便放倒了山贼,面无表情道。 “高人饶命,高人饶命!”那木棒大汉哪里还有战意,当即丢了棒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道。 “这南洛地肥物盛,好好的生活不要,为何偏要来打家劫舍。”木全道人问道。 “小的瞎了眼,迷了心窍。。。见这来往商队到了玉山都害怕的要死,那修罗又神出鬼没,时有时无,便生了歹意。寻思。。寻思借那名头来点快钱。高人饶命啊!我家里还有未断奶的孩子。”那木棒大汉此时已带了哭腔。 “贫道许久未曾出城,便有了你们这些匪类,今天我且放你一马,但你要为我做件事。”木全道。 “高人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小的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木棒大汉回道。 “这玉山,山林茂密,雾气大,我便要你们几个,养好了伤,回来把路修上一修。需得修成两乘马车齐头通过方可。我近些日子都在附近,如若让我发现你们偷偷溜了,那地上两个就是你们的下场。”木全眼中寒光一射道。 “做得做得,我们原本就是崇戈石匠,对这路行当最熟悉,包在我身上!”木棒大汉如逢大赦,满口答应。 “好了,带着你这些兄弟,速速走吧。”木全道人重新背起石像大头,头也不回,叫上正信二人继续赶路。 那群山贼连忙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扶起那倒地二人去了。 “道长,你这功夫可太厉害了,比我之前见过的人不差!”正信一脸崇拜道。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木全谦道。 “道长可太谦虚了,我之前听闻那袭杀太守之人,也是厉害得紧,上百兵卒之中一掌削飞了太守头颅,依我看,如果是道长出手,当也是这个结果。”正信道。 “哦?听你说得这般绘声绘色,想必那太守真死了?”木全问道。 “不知道长这功夫可有名字?小弟我是个孤儿,我师傅被北府军害死了,我想学厉害的本领为他报仇!”正信虽跟随杨刑九多日,但从没想过向他学功夫,此时见到木全道人,又想起了王徐风,当下生出了拜师之意。 “贫道刚才这门功夫,便叫白仙步,共十二路步法。你要是想学嘛。。。。。”木全道人故作犹豫道。 “道长请讲,我正信别的不行,最能吃苦!只要能学成本领,打死那些北府坏人,我什么苦都能吃!” “想学我这功夫,你便先去寻个学堂,读个十年八年,如若学成,还能遇到我,我便教你。”木全道人笑道。 “道长这是拿我打趣!学功夫都是要年月的,我读完十年八年书,都要三十岁了,再练哪还来得及嘛!”正信急道。 “傻小子,我这白仙步又不是拿锄头耕地,步法得自天地变数,暗含星宿运理,你脑子里若只有仇恨和牌技,不学也罢。”木全道人笑道。 正信闻言,如泄了气的皮球,登时低头不语,垂头丧气。 “哥哥,道长明明已经答应教你了,为何还要丧气。”左逢忱安慰道。 “哎,傻弟弟,我读十年书,倒是不难,读完了也不知道长去了哪里,再想遇到,难如登天。” “我倒不觉得,木全道人明明已经开始教你了嘛,步伐得自天地变数,暗含星宿运理,这不就是让你开始打基础嘛?”左逢忱道。 正信听了,突然停下了脚步,仔细思考了一会,拍手笑道:“好弟弟!还是你聪明!”说罢连忙跪下,作势就要拜师。 木全道人连忙闪身一旁道:“别别别。可别拜师,你这弟弟虽然聪明,但贫道当下却不便教你,更收不得徒弟,你且慢慢寻机读书便是,其他的,冥冥中自有安排。” 见木全道人捻须笑而不语,正信满身不愿意地站了起来道:“道长,我便去学那天地变数,星宿运理,他日再遇,还望道长不要食言。”见正信眼中一团烈火,木全道人微微颔首道:“孺子可教也,继续赶路吧。” 风波过后,三人不再多话,继续赶路,直奔崇戈而去。 第32章 身陷囹圄 “停下停下,我实在走不动了。” 正信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一屁股坐在地上道。 “道长,咱们日夜兼程,着实有些累了,不如歇歇再走?”左逢忱也是步伐沉重,喘着气道。 这几日,兄弟二人跟着木全道人,时而快行,时而慢走,除了晚上扎营休息,从未停下,走到此时已然吃不消了。 “走几步路,就不行了?”木全道人满脸戏谑道:“我看你立志习武的时候,可不是这种孬样。” 正信坐在路上正自愁眉苦脸,闻言登时又站了起来道:“好!走就走,反正快到崇戈了,逢忱,快起来,不要叫人看不起了。”左逢忱也咬了咬牙,站起身来。 “这就对了,不论学文学武,是报仇还是报国,都离不开吃苦二字,你们两个小子,可要知道,吃多少苦,便有多少功夫,吃得苦越多,回报便越多。”木全道人笑道。 “道长说的是。正信定谨记于心。”自从萌生了拜师学艺的念头,正信似乎变了一个人,只要木全道人说了,再苦再累,正信也能立刻振作起来。 “前面再有二十里便到崇戈,到时候咱们三人就要分开,你们两个小子,不要忘了贫道说过的话。他日再见,希望你二人有些长进。”木全道人边说边丢给兄弟二人两块馕饼,自己也掏出一块啃了起来。三人边吃边走,不消多时,便到了崇戈。 多日未见,这南洛大城依然繁华如故,太守遇袭的大案似乎已经平息,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贫道便到这了,咱们三人也该分手了。”木全道人放下背后的石像大头,坐在上面道。 “道长,不知今后可有目标?如若我十年学成,要到何处寻你?”正信忙问道。 “这个嘛。。贫道还有一件要事要办,这件事难如登天,兴许十天八天便可,也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得,说不得。”木全道人笑道。 听闻木全道人可能身故,正信不禁皱起了眉道:“道长可不能死,我还等着拜师学艺呐,不如我跟着道长一同前去,大不了陪道长一起死。” “傻小子,凡事如若太尽,那缘分势必早尽,你只需不要忘了我说的话,勤勉一些,他日如若遇到,那便是天数,贫道定倾囊相授。如若贫道俗事未成身故,那也是定数,强求不得。”木全道人拍了拍正信肩膀,不再多说,往前径自走去。 不知过了多久,正信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转头看了看一旁陪着自己的左逢忱,小声道:“逢忱,从小师傅就教我读书写字,但我总是贪玩,总觉得师傅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嘈杂的噪音。我喜欢偷偷溜出去,打牌,追狗,游野泳,甚至还偷过马骑。 我从来没有想过,师傅会有需要我的时候,因为他医术超群,从未有能难得住他的顽疾。我总觉得,他的医术,我已经学了五成,怎么也能混口饭吃,衣食无忧。直到。。。”正信自顾自地说着,一旁的左逢忱静静地倾听,并未答话。 “直到那天遇到北府军,我第一次害怕得躲在师傅身后,鼻子里闻着他身上那熟悉的药味,手指尖感受着那身熟悉的粗布道袍,整个人靠在他的背上。但那一次,我也第一次感受到,这副身躯,其实并不能替我挡下所有。”正信越说越悲伤,念及旧事,眼眶湿润了起来。 “哥哥。。。”左逢忱同为苦命人,此时也不知道如何劝导,只得低下头,一起伤心。 “弟弟,我想读书,我想学武功,我想成为大侠,成为宇文虚中那样的大侠。成为我师傅那样,能救人性命的神医。我后悔,后悔每一次偷跑出去,后悔每一次游野泳。。。”正信满脸悔恨,泪水顺着眼角不住地落下。 “如若我认真修习,不偷懒,不贪玩,兴许那逍遥叹,我能解得。。。师傅他。。也不会死了。。。”说到这,正信再难压抑,就这么站在繁华街头,痛哭流涕。 街上的人们不知这少年为何当街痛哭,此时纷纷绕行两旁,窃窃私语。 左逢忱看着正信如此自责,感同身受,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兄弟二人哭了一阵,才发现周围人的瞩目,忙擦了擦眼泪。 “大哥,我们现在去哪?”左逢忱问道。 “先去找包子摊蔡老板吧,过了这么些日子,风声应该也松了,我们去寻他打听打听,说不定能有陈回大叔他们的消息。”正信道。 二人收拾心情,往码头商街走去,走了一炷香,便到了。 远远望去,只见那包子摊老板还在原地叫卖,兄弟二人心中一喜,连忙快步走上前去。蔡老板远远望见二人,定了定神,见正信兄弟正在走来,当下变了脸色,与正信眼神一交便扭过头去。 “嘿,这老板怎么记性这么差,见我过来怎的还装不认识呢?”正信道。 正自走着,突然被左逢忱一把抓住,“哥哥,不对劲。” “有何不对?”正信不明所以。 “那老板八面玲珑,不可能认不出你我二人,此下面色不太对劲,转过头去不理咱们,莫非是有变故?”左逢忱言毕,二人四目相对,顿觉不妙。 说时迟那时快,兄弟二人正要转头遁走,自街边突然窜出六七个人影,瞬间将二人围住。 这几人虽身穿寻常百姓服饰,但身材壮硕,目露精光,此时正死死盯着兄弟二人。 “各位,我兄弟二人只是想买两个包子果腹,不知为何要围住我们?”正信强打精神,故作镇定地问道。 只见那七人之中走出一人道:“崇戈太守当街遇刺,凶徒风雨之中夺船遁走,只剩下兄弟二人线索。刚才看这包子摊老板目光闪烁,躲躲藏藏,再看你兄弟二人,应该就是你们俩了。不要反抗,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正信一手紧紧拉住左逢忱,低声道:“糟了,看来包子摊老板被控制了,不要说话,咱俩分头跑,东城门去不了了,去码头会和。”左逢忱点头应了,兄弟二人转头就跑。 那七人早已准备充分,见二人拔足飞奔,当下便分为两组围了上来。 正信运足力气,左冲右突,连带撞翻了一名路过的挑担游商,但眼见五人围了上来,将前路堵死,未及转头,便被其中一人一把抓住了肩头。 “放开我!”正信被人牢牢制住,动弹不得,忙大喊道:“逢忱快跑!不要管我。” 但此时左逢忱也被另外两人拿住,挣脱不得。 “你们这些混账,敢伤了我弟弟,我定要你们偿命!”正信见左逢忱被拿住,登时血涌上头,忍不住出言叫骂威胁。 “这臭小子劲还挺大。”其中一人一边说一边抬手一掌,将正信打晕了过去。 见正信被打晕,左逢忱怒火也难控制,奋力挣脱。 奈何被两名壮汉牢牢控住双肩双臂,动弹不得。眼见正信被人五花大绑扛在肩头,不知怎得,左逢忱气海突如岩浆沸腾,一股无名真气似那下山猛虎,冲窜而出。 那二人突觉手下少年似变了一人,全力拿捏竟制不住,当下恼怒地一掌拍向颈间。左逢忱双目血红,那真气如同一双巨手,接管了身体的支配权,双肩一抖便震开二人双手,下意识转身两拳轰向对方小腹。 这两拳裹着罡风,以雷霆之势击中。 那二人登时被左逢忱一拳打飞,倒地不起。 左逢忱只觉两拳打出,体内真气如同山涧瀑布一般难以收拢,浑身经脉爆盈,转身便向那扛着正信的五人冲去。 那五人眼见这少年突然奋起神力打倒同伴,当下收拢心神准备对敌。 左逢忱被体内真气冲得头疼欲裂,双目充血,意识逐渐模糊,双足所过,青石尽碎,如一道闪电直冲敌群。那五人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将扛着正信的一人护在身后,另外四人直奔左逢忱冲来。 左逢忱此时神识逐渐朦胧,只能感觉到眼前袭来的拳脚,身体完全被真气控制,凭借本能躲闪,出拳,再出拳,不知打了多少下,那股真气愈演愈烈,仿佛出笼猛虎一般肆意倾泻。 只听‘啪啪啪’几声,那少年身影拳如密雨,竟将四名壮汉一一击倒。 眼见那扛着哥哥的人就在眼前,再无阻拦,左逢忱终于不堪重负,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33章 南洛圣宫(1) 南洛圣宫,于六合圣山中已矗立几百年,城墙高耸,绝域层叠齐排,宫墙内玉帛盈盈。 这里群山环绕,和风吹拂,旗杆上的小铃铛被吹得沙沙作响。 此时天色渐晚,山边的日色已然落幕,一名宫人拎着油灯,匆匆地在圣宫的白玉小路上行进着,几个辗转间,一扇青黑色的巨门出现在眼前。 此处地处圣宫外围偏僻之地,这巨门嵌在山体之上,浑然天成,一种肃杀的感觉扑面而来。 那宫人提着灯,轻叩了三下门环道:“火劫巫祝有令,将太守案人犯请调到内院禁狱,明日寅时来提。” 官人说完转头便走,那青黑色巨门后并未传出任何声响。 “哥哥。。。。”一片静谧黑暗中,一声清唤打破了沉静。 “逢忱,你终于醒了?”一个声音狂喜道,正是正信。 “这是哪。。为何什么也看不见?”左逢忱刚刚苏醒,虚弱异常。 “我也不知道,那天被人打晕以后,醒过来便被套上了头套,你一直昏迷不醒,与我一同被关在了这里。差不多过去五日了。” 正信连忙给左逢忱喂了几口残羹冷炙,将他扶起来靠着墙壁坐下。 “这里为何这么黑,我怎么什么也看不到了?”左逢忱用了饭,小声道。 “这天牢虽然黑,但也不至于什么也看不到。你的眼睛怎么了?难不成失明了?”正信伸手在左逢忱面前晃了晃,见后者并无反应,当下急了起来。 “那日你被人打晕,我也不知道怎得,突然气海翻腾,不知道哪来了一股力量,便和那些人打了起来,打着打着就晕过去了。。”左逢忱道。 “我醒过来后,听闻身边人说你那天一口气重伤了五个禁卫后晕了过去。你先别急,可能是太虚弱了,亦或者是那真气冲顶所致,师傅说过,气海散乱冲顶确实可能导致失明。”正信虽然着急,但眼下左逢忱身体虚弱,当下只能尽量出言安慰。 “我竟伤了了五个禁卫嘛。。。我本想救你,并没想伤害他们的。。”左逢忱不喜杀戮,听闻自己竟重伤五人,当下低头懊悔不已。 “好了好了,先不想那些了,你可要好好修养,寻个机会逃出去再做打算。”正信递过一盏破碗,给左逢忱送服了清水道。 “咱们现在被关在哪?”左逢忱喝了口水道。 “我也不知,只知道是南洛王朝的天牢。” “天牢嘛。。看来咱们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左逢忱道。 “也不知怎得,自从关进了这天牢,每日有人送饭送水,但并没有其他人来过,难不成要活活关一辈子嘛。”正信道。 “不会,那日被抓的时候,是因为太守遇刺的案子,想必早晚要提审的。”左逢忱道。 “不想了,反正出不去,不如好好吃喝养精蓄锐。”正信归拢了一下身下的枯草,躺平又道:“逢忱,你不是不会武功吗,为何那日能如此厉害?” “我也不知,师傅从小便教我行气法门,但并未教过我一招一式。那日见你被人打晕,我本非常生气着急,只觉得气海一阵翻腾,一股真气涌出无法控制,之后便有了制敌的力量。但每持续一瞬,我便意识模糊一分,头疼欲裂,无法自持。”左逢忱道。 “看来你师傅只教了你行气,未教给你别的法门,以后你还是不要再动怒了,万一再晕过去,我可不知道如何是好。”正信道。 “现下我目不能视,恐怕以后再难习武了。。。”左逢忱想到现状,不由得低下了头,兄弟二人一阵沉默。 却听牢房过道中突然有了阵阵脚步声传来。 “咦?今日还未到送饭的时辰,怎得会有人声?”正信正自疑惑,那脚步声已然临近。 黑暗中,一名狱卒提着油灯站在了监牢门前,闪烁的灯光后面,站着一名披戴斗篷的人,看不清面貌。 “圣女大人,这便是了。。”那狱卒恭敬道,“只是其中一名少年那天在崇戈街头发了狂,一连重伤了五名禁卫,圣女大人还是小心为妙,那人难免不会再发狂。。” “把灯给我,你下去吧。”一阵清泉般透亮的声音从那斗篷下传出,未等那狱卒反应,头戴斗篷的人一把拿过了油灯,那狱卒见状,未说什么,便转身退下了。 “哥哥,是什么人?这声音,我听着总有些熟悉。。”左逢忱道。 没等正信答话,那斗篷一把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人脸来,“小色鬼,这么快就忘了姐姐啦?” 来人正是祝乔歌。 “嘿,是你这贼婆娘抓的我们?”正信见了她,当下恼怒道。 “你就不能学学你弟弟,说话温柔点嘛?”祝乔歌笑道。 “算了。。不管怎么样,我们已经落到了你手里,我只求你帮忙寻个医生来,我弟弟他。。失明了。”正信道。 “什么??失明了?”祝乔歌大吃一惊,连忙打开牢门走进了牢房,提着油灯看向左逢忱。 左逢忱此刻正呆坐在墙边,看不见来人,伸出手来说道:“你是。。祝姑娘吗?” 祝乔歌提灯走到左逢忱身前蹲了下来,用油灯晃了晃,左逢忱毫无感觉,茫然的伸着手。 “是谁把你弄瞎的?”祝乔歌一手握着左逢忱,幽怨道。 “真的是祝姑娘吗。。我的眼睛怪不得别人。哥哥被抓的时候也不知怎得,我体内的真气四散,便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就成了这样。” “好,你们两个,收拾东西,跟我走。”祝乔歌一脸怒气,拉着左逢忱便要走。 “等等,这是什么情况,怎么说走就走。”正信忙道。 “别问那么多了,我去找人给你弟弟治眼睛,晚了可就真瞎了。”祝乔歌提着油灯,在前引路,正信兄弟二人在后面跟着。 奇怪的是,沿途的狱卒并未阻拦,只是恭敬地立于一旁。一路走到一扇高大的青黑巨门前,守门的狱卒见到祝乔歌,连忙操作机括,一阵咔哒声响中,巨门应声打开。 许久未见阳光,正信出了大门一阵目眩,定了定神小心睁开眼,眼前的壮美皇宫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乖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大?这地上的石头好似玉石做的一般?” “土包子,这里是南洛圣宫,我去带你们见我娘,给你弟弟治眼睛。”祝乔歌道。 “好家伙,你这贼婆难不成是什么皇亲国戚大公主吧?我弟弟温润如玉人又帅,长兄为父,这门亲事我同意了。”正信故作严肃道。 “好呀!我们这的习俗就是嫁了弟弟,哥哥便要送去监府阉了,到时候你可不要后悔。”祝乔歌嗔笑道。 “哥哥。。你这是在说什么。不要再斗嘴啦。”左逢忱一只手被祝乔歌拉着,本就心脏狂跳,偏偏正信又说起了嫁娶之事,登时脸红了起来。 三人你来我往,仿佛这皇宫内院便是商街小巷,祝乔歌正和正信斗着嘴,突然停了下来。只见眼前停着一头青牛,牛身旁立着一人,正是土劫田泽。 “乔歌,你可真是越发无法无天了。”土劫田泽还是一副死板的老样子,铁青着脸道。 “冤有头债有主,这两个人并不是凶手,为何还要抓他们。”祝乔歌道。 “他们两个与那凶手脱不了干系,为何抓不得。”田泽淡淡道。 “土劫大人,事情是我师傅做的,但他那日遇到了另一个恶人,正巧赶上了罕见的暴风雨,他们两个一路斗到了船上,被海浪卷走了。想必码头上的人你们也应该拷问过了。”左逢忱看不见来人,只得对这前方施了一礼道。 “话虽如此,你说的与码头的也确实一样,但毕竟你是那恶徒同路人,且抓你的时候被你发狂击伤了五人,不抓你,传出去岂不乱了套。”田泽道。 “好啊,那些禁卫上来就抓人,任谁也要反抗一二,难不成还要束手就擒?再说那岳冰之,原本已经闹得民怨沸腾,我倒要谢谢那恶徒,替我娘省了点麻烦。”祝乔歌据理力争,一手将左逢忱拉到了身后。 “你这浑丫头,私自放走天牢犯人,就算你娘是火劫巫祝,也难逃法网。”田泽怒道。 “是非对错,我娘自会判别,我现在就要带他们两个去见她,土劫大人可是要连我一起抓了?”祝乔歌寸步不让,脸上也现了怒色。 “哼,我且跟你去寻火劫巫祝大人,倒要看看如何处置你。”土劫牵着牛,不再说话,只是远远跟在三人身侧。 第34章 南洛圣宫(2) 一行人一路无话,祝乔歌气哼哼地拉着左逢忱,正信跟在一旁,土劫则牵着牛,远远跟着。 不消多时,三人便行至了一座正殿前,“贼婆,这宫殿可真气派,你娘住在这种地方,难不成是南洛皇帝?”正信笑道。 “你这傻子,一会进去见了我娘,可要老实点,我劝你学学你弟弟,装也要装得温柔点。我娘最讨厌你这种口无遮拦的莽夫,何况你也没什么本事,小心被撕烂嘴。”祝乔歌道。 “好好好,只要能治我弟弟的眼睛,你就算让我打扮成大姑娘,我也做得。”正信一脸鬼笑,身后的土劫田泽忍不住怒哼一声。 门口禁卫通报了一声,便引着三人入了那正殿。 这正殿内部,处处皆是木纹雕饰,正殿中心,五根柱子包裹着一片池塘,那池塘中一方土地上,立着一座大型祭坛,三个巨大的火盆正燃着烈火,噼啪作响。 祝乔歌领着左逢忱,一路走到祭坛前躬身行了一礼道:“母亲,我把他们带来了。” 左逢忱站在一旁,闻言也躬身向前行了一礼。土劫田泽将那青牛留在了门外,自己也迈步进了殿中道:“见过巫祝大人。” 只见那祭坛旁走出一道身影,一身火红华服,头顶火印云簪,脸上戴着一副和祝乔歌一样的花面具。“乔歌,是不是又惹你田伯伯生气了?” 祝乔歌吐了吐舌头,没有答话,巫祝转头又道:“你便是左逢忱?” “回巫祝大人,正是。边上这位是我哥哥正信。”左逢忱恭敬道。一旁的正信闻言也正色行了一礼。 “把岳冰之被袭身亡的前前后后,说与我听。”巫祝淡淡道。 左逢忱当下便从抵达崇戈那日说起,如何给包子摊老板题字,师父又是如何与杨刑九对上,如何毙了岳冰之。 “你师父叫什么?”听了事情经过,巫祝问道。 “我师傅叫宇文虚中,自小便与我相依为命。”左逢忱答道。 “宇文虚中?”巫祝疑惑道:“可是擎穹剑宇文先生?” “正是。” “奇怪,一晃十几年,没想到宇文先生竟还在人间。”巫祝望着二人,陷入了沉思。 “娘,逢忱兄弟俩是好人,绝对不会干坏事的,我亲眼见过他为了救人挺身而出,当时竟吓得霍冲的马儿止步不前,我可从未见过那种坚定的眼神。”祝乔歌道。 “你还好意思说话?”巫祝语气严厉,似乎面具后面的脸上也有了怒色。 “堂堂南洛圣女,偷偷跑出去不说,竟要去占山为王打家劫舍,传出去成何体统!”巫祝厉声道。 “娘,这圣宫实在是太闷了,再说我也只是劫了岳太守的商队,劫了的钱都发给了穷人嘛。。”祝乔歌见母亲发怒,连忙拉着巫祝的手撒娇道。 “巫祝大人,圣女屡次三番放走这二人,不知该如何处罚?即便身至圣女,这规矩也是要守的。”田泽面无表情道。 “岳冰之当街遇袭身亡,确是大案。”巫祝道。 “但他与吴大人结党营私已久,圣皇已经不止一次要我查办他。原本念及他做这崇戈太守已久,根深蒂固,圣皇派了密探暗中收集他的罪证,静待时机。没想到机缘巧合下竟被宇文虚中遇上了。”巫祝拉着祝乔歌边说边走,到了左逢忱二人面前又道:“宇文先生本就嫉恶如仇,遇上了他,只能算岳冰之命数已尽。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土劫田泽眉头微皱,刚要出言,但见巫祝举起了手道:“吴大人的网也差不多要收了,到时候一起查办,便说岳冰之结党营私咎由自取,被朝廷密探暗杀便可。这坊间消息一放出去,百姓们有了谈资,这虚虚实实便不重要了。我一会便去见圣皇,想必这也是圣皇的意思。” 土劫田泽听到圣皇名号,当下只能低头颔首,不再多话。 巫祝看着眼前的左逢忱,自言自语道:“嗯。。虽然长相与宇文先生不太像,但是这温润儒雅的样子确比他强多了。” 左逢忱被巫祝当面夸赞,登时脸色一红道:“巫祝大人过奖了。。。我可比不上师傅的。。他的本领高,人又好。。”见左逢忱这副样子,巫祝笑道:“好小子,说了这么久,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乔歌的娘亲,也是南洛国五行劫之首,祝行禅。” “乔歌。”祝行禅转头道:“虽然岳冰之这事与你无关,但你私自逃出宫去,占山为王,不论是不是劫富济贫,也是犯了宫规,你可认罚。” 祝乔歌低着头嗫嚅道:“女儿认罚。。。” “很好,我便罚你安顿这两兄弟到你的宫中,等我治好了这小子的眼睛,你送他们走便是。”祝行禅道。 没想到这惩罚竟是这样,祝乔歌大喜道:“多谢娘亲!还是娘疼我!”说罢抱住了祝行禅的胳膊笑起来。 “逢忱,和我说说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祝行禅问道。 左逢忱当下便将当天的事认真复述了一遍。 “宇文先生可曾教授过你武功?”祝行禅问道。 “师傅只是教过我一门心法,教我修习练气,还闭了我的任督二脉,但并未教过其他。”左逢忱回道。 “嗯。。想必那心法便是游丝气的修炼法门了。”祝行禅道。 “巫祝大人也知道师傅的功夫嘛?”左逢忱奇道。 “傻小子,你师傅的名号,十几年前可是天下人人尽知。擎穹剑宇文虚中曾经一人闯入了当时东川国的皇宫,一人挑战三名圣树守,险些一剑刺死东川国君。”祝行禅道, 虽然从左宗望的信里听闻过一些,但此刻听到刺死东川国君之时,左逢忱还是大吃一惊,忙问道:“那。。师傅他刺死东川国君了吗?” 祝行禅略一停顿,又道:“这些往事说来话长了,宇文先生与那东川国皇后本是青梅竹马。可惜皇室婚姻根本由不得个人喜好。皇后沈昀最终还是嫁给了东川国君陆程。” 听到东川国皇后的名字,左逢忱登时惊得面色动容,‘师傅石板上的昀字。。原来便是母亲嘛。。’,左逢忱心中所想,愈发困惑了起来。 “宇文先生文武双全,乐善好施,但唯独过不了情这一关。当年他武功盖世,为了心中爱人,独自一人杀入了东川皇宫。当时的场面,确是惨烈。。。这些往事已过了许久,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祝行禅一连说了许多,突然有点不好意思道。 “娘!快接着讲讲嘛~那宇文先生当时都干什么啦?”祝乔歌自从知道是宇文虚中当街削飞了岳冰之的脑袋,便心生崇拜,忍不住撒娇问道。 祝行禅笑着摇摇头道:“当时东川国国力正盛,三大圣树守武功绝顶,手下金城尉也是中洲数一数二的禁军。宇文虚中年轻气盛,一心想劫出爱人,只身冲进了皇宫。连毙金城尉数百人,一直冲到了东川圣树脚下,与那三个圣树守死命搏杀。杀了陆达,陆括兄弟,重伤陆神前,一路杀到了皇帝陆程面前。” “为了爱人,只身入皇宫,宇文虚中真男人!”祝乔歌一脸花痴样崇拜道。 祝行禅撇了一眼女儿又道:“宇文虚中本想一剑杀了皇帝,但被沈昀挡了下来。彼时皇后家族庞大,族长为了保全家族势力不被皇权盯上,迫不得已选择了联姻,皇后虽然深爱宇文虚中,但更明白家族存亡的大义。危急关头还是选择了家族前途,冷漠劝退了宇文先生。” ‘原来师傅一直不说的便是这段往事。。。’左逢忱听了,心中五味杂陈,眉头紧锁。 “娘,以后女儿要是也有一个这样的男子汉来接我,你可不要为难他。”祝乔歌笑道。 “你个死丫头,你要是也敢这样肆意妄为,看我不收拾你。”祝行禅嗔道。 “巫祝大人,那宇文虚中后来怎么样了?放弃了吗?”正信听了许久,忍不住问道。 “宇文先生被皇后的冷漠态度深深地伤害到,从此一蹶不振,一怒之下离开了东川,直到北府国兵临城下之际,才重又现身。为了救出沈昀,宇文虚中也与北府国军队结过梁子,不过当时皇宫中发生了什么,却鲜有人知。哎。。眼下北府国死死盯着南洛,恐怕这血盆大口早晚也要咬过来。”想到这,祝行禅的兴致忽然没了,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说了这么多,该说说正事了。”祝行禅望着左逢忱道:“和我说说你的眼睛为何失明吧。” “巫祝大人,那日我哥哥被人打晕,我也被人制住,又急又恼。也不知为何,气海便突然翻腾起来。我自小身子就弱,每日都按照师傅教我的修习气海,从未有恙。但那一日却突然感觉有一股难以控制的真气控制着身体,头疼欲裂,眼睛神识也都模糊了。至于后面如何伤的人,我当时迷迷糊糊,确实记不清了。等我醒来,已经成了这副模样。”左逢忱道。 “这游丝气虽然我也不太明白,但你这眼疾,当是一时真气冲顶所致,问题应该不大。这几日,你们二人便在小女宫内寻个厢房住下,我每日为你行气运针,当能恢复,不要着急。”祝行禅道。 “巫祝大恩,逢忱他日必报。”左逢忱看不到东西,此刻恭敬地跪倒在地向前拜道。“不用客气,宇文虚中的徒弟,便是我南洛的上客,你且随小女安顿住下,我这女儿顽劣得很,还望二位小兄弟多包涵。” 几人寒暄一阵,祝乔歌便带着正信二人出了殿。 “你们两个,臭死了,一会到了本姑娘的地盘,可要好好收拾收拾,我叫下人给你们备点吃食。” “谢过祝姑娘。。。”左逢忱小声谢道。 “嘿嘿,你这臭小子,刚才和巫祝大人说话怎么没这么小声?”正信拍了拍逢忱肩膀笑道。 “怎么了?见到本小姐国色天香,难为情不是很正常嘛?哪像你,一张嘴,就让人讨厌。”祝乔歌嗔道。三人吵闹依旧,不一会便入了祝乔歌的住处,安顿了下来。 “巫祝大人。”此时巫祝正殿内,土劫田泽等正信一行人走后,行礼道:“这兄弟二人有些问题。” “哦?田兄但说无妨。”祝行禅道。 “听线报,当日与宇文虚中当街打斗之人,正是杨刑九。” “嗯,我听说了。杨刑九虽然不是善类,但是一心只想寻他女儿,说来倒也合情合理。癫狂起来与人打斗,倒也不算麻烦。”祝行禅道。 “但我前几日亲自去查探时,那街上的商户曾提到当日宇文虚中肩上还扛着一人。”田泽道。 “哦?是何人?” “那商户说,当时风雨交加听不太清楚,只能隐约听到一个少年大喊陈回的名字。”田泽道。 “什么?”祝行禅吃了一惊道。 “正是,那个叫正信的滑头,便是与杨刑九一路来到崇戈的。我又与城门卫盘查过,当时那马车里确实还有一人。街上的其他商户也有听他们提过歧山的事。”田泽道。 “先不要轻举妄动,这两个少年,一个是宇文虚中的徒弟,另一个恐怕也和杨刑九脱不了干系。先盯紧点,如若操之过急,那两人一起来寻晦气,我们可难以对付。”祝行禅皱眉道。 “陈峰主自从去北府境内寻找王徐风后,便已失联了很久。依我看,很有可能被杨刑九截住了。”田泽道。 “杨刑九又不认识王徐风,为何要劫他?莫非王徐风知道他女儿下落不成?”祝行禅道。 “那个叫正信的小子既然能知道歧山,陈回又被那杨刑九制住,这事情连起来想想,恐怕不太妙。”田泽皱眉道。 “你是说,杨刑九想胁迫陈峰主带他进歧山?”祝行禅道。 “正是。” “可是杨刑九只有一个目标,便是他女儿,难道他女儿在歧山?”祝行禅越想越怕,脸色沉了下来。 “他女儿断不能在歧山,且不说那山门避世隐藏,就算找到,门口大弱焚轮阵也不是寻常人能破的。再说那杨刑九出自西别,他女儿怎么也不会到了千里之外的南洛来。”田泽分析道。 “田兄所言不错,但是很多时候,事实并不重要。他女儿在不在歧山,也不重要。”祝行禅道。 “巫祝大人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把杨刑九往歧山引?”田泽想了想,不觉惊出了一头汗来。 “正是。”祝行禅道。 “近些日子,边关城池陆续发现了不少北府细作,也陆续有传闻说有人见到了那死域附近有人马异动。” “那死域连鸟都不敢飞过去,怎会有人马?”田泽道。 “我也不知,不过水劫已经前去边境压阵了,再过些时日当能发回信息来。综合想一想,北府的肚子可能又饿了。”祝行禅道。 “那两个少年,我会派人盯紧,如若有恙,我会暗中保护乔歌的安全。”田泽道。 “那就有劳田兄了。”祝行禅微微颔首道。 田泽不再多话,退出殿去牵牛走了。 第35章 歧山破阵(1) “包子!刚出笼的包子!”崇戈港口商街,一名商贩正在竭力叫卖,来往商户纷纷驻足观看,并不是因为那包子好吃,而是因为那包子摊边立着一块牌匾,上面歪七扭八的写着八个大字:馅里乾坤,味绝天地。 “老板,你这包子,真这么好吃吗?”一个挎着布囊的路人问道。 “嘿!这位客官哪里话,你看见这牌匾了吗?那可是前些日子轰动南洛的太守大案神秘人给我留的墨宝。就因为我老蔡的手艺,一个字,好!”蔡老板自豪地挺起了胸膛道。 “你可别吹牛了,城头公告明明写着,太守岳冰之结党营私,为害一方,密谋造反,东窗事发后于崇戈城被圣宫密探当街正法。怎么到了你这就是神秘人干的了?还墨宝,哪有字写得这么烂的墨宝?”另一位挑着山货的老汉讽道。 “你这老东西,不吃包子就走,干嘛在我这拆台!”蔡老板被说急了眼,怒道。 “这老汉说的没错,你这字明显就是自己写的,你那两把刷子我们还不知道吗?”隔壁摊位的老太笑着喊道,周围围观的百姓听了,哈哈大笑,惹得蔡老板老脸一红。 “我这包子确实是那位大善人亲自品鉴过,原本是有一块木匾的。。只是那日城中打斗被击碎了。我这不是觉得可惜,自己回忆一下写个试试嘛。。。”蔡老板满脸遗憾,垂头丧气道。 “不过他们家的包子确实不错,咱们一码归一码,撒谎虽然不好,但是包子确实好吃。我王婆可以给他打包票。”隔壁摊位的老太王婆还算公正,此刻忙帮忙圆场道。 “行,这老太太说话公道,给我来二两猪肉包子。”“我来半斤韭菜的。”众人打趣够了,纷纷被这包子的香气勾起了馋虫。一时间,你买我卖,这小小摊位忙了起来。 蔡老板正在高兴地收钱放货,突然从港口方向跑来了一人。“老蔡!别卖包子啦,你托我打听的事有消息了!”来人边跑边喊,不消多时便到了近前。 蔡老板闻言一喜,高声道:“王婆,帮我盯一会,我有点事去去就来。”说罢解开围裙便迎着那人小跑而去。 “老蔡,你可不知道,今日一早发生了一件怪事,有这港口末端的破船堆,突然多了一艘小船,这船上空无一人,确满是伤痕,船帆也破了,船上的水桶什么的也碎了一地。”那来人道。 “嗨!这港口不是经常有被海浪吹上来的破船吗,这关我屁事。”老蔡失望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着急,你听我说完嘛。”那来人嗔道:“按理说确实不怎么奇怪,奇怪的是,这船明显不是常规船厂造出的,竟像是临时拼凑的。更稀奇的是,这船的其中一块船板上,刻着一个破字。” “你能不能别卖关子了?破船刻着破字,那不正好嘛,我回去卖包子了。”老蔡不耐烦道。 “你这呆子,先听我说完。”那人拉着老蔡急道:“这港口大大小小的新老船只,一直都是我们家负责上船号。这破字第一笔上面开裂了一点,和我之前做过的那艘破浪飞星一模一样。我这眼神绝对错不了。你让我帮你打听的不就是那艘船吗?” 老蔡刚要转身走,闻言惊得呆住了,忙道:“啥!快带我去看看!” 二人脚下加快,快步跑到了那港口破船堆。老蔡看了看那小船,开怀大笑道:“妙啊!那大善人一看就是文武双全,那日被巨浪卷跑,定是自己做了艘船又回来啦!” “你看!我这眼神从来没错过,你就是掉钱眼里了,还不赶紧认错?”那人笑道。“认错认错,我今晚收了摊请你吃酒。” 老蔡得闻那恩人兴许还活着,当下心情大好,一路哼着小曲儿赶紧溜回了摊位。 却见那摊位前围了更多的人,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哎呀多谢王婆,您这是给我揽了多少生意啊?这么多人,我今天这包子可要卖光啦!”老蔡喜上眉梢笑道。 “你可回来了,刚才来了个邋遢乞丐,在你这破木匾后面用木炭写字,我嫌他身上脏臭,便出言赶他。那人笑着说上次打坏了,赔你一个。我这听得一头雾水,便没再阻拦。反正你这破字写得也不好看,一会干脆换一块。”王婆说罢,把围裙递给老蔡,自己回去看摊了。 老蔡也是不明所以,连忙翻开那块牌匾往背面看过去,这一看,登时惊得叫出了声来:“大善人没死!!哈哈哈!你们看看!那大善人原本写得就是这一手好字,看看!看看!”老蔡像个孩子一般,高高举着那牌匾手舞足蹈,挨个给围观的百姓看。但见那牌匾上的字虽然是木炭的笔记,但苍劲有力,一股潇洒傲气扑面而来,正是那‘馅里乾坤,味绝天地’! “王婆!写这字的人呐?”老蔡兴奋喊道。 “那人脏兮兮的,写了字,又买了点包子,就出城去啦,你小点声我耳朵不聋!”王婆回道。 老蔡低头苦笑,将那木匾换了个位置,将那木炭字迹露在了外面,重新做起了买卖。 崇戈城外。 路旁的大石头上坐着三个人,这三人衣物污损,披头散发,此时正拿着一片荷叶,将那上面的包子分而食之。 “慢点吃,我全身上下只剩下那几个铜钱了。那天原本身上揣着万两银票,谁知道遇到杨兄发狂,又赶上那狂风暴雨,现如今一张不剩全变成纸浆了。正巧还有几个铜钱卡在了腰带里。” 这三人正是杨刑九,宇文虚中,陈回。 海上漂流了十几日,杨刑九凭借着手中自制的牵星仪,日夜修正方位航行,奈何这简易装置不够精准,总是偏离一些。好在三人好运加身,这些天下了两场大雨,那自制小船也算挺了过来。 “陈回老哥,咱们也算是回了中洲,我刚才打听了一下我那徒儿的去向,听闻确有两个少年跟着商队去了平鹤城。”宇文虚中边吃边道。 “现下已然回到陆地,接下来,你便要带我入歧山。”杨刑九用过包子,冷着脸道。 “歧山入口藏在群山之中,如要进去,须得先寻个地方补给一番。你我三人两手空空,身无分文,可进不得山。”陈回面无表情道。 “好说好说,我与杨兄去打点山货卖了便是,只是不知要往何处走?”宇文虚中见杨刑九面色不善,忙打岔道。 “崇戈西边有一平鹤小城,我们可以在那里补给一番,我便带你们进山寻路吧。”这些时日三人虽然形影不离,但陈回一身本领终究是被杨刑九废了,此时已脱困境,心中逐渐恢复了对杨刑九的敌视。 “好,那现在就出发。”杨刑九闻言直接站起了身,直奔西边行去。 “宇文兄,你怎么说?”陈回问道。 “还能怎样,先和你们进歧山吧。。。”宇文虚中苦笑道。 “不寻你徒弟了嘛?” “寻是要寻的,只是我已经答应了杨兄,此行入歧山,他那女儿如果真的在山里,恐怕杨兄要大开杀戒了,在下也好挡他一挡,如若不在,万一他寻不到女儿狂性大发,我也能制他一制。”宇文虚中道。 “好。我信得过宇文兄。不过有一点还望宇文兄了解。” “哦?陈兄但讲无妨。” “歧山五峰主之中,和另外四位比起来,我的武功是最差的。” “这是何意?”宇文虚中不解道。 “杨刑九虽然武功绝顶,但想要一己之力对抗其余四位峰主,恐怕也是勉强。不论他女儿在与不在,恐怕这一战都无法避免,这一点宇文兄应该也知道。” “这。。。”宇文虚中抓了抓头,面露难色。 “如若杨刑九被另外四位峰主制住,宇文兄难不成要替他寻女继续闯山?”陈回面色平静,但语气愈发尖锐。 “哈哈,陈兄多虑了。杨兄寻女天经地义,如若在歧山,我定祝他一臂之力,如若不在歧山,我便横插其中,让你们双方都不死伤便是。”宇文虚中笑道。 “杨刑九杀人无数,死在他手上的人但且不说,光是被他废掉武功的高手,也不下八十余人了。这种恶徒,宇文兄当真要帮他到底嘛?”陈回目色渐冷道。 “陈兄所言差矣。杨刑九不过是要寻女罢了,他的往事你也都清楚。一个儒雅的教书先生被逼到如今这种疯癫模样,这其中的苦难非常人可以理解。他的杀伐往事无论对错,与我无关,我只知道,他只是个寻找爱女十余年的苦命老父亲。”宇文虚中收敛笑意,正色道。 “甚好,我便带你们入歧山,但出不出得来,我一届废人,可管不了了。”陈回冷道。 “无妨无妨,在下也想这事能善了,我还要寻我那乖徒弟去呐。”宇文虚中笑嘻嘻道。 二人说罢,也起身赶路。 此去平鹤路途遥远,杨刑九武功盖世,沿途净打些山猪野味。 宇文虚中便将这些山货卖与沿途小村镇,积攒了些许银钱。这一日清晨,平鹤小城的门楼终于出现在眼前。 “杨兄,咱们是不是要在这城里歇歇脚了?”宇文虚中揉了揉大腿苦笑道。 “歇半日便走。”杨刑九道。 “哎呀我说你急什么,万一你女儿在山里被你寻到,你就这个样子见她嘛?你看看你这脏袍子,看看你这头发,胡子,像个老光棍一样,我都忍不住给你寻个婆娘照顾照顾你。”宇文虚中笑道。 谁知杨刑九听了寻婆娘三个字,一股煞气瞬间缠上身来,“宇文虚中,你的废话太多了。” 宇文虚中只知道杨刑九思念爱女,却忘了他对亡妻也是爱的深沉,顿觉语失,连忙鞠躬行了一礼道:“瞧我这张嘴。。杨兄海涵,海涵。” “但听你的,寻个地方收拾收拾吧。”杨刑九不再多言,踱步进了城。 三人这些日子积累了一点小钱,寻了个浴馆洗漱一番,买了三身平价衣服,杨刑九一如既往挑了一套黑色长袍。三人换罢衣服,坐在路边馄饨摊休息了起来。“出了这平鹤城,我便来带路,以你我三人脚力,三日便可到达山口。”陈回刮了胡子,看起来年轻了一些,铁着脸道。 “那山口大弱焚轮阵,有何玄机?”杨刑九问道。 “这阵乃是初代歧山峰主依照五行生克所设,寻常人不得要领,进得去,出不来,内有惰,痴,幻,魔,乱五境。”陈回道。 “哈哈,这五境对杨兄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宇文虚中笑道。 “哦?宇文兄此话怎讲。”陈回不解道。 “杨兄心情好的时候,那可是颇有圣人遗风,怎么看怎么是个博学广闻的教书先生。这要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别说什么惰痴幻魔乱,就是阎王老子来了,见他那样子也得退三步,哈哈。” “陈峰主,此行如若寻得我女,我便还了欠你的债。”杨刑九道。 “怎么还?”陈回冷笑道。 “赔你一臂。”杨刑九道。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宇文虚中不喜欢这种严肃的场面,当下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去了。 第36章 歧山破阵(2) 三日后,南洛深山 “前面那片深林,便是那歧山山口大阵了。”陈回擦了擦额头汗水,指着前面道。 “好,那便即刻入阵。”杨刑九早已迫不及待,抬脚便要走。 “杨兄且慢。” 杨刑九面露不快,扬眉盯着宇文虚中。 “小弟不才,对这五行八卦略有研习,不如小弟托个大,先行一步吧。” “好意心领了,但入歧山是我自己的事,不可让外人替我涉险。” 眼见杨刑九执意先行,其余二人也只好跟着。 三人步行向前,但觉身入阵中,一股微风凭空吹起,凉凉的,让人不禁神清气爽。陈回带路,三人于阵中进退绕行,不多时便入了阵中。 “接下来怎么走?”见陈回止步不前,杨刑九不耐烦道。 “实不相瞒,这大弱焚轮阵,顾名思义,是以风为破阵的钥匙。” “焚轮谓之穨,扶摇谓之猋,却是有说法,但这阵法以五行为基石,为何却以风为钥匙?”宇文虚中不解道。 “巽卦风,无孔不入,可润万物。可行云布雨,可助长火势,可碎坚石,可生发草木,亦可锈蚀精铁。以风为阵眼,以五行为障眼法,这布阵之人不拘泥于规矩,有自己的想法,确实不错。”孤傲如杨刑九,此刻也不禁微微颔首。 “但这阵中之风却是与人呼吸吐纳,乃至体感有所关联,我的气海被杨兄震散了,此刻丝毫捕捉不到那风势的走向,如今走到这里,也只是凭借记忆,但再往里走,却是有心无力了。”陈回面无表情冷冷道。 宇文虚中见其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连忙偷偷瞥了一眼杨刑九,本以为杨刑九又要发狂,却听后者淡淡道:“这阵法主旨遵循天地循环大道,不拘泥于后人加之的道理规律,只尊重自然法则,后面的路无需你再带了,老夫已然看破这阵的破解之法。” 陈回闻言面色微变,并未答话,一旁的宇文虚中道:“杨兄果然好见识,这循风之术可有窍门?” “执者失之,如若执于眼前,执于目标,便终会失去一切。寻常人入这阵中,必会苦思五行生克之道,执着于眼前的通路。殊不知这绕身清风便是指路明灯。”杨刑九言毕,嘴角竟扬起一丝微笑,惹得宇文虚中心中一阵嘀咕‘这老疯子不会疯了吧。。。’ 却见杨刑九合上双目,十方胜境神功催发,一身精纯内力如同这阵中清风,直入天人相应之境界。只见杨刑九时而须发飞扬,衣袍飘荡,时而静如处子,一动不动,那阵中清风也似通了人性,随着杨刑九一身气息时而狂躁时而清净。阵中鸟雀似也被杨刑九带动,时而起落纷飞,时而静静趴在枝头。 “陈大哥,依我看,如若不是他丢了女儿,想必这天下第一,便是他的了。”宇文虚中站在一旁,也被这天人合一的境界震撼,忍不住出言夸赞道。陈回立于一旁,虽然面色依旧冰冷如常,但眼中似也闪烁着光芒。 二人静静站在一旁,默默等待着杨刑九,直过了半个时辰,只见杨刑九突然睁开双目,口中轻喝一声道:“便是那了!”话声刚落,杨刑九轻踏地面,飞身纵起,直奔远方而去。宇文虚中不防杨刑九突然离去,连忙一把抓起陈回,飞身跟上。三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于这阵中拔足狂奔。 杨刑九越跑越快,所过之处却未带动花草树木,宇文虚中带着陈回紧紧跟在后面,直跑了一炷香的功夫,只见杨刑九立于一绝壁之下,大口喘着粗气。 “杨兄,为何这点路程却跑的满头大汗?”宇文虚中放下陈回,见杨刑九这副模样,疑惑道。 “这风随着阵法实时变动,想要捕捉动向便要极尽控制自己的内劲,眼前这绝壁便是入口所在了。”杨刑九调息一阵,抬头望着那绝壁道。 “陈大哥,杨兄找的这地方,和你的记忆一样不一样?我可不想带着你爬这么高的山。”宇文虚中道。 “便是这了,这绝壁虽高,但入口并不在顶上,半途中便会遇到洞口山路。”陈回道。 “好,那我们便进山吧!不过杨兄,小弟可要劝你一句,这歧山传闻中可是高手云集,我建议你好好控制你自己,小弟可不想出什么变故。”宇文虚中道。 “好好说话,交出我女儿,只要星儿无恙,便一切安好,如若不从,那便寸草不生。”杨刑九目露寒光道。 三人不再多言,当下便开始攀爬绝壁,两位绝世高手此时出了阵,便不用再压制内力,不消多时便到了陈回口中的山腰洞穴。 只见这绝壁遍布青藤,那洞口就藏在一片翠绿之后,三人点了火折,顺着洞穴一路前行,直走了百余步,便听前方有人喊道:“来人可是杨刑九杨先生,擎穹剑宇文先生以及陈峰主?” “正是!还请通报聂峰主一声,有贵客拜访,我们便到承月台等候吧。”陈回正色道。 “陈兄,这歧山中人怎得知道咱们身份?”宇文虚中疑道。 “许他杨刑九肆意横行,便不容在下密信通报一二吗?”陈回冷着脸道。 “许得,许得。”宇文虚中笑道。 不消多时,便从洞穴深处来了一队人马,这些人身穿五色制服,分青白黑红褐五色。 三人跟着这队歧山人马一路前行,走到了那洞穴尽头。步出洞穴刹那间,一片巨大的山谷出现在眼前,这山谷三面环山,东边的绝壁之上不知是人为还是先天所致,竟镶着一方巨大的圆形白玉石,那玉石光面如镜,此时约莫巳时初三刻,阳光照射在那玉石之上,折射到山谷正中的一片湖泊正中,映得整个山谷如天宫一般仙气四溢。 再看山谷绝壁之上松柏林立,幽禽暗宿,几道山涧泉水自峭壁缝隙涌出坠下,被阳光照出五色烟霞,如同仙境。 “想不到传闻中的歧山秘境竟有如此绝美景色,我宇文虚中平生却是头一次见到,实是妙哉,妙哉。”宇文虚中为这景色倾倒,忍不住出言赞美道。 “宇文兄弟过奖了,这处山谷得自天地造化,想我歧山先辈本已穷途末路,奈何绝境之际,竟无意中寻得了这处宝地,经过百余年的经营,这山谷的景色比之当初更甚。”陈回摸了摸胡子,面有得色道。 “那承月台,在哪?”杨刑九面色平静,似乎也被这美景所折服,轻声问道。 领路的一名歧山护卫指着远处山中的那片湖泊道:“承月台便在那湖中心的玉石台之上,一般遇到山中大事或贵客驾临,五位峰主大人便会集结山中各部于承月台议事迎宾。请各位随我来。”三人跟着引路护卫一路前行,顺着绝壁上开凿的小路折行而下。 “陈大哥,不知你是哪一峰的峰主?江湖上虽对歧山位置无人知晓,但五位峰主却是传的神乎其神。一会便要相见,心里还有点小期待。”宇文虚中嘿嘿笑道。 “宇文兄高抬了,我乃赤峰峰主,除我之外还有青峰峰主——粟雨陆神前;白峰峰主——无锻刀曹决;黑峰峰主——鬼夜哭赵恤;还有就是五帝峰峰主——蜂须剑聂端了。至于那些传闻,你也看到了,我虽为峰主,不还是让杨先生废了武功?”陈回一边介绍,一边苦笑道。 “额。。陈大哥倒也不用妄自菲薄,杨大哥武功盖世,胜负不丢人,不丢人。嘿嘿。”宇文虚中未曾想陈回面色苦闷,只得打趣道。 “江湖传闻,歧山五峰主各有所长,青峰峰主天赋异禀,风角术、望气术、观星术、占卜术,无所不知,堪称百年难遇的奇才,更有一身绝高内力。不知是否是江湖冒传。”杨刑九道。 “杨兄不用疑惑,四位峰主稍后便到。那四位可没有陈某人这么好欺负。”陈回此时回了自己地盘,语气逐渐强硬起来。 不消多时,三人便跟随护卫来到了山脚下,只见山谷中人来人往,如同一座小型城市一般,商铺工坊应有尽有,路边聚集着晒太阳的老人,玩耍打闹的孩童,肩挑扁担的百姓,人们盯着跟在卫士身后的杨刑九三人,低声议论纷纷。 “陈大哥,为何这歧山这么热闹,刚才在山上我还以为这里是个武林门派,哪曾想却如同城池一般热闹。”见着热闹街景,宇文虚中忍不住问道。 “宇文兄有所不知,歧山本是中洲各国无处容身的罪犯创建,可能说罪犯有些不妥。歧山先辈有被政治迫害的官员能士,也有被江湖争端迫害的门派弃子,这其中不乏绝顶高手,也有各门各派,各个国家的能人义士。当然也包含他们的家眷亲朋。历经百余年繁衍生息,这里便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陈回道。 “只是不知这山门在峭壁之上,这山里如何能有这么大的城市?这木石土方,工作器具,要如何运送?”宇文虚中问道。 “呵呵,宇文兄可以往南方看。”陈回用手指着南边又道:“歧山坐落在南洛国边境,那南边便是临海港口。只是那港口的天气不太好,外来船只不得要领贸然进入只有船沉人亡一条路。故此我歧山众人倚靠天险,百年来也算安静,甚少有外人前来叨扰。” 三人穿梭于集市之中,往那承月台走去。却见路旁突然窜出一道黑影,跌跌撞撞竟一头撞到了杨刑九怀里。 引路卫兵未曾想竟有这般变故,下意识抽刀转身。却见那黑影是一幼小女童,那女童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身上脏兮兮的,脸上沾着泥土,裹着眼角泪滴,竟哭成了个大花脸,此时撞到陌生人怀里,又见到那些歧山卫兵抽刀相向,登时哭得更厉害了。 紧跟那女童又从街巷窜出几道身影,却是几个稍大一些的普通幼童。 为首一名身材高大一些的男童,见那女童撞到了黑衣陌生人怀里,立刻伸手拦下了边上的众人道:“哼!今天算你走运,再让我碰到,我非要锤死你。”那高大男童声音稚嫩,面色却凶狠异常,放完狠话又瞪了一眼杨刑九,转身便要走。 “慢着。”众人还未缓过神来,只听杨刑九大喝一声,这一声似夹带着暴怒之气,震得房檐掉土。一时间整条街的人都吓了一跳,胆子小的孩童立刻便有被吓哭的。 只见杨刑九左手搂着那撞入怀中的女童,右手拦在那女童面前,一双眼睛似要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着那几个男童道:“你们几个,再让我知道你们欺负她,下场便是这样!”说罢,杨刑九右手凌空一抓,一股凌厉真气飞射而出,将那街边一商户门口的招牌凌空震碎,碎木粉末登时撒了一地。 别说那几个男童,便是周遭的大人,眼见这凌空碎木的神威,当即便惊得四散跑开,再也不敢靠近。那几个男童更是吓得惊立于原地,片刻之后哭喊着跑掉了。 眼见杨刑九突然暴怒,几名歧山护卫一时间不知所措,握着钢刀立于原地。杨刑九雷霆之威过后,低头望着怀中的陌生女童,柔声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那几个孩子以后再也不敢欺负你了。”边说边温柔地摸了摸女童的头,又替她擦了擦哭花的脸蛋。 那女童虽被杨刑九护住,但那雷霆之威同样令她感到畏惧,虽然杨刑九柔声安慰,但那女童并不领情,用力挣脱了两下,飞速跑远了。 此时整条街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众人被这眼前可怕的黑衣陌生人吓得动都不敢动。 见这形势,宇文虚中连忙轻声道:“杨兄,你给孩子们都吓坏啦。咱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却见杨刑九默立当场,并不答话,只是仰头望着天空,呆呆地站着。过了片刻,才缓缓张口道:“我的星儿想必也和那女童一样,这么多年,不知被人欺负了多少次,被人伤害了多少次,又不知忍受了多少痛苦。” 宇文虚中听了,也兀自低下了头去,被这慈父爱女之心深深动容。 杨刑九道:“我等不及了,先行一步。”未及别人答话,杨刑九腾身向承月台飘飞而去。 宇文虚中摇了摇头,继续与陈回跟着卫兵往承月台走去。 第37章 承月争锋(1) 时至正午,歧山承月台正中站着一黑衣男子,此时阳光正盛,加上那绝壁之上的镜光玉石反射,显得那白玉台上的一抹黑色越发格格不入。 杨刑九立于承月台中心,闭目养神。 片刻过后,宇文虚中一行人也来到了承月台上。 引路卫兵行了一礼道:“请各位贵客在此稍等,各位峰主稍后便到。” 不消多时,却见镜光玉石方向来了大队人马,为首一人坐着一把楠木小轿,由八个人抬行,轿旁两人举着青罗伞盖,想必是这人身子不太好,替他遮挡烈日。 身旁一人头戴黑色斗笠,一身黑色劲装,背后背着一把似刀又不似刀的奇怪兵器。 这二人身后跟着百余名卫兵,着装与之前引路的一模一样,皆是身着五色制服。 待得人马近身散开,那楠木小轿缓缓抬到了杨刑九近前,放在了地上。那轿上之人下了轿,对杨刑九略行一礼道:“‘刑九罚一’杨先生,久仰大名,在下歧山青峰峰主,陆神前,不知阁下寻山觅路到我歧山所为何事?” “我来寻我女儿。”杨刑九看都不看眼前人,淡然道。 “我歧山自古以来便藏在这深山之中,不知阁下口中的女儿又是哪来的事?”陆神前道。 “我接人密报,我女儿杨执星被歧山奸人囚禁于此,我只想带走她。”杨刑九道。 “笑话,阁下仅凭一封不知道哪来的密报便闯山要人。歧山从来不涉足江湖,更不掺和那些仇杀绑票的脏事,想必阁下被人当了破门杠,自己还不知道吧?”陆神前虽然表面客气,但似乎对杨刑九的恶行早有耳闻,冷笑道。 见对方语气不善,宇文虚中担心杨刑九发狂,连忙出来圆场道:“陆大哥,可还记得我?” 陆神前这才看到藏在人群后的宇文虚中,面色微变道:“哦?想不到杨先生连擎穹剑都请来了?这声大哥我可不敢当,难不成宇文先生还想来寻我赶尽杀绝?” 宇文虚中被人一语道破旧事,登时觉得脸红,尴尬道:“我看陆大哥如今气血充盈,想必当时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下当时年少轻狂,做了不少蠢事,如今陪杨大哥来到贵山,正好也要寻陆大哥聊聊私事。嘿嘿。” “我看杨先生一身煞气,可不像是打算好好说话的。”陆神前皮笑肉不笑道。 “执筹繁星间,泥黎地狱前。蜂须行云剑,囚人罪当歼。伤杀风御入,大弱焚轮出。相寻无遇不知处,遍寻无风小筑。那密报虽不知从何而来,但其中点名道姓提的便是歧山,今日不给我个交代,此事难了。”杨刑九道。 “陆大哥,咱们这歧山被人说成泥离地狱了。哈哈哈哈。”陆神前还未答话,一旁那头戴斗笠的劲装男子大声笑道。 “曹决老弟,这位杨先生脾气可不好,我建议你收收你那性子。”陈回板着脸道。 “什么罚一罚二的?我根本没听说过,我只知道如果是我,绝不会孤身前往自己不了解的地方,更不会在那地方叫出所有管事儿的当面质问。”劲装男子道。 “废话少说,交出我女儿杨执星,否则今日老夫便要大开杀戒。”杨刑九失去了耐心,见这劲装男子言辞轻浮,态度狂妄,怒言道。 “这歧山上下每一个人我都认得,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根本没有你女儿的踪迹。况且,你说大开杀戒,便能大开杀戒了?”那劲装男子见杨刑九竟比自己还狂妄,面露愠色道。 “不论是不是误会,我要搜山。既然各位笃定星儿不在歧山,那便让我彻底搜搜。”杨刑九道 “歧山这么大,你要搜山,岂不是要住在这了?”曹决忍不住道。 “我已经说的太多了,两条路,交出我女儿,或者我自己找出我女儿。但想让我转头一走了之,已不可能了。”杨刑九道。 眼见杨刑九油盐不进,劲装男子不禁皱了皱眉道:“你废了我赤峰峰主武功在前,如今又闯入我山中胡闹。我歧山虽然隐居世外,可不代表就好欺负了。” “那些都不重要,找到我女儿,我自会还你公道。”杨刑九淡淡道。 “好,话已至此,想必没什么可说的了。白峰峰主,无锻刀曹决,便来会会你吧。”言罢飞身入场,丢掉头上斗笠,露出一张带着伤疤的帅气脸庞,竟是一个年轻人。 “杨先生,出招吧?”曹决凝神注视杨刑九,气息内敛,如同待发之箭。 二人正要动手,却见围观人群之中一阵骚动,一名佝偻老太从人群中挤出来,皱着眉对曹决怒道:“你这臭小子,让你磨刀,你找不见人,怎么又跑到这里打架了?” 曹决正要开打,见这老太出言指责,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身斗气散了一半,忙立正身形道:“奶奶,今日歧山来了敌人,孙儿可得先对敌,等打跑了敌人再给您磨刀可以吗?” 那老者被阳光晃得睁不开眼,闻言眯着眼看了看与曹决对峙的杨刑九,又道:“小伙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吗,非要打打杀杀的,让我孙子先给我磨磨刀,要不中午要杀鸡炖汤,这刀不好使,我这老太婆拿什么做饭呀?” 眼见这老者竟对这黑衣杀神指指点点,在场众人不禁为其捏了一把汗。 却听杨刑九道:“老婆婆,我女儿被歧山捉了,我已寻了她十余年,今日到了此地,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那老婆婆看起来神神叨叨,众人一颗心吊了起来,不知她又会做出什么奇怪行径。却见那老婆婆慢慢向曹决走来,待到身前,抬起一手,当众给了曹决一个巴掌道:“你这臭小子,刀你不磨也就罢了,你还敢抢人家闺女?你是不是忘了你爹怎么教你的了?小时候读的书都变成粑粑拉出去了?” 老婆婆越说越生气,伸手在曹决肩上连打数下。 “奶奶!别打了!这么多人,您给孙儿留点面子嘛!您别听他一面之词,咱们歧山根本就没绑架过他女儿。哎。。您快回家去吧,孙儿晚点一定给您磨刀去。”曹决堂堂白峰峰主,一口无锻刀天下闻名,此刻却被自己奶奶当众‘暴打’,原本紧张的空气不禁为这祖孙二人轻松了起来。 眼见局势荒唐,一旁的陆神前也忍不住高声道:“您放心吧奶奶,咱们不会做那掳人孩子的事情,一会我差人给您送一把新的厨刀,这里阳光太烈,您老还是快去休息吧。” 那老婆婆显然卖陆神前面子,便说道:“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事和这黑衣小伙子说清楚就好了,不要打打杀杀的。”说罢便跟着两名守卫走了。 一个小插曲过后,曹决重又面色严肃道:“今日这事,双方各有道理,既然如此,便只好拳脚见真知了。杨先生请了。”一言说罢,曹决双臂伸展,双足踏地,一身真气陡然提升,随着一声轻喝,背后兵刃夺鞘而出。只见这兵刃乃一柄长刀,只是这刀柄与刀刃却是一般长度,刀体漆黑,刀身遍布坑洼,竟看不出人为锻磨的痕迹。 曹决久闻‘刑九罚一’的厉害之处,一出手便是全力,腾空而起接住出鞘无锻刀,全力冲杀而去。 第38章 承月争锋(2) 藏刀,入洞,撩刀,环雀,曹决擅长刀术,一时间罡风四起。 杨刑九落城劲气贯双臂,催动身法闪躲无锻刀,伺机攻其破绽。 二人如同小旋风,纠缠到一起,曹决运刀极快,兵刃对肉掌,看似占尽先机。 但阵中的曹决却越斗越惊,自己每每挥刀临近杨刑九要害,却总被对方扰乱,或内劲拍到刀背,或化掌为指,直点自己周身脉门。 ‘怪了,这杨刑九从未见过我的刀术,怎能处处觅得生机,见鬼了不成?’曹决心里打鼓,手下中的刀却越来越快,虽未伤到杨刑九,但那刀锋卷起的激烈罡风却撕碎了杨刑九黑袍一角。 两人于场中激斗,边上的观众也是看得心惊肉跳。 “陈大哥,这无锻刀师从何处?这刀奇怪,刀法更是奇怪。别人都是劈砍,怎么到他这一口怪刀用起来却像是匕首和利剑。”宇文虚中看着场中打斗,似乎并不为杨刑九担心。 “曹小子本是东川国的流民,原本随他奶奶流落到了海外异族的蛮夷之地。那刀术便是从蛮夷修习而来,狠辣刁钻,凌厉异常。那小子在那人生地不熟的蛮夷之地练成了如此刀法,不知道背后吃了多少苦。” 正说着,阵中铛的一声,只见杨刑九一掌横拍在曹决刀身之上,曹决顺着掌力飘身飞撤,落在地上连退五步才止住颓势。 二人暂且分开,杨刑九一身黑袍,被那无锻刀罡风弄碎了十余处,变得破破烂烂。 再看曹决,倾力进攻却只撕碎了敌人衣角,此时被一掌击退,正自连连喘息。 “我不想无谓争斗,只想要我女儿。”杨刑九见这敌手年纪轻轻刀法如此精湛,又见开打前祖孙两代人温情交流,顿生惜材之意。 “废话少说,歧山根本没有你女儿!”曹决吃了小亏,心中火气渐生,怒道。 未曾想对方毫不领情,杨刑九脸上复又蒙上寒气道:“嘴硬。” 杨刑九不再多言,双手合十于胸前,沉默片刻,突然双目陡睁。一身内劲突然化为流风,身形骤然消失,飞速出现在曹决面前! 没想到眼前黑袍人竟有后手,曹决来不及调息,眼见强敌临近,立刻举刀迎敌。 奈何杨刑九身法过快,曹决徒有一把无锻刀,此时却如同待宰羔羊一般,被杨刑九身形团团围住,只得堪堪举刀抵挡。 只见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曹决持刀辗转狂奔,身后杨刑九如同鬼魅,拳掌纷飞如影随形。 场边歧山百姓不禁为曹决捏了把汗。 “陆大哥,依我看,这曹决兄弟虽然武功颇高,但要和杨大哥比还差了点。以我的经验,这杨先生现在应该已经用上了十方胜境瑶池劲,三劲加身,这位小曹兄弟危险了。不如你和聂峰主商量一下,把他女儿放了吧。没有必要打打杀杀的。”宇文虚中道。 “想不到当年的狂徒如今竟出言劝架了?我记得你只身杀入我东川圣树下的时候,那眼神可远非现在可比。这魔头的功夫,你倒是清楚得很呐?”陆神前瞥了一眼宇文虚中,又道:“我东川人,可没你想得那么弱。” “我们二人曾于街头当街打斗,险些被暴风吹到荒海上饿死,自然知道。”宇文虚中笑了笑。 此时场上情势急转直下,杨刑九身至第三劲,落城劲刚猛,大同劲无常,瑶池劲更是天下顶尖的轻功。此时三劲加身,曹决登时便落于下风,陷入全面守势,被打得抬不起头来。 又斗了十几个回合,只听一声清脆碰撞声发出,曹决再难把持无锻刀。那漆黑长柄怪刀被杨刑九一掌击飞,直没入承月台四周石柱之上,曹决更是被落城劲掌风震伤,嘴里流出了鲜血,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气。 “你已受了内伤,我最后再说一遍,交出我女儿,否则我便不再留手。”杨刑九道。 曹决喘着粗气,腾身将插在石柱上的无锻刀拔了出来,并不答话,而是紧闭双目,垂手而立。 须臾片刻,只见曹决怒目圆睁,一身内劲如同决堤大坝,陡然暴增。 随着真气急速流转,曹决浑身如同浴火,热气蒸腾,一手持刀,另一手一把撕去了上衣,露出一身虬结筋肉,后背上一大片巨大伤疤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恶鬼般狰狞。 平日里,无锻刀曹决平易近人,除了处理山中相关事务,闲暇之时经常帮助山民锻造日用农具农机,更是歧山孩子们眼中的孩子王。如此受人爱戴的年轻翘楚,此时却头一次在众人面前露出了这般修罗面貌,惹得周遭百姓不禁吃惊连连,那背后慑人的伤疤更是默默诉说着这年轻人恐怖的经历。 此时曹决已毫无保留,双手握着无锻刀轻轻拧转,只见那长长的刀柄被一把拧开,竟从漆黑的刀身之中又抽出一把刀来。 单刀变双刀,曹决双手持刀,身上蒸腾的热气在那炎炎烈日下,如同斗气迸发。如此强烈的内劲就连杨刑九也不禁心生讶异,未及多作思考,曹决如同飞火流星一般弹射飞出,双刀一黑一亮,反射着当空烈日,化作一团流光闪身而至。杨刑九不敢轻敌,三重劲力顷刻绕身,小心应对那来袭的双刀修罗。 曹决双刀如同疾风骤雨般落下,茫茫刀光瞬间便将杨刑九罩在其中。 杨刑九凭着瑶池劲轻跳闪转,那刀影却如附骨之蛆般寸步不离,渐有破掉护体真气的势头。 杨刑九眉头微皱,没想到眼前这年纪轻轻的歧山白峰峰主竟有如此身手。 此时曹决全力以赴,杨刑九稍一分神,身侧立刻双刀其至,直逼肋间要害。 杨刑九暴喝一声,不再分神,擎出一脚扫向曹决下盘,复而催动瑶池劲力,弹射而出,双拳轰向曹决太阳穴。曹决下盘被攻,却丝毫不受影响,翻身一刀插在地上,身形扭转,另一刀径直砍向来拳。 钢刀与铁拳凌空相撞,只听当啷一声,子母钢刀再次被弹开,多亏无锻刀兀自插在地上,曹决握着刀柄,才没被击飞出去,再次堪堪站定。再看杨刑九,脸上竟被那刀锋掠出一道长长浅伤,登时血流不止。 与杨刑九相处了这么久,宇文虚中也是头一次见他挂彩,虽然心知这癫狂之人武功盖世,但此刻亲眼见其脸上鲜血横流,也不禁皱起了眉来。 第39章 承月争锋(3) 见白峰峰主一击伤了强敌,围观的歧山百姓雷鸣欢动。 但只有在场的一众高手才看得出这其中真正的凶险。 ‘曹决已经快要到极限了,却只伤了那老怪物一点皮毛,这么下去恐怕要出事。’陆神前凝眉沉思,悄悄遣来随从,耳语了几句,那随从应了,连忙飞奔而去。 杨刑九脸上伤口淌血,一袭平鹤城买的黑色布袍也被撕碎多处,甚是狼狈。 见眼前这年轻人如此拼命,杨刑九耐心彻底被消磨殆尽,不顾脸上鲜血,不待曹决与其对峙喘气,重又飞身而出。只是这次出击,体内气息再度变换,生出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第四种劲力——囚坤劲。 除了在场高手外,场上的曹决也觉出了不对劲。 ‘这刑九罚一到底有多少压箱底的功夫?’心中疑惑间,手上可来不及等待,想到杨刑九要将歧山赶尽杀绝的绝烈誓言,曹决决定不再保留,准备倾尽全力与这魔头拼上一拼。 杨刑九此时囚坤劲加身,如同泱泱大泽,体内真气四溢流淌飘散,似那寒冬暴雪层层叠叠,曹决一举一动乃至内息流动皆逃不出杨刑九的探知。 无锻双刀再次飞至,曹决倾尽全力打算故技重施,再拼一把,争取寻得机会再伤杨刑九。 二人重又纠缠在一起,但无论曹决多快,杨刑九都能从容应对,仿佛师傅在打徒弟一般。 曹决越斗越烦躁,此时内力已经催动到极致,出刀达到了自己从未达到过的速度。漫天刀光穿过那炽烈日光,闪得众人眯起了眼。 但杨刑九四劲加身,从容不迫,刀锋及身,总能轻松闪过。 又斗了十余招,曹决内息逐渐出现颓势,无锻刀本已许久未曾用过双刀之势,更别说全力催动连斗如此之久。 曹决气息稍一迟滞,攻势略微一缓,便被杨刑九揪住空隙一阵反打。刚还为曹决欢呼的歧山百姓此时面色凝重,胆小的已经不敢再看,场上那黑袍男子此时如同一道狂傲煞气,逐渐将那刀光遮住,直至彻底吞噬。。。 一声脆响,无锻刀被杨刑九一掌正中刀身,那子母刀断裂飞出,直奔人群激射而出。 眼见断刃便要伤了旁人,宇文虚中踏步一跃,纵到人群面前,一把接住了那断刃,一旁百姓见这陌生人出手相救,纷纷目露感激。众人转开目光再看向承月台上,却见曹决已然仰面倒地不起,胸口起伏微弱,一双掌印清晰地印在上面。 宇文虚中见曹决重伤倒地,于心不忍,连忙飞身入场,将其扶起,为其推送内力护住心脉。 此时陆神前也回过了神来,原本打算再让曹决坚持一会,指望曹决被杨刑九多伤几处,激起在场歧山人的愤怒,好光明正大报复宇文虚中一行人,但没想到杨刑九竟然如此狠辣,竟将曹决伤至如此。 “杨先生频出死手,想必是不想谈了?”陈回见白峰峰主也被重伤,登时面色铁青又道:“杨先生先废了我武功,又重伤曹决,我看你根本不想找女儿,只是想发泄心中兽欲吧?” 在场众人被陈回一言激起愤怒,眼见便要群起而攻之。 正在这时,人群头顶之上又飞来二人,那二人落定于承月台之上刚一站定,周遭歧山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只见来人一男一女,那女人身材高挑,一双美目清澈明决,身着金褐色华服,头戴白玉凌云簪,看起来干练异常。身旁一位年轻男子,一身灰袍,脸上戴着个冷脸面具,看不清容貌,一把宝剑悬于腰间,并无剑鞘,随着身形起落摇摇晃晃,甚是奇怪。 “聂峰主,你再不来,曹兄弟可要被人毙了。”陆神前语气冰冷道。 聂端没有搭理陆神前而是径直走向为曹决输送内力的宇文虚中,躬身一礼道:“多谢先生救我曹兄弟,接下来便交给我吧。” 宇文虚中闻言连忙收功道:“不敢不敢,聂峰主多见谅,那边的杨兄思女心切,刚才与曹决打斗,激起了癫狂之疾,出手重了,我临时救护,理所应当,理所应当。”宇文虚中自觉理亏,尴尬笑道。 聂端不再多言,微微颔首一笑,便坐地为曹决疗起伤来。 不消多时,聂端收功敛气,差来歧山护卫道:“速速将曹峰主送到盛金医馆去。”几位身旁护卫闻言,连忙小心翼翼地搀起曹决放到了木架上抬走了。 “这位便是杨先生吧?你已重伤了了我白峰峰主,在场众人皆看在眼里,不论你女儿是否在我歧山,今天这事恐怕没这么好办了。” 聂端送走了曹决,起身直盯着杨刑九,目露寒光又道:“早就耳闻杨先生出手狠辣,行事无常,更是时时癫狂,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不知杨先生接下来想要做什么?挨个杀了我们歧山每一个人吗?” 杨刑九此时立于原地,闭目养神,淡淡道:“交出我女儿,否则便出手吧。” 聂端闻言,一股青气略过眉间,未及说话,宇文虚中忙道:“聂峰主且慢!这寻女之事无论是真是假,但杨老哥确实已经寻了十几年毫无头绪,如今突然得到如此详尽的线索指向歧山,来寻一寻也是有情可原。咱们可否不再争斗,坐下来谈谈?” “谈?曹决经脉被他重创,肋骨断了三根,要不是命硬,现在恐怕连人带刀碎成齑粉。”其余四个峰主中,聂端最看重曹决,本想给他历练机会,让他积累声望人气,自己迟一些再来,谁曾想杨刑九这般狠毒,直接便下了死手,险些一掌带走了曹决。聂端越想越气,恼怒道。 “聂峰主消消气,曹兄弟确实胆色过人,本领也算高强,与亲人同族的关系在下也是看在眼里。但明知杨刑九来讨要女儿,身为歧山主人却迟迟不到,不知聂峰主打的什么算盘?难不成是有比部下小命更重要的事不成?”宇文虚中一脸和气道。 “你!”聂端被他点破了心事,登时怒上心头。 “聂峰主,就算峰主真有别的事耽搁了,这场上还有陆神前陆大哥,怎得自己朋友要被人击毙了,陆大哥也不出手相救?”宇文虚中不慌不忙又道。 “哼!我东川人从不以多胜少!”陆神前见他竟也看穿了自己心事,同样恼怒道。 “嘿嘿,陆大哥不要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当年东川圣树之下,在下可清清楚楚记得你们三位圣树守联手攻我的样子,那时候我可没见到有什么对以多胜少的顾虑。”宇文虚中道。 “哦?阁下竟是擎穹剑宇文先生?呵呵,我歧山何德何能,今日竟同时见到了两位绝顶高手。”聂端皮笑肉不笑道。 “那些名号毫无意义,如今杨先生只想找回自己的女儿,歧山只凭一句没有,这事恐难解决。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商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法子可好?”宇文虚中一脸阳光笑容道。 聂端闻言,低头若有所思,看了看立于一旁,脸上血迹已经凝结的杨刑九,又想了想身负重伤的曹决,似乎陷入了犹豫之中。 第40章 承月争锋(4) “宇文兄这和事佬做得可不太合适。” 见聂端犹豫不决,一旁的陈回突然出言道:“当初我也是好言好语,但杨刑九狂妄无常,无论我如何解释,也一口笃定他女儿必在歧山。我只愧武功不济,被他废了功夫。但这次胁我闯山,又重创了曹决,我歧山五峰主乃是历代守山卫士之首,此番如若低头谈判,如何对待歧山列祖列宗?”陈回一番言语滴水不漏,在场的歧山人无论寻常百姓,还是巡山守卫,听了这番话无不议论纷纷。 见聂端还是不说话,陈回又道:“所谓谈判,无非就是杨刑九带人搜山,介时我歧山百余年的密藏宝库,甚至那绝密禁地岂不是都要拱手相让,被这狂徒挨个亵渎不成?就算如此,他寻了个遍还是没找到她女儿,又当如何?到时候难免还要污蔑我藏匿人质而不告之,还是要大开杀戒。既然如此,我陈回虽然败亡之躯,也是恕难从命,我武功虽失,但膝盖硬得很,让我做出这种事,绝无可能。” 此话一出,慷慨激昂,瞬间点燃了周遭人群,一时间群情激愤,几个青壮歧山百姓愤怒高喊:“绝不跪下!绝不妥协!”不消多时,那狂怒喊声如同潮水,整个承月台顷刻便被喊叫声淹没。 聂端眉头紧锁,终于抬起了头,若有深意得看了陈回一眼,又看了看宇文虚中道:“陈先生言语稍有偏激,但所说却是事实,我歧山从来不惹事,这事走到如此地步,我也有责任。既然这样,这场架便是非打不可了。” “峰主应该也知道,宇文虚中当年入东川皇宫击杀圣树守,险些杀到了东川皇帝面前,这件事陆兄更是比我清楚。不知陆兄有何见解?”陈回道。 “这账已经记了这么久,也该翻一翻了。”陆神前当年身为皇亲国戚,又贵为圣树守,没想到风光无限之时竟被不知道哪来的宇文虚中打的身负重伤,也因此悲愤出走皇宫,隐居歧山。没想到此刻竟遇到了老仇家,新仇旧恨像一团业火,萦绕心头无法散去,正待发泄。 “陆兄,我确实有要事与你商谈,咱们可否把仇恨放在一边,寻个安静的地方,你我二人单独聊聊?”宇文虚中道。 “哼,你这人油腔滑调,想把我支开,好让杨刑九大开杀戒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听沉默已久的杨刑九道:“废话少说,能打的一起上,老夫料理了你们,自己寻人便可。” 此语一出四周顿时骂声一片,彻底激怒了在场的歧山人,就连宇文虚中也不禁暗自摇头:‘这老疯子怎么尽会添油加火,一张嘴便要让人无话可说。’ ‘如若杨疯子吃了憋,我便是豁出性命也要救他出去,如若他真的全灭了歧山五峰主大开杀戒,我也只好全力出手制止。’眼见情势已无法逆转,宇文虚中只好退到一边伺机而动。 聂端此时站在杨刑九面前道:“无论如何,杨先生只身斗我歧山寻女,令人钦佩,我歧山并不是以多欺少的恶人,今日便由我们几位峰主亲自领教领教‘刑九罚一’的本事吧。”一言说罢,一直立于身旁的挎剑男子向前踏步道:“黑峰峰主赵恤,领教阁下高招。” 这赵恤乃是歧山五峰最有名的人物,传闻曾是西别国皇室刺客的叛将,江湖人称鬼夜哭,据说被他盯上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事情之一。此人不知疲倦,不知畏惧,那一副冷脸面具曾让整个西别国政坛言之色变。 赵恤报了名号,抽出腰间无鞘宝剑便上。 “来得好!”杨刑九正愁这些人拖沓,见这带着面具之人提剑便上,不禁神清气爽,当即四劲齐出。 第二名峰主再次出战,场上瞬间便没了声音,聂端自觉地退步靠后,全神贯注盯着场上二人。 只见赵恤身法如同鬼魅,多年刀口舔血的刺客生涯造就了其一身搏命的犀利本领。 一把无鞘长剑剑光横飞,一剑六剑花,招招指向敌人心口。 杨刑九也不含糊,只想着尽快将这些陌生人一并打服,踏踏实实找女儿,出手再无保留,狂傲无比。 二人你来我往,杨刑九依旧一双肉掌对敌,赵恤见这眼前人招法犀利无常,四种劲力融会贯通如若一体,也是不敢含糊,全力出招。 只听场上劲风四射,剑影连连,竟吹得承月台四周的五色旗嗤嗤作响。 几招下来,杨刑九心中暗惊:‘这人剑法当真奇怪,无论刚猛的落城劲还是虚实相交的大同劲,遇了那柄剑却仿佛黏上了一团流沙,每一招都被带偏几分。内力越强,偏离越多。’ 又斗了二十来招,杨刑九一个不小心,被那长剑斜向一挑,膝盖登时血花飞溅,被开了一道半尺长的血口子。 赵恤一招得手,攻势变本加厉,几朵剑花紧随其后。 杨刑九顾不得伤势,心想这鬼夜哭内力剑法从未见过,自己四劲齐发竟如同泥牛入海,被对方一点一点拉进深渊,在这样下去,迟早要败下阵来。 来不及多想,杨刑九此时伤口火辣辣地疼痛感阵阵袭来,当下横了一条心,突然停下劲力,任由自己躯体顺势飞出。 赵恤没想到对方竟突然散功,下意识叠送三剑,尽罩敌方空门。 说时迟那时快,杨刑九复又奋起劲力,用肉身去迎那利刃,只听噗的一声,那利刃直入杨刑九左大臂,剑尖直透出血肉,登时血流如注。 本以为敌人中了一剑,赵恤正要抽剑再刺,却觉那剑竟被杨刑九死死夹住,任凭血肉被刀锋捣烂,任凭那鲜血横流,却似被一双铁钳钳住,抽身不得。 正自惊讶之时,却见杨刑九另一只手却顷刻而至。二人此时近在咫尺,赵恤躲闪不及,被那灌注神力的一掌登时拍到了脸上。一时间口吐白沫,双眼一翻晕死了过去。 而那无鞘长剑则孤零零地插在杨刑九左臂之上。 如此惊天动地的搏杀只在瞬间便分出了胜负,眼见黑峰峰主只打了不到半炷香便躺在地上生死未卜,在场歧山众人鸦雀无声,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杨刑九紧咬牙关,一把抽出左臂上的宝剑丢到了地上,运气封了几处要穴止血,又从破破烂烂的外袍上扯下了一段,将那伤臂紧紧包好。 包扎完毕,淡淡道:“聂峰主,我只想找我女儿,如若不应许,那你也来吧。” 见赵恤被重创倒地不起,聂端再难镇定如初,紧咬牙关道:“杨先生出手决绝,休怪我聂端趁人之危了!”言罢双足踏地,贴地飞出,直奔杨刑九飞突而至。纵身之间,聂端双手起飞,自袖中激射出数十枚银针,在烈日照射下如同漫天银鳞,破风飞出。 第41章 承月争锋(5) 杨刑九连斗两场,身受重伤,虽一脸灰败之气,一身黑袍被鲜血浸透,但眼神依旧从容狠决。 耳闻蜂须行云剑已久,聂端更是位列歧山五峰主之首,当下不敢托大,强行闪身避让。 饶是如此,身上依然中了五针。 只觉那蜂须针如同被人指引一般,一入血脉,登时便似激流孤舟一般顺血四行。 见杨刑九中招,聂端银牙一咬,抽出腰中行云软剑,荡剑杀来。 那软剑如同银蛇扑食,剑尖左右横摆难辨其锋,杨刑九本欲躲闪,但体内蜂须针却如通了人性,专挑血气盛行之处作祟,于穴道下首轻刺,专泻正气。 一时间,杨刑九有力用不出,有气行不动,身法大减。 眼见那行云剑刺来,也只得飞身激退,难挡其势。 眼见五帝峰主一出手,那魔头便处处受挫,接连后退,歧山众人欢声雷动,更有甚者高喊‘为黑白峰主报仇,将这恶人挫骨扬灰。’ 宇文虚中见场上氛围越来越紧张,不禁为杨刑九担心起来:‘那老疯子恐怕快要撑不住了,好在五位峰主如今五去其三,只剩聂端和陆神前,我应该能拼一拼带那老疯子冲出去。’想到这,宇文虚中不禁眉头微皱。 一旁的陆神前笑道:“宇文兄,你是不是在想,一会那杨先生败了,该怎么走出这里?” “陆兄还真是料事如神,一下就让你猜到了,不过我更怕杨老鬼突然发狂,到时候再把聂峰主也伤了,那就不好了。。。至于走嘛。。。嘿嘿,我倒是不太担心。”宇文虚中笑道。 “哼,我看你不比那场上的魔头好多少,我劝你不要妄动,我一直不出手就是在盯着你。” “陆兄。。。。。”宇文虚中见在场众人都被承月台上聂杨二人死斗所吸引,悄悄往陆神前身边靠了靠,低声道:“陆兄,实不相瞒,我此次陪杨兄来歧山,却是有要事。。我也不等了,我现在就告诉你吧。” 陆神前眉头一皱道:“你我还有什么要事可谈的?” 宇文虚中又靠近了两步,用内力传音道:“陆兄有所不知,你那乖侄儿,这些年并没有死,而是被左将军带到了荒海翠岛。。。” “什么???!”陆神前顾不得传音,一时惊道。 “陆兄别急呀。。前些日子翠岛暴露,北府国派了三垣之二程其与太微楚空观来杀逢忱,可惜我自己禁足在岛上洞中,等我发现的时候,逢忱挨了一箭,差点便要丧命。”宇文虚中继续传音道。 “什么?忱儿现在可好??你这混账,要是忱儿有事,老夫便是拼了命也要毙了你!”陆神前怒而传音道。 “陆兄莫急,且听我说。那日幸而忱儿聪明,来石洞找我,我伤了北府七宿之二,带着忱儿夺了艘船逃离了翠岛。只是左将军满门忠烈,都殉国了。。”宇文虚中轻轻传音,将那日翠岛灭亡之事前前后后传音讲了个遍。 陆神前听得提心吊胆,听到左逢忱与宇文虚中走失,更是心如刀绞,正要出言询问,却听周围一阵惊呼,这才想起场上还有一场恶斗! 只见聂端立于一旁,头上白玉凌云簪竟被劈作两半,一身金褐色华服竟遍布剑痕,此时正气喘吁吁动弹不得。再看一旁杨刑九,不知何时抄起了赵恤丢到地上的无鞘长剑,虽然身上遍布血污,但显然找回了场子。 “你会用剑??”聂端吃了大亏,虽然没有受伤,但已然气势大减。 “许久不曾用过了。。”杨刑九体内蜂须针暂且被压制住,伤口虽然还在淌血,但也流势甚微,此时正擎着那口利剑负手而立。 宇文虚中也是头一次见杨刑九用剑,见状登时喜上眉梢道:“二位,再斗下去恐怕难分伯仲,到时候两败俱伤那可是大大不好,不如暂且收手吧。” 聂端此时斗到深处,正自骑虎难下,此时再次听到劝解,不禁有了停战之意。 未等其张口,却见一名歧山护卫匆匆赶到,未到身前便张嘴大喊道:“峰主不好了!承空洞失窃了!”那来人气喘吁吁,跑到聂端身前直接跪倒在地。“什么?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聂端问道。 “峰主,方才承空洞换岗兄弟发现看守都被人击毙,那洞门也被人打开,想是糟了贼人。” “不可能,承空洞只有我们五峰主知道开门方法,平日里没有我的手谕就是峰主亲至也开不得,怎会遭贼人??”聂端大惊失色,顾不得眼前的杨刑九又问道。 “那看守兄弟还未咽气之时,曾与小的耳语,说是。。。说是。。。。” “说什么?快快说来!” “说是陈回陈峰主下的手,陈峰主说歧山来了大魔头,怕有歹人悄悄摸过来偷盗承空洞,所以就来查看一番。守卫兄弟毫无防备之间,突然被陈峰主偷袭,背心被贯穿。。。。承空洞也被他开了门。。。”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哗然!那陈回历任赤峰峰主已久,平日里铁面无私,一丝不苟,一直以来都是歧山众人的楷模,此番竟突然反水偷盗承空洞,一时教人无法接受。 “关闭山口!说不定能将他拦在歧山之内!”聂端急道。 “峰主。。。承空洞被窃之后,属下立刻派人围剿,但那陈贼狡猾,码头的兄弟说,他拿着峰主令到港口,驾了一艘小船出海去了。” 聂端闻言两眼一黑,那歧山南边的海域水势凶猛,诡异异常。陈回常年在山外执行各种任务,最是熟悉,此时再追,便如大海捞针。 “聂峰主莫要着急,在下想问问,那洞中有什么稀罕物件,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宇文虚中问道。 聂端看了看宇文,叹了口气道:“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可以隐瞒的了,那洞中只有半部残卷,名为《丹织金鉴》。这上古奇书的下半卷便一直藏在我歧山承空洞。” “哦?这奇书在下也有耳闻,传说这书中记载着一方药剂,配制出来服用便可长生不老。虽然在下不相信真有长生不老,但这书却是医道至高典籍,想不到竟有半卷藏在这里?”宇文虚中摸着胡子感叹道。 “怪我瞎了眼,我怎么也想不到陈峰主竟能隐藏如此之久。”聂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脸颓丧道。 “峰主此言差矣,这陈回入我歧山比我还要早,想是也有十余年了。这十余年为歧山出生入死,不光聂峰主想不到,便是老夫也并未看出分毫,说来惭愧。”一旁的陆神前道。 众人兀自惊叹,却见宇文虚中走到场中对杨刑九道:“杨兄,想不到陈回竟是歧山的叛徒,在下虽知杨兄的禁忌,但也不得不说。将杨兄寻女至此以及颜回盗书之事联系起来一想,恐怕咱们也着了道了。” 第42章 乘月争锋(6) 杨刑九眉头微颤,沉声道:“宇文兄但说无妨。” “这一切都源自于那封密信,想必刚才聂峰主也听到了。蜂须行云剑,囚人罪当歼。这摆明了就是把怒火引到峰主身上。而伤杀风御入,大弱焚轮出,这破阵之法更非寻常人可以说得出。杨兄当日得了那密信,恐怕便是陈回偷偷送于你。他知道你杨老哥寻女心切,便将这密信写得如此逼真,引你来歧山捣乱,自己才好趁乱偷窃。” 宇文虚中边想边说,看了看聂端又道:“不知这歧山承空洞是否有什么陈回平日里万万去不得的禁制?” “那丹织金鉴乃我歧山最重要的秘宝,因此平日里即便是其他四位峰主,没有我的亲笔手谕也无法通过。除此之外,黑峰峰主赵恤也是日夜看守于洞口附近,所以。。恐怕宇文兄所言,倒有八成可能。” “杨兄,实不相瞒,你我三人这一路,陈回曾数次在你不在的时候与我商谈进了歧山之后的事情。也多次诱导我与你走到对立面。虽然他被你废了武功,有这些想法实属正常,但现下想想,恐怕当时陈回便想让你我二人内斗,或者一起与歧山作对,他趁乱盗书当更有把握。”宇文虚中摇摇头道。 却见杨刑九闭目不语,面露苦色,过了片刻才沉声道:“我的星儿,你到底在哪里。。。为父找得好辛苦。” “杨先生,无论如何,那陈回曾是我歧山中人。此番歧山出了叛徒,引得我双方大战,实属遗憾。既然风波已过,不知杨先生有何打算。这书定然不能白丢,我歧山眼线遍布中洲,就是挖地三尺我也要把陈回找出来。”聂端道。 “当务之急便是先养好伤势,如今歧山五峰主一个叛逃,两个重伤,如若糟了外敌,恐怕战力空虚。杨兄伤的也不轻,在下便厚着脸皮讨个地方,为杨兄疗伤几日,不知聂峰主可好行个方便?”宇文虚中笑道。 “宇文兄哪里话,这几场恶斗皆是我歧山叛徒所至,如今真相大白,你我双方再无敌对立场。歧山是个包容的地方,二位便安心在这里修养。不知杨先生可愿意?” “杨兄,你的伤再不治,恐怕要伤了根本,暂且养好身体才能继续寻你女儿,不知你意下如何?”宇文虚中问道。 “便依你罢。。”此时杨刑九万念俱灰,满眼希望顷刻化为泡影,心中一团烈火登时熄灭了大半,满身伤痕带来的苦痛顷刻袭了上来,疲倦地答道。 三日后。五帝峰议事厅。 聂端正站在一座巨大的沙盘前凝眉思考,身旁站着陆神前,宇文虚中。 “聂峰主,如今接到的密报越来越多,南洛皇室这边也发了密信,北府不光在边境悄悄集结,便是那死界以北的大营近日来也是人头攒动。圣皇与巫祝大人担心北府图谋南洛,召咱们去商讨对策。”陆神前道。 “北府狼子野心,边境集结倒是可以料到,但为何死界边境也要集结人马?难不成还要从死界侵入不成?”聂端看着那沙盘道。 “峰主有所不知,那死界本就有通路直通南洛,只是十几年前圣皇便差军队将那几条通路全部堵死了。如今北府悄悄集结,恐怕便是趁我等不注意,悄悄打通那通路,届时暗送精锐,直击皇宫。”陆神前道。 “皇宫历来由水火二劫驻守,再加上皇宫禁卫,那几条通路岂是一般人能轻松打入的?” “北府近年来高手辈出,除了直属国师谷梁初指挥的北府三垣七宿以外,更是新组建了帝室之胄。那四胄并未在中洲过多露面,我曾为了打探那四胄派出十二位密探,但最后却只活着回来了两人,其中一人还发了疯。根据那活着的密探所言。那四胄比之前见过的北府精锐还要高级,所用铠甲武具皆为北府独有的陨铁锻制,寻常兵刃根本无法伤及分毫。且军纪肃整,训练有素。而那四胄的魁首据闻分别有四人,可惜我的探子拼尽全力也只探得其中一人,另外三人根本碰都碰不到边。” “据我所知,北府虽然特产陨铁,但要列装军队,恐怕有些难吧。”聂端疑惑道。 “这在下便未曾查探过了,但我的探子绝对可靠,恐怕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陆兄可否想过,北府真的只是孤身奋战吗?”宇文虚中突然打断道。 陆神前眉头一皱道:“此话怎讲?” “那日我救出逢忱之际,曾与北府三垣七宿交过手,之后带着逢忱夺船逃出了那地方。当时逢忱遭了箭伤,我便胁迫那北府楼船上的船医帮他医治。为防不测我便加了小心,却无意中发现了那船医所用药品有一些蹊跷。” “哦?宇文兄快快讲来。”聂端道。 “那日我偷偷观察那北府船医,本是怕他借机刺杀我徒儿,却见那老者并未有歹意。我又仔细观察了一番,发现那船医竟用羊皮包扎伤处,还给我徒儿服用了一种草药。那草药俗名绰尔海,我年少游学之时,曾在西别国见过这种草药。这玩意只生长在西别国,且那羊皮诊疗外伤的法子,多数也是西别国的医者擅用。” “嗯。。这虽然有些蹊跷,但也不能完全确认这与西别国有何关系。兴许是那船医只是移居北府或是因为什么事逃出了西别国?”聂端道,一旁的陆神前也认同地点了点头。 “嗯,我原本也是这么想。但后来仔细想想,又发现了另外一件蹊跷的事。那日我带着逢忱夺船之时,见那楼船甚大,我师徒二人万万开不动。便敲山震虎,从地上踢起了一面北府军掉在地上的盾牌。本想一掌劈开,却没想到我一掌下去用了六分力,却只是将那盾牌拍裂开而已。以我功力,寻常钢盾万万不会只震裂一个口子。虽然当时那些北府船卒也是吓了一跳,被我胁迫开了船,但我后来仔细想了半天,也觉得不太对劲。联想了那船医的医术和药品,脑子里却是闪过了一个念头。当时那念头一闪而过并未在意,此时越想,越觉奇怪。” “宇文兄是觉得,北府军和西别国暗中勾结?”聂端道。 “正是!那盾牌触感确实不一样,我回到船上抽空想了想,突然想起西别国有一种特产,那是一种褐中带黄的奇怪矿石。我游学之时曾见过西别国的铁匠铺里面便有这种玩意。那矿石在当地语中叫额尔敦矿,只有西别国最德高望重的老铁匠才有资格学习它的使用方法。据说那矿石经过复杂的处理之后添加到锻造过程中,可以让武器装甲强度倍增。” “嗯。。那矿石确实蹊跷,宇文兄分析的对,涉及国家大事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权当事实处理吧。从现在开始我们便假设西别国与北府一明一暗图谋南洛,依此最坏打算来安排,定能周全。”陆神前道。 “陆兄所言甚是,我即刻便启程,亲自去一趟圣宫面见圣皇。这几日劳烦陆兄多费心了。”聂端言毕,转身又对宇文虚中道:“宇文兄,不如你也与我一道入宫吧,宇文先生见多识广,武功盖世,定能助我南洛抵抗外敌。我也想与巫祝大人说说,看看能不能安排人手帮你找你徒弟。” “嗯。。聂峰主多谢了,我那徒弟确是许久未能去寻他了。自从与杨兄打了一架流落荒岛,也不知道我那乖徒儿现在在哪。。。聂峰主,容我与杨兄道别一下,稍晚一点我便来寻你可好?” 宇文虚中出了大厅,便纵身前去找杨刑九。 推开房门,只见杨刑九正盘膝而坐,静静调息。听到开门声,杨刑九低声道:“宇文兄弟,可有事相谈?” 宇文虚中当下便把方才大厅中商讨的事一一说了。 “那南洛皇帝愿意帮你找你徒弟?”杨刑九睁开眼道。 “正是,想必南洛现在感受到了北府的压力,需要帮手。我嘛。。原本对国仇家恨没什么感觉,只是这南洛气候宜人,吃食也不错,如若真被北府攻陷了,到时候又要屠城。那我这乖徒儿以后不就少了个好地方吗?况且凭我一人打架还可以,找人那可是难如登天,还是靠皇帝老儿更方便一些。” 见杨刑九并未答话,宇文虚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又道:“如若真让我选个阵营,那还是南洛好一些,北府除了打砸抢就是屠城,让他这么打下去,以后这天下哪还有净土,我可不想让我徒儿以后生活在这种地方,成天担惊受怕。” 只见杨刑九突然站起了身,直勾勾地盯着宇文虚中道:“杨某有一事相求。” 宇文虚中似乎早已料到,便道:“杨兄不用说了,可是想与我一道进那南洛皇宫见皇帝?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干脆咱们俩一起去帮那皇帝,让他帮咱们找人,两全其美。你找你的女儿,我找我的徒弟,总比你一个人无头苍蝇乱找要好。额。。我可能口不择言了,不过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杨兄是不是这个意思?” “多谢宇文先生,杨某正有此意,只要能找到我女儿,就是刀山火海老夫也去得。更何况,那北府谷梁老贼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如此正好一起办了。” “哎呀哎呀,还是叫我宇文兄吧。。你杨老哥改口叫我先生我可浑身不自在。你且收拾收拾,便跟我去找聂峰主,咱们一起出发。” “不用收拾,杨某身无旁物,即刻便出发吧。” 第43章 红潮死界(1) 南洛禁城,常歌宫。 这宫殿地处整个圣宫最深处,若是外人进来了,定要以为是皇帝的寝宫。 “母后,怎么样?” 深宫之中,一名少女一袭红衣,正对着一名美妇关切询问,正是圣女祝乔歌。 祝行禅撩开纱帘,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正信忙倒了杯水递了过去。 祝行禅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这宇文虚中真是没头脑。哪有只教心法不教行气法门的。” 正信与祝乔歌对视一眼,不解问道:“我弟弟这眼睛,还能再看见嘛?” “这倒是没问题,我只是生气宇文虚中这教法,难怪这孩子无意之中动了冲脉真气,无法驾驭。” “娘,您最厉害了,快说说几日能治好他。”祝乔歌撒娇道。 “你们两个不用担心,我已经替他运功导气,此后三日我每天来一次,三日后当可无碍。” 祝行禅看向正信又道:“你弟弟现在虽然气海充盈,但是宇文虚中的尘流决可不是寻常武功,在逢忱找到他师傅之前,你这个做哥哥的可要多照顾他,切记不要让他再动怒。” “巫祝大人,我们兄弟第一次遇到祝姑娘时,逢忱便动过一次怒,为何那次没事,这次便失明了?”正信不解道。 “宇文先生的独门绝技我也不甚明了。但是内功无外乎脉间行气,如同那路上的行人,怎么走,走多快,往哪里走,走多久,都有不同。依我看,逢忱这孩子一定是危急关头牵动了冲脉气海,但无法控制。万幸他任督二脉被宇文先生事先封住,否则后果不堪设想。”祝行禅道。 “多谢巫祝大人,正信知道了,这些日子就麻烦巫祝大人了。”正信恭敬行了一礼道。 祝行禅点了点头不再多话,向下人嘱咐了两句便回宫去了。 “你这滑头怎么和我娘说话这么恭敬?”待得祝行禅走后,祝乔歌问道。 “那当然不同,你娘这么温柔,给我们兄弟安身之处,还给我弟弟治眼睛。你呢?第一次见面就把我绑在树上。”正信没好气道。 “好了,不和你扯皮了,你们兄弟两个一身臭气,一会逢忱醒了,你与他一同去洗个澡换套衣服,有事情叫下人便可。”祝乔歌面露倦色,言毕也转身走了。 待得夜色降临,左逢忱从昏睡中醒转,兄弟二人用过晚饭,正信扶着逢忱到后厢房沐浴。 “大哥,我自己来吧,这些日子辛苦大哥了。”左逢忱道。 “不打紧不打紧,这便是你的浴桶,你自己来吧。”正信将左逢忱扶到桶旁,自己转身去了另一个。 “糟了!” 二人正在更衣,突闻正信喊道。 “大哥怎么了?”左逢忱目不视物,忙问道。 “师傅给我的木雕项链找不到了!”正信慌道。 “大哥莫急,我记得在崇戈的时候还见你戴着,你再找找看。” “不对不对,我被绑在马车里的时候明明脖子上还戴着,从牢里被贼婆娘带出来后便找不到了,定是落在了天牢里!”正信越想越急,脱了一半的衣服又连忙穿了起来。 “那日祝姑娘进出天牢并无人阻拦,要不我们去请她。。帮帮忙?”左逢忱也摸索着穿上了衣服。 兄弟二人沐浴更衣完毕,连忙来到了常歌宫正堂。 不多时,下人便唤来了祝乔歌,兄弟二人便把事情说了。 “嗯。。天牢那个地方,上次是母后大人叫我去的,有令牌才能通行。”祝乔歌为难道。 “可还有其他办法进去?”正信急道。 “不过那令牌母后并未收回,一直在我这放着。”祝乔歌吐了吐舌头笑道。 “好你个贼婆娘!这种时候还逗我?”正信恼道。 “这会正好天黑了,你们两个一会换套宫人的衣服,趁着天黑我便带你们去天牢找找。”祝乔歌言罢,命下人取了两套衣物,递给了兄弟二人。 待得天色彻底变黑,正信二人乔装打扮,跟在祝乔歌身后,趁着夜色来到了天牢门前。 守门狱卒看了看令牌,便操作机括,打开了大门。 “我奉母后密令来天牢办点事,你们最好不要跟着。”祝乔歌板着脸道。 “圣女,这天牢内部道路复杂,其中还有禁地,还是让小的带您走吧。”一名狱卒道。 “是你听不懂还是我没说明白?我说的是不要跟着。”祝乔歌目露冷色道。 狱卒对圣女的脾气早有耳闻,此刻不再多言,兀自退下,临走前留下了一盏油灯。 “祝姑娘。。。你认得路吗?”正信边走边问道。 “不认得,你呢?上次不是接你出来嘛?” “这天牢黑漆漆的,路这么多,我怎么记得?” “那咱们三个岂不是要找死在这里了?”祝乔歌气道。 三人如同无头苍蝇一般在天牢里乱转,见口便走,见楼便下,不知不觉便走了两柱香的时候。 “祝姑娘。。咱们上次好像没有走这么久的。”左逢忱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心中依稀记得些路。 “哎呀烦死啦,这破地方,早知道就让那狱卒带路了。”祝乔歌嗔道。 “我看你是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人家不管说什么你都要先说个不。”正信瞥了一眼祝乔歌道。 三人正在吵闹,却听正信突然道:“不对,先别吵了,前面没有路了。” 祝乔歌闻声往前看去,只见幽长的通道不知什么时候收窄,眼前只剩一条过道,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扇铁门。 “不对劲,上面几层都是寻常监牢,为何眼前这个我从没听说过?”祝乔歌自小生在皇宫,却从没见过这天牢末端的铁门。 “祝。。祝姑娘,这街头小传里面,往往这种地方都关着可怕的东西,咱们还是回到上面几层找找吧。。”正信不想走那局促的小通道,嗫嚅道。 “你看看你弟弟,你怎么就这么怂包呢?本姑娘现在好奇心上来了,我倒要看看是谁关在这儿。”祝乔歌说罢,一把拉起左逢忱便往前走去。 ‘废话,他那臭小子眼睛瞎了,又看不见这阴森的过道。。。’正信心中嘀咕,但一个人留在原地,顿觉阴森,连忙跟了上去。 待得近前,正信与祝乔歌二人不觉冷汗直冒。但见这铁门满是锈迹,布满虫网,只有下面的小窗口看起来干净一些,一股腥臭从那窗口飘散出来。此时四下无声,左逢忱小声道:“这门里到底关着什么?” 第44章 红潮死界(2) 正信与祝乔歌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 二人正要壮着胆子往里看,却听那铁门之后一阵躁动,几声锁链拖地的声音传了出来。 “你们三个偷偷摸摸的,在门口作甚?”一个男声道。 “谁。。谁鬼鬼祟祟了?本姑娘堂堂圣女,想去哪就去哪。”祝乔歌吓了一跳,壮着胆子回道。 “哦?乔歌嘛?想不到你这丫头这么大了。。。”门里的声音道。 “你认识本姑娘吗?”祝乔歌奇道。 “我不光认识你,还认识你娘祝行禅,认识这皇朝上下每一个人。现在,我也认得这天牢里每一只老鼠,每一条小虫。”那声音自忖道。 “你。。关在这种地方,一定是犯了大罪吧。”祝乔歌道。 “嗯。。。没错,我犯了这辈子最大的罪,信任。”门中人黯然道。 祝乔歌松开左逢忱,偷偷俯下身去,慢慢地向那门上窗口探出了头。。 只见那牢门之后,牢墙高约三丈有余,墙上插着个火把。牢房尽头的墙壁上,一团黑乎乎的人影枯坐在那里,身后竟有数十条锁链牢牢固定在墙上,锁着那人影。 那人见了祝乔歌探出的脸,拖着沉重的锁链起身走向前来,直到微弱的火把光亮照亮了脸庞。 “!狄叔叔!怎么会是你!!”见了那人面目,祝乔歌大吃一惊,下意识抬起了头,正撞到铁门框上。“祝姑娘,那人到底是谁?为何关在这里?”正信也是好奇心正盛,见祝乔歌如此惊讶,忙问道。 祝乔歌心中大骇,顾不上磕得生疼的脑瓜,连忙抽身而回起身道:“门后关着金劫狄青川狄叔叔!” “祝姑娘,南洛国五行劫不是国之栋梁吗?为何会囚禁于此?”左逢忱不解道。 “这位小兄弟倒是明白人。” 那门后人狄青川道:“恐怕整个南洛,也没人知道我被关在了这里。” “狄叔叔,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我这就去叫母后放您出来。”祝乔歌一脸焦急,说罢转头便要走。 “且慢!” 却听狄青川轻喝一声。 “这里面并没有误会,而是阴谋。我已经关在这里十年了。。。”狄青川轻叹一声道。 “不可能,我跑出宫之前明明还和您见过面,您还和母后一起喝茶来着,怎会关在这里十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祝乔歌此时心中一团乱麻,疑惑道。 “哦?是吗?那你就更不能告诉你娘我被关在这了。”狄青川道。 “你。。。确实便是狄叔叔,可是我明明。。。”祝乔歌脑中犯了迷糊,金劫狄青川,自小就陪伴宫中,可如今眼前这锁链锁住的犯人明明也是狄青川。 “那宫里的人并不是狄某,只是鸠占鹊巢罢了。”狄青川淡淡道。 “狄叔叔,别卖关子了。有什么隐情快告诉我,我想办法救你出去。”祝乔歌急道。 “说来话长。。。可有狱卒跟你们下来?”狄青川道。 “没有,我没让狱卒跟着,我们三个自己溜下来的,只是。。迷了路,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祝乔歌道。 “你身旁那两个小子呢?”狄青川又道。 “他们是我的好朋友,狄叔叔大可放心。” “狄前辈,如若不方便,我们兄弟二人可以回避的。”左逢忱轻声道,说罢便扶着墙壁转身便走。 “不用了,既然乔歌说你们是朋友,那便是了。你们三人既然已经见到了我,想必出去之后便要有性命之忧。”狄青川轻叹一声道。 “此话怎讲?”正信靠在门外墙边道。 “我本有一孪生哥哥,名狄青銮,我俩从小便是孤儿,五岁那年,家里糟了水灾,哥哥他被大水冲走了。而我则被人收养,来到了南洛。我原本以为他早已不在人世,谁知道十年前,他突然出现在圣宫门口。那一年我刚刚通过考验,成为新一任金劫。那日听闻哥哥就在门口寻我,我当是双喜临门。”狄青川说到此处,似乎想起了往事,突然低头不语。 “十年前吗。。。狄叔叔,那我这些年见的那人,都是狄叔叔的哥哥了?”祝乔歌越想越怕,额头冒出了汗来。 “恐怕便是了。。你小时候我还去你娘的宫里看过你,那时的你刚学会跑,摔了跤,还要哭鼻子。想不到一晃十年,你长成大姑娘了。”狄青川重重叹了口气。 “那日我见了他,分外开心,便与他一同出宫摆宴,为他接风洗尘,顺便叙叙旧,给他讲讲我这些年的经历。”狄青川边说边坐回了墙边继续说道:“我们兄弟二人一口气喝到深夜,我与他讲了许多往事,他也数次感动落泪,一来二去,我便喝得多了。” “兄弟这么多年没见,这场景理应温暖才是。为何却。。。”祝乔歌越听越蒙,问道。 “我那日本以为双喜临门,失散多年的兄弟重新见面,甚是欣喜,哪知酒到深处,本想带他一并回宫去。万万没想到,却被他一掌制住,晕了过去。”狄青川平静地叙述着,仿佛被兄弟袭击的事情已和自己毫无关系。 “狄叔叔可是五行劫之首,为何会被一掌制住呢?”祝乔歌疑道。 “等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目不能视,嘴不能言,全身经脉被封,只有鼻子和耳朵还有知觉。而狄青銮。。。不知何时变成了狄青川。”狄青川道。 “前辈是说,那狄青銮暗算前辈,然后取而代之?”正信惊讶道。 “正是。不知他从哪学的手法,竟如五行劫锁一样彻底封了我的气海,但终究没能封住我全部五感。我只听到我被变成了狄青銮,变成了来投奔弟弟的北府细作,之后便被关在了这里。”狄青川道。 “我娘知道这件事吗?为何她不来救你。”祝乔歌问道,语气里似乎带了怒气。 “先不说巫祝大人,我看你们三人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了。”狄青川道。 “前辈,我们三人偷偷来的,只有一个狱卒见我们进来。”正信道。 “傻小子,这天牢关了我十年,你当这些狱卒都是善类吗?”狄青川笑道。 “这。。。。莫非那狱卒都是狄青銮的爪牙?”左逢忱道。 “这十年来,我日日运功行气,差不多五年前才冲破禁制,我关在这里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狄青銮已经冒充我十年,恐怕这宫中已遍布他的眼线。乔歌,你们三人原本来天牢所为何事?” 第45章 红潮死界(3) 祝乔歌当下便把寻项链的事说了。 “寻常犯人理应在一二层,你们三人快快走吧,找到项链就离开天牢,时间长了要引人怀疑。其他的事,狄叔叔自有安排。你们三人就当没见过我,千万不要露出马脚。” “可是。。。我若不管,狄叔叔何日才能证得清白,又怎么出这天牢呢?”祝乔歌不愿就此离开,担心道。 “傻丫头,你们三人武功低微,别说救我,能保住自己已经不易了。狄叔叔没能见证你长大,可不想你因我而死。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十年我可不是白白锁在这里的。”狄青川安慰道。 “狄叔叔不要安慰我了,这种地方,身上锁着几十条锁链,枯坐十年,又能干什么呢?”祝乔歌想到门后的情景,眼眶不禁湿润了。 “好了好了,狄叔叔又不是死了,怎么还哭上了?”狄青川笑道:“这身锁链虽多,但我如若想出去,早就出去了。” “哦?狄叔叔为何能出去却不出去?”祝乔歌闻言一喜,擦了擦眼泪道。 “狄青銮突然出现,又制住我,顶替我,这一系列的行为,背后一定有人指使。我那哥哥那身功夫,就更加蹊跷,五行劫谱是南洛最重要的武学,历来都藏在皇宫中,他却能将我制住,细想起来更让人捉摸不透。” “好,既然狄叔叔有所考量,那乔歌就听叔叔的,我们暂且离开。只是不知狄叔叔之后有何打算?”祝乔歌此时情绪逐渐平复,问道。 “只要你们三人安全出去,我便可慢慢等待。我的五化宣明境已经快要练成,届时天牢我随时可以出去。” 狄青川停了停又道:“你们两个小子。” 正信与左逢忱忙应道:“前辈请讲。” “我不知你俩什么来路,但请保护好乔歌,待我出去,如果乔歌有什么闪失,你俩可跑不了。” “前辈请放心,我们兄弟虽然不会武功,但也不是孬种,遇到危险,定挡在她面前的。”左逢忱恭敬道。 三人不再多说,连忙原路返回,终于在二层一间牢房中寻到了正信的木雕项链。待到行至天牢门前,却不见了狱卒踪影,三人心中一喜,连忙溜出了天牢。 “祝姑娘。。我们现在怎么办?”正信边走边问道。“金劫历来都是五行劫里武功最高的,他既然说能脱困,便是真能脱困,咱们暂且回宫去,我现在脑子好乱,却也没什么主意。”祝乔歌道。 三人低头不语,兀自前行,正要回宫之际,却发现常歌宫门口拐角处站着一人。 此时已近深夜,宫墙两边的灯火燃烧过半,光影闪烁中,那人正缓缓向正信三人走来。 待得那人走近一些,祝乔歌看清了来人面孔,登时惊得面无血色,正是“狄青川”。 “狄。。狄叔叔,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呀。”祝乔歌故作镇定道。 “乔歌,倒是我要问问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宫中乱走呢?”狄青銮面带微笑问道。 “那日我的朋友被关在天牢,遗落了随身物件,我便偷偷带他们两个溜去天牢寻了寻。”祝乔歌以退为进,‘坦白’道。 “你还是这么胡闹,那天牢哪是你们随便去的?”狄青銮与狄青川长得一模一样,脸上总挂着一副温润如玉的君子笑意,此时更甚。 “狄叔叔千万不要告诉我娘,我们寻了半天也没找到,只能作罢了。”祝乔歌见对方似乎没有发现,连忙吐了吐舌头道。 “天不早了,早早回宫休息吧,以后可不要在深夜跑出去了。”狄青銮温声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三人。 “嘿嘿,那就谢谢狄叔叔了。”祝乔歌心脏狂跳,笑嘻嘻地拉着正信二人便往宫中走去。 三人走进常歌宫,连头都不敢回,眼见正殿近在眼前,刚要松口气。却听身后宫门突然紧紧关上,两名守宫的卫士未及反应,突被一人影一掌击毙,正是狄青銮! 杀气四溢! 眼见宫门已锁,护卫被杀,三人登时明白一切,祝乔歌拉起正信二人拔足飞奔,直奔后宫花园。 狄青銮此时杀心已起,为防身份泄露,便要屠尽常歌宫! 其余守卫见惊变突起,来不及思考为何金劫要杀人,纷纷拔刀尽职。 但狄青銮武功极高,那守卫一个个冲上来,一个个倒下去,如同蚍蜉撼树,难以匹敌。 祝乔歌三人不顾身后杀伐,一口气跑到了后花园一处山石池塘边。 “你们两个,会水吗?”祝乔歌剧烈喘着气问道,正信二人点了点头。 “这密道只有我娘和我知道,便在这池塘水下,一会你们跟着我游,这水路直通圣宫后山禁地,千万别跟丢了。” 祝乔歌说罢,深吸一口气,起身跃入那池塘中。正信二人不敢耽搁,连忙吸气跟着跃入水中。 不足一炷香的功夫,狄青銮便已屠尽了常歌宫的禁卫,剩下的宫女内侍不会武功,更是难以抵挡,尸横遍地。 狄青銮杀了宫中数十人,身上一滴血也没沾上,此时宫中静得可怕,只听得狄青銮一阵腾转,直奔后花园而去。 祝乔歌三人一路潜泳,终于游到了尽头,爬到岸上大口喘着粗气。但见这后山禁地只似寻常山林,并无异常,山林一旁尽是悬崖峭壁,毗邻万丈深渊,正信咳了口水道:“贼婆娘,你怎么不说这水路有多长,老子差点呛死在里面。” “废话,后面追你的可是冒充了十年五行金劫的高手,不赶紧钻进水里,被发现的话,你现在已经是死人了。”祝乔歌此时也是浑身湿透,一头青丝浸了水,贴在了身上,一身少女的曼妙身姿尽显。 正信揉了揉眼睛笑道:“幸亏我这弟弟现在眼睛看不到,要不然看见你这副模样,这脸又要红成猴屁股了。” 祝乔歌闻言登时脸颊一红,这才想起自己刚从水中出来,身形暴露。 左逢忱听了忙道:“哥哥不要闹了。。。咱们可不能欺负祝姑娘。。。便是我眼睛能看见,也不会看的。。” “好好好,你左逢忱谦谦君子,你哥哥我就是污秽小人,不看就不看,这贼婆我才不稀罕,也就只有你这小色坯念念不忘。”正信嘿笑着站起了身,寻木枝生火去了。 第46章 红潮死界(4) 祝乔歌气哼哼地整理了一下头发,此时月上星空,却见左逢忱盘腿坐在地上,肩头撒着月光,一副俊朗的面容如皓月止水。 祝乔歌偷偷看着左逢忱,不禁脸色一红,‘不知道我娘会不会让他一直陪在我身边。。’ 想到这,祝乔歌忍不住嘴角微扬,仔细再看,却见左逢忱裤脚手臂微微见红,登时着急得上前查看。 “逢忱,你这身上怎么都是血,受伤了吗?”祝乔歌关切问道。 “祝姑娘。。不打紧,只是在水里看不到东西,被尖石划破了几处,不打紧得。。”左逢忱不知道祝乔歌一直盯着自己看,只觉得一双玉手轻轻地掀开自己的衣服,正在查看伤口,登时羞得地下了头去。 “干嘛呢干嘛呢?我就拾个柴得功夫,就热闹上了?” 正信抱了一捆柴火从林中探出头来鬼笑道。祝乔歌连忙收回手嗔怒道:“撕烂你的狗嘴,逢忱跟着你,身上都是伤,你就不能小心点嘛。” “也不是谁说的,追我的是大高手,追上了就要死,顾不得这个那个。”正信把柴火放在地上,学着祝乔歌的语气打趣道。 “好了大哥,不要再开玩笑了,祝姑娘。。只是给我查看一下伤口罢了。。”左逢忱低声羞道。 “好了好了,看你们俩那个样子,老子感觉吃了一罐子蜜糖,腻得慌。”正信一边说,一边把木柴丢到地上摆好,开始生起火来。 “祝姑娘,我们三个闯到禁地来,还出得去吗?”左逢忱打破尴尬,问道。 “逢忱有所不知,这南洛皇宫后面,便是中洲大陆的禁地,名为红潮死界。相传数百年前中洲大陆的先辈曾在那里进行一场惨烈的大战,此后那片土地如同中了邪气,瘴毒邪物到处都是,更有传闻里面封着一只似人非人的怪物,以人兽骸骨为宫,数百年来周围各国都下意识地避开那里。虽有个别胆子大的进去过,但从未有人活着出来,时间长了,那里便没人再敢进去了。” “似人非人的怪物?开什么玩笑,我只知道虎狼吃人,却没听说过这世界上还有怪物。”正信此时生起了火,脱掉上衣烤了起来,惹得祝乔歌不住白眼。 “南洛皇宫依山而建,这山后便是万丈深渊,下面便是红潮死界的边境,听我娘说,那里的河水都是红色的,水中一片死寂,活物碰到便要被毒死。”祝乔歌一边烤着手,一边道。 “好家伙,你这是把我们兄弟二人带到绝境了?万一那狄青銮追上来,我们怎么办?”正信道。 “我娘从小便让我住在这常歌宫中,就是因为这里有密道。那密道只有我娘知道,哪怕是狄青銮怕也寻不得。” “哥哥,当时宫门已经关了,我们也只能跳进那密道的。。。” “好好好,你的祝姑娘说什么都是对的,我看你小子是忘了我怎么照顾你的,这么几天就胳膊肘往外拐。”正信满脸鬼笑,一边说,一边看了看祝乔歌。 “哥哥,咱们还是先躲远点,让祝姑娘烘烤一下衣服吧。天色晚了,可别遭了风寒。。”左逢忱循声而至,伸手摸了摸,拉起正信便往林中走去。 待得二人走远,祝乔歌才小心翼翼地褪下了外衣,只着青白内衣,坐在火边烘烤起来。 “小子,别说当哥哥的没提醒你。那贼婆娘可不是省油的灯,寻常人家哪会像她那样私逃出宫,占山为王的?”正信与左逢忱躲在远处的石头后面,小声说道。 “祝姑娘虽然当了山贼,但也只劫那贪官岳冰之的赃物,也算不得坏人。。” “嘿,你小子嘴硬,就算不是山贼,人家也是南洛王朝的圣女,你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怕是不知道这深宫中的可怕。你没看那街头小传说的吗,那堂皇富丽的深宫,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人。” “哥哥误会了。。我也没想过别的,就只是想呆在祝姑娘身边,多看她几眼。。”左逢忱嗫嚅道。 “好家伙,你师傅不要啦?”正信拍了一下左逢忱脑门道。 “师傅武功盖世,定然没事的,等我眼睛好了,我自当去寻他,只是眼下。。我却想多在祝姑娘身边呆一阵子。。” “哎。。嫁出去的弟弟,泼出去的水,为兄也不操心了,只是你万一当上了巫祝大女婿,可别忘了你这苦命的哥哥。”正信嘿嘿笑着拍了拍左逢忱的肩膀。 兄弟二人聊了一阵,正要起身回去,突闻祝乔歌一声惊呼,左逢忱登时惊起,拉着正信便往回走。兄弟二人顾不得其他,连忙往林子外冲去。 火光渐近,待得近前,正信一脸大骇。 只见那狄青銮不知何时,竟从那水路游了进来,此时一手掐着祝乔歌的脖子,将其原地抬起,说话间便要投下那万丈深渊去。 “放开她!”正信情急之间大喊一声道,狄青銮一手提着祝乔歌,转身看向兄弟二人道:“很好,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们三个既然都知道了,就一起下去吧。” 说时迟那时快,未等正信行动,左逢忱向着狄青銮声音的方向飞扑出去,竟不顾那后面的无尽深渊! 危急关头,左逢忱的脑海里不知怎得,只有祝乔歌的身影,此时那丹田气海重又翻腾起来,脚下神力顿起,踏地而出。正信见左逢忱不顾一切冲出,当下大惊,连忙追了上去喊道:“逢忱别冲动!前面是深渊!” 不等二人行动,狄青銮手上一松,祝乔歌登时两脚空空,惊叫一声,身形往下落去。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身影直冲而出,正是左逢忱! 此时他目不视物,但双目充血,冲脉间真气狂暴乱窜,转瞬间便冲到了狄青銮面前。 狄青銮面露讶色,闪身一让,左逢忱贴身冲出,循着声音凌空一把抱住了祝乔歌的腰身,一同坠下山去! 正信眼见左逢忱如此行径,登时惊得呆在了原地。 对这柔弱的弟弟,虽然并非胞生,但二人自崇戈相识,历经不少劫难,吃了那许多苦,聊了那许多话,此时如同走马灯般一瞬闪过。 正信平日嬉笑怒骂,吊儿郎当,此时却呆若木鸡。‘老天真是要我孤独终身吗?逢忱这么善良,为何也要他死呢?’ 正信心中盛怒,对命运的戏弄无比愤慨。 ‘对了,就是这眼前人亲手毁了一切。。’想到这,正信凝眉怒喝一声:“你这杂碎,老子和你拼了!”孤独少年只身冲向了五行劫之首,结果可想而知。狄青銮面露嘲色,轻抬一脚便踢飞正信,转身一掌,顺势也将其拍落深渊! 第47章 红潮死界(5) 次日一早,常歌宫遇袭的信息正放在南洛女皇祝昱的案子上。 “岂有此理!”女皇祝昱此时端坐案头,殿上两旁立着火劫祝行禅,土劫田泽,金劫“狄青川”,水劫卢枭。 “卢枭,那常歌宫在圣宫最深处,为何深夜遇袭,且一点动静都没有??”女皇祝昱本是火劫祝行禅的亲姐姐,一夜之间宫内被血洗,亲侄女生死不明,让这南洛女皇此时一脸青气。 “回陛下,我查证了常歌宫死伤宫人和护卫的伤势,觉得甚是蹊跷。”水劫卢枭年方二十有三,是历届五行劫中最年轻的一位,身负流衍气、涸流刀两门绝学,是女皇祝昱的左膀右臂。 “可曾寻到那凶人线索?”女皇祝昱问道。 “臣将常歌宫搜了个遍,查探了每一具尸体,并与名册对照查证。常歌宫护卫与全部宫人加起来一共一百一十六名,除了告病出宫的一个宫女,其他的全部都被人杀死。从伤势来看,那凶人的武功与我见过的武功都没有相似之处,常歌宫人皆是被一掌震碎经脉而死。天下间有这种掌力的人本也不少,但是能一口气连毙一百余人的确是寥寥无几。” “连毙百余人,这种功力在南洛当有十余人。”巫祝祝行禅道。 “嗯。。歧山有五位,加上在座的五行劫。”女皇祝昱略加思索,眼睛看过在场的各位又道:“但在座都是看着乔歌长大,那歧山上的几位更是甚少出山。” “除此之外,嫌疑最大的便是北府一众高手了。”水劫卢枭道。 “嗯,如此说来,嫌疑最大的确是北府,除了北府三垣那三人,恐怕四胄的头头也都有此能力。”土劫田泽道。 “我倒觉得不然。”一旁的金劫“狄青川”道。 “狄卿此话怎讲?”女皇祝昱道。 “北府虽然一直对南洛虎视眈眈,但从未有过出格之举。乔歌虽贵为圣女,但于情于理,为难她对北府并没有好处。况且派出一名绝顶高手深入皇宫,未免太过冒险了。”金劫“狄青川”道。 “你是说,出手的就是南洛中人了?”水劫卢枭剑眉一挑道。 “具体是何人,我也不甚明了,只是觉得以北府老狐狸的做派,当不是他们所为。况且这常歌宫位于圣宫最深处,那来人想必对这宫中路数甚是明了。”金劫“狄青川”讲得头头是道,其余五行劫闻言也觉有些道理。 女皇祝昱眉头紧锁,见殿上的各位也没什么头绪,便下令道:“卢枭,狄青川,这件事便由你们二人追查。”卢,狄二人领命下去了。 “行禅,乔歌的下落便由你和田泽去追查吧。” “臣领命。” “可惜木劫失踪已久,不然以他的敷和真识,兴许能找到蛛丝马迹。”女皇祝昱苦笑道。 “乔歌虽然平日顽劣,但遇事冷静,还请陛下莫要太着急了。”祝行禅道。 “骨肉遭难,你当娘亲的就不要安慰我了,有什么发现,尽快告诉我。众卿退下吧,朕倦了。”女皇祝昱道。 众人听命离开了正殿,祝行禅与田泽直奔常歌宫而去。 “田兄,如今情势危急,我有一事当与你说了。”祝行禅边走边道。 “巫祝大人请讲。” “乔歌的下落,其实我能猜到一二。” “哦?既然如此,刚才何不讲与陛下听?” “那常歌宫内,本有一条秘密水路,此事只有我一人知道,便连陛下也不知。那后花园的假山下面,有一条水路,直通后山绝壁。” “巫祝大人的意思是,乔歌她进了那水道避敌?”田泽道。 “正是。如若乔歌逃往那里,兴许那恶人找不到她,但若那恶人也找到了那水路,恐怕乔歌凶多吉少。。” 祝行禅说到此时,脸上也不禁生出了忧色。 “后山。。。莫非那密道直通红潮死界?” “是。。。那水路本是以防不测的遁走之路,但这么多年,南洛国力日益强盛,那路便没再继续修过了。”祝行禅道。 “好,那咱们便进那水路寻一寻,希望乔歌完好的在那水路另一头等着。”二人不再多言,径直往常歌宫走去。 与此同时,红潮死界 祝乔歌从恍惚中睁开了眼睛,身上遍布淤青,一股浓重的腥臭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此时雾气正浓,祝乔歌只觉两脚清凉,身上压着一人,定睛一看,正是左逢忱。 那日危机关头,左逢忱牵动冲脉真气,不顾一切飞扑而出,凌空抱住了祝乔歌,奋起神力于空中扭转身体,让自己处于身下,就这么坠下了深渊。 二人福大命大,那悬崖之下万幸并不是平地,而是那传闻中人畜一碰便死的红潮水。 左逢忱真气四处冲突,还未及落水,便已失去知觉,二人随波逐流,不知漂到了何处,昏了过去。 此时祝乔歌已然醒转,见左逢忱还趴在自己身上,登时羞得面色潮红,但略一定神,但觉不对劲。 “逢忱?你还好吗?” 祝乔歌咬着牙推了推左逢忱问道。 见后者毫无反应,祝乔歌顾不得其他,忙轻身翻转,将左逢忱放到了地上。 只见左逢忱双目紧闭,面色青紫浮肿,近前一试,鼻息全无。 祝乔歌登时急上心头,也管不上那许多,不顾身上疼痛,一把撕开了左逢忱胸前湿透的衣衫。只见左逢忱胸口并无起伏,身上血迹淤青遍布,腹部高高鼓起,裹杂着污泥,更被红潮水浸泡,竟无法分清原本的皮肤。 ‘这呆子。。。眼睛看不见还要冲下来吗。。’ 祝乔歌看着左逢忱这副样子,想到那一瞬间冲出的身影,眼睛不知不觉被眼泪浸没。。 强忍眼泪,祝乔歌将手搭在左逢忱脉门之上,只觉一丝微弱的跳动若隐若现,当下眉露喜色,忙骑上左逢忱身上,十指相扣,向着檀中穴处按压下去。 一连按了数十下,左逢忱并未有任何反应,祝乔歌大急,但见左逢忱嘴唇发紫,面露死气,当下把心一横,红着脸捏开了左逢忱紧闭的嘴巴。。。。。。 第48章 红潮死界(6) 几番施救过后,左逢忱胸口终见起伏,鼻息间也有了进出,祝乔歌本也满身是伤,此时连番用力按压,一身香汗与红潮水混在了一起,累得坐在岸边大口喘气。 此时大雾逐渐散去,周遭的一切逐渐显现了出来。 只见一座万丈绝壁屹立在那红潮水边,一直绵延到远方,看不到尽头。 岸上光秃秃的,除了零散几棵枯木之外,再无生机。 岸边不远,却是浓密的丛林 ,幽深紧密,一片阴森。 ‘这便是红潮死界吗,果然是一片死气。’ 祝乔歌被这眼前的死寂惊呆,忍不住想道。 此时万籁俱寂,除了红潮水潺潺的流声外,并无他响。 祝乔歌一直忙着施救,这时惊觉自己刚从那‘剧毒’的红潮水中上了岸,见四下无人,连忙轻轻掀开衣衫,查看身体。 只见皮肤上泛着淡淡的红色,说不出是中了毒,还是染上了那湖水的颜色。 祝乔歌暗自调息行气,也未见异常之处。 ‘这红潮水也许并无毒性,只是那流言传来传去越传越邪?’ 想到这,祝乔歌心中稍安,重新查看了一下左逢忱的伤势。 ‘这回好了,虽没死在那贼人手上,但落到这死界之中,想必也是命不久矣吧。。’ 祝乔歌一脸苦笑,四下寻来了一些干燥枯木树枝,就地生起火来。 此时天色渐渐至正午,火辣的日光击穿了层层迷雾,整个红潮湖边逐渐清晰了起来。 祝乔歌将左逢忱拖到火堆旁烘烤衣衫,自己也褪下外衣一并烘烤。 ‘眼下逢忱昏迷不醒,正信一个人留在悬崖上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难不成也被丢下来了?’ 虽然祝乔歌与正信天天斗嘴,但想到这还是忍不住担心起来。 休息了一阵,身上衣物逐渐干燥,左逢忱的气息也逐渐平稳顺畅,祝乔歌心下稍安,顿觉腹中空空,仔细想想,已有许久未曾进食。 ‘这死界极少有人来过,说不定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可怕。’ 刚刚以身犯险从那红潮水中出来的祝乔歌,对着死界生出了好奇之心。 ‘我且去寻一寻吃食。’想到这,祝乔歌拾来几块大石头,将左逢忱围在中央,安顿好后便往林中走去。 刚走入林中,祝乔歌便被一阵清甜花香吸引,顺着香气寻去,只见一片奇怪的植物集中生长在一片木林正中。这花长相甚是奇怪,一圈白色花瓣完全展开,中间一圈白紫相间的针形小花瓣,五个粗壮的柱头赫然立于花蕊正中。连番变故,加上坠落死界,祝乔歌本已身心俱疲,但此时闻着这清甜花香,却感觉躁动的心境突然安静了下来,身上的苦痛也似乎减轻了些,不知不觉便靠近了那怪花查探。 那怪花周围,结了数十个果子,只见那果子如同鹅蛋大小,有的青,有的白。 祝乔歌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用手轻轻捏了捏那果实,只觉青色的果子果肉绵软,白色的果子入手却是坚硬无比,仔细闻一闻,那青色果子却是香甜四溢。 ‘不知这果子有无毒性,我且尝上一点试试。’ 祝乔歌加了小心,轻轻摘下几个青软果子,剥开其中一个,小小地吃了一口果肉。只觉那果肉酸甜适中,入口即化,如同一股甜美清脂滑入喉间,好不美味!祝乔歌不敢多食,为防万一,默默坐在地上静静调息。过了一炷香的时候,祝乔歌神识绕体查探,并未生出异常,反倒觉得腹中一股暖流,好不舒服。‘看来这果子没有毒,快给逢忱带些回去,等他醒了便可吃了。’祝乔歌开心地将那些青软果实摘了,裹在衣服中便出了林子。 回到岸边,祝乔歌扶起左逢忱,取出一枚果子,将果肉与果汁轻轻挤进左逢忱嘴里,见后者下意识地吞进了喉咙,祝乔歌兴奋得如同刚学会走路得孩子。就这么喂过几个果子后,左逢忱那青紫面色逐渐红润起来,气息也更加平顺。祝乔歌心下稍安,靠在石堆上休息,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祝乔歌睁开双眼,朦胧中惊见远方林中竟隐隐飘出了一缕青烟。‘在这传闻中人畜皆死的绝境,难不成还有人住着?’ 祝乔歌心中狂喜,登时来了精神。那青烟虽远,但对于此种境地,却是不可多得的一线生机。祝乔歌轻声呼唤了几声,见左逢忱依然昏迷不醒,只得将其背在身上,向着那青烟缓缓走去。 此时,红潮死界另一端。 那日正信眼见左逢忱与祝乔歌被狄青銮丢下悬崖,愤怒冲出,奈何武功不济,也被丢了下去,顺着那红潮死水一路漂流,待得从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块岸边的石头上。 神识稍定,只觉肋间剧痛难忍。 ’他妈的,定是肋骨断了。‘顾不得其他,正信强忍剧痛,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环顾四周,只觉周围鸦雀无声,除了眼前的猩红死水,便是一眼望不到边的丛林。 ‘这便是红潮死界吗。。’正信死里逃生,此时虽然伤势疼痛,但心中还是念起了先一步坠崖的左逢忱二人。‘这悬崖下面便是死水,也许逢忱他们两个和我一样没有死呢?’正信一边想,一边忍痛慢慢站起了身。 ‘哼,说不定他们两个不光没有死,还在哪里打情骂俏呢。’正信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摸了摸身上。 聂环送的两本小册子依然健在。正信打开那鹿皮小布袋,从中拿出了册子检查了一番,只见那明心毒经与十方帖虽然被皮袋子包着,但这一路漂流,多少沾上了水迹,不少字已经模糊了。正信忍着痛,拾来树枝生火,将那册子重新烘烤干燥。 此下肋间疼痛难忍,正信靠在岸边烘烤衣物,动作轻缓,生怕牵动了伤处。正自休息,却听树林中沙沙作响,似有什么东西缓缓行动。 ‘好啊,老天爷这是要考验我吗?’正信心中苦笑,这红潮死界中到底有什么,自己也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此时的自己连动一动都要疼死,如若真是猛兽,恐怕今天便要交代在这。 果然,那沙沙声逐渐逼近,直至那林中探出了一颗金色的脑袋,一头金毛山彪!正信登时吓得面无血色,眼前这头山彪比寻常的还要大,但体型虽大,却隐约看得见皮下肋骨,显然,已经饿了多时了。 第49章 红潮死界(7) 死界,饿兽。 这山彪双眼紧盯正信,仿佛下一秒便要一口咬向脖子。 正信靠着石头,一动不敢动,右手试图去捡火堆中的火把,但只轻轻一动,肋间便传来剧痛。 那山彪仔细端详了一阵,似乎判定了眼前之人并无抵抗能力,便开始轻吼起来,一步一步向正信走来。 见这饿兽动了杀意,正信心中的恐惧反倒有所减轻。 ‘跌下悬崖,肋骨摔断,又遇到饥饿猛兽,天底下应该没有处境比我更凶险的人了吧。’ 想到这,正信头脑中逐渐清晰起来,不再尝试捡那火把,而是将一旁的十方帖与明心毒经捡了起来,握在手里,悄悄地裹在了左手手臂之上。 那金毛山彪此时目露凶光,似乎闻到了正信身上散发的衰败之气。只听那畜生怒吼一声,一步窜了出来,直扑向正信! 电光火石之间,面对飞扑而来的血盆大口,正信强忍剧痛,将裹着两本医书的左臂径直向那猛兽嘴里伸去。金毛山彪此时饥饿已极,张嘴便咬,正信一只左臂登时整根直插入山彪喉中。 人肉进了嘴,金毛山彪凶性大发,大嘴用力咬下,眼见便要将正信左臂扯下。危急关头,正信左臂上缠着的两本医书竟堪堪挡住了利齿。 那畜生见嘴里遇了阻力,立刻便要加倍用力咬下。正信强忍剧痛,趁那山彪稍一迟滞,用尽全身力气,握紧拳头,将紧绷的左臂完全插入了山彪喉咙,直没肩头。金毛山彪没想到这到手的猎物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只觉喉头被死死堵住,胸中气息飞速流逝,却得不到补充,登时急得四爪飞舞。 见那畜生起了反应,正信一股血勇涌上心头,似乎那腰间断裂的肋骨已然康复,感受不到丝毫疼痛,另一只手看准时机,一把握住那山彪头颅,拇指死死地插入了那凶兽眼中!那凶兽此时气息停滞,左眼被正信重创,也是凶性大发,四肢利爪疯狂舞动,正信身上瞬间便被那利爪抓开了数道深深的伤口。一人,一兽,此刻已彻底陷入死斗,输的那一方,将会死。 金毛山彪此时满脸鲜血,呼吸不畅,激烈的争斗加剧了胸中气息的消耗。 而正信也如风中残烛,被那畜生抱着在地上滚了几下,让他断裂的肋骨伤势更加严重,身上的利爪伤口血流不止。恍惚间,正信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师父,看到了那素未谋面的父母,看到了哭鼻子的左逢忱,看到了背着石像的木全道人,甚至看到了喜怒无常的杨刑九。 ‘这就是人死之前的死兆吗?’正信连番争斗,双臂已经麻木,感受不到丝毫的力量,只是木然地继续插在那山彪嘴里,脸上。 那金毛山彪还在用力挣脱,但正信的左臂死死堵在喉头,进气少,出气多,眼看也是气力尽泄。 死斗激起的尘土终于落下,那金毛山彪一动不动趴在地上。正信大口喘着气,已经顾不得胸口的剧痛,抽出左臂,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上的山彪推开,自己转身躺在了地上。连番争斗,正信的体力已经完全消耗殆尽,此时身上伤口流血不止,肋间剧痛阵阵袭来。正信歇了一会,勉力起身站立,伸手探了探那金毛山彪的鼻息,感到阵阵暖风呼出,原来这畜生窒息昏了过去。 “彪哥,虽然你要吃我,但我正信还有很多事要办,你这条命,我就只能收下了。”正信对着昏过去的金毛山彪说完,从身边拾起一块大石头,对准山彪的头,用力地砸了下去。。。。 岸边淌出一汪鲜血,顺着泥土沟壑缓缓流入了红潮之中。此时的岸上一片鲜红,与那红潮水交融成一番惨烈诡异的凶恶画面。正信拖着重伤之躯,将左臂上裹着的两本医书摘了下来,只见上面一排利齿咬痕,其中两个粗大的剑齿痕深深穿透书本,留下一片恶臭。正信力气用尽,靠在金毛山彪尸体上,大口喘着粗气,低头看看身上,只见三道利爪撕开的伤口正在不住流血。 ‘这么下去我还是会死,得尽快包扎一下。’想到这,正信强打精神,翻开了一旁的十方帖,从中寻找着能止血的药方。只见那十方帖虽被金毛山彪咬穿,但上面的字迹还可辨认,正信跟随王徐风自小行医,虽然怠惰,但多少继承了王的衣钵,不消多时便照着医书寻到了几颗草药。揉碎,上敷,正信忍痛处理好伤口不久,便觉伤处一股清凉,血流之势骤减,当下心安。此时饿兽已死,伤处也调理完毕,正信顿觉腹中空空,饥饿难耐。“彪哥,今日你我相遇,便是缘分,你既然已经身死,就别怪正信无情了,可不能糟践了你这一身血肉。”正信自言自语道。说罢便寻了几个边缘锋利的石片,开始慢慢切割那畜生尸体,烹肉扒皮,大快朵颐.。。。 七日后 红潮死界密林之中沙沙作响,一对鹿角从林中探了出来。一只小鹿轻轻跳出丛林,来到一片青翠草地低头觅食。 突然,一只木制长矛从林中飞出,直奔那小鹿飞来。小鹿听了动静,登时拔地跳起,飞跃而出,掉头便跑。哪知那小鹿刚跑出两步,便脚下一空,掉下了陷阱之中,那坑下布满尖锐木桩,可怜的小鹿就这么一命呜呼。 不消多时,自林中闪出个人影来,那人影身披金色毛皮,头戴兽首皮帽,身背金毛兽皮包裹,直奔陷阱而来,正是正信。那日搏杀金毛山彪之后,正信将这畜生尸首剥皮肢解,食肉缝衣,修养了三日,身上伤口逐渐回复,肋间疼痛减弱,为防止猛兽再来,就地制造木矛陷阱,披上兽皮外衣,遁入了林中。 自从披上那金毛山彪的毛皮,似乎附近的野兽并不敢贸然靠近,正信乐得自在,眼见绝壁无路可走,便往红潮死界深处走去,盼望着能寻到逢忱二人。一路上安放陷阱,捕食小型动物为食,但尽是些山兔野鸡,直到今日,才在陷阱旁发现了一头小鹿。 熟练地扒皮分肉后,正信将那鹿茸用毛皮绳索捆好,挂在了脖子上,将肉块分割熏干,装在兽皮袋子之中。收拾完毕,正待前行,突闻林中竟有脚步声靠近,正信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躲藏。那林中之人耳聪,正信稍有动作,那脚步声便立刻急行起来,直奔正信走来。 未及入林,那脚步声从林中窜出,直奔正信后心。正信未想到这红潮死界中竟也有人有如此动作,躲闪不及,被一把抓住后心。只见来人高七尺有余,身材壮硕,此时凭空将正信拎在手里,如同拎着山兔。“你是谁?” 第50章 红潮死界(8) 那来人出言询问,语调听起来憨厚敦实,似乎并未有恶意。 “你又是谁?”正信见这人声音老实,忍不住反问道。 “你又是谁?”那大汉果然木讷,紧跟着又反问道。 “我叫正信,你又是谁。”正信被人拎着,反倒好奇心大起道。 “正信,知道了,我爹不让我告诉别人我叫什么。”那大汉道。 “嘿!你个傻大个,问我是谁我说了,你凭什么不说?你老子是不是怕你傻,被人骗了?”正信打趣道。 哪知那大汉听闻傻字,突然怒道:“我不是傻子!我爹说我不傻!” 未及正信说话,一把将其扔了出去。正信直撞到树上,登时口吐鲜血,倒地不起,刚刚好了一些的伤势又添了新伤。 那大汉出手伤了正信,顿觉失态,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扔你的。只是。。我不傻。” 正信倒在地上,见这傻汉子虽然脑子不好使,但手劲奇大无比,心中苦笑自己为何又要欠嘴。 正想着,那大汉走过来,一把将正信重新拎了起来道:“我从没在这里见过其他人,你只要不再说我傻,我就不扔你。” 正信胸中气血翻涌,顾不得其他,只能道:“这位兄弟,我不在乎你是谁了,放我下来便好,你再扔一下我要死了。。” 那大汉听了,将正信一把扛在肩头,转头便走。“嘿!你这!!这位兄弟,你为何不把我放下来,你要带我去哪?” 正信自从遇到杨刑九,最忌讳被人扛在肩上,此刻受伤,被这大汉再次扛在肩头,登时生起气来。 “我带你去我家给你治病,我不应该扔你。”正信此时疼痛难忍,这大汉更如一座小山,挣脱不得,当下只得任凭其扛在肩上,向林中深处走去。 这大汉扛着正信,跋山涉水,一连走了半日,行至黄昏,方停下了脚步。只见眼前一座万仞高山耸立在前,山脚下一座数十丈高的巨大山洞耸立在前,洞口一座小茅屋,想必就是这大汉的家了。大汉将正信一把扔在床上道:“刚才扔你,是我不对,我来养好你。”说罢便出门去了。 这些时日日日风餐露宿,此时正信躺在这干燥舒适的茅草床上,顿觉五体通透,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一睁眼,竟已到了第二天一早,正信见那大汉正坐在床边直勾勾盯着自己,着实吓了一跳。 “你这人,为何呆呆盯着我!”正信道。 “我看着这山洞五年了,从没有人来过,我怕你死了,就一直盯着你。”大汉道。 正信没想到这怪人竟然盯了自己一宿,此刻心中五味杂陈。 逢忱生死未卜,这些时日,自己与这红潮死界的荒野搏斗,却是孤独异常,此刻被这眼前大汉关心,一股暖意生出心头。 “这红潮死界百年未有人踏足,为何你却要住在这里?你的家人呢?”正信关切问道。“我爹让我到这里看着山洞,我就来了。”大汉边说,边递过杯水来。“奇怪,哪有当爹的让亲儿子到这鬼地方来的?况且这红潮死界传闻有凶兽出没,你爹他不怕你死吗?”正信不解道。 “爹爹说了,这座山后面的地方我不许去,也不用去,所以我也没去过,也不想去。”大汉道。 “嗯。。似乎有几分道理。”正信见这大汉一言一行实在有些痴气,又问道:“你把我带到这里遮风避雨,又不告诉我名字,我怎么称呼你?” 那大汉听了,用手抓了抓头皱眉道:“我爹不让我说名字。。。但我也不会起名字。。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我吧。” 正信笑了笑道:“你爹不让你说名字,你大可说个小名,我总不能真给你起个名字不成?” 那大汉似乎觉得有几分道理便道:“你说的对,我爹总管我叫惊二。你就叫我惊二吧。” “惊二。。。我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名字。”正信哭笑不得,只得应了。 “惊二,话说这山洞,为什么你爹要让你来到这绝境看着它?莫非里面有宝贝不成?”正信又问。 “这个我爹不让说,只说任何人要想进去,就打死他。。”惊二道。 想到眼前这大汉傻憨的样子,还有一把将自己丢出去的神力,正信不禁冒出了冷汗道:“惊二放心,那山洞我可不感兴趣。你可不要打死我。” 惊二憨憨的笑道:“那就好,那就好,嘿嘿。” 二人闲来无事,此时天色全亮,惊二看了看屋外一角的晾肉架子道:“正信,我的肉不多了,我要去打肉。”说罢便要往林子中走。 正信忙道:“惊二兄弟,我那包裹你可一并拿到了这小屋里?” “在了,那包裹我没有打开,就放在门口。”惊二道。 “那正好,今天你不用去打猎了,那包裹里全是我做的肉干,里面有兔肉鸡肉,还有金毛山彪肉哦。”正信笑道。 惊二闻言大喜,连忙起身将门外的包裹拎了进来,打开口袋,里面果然塞满了肉干。惊二拿出一条肉干,两只大眼睛吧嗒吧嗒得看着正信,口水都要到地上去了。 “吃吧惊二兄弟,我住在你的屋子里,这些就当是见面礼了。”正信笑道。 惊二虽然馋得流口水,但是深明礼节,此时得了允许,立刻掏出肉干大快朵颐。 “正信的肉干好吃,比惊二做的好吃。”惊二边吃边说道,一口一个,将肉干塞到嘴里。满满一口袋肉干,不消多时便下了大半。正信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自己本要屯着吃大半个月的口粮,到了惊二手下三五口便光了。 “正信,这山彪肉好吃,但是那山彪不好。”惊二吃饱喝足道。 “哦?你也认识那金毛畜生?”正信道。 “前几天我遇到它,它想吃我的肉,被我一拳打跑了。”惊二道。 ‘怪不得那畜生身形消瘦,想必是挨了惊二一拳受了伤。要不是惊二提前伤了他,恐怕我已经变成那畜生腹中餐了。’想到这,正信不禁对眼前的半个救命恩人好感倍增,忙道:“惊二,这肉干好吃吗?我可以教你怎么做。” “惊二不会做饭,我只会烤熟了撒盐,正信不要教我,我给你打肉,你给我烧肉。就行了,嘿嘿嘿。” 看着眼前傻乎乎的惊二,正信只觉得心中暖暖的,自从与左逢忱走失,心中总觉空空荡荡,此时这傻汉子,让正信又有了目标和动力。 第51章 红潮死界(9) “惊二,这红潮死界可有出路?” “不能说,爹爹不让我说。” “。。。。好吧。。那我就在这住下了,以后你负责打猎,我给你做好吃的。”正信苦笑道。 “好好好,惊二喜欢正信。正信人好。”惊二摸摸头,憨厚的笑着。 此后几天,正信便将需要的草药和植株画在毛皮上,惊二出门打猎采药,正信负责制药烹饪,世人谈之色变的红潮死界恍惚间成了世外桃源。 这一日天色渐晚,正信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惊二的小茅屋里面,新添了一张专门给正信的兽皮床,屋子里充满了各种肉干果脯的香气,一派温馨。 二人用过晚饭,坐在茅屋门口,吹着晚风聊天。惊二听着正信讲述着自己的故事,行走江湖,行医济世。听到师傅被杀,惊二落泪不止,引得正信一阵伤感。 “惊二,你有兄弟姐妹吗?”正信想起了失踪的左逢忱,忍不住突然问道。 “有。。我原本有个哥哥,听我爹说被大坏人杀死了。还有一个弟弟,但是他总是。。欺负我。”惊二提到弟弟,面色黯淡得低下了头。“我很想我那傻弟弟,他人很好,只是单纯了些,你如果见了他,一定很喜欢他。”正信说道。 此时月上枝头,晚风渐凉,二人正准备合衣入睡,突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哨响。惊二闻声暴起,面色大变,正信一头雾水也起了身,“惊二怎么了?那是什么声音?” “正信你快藏起来,我弟弟来了!”惊二一脸惊慌,一把将正信裹在毛皮被里扛起便走。 “哎!惊二大兄弟,怎么又给我扛起来了?你弟弟来了为啥我要藏起来?”正信又被扛在肩上,哭笑不得。 “正信千万别出声,我弟弟如果知道你在这里,肯定要杀了你的,我拦不住他。”惊二边跑边道,不多时便扛着正信跑到了那巨洞门口。 “正信,我看你是好人才让你藏在这里,但你不要进去,你进去了,我就得打死你。”惊二边说,边一把将正信塞到了洞口一颗巨石后面,便往小屋跑去。 正信裹着被子,躲在石头后面,‘惊二的弟弟根本不认识我,为何要杀我?那傻子为什么这么怕他弟弟?’ 虽然心生疑惑,但相处这段时间,正信从未见过惊二脸上出现过那种面色,此刻也只得乖乖藏在石头后面,从缝隙中偷偷观察。 惊二刚回到茅屋,那哨声也到了近前,只见从林冠之中飘出一人来,飞落到惊二近前。 “傻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那来人身高六尺,身材清瘦,一张脸如同刀砍斧凿,棱角分明,此时一双小眼睛正戏谑地盯着惊二。 “。。。弟弟。。我。。我正要睡觉。。”惊二如同一个孩童一般,低着头嗫嚅道。 “呦?你这傻子许久不见,又胖了啊?”那来人拍了拍惊二的肚皮,似笑非笑道。 惊二低着头,像一个木桩子插在地上,不敢答话。那来人见惊二此番模样,突然抬手便是一巴掌,扇到了惊二脸上。这一巴掌非同小可,显是用上了内力,惊二一身神力,此刻也被扇得眼冒金星,嘴角渗血。 那来人一巴掌扇完又道:“你这傻子,那老东西让你过来守着这浊清幻洞,可不是让你到这养肥膘的。” 惊二挨了一巴掌,头也不敢抬,刚要说话,那来人又扇过来一巴掌道:“真不知道那老东西为什么传你坚城引,你这废物功没练城,人却变得更傻了。一身本领传给了你,我看着就来气!” 那人一连两个巴掌,扇得惊二口吐鲜血,正信在一旁石头后面看得血灌瞳仁,心中一股业火腾腾直冒。 惊二连挨两个耳光,低头嗫嚅道:“弟弟。。爹爹他没有错,是我太笨了。。你不要说他是。。老头子”那人闻言,暴起一脚踹到了惊二小腹,将其一脚踹飞,直撞到正信所在的大石头方才止住。 “你这废物也敢命令我吗??要不是那老头子,你这蠢货我早就宰了,你以为你叫我声弟弟,我就得尊重你吗?”那人满脸鄙夷,一口口水吐到了惊二面前的地上。惊二靠在石头上,面色颓败。那来人还不解气,三两步便走到惊二面前,抬起一脚踩在了惊二肩头道:“你这废物,最好永远呆在这破地方,看着这破洞,不要有别的想法,否则我会非常乐意一掌拍死你,你听懂了么?” 惊二被死死踩着肩头,锁骨欲碎,疼出了一身冷汗,小声道:“知道了,弟弟。。” 正信就躲在石头后面,此时已然怒极,忍不住便要起身痛骂。 “什么声音?”那来人踩着惊二,隐约听到石头后面有动静,眯起眼又道:“这浊清幻洞该不会。。进了别人吧?” 惊二忍痛答道:“爹爹不让任何人进去,这里。。从来没有外人进来过。” “嗯。。也对,你这废物别的不说,那老东西说的话你倒是句句当作圣旨。”那来人抬起脚,附身对惊二又道:“那老东西托我告诉你,好好看着这洞,可不要让外人进来了。最近这鬼地方有可能有奇怪的访客。只要见到其他活人,一律打死,听见了吗?” 惊二忙道:“听见了。。” 那人嘲弄得看了一眼惊二,又看了一眼洞穴深处,哼了一声,便飘身跃入林中远去。 过了许久,等那来人彻底走远,正信终于忍不住跑了出来。只见惊二兀自靠着石头,低着头一脸颓败,双颊肿的高高,肩膀上竟是那来人脚底污泥。 “你这傻子!为何让他如此欺凌你??”正信怒极,丝毫不顾惊二最不喜欢别人叫他傻子,怒问道。哪知惊二并不生气,反倒低声道:“爹爹说,兄弟要齐心合力才能成大事,让我多让着弟弟。” “他妈的笑话!那是你弟弟?我看那就是个混蛋!”正信未曾想惊二竟然如此没骨气,登时气得七窍生烟。“我脑子笨,弟弟比我本事好,自然要听他的。。。”惊二道。 看着惊二这副凄惨模样,正信竟气的眼眶湿润,忍不住附身将惊二肩上的污泥扫去,轻声道:“惊二,你不傻,你比那个混蛋善良。不是只要有血缘关系,就是亲人。下次他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锤他,向扔我一样,把他扔出去,听见了吗?” 惊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轻声道:“爹爹让我们兄弟齐心。。。。” 正信看着心酸,忍不住问道:“惊二,刚才那人叫什么?你爹爹不让你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但是没让你连那个人的名字也不能说吧?” 惊二听了,凝眉想了想道:“他叫谷梁辖,是我弟弟。” “谷梁辖,我记住了,等我学了本领,我替你锤他,他是你弟弟,可不是我弟弟。”正信边说,边将惊二搀了回了茅屋,为其治疗脸上的淤肿。 “我说,惊二,那洞穴为什么叫浊清幻洞呢?按理说我也算进了洞,你不会打死我吗?”正信为其擦了药,问道。 “我爹爹不让我说,自从来到这里,我只是每隔三天往里面送一些食物。弟弟偶尔会来送些箱子,我便帮着拿进去。”惊二道。 ‘看来这洞里八成关着某个人了。。。’正信想了想,便不再多问,将药膏一下下涂抹在惊二脸上,又问道:“你弟弟说的坚成引,是很厉害的功夫吗?为何你会那门功夫,还要让你弟弟这么毒打?” “爹爹说兄弟要齐心,所以我不对我弟弟动武。。。”惊二脸上肿得老高,此时说话已然瓮声瓮气。 正信气得哭笑不得,看着惊二得滑稽样子,听着滑稽语调,忍不住低头笑了笑道:“我该说你什么好呢。。。罢了,都怪我不会武功,要不然我定要护你周全。早点休息吧。” 次日一早,惊二脸上肿胀消减,但茅屋中药草存货已然不足,惊二便跨上篮子,出门采药去了。正信待得惊二走得远了,蹑手蹑脚地往那洞中走去。。 第52章 执筹繁星(1) 这浊清幻洞看起来平平无奇,从巨大的洞口往里看去,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 正信点了个火把,蹑手蹑脚地往里走去。走了百余步,宽敞的洞口如同油壶漏斗般突然收紧,到最后只容二人堪堪通过。 正信扶着石壁,借着火把缓缓前行,穿过了那漏斗过道。只见眼前一片巨大空间,如同这山被掏空了一般。 与寻常山洞不同,这浊清幻洞里面植被茂盛,老藤盘根错节,繁花绿植环绕四周,一股异香萦绕鼻尖。正信抬头看了看洞顶,那洞顶如同棋盘一般,布满小小石洞,几缕泉水顺着那星罗一般的小洞缓缓洒下,落到洞底一方清潭之中,激起层层水雾。 正信熄灭了火把,站在路口,欣赏着眼前的绝美景色。月光顺着洞顶泉眼一并洒下,照亮了昏暗的洞穴。迎着月光,循着香气,正信不自觉地往里走去。身入花丛,那香气骤然变浓,直入脑中。正信一边走着,眼睛渐渐变沉,周遭的一切仿佛扭曲朦胧起来。不知走了多久,那花丛中竟听到了左逢忱的声音,正信心中狂喜,连忙快步走去。 笑声临近,正信又听到了祝乔歌的声音,脚下愈发加快,飞身冲出了一片花丛。却见眼前只是另一片花丛,那声音也消失不见。 “逢忱??贼婆??是你们吗?你们在哪呢?这可不是捉迷藏的时候!”正信心中起急,大声喊道,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徒儿。。。。你怎么又乱跑了??”繁花之中,一道枯老厚重的声音传来,唤醒了正信心中最无法释怀的痛。 “师傅???是你吗师傅?”听到久违的声音,正信登时激动地涕泪横流,连滚带爬冲那声音追去。“教你医术,你不好好学,被那畜生伤了还要翻你师娘的医书,可真是丢尽了为师的脸。”王徐风的声音严厉中透着嗔怪,引得正信发足狂奔,几近疯狂。 声音渐近,步伐癫狂 一阵狂奔过后,正信一头冲进花丛,待得身影冲出,脚下一空,登时跌落下去,直坠那月泉深潭之中! 噗通!那潭水寒冷刺骨,激得正信脑中一明,登时从幻觉中惊醒。但那潭水之中似乎有什么生物,潭水一动,顷刻便至,一团黑影飞速游来!未等水中之人反应过来,那黑影张嘴便咬,一口钳到了来人小腿之上。 正信小腿剧痛传来,定睛一看,只见那水中一只巨型乌龟正咬在自己腿上。 ‘倒霉!前有金毛山彪,今天又遇到这前所未见的巨龟,今日如能活下来,我可要去烧几炷香了。’ 那巨龟死死咬住嘴中之物,死命往水下拖。正信慌乱之中连呛两口冰冷潭水,被那巨龟瞬间扯下五尺有余。 ‘这畜生必是要拖我入水溺毙。’正信摸了摸身上,正巧带着惊二的割肉刀。这刀显然是精工制作,跟着惊二来到了这死界,连日里分肉烹饪,正信便成为了它新的主人。此时得了救命稻草,正信想也不想,掏刀便捅。那巨龟兀自拖拽猎物,此时却被一把冰冷割肉刀一刀插进龟甲缝隙,登时鲜血涌出,四周潭水染红一片。 巨龟吃痛,拖拽之势骤减,正信用尽全力向上游去,刚刚探出口鼻喘了口气,便又被往下拖拽。巨龟身上插着割肉刀,动作变缓,但伤口的疼痛却让它暴怒不已。眼见一时无法脱身,正信把心一横,深吸一口气,重新潜入水中,握着插在巨龟身上的割肉刀,疯狂捅杀。 巨龟连挨数刀,也是凶性大发,死咬不放。一人一龟在这深潭之中倾力搏杀。 一刀,两刀。。。正信凭着胸中一口气,连捅了十余刀,气息减弱,一不小心,那混着巨龟鲜血的深潭水又呛了两口。 好在巨龟身受重创,气力消减,正信得以探出水面再吸一口气。 历经过金毛山彪之战,与猛兽搏斗已经有了经验,正信深知对方也是血肉之躯,如今身中十余刀,只要坚持下去,这场争斗必将胜利。 当下平心静气,重返水中。虽然小腿被巨龟咬得血肉模糊,但正信此时沉着冷静,透着血水看到那巨龟腹甲之上竟有点点磷光。 ‘那亮光定有蹊跷,待我一刀捅过去,必能了结它性命!’想到这,正信双手握紧割肉刀,直奔那磷光所在捅去。 巨龟虽已陷入凶暴之中,但见正信割肉刀捅向腹甲中心,登时松开巨口,扭转身形,一口又咬在了正信锁骨之上!这巨龟咬合之力甚高,远超当日金毛山彪,这一口下来,正信登时锁骨涌出鲜血,疼得松开了割肉刀。 此时搏命双方皆拼尽全力,潭水已被人龟血液彻底染红。正信肩腿受到重创,再难冷静,割肉刀已丢,生死存亡之间,左手顺着龟甲裂缝一把插入,奋力一把将其生生掰了下来。没了腹甲,那磷光骤然显现,竟似一圆形肉珠,但正信此时已油尽灯枯,气息用尽,气血大失,意识恍惚间,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张嘴向那磷光肉珠咬了上去。。。。。 再次睁开双眼,已不知过了多久,正信飘在深潭水面之上,身边飘着那巨龟尸身。 ‘我还。。没死吗?’正信整理神识,奋力漂游到岸边爬了上来。只见腿部咬伤竟已止了血,伤口处痒痒的,甚是奇怪,右肩锁骨断裂之处剧痛也已经衰减许多,且生出了酸胀感觉。 ‘我又活下来了吗。。。这红潮死界看来是故意针对我了。。’正信低头苦笑,躺在岸边虚弱得动弹不得,只得望着头顶星罗棋盘一般的瀑布慢慢休息,却听水声之中隐隐传来脚步声。正信心中大感不妙,连番恶斗,身体已经严重透支,如若再有什么飞禽走兽,今天便要彻底交代在这。 那脚步声渐近,正信屏气凝神盯着花丛,但见从中走出一人,定睛一看,竟是一名女子! 那女子举着一把青罗伞,一身素白布衣,头戴一顶轻纱斗笠,遮住了面庞,眼见正信一身血污躺在地上,不禁轻声惊叫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为何在这洞里?”那女子声音轻柔,如同天上的云朵,滑入正信耳中。见那林中并未窜出猛兽,反倒走出一年轻女子,正信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虚弱回道:“我误入这洞里,被那异香熏出了幻觉,不小心跌落了这潭水中。” “什么?这潭水里面有一只玄阳龟,性情凶猛,经常攻击误入其中的生灵。”那女子看了看正信的伤口又道:“你被那玄阳龟攻击了?” “正是。。它咬断了我的锁骨,腿上怕是也伤得不轻。”正信边说,边举起左手指了指潭水又道:“那乌龟被我杀了。。。” 第53章 执筹繁星(2) 女子顺方向看去,果然见到潭水中隐隐飘着那玄阳龟的尸首,惊讶地捂住了嘴巴。 “你。。还能走动吗?”女子轻声问道。 “勉强可以,但是需要些助力。”正信失血过多,已然感受不到疼痛,轻声道。 女子看了看正信,思索了片刻,走到身前便要探身搀扶。 正信忙举手推辞道:“姑娘不必过来。。且帮我寻个粗壮木棍,我自己能行的。” 正信平生最怕温柔姑娘,此时这陌生人一身白衣,不顾自己满身血污便要亲自搀扶,登时让正信羞赧起来。 “你这人有些奇怪,有人搀扶为何要用木棍呢?”那姑娘眉头微皱,轻声道。 “额。。男女授受不亲,姑娘一身白衣,可别弄脏了。。” 正信语无伦次,说话便要强行站起身,牵动伤口,疼得轻喊一声。 “你。别再动了,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但你这伤口再不处理,可要出事的。”那姑娘不再多说,俯身搀扶正信起身,玉臂自腋下穿过,一股清淡香气扑鼻而来。 正信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此时被这陌生少女贴身搀扶,脸顿时潮红一片,仿佛肩膀和腿上的伤都不疼了,紧咬牙关道:“多谢姑娘。。我。。不疼。” “好了好了,闭上嘴巴,你锁骨断了,说话应该也会牵动伤口疼痛。跟着我走便好。”女子依然轻声细语,但声音中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命令感。 正信本就不知道说什么,此时正好闭嘴忍痛前行。 二人走走停停,直走了千余步,但见眼前亭台小榭,一座石制小府屹立眼前。 这小府只有两间屋子,少女将正信扶到自己的闺房之中,放躺在床榻之上。 正信忍着疼,默默环视四周,只见这石制小屋虽然略显简陋,但其中布置精致细腻,花花草草的清香混着少女的体香,让人心中舒缓。 “姑娘。。我这一身衣服许久未曾清洗过,还有不少野兽血污,还是不要躺在这里的好。”正信被人如此善待,心中过意不去,躺在这闺房之中更是浑身不自在。 “那玄龟口中定有污物,别的暂且不说,我先帮你清洗伤口。”少女说完,便不再多话,出屋去了。 正信躺在香塌之上,心中满是尴尬疑惑,‘这红潮死界不是说百年未有人进入的绝死之地吗?为何接二连三让我遇到活人?’ 不消多时,那少女挎着一个小木箱,手中端着一盆清泉推门进了屋子。 “你躺着不要动,我帮你先清理肩膀。”少女未等正信开口便道。 说着从木箱中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开始剪正信肩头的衣物。那衣物被玄阳龟咬破,连带着正信肩头血肉混在一起。那少女只轻轻一碰,便引来正信一声痛哼。 “你。。你得忍一忍了,衣服和你的皮肉粘在一起,我没法保证不会引起疼痛。”少女皱了皱眉道。 看着正信脸色惨白,显然这锁骨断痛非常人能忍受。少女想了想,从袖口探出一把木柄小刀递给正信道:“要是实在忍不住,就咬着这刀柄吧。你的伤口很严重,再不处理会生变的。” 正信一口咬住刀柄,向那少女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少女全神贯注为正信治疗伤口,木盆里的水换了四次,剪落的衣物散了一地。 少女擦了擦眉头香汗道:“好了,肩膀当是无碍了。我接下来帮你处理腿上的咬伤。” 少女见正信脸色惨白,盲从腰间掏出一个小纸包,从中掏出了一粒药丸道:“张开嘴,这是我自己调制的止痛药,把他抵在舌下,应该能缓解疼痛。” 说罢将药丸放进了正信嘴里。那药丸入口苦涩无比,但却含带着少女的体温,正信含着药丸,登时觉得勇气倍增。 ‘我堂堂正信,岂能被这皮肉伤绊了脚。’当下咬紧牙关,强忍疼痛。 少女重新换了一盆清水,伏在床头,认真地用刀具清理正信腿部的伤口和污物。 天色渐晚,少女终于将正信腿部的伤口也处理完毕,连带身上之前被金毛山彪抓伤的地方也重新处理过。 “姑娘,救命之恩,在下定当报答。”正信身上裹着不少绷带,伤口敷着草药,轻声道。 “既然我见到了,肯定要救你的,报答倒是不必了。”少女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又道:“倒是你,这幻洞门口有惊二看着,你是怎么溜进来的?你不怕他杀了你吗?” “姑娘也认识惊二兄弟?”正信心中一奇,方才想起惊二确实说过要经常往这洞里送东西。 “惊二虽然是看守,但是人很好的,如果他发现了你,我帮你说情理,应该会放你一马。”少女扣好药箱道。 “说来惭愧,惊二兄弟对我很好,但是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偷偷溜进来一探究竟,还给姑娘添麻烦了。。”正信惭愧道。 “不能怪你,守着这么个奇怪的地方,是人便会好奇的。只是我自小便被关在这里,来个人与我说说话,也很好。” 少女说到这也有些不好意思,忙起身出去倒掉污水。“姑娘,还没请教芳名,不知姑娘可否告知,我正信也好记在心里。” “杨执星。”少女答道,便出门去了。 ‘杨执星。。。嗯嗯。。很耳熟的名字。。’ 正信正想着,脑中猛然涌现出一个名字! ‘这救命恩人莫非是杨刑九那老死人的女儿???’ 来不及多想,正信下意识便要起身相认,引得身上伤口一阵剧痛,不得不瘫回床上。 ‘不对,杨刑九的女儿既然被关在这里,定是有恶人阴谋所至。’ 正信躺在床上细细思考,想到惊二的恶毒弟弟,还有那不闻其名的谷梁姓父亲,眉头不觉拧到了一起。 ‘这死界尚且不知出路,我也不会武功,现在告诉她杨刑九的事情,未免有些残忍。我且安定下来,再做打算吧。’ 正想着,杨执星推门而入,之前的白布素衣满是血污,已然新换了一身。 “杨姑娘,这红潮死界活人都没有一个,为何你要住在这里?”正信故意隐瞒,试探问道。 “我从小便被恶人抓来,关在这浊清幻洞之中,如今已经过了十余年了。”杨执星叹了口气道。 “可知那抓你的恶人是谁么?” “我也不知,起初有三五个兵卒看管我,后来便换了洞门外的惊二了。我只记得我爹是西别国的御廷监次席,那年我只有五岁,北府禁卫突然破门而入,宣告我爹叛国大罪。我杨家满门抄斩,我娘一气之下牵动了旧日顽疾,也去世了。。。” 第54章 执筹繁星(3) ‘是了。。。这姑娘真的便是杨刑九的女儿。。竟让我在此种境地碰到。。’ 正信心中一震,暗自苦笑这命运盘结。 “抄家那天,我爹已经失踪两日,如今过了这么多年,他一个教书先生,恐怕也已经凶多吉少了吧。。” 念及旧事,杨执星目露悲色,低下头暗自伤感。 眼见眼前少女低头伤感,正信不由得想起了杨刑九来。 此前与之一同驾着马车赶路,那杨刑九虽然喜怒无常,出手狠辣,但唯独想起自己的女儿时,眼中流露出为人父的温情。苦寻十余载的女儿,如今就坐在自己眼前,让正信忍不住萌生了一个念头——带她跑出去。 “那人为何要抓你,你可知道?”正信问道。 “我只知道是北府国的兵卒把我带到了这里,至于为什么,我也不知,不过倒是听惊二无意中提起过,似与那被你杀死的老乌龟有关。”杨执星堪堪从悲伤中醒来,恢复了淡雅的面容道。 二人正在聊天,只听院子外传来了惊二的声音:“杨姑娘,你要的书,有人给你送过来了。”杨执星闻言不慌不忙道:“放在院子里便是。” 但听惊二将一个箱子放在地上又道:“杨姑娘,我有一件事,想和你说。” “惊二有话便说吧。” “杨姑娘,前几日我遇到一个朋友,他叫正信。他对我很好,给我做了许多好吃的,还帮我重新做了两张床。我想报答他,但是回到家就找不到他的踪影。我很担心他,却不知道怎么做。。你能告诉我吗?”惊二憨憨说道。 杨执星回头看了看正信,正信摇头苦笑道:“杨姑娘,不用隐瞒了,我那傻兄弟待我很好,不会杀我的。” “惊二兄弟,你那朋友受了伤,正在我这养伤。你如果答应我不伤害他,我便让你进来。如果你执意杀他。我便自尽于此,让你在你爹那里受责。”杨执星轻声道,语气中已然透露着威严。 “啊?正信在杨姑娘这里吗?爹爹说不让别人进来,谁进来就。。杀了谁。。”惊二语气犹豫,似乎正在思考。 “惊二,这里只有你我三人,你不说,便没人知道。既然正信对你很好,你便更不能杀他。”杨执星又道。 “可爹爹说了。。。”惊二还在犹豫,但似乎有所动摇。 “正信现在身负重伤,你要杀他便进来吧。我被你爹关在这里十几年,早就不想活了。”杨执星忽然语气决绝,似乎真有绝意。 “不不不!我爹说了。。唉但是惊二不想杀正信。。”二人正自隔空对话,杨执星突闻一旁的正信一声哀嚎,面露苦色。 转身一看,只见他浑身通红,气血急速运行,本已包扎完毕的伤口不知怎得,鲜血渗出。 杨执星见状大惊失色,忙问道:“正信,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正信此时浑身如同浴火,燥热难耐,血管中似要爆开一般,支吾道:“我与那。。乌龟搏杀。情急间,咬下了它腹甲内的一个小肉球。。。混着潭水咽下去了。。” “糟了!那玄阳龟体内元丹乃至阳之物,你这肉体凡胎直接吃了,岂不是要爆体而死?”杨执星面色凝重,顾不得许多,银牙一咬道:“惊二,你的正信兄弟就要死啦,别纠结了,快来帮忙救他” 门外的惊二还在原地自言自语,此刻惊闻正信即将病死,二话不说,拔腿狂奔而至。此时床上人已经昏了过去,浑身紫红,双眼紧闭。 “惊二,一会我用针刺他穴位,等我刺完,你帮我将他架起来,我要给他放血。”杨执星满脸紧张,惹得惊二话也不敢说,只得连连点头。 “刺血之后,我要你不顾一切,用尽你全部气力,护他心脉,你听得明白吗?”杨执星此刻睁大眼睛,紧紧盯着惊二道。 此时千钧一发,傻呆呆的惊二似乎也被感染,目光坚定地点了点头。 二人不再多说,杨执星从药箱中掏出一众器具,手上银针乱飞,分刺正信周身要穴。 只见银针过处,针孔立刻窜出一缕黑血,浸湿床榻。惊二也不闲着,小心翼翼地帮正信翻身,二人不消多时,便已将正信周身要穴刺遍,床榻也被流出的黑血浸透。 杨执星全神贯注,只过了这一炷香的功夫,便已满头香汗。 “杨姑娘。。正信。。流了这么多血,还能活吗。。”惊二从未见过此种场面,不禁担心地问道。 “他误食了那玄阳龟内丹,那神物对肉体凡胎本就无法承受,就算是神医在世,也要配以各种奇药绝毒反复调制才能化解药性。这傻子直接生吞入腹,凶多吉少,只能拼一把了。”杨执星边说,变换了两根三棱针,为正信放血。 “杨姑娘。。正信他不是傻子,你不要这么说他。。”惊二嗫嚅道。 三棱针过,鲜血不断涌出,杨执星按着脉门,闭目探识,只觉正信体内生机薄弱,那玄阳龟内丹的猛烈阳毒正在冲突四散。又过了片刻,鲜血依然在流,正信面色惨白,已然有失血过多的征兆。 “杨姑娘。。正信再这么流血,就要死了。。。”惊二看在眼里,急在心上,额头上也冒出了汗水。 “就是现在!惊二!封他穴道止血,给他运气护心脉!”杨执星猛然睁开双眼,轻声喝道。 惊二不再犹豫,连点正信要穴封血,盘膝运气,坚成引绝学催运极致,将刚猛真气缓缓输入。 杨执星神识损耗,此时虚脱地坐在一旁,气喘连连。 随着惊二内力源源不断渡入,正信原本流失殆尽的生机竟缓缓止住了流势,慢慢恢复起来。感受到对方体内的变化,惊二喜上眉梢,当下拼尽全力运功渡气。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惊二一连运气,此时也已支撑不住,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杨执星连忙扶住正信,仔细探查。只见床榻之上黑血已然凝固,正信身上紫红退却,虽然面色惨白,失血过多,但好在惊二毫无保留倾力护住了心脉,虽然还很虚弱,但总算保住了性命。 杨执星松了口气,忙为一旁的惊二运针,不消多时,惊二便醒了过来。 “正信死了吗?”这大汉睁眼便问。 “没有,看起来应该无碍了,不过如果没有惊二的神功,恐怕现在便要掘墓了。谢谢你啦。”杨执星此时也累的不轻,轻声道。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惊二摸摸头傻笑道。 第55章 执筹繁星(4) 惊变已过,第二天午时 杨执星还在院子里整理药材和书籍,却听屋内惊二兴奋喊道:“杨姑娘,正信醒了!” 杨执星闻言一喜,连忙放下手中东西跑回屋中。 “我。。。这是怎么了。。。”正信气血不足,有气无力道。 “杨姑娘说,你也是傻子,那什么丹你直接生吃了,哈哈哈。”惊二心中欢喜,大笑道。 “你这傻子!不要什么话都和他说!”杨执星闻言嗔道,嘴角泛起了微笑。 “二位恩人,连番救我性命,正信无以为报,他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正信看着面前二人憔悴模样,心中升起暖意,眼眶一热便要流出泪来。 “我只是为你行了针,倒是惊二,耗力过度晕了过去。”杨执星笑道。 “惊二兄弟,我对不住你,背着你偷偷溜了进来,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要拿就拿去吧。”正信满脸歉意,对自己瞒骗憨厚的惊二充满愧疚。 “正信是好人,我不杀正信。”惊二正色道。 “可你爹爹不是说任何人进来都要杀死吗?”正信道。 “这个。。。回头爹爹自会罚我。。他老人家最疼我,不碍事的。”惊二嘿嘿笑道。 ‘你这傻子,你爹爹疼你,怎么会送你到这种绝境来。。’正信心中苦笑,当下不再提这事。 “杨姑娘,我这病到底是怎么回事?”正信心中疑惑问道。 “你杀死的那乌龟名为玄阳龟,本是红潮死界特有的神物,乃世间至阳之物。你吞掉的那颗肉球更是这玄阳龟最重要的产物,玄阳丹。你直接吞食,还能不死,可要多亏了你惊二兄弟的神功守护,否则单靠我这点医术,恐怕你已经爆体而亡了。”杨执星饮了口茶道。 “原来那肉球竟有如此神通吗。。”正信闭目沉思又道:“不知之后的日子可还会像刚才那样昏过去?” “应该不会,但那玄阳丹非同小可,此次我兵行险着,侥幸成功,不过有惊二兄弟保护你,如果再发,当不会像刚才这般凶险。”杨执星道。 “杨姑娘,此次救命大恩无以为报,正信我无父无母,师父也过世了。原本有个异姓兄弟,但我跌落此地之时,我那兄弟也失散了。如今我身上只有两本破败医书,便赠于你吧。。”正信言罢,用手指了指腰间的皮袋。 “这倒不必,我救你本是自愿,你要真想感谢我,就好好养伤,早日出去。这洞里每隔一些时日便要来人查探,万一露出了马脚被人发现你在这里,你必死无疑。” “说来惭愧,我师傅行医半生,我却从来贪玩,那精湛医术只学了三成。如今故人西去,当真让我后悔不已。杨姑娘仁心仁术,那两本医书赠于你,才算找到了归宿。”正信说着,自己勉力动手去摘那腰间皮袋,惹得一阵剧痛。 杨执星见状连忙制止道:“好,你不要乱动,那两本医书我便暂时借阅几天,兴许能找到让你痊愈的办法。” 此后日子里,惊二回了洞外小屋,照旧打猎采药,时不时进入洞中与正信聊天打趣。 杨执星日日精研十方帖和明心毒经,白天为正信调配药剂,晚上秉烛夜读。在二人精心照料下,那玄阳毒虽然重新发作了几次,但都有惊无险,正信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如此这般过了月余,正信伤势虽重,但有了杨执星与惊二的看护,再加上体内玄阳丹的威力,除了锁骨断裂之处,其他伤势已然好了个七七八八。 这一日,正信天还没亮便起床干活,帮杨执星打扫院落,动手做了些木制器具,又亲手修补了灶台,准备了简单的早餐。 杨执星一觉睡醒,见正信正在院子里闷头干活,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早餐,心中一暖道:“正信,怎么今天起这么早,你身体还没痊愈,可不要干太多体力活。” “杨姑娘,这点小活,不打紧,在你这已经住了月余,正信实在不方便再作叨扰,为杨姑娘做点简单的事是应该的,我今日便搬出去找惊二兄弟了。”正信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道。 杨执星面露不舍之色,停了停道:“也罢,这些时日,我精研那两本医书,确是想了个药方。我为你调制了几瓶药丸,他日玄阳毒再发作,你便吃一粒,有惊二兄弟为你护航当可无恙。但这药丸每日最多两粒。是药三分毒,可不要用多了。”杨执星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丝质布袋,里面叮叮当当几声轻响,想必便是药瓶了。那布袋裹着一股清香,正信面色微红,忙接过收好,拱手道:“多谢杨姑娘,咱们一同用过早餐,我便告辞了。” 二人正在用餐,却见惊二扛着布口袋走了过来,离得远远便喊道:“杨姑娘!你要的兽皮我准备好了,麻也采了不少。我给你放在院子里吧!”惊二走进院子放下了大口袋,直勾勾的看着桌子上的早餐道。 杨执星笑了笑,指了指边上的木椅子道:“快来一起吃点,皮和麻我过些日子给你们两个做身衣裳,瞧瞧你俩这一身破布,不知道的以为是乞丐呐。”正信二人嘿然笑了笑,三人坐在一起吃起了早餐。 正吃着,只见院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人望着三人,尖声道:“啧啧,你这傻子,那日我就觉得不对劲,回去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这些日子那婆娘竟是要些平日少见的药材,我就觉得有蹊跷。想不到你们两个竟然窝藏了个野男人,还过上日子了?” 正信闻言大惊,这令人厌恶的声音不就是惊二的恶弟弟吗? 三人不约而同站起身来,那来人缓缓踱步进了院子,径直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拿起桌上一块酥饼吃了一口道:“想不到我这傻弟弟竟然敢违抗父命,亏那老东西传你坚成引,你却胳膊肘往外拐,帮这婆娘偷汉子?” 这来人出言不逊,正信一股热血上头,顾不得其他,张口道:“我正信一人做事一人当,大不了被你毙了,但杨姑娘和惊二兄弟只是救了我性命。还望口下留德。” 那来人抬头撇了一眼正信道:“正信,你这名字我听着就讨厌,是不是你爹想让你正直守信?那你为何还要偷偷钻进那婆娘的闺房呢?”此人出言戏谑,极尽侮辱,听得杨执星眉头紧锁,粉拳紧握。一时间,气氛紧张了起来。 第56章 执筹繁星(5) “弟。。。弟弟。。都是我不好,正信是好人,你不要伤害他。。”惊二没想到这眼前人竟然偷偷折返回来,一时间自觉辜负了父亲的‘关爱’,愧疚得边说边低下了头。 那来人闻言暴起,一脚掀翻了餐桌,运足力气给了惊二一记脆响耳光。 正信下意识挡在杨执星面前,桌上的汤水食物撒了一身。 惊二重重挨了一下,面颊高肿,嘴角淌出血来,兀自低头嗫嚅道:“弟弟说的是。。我没看好洞口,该打。” 那来人见惊二这般窝囊模样,皱了皱眉狞笑起来道:“很好,既然你这傻子知道错了,那就将功补过,替我宰了这什么信,我便不告诉那老东西你放人进来这件事。” 惊二闻言,并未答话,继续低头不语。那来人见惊二不为所动,抬手又是一记耳光道:“你这混账,我看你这面相,不禁想起了你那老母亲,当时她违逆那老东西的时候,也是你这个样子,屁都打不出一个。” 听闻对方说起自己娘亲,惊二攥紧了拳头,抬头说道:“正信是好人,我杀不了他,爹爹要是怪我,我认罚,但让惊二杀正信,惊二做不到。” 那来人没想到平日里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傻子竟然敢顶嘴,一时间邪火上头道:“很好,我看你这老小子是吃了豹子胆了。我一会再收拾你!” 你字一出,那人影登时一闪,转瞬间便落到了正信面前,抬手便打。 正信没想到敌人出手如此突然,一时间来不及闪躲,却见杨执星闪身上前,挡在了正信与来人之间。那人一掌拍下,停在了杨执星头顶,不再向下。 “你这婆娘,不要以为那老东西不让动你,你就能为所欲为。” “谷梁辖,你爹最重兄弟情谊,你屡次三番殴打惊二,就不怕我和你爹见面之时说上一两句,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吗?”杨执星目露怒气,迎着谷梁辖的目光冷冷道。 “很好,你很有胆量,老子看你们三个人很不顺眼,我大可一掌毙了那什么信,再毒哑了你,反正那老东西只是留你性命,变成个哑巴当也无碍。至于那废物,谅他也不敢屡次违命。”谷梁辖狞笑道。 杨执星闻言不禁心中一凉,冷冷道:“你敢动他,我便自尽。”说罢便将舌头抵在了牙间,不再说话。 “好好好,你这婆娘看来是对这野汉子动了感情,平日里不见你有什么情绪波动,怎么到了这会,就要咬舌自尽了?”谷梁辖收掌笑道。 见谷梁辖收掌,似乎杀意渐退,杨执星见似乎有转机,便要张口说话。岂知刚要张嘴,谷梁辖身形陡然飘起,一指点倒了杨执星,闪身便朝正信冲来。这谷梁辖一身功夫如同鬼魅,邪气逼人,正信根本无力躲闪,当即便被一指点道中庭要穴,当下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惊变陡生! 谷梁辖一击得手,飘身回到原地,盯着被点倒的杨执星道:“好了,你现在想自尽也做不到了。那什么信竟是个不会武功的废物蛋吗?他现在已经死了。至于你嘛,老子已经破例进了这幻洞,也不能白白遭罚,不如就让你给我暖暖身子吧。”说罢眯起双眼,不怀好意地向前靠去。 眼见陷入死局,恶人便要骑上杨执星图谋不轨,正信在一旁地上气息全无。谷梁辖正欲上手,却觉脖颈突然被人拽住,一股无俦巨力涌来,整个人被倒扔了出去,正是惊二! 生平第一次对这个恶弟弟出手,惊二下意识低下了头。 谷梁辖翻身落地,一脸惊怒道:“谷梁惊!你竟敢对我动手?窝藏敌人在前,对手足动手在后,我看我今天干脆替那老头子清理门户算了!” 谷梁辖彻底愤怒,不再留有后手,纵起身法全力向谷梁惊冲去。 眼见弟弟眼中凶光外放,谷梁惊不再保留,此前遭受的辱骂殴打,遭受的侮辱凌虐,此刻一并爆发,双足一沉,一身坚成引全力催动,一股刚猛内劲如同烈日当空,竟平地里蒸腾出一抹水汽。 兄弟二人虽师出同门,但所练武功并不相同。天生心胸狭隘,心性不良的谷梁辖被传授了真邪引,而憨厚老实,心地善良的谷梁惊则被传授了刚猛浩然的坚成引。两门功法一刚一柔,一正一邪,此刻头一次战在了一起。 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瘦小,两股气劲交叠缠绕,谷梁辖步伐激进,仿佛庖丁解牛一般处处攻向敌人要害,与奸佞个性有所不同,这真邪引却并非阴邪功夫,一招一式看似恶毒,但精准直接,一双肉掌如同两把利剑,招招寻机毙命。 反观谷梁惊,一身坚成引看似以逸待劳,被那道瘦小身影团团围住,身上不停中招,但却并未受创,一招一式如同未雨绸缪般早早等在那里,全力化解,脚下碎石被踏得碎如齑粉。 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难分高下,谷梁惊虽然屡屡中招,但凭着坚成引雄厚刚猛的内劲强行硬撑。 另一边的谷梁辖则越打越快,仿佛要破了敌人的以逸待劳。 如此这般连番激斗,石制小府的院内尘土飞扬,碎石乱飞,谷梁惊仿佛变了一个人,目露精光,招式越发沉稳,谷梁辖也不甘落后,目中凶光同样变换收敛,兄弟二人似乎忘却了新仇旧恨,全力搏杀,打斗越发凶险。 杨执星被点了穴道,想到正信死穴被那恶人重创,心中悲怒交加。 ‘惊二要是输了,我便要被那恶人污辱,我便是化作厉鬼也决不放过他。’心里正想着,眼中羞辱的泪水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眼见谷梁兄弟搏命死斗,谷梁惊虽然内功深厚,一身坚成引无坚不摧,但多少受到了此前走火入魔的影响,并未能发挥出十成功力,打斗逐渐落了下风。 此时谷梁惊挨了不知多少下,体内真气渐渐出了乱象,谷梁辖察觉有恙,佯攻一招直奔对方小腹。 谷梁惊见机忙运气应对,掌风及体之际,谷梁辖一掌陡然上扬,直封谷梁惊喉头。 谷梁惊不及抵挡应对,只能慌忙后撤,却没能躲开,喉头被掌风扫到,登时气息闭塞,连退三步。谷梁辖一招得手再无收势,真邪引全力牵动,体内一真一邪两股真气相生相盛,将掌力催到极致,乱掌飘飞,如暴雪迭至。谷梁惊一步错,步步皆错,气息大乱,步伐更是忙中出错,本就走火入魔的半吊子坚成引登时破绽百出。 第57章 执筹繁星(6) 眨眼间,谷梁惊连连中招,背心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掌,护体真气被一击震散,彻底崩盘,口吐鲜血倒在了地上。 谷梁辖斗到如此地步也是气力颓败,啐了一口道:“这野种,竟然如此难对付,他妈的,该死,该死!” 眼见谷梁惊躺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谷梁辖转身靠在了大树旁大口喘气。 ‘这坚成引不愧是那老头子最强的功夫,这傻子只学了三成便走火入魔,还能与我斗到此地,呸呸呸。’ 谷梁辖运气调息,连番恶斗下来,虽然胜了,但此时也是内力空虚,满头大汗。 此时正信生死未卜,谷梁惊重伤不起,杨执星也被点倒在地,谷梁辖调息片刻,重又淫虫上脑,看着地上的杨执星,嘿嘿笑道:“这回干干净净,老子该料理你了。”说罢起身向杨执星走去。 眼见恶人靠近,贞洁岌岌可危,杨执星动弹不得,悲愤交加。 谷梁辖一脸坏笑,俯身便要行凶。 危急关头,却觉脚踝被人死死握住,低头一看,正是躺在地上的谷梁惊。 “你这野种,这么想死吗?老子成全你!”谷梁辖恼羞成怒,挥掌便拍,一掌,两掌,五掌。。谷梁惊破败之躯,纵是连遭重创,依旧死死不撒手:“不许对杨姑娘动手。。。。” 此时谷梁惊意识全无,仅凭本能行事,嘴中鲜血喷涌而出,一双大手死死握住。 谷梁辖越打越怒,彻底失了底线,一掌高抬,直奔谷梁惊天灵挥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听一声怒喝:“恶贼,老子和你拼了!” 谷梁辖动弹不得,循声望去,只见一旁的正信竟然没有死,此时飞扑而至,双臂齐出,死死勒住了谷梁辖的脖子。 一时间,三人如同虫蛇绞斗,缠在了一起,谁也动弹不得。 谷梁辖呼吸不畅,恼怒间双臂挥舞,但不知怎得,那身后人连遭肘击竟毫无力道衰减之势,一双手如同铁钳,死死扣住脖颈。 ‘他妈的,这臭小子明明不会武功,为何此时一身怪力?’谷梁辖心中诧异,一股恐惧袭上心头。 恍惚间,谷梁惊见正信并未身亡,且正拼命钳制,意识顿时清醒了一分,顾不得其他,奋起最后一丝气劲,松开双手,飞身撞向了谷梁辖额头。这搏命一击用尽了谷梁惊全部力气,七尺巨汉裹携一身巨力,以及那坚成引终局之力,汇聚于额头之上,谷梁兄弟二人额头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颅碎! 可怜那谷梁辖,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身功夫,竟会死在这种地方,此时颅骨被谷梁惊一头撞碎,登时便咽了气。 谷梁惊一击得手,再无后续,如断线之鸢一头倒在地上。 眼见仇敌暴毙,正信不禁松了口气,松开双手瘫坐在地上。 “杨姑娘,你这穴怎么解,快救救惊二兄弟,他怕是要不行了。。。”正信急道。 “玉堂,神封,鸩尾,点这三处!”杨执星精通医道,见谷梁惊生机尽失,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出言告之那穴道所在。 正信虽贪玩厌学,但穴位一事还是有所涉猎,听闻这三处穴位,不禁脸色大红道:“这。。。。杨姑娘,多有得罪,情况危急,事后正信再赔罪!”说罢顾不得其他,运劲往杨执星酥胸周围点去。 禁制一解,杨执星面色潮红,忙起身查探谷梁惊伤势。 只见那巨汉身上遍布紫黑淤青,上衣沾满了喷溅而出的鲜血,面色惨白。 联想到片刻之前这巨汉奋不顾身的样子,杨执星泪如雨下,带着哭腔道:“正信。。这次我可能救不了他了。。我救不了。。。” 正信此时气血行运极快,刚才奋起搏杀牵动了玄阳毒,那股强烈真气急速运转,头顶蒸腾出一片水气。 “杨姑娘,你连我都能救回来,一定也能救惊二的。” “不行的。。那真邪引由九野司天引演变而来,修行者两股真气一真一邪,对敌时虚实难辨。惊二兄弟挨了这么多下,此时体内两股真气再加上自己的真气,三股真气到处乱窜。只凭医术短时间不可能救得了他。”杨执星越说越伤心,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正信眉头紧锁,眼前的女子平日里冷静果敢,此时梨花带雨让人甚是心疼,那地上躺着的兄弟虽非胞生,但几次三番舍命相救,如今死相尽显,更是让人伤心不已。 ‘难道老天爷真的要让我的兄弟全部惨死吗。。。’正信越想越伤心,继而怒从心头起,体内玄阳毒蠢蠢欲动,似又有爆发之迹象。 杨执星哭着,抬头发现正信头顶冒出的热气,眼珠一转,突然喜上眉梢道:“你练过武功?” 正信见她泪中带笑,必是有了主意,忙道:“我不会武功,但是我师傅从小教过我修习内功的入门法决,倒是也懂点皮毛,怎么了?可是有办法?” 杨执星闻言大喜道:“你体内的玄阳毒乃是至刚至猛的内劲,之前所有的凶险都是因为你无法化为己用所至。刚才你冲杀之时又牵动了那真气,不消多时便要重新发作。” “可这与惊二兄弟有何关系?”正信一头雾水道。 “来不及详细解释了,你只需要将你控制不住的玄阳真气输进惊二体内便可,冲门,承满,商曲,膝阳关四个穴道,全力渡气!坚成引内功本就为阳性内劲,加上你的至阳玄阳真气,当可一举冲散那真邪引怪劲!” 正信记在心里,当下便开始运功导气。 ‘惊二兄弟,我决不让你就这么死在这!’心里想着,正信双手轮番抵住那四道穴位,只觉那玄阳毒似与坚成引内力出自一脉,只一交接,便立刻盘结交融,如同兄弟一般。 正信小心翼翼缓缓渡气,惊二经脉之中残存的真邪两股真气在这两道阳劲面前难以抵挡,不消多时便被击散。 滞涩再无,两股至阳真气交融贯通,惊二脸上重又显出血色。杨执星连忙拿来药箱药罐,二人分工合作,为惊二服药包扎,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总算尘埃落定。 “正信,刚才真的谢谢你。”望着躺在床上的惊二,杨执星心中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抬头对站在一旁的正信道。 “额。。杨姑娘哪里话。。你们二人为了救我性命才陷入险境,我自是要拼命保护二位的,只是我没有什么本事,只能冲上去勒脖子,实在是惭愧。”正信挠挠头尴尬笑道。 “此言差矣,男子汉大丈夫,最重要的便是敢于冲上去。本事可以学,但这踏步前冲的勇气可是万万学不来的。”杨执星正色道。 见对方直勾勾盯着自己,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和仰慕,正信登时红了脸,低声道:“杨姑娘。。刚才为你解除禁制,多有冒犯,还请不要见怪。。” 杨执星闻言也是面色一红,嘴角微扬,蚊声道:“这。。这就不用再提了,情势所逼,不打紧的。。” 第58章 执筹繁星(7) 二人正自无语,床上的惊二醒了过来,见到床前坐着的杨执星,还有边上站着的正信,突然哭了起来。 二人不明所以,不知这大汉为何睁开眼便要哭泣。 “爹爹从小就经常骂我笨,每次执行家法以后都是弟弟偷偷给我送吃的。。。如今我却。。我却一头撞了上去。。。我真是混蛋。。”惊二自顾自地念道,忍不住痛哭起来。 见这巨汉此时哭得像个孩子,杨执星也不禁眼眶湿润,忍不住上前抚摸惊二的头,出言安慰道:“惊二,都过去了,是你救了正信,让我也免于羞辱,是我们欠你的。。” 曾经如此真挚的手足情,却最终演变成了手足相残,让一旁的正信大感不解。 “惊二,我知道他是你弟弟,我不知道你们童年的时候有多么亲密。但这些时日,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却并不是手足兄弟应该做的,谷梁辖虽然与你同姓,但心性远不及你,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但我想让你知道,今天你少了个恶弟弟,却多了个好哥哥。”正信一边说,一边坐到了惊二床头,握着他的手不再说话。 “正信是好人,惊二知道,我弟弟小时候很好,只是不知道怎么变成现在这样。我以前也很生他的气,但爹爹说过,兄弟要齐心,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他。我不知道怎么再见爹爹,正信哥,你能帮我吗?”惊二逐渐止住了哭声,抽泣道。 正信紧紧握住惊二的手道:“你放心,今后我就是你哥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不了我陪你去见你爹,和他说明事情来龙去脉,有什么凶险,咱们兄弟二人一同顶着。” “正信哥,我想亲手把弟弟安葬在这里,让他永远住在这个美丽的地方,可以吗?”惊二虽然身负重伤,但此时眼神坚定。正信与杨执星二人四目相交,同时起身搀扶惊二,三人一同来到园中的大树下,合力掘墓立碑,将气绝的谷梁辖安葬于此。 一场风波就此结束,惊二继续在石府养伤,杨正二人来到园中商讨接下来的规划。 “杨姑娘,如今谷梁辖已死,恐怕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人察觉,到时候定会有人来这里查探,不如我们干脆从这地方逃走吧。这红潮死界可有出路?”正信道。 “我被关进来这些年,也在多方查探,关押我的人不知为何,只是限制我的行动,对我的任何要求却都有求必应。我便经常托惊二帮我寻些书来。那谷梁辖虽然凶恶,但在你来之前,却也算规矩,从来不曾进入洞中,每次只是运来我要的东西,并不过问。我查阅各种书籍文献,才慢慢了解了外面世界的知识。红潮死界虽然名为死界,但似乎只是中洲各大国家达成的某种共识,各方都对这个地方闭口不提,也从不允许各国臣民涉足此地。我曾查到过这地方却有出路,还不止一条。但仔细研判,真正能安全出去的,却只有一个办法。”杨执星道。 “杨姑娘请讲,这地方不能再待了,咱们最好尽快启程出发。”正信道。 “红潮死界四面环山,本是一座巨大盆地,原本山脚有五条山路洞穴,但经过这么多年,天灾人祸,那五条路如今塌陷的塌陷,崩坏的崩坏,到现在便只剩下一条了。”杨执星道。 “有路便好,不论有多凶险,我们三人一起,定能找到出路。” “只是这路传闻在山的另一端,据说那边有一片红湖,那湖底每隔十年便有十天的干涸期,而那出路洞口便在湖底,只有三天时间可以从那条路出去,错过了便还要等十年。”杨执星道。 “这便奇怪了,杨姑娘说只有一条路,错过便要等十年,可谷梁辖他们不是随时都可以进来吗,咱们可否寻到他们用的路?”正信道。 “信哥有所不知,确实有一条路比较方便,但那条路由北府重兵把守,以你我二人之力是万万过不去的。况且就算侥幸通过,那路直接连着北府边境的大营,更是无从逃遁。而且。。我从未出过这洞穴,因此只是知道那路存在,却不知所在何处。”杨执星叹了口气道。 正信眉头紧锁:“不知那十年一遇的红潮湖通路,还有多久才能打开?” “差不多还有五年,上一次打开的时候,我从惊二口中听说过,因为那湖水每次干涸之后,便会天降暴雨,连下五日。”杨执星道。 “这可糟了。。。那我们岂不是还要等五年?”正信一脸颓丧道。 “也许吧。。反正我已经在这里关了这么久,大不了再关五年。”杨执星目光黯淡,低头不再言语。 见她黯然神伤,正信连忙道:“杨姑娘,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总要试一试,五年就五年,只要有一线机会,我们便搏一搏。咱们权且收拾东西,择日出发,到那红潮湖边寻个隐蔽的地方藏起来。我听惊二说山的那一头传闻有怪物出没,从来没人去过,就是他也被告知不要去那里。我们只要到了那里,兴许能躲过北府的追捕。” “信哥所言倒也未尝不是一个办法,只是惊二现在这个样子,恐怕未必能和咱们一起走。”杨执星担忧道。 “我愿意跟你们一起走。”惊二不知什么时候扶着墙来到了小屋门口道。 “兄弟,你伤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正信见状连忙过去搀扶道。 “我弟弟已经死了,爹爹让我好好看管的洞穴我也没有看管好,我本想回去找爹爹认错。但是爹爹没告诉我怎么出去。。。我只想跟着正信,等我们出了这里,我再去找爹爹认错。”惊二低着头道。 “好了好了,你一口一个爹爹,叫的我头都晕了。反正这地方也呆不下去了,惊二兄弟不妨跟我们一起走吧。到时候如你所说,如若出去了,你再去寻你爹爹,如若这辈子都出不去了,大不了咱们三个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下算了。我看这红潮死界这么大,植被丰富,鸟兽更是多的很,以咱们三个的脑瓜和力气,那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正信开心的拍了拍惊二肩膀道。 “正信,惊二吃不了辣的,我一吃就会流眼泪,爹爹不让我吃。” “哎呀你可别再爹爹了,我头都大了。杨姑娘,你看如何,咱们这就收拾收拾尽快启程吧。要是晚了,北府人将咱们堵在门口,可就插翅难飞了。” 杨执星点了点头道:“信哥所言甚是,只是不知道山的那一头,还有什么危险等着我们。” “杨姑娘,山的那一头就算有怪兽,我和惊二兄弟联手的话,未尝不能一斗。况且我跌落这红潮死界之前,也听说过这里一个活人也没有,到处都是毒瘴。不还是让我遇到了美丽善良的你嘛?”正信嘿嘿笑道。 “信哥,你跌到这里之前,嘴也这么甜嘛?”杨执星笑道。 “额。。我看咱们也别浪费时间了,现在时间还早,今日便出发如何?” 三人一拍即合,当下便收拾起行李来,除了一些必要的工具口粮以外,杨执星挑选了一些从北府讨要而来的书籍地图,外加药具药品。惊二伤势虽然还没痊愈,但坚成引无时无刻不在运转,再加上他天生强壮异常,如今肩背这个大木箱,倒也不甚费力。 三人收拾完毕,即刻启程,待到行至浊清幻洞门口,杨执星不觉停下了脚步。 “杨姑娘,对这里有些不舍嘛?” “嗯。。我还在幼童之时便被关进了这里,除了那洞顶水声,便是那深潭巨龟与我作伴。如今那巨龟进了你的肚子,我也要再次踏出这幻洞。信哥。” “嗯?” “你是老天派来救我的嘛?” “额。。杨姑娘要是这么想,那便是了。我正信虽然没什么本领,但是为人正直勇敢,不光要保护你出这死界,更想带你找你父亲。当然,遇到危险可能还得靠我惊二兄弟先挡一挡,哈哈哈哈。”正信摸着头大笑道,仿佛对自己低微的本领毫不在意。 杨执星闻言心中暖暖的,笑道:“信哥,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哦?杨姑娘请讲。” “那便是坦荡,有自知之明,哈哈。” 二人四目相视,哈哈大笑,这未卜前途在笑声中仿佛变成了踏青郊游。一旁的惊二不知这两人在笑什么,只得跟着嘿嘿傻笑。 “谢谢你,信哥,我本以为这辈子都要被关在这里,没想到还有出来的一天。” “好啦好啦,杨姑娘,咱们再客套下去,黄花菜都要凉啦,还是赶紧启程赶路为妙。” 杨执星微微一笑,不再多话,三人绕开巨峰,便往那从未有人涉足过的未知之地行去。 第59章 雷贯圣宫 (1) 歧山秘境许久未曾出山,此番一封密信送到了南洛皇室,五帝峰主聂端将要亲自前往觐见,女皇祝昱许久未见这南洛国的秘密领袖,龙颜大悦。 十五日后,南洛圣宫大殿。 “歧山五帝峰主聂端,特来觐见南洛圣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殿之上站着火劫祝行禅,一众护卫都被屏退左右。 聂端一番跪拜起身,皇座上的女帝祝昱撩开幕帘,缓步走下,拉着聂端的手道:“聂卿许久不见,如若不是此次国难当头,朕想见你一面可是难如登天呦。” “陛下见笑了,歧山本就不入世,如今若非北府军情紧张,臣万万不会轻易出山。” “嗯,客套话就先不说了,这几日军情越来越多,我前些日子刚派了土劫去边境巡视情况。今日聂卿来了,朕心里安定多了。” “陛下,实不相瞒,前些日子歧山也遭了歹人算计,黑白二峰峰主身负重伤,至今也还没痊愈,索幸性命无碍。但歧山所藏的半部《丹织金鉴》却被贼人偷走了。” “哦?何人有这等本事,竟能重伤黑白峰主再偷了金鉴?”没想到歧山竟也出了事,祝昱不禁紧锁眉头问道。 当下聂端便将杨刑九宇文虚中二人被陈回误导,又趁两方大战之际盗书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这陈回朕也见过,为人兢兢业业,老成持重,想不到竟是细作。。这厮为了盗书甘愿潜伏十余年,看来北府歹人早早便开始计划亡我南洛了。” “陛下圣明,陈回刚刚盗书没两天,北府边境就连连异动,看来这两件事确有关联。我已经通知所有歧山在外的暗桩密探,大到军事调动,小到商场异动,统统搜集汇报,定能分析出一二。”聂端行了一礼道。 “嗯。。聂卿办事朕自是放心。你刚才说的那两名奇人,传来见见吧。”祝昱道。 片刻之后,宇文虚中与杨刑九并肩进了宫,宇文虚中躬身行了一礼道:“参见南洛圣皇。” 一旁的杨刑九却面无表情地立于一旁。 “大胆狂徒!见了圣皇还不下跪,要造反吗?”一旁的内侍总管刘庆怒道。 祝昱挥了挥手打断了那总管道:“久闻宇文先生大名,当年只身杀入东川皇宫,就连朕也是有所耳闻。至于这黑袍人,想必便是聂卿密信中提到的杨先生吧。” 圣皇发话,杨刑九高傲惯了,但心中念着寻女之事,当下便淡淡回道:“正是杨某。” 祝昱并不生气,微微笑道:“那歧山黑白二峰峰主乃是与我南洛五行劫齐名的高手之一,整个中洲难逢敌手,想不到杨先生竟能以一伤二。看来朕真是怠惰了,这天下有如此高手,竟全不知情。” “陛下,此次臣带这二位前来,是有事有求于陛下。”聂端躬身道。 “哦?聂卿请讲。” “宇文先生的爱徒在崇戈与其失散,而那爱徒便是东川帝君陆氏的独子。宇文先生想请陛下下旨,动用国力帮其寻找徒弟。” “什么?东川亡国竟然还有王室独子活着?”祝昱吃了一惊,面色微变又道:“东川国虽未与我国交好,但陆氏却与先皇交往颇深,这个忙,南洛必是要帮的。” 见南洛圣皇点头同意,宇文虚中心下一喜,躬身行了一礼道:“多谢圣皇!我那徒儿化名左逢忱,他身子不好,在下可为其作画下放。” 一言一出,一旁的火劫祝行禅惊道:“什么?那左小子竟是东川遗孤?!” 宇文虚中闻言心里一惊,忙问道:“火劫大人难道见过我那乖徒儿?” 祝行禅叹了口气,面露悲色,当下便把祝乔歌三人失踪的事说了。 “什么?失踪了?这偌大的皇宫,怎会说失踪就失踪呢?”饶是宇文虚中,现下也慌张了起来。 “那日之后,我与土劫一并进了常歌宫的密道。虽然没发现他们三人的踪迹。但却在红潮死界的悬崖边上,发现了一些脚印。。。”祝行禅心有不忍,沉声又道:“崖边脚印似是一名成人男子,其他几个脚印,却像是乔歌他们三人所留,其中两对脚印深深踩进地里,似乎是往悬崖方向飞奔所至。至于其他便不得而知了。。” 宇文虚中听了,两眼一黑,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却听聂端疑道:“乔歌与逢忱,再算上那歹人也才一大两小三对足印,怎得还有一个?” “聂大人有所不知,与乔歌和逢忱一起的还有一名少年,叫正信。那少年与逢忱乃是义兄弟,想必他们三人是一起失踪的。”祝行禅道。 没想到正信二字一出,杨刑九突然目露精光,一股无形杀气顷刻笼罩正殿。 在场众人皆是高手,如此浓烈的杀气瞬时四散开来,引得众人心中一惊。 “各位莫急,那正信想必是杨兄的故人。”宇文虚中见状忙道。 “杨先生如此担心他,莫非那正信是你的亲人?”祝昱问道。 “非亲非故,那臭小子给老夫做过几日饭,难吃得要死。”杨刑九杀气一闪而过,淡淡答道。 “既然如此,那咱们的目标便是一样的,朕已经安排了水劫卢枭带人考察那红潮死界的旧通路,如若无法打开,我们便从悬崖上做文章,就是修条路修下去,也一定要找到这三人。”女帝道。 “陛下,杨先生与歧山的这场恶斗,本是被那叛徒陈回抓住了把柄所至。杨先生的爱女流落中洲,苦寻多年未果,这才上了那恶人的当,险些出了大事。如今杨先生寻女心切,也希望我们南洛国能伸出援手,作为交换,杨先生愿意帮我南洛抗敌,只求能助他寻女。”聂端道。 “我与行禅这些日子茶不思饭不想,饱受思念至亲之苦,杨先生的遭遇我们也感同身受,只要能帮的上的,我南洛必将尽力。”女帝道。 却见杨刑九竟恭敬地对着女帝行了一礼道:“杨某在此谢过了。” 宇文虚中从未见过杨刑九对人行礼,见状不禁动容:‘唉。。看来这老疯子实在是可怜,为了寻女竟也行礼折腰。’ 一念未平,却听女帝道:“好了,这些事既然商量完毕,咱们便来商讨一下接下来要做的事。如今水劫卢枭负责查探那死界通路,想办法进去找那三个孩子,土劫田泽正在边境与姚将军巡查军情,如今还在圣宫的便只剩下行禅和狄青川。朕见聂卿信中说过宇文先生智勇双全,不知先生可有见解?” 第60章 雷贯圣宫(2) “不知我那乖徒儿前来圣宫之时,身体可有恙?这一别这么久,我这个当师傅的却是有些挂念。”宇文虚中道。 一旁的祝行禅闻言,忙把当时误抓正信二人,又命祝乔歌将他二人从地牢接出来的种种一五一十讲了。 “嗯。。看来逢忱他危难之际动了那游丝气,引得内息大乱,冲了眼睛。宇文在这里谢过巫祝大人出手救我徒儿。”说罢躬身一礼。 “哪里哪里,这本就是一场误会,我那独女素来顽劣,他们三个小辈在我这出了这事,我必当尽力帮忙。” “只是不知那恶人为何有如此神通,竟能在这南洛王城行走自如,又不知为何偏要对他们三个小辈出手?”宇文虚中不解道。 “实不相瞒,事情发生后我们也想到了这一点,如若对南洛不利,此等高手理应有更可怕的行径,却为何孤身犯险对他们三个孩子出手。”巫祝道。 “嗯。。。如此说来,这人来南洛当是有什么一时间完不成的大任务。”宇文虚中摸了摸胡子又道:“至于为何对他们三个小鬼出手,难不成是他们三个发现了什么?不知他们三个进宫之后可曾有过其他的动向?” “为了给逢忱治眼睛,我便让他们兄弟俩住在了乔歌所在的常歌宫内,并未发现他们三人有什么奇怪行径。” “这就奇怪了,三个孩子,天天在宫中疗伤,那恶人为何独独要杀他们三个呢?” 众人陷入一片沉默,想不出有何处不对劲。 却见大殿门口,一名近卫跑来跪报:“巫祝大人,不好了,天牢有人越狱了!” “哦?什么人如此狂妄,竟敢越狱?”巫祝冷声道。 “属下。。属下不知。。那贼人从天牢深处逃出,一路击伤了无数狱卒,狱卒无法阻挡,只得强行关闭了天牢大门,这才将他暂且困住。但那人。。。”近卫支支吾吾道。 “那人怎样?速速说来。” “那人武功甚高,频频重击牢门,恐怕过不了多时,便要冲出来了。。” “不可能!那牢门千钧重,岂是凡人能撼动的?”巫祝怒道。 “属下万万不敢欺瞒巫祝大人,属下前来禀报之时,那大门已然被那逃犯打得松动了。还请巫祝大人明察。” “行禅,朕不记得那天牢里关过有这等本事的犯人,你且去速速查探一番。千万小心。”祝昱道。 “臣领命!” “且慢!”宇文虚中道。“逢忱三人在这宫中除了常歌宫便是在那天牢待过,不如让在下与杨先生一同前往,一来帮忙抓那逃犯,二来也好去那天牢查探一番,兴许能有什么蛛丝马迹。” “嗯。。那便劳烦二位了,朕正好许久未见聂卿,我二人便去寝宫叙叙旧吧。” 南洛天牢 众人还未到近前,已听见远处那天牢大门传来重重的捶击之声。祝行禅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腾身飞纵而出,宇文虚中与杨刑九紧随其后。 三人刚刚站定,那牢门终于不堪重负,一声闷响之后,那千钧巨门应声而倒,拍在地上激起一阵尘土飞扬。 尘埃落定,只见那巨门之后淡定走出一人,这人身上还拷着锁链,拖在地上一阵清响,一身脏破囚服破破烂烂,一头脏乱粘结的头发搭在肩头,见眼前站着的三人,这越狱囚徒不禁轻轻‘咦’了一声。 “大胆狂徒!竟敢越狱出逃,你当我南洛圣宫是什么地方!”祝行禅一脸怒气大喊,一双粉拳紧握,一身火热斗气蒸腾欲发。 宇文虚中二人见这越狱狂徒竟凭人力轰开如此巨大的牢门,当下也是加了小心。 却听那来人哈哈一笑道:“行禅,这么多年了,你这嗓门还是这么洪亮。” 祝行禅闻言脸色大变,忙问道:“你到底是谁?怎知我名字?” 却见那人抬手撩开了额前的脏乱长发,露出面容,祝行禅见那人长相,不禁大骇道:“你是!狄青川???” 祝行禅脱口而出,但转念一想,却觉奇怪,‘狄青川今早还在宫中议事,怎得如今却在这里越狱而出?不对不对,这眼前人可不就是狄青川吗?’ 见她一头雾水,那人哈哈一笑道:“哈哈,前几日乔歌那妮子见了我也是你这般模样,想不到她长大了竟和你长得如此相像,便是那吃惊的样子也是如出一辙。” “你到底是谁,乔歌失踪的事可与你有关?”祝行禅面色陡沉道。 “嗯??乔歌失踪了??”没想到那人竟比祝行禅还惊讶,低头沉吟片刻又道:“行禅,那金劫本名狄青銮,乃是我胞生弟弟,十年前他趁我醉酒,出手伤了我,封我五感,将我关到了圣皇眼皮底下十年有余。前些日子乔歌那孩子还有另外两个少年,不知怎得误打误撞见到了我,我便觉得不对劲,曾出言提醒他们三人要小心金劫。想不到我终究是出来晚了。。。。” 这一番话一出,祝行禅更是吃惊不小:“等等。。。你若是真的狄青川,那早上还在上朝的金劫岂不就是冒名顶替的叛徒了?” “巫祝大人,如若这囚徒是真的金劫,那乔歌三人见了她,因此被冒牌货灭口,也就顺理成章了。”宇文虚中道。 “什么?这位兄台,你是说乔歌已经遇害了?”那囚徒惊道。 “虽未见到尸首,但常歌宫被人屠尽,那三个小鬼的身影却没有见到,怕是已经跌落红潮死界了。。至于是生是死,却是不得而知。”宇文虚中道。 “混账,都怪我出关晚了几日,要是能早几日出来,定要与狄青銮一决雌雄。”那囚徒言罢,转念一想又道:“不对,我从牢里出来的事狄青銮知道吗?” “方才虽然金劫不在殿上,但近卫皆为他所管辖,恐怕此时他已经知道了。”祝行禅眉头紧锁道。 “圣上身边此时可有其他五行劫?奚承秋呢?田泽呢?”那人忙问道。 见这人出口便叫出土劫名字,木劫奚承秋更是失踪已久,寻常人根本叫不出这个名字,祝行禅当下心中便信了几分,忙回道:“奚承秋失踪已久,田泽此时更在边境巡视,如今宫内就只剩下我与金劫二人。” 第61章 雷贯圣宫(3) “糟了糟了,如今我脱逃而出,那厮定然便要提前实施他的阴谋,如今圣皇身边无人守候,岂非如待宰羔羊?”那人急道。 祝行禅心中一震,再也顾不得眼前之人到底是真是假,转身便急速飞跃而走,并隔空说道:“烦请宇文兄帮我看住此人,我且去保护圣皇。” 火劫已走,天牢门口只剩下宇文,杨刑九二人。 “这位兄弟,不知你们二位可是南洛新晋的高手,我被关在这天牢十余年,却没听说过二位。狄青銮十年前便能封我五感,如今十年过去,他的本事恐怕更胜从前,火劫虽强,但一人之力恐怕难以抵挡。”狄青川道。 “狄兄莫要见怪,其实我已经相信你便是正牌金劫了。我与杨先生并非南洛中人,这里面的事情一时间也没法说得清楚。不过我徒儿却是与巫祝大人的独女一同跌落了红潮死界,如若真如你所说,那冒牌货事情败露,铤而走险,我等必要抓住他。”宇文虚中道。 “好,这位兄弟说的好,我越狱这事,不重要,且随我去圣皇寝宫护驾。”狄青川言罢,双足踏地飞出,一身锁链随风脆响,宇文虚中看了看杨刑九,叹了口气道:“杨兄,恐怕这次要出大乱子了。”杨刑九并未答话,只是轻轻纵身跟着狄青川而去。 却说祝行禅一路飞奔,直奔至大殿,刚刚穿殿而入,却听一声雷鸣般的巨响。只见大殿立柱齐根爆燃,炸得木屑飞射。 三人合抱的四根巨柱在一阵暴雷之中化为齑粉,大殿穹顶顷刻开始垮塌,金漆雕刻崩碎得到处都是。眼见便要被埋在废墟瓦砾之下,祝行禅提起一口真气,五行火劲全力催动,如同离弦之箭贴地飞出,纵然被崩落的木刺瓦砾划伤身体,也未偏离分毫,以雷霆之势冲出了被炸毁的大殿。 皇宫正殿毁为一片断壁残垣,祝行禅立定身姿,擦了擦身上的血迹,顾不得其他,倾力往女皇寝宫冲去,这一路尸横遍野,沿途近卫皆被人一击毙命。祝行禅越看越惊,料想女皇如今身陷险境,不禁冒出了冷汗,当下加紧脚步飞奔而去。 临近寝宫,地上近卫倒了一片,宫内正传来打斗声。 祝行禅飞身纵入,只见寝宫之中只剩下女帝祝昱与聂端。 此时祝昱左臂挨了一剑,鲜血浸透了皇袍。 聂端一把软剑撒手丢到了地上,衣襟之上也是血迹斑斑,显已勉力支撑许久。 见亲姐姐负了伤,祝行禅怒喝一声,飞身便打,一拳挟着罡风,轰杀而至。 狄青銮见巫祝暴怒攻至,嘴角挂笑,反身将手中长剑冲着祝昱掷出,聂端身负重伤,勉力从地上跃出,拼命为祝昱挡下了一剑,那长剑被聂端伸臂一挡,偏离了飞行路线,钉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聂端用尽力气,再也站不起来,一旁的祝昱咬牙扶着聂端靠在了墙边。 狄青銮一击未中,飘身闪开了一拳,落地笑道:“巫祝大人,怎得这么恼怒呢?” “快说,乔歌在哪!”祝行禅目眦欲裂,怒道。 “哦,乔歌与那两个臭小子,被我丢下悬崖了,至于他们现在在哪,那要看那悬崖下的红潮水将他们带到哪了。”狄青銮笑道。 “你找死!”祝行禅不再多问,一股怒气如同业火一般熊熊燃烧,五行火劲全力催动,二十四路升明拳如雨点般轰击而至。 狄青銮面露轻蔑,反手两拳迎上,只听一声轻哼,祝行禅被震退两步,面露惊色道:“你为何也会升明拳?” “我为何不能会?那五行劫谱我想看便看,不光升明拳,纵是那伏明掌,我也会得,你要不要见识见识?” “你这叛徒,到底为何潜入我南洛,害我女儿,伤我阿姐?” “为什么你不必知道,我只知道再拖下去,把那杨刑九和宇文虚中拖过来,我可就不好办了。废话少说,你们三个一起上路吧!” 二人复又战到一处,狄青銮偷学五行劫谱已有六年,五路气劲衍生功法皆有小成,此番难得遇到敌手,兴奋地嘴角上扬,一套升明拳用得虎虎生风,如同焚天烈焰,刚猛炽烈。 祝行禅此时怒极,一身火劲得怒气助长,也是不落下风。 只听寝宫中声声闷响,处处人影闪烁。 升明拳源自五行劫谱火劲一部,以神速刚猛着称,狄青銮天赋异禀,偷习五行劫谱已有小成,但祝行禅自小便作为前代圣女修习升明拳,至今已有三十余载。如今天才遇到老手,正斗了个旗鼓相当。 一个不小心,狄青銮闪得慢了半步,被祝行禅一拳扫过面门,火辣辣地生疼。 眼见进攻受阻,本想一举毙了巫祝,再杀南洛皇帝,顺路再带走歧山峰主性命,却没想到这巫祝竟如此难缠。 狄青銮面露冷色,不再纠缠,劲力陡然增加,登时将祝行禅全面压制。 ‘这恶贼怎得凭空生出一身劲力,难不成除了五行劫谱还练了其他功法不成?’祝行禅心中疑惑之际,两拳其至面门,忙架手格挡,哪知这两拳如同四手,劲力奇大,如同灌了铅块一般。 祝行禅始料未及,左手小臂咔嚓一声,竟被拳劲打断,闷哼一声,连退了七八步。 狄青銮一击得手,面露凶光,只待全力补上一击,击杀这南洛火劫巫祝。 危急关头,只见一道人影闪过,横出两掌挡下了狄青銮必杀一击。 狄青銮暗叫不好,没想到援手来得这么快。 飘身站定,定睛一看,眼前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胞生哥哥,正牌金劫狄青川。 “事已至此,我只想问一句,为什么?”狄青川死死盯着眼前的哥哥,冰冷地问道。 眼见自己在劫难逃,狄青銮索性不再逃跑,淡然回道:“不知弟弟何故如此问我?” “为何要害我,又为何要在南洛当细作?又为何执意要与南洛为敌?你我兄弟二人自幼便分开,如今你回来,我们兄弟二人本可辅佐圣上,干一番大事业。到底为何要这样?!” 第62章 雷贯圣宫(4) “傻弟弟,你怕不是在天牢里待坏了脑子?南洛于我不过是陌生的敌国,北府养我到大,便是我的祖国,为国效力,天经地义。至于手足之情,你有你的南洛,我有我的北府,大家各为其主,何谈对错?”狄青銮一脸冷漠,淡淡道。 “你我兄弟一场,我本因你寻到我欣喜不已,却没想到换来十年牢狱。如今你毁了皇宫,刺杀圣上,插翅难逃。不论因为什么,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束手就擒,我可保你性命。”狄青川一脸怒色,面对眼前的亲生哥哥,心中五味杂陈。 狄青銮哈哈大笑道:“傻弟弟,瞧你这一身邋遢样子,拿什么保我性命?十年前偷袭你,乃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为兄如今再想拿你,可不用再行苟且。你我无非为了各自的大义行事,就别扯那些没用的,为兄来了!” 强敌在前,阴谋尽显,狄青銮再无保留,这些年偷学五行劫谱所得功法一一用出,只求毙敌。 兄弟二人恶斗于一处,若非身着不一,根本难分你我。 狄青銮不敢大意,自己的亲弟弟十年前便已经是南洛五行劫之首,虽然关在天牢这么些年,但以其天赋,保不齐有了什么新本领。 思毕由拳变掌,方才刚猛的升明拳登时变化,阳火之气陡然内敛,掌如雷霆骤雨,内力如雨滴点点,散而不聚,散布敌人周身,觅机毙敌。 祝行禅捂着断臂靠在一旁墙边,心中一凛:‘想不到狄青銮这厮,竟已将伏明掌练至如此?!’ 狄青川凝神静气,以傍身锁链为兵,孪生兄弟以同门武学以命相搏,一时难分高下。 此时宇文虚中与杨刑九也赶至寝宫,见了在场一众伤者,宇文虚中眉头紧锁,连忙为祝昱三人疗伤渡气。 见援兵到来,女皇松了口气道:“二位高人。。那狄青銮乃是北府细作,可别叫他跑了。。”女皇失血过多,有气无力。见宇文虚中忙着疗伤,又抬头看向了杨刑九。 杨刑九见女帝看了过来,眉头微皱,淡淡道:“他兄弟二人的宿怨,今日不应有外人插手,老夫自有定夺。” 见杨刑九违抗皇命,祝行禅忍着剧痛忙道:“那狄青銮天赋很高,金劫虽强,但被关在天牢十年,如若斗他不过,还请先生护我南洛圣皇。” 杨刑九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站在祝昱与那恶斗的兄弟二人之间。。 此时场上激斗正酣,狄青銮伏明掌乃是火劲,内敛不发,如同林中猛虎,只待时机到时,倾巢而出。 狄青川虽被关了十年,但身为五行劫之首,对五行劫谱中的功法颇有心得。 十余年的黑牢生活,虽然孤独痛苦,但对于习武之人却是难得的清净境界。 狄青川被封五感之际,目不能视,嘴不能言,只得修习内功,思考五行生克之道,钻研脑海中五行劫谱的秘密。 天道酬勤,狄青川时时冥思苦想,日日勤学苦练,这才悟出了一门五行融汇贯通的奇术——五化宣明境。 这门功法自五行劫谱中来,刚柔精坚,众寡专散无常。此时第一次用这功法对敌,又是同样使用五行劫谱的高手,狄青川打斗之中更是逐渐捕捉到了许多之前想不通的涩滞之地。 二人拆了百余招,狄青銮却窥见哥哥嘴角挂笑,不觉心中一凛:‘这人难道疯了不成?怎得怒极生笑?’ 狄青銮虽然天资聪颖,却聪明反被聪明误,只贪图学得多,学得广,却缺乏对武学的敬畏之心,急功近利,贪得无厌,只求速成。 这五行劫谱得自天地正道,暗含万物流转的铁律,南洛先皇创出这门至高武学之时,曾告诫初代五行劫,按照各自的脉象属性修习,切忌贪多妄习。但这狄青銮显然不顾这些,只觉全部修炼完毕便能天下无敌。 二人拳掌交替之间,狄青川越斗越明,五化宣明境如同那马车轴承,高速旋转之下,那五行车轮飞速旋转,协调一致,人气合一,天地相融。 伏明掌虽为火劲最强的掌法,但面对那五化宣明境,却如同困兽进了牢笼一般,任其聚散冲突,也万难得逞。 气机一盛一衰,高下立判,搏杀之中,狄青銮连中两拳,口吐鲜血,反身一掌想逼退敌人,却被狄青川一把扣住脉门,顿觉一股冷热交替的尖锐内力时如肃杀利金,时如激流猛进,二者交替进举,登时顺脉而入。 狄青銮心下大骇,怎么也想不通这亲弟弟为何打斗一番便突然变强,那五行内劲如同一体,自己此前偷学的如同假书一般。 来不及多想,狄青銮此时心中只有逃跑二字。 一念及此,顾不得其他,另一手甩出一把浸毒金针,直取狄青川面门。 二人近在咫尺,狄青川不敢托大,松开双手飘身闪躲。 狄青銮觅得生机,转身便要遁走。却见眼前不知何时站了一黑袍男子。 杨刑九见这兄弟二人胜负已分,只想快速抓到贼人,尽快平息南洛乱象,好尽早动用南洛国力寻找女儿。 狄青銮慌不择路,见这黑袍人挡住去路,抬手便打,出手狠辣。 但论出手狠决,狄青銮却是小巫见大巫,杨刑九不闪不避,以手变爪,竟直往对方双目抠去。 狄青銮本能一躲,飞身闪到一边怒骂道:“久闻杨先生大名,却不想是个亡命之徒。” 却闻杨刑九冷冷道:“束手就擒,不要耽误了老夫的时间。” 狄青銮自幼天赋异禀,眼高于顶,此番遇到杨刑九这种杀神,被挡住去路在先,出言折辱在后,登时气得恼羞成怒道:“老匹夫,在下给你两分面子,叫你一声杨先生,可不是狄某真的怕了你!” 杨刑九闻言面不改色,一双眸子冷冷盯着眼前人。 狄青銮只觉周身罩门被人挨个用目光数了出来一般,再看那从容面色,似乎自己苦练多年的功夫,便是孩童野拳打闹一般。 第63章 雷贯圣宫(5) “以你的水平,万万过不了老夫这关,莫要动歪脑筋了,浪费时间。”杨刑九似乎动手的念头都没有,淡淡道。 “哦?是吗?你就不想从我这问问,你那宝贝女儿的去向吗?”狄青銮眼珠一转,竟提起了这事。 杨刑九闻言面色大变,方才那冷淡目光登时变换,仿佛瞳中放剑一般,凌厉异常。 “杨先生,你与南洛国也没什么渊源,今日如若你助我一臂之力,以我二人功力,未必成不了事,到时候宰了南洛皇帝,你我二人一同前去北府,功名利禄享之不尽,你那女儿的下落更是好说。你看如何?”狄青銮一脸笑意,静静等着眼前人回答。 没想到这恶贼死到临头竟出了如此招数,女皇众人靠在一旁,心中大凛。 ‘刑九罚一要是思女心切答应了。。。不知宇文先生当会如何?若是狄卿和宇文先生联手,不知可是那两人对手?’祝昱面不改色,心中却是打起了鼓,如若杨刑九真的被说动了,恐怕今日有死无生。 “北府吗。。。。。”杨刑九似乎想起了什么人一般,举头望天,若有所思。 狄青銮见状心中一喜,连忙又道:“杨先生,如今北府势如破竹,那东川国也如螳臂当车一般覆灭,如今国师若得了杨先生辅佐,定是如虎添翼,他日平定天下,杨先生定能成为贵胄。” 祝昱闻言,眉头紧锁,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宇文虚中,期盼着能得到回应,却见宇文虚中兀自帮聂端疗伤,似乎杨刑九二人的对话和他根本没有关系一般。 “怎么样,杨先生?只要先生点点头,其余的交给狄某便可。”狄青銮一脸迫切,眼前人只要点点头,自己小命得保,大事可成。 “北府国师。。。谷梁初吗。。。” 没想到杨刑九竟直接呼出了国师名讳,狄青銮大喜:“杨先生,想必认识国师大人?那这便更好了,少了一些隔阂,在下就等杨先生点头了。” 女皇祝昱此时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顾不上伤痛,紧紧盯着杨刑九,生怕他真的点了点头。 却闻杨刑九冷声道:“谷梁初。。。结党营私,朝堂祸毒,历观载籍,无道之臣,贪残酷烈,于初为甚。”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无不惊讶错愕。 狄青銮呆立当场,脸上喜色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愣愣道:“杨先生。。这是何意?” “谷梁初本为西别国廷柱,方才说的,便是老夫当年写的檄文奏折。之后的事,等老夫摘他的脑袋之时,他便会统统想起来。”杨刑九此时一身杀气浓烈,若不是天地有实,那杀气定要凝实成剑,将人千刀万剐。 狄青銮闻言大怒,自己方才种种,此时更显尴尬,眼见四周高手如云,自己此行定是插翅难逃,登时一股癫狂袭上心头,哈哈大笑道:“好好好,既然杨先生不愿意,那狄某今天就大发慈悲,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吧?你那女儿早已被我北府卖到了妓院,如今恐怕已经惹了花柳病烂死在某个不知名的乱葬岗变了肥料了!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一旁正为祝昱三人疗伤的宇文虚中大惊,连忙起身高喊:“杨兄掌下留人!” 但为时已晚,杨刑九狂性大发,十方胜境瞬间倾力而出,一身黑袍被这陡盛的斗气激得乱飘,一头黑发一并飞动乱舞。 这一掌含了十成功力,早已谈不上到底是哪一境,无招无式,只凭决烈杀意劈头拍下。 狄青銮身负神功,本想拼个鱼死网破,但杨刑九那一掌下来之时,却如同三界之外佛陀盛怒一般,竟被震慑当地,动弹不得。此刻心头却剩下恐惧,还有对口出狂言的一丝悔意。 略一分神,狄青銮回过了神来,如今避无可避,只得硬接! 狄青銮纵贯全身内劲,力贯双臂,全力格挡,一身偷学的五行劫谱神功,如同壶口瀑布一般,全力凝聚双臂之上。 只听一声脆响,杨刑九一掌无当之势,狄青銮双臂尽断,天灵被杨刑九拍中,脑浆迸裂,眼珠子都被拍得飞了出去,当即便断了气。 眼见如此惨烈的场面,饶是祝昱一国之君,此刻也再难定神,哇地一口吐了出来。 宇文虚中见没能阻止杨刑九,不禁唉声叹气道:“杨兄啊,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一改,把他抓起来拷问一番,那不是更容易问出有用的线索吗,他既然知道你女儿的事,又是北府的人,说不定真知道点什么。你这。。哎。。” 狄青川眼见亲哥哥被人一掌拍碎了头,心中涌出一丝悲意,但一想自己十年牢狱,圣女生死不明,皇帝身负剑伤,却又对这哥哥萌生恨意,当下心中五味杂陈,缓步来到哥哥尸身前,俯身查看。 只见狄青銮颅骨被震碎,混杂一地,令人不忍直视。 “青銮,我不知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为何要为北府而战,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真希望能回到小时候,回到你认真叫我哥哥的时候。”虽然恨哥哥暗算自己,致自己被关天牢十余年,但此时见了这尸身,骨肉亲情却还是让他不禁落下了眼泪。 狄青川撕下身上囚服,盖在了哥哥已经没了头的尸身之上,起身来到了祝昱面前跪拜道:“臣狄青川,被奸人所害,置身牢狱十余年,如今重出牢狱,引得奸人加害皇上,实在是罪无可恕,请圣上责罚。” 祝昱这才知道金劫乃细作之事,更不知狄青川竟然一直关在天牢深处。 此时伤得虽重,却也挣扎着站起身,扶起狄青川道:“狄卿,这些年苦了你了。只是朕也没想到北府竟能派出这等细作深埋于朕身旁。这怪不得你,怪只怪朕未能察觉这冒牌金劫的身份。如今真相大白,我南洛虽然眼下除了奸害,但北府大军压境,情势仍不容乐观。还望狄卿重回朕左右,一同守护我南洛江山。” 第64章 雷贯圣宫(6) 五日后。 圣宫大殿被炸毁,皇帝禁卫死伤大半,整个皇宫内一片狼藉。但国不能一日无君,为了方便议事,祝昱将寝宫偏殿设为了临时议事堂。 经历了圣女失踪,宫人被屠,金劫叛变等事,北府的野心已昭然若揭。 此时议事堂内,祝昱坐于高位,一旁坐着祝行禅,宇文虚中,狄青川,以及刚刚返回宫中的水劫卢枭,杨刑九则自己靠立于议事堂门口。 “如今内患已除,北府一时间无法再获悉我国战略动向,今日请大家来,便是商讨接下来的事情。” 祝昱一只手还挂在脖子上,看了看一旁同样吊着一只手的祝行禅又道:“此番我南洛历劫,若非聂卿,狄卿,以及宇文和杨先生相助,恐怕我王室五日前便要被屠戮一空,五行劫谱也要丢掉。客套话没时间说了,如今北府压境,圣女三人也不得踪迹,虽然暂时北府还不会大举进攻,但恐怕也用不了多久了。卢枭,快来说说你考察的结果。” 水劫卢枭一席靓蓝色锦锻劲装,似乎刚刚抵达,沉稳的脸上还蒙着一层尘土,此时闻言连忙起身道:“圣上,红潮死界的绝壁并非无路可走,只是需要些时日。臣这些日子以来,命人多方考察,发现了一处山势相对平缓之地。经工匠认真评估测算,却是能造出一条通路来,虽然不能行千军万马,但以工匠估算,往返通行十几人的搜查队还是没问题的。只是这绝壁开路却非易事,非经年修建不可。” “哦?工匠可有估算修建时间?”祝昱问道。 “以我南洛最好的工匠日日修建估算,须得两年左右。” “两年吗。。。这时间可太长了。。”祝昱略感失望,叹了口气道。 “圣上,乔歌虽然不知生死,但就算死,我也定要寻到她的尸身才好。还望圣上成全。”祝行禅道。 “阿妹放心,两年就两年,卢枭即刻便安排工匠,全力开工。” “圣上,这绝壁开路的事,我歧山也有些许能工巧匠或能助力。臣可以飞鸽传书,请歧山工匠们前来帮忙。再加上中洲各地的山中同僚,届时天南地北的能工巧匠,汇聚于此,定能缩短工期。”一旁的聂端起身道。 “嗯。。有道理,聂卿不说朕都要忘了歧山绝壁的事了。。。那样巧妙绝伦的通路都能建好,这死界绝壁定非难事。那便正好,便由歧山工匠一同主事吧。” “圣上,至于另一件事,臣近日调用了全国各地的官府一通查询案录,甚至动用了一些地下黑道的关系,并未查探到杨先生女儿的事。不过倒是有安插在北府皇城的暗桩提到过一个传闻,于杨先生女儿或许有关。”卢枭道。 只见杨刑九听到自己的事,忙飞身而入。 卢枭行了一礼道:“这位便是杨先生吧?我想问一问,令嫒是哪一年丢的,当时可有什么人尽皆知的大事发生?” “中洲历辛巳年四月初五,御庭监次席满门抄斩。我,便是那御庭监次席。”杨刑九淡淡道。 “杨先生节哀。。在下也不想勾起往事,只是要想查明令嫒的踪迹,总要知道一些当时的事。那北府暗桩提到过一些奇怪小事,其中一件倒是有些蹊跷。杨先生所提的时候,北府并没有其他怪事,只是听闻有一队无咎宫的侍卫曾到城中的书店买书装箱,又去了其他店铺添置了一些女童衣物,装车运走。当时不巧,那暗桩刚到北府不久。因为书店平时最能听到时事,又能暗中收集文籍资料,暗桩便寻了一书店容身,正巧遇到了那采购的侍卫。那暗桩无意中发现那马车车轮上有一些红色的水渍,那种红色水渍,却像是红潮死界特有的红水。” “嗯。。女童衣物,书籍,红潮死水。。杨兄,令嫒年幼之时可喜爱读书?”宇文虚中问道。 “星儿她娘从她三岁起便教她识字读书了,她娘总说‘星儿,你爹可是历来最年轻的御庭监次席,你这当女儿的可要努力了。’”想起往事,杨刑九心如刀割,不忍再想。 “这便更蹊跷了,按理说以杨兄的手段,这些年来黑白两道,商户财阀,被杨兄审问了个遍,却没有丝毫踪迹。这人只要活着,便总会留下些踪迹。杨兄找了这么多年徒劳无获,现在想想,如若令爱根本就不在寻常人迹所在之处,这便说得通了。”宇文虚中道。 “宇文兄所言有理,在下也是这般想法,杨兄有所不知,虽然我南洛与红潮死界之间隔着万丈悬崖,但是另一端的北府却不然。那死界北端便有一北府大营,常年镇守唯一的北方出路。我已安排人继续跟踪监视所有前往那出路大营的商户马队,一有异动立刻便知。还请杨先生再等些时日。”卢枭道。 “有劳卢兄弟,老夫在此谢过了。”杨刑九躬身行礼道。 “甚好,甚好,既然如此,那诸位便分头行动吧。行禅,此番金劫细作,又毁了正殿的事,传令文武百官,有谁敢传出半个字,便是顶格大罪,到时候如若有人以身试法,可别怪朕翻脸不认人。”祝昱道。 “臣领旨。” “另外还有两件事,这第一件事,便是想请宇文先生与聂卿一道,监修死界通路。宇文先生博学广闻,定能加速那通路进程,大家也好早日进死界寻人。”祝昱又道。 “无妨无妨,圣上不说,在下也要去的,如今在下只想早日找到我徒儿,这监修之事包在在下身上。”宇文虚中道。 “这另一件事,便是想请杨先生留在我宫中。杨先生毕竟生于西别国,又任过高官,朕想与杨先生多了解一下如今北府国师谷梁初的事,也为防备北府做做功课。先生如若不愿,但说无妨。”祝昱道。 “杀妻夺女之恨,不共戴天之仇,便依你罢。”杨刑九道。 第65章 月下悲歌(1) 这一日傍晚,日落西山,银月渐显,红潮死界中升起一阵阵涓涓寒流,穿云而过。 祝乔歌背着左逢忱在这荒林之中已经行了两日,二人走走停停,虽然疲惫,但在这山林美景之中,也算惬意。 “好了,今日便在此地休息一夜吧。” 祝乔歌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左逢忱轻轻放下。 只见一座小山峰矗立眼前,一方瀑布从那山间落下,瀑布下一泓深潭被那落水激得哗哗作响,如同一只水兽响吼清风。 祝乔歌拾了一些干燥枯枝,正要生火取暖,却听不远处林中竟传来一声虎啸。 虽然这林中经常有各种鸟兽鸣叫嘶吼,但此时这虎啸声过于接近,惊得祝乔歌连忙丢下柴火,靠到了一旁的石头后噤声观察。 只听那林中似有不止一只野兽正在打斗,那虎啸声此起彼伏,仔细听来,竟似有三种不同的啸声。 虽然害怕,但心中却渐生好奇:‘究竟何种野兽能一己之力和三只老虎战斗?’祝乔歌越想越好奇,终于忍不住蹑手蹑脚地贴地往那声响所在爬了过去。 拨开草丛,一双大眼睛露了出来,四下张望。 只见那林中一方空地之上,立着一匹白金神驹,那神驹一身毛发白中带金,在这日月交替之时,映照着天光,竟似天马降世,神骏异常。 再看神驹四周,正围着两只饿虎,那饿虎一大一小,看起来似乎像一对母子,龇牙咧嘴正伺机扑食。 ‘原来是老虎捕食,不知这马儿能否脱困,我且看上一看。’祝乔歌藏身茂密灌木丛中,静息观察。 此时那两只饿虎啸声渐盛,那只大的突然飞扑而上,神驹闻声扭头便跑,还不忘后蹄飞踢。但那大虎只是佯攻,引得神驹转身,另一只体型小一些的猛虎立刻便扑食而至。 但那神驹并非寻常之物,危难关头竟然再次拧转身形,踏地飞起,从那大虎头上一跃而过。 这二虎一马搏命厮杀,一方为了活命,另一方同样是为了活命。 祝乔歌虽觉那神驹丧命虎口实在可惜,但想到那猛虎也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当下也只是静静观察,并不打算插手。 只见那白金骏马虽神勇异常,但以一敌二,却也渐渐落了下风,身上被猛虎抓伤咬伤多处,疼得不断嘶鸣。 那两头猛虎也好不到哪去,那头大的挨了两下马蹄子,肚皮上两块重重淤青,站在那粗喘着气,不再攻击。只剩下那头小一点的还在尝试攻击眼前猎物。 那神驹虽然重伤了一头猛虎,但自己也是满身血迹,白金色的光亮毛发被血污染上了红色,显得越发可怖。 另一头老虎还不甘心,趁着骏马在原地喘息之间,挺身又上。 虎爪临身,祝乔歌不忍再看,眼见那神驹便要被撕扯杀死,却见它竟再次原地拧转身形,双蹄踢出。 那猛虎没想到这满身伤口的猎物竟还能反击,收势不住,被一蹄子正中头骨,登时便倒地气绝。也许是这两头猛虎真是母子,那头重伤的大个子母虎见孩子被一脚踢死,登时狂性大发,不顾一切再次飞扑上来。 眼见骏马猛虎皆显油尽灯枯之势,祝乔歌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久居深宫的她也是头一次见到这种罕见的场景。神驹战猛虎,到底谁会活下来呢? 皓月当空。 猛虎身受重伤,行动不便,此时强行冲击,虎啸中似乎带着哀嚎,诡异得很。 那神驹也累得再也抬不起蹄子,想是身上的伤口让它失血过多,没了力气。在这生死搏杀的最后一刻,猛虎倾力跃出,再次发起了冲锋,骏马也奋力蹬地,向那猛虎撞了过去。。。 胜负已分,似乎骏马运气更好,虽然被猛虎又抓伤了几处,但似乎歪打正着,挺身一撞将那猛虎本就断裂的肋骨撞到了肺里。肺被自己的肋骨刺穿,那母虎眼中带着惊讶,口鼻噙出血来,也蹬腿了账。 那骏马连退强敌,此刻再也站不住,一头倒在了地上。 祝乔歌见猛兽已经毙命,实在不忍心让那骏马也横死在这荒林之中,连忙从灌木从中钻了出来,跑到那马儿身前查看。 “马儿啊马儿,可真是难为你了,你又没有爪子,又没有尖牙,还要在这荒林里一次遇到两头老虎。既然你斗过了他们,那本姑娘就奖励一下你,给你重生吧。” 一连背着昏迷的左逢忱走了几日,祝乔歌孤独难耐,此时见了这垂危神驹,忍不住生了恻隐之心,当下不再耽搁,将左逢忱背到了马儿旁边,生起了火堆,又从附近林中采了不少外伤草药,裹在衣服里带了回来。取水,清洗伤口,碾碎草药,敷药,一气呵成。虽然没学过医,但得益于从小便喜欢溜出宫去玩耍,这外伤治疗的土办法却是烂熟于心。 一番折腾,伤口终于包扎完毕,祝乔歌用袖口擦了擦额头汗水,轻轻扭头,却发现那马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醒转,一双马眼竟偷偷盯着祝乔歌。 “马儿你醒啦?” 祝乔歌见眼前“病人”醒转,开心笑道。 似乎是知道眼前的陌生人正在给自己疗伤,那神驹抬起头吐了口气,便重新趴了下去,一颗金色的马头轻轻地靠在了祝乔歌腿旁。 “嘿嘿,马尔真乖,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左哥哥。”少女用手指了指躺在一旁的左逢忱,笑道。 马儿也知趣地轻声嘶鸣了一声,算作回应。 “好啦,你好好休息吧,本姑娘还有好多事要做,就不陪你啦。” 此时月上枝头,天色已黑,祝乔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那两头猛虎尸身拖到了一旁空地之上,掏出随身小刀,轻声道:“二位虎兄,既然弱肉强食未果,本姑娘也不能浪费了二位这一身宝贝,此时深处荒林,多有得罪了。” 言罢,祝乔歌挽起袖子,开始取肉剥皮,又拆了几块比较大的虎骨,一直忙到凌晨时分,才收工休息。 第66章 月下悲歌(2) 第二天一早,还在睡梦中的祝乔歌突然觉得脸上湿呼呼的,迷糊中睁开眼睛,惊见一张金色马脸正在伸舌头舔自己,连忙起身笑道:“马儿真乖,你醒啦?” 那马儿摇了摇头,轻轻在周围踱步了一圈,复又躺在地上休养起来。 “祝姑娘,你也醒啦?”只听身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引得祝乔歌瞬间泪如泉涌。 只见左逢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靠在石头上对着自己微笑。 “你。。能看见了?”祝乔歌喜极而泣道。 “眼睛还是看不到,我醒来之时,轻唤了你的名字,但你可能睡得太深,没有听到。我便偷偷往你这边靠了靠。”左逢忱道。 “啊?你怎知我便在这里?” “额。。我记得祝姑娘身上的味道。。便顺着那香气寻到了你。只是感觉你睡得很香,没敢叫醒你。这些日子我虽然昏迷,但却能感受到祝姑娘为我做的一切,从你救我出水,到你背着我跋山涉水,我都能感觉到,但似乎神识被关起来一般,无论如何也无法醒转,更无法言语。。。”左逢忱此时目不能视,只能对着那气息来源娓娓道来。 “什么。。。。这么说我救你的时候。。。在那水边。。。你都知道?什么香气不香气的,本姑娘这几日天天背着你赶路,哪还有香气,除了黄土便是泥水。”祝乔歌惊闻对方一直都有感觉,想到那水边施救的尴尬场景,又想到对方口中的香气,一时间脸上潮红一片,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左逢忱未经人事,并未察觉到异常,又道:“不是的,祝姑娘身上的味道,自我们相逢那一日起,我便深深记得。那日悬崖之上,我飞身扑你的时候,更是闻得深切。怎么也忘不掉的。” 祝乔歌一连忙了数日,本已身心俱疲,全凭着对背后之人的责任感在支撑。 一个花季少女,经历了那宫廷血杀,跌落悬崖,身处死界,唯一的伙伴又生死未卜,连番绝境下竟一一挺了过来。 此时见到面前之人醒转,不禁又想到那日绝壁悬崖之上,那挺身而出的瘦弱身影,当下再也忍不住,一把扑到左逢忱怀里,大哭特哭。 少女入怀,那温热泪滴顷刻便浸透了肩头衣衫,左逢忱心中一暖,想起几日来的种种,也不禁涌出泪来,深深地将祝乔歌紧紧抱住,二人历经劫难,此时在这红潮死界寻得了一丝生机,心中感慨万分,相拥而泣。 那马儿正在地上休息,见眼前这两人哭哭啼啼,也忍不住爬起身来踱步而至,用嘴吃起了祝乔歌的头发。 二人这才停止了哭泣,分开而坐。 想到自己刚才失态的样子,祝乔歌面露羞赧道:“你这马儿,身上不疼了嘛?怎地这么调皮。” 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轻轻敲打了马鼻子。 “祝姑娘,这马是怎么回事,这种绝境荒林,怎会有马儿与你这般要好?”左逢忱问道,祝乔歌便把昨日这马儿搏杀两头猛虎之事说了。 “哦?竟有如此神勇的骏马?小时候听师傅说过,这中洲之上确有各种名马。但金毛白鬃又能斗死两头猛虎的却是闻所未闻,莫非是那传说中的神驹超光?” “超光嘛,不错的名字,昨日我初见她之时,正是日月交替之际,那一身毛发却是闪着光芒。”祝乔歌一边说,一边摸了摸那马儿的脖子。马儿似乎很喜欢祝乔歌,顺势低下了头,任其抚摸。 “嗯嗯真乖,那以后就叫你小光吧?” 马儿似乎很喜欢这名字,抬起头来嘶鸣了一声,便到一边吃草去了。 “祝姑娘,我们现在身在何处?” “那日咱们被狄青銮丢到了悬崖下,万幸下面是红潮水,咱们现在便在红潮死界了。两日前我曾看到远处隐约有一缕炊烟,那时你还昏迷不醒,我便想背着你往那炊烟而去,兴许能遇到原生住户。” “听师傅说,那红潮水传闻中有剧毒,祝姑娘身体可有恙??” “哪有的事,依我看,八成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这红潮死界里,和寻常深山老林没什么区别,日后若要是能出去,我定要和我娘说,在这里盖一个小院子,没事便来住几日。” “好,祝姑娘没事那便好,如今我已经醒过来,再也不用祝姑娘背着了。”左逢忱道。 “之前我娘说过,你不能动怒,否则便会气海紊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不知小光可愿意驮着你,我牵着马走,那便轻松多啦。”祝乔歌边说边走向一旁的小光,摸了摸马儿道:“小光,你愿意托着你逢忱哥哥赶路吗?如果你愿意,你便点点头,要是不愿意,你也可以转身便走。” 那超光神驹如通人性,竟然真的点了点头嘶鸣了一声,足下四蹄乱踏,显是等不及了。 此时神驹傍身,身旁的病号也逐渐好转,祝乔歌满身疲惫烟消云散,脸上重又焕发光彩,拉着左逢忱的手,放在了小光脖子上道:“你也来认识一下小光,以后你们就是好朋友啦。” 神驹超光似乎对这目盲男子心怀好感,伸过头来蹭了蹭,扭头便去吃草了。 二人又在这营地休息了几日,祝乔歌准备了一些食物,又将那虎皮简单清洗处理了一番,卷起来连同那虎骨一起捆成了行囊。在祝乔歌精心照顾下,神驹超光的伤势也有所好转。这一日清晨,朝霞眩空,一旁的瀑布千浪如碎玉,二人一马收拾好简陋行囊,便上了路。 一日后,那炊烟所在终于临近,此时天色大亮,日上三杆,一行人心中忐忑,快步靠近。 “祝姑娘,我们到了吗?” “嗯,你和小光在这等着,我过去看看。”祝乔歌道。 “嗯,如若有恙,便来找我,万万小心,咱们大不了男耕女织,寻个地方自给自足。”左逢忱一脸正色道。 ‘这死呆子,怎得张口便是这等言语。’祝乔歌脸色一红,不及多想,便向那炊烟走去。 拨开丛林,却见眼前一片断木残枝,破败不堪,走近一看,那断木之上遍布人的掌印拳印,竟还有斑驳血迹。 祝乔歌看得眉头微皱,不由得对这炊烟主人产生了怀疑,便猫起身子,加倍小心靠近。 又走了十余步,那炊烟映入眼帘,只见眼前一座简陋院落,周遭用树枝木条简单扎了一周围栏,那围栏正中立着一座木制房屋。虽然那木屋看起来宽敞整洁,但那用料材质却有些粗陋,也许是制造时缺少工具,建材并未经过太多处理。屋顶墙壁之上兴许为了保暖,铺着不少兽皮,更有几个花坛竟是用兽骨捆扎所制,一种狂野的气息扑面而来。 祝乔歌轻轻推开栅栏木门,又见院子里遍是农地,田垄水缸应有尽有,那几片农地种着各种常见蔬果,更有一方鸡舍坐落在院落一角。 见这田园气息浓厚的小院,祝乔歌戒心稍减,轻声道:“有人吗?请问有人在吗?” 第67章 月下悲歌(3) 一连问了三声,并未有人回答。 祝乔歌心中打鼓,便又往那院落中心的木屋走了几步,刚要敲门,却听身后一声饱嗝,登时惊得她提气飞跃而出。 转身定睛一看,只见那栅栏边竟卧着一人,那人一身麻草编制的粗布衣服,肩上披着不知用什么植物编制的雨披,浓密的黑发被几根麻绳简单地束于头顶。这人手中拎着一个酒葫芦,正在往嘴里灌酒,看起来正是个中年酒鬼,可能是一口气喝了太多,忍不住打了个水嗝。 见这眼前人喝了个烂醉,并无歹意,祝乔歌便壮起胆子问道:“这位大叔,请问这院子,是你的吗?” 那醉汉闻言一惊,仿佛根本没发现院子里进了人,吓得原地跳起,用手撩开了额前发,皱着眉道:“死丫头,吓老子一跳,怎么不敲门呢?” 祝乔歌刚要回答,却听那醉汉又道:“对了。。这门本来也没锁。。。那不是因为我根本没有锁吗?哈哈哈哈哈!” 祝乔歌一头雾水,没想到这眼前人竟然自言自语起来,听起来似乎精神不太正常。 “丫头,你去到屋子里,帮我从酒缸里面取点酒来。”醉汉说罢,抬手便将酒葫芦丢了过来。 那酒葫芦凌空飞来,祝乔歌下意识伸手便接,却觉那葫芦身上涌来一股大力,竟震得手腕生疼。 抬头看了看那醉汉,见他并无其他动作,祝乔歌只得皱了皱眉,揉了揉手腕,进了木屋帮其打酒。 推开那破木板门,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祝乔歌眉头大皱,捏着鼻子寻了那酒缸,顾不得其他,直接将酒葫芦浸没在了酒缸之中。 “丫头,好了没有?怎地慢吞吞的?”门外醉汉不耐烦道。 祝乔歌被熏得嘴都张不开,待酒灌满,连忙气哼哼地回到院子里,抬手便将那酒葫芦丢了回去。 那醉汉伸手接过酒葫芦道:“你这臭小子,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装满酒的时候不要丢来丢去,里面的酒摇晃多了就不好喝了,你什么时候能给我记住了??” 祝乔歌被这醉汉说得彻底懵了,却见那汉子突然哭了起来。 “权啊。。。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 醉汉语无伦次,嘴里不停地念着几个名字,时而大哭,时而傻笑,时而狂饮一通,时而又呆若木鸡。 祝乔歌呆立原地,动都不敢动,生怕这醉汉不知什么时候发起狂来。 两个人一个癫狂饮酒,一个一动不动,就这么过了半炷香的时候,醉汉突然不再说话,低下头打起了鼾来。 祝乔歌见他睡着,便想偷偷溜走,心想这汉子实在危险,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发难。 刚要溜出院去,那醉汉陡然睁开双眼道:“死丫头,弄脏了我的酒缸,就想一走了之吗??” 祝乔歌心下大骇,浑身紧绷起来,随时准备对敌。 却听那醉汉道:“你是不是看老夫衣服破烂,便觉我是个不讲究的人了?那酒缸旁边明明放着酒舀,你为何不用?直接把酒葫芦丢进去,我这一缸酒还怎么喝?” 没想到这醉汉竟突然脑子清明了起来,祝乔歌脸色一红,低头道:“本姑娘又没喝过你这酒,怎知这些讲究。你要酒要的那么急,我这不是赶快让你喝上吗?再说你劲头那么大,震得本姑娘手腕生疼,我还没怪你嘞。” “嘿你这死丫头!老老实实帮我重新酿一缸酒,否则休想出我的院门!”那醉汉吹了吹胡子气道。 “老娘想走便走,关你屁事!”祝乔歌怒上心头,纵身一跃,便向那院外窜去。 却没想一只铁手一把握住了自己脚踝,又拽了回去。 祝乔歌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到地上怒道:“你这老酒鬼,本姑娘今天便要教训教训你!” 一边说一边架起了身势,说话便要攻上前去。 “祝姑娘莫要动手!”只听林中传来了左逢忱的声音。 祝乔歌皱着眉放下了手喊道:“逢忱,你不要过来了,这院子虽好,但这主人可不怎么样。咱们二人大不了去林中寻个地方自给自足罢了。” “呦?你这死丫头还有个相好的?正好!你们俩就都留在这里赔我酒罢!”那醉汉笑道。 二人正要动手,左逢忱骑着超光从林中循声而来,醉汉见了这一人一马,却停了手道:“哦?这金毛畜生竟被你们两口子驯服了?哈哈哈哈畜生果然是畜生,我道是什么神马良驹呢,不过如此!” “你这酒鬼,看我不撕烂你的嘴!”祝乔歌怒道。 “祝姑娘稍安勿躁。。。”左逢忱提马近前,翻身跃下,对着那醉汉方向作了一礼道:“这位大叔,我二人被奸人打下了山崖,流落到此地,多有叨扰,还望恕罪。祝姑娘她不懂您的忌讳,还望海涵。” “嗯。。。你这臭小子倒是懂点事,看你这么懂礼貌,老夫便原谅了那死丫头。哼。”那醉汉吹了吹胡子道。 “逢忱!我哪里错了!这烂酒鬼屋子里臭得很,本姑娘捏着鼻子都挡不住那酒气,帮他打了酒还要扣人,到底是谁的错!”祝乔歌还不甘心,气得直跺脚。 “是了是了。。我知道了。。我不是已经不在屋子里酗酒了嘛??你天天这么唠叨我烦不烦人?老大不小了,成天婆婆妈妈,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让。我是将军还是你是将军?我看你这个娘们样子,以后看谁愿意嫁给你!”哪知那醉汉闻言又开始自言自语,仿佛眼前和他说话的是别人一般,说着说着竟又哭了起来:“如意啊。。你别看我天天骂你,但其实早就给你踅摸了一个好姑娘,那姑娘贤良淑德,配你这个讲究人,那肯定是合适的。到时候本将军做主了,彩礼你也不用管,我全包了。。。。我全包了还不行吗。。你醒醒好吗。。好吗。。。。”醉汉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仿佛身处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场景,哭得不能自已,几近崩溃。 二人被这场景搞得一头雾水,祝乔歌原本怒气冲冲,此时见这醉汉这般模样,不禁生出了怜悯之心,便轻轻走到醉汉身旁,掏出随身手帕递了过去:“那个。。。这位大叔,算我错了,我赔你一缸酒还不行吗,你不要。。不要再哭了。。” 第68章 月下悲歌(4) 那醉汉随手接过手帕擤了擤鼻涕,反手将手帕揣入怀里又道:“哎。。哭了半天肚子都饿了。你们两个娃儿,不要走了,陪老夫吃酒。” 哪知这醉汉竟突然止住了哭势,反手扣住了祝左二人脉门,纵身一跃,便将二人带到了小屋门前,自己一头钻进了屋子。 二人没想到这醉汉复又清明起来,登时哭笑不得。 “前辈,不知前辈如何称呼,晚辈二人身无旁物,哪能平白无故吃你喝你。”左逢忱忙道。 却见醉汉并不回答,而是哼着小曲做起了饭来。 “逢忱,我看这人疯疯癫癫的,要不咱们还是另寻他处吧。我看他心情好的时候倒是还好,但发起疯来确是有点吓人。”祝乔歌道。 “祝姑娘,可否帮我描述一下这院子?我能闻到阵阵清香,似乎种了不少植被?” “嗯,确是如此,咱们现在坐在木屋门前的木墩上,你身后便是好几片菜地,里面有青瓜,土豆,茄子,还有一些说不出名字的东西种在地里。” “这便对了,如若真是什么恶人,恐怕这院子里不会如此生意盎然,更不会随手就下厨给人做饭吃。你听他方才神神叨叨地哭闹,口中所说之事,听起来当是对故人思念所致,依我看,这大叔应当不是坏人。” “好吧,本姑娘就暂且放他一马,看看他搞什么古怪。” 左逢忱闻言微笑道:“祝姑娘,我一直觉得你便是那种善良的姑娘,只是。。。” “只是什么?”祝乔歌剑眉一挑,嗔怪地上手捏住了左逢忱的耳朵。 “只是有些时候有些顽劣。。”左逢忱被揪痛了耳朵,轻轻笑道。 “老夫在这做饭,你们两个倒打情骂俏起来了?” 醉汉这时端着一个陶土罐子走了出来,那罐子冒着热气,透出一股强烈厚重的香气。 “死丫头,去给我俩弄点酒来,别就知道坐着。你这情郎眼睛不方便,你也不说多帮点忙,就在这等着吃嘛?”醉汉一边放下陶土罐子一边道。 祝左二人面色一红,祝乔歌怒道:“小心闪了你的舌头。” 说完便入木屋取酒去了。 “大叔,我们其实不是。。。那种关系。。”左逢忱一脸尴尬道。 “你眼睛瞎了,老夫可没瞎,是不是两口子,我还能看不出来吗?废话少说,先和我来几轮酒,老夫在这地方住了不知多久,可是头一次见到活人。” “额。。我师傅不让我饮酒的。。”左逢忱面露难色,连忙推脱。 “你这臭小子,这也不是,那也不行,你。。。。”想是又想起了某位故人,那醉汉竟又面生悲色,眼瞧着便要哭出来。 “好啦好啦,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呢?本姑娘陪你喝!”祝乔歌不知从哪翻出一个大陶罐灌满了那缸中酒,一把放在木桌上,给自己倒了一碗又道:“本姑娘祝乔歌,刚才给你打酒打得不对,在这罚酒三碗赔个不是。”说罢一口一碗,连干三碗。 “祝姑娘,慢点喝,要难受的。。”左逢忱侧着头,一脸关切,哪知祝乔歌常年偷跑出皇宫,一身江湖气,哪里拦得住。 “你这臭小子,还不如这死丫头来得痛快。好,老夫便原谅你了。你这小辈连干三碗,我做长辈的可不能落后了。”那醉汉说罢同样一口一碗,一口气喝了六碗,方才放下酒碗打了个饱嗝。 抬手拍开了那陶罐,将里面的食物倒在了桌上陶盆中。只觉一股热气瞬间冒出,一股浓烈的鲜美香气钻进了祝左二人鼻子里。 “看你们这样子,这些日子没少吃苦吧?算你们运气好,尝尝老夫的大杂烩。”醉汉面露得色道。 祝左二人这些日子饥一顿饱一顿,受尽了奔波劳苦,此时美酒佳肴具在,再也忍不住口水。祝乔歌抓起木勺狼吞虎咽起来,一旁的左逢忱也忍不住渐渐加快了夹菜的频率,惹得那醉汉哈哈大笑。 “大叔,你这菜叫什么?我吃遍了南洛名厨,也从未尝过如此鲜美的素食杂烩!”祝乔歌吃得兴起,又倒了一碗酒问道。 “哦?你这死丫头竟是南洛来的吗?那你肯定是没吃过了,这道菜乃是老夫秘制的北府炖菜,名字嘛。。倒是没认真起过。当时那几个小兔崽子也和你们一样,最爱吃这道菜。”那醉汉说到这,眼神突然暗淡了下去,手中的酒碗动也不动,如同凝固一般,眼角的泪水再次流了出来。 见他又触景生情,祝乔歌连忙打岔道:“大叔,你是北府中人嘛?本姑娘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醉汉擦了擦眼泪,笑道:“老夫的名字早已无人知道。你们两个小娃儿,便叫我老莫吧。” “好!老莫,你这菜做得鲜美,火候合适,这酒更是烈醇香熏四品皆全,我祝乔歌佩服,哈哈!”祝乔歌连干几碗大酒,此时酒气上涌,豪气顿生,一张俏脸上潮红渐起。 老莫闻言大喜,哈哈笑着又添了酒,三人边喝边吃,好不痛快。 一直喝到傍晚时分,祝乔歌不胜酒力,终于趴倒在桌上。 “臭小子,实话告诉我,这丫头可是南洛皇室的人儿?是不是叫你给拐跑了?”老莫喝了如此多酒,此时却目光明亮,盯着左逢忱问道。 “额。。莫先生误会了。。这里面说来话长,但祝姑娘绝不是我拐出来的,而是遇到了恶人。。” “哦?南洛国一直避而不出,那五行劫常驻宫中,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要说皇宫里糟了变故。。。。莫非是五行劫叛变了?”老莫问道。 没想到这醉汉竟知道这么多事,左逢忱不禁反问道:“莫先生。。有些事恐怕我也不能告诉你,经历了那些事,我也不知道该相信谁,还望见谅。” “呦?你这臭小子还挺谨慎了?不说便不说,你们两个小娃儿,想住几日便住几日,只是我这院子可不能白住,你俩可要给老夫干点活才好。”老莫道。 “那是自然,莫先生能收留,逢忱定要努力劳作的。” “时候不早了,今天老夫喝得太多,可要睡了,那边上有个柴房,里面虽然不舒服,但是还算能遮风挡雨。你去把那丫头扶过去,你们俩就在那凑合一宿。过两天咱们再合计合计,给你们盖个新的。” “额。。莫先生,逢忱眼睛不太方便,可否劳烦先生带路?” “嗨,老夫一定是喝多了,竟忘了你是个瞎子。罢了罢了,我替你将这女娃背过去,你且跟着我走吧。” “有劳莫先生了。” 老莫背起喝得烂醉的祝乔歌去了柴房,左逢忱紧随其后,神驹超光也识趣得跟了过来。 将二人安顿好,老莫便回房间睡觉去了。 祝乔歌早已躺在草垛柴堆上睡死过去,左逢忱一人坐在柴房外,守着大门,不知不觉也进入了梦乡。 第69章 月下悲歌(5) 次日一早,祝乔歌从草垛中爬了起来,浑浑噩噩推开房门,神驹超光见主人出来,立刻开心地溜达过来。 祝乔歌摸了摸马儿,低头一看,却见左逢忱正靠着柴房木门呼呼大睡。 ‘这呆子,竟在院子里睡了一晚嘛?’想到眼前这目盲少年随时便会旧疾发作,祝乔歌不禁心中一暖,蹲下身子静静地看着左逢忱。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左逢忱睁开眼睛道:“祝姑娘。。。你为何蹲在我身边。。。” “你这呆子,怎知就是我蹲着,而不是那酒鬼呢?”祝乔歌道。 “祝姑娘的味道,逢忱一闻便知。” 祝乔歌面色一红,连忙正色道:“快起来吧,今日我来收拾收拾这柴房,晚上你也住进来,你身子还没好,可不要着了风寒。” 二人正在说话,却见老莫伸了个懒腰从木屋中走出,揉了揉眼睛道:“你们两个娃儿醒啦?小子,过来我这坐着,老夫今日看看你的眼睛。” 左逢忱循声坐下,老莫伸手搭在逢忱脉门之上,又看了看眼睛道,沉默片刻道:“嗯。。。你这臭小子,宇文虚中是你什么人?” 没想到在这绝境之中竟有人认得自己师傅,左逢忱心中一惊,沉声道:“莫先生本领了得,家师确是宇文虚中。” “哈哈哈哈!想不到那臭小子狂放不羁,竟会收个你这样的文弱徒弟,这是要给老夫大牙笑掉嘛?哈哈哈。”老莫眼角笑出了眼泪,突又停了笑容,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 “老酒鬼,你不会又发狂了吧?”祝乔歌立于一旁,忍不住问道。 老莫兀自仔细思考,突然拍手道:“对了!老夫果然绝顶聪明,那宇文臭小子为何收你为徒,老夫已然参破了,哈哈。” 见这酒鬼拍手大笑,祝左二人一头雾水。“莫先生,但闻一二。”左逢忱道。 “嗯。。我且问你,你可是东川王室之人?”老莫正色问道。 此言一出,惊得祝左二人说不出话来。没想到对方竟猜透自己身世,想起宇文虚中告诫他绝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身份,左逢忱低头犹豫起来,支支吾吾并未答话。 “那宇文虚中何等人物,当年独挑东川圣树守,一人一剑杀穿皇宫无数高手,何等傲气。就连老夫听了这事,也不禁生出钦佩之意。那样的人物,做你师傅,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你是那个女人的孩子。”老莫见左逢忱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笃定,摸了摸胡子道。 左逢忱并未答话,一旁的祝乔歌却好奇心骤起:“老莫,你怎地这么不痛快,有什么话快说呀,本姑娘好奇心被你勾起来了!” 老莫哈哈大笑道:“老夫突然肚子饿了,死丫头,快给老夫蒸两个蛋吃。”说罢便不再多言。 祝乔歌气哼哼地转头便去鸡舍取蛋做饭,留下老莫和低头不语的左逢忱。 “小子,你师父可曾告诉你你的身世?”见祝乔歌走开,老莫低声问道。 “莫先生,实不相瞒,师傅却是与我讲过,也嘱咐我千万不能说出去,但逢忱觉得你是好人,也实在不擅长说谎话。。。。” “哈哈哈,想不到你这小子倒是有几分意思,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用不着说谎话。既然你知我知,咱们便不再说破了,那南洛的丫头还是不让她知道的好。小子,老夫见你们二人面善,且与我有缘,我便告诫你一句,你的身份,北府若是知道了,必将倾巢而出取你小命。还有,你是不是喜欢那丫头?” “这。。。”左逢忱闻言低下头,红着脸嗫嚅道:“喜欢。” “哈哈哈哈,痛快,想不到你小子在这方面倒是果敢的很。那老夫就再和你说两句,以你现在的状态,别说出了这地方,便是在这死界之中,也绝难活命。” “莫先生,逢忱自小体弱,虽然师傅教我的东西我日日修炼,从未怠惰,但确一直没有进展,说来惭愧。。” “小子,反正老夫也不打算出去了,我看你这小子虽然磨磨唧唧的,但是也算个正直的人,老夫想教你点本领,如何?”老莫道。 “多谢莫先生好意,只是逢忱自小便拜了我师傅,中途另拜别人,恐有不妥。”左逢忱循声躬身行礼道。 “你这臭小子倒是讲究,那老夫换个方式问你,日后遇到危险,你拿什么保护那死丫头?是靠你这双瞎了的眼睛,还是宇文小子教你的那些你用不出来的功夫?”老莫边说,边盯着左逢忱道。 “这。。。。。”老莫一语中的,问得左逢忱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小子,习武之事,无非就是保家卫国,保护所爱之人。至于什么拜师规矩,门派党阀,对老夫来说屁也不是。宇文小子教你的东西,你继续学便是,我教你的东西,你也可以学着,你总不想以后让那丫头一直保护你吧?这丫头虽然一身江湖气,但终究是个女儿身,你一个大小伙子,忍心让她天天给你操心受累吗?”见左逢忱动摇,老莫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喏,你的蒸蛋。” 这时,祝乔歌端着几颗热气腾腾的蒸蛋走了过来。 老莫忙道:“你这臭丫头,这蛋肯定不够火候,没熟透呢!一看你就是富人家的孩子,没有生活经验,啧啧。” 见这酒鬼一脸嫌弃,祝乔歌怒道:“就连我娘都没吃过我亲手做的饭,你这老酒鬼还不感恩戴德?” “感恩戴德?你长这么大竟没给你娘做过饭吃,还好意思说吗?”老莫边说,边板着脸拨开了一个蛋,吃了一口。 一旁的祝乔歌听了,却突然神伤低头道:“老酒鬼说得对,我都没给我娘做过饭吃,只知道玩耍,真是不孝女。。” “好了好了,你这蛋虽然蒸得不够时候,不过这蛋黄软软的,却是有点滋味。就算你合格了吧。来,臭小子,你也尝尝你未来媳妇的手艺。”老莫一脸坏笑拿起一个蛋递给了左逢忱道。 “这。。莫先生莫要乱讲。。祝姑娘和我只是朋友。。”左逢忱面色一红,接过那蒸蛋拨开丢到了嘴里认真咀嚼。 “好了,今日老夫心情不错,便与你两个娃儿问两句。这第一点,你们两个之后有何打算。第二点,你们二人到底为何到了此地,最好告诉老夫。我这小院子虽然从未有活人来过,见到你俩让我甚是开心,但也希望你二人坦诚相待。老夫在这地方已经住了十余年,那外面的事情早已不想掺和了,你们两个娃儿可以放心。”老莫正色道。 祝乔歌道:“老酒鬼确实神机妙算,南洛五行劫之中却有一人叛变。” “哦?快说来听听,是哪一位?”老莫兴致大发,忙问道。 祝乔歌便把偶遇狄青川,又被狄青銮杀人灭口击落悬崖的事娓娓道来。 “嗯。。。想不到堂堂五行劫竟也会被人掉包卧底。看来南洛已被渗透了很久。。”老莫若有所思,又问道:“外面现在什么情况,老夫在这呆的久了,倒要变成老闭塞了。” 当先祝乔歌又把如今天下形势讲与老莫听。 “南洛如此国策,可是大大不妥,龟缩在家,不问世事,那岂不是将地盘都拱手相让了?这南洛的女皇帝可不太行。”老莫摇了摇头道。 “老酒鬼,我看你昨日醉酒,又哭又闹,还说自己是将军,难不成你是北府将军不成?”祝乔歌问道。 “那些往事,不提也罢,老夫现在只想在这地方了此残生罢了。”老莫眼神一黯道。 见他神色悲凉,祝乔歌知趣得不再过问。 “好了不说这些了,反正咱们现在也不出去,左小子,刚才那事,你想得怎么样了?”老莫整理心情问道。 “莫先生,逢忱仔细想了想,觉得先生说的对,武艺本领本就是防身之术。其实师傅他也曾这么与我说过,只是希望我能健康活着,本领越多越好。” “我就说嘛,那宇文小子肯定不是拘泥于常理之人,那就这么办吧。丫头,去给我俩倒两杯酒,老夫今日便要收他为徒。”老莫笑道。 祝乔歌道:“老酒鬼,你是不是把本姑娘当丫鬟使唤了?这一早上刚给你做了早餐,还要给你斟酒嘛?要酒自己倒,本姑娘累了,要去歇会了。” 老莫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灰溜溜的进屋倒酒去了。 二人一个端坐,一个跪拜,简单行了一礼,老莫端着酒道:“老夫不爱喝茶,今日便用酒代替吧,左小子,还不叫师傅。” “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左逢忱接过那酒,仰头喝了个干净,但平生从未饮酒,登时被呛得连连咳嗽,脸色憋得红彤彤,惹得老莫大笑道:“哈哈哈哈,你这娃儿还没那丫头酒量好,以后成了亲,那还不得天天受气?” 却听柴房传来祝乔歌怒骂:“老酒鬼,你是不是嘴又欠撕了!” 拜师礼毕,老莫收起笑容正色道:“老夫方才为你把脉,发现你任督二脉都被下了禁制,这禁制想必是宇文小子所设,我也不得门道。不过依你冲脉气海的情况来看,想必宇文小子怕你年少,控制不了他的功夫,所以才将任督二脉封上。为师便先教你一些巩固经脉的行气法门,再教你锻身之术,省着你天天一副要死的样子,让那丫头吵吵你。至于为师的看家本领,你年纪还小,先打打基础再说。” 第70章 兄弟重逢(1) 祝左二人在这世外桃源住下,左逢忱每日随老莫习武,从早到晚,十分刻苦。 祝乔歌见他二人如此认真,也不忍打搅,便独自承担了生活琐事,虽然不善烹饪,但好在老莫这院子里应有尽有,时间长了,手艺竟也磨练了出来,那超光马儿也乐得自在,日日在周围跑来跑去,寸步不离开院落。 耕田锄地,生火煮饭,每日田间耕作,夜来秉烛夜宴,三人一马虽与世隔绝,却活出了外人得不到的快乐。 这一天清晨,左逢忱一早便跟着老莫去院子后面的小山上习武练功,祝乔歌一人闲来无事,便骑着超光进林子采蘑菇。 骑了没多久,直觉超光突然停步不前,四只蹄子在地上乱踩,不住地低声嘶鸣。 “小光,怎么啦?有东西在那边吗?” 祝乔歌下马安抚了一下,凝神屏息盯着不远处的丛林。 不一会,那林中一阵躁动,走出一名壮汉,这壮汉人高马大,背后背着一个木箱,腋下夹着一个大布口袋,此时惊见眼前骑马少女,同样吓了一大跳。 “你是谁?干嘛站在这。”那大汉问道。 “你又是谁,为何偷偷摸摸的从林子中窜出来,吓了我的马儿一跳。”祝乔歌见这大汉脸上脏兮兮的,看穿着也并不像歹人,不禁问道。 那大汉摸了摸头,正要答话,却见身后林中又走出一人来,那人眉清目秀,体态轻盈,虽然在这荒林之中跋涉,但却依旧洁净无比,竟也是一名少女。三人面面相觑,都没想到会遇到对方,一时间竟沉默了片刻。 却听那壮汉身后草丛又有动静,从中又走出一名少年来,那少年龇牙咧嘴道:“你们两个怎么走这么快,方才那地上有片碎石,我这脚脖子崴了一下,惊二兄弟,快扶我歇歇。” 没想到眼前竟立着一人一马,那少年也是吃了一惊,待得定睛一看,不禁大喜惊叫一声:“贼婆娘???” 祝乔歌吃惊更甚,见这眼前少年,更是撒马跑来,一拳打在那少年肩头道:“你这滑头,真的没死嘛!” 来人正是正信,杨执星,惊二三人。 “你这贼婆娘没死,我怎么会死?废话少说,我弟弟呢?你这贼婆娘有没有欺负他?” “你弟弟好得很,只是为了救我,旧疾复发,到现在眼睛还看不见。。。”祝乔歌眼光一暗道。 “没事没事,你娘不是能治嘛,等咱们出了这鬼地方,让你娘给治治不就得了?”正信笑道。 “嗯,你说得对,这两位是?”祝乔歌问道。 当下正信便把自己的遭遇一一说过。 “看来你这土包子也是九死一生。。。”祝乔歌听得心惊胆战,忍不住对一旁的杨执星与惊二行了一礼又道:“乔歌在这多谢二位大恩,没想到这土包子竟有如此好运,能遇到二位大善人。” “祝姑娘言重了,若不是信哥挺身而出舍命相救,我也已恐遭不测。”杨执星道。 “呦?那土包子平日里遇到危险第一个跑,竟会舍命相救?还挺身而出?我说正信,你是不是看上杨姑娘啦?”祝乔歌再遇故人,心情大好,忍不住调侃道。 哪知正信竟未反驳,只是轻声道:“杨姑娘善良文静,比你强百倍有余,我正信顶天立地,心生仰慕也是正常。” 一番言语说得杨执星面色潮红,忍不住低下了头去。祝乔歌走来一把拉住杨执星道:“杨姑娘,走,我带你骑马回家,让正信这傻冒自己走着去。” 杨执星久居洞穴,从未与祝乔歌这样的火热女子接触过,此时忍不住任其拉着手,骑马纵去,留下正信与惊二在后面一路小跑。 不消多时,祝乔歌便骑马回了院落,正看到老莫与左逢忱练完了功,坐在院子里休息。 “咦?奇怪了,怎得这红潮死界今日变成菜市场了,怎得到处都是人?”老莫奇道。 “逢忱!快看谁来了!”祝乔歌还未下马便忍不住叫道,叫完才想起来,逢忱尚自目不能视,连忙下马。 正信 一瘸一拐跟了上来,嘴里骂骂咧咧,离了老远便看到了坐在院子中得左逢忱,登时激动地加速跑到逢忱面前。 “傻弟弟,我以为你死了,我。。。哎。。。”正信激动得眼角沁出泪水,紧紧地抱着义弟。 左逢忱没想到竟然在这里与义兄重逢,当下也是激动万分。一行人死里逃生,久别重逢,一时间感慨万分。 “老酒鬼,你这院子今日可要热闹啦。”祝乔歌拉着杨执星坐到椅子上道。 老莫却面色平静道:“杨姑娘,你怎地偷偷跑出来啦?”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瞬间噤声,杨正二人更是面色一变,警戒起来。 正信撒开左逢忱,两步抢到杨执星面前道:“这位大叔莫非是北府人?怎地知道杨姑娘的事。” “哈哈,小子不用紧张,老夫在这死界住了十几年,这里每一寸土地我都走过,自然知道那洞中的杨姑娘。那边那个高个汉子怎得也跟着一起来了?老夫记得他可是牢头啊?” “大哥,莫要着急,莫先生是我师傅。他不会伤害你们的。”左逢忱忙道。 “你不是有师傅了,为何又要另拜他人?”正信疑道。 “大哥,前些时日祝姑娘为了护我周全,吃尽了苦头,我却无法保护她。莫先生说得对,学武是为了保护别人,保护自己,门派阀别并不重要,只是俗礼,我觉得有道理,便拜了莫先生为师。” “嗯。。。似乎有些道理,想不到那贼婆娘竟护了你一路?不错不错,长兄为父,这门亲事当哥哥的就同意了。”正信突然换上一副鬼脸道。 “你这死鬼,张嘴就要乱讲,老娘撕你的嘴。”祝乔歌怒道。 “这位大叔,我弟弟托你照顾这些时日,方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正信拱手一礼道。 “好说好说,想不到我老莫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破地方,还是能聚拢你们这些小鬼,看来这老天爷是不忍心让我一个人老死在这里呀。今日我做主了,把我那缸新酿的酒给开了,热闹热闹。” 众人一片欢呼,相互帮忙卸了行李,开始采摘蔬菜瓜果,做起饭来。杨执星独居山洞已久,练得一手好厨艺,祝乔歌这些时日也是天天修炼厨台之法,两个少女相见恨晚,一头扎进了木屋;那超光神驹见了憨憨的惊二竟也不认生,跑到一旁玩耍去了。 “看来这命运的车轮子,这些时日要滚到老夫这里了。”老莫与正信兄弟道。 “师傅此言何意?” “你们这几个小鬼,一个是被北府囚禁的神秘女孩,一个是北府亲派的牢头,一个是南洛皇室,一个是东川王族,又是那宇文小子的单传弟子,哦对了,你这小子是什么来头?”老莫看着正信问道。 “我嘛?我只是个孤儿罢了,实在说不出什么离奇的身世。”正信苦笑道。 “好,那就是还有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离奇身世的臭小子。老夫有种预感,这院子怕是要保不住喽。” 老莫说完,只见杨祝二女陆续端上来几盘小菜,惊二也摘了一些果子洗净端了过来,酒菜具在,众人也不再说那烦心事,纷纷动起了筷子,把酒言欢。 第71章 兄弟重逢(2) 酒过三巡,众人围坐在院子中,升起篝火。 “你们几个小鬼,可是想出这死界?”老莫打了个饱嗝道。 “莫先生,如今南洛叛徒还在宫中,我与我师傅也走散了。确是想要寻条路走出这地方,想办法回皇宫揭露那叛徒。”左逢忱道。 “杨姑娘被北府囚禁已久,如今被我撞上,也是要带她逃出此地的。况且惊二兄弟也愿意与我二人成行。只是听杨姑娘说,这地方原本的出路大多封死,唯一一条通路也还要五年才能再次打开。”正信道。 “嗯。。想不到杨丫头关在那洞里,竟也知道这么多外面的事吗?” “莫先生,我虽身在洞里,但却读了不少书籍,其中不乏一些市井怪谈,对这死界传闻确有许多。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真真假假。莫先生神通广大,可否为我等指点一二?” “嗯。。确有一条通路十年一开,但真要走那条路,你们几个小鬼岂不是要在我这吃我的喝我的再待五年嘛?” “老莫,我看你这些日子可一点都不难过,我们来之前你日日酗酒发狂,你看你这几日,满面红光,你可要谢谢我们呢。”祝乔歌在一旁撇嘴道。 “还有一条路,倒是不用等那五年,只是沿途重兵把守,且那出口有北府军大营压阵。老夫一人倒是随进随出,但是带着你们几个小废物,那可是难如登天喽。” “说来惭愧,除了祝姑娘与惊二兄弟,其他人都不会武功,如若真走了那重兵把守的通路,想是凶多吉少。”左逢忱叹了口气道。 “老莫,你说你一人可以随进随出?是为何?”正信奇道。 “嗯。。老夫武功傍身,自是来去自由。”老莫不屑道。 “哦?北府大营少说也有几千人,你老酒鬼张口来去自由,闭口随进随出,想必你武功很高了?”祝乔歌道。 “老夫在这待了这么久,如今这天下定然豪杰辈出。恐怕老夫这点功夫,已经过时啦。”老莫嘿笑道。 “老莫,既然你说武功不要门别俗见,何不也教教正信。我兄弟二人一起拜师,回头一起出去惩奸除恶岂不是更好?”正信道。 “哦?你这小子脸皮倒是厚!那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如实作答,老夫便看你答案考虑考虑。”老莫道。 “请讲。” “这第一嘛。。。你对如今天下各国,有何看法?” “什么看法?不都是一颗脑袋两条腿,吃饭喝水拉屎放尿,有何区别?” “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弟弟早晚跟你学坏。”祝乔歌插嘴道,一旁的杨执星也捂着嘴偷笑。 “好,第二个问题,你学成之后,第一件事要去做什么?” “嗯。。原本我第一件事便是要去寻那害死我师傅的北府恶人寻仇,替我师傅还有那些惨死的东川平民报仇。不过现在嘛。。。”正信偷偷看了一眼杨执星又道:“现在我只想救杨姑娘出去,助她找到他老爹。” “好,最后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人叫恶人,什么人该杀,什么人又不该杀。” 正信抓了抓头道:“这问题便有些难了。。我心中从未有过标准,但觉行不义之事,不惜害了他人的人,便该杀罢。至于恶人嘛。。为了自己可以轻易伤害他人,便叫恶人。” “哦?那何为不义之事?”老莫饶有兴致地又问道。 “这就更难回答了。嗯。。我举个例子,我看你酿酒好喝,把你宰了,抢了你的酒,这便是不义。或者我看你酿酒好喝,和你称兄道弟骗了你的配方,再宰了你。也是不义,都该杀。但若我只骗了你的配方,并未害你其他,便只罚不杀。” “你这臭小子,这是什么破例子,狗屁不通。” “明明是你这问题太难回答,这世间这么多人,这么多事,老子怎么说得过来?”正信嗔道。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正信人如其名,正直守信,我相信我的直觉,只要前因后果清清楚楚,那我便只凭直觉办事,直觉该杀,那便该杀。” “嗯。。。这个答案倒是还可以。你这臭小子,自己去后厨端酒来,今日老夫便收了你。”老莫摸了摸胡子道。 “老酒鬼,我怎么觉得你和正信一样不靠谱呢?这种答案也能通过吗?改日出去了,你可以去找个大城镇开个武馆,多收几个。”祝乔歌笑道。 “你懂什么,老夫也是凭直觉办事,如今遇到这么个小号得自己,我教教他还不行吗?” 没想到问了几个问题便要收徒,正信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一旁的祝乔歌拍了他脑瓜一下才想起拜师来,连忙一路小跑端酒叩拜。 老莫数日之间连收两名爱徒,心情甚佳,又喝了几壶酒,许是喝得多了,竟手舞足蹈跳起舞来。 其他人难得放松,也围在篝火旁欣赏这醉汉起舞。 只见老莫一手拎着酒葫芦,摇摇晃晃,似舞非舞,口中轻声吟道: 阵前豪饮烈酒,鸦鸣残枝头 血盏千樽屡盈杯,换得碑林长醉 莫道恒木别去,一诏万骨枯陈 鬓白如霜影绰绰,良辰盛景虚设。 但寄一叶思愁,随风坟前落。 “信哥,不知莫先生之前遭到了哪番变故,这碑林长醉,听得我甚是伤感。” 杨执星越听越难过,不禁落下泪来。 “哎。。这乱世,谁人没有伤心事呢。遇见你之前,我也曾见过一位两鬓斑白的长者,那人虽然对我不怎么好,但他眼中的悲凉,与老莫相差无几,那都是心死的样子。” 正信见老莫这伤心模样,不禁想起了杨刑九,转头看着杨执星又道:“杨姑娘,那故去的人我们无法挽回,但活着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再留遗憾。我一定苦练本领,早日带你出这死界,寻你父亲去。” “信哥如此待我,执星在此谢过了。”杨执星头一次被男子当面许诺,不禁胸口浮动,心儿乱跳。 “哎呀,今天兄弟重逢乃是高兴的日子,咱们可不要哭哭啼啼的。”正信说出豪言壮语,也觉有些难为情,连忙拿起了一旁的酒杯灌了一口,但不胜酒力,被呛得连连咳嗽,引得一旁的祝乔歌和惊二哈哈大笑。 一行人或哭或笑,直闹到二更天才四散休息。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莫一反常态起了个大早,揪起正信与左逢忱,带到了后山之上。 “小子,玩闹已过,要想出这死界,靠的可是真功夫。要想不等那五年之后的通路早日出去,就更要有觉悟。你们两个,可做好准备了?” “但听师傅教诲!”兄弟二人异口同声道。 “嗯。。很好。那便开始吧。老夫这门功夫,名为六元天罡,分为六元天罡气,还有六元天罡掌。这天有六气,地有五行。阴阳风雨晦明,便是老夫的六气。”老莫一边说,一边坐到一旁石头上又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听好了。” “夫天地之气,五运之化,或从天意,或从地决。 或相得,或不相得。 欲通天之纪,从地之理,必先明其志。 以志为枢,方可明六气运行之数,五行临御之化。。。。。” 这口诀洋洋洒洒上千余字,老莫反复读了三遍,点拨了其中关键所在。正信听得云里雾里,更是记不得几句,忙道:“师傅,你这口诀太长了,听都听不懂,能不能抄写来让徒儿细细研习啊?” 老莫剑眉一竖,给了正信一个爆栗怒道:“臭小子,老夫这功夫得自天地造化,又不是街头小传,难不成还要多印几本拿出去卖钱嘛?” “大哥,无妨,师傅这心决我已经背下来了,晚些时候我一句一句与你说。”左逢忱道。 正信撅着嘴捂着头,不再说话。 却听老莫又道:“小子们,从今日起,你们两个方要日日修习,从早到晚,不可怠惰一刻,十五日后,更要做得时时行气,半分也停不得。如若勤学苦练,两年后说不定能略有小成,到时候为师便测一测你二人。如若你二人过的了老夫的测试,咱们一起寻个法子闯关出去到也不是不可以。” 二人闻声领命,老莫又道:“逢忱,你已经修习了许久那宇文小子的功夫,如今再习练老夫的本事,恐有危险。你便与我一同起居,由我给你护法月余,当可无恙。至于你嘛。。”老莫看了看正信又道:“你这小子有些愚钝,心决都背不下来,我看就和逢忱一起吧,没事的时候让你弟弟多帮帮你,老夫也能少操点心。” “徒儿领命。” 就这样,正信一行人便在这红潮死界中住了下来,那南洛叛党,失散父女,神秘的北府高手,眼含悲凉的师傅,一切的一切,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这风暴裹挟着爱与仇恨,后悔与执念,在未知的远方,静静等待。。。。 第1章 储成终出(1) 夕阳西下,天色渐黑,丛林中一处水塘边,一头母鹿正带着幼崽小心翼翼地饮水,鹿妈妈警惕地巡视四周,为幼崽探寻可能的危险。 那水塘突然泛起层层涟漪,鹿妈妈警惕地低鸣一声,那小鹿显然还没喝够,但危机临近也只得跟着妈妈仓皇逃走。 两头鹿刚刚离去,只见丛林之中一阵嘈杂,竟从中窜出一头野猪来! 这野猪身强力壮,看起来足足有一百六七十斤,此时惊叫着慌不择路,狂奔而出,身后一路草木被它撞得倒了一地。 树林中紧跟着窜出两条人影,其中一个人影大喊道:“你这死猪,踩死老子辛苦种好的瓜田!今晚老子必让你进了五脏庙!” 另一个人影紧随其后,高声喊道:“大哥且慢!那野猪似是有了身孕,切莫杀之!” 但为时已晚,那当前人影身法极快,此时一跃而上,骑到了那野猪身上,提起一拳便打。 那野猪膘肥体壮,结结实实挨了两拳,疼得大声惨叫。 那人刚要举手再打,却见身后之人已然赶到,一把握住了他高举的手。 “大哥,莫要再打了,这野猪怀了猪宝宝啦!” 这一阻拦,那野猪如逢大赦,趁机用力一甩,将那背上之人甩了个大跟头,一溜烟跑远了。 地上那人翻身站起,气呼呼地说道:“我说逢忱,这畜生毁了一大片瓜田,为何不让我杀他吃肉?” “大哥,那野猪应该是个猪妈妈,我看他肚皮高高隆起,定是怀了小猪仔,如此将它杀了,逢忱有些不忍心。。” “你这臭小子!那猪崽子你不忍心,难道我那瓜田里的瓜你就忍心了吗?” “额。。大哥,那猪仔还未出生便被人做成炖肉,有点让人难过。。” “好好好,来,过来坐我边上,为兄给你讲讲道理。” 二人席地而坐,那大哥搭着弟弟肩膀认真道:“我说逢忱,你看啊,这瓜的瓜籽,是不是这瓜的孩子?” “嗯,落地生根长成新瓜,确实算是瓜的孩子。 “那野猪一口气拱烂了四十几株瓜藤,全都踩烂了,那是不是那四十几株瓜的孩子都死啦?” “额。。大哥。。这,似乎算是死了,恐怕很难再种植了。” “对呀,那你说,那野猪一口气杀了甜瓜这么多孩子,是不是该杀。” “这。。。大哥这么说,却有些不好。只是那野猪不过是为了填饱肚子,这天地间的规则不就是这样吗?” “嗯,老弟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为兄就不是天地间的生命了吗?同样是为了填饱肚子,那野猪糟蹋了四十多个可怜的甜瓜家庭,为兄却只宰了他一头,这么算来,为兄岂不是更仁慈一些?” “大哥这么说,逢忱似乎有些明白,但又有些不明白。” “你只需要知道,为兄这是为那些无辜枉死的甜瓜孩子们报仇雪恨就行啦。” “大哥说的确实有些道理,只是这般的话,那大哥岂不是和野猪一样了?” “嗯。。。嗯?你小子学聪明了?”那大哥大笑一声,兄弟二人打闹在一起,弄得身上满是尘土。 这两人正是左逢忱与正信兄弟。 经历两年捶打,如今年过十七,正信长得越发精壮高大,弱不禁风的左逢忱更是如脱胎换骨一般,一身黝黑得皮肤看起来再也没有那病怏怏的死气,一双明眸经了老莫的调理,早已复明,目露精光。 兄弟二人掸了掸衣服,在那池塘中洗了洗脸,说说笑笑地回了院子。 那被野猪拱坏得瓜田一片狼藉,两名少女正在田间收拾,见兄弟二人归来,纷纷起身。祝乔歌与杨执星如今也出落成了大姑娘,此番挽着衣袖裙角,赤着脚站在田地里劳作,别有一番风韵,看得兄弟二人失了神。 “你们两个臭小子,那野猪呢?”老莫从木屋中出来道。 “让逢忱这小子放跑了,他说那野猪怀了宝宝,杀不得。”正信撇了撇嘴道。 “什么?放了?我这一片瓜田没了,找谁说理去?你这臭小子,没事净乱发慈悲。”老莫怒道。 “老酒鬼,逢忱都说了,那野猪怀了宝宝,总不能开膛破肚连那猪宝宝都吃了吧?我看你是不是吃素吃久了,馋肉啦?”祝乔歌擦了擦脸上的汗嗔道。 “你这贼婆,只要有人一说逢忱的不是,你就立马出来给他挡下,依我看,你早点当我弟妹算了。省着天天在这里腻腻歪歪。”正信两眼一白,撇了撇嘴道。 “呦~我看要是真把那野猪抓回来吃了,你执星妹妹恐怕再也不想理你了。” 祝乔歌做了个鬼脸道。一旁的杨执星闻言面色一红,又俯身收拾田地去了。 正信抓了抓头道:“不吃就不吃,大不了跟老莫吃素。”说罢低着头去杨执星旁边帮忙。 众人休息的休息,干活的干活,用过晚饭后,老莫把正信与逢忱叫到了后山,点上土烟,深吸了两口,懒洋洋道:“如今两年期限已过,我看是时候测测你们两个的本事了。”说完轻轻吐出了一口烟,一阵晚风吹过,将那烟气瞬间吹散。 “武学如同滴水穿石,知道奥义在哪吗?” “在于持之以恒的锻炼,三岁孩童都知道。”正信道。 “错,在于拥有用之不竭的‘水’,否则再持之以恒,没有水,拿什么穿石?” 兄弟二人面面相觑,哭笑不得,听懂了似乎又没听懂。 “你们二人虽一同修习老夫的六元天罡,但是这门功夫,不同人,用法不同。对逢忱小子来说,这功夫便可当作丹炉,你那游丝气便是鼓风机,游丝气越盛,这六元天罡的丹炉便烧得越旺。” “师傅此话怎讲?”左逢忱有些不解。 “六元天罡得自天之六气,暗含天数。其实不论南洛五行劫谱也好,宇文虚中的游丝气也罢。都离不开这天道。人体便是天道的造物,因此武学无论修内修外,一样离不开天地循环,阴阳定数。乾坤天地,离坎日月,一为上炉,二为下鼎,造化之气天地循环,日月交融,便能燃鼎炉,练正气。而阴阳二气一擒一纵,这一番交互便生炁,炁便是循环天道的载体。” “武学一路,要么便是战场搏杀,用人头堆出来的直觉反射,要么便是深厚内力,让你五体通透,六感皆盛。与敌对阵如同这大千世界万千变化,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习惯,都有自己的弱点,临阵之时能否及时发现,及时克制,那便是为师教不得的天分。 但六元天罡便可让你具备超越常人的六感,勤加修炼更能成为修习其他功夫的基石。 你们两个臭小子运气不错,一个有宇文虚中的游丝气绝学,另一个有玄阳龟的内丹,算是提前走了些捷径,否则两年修习,万万不能出师。” 老莫抽了口烟又道:“你自幼修习游丝气,宇文虚中又封了你的任督二脉。只凭他的功法便能于冲脉修习内劲,确实厉害。当年你双目失明,便是那冲脉盈盈真气突然爆泻所至,但如今修习六元天罡,你已冲破了那二脉禁制。假以时日,那游丝气便不再单独川流冲脉,而是周转全身,甚至还可以融入到老夫六元天罡的奇妙法门之中,二者相生相盛,便是老夫也有一些羡慕。” 第2章 储成终出(2) “至于正信小子嘛。。虽然天赋差了些,但那玄阳龟内丹却是厉害得很,但凡气窍一开,那阳气登时便至,且温润顺服,按理说这玄阳丹入了你这等凡夫俗子身子,那必是爆体而亡的结果,如今如此安静老实,是何缘故?” “额。。这我也不知。当日与那乌龟搏杀,差点便死在了深潭里。我迷茫中扒开了那乌龟腹部的发光薄甲,一口咬了下去。”正信把当日浊清幻洞发生的种种讲了一遍。 “这便不对了,执星姑娘虽然医术高明,但单靠医术岂能让这世间至阳之气如此温顺?可还有其他变故?” “嗯。。确实有。。”正信便又把谷梁辖入洞,自己与惊二拼死搏杀毙敌的事讲了。 “嗯。。这便有趣了。。你不说,老夫都忘了那惊二小子便是谷梁惊。谷梁辖得了他爹谷梁初的真传,他用真邪引点你中庭死穴,寻常人中了,必将气血散尽而亡。但你小子正好有玄阳龟内丹,他不点你一下,你说不定还无法驯服那阳气。这一点,那真邪引的无常虚实之气正好为你调和了一番,怪不得。” 老莫哈哈大笑,大力拍了正信肩膀两下又道:“你这臭小子本事不咋地,运气倒是不错。前有执星给你疗伤,后有谷梁惊和你称兄道弟,运气可真是好!” 正信揉了揉被拍得生疼的肩膀道:“师傅此言差矣,我与惊二兄弟那是真情相待,方能得到他真诚帮助。执星妹子那更是看到我俊美的容貌才出手相助。这怎么能说是运气呢?这明明是实力!哈哈哈。” “你这臭小子,别的不行,吹牛最行!” “师父,我们兄弟二人已经准备好了,这次是搏杀猛兽,还是长途跋涉?”左逢忱问道。 “这次是最后一次测试,老夫该教的都教了,你们两个也都记得差不多。但武学一路,能走多远,还得靠自己参透研习。你们有血海深仇,又有喜欢的女孩子要保护,今后也不知道这乱世之中你们会遇到何种困境。因此今日这最后一次测试,便是两个字,搏命!” 老莫边说,边把土烟掐灭,将那烟枪插在腰间,站起了身。 “啥?师父,搏命是怎么个测法?”正信一头雾水问道。 “蠢材,搏命当然就是字面意思了!” 老莫怒道,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口又道:“不论国仇家恨也好,儿女私情也罢,你们两个今后遇到的最坏之事无非就是小命不保。所以今日便用这搏命来测你二人本事,我老莫这一身功夫,你们学了多少,学成了什么样,便统统用出来。不要以为老夫会手下留情,我可不教那软弱之辈。” 老莫说罢,又喝了一大口酒,许是有了心事,这老酒鬼竟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了半天。 逢忱连忙走上前去,轻拍师傅的后背。 老莫缓了口气又道:“今日这测试便由为师亲自出手,不要以为我会手下留情,你们两个臭小子要是不当回事,可小心真丢了小命。” 命字一出,老莫突然暴起一掌直奔左逢忱天灵! 左逢忱两年以来日夜修习六元天罡,双目复明之后,更在老莫指导之下缓缓引导冲脉游丝气,半刻不曾停过,此番近在咫尺突遭攻击,左逢忱并未惊慌,游丝气川流气海,飞身激退,连翻两个筋斗从容避开。 “好小子!” 老莫偷袭不成,起身复又冲向正信,双掌齐出,好似风中落叶,聚散无常,唰唰唰连出六掌。眼见便要被凌厉掌法罩住,正信深知自己抵挡不住,竟脚底抹油转头便跑。 “臭小子,哪有还没打就落荒而逃的道理!”见自己的徒弟这般窘迫,老莫怒从心头起,挺身跃出,对着正信后背又是三掌击出。 但这三掌还未及发力,却见正信突然返身,一身内力陡然运足,双足更是踩陷了脚下土地,两拳直奔老莫小腹击来。 老莫平时对正信这脚底抹油的招数最是了解,但此时突然杀返却从未见过。 眼见这徒弟六元天罡已有小成,那两拳力道不小,当下仰身又送出一脚,踢向那来拳。 却闻身后疾风来袭,左逢忱从背后攻至,双掌飘飞,起落承势与老莫相差无几。 ‘嗯,好小子!’ 老莫心中暗许,与两位爱徒斗在了一起。 兄弟二人越斗越惊,惊的是这老莫一身功夫早已练的滚瓜烂熟,但此刻对上师傅,却如同那些招数从来没学过,若非内力精进,便是躲都躲不得。 又斗了片刻,兄弟二人一个不小心,被老莫一掌扫到,虽用手格挡,但那掌风却将二人扫飞六七步才堪堪止住退势。 “臭小子,我看你们俩对死还没有什么体会吧?” 老莫掏出酒葫芦,咕嘟咕嘟一口喝了个精光,打了个饱嗝,顺手将那葫芦丢到一旁树上,伸手又把外衣脱掉,光着膀子直冲而上! “大哥小心,师傅认真了!” 左逢忱剑眉一竖,不敢托大,屏气凝神锁定来敌。 正信也死死盯着老莫,整个人如同猎食猛虎,一动不动,蓄势待发。 此时天色渐黑,又恰逢阴天,四下光线昏暗,老莫冲到半路,突然身形一闪,从兄弟二人视线中消失了。 正信与左逢忱并不慌张,转身背靠背站立,内力催动,神识四散,竭力探寻来敌。 却听头上劲风突至,老莫竟纵身掩气从天上飞落进击。 兄弟二人黑暗中来不及躲避,似是心有灵犀,四掌相交,相互推飞对方,躲开了这一击,但老莫并未收势,落地拧转身姿,如同陀螺般飞速旋转,拳影纷飞,兄弟二人避无可避,只得用出生平所学,倾力对攻。。。。 “星妹,他们兄弟俩,不会出什么事吧。。”祝乔歌坐在院子里,摆弄着眼前的水碗问道。 “姐姐是担心老莫伤了他们?” “上次老莫让他俩去抓那大蟒蛇,险些将逢忱缠成粽子,要不是老莫赶到,这会逢忱坟头已经长草啦。真不知道那老酒鬼这次会给什么考验,总感觉心里冷飕飕的。” “祝姐姐放心,老莫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绝不会做出格的事的。” 第3章 储成终出(3) “虽说如此,但这两年在这里住着,是我最快乐的日子。逢忱那个傻子虽然多数时间呆呆的,但与他还有大家生活在这里,我却总想多待一些时日。” 祝乔歌说着,有些脸红又道:“如若不是我娘身边还有个大坏人,我倒觉得就这么一辈子生活在这里也挺好的。” “姐姐说的是,我也何尝不是呢?如若不是我爹还在寻我,我也一样想在这里就这么过一辈子了。”杨执星说着,抬头望向了夜空中的繁星,若有所思。 二女沉默了一阵,祝乔歌问道:“星妹,和我讲讲你和正信怎么认识的?你只说过在那山洞中他差点被乌龟咬死,是你救了他,后来呢?他这个人,油嘴滑舌,遇事喜欢躲在人后,真不知道你为什么总为他说话。” 杨执星捂嘴浅笑,轻声道:“正信其实。。很有男子气概的。”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兄弟俩,那小子躲在马车后头,倒是逢忱傻呆呆的出来出头,幸好我不是真的山贼,要不然手起刀落,他一样坟头草啦。”祝乔歌想起当时的场景,咯咯笑道。 “姐姐,你心目中的男子汉,是什么样子呢?”杨执星问道。 “你听说过逢忱师傅的故事吗?” “姐姐是说那个宇文先生吗?” “嗯,听逢忱说,宇文虚中当年与他娘青梅竹马,但被东川皇帝抢了先,一怒之下独闯东川皇宫抢亲。”祝乔歌眼冒星星,一脸花痴相。 “想必宇文先生武功一定很高强吧?为了所爱之人做到如此地步,确实是个男子汉。”杨执星笑道。 “是呀,逢忱虽然没有那么厉害,但是当时为了保护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却敢冲出来挡在我随从的马前。当时我就觉得,这个男孩子,帅帅的。”两个少女讨论起喜欢的男孩子,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其实正信也是一样的,虽然我第一次见他时,他有些狼狈。但此后的事情,却让我有些。。倾慕。”杨执星面色一红道。 “哦?除了被乌龟咬,还有什么好玩的事吗?快说来听听?”祝乔歌好奇道。 当下二人便谈起了那日谷梁辖被正信与谷梁惊舍命击毙的事。 祝乔歌一脸兴奋道:“星妹,想不到正信那傻子竟会为了你与人搏命吗?本姑娘可要高看他几眼了。” “是呢,其实武功高低对我来说不重要,有些事情,从举手投足便能看出来,正信他。。其实在我心里很帅的。”杨执星边往油灯里添了油边道。 “星妹,你说为什么,咱们会对他们兄弟俩产生怪怪的感情呢?” “可能是。。为了你,可以能人所不能吧。”杨执星笑道。 “嗯。。确实,常人见了山贼,本能便是逃命。而常人遇到那自己万万抵挡不了的敌人,也都会逃跑。他们两个,却都勇敢站了出来。我经常看到星妹偷偷对着正信笑,虽然那笑容很隐蔽,但是难逃本姑娘的法眼。”祝乔歌大笑道。 “姐姐何尝不是与我一样偷偷对着逢忱笑吗??” 二女一阵嬉笑,一旁的超光不懂地摇了摇头。 二人正自聊天,院子大门突然被推开,只见正信与左逢忱二人满身泥泞脏污,鼻青脸肿,二人一左一右,架着中间的老莫,一瘸一拐的进了院中。 “惊二兄弟,快来搭把手!给老莫抬进屋里去!”正信大喊道。惊二闻声跑来,三人一起将老莫平稳放到了床上。 “正信,发生什么了?为何你们兄弟俩被打成这样?老莫怎么了?”杨执星担心地问道。 “老莫突然就要进行最终测试,结果他自己喝酒太多,喝糊涂了,打着打着自己哭了起来。嘴里念着什么如意,成权。。。不过幸亏他喝多发了疯,要不然我兄弟俩可要被打成猪头啦。” 正信脸都被打得高高肿起,此时说话瓮声瓮气,引得祝乔歌与杨执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兄弟二人互相搀扶着坐到椅子上,杨执星拿来外伤药箱,为二人包扎伤口,涂抹伤药。 “你们两个怎得被打成这样?都是老莫打的吗?”看着二人惨状,祝乔歌忍不住笑道。 “可不是嘛?这老头子是真出手啊,我一个不留神就挨了一拳,打的我头晕目眩。逢忱也好不到哪去,胳膊差点让老莫打断了,你们先去看看他吧,我骨头硬,不碍事。”正信疼得龇牙咧嘴道。 兄弟二人上了药,早早便歇息了。 第二日天刚一亮,老莫便叫醒了众人,齐聚院中。 正信与左逢忱稍稍消了肿,但身上还是青紫一片。 老莫坐在正中,正声道:“你们两个,昨天算是通过了老夫的考验。但也不要得意,如今天下大敌北府军高手如林,你二人的六元天罡虽已有小成,但遇到了真正的高手,还是以活命为重,万万不要与其强拼。 为师自会尽力护送你们出死界,但之后的路,为师便不再跟随。如若他日你们报仇雪恨,随时可以回来找老夫喝酒。” 听闻师傅不跟随自己出去,正信兄弟刚要问话,便被老莫伸手制止又道:“以老夫十余年前的记忆,北府有三垣七宿十大高手,那天市,紫微,太微更是个中翘楚。当年老夫隐居之前,北府又诞生了四只直属太师谷梁初的特别军队,又名北府之胄。分为天,极,炎,泽四支。 这四胄同样是直属谷梁初的军队,为首的四名头领,老夫虽未过多了解,但据传闻这四人比北府三垣只强不弱。这死界虽然不是什么战略要地,但那大营却是真实存在的。至于这十余年以来,那里是不是入驻了上面说的那些高手,老夫也不得而知。我一人出入对敌却是无妨,但带着你们这些累赘,如若被发现,恐怕是凶多吉少。” “师傅,您武功这么高,我们大不了杀出去。”正信瓮声瓮气道。 “傻小子,你以为武功高就可以和军队作对吗?我看你是街头小传看得多了。就算是你天下第一,在那千军万马,万箭齐发面前,也只是化为一滩血水肉泥一个结果。” “师傅,我们真的能穿过那大营吗?”左逢忱问道。 “笨蛋,直接穿过去那不是找死吗?那大营地处一座山丘,山丘附近小路颇多,虽然那巡逻军士日日都在,但也有一些松懈的时候。 我们且悄悄算好时辰,从那军士最少的时候寻路溜过去。只要不触发警示响箭,当可无碍。出了死界之后,你们几个,便一直顺着山路往西南,绕行前往平鹤城,虽然路途遥远,但行个三日便能先到南洛边境的杜城,到了那,你们几个应该就安全了。” “师傅,我二人,这就算是合格了?”正信问道。 “怎么?还没挨够打?老夫的烟袋都被你小子打折了!以你们两个的水平,只要不遇到大队人马或者北府高手,逃跑问题不大。不过我奉劝你们两个,不要自满。以你们的实力,遇到北府七宿级别的对手,恐怕九死一生。” “师傅。。北府七宿我之前与杨。。。。与一位故友遇到过。”正信道。 “哦?你小子怎会遇到北府七宿?” “那北府七宿确实厉害,不过我那朋友更厉害,三两下就把他们打跑了。” “你小子怕不是吹牛吧?能三两下打跑北府七宿的高手,这中洲可不多见。” “总之徒弟见识过那几个人的实力,师傅请放心,徒儿别的不行,脚底抹油那必是冠绝中洲。”正信嘿嘿笑道。 “哼,虽然这本事不怎么样,但是能保住小命倒也不错。你们两个修养几日,好得差不多了,咱们便出发。”老莫说罢,便用树枝在地上画起图来。 “这里便是北府大营,这营盘四周皆是密林山路,每日四队轻装斥候巡逻,几乎是日夜不停。” 老莫边说边画,指着其中一处又道:“这里便是那营盘的墓地,这红潮死界甚是奇怪,越往边缘,瘴气越浓,因此驻扎的北府军经常会有疫病病死的情况。这里便是那埋骨之地,平日里除了飞禽走兽,巡逻军士极少涉足。我们便从坟地趁夜穿行。就算遇到小股巡逻,也不碍事,老夫自会处理。北府巡逻军士常备手弩响箭,只要那玩意不射出去,就不会引来大批敌人。” “莫先生,虽然这通路人迹罕至,但我等最好想好如若触发了响箭该如何应对。”杨执星道。 “这条路虽然人少,但是距离咱们的目标距离稍远,如若被北府军发现,那便只有一条路,跑!”老莫笑道。 “执星与贼婆骑上超光跑,咱们其他人断后。有我与逢忱再加上谷梁兄弟和师傅,应当能抵挡一阵。”正信道。 “你这臭小子!” 老莫一个爆栗打在正信头上嗔道:“昨天刚和你说过,不要逞强,今天就要断后了?” “干嘛打我!总不能让执星再被抓起来吧?老子反正也要找北府报仇,在哪里都是报,大不了就在这报了!只求执星她能突出重围,寻她父亲。。。” 杨执星听了,眼眶微红,说不出话来。 “罢了罢了,你们几个小笨蛋,踏踏实实跑路便好,那些北府军,老夫应对得了,只要你们跑了,我一人他们奈何不得。就这么定了,你们两个小子,再养伤几日,咱们五日后深夜出发。” 第4章 死界生门(1) 终于到了出死界的日子,这一天已近深夜,但星月当空,银光遍撒,照得山路一片明途。 正信一行人一身轻装,只带了些干粮清水。 超光戴上了自制兽皮马鞍,杨执星挎着药箱,骑在马背上。 为首的老莫突然举起手叫停了行进中的众人,轻声道:“看见远处那条小路了吗?” 众人顺着方向望去,果然见到月光之下,深林之中,一条小径若隐若现。“师傅,我们现在便过去吗?”左逢忱道。 “等等,如果我算的没错,一会便要起云了。我们且等一等,等云出来,便可以通行了。” 一行人不再多说,静静躲在林中等待,但等得半个时辰,果然天布乌云,那山间小路被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们几个,跟紧了,那路窄的很,不出意外这时并没有巡逻兵卒,咱们尽快通过,万万不要出声说话。” 六人一马就这么静悄悄地缓缓潜行,二百步开外,那北府大营狼头旗随着晚风飘飞,营头上巡逻兵卒来来往往。 又行了六百步,绕过了大营西南角,眼见便要从旁溜了过去,却见老莫突然又举起手臂,示意众人停下,俯下身子贴地在听着什么。 “师父,为何不走了?”正信轻声问道。 “不对劲,如今已到丑时,远处为何还有马蹄声?听起来当有十余骑。正往这边跑来。” “我们被发现了吗?”惊二问道。 “未必,不过现下是不能再往前走了,咱们就地藏在树丛中,等那队人马进了大营,咱们再走。” 此时四周静谧无比,就连超光马儿也静静地站在草丛中,偷偷吃草。 不多一会,远处果然响起了阵阵马蹄声,待得声音近前,大营门口的卫兵连忙行礼迎接,叫人摇动机括打开大门。 那一行人马共十一骑,个个身穿紫金重甲,连带胯下马儿也裹着厚重马铠,一片肃杀。 “师父,这些人与寻常兵卒不太一样,莫非是哪个大将来了?”正信大气不敢出,蚊声问道。 却见老莫直勾勾盯着远处那一行骑士,默不作声,一双大手紧紧握住地上泥土碎石,仿佛要捏出水来。 众骑士待得大门打开,正要催马进入,为首一人却突然勒住了马,转头望向了正信等人藏身的树丛。 众人大惊失色,此时这树丛距离大营门口当有六七百步,常人绝难发现问题。 “什么人?出来!” 那紫金骑士声如洪钟,一声大喝如同炸雷一般震得周围树林一阵鸟兽飞散。一旁扈从纷纷下马拔刀拉弓,往树丛看来。 “乖乖,这人定是地府索命鬼,咱们躲这么远,他是怎么发现的?”正信一脸讶异道。 “计划有变,你们几个,速速往西北全速跑,两个女孩上马,男孩随后。老夫来挡他们一挡。”老莫道。 “师傅,那人不像是寻常兵卒,您一人迎敌,徒弟逃跑,这是什么道理?”正信道。 “臭小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那人衣着似是泽胄铠甲,不是你们能对付的了的,不要留在我身边碍手碍脚,快走快走!”老莫不耐烦道。 三言两语之间,那紫金骑士从马上摘下一张弓来,身旁扈从连忙递上点燃箭头的箭矢。 紫金骑士张弓搭箭,指尖一松,那燃火箭矢破空飞出,箭羽响尾尖锐刺耳。 这一箭势大力沉,无人可当,转瞬即至! 危急关头,老莫掏出烟袋,飞身一挡,只听铛的一声,那火箭应声而断,老莫的烟袋也断成了两截。 众人见这骑士六百多步外一箭飞来竟能射断老莫的烟袋,登时再也不敢多说,惊得面面相觑。 “小兔崽子,再不走就都别走了!” 老莫怒吼一声,不再拖沓,运起神功跃出丛林,直奔那紫金骑士飞冲而去。 其他人心知情况危急,这才想起逃命,纷纷发足狂奔,祝乔歌一把拉上杨执星飞身上马。 超光马儿缓行了一晚,此刻兴奋地四蹄翻飞,急速狂奔,正信兄弟二人与惊二紧随其后,直奔西北而去。 那紫金骑士见自己的射术竟被挡下,也是心生好奇,扔掉长弓,反手从马上卸下兵刃。 那兵刃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紫金骑士将其插入地上,运力一拧,油布片片崩碎,露出一杆亮银长枪,这长枪硕大无比,比寻常兵刃长出两尺,枪身也粗了三寸。 此时老莫身形已至,周遭扈从骑士见来人身法迅猛,不敢小觑,纷纷张开弓箭,便要将老莫就地射杀! 只见老莫旋转身形冲入敌阵,与那一队紫金骑士战到了一起。 面对飞来箭矢,老莫如同一道旋风,六元天罡内力自穴窍飞射而出,化作劲风吹飞来箭,一掌拍到了近前骑士肋下。 那骑士随从虽久经沙场,但此时遇到眼前这般高手,抽身不及,登时被拍飞出去,撞到营盘大门方才落地。 周遭骑士见这来人武功如此高强,着实惊了片刻,那提枪首领高喊一声:“你们去追那边那几个,眼前这个交给我!” 扈从骑士令行禁止,闻声便走,未作丝毫停留。 老莫见众人撇开自己去追正信等人,大吼一声:“谁都不许走!” 说罢飞身直奔人群复又冲杀而去。 提枪首领听闻老莫声音一惊,一时间竟忘了其他道:“莫涤尘???” 被人一口叫出名字,老莫也是心头一惊,脚步不禁停了片刻。 首领将那大枪插在地上,摘下了覆面头盔丢在地上,露出了一张遍布伤疤的脸。 “燕汜水?!” 未曾想一见这头盔下的脸,老莫突然变了脸色,进而转身便打。 那紫金骑士首领燕汜水显然已料到对方的行动,挺起长枪便刺,二人顷刻之间便斗在了一起。 正信一行此时急速奔行,突觉身后劲风吹至,兄弟二人下意识转身迎敌。只见十名紫衣骑士已然策马杀到。一时间兵刃箭矢齐至,兄弟二人来不及多想,正信大吼一声:“惊二!不要回头,带她们俩先走!”说罢转身迎敌。 第5章 死界生门(2) 紫衣骑士们见这眼前两位少年竟敢掉头反抗,十骑就地分开,其中七骑将正信二人团团围住。 另外三骑继续追逐远处超光。 “逢忱,今日不拿下这几人,万难脱逃,上!”正信大吼一声,急速催动内力,飞身跃起,直奔一人而去。 左逢忱也不含糊,身形一闪直窜入一骑马下,一指点向马前胸。 那战马虽穿着马铠,但左逢忱功有小成,此时指力入体,马儿登时一阵麻痹,就地倒下,马上骑士不得不翻身跳下,擎起兵刃便刺。 左逢忱身如鬼魅,深知对方身着铠甲,身法必然受限,催动内力绕身飞速周转。 只消片刻便抓住时机寻到了那骑士腋下缝隙,只递出一指点中,那人登时倒地。 一击得手,左逢忱翻身进入人群,招招直奔腋下。 但紫金骑士远非寻常士兵,见同伴倒地,深知遇到了对手,不敢再托大,竭力保护甲胄缝隙。 另一旁,正信正与两名骑士缠斗一处,苦练两载,那玄阳毒已经被吸收殆尽,此时经由六元天罡用出,二者相辅相成,已非寻常武者可以比拟。 紫金骑士两把钢刀飞舞,刀势咄咄逼人。 正信闪头躲避,足下倾力一脚正中骑士胸口,只听一声闷响。 那紫金甲完好无损,但甲后的肉身却被重重震伤,口吐鲜血跪在了地上。 正信第一次对阵北府仇敌,此番一击将这紫金骑士重伤,不禁豪气大生,怒吼道:“老子今日就先毙几个北府狗,替我师傅报仇!” 转瞬间两名同伴被击倒,剩下五名骑士血气上涌,再无保留,只想尽快毙了眼前两个小鬼,纷纷咬牙切齿,挥刀怒砍。 两名少年赤手空拳与五个具甲骑士战到了一起。 “惊二,你且带着星妹先走,那三个骑士追上来了,我与他周旋一下,星妹不会武功,全靠你了!” 不等答话,祝乔歌纵身跃下了马,直奔那三骑冲去。 虽然武功远不及祝行禅,但身为南洛圣女,祝乔歌自幼便跟随母亲修习升明拳,即便未能全数发挥这拳法的神速刚猛,但面对寻常敌人也能轻松胜之。 眼见心中之人被团团围住,祝乔歌再也忍不得,边跑边将袍袖扯掉,又用布条束紧了一头黑发,如同一团烈火直入那三骑之中。 “惊二,你功夫好,你也去帮帮他们吧。”马背上的杨执星心中焦急,奈何自己不会武功,帮不上忙。 “杨姑娘。。正信说,让我什么都不要管,只带着你往南洛跑。。。”惊二并未停下脚步,大声道。 “那军营之中人头攒动,用不了多久便要倾巢而出,你再不去帮忙,他们就都要被抓住啦!” “正信说过,遇到这种情况头都不能回,只管带你狂奔,你要是不听。。。就把你打晕扛着你跑。我要是不听他的,他就不认我这个兄弟。”惊二摸了摸头,直望着前方道。 “傻子傻子!人都死了,认你做兄弟还有什么用!”杨执星平日轻声细语,从未发过火,此刻急得面色通红,眼中噙着泪大喊。 “正信说就是死也要送你到南洛皇宫,惊二已经答应他了。。我爹说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杨姑娘别让我为难,我怕我控制不好力气给你打死了。。。” 见言语说不通,杨执星银牙一咬,一把勒住超光缰绳,便要转身奔回。哪知刚要策马,惊二一把死死拽住缰绳,超光神驹天生神力,日行千里,可被惊二这般拽着,竟寸步难行。 “你放开!你不去救,我去救!”杨执星情绪激动,一张俏脸此刻遍布泪痕,翻身下了马便要跑。 但惊二身负坚成引,一双大手一把将杨执星抄起,扛在了肩头,转身继续朝着西北方向狂奔。 “你放开我!”杨执星被扛在肩头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眼前倒转天地中,那心中之人与紫金骑士搏杀的身影越来越模糊,直到眼睛被泪水彻底充满,再也看不清。。 再看正信兄弟,一番搏杀过后,那七个紫金骑士纷纷倒地不起。兄弟俩身上也挂了彩,虽然伤势不重,但伤口流出的鲜血也浸湿了衣襟。 “逢忱,快去救贼婆,她被那三个北府狗缠上了!”顾不得喘气,正信大喊道:“你去救她,我去支援师傅!”危急关头,左逢忱也看到了远处被围的祝乔歌,登时眉头大皱眉,倾力奔行而去。 祝乔歌虽然身负五行劫升明拳的上乘武功,但并未有对敌经验,以往出逃游玩,也都有霍冲冯继护卫在旁。此时直面三个泽胄士兵,渐渐赶到了吃力。一个不小心,背上便挨了一刀,登时鲜血飞溅。 生死相搏,心上人又被围住,这少女顾不得疼痛,全力对敌,奈何那紫金甲胄坚硬无比,便是升明拳正面击中,也难以造成伤害,那骑士手中的钢刀却越发凶狠。 祝乔歌背上血流不止,几番争斗下来气血不顺,脚下踩到了路上尖石,那尖石刺破长靴,径直扎在了祝乔歌玉足之上。下盘受伤,背后挨刀,祝乔歌再难支撑,那紫金身影带着三道刀光劈头盖脸砍了过来。。。 危急关头,左逢忱堪堪赶到,眼见祝乔歌背后浴血,伤口深可见骨,白肉外翻,登时血贯瞳仁。 只觉体内游丝气如同通了人性一般,暴怒之中冲破冲脉气海,于周身孔窍急速乱撞,六元天罡被这狂乱游丝气一带,更如鼎沸一般,无俦真气以横扫六合之势疯狂激涌。 “你找死!!”左逢忱暴吼一声,腾空而起,直冲那三人飞去。 一名紫金骑士闻声刚一转头,便被左逢忱一指插入眼眶,这一指裹挟狂暴内力,死气冠顶,那骑士一声未吭,登时气绝。另外两人见这少年一身鬼气,如同死神一般出手狠辣,震慑当场,手中钢刀也忘了继续砍下。只一瞬间,左逢忱闪身又至,如同陀螺般飞速转身,一掌拍到了一名骑士胸口。这一次,那紫金甲发出一声闷响,竟被一掌拍碎! 第6章 死界生门(3) 左逢忱掌势丝毫不减,直直地印到了凡人肉身之上。 紫金甲乃北府特有陨铁炼制,寻常兵刃难破分毫,此时被一掌震碎,竟未能止住敌人力道,连带穿甲之人也一并被震了个粉碎。可怜那骑士戎马生涯多年,好不容易入了北府四胄,便被这鬼神少年一掌拍碎了胸骨,眼中带着浓浓讶色,睁眼气绝。 顷刻间被连毙两人,剩下一人看着眼前尸首那头上空洞的血窟窿,又看了看边上另一具尸身塌陷的胸骨,吓得战意全无,转身便跑,但已然来不及。左逢忱如同修罗一般追了上来,双手自背后一把扣住那骑士双肩,单足踏上背心,双手发力,足下一蹬,最后一名追兵椎骨被一脚踏断,登时瘫软倒地,生死未明。 左逢忱毙了三名骑士,怒气稍减,将倒在地上的祝乔歌扶坐在地上。 “乔歌,你怎得如此糊涂,我不是叫你只管跑,不要管我吗?”眼见祝乔歌背后可怖伤口,又见那被血浸透的长靴,左逢忱心如刀绞,悲声道。 “傻子,我怎能。。丢下你自己跑呢?”祝乔歌失血过多,此时渐渐提不上力气。 “别说话了,我带你走。”左逢忱不再多言,快速点了穴道止血,将祝乔歌背在身后,直奔西北跑去。 此时北府大营,燕汜水面色铁青,静立门前,半刻前握着巨枪的手现在颤抖不已,那杆巨枪直直地钉在了营门巨柱之上,兀自震动不止。 身后聚集着成百上千的北府军,但见泽胄首领未发话,其他人也不敢妄动。 眼见莫涤尘身后,正信一行人将十名紫金骑士尽数斩杀,一名百夫长壮着胆子来到燕汜水身旁躬身道:“将军,贼子正要逃窜,末将愿带队出击,将其捉了献给将军。”百夫长说罢,身后一众官兵纷纷紧了紧装备,随时准备杀出去邀功。哪知燕汜水回身一脚将那百夫长踹得口吐鲜血,冷声道:“就你长眼睛了吗?” 其余官兵见这阵势,瞬时不敢多言,整个大营鸦雀无声。 “莫将军,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见了故人。过了这么多年,将军还是满面红光,丝毫不见老态。”燕汜水皮笑肉不笑,死死盯着莫涤尘。 “胡钊那小子在哪?”莫涤尘并不搭理,冷冷问道。 “哈哈哈,想不到堂堂北府王朝大将军莫涤尘竟然对一个小小随从念念不忘。你不想想自己今天怎么活着走出这里吗?” “也罢,今日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可不是想出来的。你一身本领都是我教的,今日正好,老夫便将其拿回来。” “我且问你,那日在恒木关,你为何临阵脱逃,为何舍了这一身功名,舍了我们这群兄弟,舍了你之前追求的一切?” “恒木关。。。。”莫涤尘听着,眼神不禁幽怨悲伤起来,似乎那日的一切就在眼前重现,沉吟片刻淡淡道:“你见过举着锄头扁担与你对峙的老人嘛?” “兵卒乃国之利刃,只斩朝敌,不问是非对错。这可是你教我的,莫大将军。”燕汜水面色激动,狠声道。 “你听过那锄头扁担打到你铠甲上的声音吗?” “你被五岁孩童用拳头打过吗?” 莫涤尘连连发问,面前众人依旧鸦雀无声。 “你想和我说,你厌倦了杀戮,觉得不应该灭东川?哈哈哈哈!”燕汜水哈哈大笑,笑声中透着癫狂与悲凉又道:“我跟随你整整十一年,你教我杀人,教我武功,教我兵法,教我为国捐躯效忠,你告诉我,军人就是要背负罪恶。如今我学成了,你却问我听没听过那些声音?” “军人的义理便是保家卫国,生死存亡之际便要舍身取义。但若不是为了这些,又为何举刀,为何对手无寸铁的人痛下杀手呢?”莫涤尘念及旧事,心中一阵悲痛道。 “当年恒木关十日封刀令可是你亲手宣读,也是你亲自督导作战。现在和我说义理,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燕汜水越说越激动,声音都颤抖起来。 “先皇南宫氏励精图治,为这苦寒之地日夜操劳,那时的我们,并肩战蛮夷,平番邦,我手上人命无数,却从未有过动摇。因为我知道,不平番邦,不灭蛮夷,我北府百姓便要沦为猪狗,任人鱼肉。这便是义理,便是我举刀的动力。” “笑话!当年发兵东川之时,点将台之上可是你亲口说的,北府久居苦寒之地并非定数,那肥美土地能者居之!城破国灭之时,又是你亲手烧了军旗与诏书,逃出军营,销声匿迹。你当这国家,这军队,这十几年的征战,是你用过的厕纸说扔就扔?你想没想过你手下的兄弟该当如何?想没想过你是他们的精神领袖,是他们追求的目标,你就是他们的义理?”燕汜水一军之领袖,如今却激动地流出了泪来,如同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 “兄弟?从我离开军营那一刻,我便知道,我的兄弟只有四人,成权,如意,胡钊,胡利。但我万万没想到,胡钊背叛了我,背叛了我对他的信任。也许杀伐久了,人终会迷失自我吧。。。”想起那故人,莫涤尘难掩悲伤,抬头望向半掩云中的明月,轻叹一声。 “大将军烧军旗诏书,不辞而别,你倒是一走了之落得干净,你手下的亲兵尽数被抓,严刑拷打,你可曾想过?他们到死都说不出你莫大将军去了哪,是不是投敌叛国,到死都不相信带自己杀伐的领袖就这么消失了。若不是胡钊弃暗投明偷跑回来通报了你的去向,还有更多的兄弟要为你陪葬,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不光他们,我也一样。你,也一样。我们都犯了那大错,早就该死了。。”莫涤尘不再多言,眼中寒光骤起,如同利刃一般直逼燕汜水。 “这洞神长枪今日也该一并毁了。”一语言毕,莫涤尘身形一动,直奔燕汜水而来。 大敌当前,燕汜水深知眼前之人的实力,当下加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回身抽出钉在门上的巨枪洞神,挺枪而上。 二人既是师徒,又是曾经的战友,此时却化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出招不留活路。洞神长枪时而如风中柳絮纷飞不定,时而又如千钧雷电狠辣绝决。营前一时间尘土飞扬,沙石乱飞。 第7章 死界生门(4) 莫涤尘此时心中悲愤难当,念及远处的正信一行人,又想起自己屠城罪孽,想起成权如意三人惨死在眼前的一幕幕,不由得心生绝意,便要在这死界大营结束自己的痛苦。 虽赤手空拳,但六元天罡神功护体,那洞神一枪刺来,枪身拧转,贯穿之势甚猛,莫涤尘大喝一声,一把攥住枪身。 燕汜水位列北府泽胄首领,武功超绝,洞神长枪已许久未曾用过,只因武功太高,无处可用。此时全力用出全身本事,饶是莫涤尘一时也未能制住。那长枪虽被攥住,但劲势未减,直奔胸口而来。 莫涤尘攥住长枪的手登时被磨得血肉模糊,转身让过枪头,一掌拍向敌人面门,一股令人窒息的掌风顺势而至。 燕汜水不敢托大,忙闪身躲闪。这一掌内劲猛烈,饶是堪堪躲过,面庞仍被刮开了一道血口。只过了一招,两人纷纷挂彩,军营里的兵卒见这阵势,本能地后退了几步。两位北府国顶尖高手在营前厮杀,一时间六元天罡气射八方,名枪洞神破空不断。 正信一路狂奔,正见到厮杀的老莫二人,再看那营盘门后密密麻麻的北府兵蓄势待发,不由得心中一凛:‘老莫这是疯了吗?一人再厉害,怎能挡得千军万马?’ 思毕足下加紧,快步前行。老莫搏杀的背影让正信不由得想起了当日风雪中的王徐风。 ‘第一个师傅没能保住,这第二个,今日说什么也要同生共死!’ 两年来的种种不断浮现于脑海之中,那死界院落,那熟悉的酒坛,还有那张时而严厉时而悲伤的脸。。。 铛的一声,燕汜水一招应对不及,洞神再次被莫涤尘击飞。此时身上紫金铠处处凹陷,燕汜水挨了十余掌,若非铠甲护体,恐怕不是受内伤这么简单。反观莫涤尘也是多处挂彩,一双手掌血迹斑斑。燕汜水飞撤一步道:“今日你定要拼个你死我活了?远处跑掉那几个是你什么人?竟要你舍命相救?” “那是什么人与你无关,只是今日要想抓他们,定要从我尸身上踏过去。”莫涤尘冷冷道。 眼见讨不到便宜,自己又受了不轻的内伤,燕汜水终于咬牙下令道:“前大将军莫涤尘投敌叛国,今日能拿下他的人,晋千夫长,免五年税赋,他已被我伤了,一拥而上,我要活的大将军,不要死的莫涤尘!” 话音一落,燕汜水如同泥鳅般拔出洞神飘身退回了大营。身后官兵久居死界边关,如今得了许诺,登时眼冒绿光,抽刀搭箭,汹涌杀出。一时间箭如雨至,暴射不止。莫涤尘早已生了决意,此时面对千军万马,心中却反生平静。 ‘成权,如意。。我就要来给你们谢罪了。。。’说时迟那时快,莫涤尘只觉后腰一紧,被人拖住,回头一看,正信满头大汗大喊道:“师傅!今日徒儿与你共进退,要么一起生,要么,一起死!” 未等莫涤尘答话,正信脱下外衣,运起内力舞动,那破布麻衣如同一张飞速旋转的盾牌,荡开了射来箭矢。 “混小子,你此时回来,有死无生,你不给你师父报仇了吗?!”莫涤尘情急怒吼道。 “你就是我师傅!我救不了他,今日定要救你!” 正说着,第二轮箭雨又至,师徒二人无暇言语,竭力抵挡。但那北府军营如同沸腾了一般,上千刀斧手冲杀而至。顷刻便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团团围住,一时间刀斧齐至。 虽然这兵卒没有紫金骑士那般难对付,但双拳难敌四手,此刻四面八方皆是凶意,正信全力催动六元天罡,体内真气源源不断,拳掌交替击出,闪转腾挪。 师徒二人纷纷生了死意,出手毫不留情,如同两个飞速旋转的死亡陀螺,在那敌阵中飞速旋转。近身北府兵轻则中招口吐鲜血,重则断臂折腿,被一掌毙命的更是数不胜数。斗了足足半炷香的时候,北府兵便倒了一片,但一个倒下,立刻便有数十人涌来。 饶是二人武功高强,此时也是丹田渐虚,正信一个不小心,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斧,虽然及时卸力躲闪,仍然血肉外翻,鲜血喷涌。北府兵见了红,登时加倍涌入,有人高喊道:“先杀那个小的!”周遭兵卒闻声而至,纷纷撇开难对付的莫涤尘,往正信这边涌来。顷刻间,正信小臂和腹部又挨了两刀,眼看便要淹没在人海之中。 危急关头,一道浴血人影冲入人群之中,挥掌拍倒两名兵卒,扛起正信飞身便跑,正是莫涤尘! 此时身上遍布血迹,早已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莫涤尘几个起落冲出重围,身上连遭袭击,处处伤口,身后兵卒穷追不舍,肩上的正信此时身负重伤,缓缓道:“师傅。。不要管我了。。你扛着我跑不远的。。” “臭小子,你还年轻,为师一身罪孽,早就该还账了,你且好好活着,以后记住了,遇到恶人绝不留情,遇到无辜之人也绝不能妄动杀孽。”莫涤尘正说着,却见远处一人一马飞驰而至,定睛一看,竟是左逢忱骑着超光赶来。 原来左逢忱带着重伤的祝乔歌追上了惊二。将伤者托付后,翻身上马又杀了回来。 莫涤尘见状足下越发用力,全力冲去。见到老莫浑身浴血,肩头上扛着同样身负重伤的正信,左逢忱奋力策马,胯下超光迎着月光狂奔,只过了三息便冲到眼前。却听那追击兵卒之中突然一阵破空之声,顷刻便至。劲风及体,莫涤尘奋起神力将正信一把掷出,丢向左逢忱。但一番动作下,那箭矢已躲闪不及。莫涤尘强行拧转身子避开了要害,但那箭矢尾羽却从左眼扫过,带起一丝血花。。。。 “逢忱快走!正信伤势太重,不要管我!”莫涤尘左眼被射瞎,血流如注,身后兵卒追了上来,大声嘶吼着活捉大将军莫涤尘,再次乱刀齐至。眼见正信双目紧闭,已然昏了过去,左逢忱抬头看了看拼死奋杀的老莫,泪如泉涌道:“师傅!此等恩情,逢忱来世再报!”说罢银牙一咬,掉转马头,死命奔向远方。 亲手送走爱徒,莫涤尘再无挂念,虽然瞎了左眼,但此时没了顾虑,只求一死,斗起来反而更加凌厉。死界边关大营地处偏僻,尽是入军营不久的新人,对这十几年前的过气将军本无甚了解。此番见莫涤尘浑身伤痕,又瞎了眼,抢功升官之心大起,为首三人举刀便砍。 莫涤尘此刻只想战死营前,能拖一刻,正信逢忱便多一分生机,当下丹田急转,六元天罡如同添了一把烧红的木炭,强行运功退敌。那三刀及身,如同儿戏一般被轻松躲过,莫涤尘反手跃起,一人一脚,踢得那三人面喷鲜血,倒地不起。不等落地,莫涤尘单手撑地,倒立跃出,双足如同箭头,射入人群。 一名刀斧手举起盾牌格挡,仍被踢得倒飞出去,连带撞倒一片。此时大营之中驻守官兵已倾巢而出,就连那营头巡逻的兵卒也加入战局,众人纷纷想成为活捉大将军的英雄,舍生忘死涌来。 莫涤尘眼中鲜血不断涌出,逐渐模糊了视野,争斗之中又挨了两记冷箭。先斗北府四胄之一的燕汜水,又一人独挡如潮的兵卒,身受重创的莫涤尘也逐渐体力不支,步伐招式越发凌乱,一个不小心,踩中脚下北府军尸身,一个趔趄,不及站稳,涌上来的兵卒瞬间将其压在地上,再难站起,彻底淹没在人山人海中。。。 “逢忱。。。。是你吗?师傅呢?”正信趴在马背上醒转,虚弱问道。 “师傅他。。。。恐怕已经。。”左逢忱不忍回头看,只是闷头策马狂奔。 正信转过头望向身后大营,只见那茫茫北府军之中,已难见老莫的身影。 两行热泪滑过,顺着正信脸庞流到了奔行中的超光身上,又随着晚风飘散到空气之中。兄弟二人沉默不语,只听见马蹄声密如细雨,就这么一直前行而去。。 第8章 杜城杀阵(1) 狂奔了不知多久,超光喘着粗气,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左逢忱心如死水,垂头丧气,忽见前方林中探出个脑袋来,正是惊二。 左逢忱连忙勒住了马,问道:“惊二兄弟,你这脚力真是厉害,竟跑了这么远吗?乔歌她。。。还好吗。。” “不是很好,但是又还好。。杨姑娘说她伤势严重,不过已经包扎上药了,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惊二一脸疲态,扛着两个姑娘一路狂奔这么远,饶是身据坚成引,也是难抵劳累。 “快快带我去找杨姑娘,正信他,伤得很重,已经许久未曾说话了。。” 二人连忙下马进了林子,几经辗转,来到了一座小山包前。这山包下有一兽穴,其中野兽被惊二赶跑,虽然有些骚臭味道,但好在能遮风挡雨。此时祝乔歌身上包着药布,正趴在毯子上昏迷不醒。见惊二带着逢忱来到洞前,正在整理药箱的杨执星连忙起身跑来。“逢忱,正信呢???莫先生呢??” 杨执星一脸焦色,探身一看,这才发现马背上昏迷不醒,浑身浸血的正信,登时惊得一阵目眩,险些晕了过去。 “杨姑娘,正信肩头斧伤很重,小腹又挨了两刀,其他箭矢擦伤,数也数不清。快快救他!”左逢忱与惊二小心翼翼地将正信抬下马来,摊开另一张兽皮垫在了地上。杨执星强打精神,俯身查看伤势。 只见正信肩头斧伤虽然皮开肉绽,但已经止了血,倒是腹部刀伤更重,兀自淌血。杨执星取出金针药丸,连连施术,左逢忱坐在一旁帮忙。过了一炷香的时候,才将正信包扎完毕。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人,杨执星满面悲色道:“莫先生。。。是不是已经。。” “是。。师父他,为了掩护咱们逃跑,被北府军团团围住,此时恐怕已经。。。”左逢忱不忍再说,眼中热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又一次被人舍命相救,又一次亲眼看到亲人陷阵,此时坐在寂静的兽穴前,左逢忱再也无法平静,闷声痛哭起来。 “杨姑娘,正信会死吗?”一旁的惊二直勾勾地盯着昏迷的正信道。 “我也不知道。。。。他流血太多,纵然包扎了伤口,但能不能挨过去,我也难下定数。” “乔歌她,伤势严重吗?”左逢忱稍稍平静,轻声问道。 “祝姐姐背后那刀很重,我随身药箱虽带了自制针线,那伤口暂时缝合,但这荒郊野岭,待久了容易出乱子。”杨执星面露凝色,又看了看正信道:“他们二人如若继续在这洞里,死是迟早的事。。” 左逢忱闻言眉头紧锁,思考了一阵又道:“杨姑娘,你药箱存货还够用几次?” “他们二人身上伤口太多,如此这般换药用针,顶多再撑两日。。” “好,今日咱们便在这兽穴将就一晚。北府军死伤惨重,我等跑了这么远,今晚应该不会追上来。况且他们两个伤势严重,咱们早早休息,明日黎明动身。师傅说一直往西北走三日便能到边关杜城。我们辛苦一点,争取两日赶到。” “好,便听你的,今晚我炮制几剂药膏,尽量保他们两日性命。” 一夜无话 次日天刚擦亮,众人便起来收拾行李,将二人小心驮在马上,快步出了林子,直奔杜城方向而去。 “杨姑娘,昨日我听那北府军喊着活捉大将军莫涤尘,想必说的就是师傅了。”左逢忱道。 “莫先生竟是大将军吗?可为何会躲在死界之中,又为何会被北府追拿?” “这我也不知。。惊二兄弟,你是北府人,你听说过莫涤尘的名字吗?” 惊二翻了翻白眼,思考片刻道:“似是听过,北府确是有个大将军姓莫。” “竟是北府的大将军吗?”左逢忱面露讶色道。 “既然那兵卒喊了活捉莫涤尘,也许莫先生没有死也说不定。”杨执星道。 “哎。。话虽如此,但昨日我亲眼所见,师傅他浑身浴血,一只眼睛又被射瞎了。。他一人独战那千军万马,刀剑无眼,怕是凶多吉少。我们到了南洛安顿好大哥和乔歌,我定要想办法去查探一番。” 三人不再多言,默默赶路,好在这死界周边人迹罕至,路虽难走但也算清净。一行人连夜赶路,两天内只睡了三个时辰。虽然换了几次药,但正信与祝乔歌十分虚弱,迟迟难以醒转。 两天后,众人走出了边境密林,眼前树木渐少,一片草地通途。左逢忱擦了擦额头汗水道:“咱们连夜赶路,现在已到了正午,那杜城应该不远了。” 杨执星望了望头顶烈日,又看了看地下人影道:“我时时校正方位,以这两日行进速度,再走一两个时辰应当便能到了。” 惊二掏出三个水袋,分与众人喝了一口,突然望着身后丛林道:“逢忱,那林子里有动静。” 左逢忱闻言大惊,连忙学着老莫的样子伏地探听一番,突然起身道:“快跑!那林子里马蹄声声,定是追兵来了!”杨执星闻言也是一惊,连忙收起水袋,将超光身上的两位伤员重新固定了一番。 “不行,咱们这么走肯定跑不了!惊二,超光脚力非凡,如今只能你来扛着杨姑娘逃了。我身上没什么大伤,我来与他们周旋。只要我孤身一人,有这林子定能拖一拖!”左逢忱边说边扯下了衣袍裤脚,饮了一大口水道。 惊二闻言,二话不说,一把抄起杨执星扛在了肩头,回手一巴掌拍在了超光的马屁股上。神驹似乎知道来了追兵一般,聪明地撒开蹄子边往西北跑去。杨执星轻呼一声便被扛到了肩头,忙道:“逢忱万万小心,实在不行就找地方藏起来。”一言未毕,惊二已经奋起神力一跃而出。一人一马驮着各自‘货物’,发足飞奔。 只过了片刻,那林中果然冲出一队人马,正是北府大营的兵卒! 第9章 杜城杀阵(2) 为首兵卒见到左逢忱,一眼便认了出来,大喊道:“就是他!燕将军说了,这几个小鬼只要活着就行,手脚可以打断!” 一言说罢,那林中冲出更多人马,密密麻麻,震得地上青草摇摆,林中树枝乱颤。 没想到竟来了如此多的追兵,左逢忱把心一横,大吼道:“谁折谁的手脚还不好说呢!”说罢提气便冲。 一众骑士未想这少年竟敢主动出击,纷纷露出不屑表情,策马围了过来。 左逢忱眼中只有北府军胯下战马,只要伤了尽可能多的马,惊二一行便多了一分安全。此时一名骑士已然杀到,挥舞手中长刀劈头砍下,左逢忱闪身一跃,踏前一步直入马身之下,一掌拍到了马肚子上,那战马吃痛,五脏六腑被震伤,倒地不起。 一击得手,左逢忱如法炮制,一道人影在骑兵阵列中往复穿梭,专挑战马要害出手。六元天罡掌上下翻飞,像是一头饿狼一般,左冲右突。 中招马儿纷纷受伤倒地,连带背上骑士也掀翻在地。 “下马抓他!别让这小子得逞了!”一个脑子灵光的兵卒一声大吼,其余兵卒纷纷下马抽刀,向着少年围了过来。见敌人下马,左逢忱心生二计,腾跃而起,一脚踩倒一人,夺了匹马,直奔林中跑去。 北府兵恼羞成怒,一窝蜂紧随其后,一时间尘土飞扬,骂声一片:“小兔崽子,一会定要折断你双手双脚,让你哭爹喊娘!” 左逢忱策马穿梭于树林之中,身后箭矢齐飞,为避开射击,左逢忱紧紧贴在马背之上。但那北府军马远不及超光神俊,闪转腾挪间连中三箭,一声嘶鸣之中应声倒地。 左逢忱翻个筋斗抓住了一粗壮树枝,翻身上了树,借着繁茂树冠躲避如雨箭矢。只见这密林之中,一名少年于树顶飞速移动,树下兵卒边射边骂,沿途树枝上插满了羽箭。北府兵见矢石无用,恼羞成怒,一名领头的怒吼一声:“放火!放火烧了这林子,那臭小子再厉害也没有火厉害!”其余兵卒闻声纷纷掏出火折火油,一时间漫天火箭再次射来。 眼见身旁树林纷纷中箭燃烧,一股股浓烟四散,左逢忱被那烈火逼下了树,不得已转头往另一侧林边冲去。北府兵见火攻见效,喜上心头,立刻调转马头紧追而上。 左逢忱一路狂奔,冲出了火光冲天的树林,大口呼出胸中浊气,拍了拍身上的烟尘。 未及喘息,身后马蹄声又至,此时已别无他法,后路被火海截断,只能入那草场逃命。 ‘拖了这么久,惊二他们应该已经跑远了吧。。’左逢忱抬头望去,眼前一望无际的青青草原随风摇曳,几朵白云挡住了阳光,影子落在座座山包之上。 ‘真美呀,好想和乔歌住在这种地方。。。我不能死。。’想到这,左逢忱心中燃起熊熊生意,定了定神,游丝气意随心动,飞速流转,六元天罡如同丹炉一般猛烈燃烧。气息一盛,左逢忱踏地飞奔而出,拼尽全力直往杜城奔去。。。 “惊二,不要跑啦,快快叫住超光,乔歌的伤口裂开了!” 惊二闻声勒住了马,杨执星连忙拿出药箱,为祝乔歌处理伤口。连日奔波,虽有杨执星精心护理,但伤口还是经常开裂,愈合缓慢,隐隐还有病变的迹象。铺上兽皮毯,惊二将祝乔歌放到地上,静立一旁。 “惊二,别傻站着,站在风口这边,帮我挡着点。乔歌的伤口情况不太好,此时若再着了风寒,便不好处理了。”杨执星边说,边为祝乔歌处理伤口。 料理完毕,二人重新上路,奔行了半刻,终于见到远处雄山之间立着一座巨大城墙,显是离杜城不远了。 “到了到了,前面有座城。”惊二兴奋地手舞足蹈道。 杜城作为南洛边关重镇,城高五丈,皆由半臂长的青砖所制,城头上站着一排卫兵,这些卫兵身着无色玄甲,手执长矛,身后背着南洛军队特有的珍木弩枪,一派威严。 由于杜城近邻红潮死界,又挨着北府边境,因此这城门甚少开启,平日里更没有寻常商户百姓通过,此时正牢牢关着,一片冰冷肃杀。 “城下来者何人!此乃边关杜城,未有特殊事项不对外开放,速速离开。否则就地射杀,以敌军论处。” 城上守军言语冰冷,众人齐刷刷地盯着城门前的外来人。 “马背上的是南洛圣女祝乔歌,她现在身受重伤,劳烦尽快通报一下,快快寻郎中来救她!”杨执星清了清嗓子大声喊道。 “圣女?我南洛圣女两年前便失踪了,我看你形迹可疑,岂能轻易开门?”那守城将领冷冷道。 “将军若是不相信也罢,可否派个郎中来为她疗伤,只要她能醒过来保住性命,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你这是哪家的野丫头,没事跑来边关玩耍吗?这杜城城门乃是御敌要冲,岂是你一句话说开就开的?” 城上城下你一言我一语,却见马背上的正信突然一阵抽搐。杨执星连忙过去查探,只觉正信额头冒汗,伸手一摸,竟然烫手。“糟了,正信病灶定是生了变,再不就医,怕是要出事。” 见杨执星一脸焦急,正信紧闭双眼不住呻吟,惊二也不由得急了起来。 “你开门!你不开门,惊二就把门撞开!” “哈哈哈,哪来的傻大个,这城门乃龙晶石所制,坚不可摧,你这傻子倒是撞个试试?”城头上一片讥笑,更有几个卫兵起哄道:“不撞你就是我儿子,哈哈哈。” “我不是傻大个!!!”惊二被城头讥笑惹得满脸通红,怒吼道。 “傻子都说自己不是傻子。” “哈哈哈!” 惊二怒急,突然踏地而出,双手直抵城门,力贯全身,坚成引内功流转,浑身肌肉紧绷,怒吼一声:“啊!” 只见惊二双足陡然踏入地中,两只粗壮手臂如同攻城锤一般推向大门。但那大门高三丈有余,这龙晶石又是数一数二的坚重石材。城门重逾千钧,哪是凡人肉体能撼动的。 “你们看,这傻子还真使劲啊。” “可不是嘛,那小姑娘行骗不成,轮到个傻子使蛮力了。哈哈哈哈” 南洛卫兵久居边关,此时难得遇到乐子,纷纷出言讥讽。 第10章 杜城杀阵(3) 惊二越听越怒,全力推那城门,足下坑越陷越深。 “惊二。。不要再推了。。进不去这门,正信和乔歌都要死,我们进不进去不重要了。” 但惊二两耳不闻,只听一声暴喝,那厚重城门竟真的被惊二推开了一条细细门缝。 城头上瞬间一片寂静,沉默片刻后,那头领才反应过来,大喊道:“反了反了,这哪里来的怪物!快给我就地射杀,就地射杀!”其余南洛守军这才从惊讶中醒转,纷纷张弓搭箭,瞄准了惊二。 危急关头,众人突觉地面震动,那守军首领抬头远眺,只见远处草原之上,一片尘土飞扬,一阵隆隆的马蹄声飞速袭来。 “他奶奶的,今天这是见了鬼了,先有痴汉推开城门,后有骑兵敌袭,传我指令,全体戒备,准备迎敌!先把这个推门的傻子给我射死。” 话音一落,南洛羽箭随后便至,惊二纵然暴怒,但也不敢与弓弩硬抗,飞身激退。 只留城门前插满一地的箭矢。 此时远处骑兵已近,杨执星回身一看,只见尘土飞扬,一少年骑着一匹战马一骑当先,身后无数兵士追逐喊杀,正是左逢忱! 显是经过了苦斗,此时左逢忱身上多处挂彩,座下抢来的北府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 身后追击的北府兵也不好过,原本派出三百骑兵追杀,燕汜水下令活捉所有人。但没想到却被左逢忱一人周旋了如此之久,损兵折将却未能得手。此时虽然连番伤了目标,但眼见南洛杜城近在眼前,如若让他抵达城前,这追捕任务便算彻底失败。 北府军规甚严,如此大败而归,这些兵卒一个也别想好过。眼见失败近在眼前,北府兵恼羞成怒,放弃追赶,不再留手,只图将这诡诈少年击毙,一泄心头之恨。北府追兵全部拉弓搭箭,一时间箭雨攒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个死字! 左逢忱一身箭伤,此时失血过多勉力强撑,朦胧中见到远处巨大城墙,心中将要熄灭的希望之火重又燃起,身后箭雨破空之声如同旋风一般。 左逢忱紧咬牙关,奋起最后力气翻身从马背滚到了马腹,双足勾着马鞍,双手死命抓着缰绳,将身体藏在了马身之下。 只听噗噗噗一阵闷响,箭头刺进肉身之声如同鬼神嘶吼。可怜那北府战马跑得筋疲力尽,又被左逢忱当作了挡箭牌,登时被射成了筛子,顷刻失声倒地,连带马腹之下的左逢忱一并顺着一道斜坡翻滚而下。 眼见左逢忱危在旦夕,杨执星眼中噙泪,冲着城墙上的人疯狂嘶吼道:“你们这群南洛窝囊废,北府人追杀到你脸上也不敢下来!惊二!不要撞门了,今日天要亡我,咱们两个和北府军拼了,反正正信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杨执星虽然不会武功,但此刻悲急交加,一身气势却如同陷阵死士。这柔弱少女一番痛骂如同醍醐灌顶,城头南洛兵似乎被骂开了窍,纷纷跑下城楼准备迎敌。但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北府军已然冲下斜坡,左逢忱被压在马尸之下难分生死,惊二疯狂冲向左逢忱,却已来不及了,这杜城龙晶门如同一道生死门,似要牢牢将门外之人关在死地。 千钧一发! 自杜城城头之上飞出一道人影,这人一身灰袍,头顶素髻,手上戴着一对云纹织锦护臂,身形如离弦利箭,向着左逢忱激射而出。那北府军此时已冲至左逢忱身前,举刀便砍。却见那灰袍人冲入阵中,一双手臂立于头顶,将那钢刀尽数挡开。 只听一阵脆响,数把钢刀碰到那护臂顷刻断裂,断刃四下纷飞,竟误伤了几名北府军。 “北府军奉命捉拿逃犯,劝你不要阻拦,否则视同开战!”为首兵卒大喊道。 那灰袍人站在左逢忱身前,淡淡道:“这孩子已经进了我南洛国境,乃是我国要人。尔等未经通报便侵犯边境,还请束手就擒,莫要抵抗。” 没想到这灰袍人面对数百北府铁骑竟敢口出狂言,那头领哈哈大笑道:“好个疯子,你那护臂虽然刀枪不入,肉身也能刀枪不入吗?老子不光要抓他,现在连你也要抓!兄弟们,给我废了他一并抓了!” 话音一落,众兵卒再次冲杀而至。 灰袍人不再多言,轻喝一声,气海周转,四周平地生风,土石纷飞。北府军坐下战马被这罡风震慑,抬起前足竟不敢再近。 灰袍人反手一掌便将逢忱身上马尸推开,俯身点了几处穴道,自袖中掏出一瓶药丸塞到了逢忱口中,起身又道:“素闻北府军铁骑天下无双,征战四方未尝败绩,却不知也只是个恃强凌弱的不义之师罢了。” 一语道罢,灰袍人纵起身形,直入军阵,一时间乱刀齐至。 北府军连连遭挫,恼羞成怒,此时刀刀夺命,箭箭逼心。但见那灰袍人时而如绕指丝线,游走穿梭,时而又如破城重锤一般,拳掌纷飞。北府马卒碰到那灰袍人双手,便如风中落叶一般,轻则倒地不起,重则就地毙命,身上轻甲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未想遇到如此强大的对手,剩余北府兵此时战意全无,再也顾不上任务失败的惩罚,纷纷掉头鼠窜,百余还能动的北府军顷刻便逃得没了踪影。 灰袍人抱起左逢忱,转身朝杜城奔去。那药丸入腹不多时,左逢忱悄悄醒转,见了正抱着自己奔行的灰袍人,虚弱地讶道:“我是死了吗?你是。。。土劫大人?” 那灰袍人正是土劫田泽,本在杜城巡视边关,突闻城头一阵喧嚣,这杜城未经历过战乱,守城官军打架斗殴之事常有,田泽本也懒着管。但那龙晶巨门经被人从外面一声不响地推开一条缝,这才惊动了土劫亲至,来到城头之上一看,田泽更是一惊,那马背上驮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两年的圣女祝乔歌。又闻城下少女连连怒骂,再看远处被百骑狂追的少年已如风中残烛,顾不得其他,顷刻出手。 见这陌生灰袍人只用了半柱香的时候便一人击退了数百北府军,杨执星惊得以为在梦里。田泽抱着左逢忱飞身飘至城门前,城头首领连忙大声叫手下速速开关放人,那龙晶巨门随着一阵机括声音缓缓打开一乘间隙。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大恩大德定当牢记于心。”见城门已开,左逢忱也被救出虎口,杨执星喜极而泣,落下热泪。 “其他的先不说,他们三个我看伤势都很重,尽快安排他们疗伤。”田泽看了看杨执星,又看了看惊二,又道:“看你们的样子,想必吃了不少苦吧。等安顿了以后再说。” 第11章 父女相认(1) 七日后,杜城。 杜城太守庞凯,正站在南城门焦急等待,此时天刚蒙蒙亮,前一日接到驿站来报,女皇祝昱携火劫,奇士宇文虚中以及杨刑九昼夜兼程,次日凌晨便到。自从七日前土劫从杜城门口杀退了一波北府骑兵,救了几个少年。南洛圣女失而复得的消息不经意间传遍了全国每一个角落,女皇祝昱史无前例地亲自驾临这边关雄城。 这七日来,太守庞凯劳心劳力,调来了整个杜城最好的郎中医士,各路药房老号更是竭力把握这疗治圣女的绝佳机会,一时间太守府的门槛都要被踏破,忙得不亦乐乎。 正信兄弟与祝乔歌受伤太重,又连番赶路颠簸,接二连三发生病变。若非土劫全程看护,再加上这杜城全城郎中倾力诊治,恐怕女皇抵达之时只能看到三具尸体。 “大人,您还未用早饭,先回马车吃点吧。”一旁的太守府管家道。 “吃什么吃,这杜城自建成以来,也没经历过皇帝亲临的场面。我前脚去吃饭,说不定后脚圣上就到了,传我指令,就算是尿在裤子里也得给我站好了!谁也不许给我乱跑!” 又等了半刻,日光渐盛,远处官道之上,隐隐可见一队浩荡仪仗,飞速前行。 “大人!圣上仪仗到了!”远处兵卒来报,庞凯连忙整了整衣襟,喝了一口管家端来的茶,清了清口气道:“所有人列队,传令全城,圣上驾临,都给我睁大眼睛,一点纰漏都不能有!” 不消多时,皇帝仪仗终于到了城前。 “臣杜城太守庞凯,恭迎圣上!”门前众人跪倒一片。 龙辇撩开一角,祝昱的声音从中传出:“庞卿平身,圣女现在何处,可还好?” “回圣上,七日前土劫救回圣女之后,臣调集杜城全部名医会诊,搜罗全城所有名贵药材倾力救助。如今圣女已转危为安,只是受伤甚重,前两日刚刚醒转,还很虚弱。此次劫难,圣女幸得贵人相救,否则恐怕挨不到杜城便。。。” “圣女现在何处,速速引朕前去。”祝昱心急如焚道。 “臣领命。” 太守府珏阳堂 太守携扈从立于门外恭候,祝昱带着祝行禅,宇文虚中二人一并进了堂内。这珏阳堂本是太守议事之地,那日祝乔歌等人伤势危重,顾不得其他便将这太守府正门偏堂临时做了医馆。 这偏堂左右两开,左边住着正信兄弟,右边便是祝乔歌。此时医馆先生刚刚例行检查完毕,从祝昱那领了赏,退步而出。宇文虚中进门便道:“圣上,我二人不便进入圣女卧房,便先去我徒儿房间探视了。”说罢便与杨刑九进了正信兄弟的卧房。 女皇心急如焚地轻轻推开圣女病房的大门,只见祝乔歌面色萧条,此刻正趴卧在床榻之上。眼见女儿如此惨状,一旁的祝行禅顿时心疼得泪流满面。 “乔歌。。你找的我好苦。。。”祝行禅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两年未见的女儿面庞,抽泣道。 “娘。。女儿以为永远见不到娘了。。。”祝乔歌气息微弱,此时重又见了母亲,忍不住也哭了起来。 “乖女儿,别哭了,咱们都不哭了,你还没好,哭哭啼啼的可别伤了身子。”祝行禅抹了抹眼泪,轻抚女儿的头发,抬头看了看立于一旁的杨执星道:“这位就是太守信中提到的救了我女儿的贵人吗?” 杨执星并不认识祝昱一行人,此刻躬身行了一礼道:“见过陛下,贵人不敢当,我与乔歌姐姐患难与共,只可惜我一身医术都是自学的,否则乔歌妹子可能不用落得如此境地。” 见这眼前少女温润如玉,谦卑得体,祝昱心情大好,拉着杨执星的手道:“贵人就是贵人,那日城门前的事,庞凯都和朕说了。若非你痛骂那些守城兵士,土劫说不定也来不及救人。信中说乔歌她虽然伤势很重,但奔行两日还未断送了性命,全靠你为她诊治。如今你们已经安全了,如此有勇有谋的姑娘,朕定当重重有赏。” “星妹。。。逢忱他,醒了吗?”见过了亲人,祝乔歌心下大安,但左逢忱与正信迟迟没有醒转,让她心中蒙上了阴霾。 “还没有。。近两日他们兄弟俩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昨夜高烧才退,也许今日有可能醒转吧。”杨执星一脸忧色道。 “乔歌,隔壁那两位少年,两年前可是与你一并逃到了常歌宫密道,又被那假金劫击落死界?”祝昱问道。 “圣上。。。金劫的事您都知道了吗?乔歌本想早日逃出那绝境,向圣上和我娘通报,只是死界出路只有一条,且被北府军牢牢堵住。老莫为了救我们,挡下了千军万马。。”想到那日军阵之前的背影,祝乔歌忍不住又落下了眼泪。“好了好了,这两年来你一定受了不少苦,你且好好养伤,来日我们三人再踏踏实实讲。” 珏阳堂另一边,宇文虚中与杨刑九推门而入,只见正信兄弟正沉沉昏睡。一个高猛大汉正坐在床边打瞌睡。听到门被推开,连忙揉揉眼睛道:“你们是什么人?惊二不认识你们!” “这位兄弟不用怕,我是左逢忱的师傅。逢忱他还好吗?”宇文虚中见这大汉枯守床头,不禁心中一暖道。 “逢忱的师傅。。。已经死了。。。”惊二早已忘了左逢忱还有别的师傅,此时想起老莫,不禁低头黯然神伤。 宇文虚中一头雾水,但也未再追问,悄悄坐在逢忱床边,为其诊脉。只觉左逢忱游丝气如同一头醒狮,正在冲脉之中四处游走,气息强盛;任督二脉的禁制也早已被打开,丹田气海之中却多了一股真气,这真气如同盛夏晴雨,变幻不定,时阴时阳,周流不止。 “奇怪。。。逢忱体内为何又有了一道真气?这真气竟比我的游丝气还要难以捉摸。”宇文虚中看了看杨刑九,不解道。 “过了两年,你的好徒儿就不能自己长进长进嘛?”杨刑九一边说,一边也坐到了正信的床头,伸手为其探脉。 第12章 父女相认(2) “为何这臭小子体内,也有一股真气,和你说的似乎有些相像。”杨刑九眉头微皱道。 “哦?我来看看。”宇文虚中连忙又伸手探了探正信的脉象,只觉确有一道真气缓缓流转,虽与左逢忱丹田之中那道差不多,但正信这道却多了一丝阳热,气机更胜了许多。 “老杨,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记得这个小子好像和你是一起的?你教过他功夫?” “并没有。我与这臭小子萍水相逢,当时为了寻星儿,又中了陈回的奸计,这才连他一并抓了。他除了吹牛逃跑,什么也不会。”杨刑九与正信虽然没什么关系,但二人自无风小筑开始便机缘巧合共行,一路上打打骂骂倒也忍不住稍加关心。 二人正聊着,突闻正信轻声呻吟,眼皮之下一阵转动。宇文虚中连忙顺势渡入真气,正信果然睁眼醒转。 这一睁眼,第一个便看到了宇文虚中后面站着的那黑袍人。 “我这是入了地府嘛?为何死了也要叫你这么盯着我?” “傻小子,你没死,你好好的活着呢。”宇文虚中笑道。 “你是。。。逢忱的师傅?” “正是!想不到过了这么久,你竟还记得?” “正信,老莫不是已经死了吗,逢忱为何还有师傅?”一旁的惊二摸不着头脑问道。 此时真气入体,正信只觉精神一振,身体虽然虚弱,但神识却清明起来。。 “其他人呢?” “不用担心,你们现在都在杜城太守府,都活了下来。”宇文虚中笑道。 “太好了。。我以为我死定了。。。”正信听罢,忽然一脸狂喜又道:“杨先生,你虽然天天欺负我,打我骂我折磨我,但我正信今日便以德报怨,片刻之后恐怕你便要五体投地,尊称我一声正信大兄弟。” 杨刑九闻言面色一沉道:“混小子,睁开眼便要讨死嘛?说罢勾了勾手指,作势便要出手教训。” “别别别,你那禁制可别再来了。。。”正信想起那日被杨刑九折磨的感觉,哭笑不得,撑起身子靠在床边又道:“杨先生,我正信今日郑重其事地告诉你,你苦寻多年的宝贝女儿,被我寻到了,此时她应该就在这太守府中。” 此言一出,杨刑九登时面色大变,一道煞气汹涌而出,一旁的惊二下意识起身挡在正信身前,坚成引催动,全力警戒。 正信被这突如其来的澎湃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忙挥挥手道:“我没骗你,惊二,快带杨先生去找星妹。宇文先生,还请一同前往。我怕杨老先生一会情绪激动把这太守府给拆了。” 见这病床之上的少年一脸认真,杨刑九气息稍敛,阴着脸道:“小子,你若骗我,我必杀你。” 惊二看了看众人,只得起身带路,敲了敲对面的房门道:“杨姑娘,正信让我带你爹见你。” 只听那门后原本细语声声,此刻突然止住,一阵脚步声过后,杨执星一把拉开大门,赫然站在了杨刑九面前! 一片寂静。 时隔十几年,父女两人天各一边,此时相见,却一眼认出了对方。 “爹爹!!” 杨执星泪如雨下,一把扑到杨刑九怀里,嚎啕大哭。 儿时记忆中那张曾充满抱负的脸,如今竟已变得如此沧桑悲凉;曾经那满腹经纶的御庭监次席,如今却成为了人见人怕的黑衣杀神。 杨刑九一句话也说不出,紧紧抱着怀中的女儿,任由那泪水浸透衣襟。默默抬着头,眼角趟下热泪。女皇祝昱和火劫面面相觑,为这眼前一幕错愕不已。 “星儿。。。爹爹找你找得好辛苦。。。”杨刑九此时如同冰山消融,一团温暖气息四散而出。 “女儿被关在红潮死界,日日思念爹爹,思念娘亲,思念家里每一个人,每一寸土地。。。”念及童年往事,杨执星泣不成声,生怕这是一场梦境,紧紧地抓住爹爹的衣袍,不忍撒手。 “红潮死界嘛。。爹爹走遍了中洲四国,苦苦追寻,唯独没有去过那片死地。。。”想到女儿在那绝无人迹的凶蛮之地被囚禁十年,杨刑九心如刀绞,轻轻抚摸着女儿一头青丝道:“星儿,如今你我父女重逢,这世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 一旁众人惊讶片刻,也不禁为这久别重逢的场面潸然泪下。 “好好好。。。我从认识杨兄那一天起,就没见到他笑过。没想到今天竟叫他如了愿。”宇文虚中感慨道。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祝昱擦了擦眼角泪痕,传来门口等待的内官道:“传我旨意,我南洛今后每年的今天,便定为团聚重逢之日,以纪念圣女无恙,纪念杨先生父女重逢,也纪念这天下所有的团聚。” “正信那臭小子说替我寻了女儿,我还当他在骗我。这天地茫茫,老夫万万没想到,竟会被他寻到你。” “红潮死界乃是中洲禁地,杨姑娘却是为何被囚禁在那里?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呢?”祝行禅问道。 当下,杨执星便把当年被拐,被囚禁,后又遇到惊二与正信一行人的事讲了,足讲了半个时辰。 杨刑九一边听着,面色阴晴不定,冷冷看向惊二道:“你便是谷梁家的儿子嘛?” “爹爹。。。若没有惊二兄弟和信哥,女儿恐怕已遭遇不测了,还望爹爹莫要因其出身加罪于他。” “谷梁初。。。。想不到你灭我满门,毁我一切,连我女儿也不放过。”杨刑九越听越怒,一身气息逐渐冰冷刺人。 “杨兄,今日你父女团圆,咱们先不想那些破事,等过些日子安顿好了,再做打算把。”宇文虚中见氛围不对,连忙打岔道。 “爹爹,信哥他屡次三番舍命相救,还望爹爹救救他。自从那日以后,正信已经昏迷许久了。。”杨执星一脸迫切道。 “那个臭小子早就醒了,刚才还让我叫他正信大兄弟。哼,还是那么放肆。” “信哥醒了?”杨执星喜上眉梢,对父亲行了一礼又道:“爹爹,女儿要先去看看信哥,他为了救我,险些丢了性命。。。。。” “好啦好啦,快去吧。今日三喜临门,若非他们三个伤势还没有好,朕定要大宴三日。”祝昱一脸笑意道。 杨刑九面色阴郁,念及那死界幻洞,念及爱女十年光阴,心中对谷梁初的仇恨燃烧更盛。 “信哥!”杨执星推开房门,正看到缠满药膏,躺在床头的正信。二人四目相对,自那九死一生中脱身,此刻再无顾忌,杨执星一头扑进正信怀中凄然落泪。 “我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笑话,我正信九条命,哪那么容易死得?星妹你弄疼我啦。” 杨执星这才想起眼前人还是个病号,连忙起身坐在了床头。 “信哥。。你早就知道我是杨刑九的女儿了吗?” “嗯。你爹第一次见我的面,差点宰了我,一口一个星儿。我被他抓走行了一路,没少遭他的欺负,你的名字我自然记得清楚。” “那为何在死界之中你不曾告诉我?” “我本想着那死界能不能出来还不好说,早早告诉你,如若出不来,甚至死在那里,明知父亲建在还寻不得,你岂不是更痛苦?” “我爹爹对你那般不好,你。。不恨他嘛?” “恨嘛。。倒是有过。但是我总是悄悄看到他神伤的样子,又有些心疼。。也不知怎得,我又没有女儿,但看到他那副样子,却总想帮他做点什么。” “信哥,你真好。”眼前这满身伤痕的少年,此时看上去,竟是如此英气逼人,杨执星胸中小鹿乱撞,心头苏苏的,甜甜的。 “臭小子。”不知何时,杨刑九已然站在了二人身后。 第13章 父女相认(3) “额。。。杨先生,我刚才是开玩笑,杨先生只要不折磨我就好,不用叫我大兄弟了。” 却见杨刑九一脸正色,竟躬身行了个大礼道:“我已经听星儿说了,正信兄弟以德报怨,屡次三番舍命相救,更是护了我女儿清白。你便是我的恩人,从此以后,江湖上再也没有刑九罚一,只剩下一个保护女儿的老朽。” 见这黑衣杀神竟然如此恭敬行礼,正信也不禁认真起来,不顾身上病痛,便要起身回礼。 “信哥,你还没好,就。。不要起来了。。”杨执星连忙将他扶了回去。 “杨先生。。你也不用谢我,要是没有星妹,我早就死在那洞里啦。况且星妹温柔贤淑,心地善良,我正信男子汉大丈夫,自是要救她。只是当时身上没有本事,要不也不用落得那副田地了。。”想起那日对阵谷梁辖的窘态,正信面色一红。 “你于我杨家有大恩,老夫定要为你做件事。只要你开口,老夫定会答应。”杨刑九正色道。 “杨先生,我正信连父母叫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北府害死了我师傅王徐风,又杀了我第二个师傅老莫。我定要找北府寻仇的。” “北府嘛,你便不说,老夫也要叫它鸡犬不宁。这个不算,再说一个。” 眼见杨刑九语气坚决,正信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杨执星。似乎是明白了什么,杨执星登时羞得面红,低下了头去。 正信沉思片刻又道:“杨先生可否传我本领?” 杨刑九盯着正信,又看了看一旁面红低头的杨执星,面色渐冷道:“想学老夫的本事倒是不难,但你想好了吗?” “杨先生,当日我师傅王徐风被北府军逼死之时,我便无力阻挡,那日星妹险些被谷梁辖那畜生侮辱之时,我也无力阻挡。若非惊二兄弟帮忙,万难打败那恶徒。前些时日又亲眼看着我师傅老莫陷阵于北府军中。如若我有杨先生的本事,星妹便再也不会遇到那心惊肉跳的情景。” 杨刑九死死盯着正信双眼,过了片刻道:“很好,分得清大义,辨得明是非,更懂得自身轻重。很好。” 正信一头雾水道:“杨先生这是何意?” “臭小子,你当老夫是个没有脑子得屠夫嘛?星儿看你的眼神和她娘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想不到杨刑九竟然一眼看破了儿女情长,正信与杨执星登时羞得面红,不知道如何是好。 “小子,我要你现在告诉我,你,是喜欢星儿,还是爱星儿。”杨刑九面色冰冷道。 “爹爹!你怎么。。。这么说呢。。”杨执星没想到老父亲竟如此直截了当,羞得深深埋头。 “杨先生,实不相瞒,正信也不知道什么叫爱,什么叫喜欢。”正信想了想道。 “但是我闭上眼,星妹便会出现,睁开眼,也希望能看到她。她遇到危险,我便忘却恐惧,忘却疼痛,一股脑挡在她面前。这叫喜欢,还是叫爱?” “这便是爱。”杨刑九面色一缓,淡淡道。 眼前两个男人如此直白的对话,杨执星只觉脑子晕晕的,心里甜甜的,如同吃了蜜糖一般。“爹爹。。。信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说了。。” “你且好好养伤,武学一事,我便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杨先生请说。”正信心中一喜道。 “你若负我星儿,老夫定要将你碎尸万断。” “多谢师傅!”正信心中狂喜,没想到杨刑九竟然如此开明,一时间竟忘了病痛。 “先莫高兴,今日起便要开始修习。”杨刑九道。 “爹爹,信哥伤还没好,怎能习武呢?” “傻丫头,你以为学武就是舞刀弄剑拳打脚踢吗?要想习得老夫的上乘武功,老老实实先读书,先习文,再习武。老夫为你探过脉,你口中的老莫想必已经教过你内功心法了?” “正是,莫先生将他独门绝学六元天罡传给了我和逢忱。” “什么?六元天罡?”杨刑九闻言一惊,又道:“那莫先生可是北府大将军莫涤尘?” “那日军营之前,确是隐约听到过这个名字,但当时生死关头,我也未曾多想。原来老莫竟是北府人嘛?” “小子,莫涤尘为何会拼死救你?想当年北府朝堂之上,能得我杨某侧目之人寥寥无几,莫将军便是其中一个。他已经绝迹人世十余年了,没想到竟会出现在死界之中。” 正信便将这两年来众人住在老莫院里,兄弟二人拜师学艺的事讲了。 “莫涤尘亲自下令屠了恒木关,想不到最后竟为了救你们命丧北府乱刀之中。” 听闻故人西去,杨刑九叹了口气又道:“莫涤尘的功夫,不在老夫之下,这六元天罡如同大江大河,与老夫十方胜境确有一些共同之处。不过依老夫看,你这臭小子读书太少,胸无点墨,这么练下去定要出乱子。” “杨先生。。。你教我练功,什么苦我都能吃得,但让我读书,那可难如登天。。。”正信听到要读书,一脸颓丧。 “混小子,你要退缩嘛?”杨刑九脸色一沉道。 “信哥,没关系的,我可以教你,我在死界这些年,平日里没事做,只能读书写字,这书里面的快乐却是不少。”杨执星轻声道。 “好,读就读!星妹,我之前还遇到过一个背着大石头的道士,那道士当时也是让我读书才肯教我,看来这书我是躲不开了。”正信一脸苦色道。 三人正说着,祝昱姐妹自门外走来。 “想不到一别两年有余,正信长得这么壮实了?”祝行禅笑道。 “见过火劫大人。” “不用生分,叫我祝阿姨就好。” “二位年少有为,此番竟从那死界逃出,着实不易。朕这次带了我南洛秘藏的各种疗伤圣品,咱们调养几日,便一起回圣城去。此番北府被土劫击退,又一路追杀乔歌。再加上之前假冒金劫刺杀朕,这边关恐怕不会宁静几日了。”祝昱道。 “也好,这几个孩子从那种地方出来,一定吃了不少苦,等回了圣城,才好养伤休息。这边关之地,兵戈随时便要兴起,圣皇亲临,终究不太安全。”祝行禅道。 又过了三日,左逢忱也从昏迷之中醒来,看到床头枯守的祝乔歌,一时间难分虚实。“我还活着吗?” “逢忱醒了?你当然活着了,那贼婆两日前便下地,天天守在你床头呢。”正信正坐在一旁床头,嘴里吃着杨执星削的苹果,另一手拿着一本古籍。 祝乔歌闻声醒转,揉了揉眼睛,面露喜色道:“逢忱,你醒了吗?太好了,我以为你从此变成一根木头,再也没法和我说话了。” “这你可说错了,我二弟平日里不也是一根木头吗,你应当换个比喻才合适。” “呸呸呸,许你二人甜甜蜜蜜,就不许我感慨一下吗?”祝乔歌嗔道。 “乔歌。。。你的伤还没好。。怎能守在我床头呢?”看着眼前少女憔悴面庞,左逢忱心头一软道。 “祝姐姐伤势刚有好转,便要亲自照顾你,谁说也不听,还好你醒了,再不醒来,恐怕祝姐姐又要累倒了。”杨执星道。 “乔歌。。快去好好歇歇,我已经没事了,熬坏了身子,那可大大不好。” 二人正说着,女皇祝昱推门而入,见左逢忱醒转,一脸喜色道:“好好好,你终于醒了,昨日宇文先生给你把脉,还说你虽然性命无恙,但何时醒转,他也说不准。如今阴霾一扫,当真是皆大欢喜。你们几个好好休息,咱们三日后便要启程回圣宫了。” “乔歌。。那假金劫的事,圣上可知道了?”想起要事,左逢忱忙问道。 “逢忱放心,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好在天佑我南洛,得了狄青川,宇文先生还有杨先生的助力,否则就凭朕和聂卿,此次恐怕凶多吉少。” 此番众人认亲的认亲,拜师的拜师,久别重逢,死地得生,整个太守府洋溢着温暖喜气,却不知远处的北方,正凝聚起一团黑云。。 第14章 北府凝云(1) “胡廉。” “臣在。” “于大人的密信,拿来我看。” “是。” 此时正值北府夏季,虽然短促,但凉爽无比,是一年中难得未被冰封的季节。 一座雄伟的宫殿立于险峻山峰之上,那宫殿高台悬空而立,面对北府绵绝千里的错落山脊。虽然是夏季,但此时夜色已深,那高台之上站着的年轻人,忍不住将厚厚的兽皮斗篷紧了紧。 年轻人接过属下递上的密信,撕开火印,细细阅读。不消多时,那密信阅读完毕,顺手便将那信纸丢到一旁火盆中,看着那信纸燃烧殆尽,随着山间晚风静静吹散。 “于大人托我口头给圣上带句话。” “讲。” “谷梁国师最近一场宴会上,塞给了于大人一个幕僚,于大人不好推辞,便让其暂居府中,因此从下次开始,寻常的密信路子便不太方便用了。”那个叫胡廉的大臣道。 “嗯,知道了,短期内朕不会再和于大人有交流。密信也暂停吧,看来谷梁老贼捕捉到了什么风声。” “臣领命。” “退下吧。” “是。” 待得胡廉退下后,自那高台阴影处走出一人,这人抱着一杆长枪,靠在门边道:“于大人怕是有危险了。” “不碍事,谷梁老贼安插幕僚做眼线,只为监视于大人,朕正巧今日有了新的打算,于大人这边,一切如故便好,该休息休息,该行乐行乐。” 这年轻人正是如今北府国皇帝,南宫氏第四代,南宫正仁。 而那抱枪男子,则是北府三垣之一——太微楚空观。 “于大人前些日子两次上本参奏谷梁老贼,着实让朕有些不解,为何这般莽撞,怎么想也想不通。直到今日朕与皇后手谈之时,皇后先手送了一片棋子做局,朕竟迷迷糊糊一脚踩了进去。”南宫正仁道。 “哦?圣上的意思是,于大人是故意转移谷梁初的注意力吗?” “正是。不过对谷梁老贼用这招,当是用处不大,于大人八成是参奏两本试试水,看看这朝臣有何反应。可惜滴水入海,毫无变化。”年轻的皇帝叹了口气道。 “圣上,于大人忠心为国,不论如何,他的命定要保住。其他事大可从长计议。” “楚卿有所不知,如今我北府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现下谷梁老贼又要发兵南洛,恐怕与密报中提到的南洛皇宫被炸一事有关吧?” “圣上,臣的眼线从南洛这两年确是探得了一些蛛丝马迹。此次我回宫也要向圣上禀明的。” “说来听听。” “传闻南洛两年前圣女失踪,五行劫金劫狄青川叛变,炸了皇宫,刺杀皇帝未遂,被神秘人毙了。”楚空观道。 “哦?还有这等变故?” “正是,当时宫中下了死命令,严令禁止将这事传出来。臣也是探查边境动向之时,无意中发现了南洛工匠运送楠木巨树的船队。按理说这楠木巨树,只在南洛圣宫才能使用,但那宫殿已经建成百年,又地处绝高山顶,如此劳师动众,教人不禁生疑。臣冒充贼人,顺藤摸瓜,抓了一名南洛督造司的高官,这才问出了些门道。只是那官员也只说出了上面那些事,具体细节是否属实,却是难以判定。” “五行劫乃南洛皇室专属的护宫高手,历来选拔严明举世共知,为何竟出了叛徒刺杀皇帝?” “恕臣无能,并未探知。” 正仁君思忖片刻道:“无妨,楚卿辛苦了,此行还有什么事禀报吗。” “确是还有一事,近日两名奇怪的人不知从哪找上了我,声称是西别国许氏的故人,希望能面见圣上。” “哦?西别国许氏先前可是豪族,又是先皇的故交,公开面见朕为何还要偷偷联系楚卿?” “那二人一男一女,女的叫许白,男的叫梁卓,再三声称,要避开国师势力,安排与圣上密会。” “嗯。。。楚卿觉得这二人可信么?”南宫正仁闻言眉头紧锁,思忖片刻道。 “那许白确是拿出了西别许氏特有的十二层重楼印,臣反复查验,确是正品,我见那二人穿着打扮,气度却也不似凡人。但毕竟来历不明,还望圣上定夺。” “西别许氏,据朕所知已经被赶出朝堂多年了,如今指名道姓避开谷梁老贼,教朕有些好奇。楚卿便与其安排一番吧,朕择日便见他一见,有楚卿傍身,料是贼徒朕也不担心。” “臣领命,其他便无事禀告了。” “好,楚卿辛苦了。” 楚空观走后,正仁君手握高台凭栏,任凭北府特有的夏日寒风吹进衣襟,一股寒意激得打了个寒颤。 三日后,北府国都昆吾城 时值盛夏,来自中洲各国的商户蜂拥而至,街头巷尾到处都堆满了各种货物,小到土制草药、兽皮毛毡,大到陨铁巨木,更有西别国的奴隶贩子,拉着车队招摇过市。 北府国虽然居于苦寒之地,但矿藏丰富,且幅员辽阔,地大人少,因此历年盛夏都是中洲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如今东川国被灭,更少了恒木巨关的阻隔,少了一国税制的阻碍,商人们倒是乐得自在。 出了昆吾内城,便到了人流最汇集的地方。与内城的冰冷肃杀相比,外城更多了一股人间烟火之气,北府特产商户夹在街头食贩之间错落有致,仿佛这地方从未经历过冰天雪地一般。 一队装扮奇特的人马徐徐穿行人间,这些人牵着驮兽,拉着木笼,身披北府兽皮披风,腰间挎着弯刀。 与北府人的强壮高大不同,这些人身材中等,皮肤黝黑,显然是从烈日盛行之地前来。这一行人马浩浩荡荡,自城外一路行到了外城驿场旁的巨大空地,方才停下。为首一人自那驮兽上一跃而下,将缰绳递给驿场伙计,操着一口不甚流利的中州话道:“兄弟,请将我车队最后一台车上的饲料卸下,好好喂食,勿要用了你们北府的草料,我的驮兽吃不惯。” 那伙计点头应了,忙叫人来帮忙。驿场老板石青要看这一行人架势,忙对手下伙计道:“这队人马乃是西别国的奴隶贩子,好生招待。哦对了,和他们递送物品或者行礼,切莫用左手,要有双手或者右手,可别忘了!” 伙计点头应了,便出去招待。不消多时,那伙计便折返,对驿场老板道:“石老板,那奴隶商队女头子说,石先生要的上等奴隶到了,她带了名册,想和您当面择选一番。” 石青要低着头忙着整理驿站文牒,头也不抬便道:“将她带到后面的庚号房,我稍后便去,哦对了,把甲号房的贵客也通报一声,一起在庚号等我,这是大买卖,告诉别的伙计,没有我的招呼谁也别靠近。”那伙计点头应了,匆匆告退。 过了片刻,石青要整理完毕,点上一袋土烟,便溜溜达达奔了后场客房。这十二天干房乃是庞大驿场的豪华客房,每一座都独门独院,居于一片北府高原特有的植被之中,虽没有南洛那般层叠青翠,但也别有一番韵味。石青要推开院门,径直走入客房大堂,轻轻关上了沿途大门。这大堂内早已坐了三人,另有一人抱着长枪靠在门口木柱之上。 “石卿,多年不见,朕本以为你定是遭罪不少,怎得如今一见,却如此容光焕发,精神矍铄?”大堂上座一名素衣少年面露微笑,喝了口茶水道。 石青要冲那少年跪下行礼道:“臣石青要叩见皇上。” “石卿快快请起!”那少年正是北府皇帝南宫正仁,此时连忙托起石青要,看了坐,正色道:“石卿,这些年将你放在这,朕始终过意不去。你辛苦了。” 听闻皇帝出言告慰,石青要起身又要行礼,被正仁君拖住道:“石卿,今日时间紧迫,就不行礼了。” “今日朕来这里,实在是迫于无奈,谷梁初对朕的监视越来越严格,如若不是朕平日装作贪玩好斗,天天溜出宫来玩耍,恐怕如今于石卿相见难如登天。”正仁君边说边看向了一旁坐着的两名西别国奴隶贩子又道:“二位,大印朕已经看了,许家曾于先皇有大恩,当年被西别皇室查办,朕也有所耳闻,甚是痛惜。如今二位前来北府见朕,可是有事商讨?” 那两名奴隶贩子摘下防风毡帽,却是一男一女,两人眼窝深遂,墨眉星目,甚是俊俏。那女子躬身行了一礼道:“正仁君,今日时间紧迫,我且尽快说了。吾乃如今西别许氏掌印人,许白。边上这位是我夫君梁卓。此番前来面见正仁君,只有一事,望与正仁君结盟,共同对抗谷梁初以及谷梁初背后的西别势力。” 此言一出,南宫正仁面露惊讶之色道:“对抗谷梁初正和朕意,但这西别势力,当是何如?” “正仁君想必知道那谷梁初年少时出身于西别国吧?”许白问道。 第15章 北府凝云(2) “自是知道,但谷梁初已经把持朝政多年,朕登基之后又过了五年,却道是谷梁初早已与西别国断了关系,莫非他要和西别合作图谋我北府?” “正仁君有所不知,这些年来,我西别国官场腐朽不堪,市井间更是乱象叠生,昔日西别帝国早已入了暮年。国内为了重振朝纲便分裂成了两派,其中一派主张大力整治腐朽官员,并与南洛修好。另一派便是谷梁初背后势力,主张先灭东川,再图南洛的方针。我许家虽然被踢出官场多年,但并未自此沉沦,而是励精图治,寻求于暗处助我西别重振雄风。但近年来,我许家却发现了许多蛛丝马迹,依次一个一个静静暗查,竟发现了多年前的叛徒谷梁初并未与西别官场斩断联系。” “哦?这便有意思了,朕只觉得谷梁初想寻机图谋我北府社稷,却没想过他与西别国还有联系。毕竟那谷梁老贼已在我北府待了这么多年。” “依据我许家多年暗查的判断,谷梁初自始至终便没与西别断过联系,他当年在北府官场一路高歌猛进,背后便是与背后势力的支持有直接关系。” “嗯。。这段历史朕倒是反复看了很多次。当年谷梁初带着西别镇扼图前来暗访先皇,更是一举抓出了百余名西别暗桩,将西别谍报网络连根拔起,这才换得先皇恩宠,连升九级,成为当朝红人。只是照许姑娘如此说法,莫非那镇扼图与西别谍报网都是为了让谷梁初上位?” “正是!原本我也不是很相信,但我许家确有旧部下隶属军部,那镇扼图经我反复确认,竟是真的。而那西别暗桩,更是个个属实。上到朝堂官员,下到商界贩户,整个谍报网络荡然无存。” “如此说法。。他们为了送谷梁初登上我北府高位竟连自己布防图和谍报网都不要了吗?” “家父在世之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只可惜前年西别闹了一场瘟疫,家父不幸染病去世了。”许白面露悲色道。 “哎。。。天灾难躲,许老先生与先皇有恩,想不到也已仙逝,许姑娘节哀。” “西别国力日渐衰弱,荡除朝毒势在必行。但那势力势大,许家又被逼走,如今西别朝廷只剩下六王李贤,八王李炬,以及督察院御史屠大人还在苦苦支撑。丞相丁简得了那势力诚邀,连年排除异己,结党营私,如今圣上连年卧于病榻,丁简隐隐有彻底霸占朝纲的势头。家父临终之前曾与我长谈,叫我想办法密会北府南宫氏,力图寻求互助,共同对抗两国朝敌。如今家父已去,我作为许家家主,自当践行家父遗愿。此次终于得见正仁君,还望正仁君多多考量。” “屠大人的贤名朕也有所耳闻,不知现下二位王爷与屠大人所处境地具体如何?”正仁君眉头紧锁道。 “六王李贤深得圣上宠爱,如今圣上虽然久病不起,但激进派也不敢妄动。只是如今屠大人却不太好过,丁简手下爪牙每隔几日便要上本参奏,要不是二位王爷明里暗里保护,恐怕屠大人早就落得我许家的下场。” “看来西别国迟早也要落到我北府一般的境地,沦为朝毒的工具。”正仁君轻叹一声道。 “本次前来北府,我等自是有备而来,如何对付朝毒,许家也有一些方向。” “哦?许姑娘请讲。” “谷梁初与激进派暗中合作了这么些年,不惜代价控制北府,便是因为北府有两大优势。” “许姑娘是指军力和矿产?” “正是,如若想要靠征伐图谋天下,贵国铁骑及那广阔的土地必不可少。况且北府历来人丁最少,除了军事实力以外,经济与农商业并不甚发达。小女可能出言冒犯,还请正仁君不要见怪。” “无妨,北府历来居于苦寒之地,先皇一手创建了如今的军队已实属不易。北府地广人稀,矿藏物资虽然丰富,但是开采不易,许姑娘所言并无冒犯,接着说吧。” “我西别国虽然曾经国力强盛,但地理位置偏远,且风沙甚大,若非历代先皇励精图治,万难崛起。激进派主张夺取,如今谷梁初势力越来越大,更是一举灭了东川。但正仁君应该也有所察觉,虽然灭了东川,但北府同样元气大伤,那成片的东川土地也并没有获得过一刻喘息。徭役赋税沉重,显是竭泽而渔的的路子。” “朕登基不久,虽没亲眼见过那片土地,也没见过那些惨状,但楚卿却也与朕讲过几次。想不到我北府如今竟落到了天下流毒的境地。” “近年来谷梁初又开始老套路,缓缓推进边境,如今已经抵达了南洛。虽然并未有大规模兴兵举动,但想必正仁君也有所察觉,无论是军队调度,还是国库动向,都悄悄在往南洛汇集。北府国元气并未回复,谷梁初此时如此调动,恐怕想用北府作为最后一击,一举与南洛拼个两败俱伤,好发动激进派的夺取大计。” “实不相瞒,楚卿近年来明察暗访,确是搜罗了不少证据。但如今朝廷之上尽是谷梁初的人,朕要想重新执掌大权,恐怕还要多做筹措。” “此次面见正仁君,便是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哦?许姑娘快快道来。” “谷梁初虽然明里控制了北府朝政,但真正倚靠的便是手下那些高手。三垣七宿四胄,再加上那四胄属下的亲兵。文武百官纵是有心报国,恐怕也没能力抗衡那绝对的武力。” “正是,楚卿虽然是朕的人,但那天市老鬼还有那面不挂笑的商昭玄都不好对付。七宿还好,但那四胄却更难对付。” “四胄神出鬼没甚少抛头露面,便是我家族眼线众多,也是所知甚少,不知正仁君可否介绍一二?”一旁久未开口的梁卓问道。 “四胄乃是谷梁初亲自培养的亲兵,共分天,极,炎,泽四胄。天胄首领倪傲本是我北府前朝旧将,因为犯了军规被先皇丢了天牢,谷梁老贼得势之后将他放了出来。极胄首领江禄更是凶狠,本是北府有名的赏金佣兵,许是谷梁老贼用得久了,竟传了他武功,收为麾下。泽胄首领燕汜水同样是前朝旧将,昔日大将军失踪之后,军中便是这燕汜水最为活跃,得到了谷梁老贼垂青。最后这炎胄首领李赢真是这四人中武功最高,能力最强的,也是唯一一个他国背景之人。” “炎胄的名号倒是有所耳闻,记得当年东川灭国之后,便是这红衣红甲的炎胄军屠城最多,也最暴虐。”许白皱了皱眉道。 “正是。李赢真原本是东川国人,据说他自幼家贫,他爹将他净身送入宫里当太监,但是他设法逃了出来。自此对东川国恨之入骨,也不知怎得被谷梁初收入门下,还传了功夫。彼时攻破了恒木关,李赢真自是得到了报仇的机会,因此大行杀戮之事。这些年三垣压阵,七宿为爪牙暗地里铲除异己,那四胄更是拥兵震慑朝纲。如若想铲除谷梁朝毒,这些人避无可避,确要想办法除掉。” “正仁君既然有心为之,在下便想了一招铤而走险的办法,那便是与南洛结盟。” “与南洛结盟有些难度,如今我北府军的动向南洛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偷偷结盟,万难得到信任。” “既然他朝毒一派可以暗中勾结,我们荡毒一派未尝不能结盟。我许家便可当这穿针引线之人,只要正仁君同意,便可修书一封,由我二人亲自送到南洛圣宫去。我三国同仇敌忾,共荡朝毒,未尝不可。如若南洛女皇不同意,也能多少明白北府与西别的其他声音,终归是好的。” “如今北府这样下去,只有倾尽国力覆水难收一路,西别南洛也是如此。许姑娘所言虽然难如登天,却也未尝不是一种办法,与其各自为战不如结为联盟,互通有无。那便当如此吧。今日我出宫太久,再不回去怕引谷梁老鬼怀疑。朕便先回宫去了,明日我便叫楚卿将我亲笔信送来,就有劳许姑娘了。” 第16章 繁花再开(1) 驿站之中,寒夏之时,北府国君悄悄与人定了结盟之义,一股暗流自此四散涌动。 萧关郡,北府 这里本是东川国大城,地处东川国境中心,历来便是客商云集的聚财之地。自被北府灭国以来,这雄伟的繁华都市,被连年重税徭役逐渐拖垮,曾经繁华的街道日渐萧条,老商户关门的关门,出走的出走,如今早已不见往日荣光。 这一日恰逢一年一度的大市,虽然破败,但街头巷尾还是陆续云集了不少商户,试图在这乱世之中赚些银两。 人群中一阵嘈杂,过往商户纷纷闪到两旁,只见一支商队缓缓前行,所过之处百姓无不皱眉闪躲。这商队除了驮兽以外,还有数架马车,车上几座坚木笼子,困着十余个衣着破烂裸露之人。 “别看了,小心奴隶贩子给你抓走卖了!”一名萧关妇人此时低声说道,一把将看热闹的绿衣幼童拉到了一旁又道:“看见没,不好好和先生读书,便会落得这种下场,被人抓走当牲口一般卖掉。” “娘,先生说过,蓄奴是陋习,那些奴隶之前说不定也是大官呢,这和读书有什么关系?” “臭小子,就会和你娘顶嘴!让你别看你就别看,过几天娘就给你换个先生,我看他教的也不怎么样,天天和我顶嘴。”那妇人一边念叨,一边盯着那商队,眼露不屑。 “卓哥,今日咱们便在这歇息吧,一连赶了几天路,身上都臭啦。” “这城里到处都是北府军,咱们一路低调行事,尽量躲开眼线,这不是你说的吗?” “嗯,是我说的,但是我身上都臭啦!”只见商队中一名俊俏女子,此时撩开毡帽,指了指自己的头发又道:“今日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挡我沐浴更衣。” ‘卓哥’一脸苦笑道:“好好好,那便依你。” 这一行人正是许白与梁卓,一连行了数日,二人带着西别国商队一路穿行东川旧领,揣着南宫正仁的密信往南洛前进。 商队正自寻找合适的客栈,却见原本围观的百姓纷纷掉头散去,远处一阵喧嚣,尘土飞扬,竟是一队北府骑兵。 “白姐。。谷梁老贼难道发现了我们吗?”梁卓道。 “未必,咱们这商队平平无奇,这萧关郡守夫人还有我送的男奴。稍安勿躁,八成只是巡逻兵卒。” 正说着,那队人马已然到了眼前,那兵头骑着高头大马,低头看了看正站在马车旁的许白,又看了看一旁的梁卓,小声道:“这奴隶贩子怎得越来越多,臭烘烘的,真他娘的晦气。”说罢抬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告示,高举道:“都给我听着,这一期兵役轮到石坊街,所有男丁都给我听着,三日之内,大过十二岁,小于一甲子的,都给我来军营报道,这户册白纸黑字都写着你们的名字,别想着跑,过期未到的,自己掂量掂量!” “什么?十二岁就要兵役?” “不是吧。。刘姐他家那小子今年十二还尿床呢!” “可不是嘛,昨天刘姐还和我抱怨,给他那傻儿子洗床单呢。” 一时之间,百姓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都给我安静点!”兵头一声怒吼,人群议论之声渐弱。 “都听好了,如今我北府与南洛边境生了摩擦,随时都有可能开战。所有兵役随时有可能就要上战场,这些日子都给我精神点,别动歪脑筋,轮到你们哪个人报道没来的,老子定要教你后悔!”见这兵头厉声厉色,萧关郡的百姓们一脸愁色,不敢多言。 许白看了看梁卓,暗自叹了口气,压低帽檐准备离开这让人生厌的场景。 “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随时上战场,没经过练兵,怎会有战力?”却听一稚嫩声音突然冒出,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如此刺耳。 “谁!哪个臭小子!!”兵头四下张望,脸上青筋暴起。 那喊话之人正是方才街边的绿衣幼童,他边上的妇人闻言脸色大变,连连伸手捂住了孩子的嘴巴。但那小子一把推开妇人的手,高声又道:“先生教过我们,今兵之来也,将以诛不当为君者也,以除民之仇而顺天之道也。兵卒本是保护百姓,惩处奸佞的存在。如此强征,是何道理?” “他妈的,到底是谁!快给老子站出来!”兵头闻言暴怒,提马便往幼童声音所在行来。 沿途百姓吓得连番后退,生怕那马鞭抽到自己脸上。 却听那幼童又道:“不攻无过之城,不杀无罪之人,依我看,还要加上一句,不征无志之人。你们如此强征兵役,与强盗有什么区别?” “反了反了!!老子今天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那兵卒一路怒骂,终于来到了绿衣幼童面前。 那妇人吓得面无血色,一头跪倒在地道:“官爷,我这傻儿子读书读傻了,口不择言,官爷千万莫要怪罪。”说罢连连磕头,直磕得额上见了血痕。 兵头见了眼前口出狂言的竟是一绿衣幼童,登时怒气更胜:“来人!把这狂徒给我拿下!你是哪个先生教的?老子今天定要把你先生也一并拿下!” 眼见娘亲跪地磕头,那幼童一股血勇涌上心头,目光坚定地盯着那兵头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你动不动举着马鞭吓唬我娘,是怎么当上将领的?” 那兵头此时怒极,见这黄口小儿竟然面不改色当面顶撞,一张老脸无处可放,高举马鞭劈头就抽。 眼见这幼童便要马鞭盖头,血溅当场,那妇人惊恐之中下意识转身保住儿子,将其护在身下,只听一声清响,妇人背后登时裂开一道口子,衣衫破裂,鲜血迸流。 “混账!”梁卓低声怒喝,紧握腰间弯刀,便要抽刀而上。 “卓哥莫要冲动,此时动了手,惹上北府军,起冲突事小,咱们还有要务在身,便忍一忍吧。”许白一把握住梁卓的手,神色黯然道。 只一耽搁,兵头马鞭又至,妇人背上再添一道伤痕,绿衣幼童没想到母亲平日里对其严厉打骂,此刻却为了保护自己被人当街鞭刑,一时间不知所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兵头提起马鞭,作势又要抽下,周遭百姓敢怒不敢言,这兵头身后近百士兵,这时出头,定要惨死。 第17章 繁花再开(2) 危急关头,只见人群中突然闪出一道人影,飞身落在兵头眼前,一把攥住了举着马鞭的手。 “他妈的,都反了嘛!”兵头抽了抽手,但那来人手似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只见来人白衣青披,一身金丝纹绣看起来许是过了些年头,有些破旧。这人头戴斗笠,腰间别着两把短剑,一张冷峻面容落满胡须,叫人看不清年龄。 “这臭小子当街阻拦征兵,口出狂言,攻击朝廷,今日谁敢拦着我,便视作同党!”见来人握着自己的手纹丝不动,兵头恼怒得高声又道。 却听白衣人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 兵头听得一头雾水,还未发话,便觉那白衣人手上劲力陡增,兵头提着马鞭的手一阵剧痛,下意识跪倒在了地上。 见头领被人制住,其余官兵纷纷抽刀围了上来,周遭百姓一看见了刀子,吓得四散而逃,刚刚繁华的街道,顷刻便只剩下幼童母子与那白衣人。 “都别动!都别动!”兵头手臂剧痛,此时被白衣人攥着,一动不敢动,四周手下见状,执刀止步,不敢上前。 “这位壮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你放了我,我便不再抓这孩子了。。。”兵头疼出一身冷汗,连连承诺道。 却听咔嚓一声,兵头手腕被生生捏碎,白衣人口中念念有词:“不攻无过之城。” 兵头一声惨嚎,但手臂还被人捏着,强忍疼痛不敢倒下。 “这句你记得了?” “记得记得!!哎呦。。。壮士饶了我吧,我记得了,记得了!不。。。不攻无过之城。。。” 但听咔嚓又一声,兵头手臂尺骨再次被捏断。疼得他再也无法保持跪姿,像一条野狗一般卧倒在了白衣男子脚下。 “不杀无罪之人,这句记得了?” “记得。。记得。。。不杀。。不杀。。。无罪之人。。。。”连番剧痛,那兵头神智已然模糊不清,含糊道。 又听咔嚓一声,兵头肱骨干再次被捏断,一整条手臂彻底被捏碎。这一次未等问话,那兵头已然疼得晕了过去。 眼前场景如此狠辣,就连在场的北府兵卒也甚少见到,一时间人人噤声,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白衣人一把丢下疼晕了的兵头,转身看了看执刀的众人又道:“不征无志之人,你们,听懂了吗?” 众人愣了一阵这才反应过来,几个胆子大的大吼一声:“这凶徒伤了大人,咱们一拥而上拿了他领赏!” 其他兵卒闻言,纷纷握紧钢刀,一时间喊声错落:“拿了他领赏!” 白衣人不再多言,摘下斗笠戴在了那绿衣幼童头上道:“你还小,这种场面不是你该看的。继续跟着先生好好读书。” 那幼童头上顶着斗笠,一时间也被这残酷场景吓得呆了,但见眼前的白衣男子救下了自己娘亲,这才反应过来。听话地点了点头,那妇人忍着背后剧痛,抱起幼童挪步到了一旁墙边。 三言两语间,数十兵卒已然杀到,亲眼见了这白衣人的手段,众人不敢缠斗,出手直奔要害,刀刀狠辣。 白衣人并未拔出腰间双剑,闪身直入刀光之中。。。 这白衣人正是花不谢,自从那日被击败,花不谢便立下誓言,要与杨刑九重新比过。为此隐居深山,日日闭关修炼。那日杨刑九十方胜境将自己打得落花流水,为了报那血海深仇才炼成的一身杀戮本领,遇到上乘武学却如同儿戏,让花不谢深受打击,往日的种种日夜萦绕脑海挥之不去。 一年光阴弹指而过,但自己苦练的本领却毫无进展,除了越发杀伐暴戾,与脑中的那个黑袍男子似乎越差越远。一番冥思苦想,花不谢想起那日无风小筑的故事,想起了杨刑九得道前的身份,御庭监次席。 ‘难道武功不只是杀人的本领吗?’几番思索,让这白衣杀星逐渐萌生了寻学问道的念头,自此走出深山,四方游学。 半年前,花不谢一路走到了萧关郡,第一日踏入城内便听到了书堂朗朗读书声,让他忍不住驻足。 那书堂先生姓周,虽已年过花甲,但精神矍铄,日日教书育人,倒也自在。花不谢总是偷偷蹲坐在墙头,远远听着周先生讲课。日子久了,这墙头上的陌生白衣男子逐渐成了书堂师生之间不言的秘密。 如今这萧关郡城大户几近走光,剩下的百姓虽然日渐穷苦,但少了往日喧嚣,没了大户压榨,逐渐也习惯了平淡日子。 穷人家的孩子渐渐也走入学堂,学文识字。老周的学生里,就属一个喜穿绿衣的幼童最是聪颖。平日里学堂下课,那幼童也总是留下来围着老周问这问那,老周年过花甲,膝下无子,是郡城有名的老光棍,见这幼童勤学好读,倒也愿意多花时间讲解。 一旁的花不谢也次次不落,认真听学。 自幼国破家亡,学堂更是只学了一载,花不谢起初觉得老周讲的东西晦涩难懂,但认真学了半年,也算有了进展。那国学历史,文豪典故,市井民俗,天学地经,如同上乘武功一般,让人沉醉其中。久而久之,花不谢似乎对这天地人伦逐渐有了认识,心中除了仇恨,似乎又多了些什么。 那一日天色渐晚,绿袍幼童也回了家,空荡荡的学堂只剩下独自收拾的老周,以及墙头上的花不谢。 “这位朋友,你在我这一连听了半年的课了。不应该说点什么吗?”老周放下扫把,坐在椅子上喝了口茶道。 花不谢面色一红,翻身下墙,行了一礼道:“先生见谅,我没上过什么学,只是听先生讲得好,便忍不住听上一听。不知这学费几何,我愿补上。” “你在我这,都学到什么了?说来听听?”老周放下茶杯,似乎并不关心学费。 “说来惭愧,在下虽认得字,但读的书却很少。先生讲的,在下也只是在治国概论和历史方面有些收获。” “治国吗?哈哈。那好,你且说说,何为国?” “先生说过,国乃邑也,邑便是城郭,便是一大群人,出生甚至老死的地方。所以依我看,国便是人,人便是国。” 第18章 繁花再开(3) “哦?这见解老夫倒是头一次听说,继续说说?”老周眸子发亮,喜道。 “先生讲过,国字又写作或,一戈一守也。在下觉得国便是一群人守护着另一群人生老病死的地方。只是话虽如此,但如今这道理似乎和实际没什么关系。” “此话怎讲?” “如今的戈,并不光为了守,更多的变成了压迫,控制,甚至掠夺,杀伐。国与国,戈与戈遇到一起,便成了无尽的争斗,总有一方要失去生老病死的权力。”花不谢说着,不禁想起了故土,神色黯淡。 “嗯。。。这位朋友说的很好。如今的国,日益冰冷无情,相互攻击掠夺,早已没有了这个字的意境。也不知老夫这学堂之上,今后会不会走出治国的能臣,结束这乱世呢?”老周喝了口茶,似乎觉得这问题的前景渺茫,摇了摇头。 “先生不用妄自菲薄,依我看,那个绿袍的小子便是苗子。”花不谢也来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道。 “哦?你说林惟进那小子吗。他确实天赋很高,对世事见解也深,只是他太刚直,只怕今后的日子,不甚好过呀。”老周叹了口气道。 “可是先生说过,治国能臣不就是需要刚直不阿吗?主过不谏非忠也,畏死不言非勇也,过则谏不用则死,忠之至也。这句先生讲过,我记得清楚。” “话虽如此,但哪来这么多的明君,又哪来这么干净的朝堂?东川被灭之前,能臣众多,不也是关键时刻有人倒戈。再说那北府,若没有能人志士,哪能如此迅猛横扫东川。你且记住,这世间并不缺能臣,缺的是明君,缺的是能容人的朝堂。像林惟进那小子一样的苗子,这天下多如牛毛,但绝大多数都离不开朝堂的拷打,甚至夭折。人之一物,参不透的。” 老周一语言罢,二人似乎都陷入了思考。过了许久,花不谢开口道:“先生,我现在似乎明白一些了。多谢先生指点。” “哦?明白什么了?” “我本身负血海深仇,只想着手刃仇人,提他头颅见我泉下家人。但过了这些年,杀伐多了,却越来越迷茫。直到方才先生所言,在下又寻到了复仇以外的方向。” “我只是个教书先生,当是你自己好学好悟,不用谢我。”老周摸了摸胡子笑道。 “我想结束这乱世,先生可有指点?” “哦?结束乱世?想法很好,可是你知道这乱从何来?” 这一问似乎问住了花不谢,见他不答,老周笑了笑又道:“北府灭了东川,这只是表象,但我中洲一共四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人尽皆知,为何当年北府发兵之时,其他两国毫无动静?唇亡齿寒的道理,那些大国会不懂吗?” “北府当年发兵东川之时,正是旧王迟暮,新王登基的时候。国师谷梁初实际操控了北府,这一点人尽皆知。那西别国就在北府后方,为何北府倾巢而出,西别却不为所动?南洛与东川乃是世代近邻,却为何按兵不动?”老周连番发问,引得花不谢眉头紧锁,思忖片刻道:“先生意思是,灭东川是其他三国的共识?” “这倒未必,自古以来,这朝堂政治,从来就不是皇帝老儿的一言堂。有人心怀善意,就一定有人恶字当头;有人目光远大,就一定有人只争朝夕;有人博揽群见,就一定有人刚愎自用。这人,这国,乃至这天地,永远都会遵循这个道理,阴阳循环,乾坤交错。” “先生这一番话,却叫我听不明白了。” “有何不明白?老夫便再给你说简单一点。你可见过医馆郎中与人行针?” “见是见过,只是不明医理,见过也看不明白。” 老周笑了笑又道:“无妨,今日老夫便给你讲得明明白白。这行针一事,也有技法,穴位如同江河,有上游,也有下游,因此行针位置,力道,便有了区别。上下游不同位置施针,便有补正和祛邪的不同功效。你刚才说过,国便是人,这话老夫非常认同。我们便再放大一点,这天下便是人!这乱世,便是病人!我说到这,不知你明白与否?” 一言已毕,花不谢闻言醍醐灌顶,双眸放光,思忖片刻,竟起身行了跪拜大礼。 “欸!这位朋友怎得突然行此大礼!老夫万万受不起,快快起来。” “今日听了先生教诲,花某如获新生,此番大恩如同再造父母,先生请受我一拜。”花不谢说罢再次叩头下去。老周连忙将他托起,不知为何,眼中竟有泪光打转。 “哎。。。花先生见笑了。老夫孤独一生,没有老婆,也没有孩子,只剩下这一肚子墨水,一腔报国热血。今日能以这残躯为花先生指点一二,确是老夫的收获。” “这乱世便是病人,我花某便要当这行针医者,自此补正祛邪,诊治乱世。”花不谢目光清澈,望着头顶月光道。 几声脆响,落了一地钢刀,只见数十名北府兵卒纷纷倒地不起。花不谢所过之处,众兵卒轻则手脚折断,重则昏迷不起,一时间丢盔卸甲。两个兵卒见这场面,吓得再无战意,拖着地上晕过去的兵头便跑。周遭百姓透过自家楼台窗户见到这街头恶斗,近百北府军顷刻倒地,登时吓得关上了窗户,再也不敢探头看热闹,生怕连累了自己。 花不谢见北府军败退,转身来到一旁的幼童母子身边道:“惟进,帮我扶着你娘,我看看他的伤口。”林惟进此刻已然镇定下来,忙将母亲抱在怀里,露出背后伤痕。只见两道鞭痕白肉外翻,鲜血横流,背后衣襟已然浸透,林母双目紧闭,低声呻吟,似乎神智已然不清楚了。 花不谢眉头紧锁,正要起身带林母就医,但觉一阵清风自背后吹来,反手一接。只见手中多了一个精致药瓶。花不谢抬头一看,远处一只西别商队正在看着自己,那头领一男一女,这药瓶正是那女子掷来。 “先生如果相信我们,便速速给她用药吧,她那伤口再不止血,恐怕要遭殃。”那女子高声道。 花不谢未答话,转身打开药瓶闻了闻,便为林母上了药。 “惟进,这几日先不要去学堂了,在家好好照顾你娘,我会替你了结此事,听到了吗?” 林惟进点了点头,扶起母亲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第19章 繁花再开(4) 二人走后,街上只剩下倒地不起的兵卒,那西别商队的女头领道:“这位壮士,快快走吧,如今北府七宿正在萧关郡,想必现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壮士再不走,恐怕一会就走不了了。” 花不谢淡淡道:“事已发生,他们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他们。”说罢不再多言,扶起街边被撞翻的木椅,坐在上面闭目养神。 许白梁卓眼见劝说无果,只得摇摇头,带着商队入了街旁一家客栈。 过了一炷香的时候,只见商街尽头行来三匹高头骏马,马身遍覆铠甲,日光照耀下闪着冷峻光芒。 马上三人两男一女,其中一名巨汉赤裸上身,背后背着一张巨大弓箭,马上挎着一袋箭矢,那箭袋长过五尺,远超寻常制式。另一名壮年汉子,腰间挎着长剑,头戴斗笠,阴影下看不得容貌。中间一名妖艳女子,身着鸦青长衣,一双素手扣着马鞍,腰间鼓鼓的,似是带着囊具。这一行正是北府七宿之三,牛,女,室三宿。三人行至近前,勒马停住,上下打量坐在木椅之上的花不谢。 “刚才当街行凶的便是你?”那壮年汉子道。 “当街行凶的已经被我捏断臂骨,其他的帮凶便躺在你们马蹄旁了。”花不谢面不改色,淡淡道。 那妖艳女子咯咯笑道:“好一个能言善辩的俊公子!公子一人便伤了我近百北府军,如此本领,当真了得,可否报个名号,也让妹妹我记在心头?” “这些混账皆是我一人所为,要抓我便来试试,其他的废话可以不用说了。” “呦~~这公子看着俊俏,怎得这么冷冰冰的?”那女子变了脸色,一双美目寒光四射,咬牙道:“奴家怎么听说,这有个绿衣小子口出狂言,攻击朝廷来着?哦对了,刚才查了查,那小子叫林惟进,对吗?” “对对对,妹子果然好记性,不过哥哥我已经叫人去抓他了,想必这时候那狂妄小子已经被挂在城头枭首啦。”那壮年汉子一脸谄媚,口中所言却残忍无比,让人汗毛倒立。 花不谢闻言陡然睁开双目,死死盯住那壮年男子,一身杀气骤然提升,仿佛化身尖刺直逼人心。那三人胯下战马也被这杀气惊得不轻,险些抬起前蹄掉头逃窜。 “他若死了,你们三个也一起陪葬吧。”花不谢不再多话,顷刻踏地而出,坐下木椅应声粉碎,登时尘土飞扬。 眼见这白衣人如此身法裹挟凛冽杀气,马上三人不敢轻敌。牛宿解下巨弓,脚踏马背,向后飞身腾跃,手中五尺长箭应声激射,带着风声破空而出。 花不谢见那来矢不善,抽出腰间双剑,掘首剑抬手一削,将那箭矢一剑斩断,反身挥动再开一击将那箭头劈飞。 牛宿看这白衣人凌厉身手,不由得大喝一声:“贼人好手段!”翻身落地,闪开那激射而回的箭头,转身再出三箭。 这来矢前后相叠,劲力相生,暗含玄机,花不谢举剑荡开两箭,却险些被第三箭穿透肩膀,危机之间拧转身姿堪堪躲过,肩头白衣被刮破,带起一丝细细血花。 三箭一过,跟着刺来一道剑影,正是室宿。那长剑如同毒蛇吐信,虚实不定,顷刻间数朵剑花纷至沓来。两短一长瞬间绞斗在一起,一时间兵刃交错,身影交织。 花不谢两把短剑舞得飞起,如同一道旋风,寒光四射。室宿越斗越惊,想不到这白衣人招法竟如此凌厉,干净利落,招招直奔要害命门,看似毫无章法,但那凌厉杀气却如同一双眼睛,死死盯住自己周身。 一个失神,室宿腰间见红,被再开剑锋划过,登时血花四溅。 “牛宿助我!”室宿大吼一声,捂住腰间伤口连出三招逼退花不谢,飘身而出。身后一阵劲风,牛宿再出五箭,转瞬即至。 许是五箭连发颇费心力,牛宿大口喘着粗气,额头见了汗水。花不谢一剑伤了室宿,不敢大意,那五箭连发如同破城巨弩一般,远比方才三箭连发凶狠。花不谢不敢硬接,闪转腾挪间连连躲避。那前三箭虽然射空,但所过之处尘土飞扬,其中两箭直奔街旁店铺屋柱,竟生生将那木柱射穿,又险些将一名屋中看热闹的路人射死。连躲三箭,这最后两箭更加势大力沉,眼见躲闪不及,花不谢奋起神力,掘首再开双双挥动,足贯千钧之力,举剑硬接。只听铛铛两声脆响,那两只五尺长箭被荡开,花不谢执剑双手颤动不已,两把神锋一阵嗡鸣。 “两位哥哥,你俩可不是比武招亲,再这么下去,让这公子跑了,可就不好了。”女宿阴阳怪气道。 室宿闻言怒道:“他妈的,这厮功夫很强,今日若放了他,定生大患!牛宿助我!咱们二人干脆将他毙了了事!” 一言一出,室宿银牙一咬,抖起长剑冲刺而至。牛宿也提了口气,操起巨弓冷箭连连。一时间北府七宿之二与花不谢恶斗在一处。 “卓哥,这白衣男子是个汉子,可是依我看,这么斗下去,恐怕占不到便宜。”许白悄悄推开窗子,看着街头死斗皱了皱眉道。 “我们出手救他?” “再看看,如若这白衣人胜了最好,万一他败了,你我便出手救他不迟。这人嫉恶如仇,兴许能拉到你我大计之中。” 正说着,只见那牛宿箭矢射罄,丢了巨弓,挥舞粗壮双臂近身攻去,一双精钢护臂呼呼带风,三道人影缠斗在一起。 又斗了十个来回,花不谢双剑飞舞下,室宿再中一招,大腿被刺中,血如泉涌。但花不谢也没讨到好处,后心结结实实挨了牛宿一击,口吐鲜血,前冲三步方才止住。牛宿一招得手,转身又是两拳,这两拳势大力沉,有生裂虎豹之能,直奔白衣身影袭来。 花不谢紧咬牙关,转身立定,一剑刺出。这一剑如同雷贯苍穹,神速无匹,刹那间便刺中牛宿肩头。那牛宿久经战阵,此时身上见了红,更是目眦欲裂,两条铁臂势头不减,直取空门。 第20章 繁花再开(5) 花不谢举剑堪堪挡住那两拳,二人相互角力不止。 却见那马上女宿突然发难,自腰间囊袋取出几枚精钢飞刀,那刀身闪着凄冷寒光,显是喂了剧毒。 顷刻间数道银光闪至,花不谢正自角力,听得身后劲风不善,大喝一声,奋力荡开牛宿,闪躲背后暗器。但纵是这般身法,其中一枚仍然刺中了后背。 只过了片刻,花不谢但觉一阵目眩,丹田旋而一阵空虚,暗叫不妙。 牛宿见对头遭了暗算,忍住肩头剧痛,起身又是一拳。 危难关头,花不谢内息紊乱,招式用老,只得横剑硬抗,只听铛的一声,白衣人影激飞而出,于空中翻了个跟头,双剑戳在地上,这才堪堪止住了去势。 北府三宿起了杀意,此时连连得手,更是下手狠辣。连番围攻之下,冷箭暗器横飞,花不谢头晕目眩,逐渐落了下风。 室宿大腿受了重创,此时也不得不靠在墙边轻声道:“快快毙了这贼人,好妹妹快来救我,我流血甚多,快来。快来。。” 女宿眉头紧锁,连忙翻身下马前去为室宿处理伤口。 只这片刻,花不谢瞅准机会便要举剑搏命,但意动身未动,周身竟已被那暗器剧毒麻痹,动弹不得。 ‘完了。想不到国仇家恨未报,竟要先横死在这故国街头吗。’花不谢两眼发黑,只见远处那裸衣巨汉正在拼命冲杀而至。。。。 生死之间,两道身影自街边暗处窜出,一道直奔牛宿后心,另一道直奔墙边室宿。 察觉身后劲风,牛宿大吼一声:“这贼人还有同伙!” 说罢反手抡出护臂,先攻为上!但那背后来人却如同鬼神一般,霎那间气息消失,转瞬又出现在自己面前。牛宿大骇,收势不住,来不及防备,小腹丹田遭了一记重击。 这一拳结结实实,牛宿两眼一黑,气海险些被这偷袭一击震散,连退三步径直坐在了地上,萎靡了下去。 巨变陡生,原本以三敌一,如今突然窜出两个蒙面凶徒,场面登时大转。 眼见牛宿室宿皆受了重创,女宿眼睛滴溜一转,高声道:“二位,这白衣人中了我的独门剧毒,要想救他,便要放我三人走,否则只需三刻,这白衣人定要心脉崩绝而死。” 未曾想此言一出,那两个蒙面人果然停了手,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见那二人一掌便让牛宿吃了瘪,女宿不敢托大耍鬼,乖乖地从怀中掏出两个小药瓶道:“白瓶外敷,青瓶内服两粒。静卧三日便可。” “你这毒女,当我等是傻子吗?你先嗑一粒再说。”其中一名蒙面人道。 “小哥哥有所不知,这越是猛烈的毒药,解药可能就更加凶险,奴家这解药只能救这毒药,未中毒之人服了,死得更快,小哥哥让奴家吃它,奴家可是万万不敢。”女宿娇媚道。 两个蒙面人对视一眼,那男声又道:“先丢过来一剂,给他服了,如若好转,再放你不迟。” “好好好,那就请这位哥哥接住了。这外敷的药丸,可要碾碎再敷。” 女宿不敢耽搁,连忙取出内外各一剂,隔空丢了出去。 那蒙面男子凌空接过,转身来到花不谢身旁低声道:“这位壮士,如若信得过我,便点点头,你已青气袭面,最好不要耽搁。” 花不谢此时急速运转内劲,但那剧毒如同附骨之蛆,时时刻刻蚕食内劲,麻痹精神,此时已然口不能言,只得点了点头。 蒙面男子连忙撕开花不谢上衣,将那外敷药粉洒在了伤口之上,又取了一粒内服药丸,塞入了花不谢口中。如此这般静待了一柱香的时候,只见花不谢面色渐好,虽尚不能言语,但青气已然停下了势头。 “小哥哥,你看,我没骗你吧?我们三个可以走了吗?这药光吃一次可不行,须得最少连用三日哦。”女宿满脸堆笑道。 那蒙面男子对另一人点了点头,二人收了功,扶起花不谢,将通路让了出来。 “多谢哥哥手下留情,小女子就先告退啦。”女宿说罢,费力地扶起牛宿室宿,带着二人转身就走,行至远处,顺手将那两瓶解药丢在了地上。 待得北府三宿走远,两个蒙面人架着花不谢消失在了冷清的街道上,只剩下一片激斗残迹。 “卓哥,如今这般,恐怕那三人回去便要封城了,咱们权且早点准备,提前走吧。”许白摘下面巾道。 “白姐,恐怕此时出城,正中下怀,如今我在暗,敌在明,不如就地藏匿。北府与西别素来和气,就算是郡守前来,想要直接寻人当也不容易。这商队里不光是咱们的货物,更有不少北府财阀贵胄的物件,咱们便来一个以不变应万变。这位壮士伤势不轻,先修养几日再说吧。” “也好,卓哥所言也有道理,这萧关郡大小官员咱们都有些来往,谅他们也不会贸然闯进来搜人。” 此时天色渐晚,夜色已近,二人架着花不谢,悄悄溜回了住处。 “卓哥,这白衣壮士着实奇怪,当街伤了近百北府兵,身上片尘不染,对上那北府七宿竟能以一敌三,还伤了两个。莫非咱们的探子有遗漏嘛?我怎么不记得中洲还有这等高手?” 回了房间,许白脱下行头,喝了口水问道。 “白姐,你平日里这么忙,这种事当然甚少听闻了。不过依我看,这人倒像是传闻中一个北府通缉犯。”梁卓道。 “哦?北府通缉犯?想不到他北府也有这种让人头疼的硬茬子吗?” “嗯。。听闻两三年前,北府排名第一的通缉犯便是一名白衣剑客,传说那人专杀北府军人,而且不论高低贵贱,下到看家护院的哨兵,上到大营之中的将军,不问姓名,直接一剑毙命。当年北府人为了抓他,费尽了心力,也没能抓到。据说曾惊动了北府四胄的高手亲自出来,才将那剑客逼走。不过那剑客自此便销声匿迹,许久未曾作案了。今日这人,依我看,倒有八成便是那通缉犯。” “今日救了他,恐怕后患无穷,也不知这人可不可靠,如若是个只知道杀伐的莽夫,可就不好办了。”许白眉头紧锁,在这北府领内,救了这么个煞星,着实让人头痛。 “白姐不用担心,依我看,这人为了救个孩子,竟敢当街和北府人搏命,定不是恶人,等他醒了,咱们与他深谈一二,若能同行那是最好,若不能同行,咱们救了他性命,他日遇上,总不至于成为对头。” “嗯。。便依卓哥的,等他醒了,再与他谈谈。” 第21章 繁花再开(6) 过了两日,花不谢从昏迷中醒转,只觉浑身虚弱,丹田空空,身上伤口虽已渐好,但依然隐隐作痛。床头正坐着一个西别打扮的仆人,见花不谢醒转,连连用手比划。 “你是什么人,我这是在哪?” 花不谢扶床起身,靠着床头问道。 那仆人咿咿呀呀,手上比划个不停,却不说话。 “你是个哑巴?” 仆人点了点头,给花不谢倒了杯水,便起身出了门。不消多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许白梁卓夫妇推门而入。 “这位壮士终于醒了,我们还以为那婆娘给的药是假的,正要想办法找人医你。”梁卓笑道。 “二位救命之恩,花某定当报答。只是当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花不谢说罢便要起身,但身子虚弱,挣扎一番又坐了回去。 许白梁卓闻言对视一眼,梁卓笑道:“果然,当日救下先生,我们夫妻二人便合计了许久,阁下姓花,莫非真是当年北府国第一通缉犯,无刃剑花不谢?” “这位兄台好见识,正是花某,只是那些俗名无甚意义,花某只是个莽夫罢了。。” “花先生莫要着急走,那北府七宿之一的女宿便以用毒见长,寻常毒药见血封喉,花先生中了那毒本是要死的,虽然用了解药,但那毒药性猛烈,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恢复功力。”许白道。 花不谢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缓缓道:“北府人素来暴虐,此番林惟进那小子恐怕凶多吉少。花某如今这番样子,实在惭愧。不知二位恩人可否帮花某去看看。只希望那小子能活着。。”说罢便要起身行礼。 “花先生侠肝义胆,我们很佩服,这等小事,包在我们身上。花先生权且修养,我们这就去查探一番。”许白说罢,询问了林惟进家与学堂的位置,便与梁卓一并告辞,亲自去查探。 二人乔装打扮,化作一对北府商人,一路来到了学堂。刚一进门,便见那学堂书桌座椅倒了一地,一位老婆婆正在清理院子,一个人费力地搬弄着桌椅。 “这位婆婆,请问学堂的周先生在吗?”梁卓粗着嗓子问道。 那老人扶着腰,直起身看了看二人,冷冷道:“怎么?你们北府人还要来干什么?老周已经被押送天牢处以极刑了,如今这里只剩下这些书桌座椅,你们也要抄走吗?” 二人闻言一惊,梁卓又问道:“婆婆误会了,我们刚刚搬到萧关郡,正想为犬子寻个学堂。听闻附近人都说这里价格便宜,周先生教的又好,便来问问。只是不知道好好的学堂,怎么会变成这样?周先生。。已经去世了?” 那老婆婆见二人面色友善,放下了警惕之心,坐在椅子上道:“前两天突然来了一队北府军,说周先生意图谋反,教化不尊,私下议政,教出了谋反逆徒,将还在上课的周先生绑走了。老身的儿子便在天牢当差,听说周先生到了牢狱便被施加了酷刑,严刑拷打,但他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一句话便被活活折磨死了。。” 老婆婆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落下了泪来。许白见状不忍,连忙掏出手帕递了过去。 “周先生说了什么?”梁卓问。 “我儿子实在看不下去,趁着夜里没人,便偷偷去找周先生,想让他认罪,说不定关几年就出来了。但是老周死也不认罪,到最后只是说今生教出了一个好徒弟,又点化了一个知己,已经得偿所愿,没有遗憾。但心中大义宁折不弯,竟是绝不认罪。第二天便。。。。”说到这,那老婆婆再也说不下去,低声抽泣了起来。 许白夫妇面面相觑,心中感伤,不忍再问,安慰了一下老者,便退出了学堂。 “卓哥。。想不到这平平常常的教书先生,竟有如此气节,真叫人钦佩。”许白低着头,暗自神伤。 “白姐,先不想这些伤心事了,人已经死了,咱们还要多想想活着的人。老师尚且如此,不知那个林小子怎么样了,咱们快去看看吧。” 二人不再多言,纵起身形直奔林惟进家中奔去。但行了一柱香的功夫,便到了目的地。林家虽然算不上有钱人家,但也算中产,林家小院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但此时这温馨院落却敞着大门,院子里和书堂一样,一片狼藉。许白夫妇对视一眼,分头进了院子,一边四处搜索,一边轻声呼唤林惟进的名字。 一连呼唤了半天,整个院子依然静悄悄的。“卓哥,那教书先生尚且被抓走害死,想必这林姓小子凶多吉少了。。” “不急,再找找。”经历了书堂的事,此时梁卓一脸阴霾,冷着脸兀自寻找。许白很少见到夫君这般模样,此时也只好陪着四处细细搜寻。二人将这院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搜了个遍,一个人影都没有找到。 又寻了半刻的功夫,依然没有结果。梁卓坐在井边,一脸阴霾地叹了口气。 “卓哥,如今那教书先生没了,这孩子也不见踪影,真不知如何与花先生说。都怪我,当时要是直接出手,说不定他们都不用死的。。”许白甚是懊恼,立于一旁,满脸沮丧。 梁卓叹了口气,握住妻子一只手道:“白姐不用太自责,我等肩负重任,如今南北联手大计更是涉及天下百姓的安危,牵动无数人的性命。有时候,也要以大局为重。” 二人正说着,却听身旁井内竟传出声响,一个虚弱的声音似乎在轻轻说着什么。 “卓哥,这井里似乎有声音!” 梁卓闻声,连忙打开井上木盖,只见井底黑漆漆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惟进?是你吗?”梁卓试探问道,果听那枯井之中似有孩童低吟,连忙抓住轱辘,翻身跃入。 只见井底浅水之中,竟真的坐着一名幼童,眼见梁卓自井口跃入,那孩童低声嗫嚅道:“你们是好人,还是来抓我的北府人?” 见这眼前幼童满身淤泥水渍,眼神充满恐惧,梁卓心中一软,险些落下泪来。“孩子,不用怕,有人叫我来救你,不用怕。。。”那孩子似乎见了救星,一把扑到梁卓怀里,抽泣不止道:“我娘死了,周先生也死了,都怪我,都怪我。。。。” “好孩子,这不怪你,那日街头你所言皆是真理,我们都听到了。。。”梁卓抱着眼前幼童,心疼得跟着落泪。许是在这井里呆得太久,那幼童哭着哭着竟晕了过去。梁卓大惊,连忙摇动绳索,井上许白用力一提,梁卓抱着林惟进纵身一跃出了枯井。 “卓哥,这孩子还好吗?” “还活着,只是连日饥饿惊惧,悲伤过度,方才晕了过去,咱们尽快回去,拖久了恐怕不妙。”二人将幼童裹入外袍,一溜烟跑回了驿站。 此时夜已深了,花不谢心中念着林惟进,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只听门吱呀一声,许白夫妇抱着林惟进推门而入。 二人已给这苦命幼童沐浴更衣,吃了东西,此时林惟进已然醒转,一双小手紧紧抓着梁卓衣服,不肯撒手。见了床上坐卧的花不谢,林惟进登时又涌出泪来。 “叔叔。。。我娘死了。。。周先生也死了。。。”林惟进挣脱梁卓双手,一把扑进了花不谢怀里,痛哭流涕。 花不谢从未经历过人情世故,更没有妻儿家眷。自那血海深仇以来,一人生活,一人杀伐,一人舐痛,此刻怀中抱着这痛苦幼童,心如刀绞,心底某种力量如同火山喷发,难以自已。 第22章 繁花再开(7) “叔叔。。。他们为何要抓走周先生,为何要害死我娘?那些人,为何如此不讲道理,为何如此残酷无情?我再也没有亲人了。。。。” 林惟进边哭边道。 “乖孩子。。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人。他们没有灵魂,只是恶鬼,与他们讲道理,毫无意义。别哭了。。。以后花叔叔就是你的亲人,花叔叔保护你。。”花不谢心底的柔软被触动,此刻卸下冰霜,紧紧将那幼童拥入怀中。。。。 哭了一阵,许是连番变故,林惟进倒在花不谢一旁,沉沉睡去。 “此番大恩,花某无以为报,待我养好伤势,二位恩人定要许我报恩。”花不谢轻声道。 许白夫妇互看一眼,梁卓微微颔首,许白转头看着花不谢道:“花先生,今日这般变故,我二人看在眼里,对先生的侠肝义胆钦佩不已,如今先生被北府通缉是难免,先生武功虽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此后惟进这孩子恐怕也要跟随先生身边,此中凶险,先生当也知道。” “惟进此番仗义直言却换得家破人亡,花某定要护他周全。北府与我有破国亡族之恨,我本要与之对抗终生。但往后有了惟进这孩子,花某确也有些迷茫。” “话已至此,我夫妇二人决定告诉先生一些事。我二人并非西别商人,此番带队前往南洛,正是为了两国苍生大计。” “此话怎讲?” “当年北府灭东川,并非那么简单,实是南宫氏势微,被谷梁老贼支配,才犯下大错。而谷梁老贼背后,便是我西别国的朝毒暗中支持。我二人此行,便是要帮南宫氏联系南洛国,共同抵御谷梁与西别朝毒,还我中洲土地万世和平。” “南宫氏亲自下令,倾国之力进攻东川。你们的意思是,这诏书不是南宫氏的本意?”花不谢剑眉一竖问道。 “北府南宫氏正仁君,我们夫妇俩前些日子刚刚见过,方才说的那些,便是我们当面所谈。如今正仁君身边无人可用,遍布谷梁老贼的人。近日那老贼又要打南洛的主意,但北府元气大伤,如若再与南洛开战,恐怕两国两败俱伤,西别国那些朝中的混账,便要只手遮天了。” “二位将这种要事告诉在下,是何用意?” “花先生武功高强,心怀仁义,我们才敢与你说了这些,只是希望花先生能助我等一臂之力。一来灭除北府和西别国的朝毒,二来,有我许家的势力,林惟进这孩子也能得到很好的教育,安全也可以得到保证。” “西别许家吗?花某倒是略有耳闻,西别许家满门忠烈,但却落了个废为庶人的结局。可惜。” “花先生,不知你意下如何?”许白目光灼灼问道。 “我四方游学,苦修武艺,只为杀了北府狗皇帝,但方才听了许小姐一席话,看来我的仇人应当是那谷梁太师了?” “正是,如今谷梁初手下高手如云,正仁君有心杀贼却无力回天。此番出来寻求盟友也是迫不得已。” “好,我便信你,与你们一同前去南洛走一趟吧。惟进这孩子,还望二位多多帮衬。” 许白闻言大喜道:“花先生果然痛快,小女子许白,这位是我夫君梁卓。这里的商队便是咱们通行各国的掩护。” “在下花不谢,二位恩人不用客气,叫我名字便可。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明,成行之前,还要问问。” “花先生但说无妨。” “这商队里的奴隶,却是何人?虽然西别有贵胄蓄奴的恶习,但花某对此嗤之以鼻,还望二位解释一番。” “那些人吗?其实并不是奴隶,而是此次送给南洛的大礼。”许白道。 “这就让人不明白了,南洛可没有蓄奴的习惯。” “花先生有所不知,南洛虽然甚少出面与其他三国争斗,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过间隙。南洛自古以来便有五行劫,但如今木劫奚承秋却已经失踪多年。这事说来话长,花先生伤病未愈,要不咱们找个时候再说不迟。” “还是今日便说吧,花某如若心有疑惑,定难成行,还望二位体谅。” “白姐,还是我来说吧,今晚北府说不定要搜城,你且去吩咐一下,做好应对,我来与花先生讲讲往事。”梁卓道。 待得许白出门,梁卓倒了杯茶水道:“这事要从当年南洛新皇登基开始说起了。那时旧皇身体不好,甚少上朝,日子久了,下面的官员便有了心思。 其中最强大的便是以太傅马盈章为首的一伙人。那马盈章结党营私,勾结了许多官员,建立了覆朝密教,意欲颠覆南洛王权。 岂料先皇突然驾崩,祝昱闪电登基。这马盈章计划被打乱,只能收敛一番,以防新皇拿他开刀祭旗。 但这祝昱深不可测,登基当日便亲定了空缺已久的木劫大位,任命了一个叫奚承秋的男子。之后更是励精图治,连连下令改革,曾经腐朽的制度还来不及镇痛,便被雷霆之势推倒重来。 那马盈章见这新皇如此贤明,许是良心发现,竟打算解散那覆朝密教。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密教其他成员却不太同意。一时间朝廷暗潮涌动。 原本这马太傅能力卓绝,手眼通天,其他密教成员虽然心有不甘,但也被他隐隐压制。但问题就出在他独子马晴身上。这厮天赋卓绝,文武双全,年纪轻轻就考了榜眼,眼高于顶,但却极其骄傲,万事只听自己的。 发现自己的爹爹竟是密教头领,这马晴心中的野心急速膨胀,甚至有了自己当皇帝的念头。马太傅本想与儿子摊牌说明,想要放弃谋反,继续辅佐新登基的皇帝,但没想到遭到马晴的激烈反对,父子俩争吵之中,马晴这混账竟然一怒之下一掌拍死了马太傅。随后马晴买通了医官,对外宣称家父患病暴毙,对内则偷偷约见了密教成员,并靠着过人的能力和武功,成为了新的密教首领。” “这马晴竟连自己的父亲都要下手吗?”花不谢目露寒光道。 “不光如此,这马晴天生反骨,不光要谋反,平日里为人更是残忍暴虐,仗着武功高强,家境殷实,日日胁迫密教之中的其他官员为其卖命,那覆朝密教没过几日变成了他的小王国。 两年后,南洛天降祥瑞,喜获丰收,女皇大喜之下准备大办祭天之事,而这祭天大礼便交给了马晴筹办。这恶贼得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暗中对那祭坛动了手脚。 每逢祭天大礼,五行劫齐至,与皇帝一同行礼祭祀,那马晴便想要将这六人一起处置了。所以大礼祭坛之下,被他埋了近千斤火药,意图将南洛皇室屏障一击灭杀。 可惜这马晴千算万算,却没算到他天衣无缝的缜密筹划,被一人看破。这人便是新木劫奚承秋。关于此人的信息,纵是西别许家这样的情报大家也知之甚少。 只知道这木劫当时是五行劫之中最强的那个,天生六感,独门绝技敷和真识天地无二,那一日刚到祭台,便发现了问题,一番询问之下,马晴图穷匕见,振臂高呼埋伏在现场的死士试图搏命,但要论阴谋尚且有些机会,若论武功,在五行劫面前他们还是不够看。 最后这些凶徒被奚承秋一人尽数拿下,全部关进了死牢。原本这事便算了了,但之后新册封了圣女祝乔歌,女皇大赦天下,死牢之中许多前朝的犯人纷纷被释放。 虽然马晴和他手下的死士属于不赦之恶,但却趁着释放犯人的机会,趁乱夺了钥匙,越狱出逃。此后虽然这一行人再也没有了踪迹,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但马晴一直都是南洛皇帝心中的一根刺。如今我这商队之中的‘奴隶’便是当年马晴一路的死士,虽然魁首没有抓到,但其余的死士基本被我许家一一捕获,此次便当做诚意,献给南洛皇帝。” “这等恶人,都能抓到,许家的本事当真厉害。多谢梁兄讲解,如此的话,花某便无甚疑惑了。” “只可惜那马晴狡猾得很,我等屡次设下天罗地网,却都叫他跑了,不过这次结盟事大,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将他的那些死士送去南洛。” “梁兄,这南洛,你们熟悉吗?”花不谢突然问道。 “花先生此话怎讲?许家眼线遍布天下,要说情报天下第一有些自大,但似乎也找不出比许家更强的。” “两年前我曾遇到一个绝顶高手,我不敌战败,原本要带给恩人的一个少年也被那高手抢走。我只知道他们要去南洛歧山。这两年以来,我日日苦练,但求能在那高手手上过上几招,救下那少年。只是那歧山十分隐蔽,我出关以来处处搜寻,却不得门道,甚是遗憾。” “歧山秘境江湖传闻甚多,但那秘境中人绝少出来行走,便是我们也不甚了解,不知花先生可有其他线索?” “线索倒是有,我那恩人当年给了我一个地址,虽然她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线索,但是曾建议我去那里查探查探,我本想离开萧关郡之时再去,不曾想遇到了林惟进的事。” “好,花先生如若信得过,便把那地址告诉我,我亲自去一趟。” “有劳梁先生了。” 第23章 无咎黑宫(1) 与此同时,北府无咎峰,无咎黑宫 “废物!一群废物!!” 一声暴喝在这巨大的黑色宫殿中回响不断。深宫正殿之中,一人坐在一把狼头交椅之上,正对着面前跪服之人痛骂不止。 “死界营驻军两千人,又有你燕汜水坐镇,区区几个毛头小子,一个十年不见的叛国逆贼,竟搅得你鸡飞狗跳损兵折将?你这一身本领,我看今日便还给我算了!”那说话之人声音苍老肃穆,但中气十足,言语间一股无形戾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人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低声说道:“属下罪该万死,但请太师责罚!” “万死?万死也不够!你放走了我的药引,老夫就应该将你碎尸万段!”那老者越说越气,声音带风,竟说得正殿长明灯都灭了几盏。 “太师息怒,那莫涤尘武功了得,燕兄与其力战擒了却也不易。据在场一位千夫长说,那几个少年也非同寻常,其中两个臭小子武功不低,竟能从数百人的围猎中左右冲杀,实属诡异。而且据说还有人在那阵中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身影。。。。”列于一旁的一名高大汉子上前跪地道。 “江禄,你和燕汜水是兄弟,便要为他说话嘛??”那老者阴声道。 “属下不敢。。。只是确有人禀报过,那阵中似乎看到了。。。看到了。。。惊少爷。。。” 此言一出,那交椅之上一阵沉默,转瞬间一个茶杯激射而出,直奔江禄胸门。眼见那茶杯来势凶猛,杀气四溢,江禄却纹丝不动,不闪不避,被那茶杯正中胸口,登时口吐鲜血伏地不起。 “你是说老夫的亲儿子竟和那几个逆贼混在一起吗?嗯?!”这一声闷喝,正殿剩余的长明灯全部熄灭,两旁护卫连忙上前重新掌灯。 江禄强撑着上身道:“属下不敢妄言,却是有人看到了惊少爷扛着一名女子,随着一匹神驹发足狂奔而去。” 见义兄弟为自己说话受了伤,燕汜水一咬牙,高声道:“太师,属下听了这个消息后,立刻派人巡查了浊清幻洞。惊少爷的房子里空空如也,确实不见人影。不光如此。。。属下还在幻洞之中发现了。。。发现了失踪的辖少爷。。。” “什么??辖儿可还好??”那座上之人突然言语关切道。 “属下寻人不得,却发现了一座墓碑,那上面赫然写着辖少爷的名字。属下不敢任由辖少爷尸身留在那洞中,便派人运了棺材将其运回了大营。破开那墓碑下的土包后果然见到了。。。辖少爷。。。他。。。颅骨碎裂,被人害死了。。。”燕汜水说到此处,声音颤抖,显是对那座上之人极度畏惧。 此言一出,整个正殿如同一片死水,静默无声。过了许久,只听座上人突然癫狂大笑:“呵呵。。哈哈哈哈,你是说,老夫的次子投敌,还害死了老三??嗯?!?!” 那人笑中带怒,起身抬手一掌,坐下狼头交椅应声化为齑粉。 “属下万万不敢欺瞒太师,辖少爷是不是惊少爷所害,属下不敢妄言,只是把属下所见如实禀报!”燕汜水伏地叩首,不敢再抬头。 “辖儿一身真邪引尽得老夫真传,天下间能碎其头颅的人,不可能在那死界之中,唯一有可能的,便是老二!” 殿上众人再不敢说话,仿佛一出声便要丧命一般。 如此死寂足过了两柱香的时候,座上人才平复了情绪,缓缓开口道:“你们两个,起来吧。” “属下带罪之身,万万不敢,还望太师降罪。”燕汜水跪伏在地不敢起身,一旁的江禄也强忍伤势一同伏地不起。 “想不到我谷梁初纵横中洲,竟被儿子将了一军,这事不怪你们,起来吧。” 那座上老者正是西别朝毒魁首之一,如今北府王朝的实际掌权人,太师谷梁初。 二人不敢再跪着,燕汜水扶起江禄恭敬地退到了一旁坐下。 谷梁初轻叹一声,缓缓道:“如今狄青銮那小子失手被毙,五行劫谱也没有到手。我那死界药引也被人劫了,倒是陈回成功带回了另一半丹织金鉴。没了药引,那长生无极丹便要耽搁。” 谷梁初想了想,又道:“玄儿。” “属下在。”自殿旁出列一女子,这女子一袭紫棠踯躅轻袍,头戴缠花鸾鸟钗,一抹淡妆端庄得体。 “那药引尤其重要,你且带上壁宿亲自去一趟南洛,务必把那丫头给我活着带回来。”谷梁初道。 “太师,还有一事,还未禀报。”燕汜水恭敬道。 “讲。” “属下仔细查探了浊清幻洞,发现那玄阳龟也被人杀了。而且腹甲被掀开,玄阳丹不翼而飞。” “什么?!怎么不早些说!”谷梁初怒道。 “方才说了辖少爷的事,属下怕太师悲怒交加,害了身体。。” “夺我药引,杀我玄阳龟,这事可不是惊二那小子能干的出来的。这事背后恐怕有阴谋。”谷梁初眉头紧锁,过了许久又道:“玄儿,此次去南洛,不光要那丫头,那两个臭小子还有惊二,也一并给我抓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能屡次三番坏我好事。只是此行切记避开五行劫,我会安排边境那边弄点动静,将那几个棘手的家伙引开便是,你们到了南洛,自会有人联系,帮你安排一切。” 这被唤作玄儿的女子本名商昭玄,乃是位列北府三垣之一的紫微,虽然资历在三人中最浅,但武功确是名副其实的第一。除了谷梁初本人,北府朝堂没有一人知道这神秘女子的来历,只知道她凭空拜入太师门下,成为关门弟子,更是获传半数终成引,内功绝高,腰间佩剑更是传说中斩杀中洲上古霸主璟帝的咒剑璟崩,一身全形剑诀凌厉异常。平日里若非重大事件,谷梁初极少动用这神秘女子。 商昭玄躬身行礼道:“太师莫要担心,属下此行定当将那几人尽数擒获,为太师分忧。” 第24章 无咎黑宫(2) “嗯。。。南洛的消息前些日子刚刚传回来,听闻狄青川那小子从天牢跑了出来。祝昱那女娃不知从哪找来了擎穹剑宇文虚中,还有杨刑九那厮帮忙,此时宫中实力大涨,玄儿虽然有老夫神功,但也不要轻敌。你从没让老夫失望过,这次也一样。” “属下领命,定不辜负太师信任。”商昭玄言罢,起身携剑告退,黑宫之上只剩下燕汜水江禄二人。 “萧关郡传来信报,七宿在那遇到了硬茬子,险些丢了性命,这事你们两个可听了?”谷梁初思忖片刻又道。 燕江二人对视一眼,江禄忙起身道:“属下听了这事,据说牛室二人身负重伤,室宿现在还躺在床上。腿上挨了一剑,若非女宿机灵,恐怕便要失血过多而亡,甚是凶险。” “那恶徒我已派人查过了,却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只知道那个人姓花。前些年记得有个通缉犯,专门和北府作对,当时老夫派出了李赢真亲自出马才将他击退。如今这厮时隔两年重新出现,定是有什么阴谋在里面,我要这人的全部信息,能用便带来见我,用不了,我要见到他的头颅。明白了吗?” 燕江二人忙行礼应了,也退出了黑宫大殿。 谷梁初挥了挥手,一旁的禁卫列队一并退了出去。此时这空荡荡的无咎宫正殿,只剩下太师一人。 却听一声浅笑,从黑暗的角落传了出来。 谷梁初眉头微皱,轻声道:“柳小子,怎得偷偷在那干起爬墙头的事了?” 那笑声戛然而止,不多时便从黑暗中走出一人来。这人步态轻盈,缓缓走来,待得长明灯一照,竟是一名绮纨少年。这少年眉宇清正,虽然年纪尚浅,但目光深沉如同耄耋老者,一身衣袍无风自动,如同仙人一般。 “太师莫要见怪,勤弗只是在一旁听着听着,突觉好笑。”那少年姓柳名勤弗,此时踱步到谷梁初面前,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好笑?老夫丧子很好笑吗?”谷梁初板着脸问道。 “当然不是丧子之事,只是方才这种种,突然让勤弗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谷梁太师有些可怜。”这少年一脸戏谑,言辞从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吃起炒花生来。 谷梁初面色微变,一股猛烈杀气激射而出,宫内灯火瞬间摇曳不定。 “太师不要生气,勤弗可能用词不太准确,我重新说。勤弗是觉得,太师需要一些助力。”少年吃了两粒花生,一股真气悄然漾出,摇曳的火光登时被重新稳住。 “你不要以为你是柳家的人,老夫便动不得你。”谷梁初气息收敛,冷冷道。 “太师老来丧子,勤弗确是有一些同情,但勤弗更觉得,太师被执念缠身的样子,才更可怜。” “执念?老夫看你是书读的太多,读坏了脑子。如今我大计就快完成第二步,怎得成了执念?” “一统天下,长生不老,听起来自是不错,只是太师可有想过那一日到来之日,你会面对什么嘛?” “面对什么?当然是凭老夫一人意志,成就中洲从未有过之气象。如若那长生丹成了,与日月同辉,永世统治这片土地。”谷梁初摸了摸胡子,走到柳勤弗一旁也坐了下来,接过对方递来的几颗炒花生,放到了嘴里。 “没了生老病死,太师不怕孤独吗?到时候你那些属下一个个老死,妻儿子孙亦是如此,你得了天下又有何用?” “呵呵,你这臭小子,是不是读了几年书,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明白了?” “可否请太师给勤弗讲讲,太师的意愿究竟如何?” “小子,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人自落地,到入土,究竟是为何目的?” “太师这问题却有些难了,勤弗惭愧,也正被这问题叨扰。”柳勤弗苦笑道。 “老夫自四十岁那年,便有了这问题的答案。” “哦?此话怎讲?” “自孩童之时,饿了便要啼哭吃饭,困了便要闭目熟睡,这便是本能;长大之后不论争夺名利,还是吃喝嫖赌,再或者和寻常人一样,情爱生欢,抑或是娶妻生子终老一生,依老夫看一样是本能。” “太师英明,勤弗现在就有些想如厕之意,当也是本能。”柳勤弗嘿嘿笑道,一老一少坐在这空旷的大殿之上,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无半点尊卑之分,怪异得很。 “老夫曾经胸怀天下,也曾为眼前仇怨难以入睡。但自那日起,却再也不为这些问题所扰。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天下,老夫如今便似那大河之上的孤舟,大河之意让我去哪,我便去哪,至于去了能如何,已经不是老夫所想。至于那日来临之后该当面对什么,也不是老夫所想,老夫便是雨水,便是阳光,便是天理,我便是大河!”这一番言语说出,谷梁初掸了掸落在胡须上的花生皮,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趣有趣,爹爹说,跟着谷梁太师肯定不会无聊,看来爹爹没骗我。” 这一老一少,竟然谈笑风生起来。 二人又聊了几句,谷梁初道:“于大人家里住的还顺心吗?” “于大人很无趣,每日忙于朝政,家里死气沉沉的,偶尔叫我与他商讨一些国事,也只是寻常的谈资。勤弗倒是希望某一天于大人能向我询问如何灭了太师您,好让勤弗也可以帮他一帮找些乐子。” 谷梁初盯着眼前少年,喝了口茶水又道:“如若于大人露了马脚,便告诉我,这朝堂之上,没了他,便再也没了顾忌。但这厮做事滴水不漏,要办他却也不易。” “有道理,勤弗这些日子确实苦闷无聊,这件事便交给我吧~”柳勤弗一脸暖笑,仿佛眼前的太师是自己的爷爷一般。说罢起身拍了拍手,便悄悄退入了阴影之中。 次日一早,原本热闹的朝堂之上空无一人,一代肱骨名臣于焉暴死于家中,举国震动,正仁君亲自前往于府吊唁,罢朝一日。 第25章 无咎黑宫(3) 南宫氏的仪仗刚到,便见于府门前已经停了太师府的轿子。 南宫正仁一脸怒气,不待通报径直入了于府正堂。 此时堂前,御史大夫于焉尸身已经停放到了棺椁之中,长女于穆,次子于兑正跪在正堂两侧。 见皇帝驾临,谷梁初连忙从椅子上起身,跪地行礼道:“圣上,于大人积劳成疾,昨晚突感不适,没想到,竟自此天人永隔。”见太师当前,正仁君稍敛怒气,伸手托起谷梁初道:“太师莫要悲伤,快快请起。” 二人就此落座,于大人遗孀带着一双子女跪地行礼,感谢皇帝与太师亲自来吊唁。 “朕前日还看了于大人的折子,想不到今日却。。。”想到这朝堂之上唯一敢言的大臣再也无法为国效力,正仁君心中酸楚道。 于焉次子于兑上前跪地道:“圣上,我爹爹每日勤加锻炼,且甚少饮酒,便是旱烟也不曾用过,平日里除了忙于朝政,再无其他。如今突然暴毙,实属蹊跷,恳请圣上彻查,还我爹爹公道。” 未及正仁君说话,谷梁初伸手托起于兑道:“好孩子,快起来。虽然我与令堂政见不合,但那都是为了我北府好。令堂为国鞠躬尽瘁,却是让老夫佩服,此番于大人的事,我定会差人仔细盘查。” “正是,太师虽然素来与于大人不和,但朝堂辩论,自古有之,朕也很欣慰有太师和于大人这种栋梁之材愿为我北府苍生费心费力。太师既然说了,那这事便交给太师来办吧。”正仁君正色道。 众人各怀心思,在于府演了一出好戏,便各自打道回府。 这日傍晚,谷梁初一回到无咎宫便遣散了护卫,不消多时,那一身仙气的少年柳勤弗果然出现在暗处。 “于大人之死,可是你做的?” 柳勤弗一脸淡然,轻声答道:“太师昨日不是言道没了他便再也没了顾忌吗?” “胡闹!” 谷梁初一脸怒气又道:“要想杀他,老夫早就动手了,你难道不明白这朝堂的规则吗?” “我只知道再这么耗下去,恐怕太师仙丹未成,不定哪天也身体不适,撒手人寰,那岂不是大大无趣了?” “混账!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 “是不是傻子,还有意义吗?太师手下这么多高手,还怕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不成?要说武官,又有哪个能打得过三垣四胄七宿的?” “你当这北府是你的儿戏沙盘吗?想不到柳家百年一遇的少年只有这点见识?动辄出手杀人,便能成事?” “爹爹叫我全力辅佐你,我便辅佐你,有何不好。你有朝敌,我帮你灭杀,这又有何不对?”柳勤弗面色微红,渐渐带了怒气。 眼见这少年似乎乱了心绪,谷梁初语气缓和道:“你可知这北府国,一共有多少人?” “共有一百五十万余户,七百五十万人。” “哦?想不到你竟然能答出来?” “不光如此,近五年以来太师鼓励男女生育,地方官更是将鳏寡减少,户籍增加,婚姻及时等加入了考核,因此北府国人丁逐渐增多。不知太师突然问这个又是何意?想要考考勤弗吗?” “很好,那你可知道,供养五万军队,需要多少户?” “按一户五人,两个劳力,一百亩地一年当有三百二十石,北府耕地略少,且冰期长,因此一年最多二百石。寻常时一户饷一卒尚且做不到,当有七人饷一卒。如此说来,五万军队,要有最少三十五万人来供养,如若算上军马兵粮,恐怕要更多。” “当年老夫率北府大军屠灭东川,倾全国之力才得之,征兵,屯粮,开路,行军,周而复始的粮草补给,外加铠甲军械,这许许多多的事,你觉得老夫一人可以办得到吗?” “太师纵然文武双全,也是绝难办到。” “你看这文武百官,对老夫而言,不过是一个个锤头锯子,但若少了任何一个,便有可能坏了老夫大计,老夫的独轮车,说不定就因为少了个做轴的木匠,寸步难行。今日你杀了个于大人,在你看来无非是个人,但对老夫来讲,却如同断了一臂。”谷梁初细细讲来,柳勤弗逐渐听入了神。 “这朝堂之上,虽然暗里反我之人甚多,但也是他们日日履行职责,替我运行这庞大的机器,你今日私自杀了于大人,他手下的暗党定然认定是我谷梁初所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若温水煮青蛙,老夫可抵万人,但若撕破脸皮,恐怕这北府大车一步也走不动,图谋天下更成了无稽之谈。” “无趣无趣,勤弗错便错了,可有补救之法?”柳勤弗面露难色,似乎也听出了自己的不对。 “罢了罢了,你爹将你送到我这,本是让你辅佐我大事,更是让你跟着我学些手段,见些市面。此事已然发生,便由老夫来亲自补救。至于你嘛。。死罪可免,但惩罚是必须要有的。” “还请太师给我找个有意思的事干才好。”柳勤弗望着一旁的长明灯,若有所思道。 “三日后老夫为你安排一支商队,前去南洛,你且跟着这商队,入南洛境,凭你的本事,刺探南洛军情去吧。” “去南洛?刺探军情?你就不怕我前去圣宫给那女皇帝的脑袋摘了回来给你?”柳勤弗面露愠色道。 “如今药引丢了,南洛又得了两位高人相助,那土劫田泽日日在边关巡视,增强边防,老夫速攻之计早已随着狄青銮那小子付之东流,且等药引到手再做打算,这段时间,这朝堂之上于你已无甚意义。反倒是这南洛之行,说不定能有一些收获。” 谷梁初顿了一顿,见柳勤弗一脸不屑,又道:“你小子莫要狂妄,你爹传你的日月双明虽然厉害,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你当人人都是于大人那般手无缚鸡之力吗?真要遇了高手,小心尸骨无存。” 不等柳勤弗答话,谷梁初起身便走,踱步出正殿大门之前回身留下了一句话:“想继续跟着我,便去南洛,如若不想去,便回西别去罢。”说罢不再多言,消失在走廊之中。 第26章 正星紫微(1) 这一日圣皇返都的消息传遍了南洛都城的大街小巷,皇城东门一大早便已被禁军接管,用以隔开想一睹圣皇尊容的百姓。 时至辰时三刻,城门外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停在了门口。圣城城尹黄典领衔文武百官列队恭迎圣驾,水劫卢枭,金劫狄青川一并立于一旁。 “狄叔叔!卢大哥!”仪仗刚一停下,祝乔歌便迫不及待掀开龙辇金帘,招呼了起来。 这归家之路足足行了月余,得一众高手一路护法诊疗,祝乔歌与正信兄弟伤势渐好,精神也好了起来,一路上说说笑笑,打打闹闹,暂时忘却了烦恼。 众臣跪拜一番,祝昱亲自走下龙辇,面露喜色道:“如今圣女失而复得,我南洛荡清叛徒,迎回金劫,又得宇文先生和杨先生鼎力相助。虽北府恶狼对我国虎视眈眈,但天佑我南洛。 今日四喜临门,传朕旨意,国都开宴三日,全国赋税减三成;从今日起,粮赋足支一年,便可时赦,勿收民租!” 此言一出,在场文武百官跪倒一地,高呼‘吾皇英明’,城中百姓更是欢动如雷鸣,一时间吾皇万岁的呼声响彻天际。 待得正午,一行人回到皇宫,摆宴接风,祝昱率先起杯祝酒。除了三个病号以茶代酒外,其余人纷纷举杯,一时间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 “如今乔歌无恙,全靠几位少年英雄,我南洛向来厚待能士,你们几个,可有愿望,朕要重重奖赏你们。”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间没了想法。 “执星,还是你来说吧。我们哥俩没什么想法。”正信此时吃得满嘴流油,嘿笑道。 杨执星小酌了两杯,此时面色泛红,闻言连忙起身行礼道:“回圣上,执星如今寻回了我爹爹,已经没什么大愿了,只是想和爹爹有个安身之所,为他老人家尽孝养老。” “嗯。。百善孝为先,如今杨先生找回了女儿,宇文先生寻回了徒弟,确也需要个安身之所。”祝昱停了停又道:“刘庆。” “臣在。”一旁服侍的内廷总管躬身道。 “一会宴后便由你陪同杨姑娘寻个地方。一定要安排妥当。” “臣领命。” “卢枭。” “臣在。” “乔歌与几位少年英雄的安全,这些日子便交给你,他们几个刚回圣城,当是要玩上几天。北府叛党虽然已经灭除,但难免还有余毒,你且好好护卫。” “臣领命。” 众人不再多言,尽情享受眼前美食美酒,叙旧侃谈,好不快活。 三日后,圣城西山脚下,一片竹林之中走出一行人来,正是正信等人。 水劫卢枭坐在一块巨石之上,掏出个水囊喝了一口道:“各位,这便是刘公公给大家选的最后一处地方了。之前那几个都在城中,这一处虽然离城里远了点,但是清净得很,院子里有土地,院子后面有小山,不远处还有山泉。乔歌妹子,你要是再不满意,那我就只能找人给你选址建一座了。” “依我看,这里倒是不错,苍翠有度,静谧,清爽,不错不错。”宇文虚中摇了摇扇子笑道。 众人眼前正立着一座宅子,说是宅子,倒不如说是院子。一排高竹栅栏内,围着一座五进院落,厢房农地,水井果树,一应俱全,颇有农家锄田的境界,正院之中宽敞干净,一旁立着一些寻常兵刃,刀枪剑戟应有尽有,虽然经历了些年头,这些兵刃却依然被保养的银光锃亮。 “这院子有些奇怪,五进的农庄,在下也是不曾见过。不知之前这里住着何人?”宇文虚中问道。 “宇文先生有所不知,这片林地本是城外一处荒地,而建这院子的人便是木劫奚承秋。只可惜木劫失踪已久,巫祝大人不忍这院子就此荒废,故而时常差人来看护保养一番。只盼木劫哪一天突然回来,也好有个念想。但奚承秋前辈已失踪多年,虽然不敢妄言,但恐怕一时半会也回不来了。如若各位喜欢,我便差人把这里打扫一番,当作各位的落脚住处可好?” “多谢卢大哥,依我看这里好得很,逢忱你看,那大水缸像不像老莫那酒缸!”正信下意识提起了故人,引得众人想起了那被刀光淹没的身影,一时间这院落变得更加安静。 见几个孩子情绪低落,宇文虚中忙道:“卢兄,在下便做个主,就在这里吧。我和杨兄清净惯了,那豪门大宅也是万万住不惯,这里远离喧嚣,还可耕种野趣一番,实在是个好地方,如若哪一天那木劫回来了,在下定要与他把酒言欢。” “好,那就定这里了,在下这就去安排人把这里收拾收拾。” “卢大哥别急!” 祝乔歌道:“不用叫人来啦,这地方我们自己收拾便好。” “好耶!那我就先选个房间先住下了!”正信见众人想起老莫,情绪低落,连忙打圆场道。说罢纵身一跃,翻入了院子,直奔深处跑去。 杨执星笑着摇了摇头,推开院门,紧跟着进了院子。 众人不再多言,纷纷收拾起了房间,直忙了一整天,待得天色渐晚,卢枭亲自开火掌勺,为众人做起饭来。 “卢大哥,想不到你堂堂水劫,这厨艺竟也如此厉害?”祝乔歌嘴里嚼着一块牛肉,忍不住出言赞美道。 “实不相瞒,其实木劫走后,这院子我没事也会过来休息几日,做点可口的吃食,清闲几天。至于厨艺,我生于南洛厨艺世家,虽然我爹开酒楼算不上大商人,邻里之间也算有些名气。我自幼便在伙房出入,略有研究。”卢枭边吃边道。 “卢大哥,这炖肉还有吗?再来点可好?”正信这几日胃口大好,连吃两大碗饭还不尽兴。 “你这呆子,小心吃成个肥猪,到时候我星妹看不上你,可别后悔。”祝乔歌嗔道。 “你懂什么?这几日我天天跟着星妹读书,奈何我天资聪颖,脑瓜转的太快,自然消耗大一些,倒是某些人,天天出来进去前呼后拥的,自然不用动脑子,小心老了变成个呆老太太,和我二弟正好配上,一个呆子一个木头,哈哈哈。” 第27章 正星紫微(2) “卢大哥,你这菜做得甚好,不知可否教教我。我在那洞里呆的久了,虽然自己平日里也生火做饭,但从没有人教过我。我想学了手艺,以后做给爹爹吃。” “杨姑娘不用客气,我这一身手艺和我爹比那可差远了,回头我引荐一下,给你写个地址,让我爹亲自教你岂不更好?” “那就多谢卢大哥了。” 众人吃得尽兴,几个少男少女打打闹闹,这僻静的院落重新热闹了起来。 酒足饭饱,一行人收拾好碗筷厨余,聊天的聊天,赏月的赏月。 宇文虚中与杨刑九各自叫上自己的徒弟,来到了院后小山。 “当日在杜城,我与杨兄为你们探过脉,发现了一些端倪,你们两个最好把这两年遇到的事一一道来。这内功修炼可不是儿戏,更不是那数术算学,一一累加不一定便是好的,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万劫不复之风险。”宇文虚中面色凝重道。 左逢忱当下便把拜师老莫,兄弟二人一同修习六元天罡的事说了。正信也将浊清幻洞之中吞了玄阳龟内丹的前前后后细细讲了。 “怪不得,那日杨兄为你探脉,发现一股至阳真气在你体内停滞,虽然并未躁动生变,但那真气甚强,如不好好应对,早晚要出事。” “宇文先生,这玄阳毒确实发作过几次,头几次险些要了我的小命。幸亏星妹为我诊治,才算捡回一条命。当日谷梁辖那厮发难之际,不知用什么功夫点了我中庭,差点将我一下点死。可没过多久我便醒了过来,那时情况危急,也顾不得其他,我便冲了上去。 现在回想一下,似乎当时醒转后内息确有烈火焚烧的感觉,并未有任何不适。但那感觉自从那日以后便再也没有过了。”正信说完,集中神识去探那团真气,只觉那玄阳真气如同一个外来的客人,就在经脉之中静静缓流,不受控制。 “杨兄,你看。。。这玄阳真气该怎么处理?”宇文虚中一时摸不到门路,疑惑道。 却见杨刑九走上前来,一手抵住正信丹田气海,另一手盖在天灵,淡淡道:“待会我会用内力尝试刺激那真气,可能会有强烈反应,不过不用担心,你只需制住心神,任凭我真气游走便可。老夫要看看这玄阳到底有何门路。” 正信点头不语,凝神屏气,只觉杨刑九一股真气直入丹田,如同一股深海暖流,穿过气海,进入奇经八脉,流灌九窍。 玄阳毒与那真气一碰,登时如临大敌,激烈流动起来。正信只觉经脉瞬间鼓胀,一股厥逆之气如同一只斗兽一般,脱缰而出,体内六元天罡被这‘斗兽’一激,似也起了脾气一般,三气互相钳制,隐隐有水火不容之态势。 杨刑九眉头大皱,抬手又点了当阳,大陵,身柱三穴。正信只觉体内六元天罡突然缓和了下来,玄阳毒得了势头,本要乘胜追击,奈何杨刑九真气趁势顶了上来,一举将那玄阳毒带到经脉之中周转起来,如同马儿驮着货物,时而缓行,时而疾走。一时间两股至强真气在经脉中乱窜,正信面色潮红,一会烦闷难耐,一会又通透无比,如此这般爽快又乏闷的感觉如同置身地狱一般,说不出道不明,只能强行忍耐。 不知过了多久,正信周身一松,杨刑九收功起身,将正信扶到了一旁,自己也席地而坐,轻轻擦了擦额头上冒出的汗水。 “杨兄,怎么样?”宇文虚中关心地问。 “这玄阳毒非同小可,前所未见,就连老夫也不能有十足把握将其驯服,不过每隔七日便来驯一遍,当可缓其锐气,拖延发作周期。但要想将其彻底化解融为己用,却有些难了。” “杨兄莫急,既然可以压制,就不愁没有化解之法。这两个小子这些年颇得际遇,我们当师傅的认真调教,定能青出于蓝。”宇文虚中笑道。 此后数日,女皇每日与文武百官商讨国事,边境布防,领内改革,忙得不亦乐乎。 二人每隔几日便要入宫与祝昱相谈,杨刑九是对谷梁初的势力了解深刻。而宇文虚中更是当代奇才,天文数数样样精通,对兵法布阵更是颇有见解,时常与同样浸淫此道的狄青川彻夜相谈,闲暇时二人便教两位徒弟习武练功。 众人在这避世院落之中得到了难得的清静。 正信与左逢忱也逐渐进入了状态,日日与祝乔歌杨执星一同舞文弄墨,修习古代先哲文学,探求天文地理知识,遇到书中难解的问题便去问宇文虚中,如此充实的生活足过了两月有余。 这一日天还没完全亮,宫中便来了通报,北方边境出现动静,北府军突然密集调动,有故技重施之迹象, 宇文虚中二人连忙应召入宫。 其余人用过早餐聚在院中,正信兄弟跟着杨执星读书。 “卢大哥,这墙上的女子画像,是你的相好吗?”正信指着小院偏厅墙上一副女人画像问道。 “我说你这呆子,这画像上的女人明显比卢大哥年长,怎么可能是相好的。”祝乔歌撇了撇嘴道。 “那怎么不可能?两个人互生爱意,还管他多大岁数?再说了,如若不是,那是何人画像会挂在这里?难不成是这房子的主人?咱们住在这娘娘的闺房里?” 卢枭闻言笑道:“实不相瞒,这人卢某也未曾见过,不过据说是这宅子的主人,也就是木劫奚承秋的故人。” “明白了,卢大哥说话就是文邹邹的,依我看这不就是木劫大人的夫人,木劫娘娘吗?哈哈。” “正信,我实在是受不了你了,怎么什么东西到了你嘴里就变得这么土气呢?”祝乔歌道。 “我又不是南洛人,我怎么知道木劫夫人有没有什么特定的称号。。” “商昭玄。。这名字好奇怪,怪不得能当土劫大人伴侣,这位女子一定是个美丽温柔的人吧?”一旁的左逢忱看着那画脚上的署名道。 第28章 正星紫微(3) “卢大哥,我不在宫中这两年,边境到底发生了什么?”祝乔歌问道。 “乔歌有所不知,这两年北府陆续于边境修建营盘城楼,大举调兵。我国虽然连遣特使去北府,但都被各种理由搪塞,只说是巩固边防,常规轮防。 但明眼人都知道,北府灭了东川,下一个就是我南洛。那日你们能获救,便是土劫田前辈正在杜城压阵。如今为了抵御北府突然开战,我南洛也在陆续调兵增派边境,只是我国力虽强,但兵源不足,这两年来虽然圣上努力改革增兵,但时间太少,收效甚微,要想和北府大军分庭抗礼还需一些时日。” “卢大哥,依我看,我们就把城墙都给他放上强弓劲弩,他就是高手再多,我们一阵箭雨下去还不是一样变成血窟窿?”正信道。 “你这呆子,你当北府兵都是傻子吗?再说那弩枪岂是那么好做的,那弩箭箭头更是重中之重,北府最有名的便是军备,寻常弩枪根本难以造成致命伤,不是力道不够就是箭头强度不够。再说敌我军力相差甚远,要想防住却不是易事。”祝乔歌道。 “嚯!你这贼婆怎么说起打仗来头头是道的?哪有你这种大家闺秀天天不是上山抢劫就是城头干架的?”正信撇了撇嘴。 “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每天除了吃就是满嘴喷粪吗?本姑娘读的书可不少,再说这边防之事,乃是国之大事,我作为圣女,懂多点不是正常吗?” “嗯。。。那咱们换个方法,书上说擒贼先擒王。宇文先生他们两个那么厉害,咱们偷偷溜过去把他北府那个什么谷给他宰了,不就完了吗?”正信摆了个枭首动作又道。 “信哥。。。谷梁初虽是北府的头头,但是好歹是惊二的爹爹,你可不要乱说话了。。”一旁的杨执星忙出言打断道。 正信吐了吐舌头,往一旁看去,好在惊二正在和超光马儿玩耍,并没有听到。 “哈哈,正信兄弟可真是坦荡。只是你有所不知,北府除了军队强大以外,若论武功高手那更是多得很。除了三垣四胄七宿,据说还有两个神秘高手从未露面过,只负责保护那谷梁老贼。宇文先生纵然武功绝高,但要一己之力冲杀进去取那狗贼性命,也是难如登天。”卢枭笑道。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掺和了,星妹,你可赶紧好好教教他吧,这么下去,以后你们有了孩子,我这大外甥要是继承了他爹这个脑瓜,可怎么办?”祝乔歌撇了撇嘴道。 杨执星闻声脸红到了脖子根。 “守也守不住,打又打不过,那怎么办,岂不是等死了?”正信嗔道。 “大哥,国与国之间的争斗,没那么简单的。有了好的训练和阵法,再配合适当的武器装备,加上众志成城的意志,以一敌十也不一定不可以。只是这些都需要时间。两国博弈,战争只是最后一个途径,很多问题也许通过政治就能解决。”左逢忱道。 “还是逢忱懂得多,你啊,好好学着点吧。”祝乔歌道。 “行了行了,你们都厉害行了吧。我还是好好练功吧,争取在遇到北府军的时候,我一刀一个,动手利落点。” “大哥,虽然两国开战,靠的是国力,但是如若我等苦练武功,兴许也能在战场上做出一番成就。北府兵灭了我的家乡,我总是要为那些死去的同胞报仇的。”左逢忱一边一说,一边想起了翠岛阵亡的众人,不禁捏紧了拳头。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畅谈国事,一旁的卢枭虽然比正信几人年长,此刻却也忍不住被这天真热血的发言逗得哈哈大笑。 众人正自沉浸在欢声笑语中,却见卢枭突然举起手来,面色凝重。几人连忙噤声,不敢多言。 此时四下静谧无声,只剩下微风吹拂柳枝的沙沙声。卢枭环顾四周,神识四探,突然,只觉树丛之中传来树枝断裂的咔咔声。 “闪开!” 卢枭大喝一声,抄起桌上茶壶向那声音来处掷出。只见那茶壶凌空被斩成两半,切口光滑无痕,竟是被剑气所毁。 突遭敌袭,正信等人竟无一点感觉,若非水劫卢枭在此,刚才那一下恐怕便要遭殃。 “你们几个,躲到屋子里去,这人剑气了得,来者不善。”卢枭大喊道。 正信二人点头应了,连忙拉起二女直奔后院,一旁的惊二也一同跟行。 众人刚走,那林中又出两剑。 卢枭不敢托大,转身拔出靠在桌边的兵刃,起身硬挡,只听铛铛两声,那剑气被刀锋荡开,击中两旁栅栏木架,后者应声断裂。 卢枭兵刃名为五里雾,乃是南洛道宗铸造的一口戒刀,这刀传闻中加入了南洛特有的规土矿石,锋利无比,刚韧并济,是南洛有名的神兵。 “来者何人!速速出来!”卢枭抚平嗡鸣的刀锋,高声道。 只见林中走出一名女子,一身紫棠劲装,头戴一顶梅染轻纱,腰间佩剑,看起来英武非凡,刚才那剑气似乎便是这女子所发。 “今天运气真是不好,想不到躲开了那两个煞星,却没躲开水劫大人。” 见这女人,卢枭吃了一惊,冷冷道:“这身装束,这剑气。你可是姓商?” 没想到自己甚少露面,却被对方一语道破,紫衣女子眉头紧皱道:“你怎知我姓氏?!” 见对方反应,卢枭笑道:“想不到竟在此地见到了你,可真是造化弄人。” 这女子正是奉命前来抓人的北府三垣之一,紫微商昭玄。 “南洛谍报竟如此厉害了?” “商前辈莫要误会,在下能认出前辈只是机缘巧合罢了。”卢枭笑道。 “此话怎讲?” “在下身后这院子,便是前辈一位故人所居,里面更是藏着一副画像,而那画像中人正与前辈一样,紫衣利剑,不巧的是,那画的落款还有五个字,吾爱商昭玄。”卢枭单手扣在刀柄之上,双眼紧盯对手周身,伺机待发。 听了这话,商昭玄如遭雷击,周身气息为之一乱,只此一念之间,水劫卢枭意动刀出,暴起攻来! 五里雾刀如其名,如同氤氲雾气一般潜声而至,眼见刀锋及体,却从一旁树林又闪出一道人影,一剑将五里雾隔开。 一击不成,眼见对方来了帮手,卢枭翻身倒退,刀身护体,静静观望。 “上师,怎得如此大意,险些被这狡诈恶徒暗算了。”那来人眉头交锁,山根横断,两眼深陷,一脸阴沉,正横剑立于卢枭面前。 商昭玄也觉不妥,立时回过了神来道:“你带其他人去后院抓人,到手直接走,不用管我。” 那来人不再多言,腾身直奔后院。此时卢枭刚要起身阻拦,便觉一股真气涌来,将自己周身罩住,当下不敢妄动,只得眼睁睁看着那人奔后院行去。 第29章 正星紫微(4) “素闻南洛水劫聪明绝顶,谋略过人,此番得见当真了得。只言片语之间便让人失神,厉害厉害。” 商昭玄此时虽已加了小心,但那脑中身影却被卢枭一语点破,如同溃散河堤一般收势不住。 当下收敛心神不再多想,冷声道:“今日后院那几个小子,我北府要定了,也不在乎多杀一个水劫。” 此言一出,杀机四溢。 谷梁初关门弟子之中最喜欢商昭玄,更是将自己看家本领九野司天引中最强的终成引传了半数。再加商昭玄本就是南洛有名的剑客,一把璟崩剑下斩敌无数。 如今得了内应消息,特意等到宇文虚中二人走后才来抓人,不想遇到了水劫这个硬茬子,当下便下了杀心,便要全力了结卢枭,赶在那两个杀星回来之前将人带走。 立场已明,二人不再多话,卢枭一身流衍气登时爆发,如同央央大江大河,纵起身法挺刀便上,似那水中游鱼一般转瞬即至。 商昭玄也不含糊,只听一声轻吟,璟崩剑猛然出鞘,一招十余朵剑花急速罩来。 两把神兵凌空相交,一时间罡气四射,刀光剑影如同白日闪电,寒芒暴闪。卢枭这门流衍气,极为怪异,远非寻常内功那般正统,行气时如同经脉中流淌着江河,绵绵不绝,盈满周身。 此时刀兵相向,卢枭内力附于刀上转瞬之间便与敌人拆了十余招。 商昭玄一边打着,心下暗凛:‘这人刀术当真奇怪,我终成引内功碰上他,如同碰到了死物一般,毫无反馈,这内劲看似绵柔,却无半点破绽。’ 正想着,突觉卢枭一身内劲如同海中漩涡,骤然紧缩,聚于刀锋一点,那温婉内劲陡然化身狂风巨浪劈头盖脸砍了下来。 商昭玄感受到这刀势凌厉,不敢硬接,只得飞身跳退,避其锋芒。但那刀锋一击不中竟毫无停顿,卢枭身形如同陀螺一般凌空反转,霎那间刀势爆发,漫天刀影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竟朝着商昭玄颈间罩门袭来。 商昭玄大骇,没想到这水劫武功竟真如水一般变幻莫测。来不及感叹,商昭玄默运真气,凝气化剑,隔空劈出六道剑气迎敌。这剑气层叠而至,越叠越强,与那连环刀势碰了个正着! 只听一声脆响,一旁竹林之中惊起一片飞鸟。 卢枭被那强大剑气击退,连连后退,五里雾凌空挥舞数招才堪堪止住身形。反观商昭玄也没好到哪去,头上轻纱斗笠被卢枭刀风一刀两断,露出一张冷艳峻丽的容颜。 “好功夫!寻常人对上我全形剑诀只有一分为二的下场,水劫大人连接我六剑尤能面不改色,果然名不虚传。”商昭玄一脚踢开落在一旁的纱笠,冷声道。 “彼此彼此,卢某早就听说过我南洛百年不遇的剑术高手投敌叛国归顺了谷梁老贼,没想到今日竟能在这故地对上。”卢枭面上轻松,但持刀的手却颤抖不已,内息受创,此刻暗自调息,心中急速盘算。 “投敌叛国嘛?呵呵呵。。”商昭玄面色一沉,似是想起了往事,脑海中再次浮现那个男人的面容,不禁银牙一咬又道:“废话少说,想拖时间可是万万不行!” ‘水劫深不可测,绝不能被他带到沟里去,我且要尽快毙了他才好。’一念至此,商昭玄再无保留,终成引急速催动,璟崩剑激烈嗡鸣,浩然剑气瞬间提到顶峰。 一时间,商昭玄衣袂飘飘,无风自动,周遭竹叶被这气息吹落一片,落到商昭玄面前竟被无形剑气瞬间劈开,碎为齑粉。 “你挡我抓人,引我旧事,乱我心神,今日我便用全形剑诀一招毙了你!看我满乾坤!” 商昭玄心有怨气,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那故人,亦或是心有遗憾,不论为何,此时全全化作无穷剑气,瞬时间便要对这眼前敌人尽数倾泻。 商昭玄一步一坑,周身剑气如同泰山压顶,周遭空气似都要凝结成冰。 “看剑!” 商昭玄一声厉喝,那漫天剑气登时激射而出,如同天罗地网扑向卢枭,一时间杀气浓稠,天地变色,仿佛地府之门已然打开,等待迎接新的亡魂。 眼见敌人杀招尽出,卢枭心中一沉,默运流衍气,双目紧闭,真气自行进出周身,只凭神识避敌迎敌。手中紧握五里雾,任凭那剑气逼近。 眼见水劫便要被剑气绞杀,千钧一发之际,卢枭双目陡然睁开,双足轻点,人如风中鸿毛一般无序飘飞而起。只见卢枭身形越走越快,飘忽不定,在这剑气罡风之间竟隐约有了残影一般。 卢枭左冲右突如同醉汉乱步捉摸不定;商昭玄则像一座千手观音一般剑气横飞。 此时卢枭身中数剑,虽然避开要害,但已然血染衣襟。这满乾坤虽强,但催动颇费功力,便是身负终成引的商昭玄,也无法连续使用。此番剑气十之八九皆被卢枭闪躲,商昭玄心中恼怒,歹意渐盛。 卢枭紧咬牙关,全力对敌,但那剑气却带了怨气,越来越多,越来越凌厉,卢枭身边可以躲闪之地越缩越小。这搏命的生死关头,只见卢枭硬接三道剑气,口中噙血,强行举刀,身形再快三分,五里雾刀影急速旋转舞动,人如潮头孤舟激射而出,直奔剑招阵眼之中的紫色身影! “流日月!”卢枭强震精神大吼一声,周身劲力迸发,刀势如火牛入阵一般突然大开大合,直取敌人,瞬间没入那漫天剑气之中。。 北府紫微,南洛水劫,此时便在这偏僻野院中拼命搏杀。 再说正信五人,直跑到院落后门才停下脚步。 “星妹,你且与乔歌速速回城搬救兵,我与逢忱还有惊二留在这断后,万万不能丢下卢大哥自己走。你们不要多想,快去快回。”正信大喊道。 二女你看我我看你,心知这是最好的办法,但又不忍心丢下情郎独自离去。祝乔歌停了片刻,咬了咬牙道:“你们千万不要逞强,卢大哥虽然是最年轻的五行劫,但是实力不容小觑,你俩见机行事。惊二也一样,不要逞强!我和星妹有超光的脚力,最多半个时辰便能搬来救星!” 第30章 正星紫微(5) 二女言罢,不再多言,一声口哨吹过,超光如一道金光跑了出来。 这段时间,这神驹得了精心照顾,变得更加神骏,如今终于有机会一展本领,兴奋地四蹄踏地,早已忍不住兴奋之情。 二女翻身上马,正要出发,嗖的一声,自院子正门方向射来一颗小树,正是院前那颗花椒树。只听呜的一声闷响,那小树纤细的树干此时却如同一支破城巨弩一般飞速射来,直奔超光。 惊二大喝一声,起身一把将那小树凌空抱住,反身一掌拍到了超光的马屁股上,大喊一声:“快走!” 超光屁股上挨了一下,吃痛嘶鸣一声,未及撒蹄狂奔,却见后门外又窜出两人,其中一花甲老者身高七尺有余,一身虬结筋肉似是精铁锻造一般,身旁一把环首巨刀直直插在地上。另一人腰带佩剑,身形未动,但死死站在门口,堵住去路。 眼见去路被堵,超光神驹似是起了斗意,驮着二女奋力一跃,便要从一旁栅栏上飞出。但那七尺老者一把拽住超光马腿,生生将其拉了回来。超光一声悲鸣,背上二女也应声倒地。 “二位姑娘,就别白费力气了,乖乖束手就擒,当可少受些为难。”佩剑男子长相俊俏,衣着华丽,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二女,温声道。 “哥哥如此粗暴拦路,可有些煞风景。”祝乔歌起身微微一笑,猛然抽出袖剑刺向前去。 但那俊俏剑客也非常人,不躲不闪,一把攥住了祝乔歌手腕,反手一掌切到颈后,祝乔歌登时瘫软在地,晕了过去。 眼见心上人被击晕,左逢忱再难镇定,腾身而起,直奔院门二人。 “想不到区区三个臭小子,竟要我三宿出手。尽快了结他们,这地方距离南洛皇宫虽远,但那几个高手要是惊动了,大大不妙。” 自前院跃进一人,边说边动手,抬起一掌直奔左逢忱后心。 一旁的正信见状连忙出手,与那来人对了一掌。 但那人功力深厚,一掌下去,正信被打飞了出去,连退十余步,又就地滚了两周才止住身形,气海翻腾,面色泛红。 “哦?这小子接我一掌竟没死吗?”那来人面露讶异之色道。 “正好,三个臭小子咱们一人一个,一并带走。”那俊俏男子不再多言,直面迎上了了奔来的左逢忱。 那前院来人又道:“斗宿,惊二少爷许是被人诱骗,你且将他打晕带走,切莫伤了二少爷。剩下两个,线报上说那个清秀小子是南洛余孽,杀了了事,另一个是太师的药引,老夫亲自料理。” 这三人正是北府七宿之三,那前院赶来丢树之人便是七宿之首,壁宿。 左逢忱这时也认出了那七尺老者,那日翠岛上正是这老者一口巨刀,斩杀了数十东川旧将,更是亲手打败了义父左宗望。此时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左逢忱大吼一声:“恶贼!还我爹爹命来!” 危宿一头雾水,只道是自己杀过的人太多,许是某个刀下亡魂之子前来复仇。一念已过,左逢忱已然杀到面前,不由分说,一掌拍向危宿丹田。 这老者面露蔑色,突然暴喝一声,这一声震耳欲聋,周边树叶被震得飘落一片,一声过后,危宿抬起一脚直直踢出,更是夹带罡风,暗含千钧之力。 左逢忱盛怒之下却并不莽撞,眼见眼前这一脚来势汹汹,正面硬挡定然骨碎筋断,游丝气催动,翻身一跃让开那一脚,闪身踏在对方腿上,借力复又冲出,两掌直奔太阳穴。 危宿一击不中,没想到眼前这小子身法如此灵巧,登时拧转身姿转身又是一肘。 这巨汉虽然高大,但动作并不笨重,那铁肘转瞬即至。左逢忱第二招再被破,只得伸脚踏向危宿身躯,反身飞退,这才堪堪让过那一肘,脸部被那劲风刮得生疼。 危宿并不留情,一连数招纷至沓来,左逢忱不敢硬挡,六元天罡注入周身,纵起决风乱步左躲右闪,虽无法制敌,倒也每每避开那巨力猛攻。 ‘这恶贼一身刚猛功夫,身体更是如同铁锻,要想毙他难如登天。我且多拖些时候,便多一分生机。’左逢忱一边想,一边绕着危宿左右冲杀,只求拖住敌人,不再涉险强攻,一时间二人僵持不下。 却听一阵杂响,一旁的正信惊二两兄弟也与壁宿斗宿战到了一处。 壁宿身居北府七宿之首,武功更是七人中的翘楚。见这少年冲杀而至,低忖道:“不自量力。” 正信深知己方三人万万不是对手,此时似与左逢忱心有灵犀,只出招试探,却不下死手,生怕自己露了破绽被人一招制住。 见壁宿立于原地,竟如一座大山一般,任凭自己绕身寻机,却岿然不动,心下大叫不妙:‘这厮以不变应万变,但叫我一出招,定会被他所伤,明斗可不是办法。’ 一念至此,正信脚步陡然变快,身如堂前燕般急速跑动。待得近身之际,突然深吸一口气,一口浓痰自口中喷出,直奔壁宿身上吐去! 壁宿自成名以来,杀伐无数,随北府征战四方,什么对手没见过。本想一招将这小子制住,见这少年内功虽为上乘,但终究缺乏经验,举手投足遍露破绽,不禁心生蔑视。岂料这囊中之物竟然用出了这街头混混都不屑使用的无赖招式,哪里来得及躲避,登时被那口浓痰糊到了身上。 正信一招得手,哈哈大笑,飞身退到一旁。 壁宿眉头大皱,一口老血差点涌出来,怒道:“混小子,找死!” “老子看你站在那一动不动,还以为是什么绝顶高手,想不到一口浓痰都躲不过,我呸!”正信捂着肚子狂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壁宿闻言大怒,正要出手,却听院门处的斗宿高喊道:“大哥,那臭小子是杨刑九的人,那日我兄弟四人在凤落镇便被他戏耍过!这小子油嘴花腔,得让他吃点苦头!” 壁宿皱着眉一把脱下脏污外袍丢到一旁,眯起眼睛狠狠道:“既然如此,那便断你手脚吧!” 第31章 正星紫微(6) 一言已毕,壁宿身形骤动,抽剑便刺。 正信兀自调侃,却没想到对手竟然突施杀手,连忙纵身躲闪。 身为北府七宿之首,壁宿论谋略城府,内外轻功,无一不精,此时一出手,杀机扑面而来。正信不敢硬抗,用出祖传招法,脚底抹油,掉头便跑,跃起握住屋檐,翻身而上。 身形未动,壁宿剑花跟至,那剑招阴狠至极,杀气毫无遮掩,直奔脖颈而来。 正信大骇,匆忙间眼珠一转,一口浓痰再次吐出。但壁宿加了小心,轻轻让过,眼中寒光一闪,挺身而上。 正信一击不中,生死瞬间运气飞跃而出,大退三步闪开剑招,一头没入茅草屋顶之中。 壁宿一代高手,被这少年连番侮辱挑衅,一招不中,怒气更盛,一剑斜挑,茅草屋顶登时被掀飞一片,纵身冲入屋中。 一时间剑气四溢,那三尺剑锋大开大合,屋中家具物件登时木屑横飞,如同豆腐一般碎了一地。 正信手无寸铁,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疯狂逃窜,慌不择路间,被那木屑划伤脸颊,血流不止。 但顾不得疼痛,身后那无穷剑风如同地府催命符一般穷追不舍,正信纵身飞跃而出,连滚带爬从窗口窜了出去,翻身落地,正见眼前缠斗在一起的左逢忱与危宿。 只见左逢忱如同飞燕一般,起落腾降,闪转腾挪。 危宿如同一座大山,拳劲所过,落叶飘飞,罡风四起,那少年身影如同怒海孤舟,岌岌可危。 此时危宿正全力索敌,出手招呼左逢忱,背后空门大开,毫无防备。 正信一头窜入院子,见敌人弱点就在眼前,当下运起全力,借着冲势一拳轰出,正中危宿后心!拳力及体,正信只觉如中铜墙铁壁一般,手骨生疼,内息大乱。 ‘糟了,想不到这厮体格竟如此坚韧!’ 来不及多想,身后屋中壁宿冲杀而出,又是两朵剑花刺来。 正信招式用老,躲闪不及,眼看便要被刺个透心。却见正信就地趴在地上,一把拉住危宿双腿,用力一拉,竟从那巨汉胯下穿过。 壁宿全力刺剑,没想到这少年竟从胯下逃遁,险些收不住剑势伤了友军。 “你这混小子,只会抱头鼠窜嘛?”壁宿执剑冷冷道。 正信拉着逢忱退到一旁道:“你这把破剑这么锋利,老子不跑难道要留下让你捅嘛?你那神兵换给我用的话,你再看看是谁跑?” 壁宿闻言,抬手便将手中利剑径直丢出,正信没想到对方竟真的拱手让出兵刃,见那利剑飞势甚缓,心下一喜,伸手一接,竟真的握在了手里。 “好贼人,这回老子倒要看看,你的这身皮肉是不是也和这老头子一般硬!”正信骗过兵刃,高声叫道。虽然不会剑法,但这宝剑轻如鸿毛,吹毛断发,总要比赤手空拳好。当下不再多言,挺剑便向着壁宿冲刺而去。 一旁的左逢忱刚要出声喝止,却被危宿紧跟而来的拳风滞住了呼吸,只得飞身闪躲。 正信手握利剑,气贯周身,奋起全力,志在必得。 壁宿不躲不闪,就站在那任凭正信冲到了近前。 ‘老混球,还真把老子当废物了嘛?这一剑要你老命!’ 正信心下一狠,全力刺出,却见那剑尖及身之际,壁宿突然飞速拧转身躯。正信全力一击却被一阵邪力带偏,登时失了重心。 壁宿反手一把握住正信小臂,眼中凶光乍现:“小子,看你哪里跑!”说罢运劲力一捏,正信小臂嘎嘎作响,一声惨嚎,手中利剑撒手落地。 “大哥!” 左逢忱正自缠斗,眼见正信被人一把捏住了胳膊,心中大乱。 危宿久经沙场,眼见这少年身法突然迟滞了一瞬,猛然暴喝一声,一拳疾出。左逢忱心神一乱,被人抓住了机会,慌忙躲闪,但却为时已晚。危宿这拳虽未用全力,但也威猛异常,只听一声闷响,左逢忱胸口正中一拳,口喷鲜血倒飞而出,连带撞坏了那竹栅栏,倒地不起。 片刻之间,兄弟二人连遭毒手,这后院之中只剩下惊二还在于斗宿苦斗。虽然身负坚成引神功,但惊二走火入魔已久,心智不全,临阵经验更是匮乏,若非对手加了顾虑,此时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惊少爷,还是不要再挣扎了,如今这两个兔崽子已经了账,太师说了,必要时只要留你性命带回北府即可。惊少爷再抵抗下去,可别怪我等手下无情。”斗宿甩了甩兵刃上的鲜血道。 谷梁惊身上挨了几剑,虽只是皮肉之伤,但此时鲜血流出,看起来甚是狼狈。“想带走他们,惊二不同意,不用再多说了,要打便打!” 此时正信重伤倒地,左逢忱更是生死未卜,二女也被打晕,三宿心知迟则生变,不再多言,三人纵起身形围而攻之,惊二抵挡不住,登时便被打晕在地。 “危宿,带上惊少爷和这油嘴滑舌的臭小子,斗宿,那两个女孩归你,我去看看那南洛余孽死没死。”壁宿边说,边来到倒地不起的左逢忱身旁,只见这少年气息微弱,嘴角鲜血直流,眼见便要死了。 壁宿看了看,起身,抬脚,说话便要冲着左逢忱胸口踏下,永诀后患。 危急关头,只听前院传来一声怒吼:“住手!” 壁宿闻言大惊,转身回看。只见前院一瘸一拐行来一人,身旁还挟持着另一人,正是水劫卢枭与紫微商昭玄。 只见水劫如同血人,身上被剑气伤了不知多少处,一旁的商昭玄面色灰败,显是受伤不轻。卢枭一手牢牢扣住商昭玄喉头,顾不上周身伤口,正缓缓往后院走来。 “放了他们。。。。咳。。否则我要了你们紫微上师的命。”卢枭虽然制住了敌人,但自己受伤颇重,此时勉力大喊,更是牵动伤痛,忍不住咳了两口血来。 壁宿万万没想到这南洛水劫竟然如此厉害,眼见商昭玄吃了亏被人制住,当下不敢妄动。 “你一人便想换我五人,恐怕不太合适吧。” 虽然心下不愿,但商昭玄是谷梁初的关门弟子,平日里十分得宠,此时虽然猎物到手,但也不得不顾及一二。 壁宿面不改色,淡声又道:“地上那个小子进气少,出气多,我不杀他,他也绝难存活。” 卢枭强打精神,凝视地上众人,眉头紧锁,思忖片刻道:“留下我南洛圣女,那东川皇子不论生死,也要一并留下。” ‘圣女本是额外收获,那东川皇子眼见不活了,甚好。’壁宿略一思索,点头道:“水劫果然痛快,那便如此,成交。” “别动歪心思,我已发信求援,乖乖换人,否则三刻之内,你等插翅难逃。”卢枭气息越来越难以稳住,就连扣着商昭玄喉头的手也开始不住颤抖。 “好!”壁宿言罢,对一旁的危斗二宿点了点头,后者纷纷扛起地上的正信,杨执星,惊二三人,扭头便走。 “你退出院子百步,我收了人,自会放了你的上师。”卢枭胁着人,缓缓往地上的左逢忱与祝乔歌方向靠拢。 壁宿正要说话,但见商昭玄面色不善,显是受了颇重的内伤,当下不敢再动歪心思,乖乖地退了出去。 卢枭见敌人并未造次,心下稍安,动手彻底封死了商昭玄经脉道:“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出去罢,转告谷梁老贼,此番暗算,我南洛不会善罢甘休。” 商昭玄被封了经脉,内伤颇重,此刻死死瞪着卢枭,不再多言,一步步往院外走去。 第32章 五行劫阵(1) 静谧的竹林间,一阵马蹄声惊起一群飞鸟,两匹快马正飞速驰骋在林间。 “宇文兄弟,今日朝堂之上,你为何拦我?”马上一黑袍汉子道。 “杨兄怕是忘了那日崇戈太守岳冰之的事。这南洛国腐败横行,民怨四起,如今老百姓一肚子火气,如若开了战,恐怕要生乱子。” “宇文兄弟怕是久居山林平淡惯了。这治世之下,腐败易生不易去,但在乱世之下,却要反过来。” “哦?杨兄的意思是,此时开战,可一并治理国内腐朽?” “正是!祝昱登基以来,这南洛的门阀也并不是全都俯首称臣,私下里拉帮结派不在少数。这治理国家就如同疗伤治病,我且问你,如若你在伙房动刀切菜,切到手,疼不疼?” “那自是疼痛难忍,杨兄随口一说,在下仿佛已经感到手指头疼了。”宇文虚中笑道。 “那要是你与仇敌对阵之时,挨了一剑呢?” “嗯。。。”宇文虚中思索了片刻,似乎想明白了道理:“杨兄果然有见解,在下明白了。只是这贪官虽然好除,但民怨却没那么容易除去,这里里外外的明暗债,可不是那么好算清楚的。” “这贪官就如同扎在你肉里的刺,你不管他,他不光会让你时时刻刻疼痛难忍,还会生出新的病灶,甚至要你的小命。但若你一咬牙,将它连根拔起,好好诊治伤口,只需两三天便也不碍事了。” 宇文虚中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宇文兄弟怎得笑起来了?” “杨兄今日风貌,相较我当日第一次见你之时,简直判若两人。在下笑的是西别皇帝竟然留不住先生这等人材,可悲,可悲。” “老夫虽也曾热血报国,但经历这些变故,又寻了星儿这么多年,对国别早已看淡,这天下原本便是每一个人的,什么南洛北府,西别东川,如今在老夫眼中,便只有该杀之人和不该杀之人之分。”杨刑九言罢,胯下马儿越过小水沟,带起一阵清风,吹得岸边小草左右摇摆。 “杨兄,北府的事结束后,你打算去干什么?” “如若天下太平,老夫自然要重操旧业,寻个安静地方教书育人。” “好家伙,你‘刑九罚一’教出来的学生,那岂不是天下大乱了?”宇文虚中哈哈笑道。 “你呢?你可不能陪着你徒弟一辈子。” “我吗。。。身无旁物,心无所想,可能这就是老天爷给我的苦果吧。真的天下太平了。。。说不定在下也想和你一起去教书算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路骑行,不多时,便到了竹林小院近前。 “奇怪,怎得这几个小辈今天如此安静?”宇文虚中下了马,却觉这院子远非平日里的热闹景象,静悄悄的没有动静。 杨刑九也翻身下了马,二人四目相对,心中顿觉不妙,连忙飞身抢入院中。 眼前场景让二人登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卢枭浑身浴血,此时正靠在屋旁墙角,面色灰败。一旁地上躺着一男一女,二人定睛一看,正是左逢忱与祝乔歌! 二人大惊失色,宇文虚中飞身一步抢到卢枭面前,渡入真气。 卢枭堪堪醒转,见了眼前人,虚弱地说道:“北府前来偷袭。。。正信和杨执星被他们劫走了。。。” 一句说完,连喘了几大口又道:“对头来了紫微商昭玄,还有北府七宿,壁宿,斗宿和危宿。。在下拼死搏杀,只能留住逢忱二人,惭愧。。。咳。。。”说着又咳出了一口血来。 “卢兄弟不要说了,你一人对上这许多对头,能活下来已属不易,莫要说话。”宇文虚中边说边为卢枭疗伤。 杨刑九闻言,面色大变道:“他们往哪走了?” “从院子后门走的,应已走了半个时辰。。。咳。。。。杨先生。。。在下惭愧。。未能留住令嫒。。。” 杨刑九悲怒交加,本已寻得爱女,怎知刚享了这些许日子的天伦之乐,便又分开,叫人难以接受,一股浓烈的杀气复又现身。 “宇文兄,他们三个交给你了,老夫定要追回他们两个。”一言说罢,杨刑九踏地而出,急速奔行,直出后院追了出去。 “杨兄!!杨兄!!”眼见杨刑九无脑追出,宇文虚中眉头大皱,但眼下卢枭重伤,左逢忱胸口挨了重重一下,更是生死难料。宇文虚中只好先为二人疗伤续命,难顾其他。 诊治一番,所幸卢枭只是外伤颇重,失血过多,当无大碍。 倒是左逢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护体真气被一击彻底震散,所受内伤极重,饶是宇文虚中精纯内力护体,仍昏迷不醒。 此时祝乔歌已然醒转,从地上缓缓爬了起来,见了眼前景象,险些又晕了过去。 “宇文先生。。。。正信他俩。。。被劫走了?逢忱。。会死嘛?”祝乔歌眼见逢忱这等样子,带了哭腔问道。 “杨先生已经去追了,但是在下看来,恐怕难以追到。北府内应既然能知道这里,定然也安排好了去路。只是杨大哥救女心切,恐怕在下拦也拦不住。至于逢忱,恐怕有些难办。” 宇文虚中眉头紧锁,连翻疗伤也是额头见汗。左逢忱虽然依旧面色灰败,但有了纯正的游丝气护体,得了师傅诊治,此时也算暂时保住了性命。 “卢兄,北府这次来了这么多高手,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说来也巧。。。若非咱们住的这个小院,恐怕在下斗不过那紫微上师。”卢枭面色见缓,淡淡道。 “北府三垣在下有所耳闻,也与其中二人过过招,不过那程其老二本事一般,另一位又只是切磋一二,唯独这紫微上师没有见过。” “宇文兄有所不知,这紫微上师本是我南洛高手,当年更是险些当上木劫,也算是老熟人了。” “哦?还有这等故事?” 宇文虚中为左逢忱草草固定身形,不敢挪动,寻来了一些干草,平地做了个床铺,将其放平。 “当年商昭玄与现任木劫奚承秋本是青梅竹马,二人武功都很高。他们两个到底谁能当上木劫一度成为了南洛街头巷尾的谈资。” 第33章 五行劫阵(2) “既然是青梅竹马,怎得会成了谷梁老贼的犬牙?” “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明了,只知道当时先皇亲自面见他们两个,没有比武,而是进行了面谈文试,最终奚承秋成为了木劫,商昭玄则负气出走,离开了南洛。” “他们不是青梅竹马嘛?难道不应该为对方高兴才是?怎得会因此叛国呢?” 卢枭苦笑着摇了摇头道:“这争强好胜之人自古有之,可能商昭玄便是这种人吧。据说当时奚承秋并没有出言挽留,两个人闹得不是很愉快,至于具体细节,便不是我这个后辈能了解的了。至于为何能斗过她,那也是要拖木劫大人的福气。” “听闻奚承秋失踪多年,卢兄这话叫人听不明白。” “这院子曾是奚承秋的住处,他屋中挂着的画像在下见过一次。画的便是商昭玄。当时我二人一见面,我便说出了她的名讳,见她听了木劫大人的名号,眼神恍惚。我便发现了一丝生机。她的全形剑诀虽然厉害,但被我窥探到了眼底深处对旧爱的执着。” “莫非卢兄对阵之时用了什么手段乱了商昭玄心识?” “宇文兄果然厉害,当时商昭玄剑招齐出,在下虽全力抵挡,但那剑气着实厉害,即便我尽力躲避,也是挨了几下,幸而危急关头我大喊一声,奚先生救我!”卢枭说着,竟轻轻笑出了声。 “卢兄莫说,让我猜猜。商昭玄定是闻声乱神,露了破绽,被你抓住了?” “正是,在下眼见打不过,也只好行此险招,哪知那紫微星竟然真的迟疑了片刻,才叫在下钻了空子。饶是如此,在下也是落了这一身剑伤,甚是狼狈。”卢枭连续说话,此时有些气短,不禁摇了摇头。 “二位在此地恐怕对伤情无甚好处,逢忱伤势不太妙,我只能一时吊住他的心脉,要想活下来,定要入宫去好生看护。”宇文虚中道。 “莫要担心,方才你们进来之前,我已经放了飞鸽,救兵想必就要到了。” 二人不再说话,宇文虚中继续为左逢忱续气吊命。 又等了三刻,但见林中一阵嘈杂,金劫狄青川亲自带了一队护卫,几名御医,护送一架四乘马车仓促赶来。 “宇文先生,令徒情况怎么样?”狄青川问道。 “胸门受了重创,在下为其简单包扎。但是胸门内伤颇重,恐怕在此地凶多吉少。” 狄青川不再多说,连忙招呼御医前来诊治。 三名御医皆是宫中老手,联合会诊了一番,为首一人满头须发皆白,擦了擦额头汗水,站起了身来。 “逢忱他怎么样?” “宇文先生,令徒的昏迷,当是胸骨断裂的剧痛所致,我三人已为其重新固定了伤处,多多休养当可无碍。只是这内伤。。。” “先生但说无妨。” “令徒体内真气混乱,如同一盘散沙,如今胸门挨了重击,想必是那对手内劲刚猛无比,将其经脉震伤,寻常医术疗法恐怕没什么办法。我等三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伤势,只能用我南洛续命老参吊上一吊,此地地处郊野山间,入了夜寒气如若上来,可是大大不妙。” “刘太医,那便先为其上了参药,咱们尽快带他们回宫,再做商议。”狄青川道。 几位太医连忙为左逢忱用了药,又给卢枭用了外伤药,这才护送二人上了马车,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天色渐晚,竹林小院空无一人,只留下打斗破坏的狼藉,那屋内墙上的女子画像不知怎得,突然松动落在了地上。。 一个时辰后,南洛圣宫 左逢忱此时静静地躺在床上,屋里坐着祝昱,祝行禅,宇文虚中,狄青川,还有身上裹着药布的卢枭。 “行禅,召土劫回来的信发出去了吗?”祝昱道。 “已经发出去了,但边关距离颇远,纵是田大人接信立刻启程,昼夜不停,恐怕也要十二日。” “宇文先生,此番我南洛出了叛徒,害了令徒,又致使正信和杨先生的爱女被奸人掳走,朕实在是不知道说何话语。”祝昱满脸愧疚。 “圣上不必内疚,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下不也是着了陈回那厮的道嘛。只是如今杨大哥一个人追出去,恐怕也不是件好事。。。” “宇文先生此话怎说?”女皇疑道。 “在下第一次遇到杨大哥的时候,便因其癫狂杀伐,与其斗了一阵,险些困在海上孤岛死掉。失而复得本是大喜之事,这些时日杨大哥的变化想必各位都看在眼里。如今得而复失,连带正信那小子也一并被抓走,在下担心。。杨先生癫疾复发,恐其误入歧途。。。”宇文虚中满面忧色,一时间屋内陷入了沉默。 此时屋外通报:“陛下,刑部王大人有事禀报。” “传。” 不消多时,一位南洛高官迈入屋门。 “臣王冕见过圣皇。” “平身吧,审问的怎么样了?”祝昱面色冷冷地问道。 “刘庆大人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念及刘大人跟随陛下多年,又是内侍总管,臣特来面见陛下。是否动刑,还请陛下定夺。”王冕低着头道。 “这别院选址一事,除了刘大人以外,还有别人参与吗?”祝昱眉头紧锁,似乎在思考什么。 “回陛下,这别院乃是刘大人亲自督办,不过却是有两名副官随从,纵是往来车夫也有不少。” “先从副官和随从入手,至于刘大人,暂且关着,朕自有安排。” “臣,遵旨。” 王冕走后,祝行禅忍不住问道:“陛下,不动刘庆,是何意思?” “自从狄青銮事件之后,朕就一直在想,他虽然武功高,悟性好,又与青川一模一样,但南洛北府风土人情各不相同,这宫中内外的环境不必说,单是文武百官便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记得请的。这狄青銮十年前害了青川,鸠占鹊巢,怎能如此滴水不漏?定是有人暗中帮助,否则他一个外人,绝难成事。” 第34章 五行劫阵(3) “对文武百官和宫廷内外都了解的人,刘大人确实应该算一个。陛下的意思是,先不动他,引蛇出洞?” “正是,先关他一阵子,看看北府的动静,既然知道他最有可能是细作,我们便将计就计,兴许能有妙用。” “陛下圣明。” “细作的事先不说了,眼前逢忱的伤势不太妙,各位可有想法?” “逢忱的伤势有我和宇文先生看护,应该能撑一阵,陛下召回土劫大人,可是想用那阵法?”狄青川道。 “正是,这内伤太重,靠药物医术恐难活命。此番众人皆为我南洛遭此劫难,朕于心不忍,此番召回田泽,便是要涉险试试五行劫阵。” “陛下,五行劫阵需要五行劫都在场方能使用,但此时木劫大人失踪已久,这位子该如何填补?”祝行禅不解道。 “行禅妹子,依我看,陛下的意思,定是要宇文先生来代替这木劫之位。”狄青川笑了笑道。 “还是狄卿懂朕。”祝昱也笑了笑。 “陛下这是何意?五行劫谱乃是南洛不传之秘,在下徒儿伤势虽然危重,但是就此学习南洛神功。。。。” “宇文先生稍安勿躁,这阵法却是不传之秘,但是今日非往日。宇文先生救过朕的命,便是我南洛的恩人。况且寻常人便是想学,恐怕资质也不够。如若宇文先生全力学习,有神功傍身,当可速成一二,行阵法虽然不会显出大神通,但眼下想救你徒儿,恐怕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至于能否成功,朕也不敢下保票。” 见宇文虚中面露犹色,狄青川接过话又道:“宇文兄有所不知,依五行劫谱所讲,人生来便有五行脉象,不同的人差异很大。实不相瞒,奚承秋失踪多年杳无音讯,圣上早有新立木劫之意,只是迟迟寻不到合适的人选。” “哦?狄兄一说,在下想起来了。前些时日你我二人曾探讨武学,过了两招,莫非狄兄当时便在试探我?”宇文虚中道。 “宇文兄果然敏锐过人,那日你我二人切磋之时,在下突然想起了木劫之事,便忍不住试了试。” “结果如何?莫非在下是木脉或者什么别的叫法?” “宇文兄总是这么幽默。” 狄青川笑道:“宇文兄这脉象名为启陈,苍气通达,阳和布化,生气淳化,万物以荣,乃是木运发生之象。简单讲,这脉象就是木行脉象中的最高级。” 女皇祝昱接过话茬又道:“宇文先生,此番修习五行劫谱,待得田大人一到,我们便可以尝试用那阵法救你徒儿。逢忱体内有你游丝气,又有六元天罡气,如今内息被震伤,最适合用这阵法,凭五行真气导化,才有可能化解内伤,死境求生。” 见宇文虚中迟迟不答话,祝昱又道:“至于木劫之事,全凭宇文先生自己定夺,此番修习五行劫谱,全当我南洛一点心意,先救人为大。” “自古各门各派镇派秘术都是谨小慎微,传承法则更是多如牛毛,想不到陛下如此通达,在下佩服。此番传功救命的大恩,我宇文虚中定当记在心上,他日必报。”宇文虚中不再迟疑,当下躬身行礼拜谢道。 “宇文先生不用客气,时间紧迫,还请先生跟随狄卿速速开始修习吧。田泽一到,咱们立刻便启阵,救你徒儿。” 十五日后,大殿之上。 田泽一身风尘,入了城片刻不敢迟疑,直奔圣宫。 “陛下恕罪,近日边关突降暴雨,冲毁了几段山路,耽搁了日子。不知那逢忱小子可还好?” “田大人辛苦了,朕已接了传书,只是逢忱的身子每况日下,这十五日以来宇文先生日日修习五行劫谱,虽然时间太短,但眼下已无其他办法,还请田大人速速来朕的寝宫,咱们现在就启阵吧。” 众人不再多言,匆匆来到了寝宫,内侍早早清理出一片空地,此时左逢忱已被人妥善安置到阵眼之中的蒲团上。奈何伤势过重,尚且还在昏迷之中。 “卢枭老弟,你的身体怎么样了?”狄青川问道。 “都是些皮肉伤,养了这十余日,已无碍了。” “那好,咱们这便启阵。只是这五行劫阵已有几十年未曾用过,我等这一代五行劫更是从未启用。五行气相生相克,太盛或太弱都会让这孩子九死一生,需得全程平和融通,五气合一才有把握。 田大人,你的备化禅功最为顺长清净,此番启阵便有土劫先行; 在下修习的五化宣明镜可使金行真气杀而不犯,当可稳住逢忱经脉; 卢枭老弟流衍气气坚不扬,便为车乘; 宇文先生木行真气乃是政散之用,尤为重要,甚则肃杀,逢忱经脉虽经我稳定,但若木行真气稍有过之,便会激起真气紊乱,万万小心; 最后便是行禅的火行真气。寻到滞涩之处只管通之,只要真气平和谨慎,其他的便交给我们另外四人。大家各司其职,寻路问道,疏通道路,便是这等道理。只是个中凶险,各位修习武学已久,当能知晓一二。 我等五人必心无杂念,相互信任,万不可有一丝迟疑,方能成事。否则不光逢忱必死,我等入阵之人也有受创的可能。” 狄青川一字一顿,神色凝重,其余四人也不敢分神,集中精力静静听着。 “众位爱卿,此番虽凶险,但朕相信我的五行劫定能凯旋而归。你们只管全力为之,其他的事情都不用想,朕就在一旁,静静等你们回来。”祝昱说完,一声令下,整个圣宫全体禁行,暂停一切事物,为这大阵营造绝对静谧的环境。 五人不再多言,按照阵法方位依次坐在左逢忱四周。 “各位准备好了吗?老夫要上了。”田泽一语言毕,其余四人凝神颔首,五行劫阵正式启动。这南洛国镇国大阵百余年未曾用过,此番再次启动,竟是为了救他国皇子。祝昱焦急地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国家栋梁深陷这大阵之中,心中对那北府国怨毒渐升,一个摇摆已久的决定,终于有了定数。。。 第35章 秋风拂柳(1) “老儒!这米太硬了!叫人怎么吃!”深山之中,一片静寂,此时传来一声少年厉喝。 “少爷。。我们原本是带着辎重的。那里面既有西别的泉米,也有北府的常米,这不是少爷你亲手杀了那几个随从,丢了货物的吗?”这老儒一边说,一边从陶锅里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细细咀嚼起来。 “你这老东西,那几个人都是谷梁初派来监视我的,我去这里要给我建议,我去那里也要给我建议。我要是不杀他,恐怕在哪里出恭他也要建议。”那少年一脸恼怒道。 “少爷,这米虽然硬了点,但是这地里的东西,那就是一方水土所致。不同的地方,孕育不同的食物。少爷何不认真感受一下,老奴倒是觉得这米颇有嚼劲,让人口内生津,细细品味一下,越嚼越香。”那老儒说着,竟闭上了眼睛,面露幸福。 “要吃你自己吃,我要继续赶路了,让我吃这玩意不如让我去死算了。”那少年一把丢下碗筷,起身便走,头也不回。 “欸!少爷,你别走啊,你等老奴收拾收拾啊!少爷!”老儒一边喊,见那少年头也不回,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扒拉了两口米饭,仓促收拾起来。 二人一前一后,在这深山老路上缓缓前行,少年肚子咕咕叫,显是饿得难受了。 “老儒。” “在呢。” “刚才那难吃的米饭,还有吗?” “有的少爷,我怕少爷饿,便留了一碗,包着呢。” “拿来。” 老儒微微笑了笑,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正是那‘难吃’的米饭,此时一路揣在怀里,还未凉透。 少年接过,拆开纸包将那饭团丢在嘴里,狼吞虎咽起来。 “少爷慢点吃!”老儒掏出一个水袋递了上来。少年接过,咕嘟咕嘟又大喝了几口泉水。 “好吃吗少爷?” “老儒啊,你今年多大了?” “老奴今年六十九啦。” “就按七十岁来算,七十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三餐,你这一辈子也就。。。。七万六千六百多顿饭。吃一顿便少了一顿。如今我这人生中的其中一顿饭,便被这破米饭给糟蹋了,你说,我生不生气?”似乎肚子吃饱了,那少年眼神里重现光芒。 “少爷。。你这数算的虽然对,也很快,但是这人一辈子吃多少饭,老奴认为不该这么算。”老儒接过水袋认真收好,又递过了两个路上摘的果子道。 “嗯??”少年眉头一挑。 “少爷,你知道膳房的大厨迟博嘛?” “你们这些下人这么多,我怎么记得。” “那迟博甚是爱吃,除了给少爷研究吃食以外,平日里自己更是爱吃。每日早中晚三餐都不含糊,有时候晚上还得再来一顿,这日子长了,病灶就来了。少爷来北府之后没几天,那迟博便突然犯了脑疾,死啦。” “死就死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少爷看,这大厨,一辈子当有几顿饭?” “这我怎么知道,他死的时候多少岁我又不知道。” “依老奴看,这大厨原本可能也有七万六千多顿。但是他把其中两三万顿提前吃了,便丢了剩下的五万顿,死了。” “这是什么狗屁道理?” “嘿嘿,老奴觉得,这饭啊,是老天爷给的定数,你早早吃完了,那便早早了账。你按定数吃,便能正常了账。你要是精打细算吃,说不定能晚几年了账。” “老儒,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能留在我身旁吗?”那少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当是老奴用心照顾少爷,少爷觉得老奴伺候的还不错。”老儒嘿嘿笑道。 “错,那只是因为,换个人又要多费口舌罢了。”少年哼了一声,不再说话,闷头赶路。 老儒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穿梭在山间,少年脚力出众,不喘不歇,倒是苦了那随从老奴,走走停停,时不时便要停下来喘口气。少年每每满脸厌恶,但还是原地等上一等。 终于,天色渐晚,二人赶到了此行的第一个目的地,南洛东方重镇——兴城。 “老儒!你能不能快点??我再等你两次,就到明天了!”少年站在城门口,不耐烦地喊道。 “少爷。。。老奴实在走不动了,要不然少爷先行一步,找个好点的客栈,先歇了?”老儒面色苍白,显是一路奔波,身体吃不消了。 “我住什么住?我爹禁止我用钱,钱只能你来花,我拿什么住?” “少爷可否给老奴寻个树枝来,老奴拄着,兴许能走快点。” “真麻烦,不知道爹爹为何非要把你放在我身边,烦死了。”少年一脸不耐烦,腾身跃上了一旁树冠之上,草草挑选了一个合适的树枝,咔嚓一声折断,飞身落了下来。“喏。拿着。赶紧走。” 老儒接过树枝,仿佛找到了救星一般,连忙拄着一步步跟上了少年。 眼前这座兴城,此时华灯初上,明如白昼,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老儒,为何这南洛人,天都黑了,还在街上闲逛?” “少爷有所不知,南洛国气候虽然湿热,但是到了晚上却是凉爽得紧,人们忙碌了一天,就盼着晚上逛逛集市,吃点好吃的,买点好玩的。这兴城夜景在中洲可是有名堂的。有句诗叫‘曾读列仙王母传,九天未胜此中游‘,说的便是这兴城的夜景。而且这城分为东西两半,中间有一条大河穿过,名为‘敬河’,故此这城池的景色有了大河的加持,便更有名啦。” “白天忙碌,便是为了晚上的快乐吗?如此说来,听着和圈里的牲口没什么不同。”少年满脸不屑道。 “少爷这是何意??” “那圈里的牲口,不也是白日劳作耕地,晚上回圈里吃点粮草,开心地躺在泥地上睡了吗?” “少爷。。。。” “这人来人往的乱死了,你去寻个安静的店,我累了,就在这等你吧。” 少年寻了路旁一个小摊,要了一壶茶水,坐下不再动弹。老儒连忙从怀中掏出银两付了茶水钱,便拄着树枝去寻客栈。 第36章 秋风拂柳(2) 这少年便是柳勤弗,被谷梁初礼貌地‘请’出了北府,来到南洛历练。 那老儒本姓赵,单名一个儒,本是柳家指派给柳勤弗的贴身管家,外加老师。 原本这一行还有四名贴身随从,以及三架马车,拉着一些货物辎重,以作身份。 但柳勤弗不喜生人,更讨厌别人指挥监管自己,刚一出北府,便寻了个无人的地方,将那四人一并杀了。若非贴身老儒帮其拿着那随从身上带的通关商人文牒,恐怕二人此时连城门都进不了。 不消多时,老儒便拄着树枝回到了茶摊。 “少爷,前面小巷里有家客栈,老奴看了看,这客栈相对幽静一些,干净整洁,今晚便在那里过夜吧。”老儒跟着柳勤弗奔波一整日,已然累得眼中无神,此时强打精神,但难掩疲态。 二人来到客栈,开房住下,正要睡下,却听楼下小二喜声道:“鲁太守,今天是不是又和夫人吵架啦?老规矩?” “哎。。我那内人。。一言难尽,老规矩。对了,给我来三两牛肉,今天得喝口。”一个疲惫的声音回道。 “记账还是??” “你是不是忙糊涂了?我什么时候记过账,来,拿着。” “鲁太守不要生气,只是以往您来,从来没有要过吃喝,都是倒头就睡,怎得今日要让我这小店多赚点了?” “心里闷得慌,给我来一壶劲头大的酒。” “好嘞!” “老儒,这楼下怎得来了个太守?太守不是南洛一城之首嘛?这天都黑了,怎得会一人来酒店吃酒过夜?” “少爷,这你可问倒我了,按理说这太守确是大官,但为何来此,老奴也不太清楚。” “有趣有趣,本想倒头睡觉,我现在又来精神啦!你且休息,我要去看看。” “少爷。。。咱们赶了一天路,还是早些休息吧。。这南洛人生地不熟,可别生了事端。。老爷说了。。。” “说什么说!天天老爷这老爷那的,你大可以回去找老爷。别扰了本少爷的雅兴。” 柳勤弗不再多言,穿上衣袍转身出了门。 来到前堂,只见天色虽晚,但也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柳勤弗目光一扫,便见一中年汉子正一人坐在桌上,苦闷地倒酒喝酒。 柳勤弗来到桌前,径直一屁股坐在了一旁。那喝闷酒的汉子正是这兴城太守,鲁图。 “小兄弟,不是本地人吧?”鲁图见这少年衣装眼神,喝了口酒淡淡道。 “哦?何以见得?” “这兴城虽人来人往,但到了这个时间,还在这家店里的,多数都是本地人。那些外来的商户要么都在大市区扎堆,要么便在外城下榻,想这城中最偏僻的一角,一般不会有外人来。这城里的商户我都认得,小兄弟我却从未见过。”鲁图自己喝了一口,又从桌上拿出一个杯子斟满,推给了柳勤弗道:“一起喝两口?” 柳勤弗笑了笑道:“大叔,我还是个孩子,从不喝酒。” 鲁图哈哈大笑:“你还是孩子?我像你这么大,已经中了科举啦。” “我听小二说,你是这兴城太守,可是真的?” “怎么?便是鲁某,你小子要是和我萍水相逢聊聊天倒也罢了,有事求我那便不用说啦。”鲁图说罢,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鲁大人不用紧张,在下确是第一次来南洛行商游历,只是见这个时辰了,这大城太守竟会在这种小店自己喝闷酒,觉得有些好奇,忍不住过来问上一问。” “这位小兄弟,你是不知道,我们兴城的太守,那可是大大的清官,你要是想和他套近乎,我劝你死了这心吧。”另外一桌一个老汉笑道。 “没错没错,一般鲁大人来我这小店,基本就是和太守夫人吵架啦,被赶出来喽。”小二嘿嘿笑道。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鲁图抓起一根筷子丢了出去,小二嘿嘿笑着回了后堂。 见这眼前景象,柳勤弗一脸疑惑,心中好奇更胜,忍不住拿起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下。只觉一股冰冽辛辣顺着喉咙涌入,柳勤弗不会喝酒,此时一股脑干了一杯,登时辣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 鲁图哈哈大笑道:“小兄弟不是不喝酒吗,怎得突然干了一杯?不会喝还是别喝了,回头我可没功夫驼你。” 柳勤弗缓了缓,擦了擦眼泪:“这玩意这么辣,有什么好喝的??喝多了还难受,为何要喝他?还要为此付钱?”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酒客哈哈大笑,那老汉又道:“小兄弟,这大老爷们,哪有不喝酒的?要不咱们凑一桌,今天陪你练练?” 众人哄笑不已,却见柳勤弗面露冷色道:“是不是大老爷们,要看做过什么事,和是否喝酒,有何关系?” “古今中外,无论是豪侠壮士,还是文人墨客,有几个不喝酒的?这老爷们要成大事业,那必须要能喝酒嘛!” “小兄弟,别生气嘛!第一次喝酒都这样,不用不好意思。”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这小店登时热闹了起来。 此时老儒却从客房中来到了前堂,来到柳勤弗身旁低声道:“少爷,莫要再和这些人喝酒啦,早点休息吧。” 却见柳勤弗面色渐渐附上冰霜,突然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对那笑得最开心的老汉说道:“这位大叔,那今日便与小子练练酒量吧?在下今日突然想成为一次大老爷们,看看是何感觉?” 老儒闻言大惊,连忙用手拉了拉柳勤弗的袖子,却听柳勤弗阴着脸低声道:“不要以为我不敢杀你,回去睡觉。” 老儒从柳勤弗还在襁褓中,便伴随左右,最了解柳勤弗的性格,此时也只得轻声道:“那老奴就先去休息了,少爷切莫忘了身在何处,安全第一。。。”说罢回房去了。 一旁众人便道是老人怕主子喝多了,一旁一名酒客笑道:“小子,你要和老刘头喝酒,那可是班门弄斧,小心让他喝死你。哈哈哈” “哦?是吗?喝死我?”柳勤弗叫来小二:“你们店里最烈的酒是什么酒?” 小二闻声道:“这兴城最有名的烈酒便是这醉月,这酒如其名,便是天上的月亮,也要喝醉的。” “好!便要五坛!” 第37章 秋风拂柳(3) “客官可别怪小的没提醒,这醉月醇烈得紧,寻常人别说五坛,便是一坛也够呛。到时候客官喝不下,可不能退的。” “少废话,拿酒来!”柳勤弗愠道。 “得嘞!醉月五坛!” 不多时,酒便拿了上来,那老刘头平日里喝不起这等价位的好酒,此时那酒坛一开,登时曲香四溢,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开心地端着自己桌上的两道小菜,拿着酒杯也坐了过来。 “小子出手阔绰,一会喝多了可不要逞强。”刘老汉看了看一旁的鲁图笑道。 “小兄弟,别听他们乱叨叨,酒这东西,便是伤身之物,我鲁某今日也是心中苦闷,才喝两杯。小兄弟可不要意气用事。” 柳勤弗并不答话,拿起酒坛放在桌上,冷冷道:“在下头一次听说别人要喝酒喝死我。如若我醉了,这剩下的酒,便赠于你吧。” 见这傻小子竟然要将那名贵好酒赠与自己,刘老汉登时高兴地哈哈大笑。却听柳勤弗又道:“只是要加上一条规矩。” “小子怎么说?” “如若你喝不死我,你便要死。”柳勤弗冷眼盯着刘老汉道。 一旁众人道是这少年两杯酒下肚,喝醉了,口出狂言,登时笑声更剧,纷纷起哄起来。 刘老汉被众人一笑,也是倒了一杯一口干了,大声道:“小子,吹牛可是有本钱的,老夫今日就陪你赌上一赌,鲁太守便当个证人吧,省着你小子一会出溜到桌子底下赖账。” 鲁图闻言大觉不妥,本想出言制止,但眼前一老一少显然如箭在弦上,登时苦笑着摇了摇头。 只见柳勤弗站起身来,一脚踏在椅子上,一手拎起那醉月,仰头便饮,只听咕嘟咕嘟咕嘟,不消多时,一整坛子醉月全部下肚,一滴不剩。 ‘哐当’一声,那空酒坛子被柳勤弗扔下,碎了一地。“该你了。” 没想到这少年竟然如此诡异,寻常人便是那脚力壮汉,也绝难一口灌下整整一大坛烈酒,前堂的众人一时间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见情况不对,鲁图连忙出言道:“小兄弟,这酒可不能这么喝,要伤身子的。。这赌局作罢吧,没必要逞这英雄,身体可是自己的。” 那刘老汉见这情景,夹起的花生不知什么时候也掉到了地上。 却见柳勤弗面不改色心不跳,冷冷道:“怎么?刚才不是要喝死我么?” 一言说罢,但觉一股酒气疯狂上涌,柳勤弗心中暗叫不好,没想到这一坛酒一口干了竟然如此猛烈。但其出身西别豪族,又是年轻一辈武功最高的那位,此时悄悄默运玄功,将那酒气自周身空窍一一排散。调息片刻,柳勤弗转手又拿起一坛,一掌拍开,仰头又是一坛子进肚。 第二坛喝完,前堂众客鸦雀无声,纷纷被眼前这诡异到可怕的少年惊呆了。 “小子,老夫纵横酒场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你这种不要命的喝法,算老夫输了,输了输了。”刘老汉此时心中只想回家,哪顾得上面子,起身便要走。 “谁让你走了!?”柳勤弗虽然仗着武功排了酒气,但两大坛酒下肚,多少还是有些上头,闻言一声轻喝,冷冷道。 “你这混小子,喝多了耍混嘛?人家都认输了,你还要怎么样?”一旁众酒客道。 “认输?我等一字一句定下了规矩,喝不死我,他便要死,此时拍拍屁股就要回家,亏得一口一个大老爷们,言而无信,猪狗不如!” 柳勤弗两坛酒下肚,杀气四溢开来,双眼紧盯眼前的刘老汉。 “小兄弟。。。这男人斗酒确实是个陋习,我鲁某便替他们给你道个歉,他们不应该哄笑你,但是这生死之事,可不是儿戏。”鲁图见场面不对,也顾不上心中的苦闷,连忙出言制止道。 “男人的话,出口便无回头,如此言而无信,这种人留不得。” 柳勤弗不再多言,竟纵身直奔那刘老汉窜了出去。 众人一片惊呼,似乎已经预料到要发生什么。可怜那老刘头,眼下呆若木鸡,竟忘了跑。 这荒唐杀戮眼见便要发生,却见前堂门外一阵罡风,凭空里飞进一颗巨大石像头颅来,直奔柳勤弗。 柳勤弗正要出手毙了那老汉,却没想到门外飞进这么个奇怪物件来,但见那石像头颅势头怪异,习武多年的本能告诉他,这东西万万不能硬接。 当下飞身落地,扭转身形,让了过去。那石像头颅没撞到人,直直落到了地上,连带碾碎了散落一地的碎酒坛。 刘老汉死里逃生,这时才反应过来,话不多说,掉头便跑。 “输了便要跑嘛!” 柳勤弗剑眉一竖,起身便要再追,却见客栈门口此时进来了一个道士,这道士一身绿色道袍破破烂烂,头上的斗笠比身上袍子还要狼狈,裂痕已然过半,随时便要裂开掉在地上一般。 客栈大门虽也不小,但此时那绿衣道士站在正中,却如同一道铁壁,牢牢封死了柳勤弗的出路。 “你这臭小子,斗酒赢就赢了,还要取人性命,是何道理?”那绿衣道士怒道。 “你们一个个的都说取人性命之事,却没有一个人提过愿赌服输,言而有信。那老头子和我一字一句打了赌,喝不死我,他便要死,怎得输了便走,丝毫没有羞愧之意嘛?” 柳勤弗见眼前道士气息绵长,步态稳健,刚才那一颗石像头颅凭空扔出,更是常人难为,当下停住脚步,不再追逐。 “这场比赛根本就不公平,你这小子应该知道贫道在说什么。”那绿衣道士冷冷道。 柳勤弗被人发现了自己运功排酒,登时有些语塞,转而又道:“打赌求胜负,本就各凭本事,要是那老头子也会武功,大可也用此法,难道练武就不能用武嘛?” “各凭本事倒是可以,但是那老汉订下赌约之前,可并不知道你能运功散酒,如此说来,贫道倒是觉得,你这做派,分明是想故意杀人,荒唐幼稚。” 此言一出,前堂众酒客大骇,想不到这青涩的少年竟然蓄意杀人,回想刚才的哄笑,众人不禁脖颈凉飕飕的,纷纷放下酒钱,赶紧从道士身旁溜了出去,只剩下太守鲁图一人,还坐在前堂。 “你这道士,今日定要多管闲事吗?”柳勤弗眯着眼道。 “是。” 第38章 秋风拂柳(4) “好道士!” 柳勤弗突然暴起,随手扫飞一旁桌上的筷子筒,那一根根筷子如同飞箭,激射而出,似要一举将那道士射成刺猬。 眼见飞筷及身,道士挥起宽宽袖袍,将那来物扫落一地。 柳勤弗‘咦?’了一声,没想到这道士功力颇深,寻常人对上自己,万万不能扫飞自己拍出的物件。 “小子,贫道看你定是平日里跋扈惯了,出手不留余地,今日你撞上我,可算老天开眼。” 这一番争斗,本就睡不踏实的老儒还是忍不住又偷偷回到了前堂,眼见柳勤弗遇到了对手,连忙从旁小步跑出。 “这位道爷手下留情!我家少主初来乍到,对这人情世故不甚了解,如今道长拦下了这桩事,可否就此罢了,我主仆二人明日便离开兴城可好。。。” 老儒深知这是在南洛重镇,万一柳勤弗那怪脾气上来大闹一通,定然要生出祸端。 柳家虽为豪族,但历来家业只传一人,如今这代,柳勤弗便是柳家当代家主柳凝空的独子,此番在别国领地惹了对头,远水解不了近渴,大大麻烦,再也不顾上少主的死亡威胁,出来做和事佬。 “老东西,不是让你去睡觉嘛?偏要出来多嘴多舌!这兴城我待定了!那人,我杀定了!” 柳勤弗最讨厌被当作孩子,此番几个长辈你一言我一语不停说教,早已惹得心中恼怒至极,再难忍耐。 见这少年尊卑不分,出言辱骂那老叟,绿衣道士被彻底激怒:“混小子,你是哪家的,今日贫道就替你爹管教管教你!” 只见道士快步奔行而出,闪身便到了柳勤弗近前,两手抓向对方肩颈脉门。柳勤弗起了杀心,出手更加狠辣,两掌如同刀刃一般,双掌纷飞,让过道士双手,近身猛攻。 这小小的前堂内,二人缠斗到一处,顿时尘土飞扬。 鲁图见打了起来,再也没了喝酒的心思,奈何不会武功,只得拉着老儒跑到一旁躲避。 “老先生,恕我直言,你家这少主已非顽劣二字可以形容,简直荒唐。哪有出手就要人命的道理?他们二人最好不要有伤亡,否则依我南洛的律法,本官定不能放他走出兴城。如此杀气少年,如若放了出去,我南洛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枉死。” “哎。。我家少主什么样子,老奴自是知道,只是自小无人看管,他爹对他管教慎严,这孩子变成如今这样,我也是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奈何我也没什么本事,也不敢说些什么。。如今闹成这样,其实我早已料到,但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要生了事端,这可如何是好啊。。。” 二人正说着,却听一阵躁动,再看前堂之上,四方桌东倒西歪,那地上剩下的三坛子好酒也统统被打碎。整个前堂只剩下鲁图方才坐着的一张桌子。 柳勤弗面色萎靡,此时瘫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而那道士正坐在他对面,自斟自饮起来。 没想到打斗如此快便分了高下,老儒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暗忖道:‘少爷武功盖世,便是谷梁太师也要礼让三分,怎得到了这小客栈,三拳两脚便被制服了??莫非是用了毒药?或是邪术?’ “你这鬼道士,定是用了什么妖术!有种的将我穴道解开再战!” 柳勤弗内息被完全封死,动弹不得,只能张嘴怒喊。 绿衣道士喝了口酒:“小二,你这醉月虽然香气浓烈,入口回甘,但是少了些阳气,依我看,这酒钱最少应减去三分才合适。” 见对方不理睬自己,柳勤弗怒气更胜:“有种你便一掌毙了我,否则叫我跑了,我定要寻了你的道观,杀个干干净净!” 那道士原本一脸平静戏谑,哪知听了这一句,似乎牵动了忌讳,当即面色陡沉,对着柳勤弗便是一个巴掌!这‘啪’的一声响彻前堂,柳勤弗口吐鲜血,被扇懵了。 老儒见状,心疼地大喊一声:“这位道爷手下留情,他还是个孩子啊!” “孩子?不知你家如何定义孩子,但在贫道看来,他早就不是孩子了!你这臭小子,再敢妄言,有的是你苦头吃!”那道士说罢,伸手招呼鲁图又道:“那边的便是鲁太守嘛?可否赏光与贫道对饮两杯?” 见场面稳定了下来,鲁图松了一口气:“阁下出手制止这少年,在下替这城中百姓谢过了。” 说罢便来到了桌旁坐下,也斟了一杯酒饮了。 “修道之人,便是如此,遇到这不谐之事,不谐之人,定要出手的。倒是鲁太守更叫贫道佩服,如今这乱世,贫道行走天下,像兴城这般安定平顺之地绝在少数。如此与民同乐,更是为官之人难得的终态。” “道长是何道号?在下鲁图,自娘胎生下来便在这兴城,如今做了父母官,定是要励精图治的,道长如此夸赞,鲁某当不起。” “鲁大人不用过谦,好就是好,坏便是坏。贫道道号木全。” 柳勤弗脸颊高高肿起,见面前二人谈笑风生,将自己晾在一旁,羞怒异常,但经脉被封,只得干干坐着,一腔怒火遍焚五内,难受得紧。 “这少年,不知道长作何打算,可否交给鲁某处置?” “鲁大人,这小子,可不是你能管得了的。”木全道人边喝边吃酒菜道。 “哦?此话怎讲?我南洛法度健全,怎得处置不了?” “法度再健全,也需要有力的执法者。这小子武功极高,贫道不说妄语,但恐怕如今这兴城之中,能制得住他的,便只有贫道一人了。” 鲁图闻言,想了想方才那如劲弩射出一般的筷子,心中似乎也有些认同。 “那边那位老先生,可是这小子的家里人?”木全望向远处呆呆站着的老儒道。 老儒连忙走到桌前:“这位高人,我只是少爷的贴身老奴,不知道长接下来要如何处置我家少主?” 如今谷梁初派的护卫被杀,主仆二人只剩下老儒身上带的一些随身用品,一些银票碎银。此番少主这等武功,竟被一个道士彻底制住,饶是老儒见多识广,经历过大风大浪,此时也有些头疼,不知接下来当如何。 第39章 秋风拂柳(5) “这位老先生,处置二字用得不妥,贫道经历刚才这些事,决定将他留在我身边,让他化解化解脑中的愚昧。” 木全一字一句说得淡然,但到了柳勤弗耳中便如同刀子一般刀刀见血。 自己年少成名,西别贵胄无人不知,学文习武无一不通,天文数数无一不晓,便是到了北府历练,那权倾朝野的谷梁初也是让其三分,怎得到了这南洛,竟会在这偏僻客栈被个野道士说成愚昧之士。 “老儒!不许再和他说话,我柳勤弗便是死在这,也绝不给你这死牛鼻子低头!”柳勤弗越想越气,怎奈这道士封穴手法甚是诡异,自己修炼的日月双明功本是锐利异常,平日里无往不利,此时冲到穴道近前却寸步难行。 见柳勤弗默不做声,显是正在运功冲脉,木全又道:“小子,不用再尝试了,贫道的手法并非点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再这么冲下去,恐有经脉受损的可能。” “你这牛鼻子,真当我是小孩子吗?你说不冲便不冲了?小心我冲开穴道要你狗命!”柳勤弗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在暗自打鼓。 ‘这牛鼻子莫非真的有妖术?我这功法天下间无人能点住我,为何真气行运到关键处便寸步难行了,莫非真的一山还有一山高?可父亲从没有与我说过天下还有我柳家日月双明破不开的封穴手法。’ 柳勤弗越想越急,却听木全又道:“老人家,不用担心,贫道不是不讲理的人,只要你家少爷过的了贫道的考验,那便可以放他走的。” 老儒本以为已无路可走,此刻听了如逢大赦道:“不知高人有何考验?” 木全道人转头看了看柳勤弗道:“从今日起,你便跟着我吧,我去哪,你去哪,不要妄想跑掉,我能拿你一次,便能拿你十次。至于这位老先生,也可以一同跟着。具体什么考验,我们上路再说。” 老儒听了,苦笑着摇摇头道:“不知高人要去往何处?” “贫道原本云游四方,但正巧近日寻得了要寻之人的踪迹,此番正是要北上去北府国走上一走。” “这。。。。”老儒不敢说自己从北府来,只得低着头不说话。 ‘好好好,这牛鼻子只要进了北府国境,我定要找机会通报太师,取他狗命。’柳勤弗狠狠想着,不再言语。 “鲁大人,这天色也不早了,多谢你的酒菜款待,贫道也该寻个地方休息休息了。” “道长这是何意,这不就是在客栈之中嘛?今日本官掏腰包,道长便住在这里可好?” “多谢鲁大人美意,但贫道闲云野鹤惯了,本想进城采购些盐巴以作餐食,哪知碰到了这小子。”木全道人拍了拍腰间一个口袋笑道。 “既然如此,那便请道长一定接受在下一番薄礼,以谢道长救我百姓性命之恩。”鲁图说罢看了看店小二,店小二会意,连忙从后堂又端了一坛醉月来,鲁图接过酒,转手送予了木全道人。 木全哈哈大笑道:“这酒虽不够烈,但到了荒山野岭,倒也入得口。那贫道便在此谢过了。” 木全行了一礼,不再多说,起身一脚挑起地上那巨大石像头颅放在背后背篓,又将柳勤弗一并扛到了肩膀上,对着老儒道:“老先生,这荒郊野岭不太舒服,明日一早还请老先生来北城门外等我,令公子今晚便交与我了。” 不知为何,对着这眼前道士,老儒心中却并无惧意,反倒觉得将柳勤弗送出去,心中一阵轻松,当下便不再多言。 却说木全道人背着柳勤弗一路奔行,这偌大的兴城在其脚下如同沙盘儿戏,不到一刻的时辰,便已然站在城外荒林之中。 生了火,铺了草铺,木全道人将柳勤弗放在草铺之上,见这少年一路不语,木全笑道:“臭小子,你这一路一句话不说,是不是心里想着怎么弄死贫道,抽筋剥皮呢?” 一边说着,木全两指纷飞,连点柳勤弗几处穴位。柳勤弗只觉被点之处登时活络起来,手脚也能动了,凝眉道:“怎么?你放了我,不怕我趁你睡着拧了你的脖子嘛?” “放了你?你是说我刚才点你那几下嘛?” 木全道人笑眯眯地看着眼前少年,那眼神如同渊上明月,似能照得人心一般。 “难道不是吗?”柳勤弗疑惑道。 “贫道方才便说过了,并没有点你穴道制你经脉,刚才那几指,也并非解了你的穴道,只是贫道怕你哪天趁着别人出恭或者睡觉之时做些傻事,所以略施小计,给你的气海注入了点东西。”木全一边说,一边取出腰间口袋,将里面大大小小几个纸袋子一一打开,分别放入一个个小瓶之中。 见这道人自在模样,柳勤弗怒气又生,此时手脚灵活如故,登时凶意大起,纵身便要上前偷袭。但觉起身站立还无甚变化,待到运气行功之时却突然周身剧痛,如钢锥刺体一般,那痛感如同地狱酷刑,又如同经脉之中遍布荆棘。柳勤弗登时痛得倒在了地上,面露苦色。 “小子,知道我这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嘛?”木全道人一边说,一边倒腾袋子里的东西。 柳勤弗倒在地上,但觉一停止行气,那痛感立刻消失的没了踪影,没好气地说:“你那袋子里,可不要有什么短刀飞蝗石,否则小心我用它开了你的膛!” “这一瓶我刚装好的,便是南洛特产的海盐。”木全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白色小瓶子摇晃两下。 “你个牛鼻子,你带的是什么我根本不关心。”柳勤弗没好气道。 木全并不理会,自顾自地整理着其他瓶子。 “这粉色的便是迎山雪峰之上的特产山盐;这灰色的便是东川国的特产,熏盐;当然还有这桃红色的黑盐,寻常的白盐。。。。”木全道人林林总总介绍了个遍,见柳勤弗闭目端坐,显然并不想听。 第40章 秋风拂柳(6) 木全道人笑了笑:“小子,贫道要想放你的第一个条件,便是,学会好好说话。” 说罢单手凌空一弹,柳勤弗只觉一道真气入体,登时激起那经脉之中的荆棘地狱,但此时相较刚才,痛苦更胜,疼得这少年满地打滚,如同幼童耍赖一般。 这么折腾了一阵,柳勤弗疼得受不了,只得勉为其难地低声道:“道长,快停手,我再也不叫你牛鼻子了。。快停手。。。” 木全应声收了功,柳勤弗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贫道对好好说话的定义,比较严苛。建议你说话之前,先思忖一二,如果让贫道发现你对我,或是对任何人出言不逊,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柳勤弗吃了大亏,此时虽然心中恼恨至极,但那经脉之中的苦痛却时刻敲打着自己,当下不敢造次。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柳勤弗,勤勉的勤,无远弗届的弗。” “嗯。。好名字,看来你爹给你取这名字,当是对你寄予厚望了。” “你这牛。。。你这道士这话倒是说对了,我从小到大,也没丢过我爹的脸。”柳勤弗想起自己的少年往事,面露得色道。 “哦?是吗?我看未必,今日第一次见你,你便丢尽了你爹的脸。”木全道人一脸悠闲,收拾好各类盐巴,懒洋洋地躺到了草铺上。 “此话怎讲?” “勤勉而致远,靠的可不是你这种杀伐妄断,在贫道看来,你不过是个缺管教的混小子,便是你那随身老奴,也要强上你不知多少。” 柳勤弗闻言怒道:“你这道士,凭什么辱没我?本就是那几个酒鬼出言挑衅,与我打赌更是输了便走,我何错之有?” “贫道已经说过,你与人打赌,私下里却用武功舞弊,胜了还要取人性命。不知你从小读的是哪家的学问,教你如此做法,与那赌棍流氓毫无区别。” “我辛辛苦苦练的武功,为何用不得?”柳勤弗自小便浸泡在廷门之中弱肉强食的氛围下,当下难以理解。 “好呀,既然有武功便要用,那如今你的武功尽被贫道封死,可敢再与贫道打赌拼酒?”木全笑了笑,随手搭在了那醉月酒坛封口之上。 “你占了先机,封我武功,如今欺负我不会饮酒,与我比试酒量,就不害臊嘛?” “你这臭小子,贫道的酒量也是一碗一碗练出来的,怎就用不得?你的武功也是练,贫道的酒量也是练,为何你用得,贫道却用不得?” “你这牛鼻子!满嘴歪理,我不跟你赌!”柳勤弗说不过,一口恶气堵在心头,张嘴又犯了忌讳。木全道人闻言轻轻运气行功,柳勤弗当场倒地不起,痛不欲生。 过了片刻,木全道人散了功,柳勤弗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贫道乏了,今日便不与你多说,早些歇了吧。”木全道人看这眼前少年狼狈模样,微微一笑,转身躺了下去,倒头就睡。 柳勤弗见这怪人刚一躺下,便沉沉睡去,心中歹意顿生。 ‘大不了不用武功,也能杀你!’ 思毕四下巡视,果然寻到了一根硬木树枝,那树枝一头尖尖,拿在手里质地颇硬。柳勤弗两手握着那树枝,屏气凝神,瞅准那熟睡道人脖颈之间的要害,突然猛力刺了下去! 树枝尖端眼见便要刺到脖子上,柳勤弗只觉经脉之中一阵剧痛,那穴窍之上的禁制如同通了人性一般,登时发作。 柳勤弗倒在地上,手里的树枝也脱手落地,但木全道人依然呼呼大睡,此时经脉之中的禁制却如同决堤大坝,倾天剧痛倾巢而出。 此番发作远超之前,柳勤弗剧痛之下,忍不住叫出了声来。‘这牛鼻子,定然装睡!此番叫出声,还不叫他笑掉大牙,我偏不!’ 想到这,柳勤弗强忍剧痛,紧咬牙关,不再发出一声,直忍了足足一刻,那痛感才渐渐褪去。经脉被封,又强忍剧痛,柳勤弗的意识也随着那痛感消退,一并陷入恍惚,沉沉昏睡而去。 第二天一早,柳勤弗朦胧中睁开双眼,习惯锦衣玉食的他,在这荒山野岭睡了一晚草铺,只觉周身又冷又酸痛,那经脉经过昨天的折腾如今也是死气沉沉。 “臭小子,醒了?你再不起来,太阳都要晒屁股了。”木全道人正收拾着行礼和篝火道。 柳勤弗坐起身,却见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熟悉的毛毯,转身一看,老儒正坐在一旁石头上,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少爷,您醒啦?老奴想着这凌晨的时候天气阴寒,所以早些起来,来寻少爷,没想到刚出城没多久便寻到了,少爷这一晚受苦了。”老儒满眼关切道。 “你在那客栈怕是舒服得紧吧?”柳勤弗一把扯下身上的毛毯,冷冷道。 “臭小子,你刚才昏睡的时候,可是整个人都钻到毛毯里面,舒服的应该是你才对。这老先生天还没亮便来寻你,给你盖了毯子,依贫道看,你怕是白眼狼转世。要不是看这老先生不容易,贫道倒也可以一掌毙了你算了。”木全掰了一块馕饼丢到嘴里,边吃边道。 柳勤弗见识了木全的手段,此时心中火气未褪,只得低着头,也接过老儒递来的糕点。 “不许吃。” 柳勤弗刚要张嘴,便被木全出言制止。 “吃饭也不行嘛?”柳勤弗横眉一挑道。 “这第二个考验,便是要你从今日起,负责这老先生的饮食起居,如若让我瞧出半点不妥,后果你知道的。当然,你要是足够有骨气,想随时自尽,或者行险来杀贫道,贫道奉陪。” 此言一出,柳勤弗腾地站起了身,手中糕点登时被捏成了一团。自小便被人伺候着长大,如今叫他去伺候别人,又是自己的贴身老奴才,这口气怎能咽得下去? “士可杀不可辱,你这牛鼻子老道,有本事一掌毙了我,如此辱我,当我柳家都是软骨头吗?” “臭小子,贫道哪里辱你了?”木全不慌不忙,边吃边道。 “你让我伺候奴才,便是辱!” “贫道却不觉得,贫道反倒觉得,你若能将这老先生伺候得好好的,便是你爹亲自来看了,也定会点点头。” “你放屁!我看你就是穷酸惯了!要杀要刮随你便,我柳勤弗绝不从命!” 第41章 秋风拂柳(7) “哦?是吗?”眼见这少年食古不化,木全心中也泛出了一丝怒意,当下丢了馕饼,凝神运气,只觉一股真气聚于指尖,化作一缕微风吹过,柳勤弗经脉之中禁制陡然增强,周身筋脉顿时如同钻进了蚯蚓一般,酸麻难耐,比之那先前荆棘刺痛更甚。 眼见少主躺在地上满地打滚,老儒心疼不已道:“高人手下留情,我家少主定是知错了,知错了。。。” 木全道人见这老者关切模样,摇了摇头,散了功法。 柳勤弗粗喘了几口气,怒道:“你到底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虫?为何时而痛,时而痒,时而酸麻,我看你自诩高人,怎得用这种阴损手法?” “小子,贫道这门功夫便叫缚命桩,如同木桩一般插入你经脉穴窍,贫道想教你痛你便痛贯天灵,想教你痒便如万蚁蚀象,这其中滋味你要是耐不住,便乖乖听贫道的话。不要妄图逃跑,没了贫道在你身旁,这缚命桩一月一发作,发作越来越频繁,最后的结局嘛,你应该能想到。” 柳勤弗遭了这连番折磨,心中傲气拗不过那痛苦,只得低下头,沉默许久才开口道:“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做你才满意?” “很简单,当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木全笑道。 见柳勤弗眉头紧锁,疑惑不解,木全又道:“懂得老幼尊卑,敬老孝顺这便是人之常情,便从这儿开始吧。”木全一边说,一边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老儒,又指了指一旁地上还没动过的几块糕点。 柳勤弗板着脸,拿起那糕点,单手递给了老儒道:“喏,吃吧。” 老儒伺候了柳勤弗十几年,头一次被少主侍奉,更没有见过少主给自己递吃食的场面,登时有些不知所措。 “不可不可,对长辈要双手递物,你爹没教过你吗?”木全摇了摇头,作势又要运功。 柳勤弗不敢造次,只得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糕点再次递到了老儒面前道:“老。。儒先生请用。。” “多谢少主,多谢少主。。老奴。。老奴。。哎。。”没想到老儒接过那糕点,竟然低头哭了起来。 柳勤弗愠道:“给你吃你便吃,哭什么鼻子?”言罢转头看到木全正盯着自己,连忙咬着后槽牙改口道:“儒先生不要伤心,早些吃了这糕点,可要少生些事端。” 老儒边哭边接过糕点,一把塞进嘴里,认真咀嚼,似乎这街边寻常吃食如同天界珍馐一般。 木全见了,颔首笑道:“甚好,甚好。老先生,不要哭啦,此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习惯了就好。” “道长,我家少爷实也不易,自小便被我家老爷严格管教,除了读书练武,便是孩童伙伴也没得一个,我家夫人去得早,这孩子从小就没有娘亲疼爱,除了老爷,便是那些教书先生也不敢妄言。还请道长莫要责怪。。” “老儒!我的事不用和他说!我娘虽然不在世,但她永远在我心中,在我身边,我。。。我有娘!”哪知提到娘亲,柳勤弗如同变了个人一般,少年心性顿显。 “罢了罢了,一大早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木全摇了摇手又道:“老先生,你们二人原本要来南洛做什么事?” “道长。。实不相瞒,我主仆二人原本只是来南洛历练,少爷从小便在家里,甚少出门游学,如今学有所成,老爷便想着让少爷出来历练历练,至于做什么。。便没有定数,只是四处游走,想得些际遇。” “嗯。。,去南洛也是历练,跟着贫道一样是历练,这便好了。”木全收起行李,将那石像大头背在背上又道:“小子,你便与我北上吧,这一路说远可远,说近可近,只要你小子真心随我,贫道自会放你。可不要动小心思。这第一日,你便背着老先生走吧。” “道长,这可万万使不得。。老奴一介家奴,怎能让少主背着。。况且这山路崎岖,少爷年纪还小,怎能背着我这一把老骨头奔行,不可不可。。。”老儒一脸尴尬,连忙摇手道。 “老儒,别说了,我柳勤弗别说背着你了,便是背着两个你,如若脸红半分便算我输了。”哪知柳勤弗竟斗起气来,这两日被人连连击败,胸中正有一口闷气,当下不再多说,竟真的半蹲了下来:“不要多说了,速速上来,背就背!” 老儒见少主如此模样,又看了看一旁笑眯眯的木全道人,只得狠下心来到柳勤弗身后:“少爷。。那老奴就。。上来了。。。”说罢吸了口气,费力一跳,柳勤弗双手抱紧老儒的腿,老儒一双老手紧紧抱着柳勤弗肩颈,二人就这么起了身。 “怎么?还要找人给我们两个画像才叫满意吗?”见木全道人正冲自己笑着,柳勤弗愠道。 “好,你小子口口声声说自己厉害,那便看你有多厉害,可要跟紧了!”木全一言已毕,转身便走,那百斤巨石背在身上,如同鸿毛一般,沿路山道之上竟未激起一粒尘土,眼见便要消失在林中。柳勤弗不敢耽搁,背着老儒运气直追,三人转瞬便没入了林中。 第42章 地裂天崩(1) “道长。。。。且休息片刻吧。。老朽实在是遭不住啦。。。”这一日正午,一片晴空,山林小路之上,两道人影正自飞速奔行赶路。一少年背着一老汉,紧随前方一名道士,正是柳勤弗三人。 天还没亮,木全道人便出发赶路,柳勤弗近日学聪明了,凡事少说多做,再也没有遭过那缚命桩的折磨。但一连背着老儒急行了三个多时辰,饶是上乘内功加身,此刻也是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老儒紧紧抓着柳勤弗,见那汗水一滴一滴流到自己的手臂之上,不忍心疼起来,忙对前面兀自狂奔的木全道人喊道。 木全停了脚步,回头望向柳勤弗,那少年也随着停下脚步,强行调息,生怕让这绿衣道士看出自己的疲态。 “小子,你这逞强的毛病,何日能改上一改?想要休息,张嘴便可,非要让儒先生出言才可吗?”木全笑了笑道。 “谁逞强了?你便是再跑上三个时辰,我也跟得上。”柳勤弗一脸强硬,殊不知额头上的汗水,竟顺着脸庞流到了嘴里,一阵咸涩。 此时一阵嘈杂,林中飞鸟四散飞起,丛林深处更有各路走兽跑动的声音。木全道人眉头微皱道:“前面有处空地,便到那边休息片刻吧。”说罢便往远处走去。 来到那空地,三人席地而坐,柳勤弗也将老儒放了下来。 “小子,方才那阵声响,你可听到了?” “我又不是聋子,当然听到了。只是不知这山林怎得突然如此嘈杂?” “我记得前几日你还说过,你自小饱读诗书,天天泡在书堆里,贫道倒要考考你,这晴天白日之下,为何鸟兽四散?” 柳勤弗略加思索道:“鸟兽惊走,草木皆动,如若不是附近有战事,便是地裂征兆。只是方才奔行之中,我却并未感到一丝杀气,恐怕并不是争斗。不过这一带本是东川国境,东川国的地质,历来甚少地裂。” “嗯。。算你小子没吹牛,你便去树林那边查探查探,贫道没记错的话,这萧关郡周边当有一条小河才对。” 柳勤弗闻言,点了点头,转身便没入了林中。 这些时日,柳勤弗时时刻刻都在想办法对付眼前这厌人的道士,但那缚命桩如同附骨之蛆,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 倒是身后背着的老儒给柳勤弗支了一招——这道士的要求并不难,何不踏踏实实听道士的话,安心脱困呢?高低都是游学历练,如今有了际遇,不是正好嘛? 柳勤弗虽然心中恼怒,但一并行了几日,却发现这木全道人竟是一位奇才,星象算学,天文地理,无所不知,那一身功夫更是深不可测。 回想起父亲柳凝空之前说的,南洛国除了歧山秘境的几位峰主,便是圣宫直属的五行劫本事最强。可眼前这道士无名无姓,江湖上更是闻所未闻,但举手投足尽显大家风范,逐渐让柳勤弗产生了好奇心,索性压抑心性,默默跟着,看看到底有什么名堂。 拨开一片杂草,柳勤弗走出了林子。 ‘怪了,这河道怎得并无汹汹之声?’ 柳勤弗边想边走,转瞬到了河道近前,,眼前景象不禁让他大吃一惊,只见河水几近干涸,河床之上有葱绿水草懒洋洋地搭在那,似乎是近日刚刚干涸的。 柳勤弗顺着河道往上游看去,正看到天边一团异色,仿佛彩光照射,登时心中大骇,连忙夺步奔回了空地。 “事情恐怕不太妙。那河道却是在那,但是已经干涸,仔细看来,当时近日刚刚干涸。那远处天边也现了异色,按古籍记载,恐怕要有地裂之大变。” 哪知柳勤弗话音未落,只听天空中传来一阵金鼓雷动,顷刻间,大地烟尘四起,剧烈震动起来。一时间这山中树木剧烈摇晃,细一点的竟有不少直接折断,便是路旁的污水坑,也浑浊起来。 “少爷快躲好!这是地震了!”老儒年近古稀,这种场面曾见识过一次,连忙一把拉住柳勤弗,将其拉回了空地之上。 此时震动猛烈,只听咔嚓咔嚓连连数声,竟从山头震落了一块巨石。那巨石远远望去足有一丈宽,正顺着陡峭山峰飞速滚落,沿途荒草灌木被那巨石一并带落,带起一片尘土飞扬。 柳勤弗自幼长在西别府中,哪见过这等场面,此时脚下晃动,一阵目眩从未经历,登时惊得愣在了原地。 但那巨石落势迅猛,眨眼间便到了近前,眼见便要将三人碾为齑粉。 “少爷!快闪开!”只见老儒想也没想,大吼一声,奋起全力,一把便将柳勤弗推了出去,柳勤弗兀自愣神,倒在地上这才想起要逃命,只见眼前那古稀老人推开了自己,却已然来不及躲避巨石,登时便要了账。 危急关头,一道绿影一闪而过,将那老儒平地里拽到了一旁,那巨石应声落地,将那空地砸出一个巨坑后,顺着路边山坡一路滚了下去。 此时地震未停,那巨石带得一路碎石乱飞,更有数个大家伙掺杂其中。 一把救下老儒,木全道人却来不及带着老儒躲避,那漫天碎石如同倾盆大雨跌落下来。 只见木全翻身将老儒压在身下,又用双手护住头部,准备硬抗落石。 柳勤弗此时虽已回过神来,但两只脚却如同钉死在地上一般,寸步难行,就这么眼瞅着那两个身影淹没在落石之中。。。 猛烈地动持续了足有五息,柳勤弗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待得喧嚣结束,烟尘散去,只见不远处一袭绿色如同穹顶,牢牢罩在那老者身上,四周遍布碎石。 “道长!!咳咳。。。道长?”老儒被那烟尘呛得说不出话,关切地询问眼前不顾一切救了自己一命之人。只见木全道人面色铁青,嘴角渗血,背后石像头颅虽然替他挡下了不少坠石,但显然还是被震出了内伤。 “快快离开这里。。”木全刚一张嘴,一口腥甜涌出,一口血喷到了老儒身上,一把拉起老者往柳勤弗方向爬了过去。 第43章 地裂天崩(2) 老儒心中感动,不知哪来的力气,二人相互搀扶着,来到了安全一些的地方。 木全道人倒地不起,一把解下背后石像,靠在上面闭目调息。那石像虽然巨大坚固,但被那山腰落石砸中数次,也是遍布碎裂痕迹,甚是狼狈。 亲历这天灾震撼场景,柳勤弗如同木桩一样立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少爷,你可受伤了?” 见木全道人坐地调息,老儒连忙来到柳勤弗身旁问道,一连摇晃了两下,这才将这少年晃醒。 “我。。我没事。。。”柳勤弗眼中茫然,直勾勾盯着一旁的道士。 眼见木全道人此时受伤颇重,柳勤弗心中不禁打起鼓来。 ‘什么缚命桩,我且毙了你,再慢慢盘磨那禁制,有我日月双明,大不了挨回西别去,爹爹定然能救我。’ 想到这,柳勤弗凶意再现,哪知刚要起势,一只苍老手臂却一把握在了手上。 万万没想到老儒竟敢紧紧拉着自己,柳勤弗愠道:“怎么?你想拦我?” “少爷。。。老儒伺候少爷十几年,从未忤逆过少爷。。。今日天降凶灾,这道士萍水相逢,却舍命相救,老奴恳请少爷,手下留情。。如若少爷胸中恼怒无法化解,便。。便将老奴毙了吧。。老奴不会武功,只求能换他一命。” 柳勤弗一愕,没想到眼前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从未说过一个不字的老者,此时握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却如同铁钳一般牢固,再看那双浑浊老眼,竟透出一道坚定目光,牢牢盯着自己,直抵人心。 “罢了罢了,看你老东西的面子上,本少爷便饶他一次,等他伤好了,定要寻机取他性命。”柳勤弗不知怎得,胸中杀意似乎喘了口气一般,一股未名的心安渐渐涌上心头,惹得自己一阵厌恶,不再说话,坐到了一旁去。 三人在空地上席地而坐,不知过了多久,木全道人缓缓睁开双眼,面色复又恢复如常,淡淡道:“臭小子,看你平日里眼高于顶,怎得方才地震之时如同个呆子一样动也不敢动,吓傻了吗?” 这一问如同肉刺一般直入心底,柳勤弗登时恼得说不出话来:‘这牛鼻子说的没错,那巨石落下之时,明明想去救那老东西,怎得一步也动不得呢?’ 见柳勤弗并未反驳,木全道人不再多言,重新背起那石像道:“此番地动之灾便是贫道也从未见过这等烈度,前方便是萧关郡,你们两个便随我入城看看,也不知这样的灾祸,那城中现在是何情形。” 木全眉头紧锁,不再多说,顺着河道便往萧关郡走去。 三人一路默默行进,走了半个时辰,便到了萧关郡城门。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如今的萧关郡,竟已然化作一片废墟,那高悬的城门断裂轰倒,整个城墙断裂之处十数有余。 此时城门空荡荡,别说寻常护卫,便是来往商贩百姓也不见了踪影。 木全面色一沉,低声道:“看来这地动之灾果然还是到了萧关郡,入城之后,怕是到了人间地狱。臭小子,不要动歪心思,随贫道入城救人,顺便照顾好老儒。”说罢加快脚步往城门走去。 柳勤弗默不作声,眼前这残破高城让他吃惊不小。‘书中记载,这东川国萧关郡是出了名的金汤城池,想不到数息之间竟然变成如此模样!’ 心中所念,柳勤弗也忍不住想尽快入城看看,那道士口中的人间炼狱到底是何模样,心中好奇被挑起,不禁也加快了脚步,留下不会武功的老儒,远远跟在身后。 刚一进城门,便见到一众北府军正自挖掘同袍,但那城墙塌陷之处,碎石成堆,瓦砾遍地,其中混杂一些盔甲兵刃,埋藏之人恐怕凶多吉少。一领头模样的北府军官,见城门进来三人,念及职责,起身过来。 “你们三个,可有通医术的?”这军官灰头土脸,一身盔甲遍布污痕,头盔似是抵挡了碎石,已然开裂,此时虽然狼狈,但眼神坚定。 “贫道行至此地,便是要入城救人的。”木全淡淡道。 “甚好甚好,烦请道长速去城中马头集,那里受灾最重。如今这城中守军损伤也不小,城里乱作了一团,本官在此先谢过了。”那军官说罢,转身又去指挥下属去了。 木全三人便径直顺着城中大道直奔市集而去。一路看去,整个萧关郡受灾严重,屋倒梁断,树木倾倒,男女老少的哭喊叫声此起彼伏,那路上不知是井水还是粪水,此时混着血水四处横流。 地动所过之处,不论商户客栈,百姓民宅,抑或是官府衙门,仓库囚牢,统统化作一片瓦砾。几个幸存下来的老者两眼呆呆地抱着从倒塌宗祠里救出的灵牌,瘫坐在废墟之上。 饶是柳勤弗冰冷杀伐,见此地狱一般的情景,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少爷。。。古往今来地动之灾过后,必有瘟疫洪水。如今城里死尸遍地,少爷还是用手帕遮住口鼻的好,切莫让脏污惹了病。”老儒边说,边拿出了长巾递了过去。柳勤弗正被眼前景象震惊,顺手接了过来。三人走了半炷香,终于来到了那军官所说的马头集。 作为萧关郡最大的集市,这里本该是人头攒动的兴旺之地,但也正是如此,天灾降临之际,不知有多少人命丧于此,到处都是幸存下来的百姓哭喊叫嚷,试图从废墟中寻找自己的亲人。 “臭小子,帮忙救人,能救几个便是几个。”木全不再多言,正要前去施救,但见一幼童哭喊跑来。 这幼童见木全背后背着的石像,眼中一亮,径直跑来,边哭边道:“这位道长一定力气很大吧?快去救救我的同窗,方才突然大地震动,我们正在学堂之中,屋顶塌了,好多人都被埋了。先生把我推出去,也被埋了。”说到这,那幼童再难自已,嚎啕大哭起来。 “老儒,看着这孩子,贫道去看看。”木全丢下三人,纵身一跃,直奔小巷深处行去。 “少爷,咱们在这等着吗?”老儒掏出一块米饼给那孩童吃了,一边摸了摸孩童的头以作安慰。 “我去跟着那牛鼻子,你不要跟过来。”许是沿路见多了惨烈,柳勤弗如今也没了主意,说罢也跟着木全道人进了巷子。 “孩子,你那学堂,方才地震之时,有多少人正在学堂之中?” “爷爷,共有二十一位。” “除了你还有别人活着吗?” “只有我没受伤,还有五位同伴正躺在堂前空地上,几位邻里正帮着照看,其他人。。。都还埋在瓦砾中。” 此时已近未时,这孩童经历劫难,腹中空空,拿着那米饼狼吞虎咽道。 老儒心生怜悯,翻开口袋看了看,昨晚提前准备了一些干粮,怕柳勤弗路上饥饿,此时正好给这些孩子吃了。 “孩子,你的家人可还好?” “我娘去世的早,家中只有姐姐和爹爹,姐姐远嫁,平日里只有爹爹与我生活,爹爹方才来学堂找我,此时正在救人,让我出来寻帮手。” 老儒摸了摸孩童的头道:“爷爷的孙子也去帮你救人啦,这里面太危险,你就先在街上等着吧。爷爷进去帮他们一起救你小伙伴。”说罢也一路跟进了巷子。 木全道人一路飞奔,几个辗转便来到了那学堂所在,只见平日里明朗的学堂,如今已化作一片废墟,只剩下两根柱子还立着,屋顶坍塌大半,几根断梁支撑着剩下的屋顶,摇摇欲坠,堂前的碎石瓦砾被附近的幸存者清理出一片干净空地,用来摆放救出的伤者,一名男子正汗流浃背地为伤者固定伤处,清理伤口。 不远处的废墟之上,几名闻声赶来的学童亲人正在疯狂挖掘着废墟,期望能救出自己的孩子。 第44章 地裂天崩(3) 木全解下石像放在地上,来到废墟之前,一名妇人正在哭喊着挖掘,但那碎石瓦砾沉重万分,那妇人双手抓破,也未曾移动些许。 只见一只大手伸到了那石板之下,木全道人一声低喝,那石板应声而起,落下一阵尘土,露出石板下压着的幼童。那幼童腿部被压,血肉模糊,已然昏了过去。妇人见了顾不得惊讶,连忙将那孩子一把拉了出来,抱到了空地上。 见那幼童受伤颇重,木全放下石板,俯身为其疗起伤来。 柳勤弗随后赶到,自己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看着那残垣断壁,忍不住也要去尝试尝试。 却听一阵嘈杂自身后传来,一名大肚翩翩的商人正带着几个家丁往学堂奔来。 那商人满头大汗,一见那学堂废墟,面色大变,连忙招呼手下家丁去挖那废墟。 “快快!少爷就在那废墟之中,快给我挖!救了少爷的本人重重有赏!” 几个家丁闻言,撸起袖子便开始没头没脑的挖起来。 柳勤弗跑到一边,蹲在那为人疗伤的男子身边问道:“这胖子是什么人?” 那男子闻言并未抬头,边处理伤者边道:“小兄弟,那人是萧关郡有名的北府国大财主。” “哦?北府人吗?既然是大财主,为何他家少爷要来这种寒酸学堂学习?” 那男子闻言,眉头微皱,冷冷道:“这学堂本是附近寻常百姓子弟学习的地方,那大财主家嫡出长子暴毙,只剩下这庶出的独苗。这不,他家刚出事,就遇到了这天灾,八成是财主怕断了香火,赶忙来救人。” 二人正说着,却听那几个家丁道:“老爷!这下面有动静!” “快挖!快把少爷救出来!” 只听那瓦砾之下,传出微弱的女童叫声,似是受了重伤。 那几个家丁一听,大失所望,只得换个地方继续挖了起来。 一旁妇人闻言,连忙凑了过来,高声喊道:“容儿?是你吗?” “娘。。。我疼。。。”那瓦砾之下的女童声音越来越弱,那妇人更是泪如雨下,手脚并用疯狂挖掘起来。 却听又一声传出,这次却是一名男童。几个家丁闻言大喜,连忙唤道:“可少爷,是你吗?” 那男童似乎没有受伤,只是被困在了废墟之下,此时听到呼唤,连忙答应。 大财主闻言大喜,连忙指挥家丁挖了起来。 几人合力刚一搬那石板木梁,却听那容儿一声哀鸣,显是那石板松动,压紧了女童伤处。那妇人连忙拉住家丁手臂道:“几位大哥莫要再搬了,这石板一动,我家容儿可要疼死了!” 哪知那几名家丁一把甩开妇人,急道:“怎得?你家孩子是孩子,我家少爷就不是吗?你救你的,我救我的!”说罢竟喊起口号,准备再次发力。 可怜那妇人手无缚鸡之力,被那家丁一甩,本就疲惫不堪的身躯即刻倒地,只剩一片哭声。 那家丁刚要动手,手臂再次被握住,刚要张嘴辱骂,却觉一阵剧痛传来,抬头一看,正是方才一旁救人的道士。 “这男童并未受伤,只要耐心挖掘,定能救出,但一旁的女童却被压伤,你们如此行径,不管那女娃死活了嘛?”木全道人一脸阴沉道。 “你这道士!哎呦!快放开我!”那家丁疼得乱叫,一旁同伴忍不住停了下来。 眼见少主人就在眼前,那真金白银的奖励唾手可得,另外几名家丁急了眼,直接围了上来。 “你这臭道士,别人救人,你拦着,你这求得什么道?” “就是!我看你是皮痒痒了,跑这儿逞英雄?”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丝毫不顾那石板下女童的阵阵哭声。 木全道人被这几人团团围住,面色阴沉。 “喂!你们几个!” 一声轻喝,那几名家丁循声而来,顿时惊掉了下巴。 只见一名少年,一手扣着自己老爷的肩颈。那大财主吃痛,直接跪在了地上,张着嘴,却疼得出不了声。 “莫要伤了我家老爷!你想要什么尽管说!”那几名家丁以为遇到了劫匪,登时手脚大乱。 这少年正是柳勤弗。 本想看看这天灾之下的施救场景,却被这几个家丁惹得女人孩子一阵哭闹,柳勤弗见木全竟与这些家丁讲起理来,顿觉烦闷不堪,便随手搭在了那大财主肩上。 “你们几个,把那女娃先给我救出来。多费一句话,就捏断这肥猪的肩膀。”柳勤弗不耐烦道。 那几名家丁听闻并不是打家劫舍的,心下顿安,只得硬着头皮转而挖起了那女童。 木全道人微露讶色,低声道:“臭小子,莫要伤人性命。”转身继续去诊治那伤重女童。 柳勤弗哼了一声,并未答复。 那几人挖了一阵,终于见到那女童所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石木桩一一挪开,生怕惹了那少年不开心,害了自己的财主。 “少爷,你这是何故?”老儒此刻方才赶到学堂,见柳勤弗死死扣着一人,以为这柳家少爷又犯了混,忙出言问道。 “没事,这胖子手下人多,我便使唤使唤,省着那些人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老儒定睛一看,果然见到那一群家丁卖命地挖着伤者,抬头再看看柳勤弗那冷峻面容,心中不知怎得,觉得暖暖的。 “少爷。。你饿不饿,老奴这给你准备了一些干粮。这城中糟了这么大灾,估计吃食可不好找。” 见柳勤弗并不答话,老儒只得静静地站在一旁。 自己伺候了这少年十几年,头一次看到他为了别人的安危办事,老儒看在眼里,暖在心上,如同自己的孙子懂事了一般开心。 就这么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那几名家丁满头大汗,终于将那女童救了出来,送到了妇人手中。 那妇人见自己的女儿只受了些皮外伤,心下大安,抱着女儿来到柳勤弗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这位小哥,大恩大德,我母女二人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了。”那妇人边哭边磕头,惹得柳勤弗一阵厌恶道:“不用报答,速速闭上嘴滚开吧,吵吵闹闹的,烦死了。” 那妇人没想到救命恩人竟然如此出言不逊,心中五味杂陈,也只得抱着女儿又谢了两句匆匆离去。 “老儒。” “在呢少爷。” “你知道为什么,我让她滚嘛?” “老儒觉得,是她哭哭啼啼的吵到少爷了?” “你说对了一半。” “老奴愚钝,猜不出。” “这婆娘哭哭啼啼救人,她那女儿明明只受了轻伤,得救以后,这妇人却不管那废墟之下埋着其他人,也不过问这肥猪的傻儿子,只顾着来这里磕头。依我看,和这肥猪没什么区别,让人恶心。” “额。。少爷说的有些道理,但是少爷何不也去帮忙救人?” “要不说你这老头子脑子笨呢。我捏着这肥猪,不就有了那么些人去救人了嘛?” “可是。。” “可是什么?我又没救过人,倒不如现在这般,捏着这肥猪命门便可,至于如何救人那不是本少爷该想的事。你看那牛鼻子,武功虽然比我厉害,脑子却未必灵光,条条框框的束缚久了,恐怕要痴呆喽。” 柳勤弗面露轻蔑,偷偷望着远处施救的木全等人。 “老儒,你是不是也想过去帮忙?你这一把年纪了,还是在这呆着吧,别过去添乱了。” “少爷。。老奴伺候少爷这么久,第一次得到少爷的关心,老奴。。。甚是开心。” “好了好了,有这功夫不如想想晚上住哪,这城里又湿又脏,哪是人能住的,我宁可回去睡草铺。” 二人正说着,只觉周遭房屋又开始摇晃,一时间尘土飞扬。 “快躲好!又震了!少爷小心!” 话音刚落,大地上传来一阵巨响,如同响雷一般。四周的断壁残垣经此一震,再也支撑不住,再次倒塌,整个学堂乃至萧关郡,再次泛起了滔天烟尘,重又陷入死寂。。。 第45章 明心见性(1) 乌云凝聚,暴雨瞬至。烨烨震电,不宁不令。百川沸腾,山冢崪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 萧关郡这番地震天灾,史无前例,第二次强震足足持续了十息有余,整个城池本就倾倒一片,这第二轮过后,再无完整屋墙,曾经的东川要冲,如今的北府雄关,如今彻底被夷为平地。 此时暴雨倾盆而至,将升腾而起的废墟尘土化作泥水,四处奔流,整个城中一片死寂,甚是可怖。 泥水顺着瓦砾缝隙流下,直流到那废墟下埋着的人身上。 柳勤弗从昏迷中醒转,神识探遍周身,但觉无恙。 左右张望一番,四周皆是木梁瓦砾,碎石堆成了小山,显是方才强烈猛震将附近建筑彻底摧毁,将自己也埋了进去。 正要尝试起身,却觉一股温热流到了脖子上,柳勤弗低头一看,大惊失色。 自己胸前正趴着老儒,一根折断的房梁正砸在那老人背上,折断的木刺根根刺入身体,那温热血水便是那伤口流出。 “老儒??老儒!!!”柳勤弗动弹不得,那碎石木梁如同一座大山,将自己牢牢压着。 “老儒!还活着吗?别吓我!”柳勤弗用力喊叫,见胸前老者并无回应,当下心中大急。 “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柳勤弗虽被压着,但周身并无受伤,此时运足气力大喊了几声。 “这下面有人!” “小兄弟?你受伤了吗?” “道长!快来这边,有人埋着!” 只听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在大雨之中虽听不清楚,但过了片刻,便开始有人清理碎石。 “小子,是你吗?”废墟外传来木全道人的声音。 “是我,那根断裂的木梁不要妄动,老儒他。。被那木梁压住了,身上很多木刺。”柳勤弗急道。 此时暴雨越下越大,难闻人声,视线也愈加模糊。木全道人反复勘探,带着幸存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废墟中挖出一个口子,将老儒连同背后那根木梁抬到了空地之上。 四下已无完屋,柳勤弗脱下外衣,为老儒徒劳地挡着雨。 木全道人仔细查看了老儒背后伤口,但见十余根大小木刺插在其中,伤口被雨水淋得久了,已然泛白。 “老儒怎么样?”柳勤弗一边挡雨,一边大喊。 木全道人眉头紧锁,雨水顺着脸颊流成了珠子。 “帮我扶好他!” 柳勤弗连忙将老儒抱在怀中,将后背伤处露出。 木全查探一番,面色不善。 “怎么样?还不快施救??”柳勤弗抱着老儒,心中焦急万分。 “小子,这根梁,恐怕原本应该砸在你胸口上。老儒不会武功,扑在你身上,背后被如此重击受创,恐怕凶多吉少。”木全道。 一旁众人连番遭遇这天灾,此时反倒平静了许多,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正发生的又一个悲剧。 “不可能!救他!我让你现在救他!”柳勤弗情绪失控,跋扈之气重又现出。眼见木全道人一脸颓丧,心中怒火更胜。 “好好好,你这牛鼻子不救,老子自己救!” 柳勤弗不再多言,扶着老儒,催动日月双明,将真元缓缓度入老者体内。 过了片刻,老人面色红润起来,微微睁开双眼,见到少主人那张不知是挂满雨水还是泪水的哭脸,微声道:“少爷。。你没受伤吧。。” “你这老东西。。。。为何。。。为何要扑上来??”见老儒醒转,柳勤弗鼻子一酸,喉头一紧,险些哭了出来。 “方才地震之时,老奴也没有多想。。就想着要保护。。少爷。。”老儒气息微弱,但被少主人抱在怀中,此时却并未感到病痛,心中暖暖的。 木全道人不忍见这场面,背着那石像头颅站在了老者身旁,用那石头遮挡雨水。 “你这一把老骨头,能保护谁??你是不是傻?!?!”柳勤弗越说越急,伸手搭在老儒脉门之上,但觉那生机如同大漠流沙,正飞速流逝。 “少爷莫要着急。。。老奴时候不多了。。离我近一点。。我怕少爷听不到我要说的话。。。”老儒提着一口气道。 柳勤弗闻声将老儒拥入怀中,两人头挨着头,老儒静静靠在柳勤弗肩头,轻声道:“少爷不要说话,就听老奴的,我怕我说不完可就糟了。。。” 近距离感受着怀中老者的颤抖,柳勤弗紧闭双目,悲从心起:“你说。。。” “老奴死后,就没人照顾少爷了,银票都在我怀里,少爷别再和老爷怄气了,拿着钱,早早回去北府。。”正说着,老儒一阵咳嗽,直咳得嘴角淌血。 “都这关头了,还提他作甚。。。” “少爷,老奴我伺候了你半辈子,有些话平日里不敢说,也不能说,如今我快要死了,再不说,便来不及了。。” “你说,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少爷,你是个善良的孩子,老奴从小看着你长大,还能不知道吗?但看你越走越歪。。。老奴我实在是于心不忍。。。如今有了木全高人管教,老奴我不知有多开心。。” “说这些干什么。。。还有什么用。。”怀中老者气息越来越弱,柳勤弗紧紧抓着那老者衣袍,再难忍住眼泪,哭了起来。 “少爷。。这每一条命,都是命。。这一花一草,这芸芸众生,都是命。。老奴只希望少爷不再妄加杀戮,能睁开眼睛,看看这世界。。感受这。。。。”老儒越说越气短,声音越来越小,身体也逐渐冰冷。 “老儒?老儒?!”眼见怀中人就要死去,柳勤弗急忙全力催运那日月双明,但任凭内力如何度入,老儒再无动静,终在这天灾后的暴雨之中,合上了双眼,那一腔肺腑之言,再也没能说完整。。。 抱着怀中冰冷尸身,柳勤弗再难自已,泪如雨下,哭声掩盖在雨声之中,悲意更甚。 自城外山崩之际,老儒按住自己准备偷袭的双手之时,柳勤弗便感受到了眼前这个不会武功的糟老头子身上有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 第46章 明心见性(2) 此番留下那不要妄加杀戮,多看看这世界的遗言,柳勤弗更是疑惑丛生。 什么叫多看看这世界,这世界到底有什么可看的?什么叫不要妄加杀戮,那些该死之人为何不能杀? 柳勤弗悲怒交加,忍不住仰天长啸,那凄厉吼声带着不解,穿透了暴雨,穿透了废墟,直达天际。 不知过了多久,木全道人一只手静静搭在柳勤弗肩头:“小子,人死不能复生,不要太难过了,早早将老先生埋了吧。。” “这老头子到底什么意思?我要怎么看这世界?到底什么才算妄加杀戮?”柳勤弗眼泪流干,抬头看着木全道。 “有些东西,只能自己想明白,贫道告诉你,便不算你的。”木全淡淡说了,不再多言。 柳勤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将老儒尸身背在身后,木然地往城外走去。 木全道人摇了摇头,缓缓跟在后面,一并出了城。 雨越下越大,此时城中如同地狱一般,瓦砾遍地,到处都是尸体,早已分不清先前的道路,便是哭喊声也逐渐变少。 这两次强震顷刻间便带走了城中多半的生命,积水浸泡着来不及掩埋的尸体,逐渐腐烂发臭。 二人一前一后,伴着大雨来到了城外山间。 柳勤弗寻了一处地方,将老儒放在地上,开始挖掘坟墓。 木全立于一旁,静静看着眼前少年,直到他挖好坟墓,将老儒尸身放入,又劈了一块木板,在上面刻上了名字——恩师赵儒之墓,徒柳勤弗敬立。 “小子,你若不愿,便不用跟着贫道了。那老儒的话,你当是能记得了。” 眼见这少年如此恭敬,便是木全道人也有些惊讶。平日里对这老者呼来喝去,言语不敬的少年,没想到此刻竟似悲云笼罩,如此沉重。 “道长,这世界,我到底要看什么??”柳勤弗跪在地上,茫然问道。 “观自我,观他人,观天地,观芸芸众生。”木全道。 “道长,我该从何做起?” “当是先从自己开始。” “明白了,道长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柳勤弗此时身无旁物,便是那银两文牒,也一并随着老儒一同入了葬。山间大雨滂沱,雨水激起雾气,将这山间布满氤氲。 木全看着柳勤弗的背影消失在远方,叹了口气,也不知放这少年自行离去究竟是对是错。 此后不知过了多少日,柳勤弗浑浑噩噩,渴了便寻山涧泉水,饿了便摘些果子。这一路上,不论飞鸟走兽,还是花花草草,总要盯着看上一看。 老儒死前的话语,如同灵咒一般,日日萦绕在心头。虽然看了一路,什么也没看出来,但内心却逐渐平静,那不知名的悲伤和愤怒,逐渐消解殆尽。 这一日天色晴朗,柳勤弗沿着山路行了一夜,不知不觉汇入了官道。 不少官服衙役押着赈灾银粮匆匆赶路,更有不少没了家的百姓逃难至此。 南洛自立国以来,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天灾人祸,此番地震前所未见,祝昱第一时间便派了钦差大臣亲自督办赈灾之事,圣城东门一时间成为了最热闹的城门,无数从圣城运送的赈灾物资便通过这个城门来往运输。 柳勤弗不知不觉便跟着难民人群来到了城门口,走了一路,自己也不知道往哪里走,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来到了南洛圣城。 但长期穿梭于山林荒地,柳勤弗一身衣服早已破烂脏臭,便是身旁的难民队伍,也有些侧目,更有人捂住口鼻远远躲开这叫花子。 东城门外,早已经为前来逃难的灾民准备了不少帐篷,配有专门的南洛士兵开了粥棚。难民们饿了一路,见了粥棚,纷纷蜂拥而至,连带人群中的柳勤弗也一并挤了过去。 “乡亲们,排好队,今日粥棚通宵运作,人人能有粥喝!”几个兵卒一边维护秩序,一边喊道。 柳勤弗夹在队伍中,不知不觉也走到了近前,这粥棚长约五丈,木桌上共有五口大锅。柳勤弗拿了兵卒发的木碗,来到一口大锅前,只见这掌勺人竟然还是个孩子。 见柳勤弗目光呆滞,身上比难民还要脏臭,那掌勺孩童为柳勤弗乘了粥,转身与身边女子说了两句什么,便放下勺子,绕出台子来到了柳勤弗一旁。 “这位哥哥,你这身上实在是太脏了,且随我来洗一洗吧?”那孩童一身绿衣,面露稚气,但谈吐之间却像个大人一般。 柳勤弗心神不由为那孩童看得一明,喝了一口粥,便任由那孩童一路拉着离开了人群。 二人几个辗转,来到了城外一条小溪边,那孩童指了指溪水道:“大哥哥,你且在这里先洗一洗吧,天灾之后必有瘟疫,还是保持干净的好。” 柳勤弗并未答话,径直来到了那溪流旁。低头望去,那水中倒影中出现的脸庞,竟连自己也认不出了。 “少爷,快来歇息一会吧。” “少爷,你这脸都黑了,快来擦擦。” “少爷,老奴这手绢是专为少爷准备的,我自己从来也没用过,干净得很。” “少爷,你别扔了呀,老奴给你带了好几块备用的,可别再扔了。” 望着水中自己,柳勤弗脑海中不禁浮现了老儒的声音,往日的种种再一次如同潮水般奔涌而出。那略带佝偻的苍老背影,似乎就站在水中,静静地望着自己。 “大哥哥,别伤心啦。我也是萧关郡人,原本我也和你一样,想到那些去世的故人,就忍不住掉眼泪。”那孩童道。 柳勤弗思绪被打断,这才想起身后还站着个孩子。连忙用冰冷的溪水洗了洗手脸,又梳理了一下头发。梳理完毕刚一起身,一只小手伸了过来,手上拿着块干净的手绢。 “喏,大哥哥,擦擦脸,振作起来,我们定能重建家乡的。” 见了那手帕,柳勤弗再难自持,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那悲伤越哭越浓,如同堤坝决口一般,最终转为嚎啕大哭。 第47章 明心见性(3) 那孩童见柳勤弗哭得这么伤心,也被情绪感染,落了泪,拿着那手帕为柳勤弗擦起了眼泪。 除了自己娘亲和老儒,柳勤弗从未在别人面前落过泪,但不知怎的,到了这孩童面前,竟如此失态。柳勤弗接过手帕,平缓了一下情绪。 “小鬼,你也是萧关郡人?” “嗯。” “那为何你却在这圣城?你家人呢?” “我娘死了,学堂周先生也死了。都是因为我。”那孩童念起旧事,眼神一黯。 “你还有其他亲人在萧关郡吗?” “没了。” “既然没了,你为何还要重建家乡?呆在这圣城不好吗?” “因为我生在那里呀?虽然娘已经不在了,周先生也不在了,但是那片土地,那座城,里面有我曾经的回忆。” “你这小子多大了,怎得说话这么老成?你这小鬼也有回忆吗?” “大哥哥,年龄决定不了什么,可能我读的书还不够多,个子也不够高,但某些方面,我有自信比不少大人要强。” “哦?是吗?比如哪个方面?” 柳勤弗被这小鬼勾起了兴趣,竟暂时忘记了悲伤,想起了自己也是家族翘楚的事实。 “嗯。。。比如,我不怕死。”那孩童一脸正色道。 柳勤弗听了,顾不得脸上泪痕还在,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大哥哥笑什么?”那孩童嘟起了嘴道。 “你这毛还没长全,哪里知道死?又何谈不怕死?”柳勤弗笑道。 “我有大义在心间,有他在,我什么都不怕,更不怕死。如今我娘也不在了,周先生也不在了,这世间就更没有人能让我害怕。” “哈哈,你这小鬼,你娘和你那老师是不是经常打你屁股,你才害怕他们?” “才不是,只是当时北府军抓了周先生严刑拷打,又害死了我娘,我不怕死,但我怕亲人受苦。”那孩童道。 没想到这孩童竟说出了这番缘故,柳勤弗不由得对着眼前人好奇更甚。 “小鬼,你叫什么?” “林惟进。” “你想要回萧关郡吗?” “许阿姨说那里现在如同人间地狱,不让我去。” “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去,可没问别人让不让你去。” “想。” “想去做什么?” “能做什么便做什么。” “好!” 自从老儒身故,柳勤弗心头就一直有一朵阴云密布,险些为此迷了心智,哪知今日遇到这林姓小子,竟让自己重又明朗起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目标的目标,似乎正在远方等着自己,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情不知从哪涌了出来。 见这眼前邋遢流浪汉一脸兴高采烈的样子,林惟进也没了头脑。 “好?大哥哥,你在说什么?” “你想去,我便带你去,你能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你想做什么,我便让你做成什么!” “许阿姨说,天灾之后必有人祸,那一带定是流寇草贼丛生,因此她再三强调,不让我乱跑。” “小子,你到底怕不怕死?” “我不怕死,但我也不会轻易赴死。” “好,哥哥带你去怎么样?” “可是。。我得告诉许阿姨,偷偷溜走可不太好。” “现下便说,去,还是不去,哥哥本领大得很,你信不信?” “本领高强,怎得还这幅落魄模样?还要在那粥棚接了施舍吗?” “你这臭小子懂什么,我只是心中想着心事罢了。我再问一遍,你去是不去?”柳勤弗有些不耐烦,本以为这孩童有些门道,但见如今这般犹豫模样,又让人有些失望。 “好。去便去。”哪知林惟进想了想,竟同意了。 “小鬼,你刚才不是还顾虑这个顾虑那个吗?怎得又想明白了?” “我想回到生我养我的地方,给我娘和周先生立碑,给他们磕上几个响头。这念头,现在排在第一位。” “好,那现下便可走了。” “哥哥怎么称呼?” “柳勤弗。勤勉的勤,无远弗届的弗。” “好名字,柳哥哥,你等我一下,我不能一句话不说便溜走,我给许阿姨留个信就来找你。” 柳勤弗一脸不耐烦,呆在小溪边,又把身上洗了一洗。 过了一刻,林惟进的小脑瓜从树林中探了出来,手里拖着一个不小的包袱,看起来有些吃力。 “柳哥哥,你能帮我拿着这个嘛?” “这是什么?” “一些药皂,还有换洗衣物,调味料,哦对了,还有一些简单厨具。” 柳勤弗接过手来,但觉那包袱果然不轻,不禁皱眉道:“渴了有溪水,饿了有果子,你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柳哥哥,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吗?” “小鬼,为何这么问?” “我娘说过,出门在外,保持干净最重要,否则哪怕是武功高手,还是皇帝老儿,如若染了不知名的疫病,也是要见阎王的。” 见柳勤弗面露不解,林惟进又道:“我娘还说,人靠衣装马靠鞍,做人不能邋邋遢遢的,我也不知道哥哥身高体重,只好草草选了几套衣服,这里人迹罕至,哥哥不如好好洗一洗,换上衣服咱们再走?至于那些调料厨具,我娘还说过,人这一辈子最不能草率的便是吃,所以从小便教我厨台之事。虽然我也没真正用过,但这次行程,便当练一练了。” 听着这眼前孩童说得如此头头是道,柳勤弗心中竟现出了一丝妒忌。自小便没了娘,平日里饮食起居都是老儒照顾,此番听了这么些门道,心中顿感五味杂陈。 想了想水镜中的自己,柳勤弗只得苦笑道:“小鬼,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已懂了这许多,那便谢谢你了,我且梳洗一番。” 那溪水虽然冰冷,但柳勤弗身负武功,前些时日浑浑噩噩走了那么久,身上臭的差点生了跳蚤。一番整理,原先的西别贵少虽已不再,但粗布麻衣之下,那张俊冷面容比起往日平添了几分成熟,少了几分戾气。 二人整理完毕,即刻启程,逆着逃难人群,又往萧关郡缓缓行去。 第48章 十四恶道(1) 直入深秋,晚风逐渐冷冽起来。到了北府的地界,更是如此。 “阿嚏!” 几声喷嚏从一艘北府楼船上传出。这巨船平稳行驶在广阔的荒海之上,正向着远方的港口慢慢驶近。 “有人吗!!老子要冻死了,快给老子添衣服!”一名少年重重敲打着船舱木门,门外站着两名具甲守卫,此时闻声却并不理会。 那少年喊了两句,见没人答应,心中怒气渐盛,又高声道:“罢了罢了,这死人船上都是死人,怪不得不怕冷,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生把火暖和暖和了。星妹,把火折子掏出来,反正也跑不了,咱们可不能被冻死。” 这船舱之中正是正信与杨执星。 二人那日于竹林小院中被抓走后,辗转多地,终于被带上了回北府的船,除了一日三餐,船上之人便再不言语,二人在海上日日囚禁,正信心中早已烦闷难耐。这一日怨气盛极,决定大闹一番。 “信哥,还是不要闹了,这些人根本未将咱们当作人对待,你再怎么闹也没用的。你要是冷,就。。坐过来挨着我吧。。”杨执星面色微红道。 “星妹,你想想,咱们俩在这冻着,他们几个狗男女在那吃香喝辣,吃饱喝足再干点龌龊事,老子偏要乱了他们的节奏。” 虽然这几日听惯了,但此时这污言秽语入了耳朵,还是羞红了杨执星的脸:“信哥,你怎得。。。又说这些浑话。。。” 见还是没有动静,正信垂头丧气坐到了杨执星一旁,突然眼神一亮道:“星妹,前些日子,你可见过这船上那个紫衣女子?” “见过,怎么啦?” “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女人很像竹林小院的那幅画像?” “没有注意过。。信哥的意思是,那女子是木劫。。娘娘?” “哈哈,万一是呢?” “就算是木劫的夫人,怎会来了北府?” “这我怎能知道,不过反正也没人理咱们,我便试试吧。” 正信嘿嘿一笑,重新站起身来,来到舱门口高声喊道:“前几日我问奚承秋前辈那画像是不是他的婆娘,星妹,你猜怎么着?他说他根本不认识那人,只是街边随手买的一幅画像罢了。” 见还是没有动静,正信又道:“可惜了,我觉得这婆娘其实还有几分姿色,怎得奚前辈没有要她,却选了个那样的婆娘。啧啧。” 一言一出,却见一名紫衣女子竟然真的从船首走来,正是紫微商昭玄。 “臭小子,你再这么口不择言,当心本座缝上你的嘴。”商昭玄阴冷地盯着正信道。 “师娘你可来了,徒儿我又冷又饿,看在师傅的份上,你快可怜可怜我吧。”正信哀求道。 “你!” 没想到这少年如此无赖,饶是商昭玄也无可奈何。换做寻常人,此时恐怕早已身首异处,但谷梁初再三叮嘱,不能伤了两个药引,一向听命的商昭玄也只能忍气吞声。 眼见这女人虽然恼怒却并未做什么,正信心中有了定数,又道:“师娘,徒儿也不知道你们要抓我去哪里,去做什么,但是不管做什么,起码让徒儿不要做个冻死鬼嘛。这船舱里面寒风瑟瑟,冷得很,可否请师娘给徒儿寻些保暖的物件?” “你。。真是奚承秋的徒弟?” “正是,只是师傅他刚刚收了我,还未传授武功,这不,你们就趁着他老人家不在,给我抓走了?”正信顺水推舟道。 “你这臭小子,承秋他为何偏偏收了你当徒弟?”商昭玄见这少年无赖模样,又想起近日来种种荒唐轻浮得言辞,将信将疑道。 “这个嘛,那是因为我与我兄弟救了南洛国的圣女,皇帝老儿亲口命令他老人家收我为徒。” 哪知商昭玄听了,剑眉一竖,一掌拍碎了那船舱大门,一股真气将正信推飞了出去。 正信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气震得喉头腥甜,着实吃了一惊。 “师娘这是为何?” “臭小子,承秋他最讨厌别人命令他,便是皇帝本人也从未直言命令他。你敢骗我?” “师娘息怒,徒儿并未骗过师娘,若非师傅亲口所说,徒儿又怎能知道你是我师娘呢。师娘可是叫商昭玄?” “你当日晕了过去,怎得知我名讳?” “师傅的房子里放着一幅画,上面写着师娘的名字,至于那前缀,徒儿觉得有些肉麻,说不出口。”正信察言观色,已然断定能拿捏这面前的绝顶高手,此刻面容娇羞,如同戏台台柱一般表演起来。 “你师傅他。。。可还好?”商昭玄知道那画上写了什么,此时重温,面色微红道。 ‘糟了。。那木劫我从未见过,这可要露马脚了。’ 正信脑中飞速旋转,寻找着相似的形象。 ‘杨刑九太老,宇文先生和卢枭又有些年轻。。。’ 正想着,正信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背着石像的身影。 ‘就是他了!’ “师傅如今可没那么精神,每天胡子都不修,背着个石像,不知道在练什么奇怪的功法,还教我先学日月星相,多读书,才肯教我武功。我这个做徒弟的也苦啊,盖世武功学不到,只能每日读书学文。” 正信面色从容,仿佛那木全道人就是奚承秋,就是自己师傅一般,造谎的至高境界也不过如此。 话一说完,正信心中暗暗打鼓:‘这婆娘应是许久未曾见过那木劫,我如此描述当也不会有什么大的漏洞。’ “石像?那石像可是一个年轻男子的模样?”哪知商昭玄听了竟然搭起话来。 正信心中大骇:‘糟了,与木全道人一同待了几日,怎得没注意过那石像呢?那上面刻的是啥来着???’ 但见商昭玄死死盯着自己,正信也只得硬着头皮道:“那石像有些破损了,不过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寻常佛像,像个普通人。” “是了。。。。他一定还在怪我,还在怪我让他失了徒弟。。。。”哪知正信误打误撞,竟然蒙对了答案,商昭玄闻言目光暗淡,有些丧气。 第49章 十四恶道(2) 正信强忍心中笑意,面色沉重道:“师娘。。。那石像到底是谁?师傅他为何整日不离身背着它,徒儿也曾试过,那玩意没有一百斤少说也有七八十斤,每日背在身上可遭不住。” 商昭玄此刻已彻底认定正信便是木劫的弟子,再无疑惑。 便转身吩咐船夫去准备保暖的衣物毛毯,又备了些吃食,入了房间与正信二人谈起了话来。 “小子,今夜你叫我一声师娘,我便当你一晚师娘,有些故事尘封了许久,见了他的徒弟,我便与你讲上一讲,但如今你师傅早已与我割袍断义,从此再无瓜葛,今日过后,你也不必再叫我师娘,我只是我,北府国的三垣之一,商昭玄。” “师娘,徒儿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节,但是方才师娘给我们拿来衣物吃食的样子,确实像是一个照顾徒儿的好师娘。” 正信此时嘴上涂满了蜜汁,极尽耍赖之能事,只求在眼前这人心中种下种子,来日不定何时可以用上。 商昭玄闻言显是十分受用,淡淡道:“承秋他身后背着的石像,本是他的关门弟子。那孩子心地善良,却不爱习武,反而对医术非常热衷。” “师傅他平日里也不像是古板的人,应该不会阻拦师兄吧?” “却是没有。他那关门弟子名为法敬,虽然也学了些承秋的本领,但多数时间还是在市井中开医馆。那年城中爆发瘟疫,死了不知多少人,法敬这小子医术甚高,若非他,恐怕那城中怕是要死得绝了户。后来活下来的百姓为了感谢他,便为他造了那石像。” “只是那石像只剩下头部,可是糟了什么变故?”正信有些不解道。 “法敬的死,确实与我有些关系。但承秋他因此与我决裂,也有些不妥。” “师娘,既然有矛盾,何不解决一下,要不要徒儿牵线搭桥,你们两个谈谈?” 商昭玄摇了摇头:“有些事情,不是能谈的好的,我与承秋不光这件事,还有更大的隔阂方才至此。” “师娘是说,这北府南洛之别?” “你师父没告诉你我也是南洛人嘛?” “额。。并没有。。” “罢了。。这种问题,与你也说不甚清楚。” “师娘,此番抓我和星妹,到底要做何用处?” “药引。” “啊?那岂不是要把我和星妹丢到炉子里炼了?” 正信闻言大惊,一旁的杨执星忙道:“信哥,药引不一定是要杀人的。。那都是街头小传的噱头罢了。” “你这小子,胆子小不说,见识也短了,怪不得承秋他教你多读读书。倒是这位小妹妹有些见识。” “对对对,都有见识,就我狗屁不懂。”正信一脸不耐烦道。 “至于这药引如何用法,我也不太清楚,不过这船也快到了,明日一早靠了岸,我便带你俩去见太师,至于如何安排,便要听太师的了。 小子,你这油嘴滑舌的样子,到了太师那,最好小心些。过了今日,你我便当从未见过,我与承秋情缘已断,今生今世都无法再见的。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没想到此番谈话戛然而止,商昭玄言罢,转身便出了船舱,命人将正信两个搬到了另一间舱门完好的地方安顿好。 “星妹。。刚才那人说的药引。。到底是怎么个引法。。。”待得北府人散去,正信来到杨执星身边,裹上毯子躺了下来。 “信哥,药引也不一定便是炼丹用药。如若是炼丹,当是用铅金砂汞等物,与活人无甚关系。这北府抓了咱俩,恐怕和我身上的玄极阴脉以及你身上的玄极阳脉有关。” “可这阴阳毒脉乃是你我身上的东西,他们拿来又有何用,总不能插上芦苇管吸走吧?” “信哥。” “嗯?” “如若我俩真的要死在北府,怎么办。” “不会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直觉?” “我很羡慕你。” “羡慕什么?我连爹娘都没见过。” “你永远那么乐观,从来不失落。” “有星妹在边上,我怎么敢失落?” 这艘北府楼船,自从入了国境,天气便逐渐寒冷起来,海风阵阵吹在船身,冷冽异常。船内一对少男少女,却在漆黑中悄声畅谈,似乎是去郊游一般,丝毫不在顾忌有什么在前面等着二人。 次日一早,正信二人醒来,趴在船舱上一看,果然见到了陆地。只见远方一座港口屹立,虽然没有南洛崇戈城热闹,但也算人来人往。 不消多时,船便靠了岸,两队北府军一身紫金重甲分列两旁。 商昭玄率先下船,身后北府七宿之三押解着正信二人一并下了船。 一眼看到那紫金甲,正信登时眼中升起血色,当日那道身影便是淹没在紫金甲之中,此番刚一下船便见了仇人,一股血怒瞬时上头。 其中一名紫金甲骑士走上前来,摘了头盔上前迎接,定睛一看,正是泽胄首领燕汜水。 “上师一路辛苦了。”燕汜水恭敬道:“一路还顺利吗?” 商昭玄重又恢复了冷峻面色道:“承蒙燕将军关心,药引带回来了。” 燕汜水客套了两句,探头看了看正信道:“想不到你小子还是被抓到了,那日折了我许多兄弟,你可还记得?” 想起当日红潮死界的情景,眼前这少年亲手毙了自己数名亲信,燕汜水皮笑肉不笑,阴沉地问道。 仇人在前,正信也不含糊:“多谢大人挂念,记得,记得,他们死前眼睛里全是恐惧,我寻思他们定是刚入大人手下的新兵,否则绝不会临死前露出如此模样,枉费了将军教诲不是?” 没想到这少年出言如此恶毒,燕汜水一口恶气堵在心头,若非眼前人乃太师最重要的嘱托,此番定要一掌拍碎这混小子天灵。 见燕汜水面色铁青,想起昨日商昭玄说过的话,正信更加肆无忌惮,又问道:“哦对了,燕将军这么一问,我突然想起来了。以前听人描述过当年北府大军屠城的惨状,我当时觉得,那城中百姓死前一定非常恐惧,而那屠城的兵卒一定如死神附体,毫无人性。可惜。。。” 第50章 十四恶道(3) “可惜什么?” 提起那心中痛事,燕汜水胸中怒气越来越盛,忍不住问道。 “可惜这人临死之前,都差不多嘛,我看你那几个小兄弟,死之前和当年被你们屠杀的东川百姓——眼神应该是——一样的。” 说到最后,正信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咬牙说道。 “放肆!” 燕汜水生平最重军旅情谊,那日红潮死界前的扈从都是他的亲信,被莫涤尘师徒三人毙了大半,一直都是他心头大痛,此时被连番侮辱,再难忍耐,抬手便打。 这一掌虽顾及正信性命,但盛怒之下多少失了分寸,就这么挨上有死无生。 掌风及体,凌空停下。 商昭玄一掌将其对了出去,燕汜水退了两步,方才发觉被这臭小子操控了情绪,险些犯了大错,但胸中怒火难以平息,就这么呆在原地,气喘吁吁。 “燕将军,本座有必要提醒将军,这二人就是少了一根汗毛,太师知道了,你也吃不了兜着走。还请燕将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莫要让外人笑话了。”商昭玄收掌道。 “。。。多谢上师提醒。” 燕汜水也回过了神来,恶狠狠地瞪了正信一眼,转身招呼手下泽胄军士道:“出发,护送上师回宫。” 正信二人被丢上马车,一路穿街走巷,直奔皇宫而去。 “信哥,方才那个燕将军,便是当日大营前的统领嘛?” 二人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杨执星道。 “嗯,那日这厮带着手下紫金甲的小弟,连同那大营里的兵卒,将我与师傅团团围住,若非师傅舍命救我,恐怕我也不会活到现在。”正信叹了口气道。 “怪不得。。。方才信哥出言恶毒,平日里虽然你也口不择言,但从未说过那样的狠话。” “星妹,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恶毒了?” “信哥。。我只是觉得,能让你说出那种话的人,绝非善类,我。。。我不怪你,你是善良的人。” “星妹,你说为什么你爹那么恶狠狠的,却能拥有你这么温柔善良的女儿呢?” 正信看着眼前少女,心中暖暖的。自小除了师傅王徐风,正信便没有过朋友,更没人如此了解体谅自己。众人只知道这是个胆小怕事喜欢逞口舌之能的小道士,却从未有人走入他温柔的内心。 “爹爹他其实。。和信哥是同一种人,我小时候,他也是很温柔的。” 想起童年记忆中杨刑九的样子,杨执星不禁被那些陈年旧事牵动了悲情,想起了娘亲,想起了往日意气风发的爹爹,如今家破人亡,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星妹。。。” 正信未经男女之情,见眼前可人低头落泪,一时间手足无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但见她哭得伤心,终究忍耐不住,将其紧紧拥入怀中,柔声道:“星妹莫要伤心了,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足足行了一个多时辰,车队才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两名兵卒将正信二人押解下车,随队步行。 只见众人已然置身于无咎宫之下,四周森冷肃杀,唯独广场正中立着一颗参天大树,这树显是有些岁月,此时枝叶凋零,新绿少,旧黄多,毫无生气。 “我说燕将军,你们这北府宫殿里为什么留着一颗破树呢?看起来破败不堪,是何道理?”正信道。 “这树乃是我北府国开国皇帝浴血之地,混小子最好管好你的嘴。”燕汜水恶狠狠道。 ‘有北府国皇帝死在这棵树下吗?也不知道那皇帝知道自己后代成了屠城暴君,会作何感想。老子高低要烧了它。’ 正信仔细观察着眼前那颗大树,心中恶念顿生。 又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正殿门前,商昭玄屏退了寻常兵卒,亲自押解正信二人直入正殿。 谷梁初已然等候多时,此番亲眼见到了两个药引,眼中一亮。 “禀太师,此去南洛,药引寻回,但偶遇五行水劫,在下轻敌被制,未能将那东川余孽斩杀,也未能将南洛圣女抓回,还请太师重罚!”商昭玄单膝跪地,低头禀道。 “昭玄起来吧。那皇子和圣女不重要,本就是顺手为之,重要的是眼前这两个药引。” 没想到谷梁初竟未降罪,商昭玄连忙谢过,闪身站在了一旁。 “你们两个,可教老夫好找啊。”谷梁初眯着眼道。 “你就是谷梁老头嘛?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老。”正信身入北府,又见了北府暴政的始作俑者,抬头迎着目光朗声道。 “臭小子,见了太师还不跪下!”燕汜水一脚踹在正信膝下,正信应声跪倒在地,复而又要起身,被燕汜水死死压在地上。 “要跪你老子,你自己跪!这老东西又不是我爹,老子才不跪!”见无法抵抗燕汜水的大力,正信一边叫骂,一边腿下一软,索性趴在了地上。 见着少年宁可趴在地上也绝不下跪,谷梁初嘴角微扬起,抬手制止了燕汜水道:“你们几个都退出去吧,老夫和他们两个单独聊聊。” 燕汜水本想借机公报私仇,但见太师发话,也不敢再做为难,众人躬身退出大殿,关上了殿门,只剩下正信二人与谷梁初。 谷梁初望向杨执星道:“这些年,把你关在那洞中,却是辛苦你了。” “承蒙太师关照,我在那洞里有书看,有衣穿,学文学医,倒也自在。”杨执星嘴上说着,眼神充满怨恨死死盯着谷梁初。 “小子,你的事,老夫都查过了,老夫的儿子,是不是你杀的。”谷梁初看不出喜怒,轻声问道,但那声音却绕梁不止,回声不断。 “老子怎么认得你儿子,你是在和我说话吗?” “我再问一遍,谷梁辖是你杀的嘛?”声音逐渐冰冷。 “哦哦,你是说那个天天辱骂殴打哥哥的小色鬼嘛?我不光杀了他,还把他丢在了那洞里,本想让他原地腐烂化作泥水,可惜你另一个儿子宅心仁厚,非要给他埋了。” 谷梁初阴沉不言,过了半晌又道:“为何杀我辖儿。又为何蛊惑我惊儿?” 第51章 十四恶道(4) “谷梁老头,莫要问了,你儿子是我亲手宰了的,你大不了也宰了老子抵命。如果你不解气,什么酷刑折磨直接招呼,老子要是放个屁就不叫正信。” 正信心中怒火滔天,出言毫无顾忌,只想激怒那殿上老者。 但谷梁初语气丝毫未变,淡淡道:“老夫不会杀你,更不会折磨你,只要你告诉我,为何要杀我辖儿。” “你自己的儿子,你要问别人嘛?你那混蛋小子日日欺负惊二,那日还要玷污星妹,老子不宰他,难道要看着他作恶嘛?只是不知道,你这死儿子这副德行,你这个当老爹的知不知道?” “他说的是真的?”那声音转向了杨执星问道。 “真的,谷梁辖每次来幻洞,动则打骂惊二,有时喝了酒来更甚,但惊二从来不还手,也不还嘴,只是默默挨打挨骂。那日他进了洞里,想要行恶事,惊二忍不住和他打了起来。”杨执星道。 “你们管我的惊儿叫惊二?” “他说他爹不让他说自己的名字,便叫他惊二。”没想到这老者无法激怒,正信一时间无从发力,只得回答起来。 一阵大笑从殿上传出,那笑声凄凌无常,听得人心神不安。 “你笑什么?儿子死了还笑得出来?”正信疑道。 “罢了。。。想不到那臭小子竟有几分老夫年轻时的样子。。。”谷梁初自言自语道。 正信看了看杨执星,不知这北府王者是不是死了儿子精神不太正常。 “你们二人,自此,便住在无咎峰顶,待老夫功成之日,自会来寻。” “你要将我二人丢到丹炉里嘛?”正信问道。 “你小子不是胆子大的很嘛?便是丢到丹炉又如何?” “丢就丢!大不了我和星妹一同下地府等你,我看你这样子,也不过再来十年阳寿,到了下面,你说不定还要叫我一声前辈。” “呵呵。。那便好了,老夫倦了,来人!带他们两个上无咎峰。”谷梁初道。 这无咎峰乃是前朝旧宫,谷梁初掌权后,正仁君忌惮太师庞大势力,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顺水推舟将这祖传皇宫赠与他,自己则搬至新皇宫。 无咎峰高耸入云,峰顶终年积雪,万年不化,绝少有生灵能在峰顶存活。 商昭玄押着正信二人一路穿行宫中,来到了登顶的山脚下。 但见眼前一座巨大的木轮升降台,三人站上去,关上了木门,只听机扩声吱嘎作响,升降台缓缓提升,带着三人沿着陡峭危壁一路向上缓行。 “师娘,我二人便要囚禁在这山峰峰顶?” “正是。” “这山上云雾层叠,寒气逼人,哪能住得人?” “放心,太师既然送你们到这里,定然不会叫你冻死。你且安心待着,只是不知道太师何时会来寻你二人。” “难不成谷梁老贼要练什么邪门功法,练成了过来吃了我俩?” 商昭玄面色一冷道:“小子,太师与我有知遇再造之恩,你虽是乘秋的徒弟,也不要再妄言。”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求师娘念及旧情,给我二人送点毛毯吃食,嘿嘿。” 正信本想再说两句,但那山风越来越凛冽,吹得人张不开嘴,一股股冰冷寒气如同刀子,刮在身上,脸上。正信一手扶紧栏杆,另一手将冻得是瑟瑟发抖的杨执星揽入了怀中。商昭玄瞥了二人一眼,闭目养神去了。 这升降台缓缓抬升,足足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停下。商昭玄打开木门,押着二人踏上了峰顶。 脚一及地,只听一阵吱呀吱呀声。 “这山顶怎得如此寒冷?”正信一边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边吹了吹冻冷的手。 商昭玄闭口不言,兀自前行,又行了两炷香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只见眼前竟耸立着一座高塔,这塔分五层,高约七丈有余,塔顶已然没入那风雪凝云之中,只能隐约看到轮廓。 吱呀一声,那厚重塔门被缓缓推开,一股霉烂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这塔里不会埋着死人吧?阴气怎得这么重。”正信被呛得连连咳嗽,一旁的杨执星也是眉头紧皱。 “塔外木屋里有吃喝木柴,这塔里每一层都有取暖的壁炉,你们二人便住在此地。只是三层以上,就不要去了,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 “为何三层上不得?”正信好奇道。 “这里不光关着你们,还关着个大魔头,便是太师本人也要让他三分,那魔头脾气不好,小心惹了他吃不了兜着走。那人虽然不会杀你,但多少也会让你吃些苦头,识相的离的远些。” 商昭玄说完,扭头便走,直接下山去了。 “星妹。。。没想到我二人最后要死在这种鬼地方。。”正信坐在高塔一层地上,垂头丧气道。 “信哥,依我看,这里倒是比那浊清幻洞好得多啦!”杨执星喜道。 “星妹不要安慰我了,这地方鸟不拉屎,常年冰封,哪里好了?” “信哥你看,这塔里到处都是书,虽然有很多破烂不堪,但是也有许多保存完好。” 杨执星一边说,一边顺手从书架上拿下了一本积尘古书,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信哥你看,这部《九天星契》当是星学典籍。” 正信接过翻开,果然见这书中画着各路星图,那古文虽然晦涩,但慢慢读来,也能探得二分真知。 “信哥你看,这一排书架竟都是星学的书!”杨执星兴奋地又丢过来一本道。 这一本名为《大星秘本》,里面更是记录了天象变化,星宿规律。 “信哥,依我看,这里隔绝人世,有吃有喝,虽然冷了些,但有着堆成山的书籍,也不会闷的。” 正信一边翻看书籍,一边想起了那日木全道人分别之时的话语,又看了看这满满一层的书,心中顿时豁亮起来。 ‘反正也逃不掉,倒不如与星妹踏实住下,每日读书学习,倒也不错。’想到这,正信哈哈大笑道:“星妹,你还说羡慕我,我看你也是个乐观的人。叫你说的,我现在心情好啦!” 第52章 十四恶道(5) 二人不再想被人软禁之事,开始兴致冲冲的查看这塔中藏书。 第一层最大,足足码放了二十四个大书架,除了星学典籍,还有小半数书架上放着医学书籍。 《药宗金鉴》、《普济方》、《纠疾定措》、《云针要略》,各路医道圣书数不胜数,看得二人眼花缭乱。杨执星颇通医道,见了这满满几架医书,高兴得合不拢嘴。 “信哥,此番关在这里,虽然前途未卜,但这么多书,可要看一些时日了。”杨执星随手拿了一本概论,坐到一旁翻看道。 “嗯。。按理说谷梁初这种高手,在这峰顶劳民伤财修建高塔,当不止这些书籍,再往上走一走说不定有武学秘籍?我学过六元天罡,又有那玄极阳脉,岂不是习武更快?” 正信说罢,抬腿便往二层走,杨执星连忙放下书籍,跟着一并上了楼。 这第二层,虽有大门,但不知为谁毁了,如今空门大开,冷风顺着楼梯上涌。 二人来到二层一看,果不其然,这里也存了二十个书架。分头寻看,这第二层便存了诸家先哲学说,佛学道家应有尽有,经书丹道一应俱全,便是西别国少数族类的奇门异教典籍也有收录。 “可惜可惜,还以为第二层就该武学了,怎得尽是些宗教书籍,学了也没用。”正信摇了摇头,灰心丧气。 “信哥,我倒觉得这书的收存,那太师定是用了心思。定然不是随手为之。” “哦?星妹有何见解?” “星宿和人体经脉不可分割,里面道理有许多通透的地方,况且天人皆乃大道,先了解天道,再学人道,便是基础。” “嗯。。木全道人也是这么说的,让我先学这些东西才肯教我。” “这第二层,宗教,便是人们世代传承的思想和规律,了解了天道人道,再来学这些,才有可能有感悟收获。” “如此说来,却是有些道理。”正信点了点头又道:“那第三层是不是便是武学了?” “按理说应该就是了,但是那谷梁初如此厉害,恐怕对武功的理解远非常人可比,也许还有更深刻的理解也说不定。” “不行了,我忍不住了,星妹说的头头是道,我觉得你说的很有意思,这第三层,咱们要不要去探一探?” “信哥。。那商昭玄说上面关了恶人,连谷梁初都忌惮三分,咱们贸然闯进去。。。。恐怕不太好。。” “反正也到了这般境地,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后果了。再说谷梁老贼又是屠城,又是暴政,他忌惮的人,说不定是个厉害的大好人也说不定呢?” 正信说着,便要推那牢牢锁死的第三层大门,却听一声大笑如同洪钟一般响彻高塔。 正信被这笑声吓了一大跳,下意识后跳了两步,远远离开那大门。 那大门无风自动,竟然缓缓打开,一股异香扑面而来,与前两层的破败腐朽大相径庭。 “想不到这里竟然还会有外人来,小子,进来让老夫看看,是何人在那高谈阔论?”那声音中气十足,听不出年龄,在这高塔间回荡。 “你怎么不出来亲自看?凭啥要我进去?” 正信不敢造次,原本好奇的心境被这大笑击散,心中犹豫了起来。 “臭小子,老夫要是能出来,还叫你作甚?乖乖进来,否则别怪老夫出手对付你。”那声音懒洋洋道。 “星妹,商昭玄说不让上三层,这人真要那么厉害,却下不了塔,你我只要不进去,兴许他万万不敢出来。”正信低声道,边说边又退了几步。 哪知那人耳力通神,隔了这么远,还是听见了二人的小嘀咕:“小子,老夫虽然出不来,但不代表隔着这距离便伤不了你,识相点自己进来,老夫懒着动弹。” “信哥,能关在这里定然不是寻常人,不如咱们便进去看看?”杨执星道。 “进什么,不要听他危言耸听,真有本事早就下山去了,还能困在这里和咱们一样受窝囊气?”正信正说着,却觉一阵罡风袭来,下意识一躲,身后墙壁竟然应声多了个洞。 正信正自惊讶,却听那声音懒洋洋道:“再不进来,下一次你便躲不开了。” 眼见那墙上孔洞,正信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要是打在身上,那还不是一个血窟窿?’ 没想到屋内之人竟然有如此神通,正信再也不敢多言,只得硬着头皮一人往那三层走去。“ 把那女娃也带上。”那懒洋洋的声音又道。 正信暗自啐了一口,暗骂自己莽撞,竟要连累星妹一同涉险。 “信哥,没关系,我于你一同去吧。”杨执星拉起正信的手,二人一步步向那三层亮光走去。 待得近前,那股异香更加浓郁,在这冰天雪地之中,竟让人感到丝丝暖意。 这第三层一个书架也没有,却摆放着许多木雕,当中一口大锅,似乎在煮着什么东西,那香气便是从那锅中冒出。正信二人被这屋中弥漫的雾气遮住了目光,只能看到远处朦胧中有一人影坐在榻上,那人手里拿着块木头,正在雕着什么东西。 “这位前辈,我二人并无歹意,只是信哥他好奇这塔中藏书,这才打扰了前辈清修,还望前辈恕罪。”杨执星躬身对着那影中人行了一礼道。 “你这女娃倒是懂些礼貌,不过你们两个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说,谷梁初是你们什么人?” “什么人?那必然是仇人!”正信下意识答道。 “不可能,与他结仇之人,根本活不了,又怎会放到这塔里?”那人打了个哈欠又道:“说老实话,老夫不会拿你们怎么样,不用害怕。” ‘不害怕?刚才不躲,那一下子我已经没了!’ 正信心中暗骂,张嘴又道:“谷梁初抓我俩丢到这里,等他功成以后要再来找我,他的手下都管我俩叫药引,不知道是何意思。” “哦??药引?那混蛋拿到丹织金鉴了?”影中人闻言直接坐起了身子,声音也不再慵懒。 第53章 十四恶道(6) “额。。好像听人说过那什么鉴,是何意思?”正信问道。 “傻小子,你这糊里糊涂的便被抓来,自己面对什么还不知道吗?” “前辈,我二人却是不知这前前后后,还请前辈告知。”没等正信答话,杨执星连忙接过问道。 “嗯。。。看你们俩没头没脑的样子,老夫倒是有点累了。。除非。。。” “除非什么?” 眼见心中疑惑有了答案,正信忙问道。 “除非你和我赌上一局。你赢了,我便告诉你。”影中人道。 “怎么赌,赌注是什么?”说到赌,正信眼中一亮。 “嗯。。。我看你小子武功低微,便不欺负你了,一人一枚骰子,赌大小。”影中人道。 ‘武功低微?老子六元天罡,玄极阳脉,这人竟说我武功低微,倒要看看你是什么高手。’ 正信心中鄙夷,奈何对那真相十分看重,抬头道:“赌大小倒也简单,赌注是什么?” “你赢了,老夫便告诉你,你输了嘛。。。便要去外面站上一个时辰。” “信哥。。外面冰天雪地,你又没有厚衣,站一个时辰必死无疑。咱们还是不要赌了,那真相不知也罢。”杨执星道。 “这可不合适,哪有赌博一方输了毫无惩罚的道理?你到底赌没赌过?”正信未听阻拦,昂首道。 ‘臭小子,老夫乃天下第一赌徒,竟敢说我没赌过?’那影中人心里也暗自打鼓,一股好胜之气陡生。 “你若输了,可以去外面站一个时辰,或者选择告诉我。省着说我欺负你。”正信纵横赌场这么多年,对赌运颇有自信,眼见这人如此嚣张,出言蔑视自己,忍不住也好胜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想不到那厮竟给我送了个乐子来!”影中人哈哈大笑:“好!那便这么赌!” 一旁的杨执星目瞪口呆,没想到眼前二人如同两个孩童一般争强斗胜,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影中人丢出两枚骰子,正信凌空接过。 “小子,你自己挑一颗,剩下那颗留给老夫。” 正信接过骰子,但觉两枚一模一样,便是重量也几近一致,便随手选了一颗:“就这一颗吧。”说罢丢回了另一颗。 “你不怕老夫做手脚吗?”那人问道。 “你这种小孩子赌法,若非高手,便是孩童,我看你定然不是孩童,那便只能是高手了,高手对决,耍诈是万万接受不了的,不是吗?” “好小子,算你有见识,既然这样,老夫便托个大,让这女娃来丢吧。” 那人说罢,便将骰子丢给了杨执星道:“女娃,你且丢这骰子吧。” 杨执星接过骰子,看了看正信,后者点了点头。杨执星随手向上一抛,接住骰子,打开一看,竟是个幺。 “晦气晦气,你这女娃,手气怎得如此不好?”影中人怒道。 “你这人,这明明是你的赌运,和我星妹有何关系?”正信撇了撇嘴又道:“星妹,丢我的。” 杨执星接过正信的骰子,也丢了上去,打开一看,竟也是个幺。 没想到这赌局竟然是个平手,二人沉默一阵,那影中人道:“虽然平手,但这赌局可没有不了了之的道理,小子,你若还想知道真相,便帮我一件事,我便告诉你,可好?” “什么事?你先说说。” “看到这口锅了吗?” “不光看到,也闻到了,这一层的香气便是从这锅里传出来的。” “这锅中之物,已然快要成了,但这柴火却不够,你且去帮我寻一些来。” “拾柴??这种小事,你怎不自己去寻了?” “废话!老夫要是能去,还叫你作甚?” “好,一言为定。”正信说罢,扭头便要走。 “慢着!”影中人不耐烦道:“你这小子怎得这么莽撞,老夫还没说完呢!” “老夫要的柴,可不是外面棚子里那些取暖用的凡物,而是要这雪山上的陈年枯木。” “这山顶终年积雪,怎么会有枯木?你该不会是故意难为我吧?” “这树名为绝顶铭松,只有这里有,只是要想得到,需要爬上塔后的小峰,你这臭小子武功低微,当要废些功夫,你去是不去?” “不去!”没想到眼前这小子竟然一口回绝,影中人登时气的哑口无言。 “外面冰天雪地,老子还穿着一身薄衣,出去爬山给你拾柴,岂不是要冻死在路上?” “你这臭小子,刚才赌斗的时候,你怎么不怕输了去外面站一个时辰了?” “刚才是刚才,老子赌大小绝少输,既然不会输,为何不赌?但你让我直接去外面拾柴,那便万万不行,我又不是傻子,还不知道生死吗?” “哈哈哈哈哈。” 哪知那影中人突然放声大笑,似乎笑出了眼泪。正信与杨执星面面相觑,不知这影中人是不是疯了。 那人笑了一阵终于停下:“看来我那好哥哥还真是心疼我,派了你这臭小子来,给老夫解闷了?罢了罢了,不去便不去,反正这一锅香的味道,老夫也不是很满意。” 一言说罢,影中人大袖一挥,那口大锅下的火登时变弱,连带屋中萦绕雾气也被瞬间一扫而空,露出了这三层的全貌。 影中人纵身一跃,来到了正信二人面前,待得近身一看,惊得二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眼前人须发皆白,面若童颜,但见那长相,竟与谷梁初一模一样! “怎么?看了老夫模样,是不是心里打鼓了?”那人边笑边道。 “你。。。为何与那谷梁老贼长得一模一样?不对,虽然长得一样,但你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些。”正信明知眼前人不是谷梁初,但长得太像,吃惊不小。 “谷梁老贼。。。哈哈,想不到我那哥哥终究混成了小辈口中的老贼了吗?”那人闻言笑声更甚。 “小子,照你这么说,老夫也是谷梁家的人。”那老者摸了摸胡子笑道。 见正信二人满脸疑惑,那老者不再卖关子,指了指那口大锅道:“不和你两个小辈打哑谜了,坐在火堆边上,陪老夫聊聊天。” 第54章 十四恶道(7) 正信二人闻言乖乖坐好,往那火堆上靠近取暖。 “你们口中的谷梁老贼,便是老夫胞生哥哥,老夫便是谷梁家的老二,谷梁夺。” “啥?谷梁老贼还有个弟弟?” 想到那权倾朝野的屠城魁首,再看看眼前鹤发童颜的老者,正信一时间更加迷惑。 “老先生,既然也是谷梁家人,为何会被禁足在这高塔之上?”杨执星问道。 “禁足?这小小古塔哪能关得住老夫?”谷梁夺满脸不屑道。 “既然关不住,你为何还要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住着?”正信道。 “嗯。。。因为。。老夫赌输了。。。” 念及旧事,谷梁夺如同孩子一般低下了头。 哪知正信哈哈大笑:“老先生到底参加了什么赌局,竟要终身关在这里当作赌注,正信我可是闻所未闻。” “哼,有什么可笑的?愿赌服输,天经地义,既然赌了,就不反悔。”老者嗔道。 “我正信自小便喜欢街头赌局,但却从没听说过用自由当赌注的,这里面定有故事,反正现下无事可做,老先生可否给小辈们开开眼界?”正信一脸坏笑,挤眉弄眼道。 “不要不要,那些破事,不提也罢,倒是你们两个问的问题,老夫便先回答一二吧。” 谷梁夺起身来到正信二人身边,伸手搭在两人脉门之上。 见这老者认真神态,正信二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嗯。。。果然。。。” 谷梁夺点了点头道:“怪不得,老夫见你二人上这峰顶之时,便觉得奇怪,我那哥哥睚眦必报,心胸狭隘,从没有对头能活着终老。如今送了一男一女来老夫这塔上,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如今一探脉门,正是如此,你们两个,恐怕就是我那哥哥的药引吧?” “老先生也知道这事?快与我二人讲讲!”正信听了药引二字,急问道。 “你们二人,一个玄极阳脉,一个阴脉,恐怕等我那哥哥神功大成之际,便要来取你二人性命,助他度那丹织金鉴里记载的天劫。” 谷梁夺一言已出,正信二人虽然有些心理准备,但还是惊得冷汗冒了出来。见这少男少女吓得不轻,谷梁夺笑道:“至于为什么不把你们关到牢里,而是放到老夫这里,哼,我看是那老小子和我示威呢!” “谷梁先生,你们兄弟二人到底有何恩怨,那老贼要如此折辱你?”杨执星道。 “恩怨?那倒没有,只是我兄弟二人理念不同,谁也无法说服谁,那便只好赌斗一场,老夫输了半招,只得自己将自己关在这塔内了。”念起往事,谷梁夺目光黯淡,叹了口气。 “老先生,那谷梁初号称天下第一,你与他赌斗只输了半招?那岂不是天下第二了?”正信一边说,眼神也亮堂了起来。 “第二有个屁用,哪里有人记得第二!还不是关在这里慢慢老去?” “你那哥哥,我们今日刚刚见过,依我看,他恐怕早就断定能胜你,方才与你赌斗,又知道你嗜赌成性,赌品又好,给你设了个套,你自己钻进来。”正信坐在火旁,侃侃而谈,似乎自己成了看透一切的长辈一般。 “赌品好?你小子眼神不错哈哈哈。”谷梁夺听到赌品好三字,重又喜笑颜开,仿佛这三个字比天下第二的称号高贵数倍。 “赌斗那年,老夫便是天下第一,我那哥哥半身武功还是我教的,谁知道他不知从哪学了那一身奇怪功夫,他妈的,让老夫吃了这大亏!”谷梁夺这才想起往事,一时间气的破口大骂。 “既然先生已经输了,且遵从赌约禁足于此,为何谷梁初还要将我俩送到先生这里,难不成是要让先生难堪?”杨执星疑道。 “女娃你有所不知,这度天劫一事,我们兄弟二人都知道,但老夫不屑于度那天劫,这人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之道,逆天而行,老夫可没兴趣。那老小子将你们送来,定是要在老夫面前显摆显摆,让老夫生酸气!”谷梁夺说罢,一拳砸在了地板上。 “哈哈哈,想不到纵横天下的谷梁初,竟也如此小心眼吗?他就不怕他弟弟恼羞成怒气急了把他的药引毁了?”正信哈哈大笑,但笑道一半便笑不出声了。 ‘乖乖,这谷梁夺要是真气急了,给我俩宰了怎么办?我为什么要提醒他?’ 正自后悔,却听谷梁夺道:“老夫可不是杀伐之人,我那傻哥哥知道我心性,将你们送来我这,就不怕我会伤你二人,况且你这臭小子赌品不错,虽然人傻了点,但是也能勉强陪陪老夫。也算那老小子有良心,让你们陪我解解闷。” 正信哭笑不得,虽然性命暂时无忧,但被人瞧扁了,心中也不太痛快。 “老先生,既然你不是杀伐之人,又曾是天下第一,还屡次三番说我武功低微,可敢与我比试比试?” “信哥。。怎好一见面便要比武,老先生隔空差点伤了你,你定然不是对手的。。”杨执星见状甚是担心,连忙阻拦道。 “好小子,老夫说你武功低微,必然有老夫的道理,你不服气吗?” “不服。” “好!” 谷梁夺好字一出,近在咫尺之际伸手直取正信咽喉。正信此时早有防备,倒头躺下,双足踏地划出,一个筋斗便站在了一丈开外。 “哦?”谷梁夺略感惊讶,转身腾起,如同一律薄烟缥缈飞来。一双手化指为剑,一股摧古拉朽的锐利气息瞬间迫近。 见那双指指峰如渊龙出潭,正信不敢大意,六元天罡如同鼎炉飞速燃烧,纵起身法全力闪躲。但那一双指剑如同凄厉寒风,无孔不入,纵然正信左突右闪,那四根手指却如同影子一般,转瞬即至。 只斗了两息,正信衣角破损,一身内力如同运转了两个时辰一般疲态尽显。 “着!”只听谷梁夺清喝一声,与正信一触即退。 “怎么?不打了?” 第55章 十四恶道(8) 正信气喘如牛,一头冷汗直冒,方才打斗刚刚开始,便心生悔意,这老头武功远非自己可比,便是师傅莫涤尘来了,恐怕也讨不得便宜。 “不打便不打,只是你这物件,老夫就先给你存着吧。”谷梁夺嘿嘿一笑,抡起指尖一个物件。 正信定睛一看,大感不妙,脖子上的木雕竟不知何时被谷梁夺拿了去。 “还给我!那是师傅给我的!”王徐风遗物被夺,正信登时大怒。 “老夫不能白白出了两招,这玩意便当是学费吧。”谷梁夺笑道。 “什么学费?老子才不学你们谷梁家的功夫,还给我!” 正信这回真的动了火气,见那老者面上挂笑,心中怒火更盛。 “我看你除了爱发脾气,就是莽撞,本事不怎么样,火气比谁都大。有本事过来拿,没有的话,便把嘴闭上。”谷梁夺坐回榻上,将那木雕放到鼻尖闻了闻。 “嗯。。。。没想到你这臭小子身上,竟然会有如此高级的香木。你师傅是什么人。”不管正信在一旁发火,谷梁夺问道。 “我师傅是什么人,关你屁事!”正信怒道。 “哦?是吗?”谷梁夺似也被正信这臭脾气惹怒了,伸手一弹,那木雕应声飞出,一下撞到墙壁,摔碎了。 眼见师傅遗物被毁,正信大怒,挺身直奔谷梁夺,六元天罡急速运转,奋力一拳直奔谷梁夺面门。 “不自量力。” 谷梁夺也来了脾气,轻轻一指轻点正信手腕。 正信只觉一股剧痛透体而入,护体真气顷刻被点散。强忍剧痛,正信反手又是一拳,这一拳章法全无,拳理皆悖,哪里能得手。 谷梁夺一把握住正信手臂,反手将其扣压在地,正信一阵剧痛,登时动弹不得。 “臭小子,你师父没教过你要控制好自己的脾气吗?”谷梁夺怒道。 “你也配教育我?动手抢人珍爱之物毁了,没有人教过你礼数吗?”正信虽然被人制住,但嘴上寸步不让。 谷梁夺正要出言教训,却无意中瞥到了那被摔坏的木雕项链:“咦?” 杨执星见正信被制住,方要出言制止,却听谷梁夺道:“丫头,去看看那地上的项链里面,好像掉出了什么东西?” 杨执星连忙过去,果然见到那木雕碎片之中,隐隐藏着一个小布条,那布条质地精致,畦纹绣工卓绝,那银色丝线更是见所未见。 谷梁夺一只手压着正信,另一只手接过递来的布条,翻开一看,登时面色一变,压着正信的手也不觉一松。 正信正要继续叫骂,突觉自己肩头的手似乎撤了力气,忍不住回头望向了谷梁夺。 “小子,你叫什么?” “正信。” “这项链是谁给你的?”谷梁夺问道。 “我师傅,干嘛?”正信肩头剧痛,没好气道。 “你师傅叫王徐风?”谷梁夺问道。 没想到这谷梁初的弟弟竟然认得师傅,正信一时间脑中方寸大乱道:“正。。正是。。你认得我师傅?” 谷梁夺放开正信,拿着那布条,呆呆地坐在了椅子上。 正信二人见谷梁夺突然行为怪异,只得乖乖站在一旁。 “小子,我那哥哥抓你回来的时候,可问过你这项链?” “没有,他只问我为何杀了他儿子。” “什么??!你杀了他儿子??惊儿还是谷梁辖??”谷梁夺面色大变,一股凛冽杀气登时升腾而起。 眼见这老者突然变了脸色,正信也只得老老实实讲那死界幻洞之中的事讲了。 哪知谷梁夺听了哈哈大笑,直笑得流出了眼泪。方才还杀气四溢,一转眼又哈哈大笑,饶是见识过杨刑九癫狂的正信,此时也有些脊背发凉。 “前辈。。那布条到底写了什么?为何前辈时而愤怒时而又大笑起来?”杨执星忍不住问道。 “丫头,今天是什么日子,快快告诉老夫,老夫定要将今日好好记住,哈哈哈哈。” “前辈,今日应当是白露了。” “好好好!想不到老天开眼,让老夫在这日子得此机缘,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哈哈哈!” 谷梁夺面露狂喜之色,足足兴奋了半柱香才堪堪停下,眼见面前两位少年一头雾水,这才想起解释一二。 “小子,你师傅可曾与你讲过你的身世?” “师傅他只说我是被人遗弃的孩子,并没讲过其他。” “被人遗弃?嗯。。。王徐风这老东西,总是擅作主张。。” “前辈不要卖关子了,我自小便设想过这一日的到来,我到底是坏人的孩子,还是好人的孩子,是富家公子,还是山贼之后,前辈直言便是。” 正信胸中突突狂跳,脑子里思考过无数次自己的爹娘,也思考了无数次被人告知身世的场面,但此刻真相大白在即,心中还是难免激动起来。 谷梁夺一双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如炬,上下扫视正信,缓缓道:“臭小子,老夫且问你,王徐风那老东西现在何处?” 念及旧事,正信眼神一黯道:“师傅他。。。为了保护我,去世了。。” “什么??死了??何人所害?” “正是北府兵!”正信当下便把那日风雪中北府军奉将军之命逼死王徐风,捉拿自己的事从头到尾讲了。 “将军?这北府现在将军可不少,你可知道是哪一个将军干的??”谷梁夺托腮想了半天,还是没想出人来,又问道:“王徐风死前,可有和你说过什么?这项链呢?” “师傅他只说过叫我去歧山寻人安顿,这项链只字未提。” “歧山吗。。。老王看来还是忘不了旧土啊。”谷梁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罢了!小子,今日天降机缘,想不到你竟然成了我大哥的药引,更想不到那老小子千算万算也没算出你的身份。你要想知道,可要做好准备,我且问你三个问题,你的答案若不合我意,便从我的门前消失,再也莫要上来。” “前辈请问,只要能为我师傅报仇,正信什么苦都吃得。” 第56章 十四恶道(9) “这第一个问题,你可有牵挂之人?” 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提问,正信想也没想便道:“牵挂之人,那可多了,星妹,逢忱,宇文先生,惊二,所有善良的好人,我都牵挂得紧。” 一旁的杨执星听了,面色一红。 “哦?惊二可是谷梁惊?” “对呀,我和惊二,逢忱,都算异姓兄弟,惊二与我有救命大恩,而且他宅心仁厚,我正信便拿他当亲兄弟一般。” “嗯。。。甚好甚好。这第二个问题,如若以上那些你牵挂之人,其中一个是你的仇人,你当如何?” 正信低头思索了一阵,抬头道:“我便要与他理论一番,善恶本就分明,如若真是恶人本质,正信自当手起刀落,绝不含糊。” “小子,你这话有些唐突,有时候善恶可分不了那么清楚,这天下苍生,弱肉强食,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你怎说得清?” “那都是哲理论调,正信君心中自有对善恶的判断。” “臭小子,这么自信?” “就是这么自信。” “好!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胸中,除了复仇,可有大志?” “这个。。。前辈可问倒我了。。我从小跟着师傅云游四方行医,除了给人看病,确没想过什么大志向。。”正信低头嗫嚅道。 “云游四方?都去过哪里?” “从小师傅便带我在北府边境行医,后来东川国灭之时,我们师徒二人正在东川国内,赶上了战乱,只得往南逃去。要说大志却没有。我只想和师傅一起安安静静过日子,希望不要再有那么多人遭受病痛。” “傻小子,让世人不遭受病痛,这不就是大志吗?” “大志不应该都是一统天下,平定四方吗?” “那可未必,依老夫看,你这志向不比我那哥哥差。” 正信面色有些羞红,也不知这老者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好吧,小子,算你通过了,老夫便告诉你这布条上的内容,只是你知道以后,恐怕就没法从容后退了,有些东西,既然老天让你到了这,便再也难躲开。” 谷梁夺说罢,将那布条丢给了正信,后者打开一看,只见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四个字‘仁信同德’。 “前辈,这是何意?”正信不解。 “小子,这块布,可不简单,乃是北府皇室才能用的云都织,这上面的银色丝线更是稀有,只有北府陨铁中才能提炼,据老夫所知,千金之中才能取一。” “前辈的意思是。。。我和北府皇室有关??我师傅是皇宫中人?” “你这小子怎么这等愚钝?当今北府皇帝南宫氏便是这布条上的仁,你,便是那信!” 此言一出,这高塔三层顿时陷入一片沉寂。 正信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如同梦境一般,脑中似被寒气冻结,不知道该想些什么。 “北府南宫氏历史悠久,到了这一代,乃是南宫正仁为国君,我哥哥谷梁初便是先代皇帝南宫格束之时来到北府朝廷,那时的事讲起来太麻烦,你且知道,你复姓南宫,老夫没猜错的话,那南宫正仁便是你亲生哥哥,你全名当是南宫正信。” 上一刻还是没有亲人的行医孤儿,转瞬间变成了北府皇子,正信愣在原地,如同那一旁的木雕一般。 见这少年模样,谷梁夺笑了笑道:“小子,你的身世,如果让我那哥哥知道,恐怕就是重新寻药引,也要毙了你。” 正信还没从惊讶中醒过来,木然道:“北府害死了我师傅,我。。不想当什么皇子。” “等下等下,你先别乱想,老夫虽然告诉了你身世,但不代表你便真是皇子了,你不想想你的身世,为何还要和王徐风流落四海吗?” 正信这才清醒过来,‘对了!既然是皇子,为何还要和师傅漂泊?还要活在边境小城?难不成。。师傅是坏人?’ 见正信低头不语,谷梁夺不耐烦道:“丫头,这小子迷糊了,你来与我讲讲,现在外面是何局面了?” “前辈,不是晚辈不说,实在是我也不太清楚,我自小便被谷梁初抓了,关在红潮死界之中,也是刚刚逃出来不久。” “红潮死界吗?方才你们说,东川国被灭了?可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二人本是被谷梁初的手下从南洛劫来,这些时日,倒也听说过一些往事。听闻东川国已经被北府倾国之力灭了。” “什么?彻底灭了?那皇室呢?陆程那小子呢?”谷梁夺吃惊道。 “东川皇室据说全部在恒木关殉国了。。。如今整个皇室,只剩下了一个皇子留在南洛,谷梁初原本这一次也想把逢忱顺手杀死的。我二人被劫走之时,逢忱他糟了重创,如今生死未明。。” “混账!”谷梁夺闻言大怒,一掌拍碎了坐下木椅,脸上白须无风自动,一声暴喝震得塔上积雪分分落下。 这一声彻底将正信震得清醒过来,眼前这白发老者盛怒已极,与方才判若两人,如同鬼神。 “想不到老夫当日一念之差,失了那赌斗,竟害得陆小子国破家亡!”谷梁夺两行热泪夺眶而出,站在那自言自语道。 “前辈,这到底是何缘故?北府灭东川和前辈有何关系?”正信道。 “哎。。我与我那哥哥原本就势同水火,功成之时老夫便离开了西别,云游四方,探寻天道。而那东川陆小子便与老夫偶然相识,成了忘年交。二十多年前,谷梁初找到老夫,要老夫与他共谋大事。 但这宫廷争斗,本就不是老夫所追求的,但老夫深知我那哥哥的野心,便尝试说服他。哪知到了最后变成了赌斗。那时老夫武功自认天下第一,也没人敢说第二,便与他下了巨赌。输的一方自困终身,不得踏入尘世一步。” “结果前辈输了?”正信道。 “可不?要不老夫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们两个娃儿?” “既然前辈对谷梁初的行径不耻,为何不出手阻拦,反要将自己关在这里呢?” 第57章 十四恶道 (10) “愿赌服输,天经地义,老夫既然输了,自然要遵守约定。何况武功一事,练到高处,这差的半招,恐怕你一辈子也赶不上了。”谷梁夺摇了摇头道。 “可是谷梁初如今不光要靠武力灭杀各国,听宇文先生说,他抢了那个什么鉴,便是要渡劫永生。前辈武功盖世,就这么在这塔里郁郁而终,真要任凭谷梁初得手,灭了天下,得了永生吗?” “傻小子,你当这天地间真有永生吗?”说到渡劫,谷梁夺满脸不屑道。 “谷梁初这种人物,应该不会被街头小传骗了吧?既然他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说不定真的有呢?”正信道。 “有个屁!傻小子,便是那坚硬的石头,也会被岁月侵蚀,变成沙土。人乃血肉之躯,又如何永生?所谓渡劫永生,恐怕也只是变厉害点,多活几年罢了。为此浪费半辈子,也就只有我那傻哥哥做得出来。” “噗嗤”正信听着,乐出了声。 “你笑什么?” “前辈,我只是觉得,谷梁初追寻半生的渡劫奥妙,从前辈嘴里说出来,似乎是个孩子就应该能知道,感觉谷梁初有些。。傻。。。” “不说这些了,你们且和我说说,现在的北府,是个什么样子。” “现在吗。。我们被抓来之前,听闻北府频繁在南洛边境变动,南洛国已经随时准备迎敌了,全力防守,防止东川灭亡重演。” “嗯。。。灭了东川是个大事,南洛国力最弱,疆土又不小,如若真打起来,凶多吉少。南洛如果再被灭了,恐怕这中洲更乱了。” “不知前辈这个更字从何而来?据我所知,谷梁初本是西别国人,如若南洛东川皆灭,那剩下两国一个是故乡,一个是自己的地盘,何乱之有。”杨执星道。 “丫头,你以为谷梁初在北府只手遮天,在西别也能如此吗?要真是这样,他又为何要来北府?从头开始有多难,谁都知道。西别这几十年来一直静静卧在西边荒原之上,可不是真在那睡大觉。” 正信二人本就对国别争斗不太了解,此番也只能点头不语。 “不过如今老天爷将你送到了老夫面前。老夫便要重新思考思考了。”谷梁夺话锋一转,摸着胡子道。 “前辈此言何意?” “这正仁君,也就是你哥哥,被谷梁初如此控制,只有两种可能。这第一种,便是他二人沆瀣一气,是一路货色。第二种,便当你那哥哥是个正派人,但胳膊拗不过大腿,实力不足,被谷梁初控制。如今这北府皇室又多了一个继承人,那便有了盘旋的余地。”谷梁夺眼中放光道。 “还请前辈细说!” “依老夫所知,我那哥哥渡劫之前,定要闭关一次,这一次短则三年,长则五年,在这期间,他如同废人,出不得关来。如今他得了你二人,恐怕过不了多久便要开始闭关了。” “闭关所为何故?” “谷梁初的功夫,名为九野司天引,分真邪,乱经,坚城,终成四引。当年老夫与其赌斗之时,他还只练成了前三引,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恐怕这最后一层终成引便要出世了。 若要照法渡劫,就必须要将终成引炼成,才能化解你二人身上的阴阳二脉。再配上那丹织金鉴上的长生无极丹,才能成事。老夫虽然遵守赌约,禁足于此,但不代表别人出不了这塔。既然他野心滔天要屠灭各国。老夫自然要想些办法挡他一挡。” “晚辈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杨执星皱眉道。 “说来听听。” “谷梁初既然知道前辈也在这塔里,为何要将我俩送到这里关押?他不怕与他政见不合的前辈从中作祟吗?” “我那哥哥虽然手下众多,但是天生多疑,又眼高于顶,自命不凡。你们两个是他大业的重要棋子,送到老夫这里自然要放心一些。在他眼中,老夫已经不问世事。哪知这臭小子竟有如此身份,恐怕他想破头也万万料想不到。” 谷梁夺笑了笑又道:“方才说的两种情况,如果是第一种,那便可以放手一搏,将他们两个一网打尽;如若是第二种,那便更好,你们兄弟若能相认,暗中合作,说不定更有周旋余地。若非发现你这身世,老夫恐怕也只与你聊天打趣,排解一下孤独,万不会动这凡念。” “既然如此,前辈可有安排?我正信只要能替师傅报仇,阻止这魔头,什么苦都能吃的!”正信眼中重燃希望,迫切地看着谷梁夺。 “方才探你功夫,你这小子虽然本事不怎么样,但是内功却还算不错。王徐风武功平平,这内功定然不是他予你的,你可还有其他师傅?” “前辈,我的内功是北府前朝大将军莫涤尘所授。” “什么?莫涤尘还活着?哈哈哈哈哈。”谷梁夺大笑不止。 “都说天道无常,想不到这北府弃子,竟要机缘巧合是从北府叛将?这要是传出去,那街边小传肯定要热销了,哈哈哈哈。” “前辈认得我师傅?” “认得,怎么不认得?那年我跟随我那哥哥来到北府,当时还并未产生分歧,那莫小子便不服气,与老夫比斗了一番。” “那。。师傅他赢了吗?” “赢?怎么可能?莫小子六元天罡确实不错,但还是太年轻了,如果再给他二三十载,说不定能在老夫手下多过几个回合也说不定。”谷梁夺笑道。 “前辈到底有何打算?” 谷梁夺收敛笑容,闭上双眼,塔中即刻静如止水,正信二人端坐于前,静静等待着眼前老者指点前路。 过了许久,谷梁夺睁开双目,缓缓道:“杀谷梁初,夺社稷。” 这短短七字难如登天,饶是正信也面露质疑。 谷梁夺缓缓又道:“小子,这事虽难,但如若不敢,那才叫难。你既然要为王徐风报仇,终结谷梁初的暴行,这点困难都不迟疑不前,你还要指着他抱病老死不成?” 见正信依旧迷茫,谷梁夺又道:“谷梁初闭关之际,便是我等成事之时,至于结果怎样,不是现下所想。你只要知道,若要致远,唯恒行之;若要成道,即刻前行!” 第58章 十四恶道(11) “前辈,该怎么做,但请相告!” “要想成事,你这一身本事,可是远远不够,便是我那哥哥手下随便来个三脚猫也能制住你,可是这样?” 正信面色一红:“额。。前辈说的是。。虽然老莫将他的六元天罡交给了我和逢忱,但我兄弟二人只在红潮死界之中仓促修习了两年,在此之前我从未练过武,此番辱没了师门,惭愧得很。” “无妨无妨,谁年轻时候还没尴尬过,丢人不怕,怕的是一直丢人丢到老,哈哈哈。” 谷梁夺笑道:“小子,想不想和老夫学学功夫?老夫受制于那赌斗之约,出不得这塔,要想帮你,也只能靠此办法了。” “前辈何不自己出塔,寻了盟友图大事?如此本领,自己困在这塔里,岂不是大大浪费了?”正信道。 “傻小子,大丈夫言出必行,你自己名字便带信字,却要失信吗?再者说,若非老夫守信囚禁于塔内,又怎得遇到你?遇不到你,你岂不是要在这塔里踏踏实实等着我那好哥哥过来要了你的小命?” 正信被驳的哑口无言,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者,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前辈,当时拜师老莫的时候,他曾告诉我:‘门派阀别都是陋习,习武就是要守护别人。 ’前辈也这么认为么?” “想不到那莫小子脑子倒是挺灵光,依老夫所言,那些武林门派都是些乌合之众,收几百个徒弟,根本不可能人人都了解,这武功到了心术不正的人手上,后果可想而知。若是老夫,纵然是一身绝学失了传,也绝不能传给任何一个无德之人。” “前辈,你我相识也不过半日,如此传功,前辈就不怕正信也是个道貌岸然之辈吗?”正信嘿嘿笑道。 “小子,你赌品不错,又是那莫小子能看上的人物,老夫相信莫小子,更相信赌品,便是只认识你一刻,凭这两样也能看透你。”谷梁夺摸着胡子笑道。 正信不再多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叩拜之礼道:“师傅在上,请受徒孙一拜!”说话便要磕头。 “诶等等等等!怎得变成徒孙了??”谷梁夺连忙阻拦。 “前辈,这是何意?” “拜师就拜师,徒孙是什么意思??” “老莫本是我师傅,王徐风也是我师傅,前辈相较他二人都要年长,所以叫徒孙。。” “蠢小子,辈分老夫不在乎,教你功夫,便是你师傅,哪来那么多没用的?” “嘿嘿,好的师傅!”正信说罢不再多言,跪地叩首,奉茶一气呵成,毕竟这已经是第三位师傅,驾轻就熟。 见这眼前少年,谷梁夺心中狂喜,原本打算在这塔中孤独终老,没想到老天竟然送来一个如同自己年少一模一样的傻小子。种种机缘下,谷梁夺本以封存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 “起来吧,这些繁文缛节浪费时间,谷梁初不知哪天便要闭关了,咱们也无处可知,就当他现下已然闭关才是最好。按此来算,咱们的时间可不多啦。” “师傅,之前老莫曾教过我两年的六元天罡,徒儿有些愚笨,远没有我那弟弟天分高,除了每日修习内功以外,什么也没学到。。” “无妨,那莫小子虽然打不过老夫,但若比起江湖上那些凡物,已然是绝顶高手了。他的内功你既然已经修习了两年,那便更好。且让老夫看看。” 谷梁夺说罢,伸手抓起正信双臂道:“待会老夫便会用内力攻你,你且全力抵挡便可,一定要用全力,否则被老夫毙了也说不定。” 杨执星站在一旁,闻言面露忧色。 “星妹,不用担心,师傅他宅心仁厚,定然不会毙了我的,嘿嘿。” 二人凝神聚气,正信但觉一股真气自谷梁夺一方缓慢传来,连忙催动六元天罡抵挡。 “小子,老夫可是让你出全力哦?” 谷梁夺一语言罢,正信只觉那入体真气陡然变强,连忙全神贯注,倾力抵挡。 谷梁夺真气如同通了人性,与六元天罡便似两个高手比斗一般,于正信经脉之中你来我往。 谷梁夺紧闭双目,眉头紧锁,暗忖道:‘这小子六元天罡虽然粗糙,但内力尚可,倒是这脉中冲天阳气非同小可。肉体凡胎得此际遇恐怕早已爆体而亡。莫小子,你可真是收了个好徒弟。’ 眼见师傅闭目思索,面露喜色,正信却顾不得多想,全力行气运功抵挡,但谷梁夺真气却如同街头打手一般,毫无章法,东一下西一下,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左冲右突。 体内六元天罡疲于奔命,被那真气带的四处乱窜,好不难受。倒是那玄极阳脉乐得自在,任凭谷梁夺真气如何挑衅,兀自岿然不动。 杨执星立于一旁,见正信面色深沉,眉头见汗,整个人如同泡在温泉中一般,热气蒸腾,不由得担心起来。 “小子,忍不住了不要逞强。” 谷梁夺依旧闭目。正信闻言便要立刻出口叫停,但嘴却由不得自己控制,张口无声,目睁无神,仿佛便要就此溺毙在此一般。 又过了半刻,谷梁夺睁开双目,撤去内力。 正信如逢大赦,登时瘫软在地,难以自持,那汗水如同淋了大雨一般,流了一地。 “嗯。。好小子,天赋不高,韧性倒是不错,能在老夫混天内功下坚持这些时候,勉强合格了。” 谷梁夺哈哈一笑,趁二人不注意,也擦了擦额头微汗。 “师。。师傅。。为何我如此疲惫?那日北府军营中搏杀那许久,也未曾如此过。”正信累得话都要说不出,疲态尽显。 “你体内有莫小子教你的内功,又有那玄极阳脉。老夫自是要细细揣度一番。你以为习武是吃肉喝酒吗?驳杂的功夫如若唐突放在一起,那就是死路一条。” “前辈,信哥。。能学您的绝学吗?”杨执星道。 “丫头这算是问对人了。如若是平凡的高手,那定然是教不得,但老夫可不是那些凡物,只叫我探得一二,自是教得。”谷梁夺摸着胡子,面露得色笑道。 “喏,把这药瓶里的东西,一口吃光。”谷梁夺边笑边掏出一个小药瓶丢给了正信。 第59章 十四恶道(12) 正信应声接过,拧开药瓶,顿觉一股极苦气息扑鼻而来,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但见谷梁夺直勾勾盯着自己,只得硬着头皮端起药瓶一把倒进了嘴里。 只觉那瓶中药粉一股脑糊在了喉头,一股绝苦味道四散开来。那极致之苦如同铅锤一般,正信脑中如同挨了一锤,神识险些涣散,忙运转内力,化解那极苦药粉带来的痛苦,抬起一只手便要讨水喝。 “诶?水可用不得,小子,守好心智,那药粉只能任凭他自己化解。” 眼见正信如此痛苦模样,谷梁夺心下大悦,边笑边按住了正信双手。 那极苦味道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方才缓解散去,正信这才有精力坐起身来。 “师傅,方才那药粉,有什么名堂?是不是什么绝世圣药,给徒弟增加内力修为的?” 谷梁夺一个爆栗打在正信头上,打得后者嗷嗷直叫。 “蠢蛋,你是不是小传看多了?吃个药丸就天下无敌吗?” 正信捂着头,委屈道:“我又不是绝世高手,我怎么知道有没有那种丹药。。。既然不是,那师傅给我吃的到底是什么药?” “这个嘛,倒也不是什么药,老夫便叫它,大苦药!” 正信一个白眼,险些翻了过去。 “师傅莫要逗徒儿,哪有这种名字的?” 这名字太过儿戏,杨执星也在一旁捂着嘴咯咯笑。 谷梁夺略显尴尬,嗔道:“这本来也不是药,就只是单纯的,极致的苦味而已。” 见正信二人一头雾水,谷梁夺笑道:“老夫今日卖的关子够多了,天色也不早了,我便讲快一些,你且好好记着。” 正信连忙正身坐好,全神贯注。 “既然答应教你,老夫便会倾囊相授,你小子也不要得意,老夫的倾囊相授,可是有代价的。” “师傅但说无妨,徒儿一定照办!” “老夫这一辈子从没收过徒弟,既然收了,便不能丢了老夫的脸,你若是学不全,可别怪老夫一掌毙了你。”谷梁夺冷冷道。 “师傅放心,徒儿连那大苦药都挺过来了,定能成事。”正信说罢嘿嘿笑道,惹得谷梁夺也不禁莞尔。 “不过话说回来,师傅,那药既然没有药效,单纯只有苦,那徒儿吃了它有什么用呢?” “这个嘛。。以你心中那点墨水,老夫也和你讲不明白,便当做一道小题目。那一二层之中便有星学和医书,你自己去参悟试试?” 正信点头应了,谷梁夺朗声道:“老夫这门功夫,便唤作‘十四恶道’,共分十技四识。你小子今日起便跟着老夫从头学到尾。” “十技四识?这么多要学的吗?”正信听得头大。 “嗯。这一为内功,名为混天; 二为五木仙人揽,乃是轻功步伐; 三曰跋扈,乃是老夫独创行气法门; 四乃寺前搏,便是没有内功,与人肉体搏杀也能胜之; 五为一喙,便是擒拿之术,废人手脚,截其关节,不在话下; 另有四门剑术,唤作方城、花回,柱头点,四海扼。” 正信听得满脸讶异之色,下巴惊得合都合不上:“师傅,徒儿算了算,这刚九技,还有一技呢?” “这最后一技,唤作寄奴,不过这一招用过,恐怕便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搏命之技吗?徒儿记下了。” 这功夫虽然繁杂,但有了跟随莫涤尘两年的经验,正信早已不是当年顽童,平心静气认真将其一一牢记在心。 “至于那四识,便是老夫十技运用程度的不同境界。一为本我识,二为众生识,三为天地识,最后一个便是无妄识。” “这四种境界,师傅到哪一层了?”正信好奇道。 “老夫输给谷梁初之前,自以为到了天地识。战败之后,关在这塔里这么多年,才发现自己当年顶多算是本我识。如今嘛。。老夫也说不清楚了,也许到了众生识?” “师傅如此高手,竟也未能到那无妄识,那便交给徒儿了,徒儿定要到那最厉害的境界!” 没想到这傻徒弟竟口出狂言,谷梁夺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年少就是要轻狂,大话说出去,可不要到时候变成怂蛋了?” 正信摸着头嘿嘿傻笑,得此际遇,又要获传神功,此时国仇家恨似已前路光明,登时心中大悦,喜上眉梢。 “你们两个,且回下层休息去吧,明日一早,老夫便正式传你功夫,到时候可要记得你方才的雄心壮志,莫要叫你边上的女娃失望了。”谷梁夺面露倦色道。 正信二人不再多言,躬身对师傅行了一礼,便回了下层。 此时天色已晚,高塔下层虽然有那破旧壁炉,但门外大雪纷飞,极寒冷风夹着雪花随意肆虐,屋中依然寒冷不已。 “星妹,你冷吗?”正信身负玄极阳脉,本就喜冷怕热,此番冰天雪地倒也自在,倒是杨执星冻得手脚冰凉,嘴唇发紫,忍不住又往那壁炉近前靠了靠。 杨执星闭口不言,冻得瑟瑟发抖。正信心中不忍,一把将其拥入怀中,六元天罡莫运。杨执星面色羞红,此时靠在正信怀中,身心俱暖,不消多时,便沉沉睡去。 “星妹,等我学成了师傅的本领,定要带你出去,与杨前辈一起,咱们寻个安静的地方,再也不叫人把你捉去了。”正信佳人在怀,望着那劈啪作响的壁炉火苗,轻声道。 低头再见杨执星熟睡模样,不由得再次暗下决心,便是吃尽天下苦痛,也要炼成绝世武功,保护这怀中女子,不受半点委屈。 第1章 生死难依 黄叶满林,雁鸣遍天,整个南洛圣城已然换上秋衣,街上百姓已着秋装,时逢中秋佳节,不少人拎着刚买回的膏蟹,准备晚上烹了,与家人同饮一杯。此时皇宫深处,却并无佳节欢庆的气氛。 “宇文先生,可要保重身体。” “不碍事,休息几日便好。。” “逢忱他,还有救吗?” 此时屋中坐着三人,宇文虚中刚为左逢忱运功疗伤,显是动了真元,此刻面容有些憔悴。 一旁坐着祝行禅母女二人,祝乔歌一脸关切的问道。 那日五行劫阵虽然暂时保住了左逢忱性命,但过了三日,那内伤却重新发作,重新陷入了昏迷。 “北府高手那日只想抓了正信二人,再毙了逢忱,因此出手毫无保留。逢忱虽然修习了游丝气许久,但对上那些高手,还是吃了大亏。”宇文虚中擦了擦额头汗水,沉声道。 “听卢枭说,那危宿用全力攻了逢忱,当时的场面,实在是不忍回想。”祝行禅道。 “若非五行劫阵,恐怕忱儿三日前便死了。只是现下这个样子,这孩子经脉遭了那重创,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宇文虚中满目悲色,眼见这爱人独子如今这副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都怪我。。。。那日在岛上便是因我未能察觉,险些害死忱儿。在崇戈又与杨兄打斗,害忱儿独自一人流浪。如今又将他一人置于强敌之手。。哎。。。”宇文虚中念及近日旧事,心中愧疚不已。 “只要能救活忱儿,便是散去这一身功夫,在下也毫不犹豫,只是如今这样,便是在下也不知该要如何了。。” “宇文先生莫要太自责,怪只怪北府赶尽杀绝,灭了东川,连个孩子都不放过,还要追杀至此。先生放心,圣上定会为忱儿讨个公道。” “娘,咱们南洛还有更厉害的手段吗?要不要去歧山试试?女儿不想逢忱死。”祝乔歌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左逢忱,眼中带泪,伤心欲绝。 二人正说着,未曾发现床上的左逢忱眼球轻轻转动。 “乔歌。。那五行劫阵当是天下少有的厉害手段,也只是给忱儿续命,恐怕当今天下,已无别的方法能救他性命了。。”祝行禅说完,也不禁低头叹了口气。 “娘。。要是逢忱死了,女儿也不想活了。。”祝乔歌坐在床头,静静地看着逢忱落泪。 “傻丫头,别说这种话,我们不会放弃忱儿的。”见女儿伤心模样,祝行禅也不禁眼眶湿润。 夜色已深,待得祝行禅母女离去,宇文虚中这才关好房门,静坐调息,只觉一阵颤抖,嘴角渗出血来。这几日强行为左逢忱运功疗伤,耗费真元太甚,便是宇文虚中这种高手,也有些承受不住。 正自闭目调息,却听道一声微弱叫声传来:“师傅。。你受伤了?” 宇文虚中大喜,连忙收功,却见左逢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正盯着运功疗伤的自己。 “乖徒弟,你醒啦?为师没事,你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眼见左逢忱醒转,宇文虚中竟高兴得落了泪。 “师傅。。徒儿是不是,活不久了。。” “哪里话,有师傅在,你踏踏实实养伤,为师定能救你的。”宇文虚中强装镇定笑道。 “师傅。。徒儿自己的身子,徒儿自己知道。。方才师傅是不是。呕血了?”左逢忱关切道。 “臭小子,你是不是病糊涂了,为师天下第一,哪会呕血。”宇文虚中嗔道。 “那日在红潮死界,莫师傅为了救徒儿,深陷军中,恐怕已经死了。徒儿不想今日师傅再为徒儿伤身。也许徒儿本来就不应该活在这世上吧。” 左逢忱本不惧生死,但见到宇文虚中为救自己不惜耗费真元,登时心生绝意,不忍再让亲人为自己受苦。 “混账!” 哪知宇文虚中听了,怒气顿生。 “小子,不要忘了你是谁,你娘当日将你托付于我,便是要你好好活着。那翠岛二百七十多亡魂,也都是为了让你活着。你这臭小子现在怎能轻言赴死?” “师傅。。徒儿时时都记着他们,仿佛肩膀上背着他们每一个人,徒儿不想再让师傅为徒儿再耗费身体了。。徒儿好累。。徒儿忘不了那一天,忘不了我爹,忘不了哥哥,徒儿不想再见到师傅憔悴的样子了。” 左逢忱越说越伤心,眼泪如断线珠帘一般收势不住。 “忱儿。。” 宇文虚中见这眼前憔悴的少年,再也难以自持,俯身将徒弟紧紧拥入怀中。 “逢忱,为师都知道,肩上背负着别人生活,有多累。为师只是想让你快乐地活着。。你放心,为师就是踏遍山河,也要救你。” 师徒二人相拥而泣,直到月上枝头,逢忱重又沉沉睡去。宇文虚中望着明月,默默叹气,那月光之中,那个人的面庞如同梦境幻影,悬于高空,目光柔和地望着自己。 往后数日,宇文虚中日日为左逢忱疗伤,祝行禅不忍见其日渐消瘦,也叫上其他五行劫,轮番为逢忱度气疗伤,但收效甚微。虽然小命可保,但见这深宫之中一众高手日日为自己劳心劳力,左逢忱再难遵从。 这一日,祝乔歌正陪在床边,但见今日逢忱面色颇有起色,心下大喜。 “逢忱,你今天有感觉好一些吗?” “乔歌,这些日子天天躺在床上,我想出去走走。感觉好多了。”左逢忱笑道,边说边坐了起来。 祝乔歌闻言大喜,看了看逢忱,连忙起身搀扶,帮其披上秋衣。走出房门,只见屋外秋高气爽,明日当空,左逢忱深吸一口气,面露喜色。 “乔歌,今天怎么皇宫里静悄悄的,师傅呢?” “今日皇宫来了贵客,陛下召集众人正在会那贵客。” “哦?乔歌,我今天感觉身子好多了,我想去城中,你可以陪我走走吗?” “可以呀!只是你身子还没康复,就这么出去,能行吗?” 第2章 生死难依(2) “能行的,你看我,走路没有问题,我们坐个马车,到城里转转便回来,好吗?” 祝乔歌仔细端详一二,笑道:“没问题,城里有家好吃的小馆子,正好我也许久未去了,那里的鸡汤面对你这病号来说,吃一吃也不错。” 二人说罢,祝乔歌唤来护卫,二人备马备车,直接出了宫。 圣宫正殿 女皇祝昱端坐于龙椅之上,殿旁并无文武百官,只立着水劫卢枭,宇文虚中,狄青川,祝行禅。 殿中站着三人,正是自西别而来的许白梁卓,还有路上答应一并成行的花不谢。 “听行禅说,你们二人是北府派来的密使?” “陛下,我二人此次前来,乃是代表北府皇帝南宫正仁前来商讨结盟之事。” “结盟?北府近些日子在边境蠢蠢欲动,此时结盟,恐怕有些不合情理吧?”祝昱冷冷道。 “陛下有所不知,这结盟之举,正是因为边境异动。”许白道。 “哦?说来听听。” “在此之前,还请陛下收下我等带来的见面礼。” “你是说宫外那几个笼中囚徒吗?朕已经知道了,卢卿,你可认真查过那几人,可是那马晴余孽?” “回陛下,臣一一查探,确是当年马晴乱党,只是其中几人身心俱废,已经成了废人。” “好,不论生死,收入天牢严加拷问,务必找出马晴那厮的下落。” “臣领命。” “这几人,算是正仁君的诚意吗?” “回陛下,实不相瞒,我二人乃是西别许家人士,在南洛行程之前,我二人先一步见过了正仁君。” “哦?西别人?”祝昱眼中亮光一闪,兴致大起。 二人当下便把那日与正仁君谈过的一切再说了一遍,言毕递上了正仁君的亲笔密信。 祝昱眉头紧锁,一字一句认真读完,抬头盯着许白梁卓二人道:“想不到北府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陛下,如今北府已然彻底沦为工具,如若南北开战,恐怕不光南洛要遭劫难,便是北府本身恐怕也要大伤元气。”梁卓道。 “听闻西别国近两年出了个天机真言教,前些日子朕收到密报,那真言教隐隐有烈火燎原之势,可是真的?”祝昱并未答复合盟之事,反倒问起西别来。 “陛下,那真言教确实存在,如今西别国表面上风平浪静,但那邪教发展迅猛,我许家密探半月前曾来报,便是那四王李怀,也入了那真言教,如今西别朝廷人人自危,各地支配权隐隐开始松动,不是什么好兆头。”许白面带忧色道。 “西别李氏皇帝久卧病榻,如今王爷入教,恐怕太平日子也快到头了。” “陛下,我等与正仁君面谈之时,也曾考量过,恐怕谷梁老贼背后与那真言教有些瓜葛。” “嗯。朕明白了,那真言教虽然有些威胁,但眼下谷梁老贼势大,你二人两日后再来,朕要与各位卿家商讨一番。这位先生又是何人?”祝昱说罢,指了指殿前一旁的花不谢道。 “陛下恕罪,我二人光顾谈合盟之事,忘了介绍。这位是我二人与萧关郡偶遇的高手花先生,愿与我二人共同对抗北府朝毒。” 祝昱微微颔首,不在多言。叫了卢枭安排许白一行人的住处。许白三人退出大殿,跟随卢枭出宫而去。 “水劫大人,是不是这几日劳累了身子,为何看起来面色欠妥?”众人一边走,许白看这传闻中的南洛五行劫之一却面色有灰败之气,忍不住问道。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北府高手偷偷潜入圣城,劫走了两个人质,在下与之交手,吃了大亏。”卢枭道。 “哦?竟有人能伤到堂堂水劫?难道是北府三垣亲至?”许白惊道。 “许小姐好见识,确是来了三垣,不光紫微星亲至,还有北府七宿之三。”卢枭苦笑道。 “紫微?商昭玄竟然亲自来了南洛圣城?”许白一脸惊愕又道:“水劫大人竟能一人独战七宿与紫微星,小女子实在钦佩。” “哪里哪里,许姑娘言重了,在下单独面对那紫微星也是拼死力战,险些送了性命,要是再加上另外三个,卢某再来三条命也不够。” “那北府七宿三人又是何人对阵?” “许姑娘有所不知,这北府贼人来南洛只为两件事,一件事便是抓走谷梁老贼的药引,另一件事,便是顺手杀了我南洛圣女,还有东川国的皇室遗孤。这另外三宿,便是正信小子,还有东川国那皇室遗孤单独面对,哦对了,还有一位,便是谷梁老贼的二儿子谷梁惊。” 许白三人听了,不由得惊得立于原地。 花不谢听到正信二字,眼中一亮问道:“正信可是一个贫嘴小子?他可是跟着杨刑九?” “花先生认得他们?可惜那正信小子被劫走了,连带杨先生的女儿,也一并被抓走。杨先生那天追了出去,到现在也是音信全无。” “什么?正信被抓走了?”花不谢面色微变道。 “哎。。听闻七宿之一提到过,正信小子和杨先生的女儿,似乎是谷梁初的某种。。药引。。” “药引?可是有性命之忧?”花不谢道。 “花先生,这个便是卢某也不太清楚,如今我南洛密探四处打探,也没有半点消息,杨先生自那日离开之后也是音信全无。” 花不谢立于原地,杨刑九已是他除了大仇之外最重要的目标,正信更是故人之徒,此番二人一同消失,线索直指北府,花不谢再难平静。 “许姑娘,梁兄。” 花不谢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道:“这正信小子,乃是在下恩人爱徒,如今恩人故去,只剩下这徒弟,在下大恩未报,势必要寻他回来。那杨刑九更是在下武学路上必须面对的大山。如今这二人一并失踪,在下实难止步于此。可否将林惟进那孩子,暂时放在二位这里,在下必须立刻启程,前去寻那二人。” 许白夫妇对视一眼,梁卓道:“花兄,惟进的事倒是好说,只是花兄孤身一人前去北府,恐怕难以成事,那谷梁老贼抓了如此重要的人质,怕是要藏在无咎宫之中,就算花先生武功高强,要想独自救人,难如登天。” 梁卓言罢,看花不谢眼神坚定,只得又道:“花兄,如若你执意前往,我二人也不便阻拦,不过北府到处都是敌人,我许家在北府也有些势力,且容在下写一封密信给你,你只需到了北府王城,按照地址寻人给他便可,我许家势力定能助你。至于那被抓走的二人,到底会有何遭遇,花先生还请与我许家一同探一探,切不要贸然行动,北府高手如云,花先生可要小心。” 第3章 生死难依(3) 花不谢面露感激,不再多言。 众人到了接引府邸,花不谢拿了那密信,收拾行囊便准备出发。 林惟进见花不谢要走,连忙跑来拉着衣角道:“花叔叔,你要丢下惟进吗?”眼见花不谢身上的包袱,年幼的惟进泪水夺眶而出。 花不谢抱起林惟进,温声道:“惟进,还记得先生教过你的话吗?花叔叔今天就要衔环结草,以恩报德。花叔叔的恩人也有一个和你一样的好学生,但是他现在生死未卜,可能会被坏人杀掉,你觉得花叔叔是不是要救救他?” 林惟进闻言点点头,虽然脸上哭的涕泪横流,但还是吸着鼻涕道:“花叔叔,惟进在这里等你回来,你可别被坏人杀了。” 花不谢笑着拍了拍林惟进肩膀:“惟进,乖乖在这南洛好好学,这里不会再有那些北府人了,花叔叔等你长大学成,成为真正的男子汉。” “惟进别哭啦,花叔叔走了,不是还有梁叔叔呢吗?成天哭哭啼啼的可成不了男子汉。”梁卓一把抱起林惟进,替他擦了擦眼泪。 众人不禁被这孩子童真热泪逗笑。 花不谢再次谢过许白夫妇,头也不回,即刻便出发,直奔北府而去。 “逢忱,你要是不舒服,可要早些说,如今宇文先生他们都不在你身边,你要是病发,可就不好办了。”祝乔歌坐在马车上,手里拿着刚从街上买的橘子,边剥边道。 “乔歌,这橘子真甜。”左逢忱吃了一瓣,笑道。 “甜吗?我倒觉得一般,还是宫里的贡橘更甜一些。” “小时候在岛上,从来没见过橘子,第一次吃还是薛管家带我出岛。。。”想起童年往事,左逢忱不禁神伤起来。 “你怎的又想起往事了?”祝乔歌面露忧色又道:“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自从死界出来以后,你便闷闷不乐,但人不能总活在往事悲伤中,总要往前看的。” 左逢忱被祝乔歌拉着手,思绪重又回到眼前人:“你说得对,不想了,咱们下车走走?” 二人披上披风,叫停了马车,融入街头人海之中。 每年中秋,这南洛圣城都是中洲数一数二热闹的地方,西别的牛羊,碧玉,甚至猎鹰乳酪这般货物,随处可见,便是北府皮草刀剑亦然,各种货物琳琅满目,商贩叫卖此起彼伏。 “乔歌,你看这只铃铛,可真好看。”左逢忱站在一饰品贩子摊前招呼道。 “我记得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便将腰上系的铃铛送给了我,可惜那日逃出死界之时,北府军箭雨之下,我不知那铃铛丢到哪里去了。。”左逢忱遗憾地叹了口气道。 祝乔歌面色微红道:“想不到你还记得那铃铛吗?” “当然记得,那马背上的人影,那清脆的铃声,怎能不记得。。。”左逢忱边说,似也觉得有些难为情。 “乔歌,我想买下这对铃铛,你一只,我一只,这次好好留着,好吗?” “好呀。” “可我没有钱。。”左逢忱尴尬道。 “傻子,哪有自己没钱还要送人礼物的道理?” 祝乔歌嘻嘻笑道,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塞到逢忱手里:“喏,你去买,便算你送的。” “哦,好。” 那商铺老板是个年长婆婆,看着眼前这对小情侣,一边解下那铃铛,一边笑道:“两位娃娃,这铃铛,婆婆便送与你俩吧,这银子婆婆不要啦。” “婆婆,这怎么行?哪有不花钱便拿东西的道理。”左逢忱一脸正色道。 “你们俩两个娃,让我想起了我那老头子,当年也和你这小子一样,口袋里一个铜板也没有,还要送我礼物,还是婆婆我自己掏的腰包。” 念及旧事,仿佛那故人还在眼前,那老婆婆一脸回忆带来的幸福,暖暖地看着眼前二人。 “婆婆,想您老伴那就赶紧收摊回去烧两个小菜岂不是更好?”祝乔歌边笑,边掏出一锭银子放在了摊位上又道:“婆婆,这铃铛我们白拿,这锭银子便算我俩孝敬婆婆的酒钱。” “好姑娘,我那老伴过世多年啦,听婆婆的话,这铃铛便赠与你俩。婆婆看你们两个甜甜的样子,便很开心啦,谢谢你们。” 二人只得谢过,一人一只,将那铃铛收入怀中。 “逢忱,等你我老了,咱们也开个买卖,看着街上年轻的恋人们嬉笑打闹,一定很快乐。” “咱们还不到二十,怎得想起老了的事了?” 左逢忱苦笑道:“何况我这身子,恐怕未必到得了那时候了。。” 祝乔歌闻言神色一黯:“逢忱,你的伤没事的,宇文先生还有狄叔叔和我说,只要多调养些时日定然没问题的。” “不提那些了,咱们再看看前面有什么好玩的?” “好!” 二人跟着人流前行,只见前面人头攒动,锣鼓喧天,似是有什么表演正在进行,待得近前一看,果然是街头卖艺的班子。 只见一黑衣老者扮相之人,板着声音道:“我乃天下第一大魔头,这身功夫便是十重天!”说罢挽起衣袖,几个翻身腾转,一旁戏班帮手敲锣打鼓。 一白衣少年扮相之人翻着筋斗上台,大声道:“好个天下第一大魔头,十重天果然恐怖如斯!但你今天遇到我凤舞天,便算你气数已尽!” 戏台之上拼杀打斗,喊杀滔天,戏台之下喝彩连连,热闹非凡。 二人被挤在人群之中,也被这热烈气愤感染,跟着人群一同喝彩。 祝乔歌边跳边喊,看得兴高采烈,左逢忱立于一旁,呆呆地看着眼前人,心中五味杂陈,想了又想,似乎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趁着人群拥挤,将一封信塞到祝乔歌腰间,趁着一阵高潮喝彩之际,转身没入人群之中。 待得戏台落幕,人群逐渐散去,祝乔歌看得意犹未尽,正要拉起逢忱继续逛逛,却哪里还见得人影。 “逢忱?逢忱??”四下张望,只有兴高采烈的人群,那熟悉的身影却早已不见。 祝乔歌心中大感不妙,急了起来:“左逢忱!!!!”竭力怒吼,却并无回应,只有路人疑惑的眼神。 方才还热闹温暖的商街,此刻却如同迷离地狱一般,祝乔歌如坠冰窟,对所发生之事似乎有了不好的预感,但不管怎么大声呼唤,再也没人应和。 祝乔歌热泪涌出,抓着往来百姓一一询问,但这商街热闹非凡,人们忙着采买叫好,哪会注意别人。一连问了十余人,一点踪迹也寻不到,祝乔歌情绪崩溃,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往来百姓见这女子竟坐在街上痛哭,一时间议论纷纷。 “姑娘,到底发生什么了?怎得在这哭得如此伤心?”街边一老者忍不住问道。 “我相公不见了。。。刚才还好好地与我一同看戏,怎得转眼就不见人了?”祝乔歌边哭边道。 “光天化日,应当不会遭了什么祸事,兴许是走丢了?或者。。。。你们是不是吵架啦?” “方才我俩还一起买了铃铛,正要看完戏去吃鸡汤面,逢忱从来不会不告而别,一定是出了什么事!” 祝乔歌越想越急,擦了擦眼泪,起身重新振作起来,便要继续寻人,却觉腰间多了一物,定睛一看,竟是一封信。见那信封纸上熟悉的字迹,一股不祥预感迎头而上,颤抖着双手拆信一看,登时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乔歌: 请原谅我不辞而别,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那日大阵过后,虽然神识未明,但师傅日夜为我度入真元续命,我却时刻能感受到。我自小没见过爹娘,义父,义兄,翠岛上下二百七十四人,皆为我而死。师傅一生都为情所困,更待我如己出,屡次三番救我性命。如今我病入膏肓,实不愿再见亲人为我劳神伤身。 如今一别,我心如刀绞,本想与你纵马天下,待得大仇报过,回到死界过那田园日子。但天不遂人愿,那场景恐怕只能梦中得见。 长痛不如短痛,我的人生已到尽头,你的却还很长,好好保重,你是南洛圣女,今后还有南洛的担子要挑。 不要来寻我,忘了我吧。时间将会抚平伤痛。 如若有轮回来世,我定会寻你,定会与你白头偕老。 负心汉,逢忱。” “混蛋,混蛋!” 祝乔歌读完信,边哭边骂,将那信纸大卸八块,撕碎扔到了地上,但转念一想,实不忍那爱人绝笔就这么扔掉,又俯身一片一片捡起收入囊中。此时祝乔歌心中只想寻回爱人,再也顾不上哭泣,直奔距离最近的城门狂奔而去。 眼见那一袭红衣绝尘而去,不远处的巷子里,一双眼睛正泪光闪烁。 ‘乔歌,你要恨我,便恨我吧。。’左逢忱擦了擦眼泪,重又带上兜帽,往相反方向疾行而去。 第4章 海日晴空(1) 左逢忱泪别爱人,打算偷跑出南洛国,只想着寻个地方自生自灭。 随着人群直走了半日,左逢忱一阵目眩,虚弱感重又涌上,只得靠在路旁马车边休息。 “小子,起开点,没看见正装货呢吗?”一壮年汉子声音自背后传来。 左逢忱只得强打精神,起身便要走。 “慢着!逢忱?” 没想到那来人竟一眼认出自己,左逢忱连忙转身,眼前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商队陈老大。 见了故人,陈老大一脸喜色:“小子!没想到竟在这里遇到你了?那日你被那玉山修罗抓走,我还以为你凶多吉少,快来和我讲讲,过了这么久,你小子是怎么跑出来的?” 陈老大哈哈大笑,过来一把拍在了逢忱肩头,哪知这一下竟差点将逢忱拍了个跟头,惊讶之余,连忙搀扶道:“怎么回事,你受伤了??” “陈老大,不碍事的,想不到还能遇见你,商队的人都好吗?” “好好好,好在那日那贼婆娘下手留有余地,我们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也就康复了,倒是你小子,怎么病殃殃的?正信那臭小子呢?” “陈老大,一言难尽,你们这是要出镖?” “可不是吗,最近谪仙草的买卖突然就火爆起来,这已经是我第二趟跑西别了,也不知道那西别国鸟不拉屎的地方怎得突然这么多人来买谪仙草了?不过我们走镖的不管这些,这不,这几车今日便要送去西别,装完这车就出发啦。” ‘西别吗?便是西别吧。。。’左逢忱暗想,如今北府想要自己性命,南洛又有自己亲朋爱人,故国东川早已被灭,成了北府领地,如今还能去的地方,便只剩下那西别了。 “陈老大,我这几日感了风寒,不过也快好了,这西别之行,可否算我一个?我继续给你养马可好?工钱我不要,只要能随你一同出城去西别便好。” 陈老大轻轻搭着逢忱肩膀道:“小子,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这城里做了坏事,想跑路呀?” 见这人眯着眼睛一脸坏笑,逢忱苦笑道:“坏事吗?算是吧,我辜负了不该辜负的人,但我不后悔。” “好说!好小子,只要不后悔,那就好,只是你这一身衣服不太合适,我去给你寻一套粗衣穿了,一会出关就说你染了不干净的病,那西城门的守卫头头是个惜命鬼,到时候肯定看也不看放咱们出去。” “那便谢过陈老大了。” “哪里话,那日你为我等挺身而出,我陈老大欠你的,这次你什么活也不用干,等到了西别,如果不想再回来,那边我也有熟人,找个地方安顿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就踏踏实实随我上路,没事陪我聊聊天扯扯皮就好。” 左逢忱换了衣服,上了马车,静静躺在车上,闭目养神。 但无论多累,只要闭上双眼,那一袭红衣便会冒出来,无论如何也甩不掉。‘乔歌一定哭得很伤心吧。。。’左逢忱不忍再想,只觉经脉之中如同鼎沸旋涡,内力不断燃烧,旋转,直至彻底消散,不知不觉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左逢忱堪堪醒来,经脉如同针刺。强忍疼痛撑坐起来,却见车队已然出了城,此时正行于山间小路之上。 “逢忱,你醒了?” 陈老大坐在一旁叼着草叶,关切道:“你小子一连昏迷了两日,依我看可不太像风寒,你最好老实交代,否则这病入膏肓怕是要害了性命。” “实不相瞒,我被北府高手重伤,恐怕没有几天时日了。。。”左逢忱苦笑道。 “什么?北府高手?你这小子能有什么机缘,让北府人过来伤你?”陈老大行走江湖,对自己的眼光最为自信,但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少年有何本领能惹得北府人追杀。 “陈老大,那些事,现下已经不重要了。如今我经脉被毁,内伤难复,只求不再让身边人为我劳心伤心,寻个地方死了便是。”左逢忱一脸颓丧道。 陈老大见惯了生离死别,身边的商队兄弟不知换了多少茬,再见这少年却已然病入膏肓,一时间悲上心来,摇了摇头道:“逢忱,老陈我这种事见得多了,行走江湖,遇到硬茬子,吃了亏那是正常,技不如人丢了命也没啥可说的,但你现在这样,垂头丧气只想寻死,依我看,并非是你本意。” 左逢忱被说中了心事,眼神一暗道:“陈老大说得对,逢忱心中确实放不下他们。” “年轻人就是这样,放不下还要走,不想死还要寻死,你到底想没想明白?你的亲人爱人,现下恐怕要急死了。”陈老大有些不痛快,嗔道。 “老大,前些日子我便想明白,为我而死的人已经太多了,我实在不忍心再看见有人因我失去生命,如今这无解伤势,也不是我能选择的,只求能离开师傅,让他不要在为我徒作努力,更不想乔歌她为我误了终身。” “小子,你这么说,也有些道理。你便与我继续西行,如若你真的病发死了,我陈老大便生把火烧了你,将你那骨灰带回给你的亲朋父母。人,总要落叶归根的。” “老大。。” “嗯?” “我家在东川,具体什么地方,我也不知。如若我真死了,便劳烦老大将我的骨灰带到东川国境内撒了吧。” “嗯。” 此后月余,商队浩浩荡荡一路前行,总算到了西别国边境。这些时日,左逢忱足足昏迷了五次,且一次比一次长,陈老大暗自托人,沿途购置了骨灰陶罐,提前做好了准备。 这一日一早,商队过了关,正往边关重镇扎格行去。 “逢忱,前面便到了西别边境镇了,这里风沙大,你且带好这个。”陈老大边说边将个布巾丢了过去。 左逢忱接过系好,静静躺在马车上。 果不其然,一阵风沙越刮越大,直刮得面皮生疼,商队众人下意识把围巾紧了紧。 “他妈的,这好端端的怎得突然起了风沙。”陈老大一边叫骂,一边喊停了车队,众人将马车聚到一起围成一圈,准备等天气好些再走。 “逢忱,再坚持坚持,等这鬼天气过了,咱们再行半日就到扎格,我请郎中为你看看,兴许这西别国的方子能治你也说不定。”陈老大在风沙中大喊道。 第5章 海日晴空 (2) 左逢忱对自己心知肚明,不忍陈老大再为自己破费,刚要出言制止,却隐隐听到风声有恙,不由得面色微变。 “小子,怎么了?” “陈老大,这风声不对。” 没等陈老大凝神闻风,却听一商队护卫惨嚎一声,腿上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跪倒在地。 “敌袭!” 陈老大暴喝一声,其他护卫这才警醒起来,此时风沙迷眼,那来袭之人身法极快,不消多时,又有一落单护卫倒地不起。 左逢忱下意识便要运功迎敌,但经脉之中传来的刺痛时刻提醒他,自己已是将死废人。 稍一迟疑,又有两名护卫受伤倒地,那敌人如同鬼魅,藏匿于风沙之中。这商队护卫连危险从何而来尚且寻不得,更难防御那突如其来的攻击,一时间方寸大乱,时不时有人倒地不起。 “逢忱!快到我后面来!这人定是恶鬼,怎得人影都瞧不见!” 眼见随队护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陈老大急了眼,将逢忱护在身后,紧张地四下警戒。 余下护卫也向陈老大方向靠拢,但那来袭之人显然不想见到这种局面,加快了身法,出手更快。未等众人集合,又倒了数人。 陈老大大骇,这人来无影去无踪,在这漫天沙暴之中竟能来去自如,绝非凡人。又过了数息,四下护卫尽被伤了,倒地不起,只剩下陈老大孤零零地护着身后左逢忱。 那人影突然销声匿迹,不再进攻。 陈老大大声喊道:“老刘??老王???小关??” 连声叫着随从名字,却只能听到风沙中阵阵哀嚎。 陈老大紧握钢刀,额头冒汗,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次遇到这无影无踪的敌人,连影子都抓不到,当真叫人憋屈。 此刻手下被击倒,陈老大心中苦笑,对身后左逢忱道:“小子,看来今天遇到高人了,没想到我陈老大竟会这般没头没脑的死掉吗?” 未等逢忱答话,却见风沙中突然窜出一道人影,那来袭之人瞬间近身,一口剜心匕首直奔陈老大胸口! 如此近在咫尺的突然袭击,陈老大避无可避,眼见便要被捅个透心凉。 生死之间,那剜心匕首竟被人一把攥住,强行停在了陈老大胸前。 那来袭之人也吃了一惊,但觉手中匕首动弹不得,被那人死死攥住,如同铁钳一般。 危急之中,左逢忱顾不上内伤,下意识出手为老陈挡下了毙命一击。此时内息如同油尽枯灯,燃尽最后一丝内息,牢牢制住那来人。 “为何偏要劫车伤人,还要夺人性命!” 左逢忱心下大怒,再一次亲身经历陈老大的商队被截,左逢忱再也无法站在别人身后,如此危急关头,只想搏命退敌。 那刺客面露讶色,“咦。”了一声,竟是个女人,但无论如何,那被攥住的匕首却难动分毫,眼前这病恹恹的少年此时如同深渊,叫人无法动弹。 “商队被你伤了这么多人,你劫货便可,为何还要杀陈老大!”左逢忱一脸怒气,苍白面孔也不禁染上了一抹血色。 “你们南洛的药毒害人不浅,本姑娘见一车便要烧一车,杀了商队头领,好让活着的手下回去南洛,告诉别的商队,这西别国虽乱,但也有本姑娘守护,再有药毒从这里过,本姑娘便不再手下留情,见一个杀一个!” 那女人恶狠狠道,手中匕首依然未卸掉劲力。 左逢忱手染鲜血,但丝毫未曾松动,陈老大呆呆立于一旁,见左逢忱如此行径,惊得合不拢嘴。 “药毒?什么药毒?这都是南洛的谪仙药草,怎得成了药毒?”左逢忱盛怒之下也是一脸疑惑。 “恶贼!还装不知道吗!” 这女人声调奇怪,带有浓浓的西别口音,此时不再多说,从怀中又掏出一把匕首,抬手便刺。 那匕首直奔陈老大右胸,却再次被左逢忱挡住,那匕首锋利异常,此刻钉在左逢忱手臂之上,登时鲜血直流。 那女人没想到眼前人竟用血肉之躯替人挡刀,吃惊道:“他是你什么人,为何舍命相救?” “陈老大是我的恩人,更是善良之人,你一句话不说上来便要杀人,依我看,比那药毒更可恨!”怒火中烧之下,左逢忱丝毫感受不到疼痛,大声质问道。 “不管怎样,这几车药毒必须烧了,这商队首领,也必须要死!” 那女人银牙一咬,拔出逢忱手臂上的匕首,再次往陈老大身上捅去。 左逢忱顾不得多言,再次抵挡,二人近在咫尺,搏杀起来。 数息之间,那女人手中匕首连陈老大的衣角都没沾到。左逢忱右臂处处受伤,血满衣襟,另一只手仍死死攥着另一把匕首。 那女人越斗越惊:‘这南洛人是疯了吗?血肉之躯当做盾牌用,那手快被匕首割烂了,手臂也不要了吗?’战阵之中,最忌分心,那女人惊讶之余,便被左逢忱抓住了空子,匕首被荡开,一掌奔着自己丹田气海袭来。 ‘糟了!’ 距离如此相近,气海遭创,哪里还有命留下,那一瞬间,女人似乎感到了死意,惊得叫出了声。 哪知这搏命少年掌风及体,却凌空停了下来。那女人还没缓过神来,却见那少年竟如泄了气的皮球,瘫软下来,顺着势头,一头靠在了自己胸前,晕了过去。 女人酥胸被人靠着,面色一红,登时不知如何是好,待得反应过来,心中恼怒更甚,此刻面前再无阻拦,女人抬起匕首,便要先毙了眼前昏迷的左逢忱。 哪知匕首凌空挥舞之间,再次被人攥住,这一次,却是陈老大。 “你要杀他,先过我这关!”左逢忱舍命相救,将陈老大心中恐惧彻底驱散,此时怒意灌顶,一股气势反倒隐隐压住了那女人。 “你们南洛人都是疯子吗?喜欢以手作盾??”屡次三番被人这种法子挡住,女人怒道。 “我商队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重手!你口口声声说什么药毒,又是何故?你们西别难不成真的都是野蛮人吗!” “你真不知道?!” “他妈的,老子头一次听什么劳什子药毒,你这女人是不是疯了!” 第6章 海日晴空(3) 那女人死死盯着陈老大双眼,认真审视,但除了愤怒看不出任何闪烁目光,心中杀念有所松动。 “恶贼,你要杀便杀,我陈老大就当是栽了,但你若要杀这孩子,那便从我尸身上踏过去!” 陈老大自知打不过这女人,但此时左逢忱满身浴血舍命相救,心中血性被彻底激发,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正待搏命,却觉那女人身上杀气四散,俯身将左逢忱放躺在地道:“今日我便当你所言属实,放你一马,但这谪仙草,你一根也别想运到我西别来。” 此时风沙已过,四下天气逐渐清朗起来,女人放下左逢忱,不顾陈老大怒立一旁,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又掏出一瓶火油,几个纵身将那火油淋到车上,放起火来。 陈老大也顾不得货物,连忙来到左逢忱身前,但觉这少年双臂浴血,再一探鼻息,竟是进气少出气多,一时间悲愤交加,流下泪来,抬头再看,一众护卫尽皆倒地负伤,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放了火,迈过地上躺着的一众负伤护卫折返回来道:“你们走吧,今后再也不要再来我西别运送谪仙草,否则下次再见,有死无生。” 女人说罢,转头便要走。 “慢着!” 哪知陈老大大喝一声叫住了那女子。 “怎么?想报仇?”女子剑眉一竖道。 “逢忱兄弟宅心仁厚,屡次三番舍命救我,我陈老大无以为报,如今这荒凉之地,若要将他留在这,必死无疑,我愿用我全部身家,换他一命,可否。。。请你救他。。”陈老大目光灼灼,恳切道。 没想到上一秒还是猎物,下一刻竟出言相求。 那女子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逢忱,方才那股气势如同排山倒海,险一掌毙了自己,但危急关头却又一头撞入自己怀里,此时望着那躺在地上的少年,兀自胸口起伏。 女子面色暗红道:“拿钱。” 陈老大闻言大喜,忙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子银票道:“这几车谪仙草,本是西别国大财主重金购入,我本想这次来一笔大的,做完便退休,那曾想遇到这种事,可能这便是天意吧。。。女侠,这是我全部老底,只求你能救我兄弟一命。我这兄弟命苦,如今孤身一人,本想求死,但我实在不忍心他就这么死在荒漠之上,可否请你救他一救?如若他伤重不治,便将他的骨灰葬在东川旧领吧。。” “你手脚俱在,为何你不救?”女子道。 “你伤了我这么多兄弟,他们也是有父母亲朋的,我带他们出来,就一定要带他们回去。至于逢忱兄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界,恐难存活,还请女侠答应我,我陈老大再此立誓,永远不再往西别国运谪仙草了。” 女子沉默了片刻,一把拿过陈老大手上的银票,转身扶起左逢忱,转头道:“过来搭把手。” 陈老大闻言大喜,连忙帮着将左逢忱放到了一匹马背之上。 那女子翻身上马,将银票揣入怀中,头也不回,策马狂奔而去。 ‘逢忱兄弟,别怪我,这地界我也救不得你,只望这女子能信守诺言,救你一命。’ 陈老大望着远方,再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银票袋子,转头又看了看那些倒地不起的护卫,叹了口气,转身为众人疗伤去了。 扎格,贫民窟 此时日头正足,到了正午时分,往日人来人往的贫民窟冷清了许多,人们纷纷寻地躲避酷暑烈日,只剩下些许商贩,坐在棚子下懒洋洋地审视路过行人。 一阵马蹄声径直穿过这冷清街道,带起一路尘土,惹得那商贩连连咒骂。 马儿几个辗转,消失在迷宫般的贫民窟街头。 那袭击商队的女子带着逢忱,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这座酒馆本是扎格城一座仓库改建,共分三进三出,高五层,在巨大的贫民窟中,如同灯塔一般引人侧目。 酒馆里熙熙攘攘,一层赌坊酒台林立,来自贫民窟各处的寻常百姓在这里赌钱取乐,三五个喝多了的酒鬼正大打出手,一时间桌椅板凳横飞,伴着赌桌上倾注心力的嘶吼,热闹非凡。 见这女人来到酒馆门口,酒保见了熟人,连忙出来牵马。 “海日纱,怎得今天空着手回来了?”那酒保见女子两手空空,不禁戏谑道。 “就你话多,我空不空手与你何干!” 那女子名为海日纱,冷着脸淬了一口,翻身下了马。 “呦呵?还真不是空手而归,你这是从哪拐了个南国小白脸?啧啧,这一身血,恐怕活不长了,你带着半死不活的小白脸回来作甚?” “少说废话,我哥呢?” “这你算问错人了,你那哥哥神出鬼没的,我怎得知道。”酒保使了个鬼脸道。 “好,不知道便不知道。”海日纱不再多言,重又翻身上马,竟直接骑马跨进了酒馆。 门内客人见这一人一马径直跨入,登时安静了起来。 “我说海日纱,你这回家都要骑马,就不能有点娘们样吗?” “你懂什么?能驾驭海日纱的汉子,能在乎是在马背上还是马车上吗?” “哈哈哈哈!” 一众酒鬼赌棍哄堂大笑,一边笑,一边让开一条路,直通后院。 海日纱不理众人,冷着脸策马进了后院,正听见一声清脆叫骂。 “等等!你那手刚才干嘛呢?对,就是那只,西塔!给我按住他!” 那声音清朗明锐,中气十足,在这乌烟瘴气之地如同一缕清流。 海日纱听了那声音,翻身下马,气冲冲的直奔那叫骂声而去。 ‘咣!’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踢开,屋内烟草气息登时顺着气流飞出,呛得海日纱一阵咳嗽。 此时屋内足有十几个人围着一张大赌桌,正在玩骰子,众人兴致正高,被这破门而入的响声打断,不满地往门口看来。 “我哥呢!”海日纱面色不善,大吼一声道。 众人显是认识她,桌前几人当即散开,露出庄家位上一名男子。这男子眉粗目圆,一脸茂密胡须,一头黑发高高束起,洒脱不羁,一身粗犷之气扑面袭来。 “别玩了!先救人!”海日纱气哼哼喊道。 第7章 海日晴空(4) “西塔,把他手给我掰开!” 那男子不理海日纱,兀自盯着身旁一名赌徒,恶狠狠道。 那名为西塔的侍从少年闻声一把攥住那赌徒左手,任凭后者如何用力猛握,还是被生生掰开了手指。 “好啊!你他娘的敢在我这出千,嗯???” 庄家男子见那赌徒果然出千,怒火中烧:“来人,把他手给我剁了!” 西塔闻声一把将那老千左手按在桌子上,掏出一把弯刀,举刀便砍。 “等等等等!!先别砍呢!”庄家男子突然举手阻拦道。 “主人,不砍了吗?”西塔不解。 “砍!为什么不砍!我记得你是叫格日图是吧?” 那老千吓得半死,点了点头。 “嗯。。我记得你好像是个左撇子。。砍了左手恐怕生活不便,西塔!砍他右手!” 西塔‘哦’了一声,举刀又砍。 那老千刚有点希望,顷刻被掐灭,登时跪倒在地痛哭求饶:“海日尚大哥,我再也不敢了。。。。别砍我的手。。砍了就握不住刀了。。。” “等等等等!!”庄家男子再次出言叫停。 “主人,到底砍不砍??”西塔有些不耐烦道。 “嗯。。。砍了手确实没法握刀了。。。” 见那庄家男子有些犹豫,那老千如逢大赦,忙道:“大哥,只要不砍我的手,让我干什么都可以!” “他妈的,老子最恨赌博耍诈,西塔!把他右手无名指给我砍了,齐根砍!让他长点记性,别拿别人都当傻子。” “主人,这次真砍?” “砍砍砍!马上立刻砍!” 只听一声惨嚎,那老千右手中指瞬间被砍断,伤口齐整干净,便是鲜血也缓了两息才喷溅而出。 老千捂着手,惨嚎着被人拖了下去。海日尚重新收拾骰子,招呼众人继续开赌,却见一把匕首恶狠狠地飞向自己脑袋。 海日尚闪身一躲,那匕首径直钉入身后墙壁。 “你说你这,我好不容易今天得了空闲赌两把,你就非要乱我好事吗!”海日尚一脸恼怒,对着匕首飞来的方向怒道。 “我让你现在救人!”匕首是海日纱所发,此时正气哼哼地盯着眼前的哥哥。 “救人去找郎中,你找我作甚?”海日尚拔下匕首,抬手又丢了回去。 海日纱接过匕首插入鞘中:“不救人,你以后都别想赌了!” 眼见妹妹面色不善,似乎真的遇到了紧急事件,海日尚这才站起身来,不舍的离开了赌桌。 “救谁?” “他。” “这是我未来的妹夫?” “呸!” 海日尚一边抓着胸口痒处,一边皱着眉撇着嘴,近身看了看马背上的左逢忱。 “嗯。。。。这小子手臂怎么这么重的伤,是你砍的?” “是。。是我砍的。” “我说阿妹啊,你是不是单身单出毛病了?你把人家砍成这样,又要我救他,你不砍他不就完了吗??” “砍他的时候,没想救他。” “那你砍完了怎么又想救了?” “喏。” 海日纱从怀中掏出陈老大给的银票,分了一半丢给了哥哥。 “好家伙,你哪来这么多钱?你不是从来只烧药毒车吗?你不会真去打家劫舍了吧?”海日尚见了那银票,猛然收起戏谑表情,严肃道。 “一言难尽,你赶紧救他,救完了我再与你说。” 海日尚一把收起银票,招呼西塔一起将左逢忱从马上抬下来,一路抬到赌桌前。 “起开起开,都给我起开!”众人刚要开赌,被海日尚一嗓子轰走,纷纷骂骂咧咧离开了后堂。 “西塔,给这小子胸口衣服剪开,我看看。” “主人,他胳膊受伤,剪人家衣服干嘛?” “你怎么今天这么多话?让你剪开你就剪开!”海日尚怒道。 西塔嘀嘀咕咕拿来剪刀,将左逢忱胸口衣物小心剪开。 只见那胸口之上,两个紫黑掌印赫然印在上面。 “他妈的,这是哪来的丧气鬼,挨了这一下竟还没死吗?” “哥哥,你怎么知道他胸口有伤?”海日纱不解道。 “傻丫头,这小子面色枯陈,可不像是挨了你几刀的寻常失血症状,你自己看,挨了这种掌力,我还救他干嘛?西塔,拉到坟圈子埋了吧。” “主人,他还没死呢,就。。直接埋了吗?” “废话!挨了这种掌力,早晚要死,直接埋了省着遭罪。哦对了,看看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别浪费了。。。”海日尚说着,擦了擦手走到一旁酒台,拿了一壶烧酒喝了起来。 西塔应了,回身便要架起逢忱带走埋了,却被海日纱一把按住。 “你若不救他,把钱还我!” “傻丫头,我可是你亲哥哥,你的钱就是我的钱,你已经塞到我手里,还想要回去吗?”海日尚懒洋洋道。 “好,你若不还我,我就一把火点了你这破地方!”见哥哥那懒散样子,海日纱也搓起了火来,怒道。 海日尚放下酒杯,紧紧盯着妹妹双眼,但见那眼神坚定无比,复又懒洋洋道:“把剩下的钱也给我,否则免谈。” 海日纱没有犹豫,掏出另一半,递了过去。 “疯了,疯了,我这傻妹妹一定是疯了!” 海日尚有些恼怒,将那银票揣入怀中又道:“西塔,把这死人抬我房间里。” 月上枝头,寒风吹拂,海日纱坐在房门口,闷闷不乐。这半年以来,自己伤人烧车也干了不少次,刀光剑影见得多了,但白日里那少年用血肉之躯阻挡自己的样子,如今却不停在眼前回放,一头撞在自己胸口之上更是让人心跳加快。 身后房门终于打开,海日尚一脸疲倦地走了出来,坐在妹妹身旁,点上了土烟袋,深深吸了一口。 “他死了吗?” “你想嫁给他吗?” 海日纱恶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不再说话。 “你救他,只是为了钱?嗯。。虽然这钱可真不少,但真是为了钱?”海日尚不解道。 “你见过会用双手连番抵挡刀锋的人吗?”海日纱望着明月,淡淡道。 “没见过,说不定这是个傻子呢?”海日尚边说边笑,但看了妹妹灼灼目光,忍不住收起了笑意。 “那商队头领说他是个善良的人,曾屡次舍命救他,更愿意用自己毕生积蓄换他一命。”海日纱说到这,心有感触,转身望着哥哥又道:“你会为了救你性命的人,舍弃你拿来度过余生的全部积蓄么?” 第8章 海日晴空(5) “不可能。”海日尚翻了个白眼道。 “我见他的时候,他应当已经身负重伤了,那种情况下,还能挺身而出,空手接我数刀。哥哥,我想把他救活。” 看着妹妹认真的眼神,海日尚一阵烦闷道:“非常遗憾,我看你还是拿了钱花掉算了,这小子这一身伤,恐怕活不了几天,纵然那手臂外伤治好,那内伤除非大罗金仙来了,否则非死不可,只是早晚的事罢了。” “活不了几天吗。。。” 海日纱闻言目光一暗又道:“我答应那商队头领,如若这人死了,我便将他的骨灰送回东川旧领埋了。” “这小子是东川人?” “应当是的。” “好,随便你怎么做,等他醒了再说,便是我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不过有一件事为兄要与你谈谈。”海日尚正色道。 “说什么,烧车的事?” “正是。依我看,这谪仙草是你烧不尽的,你能烧一车,两车,能做到每一辆都烧光吗?” “便是没法烧光,起码烧一车便少一车,少一车,便少了不知多少药毒,能救不知多少人,多少家庭。” “傻妹妹,你以为那些用药毒的人,你烧了他就不用了?” “哥哥想说什么?” “如今那天机真言教盛行,那药毒屡禁不绝,用药毒的人越来越多,你烧了一车,却是能少一车,但你没烧掉的那些,便会成为更加昂贵的药毒,更多家庭将会寸步难行。” 海日尚抽了口烟袋,磕了磕烟草。 “这是什么道理?难不成我为了他们买到便宜一些的药毒,便不烧了?”海日纱嗔道。 “有些问题,不连根拔起,是无法解决的,你这么做,除了徒增风险以外,毫无意义。我西别国万里疆土,关口林立,你能看好这扎格领,其他地方呢?” “想不到哥哥你嘴里还能说出这些话?我还以为你除了喝酒赌钱放高利贷,便不会别的了。”海日纱一脸鄙夷道。 “要想除了药毒,必要除了那邪教,你如此烧车打劫,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依我看,不如早点寻个好人家嫁了算了。这些打打杀杀的事,不适合你。” 海日尚重新填好烟草,又点了起来,可能是填得多了,猛吸一口呛得连连咳嗽。 “哥哥,你不要再说这些了,国都要没了,还嫁人作甚?爹娘都是被药毒害死,我只要一闭上眼,便是他们的样子,我怎么嫁人?不把药毒彻底根除,我这辈子都不嫁人了!你要是再和我说这些,便。。便别当我哥哥了。” 海日纱越说越气,起身去了逢忱房间。 “哎。。。怎得就劝不动这傻丫头呢?”海日尚苦笑,看着天上明月,眼神肃杀起来。 推开房门,屋内一股浓浓药味,海日纱坐在左逢忱床头,静静看着这奇怪的人。 床头摆放着各种药瓶药碾,想到哥哥方才疲惫为这人疗伤的样子,海日纱又有些自责,不应对哥哥那么严厉。 正自想着,无意中发现那药瓶之中竟有几棵没用完的药草,定睛一看,正是那谪仙草。 没想到自己苦苦抗争的东西竟在自己哥哥桌子上放着,海日纱怒从心头起,抬手便要将桌上药草全部毁掉。 “姑娘且慢。。。”却听一人虚弱地说道。 海日纱转头望去,床上的左逢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正盯着自己看。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左逢忱恭敬道。 “你不用谢我,要谢就谢陈老大吧,他将你托付给我,是我哥哥海日尚昨晚救了你。” “当时风沙很大,陈老大车队被人劫杀,可是恩人将他一并救了?” “。。。。你放心吧,陈老大已经没事了,不过货物被那贼人毁了,将你托付给我以后他便返程去了。” 见床上少年没认出自己,海日纱心中竟有些欢喜。 “算是吧,我叫海日纱,你呢?” “左逢忱。” “你们东川人的名字怎得这么奇怪。” “看来姑娘真是陈老大的朋友,也知道我是东川人吗?” “嗯。。陈老大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你是个好人。”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起了天来。那日风沙甚大,左逢忱病入膏肓正自虚弱,危急关头并未看清袭击商队的海日纱面容,此时只当是陈老大托了城中故人施救。 “海日姑娘,为何你偏偏对这谪仙草如此憎恨?那日我与陈老大商队被人劫了,也是因为这谪仙草。你们西别人为何都恨这东西?既然恨它,为何又要买入?” “你们外国人不知道,如今西别国盛行药毒,而那药毒的核心材料,便是这谪仙草,因此不用药毒或者被药毒害得家破人亡的人,见了这玩意,恨是正常的。” “据我所知,这谪仙草虽然毒性猛烈,但是如若入药,确有开通经络,通达关节之力。” 海日纱头一次听说这毒草竟还有药用,忍不住好奇起来。 “只是这草的用法甚难,稍有不慎便会将人毒死,又因它只长在南洛境内,因此许多人都不知道它的功效。只是不知这西别国竟还有人会用这药草,定是个高人吧。” “高人?你可想多了,救你的是我哥哥海日尚,一个烂赌鬼小混混。”海日纱嗔道。 “海日尚大哥竟能懂得这药草用法,定非常人。”左逢忱心中钦佩,海日纱却不以为然。 “不过哥哥方才说了,你这伤,他也治不了,更没办法保你性命。陈老大将你托付给我之时也说过,如若你死了,便将你葬在东川国去,并为此给了我一笔钱。” “什么?陈老大如此照顾我吗。”左逢忱心中感激,却也不愿自己将死之人还要让人破费。 “海日姑娘,我这伤我自己知道,海日大哥本领虽高,但却如他所说,我命不久矣,只想寻个没人的地方,安静等死了。” “你这人年纪轻轻,怎得如此作践自己,这不是还没死吗?就不能想想办法?在我们西别国,你这么大的男子已经当爸爸了。”海日纱道。 “海日姑娘说笑了,我自己也不知未来在哪里,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死了,哪里还敢想生儿育女之事。” 左逢忱边说,边认真看了看眼前女子。这才发现海日纱年纪也不大,西别国到处是沙漠,当地人穿着打扮也透着浓浓的沙漠风情,一双大耳环狂野不羁,头巾之下,一双深邃眼睛如同明月,鼻梁高挺,眉头粗重,一身麻布素衣遮不住那美艳的面容。 见左逢忱盯着自己,海日纱有些难为情,连忙道:“如若你真死了,我便将你烧了,带去东川国埋了便是,只是不知道那东川旧领这么大,你是哪里的?” “我只知道我生于东川,具体哪里,也不清楚,如若我死了,你便将我带到东川国随便葬了便是。”左逢忱神色黯然。 “天色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希望明早醒来,你还活着。”海日纱不再多说,转头便出了房间。 待得人去屋空,左逢忱闭上双目,心中那个红衣身影再次浮现。‘乔歌,恐怕我真要死在这西别国了。’心中想着,思念爱人的心情难以排解,不知不觉落下了泪来。 第二天一早,海日尚推门而入,见逢忱闭目卧着,连忙走到近前用手试了试鼻息,但觉气息平稳,这才放下心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纸袋子放到桌上。 这一打开,里面放着两块馕饼,饼里夹着牛肉,香气四溢。许是饿了,左逢忱随而睁开双眼,见恩人在前,连忙起身道谢。 “恩人想必就是海日尚大哥吧?多谢大哥救命之恩。只可惜我左逢忱身无旁物,无法报答。” 海日尚坐在床边,伸手拿起一块馕饼夹肉吃了起来:“小子,和我说实话,你这伤,哪里来的?我这里可不收来路不明的人,如今这西别国邪教当道,有些事含糊不得,你若不如实相告,可别怪我不客气。” “海日大哥,我的事,说出来只会让更多人遭牵连,况且我将要身死,实在不愿多说。” “好,不说也行,吃了这饼,便走吧。我妹妹心地善良,我不想让她为你这没来头的人操心。” “也罢。。。” 左逢忱闻言眼色一黯,躬身对海日尚行了一礼道:“海日尚大哥,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多谢大哥为我劳心劳神一夜,左逢忱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定当还债。” 说罢起身便要走。 “等等!” 却见海日尚皱着眉道:“你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就这么让你死在外面,我那妹妹定要和我闹腾。这样吧,你等我一等,我有一位老友,兴许能让你多活几日,只是连我也已经许久未曾见过他,我且为你画一幅图,你出了城自己去寻他,如若你寻了半路便死了,那也是天意,如若你寻到他,便把我交予你的信物给他,那人兴许能救你。” 海日尚拿来纸笔,寻了一块羊皮,草草画了个图,又寻来一些干粮饮水,外伤敷药,将其交予左逢忱。“小子,拿着这些东西,现在便去吧,迟了我可不保证你这伤会不会发作。对了,还有一点,不论你找没找到,也不要再回来了,西别国不是你想象中的净土,我也不想再看见你,听明白了吗?” 左逢忱接过吃喝地图,点了点头,再次谢过,转身便走。 第9章 聚散六合(1) 左逢忱揣着地图,站在酒馆门前,置身于此,西别国干燥沙海吹来的热风,让人汗流浃背。 许是头上还是南洛的发髻,一路上难免引人侧目。 左逢忱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却发现路旁巷尾总能看到瘫软在地的懒汉,这些人目光呆滞,有的甚至嘴角流涎,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或卧或坐,但无一例外,身旁都云雾缭绕。 “这位小爷,第一次来我们西别吗?”酒馆门前正有一位卖水果的商贩突然道。 左逢忱闻声停了,来到摊前问道:“那些人,到底在干什么?为何这一路走来,比比皆是?可是生了什么癔症?” “小爷有所不知,如今这西别国,那就是烂了芯的果子,外有那天机邪教,如同苍蝇,这里面吗。。便是那路旁人最喜欢的药毒了。” “那些人是中了毒吗?” “这药毒只是我们这些不抽的人起的名字,这玩意本名慕仙膏,不知从哪里传到了我们西别。据说将这玩意放在烟袋里点上抽一口,便能进入幻境,踏入极乐世界,再也不想回来。” “这些人抽了这慕仙膏,就会变成这样吗?” “喏,你看那个。” 小贩用手指了指街对面一个躺在地上的汉子道:“那个人,之前就是我的掌柜,我跟着他四处贩水果,最辉煌的时候差点便能盘下店铺当个真掌柜子。” “后来呢?” “后来?他染上了那药毒,从此散尽家财,只为买那药毒抽。我实在不忍心这买卖就这么没了,便偷偷将他的客户都接了过来,这不。你也看到了,虽然不如以前,但是现在挣点银两糊口还算凑合,掌柜的以前对我有知遇之恩,如今他变成这样,我怎么劝也没用,只能每隔三五个月,攒点闲钱,拿去给他家婆娘和孩子凑凑,能过一天便是一天吧。。”小贩边说,又看了看街对面的前掌柜,苦笑道。 “这药毒这么害人心智,官府不管管么?”左逢忱不忍再看那些抽药毒的瘾君子。 “管?我们可不敢指望。” 小贩边说,边凑过头来小声道又道:“这官府也不干净,要不然也不会满大街都是瘾君子。这里面银两有得赚,说不定还有官府的人掺和呢。” “岂有此理,就算是贪官纵容,那皇帝老儿总要管管吧?总不能好好的国就被这慕仙膏毁了?”左逢忱听得有些气恼。 “哎。。要我说,这位小爷早日离开便好,依我看,这西别国是没希望了,皇帝老儿成天病殃殃的,前些日子听闻那四王李怀竟然也入了天机真言邪教,你说这国,还怎么弄啊。” 小贩越说越难过,拿起来自己摊位上的果子吃了起来,又丢给左逢忱一瓣瓜:“这位小爷,看你气度不凡,不像是普通人,来尝尝。我们西别国的蜜瓜那是甜的很。这一块不要钱,就当是招待外国的客人了。” 见那小贩热情模样,左逢忱只得谢过,接过那瓜品尝了两口,确实清甜可口,不由得精神一振。 别了那小贩,左逢忱打起精神,径直往西城门走去,这一路到处都是药毒瘾君子,让人不寒而栗。 一路上走走停停,左逢忱出了城,掏出海日尚给的地图,只见这地图用羊皮木炭所画,看起来简陋异常,远远的西边,标刻着一座山峰模样的标记,画了个圆圈,一路上曲曲折折的路线,用木炭断断续续地画着。左逢忱紧了紧行囊,即刻上路。 但行了三日,这一路所幸老天保佑,那痼疾未曾发作,左逢忱用过最后一块馕饼,喝了最后一口淡水,朝着远处那座山峰行去。 这土山四下乃是一方绿洲,虽然面积不大,但水质清凉透彻。 左逢忱走得口干舌燥,一头扎进那池塘之中,大口喝着。 喝饱了肚子,又看了看地图,确认自己并未走错,左逢忱四下查探,但见那土山之上确有一道隐秘阶梯,直通山顶,不由得心神一振,连忙拾级而上。 直走得头晕目眩,丹田那虚弱刺痛隐隐有发作迹象,那台阶终于到了尽头。只见山腰之上竟有一座小小庙堂,只是这庙门歪歪扭扭,若不认真寻找,定难发现。 左逢忱喘着粗气,轻声扣了扣庙门。哪知稍一用力,那门环竟掉了下来,连同四周门上的腐朽木条一并脱落。 ‘这破庙不会根本没有人吧?’左逢忱此时心中打鼓,但那门环已坏,仔细看看这大门却是早已腐朽不堪。 透着那缝隙往里看去,那庙堂虽然设施破烂,但地面却扫得干干净净,奇怪的是那本应供奉着佛像的底座上,竟放着一块大石头,哪里有佛像的影子! 正看着,那门缝之中突然闪出一人,正与左逢忱目光相对。 没想到突然有人窜出来,左逢忱吓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却听门里一阵笑声,听起来竟是个孩子。 左逢忱定了定神,掸了掸衣服,心中有些恼怒,便要推门进入。 只见那破败庙门轻轻打开,开门的是一个小和尚,头顶光光,一身素布僧袍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平整异常。 见那小和尚盯着自己,左逢忱收拾心情,恭敬道:“这位小师傅,在下乃是得人相赠地图,寻来此地,这寺庙之中可有方丈在?” “我就是方丈,你找我什么事?”那小和尚压着嗓子道。 左逢忱仔细端详了一下,这小和尚穿着打扮与四周破败庙宇实在是格格不入,但还是恭敬道:“是海日尚大哥指引我来寻他的故友,这位小师傅可听说过?” “什么上上下下的,贫僧不认识,施主请回吧。”小和尚说罢,冷冷地盯着左逢忱,不再说话。 二人四目相对了片刻,左逢忱眼神一黯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辞了。” 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哪知刚一迈出那破烂庙门,经脉痼疾登时复发,两眼一黑,一头栽倒在地。 第10章 聚散六合(2) 待得醒转,已然到了夜晚,破庙里虽然掌了灯,但还是有些昏暗。 左逢忱虚弱地撑起身子,见那白日里的小和尚正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粥。 “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我可要睡着了。” “小师傅,实在抱歉,我这身子患了重病,我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昏过去。给小师傅添麻烦了。。” “你知道就好。” 小和尚没好气地瞥了一眼,将手中的粥碗递了过来:“喏,吃了,明早再走。” “多谢小师傅。” 左逢忱接过那碗,吃了起来,只觉那粥香气直冲头顶,饿了半天,腹中空空,这碗粥三两口便吃光了。 “小师傅,你真的便是方丈吗?这庙里只有你一个人?” “怎么?不行吗?” “行,只是这荒凉沙漠之中,有这座庙宇本就有些奇怪,庙里没有供奉佛像,就更奇怪,小师傅你又是方丈,那就怪上加怪。” “嗯。听起来是有些奇怪,说不定我是那恶鬼所化,等你睡着了便要吃了你呢?” 小和尚面露冷色,在那烛光映衬下,显得有些阴森。 左逢忱笑了笑:“小师傅莫要吓我,我这身子不知什么时候就两眼一闭,就算小师傅真的是恶鬼吃了我,也算我临死前为别人做了点事,那不是正好?” 小师傅眼前一亮道:“哦?恶鬼吃了你,怎能算为别人做了点事?恶鬼怎成了别人?” “恶鬼吃人,说不定只是肚子饿了,人也要吃肉,杀鸡宰牛,一样是肚子饿了。可能在鸡鸭牛羊眼中,我们也是恶鬼。如此这般,谁吃了谁,有何区别,不都是填饱肚子。” 左逢忱一边说,一边将那木碗又刮了刮,一个米粒也没有剩下。 那小和尚闻言忽而面露正色,起身走了。不消多时,端着一口锅来到左逢忱床前:“这锅里还有呢,你要是没吃饱,自己盛吧。” 小和尚态度似乎有所好转,坐在一旁盯着左逢忱吃粥,忽而又道:“那如果,恶鬼吃了你的家人,你还会念着众生平等,恶鬼也要吃饭,然后放他一马么?” “自是不会,害我家人,我当然要他小命了。”左逢忱边吃边道。 “那如果那恶鬼也和你一样,快要饿死了,不得已才吃了你的家人呢?” “二者之间没什么联系,它填饱肚子,我报仇。众生平等又不是宽恕众生,你们佛门不也是有戒刀吗?” “嗯。。。你这人有些门道,本方丈决定,你明天不用走了,住几天再说。” “多谢方丈,只是不知方丈佛号如何?怎么称呼?”左逢忱笑道。 “额。。你便叫我掌灯和尚吧。” “方丈这佛号也是如此与众不同。在下谢过方丈。”左逢忱面含深意笑了笑。 “内个。。海日尚大哥还好吗?”‘掌灯’和尚问道。 “你不是不认识什么上上下下的吗?” “我这寺庙平日里绝少有人能发现,你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人来了,我自然要防你一防。”小和尚道。 “我与他也是萍水相逢,他妹妹救了我的命,海日尚大哥说他治不了我,让我来找他的故人碰碰运气,兴许能多活一阵子。” “还有海日尚大哥治不了的病?”小和尚闻言大感好奇。 “来,伸手,本方丈给你看看。” 左逢忱闻言伸出手去,小和尚搭手细细探脉,不禁眉头紧锁。 “怪了。。你这经脉怎得被毁成这样?寻常人早就是死尸一条,怎得你还能和常人一样?” “小师傅,我不发病之时,却也和常人一样,只是最近日子,经常晕倒,而且每次晕的时间都要比上一次长。兴许哪天我晕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你可是被人所伤?我看你经脉并无中毒迹象,看起来应当是被大本领的人伤了。” 左逢忱苦笑着拉开衣襟,胸口一双紫黑掌印露了出来。 “好家伙!这是多大仇怨,出手竟然如此决绝?你这仇家可不是一般仇家,这等掌力,怪不得海日尚大哥都救不了你。” 小和尚兴许也是第一次见这等恐怖的伤势,不禁撇了撇嘴。 “不知我这伤,小师傅可有办法?我流浪至此,本不抱生机,但心中实在有不舍之人,但凡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试一试。” “嗯。。。你这伤太重,恐怕只有我师傅。。额不是。。恐怕只有那个人能试一试。” 二人正说着,却听庙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一声大喝从门口传来:“金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又贪玩呢??” 小和尚闻言大骇,连忙起身,只见门口进来一个老和尚,昏暗的烛光下,这老和尚看上去起码有七八尺,一身肌肉虬结,看上去竟和危宿一般强壮。 老和尚将肩头扛着的一头公羊放在地上,那公羊被人扛了许久,惊吓过度,刚一落地,立马躲到庙墙一角不敢出声。 小和尚见了老和尚,如同老鼠见了猫,连忙跪地叩首道:“师傅。。徒儿没有贪玩,只是有个病人来咱们这看病,我这不是正照顾他呢。” “确实。掌灯和尚没说谎,我晕在了门口,是他照顾我到现在,还为我煮了粥吃。”左逢忱见状连忙出言解围。 “是吗?掌灯和尚?”老和尚闻言瞪着地上趴着的小和尚,怒道。 “徒儿知错了。。不该冒用师傅佛号。还请师傅重罚。。” “哼。知错就好,罚你去给这头羊做个围栏,做不好不许睡觉。” “好嘞!” 小和尚吐了吐舌头,牵着那头羊一溜烟跑了。 左逢忱一头雾水,连忙起身行礼。 “这位施主不用起来了,让贫僧给你瞅瞅。” 眼见左逢忱面色不佳,那老和尚不再多言,俯身坐在左逢忱一旁,伸手搭脉。 只见这老和尚一会眉头紧皱,一会又面露喜色,瞧得左逢忱心里打鼓。 “这位小施主,你的伤势暂且不说,你是怎么找到这来的?” “海日尚大哥救了我,还给了我一幅地图,让我来找他的故人。”左逢忱边说边掏出了那副羊皮地图递了过去。 “想不到那臭小子竟会把你送到我这来?你是他什么人?” “萍水相逢,我本是跟着商队来西别,那日糟了劫匪,货物烧了,我也晕了过去。是海日纱妹子救了我一命。” “那你手上和手臂的伤是哪来的?” 左逢忱将那日遭遇劫匪的事前前后后说了。 第11章 聚散六合(3) “嗯。。想不到你这一身伤势,骨头倒是很硬,只是用肉掌接刀,有些鲁莽了。” 老和尚摸了摸胡子道。 “这位大师傅怎么称呼?在下左逢忱。” “贫僧法号掌灯。” “额。。可是刚才那位小师傅?” “那臭小子,定是又撒谎骗人了。他佛号金库,是老衲座下弟子。” 左逢忱闻言苦笑,正要说话,却见老和尚身旁不知什么时候坐着另一个小和尚。虽然天色已晚,但这小和尚神不知鬼不觉就坐在一旁,自己竟这时才发现,左逢忱不由得吃了一惊。 见这陌生人模样,掌灯和尚笑了笑道:“这位是我二徒弟。他平日里就是这样沉默寡言,便是老衲也经常被他吓一跳。银库,去帮帮你师兄,他那没头没脑的,围栏肯定弄不好,那羊要是跑了,定要让荒漠里的狼群吃了去。” 银库小和尚点了点头,起身去了。 “方丈大师,这两个小和尚为何佛号如此奇怪?金库,银库,怎么听也不像是出家之人。请恕在下冒昧了。”左逢忱不解道。 “哈哈,你这问题别人也问过,这两个小子都是老衲捡来的,捡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在官府的银库附近,老衲最不爱起名字,所以就叫了金银库。” 左逢忱闻言尴尬地笑了笑:“原来如此,大师这掌灯佛号可也是随意取的?” “可不是吗?你看这庙里破破烂烂的,一到了晚上就要掌灯,老衲干脆便叫掌灯和尚算了。” “先不说这些了,海日尚那小子还好吗?” “还好,我虽然和他也不太熟悉,但是他那赌场酒馆却是热闹非凡。” “嗯。。这就好。老衲便和你说说你这伤。” 掌灯和尚将一旁油灯拿了过来,放在二人中间,正色道。 “你这伤,如若是常人,老衲定要劝他安度余生,已经没治了。只是方才老衲替你看了看脉,却觉得有一丝生机。只是这路老衲也没走过,有些凶险,也不一定有效,不知你可愿试一试?” “大师但说无妨,逢忱本已知道自己死期将至,不忍亲人为我伤心,这才独自来到这西别来。” “经脉如同大江大河,如今你的江河却处处被人击伤,四下皆溃,寻常医术回天乏力。但老衲却发现那溃散之中确有一丝真气缓缓流动,这也是你还没死的原因。你可是练过什么奇门武功?” “实不相瞒,在下确实修习过一门尘流诀,练的便是游丝气,只是修为尚浅。” “哦?游丝气?有意思,寻常人气若游丝那是将死之兆,想不到这中洲竟有人反其道而行之吗?”掌灯和尚笑道。 “只是不知这生机从何而来?师父他日日为我度入真元续命,却如杯水车薪,像他那样的高手,游丝气已然融会贯通,尚且不能救我,凭我这点修为,恐怕有些难。。” 眼见左逢忱灰心丧气,掌灯和尚笑道:“你说的这些只是寻常道理。你师傅能创出如此高深的功夫,定非常人,只是自己的爱徒遭劫难,却落入了寻常的救人俗套。度入真元这种事,便是证据。” “大师这话逢忱可听不太明白,可否请大师细说?” “你的经脉,被大力重创,便如同这官道遭了地动之灾,明面上坑坑洼洼,暗地里隧洞林立,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崩塌。只是你这经脉情况更差,一瞬之时涌入无俦巨力,这经脉就如同那羊皮筏子一样,吹破了,这人便死了。只是你修过游丝气,你的经脉与常人有所不同,便如同那竹筒一般,天生碗口粗的竹筒,平日里只流三两水,如若我突然灌进去千斤湖水,却会怎样?” “轻则湖水倒灌而出,如若水势迅猛的话,那竹筒便有爆裂的可能。” “正是。如若是寻常的的竹筒,定然会爆裂,只是你的‘竹筒’,常年急行这游丝气,要比常人坚韧许多,所以才没瞬间致死。” “游丝气的急行法门,大师也懂得?” “自是不懂,老衲又没学过,只是气若游丝还能当做武学,当是只有急行一路了,至于如何急行,何时缓行,又如何行,老衲便不可知了。” “大师所言极是,师傅说过,气若游丝,不涩不滑。心无所往,湛然见性。只是在下一直修习,却始终未能参透这心无所往,湛然见性的道理。因此这神功也未能成势。”左逢忱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此番重创,你经脉堪堪承受住,当是有大能为你护法所致,否则饶是你再厉害,也要爆体而亡,可是这样?” “是的。。”想起五行劫还有宇文虚中为自己呕心沥血的样子,左逢忱心中隐隐作痛道。 “依老衲看,你这晕厥之症并非绝症,只是靠外力恐难化解。”掌灯和尚皱眉道。 “大师可有方向,还请指点迷津。” “习武之人,都追求内力凝实厚重,追求拳脚功夫刚猛灵巧,却不知这天地之间,总要讲究因果平衡。此消彼长更是大道。如今你经脉受创,便是消,只需找到那涨,便能寻一条出路来。” 见左逢忱一头雾水,掌灯和尚又道:“西别国有一则民谣,道是失了铁钉,便失了马蹄铁;丢了马蹄铁,便折了一匹战马;折了战马,便损了马背上的皇帝;失了皇帝,便输了战争;输了战争,最后便亡了一个国家。” “大师所言,逢忱也有所了解,小事有时候也能左右大事,那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在下自小便学过。” “正是,蚁穴溃大堤,不是什么好事,但那只是对人来说。如若你便是那蚂蚁,又当怎么解?” “大师这么说,我便不明白了。” “如若你是一只小蚂蚁,那蚂蚁的学堂之上,这句话便成了蚁穴也能溃大堤,便当是蚂蚁界的励志正道。” 左逢忱似乎听懂了一些,仔细想想,却又有些不解:“大师的意思是,内功修为并不止凝实厚重一路,看似弱小也能有得道之法?” “左施主有些慧根,正是如此。” 左逢忱心中一动,闭目凝神,神识探遍周身,竭力引动那游丝气,只觉那一丝真气牵动之下,经脉登时如万蚁噬心,一阵酸麻刺痛。 第12章 聚散六合(4) 左逢忱紧咬牙关,竭力将游丝气再次变弱,使其保持着似动非动之态,只觉真气行动虽缓,但经脉异感却有所缓解,登时心下大喜。 但刚一分神,那真气略一异动,痛苦之感顷刻袭来,左逢忱两眼一黑,又晕了过去。 待到再次醒转,天边已经现了白,左逢忱撑起身子,却见掌灯和尚一动未动,还坐在自己身旁,不由得脸上一红:“大师为了在下一直守候一旁,在下实在于心不忍。。大师还是快去休息休息吧。” 见左逢忱醒了,掌灯和尚并未理会,忙问道:“可有感悟?” “有是有,那一瞬之间,我体内真气压到弱不可闻之际,却是能在经脉之中缓缓流动,还不会牵动伤势。只是那种状态,在下全神贯注,也只得一瞬。” “好好好!” 没想到掌灯和尚闻言大喜。见左逢忱满脸疑惑,又道:“一念可遍游天下净土,一念也可通透三界。但凡人一念,便仅仅是一念。” 见掌灯和尚满脸笑容,左逢忱不禁陷入沉思,过了许久抬头又道:“大师,如若我将这弱不可闻的真气加以修习,直修习到经脉受损之前的从容调度的水平,便能活了?” “正是!经脉被毁,那是对常人来讲,寻常人纵使习武练气,也只是寻常的方法,普修之气便匹配寻常的经脉。你且想想,经脉被毁前,可曾有过如今的行气感觉?” 左逢忱闻言认真回味,以往修习六元天罡之时,也只是觉得那真气凝实厚重,源源不断,但感受经脉一事却从未有过。而今身负重伤,那游丝气在经脉废墟之中缓步前行,却如同一双手,轻轻抚摸着自己周身百窍,前所未有的通透。 虽然稍有不慎便会遭到强烈反噬,昏阙,刺痛,酸麻,奇痒,但方才晕过去之前,确有真气与经脉的通融一瞬。 见左逢忱面色轻缓下来,似有所悟,掌灯和尚大喜道:“有些事,老衲说不得,只有你自己能感受到,但这事甚是凶险,可急不得。你这地图我收下了,海日尚那小子既然将你托付给老衲,老衲必将尽心尽力,你且在这里住下,好好修养便是。” “多谢大师,逢忱只想着到了这里能得到什么神医的诊治,万万想不到会有这般际遇。只是逢忱还有一个疑惑,却是想不明白,还望大师解惑。” “但说无妨。” “这真气缓行,如若我能炼成,恐怕也只是保住性命。实不相瞒。。。我身负国仇家恨,数百人曾为我而死。在下有深爱的女人,也有无法忘却的血海深仇,只是苟活下来,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你想问,可否能继续习武?” “正是。”左逢忱正色道。 “心中有爱人,胸中有仇恨,这有何不能说的?老衲虽然是和尚,但也不是木头人,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的?不过这习武嘛。。。。老衲也说不得。你且随我来。”掌灯和尚起身往庙门外走去。 左逢忱连忙起身,也跟了出去。 此时昼夜交替,太阳还没升起,月亮也还没落下,虽然天色渐亮,但九天之上依然群星熠熠,在这茫茫沙海之上,壮美异常。 掌灯和尚仰头站定,缓缓道:“于你而言,老夫便是年长之人,但于这沙海一粒相比,恐怕老夫也不过是个孩童。如若再与这九天星辰相比,恐怕老衲这一生也不过是一瞬罢了。” 左逢忱跟着望去,但见那星空清澈明亮,美若凡尘,胸中苦闷登时有所缓解,却听掌灯和尚又道:“气也是一样,所谓快慢,不过是一种说法罢了。便是行得再慢,对九天来说也不过一瞬,便是行得再快,也没那天上日月日行万里来得快。这世间无论大小快慢,高低深浅,皆非定数,若非要说个定数,你自己可是定数,天上的星星也可以是定数,便是路旁的野草,乃至草中的蚍蜉,一样可以是定数。” 掌灯和尚说完,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左逢忱,不再多言,回了庙中休息去了。 次日一早,日上三竿,左逢忱迷迷糊糊中觉得脸上湿湿的,睁眼一看登时吓了一跳,那羊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正低头看着自己,方才脸上湿润当是那羊舌头搞的鬼。 还没定过神来,便听见金库大喊大叫着跑了过来:“你这畜生,刚修好的围栏又让你踢坏了,我叫你乱跑!” 一边说,一边举手便打,哪知那羊吃痛,下意识转身一头撞了过来,金库和尚没料到这公羊竟敢反击,登时被顶了个大跟头。 “你这畜生,老子今天定要将你扒皮吃了肉!” 金库和尚一脸怒气,起来掸了掸屁股便要上手与那公羊斗上一斗,却见不知什么时候,银库和尚已经站在公羊一旁。那公羊原本喘着粗气正要转身再上,见了银库和尚手里的鲜草,竟不再生气,低头吃了起来。 此时掌灯和尚也起了床,推门而入,见两个徒弟一个叫骂,一个安静的喂羊,气得抬手给了金库一个爆栗。 “师傅!你干嘛打我!这畜生毁了围栏,还顶了我个大跟头,我打他一下有何不可!?” “混账!明明是你围栏修的不牢固,自己做不好,还要怪别人吗?”掌灯和尚怒道。 “倒是师傅你,好好地非要扛回一头羊来,我们又没法吃它,这公羊又不能产奶,平白无故多一张嘴照顾,到底是图的什么?”金库委屈道。 “这羊是患病的百姓送的,老衲又不想要!”掌灯和尚怒道。 “不想要便不要,硬着头皮拿回来,平添烦恼!”金库揉着头顶,寸步不让。 “你这傻小子,懂个屁!这羊老衲要是不收下,人家肯定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哪有给人礼物别人不要还会不痛快的!这一头羊也值点钱,为何不卖了换点吃食,非要扛回来养!”金库越说越怒,怒极而泣,竟带了哭腔。 一师一徒正要继续争论,却听银库和尚轻声道:“师兄。。师傅不收问诊钱,是因为那些百姓没有钱,收这头羊,是因为那村长说要是这羊也不收,就杀了吃肉。师傅这才收下了。。” 争论至此,金库也没了话,但心中受了委屈,气哼哼地跑到了那块大石头前,坐在蒲团上生闷气。 掌灯和尚陪着银库去修那羊圈,庙堂之中只剩下生闷气的金库和左逢忱。 第13章 聚散六合(5) “金库小师傅,不要生气啦,你师傅是个好人,怕那村长真的杀了吃肉,所以收了那羊,消消气。” 左逢忱一脸笑意,却见金库小和尚并不买账,反倒是紧闭双目,双手合十,对着那基座上的大石头低声念起了经来。 头一次见到有和尚对着一块石头念经,左逢忱心生好奇,待得金库念了一会刚一停下,便忍不住问道:“小师傅,在下一直有一件事不明白,现在实在忍不住了,可否请小师傅告诉我,为何这寺庙里没有佛像,却要对这这么一块石头念经呢?” 金库小和尚睁开眼,不解道:“怎得没有?这不就是吗?”说罢指了指那石头。 “可是这佛像总要有个样子吧?什么观音,弥勒,如来佛祖什么的?这石头怎能算是佛像呢?” “师傅说过,他心中的大道,没有你你我我,更没有高低之分,所以这佛台上供如来还是观音,甚至是佛祖本人,都不重要,师傅修佛只是修大道,所以这台子上就算是放上刚才那头公羊,也一样可以拜一拜。” 没想到金库小和尚方才还和师傅斗嘴落泪,此刻却眼中冒光,仿佛口中的师傅便是佛祖一般。 左逢忱望着那石头,想起掌灯和尚说的那些话,心中绝意尽被驱散,对那行气法门生出了无穷好奇。‘也许这西别之行便是老天给我的考验也说不定呢?乔歌,我定要努力保下这条命。’ 这沙海绿洲之上,荒山古庙之中,左逢忱就这么住了下来。掌灯和尚虽然说自己不会武功,但每每总能只言片语提点左逢忱。 这一日沙暴卷土重来,四人不得不老实待在庙堂之中,静待坏天气过去。掌灯和尚叫金库银库去打坐禅定,自己则来到了左逢忱身旁。 “左施主,这几天没见你晕过去过,那行气之法,可还有试过?” “试倒是试过,只是没什么进展,每次竭尽全力,也只能在那状态中停留片刻,多一瞬都难以突破。”左逢忱摇了摇头道。 “无妨,施主不用太急,这种情况应是前无古人,施主每一步,都是前人未曾经历的,慢慢来。” “只是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慢慢来。”左逢忱有些灰心丧气,眼神中光芒黯淡。 掌灯和尚笑道:“施主莫要灰心,老衲虽然不会武功,但修行了这么多年,自认有些门道,从今日起,便跟着老衲修行吧。虽然不能保证有用,但左施主慧根甚明,兴许能自己寻到些什么也说不定。” 左逢忱心有感触,躬身行礼道:“多谢师傅,逢忱在此谢过了。” 掌灯和尚摆了摆手道:“师傅谈不上,老衲与左施主得了海日尚那小子的机缘相遇,便是命中注定,我只是个沙漠中的老和尚,你不过是个病入膏肓的可怜人,仅此而已。” 左逢忱闻言笑了笑,不再说话,静静等着老和尚指点。 “今天这天气,恐怕一时半会也出不去啦,你便与老衲来伙房吧。”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古庙后堂,在这修养了几日,左逢忱还是第一次仔细端详这地方。 这伙房与前堂不同,竟是镶嵌在山体中的一座山洞,兴许是掌灯和尚师徒三人将这山洞用石块封了面墙,这才看起来有点房间的样子。 二人推门而入,但见这伙房之内摆满了大小箩筐,各种菜干素食,豆子调料,应有尽有。 “想不到这沙海之中,竟能有如此多的食材吗?”左逢忱抓起一把花生,细细观看,只见那花生仁颗粒饱满,皮红瓤白,丢了一颗进嘴里,一股豆香越嚼越浓。 “左施主有所不知,老衲平日里经常带银库一起出去问诊,这一去小则三五日,多则半月。这西别国地广人稀,有些偏僻地方的百姓生了病,往往只能等死。 老衲为他们看病,他们也掏不出银两,只能送些农产当做诊金。 不过老衲出家之人,钱不钱的倒也无妨,时间长了,这百姓们便都开始用吃喝来付诊金,老衲也乐得心安,统统收下。 别看我师徒三人住在这绿洲,要想靠自己开拓土地,却也不是易事。” 老儒一边说,一边点火生灶。 “掌灯大师,这早饭已经用过了,为何又要生火?”左逢忱不解道。 掌灯和尚不理会,全神贯注的做起吃食来。在锅中倒油,静静盯着那油锅变化,待得时机一到,抓起一把花生仁丢入锅中。花生在那热油中沙沙作响,一股香气不一会便飘满这伙房。 “左施主帮老衲拿个盘子来。” 左逢忱连忙四下寻找,总算找到了一个陶土盘子递了过去。 掌灯和尚将那炸花生捞出来,撒上一点盐巴,放在了桌上。 左逢忱不知这老和尚想干什么,刚要伸手去捏一个吃,却被掌灯伸手制止。 “左施主稍安勿躁,这炸花生还要静静放置片刻,才好品味。” “现在可以尝尝了。”二人静待了一会,掌灯和尚道。 左逢忱夹了一刻炸花生丢进嘴里,一股浓郁的烹炸清香扑鼻而来,花生香脆,盐巴合适,登时吃的口齿生津。 “左施主,这花生怎么样?” “好吃,想不到这小小的炸花生竟能如此香脆可口。” “老衲便想告诉你,人便如同炉灶,气便如同这灶火。你看我这小小伙房,平日里烹制食物可不含糊。便只说这火候,有猛火,烈火,旺火,也有文火,微火。如若只为了将生食变熟,那用哪种火都可以,只是时间不同。但若要发挥食物的味道,便要讲究起来。不同食材,有不同做法,不同做法,有不同讲究,各种火便要适时轮转切换使用。” 掌灯和尚讲起来头头是道,二人坐在灶台旁,夹食这炸花生,侃侃而谈。 “大师带我来品尝这炸花生,可是要引导在下?这行气便如同火候吗?” 掌灯和尚笑了笑,没有回答,吃了两粒花生又道:“左施主如今的状况,便如同大铁锅下面点了一丝文火,这锅迟迟热不起来,人定然活不久。” “大师所言甚是,在下如今的感觉便是如此,只是不知这文火如何才能热了这大铁锅?” 第14章 聚散六合(6) “我们先祖创造炉灶这种东西,左施主可知是为何?” “恕在下驽钝,只能想出生火做饭的答案。”左逢忱摇了摇头道。 “炉灶一物,最大的作用便在于一个聚字。” “此话怎讲?” “生火做饭,这炉灶之中只能放进如此多的柴火,但这炉灶灶眼,却将那熊熊大火聚集于锅底一处,这大铁锅才能烧热。” 左逢忱闻言起身,俯身查看,这炉灶燃室确实宽敞,那火焰顺着灶眼风口一涌而上,正如掌灯和尚所言。仔细查看,更是发现了这灶台之上灶门,灶眼,乃至风箱一应俱全,一个小小的生火做饭,确有如此多的门道,自小未经厨台之事的左逢忱不禁陷入了沉思。 见左逢忱这般模样,掌灯和尚笑了笑道:“左施主,这伙房的东西,你随便取用,我们师徒三人本也用不了这么多吃食,老衲带你至此,剩下的便靠你自己了。今天的午饭,就劳烦左施主了。” 见左逢忱低头沉思并没作答,掌灯和尚笑了笑,关上门走了。 此后数日,左逢忱如同伙夫,成天泡在伙房之中,一日三餐统统包办。 虽然没学过烹饪,做出的素菜也不怎么样,每每被金库撇着嘴讥讽,但做了几天下来,慢慢摸到了些门道。 “金库大师,今天这炒菜干怎么样?”左逢忱笑着问。 “嗯。。似乎有了点进步,但是这火太大了,你没看我这腮帮子都嚼大了吗?”金库没好气道。 刚一说完,便被掌灯和尚给了个爆栗:“臭小子,左施主把你的活都干了,你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金库挨了一下刚要反驳,左逢忱连忙伸手阻拦道:“大师莫要埋怨金库小师傅,逢忱这手艺我自己知道,确实上不得台面,连累大师三人每天跟着我吃这食物,在下心有愧疚。” “左施主此言差矣,老衲却觉得这些天吃了左施主的餐食,心中修行更进了一步。” 掌灯说罢又夹了一块菜干放到嘴里细细品鉴。 “哦?大师此话怎讲?” “我这傻徒弟虽然做饭手艺不错,但吃久了,却产生了对这美味的依赖,口腹之欲也是欲,如同温水煮青蛙,日子久了便要心生执念,这口腹之欲的执念,便是人间最普遍的执念,也是祸害最深的执念。” 掌灯边吃边说,说罢又夹了一块塞到金库嘴里,后者一脸不快,但也认真咀嚼。 “菜干还是那个菜干,盐巴也还是那个盐巴,同样的物件,味道有多好,执念便有多深,清心寡欲有何不好?” “大师,逢忱这几天还是不得门道,这烧菜流程倒是好说,但这火候控制却是难上加难,灶门大了火便猛了,灶门小了,火又弱了,灶门关早了,锅热得慢,灶门关晚了,这锅中热油又要冒烟。说来惭愧,这小小一盘炒菜干,在下炒了这几天却还没能做明白。”左逢忱苦笑道。 “左施主不用太着急,这几日可还有行气调息?” “有过,每日都要试上一试,虽然进展缓慢,但连日练习,对那气的控制力似乎有了些进展,持续时间越来越长了。” “嗯,甚好,只要左施主的痼疾不发作,便有希望,起码这些时日,施主再也没晕过。” “至于这灶台之事,施主大可当做内功修行一并看待。” 左逢忱吃着碗里饭菜,不由得陷入沉思,掌灯见他如此模样,笑了笑,带着徒弟们也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又过了三日,掌灯带着银库一早便出门去了,临行前说要五日后才能回来,庙里只剩下左逢忱与金库。 到了午饭时间,左逢忱笑嘻嘻地端着一盘炸花生先来到了金库一旁:“金库大师?来尝尝,今天的是不是和往常的不一样了?” 金库皱着眉,看了看那盘中之物,撇了撇嘴道:“不用吃了,一看就是刚出锅的,疲疲塌塌的,怎么吃?” 左逢忱不明所以:“怎得刚出锅的便不能吃了?” “这炸花生,除了讲究火候,最重要的便是出锅之后要静置一阵子,你难道不知道吗?”金库不屑道。 “额。。这出了锅的饭菜还要静置一会?实在是没听说过。。” “这花生乃是土中之物,五行属土,你过了火,当然要放在桌上凉一凉才好吃啦?” 左逢忱听了更加疑惑:“在下从未听过这种说法。。。就算花生五行属土,和凉一凉又有何干系?” “你这人真是木头脑袋。。。你看那砖窑烧砖的,瓷窑烧瓷的,可有刚烧完便要用来盖房子,便拿去卖的?不都要凉一凉才能用?” 见左逢忱还是疑惑样子,金库又道:“哎,要我说你这肉体凡胎真的不要习武了,这点道理都听不明白?土,被火烧了,就变成砖了,不得晾一晾吗?这花生五行属土,过了热油着了火,不也一样要晾一晾?” 一语言罢,左逢忱扑哧笑出了声,进而转成哈哈大笑。 金库和尚面上挂不住,怒道:“你笑什么笑?!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你要是不服气,你现在再尝尝你这炸花生!看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左逢忱闻言也觉失态,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果然比刚出锅的时候好吃百倍,质地松脆,口感极佳。 见左逢忱惊讶表情,金库和尚一脸傲气:“你啊,我看也别跟着我师傅了,你还不如先跟着我学学算了,啧啧。。”说罢跑到一旁,休息去了。 “金库大师,在下多有冒犯,还望大师海涵。” 左逢忱一脸赔笑,却见金库不再答话,兴许是被人讥笑,心中不爽,这金库和尚到底还是个孩子,左逢忱心下觉得有些不妥,凑到一旁想陪这孩童聊聊天。 却见金库从自己的小木柜中拿出一个长条布袋,那布袋看起来有些分量,金库拿起来有些费力。 左逢忱坐在一旁,老实的不说话,静静看着。没想到金库打开那布袋,里面竟放这一把剑。只是那剑鞘破旧不堪,剑柄制式古朴,毫无特色,一看便是凡物。 第15章 聚散六合(7) “金库大师?你一个出家人,怎得还有这种物件?”左逢忱不解道。 “怎么?出家人就不能舞刀弄剑吗?”金库冷声道。 “按照戒规来说,好像是不能舞刀弄剑。。。” “师傅说,他捡到我和银库的时候,我俩身旁只有这一把剑,其他什么也没有,虽然这剑不怎么样,但好歹也算我和银库和爹娘的唯一联系。” 金库眼神一黯,拿起那柄剑,轻轻抚摸起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便拿出它来看一看,便如同看到了素未谋面的爹娘,心中能有一丝平静。” 眼见这小和尚有些悲伤,左逢忱也想起了自己的爹娘:“实不相瞒,其实在下也和你一样,自小便没见过爹娘。。。” “怎么?你也和我一样吗?” “嗯。。从我懂事起,便以为义父便是我亲爹,我也曾有一个哥哥的。” “那他们现在何处?为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都不管你吗?” “他们早就不在啦。为了保护我,被坏人害死了。” “阿弥陀佛。。。左大哥节哀。。我和银库虽然没见过爹娘,但现下想想,没见过说不定便是好事。冥冥之中,也许佛祖早已用他的慈悲保护了我们兄弟二人。” 见金库小和尚情绪渐缓,左逢忱又道:“这剑可否给我看看?” “喏。” 左逢忱接过,轻轻将剑刃抽出,只见这剑身布满锈迹,剑托也已腐朽,怎么看,也是一把没用的破剑。 “左大哥,其实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传家宝剑,只是实在不忍心就这么丢了,没事的时候便拿出来看看,这不,我最近几天正寻了一个木块,打算自己做一个新的剑柄。” 金库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个物件。这自制剑柄一眼望去便能看出出自孩童之手,上面刀工粗糙,力度不均,左右上下皆不对称。 “大哥可会这木工活?我没学过木工,总感觉这剑柄做得不怎么样。。你要是会一些,可否帮我一帮?这些时日,虽然你做饭不太好吃,但有了你替我做了那些事,我有了更多时间琢磨这木工。师傅说有得必有失,反过来也一样,现在一想还真是如此,我失去了品尝美味的机会,但多了更多的时间做我这剑柄。嘿嘿。” 看着金库笑容,左逢忱有些尴尬道:“小师傅,这你可高看我了。。。我从小除了读书写字,便是和我师傅修习内功,这木工本领可能还不如你。不过依我看,你这剑柄也没那么难堪,心诚则灵,只要你用心为之,便总能做好,慢慢来嘛。” 金库闻言笑了笑,拿起那木柄,放在剑柄上比对了一下,抿着嘴想了想,轻声道:“经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得我这剑柄也有一番味道,嘿嘿。” “只是不知道这剑可有名字?一般传家的物件不都有个名字吗?” “没有。。师傅说当时只有这么一把孤零零的宝剑,这剑身之上也没有任何标记,当是没有名字。” “这便有些遗憾了,小师傅何不自己给他起个名字?” “我吗?算了吧。。我没上过学堂,都是师傅他教我们兄弟俩识字读书的,原本想当个大侠行侠仗义,但谁知道懂事之后跟着师傅当了和尚。这大侠恐怕当不了了。。更何况师傅他老人家一点武功也不会,这梦想就更没希望了。” “依我看,行侠仗义也不一定非要舞刀弄剑。掌灯大师他经常出去行医问诊,可都是实打实的救人性命,和大侠不是一样吗?” “那可不一样!大侠可以惩奸除恶,师傅他虽然救人无数,但遇到恶人却没有办法。” “等我找到了根治顽疾的法门,我替小师傅去行侠仗义可好?” “你?一盘炸花生都做不好,还能行侠仗义?”金库和尚有些不信。 “怎么?你不信吗?当年我可是在几百北府军中杀了个七进七出,身上一尘不染。”左逢忱笑道。 “你就吹牛吧!几百人杀个七进七出?你先把这午饭做上再说吧。”金库小和尚笑道。 左逢忱也是心情愉悦,哈哈大笑:“小师傅,你这祖传宝剑没有名字有些遗憾,要不今天给他定个名字可好?” “我可没想法,要不左大哥给我起一个?” “嗯。。。你的剑,还要问问你,你除了当大侠,还有什么别的愿望吗?” 金库小和尚想了想道:“除了当大侠嘛。。倒是也有一个。” “说来听听?” “你知道师傅每次出去行医,是为何吗?” “行医治病,当然是因为有人患病了?” “错。在这西别国,师傅其实看的主要是药毒的瘾君子。” “哦?我也见过那瘾君子,只是那样的人,靠医术能治疗吗?” “要想根除,却是有些难,不过师傅他老人家如今与那宗巴部落有了些来往,听师傅说宗巴部落是西别国南部最大的部落。如今那部落首领的儿子染了药毒,师傅与那部落首领关系很好,便受了那首领委托,在他儿子身上试验抗药毒的方子。” “想不到掌灯大师的医术这么厉害吗?据我所知那药毒只要染上了便绝无可能再戒掉。难不成大师他找到法子了?” “师傅这次出门便是去了宗巴部,听他说似是想到了一些办法。准备好了药材便去试试。” “甚好!大师此番如若成功,那可真是功德无量,这西别国看来有希望了。”左逢忱精神一振,大喜道。 “不过依我看,即便师傅真找到了那药毒的戒断方子,这西别国早晚还是要出乱子。”金库小和尚此刻如同大人一般,压着嗓子故作深沉道。 “金库大师可有高见?”左逢忱笑道。 “师傅说,这药毒原本出自南洛国,这慕仙膏的配方也是南洛所有,但为何南洛却没有那么多人药毒上瘾,偏偏是这西别流毒四方呢?” 左逢忱听了,却突然笑不出声来。仔细想想,南洛地大物博,风调雨顺,那城中景象远非西别城池可比,虽然西别国境乃是中洲最大,但若论百姓安居乐业,却只能排在垫底。 第16章 聚散六合(8) “左大哥看这茫茫沙海,如若没有这一方绿洲,咱们还能坐在这里聊天吗?在这种地方生活本就难上许多,苦难多了,那恶鬼便有了空子可钻。你看那药毒瘾君子,有几个达官贵人的?大多数都是贫穷的苦难人。” 想起那水果摊贩子说的往事,左逢忱心中一堵,这一路看过这么多瘾君子的惨状,也觉这金库小和尚所言甚是。 “如若这沙漠能长出树来,兴许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去尝试药毒了。”金库小和尚望着窗外,淡淡道。 左逢忱心中大震,没想到这年幼的小和尚,书没读过几天,竟能从他嘴里说出这些话来,一时间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左大哥,你怎么啦?是不是又要发作了??”见左逢忱面色有变沉默不语,金库小和尚急道。 “无妨。。。只是在下没想到小师傅能说出如此大义来。。有些吃惊。” “大哥你想,如若这绿洲四下都是青山,这山里飞禽走兽,草药野菜一应俱全,山涧泉水清甜可口,百姓有吃有喝有地种,那还要那药毒作甚?每日日出而耕日落而息便知足了。” 那一刻,左逢忱从这小和尚眼中,仿佛看到了一缕佛光闪过,一股暖意流遍全身,胸中不快登时灰飞烟灭,掌握那行气法门的决心突然暴增。 左逢忱双手合十,躬身对金库小和尚行了一礼。 “左大哥这是何意?好端端地行什么礼?” “实不相瞒,自从来了这古庙,在下一直心乱如麻,平日里那痼疾如同头顶悬剑,不知什么时候便要带走在下性命。虽然有了大师提点,但心中始终有一丝阴霾。直到方才小师傅一番言论,才叫在下心中疑惑尽数解了。” “左大哥这是何意?咱们不是在谈论那药毒之事吗?与你痼疾何干?” “在下从小师傅眼中,感受到了希望,感受到了佛光,感受到了芸芸众生。”左逢忱笑道。 “你们南洛人就是喜欢文绉绉的,真是受不了。。” 金库和尚没明白左逢忱的感悟,眼珠一转又道:“不过既然左大哥说有收获,那便是有收获,我金库大师便收下你这一礼了。”说罢正了正衣襟,也颔首回礼。 二人面面相觑,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左大哥,我这剑,你还没起名字呐?” “这名字不是现成的吗?” “哪里呢?我怎得不知道?” “小师傅想当大侠,又想让这万里沙海遍布青山,咱们来个二者合一,便叫大青山如何?” “嘿!好名字好名字!!”金库小和尚闻言大喜,高兴得手舞足蹈。“便叫大青山了!!” 金库高兴地提起大青山,去古庙后堂空地舞剑玩耍去了,左逢忱心下畅快,也移步伙房准备午饭。 外面日头正烈,伙房内却清凉异常,左逢忱看着屋内各色食材,开心地生火做饭。 待得粥香四溢,左逢忱认真掩上灶门,坐在一旁打坐调息,重新挑战那行气法门。 自从被危宿重创濒死,左逢忱每每昏厥,神识却是明亮无比,内窥那六元天罡气,感受那一丝精纯游丝气,远胜往昔,只是经脉受损,这两路真气无法运行。 如今重新驾驭那一丝真气缓缓前行,左逢忱更加谨慎,每每要有浮动迹象,便立刻全力控制,那真气也如同懂事的孩子一般,在这到处都是坑洼的崎岖经脉中步步向前。 但行了半柱香的功夫,那真气也没遇到任何阻拦。左逢忱心中大喜,但心神一动,那真气正巧行到了经脉中凶险之地,登时失去了控制。 左逢忱两眼一黑,险些又要晕厥过去,下意识散去了那道气息,这才没有痼疾重发。但经脉之中被这一走一停刺激,如同泥石流般崩塌滑落,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此时金库小和尚来到伙房,正要询问这午饭为何迟迟没好,却见那灶台之上,粥锅之中,高高的泡沫眼看便要漾出来。 “好家伙,左大哥这是睡着了吗?这煮粥可得盯紧了!” 金库小和尚边说边舀了一瓢清水,缓缓倒入锅中,那泡沫登时散去,留下锅中快要熬干的汤水。 “我说左大哥,这煮粥虽然简单,也不能撒手不管的。沫子起来了要加点水,这火也不能太旺了。时时盯紧,时时调整才好,这清水和灶台下的烈火,缺一不可的。” 左逢忱此时一口鲜血卡在喉头,神识正有些浑浊,哪知金库小和尚这一句话,如同醍醐灌顶一般。左逢忱脑中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想不出到底想到了什么,正要张嘴询问,那喉头鲜血一涌而出,哇的一口,吐了一地。 “左大哥!你怎么了??”金库没想到左逢忱竟吐了一大口血,吓得不轻,连忙俯身搀扶。 左逢忱一口恶血喷出,顾不得其他,细声问道:“金库小师傅。。。。你方才说什么?” “哎呀都什么时候了?我刚才说的是煮粥法门,左大哥是不是伤糊涂了?我扶你去休息休息再说。” 左逢忱一把抓住金库衣袖:“不行,你方才说的至关重要,可还记得?” 见左逢忱面色虽然灰败,但眼神明亮,金库翻了翻眼球道:“刚才说的。。。哦对了,刚才我说这煮粥要盯紧一点,沫子多了要加水,火也不能太旺了。” “不对,不是这句,还有一句!”左逢忱气息紊乱,那经脉异动不知怎得,此时愈加剧烈,远超往日,隐隐有失控的迹象。 没等金库小和尚多想,左逢忱又喷出一口血来,兴许是近日以来那痼疾一直隐而未发,便是古庙师徒三人也似乎忘了这凶险病症的存在。 此番两口鲜血喷出,金库小和尚也是方寸大乱。 “坏了坏了!定是你那痼疾爆发了!先别说别的了,我扶你出去躺好!我去看看师傅他有没有什么药能给你用的!” 金库一边说,一边又抓了抓小光头:“哎呀不对不对,我根本不会行医,我哪知道用什么药!坏了坏了,左大哥这条命定要遭在我手里!” 第17章 聚散六合(9) 金库越想越急,急得原地打转。 左逢忱暗叫不好,经脉之中此刻如同天崩地裂一般,似那快要决堤的大坝,全身经脉即将彻底崩坏。 金库不及多想,只得扶起左逢忱往庙堂走去,只想着先躺下再说。 左逢忱再次涌出血来,被金库搀扶着来到前堂,怎知还没到床边,左逢忱再也撑不住身子,扑通一声,正跪倒在那块当做佛像的石头前,一口血径直喷到了那石头上。 “左大哥,你可别吓我呀!这可如何是好呀!” 金库越看越怕,平日里再老成,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左逢忱竭力倒了一口气,顾不得其他,轻声道:“小师傅。。方才你还说了一句,快快想想。。。” 金库急得边哭边道:“都什么时候了!我想想!!!粥。。水。。。火。。对了!我说这清水与灶台下的烈火,缺一不可!” 左逢忱此时意识模糊,脑中回响着金库的声音:‘清水与烈火,缺一不可。。缺一不可。。我到底缺的是清水,还是烈火。。’ 混沌之中,体内那一道游丝气此时被经脉异动所激,微动了一下,这一动如同一滴清水流入神识,把左逢忱从昏迷边缘拉回了半分。 “对了。。对了。。这种感觉。。游丝气便如同清水,每每竭力保我神识清明。那缺的便是烈火吗?烈火。。烈火。。。缺一不可。。缺一不可。。” 此时左逢忱如同深陷茫茫大海,四下无依无靠,手中空空如也,什么也抓不到,正一步步走向那不归的深渊。 危急关头,脑中浮现出了那回响死兆,正信,乔歌,老莫,左言父子,直到那白衣消瘦的身影依次出现。。。 ‘师父。。徒儿终究还是没能留在您身边。。。徒儿终究要让您失望了。。。。’ 左逢忱神识涣散之际,脑中回想起了师傅教过的尘流决,那一句句口诀自小便已背得滚瓜烂熟,在这死兆之中一一浮现:临渊决水,不用功力。。。气若游丝,不涩不滑。。。心无所往,湛然见性。。。调气之方,必别阴阳,定其中外,各守其乡,微者调之,其次平之,盛者夺之,聚之散之,谨道如法,万举万全。。。聚之。。散之。。万举万全。。。。聚之。。散之。。 ‘对了!!聚之!散之!!游丝气凝聚缓行只算聚之,若不散之,定难万全!游丝气为清水,那烈火不就是六元天罡吗!’ 将死之际,左逢忱终于想到了那神识中的秘密,终于摸到了那大海中的船板,这一握,再难放手。 想到这,左逢忱精神一阵,一扫神识混沌,怒睁双眼,精光四射。 金库原本见左逢忱气息萎靡,面露死兆,正急得原地落泪,却突然见这怀中人睁开双眼,登时吓了一跳:“左大哥!你别吓我!你到底怎么样了?” “聚之散之,万举万全。。。。” 左逢忱嘴中念念有词,完全听不到金库的喊叫,奋力挣扎起身,盘膝而坐,紧闭双目,重新运气调息。 ‘常人以神识运气,便如同我这门外汉煮粥,锅噗了只想着挪开粥锅,却不知往里添些清水。锻铁要用清水冷却,山火也只能靠雨水扑灭,水火不相容,水火也可相制。我白白身负六元天罡这刚猛真气,又自小修习那阴柔游丝气,怎得这种浅显道理都想不通呢?但要以气御气,定能将那真气聚散从容,万举万全!’ 想到这,顾不上经脉崩塌的痛苦,左逢忱咬破舌尖,强行凝神聚气,调动六元天罡裹住那游丝气,在那异动经脉之中穿行起来。 遇滞涩便聚其凝实,缓缓行之,遇坦途便散如繁星,充盈脉络。 如此这般细微控制,两股真气如同那市井老夫妻一般,相知相识,相互扶持,相互容让,竟在经脉之中从容运行。 如此法门但行了一刻,那经脉异动完全平息,经脉如同哭闹孩童一般,被那真气轻轻抚摸安慰,甚是舒服,顺畅地行了一个周天。 金库坐在一旁,脸上泪痕不知什么时候干了,直勾勾盯着眼前这奇怪的大哥哥。 只见一刻之前,这大哥哥还口吐鲜血,面露死相,哪知一刻过后,面色竟重新红润起来,胸口气息平稳缓和,不知不觉竟入了定,进入了外人莫知的神秘境界。 ‘左大哥这副样子,看来病情有所缓和了。’ 金库正想着,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道。 “糟了!粥锅还在火上!” 金库一拍大腿,连忙起身直奔伙房奔去,那粥锅果然已经彻底烧焦,一股浓烟冒出,整个伙房弥漫着烟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金库拿了抹布,端起那粥锅来到伙房门外,吹了吹烟气,刚要往锅里看,却听前堂传来左逢忱一声清脆怒吼:“好!!!!!” 这一嗓子直冲云霄,一扫阴霾,震得古庙屋梁落土。 金库正关注着粥锅,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大跳,手中粥锅脱手落地,摔了个粉碎。 连番巨变,金库全程看不明白,此时粥锅落地,气得破口大骂:“你好就好!你嚷嚷什么!!!!” 却见左逢忱一步跃出前堂,一个跟头落在金库面前,一把抱起这小和尚,纵声大笑。 “左大哥,你疯了嘛!!快放我下来!” 金库一头雾水,被人举过头顶,急得手舞足蹈。 “大师!以后你就是这庙里第二个大师!你是我左逢忱一辈子的大师!!”左逢忱喜极而泣,眼角竟留下了泪水。 放下了金库,左逢忱平定心情,兴高采烈道:“多谢金库大师,德蒙大师点播,左逢忱终于找到了那活命法门,再也不怕这经脉痼疾啦!” “额。。。” 金库见左逢忱如此狂喜,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恭喜左大哥重获新生,不过眼下咱们没了晚饭,恐怕又有了饿死的可能。” 二人看着地上烧成焦炭的一锅粥,四目相对,哈哈大笑,笑声响彻云霄,便连沙洲上的小蜥蜴也被吓了一跳,钻进了沙海之中。 待得太阳落山,左逢忱二人用过了饭,躺在庙前山坡上欣赏星空。 “左大哥。” “嗯?” “我还是没明白,你怎么就突然活过来了?” “讲起来有些难度,不过你只需要知道,是你金库大师一句金言,才救了大侠左逢忱一命。” “奇怪,怎得成了大侠左逢忱了?不是一直都是病怏怏快要死了左逢忱吗?”金库笑道。 “如今这痼疾我已能应对,但这次劫难收获可不光如此,金库大师一言,让逢忱如醍醐灌顶,兴许能在武学一路上有所建树也说不定呢?” “哦?那粥锅竟如此厉害?以后我便离了师傅,找个大城市开个粥棚算了,名字就叫。。。。就叫大侠左逢忱开悟好粥,怎么样??”金库说罢,二人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横流。 “不过大哥所说,武学之路有所建树,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自创武功啦!说不定还能开宗立派,弄个掌门当当?” “怪了怪了。明明白日里还要死要活的,到了晚上就开宗立派了?你当这武学是街边包子铺嘛?说换个馅就给你换个馅?”金库撇嘴笑道。 “金库大师有所不知,在下在南洛之时,便修行了两门顶尖武学,这其中一门唤作尘流决,修的是游丝气,练好了身至二重,气若游丝,势如蛟龙。” “这么厉害?那另一门呢?”金库自小崇拜大侠,听得津津有味。 “这另一门,唤作六元天罡,修的便是刚猛绵绝的六元天罡气,还有六元天罡掌。” “好家伙!听起来就厉害!怎得你刚来寺庙的时候没看出来呢?你可别吹牛呀!” 金库听得兴致大起,眼中带光。 “这还不算厉害,原本我已决意赴死,哪知让我遇到了你这金库大师指点迷津,如今这两门功夫嘛。。你逢忱大哥可要将它俩改上一改。” “嘿!大哥怎得讲得像是街头小传一样!这种故事,本大师最喜欢了!”金库越听越好奇,兴奋地手舞足蹈。 “这算什么?我有个大哥,讲起故事来可比我要厉害多了!”想起大哥正信,左逢忱心中一暖,又想到自己觉绝处逢生,很快便能返回南洛,见到爱人,更加欣喜若狂。 “那这么说,左大哥便要将这两门厉害武功合为一个了?”金库问道。 “正是!我已寻得法门,待过些时日容我好好修炼一番,定能成事!” “厉害厉害!我听得口水都要留下来啦!!只是这新武学,大哥打算叫什么名字?总不能和我那宝剑一样,叫大武学吧?”金库说完,二人再次哈哈大笑。 “这名字嘛。。我已经想好了。”左逢忱面带神秘地笑道。 “快快快,说来听听?” “这功夫原本来自尘流决的启发,聚之散之,万举万全。再加上六元天罡气的护法加持,方能聚散自如,横扫六合!所以这门功夫,你左大哥便要叫它,聚散六合气!” 第18章 火烧谪仙(1) 与此同时,扎格贫民窟 天色渐晚,酒馆依然热闹非凡,往来赌客络绎不绝,酒台上推杯换盏依旧。一片嘈杂之中,两名酒馆护卫突然拎着一个人从内堂走出来,直愣愣丢到了前堂正中。 这人骨瘦如柴,面色灰败,被人丢到地上久久爬不起来,待得挣扎起身,竟还要往后堂冲去,被护卫死死架住。 四周酒客赌徒纷纷让开,围在一旁看起了热闹。 “海日大哥。。。行行好,我再也不敢了,把我那物件还给我吧。。。”那人苦苦哀求,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 海日尚懒洋洋溜达了出来,一旁酒客识趣地让出了一把椅子。 “你这混账,我这酒馆白纸黑字标明了,老子最恨两种人,一种老千,另一种便是你这种毒棍。你他娘的两者都占上了,还敢往回要你那兜子药毒?嗯?西塔。把他那兜子破玩意拿过来,给我点了!” 西塔闻言拎着一个小布口袋到了那人面前,掏出火折子一把点了,丢在了地上。 “使不得啊!这袋子足够我用半月了,你烧了,我可没钱买新的了!” 那人眼见药毒被烧,心如刀绞,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你用几个月关我鸟事?西塔,他刚才哪只手出的千?”海日尚不屑道。 “大哥,左手。” “砍了。” “好嘞。” 顾不得那人惨嚎挣扎,西塔一把握住那人左手,手起刀落,一样的快刀,直到断手落地,那人才感受到痛觉,登时捂着手倒地打滚。 “来人,把这厮连人带手丢出去,哦对了,还有那袋子药毒,烧完了把地给我扫干净。”海日尚不想再多看这种人渣一眼,扭头便要走。 “哦对了,西塔。” “大哥” “以后规矩改了,在我这出千,或用药毒,哪怕是身上带着,也不行,一经发现,可不是断手这么简单了,敢带进来,便休想活着走出去。听见了吗。” “得令!” 酒馆众人似乎习惯了这种血腥场面,待得人被拖出去,复又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海日尚气呼呼地坐在交椅之上,胸口兀自起伏。 “大哥息怒,如今改了规矩,以后应当没人敢这么做了。”西塔道。 “西塔,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这药毒越来越厉害了?” “确实变多了。” “不光变多了,也变狠了,这扎格城中的药毒数量与日俱增,再这么下去,恐怕这城中要有三成人用药毒。我让你打探的事打听到了吗?” “有消息了。只是大哥听了可不要动怒,别伤了身子。” “但说无妨。” “属下打探到,近半月以来,药毒入城变得容易了,我那眼线说,如今城门的药毒车已经可以直进直出,毫无阻拦。守城门的官兵也多少拿了点好处。” “库房呢?可有进展?” “有的,只是大哥听了可千万别动怒。。” “你他娘的怎么今天这么啰嗦?磨磨唧唧的,赶紧说!”海日尚不耐烦道。 “属下亲自蹲伏了整整七日,终于蹲到了一个车队,那车队停留之时,属下曾发现那车上有谪仙草被碾碎的药汁,心生疑惑,便跟了一跟。那车队竟趁着夜晚宵禁之时,进了城守大人的府邸。。。” “什么??” “属下亲眼所见。。” 海日尚眼色一黯,失望道:“想不到曹太守还是沦陷了。。” “大哥,曹太守虽然软弱了一些,但也不至于公然与药毒贩子同流合污吧?说不定是他府内手下所为呢?” “那绝无可能,老曹虽然胆小怕事,但不代表他那脑瓜就不聪明。你以为这扎格地处边关,往来商户最多,官府会随随便便放个草包来压阵吗?” 西塔闻言却觉得有些道理:“可是曹大人与大哥乃是过命的交情,他知道大哥你最不喜欢药毒,应当也不会公然做这种事吧。。他不怕大哥和他翻脸?” 海日尚眉头紧锁,屋内登时一片寂静。却听门外有人通报:“大哥,曹大人前来拜会。” “哦?”海日尚眉头一挑又道:“他不来寻我,我也正要去寻他,和伙房说一声,备席。” 不消多时,圆桌上已然摆满各类菜肴,曹太守坐在海日尚一旁,二人屏退左右,独自饮酒。 “海日兄弟,最近你这酒馆生意可是越来越好呀!” 曹太守年约四十有五,一身富态,满面红光,脸上一块胎记也显得格外红润。 “曹大哥哪里话,我这破地方,还不是老样子,生意更是谈不上,最近除了老千就是毒棍,一身晦气。”海日尚说罢倒了一杯,与曹大人碰杯饮了。 曹太守面色微变,笑道:“海日兄弟还是老样子,这老千到了你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又砍人手了?” “砍手那是轻的。” 海日尚边说,边用下巴指了指一旁书桌上刚刚起草的酒馆新规矩,上面赫然写着:‘出千,抽药毒者,一经发现,有死无生。’ “众所周知,海日兄弟最恨老千,这是哪里来的土包子,竟逼得我海日兄弟这么生气?” 眼见曹太守明知故问,海日尚不再敲打,直言道:“大哥,我海日尚叫你一声大哥,乃是谢谢你当年对我的照顾。但我最近听到一些风声,这药毒似乎在大哥你手下,流通更甚,可是有此事?” 海日尚眯起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曹太守,后者一脸不自在道:“哎。。海日兄,实不相瞒,不是你曹大哥不讲道义,只怪这药毒太猛,不是我一个太守能抗衡的。。” “曹大哥一方父母官,这扎格城属你官最大,怎得还有你抗衡不了的?” “海日兄弟,这药毒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你仔细想想,咱们这扎格城这么大,我这太守手下,有多少人可以调配,你可知道?” “守营参将一员,千总一员,把总两员,马战步战共计四百名,守兵六百四十人,算上各类杂役守卫,共计一千三百五十三人。这边是一个营的编制,这扎格城一共左中右三营,全算下来也不到四千五百人。” 第19章 火烧谪仙(2) “曹大哥果然是父母官,这兵卒竟记得这么清楚。”海日尚心中不快,冷言道。 “再说这人口,去年刚刚统计过,咱们这扎格城,不算城外游牧部落,但是城中常驻百姓便有五万九千余人。你觉得我手下这些人,管得住那药毒吗?”曹太守苦笑道。 “怎得管不住?这城池共有五座大门,看好了城门,还怕他药毒流入不成?”海日尚嗔道。 “海日兄弟可把这事想简单了。大哥知道你痛恨药毒,但你痛恨,不代表别人也痛恨,你当这城里所有人都很药毒吗?有人的地方就有贪婪,你管得住自己,可未必管得住别人。” “国有法纪,私运药毒那就是死罪,抓到一个,砍头便是,严明法纪,总会有震慑作用。” “老弟,你也算这扎格城黑道的天,这人为了贪婪能做出什么事你应该不用老哥和你说吧?你看那卖水果的贩子,早出晚归,每日也赚不了多少银子,但若用同样的精力去倒卖药毒,那白花花的银子收益数以百倍,你能抵挡这诱惑,却没法让所有人都忍得住不做。” 曹太守边说边吃,一旁的海日尚则是一口也吃不下。 “所以曹大哥便是破罐子破摔了?我手下兄弟说城门药毒车直进直出,可是曹大人的手笔?”海日尚直接挑明,这二人独占的餐桌上一时间紧张起来。 “海日兄弟莫要生气,听大哥说完。” “这事我里外想不明白,今日曹大哥可要说得明明白白。”海日尚怒道。 眼见四下无人,曹太守压低嗓子道:“这扎格城,再往上,归谁管,你可知道?” “四王李怀,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老弟既然知道,这问题不就摆明了吗?” “曹大哥的意思是,这药毒买卖是李怀的意思?” “实不相瞒,前些日子王爷找到我,便是与我深谈了一下这药毒的事。想必老弟已经知道了,王爷他已经入了那天机真言教,如今真言教势力越来越大,咱们西别各地的寺庙相继受到了打压。虽然六王和八王极力反对,但这四王李怀本是皇子之中势力最大的一位,胳膊拧不过大腿。真言教成为国教是早晚的事。而这药毒,便是真言教所做。” “这事我的探子早已经告诉过我,但真言教到处散播药毒,却叫人不太明白。成为国教,为何反要回来毒害国民?” “哎。。老弟,你不是没见过那抽药毒的人,只要染上了,发作之时痛苦万分,除了抽上一口,没有任何办法,真言教这些年发展这么迅速,靠的不就是卖药毒的钱吗?” “可是这国人都变成了毒棍,这真言教就算当上了国教又有什么用?” “这一点我看老弟有点想过了,你且想想,咱们这西别国,是酒鬼多,还是毒棍多?” “我西别汉子游牧经商,喝酒那是少不了的,虽然药毒愈演愈烈,应当也没有饮酒之人多。”海日尚说完,又觉不对:“大哥这么比可有些不对,饮酒多了大不了倒头大睡,但这药毒抽多了,可是要家破人亡的。” “这事你知我知,人尽皆知,但王爷可不这么认为。那日王爷与我讲,这百姓就和人这身子一样,有的人是骨头,是脊梁,少一根都不行,有的人,便是那脚底的污泥,少一个,不影响全局。那些用药毒之人,本就是贪念缠身,更算不得国之栋梁,如此无用之人,用了药毒,人死了,钱花掉了,这不是物尽其用嘛?与地里投的肥料有何区别?” “放屁!” 海日尚闻言大怒:“我这店里也有酒鬼,也有老千,老子抓住一个便是砍手,但从没想过他们是肥料。这李怀出身帝王之家,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怎能说出这种混账言论?” “老弟息怒,不用这么大火气,大哥只是想告诉你,大哥也有苦衷啊。。入了这官场,你以为还能和你一样纵马江湖说砍人就砍人吗?那四王爷李怀在朝廷是王爷,在真言教里,更是尊为锦法师,我这小小边关太守,敢说个不字吗?”曹太守说罢叹了口气。 见曹太守如此模样,海日尚怒气稍减:“可是官府公然帮助药毒通关,这一点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老弟有所不知,那王爷来我府邸,说的可不光是通关这么简单。。。” “大哥所言何意?难不成还是要全面开放不成??” “正是。。王爷打算在扎格全面放开药毒管制,看看如若放手不管,这药毒能发展到什么地步,便要在扎格试上一试。” “岂有此理!这城里近万户人,哪能给他试上一试?这药毒抽死的人,他是没见过吗?” “哎。。老哥我费尽了口舌,掏空了我这肚里的所有墨汁,总算堪堪劝住了王爷,但也仅仅争取到只开放东城门管制这一条,并且药毒统一收藏在官府的库房中。如此这般,你老哥我还算能对这些药毒有所掌控,高低是挡不住了,不如亲自管上一管。” 海日尚眉头紧锁,万万想不到四王李怀竟然能想出这等阴损的点子,一时间气得说不出话来。 “今日为兄来找你,本不想说这些,只是想和你说说,海日纱那丫头的事。” 海日尚眉头一挑:“大哥可是想说,药毒车队的事?” “哎。。这纸包不住火,王爷他问了我两次,近些日子扎格附近的谪仙草商队频繁遇袭,烧的烧,毁的毁。王爷他很少因为一件事连问两次,你大哥我硬着头皮愣是没吭声。这不,来提醒你来了?” “哎,我那妹子,我这当哥哥的可管不了。虽然我也恨那药毒,但烧车这种傻事却也懂得分寸,这种杯水车薪的事是不会干的。” “老弟,如今王爷就在城中暂住,还要过些日子才会走,你可千万告诉你那妹子,这些日子万万不要做傻事,否则便是哥哥我也保不住你们俩,明白吗?” 海日尚草草应了,二人一言二语喝起了就来,殊不知窗外一道人影匆匆闪过。 第20章 火烧谪仙(3) 扎格太守府 城中已经宵禁,曹太守还在酒馆里与海日尚密谈,整个扎格城灯火零零散散,大部分人已经进入了梦乡,唯独太守府中却一片烛光。 自从四王李怀来了扎格,这太守府就没清净过,府内上下上到管家,下到倒夜香的佣人,每日忙得焦头烂额。如今到了二更天,太守府深宅之中更是灯火通明。 这小院坐落在太守府后门,历来都是曹太守用来存放物品的库房。 此番四王李怀刚一到,便命人将这库房清理出来,专门用来存放入城的药毒。 这一日刚入夜,东城门便偷运进了整整两车药毒,如今到了太守府,清点入库,关门上锁。门口只剩四名护卫,拄着长枪打瞌睡。 一阵清风吹过,库门附近的灯台被吹灭了两盏,一名守卫迷迷糊糊睁眼看了,发现又是那平日里总被吹灭的灯台,一边低声叫骂,一边走去重新点上。 哪知刚走到灯台下,一道黑影闪过,那守卫只觉喉头一凉,便被人捂嘴按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没等另外三个守卫有所察觉,那黑影纵起身法,手起刀落,两把剜心匕首在黑夜中闪着寒光,只听噗噗噗三声,守卫应声倒地,腋下淌出鲜血,不再动弹。 那黑影甩了甩匕首,收入袖中。眼见四下再无活口,从背后紧囊之中掏出火油,飞身一脚踹开窗户,纵起火来。 这黑影正是海日纱。 在酒馆里偷听了哥哥与曹太守的对话,海日纱盛怒之下决定一把火烧了那药毒仓库,此时夜色已深,便换上了行头,直奔太守府。 谪仙草采摘以后往往历经暴晒烘干,因此最是怕火,如今直接淋上了火油,登时爆燃起来,整个仓库转瞬便被点着,冒出冲天火光,噼啪声不断。 那黑影转身方要逃遁,突觉身后一道冷风,连忙闪身躲闪,一把闪着寒光的飞刀直直钉在了库房窗上。 “烧了王爷的库房,还想活着逃离这里吗?!” 海日纱大吃一惊,转头正见到远处站着一个男子,这人立于黑影之中,转瞬之间又是三把飞刀射出。 海日纱不敢怠慢,举起剜心匕首抵挡,但那飞刀雷霆之势,黑影中人显是暗器高手。三把飞刀被海日纱挡掉了两把,但第三把却没能完全躲开,擦破了颈皮。 那暗器高手见海日纱中了一刀,嘴角微扬,竟不再出手,直勾勾地负手而立。 海日纱不明所以,此时城中望火楼警钟大敲,那仓库中火势越发迅猛。来不及多想,海日纱转身便跑,翻身一跃便出了府墙,飞速逃遁,隐没在黑暗之中。 海日尚二人刚刚夜谈完毕,曹太守喝得微醺,正有些上头,二人一走出酒馆,便瞧见远处火光冲天,登时酒醒了一半。 “老弟,我是不是喝多了?那远处是不是着火了?”曹太守揉了揉眼睛道。 海日尚循声望去,面色大变,那火光方向正是太守府! “坏了!坏了坏了!怎得是太守府着了火??”曹太守一个激灵,再也没有一丝醉意。 二人面面相觑,似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老弟,你那妹子,现在何处?” “糟了!” 海日尚也反应了过来,作势便要回酒馆找人,却见街角一道黑影跑出,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亲妹妹! “海日纱,那火可是你放的??”海日尚急道。但见海日纱越走越慢,还没答话,竟一头栽倒在地。 海日尚大感不妙,连忙过去查看:“曹大哥,快给我搭把手!” 曹太守连忙跑来,二人一前一后将海日纱抬到了酒馆后堂。 几下金针下去,海日纱堪堪醒转,见到眼前的哥哥和曹太守,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的小祖宗,我这紧赶慢赶找了个空挡来你哥哥这,就是为了劝你最近不要再动那谪仙草的念头,怎得还是晚了一步啊。。。你这是要逼死你曹叔叔啊。。” 曹太守此时方寸大乱,自己近来殚心竭虑,只为尽量在四王李怀面前周旋一二,延缓这药毒流通之事,哪知还是晚了一步,如今大祸酿成,心中乱成了一团麻。 海日尚仔细查看妹妹颈部伤口,眉头紧锁:“曹大哥,你那府中何时有了用毒的高手?” “我这手下就这么些人,哪来的高手?” 曹太守急得满头大汗,转念一想又道:“不对。。前几日王爷却是派来了一个高手监督仓库运作,那人我也不太熟,只知道叫李凡,乃是王爷的亲信。” 海日尚俯身探头,贴近妹妹脖颈之上的伤处闻了闻,却闻到了一股异香,那香气如入花海,此时正从那发黑的伤口中散出。 海日尚闻了那香气,心下大骇,面色剧变:“糟了!曹大哥快走!晚了半刻也要死无葬身之地!” 曹太守不明所以道:“老弟这是何意?” “来不及说了!我妹子中的这毒名为白屈叶毒,有一种独特的奇香,这香气凝而不散,毒性不强但能致人麻痹,常被高手用作追踪毒,如今她到了家,想必王爷的人随后就到。你快走!再不走被撞见了定要连累你家眷!” 曹太守闻言也是吃了一惊,想起自己家中妻妾孩子,不敢再停留,一边往屋外跑一边喊道:“海日兄弟,速速逃亡,今后若见,你我兄弟再续,这药毒之事包在我身上,为兄定当尽力周旋!” 说罢撒腿便跑,朝着自己府邸疯狂奔行而去。 海日尚顾不得其他,当下便寻来药草,运针为妹子解毒。 “哥哥。。我。。” “别说了,事已至此,赶快运气,我助你先把毒解了,否则一会你可一步也跑不动。” “我们。。为何要跑?”海日纱还有一些虚弱,有气无力道。 “傻妹子,伤你的人当是用毒高手,你脖颈之上的小伤口,便中了那人的白屈叶毒,那人能用这毒,就一定能寻着那异香寻来。今日城中一丝风也没有,兴许用不了一炷香,咱们这小酒馆便要完啦。” 第21章 火烧谪仙(4) 海日纱闻言挣扎坐起道:“哥哥,一人做事一人当,那太守府满满一仓库谪仙草,被我烧了个精光,咱们这扎格城起码一两个月之内不会再有新的药毒产出,他们要抓,便来抓吧。我一人换得不知多少家庭暂别药毒之苦,值了。。。” “值个屁!” 海日尚闻言大怒:“那谪仙草在南洛想种多少便种多少,你一个人烧得光吗?曹大哥原本打算哄走那四王爷,再慢慢想办法逐步清除药毒,你现在这一烧,功亏于溃,此时恐怕曹大哥回了府中,一个应对不好,便要被降罪,轻则罢官流放,重则家破人亡,全是你莽撞所致!” “我毁了药毒,何错之有!再说这事乃我一人所为,曹太守为何还要赔命?” “傻妹子,你以为那四王是个纨绔子弟吗?如今西别皇室数他权势最大,便是皇帝最喜欢的六王和八王也奈何不得他分毫。此番在眼皮底下被人点了仓库,作为太守的曹大哥还能得了好?糊涂!糊涂啊!” 见海日尚此般模样,海日纱也觉出了有些不妥,一丝愧疚涌上心头。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你能走路吗?” “能。” “把这药膏敷上,能将那香气隔绝一二,缓和毒素,咱们这酒馆待不住了,我去叫上西塔,咱们速速逃出城去。” 海日尚一番准备,只夹着两个包裹,叫上了迷迷糊糊的西塔,搀着海日纱便往扎格城西门逃遁而去。 曹太守府上此时灯火通明,王府亲兵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堂高座之上,一名壮年男子头顶华冠,一身金纹蟒袍映着烛灯光彩熠熠。 曹太守跪于堂下,头也不敢抬,正满头大汗不敢出声。 那高座之上正是如今西别皇子之中权势最高的四王爷,同时也是天机真言教的九法师之一——锦法师李怀。 “曹驰,今日这事,还望你给本王一个说法,这慕仙膏刚入了你府中没多久,便被人一把火烧了,你这扎格城平日里的治安也是如此吗?” 李怀声音不大,但此时那每一个字却都如同死亡判决,敲打在曹太守身上。 这李怀聪明绝顶,寻常说辞定是死路一条,曹驰跪在地上,汗如雨下,心下一狠,抬头道:“回王爷,此番太守府库遭火,属下万难辞咎,但如今大错已成,属下但求王爷给属下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哦?说来听听?” “实不相瞒,下官有个兄弟,原本是这扎格城地下黑市的把头,平日里这扎格城里里外外有许多事便是这把头出面做好。 原本这是好事,只是那把头有个亲妹妹,对这慕仙膏恨之入骨,属下虽多次提醒不要妄动,但这次还是算漏了这小婆娘,这仓库位置寻常人定难知道,属下府中人又没有那种身手。在下愿领兵即刻前去捉拿那贼人,还请王爷给下官一个机会。。” 李怀眯着眼瞧了瞧曹驰,过了片刻方才笑道:“好,到底是我西别的地方官,本王便给你个机会,天亮之前,寻到那贼人,否则嘛。。你这渎职之罪本王可要牢牢记下。” 曹驰稍稍松了口气,连忙叩首谢过,却听李怀又道:“对了,那贼人逃遁之前,本王的护卫曾伤了他,便派他助你一臂之力吧。李凡。” “属下在。” 那用毒的飞刀男子应声而出。 “好好陪着曹大人捉拿贼人。” “领命!” 曹驰暗叫不好,有这难缠之人跟着,便不好再做手脚,但当下也只得硬着头皮退了出去。 “曹大人?那贼人中了我的毒,插翅难逃,且随我跟行便可。” 李凡盯着曹驰笑了笑,那笑容难看至极,如同铁锯断骨一般,让人坐卧难安。 曹驰笑了笑,连忙招呼大批官兵,点着火把,追随李凡而去。 “大哥,什么事这么严重,怎得家都不要了??” 西塔还没睡醒,一头卷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 见海日尚闷头赶路,又问道:“这时间已经宵禁了,咱们到了城门也出不去呀。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让你拿的东西拿了吗?”海日尚问道。 “拿了,总共两万六千两银票,那些抵账的地契和抵押的金银首饰我也带着。只是还有许多现银太重了,拿不走。” “好,拿来给我。” 海日尚接过那包袱,边走边看,清点了一下又道:“西城门东侧第六个岗,咱们便去那里。” “大哥可是有后路?”西塔面色一喜道。 “废话,干咱们这行的不得留一条后路吗?那里有我的密友,我本欠他一个人情,但这次危急关头顾不得其他了,只能带上咱们所有家当,过去碰碰运气。” 三人正说着,却听身后远处传来马蹄之声,回身一看,一条火把长龙正从远处急速靠近。三人不敢多言,加快脚步,直奔那城门而去。 几番辗转,城墙近在眼前,海日尚数着城墙箭岗,直走到第六座。那执勤的官兵见了来人,面色一冷道:“三位三更半夜违反宵禁来城墙下做什么?” 待得海日尚走到近前摘下头巾,那守卫这才面色一缓道:“呦,这不是我海日大哥吗?怎么这么晚了,跑到这里看望弟弟吗?” 海日尚面色有些尴尬,抓了抓头道:“苏和兄弟。。。还生哥哥的气呢?” “怎么敢,海日大哥现在可是扎格城的红人,我这小小卫兵哪里敢生你的气。” “苏和兄弟,上次喝多了打了你,是哥哥不对,但是今日哥哥没有时间与你再做道歉。这些东西你收下,好好收个两三年再用。我以前与你一起做的那东西,今天要用了。” 海日尚说罢拿出那包袱,直接塞到了苏和手中。 这名为苏和的卫兵本来还要阴阳怪气一番,但见海日尚面色确实像是有要事,当下收起心性道:“怎么回事?这次你捅了什么篓子竟要用到那条路?” “一言难尽。。你且替我保管这包裹,以往恩怨就算大哥欠你的,这里面是我大部分财产,你拿走一半,便当是你替大哥我担了这么多年风险的酬劳,你且将那通路钥匙给我,我没时间了。” 第22章 火烧谪仙(5) 见海日尚真的递来一大包银票地契,苏和也没了头脑,但见情况确实紧急,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了过来:“海日大哥,地方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兄弟后会有期了。” 海日尚顾不得其他,眼见身后远处火光渐近,拉起海日纱就走,留下原地发呆的苏和。 三人又走了一阵,终于到了那秘密地点,只见面前一座牛棚,里面五六头驮兽老牛正在打盹休息,一股牛粪臭味扑鼻,显是许久没人打理过了。 “哥哥,这牛棚是什么意思?我们要找的就是这吗?”海日纱毒性中和了七七八八,气色见好,此时望着那牛棚,皱了皱眉道。 “危急关头,顾不得那些了,你们等我一等。” 海日尚说罢拿起那把钥匙,闪身钻入了牛棚中,几头熟睡中的老牛不耐烦地挪了挪身子,给海日尚让出了一条路。 海日尚把头巾围在了鼻子上,忍着恶臭将手深入那堆牛粪之中挖了起来,牛棚外海日纱与西塔呆呆地站在原地等待,却见那火光越来越近,隐隐听到了搜查的人声。 “大哥,可要快些了,官府的人似乎靠近了。”西塔着急道。 ‘妈的。。这用毒高手竟这么厉害吗?明明已经中和了那叶毒,怎得还能循着香气追来?’海日尚越挖越急,手指尖终于碰到了想要的东西——牛粪最深处一枚铁环。 海日尚喜上眉头,握紧那铁环用力一拉,哪知那铁环下的铁门被牛粪埋得久了,竟纹丝未动。远处追捕的人马越来越近,眼看便要出现在街角。 海日尚顾不得脏污,用手扒开铁门边的牛粪,卯足了力气,奋力一拉,那铁门终于被打开,门下一股腐败潮湿的晦气一涌而出,直直入了海日尚的鼻子。 “呕。。。”这气味混杂着牛粪味,十分上头,海日尚再难忍耐,一口吐了出来。 “哥哥?怎样了?” 海日纱心头越来越急,正说着,那街角处果然涌出了一片官军身影。 “找到了!他们在这!” 官兵映着火光见到西塔二人,喜上眉梢,登时加快脚步涌了过来。 “大哥!别呕啦!官兵追上来了!”西塔见状大喊。 海日尚顾不得腹中难受,擦了擦嘴唇大喊一声:“快来,随我进密道!” 此时官兵只得两息便近前了十几步,人群中远远站着那李凡与太守曹驰。 “李先生好本事,这扎格城这么大,竟能靠鼻子追上那贼人。”曹驰逢迎道。 “以那贼人的三脚猫功夫,原本在库房之中便能拿他,只是这贼人竟敢烧王爷的仙草,定非常人,因此在下才用了飞刀标记一二,看来这贼人不止一两个,而是三个。”李凡边说边笑,看得曹驰心里发毛。 “李先生放心,本官定要将他们捉拿归案,亲自审问,定要从重发落,从重发落。” 曹驰边说边笑,哪知李凡直接张嘴打断道:“曹太守不用麻烦了,王爷已经与我讲过,虽然烧仙草这事很严重,但王爷并不认为这几个蟊贼能掀起什么波澜,更不在乎他们可能的背景,因此嘱咐在下,一经发现,就地射杀!” 此言一出,曹驰倒吸一口冷气,本想着找机会将海日尚兄妹关在自己牢里,趁机商讨一个用钱换命的法子,哪知这李怀竟然如此决绝,审都不审直接射杀。 来不及多想,那一众官兵此时唯命是从,只听眼前这王府谋士的命令,接到就地射杀的命令,登时搭弓引箭,于火把亮光中瞄准射击。 海日尚一把拽过妹妹,径直推进那地道之中,转身刚要拉西塔,却见这贴身随从此时正牢牢盯着自己,一双大手随即按在海日尚肩头:“大哥,来不及了,西塔今天便还了大哥的恩情。” 没等海日尚答话,西塔奋起神力将海日尚硬生生塞进了密道之中,自己则挡在了那牛粪堆之上。此时百余官兵箭矢齐出,漫天箭雨登时落下,绝杀之阵已然布好。 海日尚被推了个趔趄,倒在了隧道之中,待得起身再冲出去拉回西塔,但觉那铁门被西塔一把盖住。 “傻子!怎得不一起走,留在这必死无疑!”海日尚大急道。 “没人堵门,你们跑不了多久,快走吧大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此时箭雨当空,说话便要落下,西塔奋起一身神力,一把拽住身旁老牛尾巴,兴许是被火光和吵闹声惊醒,那几头老牛此时也是满眼慌乱,尾巴被人巨力一拽,登时便往西塔身上靠拢。只听‘噗噗噗’一阵凄厉响声,西塔连人带牛瞬间被那箭雨覆盖,身前老牛直接被射成了筛子,倒在地上惨叫不已。西塔肩头连中两箭,但周身要害被那老牛罩住,此时并未暴毙。 那领头官兵见一轮箭雨竟没将这人射死,大声发令重新射击。 西塔忍着钻心剧痛,趁着官兵重新搭弓射箭的功夫,越过那老牛尸身,径直跑到牛棚承重柱一旁,将那柱子牢牢抱住,用尽全力猛推,想要拆了这牛棚,为海日尚兄妹争取时间。 但那木桩此时却如同铁铸一般,奋力一推只动了分毫。眨眼之间,第二轮箭雨又至,西塔不再躲闪,只顾得眼前木桩,背后登时连中五箭! 曹驰站在人群之中远远望着,心中悲意冲天,若非王府眼线在身旁,便要涌出热泪来。 平日里来寻海日尚饮酒聊天,这少年西塔经常侍奉左右,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但这少年对大哥忠心无二,办事老实认真,曹驰对他一直甚是喜欢。此时见这少年背后如同刺猬,曹驰强忍悲伤硬是将眼泪咽了回去。 感到体内生机快速消逝,西塔紧咬牙关,紧紧抱着那木桩,只听一声劈音爆喝,那牛棚木桩终于被这绝命神力撼动,连根拔起!西塔一口鲜血吐在了木桩之上,扭转身形将那木桩径直推向了地道入口,只听一声巨响,整个牛棚轰然倒塌,一时间尘土四起,牲畜的惨叫,木石滚落的响声,官兵的叫喊,混杂在一起,如同地狱。 第23章 火烧谪仙(6) 待得烟尘散去,官兵来到那废墟之上,只见西塔已然气绝,死前牢牢抱着那木桩,死死顶在地道入口之上。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那木桩竟正好卡在了铁门门框上,饶是三五个官兵一起用力,也是纹丝不动,只得派人去取锯条来。 曹驰跟着李凡来到牛棚近前:“曹太守,这人你可认得?” 曹驰强忍悲痛,竭力控制自己的脸,小声道:“从没见过。” 这四个字说出口,心如刀绞,李凡笑了笑不再理会,转头对官兵喊道:“迅速清理牛棚,挖开地道,那两个人跑不远!至于这洞口之人,连人带他身上的箭矢,分成五块挂到城门上!让城里这些暗处的人看看,反抗王爷的下场!” 两个官兵闻言便上,伸手去掰西塔双手,奈何那死尸双手如同钢铸,怎么也掰不开。 李凡走上前来,随手从身旁守卫身上拔出钢刀,一刀砍下了西塔亡躯手臂,四名官兵连忙将那尸身抬走,直奔城门而去。 见曹驰面无血色,李凡拍了拍肩膀道:“曹大人辛苦了,这场面血淋淋的,大人还是回避一二吧。接下来这贼人就交给李某便好。” 曹驰一口气堵在喉头,说不出是愤怒还是悲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得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亲兵离去。 风波平息。 次日一早,贫民窟酒馆老板海日尚意图谋反,刺杀四王李怀未果逃窜的消息遍布全城。 西塔尸身被车裂,分别挂在五座城门之上示众。 扎格城百姓从没见过如此残酷的手段,吓得门都不敢出,一时间街头巷尾人迹罕至,竟连那抽药毒的瘾君子也少了三分。 风波已过,海日尚的酒馆被官府查抄,所有财产尽数充公,那三层酒馆被官兵连根拔起,拆了个精光,化作一片废墟,太守曹驰一病不起,整个扎格城一时间竟成了王府花园,人们对这四王的恐惧与日俱增。 此时扎格城外二十里里,两道人影正躺在一望无际的荒凉沙海之上,正是逃出扎格城的海日尚。 二人一身脏污已然干了大半,疲惫地躺在一旁。自那牛棚地道出了城后,二人连夜奔袭,一口气狂奔了二十里,几经辗转,这才甩开了尾随而来的官兵。 “哥哥。。。自从昨晚到现在,你一言不发,是不是还在怨我。。” 海日纱自知闯了大祸,想到昨晚洞口惨状,心中五味杂陈。 海日尚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从腰上解下一个水袋,丢给了海日纱,冷声道:“拿着这袋水。” 海日纱接过水袋,见哥哥表情甚是奇怪,刚要发问,却听海日尚又道:“官道去不了,最近的城池离这里有三百里,你拿着这袋水,自求多福吧。你屡次三番不听劝告擅自妄行,害我兄弟性命,我没本事做你的哥哥,你自己去吧。” 海日尚言辞决绝,说罢扭头便走,海日纱闻言如雷灌顶,没想到平日里嬉皮笑脸的哥哥竟要与自己决裂兄妹之情,登时急得流下了泪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哥哥。。。妹妹知错了。。。我也没想到会害了西塔性命。。我。。。。” “你没错,你可是一人对抗药毒的女侠,你不光敢劫烧车队,便是王爷的库房也一把火烧了。自此以后,你愿意烧车便烧车,愿意放火便放火,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海日尚昨夜少了个兄弟,今早再去个妹子,从此往后再也不用为别人操心,再也不用为别人擦屁股,甚是快活!” 海日尚边说边走,眼角泪光散落,不知是怒极还是悲极,脚下步伐决绝。 想起自己的莽撞让这半个哥哥身首异处,死无葬身之地,海日纱泪流满面,西塔死前的样子浮现心头久久难却,只得迈开步子,茫然地跟在哥哥身后。二人一前一后,直奔沙海深处而去。 西别国南部正被这慕仙膏毒害,北部王都也是暗潮涌动。 王都,绣城 这一日圣上寝宫之中,皇后似往常一样前来龙榻之旁看望自己的夫君。 颜皇后乃是皇帝李震的发妻,早在李震继承大统之前,便已经是王府的夫人。 虽然登了帝位,免不了笼络朝臣,四方和亲,皇帝的后宫逐渐充盈了起来,但对这风雨几十载的发妻,李震却尤为珍重,只独宠颜皇后一人。 此时皇后静静坐在龙榻旁,亲手为皇帝擦洗面庞,手臂,对着这没有知觉的丈夫,诉起了苦来。 “圣上。前几日老四和老六,又吵起来了。自从钦儿走了,圣上又病倒,这老四越发无法无天,公然加入了那什么天机真言教,还有传闻如今咱们西别国药毒四起,更是老四的手笔。” 颜皇后边说,边换了个手帕,浸水洗了洗,继续给皇上擦拭:“可怜钦儿就这么去了,如若他还活着,哪里还容得老四这般胡闹。只是现在这偌大的西别国,却落得个流毒四散,腐朽叠生的境地。” 一边说着,颜皇后见李震还是如同往日一般,静静地躺着,念及故去的太子李钦,不由得悲从心起,落下了泪来。 “彩城。。。。” 这安静的寝宫中,一声轻唤打破了平静。 颜皇后闻声大惊,连忙抬起了头来。 彩城乃是颜皇后闺名,自从登上那贵位,便只有一人敢如此称呼自己——当朝皇帝。 擦了擦眼中泪水,颜皇后定睛一看,眼前那苍老的男人,此时竟睁开了双眼,满怀温情地看着自己。 “圣上!圣上。。。。。” 心爱之人生死难料,足足昏迷了两年,此番竟然苏醒了过来。颜皇后只觉自己还在梦中,心中千言万语被泪水堵住,登时激动地痛哭起来。 “傻丫头。。怎得一见面就哭起来了。。。”李震声音细弱,气息不匀,此时轻声说道。 “圣上一别两载。。。臣妾以为圣上再也回不来了。。。”颜皇后喜极而泣,泪水如决口大堤一般洋洒而下。 “已经两年了吗。。。。”李震紧紧握着皇后的手,一时间感慨万千。 第24章 火烧谪仙(7) “圣上,要不要叫孩子们来?贤儿和炬儿这两年来可受苦了。”颜皇后擦了擦眼泪,轻声道。 “彩城,朕不在这两年,宫中如何了?” “圣上刚刚苏醒过来,可不要太费心神了。要不先休息休息再说?” “说罢。。这两年来朕虽然昏睡不醒,但神识却时有时无,混沌之中总觉得心神不宁。” “自从钦儿那事,陛下又糟了病患,这两年国中乱成了一锅粥。若说皇子藩王明争暗斗,倒也罢了。如今有些事,却要动摇了国本。臣妾慢慢说,还请陛下答应臣妾,可不要动怒。” “无妨。。钦儿过世以后,朕的心早已死了。。。放心说吧。。”李震说罢,闭上了眼睛,静静听着。 “如今朝堂之上,势力最大的便是老四。朝中文武百官,多半都与老四或多或少有关系。这便是第一件。” “老四这臭小子,野心最大,手段也最多。钦儿在世时,倒也可以压制住,只是没了钦儿,朕又卧病在床,这老四势大,朕能猜到一二。还有呢?” “另一件就更是放肆。。。臣妾怕陛下动怒,也是这件事。。。” “说吧。。” “老四在朝堂上动手动脚,暂且不说。朝堂之下,却更加过分了。” “怎么?还要谋朝篡位不成?”李震依然闭着眼,冷声道。 “若是寻常夺权争势倒也罢了。。。老四他如今入了个邪教,名为天机真言教,听说已经成了那教中的锦法师。” “入教?老四虽然不是什么安稳人,但自小便对宗教嗤之以鼻,怎么会入教?” “臣妾最是担心老四,所以派人多方打探。这天机真言教深不可测,听闻那天机真君乃是天选之人,降临于世,只为解脱众生,一荣共荣。” “天选之人?”李震嗤之以鼻道。 “要说年轻人,怀着好奇心,加入了什么民间教派,倒也没什么事,咱们西别对宗教从来比较平等。只是老四入了教之后,有一些更慑人的传闻,倒是臣妾不得不挂在心头的。听闻如今国中到处都蔓延着药毒。更有坊间传闻说那药毒便是老四带头传播的。。” “药毒?”听闻这二字,李震陡睁双目,一丝怒意涌上眉间。 “圣上莫要动怒,气坏了身子可不好了。”颜皇后忙道。 “速速说来,何为药毒?” “臣妾打探的消息,老四在他的封地大肆流通那药毒,这东西台面上的名字唤作慕仙膏。意思便是用了这药,便能进入仙境,踏入极乐幻境,还能振奋心神,让人兴奋不怠。只是。。。” “只是什么?快讲。”李震越听越怒。 “这慕仙膏之所以被称为药毒,便是因为但凡尝了一次那滋味,便如同上了瘾一般,再难戒除,只能不停的花钱采买,不停的吸食。起先确实可以振奋心神,让人不知疲倦,但用得久了,便会掏空身体,轻则萎靡不振,神识涣散,重则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脑中只剩对药毒的渴求,沦为废人。”颜皇后说罢,心中有些胆怯,自己的夫君自己最了解,对这邪门歪道极其厌烦。 “混账!” 果不其然,李震闻言大怒:“好生生的皇子不当,给了他封地也不好好经营,身入邪教不说,竟然荼毒百姓?把老四给我叫来!” “陛下息怒。。” 颜皇后起身跪地又道:“陛下。。这两年,老四他势头迅猛,去年兵部和吏部尚书纷纷暴毙,到现在都查不到缘由,只当是抱病而亡。圣上日日昏迷不醒,老四他便挟持丞相下令暂提了两人填空。此后如法炮制,连连更换人选。如今朝堂上的大臣们,见了老四如同见了鬼一般。臣妾觉得。。圣上此时醒转,万万不可与老四有什么冲突。” “怎么?他老四还真要谋朝篡位不成?”李震虽然盛怒之中,但语气却稍有减弱。 “贤儿和炬儿为了保护忠良,这两年如履薄冰,里外里尽量筹划,但奈何老四有了那邪教的支持,在朝堂外所向披靡,如今势头正猛。臣妾还望陛下三思,切莫动怒,更不要打草惊蛇。” 李震不再多言,沉默了许久,方才平复了怒气。 “扶我起来。” “陛下,你刚刚醒过来,可不要太操劳。” “不要惊动外面的人,把文房四宝拿来。” 颜皇后连忙寻来笔墨纸砚,抬来一方小桌,放在龙榻之上,将李震搀扶起来靠好。 李震提笔便写,奋笔疾书。颜皇后立于龙榻一旁,静静研墨。 李震足足写了三封密信,加盖大印后交给了颜皇后。 “朕写了三封信,这第一封,交给贤儿和炬儿,要让他二人一同观看。” 颜皇后小心收好,点了点头。 “这另外两封,派亲信送去扎格城,密送给太守曹驰,另一封,送到宗巴部族去,务必亲手交给宗巴族族长格日勒图。”李震道。 “圣上,这前两封臣妾能明白,但这第三封是何意?那宗巴部族世代行商,能有何用途?” “格日勒图曾与朕有恩,比这朝堂之上的墙头草要可信的多。这宗巴部族得了朕的特赦,发展迅猛,而且部族众人算下来少说也有八九万,再加上分支的各路商队,不下十万众。朕这么多年恩赦宗巴族,便是为了当今这种情形。” “臣妾明白,臣妾这就派人送出去。这后宫的人,老四应当盯得不严。圣上大可放心。只是如今圣上醒了过来。接下来又当如何?” “现下朝无纲纪,法无明执,朕可‘醒’不得。遍照往日一样办吧。你知我知,贤儿炬儿两人知,便可。之后的事,等信送出去再做打算。老四的性子,朕最是清楚,皇后这些时日也如同以往一样前来便是。” “可是圣上。。往日昏迷之时,进食等事都有些难受,需要太医亲自送服,如今圣上已然醒转,往日那法子。。。还行得通吗?” “比起那逆子悖上叛国的行径,那点苦算得什么?”李震道:“便当做我还没醒过来便可,一切照旧。” 此时夜深人静,深宫之中一如往常,没人知道,两封决定国家命运的信已在这平静之中,传出宫去。 第25章 宗巴荡毒(1) 扎格城太守府被人纵火,烧光了府内仓库,更烧光了库中私存堆积如山的药毒。 这几日扎格城街头巷尾被这传闻充满,寻常百姓不禁交头接耳,药毒瘾君子更是哀鸿遍野。 自从暂断了药毒供应,一些瘾头大的实在遭不住那痛苦,有的上吊,有的割腕,更有甚者竟发了狂,上街砍人。李怀下令彻查城中‘反贼’,声称有人蓄意刺杀王储,一时间,这边关城池乱象丛生,人人自危。 城门之上,西塔亡躯历经风吹日晒,已然成了干尸,城内各处都贴满了海日尚兄妹的画像,官兵四处搜捕与海日尚兄妹有关的百姓,惹得民怨滔天,敢怒不敢言。 自西塔被杀那夜,曹驰便告病在家,闭门不出,便是四王李怀派来的谋士来面见,也被搪塞在外。 这一日太守府外停了一众人马,轿门敞开,李怀探出头来。门口卫兵见王爷来了,连忙跪身行礼,说罢便要进去通报。 “不用通报了,打开门,本王要亲自探望一下曹太守。”李怀摇了摇手,下车便往府内走去。 曹驰此刻正躺在床上,没想到屋门推开,李怀竟走了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曹大人不必多礼。”李怀面带微笑,亲自伸手搀扶。 “这些日子一直不见曹大人,本王在你这城中待了这么久,给曹大人添麻烦了。”李怀满面春风,笑盈盈地盯着曹驰道。 “下官不敢。。这扎格城能有王爷亲至,蓬荜生辉。只是下官这身子不争气,没能时刻陪伴在王爷身边,给王爷分忧。” “哪里哪里,这扎格城虽然地处边关,却是我西别的重要门户,每年这进进出出的商户不计其数,曹大人可不要妄自菲薄。” “不知王爷近日前来,可是有要事用得上下官?” “曹大人哪里话,本王见曹大人病了这么久,心下不忍,便亲自前来看看我朝栋梁,曹大人不用紧张。”李怀笑了笑,伸手招呼了一下。 身后李凡连忙掏出一个小木盒,递了过来。 “王爷这是??” “我听李凡说,曹大人那日随他追捕叛贼,被那血腥场面惊了神,本王今日便带了些好药来,赠予曹大人,聊表心意。” 见王爷这般笑眯眯的样子,曹驰心中大惊,脸上竭力控制着面孔,连忙跪地接药:“王爷如此对下官,下官诚惶诚恐。” 待得起身,曹驰打开那盒子,果见里面静静放着两个药瓶,瓶身光亮,不着一字。 “王爷,这药?” “曹大人,这药是李先生特意为大人调配的安神补药,只需每三日一粒,便能药到病除,还能为曹大人补补身子。”李怀笑道。 “这。。。下官何德何能,岂能劳烦王爷为下官费心劳神。。” 曹驰心中总觉不对劲,但李怀将药送到了脸上,不接也不行。 “曹大人,本王明日便要启程回王都了,这些时日城中生了这些事,多亏了曹大人一旁辅佐,本王回去,他日定要在父皇面前为大人明言一二。” 曹驰心下大喜,这活阎王终于要走了!不敢多想,连忙行礼道:“王爷哪里话,下官德蒙皇恩,在这扎格城驻守一方,自是要尽心尽力,本分而已,本分而已。。。” “不过有了这火烧太守府的案子,那密道中的人犯迟迟抓不到,本王也不是很放心,所以便将李先生留在曹大人身边,大人可随意使唤他,不用看我面子。”李怀握着曹驰冰凉的双手,热络道。 曹驰闻言大惊,这哪是随意使唤,明明是下放了监工。 但王爷亲自上门送药送人,此番又握着自己双手,面子已经给足,自己实在没什么余地可以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行礼谢恩。 此后一番你来我往,曹驰忙于应付,但脑中却沉沉的,一股重压之感难以散去。 王爷寒暄了一阵,起驾去了,只留下李凡笑眯眯地看着曹驰。 “曹大人,这药,王爷三番五次嘱咐过,一定要提醒曹大人用了,王爷才能放心,便从今日开始吧?” “李先生,今日王爷亲临,实在是让本官心中暖暖的。说来惭愧,下官属地之中出了这种事,原本害怕王爷怪罪,没想到王爷送人送药,如今本官这心病倒也去了大半。这药。。。缓几日吧,等我哪日再犯了病,再用不迟。” 曹驰心中打鼓,这药瓶在他眼中如同烈毒,只能铤而走险,出言试探。 “曹大人所言差矣,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大人病症已出,说明身子里早有不妥,万万不能掉以轻心,再说王爷亲自登门送了药,曹大人用也不用,直接拒绝,这传出去。。。对大人可没有什么好处。” 李凡说罢,打开那药瓶倒出一粒,笑眯眯地盯着曹驰。 “好好,那下官就多谢王爷美意了。” 曹驰二话不说,拿起那药丸便丢进了嘴里。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李凡便出了房门。不消多时,太守夫人刘氏便来房中探望。 “老爷。。王爷和你说什么了?” “哎。。。夫人。。此后咱们这府内,日子可不好过喽。” 曹驰用了那药丸,立刻便觉得神清气爽,但心中阴霾重重,还是提不起精神。 “老爷这是何意?这四王爷可是宫中的红人,多少人求爷爷告奶奶也见不得一面,如今亲自登门看望老爷,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太守夫人不解道。 “哎。。。你看看这个?”曹驰叹了口气,将那药盒递了过去。 “这是王爷送的?” “可不嘛?说是什么安神补药,方才那李凡盯着我吃了一粒。” “王爷赠你补药,为何还要唉声叹气?” “哎。。夫人有所不知,这王爷虽然势大,但传闻也不少。只怕这药丸里面说不定放了什么毒,我吃了这药,后患无穷。你以为那李先生便是什么好人吗?那晚的事我都不敢与你说,但那城头挂着的干尸,你多少也应该听到了些风声,便是那李凡下的令。”曹驰满脸愁容,太守夫人闻言也有些心慌。 第26章 宗巴荡毒(2) “那这可怎么办?老爷的意思是,王爷要害你?可是他一方亲王,为何非要来害你这边关太守?”刘氏不解道。 “夫人,你可知这扎格城,为何每两年都有钦差来巡视?” “扎格城毗邻南洛,是西别通商的重要门户,连小孩子都知道。” “这不得了?如今城中药毒越来越多,虽然被海日兄弟烧了一库房,但有王爷的庇护,用不了多久,再来个十库八库那是轻而易举。 你以为王爷只是想在扎格城弄点药毒赚点钱? 控制了我,便控制了这要冲,有了这要冲,谪仙草随进随出,那药毒更是流通无碍。这成车的谪仙草运到城中,做成药毒,轻易便可流通全国,便是那南洛国,恐怕也要遭这毒害。” 曹驰越说越愁,重重叹了口气。 “老爷不用太着急,斗不过王爷,那便不斗了,这药毒虽然难以禁绝,但以老爷的聪明才智,总能找到方法,缓上一缓。老爷十年寒窗,又在这扎格城待了半辈子,总有些办法的,不是吗?” 这太守夫人刘氏乃是曹驰发妻,二人从市井中来,一路相依相爱,最是相知,此番轻声安慰,果然奏效。 曹驰定了定神,思索了片刻,摸了摸胡子道:“夫人不用担心,咱们便在这李先生的监视下慢慢想办法,这扎格城每一寸土地,都有我曹驰的脚印,要守它,也一定只能是我曹某人。” 曹驰紧握夫人双手,心中燃起了一团烈火,脑海中开始细细筹划起来。 茫茫沙海之中,烈日当空,两道人影在沙丘上缓缓前行,高空之上,三五只秃鹫盘旋往复,似乎在等待时机。 ‘扑通’一声,其中一道人影一头栽倒在沙丘上,再也爬不起身,另一道人影连忙紧走两步,过去搀扶。 “哥哥。。。你醒醒。。” 这二人正是逃难的海日尚兄妹。自从出了扎格城,虽然未被拿住,但王府官兵顺着官路沿途把守查看,二人只得在沙海中逃窜,不知不觉便迷了方向。 连走了五日,二人滴水未进,此番已经油尽灯枯,难以支撑。 海日纱轻轻拍了拍哥哥脸颊,海日尚堪堪醒转。 “哥哥,你醒醒,闭上眼,就再也睁不开啦。” “妹子。。哥哥再也走不动了。。。不用再管我了。。你且往西北走,那里应当有宗巴部落的商队,兴许碰上了就能活命。。。” 这几日奔行,海日尚虽然为了西塔之死无法释怀,但生命走向尽头之际,心中还是挂念自己的妹妹。 “别说了。。。哥哥,要死咱们兄妹一起死,要活,定要一起活!” 眼见哥哥嘴唇干裂,面色灰败,海日纱紧咬牙关,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海日尚拉起,背在了背上。但数日滴水未进,海日纱也早已体力空空,没走几步,脚下一空,二人顺着沙丘滚落,倒地不起,没了动静。 天上的秃鹫似乎终于等到了机会,越飞越近。。。 却听一声清喝,那秃鹫闻声立刻四散飞去,扬起一片沙砾。 只见一只驼队缓缓停在了沙丘之下,领头骆驼上,一人翻身跳下,走到海日尚兄妹面前仔细查探。 “咦?” 那人见了倒地的海日尚,有些吃惊,连忙高喊:“阿爹!快来!这人好像你那海日兄弟!” 驼队之中闻声走来一名老者,这老人干瘦如柴,迎着烈日皱着眉,待得近前一看,果然认出了倒地的海日尚。 “怪了,这海日兄弟怎得好好的扎格城不待,跑到这里来了?” 说罢连忙从怀中拿出一个水袋来交给那领头人:“苏曼,快给他喝点水,别喝多了,一点点就好。” 那名为领头人解下头巾,露出脸来,竟是一名美艳妇人,接过那水袋,走到海日尚兄妹跟前,一一喂过。 干渴的身体得了那清凉,海日尚登时醒转。 “阿爹,他醒了!”苏曼兴奋叫道。 老人闻言连忙快步近前,轻声道:“海日兄弟?可还认得我?” 海日尚刚刚醒转,头脑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乌尼前辈?我这是在做梦吗?可是在幻境之中?” 苏曼在海日尚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一股痛感即刻传来。 “天不亡我。。乌尼前辈,快。。先救我妹妹。。。” “海日兄弟莫要担心。” 乌尼老人连忙唤来商队伙计,拿了些果干肉脯,兄妹二人草草吃喝了两口,便被人抬到了骆驼背上。 此番劫难得生,海日兄妹虽然进食了点点吃喝,但身体实在是太虚弱,刚上了骆驼,便又晕了过去。 待得重新醒转,眼前已然没了那烈日,身下也再无黄沙,变作了温暖的床榻。 海日尚身子虚弱,率先醒来,刚一睁眼便见床前一名美艳妇人正坐着叠衣服。 “这里是??” “你醒了?”那妇人抬起头来,一双眉目看着海日尚。 “你是。。苏曼?” 那妇人正是那日商队的领头人。 “那日你和海日纱妹子晕倒在了沙丘上,也许是命运,我和爹爹的商队正巧路过,便将你们二人带回来了。”苏曼边说,便将那一叠衣服叠好放在了床头。 海日尚见那一堆正是自己之前穿的衣服,不由得脸上一红。 “你可别多想,是爹爹他们找人给你换的衣服。”苏曼笑了笑。 “我妹子呢?她可还好。” “也就只有你还昏睡,海日纱妹子早就满地跑啦,估计正在族长的帐篷里聊天。你要是能下床,便换上衣服,床头还有一点吃的,我在外面等你。”苏曼说罢离去。 海日尚腹中空空,拿来床头吃食简单吃了几口,只觉体力恢复,精神变好,连忙换上衣服,出门去寻妹妹。 掀开帐篷门帘,外面还是大白天,宗巴部落历代经商,乃是西别国数一数二的大财阀,这大绿洲之上的聚居地,更是西别国南部一道亮丽的风景。无数大帐林立,各色商品琳琅满目,一些大商队的统领甚至造起了小宫殿。 海日尚前一次来这大绿洲,还是二十多岁,如今过了十年,故地重逢,心中感触颇深,一路循着记忆中的老路,竟真的来到了部落首领的大帐前。 还没进门,便听到里面海日纱清脆的笑声,海日尚心情大好,连忙推门而入。 第27章 宗巴荡毒(3) 屋中坐着三人,最中间便是这宗巴部族当代族长——格日勒图,一旁坐着族长的大儿子思勤,另一旁则坐着换上了本地服饰的海日纱。 “海日尚老弟,你可来了!” 思勤虽然名为贤者之意,但人高马大,是宗巴部落有名的大力士,此时站起身来迎接客人,如同巨人一般。 “思勤兄弟,多年不见,你怎得长得这么强壮了?” 海日尚相见故人,一身虚弱感登时散去了一半。 “你不也留起了胡子吗,要不是海日纱妹子坐在这,我可能都认不出来你了!”思勤声如洪牛,二人高兴得相互拥抱,坐了下来。 格日勒图倒了杯茶递给了海日尚道:“那日在沙漠之中遇到你,可真是天神的旨意,你们兄妹定是与我宗巴部族有缘分。” “多谢族长救命之恩,只是那里并没有路,这宗巴商队向来都走官道,怎会冒险走起野路了?”海日尚喝了口茶道。 格日勒图族长笑了笑:“思勤与我还打过赌,你见了我们第一面,便要问这个,看来我这儿子这次赌对了?” “海日尚老弟,前几日我们听说扎格城出了大乱子,有人点了太守府的仓库,听闻里面堆放的都是药毒。那时我便觉得,这事一定与你有关。但我万万没想到,以你海日尚的本事,竟能被逼得离开扎格,还险些死在沙漠里?” 海日尚摇摇头苦笑道:“思勤兄弟,这事一言难尽,如今我应该算是家破人亡,西塔兄弟他也。。。哎。。。” 想起故人,海日尚不禁神伤。 “海日兄弟,过去的咱们也没别的办法,但是以后的路,咱们可以一起想想。”思勤道。 “哦?此话怎讲?” “海日兄弟有所不知,我那二弟,近几年也染上了药毒,不光他,我们这部族之中也有人染上了那玩意。要不是阿爹下了强令,恐怕那东西现在已经在这宗巴小城里到处流通了。” “什么?吉布哈兄弟也染了药毒?” “二弟他常年在外行商,也不知在哪里染上了这玩意。”思勤想起那瘾君子弟弟,重重叹了口气。 “不过一年前,我这不知从哪来了个行医的和尚,那和尚平日里也经常路过我们部族,只是这一次,他找上了我,说兴许能找到克制药毒的方子。”格日勒图抽了口烟袋道。 “和尚?”海日尚心中似乎有了个人影,忍不住追问道:“族长,实不相瞒,在下正有个故人,便是个医术高明的和尚。兴许族长说的便是那人。” “可是掌灯和尚?” “正是!” “好好好,那和尚兴许近日便要来我部族看病,你们两个兴许能见上一见。至于扎格的事,海日纱已经和我说过了,虽然莽撞了些,但事已至此,你们兄妹两个就放心吧,安心在我们宗巴部族安顿下来。敢公然和药毒作对,便是我宗巴部族的英雄。”格日勒图笑道。 “族长,这万万不妥。如今那四王李怀应当已经下达了通缉令,如若被人发现我们兄妹在这里,恐怕对族长乃至这宗巴部,都不是好事。” 格日勒图举手止住了海日尚,笑道:“我宗巴部族虽然不掺和他们官府的事,但他们也不好轻易便来为难。一直以来都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安安静静地行商,该缴纳的税金从来未曾差过。 如今那四王公然支持药毒,更害了我的二儿子,我不找他已然是念及族中同胞,他要是还来找我,那便是好事了。” 想起自己那深受药毒之苦的儿子,格日勒图眉间闪过一丝杀气。 “好了好了,难得海日尚兄妹来我们这里,阿爹,咱们今天先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事了,晚上咱们好好聚一聚!” 听闻聚会,众人心中阴霾一扫而光。 到了晚上,篝火点起,全羊烤得焦脆,众人围着冲天篝火,边喝边唱。 海日尚兄妹康复没多久,只是小酌了几杯,倒是格日勒图父子见到了故人,心情大好,召集了宗族各部的首领们一起前来参加聚会,为海日尚兄妹这一对火烧药毒的英雄庆功,整整欢聚到了二更天,众人才散去休息。 次日一早,思勤便来到了海日尚的大帐前:“海日兄弟,快醒醒了,昨日与你说的那掌灯和尚,今天就来了族中了!你们二人还不赶紧见见??” 海日尚迷迷糊糊穿上衣服,来不及洗漱便被思勤一路拉着来到了族长大帐。 掌灯和尚带着银库,早已坐在帐中,正与族长饮茶,见海日尚进来,掌灯连忙起身。“海日尚老弟,想不到你我今日竟能在此相见?” 二人多年相识,心中大喜,相互寒暄了一阵。 “前一阵子,有个叫左逢忱的施主来了我的庙里,说是你推荐的?我看那地图画的歪七扭八,倒也信了几份。”掌灯笑道。 “掌灯师傅,那个左逢忱。。可还好?”海日纱闻言忙问道。 “好,甚好!你哥哥不知道从哪给老衲寻了个这样的人物来,悟性极高,颇有慧根,深得老衲欢喜。” “他的伤,现在怎么样了?可还有性命之忧?”海日纱又问道。 “原本那伤却是无解之局,只是左施主身负神功,又有慧根,老衲点了他一点,至于能不能活下来,老衲也不知道。” “那他现在就在大师庙中吗?” “我说我的好妹妹,你这连翻追问是何道理?你看上那左小子了?”海日尚不耐烦道。 “啥?海日纱妹子有心上人了?”思勤闻言笑道。 “没有没有!只是我之前伤了他的臂膀,心中有些愧疚罢了。”海日纱面色微红,连忙解释。 “既然如此,待得老衲归去之时,你们二位跟来便可,亲眼看看,省着心中挂念。”掌灯摸着胡子笑道。 “言归正传吧,掌灯大师这次再来我部族,可是有了新的进展?”格日勒图道。 掌灯闻言正色道:“老衲近些日子和那左施主谈话之间,反被点醒了一二,往常只用药物克制那药毒,却忘了经脉针灸之法,反复思考了几日,心中有了想法,边想着来试上一试。不知令公子近日可好?” 第28章 宗巴荡毒(4) “多亏了大师,吉布哈近日并未犯毒瘾,前两天还和他哥哥一起出了趟商,只是回来后就有些萎靡,兴许是日子快要到了,这不,大师这就来了?” “掌灯大师,这药毒真有破解之法?”海日尚闻言好奇。 “破解谈不上,老衲只是这一年来一直在族长二公子身上研究这药毒,有了些心得,现下用过了老衲的药,吉布哈的药瘾发作间隔越来越长,总是个好现象。但要想根除,恐怕还得过些时日。” “无妨无妨,大师若真能配出那方子,这西别国成千上万的瘾君子,可都要得救了。总比我们兄妹冒险去烧来得好。”海日尚笑道。 “大师所做之事功德无量,只是听闻那四王李怀虽然已经回了王都,但却留下了一个棘手的人物。”族长道。 “也不知道我们兄妹走后,曹大人现下如何了。族长所说之人我们兄妹也见过。烧仓库之时,我妹子便被那人用暗器伤过。西塔兄弟也是被他带队杀害,只是不知那人姓甚名谁,我海日尚早晚要亲手杀他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那人名为李凡,族中探子只知道这人武功不低,而且身为王府谋士之首,智谋更是深不可测。大师这一年来在西别南部四下行医,专门诊治药毒,更要万万小心,依我看,大师何不直接搬来我族中住下,一来我宗巴部族可以保护大师安全,二来也方便大师诊治病患,省着隔三五日便要往返辛苦。”族长道。 “多谢族长美意,只是老衲闲云野鹤惯了。再说这西别这么大,老衲也不能只诊疗一地之人。老衲出家之人,我那破庙已经很好了,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大师说完,双手合十,口宣佛号,族长也不便多言。众人对这药毒你一言我一语,足足聊了一个上午才散去。 听闻掌灯和尚来了,族中有病患的族人纷纷前来看病问诊,连带着拿来许多吃的喝的用的,和往常一样,又堆满了一地。 这宗巴部族之中,一行人为了清除药毒各司其职,认真谋划,远方荒山古庙之中,左逢忱与金库和尚也没闲着。 “左大哥,这几天你的神功练得怎么样了?”金库一早便准备好了吃食,二人边吃边聊。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如今行气如若往常,虽然经脉还是那个样子,但气却变得比往常更加澎湃安稳。”左逢忱吃了口饼道。 “师傅这两天就要回来了,左大哥不妨休息几天,这饭还是我来做吧。” “怎么?还是嫌大哥做的不好吗?” “那倒不是,只是你这大侠客,天天蹲在伙房做饭,不就没时间练功了吗?没时间练功,以后怎么去惩奸除恶?” “哈哈,金库大师不用担心,不说这做饭,纵然是深夜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我也能行气练功,便是现在和你说话吃饼,一样在练功。” “算了算了,你就当是我吃不惯你做的饭吧,今天开始到师傅回来,还是我来。不过大哥如果有空,也可以帮我一件小事。” 眼见金库和尚两眼滴流乱转,左逢忱笑道:“大师但言无妨。” “师傅临走前嘱咐我去帮他寻一些寸芸来,但前几日跟着左大哥天天聊天,我竟将这事忘了。。。师傅回来不见药,又要骂我。” “采药没问题,只是大哥我也没学过什么医术,怕是认不得那药草。” “无妨,我给你画一画你便知道了。” 金库说罢放下手中馕饼,跑去拿来了那日海日尚赠与左逢忱的羊皮地图,拿来木炭在那上面补了一补。 “喏。都在图上了。” 左逢忱接过一看,哭笑不得,只见地图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种药材,当是那寸芸,另外又在原本地图上添了几笔画了个圈。 “大哥别笑,我这两笔虽然不好看,但你照着地图到了那地方,定能一眼认出出这寸芸来,不过师傅说这种药材比较珍贵,你只需要拿回两颗便好,其他的千万不要动。” “好好好,金库大师,还有什么嘱咐吗?” “嗯。。。如果左大哥能和大侠一样飞檐走壁,回来的时候顺路登上这荒山山顶,帮我看看这附近绿色的分布,我闲下来也想研究研究,大哥你做你的大侠,我来试着有没有办法让这荒山变绿。” 金库说完,却不见左逢忱回应:“左大哥怎么了?看着我干嘛?”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你身上能冒出佛光来。”左逢忱笑道。 金库有些不好意思:“行了行了,吃了饼速速出发,以左大哥的神功,天黑前就回来了,本大师今天给你做点你没吃过的,好好犒劳你。”说罢便将地图塞进左逢忱手中,又拿来一个水袋。 左逢忱看了看地图,当下不再耽搁,起身出发。 自从悟透聚散六合气后,这还是第一次踏出这古庙门槛。 左逢忱纵起身法,运气狂奔,只觉身轻如燕,神清气爽,宇文虚中教过的决风乱步,此刻有了这聚散六合气的加持,如虎添翼,起落之间便是脚印也甚少留下,一阵清风吹过,沙丘上只留下浅浅痕迹,转瞬即逝。 天至傍晚,古庙中升起一阵炊烟,金库和尚哼着小曲,正在伙房准备几道素菜,突听庙门有人敲动。 “庙里可有人?我等特意来寻掌灯大师。”门外一个男声道。 金库系着围裙来到庙门前,从门缝中撇了撇道:“师傅出远门了,你们过些日子再来吧。” “小师傅,我们几个万里迢迢,慕名而来,只为求见掌灯大师,我这弟弟身患重病,等不了啦!” 金库从门缝往外望去,果然见那男子身后还有两人,其中一人靠在另一人肩头,似乎真的有病症。 “哎算了,你们进来吧。” 金库不耐烦,打开庙门,放那三人进了内堂。 “好香的味道,小师傅可是在做饭?”为首那人问道。 “先说说,你们什么病,师傅不在,兴许我能帮他看上一看。” 第29章 宗巴荡毒(5) “你师父真的不在?”那人道。 “说了不在就是不在,来,伸手我看看脉。” 哪知那三人四下张望,见掌灯不在,面露失望,站起了身:“既然掌灯大师他老人家不在,那就请小和尚帮忙给他传个信可好?” “哦?什么信?” “王爷说了,慕仙膏乃是我西别国的大势,今日既然大师不在,我们也只好给点小小惩戒,至于小和尚你,便算倒霉吧。”那人说罢,目露凶光,闪身便到了金库眼前,一掌拍到了金库胸口。 金库不会武功,突然挨了这一下,登时飞了出去,直撞到那破柜子旁,连带柜中的传家宝剑也掉在了地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害我!” 金库口吐鲜血,顿时萎靡。 “掌灯和尚这一年来四处行医,专门拆我慕仙膏的台子,如此与王爷作对,当然要施以惩戒。本以为今天能抓到这老东西一刀砍了,谁知他运气好,不过有你这个徒弟在,想他也会长些记性。” 那人说罢,点了点头,身后两人闻言直奔后厨,不消多时,便拎了油壶出来,其中一人手中还端着金库刚做好的斋菜。 三人边吃斋菜,边拎着油壶四下倾倒,这古庙之中一时间遍布油气。 金库遭了重创,神识不清,紧紧抱起家传宝剑,靠在柜门上。 “你们。。这些恶贼。我师傅胸怀众生,哪是那什么龟鳖王爷能吓唬的。。你们就算烧死了我。。也只能让师傅更加坚定。。。”金库边说边吐血,意识也逐渐涣散起来。 那三人吃光了斋菜,将盘子丢在地上,掏出火折子随手一丢,古庙瞬间燃起烈火。 为首之人掏出一个小瓶子,将其放在庙门外的空地上,便与另两人扬长而去。 此时四下烈焰冲天,火光已然到了近前。金库和尚身负重伤,难动分毫,怀抱家传宝剑,双手勉力合十,盘膝而坐,口宣佛号,逐渐淹没在火海之中。。。 左逢忱怀里揣着那寸芸,开心地一路飞奔,腹中咕咕作响,只想着快些回了庙里,品尝金库的手艺。 翻过一座沙丘,却见远处火光冲天,黑烟滚滚,正是古庙方向! “糟了!” 左逢忱见状大骇,全力纵身飞奔,卷起一路沙尘。 一路狂奔至庙门前,眼前古庙已然烧得不成样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噼啪爆燃声不绝于耳。 “金库!!金库!!”左逢忱失声大喊,手中寸芸掉了一地。 但哪里有人回应,那火光早已将庙堂彻底包裹,活人难近。 左逢忱靠近不得,心中大急:‘莫非这小子做饭不小心点着了伙房?怕烧到自己跑开了?’ 心中抱着一丝幻想,左逢忱连忙起身下山,四下搜寻,盼望着能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但一连绕行了数周,走遍了这小小绿洲每一个角落,除了天上的星月,便只有潺潺水声。 重又回到庙前,左逢忱心中越来越觉不妙,跪倒在地望着那熊熊燃烧的古庙,泪水不禁滴落:‘金库。。。你可万万不要在这庙堂之中啊。’ 正自悲伤,手边却碰到个物件,左逢忱擦干眼泪拿起来一看,乃是一个小小药瓶,却从未在庙中见过。 上下查看一番,这药瓶光滑无字,左逢忱打开瓶盖,一股香气传出,只待那香气入脑,左逢忱心中一震:‘这味道似曾相识。。。慕仙膏!’ 霎时间,金库和尚曾说过的话赫然出现在脑海中:‘错。在这西别国,师傅其实看的主要是药毒的瘾君子;师傅与那部落首领关系很好,便受了那首领委托,在他儿子身上试验抗药毒的方子。’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手中拿着这奇怪的慕仙膏药瓶,左逢忱心中那一丝希望崩塌消散,茫然跪倒在古庙门前。 大火足足烧了大半夜,此时天色渐渐亮起,一丝日光露自天边露出,左逢忱呆坐在庙门之外,直到古庙废墟余温退却,才茫然走了进去,眼前一幕瞬间击碎了心中那一丝幻想:只见庙堂深处,一座黑炭一般的小佛像正盘腿打坐,正是被活活烧死的金库小和尚。 左逢忱瞬间崩溃,泪水如同溃堤大坝一般夺眶而出,飞身便往金库遗体前扑去。 金库遗骸已然化作焦炭,如同一座漆黑佛像一般端坐在庙堂一角,怀中抱着的家传宝剑经了烈火煅烧,温热依旧,那古旧剑柄已然烧毁,一双烧成黑炭的手臂兀自紧紧抱着剑鞘。 左逢忱满脸泪水,伸手将那遗骸揽入怀中,痛苦不已。 此刻怀中这温热的小小躯体,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将左逢忱刚刚从绝境中求得生机的兴奋、对未来的憧憬,彻底压了下去,压在了痛苦中,压在了仇恨里,压进了不死不休的循环中。 直哭得眼泪流干,怀中亡躯已经变凉,阳光一如既往射入古庙之中。 左逢忱将金库亡躯静静放好,准备寻个地方挖墓安葬,自金库怀中又掉出一个小布包。 左逢忱俯身打开,正是这小和尚生前雕刻的木质剑柄,兴许是佛光保佑,这孩子怀中布包竟然没有完全烧毁。拿着那烧得有些发黑的剑柄,左逢忱不禁再度落泪。 那沙漠变青山的壮志,那除暴安良的大侠梦,那香喷喷的各色斋菜,此时纷纷随着那散发佛光的小小身躯一去不复返。 两日后,掌灯和尚来到族长大帐告别,顺便叫上了海日尚兄妹。 “族长,族中人送了我太多的东西,老衲一人也用不了那许多,还请族长替老衲婉拒一二。我们师徒二人出来些许时日,也该回去了。金库那小子还在庙中与左施主看家护院,回去晚了可要引人担心了。”掌灯道。 “此次用了大师新作的药,犬子当是又能安稳些时日,再加上这几日大师为我族人彻日诊治疑难杂症,这点心意,根本无法代表我的谢意。不过既然大师不愿逗留,我们也不便多做挽留。思勤。” “阿爹。” “那件事准备得怎么样了?”格日勒图问道。 “图纸已经画好,工匠,材料也已基本准备完毕,则良辰吉日便可动工。”思勤恭敬道。 第30章 宗巴荡毒(6) “好。尽快开工吧。” “族长这是??”掌灯问道。 “大师,实不相瞒,这一年来大师所作所为,我们宗巴部族老老少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你来之前,几位长老也代表族人与我商讨过,打算在我们宗巴部族修建一所庙宇,同时也为大师造了像。大师分文不取,挽救了不知多少我族中人,大家一番心意,还望大师不要再推脱了。”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行医救难本乃我佛门中人分内之事。。。。不过族长既然已经安排好了,那老衲便应了。” “哦?甚好甚好,阿爹还怕大师不高兴呢。”思勤道。 “这一年以来,老衲在这里行医,正好有个收徒传业的想法,毕竟这病患谁也难料,仅靠老衲一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所以一直合计着想要开办学馆,择心术正的族人教授医术。等老衲不在了,也好有人继续这药毒的诊治摸索。既然族长建了庙宇,那这学馆便正好开在这庙中。” 格日勒图闻言哈哈大笑:“好好好,大师胸怀众生,可真是我族人福气,便是我不说,也有不少年轻有为的医者想要拜师学艺呢,正好!正好!” 众人一拍即合,想着掌灯的医术不久便要传授给宗族中的医者,大家不禁心情愉悦。 “海日尚兄弟与老衲许久未见了,此番我等一并告辞,正巧那药方老衲还想到了一味新的药材。等老衲下次再来,定能将那药效再增强几分。” 想着二儿子顽疾根治在即,格日勒图心中大畅,为掌灯师徒与海日尚兄妹准备了骆驼干粮,亲自送到了部族领地门前,目送众人离开。 两日后,掌灯一行回到了古庙,远远便见到那山腰上已然烧作灰烬的庙堂,众人登时大骇,连忙催动骆驼一路急行,待得来到庙前,只见一座小小坟茔前,左逢忱一脸憔悴,脸上胡子拉碴,神色悲伤。 再瞧那墓碑之上,刻着几个方正大字:金库大师之墓。 掌灯和尚两眼一黑,险些晕了过去。 左逢忱见了众人,未来得及寒暄,膝行至掌灯面前,跪地痛哭:“大师。。。都怪逢忱不好,若是我早些回来,金库他。。他也不会遭了贼人毒手。。。”说罢泣不成声,数日以来压在心头的悲痛再次涌出。 银库眼见自己兄弟惨死,一向沉默的他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一时间,这静谧的绿洲古庙之上一片悲云笼罩。 不知哭了多久,左逢忱情绪稍作平复,忙将那日寺庙着火之事说了。 “想不到老衲离开几日,竟害的金库惨死。。”掌灯心中苦闷,自责不已。 “逢忱,这贼人可知是哪里来的?”海日尚怒道。 “不知,只是那日我兴高采烈的拿着采回来的寸芸,便看到了火光冲天的寺庙,庙前空地上放着一瓶慕仙膏。这贼人当是故意留下这药毒,以作警告?” “逢忱兄弟,前几日我兄妹二人刚从扎格城逃出来,便是因为这药毒。” “海日尚大哥,此话怎讲?你们在那扎格好好的,怎得会因为药毒跑到这来?” 海日尚便将妹子烧仓库,西塔被杀,二人逃难被救之事前前后后说来听了。 左逢忱一脸阴郁:“看来那四王毁了你的酒馆,因你烧了药毒,又派人寻来刺杀掌灯大师,当是因为他四处诊治药毒。这金库的账,便要记在那李怀头上?” “正是。只是那李怀势大,手下高手如云,精兵强将无数,以你我三人之力,恐难有所作为。” 海日尚叹了口气,看了看左逢忱红润面色又道:“逢忱,你那伤,看来是掌灯大师给你治好了?” “若没有掌灯大师还有金库的点拨,恐怕如今那墓穴之中的人应当是我了。”左逢忱叹了口气,眼神难掩悲伤。 “大师,如今这地方被人烧了,恐怕没法再呆下去了,依我看,还是去宗巴部族避上一避。那李怀势力再大,到了宗巴部族面前,应当还要给几分面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安顿下来,也好再做打算。”海日尚道。 “海日兄弟,这药毒如此猛烈,为何扎格太守不管?”左逢忱道。 “逢忱兄弟有所不知,这太守曹驰乃是我结义大哥,那李怀原本想要在扎格彻底流通药毒,若非他处处阻拦,早已经流毒遍地了。只是现在有王爷在,他一个太守,恐难有所作为。虽然药毒仓库便在他府内,但有王爷盯着,他也不好做什么手脚。” “哦?那李怀现在就在扎格?”左逢忱闻言剑眉一竖,一股浓烈杀气汹涌四散。 “逢忱。。。你的伤刚刚好了,与李怀硬碰硬可不是好办法。”海日尚道。 “我这条命,是金库和尚给的,李怀的人头,我定要拿来,烧成黑炭,放在这墓碑前。”左逢忱狠狠道。 “如今掌灯大师进展很快,兴许能破解那药毒成瘾的方子就要制出,我们还是先躲到宗巴部族为上。至于报仇,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我那曹大哥虽然眼下被李怀压制,但也并非一点办法没有。如若能联系上他,说不定能商讨一二。” “哥哥,你我通缉令如今到处都是,别说回扎格去,便是在官道上走两步,兴许便被王府爪牙发现了,何谈联系太守。”海日纱道。 “这个好说,王府的人定然不认得我,海日尚大哥大可给我书信或者信物,我来带给太守大人。” “逢忱兄弟,你身子虽然好了,但深入虎穴可不是儿戏,稍有差池定是九死一生,可万万不要莽撞了。”海日尚担心道。 左逢忱不再多说,自怀中取出那破剑大青山,纵身一跃而起,聚散六合气环绕剑身,凌空两道剑气舞出,山路旁一颗大石头上登时碎石飞溅,应声多了两道剑痕,足有三寸深。 众人吃了一惊,没想到眼前少年竟有如此神功,前几日还病怏怏的,如今轻轻一舞,便从容留下两道深痕。 “你。。武功这么高吗?”海日纱想起那日二人初见之时,险些被对方一掌震散了丹田,忍不住问道。 “这聚散六合气,便是得了金库生前点拨,这大青山,便是金库家传宝剑,在下定要用这剑,亲手斩断那药毒源头,告慰他在天之灵。” 眼见左逢忱神通,众人心中有了一丝希望,当下收起悲伤。次日一早,掌灯和尚在金库墓前作了法事,念诵经文,一行人重新骑上骆驼,直奔宗巴部族,共商荡毒大事。 第31章 师徒重逢(1) 这一日天色渐晚,白日里刮了一天的沙暴刚刚平静下来,一轮落日懒洋洋地正准备歇息。 扎格城东门前,往日人来人往的景象一扫而空,如今只孤零零站着两名守城卫兵。 这沙漠之中人人都知道,在沙暴中前行,难如登天,若是赶上今日这种百年难遇的大沙暴,恐怕不光寸步难行,稍有不慎,还会葬身沙海。 “小胡啊。今天早点关了城门吧,晚上陪师傅喝两口去?” 城门口执勤的卫兵一老一少,按照老惯例,沙暴的日子,城门要早些关了。 “师傅,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呢,现在关了是不是早了些。。”那年少卫兵小胡道。 “傻小子!这种天气,不会再有人来了。这么大的沙暴,寻常人早就找地方躲避,第二日再走。要顶着它前行,九死一生。” “好嘞!师傅您歇着吧,我来关。” 这城门高两丈,小胡一个人关起来有些费劲,正缓缓推着,却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尘土高高扬起,正往城门这边飞速跑来。 “等等!小胡,远处是不是有人来了?先别关呢!”老卫兵喊道。 小胡闻声停了,连忙拿起佩刀来到城门外,准备例行公事。 那道尘土只用了三息便要到了近前,一声大喝远远传来:“小兄弟!别关门!在下还要进城呢!” 小胡闻声望去,吃了一惊,那尘土之中,竟是一人正用双腿奔行! 转瞬之间,那人已到近前,只见这人身材瘦弱,身上沾满了沙尘,一双清目炯炯有神,连番奔行竟气息平稳。 “多谢小兄弟,你这城门要是关了,在下可要在城外睡一宿了。”那来人满身风尘,此刻笑盈盈地盯着卫兵,让人平生暖意。 “无妨无妨,正巧师傅让我今天早些关门,原本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了。。可有通关文牒?” “喏,小哥看好。”那人掏出一封文牒递了过来。 小胡检查一番,当即开门放行。 “这位官爷,在下第一次来西别国,不知这城里哪最热闹?在下想去转一转。”那来人道。 “要说热闹。。原本那贫民窟的大酒馆最热闹,只是前些日子出了事,被封了。不过要是想去玩玩,倒也可以去贫民窟转转,那里吃喝玩乐应有尽有,虽然大酒馆被封,但附近的乐子还是有不少。对了,那贫民窟就在扎格城南边。” “多谢官爷指路,在下便去看看。”那人笑盈盈地,说罢飞奔而去,激起一路尘土。 “真是个怪人,说走就走。” 小胡摇了摇头,眼见城门外再无他人,转身将城门完全关闭。 “刚才那人,可不是一般人。”老卫兵抽了口烟道。 “师父此话怎讲?” “傻小子,在城门当值,眼睛可要放亮一些,这人不骑马,也不骑骆驼,从那沙暴中穿行,定非常人。你看他方才奔行的样子,大气都不带喘的,要换做你,跑两步试试?” “还是师傅厉害!如此说来,那人方才与我说话之时,确实气息平稳。师傅,要不要通报上面一声?城里来了厉害人物?” “通报?通报什么?这城里如今这么乱,咱们师徒两个,还是少惹闲事为妙,走吧,下了班去喝两杯?” 小胡摇了摇头,俯身搀起老师傅,悠闲去了。 此时天色渐晚,城门也关了,这贫民窟的夜晚才刚刚开始,白天沙暴没能出摊的商贩们此刻纷纷来到各自的老地方吆喝起来。聚集在此地的各路商人也纷纷走出住处,交易的交易,喝酒的喝酒,热闹非凡。 那来人身法绝快,几个闪转,便来到了城南,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准备寻人问话。 自从左逢忱出走,整个南洛圣都都动员了起来,各大城门严查出入,竭力寻找蛛丝马迹。 祝乔歌日日奔行于城中,四下打探消息。 宇文虚中虽然不用再给左逢忱度气续命,但徒弟出走,还是让他心中蒙上了阴影,日渐消瘦。这一日祝乔歌像往常一样四处打探,却在人群之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你是那商队的头领??”祝乔歌一个箭步冲了过来,一把拉住那人衣袖道。 陈老大好不容易回到了南洛,又为受伤的兄弟们付了药钱,此时竹篮打水一场空,正自惆怅,被这人当街抓住,一时间不知所措。 “你是??” “玉山修罗!” 祝乔歌情急之下,只得将当时的称号喊了出来。 陈老大闻言大惊:“我的祖宗啊,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如今我身无分文,商队也解散了,你还要抓我作甚?” 祝乔歌不予理睬,自顾自道:“我且问你,这城中商队,你认识几成?” 见来人似乎并不是为了抢劫,陈老大心下稍安道:“我陈老大在南洛走了一辈子,要说这人脉,那可是没的说,修罗大人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需要帮忙?今日这大庭广众之下,可不要造次,这可是圣都。” “用你的人脉,帮我找个人,这个人你应当也认得。” “哦?什么人?” “喏。” 陈老大接过祝乔歌递来的画像,登时一惊,那纸上所画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日沙海之中挺身而出护了自己周全的左逢忱! 眼见玉山修罗本尊竟然还在寻找左逢忱,陈老大银牙一咬,决然道:“这小子对我陈老大有大恩,就算我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他的去处,如今我身无旁物,就算玉山修罗你严刑拷打,老夫也定然不会吐半个字。” 陈老大铁了心,不再多说,心想着这大庭广众之下,就算对方发难要了自己的老命,自己也决然不会供出恩人下落。 却见眼前的玉山修罗闻言竟落下了泪来,陈老大一时间没了主意,方才胸中的傲然正气登时散了一半。 “你。。你这。。怎么哭起鼻子来了??不是??你有话好好说,你不是修罗嘛?诶!” 祝乔歌听陈老大似乎知道左逢忱的下落,欣喜若狂,喜极而泣,竟忘了解释,眼泪顺着脸庞飞速滑落。 第32章 师徒重逢(2) 那两人没想到这眼前笑眯眯的陌生商客出手如此大方,忙将那锭银子踹了起来,小声道:“这位大哥有所不知,这扎格城如今到处都是抽药毒的瘾君子,不过自从海日纱妹子一把火烧了仓库,这些日子倒也安静了一些,只是很多瘾君子断了药毒,有不少发了疯的,也死了不少人。” “二位大哥可知道,这烧仓库之人,可否也烧过商队的药毒车?” “这倒是没听说过,不过那海日尚和海日纱兄妹最恨药毒,这贫民窟的人都知道,她敢闯进太守府烧仓库,城外那些运谪仙草的车队,那烧起来不是信手拈来?” 宇文虚中闻言大喜,摸着胡子低头不语。 “这位大哥,我们兄弟二人和你说句老实话,这扎格城,可不大太平,太守大人如今被那王府的谋士管得服服帖帖,再加上王府的那把火,这些日子官兵没事就要来这边搜查叛党,屈打成招的也不在少数,大哥初来乍到,依我看,还是不要在这扎格城多逗留的好。钱到哪里都能赚,在这丢了命可就不好了。” “哈哈,二位可真是热心肠,在下心领了,天也不早了,在下告辞,二位慢用。” 宇文虚中得了关键消息,心满意足地回了客房,踏踏实实洗了个澡,换了套衣服,躺在床上细细思索。 ‘逢忱那小子,定是遇到了那烧仓库的海日兄妹,兴许找到了那兄妹,便找到了我那乖徒儿。’ 连日奔袭,便是宇文虚中这等高手也耐不住疲倦,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天气晴好,宇文虚中在小店中一直休息到日落,酒足饭饱之后,这才悠闲地来到了街上闲逛。 沿途边走边逛边打听,一路来到了那已经被查封的大酒馆废墟前。虽然酒馆被封,但这门口的空地一直以来都是贫民窟的中心,此时商贩林立,人们往来不绝。 宇文虚中走得口渴,信步来到了大酒馆门前的一个水果摊,买了几颗果子解渴。 “客官,我这摊子的水果那可是扎格城有名的,客官要不要再带点走?” “小兄弟,我想和你打听点事。” 宇文虚中边吃,便掏出银子放在了摊位上。 那果贩见那白花花的银子,咽了口口水,小声道:“客官想打听点什么?” 边问边紧张地用袋子装起水果来。 “这个人,你见过吗?”宇文虚中掏出左逢忱的小像,轻轻放在一堆水果上。 “哦,这个小哥啊,见过,我还送了他个果子吃呢。”小贩看了看随口道。 “什么?!?!?” 宇文虚中闻言大喜,一把攥住了那果贩手臂大声道:“此话当真?!” “客官!你攥疼我了!快快松开!诶呦!” 宇文虚中连忙松手,不好意思笑了笑:“不好意思。。这人是我的故人,我寻了他很久了,此番得到他的消息一时间有些兴奋,抱歉抱歉。” 果贩揉了揉手皱眉道:“这小哥那日从大酒馆出来,问了问这城中瘾君子的事,就径直往西边去了,看他样子应当是要出城,我见他带着包裹和水袋。” “他可曾与你说过要去哪里?”宇文虚中问道。 “额。。并没有。。只是聊了聊药毒的事情,便走了。其他的,我也不太清楚了。” 虽然有了左逢忱下落,但这人生地不熟的,城外尽是荒漠,宇文虚中也寻不得,只得又问道:“这大酒馆里的人,现下在何处?” “这位客官。。。你可要小声一些。。这大酒馆内听说出了叛党,行刺王爷,火烧太守府,现下人跑了,地也封了,客官可莫要胡乱打听,小心有心人给你告了官去。” “跑了吗。。。全都跑了?” “听闻那海日尚兄妹逃出了城,那个叫西塔的打手被官军杀了挂在了城门上示众。客官还是别打听了。。当心小命。” “好好好,不打听了。再给我包半个瓜吧,你这瓜确实不错。” 宇文虚中一脸笑容,不再多问,付了钱,拿着半个瓜,来到大酒馆墙边默默吃起了瓜来。 ‘如今死的死,逃的逃,看来这城中如今还有可能知道逢忱下落的便是那太守了。’宇文虚中边吃边想。 此时太阳彻底落下了山,正到了办事的好时候,宇文虚中吃了瓜,又找人打听了一下太守府的位置,谎称是去府上拜见,得了地址,便隐入黑暗中,孤身前去。 太守府内 自从四王走后,曹驰并没有感到一丝轻松,李凡日日带队清缴城中‘叛党’,惹得城中人人自危,不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商客,自打进城门开始,便被那挂在城头的风干残肢吓了个半死,哪里还有心思经商。 这一来二去,扎格城的往来商人日益变少,曹驰天天唉声叹气,这边关城池,若没了人流商队,那便和荒漠一样,毫无生气。 合上手下递来的工作记录,曹驰神色疲惫,喝了口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瘫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连日忙碌,此时夜深人静,曹驰坐着坐着便泛起了迷糊。 只觉四下灯光突然一暗,曹驰以为是夫人心疼自己,来叫自己休息了。 “夫人,你先睡吧,这些工作今天还是得完成的,一年一度的‘掘井节’就要到了,我得核算好近日来的商税数字,明日和李凡商谈一番,如若这么下去,这商人不敢来,本地人吓破了胆移民而走,可就麻烦了。” 曹驰自顾自说着,正要睁开眼重新掌灯,却觉一道凉风吹过,睁开眼一看,差点吓得晕了过去——自己的案牍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坐着个人,此时四下奇黑无比,那人影身后便是窗外明月,月光照耀下,只看得清轮廓。 “别出声。我说,你答,若被我看出你撒谎,小心人头落地。” 那黑影声音平和,若非此时坐在黑暗中,听起来倒像是个久违的老朋友。 “这位壮士。。。你。。。你且问吧。。。” 曹驰本想呼喊护卫,但不知怎得,眼前这人影却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气息。 本能告诉曹驰,若要张嘴呼喊卫兵,自己顷刻之间便会毙命,纵使卫兵来了,对眼前这人影来说,恐怕也毫无意义。 第33章 师徒重逢(3) “第一个问题,你可认识左逢忱?” “从未听过。”曹驰确实没见过左逢忱,此时放心作答,端坐如故。 “第二个问题,海日尚兄妹现在何处?是生是死?” 曹驰心中一震,忙强打精神,故作镇定:“海日尚兄妹乃是扎格城如今的首要通缉犯,要是我知道他们的下落,还用通缉他们?早就抓来了。” 哪知这一瞬的停顿,眼前那黑影竟听出了岔子。 黑暗之中,一只手飞快伸了过来,那黑影人一把扼住曹驰脖颈,后者登时呼吸困难起来。 “我数三下,告诉我实话,否则我拧断你的脖子。三!” 黑影人语气平静,但手上劲力却压得曹驰快要窒息。 “二!” ‘莫非李凡那厮发现了我和海日尚的关系?如此撕破脸皮,看来这次恐难善了了。’ 一瞬之间,曹驰只道是李凡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原形毕露,杀人灭口,到时候拷问自己问出了海日尚兄妹下落,再来个杀人灭口,连带自己和海日尚一网打尽,再给自己扣上个叛党同党的名号,自己这一家子便要一并了账! 曹驰越想越怒,近日来一忍再忍,哪知李凡还要将自己赶尽杀绝,此时一股血性涌上头来。 “三!” “我说。。” 黑影人闻言松了松手,静静等着曹驰回答。 “当日追捕逃犯之时,李凡就在我身旁,海日尚兄妹走地道逃出了城去,在场的人都知道。李凡派你来无非是想给老夫带上一顶叛贼的帽子,想必老夫说与不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吧?” 曹驰此时悲愤至极,反倒平静了许多,语气中透着视死如归。 那黑影人闻言却突然松了手,让曹驰也不由得心中一惊。 见黑影人不说话,曹驰也没了主意。 ‘这人到底是谁?这扎格城中能瞒过我府上卫兵直入书房的人恐怕只有四王手下的高手。可为何这人要放我一马?’ 曹驰心里正打着鼓,却听黑影人又道:“第三个问题,这太守府的药毒仓库,可是你下令筹建的??” 此话一出,曹驰心中咯噔一下:‘这人莫非不是王府中人?难不成除了海日纱那丫头,这扎格还有其他痛恨药毒的能人异士?’ 眼见高人在前,自己万难逃走,曹驰把心一横,所幸有什么便说什么。 “这药毒存于我府内仓库,确是我本人的意思,但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否则那日四王李怀便要彻底开放这扎格城的药毒流通,城中百姓定要出乱子。 老夫几番周旋,用太守府仓库换来了暂缓流通的结果,只为拖延一二。 壮士如若恨我通融药毒,动手便是。 但老夫临死前只有一句话想说,老夫虽然本领不济,斗不过王府势力,但也从未想过纵容那药毒毒害百姓,今日死在壮士手上,曹驰只希望壮士今后能荡清这药毒,完成老夫遗愿。” 曹驰一番慷慨陈词,却将那黑影人听得有些迷糊。沉吟了片刻,那黑影人翻身下了案牍,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壮士这是???” 曹驰也一头雾水,自己脑中想了数种可能,却唯独想不明白眼前这人到底要什么。 “这么说来。。你倒是个好官了?”那黑影人道。 曹驰低头苦笑:“好官?哪有好官之下药毒横行的?老夫自出仕以来,便扎根这城中,不少父老乡亲是看着我长大的,如今闹成了这副模样,好官二字我可万万当不起。” “我今日不杀你,但希望你能如实相告,海日尚兄妹到底去了哪。” 没想到这黑影人竟答应不杀自己,虽然眼前这高手如若反悔,自己也毫无办法,但听这人说话,感受这人的气息,曹驰总觉得怪怪的,并未有冷冽杀气,当下喘了口气,如实相告。 “壮士,这海日尚原本是老夫结义兄弟,平日里这扎格城中,官场有我曹驰,这黑道便有他海日尚,我们二人联手经营了这么多年,扎格城的日子原本越过越好。 哪知王爷突然开始强推那慕仙膏,惹得城中染毒的人与日俱增,老夫受制于王爷,也只能忍气吞声,尽力周旋。海日尚兄弟更是日日唉声叹气,把自己关在大酒馆里麻痹自己。说来惭愧,到头来竟是海日纱这丫头更有骨气,烧了不少药毒商队不说,还拼死潜入我府中点了那药毒仓库。 可惜那是王爷就在府中,老夫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西塔兄弟惨死,海日尚兄妹虽然逃走,但老夫确是不知道他们下落。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壮士如若不信,老夫这颗人头便在这里,拿去便是。” 那黑影人沉默了许久,缓缓开口道:“曹太守,方才那些话,在下便当你是说的真话。在下便将你当做一个好官,不再为难你。” 曹驰闻言大大松了一口气,但对这眼前人还是疑惑重重,忍不住问道:“壮士,可否告诉老夫,你到底是何人?既然同为憎恨药毒的义士,咱们便是一路人。兴许老夫能帮上一二也说不定。” “在下宇文虚中,此来西别本是为了寻我的徒弟,一路问过来,我那徒弟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那大酒馆之中。在下多方打听,听到了海日尚兄妹和药毒的事,最后一路追查,就到了太守大人你的府中。” “宇文先生,你方才问的那左逢忱,便是你寻的那徒弟?” “正是。” “这可难了,在下实在是不知。。便是海日尚兄妹的下落,在下也是不知。”曹驰边说边重重叹了口气,此时觉得自己毫无办法,顿感无力。 二人与黑暗中沉默了一阵子,宇文虚中道:“如此说来,这线索到了曹大人这里便断了,这人当是再难寻到了。。” “先生不用灰心,虽然他们下落不明,但也不是毫无办法。” “曹大人此话怎讲?” “如今李凡正在四处调查海日尚兄妹的下落,这扎格城外方圆百里虽然人迹罕至,但有人居住的聚居地却只有那么几处。 如今城中彻查了几遍毫无结果,恐怕近些日子那李凡便要带兵去那几个聚居地挨个严查。宇文先生如若能多等几日,兴许能偷偷跟着那李凡的人马寻到一些机会。” “曹大人这办法也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这李凡是什么人物?” “老夫也不太了解这人的背景,只知道他是四王李怀手下首席谋士,而且武功不低。那日抓捕海日纱,据说只用了两招便伤了那丫头。除了暗器和毒药,其余的老夫也不太清楚。 不过如今这城中调派而来的千余天机真言教的护教军却不容小觑,远非我这扎格城驻扎军队可以比拟。宇文先生还是小心为上。” “护教军?在下从未听说过。” “宇文先生久居他国,有所不知,这天机真言教如今势力庞大,原本这亲王的卫队也不过三五十人,算上王府上下兵卒,也难成大事。 可如今这真言教势力越来越大,那四王李怀又成了新晋的教派锦法师,再加上西别国王室衰败,已经被这李怀掌控了七七八八。这次城中的护教军便是那李怀派来支持手下谋士的。” “想不到在下隐居了十几年,昔日雄霸一方的西别国,如今竟乱成了这样?” “哎。。老夫听闻那护教军有些诡异门道,传闻那军队中精锐分子,竟能无视痛苦,更悍不畏死,强悍得很,总之宇文先生万万小心,” 宇文虚中思忖了片刻又道:“那在下便在这城中逗留一些日子,每日这个时候,在下便来府上,大人如若有消息,面谈便可。” “宇文先生,这可不太好,这太守府也有李凡的眼线,先生如若天天都来,恐怕容易陷入险境。” “曹大人不用担心,在下前来寻你,对你来讲是大大的安全。万一被发现了,你便说我是刺客,我俩逢场作戏一番便可。那李凡认不得我,更不可能因此怀疑到曹大人身上,确是万全之策。” “既然如此,那就请宇文先生小心了。老夫近日多派些人手打探消息,李凡这厮狡猾得很,一直怀疑老夫,想必出城追捕逃犯也不会带上老夫。届时也只能靠宇文先生自己了。” “无妨无妨,在下独行惯了,正好办事。曹大人早些休息,在下告辞了。”宇文虚中笑了笑,不再多言,闪身飞出了屋去。 曹驰长叹了一口气,念及这对抗王府的势力新添了一员大将,心中重又点燃了希望,收拾好案牍,休息去了。 第34章 大破真言(1) 每年入冬之前,这茫茫大漠之上都会迎来一个传统节日——“掘井节”。 按照往日的传统,为了纪念西别国先人在这人烟罕至的地方掘出第一口井来,到了这一天,无论男女老少,官员平民,便是打家劫舍的劫匪,也要乖乖地待在家里,府上,寨子里,认真准备好吃吃喝喝,美酒祭品,供奉那不知名的掘井第一人。 家家户户从早上一直庆祝到深夜,届时荒漠中大到扎格这样的边关重镇,小到荒漠之中的各处村落据点,一律灯火通明,彻夜狂欢。 这一日一早,宗巴部族便热闹了起来,人来人往,四处张灯结彩。提前开始为这盛大的节日布置会场。 海日尚也被热情的族人早早叫了起来,与部族中的壮汉们一起装扮盛大的节日会场。 “海日兄弟,这两天你这气色不错啊!我们这宗巴绿洲可是个风水宝地,再过几天,你估计还要长胖呢!”思勤一大早便在指挥手下搭建会场。 “往年的掘井节虽然热闹,但也不至于搭建这么大的场子。今年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海日尚道。 “大事?当然有了,自从圣上御赐了咱们宗巴部族那金玉水袋,到了今年整整五年。如今圣上昏迷不醒,阿爹他心中忧虑已久,所以便打算到了那佳节之日,将那御赐金玉水袋请出来,为圣上祈福一二。 阿爹他是圣上的半个恩人,因此这些年蒙皇恩特赦,免了不少税金,宗巴族这才得以发展迅猛。如今为圣上祈福,也算是聊表心意。再加上如今族中又来了掌灯大师这等活菩萨,还有你们兄妹这等火烧药毒的英雄,就更是要庆祝一番了。”思勤笑道。” “想不到老族长还挺低调,如若是我得了那御赐之物,肯定是要高高供起来,这十里八方的客商那还不得蜂拥而至,一睹风采?”海日尚笑道。 “嗨,我们宗巴部族最是循规蹈矩,税金,礼法,从来不曾差过,这御赐之物到了咱们这里,也就是个摆件,乐呵乐呵便算了事。阿爹他最重情义,虽然是御赐之物,但对他来说,不过是老友情谊的见证。” 二人坐在工地之中正自闲聊,一名族人匆匆跑来。 “思勤大人,酒馆那边出了点状况。。您还是。。亲自去看一看吧。。”那族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道。 “哦?酒馆?无非是打架斗殴耍酒疯,还能出什么大事?” “前两天来了个怪人,这人日日坐在酒馆中酗酒,但昨晚开始兴许是钱花光了,便开始赖账。。。” “钱没了,拖出去便是,为何还要来寻我?” “大人有所不知。。这醉汉奇怪得很,烂醉的时候任人如何殴打,也不动分毫。酒馆的护卫怕再打下去闹出人命来。。但是那人时而清醒时而宿醉,方才不知怎得,突然醒了过来,一拳便将那护卫打得人事不省。我们实在是没了办法,这才来寻大人以作定夺。” “哦?还有这种怪人?海日兄弟,你们那酒馆平日里也遇到过这种茬子?” “从未听说过,我与你一同去看看,开开眼界!”海日尚笑道。 二人不再多说,跟着那族人一路穿行,径直来到了那事发地。 这酒馆方方正正,乃是砂石所建,前堂宽敞无比,后面两进院落,四方雅座林立。原本这上午的功夫最是冷清,酒客们要么在家呼呼大睡,要么宿醉未醒。 但此时这酒馆却里外围了不少的族人,热闹非凡。 眼见族长大公子来了,众人连忙散开了一条路。 人群之中,一方石桌旁,正坐着一名汉子,衣衫破烂,满身尘土。纵然身旁围了许多人,更有那酒馆护卫虎视眈眈,这人却兀自低头小酌。 “就是他?”思勤眉头微皱道。 “思勤大人,就是他。这人喝酒不给钱,我等出手驱赶,却。。却赶不动他。” 众目睽睽之下,这种事情着实让人尴尬,那护卫嗫嚅道。 思勤看了海日尚一眼,二人不再多话,径直来到石桌前,一左一右坐了下来。 那怪人也不言语,继续低头倒酒。 海日尚一把扣住那人拿酒壶的手,客气道:“这位兄弟,喝酒花钱,天经地义,这位兄弟就这么坐在这大吃大喝,是何道理?” 海日尚一脸和气,但心中火气越烧越旺。 平日里这种赖汉,要是放在自己酒馆里,早就一顿暴打拖出去喂狗了,但在恩人的地头,还是客气客气为妙。 哪知那人一声不吭,被扣住的手臂却继续往嘴中送。 海日尚心中一惊,自己手上如何加力,却始终拦不住那人去势。 眼见自己攥着对方手臂,对方却从容将一杯酒送服,海日尚面色大窘,火气不由得生了出来,一掌拍向了那人面门。 哪知那人竟不躲闪,这一掌生生打在了脸颊之上,登时肿了起来,一股鲜血顺着怪人嘴角流出。 海日尚心中也打鼓:‘这是哪来的怪物?我全力压制竟挡不住他分毫,一掌拍面门竟也不躲不闪,当真是个傻子?’ 眼见局势陷入僵局,思勤连忙出手打断了二人,定了定神又道:“这位兄弟,如若我宗巴族人怠慢了兄弟,大可与我说了。但是阁下话也不说,我行我素,到底是何意思?” “这酒,还是没味道。” 怪人突然自顾自地说起话来。 “岂有此理!我们宗巴部族的驼峰头可是西别国有名的烈酒,传承不下百年,你这厮足足喝了两天两夜,怎能说没味道?” 一旁的酒馆老板被赊账之时也未曾动怒,但自家招牌被人出言挑衅,当下再难忍耐。 怪人放下酒杯,缓缓抬起头:“没味道就是没味道,这酒,记不住,也不惦记,下品,下品。” 宗巴族人最是抱团,此番被人在自己地盘侮辱,一时间叫骂声不断。 “思勤大人,别理他了!跟他客气是给他脸了,让我们几个锤他一顿丢出城去算了!” “就是!哪来的野狗也敢张嘴乱吠!老子的拳脚才是上品,倒要让你品上一品!”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场面逐渐火爆起来。 第35章 大破真言(2) 思勤并未说话,那怪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二人,也不再说话,场面一时间紧张起来。 思勤二人定睛一看,心中咯噔一下,眼前这怪人双目深邃,黑眼圈如同抹了煤炭一般,仿佛已经月余没有睡过觉。 一张脸毫无生气,垮塌疲软,脸上暗斑尽显,一旁脸颊被海日尚一个巴掌抽得高高肿起,嘴角淌血。但与外表不符的,却是那一双鹰隼一般的招子——像一把肉钩一般,牢牢钩住了眼前人,仿佛眼中人都是案板上的生肉,任人宰割。 海日尚与那一双眼睛对上,心中下意识便萌生了恐惧,方才自己那攥不住的手臂此时仿佛在提醒自己,眼前的怪人,恐怕是站在自己难以企及的地段。 “钱,我没有,人,我要带走。” 那人转开眼神,牢牢盯着海日尚。 思勤顿感不妙,冷下脸来:“这是我宗巴部族的地盘,阁下屡次三番冒犯,恐怕难以从容脱身。” “酒喝够了,该走了。你妹妹呢?一起送过来吧,跑不了的。”那怪人不理睬思勤,自顾自道。 海日尚心中大震:‘眼前这人看来是王府中人,只是不知怎得竟能追踪到宗巴部族的地界?看他身手,恐怕自己不是对手,但这宗巴部族人多势众,这人凭什么如此骄横?’ 正想着,手臂上传来一阵剧痛,打断了思绪。那怪人手掌一翻,牢牢抓住海日尚,突然站了起来,转身便拉着人往酒馆外走去。 周遭宗巴族人再也安耐不住,破口大骂,一众人蜂拥而至,对着那怪人招呼过来! 思勤眉头微皱,眼见族人出手,并未阻拦。 一时间拳脚如雨而至,但那怪人却并不阻拦,任凭拳脚击打在头上,肩上,身上,只是拖着海日尚,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众人越打越心惊,这怪人被打得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却并不还手,任人殴打。 脚下步伐却丝毫未被打乱,海日尚也不知怎得,竟被牢牢攥住,乖乖地跟着出了门。 酒馆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今天本是喜庆的节日,竟出了这等奇怪事,宗族中的族人,往来的商客,忍不住都来到了这里凑凑热闹。 思勤跟出门外,见那怪人挨了一顿暴打却身形不动,兀自拖着海日尚往外走,心中再也安耐不住,高声吹了一声口哨。不多时,便自宗族大门方向行来一大队人马。 城中的族人见那队人马阵势,心知肚明,纷纷让开一条路来。 一时间,那怪人被宗巴族的护卫团团围住。 “阁下一言不发,便要带走我好友,可真当我宗巴部族随进随出了?”思勤一脸阴郁,冷冷道。 怪人还想往前走,脚步一动,立刻便有两名宗巴亲卫挡在面前,手持精钢弯刀,牢牢封住去路。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溜进这宗巴族领地?”海日尚脉门被牢牢制住,忍不住大声问道。 “你妹子烧了王爷的仓库,是没法活命的。你也一样。” 那怪人终于开口,声音如同骨板互相剐蹭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此言一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海日尚兄妹火烧药毒,是宗巴部族的英雄,前些日子刚刚小聚了一番,便是为了欢迎二人。没想到王府的人这么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渗透了进来,饶是思勤也大大吃了一惊。 “再挡着我,便当谋逆论处,你们宗巴族上下,一个都跑不了。”怪人语气平淡,声音滞涩,但其中分量却如同千斤铁球,坠在每一个人胸口。 “哦?我看是谁这么大口气,要将我宗巴族全歼了?” 剑拔弩张之际,一老者声音从人群中传出,众人对这声音最熟悉不过,再次让开道路。 族长格日勒图缓缓走出,直走到那怪人面前,铁青着脸道:“我宗巴部族有陛下御赐金玉水袋,阁下纵然是王爷的人,想动我族人,恐怕不行!” 怪人抬头看了看老族长,依然面不改色道:“金玉水袋吗?” “正是!圣上曾与我宗巴部族有机缘,御赐金玉水袋便是赏赐当年的往事。这海日尚兄妹只要在我族中一天,便是我族中人,纵然是李怀本尊来了,恐怕也抓不得人!” 格日勒图爱子染毒,早就与四王李怀势同水火,此番敌人找上了门来,再难压抑怒火。 “宗巴部族,酒没劲,胆子也小。只敢掏出御赐之物保自己狗命,无趣,无趣。” 哪知那怪人并不买账,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放肆!” 格日勒图身为一族之长被人当众折辱,登时暴怒:“来人!将这口出狂言的恶徒给我拿了!看看他李怀到时候如何救你!” 族长发了话,四下亲卫立刻冲杀而出,一时间刀光骤至,更有一队亲卫举着盾牌冲来,要将这怪人就地制住。 刀兵加身,那怪人原本鼻青脸肿的脸庞上竟现出了一丝喜色,一阵迅猛杀气瞬间涌出,仿佛那土中蛰伏已久的毒虫,终于等到了不长眼的猎物。 海日尚被人扣着脉门,此刻也感受到了这怪人汹涌的内劲,当下大感不妙,作势便要出言阻止。 但那怪人杀气竟将近在咫尺的海日尚逼得口鼻一窒,一声喊叫被牢牢封死在喉咙中,怎么也叫不出去。 海日尚运气抵抗,但为时已晚。 宗巴亲卫已然近身,刀刀直奔那怪人手臂,只想着一刀砍伤手臂,为海日尚解围。 那怪人嘴角挂笑,拉着海日尚纵起身形反其道而行之,挺身直入战阵,一人一掌化作流云,在这十余个亲卫刀盾之间肆意穿梭。 这些亲卫都是跟随老族长的精锐,此时这怪人挟持着人质,尚能如此游刃有余,众人登时觉得面上无光,出手再无保留,招招直奔命门而来。 海日尚更加惊讶,自己虽然不是绝顶高手,但纵横黑道这么多年,身上功夫也是搏命冲杀练出来的,哪知此时被这人扣着脉门却如同皮影人一般任人操控。 第36章 大破真言(3) 无论是脚下步伐,还是丹田中的真气,仿佛与这怪人合为一体一般,被人牢牢掌控。 那怪人似乎十分享受这种被人围杀的情景,脚下步伐越发轻快,似乎身旁一闪而过的兵锋都是戏台上的假把式一般。 一旁围堵的宗巴亲卫更是越斗越难受,丹田气海中的真气被这怪人步伐挑逗一般,越追气越乱,越乱越愤怒,越怒便越要加力追。 一来二去,竟有两名亲卫突然口吐鲜血,跪倒在地。 思勤没有出手,但此时也看出了些端倪,连忙大声高喊:“都住手!!快快住手!” 但为时已晚,那些亲卫此时已然入了魔道,五感麻痹,只被心中无明业火所控,本能地不断冲杀,更用力地冲杀,招式越发狂乱凶邪,难以控制。 怪人拉着海日尚又行了一阵,突然站定。一众亲卫见这贼人不再躲闪,登时眼球充血,一股冲天怒气无法控制地扑杀而来。 四下围观族人越看越看不明白,这怪人为何打着打着停下了?众人心中无不产生了如此疑问,但只两息之间,再看那战阵之中,宗巴亲卫却一个个立于当地动弹不得。 “到底是经商的俗人,手下打手也尽是些靠本能行事的动物。无趣,无趣。” 那怪人站在人群中央,说罢啐了一口。 “砍死这个狂徒!” “你才是动物,你们王府上下全是动物!” 一时间群情激愤,叫骂声再起,殊不知那战阵之中的宗巴亲卫们却如同听不见一般,还是动也不动。 几个胆子大的族人往前走了走,待得近身一看,登时吓得屁滚尿流,倒地后退。 “见了鬼了!怎么全死了!!”那人一嗓子喊了出来,周遭族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小心翼翼地靠近查看。 只见那十几个亲卫,此时满脸通红,眼球充血,有的竟已然七孔流血,没来得及倒下便站着断了气。 在场众人多数都是宗巴族的商人,虽然也见惯了打家劫舍的仇杀,但这种诡异的死法却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一股对未知事物的恐惧感瞬间四散开来,这偌大的酒馆门口突然安静了下来。 “阁下如此神通,竟能靠步伐便杀了我族人,还请报个名字。”思勤眼见十几个亲卫竟被这怪人活活‘走死’,忍不住便要亲自出来会一会。 “他们可不是我杀的,而是被自己蠢死的。”怪人面无表情,但嘴角微微上扬,看得人毛骨悚然。 “你!” 此言一出,思勤大怒,眼见宗巴族的脸面被这人扔在地上反复踩踏,再难忍耐,一把脱去上衣,露出一身结实的筋肉,作势便要亲自上前抢人。 却见一双手搭在了思勤肩头,思勤盛怒之中被人拦住,更是恼怒,回头一看,却见左逢忱与海日纱正站在身后。 “左兄弟,你这是何意?”思勤怒道。 “这人武功怪异,那些亲卫从冲杀上前的那一刻,便入了这人的套路。一步错,步步皆错,被这人用步伐牵动了真气流转,至死方休。思勤大哥千万息怒,小心被这人故技重施了!” 左逢忱修习过宇文虚中的决风乱步,本就对步伐颇有研究,如今悟透了那聚散六合气,更是神识清明。方才被海日纱从帐篷中拉出来凑热闹,本以为是寻常的酒馆斗殴,哪知到了现场发现海日尚竟被人制住。 这一来二去,便死了十几个亲卫,左逢忱心知眼前这怪人乃是顶尖高手,思勤此时怒火中烧,贸然上前,有死无生。 二人两句话的功夫,那怪人却哈哈大笑起来,众人愤怒地看着他,等着他给个说法。 “想不到这铜臭之地竟也有人有几分见识?那边那个小子,出来!” 怪人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群中的左逢忱,脸上笑意渐浓。 “左兄弟,难不成你有法子制他?” 思勤被这一拦,心中理智恢复了三分,冷静了下来。 “在下也没有把握,但是总不能看着这怪人继续杀戮,更不能让他带走海日尚大哥。” 左逢忱说罢,将怀中大青山递给了海日纱:“这是金库的遗物,替我保管一二,我去救回你哥哥。” 左逢忱面色平静,但心中早已如大江大河一般汹涌激荡。 金库便是被这王府中人残忍杀害,而眼前这怪人显然便是王府的高手,冤有头债有主,如今王府爪牙便是左逢忱的仇敌。 眼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宗巴族人们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这小子是谁?怎得思勤大人都敢拦?” “不知道,听说是跟着掌灯大师一道前来咱们族中的,兴许是个高手也说不定呢?” “你懂什么,你看这怪人,刚才还被酒馆打手打得鼻青脸肿,现在不还是一人杀了这么多亲卫?人不可貌相,依我看这小子说不定能行呢?” 众人议论纷纷,左逢忱直入场中,一时间剑拔弩张,说话便要再起争斗。 却听宗族大门方向,一名亲卫急行而至,一直走到老族长眼前:“禀族长,大事不好了!城外来了千余人,说是王府的人,要来城中清剿逆贼!”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今日本是为掘井节搭建会场的日子,结果城中怪人还没处理完,城外又来了王府的大军。 眼见四下族人议论纷纷,有些惊慌,格日勒图朗声道:“想必是这恶徒的靠山来了,正好,老夫正要找王府的人讨个公道!开门!把王府的人带进来!” 怪人听闻王府大军到了,也乐得自在,不再争斗,紧紧扣着海日尚静静站着。 城门大开,一队人马缓缓行了进来,为首一人一脸笑意,见了格日勒图连忙翻身下马,躬身行礼。 远处的海日纱见了那马上之人,登时眼冒怒火,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凡! “在下李凡,乃是四王爷李怀派驻扎格的谋士,今日带队前来叨扰,也是被逼无奈,还请老族长多多担待。” “好个多多担待,你们王府的人到了我宗巴部族,抓人不说,连带杀了我十几名族人。你一句多多担待,就能了事了?”格日勒图面色铁青,冷冷道。 第37章 大破真言(4) “哎。。一场误会。。老族长有所不知,这海日尚兄妹前些日子趁着王爷来扎格巡视之际,深入王爷下榻的太守府行刺。被我撞了个正着,竟恼羞成怒一把火烧了太守府的库房。 如此嚣张恶徒,按我西别国的律法,定是要抓走的。还望老族长行个方便?” 李凡满脸堆笑,仿佛地上躺着的尸体只是路边的杂草。 “哦?是吗?巧了!这海日尚兄妹救了我族人性命,乃是我宗巴族的贵客,老夫正要值此掘井佳节,为他们兄妹二人举办盛大的感恩宴会呢!” 格日勒图寸步不让,张嘴便要将话说死,完全不留情面。 “老族长息怒。。。这些死去的亲卫,确实是一场误会。” 李凡说罢,转头看了看那扣押海日尚的怪人,又看向格日勒图道:“族长大人,那边那位,本是王府中的捕快,一路跟随这海日尚兄妹二人追到了此地,就是为了捉拿叛党。只是这人不善言辞,行事莽撞了些。都怪我,要是能早点到,兴许也不用动干戈了。。。” 李凡边说,边露出一脸愧色摇了摇头。 “叛党?李先生的言辞和老夫了解到的兴许有些不同。在我宗巴部族,他们兄妹两人可是火烧药毒的英雄,至于这药毒,便是那太守府库房里的慕仙膏!” 没想到这老族长竟然毫不避讳,将这台面下的事一口气说了个精光,饶是李凡也有些尴尬汗颜,但涉及主子利益,也不能一退再退。 “族长德高望重,李某本是非常尊敬,但这兄妹的事,族长可有些偏颇。深入王府,击杀护卫,行刺皇亲国戚,这西别国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 但这兄妹自小就是孤儿,兴许抓回去砍了也就了事了。族长大人不必担忧,定与你这宗巴部族没有瓜葛。”李凡满脸堆笑道。 “哦?是吗?看来李先生的消息来源可是有些单一了。这海日尚现在是老夫义子,海日纱是老夫义女。老夫这宗巴部族,便是他们的亲人。李先生可是要将我宗巴部族连根拔起了?” 格日勒图一言一出,周围的部族民众顿时欢声雷动。 众人或多或少都遭过药毒的毒害,早就对此深恶痛绝,方才被那怪人压制,更是一口恶气堵在心头,对这纵容药毒的四王爷李怀早就心怀敌意。 此番族长带头说出这等强势刚猛的说辞,在场族人无不随声高呼:“海日尚兄妹就是我们的家人!” 一时间欢声雷动,四面八方闻讯赶来的族人纷纷随声附和,气势空前高涨。 海日纱自幼跟随哥哥流浪,吃尽了苦头,更是从未感受过家人温暖。 没想到此刻因为自己的义举,竟有这么多的陌生人愿意为自己挡下仇敌,登时感动得涕泪横流,一旁的思勤见状,连忙将手搭在其肩膀上,聊以安慰。 见这宗巴部族寸步不让,李凡耐心渐渐失去,脸上笑容虽在,但眼神却阴冷起来。 “老族长重情重义,李某佩服!但此番箭在弦上,国家法纪一样需要我辈维护。纵使前面是刀山火海,李某也只得硬着头皮,趟上一趟!” “好啊?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格日勒图面不改色,高声又道:“来人!将御赐的金玉水袋请出来!我看谁敢在此撒野!” 一旁随从不消多时,便请出了那御赐金玉水袋。这物件一尺见方,形状与普通水袋无异,只是上面遍布玉石龙雕,绣满金纹,华贵异常。 众人见了御赐圣物,也不敢怠慢,纷纷跪倒一片。 李凡率众跪地行礼完毕,站起了身,脸上再无笑意,冷冷道:“族长大人今日是非要与国家法纪做对了?” 格日勒图一言不发,冷目所对。 李凡面色一沉,思索一番又道:“好,族长有御赐圣物,我等却也没有办法,这宗巴部族之中有圣上的庇佑,甚好,甚好。” 众人只道是这王爷的犬牙终究是怕了,纷纷高声叫骂:“快走快走,别耽误了我们过节!” “既然城中有庇佑,那下官就只好在城外恭候了。”李凡说罢,转身对随从又道:“传我指令,将扎格绿洲围起来,所有出入人员必须严查,只要海日尚兄妹走出这绿洲半步,立刻拿了!” “得令!”手下随从领了命令,策马转身出了城去。 格日勒图气得胡子都抖了起来:“好好好!传我指令!立刻发布驼峰令!召集全国各地的宗巴部族人回来,有人要欺负到咱们头上来了!” 两人寸步不让,眼看着便要演变成一场战争。 这宗巴部族虽然跻身与西别南部绿洲之上,但族人遍布全国,少说也也有个八九万,早间更是对当朝皇帝有过救命之恩。此番驼峰令更是这部族之中最高级别的动员令,只有宗族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才会出动。 正当僵持不下之时,却听海日尚一声清喝。 那怪人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制住海日尚的手。 众人闻声看来,却见海日尚缓缓行进到格日勒图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海日尚,你这是何意?”格日勒图大感不解。 “族长大人好意,我兄妹二人心领了。但为此连累整个宗巴部族与朝廷作对,海日尚于心不忍。还请族长收回成命,我愿跟他们走。”海日尚神色黯淡道。 “海日尚大哥!这怎么行!去了就回不来了!”左逢忱闻言大惊,高声喊道。 其余族人闻言也是连连出声阻拦。 “各位!” 海日尚朗声拦四下的议论纷纷,又道:“我海日尚行走江湖二十年,见惯了官府的手段。为了我兄妹二人,不值得让宗巴部族陷入险境。各位族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如今到了这般田地,我们兄妹也再无什么可说的。还请老族长给在下一个面子,这件事,便听我的吧。。” 海日尚一番话,让方才群情激昂的宗巴部族瞬时泄了气,场面上逐渐冷清了下来。 第38章 大破真言(5) 格日勒图闭目不言,眉头紧锁。一旁的思勤也是连连摇头。 海日纱走向场中的左逢忱,将大青山交了回去:“逢忱。。。这事本是因我而起,我愿意跟哥哥一同走。往后我们恐怕难以再相见。。今日我便告诉你,那日劫杀车队,伤你臂膀的人,就是我。陈老大用全部身家换了你的命。这辈子我没法再补偿你了。。。抱歉。” 海日纱目光充满哀伤,虽然依依不舍,也明白此去有死无生,但哥哥心中的大义,自己却十分了解,不忍连累这宗巴族中的好人们。 左逢忱呆立当场,那日的种种发生得太快,眼前的进展同样难以阻拦。 “甚好!甚好!想不到海日尚兄弟如此深明大义,犯了错便要受罚,这便是天地正道。虽然你罪大恶极,但是此番主动伏法,在下便禀告王爷,算你一个自首,说不定能从轻发落。”李凡面露得意,重又覆上温暖笑意。 转头看了看格日勒图族长父子,见其二人并未阻拦,登时心下大安又道:“在下见各位喜气洋洋准备过节,我李某本也不愿意来此地叨扰,给各位宗巴族的好汉添麻烦了,希望来日再见,我们能化干戈为玉帛,嘿嘿。” 李凡说罢使了个眼色,身后扈从连忙上前,将海日尚兄妹肩头一扣,便要上枷带走。 “慢着!”却听一声厉喝,如同晴天霹雳一般打破了场上寂静。 眼见海日尚兄妹说话便要引颈就戮,左逢忱心中一股邪火迸发,忍无可忍。 李凡眉头一皱,循着声音看了过去,正见到这少年一双怒目死死盯着自己,一时间心中竟闪过了一丝恐惧。 “这位?又是何人?”李凡不耐烦道。 “海日尚兄妹触犯国法,自首认错,这件事暂且不说。但四王爷李怀那厮纵容手下散播药毒,亲手烧了绿洲古庙,连带寺中小和尚一并活活烧死,这算不算触犯了国法?这怪人在宗巴部族杀了十几个亲卫,又当如何?” “大胆!!!” 李凡闻言大怒:“哪里来的狂徒!竟敢口出狂言,侮辱王爷!活得不耐烦了??” “狂言??你难道看不到扎格城里的瘾君子吗?什么慕仙膏,药毒就是药毒。堂堂一国亲王,不想着为民办事,反过来力推那邪魔歪道?你们这些恶徒,那寺中的小和尚还未及冠,你们那手掌打在他瘦弱身子上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嗯??” 左逢忱胸中压抑已久,此时忍无可忍,声声厉喝如同雾中灯塔,将四下怨气汇聚一体,彻底爆发。 “老族长,想不到你这宗巴部族中,还真是人才辈出啊?” 李凡被这少年气势隐隐压住,只得转头拿捏宗巴族的老人。 “少废话!你这厮最是可恨!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东川国人左逢忱!来宗巴族做客,竟见了你们这些秽物!你脑子里那点东西,统统往老子身上招呼便是!” 东川国覆灭已久,更是北府的眼中钉,流亡的国人隐姓埋名,苟且偷生,哪里敢自报姓名。 “哦?” 李凡闻言眯起了眼:“好小子,想不到东川国的杂碎在那山沟子里苟延残喘还不够,竟跑到我西别国来了?” “少废话!若非海日尚兄妹照顾,在下早就死在了沙海之中,今日你想带走他们两个,先过了我这关!” 左逢忱此时丹田急转,一身聚散六合气如同鼎炉一般,饶是那千疮百孔的经脉,似乎也被这盛怒惊得不敢造次,身旁杀气四溢,直冲云霄。 “哦?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我西别国的将士,你怕是没见识过?”李凡满脸不屑道。 “西别将士?不过是权贵爪牙,连小和尚都要杀,通通都是猪狗不如的贱命!” 左逢忱从不说脏话,此时盛怒之下,如同长兄正信附体,恨不得将生平所学的污言秽语一股脑倒出来。 “来人!将这狂徒一并拿下!”李凡被骂得急了眼,终于下了令。 一旁扈从也是一肚子火,登时策马上前,伸手便要拿人。 “金库大师,看好了,今日逢忱便要为你报仇雪恨!” 左逢忱将那破剑大青山一把插在地上,人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迎着那奔袭而来的十几个王府护卫冲了过去。 眼见这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如此嚣张,竟敢迎着骑兵冲过来,马背上的西别军卒心生蔑视,手中长枪劈头盖脸扎了过去。 哪知那枪头并未如愿以偿地刺入人体,反被人一把死死攥住。 左逢忱握紧那长枪枪头,奋力一拧,那马背上的兵卒只觉一股螺旋巨力顺着枪身传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撒手,便被那股猛力拧断了手臂,登时惨嚎一声,捂着胳膊坠下马来。 手下兵卒刚一上来便被击落一位,李凡心中咯噔一下:‘大意了,没想到这宗巴族中竟还有这种身手的高人?这小子必须拿下,否则来日必成大患!’ 正想着,抬头再看,那少年有如神助,在西别骑士之中闪转腾挪,拳脚纷飞,如同鸿雁起落,恰似流云穿梭。所过之处,西别军轻则废去手臂,重则一拳下去一命呜呼。 四下宗巴族人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自己族中竟有如此高人。 “妹子。。这左兄弟竟有如此神功吗?你当时是如何伤的他?”海日尚也被眼前杀阵惊得忘了自己的处境,转头询问一旁的妹妹。 “我。。。我也不知。。他怎得变得如此厉害了?” 左逢忱越斗越勇,胸中压抑的怒气加持之下,所过之处如同秋风扫落叶,西别骑士像是没上过战场的孩童一般,被那道人影肆意蹂躏,片刻之间便倒了一地。 眼见那十几个兵卒顷刻间便倒地不起,连人带马躺了一地,李凡心中怨毒骤起。 那身影此时正从人群中飞速向着自己冲杀过来,李凡一手扣着马鞍,另一手已然做了准备,袖口之中一把喂了奇毒的金箔叶已然划入手中,只等着那少年冲到跟前,一发毙命。 左逢忱已然被愤怒驱使,只想着冲到那李凡面前,将这恶贼一掌拍进腔子了事。 面前阻挡的兵卒越来越少,那人影也越来越近。 第39章 大破真言(6) 海日纱远远看着左逢忱杀到了李凡面前,这才想起那人的本事,连忙高声叫喊:“逢忱小心!那人会暗器!” 但为时已晚,左逢忱无当之势如同一颗箭头,飞速射向了李凡,如此近得距离,哪里有机会躲避! 李凡嘴角微扬,待得那少年冲到眼前,手腕一翻,一缕金光飞射而出,直奔左逢忱脖颈。 左逢忱杀红了眼,只想着一掌拍碎这马背上的恶人,为金库小和尚报仇,此番下了狠手,再难收招。 千钧一发,避无可避。 却见一道人影雷霆之势冲来,凌空掠过二人中间,一掌拍向左逢忱面门,另一掌化作柔劲,将那金箔叶接了下来。 左逢忱全力以赴的一掌,与那来人对上,只觉一股凌厉真气似利刃一般破体而至,连忙运转聚散六合气化解。虽然未曾受伤,但仍是被凌空击飞了出去,落地连退三步,胸口起伏剧烈。 待那来人落定身形,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扣押海日尚的怪人! “谢安,你这是什么意思??”近在咫尺的杀招被自己人挡下,李凡大怒道。 “扮猪吃老虎,无趣,无趣。” 那怪人便是李凡口中的谢安,此时将那金箔叶随手丢在地上,一脸不屑道。 “这东川国余孽刺杀王府官员,在下出手拿他,你为何阻拦?不要以为你贵为见法师,在下就奈何不得你。”李凡越说越气,怒哼一声。 哪知那见法师谢安理都不理,兀自转头对左逢忱道:“你的功夫,很好,但斗不过我,更斗不过这城外上千军队。劝你留下小命,再做打算。” “放肆!谢安!我再说一遍,这是王府的事,轮不到你们教派中人来掺和,你也休想命令我,更别想阻拦那城外的护教军。”李凡恼羞成怒,大喊道。 谢安依然不理不睬,继续对着左逢忱道:“你这内劲,奇怪,奇怪,哪里来的?” 见这名为谢安的怪人本领,左逢忱怒气稍作平静,冷冷道:“得自天地间。” “好,好,好一个得自天地间。”谢安咧嘴干笑两声,那鼻青脸肿的样子配上那邪气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这海日尚兄妹,走不得。你,走得。”谢安笑罢,不再多言,静静站在李凡众人面前。 李凡被人晾在一旁,怒气更盛:“谢安,这少年的去留,可由不得你!如此身手,留在人世间便是对王爷的威胁,你难道不清楚吗?” “清楚,清楚,锦法师本事没有,胆子小却是出了名的,自然清楚。” “你!” 李凡气急,眯着眼睛又道:“真君大人派你前来相助王爷,可不是让你来这里捣乱的!” “无用之人,才需要助力。真君大人便是因为李怀没能耐,才派我来。如今海日尚兄妹已经到手,在下任务已经完成。” 李凡生平最敬重四王爷,此番主子遭了折辱,再难忍让,眼中寒光四射,袖中金光四起,登时如漫天花雨,飞速射向那谢安。 这一招毫无保留,那一片金箔叶铺天盖地激射而来。 谢安似乎得偿所愿,嘴角微扬,那邪气怪笑再次浮现,双手外翻,那袖口登时卷起沙尘罡风,将那射来的金箔叶吹飞了大半。 只听噗噗两声,余下暗器径直钉在了谢安双臂之上,细细看来,竟如同安排好了一般,排列整齐。 李凡一招出去,心中疑窦顿生:‘这见法师谢安传闻乃是这天机真言教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怎得自己一把金箔叶都挡不住?’ 正想着,略一分神,却见那谢安竟如同身上插着的真是普通树叶,足下轻轻三点,飘身飞来。 李凡大骇,双足一蹬马镫,急速飞身后撤。 谢安闲庭信步之间,一掌拍出,可怜那李凡坐下马儿,此时成了挡箭牌,被谢安一掌轻抚头顶,登时眼球突出,七孔流血,就地跪了下来,暴死当场。 这一来二去,四下围观众人彻底懵了。 “这。。这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扣押海日尚,定是坏人了。” “可怎么又和那王府的鹰犬打起来了?” “说不定是狗咬狗,分赃不均什么的?” “不对啊,刚才听说他是见法师,我听说这天机真言教坐下共有九个法师,在这邪教之中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得会像他这般模样?” “说的也是。。你看他被人打的那个样子,鼻青脸肿的。可是刚才又一掌逼退了那左逢忱。。真是怪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便是族长父子,心中也不由得打起鼓来。 “思勤,你可听说过这人?”格日勒图悄悄问道。 “阿爹,儿子听过,这天机真言教确有九个法师,听闻那教主天机真君赐与他们天机九字,一人一字。听他二人谈话,这怪人应当便是见法师本尊无误。”思勤道。 “这就怪了。这见法师于情于理,也应当是那李凡的帮手,怎得会出手救下逢忱小子?” “阿爹,依儿子看,这天机真言教和王府的军队似乎并不是一股绳。虽说他们有隔阂,但是。。。” “但是什么?” “阿爹,海日尚兄妹。。咱们恐怕是留不住了。”思勤眉头紧锁,有些灰心。 “怎得?我宗巴族的英雄,也留不住了?”格日勒图剑眉一挑。 “儿子方才偷偷派人出去查探,这一看可不得了。。” “怎得?” “那城外围着的兵卒,并不是西别国的军队。” “什么?他王府前来捉拿刺客,不是军队,又是哪来的人?” “那上千的兵卒,皆身穿黑金轻甲,与西别国的军队完全不同。依儿子看。。恐怕那不是正规军,而是那天机真言教的护教军。” 父子二人正说着,却听李凡怒吼道:“好好好!你谢安武功高强,在下奈何你不得!今日便放过这臭小子!” 说罢,转头看向了海日尚兄妹,眼神幽怨道:“二位,请吧?是自己体面点,还是李某帮二位一把?” 四下宗巴族人闻言这才想起还有个海日尚兄妹,下意识往前一步围了上来。 第40章 大破真言(7) 海日尚高举双手,朗声道:“各位兄弟姐妹,在下自幼无父无母,只有我这妹子相依相伴。本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个样子了,没想到这而立之年,竟能得到这宗巴族的亲情。在下无以为报,只盼大家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为了我们兄妹与朝廷作对。” 海日尚说罢,跪倒在地,对着宗巴族人连磕了三个响头,一旁的海日纱也跟着哥哥一同磕了头。 二人站起身,便向着李凡缓步行去。 “海日尚大哥!” 眼见恩人步步往那不归路前行,左逢忱大急。 “逢忱兄弟!” 海日尚回过头,眼神中也透出了不舍:“兄弟的心意,大哥领了,但与朝廷作对的结果,大哥见了太多。这宗巴部族上下几万人,大哥没有权利让他们因我置身危险之中。还望左兄弟斟酌。之前你我相识一场,我对你实在是太过冷漠,如若今后还能相见,大哥自罚三杯!” 一言道罢,海日尚不再多言,转身就走,海日纱跟在大哥身后,不住回头张望,恋恋不舍。 左逢忱双拳紧握,本想着冲杀出去闹个天翻地覆,但想起身后那些平凡的宗巴族人,那股斗志却又散了个七七八八。 李凡志得意满,此时悠闲地站在一旁,任凭海日尚兄妹走入了军阵之中,转身又道:“怎么着?见法师大人?还想留在这吗?” 谢安也不言语,此时却如同脱力一般,摇摇晃晃,众人顺着李凡声音望去,只见那谢安目光涣散,面色垮塌,竟如同三天没睡过觉一般,疲态尽显。 “呵呵。。看来谢大人怕是又到了那时候了?大人可要注意身体,可不要太造次了。”李凡面露讥讽,连忙吩咐属下过去搀扶。 那见法师谢安毫不避讳,被人搀扶之际,头一歪,竟靠在那兵卒肩头睡着了。 目送李凡一众人马缓缓离去,宗巴族人并未散去,似乎静静等待着族长的指示。 格日勒图面色铁青,这掘井节大好的日子,自己抬出御赐金玉水袋都没能留住族中的贵客,此时心中恼怒愤懑,憋屈得很。 思勤连忙站出来,朗声道:“各位族人,感谢各位方才的舍命拥护。我们宗巴族历来都是懂得感恩的坚韧民族,此番海日尚兄妹被官府抓走,是谁也不希望发生得事情。这事还没完呢,还请各位族人莫要担心,我和阿爹还有族中长老会尽快商量个办法出来。” 见思勤出来说话,各路族人这才缓缓散去,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老族长带着思勤,又招呼上了各路首领,连带着左逢忱,一起回了大帐之中。 “族长大人,此番被人在咱们族里活生生抓走了贵客,这口气实在是难以咽下啊。。” “是啊,我们宗巴族什么时候受过这等闷气?当年老祖宗赤手空拳在这绿洲之上打江山的时候,可从没受过这等气!” 两位年轻的首领越说越生气,却也道出了众人的心声。 “二位莫要生气,这次事发突然,怪只怪那李凡太过狡猾,暗自调动了这么多人来,这没准备的阵仗,咱们吃了亏是正常。”思勤叹了口气道。 “我说思勤那,这么多年了,这南边的军队,你不是上下都打点过了吗?便是那太守府的曹大人,你小子不也一样称兄道弟的?怎得这么大的动静,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之前的钱,是不是都白送了?”一旁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首领嗔道。 “哎。。格根叔叔有所不知。方才我派人偷偷出去看过了,这次来的并不是西别的正规军。”思勤苦道。 “什么?不是正规军?”名为格根的老首领满脸疑惑。 “按理说,这边防军,巡查营,再到扎格领的太守府,我早已打点过,咱们宗巴族与他们合作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只是这次来的人,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身上散发的气息,都与西别军大相径庭。” “不是正规军?那这李凡难不成自己组建了上千人的军队?这可是谋反的大罪!”格根说罢,其余首领也议论纷纷。 “哎。。叔叔。。如今老皇帝日日在宫中昏迷不醒,这西别国上上下下早就乱了套了。那四王爷李怀如今还是那天机真言教的锦法师。这邪教兴盛了这么些年,实力早已不同往日。依我看,那城外的人马,八成便是这天机真言教的人。” “思勤。。”格日勒图一直不发一言,此时缓缓道。 “阿爹?” “我西别的国法,寻常人私养军马都是重罪,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寻常百姓,一样对待。这邪教再厉害,还能自己培养带甲骑士?这太荒唐了。纵是他李怀是亲王,私养甲兵,也够他摘十颗脑袋了。” “法是这个么个法,阿爹说得没错。只是如今已然没有了执法的能力。。” 思勤叹了口气又道:“阿爹,如今这天机真言教,自圣上抱病之后,便如同那野草一般肆意生长。有了李怀的加入,更是发展迅猛。 朝堂上下也只能当他是个寻常的民间教派,聊以自慰,没人愿意为了这个去惹那势力庞大的李怀。这日子久了。法纪纲常便失了,也是正常。” “可私养军队可是重罪,这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老族长越说越生气,面色也有些潮红。 “哎。。阿爹,这种事现下比比皆是,您老人家不要动怒,如今事已至此,咱们还是先想想办法吧。那李凡绝不是善类,恐怕海日尚兄妹落到他手里,凶多吉少,咱们当尽快谋划一二,说不定还有救他们的机会。” “思勤呐。。如今王府的人已经知道了那海日尚兄妹和我族的关系,就算救了他们,要想摘干净,那可难上加难。李怀可不是傻子。”格根道。 “叔叔说得对,所以方才我有了个想法,只是这想法。。恐怕需要各位首领一同助力一二。” “哦?说来听听?别说一二,便是八九,我们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第41章 大破真言(8) “李凡那票人杀了我十几个亲卫族人,这笔账定要算的。”另两个年轻首领狠狠道。 “这些年与官场上的人接触的多了,在下却发现了一个好官。”思勤道。 “哪个?每年你走访的官多了。” “便是那扎格的太守,曹驰曹大人。” “思勤这是何意?前些日子那四王李怀刚刚在太守府下榻了好一阵子。海日尚那妹子烧的药毒仓库就在那曹大人府中。要说他曹驰是好官,谁信那?” “叔叔稍安勿躁,听我说完。” 思勤喝了口茶又道:“叔叔说的那些,都是事实,但这事实之下,也有些常人不知道的事情。这扎格城一直是四王李怀的领地,所以这药毒流行,按理说在扎格是最方便的。” “可不是吗?如今那扎格城,依我看,起码有两成人已经用了药毒。” “实不相瞒,各位首领,这扎格是西别国的商路要冲,因此我用了大心思,那太守府中安插了不少眼线。这些人彼此不认识对方,每次得来的消息,我也好有个比对分析。” “思勤呐,你就别卖关子了,先说重点吧。” “据我所知,李怀原本的打算,便是将药毒当做台面上的东西,当做正常商品出售。”思勤道。 “啊??” “他妈的,这李怀是疯了吗?” 此言一出,各首领叫骂不断。 “但之所以迟迟没有推行,便是因为这曹驰曹大人从中打点。” “你的意思是说,是曹驰私底下竭力反抗自己顶头上司了?” “正是。” 思勤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到了桌子上又道:“各位首领看看,这封信,便是曹大人发来的密信。内容大概就是海日尚兄妹出逃,知会我一声,如若发现,立刻救下。” “可是那日不是乌尼商队救下的他们兄妹么?” “我收到那密信,心知不能大肆张扬,咱们这族中往来客商也不少,兴许便混进了一些王府的探子。所以收到密信之后,便安排乌尼叔叔还有他家族的各路商队,专门走那些野路,不走官路。 好在乌尼爷爷是个明白人,我突然如此安排,定有缘故,因此虽然商队行程变难了,却未曾质疑,这不就救了海日尚兄弟了?” “好小子!想不到你这小心思现在这么多了?哈哈!”格根老人哈哈大笑,为这族中未来的族长如此智谋由衷开心。 “营救通缉犯可是大罪,所以在下便偷偷做了决定,还望各位首领不要怪罪思勤。。”思勤说罢,起身对着各位族长鞠了个躬。 “哎?这话怎么说的?你小子下次遇到这种事,大可告诉我们,咱们宗巴族万众一心,犯不上让你自己一个人顶着压力,真有了事,我们这些老家伙替你扛着也未尝不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间豪气顿生。 “如此说来,那曹驰还真是个好官。既然如此,咱们是不是可以和他一起商讨一下?”格根道。 “没错,我便是这个意思。”思勤笑道。 “可是如何将我们从这营救中摘干净呢?” “要想救人,当然不是直愣愣地过去大打出手,那李凡武功不低,身上也不知道揣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再加上那见法师谢安,靠武力恐怕难以成事。” “那见法师可太奇怪了,能杀我族中十几个亲卫,却又被酒馆打手打得鼻青脸肿,难不成这人是个疯子不成?” “这人抓了回去,定是关在太守府中暂押。这海日尚与曹驰关系匪浅,扎格城中人尽皆知。但曹大人在王府的眼皮子地下,也没法轻举妄动。所以便需要一些‘意外’的帮忙。”思勤说罢,两眼放光。 “思勤大哥,我与那谢安交过手,自认不会被他轻易制住,逢忱也不是宗巴族人,更不是西别国人。海日尚大哥救过我的性命,所以这次去扎格救人,有什么难事,尽管交给逢忱吧。” 左逢忱一直静静听着,此时起身对各位首领行了个礼,恭敬道。 一众首领看着这眼前少年,目露赞许。方才这少年挺身而出大战王府军的样子历历在目。 “逢忱兄弟,我正好便要与你说这事,看来咱们想到一起去啦?” 思勤笑了笑又道:“若论武功,逢忱兄弟的本领族中各位也都见过了。所以这次便需要辛苦逢忱兄弟一趟。我准备了一封密信,只要将他送到曹大人手中,曹大人自会明白。只是如今我宗巴族人想必已经被王府的人盯住了,恐怕不太方便。” “思勤大哥不用客气,海日尚是我救命恩人,逢忱义不容辞。” “太守府的天牢不是一般的地方,只有曹大人才知道其中的空子,逢忱兄弟将密信交给他,他自会与你一同行事。而我宗巴族便会安排接应你们,只是事成之后,海日尚兄妹便再难在西别国逗留了。我听海日尚说过,逢忱兄弟是从南洛国来,可否冒昧问一问,你在南洛国可有地方可以收留海日尚兄妹?” “来西别之前,逢忱已是濒死之躯,本想着远离故人,独自死去,没想到一番机缘下来,竟治好了那绝症。思勤大哥放心,南洛国有我师傅,还有许多亲人朋友,收留海日尚大哥,更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原本若没有这些变故,逢忱也是要回南洛国去的,我离开他们太久了,此番渡劫新生,巴不得回去和他们团聚。”左逢忱说着,眼中也冒出了光来。 “好好好!那就好!我这就去修书一封,派人安排这次行动。逢忱兄弟方才与李凡那厮的爪牙恶斗了这么久,赶快去休息休息。等我安排好了,咱们立刻出发。” 第42章 明月当空(1) 这一日深夜,太守府中烛光闪烁,曹驰用过晚饭便一头扎进了书房,屏退了下人,独自伏案工作。对太守府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平凡的夜晚,太守大人的勤勉,府中上上下下早就习以为常。 ‘吱呀’一声,书房窗户大开,一道人影闪了进来。 “宇文先生,身后可有眼睛?”曹驰缓缓道。 “太守大人放心,你这府里的人,恐怕还没有发现在下行迹的本事。”来人嘿嘿笑了笑,透过烛光,但见曹驰泪光闪烁,又问道:“倒是曹大人,怎得这么晚了,躲在书房里自己掉眼泪了?” 曹驰擦了擦眼泪,轻声道:“想不到我曹驰有生之年,竟能得到圣上的亲笔手谕。想我当年也只在殿试上见过龙颜。如今过了这么久,圣上竟还能记得我,真是。。无以为报。” “圣上手谕?”宇文虚中有些疑惑:“这扎格城地处边关,怎得会有这事?难不成皇宫有变?” “宇文先生有所不知,当今圣上已经昏迷了两年之久。如今这密信传来,当是圣上已经醒转。” “这手谕里说了什么?曹大人可方便相告?” “喏。宇文先生自己看吧。”曹驰将皇帝手谕递了过来,宇文虚中展开一看,上面只写了十二个字:“荡药毒,守边关,清邪教,斩恶人。” 手谕下面盖着一方大印,正是当朝西别皇帝,李震。 “太守大人,这手谕有些蹊跷,可信么?” “可信,当年御笔批示了在下的试卷,那笔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曹驰还在激动之中,情绪尚未平复。 “如此说来,这皇帝此番醒转,是要扭转乾坤了?谁!”宇文虚中正说着,突闻院落中一声动静,登时飞身窜了出去。 此时月光被乌云挡住,一道黑影刚从墙头落地。宇文虚中看不清来人面色,出手便拿。 那来人也没想到刚一进来便遇到了敌手,登时举手迎击。 只听三声闷响,二人连对了三掌,那来人退了两步,却并未再上前。 宇文虚中也是心中疑惑:‘这来人竟是个高手吗?连接我三掌,竟没有受伤?’ 正想着,却见那黑影中人竟收起了架势,摘下了头上遮口布。 此时月光重新闪现,一缕银光照到了那来人头上。 “逢忱?!?!?” “师傅。。。。。” 师徒二人怎么也没想到,竟会在这扎格太守府内相见。 左逢忱一头跪倒在宇文虚中面前,泪水再难忍住,连磕了三个头道:“徒儿不孝,不辞而别,让师傅担心了。。。没想到师傅竟追来了这里。。徒儿。。徒儿对不起师傅。。。” 宇文虚中也没料到自己苦苦寻找的乖徒弟,此刻竟就这么跪在自己面前,一时间竟手足无措,愣起了神来。 曹驰闻声跟出来,见了眼前场景也是一头雾水,但这二人就站在院落中,属实危险,连忙道:“二位,有什么话,进屋说罢,小心隔墙有耳。” 宇文虚中这才回过神来,一把搀起徒弟,三人转身回了书房中。 “过了这么久,你的伤怎么样了?快让师傅看看!”三人进了书房,宇文虚中一脸关切。 “师傅,那伤现下已经彻底康复了,徒儿得了高人指点,自己悟透了属于自己的道。”左逢忱当下便把掌灯和尚和金库和尚的事说了。 “曹大人,那李凡,现在何处?”听完了变故,宇文虚中一脸杀气,冷冷道。 “宇文先生莫要冲动。如今李凡就在扎格城中,王爷的势力给他置办了宅子,就在城北。” “师傅,徒儿前些日子,在宗巴部族已经领教过那李凡了。” “哦?你小子现在到底什么情况?方才竟能对了为师三掌。”宇文虚中一脸好奇,盯着自己的爱徒。 “徒儿自悟透了那行气法门之后,师傅教的游丝气还有莫师傅教的六元天罡,已经融为一体。当日徒儿见救命恩人被抓,一时起急,与那李凡斗了一斗,可惜那厮身旁还有一个高手,徒儿被那高手拦住,没能继续。。” “好家伙,这么些日子不见,我的乖徒弟如此厉害了?”宇文虚中一脸喜色。 “师傅,徒儿这门功夫,起了个名字,便叫聚散六合气,说起来,还是师傅的教导启发了徒儿,这么说,徒儿活下来领悟神功,也有师傅的功劳。”左逢忱嘿嘿笑道。 “乖徒弟,你这笑容怎么看起来,有点正信小子的样子了。。” “师傅,此行来西别国,发生了太多事。我近日便是从宗巴族前来面见曹太守的,与师傅相见,倒差点忘了正事。” 左逢忱说罢,掏出了宗巴族长的密信递了过去。 曹驰看着,面色一喜:“天意,这可真是天意啊。” “曹大人何出此言?”宇文虚中道。 “如今圣上醒转,特发密函,便叫老臣尽荡那药毒,今日又得了宗巴部族以及二位高手相助,这事想不成都难了!”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此事不论救人,还是荡毒,得了皇帝手谕,便如虎添翼。 月光之下,窗影之中,三道人影静静谋划着。。。 与此同时,城北大宅。 “谢安,真君大人派你来,我不便多说,但你为何要拦我抓那小子?”李凡坐在书房之中,正质问面前之人。 “真君怕李怀的人不顶用,派我来坐镇,海日尚兄妹已然抓到,我为何还要抓那小子?”见法师谢安此时已然换上了一身华服,与之前判若两人,倒是脸上的淤青还没有彻底消退,看起来怪怪的。 “那小子凭空而出,我的探子竟一点也不知道,能入我护教军阵中大杀四方之人,对王爷有威胁,当然要拿下来,能化为己用最好,不能的话,定要除了。” “所以说,李怀的人不顶用,这小子功夫不错,但要说威胁,并没有。我倒是想看看,这年轻小子,再给他几年,能走到什么高处。”谢安面无表情,那嘴角却已然挂着让人厌恶的弧度。 李凡一脸怒气,但眼前这见法师,自己敢怒不敢言,转移话题又道:“最近这掘井节期间,按规矩不能杀人。宗巴部族的人定要借机营救。依我看,那曹太守看起来唯唯诺诺,眼神之中却总有一丝光亮,王爷不喜欢这个人,命我在天牢布下了天罗地网。真君也说了,海日尚兄妹公然反抗药毒,必须公开处死。还望见法师大人届时不要再生事端。” “真君大人的安排,一个也少不了。但你的安排,恕难从命。” 李凡面容抽动,强压怒火,冷冷道:“那就全靠见法师大人压阵了,那小子暂且不说,如若他们来劫狱,到时候动起手来,刀剑可不长眼睛。” “无妨,无妨。” 第43章 明月当空(2) 十月初六这天,终于到了掘井节。整个西别国一派节日气氛,无论大小城池,一律张灯结彩,喜气冲天,便是那药毒瘾君子,也一改往日的颓丧,换上了新装,共度佳节。 曹驰一大早,便带着李凡来天牢巡视,海日尚兄妹被分别收押在天牢两极不同的地方,二人一路说说笑笑,直奔海日尚的牢房。 “曹大人,想不到这小小扎格城,竟有这么大的天牢吗?”李凡一路走来,不禁感叹道。 “李先生,这扎格城,原本深入蛮夷的地盘,所以自建城开始,各路匪类那可是西别国最凶猛的。所以这天牢,便修得大了些,复杂了些。省着那些穷凶极恶的贼人跑了不是?”曹驰笑道。 “原来是这样?无论怎样,如今这天牢如此牢固,李某便放心了,咱们去看看那反贼可好?” “好说好说,这厮以前和本官称兄道弟,没想到竟是个叛种,这几日经了我的拷问,也算吃了不小的苦头。” “曹大人果然公私分明,铁面无私,李某佩服,佩服!”李凡边说边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来人,开门。”曹驰言罢,两名狱卒连忙打开了门。 海日尚枯坐牢房正中,一袭褐色囚服上沾了不少血迹,显然是遭了拷问。 “狗贼,你来作甚。”海日尚抬起头,冷冷道。 “你这恶徒,死到临头了还这么嘴硬吗?”李凡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俯身下来,一手抬起海日尚的下巴又道:“刺杀王爷,火烧太守府,等这掘井佳节一过,定要赏你个五马分尸。” 海日尚被打得鼻青脸肿,但似乎并未伤及筋骨,此时虽然被锁着,但仇人就在面前,一怒之下暴起一头,结结实实撞在了李凡鼻子上。 没想到这人被锁着,还能如此攻击,李凡躲闪不及,被撞出了鼻血,尖叫道:“混账!!。。。。我看你是疯了!” ‘啪!’的一声,未等李凡动手,曹驰跟上来怒甩了海日尚一个耳光:“你这恶徒,亏我当年与你称兄道弟,如今你叛国不说,死到临头,还要攻击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拉到刑房,打!” 曹驰说罢,便招呼门口狱卒进来拉人。 “慢!”却见李凡伸手阻止。 曹驰面色微变,忙道:“李先生,这恶徒死到临头了,还要发狂,让先生受惊了。” “曹大人日理万机,这恶徒,就交给在下料理吧。”李凡擦了擦鼻血,幽幽道。 “这。。” “曹大人,今天是喜庆的日子,这种拷问叛贼的苦差事,可不是太守该干的事,下官愿为大人分忧。”李凡虽只是个谋士,但仗着身后王爷,平日里与曹驰竟是平起平坐,此番竟主动道出下官二字,便是曹驰也无法再多言。 “曹贼!我海日尚今日落在你手里便认了!你我二人过往情谊,一刀两断!”海日尚被曹驰一巴掌扇得嘴角淌血,此时一脸怒色死死盯着太守大人,猛地一口啐到了曹驰官袍之上。 “好好好,你这厮死到临头,曹某不奉陪了!”曹驰不再多说,扭头便走。 “曹大人,好好过个节,这种顽固胚子,早晚死了了事。”李凡笑嘻嘻地静立一旁,目送曹驰离开。 ‘好兄弟。。。不要怪哥哥,再坚持坚持,哥哥今晚定要救你。’直走到天牢拐角处,曹驰眼角悄悄划过一丝泪光,双拳紧握,料及身后目光,曹驰不再耽搁,拂袖而去。 时至戊时,掘井节正式开始,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们在此佳节纷纷换上华服,走街串巷,赏月色,看烟花。整个扎格城喜气洋洋,更有一年一次的焰火表演,惹得街头巷尾的男女老少一阵欢呼。太守府的案子一直如同阴霾一般笼罩在这边关城池的上空,直到今日,曹驰才命人撤下了城头挂着的西卡尸身。此番佳节美景,人们暂时忘却了药毒,忘却了杀伐,沉浸在节日的喜庆之中。 人群之中,喜气洋洋,几路商队车夫却混杂在人群之中,四方靠近太守府。这群人着装朴素,毛皮帽,裹身毡,与寻常商贩无二,缓缓来到太守府四周的商街上,摆摊卖货。 太守府中也是张灯结彩,曹驰正设宴款待城中的豪族,众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此时太守府天牢,往日守卫森严的大门,今日也只剩下两名护卫。 “老大,咱们为什么今天非要看在这啊?”一名矮个子护卫拄着长枪,委屈道。 “你懂什么?今天什么日子?”那被称作老大的护卫反问道。 “今天掘井节啊?这满大街焰火鞭炮,听得我心里馋死了。” “李大人今天这个日子,派咱们四个来守着天牢,又是为何?”老大继续反问。 “那肯定是咱们四个最好使唤了呗。”矮个子边说边撇了撇嘴。 “我呸!”老大抬手给了矮个子一下,啐道:“要我说你们三个草包要不是跟着我,永远也上不了台面。” “你打我干嘛!难道不是吗?”矮个子捂着脑袋,委屈道。 “当然不是了!李大人什么人物?那可是王爷手下的心腹,他亲口和我说,让我守好了这里,什么意思?那当然是拿我当心腹了?” “老大,话是这么说,可是这俸禄都是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的,就算当了心腹,还能给咱们兄弟升官不成?”矮个子道。 “你懂个屁!这天牢里面关着的可是刺杀王储的要犯,如此重要的人物,咱们哥儿四个当好了差事,那定然要比大门外老张那票人厉害得多了!到时候李大人一高兴,咱们哥儿几个不就上天了嘛?” “可是老大。。这李大人早晚要走,咱们可是曹大人的兵,现在这么着急巴结李大人,曹大人那边知道了。。。是不是不太好。。”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那曹驰虽然待咱们不错,可是这么多年了,咱们不还是在他府里当差嘛?俸禄还是那些俸禄,倒是王爷来了以后,城门那些过药毒的口子,也没轮上咱们哥儿几个,要我说,还不如跟着李大人算了。” 另外三名护卫心里有些犯嘀咕,但老大发了话,也只能静静听着,不敢反驳。 此时城中焰火正放到高潮之时,明朗星空之下,火光漫天,如同彩霞一般,街头巷尾充斥着欢呼声。 四名护卫你一言我一语,相互谈天打趣解闷,却没发现墙头两道黑影闪过。 “大哥,今天这大喜的日子,咱们总不能值一宿的班吧?”矮个子护卫抱怨道。 “你小子要是实在想出去转转倒也不是不可以。。。那两个逆贼反正只剩半条命了,跑也跑不了。等后半夜狂欢的时候,你小子可以溜出去玩玩。” 矮个子护卫闻言大喜:“大哥!你可太仗义了!” 二人正说着,突然觉得背心一凉,登时被人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两个人影出现在面前,冷冷地盯着自己。 “不要喊,便可活命。”一个年轻声音冷冷道。 那护卫大哥见敌人神不知鬼不觉便给自己点住,哪里还敢造次。此时紧闭着嘴点了点头。 “海日尚兄妹关在哪里?” “大侠。。我们兄弟俩只是个看门的,那朝廷钦犯我们也只知道是在这天牢里。但是这里面可比寻常牢狱大得多。。实在是不知道啊。。” “不知道?很好,你们两个方才说的在下都听到了。跟了曹大人这么多年,如今胳膊肘往外拐,可真是狼心狗肺。既然不知道,那便死了算了!”那少年言语中带着凛冽杀气,并不是在开玩笑。 “别别别!!大侠饶命。那个。。。我俩虽然级别不够,但是也听说过一二。。。” “快讲!” “曹大人其实明里暗里被支开了天牢,都是李凡李大人一手操办。小的只知道,那两位钦犯最近换了地方,二人一个东头,一个西头,分开关押到了天牢深处,小的也只知道这些了。。求大侠不要杀。。。。” 两个护卫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一掌切到了脖颈,登时昏了过去。 “师傅,看来这李凡恶贼对曹大人早有防范,如今分开关押,恐怕对这劫狱之事已然有了防备。”那少年便是左逢忱,和师傅一起担纲本次营救的主力。 “乖徒弟,踏入了这道门,恐怕就没有回头路了,你不害怕吗?”宇文虚中正色道。 “师傅,若没有海日尚兄妹,此番徒儿早已经是白骨了,况且那李凡恶贼派人烧死了金库大师,这仇,逢忱必须要报了。”左逢忱目光坚定道。 “好,既然如此,那咱们两人一人一边,你左逢忱大侠,便去左边吧。”宇文虚中笑道。 “师傅可真会说笑。。徒儿原本确实有些紧张,但师傅这么一说,徒儿反倒不紧张了”左逢忱挠了挠头,苦笑道。 “傻小子,以德报恩,天经地义,只是那李凡定是埋伏了人手,徒儿万万小心。事不宜迟,咱们分头行动吧。” 师徒二人不再多言,大步跃进了天牢,一左一右,疾步前行。 第44章 浩气长虹 这太守府天牢,经五十余年风雨,历三代太守修缮改造。到了今日,屡次三番的扩建,已然成了一座中字型的大狱。 早年这沙漠中流寇响马众多,往来客商若是遇到,往往性命不保,几乎年年都有大案。历任太守也还算尽职尽责,只是这贼人越抓越多,平时的牢狱已然装不下。 朝廷被这匪患丛生的边关重镇惹得不耐烦了,皇帝李震亲自下令,将扎格的牢狱提为天牢级,派钦差督建,这才一举建成了今日这般规模。 “中”字的肚子,便是寻常匪类牢犯关押之地,而这“中”字两头,便是重犯才会用到的死牢。 这狭长的过道仅容两人并肩,过道尽头便是那关押重犯的铁门。 左逢忱师徒二人飞身下了石阶,一左一右分头狂奔,天牢正中的寻常罪犯,见门卫被制住,又闪身闯进来两道人影,纷纷起身呼喝,期盼着这二人能闹个天翻地覆,兴许自己也能混出去,一时间欢声雷动。 宇文虚中如同一道霞云一般,所过之处,寻常护卫哪是对手,纷纷被点倒击晕,倒了一地。众人只觉一道清风吹过,自己便什么不知道了。 这层层天牢此时如同敞开大门的客栈一般,若非沿途守卫全力尽职,竟丝毫没有天牢该有的样子。 宇文虚中一路急速前行,毫无阻拦,不知不觉间,终于来到了那天牢尽头。 只见昏暗的火光之中,静静立着一道人影,那人影身后便是一道厚重铁门,想必便是关押重犯的牢门了。 “阁下是太守府内高手,还是那什么王爷的犬牙?”宇文虚中停下脚步,望着那人影朗声道。 那人影听了,缓步向前,火把闪烁的光亮映照了脸庞,正是见法师谢安。 见来人并不是期待中的那一位,谢安眉头微皱道:“你是谁?那左小子呢?” “哦?阁下也认识我那乖徒儿?”不知为何,宇文虚中见了眼前人,心中竟未生出厌恶来,此番笑嘻嘻地,杀气全无。 “徒儿?很好,很好。”谢安那无神双眼闻言一亮,一股内劲陡然凝实一般。 “时间紧迫,在下要带走阁下身后牢笼中人,可否行个方便?”宇文虚中笑道。 “你那徒弟运气不好,遇到我,能活。遇到李凡,必死无疑。”谢安并不理睬,冷冷道。 宇文虚中笑容瞬时收起,不再多言,游丝气如同醒狮一般,瞬间走遍周身穴窍,决风乱步催到极致,如同春雷一般弹射而出! 二人间隔百余步,转瞬之间便短兵相接,“啪”的一声凌空对了一掌。 宇文虚中只觉两掌相交之际,对方真气如同一把凶恶匕首一般,内息一阵刺痛酸麻,连忙翻身跳开,转头又是一掌,直奔谢安面门。 谢安闪身躲避,踏步近身也是寸步不让,掌尖点向对手肩井。 二人你来我往,数息之间便对了十几招,夹道两旁的火把竟被这罡风吹得险些灭了。 “想不到在这边关天牢里,竟能碰到你这样的高手,很好,很好。”谢安飘身后退,连番对攻,眼前男子那深不可测的内劲让自己心中一阵狂喜。 “今日可不是寒暄的日子,阁下身手不错,依我看也不像是那俗世中人,何不让开通路,让在下救了人算了?”宇文虚中面上不显,心中也是一阵嘀咕,‘奶奶的,看来真是在山洞里呆久了,这西别国什么时候也有这种高手了?’ 却见谢安寸步不让,往日平静的面庞上,此时却如同云开拨月一般,似是心情大好:“见法师谢安,奉教主之命,在此格杀一切劫狱之人。” “法师?教主?”宇文虚中一头雾水。 “多说无益,我这门功夫名为汲天断流,今日这天牢,只有一个人能站着。”谢安来了这扎格城,第一次见到能让自己感到死气的对手,此时心中狂喜,竟比这前来劫狱之人还要着急。 “好!” 二人不再多说,顷刻间又斗在了一起。小小的天牢过道,此时化作了比武道场,非进即退! 再说左逢忱一路,此时也已经到了那通路尽头,只见眼前密密麻麻站了一路人,几近看不到尽头的牢门。 “小兄弟,你可真是让我们一通好等啊!”过道尽头传来了一阵让人恼怒的声音。 “李凡!”左逢忱永远也忘不了这声音,脑中金库小和尚的样子就像一根刺一般,仿佛永远也拔不出来。 “今天可是掘井节的好日子,小兄弟怎得这么大火气?”李凡言语充满戏谑,让人更加愤怒。 “把海日尚兄妹交出来!” “那两位到底和你什么关系?怎得小兄弟你屡次三番非要救下?再说你我二人之间还隔着这么多人,李某可听不太清楚呢。不如小兄弟先和我手下这些弟兄探讨一下?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李某可不能平白无故就在这加班加点,这海日纱妹子虽然烈了点,不过也算细皮嫩肉,这几天可给在下折腾坏了。你且忙你的,李某再去和这小妮子登一登巫山,寻点乐子。” “你找死!”左逢忱闻言大怒。 李凡一阵淫笑过后便打开了铁门,闪身而入,留下过道里密密麻麻的兵卒。 顾不得其他,左逢忱只觉一股浓烈杀意直冲脑顶,纵身杀入了人群之中。 眼前护卫见状抽刀便砍,一窝蜂涌了上来。 左逢忱只想着耽误越久,海日纱遭罪越多,此时急火攻心,只想杀光眼前敌人,游丝气一聚一散,气息陡盛!转身抽出背后背着的锈剑‘大青山’,舞剑迎了上去。 聚散六合凝气化力,那破败锈剑如同开锋利刃一般,只听噗噗噗一阵闷响,率先抢到身前的护卫身中数剑,顷刻浴血躺倒。 左逢忱一剑毙了一人,本想敲山震虎,却见那随后而来的护卫却如同没看见一般,同伴阵亡丝毫没引起恐惧,瞬时间便围了上来。 顾不得多想,左逢忱纵起身法,翻身后跃,调整身形,重新冲杀而出! ‘噗噗噗!’又是几个血窟窿,三名护卫应声而倒,手臂,大腿,纷纷被贯穿,倒地抽搐。 左逢忱越杀越急,奈何这群护卫悍不畏死,如同机括控制的木偶人一般。 又捅死两名护卫,左逢忱只觉后脑来风不善,下意识俯身后踢一脚。 转身一看,方才被洞穿手臂和大腿的护卫竟然不顾满身鲜血,重新攻了过来,仿佛身上从没有挨过剑伤一般。 没想到这群护卫如此‘悍不畏死’,左逢忱险些吃了大亏,当下凝神对敌。 第45章 浩气长虹(2) ‘这群护卫不对劲,寻常人挨了两处贯穿剑伤,绝难再起,怎得还能继续冲杀?’正想着,那浑身浴血的护卫一刀砍至,左逢忱纵步躲闪,那刀锋贴着脸庞砍了过去,竟一刀砍在了身后另一名护卫的肩头。 那护卫挨了自己人一刀,竟丝毫未减进攻势头,纵使那钢刀还嵌在肩骨上,也要拖着刀攻来。 如此恐怖的场景,饶是盛怒之中的左逢忱也是失了神:‘这些人难道都是地府来的恶鬼吗?感受不到疼痛吗?’ 这一分神,四周乱刀齐至,左逢忱暗叫不好,闪身躲闪,回身一剑径直刺穿了一名护卫喉头,一股热血登时喷溅出来。左逢忱躲闪不及,被那鲜血喷了一脸。 哪知那人喉头都被贯穿了,竟还是举刀捅了过来! 左逢忱哪里想到会遇到这种事,只一分神,腰间立刻见了红。 一阵痛感传来,虽然避开了要害,但那伤口还是深可见骨:‘这群人定是中了邪术,不能将他们当做人来看待!’ 一念至此,左逢忱手中大青山再无顾忌,大开大合起来。 一人对数十“人”,一场血腥屠杀在这拥挤的过道中默默展开。 天牢之中,正搏命救人,天牢之外,却正值佳节盛景。 “这位客官,停下车来歇歇脚吧!今天可是掘井节,怎得这日子口还忙忙碌碌的?” 太守府外,人来人往。平日里这官府门口都是禁区,唯独到了掘井节,官民同乐,便是曹大人的夫人,也经常遣人出来采买一些稀罕物件,甚至亲自出来逛上一逛。 几位商户正在兴高采烈地点着刚赚的银子,却见太守府大门敞开,一席官兵开路,中间走出一名中年夫人,衣冠华丽,正是那太守夫人。 眼见大财主竟然出来逛街了,这商户们顿时争先恐后地吆喝了起来,什么南洛深山的乐器,东川旧领的茶土,纵是千里之外的荒海特产也有人大声吆喝着。 “长虹。” “奴婢在。” “许久未曾给太夫人上香了,今天这佳节,咱们庙里一趟吧。”太守夫人看都不看那些游商一眼,招呼手下扈从直奔了城东的古庙。 周围商户眼见财主这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不由得一脸扫兴,只得转头继续叫卖去了。 “少主人,看来逢忱兄弟他们,已经动上手了?太守夫人出府为号,咱们也动手吧?”人群之中,一名商贩打扮的人,悄悄对身旁的一名壮汉低声道。 “通知兄弟们,除了东门的一老一少两个守卫,其余各个城门守军,现在都是王府的人,格杀勿论,事成之后除了东门以外,其他城门立刻关闭。让兄弟们与太守府的官兵一同接管。”那壮汉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交给了那商贩,后者点了头,快步隐没在人群之中。 城中暗流涌动,天牢内 与见法师谢安斗了半炷香的时候,宇文虚中屡屡得手,谢安挨了三掌,口吐鲜血,但攻势反而更加猛烈。 二人又是一个错身,谢安不顾嘴角未干血迹,再次硬抗一掌,一拳轰到了宇文虚中面门之上。 一阵罡风散去,二人一击即散。宇文虚中堪堪躲开了那迅猛一拳,但眼角却被拳风扫出个大血口来,一股鲜血登时涌出,血流满面。 谢安也没讨到好处,硬扛了游丝气一掌,此时内伤加剧,面色铁青。 “你已经挨了我四掌,再这么打下去,有死无生,你武功很高,但绝难胜过在下。还请让开道路,让在下救人便是。”眼见这见法师如此硬气,宇文虚中心中生出一丝惜才之意。 不知是受伤太重说不出话来,还是不想说话。谢安并未答复,只是那一双眼睛如同遇见了生之所望,闪闪发光。嘴角满是血迹,但眼中却充满了狂热战意。 “罢了。。既然阁下执意如此,那就别怪在下绝情了。”宇文虚中见了那眼神,不再多言,催动游丝气运转,身形一分为二,突如迅猛潮头激射而出,竟将那过道中的火炬生生卷碎。只听咚咚两声闷响,见法师谢安终究没能挡住眼前人,被一掌拍中后心,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自从与杨刑九发狂搏杀以来,宇文虚中还是第一次用上这游丝气的二周身境,虽然击倒了这拦路人,但还是被谢安搏命伤了一掌。顾不得其他,宇文虚中静心调息片刻,起身来到了那尽头的牢门前。 “里面是哥哥还是妹妹?”宇文虚中用力锤了两下铁牢门喊道,却没有得到回应。 宇文虚中眉头微皱,不再多问,运起神功对着那牢门合页连拍三掌。 只听咣咣咣三声闷响,那牢门门框竟被生生震碎,整扇铁门轰然倒下,激起一地尘土。 宇文虚中大步穿过尘埃,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眼前正锁着一个西别汉子,琵琶骨被牢牢锁着,浑身浴血,体无完肤,如同血人。 “兄弟?醒醒?”宇文虚中来到那人神前,伸手一探。探得人鼻息之间还有气息,登时眉头一喜,连忙盘膝而坐,全力将精纯内力度入眼前血人体内。 整整推送了百余息,那血人终于堪堪醒转。 “兄弟醒了?在下宇文虚中,受人之托前来救你,你且咬牙忍着,这肩骨之处的铁钩如今取不得,在下只能将那锁扣震开,连着钩子一起,先带你离开这天牢再说。你若听到了,便眨眨眼,其余的不用管。你妹子有我那好徒弟去救了,你随我出去安顿好了,我便能去支援我那徒儿,你听明白了吗?”一口气说了这许多,那血人似乎听明白了,微微点了点头。 宇文虚中连忙起身,轻轻握住锁链,运起神功清喝一声,‘开!’ 巨力之下,那锁头被活生生从墙中拽了出来。 宇文虚中连点那血人身上三处大穴,护住心脉,反身将他背了起来,大步往天牢外走去。 这一边哥哥顺利获救,左逢忱这一边却陷入苦战。 这些兵卒如同尸体复生一般,没有痛苦,没有恐惧,纵使手臂被砍断,竟还张着嘴冲过来啃咬。 第一次执剑对敌便遇到这种邪门对手,左逢忱左躲右闪,前后冲杀,身上沾满鲜血,已然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搏杀之中,却听远处牢门之中竟飞出一声女子喊叫,这叫声凄惨无比,似是受了什么严酷刑罚一般。 “海日纱妹子!”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左逢忱方寸大乱,一不小心便被一名兵卒绕到了身后,牢牢锁住了双手。转瞬之间,四周兵卒无论断了胳膊的,还是伤了大腿的,蜂拥而至,将左逢忱牢牢顶在了过道墙壁之上。两个断了手臂的兵卒竟纷纷张口,结结实实咬在了左逢忱肩头,登时鲜血飞溅,血肉模糊。 一股血怒自心头迸发,但四周兵卒悍不畏死,此时将左逢忱牢牢压住。 正自挣脱间,却听那牢门之中又传出那李凡的声音:“你这小妮子,别指望那傻小子能救你了,再说你已经是我的人了,救了你,你这身子也不干净啦,不如乖乖说出是谁指使你的?我李某说不定能给你个痛快,嘿嘿。” 此言一出,左逢忱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那牢中之人,一时间血灌瞳仁,那聚散六合气仿佛失控猛兽一般,突然冲出了笼子! 一股灼热内力澎湃汹涌,瞬间流贯全身,遍及九窍。那咬在肩头的两具残躯,瞬间便被那真气震开,满口秽牙尽碎。 “我宰了你!”左逢忱一声暴喝,周身压着的兵卒此刻仿佛鸿毛一般,顷刻便被震开。那聚散六合气此时彻底失控,敌我不分。 左逢忱两眼通红,只觉一股无穷杀意涌上心头,眼中再也没有人伦道德,眼前万物皆要杀之! 这一身血污的少年,此时擎起手中锈剑大青山,如同厉鬼一般再次杀入兵卒人群之中。只是这次,再无束缚。 第46章 浩气长虹(3) 周围悍卒虽被震开,但转瞬之间便重新围了上来,搅得这过道之中血腥之气翻涌不止。 左逢忱盛怒之下,一把锈剑大青山化作冷酷锋芒,所过之处残肢纷飞,污血四溅。 那一群悍卒再无惧痛苦,也终究是血肉之躯,此时面对这疯兽一般的少年,如同风中落叶一般,瞬间便倒了一地。 左逢忱杀红了眼,聚散六合气如同沸腾的鼎炉一般,杀戮越盛,视线越模糊,直到双眼被血红淹没。 一片寂静。 此时过道之中再无完人,只剩下浑身浴血的少年,还有那尽头厚重的铁门。 左逢忱毙了全部兵卒,顾不上身上涌血的伤口,飞身冲向了牢门。那牢门紧紧关着,门后时不时传来海日纱的惨叫,如同地府哀嚎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开门!” 少年一拳捶到了牢门上,‘咣’的一声,只震得门框掉土,声音在这过道之中回荡。 “左小子,别喊啦,有本事就进来取我人头,否则的话。哼哼,就在门外乖乖听着便好。” 李凡一句又一句恶语自门后传出,左逢忱听得理智全无,顾不得血肉模糊的拳头,一遍又一遍地猛砸牢门。 那聚散六合气此时汇聚天灵,突如大堤决口一般,汹涌奔流而出。 左逢忱只觉双眼几近失明,脑中意识逐渐模糊,仿佛被本能彻底掌控一般,经脉之中本已从容流淌的真气再次发狂,左冲右突,四泄而出。 李凡此时坐在牢中,一只手紧紧握着一根锁链,那锁链另一头,牢牢地钩在海日纱肩头。听着门外少年发疯一样锤砸那铁门,李凡嘿嘿坏笑,另一只手早已准备好特制暗器,只等这少年砸破了牢门,进来寻死。 海日纱被折磨了这许久,已然成了血人,肩头铁钩处的血迹早已不知凝结了多少次,身上被殴打凌辱的痕迹到处都是。这扎格城曾经人人都识得的小太妹,如今却双眼无神,任凭那刑具在身体里肆意折磨。 “呦?怎么了?这么些天你这丫头一言不发,怎得今天要张嘴了?”眼见海日纱嘴唇蠕动,李凡不屑地冷笑道。 却见海日纱猛然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一生的力气一般,大吼一声:“逢忱快走!这奸人要害你!”许是这一声怒吼积蓄了太久的力气,那肩头结痂的伤口登时崩裂开来,鲜血四涌。 “贱人!”李凡没想到这阶下囚死到临头竟还有这么大嗓门,恼羞成怒,手中锁链用力一扯,竟生生将海日纱钩到了地上。 说时迟那时快,那牢门终于抵不住那少年狂猛无匹的癫狂之力,哐地一声被生生砸开,连带着那过道中慑人的血腥气一涌而入! 一道人影如同湖面金光一般闪身而入,直奔李凡杀来! “来得好!”李凡等这一刻已经多时了,此时手中一把浸过毒的飞针立刻对着那道人影甩了出去。这毒名为无遁,乃是西别国独有的遁蛛提炼而成,中毒者立即发作,内出血而死,乃是一般用毒高手都不敢轻易使用的绝烈猛毒。 此番用出,更是夹杂着李凡的个人仇恨,只想着让这左姓臭小子立刻暴毙,永绝后患。 哪知那人影此时不躲不闪,似乎和那过道中被砍碎的悍卒一般,不惧生死,竟硬顶着那漫天毒针冲杀而至! 李凡见识过左逢忱的身手,本想着用言语挑拨那臭小子发狂自乱分寸,再趁机发难,哪知左逢忱此时失了神,彻底陷入癫狂,那险恶算计登时荡然无存。 左逢忱此时被射中了六七处,一把锈剑仿佛着了魔一般,对着李凡猛刺而至。 这一剑迅猛无匹,李凡虽见过左逢忱身手,早已做了准备,但此时面前这浴血少年却仿佛变了个人一般,那剑影竟让人目光迷散。只听噗得一声,那剑尖直直刺入了李凡肩头,那中箭位置竟和海日纱一模一样! 李凡肩头吃痛,登时乱了方寸,没想到这少年怎会突然如同鬼神一般?顾不得其他,眼见左逢忱中了暗器,李凡心知那臭小子活不过三刻,此时目的已经达到,只剩下逃命便可。 想到这,李凡忍痛扭转身姿,另一只手牵动锁链,大吼一声,将地上的海日纱丢向了那少年。 左逢忱虽陷入癫狂,但下意识顺手接过了海日纱。可怜这少女如今饱受摧残,遍体鳞伤,方才那一声大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此时软踏踏地投入了少年怀中。 左逢忱挺起大青山,一剑斩断了那肩头锁链,反手将海日纱背在身后。转身再看,李凡已然逃出牢房,捂着肩头剑伤拔足飞奔,一边跑,一边随手掀翻过道中的火把油灯。这狭窄的修罗场,瞬间便燃起熊熊大火。 此时天牢之外,一道人影闪身飞跃而出,这人背后背着一人,正是宇文虚中。 城中节日正当时,漫天焰火璀璨夺目,太守府的守军也被曹驰暗中遣离。这硕大的庭院,如今静悄悄地,与墙外的热闹格格不入。 院中已然有两人等在天牢之外,这二人缠着头巾,普通商人打扮,见天牢终于有人冲了出来,不禁眉头一喜。 “宇文先生?可有受伤?”二人一把接过宇文虚中背着的伤员,连忙问道。 “一切顺利,遇到了王府的高手,耽搁了一些时间。”宇文虚中小心翼翼放下海日尚,那二人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应急伤药为其处理伤口,保住性命。 “左小子呢?怎得他还没出来?”说话人摘下头巾,露出了坚毅的面庞,正是思勤少主。 “不清楚,在下与我那好徒儿分头行动,方才出来的时候,这天牢另一头浓烟滚滚,情况不太妙。海日尚伤势严重,你们二位好好照顾他,在下得尽快去支援我那好徒儿了。”宇文虚中面色沉重,此时心中只想着乖徒弟,顾不得其他,起身便要重回天牢。 三人各忙各的,却见那天牢大门此时又窜出一道人影来。许是没想到天牢外还有别人,那人影一出大门,立刻撒手放出一片飞针暗器来。 宇文虚中轻挥袍袖,将那针雨吹飞,定睛一看,来人正是李凡。 天牢内火光渐盛,李凡衣袖被烧穿多处,灰头土脸,甚是狼狈。肩头伤口兀自血流不止,眼见来人轻而易举当下了自己的暗器,心登时凉了半截。 两伙人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天牢大门处声响大作,又冲出一道人影来。 这人影袍袖燃着火焰,身上满是血污,混杂着烟尘,已然看不清面庞。 “逢忱!你身上着火啦!快灭掉!”宇文虚中大喜,眼见乖徒弟还活着,顾不上那李凡,连忙闪身上前,一把扶住了左逢忱,运起掌风将那火苗扇灭。 刚要说话,却见左逢忱仿佛不认识自己一般,一把卸下肩头背着的海日纱,一手提着大青山直奔李凡而去。 此时那大火势头正猛,火苗窜出那天牢大门,将附近的建筑一并引燃,一时间浓烟四起。 李凡被宇文虚中轻描淡写地拦下了暗器,又见到了远处正在给海日尚疗伤的思勤二人,顿时心如死灰,再看身后追来的那鬼神少年,哪里还有战意。如今身旁偏房也已着起了大火,李凡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前行,纵起身法,一脚踏在了着火的屋墙,打算夺路而逃。 哪知身形腾空之际,脚踝却被人死死拿住! 李凡只想着逃命,奈何那双手如同铁钳一般,分毫不动!慌忙之中,只得再掏出几枚暗器,反手丢了出去。 哪知左逢忱已然失了智,任凭那钢钉直直钉在身上,那双手却依然纹丝不动,硬生生将李凡拉回了院内。 “疯了!疯了!”李凡落定身姿,惊怒交加,却见左逢忱虽勇猛无匹,但终究苦战许久,又中了那许多浸了无遁剧毒的飞针,如今毒素正在体内疯狂扩散,眼角已有血崩迹象,纵然仇人在前,但那身血肉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四周火光冲天,思勤二人正竭尽全力为海日尚兄妹保命,宇文虚中飞身一步,来到左逢忱身后,将那摇摇欲坠的身躯扶住,眼中已然噙出了泪来。 “乖徒儿。。都怪为师,怎得又伤成了这样?”宇文虚中边说,边为爱徒度气续命,却觉那脉络中一片汹涌,如同狂风暴雨一般,几股暗流正势同水火,混乱交织在一起。 “二位壮士,如今这人你们已经到手,这牢中的死士也被二位杀伤殆尽,何不各退一步,在下命人开门放你们出城,你们二位则止步于此可好?” 李凡深知见法师谢安的实力,眼前这陌生男子一口一个乖徒弟,且没受什么大伤便救出了海日尚,已然远远超出了自己的认知。如今敌强我弱,只得退而求其次,保命要紧。 宇文虚中一言不发,全神贯注为左逢忱疗伤,但那无遁剧毒太过猛烈,只靠内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左逢忱猛烈咳了一阵,一口鲜血喷了自己师傅一脸。宇文虚中大骇,顾不上眼前的李凡,连忙高喊:“思勤兄弟快来!逢忱他定是中了剧毒了,在下竟难动那毒分毫!”许是急火攻心,宇文虚中那喊声夹杂着四周焚烧的噼啪声,甚是恐怖。 思勤连忙放下海日纱兄妹,抢身过来,待得仔细查探,愤怒地抬头盯着李凡道:“解药呢?这毒当是遁蛛毒提炼而成。救我逢忱兄弟,放你小命,否则便是玉碎!” 眼见这宗巴部族的未来继承人也急了眼,李凡心中一震,但那无遁剧毒本就是搏命用的绝杀秘毒,根本就没有能快速压制毒素的解药,况且左逢忱一路力战,且那毒素已然中了半柱香的功夫,寻常凡人早就血崩而死了。 “好好好,既然思勤兄弟发话了,那李某便恭敬不如从命,这解药拿去便是。”边说边从怀中摸了一个小药瓶出来,顺手丢了出去。 ‘这解药只能刚中毒便使用,如今这小子这副模样,恐怕用了解药,三日之内也要血崩了账。’李凡心中算盘叭叭响,已然开始思索出了太守府如何将这群反贼一网打尽。 思勤自幼便在西别沙漠摸爬滚打,接过药瓶打开闻了闻,确认这便是解药,作势便要扯开左逢忱衣袖,为其疗伤解毒。 哪知怀中这浴血少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睁开双眼,一股混杂猛烈的内劲陡然放出,一把震碎了思勤手中的解药瓶子,整个人如同飞箭一般激射而出,直奔李凡! “恶贼!拿命来!” 在场众人没想到左逢忱身负重伤剧毒,竟还能起身再战,饶是宇文虚中也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定睛一看,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四周偏殿不知什么时候,经不住烈火灼烧,房梁断裂,带着熊熊烈火轰然倒塌,刚巧落向了李凡与众人中间。 而那道浴血身影,却视若无睹,直直冲了出去。 “逢忱!住手!”宇文虚中大喝一声,但为时已晚。左逢忱径直飞入了熊熊烈焰之中,一身残破长袍被火焰点燃,凶险万分,一双手臂死死扣在了李凡喉头,死命扼了下去。 李凡本要翻墙逃遁,哪里想得到这死到临头的左姓小子竟如同诈尸一般又冲了上来,登时吓得魂不附体。但那一双着着火的手臂死死掐在了自己喉咙之上,一股死亡窒息席卷而来。 “放!。。。。放手。。。。”李凡呼吸不畅,双眼翻白,拼命想搬开那双火手,但左逢忱彻底发了狂,死死掐着李凡猛一转身,将其牢牢顶在了刚刚倒地的着火废墟之上。 那烈火正愁没有新鲜燃料,此时人肉,衣物,一股脑撞到了怀里,高兴地照单全收,登时将李凡与左逢忱二人包在了一起。 一股浓烈的烧焦气味伴着黑烟弥漫开来。 宇文虚中全力冲到左逢忱身后,但见这少年双臂烧着熊熊烈火,而那李凡早已被这绝烈杀意活活扼死,还没来得及体验地府烈焰的索命痛,便气绝了事。 “逢忱!放手!”宇文虚中顾不得其他,一掌切到了左逢忱后颈,连点两处大穴,这才将徒弟打晕过去,但那双手兀自死死掐着李凡亡躯。 宇文虚中运起神功,大袖一卷,将四周火苗扇开,大喝一声,拖着左逢忱与那烧焦的尸体一并拖了出来。 第47章 一骑当千(1) 此时太守府中火光冲天,到处都是烧着的房梁门窗,噼啪作响,热浪袭人。 ‘铛’的一声,锈剑大青山掉在了地上,宇文虚中将左逢忱从烈火中拖了出来。 “思勤兄弟!援军何时才能到?逢忱伤势很重,必须立刻离开此地,马上开始诊疗!” 宇文虚中一脸烟灰,心中焦急如焚道。 “马车就在太守府外!我们即刻出发,直奔东城门。”思勤说着,与扈从二人将海日尚兄妹分别背在了背上,直奔太守府大门。 众人一路急行,刚一推开大门,却听嗖嗖嗖几声,直奔面门。 宇文虚中一马当先,大袖一挥扫飞了来箭,定睛一看,这太守府门前竟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数百人,那箭矢便是阵中射出。 “宇文先生!这票人当是那日大闹宗巴部族的天机真言教护教军了!这群人看起来有点诡异,小心了!” 思勤正说着,那箭雨又至,只得晃动身形,纵起身法,左右闪转抵挡,但肩头还是中了一箭,险些摔倒。 眼见主人受伤,一旁扈从顾不得其他,抢身一步便要舍身护主,那箭雨及身,却被宇文虚中舞剑一击尽数扫飞。 “思勤,带伤员先走!他们耽搁一刻,便有死无生。这些护教军便交给在下!”宇文虚中此时目光严厉,语气更是不容置疑。 思勤咬牙拔出了肩头箭矢,将左逢忱也一并夹在了腋下,带着扈从转身便往大门外不远的马车奔行而去。 那些护教军一轮齐射完毕,此时纷纷抽刀冲杀而至,直奔思勤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宇文虚中一手拎着锈剑大青山,如同饿虎扑食一般纵身一跃,径直扎入了护教军之中。 这群兵卒与天牢之中的死士相差无二,乃是天机真言教的“土特产”——无怯军。 这无怯军只有五千余众,皆为天机真言教中最虔信的教众。彼年真言教成势之际,天机真君座下首席——慎法师凌山柳,便亲自为这些教众进行了护身真言的洗礼。 这五千无怯军自此便成为了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知道遵守命令的行尸走肉。 此番扎格遇到了反叛之人,天机真君一口气拨了五分之一的精锐前来镇压。 那天牢之中,与左逢忱血腥厮杀的便是这一群人,如今太守府门外,更是被这邪气逼人的劲旅完全堵死。 眼见这瘦弱之人一手拎着一把锈剑竟敢直冲军阵,这些无怯军立刻围杀而至,乱刀砍来。 宇文虚中心知左逢忱危在旦夕,此番以一敌数百,绝非儿戏,纵是绝顶高手,一个不小心也要被砍成肉泥。 只听其清喝一声,如同晴天霹雳一般,体内气息急速运转变化,游丝气仿佛凝气化水一般,身法急速提升,那锈剑被这飞速穿梭的人影舞动,如同一抹流光,没入人群。 那日逃离翠岛的楼船之上,宇文虚中只教了徒儿大半部的游丝气功法。 气若游丝,身至二重。那石板之上,只刻了二周身,二重身的练法。自从东川圣树那日烈斗之后,宇文虚中还是第一次用出这第三种身法——二业身。 那锈剑剑影,于静默之中激起漫天尘土,宇文虚中所过之处,便是一颗颗人头落地。 思勤二人将伤员放到马车之上,片刻也不敢耽搁,抓起缰绳死命策马。那马儿吃痛,一声嘶鸣,直奔东城门狂奔而去。 思勤定了定神,回头看向那战阵,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就是平日里那笑容满面的宇文先生吗?真乃鬼神也!” 只见那战阵之中,血光冲天,宇文虚中出剑招招直奔脖颈。那无怯军人数虽多,但此时面对这绝顶剑客,竟如同木桩一般,任人宰割,顷刻之间人首分离。 而那冲天血光,便是人头落地后,脖颈喷出的鲜血。 一人被斩首,还未来得及倒下,周围几十人便也分分中招。只数息之间,地上便多了几十具无头尸体,这些尸体有的倒在地上兀自喷血,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倒下,静静站在原地喷血。这无怯军中瞬间便如同鲜血喷泉一般,如同鬼域! 宇文虚中只想着乖徒儿身负重伤,唯一一条生路就是逃出城去,被宗巴部族救治。而眼前这些行尸走肉,只要有一个活着追上徒弟,便有可能耽搁片刻,耽搁了片刻,乖徒儿可能就要死掉。 心中想着,手上越发凌厉惨绝。 无怯军悍不畏死,那如倾盆大雨一般的鲜血喷出去,落下来,落到铠甲上叮当作响,却丝毫没有阻挡余下兵卒前进的脚步。 蜂拥而至。 宇文虚中身至二业,体内经脉气息此时如同两个互不相识的人,这二人一正一邪,如同太极两仪,化生万物。那锈剑剑势无当,绵绵不绝,如同大江大河一般,不知疲倦,不会停歇,更不会力竭。 手中间越斩越快,四下人越围越多。 初入战阵之中,宇文虚中还要闪转腾挪,左右毙敌。哪知片刻之后,四下土地已被尸体占据,那无怯军仿佛见了血便是敲了冲阵鼓一般,越围越多,越围越快。到最后,宇文虚中干脆不再跑动身形,只于方寸之间,斩杀围来之敌。 那血雨也越下越大,直到那瘦弱身影被淹没在无怯军的阴森身影之中。。。。 此时,扎格城东城门。 太守府遇袭,大火冲天,府门外一片血雨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原本喜庆祥乐的节日气氛荡然无存,人们再也顾不得美酒佳节,逃难的逃难,逃不了的就紧闭房门,躲在家里。听闻了那太守府门前的无头尸山和血雨,就连那沙漠中的土匪也吓得尿了裤子,哪里还敢出来。 “师傅!不好了!刚听小贩老赵说,太守府出事了!有人劫狱,还在府门口大开杀戒,听说那人头堆成了小山,鲜血流成了河!咱们要不要也避一避啊?”卫兵小胡被这传来的消息吓得不轻,刚从市集买来的烧鸡烧酒仓促间掉在了地上,那酒瓶子滚了两圈,终究磕在了石子上,碎了。 第48章 一骑当千(2) “臭小子,亏你还跟我学了这么久,怎么还是遇到点事就慌慌张张的?”那老卫兵正坐在岗亭里打盹,不屑道。 “哎呀师傅别说啦,咱们赶紧走吧!徒儿可没骗您,太守府周围的人现在全都跑光啦!曹大人的亲兵也不知去了哪,徒儿本想去看看是不是真的,哪知道还没靠近太守府,便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气,那冲天火光也看见了,就是太守府,没错的!” “嗯。。。这酒。。。下次拿稳点,光有烧鸡,没有烧酒,怎么填饱肚子呢?”老卫兵还是一脸悠闲,懒洋洋道。 眼见师傅不相信,那卫兵小胡急出了两滴眼泪来:“哎呀师傅,徒弟真的没骗人,咱们赶紧避一避吧,那血腥气可不是死一两个人就能有的!” 正说着,却见城门外一滚红尘袭来。 “小胡,去看看来的是何人呀?”老卫兵道。 小胡也没想到这个点儿,怎得城门还有这大队人马前来,但见老师傅一脸淡定,也只得颤颤巍巍地跑到了城门外。 却见一队人马飞奔而至,行到城门前定睛一看,那为首之人竟是太守曹驰。 “参。。。。参见曹大人!”没想到太守竟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卫兵小胡现在彻底懵了,只得茫然地跪地行礼。 “师傅,城里现在怎么样了?”哪知曹驰并未理会,而是下马径直走到了那岗亭门前,对着老卫兵恭敬地问道。 “你这臭小子,城外那些王府的小爬爬,怎么弄了这么久??你再晚点来,恐怕要误事了。”老卫兵面露嗔怪,白了曹驰一眼。 卫兵小胡被这眼前景象惊得合不拢嘴,‘我是在做梦吗?曹大人怎得管师傅叫师傅?一城太守怎么会站在城门卫兵岗亭前毕恭毕敬?’ “师傅责怪的对,都是徒儿这些年放纵了。。。不过好在全部搞定了,思勤他们呢?”曹驰一脸歉意,抓了抓头道。 “小胡这臭小子,刚才吓得快尿了裤子,不过听他说,太守府火光冲天,血气四溢,也不知道你那些朋友,靠不靠得住呀。。”老卫兵边说,边扶着岗亭门框站起了身,曹驰见了,连忙起身搀扶。 众人正说着,只见远处街角之中,突然闯出一匹马车来,那马车显是急行了一路,车轱辘都要颠散架了,那两匹驽马跑得口吐白沫,仿佛再多跑两丈就要撂了挑子。 “思勤兄弟!你可来了!”曹驰定睛一看,心中大喜,连忙高声招呼。 那马车正是思勤一行人,车上拉着三个伤员,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东城门。 来不及寒暄,思勤勒马停住,翻身下车,大喊道:“快请掌灯大师!这三个人恐怕都不行了!!” “啊??”曹驰一听,心下大急,连忙伸手招呼。 身后一众士兵早有准备,抬着三个木担架跑了过来,将马车上的左逢忱,海日尚兄妹三人,放到了担架上。 “小心点!速速抬上大马车,全力配合掌灯大师诊治!哦对了,和郎中们说,无论掌灯大师说什么,不要质疑,全力配合!”曹驰大喊道。 三个伤员被小心翼翼地抬走诊治,曹驰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思勤兄弟,你且放心,老夫私下里把全城最好的郎中都带过来了,就为了今天这事。快来说说,现在情况怎么样?诶!你这肩膀怎么也见红了?来人!” 思勤翻身下了马车,摆了摆手道:“不打紧,小伤。曹大人,那王爷的护卫,可搞定了?” “搞定了,一个没留,全部抓起来了,等到尘埃落定,统一交由圣上处置。”曹驰一脸关切又道:“听闻太守府门口血光冲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哎。。。我们救人出门,遇到了天机真言教的无怯军,宇文先生让我们先走,一个人挡在了中间。”思勤边说,边低下了头。 “啊??一个人?那护教军一共千余人,抛去天牢驻守的,没有一千也有八九百,宇文先生再厉害,一个人也难啊?来人!”曹驰一听心中大急,连忙招呼手下官兵,准备前去解救。 “我跟你一起去。”思勤撕下一条袍袖,将肩膀伤处紧了紧道。 众人疗伤的疗伤,备马的备马,正要反过来冲回去救人,却见不远处的街角,一道人影飞奔而来。 曹驰定睛一看,不由得喜极而泣:“是宇文先生!” 只见来人从头到脚一片血红,仿佛刚从血水池子里蹦出来一般,一把锈剑许是用得太过,已然断裂,只剩下一半剑身还握在手里。 身上袍子破破烂烂,几条伤口清晰可见,也分不清上面流的到底是谁人的鲜血。 “来人!快扶宇文先生疗伤!快!”曹驰心中大急,亲自上前搀扶那血人。 “宇文先生,在下刚要召集人手前去救你,没想到先生竟有如此神通,那无怯军??” “杀光了。”宇文虚中声音疲惫,以一敌千这种事,只出现在小传里,如今真的有人完成这种壮举,恐怕也已是强弩之末。 “啊??杀。。。。杀光了??”曹驰惊得下巴都合不上,强行定了定神,搀着宇文虚中直奔那正在诊治伤员的大马车。 众人来到马车前,撩开门帘,只见掌灯大师正带着银库小和尚忙前忙后。 左逢忱身上多处烧伤,尤以双臂为甚。所幸马车外还有城中顶级郎中们忙前忙后,清洗伤口,调制药物,缝合外伤。 一番折腾下来,左逢忱与海日尚兄妹总算包扎处理完毕。 “大师,这三人情况如何?会有生命危险吗?”宇文虚中此时洗净了脸庞,怕自己一身血污太过污秽,只得站在马车外询问。 “宇文先生,令徒命算是保下了,只是身上外伤太多,这双臂火烧的伤尤其重。要想康复可能需要很长一段时日了。再说这内伤。”掌灯和尚眉头紧锁。 “内伤如何了?方才在太守府之中,逢忱这小子不太正常,明明已经快要昏过去,却还如同发了疯一样扼死了李凡那厮,大师直言便是。” 第49章 一骑当千(3) “哎。。原本左施主的聚散六合气将那经脉稳稳地掌控住了,进退自如,循环不怠。只是这次不知为何,那气息再次紊乱,冲击经脉不说,便是神识也受了重创。老衲只能竭尽所能保他性命,但能否保持神识如初,甚至这一身武功还能不能留下,老衲心里也是拿不准,哎。。。” 宇文虚中闻言大愕,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眼中热泪盈眶,竟哭了出来。 “哎。。。一步错,步步错。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教这孩子武功。不会武功,就不会涉险,不涉险,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我失信之实,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是愧对他母亲。。” 眼见这杀星此时竟哭得像个孩子,一旁的曹驰思勤二人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宇文兄莫要悲伤,这命暂且保下就好,之后老夫一定上奏皇帝陛下,集合全国之力,务必将逢忱小子诊治好。” “对对对,有曹大人的安排,一定可以的,况且还有我宗巴部族,那些朝廷搞不到的稀罕药材,统统交给我。逢忱小子与我宗巴部族有大恩,此番为了我西别国百姓的安危,落得如此重伤,我们西别人一定不会放弃他。”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竭力安慰着宇文虚中,却听马车内隐隐传出了左逢忱的声音。 “逢忱?你醒了?”宇文虚中闻声大喜,顾不得其他,纵身一跃便进了马车。 只见左逢忱半睁双眼,满脸疲惫,见了眼前师傅的面庞,不禁神色一暖。 “师傅。。。。” “乖徒弟。。。。醒了就好,都怪为师,为师再也不会让你只身犯险了。”宇文虚中这次哭成了泪人,一旁的掌灯和尚也不禁动容。 “师傅。。海日纱还好吗。”左逢忱虚弱地问道。 宇文虚中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了看掌灯和尚,后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接过话茬道:“左施主,节哀。海日纱的伤实在是太重了,而且锁骨附近的伤口已经严重溃烂,送到老衲这里时,伤口似乎被人反复拉扯拖拽过,再加上长久的酷刑,恐怕也撑不几日了。。”掌灯说着,不忍再看眼前的伤者,别过了头去。 “是吗?。。。好吧。。。经历过那些。。。也许死了也不错。。。”左逢忱面色一黯,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又昏了过去。 掌灯和尚见状,又为左逢忱施了几针,方才安心坐到了一旁。 “宇文先生,如今人救了出来,老夫也带着这城中兵卒,把王府的贼人一一拿下。那些无怯军也尽数被宇文先生斩杀,扎格城的药毒,从今日起,便会荡然无存,有我曹某人和掌灯大师,还请各位放心。” “我们宗巴部族也会全力帮助曹大人稳定局势,阿爹嘱咐我了,回头进王城面见圣上,由我们宗巴部族派精锐全程护送,大人可以放心,沿途各路黑白两道,我们已经安排好了。定能万无一失。”思勤道。 “现如今唯一的问题便是这车里的伤者。不知宇文先生之后有何打算?”曹驰问道。 “在下此次前来西别国,只为寻到我这乖徒弟。如今北府国已经开始屯兵边境,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进军南洛了。到时候天下大乱,我这乖徒儿还有一门亲事。这次没能保护好他,在下希望能全力保护好这门亲事,给我徒儿争一个太平盛世。”宇文虚中目光坚定,一身血污已经凝结,有的血块已然被抖落在地。 “北府的事,老夫也有所耳闻。只是西别国阀别很多,圣上又昏迷已久,恐怕一时半会难以抽身帮忙。不过宇文先生放心,这唇亡齿寒的道理,谁都不傻,在下定会寻个机会亲自面见圣上。” “曹大人有所不知,说起北府来,恐怕这西别国与其也脱不了干系。”宇文虚中道。 “哦?宇文先生的意思是。。。。那北府谷梁初吗?” “正是。那厮是西别国人,当年东川国被灭之时,西别与南洛未动分毫。天下人对这事议论了很久。此番北府故技重施,恐怕曹大人这边,也是危机重重。还是多加小心吧。” “多谢宇文先生提醒。如今扎格城的药毒虽然清了,但那四王李怀的势力庞大,恐怕一时半会也无法根治。我等一路面圣之路恐怕也不安生。要想彻底清君侧就更是难上加难。那天机真君此番被宇文先生斩杀了两成精锐,恐怕更难善罢甘休。老夫方才和思勤商量了一下,等逢忱他们的伤好一些了,便安排一路人马互送他们跟宇文先生回南洛。先生看可好?” “正有此意,只要逢忱有了好转,我们就启程回南洛。哎。。这次寻回了我这乖徒弟,也只能是解决了一个麻烦。北府国掳走了两个小鬼头当做药引,那可是个大麻烦。”宇文虚中想起了被掳走的正信杨执星二人,还有脑子一热追了出去至今没有消息的杨刑九,不禁眉头大皱。 “?抓人当药引?莫非是谷梁初那老东西又练什么邪门功夫了?”思勤道。 “那日北府国得了内应,偷袭了我等的竹林小院,恰逢在下和杨刑九都不在院中。彼时来了北府三垣之一,还有北府七宿几个高手,我这徒儿和南洛圣女捡了一条命,若非水劫卢枭在场死命拼杀,恐怕他们四个都得被抓走。”宇文虚中将那日被劫人的事草草说了。 “他妈的,这谷梁老儿如此嚣张吗?竟敢直接去南洛抓人?不对。。曹大人,那谷梁初有如此能耐,竟连南洛深宫之中都有内应,难免不会在咱们西别也给你来一下子。咱俩这次面圣,恐怕也要多加个小心。” 三人简单商讨过后,曹驰便拉着思勤去打扫扎格城剩下的战场,清理药毒,瘾君子一律抓起来强制戒毒,由掌灯和尚亲自带领城中郎中调试药品。 此后三日,太守府的事情彻底传开,扎格城全面禁绝药毒的法令贴的全城到处都是。苦药毒久矣的百姓们比过节还要开心,本已经冷清下来的掘井节又自发地热闹了起来。 太守府门前两个街区全部封锁,只因那日宇文虚中杀伐太盛,那尸体堆积如山,被那烈日一晒,腐败横生,曹驰召集手下兵卒,足足收拾了一天一夜,才堪堪清理完毕。但那血红色的地面别无他法,只得寻来胆大的工匠,重新休整翻新。 府内被烧了大半,曹驰在附近寻了一家医馆,当做临时地点,照料三位伤员。 这日一早,天还没亮,左逢忱朦胧醒转,只觉体内气息全无,手脚无力,一身外伤烧伤剧痛难忍。 “乖徒弟,怎得这么早就醒啦?”床头的宇文虚中闻声也从打坐中睁开了眼,温声道。 “师傅。。徒儿这些天昏昏沉沉中,总是梦到海日纱妹子。那日天牢之中的景象久久难以忘却。当时若不是她竭尽全力出言提醒我,兴许也不会被李凡那厮再次重伤肩骨,兴许也就不会。。”左逢忱一边说,一边深深低下了头。 “傻小子。。。”宇文虚中不知怎得,见乖徒弟此番样子,脑中也显现出了某个故人,一时间有些惆怅道:“你和你娘还真是一模一样,总是把什么问题都揽到自己身上。。” “师傅,那日我隐约听到掌灯大师说,海日纱妹子可能撑不了几天了。我想去,见见她。徒儿有些话,想和她说。” 见左逢忱面容坚定,宇文虚中也未做多言,只得搀起徒弟,缓步往一旁隔间走去。 轻轻推开房门,左逢忱被搀着坐在了床头,宇文虚中识趣地关好房门,来到了外面等候。 静静看来,海日纱身上缠满药布,一股浓浓的药材苦味充斥房中。这少女面无血色,嘴唇青紫,若非鼻息之间尚有余温,已然与死人无异。 左逢忱越看,心头越凉,就这么静静地盯着眼前人。 不知过了多久,海日纱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不打紧。只是我只要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日牢中的情景,便忍不住过来看看。”左逢忱心如刀绞,此时心中心烦意乱,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好。 “不用伤心,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海日纱说着,许是太虚弱了,静静调息了数次,方才再次开口。 “我哥哥他。。怎么样了?” “海日尚大哥情况比你要好些,虽然武功是废了,但好歹命无大碍。” “逢忱。” “在呢。” “我想再看一次日出。” “行。” 二人不再多言,门外的宇文虚中悄悄备好了马车,将海日纱抱到了车上,三人赶着马车,直奔城外而去。 此时天蒙蒙亮,天边已然露出了一丝金光。 左逢忱咬紧牙关,亲自架着海日纱,来到了一座沙丘之上。 二人都满身伤痕,到了沙丘顶,已然筋疲力尽,瘫坐在地。 海日纱静静靠在左逢忱怀中,只盯着远处的地平线。 “逢忱,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好,你说。” “今后不论遇到什么事,也不能再像那日一般搏命了。” “为何?眼看你被人折磨凌辱,我。。我实在控制不了。” “我认识你那一日,你便如此,那刀锋不躲不闪,就那么牢牢攥着。天牢之中,那漫天毒镖也是不闪不避。老天爷护你一次,可未必能护你两次三次。我害死了西塔,我不想你再落入那样的险境。” 海日纱正说着,那日光终于爬过了天边,一缕暖色瞬间将二人紧紧罩住。 “也许我天生便是发狂之人吧。。那日崇戈城也是,悬崖边也是,沙海也是,天牢也是。。我。。” 左逢忱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海日纱轻声打断。 “宇文先生为你操碎了心,日日守着你。好好活着,别忘了还有很多人在挂念着你,舍身容易,活着更难。。。这日出不知见过多少次了,可今天这一次,确是最美的一次。” 左逢忱心中五味杂陈,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怀中少女的生机飞速流逝,仿佛那金光便是索魂鬼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那阳光已然升到了半天腰。宇文虚中静静站在马车一旁,见沙丘上终于出现了徒弟的身影,连忙飞身上去。 “这姑娘。。” “她走了,好在走前看到了日出。”左逢忱满脸泪痕,目满悲色。 宇文虚中见惯了悲欢离合,此时也只是静静站着。 “师傅,咱们回去吧。这些时日,徒儿一个人来西别国,得到了许多新朋友,也失去了很多。思来想去,便想明白了一件事。” “哦?说来听听。” “自从翠岛那一日以来,徒儿虽然跟着师傅学了游丝气,后来又和莫师傅学了六元天罡,到后来自己悟出了聚散六合气。这武学一路,虽然顺畅,但却让人越发迷茫。每每勤学苦练,就是为了不再面对当日翠岛之事,但结果却让徒儿失望透顶。小金库被烧死了,海日纱也被凌虐致死,徒儿到头来还是没能保护身边的亲人。”左逢忱说着,一股颓丧之气尽显。 宇文虚中静静听着,仿佛从徒弟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那个东川国痛哭流涕的自己,那个没能守护自己爱人的自己。 “这些时日,徒儿静静躺在床榻之上,却想明白了。要想保护身边之人,便要离开身边之人。那些杀伐和恶意,永远都会在某处慢慢滋生,徒儿要化身猎人,主动出击,将那些恶人扼杀在萌芽阶段。”左逢忱声音平和,但目光坚定。 宇文虚中见到眼前这乖徒弟,那熟悉的面庞此时,却透着自己也认不出的陌生感。 “乖徒弟,这世间的邪恶,恐怕不是你一个人能面对的。擅舟楫者溺于水。猎人又何尝不是猎物呢?况且如今你这内伤。。恐怕能不能恢复还不好说。” “没关系,师傅。徒儿这条命,是小金库和尚救回来的,这天地正道并非一途,徒儿能参破一次,便能参破两次三次。功夫没了,再练就是,恶人来了,杀一个便少一个。” 见这眼前满身伤痕的少年说出这等豪言壮志,若是出自别人之口,宇文虚中定要嗤之以鼻,但自己的徒弟,自己最清楚,左逢忱不是狂妄自大之人。 宇文虚中不知怎得,突然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横流。 “师傅,您这是何意?有什么好笑的吗?”左逢忱不明所以,疑道。 “你师傅我年幼成名,一身游丝气上挑东川圣树守,下斩天下恶孽鬼。想不到今日我的乖徒弟,竟能说出比老子还要猖狂的话语,这等豪气,从你这臭小子嘴里出来,要是你娘还活着,肯定要骂我一顿了,说我教坏了你,哈哈哈哈。” 见师傅大笑模样,左逢忱胸中郁结之气被一扫而空,忍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咱们爷俩回去,好好将海日纱妹子葬了。尽快启程返回南洛为重。你小子说得对,以后咱们爷俩也没那么多条条框框的。老子这些年为你掉了太多眼泪,都要忘了自己是谁了。下次遇到那恶人,你小子边上站一会,为师过去就给他锤烂喽。” 本是斯人故去的悲情场面,如今师徒二人互相启发开导,反倒探出了一片通途。二人一扫阴霾,带上海日纱的亡躯,回城去了。 第50章 血染入扉山(1)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一片晨雾之中,一声孩童诵读响彻群山。原本静谧安详的荒山小路之上,被这童声唤醒。 只见山路之上,一幼一少,两道稚嫩身影正一前一后缓缓前行。 那诵读声音便是出自为首幼童,在他身后,则跟着一名少年。这少年嘴里叼着野草,背上背着个大包裹,正满脸不屑地跟在后面。 “小鬼,你这成天嘴里嘟嘟囔囔的,是不是闹了什么癔症了?”那少年撇了撇嘴道。 “柳大哥,这可是贤者的教诲,以前我背错了,周先生还要打我的手心的。”那孩童道。 “你背了这么半天,懂它讲的什么意思嘛?”少年又问。 “当然懂得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遇到那些嘴上追求大道,却还为身上穿的,盘子里吃的不好而感到羞耻的人,不要和他们为伍。”幼童说着,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 ‘呵。。大道吗?表里不一的人,一掌拍死便是。’少年心中冷冷一笑,又道:“小鬼,我看你这骄傲的样子,是不是觉得你自己就是天下雄才呀?要不要柳哥哥给你举荐举荐?” “柳大哥可不要拿我开玩笑,你要是能帮我举荐,也不会沦落到那日的落魄样子了吧?再说了,这天下这么大,我也不能只帮一处是不?”幼童说着,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好好好,你这臭小鬼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你那老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少年没想到这小鬼头竟比自己还要自负三分,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奇怪的暖意。 “圣人云,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惟进觉得,要是我的话,两年便可见到成效。” “奶奶的,你这小屁孩毛都没长一根,口气竟这么大?一会走累了可不要让老子背着你。”少年嗔道。 “柳哥哥,我心中有大道,但不代表体力过人,这老天爷给了惟进明镜的头脑,说不定就要去掉敏捷的身手呢?”小鬼头越说越带劲,似乎陶醉于和这少年的斗嘴之中。 “行行行,好事都是你的,坏事都是老子的了?”少年笑着给了幼童一个暴栗,二人在这山头你追我赶起来。 这二人便是林惟进与柳勤弗,二人自南洛圣城一路北上,迎着难民队伍直奔萧关郡。起先这官道人山人海,仿佛全国的难民都来了。走了数日,方才回归平静,直到前几日暴雨过后,山路被冲毁,两人彻底迷了路,好在柳勤弗自山间寻到了一条路,虽然不太好走,但方向还是对的。 两人正跑着,柳勤弗突然眉头一挑,一把抓住了前面的林惟进脖颈,将其拽了回来。 没等林惟进质问,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嘘。。别出声。。有大动静!”柳勤弗虽然没什么出游历练的经验,但这静谧的山间,方才却突然传出了动静,那动静绝非寻常鸟兽能发出的。 “柳哥哥。。。你别吓我呀。”林惟进被捂着嘴,小声说道。 待得平静下来,果然听到了山坡密林之中,一道树枝断裂的声音正在飞速靠近。 “快跑!”没等林惟进仔细观察,柳勤弗一把抄起自己,提气便跑。 说时迟那时快,路旁山林之中,一声树木断裂的巨响,竟从中窜出一头巨熊来! 这巨熊此番冲出,便是要一击毙命,那巨大熊臂夹带的罡风,所过之处草木瞬断,尘土飞扬。 柳勤弗不敢掉以轻心,抓着林惟进闪转腾挪,两步便窜了出去,但仍是被那熊爪带起的罡风吹了一脸尘土。 二人一兽定了定身姿,对峙了起来。定睛一看,这巨熊光是一个熊头便要比林惟进整个身子加起来还要粗壮,再看那身躯,如同一座小山丘一般。恐怕这方圆百里之内,这头熊瞎子说是老大,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眼见前路被这畜生挡得死死的,柳勤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 “小鬼,这左边是山峰,右边是悬崖,看来今日不毙了这畜生,咱们俩可别想往前走半步了。” 林惟进一改方才自吹自擂的骄傲神情,此时吓得话都说不出来。平生短短十年的光景,哪见过这种凶悍猛兽:“柳。。柳哥哥。。这熊瞎子你可万万打不过,咱们还是跑吧。。。” “打不过?带着你这牛皮精当然打不过了,你去一边呆着去!”柳勤弗面对这巨兽,一股狂傲之气陡生,将林惟进与那大包裹一并塞到了路旁一颗大石头后,又从包袱里抽出林惟进带的一把破旧菜刀,直奔那巨熊而去。 在这大山里横行惯了,那巨熊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小人儿竟然还敢冲上来,也许是饿得久了,也可能是威严被触碰,那巨熊发出一声巨吼,嘴角喷着涎水猛冲过来! 柳勤弗日月双明急速催动,如同水火一般瞬间交织在一起,一股猛力灌顶,重踏山路一脚,人如离弦之箭一般高高冲出。 刹那之间,一人一熊瞬间交织在一起! 柳勤弗一把薅住巨熊脖颈,顺势翻身上了熊背。那巨熊发现这小人儿上了身,更加狂怒,立刻疯狂扭动身姿,要将这背后的小鲜肉摇下来一掌拍死。 巨力之下,柳勤弗被连晃了三下,那手中的菜刀几次瞄准了脖颈要害,却迟迟砍不出去。 巨熊见摇不下背后人,恼羞成怒,翻身便冲着山路旁的粗壮树林撞了过去。 若被这千斤熊躯和百年古树前后夹击,柳勤弗定要当时变了肉酱。 巨熊用力过猛,整头熊都失去了重心,疯狂冲着那大树撞了过去。 柳勤弗银牙一咬,提气一脚踹到了熊背上,反身倒地之际堪堪冲了出去。只听一声巨响,那大树被拦腰撞断,半截树干应声倒下,激起满地尘土,带落一地碎木断枝。 那巨熊结结实实撞了这一下,背后吃痛,翻起身子来,死命地抖落插在身上的碎木树枝,声声熊吼响彻群山。 柳勤弗也不轻松,虽然躲开了致命一撞,但落身之处遍地碎木,身上瞬间便被割开了好几处,还有两根木刺结结实实捅进了大腿和腰身。 见柳勤弗见了红,林惟进吓得小脸煞白,这几日一起风餐露宿,虽然天天斗嘴,但这阴晴不定的大哥哥却早已经被他当做了真哥哥,此番落入如此险境,林惟进紧张得不知所措,只得大声叫嚷:“哥哥小心!!” 柳勤弗神识探遍周身,但觉伤处虽然疼痛难忍,但都是皮外伤,正要起身重新攻击,却见那巨熊听到了林惟进的喊叫,竟转身向这更好吃的小娃儿冲了过去! 第51章 血染入扉山(2) “糟了!” 没想到这畜生竟会半路换了攻击目标,转瞬之间便到了林惟进藏身的石头一旁。 柳勤弗只觉身上疼痛尽失,一脚踏在一旁木桩之上,借力贴地飞出,一把破菜刀此时裹着日月双明劲,如同冷冽刀锋,随着人势瞬间没入了那熊影之下! 断掌。 那巨熊刚刚立起身子,还没来得及往下拍,便觉下身一阵剧痛,一只熊脚被齐根斩断,那寒光似乎还没停歇,又砍向了另一只熊脚,直砍进了半个刀身才算止住势头。 这一阵剧痛钻心,那巨熊彻底放下了进食的欲望,那痛感瞬间便让其失去了理智,俯身一掌便拍向了身下的少年。 柳勤弗势头用尽,那刀身卡在熊脚中拔不出来,眼见那巨熊俯身熊掌已来,四下再也无处借力,只得提起周身劲力,双手硬挡在胸前! 只听咔的一声闷响,柳勤弗贴地飞出,重重撞在路旁山石之上,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那巨熊也没讨得好,此时双腿遭受重创,再也撑不住那巨大身姿,轰然倒地。那熊脚血如泉涌,瞬间便把四周土地浸没。 林惟进眼见巨熊倒在身前起身不得,吓得差点晕过去。再见柳勤弗受伤吐血倒地,顾不上随身行李,起身便跑了过去。 “大哥!你没事吧大哥!”没等林惟进近身,柳勤弗大吼一声:“臭小鬼快给我让开!”说罢捡起身旁一块大石头,强提了一口气,复又冲向那巨熊。 可怜这畜生双足被重创,此时剧痛攻心,正躺在地上疯狂翻滚,一双熊掌四下翻飞。 柳勤弗翻身坐到了巨熊肚皮上,奋力举起手中巨石,砸到了熊鼻子上。 这一下势大力沉,含了柳勤弗此下全部力气。那熊鼻子遭此重创,被砸得皮开肉绽,一团血肉纠结在一起,伤口甚是可怖。 再遭重创,那巨熊彻底发了疯,一双熊掌疯狂向胸前人拍了过去。 但柳勤弗顾不得其他,伤人伤痛处,一击得手,立刻乘胜追击,一连三下,那巨石无情又准确地落在了那可怜的熊鼻子上,登时砸得鲜血飞溅,一只长长的鼻子被生生砸回了腔子。 柳勤弗也没得了好,三下砸完,那熊掌终究没能躲过,被一掌拍到了胸骨上,拍飞了出去,重重摔到了地上。 两败俱伤。 林惟进愣在了原地,这孩童还不到十岁, 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见那巨熊还在地上疯狂扭动,但面部遭了重创,一双短腿还在不停涌出鲜血,此时气血双亏,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终于不动了。 见那牲口不再动弹,林惟进这才敢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连滚带爬地奔向了柳勤弗处。 “柳大哥!你醒醒呀!”见柳勤弗双目紧闭,林惟进吓得流出了眼泪,抱起柳勤弗嚎啕大哭。 此时尘埃落定,那巨熊进气少,出气多,眼见是不行了。山间只剩下林惟进的哭声。 “死小鬼。。。你那大鼻涕都要流到老子嘴里了。”柳勤弗睁开双眼,终于醒了过来,便见自己正躺在这小鬼头的怀里,那幼稚面庞此时鼻涕眼泪齐流,一股脑流到了柳勤弗脸上。 林惟进正哭着,没想到怀中人竟然没死,登时喜笑颜开,顾不上一脸涕泪,抱着柳勤弗不肯撒手。 “你这混小子,快给老子放开,老子肋条断了,疼得要死!”柳勤弗身上到处都是断树割伤的伤口,还有两处被枝条捅伤,更是被那巨熊一掌拍裂了两根肋条。此时一身伤痛,虽然不致命,但也是疼痛难忍。 “好好好,对不起柳大哥,我刚才以为你死了。。。就忍不住哭了起来。。”林惟进擦了擦眼泪,见柳勤弗似乎并未受重伤,这才放下心来,咧嘴笑了笑。 不知怎得,静静看着面前这个爱吹牛的傻小子,柳勤弗身上的疼痛仿佛也好了一些,心中某种暖热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 “不要动我,那畜生可真他娘的厉害,那一掌下去,差点给老子手臂拍断了。。咳。。。”柳勤弗说着,不小心又磕了一口血来。 “小鬼,那畜生八成是死透了,老子那三下,就是菩萨来了,脑袋也得让我拍碎喽。不过今天咱们恐怕走不了。容我。。休息休息。。”柳勤弗说着,一股倦意涌来,许是方才激烈战斗,气息催动过甚,体力消耗过大,一歪头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柳勤弗终于醒了过来,但见天色已近傍晚,林惟进在一旁生了一堆火,正用随身携带的陶锅煮粥。 见柳勤弗醒了,林惟进大喜:“柳大哥,你醒啦?醒了就好,肚子饿不饿,我煮了粥吃。”说罢便要盛上一碗。 “饿确是饿了,只是这么大一坨好肉就在身旁,你这傻小子煮粥喝是不是有点蠢了?” “额。。大哥是说要吃那熊肉吗?” “废话,废了这么半天劲,豁出一条命才弄死他,不吃两口岂不亏了?来,去把那熊脚卡着的菜刀拔出来。这家伙现在死透了,你拔出刀,便扒皮烤肉,不比这白粥香吗。” 林惟进听了,壮着胆子来到那巨熊尸身处,拔刀,扒皮,取肉,一气呵成。 “小鬼,你以前做过庖丁的事吗?”看这幼童手法如此娴熟,柳勤弗疑道。 “是呀,圣人云众生平等,所以我便去给屠户做过学徒。” “众生平等和给屠户当学徒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啦,做了屠户,就能更加真切的感受生命的死亡,就比如那猪,被宰杀以后,分成块,喂给那些腹中饥饿的人们,死和生不就是相辅相成的吗。今天若非有柳大哥在,我便和那肉铺挂着的商品一样,只是买家变成了这巨熊,一样是果腹。这不就是众生平等吗。”林惟进一边说,一边掏出一罐盐巴,往烤熊肉上面撒了撒。 “这些都是你那周先生教你的?”柳勤弗听得津津有味,这些话,那些西别国的大先生们可没教过。 “额。。是我娘说的。。只是我将她的话翻译理解了一下子,嘿嘿。” “哦?那你娘原本说的是啥呢?” “我娘说。。。有本事就当官发财吃大肉,没本事就街头屠户给别人杀猪分肉,再没本事就变成肉,让别人给吃喽。。”林惟进尴尬地抓了抓头。 “哈哈哈哈哈!”柳勤弗闻言大笑,直笑得肋骨断裂之处生疼,这才停了下来。 “有啥可笑的,我娘没上过学堂,这种大道理说出来肯定没那么雅的嘛。” “依我看,你娘说的和你理解的可不是一档子事啊,哈哈哈,你这小鬼头,这脑瓜有点意思,哈哈哈。”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完全忘了白日里死命搏杀的情景。 一股肉香扑鼻而出,那熊肉烤得滋滋冒油,滴到了火苗上噗噗作响。 柳勤弗大口啃了一块,只觉那肉紧致醇厚,焦嫩异常,简直是人间美味。 “小鬼头,这熊肉怎得这么好吃,你放了什么调料?”柳勤弗吃得满嘴流油,眉宇间尽是喜色。 “调料吗?只放了一些盐巴罢了。不过我出来之时,见那盐巴是灰色的,便觉得一定不是凡物,所以就拿了一瓶。” “哦?灰色的盐?”柳勤弗总觉得这玩意似乎听过,脑子里飞速旋转,终于想起了那背着大石头的臭道士也喜欢鼓捣这玩意。 “对了,这盐巴应该就是东川国的特产,熏盐,八成就是为了熏烤而生。看来这头熊是老天爷知道我们有这盐巴,赐给我们打牙祭了?”柳勤弗目露得色道。 “柳大哥真是见多识广,你这么一说,我便想起来了,还真是熏盐。只是这老天爷的恩赐。。下次还是不要了吧。柳大哥一条命差点搭进去。。” “放屁,就是再来两头,老子一样能弄死。”柳勤弗边吃边道。 “柳大哥白日里说我是牛皮精,我看柳大哥也是不遑多让,咱们两个谁也别说谁啦。” 二人说罢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第52章 血染入扉山(3) 两大块烤熊肉说话间便吃了个精光,林惟进打了个饱嗝问道:“柳大哥,这肉吃饱了,皮要不要也收拾收拾?这些日子总是下雨,这山里着实有些阴冷。” “要收拾你收拾,我可不会那针线活。”柳勤弗自幼锦衣玉食,哪里会干这等事。 “没问题,不过这熊头皮,可就归我了?我一直都想要一个熊皮帽子,威风又气派,可惜这东西别说买不买得起,就是想遇见一次都是难事。。我娘说让我断了这念头。哪知道今日真的有机会啦!”林惟进越说越兴奋,掏出那菜刀磨了起来。 “这兽皮帽子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就做出来了?不过倒是可以先割下来,回头咱们遇到了城镇,再找人给做了便是。你小子要是吃饱了肚子,大可把一整张熊皮都扒下来,咱们兴许还能换点盘缠。”想起自己身无分文,眼前这小子八成也没带多少盘缠,往日被老儒伺候惯了,如今真要自己思考花钱的事,柳勤弗倒有一些打鼓。一想起那老头子,一股伤感混杂着其他东西再次涌上心头。 见柳勤弗突然沉默不语,面露悲色,林惟进忙问道:“大哥,怎么了?是不是又想起伤心事了?” “小鬼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见柳勤弗十分郑重地看着自己,林惟进也正色端坐起来,放下了手中的菜刀。 “嗯。。。这个问题嘛。。我也感觉有点复杂,不过我目前觉得柳大哥应该是个好人吧?” “哦?何以见得呢?” “圣人曰:观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便是因为这个咯。” “所以。。你这小鬼头,观到了什么?又察到了什么呢?”柳勤弗好奇心大起,十分期待眼前这小鬼能说出什么缘由来。 “这第一点嘛,柳大哥摘果子从不竭取。” “啊?这算什么理由?”柳勤弗疑道。 “这怎么不是理由?君子便是取之有道,取之有度。大哥只摘自己果腹的数,这便是有度了。” 柳勤弗苦笑了一声,也不知这小子说得对不对。 “还有第二点?” “这第二点嘛,便是前些日子路过小镇之时,柳大哥一怒之下掀翻了那办白事人家的守灵台。” “那两个混账哭哭啼啼的,若非你拦着,老子定要一掌一个拍进腔子里去。不过话又说回来,人家家里死了人,我却掀翻那灵台,你还觉得你柳大哥是好人吗?” “怎么是因为哭哭啼啼呢?那日我见到那披麻戴孝的晚辈二人,私下里却在灵堂后笑嘻嘻地讨论起家产来了。柳哥哥当时就在我身旁,你一定也看见了。圣人云:丧,与其易也,宁戚。灵堂布置得再气派,也不如心中真正的哀伤,柳哥哥生气,应当便是因为那两个不孝子大葬当天就偷偷分家产的行为吧?” 林惟进说着,边露出了与年龄不符的笑容,颇为得意。 “哼,那两个人渣,要不是看他老子刚死的份上,老子宰了他十次了。”柳勤弗被人看穿了两次,有些不服气,冷冷道:“你这臭小鬼,成天圣人这圣人那,你不累吗?” “当然不累了,圣人只是提前说出了人人早就应该明白的事罢了。我自幼学圣人书,便是为了做一个分得清黑白是非的人。” “哼。你可能不知道,我柳勤弗杀的人多了,这里面有好人,有坏人,有该杀的,也有不该杀的,你不怕我哪天发了狂,给你小子也宰了吗?”柳勤弗边说,面覆寒霜,冷笑道。 “这个嘛,我就更不怕了。柳大哥是个好人,白日里生死之间,更是一眼便知。那死字当头之时,柳大哥想也没想就冲过来救我,你见过坏人这么干吗?”林惟进越说越得意,嘿嘿笑道。 “臭小子,算你赢了,赶紧去弄那熊皮吧,老子吃饱了,可要睡大觉了。”柳勤弗板着脸,侧过身去,闭眼就睡。只因心中波动万分,那日大雨之中,老儒的话再一次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我真的是好人吗?到底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呢?’ 兴许是身上伤势所致,柳勤弗吃饱喝足,彻底睡沉过去。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正午,哪知一睁眼,便见到面前那熄灭的火堆旁,不知什么时候,多坐了一个人。 这人一身不知哪来的道士袍子,但与普通的道袍不同,上面又缝上了许多写着奇怪符文图案的布条,看起来像是一个跳大神的骗子一般。 柳勤弗一个激灵,暴起身形,一把扼住了那人脖颈。那人也没想到柳勤弗突然起身,躲闪不及,被掐着脖子说不出话来。 “柳大哥!快住手!”一旁的林惟进连忙出言劝阻道。 “不管你是什么人,为了什么事,想活命快快滚远点!”柳勤弗目露杀气,手下又加了半分力,那人登时面色青紫,险些就要晕了过去。 “柳大哥,前面便是入扉矿山了,这人是那矿山旁小村的神医,来给你疗伤的!” “哦?神医?疗伤?”柳勤弗将信将疑,手上劲力一松,将那人放开。 那神医一阵剧烈咳嗽,喘了几大口气方才说得出话来。 “我说。。这位小兄弟,你怎么这么凶巴巴的呢?昨日我进山采药,听到了那熊瞎子的吼叫,似是与什么东西打斗了起来。本来寻思等那畜生走了,过来偷偷看看,说不定能寻个鹿角狍子什么的入药,哪怕捡点皮草肉类也是好的。哪知就遇到你弟弟了。他说你杀了那巨熊,还受了伤,本来我是不信的,这不,他就带我过来了。” 柳勤弗听了,眉头一挑,转头气哼哼对林惟进道:“你这傻蛋,怎得什么人都往这里带,这要是恶人,有你后悔的。” “柳大哥莫生气,我看他这身行头,身上那股药味,定然是个真郎中了。再说柳大哥睡梦中疼得直哼哼,我实在是着急,这荒山野岭的,要是伤处生了变,那可糟了。” “对对对,这位小哥,别生你弟弟的气了。老夫这也是想来找点机会,既然那熊瞎子被你打死了,老夫这次给你看病肯定是分文不取。你们是不知道啊,这畜生这几年不知道从哪跑过来的,我们这进出矿山的村民有好几个都遭了袭击,活下来的,不死也残废。小哥如果不嫌弃,我给你开了服药,先顶一顶这山间寒气,明日你俩随我到村里,好好给你看看伤处。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要是放在去年,你杀了这头熊,乡亲们肯定要大摆宴席欢迎你。”神医说着,眼神中闪过一丝悲凉。 第53章 血染入扉山(4) “为什么去年就摆宴席,今年呢?”柳勤弗不解。 “嗨,不重要了,老夫过些时日也要离开这村子,我那医馆在村外小山头,和他们也挨不上,小英雄在我那修养几天也不打紧。” 柳勤弗本想拒绝,但身上伤口确实疼痛难忍,住在这山间小路旁早晚要生了病灶,也只得点头同意。 三人收拾行囊,沿着山路走了大半天,几番辗转下,终于拐进了一片巨大的山谷之中。 此时天色渐晚,但这山谷之中却是晚霞遍地,山谷底部坐落着一片巨大的村庄,此时已经亮起了点点灯火。 林惟进见这情景,心情大好,不由得吟起诗词来。 “千里旌麾,万家灯火,晓来气霭佳瑞。宝猊烟里,龟甲锦屏张。尽道蓬莱仙瑞世,九霄外、鸣玉飞香。” “这位小兄弟书读得不错啊,我们这入扉山村便有两绝,这一绝就是晚霞,另一绝称为云湖,今日二位运气不错,这晚霞倒是见到了。” “周师傅以前说,这天下的美景,永远都能让人眼前一亮,没有穷尽之时。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林惟进叹道。 转念一想,不禁疑惑丛生:“神医,这村子如同世外桃源一般,如此美景,为何您还要离开呢?” “这个嘛。。说来话长,喏,前面再上个小山坡就到了,你们两个外人。。此时还是不进村子为好。” 兄弟俩跟着神医一路前行,可算到达了目的地。 这小院位置偏僻,坐落在进山谷的主路旁,院当中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看那枝干的样子,起码有五百年树龄,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布袋,如同那香火旺盛的古庙一般。 “小英雄,你们两个进里屋歇一歇,老夫给你们弄点可口的吃食去。虽然村子里不会再招待你俩,但是老夫可还在呢,老夫替村民谢谢小英雄为我们除害了。” 未及小哥俩寒暄,神医便跑去伙房忙活去了。 “惟进,你有没有觉得。。这村子怪怪的?”柳勤弗坐定,倒了杯水道。 “却是有些奇怪。”林惟进解下包袱,擦了擦汗又道:“按理说,这傍晚的时候,人们辛苦了一天,多少要生火做饭弄点吃食,怎得方才看过去,这峡谷里虽然万家灯火,但炊烟却几乎没有呢?” “嗯。。臭小鬼观察挺敏锐,但我觉得这院子更加诡异。” “哦?柳大哥何意?\\\" “你看这院子里的大树,分明就是往日给村民看病,妙手回春,村民们祈福感恩,才挂满了这古树枝头。但是如此受村民爱戴的地方,为何院子里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可完全不像平日里有人来过的样子。” 林惟进听了,连忙跑到院子里重新审视了一番,不由得冒出了一身冷汗:“柳大哥。。。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有些诡异。。咱们不会撞了鬼了吧。。。” 柳勤弗一听,铛得一声,给了林惟进一个暴栗:“臭小子,你不是自诩读遍了圣贤书吗?怎么还信鬼怪那一套呢?读书读傻了吗?” 林惟进捂着头,还没来得及回嘴,便闻到了一股香气。 那神医正端着一口陶锅从伙房走来:“小兄弟,今天天色晚了,老夫这院子里也只剩这点吃食了,不过二位放心,老夫的手艺那是顶呱呱。” 三人坐定,打开那陶锅锅盖,只见里面鸡肉,蔬菜,应有尽有,还有许多说不上来的植株药材,闻起来更是沁人心脾,如同皇宫御膳一般。 “怎么样,这道菜名为小沙弥锅,放了老夫专门调制的药包,配上鸡肉和蔬菜,要是哪日女皇老儿吃了,肯定要将老夫纳入宫中当个御膳头领啥的。” “哦对了,光顾着介绍菜了,都忘了介绍自己。老夫姓蒲,是这入扉山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自幼便随我爹学医,世代在这山村里行医。二位叫我老蒲就行。来来来,都别愣着了,我这小沙弥锅必须配我这糙面饽饽,再沾上点汤汁,保证你俩小子这辈子忘不了。” 见老蒲动了筷子,柳勤弗二人终究耐不住饥饿,大快朵颐起来。 “蒲先生,这一路一直都想问一问,您为何要离开这村子呢?”林惟进边吃边问道。 “哎。。这生我养我的地方,若非没有办法,谁又想一走了之呢?二位有所不知,我们这入扉山村,最主要的营生,便是挖矿石。这南洛最大的铁矿一共有三处,我们这入扉山铁矿便排名第三,是开采最早的一处,虽然时间久了,出矿变少了,但好在这山头大,多挖一挖总是有的。往日里这山村里祖祖辈辈都开采铁矿为生,本是安居乐业,直到。。。。哎。。” “蒲先生有话便讲,我柳大哥可厉害了,那么大一头熊,说拍死便拍死。”林惟进说着,吐了吐舌头,引得柳勤弗一个白眼。 “前年这村里来了一票人,说是能医治疾病,妙手回春。自从他们来了,这村子就越来越怪。” “蒲先生不就是神医吗?为何还会被外来的医生抢了饭碗?”林惟进不解。 “嗨。。。神医我可不敢当。二位肯定是不太了解这矿山的事。我们这入扉山啊,哪里都好,就是这挖矿生出的病灶不好弄。村里人世世代代下矿的青壮劳力们,大多数都难免染上那绝息病,到最后连躺下睡觉都做不到,只能坐着活活憋死。我们老蒲家世代都和这绝息病作对,想尽办法能医治这怪病。到了我这辈,好在是有点成效,因为这个病死的人变少了许多。” “既然有用,那为何又被外来的和尚念了经?”柳勤弗也有些不解。 “这帮外来人到了以后,给村里刚患病的劳力们用了他们的药膏,结果那些劳力们都变得精神矍铄,干活都更有劲力了。村里人从没见过这么有效的药,便逐渐舍弃了我们老蒲家。”神医老蒲满脸遗憾,说道最后更是流下了泪来。 “人家技高一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柳勤弗不知怎得,脑子里突然显现出木全道人的样子,想起自己日月双明盖世神功,被那老道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由得心中苦笑。 “医者仁心,如若真是这样,我老蒲也算认了。但那群人。。邪门得很。。。”老蒲说着,紧紧盯着二兄弟,正色道。 第54章 血染入扉山(5) 林惟进咽了口口水,有些紧张地盯着老蒲:“哪。。。哪里邪门啦?” “虽然他们这些外来的,医术精湛,但我老蒲家也是有一些老主顾的,有些人念及旧情,还是会来我这看看病。这第一件怪事,便是给他们看病开始的。”老蒲说着,见兄弟俩光顾着听,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吃,连忙提醒了一下二位,饭可以继续吃。 “到我这看病的,要么就是绝息病,要么就是平日里的头疼脑热,刀砍斧剁的皮肉伤。但是自从那票人来了以后,到我这看皮外伤的人,却都不喊疼了。这便是第一件怪事。” “那怎么可能呢?你看我柳大哥,这么厉害的功夫,受了伤一样是疼得低声哼哼呀?”林惟进说着,又挨了柳勤弗一个暴栗。 “按理说是绝无可能,这人身上遍布经脉,往日里扎个肉刺都要疼上一天,怎得那些皮开肉绽的外伤反就不疼呢?”老蒲光顾着讲故事,自己也忘了吃菜。 “再说这第二件,有一些患了绝息病很久的人,本应在家好好休息,结果却精神矍铄,又拿起矿镐干活去了。” “有没有可能,这票人真的是神医,把绝息病治好了呢?”林惟进道。 “要真是这样,那不就好了吗?我老蒲也不是小心眼的人,真要是技高一筹,我替父老乡亲们谢谢他还来不及呢。怪就怪在那些反常的人,干了一阵活之后便失踪了。” “啊?失踪了??”林惟进吃惊不小。 “这些人到底去了哪,没人知道,有人说是身体治好了,不想在这破山沟子里过日子,跑出去见大世面去了。但老夫在这生活了一辈子,这入扉山村的乡亲们什么性格,我最是清楚,是绝对不可能忘本离乡的。” “却是有些奇怪,不过我更好奇,那绝息病听起来这么厉害,真的说治好就治好了吗?”林惟进彻底忘了手里的鸡腿,好奇地问。 “依老夫看。。这便是最诡异的地方。以老夫多年行医的经验,那绝息病并非治好了,而是那些人用了某种手段,让患病的人感觉能力变差,或者又用了某种药方,让人变得亢奋。这一来二去,就会产生病好了的错觉。” “可要是如先生所说,那绝息病根本就没治好,那这些人岂不是都要病死了?” “虽然来我这的人不多,但是老夫仔细观察了一番,那些用了外人药膏的都有几个共性。这第一便是精神亢奋,第二,便是降低疼痛感,至于这第三,便是近些日子才出现的。”此时烛灯几乎燃尽,那火光摇曳欲灭之际,照得老蒲面色阴森,吓得林惟进赶紧掏出火油添了一把。 “老夫听闻前些日子,这矿井下面出了事,说是有人发狂,攻击了工友。这种事在我们入扉山从来没发生过。便是那票人来了以后,才出了这么一次。因此老夫觉得肯定和他们有关。” “既然你有这么多想法,为何不去直接找村长说呢?天天坐在这破院子里,胡乱猜测,还不如亲自调查一番。”柳勤弗不耐烦道。 “小英雄,你以为我没去过吗?村长大人说,这票人救了我们不少乡亲,平日里提供的药又能让大家缓解疲劳,精神矍铄。而且这药还不要钱,只需要大家入教当了信众,便能一直提供。”老蒲说着,眼神一黯,仿佛往日里做出的种种努力付之东流的场景再次显现。 “入教??”柳勤弗闻言眉头一挑,一股杀气如同寒风一般四散开来,吓得林惟进一哆嗦。 “怎。。怎么?小英雄难不成有什么故事?”老蒲虽然不会武功,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气吓了一跳。 “这入教的事,你怎得不早说??!入得什么教?” 见柳勤弗突然严厉起来,老蒲颤颤巍巍回道:“小英雄别生气啊。。。叫。。。天机什么言教。对了!天机真言教!” 咣! 柳勤弗闻声立刻站了起来,那木板凳都被撞飞了出去。 “柳大哥,怎么啦?你怎么这么反常呀?”林惟进也是一头雾水。 “老蒲,这村子,你待不了了,趁早走人。到了大城市,找个官府报关去。切莫留恋你这山村,这地方早晚出大事。我们来这村子里的事,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没了。我这里已经半年多没人来过啦。” “好,那我们两个明日启程,多谢蒲先生照顾,他日我柳勤弗定当寻你报之。” “啊?小英雄,这倒是哪茬子事呢?难不成这真言教你认得?” ‘何止认得。。这是我老子办的教。’柳勤弗心里想着,面色尴尬道:“总之,这真言教可怕得很,如今已经在你这山村待了这么久,就是神仙来了,你那些乡亲们也救不了了,早点离开,早点踏实。”柳勤弗从未如此慌张过,如同见了鬼一般。对这天机真言教,柳勤弗可谓是天下第二了解的人物。 自幼便生在柳家,平日里跟着父亲忙前跑后,抛头露面,那些教派里的邪门事,邪门人,见了个遍。虽然打心里厌恶,但那一幕幕可怕的场景,自幼便被父亲当做教育孩子的教材,印在了脑海里,无法忘却。 老蒲闻言,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如今真相大白,自己往日的猜测都落到了最坏的地步,一时间灰心丧气,悲痛万分,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先生。。柳大哥这么说了,看来这真言教真的很可怕,惟进知道,离开父老乡亲是个很难的选择,但还是保住性命的好。。”林惟进安慰道。 “哎。。。老夫嘴上说着离开离开,那都是骗自己的。。我生在这里,这里每一个人我都认识,很多孩子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真如小英雄所说,真要是抛下他们离开了。。我做不到。” “行吧。既然如此,我柳勤弗也不便多说了。多谢先生这顿美味,我们兄弟二人明日便走,有缘再见。”眼见对方不听劝,柳勤弗也不想惹麻烦,起身便寻地方睡觉去了。留下林惟进尴尬地站在原地:“蒲先生莫怪,我柳大哥脾气就是有点怪,他其实还是很善良的。。” “没事没事,你俩替我们村子除了熊患,已经是我们村的大英雄了。我们自己的事,还是我们自己来解决吧,小英雄说的也没错。这事不提了,你们两个好好休息,明早我进村给你们抓点稀罕药材,配上药给你们带上,外敷内服,小英雄这些伤,用不了几天就能痊愈的。”老蒲说着,低下了头,自顾自地收拾起碗筷来。 林惟进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觉得自己什么也帮不上,只得垂头丧气地也回房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柳勤弗睁开双眼,只觉得浑身通透,那些伤处竟然好了许多。“臭小鬼,你起来了吗?”柳勤弗下了床,见四下无人,心中起疑,连忙穿好衣服来到了院子里。 来到院中,柳勤弗便被眼前绝美景色惊呆了。这蒲氏医馆坐落在山谷最高处,此时正值清晨,那绝景之一的云湖正显现在眼前。一片云潮竟如同仙子一般萦绕在群山之中,映照着刚刚爬出天边的暖色日光,如同仙境。自幼便生在遍是沙海的西别国,柳勤弗从没见过如此美景,此时立于院落正中,不由得呆住了。 就这么呆呆地站了半柱香的时候,远处传来了林惟进的惊叫:“柳大哥!快起来!不好啦!” 柳勤弗眉头紧锁,只见林惟进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院门口,满头大汗滴答滴答落在了地上。 “怎么了?你这臭小鬼一大早不睡觉跑去哪了?” “柳大哥不好了!我本想偷偷跟着蒲先生进村子看看。。。结果蒲先生刚一进去就被人抓起来了。。我听说。。听说他们要把蒲先生活活烧死。说他是异教徒。。。”林惟进越说越急,小胸脯差点倒不过起来。 ‘他妈的。。该来的还是没躲过!’柳勤弗心头一紧,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事还是发生了。 “柳大哥你说句话啊!咱们快去救救蒲先生吧!他给你看病,还给咱们做好吃的,这种牵挂百姓的好人,反被百姓烧死,这。。。这。。”林惟进急火攻心,两行热泪急出了眼眶。 柳勤弗心头烦乱,一走了之的念头换作往日,定然已经主宰了自己这幅身子。但此时见了林惟进那着急的样子,又想起了昨日老蒲眼里的伤感,柳勤弗迈出去的腿却怎么也动不了。见林惟进哭得越来越伤心,柳勤弗一股怒气冲头,把心一横。‘他妈的,早知道不跟着这臭小子去什么劳什子萧关郡了。’ 心里这么想着,柳勤弗冷冷道:“带路。” 第55章 血染入扉山(6) 顾不上收拾行李,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山路一路急行,直奔这入扉山村中心而去。 此时虽然还是清晨,但村里的百姓似乎都不在家。柳勤弗二人一路穿街急行,竟没遇到一个人影。 “惟进,这村里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柳勤弗越走越疑道。 “我听他们说,要在村子中央的集会所门前烧死蒲先生。咱们便往村子中心走吧!” 二人又走了两条街,终于听到了鼎沸的人声。 “烧死他!” “这老混蛋!骗了我们这么多年,原来是个骗子!” “我爹的绝息病根本就没事,这老骗子坑了我们多少钱!” “杀了他!” “给他蒲家祖坟都给刨喽!” 冲天的叫骂声远远便传了过来,林惟进越听越害怕,脚下的步子不由得也放慢了两分。 “柳大哥。。。一会你千万别动武,我来说服他们。蒲先生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他们不念僧面念佛面,说不定还有周旋的余地。这些百姓都是蒲先生的同族,柳大哥千万别动杀心。”林惟进虽然害怕,但小脑瓜里已经开始寻思一会如何说服村民。 柳勤弗心中不屑,天机真言教的本事,自己最是清楚,听这叫骂声,恐怕这些村民,早已经不是村民了。只是看林惟进单纯善良,实在是不忍心出言破坏这孩童心境,也只得低头不语,静静跟着。 又拐过一个街角,兄弟俩终于到了目的地。眼前人山人海,全都堆在这阵子中央的空地上。空地中心,高高筑起了一座高台,老蒲正被困在木桩子上,四周摆满了干柴木枝。这台子一旁另筑了一座高高的木架,上面站了三五个人,中间那位,静静盘腿坐在蒲团上,看外形似乎是个女子。 柳勤弗远远望过去,见了那高台上的女子,心里咯噔一下,若非被人群挤着,登时便要掉头走人。 此时那高台上的女子轻轻抬起了手,在场村民瞬间噤声。一名头戴尖顶斗笠的黑衣女子登上火台,高声道:“异教徒蒲树文,祸害乡里,医德败坏,抗拒天机,不从真言,今日我天机圣教圣女亲至,便要替广大教众除此恶贼,清我真言圣土!” 那女子一言已毕,台下村民登时欢声雷动。一股狂热到近乎失智的叫喊声此起彼伏。 几位村民教众似乎等了多时了,此时迫不及待地点燃了火把,窜上台去,作势便要点燃火堆,烧死老蒲。 “等一下!” 危急关头,却听一声清脆童声。众人正自狂热之中,没想到竟有人打断这盛事。 只见林惟进扶住火台围栏,用力撑起了身子翻了上去,跑到火堆前大声道:“各位乡亲父老!还请手下留情!蒲先生一家世代行医,一直都是这入扉山村的医者。平日里磕了碰了,头疼脑热,一直都是老蒲一族为大家看病。便是那要人命的绝息病,也是老蒲一家潜心尽力,为大家找寻诊疗的方法。如今各位信什么教派,找谁看病,不是我这个外人该说的。但要说老蒲是骗子,大家冷静下来,问问自己的良心,谁家没被他看过病,又有谁家的孩子不是他蒲先生一直守护着,才能健康长大?” 此言一出,方才狂热的人群似乎安静了下来,方才发话的黑衣女子也没想到从哪里蹦上来一个搅局的。 “好啊!想不到这异教徒死到临头,还要诓骗黄口小儿来替他说情吗?”黑衣女子冷冷道。 台下众人似乎被这女子带动,立刻又叫嚷了起来。 “对!你这小兔崽子哪里来的野种!我们入扉山的事你懂个屁!” “没错!我爹在他这看绝息病看了好几年也没好,要不是信了圣教,用了神药,我们不知还要被你骗多久!” “这小兔崽子肯定也不是好人!” “连他一起烧死!”“对!烧死!” 眼见台下百姓如同着了魔一般,林惟进虽然害怕,但一股怒气也是涌上心头,不吐不快。 “好!你们口口声声说这圣教救你性命,那村里那些失踪的人呢?你们不动脑子想想吗?”这稚嫩童声此时声嘶力竭,却仿佛一道清流,冲进了在场众人心头。 想起村里今日陆续失去音信的亲人族人,一些村民似乎犹豫了起来。 “怎么?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圣教给我们看好了顽疾,我们还不能出山去找自己的财路吗?”一名叫得最凶的信徒村民大喊道。 其他人一听这话,分分高声应和:“对啊!难不成留在这里让他老蒲家一直骗到山穷水尽吗!” “别说了!连这臭小子一起烧死!”“烧死他们!” 林惟进越说越气,没想到这些村民仿佛失了智一般,再次狂吠起来,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再定睛一看,一些村民似乎情绪过于激动,眼睛都红了起来。 眼见场面越来越趋于失控,柳勤弗作势便要飞身上台,抢走林惟进一走了之。但如此一来,那高台上的女子定要发现自己。。。 正自犹豫间,一名狂信者突然发狂,抄起地上的碎石便扔上了台去。这石头拳头大小,被这狂徒一把丢到了林惟进头上。 可怜这孩童还在为老蒲仗义直言,这突如其来的飞石哪里躲得开,登时被砸破了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其他人一见了血,竟一反常态,分分低头捡起脚边的石头树枝,一股脑全冲着台上的林惟进和老蒲丢了过来。 林惟进没想到这群人竟然如此癫狂,被那石头一下砸得晕头转向,正有些不知所措。 眼见那铺天盖地的石子树枝丢了过来,一道人影终究再难忍耐,闪上台去。 柳勤弗见林惟进小小年纪,竟被这些村民如此对待,只觉血灌瞳仁,再难忍耐。对那高台上女子的忌惮也无法阻拦自己,如同利剑一般猛扑了出去。 日月双明劲大力一挥,那些石子树枝反被吹飞了回去,打得台下狂信徒们哀嚎一片。 “臭小鬼!早知道还不如一走了之,这些人已经不是人了,还和他们讲什么大道理!”眼见林惟进满头鲜血,柳勤弗心中一软,撕下衣角将这幼童头部伤口紧紧包住。 ‘事已至此。。干脆大闹一场,起码也要带走这臭小子。兴许这次只有那臭婆娘一个人在,带走惟进应当不难。’柳勤弗把心一横,深知这些台下的村民已经病入膏肓,真言教的洗脑本领天下一绝,当下不再多言,抱起林惟进便要冲出人群去。 “慢着!” 第56章 血染入扉山(7) 却听那高台之上的女子一声冷喝。 许是那女子说话最有分量,台下百姓竟然立刻停下了辱骂,一动不动。 “柳哥哥,干爹派你来了南洛历练,怎得不见老儒那老头子呢?而且你这一身行头,破破烂烂,怎得又多了个弟弟呢?这么久没见,你就不想姐姐吗?” 此言一出,柳勤弗心中一阵厌恶,只得停下身子,高声道:“叶姐姐别来无恙,这臭小子欠了我很多人情,就这么死了我可要亏惨了,我们先走一步,改日再聚。” 柳勤弗嘴上说着,眼睛快速扫视了一遍,那高台之上除了那‘叶姐姐’,并未见到其他熟面孔。心下稍安,转身便要飞身遁走。 却见那高台下的人群之中,突然站起一名巨汉,那巨汉抬手推开一旁的信众,飞身一跃便上了火台,直愣愣地落在了柳勤弗面前。 见了眼前这巨汉,柳勤弗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这厮果然也在。’ 这高台上的女子,便是天机真言教九法师之一的义法师叶幸,而这拦路的巨汉,便是祸法师晁牙。 一次遇上两位圣教法师,纵是柳勤弗也要斟酌一二。 “少主人,怎得刚来了便要走呢?教主大人说了,听说南洛国遭了地震,很是担心少主人您的安危。不过今日竟在这种地方遇上,少主人要是真的遭遇了不测,姐姐我可不好交代呢。”叶幸那声音忽远忽近,一股阴森席卷心头。 这祸法师晁牙身高几近九尺,更是天下少有的壮硕之人,肌肉虬结,一身皮肤黝黑,泛着丝丝紫气。 柳勤弗深知眼前这巨汉身手,更是了解那叶幸婆娘的手段,林惟进阻碍圣教清除异端,绝难存活。刹那之间,柳勤弗脑中又回想起了幼年的那一幕幕惨状。 这叶幸乃是除了柳勤弗之外,天机真君柳凝空最信任的人,自幼便跟随真君左右。与柳勤弗的叛逆不同,这叶幸对柳凝空极其崇拜,近乎到了病态的地步。成为下一任天机真君执掌圣教,更是叶幸这辈子唯一的追求。奈何有柳勤弗这嫡子血脉,柳凝空总是对其保留一二。 因此从小到大,叶幸想尽办法挑拨离间,更是一有机会便要找个法子弄死这眼中钉。 柳凝空看在眼里,却从不插手,毕竟这接班人如若这样的对手也拿不下,何谈执掌这中洲第一邪教。 如此这般,叶幸一口一个弟弟,下手却总是极尽所能,凡是柳勤弗喜欢的,统统要夺去,凡是支持柳勤弗的,统统要杀死。若非老儒是柳凝空以前的贴身老奴,恐怕早早便折在了这女娃手里。 此时深陷重围,这入扉山村村民如同发了狂一般,更不说一旁虎视眈眈的两位圣教法师。 柳勤弗心知在这鬼地方待多一刻,便有死无生。到时候叶幸宰了自己,定要谎称自己死于地震。 神医老蒲被牢牢捆着,见这一日之交的幼童竟敢在这么多人的面前为自己仗义直言,一时间感动得泪如雨下。“两位小英雄。。快快逃命去吧。。我蒲家至此五代人,从来都是为这入扉山村尽心尽力,想不到到头来落得这般下场。。。二位今日之举,我蒲树文记在心头,只盼二位小英雄莫要被我连累。。。” 哪知叶幸咯咯一笑道:“柳弟弟,你急什么?到底你也是我们圣教的人,虽说犯了错,但姐姐我也不是结仇的顽固之人,你们三个人是生是死,姐姐我可不管了。”这婆娘说罢,对祸法师晁牙使了个眼色,随着身旁教众起身走了。只留下愤怒狂热的村民,还有那火台上的三人。 “圣女大人,此番这深山老林之中,遇到柳勤弗那臭小子,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何不让我直接宰了他永绝后患呢?”晁牙满心疑惑问道。 “呆子。这破村子上千户人,但凡有一个走漏了风声,让真君大人知道了,你应该知道后果。”叶幸冷冷道。 “那怕什么?这次随从都是咱们自己人,大不了事成之后我将这村民统统杀光不就完了?”晁牙满面不屑,仿佛屠杀村民如同儿戏一般。 “蠢材!你忘了我们来这地方的目的了吗?人都杀了,那药土谁来替你挖?你自己下去挖吗?”见叶幸面色不善,晁牙吃了个瘪,又小声道:“可这除去柳勤弗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岂不浪费。。。” “老娘不动他,不代表别人不动他,你跟我四处传教这么些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圣女的意思是。。。让这些信徒村民??弄死他??”晁牙虽然身高体壮,武功高强,但是脑子却不太好使,摇了摇头又嘟哝道:“柳勤弗有教主的日月双明,还有履霜步和二分至象掌。。那些村民怎得伤得了他?” “若要是柳勤弗一个人,那自是来去自如,可你没见方才那臭小鬼和那老郎中吗?你可曾见过柳勤弗对什么人这么关心过?”叶幸说罢,面覆寒霜,一股阴险笑容挂在了唇角。 “真君大人说过,牵挂就是世人最应当摒弃的恶。你忘了我义法师的义字代表什么了吗?。。。。也对。。你肯定是不知道的。。”许是想起这晁牙脑子不好使,叶幸皱了皱眉:“执我大义,屠灭八方。” 晁牙似乎是终于想起了什么:“明白了,圣女的意思是,有了那一老一小,这柳勤弗便会被牵挂束手束脚?” “哎。。你什么时候能多长进长进?对了。。万一这些山村莽夫出了什么岔子,可不能让柳勤弗真的跑了,这些日子试药的那批人,找机会放出来便是。这药土也装得差不多了,凌山柳那老东西这次让咱们试的药,正好也帮他测一测。至于你嘛。。。等那药傀儡四下乱窜,那臭小子山穷水尽的时候,趁乱过去给他一下子就好。本座倦了,完了事别忘了来通知我。”叶幸对自己的谋略十分满意,说罢浅浅笑了笑,便招呼教众一并去了。 晁牙留在原地,反复将方才叶幸的安排默念了几遍,确认记住了,这才恭敬退下。 第57章 血染入扉山(8) 再说柳勤弗。 四下村民见圣女走了,心下大急。好不容易能亲眼见到天机真言教的上位,哪知还没一睹真颜便被这两个臭小子扰了,此时更加狂怒,自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誓要将台上三人碎尸万段。 见林惟进头破血流,摇摇欲坠,柳勤弗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将这小鬼背到背上,抬手抽出那老蒲火刑架上的一根粗壮树枝,大吼一声:“你们这些蠢材,不要命的,尽管上来,看看是你那破教厉害,还是老子手里这根棍子厉害!” 若是往日,以柳勤弗的怪脾气,这些好坏不分的无知村民,已然被他划分到非人的圈子,手起刀落,血流成河。但想起林惟进出发前的话,又想了想这孩童一路上的一言一行,柳勤弗心中的杀意竟稍稍弱了半分。 这些村民跟着真言教久了,那圣药每隔三日便要服用,而今日正巧便是服药日。如今断了药,这些人狂性大发,如同失了智一般蜂拥而上。 所谓圣药,实则真言教调配的白游丸,这玩意吃下去,能让人无视痛苦,精神矍铄,如同精力旺盛的小伙子一般,哪怕你得了肺痨,也一样能到田间地头猛干十日。 如今这成百上千的村民,便正到了药效最强的时候,便是寻常村妇,也能一跃而上,伸拳便打。 柳勤弗别的不说,杀人的功夫最是轻车熟路,闪身一让,一棍便抽到了那村妇头上,直抽得棍子断成了两截。那村妇刚才还狂性大发,挨了这一下登时倒地不起,晕了过去。 柳勤弗反手踢飞那落在地上的断棍,只听铛啷啷一阵声响,那捆着老蒲的火刑木架被轰然震塌。 “老蒲,能动吗?背着这臭小子跑!有他在,你我三人一个也跑不了!”柳勤弗大喊一声,从背上摘下已经晕过去的林惟进,一把丢了出去。 “没问题!”此时危急关头,老蒲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身力气,一把接过那幼童,背到了背上。 柳勤弗没了牵挂,转身又抽出一根木条,一手一根,飞身冲了出去,直入人群! 这真言教教主的唯一儿子,自幼便被传了柳凝空的独门三绝技: 日月双明,两道内劲,交替成事,无坚不摧,阴阳并济,无往不利。 履霜步,能踏雪无痕,纵月无声,森罗万象,遍纳方寸之中。 二分至象掌,于一呼一吸之间遍历经脉真气之四季,迅猛无匹。 原本柳凝空成势之后,又自创了一门更厉害的武功——空绝法门。但彼时柳勤弗已然长大,越发的叛逆,更是对天机真言教嗤之以鼻,竟死也不学这顶级功夫。 此时这少年杀星只想为身后一老一少杀出一条血路,这三门绝技瞬时便招呼了出去。 这入扉山村民虽然人数众多,但毕竟都是普通百姓,一时间被柳勤弗冲倒了一片。 老蒲背着林惟进,片刻也不敢耽搁,趁着柳勤弗冲杀,看准时机,夺路而逃。 “别让他们跑了!”附近村民刚被冲散,见一老一少要走,立刻又围了上来。其中一名青壮汉子,更是隔着老远,将手中的矿镐猛力丢出! 老蒲正提气猛跑,哪里看得见后面。那矿镐直直地打在了老蒲腿上,后者一个没站稳,一头栽到了地上。 这一来二去,立刻便有更多的村民围了上来,一时间镐把钉耙,木棍铁锨,纷纷高举头顶,便要将这两个‘异教徒’就地正法。 危急关头,柳勤弗如同鸿雁一般,挺身一跃。履霜步轻点村民肩膀,一个筋斗便落到了老蒲面前。只听一阵清脆响声,柳勤弗手中木棍早已不堪重负,断裂成几段,只得运气挥掌,一股罡风陡然升起。这二分至象掌乃是柳凝空自数术中参破得来,一阴一阳生三,三化万物,进可如尖锋破阵,退可化磐石迎敌。如今眼见林惟进二人危在旦夕,柳勤弗彻底将不杀的念头丢弃,再难收手。 附近村民没想到眼前少年竟有如此本事,围上来的众人轻则手臂折断,重则胸骨塌陷,一命呜呼。当然,这一次,多数都是胸骨塌陷。 纵然是狂信的无知村民,此刻见了这么多同伴暴毙,也是神识一清。方才冲上来的人,大多数都被柳勤弗一掌击毙。这里面有男人,也有老人,妇人,但此时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称呼,死人。 “老蒲,能动吗!”柳勤弗大喊。 “能。。。能。。。”老蒲顺手捡起了一把落到地上的铁锹,背起林惟进重新站了起来,眼见四下尸首遍地,不由得心头一酸。这些尸身,他每一个都认得。 可惜这短暂的平静顷刻便被打破,这些村民还在愣神之际,却听村子深处一声巨响,仿佛是炸山用的开山雷一般。 这一声震耳欲聋,附近村房直震的落土。这一下,无论是愣在原地的村民信徒,还是柳勤弗三人,都被震了个糊涂,一阵巨大的尘土随即席卷而来。 未及尘埃落定,只听那震源传来一片慑人的低吼,仿佛野兽一般。仔细一听,却又如同人的喉咙被扼住一样。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突然,几个村民还站在烟尘中发呆,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下扑倒在地,紧跟着便是肢体被啃咬的声音,再然后,便是凄厉的惨叫————能打破狂信,让人回归清醒的惨叫。 ‘他妈的,这些混账,这里果然有药傀儡!’在场众人只有柳勤弗知道那声音到底是什么,此时心下大骇,顾不得其他,扶起老蒲大喊一声:“快走!有多远走多远,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这一声暴喝将老蒲从震撼中拉了回来,连忙咬紧牙关,顺着村中大路直奔村口老宅方向‘狂奔’而去。 柳勤弗四放神识,小心戒备,只怕那烟尘中的东西找上门来。好在那未知的吼声似乎正在享受这些狂信的村民,并未注意到自己。 柳勤弗心下稍安,正要转头逃遁,却听远处劲风袭来,下意识飞身后跳,躲闪开来。 一声闷响,某个物件被丢到了地上。柳勤弗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物件’正是方才用石头扔林惟进的那村民汉子。 第58章 血染入扉山(9) 那汉子如今血肉模糊,被人开膛破肚,若非脑袋受伤少,恐怕没人能知道这到底是是什么玩意。 ‘这药傀儡如今已经这么凶暴了吗?’柳勤弗自幼便生在这天机真言教中,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离家这许久,此番再见如此慑人的场面,心里也是突突狂跳。 “少主人。。砸了场子,就想走吗?”只听那烟尘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出来,一个柳勤弗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只见烟尘中走出一道巨大人影,正是祸法师晁牙!只是这次,晁牙身旁又跟了十几个陌生人影。与其说是人影,不如说,他们曾经算是人影。 这些‘东西’或坐或站,有的伏在地上如同猎犬,有的面容癫狂,在地上翻滚。而他们无一例外,身上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手口布满鲜血————他们曾经亲朋族人的鲜血。 “晁牙啊晁牙,方才见了叶幸那婆娘,我就知道今日这事定要没了好。怎得?叶幸是不是和你说,让这些吃白游丸吃多了的傻蛋围住我,然后再派凌山柳那老东西新炼制的药傀儡消耗我,最后再让你这蠢材找个什么机会给我致命一击?哦对了,那厮肯定还说了,南洛国大地震,尸横遍野,柳少爷被地震落石所伤,伤重不治?”柳勤弗对这些‘族人’再了解不过,此番一口气将对方的小算盘说了出来。 那巨汉正是祸法师晁牙,眼见这些村民不顶事,没沉住气提前放出了药傀儡。本想趁着巨大爆炸还有那些村民的惨叫来一个出其不意的登场,哪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在柳勤弗面前,如同儿戏。自己的想说的话被人说了个干净,自己的意图也被对方一一识破,晁牙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死死堵住了嘴,一时间那硕大的脑瓜也转不出个结果,舌头如同打了结,翻了个白眼,只翻出了滔天怒火。“你!你你你。。!你死吧!” 这一声令下,晁牙身旁的药傀儡虽然已经听不懂人话,但从语气中也能感到,眼前这少年必须死。 此时四下还站着不少村民,这些人平日里日日跟着圣女诵经,每隔三日领取圣药,早已完全沉浸在天机真言教带来的美妙感觉中。但此时见了那迎面冲上来的东西,他们似乎回过了神,想起了自己是谁,自己来自哪,虽然不敢相信,但是他们应该也想到了,自己一会将会去哪。 一片惨嚎 这些村民此时再也不是狂信者,只是某种——口粮。 那药傀儡得了旨意,兴奋地狂奔而出,所过之处,只要能流血的物件,定被啃噬殆尽,杀戮一空。 柳勤弗本想逃遁,但一次见了这么多药傀儡,自己若要逃走,那一老一小定然要被追上,落得个开肠破肚的下场。 正自犹豫间,那药傀儡可不给机会,一路扑杀撕咬,直奔柳勤弗而来。 这些东西乃是慎法师凌山柳亲自炼制的杀器,遇到那些真言教的对头,尤其是硬茬子,便会派出这些不畏生死,不知疲倦的杀人机器。只有天生体质过人的青壮男子才有机会扛住那一轮又一轮的炼制过程。经过锻体,绝心,白游,绝谷四个阶段,这些备选人已经十不留一,能挺过最后那魂冶焦火丸的彻底炼化,最终活下来的,便是这天机真言教的秘密武器之一————药傀儡。 寻常的武林中人,哪怕面对一只这玩意,一不小心也要被杀个七零八落。此番这村里足足十三只,柳勤弗当是有死无生。 说时迟那时快,为首三只已然飞速突进面前,柳勤弗顺手捡起一旁的草叉,纵起履霜步,让过一只,转身将草叉狠狠地插入了另一只药傀儡肩头。 只听噗得一声,那草叉裹着日月双明劲,却也只是插入了那药傀儡肩头三寸。那肩头虬结的肌肉仿佛藤甲一般坚硬,若非柳勤弗神功,此时那草叉恐怕早已断裂。 药傀儡挨了一下,竟丝毫没有迟疑,更没有停顿,翻身一爪直奔柳勤弗胸口掏了过来。 柳勤弗不得不松开那草叉躲闪,虽然让过那利爪,但胸骨还是被扫到,那日搏斗巨熊所致的肋骨裂伤旧病复发,一股剧痛钻心而至。 只一迟疑,另外两只复又杀至面前,柳勤弗顾不上疼,纵起履霜步堪堪躲过了爪击,但还是被一只药傀儡撞了个满怀,人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直直撞入了街旁一座石屋之中。 一击得手,随后杀来的药傀儡更加癫狂,疯了一般往那石屋扑去。 柳勤弗被撞得头晕脑胀,却发现这石屋竟是一个铁匠铺,突觉身上剧痛传来,定睛一看,腰间竟被这撞击中跌落的铁质镰刀划开一条血口。 没来得及包扎,那药傀儡已然冲了进来,柳勤弗随手抄起身旁最近的一个物件,起身迎击。 这玩意入手沉甸甸的,柳勤弗定睛一看,竟是一把铁锤。此番一声闷响,那石屋大门被药傀儡一把拍开,直冲而入。 柳勤弗抄起铁锤,日月双明劲如同通了人性,一身真气瞬间凝聚到锤头。履霜步全力拧转身子,那锤头仿佛流星一般,裹挟无俦巨力一股脑砸了下去。 一声骨骼断裂的诡异声响后,那冲进来的药傀儡倒地不起,虽然不惧疼痛恐惧,但骨骼被这势大力沉的搏命一击打碎,那一身血肉没了支撑,再难起身。 柳勤弗心下一喜,这药傀儡刀枪不入,一身肌肉皮肤经了凌山柳特制的药水浸泡,水火不侵。但筋肉再坚硬,那皮下的骨头却还是那个骨头。如今柳勤弗全力一击,那锤头有开山裂地之能,这药傀儡再厉害,此时也起身不得,只能在地上疯狂扭动,激起一片尘土,甚是诡异。 其他药傀儡随后杀到,看都不看地上那只一眼,疯了一般冲柳勤弗而来。 方才那一击,虽然废了一只,但柳勤弗牵动伤势,一身新伤旧痕一股脑涌了上来,喉头一阵腥甜,强行咽了回去。见那炼炉中的火还在烧着,登时心生一计,调转身形直奔死角处的炼炉而去。 这铁匠铺门口就这么大,现下一下冲进来五只药傀儡,那门框被撞得粉碎。 药傀儡见柳勤弗抢身进了屋内死角,更是狂性大发,誓要将眼前这少年开肠破肚。 第59章 血染入扉山(10) 待得敌人近前,柳勤弗用那铁锤对着炼炉奋力一挥,只听铛的一声,那炼炉轰然倒塌,里面的煤炭裹着烈火飞散射出。 那些药傀儡被这一下打了个正着,慌乱中撞到了一起。 柳勤弗瞅准机会,银牙一咬,忍痛再聚神功,那铁锤一下一个,专挑药傀儡脊柱招呼。 几轮下来,这五只恶鬼一般的玩意纷纷倒地不起,成了‘废人’。 危急暂除,但这几下倾尽全力,柳勤弗再难支撑,只觉肋骨断裂更甚,之前的巨熊抓伤也纷纷崩裂,血流不止。 柳勤弗摇摇晃晃,扶着被撞碎的大门残骸,刚一出屋门,却见晁牙正站在不远处,余下的药傀儡也早已围在了铁匠铺门口。屋檐上,石阶上,到处都是,毫无死角。 “少主人果然厉害!这么个小屋里,竟然一口气灭了五只药傀儡。” 不知怎得,如此险境之中,见了晁牙那张笑脸,柳勤弗却突然笑出了声。 晁牙见状面色一冷:“怎么?少主人死到临头了,吓疯了?” “晁牙,你应该知道,我爹座下这几块料,我最喜欢你了,你知道为什么嘛?”柳勤弗疼得眉头见汗,忍不住笑道。 “嗯??想套近乎?” “不不不。。。我确实最喜欢你,只是因为。。你是他们几个里面,最单纯的那个。单纯的那种蠢,没有杂质的蠢。哈哈哈哈。”柳勤弗说的自己哈哈大笑,引得伤口疼痛,不由得又咳了一口血。 “你他娘的!死去吧!”晁牙生平最恨别人说自己蠢,眼前这少年此时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气得晁牙双眼翻红,大吼一声:“不玩了!给这臭小子宰了!撕碎他!” 余下的药傀儡如临大赦,纷纷四爪刨地,向这铁匠铺门口的少年猛扑上去。 危急关头,柳勤弗暗自叹了口气:‘终究还要用上那老混蛋的本事吗。’ 一念及此,柳勤弗心中涌现了那一个个背得滚瓜烂熟的字句:稽群伦之聚散,考二气之降升;天地经纬,我皆化之;盈盈真气,绵绝倍之;万万之数,一字法之! 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柳勤弗在那远在西别国的真言教总坛里,默默修炼这门功夫,这门父亲执意交给自己的,最邪门的功夫。 此下真气流转奔腾,仿佛一个巨大的旋涡,一呼一吸之间,那日月双明劲如同见了老祖宗一般,老实地追随左右。一股柔和至极的纯冽真气萦绕周身。 柳勤弗表面上拒绝修习老爹的绝技空绝法门,但背地里却早已将那秘籍一字一句背得滚瓜烂熟,只为卧薪尝胆,有朝一日,能亲手替自己的亲娘报仇。 但此时生死一线,自己身负重伤,又要同时面对这十几只药傀儡,还有那狗皮膏药一般的祸法师晁牙。柳勤弗逼不得已,只得提前用出这撒手锏。而眼前这些见证者,一个都不能活! 柳勤弗双目圆睁,虽然只修炼到竿影境界,但应对眼前的场面,已然绰绰有余。 那药傀儡自四面八方涌来,当前一头满嘴流涎, 兴许是啃噬活人太多,那一嘴牙齿已然崩碎了好几颗,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 柳勤弗此时全力运转空绝法门,那至纯真气正无处宣泄,随手舞动手中铁锤,那铁锤锤头虽硬,但锤柄却只是平常的木头,如今突然被柳勤弗如此巨力挥动,登时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这一下柳勤弗也没想到,那锤子没挥出去的瞬间,药傀儡已然到了近前,一口肩颈,一口小腿,咬了上来! 柳勤弗肩头吃痛,慌乱中凌空捡起那跌落的锤头,攥在手里,一口气对着面前的药傀儡猛力砸去。 可怜那药傀儡终于咬到了人肉,还没来得及撕扯,便觉自己身子一轻,紧跟着一股剧痛袭来,登时痛的松开了嘴。 这药傀儡原本对这刀砍斧剁的伤势毫无感知,只是这一次,自己已然被人一击轰裂了腰肢。 柳勤弗虽然偷着修炼了许久,但用在敌人身上,还是第一次。眼见这药傀儡竟被自己攥着锤头一击打断,柳勤弗心下也是吃惊不小。‘这老家伙的武功,竟如此厉害吗?’ 一念至此,柳勤弗顾不上肩头疼痛,心中大喜。右手握着那锤头,全力运转空绝法门,那履霜步得了这至强真气的催动,身法暴涨数倍。 祸法师晁牙见药傀儡咬到了柳勤弗,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见到了那‘人形锤头’的猛力。只数息之间,那扑上来的七只药傀儡,被柳勤弗一人一锤头,挨个锤倒。 可怜这些药傀儡,生前被人炼成了怪物,死后也没能落得全尸。有的头被敲碎,有的肢体断裂,这七八具尸体此番落到地上,混杂着血肉和污泥,竟分不清哪只是哪只。 柳勤弗神功虽强,但连日来这幅身躯连连受伤,得不到片刻的休息,现下连翻搏杀,只觉头晕目眩,眼中的晁牙竟有些模糊身影。 “臭小子,真君的神功你不是死也不练吗?想不到今日竟逼得用出来了?”晁牙嘴上虽硬,心中早已翻云倒海:‘这臭小子竟能将空绝法门用到这种地步,当真是那真君的亲儿子,今日若不全力宰了他,后患无穷。’ 晁牙越想越急,决定出手便是全力,趁柳勤弗喘气调息之际,自怀中掏出两颗大药丸,一把丢进了嘴里,咀嚼咽下。 柳勤弗此时眼见晁牙行为,心中咯噔一下:‘糟了。。这厮定要用那魂冶焦火丸了。。’虽然知道对方在干什么,但这数息之间,柳勤弗却觉自己难动分毫。方才一鼓作气灭杀了那七只药傀儡,自己本就空虚的身体更加虚弱了。 正想着,却见晁牙吃了两颗焦火丸还不够,竟又掏出一把粗大的银针,这些银针泛着诡异光芒,比寻常郎中用的粗壮了十倍有余。 ‘绝谷乱神针!’柳勤弗恍惚之中见了那银针,心下大骇。那玩意是慎法师凌山柳为晁牙特制的家伙,寻常人若要用了这针,轻则暴毙,重则丧失理智,成为血狂之人。而晁牙便是能用了这针却不癫狂的少数派。但若将这针和方才那焦火丸一起用,便只有一个原因,搏命。 只见晁牙掏出那银针,分刺周身流注八穴,那焦火丸的药效迅猛,一个内服,一个外刺,这里外相合之下,晁牙两眼一翻,全身青筋暴起,喉头中竟也生出了那药傀儡一般的低吼,一股热气自全身蒸腾,肉眼可见。 这巨汉本就高猛无匹,此番用了这事件最凶烈的针药,已然踏入鬼神之列。 第60章 血染入扉山(11) 晁牙虽能扛住这药效不失理智,但将焦火丸与乱神针一同使用确是首次。真气暴涨之间,那心智却大受冲击,脑海之中已然忘却了生死,只剩下一个本能,将这眼前人撕碎。 晁牙怒吼一声,一步一坑,裹挟着巨猛大力,狂冲过来,一拳轰杀而至! 柳勤弗眼见敌人袭来,却躲闪不得,脚下如同灌了铅一般,强行咬破舌尖,勉力一闪。 这一拳神哭鬼嚎,柳勤弗堪堪躲过,但眉骨却被拳风扫到,登时划开一条血口,血流如注。 晁牙一拳落空,紧跟着左臂抬手一抡,柳勤弗身形不稳,如今再难躲闪,只得双臂横在胸前,空绝法门即刻流转,全力防御。 许是胸中郁结,晁牙这一击再次暴喝一声,震得地上尘土飞扬。 烟尘之中,一道人影飞速冲出,重重撞到了路旁的菜摊之上。 虽然全力防御,但这鬼神一击太过猛烈,若是寻常人,定要粉身碎骨。 柳勤弗一口血喷出,想要起身再战,但这副残躯却不同意,毫无反馈。 晁牙见敌人中招,心中狂喜,俯身弓背,作势便要凝聚全身气力,将这臭小子撞得粉身碎骨。 ‘想不到我柳勤弗。。今日要死在这破山村吗??。。被天下最蠢之人撞死。。呵呵。。老天爷你可太调皮了。。’ 柳勤弗此时难动分毫,体内生机也随着鲜血不停流逝,眼中的巨汉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模糊。‘娘。。。孩儿无能,忍了这么久,还是。。还是无能为力。。’ 死境! 千钧一发之间,却听一阵蹄兽奔跑的声音。自那烟尘之中,突然窜出三头老牛来。 这老牛头上被人横着捆上了干柴,尾巴也被人拴上了枯草,一头一尾全部点燃了熊熊烈火。 老牛吃痛,被人一鞭子抽到屁股上,只想着一股脑往前跑,沿途撞碎了无数街头巷尾的摊子。 晁牙只道是这村里早已没了活人,哪知这烟尘中突然窜出这么个玩意来,一时间收势不住,被那老牛顶了个正着。 只听噗的两声闷响,其中一头牛的牛角正中晁牙下怀,奈何晁牙吃了药,打了针,此时钢筋铁骨,那老牛全力冲刺,也只是穿入了两三寸。 但这老牛势大力沉,登时将晁牙顶了出去。 柳勤弗本以为自己死定了,此时见晁牙横着飞了出去,本已下沉的意识突然又清明了起来。那老牛身后,一道稚嫩的身影跑了过来。 “柳大哥!快醒醒!咱们一起走!”来人竟是林惟进。 这小子为了掩盖气息,浑身上下涂满了污泥,不知从哪找来了三头老牛,点火驱赶至此,没想到竟真得救了人。 柳勤弗来不及多问,心知那老牛困不住晁牙多久。登时强打精神,就着林惟进的搀扶重新站了起来。 “臭小子。。你不要命了吗。。。怎得还回来了。” “大哥。。惟进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老蒲将我带到了这村里的宗祠之中,我脑袋瓜子好了一些,便偷偷溜了回来,就是想帮柳大哥。” 林惟进说罢,搀着柳勤弗便要走。 “不行。。。惟进。。我这身子,跑步了多远就要被那厮追上。现在要想活命,只有一个办法,你去街头等我,放心吧。” 柳勤弗此时得了空,又被这孩童所救,心中那一瞬的死意早已烟消云散,只想着活下来,带这小鬼逃命。 一念至此,柳勤弗强打精神,捡起身旁一节断木,一瘸一拐地冲着晁牙走去。 那三头牛撞倒了晁牙,自己也没讨得好。这巨汉如同钢钉一般,那老牛一下撞上去,登时颈骨断裂,一命呜呼,那牛角牢牢卡在晁牙身上,还没来得及脱落。随后而来的另外两头牛又撞了上来。 这一下三头牛,一个人,就这么一同撞进了路旁的小屋之中,那牛头上的柴火,瞬间点燃了四下。 柳勤弗来到那屋前,勉力推开倒塌的门窗,正见到那被压着的晁牙。此时那活着的两头牛也被晁牙拧断了脖颈,但压在身上的物件太多,晁牙一时半会也脱身不得,被牢牢压着。眼见柳勤弗竟然没跑,反倒一步一步走了进来。晁牙虽想张嘴,喉头却什么什么声音也发不出,只能低吼。 柳勤弗见状,目光冰冷,一脚踏在了压着晁牙的牛尸身上,冷冷道:“回去告诉凌山柳,他那些破药,还抵不上村头的老黄牛。哦对了,告诉我爹,他的乖儿子,永远也不回去了。”不知怎得,见了林惟进一身泥巴回来救自己的样子,柳勤弗似乎找到了某种东西,某种老儒只给了一半,自己却急需的东西。 没等晁牙‘回话’。柳勤弗高高举起那断木,狠狠插入了晁牙露出的右眼之中。 眼睛被人捅了,晁牙就是鬼神本神,也难以忍受,哀嚎一声,晕了过去。 柳勤弗一击用完,彻底油尽灯枯,扶着墙头,与林惟进相伴,直奔这入扉山村的宗祠而去。 临近傍晚,入扉村已经彻底平静下来,一只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矿山的另一头,一名女子正坐在马车上不耐烦地等待。 “圣女大人,这批药土都装好了,只要祸法师大人回来,咱们便可出发了。”说话的正是白日里火台上说话的那名女教众。 没等圣女回话,林中跑出来一人,这人显是一路狂奔,此时上气不接下气。 “圣。。。圣女大人。。不好了!” “有话快说。” “属下方才去接应晁牙大人,发现。。发现他被三头牛压着,倒在了一所村房里。” “什么?那马车中人猛然掀开门帘,满脸惊讶。晁牙那蠢货。。还活着么?”叶幸怎么也没想到,十几只药傀儡,再加上一个天机真言教的祸法师,竟然没弄死那臭小子。 “属下一人实在搬不动那牛尸,但晁牙大人虽然眼睛被人插瞎了,但是却还有鼻息,因此属下赶紧跑回来禀报。还请圣女大人明示。” 叶幸眉头紧锁,很显然,柳勤弗跑了,但以晁牙的身手,再加上这么多药傀儡,那臭小子恐怕也是受伤不轻。如今行凶未果,万一柳勤弗回了西别,那柳凝空还不把自己皮扒了。 “留下五人看守车队,任何不认识的人靠近,不用询问,直接格杀勿论,其他人随我回村子救晁牙,猎杀柳勤弗。”叶幸拎起自己的随身兵刃,招呼教众反身往山村走去。 第61章 血染入扉山(12) 与此同时,入扉山宗祠之中。 “蒲先生,柳大哥,怎么样啦?”说话的正是林惟进,此时那满脸泥巴,已经用清水洗净了,正坐在草席旁,静静看着老蒲。 “哎。。小英雄这一身伤。。老夫也不好说呀。。目前来看,肩头咬伤倒还好,就是腰间这大口子,还有这反复开裂的肋骨,比较严重,再加上强行用力,小英雄现在失血太甚。咱们跑到这宗祠里,我那药房的家伙事也没带上多少,老夫只能尽力为之了。”老蒲边说边叹了口气,二人为了躲避追杀,没敢在家里逗留,暂时跑到了平日里没什么人来的老宗祠。 二人正说着,却见柳勤弗缓缓睁开了眼睛。林惟进眼眶一热,落下了泪来。“柳大哥,你可一定要坚持住呀。” “臭小鬼。。。。那村子里全是吃人的恶鬼,你怎么还。。。还敢回来?”柳勤弗十分虚弱,见林惟进一脸泪痕,心中一暖。 “柳大哥,别说了。。只恨惟进年纪小,要是等我长大了,定要更加努力精进,不再让人伤了柳大哥。” 见林惟进越哭越伤心,柳勤弗微微一笑道:“倒是你小子,平日里满嘴圣人言,什么万物皆苦,众生平等。怎得那三头老牛,就被你点了赶出来了?” 林惟进闻言擦了擦眼泪,似乎又回到了‘老学究’的状态。 “大哥,这个道理很简单,就如同这饥荒一样,平日里学的再多,连饿三日,人也要变回野兽。” “臭小鬼。。。这。。又是什么道理。” “人命都要没了,什么牛啊狗呀,还在乎那么多干嘛。我林惟进对自己绝对的相信,我脑海中蹦出来的唯一念头,就是不惜一切救我柳大哥,这就是真理,我便是圣人。”林惟进说着,似乎变得骄傲了起来。 柳勤弗低头苦笑,但微微一动,身上伤口便传来剧烈疼痛,疼得眉头紧皱。 “你们两个小鬼,赶紧休息休息吧,这老宗祠虽然许久没人来过,但那些贼人要是真的追来,咱们可不得不防,我去外面查探查探。”老蒲收了收药箱,起身出去了。 许是白日里担惊受怕过甚,直到这时,林惟进才发现自己的小脑瓜早已困顿至极,忍不住也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此时天已入夜,外面漆黑一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宗祠大门被一把推开,老蒲跑得满头大汗,轻声叫醒了深睡中的小哥俩。 “小英雄,快醒醒!大事不妙了!” 二人闻声醒来,柳勤弗一脸疲色:“叶幸那婆娘追上来了吗?” “小英雄,的亏我晚上出去守夜了,那群人似乎搜遍了村子,终于想起这个老宗祠啦。”老蒲越说越急,边说边把身后院门和宗祠大堂的大门一并关了。 林惟进揉了揉眼睛疑道:“蒲先生,他们追过来,咱们更要跑啦。怎得还要锁门呢?” “傻小子。你们两个这身子,哪里跑得远?小英雄这样子,能活着就实属不易,哪受得了这夜路奔袭?” “可。。可关上了门,咱们不是更没处跑了吗?”林惟进道。 “哎。。。如今这事,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的旨意。。老夫曾有一个独子。。因为私自偷运这入扉山的矿石,被村里人发现。若非我用我蒲家五代的信誉担保,我那儿子当日便要被打死在村里。而那偷运矿石的密道,便在这宗祠之中。当时村长他们发现这通路要想填补,颇费工夫,便没有再追究此事。”老蒲正说着,似乎想到了自己的儿子,面露悲色。 三人正说着,只听宗祠大门被人重重扣响。一个女人声音高声喊道:“柳少爷,别藏啦!真没想到这么多日子不见,你得本事竟这么大了?如今灭了这么多药傀儡,连晁牙那蠢材也被你打个半死不活。识相的便打开这大门,今日你落到老娘手里,念及旧情,我就给你个痛快,好让真君大人断了念想算了。” 这叶幸可远非晁牙可比,天生阴险毒辣,那疑心病更是比柳凝空还要严重。顺着那火牛的路子,叶幸带人一路探寻,终于找到了这村里人都甚少提起的宗祠。 “糟了糟了。。这些人怎得如此迅速。。”老蒲听了这叩门声,心下大急,顾不上其他,起身来到了宗祠正堂的祖先造像后,憋足一身力气,仿佛在挪动什么物件。 此时叶幸叫喊了一阵,彻底丧失耐心,命手下教众开始撞门。那破门年久失修,被人撞得尘土乱下,显是撑不了多久了。 “蒲先生,您这是做什么?”林惟进此时彻底醒转,一边问,一边帮老蒲一起推那墙根的厚重地砖。 “你们两个,一会便从这密道逃遁便是,这密道知道的人没几个。过了这么些年,那些真言教的人兴许也不知道。” 老蒲猛一用力,那地砖终于被推开,一股阴冷潮气登时吹了出来,吹得林惟进一阵寒颤。 “蒲先生,他们要烧死你,咱们三个一起走岂不是更好?”柳勤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傻小子,他们能追到这里来,难免不会发现这密道,老夫留下给你们拖延一二。等你们出了另一头的出口,一直往东边走,就能找到直通官道的小路。”老蒲说着,扶起柳勤弗,作势便往那密道里送。 “我不走。今日若要走了,蒲先生定要被那邪教害死,要走咱们一起走。”林惟进也觉出了不对劲,一想到老蒲留下来的下场,鼻子一酸,哭了出来。 “哎。。老蒲我今年一把年纪了,如若我那儿子那年没有跌下山崖,我那孙儿兴许也和你这般大小。。”老蒲说着,把满是灰尘的双手在身上擦了擦,搭在了林惟进肩头又道:“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老夫实在不忍心看你们被害。如今这入扉山村物是人非,村里乡亲们死得死,跑得跑,剩下的八成也入了那邪教的失心疯中。老蒲我如今再也无牵无挂。。现下,只想着你们两个小娃儿能活着。明白吗?” 第62章 血染入扉山(13) 听了这诀别之语,林惟进到底是个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蒲先生这么好的人,为何要死在这里呢?我们一起走不行吗?” 此时一声巨响,那宗祠大门终于不堪重负,被一群教众撞塌倒地。 老蒲大喊一声:“臭小子!快走!”说罢不再多言,一把拎起林惟进,丢进了密道里。 转身望向柳勤弗,后者眼眶湿润,眼神坚定,冷冷道:“蒲先生,后会无期。这天机真言教,我柳勤弗他日定要亲手斩除,还请蒲先生九泉之下,安心。” 二人不再多言,柳勤弗咬紧牙关,一瘸一拐也钻进了密道中,头也不回地拖着嚎啕大哭的林惟进向深处走去。 送走了二人,老蒲似乎释然了。将那密道入口的石砖重新盖住,转身来到了宗祠祖宗像前,跪地磕了三个头道:“列祖列宗在上,如今我入扉村被邪教毒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孝子孙蒲树文,今日逼不得已,大行悖逆之事。稍后到了下面,晚辈定当好好受罚。” 一言已毕,前院的脚步声已然靠近。老蒲头也不回,翻身上了列着造像的供台。 这石像虽然不大,但好歹是一村之宗祠,此番这老蒲年近古稀,双手伸开,搭在石像上,拼尽全力想要将那石像推倒,盖在密道入口之上。 叶幸已然带人杀到,但这最后一道门却也被老蒲锁住,只得派人撞开。 老蒲顾不上其他,仿佛这辈子的力气都从身体各处叫了过来,那一身老胳膊老腿吱嘎作响,一双手臂青筋暴起,而那石像,终于被推动了。 “哐当”一声,木门被人撞开,两名教众早就领了格杀令,拎着刀便冲杀进来。四下一看,却没见到柳勤弗二人,只见到那供台之上的老头子,急得拔出钢刀一哄而上。 老蒲瞬间便挨了两刀,但这老叟竟头也没回,兀自倾尽全力,推那石像。 叶幸随后而至,见这糟老头子竟然挨了两刀头都不回,不由得也吃了一惊。‘这老头子,吃错了药吗?凡人之躯怎能不惧刀锋,躲都不躲的?’ 叶幸越想越气,拔剑飞冲而上。只听噗地一声,那长剑应声入体,将老蒲直直钉在了那石像上。 “死老头!我看你是顽固不化,死到临头还要忤逆本座吗?”叶幸怒吼一声,手中剑刃随之拧转。 老蒲挨了两刀一剑,口吐鲜血,只觉生机飞速流逝。但那手中石像还差一点点便要彻底倾倒,脑中意识却逐渐模糊。 人之将死,所过皆现。那往日里来看病的乡亲们,那走私矿产的傻儿子,那个方才为自己哭哭啼啼的小鬼头,那美如仙境的云湖妙境。。。。 “傻儿子。。。爹来了。。。”老蒲强行凝聚神识,一声怒吼暴喝而出。不顾背上鲜血四溅的伤处,奋起最后的力气,终于将那石像彻底推倒。 ‘轰~~~~’矗立在这里几百年的老祖宗造像,终于被这不知道哪一辈的子孙推倒。连带着那供台也轰然倒塌,死死盖在了墙根的密道入口上。。。 叶幸暗骂一声,翻身而落,掸了掸身上尘土。上前一看。那老头子已然断了气,但一双手还死死抓着那石像。 “来人!将这破石头给我速速搬走!”到手的鸭子就在眼前,但竟被个糟老头子坏了好事。叶幸越想越气,歇斯底里地喊道。 “圣女大人。。这石像太过沉重,要想搬走恐怕靠人力不得为之。。属下去寻个锤子砸开可好?”一名教众颤颤巍巍道。 可惜话还没说完,一道寒光闪过,那教众人头落地,鲜血迟了一瞬才开始喷溅出来。 “把这石头,给本座挪开。”叶幸恼羞成怒,一身杀气四散。其余教众再也不敢造次,分分一涌而上,拼命推那石像。 密道之中,柳勤弗顾不上全身伤痕,这每一次喘息,都是老蒲用命换来的逃命良机。任凭怀中那小鬼如何哭闹,柳勤弗紧咬牙关,抱着林惟进一路狂奔。。 不知跑了多久,一股清新山风迎面吹来。柳勤弗早已累得浑身大汗,身上伤口又现了血崩之势。林惟进已然止住了哭声,似乎接受了老蒲已经不在人世的现实。这幼童如今好似行尸走肉一般,茫然地跟着柳勤弗一路狂奔。 此时夜色彻底裹住了万物,二人在黑暗中正在狂奔,突然脚下一空:‘糟了!到头了!’柳勤弗本已跑得意识涣散,此时那失重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不由得为之一振,再一回头,却发现两人已然冲出了洞口,此时冲过了狭窄的山路,凌空便要跌落下去。 “糟了!”跌落之中,柳勤弗望见了头顶的明月,一时间似乎感受到了死境将至。 但转瞬之间,身旁那个幼童却唤醒了柳勤弗的神识。这满身伤痕的少年顷刻运转日月双明,竭力伸手将那幼童揽入怀中,直直地坠落了下去。 这莹莹月色之下,两道人影顺着山坡一路滚了下来,沿路大小植株被撞断了无数颗,激起一道尘土飞扬。 待得一切重归平静,柳勤弗恍惚中睁开双眼,自己已然置身于山坡脚下。神识一探,便觉剧痛袭来。 二人一路下行,林惟进终究还是被甩了出去,好在这山谷底部尽是腐草厚泥,林惟进全身摔得青一块紫一块,却并未受到严重伤害。 “柳大哥!你在哪呢?”二人相隔不远,林惟进揉了揉眼睛,借着月光终于寻到了柳勤弗的身影,急忙手脚并用,连滚带爬跑了过来。 但见柳勤弗一身树枝草叶,身上血迹斑斑,许是这一路滚下来,身上被树枝和土石伤了。 林惟进抬头望去,那小小的洞口还挂在那高处。 “柳大哥。。这么高的地方。。。你为何不顾自己。。”林惟进心下大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轻拍着柳勤弗那青肿的面颊。 “柳大哥,你可不要死了呀!”林惟进越哭越急,但自己不会医术,甚至眼前连个水袋子都没有,直急得手足无措,涕泪横流。 “你这。。臭小鬼。。除了哭。。便什么也不会吗。。” 第63章 血染入扉山(14) 见柳勤弗没死,林惟进更难控制,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了布满血污的柳勤弗身上。 “柳大哥死不了。。。咳。。。”柳勤弗强忍剧痛,老蒲好不容易处理好的伤口,这一摔,再次崩裂。那胸骨,那腰间,周身伤口此时集体发难。 “好大哥,惟进不哭了!我去给大哥找点水,清洗伤口!”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该干什么,这幼童说完便要起身去寻水。 “傻小子,这夜黑风高的,寻什么水。。去看看附近有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柳大哥实在站不起来了,咱们寻个地方休息休息。”柳勤弗强打精神,努力维持着神识。 林惟进点了点头,起身四下打探。此时那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这荒山脚下的树林清晰了起来。许是老天爷开眼,这不远处,竟真的有一处小山洞,虽然不大,但容纳两人绰绰有余。 林惟进大喜,连忙跑了回来。柳勤弗紧咬牙关,在这小鬼头的搀扶下,一步一停地往那都山洞挪步而去。 这山洞虽能遮风挡雨,但洞口却没有遮挡。“惟进。。便是这把。。今夜在这里休息一晚,等天亮了,咱们再寻出路。”柳勤弗说罢,眼皮打架,这一整天的争斗,岂是这年纪轻轻的少年能撑得住的。 二人正要进洞休息,却听不远处草丛中沙沙作响。 “柳大哥?那是什么声音?”林惟进率先听到,心中立刻警觉起来。 但那声响的主人似乎不想给他俩机会,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只见草丛之中突然窜出两道黑影,直奔林惟进而来。 “危险!”危急关头,柳勤弗不知哪来的力气,挺身一跃,挡在了林惟进身前。 那两道黑影如今身上被月光照亮,正是两头饿狼! 这寂静的山林之中,二人一路滚落的声响,引来了这两头杀星,此时见眼前竟是两个弱小的少年,那饿狼等也不想等,张嘴便咬。柳勤弗气血双亏,只得勉力抬起左手横在了那狼口之中,登时被咬的溅出了血。柳勤弗早已习惯了疼痛,右手顺势一推,便将林惟进推入了那洞中。 此时另一头饿狼也已经杀到,许是饿得久了,这狼虽已瘦得皮包骨头,但此时见了生路,也死命搏杀起来。 柳勤弗独木难支,激斗之中奋起全力,瞅准机会,将手指深深插入那咬在手上的饿狼眼中。那畜生只觉两眼一阵猩红剧痛,疼得登时撒了口,在那地上上蹿下跳,慌乱之中竟将另一头狼撞了个跟头。 只这瞬息之间,柳勤弗得空抽身半步,双手搬起手边一颗大石头,便往洞口猛推,只求能挡住那洞口,护那洞中小童安全。 那饿狼眼睛被捅穿,在地上扑腾了一阵便不动了,剩下那一头更加狂怒,自地上站起了身子,冲那洞口推石头的人影,再次冲了过去。 柳勤弗全力推那石块,背上再次被那饿狼咬到,只是这一下,牢牢咬住了琵琶骨。 眼见那洞口终于被挡住,柳勤弗终于松了口气,那肩头的剧痛仿佛也变得轻了些。 应声倒地。 那饿狼欣喜若狂,如今这猎物,只剩下自己独享,登时张嘴便咬。 柳勤弗一而再再而三地勉力,此番彻底油尽灯枯,身上疼痛感越来越少,那肩头啃食的饿狼似乎也模糊了起来。 “柳大哥!放我出去!”林惟进还在石头后面大喊大叫,但那石头对这幼童来讲太过巨大,一双小拳头敲来敲去,纹丝不动。 意识涣散间,柳勤弗伸手摸到了一旁散落的树枝,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往肩头那畜生的方向捅了过去。。。。 尘埃落定 不知是饿狼吃了人肉,还是柳勤弗杀了那饿狼。林惟进躲在洞里,只听外面安静了下来。但那洞口的石头自己实在推不动,只能静静等待月下日升。 这一晚如隔三世,林惟进直勾勾地睁着眼睛,就这么呆呆地在洞里坐了一整夜。 此时外面渐渐射进光来,林惟进困顿之中,听到洞外有翅膀煽动的声音,急得打了个冷战,竭力将脸凑到了石头缝隙里往外偷看。这一看,直惊得这幼童差点晕了过去————一只巨大的猛禽正落在柳勤弗身上,而那巨大的鸟喙,正狠狠地啄食着那地上人的眼睛! “你放开他!”林惟进见此情景,只觉一股血怒涌上心头,一声稚嫩的怒吼吓了那猛禽一跳。 林惟进挥起拳头,疯狂锤击那洞口大石,那吼叫声已然分不清有多少是悲伤,多少是愤怒。 那猛禽看了看山洞,确定那洞里的玩意除了叫一叫,什么也做不了,安心地低头便要重新啄了上去。。。 ‘嗖!!噗!!’ 绝境之中,那猛禽突然被林中射来的弩箭击中,那硕大的鸟头登时被一箭射穿,原地倒在了柳勤弗身上。 剧变陡生,林惟进只窥见那猛禽倒地,却看不见其他东西。 过了片刻,却听林中有脚步声传来。 “怎么样?射到了吗?”远处一壮年男子的声音传来。 “老大可真是有如神助啊!这么远都能将这畜生一箭爆头吗?”那洞口之人说道。 一阵沙沙响,那被称作老大的人似乎也来到了洞前。 “我滴个乖乖。。。这小子也太惨了。。前有饿狼,后有这食猿雕。。哎。。挖个坑埋了吧。。”其中一人叹了口气道。 “哎。。他奶奶的,要是早点给它一箭,这小子说不定不会死呢?”那射箭之人道。 “别动他!我哥哥没死!”林惟进不敢相信,也顾不上来人是好是坏,大喊一声。 那两人没想到洞里还有个人,登时被吓了一跳。 “什么人?!?!” “柳大哥不会死的!就算是死了。。。也要我亲手埋了他!”林惟进继续喊道。 “是个小鬼?”老蒋,过去看看。 一言已毕,那洞口大石头被人猛力推开。只见柳勤弗身旁蹲着一人,正在查探。 未等林惟进说话,那人突然又道:“好家伙!这小子竟然还活着呢??老蒋,快去摇人!把孙先生叫来!快快快!把担架也拿过来!” 那老蒋闻言,放下手中的大石头,转身便往林子里跑去。 第64章 血染入扉山(15) “小子,别害怕,我们不是坏人。这是你哥哥吗?怎得伤成这个样子了?”那人看了看林惟进,又看了看地上的柳勤弗,见那空洞洞,血淋淋的眼眶,不由得心下一软。 “啧啧。。。这小子造了什么孽啊,怎得受了这么重的伤呢?”那人轻叹一声,抬起头又望向了林惟进:“小鬼,我姓陈,他们都叫我陈老大。不用担心,我本想带着我的新商队,去那地震灾区救人的。今日你这哥哥遇到我,就当是提前赈灾了吧。” 陈老大说罢,又低头查看起了柳勤弗的伤势,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气。 不多时,那林中声音大作,方才离去的老蒋一手拎着一把开山刀,一路砍断了路上的树木,清理出一条通路来。 老蒋身后,跟着五个人,其中四个人拎着一台木质担架,最后跟着一名老者,拎着药箱,兴许就是陈老大口中的孙先生。 “孙先生,快快!这小子估计快不行了,看看能不能救一救了?”陈老大连忙让开了位子,搀扶那老者近前查探,林惟进眼见来了帮手,心中大喜,不忍出言打扰,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那老者一路走来气喘吁吁,俯身查看起柳勤弗的伤势来。这一看,险些惊掉了下巴。 “陈老大。。这人。。这肉身怎能扛住这么多伤还能活着的?”老孙头行医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重的伤。 “哎。。我哪知道,方才听到这边一阵动静,我和老蒋就过来看看,哪知就看见了那食猿雕正在吃这小子的眼珠子。。” 林惟进听到这,跑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各位叔叔爷爷,请一定救救我哥哥,他被奸人所害,舍命救我才落得这样,你们。。你们可要救他呀!”林惟进越说越急,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陈老大最见不得这个,连忙一把将这孩子揽入怀中:“放心,既然遇到了我们,定要竭力为他诊治的。我们本来也是为了救人才往那萧关郡的灾区去的。” 众人说罢,静静看着眼前的老叟。老孙头拿出一颗药丸,化水喂到了柳勤弗嘴里,又从药箱之中取出刀剪镊子,小心翼翼地剪开柳勤弗身上早已血肉不分的破衣服。 “快!老蒋,去取些清水来!”陈老大连忙指挥起来,手下纷纷四散开来,取水的取水,生火的生火。 一直忙活了两个时辰,那孙老头累得瘫软在地上,一旁的陈老大连忙过来给他擦了擦汗。 “孙先生辛苦了。。这小子,怎么样?能活吗?” “。。够呛。。”那老孙头喘了半天气,憋出了这么一句。 “哎。。先生尽力了,咱们观察一下,这小子要是抗不过去。咱们埋了他便是。”陈老大叹了口气道。 “这小子,腰间一刀切割伤已经病变,这胸骨断裂之处也是反复开裂,要想恢复需要很长时间。这肩颈上的咬伤就更是麻烦,除了那饿狼的咬痕,老夫竟隐约见了人的齿痕。。再加上这小子右眼被那食猿雕吃了,这么些伤痕,还不算身上的磕碰,想要活下来,难如登天。”老孙头说罢,摇了摇头,又道:“不过陈老大这次带的都是好药材,老夫为他一一处理了这些伤处,只是如今他气血双亏过甚,要想活下来,挺过去,还得听天由命了。。除非。。” “除非什么?先生快说。”陈老大急道。 “除非有个老崖参,助他一臂之力,兴许那阳气顶了上来,能扛过去也说不定。这小子虽然外伤重,流血多,但是好在经脉受伤较轻。只是这荒郊野岭的,那老崖参太过名贵,可遇而不可求啊。。” “老蒋,和兄弟们说,就地扎营几日。这小伙子伤势太重,如今挪动他恐怕九死一生,咱们就在这救治他,等稳定了再走。”陈老大一声令下,老蒋连忙回了树林之中,安排去了。 众人安顿好后,那老孙头也为林惟进包扎诊治了一二,陈老大分了两块饼塞到林惟进手中问道:“小鬼。你哥哥怎得会伤成了这样?” “陈大叔。。这附近有个入扉山村,你们知道吗?” “知道呀,那是咱们南洛第三大铁矿嘛。等等。。你们莫非是从那来的?”陈老大眉头微皱。 见众人竭力为柳勤弗续命,林惟进也不做隐瞒,将这几日在那山村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陈老大闻言抬头望去,果然见远处山峰之上,一个小山洞隐隐若现。 “老蒋,让兄弟们小心点,咱们最多再呆两日便要走。”陈老大说罢,又觉不安心,继续问道:“小鬼,你说那邪教竟有鬼怪一般的东西,可是你亲眼所见?” “亲眼所见。柳大哥还被那玩意咬伤了,若非我大哥本领高强,恐怕早就被咬死了。” “小鬼,你哥哥这伤,我们只能是尽力为之。如今天灾人祸,那萧关郡据说如同地狱一般,我等汇集了众多义士,也是要去那边赈灾的。你哥哥如若活过来,那便最好。如若活不过来,我们便将他埋了,带你去萧关郡可好?” “多谢陈大叔,但我哥哥吉人天相,一定能活过来的。” 众人用过简单的午餐,各自休息去了。 林惟进蹲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兽皮榻上的柳勤弗,脑中突然想起了那老孙头提起的老崖参。 对这医道,林惟进虽然不太精通,但因为娘亲经常生病,那郎中的账又不好意思常赊。因此闲暇时光,林惟进经常去学堂偷看医书。那晦涩的医术虽然看不太懂,但药材倒是了解了不少。那老崖参其实并不难找,只是因为这玩意常伴猛禽守护,寻常人爬上山崖,若要遇到了猛禽侵袭,肯定是有死无生。 ‘猛禽。。。那啄瞎哥哥眼睛的玩意,不就是猛禽吗?’林惟进越想越喜,那老崖参似乎近在眼前一般。 ‘如今这猛禽被陈老大一箭射死,寻找老崖参的危险就只剩下爬山了?’一念至此,林惟进信心倍增。偷偷离开众人,沿着山脚寻觅起来。 哪知刚走了没多远,便被人叫住。 第65章 圣人算经(1) “小鬼,这野林子可不是你家花园,随便逛就不怕再窜出野狼吗?” 林惟进回头一看,陈老大正跟在自己身后。 “陈大叔。。我想去试试,寻那老崖参给柳哥哥疗伤。” “好小子,这山崖陡峭,你这年纪,不怕死嘛?”陈老大笑了笑道。 “我和柳哥哥从那地狱中走了一遭,早就不怕死啦。”林惟进目光光坚定道。 见这孩童模样,陈老大似乎想起了那日西别沙暴之中,紧握匕首的那左姓年轻人。‘罢了。。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还活着吗?’ 若是寻常,这孩童登山找药,陈老大定是不同意。 但如今,见了林惟进那炽烈的眼神,陈老大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陈大叔,你射死的那大鸟,可是猛禽吗?”林惟进的询问,将陈老大从记忆中带了回来。 “可不。那玩意叫食猿雕,顾名思义,便是丛林里的猿猴也能一口叼走。这玩意喜欢先啄食眼睛,可要小心了。” “我记得那医书上说过,老崖参生长的地方,附近必有猛禽巢穴。兴许找到那食猿雕的鸟巢,便有老崖参呢?”林惟进喜道。 “话虽如此,可是这一带的崖壁,碎石甚多,寻常人要是上去,那石壁经常碎裂。要不然你以为这地方为什么没人来采药呢?” 陈老大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仔细看看眼前这小鬼,想了想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小鬼头倒是有一些优势。。你这身子轻。兴许能行呢?” 二人一拍即合,陈老大连忙召来兄弟,虽然具备可行性,但万一出了岔子,林惟进性命难保。 “老大,咱们这次不是带了那坚钢拖钩吗?要是这小鬼能带上去钩在峭壁上的牢固处,咱们给他上个活结。这附近树木高大,咱们爬上去给他连个绳索。万一这小子摔下来,就有了护身符。只是这拖钩固定之前,小鬼头有些危险。”老蒋是这次赈灾队的骨干,便是因为见多识广。此番言论一出,众人议论纷纷,有人觉得太过危险,有人觉得有可行性。 “小子。可不要逞强,你可想好了,如若你上去了害怕想下来,可不是那么好办的。这上山容易下山难,拖钩挂好之前,可没有回头路。”陈老大认真地看着林惟进道。 “陈大叔,我这条命被柳大哥舍身救了两次,俗话说,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如今这两次救命之恩,我还一条命,也是理所应当。” “好小子!行!老蒋,这拖钩咱们带了几个?”陈老大不知怎得,只觉豪气顿生。 “放心,老大。这次我特意多带了点,这玩意马车一共有十来个。” “行,我去寻那鸟巢。你们准备绳索和拖钩,林小子,好好休养生息,记住你方才的豪言壮语,一会可别掉链子。” 陈老大说罢,带人去寻老崖参去了。其余人立刻开始准备登山的用具。 过了足足一个时辰,陈老大兴奋地回了营地:“邪门了,这玩意平日里极难见到,你小子今天是有福了!” 众人闻声一喜,分分带上家伙事,跟着陈老大来了那地方。 只见高高的崖壁之上,隐约见了一个巨大的鸟巢。 “小子,这鸟巢定是被我射死那食猿雕的。喏,你自己看看。”陈老大说罢,掏出怀中一个海事镜。 林惟进用镜子对那鸟巢仔细望去,果然见到那鸟巢上方的石缝里,一颗黄色的植株若隐若现。 “好!”林惟进兴奋地大叫一声。那黄色物件,此时对林惟进来说,便是大哥的一条命。一股狂热的热流席卷全身,仿佛这小胳膊小腿已经长大一般。 “陈大叔,咱们这就准备吧!早些上去摘了那老崖参,柳大哥便多一分希望!” 本想再问问这孩子是否真的想好了,但见林惟进喜笑颜开的模样,陈老大只得笑了笑,招呼手下前来做准备。 两刻后,林惟进挂好了绳结,腰上别着拖钩,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上攀爬。 商队众人此时来了大半,毕竟他们在这个年纪,恐怕还在村口撒尿和泥呢。 一口气爬了五六丈,林惟进只觉手臂酸麻,隐隐有脱力的迹象。 “小子!将那拖钩找个稳固的地方勾着!先歇一歇!”见林惟进停下,众人心中一阵紧张。 抬头看了看,那鸟巢似乎近了许多,林惟进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停留,继续往上爬。 这一口气,直爬了足足七丈。林惟进只觉手臂越来越麻,再往上爬恐要生变。忙从腰间解下拖钩,寻了一处坚固崖壁缝隙,将那拖钩奋力插了进去,另一头的绳结固定在腰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沉着冷静,仿佛是登山的老手一般。 身体固定好,林惟进小心翼翼地缓缓松开双手,直到腰间绳索绷紧,牢牢地绷紧。 山下众人见这小子第一次登山就如此娴熟,纷纷松了口气。 “陈老大,老夫给这小子备的药丸,快提醒他吃了。我这气力短,怕他听不见。”老孙头道。 陈老大闻声高喊:“林小子!把你腰间那颗小药丸吃了!” 这一声响彻群山,林惟进闻言忙从怀里掏出那颗黄色药丸,放到鼻尖闻了闻,只觉一股清香混着淡淡酸气闯入鼻腔。 一口下去,一股酸甜让人精神一振,仔细咀嚼,那醇厚的果香混杂着几分药味,怪好吃的。 那药丸下肚,林惟进又休息了一炷香的时候,只觉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酸麻的手臂也恢复如初。抬头望去,那鸟巢距离自己只剩四五丈的距离,于是摘掉拖钩,继续往上爬。 “老大,这爬了这么高,这小子要是没劲儿了,可咋办。”一旁的老蒋越看越担心。 “我怎么知道?”陈老大嗔道:“不过嘛。。这小子年纪轻,身体也轻,兴许负担没咱们想象中的大呢?况且有那拖钩还有孙先生的药丸子,多休息几次,说不定能成。” 众人议论之中,林惟进终于缓缓到了那老崖参处。 牢牢固定好拖钩,林惟进将腰间挂着的绳子一头系好,另一头扔到了山下。 陈老大接住绳子另一头,立刻派人往附近的小树上爬去,为林惟进下山做准备。 第66章 圣人算经(2) “崖参爷爷,在下林惟进,南洛萧关郡人士,今日我柳哥哥危在旦夕,还请老崖参爷爷不要怪罪,惟进定当沐浴焚香,诵经十日,给崖参爷爷祈福。”紧紧扒着崖壁,林惟进想起周先生说的,万物皆有灵,忍不住嘟囔了几句。 这老崖参就在鸟巢正上方,林惟进小心翼翼地轻轻踏着鸟巢边缘的石壁,慢慢掏出小药锄,轻轻地将那老崖参小心翼翼地刨出来,放入口袋中。 确认那老崖参的须子完整,林惟进松了一口气,刚要打招呼准备下山,却觉得衣角有什么东西正在动,低头一看,竟是一只毛茸茸的幼鸟。 不知什么时候,方才那鸟巢之中的鸟蛋,此时竟然孵化了! 那小家伙刚钻出壳,便见到了眼前正在刨人参的林惟进,便立刻将其认作了妈妈。 林惟进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小乖乖。。你的父亲或者是母亲,已经被陈老大射死了。这巢再也不会有鸟儿飞回来啦。’ 一念至此,林惟进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还有周先生,一股使命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那鸟儿可不知道这些,此时妈妈就在眼前,立刻竭尽全力连滚带爬地来到了近前,张开嘴巴使劲鸣叫。 “乖乖,我这身上可没有好吃的。不如。。”眼见这小生灵就这么丢在巢中,活不过今日,林惟进心头一软,轻轻将那幼鸟拿起,也一并放入了胸前的口袋。 “老蒋!好了吗?那小子招手呢!”陈老大大喊。 “好了好了,让那小子用咱们给他的兽皮缠好了绳子,慢慢滑下来。”树上的老蒋道。 陈老大闻声对着崖壁上大吼一声,林惟进连忙掏出准备好的兽皮,仔细回想老蒋教的方法,将其缠绕在臂窝中,整个人都挂在那斜拉绳索之上。 “小家伙,你可好好待着呦。”隐隐听着胸中口袋里的声音,林惟进心情大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开始顺着绳索下滑。 树上的老蒋紧紧抓着绳索捆绑的树枝,准备迎接这绝壁采药的小鬼。 哪知临近结尾之时,那崖壁之上的拖钩突然松动,许是那碎石山壁终于不堪重负,猛然脱落了下来! 林惟进只觉突然心头一空,紧跟着便急速下坠,天旋地转起来。 树上的老蒋见状胸口猛跳,下意识便握住那绳索一头,死命往上拽。 绝壁,苍松,碎石,日空,眼前的景象飞速变换,仓忙之间,林惟进拼尽全力拧转身姿,只求保下那胸口布袋,因为那里面装着两条命,一条刚出生,一条即将死亡。 只见树上的老蒋死命拖拽绳索,那一双手顷刻间便磨得血肉模糊,林惟进下落之势渐缓。 陈老大众人也连忙跑到了树下,打算用肉身接那孩子。 一片尘土飞扬。 林惟进紧紧抱着怀中物,虽被众人接住,但那一瞬之间,猛力过甚,林惟进虽被泄力不少,还是飞了出去,在那落叶枯枝之中滚了数圈才算停下。 “呸呸呸。”陈老大浑身剧痛,吐了吐嘴里的砂石尘土,连忙起身往那小鬼方向跑去,却见林惟进一动不动。 “小鬼?你还好吗?” 林惟进闻声微微动了动身子,喘了两口气,终于坐了起来。 只见这小鬼被这下落之势摔得不轻,脸上血痕更是留了好几道,不少树枝已然插入了衣物之中,不知现状。 “没。。没事。。就是身上撞得要散架啦。。”林惟进强忍疼痛,眼巴巴看着这几位老男人,方才舍命相救的情景近在眼前。 “陈大叔,这老崖参,快拿去给柳哥哥用药吧。。” 林惟进颤颤巍巍,自怀中掏出那老崖参,一名商队成员连忙接过,去给老孙头送去。 此时老蒋也从树上跳了下来,只是那一双手,血淋淋的,有些慑人。 “蒋大叔。。你的手。。”林惟进鼻子一酸,差点又要哭出来。 “不碍事,包上药养一养就好了,倒是你小子,这给我吓的。。我说陈老大,回头咱们再到了大城市,高低得买它三根老崖参。忒他娘费劲了。” “好家伙,三根?你不知道这玩意有多贵吗?便是皇帝老儿来了,也不一定能寻得三根吃了。” 林惟进安然无恙,在场众人可算松了一口气,连忙互相搀扶,回了营地。 夜色初上。 柳勤弗用了药,似乎真得起了效用,此时气息平缓,面色也红润了些许。商队众人忙活了一整天,累得东倒西歪。 此时营火一旁,林惟进拿来了白日里的临时做好的生肉肉泥,小心翼翼地喂给了怀里的鸟儿。 “小鬼,早点休息吧,这一日折腾,我们大人都遭不住,你这小身板,不累吗。”陈老大困得睁不开眼,懒洋洋道。 “陈大叔,这鸟儿是不是就是那食鹿雕的孩子呀?” “嗯。。八九不离十了。寻常的鸟禽,哪有在那崖壁上建家的。再看这些绒毛,应当就是了。你小子是不是看他爹娘不在了,心软给他偷回来了?”陈老大坏笑道。 “不是的,原本我只想寻了药就立刻回来。哪知。。哪知这小家伙竟然孵了出来。不停地啄我的腿,冲我叫。我想起大叔说的,这育儿的食鹿雕通常只有一只,被您射死了,这小家伙定要饿死,干脆便一起带了下来。” “哦?孵出来的?好家伙。”陈老大一听便来了精神,坐起身子又道:“小子,你可是运气不错啊。” 见林惟进一头雾水,陈老大又道:“这食鹿雕虽然厉害,寻常人躲还来不及呢。但是听闻这鸟却特别聪明,传说这幼鸟如果刚一出壳,便见了你,就会和认主的畜生一般,把你当做最信任的人。依我看,这鸟儿是把你当爹娘了,以后可有你忙的喽。” “我也没想过那许多,只是觉得我已经没了娘,如今这小家伙也没了亲人,我便来当他的亲人。” 林惟进说罢,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鸟儿,那小家伙似乎吃饱了,正低着头打瞌睡呢。 “既然要养他,那便干脆取个名字吧” 第67章 圣人算经(3) 林惟进低头想了片刻:“便叫云湖如何?” “有什么说法吗?” “所有事都是因为我们进了那入扉山村才开始的,蒲爷爷说,入扉山村有两大美景,而这云湖,我和柳哥哥亲眼见过,这辈子也忘不了。”林惟进说着,想起了那神医老蒲,心中一酸。 “挺好,你看这小家伙现在一身白绒,还真像一小团云彩。” 次日一早,老孙头起身查看柳勤弗伤势,却见这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转,仅剩的一只左眼正死死盯着来人。 “我。。我的眼睛。。怎得什么都看不到??”许是太过虚弱,柳勤弗有气无力道。 “小伙子,你可醒了?千万别乱动,我去叫你那弟弟去!”老孙头喜出望外,这种情况的死人,竟然能救活,这一辈子的行医,值了。 不消多时,林惟进便抱着小云湖飞速跑来。 “柳大哥!你醒啦!”眼见柳勤弗如今满身药布,那右眼裹着的布袋一片血红,林惟进忍不住哭了出来。 “臭小鬼。。你没事就好。。。”柳勤弗心下大安,这才想起自己的眼睛:“我。。我是不是少了一只眼睛。” “大哥。。。那日你杀死了两头饿狼,体力不支倒地不起,后来便来了一只食鹿雕,吃。。。吃了你的眼睛。。”林惟进想起那日场景,于心不忍道。 “好。。。想我柳勤弗往日不分是非,杀戮无常,这便是报应吗?”不知怎得,此时柳勤弗脑海中,竟显现了那北府国老臣于焉的影子,那老臣不甘心的眼神似乎正在盯着自己。 “柳大哥,事已至此,不要多想啦,如今好在你还活着,我们运气好,遇到了陈大叔这些人,要不咱们两个可都要完蛋啦。” “那伤我眼睛的鸟,可还有踪迹?”柳勤弗虽然虚弱,但此时那语气中,却遍布寒意。 “那鸟昨日被陈大叔一箭射死了,尸体就在那边。” “好。。扶我起来,我要拿回我的眼睛。”柳勤弗想要勉力撑起身子,奈何伤势太重,几番尝试下,还是瘫软了下来。 “哥哥。。。你这是。。” “我的眼睛,是我娘给我的,就是被人吃了,我也要拿回来。。”柳勤弗说罢,还想再起身。 “哥哥,我来。”林惟进此时目光坚定,不再多言,将怀中的小云湖交给了老孙头,起身寻了一把短刀,直奔那食鹿雕尸身而去。 这大雕从头到脚长约一丈有余,林惟进拿着短刀,费力地开肠破肚,一通翻找,终于在那老雕肚子里找到了一颗像是眼球的东西。只是这食鹿雕死了一天了,此时一地鲜血,一股腥臭之气,令人作呕。 林惟进回到柳勤弗身边递了过去,那眼球已然被消化了一半,看起来甚是可怖。 “拿来。。拿来给我。。”柳勤弗伸出手来,林惟进将那眼球放到手中,柳勤弗接过不由分说,一口便丢入了嘴里。 此时其他人也陆续被那血腥气惊醒,这一睁眼,便看见这幅场景,几个耐性差的直接跑到一边呕了起来。 “这小子是疯了吗?”老蒋便是那呕吐的人,此时擦了擦嘴,一脸诧异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柳大哥一定是想他娘了。”同样没了娘,林惟进对着可怖行为完全理解。 此时太阳完全升起,山野里一缕缕阳光射入,射得人身上暖暖的。 “小鬼,我们耽搁了一天,如今你这柳大哥也醒了,咱们启程吧。你大哥身子没好,便跟着我们先去萧关郡赈灾,到了那,营地建好,老孙头每日给他换药,多修养修养,你看呢?”陈老大道。 “好。原本我和柳大哥也是要去萧关郡的。我要给我娘和周先生立碑,让他们入土为安。” 众人一拍即合,立刻开始收拾东西,林惟进也将那野狼身上的鲜肉割下来存好,只为一路上做成肉泥,喂养小云湖,毕竟现在家里多了‘一口人’。 绕开了入扉山,好在叶幸那伙人没有追上来。陈老大的救灾队浩浩荡荡,一路前行。一连行了八九日,那受灾最严重的萧关郡,终于来到了眼前。 虽然早就听说了惨状,但如今亲眼所见,众人还是被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这城墙已然彻底轰塌,根本难寻往日模样,远远望去,城中的景象更是慑人。昔日热闹的街头如今如同乱葬岗一般,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到处都是没人认领的尸体。一些失去亲人家园的居民,还在茫然地寻找,不知道从哪开始面对这天灾。 “兄弟们,咱们就快到了。”陈老大招了招手,大声喊道:“这天灾之后,必有瘟疫,咱们便绕道北城门,在河流上游扎营,之后便在城中组织赈灾。” 众人听了,纷纷呼应,大家卯足了力气,准备大干一场。却听最前方马车的马儿突然一阵嘶鸣,车队停了下来。 只见林中突然窜出了一伙人,这些人手握刀剑,身上穿着兵卒官府的衣甲,猛然看去似乎就是南洛兵卒,但仔细看来,却有些格格不入。这伙人此时横刀拦在了路中央,为首一人粗着嗓子高喊道:“这萧关郡现在归我们管了!车上的东西留下,人滚蛋!不识相的,小心你兵爷爷一刀砍了你!” 没想到这天灾之下,果然还是有了匪患。陈老大早就有准备,如今真的遇见了,一声口哨,众人分分抄起家伙从车上下来。 虽然名为赈灾队,但队里的伙计都是商队打手,这种场面见得多了。此时两拨人剑拔弩张,说话便要砍杀起来。 “等一等!”却听一声童声突然传出,两拨人刚要开干,被这一声叫了个趔趄。 那伙贼人定睛一看,眼前竟然站着一个孩童。 “郑达叔叔,你为何不去救灾,反倒在这里劫道?还有这身衣服不是官军的吗,你们为何穿在身上?”林惟进一眼认出了故人,此时一头雾水,忍不住下车质问。 第68章 圣人算经(4) 那伙人的头领显然没想到会被人认出来,摘下头盔再一看,惊得大喊一声:“惟进??你小子没死??” 这一下两边剑拔弩张的人们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见那郑达把头盔丢到了地上,将林惟进抱在了怀里,痛哭流涕。 “你这臭小子。。到底去哪了。。哎。。。”郑达一把鼻涕一把泪,与方才厉色拦路的样子判若两人。 “郑大叔。。。别哭啦。。惟进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你看你这鼻青脸肿的,是不是这伙人对你不好了?郑叔叔替你出气!” “不是不是,他们都是好人,这些伤是我自己弄得。。不过郑叔叔,你怎么穿上官军的甲胄出来拦路抢劫啦?惟进知道,郑叔叔绝不是这种人。” 郑达如今见了故人,又见陈老大一行那车上拉着的东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终于肩头一松,叹了口气道。 “哎。。惟进你不知道,这天灾人祸,从来都是前后脚到来。这地震一过,有的人见法制已乱,便开始生了恶念。这些时日,城里的吃食,药品全都紧缺。人手也不够,却还有不少附近的流民来这里抢劫。虽然他们也都是受灾的苦命人,但这种烂摊子,城里人再被外人抢劫,就更难活下去了。。” “所以你们就换上官兵的装备,出来劫道?”陈老大已经收起了刀,但还有些不解。 “哎。。我们只是装作劫匪,挡在路上,不少有邪念的人看见这地方已经有人占了,便也不敢动歪心思。有的人见了我们身上这些官军的衣服,掉头就跑。要不是这样,恐怕这城里为数不多的资源储备,早就被抢空了。。”郑达经历了这天灾,又不得不面对这人祸,一时间垂头丧气,低头重重叹了口气。 “兄弟不用这么灰心,我们这不是来了吗?”陈老大见误会解除,嘿嘿笑道,说完指了指身后的车队又道:“我们这赈灾队一共十六辆马车,路上出了点茬子,坏了一辆。不过物资却没少,药品,帐篷,干粮,工具,我们带了一大堆。你们这票人,要是真想干点什么,就和我们一起。这城门我们派人轮流驻守,你们其他人对萧关郡应该比较熟悉,正好咱们一起赈灾可好?” 此言一出,郑达眼中一亮,心中狂喜,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竟噗通一声就地跪了下来。“诸位义士,我郑达没想到还能遇到各位这种豪杰,我替萧关郡人谢谢大家!谢谢大家!”兴许是这些日子见惯了人性险恶,郑达此时如同见了父母的孩子一般,感激涕零。 陈老大抓了抓头,连忙将眼前的汉子搀扶起来:“这些话不用说啦,咱们留着劲,赈灾去!” “对!赈灾去!” 在场众人此时心中燃起了烈火,撸起袖子,充满了干劲。有了本地人帮助,赈灾队如鱼得水,来到北城门外安营扎寨,盘点屋子,统筹人事,干得热火朝天。 此时医帐之中,柳勤弗还靠在病榻上。这些日子日日用药,又吃了那老崖参,柳勤弗总算捡回一条命,戴上了林惟进为他缝制的兽皮眼罩,年轻的面庞上多了一丝戾气。 “小鬼头,你的伤好些了吗?”柳勤弗问道。 “我这算什么伤,就是有些淤青罢了。” “我听陈老大说,你小子敢爬上那绝壁给我取药?不怕死嘛?” “怕,当然怕,刚开始我这腿肚子直哆嗦。”林惟进倒也诚实,吐了吐舌头。 “那后来呢?” “后来想起柳大哥那一身血,我这心里也就没有恐惧了,越爬越快呗。”想起自己那日的样子,林惟进突然觉得有些自豪,登时挺起小胸脯道。 “想不到你小子平日里走路远了都喊累,还要我背你,竟也有几分胆色。”柳勤弗微笑道。 “嗨,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柳哥哥,有件事我得和你说实话,你可别怪罪我。。” “哦?说来听听?” “我爬山取老崖参的时候,遇到了那食鹿雕的巢穴,正巧它的幼崽孵了出来,我见他无依无靠,死路一条,心里一软,将它养在身边了。”想起柳勤弗的眼睛便是被这食鹿雕弄瞎的,自己又领养了那猛禽的幼崽,林惟进有些不好意思。 却见柳勤弗并未生气,反倒是直勾勾盯着自己:“柳大哥,你别生气呀。。你这么盯着我干嘛。” “你当你柳大哥是什么人了?伤我眼睛的又不是那幼鸟,我生什么气?” 见柳勤弗没生气,林惟进松了一口气,自顾自道:“哥哥不生气便好。。。那日我见了这小家伙,想起一句话,这心便软了下来。” “什么话?” “周先生说过,这一花一草,这芸芸众生,都是生命。” ‘一花一草,芸芸众生,都是生命。。’这句话如同一道响雷,在柳勤弗心中炸开。 那雨中老者临死前的话,竟一字不差从这孩童嘴里说了出来。 柳勤弗心中大震,一股热泪难以控制,涌出了泪窝。 一旁的林惟进不明所以,这大哥哥从没这么哭过,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将一双小手搭载柳勤弗肩头,轻轻安慰。 不知哭了多久,柳勤弗止住了哭声,缓缓抬起了头。 “柳大哥,是不是想起了伤心事,想起了故人?别哭啦,如今你活的好好地,这就知足啦。” 柳勤弗摸了摸这幼童的头,擦了擦泪痕笑道:“没事了,有时候觉得,你和那老头子,如同一个人一般。他也和你一样,天天满嘴大道理。” 经了这生死一线,柳勤弗只觉脱胎换骨,心头压着的悲伤,自幼见过的那些邪恶场景,此时如同秋日落叶一般,被一扫而空,只觉胸中畅快,若非身上伤势,真想一跃千里,狂奔一番。 这萧关郡,经历了天灾人祸,此番得了外人赈灾,这城里人也找到了寄托,终于拧成了一股绳。大家白日里搜寻生还者,救治伤患,整顿废墟,到了晚上,便聚在一起,聊天谈地。陈老大的的商队成员来自天南地北,此番聚到一起,聊起了自己的家乡事,一时间热闹非凡,这死气横生的城池重又生出了一丝生气。 第69章 圣人算经(5)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朝廷的官方赈灾队终于赶到,大批士兵带着南洛各地赶来的义士加入了救灾之中,这座城池迅速恢复了生机。 柳勤弗的伤也好了许多,虽然还不能动武,但也算能行动一二。可惜自己自幼锦衣玉食,除了练武读书,什么也没干过。这些时日,跟在林惟进屁股后面充当跟班,倒也参与了不少。帮人清点名录,统计辎重,闲暇时,还跟着林惟进去伙房备餐。眼见这十岁幼童竟然什么都会,便是柳勤弗这般人,也不由得心生敬仰。 这一日,兄弟二人忙了一天,时值傍晚,林惟进带着一些祭祀之物,来到了生母和周先生的坟头。 “娘,周先生,我来看你们啦。”林惟进边说,边把吃喝香炉一并准备好,磕头上香,祭拜一番,坐在坟旁自顾自地说起了话来。 柳勤弗静静地看着这孩童,心中浮现了自己的娘亲:‘娘。。孩儿如今流落千里之外,孩儿想您了。。’ 就这么想着,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流了下来。 “柳大哥,你也想起故人了吗?”林惟进懂事地递来了手帕。 “嗯。。想起了我娘。。” “阿姨她??” “去世很久了,那时我还没有你大。” “哦。。柳哥哥节哀。。改日我陪你去一起祭拜阿姨。” “没机会了。。” “为何?咱们去阿姨的墓碑前不就行了吗?” “我娘。。没有墓碑。。” 见林惟进满脸疑惑,柳勤弗又道:“你知道那日入扉山村,为什么我执意要走吗?”柳勤弗边说,边望向了天空。 “不知道。” “其实。。这天机真言教的教主柳凝空,也就是天机真君,是我爹。” “啊???” “吃惊吗?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是这副模样。”柳勤弗苦笑了一番又道:“那日高台山的那圣女,名为叶幸,是天机真言教的义法师。那个被你驱赶火牛顶飞的,便是祸法师晁牙。村里的人吃的圣药,叫做白游丸,是我爹座下慎法师凌山柳研究出的邪药。而那些失踪的人,便是被我杀死的那些药傀儡,那些看起来像怪物一样的东西。” “可??柳大哥你??”林惟进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说话竟打起了结巴。 “我为什么和他们对立?呵呵。。不光对立,日后这天机真言教,老子定要亲手剿灭。我爹的人头,我定要亲手拧下来。” “啊?等等。。你爹。。人头。。这到底??” 此时山风阵阵,一缕香烟飘入鼻腔,柳勤弗想起了往事,忍不住叨念了起来。 “我娘的娘家王氏,本是西别国的豪族。柳凝空原本只是个护卫,后来与我娘相爱,我娘不顾族人反对,下嫁柳凝空。可惜柳凝空这厮狼子野心,逼迫我娘家交权助他上位未果,给我娘家下了毒。” “你爹。。这柳凝空,怎得这么狠毒呢?不过帮助乘龙快婿往高处走,这也是人之常情呀?”林惟进虽然见多识广,但终究是个十岁幼童,此时竟想不明白这各种缘由。 “傻孩子,如若是平常的帮助,那不就没事了吗?柳凝空那厮,想要的是,朝权。” “这。。。” “我娘家世代忠良,当然不肯。彼时那厮刚刚创立天机真言教,更在武学之道上有所突破,只差我娘亲豪族的家业支持,便能成大事。但我娘和我外祖父不同意。我娘平日里与柳凝空日日在一起,见过那邪教的本事,更是激烈反抗。” “所以柳凝空便下毒了?” “嗯。。那药毒用过,瘾头上来,神鬼难敌。但我外公性情刚烈,被柳凝空要挟之时,一股血怒,竟咬舌自尽了。我外婆伤心过度,没几天也跟着走了。”想起往事,柳勤弗不禁握紧了拳头。 “此后,柳凝空没了顾虑,彻底掌控了我娘家的势力,那邪教也急速扩展,越发壮大。可惜这老天不长眼,我爹在武学之道上也是一片通途,竟让他自数术中悟出了那空绝法门。” “数术?惟进也喜欢数术,空绝,乃是虚无,这虚无法门,听起来让人糊涂。”谈及了学问,林惟进认真起来。 “嗯。。我虽不太擅长数术,但为了研究他的功夫,也认真修习了一阵。这空绝法门便有三技,竿影,倍织,大数。不过我偷偷修习这么久,也只得了竿影一路。后面两路,没了柳凝空的指点,迟迟找不到思路。”柳勤弗为了不让其父发现,虽然背下了秘籍,但个中巧妙只能靠自己参破。 “柳哥哥可曾研究过圣人的算经?”林惟进道。 “研究过,可惜那玩意多数人都研究不得,我也不是很懂。” “周先生就甚是喜欢算经,因为学堂其他的同窗都学不明白,所以周先生经常在下课后给我一人单独讲,毕竟这玩意,科考可不包含。” 林惟进想了想,自手边拿出了一个木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竿影,便是一道算题。已知竿影长度,反求竿之长度。”林惟进边说,便在地上写写画画,竟真的将那算题想了起来。 柳勤弗连忙凑过来认真阅读:“置竿影一丈五尺。。。。。上十之。。。以表彰五寸除之。。。” 柳勤弗对于数术造诣不深,但这些术语也能看懂,这一看,之前心中疑虑顿解:“绵绵真气,我皆化之。。。这竿影原来是这般意思?” 自言自语之间,柳勤弗心中咯噔了一下:‘原来这竿影境自己之前的领悟完全南辕北辙,只道是字面意思,将竿与影比作两道真气,辅以日月双明劲修炼。’ “小鬼头,这竿影的题,你可好给我再讲讲?”柳勤弗似乎抓到了什么,一阵狂喜道。 “这题目其实不难,只是将未解之数,替换做另一组便可。”林惟进拿着树枝,认真讲解起来。 柳勤弗越听越喜,越听心中越明:‘原来如此,这竿影竟是这等含义吗?如此说来,那对头真气,岂不是能被我看穿?看穿了那内劲,岂不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 若非现下周围没有习武之人,柳勤弗恨不得立刻便要找人试上一试。转头一想,连忙又问道:“这倍织和大数呢?你可知道?” 可惜林惟进这时也挠了挠头:“大哥。。我今年才十岁,能知道这竿影已经不错啦,你真道我是神童呢??” “哈哈!没事没事,你这臭小子,今天我柳勤弗就算服了你了!”如今破了迷障,柳勤弗心下大喜,这空绝法门如今破了三成,全靠眼前这小鬼头的指点。 “不过柳大哥也不用着急,这算经虽然失传了,但我听周先生说过,南洛和北府国历来出过不少算学大家,这两个国家兴许有残本也说不定。据说这算经之中,有几十上百种题目,那残本里面说不定就有你要的呢?” “南洛??北府??好好好!”柳勤弗一听,心中狂喜更甚,说话间竟感觉身上的伤都好了几分。 “小鬼头,如今你的事也办完了,这城里现下也有了朝廷的赈灾队,接下来你打算去哪?要不要跟柳哥哥去北府走一圈?不和你吹牛,你柳大哥在北府那可是吃香的喝辣的。” “北府?我可不去,北府都是坏人,他们占了这么久的萧关郡,可如今地震了,一个北府人影都没有,反倒是南洛国的赈灾队先到。那种薄情寡义的地方,我才不去呢。” “傻小子,要想当圣人,遇到恶人就躲开,可不是办法。况且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你连北府的地头上都没去过,以后怎么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呢?靠书本上关于北府的介绍吗?”柳勤弗笑道。 “柳大哥很需要那些算经吗?”林惟进闻言,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抬头道。 “嗯。。。我这功夫,如若找到算经,好好研习,定能有所突破。有了突破,柳大哥才有把握,灭了那天机真言教。” “好。柳大哥说得对,圣人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那惟进便跟着柳大哥走一趟北府?” “那就好说啦?”柳勤弗笑了笑,转念一想又道:“不过若是北府没有算经,咱们就只能再千里迢迢回南洛了。” “这个好说,柳大哥在北府行走方便,巧了,你惟进弟弟在南洛也是如此。”林惟进边说,边得意了起来。 “你一个小鬼,想找那书,没有人脉帮忙怎么行?”柳勤弗瞥了一眼,心里想着这孩童终究是孩童,想事情过于理想化了。 “额。。柳大哥。你我相认之前,我在那圣宫之中,可是来去自如哦?”林惟进说罢,做了个鬼脸。 “啊?你小子不会是皇子吧?跑出来偷玩了?” “哎。。一言难尽,我原本差点被北府国杀了。。是花大哥和许白阿姨他们救了我。他们又正好是南洛女皇的客座,所以。。” “行!既然如此,那你柳大哥可就跟你走了,回头到了那南洛皇宫,你能帮我找算经吗?”柳勤弗喜道。 “行呀!找书这种事,哪用得上皇帝陛下,许白阿姨他们就能帮忙。” “许白。。。。等等。。。你说的许白,可是一个年轻美妇?她身旁还有她丈夫梁卓?”柳勤弗光想着算经的事,这才想起来那名字这么耳熟。 “对呀?柳大哥莫非。。认识他们?” “天助我也。”柳勤弗大笑一声又道:“这西别国许家,我虽然不认识,但是他们却是我爹的眼中钉,柳凝空那厮的对头,那八成是大大的好人!” 眼前这个满身伤痕的独眼少年,此刻开怀至此,林惟进也跟着开心了起来:“好好好,那在等柳哥哥休养几日,咱们便出发,先去北府,再去南洛?” “还等什么呀!你大哥我现在已经没事了!咱们现在就走!走走走!”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林惟进还是第一次见柳勤弗如此兴奋开心,与之前那阴郁的样子判若两人。 “好,那我就回去准备一下,咱们说走就走吧!” 第1章 云起无咎峰(1) 若说这天下最极端的天候,便是北府国的冬日,若再问这北府国最极端的天候,当是这无咎峰顶为最。到了寒冬深时,这里便如同冰封地狱一般,生气全无,若非日光还会如往常一样照耀在山顶,恐怕说这里是地府也有人相信。 “咣当!”这寒风覆盖的高塔之上,此时传来一阵声响。 “师傅啊。。停一会吧。。我这五脏庙都要拧了个个了。。。哎呦。。。”塔中壁炉噼啪作响,一老一少两道身影,此时正站在屋中央。奇怪的是,这二人手臂用布带紧紧缠住,二人你来我往,如同摔跤一般。 屋旁一角,静静坐着一个妙龄少女,此时却看也不看那屋中二人,翻看着手中的医书。 “哎呦!”忽听那屋中少年哀嚎一声,面前的老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其摔了出去,这一下势头甚猛,竟连那绑着二人手臂的布带也扯断了。 少年直直飞了出去,在地板上足足划出了一丈有余,直划到那少女脚下,才算停住。 “信哥,我才读了两章,你就被摔了出来,怎得还不如昨日啦?”那少女放下书,低下头,笑眯眯地看着脚下的少年。 “嘿!别说风凉话,这老家伙这么厉害,你怎得不去试试?”少年被摔出了火气,还没来得及再说话,身后便闪来了那老者的身影。 “哎呦哎呦,师傅手下留情,徒儿知错了。。知错了!”老者一把捏住了少年耳朵根,狠狠滴将其从地上扥了起来。 “臭小子,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这身上紧得和块石头一样,你他娘的要是再这样,老子一拳锤死你算了!你看看人家星儿,我觉得我要是教她功夫,早他娘学会了满地跑了。”老者嗔怒道。 “我说师傅啊,您老都练了这么多年了,那肯定是炉火纯青了?我这傻小子一个,这才练了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打得过您老人家啊?您这是不是有点揠苗助长了?” 这三人便是困在塔中的正信杨执星,还有那塔中禁足的高手,谷梁夺。 “信哥,谷梁先生这不是希望你早日学会他的本领吗,你怎么还不耐烦啦?”杨执星放下医书,笑道。 “要我说,徒弟驽钝,悟不出来,那当师傅的直接告诉一下不就完了吗,要是全靠自己领悟,那得到猴年马月去!”正信被摔急了眼,肚子里一股苦水正要继续往外倒,却觉耳朵上劲力陡然减弱,再听背后又是咣当一声。转身一看,谷梁夺不知怎得,竟突然倒地,浑身抽搐不已,牙齿上下打颤,形似癫狂。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正信还没反应过来,却听杨执星大喊:“信哥快挡住他的口舌!要么他可能咬断自己的舌头了!” 危急关头,正信也来不及找别的物件,撸起袖子便将手腕塞入了谷梁夺嘴里。此时那痫症到了盛时,谷梁夺两眼上翻,一口咬住了正信手腕,登时咬得鲜血流出。 杨执星也没闲着,连忙起身寻来银针,运针连刺太冲,筋缩,阳陵泉三处穴位。 正信被咬着手臂,疼得流了汗,但丝毫不敢动弹,生怕自己抽出手来,谷梁夺一口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信哥,我刺完针了,快从百会缓缓渡气!”杨执星清喝道。 正信不敢耽搁,连忙照做。那怀中的老人果然缓和了下来,渐渐地,身子也不再抽搐。 “信哥,扶好他,我还得再用几针。”杨执星说着,又于后溪,间使,合谷,太冲,四个穴位各自用针。 如此这般,静静等待了小半个时辰,谷梁夺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师傅。。您醒了?”正信此时已经包扎好了手腕,与杨执星二人一左一右,静静守护。 “嗯。。”谷梁夺轻声呻吟了一下,第一眼便见到了正信缠着的手腕。 “正信小子。。老夫咬伤你了?” “嗨。不打紧,星妹说让我找东西塞住您老人家的嘴,但是那时候情况紧急,我也想不了那么多了,就把手塞了进去。。”正信摸了摸头笑道。 “疼吗?” “不打紧不打紧,倒是师傅给我甩出去的时候,更疼一些,嘿嘿。” “为师。。是真的着急了。。”谷梁夺叹了口气,就这么静静躺在地板上。 “师傅。。徒儿确实天资驽钝,让您生气了。。徒儿道歉,徒儿刚才也是被摔得生气了些。。”正信吃软不吃硬,见谷梁夺突然面露忧愁,自己也软了下来。 “本以为这痫症许久未返,今日却让你们俩碰上了。” “谷梁先生,这病看起来像是癫痫,方才情急之间,我便按照癫痫的针法给您刺了穴位。只是不知道,这种奇怪的痼疾,您武功盖世,又是如何患上的呢?” 杨执星说罢,与正信一起将这老者搀扶到床上。 “说来话长,老夫也不知道这病怎么来的,只是那日与谷梁初比斗之后,便开始发作,兴许是比斗中受了伤,坏了脑子?” 杨执星闻言眉头大皱,一个多月以来,这塔中的医书天天陪在身旁,却总觉得自己在哪看过眼前这种症状,似乎有些蹊跷。 “信哥,你来照顾谷梁先生,我要去再查查医书。这癫痫之症应当短时间不会再犯,如若再犯,寻个木棍放入谷梁先生口中便可。” 杨执星说罢,拎起裙角下楼寻书去了。 “师傅。。咱们刚见面的时候,我便有些疑惑。平日里不是您对手的人,为何突然就笃定自己能赢,然后和您下了那么大的赌注呢?以谷梁初的性格,他真的不怕自己输了会困在塔里一辈子。”正信坐在谷梁夺床边,疑惑道。 “小子,你还认为是谷梁初使诈了?” “这些日子以来,我和师傅日夜修习这十四恶道。虽然没见识过谷梁初的本事,但总感觉,以这十技四识,那九野司天引就是再厉害,也不能一口认定自己能赢,如若是我,肯定是不敢赌的。”正信说罢,看了看谷梁夺那虚弱的样子,所幸把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而且比斗过后便开始有了这癫痫症状,就更是蹊跷。师傅好好想想,当年可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在赌斗之事吗?” 第2章 云起无咎峰(2) “嗯。。要说怪事,实在是想不出什么。。我那哥哥接我来北府之后,起先并未说什么赌斗的事情,更没有让我助他成事。他知道我喜欢研究香料,甚至为我特意准备了一座城香阁楼,专门给我使用。” “香吗???”正信仔细思索,猛然间,想起了那无风小筑之中,聂端曾用过的玩意。 “师傅,你可曾了解过,这香对人的影响?” “影响?香能有什么影响?老夫自幼生在西别国,那佛香从小便闻,实在是闻得腻了,这才萌生自己制香的念头。” 正信闻言心中一震,一种不好的预感萦绕心头。 “怎么?你小子可是有什么见闻?”被正信疑神疑鬼的一通询问,谷梁夺也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师傅有所不知,我那师傅王徐风有个结发妻子,也就是我师娘。早先我第一次见他,许是犯了师娘的忌讳,她老人家为了捉弄我,曾用过一种香,当时我只觉得那异香直冲脑海,甜得让人头晕目眩,然后就失去知觉了。所以我想。。师娘当时不会害死我,所以只用了捉弄我的剂量,但如若是敌人,想置我于死地呢?” 此言一出,一股冷风从窗户中吹了进来,师徒二人忍不住一阵寒颤。 沉默之间,杨执星抱着几本古籍回来了。 “星妹,你抱着这么多书是何意,莫非有办法解了师傅的病?” “信哥,方才我左想右想,总觉得在哪见过那种靠气体能让人致病的例子,可算让我找到啦。” 杨执星说罢,将手中书籍摊在了桌上,拿起一本《奇山异志》。 “你们看,这本书中便记载过,荒海之上有名为穷炎山的奇特地形,这山每隔百年便会喷出绝热的融化岩石。而这山脚下,便有一种俗名聚魂池的水池。传说只要靠近那水池,吸入了那水池上的气体,便会立刻暴毙。绝无生还可能。” 杨执星说罢, 又拿起另一本《巫草识》来:“这本书里也记载过,有一种名为驼铃梦的毒草,便是凑近了闻一闻那花香,也会进入幻觉,如果闻多了,还会发狂致死。信哥,你还记得那浊清幻洞里面的情景吗?” “我想起来了。。那日我进了浊清幻洞,便被那满洞的花花草草迷了眼,迷迷糊糊地,似乎还见到了我师傅的样子,还听见他一直呼唤我,这才掉进了潭水之中,遭了那玄阳龟的攻击。” “是了。信哥,那洞之所以叫幻洞,便是因为那些花花草草,里面有一种最厉害的,名为灵卡仙草,这仙草的香气便会让人产生幻觉。”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彻底将谷梁夺带回了记忆之中。 “这么说。。我与谷梁初赌斗之前,却是有些古怪。比斗前一年,那时我俩还生出嫌隙,见我喜欢制香,谷梁初经常搜罗中洲各地的奇妙香草为我所用。当时我只觉得是他照顾我。如今想来。。。莫非那时他便早就料到我俩终有一战了?”谷梁夺越想越心慌,一滴冷汗不由得冒了出来。 “谷梁初做事喜欢谋前想后,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和星妹好好地呆在南洛圣城城郊,这女皇的眼皮子底下,五行劫的身旁,都被掳到了这里。师傅想想,要是提前几个月,甚至提前几年,便为拉拢师傅您做准备,这事谷梁初干得出来。”正信摸了摸下巴,似乎那上面长着代表城府的胡子一般。 “你们俩的意思是。。谷梁初早就做了打算,用毒香慢慢毒化我,这样如若我助他一臂之力,他便趁我不注意解了这毒。如若我不同意,他便借口赌斗,将我困在塔里?”三人集思广益,谷梁夺越想越明白,这事谷梁初还真做得出来。 “师傅您再想,这十四恶道,一喙,寺前搏,甚至方城剑,这些都是纯粹的招式,便是不用内力灌注,也能伤人对敌。谷梁初那厮以内力见长,就算九野司天引强过师傅的内力,但这些外功招式,可是招招致命,师傅纵横天下,怎么就输了呢?” 谷梁夺沉默不语,往日的种种在脑海中一一闪现,那早先从未注意过的种种迹象,如今却如同走马灯一般汇集在了一起。 正信二人不敢说话,生怕打断了谷梁夺的思索。 就这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谷梁夺一声怒喝,直震得高塔落土。那屋外的绝顶被这一声怒吼,震得厚雪崩落而下。 这无咎峰终年积雪,平日里人迹罕至,便只有谷梁夺一个人住在这,如今这一声,竟灌注了谷梁夺八成功力,杨执星不会武功,这一嗓子直接将她震得晕了过去。 一声吼罢,那雪崩下落越来越猛,再难止住。只听轰隆隆一阵巨响,那落雪终于滚落到高塔所在,整座古塔被那雪崩冲击,发出阵阵木条绷断的声音。 所幸这高塔已经靠近山顶,崩落的积雪并没成了大势,这高塔虽然被冲得歪了身子,却还是勉强稳住了颓势。 “师。。师傅。。您这是。。”正信被震得头嗡嗡直响。 “谷梁初!你为什么害我!!为什么诓骗我二十年光阴!我要杀了你!!”谷梁夺双目充血,这二十年高塔自缚的日子,此时如同江心崩舟一般,喜怒哀乐席卷一处,说话便要失智发狂。 扑通一声,正信一头跪倒在了谷梁夺脚下,紧紧抱着这老人双腿,大声喊道:“师傅!莫要被冲了心神!师傅要是乱了神,就再难回归清净了!师傅!” 这一抱,似乎见了效果。谷梁夺身子略一摇晃,不再大吼,却又笑了起来:“谷梁夺啊谷梁夺,你他娘的自诩天下第一,竟被自己的同胞兄弟当成傻子玩弄,我呸!!哈哈哈哈。” 正信知道,如今谷梁夺入魔只在一线之间,拼了命地摇晃这怀中的老人,竭力呼唤:“师傅!您不是还有徒儿呢吗?对了!徒儿还有个哥哥,他温柔文雅又聪明,他日出了塔,徒弟介绍他给您老人家,他比我聪明百倍!师傅!” 谷梁夺一会怒吼,一会大笑,形似癫狂。正信眼见情况不妙,危机中也不知怎得,突然站起了身子,轮圆了臂膀,给了谷梁夺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一声清脆的掌掴声音仿佛停下了一切,整个高塔仿佛安静了下来。正信一击已过,心里懊悔不已,怎能掌掴自己师傅呢? 正想着,却见面前的老者,突然面色松垮了下来,竟一头扎入了正信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凄惨无比,仿佛这天下间的苦事,都被这老人历了个遍。 正信没想到这种情形,下意识将怀中的老人紧紧抱住,温柔地安抚了起来,许是那哭声太过委屈,带得正信也忍不住大哭起来。 第3章 云起无咎峰(3) 不知哭了多久,塔中一片寂静,只剩下外面崩落的雪堆,时不时发出阵阵吱嘎声响。 “小子。” “师傅?您?好些了吗?” “咱们一起,出去吧。” 谷梁夺恢复了神志,扶起了一旁的杨执星,为其渡气。 待得杨执星醒转,三人坐在一片狼藉的塔屋之中。 谷梁夺重重叹了口气:“哎。。其实,这么些年了,我也想过当年为什么输。说来不怕你们两个后辈笑话。这二十年,倒有一半,是为了惩罚我自己。你们当我就不后悔吗,壮年气盛之时,随口便赌上一生的身家性命。” “师父,好在如今真相大白,您想明白了什么,也不用再和我们说啦。咱们往前看便好,之后发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正信擦了擦泪痕道。 “好,你小子说得对。那么咱们就来说说,这出去的办法。”谷梁夺拎过来一袋制香用的香粉,一股脑倒在了地上,用手在上面边画边说。 “如今这谷梁初,定然已经入关修行。这闭关的日子,少则半年,多则三五载。不过依老夫看,最多一年,那老家伙肯定要重新到了那九野司天引的临界点。然后,便要出来要你们俩的小命。以他的性子,如今闭关是重中之重,因此无论是边关,还是北府境内各地,定然是收紧的态势。所以我没猜错的话,那四胄的精锐现在应当分成了两拨人,一拨精兵强将,守护闭关的地方。另一波,定是守在咱们这无咎峰的升降梯下。所以贸然下去,有死无生,你师傅我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咱们光凭血勇可是什么也办不到。” “师父,劫我们来的有北府七宿,还有那三垣之一的商昭玄,想必他们几个应当也在吧?” “嗯。。这四胄,分为炎、极、天,泽,乃是谷梁初最器重的四只精锐。” “押送我们到这山峰的便是燕汜水,徒儿曾与他的部下在红潮死界的大营交过手。老莫师父就是。。。” 谷梁夺抬手止住了正信话语,继续又道:“燕汜水的泽胄只算四胄之中最弱的那一只。这炎极天泽就是按顺序排的名号,泽便是最后一位。这其他三胄,你们也要记住了,他日遇上了,心里也有个准备。” 正信一听,连忙寻来了纸笔,打算记录一二,一旁的杨执星不禁嗔笑道:“信哥,难不成真见了对头,你还要掏出纸条指认一下吗?” 正信有些尴尬,摸了摸头道:“星妹,可不是什么人都和你一样记性好,我记下来,没事睡觉前默默诵读,这才不会忘嘛~” 谷梁夺摇了摇头,继续说道:“接下来就是天字,这天胄将军名为倪傲,本是北府国的正规军统帅,因为被政敌迫害,被降职为寻常兵卒。后来那政敌想要置他于死地,便派他所在的部队孤身深入了彼时北府最凶猛的蛮族领地。结果不言而喻,倪傲为了掩护同袍撤退,被那蛮族断了一臂,险些丢了小命。后来谷梁初上位,急需自己的部下,便看上了这位忠肝义胆的老将军,因此对他百般讨好,这一来二去,那倪傲便死心塌地跟了谷梁初。不过算一算,那家伙如今也应年过花甲了,不过你们不要小看他,虽然断了一臂,但谷梁初为他请了天下巨匠云集这昆吾城,为他订做了一只义手,那义手上连带铸造了一把名刀,名为丞虎。天胄乃是四胄之中,凝聚力最强的队伍,只因倪傲的部下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平日里统一白袍虎头盔,遇到了他们,恐怕不太好办。” 正信低头奋笔疾书,口中喃喃自语:“断手,义肢,兄弟多,白衣服,老虎头,不好办。好嘞,师傅我记好了。” 谷梁夺这一听,鼻子差点气歪了,抬手给了正信一下:“你这臭小子,为师说了这么多,你就记了这么点吗?”一言已毕,谷梁夺转念一想,更是生气,转手又给了正信一下:“老夫平日里教你的口诀法门,是不是到了你脑子里也是变成这么几个破字了?” 杨执星闻言笑道:“谷梁先生不要生气啦,信哥虽然记性不好,但肯定不会惰怠的。” “你这臭小子最好多记一点,回头遇上了,为师可顾不上你。”谷梁夺翻了个白眼又继续介绍:“然后便是这极胄。这极胄头领名为江禄,和泽胄的燕汜水是结拜兄弟。这家伙能排第二,只因他纯靠自己的军功,从军队底层一路杀伐上位,虽然脑子不太好,但是功夫却极高。老夫对他了解不多,只是谷梁初带着四胄,来在这峰顶见过我一次。那小子和燕汜水一样,用长枪,属下同样都是他的军旅死党。平日里只要谷梁初一个眼神,这厮就和野狗一样,逮谁咬谁。” “知道了师傅,极胄,野狗,江禄,不认识的用长枪的,可怕。”正信认真记录。 谷梁夺苦笑一阵,继续说道:“这最后一个,便是炎胄。说到这家伙,可要尤其注意。这炎胄头领,名为李赢真,是个太监,或者说,是个阉人。” “师傅。。我打断一下。。。徒儿一直好奇一件事情,今日正巧想起来了,还请师傅指点一二。”正信停下了笔,认真问道。 “哦?你小子怎得精进起来了?问吧。” “小时候跟着师傅行医的时候,我就奇怪,为什么这骡子生不了娃娃,力气却那么大?而且往日我看那些街头小传,很多反派大坏蛋都是太监,而且武功高得很,这是不是有什么缘由在里头,徒儿不解。”正信嘿嘿笑道。 “这。。。。”谷梁夺被问了个懵,一旁的杨执星也笑咯咯地轻轻锤了正信一下。 “不过你小子这个问题,倒是激起了老夫的求知欲。嗯。。你先听我说完。这李赢真,本是东川国人,自幼家里便被朝廷争斗迫害,落寞了。这小子幼年就被净身当了太监,应当是吃了不少苦。所以长大以后便极度仇视东川国。后来北府灭了东川,这厮几经辗转,来了北府。至于怎么成了四胄首领,老夫也不清楚,只知道谷梁初传了他半部九野司天引,而这小子反正也绝了后,便死心塌地跟着谷梁初。只是这厮极度残忍,生平喜好屠城杀戮,在北府国,就是小娃娃听了他的名号也要嚎哭半宿才算了事。炎胄,顾名思义,一袭红衣红甲火焰纹。咱们要想逃出去,最好不要遇到他。” 第4章 云起无咎峰(4) “明白了师傅,阉人,厉害,火焰甲,脾气差。” 谷梁夺擦了擦额头冷汗,心道是有了这种徒弟,恐怕逃了出去也是名声尽毁。 “所以嘛,老夫觉得,这太监这么厉害,可能是因为心中的怨念深,这是其一,这其二,就是没有妻儿,就没了牵挂,就没了软肋。你要想威胁他,可有什么办法?” 正信一听,立马举起了大拇指:“师傅果然厉害!您说得太有道理了!” 谷梁夺叹了口气,转头对杨执星道:“我说星儿啊。。你到底看上他哪了?你们这以后有了娃娃,可别随了这臭小子,别说科举了,手指头都掰不过来。” 谷梁夺嫌弃地嘬了两下牙花子,继续正题。 “说了这么多,接下来就说说逃走的路数。你们来的时候也见了,这无咎峰上下只有一座升降梯。咱们要想下去,只能走这一条路。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赌一把。” “赌什么?”正信二人异口同声问道。 “赌这升降机下看守的四胄军里面,没有李赢真的炎胄。” “师傅这是何意,因为李赢真太厉害,咱们打不过?” “若论单打独斗,这四胄的首领都不是老夫对手,但若算上他们手下的军队,那咱们三个,就如同小蚂蚁一般。” 正信闻言,想起了北府大营前那道身影,人的武功再高,到了军队面前,也一样会被轻易淹没。 “除了李赢真,其他三胄都是上下一心的劲旅,但这也有一个缺点,那便是属下太看重将领,咱们只要拿住领头的,就能避开那军队。” “谷梁先生的意思是,引他们上来,然后制住首领?”杨执星道。 “看看,还是星儿聪明,你小子多学学。” “星妹聪明怎么了?要不是我傻,老天爷还不会让我遇到她呢。”正信满嘴歪理,翻了个白眼道。 “只是这高塔上平日里只有寻常宫人上来送一些补给,要怎么让这四胄将领上来呢?” “嘿,这不是就在咱们屁股底下坐着吗?”谷梁夺嘿嘿一笑,那一瞬间,仿佛有了正信的影子。 “明白了!星妹!你别说,让我说!师傅是想把这高塔弄倒了,弄点大动静,山下那些傻蛋肯定要亲自上来,毕竟塔里关着师傅这种高手,要是谷梁初闭关的时候跑出来,那可是大大不妙。”正信一脸得色大声道。 “这。。。这高塔虽然被雪崩弄坏了,但是要想倒塌,恐怕以人力不可为吧?” “嘿,星妹,咱们这塔里不是有数术的书吗?我今日就开始学习寻找,说不定能找到办法呢?师傅教我武功的时候便说过,这世间万物都有结,到了经脉上就是穴位,到了骨头上,便是关节,兴许这高塔也有结呢?” “嗯。。算你小子有点想法,老夫对这数术也有一些研究,这些日子,晚上你便随我修习数术。咱们师徒两个定能寻个办法弄塌这高塔。” 师徒两个平日里打打闹闹,此番却头一次意见相投。 “谷梁先生,我爹从小便教过我一些基础的数术,后来被关在那洞里,没事的时候也总喜欢翻看一些数术的书籍,兴许我也帮得上忙呢?”杨执星道。 “哦?星儿懂得可真多呀?只是老夫这屋子里,这么杂乱,你住得惯吗?” “你们两个练功,我日日都在一旁读书,也没什么分别的。”杨执星微微一笑道。 “好好好,那就咱们三个一起。这最后嘛。。便是时机,凡事都讲个天时地利人和。就算逃出了皇宫,这昆吾城有里外两座,半路上要是被官军追上,还是跑不了。” 谷梁夺说着,摸了摸胡子,卖起了关子。 “师傅的意思是,我们需要寻个特殊的日子,一个官军没法城里追上我们的日子?” “正是。星儿,老夫记得,你们来的时候,正巧是白露那天,没错吧?” “先生说得没错,那天确是白露。” “嗯。。那如今过了两个月左右,当是靠近立冬了。。每年农历十月一,便是这北府的十日朝节,到了这时候,会有为期十天的祭祀盛事,届时这昆吾城的百姓张灯结彩,那五湖四海的商人们也会特赦十日,免去税金。这是北府建国一来一直的传统,就是为了在寒冬之前,热闹热闹。细细数来,应当还有个六七日?” “六七日。。应当够了。”正信仔细思索片刻又道:“徒儿这就去查探一下这古塔受创的程度,咱们测量计算,再做准备,时间应该刚刚好。” “做什么准备,这塔锁了老子二十年,一把火烧塌了便是。” “师傅。。这塔虽然困了您这么多年,但是塔里的书也没有错,要是一把火烧了,这先哲的心血不就白费了吗?” “谷梁先生,信哥说得对,若没了这些古书,方才我们不也没法找到您被骗的秘密吗?” “嗯。。。。不烧的话。。这古塔尽是榫卯,结构复杂,要想逆向拆除,难如登天。” “不怕的,莫师傅说过,武功二字离不开力,而力便离不开地,我们只要找到了力的汇集点,集中破坏,定能将这高塔破除。而那些书籍,也不至于烧毁。谷梁初将这些书本放在这里珍藏,肯定会派人从废墟中一本一本找出来的。”正信虽然也没想明白怎么办,但此时看起来却已经胸有成竹一般。 “这倒是。谷梁初那厮别的不说,对这些知识的看重倒是颇有我谷梁家的风范,行,那便这么做,这几日,咱们好好研习一下,你们两个负责寻找,老夫闲暇时再给你小子开点小灶,咱们这次出逃,凶险万分,你虽与我日夜修习了两个月,对付寻常兵卒应当没问题,但万一遇到了那四胄,或者北府七宿,可是凶险得紧。” 三人忙了一天,谷梁夺痫症刚过,一时间疲惫不已,早早休息了。正信与杨执星,则一头扎进了书海之中,四处寻找。 《考工遗制》,《伽蓝木经》。。各种建筑古籍翻了个遍,正信挨个浏览,虽然寻得了一些古塔的拆除方法,但如今北府这座却有些不同,无论是大小,还是工艺复杂程度,都是前无古人,一时间竟摸不到头脑。 “信哥,这些古籍只教了方法,讲了一些例子,但古人真的拆塔的时候,肯定是有一套准则,方能见招拆招,我们兴许翻一翻数术的书籍,能寻到一些蛛丝马迹。爹爹小时候曾给我做过一个木制的玩具,名为藉车。听爹爹说,那是仿造西别国的大型攻城器制作的玩具。那时爹爹会把机括上好,然后放上小石子,我松开机括,那藉车便会将石子投射出去,甚是好玩。” “好啊,人家女子小时候读书作画,学习三从四德,你怎得自小就喜欢投石机了?”正信笑道。 “爹爹从小便教我,人不分男女,只有善恶,喜欢什么便要学什么。信哥你不要打岔,爹爹说,这藉车的原理如若用到它处,可有通天地之能。” “所以咱们是要造个投石机吗?” “当然不是啦,就咱们三个哪里做得,我是想,如若从建筑古籍中找到古塔的力点,在辅以藉车的原理,撬动之,岂不是能以小博大?否则靠人力,又不能烧毁,短短六七日可是万万做不得这事。” “妙啊!星妹,你这脑瓜,不去当个大学士,我都替你鸣不平。”正信闻言大喜,似乎那高塔已经倒塌了一般开心。 二人就这么如饥似渴地翻找起来,仿佛那十日朝当天,便要出去春游一般。 第5章 白浪黑沙(1) 临近十日朝,这昆吾城的城门日益热闹起来,往来商户行色匆匆,仿佛来晚了就要丢了大西瓜一般。城门前的卫兵们也是忙里忙外,检查照身帖,盘查行李,往年到了这时候,便是假期也没得,今年看这阵势,恐怕更加如此。 南城门的守卫正如往常一般履行职责,却见进城的人群之中,一名黑袍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这人披头散发,一身黑袍看起来已经许久未曾换过,脸上胡须肆意生长,看起来落魄得紧。 “喂!那个黑衣服的!等一下等一下!”城门卫今日一早就来查岗,一脸困顿,此时见了这黑衣人,却不知怎得,紧张了起来。 往来商人百姓闻声不由得看了过去,三名城门卫已然挡在了那黑衣人面前。 “哪来的??” “南洛。” “来昆吾城做什么的??” “找人。” “找谁??” “找我女儿。” “你这人怎么问一句说一句,痛快点,找你女儿干嘛的?”卫兵有些不耐烦,但眼前人有问必答,却也没法发飙。 “接她回家。” 卫兵嫌弃地嘬了两下牙花子,绕着黑衣男子看了看:“有照身帖吗?” “没有。” “哦?”卫兵头子闻言眉头一挑:‘好你个外来汉,你不是清高吗?没有照身帖还敢直闯城门?妈的,钱也不掏,规矩也不懂,今日好好教训教训你。’ “来人!”卫兵头子厉声大喝,附近百姓知道要有热闹看了,不禁纷纷停下脚步,靠了上来。 “南洛黑衣人士,未经审核,硬闯城门。着,将其拿下,杖责二十,驱逐出城。”卫兵头子提高了嗓子,得意地喊道。 “啊?这汉子什么也没做,怎么就杖责了?” “你懂什么?你看这人那表情,那神态,分明没把这些看门的军爷当人看。” “没有照身贴,也不点头哈腰,更没有塞点小钱,这种愣人,今天可要遭罪了。” 四下议论纷纷,有些好事之徒竟私下里打起了赌,赌这黑衣人挨了几下板子就会服软。 当众宣告了罪行,没想到眼前这黑衣人纹丝不动,一双空洞的双眼竟看不出一丝恐惧。城卫头子当下大怒:“怎么?对本大爷有意见?有意见忍着!一会这军杖打在你屁股上,看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威武。”城卫头子说罢,属下立刻跟了上来,一左一右,伸手便要去抓那黑衣人肩头。 这呼吸之间,城卫头子突觉四下杀意四起,仿佛空气都冷了几分,再看那黑衣人双眼,一股猛烈杀气汹涌而出,仿佛那眼中的自己,只是一只蝼蚁一般。 只这一瞬,城卫头子似乎流尽了一生的汗,里外衣甲瞬间便湿透了。 那黑衣人猛然抬起一只手,便似泰山压顶一般伸了过来。 “官爷息怒,官爷息怒。”突然,另一只手搭在了那黑衣人手上,直直地止住了去势。 那股凛冽杀气登时散了五成。 城卫头子只觉恍如隔世,定神一看,那黑衣男子旁,不知什么时候,又来了一位道士。只见这道士也是一身破衣,看起来也不是什么体面人,但那后背上,却背着一颗巨大的石头头像。 ‘祖宗在上,今日怎得一下遇到这两个怪物?’ “官爷,多多海涵,我这朋友这些日子赶路太劳累,有些神志恍惚了。那照身帖原本带着,不知怎得,搞丢了。军爷可否行个方便,这罚金,在下替我这朋友缴了便是。”那道士一脸和气,将背后石像头颅抬手放在了一旁,只听一声闷响,激起一片尘土。 那城卫头子一听,如逢大赦,再偷偷看了那黑衣人一眼,见后者身上的杀气似乎散了,连忙正色道:“嗯。。出门在外,可还是要注意身体。。下不为例。” “多谢官爷。”那道士满面笑容,自怀中掏出了一锭金,放在了城卫头子手里。这一下不光城卫头子,四周百姓也纷纷惊掉了下巴。 “好家伙!这破道士怎得出手这么大方?” “他妈的,都说这十日朝尽是些豪商,怎么这破衣道士也能随手掏出金子了?” 顾不上人群议论纷纷,那道士就这么拉着黑衣人,一路进了城,直走到人少的僻静处,才松开手。 “方才。。阁下可是要大开杀戒?”绿衣道士一改谄媚面色,冷冷道。 “挡我寻女,当然要杀。”黑衣人缓缓开口。 “这昆吾城乃是北府国的首都,阁下就算有通天之能,也万不能杀尽守军。要想寻女,更不可莽撞。今日贫道只能言尽于此,还望阁下好生想想,可不要再莽撞了。” 绿衣道士说罢,念及方才这黑衣人癫狂举动,立刻神识戒备,生怕其再次动起手来。却见黑衣人双手作了个揖:“道长武功盖世,又替在下解了入城的麻烦,杨刑九在此谢过了。” 绿衣道士愣了一下,呵呵笑道:“这天下内功,传闻之中尤以杨刑九的十方胜境最为奇特,想不到今日在这北府王都竟能遇到。素闻‘刑九罚一’的名号,今日亲眼所见,幸会幸会。” “这天底下,能伸手挡住老夫的人物,屈指可数,不知道长可否留个名号,他日我寻到了女儿,定要找机会与道长切磋一二。”杨刑九没想到竟还有自己也不认识的高手,现下也是好奇心大起。 “贫道只是个云游四方的野道士,道号木全。这切磋嘛。。他日如若还有缘分相见,那便是天意,贫道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咱们就此别过,还望杨先生莫要大开杀戒,于人于己,都是好事。”木全道人说罢行了一礼,转身便走。 入了这昆吾城,杨刑九心绪万千,自从那日竹林小院再次失了女儿,杨刑九单枪匹马,一路追查,奈何北府国的密探渗透已久,竟查不到一丝一毫。 万念俱灰之际,杨刑九只得孤注一掷,直奔谷梁初的老巢,北府昆吾城。 如今这雄城就在眼前,又要从何查起呢? 杨刑九盲目前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外城最热闹的商街。连日来日夜兼程赶路,风餐露宿,杨刑九此时面色消瘦,街上往来人群,见了这破衣男子,忍不住纷纷绕行。杨刑九走得累了,便坐到一旁的街角,闭目养神,休息片刻。却被不远处一少一幼的对话深深吸引。 第6章 白浪黑沙(2) “臭小鬼,到了这北府,那便是到了你柳哥哥的地界了,想吃什么好吃的尽管说,柳大哥带你享享福去?” “大哥,这一路咱们除了赶路就是烹制吃食,我可没缺了嘴。倒是找个舒服的床榻躺上一两天,再找个店家买点北府的书看一看,岂不美哉?”那童声还很稚嫩,但听言谈,却似个老学究一般。 “好小子,好吃好喝都吸引不了你吗?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走了这么久,你就不想家么?我看你小子定是玩得心野了。” “谁说的?圣人云:‘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小人才怀土呢!我林惟进心中,怀的是德,怀的是法制。” “好个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杨刑九闻言忍不住出言夸赞。 那一少一幼闻声看了过来,那幼童更是跑跳走来,行了一礼道:“先生也追寻这圣人之道吗?” 杨刑九曾为御廷监次席,西别皇室的老师,对圣人言行的考究,恐怕没人能出他左右。此时见眼前这幼童侃侃而谈,不由得心中一暖,笑道:“你这娃娃,我且问你,何为刑,何为德?” “刑,本身的含义是刑罚,也可代指法度法制。这德嘛,便是道德品行,心意志向。君子便应当谨守法度,坚守德行。”林惟进最喜与人探讨圣人言,此时自认对答如流,面露得色,一旁的柳姓少年也忍不住跟了过来,听这一大一小街边探讨。 “小子,圣人还说过,尽信书不如无书你,你可听过?况且这法度。。何人创立的才算法度?这德。。又有什么评判的依据吗?”杨刑九打算考考这幼童,边问边笑道。 “这法度吗。。往小了说,便是宗族部落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人心之中自带的善念本能,往大了说,就是人人适用的国之法度。这德,便是人性本善。圣人云:‘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器成之’。在下看来,德便是约束自我欲望的禁制。” “嗯。。。想不到如今这后生,年纪轻轻就有一些见解,甚好甚好。”杨刑九一改冰冷面容,此时面露嘉许,微微颔首,笑了笑又道:“不过这法度的诠释,你这小子还要慢慢体会,兴许你到了我这岁数,也能有所感悟。” “先生可是有什么独到见解吗?还请赐教。”林惟进也被勾起了好奇心,恭敬问道。 “信义行于君子,邢戮施于小人,老夫认为,法度法的是恶,人人心中皆有恶,只是善人不显恶。以法度治国,乃是下下策,君子只怀刑而不用刑,难为君子。”杨刑九说罢,眼前的幼童却陷入了沉思,似乎这段话他从未听过,更未想过。 林惟进低头冥思,一旁的柳姓少年却是心中大喜,忍不住出声问道:“先生说,君子不应怀刑而不用刑,这个用刑,又是何意?” “这用刑二字,可以通俗,也可以不通俗。小兄弟可以理解为杀人,刑罚,也可以理解为,维护法度,执行法度。”杨刑九见这少年虽然瞎了一只眼,但是这另一只眼,眼神清明,精神矍铄,似乎有些见识,便有心提点。 而说起杀人,这柳姓少年似乎更有心得,许是想起了某些往事,眼神有些迷茫道:“那若杀错了人,甚至不明法度,可还有办法补救?” “圣人也非无过之身,这冥冥之中,自有因果报应。况且这法度,也并非无瑕的法度。是圣人还是懵懂蠢蛋,可不是靠一人一事能界定的,也没人能界定。”杨刑九边说,边牢牢盯着这眼前少年,似乎能看破人心一般。 那姓柳少年右眼缠着眼罩,用唯一的左眼与杨刑九三目相对,如同触碰到火焰一般,仓促收回了目光。 “方才听你们俩说,这北府是你的地界,可是真的?”杨刑九问道。 “先生可是有什么难处?”独眼少年答。 “嗯。。老夫被人劫了女儿,所以来这里寻找。只是人生地不熟,不得门道。” “令爱是何人劫走的,先生可知道?” “北府国,谷梁初。” ‘啊???’ 这独眼少年正是柳勤弗,此时听了这名字,心中如同被雷击一般,一瞬之间,各种念头疯狂涌上心头:‘眼前这黑袍男子到底是谁?能让谷梁初来掳走女儿的人物。。。’ 杨刑九本是无心之言,但见柳勤弗面色大变,顿觉这独眼少年肯定知道什么,一时间十方胜境内功陡然涌出,周遭所过牛羊马匹立时惊跑一片,这商街顷刻间乱了起来。 柳勤弗还没来得及答话,便被这无上内力牢牢锁死,体内日月双明劲下意识涌出,保护自己。 “嗯?”没想到这独眼少年面对自己十方胜境竟能面不改色,杨刑九不由得眉头大皱,一身外放内力陡增。 柳勤弗只觉眼前这人杀意冲天,那杀意如同利剑,顷刻间便将自己的傲气,自尊,击了个粉碎。 “柳大哥,你在北府不是大拿吗?这位先生丢了女儿,肯定要急死了,咱们帮一帮他可好?”剑拔弩张之际,林惟进却似乎丝毫没感受到那滔天杀意,从怀里掏出个面饼递给了杨刑九:“大叔,看你这样子,这些时日定是落魄许久了吧?您要是不嫌弃,我们身上还有点钱,正巧也肚子饿了,咱们便一起吃个饭吧?边吃边说,柳大哥肯定能帮上忙的。” 杨刑九看着这幼童手里的饼,不由得失了神,那十方胜境带来的杀气瞬间便散了去。 柳勤弗如逢大赦,那可怕的压力一去,这才想起说话:“惟进说得对,先生既然遭了这等变故,但找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不如便听我弟弟的,咱们吃个饭。” 杨刑九也不客气,起身恭敬道:“那就谢过两位小兄弟了。”说罢用眼角冷冷瞥了一眼柳勤弗,看得后者不寒而栗。 此时正巧到了正午,早先进城的人们忙碌了一上午,正要好生休息片刻,这外城的酒楼小铺此时座无虚席。柳勤弗在这昆吾城也算待了不短的日子,此时重归旧地,不由得五脏庙也打起了鼓,想起了那些北府特有的吃食。 “这样吧,这外城平日里都是寻常商户买些平常物件的地方,所以这里的吃食比较一般。不过咱们矬子里拔将军,我想起一家炖鸡的馆子,咱们便去走一趟。”柳勤弗说着,便带一老一少二人一路辗转,直走到西城门旁,这才停下。只见面前一座巨大的酒楼,上下两层,虽然装潢一般,甚至有些土气,但这里里外外人声鼎沸,炊烟弥漫,各种食物香气混杂在一起,在一片嘈杂声中倒显得热闹非凡。 第7章 白浪黑沙(3) “初下楼。”林惟进皱着眉,那酒楼牌匾显是年久失修,漆都要掉干净了,原本的字样有些模糊,与泛起的漆皮木纹融杂一起。 “嗯,这外城最带劲的便是这一家馆子了。以前你柳哥哥可是隔三差五就要来吃上一顿。”念及往事,柳勤弗想起了往日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老者,不由得低头苦笑。 “我知道了!柳哥哥,有一首诗,便有凤凰初下紫泥沼,看来这店主人心气很高呀,自比御膳吗?”林惟进满脸兴奋,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小鬼头,咱们身上,还有多少钱?” 林惟进翻了翻口袋:“临走的时候陈大叔给了些盘缠,如今剩下六七两。” “嚯,陈老大还真是阔气啊,行,那咱们今天就把这六七两全交代在这,走!” 三人两前一后,进了酒楼。 “客官,想吃点什么?”那小二一边擦桌子,一边扫视众人。但当那眼神扫到柳勤弗之时,却如同见了鬼一般。 只听咣当一声,那店小二脚下一软,竟跪了下去,连带着手旁的凳子都撞得倒了一地,四周食客不禁纷纷侧目而来。 “柳。。。。柳大爷。。。。您怎么来了。。。” “小二,我怎么就不能来呢?你这么激动干什么?”柳勤弗笑道。 “能。。能来。。能来。。。您是老主顾了。。想吃什么。您说便是。”店小二似乎也觉得失了态,颤颤巍巍扶着桌角站了起来。 “喏。我经常吃的那几道,这些钱绰绰有余,花不掉的,全换做酒,把最好的都搬上来。” “柳大爷。。。您不是不能。。不能喝酒吗。。” “嗯?”柳勤弗闻言眉头一挑,那店小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点头应了,转身就走。 “柳大哥,你是不是欺负过他呀?为何见了你这般害怕?”林惟进疑道。 “柳大哥从来不欺负弱者,不过他确实是被我吓的。” “既然不欺负人,那大哥为何还要吓他?” “嗨。。有一次天晚了,我自己来这里吃饭,突发奇想试试饮酒。结果不胜酒力,几杯下肚就喝多了。为了体验这醉酒的感觉,也没用武功,就这么醉着。哪知道来了几个醉汉到这里吃白食,还打了那小二。彼时我晕晕乎乎,心情烦躁,见这几个厮在这吵吵闹闹,便将他们宰了。兴许这小二自从那次以后,便落下了病根了?” “啊?”林惟进没想到会听到这种答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柳大哥,怎能随意杀人呢。。。” “我且问你,你若是喝多了酒,会吃白食,欺负人吗?” “那定是不会的,而且惟进也不饮酒,饮酒乱神绝智伤身,我娘和周先生都不让我饮酒。” “那你那个周先生会饮酒吗?” “周先生有时候心里苦闷,也会饮一些,但是绝不会喝多了欺负人,更不会乱了心智。” “这不就完了,酒这东西,喝多了虽然会让人头晕目眩甚至昏过去。但喝多了做什么事,却不关酒的事。那几条野狗,辱骂小二,还把钱丢到地上,打砸羞辱极尽能事,老子宰了他们算是轻的。这种人要是在西别,那肯定不敢这么嚣张,不定碰上了哪个沙漠中的宗族,直接剁碎了喂狗。”柳勤弗说着,夹起了桌上碟子中的花生吃了起来。 “小子,你是西别人?”杨刑九静静听着,此时突然张了嘴。 “我娘是西别人,我也算是西别人。” “你的武功,哪里学的?” “我爹教的。” “哦?想不到这么多年没回去,西别有了大高手吗?”杨刑九方才杀意四散,柳勤弗近在咫尺却应对自如,让人刮目相看。 “怎么?先生武功盖世,想和我爹切磋一二?不过你还是别想了,我爹的命,早晚还得当儿子的取。”柳勤弗边吃花生边道,仿佛弑父如同儿戏一般。 二人于街头便知道了对方的本事,彼此却不说破,此番只有一旁的了林惟进还一头雾水。 “您的菜来喽!”三人正说着,饭菜终于做好端了上来,只是这次不是店小二,而是一名颜如冠玉的男子。 柳勤弗见了那来人,登时喜上眉头,便是林惟进也从没见过自己的大哥哥对什么人这么热情过。 “楚大哥!您怎么在呢?”柳勤弗喜道。 那来人把手中的饭菜放在了桌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杨刑九一旁。 “巧了不是?这几日太忙了,今天难得抽空来店里看看,不就撞见小二被你吓得屁滚尿流吗?我柳大兄弟来了,我不得亲自下厨给你弄上两个小菜?怎么?你小子失踪这么久,跑哪里野去了?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哦对了,光顾着寒暄了,在下楚空观,是这初下楼的掌柜。” “一言难尽,不过好在还留下了一只眼睛。”柳勤弗苦笑一声。 “没事没事,行走江湖,难免磕磕碰碰,这不是还剩一只呢吗?来,三位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是不是退步了?” 众人说着,这才发现眼前的几道菜,香气四溢。当中一道脆皮虾煲,皮脆汤鲜,还可将那虾仁单独蘸料食用,一菜两吃;回仙猪肘粘糯醇香,裹在刚出锅的热馕饼里更有回春之能;一盘彩绸烧更是素菜的巅峰,据说这初下楼的大厨乃是北府顶尖的几位,唯独这彩绸烧却只有楚空观楚老板能做得。这一大桌子一共六菜一汤,道道精彩,不光柳勤弗兄弟二人,便是杨刑九也忍不住多动了两筷子。 “柳老弟,你这嘴上毛没长几根,怎得也喝起酒来了?”楚空观边说,边给一旁的杨刑九也倒上了一杯。 “这不,前段日子去南洛走了一圈,尝了尝那边的什么醉月酒,寻思着回了北府,也尝尝北边的酒。”柳勤弗说罢举起一杯,老样子,一口干。只觉辛辣无比,如同火钳子插入了喉头一般,忍不住两眼泛红,咳了起来。 第8章 白浪黑沙(4) 楚空观大笑:“慢点喝,这可是你要的绝顶好酒,皇帝老儿不敢说,反正这往来的商队可都是公认我这仁酒乃是北府数一数二的好酒。你别看它名字淳厚,酒劲可是出奇的大。” 楚空观笑罢,又倒了一杯递给了林惟进:“这个小男子汉,要不要也试试?” “多谢楚叔叔,我滴酒不沾,现在不沾,以后也不沾。” “呦!这小鬼有点意思,我还寻思我这柳大兄弟这般怪人,怎么会带着个小鬼头,看谈吐,你这小鬼头比他还怪。” 三人嘻嘻哈哈,有来有回,桌上的美食不一会便吃了个干干净净。 酒足饭饱,楚空观也喝得眉眼微红,拍了拍一旁的柳勤弗肩膀道:“行了,饭也吃完了,该说正事了。柳大兄弟是不是惹了什么麻烦了?这黑袍先生,是不是要为难你?” 此言一出,柳勤弗心头一惊,眼前这楚老板乃是市井之间认识的朋友,自己来了北府之后,便只有这一人谈得来,此前除了知道他开酒楼,做买卖,便不再知道其他。 当下这话,显然是给杨刑九听的。‘莫非这楚大哥也不是一般的人物吗?’柳勤弗一股冷汗流了出来。 哪知还没说话,只觉这小小餐桌上,两道内力突然交织在一起,虽然没有狂野拼斗,但却如两名翩翩君子一般,你来我往。 柳勤弗还想张嘴说话,却觉体内日月双明被这两道真气一激,竟一时动弹不得。 ‘啪!’一声脆响,桌子当中那脆皮虾煲登时裂开,余下汤汁四处飞溅。 “哎呀!这汤煲怎么裂开啦!”却听林惟进稚嫩童声打破了僵持:“杨先生,快去用凉水冲一冲,要么一会要起水泡啦!” “不碍事,不碍事,小娃娃你没烫到吗?”杨刑九闻声缓缓卸了内力,关切道。 “。。我就说这汤煲不能用新的,这后厨非让我用,这不,裂了不是。”楚空观此时也知难而退,卸了内劲,桌上四人,除了林惟进,此时都悄悄松了口气。 柳勤弗自负学会了柳凝空的三绝技,便是那空绝法门也让自己悟透了三成,没想到方才那一瞬之间,体内气息竟动弹不得:‘我还是太嫩了吗?’ 正自失神之际,林惟进又道:“楚大哥,这位杨前辈是好人,我们方才偶遇,探讨了圣人之道,便想着一起吃个饭的。” 楚空观连忙站起身来躬身施了一礼:“杨先生莫怪,我这人行走江湖久了,难免有些防范的本能,还请杨先生海涵。” 杨刑九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酒足饭饱了,你们两兄弟这次有什么安排?”楚空观重新坐了回来。 “找书。帮我柳哥哥找书。” “哦?没想到。找什么书?” “圣人算经。楚大哥听说过吗?”林惟进道。 “额。。。这你可问错了人了。。你楚大哥什么都行,就是读书不行。。”楚空观挠了挠头,尴尬笑道。 “圣人算经,共分十部,多已失传,如今尚存两本残部,其一传闻流传到了南洛皇室,其二,便在这北府皇城。”一旁的杨刑九缓缓道。 “杨前辈,可知道这北府的部分存在哪?”林惟进闻言大喜。 “这便不知了,不过这数术算学的圣典,历来都是王室把控,你们两个小子要是想看这本书,恐怕要进皇宫了。” “啊?可是。。”没等林惟进说完,柳勤弗伸手打断道:“多谢杨前辈指点,区区寻书之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如今饭也吃了,正巧还遇到了楚大哥,不妨把杨先生的事也说上一说?兴许楚大哥能帮你的忙也不一定呢?” “哦对对对,咱们光顾着吃美食,忘了杨前辈的事了!”林惟进一拍脑门,转头对楚空观道:“楚大哥,杨前辈此番来北府,是为了寻他女儿的,她女儿被谷梁初劫走了,你可以帮他找找吗?”林惟进对这朝堂之事不甚明了,此言一出,便是楚空观也愣在了原地。 所幸这酒楼嘈杂得紧,楚空观偷偷四下张望,似乎并没有人听到:“杨先生的事,恐怕不太好办,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杨先生要是不着急,咱们晚上可以再叙?” “也对也对,我们哥俩这一路太累了,可得寻个地方休息休息了。”柳勤弗见状连忙附和起来:“我们虽与杨先生萍水相逢,不过也算一起吃了饭喝了酒,他日再见,希望杨先生能寻到你女儿。今日我们兄弟就先走啦。咱们后会有期。” 没等林惟进说话,楚空观也应和起来:“对对对,你们两个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昆吾城,好好休息休息玩上几日,有空再来我这初下楼,下次来就不用掏钱了,你楚大哥做东,请客!” 柳勤弗也不再多言,起身拉着林惟进就走,可怜这小鬼头一头雾水,不知道眼前三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稀里糊涂跟着走了。 “杨先生,想不到今日如此偶遇,虽然这菜也凉了,酒也见底了,但楚某还觉意犹未尽,杨先生如有雅兴,今晚酉时,城南门有家鸣泽楼,在下在那里恭候大驾。”楚空观边说边行了个礼道。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杨刑九微微颔首,回了一礼。 方才那一瞬之间,二人已经相互探了底。楚空观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人武功竟然高至如此,若非那幼童林惟进出言打断,恐怕这黑衣人当时就能要了自己老命。 杨刑九也是心生讶异,这初到昆吾城,街头那独眼少年武功极高,没想到这酒楼老板更是内功深厚,定是个久经沙场之辈。此番这陌生人主动邀请自己颇有蹊跷,但想到杨执星就关在这昆吾城的某处,杨刑九便是刀山火海也要踏上一踏。 “柳大哥,你干嘛拉着我走呀!咱们萍水相逢,故人再见,怎能走得这么仓促呢?圣人云。。。。。” “别云了你这臭小子。”柳勤弗一把抄起林惟进扛在了肩头,低声道:“再不走,那俩人要是打起来,你这小命肯定没了。” “啊?柳大哥这是何意?”林惟进大头朝下,被扛在了肩头,忍不住抬起了头问道。 “你柳大哥的武功,厉不厉害?” “当然厉害了?” “那杨前辈动动手指,就能捏死我。” 第9章 白浪黑沙(5) “啊?可是杨前辈温文尔雅,又很有学识,看起来和周先生没什么两样,怎么会呢?” “你又没学过武功你懂个屁。不光他,便是那楚空观,今日也露了功夫。你以为那桌上的虾煲是为什么裂开的?” “可是他们也没动手呀?” “傻小子,武学高手又不是街头斗殴,内力高下,便是坐着,站着,甚至单纯是互相看着,便能互知一二。” “那。。他们两个谁更厉害?” “杨先生武功深不可测,楚大哥虽然也不弱,但与杨先生相比,若要真斗起来,凶多吉少。”柳勤弗自视甚高,但今日一次便见了两个自己难以匹敌的高手,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那咱们就更不能走啦?我去劝劝他们!”林惟进言罢开始挣扎,被柳勤弗狠狠打了一下屁股道:“傻小子,我还没说完呐。他们两个九成不会打起来,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而且就算他们打起来,你这小屁孩什么也做不了,人家吹个气你就死了。相信柳大哥,他们打不起来。” “好吧。。。可是那楚大哥不是柳哥哥的好朋友吗?怎得柳大哥不知道他会武功呢?” “我与楚空观也只是普通交情,我来他这里吃饭吃的多了,便偶尔与他探讨这烹饪之道,一来二去便觉得性格相投。楚大哥性格开朗,彼时我又。。我又不是现在这般样子,每次见了他,总感觉心里很舒服。”想起往日的自己,柳勤弗感慨万千。 “明白了,君子之交淡如水,也确实没必要什么都打听清楚。”若说圣人之道,诗书礼乐,林惟进自认寻常人难当其锋,但武功确实一点不会,此时也只能低头应了。 “倒是咱们两个,可要寻个去处了。” “柳大哥,咱们找个店先住下吧,惟进也有些累了。。” “嗯。。刚才那顿饭,银子花光了。。”柳勤弗尴尬道。 “啊??什么饭一顿吃了七两银子??” “废话,你以为那便宜的馆子能吃到这种玩意嘛?我看你吃的时候可是满嘴流油呢。”柳勤弗嗔道。 “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昆吾城可是柳大哥的地盘,我带你在城里逛逛,盘缠的事,你不用担心。” 兄弟俩一人双脚离地,一人大步流星,在这繁华的外城四处闲逛。 林惟进第一次在大城市逛街,被这琳琅满目的商品晃花了眼。 二人正走着,却听远处人声鼎沸,人群聚集,似乎有什么大场面一般。 “走。咱们也去凑凑热闹。”柳勤弗拉着林惟进,挤到了人群中,跟着往前走。 远远望去,只见城门方向缓缓行来一长长队伍。定睛一看,这队伍竟是一路僧侣。这群僧侣口宣佛号,沿途百姓许是没见过这种规格的宗教队伍,忍不住凑上前去观望。 柳勤弗本想往前靠靠,猛然间见到那为首的高僧,不由得面色微变。趁着人群杂乱,顺手便从路边摊贩处牵走了一顶斗笠戴在了头上。 “柳大哥,北府国也信佛教吗?”林惟进也是第一次见到正式的宗教活动,好奇问道。 “倒也不是,这地方不限制宗教,所以谁来都可以,不过近几年似乎教徒变多了,要么也不会来了这么多和尚。” 二人扎在人群之中,静静跟着,直跟到了外城一座寺庙门前。 “大叔,这些僧人是什么来头,怎么大家都这么跟了一路呢??”林惟进寻了一旁的老大哥问道。 “这些可不是寻常的僧人,据说是西别国来的高僧,藏斋法师。这次十日朝,特意来昆吾城开坛讲经,广纳佛缘。听说这藏斋法师灵得紧,我也是受人所托,看看能不能请个愿呢。”那人说罢,随着人群往前挤过去了。 “走吧走吧,一群和尚有什么可看的。”柳勤弗不耐烦道。 “柳大哥,方才你还兴致勃勃,怎么转眼就不看啦?” “再看下去,晚上可要住在这路边了。” 林惟进吐了吐舌头,这才想起已经没了盘缠。 二人离了人群,几经辗转,来到了一座学堂,这地方名为学堂,但是看起来顶多算是个没人要的街尾烂库房,只是此时,这学堂中朗读声声,甚是热闹。 “惟进,我回来之前,你就在这里待着,这里的先生凑巧也姓周。虽然学识不一定比你那老师强,但这街里街坊的穷孩子,全靠他指点。你不要乱跑,等我回来。知道吗?” “奇怪,奇怪。”却见林惟进皱着眉正在思考什么。 “有什么奇怪的?” “柳大哥随手便杀死喝酒闹事的凶徒,转身又带我来了学堂,有时候惟进也不知道柳大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了。” “臭小子就会瞎琢磨,我只知道,你再耽误功夫,我们晚上可真要睡在这破学堂里了。”柳勤弗不再多言,独自进了学堂,与那周先生嘱咐了两句。 “行了,我与周先生说好了,你小子可别一时兴起和人家辩论起来了?没了我在身旁,你最好老实点。”柳勤弗安排好一切,转身将林惟进也拉了进来。 “柳大哥。。方才我怎么见那周先生和那店小二一个模样。。你是不是又吓唬人家了?”林惟进眉头大皱道。 “额。。说来话长。。。这周先生和你一样,是个圣人脑袋。” “圣人脑袋怎么了?” “我刚到北府的时候,曾见到这周先生四处给人低头哈腰,到处求情,便是以前的学堂付不起费用了。” “哎。。都说不为不斗米折腰。但这俗世,哪有那么潇洒。”林惟进小小年纪,此时看着却如同知天命的人一般。 “倒是你柳大哥,帮他解了围。”柳勤弗想起那被打断双腿的恶霸房东,不由得正色道。 “柳大哥。。。你肯定是做了什么恐怖的事情帮了周先生吧?” “嘿?你小子倒是聪明?怎么猜出来的?” “你看那周先生对你如此惧怕,肯定是见过柳大哥的手段。但是柳大哥又放心的将我安排在这里,说明你给了足够的钱或者有恩于他。如今你我口袋空空,那边只能是后者了?” “好好好,算你小子聪明。一会进去了,可别让其他的学童捶你一顿,没事看看书,别和人家论道,听到没。” 柳勤弗摸了摸林惟进的小脑瓜,不再多言。 此番没了累赘,终于不用走走停停,柳勤弗纵起履霜步,几个起落,消失在了街边人群之中。 第10章 白浪黑沙(6) 时至酉时,天色渐晚。昆吾城的街头巷尾,纷纷亮起了灯来。此时南城门附近,一条街道显得尤其明亮。这街道能容四乘马车并肩,两旁人头攒动,彩灯飘飘,一股说不出来是香气还是臭气的味道萦绕不散。人们在这里渴求欲望的释放,也有人靠它得到金钱的抚慰。 白街,昆吾城最大的烟柳巷,说是巷,其实不太合适,只因这条路宽敞得紧。往来客商忙了一天,到了晚上应酬完毕,那必须要到这白街来走上一圈。这里糅杂了天南地北的美丽女子,北府当地的自不多说,西别,南洛也是应有尽有。便是那已经被灭了的东川国,也有许多人被胁迫至此,沦为娼妓。最近听闻,有大商队从那荒海之上的见周古国,带回了几名奇女子,传说与这些奇女子亲近后,能让人精神矍铄,经久不衰。 到了这个时间段,白街才开始进入属于它的时间。路两旁到处都是招揽生意的美丽女子,直叫得这些过客,心中痒痒的。 人群之中,一道黑色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只因到此之人多半都是为了一探花丛而来,反倒是这黑袍男子一身破衣,着实有些格格不入。 杨刑九一路打听位置,却万万没想到那鸣泽楼竟在这种污秽之地。此时身旁人群投来厌恶的目光,杨刑九只觉一股邪火蠢蠢欲动,若非寻女心切,这种地方,杨刑九这辈子也不会踏足一步。 就这么紧皱眉头走了一路,杨刑九终于见到了那鸣泽楼。与这白街上其他商户不同,这鸣泽楼高四层,光是门脸便有六承宽,看起来,这八成便是昆吾城最大的青楼了。 “等等等等!!”门口龟公一见这来人,立刻抬手阻拦,径直走到了杨刑九面前。 “哪里来的落魄子?睁开眼看看,这可是鸣泽楼,你现在掉转脑袋,赶紧滚蛋。”那龟公自认眼光毒辣,这进门的客人,兜里有多少银子,能带来多少银子,那是一眼便知。如今这黑袍汉子,一看就是个落魄文人,跑到这南城第一楼消费,纯属白日做梦。 见来人闻声不动,那龟公恼怒了起来:“嘿?不服是吧?你再往前走一步试试?我劝你赶紧断了这念想,好好赚点银子再来。” 龟公甚是不耐烦,但见杨刑九看都没看自己,抬步就要往里走,登时大发雷霆,伸手便要搭人肩头。 “哎呦喂!贵客来啦!”那手搭上肩头前的一瞬间,老鸨子不知从哪走了出来。 那龟公一听主子说这人是贵客,那脸如同变了一张一般,瞬间堆满了谄媚。 “贵客莫要见怪。。小人就是条不认人的狗,您别见怪,别见怪。”一边说,一边啪啪啪抽了自己三个嘴巴,方才要搭肩膀的手,当然已经早早放了下去。 老鸨子虽然上了年纪,但保养的当是很用心,此番浓妆艳抹,一屁股挤开了那龟公,伸手便要搀扶杨刑九。 但觉一股说不上来的恐惧感,那老鸨子的手终究也没敢真的搭上,只是僵住了面容:“福香阁,快去引路!” 那龟公头也不敢抬,连忙出声招呼,杨刑九一言不发,冷着脸跟着那龟公去了。 “真是见了鬼了。”待得杨刑九走远,老鸨子这才喘了一口气,方才那股阴寒之气,仿佛骨头都要冻僵了。 杨刑九跟着龟公,几经辗转,走到了这鸣泽楼的深处,一路上处处娇吟,那纸醉金迷的场景四下皆是,靡靡之音萦绕耳旁,媾和之声若隐若现。杨刑九眉头大皱,说话便要发作。 “这位爷,咱们到了,前面那座别院便是,您放心,福香阁是贵客专属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您的。”若是平日里,这龟公定要盘桓一下子,讨点赏钱,但今日面对眼前这人,只想着马上立刻离开此地,仿佛多待片刻小命不保一般。 龟公走后,杨刑九直奔那院落而去,这院落虽然不大,但院墙附近皆是厚厚的小竹林,密不透风,幽静得很。 “杨兄终于来了!快进来坐坐!”刚一进门,便听里面传来了楚空观的声音。 杨刑九推门而入,却见眼前桌子旁除了楚空观,另坐了一人。那人一席白衣,虽然年纪不大,但一脸胡须,看起来老成许多,腰间别着两把短剑,似乎在哪见过。 “杨兄莫怪,今日我约了另一个朋友,特意来这里等你。” 没等楚空观介绍,杨刑九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两把短剑的主人,曾与自己战斗过。 一时间,十方胜境四散开来,一股杀气笼罩,院中的竹林方才还沙沙作响,此时也安静了下来。 楚空观见状不对劲,连忙起身摇了摇手:“杨兄千万别动怒。。。先容我说两句。。花先生此次来北府,与杨先生的目标是一样的。” 那白衣剑客正是花不谢,当日许白梁卓给的密信,便是几经辗转,联络上了太微楚空观。 “杨先生,虽然花某一直想另寻机会再与杨先生切磋一二,但此次正信被人劫了,在下答应了他师娘,要护他周全。”花不谢虽然此次前来北府是为了救人,但见到了杨刑九,这些时日的目标就在眼前,心中顿觉兴奋。 “二位稍安勿躁,密信我也看了,那两个人,现在就关在无咎峰的峰顶高塔之内,性命无忧。谷梁太师如今已经闭关修炼,炎极天泽四胄已经全部召回王都,只为看守闭关的谷梁初,还有那高塔中的二人。据在下所知,这炎胄与天胄负责看管无咎峰的入口,十分棘手。虽然天市程其被派了出去,但紫微商昭玄还在无咎黑宫之中,倒是这人在哪,我也不知。”楚空观一口气说罢,见杨刑九并未卸除戒备,忙道:“正式介绍一下,在下楚空观,乃是北府国三垣之一,这朝廷的人管我叫太微上师,不过那些玩意对我来说一文不值,在下效忠的只有南宫正仁君一人。” 第11章 白浪黑沙(7) “无咎峰,怎么走?”杨刑九淡淡道。 “杨先生,今日我之所以邀您前来,就是要商讨此事。这无咎峰高不可攀,处于北府国最苦寒的地段,上下山峰只能通过那升降机,如若下面被人守住了,甚是难办。杨先生虽然武功盖世,但那炎极天泽四胄不说,便是手下的兵卒也万万不是一人之力可以抗衡的。况且就算杨先生上去了,救了那二人,恐怕要想下来,甚至逃出这昆吾城,难如登天,几乎不可能。” 见杨刑九似乎被说动了,楚空观又道:“前些时日花兄弟日夜兼程,来了昆吾,在下这几日已与他商讨了许多种对策。但无论哪种对策,都得面对那四胄之二。正仁君虽然有心帮忙,但明面上的事,只怕是有心无力了。所以这事,咱们还得从长计议。” “杨先生,这几日楚大哥与我说,那谷梁初闭关,少说也要一年左右,在他出关之前,我们时间还有不少。杨先生这一路劳顿,不如先好好休息休息,我们养精蓄锐,再做打算不迟。” “这鸣泽楼乃是我的产业,这福香阁更是不会有人来打扰,二位这些日子便在这里休息。至于无咎峰那边,过几日便要到了十日朝,届时这城中人山人海,便是成事之时,不过有些宫中事宜,还需再做确认,二位如若相信我楚某,还请耐心等待。” “楚大哥辛苦了,这事虽然成败未知,但我花某先在此谢过了。”花不谢早已不是当年人,此时起身,躬身行了一礼道。 “至于杨先生,在下已经安排好了干净的屋子,先生放心,这福香阁后面别有洞天,那里面是干净地方。如今北府国内乱将至,我与陛下式微,再此烟花之地接待二位,实属无奈,这谷梁初的眼线甚多,二位多多包涵。” 楚空观说罢,与下人嘱咐了几句便走了。空荡的福香阁只剩下了杨花二人。 “杨先生,劫人之事发生之后,我因为机缘巧合跟着一路西别人来了南洛。这才得知了正信那小子的下落,听闻杨先生早早便追了出去,杳无音信,便领了皇室密信,请命来了这昆吾城。那日无风小筑之后,正信那小子,还好吗?”不知怎得,想起那个满嘴喷粪的小滑头,花不谢此时心中甚是挂念。 “那臭小子好得紧,不过再过几日,恐怕便要没了好。”杨刑九满面忧色道。 “杨先生莫要着急,楚大哥与我,这半个月来也没闲着。那三垣四胄虽然厉害,但我们也并非没有牌。我们商榷的办法便是到了这十日朝的时候,城中最乱,只要我们能将那二人救出皇宫,楚大哥便能暗中派人接应。至于方才他说要确认的,便是十日朝当日如何尽量调开守无咎黑宫的兵卒,调走越多,咱们越容易成事。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便讲。” “只是即便如此,进去抢人也是难如登天,你我二人恐怕九死一生。” “死吗?老夫只剩下这么个女儿,还有这么半个傻徒弟,如若他们能活,我死了,便死了吧。” 此时无咎黑宫之中,一道人影闪过,直奔那广场正东的弘武楼。往来巡逻的北府士兵络绎不绝,却并未发现有什么风吹草动。那人影一路辗转到这巨大阁楼一角,撬开了阁窗,闪身而入。 这弘武楼乃是谷梁初的金库,平日里各地贪官的朝贡,抄家罚没的金银,落魄豪族抵债的的地契,在这里应有尽有,满楼的玄铁柜积累了无尽的财富。 那人影掏出火折,轻轻一吹,摇曳的微弱火光照亮了脸庞。 柳勤弗夜入无咎宫,不是因为挂念谷梁初,只是因为囊中羞涩,想来讨几个钱花。 “啧啧。。这老东西嘴上唯我独尊,往生大义,还不是弄了这些金山银山吗?” 柳勤弗拿着火折,悠哉悠哉地四处闲逛,一会拿走几沓银票,一会又塞了几锭金子,还不忘揣上了几颗夜明珠,直到身上的口袋塞得满满当当,这才回到撬开的窗边,临走前又顺走了一棵东川圣树的残枝。 哪知身上带的东西多了,自窗中飞身而出,怀中竟掉出了一枚金币来。此时夜已深了,广场上安静得很,这一声脆响,立刻便引来了火光。 柳勤弗皱了皱眉,俯身拾起了那金币塞入怀中,纵身一跃便来到了墙角黑影处。 前脚刚到,那巡逻队后脚便拐了过来,柳勤弗藏在黑影中,一时之间并未被人发现。 “你们两个,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其中一名长官模样的人说道,其余三名卫兵说话便要往那被撬开的窗户方向走去。 眼见事情便要败露,楼中遭窃如若被发现,这警戒哨箭一发,自己插翅难飞。 柳勤弗想也不想,掏出临走前拿的那根圣树树枝,飞身暴起,履霜步踏地而出,日月双明劲全力催动。 那树枝此时仿佛利剑一般,那长官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后脑一凉,被柳勤弗一枝捅进了头颅,当下倒地断气。 另外三人万万想不到竟有如此恐怖的敌人突然出现,哪里来得及反应,只觉喉头纷纷一凉,一道黑影飞速闪身掠过,一股血液飞溅的声音骤然涌出。 此时明月自乌云中让出了身子,可惜那月光并没有照到卫兵眼前,只因那漫天血雾,已将月光遮住。 转瞬之间,四名无咎宫卫兵毙命当场,一个头颅被刺穿,另外三个被割开喉咙,声音也没来得及发出,便饮恨当场。 柳勤弗甩了甩那根圣树枝条,在那死尸身上蹭了蹭,又揣回了怀里。整理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金银财宝,紧了紧衣裳,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时至四更天,这座繁华的城市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那破旧学堂之中闪入一道人影。 柳勤弗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床上的林惟进没了大哥,自己一人正害怕得睡不着觉,闻声立刻坐了起来。 第12章 白浪黑沙(8) “柳大哥?是你吗?” “嘘。。。小点声。。是我。。把你的被子摊开在床上,快。” 林惟进闻声连忙照做,那人影来到床前,将怀中物件一股脑掫到了床上。 月光此时正巧照进了窗来,银色清光之下,那被子上的物件闪闪发光。 “柳大哥,你去哪啦?怎得身上还有血呢?受伤了吗?”林惟进压着嗓子小声道。 “没事没事,解决了几个三脚猫罢了。” “啊??柳大哥。。你去。。杀人了???这些财物??”林惟进惊讶地双手捂住了嘴巴。 “没事,这些都是那谷梁老东西的不义之财,我拿来用一用,其他的还之于民。” “可这。。柳大哥杀的人??” “那些都是北府的卫兵,都是谷梁初的爪牙,不论他们是不是自愿的,做过的事可不干净,那些玩意,死了便死了。” 柳勤弗随口一说,仿佛那四人只是脚下的蚂蚁一般。 林惟进闻言并未多说,盘腿坐在了财宝一旁,低声念起了阿弥陀佛。 柳勤弗见状微微笑道:“你小子怎么还念上经了?” “柳大哥,他们虽然是坏人,但是此时已经死了,罪孽也还清了,我得给他们诵经超度一下,要么心里不踏实。” “傻小子,念经超度又不是简单的阿弥陀佛,你以为和尚只会这四个字吗?”柳勤弗笑道。 “念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替他们真诚超度。”林惟进正色端坐,静静念了起来。 “好好好,你小子说什么都有道理,我可要先睡了,明早再点钱吧。”柳勤弗折腾了一天,此时也有些疲倦困顿,脱了那血衣,转身倒头便睡。 此时这破旧学堂,一名幼童盘膝而坐,正在为不认识的往生恶魂,静静超度。 第二天一早,林惟进还躺在被窝里,只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啄自己的头发。 “小云湖,是不是肚子饿啦?一会我就给你弄吃的去。”林惟进睁开双眼,果然见到那小家伙的身形。如今这小食鹿雕,已然不是那刚刚孵出来的小毛球,虽然走路还有些蹒跚,但绒毛尽退,一些长羽已然隐隐若现。 将小云湖放进口袋,林惟进四下张望,却不见柳勤弗的影子,起身更衣之时,却听院子里一片嘈杂,隐约听见了周先生的声音。 推开窗户,只见学堂的学生还没来上课,柳勤弗和周先生正站在院中央。 “柳公子。。这。。。这可哪里使得。。”周先生一脸激动神情,一改往日那恐惧的模样。 “这有什么使不得的??你这破地方,叫花子都不想来。这些孩子来上课,要横穿一整个外城,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赶路。如今有了新地方,这不是好事吗?”柳勤弗整理了一下眼罩,悠哉回道。 “可是。。这一下弄来个大院子。。若是当官的问我。。我也说不明白呀?”周先生教书最是擅长,可见了官府却是怕得要死。 “这个好说,今天一大早,这两头我已经去过啦。你这片的管事,这辈子也不敢过问你的学堂了。至于那新地方,就在城那头,我也打理好了,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踏踏实实过去便可。”柳勤弗挖了挖鼻孔,不耐烦道。 “啊??。。。柳公子。。这等大恩大德。。我代孩子们谢谢你了。。”周先生如释重负,连忙躬身行礼。 “别别别!别来这个,我办这事是有条件的,不过对你来说也不难。你要是答应,这事就好办,你要是不答应。。。” “答应答应!只要孩子们能换个好环境,什么我都答应。” “这第一嘛。。新学堂所有费用我全包了,不过要是让我知道你偷偷卖了那院子,或者贪污了我的钱。。你一家老小一个也别想活,明白吗?”柳勤弗深知不会在这昆吾城停留太久,此时用上了内劲,双目发出慑人光芒,直抵人心。 “这。。柳公子。。我虽然是个穷教书的,但是志气可不短。柳公子大可放心,那种事,在下万万不会为之。如今有了新的地方,我只想好好教书育人,钱财乃身外之物,算不得什么的。” 柳勤弗直直盯着周先生双眼,只要有一丝迟疑和闪烁,定要让他人头落地。可眼前这教书先生,此时却神情平稳,满目坚定。 “嗯。。这第二嘛。。。我们兄弟二人近些时日落魄久了,以后你这学堂,便当是我们两个的落脚点。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也说不准,你就当是帮我看场子吧。那院子大得很,你要是没地方住,也可以搬进去。不过记得给我们哥俩留一间大屋子便好。” “柳少爷这是什么话,大可放心。咱们这学堂的孩子,都是农户家的后代,最是淳朴善良。平日里这学堂里里外外,都是我们师生一心努力的结果。他们要是知道了这个好消息,那肯定是上学认真,干活卖力。”周先生闻言笑了笑:“只是。。。这昆吾城寸土寸金,不知柳少爷这新址是在哪呢?” “这个嘛。。。这昆吾城外有个恶霸叫洪江,你可知道?”柳勤弗一脸神秘道。 “啊。。。。洪江。。。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南城外的农户没有人不晓得他,被他伤过的更是比比皆是。柳少爷这是?” “嗯。昨夜我怎么也睡不踏实,于是便早早起来,替你寻个好地方。这一来二去,就到了孩子们的家附近,一番打听,这不就打听到了吗?” “柳少爷不会是。。把洪江的解牛府。。。给买了吧。。” “呦?周先生料事如神呀?不过那洪江以后不会叨扰你们了。他的解牛帮也不会了。你们只管放心入住,嘿嘿嘿。”柳勤弗说罢,摸了摸头,笑起来傻傻的。 “柳大哥!”此时林惟进在一旁偷听许久,终于忍不住了,开心地跑来。 “你小子偷听够了?” “柳大哥,想不到你竟如此贴心吗?有了新的学堂,孩子们便多了一份希望。” “什么孩子们,你自己不也是孩子吗?” 林惟进吐了吐舌头,三人不禁莞尔。 第13章 白浪黑沙(9) 如此这般,学堂停课一日,全体师生负责搬家,周先生领了柳勤弗的银票,激动得手直哆嗦,毕竟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当下开心地雇了三辆牛车,连人带货,一股脑运往了南城门外。 柳勤弗与林惟进兄弟二人也帮忙收拾了一番,坐在最后一辆牛车上一并跟行。 “柳大哥。我想问你一个事。”林惟进压低了嗓子悄悄问道。 “不用问了,那洪江让我宰了。”柳勤弗靠在牛车上闭目养神,懒洋洋道。 “啊。。柳大哥怎么。。怎么又杀人了?”林惟进心中有些别扭,嘀咕道。 “傻小子,你以为那恶人被我吓唬吓唬就能一直老老实实得了?我又不可能一直在这看着他们,再说这恶人自心生恶念那一刻起,便永远不会回头了。与其让他成为隐藏的危险,不如直接革除。”柳勤弗还是闭着眼,侃侃而谈。 “可。。。” “虽然我那老爹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句话却是他教给我的,也是我唯一认同的。”柳勤弗说罢,睁开了双眼,紧紧盯着眼前这十岁幼童道:“你是想赌一把那被你放过的恶徒不会再行恶,还是想赌一把我走后这些孩子能好好地上学呢?” 见了柳勤弗慑人眼神,林惟进陷入了沉思。 “柳大哥,那你。。做过恶吗?” “嗯,做过,做过不少。” “那。。你刚才说心生恶念就永远无法回头了,那你自己呢?” “我嘛,静静等着惩罚到来。至于什么时候到,怎么到,谁来带给我,我可懒着想。”柳勤弗说着,似乎这生死之事与自己无关一般,想了想又道:“不过这报应,似乎已经来了。” “柳大哥这是何意?” “你小子就是我的报应。” “我?” “可不嘛?要不是遇见你,我腰上不会有长疤,肋骨不会断裂,肩头更不会被野兽抓烂,哦对了,也不会少了一只眼睛。”柳勤弗笑道。 “大哥。。。我。。。对不起。。”林惟进看着眼前笑脸相迎的人,想起了往日的种种,眼中热泪顷刻涌出。 没想到这小鬼突然哭了起来,柳勤弗有些不知所措:“嘿,柳大哥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呢?” “柳大哥说得没错。。若不是我一根筋非要替老蒲出头,柳大哥也不会为了救我受伤,若不是为了救我,柳大哥也不用与那大熊打斗,也不会被野狼扑食,更不会。。” “行了行了。你这臭小子天天圣人之道,怎么和个娘们一样,就知道哭。”柳勤弗最讨厌别人抹眼泪,不耐烦道。 “你柳大哥不论是不是恶人,如今的想法就是照看好你这个小傻蛋,然后找机会弄死我那老爹,平了他的邪教。至于这报应嘛,什么时候来,我柳勤弗什么时候接着。不过话说回来,这天道轮回可真快啊。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弄瞎了祸法师的眼睛,老天爷转身就让我也被弄瞎一只眼睛呢?” 柳勤弗尴尬地笑着,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一双小手伸到了面前,轻轻抚摸起那眼罩来:“柳大哥,你是好人,你永远都是好人。” 距离十日朝还有五日,南城门外的村落,却已经提前开始了庆典,听闻来了个大财主,包了解牛帮的老窝,改为了学堂,所有穷苦人家一律免收学费,只需参与学堂打理即可。此事一出,街里街坊的村民农户一窝蜂涌了来,带上鸡蛋农货,将学堂的后厨塞了个满满当当。往日那贼帮据点,被乡亲们一天就改了样子,门口挂上了大财主起的新名字——无执学堂。 南边学堂重兴,西边也是来了高僧,佛堂讲经。 此时时至正午,日光盛极,昆吾城只在这个时候方能有些暖意。 为了迎接远道而来的藏斋法师,昆吾城最久远的古刹大宁觉寺早早便搭起了讲经佛台。此时到了时辰,台下已然汇集了天南海北慕名而来的教徒,还有不少来看大场面的普通百姓。 那藏斋和尚被一群僧人拥簇,来到了大宁觉寺门前,方丈侍空和尚伴随一旁。 “今日开坛讲经,可是一桩美事。昔日有神僧,经年不解真意,但闻斋鼓开悟。今日我昆吾城的百姓,得闻法师真言,定能遍悟慧果。” “方丈谬赞了,我佛慈悲,这慧果你有我有,人人本就有的。”那藏斋法师耳垂低悬,语气缓和,一脸佛光,神采奕奕。 侍空方丈行了一礼,命人推开了大宁觉寺的大门。 “来了来了!神僧来了!” “快快快,安静点,听神僧的!” “一会完了事,想领佛医圣药的,找我排队拿号!” 人群之中,有虔诚的教徒,也有投机倒把的恶商,但大多数,都是不明所以的凑热闹百姓。 往来百姓越聚越多,这大宁觉寺原本很是宽敞,但此时却有些捉襟见肘。 藏斋法师上了佛台,俯身坐到了蒲团之上,台下百姓立时噤声。 “所谓顿超直入,立证菩提,但有言说,都无实义。何为我相人相众生相,想,说,便是虚妄。置神思之与众生心,便皆是虚妄。”藏斋法师眯着个眼,立刻开讲,台下众人听得懂的,听不懂的,用心记的,分心学的,各忙各的。如此这般,整个大宁觉寺的广场上,安安静静。 此时日光彻底来到了头顶上,广场遍布金光,人们听着听着,有的便眯起了眼。坐在最后面的百姓,正自听着,却觉脑袋顶上来了一道阴影,不禁回头一望。 身后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道士,只是这道士背着个巨大石像头,竟遮住了阳光,带来了一片阴影。 “这什么人,怎得是个道士?” “这年头,道士也要来寻和尚的佛药了?”一众百姓不由得小声嘀咕起来。 却见那绿衣道士一步一步缓缓走来,沿途坐着的百姓慑于那大石头脑袋,下意识让开了一条路。 “大师所言甚是,想,说,都是虚妄,众生心,便更是虚妄。不过依贫道看,这佛药才是最大的虚妄!” 第14章 白浪黑沙(10) 此言一出,大逆不道,台上的僧众,台下的百姓,纷纷嘈杂起来。 “哪来的牛鼻子?是不是眼红了?” “就是就是,背个大石头。。就。。就能装神弄鬼了?” “藏斋法师的机锋,你这野道士懂个屁?” 几个脾气大的越说越生气,竟骂了起来。 绿衣道士索幸不走了,重重踏地而出,连人带石头,飞身上了佛台。 见了这一下子,方才叫骂的人群登时安静了下来。毕竟,扛着百来斤的大石头能飞身上台的,绝非常人。 “马晴,这些年,可叫我好找啊。” 那绿衣道士便是木全道人,自从别了柳勤弗,木全一路北上,几经辗转打探,坐实了那仇家的行踪。此番十日朝在即,终于在这大宁觉寺得偿所愿。 藏斋法师纹丝不动,面色尤缓:“这位施主,今日贫僧开坛讲经,只为解众生苦。施主如此打断,不知所为何意?” 木全嘴角微扬,说不出是笑了还是怎得,解下背后大石头,哐当一声丢在了佛台上,震得那佛台险些倒了。 “马晴啊马晴,想你曾也是我南洛高官之子,本来这世袭罔替,也没什么。怎得?造反不成,逃出天牢,跑到西别当和尚了吗?”道士边说,边一屁股坐在了佛台上,似乎并不打算走。 藏斋法师听到马晴二字,神色微变:“道长认错人了,贫僧乃是西别人,自幼剃度出家,还请道长让出佛台,莫要乱了这盛事。” 这和尚一边说,台下已经聚起了不少随行的僧众,作势便要行法戒,强行抬走这捣乱的。 “老夫自我那徒儿被你害死以来,便放下了一切,只为追查真相。这些年我忘却了时间,忘却了亲朋好友,甚至忘记了我自己是谁,为的就是找到你,然后,要你的命。”道士冷冷道。 “众生皆苦。施主恐怕也有一些伤心事,不过即便如此,也不是你随意打乱这佛台讲经,随便认个人就要打打杀杀的道理。”藏斋法师依旧平静,但佛台下的僧众已经悄悄将此地围了个水泄不通,靠得近的百姓不禁起身往外退了退。 “还是不认?呵呵。。好。”道士不再多言,转过身面朝台下的百姓道:“寻道问佛,本是没错,这天底下的宗教,无论是教你因果往生,还是遵循天道,是信佛祖,还是信天尊,哪怕是信一块石头也罢,只要是教人向善,便是可以的。可惜就有人披上了佛的外衣,殊不知口中的芸芸众生,只是他们生财得权的工具。”道士越说,台下百姓反倒越安静,有些开始低头思考了起来。 “道长,如若你执意要破坏这盛事,老衲可要唤戒僧,请您走了。”藏斋法师道。 “马晴,你应当知道,今日在此地见了我,绝无可能草草了事。我化名木全道人,离了南洛,别了爱人,辞了山河,只为手刃你这恶徒。如今你便是化作佛陀,贫道也饶你不得。” “好好好。。。既然施主执意如此,老衲便从了你。”藏斋法师一抬手,手下一名僧众立刻便对台下百姓喊道:“今日经学盛会,暂告一段落,藏斋法师曾誓言渡尽天下人,这人不管是道士,还是村夫,高官还是平民,一视同仁,今日这位道长恐怕有些误会,还请各位明日再来。” 台下百姓没想到期待已久的高僧讲坛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但见台上那道士不似善茬子,又怕生了乱牵累了自己,一时间纷纷起身,听话地退出了这大宁觉寺。 木全道人静静坐着,直等全部人散去,藏斋法师的手下恭敬地将那院落大门牢牢关了起来。 “好了?现在人走干净了,你准备好受死了吗?”木全道人冷冷道。 “奚乘秋,如今我世袭罔替的官位没了,家业没了,逃到这西别国当了和尚,你还想怎么样?”藏斋法师直言不讳,终于承认了。 “藏斋法师果然厉害,明明是你狼子野心,弑父夺权,谋逆造反,被人识破才功亏一篑,怎得?是不是常年给教徒洗脑子,也开始给自己洗脑子了?”奚乘秋一手搭在巨大石头上,竟被气得笑了出来。 被人反复提及旧事,藏斋法师终于忍不住了。 “奚乘秋,你那徒弟又不是我杀的,你为何苦苦相逼?我早已离开了南洛,更离开了官场,牢我也蹲了,只是觅得天机,佛祖安排我重获新生,如今我皈依我佛,只想赎罪,这也不行么?”藏斋法师越说越委屈,仿佛自己是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 “好!!!”奚乘秋闻声大喝,一旁的树叶都被震得落了一地,脚下佛台一阵黄土抖落,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好一个觅得天机!” 藏斋法师眉头微皱,似乎也发现了什么。 “马晴啊马晴,你这脑子其实挺聪明,甚至还要在这关头耍个机灵吗?这些年,你以为你那点事,我不知道?你确实觅得了天机,这天机真言教知道自己被披上了佛教的袈裟吗?” 此言一出,藏斋法师面色扭曲,似乎那最后一层薄纱,撕破了。 “奚乘秋,你那傻徒弟冥顽不灵最是可恶,但杀他的是你那老相好商昭玄,你他娘的要报仇,找她去便可,为何苦苦相逼!” “若不是你从了这天机真言教,在南洛试毒,我那徒儿又怎会被牵扯进来?就算如此,那毒已经被法敬这孩子解了,你为何非要害他!你以为你给他下的毒我不知道吗??”奚乘秋越说越怒,体内真气如同笼中猛虎一般,伺机而动。 “呵呵。。哈哈哈。。”藏斋法师闻言大笑:“奚乘秋啊奚乘秋,你这么一问,我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你了。。不从我真言,留他作甚,留着继续解我圣药?” 一言已毕,藏斋法师猛然脱去袈裟丢到了台下,起身合十双手:“多说无益。奚乘秋,恐怕你今天算错了算盘,到底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未可定呢!” 第15章 白浪黑沙(11) 此时藏斋法师已经从得道高僧变回了弑父的马晴,一声令下,四周戒僧也纷纷脱去了袈裟,扔掉了僧帽,露出了那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 奚乘秋一脚踏在了佛台上,腾身一跃,直奔马晴杀来。可怜那佛台,还没办了自己的正事,便被人一脚踏碎,连带着那巨大石头,一并落了一地。 马晴出身南洛,对这眼前冲来的前任五行木劫最是了解,那敷和真识以及苍冥大至掌曾经压倒了另外四劫,成功登顶。如今那双肉掌裹挟着无匹掌力,自己万万不可硬扛。 “还愣着干什么?结阵!杀了他!”马晴恼羞成怒,深知今日这大宁觉寺只能走出一方人去。原本还陪在一旁的大宁觉寺方丈侍空和尚如今眼睛睁得老大,不敢相信方才还好好的佛台讲经,怎么转瞬之间变作了杀伐争斗,更不相信那远近闻名的西别高僧怎得突然目眦欲裂,成了个弑父的马晴。 但此时已经容不得这老僧思考,马晴一把抓起侍空的脖颈,运气一丢,那老和尚如同狂风中的砂石一般,被人丢了出去。 奚乘秋收回双掌,一手托肩,一手揽腰,作势便要接住那老僧。但转瞬之间,一柄软剑自侍空和尚胸中透体而出,直奔奚乘秋面门。 没想到刚一开打,马晴就用了如此凶恶的手段,奚乘秋躲闪不及,本能侧头,那剑锋划过了脸颊,一股血花飞溅而出。 马晴一剑未果,毫不犹豫地抽出软剑,转身又刺,可怜那侍空和尚此时生机断绝,临死前也没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眨眼间,那软剑割开了老僧皮肉,剑尖被那肉身一挡,直甩向了绿衣道士的脖颈。 奚乘秋盛怒之中,独门绝技敷和真识如同墨入净水,四散开来,方圆十丈之内,如同夜蝠探物一般,神识具明,万物具清。马晴这第二剑,此时却如同街童儿戏一般,被人轻松闪过。 “妈的。。这厮敷和真识还是这么厉害吗?”马晴一剑落空,心中大凛,只这一瞬,那苍冥大至掌已然绕过侍空和尚尸身,直奔自己面门而来。 老僧此时已然气绝,奚乘秋再无顾忌,这一掌好似雷劈古木一般,万钧之势横扫而至! 马晴运转内劲,凌空硬生生扭转了身形,翻身一脚踢在了老僧亡躯之上,反身倒退了一丈有余,这才堪堪躲过。再看那尸身,结结实实挨了一掌,直挺挺倒在了地上。 只一回合,便去了一条人命。 马晴额头见汗,此时强作镇定高声道:“素闻南洛五行劫以木劫奚乘秋为首,敷和真识容知万物,苍冥大至掌刚猛绝伦,那白仙步更是世间少有的绝学,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一边说着,一边用僧袍裹着软剑剑身,擦去了血污,顺便止住了那剑的震颤之势。 “好恶贼,你这草菅人命的烂德行还是如此下作!只是这么多年不见,你从西别又学来了什么新本事吗?”奚乘秋将那老僧尸身妥善安置到了一旁,起身冷冷道。 “不敢不敢,和奚前辈的磊落相比,我马晴如同蝼蚁,不过今日不同往日。在下得了真君大人真传,这空绝法门从未对敌用过,今日既然必分生死,那就请奚前辈多担待了!” 了字一出,马晴挺剑再上,身旁一众戒僧也抽出了戒刀,围杀上来。 “来得好!”奚乘秋豪喝一声,五行木劲催至鼎盛,那敷和真识再强三分,便是来人一呼一吸,也皆能辨识,一双肉掌一个外翻一个直立,一左一右,挥斩开来。 当头一名戒僧一刀砍至,奚乘秋背身一让,脚下只滑开寸许便将那刀锋让了过去,回身一掌,正拍到那人腰间。 那戒僧身材高大,筋肉硬实,但挨了那一掌,肋间登时一片塌陷,一口鲜血登时自口鼻喷涌而出。 但那人虽遭了重创,但手中的刀却并未迟疑,竟直直砍了下来。 “咦?”奚乘秋转身一掌又至,径直拍到了那人额头,这一下势大力沉,掌力绝猛。那人一声没吭,头骨碎裂,一仰头,瘫软了下去,手中戒刀也落到了地上。 一掌毙了先锋,身后之人紧跟而至,马晴虽只获传了那空绝法门竿影境的半部,但纵横江湖已然绰绰有余,寻常对头遇上了,罕有一合之将。此番对上了这棘手的对头,早已倾力而出。一时间,剑花,刀影,纷至沓来。那一片戒僧丝毫未被同僚毙命所影响,凶猛冲杀。 奚乘秋并不硬抗,纵起白仙步轻轻一跃,点上一人肩头,凌空中一掌拍下,直奔人群中央的马晴而来。 这下让过了刀光剑影,那掌势夹带无匹罡风,如同如来降世一般轰杀而至。 马晴心中大骇,来不及多想,顺手拽来了身旁一名戒僧。只听咔嚓一声闷响,那戒僧肩膀中招,如同那气绝的先锋一般,登时瘫软毙命。方才那响声,想必这人全身骨骼,难寻完处。 一掌毙敌,奚乘秋翻身落入了人群,四下刀锋转瞬又至。 “好恶贼!”眼见这些戒僧悍不畏死,挨了自己一掌竟还要继续挥刀,奚乘秋彻底放开了杀心,一双肉掌大开大合,好似那荒海台风一般,摧枯拉朽。 周身戒僧被这掌风笼罩,手中的戒刀顺势便被带偏了五分,待得用力再砍,那绿色人影已然化作飓风一般,杀入人群。 这南洛第一劫,如今在这北府的古寺之中,大开杀戒。 这群戒僧虽然不怕死,但不代表不会死。这苍冥大至掌与火劫的升明拳皆为刚猛一途,但与后者不同,奚乘秋这路掌法却没有一丝灵动,纯粹的直来直往,如同幼芽顶翻巨石一般。 此时只斗了十来招,马晴身边的护卫便已经少了半数,这些倒地的戒僧,无一例外,全部气绝身亡,周身上下只留下了那内脏碎裂而随之喷出的鲜血。 马晴眼见大事不妙,只得一狠心,再次率人冲杀,只是这次,目标变成了寺门前————逃命要紧! “恶贼休跑!”奚乘秋杀心到了顶端,转瞬追杀而至。 马晴头也不回,直奔大门,余下的戒僧疯了一样再次冲了过来。 奚乘秋志在必得,白仙步只踏得地上青砖碎裂,人如虹光一闪而出。 哪知那马晴突然转身,丢下了软剑,奋起双掌,竟要与敌人来个硬碰硬。 第16章 白浪黑沙(12) 奚乘秋始料未及,但双掌已出,只听一声闷响,二人身边戒僧被这一下震得东倒西歪。阵中的二人如同天地碰撞,但那掌心交汇之处,却噗地一声爆开了一片白烟。 这一掌对过,马晴难以匹敌,登时一口鲜血喷出。但这一击目的并不在此,那一道白烟才是撒手锏。 奚乘秋毫无防备,这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立刻便觉眼神模糊,耳根嘶鸣,一阵头晕目眩,再过两息,只觉五感皆失,目不能视,口不能言,便是耳朵鼻子,也纷纷失去了作用。 马晴一击得手,心中狂喜,拎起地上的软剑,疯狂刺了过去。 奚乘秋五感虽失,但敷和真识具在,勉力拧转身型,让开了马晴直奔心口的一剑。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那软剑一击不中,原地一抖,奚乘秋肩头当即便开了一道血花,只得踏地而出,飞身后退。 待得落定身形,奚乘秋只觉头晕目眩更甚,两只眼睛已然漆黑一片,彻底失明。便是想要张嘴怒喝,也只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糟了,自己还是太大意。马晴这厮阴险狡诈,怎得没料到他用诈呢?’奚乘秋心中一震,还未及多想,那敷和真识便传来了异动,马晴又来了! 眼见这仇敌中招,马晴深知那药效虽猛,但对高手使用,持续不了多久。此时强忍内伤,便要带人将这臭道士一举击杀。 死境。 奚乘秋全力催动敷和真识,冥冥中竟似乎能感受到那一道道人影,随即冷静应对。几名戒僧分作两组,一组攻上路,一组攻下路,而那马晴则见缝插针,伺机而动。一时间,这人多的一方却似绕着一个瞎子围攻,如若是外人看了,定要笑掉大牙。 闪转腾挪间,奚乘秋再毙三人,但对头太多,身上还是挂了彩,背后一条血口正自噗噗冒血,肩头小腹各中一剑。 “所有人!给我上!今天势必要弄死奚乘秋!”马晴见这道士中了五绝毒,竟还能索敌应对,心中大骇,此番越拖越久,越久,那药效越弱。 想到这,马晴把心一横,自怀中掏出了一方布袋,自里面取出了一把银针,这银针比普通的郎中所用粗大数倍,显然不是看病疗伤所用。 余下的戒僧闻声立刻退步站好,如同训练有素的鹰犬。 马晴捏住那银针,挨个刺入那些戒僧后脑要穴。刺到最后,便连自己也来上了一针。 一番操作完毕,这大宁觉寺的广场上竟安静了片刻。 奚乘秋竭力调息,勉力应敌,却觉那敷和真识之中的敌人,此时停滞不前,片刻之后,那些身影散发的气息却陡然胜了五分! 此番已然斗了半炷香的时候,奚乘秋边打边退,边退边运气解毒。此时虽然五感被封,但周身的血腥气,却似乎能闻到了一些。 马晴一众现下用了那邪门银针,气息陡盛。一众戒僧嘴角流涎,眼球翻红,便是马晴自己也差不得多少,心中杀意化作了力量,充斥周身。 只静了一瞬,戒僧门率先发难,冲杀而至。这一次,迅猛无匹,仿佛蹬断了腿也在所不惜,那手中的戒刀凌空挥舞,隐约竟听到了骨骼开裂的闷声。 奚乘秋转瞬之间便被重重包围,只得靠着自己毕生绝学与之缠斗。但那戒僧如同着了魔一般,挨了一掌碎骨断筋,却退也不退,只要拿刀的手没断掉,就一定要砍下来。 斗了几回合,戒僧再毙四人,但奚乘秋也没得了好,这些人悍不畏死,如同恶鬼一般,那马晴用了针,更是功力大盛。 奚乘秋伤口不住流血,隐约已有了失血之症,腿脚发软,便是敷和真识也弱了几分。 此时这大宁觉寺之中,那道绿色身影,越来越弱,说话便要被一群恶鬼乱刀砍死。 “奚乘秋!你虽然听不见,但我还是要说。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踏踏实实当你的木劫不好吗!非要苦苦相逼,他妈的,给老子死吧!” 眼见那绿衣道士重重挨了一脚,马晴瞅准机会,挺剑冲出,直奔那脖颈要害,便要一击毙了奚乘秋。 一阵寒风吹过,大宁觉寺的外墙之上,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这人影带来一道肉眼可见的淡淡寒光,凌空飞出,结结实实撞到了那软剑之上。 当啷一声,那软剑竟被那寒光斩断,剑尖直直飞出,撞到外墙,落在了地上。 武器被人凌空断了,马晴心下大骇,凌空翻了个筋斗,连退三步。 但跟他一起上的两个戒僧却没那么好运了,那寒光转眼间又来两道,噗噗两声,两名戒僧人头落地,顺着势头轱辘了出去,那脖颈自带的鲜血随之撒了一地。 奚乘秋此时口吐鲜血,神志已然不甚清楚,那人影一出现便毙了两人,断了一剑,伸手托起奚乘秋,转身便走。 马晴被这几下惊得目瞪口呆,心中杀意登时散了大半:‘乖乖。。这天下间能靠剑气断我软剑,飞人头颅的。。恐怕只有。。’ 想到这,马晴如临大敌,立刻抬手叫停了余下的戒僧,转头没入了大宁觉寺深处。 时至大日未央,午时已过,大宁觉寺藏斋法师讲经台被恶人攻击,藏斋法师闭门应敌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昆吾城的大街小巷。官府的人马姗姗来迟,命人砸开了大宁觉寺的大门,却见广场上到处都是戒僧的尸体,断裂的戒刀,不知是哪里流出的鲜血。 捕快揪着附近的商家挨个询问,只道是寺里有猛烈的打斗声,其他的便无从得知,至于谁与谁打,那绿衣道士是谁,藏斋法师是生是死,却没人见过。 一时间,城中百姓人人自危,只道是高人引来了恶鬼,圣僧遇到了佛敌。 与此同时,大宁觉寺附近的一条暗巷里。 那人影架着奚乘秋,几个起落来了这乞丐都看不上的脏臭巷子。 那五绝毒药效减弱,奚乘秋虽然目不能视,但其他部件却已然陆续复苏。 “多谢阁下相救,奚某谢过了。” 那人并不答话,将奚乘秋放在一堆草垛后面,为其渡气疗伤。 第17章 白浪黑沙(13)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候,那人正为奚乘秋草草包扎伤口,却听奚乘秋道:“昭玄,想不到过了这么多年,会在这里被你所救。” 那人影闻声一震,手上的药布也停住不动。 却听奚乘秋自顾自道:“我虽看不见你,但那鹅梨帐香,这么多年了,还是那个味道。” 那人影面色一红,转身又捏了一下伤口,疼得奚乘秋冒出了一道冷汗。 “此次没能毙了马晴那厮,为我徒儿报仇,实在是可惜。。不过再次遇到你,似乎又不那么可惜了。”奚乘秋念及旧事,心中一阵感慨。 那人影依然不说话,继续默默疗伤。 “诶。。疼疼疼。。这衣服都粘在伤口上了,可否轻点。。”奚乘秋此时如同手上扎了刺的孩子,变得娇气了起来:“不行不行,这药棉不行就别放了。。太疼了。。” 如此连连抱怨,那人影终于开口了:“你这死木头,刚才逞强的时候不是挺帅的吗?还不是让人捶得丢盔卸甲,乖徒弟的造像都丢了?”这女声清脆如编钟小落,语带娇嗔,竟似有绵绵暖意。 “额。。。昭玄。。你怎么知道我背着法敬的头像的?” “怎么知道?当然是你那乖徒弟正信说的了?”那女人果然便是北府三垣之一,紫微商昭玄,也是木劫奚乘秋的老相好,正信口中的木劫娘娘。 “啊?正信。。这臭小子,我可没说收他当徒弟。可法敬这孩子,正信小子去哪认识的?”奚乘秋眉头大皱,脑海中浮现了那两个小鬼头,一别两年多,竟似有些记不清了。 “呵,倒是你奚大侠,整天背着个大石头招摇过市,是不是街边小传看多了?”商昭玄啐了一口道。 “不对不对,我想起来了,正信和左逢忱那两个小子,与我只是一日之交,怎么成了徒弟了?再说我的身份,那两个小鬼也不可能知道,法敬的造像,他们更是绝无可能了解半分。再者说来。。我与他们结识是在南洛,你又如何与他们认得?”奚乘秋一头雾水,此时陷入沉思,似乎身上的伤口都不疼了。 商昭玄也是迷迷糊糊:“那小子。。触了点霉头,被我拿了。”商昭玄生平最不擅长说谎,在这方面更是心智单纯,此时支支吾吾,嗫嚅起来。 “什么?你北府三垣的霉头,是那臭小子能触的?停下停下,莫要疗伤了,先把这事说清楚。”奚乘秋面露愠色,一把扫开了那疗伤的手。 商昭玄也上了火,狠狠道:“怎得了?那臭小子就是我抓的,谷梁太师要他的命,我便抓了,怎得?你又不同意了?” “你!”奚乘秋一口怒气上来,登时牵动了伤势,咳了口血。 商昭玄咬着嘴角,胸口起伏,也是动了怒,方要说话,却听这暗巷一端,传来了一声轻唤:“有人吗?” 商昭玄抬手按住了奚乘秋还要说话的嘴巴,示意噤声。却听那人声又道:“请不必担心,在下听闻大宁觉寺有个背着大石头的道士大开杀戒,兴许是在下故人,便来寻上一寻。不巧遇到了地上的血迹,便来看看。” 商昭玄握紧璟崩剑,作势便要出手制人。“慢着。”奚乘秋连忙抬手阻拦,低声回道:“可是柳小子??” “嘿!还真让我碰上了?木全道长,别来无恙呀!” 那人声兴奋异常,紧跟着一片脚步声袭来。商昭玄见状,知是遇上了故人,松开了按剑的手。 人声到了近前,正是柳勤弗。 “臭小子,怎得自己跑来北府了?是不是嫌一个人太苦,回来过好日子了?再说你这眼睛。。。怎得。。少了一只?”奚乘秋上下打量了一阵,心中好奇更胜。 “额。。。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言难尽,道长这一身伤,可不能耽搁,二位再此稍安勿躁,我去弄一辆车来,到了我的地方咱们再叙旧不迟。”柳勤弗说罢,起身寻车去了。不多时,便亲自驾了一乘马车进了暗巷。 行至傍晚,马车出了城,此时城门已经挂上了公告:大宁觉寺,宗教仇杀,恶人被官府当场击毙,藏斋法师下落不明。 “嚯,木全道长,你这在公告里已经被击毙了。”柳勤弗笑道。 “小子,咱们这,是要去哪?”奚乘秋虽然有些虚弱,但得了商昭玄的看护,已然好转了一些。 “城里太嘈杂,我刚在城外置办了自己的地方,咱们便去那里歇歇脚。” “哦?你小子不会是打家劫舍去了吧?怎得平白无故多了自己的地方?” “道长可别生气,这打家劫舍嘛。。只说了一半,不过我柳勤弗如今可不会乱杀无辜,道长大可放心。” 又在城外颠簸了三炷香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下来。 “到了,道长稍等,我去安排一下。” 柳勤弗说罢下车去了,奚乘秋撩开车帘,但见这宅子正门匾额上写着:无执学堂。 不多时,柳勤弗自学堂中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名教书先生打扮的老者,一旁还有一个十岁不到的孩童。 那孩童拿着落马凳,放到了马车下,还不忘亲自试了试稳当。 “柳大哥,快把伤者扶下来吧。” “惟进,去叫上孩子们,去伙房烧点热水。周先生,咱们学堂可有药品?”柳勤弗张罗道。 “有的有的,跌打损伤,断骨断筋,都按柳公子的嘱咐备上了,药房满满当当,我还雇了个老郎中,平日里给乡亲们看病。”那学堂周先生道。 “好好好。”柳勤弗拉开车门:“道长,随我进学堂修养几日吧。” 一旁的商昭玄看了看眼前的孩子,又看了看奚乘秋。见后者点了点头,这才将人搀扶了进去。 一番折腾,总算安顿了下来。 这间房子干净整洁,平日里准备出来待客,这不,第一个客,就弄得血迹斑斑。 老郎中亲自来为奚乘秋诊治了一番,缝合伤口,上了药布,又弄了一碗药汤用了,这才收拾东西退下。 待得老郎中出了门,柳勤弗问道:“惟进,这老头靠谱吗?你去和他说,要是敢外传,他一家老小一个都留不了。” 第18章 血战无咎宫(1) “臭小子。。你怎么。。”奚乘秋闻言刚要发飙,却听林惟进道:“柳大哥,你可得改改这毛病,人家毛郎中的孙子就在你这学堂里上学呢,怎么张嘴就是一家老小。。” 这小鬼虽然年纪不大,但是翻起白眼来可是颇有大人的风骨。 柳勤弗吐了吐舌头,转身道:“木全道长,如今也安顿好了,可否告诉我,您这到底是哪一出?” “哎。。说来话长了。不过老夫更想知道,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你我相别也不过几个月,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眼见木全道长满面疑色,柳勤弗叹了口气:“地震以后,我没了老儒相伴,失魂落魄,这不就遇到了这个臭小子吗?” 柳勤弗说罢,便将之后发生的林林总总,讲了一遍。 哪知木全道人听罢笑容满面,似乎甚是欣慰:“想不到,想不到,你这混小子竟也有今天吗?” 顾不上柳勤弗的脸色,木全道人正色又道:“你我缘分既然如此,贫道也不做隐瞒,我本名奚乘秋,本是南洛国五行木劫,因为一些机缘巧合,来北府寻那杀我徒弟的仇家。这位嘛。。。你们还是不要知道她的身份比较好。”奚乘秋说罢,看了看一旁的商昭玄。 “商昭玄前辈在下倒是认识的。”柳勤弗嘿嘿一笑,一旁的本尊登时眉毛一竖:“小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商前辈莫急,这事就更是麻烦了。。。不过现下各位安心在我这里养伤便可。”柳勤弗有些尴尬,自己的身份确实太过复杂。 众人正自说着,周先生突然敲门进了屋子:“柳少爷,外面有个人,说是柳少爷的朋友,听闻柳少爷收留了两个人,想来探望探望。哦对了,他说,他姓楚。” “楚大哥?他怎得知道这里的事?”柳勤弗心中升疑,想起了当日初下楼中楚空观与杨刑九的对峙,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却见林惟进早已经屁颠屁颠地跑出去迎人了。 不消多时,楚空观一脸和气,推门便入,奈何屋中的商昭玄见了他,立刻站起了身子,全形剑气萦绕在剑鞘中随时待命。 “商姐姐莫要着急,先听楚某解释一二。”楚空观平日里与商昭玄虽然同为北府三垣,但二人各事其主,接触不多,此番突然见面,着实让人生疑。 “在下这城中的探子来报,大宁觉寺有高手激斗。在下本以为是杨先生,于是便亲自去查探了一番,不巧就遇到了柳公子。实在是心生好奇,便一路尾随而至,寻思着有什么忙能帮上一帮也说不定。”楚空观说罢,指了指一旁的凳子:“我可以坐着说吗?” “楚叔叔客气什么?”林惟进连忙搬来了凳子,后者一屁股坐了下来又道:“紫微上师的旧事,在下早有耳闻,不过今日得见这南洛第一高手,心中还是有些小激动呢。这位前辈,在下楚空观,和商前辈同属北府三垣,幸会幸会。” 北府与南洛如今剑拔弩张,奚乘秋虽然远离朝堂,但此时面前坐着敌对国的大高手,心中同样犯起了嘀咕。 见众人皆有疑惑,楚空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其实今日楚某造访,确实很是唐突,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这十日朝就要到了,时机一过,可就大大不妙。因此楚某只能铤而走险,赌上一把。” “楚大哥有话便说,赌什么?”柳勤弗疑道。 “赌在座的各位,都是心存善念的正常人。”楚空观收起笑容,直勾勾地盯着众人,那眼神直抵人心,仿佛一缕火光一般。 “呵呵。。楚大哥你这话可就问对人了。”柳勤弗笑道:“我第一次遇到木全道长,便是他老人家用强,让我体会一下什么叫善恶。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呢。” “你这臭小子有些愚钝了,这还用想吗,你肯定是善人了!”楚空观笑道。 “哦?何以见得?” “这还不简单,你看这附近的孩子,我从进了这村子开始,就听村民都在讨论这学堂,他们脸上的表情,可不是假的。你柳老弟虽然杀人不眨眼,不过在我楚某眼中,你杀的可不一定算是人,不算人,就不算杀人不眨眼。” “这。。”一旁的林惟进反倒听得一头雾水:“可他们就算是坏人,也是人呀?” “小鬼,此言差矣。”一旁的奚乘秋道。 “长着胳膊腿,读着圣贤书,也不代表就是人了。我且问你,你饿极了会不会杀生?” “会。。” “那若你肚子不饿,就是想杀生呢?” “那就是坏人,以杀伐为乐,大大的恶人。” “那若你肚子不饿,还想杀生,但遇到了别人,你装作很饿呢?” “这。。。”林惟进犯了难,仔细想了想:‘柳大哥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些入扉山村的狂热教众,毫不犹豫的对晁牙下了死手,但对那灵台后分家产的不孝子却没有下手。那恶霸被柳大哥杀了,另一头的地方官却好好的。。’林惟进这小脑瓜,此时已经充斥着善与恶,杀与不杀,对与错,一时间入了神。 奚乘秋转头又道:“那么楚老弟,你现在觉得,你赌对了吗?” 楚空观笑道:“在下说是赌,其实早已胸有成竹。” “哦?楚老弟但说无妨。”奚乘秋好奇道。 “这屋子里的各位,在下对柳老弟最是了解,虽然戾气重了些,但是非分明,在楚某心里,便被划做了好人这一堆。” 楚空观说着,看了看商昭玄又道:“至于我这不太熟悉的商前辈,楚某原本也不太了解,只道是各为其主,我伺候我的皇帝,她伺候她的太师。不过自从那件事以后,这看法便有些松动了。” “你什么意思?哪件事?”商昭玄面色微变,冷冷道。 “全形剑决,可是天下少有的以剑气为长的功夫,那璟崩剑更是中洲难寻的神兵利器,寻常兵刃难当其锋。商前辈出身南洛,年少成名。当年与奚前辈打了个难解难分,这事可不是什么秘密。可当时在南洛,为何会栽在一个年轻的水劫后辈手里呢?您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第19章 血战无咎宫(2) 此言一出,商昭玄面色大变,冷声道:“技不如人,糟了暗算,栽了就是栽了。” “哦?是吗?依楚某看,商前辈故意让了破绽被人制住,一来不影响拿住正信和杨执星那两人,二来可以放卢枭一个机会,让其救走南洛国的圣女,还有东川国的小皇子。如此一举两得,既不害了故国,也不辜负了太师,两全其美。” “你!”商昭玄被人说中了心事,还要再反驳,却听楚空观又道:“恕在下直言,商前辈武功虽高,但这城府还是浅了些。商姐姐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你这次铩羽而归,被人制住,没能连带杀了南洛圣女和东川皇子,太师竟然没有怪罪?” 这话正中下怀,自从南洛归来,商昭玄心中也一直打鼓,本以做好了承担重罚的可能,但谷梁初竟然没有指责,只是让自己好好休息,并未再下过任何指令。 “谷梁太师何等人物,这点事我楚某尚且看得真切,他老人家能不知道吗?恐怕在他心里,商前辈已经是个外人了,在下其实想说,商前辈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胡说!”商昭玄心神大乱,恼怒起来。 “商姐姐莫要着急,在下还没说完。” “让他说。”对自己的爱人,奚乘秋最是了解,恐怕这楚空观说的都是真的,当下拉住了商昭玄的手。 “楚兄刚才说,拿住正信?这是何意?”奚乘秋满脸疑惑,实在不知为何正信那臭小子会被人抓走。 “我说吧。。。”商昭玄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叹了口气道:“此次前去南洛,太师大人命我带人抓了正信与杨执星,顺手杀了南洛圣女与那东川国的左姓小子。但那圣女小时候,我也见过,如今长大成人,却要亲手杀了她,我着实做不到。。所以才。。” “啊?真是那小子?”奚乘秋惊道。 “是。。那一男一女乃是太师大人非常重要的药引,此刻就被关在无咎峰的高塔里。” “那左逢忱呢?就是东川国的左姓小子?是皇子?”奚乘秋睁大眼睛问道。 “是。。。” “那左小子还活着么?被你杀了?”奚乘秋越说越怒,虽然只相伴了几日,但左逢忱谦卑有礼,甚是讨人喜欢,若非奚乘秋有事在身,保不齐还真要收个徒弟。此番听闻这事,奚乘秋一股怒火油然而生,敷和真识下意识便四散开来。 “不知道。。。那日是七宿三人负责。。负责击杀那左小子。。”商昭玄如同犯了错的孩子,竟不敢说话了。 “好好好。。。你很好。。”奚乘秋气得鼻子都歪了,只觉喉头冒烟,胸口一股杀意澎湃欲出,直忍了三息方才再次张口:“想当年法敬也是这样,被你一剑毙了,想不到你我一别这么多年,那正信兄弟二人还要被你追杀,你是不是老天爷派来难为我的?我喜欢的晚辈,你就要赶尽杀绝吗?” 商昭玄闻言也是怒气陡生,委屈道:“我又不知道那左逢忱认识你,再说我不是已经尽力放他们性命了吗?” 这老夫妻俩越说越怒,这小小厢房之中一股可怕气息越涨越盛。 “二位莫急!莫急!”楚空观连忙出言打断:“奚前辈,正信小子应当是无碍,大可放心。那左逢忱当日也没有死,只是受了重伤,虽然武功不一定还有,但留下一条命应当不难。况且若非商姐姐当日放水,恐怕那圣女祝乔歌也一并要死的。” 眼见二人还是一股火气,楚空观忙道:“此次前来,就是为了邀请各位,一同进无咎宫救人。” 此言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屋子突然安静了下来。 商昭玄尤为吃惊,毕竟自己是谷梁初坐下最疼爱的弟子。 “哎。。我也是逼不得已。如今谷梁初闭关,要是他出了关,拿了药引性命,练成绝学,定要立刻指挥北府大军大开杀戒。到时候南洛国难免生灵涂炭。而且正信小子 和那杨刑九的女儿也是必死无疑。现下杨刑九已经到了昆吾城,还有一个花姓的高手一并前行。但那无咎峰有四胄重兵把守,靠他们两个万万难以成事。正仁君虽然心有余,但眼下谷梁初兵权在握,实难出手。在下前来只有两个目的,第一就是希望商姐姐届时可以袖手旁观,在下可以安排一些乱子,商姐姐逢场作戏便可。另一个嘛。。奚前辈乃是南洛人,这事涉及南洛,在下也想请奚前辈帮忙。” 这一席话,内容太多,一众人不由得静静消化了片刻。 过了许久,倒是奚乘秋率先发话:“昭玄,楚兄弟说得对,谷梁初那老贼城府极深,你这点小动作,恐怕早已被他看穿了。如若他练成神功出山,恐怕你也活不得。” “谷梁太师待我不薄,传我神功,给了我尊贵,便于我有知遇之恩。”商昭玄低头叹了口气道。 “今日这事,我便当不知道,容我再想想。”商昭玄心乱如麻,站起身便走出了屋去。 楚空观还想伸手拦人,却被奚乘秋止住:“让她去吧。。毕竟离开了南洛那么多年,但她确实救了乔歌,也算是扯平了。如若她真的想不明白,全力阻止咱们,老夫也只能亲自挡她一挡了。” 楚空观闻言一喜:“这么说,奚前辈是同意了?” “不光奚前辈,我也想凑凑热闹。”一旁的柳勤弗道。 “柳老弟,这可不是儿戏,你怕是不知道四胄的手段,那千军万马可不是村头街霸。” “怎么?楚大哥是觉得我柳勤弗不顶事吗?” “不是不是,只是你年纪还小,如此送命的事,岂不是可惜了。” “这有什么,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再说这闯宫的事,也不是光为了义勇,我欠了北府人一个大人情,这次就当是还了吧。”柳勤弗说罢不再多言,靠到窗边望天去了。 楚空观咧开嘴尴尬笑了笑道:“这。。。现在的后辈可真是难办啊。。奚前辈,你的伤?” “不碍事,都是皮肉伤,只是这毒有些麻烦,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别的功效,马晴那厮要不是用了这毒,今日定要被我斩杀。” 第20章 血战无咎宫(3) “不会的,奚前辈大可放心。”柳勤弗突然道。 “小兄弟,你也知道这毒?”奚乘秋疑道。 “那马晴我熟得很,我爹坐下斋法师是也,那毒名为五绝,便是封人五感之用。奚前辈内功这么强,用不了多久就能康复的。” “啊?你爹?”奚乘秋一头雾水。 “那些破事不说也罢,奚前辈只要知道,我柳勤弗到时候和你一起闯宫救人便好。”柳勤弗说罢,突然想起了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咱们要救谁?长什么样?他们不认识我,真要是救人,如何取信?” “额。。好好好,柳兄弟既然执意如此,那楚某也只能多谢一二了。”楚空观说罢,自怀中掏出了一沓子纸来,摊开在桌面上。 “这是两人的画像,奚前辈认识正信,但那杨刑九的女儿恐怕不太认识。二位看看画像便可。这是无咎宫的地图,我已经在图上做了标记,正仁君虽然不好公开帮忙,但是也和在下透露了一些关键的信息。”楚空观一边说,一边拿来纸笔,在图上标记起来。这学堂小屋之中,两个大人,一个少年,此时细细筹划起来。 “各位,这无咎宫乃是谷梁老贼的老巢,本是前朝皇帝的皇宫,因此咱们要想逃出去,难如登天。不过也不是全无办法。自古帝王城,皆有逃遁路。谷梁老贼这无咎宫也不例外。只是这逃遁之路距离高塔不算近,虽然只隔着一片广场,但届时这广场八成是堆满了四胄。所以这段路,需要各位倾力而为,只要能到这逃遁之路,便能逃出昆吾城。”楚空观一边指指点点一边道。 “好家伙,楚兄的意思是,偷偷溜进高塔救人,然后下塔,杀人,杀人,然后钻洞了?我以为是什么精妙的计划呢。”柳勤弗有些不屑道。 “柳兄弟莫怪。。这实在是我们能想出的最好的办法了。不过各位不用担心,届时便是十日朝的正日子,正仁君今年便要乘坐巨大的十日朝祭车,那车子本是历年大祭才用的,容纳各位容易得很。只要各位进了这车。我楚某便可踏踏实实带你们出城去。谁要是敢查车,我这荧惑枪可不同意。”楚空观说罢,拍了拍放在一旁的兵刃。 “楚大哥,你这功夫,和商昭玄比,谁厉害?和那四胄比,谁厉害?” “若论单对多,恐怕商昭玄前辈更胜一筹,她那全形剑诀凌厉无匹,这救人的事若是有她相助,定能事半功倍,可惜啊。。不过要是论单打独斗嘛。。你楚大哥可是能胜她一筹哦。” “小心牛皮吹破了。”柳勤弗白了个眼道:“你楚大哥这么厉害,怎得还在门外等着,不说进来用你那长枪捅死几个挡路的?” “嗨。。。要是能这么做,那不是早就这么做了吗?正仁君身旁只剩我一个能打的了,我要是轻举妄动死掉了,这谷梁老贼保不齐哪天找个机会给皇帝弄死了。到时候连挟天子以令诸侯都不用了,直接上手操作,那这中洲还不就完犊子了?况且。。楚某还另有要事,不过那事我也拿不住,兴许比你们还要凶险。”楚空观说罢,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疑惑道:“话说回来,你小子不是谷梁初的贴身人吗?怎么这些事你都不知道?” 一旁的奚乘秋闻言满脸疑惑:“什么?这小子也是谷梁初的人?” “额。。。算是吧。。我爹是谷梁初的好友。派我来跟在他身边历练,不过后来我和他合不来,就自己溜了。不过柳大哥,你认识我的时候,怎么不说呢?”柳勤弗不愿提起往事,有些尴尬道。 “你我相逢,便当是普通人,提这些事干什么。你来我的初下楼吃饭,我陪你这柳老弟喝口酒,不是挺好吗。哎。。说了这么多,我都说累了。柳兄弟,你给奚前辈介绍一下那四胄吧。你往日跟在谷梁老贼左右,你应该更熟悉。” “奚前辈,这四胄分为炎极天泽四部,四个首领依次为李赢真,江禄,倪傲,燕汜水。咱们这次可能会遇到其中两部,不过以我对谷梁老贼的了解,也未必是五五两开的分布。兴许这高塔下有三部,也有可能只有一部。就看咱们运气如何了。这最不好对付的就是炎胄李赢真,这厮武功极高,不在三垣之下,而且没有规矩,没有法度,是个狂悖之人。先生如若对上了,莫要想别的,全力击杀即可。” 奚乘秋静静听着,牢记心间。 “至于这江禄和燕汜水,二人是兄弟,江禄武功更胜一筹,这人是个杀伐坯子,要论手上的血,恐怕比李赢真还多。他兄弟燕汜水虽然武功不如他,但也不容小觑,那泽胄铠甲极其坚不可摧,不太好对付。最后是这倪傲,这老东西愚忠得很,也不知道谷梁老贼给了他多大的恩惠,这厮其实人不错,就是脑子笨。反正对我来说,见了面也是一刀砍死算了,省着生闷气。” 柳勤弗一口气说完,喝了口水又道:“楚兄,我们二人前去,那另外二人呢?杨刑九我是见识过了,那花姓高手呢,厉害么,可靠么?” “花兄可不是一般高手,咱们这北府国,曾经悬赏过他,柳兄弟可能来北府没多久,不太清楚。” “哦?北府的老通缉犯吗?犯的什么错,杀人越货?” “花兄乃是东川国人,所以他犯的什么错,你懂得。”楚空观挤了挤眉毛笑道。 “懂了懂了,就是专杀北府人呗。也行,到时候兵比将难对付,多点杀伐的好手也不错。”柳勤弗嘿嘿笑道。 介绍了一通,三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静静看着那地图。 过了许久,柳勤弗轻声道:“这次。。我们会死吧?” “嗯。很有可能。但我们筹划至此,便是为了不死。”楚空观正色道:“柳兄,这事本来与你无甚关系,你可想好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踏入那无咎宫之时,再想退出可就没戏了。” 柳勤弗笑道:“楚大哥不用担心,我柳勤弗浑浑噩噩了十几年,之前遇到了奚前辈敲打,又失了老儒那老头子,如今跟着林惟进那小子,突然找到了一些人生的意义。况且我有负于北府人,这事可与我有大大的关系。” “哦?这事我却不知道,柳兄弟欠了什么人情?” “我杀了于大人,于焉于大人。” “啊??于大人是你杀的??”楚空观闻声大惊。 “是。” “为何?你不是住在他府中吗?陛下去探望于大人的时候,于大人可是对你赞不绝口,还说这太师派来的少年才子果然非同凡响,然后你把他杀了?” “是。” “这是为何?”饶是楚空观这种外向之人,此时也不禁生出了怒气。 “我也不知,兴许那时的我,还不是我罢。。。”柳勤弗神色黯淡,叹了口气又道:“所以这次成败与否,我柳勤弗都会全力为之,是生是死,全靠天意,死了便当是还了于大人一条命。如若没死,便道是老天爷留我小命,去干更大的事。” 楚空观神色见缓,叹了口气道:“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可古今多少浪子的回头,要用人命换。” 第21章 血战无咎宫(4) 此时夜色已深,三人终于商讨完毕。 “奚前辈,四日后,便是十日朝的正日子,届时入了晚更,咱们便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我来带你们入宫。”楚空观说罢,起身对这一壮一少二人恭敬行了一礼:“我楚空观托个大,替北府百姓,乃至天下百姓,谢过二位舍命相助。” “楚兄弟不用多礼,老夫膝下无子,徒儿又被马晴那厮害死,如今这条命早已没了牵挂,只是那正信小子和逢忱小子人性善良,便是没有这家国大义,老夫遇上了也要舍命救上一救。男子汉大丈夫,行至何处,遇到何事,便做何事。”奚乘秋一番言语,豪气顿生。柳勤弗不禁出口赞叹:“道长果然是得道之人,好一个行至何处,便做何事,柳勤弗受教了。” 三日后,无咎峰顶。 “师傅您看。这时间点,万家灯火,这高塔您是怎么待了二十年的?”这当口明月高悬,难得这峰顶没有下雪,空气清澈异常,正信扒着窗台欣赏夜色,不由得心中向往。 “怎么待?当然是愣待了。”谷梁夺没好气道。 “愣待吗。。。师傅果然是大宗师,说话都是这么不同凡响。”正信咧嘴笑了笑,这么久了,这繁华盛世许久未曾踏足,心里痒痒的。 “小子,你准备好了吗?”谷梁夺正色道。 “准备好了,吃饱喝足,甚至换了套衣服。”正信嘿嘿一笑,转了转身:“星妹,其实我不穿道袍还是很俊美的,不是吗?” “是是是,信哥本就俊朗,只是平日里邋遢了些,盖住了罢了。”杨执星捂嘴笑道。 “听懂了吗臭小子?星儿的意思就是,你这厮平日里脏得和条狗一样,以后多收拾收拾。”谷梁夺翻了个白眼。 “嘿嘿。”正信摸了摸头,白日里杨执星特意为他剪了剪须发,如今神清气爽,倒真像个绮纨少年。 “你们两个,倒是很轻松啊?”谷梁夺神情凝重:“四更天一到,咱们便要准备闯宫了。” “师傅,我早就准备好啦,做梦都想回崇戈城吃那味绝天下的包子去。” “想得美。今日一战,咱们三个逃出去的机会最多只有一成,你们不怕死嘛?” “怕,怎得不怕,但是留在这也是死,拼一拼起码还有一成胜算,虽然有些紧张,但肯定是要闯上一闯。” “丫头,你呢?” “我与信哥出生入死惯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的。”杨执星低头浅笑,仿佛那死境如同花间游赏一样。 “看看,我星妹不愧是高手后代,颇有遗风啊。”正信一脸喜色,哈哈大笑。 谷梁夺立时给了个爆栗嗔道:“小傻蛋,不会说话可以不说,人家星儿的老爹可还好好活着呢,你就不能多学学知识吗?” “我说师傅,怎得您这手劲越来越大了?疼得要死。再说我这些时日天天苦练十四恶道,苦读数术机造,哪有时间再看那咬文嚼字的书嘛。” “小子,谷梁初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这塔里的书,却都是好书,选上几本带在身上,我们如若成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如若没成,这辈子更不会回来了。” 谷梁夺一语双关,此时在自己的房中走来走去,看着这一地书籍,抚摸着这些造香的器具。 “对了,那大苦药,你小子可有钻研过,可知道为何我要给你用?” “这个。。。内个。。。”正信不是没找到,是忘了要找答案这件事本身,此时低着头嗫嚅着,又挨了一下子。 “蠢材,老夫潜心给你埋了机锋,怎得如此愚钝?”谷梁夺恼怒道。 “谷梁先生莫气,信哥他每日都苦练您的功夫,更是日夜钻研数术机造,确实怠慢了一些。。”杨执星连忙帮正信开罪道。 “哼,你偷不偷懒不重要,大不了老夫一人冲杀出去,你要是跟不上,可就怪不得师傅了。” “不过这些时日,我却有了一些见解,不知谷梁先生可否愿意指点一二?”杨执星跃跃欲试道。 “哦?星儿但说无妨?”谷梁夺眼神一亮,好奇地席地而坐。 “古人云:大羹必有淡味,至宝必有瑕秽;大简必有大好,良工必有不巧。然则辩言必有所屈。通文必有所黜。古人对味的感悟便已经有了好坏之分,这苦味当是人们最不喜欢的味道,但良药苦口却能救人性命。所以我思量着,如若是我,会想到谷梁先生这大苦药,是让信哥明白,无论武功还是心法,上承还是下承,便是大羹也会有淡,便是至宝也会有瑕,十四恶道便是探寻武功之瑕,抓住功法之淡。”杨执星侃侃而谈,一旁的正信看得呆住了。 “好丫头!他奶奶的,想不到我谷梁夺纵横天下,我这机锋却叫个女娃儿解了个通透?哈哈哈哈。”谷梁夺哈哈大笑,心情舒爽:“臭小子,听见了吗?听得懂吗?咱们距离出去还有两个时辰,抓紧时间,再感悟感悟。磨刀不误砍柴工,多感悟一分,生机便多一分。” “好丫头!果然是好丫头!”一旁的正信也听得心神具名,忍不住出言赞叹,引得杨执星也咯咯笑了起来。 “行了,收拾好东西,待得时辰一到,咱们毁了塔,下山,闯宫,出山!如若今日能再见到那自由的太阳,老夫干脆把这丫头也收了一并当做徒弟。那十四恶道倒有几门适合心思缜密之人专一修炼。”谷梁夺笑道。 “多谢谷梁先生,天道酬勤,谷梁先生如今大惑得解,大有所为,定然能成的。”杨执星心中充满希望,只为能重见爹爹,与爱人一道重获自由。 夜色渐浓,三人默默地养精蓄锐,等待时机。 这偌大的昆吾城,正准备欢度十日朝,来自天南地北,背负各自使命的人们,将要聚集于此,浴血搏杀。 第22章 血战无咎宫(5) “月满楼台,雪迷高伫,白树望断无寻处。 可堪深宫闭冬寒,虹焰声下终迟暮。 十日摧花,无面君故,结此悲茧无重数。 昆吾本非往生处,但拾新炭暖旧炉。” 皇宫之中,一纸新墨还未干透,案前的君王放下笔,重重叹了口气。 “陛下,此番前路凶险万分,要不还是用那影者前去吧。刀剑无眼,臣还望陛下三思。”楚空观一席劲装,荧惑枪靠在一旁。 “楚卿,今日无咎宫那些义士,可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那年轻的君王满面悲色,沉声道。 “知道了,臣已经和他们逐一详细讲过,此次闯宫,九死一生。” “他们如何回应?” “回陛下,那杨刑九爱女被囚,定要舍身营救;花不谢本就是东川国人,最恨谷梁初,那正信小子更是他故人所托,因此也抱了陷阵之志;再说南洛木劫奚前辈,与正信和那东川皇子也有机缘,更何况为了南洛的安全,势必要阻止谷梁初。至于那柳勤弗。。。。” “楚卿但说无妨,柳勤弗一直都是谷梁初的客卿,自他离开北府后已经许久未曾见过,怎得这次却愿意踏入这赴死的险境?” “柳勤弗那小子,坦白了击杀于大人的事。说是欠了北府人一个大人情,决定用命来还。。。” “于大人果然是被谷梁初的人杀掉的吗。。。。”南宫正仁低头沉思,满面遗憾之情:“不过若这柳勤弗真能履行誓言,倒也算不负因果轮回。” “陛下,我与那柳勤弗相识很久了,这小子虽然杀伐深重,但此番去了南洛后,结识了一个叫林惟进的小鬼,似乎改善了之前的暴戾,那奚乘秋前辈若非柳小子营救,恐怕此时已经着了那妖僧的道。” “真言教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臣私下里与柳勤弗仔细了解过,那藏斋法师原名马晴,乃是南洛国的叛臣。后入了天机真言教柳凝空门下,得了柳凝空赏识,赐了斋法师的称号。这人在那邪教之中,专门负责搜刮中洲各地的名药,提供给教内的药师,炼制药毒。” “这么说这昆吾城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了?” “这物件到底是什么,柳勤弗也不知道,不过臣与他一起思索推断,当是某种北府特产的矿物。因为医书记载,某些矿物粉末可以强化药效。另外,听柳勤弗说,他爹柳凝空与谷梁初似是旧识。” “嗯。。。。”正仁君再次陷入了沉思,过了许久,方才张口道:“船都准备好了?” “回陛下,谢君集的班子已经准备好了楼船,可远航。臣已经在船上偷偷安置好了一众御医,还有几个民间的好手,如若这群义士真能成事,便立刻登船逃出生天。” “好。那最后便只剩下莫将军了,楚卿单枪匹马,可有胜算?” “臣已经打探好,只要无咎宫开打,莫将军那边的四胄守军当可清减甚多,今日这事,反倒是莫将军这件胜率更高。” “楚卿。” “臣在。” “朕自幼时开始,你便陪在左右,朕从没想过你我二人会有生死之隔的可能。但今日这事,九死一生的不光是他们,朕希望明日日出之时,还能再见到你。可以吗?” 楚空观闻言面色动容,忙跪地道:“臣定当肝脑涂地,誓要再见陛下。” 南宫正仁俯身托起楚空观,面色逐渐坚定起来:“时辰差不多了,准备动身吧,朕要亲自前往。” 时至四更天,距离十日朝的第一日盛典越来越近。有些起得早的百姓,已然醒转,为清晨的朝日祭祀做准备,昆吾城各处已有了醒转迹象。 无咎宫中的守卫打了打哈欠,虽然今天是节日第一天,但这看护高塔入口的重任在肩,谁也别想挪开一步。 守卫们无精打采,轮岗的新人没睡醒,等着替换的夜岗兵卒更是昏昏欲睡。 这静谧时刻,却听那无咎峰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隆~~” 还未等众人清醒过来,那隆隆的声音顷刻便至。“雪崩了???!快跑!!” 几个聪明的立刻大声呼喊,自峰顶一侧倾泻下大量的积雪,可怜站在那附近守卫的兵卒,还没睁开迷瞪的双眼,便被埋起了一片。 待得雪崩停止,大批人马围了过来,其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推开人群,来到了另一侧的升降台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将军。。属下正在守卫,那无咎峰上声响大作,然后便是倾盆的积雪,另一边的兄弟们被埋了不少,还有很多炎胄的家伙也被一并埋了。” “哦?雪崩只落到了那一侧吗?升降机可受了冲击?” “回将军,升降机并无大碍。” “你们两个,随我前去看看。”这老者便是天胄统领倪傲,此时雪崩虽止,但天空中雪花飘飞,落在这老者胡须上,瞬时便化开了。 升降机如故,只能容下四五人,此时尘埃落定,广场上只能听到吱呀吱呀的机括声。 直行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峰顶。 只见那原本高耸的古塔,此时已然彻底倒塌,只是风雪之中,隐约能见到那塔根部分有一些奇怪的看起来像是木桩的东西。 倪傲眉头紧锁,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却闻一声劲风破空,下意识闪身让过。身旁两位随从可没那么好运,那风雪之中的来物下了死手,那两人转瞬之间脖颈被重重斩击,当场便颈骨碎裂,气绝倒地。 倪傲久经战阵,此番剧变,并未慌张,左手义肢丞虎立时平砍而出。但那来人如同鬼魅,转瞬便没了踪影。倪傲一击未中,突觉身后气息陡盛,立时前倾,滚地而出。 待得起身再战,却见另一道人影已然到了面前,但那人影未动手脚,反倒是一头撞了上来。 此番二人近在咫尺,倪傲也没想到来人会用这街头斗殴的本事,但如今避无可避,只得气聚额头,来了一招硬碰硬。 这人影‘来头’不小,只听一声闷响,二人皆是后退了三步。倪傲被这一下撞得晕头转向,还没回过神来,便觉喉头已经被人扣住。 “倪老头,别来无恙啊?可别动,动就废了你。” 第23章 血战无咎宫(6) 倪傲只觉喉头那双手,如同地府伸来的一般,周身罩门,经络,关节,被某种神识锁死,仿佛动一下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臭小子,晕过去了?”身后人嗔道。 “没有没有,不过是真他娘得硬啊。。”一名少年揉着脑门摇摇晃晃站起了身来,便是正信。 “蠢蛋,这招看起来是街头殴斗,但老夫可没教你真得硬碰硬!”谷梁夺扣着倪傲,生气道。 “不不不,若非师傅教得好,方才这一下我这脑袋肯定要开了瓢了。嘿嘿嘿。”正信嘿笑道。 “倪老头,还记得我吗?”谷梁夺笑道。 “谷梁夺,怎么?耐不住寂寞终于要出塔了?你那赌斗的赌约终究要亲自破了吗?”倪傲冷冷道。 “放屁,若要是赌约,老夫肯定是要认的。但何不去问问我那兄弟,当年赌斗之时究竟使了什么小手段?”谷梁夺怒道。 “呵呵。要杀要剐随你的便,有种的,你这手便拧下去,费那么多话干什么?” “嘿你这老头,怎么不讲理呢?我师傅又没真伤了你,怎么这么臭脸?”正信掸了掸身上的雪又道:“你这糟老头子喜欢伺候谁和我们没关系,你那老命我们更是不稀罕。你且乖乖地被我师傅扣着便好,咱们一起下山去,我师傅待得久了,想出去转转。” “蠢材,你就是太师的药引子?你以为胁了我,就能大摇大摆走出去?白日做梦!” “嘿嘿,你这老将军不在乎自己的小命,不代表你手下的兄弟们也不在乎。今天运气好,果然让师傅猜到了,等逃了出去,我正信一定给您老人家上柱香。” 没等正信说完,谷梁夺手下上了内力,胁着倪傲上了升降机。 只听咔咔一阵声响,这机括再次转动,只是这一次,对谷梁夺来说,是时隔二十年的转动。 倪傲并未挣扎,只是冷冷笑了笑。“老将军,笑什么?”正信道。 “老夫笑你们这小算盘打得简单了些,这升降机下此时有三胄等着你们三位,别做春秋大梦了。” “你这账算得可不太对。” “怎么不对?” “你那天胄的部下,可都是陪你出生入死的死士,老大让人制了,他们肯定说啥干啥。所以依我看,这下面三胄变两胄,你那些兄弟们,现在都是我们的人了。”正信充满信心,一脸从容,只是一手紧紧拉着杨执星,另一手死死握着把手————这升降机忒高了! “你!”倪傲似乎被人说中了心事,大怒道。但周身被人制住,也只能气得吹了吹胡子。 四人不再多言,静静随着升降机下沉。过了大半个时辰,地面上终于显现了大片的火光。 “糟了!塔上的人跑出来了!” “快看!那是倪将军!” 地上的天胄将士一眼便认出了被挟持的倪傲,一时间人头攒动,火光闪烁。 不消多时,升降机落地,成片的天胄将士立刻抽刀围了上来。 “别动!都别动啊!你们倪老大的喉咙可不是铁打的,轻轻一捏,立时断气。速速让开!”正信大吼一声,生怕有哪个天胄士兵没听见。 倪傲还想说话,但谷梁夺气息一盛,登时便觉得喉头堵死,一丝声音也出不来。三人胁着倪傲,步步前行,四下的天胄士兵竟然真的围而不攻,缓缓跟着。 ‘嗖!’一根羽箭破空而至,一名天胄士兵当场被射穿了喉咙,鲜血喷涌而出,撒了周边同袍一身。 众人大骇,纷纷转身查探。 却见不远处又来了乌泱泱一片人,这些人大多穿着火红色铠甲,其中还有一部分淡紫色铠甲。而那羽箭,便是从这群人中射出。 “想不到领头的被扣了嗓子,这天胄竟立刻溃了?”人群之中,一道人影骑着马,缓缓前行,手中弓箭重新挂到了马背上,只是这人说话声音怪异,不男不女,透着一股狂佞。 正信三人闻声停了脚步,定睛一看,那人一身火纹铠甲,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火光中一张俏脸俊美绝伦,若非在这种地方见了,定要以为这是哪里跑出来的花魁,但方才那一箭势大力沉,绝非常人能射,这力道和脸蛋一结合,登时让人不寒而栗。。 “完蛋了。。师傅。。那厮这打扮,这声音,恐怕就是那个谁来着,阉人,火纹,脾气大?”正信竭力思索,终于认出了眼前来人。 谷梁夺暗叫不妙,但箭在弦上,只能兵来将挡。 “你就是那小李子?老夫久闻你这俊俏身手,今日一见,没想到竟是见你射杀自己人?”谷梁夺笑道。 “自己人?你指的是这群拎着刀屁都不敢放的废物?”那来人正是炎胄首领李赢真,此时那如刀冷目横扫天胄兵卒,仿佛看着蝼蚁一般。 “李赢真,你这是何意?!为何伤我兄弟??”倪傲只觉喉头的手指松了一松,顾不上其他,暴怒大吼道。 “何意?太师大人闭关前说了,无咎峰上的人乃是重中之重,闭关期间,但有劫人逃跑者,杀无赦。你的手下围而不攻,让犯人大摇大摆扣着你往大门走,不杀他们留着作甚?” “你!”倪傲无话可说,自己确实受制于人,但看了看地上喉头被贯穿的下属,登时心如刀绞。 “谷梁夺就是你吗?素闻太师有个胞生兄弟,长得一模一样,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李赢真眼皮都懒着抬,扫了扫正信三人,懒懒道:“倪傲,你如若现在自尽,等我拿了这三人回去,说不定能放你这些兄弟性命。还有你们!”李赢真说着,眼中精光四射,狠狠盯着四下的天胄兵卒:“要么一涌而上拿下贼人,要么,视作叛党,一个也活不得!我只数三下。一。” 这几句话说完,无论是山上下来的,还是山下等着的,纷纷迷糊了起来。 “二。” 在场天胄还是没动静,众人面面相觑,似乎在通过眼神确认某种共识。 “三!” 第24章 血战无咎宫(7) 三字一出,天胄纹丝不动,李赢真银牙一咬,拎起长弓,一只羽箭直奔倪傲面门,便要立时射杀这数千天胄的头领。 近在咫尺之间,一道身影闪过,那长箭被正信双手凌空攥住!但这一箭势大力沉,若非正信修习了谷梁夺的五木仙人揽,定难抓住。饶是这般一击,一双手掌也是瞬间磨破了血肉,鲜血流淌。 没想到自己这一箭竟被人接住,李赢真‘咦’了一声,定神再看正信,冷冷道:“你就是太师的药引子?身手不错。” “我是你爹!你他妈的,自己人都杀?”正信自方才第一箭已然愤怒不已,没想到李赢真杀了一人还不够,连倪傲都要杀,此时血灌瞳仁,若非杨执星跟在一旁,真想冲上前去拼个你死我活。 李赢真听了你爹二字眉头大皱,立时又抽出两根羽箭。 铛!只是这一次,挡住羽箭的,是天胄的白虎盾。 “臭小子们!怎得如此糊涂!!”倪傲被人挟着,但见那一个个白甲虎头盔的身影举盾挡在了自己身前,一股热泪涌上了眼眶。 “李赢真!你想杀我们倪将军,便要过我们天胄兄弟们这一关!” “对!杀我兄弟,便是我们的敌人!” 剧变陡生。 便是谷梁夺也被这眼前景象搞蒙了,一旁的正信撒开了手中带血的箭矢,低声道:“师傅,这什么局面?天胄要反了?” “呦~可以。可以。素闻天胄手足情深,没想到已经情深到坏了脑子的地步。倪傲啊倪傲,你这么大岁数,也见过不少世面了,怎得到头来带出了一帮娃娃兵呢?”李赢真满面戏谑之情,把玩着手中的箭矢,眼中充满蔑色又道:“我李某人替太师除去拦路虎,你这天胄反倒先钻出来碍事,不要觉得你和我的炎胄同为四胄,就真的能平起平坐了?” 没等天胄将士回话,正信反倒高声喊道:“天胄果然都是一群娃娃兵啊,还没开打就哭哭啼啼的。依我看,北府不是你们呆得地方,早点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算了。北府什么地方?那必须只有我们李赢真李大师才能当老大,为什么?因为他绝后了!无牵无挂,心如铁石,当真厉害!” 此言一出,原本剑拔弩张的场面下,突然有几个天胄的兵卒笑出了声。片刻之后,如潮的笑声在天胄将士之中响起,仿佛往日遭受的欺辱被正信这口舌之利宣泄一空。 李赢真默不作声,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手中弓身不知何时竟被捏碎了,弓弦崩断,掉了一地。 待得笑声停止,李赢真恶狠狠地高声道:“天胄将领倪傲,纵兵投敌,坏我太师大事,今日炎泽二胄,奉命清理门户,抓捕逃犯。如若抵抗者,就地格杀。天胄全部皆为朝敌,满门抄斩。” 在这无咎宫中,若论权利大小,除了谷梁初,便是这李赢真,饶是三垣也比不得,只因其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这话从她口中说出,便算是谷梁初亲自下令,自此之后,天胄全部满门无一能幸免。 李赢真说罢,远处又浩浩荡荡赶来了一票人,正是燕汜水的泽胄。 “谷梁先生。。。如此这般。。这天胄的家眷都要遭了牵连。。不如。。不如放了倪傲吧。。”杨执星见这场面,心软了。 “傻丫头,你看不出来吗,这天胄早就是人家盘中餐了,没了咱们,也早晚会有其他的导火索。” 谷梁夺二人的对话轻声细语,却一字一句传进了倪傲的耳朵里。 却听这老将军突然笑了起来:“呵呵呵呵。。。想不到倒是个塔里关着的女娃替老夫说了话,自己还深陷危机,还要心疼别人。。哈哈哈哈。。” 这反常举动下,众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我倪傲从军四十多载,为北府征讨无数,后德蒙太师所救,赦我兄弟,杀我仇敌。老夫今生今世,也报答不了太师的恩情。但你李赢真,人性丧失,六根断绝,与你这种人为伍,老夫早就不愿意了!” 一言已毕,四下天胄将士如雷欢动:“干他妈的!”“宰了这阉狗!”“看看到底谁他娘的是娃娃兵!” “天胄将士听令!”倪傲大声发令,早已忘记了那喉头之上松开的手指。 “今有太师要犯出逃在先,我等当倾尽全力捉拿贼人!但有炎泽二胄心怀鬼胎,杀我袍泽,还要灭我亲人,今日便在这无咎宫,先杀仇敌!再抓贼人!”一声令下,天胄将士发出潮水般的怒吼,士气暴涨,抽刀举盾,令行禁止:先杀炎泽二胄,再拿贼人! 谷梁夺见此场面,彻底松开了手:“倪老头,算是条汉子,分得清对错主次,我谷梁夺敬你三分。反正逃出去也要杀人,不如也帮你弄死几个算了。” 倪傲早已忘了身后人,高举丞虎,右手抽出佩刀,猛然窜出! 大战开启! 这天胄虽然人数最少,但皆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尸山血海活下来的老兵,此番首领发话,一泄胸中抑郁,如同出笼的猛虎,再无拘束。银色月光下,那一具具白色甲胄,一顶顶虎头盔,如同披上玄光,杀气四溢,像是一道道白色流云,杀入了那紫红色的人海之中。 这无咎宫的大广场上,登时乱作一团。 李赢真一声令出,麾下炎泽两胄也是汹涌杀出,火焰纹与那紫金甲顷刻便与那白色流云装了个满怀,兵甲交锋的声音,血肉喷溅的声音,冲天的喊杀声,响彻无咎宫上的天空。 谷梁夺与正信三人深陷这三胄乱斗之中,如同孤海危舟,顾不上其他,只能自顾自地冲杀起来。 “小子,大门在南面,老夫开路,你护住小星儿,杀出去!”谷梁夺话声一落,气息陡盛,迎面冲来两个炎胄士兵抽刀便砍。 这困于峰顶二十年的前辈高手,第一次显现了杀戮。 只听咔嚓两声,那两人一个肋下,一个脚踝,被谷梁夺一个闪身,顷刻击碎,一个倒地不起,另一个气绝当场。 这老者如同那猛吹蒲公英的气流一般冲杀而出,而那三胄兵卒,便是蒲公英。 第25章 血战无咎宫(8) 无咎宫中大开杀戒,宫城门前,一辆马车趁着夜色缓缓行到了暗处。 “各位义士,今日就送到这了,楚某另有要事在身。陛下托我带个话,各位无论因为什么,来到此地行此义事,但受益的都是天下苍生,如若有缘,他日再见,陛下定要与各位把酒言欢。”楚空观说罢,翻身下车,对着车中的众人行了一礼,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各位,咱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不过进了这门,可就要多多劳烦各位前辈了。”柳勤弗拱手作揖笑道。 杨刑九一席黑袍,一言不发,只觉须发被那晚风吹动,飘然若仙。 花不谢一席白衣如旧,掘首再开打磨得光亮,那寒锋好似看上一眼便能割开个口子。 奚乘秋绿色道袍,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毒也解了干净,此时眼光灼灼,更是充满斗志。 却听柳勤弗不知怎得,突然笑了起来。 “臭小子,笑什么呢?”奚乘秋问道。 “突然觉得,咱们四个人能凑到一起,甚是有趣。” “哦?怎么个有趣法?” “杨柳花奚,听起来像是到了花鸟市场,咱们四个便是这市场的商户一般。” “古今皆有杨木,这杨也指白鹰,我这柳自不必说,河边垂柳,花大哥更是厉害,不谢之花。”柳勤弗越说越得意,似乎为这幼稚的机锋深感自豪。 “太牵强了。。那老夫这奚呢?” “这字本意乃是女性奴隶,放在这里虽然不太合适,不过我柳勤弗倒有了更合适的解释。” 奚乘秋听着这一派胡言,脑子里不知怎得,想起了某个正信小子:“怎么个合适法?” “三位前辈听了我这解释,脸上不动,心里笑嘻嘻,便取个谐音吧。”柳勤弗吐了吐舌头道。 一言道罢,便是杨刑九也是嘴角一弯,这赴死之际,众人反倒轻松了起来。 四人下了车,见不远处的侧门不知何时已然开了道门缝,门口护卫也不知是被人杀了,还是收买了,此时空空如也不见人影。 刚要进去,却听远处深宫之中,竟已然传来了滔天杀伐之声。 “怎么回事?这无咎宫里为何杀声震天了?”柳勤弗疑道。 “莫非除了咱们还有别人闯宫?”花不谢道。 “绝无可能,这天下间还有胆子,有能力闯这种地方的,兴许只有你我四人了。” 奚乘秋说罢,却见杨刑九已然纵身冲了进去,其余三人摇了摇头,管他前路何方妖孽,待我冲上前去,杀他个干干净净! 无咎宫中,已然血流满地,天胄部众以一敌二,一时间竟不落下风。倪傲一把丞虎如同那猛兽钢牙,左冲右突,哪里看得出这是个花甲老叟。再看其部下,白甲虎头盔,更是名副其实,跟随将军奋勇拼杀,一个个悍不畏死。奈何炎泽二胄人多势众,甲坚兵利,双方激斗一番,互有伤亡。 四下皆是兵甲乱刃,正信一手拉着杨执星,左右冲杀,一点点往那城门方向缓缓移动。“星妹小心!”正说着,一名天胄兵卒被人乱刀砍翻,倒了过来。 正信一把将杨执星拉入怀中,纵起身法让过那人,但见炎泽二胄兵刃已至面前,一把将怀中人压入身下,双手空出,一左一右,一喙神技瞬时索敌。 咔嚓两声,那两人方才还拿着刀的手,登时断了,再难发力。正信凌空接住那兵卒脱手而出的利剑,四海扼剑招一出,如同猛虎啸林,离得近的兵卒,被这一剑挑瞎了双眼,纷纷倒地不起。 第一次用剑,第一次感受砍到人身的触觉,正信只觉信心大胜,扶起身下的杨执星,深吸一口气,将其背到了背上,一男一女化作一人一般,纵剑冲杀。 周围兵卒越聚越多,谷梁夺一马当先,一掌一个,随手踩起一面丢在地上的盾牌,纵步拧转身形猛力丢出,那盾牌带着罡风,登时倒了一大片。 谷梁夺一击得手,待得转身再战,却听正信大吼一声:“师傅小心!北府七宿也来了!” 一声已过,果然见到那远处又来了大批人马,想是无咎宫巨斗的声音惊动了皇城守卫,那北府七宿也带兵杀了过来。 一马当先的便是那牛宿,一张破城弓一箭射出,直奔谷梁夺后心。 但这老者岂是这般雕虫小技便能伤得? 那巨箭及身之际,只觉那老者陡然下沉,一双老手轻轻让开箭锋,反手一托那箭羽,竟凌空扭转了来势!可怜一旁的炎胄兵,被这带偏的一箭穿了个透心凉,连人带甲倒地气绝。 趁此空挡,正信带着杨执星执剑飞跃,跳出了重围,作势便要发足狂奔。 却觉身后一阵阴风吹来,破空嘶鸣,正信回身一剑,却觉那物件如同泰山压顶一般,手中剑刃登时脱手飞出。危急关头,正信拧转身姿,让出了杨执星,正面面对那来物。 只见一根巨枪已然凌空杀到,此时避无可避,招式用老,正信一把推开杨执星,打算硬接那巨枪。 “信哥小心!”杨执星被丢在了地上,高声喊道。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闪过,那巨枪竟被凌空攥在了手里。正信本已抱必死之心接那一枪,此时落地定神一看,一股热泪瞬时便要涌了出来。 “阿爹!”杨执星一眼认出来了人,这人一头黑色须发,此时鬓边却已然见了白,如同那迟暮山河,让人心生悲凉。 “乖女儿别怕,有爹呢!”杨刑九终于见了女儿,便是眼前的千军万马,也难动那亲情分毫。 杨刑九瑶池劲加持,大同落城二劲并用,那巨枪在这三重劲力加持下,如同破城弩一般飞射了回去。只听噗噗噗一片响声,那四胄兵卒,无论白的紫的红的,竟被这一击穿倒了一片。这雷霆杀招如同雨前惊雷一般,竟将这修罗场震得静了。 众人厮杀之际,万万没想到哪里闯来了这么个人物,饶是那巨枪的主人燕汜水,也未曾想到,自己的兵刃寻常人抬都抬不动,怎得被人如同羽箭一般丢了回来,此时看着那连人带血钉在地上震颤不已的巨枪洞神,燕汜水竟呆了。 第26章 血战无咎宫(9) 杨执星一头扑进了杨刑九怀中,泣不成声:“阿爹!女儿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阿爹了!” “好孩子。。今日阿爹就带你回家。。”杨刑九温情如水,在场的兵卒却还被方才那雷霆之势惊得动弹不得。 燕汜水眼见士气被挫在即,不顾上其他,久居军旅,士气最重!思毕抬手握住那洞神巨枪,奋力拔出,直奔那抱着女儿的黑衣人捅了过来。 却见又一道绿色身影闪了出来,如同一条蛇一般绕着那枪势一路飞转,一只大手直奔燕汜水喉头抓来。 没想到来人竟还有帮手,燕汜水运劲一抖,那洞神枪头猛然上下翻飞,枪身猛烈抖动中,与那绿影凌空对了一掌。 “好啊!想不到今日这十日朝还没开始,你们这群反贼倒是先折腾起来了?”燕汜水强自镇定心神,作势便要大声叫喊,稳定军心,将方才那两下的震撼化解。 但还没等第二句话说出口,那绿色身影复又冲杀而至,一双肉掌顷刻便到了脸前!燕汜水枪术最忌近身贴斗,但这来人身法极快,那落步之地如同占卜过一般,那双铁掌更是神出鬼没。燕汜水不敢轻敌,挺起洞神连抖了三个枪花逼退来人,飞速后退。 只这数息之间,皇宫禁军也随着北府七宿杀到。炎泽二胄立时醒过闷来,复又向着众人所在冲杀而至。 眼见杨刑九竟然也闯入了宫中,正信心中大喜,高声喊道:“杨先生!快快救我呀!” 杨刑九将女儿拢在一旁,大吼一声:“带我女儿往城墙东南角去!”一言说罢,便将杨执星丢了回来。 正信佳人入怀,还没来得及问缘由,便见杨刑九已然倾力杀出,方才站着的那片青砖,竟已碎为粉末。 皇宫禁军加入战团,天胄将士立刻便开始力不从心,一个个白色身影陆续倒下,便是倪傲本人也受了轻伤。 那北府七宿得了消息,此时远远见了正信三人,便道是一步登天的头等大功就在眼前,登时猛冲了过来。 方才偷施冷箭的牛宿背上了长弓,一双精钢护臂虎虎生风,如同一头老熊一般猛冲而至,身后一头戴斗笠的麻衣汉子更是身如鬼魅,一起一落间飘忽不定。 乱斗人群之中,谷梁夺左右开弓,但四下人如潮水一般,拍死一个,立刻便有四五个顶上来。眼见那壮汉和麻衣汉子身手非同一般,谷梁夺腾身一跃,一脚踏碎了一名炎胄兵的肩膀,借力直直冲了过来,便要将这两个高手一并拦下。 猛然之间,谷梁夺只觉脑中一震,一股似曾相识但又万万不能现在出现的感觉,出现了。 只见谷梁夺两眼一翻,凌空倒地,那脸庞一直搓着地面,遍是血迹。 牛虚二宿没想到这大对头竟然自己晕了过去,心下一喜,调转身形便要过来拿住谷梁夺。 可怜谷梁夺万军之中突然旧疾复发,一来二去身上立刻挂了彩。却见一道白色身影携着两道银光飞至,如暴风骤雨一般猛攻赶来的牛宿。 牛宿左右横臂格挡,只觉小臂被人屡屡重击,若非有精钢护臂,恐怕早已经双手尽断。 “来者何人!”牛宿倒退三步,大吼一声。那地上倒地不起的谷梁夺面前,此时站着个白衣剑客,这人两把短剑,方才那凌厉攻势当是这短剑所为。 “取你狗命的人。”花不谢一言道罢,柳勤弗也赶到了身旁。 “柳小子,这两人交给我,你且护住这老者。”花不谢说罢,拎剑急冲而出。 “来得好!”牛宿一声暴喝,全身每一寸筋肉都盈满力量,迎着花不谢猛冲而来。 那虚宿一言不发,紧跟牛宿一并冲来。 周遭兵卒见谷梁夺犯病不起,此时也蜂拥而至,却见柳勤弗履霜步催动,穿梭于那围上来的兵卒之中。一时间,人群中惨嚎连连,中招的兵卒双目失明,一脸血水,慌乱之中三两相撞,倒了一片。 柳勤弗甩了甩沾满鲜血的手,心中暗道:‘一群瞎了狗眼的玩意,既然那招子没用,便废了算了。’ 可怜这些兵卒,身上甲胄坚固,寻常兵刃难动分毫,此时却被人废了眼睛。 一阵猛烈的金属碰撞声传来,牛宿再次倒退三步,再看那手腕上的精钢护臂,竟已然剑痕斑斑。 “虚宿!你我二人一并拿他!”牛宿喘了口气,招呼同伴再次出击。虚宿身形一闪,靠近花不谢,双掌也如狂风般齐齐招呼。 花不谢闪转腾挪之间,只觉身后一道巨影笼罩,一缕罡风扫来,顺势起身猛跃,稳稳站到了那扫来的牛宿巨臂上。这一下势大力沉,停也停不住,花不谢双足踏壁,借力飞纵而出,一人两剑裹着无穷筋力,如同决口的洪水一般,转头杀入了人群。 这些四胄兵卒,头一次见到掘首和再开,结果便是断头碎甲。 两把一尺神锋许久未曾饮血,此番得偿所愿,竟隐隐嗡鸣起来。 牛宿见状心中懊恼至极,这四下都是自己人,白衣剑客走到哪,砍到哪,砍到哪,哪便要倒下一片。 哪知还没来得及再想,花不谢宰了一大圈,又转了回来。那一双神剑此时一滴血也没挂着,如同嗷嗷待哺的幼鹰,直奔自己胸口而来。 不知怎得,这一次,牛宿心中一股凉意生出,征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有一丝畏惧萌生。 只听铛铛铛又是一阵脆响,牛宿一身巨力到了花不谢面前如同孩子一般,一双护臂终于不堪重负,碎裂崩坏,掉了一地。 “虚宿救我!” 那麻衣汉子也随声杀到,一掌偷向了花不谢后心,但花不谢杀意已决,哪管得这些,回手一剑逼退虚宿,又俯身让过了牛宿一拳,直直穿过了这巨汉胯下,绕到了身后。片刻之后,在场众人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场景,出现了。 只见那白衣剑客好似用剑攀峰一般,眨眼间以剑当镐,活活攀上了牛宿身躯,两把一尺神锋好似庖丁解牛,剑势狂佞狠绝,迅猛无匹,剑招仿佛万年雪崩山,千年朔望潮。牛宿瞬间便笼罩在血雨之中——自己的血。 这北府国最强的壮汉之一,自脚踝,到头顶,周身八穴九窍,背身处处死血,尽是窟窿,脖颈半断,鲜血喷出,竟站着死了。 花不谢翻身落地,站在牛宿一旁,一席白衣转瞬之间便落满了仇敌的鲜血。 “东川国花不谢在此,下一个是哪位??”此时这红衣剑客甩了甩双剑,嘴角竟然露出了一丝笑容。 第27章 血战无咎宫(10) 北府七宿,只这片刻便被人乱剑砍死了一位。 危宿一刀荡开了倪傲,不再管这落魄朝敌,见牛宿被人毙了,怒得血灌瞳仁,擎刀冲杀而来。 ‘又是壮汉吗?来得好!’花不谢杀得起兴,提剑迎了上去。 这危宿不比牛宿,一口环首刀毙敌无数,虽然上了年纪,但身形比牛宿有过之而无不及。此番一刀两剑斗到了一起,一时间竟难解难分。 如今得了众多高手掩护,正信背着杨执星一路冲杀,飞速往那东南角冲去。却听身后三道劲风袭来,正信回头一看,心中咯噔一下。身后三人携剑追杀而至,正是当日竹林小院劫走自己的壁宿和斗宿,那另一人更是在凤落镇便见过一次。此番北府七宿竟来了三人,正信虽身负六元天罡,又苦修了两个月十四恶道的神功,但毕竟修习太浅,如若被这三人追上,九死一生。 一念之间,那三人剑招已至,正信只得强提一口气,五木仙人揽乱步陡出,竭力闪躲。但那三朵剑花如同大雨罩身,呼吸之间,杨执星手臂挨了一剑,再难伏在背上,撒手甩了出去。那城墙东南角乃是一方杂物,平日里这没用的器件,士兵操练用坏的兵刃,便统统堆放在这里,里里外外甚是杂乱。正信将落地的杨执星堪堪扶起,见那手臂伤口血流不止,心中大怒。壁,室,斗三宿已然落定身姿,远处各路人马一片混战,倒是正信这边显得静悄悄地。 “臭小子,上次辱我名声,这次拿你回去前,定要挑去你手筋脚筋。”壁宿在南洛竹林挨了一口老痰,到现在还耿耿于怀。 那凤落镇就见过一面的室宿也啐了一口:“混小子,还记得凤落镇的事吗?今日废你,也算我一剑。” 一人对三剑。 正信眉头见汗,偷偷望去,远处奚乘秋正与燕汜水恶斗,一人陷入了泽胄那紫金甲的海洋之中;花不谢与那环首刀巨汉缠斗,难解难分;那没见过面的少年更是凌厉得紧,东闯西荡,如入无人之境,两手空空,却如修罗利刃,所过之处尽是双目空洞的废人。 ‘看来这次只能靠自己了。’正信思毕把心一横,随手挑起了一把杂物堆放着的破剑,嘿嘿笑道:“三位大叔,之前多有得罪,实在是不得已。” 三宿没想到这滑头竟然出言道歉,只道是对方死到临头吓破了胆,纷纷嗤之以鼻。 却听正信又道:“不过这次得罪,确是正信有意为之了!”了字一出,正信率先发难,一把破剑随着人影踏地而出,方城剑共计十四招,与那五木仙人揽最是贴切,专破三两围攻之势,剑招左右逢源,招招开势,可进可退,看似松散,实则千变万化。 三宿没想到眼前这小子竟还会用剑,往日只会跑来跑去偷偷吐痰的混小子竟敢直接冲过来,当真可笑至极。 为防功劳被人抢走,三宿不再客气,三人一齐出剑,便要将这顽执少年当场废了。 正信脑中疯狂涌现谷梁夺的教诲:“臭小子,这四门剑术,应对不同场景,方城剑专破三两围攻,花回剑如同百花回春,老夫用它,当能敌百人,这柱头点,确是一对一的绝顶剑术,寻常江湖门派那些腌臜剑客,敌不过一合。这四海扼便是三剑所长,掌握也是最难。” 此时壁宿一剑率先刺来,正信身形向前一沉,错开小半身,一剑点向来人手腕,便是一招方城一字清。 壁宿心下大骇:‘这小子怎得剑招如此精湛了?’大惊之际,壁宿只得拧身退剑,转身一脚直奔低伏的正信面门。哪知这少年略一侧身,收剑入怀,那剑尖直指踢来的足心,变作守株待兔之势。只这一合之间,壁宿两招吃了瘪,强行退了两步,只觉心中恼怒更甚。‘这剑法怎得如此诡异,尽显慵懒怠惰之势,却每每于落子关键处出剑,当真怪奇!’ 惊讶之间,斗,室二宿剑招也至,两朵剑花变作四朵,尽罩那少年周身,此时二打一,便要叫正信无处遁形。 却见那少年足下飞速变换,一道人影一扫守株待兔之形,转瞬之间便跳到了斗宿身侧,刷刷刷连出三剑,奔着腋下颈间招呼了过来。 这轻轻一跳,便化了那四朵剑花,斗室二人同样大吃一惊,仓促与正信对了一剑。 “好小子,往日见你,你可没这本事,难不成是谷梁夺那老东西破戒教你了?”室宿脑瓜灵光,此时已然猜到了大概。 “呦?大叔岁数不小,脑瓜挺好。怎么?小爷这一招‘边上一跳,抬手一刀’厉不厉害?”正信与这三宿对了一合,虽未吃亏,但对方内力深厚,剑招猛绝,此番强行对剑,内息已然被搅得大乱,如今强行撑着面子,只盼能拖延片刻。 “好一个’边上一跳,抬手一刀?‘”室宿一脸狞笑又道:“既然你这小子从容如此,那你的手,抖什么?” 正信心中一震,但那握剑的手却是不听使唤,还在为方才那一剑颤抖不已。 “一次能捅死北府七宿之三,小爷我当然是兴奋了?回头砍下你们仨的老头,我可要带出去好好吹上三天。” “混账!看你还能强撑几招!”一旁的斗宿勃然大怒,率先发难,壁室二宿紧随其后,这一合彻底撕破了脸皮,便要倾尽全力。 正信脑中飞速运转:‘酬天刺、春日朝、怒海渡。。那一招一式一瞬之间飞速闪过,一股脑涌现出来。’ 这无咎宫偏门一角,一时间剑声不断,金光四闪,三宿围着这少年猛烈攻击起来。 当啷一声,正信手中剑不堪重负,断裂开来,连带着也未能挡住那剑势,虽然飞身退走,胸前还是被撕开一条大口,登时血流如注。 兵刃没了,那三人攻势更胜,正信只得以身法掌法应对,但空手难敌三剑,一来一回之间,腿肩又见了红。 危急之间,却见天空中飞过来一把钢刀,那钢刀虽软绵绵的,但直奔三宿身形所在飞来。斗宿反身一剑将那飞刀荡开,定睛一看,竟是一旁的杨执星丢出。 这少女虽然不会武功,又中了一剑,但眼见情郎危在旦夕,也是银牙一咬,奋力一搏。 室宿一阵坏笑,抬脚踢起一颗石子,运力丢了出去,杨执星应声而倒,被点了个正着,倒地不起。 “小丫头,等我挑断了这臭小子的手筋脚筋,定要好好疼疼你!” 剑碎,血涌,正信连连遭创,虽见杨执星倒地,但一人抵挡三宿,已然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完了完了。。这神功还没练明白呢,就要被人插死了。。’正信悲愤交加,只恨这两月光阴未能更加勤勉,如今死境将至,一股绝意涌上心头。 江心崩舟之际,却见一道黑影闪至,那室宿未来得及反应,一只大手自他身后一把攥住了头,两根手指直插眼窝,竟生生止住了前进之势。 “啊啊啊啊啊!!!”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嚎,像是鬼夜哭一般,嚎住了剑招。 第28章 血战无咎宫(11) 另外两宿止剑一看,眼前景象如同地府恶鬼索命一般,让人终身难忘——那凤落镇见过的黑衣高手,此时正牢牢扣着室宿天灵,任凭手中人如何折腾,仍旧纹丝不动。 可怜那室宿,前一刻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后一刻便两眼一黑,化作风中残烛。 杨刑九眼见爱女挨了一剑,狂性大发,生平罕有地用出了俘苍劲。这一劲如同天神下凡,饶是杨刑九也不能长时间使用,但这一出手,便即刻了结了三宿之一的性命。 杨执星捂着手臂,眼见爹爹赶来,一把扶住了正信,二人一步一步往那东南角的暗门处前行。 壁斗二宿煮熟的鸭子飞了,但不知怎得,眼前这黑衣人站着,二人似乎动一步便要被捏碎一般,动弹不得。 此时场中激斗正酣,奚乘秋独当一面,将燕汜水的泽胄死死拦住。 那洞神巨枪刚猛无匹,贯通力十足,奚乘秋武功虽高,但赤手空拳一时之间也难讨得便宜。四下泽胄越聚越多,纷纷向着自己的统领靠拢。 奚乘秋远远瞥见正信二人动向,深知不可恋战,纵起身形,且战且退。但燕汜水像是一条野狗一般,洞神枪穷追不舍。 两声闷响,奚乘秋一掌一个,苍冥大至掌十成力下,饶是泽胄紫金甲也承受不住,断裂开来,甲后的人命也当场逝去。四下泽胄乱刀齐至,奚乘秋只得纵起白仙步,竭力闪躲。奈何身后还有一个大杀器伺机待发,一杆洞身枪直逼绿衣人后心而去。 奚乘秋暴喝一声,这一枪全力攻来,避无可避,只得震开身边人,强行接了。 那长枪枪身拧转,暗含绝高之贯力,奚乘秋更是将五行木劲催动极致,架开掌势硬接。只听嘶得一声,那长枪势头被生生减弱,奚乘秋双手更是鲜血横飞,肩头也被枪尖挑开了一条血口。虽未受重伤,但硬接了这一下,奚乘秋脚下一空,身形趔趄,未及重新稳下身形,四周乱刀又至。奚乘秋索性让开长枪,就地一倒,白仙步猛踏泽胄兵卒脚踝,一时间这紫金甲的兵卒倒了一片。奚乘秋肩头挂血,趁乱冲出了重围,直奔东南角而去。 不远处的花不谢更是陷入了苦战。 这危宿不光块头大,身法也比那牛宿强了不知多少。那一口环首巨刀大开大合,逼得花不谢连连闪躲。 “上次萧关郡你伤了我七宿兄弟,这次又毙了我牛宿老弟,今日不将你一刀两断,难解心头之恨。” 二人你来我往,四下北府军却不敢上前帮忙,只因那巨刀敌我不分,贸然靠近,死路一条。 倒是柳勤弗,一路冲杀,未逢敌手,倒是拖着晕倒的谷梁夺,走走停停,不知不觉间,竟也靠近了那东南角的暗门。 但场中战况越发不利,天胄兵卒死伤殆尽,倪傲更是浑身浴血,柳勤弗将谷梁夺放到正信一旁,高声喊道:“奚前辈,花大哥,不可恋战,速速过来!” 二人闻声一看,心中大喜,立刻逼退敌手,也飞速靠拢过来。 “你就是正信吗?胸口的伤怎么样?”柳勤弗与正信第一次相见,便见到了那血淋淋的伤口。 “不碍事,皮外伤,老子幸亏闪得快,晚了半寸估计就两半了。”正信咧嘴笑道。 “你俩等着,我去寻那退路。”柳勤弗说罢起身推开了那些杂物,翻找起来,果然见了最深处一道阴风略过,似有暗门。 “找到啦!快来快来!” 正信杨执星二人闻声相互搀扶,闻声寻来,果然见到杂物堆后有一方铁门,只是这铁门年久失修,那锁链完全锈死,若非柳勤弗用足了内劲拉动了机括,恐怕众人便要堵死在这里。 柳勤弗将三人送入了洞中,转身便要返身回去接应众人。 “小兄弟,等一等,我也能去。”正信安置好了杨执星与谷梁夺,起身便要一同返回。 “你可算了吧,胸口还流血呢,别添乱。”柳勤弗头也不回转身便走,正信还想说些什么,却觉脑袋一晕,差点摔倒,方才硬抗三宿,又挨了一剑,此时只觉内息空虚,只得靠在墙边休息。 人已经救出,只要抽身便可,柳勤弗回到广场上,却见天胄已经彻底被灭,倪傲更是身首异处,李赢真提着这老者的头颅,大手一挥,属下炎泽二胄连带皇宫禁军汹涌杀来。 奚乘秋身上挂彩,花不谢更是满身鲜血,二人并肩冲杀,方才突出重围。但李赢真下令格杀勿论,一时间,箭雨飞至,便要将这些闯宫逆贼射杀当场。 “快快进来!奚前辈,花大哥!”柳勤弗大吼一声,纵身两拳锤倒了两名近身的兵卒。 花奚二人闻声也是竭力冲杀,靠了过来。 方才天胄参战,乱作一团,如今天胄被全灭,场上所有矛头便皆指向了这东南角,一时间,炎泽二胄与皇室禁军一起杀至,压力陡增。 乱箭齐至! 众人连番烈斗,此时神困身疲,如今箭雨临头,只能竭力抵挡闪避,奚乘秋抄起身旁的杂物,闪转抵挡,花不谢也是纵起双剑。但箭雨终究是箭雨,众人还是受了伤。 一轮刚停,一轮又至,李赢真下了死命令,这些叛党一个都不能跑,却见杨刑九突然冲杀而出,手中拎着两把利剑,那两把剑,一把是壁宿的,另一把,是斗宿的。 此时十方胜境已然用了五劲,杨刑九双剑在手,迎着那箭雨踏步飞出,两把利刃上下翻飞,带起罡风阵阵,沿途羽箭皆被吹飞。 柳勤弗趁机接应花奚二人入洞,待得落定身姿一看,不由得眉头大皱——奚乘秋双手血肉模糊,肩头伤口开裂,身上箭伤说不出有几处,此番失血甚多,嘴唇泛白,便是之前与马晴恶斗留下的伤口,也崩裂开来,满身血污。再看花不谢,情况更是不妙,右手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背上更是插了两箭,血流如注。 此时除了自己,四下皆是伤员,柳勤弗心道不妙,如此这般,定跑不了多远,于是起身回到门口大喊:“杨先生!速速过来!关上闸门,他们便追不得了!” 正说着,大队人马已然杀到跟前,柳勤弗纵起二分至象掌,搏命厮杀起来,身后老弱病残均难再战,如今只剩自己,只能倾力而为。 但北府军越来越多,柳勤弗双拳难敌四手,步步后退,生生被压回了洞口。 ‘他妈的,顶不住了。。要完了吗?’柳勤弗越斗越急,乱神之间背上也挨了一剑,神识一明,转身便将那兵卒喉头插断。 如潮的人海临近大门,却见一道闪光飞来,一把钢刀钉在了那大门早已锈死的机括上,这一刀蕴含毁天灭地之威,竟将那机括生生撞断,那千斤铁门应声落下,连带下面冲进来的北府兵一并压死了许多。 咣当一声,铁门落地,生死隔绝。 第29章 血战无咎宫(12) 杨执星见状大急,顾不上柳勤弗身旁的北府兵,疯了一样冲向了铁门,死命敲打:“阿爹!快来!阿爹!!” 门内十几人被柳勤弗顷刻斩杀殆尽,但门外却涌来了无数敌人。杨刑九此时须发飘飞,一身内力已然催到了极致。方才那一刀,用尽了气力,此时一路冲杀,终于来到了铁门前。 “你们快来帮忙呀!抬起铁门,放我阿爹进来!”杨执星急了眼,泪水夺眶而出,双手死命抓着铁门,拼命上抬。但那千钧之物,没了机括相连,靠人力再难开启。 杨执星透过那门缝疯狂嘶吼,呼唤爹爹,却只能见到那黑色身影左右冲杀。 “星儿!”杨刑九一剑扫死上前的兵卒,大声喊道:“速速逃走!莫要管爹爹!” 话没说完,人潮又到。 杨执星悲痛欲绝,进不了这道门,便是乱刀分尸,万箭穿心的结果。 杨刑九身上挂彩,但那北府人如同杀不尽的蚂蚁一般,倒了一个,便要再来一个。连番恶斗,饶是杨刑九也是临近油尽灯枯。 李赢真率军来到了铁门前,冷冷道:“这位高人,我李赢真生平杀伐多了,见的人也多了,但先生这般身手,却有通天之能,我李赢真佩服。” 再看那铁门前,杨刑九一人两剑,如同鬼神一般,脚下尸体堆积如山,身旁更是乱剑连连。 “不过今日这事,折了我北府天胄,炎泽二胄也是损兵折将,北府七宿死得差不多了,纵然先生有通天之能,也万万活不得。”李赢真还未下令,只觉周身气息陡然变冷,一股凶绝杀气自那黑衣人身上汹涌流出。 “门后可还有活人?”杨刑九淡淡道。 “在呢!杨先生!”柳勤弗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此时也忍不住流下了泪来。 “带着我女儿,速速走吧。若是晚了,我杨某人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柳勤弗听罢,心中一痛,一旁的杨执星更是悲痛欲绝,死命砸着铁门。 正自犹豫之间,却见一道身影闪过,正信一掌切在了杨执星脖颈,后者应声倒地,晕了过去。 柳勤弗抬头刚要询问,却见正信脸上已是涕泪横流。“杨先生,我会保护星儿一辈子,下辈子再见,正信再与您重叙师徒情!” 一语道罢,正信扛起杨执星,拖着谷梁夺,扭头便走。 柳勤弗看了看正信的背影,又看了看两旁重伤的众人,强忍热泪,搀起几近昏迷的花奚二人,跟着去了。 “呵呵。。好小子。。”杨刑九尘缘已了,再无牵挂,那傻小子平日里嘻嘻哈哈,想不到关键时刻倒是果决异常。 杨刑九心下暗许,眼中也释然了。待得再一抬头,天地之间,今日,便多了一尊杀神。 李赢真久经沙场,手下人命无数,但此时对上那一双眼睛,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跑。” 但已然来不及了。 天地,生死,过去,未来,东南西北,十方皆为净土,十方皆为胜境。 身齐万物,天地同观。 十方胜境共有三重六劲,一境曰万物,便有大同,落城二劲;二境天地,生出瑶池,囚坤二劲;三境本我,终化俘苍,兵解二劲。 如今大愿已尝,杨刑九只愿舍身护女,将眼前之敌,尽数斩杀。此番气息轮转变换,周身内劲如同沸鼎一般,这最后一劲——兵解。 北府国仁历十二年,农历十月初一,北府七宿,七去其六;炎泽二胄,共计两千零五十四人被杀;叛军天胄将领倪傲授首,全部天胄兵卒伏法。传闻那黑衣杀星杨刑九浑身散着热气,无休无止,疯狂杀戮,所过之处,北府人如同蝼蚁,直杀了足足半个时辰,那杀星力竭,油尽灯枯,未及军队剿灭,便坐化当场。 这一年十日朝,未见红日。 众人不知跑了多久,眼前终见光亮,一只盛大的队伍赫然站在黎明的微光之中。 马车旁站着一人,身旁靠着一杆长枪,这人脸上还挂着血污,显是经过了恶斗,那长枪枪穗鲜红无比,想是饮血甚多。 听了隧道之中的声音,那人喜上眉梢,顾不上长枪,便迎面跑了过来。 “好好好!想不到各位义士真的成啦!!!”楚空观喜上眉梢,乐得合不拢嘴:“快快上车,陛下恭候多时了,车里备好了宫中最好的疗伤药,各位先顶一顶!诶?杨先生呢??”楚空观话说完,心里咯噔一下,再看众人模样——杨执星被打晕扛在了肩上,正信更是满脸泪水,似乎一路跑着,一路哭着。其余众人身负重伤,饶是柳勤弗也是鼻头红红的。 楚空观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悲意涌上心间,低下头,默哀了片刻。 “诸位。。杨先生的愿望当是救出女儿,如今咱们逃出了无咎宫,可还没走出昆吾城去。各位还是节哀顺变,先登车吧。。” 楚空观说罢,与柳勤弗一道,扶着众人上了车。 这马车四承十六匹,乃是十日朝皇室巡游的专属座驾,内部宽敞巨大无比。此时正仁君一席华服,静坐马车之中,众人上了车依次落座。 “陛下,这些便是劫人的义士,只是那杨先生。。。” 正仁君闻言举了举手:“楚卿不用多言,快替各位义士疗伤为重。” 楚空观应了,连忙取出药箱药丸,帮各位服药止血。 正信自上车起,便盯着眼前的皇帝:‘这便是南宫正仁,我的亲兄弟吗?这么一看,却是与我有些相似。’ “这位小兄弟,你便是楚卿说的正信吗?”正仁君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却还不知这是自己的亲弟弟。 “回。。陛下,正是。”正信此时心中五味杂陈,木然回道。 “这马车巡游当要再行一个多时辰,各位暂且在这里避一避,待得盛典完成,朕便将你们送到港口去。如今北府人人自危,你们做了这事,太师出关之后,恐怕天下大乱。因此朕为你们准备了楼船,先回南洛去吧。” “陛下,那您呢?”正信关心道。 “谷梁初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况且兵权在他手,满朝文武多半都被他收买,那于大人也被那边的柳勤弗杀了,如今朕这皇帝,怕要成了光杆将军。”正仁君苦笑道。 “陛下,杀了于大人,本应伏法,但我还有要事要办,等那事办完了,我柳勤弗定亲自登门,还了这人命。” “不说那事了,今日各位义士闯宫救人,便是我北府的恩人,接下来的事,便交给朕和楚卿吧。” 第30章 瀚海孤舟(1) 车队缓缓行进,夜色已过,但今日不知为何,天空中阴云密布,不见阳光。整个昆吾城一如既往的热闹,虽然没了太阳,但毕竟是十日朝的正日子,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缓缓跟行在皇帝的巡游队后面,浩浩荡荡。 “我们北府国的十日朝,是个很重要的日子。”正仁君缓缓道。 “朝的是?”正信包扎了胸前的伤口,靠在马车一角道。 “北府居于苦寒之地,最难的便是冬季,届时耕作断绝,大雪封山。古往今来,到了冬日,总会冻死,饿死很多百姓。因此自先辈开始,便慢慢有了十日朝,一来是为了冬季之前扩大商业贸易,大家囤积货物,赚够了钱,入冬便开始蛰居。这第二,便是祭拜上天。君主在十日朝第一日,便要花车巡游,绕城一周。寓意便是君主与每一位百姓同在,共同见证冬日到来,共同期盼暖春回归,万物复苏。” “北府国的冬日,都和那无咎峰顶一样吗?就没有暖和点的地方?”正信又道。 正仁君笑了笑,回答道:“要说暖和点的地方,这昆吾城便算是一个了。这片土地坐落在山脚下,西边的冬日寒风被山谷挡住了大半,这才落了个休养生息的地方。不过这里历来都被蛮族占领,想我南宫氏历代先烈,便自微末起势,最终与这些蛮族浴血冲杀,这才为北府人博得了这稍安之地。” “师傅曾和我介绍过四胄的,说天胄的头领倪傲便是当年抗击蛮族的先锋之一,可惜沦为了谷梁初的犬牙。哎。。。”想起那为了属下敢与天下作对的老者,虽为敌对关系,但正信心中钦佩不已。 “嗯。。倪傲老将军的事,朕猜到一二了。虽然他归顺了太师,但与其他三胄颇为不合。倪将军只为报恩,平日里谷梁初对他的天胄也算是照顾有加。只是其他三胄是一路人,便把他视为眼中钉。倪将军曾是我父皇的得力干将,可惜被奸人所害。”正仁君念及往事,有些神伤:“倪将军现在。。是不是已经。。” 正信便把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想不到。。倪将军虽从了恶人,但心中还是存了一分忠肝。朕从未见过杨先生,如今也只能在心中默默想象那样子了,哎。。”不知怎得,正仁君平日里甚少露出心中所想,但此时面对眼前的少年,却感觉温暖如春,那帝王心术也土崩瓦解。见了眼前这些素未谋面的义士,一身血污的侠客,又想起了那无咎宫中的修罗地狱,正仁君竟流下了泪来。 “额。。陛下。。我这是不是说错了话了?你别哭啊?”正信从没见过皇帝流眼泪,一时间慌了。 却见正仁君挥了挥手,低声哭泣了片刻,才稳住心绪淡淡道:“自朕登基以来,便一直活在谷梁初的阴影下,处处受控,日日绞尽脑汁蛰伏隐藏。每每见到忠肝义胆的老臣为这北府江山舍身赴死,朕这个皇帝却只能跟着太师吊唁一二。如今这力挽狂澜的事,朕也只能乖乖坐在马车上,控制着心绪,看着你们这些义士为我北府百姓流血,伤亡,哭泣。” 眼见正仁君涕泪横流,却又不敢哭出声来,生怕外面的百姓听到。正信心中也萌生了一股悲意,忍不住站起身,凑到了皇帝身旁,一手搭在了正仁君肩膀上:“陛下,别哭了,杨先生虽然不在了,但我们这不是都活的好好的吗?再说那谷梁初没了药引子,那不是再过几年就老死了?俗话说得好,活的强不如活得长,你就是纵横天下的枭雄,死的早,什么也算不上。依我看,陛下这身体壮实,肯定比那糟老头子活得长,到时候等他脚丫子一蹬,你把他手下那些阉人什么的都给弄死了,不就完事了?” 正信自幼生于市井,此时眼见亲兄弟这般悲伤,不知不觉间竟忘了君臣之礼。 正仁君似乎也觉出了自己失态,连忙擦了擦眼泪,笑了笑道:“正信兄弟说得对,咱们年轻力壮,也未尝不能成事呢?正仁君受教了。”说罢缓缓起身,行了一礼。 “诶诶,这可使不得啊?皇帝给我行礼,那我是不是得跪下啊?”正信连忙起身,作势便要下跪。 正仁君一把将其托起道:“那些繁文缛节无甚意义,在座的各位,是我北府国的救命恩人,万万跪不得。” 二人你来我往,车队不知不觉便行到了热闹的地段,百姓们如同往年一样,燃放起了鞭炮驱邪,一时间炮声震天,烟火纷飞,震耳欲聋。 杨执星此时也被炮声惊醒,一睁开眼,便见到了眼前的众人,端坐的皇帝,但只一瞬,脑中便想起了晕倒前那铁门外的黑色身影。 “我阿爹呢???我阿爹。。。阿爹。。。”杨执星明白了一切,心中一丝侥幸也被打碎,一股绝悲之意猛烈涌出,嚎啕大哭。 正信心中大悲,忙将爱人拥入怀里,胸中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个合适的字眼,只能用力将这可怜的女孩紧紧抱着,陪着一起哭泣。 车外鞭炮齐鸣,人声震天,车内悲意绵绝,此番世间再无刑九罚一,再无十方胜境。 与此同时,昆吾城外一方秘洞门口,一人一马飞速奔至。 “报!!”那北府兵翻身下马,冲到洞前,跪地高声道:“报将军!无咎宫生变,贼人闯宫救人,天胄造反!如今炎泽二胄清缴叛党,但无咎峰峰顶高塔坍塌,里面的人被那叛党和闯宫的高手救走,目前下落不明。” 洞前驻扎着近千兵卒,此时让开一条道,驻阵的将军正是极胄统领江禄。 “天胄造反???那无咎峰顶下面驻扎着数千人!怎么可能被人劫走了??”江禄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仔细想想又道:“倪傲造反?那李赢真呢?我大哥呢?” “回将军。。天胄被全部歼灭。燕将军受了伤,但伤势不重。那闯宫的共计四人,各个都是绝顶高手。那无咎峰顶关着的人,似乎与这些闯宫高手里应外合,经过了精确计算同时发难。。” “这。。。这可如何是好。。。这么多人都没看住两个药引吗??”江禄惊得满头大汗,也不知是往里上报,还是不报。 “不光药引。。。那高塔倾覆以后,下山的还有一名老者,当是塔里关着的人物。。” “啊???谷梁夺也出来了??”江禄面色大变,再也顾不上其他,转身便冲进了洞里。 第31章 瀚海孤舟(2) 这洞穴平日里重兵看管,便是谷梁初修行的地方,里面九转八回,若非熟悉的人,定要迷路。 江禄一路小跑,终于跑到了一扇巨大石门前,刚要跪地禀报,却见一道人影从阴影之中闪出。那人影抬起一掌便落了下来,江禄这才想起来门口还有一位杀神看着,惊慌之间连忙就地跪下。 “吴。。。吴先生。。。是我。。。”江禄紧贴地面,只因面前这吴先生,乃是谷梁初身旁的贴身高手,便是谷梁初本人,也要客客气气地。 “什么事?”那人淡淡道,语气竟似个教书先生一般平和。 “无咎宫遭变,谷梁夺和药引被人劫走了。。” “还有呢?” “额。。天胄叛变,不过已经被炎泽二胄剿灭。但是药引丢了这事。。。” “无妨。退下吧。惊扰了太师闭关,你活不了。” “可是。。。”江禄还要说话,却听嗖的一声,一根麻草直直钉入了自己的额盔。 “别让我说第二遍。”吴先生冷冷道。 “是。。。是。。。”江禄大骇,哪里还敢说话,转头便走。 一直躬身退行让出了视线,江禄才敢转身。只觉头盔之中冷汗流了一脸,摘下来一看,那麻草兀自钉在上面。 ‘混账,日日修那邪门功夫,早晚修死你。’江禄不敢出声,只得心中恶毒诅咒一番,匆忙去了。 气哼哼地出了洞,却见远处燕汜水正骑着马,带人赶来。 江禄见了兄长无恙,连忙赶来迎接。 “大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这伤?” “哎。。你大哥我这半条命估计是没了。。”燕汜水灰头土脸道。 “我方才进去禀报,连太师的门都没能靠近。。哎。。”江禄也是一脸委屈。 “吴北岛那厮不让你进去?” “可不?我多说了一句,你看?”江禄把怀中的头盔拿了出来,那麻草还插在上面。 “他奶奶的。。这怪物怎么越来越强了?你还不快拔下来,让属下看了成何体统?” 江禄闻声也想起了不妥,连忙去拔那麻草,但一用力,那麻草立刻断裂,但那入盔的一部分却纹丝不动。江禄手指被麻草划开,流出了血来。 “邪了门了,这武功怎得如此诡异?”江禄啐了一口,吸了吸手指的血,转身将头盔丢给了下属。 “哎。。你都碰壁了。。我就别进去了吧。。”燕汜水耸了耸肩道。 “你别看他现在狂得很,那大绝黑脉不是什么好功夫,有他遭罪的时候。走走走,既然吴北岛不让说,到时候就赖他头上。大哥这次涉险受惊了,走走走,老弟给你满上两盅去。”二人勾肩搭背,转身入了不远处的大帐,不再通报无咎宫中事。 昆吾外城港口 十日朝第一日,皇帝巡游已然结束,仪仗一路前行,楚空观领着一众贴身近卫来到了皇家码头处。一艘巨大的楼船停在了尽头。 “诸位,朕今日还有千言万语,但此时危险尚在,多停留一刻,便多了一分凶险,各位速速上船为重。这船家谢君集一家乃是我朝忠臣,朕早早将他们移出朝堂,便是为了保存羽翼,各位还请放心。此后直奔南洛国,朕与祝昱女皇已有了血盟,之后的事,等诸位养好身体再做打算。”正仁君依依不舍,但这港口只能保半个时辰的安逸,时间紧迫,只能寥寥数句作罢。 奚乘秋简单包扎了一番,此时元气恢复了一些,忙起身抱拳道:“此番北府之行,在下只想着寻那害死我徒儿的仇敌。但如今,见了各位的义举,见了陛下的忍辱负重,奚某惭愧不已。此番回了南洛,必要重回五行劫的位子,相信未来,我们定能再定大事,平了这朝堂乱毒。” 众人与正仁君相互施礼,便连忙相互搀扶着下了马车,直奔码头而去。 “柳老弟?”楚空观此时也是一脸疲色,跟着众人送行码头,边走边道。 “怎么了楚大哥?” “你就不好奇,你楚大哥去哪了吗?” “小命都没了,身上疼得要死,哪有心思想那些事?不过如今登船在即,大哥这么一说,小弟反倒是好奇了起来。”柳勤弗笑道。 “这事其实和你没什么关系,倒是一会上了船,恐怕那正信小哥要一蹦三尺高了~”楚空观卖了个关子,一脸神秘,脸上的血污都被挤掉了一块。 “哦?楚大哥?快快告诉我,有什么惊喜?”正信搀扶着杨执星,好奇道。 “这个嘛。。秘密说出来就没意思了,正信小哥何不亲自上船看看?” 众人失了故人,原本心中沉痛,但此时逃出生天,心中不由得有了一丝喘息,纷纷加快步伐,上了船。 这船家是个老者,连忙招呼下属,将各位一一扶上了船,立刻起锚扬帆,即刻出发。 正仁君坐在马车中,轻轻撩开了窗,对着众人再次挥了挥手。 “楚大哥!后会有期!”众人一通道别,转身进了船舱。 这北府楼船缓缓驶出了港口,驶出了这二十年的囚牢,驶出了这丧父的修罗场,驶出了万事的根源。 海天一色,波光澜澜,大船方才离开港口,天空中竟现出了一缕金光,这金光照在甲板上,也照在了船上每一个人的心头,一扫阴霾。 “谢爷爷,这船上的船医可真是厉害,我这胸口已经不疼了!”众人登了船便立刻被各路医者好生照顾了一番,正信裹着药布,开心道。 这谢君集今年已近古稀,本是前朝重臣,更是先皇留给正仁君的肱骨。谢家满门忠烈,家主谢君集虽然年事已高,但家族子弟得了这家风,也算是豪杰辈出。 这老者此时招呼自己的儿子,孙子,一并为医者打着下手,闻言哈哈笑道:“小兄弟,当是逃出那险境,又照了这十日朝的阳光,方才心情大好。可不要乱动,小心伤口裂开了。” 柳勤弗也缝好了剑伤,好奇问道:“谢前辈,为何这船上的医者这么厉害?这可不是寻常医馆能有的手艺。” “嗨。。陛下嘱咐了,诸位都是舍身救我朝纲的恩人,所以这船上的医者,都是御医里面拔尖的。” “啊?御医都拨出来了?”正信大吃一惊,心中顿时感动万分:‘还得是亲哥哥呀!’转念一想,这才想起楚空观的关子,连忙问道:“谢前辈,楚大哥说有个大大的惊喜,是何事?现下可否说了?” “哦对了,你要不说,我都要忙忘了。楚大人特意嘱咐了,让老臣提醒,一会见了那惊喜,千万不要乱动,别害了伤口。” “好说好说,嘿嘿。”正信一脸猴急,哪里还记得伤势,跟着谢君集一路来到了船底的大舱之中。 这间船舱更是精致干爽,此时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床帐。 “喏,就在前面,正信小哥自己去看吧。别忘了老夫的提醒哦。”谢君集说罢关上了门,转身走了。 正信一人站在门口,实在想不出是什么惊喜,当下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待得撩开床帐纱帘一看,登时惊的五感皆沸,忍不住大吼一声:“老莫!!!!” 第32章 瀚海孤舟(3) 这床上躺着的人,满身药布,一只左眼更是被严严实实裹着,此时似乎并未察觉到正信的脚步声,还在沉沉地睡着。 正信这一嗓子石破天惊,满船的人都听见了,便是海里的鱼儿,似也蹦起了几条。 扑通一声,正信一头跪倒在床边,掩面痛哭。多少个日夜,那死界大营前的身影如同昨日。那千军万马中替自己舍身赴死的背影更是如同一根肉刺,深深扎入了心扉,无法痊愈。可眼前这故人呼吸平稳,虽然身上伤势严重,但那一丝温热却预示着未来一段完整的岁月。 柳勤弗与杨执星伤势不重,此时听了这一嗓子纷纷下了船舱查探,一进门,便见正信在那床头哭得稀里哗啦。 杨执星走近前一看,登时也泪流满面,陪着正信一同伏到了床前。二人哭声此起彼伏,一高一低。 柳勤弗呆呆站在一旁,眼前这景象把他搞懵了。 过了片刻,却听床上的人低声道:“小傻蛋们,别哭了。。老子耳朵都要被你哭聋了。。。” “师傅。。。师傅!!徒儿以为您死了。。。”正信哭得吱吱呀呀,话都说不利落。 “我与信哥日夜思念莫先生,没想到竟还能相见。”杨执星也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起来。 莫涤尘堪堪抬起一只手臂,一把将两个孩子揽入了怀中。 此时谢君集推门而入,身后跟着御医:“诸位,该给莫先生换药了。” “师傅。。当日您深陷重围,徒儿以为您定是。。。”正信想起往日,不忍再提。 “定是什么?死了吗?不过如今这样子,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老莫说罢,眼神一黯。 “诸位,叙旧的事,缓缓再提,莫先生身上的伤十分严重,可草率不得。”谢君集言罢,杨正二人识趣地靠到了一旁,看着医者为老莫疗伤。 “原来。。楚大哥当日便是去救老莫了?”正信这才想起来。 “那楚大哥身上的伤,当是救老莫时候留下的?”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五味杂陈。 “看来楚大哥当日说另有要事在身,便是这件事了。”一旁的柳勤弗道。 “对了。如今逃出生天,这位老弟,你舍身入宫救我,我还没感谢你呢。正式介绍一下,我叫正信。” 柳勤弗心不在焉地整理了一下眼罩道:“不碍事不碍事,我闯宫掺和这件事,也只为还个大人情,这次应当也算是还清了。谢就不必了,有心的话改日一道吃顿好的便可。” 三人正说着,门口又传来一阵细小的脚步声,一个幼小的身影溜了进来。 “嘿嘿,我都忘了你小子了。”柳勤弗哈哈大笑,眼前这幼童正是林惟进。 这孩童见了柳勤弗,呆呆地站在门口,眼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甚是楚楚可怜。 “你怎么也哭上了?”柳勤弗连忙俯身为这孩童擦了擦眼泪又道:“想哭就哭出来,在那憋着作甚?” “莫先生正在。。。换药。。我。。我哭。。就吵着他。。”林惟进强忍悲痛,此时只落泪,不出声。 一旁的杨正二人看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杨执星最喜孩童,此时也俯身哄起了这孩子,却见林惟进怀中突然伸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吓得杨执星连忙收回了手。 “姐姐。。对不起哈。。这是我的朋友小云湖,他不会咬人的。” “傻小子,你这后腰上怎么还别着这根棍啊?”柳勤弗指着那根插在林惟进后腰上的树枝道。 “等你们的时候,谢爷爷说,这食鹿雕本是东川国的鸟,所以惟进想着,用东川国的树枝当他的落脚地,应当最合适了。” “嘿,你小子倒是聪明。老子偷出这圣树枝条本来是打算卖钱的。”柳勤弗许久未见林惟进,心中也甚是想念,此时将这孩子连人带鸟,一起抱了起来,甚是亲近。 “内个。。。这是你儿子?”正信小声问道。 “哈哈哈哈!”柳勤弗哈哈大笑:“我看着有那么老吗?哪有这么年轻就有儿子的?” “额。。也是哈。。我定是糊涂了。。”正信嘿嘿笑道。 众人等着医者换完了药,这才坐到了床头。正信心中一万个问题想问,此时吧嗒吧嗒说个没完。 “当日老夫身负重伤,但燕汜水留了老夫一命,一直带回了昆吾城。谷梁初见了我也是十分惊讶。对老夫频频示好。但他是什么人,老子最清楚,落在他手里,老子宁可死了。” “然后呢?谷梁初急眼了?”正信问道。 “老夫死也不从他,谷梁初便将我关了起来,兴许是要磨一磨我的性子,到后来恼羞成怒,便上了刑。” “师傅。。您受苦了。。都怪徒儿不争气。。”正信心中愧疚。 “不过好在楚空观这小子本事大,竟摸到了天牢里,有了他的帮扶,老夫也算活了下来。要不然,可没机会再见你们几个小鬼喽。”莫涤尘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左逢忱那小子呢?” 正信当下便把与莫涤尘分开之后的事大体说了。 “甚好,甚好。到了南洛,便能见那小子了。” 故人相逢,船上的氛围也慢慢轻松了起来。奚乘秋与花不谢受伤颇重,一时半会起不来床,老莫每天换两次药,也只能张嘴说说话。 这船上除了谢君集的宗族,便只剩下了三个受伤不重的,还有一个没受伤的小鬼头。 这一日阳光明媚,海风轻轻,船头坐着两个少年。这两人带着草帽,一人一根钓竿,正在平静的海面上垂钓。 “我说柳老弟,这根本就钓不上鱼啊?咱们在这坐了半个时辰了,这不是耽误功夫吗?”正信一脸烦闷,钓鱼这种磨性子的事太过难熬了。 “莫先生不是说了吗,让你好好磨磨性子。”杨执星坐在一旁笑道。 “哎。。要我说,还不如和柳老弟切磋切磋来得快,这武功不是越用越熟练吗?” “正信哥哥此言差矣。”林惟进也自甲板上溜达了过来,一手举着那东川圣树的树枝,小云湖站在那上面,海风吹得羽毛乱舞。 “哦?小林有什么见解吗?”正信笑道。 “熟练与否,只是武功的皮毛。习武和读书其实是一样的。只熟悉招式功法,和只熟悉字的写法一样。但要想武功变强,就如同写作一般,光写好字可不够。心性,阅历,缺一不可。”林惟进边说,边掏出了一小块肉,丢尽了云湖嘴里。 “行啊!你这小鬼懂得挺多,这道理听起来似乎是那么回事!”正信不再多言,竟真的认真钓起了鱼来。 四人坐在船头,喂鸟的喂鸟,钓鱼的钓鱼,好不自在。 “咦?柳老弟,你看。那远处是不是来了船了?”正信指着远处道。众人顺着手指远远看去,果然见到了一抹船影,正飞速驶来。 第33章 瀚海孤舟(4) “不对劲,这船怎得直直过来了?”柳勤弗越看越觉不对劲:“快!惟进,快去告诉谢先生!” 林惟进连忙站起身来,一溜烟跑去通报了。不多时,谢君集便带人来了船头。 “嗯。。那船看样子倒像是见周国的样式,不似中洲船。叫伙计们戒备,保不齐遇上贼人了。” 水手们闻声去了,柳勤弗嘿嘿笑道:“正巧这几日闲来无事,来几个小蟊贼打打牙祭也是好的。” 一旁的正信一把丢了鱼竿道:“好好好,来了恶贼,老子正好解解闷。” 哥俩蓄势待发,远处那艘船越来越近。 “糟了!”谢君集眯着眼一看,那大船竟比这北府楼船还要大上一圈,船头裹着精钢舰首,明显便是战船。 众人神经绷紧,这条航道平日里从未听说过有贼人,今日突然冒出个船来,太过蹊跷。 “谢老,怎么样?可是敌人?”杨执星问道。 “不太妙,那船龙骨尖锐,还带着破舰头,论船速,我们万万比不得。他们若想撞沉我们,易如反掌,逃跑是万万不可能了。只是这路线已经绕行了寻常商路,怎得还会有外人知道呢?莫非真是贼人劫道?可劫道也不应跑到这种荒僻航线来呀?”谢君集一头雾水,但那快船越来越近,众人也只能兵来将挡。 那来船却不客气,接舷,搭板,上人,一气呵成。 一连十几人登了船,为首一人乃是一名和尚,看起来瘦弱不堪,倒像是个破庙挂单的游僧一般,一脸胡须茂密,也不知是年长还是年壮。 身后跟着一名女子,这女子一席劲装,外面的长袍沉甸甸的,一双冷目冒着慑人寒气,冰绝千里。 柳勤弗心神一动,往日那无咎宫中见的女子多了,但对上眼前这冷艳的美人,柳勤弗竟产生了一丝好奇。 “嘿嘿嘿!哪来的痴汉!看傻了眼了吧?”那女子身旁还有一人,年纪似乎与正信相仿,此时叼着麻草,挤着眉头怒道。 柳勤弗闻言心中一怒,还没说话,便听正信道:“好家伙,你上赶着上了老子的船,老子看你一眼都不行了?” 一张嘴就是浓浓的火药味。 那老和尚并不多言,双手合十,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莫要惊慌,我等并非劫船的恶人。” “你这直么瞪眼地开了过来,搭上木板登船,怎么看也是劫船的。”正信不屑地皱起了眉,正巧这几日憋得心慌,时刻便准备干上一架。 “如此唐突登船,实属没有办法,还请各位施主见谅。我等前来,只因首领算过,前几日是北府国的十日朝,以北府楼船的船程,今日便是最有可能遇到皇子的一日。往来航道众多,这一条便是最荒凉的弃路。我等没想到真的遇到了北府船,便只能上来,碰碰运气。”那和尚毕恭毕敬,一脸和气道。 “林疚,你和他们说这么多干什么,直接挨个问一遍就完了。”那叼着麻草的的少年不耐烦道。 柳勤弗与正信看了看彼此,心中不约而同萌生了一个念头——捏死这个叼麻草的蠢蛋。 “你们两个臭小子,别动歪念头。乖乖地,回答我,皇子是不是在船上。”麻草少年语气极其嚣张,便是该领域的前辈柳勤弗也忍不住了。 履霜步陡然纵起,柳勤弗闪身飞出,便要一招废了这嚣张少年。 “你动我,那孩子可就完蛋了哦。”指尖碰到眼睫毛之际,麻草少年冷冷道。 柳勤弗心中一凛,凌空停住了,定睛再看,心中大惊——那冷艳女子,竟然不见了。 “糟了!”正信也发现了端倪,转身再看,林惟进已经被那女子扣住了喉头。 “你多走半步,我一声令下,这娃儿人身首异处,不信你便试试。”麻草少年又道。 正信原地停住了脚步,心中恼怒至极,但敌情莫测,此时也不好轻举妄动。 “哎。这就对了嘛。林疚,你看,还是我好使吧?你那套腻腻歪歪地,耽误功夫。还不快去看看哪个是?不过袁老大说的是啥来着?我是记不清了,这种事还是你来吧。”麻草少年说罢靠着桅杆,静静盯着正柳二人:“你们俩别动哦,动一下,人就死。” 正柳二人心中也是打鼓,以二人的功夫,什么样的人物,能在眼皮子底下突然消失不见?那女人到底何方神圣? “老衲得罪了。”那和尚倒是客客气气,缓步前来,走到正柳二人身后,翻开了颈后衣领,查探了一番。 “怎么样?是不是?”麻草少年问道。 “不是。”叫林疚的和尚摇了摇头。 “怪了。。。袁老大从来就没算错过,莫非他也老糊涂了?”麻草少年自言自语道。 “唐稍。。不要太过分了。袁头领可不是你能出言放肆的。”哪知那林疚和尚闻言突然面色陡沉,与方才样子判若两人,那麻草少年一见这模样,登时不说话了。 和尚又看了看一旁的林惟进颈后,似是未见想见之物,摇了摇头。 “怎么?他们俩不是?”麻草少年说罢,也亲自前来看了看,却猛然发现林惟进牵鹰用的树枝,瞳孔剧震,一把攥住林惟进的手臂问道:“臭小鬼!这树枝哪来的?!?!?” 林惟进被抓疼了,鼻子一酸,眼泪滑落,哭道:“这是柳哥哥送我的礼物,我用来牵着小云湖。” “柳哥哥?哪个是柳哥哥?”麻草少年一脸焦急问道。 “你爹我在这呢!”柳勤弗见林惟进被捏哭了,心中大怒,若非林惟进被胁迫着,当场便要毙了这嚣张少年。 “这树枝哪来的?”唐稍问道。 “偷的。” “哪里偷的?” “北府无咎宫。” “好好好,好本事。快说,东川国的皇子在哪?” 此言一出,正信心中大凛:‘这是找逢忱的?’ “我他娘的怎么知道?!”柳勤弗耐心已然到了极限,日月双明说话便要自己窜出来,将这眼前的混账东西搓碎。 “老林,怎么说?”叫唐稍的少年看了看老和尚道。 “袁老大说了,这船上定有适龄的少年,兴许便是皇子本人,兴许知道皇子下落,便把这几个差不多的,通通带走吧。莫要伤了他人性命。” “行,那就这么办。”唐稍听罢,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两颗药丸:“喏,吃了,跟我们走,船上其他人我们不会动。不吃,他们现在立刻死。” 第34章 瀚海孤舟(5) 正柳二人恼怒至极,但林惟进捏在敌人手中,船舱里又尽是病号,此番思来想去,也只能就范。 二人接过药丸,丢进了嘴里,只觉苦涩难忍,片刻后,内息翻涌,异常痛苦,但再过两息,竟感觉不到内息了。 “你们这药,是何鬼名堂?!”正信怒道。 “暂时废了你们内劲,省着到时候路上麻烦。”唐稍说罢,指挥手下人:“去看看这条船上还有没有和他们两个差不多大的,有的话一律抓起来。” 众人领命去了,不消多时,便回来禀报。“舱内尽是老弱病残,倒是有个没受伤的老头,不过那老头本想动手,但似乎犯了什么癔症,晕过去了。” “嗯。。。那便好了,带他们两个走。”唐稍说罢,手下纷纷过来,押着正柳二人便走。 “各位施主,实在是冒犯了。”那个叫林疚的和尚临走前满脸歉意,再三行礼,这才上船走了。 待人走了,杨执星连忙拉着林惟进跑入船舱,却见谷梁夺果然倒在地上,连忙为其运针。 待得片刻,老人终于醒转:“哎。。。。正信小子呢?” “被人带走了。。。”杨执星面色一黯。 “老夫这癫疾越来越重,似乎一动内力就要发作。”谷梁夺满面懊恼,一身神功用不出来,只能眼巴巴看着爱徒被劫走,心中甚是悲凉。 “谷梁先生,那伙人虽然劫走了信哥和柳兄弟,但看其面目,似又不像大恶之人,兴许真的是找人呢?他们嘴里说要找皇子,原本我心中一震,哪知他们要找的是东川皇子。”杨执星想起了方才对话,心中纳闷。 “东川皇子?不会听错了吧?正信当是北府皇子才对。”谷梁夺刚刚醒过来,此时遇到这蹊跷事,躺在地上也思考起来。 “谷梁先生有所不知,信哥的拜把子兄弟您未曾见过,他名为左逢忱,便是东川国的皇子。” “左逢忱?不可能。东川国国君姓陆,哪里来得左姓皇子?”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兴许有什么机缘巧合,隐姓埋名了?”杨执星眉头紧锁,猛然又道:“对了!花大哥不是东川人吗?咱们去问问他不就行了?” 二人说罢,顾不上其他,连忙起身来到了船舱中。 花不谢尚自躺在床上,方才那伙人下来查探,若非身上有伤,定要搏命,但挣扎一番,除了伤口崩裂以外,什么也没做成。 “到底发生了什么?”眼见杨执星二人进来,花不谢忙问道。 “信哥和柳兄弟被人劫走了。我与谷梁先生合计半天,他们似乎提到了东川皇子,不知花先生可有什么东川国的事可以告知?” “皇子??我怎得不知道?东川国君陆程,皇后沈昀,恒木关上都殉国了。也没听说过有什么皇子还活着。”花不谢只是草莽中人,哪里知道那些宫廷秘辛。 “咱们的船万万追不上,各位又都重伤在身,看来信哥和柳兄弟,只能自求多福了。”杨执星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若非他们找东川皇子,这事兴许不一定是个坏事。” “丫头什么意思?细说?”谷梁夺道。 “这疑点有二,第一便是那叫唐稍的人,见到林惟进的树枝,竟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东川圣树的残枝。其实那树枝与普通树枝在我看来并无太大区别。” “东川圣树没几个人见过,只因种在深宫之中,历来也有过胆大的宫人偷偷带出过残枝贩卖,兴许那人便见过呢?”花不谢道。 “也有可能,这第二个疑点,便是听他们说,那个叫袁老大的人,一步一步算好了咱们近日抵达这片海域,而这艘船上便有他们要找的人,或者线索。我实在想不通,什么人,怎么算,能算出这种事来?” “嗯。。虽说有人角风望气,洞观天地,但这荒海之上还能算出来,当真如同鬼神了。。老夫也有些敬佩。” “所以二者连续想想,那伙人。。莫非是东川国皇宫中人?”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依我看,他们倒是很有可能是东川人。”一旁的林惟进突然道。 另外三人没想到这小孩子竟也讨论了起来,不由得好奇心大起:“小娃娃,你快说说?”谷梁夺坐起了身子追问。 “我听周先生说过东川国的事,不过自古以来,就算屠城亡国,也不可能尽数屠灭干净。还是有很多东川国的百姓隐姓埋名,流落各地的。那些人认得圣树枝,有可能是老奸商,也有可能便是宫中人。不过再加上那通鬼神的知算能力,惟进觉得倒是宫中人更有可能。 ” “小娃娃说的有些道理。。不过如今事情已经发生了,咱们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谷梁夺说罢,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这病,算是完了。方才那几个小厮进门那空挡,放作以前,定要人头落地,他奶奶的,老夫身未动,只是动了神,便发作了。” 杨执星连忙出言安慰:“谷梁先生不用太自责了。。若非您教信哥武功,我俩恐怕在无咎宫中撑不了多久的。如今这般,咱们只得先去南洛了,一边疗伤,一边再做打算。” “哎。还是星儿有大将风范。也只能这样了。” 三人满面愁容,也想不出办法来,只能作罢。 再说正柳二人上了船,便被分开带到了船首船尾两个独立的船舱。正信一屁股坐在船尾舱中,眼前蹲着那唐稍,此时叼着麻草一脸戏谑。 “要杀要剐赶紧的,老盯着老子作甚?”正信怒道。 “来,说说,你是哪里人,经历过什么事?”唐稍转身躺在船舱地板上,翘着二郎腿道。 “你这小看班的,老子不和你说,等什么时候见了你们老大再议。”正信也不含糊,立刻出言怼上一番。 “小看班的??”唐稍眉头一挑:“要不是袁老大说了莫要伤你,老子解了你的药好好收拾你一顿。” “少废话!有种现在解了,你看我不捶死你这满船人的!”正信越说越怒。 “那可不行。老大的话我可不敢不听。这些日子,你就在这老实待着吧,正好老子也懒着问,走走形式罢了。睡觉去喽。”唐稍懒洋洋地,靠在一旁的墙上倒头就睡。留下一旁恼怒欲绝的正信。 船首舱。 “名字。”那扣着林惟进的女子拉了张椅子,坐在柳勤弗面前。 “审犯人么?”柳勤弗冷冷道。 “我问,你答,我写在纸上,回头带给老大,就这么简单。我问,你不答,我便用刑,回头写在纸上,带给老大,也不难。”那女人此时离近了说话,似乎年纪也不大。 “柳勤弗。” “认不认识东川人。” “认识倒是不认识,不过杀没杀过就不知道了,谁杀人之前还要问是哪里人?”柳勤弗不屑道。 啪!话一说完,脸上就挨了个大嘴巴,登时高高肿起。 “你这狗婆娘!老子!!”话没说完,咣!脸上又挨了一拳,没了内劲护体,这一下便将柳勤弗打倒在地,方要起身,一只脚便踩在了头上,动弹不得。 第35章 瀚海孤舟(6) 柳勤弗勃然大怒,长这么大都是锦衣玉食的他,哪里被女人打过,此时不光打了,还被女人踩在了脚底下。 “你。。。唔。。。”柳勤弗还想叫骂,但脸蛋子被死死踩着,只能支支吾吾。 “现在问题变了,你杀过几个东川人?杀过一个,便拔你一个手指头。想回答了,就眨眨眼。”那女子冷冷说罢,自怀中取出了个小盒子,又从中取出了个小钳子来,看起来要动真格的了。 柳勤弗被踩在地上,眼罩都被踩开了线,眼见这女人不似开玩笑,也只能强忍怒气,眨了眨眼。 女人一把将柳勤弗重新拉了起来,扶回了椅子上。 “让我回答问题,你也得回答我的问题,要不然你便宰了我算了。”柳勤弗此时面颊高肿,眼罩也掉在了地上,露出了空洞洞的眼窝,甚是恐怖。 女人迟疑了片刻,但见柳勤弗剩下的那只眼睛里,目光坚定,便放下了钳子,自怀里掏出块手帕,递了过去。“把眼睛罩上,一人问一个问题。” 柳勤弗伸手接过,将那手帕当做眼罩系好,一股淡淡的女子香气一并罩在了头上。 “你叫什么名字?”柳勤弗问道。 “嗯??就问这个?”女子有些疑惑:“何恕,宽恕的恕。” “你杀没杀过东川人?” “没有,北府人倒是杀得最多。也用拔手指头吗?” 何恕没说话,看着柳勤弗的眼神似乎没那么冷了。 “在我们的楼船上,你消失不见扣着林惟进,用的什么功夫?”柳勤弗对这身法大大好奇,忍不住问道。 “无我神行。” “你们为何乘船走这条航道。” “应该是因为这条航路没人吧。” “你最好认真回答。” “船不是我安排的,我怎么知道,不过这条航路确实没人倒是事实。” “该你了。”何恕道。 “你们要带我俩去哪?” “见周古国。” “啊?”柳勤弗闻声大吃一惊,那地方便是老爹柳凝空也不甚了解,听闻那地方距离中洲很远,隔着茫茫荒海,神秘莫测。 “你们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和北府狗拼命拼的。” 何恕此时眼神微变,方才的肃杀寒气散了大半。“你们和北府人是对头?”何恕忍不住连问了两个问题。 柳勤弗终于不耐烦道:“你们东川人可真是墨迹啊,老子直接和你说了算了。和我一起的那个叫正信,我们去北府皇宫救他,一路宰了很多人,受了一身伤,刚逃出来就被你们拿了。东川皇子我没听说过,东川人我也没杀过,更没见过。可以了吗?可以不要踩我的头了吗?” 何恕闻言大惊,哐得一脚,再次将柳勤弗踹倒在地,一脚踩在方才踩过的地方冷冷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知道我是东川人?” 尊严被人反复按在地上摩擦,柳勤弗此时竟没了脾气:“大姐,你这明显是东川国人,来寻你们皇子,这么明显的事,你激动什么?你可不可以不要总是踩着我的头??!” 何恕再次将其扶起来坐好。 “明白了,你这小子,还得让老大亲自审问。” “什么小子小子的?你还差我一个问题呢,做人可不要不讲信用,你们东川人应该最讲信用吧?” 何恕皱了皱眉:“问吧。” “我今年十七,不知姑娘芳龄啊?”柳勤弗也不知为何,自己会问出这种问题来,但此时脑子里确实充满了对这个问题的好奇与欲望。 啪!一个耳光又响了起来。 “登徒子。” 何恕起身不再多言,命人将柳勤弗带到了关押正信的船舱一并锁好,不再审问。 船尾舱内,正信与唐稍各据一方,沉默不语。舱门打开,柳勤弗也被丢了进来。 “唐稍,走吧,这两个人,还是交给老大亲自审问,不用浪费时间了。”何恕说罢,唐稍也懒洋洋地起身,二人出门前,何恕冷冷瞪了一眼被扔在地上的柳勤弗。 “柳兄,你这是??怎么脸都肿了?”正信疑道。 “别提了,那个叫何恕的婆娘,他妈的,给老子踩在地上打。”柳勤弗怒道。 “哎。。消消气,咱们这没了功夫,就是块肉,老实呆着吧。也不知道要被带到哪去。。”正信靠在一旁道。 “见周古国。刚才那姑娘和我说了。” “行啊柳老弟!你这虽然被人打了,但是也能套出话来?” “这一路可不近,咱们踏踏实实待着吧。。哎。。”柳勤弗轻轻揉了揉脸,垂头丧气地坐在了正信一旁。 “柳老弟,咱们也不太熟,不如趁此机会了解了解?我一直不太明白,那无咎宫这么凶险,你又不认识我,更不认识我师傅,为何要舍命相救呢?” “欠了人情,还上一还。”柳勤弗淡淡道。 “好一个还上一还。这一还差点命都没了,柳兄真是豪杰啊!”正信敬佩万分,笑道。 “这都是老天的造化。奚前辈曾说,有些东西,先从自己开始学起。我便理解为遵从本心吧。这不就懵懵懂懂来了北府寻书,然后就遇到了救你这事。”柳勤弗想起了这一路发生的种种,只觉造化弄人。 “哦?寻书?嘿!快来说说,寻什么书?你正信哥哥可是刚从谷梁初的藏书塔跑出来,顺带手还带了两本哦。” “嗨。。不提也罢,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况且那数术本就没几个人懂,看的人更少,书就更少了。我遍寻谷梁夺的秘库也没寻得。” 正信闻言翻身而起,一脸兴奋道:“柳老弟,你猜怎么着?” 见这少年满面喜色,柳勤弗也不由得被带动了一二:“怎么着??” 正信自怀中一掏,竟真的摸出一本书来,那书破旧不堪,封皮丢了大半,只能看到半个‘经’字。 “圣人算经???”柳勤弗接过翻看一二,心中狂喜。这书中记载的皆是古今数术算学难题与解法,虽是残本,但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柳勤弗抱着书,一蹦三尺高,仿佛得到了天地至宝一般。 第36章 瀚海孤舟(7) “大哥!想不到我寻了这一路,竟从那修罗场救出了这书吗??他奶奶的,老天爷造化可真是狠狠地弄人啊!” “嘿嘿,还有呢!”正信说罢,又掏出两本古籍,一本《星织大荒》,一本《慧果论》。 “以前认识奚前辈的时候,本想要拜他为师,但彼时他老人家嫌我太蠢笨,便要我学好星宿文理,天地法则,我也听不太懂。这不,这次被关在塔里这么久,日日除了练功就是看书,这三本可是我精挑细选的神作,可惜慧果论替我挡了一剑,被砍成了两半,只剩下半部了。要不然,有朝一日见了我师娘,说不定能给她老人家看看呢。” “正信大哥好眼力!这圣人算经对其他人来说可能晦涩难懂,没什么用处,但对我柳勤弗来说,那可是大宝贝!” “嘿,喜欢那就拿走看去,反正里面好多题我也看不懂。”正信大方地将书交给了柳勤弗。 “不过这星织大荒当是一本星宿学的书吧?正信大哥,我有一门武功,便叫履霜步,这门步法便是从星宿中来,大哥不妨好好研习一番,等有朝一日说不定也能自己悟出点什么?”柳勤弗如获至宝,一语道罢,忍不住翻看了起来。 二人虽然没了武功,但有了这几本古籍,倒也乐得自在。 这大船在海面上直行了一个多月,这日已到午时,餐食却迟迟未到。 正信二人腹中空空,忍不住大声叩打舱门:“有人吗!肚子饿瘪了!有人吗!” 一连喊了好几声也没人回答,正信心里正搓火,却听船身上咚咚咚的一阵响声,紧接着,一阵密集的响声又至,甲板上脚步繁杂,似是生了乱子。 “柳老弟,听起来不太对劲,好像是打起来了?”正信越听越揪心,那船身上的咚咚声越来越多。 二人正竖着耳朵听着,却听哐当一声巨响,如同巨人打磨牙齿一般,一旁的船舱突然多了个大洞,一股海水陡然涌入,船舱里登时大水滔天。 “乖乖!这什么情况!快开门!”正信拉着柳勤弗来到船舱门前,死命捶打,脚下海水飞速上升,不多时便没过了腰。 柳勤弗生于沙漠古国,是个旱鸭子,此时武功没了,脚下泡水,身形都难以稳住,若非正信拉着,恐怕便要呛了水。 “抓住舱门!我去水下看看。”正信说罢,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几个辗转,才发现船舱一角不知被什么东西撞了个大窟窿。 柳勤弗死死拉着船舱门,大声呼喊,却没有人回应。正信自水中重新浮现:“怪了,什么玩意能一下撞这么大个窟窿?” 话说着,水已经快到胸口,兄弟二人无处可逃,只能死命敲门。 又过了片刻,那水已然快到了头顶,水面浮沉之间,已经碰到了舱门。 柳勤弗呼吸之间难以为继,一股咸腥海水一不小心涌入了鼻腔,顿时气息大乱。 眼见柳勤弗呛水下沉,那手帕系成的眼罩都被水冲掉了,正信只能竭尽全力拉着这少年。 危急关头,舱门终于打开,一双手深入水中,一把拽起了柳勤弗,那飘在水面上的手帕,却被这呛水的少年紧紧握着。 来人正是何恕,此时外面喊杀声阵阵,何恕管不得那么多,捶打了柳勤弗胸口小腹,后者吐出了两口海水,堪堪醒转。 “妹子,这到底什么情况?”正信一头雾水,忍不住出言问道。 “有海盗。”何恕不再多言,见柳勤弗浑浑噩噩,银牙一咬,将其手臂扛在了肩上,扶着柳勤弗往甲板走去。 ‘你们不就是海盗吗?’正信心中叨叨,只得跟着走。 三人一路穿行,终于来到了甲板上。 只见四下围了三五条大船,数不清的敌人正疯狂涌入,这见周古船的水手抵挡不住,死得死,伤得伤,乱作一团。 “你们两个,在这里等着,不要乱动。”何恕将柳勤弗安置在甲板一脚,看了看正信道。 此时甲板上敌人越来越多,人群之中,一道身影上下反转,左右开弓,正信远远看去,竟是那唐稍。 这人身法诡异,两手空空,所过之处海盗无不中招倒地,手中金光四射,阳光下看得分明。 正自缠斗间,敌船又搭上一条木板,一名八尺壮汉拎着铁锤一跃而上,便是甲板也为之一振。 这巨汉一登船,四下水手更是难以抵挡,那大锤虎虎生风,沾上死挨上亡。 正信正看着,却见船长室门一开,那叫林疚的老和尚捂着脑袋摇摇晃晃走了出来,显是方才被撞船之际碰了头。 那登船的巨汉正巧见了这和尚,只想着杀鸡儆猴,立刻举起大锤就是一下。 “和尚小心!”正信忍不住出言大喊。 林疚却是被撞晕了头,此时刚刚醒转,头顶就来了个大锤头。这锤头夹带罡风,普通人挨上这一下,定是骨碎人亡。 哪知林疚双手一抬,双足展开,竟用双手硬接那锤头。只听咔嚓一声,林疚脚下甲板碎裂,双足也陷了下去。但那锤子却被一双老手牢牢架住,寸步难行。 那巨汉本是这海盗船队的撒手锏,此时登了船便要大开杀戒,在手下面前显摆显摆,哪知这糟老头子竟敢硬接这大锤。 恼怒之间,巨汉奋起大力便要抬锤再打,却觉手中兵刃难动分毫。 “阿弥陀佛,施主杀伐深重,老衲除了你,定会为你造像超度。”林疚不知说得何意,双手攥着那锤头轻轻一拉,那巨汉竟脱了手。 还没来得及思考,那锤子已经到了老和尚手中,下一刻,猛绝大力,罡风猛转,骨碎人亡。 这千钧一击,登时惊得船上的海盗愣了神,自己这方人多势众,拿捏这孤舟本是简单,哪知上了船先是遇了那麻草少年,如今船队第一把好手又被个老和尚敲断了气,一时间众人不知何如,甲板上的杀戮竟停了。 但这停顿只维持了两息,几道银光闪过,那海盗如同风中残烛,一个个倒地。 “他妈的!见鬼了!”几个海盗觉出了不对劲,声音中生了恐惧。 第37章 瀚海孤舟(8) 本想如同往日那般,撞坏商船,接舷抢劫杀人,哪知这次上了船,竟遇到了三个高手。 此时进退两难,眼见大锤巨汉惨死,那少年手中银光更是见血封喉,海盗们登时没了战意,开始四散奔逃。 但还没来得及跑,众人只觉船身猛烈震动,许是浸水过多,开始倾覆。 正信心中大急,这船要是沉了,这荒海之上,有死无生。正自惊恐之间,何恕自杀阵中返转,大喊一声:“带上他,跟我走。” 正信顾不上多想,连忙扛起柳勤弗跟着。 沿途皆是士气崩绝逃散的海盗,何恕抽出腰间鞘中物。这是一把钢刀,刀身如同刀切斧砍一般棱角分明,长约两尺四寸,不长不短,长相怪异。 但这刀此时却如同割草的机器,沿途海盗好似田间的野草一般,顷刻中刀倒地,那出刀的瞬间,正信看也没看清楚。 两兄弟跟着何恕开路,终于登上了海盗船。何恕高喊一声:“老林!唐稍!快来!” 那二人闻声望了过来,不消多时,也冲杀而至。 一脚踢断那接舷木,三人不再多言,就地分工。老林去掌舵起帆,而唐稍与何恕,便负责清除船上的活物。 这一月以来,何恕等人甚少露面,正信二人倒也渐渐习惯,但此时亲眼见了那唐何二人残酷杀戮,饶是从无咎宫冲出来的正信,也吓得呆了。 林疚一身怪力,那操船之事不在话下,不消多时,这海盗船便慢慢驶离了原地。其他海盗船见了三人这手段,哪里还敢追,纷纷停步不前。 咣当两声,一老一少两名海盗被扔到了甲板中央,此时已经吓得尿了裤子。 “高人饶我老命。。饶我老命。。”那老者跪地磕头,另一手按着边上的孩子一并磕头。 “说,你们是何人指使劫船的?”何恕显是杀了不少人,此时身上猩红点点,煞气冲天,眼神更是慑人。 “女侠饶命啊。。我们祖孙俩真的啥也不知道,就是被掳到船上打工的。。。” 那幼童却也胆大得很,此时竟挺着脖子红着小脸道:“我爷爷是好人,你们不能伤害我爷爷!” “嘿嘿嘿,这老头孩子你就别动了啊。”唐稍又叼起了麻草道。 “斩草除根,留着生事。”何恕一脸冰冷道。 “别介啊!这么艘大船,你要累死老林吗?”唐稍说罢,俯身将那老头搀扶起来又道:“我们不杀你,您只需要在船上帮我们干点杂活就行了。” 那老者如释重负,连忙道谢:“多谢大侠。。多谢大侠。。哎。。。我们祖孙俩本是见周国一个小岛上的居民,可惜被这海盗给屠了。。这娃儿是我邻居的孩子,一家子只剩他了。哎。。” 何恕还是心怀疑窦:“为何会把你们留在船上?” “老夫是个伙夫,这海盗头子说老夫的手艺不错,这不就留下来了。老夫就说这娃儿是我孙子,那头领当日心情好,就一并留了下来。老夫所言句句属实,女侠饶命。。” “行了行了。别听她的,她什么都要怀疑一二。你们两个便继续去伙房做饭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也不用问,到了地头上,这船上的东西就都归你了,带你孙子走就行了。”唐稍一路打斗,此时也有些不耐烦,招招手将那祖孙俩哄走了。 柳勤弗此时终于清醒了过来,见屁股底下坐着的船换了样,心中迷惑。 “柳老弟,你醒啦?你何恕姐姐给你换了艘船,还不快谢谢你何恕姐姐?” 柳勤弗定了定神,忙吧手中攥着的手帕眼罩重新系上了。 “也罢,离岛上不远了,咱们自己架船也是可以。”何恕不搭理众人,起身与林疚一起操帆去了。 “我说唐兄弟,咱们快到了?快到哪了?”正信问道。 “牛骨岛。” “那是不是就可以见到你们老大然后商谈一番,放我们走了?”正信笑道。 “老大怎么安排是老大的事,再有个三两日就到了,到时候自己问去。”唐稍一脸不耐烦,跑到一边打盹去了。 甲板上只剩下正信二人:“糟了。。刚才发水,那三本书??”柳勤弗猛然想起,心中大惊。 “放心放心,你正信大哥那可是保护书籍的老祖宗。早用皮子裹好了,那羊皮可是无咎宫中的哦。” “好好好。。那书还留着就好。。” 如此这般,这大船之上只剩下了七个人,又在海上行了数日,远处终于见了陆地轮廓。 “到了到了,终于他娘的到了!”船只进了码头,唐稍一马当先,纵身窜下了船。 正信二人也站在甲板上,定睛一看,这牛骨岛如其名字,便似一对牛角一般,四下都是绝壁高山,只有这港口处有一方宽敞沙港。山中翠影重重,流涧处处,一缕缕水烟竟如同仙境一般。 二人互相看了一眼,虽然被人劫持至此,但如此美景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走吧,带你们去见老大。”何恕走过身旁,冷冷道。 一行人下了船,穿过村子一路前行。 “呦!唐大哥回来啦!”村口几个少女正坐在路旁晾晒野菜,见了唐稍立刻兴奋地起身欢迎。 这一嗓子,村头村尾立时便出来了许多村民,许是何恕三人许久未曾路面,村中一时热闹了起来。 “小唐他们回来了?”人群之中,一老者出现,两旁村民连忙让开来路。 这老者一席长袍,头顶发髻叠叠,拄着一根云纹木杖缓缓站定了身姿。 唐稍见这老者,连忙躬身行礼,一改往常:“村长大人安好。我等一路执行任务,本带回了一船的好东西,奈何归途糟了海盗,只能抢了一艘船回来,甚是遗憾。” “不打紧不带劲,你们几个能回来就是好事,那些凡物没了就没了。”村长一脸和光,四下村民也是喜色满面,并不在乎那船上拉着什么。 “这二位。。就是你们找的人吗?”村长看了看正信二人道。 “正是。我们按照老大的算计蹲伏,果然撞见了一艘北府船,这不,就拿了回来问话。老大呢?” “袁先生近日老毛病犯了,不过今天似乎好了些,你们这就去见他吧。”村长说罢,招呼身旁人带路。 其他村民寒暄了几句,就地散了。 正信二人跟着队伍一路前行,直走到村子深处。眼前一座小茅草屋,看起来有些破旧,里面传来浓浓地药味。 “走吧。”唐稍不做停留,拉着正信二人边往里走。 屋门推开,里屋传来了一个男子声音:“咳。。。可是唐稍回来了?” “老大!人带回来了!”唐稍推开卧房门,将正信二人拉了进来。 只见那卧榻之上放着一个围棋盘,一名面色憔悴的中年汉子正坐在棋盘前,只是不知这棋在与谁人下。 第38章 瀚海孤舟(9) “老大!人带来了!”唐稍说着,一屁股坐在棋盘对面:“怎么着?又被难住了?” “嗯。。。今日不知怎得,心中混沌,这局怎么也解不得了。。”那中年汉子便是袁老大,此时看也不看来人,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告诉你个秘密吧。还记得我上次赢过老大的那一次吗?”唐稍道。 “记得,你小子突然就下了神之一手。给老夫全盘坐死。不过以你的棋力,八成是蒙的。”袁老大笑道。 “那次我实在不知道下哪里好,越想,心中越乱,最后差点入了魔。后来我咬破舌尖醒了过来,用了我的独门绝技。”唐稍一脸得色神神秘秘道。 “哦?什么独门绝技?” “眯眼,将这黑白两色看做图画,哪里不谐点哪里。” “这???哈哈哈哈哈。”袁老大闻言开怀大笑,笑得咳嗽更厉害了。何恕瞪了一眼唐稍,连忙坐到一旁轻拍袁老大后背。 咳嗽过后,袁老大擦了擦不知是咳出的还是笑出的眼泪又道:“你这小子,总是天马行空,这等事也能让你蒙出来?”似乎是解了面前的棋结,袁老大转过身,正视面前的两个少年。 “不好意思,袁某方才入局太甚,怠慢了二位。”袁老大推开棋盘,正襟危坐:“在下行动不便,就在这行个礼吧。”说罢坐在卧榻上,行了个礼。 正信二人一头雾水,明明被生生抓了过来,如今却感到对方以礼相待,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才好。 袁老大看出了尴尬之处,缓声道:“将二位带到这里,实属没有办法,还望二位海涵。在下袁经楔,请二位来,只是想询问一些,至关重要的问题。” 正信二人面面相觑,本来一肚子窝囊,此时却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正信愣愣地回道:“问啥?” 袁经楔缓缓撤下笑容,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面前二人,一字一句道:“二位可认识,东川国的皇子?” 此言一出,正信虽已做了准备,但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仿佛那眼神能穿透一切。 “不认识。”倒是柳勤弗先答了话。 “这位少侠,如何称呼?”袁经楔继续问。 “柳勤弗,勤勉的勤,无远弗届的弗。” “好好好,好名字。少侠确实是不知道。不过你这同伴,定然知道。”袁经楔说罢,眼中神光再盛一分,直看得正信五感皆震。 ‘这人到底何方神圣?为何一言一行如此笃定?让人浑身不自在,难道是明知故问?’正信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眼前这怪人到底是何意。 许是被盯得烦了,正信抓了抓头:“认不认识,先不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知道了你们的身份,我再说不迟。否则的话,要杀要剐随便,我一个字也不会蹦出来。” 袁经楔仿佛审视完毕,招了招手:“先给二位看茶。”一名少年仆从不多时,端来了两杯茶。 “二位,请恕我等无礼了。这事也确实蹊跷。不过我等在这世上,还有仇敌,二位如若与我等立场不同,听了这些事,可就没有回头路了。二位不再考虑考虑吗?” “立场?我柳勤弗没有立场,行至何处,便做何事,倒是没头没脑地更让人不舒服。”柳勤弗早就一肚子火,一旁的正信也接过话道:“我俩刚从修罗场走出来,大不了再死一次。但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还请袁先生也痛快点。” “好好好。二位少侠果然豪爽。”袁经楔撤了心神,表情也轻松自在了起来。 “这座牛骨岛上,住的全部都是东川国人。抓你们的这三位,也是,我,也是。”一言已出,虽然正信二人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但还是大为震惊。 “有些吃惊吗?是不是觉得东川国被灭了,怎么这荒海上还有没死的?”袁经楔摆了摆手,另外三人也寻了椅子坐在一旁。 “说来话长,我等乃是东川十二星。国灭之前,圣树抱恙,枯枝败叶日日甚之。圣树守大人当年探得了这海外的见周古国有一种名为新月腐霉的东西,可以治疗圣树。于是便派了我们东川十二星之七,带人出海寻找。可惜我等事情没办成,糟了百年不遇的风暴,最后流落到了这荒岛上。” 眼见正信默默听着,眼神不为所动,袁经楔继续道:“待得我等造船归家,却发现家国破灭,十二星另外五人全部战死,北府国彼时四处搜杀我等,我等只能重新回到荒海之上,再做打算。” 却听柳勤弗道:“东川十二星,却是有所耳闻。十二人,十二个市井称号,不过已经失踪很多年了。如若是真的,那袁先生莫非便是‘棋士’?听闻十二星中有一个不会武功的顶级谋士,称号便是棋士。方才进门之时,见先生风骨,便有这想法了。” “柳少侠好见识,正是袁某。不过这些俗号也没什么用了,如今国破家亡,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袁经楔摇了摇手,叹了口气。 “那门外抓我们来的三位高手,也是吗?”正信没听说过这些,此时好奇心大起。 “嗯。‘猎户’何恕,‘矢人’唐稍,还有那‘里正’林疚。此外还有三位,因为一些要事,暂时不在岛上,剩下的便是袁某了。” “那村里的百姓?” “都是东川族人。”身后坐着的何恕说罢,耐心用尽,冷冷又道:“袁先生,不要和他们说这许多了,身体要紧。” 袁经楔抬起手来刚要说话,却听正信道:“各位可能要失望了。皇子我虽认得,但此时他去了哪,我也不知。”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放光,仿佛求雨多年的农户闻到了腥潮。 “少侠所言当真?”袁经楔兴奋地剧烈咳嗽起来,缓了许久才停止。 “当真,逢忱是我兄弟,但彼时我被北府劫走,和他分开了。如今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不过分离之时,便在南洛。”想起许久未见的兄弟,正信眼神一黯。 第39章 瀚海孤舟(10) “所以只要到了南洛,便能再次寻到皇子殿下的去向?”袁经楔问道。 “嗯,理应当是如此。如若在海上你们直接说,不就不用耽误一个多月时间吗?直接跟我去南洛不就完了?”正信瞥了一眼唐稍嗔道。 “哎。。这只能怪我袁某算力不足了。。二位多多包涵。” “先生不用妄自菲薄,若说算力一事,这世上恐怕没有人能出先生左右。只是我不太明白,先生久居海外,又如何算得我们驾船路过那里?又是如何算到那船上定有知道皇子下落的人?还请先生告知一二。这事实在是让人难以释怀。”柳勤弗道。 “至于这事。。要从两年前说起了。彼时我等扎根这牛骨岛,造船出海,与见周国经商,维持生计,积累了一些资本,便远航回了中洲。哪知那日遇了风暴,航线偏转,误打误撞,撞见了一座荒岛,许是老天有灵,这岛上竟有人居住。我等登岛查探,发现岛上到处都是死人。这里面除了北府兵卒之外,竟还有我东川族人。”袁经楔说着,又咳嗽起来。一旁的林疚接过话茬:“袁先生先休息休息吧,老衲来说。” 袁经楔招了招手,示意林疚继续。“我们上了岛,竟发现了左宗望左将军的尸体,一旁还有他儿子左言。袁先生命我等查探岛上,却发现早已人去楼空。不过却在后山寻到了一处山洞,这洞口有猛烈打斗的痕迹。这方面何恕最有经验,查探一番发现,这打斗痕迹竟是一人对上几百人所为。” “啊?一人对几百人?”正信心里想着,恐怕只有老莫,宇文先生和杨刑九才有这般能耐。 “袁先生当时便说了,左宗望忠肝义胆,绝不会苟且偷生,所以这岛上,定然曾住着皇亲国戚。但陛下与皇后已经殉国,所以能被左将军亲自照顾看护的,便只有那小皇子了。” “也许是天不亡东川吧,这等奇遇当真是老天爷的旨意了。可是之后的事,袁先生又是如何算得出呢?”柳勤弗疑道。 “此后我等遵了袁先生的意思,重新校对航线,一路直奔崇戈城。”林疚道。 “崇戈吗。。”想起往日兄弟二人相遇的样子,正信只觉恍如隔世:“可是为何要去崇戈呢?南洛沿海港口可不止一处。” “袁先生测算过,从那荒岛去崇戈最近,北府人如若成了,定要去崇戈补给。若是北府人没成,被宇文虚中救走了皇子,定然也要先去崇戈。” “袁先生,你怎得知道就是宇文先生救了逢忱的?”正信人都要听懵了。 袁经楔终于止了咳嗽,微微笑道:“能见过皇子殿下,又有本事以一敌数百的高手,普天之下屈指可数,况且我东川十二星折了五个,圣树守当年更是被宇文虚中毙了两个,陆神前失踪许久,但就算是陆神前,当年他中了宇文虚中两剑,恐怕身手大打折扣。如此算来,只有那擎穹剑了?” “厉害厉害!想不到袁先生竟能算至如此?”正信拍手叫好,仿佛看了街边小传一般兴奋。 袁经楔笑道:“这本没什么的,只是碰巧袁某对这东川人了解罢了。此后到了崇戈,我便派了猎户和矢人去四下查探。果然查探到了蛛丝马迹。” “袁先生可是查到了那崇戈城街头高手恶斗,然后当街削飞了太守脑袋的事?”正信兴奋道。 “可不?想必那削脑袋的事,是宇文虚中做的吧?”袁经楔笑道。 “额。。原本不是的,但是后来又是了。”正信说罢,便把当日街头之上,宇文虚中与杨刑九恶斗,毙了岳冰之的事说了。 “真是造化弄人,这两人怎会遇上呢?还打起来了?”袁经楔听了事情原委,也觉奇妙,仔细想想,抬头盯着正信,又琢磨了起来。 “后来我和逢忱无依无靠,只能跟了商队讨个生计。不过彼时我们二人不在崇戈,先生又是如何算得之后的事的?”正信越想越好奇,自己的脑瓜子可想不出来一二。 “嗨。袁先生见了那街边的包子摊牌匾,说那字只有宇文虚中能写出来,里面剑意滔天,天下难寻。又打听到了港口暴风丢了船的事。”唐稍不耐烦道。 袁经楔接过话茬继续:“所以当时便有两种可能,这其一,便是皇子被宇文虚中带上船,被风暴吹走。这其二,就是宇文虚中没带皇子,只是与大高手比斗,被风暴吹走。” “可袁先生如何断定就是后者呢?”柳勤弗疑道。 “呵呵。这个嘛,由不得我袁某。东川国皇子就这一个,眼前两种可能,一种生,一种死,我等只能相信生,毕竟我们的目标是寻人,如若死了,也没必要寻了。” 正信挠了挠头,这逻辑似乎转不明白了。 “那之后呢?” “之后猎户二人查探了许久,查到确有两个少年跟着商队去了平鹤。只是等我等到了平鹤,线索却断了。” “怪不得。。。袁先生,那时你们寻不得线索,只因我和逢忱被南洛圣女抓到宫里去了。”正信说罢,便把玉山修罗,胁迫进宫,最后遭遇宫变,跌落红潮死界的事说了。 袁经楔摸了摸胡子又道:“此后我等乔装打扮,藏在南洛,不久又听闻南洛圣宫造袭的事,于是连忙启程前往。可惜到了南洛圣城,线索又断了。恐怕当时你与皇子殿下一起跌下悬崖了。”袁经楔想起这两年的遭遇,心中动容:“想不到天佑我东川,皇子殿下九死一生,竟然活着。” 正信眼见袁经楔眼中泛着泪光,不由得也感慨起来,连忙安慰道:“袁先生不用伤心,逢忱这不是遇到我这好大哥了吗?而且还拜师学了武功,可厉害啦!” “哦?殿下还学了武功?和谁人学的?”袁经楔眼神一亮道。 “额。。我们在红潮死界遇到了隐居的高人莫涤尘,一来二去就拜师学艺了。” “什么?莫涤尘?!?”咔嚓一声,何恕手中茶杯被生生捏碎,一股滔天杀意汹涌而出。 第40章 瀚海孤舟(11) “就。。就是莫涤尘呀。。不过师傅他老人家后悔当年所为,为了退出北府军队搞得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起老莫,正信心中五味杂陈:‘也不知老莫现在怎么样了?’ “莫涤尘屠灭我恒木关,城中百姓被他杀得干干净净,皇子竟然拜他为师??”一旁的唐稍也是一脸怒气,衣袖中的物件竟也颤抖起来。 “唐兄不要生气。。后来我们逃出死界,遇到了北府大军。若非老莫舍命相救,我和逢忱估计早就死啦。” “那莫涤尘。。救了皇子?”袁经楔疑道。 “嗯。。那日我们身负重伤,师傅他将我们推出了军阵,自己一个人与北府军拼命去了。”往事历历在目,仍旧触目惊心。 “哎。。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林疚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说起来,我等线索断了两年多,之后查探到圣宫之中突然行出了一辆马车,驾车的竟是狄青川,这才跟上查探,找到了线索。” 袁经楔说罢,想了想又道:“可惜当日只听到南洛这方有两名要人被劫,但皇子是被劫了,还是没劫,也没探得清楚。” “袁先生既然这都算到了,为何不直接去皇宫问问?东川南洛虽然交情不深,但也不至于出卖先生给北府吧?”正信道。 “小兄弟还是想得简单了。皇子殿下住在那里,定是机密得很。这种地方被北府人抓了,南洛皇宫里恐怕早就被渗透得深了。” “也对。。。哎。。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我正信最不擅长。” “所以袁先生就按照——皇子被人劫走了,来判断了?”柳勤弗跟着思索道。 “正是。此后恰逢南洛大地震,我这身子不便北上,只能留下几个锦囊,先回了牛骨岛。” “莫非袁先生连十日朝的事也算出来了?”正信越听越奇。 “吾等假设皇子与南洛要人被劫了,南洛必要北上救人。但昆吾城里外二城,又有无咎宫坐镇。要想救人,难如登天。便是我等亲自闯宫,也万万难成。彼时我袁某人也险些乱了心智,差点带人一股脑也冲了进去。” “后来呢?袁先生神机妙算,定然不会行那莽撞事。”柳勤弗道。 “后来袁先生不在北府了,还是老衲来说吧。”林疚缓缓道:“袁先生给的锦囊写了,南洛必会派出高手救人,于是锦囊中详细描述了五行劫的特点,我等派人蹲伏昆吾城城门的探子探得了那其中一人,便坐实了袁先生的算计。” “哦?这人便是奚前辈吗?”正信道。 “既然奚乘秋来了北府,恐怕还有其他高手也到了。于是我等按照锦囊中说的,备船出海,前往目标海域蹲伏。” “可既然知道南洛高手来救人,为何东川人反倒不掺和了?不怕皇子死在闯宫路上?”柳勤弗疑道。 “只因五行劫只有奚乘秋现身北府,老夫断定,这昆吾城中定然没有皇子。”袁经楔不知怎得,说起话突然冷淡起来。 唐稍接过话茬道:“老大,有话直说便可,干嘛绕弯子。那南洛狗皇帝最善袖手旁观,如果这昆吾城关着他的人,那肯定是倾巢而出。如果皇子关在这里,那皇帝更是要救人了。我东川灭国的时候,他们连个屁都没放,不就是想等北府灭了东川,找机会图谋我南方土地吗?若是皇子拿在手里,到时候挟天子以令诸侯,更是省心。但就派了一个奚乘秋来,被拐走的定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唐稍说罢啐了一口,满脸嫌弃。 “这。。。。”正信听罢,想起了别人讲过的往事,似乎也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女皇大人清减赋税,如今又忙着赈灾,怎么也不像是功利之人。”正信自顾自道。 “傻小子,自古帝王心术,岂是凡人能揣度的?到了那种位子,善恶是非已经不重要了,往哪走,怎么走,可能皇帝自己都不知道。有时嘴上说的,心里想的,恐怕都算不上真知。”袁经楔许是说累了,叹了口气:“不过好在我袁某算对了,虽然这里面有了不少差错,起码结果是好的。所以皇子殿下现在当是在南洛了?” “嗯。。。逢忱那日糟了北府七宿的重创,我也不知道是生是死。只知道北府人没有劫走他,兴许宇文先生和杨先生他们能救他。”正信心中挂念,不由得悲从心起。 “所以袁先生便算得,如若劫人成功,我们定要走水路快速远离北府兵?而且还要走人迹罕至的航路?”柳勤弗道。 “正是。” “妙!袁先生果然经天纬地,我柳勤弗佩服。” “不过是老天爷给面子罢了。。。这里面算错一步,便差之千里,不过好在如今遇到了二位,这皇子殿下应当是不远了。”袁经楔笑道。 “所以现在,二位不妨告诉老夫,你们为何被抓到北府的?” 正信当下便把药引,谷梁夺,众人劫宫的事说了。 袁经楔突然得了这么多消息,心中有些乱:“看来这事非同小可,天意让我等遇到二位,定然有安排。二位先在这村子住上几天,容老夫好好思考一番,再亲自派人跟你们回南洛可好?” 误会解除,正柳二人对这袁经楔也是钦佩不已,此时起身行礼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何恕啊,去给他俩解了毒吧。”袁经楔道。 “可是。。袁先生,他俩武功不低,这么解了。。” “解了吧。袁某倦了,可得休息了。”袁经楔慵懒地摆了摆手,何恕也只得领命带人退下。 二人被一路带到海边一处小屋中安顿了下来,林疚给正柳二人服了解药,二人不过多时,便恢复了功力。 “我说,唐稍是吧?要不要和老子比上一比?”正信得了内劲,第一时间便想起了那恼人的矢人唐稍。 “就你?何恕的尾巴尖你都看不见,老子弄死你两下的事。”唐稍满脸不屑。 “你他奶奶的,少废话,出去试试?”正信叫骂道。 “阿弥陀佛。。二位,好不容易回了岛上,还是消停消停吧。”林疚正为二人拎了一捆木柴,见状轻轻一用力,手中粗壮的烧火棍登时碎为齑粉。唐稍似乎知道林疚的本事,吐了吐舌头没有答话,吹着口哨走了。 “正信大哥消消气。。到了人家村子里,人家不是已经以礼相待了吗?”柳勤弗连忙做上了和事老。 “柳老弟。。你往日杀人可是不眨眼睛,怎么今天倒温柔起来了??”正信一扫怒气,仿佛想起了什么,此时眼神破有深意,仿佛袁经楔附体,嘿笑着盯着柳勤弗。 “你盯着我作甚?我怎么温柔了?”柳勤弗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面露尴尬。 正信哈哈大笑,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再多言,拍了拍柳勤弗肩膀,翻身上床便要睡觉。 却听码头突然一阵吵闹:“秦挽回来啦!!!快去通报袁先生,快!” 第1章 元盛黑祸 村里躁动起来,不少人都涌出了房子,直奔码头而来。正柳二人也有些好奇,跟着村民出去看热闹。 码头停着一艘见周船,此时船上几名水手正抬着一人下了船。 村民围观之际让开了一条路,唐稍率先抢到了跟前,定睛一看,那担架上的汉子正是秦挽,只是如今双目紧闭,似是昏了过去。 “怎么回事?老秦怎么这样了??”唐稍满面焦色,急切询问着。 “唐大哥,我等到了元盛岛,秦大哥去寻人,我等在港口等他,哪知刚过了十来天他便回来了。起先头疼欲裂,疼得难以自持,经常昏过去。我们觉得不对劲,便只能带他回来,可是这几日便是说话都越发不清楚了。”那水手道。 “头疼?可是中了什么毒?”此时何恕也来到了码头,闻言问道。 “我们询问了秦大哥,但他说并未受到什么伤,吃喝都是自咱们牛骨岛上带的,实在不知为何这样。” “。。。走,带他去见袁先生。”众人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去找袁经楔。 一刻后,袁经楔房内。 “怎么样了老大?老秦这什么情况?”唐稍趴在床头问道。 袁经楔擦了擦额头汗,收起了银针:“奇怪了,并未中毒迹象,但这头疼欲裂却又真真切切。只能先为他用几针,等他醒了再说吧。” 何恕忙将袁经楔搀扶坐好,今天对他来说,太累了。 不消多时,那叫秦挽的男子终于堪堪醒转。 “老秦??醒了吗?你到家了,老秦?”唐稍轻轻拍了拍那男子脸庞。 “我这是。。昏了多久了。。”秦挽很是虚弱,神识也不甚清明。 “老大刚为你用了针,快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牙人和山匠有下落了吗?”唐稍忙问道。 “哎。。。怪了。。我本在元盛岛寻人。一连寻了十来天,也不得线索。后来听说紫乐岛的皇宫里面出了事,宗政皇族染了怪病,已经好几天没上早朝了。我合计这事说不定和牙人山匠失踪有关,便打算溜进元盛岛的皇室禁地查上一查。” “怪病?什么怪病?”众人疑道。 “便是。。和我一样的怪病。。”秦挽叹了口气:“这病发起来,头疼欲裂,口齿不清,近几日归来的路上,便是走路都走不得。。。” “啊??那这不就是武功废了吗?”唐稍惊道。 “秦先生说的皇室禁地又是什么意思?元盛岛不是宗政氏祭天的地方吗?”何恕问道。 “却是有些奇怪。。那皇室如今将元盛岛的天眼圣湖列为了禁地,所以我便偷偷溜进去,打算查探一番。但那圣湖如今烟雾缭绕,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然后便开始昏昏沉沉的,最后不知怎得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那烟雾还在,我那时第一次头疼,便赶紧离了皇宫。哪知此后数日越发严重,这才不得不回来了。” “烟雾吗?”袁经楔眉头紧锁。 众人见状不敢出声,生怕打断了袁经楔的思考。 “那两颗千年古树,你可曾去查探过?”过了许久,袁经楔问道。 “查了。那两颗古树在岛内的深山之中,我本想从禁地里出来,再去查探。毕竟入深山很麻烦,而且进那鳞盘洞需要多做准备,谁知道就犯了这怪病。” “牙人和山匠登岛的时候,皇宫里的传闻已经有了吗?”袁经楔道。 “有的,咱们久居牛骨岛,有些消息得的不太及时,我寻思以牙人那厮的性格,肯定要先去查这传闻的。” “嗯。。所以如若他们二人跟了牙人的性子,先去查传闻,那就是失踪在了天眼圣湖。如若他们先去查了古树,恐怕就失踪在了鳞盘洞。”袁经楔想了想又问:“那皇室传闻又是如何?” “袁先生。。除了这病,传闻宗政真宵那老皇帝打算废了太子,立老二当王储。” 袁经楔眉头紧锁,一种不好的预感蒙上心头。 “先带秦先生休息去吧,这几日将他安排在我这,我得随时给他用针。” 林疚应了,转身为秦挽准备一旁的厢房。 “老大,怎么说?现在少了两个,病了一个,看来是遇上硬茬子了,这一手跟不跟?”唐稍满目火热,跃跃欲试道。 “跟,当然要跟。”袁经楔看了看眼前众人又道:“圣树的病必须治,失踪的同胞也一定要找。你们三人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出发。” “好!”唐稍心情大悦,转念一想又问道:“老大,先去圣湖还是鳞盘洞?” “自古皇室有变,必有妖人横生。如若真是如此,那圣湖大有蹊跷,贸然前往,恐怕落得秦挽一样下场。所以先去鳞盘洞,寻圣树吧。如若在洞中寻到了牙人和山匠他们俩,再做打算。如若他两人无恙,你们便先寻那圣树神药。如若他们二人有恙,便带回来见我。如若进了鳞盘洞,还是没寻到人,更不要贸然再闯圣湖,一样回来见我。只是这种情景,恐怕咱们得一起出动了。。”袁经楔今日劳神过甚,面色苍白,缓了口气又道:“这几日我先稳一稳秦挽的病。便先这么办吧。” 袁经楔说罢,刚要招呼众人退下,却见门口的正信正拿了块木炭,在破布条上记着什么。 “正信小哥,你这是?”众人闻声看了过来,果然见到这少年正记着什么。 “额。。。袁先生说话总是一大堆假设,如果怎么就怎么,我这脑瓜可记不住,所以就记在衣角上,回头忘了也好查一查。” 袁经楔闻言微微笑道:“怎么?正信小哥也要跟着去?” “当然了!逢忱是我义弟,你们是他的同胞亲族,所以便是我正信的亲人。亲人有难,那必须倾力而为!”正信一脸正色道。 “谁和你是亲族了?也不撒泡尿照照。”唐稍话刚说完,一把抢过正信手中的布条,大声念道:“进洞,寻人,无恙,寻药,有恙。。。。”还没读完,便觉后脖颈被人大力拽了起来。“老林,你别拽我啊!诶你扔我干什么!” 咣当一声,大门关闭,林疚掸了掸手,躬身对正信行了一礼:“施主以德报怨,老衲替我族人谢过了。” “嘿嘿。。不敢当不敢当,还望大师回头多照顾照顾,嘿嘿。”正信摸着脑袋傻笑,笑完才想起身旁还站着柳勤弗。 “你看我干什么?”柳勤弗笑道。 “柳老弟,要不也一起走一趟?这见周国我还没来过呢,以前只在传闻中听过这名字。”正信笑道。 “好家伙,你不会以为这是踏青郊游吧?你可想明白了,我给你提炼一下,同胞失踪的失踪,染病的染病,这见周国的皇帝都染了病。历来皇帝废储令立可都是大凶之兆。这后面的事,想想也知道不简单。”柳勤弗道。 “不简单是不简单,但是人每天不还是要吃喝睡觉吗?这路上吃点没吃过的好吃的,喝点没喝过的好酒,再看看没见过的风景,还能帮帮逢忱的族人,你看看,多好的事!”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微微一笑,便是何恕那冷脸也不禁现了一丝暖色。 “好好好,反正我柳勤弗如今是行至何处,便做何事,那就舍命陪君子了!” 第2章 元盛黑祸(2) “呸呸呸!什么就舍命了?有老子在,没人用得上舍命!”门外传来唐稍的叫声。 牛骨岛上迎来了归人,皇子的消息也有了着落。村民们喜笑颜开,特意准备了篝火宴会,犒劳归来的英雄。 火光伴着噼啪声猛烈燃烧,映照着这群亡国遗族为数不多的欢颜。正柳二人也坐在人群之中,大快朵颐,开怀畅饮。 东川国以烹饪见长,历来都是中洲最有名的美食圣地。如今这巨大的牛骨岛,更是人杰地灵,各种天材地宝如今都端上了桌来。 在北府吃了那么久残羹冷炙,正信早已经馋得流口水,此番更是吃得肚皮都鼓了起来。 大家吃饱喝足,饮酒共舞,何恕抱出一张琵琶,林疚抬来了两面大鼓,与唐稍共击之。 琴声伴着大鼓,时而肃杀,时而决绝,时而温如高山流水,曲径通幽,时而化作滔天悲凉,任人流落其中。 人们纷纷停下言语,停下脚步,静静欣赏这美妙绝伦的韵律。 待得曲终,众人如潮水般欢呼起来,纷纷再次举杯,不少族人许是牵动了往事,有哭有笑,乱作一团。 “老伯?方才这曲子,为何如此震撼人心?我长这么大从没听过如此神曲。”正信听得心潮澎湃,荡气回肠,忍不住出言询问。 那东川老者许是也喝得醉了,一把手搭在正信肩头道:“小子,你可是不知道,这曲子可是我们东川国最有名的。乃是袁先生年少成名之时所做。” 正信不通音律,只是有感而发,此时酒劲上头,哈哈大笑道:“厉害厉害!我这音律不全的臭石头,也要流眼泪啦!” 老者闻言如同自己的孩子被人夸奖一番,哈哈大笑,又给正信倒了杯酒,二人如同兄弟一般一饮而尽。 “老伯,这曲子,可有名字?”柳勤弗自幼便饱读诗书,这音律更是被老儒亲自教导过,此番也产生了浓浓的兴趣。 “嘿,你要是问上这个,那我可要考考你,这曲子,你能听出几种门道?”老伯来了兴致,卖起了关子。 柳勤弗皱眉思索片刻道:“要我说,这曲子门道可多了,不过倒是可以化作两支,一支像是沙场破阵,另一支倒让人感觉生死轮回往复,引人深思。” “好小子!有点见解!老夫也不卖关子了,这曲子乃是我东川两支名曲糅杂在一起所成,你说的那沙场破阵可是说到了点上。这其一便是《十方破阵曲》。而那生死轮回便是《翠海往生赋》” “什么曲?”一旁的正信喝得晕头转向,突然发问道。 “《十方破阵曲》” “十方。。。破阵。。。大哥。。你有所不知,我有个师傅,他那功夫天下无敌,便叫做十方胜境,与你这破阵曲有异曲同工之妙。”正信搭着老伯肩头,已经喝得忘了长幼尊卑,此时心中想起了那无咎宫中淹没的身影,一股滔天悲意涌上心头,竟哭了起来。 “嘿?小子怎么哭上了?”东川老者见多了这种喝醉了哭鼻子的种儿,此时笑了笑将正信揽入怀中安慰起来。 “这曲子,好啊。杨先生十方胜境破阵北府狗,身死成仁往生翠海。哈哈哈哈。”正信哭着哭着,抬起头又笑了起来。 四下东川人听了这句,纷纷好奇,柳勤弗只好简单说了杨刑九那日的事。 东川人国破家亡,被窝在这孤岛上苟延残喘这么多年,胸中郁郁。没想到听了这杨刑九于无咎宫中以一敌千的英雄壮举,又想了那舍身赴死的父女深情,不由得为之所动。一时间,感动落泪的落泪,心中激愤的激愤,这宴会更加热闹起来。 正信喝得烂醉,此时也起了兴致,拎起酒壶来到场中,大声讲起了故事,仿佛自己是个街头说书人一般。 “话说那俏郎君正信!啊就是我本人哈!无咎峰顶略施妙计,引那贼人上塔,胁人掌军。上万北府天胄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北府四胄被他废了其三!” “这臭小子,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柳勤弗也喝得醉了,此时拎着酒壶哈哈笑道。 “你这蠢材!掳走你的时候,船上的那些重伤的高手我可都见过!我看你小子定是吹牛呢!”唐稍也喝得烂醉,见正信这番模样,忍不住出言揭老底。 “我呸!老子当日要是不吃了你那破药,一掌给你拍腔子里!”正信怒道。 “别当日了!就今日吧!老少爷们们都见证呢!给他把剑,别说老子欺负他!” “今日就今日!大家喝得高兴,别舞刀弄剑的,咱们摔跤定胜负!” “好!” 两个烂醉鬼脱去上衣,竟在场中摔起了跤来。 一旁男女老少纷纷哈哈大笑,这牛骨岛,今夜无眠。 次日醒来,日上三竿。正信头疼欲裂,浑身酸痛。 起身再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房中,柳勤弗也不在身旁。 正信迷迷瞪瞪拉开屋门,只见远处码头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 “正信小哥醒啦?” “昨天你摔跤可厉害了!唐稍让你摔得七晕八素哈哈哈。” 村民们一边忙碌地搬运物资,见了正信纷纷笑道。 “额。。。昨天是不是出了洋相了?各位大哥大姐,多有得罪,别见怪哈别见怪。。”正信尴尬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站在原地抓头傻笑,引得村民们哈哈大笑。 “你起来了?身上不疼了?”正信闻声回头一看,唐稍正站在身后。 “额。。唐兄。。昨日天喝多了,没伤到你吧。。多有得罪。”正信不知怎得,竟躬身行了一礼。 唐稍也没想到遇到这种情形,尴尬地吐了嘴里的麻草,也回了一礼:“不打紧不打紧。。不过你这摔跤的功夫哪里学的?倒是挺厉害。” “嗨,我从小就在街头巷尾和人打架,被捶的次数多了也就会了,那都是我这一身骨血的本能反应,哈哈。” “你们两个,没看见别人都忙着呢吗?还不快来干活!”却听码头上一声厉喝,二人抬头一看,竟是柳勤弗。 第3章 元盛黑祸(3) “柳大哥!你那么严肃干嘛,我得先醒醒酒不是?”正信笑罢又道:“倒是你柳勤弗,平日里屁也不干,怎么今天这么早起来,屁颠屁颠给人干活了?”正信说罢,挤眉弄眼,看了看柳勤弗身旁搬运物资的何恕。 柳勤弗大骇,千言万语噎进了嗓子眼:‘他奶奶的。。。这厮这什么眼神?’思毕尴尬地搬东西去了。 “怎么个意思?正信小哥细说?”没想到唐稍也是个八卦之人,听了这话满脸好奇,拉着正信窃窃私语起来。 “嗨,唐兄我和你讲,我正信最强的本事其实不是武功,便是这查人恋事的本领。” “哦?你的意思是,你那柳兄弟看上我们何大小姐了?”唐稍嘿笑道。 “我看出来的,八九不离十。我这柳兄弟人怪得很,平日里比我还懒散,生杀予夺比我那杨师傅活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种人,你觉得他最有可能喜欢什么人物?”正信一脸正色道。 “嗯。。。意思就是柳兄可能有一些独特的——品位?” “可不嘛!想不到唐兄也是同道中人?”正信笑道。 “嘿嘿,那挺好,我们这何大小姐十里八乡的小伙子可是想都不敢想,回头哪天被弄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要是柳大哥能为民除害,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哈哈哈。”唐稍说着说着,声音不由自主大了起来。 二人正埋头低笑,却觉一股阴风袭来,身后两道寒光闪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哥俩一同惨嚎一声,屁股上多了两个脚印。 “没事嚼舌根子,还是老爷们吗?”何恕掸了掸衣袍上的土,冷冷道。 正信拉起唐稍,满脸陪笑,灰溜溜地干活去了。 此时这牛骨岛港口外,万里金光,海风轻轻,便是出海的好日子。村民们正在往船上运送补给物资,一大早就忙了起来。 待得准备完毕,众人来到码头,准备登船出海,直奔元盛岛。 袁经楔也破天荒地被人抬着来到了码头。 “诸位,此番一去,凶险莫测。袁某身子不便,只能在这恭候各位佳音了。”袁经楔说罢行了一礼,众人也回了一礼。 “老大,放心吧,只管照顾好老秦,我们寻了牙人山匠那两厮,再取了那圣药,踏踏实实回来,再去南洛寻皇子去。到时候共谋大事,重复我东川!”唐稍胸中豪气陡生,在场众人也跟着一并振奋。 “正信兄弟,柳兄弟,二位萍水相逢,以德报怨,还要舍身陪我东川人入那险境,我袁经楔替我东川百姓谢过了。”袁经楔说罢又行一礼。 “嗨!自家人自家人,还请袁老大给我等准备好好吃的,回来咱们再聚,嘿嘿。我倒是羡慕起我那傻弟弟了,有这么好的族人!要我说,入你们东川国籍有什么要求吗?”正信笑道。 “阁下想是,便是了,饮过了东川酒,便可是东川人。”袁经楔笑道。 “好一个饮过东川酒,便是东川人。”柳勤弗笑道。 众人寒暄一阵,终于登船起航。目送那大船消失在远方,袁经楔轻轻咳了一阵,一丝愁云浮现眉间。 牛骨岛居于荒海之中,距离元盛岛有十来日的路程,这抢来的海盗船倒是比之前的见周船快上许多,众人清减了旅途,倒也乐得自在,悠闲起来。 这一日,行程接近尾声,正柳二人与唐稍一并坐在船头,迎着海风,伴着波涛起伏,好不自在。 “唐兄,那日你斗那些海盗,用的是什么功夫?我只记得几道光闪过,那些贼人就倒地了?”正信问道。 “哼哼,你可知道,我们东川十二星的称号是怎么来的?”唐稍闻言笑道。 “听袁老大说,什么矢人猎户的,难不成是你们原本的职业吗?”正信道。 “非也非也。正信兄说对了一般,那林疚唤作里正,便是职业,老林原本便是个普通的里正,后来大彻大悟遁入空门。所以便叫他里正了。” “那唐兄的矢人呢?” “我嘛,便是因为武功了。你看那金光,便是我的往生剑了。”唐稍说罢,起身站在船舷上,撩开了衣襟。 只见那麻衣上,挂着满满一身的小剑,这些小剑长三指,寒光逼人,彼此用麻草隔开,免去声响。 “好家伙!唐兄平日里身上也带着这么些小剑么?”正信天生笨手笨脚,此时脑中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操控这些物件的样子,不由得心生敬仰。 “正是,便是和衣而眠,也要伴着。” “厉害厉害!怪不得未见唐兄碰到那人,那些人就倒了?原来是飞剑的高手。”正信佩服得五体投地,行了一礼。 “内个。。何恕的猎户呢?”柳勤弗也问道。 “柳大哥,你着什么急呀?我不是正要替你问吗?”正信挤眉弄眼,勾肩搭背,挨了柳勤弗一肘子。 “何恕嘛。。。便是因为在十二星之中,她负责猎杀,什么贪官污吏啊,朝敌叛党啊,基本上都是她替皇帝老儿搞定了。毕竟那无我神行天下第一,没人能在轻功上胜过她。” “柳老弟,听见了吗?看来有人能轻松制你了。”正信笑道。 柳勤弗冷汗直冒,想起那日船舱中拷问的情景,暗自苦笑。 三人正说着,却听何恕远远喊道:“吃饭。” 来到船舱之中,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里面便是早先钓到的海鱼。 “好家伙!这鱼好香呀!”正信一屁股坐下,拿起碗筷就吃。柳勤弗与唐稍也坐到了一旁。 闻了那鱼的味道,柳勤弗似乎想起了什么——‘那沙海深宅之中,奇妙的味道。’ 柳勤弗心中忐忑,不确定这是不是那记忆中的味道,直到那双颤颤巍巍的筷子,夹起了一块鱼肉,放进了嘴里。 碎裂。 西别国虽居于沙海之上,但却也有海岸线,虽然运输不便,但柳家每年冬日还是会寻来冰车,重金采买一些鲜鱼运回来享用。 柳勤弗自幼丧母,印象中最深刻的味道,便是这亡母生前最爱做的蝶罗鱼汤的味道。 泪落。 第4章 元盛黑祸(4) 眼见柳勤弗吃了一口鱼便开始落泪,正信惊得忘了吃嘴里的饭。 “柳老弟,你这是??中邪了?” 唐稍也是一头雾水,平日里也没见过这小子流眼泪。 何恕更是坐在一旁,看着面前这少年吃了自己做的鱼汤哭鼻子,还是头一次。 “这鱼汤,是谁做的?”柳勤弗满脸泪痕道。 “我。。我做的,怎么?”何恕也一改冰冷,疑道。 “这味道。。是我娘最擅长的。。。”柳勤弗说着,心头思绪更盛,眼泪越流越多,越流越快。 “你可以,今后也为我做这鱼汤吗?”柳勤弗哭得像个泪人,轻轻抬起头来问道。 “嘶!!!”正信与唐稍被这眼前一幕惊呆了,身上如同通了电一般,一股酸麻之意让人难以自持————太肉麻了! “好。”何恕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住了,面色微变,碗里的汤也洒出来两滴。 “抱歉。。这鱼汤与我娘做得一模一样。我。。。我竟差点忘了。。。”柳勤弗丝毫没有感受到自己做了什么,此时只有深深的思念,与自责,挂在泪痕里,自那眼罩中流出。 “没事。”何恕不再多说,又给柳勤弗添了一碗。 “老唐。。” “我吃不下去了,你呢?” “我也是。” “咱们出去吧。。” “我看行。” 正信与唐稍悄悄嘀咕了两句,放下碗筷溜了出去。 林疚食素,已然自己用过餐食,正信与唐稍走了,船舱中只剩下柳勤弗与何恕。 柳勤弗擦了擦眼泪,一连吃了三大碗,直吃得肚子鼓鼓的。 待得放下碗筷,这才发现,何恕一直坐在一旁,盯着自己。 “不。。不好意思。。何姑娘。。方才失态了。这鱼汤。。也吃光了。。”柳勤弗平定了心绪,满脸歉意。 “不打紧。再做便是。”何恕很少被人叫做姑娘,此时听起来乖乖地,但不知怎的,方才那流泪的脸此时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不在了。” “这鱼汤,和她的味道一样吗?”何恕眼下不知怎的,只想静静当一个倾听者。 “一模一样,方才失态落泪,只是因为,若非今日吃了姑娘做的鱼汤,我竟要忘记这味道了。”柳勤弗越想越懊恼,忍不住啪地一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娘她。。。可是有什么变故吗?” “被仇人逼死了。” “这便好说了,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怎么害死的你娘,你便怎么报仇便好。” “我娘不忍心与仇人翻脸,足足饿了七天,生生饿死了。” “。。。。。” “我只记得有一天,我娘亲手给我做了这一锅鱼汤,那一日我玩耍归来,饿得要死,狼吞虎咽便吃了个精光。我娘问我,这鱼汤普普通通,有这么好吃吗?那时我只觉得母亲很憔悴,也没想许多。哪知那次一见,便是天人永隔。”柳勤弗闭着眼,难以自持。 “对于仇恨,和思念,东川人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来教教你如何能化解一二。”何恕似也想起了往事。 “何姑娘请讲。” “当仇人的血洒在你脸上的时候,那种感觉,便能缓和一二。”何恕说着恐怖的话语,面色却充满了安慰暖意。 “是了。。。只是那仇人。。我这辈子也杀不死也说不定。。”柳勤弗自顾自道。 “这次你们随我东川人办了大事,便算我欠你的。这人,我替你杀了便是。反正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何恕边说,边收拾起了碗筷,仿佛那杀人只是街边买菜一般。 柳勤弗此时似乎从思绪中归来,擦去了眼泪躬身道:“何姑娘,你我初次相见,便是一场误会。何姑娘武功盖世,别人总是避而远之。但我柳勤弗不然,我娘教我,男子汉大丈夫,要顶天立地,莫要绕弯子。我柳勤弗觉得,何姑娘是个温暖的人,与何姑娘待在一起,就总觉得充满好奇,开心得紧。多谢姑娘的鱼汤,那仇人我自会索命,这东川国的事。勤弗也定会倾尽全力。在何姑娘面前落泪,实在是羞愧不已,还望见谅。这是我柳勤弗最后一次哭了。” 一番话说完没头没脑,何恕哪里想到这独眼登徒子怎会如此直接,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柳勤弗一番豪言壮语,也觉有些突兀,连忙抢过何恕手中的碗筷,出舱去了。 “老唐,服不服?” “服了,真他娘的服了!” 此时舱外一角,两道人影刚刚偷听完毕。 “你们南洛人都这么直接的吗?老子脚趾都要抓地了。” “什么南洛人?柳老弟可是正统西别人,也许自小长在沙子里的人,都这样呢?” “我滴个乖乖,我可算开了眼了,我这辈子不想再和西别人打交道。我现在浑身酸麻,脑后冒星星,这话说得后劲十足。正信老弟,你那有没有什么街头小传,拿来让我看看,洗洗眼睛。” “就两本,一本数术算经,一本慧果论,是医书,你看完了别忘了还我。” “行,就他娘的慧果论吧,看点看不懂的洗眼睛更快!” 一切如旧,柳勤弗不再失态,每日照常。只是到了午饭的功夫,便一头扎进火台,与何恕一道烹饪餐食。 正信与唐稍二人日日酸麻,叫苦不迭,林疚老和尚倒是乐得自在,每日诵经礼佛,雕刻那手中的佛像。 “我说林老师傅,你每天雕刻这些木头块子,是在修炼什么心法吗?”正信蹲在林疚一旁,好奇道。 “修炼心法?呵呵。”林疚微微一笑,将手头的半成品放在一旁。“算是吧。。老衲一声追求大自在,不得门道。唯一一次解了机锋,便是雕刻这木雕的时候。可惜自那以后,老夫苦思无门,再无感悟。于是每日便寻来这些破旧木块,雕刻造像,便如同念经一样,不定哪天,那机锋就再现了?” “啊?便是因为这个?”正信奇道。 “可不?”林疚微微一笑。 “每天做同一件事,不闷得慌吗?” “正信小哥,这可不是同一件事。每天一睁眼,体内百窍流转皆不相同,日月天地也不是前一日的日月天地。便是老衲手中的雕刀,力度,角度,虚实,也不尽相同,手中的木头,也许湿了些,也许干了些。也许木质松垮,也许坚实。这天地万物变化万千,十方世界,便有十方诸佛,普惠十方众生,遍解十方因果,阿弥陀佛。” “林大师,有没有一种可能,大师已经见了大自在了,您自己不知道呢?”正信笑道。 “呵呵,小哥这番言论,倒是颇有机锋,执者失之,无执者无所得之。兴许老衲已然入了执念的歧路也说不定呢?倒是这雕刻之事行了这么多年,有时候倒成了习惯了。” “林大师,你们劫我二人之时,船上有我半个师傅,便是个道士,姓奚。奚前辈与我说,行至何处,便做何事。我倒是觉得这话机锋更甚。” “行至何处,便做何事。。。。”林疚似乎想到了什么:“这落叶随风飞落,无人能定其落在何处,何时落。人生几十年,更是无人能知自己定数。世间万物不过都是行至何处,便做何事。好好好,这道士定然是个高人,如若有机会,老衲可想探讨一二。” “好说好说,等弄完了这见周国的事,咱们一道去南洛,好好聚一聚,嘿嘿。” 见这少年满面笑意,林疚心中却是愁云密布。东川十二星已然流落见周国七八年。倾尽全力,跑遍了这古国群岛,如今一朝得了线索,余下七星失踪的失踪,患病的患病。前方浮现的巨大岛屿,此时便如同地府大门一般,凶险万分。 第5章 牙山现树(1) 元盛岛,兴周城。 时至正午,码头上的人们正自忙碌,一艘快舰已然静静滑入泊位。两个少年似乎是憋得久了,纵身一跃便翻下了甲板。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一旁一名老僧满面和光。 “好好好,终于到了!”正信早就在船上闷得发了狂,此时双足沾地,欣喜万分。 “若说中洲四国,如今只有南洛的崇戈可以与这里相提并论。算上我东川的土铭城,天下雄城也就这三座了。”唐稍在这见周国行得久了,此时倒是如同地主一般,介绍起来。 此时日色正浓,码头人声鼎沸,潮海推浪声声,一行人带着包袱行李下了船,便要寻个店家落脚。 “老唐,这见周国,有啥好吃的吗?”正信馋虫作祟,期待道。 “这可多了,见周国四季如春,未见寒雪,因此这国境内的岛上,物产丰富。这元盛岛虽然不是王都所在,但却是见周国最大的岛。与其说是岛,不如说是一块陆地了。” “所以这好吃的??” “那当然是多了?” 众人一路前行,本想寻个酒楼店家先吃点东西,却见不远处人头攒动,吵吵闹闹。 正信一个箭步便窜出去看热闹,身旁跟着一道人影紧随而至,当然便是唐稍。 只见这酒楼门口,一个破衣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丢出了门来,一身酒气。两个酒楼的伙计牢牢看着大门,生怕这落魄子再生事端。 “呜呼哀哉!麝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那丞相钱讼也是商人世家,凭什么他能入仕?什么商贾不近朝堂,全是他娘的屁话!把皇帝老儿给我叫过来!老夫今日喝得尽兴,打算指点指点他。。。额。。,。呕。。。。哕。。。”那落魄子说着说着竟当街原地呕吐起来,一旁围观的人群纷纷厌恶地散开。 “散了吧散了吧,这种酒后乱言的落魄子多了,没啥可看的。”唐稍拉着正信便要走。 却听那男子自顾自地吟起诗来:“朝奏九重天,夕贬路八千。为国除弊事,哀朽惜残年。荒海家何在,拥关舟不前。汝来应有意,吾骨没潮间。” 围观人群还未散尽,街边走来一队兵卒:“都起开都起开!没事别往一块聚!起开起开!” 这群兵卒披甲带刀,粗鲁地驱赶围观的百姓。那为首的兵头见了地上躺着的那落魄子,面带讥讽笑道:“呦!这不是我们李缟李大人吗?” 周遭百姓见了官兵,下意识便退后三五步,让出了一条路。 “嗯??额。。。”李缟擦了擦嘴边污秽,撩起乱发定睛一看,理也不理来人,摇摇晃晃转身便要走。 “等等!”那兵头似乎不想善罢甘休:“李大人?怎得今日雅兴这么高呀?方才就是您老人家在这出言诋毁丞相大人?” 李缟置若罔闻,闷头前行。 “老子叫你呢!”兵头怒上心头,手下眼疾手快,伸手便拿住了李缟,如同拎着一只兔子一般拎了回来。 一把被扔到地上,本就五脏翻涌的李缟登时又吐了起来,惹得围着他的兵卒一脸厌恶。 “吐干净了?可以答话了?”兵头一把抓起李缟额前乱发,狠狠道:“丞相大人的出身乃是大忌讳,你这厮从朝廷捡了一条命还不老实,非要跑到老子的地头上牵累老子?”兵头越想越气,抡起手臂啪地一声,便给了李缟一记耳光。那李缟本就弱不禁风,这一巴掌下来,一口血登时吐了出去。 围观众人见动了手,下意识再退一步。 “老哥,这李缟是什么人呀?怎么这兵头叫他李大人?既然是当官的,怎得混成这副模样?”正信驾轻就熟,和一旁的见周百姓套上了近乎。 “嗨,小哥是外地来的吧?李缟可是去年皇帝面前的红人,我们见周国史上第一个被皇帝钦点的平民状元。去年官拜大学士,尊太子傅,那可是风光无限。这兴周城的年轻女子,做梦都想一睹这才子尊容呢!哎。。可惜如今变成这副模样,真是。。。”那老哥唉声叹气,仿佛这落魄子便是自己亲儿子一般。 “如此天人为何会变成这样呢??”柳勤弗不解。 “嗨。。听闻去年年末,皇帝陛下公告天下,闭关一载,潜心修行。太子公然上书,恳请皇帝莫要为了那修行将百姓置于一旁。结果皇帝不知怎得,心性大变,一怒之下软禁了太子。这还不解气,连同太子傅一并也罚了。好在没有砍头,顶了个乌七八糟的罪行,废为庶人,终身不得入仕。哎。。。” “啊?这皇帝老子是个蠢材吗?这多好的儿子,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还当个狗屁皇帝?”正信怒道。 “哎呀。。小哥,你可小点声。。。被他们听见了,你小命不保。”那老哥闻言吓得不敢再说话,摆摆手便走了。 那李缟挨了一下子,头晕目眩,心中也是悲怒交加,擦了擦嘴角血水又道:“兵爷?你家可有老小?” 那兵头没想到这厮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道:“有,关你屁事?” “如今皇帝闭关,不问政事,太子殿下宅心仁厚,心系万民,却被软禁。倒是那商人出身的钱串子日日代理朝政,你们这些当兵的,没觉出那利剑悬于顶了吗?” “你这落魄子!再要口出狂言,老子当街毙了你!”那兵头狠狠道。 “如今便是学堂都要缴重税,钱串子日日笙歌,你们这些当兵的。你自己的俸禄有多少?刨去生活,又能剩下几个子?你老婆断了胭脂,孩子也没了学识,多生孩子也只是多添憾事,如今你抓着我的头发,打在我的脸上,可痛快点了?”那李缟鼻青脸肿,但嘴里说的如同刀子,直捅人心。 现下见周古国民怨四起,皇帝性情大变闭关不出,仁德王储也被软禁,倒是那商户丞相把持了朝政。苛捐杂税,乱象叠生,当官的能贪便贪,不愿意贪的便会被无信之人迫害,短短一年,见周国运大不如前,这是人人皆知,人人皆明的事。 当下这李缟脱口大喊而出,饶是那兵卒也不由得呆住了。 第6章 牙山现树(2) “快快!把这疯子给我拿下!”兵头回过了神来,手下立刻走上前去。 “捂住他的嘴!”兵头大怒,这李缟满嘴全是狂悖之言,句句抨击朝政,揭朝廷伤疤,再让他说下去,自己的芝麻官可保不住了。 只听啪啪啪一阵响声,几个年轻的小兵过去拎起李缟衣领便是一通掌掴。可怜那李缟句句属实,便是周围百姓也觉有人替其说话,心中感恩,但又不敢出头,只能怒气冲冲地看着为众人抱薪之人满脸血迹。 李缟被打得面目全非,但口中还在支支吾吾说着,那几个施暴的兵卒也是越打越生气,眼前这文弱落魄子手无缚鸡之力,但那张嘴却如同铁打的一般,似乎永远也没法停下。 原本繁华的街头此时静得可怕,只剩下掌掴声。那兵头亲自上手,不顾李缟满脸血迹,抡起胳膊,一拳直奔面门。 这一下再打下去,恐怕李缟便要命丧当场。 却见一道寒光,一把钢刀不知从哪架到了兵头脖子上,一双手指也直直地指着兵头双眼。 围观众人一惊,没想到眼前这一男一女两个少年竟然敢当街胁迫官兵。 “再动一下,抹了你脖子。” “废了你招子。” 那二人自是柳勤弗与何恕。千钧一发之际,二人不约而同出手相救。 兵头知道遇到了高手,自己身旁手下竟没有一人发现这两个近身的陌生人。 咽了咽口水,兵头眨了眨眼睛道:“好说好说,这李缟是你们朋友吗?不打了不打了。壮士还请。。撤了刀?我可以动了吗?”兵头一边说,一边缓缓放下了拳头,但脖子上的刀锋和眼睛前的手指却纹丝不动。 “诶?呜。。。怎么停了?”李缟此时双眼被打得高高肿起,已然看不清面前人,只听到有人救了他,此时摇头晃脑不知对何人言道:“差一点。差一点。不对,不对。今日的结果不应如此。” 围观人群越来越多,兵头又道:“这人便交给二位?” 兵头言罢,何柳二人缓缓撤了手。几名懂事的手下连忙扔下李缟,将兵头围在了中央。 那兵头此番有了挡箭牌,说话又硬气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二位当街持械胁迫朝廷命官,这事实在是说不过去啊。。”那兵头皱着眉,一脸戏谑,仿佛已经当上了大将军一般。 此言一出,何柳二人不约而同,一股凛冽杀气汹涌而出,兵头还想在说什么,却不知怎得噎在了喉头。 “呦!这不是李大哥吗!”正在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传来一声招呼。 众人闻声而去,百姓也让开了一条路。 只见人群之中走出两人,这两人一身华服,顶戴华冠,面色和善,身旁各自跟着一名护卫打扮的男子。 李缟早已目不能视,但那两人走到兵头面前,躬身行了一礼道:“兵爷莫要怪罪。我这朋友,定是喝多了,出言得罪了兵爷还请见谅。” 其中一人行礼作罢,于大庭广众之下,自怀中掏出了一锭金子,就这么托着放到了兵头手里。“兵爷,在下替他缴了这浣罪银可好?我保证他不再说胡话了。” 那人一脸和气,恭敬得紧。但他身后的两名护卫,却如同何柳一般,杀气逼人。 “额。。。这样啊。。既然是您的朋友,那这浣。。浣罪银我就收下了。回去好。。好好看管,可别。。别再犯这错误了啊?”那兵头金锭入手,心突突突狂跳,毕竟这玩意够他一家子置办家业了,如此巨款那可是做梦都想不到,若非上下尊卑有别,见周尚有法度,恐怕在场便要有人动了歪念头。 围观百姓也是惊得掉了下巴,虽说这兴周城乃是见周国大城,各路豪商云集,但抬手就是一锭金子的主儿,也是凤毛麟角,这不,今天就见到了。 兵头将那金锭揣进怀里,紧紧攥着,哪里还想多待半刻,带着人掉头就走。围观百姓一片鄙夷,不多时便各自散去了。 “二位壮士,多谢二位仗义出手,救我李先生,在下姬明德,这位是我弟弟姬慎刑。”那给金子的人走来对何柳二人行了一礼,手下护卫将李缟也搀扶起来。 何柳一行人,见事情已经解决,也不再多生事端,草草客气了一番便要走。 却听李缟突然道:“同人于门,无咎。同人于郊,无悔。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众人不明所以,不知这落魄子怎得突然说起卦象了? “李先生,这是何意?”那姬明德奇道。 “老夫今日曾起了一卦,便是那天火同人卦。于是在此地恭迎各位,这不,你们就来了?” 李缟说罢,伸手摸索,靠近正信等人用鼻子闻了闻,又靠近姬姓兄弟摸了摸。 “在下每日起一卦,只为等到今日这般机会,看来终于让我等到了?哈哈哈哈。”这李缟被人打得如同猪头一般,此时竟豪兴大发,顾不上嘴角鲜血,仰天长啸,街边来往百姓只道是这人疯了。 “我说大叔?要么我们带你去医馆看看吧?”正信哪里听得明白,此时也觉这人是不是坏了脑子。 “各位义士,看样子不像是本地人。姬某斗胆,想请各位到在下住处一聚,一来,是感谢各位救我李先生。二来,我兄弟俩最好结交天下豪杰,此番天意让我们再此地相遇,定要顺之,还请各位放心,我二人只是经商的,并无歹意。不知各位?” 没等何柳二人答话,正信与唐稍倒是异口同声:“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众人一道,于街头巷尾辗转,直到了一处僻静的街道,尽头一座豪宅大院,高挂姬府牌匾。 众人进了大宅,只见这大宅子贵气逼人,桥阁画栋一应俱全,鸟语花香更是扑面袭来。 来到小湖湖心的亭中,姬明德招呼下人大摆宴席,可惜李缟上了药,脸上还是高高肿着,吃饭也吃不利落,只能兀自饮酒。 “诸位壮士,李大人乃是我朝肱骨,今日若非诸位相救,不知还会发生什么事,我姬某在此谢过了。” 第章 武侠标签询问未果有感 这本书开始连载以来,一直有一根刺扎在心头,久久不散。 众所周知,世间万物都有名字,名字在中国传统文化里面更是代表着灵魂,代表着人的某种支柱。老一辈都说,乱改名字,死了那阎王爷都不认得你。 但恰恰如今网文平台,尤其是番茄,没有专门的武侠标签。 我创建这本书的时候,便让我选择这本书的标签,但武侠只能是附属标签,并不能完全自主地独立在外,我为了发布,不得不加上了奇幻仙侠的称号。 今天实在是不吐不快,也不指望得到回应,只是想专门撰文一篇,告诉能看到这篇文字的人,这圈子里存在对这个事不满的人,我王某便是一个。 我们常说,言论自由,如今的文化氛围让我感觉不到自由。我没法选择适合我的作品的,合法合规的,广大读者都了解的,最普通不过的一个标签,来定义自己。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呢?是国家法律法规明令禁止——“武侠”这个标签禁止出现?很显然,起码明文规定里面没有。 我泱泱华夏上下五千年历史,侠乃夹人,自象形文字中来,泛指大兴仁德,助人为乐,除暴安良的人。我国倡导人类命运共同体,共建一带一路,不都是为了体现侠之大义吗?如此好事,到了国内却要夹着尾巴做人? 有人会说,可能武侠没人看了,所以后台就草草了事了。 这就涉及到一个更奇葩的讨论领域,我举个例子。我们中国,烹饪一道闻名遐迩,然后呢?各种添加剂预制菜。如果00后,10后,甚至20后,30后,未来只吃过预制菜,他们就会觉得,中国饮食,就是这个,因为他们没见过老字号的手搓美食。流行的好么?他可能很好,但只推广流行的,好么?很显然不好!音乐有摇滚,有流行,有乡村,有交响乐,雅俗共赏,什么都有,但你听说过把广陵散定位到乡村流行乐吗?传统武侠,被逼得不得不选择玄幻仙侠,就如同广陵散被划分到乡村流行,麻婆豆腐被算作韩国传统美食。 作为作者,我可以接受年轻人没看过武侠,可以接受他们喜欢系统爽文,可以接受他们不尝试没见过的东西。但我无法接受,作为一个文化媒体平台,不具备文化自信,不具备文化包容性,违背我国倡导的精神。 设立一个单独的,可独立存在的武侠或者传统武侠乃至新派武侠的标签,很容易,我也做过媒体同行,我知道这后面到底因为什么。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我希望番茄平台,能够想起来自己心中哪怕还剩一点点的文化道德,文化尊严,给武侠一个专门的,名正言顺的标签。 王某人微言轻,不指望能得到反馈,更不介意没人理解甚至抨击我。只因每每提笔,我都会想起那些亲手书写侠义江湖的前辈们,尊重他们,向往他们。我尊重我自己,更尊重任何一个读者,也希望作为文化平台的番茄,能过过脑子。 以上,王钊耕,2023年8月14日。 第7章 牙山现树(3) 姬明德举起酒杯还未敬酒,却听李缟道:“诸位,可是东川人呀?” 此言一出,何恕不由得神识一凛,这酒桌上的温度骤然下降。 倒是林疚神情自若,缓缓道:“李大人何出此言?” “嗨,今日起这天火同人卦,便有卦辞约,克门户之见,交于荒野。在这元盛岛上遇到的别户之人,又可能交于荒野的,只能是东川人了。毕竟,我们有圣树,你们,也有。”李缟一字一顿,说到最后,那肿成球的眼睛似乎直直盯着眼前人,放出慑人光芒。 这下,便是林疚也不由得戒备起来,若非正信与唐稍还在大快朵颐,恐怕便要打了起来。 “不过嘛。。这圣树,你们东川人找到也没用,你们自己那一棵,缺的是人。”李缟满面玄机,自顾自地夹食起来。 “还请李大人指点,树救得了救不了,还要我们先找找再说。”林疚笑道。 “还有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怎么又跑出来了?回头不怕那些老家伙借机参你们俩一下子?不怕那钱串子弄你?”李缟一语道罢,又转头瞥了瞥姬姓兄弟。 “额。。。。李大人。。还是被您识破了?”姬明德尴尬道。 “废话!你们两个我又不是不认识,乔装打扮我就认不出来了吗?街边小传少看点,误人子弟。”李缟边说边吃,想了想又道:“不卖关子了。如今你们两拨人,为何来此,李某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在街边喝酒等你们,却不小心喝多了。。”李缟正说着,被那一勺鱼脍烫了嘴,进而牵动了那淤肿,疼得叫出了声。 “依我看,这天火同人卦,重要的是同字。你们几个是东川人,要寻治圣树的药;这两个小兔崽子,是见周人,也要寻药。不如你们两伙人一起去寻药可好?”李缟擦了擦嘴道。 “这。。。李大人。。您怎知我们也要寻药?”姬明德道。 “废话,皇帝陛下心性大变,突然闭关,如此反常之事,便有两种可能。这其一,便是受人蛊惑,误入歧途。这其二嘛。。便是被人胁迫,不得已而为之。你们两个小子实话实说,我不在宫里这段时间,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李缟此时哪里像是臣子,倒像是皇帝老子一般。 “这。。。”姬明德看了看正信一伙人,又看了看李缟,支支吾吾。 “放心说吧,我李缟起卦占卜,从未错过,这些人可以听。” 姬明德对这‘猪头’人甚是信任,此时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道:“既然李大人说了,我等也直爽一些。在下与我弟弟化名姬姓,只因行走江湖,寻药方便。我乃见周国二皇子,宗政明德,这位是我弟弟,老三,宗政慎刑。只是没想到这乔装之事还是仓促了,李大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姬明德抓了抓头又道:“至于为何出宫寻药,只因我们兄弟俩怀疑,父皇被人下了某种药,或者是某种蛊毒一类的东西。如若太子平日里与父皇政见不合,也顶多是骂两句。但这次不光软禁了太子,便是李大人这等大才竟也草草废为庶人,实在是与往日的父皇大相径庭。” “可是寻药为何要去圣树呢?”正信不解道。 “这元盛岛,最有名的,其实不是这兴周城,也不是那树,而是这见周国第一神医——五倍子。”李缟道。 “五倍子?这我熟呀!这不是一味普通药材吗??为何用这药材当名字?”正信疑道。 “没人见过五倍子本人,被他看过病的,也都是隔着厚厚的纱帐。而且传闻那五倍子近日救了一个神秘高手,那高手为了报恩,便跟在他身旁暗中保护,所以即便有人想过用强,但无一例外,都死了。”姬明德接过话茬道。 “嗯。。自古灵气齐聚必会伴生凶物,看来这道理对人也适用。”柳勤弗道。 “我们兄弟俩出宫,便是为了寻找那五倍子,看看能不能治了我父皇的病,让他老人家重新振作起来。方才李大人的话,各位也听见了,如今见周国便是如此,恐怕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姬明德叹了口气道。 “可这和见周圣树有啥关系吗?”正信问道。 “小哥有所不知,那圣树神奇的地方,便在于伴生的药草皆为天地间最稀有的货色,因此我们兄弟二人寻思着,在那里寻到五倍子的可能性最高。这人居无定所,神出鬼没,行医救人全看机缘,我们兄弟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所以,李某掐指一算,今日便是到了大机缘,这不,就遇到各位了?”李缟笑了笑又道:“这圣树在一片密闭的山谷中,要想进去,只有过那鳞盘洞一途,不过那里如同迷宫一般,恐怕不是易事。” “李先生这般大才,何不跟着我们同行?”姬明德道。 “这次溜出来,你俩确定没人知道?”李缟道。 “没的没的,我们两个平日里懒散惯了,那些玩党毒的破人都忙着巴结钱串子呢,哪有功夫看我们?”姬明德笑道。 “说了半天,我倒忘了,怎么老三今日一句话都不说?”李缟看了看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的姬慎刑道。 “额。。他与我打赌输了,今天不能说话。。”姬明德尴尬道。 “小兔崽子,真是胡闹!”李缟笑罢,又看正信等人正色道:“所以,说了这么多,各位东川国的朋友,这一趟,跟不跟?你们哪一位是管事的?” 正信众人闻言,不约而同指了指一旁的何恕。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咱们在商言商,见周国的事,和我们无关,为何要同行?”何恕生性多疑,此时冷冷道。 “既然无关,为何女侠方才出手救我?既然无关,各位又缘何坐在这里听我说这些?既然无关,老天爷为何又让我们这些人,今日相遇?既然无关,为何我等又都有共同的目的地?”李缟是个豪爽之人,最厌多疑之辈,此时心有不快道。 “额。。各位莫要动怒。容我来说吧。”姬明德连忙伸手打断,和色道:“此去那鳞盘洞路途遥远,岛内很多丛林也不好赶路,需得准备充足方可,否则迷了路,可就麻烦了。所以如若各位同行,我们提供全部的旅途辎重。各位萍水相逢便能出手救下我朝栋梁,我宗政明德替百姓谢过各位了,还请各位三思。” “哎呀,我说何大小姐,人家都这么客气了,你还这怀疑啥?同意了同意了,就这么办!咱们一起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寻到五倍子,我等需要先问出医治圣树的法子,要不然他被你们带走去了皇宫给皇帝看病,我们可就没处寻人了。可别到时候动了刀子就不好了。”唐稍吃得满嘴流油,手上的鸡腿还没啃干净,便张嘴道。 “哈哈,这个好说好说,反正父皇闭关,我等就算接到了五倍子也进不去,不着急。各位,我宗政明德说话算话,寻了五倍子,先要他老人家帮各位,随后再入皇宫可好?” “行行行,一言为定。”唐稍一口答应下来,何恕虽然还想问什么,却也不得不从了。 第8章 牙山现树(4) 众人一拍即合,不日便开始准备辎重马队,出城直奔东南深山。 “我说,柳老弟,你这眼罩子,是不是该换换了?一直用手帕系着,也不美观,也不舒服不是?”这日一早,马队正穿梭在密林之中,正信挤了挤一旁的柳勤弗笑道。 “额。。还真是,最近忙着赶路,都忘了这眼罩的事了。。”柳勤弗道。 “不碍事不碍事,这不,我和唐稍老哥给你做了一副新的,上好的小牛皮,喏。”正信说着,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新眼罩。 “多谢正信大哥,但我带习惯了,等哪日我这手帕坏了,再用大哥的。”柳勤弗笑着将那新的收入怀中。 “想不到你这柳弟弟真是个情种啊?这话都贴脸上了也不摘吗?”唐稍小声道。 “你懂什么?那大情种平日里都是一副水火不近的德行,见了女人,立刻就变作绕指柔。唐兄有所不知,我有个弟弟,就是你们那皇子,那家伙,比小柳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跟你讲,想当初,在那南洛玉山。。。。。。” 正信与唐稍更像是孪生兄弟,此时勾肩搭背,走在队伍后段,讲起了左逢忱的往事来。 “好家伙!想不到我东川皇子就是厉害!一出手就勾搭上南洛圣女了?他奶奶的,皇子就是皇子,老子到现在还是老光棍子一个。”唐稍满面懊恼。 “皇子殿下能为爱人舍身跳崖,让人钦佩,倒是你唐稍,做得到吗?”一旁的何恕冷冷道。 “这个。。我怎么知道?我这不是没碰到爱人吗?再说又没人给我手帕系在脑袋上?正信老哥,要不你给我也弄块手帕,回头你坠崖了,我也跟你下去?”唐稍面色一正道。 “别别别,我可是有家室的人,我媳妇还在南洛等我回去生一窝呢。这龙阳之好你还是自己好吧。” “这东川皇子倒是有点侠气,怎得这次没一起来?”李缟坐在马背上,不禁为这群少男少女的嬉笑打闹所吸引。 “侠气?为爱人跳崖就是侠气?”正信不解道。 “这侠字嘛。。乃夹人也,取自上古象形文,泛指心具仁德,见义勇为的义士。这皇子不会武功,还敢当面阻拦山贼;不会武功,还敢舍命与高手战斗,又为爱人坠崖。嗯。。。想不到东川国灭,却得了个好皇子,兴许日后能再有作为也说不定呢?” “阿弥陀佛,李大人所言甚是,我等东川人,听了殿下这些往事,也是心生自豪。他日得见,定要拥殿下成事。”林疚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那年东川与北府之战,父王也曾当做教材教授我等,至今记忆犹新。天子守国门,与国同在,这等豪气,我等身在帝王家,却是心生向往。想不到我国内如今也生了这祸事,如若遇到事关国家兴亡之事,我们兄弟二人,也愿舍身忘死。”宗政明德一脸正色道。 “要我说,国家有难,那不一定非要舍身取义。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忍辱负重,他日再起不也挺好的?”正信道。 “正信大哥能屈能伸自是可以,但古今又有多少人,能做到呢?”柳勤弗道。 “傻小子,国之君,有些事上,可就不能再按照普通人的办法。能屈能伸,如若是你一个人倒是可以,但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家族脉络繁杂,你又如何保证人人与你一条心?再说朝堂之下,商户工匠,农户百姓,又有多少人懂得大义,又有多少人能看透帝王之心?到头来里外不是人,落个史官唾弃的下场倒是常事。”李缟说罢叹了口气,坐下马儿也擤了擤鼻涕。 “李大师,天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若行事太过迁就万人,岂不是白瞎了这一人之上?依我看,做了领头人,便行领头事,自古英雄从来不缺追随者,放心大胆走,身后定有人追随,人们追大义,你只需行大义便可。”宗政慎刑道。 “好好好,你小子倒是有几分道理。但如若天子不走大义呢?你是跟,还是不跟?”李缟说话直来直去,这一下竟将慎刑问到了。 “李大人,您这话,我不知道接是不接了。”慎刑道。 “哈哈,这问题,你们那哥哥确有答案。”李缟笑道。 “哦?大师可愿告知?”宗政兄弟问道。 “你们大哥说,日日随我苦学,便是为了让大义贯彻身心,做到了这一点,遇到了事情,便不会想这些有的没的。简单来说,就是,老子想做的事,就是大义!”李缟一语道罢,也觉说得通透,满面得色。 “好好好!想不到天下大义竟然都是一个意思?”柳勤弗拍手叫绝,脑中浮现了奚乘秋那话:‘行至何处,便做何事。’ 时至正午,一行人终于走出了丛林,眼前一道巨大山谷横在两旁,中间一条娟娟溪流潺潺作响。 一行人马正巧走得累了,就地安营扎寨,起锅造饭。 “一线天下鳞盘洞,九转轮回不问仙。前面的山谷里,当是那鳞盘洞了。”众人休息完毕,李缟抬手指了指前方道。 “所以这洞口就在峡谷里?”正信问道。 “正是。这鳞盘洞所在其实人人都知道,但是能进去还能走出来的,却也不多见。”李缟道。 “那接下来咱们怎么走?”正信看了看队伍中的众人,并未发现有什么向导的影子。 “怎么走?当然是跟我走了?”李缟笑道。 “李先生莫非进过这洞?”宗政明德问道。 “废话,没来过还敢带你们来?不过上一次进洞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彼时我还是个愣头青,兴许那通路忘干净了也说不定。。”李缟面色从容,但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太从容。 “我等信任李大人,咱们现在便出发吧。”宗政兄弟说罢,招呼手下整理辎重,沿着小溪旁缓缓前行。 众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果然见到那峡谷内,溪流边,一个巨大的山洞便在眼前。 第9章 牙山现树(5) 卸下辎重,换做人背,留下了几名护卫看守洞口和马匹,其余人整装待发,大步迈进了这鳞盘洞。 正信一进门,便拿了一方布条蒙在了口鼻上,看起来像个小偷一般,鬼鬼祟祟。 “正信老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唐稍问道。 “嘿,上次进这种山洞,老子着了道,吸入了什么奇怪的花粉,脑子犯晕跌进了湖中,差点被老乌龟咬死。所以这次老子长记性了,我先防护好再说。”正信说罢,又将脸上的布条紧了紧。 众人见他滑稽样子,不禁莞尔。 举着火把,一行人紧跟李缟步伐,时而回转,时而大步前行,时而停下细细思索,时而惊叹连连,似乎往日重现。 直走了一个时辰,远处果然现出了亮光。 众人心神大震,只道是出了洞。 哪知越是往那亮光处走,便觉越是干燥闷热,直走到近前,发现这洞中别有天地,四下林林总总,山洞墙壁上开凿了许多孔洞,四下更是乱风狂吹,分不清这风从哪来,到哪去。 抬头再看,顶部直通外界,一缕日光射入,如同化羽登天的仙人洞一般。 李缟猛然停下脚步,伸出手来拦住众人。 “李大人?怎得不走了?”宗政明德道。 “不对劲。。。虽然记不清了,但上次来可没有这些孔洞。”李缟摸着墙上的洞,贴近看了看又道:“不对,这些孔洞显是人为开凿的,你们有没有觉得这里格外的热?” “确是有些热,按理说这深山洞穴应当是凉爽潮湿才对,怎得反过来了?”唐稍奇道。 “咱们暂时不能走了。。这恐怕是有人特意在此布了阵法,便是迷惑外人之用,贸然进去,有死无生。”李缟面露焦色,紧皱眉头。 众人不解,但见李缟面色凝重,也纷纷停下了脚步。 “李先生,这阵法,您可识得?”柳勤弗自幼粗略了解过这些玄学易事,深知其中深浅。 “这灼热乱风。。。鳞盘洞居于东南,这阵法当是万里焚风阵。”李缟摸了摸胡子道。 “万里焚风?老儒教我的时候似乎见过这名字。”柳勤弗道。 “嗯。。看来你那老儒师傅不是一般人呀?这万里焚风阵乃是上古大能所传,天下间只有传闻,未有人见过真身。在下也只是在古籍中见过。”李缟边说,边捻了捻胡子。 “李大师,我一直有个问题,现在看大师这样子,我更加迷惑了,大师今年??多大了?”正信突然好奇道。 “正信兄弟,李大人可是我见周国百年不遇的大才,你别看他现在的样子,如若剃了胡子,可是判若两人。李大人比我兄弟俩年长六岁,今年当是二十八岁,已近而立了。”宗政慎刑道。 “啊?这么年轻?我一直以为李大人是个老学究呢?”正信奇道。 “不打紧,若说学问,我李某当算是个老学究了。”李缟笑了笑,摸着那石壁孔洞,陷入了沉思。 众人知道这高人定是思索破阵方法,乖乖地取出干粮净水,原地休息。 只见李缟拿起地上的碎石片,在地上写写画画,似乎计算着什么,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托腮苦思,众人不敢打扰,只得坐在一旁静静等着。 直过了两个时辰,那山顶洞中的日光已然消逝,一缕月色接替射入,李缟猛然一拍脑门,面露喜色:“有了!”说罢抬脚便走,边走边道:“你们不要跟来,如若我算对了,便会回来迎你等,如若我没回来,万不要往前一步,切记。” 众人不敢吱声,只得默默点头应了,原地等待。 只见李缟原地错步,口中念念有词,看准了一个洞门,便钻了进去,不一会又从另一个洞门钻了回来。就地拿起石片记录着什么,转身又没入了其他洞门。 如此这般又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已晚,众人也等得犯困,唐稍更是直接打上了胡噜。 “柳老弟,不对劲,李先生怎么这么久了没动静了?”正信道。 “三弟,距离上次李大人露面,过了多久了?”宗政明德问了问一旁的老弟。 “当有三刻了?” “不对劲,莫非李先生算错了?误到了阵里?”柳勤弗也觉不妙,眉头紧锁道。 众人闻言心下大凛,何恕一个巴掌把一旁流口水的唐稍也拍醒了。 “可我等不会这阵法,又如何救先生?”宗政明德满面焦急,愁道。 “老儒说过,这万里焚风阵,能乱天地造化,这也是我们感到炽热干燥的狂风的原因。但最厉害的便是乱人心志,入阵之人往往不是困在其中渴死饿死,便是心智发狂而死。”柳勤弗竭力思考往日学过的片段,越想心越凉。 “李大师应当不会渴死饿死,那便只有可能是乱了心智了?”正信道。 “当是如此了。。”柳勤弗也有些乱了分寸,毕竟这阵如今只有李缟能入得。 “如若李大师都破不了这阵,那咱们谁也过不去呀!”正信正说着,却觉脑中一道电光闪过,当下心头一明:“既然大师破不了阵,咱们便帮他一把!” 众人都觉奇怪,宗政兄弟异口同声问道:“怎么帮?” “你们想想,大师身入这乱洞之中,肯定是被阵法迷了心智,迷失了方向。没了方向,又如何断定自己所在?”正信道。 “正信兄弟说得有道理,可我们如何帮他定位呢?”唐稍道。 “既然要破阵,当然就要有破阵曲了?”正信说罢,牛骨岛上的众人纷纷看向了何恕。 “对啊!何姑娘不是随身带着那小琵琶吗?何不现在就奏上一曲?”柳勤弗拍手叫道。 “可惜林大师没带着鼓来,否则琴鼓交加,那更是有气势了。”正信道。 何恕也不多想,便从包袱中取出了那精致的小号琵琶,席地而坐,十指撩拨,一阵肃杀琴声登时透过那满墙的孔洞,四下散开。 不消多时,一曲《十方破阵曲》弹罢,余音回荡许久方才散去。整个鳞盘洞静悄悄地。众人只道是没有作用,纷纷面露失望。 正自不知所措之际,却听远处一个洞穴中传来怪异声响,那声响似是人的步伐,却又不似人的步伐,此时步履沉重,正往众人方向走来。 “不对劲,这声音不太像是李先生。不对,不像是人。”林疚戒备起来,下意识站到了众人最前面。 何恕与唐稍也全神戒备,死死盯着那洞口。 那声音越靠越近,终于来到了洞口。一直巨大的毛茸茸的粗壮手臂伸了出来,那怪物如同巨人一般,双脚直立。定睛一看,那肩头扛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是李缟。 却听唐稍一声大叫:“山匠!!!” 第10章 牙山现树(6) 一声叫罢,那来“人”也走出了洞口,此时正立在月光之下。 身高八尺,一身强壮的筋肉远非寻常人,白耳,粗臂,短腿,一身短毛覆盖着强健的身躯,那一双手臂仿佛小树干一般粗壮,似乎一拳便能将人打个粉碎。 “乖乖!这是什么玩意!”正信从没见过眼前这种东西,此时吓得连退三步。 却见唐稍一个箭步飞了出去,一把冲入了那怪物怀里。 “好你个傻大个!老子以为你死了!”唐稍激动地眼中落泪,挥拳敲打在那怪物身上。但那怪物似乎并不生气,嘴里咕噜噜地甚是欢喜,作势便将肩头的两人放到了地上,连带着,还有一把奇怪的兵刃。。只见李缟晕了过去,身上似乎并未有伤痕,另外一人乃是一名身材高大的少年,看起比正信等人大上几岁,那少年虽然不及怪物强壮,但若与寻常人相比,却也算得上是壮汉。 何恕一闪身来到那高大少年身旁,将其扶起来,为其渡气。 眼见何恕动手,柳勤弗虽然心中也是大惊,但还是和一旁的宗政兄弟一样,不发一言。 过了片刻,那高大少年终于醒转。 “乖乖。。我是死了吗?做梦了?我脸上的是什么玩意?”那少年懵了片刻,一个机灵陡然跳起,指着面前的唐稍破口大骂:“蠢材!这粘稠之物是不是你的鼻涕!” 唐稍也是擦了把眼泪,过去便是一拳招呼到了那高大少年脸上:“混账!老子许久未见你,担心你翘辫子,流点鼻涕怎么了?” 高大少年挨了一下子,一个闪身便绕到了唐稍身后,将其脖颈牢牢锁死。 “柳老弟,这人这么高大,怎得身法竟如此之快?不比我弟媳妇慢多少呀?”正信道。 柳勤弗略显尴尬笑道:“正信大哥莫要打趣老弟,这东川国人我也想不明白,怎得如此灵气逼人。看这架势,这高大的家伙当是十二星之一了。” 二人正说着,却见那高大少年突然脖颈一紧,转头一看,竟是那巨大怪物将其拎了起来,那硕大的鼻孔喘着粗气,正呼噜呼噜地低吼。 高大少年闻声松开了手,唐稍别的面色青紫,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神来。 “今天看在大壮的面子上,放你一马,下次再把鼻涕滴在我脸上,脑袋给你拧下来!”高大少年说罢,拎起了地上的奇怪兵刃,这才注意到一旁的正信和宗政兄弟等人。 “这些人是??” 唐稍此时缓了过来,没好气道:“这些都是来寻圣树的伙伴,我们见你和山匠迟迟不归,断定你出了事,这不,来寻你了?” “出事?这天底下还有能让我出事的地方吗?”那高大少年拍了拍兵刃,一脸傲气道。 “好家伙,这厮翻脸不认账了?壮壮,刚才是不是你给某个昏过去的蠢材扛出来的?”唐稍一脸鄙夷,拍了拍那怪物臂膀。那叫壮壮的怪物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答应了两声。 众人正说着,一旁的李缟也醒了过来,这一睁眼,便见到眼前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身躯,登时吓得就地滚到了一边。 “这是什么怪物!”若说学识,李缟自认天下无二,但若说武力,却是不如街头悍妇。 “李大师莫要惊慌,这是我东川十二星之一的山匠,本是个山林野兽,也不知怎得,通了一些人性,我等便给它起了个名字,成为了伙伴。大壮是个温顺的孩子,大师莫要惊慌了。”林疚笑道。 李缟这才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形,围着那大壮饶了三圈,不由得叹道:“古书记载:山有异兽,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便当是这家伙了?” “李大师果然好见识,大壮本是我等与东川深山之中遇到,彼时这家伙还是个幼崽,曹野看其可怜,便将他抚养长大,哪知一下就长了这么大。” “哦对了,这家伙就是曹野,我东川十二星之一的‘牙人’。”林疚指了指一旁的高大少年道。 “林大师,你们东川十二星为何都是些年轻的家伙,唐兄已经很年轻了,怎得这家伙看起来也不大?”正信疑道。 “呵呵,这便是赶巧了,这十二星的称号历来是能者居之,曹野他爹便是上一任牙人,这小子从小受他爹熏陶,还真打败了老子,继承了称号。”唐稍笑道。 “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嘛?这些人是谁?”曹野道。 林疚当下便把众人成行之事说了。 “李大人,方才何故昏倒了?可是这阵法无法破解?”宗政明德问道。 “嗯。。方才计算有误,不小心入了魔。。不过这次应当无碍了。倒是这大壮奇怪得很,为何能带着我二人走出来了?” “李大人,我等方才发现您可能误到了阵法里,便请何姑娘弹奏了一曲《十方破阵》,之后这山匠便带着你们二人出来了。” “哦?这野兽竟然能只听乐曲便走出来?”李缟大奇,转念一想又道:“可惜这出路一方无人弹曲,否则我们大可以跟着这大个子出洞了。” “这位老兄,我们俩困在这洞里很久了,怎得你一个人便敢进来?”曹野问道。 “额。。这个嘛。。。在下对这阵法有些研究,便试试了?”李缟尴尬道。 “柳老弟,为何这曹野一下就看出李缟年纪不大的?”正信低声嘀咕道。 “与野兽为伴的人,当然要比咱们直觉敏锐了?”柳勤弗笑道。 众人虚惊一场,又救出了牙山二星,登时轻松了起来。许是饿得久了,曹野愣是吃光了三人份的干粮,净水喝了一半,这才打了个饱嗝,精神振奋。倒是可怜了山匠大壮,只能简单吃了点维持状态,否则甩开了腮帮子,恐怕所有人都要饿肚子。 “李大师,咱们吃饱喝足了,可以再试试了。这回让山匠陪你进去,如若再次被阵法迷了心智,便叫猎户弹曲,山匠自会带你出来。”林疚道。 “不必。方才算错一步误入其中,这次不会了。各位收拾好行囊,在此恭候,李某去去便回。” 第11章 火海死斗(1) 李缟说罢,返身又入了那万里焚风阵。只是这一次,只走一个时辰,便返了回来。 宗政明德双眼一亮:“李大人?可是成了?” “走吧?还愣着干什么?”李缟笑道。 “嘿!李大师厉害!走走走。”正信满面喜色,招呼众人连忙跟上。 李缟带路在前,沿途乱洞无数,那焦热焚风越走越烈,到最后,众人只觉浑身血脉都要蒸腾一般。但见李缟闲庭信步一般,也只得咬牙跟上。这鳞盘洞寄于溪谷,但地势越走越高,仿佛攀登天梯一般,众人困乏不已,但李缟说了,这脚步不能停,必须一口气走出方可,否则阵法变数一乱,九死一生。 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众人仰头一看,才见远处一道月光显现,不由得心神一振,咬牙前行。 这大阵,李缟前前后后走了三遍,走到最后,已然体力不支。倒是那山匠大壮,果通人性,将李缟如同孩儿一般抱在怀里,听其指路。众人见这怪异场景,不禁莞尔。 拨开洞口杂草,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大阵,穿出了这鳞盘洞。 眼前盛景,如同旱地逢甘霖一般,横扫众人疲倦。李缟兴奋地从大壮怀中一跃而下,踏在山崖旁长啸一声道:“丹崖奇峰,彩凤双鸣,汪洋竹海,藤萝翠卧。想不到我见周万里疆土,竟有如此麒麟独卧之地!”一言道罢,李缟大笑一声,指着远处山谷中心一棵参天大树道:“喏,那里就是目的地了!咱们休息休息,明日一早下了这崖壁。” 这鳞盘洞口,坐于峭壁之上,这崖壁上险峻异常,一道天成小路蜿蜒而下,直入那林海圣境,倒是洞口所在却是一片高台,几棵参天大树见缝插针,也不知如何长得如此高大。。 正信一屁股坐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李先生,我说怎么越走越累,原来咱们这一路,竟是登山呢?” 李缟笑道:“小兄弟,若非登了这许久山,你能看到这圣地全貌吗?在下没去过中洲,但恐怕这种景色,天地间独此一处,为了这美景,跑断了气也值了。” “先生说得倒是没错,这景色确实美极,可惜这天地间,能为景色折服之人,却也不在多数。”柳勤弗见惯了北府那些朝廷大官,那些眼神,那些气息,便当是不赏美景的空洞之人。 “不打紧打紧,天地有别,阴阳有分,有人必有影,咱们也不指望人人都是人。早点休息吧,明早可还得尽快赶路呢。”李缟说罢,疲色尽显,就地寻了一块风水宝地倒头便睡。 其他人也解下行囊,就地扎营。曹野带着山匠大壮,寻了一处崖壁角落歇了。倒是那大壮,见了四下高耸的大树,如同撒了花的孩子,猛地窜上了树,大快朵颐,树叶,果子,便是鸟蛋野虫也一并吃了,直吃得肚皮鼓鼓,才算满足。 正信和唐稍早就累得睁不开眼,此时率先进入了梦乡,呼声大起。 柳勤弗久居沙海,到了北府又是冰天雪地,此番第一见到如此苍翠美景,一时间不舍得入睡,静静坐在一颗大石头上,欣赏美景,思念故人。 “怎么,不睡吗?”却见何恕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一旁。 柳勤弗面露羞赧,轻声道:“这种景色,这辈子也没见过,我得牢牢记在脑子里,生怕哪一日离了这儿,便忘记了。” “我东川国的圣树,也有这般景色,只是如今。。恐怕物是人非。也不知我等流落海外,真寻到了那圣药,还来不来得及。”何恕睹物思情,悲上心头。 “何姑娘,东川国的事我也了解一些。实不相瞒,这几年我遵了我爹的安排,日日跟在北府太师谷梁初身边,却是做了一些恶事。”柳勤弗不知怎得,此番对东川人说出了这事,反倒心情平静。 “那你为何现下又?” “又叛逃北府吗?”柳勤弗笑道。 “北府人都是我的仇敌,你替北府人做事,我本应杀了你。”何恕道。 “何姑娘,这些年在北府,我也见过一些正派人。如今北府国的皇帝,便是其一。” 何恕眉头一竖道:“北府国皇帝?当年屠灭我恒木关之时,他们可开心得紧。” “何姑娘有所不知,如今北府国早已被谷梁初彻底控制,皇帝老儿早就沦为了傀儡。这次我们劫了正信老哥,逃出北府,若没有皇帝正仁君的帮助,恐怕早就被一锅端了。” “什么?北府皇帝救了你们?”何恕一头雾水。 “嗯。。何姑娘如若想听,我便讲与你听。”柳勤弗说罢,便将无咎宫的事讲了。 何恕听完,久久没有开口,柳勤弗也不敢多言,二人静静并肩而坐,面对着山下圣地美景。 “其实时间久了,那仇恨似乎变了。”何恕突然开口。 “曾经我等归了故土,见那断壁残垣,发誓要血洗北府皇城。可见了那么多流离失所的同胞,那血勇之事却又做不下去了。有时候我恨,恨那些同胞成为了掣肘,阻碍我报仇,弱化我的刀锋。但时间久了,我却又发现,带他们好好活着也很重要。也许这辈子,这仇我们都报不了了。。。”何恕远眺那圣树,心中想起了旧土,面露悲色。 “何姑娘。。你有大仇要报,又有同胞要守护,倒比我柳勤弗强多了。” “呵呵。。这又有什么强的?” “你那仇敌,便是仇敌,找机会杀了便是;你有挂念的人,便有了活下去的目标。但我却没有。”柳勤弗说着,也是悲愁皆至。 何恕闻言,好奇心起:“所以你的仇敌,杀不得?你没有挂念的人?” “我的仇敌,恐怕武功天下第一,便是谷梁老贼也要差上半分。”柳勤弗叹了口气道。 何恕不解:“听闻那狗太师武功绝顶,难道还有比他强上半分之人?” “有的,我爹便是一个。”柳勤弗叹道。 “所以你的仇敌,是你爹了?” 第12章 火海死斗(2) “正是。可悲的是,我这身功夫,也都是他教的。”柳勤弗苦笑。 “与自己父亲为何反目成仇至如此?” “他逼死了我娘。” “这。。。倒是这挂念之人呢?你没有吗?” “以前我只道是挂念我娘,我娘死了这么多年,我的心也死了。哪知老儒死的那天我才发现,我挂念的人又死了。”念及那老者音容笑貌,柳勤弗更是悲上心头。 “可我看你和那正信出双入对,形同兄弟,似乎又有了挂念之人了?只是这次,可别再叫他死了。”何恕说着,转头看了看柳勤弗,看得其低头不敢直视:“你这眼睛,也是你爹弄得?” “这个嘛?为了救一个臭小子。老儒死后,我机缘巧合遇到了一个孩童,那小子奇奇怪怪,说不定长大了能成为李缟先生那样的大才。我稀里糊涂跟着他,不知怎得就变成这样了。”柳勤弗笑道,仿佛丢了眼珠子,一身伤疤,如同儿戏一般。 “你这家伙,倒也奇怪,阵营说变就变,朋友也说有就有。听说你还杀了北府国的忠臣?怎得又为了个孩童落得这一身伤残?”何恕说着,面上的冰霜似乎也消融了,一双大眼睛此时忽闪忽闪盯着柳勤弗,盯得人发毛。 “额。。这个吗。。肯定是正信那厮大嘴巴?当年南洛有个老道士,曾拿住了我,后来老儒死后,那老道却又放了我,说我通过了他的考验。我到现在也不知是什么考验,只能听了那道士的话,行至何处,便做何事。跟着那小子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想这么做” “依我看,柳公子浪子回头,能结交豪杰,舍命救那陌路人,却是侠气纵横,又何必郁郁寡欢呢?倒是那正信小哥,比你更是通透一些。”何恕说着,脸上的冰霜彻底消融。 “也是。。正信老哥平日里嘻嘻哈哈,却总是举手投足间,将我心头阴霾一扫而空。何姑娘说得对,我得往前看,和正信学一学,开心点!”柳勤弗被这少女盯着,似乎已然习惯了起来,心中博动也趋于平缓,这才敢抬起眼睛,直直看了回去。 何恕被这一看,心中一动,连忙起身跃下了石头。临走前轻声道:“那手帕却是不如他们送你的眼罩舒适。。还是。。还是换了吧。” 佳人已去,柳勤弗还呆呆坐在石头上,不由得将那手帕眼罩轻轻摘下。空洞的眼眶聚拢着月光,仿佛重获了光明。 次日一早,众人纷纷醒转,只觉空气清凉,神清气爽。 “舒服!想不到在这荒郊野岭的草地上,竟然睡得这么舒服!”正信一把拉起还在沉睡的唐稍,后者擦了擦口水,也醒了过来。 一行人收拾行囊,上了路,人群之中,何恕偷偷瞥见,柳勤弗的眼睛上,还戴着那手帕。 一路顺着峭壁小路走下,只觉身旁瑶草奇花越来越多,天上朵朵流云仿佛被竹林留在了这山谷之中,四下草色新新,各路溪水仿佛百川纳汇,齐齐往那圣树方向流去。 “李大人,当年您是如何到了这种妙境的?”宗政明德道。 “那会那鳞盘洞可没有什么万里焚风阵,自然是一路攀爬就到了,所以那圣树之下,现在恐怕不太安生。我带你们到了地方,其他的可就不归我管喽。” 众人闻言,纷纷打起了十二分小心,一路披荆斩棘,开了一条小路。 又行了一整日,待得第二天傍晚,那圣树终于近了。 此时天色变暗,但远处那圣树下,却是灯火通明。一行人不由得警戒地停下了脚步。 何恕与唐稍前去远处打探归来,眉头紧锁。 “老唐,前面什么情况?”正信问道。 “不妙,前面大队人马将那双树包围了。依我看,不下千人。”唐稍道。 “啊?这山谷竟然钻进来这么多人?他们来干什么的?”正信奇道。 “我俩也不知,那里面有几个看起来是领头的,但是一个也不认识。”何恕道。 “这么多人,来了此地,恐怕目的和我们一致。”李缟道。 “哦对了。我俩远远查探,隐约看到那大树下,有一间草屋,一个白衣男子走了进去,其他人都围在外面。”唐稍道。 “草屋?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圣境之中还有人居住?”李缟眉头紧锁,苦思起来。 “要我说,咱们偷偷溜过去,离得近点再看看?”正信道。 “还是我俩再去探探吧,那领头汉子,内功深厚,看起来不是善茬,边上还有两个人,更是深不可测,靠得近了,恐怕要被发现。”何恕自负无我神行天下无匹,此时也颇显谨慎,其他人也只能点头应了。 何恕二人小心翼翼靠近那圣树,潜伏在树林之中,只听远处一俊美男声道:“五倍子,我等敬你是不世高人,才等了你这些天。今日你若再不出面,可别怪我等不客气了!” 却听那草屋之中,却突然传出一个童声:“我师傅说了,想要那物件,也行,需得破了师傅的棋局方可。” 未等里面人说话,外面那个领头的壮年男子大吼道:“臭小子,叫你师傅出来说话!再让我等,烧了你这破树!”这人说话声如洪牛,登时震得四下草木树叶飘落。 “师傅说了,不与俗人讲话,你们要是用强,师傅便咬碎牙根烈毒,死了了事。要么对弈,要么滚远点!”没想到那幼童声音竟然强硬无比,惹得草中的唐稍差点笑出来。 “他妈的!黄口小儿!老子先扒了你的皮挂树上!”那壮年汉子大怒,作势便要冲进草屋拿人。身旁一名俏丽女子却伸手将他拦住:“万将军,莫要冲动,教主有令,这五倍子必须要活的,你进去惹恼了他,真的磕了毒药咽了气,小心被扒皮的是你。”那女子冷如冰霜,一只玉臂此时如同大山一般,那壮汉果然不再冲动。 却听屋内那俊美男子说道:“好,不知这棋局怎么个下法?输了如何,赢了又如何?” 第13章 火海死斗(3) “赢了,圣药的方子双手奉上,那新月腐霉的植株拱手相送。”那孩童道。 “输了呢?”俊美男子道。 “我师傅不可能输。” “臭小子!我看你他娘的耍老子!”门外壮年汉子怒吼道。 “不用理他,那现在便开始吧?五倍子先生呢?”俊美男子道。 “师傅?不用他老人家,你与我下便是。”幼童神色稚嫩,那眼神却如同久经沙场的老手。 俊美男子愣了愣神,眉角跳动,一丝怒色蒙上面庞,挤出一丝笑容道:“好好好,那小先生请吧?” 幼童搬来棋盘棋子,开始凭空码放棋局,一番熟练操作后,一盘中手残局显现在棋盘上。 “小先生执黑还是执白?”俊美男子道。 “师傅说了,与你们这些后辈对弈,让你们三子,黑白你们选。”幼童一脸自信,神态自若。 俊美男子仔细看了看那棋局,越看心中越乱。这棋局看似普通,局面上却有六个怪异劫海。俊美男子认真思索片刻,只觉越想越乱,思绪中一丝跳动,淡淡道:“便执黑吧。” “好~和你那些粗人朋友说一下,乖乖等在外面,安静一点,可别输了赖他们捣乱。” “好。”俊美男子冷冷道罢,起身出了草屋,与外面的同伴说了。 那壮年汉子又叫骂了几声,气得坐到一边。 屋外寂静一片,屋内却是杀机滔天。眼前这孩童行棋好似那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杀星,步步杀机,左右逢源。俊美男子虽然执黑先行,又领了三子,此时却如同深陷泥潭。 棋入焦灼,俊美男子只觉越下越害怕,仿佛这棋盘之中,便是战场,那一颗颗黑白棋子,便是一支支军队,每一次行棋,每一次拆解,便留下成百上千的枯骨;每一次算有遗策,便错失一座城池。门外大批人马也是等得心如火燎,眼见时间又过了一个时辰,夜色已深,圣境之中鸟兽虫鸣四下皆起,一股寒气伴着明亮月光遍撒一地,那壮年汉子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纵身一跃便来到了门前。 哪知刚要抬手推门,门却从里面拉开了。 俊美男子面色惨白,仿佛与人恶斗了一番,一手扶着门框,满头虚汗。 “如何?赢了?”壮年汉子问道。 俊美男子摇了摇头,本想张嘴说话,却迟迟发不出声音。 那幼童倒是神情自然,从草屋之中溜达出来:“好了,既然赢不了棋局,诸位还是走吧。我师傅孑然一身,早已没了牵挂,各位如若用强,大不了一死了之。怎么着?”小小幼童,眼中却射出了无匹决心,冷冷看着那气呼呼的壮汉。 “好好好,五倍子果然有骨气,既然你不交出植株和圣药,我圣教自也留你不得!”话一说完,那壮年男子大手一挥,附近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部下纷纷张弓搭箭,点燃箭头,一时间箭雨如下,射向了那草屋上方的圣树。 成百上千只火箭顿时没入那千百年来未有人动过的见周双树,一时间大火骤然而起。 那幼童顿时慌了神,竟抡起拳头冲那壮汉打了过去,可惜力气单薄,反被那壮汉一把拎了起来。 “臭小子,怪只怪你那师傅不识时务,回头到了下面,再后悔不迟!” 话一说完,壮年男子抬手便奔那幼童天灵挥去,便要将这恨人精就地拍死。 猛然之间,一股无匹杀气自远处密林之中飞速袭来,那壮年男子脑后生眼一般,翻身一躲,丢了那手中孩童,倒退三步。只这一瞬,脖颈竟被割开了一道血痕。 在场众人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双树下竟有如此高手埋伏,一时间纷纷调转弓箭,往壮年男子方向调转了过来。 只见月光之下,火光之中,一名妙美冷人一手执刀,傲立当场,身旁一位不羁少年,嘴里叼着麻草,更是杀气四溢。 倒是那俊美男子缓过了神来,走出草屋问道:“足下是何人?为何出手偷袭?” 那二人正是何恕唐稍,眼见圣树被点燃,再也顾不上那许多,猛然杀了出来。那无我神行身法绝快,唐稍一身往生袖剑更如锋毫一般,两道银光一齐飞出,竟险些毙了那壮年汉子。 “你烧圣树,杀孩童,与你多说无益,浣欲刀今日便要割了你的狗头,挂在树上!”何恕面色阴沉,一言道罢,原地消失,一股凛冽杀气直奔那壮年汉子冲杀而出。 眼见何恕出招,唐稍也不再顾及,眼前这密密麻麻的人头,在那汉子做出烧树杀童之举时,已然不再是人头,而是死掉的人头。 何恕身法绝快,一瞬之间便闪到了壮年汉子面前,那涣欲刀锋转瞬即至!壮年汉子身法不及,眼见便要当场了账。 却见人群之中一道曼妙身影闪出,一道凌厉剑气一闪而出,何恕只觉那剑气无可匹敌,只得强行拧转身形,这才堪堪避开。可怜另一头的兵卒护卫,还没来得及看清来物,便被那剑气放倒,胸前鲜血登时自甲胄之中喷洒而出。 何恕连翻两个跟头落到地上,定睛一看,一名面戴华贵彩晶纱的绝美女子正执剑立于当前,方才那剑气显然便是这女子所为。 “恶妇,出手如此狠毒,报上名来。”那女子狠狠道。 何恕自负无我神行无人能躲,更无人能断,此番竟被眼前这女子一剑打断,心中大凛。 未及答话,那壮年汉子却早已不想多言,转身抽出一旁兵卒手中钢刀,猛然掷向了何恕。这一击刚猛无前,但却连何恕的衣角都未碰到。 周遭一众手下,见头领开打,纷纷抽出箭矢,便要将何恕射杀。 一时间乱箭齐飞,眼看着便要将所过之地尽数穿透。 哪知那密林之中声响大作,又窜出了几道黑影。其中一道便是一名壮硕少年,只见这少年舞动手中怪异兵刃,这兵刃两头皆是粗厚剑锋,看起来如同铁棍两头镶上了剑刃。少年大吼一声,一股怪力带着那双头剑,登时舞起一道旋风,将那箭雨全部吹散开来! 那少年身后,跟着另外两个少年,一人独眼疤面。另一人,手中攥着两把碎石,足下乱步迭起,身形辗转之际,猛然掷出手中物,竟比那箭雨不差。当场便有几名兵卒护卫中招受伤倒地。 “何姑娘,你怎么话也不说直接就上手了?害得我柳老弟面色大变,话都没说完就冲上来了?”那撒石少年朗声道,四下兵卒被这三名少年荡雨抛石的气势震得愣在了原地。 “还说什么呀?没看见树都着火了吗?杀吧!” 唐稍大声回应,却见柳勤弗面色陡沉,对那壮年汉子冷冷道:“万胜侯?你们这些浑人,怎得和苍蝇一般,躲不开了?” 那万胜侯见了柳勤弗,更是惊得嘴巴都合不上:“少。。。少爷??怎么??您怎么在这??” “还有你们俩!柳凝空那厮祸乱中洲还不够,这荒海见周也要插一手?” 第14章 火海死斗(4) 万胜侯一说话,一众部下也停了手。 “柳老弟,怎地?这些难不成也是真言教的人?”正信惊道。 “可不就是吗?彻法师万胜侯。那边那个女人,露法师水流一,还有草屋门前那个,愿法师李白书。初入那万里焚风阵,我心头便闪过一丝不祥预感,便是你这厮布的阵,想不到真是如此。”柳勤弗一一指认,不光正信一脸懵,便是何恕一行人,也不知这是何意思。 “少爷,我等奉教主之命,今日务必拿下这圣药药方和新月腐霉。教主说过,少爷如今四下历练,特意叮嘱过我等,莫要干涉少爷行事。只是不知今日少爷这些伙伴,是何意思?”万胜侯满脸恭敬道。 双方千余只眼睛登时齐刷刷看向了柳勤弗。 “是何意思?你没听何姑娘说的话吗?割了你们的狗头,挂在树上。”柳勤弗整了整眼罩,冷冷道。 万胜侯面色一变,没想到一番恭敬却吃了个瘪,头上青筋微动,说话便要发怒。 却听那李白书道:“柳勤弗,教主的话,我等自然遵从,不过在此之前,这圣药和腐霉志在必得。如若你非要拦着我等,可不太好办。” 哪知没等李白书刚一说完,便见柳勤弗一身斗气勃发,大吼一声:“你这厮最是可恶!天叫我今日遇见你,便先将你挂到树上!” 上字一出,柳勤弗猛然冲出,双掌翻飞,日月双明催至极处,直奔李白书面门袭来。那何恕也是身形一虚,浣欲刀刀光四射,直奔那露法师水流一。 刀剑相格之际,一声脆响如同冲锋号,双方人马在这火光映衬之下,大打出手。 “留下少主人!其他人就地格杀!”万胜侯高声下令,一旁手下闪身让开通路,三个兵卒抬着一把黝黑长枪走了过来,万胜侯腾身一跃,一脚踢起那长枪,直奔曹野杀来。 头领下令,这树下数不清的护教军登时四散开来,抽刀搭箭。 曹野见万胜侯杀来,也不迟疑,操起手中昙巫双头剑,迎了上去。 正信更是被重重围住,四下刀剑纷飞,冷箭连连。 几个腾转之间,正信左冲右突,一路伤倒一片,但那护教军似乎不死不休,哪怕肋骨被拍断了,转身又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怪了,这些人怎得打不完了?方才那一掌明明已经震塌了肩骨,怎地和没事一样,还能起来?’正信心中想着,如同泥鳅一般闪开迎面砍来的剑锋,便在人群之中瞥见四道怪异人影。那人影行为一致,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一人一剑,正飞速冲着曹野方向杀去。 “曹兄小心!”正信大急,转身让开一剑,一掌切到了那人脖颈。那人两眼一翻,登时瘫软。正信飞身一脚,将那人手中剑高高踢起,腾身一跃,握在手中,五木仙人揽好似江中大鱼,持剑直奔那四个怪人。 曹野正与万胜侯战到一处,只觉那黑色长枪势大力沉,那舞枪之人更是形同鬼神。一身筋肉鼓动,那臀力更是不似常人。曹野连扛了两枪,只觉手臂酸麻,肩头生疼,立刻换了斗法,催动身形,绕身寻机。 却觉身后四道破空剑势袭来,连忙舞动昙巫剑急转格挡。 只听叮得一声,那四剑被赶来的正信堪堪挡下。 曹野未及说话,正信大吼一声:“小心后面!” 曹野想也不想,回身就是一剑。那昙巫剑两头皆锋,进退自如,再接了万胜侯一枪。 此番场中乱作一团,何恕与那露法师水流一恶斗;曹野则被那彻法师万胜侯死死压住;柳勤弗似与那愿法师李白书似乎过节颇深,正搏命死斗;正信则被那四名怪人死死围住。 只过了三招,正信心头狂跳,虽然这剑招威力平平,但被围住之时却觉得入了死境。未及多想,那四点剑尖又至,剑势如同枪尖一般,抖落无数剑花,遍刺正信周身罩门。 好在方城剑四顾最佳,正信四下格挡,身旁叮当作响,远远看去,竟如同被裹进了火花罩子之中。 正信苦战,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 何恕无我神行虽强,但那水流一却是天下少有的剑气高手,一身悬河剑气可比那北府商昭玄。如今剑气四射,霸气无匹,若非亲眼所见,绝难有人相信这剑气竟是女子所为。 何恕手中浣欲刀一阵嗡鸣,许是也被这剑气激起了傲气,一人一刀再次化作流光,没入那剑影之中。 “柳少主,怎得今日见了我,火气这么大呢?”李白书与柳勤弗对了一掌,一丝讶色爬上了眉头。 “那日有柳凝空拦着,如今你我二人在这千里之外,再无阻拦,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辱我母亲,万死难辞!”柳勤弗念及往事,只觉心中一团烈火猛烈爆燃,便想要将这眼前人抽骨扒皮。 “呵呵,那破事你不说,我都要忘了。这么点小事,竟要以死相拼吗?”李白书一脸戏谑,眉间尽是蔑意。 “我本与你们这些顶着荒诞称号的愚人不想有半点瓜葛,但你无缘无故毁了我娘坟茔,今日你这颗脑袋,我要定了!”柳勤弗越说越怒,脑海中那大雨之下,被人移平冲毁的坟墓挥之不去。 “怪只怪教主当年被那婆娘迷了心智,立于龙门前还犹豫不决,若非在下毁了那执念,恐怕教主大人现下还要偷偷回那破地方婆婆妈妈。” “你放屁!柳凝空虽逼死了我娘,但却常常回她坟前忏悔。你这厮捣人后处,便要下作万倍!”柳勤弗忍无可忍,只觉那空绝法门此时化作了晨钟撞锤,猛然撞击着经脉,仿佛再不动手,便要自己冲出来一般。 “倒是你柳少主,怎得许久未见,眼睛都少了一只?脸上的疤又是哪里来的?要我说,混不下去了,回去跟着教主吧。继承家业不好吗?非要沦落到丧家野犬的地步?”李白书语气平和,竟如同老者指点后辈一般温言婉语。 “你找死!” 第15章 死境明诀(1) 柳勤弗深知李白书手段,但如今被再三挑衅,再难压抑,二分至象掌猛然攻来。愿法师李白书位列天机真言教九法师之二,仅次于那瞎子凌山柳。武功深不可测,更如文曲星下凡一般博览古今,乃是柳凝空座下第一大才。此番带着万胜侯与水流一前来遥远的见周古国,只因那新月腐霉至关重要。若说往日左逢忱于西别,柳勤弗于南洛遇到的药傀儡、护教军如同地府恶鬼,那这加了新月腐霉的新傀儡,便是地府鬼王。 柳凝空历来便不将人视作人,只当作矿产一般使用,而有了这五倍子的药方,有了这见周古国特产的新月腐霉,那人矿便能化作更厉害的无感杀军。 二人凌空对了一掌,柳勤弗倒退一丈开外,李白书也是连退三步,嘻笑道:“柳少主,最近甚是勤勉啊?还在偷偷练教主的空绝法门吗?” “你怎知我偷偷练了?”柳勤弗自信伪装充分,便是亲爹也未曾质疑,甚至日日为独生儿子不学自己绝技苦恼烦闷。 “哦对了,老儒那老家伙呢?怎么没跟在你身边吗?”李白书说罢,眼含深意,戏谑地看着柳勤弗。 柳勤弗闻言心中大震,一股恼乱思绪涌上心头:‘莫非老儒是李白书的人?日夜安插在我身边?’ 柳勤弗越想越乱,这一瞬间,老儒往日种种浮现心头——那跟随左右的随行,无微不至的照顾,婆婆妈妈的教导,还有那天灾之时坚定扑向自己的身影。。。 ‘老儒。。你竟是李白书的人吗?不对。。那糟老头,不是救了我吗?’柳勤弗此时心神大乱,待得六感一紧,才发现李白书已然到了面前。 一掌,胸前。 柳勤弗如同断线之鸢飞了出去,李白书这一偷袭一掌,正中靶心。 远处的正信此时被罩在剑阵之中,疲于应付,但剑光之中,瞥见了飞出去的柳勤弗,心下大急,一不小心,背上被划开一条血口,登时紧咬牙关,不敢再分神。 ‘这四个怪人为何剑术如此一致?’正信此时虽想冲出去救柳勤弗,但那剑阵越缩越紧,一不小心便要血溅当场。 ‘方城剑专克三四之数,柱头点更适一一决斗,四海扼技如其名,遍扼四海,至于那花回剑,我只学了皮毛,谷梁夺之说这花回没个十年难以用出。这下如何克敌制胜呢?’正想着,一道寒光一过,正信又挂了彩,当下强拢心神对敌。但那剑阵已然缩到了极致,正信仿佛多动半分便要被碎尸万段,晚躲一瞬便要身首异处。饶是五木仙人揽步法绝顶精妙,那处境此时也是越发凶险。 眼前剑影漫天,残光遍至,正信只觉身体仿佛到了极致,无法再快一分。一息之间,某根弦仿佛断了。这一下,正信身法大乱,身上骤然多了不知多少伤口,如同刚出生的牛犊子,被卷入了龙卷风之中。一时间血花纷飞,正信守势土崩瓦解,如同崩绝大堤,一溃千里。 恍惚之间,正信似乎忘了招式,忘了身处何处,更忘了恐惧。‘这剑阵。。如同天人下凡一般,凡人竟能做到一致如此吗?师傅。。看来这四境,徒儿连本我识也没机会了吗?’ ‘天人。。。一致。。。’意识涣散之间,正信似乎抓到了什么,谷梁夺往日教诲再现眼前,栩栩如生。 “师傅,这柱头点,名字太怪了,是什么意思呢?” “这个嘛。。老夫这一路剑,便是观察蜜蜂采蜜有感。” “啊??蜜蜂采蜜?师傅果然厉害!看这玩意都能感悟绝世武功吗?要么师傅教教我怎么感悟,回头我去赌坊的时候那岂不是一日登天了?” “蠢材!武功哪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又要偷懒吗?” “师傅,徒儿也是这赌道中人,赌道与武功不是也有共通之处吗?讲究得就是个灵光乍现!诶师傅别打了!我错了师傅!饶命师傅!” “柱头点,如蜂点花头,便道是寒芒过柱,不落彩尘,老夫给你演示剑意,睁大眼睛,用心记!” ‘寒芒过柱,不落彩尘。。。芳颤虫鸣,遍揽绣海。。’正信恍惚之间,仿佛抓到了什么:‘天人一致。。。蜂点花头。。。’ 猛然间!这少年双目陡睁,仿佛剑星附体,手中残剑再附寒光! ‘既然天人一致,便看我柱头点!采你执海命!’正信浑身浴血,残剑再无迷妄,万千剑花化作一处,一剑点中了那剑阵阵眼! 那四名怪人被这一剑四透,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讶色,登时罩门被挑,倒地不起。 一剑破阵,十方寂灭。 此时四下乱战,柳勤弗这边,胸口糟了重创,体内日月双明劲力险些被一击震散,待得缓身站起,那李白书又至面前,便是双拳再抵胸前,便要一击毙了眼前人。 须臾之间,柳勤弗只觉生死一线,体内如同炸膛丹炉,火花四溅,仙丹飞散。凡人遭此重创,定要亡命当场,但柳勤弗却觉那焦热之中,竟有一丝清凉,仿佛瀚海飞鱼一般,一起一落,影影绰绰。柳勤弗下意识便顺着那气海飞鱼起起落落,一瞬之间,气海竟变换了数次,那胸口经脉中的冲击,仿佛松快了一些。 生死一线间,柳勤弗咬破舌尖,强聚神识,舍命随那真气行转,只觉经脉之中,那李白书的真气似乎被化解了三分。 此时掌锋已到,柳勤弗竭力倒翻而出,双足奋力一挺,直直对上了那双拳。 哗啦啦!二人一击即散,再次分开了身形。李白书这一击志在必得,哪想到这臭小子竟然挨了那一下,还能反抗! 倒是柳勤弗,这一下好似云遮烈日,气海之中那一丝清凉又盛了半分,神识为之一振静静蹲伏,大口喘着粗气。 李白书必杀一击未果,心中恼怒,本要再出恶言,乱人心智,哪知张开嘴刚要说话,那喉头一紧,一口血喷了出来。 第16章 死境明决(2) 柳勤弗一击退敌,胸口伤处沸腾之感骤减,心中大奇:‘这胸门挨了一掌怎得反倒有些清凉之意呢?’思毕神识再探,竟觉体内真气欢动异常。日月双明劲不减反增。 再看李白书,面色苍白,缓了三息才张嘴问道:“少主人好功夫,想不到你已修完了这竿影境了吗?” “修没修习完,你试试便知!”柳勤弗停手片刻,便觉那内伤又鼎沸起来,心头唤起那竿影法门,顿时心如明镜,再次踏地而出。 此时二人都知这优势劣势,李白书强提真气,闪转腾挪,又与柳勤弗斗了起来,只是这一次,不再多言乱神,而是倾力对攻。 那双树大火越烧越旺,草屋门前更是灼热异常,焰光飞烬之间,两道寒光却正在激烈碰撞。 露法师水流一乃是西别大家之后,虽然家境没落,但一身武艺比起前辈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我神行绝世轻功,悬河剑气也乃西别顶尖的剑术,两位女子此时舍神忘我,刀光剑影漫天,身旁十丈竟无一人敢靠近。 浣欲刀越行越快,那剑气也是密如细雨,却听头顶咔嚓一声巨响,圣树之上,那巨树枝干再难支撑,被烈火烧断,轰然倒塌。 这圣树高约三十余丈,那树顶巨枝若要落下,下坠之势如同泥石流一般,而那落地中心处,便是两名女子恶斗之处。 眼见天降大祸,水流一虚晃三剑荡开何恕,猛然自袖间放出一股毒烟。何恕烈斗许久,这一瞬变故,虽及时躲闪,但还是吸入了些许,登时天旋地转,浑身麻木。 “快跑!”在场众多真言教护教军纷纷大喊躲避,万胜候一枪挑飞曹野,腾身一跃踏在了一旁手下脑袋上,飞身猛扑了出去。可怜那手下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被自己老大一脚踩断了气。 正信虽一剑点破了那剑阵,但此时满身剑伤,失血过多,只觉足下软绵绵的。但见远处柳勤弗也在火木下坠不远处,还想再去救人,却力不从心,双眼一泛白,便晕了过去。 坠地之间,只见树丛中一个巨大身影窜了出来,一双毛茸茸的粗大手臂拦腰扶起了正信,一把扛在了肩头。 李白书受伤不轻,见那火木落地,心中也生了退意,猛催内劲一掌逼退了发疯攻来的柳勤弗,借力飞身猛退,追上了逃窜的万胜候。其余护教军见首领撤了,也纷纷向其靠拢,不再追击。 唐稍一人陷在上千护教军军阵之内,手中往生剑好似入了魔一般,一进一出,便是一条人命,喉头,眉间,腋下。。四下毙人于无形。 这暗器本就擅长以一对多,到了这‘矢人’手里,更是如狼入羊群。此番巨树倒塌,护教军还没死的也四散溃逃。唐稍连番恶斗,内力也是消耗殆尽,身上往生剑也用得差不多了,远远望去,竟望见了那呆立于崩树之下的何恕,登时大急。但二人相距甚远,唐稍奋力纵跃,却似乎来不及了。 此时这双树之下,草屋之前,火木即坠之地,何恕孤零零立于原地,只觉内息大乱,手脚酸软,竭力催动内劲化解,却进展缓慢。 大难临头,那无我神行恐将不再。 山匠大壮一肩扛着昏过去的正信,腋下夹着被万胜候一枪震伤的曹野,本想再救其他人,但这山中野兽终究是野兽,那烈火带来的恐惧自血脉中散开,登时惊得动弹不得。 何恕心下大凛,眼见巨树崩落,但却动弹不得。‘我要死在这儿了吗?’一时之间,国仇家恨,北府仇敌,牛骨岛的同族,袁先生,唐稍,还有那独眼少年,纷纷于脑中一闪而过。 “轰隆隆!!!~!!” 崩树落地,激起一片尘土,伴着滔天火光直冲云霄。 “李白书,怎得?在少爷那吃了瘪?”万胜候被曹野伤了好几处,身上挂彩,胡子上也尽是灰尘,甚是狼狈。 李白书一脸幽怨,冷冷盯着万胜候道:“管好你自己吧,看看你手下那些废物,不要以为名字带个侯就真是侯了。” “你!”万胜候大怒,刚要发作,却被水流一止住。 “这山谷现在全烧起来了,依我看,不用再斗了,速速撤走,弄塌来路,将他们困死便可。”方才与何恕激烈比斗,水流一只觉从鬼门关走了一道。那无我神行身法太过诡秘,若非头顶大树被烧断,自己保不齐哪一招慢了半分,便要身首异处,此时心兀自突突狂跳。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万胜候大手一挥:“撤!”余下还没死的护教军登时汇聚而来,众人一路往那鳞盘洞的崖壁山口走去。 此时场中火光冲天,天机真言教大队人马飞速撤去,那树林之中一阵骚动,宗政兄弟与李缟,林疚,也姗姗赶到。 眼前这等炼狱模样,饶是林疚也有些慌了。仔细看了看四周,林疚心中大急,对那山匠大壮问道:“壮壮,柳公子呢?何恕呢?” 那畜生悲鸣一声,嘟起嘴唇指了指眼前那熊熊燃烧的巨大树干残骸。 “什么??!?在这下面?”林疚大骇,但眼前火光冲天,圣树燃烧的声音劈啪作响,生人莫近。 众人正焦急间,见那大树残骸竟然动了一动。转瞬之间,那一大团烈火之中,传来咔嚓一声。一根熊熊燃烧的巨木被什么东西一下撞碎,那罡风夹带着火花猛烈飞了出来。 宗政兄弟下意识便后撤了两步,李缟更是躲在了林疚后面。 众人定睛再看,不由得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只见那滔天火光之中,一道人影缓步走了出来。那人影勾着身子,怀中抱着一人。方才那一下,似乎用尽了气力一般,那人影一步一停,饶是背后被烈焰烧灼,也纹丝不动,脚步坚定无比。待得再走了几步,一行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那火中之人,竟是柳勤弗。 这少年如今身上燃着烈火,死死拥着怀中的何恕,半张脸更是被烈焰肆虐,那手帕眼罩也早已烧成了灰。纵然身覆烈焰,剧痛难忍,这少年双臂丝毫未动,紧紧抱着何恕,足下一步一顿,坚决前行。 林疚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如此可怖的情景,愣神了片刻,随而大吼一声,一身内劲裹着怪力,倾力拍了一掌。这一掌刚猛无前,猛烈掌风将柳勤弗身上烈火吹灭了一半。 扑通一声,柳勤弗再难支撑,恍惚中见了眼前众人,终于不堪重负,跪倒在地,手中佳人也甩了出去。 宗政兄弟这才从惊愕之中缓了过来,连忙脱下外衣,冲过来将柳勤弗身上扑灭。 但为时已晚,几人定睛一看,不由得悲上心头——这少年背部被严重烧伤,一双手臂更是燃着火一路用力拥着怀中人,此时看上去已经不见肌理,一股焦糊臭味弥漫开来。 大家谁也没见过这等伤势,一时间手足无措起来。 “都别动!不想他死的,听我命令。”却听树林之中,一个稚嫩童声传了过来,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那被万胜候丢出去的下棋幼童! 第17章 死境明决(3) 那孩童见天机真言教撤得远了,这才跳出了草丛,走到了柳勤弗面前,俯身查探。 “嗯。。。。嘶。。。诶。。”幼童皱着眉绕身查探了片刻,起身道:“你们几个有没有懂药学的?” “在下学过些许,药材倒是能认得一些。”李缟道。 “嗯。。那就好。我那草屋之中,有一个脏兮兮的坛子,里面装得是泡着腐烂秋葵花的麻油,把那玩意拿来。小心一点,摔坏了那玩意,这孩子就要死。”那幼童一边说着,一边又对宗政兄弟道:“你们几个,还有这位僧人,和这个。。。这玩意叫什么?” “阁下叫他大壮即可,他听得懂人话。”林疚道。 “僧人与大壮去寻我屋中的担架,待我为他简单处理过,把这孩子面朝下趴卧姿一并抬到进草屋去。” “可是这圣树这么大火,现在进那草屋。。恐怕。。”李缟道。 “你再废话耽误功夫,这小子就要死。” 这幼童指指点点,镇定自若。李缟也只能赶紧照搬,其他人下意识便听其指挥,各忙各的。 此时那双树被烧断一棵,另一棵的树冠也被引燃,此时真言教众已然没了踪迹,这圣境之中刮起了风来,火花被风一吹,登时四散开来。一时间,这山谷处处被点燃,一片片林火就此扩散开来。 山匠大壮清理出一大片空地,将矮小树木,地上的杂草,一并清除。 那幼童静静地将那坛子中的烂花麻油涂抹在柳勤弗严重烧伤的身上,又喂下了一颗药丸。再看其他人,中毒的中毒,失血的失血,晕倒的晕倒。 幼童忙前忙后,足足折腾了三刻,此时屋外已经彻底成了火海,众人立于屋中,甚是紧张。 那幼童擦了擦汗道:“好了好了,你们几个,抽出两个人抬着这烧伤的孩子,其他人,带上我的药,跟我走,快快快。”此时头上的大树已然摇摇欲坠,众人也顾不上多想,忙跟着照做。 一行人抬着病号,背着药材,大壮肩扛手拿,气喘吁吁地成了运输队的主力。众人顺着圣树旁一条小溪,一路前行,身后火光越来越盛,人们脚下的步伐也是越走越快。直走了两刻的功夫,一座小山包出现在面前,这小山此时也着了火,一身绿衣正在熊熊燃烧。 “你们两个,去前面那山包下面,那里有一扇木门,咱们便进去躲一躲。”幼童指了指那山包脚下,宗政兄弟闻言连忙加快脚步跑了过去。 二人找了片刻,果然在树木丛中寻到了那木门,连忙打开,招呼众人进了这小山。 这门后便是一个山洞,这小山从外面看不甚起眼,没想到这里面的空间却大得很,好似一个小山洞一般,一条小路蜿蜒曲折,众人跟着幼童,点了火折子,一路跟行,进了山洞深处。 待得走到尽头,竟隐约听到了地下水的溪流声,眼前一个木头栅栏,将一片空间完全封死。 “开门,咱们到地方了,药材物品都放好,小心点,那个会点医术的,一会跟着我打下手,其他人,去烧水,大量的水。我这里有药布,去好好洗了干净。”幼童又开始指挥,这栅栏里面,便是洞穴尽头,长宽各六丈有余,四下放着不少生活用品,还有一些药材。宗政兄弟气喘吁吁,但见这一地伤者,也只得强打精神,跑去烧水了。 “还愣着干什么呢?去洗药布去!”见唐稍愣在原地,幼童怒道。后者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寻了药布去了。 这次诊疗,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好在这洞穴处于幽处,外面那滔天火光竟没烧进来。 众人围在一旁,见那幼童擦了擦汗,终于停下了手,唐稍连忙问道:“柳兄弟,活得下来吗?” “嗯。命兴许能保住,只是这张脸算是毁了,这种事,我也做不来。你们谁擅长雕刻的,回头给他做个面具吧。至于这两个小子。。。”幼童看了看一旁躺着的正信和曹野道:“这两个倒是没什么事,估计过一会就醒过来了。”“那个女孩嘛,武功不错,那毒我已经为她解了,再过个半炷香兴许就醒了。” 幼童说罢,坐到一旁,大喘了一口气,疲态尽显。 “多谢五倍子先生救了我等,在下见周李缟,想不到五倍子先生真如传闻中一般,悬壶济世,李某佩服。方才在下耐不住好奇,偷偷躲在树林中,看到了先生与人对弈,虽然看不清棋局,但见那与您对弈之人的反应,便能窥探一二。” 此言一出,众人有些迷惘,眼前这幼童怎得会是五倍子呢? “李先生说什么呢?我可不及我师傅。”那幼童道。 “若说医术,李某定是看不透这迷障。但若论棋道,恐怕天下间能蒙住李某双眼的人,还没出生呢。先生不用担忧,我等不是恶人,虽然也是来寻药方,但如若先生听了在下的话还是不想给,我等不会强求。”李缟说罢,静静盯着那幼童,目光如炬。 二人目光交错了数息,却听那幼童道:“李先生厉害,想不到这么多年了,竟有人能看破这把戏。”幼童叹了口气,终于承认了身份,这见周第一神医,竟然就是这幼童。 “不敢当,若非那棋局,李某也要被先生唬住了。”李缟笑道。 “这么说,李先生也喜好棋道了?”五倍子笑道。 “喜好谈不上,精通罢了。”李缟倒也不客气。 “哦?好,那方才与那票人的赌局还生效。你们要什么不用告诉我,下赢了,什么都行,下不赢,等他们几个好了,便走吧。”五倍子道。 “好好好,那便如此吧。只是这地方,可有棋具?” “自是有的。”五倍子说罢,到山洞一脚搜了搜,果然找到了一幅古旧棋具。 二人席地而坐,五倍子将那棋局重新摆上:“李先生先选吧?黑还是白?可用让子?” “方才那人用什么我便用什么,不过先生不用让子。”李缟笑道。 “好好好,李先生倒是信心满满啊?请吧?”五倍子笑道。 二人不再多言,开始对弈。 这一局显然比方才李白书时更长,足足下了两个时辰,直到天色见亮,李缟猛然呕了一口鲜血,对面的五倍子也是满头虚汗,神色焦枯,便是嘴唇也白了。 “李先生,莫要强求,搭上命,可就不好了。”五倍子淡淡道。 哪知李缟并不答话,拿起一颗染了血的棋子,落在了那棋局之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我赢了。。”李缟说罢,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第18章 死境明决(4) 五倍子定睛一看,心中大震,那一子看似无意,但此时入了五倍子心境,却仿佛早有预谋的刺杀一般——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 “五倍子先生,怎得?可是真赢了?”宗政明德道。 “额。。。赢了。。”五倍子擦了擦汗水,有些不甘心地摇了摇头又道:“你们可以提要求了,想要什么?和刚才那些真言教的一样吗?” 没等宗政明德开口,却见一旁的何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过来。“柳勤弗呢?”这少女睁开眼便寻起了人来。 “柳老弟。。。就躺在那边。。他。。”方才火海之中那恐怖的画面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唐稍指了指一旁的病床,叹了口气道。 何恕摇摇晃晃下了床,一把跪倒在柳勤弗床头,伤心痛哭起来。 在场众人也是心中悲痛,不甚伤感。 “我中了那女人的毒,动弹不得。眼看便要被那崩木砸到。。”何恕边说边哭,那冷艳的脸庞此时却哭得像个孩子,脑海中浮现了当时的情景,让人撕心裂肺。 那火光中飞扑而至的男子,一把将其抱在了怀里,任凭那熊熊燃烧的圣树残枝压在了身上,任凭那火焰灼烧血肉,灼烧脸庞。。。 哭着哭着,何恕猛然站起身,来到五倍子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嘿!你这是怎么说的?没事跪什么?”五倍子有些不好意思道。 “小女何恕,恳请先生,务必救了柳公子。。只要能救他性命,何恕什么事都能做得。”此时这东川猎户,已然变作了普通女子,饶是唐稍与林疚,也从没见过何恕如此模样。 五倍子连忙托起了何恕:“额。。姑娘快起来。。这小子当时做的事,老夫也看到了,救他是定然要救的,你尽管放心。” 何恕闻言这才站了起来,又回到柳勤弗床前守着。 “倒是五倍子先生,看起来是个孩童,怎得。。。”林疚问道。 “嗨。我这样子,我也不想,只因那新月腐霉险些要了我的命。”五倍子坐在桌旁,用小手倒了一杯水又道:“各位有所不知,我这一身医术,本是我爹所传。哪知我年幼之时,不小心中了这新月腐霉,这玩意能入人脑,生根发芽,轻则丧失理智,头疼欲裂,重则变为行尸走肉,一身血肉沦为那腐霉的食物。所以这见周国人对此物甚是避讳,否则这圣境怎么会没人来呢?” “可我等听说这玩意只要染上了,无药可解,怎得先生。。说起来,先生今年。。”宗政明德此时脑子也乱了,眼前这人到底年龄多大呢? “嗯。。老夫今年已经五十一了。原本就在这山谷里研究那腐霉,也是前一阵子没有头绪,憋得难受,便索性游览山川。倒是我这身子,十分方便,寻医问诊也胡乱编了个名字,伪装成小童。” “原来如此,那么先生这身材,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原本染上这玩意,我也要死。但我爹不忍心就这么放弃,于是呕心沥血研究我的身体。这不,让他找到了方子,能稳定了。不过也有后果,便是身体不再生长,维持现状。”五倍子说罢,叹气摇头,对自己这幅身躯甚是颓丧。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老夫先去为李先生用针。方才棋局,李先生定是心力采用过甚。”五倍子说罢,便去拿金针,为李缟施了几针。 “先生,我可是赢了?”李缟睁开眼睛,憔悴问道。 “赢了赢了,你这小子有点门道,老夫这云慕棋局,没想到被一个后生破了?哈哈哈,痛快!” “先生,如今天机真言教败退,我等虽然救下了先生,但恐怕这山谷是出不去了。”李缟叹了口气道。 “叹什么气?你不想想,老夫这幅身子,这里这么多东西,怎么带来的?你不会以为老夫能爬得动那峭壁山路吧?”五倍子挖了挖鼻孔,卖起了关子。 “先生的意思是,这里还有出路?”李缟双眼放光道。 “废话!狡兔三窟,只有傻子才会到只有一条出路的地方。” “五倍子先生,此番这圣药??”李缟又道。 “你们可知为何这圣树附近盛产那新月腐霉?”五倍子笑道。 “当是圣树滋养了那新月腐霉了?”宗政明德道。 “非也,世人只道是这树天生便是圣树,殊不知,是先有了这新月腐霉,才将这两棵树滋养为如今的模样!”五倍子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公之于众,眼中光芒大盛。 “啊?先生意思是。。这新月腐霉就算放到其他树上,也能让那树变成这样子?”李缟也来了兴致。 “非也非也。这想法老夫也想过,于是跑到这里试了很多年,结果大多数树木都死了。” “这。。难不成用这玩意救我东川圣树的方法不适用?”林疚闻言大失所望。 见林疚模样,五倍子一脸嫌弃,皱了皱眉道:“老夫看你是个和尚,怎得这因果玄机也想不明白了?” “还请先生指点一二。”林疚闻言恭声道。 “这世间万物,并非算不得。古有易学,各路算学占卜林林总总,各有各的特长。但万变不离其宗,便在于,从结果倒推规律,可是如此?” “先生说得对,这些占卜之术多数都是古人先哲总结推算演变而成,但总归要先总结。”林疚想了想道。 “古来各大国都出过大算师,参破天道也是历代先哲的目标,但很多人穷极一生也未能算得,你知道是为什么嘛?” “因为。。。莫非是因为这世间根本就没有什么规则?”林疚道。 “非也,老夫再问你们。那地上的蝼蚁,可能做得数术?那臭水沟里的蚊蝇孑孓,又能算么?” “额。。自是不能。” “佛教中有十方世界,道教中更是有三界四梵四圣三十六天。依老夫看。在这些世界中,我们不过也是水沟里的蚊蝇孑孓,那大能世界中的数术算学,又岂是我等蚊蝇能算得出的?” 第19章 死境明决(5) “这。。。”林疚被这番言论说的晕头转向,此时仿佛陷入了某种思考之中,不再答话。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我等凡人只能从结果倒推了?”李缟道。 “正是!这东川国的圣树,有多大?”五倍子看向唐稍道。 “当比这见周双树高上一些,也粗上两圈。” “嗯。。。。这么说来,兴许有点用处。”五倍子低声嘀咕,一旁的东川人听了,不禁心神大震。 “先生,如今父皇被人下了蛊毒,闭关修炼,性情大变,如同别人控制了一般。我和三弟也觉得,兴许和这新月腐霉有关系。此次前来,也是想请先生出山,为我父皇解毒。”眼见东川人的事有了眉目,宗政兄弟也着急了。 “哦?宗政真宵被人下毒了?”五倍子奇道。 “额。。先生也认得我父皇吗?” “废话,我们两个年纪差不多,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我当然认识了?不过这皇帝老儿历来健康得很,怎得会突然被人控制呢?” “说来话长,前两年不知从哪来了那天机真言教,父皇被其蛊惑也只用了半年时光。”宗政明德叹了口气道。 “我记得太子可是个光正的小鬼,怎么不见他动静?”五倍子道。 “大哥他被父皇软禁了,如今关在宫中不知状况。我们哥俩曾派人前去看望他,但无一例外都被真言教的人挡住。” “嗯。。明白了。你们两拨人的情况,老夫都明白了。现在便给你们讲讲这新月腐霉。” 五倍子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了柳勤弗床边,招呼众人也都坐下。 “你们可知,老夫为何变成这样?” “先生不是刚说了,是您的父亲用了药?”唐稍道。 “这药,其实便是新月腐霉本身。”五倍子淡淡道。 “啊?”众人一片惊呼。 五倍子说罢,抬手压下了众人的惊叹又道:“我爹的药方,用药激发或者抑制这腐霉,只用其生发的部分。但这种做法凶险万分,每个人的身体都不尽相同,用药量更是天差地别。药多了,新月腐霉被压制过头,生发不够,人要死。药少了,新月腐霉生发太盛,人一样要死。” “所以先生如今的模样,便是用药所致?先生这药量,可是控制的不错?”唐稍道。 “之所以和你们说这个,便有两个原因。第一,老夫怀疑宗政真宵被人用了新月腐霉。只因那玩意控制不好,人便会性情大变。这第二嘛。。。”五倍子说罢,看向了一旁的柳勤弗。 “这小子烧伤太严重,手上和脸上的血肉已经彻底烧废,这天下间,要想保他性命,恐怕只有新月腐霉了。”五倍子说罢,看向了一旁的何恕。 “小妮子,这小子是你的郎君吗?这事可得有人替他拿个主意。” 何恕点了点头:“先生,只要能保住他性命,何恕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五倍子又看了看别人,似乎在询问一般。 “先生,柳公子与我等有些机缘,本是我等劫来的人物。哪知阴差阳错成了一路人。如今为了我等这事变成这样。。”林疚说罢,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众人正说着,却见正信也醒了过来。此时身上缠满药布,虚弱万分。 “先生。。听我弟妹的吧。。只要我兄弟不死,便行了。。”正信恍惚中听了众人谈话,此时刚能张嘴,便连忙出言应许。 “好。我再和你等说最后一个事,便是这用了腐霉以后,便有两种可能。其一,药量作用有问题,这小子可能和我方才说的一样,左右都是死。这其二,便是药量控制得当,这新月腐霉就会如同圣树上的那般,助人起死回生。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有一个缺点,起码老夫认为是缺点。” “先生但说无妨。”何恕道。 “便是和老夫一样,永远停留在这个样子。不过这小子看起来挺壮实,起码比老夫这样样子好多了。”五倍子说罢叹了口气又道:“对别人来说,这副样子倒也不错,看上去不死不老。但又有谁知道我的苦,哎。。” “先生,人活在世上,就总是好的。柳公子曾与我说过,行至何处,便做何事。既然我等机缘至此,先生还请不要顾虑。相信柳公子是我,也会这么做的。”何恕此时目光灼灼,乞求地盯着五倍子,决心明了。 “嗯。。老夫在这圣境确实待得久了,也该出去活动活动了。” 众人闻言大喜,这见周国第一神医似乎同意了。 “那个谁,对,就是你,去洞外面看看,那火还烧着吗?”五倍子指了指唐稍,后者立刻起身去了。 “李缟,你来给我打下手,那边有药柜,我说方子你来配,多一分,少一毫,这孩子都要死,可惊着点心。”李缟闻言更是不敢懈怠,连忙到药柜旁待命去了。 “还有女娃,这小子和你什么关系?” “我。。。。我这辈子都是他的。”何恕低头羞道。 “嗯。。这臭小子艳福不浅啊?女娃便跟在我身旁,一会用了药,这小子恐怕要醒转,到时候不光这烧伤的烈痛,便是腐霉入脑,也会让人产生猛烈痛觉。到时候你帮我按住他,他这一身烧伤可不能蹦跶。这状态最多持续半刻。要么便是他疼晕过去,要么便是药效发作。所以用药之后,半刻之内,这小子生死便知了。” 众人听了,不由得心中大急,但眼前也没得办法,只能静静观望。 只见五倍子口中念念有词,李缟便照方抓药,一丝一毫都不敢怠惰,聚精会神盯着那秤砣、小心翼翼将那药倒入锅中熬煮。 五倍子则寻来两个容器,一个便是一方小小鼻烟壶一般的玩意。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小药瓶。 不消多时,药熬好了,何恕遵了五倍子的指挥,将那药汁小心翼翼一点点喂到了柳勤弗嘴中。过了片刻,药效发作,柳勤弗人虽未醒,但剧痛似乎已经传来,轻轻悲鸣。 第20章 死境明决(6) “嗯。。这小子耐药性可真强啊。。。”五倍子仿佛掌握了什么信息一般,口中念念有词道:“女娃,这小子体质远非常人,看来这次要用大剂量了。你还有最后一次后悔的机会。老夫这药用进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何恕相信先生,如若柳公子没坚持住,何恕便与他一道便可。这世间再无何恕。只有我二人的并蒂坟茔。”何恕眼神坚定,饶是五倍子还有话说,也被堵了回去。 “好!那便如此,他奶奶的,果然是后生可畏,倒是老夫婆妈了!”五倍子不再多言,当即便开始用药。打开那小小鼻烟,屏退了何恕,将鼻烟壶放到柳勤弗鼻间。只见一丝细不可见的小小黑雾轻轻从那壶中漂了出来,被柳勤弗一口气吸了进去。 如此这般,静待了半个时辰,柳勤弗猛然大震,似乎是那滔天剧痛袭来。虽然人未醒来,但全身颤抖,每一丝肌肉筋骨仿佛都疼得颤抖起来,那烧毁的焦肉枯骨仿佛也哀嚎不已。 何恕紧紧陪在一旁,见这凄惨模样,早已哭成了泪人。五倍子深知此时凶险,饶是自己也没有办法,一切只能听天由命,一双小手搭在何恕肩头,聊表安慰。 没想到,这剧痛竟然持续了足足三刻还未停歇,饶是五倍子也是心中大惊。 “先生。。方才先生说半刻之内便能知晓结果,怎得这都三刻了。。”林疚见柳勤弗足足疼了三刻钟的时候,实在是于心不忍。 五倍子更是满头大汗,这种场面自己从未见过,那种烈痛自己也经历过,自认这天地间绝没有人能撑过一刻。 “过了三刻还未结束,恐怕这小子学了什么诡异的功夫,能克制那药性也说不定。”五倍子此时心中乱做了一团。 未等众人答话,柳勤弗猛然睁开仅存的左眼,仿佛那烈痛已经无法忍受一般,两腿一蹬,别过了头去。 一旁的何恕大惊失色,连忙到近前一探鼻息,却觉一丝温热犹自进出,且平稳了许多。 “先生!这??”何恕惊道。 五倍子连忙近身查探,不由得面露喜色:“成了成了!烈痛过后只要没死,便算成了!快快快!李缟!刚才让你配的那药粉,拿来!快!”五倍子欣喜若狂,此时手舞足蹈真如个孩童一般。 李缟连忙小心翼翼拿来药粉,五倍子将那药粉一颗不剩全部倒进手中的药瓶中,拿了药棍仔细搅拌,又将药瓶中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涂抹到了伤势最重的地方。直忙了两个时辰,五倍子累得瘫软在地。柳勤弗一身伤处彻底处理完毕,此时似乎陷入了沉睡,安静地像个孩子。 “。。。累死了。。这小子这身体可真是坚强。”五倍子擦了擦汗,连喝了两大口清水,喘了口气又道:“他这眼睛是怎么弄的?怎得只有一个眼珠子?” 何恕听罢,便将那日听来的往事讲了。 “好家伙,这小子是疯了吗?怎么这么胡来呢?斗恶熊,战邪教?年轻可真好啊。。。” 众人忙了一天,此时困乏不已,纷纷寻了地方睡了。直到第二日正午,五倍子揉了揉眼睛,却见何恕还守在柳勤弗床头。” “先生,外面的火还没灭干净,不过方才不知怎得,天上下了雨,兴许那火不会再烧多久了。”唐稍喜道。 “嗯。。雨过天晴,甚好甚好。” 众人陆续醒来,草草用了些简单吃食,却见柳勤弗轻哼一声,醒了过来。 那一只左眼一睁开,便见了面前的何恕。这少女此时眼睛红肿,似乎是哭得久了,累得睡了过去。 柳勤弗眼见佳人无恙,心中踏实了下来,忍不住抬起那只烧焦的手臂,想要轻轻安抚何恕。 “小子,醒了可不要乱动,你那手烧成了那样,不疼吗?”五倍子板着脸道。 “我。。我这是在哪。。疼?我感受不到疼。。。”柳勤弗抬着手,费力地拿到眼前看了一眼,这一看,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眼前的小臂皮肤尽毁,筋肉焦糊,但此时放在眼前,竟如同别人的手臂一般,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好好待着,莫要乱动!”五倍子严厉叫道,柳勤弗闻声听话地放下了手:“这位。。这位小兄弟,我为什么感觉不到疼痛呢?” 五倍子皱着眉走来走去,想了想道:“老夫也没见过这种情形,不过如今看来,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你这小子命硬,将那痛感都熬断了。恐怕往后的日子,你再也不会有痛感了。” “这。。。” “柳老弟,这可是好事啊,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感受不到疼痛这不是正合适?”唐稍道。 “蠢材,好什么好?你以为老天爷给你痛觉是为了折腾你吗?”五倍子嗔道。 “可柳老弟此时没了痛觉不就是好事吗?” “痛感是给你的警报,就如同你身体的狼烟台一般,要是没了痛感,你腿折断了都感觉不到!” “额。。好像是啊。。这腿要是断了感觉不到。。嘶。。。”唐稍想了想,但觉心头一阵酸麻,不敢再想了。 此时正信用了五倍子的药,面见血色,又生龙活虎起来,一瘸一拐来到柳勤弗床前笑道:“老弟,今后你可得小心点,要不然一拳打折了自己的骨头都不知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都为柳勤弗死里逃生开心起来。 “我的脸。。。是不是毁了?”直到柳勤弗再说话,众人突然冷了下来。 何恕热泪再次涌出,大声自责起来:“都怪我。。要不是我。。柳公子也不会变成这样。。。我。。。” 却见一只焦枯的手臂轻轻擦去了和眼角热泪。 “无妨。。你没事,就好了。脸毁了,大不了带个面具,省着吓到小孩子。。林疚大师不是最擅长雕刻吗?”柳勤弗面容尽毁,此时脸上微微一动,似乎正露出安慰的笑容。 一番话说完,何恕哭得更甚。 第21章 死境明决(7) “何姑娘不要太过悲伤,柳公子一身义胆,虽然容貌毁了,但在各位心中,那样子自是不会变的,一如往常。老衲定为柳公子做一面精致舒适的面具。” “林大师不必了,柳公子舍身救我,这面具当由我来。”何恕擦了擦眼泪,停下了哭泣,认真道。 “好了好了,柳公子刚醒过来,这第一关算是过了。下面还有两关呢,可得好好休息。老夫也倦了,还得再休息休息。外面火势如果稳定下来,各位便出去寻点吃喝,我这山洞这点存货,可养不了你们这些人。” 此后数日,五倍子精心照料柳勤弗和正信这两个病号。曹野虽然当时被震得晕了过去,但受伤不重,白日里与唐稍大壮出门觅食。何恕则寻来了一块没有烧毁的圣树树木,精心为柳勤弗制作面具。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正信一身外伤好得差不多,柳勤弗也过了鬼门关。那新月腐霉到了五倍子手中,仿佛变成了乖顺的绵羊,并未产生什么病变。除了断绝了痛感,结了一身丑陋伤疤,柳勤弗身体并无其他问题。 这日月上枝头,何恕正如往常一般坐在洞中雕刻面具。 “好家伙,何姑娘,你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面具饶是我,也想戴上一戴,简直太帅了。”正信蹲在何恕一旁叹道。 “要不回头给柳老弟弄完了,也给我们俩来一个?我想想啊。。咱们三个是不是可以来一个牛骨岛三帅,回头到了兴周城的大台上,来一个才子大戏去?”唐稍也蹲到了正信一旁。 “你去一边去吧,就你这邋遢样?兴周城的姑娘们见了你躲还来不及,一看就是个落魄子,哪里有才?哪呢?要我说,还得是我曹某人,一身阳刚之气,女子们还是喜欢我这样的。”曹野嗔道。 “吼。。吼~”一旁的大壮一边咀嚼树叶,一边答应道。 “嘿!你这臭小子,老子给你寻了那么大一嘟噜香蕉,怎得翻脸不认人了?”正信怒道,说罢一屁股坐在大壮旁边,搭着毛茸茸的肩膀挤眉弄眼。 大壮倒是慷慨地掰了一半香蕉,递给了正信,嘟着嘴唇指了指,众人不禁莞尔。何恕笑了笑,拿着那面具,出洞去了。 此时山洞之外,山顶上已经烧得光秃秃的,一些新绿四处滋生,山顶乱石之上,坐着一名少年。这少年仰头望着天,月光照着他空洞的右眼,仿佛母亲一般,温柔抚摸。 何恕静静坐在少年一旁,将手中的面具递了过去。 “每天都雕一个,我的面具要堆成山了。”少年笑着,接过面具。 这面具甚是奇怪,只有一只左眼,那圣树苍旧的纹理被刻刀轻柔地划开,修剪,如同流水一般;细细打磨的光亮面,映着天上皎月,发出淡淡幽光。 柳勤弗轻轻戴在脸上,这一次,舒适异常。 “怎么样?舒服吗?” “嗯。想不到人真是有天赋高低之分。林大师日日雕刻,这雕工反倒不如你了。”柳勤弗笑道。 “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只有你我二人的时候,不要戴面具了。” “我这副模样。。。丑陋可怖,你不嫌弃吗?”柳勤弗摘了面具,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一道清风吹过,一抹朱唇印到了自己那烧毁的唇间,一双玉臂已然揽到了脖间。 柳勤弗未经人事,此番只觉脑海中如逢闪雷贯通,浑身酸麻,一股潮热自心中汹涌而出,忍不住张开双臂将怀中佳人紧紧拥住。 这满身伤痕的少年,与火热炽烈的少女,拥吻在一起,再难分开。 不知过了多久,何恕轻轻低下头,一双玉手轻轻抚摸柳勤弗那烧伤的双臂。“我们东川人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什。。什么规定?” “能毫不犹豫为女子舍身的男子,才有资格得到真情。” “这。。。我救你不是因为这个。。只是本能。” “傻子。。原本我也不信这些,男女情爱之事不能当做报恩对待。但那一日火海之中,我虽中毒不能动,但眼睛和心却可以。” 柳勤弗抓了抓早已烧光再也长不出来的头发,尴尬笑道:“这。。。何姑娘。。那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娘去世得早,她曾告诉我,我这般内向的女孩子,兴许只有烈焰一般的男子才能叩开我的房门。”何恕边说,边轻轻抚摸那还未完全康复的烧伤结痂:“这里还疼吗?” 柳勤弗只觉那潮热更加汹涌澎湃,烧毁的面容似乎也变红了一些:“不。。不疼。。” “这里呢?”何恕又问。 “不。。不疼。。我已经没有痛觉了,你忘了吗?” “现在我明白到底什么才叫情,什么才叫爱。”何恕道。 柳勤弗快要变成了大舌头,支支吾吾道:“什么叫情?什么叫爱?” “便是没有彼此,你便是我,我便是你,无比相信,无比贴近。”何恕一双秀目此时如同刚出生的婴孩一般,映着漫天繁星,清澈明冽,直照人心。 柳勤弗咽了口口水,快要失了智。 何恕拿起那面具,轻轻咬破手指,将一点血液印到了面具上:“我们东川人有个习俗,男女定情之时,便要相互印上这‘锁命砂’。柳勤弗,你愿意吗?” “我。。。”柳勤弗心中一万个我愿意,但此时情绪激动,那不争气的喉咙竟发不出声音。 何恕见了眼前这傻男孩的样子,不禁微微一笑,拿起柳勤弗烧伤的手指,一口咬破,将那鲜血涂到了自己额间。 “你愿意永远与我在一起吗?”此番这东川猎户,十二杀星,已然彻底卸下杀气,什么无我神行,什么浣欲刀,什么杀人如麻,只剩下一个寻得情郎的少女,静静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我。。我愿意。。”柳勤弗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终于打破了脑中的封闭,说出了心中早已喊了一万遍的三个字。两人紧紧相拥,再难分开。 “哎呦!你别踩我啊!”这月光下的浓情蜜意,被一声大叫轰然打破。 小山顶一旁哗啦啦一阵响声,似是什么东西掉了下去。 何恕与柳勤弗登时面红脖子粗,如同两个害羞的孩子。 二人起身一看,正信与唐稍正如同叠罗汉一般趴在地上,四脚朝天,甚是狼狈。 “正信大哥,你这是?”柳勤弗尴尬道。 “都是你这唐稍兄弟,非要拉着我看,要我说这别人谈情说爱,有什么可看的?低俗!” “我呸!明明是你这厮给我拉起来看热闹,你他娘的翻脸就供我了?”唐稍恼怒地爬起来,抬头一看,何恕额头已然有了点点红,再看柳勤弗戴上的面具,也有。 “乖乖。你俩这是??” 何恕红着脸,点了点头。 唐稍一屁股坐在地上,激动地眼冒热泪:“菩萨开恩,我们东川第一横姐终于嫁出去了这是?”说罢又站起身来:“姐夫!我唐稍对你佩服的五体投地,还请姐夫以后多多传授经验,好让唐某人早日寻了婆娘,也甜上一把!” 唐稍说罢,众人哈哈大笑,一扫阴霾。 次日傍晚,这小小山洞张灯结彩,水果野味堆满了一桌子。 虽然没有婚服洞房,但这小山洞此时却热闹异常。有了正信与唐稍,本就热闹,此时那大壮似乎也被二人带坏了,拿着一个木桶使劲敲打。‘三兄弟’敲锣打鼓,堪称此时见周国第一伴奏。 何恕披着盖头,柳勤弗头戴鲜花,跪在了五倍子面前,行了拜天地高堂的大礼。 “额。。按理说,老夫虽然年长,但是坐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五倍子一番孩童模样,坐在椅子上确实有些奇怪。 “若非先生妙手回春,我与柳郎走不到这一步,先生于我二人,便如同再造父母,当是合适的。”何恕隔着盖头淡淡道。 今日一早,何恕便早早出门打扮,虽然衣装朴素,更没有配饰首饰,但此时那眉间额头,遍是天地美物。美人配美物,如同小太阳一般,将这洞穴照得明亮如白昼。 礼成,日落,人去,屋空。 为了给这对小夫妻一个洞房,其他人等都跑到洞口外面过夜去了。 柳勤弗轻轻掀开那盖头,眼前璧人温润如玉,面覆彩霞,楚楚动人,如同梦境。 柳勤弗还想说点什么,刚要张嘴,便被何恕小手轻轻止住。一阵清风吹过,那兽脂残烛被吹灭。东川猎户女,西别叛教郎,此番共赴巫山,大潮朔望。 第22章 死境明决(8) 次日一早,小两口打开洞口木门,只见众人早已醒转。“老弟,虽然你戴着面具,但是这气色肯定是好得很啊。”正信哈哈笑道。 柳勤弗一脸羞赧,何恕换了少妇发髻,看上去更添风韵。 “如今你们几个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这山谷也没必要再待着。帮老夫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五倍子说罢,将柳勤弗招呼了过来。 “柳小子,如今这世上,染了新月腐霉还能如常人一般的,便只有你我二人。所以这玩意只有你我二人可以去采。至于其他人,便替老夫收拾这洞里的物件吧。” 众人随即各干各的,分头准备起来。 五倍子拉着柳勤弗来到了烧毁的圣树下,在草屋废墟之中翻找许久,终于找到了地上一道木门,那木门被上面的东西挡着,只是烧得焦黑。 “万幸万幸,这门要是烧坏了,这天下恐怕就没有新月腐霉了。” 五倍子说罢,一把拉开那木门,跳了下去。柳勤弗也跟着一跃而下。 只见这木门之下乃是一个小坑洞,坑洞一旁便是圣树的树根。 五倍子掏出火折子点了,让柳勤弗拿好,又掏出一个黑色容器,一把木制刮刀。 火光之下,这大树根上一层黑色覆盖,粘稠无比,空气中似乎也有黑色絮状物飘飞。 “寻常人来了这地方,那是必死无疑。一会随老夫取了这腐霉,你这一身衣服都要烧了,还要去净水清洗三遍,听懂了吗?便是鼻子眼里,也得洗三遍。” 柳勤弗应了,小心地举着火折子,五倍子轻轻刮取,不敢用力分毫,生怕将那黑色物件弄坏了。 直采了三刻,收了小半罐,这才盖好木门,离开了草屋。 待得收拾完毕,一行人重新聚到一起,山匠一马当先,一身筋肉自是驮运的主力。林疚曹野也是以力见长,此时一人背着两个大包袱,一路上也是叮叮当当。 众人跟着五倍子一路前行,穿林越水,直走了整整半天,才来到一处小山包下。五倍子指挥众人清理了那藤蔓杂草,这才发现小山包上竟有一个洞口。 “先生,这便是通路了?”李缟喜道。 “嗯。。放心,那些天机真言教的人想破头也不会想到有这个地方。”五倍子说罢一马当先,带人进了洞。 这山洞不太宽敞,山匠卸了一个包裹才堪堪通过。又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来到了洞的另一头。 一股清凉海风吹过,潮声四起,竟是直接到了海边。 “到了这,便可以沿着海边回兴周城了,到了港口,弄一艘船去,要多大有多大。老夫坐小船可要晕得很。” “先生放心,船便交给我们兄弟二人便是。”宗政明德喜道。 “倒是这大朋友,就这么走到城里,恐怕不太好。”五倍子道。 “先生放心,这位大朋友也交给我们兄弟二人了。只是我们这么回了王都岛。那些天机真言教的恶徒定然已经在皇宫中等待了。却是不太好办。”宗政明德一脸忧色道。 “嗯。。柳老弟,你家这邪教,到底有多少高手啊?那日与我打斗那四个人是什么门道,怎得那剑阵那么厉害?我用师傅的十四恶道剑术也险些吃了亏。”正信疑道。 “这。。柳凝空手下并没有听说有什么四人剑阵啊?”柳勤弗一头雾水。 “诸位。恐怕那四人。。便是父皇的贴身侍卫。”宗政明德突然道。 “啊?可是这见周国的护卫怎么跟着天机真言教一路了?”唐稍道。 “这么说倒是说得通了。皇帝老儿都被控制了,那护卫要是还没死,肯定便是也被控制了。”李缟道。 “这四人分别为魏槐山、丁佑、荀广,那库卓。正信兄弟破的那剑阵,便是他们四个的成名绝技,九坎生杀阵。往日从未有过失手,没想到伤在了正信兄弟手中。” “不过那日打斗之时,我只觉得这四个人剑阵虽然厉害,但是却少了一丝人气,总感觉像是精密的傀儡一般。” “看来,这四人当是也被人控制了?”李缟眉头紧锁,心中一丝不安闪过,想了想又道:“这么说来,贸然回宫中,恐怕凶多吉少。贴身侍卫都这样被控制,那禁军岂不是。。” 众人越想越怕,宗政兄弟更是满头大汗。 “如今皇帝周围可还有信得过的人?”李缟正色道。 “这。。。除了我们兄弟两个。。恐怕只有内务府的宋公公,还有前禁军头领魏德魏将军了。可惜父皇性情大变之后,第一个便把她关进了天牢。不过宋公公倒是未被波及。兴许我们可以先和他联系一二?”宗政兄弟说罢,李缟面色大变:“什么?魏德那婆娘被关起来了?” 见其他人一脸疑惑,宗政明德解释道:“魏将军乃是我见周第一位女将军,可惜父皇被人控制后,将谏言的她也关了起来。” 李缟走来走去,方寸大乱:“得先救那婆娘,对,没错,先救那婆娘。” “李大人?这魏将军莫非是大人的。。相好的?”唐稍奇道。 “是了。。。是了。。是什么是!”李缟有些恼怒又道:“这见周王城,最熟悉的便是魏德那婆娘,把她救出当然事半功倍了!” “李大人言之有理,宋公公虽然有心帮忙,但毕竟是个宦官,很多要紧的环节未必能成事。”宗政明德道。 “嗯。。皇帝被控制也是大事,虽然我等请来了五倍子先生,但是见不到皇帝,便解不了新月腐霉。那么其他的都别提了。。”李缟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如我兄弟二人先进宫联系宋公公,看有没有办法把五倍子先生带到父皇面前。其他人则想办法营救魏将军,只是这事恐怕要等几日,魏将军听闻关在了宫外某处禁地,我等现下也不知情。” “行,那便如此。你们两个先进宫,万事小心。我与东川义士在你那府邸等着?”李缟此时与先前判若两人,神不守舍。 众人又商讨了片刻,便按此行事。宗政兄弟进了宫,其余人便进了姬府待命。 第23章 李缟与魏(1) 十日后,姬府。 大堂之上,众人相聚一堂,商讨对策,宗政兄弟连夜自王都赶了回来。 “怎样?可联系上宋公公了?”李缟问道。 “魏将军关押的地方找到了,就在这兴周城郊外,只是那大营恐怕不太好进,有军队驻守,若要硬闯,九死一生。”宗政明德叹道。 “兴周大营驻军不下三千人,各位虽然武功高强,贸然闯入,可不是个好办法。”李缟眉头紧皱,思索起来。 “那大营如今可有天机真言教的踪迹?”柳勤弗问道。 “有的,据宋公公说,那大营中还多了两三百真言教的护教军驻扎,只是如今这队伍在见周国有了新的名称,钱丞相将他新立了番号,便叫新月护。”宗政明德道。 “嗯。。据我所知,魏将军早先是禁军教头,各大军队都有她的学生。兴许这大营里也有呢?只是那大营宋公公也不太了解,这种猜测恐怕不太好确认。” “这有什么难的?我进去应征当兵不就行了?”正信道。 “正信小哥,你可想好了,那军营里可是有那新月护,万一里面有圣境的军人,恐怕被认出来更是凶险。”宗政明德想了想又道:“不过这姬府内,倒是有乔装的高手,兴许试试也可以?” “老夫在街上一眼就认出了你们俩,这乔装真是高手?”李缟不屑道。 “李大人自是慧眼如炬,不过我兄弟二人出宫可是没被人怀疑过。那日圣树下那么乱,兴许认不出来呢?” “我同意,便让我去军营刺探一二。成天待在这姬府内淡出个鸟来。”正信说罢,转头看了看唐稍:“唐兄,要不要随我一道啊?” “唐少侠可去不得,他这一身往生剑,恐怕入不了军营。”李缟道。 “倒是我李某,却是合适。”李缟想了想又道。 “李大人不会武功,此去凶险,万一出了岔子。。。”宗政明德担心道。 “非也,李某虽然不会武功,但是这人事却是了解通透,大不了正信小哥保护一二,问题不大。” “明白了,李大人,正信实在是佩服佩服!”正信一脸鬼笑道。 “小兄弟这是何意?” “放心,李大人想救相好的,我正信赴汤蹈火,定要护你周全。” “额。。。”李缟被人说穿了心事,有些尴尬。 宗政兄弟思忖了片刻,也只得同意。“那便如此吧,不过到底是入险境,实在不行,我们兄弟二人也有一些护卫,如若真的出了岔子,我们便带人接应。” “那日圣境一战,我东川也不能坐视不管。如今这见周国便是我东川同胞的第二故乡,我们不允许它再遭了劫难。算上我们。”林疚道。 唐稍何恕等人,也一并应了。 “天机真言教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娘,老蒲,再加上这一身伤,那烧毁的树。何恕去哪我便去哪,何恕要杀谁,我便杀谁。”柳勤弗如今戴着面具,说话瓮声瓮气的。 “好好好,柳老弟,到时候我被人追杀,有你们两口子救我我就踏实了。”正信笑道。 “宋公公托了人,这入伍的文帖随时可以做,那便如此了?正信老弟,李大人可是我朝肱骨,你可千万保护好他。”宗政明德说罢鞠了一躬。 “好说好说,包在我身上。” 又过了五日,兴周城外大营。 “南宫正信!” “到!” “牛缟!” “到!” 兵头绕身打量着两人,皱了皱眉又道:“到了我这,不要以为有了宋公公的关系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明白明白,将军尽管吩咐,我们二人定当竭尽全力。”正信一脸谄媚道。 “这南宫不是北府国的姓氏吗?怎么跑这么远,到我们见周国了?”兵头疑道。 “将军有所不知,这北府皇帝虽然也姓南宫,但我这一脉那可是爹嫌娘不待见,那么点家业早就败光了。这不是逃债逃到这了吗?”正信说着,掏出一小锭黄金塞了过去。 兵头平日里也经常收受贿赂,但这金灿灿的玩意却是头一次见,轻轻咽了口口水道:“嗯。。我们见周国可是讲法治的,你们北府人那些花花肠子,到我这里,可别乱抖落。”兵头说罢,将金子偷偷塞入怀中。 “你呢?”兵头转头又对‘牛缟’道。 “在下是本地人,这不,想走文路,屡试不中,但想报国,这不是与我正信兄弟一道,试试从军的武路吗?”李缟化名牛缟,此时剪了头发,剃了胡须,与之前判若两人。 “嗯。。报效祖国,算你小子有点骨气。”兵头点了点头,屏退了两旁扈从:“你们几个都退下,我要与这两个新兵蛋子讲讲规矩。”扈从闻言连忙退下,屋子里只剩下兵头与正信二人。 “两位大爷,刚才手下在,我也就是走走流程演演戏。这宋公公的人,那金子下官可万万不敢拿。”这兵头此时与方才判若两人,反倒谄媚起来。 未等正信说话,李缟挺直了腰板,伸手将躬身的兵头搀了起来,笑道:“将军怎么称呼,可不用这么客气。” “下官姓疏嘿嘿,叫我小疏就行。”兵头搓着手笑道。 “公公派我二人来,一是带这远房亲戚历练历练,长长见识。二来嘛。。便是听说你疏将军,在这过得不错啊?”李缟说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将军。 疏将军大骇,竟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将军这是何意?这军营里你最大,怎的如此?”李缟眉头大皱道。 “下官不敢。。。这些年驻扎在这兴周大营,下官可是尽职尽责,一丝松懈不曾有啊。。还请宋公公明察。” “哦?尽职尽责?方才那锭金子。。平日里你就是这么尽职尽责的吗?”李缟毕竟官至太子傅,此时那高官特有的霸气上了身,这大营的兵头登时如泰山压顶,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大人明察!下官这兴周大营,看似在大城市,实则不论军费,还是地位,都长期得不到重视,所以这军饷俸禄也是甩在后面。。兄弟们日子苦,我这当将军的自然也不舒坦。。这不是。。就。。。还请大人明察。。。下官从未做过有损我见周法治的事。。” 第24章 李缟与魏(2) 疏将军几乎五体投地,只因宋公公乃是皇帝面前的红人,虽然如今风光不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皇室总管动动手指头,捏死个小小营盘将军易如反掌。 “嗯。。疏将军一军之长,就这么跪着可不是什么好事,起来吧。”李缟语气坚决,疏将军也不敢再执着,连忙躬身起来了。“不知宋公公派二位来,可有旨意?” “魏德魏将军关在这里,宋公公担心这厮在军营中的同党营救,于是派我二人潜伏于此,便是要巩固你的看护。这可是陛下钦点的重犯,若要在你这有了什么差池,你这脑袋。。” “哎呦!大人莫要吓小的,小的只是个看门狗,还请大人多多指点,多多指点。。”疏将军吓得又跪了下去。 “你这厮是怎么混到这地位的?怎得胆量这么小?”李缟满脸鄙夷,冷冷道。 “大人明察,小的只是听闻这大营清闲,就捐了个官,也想给祖上转转气运。大人只管吩咐,只要能保住小命,您让下官干什么,下官就干什么。”疏将军恨不得将那烫手的金锭远远扔了,今日倒了大霉,来了这么两个煞星,心中将宋公公祖上十八代骂了个遍。 “嗯。。办法不是没有,只要魏将军无恙,你便无恙。不过世事难料,万一真的有人劫狱,敌在暗处,我在明,却是不太好办了。”李缟装腔作势上了瘾,忍不住出言逗这庸人,一旁的正信也随声附和道:“牛大人,您可别吓我。万一真劫了狱,咱们可不能当了顶包的。。”正信说罢,恶狠狠地看了看一旁的疏将军,后者更是见状大惊,连忙磕头道:“大人饶命,千万别把小的丢下不管啊。。。” “你这臭小子,想什么呢?疏将军好歹也是个将军,镇守这兴周大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别净想着找人顶包。”李缟佯装怒道。 眼见疏将军这根心弦快要被折腾断了,李缟清了清嗓子又道:“我们二人,既然来此地暗中监督,便不能露了破绽。但又要时刻能盯紧那重犯,方能不辜负陛下的信赖,不辜负宋公公的嘱托,你说呢?” 疏将军一双绿豆小眼,认真盯着李缟,转了两圈又道:“明白了!下官明日就下令,将二位大人调派到天牢,贴身看管?” “嗯。。听闻宫中又来了五百新月护?”李缟并不回答,又问道。 “是是是。。只是这五百人奇怪得很,平日里窝在营盘里大门不出,我这小官也不敢管这票红人,这不,就这么扔着了。” “嗯。。那边如此甚好,那些人来路不明,突然来了这种要地,恐怕会出岔子,便按你方才说的做吧。出了这道门,可要小心演好,若要叫人看出半分,坏了陛下和宋公公的好事,仔细你的小命。” 疏将军如逢大赦,连忙跪地磕头,心中一块大石头落地,忙又将那烫手的金锭拱手送还。 “这个你就拿着吧,好歹是个将军,天天紧巴巴的,成何体统。”李缟不屑道。 疏将军险些没能接住那丢回来的金锭,只得擦了擦满头汗水,不敢再多话。 次日,天牢轮班,听闻那朝堂高官托人送来的关系户,也没能讨到美差,被疏将军冷着脸调到了天牢日夜看守。一众部下只觉得自己老大怎得突然硬气起来了,一时间议论纷纷。 天牢狱卒原本就是个苦差事,一般关入这里的人,九死一生,外面的贿金没有,还要日日看守必死之人,历来都没人爱干。此番突然来了两个倒霉蛋来交班,两个老狱卒可是烧高香了,兴高采烈地草草交接,便寻疏将军拍马屁去了。 随着天牢大门重重关上,李缟与正信终于松了口气。 “李大人,这天牢你熟吗?咱们要找的人在哪呢?”正信道。 “嗯。。我们见周的天牢,应当是天下最坚固的.寻常天牢,那重犯不过是关在幽深之处。但见周国的天牢,往往修成九转迷宫,那重犯一般都关在迷宫的尽头。” “可。。可这天牢看起来也没有那么大,哪里来的迷宫?” “老夫没猜错。。这进门第一道墙,便极有可能是关着她的地方。”李缟说罢,轻轻贴近面前一道厚重石墙,轻轻叩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李缟按照节奏叩打了一番,整个天牢静悄悄地,不消多时,墙的那一头竟传来了回应:“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李缟眉头大喜:“有了!” 正信听得一头雾水,也只得跟在李缟身后,纵身走入了这迷宫一般的天牢。 直走了一刻,二人辗转一路,终于到了尽头。 没等正信说话,却听那牢门后,一个女人声音传了出来:“小李,怎么让人家等了这么久呀。你再不来,我都要忘了我的李郎叫什么了~”这一声娇懒无比,轻柔似那狐媚之术行到了顶端。“乖乖!这!!”正信只觉得自头顶到足下,一阵无匹酸麻席卷全身。 看了看一旁的李缟,后者已然面色慌张,额头竟然见了汗。 “内个。。。这不是刚打探到你关在这吗。。再说我又。。我又不会武功,这不是得了机缘,才有机会救你。” “呦,小李,你怎得还学会找帮手啦?我的李郎可是眼高于顶的人儿,怎得变得这么快了?你与我说的那些话,也会变吗?”那女人声音听起来全然不像是将军,但顾不了那么多,正信实在听不下去了:“内个,二位慢慢叙旧,我去站岗。” 待得正信走远,李缟这才松快了一些:“我说德妹,你这。。这还当着外人呢。。” “外人怎么了?老娘在这等你等了半年,你这死鬼连个影子都没有,一见人家就要指责人家吗?”这女人声音听起来喜怒无常,看似绕指柔,却隐隐含了无比烈意。 “哎。。德妹。。我也不想,只是这次宫中遇到了大麻烦,一时半会。。我也搞不定。” “呦~还有你李缟李大人搞不定的事了?我以为你。。搞不定的只有我呢~”这慵懒声音的女子,便是见周国禁军教头,魏德,现下看来,也是李缟的相好。 第25章 李缟与魏(3) “怎么的?这么久没见,就让我在这脏臭的天牢里和你叙旧吗?”一语道罢,自那牢笼里的黑暗中伸出一双玉手,牢牢握着那粗壮木栅栏。 “是是是。。瞧我这脑子。。。”李缟连忙手忙脚乱自怀中掏出钥匙,拧开了门锁,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将门锁锁了回去。 “怎么李郎,今天还不能走吗?”魏德问道。 “额。。你这一说,我下意识便要开锁。但这时出去,万万不妥,我等还得仔细制定计划,才能救你。”李缟道。 “那就全靠李郎了,这地方的样子你也看到了,我可不想多待一日了。” “你在这。。还好吗?” “还好,他们不敢对我怎么样,这帮子墙头草,生怕哪一日我又出去了。今日对我不好,来日定要百倍奉还。只是日日见不到李郎,我这心情倒是有些不太好。” 门外的正信听得满头大汗:‘这种女子,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被拿住了。还是我的星妹好啊。。’ 不消多时,李缟便走了出来。二人不再多言,回到了天牢门口。 “李大人,如今咱们怎么安排?”正信小声道。 “如今你我二人便是宫里派来监工的眼睛。宋公公的立场对外人来说,难以捉摸。因此我二人当是安全的。但楞闯肯定是不行。不过嘛。。这再硬的铁棍子,往复弯折也会断裂。你且容我想上一想。” 此后数日,正信跟着李缟日日值守天牢,疏将军明里暗里也来了几次,只怕这两个祖宗在天牢里日子过得不痛快,便借口巡查,亲自带了好吃好喝伺候着。 李缟每日都要去魏将军那里报到,正信实在受不了那女人言行,也并未跟着。 这日傍晚,疏将军又如往常一样,带着好吃好喝来探监。 “二位大人,这几日辛苦了,下官选了几样好酒好菜,特来孝敬二位。”疏将军卑躬屈膝的样子惹人生厌,只是这次,门外还站着两个高猛大汉。 “疏将军,那两位是??” “额。。这。。实不相瞒。魏将军虽然关押在此地,但陛下并未下达其他旨意。您也知道,魏将军部下众多,所以时常来探望一二,生怕将军在这里糟了委屈。还请二位大人明鉴,下官夹在这里面,两头惹不起。。不过大人不用担心,他们也只是带来一些吃的喝的。并无他意,下官已经仔细检查过了。” 那两人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李缟,直看得李缟心头发毛。 “嗯。。好,疏将军如此坦白甚好,我见周的军人,历来忠肝义胆,部下来探视也不是不可以。疏将军公务繁忙,还是我们二人接待一二吧。” 疏将军闻言,不敢多言,连声应了,将那两人招呼了进来,自己关上牢门退去了。 李缟独自引着二人,一路来到了魏德牢门前。 “属下参见将军!将军受苦了!”哪知那二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恭敬道。 “起来吧。我不是说过了不要来了吗?怎么的?我的话也不管事了?”魏德一改往日语气,严厉道。 那二人兀自跪着,看了看一旁的李缟,不敢再说话。 “不碍事,这是自己人,有话便说。” 二人闻言站起了身,其中一人恭敬道:“将军。。如今将军被人构陷,关在这破地方,兄弟们实在是焦急万分。不过将军放心。灵部,继部,还有原部的兄弟,这次派了一众好手,已经驻扎在这大营附近。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我等拼死也要救出将军。” “糊涂!陛下的旨意,将我关押于此,你们若要劫狱问题可就变性了。”魏德怒道。 “可是将军。。” “我带你们出生入死,可没教过你们如此沉不住气。”魏德叹了口气,看了看李缟又道:“不过总关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如今陛下被奸人把持,国家正是需要我等清君侧的时候。你们这些时日万不要妄动,一切都听他的安排,这是军令。”说到军令二字,魏德目光如炬,那二人显是训练有素,立刻转身躬身对李缟行了一礼:“一切但听先生安排。” 李缟与那二人确定了接头方式地点,那二人便离了天牢。疏将军还在天牢门口等着,见那二人这么快就出来了,心里大石头再次放下,高兴地送那两个瘟神出了大营。 “李郎,我的部下,可全交给你了,你可不要弄坏他们呀?”部下一走,魏德又变作了那妖娆女人。 “不知李郎可有妙计了?” “有的,我思索了很多种办法,要想将折损控制在最小程度,便只有一种办法。”李缟摸了摸胡子道。 “李郎最聪明啦,快来说说?” “虽然有你那些部下,我也有一些高手义士,但强打定然是不行。所以便想了个调虎离山之计。”见魏德一脸不明白,李缟又道:“便安排几轮佯攻,将这大营逼作惊弓之鸟。待得这大营人困马乏,虚实难辨之际,我们两个,寻机带你溜出去。” “这。。如何溜出去?” “有了疏将军这种人才,那不是现成的吗?这厮贪生怕死,胆小如鼠,就如同大坝上的小小蚁穴。那新月护虽然厉害,这大营驻军虽然多,确是铁板一块。但有了疏将军,便有了罩门。这些时日,与这厮接触了一二。这厮不光贪财,还好色。日日都要寻机会带我俩去花天酒地。” “哦?这么说,李郎已经遍览兴周佳人了?” “额。。这当然是没去了。。我心里只有你,你是知道的。”李缟没想到魏德唯独问了这个,有些尴尬。 “哎。。。我关在这里,你说那些,我又怎么知道呢?” “啊。。这。。。”李缟抓耳挠腮,似乎那天人的脑子也想不出对策了。 却听魏德咯咯笑了起来,直笑的花枝乱颤:“呆子,我逗你玩呢。一切都听你的便是。” 李缟如逢大赦,咧嘴嘿笑道:“这几日我便与你的部下还有我的人策划一二。陛下如今处境凶险,太子殿下更是如临深渊,恐怕救出了你,还有诸般大事。” “怕什么?有李郎在身旁,去哪都可以。有我在你身旁,便没人再能动你分毫。”魏德一双美目,此时却如同饮血利剑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第26章 李缟与魏(4) 疏将军自从拿了那锭金子,出手阔绰了起来,这大营里的兄弟历来看不上这捐官的蠢材。但好在疏将军为人慷慨,花钱倒是痛快。一群部下受惯了这淡出鸟的大营,有了酒肉欢喜,倒也消了怨气。 这一日夜晚,疏将军正带着几个亲近的部下大吃大喝,几位从城里请来的曼妙舞娘也卖力地站在案前热舞。众人酩酊大醉之间,却听一声巨响传来。‘轰隆隆!’ 疏将军登时酒醒了大半,那舞女更是吓得乱了步伐,尖叫连连。 “来人!快来人!”疏将军大吼连连,不多时,两名卫兵行色匆匆进了大帐。“禀将军,东边的营墙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塌了一个大口子。” “混账!这营墙乃是实心原木所制,能砸塌了墙的玩意,怎么可能找不到踪迹!”疏将军大怒,手中酒杯子直接丢了出去。 “大人!属下不敢妄言,我等带人查探了四下,并无敌情。还请大人明察。” “没有敌情那营墙怎么多了个口子?” “那营墙是被一颗大石头。。生生砸坏了。。” “啊?大石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未见攻城器械,哪里来的大石头?”疏将军根本不信,此时彻底醒了酒,跟着部下一路来到了事发地点。 只见那两排原木捆扎而成的厚重营墙,此时已经被砸开了一个大口子。 “这。。”疏将军看着那震碎的巨石,脑中一片白雾:‘莫非是见了鬼了?凭空来了个大石头?’ 众人正自疑惑,却听大营西边又是一声巨响。 “报!疏将军,西边又遭了袭击。。和这里一模一样,还是没找到人。” “他奶奶的,见了鬼了?!擂鼓!全营戒备!” 这一下,整个兴周大营热火朝天,便是那新月护也从驻地冲了出来。大营附近三里开展了大规模搜索,却连‘敌人一根毛都没找到。’ 大营远处密林中——“哈哈,还得是大壮啊!这要是放在古代,木头城墙对你来说那就是纸糊的。我必须得和皇帝老儿讨个大将军给你。”唐稍哈哈大笑道。 显然,这大营遭袭,便是山匠所为。大壮骄傲地龇牙咧嘴,吃了满满一大板香蕉,四下辗转,仿佛得胜的将军一般。 此后数日,除了大壮不分昼夜的偷袭,何恕与唐稍也每每溜边偷袭。这大营如同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今天塌了一块城墙,明天死了个哨卫,后天又不知从哪着起了大火。 疏将军焦头烂额,日日惶恐,便是那出恭之事,也乱了套。每日担惊受怕,茶不思,饭不想,终于不堪重负,来了天牢再次请教‘牛缟大人’。 “嘶。。。看来敌人是想折磨这大营中的兵卒士气。”李缟摸了摸胡子,假装思索。 “大人,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呀?这一天天的,再这么下去,我这心都要跳出来了。还请大人指点一二,下官定当照做。” “兵书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虚虚实实,方可图之。这群劫狱之人,手段高明,此后恐怕这偷袭之事越发频繁,直搅得这大营夜不能寐才算了事。当你这大营最疲软的时候,敌人便要迅猛进攻。” “可敌在暗,我在明,这么下去,活活被消耗,可如何是好。”疏将军早已方寸大乱,什么兵法,什么番号,早就忘得干干净净,脑子里只剩下两个字,害怕。 “敌人只是想解救天牢人质。我等在此坐以待毙却是有力使不出,早晚要出岔子。”‘牛缟’眉头紧锁,似乎正在开动心思。 疏将军眼巴巴盯着眼前人,仿佛大海之中握住了一根小木,再也不肯放手。 “我等不如反其道行之。这些狂徒希望咱们驻扎原地,好日日骚扰,乱我心神。我等干脆倾巢而出,让敌人不得不跟着咱们走。”李缟道。 “甚好甚好,这般敌人便没法预谋偷袭了。可是这大营倾巢而出,又去往何处呢?”疏将军的脑子似乎要烧着了。 “想去何处,便去何处。”李缟卖了个官子道。 “额。。大人这可高估我了。。这何处。。指的是?”疏将军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暗地里的敌人,只道是我等不堪骚扰,护送要犯转移阵地。必会沿途跟随,寻机埋伏。” “是是是,大人所言甚是。疏某洗耳恭听。” “可如若这天牢中的重犯,不在你这大营中呢?”李缟步步为营,引这蠢材一步步落入圈套。 “大人意思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哈哈!妙啊!我等带人大张旗鼓,装作转移天牢。然后大人偷偷带着逃犯,真的转移阵地?”疏将军满眼亮色,似乎脑瓜清明了起来。 “疏将军看来也有些谋略啊??”李缟笑了笑又道:“我可以修书一封,便给兴周城的太守,这逃犯可以先收押在他那。没了这囚犯掣肘,疏将军也好真的倾巢而出,将这些法外狂徒揪出来。到时候宋公公面前,我牛某当可美言几句。” “哎呦喂!牛大人如若这样,那我疏某可真是感激不尽啊。不过这都是牛大人的才思,我也就是个跟班的,这功劳可不敢抢了牛大人的。”疏将军说着,两手手心冒汗,似乎那一步登天的机会就在眼前。 “呵呵。。我牛某只是个奴才,对这功劳不感兴趣。宋公公对我有知遇之恩,只要能为他办事,便成了。疏将军这些日子也受惊了,这功劳,便应当是疏将军的。” 这小眼将军闻言大喜:“好好好!那便尊了牛大人妙计,这次我疏某定要一雪前耻!” 李缟强忍笑意,拿来纸笔,将路线,时间一一画图写好。疏将军双手捧着那纸,似乎比老祖宗的牌位还要重要,兴高采烈地离开了天牢。 “李大人果然是大才子啊!这傻子竟被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只是事成之后,恐怕这厮便哭不出来了。”正信再一旁早已忍不住笑意。 “这种晦气玩意,留在军中,真有了战事,不知要害了多少见周儿郎。这次李某便当是一箭双雕,除了个庸货。”李缟本就眼高于顶,对这种蠢材更是看都不想看一眼。这一计一箭双雕,心中也是痛快了不少。 第27章 李缟与魏(5) 疏将军得了指点,胸有成竹,带着整个大营的人马,浩浩荡荡,押解着假囚车,一路出了大营。那五百新月护本是派来看守天牢重犯,却没想会遇到疏将军这出空城计。疏将军最恨这种上头派下来的眼中钉,因此处处与这五百人作对,这次行动也并未告知其真相。可怜这五百人,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以为囚犯转移了。 “哈哈哈哈。李大人这妙计可真是绝了!”正信此时站在空无一人的大营之中,哈哈大笑。 二人拿着钥匙,捅开牢门,带着魏德大摇大摆走出了天牢。 这魏德看起来年纪与李缟相差无二,此时一头青丝束起了仙童发髻,手上带着一对铃鼓环镯,衣裙轻软,俊美目韬,一身打扮散发着浓浓的见周风情。不光李缟,便是正信,也看得失了神。 “小弟弟,你是李郎什么人呀?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小弟弟?”魏德晃了晃手掌,正信连忙回过神来:“额。。。在下是李大人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嘿嘿,嫂夫人这等风韵,实不相瞒,我正信实在是心生赞叹。” “呦?李郎,你看看人家,这小嘴和抹了蜜一样,你要是能学了人家半分,我也知足了~”魏德咯咯笑道。 “我。。。额。。。正信老弟,你可别忘了,魏将军可是我见周国禁军教头,可别真把她看作弱女子哦。” 魏德狠狠用手指头点了李缟一下,嗔道:“别听李郎的,沙场之上是另一回事,如今嘛。。你便叫我姐姐便好。” “嘿嘿,魏姐姐说得对,不过这地方不宜久留,咱们还是早早撤了吧。” 三人不再多言,趁机溜出了军营,直奔约定好的碰头地。 “将军受苦了!”那去过天牢的两名部下此时正与唐稍等人一并等着,见了来人,激动地跪倒在地。 “不苦不苦,有你们照顾着,我这些日子似乎还胖了一些。”魏德边笑,边搀起了二人。 “介绍一下吧?这两位是我的得力干将,管鼎,管期两兄弟。” “不用介绍啦,魏将军,我等这些日子一起去那大营佯攻,早就是战友了。”唐稍笑道。 “倒是这几位义士??李郎,还不给人家介绍一下吗?” “额。。。是是是。。”李缟冷汗直冒,连忙介绍了一番。东川众人对这见周国的将军更是深感好奇,但更好奇的,便是这女人和李缟的关系。 当晚,姬府。 “来来来!干了!”远远便听到,这大堂中热闹非凡。 众人围着一张大桌子,大摆宴席。宗政明德兄弟两个早就对这见周第一女将军有所耳闻,但朝堂之上甚少见面,此时一见,顿觉惊为天人。 众人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此番能救出魏将军,多靠各位鼎力相助,尤其是东川国的朋友们,为了我见周的事,出生入死。我们哥俩,代表宗政王室,谢过大家了。”二人说罢,倒了满满一大杯酒,一口干了。 “虽然这事成了,但后面还有很多门槛要过。”李缟一饮而尽,淡淡道。 “皇子殿下,如今王城是什么情况了?陛下还好吗?”魏德道。 “哎。。不太好。。大哥被父皇软禁,父皇自己又被那真言教蒙蔽了双眼,闭关修行。也不知这修行是真是假,我等怀疑,父皇被人控制了也说不定。” “朝堂上的文官们,可有掺和到一起的?”魏德道。 “哎。。那些人。。。自从李大人被父皇下令办了,其他那些。。魏将军也知道的。”宗政明德苦笑道。 “嗯。。也是。。除了我的李郎,其他那些,不过都是歪瓜裂枣。”魏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道:“既然如此,那便集结军队,直接杀入皇宫清君侧。那些墙头草,定然不敢挡本将军,至于那邪教,一刀宰了便是。” “魏将军,我等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但是去圣境寻药的时候。遇到了那天机真言教的高手。只能说,那些人,不是简简单单冲杀进去便能搞定的。”宗政明德道。 “哦?多高的高手?”魏德眉头一挑,一股傲气袭上心头。 “我来说吧!”正信两杯酒下肚,已是微醺,此时接过话茬道:“要说这天机真言教的高手!啊?那可是如卧龙深潭,藏锋剑冢。就在想当初!” 正信还没说完,便被一旁的唐稍一把按住:“大哥,你怎么说上书了这是?” “怎么了?你就不能让我先说一下?却说这俏正信,当时一剑挑翻了那什么生杀阵。那家伙!”正信兀自陶醉在自己的说书世界。众人哈哈大笑,气氛热闹了起来。 “小兄弟?你说的什么生杀阵,难不成是陛下贴身护卫的九坎剑阵?”魏德道。 “啊对对!就这个名字!好家伙,当时这俏正信,浑身浴血,如同扬子江心断缆崩舟,万丈高楼一脚踏空。” 看着这眼前兴致勃勃讲解自己的呆子,魏德也有些惊讶,看向一旁的李缟,后者点了点头,便是确认所言属实。 “想不到这小子这么厉害?那九坎剑阵斩了不知多少人,被这小子破了?”魏德还是有些不信。 “嗯。。那日确是那库卓那四人无疑,正信一剑破了那阵,伤了那四人。”李搞道。 “想不到少年英雄辈出至此了?好好好!正信小哥,有没有兴趣来我见周当将军呀!”魏德生平两大特点,饮酒,惜才。此番见了正信这种有本事的开心果,登时喜欢的不行。 “啊?将军?将军我可当不了,让我管那么多兄弟,累死个人。有没有那种御赐钦差大臣,能走遍天涯吃白饭的那种?” 正信一语道罢,众人哄堂大笑。 “蠢蛋!都钦差大臣了,还想着吃吃白饭呢?瞧你那点出息!”唐稍讥讽道。 “我呸!老子又没当过官,从小就知道饿了吃饭,你那么有本事,你他娘的别吃饭啊~!”正信回呛道。 “嘿!你是不是皮紧了?给你松快松快?”唐稍在这饮酒领域,也算是人菜瘾大。此时两杯下肚,也是上了头。哥俩打打闹闹,鸡飞狗跳。众人不禁皱眉苦笑。 第28章 再结金兰 “吱呀”一声,管家老者行色匆匆,来到了宗政明德耳边,蚊声细语,又将手中的布告展开。宗政明德看了,面色大变,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众人还在饮酒聊天,不禁被这反常举动吸引了目光,一时间,这前堂鸦雀无声。 “怎么了?可是生了什么变故?”李缟道。 宗政明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完了。。我等还是晚了一步。父皇他。。下了讨伐中洲的檄文,恐怕便要倾全国之力血拼了。。” “啊?”桌上众人无不惊愕。 宗政明德展开了管家递上来的布告,只见上面写着: 昔有盘古开天,人之一脉传千秋未灭。今中洲沃土,四落神京。天下已二八之分,是为碎境。 慨自见周立国,久居海荒之中。土木水源皆匮。见周赤子,卧薪尝胆,生于水火,灭于劳间,躬耕勤勉,凡有血气者,未有不痛心切齿于厚土未足之命也。 自古水野丰沃之地,能者居之!我见周赤子,遭中洲劣土驱于海荒,受枯穷数百年,遭束寒阁,受其辱压。而今母妻甚被其宣淫;百千弱女,流落海外,掳作勾栏妇。 见周一线海国,归正反邪,奉天倡义,宁无隐忍。 今有天子得天之授意,乘极曦巨舰!破四京之牢强!进踞中洲,扶正天机! 凡见周赤子,一身祸福,介在毫芒;千古勋名,争之顷刻。师不再举,时不再来,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这几行字洋洋洒洒,一股滔天怒意跃然纸上,强烈的煽动情绪四溢而出。 “看来这天机真言教的人,野心不小啊?如今便要用见周的国力,反攻中洲吗?”李缟也不由得被这檄文震惊。 “于这真言教而言,天下百姓不过是人矿罢了。这国别更是实现所谓大义的掣肘。如今东川已灭,北府又大军压境,时刻准备吞了南洛。如若这时候见周古国也插一脚。这天下可真是要乱套了。”柳勤弗也是大受震撼,原本只道是柳凝空图谋中洲,没想到这厮野心更大,便是荒海之外的国度也不想放过。 “不光如此,王都的探子来报。很多百姓也被那真言教控制,成了行尸走肉一般,如今那极曦巨舰,历经短短十日,已然成了一艘。只是这一艘,竟累死了两千百姓。。宗政明德说到后面,心痛,愤怒,席卷全身,一双手紧握成拳,恨不得立刻返回王都,将那些恶徒赶尽杀绝。” “行尸走肉?那日圣境之中,真言教并未拿到新月腐霉,怎得还会有行尸走肉呢?”五倍子滴酒不沾,一直坐在一旁饮茶,此时忍不住出言问道。 “先生有所不知,真言教此番寻那新月腐霉,当是为了强化药效。但真言教本身已经有了摄人心魄的邪门药术,恐怕那些所谓行尸走肉,便和我以前在入扉山村丢了眼睛的时候,遇到的一样。”柳勤弗道。 “诸位,我兄弟二人恐怕现在便要启程回王都了。如今父兄被禁,父皇恐怕已经彻底失了心智。我等再不回去,大势去矣。”两兄弟说罢,起身行礼便要走。 “慢着!”却听李缟出言喝止。 “李大人。。这是?” “臭小子,你们两个这么愣头青一样回去,有什么用吗?恐怕码头都到不了便要被人弄死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与德妹肯定是要与你二人同行的。”李缟说罢,一旁的魏德也站了起来。 “还有我!万一再遇到那什么剑阵,魏姐姐可以当看大戏一样,看那俏正信再破一次,哈哈!”正信摇摇晃晃,大笑道。 “没错,那什么教,害的我这大姐夫烧坏了脸,老子高低要去带走他几百条人命再说!”唐稍酒量比正信强不了多少,此时晕晕乎乎靠在正信肩头,表情却是一本正经。 “有真言教,我柳勤弗定要去的。” “柳郎去哪,我便去哪。伤我郎君的人,我必要将他碎尸万段。”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起身。 宗政明德眼眶萦泪,颤声道:“想不到我见周危急之际,竟还有这些海外的朋友鼎力相助。在下无以为报,如若这次危机过了,定要与各位结拜天地,把酒言欢。” 酒也不喝了,饭也不吃了,众人草草收拾了一番,便统统登上了宗政兄弟准备好的豪船。 五日后,王都岛外二十海里。 “李大人,王都岛就快到了,咱们下了船,该当如何行事?”一行人聚在大大的船舱商议,宗政兄弟也换上了皇室正装。 “德妹,你得部下,可能联系上?”李缟问道。 魏德已然换上了一身戎装,往日女将军的装扮一别几年,如今重新穿戴齐整,当真英姿飒爽。 “自是可以,我已写好密信,出发之前便派了快船一一投送。除了灵、继、原三部,其他岛上的旧部也联系了。虽然路途遥远,应当能陆续抵达王都。只是他们四下赶来勤王前,只有我们几个了。 “嗯。。恐怕王都的军队早已经被彻底控制了。大家惊着点心,抵达港口之前,兴许便要遇到茬子。二位皇子,抵达王都后不要急着入宫,我等先潜伏起来观察数日。否则贸然回去,与送死无异。”李缟说罢,独自走出了船舱,说要透透气,思考一番。 “柳老弟。也不知道这一次,咱们哥俩还能不能闯过去了?”众人散了会,正信与柳勤弗也来了船尾,静静坐在甲板上,仰望星空。 “正信大哥可是还有牵挂?” “牵挂?废话!你小子可是拜了高堂,娶了贤妻,我的星儿可还在南洛等着我呢。。哎。。”正信念及故人,早已归心似箭,但眼前这一摊子破事,也实在脱不开身。 “好。正信大哥,这次前路凶险,我柳勤弗定会护你周全,保你能回南洛,见你的爱人。” “别别别!你还是保护好你自己吧。如若能安全回了南洛。我还有个好兄弟要介绍给你。对了,柳老弟今年多大了?” “正信大哥这一问,我也有点含糊,容我算算。。”柳勤弗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阵:“我是七月二十六的诞日,今年十七。” “嗯。。我嘛。。我想想。。离开红潮死界那年,我十七岁半。后来到了南洛,又被掳到北府。。。就当是十八吧。这次前路未知,你我二人这一路也算出生入死,怎么样,要不要和我正信拜个把子?”正信嘿嘿笑道。 第29章 极曦巨舰(1) “这。。拜把子?”柳勤弗生于官员世家,自幼又活在邪教之中,别说玩伴,便是老儒这种随从也只有一个,朋友二字最是稀缺,兄弟情义更是想都不敢想。 “怎得?有这么个武功高强又会讲故事的大哥,不满意吗?”正信勾着柳勤弗肩膀笑道。 “不是不是。。只是有些感慨。。” “感慨什么?习惯就好,这人的机缘,早就定好了。兴许你之前人生的苦顿孤独,都是为了之后的际遇呢?先苦后甜不都是这样吗。”正信此时仿佛化作长辈一般,盘起了道来。 见正信这一本正经的样子,柳勤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哎。这就对了。我和你讲,我正信的小弟位可就只有两个。逢忱算作一个,这另一个,我就决定给你柳老弟了。你善良正直,武功又俏,不错,哈哈。” 经过正信‘连拉带哄’,柳勤弗终于卸下了心头郁结,哥俩笑着跪在甲板上,面朝大海背朝天,叩首起誓,义结金兰。 “等完了这事,咱们回南洛寻逢忱那小子去。他应当比你年长一点点。那以后你便是三弟,逢忱便是老二。”正信笑道。 “那就还请大哥以后多照顾了?”柳勤弗笑道。 “嘿~哪里哪里,你刚才已经与这天下最好的大哥结拜完毕了。以后行走中洲荒海,提我名字,哈哈。” 哥俩正说着,却听魏德站在船头喊道:“到啦到啦!” 众人来到船头一看,远处陆地显现,一个小小港口隐约可见。 “魏姐姐,这王都的港口,怎得。。这么小呢?”正信问道。 “傻弟弟,咱们如今可是直入龙潭虎穴,哪能大摇大摆去大港呀?”魏德笑道。 “那这个。。” “我有个老部下,受了伤退伍,我念他劳苦功高,便动了点手段,给他包下了一个小商港,平日里管管商船,弄点钱花,也能养家糊口了不是?” “妙。这种小港口却是安全得多,还是魏姐姐本事大。”正信佩服道。 “那是~没点本事,怎么配得上咱们李大人呀?”魏德边笑,便看了看一旁的李缟,后者不知是害羞还是尴尬,咧嘴笑了笑。 船越行越近,不多时,便停靠在了码头上。 众人跃下船头,却觉不太对劲。 “魏姐姐,这小港生意可不太好呀,怎得没人呢?”正信疑道。 “不对呀?往年这老烟还总往我这送礼金呢?怎得会没人?”众人越走越觉得奇怪,不禁警惕起来。 这小港口虽然不大,但是五脏俱全,码头青砖整洁如新,显是平日保养到位,一个个锚位也是干干净净,一丝锈迹都不见。 “这港口主人一看便是军旅出身,这王城这么多港口,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干净整洁的。”宗政明德道。 “皇子殿下有所不知,这老烟从军前便是港口世家,可惜被地头蛇霸了家业,这才不得已从军的。其实天下百姓,有本领的人多了。但就如同那果篮子里面的果子,烂了的总会将其他好果子也变烂了。”魏德说罢,眼神不禁一黯。 “魏将军说得对,大哥也经常与我等说,这能人异士便是国家的国运,历朝历代,无一不是承能人之能,方能成事。到最后,也无一例外,全是为那庸人之庸所祸。天下更替往复,历来如此。” “皇子殿下能这有这等言论,我们当臣子的,心里也算是安稳了一些。”魏德笑道。 众人一路前行,并未遇到阻碍,只是一路空无一人,有些诡异。 “大家小心点,恐怕事情有变,这港口虽然体量不大,但也不至于如此冷清。”魏德眉头紧锁道。 一行人沿路走了一阵,终于来到了这港口的海事厅。轻叩院门,却一点声响都没有,魏德轻轻一推,那大门吱呀一声便开了。 待得大门打开,众人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那正堂门前的柱子上,钉着一名浴血老朽,看样子已经断气了,整根柱子都被那老朽流出的鲜血浸没,地上一滩鲜血,已近凝固,极其可怖。 老者一旁,一个白衣人悠然自得地坐在椅子上,手中扇着扇子,身旁小案上香茗干果一应俱全,甚是逍遥。 魏德愣了一瞬,下一瞬,人已经飞奔而出:“我宰了你!”佩刀出鞘,无匹罡风,那久经沙场锤炼的杀人刀,转瞬即至。 “碰我一下,他全家都要死哦~”刀锋及体之际,那人微微一笑,魏德那滔天杀气,竟真的生生停了下来。 “李白书,你好大的胆子,自己一个人坐在这,不怕死嘛?”未等魏德说话,柳勤弗一眼认出了眼前人。 “怕,当然怕,各位竟能从那火海中跑出来,又来这王都岛,李某更是怕得不了。”李白书嘴上说着,表情却是闲散得紧,偏头看了一眼人群之中的五倍子,眸子一亮道。 “这老头子的家里人都在我们手上,不光是他,便是皇帝老子,只要在下掉了一根毛,他便要挨一刀。”李白书说罢,用下巴指了指五倍子又道:“新月腐霉呢?自己拿过来,放地上。” 众人只觉一股血怒涌上头顶,魏德放下钢刀,一只手臂颤抖着伸向五倍子。 五倍子叹了口气,只能将身后背着的小罐子交了出去。 新月腐霉到手,李白书哈哈大笑,那笑声猖狂至极。 “东西给你了,老烟的家人呢?”魏德目眦欲裂,强忍怒意道。 “这个嘛。。在下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被抓走干活了吧?不过我李白书可是个讲道理的人,东西到手了,他们自是不会死。你该不会觉得,我会放他们回来吧?那可不行,放回来了,下次我又想起了新点子,又用什么要挟你呢?” “你!”魏德盛怒已极,浑身颤抖,恨不得将这恶贼碎尸万段。 “不过看你姿色尚可,兴许哪天我李白书起了兴致,再来找你也说不定呢?”李白书说罢哈哈大笑,看了看人群中的宗政兄弟又道:“那边的皇子殿下,外面玩得久了,差不多也该回宫了。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白书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 就这样,李白书大摇大摆,拿着新月腐霉,扬长而去,留下了悲怒交加的一群人。 第30章 极曦巨舰(2) 众人义愤填膺,但魏德没动,别人也只能死死忍住杀意。 待得李白书走后,魏德泪流满面,一把将钉着老烟的武器拔下扔掉,抱着这冰冷的老者尸身痛哭流涕。 眼见爱人伤心落泪,李缟更是心中烦闷。自己不会武功,也没法手刃那恶贼,只能眼睁睁看着魏德就这么哭着。 自从与这女人相识,李缟便从来没见过其落泪,便是被皇帝收押,也未曾有过。想不到如今为了旧部,竟悲伤至此,也许这便是她部下甚多的原因吧。 ‘李白书,我记住你了。’李缟心中一丝阴霾深深种下,似乎随时都能生根发芽,只因为,文人有文人的办法。 正信与唐稍帮魏德埋了那老者,又将那柱子清洗干净,一行人坐在屋内,一时间鸦雀无声。 过了许久,还是李缟打破了沉默:“方才李白书说了,老烟的家人都被抓去干活了。兴许咱们能救回他们也说不定呢?” 魏德还沉浸在痛苦之中,此时一听,却猛然想起了这老烟还有妻儿。 “对啊!老烟虽然死了,如今他的家人,我定要救出来!”魏德瞬间重燃斗志,起身便要走。 “哎呀你着什么急?去哪都不知道,乱跑什么?”李缟急道。 “如今我的人说,那极曦巨舰已经成了一艘,恐怕这老烟的家人,便被带去了第二艘,乃至第三艘的建设地。”宗政明德道。 “就是!只要派人去查探一二,那种巨舰,整个王都岛能容下的港口最多三处。那李白书能布下万里焚风阵,绝非常人,定是个玩智谋得主儿。你以为他是不小心透露给你的吗?”李缟道。 魏德听了,似乎也冷静了一二:“所以。。李郎的意思是,李白书故意激怒我,想一网打尽吗? “哎。。敌人拿住了软肋,踏破了规则,便占据了主动,我等明知山有虎,也只能向虎山行了。。只是就这么贸然过去,那就大大不妥。” “李大人言之有理,魏将军痛失部下,我等也是心情沉重,但万不可乱了分寸。敌人狡诈万分,势头正盛,我等更应该小心谨慎,控制好心绪。”宗政明德道。 众人调整心绪,重新筹措了起来。 “让我想想。。这王都能容巨舰的港口,理论上只有三处,便是永诚,永继,永兴三处。不过永兴港一直都是皇室专用的良港,如若真言教把持了皇宫,恐怕这个港口希望最大。”宗政明德道。 “未必。永兴港虽然是皇室专用,但那巨舰不是常人能造的。光靠皇室工匠定然不够。依我看,便是这永诚港更有可能。”李缟道。 “嗯。。我也同意李郎的话。强迫百姓当劳工,肯定不能走皇港,八成便是永诚了。”魏德说罢,眉目之间亮堂起来又道:“我在永诚港有几个兄弟朋友,这事可以请他们帮忙。” “去找巨舰港口还算好说,但皇宫这边,又该如何呢?”宗政明德道。 “在座的各位,都是高手,但能跟着进宫的,恐怕只有林疚大师了。那日圣境之中,林疚大师最后才出现,真言教的恶贼们,兴许没几个人瞥见他的样子。”李缟道。 “没问题,老夫可以跟随二位皇子进宫,保护他们周全。况且这皇宫中,恐怕也只有和尚才有可能作为外人出入了。” “嘿,皇子殿下,有我们林大师在,你大可放心。寻常恶贼恐怕难以近得你身。”唐稍道。 “如今真言教势大,我等人手不足,需得拖到我那些兄弟们赶来。如今天子下檄文,各地的军队纷纷跟了军令开始集结。 我那些兄弟虽然没法抵抗全国的军队,但是如若聚集在这王都,兴许能冲进皇宫救圣上。”魏德眉头紧锁,脑海中竭力计算着敌我双方的实力。 “依我看,王都的百姓也是一批助力。那极曦巨舰,只在先哲的书中出现过,便是因为劳人力物力过甚,且未必能行驶远航,这才搁置。 如今真言教假传圣旨,强行逼着百姓当这造船役,当是民怨四起。我等只要能制住那造船的真言教军,便可救下百姓。有了这王城岛百姓的支持,进宫清君侧事半功倍。”李缟说罢,众人纷纷点头应许。 “五倍子先生,这几日听柳兄弟说,那真言教原本便有一些邪门的药术能控人心神,如今新月腐霉被他们得了,恐怕很快便有更厉害的家伙出现。不知先生可有办法,不求将敌人一网打尽,但求能压制一二,也算能增添一两分胜算。”李缟又道。 “这。。。实不相瞒,那新月腐霉用量极其苛刻。如若那邪教中人擅长药术,兴许还真会有恐怖的东西出现。但老夫用腐霉,从来都是救人。 既然是救人,便要依照不同人的体质特性,调整药量。如今敌人什么样都不知道。。。恐怕不太好办。”五倍子叹了口气道。 “先生所言差矣。” 正信忍不住出言道:“就如同这行军打仗的干粮,咱们便给它来个比最低限量高一些不就完了?咱们只需要暂时制住便可,大不了之后再诊治。 那邪教肯定已经用了什么鬼办法控制了皇室成员。如今敌强我弱,要想完美胜利基本无妄,不如退而求其次。二位皇子殿下,可别怪正信说话直,成大事者不能太锱铢必较。这马车大轴都有磨损,何况如今这种危难。我们只要能尽量多的救下人便可。若非要为了这药的事思前想后也不是不可以。。但那邪教可不等人。” 宗政兄弟面面相觑,眉头紧锁,思考了许久道:“哎。。虽然不想承认,但正信兄弟所言甚是,如今分秒必争,也只能如此了。。还请五倍子先生费心,咱们便按照最低药量准备吧。” 众人详细制定了计划,只待魏德手下登了岛,确认了巨舰造船港的情况,便要依计行事。 “林疚陪着皇子入宫,联络宋公公里应外合。我们其他人,便先去拦下那极曦巨舰,救下百姓,还有老烟的家眷。等德妹的部下赶到,封锁王都岛,其他人一起闯宫救人,兴许还有一丝机会。”李缟道罢,其他人也觉妥当,这计划便算成了。 第31章 极曦巨舰(3) 这一日一早,天空便下起了雨来。见周国乃是群岛地貌,地处潮热多雨之处,历来便是前一刻晴空万里,后一刻暴雨如注。此时暴雨倾盆,整个永诚港却是人头攒动。 “啪!”一声清脆响声穿透雨幕,听起来便是鞭子抽打的声音。 “都给我快点!延误了军机,要你小命!”一名监工正恶狠狠地抽打船厂劳工。可怜那老者年近半百,这一下直抽了一个大跟头,一头栽倒在了泥泞的地上。 “奶奶!”一名少女哭着扑倒在那被抽倒的老者身上,但那监工并不顾忌,抬起手中鞭子劈头盖脸又是两下。那少女护着老者,登时皮开肉绽,大雨却毫无感情,冰冷地冲刷在那少女背后的血口之上。 周围密密麻麻都是被抓来造船的见周百姓,见了这场面,敢怒不敢言,生怕多看一眼,那鞭子抽到自己头上。 可怜那少女一连挨了重重两下鞭子,登时疼得晕了过去,那老者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哭喊着抱住了自己的孙女,但那鞭子似乎又要抽下来。。。 危急之间,暴雨之中一道银光闪过,那监工未及反应,眼眶便被那银光一击贯通,脑浆眼水一股脑涌了出来,登时暴毙当场,手中的鞭子也软塌塌落在了地上。 这一下血腥残酷,那暴雨激起的水雾中,劳工们吓得四散开来,有不少人脚下一滑,摔了跟头。 那老者愣在了当场,面前的监工倒地不起,已经死透了。其他劳工没想会遭袭,瞬时炸了窝一般蜂拥而至。 哪知刚来到老者身旁,又是几道银光,几具尸体立刻倒地不起,死相如出一辙——眼眶被洞穿。 监工头子见状,吓得两腿发软,大喊一声:“敌袭!!!快快警戒!” 哪知还想再喊,直觉喉头一凉,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一股猩红鲜血自脖颈喷射而出,与那倾盆大雨混到了一处。 只数息之间,这船厂便死了十二名监工,饶是劳工们也都吓得立于当场,不知该当如何。 静悄悄的造船厂,只剩下暴雨响声,却见林子中走出了两人,其中一人头戴斗笠,嘴里叼着麻草,另一人更是奇怪,脸上戴着只有一只眼睛的诡异面具。 二人径直走到了那老者与少女身旁,将随身雨披搭了上去。那戴着面具之人大声喊道:“诸位乡亲父老!如今皇帝被邪教奸人胁迫,便要倾全国之力攻打中洲。今日我等,便要解救各位,拥魏德魏将军,进宫清君侧。诸位兄弟姐妹,这船咱们不造了!谁敢再欺压诸位,便会落得这几人的下场。” 这二人便是唐稍与柳勤弗,一语道罢,周围劳工静悄悄地,似乎还没缓过神来。 一名壮年汉子颤巍巍靠了过来,大声道:“多谢二位少侠出手相救。但这几个监工就是打杂的,惊动了附近的军队,你们两个也跑不了。哎。。。我替乡亲们谢过少侠出手相救。但二位还是快走吧。。一会军队来了。。恐怕你们也得折进去。。”那壮年汉子似乎是领头的,此时愁眉不展,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激动的泪水。握着柳勤弗双手便要往外送。 却听林中一片嘈杂,拼斗之声四下骤起。 众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自那林中便飞出了好几个见周军人。 见周国军最善海战,因此皆是中甲弯刀,如今那飞出来军人,如同孩童玩具一般被丢到了众人身前。 刚提到正规军,正规军便躺在了眼前,劳工们再看那几具尸体,登时倒吸一口冷气——那轻金中甲被捏的变形破裂,有几个倒霉蛋,连人带盔一并被捏碎,脑中之物混着头盔甲片,散落一地。几个劳工登时遭不住,哇地一口吐了一地。 自林中又走出数人,这几人有男有女,皆是手握兵刃,林中打斗声音也随之安静了下来。 为首一名女子一身戎装,手中钢刀血迹斑斑,正被大雨冲刷。 “乡亲们,不用害怕。我乃见周国禁军教头,前王都禁军统领魏德。”女子的声音此时如同一股清流,穿过了暴雨。 “啊?魏将军?” “就是那个皇帝面前的红人?” “可是听说那女将军被皇帝下诏办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被这眼前的局面搞懵了。 那壮年汉子抬手示意,众人纷纷停了议论。“您。。真的是魏将军?” “如假包换。” “可是。。听闻魏将军被皇帝陛下。。” “嗯,逃出来了。”眼见劳工不解眼神,魏德又高声道:“乡亲们,如今陛下被人囚禁胁迫,我等不得已,闯出天牢。如今我见周各部军队,皆有义士,不日便要抵达王都,闯宫勤王。这极曦巨舰,劳民伤财,大举攻入中洲更是逆天而行。乡亲们受苦了,这船咱们不造了!谁要想继续强迫各位同胞兄弟,便是这些人的下场。” 四下鸦雀无声,那壮年汉子道:“真。。真是魏将军了??可我等又有何处可去呢?” “王都西南海边,有个小港,你们便先去那里躲避一二。”魏德说罢,看到了那被方才被鞭子抽打的祖孙俩,登时面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大娘!您还好吗?我是小魏啊!” 那老者虚弱地擦了擦脸上雨水,这才认出了眼前人,一股热泪登时涌出:“小魏?真是你这丫头?你可来了。。。。” 老者说了一半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哭了起来。 魏德也是眼含热泪:“先不说了,大家收拾收拾,先跟我走,到了安全的地方,先给这女娃疗伤。” 一众劳工此时彻底相信了这人便是魏德,纷纷将手中工具狠狠丢在地上,相互搀扶着,跟在魏德后面延海逃遁。 “好家伙,这极曦巨舰果然大,建这种玩意,得多费劲呐!”此时空旷旷的造船厂内,只剩下了几名少年。 “大哥,李大人来之前说了,这船劳民伤财,有违天道,留之不得。咱们便给它处理了吧?”柳勤弗道。 “可是这么大的玩意,岂是说毁就毁的?”唐稍疑道。 “交给我吧!”一旁的曹野说罢,将昙巫双头剑交给了大壮,又用手指了指那巨舰。大壮接过武器,似乎明白了什么。纵身一跃,直奔那船底而去。 只听‘咚咚咚’一阵巨响,那巨舰船身被大壮凿开数个大洞。再看大壮,跃到巨舰一侧,奋起神力将那巨大枕木一刀两断。没了阻拦,这巨舰登时缓缓滑落,溅起滔天巨浪。 那船身之上,大壮凿开的大洞之中,海水疯狂涌入。 “行了,走吧?还看着?”正信看着那冒泡的海水,招呼其他人道。 “哎。。也不知道先哲为何非要设计这种玩意,这么多上好的木材,可惜了。”唐稍道。 “李大人说了,这玩意只要留着,就肯定有人想用它,祸患无穷,还是凿沉了好。” 一行人转身离开,那极曦巨舰,对这些人来说,毫无意义。 第32章 王都血狱(1) “混账!” 此时王都岛,皇室禁地——克己湖。 一个狂躁的声音正在大声叫骂:“教主的命令白纸黑字,夺来新月腐霉,活捉五倍子。你他娘的非要把皇帝也给绑了。 绑了人好办事,也可以理解。但是你他娘的是不是官瘾上来了?下诏攻中洲,可是疯了??教主没让你干的事,你干什么?”这人越说越怒,正是彻法师万胜候。 “你嚷嚷什么?就不能好好说话吗?”湖心小亭之上,李白书正悠然自得地坐在石凳上饮茶。 “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你这次搞得动静可有点大了。”露法师水流一靠在亭柱上冷冷道。 “教主大人将我等赐了尊号,可不是因为咱们都是说什么便是什么的凡物。这见周国万里疆土,人却少得很。这么大的地盘,如今唾手可得,我李白书将他拿了赠与教主,有何不可?”李白书并不理会,又取了桌上一颗葡萄丢进了嘴里。 “话虽如此,但教主大人可不太喜欢不听话的主儿。”水流一眼神幽幽道。 “不打紧,教主如若问了,李某自当一力承担,不过你们两个嘛。。碍手碍脚的,回头得不到甜头,可别又和上次一样偷偷下绊。” “你!”万胜候越听越怒,若非同是教内人,恐怕早已出手教训这白衣狂徒。 “倒是这正事,办得怎么样了?那新月腐霉,没有五倍子的手段,你驾驭得了?”水流一道。 “嗯。。这个嘛。。一言难尽呐~要么你们跟我来看看?”李白书一脸戏谑,看得万胜候更是狂怒。 二人一左一右,跟着李白书,一路来到这克己岛正中央,这里矗立着座巨大的石雕,似乎是见周国先代列王群像。三人来到雕像后方,打开了一道石门,顺着幽暗石阶一路下行,只觉阴风阵阵,一阵阵呜咽哀嚎隐约可见。 虽然平日里出入天机真言教之中,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但此时这声音,却与以前大大不同,透着一股从未见过的狂佞。 万胜候一肚子火,此时越走越弱,待得走到洞穴深处,彻底哑了火,一股恐惧感蒙上了心头。 “到了到了~这一扇铁门后,便是李某的成果,不过嘛。。如今还不太稳定,二位非要进去看看的话,我可不敢保证安全哦。”李白书边说边笑,掏出一把钥匙插入了锁孔。 那铁门有些生锈,连捅了两次竟没捅开,但门里的声音却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如潮醒来。 这一下,饶是李白书也吐了吐舌头,将那钥匙又拔了出来。却听咣当当一阵猛烈声音,门后的物件如潮水般撞到了铁门上,阵阵嘶吼仿佛地府的恶鬼一般,这下便是水流一也吓得忍不住退了退。 “哎。。看来我这药劲有点大啊。。”李白书摇了摇头,一脸歉意转身又道:“二位要是实在想看,还是过两日再来吧。。容我调整一下药量,否则这道门开了,恐怕你们两个都要了账,嘿嘿。” “李。。李白书。。。凌山柳不在,我劝你。。我劝你还是不要自己私自调理药傀儡。否则失控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万胜候心里突突狂跳,方才那声音,自己可不想再听一次。 “啧啧。。。我说老万,你平日里可不是这个猴样,怎么还怕上了?以你的武功,那还不是一枪一个?再说这见周国,都是岛,那可是炼药傀儡的绝佳好地方。人口虽然不多,但是对药傀儡来说,那是取之不尽的。大不了把这王都岛都杀光了,再换其他的便可。 怕什么?要我说,倒不如加大药量,将那极曦巨舰装得满满的,到了南洛港口这么一放,咱们陪着教主坐在船头饮茶便可,岂不妙哉。哈哈哈哈。”李白书似乎颇为得意,仰天长笑。万胜候与水流一四目相对,心中一股寒气直冒——眼前的男人,太可怕了。。 眼见两人不再说话,李白书收敛笑容道:“走吧走吧,这地方待久了,我也有点发毛。。” 三人原路返回,却见一名手下仓促赶来:“法师大人。。不好了。。那极曦巨舰的造船码头,被人袭击。。咱们这边的守卫全军覆没,劳工也不知道跑去哪了。。便是那巨舰。。” “巨舰怎么了?快说呀!”万胜候怒道。 “巨舰不知被什么玩意大力凿开了大洞,毁了枕木,划到海里。。沉了。。。” “啊???混账!”万胜候闻言大怒,作势便要冲出去。 “慢着!”李白书伸手将其拦住,抬手挥了挥,那卫兵连忙告退,不敢停留片刻。 “你拦着我作甚?老子要去将那些恶贼碎尸万段!” “你忘了那日圣境之中了吗?那几人武功极高,其中几个看起来可不像是这见周国人,倒是有几分东川人的风范。 你这么冒失地跑过去,人早就跑没了。”李白书摸了摸下巴又道:“这巨舰沉了,再造便可。劳工没了,见周国到处都有,再抓便是。倒是这几个跳梁小丑。。可得想个办法一网打尽。” “嘿!有了!”李白书思考片刻,突然笑道:“这票人,既然处处与咱们作对,咱们干脆将他们‘请’到这里来。不是要救那宗政真宵吗?不是要杀我吗,便敞开大门,让他们来杀!” “你的意思是。。卖几个破绽,将那票人放进来,然后关门打狗,赶尽杀绝?”水流一道。 “那可不行~这票人武功极高,那两个年轻的臭小子,内功更是诡异,杀了可太浪费。不如略施小计,拿到我这大牢里,用上药毒,定能制成比凌瞎子更厉害的药傀儡。到时候天机九法师,九去其一,再也不用让个瞎子在头上吆五喝六,岂不美哉?” 彻露二法师听了,似乎也冷静了下来,被一个没有武功的瞎子压在头顶,一直都是众人心中的一根刺,此番李白书一来二去,直抵人心,立竿见影。 第33章 王都血狱(2) 与此同时,内务总管宋公公府邸。 “奴才宋莲,见过皇子殿下。” 一名花白胡须的老者说罢便要跪下。 “宋公公快快请起。”来者正是宗政明德兄弟。 “奴才盼星星盼月亮,就等二位皇子殿下归来。生怕在外面出点岔子。如今这皇宫里乱了套啦。” “宋公公莫要着急,与我兄弟二人好生讲讲,我们不在的这些时日,发生什么了?”宗政明德道。 “这位是??”宋公公指着一旁的和尚道。 “哦对了。这位是林疚林大师,此番出宫寻药,若非林大师护佑,我们兄弟俩恐怕在那圣境之中便要了账了。”宗政明德笑道。 宋公公连忙转过身,便要行礼谢恩,林疚连忙将其搀扶起来。 “哎。。前几天,老奴派人去太子禁足的福户宫打探消息。结果。。。结果那地方人去楼空。。太子殿下恐怕被那邪教带走了。。” “啊??!大哥被带走了??”宗政兄弟大惊:“可知道带去什么地方了?” “哎。。圣上有令,召了各路王侯,整个皇室宗族全都叫去了克己岛。说是出征中洲之前,大摆祭台,祭祀见周列位皇帝。” “不对,克己岛历来只有父皇本人和我们兄弟几个才能去,便是母后和王爷也去不得,怎能一股脑叫这么多人去?”宗政兄弟越想越不对劲,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哎。。。这已经是十余天前的事了。此后这些人一个也没回来。留在家里的家眷都托人找我,发疯一样使银子。但是老奴也没办法呀?别说打探消息了,没给我也抓过去就不错了。那克己岛现在被那真言教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老奴无能,实在是打探不到。。” 宗政兄弟听罢眉头大皱,宋公公又道:“现在储君不在,圣上又闭门不出,藏在那岛上,如今朝中百官的奏折堆积如山,没人批。那檄文一出,各路大军也有很多不解圣意的,光是这件事的奏折,便要堆上了天。” “钱讼那厮呢?父皇命他为丞相,他也不管?” “钱丞相刚开始还挺忙,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奴的手下盯着他,只道是日日往那克己湖钻,却甚少过问正事。朝中有大臣质疑,这厮便说是服侍圣上。这别人也不敢多问。。 御史郑大人实在忍不住,拼了老命闯岛死谏,结果到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朝堂上其他人见了这,哪敢再去。。整个王都就这么瘫痪了。哎。。。还请二位皇子殿下赶紧拿拿主意。。这么下去可遭不住了。”宋公公越说越急,竟哭了起来。 “额。。宋公公莫要着急。我们兄弟二人此番冒险入宫,便是为了打探宫中消息。实不相瞒,我们哥俩已经寻了助力。只待了解了宫里的情况,便能力里应外合,清君侧。” 眼见宗政明德眼神坚定,宋公公被那清君侧三个字吓得止住了啼哭:“这。。。。这三个字。。我们这些当奴才的可是不敢说。。但如今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皇子殿下当能一呼百应。只是真言教这些人。。厉害得紧,恐怕光靠朝堂这些文武官们,难如登天。”宋公公边说边摇了摇头。 “无妨,公公可知道母后现下可好?”宗政明德问道。 “好好好,不知怎得,唯独皇后娘娘未被召到那克己岛,奴才已经加派人手,如若有恙,就是拼了老命也会护皇后娘娘周全。” “宋公公费心了。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今晚就得把母后接出宫去。” “啊?出宫?恐怕有些难。。这宫中到处都是真言教的眼线,虽然没有克己岛上多,但也不算少。想把皇后娘娘救出去。。有些危险。” “宋公公放心。就是强闯,也要闯出去。挡我救母后的,管他是什么人,统统杀了。” “那这。。救出皇后娘娘后,需要老奴做什么?” “这样。如今最大的问题有两个,这其一,便是父皇被囚禁,我等自是要想办法救他出来。这其二,便是举国之力兴建极曦巨舰,集结进攻中洲。这件事,李缟李大人已经为我准备了手写信件一十六封,我已盖了印送了出去。宋公公说,这些将军们都对中洲之事有质疑。兴许他们看了李大人的信,能助我等大事也说不定。” “好好好,那可太好了!只要能救圣上,便都听殿下的,奴才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皱眉。” 三人正说着,却听门外一阵嘈杂,十几个见周官兵拥着一人,大摇大摆进了门。 那人大腹便便,一张国字脸正气逼人,腰间紫金鱼袋,便是当今国相,李缟口中的钱串子——钱讼。 “臣,钱讼,不知二位皇子殿下在此,有失远迎。”钱讼语气平平无奇,说罢行了一礼。 “钱相今天怎得有功夫来宋公公这里了?可是有什么事?”宗政明德道。 “回殿下,圣上听闻二位回了宫中,特命在下亲自来接二位,入克己岛参与祭祀。”钱讼面无表情,仿佛走个流程一般。身后十几个手下,却往前了一步。 “哦?祭祀?宋公公,今日可是什么祭祀的大日子,我们哥俩忘了不成?”宗政明德笑道。 “回殿下,今日并无什么大祭。只是圣上十余天前便召人上岛祭祀,兴许便是这事。” “明白了。可是克己岛历年只有中元大祭之日才会开启。钱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殿下,等到了岛上,见了圣上,圣上自会说了。臣还请二位殿下,尽快登岛。”钱讼又往前走了一步,行了一礼道。 “倒是钱相你,怎得多日不见,这眼底黑漆漆的,可是操劳过度了?”宗政明德瞥见这钱讼眼底发黑,心中大吃一惊,那日五倍子替柳勤弗疗伤之时,用了那新月腐霉后,柳勤弗便是这般样子。‘看来这钱串子八成也被人控制了。’宗政明德心里想着,转头看了一眼老三。宗政慎刑也是微微颔首,似乎也发现了端倪。 “钱相,我等这次入宫,特意为父皇准备了几味神医出的补药,不如等我俩先去备好了药,再登岛一并献于父皇?” “殿下,圣上特意说了,让你们俩立刻登岛。还请殿下不要让臣为难。”钱讼语调怪异,此时似乎更加冰冷,身旁的护卫闻言再近了三步。 “哦?好啊?那我要是偏要让你为难呢?”宗政兄弟此时不想再装了,一股无形杀气快速凝结。 “那就别怪下官得罪了。”钱讼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一声令下,身旁十几个护卫立刻飞奔而来,作势便要一举拿下两位皇子。 哪知刚一近身,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老和尚却突然低喝一声,那为首护卫只觉一股巨力涌来,下一刻,人便轻飘飘地飞了出去。 “阿弥陀佛。老衲只想保护二位皇子周全,还望各位不要用强。否则下一次,老衲未必会留手。” 林疚轻轻扔飞了一人,那人倒地摔出去两丈有余,迟迟站不起身。 钱讼没想到还有人敢拦着,忍不住缓缓走到面前,围着林疚饶了三圈。 “本事不错。哪里来的?”钱讼此时也不再装了,似乎那两个皇子如同口袋里的山芋一般,手到擒来。 “贫僧乃是皇子殿下的护卫。”林疚见这些兵卒眼底未见黑色,不忍下杀手,此时竭力隐忍道。 “好好好。”钱讼挤出一丝笑意,猛然一把扯断了林疚胸前佛珠,大声道:“你这妖僧,蒙蔽皇子,公然抗旨,来人,将这狂徒就地毙了!” 那被扯断的佛珠哗啦啦撒了一地,钱讼一语道罢,抬起手来便要招呼手下拿人,却觉喉头完全堵死,面前那老和尚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已经死死扼住了自己喉头。 林疚平日里最爱这木工,身上的佛珠也是自己亲手雕刻,平日里甚是小心,此时被这钱串子一把扯断,仿佛一身戒条一同被扯断,那一脸慈眉善目陡然一沉,只听咔嚓一声,钱讼颈骨被捏断,倒地气绝。 第34章 王都血狱(3) 这一下,在场的宗政兄弟,连同宋公公,都惊得说不出话来。眼前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竟然出手如此狠决,这真的是和尚吗? 眼见那钱讼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滑倒在地,周围护卫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见周国国相,竟被个老和尚捏断了脖子。 “阿弥陀佛。。。使汝流转,心目为咎。。钱相心目无明,以妄为常,老衲只得。。超度一二。”林疚刚捏断了人脖子,此时却仿佛更加平静一般,抬起眼皮又看了看吓呆的一众护卫又道:“汝等之身,号性颠倒。但老衲只渡执妄之人,尔等如若迷途知返,便算结了善果。” 林疚说罢,静静盯着一众护卫,默然不语。 就这么静止三息,突然有个护卫大喊一声:“拿了这妖僧!这厮刺杀国相,别被他说糊涂了!” 此言一出,其余护卫似乎也明白了过来,怎知还未举刀攻来,林疚佛目圆睁,单脚一跺地,那散落的佛珠颗颗被震起。 林疚僧袍大袖一挥,一股巨力涌出,脚下青砖碎裂,那凌空佛珠被这巨力猛然一送,激射而出。只听噗噗噗一阵闷响,那十几个护卫登时倒了大半,躺在地上哀嚎不已。 没等余下的有所反应,林疚踏地而出,双臂凌空翻转,宽大僧袍衣袖卷到了手臂之上,一对拳头化作点点春霖,密如雨下。 一合之间,那几个还没倒地的,口喷鲜血,倒飞而出,蹬了蹬腿,气绝了事。 兴许是第一次见和尚杀人如此凌厉,宋公公吓得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地。“皇子殿下。。这老和尚。。怎得。。怎得如此杀伐。。。这。。。” 宗政明德也是满头冒汗,只想着林疚是个高手,有他护卫心中安稳,怎知这厮出手比杀手还要惨烈,一时间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二位。如今敌人已经下了杀心,恐怕不光皇子,便是宋公公也要一并与皇后出宫去。再迟疑,等天机真言教的高手来了,老衲可未必还能护得住各位了。”林疚面不改色心不跳,仿佛脚下尸体都是石头子一般,镇定自若。 宗政兄弟擦了擦汗,四目相对,似乎缓过了神来:“林疚大师说得对,宋公公,恐怕您也得跟我们一道走了。” “这。。。”宋公公思忖片刻,想起方才那些人的举动,当下一咬牙:“罢了,只是老奴这一走,宫中恐怕再也没有眼线了。” “无妨,已经知道了真言教的打算,咱们先逃出宫去,与魏将军和李大人以及众位义士集合,再杀回来不迟。”宗政明德彻底缓过了神来,一把拉起宋公公,扭头便走。 不知怎得,这出宫路上安稳得很,几人接出了皇后,一路往宫门走,便是卫兵都没有遇到,众人竟一路走出了皇宫。 上了马车,那车夫狠狠一鞭子抽到了马屁股上,马车载着众人,于嘶鸣之中绝尘而去。 两个时辰后,海边小港。 一辆马车裹着漫天黄土,快马杀到。 码头上支着大小帐篷,一路绵延,一众百姓眼瞅着这辆华丽马车缓缓停止。 宗政兄弟撩开车帘,拿来马凳,小心翼翼搀扶一华贵女子下了车。 “明德,这些是??”那华贵妇人便是当朝皇后,宗政兄弟三人的生母,卞真卞氏。 “母后,这些都是被那邪教掳走去修极曦巨舰的百姓。多亏魏将军与东川义士一路拼杀,将那船厂毁了,将百姓也带到了这里。只是如今王都岛处处都是真言教的爪牙,孩儿只能现将他们安顿于此。这里条件差了一些,我这就命人收拾收拾。”宗政明德恭敬道。 “无妨,你们哥俩,能想着百姓,我这当母后的心里便高兴,不用折腾了。倒是这小港甚是清净,当年我与陛下相识之地,倒与这里有些相似。” 一语道罢,附近的百姓这才发现眼前这女人竟是当朝皇后,纷纷跪地叩首。 卞氏挥了挥手道:“诸位,如今我见周国难当头,陛下被奸人胁迫,让大家受苦了。。之后的日子,恐怕还少不了杀伐动乱。我这两个儿子,和陛下一模一样,心中只有百姓,定能惩奸除恶,清君侧,荡尽那邪教,还望各位再忍几日。”卞氏身体不太好,这一路颠簸,此时咳嗽了起来。宗政兄弟连忙将其小心翼翼搀扶进了小港府内,身后一众百姓磕头跪谢,一片感动。 此时这府中,李缟等人正聚于一处,大堂之中草草做了个简易沙盘,李缟正在上面指指画画。 眼见皇后等人推门而入,李缟与魏德连忙一并下跪行礼。 “诸位义士,李卿,魏将军,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宗政慎刑搬来一把椅子,皇后落座,其他人也纷纷落座。 “宋公公,怎得您也一并出来了?宫中现在竟这么凶险了?”李缟眉头大皱道。 宗政明德连忙将宫中的事一并说了。 “不妙。。。”李缟越听越急,其他人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由得也担心起来。 “这么说,林大师毙了国相之后,你们一路出来,没人阻拦?” “正是,老衲本做好了一路搏杀的准备,怎知再无阻拦。”林疚道。 “想不到那真言教的恶贼,竟猖狂至此吗?”李缟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烦躁地在沙盘上滑来滑去。 “李大人,如今宫中情况大大不妙。。宋公公的探子说,如今王公贵族,一股脑地被陛下下旨叫到了克己岛禁地,自十几日前便再无音信。虽然不想说,但恐怕。。凶多吉少。。” “明德,这是何意?怎么个凶法?”皇后平日宫中静养,甚少涉足宫外,对这真言教也不太了解。 “母后,儿臣与那真言教的高手在双树圣境之中见过一次,那些人擅长使用蛊毒之类的邪门药术,手下的兵卒也是悍不畏死,看着不像是正常人。那日五倍子先生的新月腐霉又被那李白书抢走了。恐怕这些皇亲贵胄。。八成被那邪教用了药。。”宗政明德越想越怕,说到最后,自己也不敢再说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这真言教要将我见周皇族血脉一网打尽了?”皇后卞氏面色大变道。 “母后。。恐怕还不止于此,便是父皇,说不定。。已经。。” 没等宗政明德说完,卞氏一扶额头,吓得晕了过去。 第35章 王都血狱(4) 五倍子连忙运了两针,卞氏缓缓醒来,颤声道:“宗政氏自见周发迹,建国二百余年,从未有过如此国难。想不到这邪教竟如此恐怖。。哎。。。如今到了这步田地,真宵他。。”卞氏说着,流下了泪来,后面的话不敢再多言。 “皇后娘娘。。还请不要太过伤心。臣已经密信告知了灵部,继部,还有原部的兄弟。兴许再有个三两日便能抵达王都。届时我等有了军力,便能一举封锁王都岛。 至于那宫中的禁军。只要我等能闯入宫中,臣定有办法说服一二。只要不是被真言教的药术控制,定能成事。至于陛下,臣愿领兵强闯克己岛,誓必将陛下救出。”魏德道。 “皇后娘娘不必太过担心。臣托宋公公查探过了,近日的圣旨,笔迹确是陛下无疑。陛下的安全暂时无碍。 这最坏的可能,便是真言邪教对陛下用了那新月腐霉调配的邪药。不过如今我等已经请来了五倍子先生,只要能闯宫救下圣上,相信五倍子先生定能解了那药。”李缟道。 “李大人,如今皇亲国戚都被抓到了克己岛杳无音信。恐怕这些人也是凶多吉少。。如若他们也被用了药。。可该如何才好?”宗政明德一脸焦色道。 “这真言教的药毒,便是没有新月腐霉,也能将人变作恶鬼。这事。。恐怕各位还要作好更坏的打算。”柳勤弗道。 “柳少侠的意思是?” “我曾于南洛国一处名为入扉的小山村与那药傀儡对阵过。那些玩意都是被真言教的药毒控制的村民。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已经变作了畜生。 这些玩意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听命于真言教徒,悍不畏死。如若我等进了宫,见到了皇亲国戚变成了那药傀儡。。。皇子殿下,最好提前作好准备。” 见柳勤弗面色凝重,宗政明德叹了口气道:“哎。。柳少侠的意思是?不能手下留情了?” “正是。我对那药傀儡最是了解,如若殿下念及旧情手软了,那些玩意可不会有丝毫迟疑,到时候伤了殿下,可就不好了。” 宗政明德还要说话,被皇后抬手止住:“这位少侠,如若真是如此,可还有别的办法?能救回他们吗?” “绝无可能。单是真言教的手段,便已无回天之力。若要再加上新月腐霉。。。便是在下,也不敢想了。。” “罢了。。既然如此,为了我见周的未来,还请各位不要手下留情。自古皇室便要肩扛社稷,如今遭此大劫,我宗政家的男儿,想必也一定都有了舍身的准备。” 皇后一脸威严,一旁的宗政兄弟连忙跪下,高声道:“母后放心,只要我兄弟一口气在,定然不能将见周国百年基业拱手让人。就是死,也要死在敌人的尸堆上。” 众人心中重燃烈火,李缟也不再多言,立刻在沙盘上指挥起来。 “克己岛三面环水,登岛的陆路只有一条。届时咱们汇合了三部兵卒,想走水陆基本没有可能。唯一的办法,便只有一个,正面冲进去。 这一关过了,便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我等与真言教骨干爪牙大战,克敌制胜,救下圣上。自是最好。 这第二种。。便是我等没有获胜,没有救下圣上。。”李缟停了停,又道:“如若是这种,那目标便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见李缟支支吾吾,皇后道:“李卿有话便说,只要能保住见周国,什么代价都可以接受。” “好。。这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便是将后山禁地的入口炸塌,将克己岛彻底封死。不论是真言教的恶徒,还是那药傀儡,便算上我等,以及圣上,也一并封死。 绝不让那真言教继续祸害见周。到了那时,还请皇后和宋公公代理朝政。至于东川国的朋友,你们已经帮了我见周大忙,所以这炸山之事,便交于各位了,只盼各位封了山,能代我等将岛上的邪教余孽尽数铲除,我等死了也瞑目了。” 李缟言罢,提前对何恕等人行了大礼。 “哎呀。。李先生干嘛这么丧气?要我说,那真言教是奉命来见周办差事,又不是来拼命的。咱们想拼命,人家未必愿意呢? 再说这克己岛真的是皇室禁地,不可能没有别的出路呀?李大人要是真的封了山,人家从什么秘道跑出来咋办?”正信道。 “正信老弟,你有所不知,那克己岛,并无什么秘道。说来惭愧,我见周国从未经历过什么大风浪,这种地方没准备秘道,确实不太稳妥,但也是事实。”宗政明德尴尬道。 “嗨,没有便没有。那真言教咱们不是没交过手,那三人虽然厉害,但咱们这么多高手在,又有魏姐姐的部下,未必不能和他们掰一掰手腕。 古有破釜沉舟,如今这状况反正也不能再坏了,咱们何不也来个照葫芦画瓢,拼他一拼?正所谓,万法诸相如梦幻泡影。咱们这便是。。诸般成败皆算作我赢。”正信说道后面,似乎也觉得没法自圆其说,抓了抓头笑了起来。 众人也不禁被这稀里糊涂的大道理逗乐了,皇后更是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 “正信兄弟,这次若是成了事,你这句诸般成败皆算作我赢,我见周国恐怕要给你树个碑了。”李缟也被这荒唐连句逗得哈哈大笑道。 “树个碑倒是不必,回头寻个见周国的说书先生,给我正信编上一段,也就行了。” 一来二去,众人心中恐惧似乎被冲淡了三分,心中的烈火重新旺了起来。 此时,克己岛暗道。 一阵猛烈的嘶吼声过后,那尽头的铁门中,安静了下来。不消多时,一道白色身影从容踱步而出,正是愿法师李白书。 铁门门口站着万胜候与水流一,见李白书从容模样,忍不住出言问道。 “怎得?成了吗?” “可算成了,也算不得成了。”李白书笑道。 “这事怎么说的?”万胜候一脸疑惑。 “若要说,如同药傀儡一般指哪打哪,恐怕便是没成。不过嘛。。若要当做一劳永逸的绝途手段,那便算是成了~” “这??”万胜候二人还是不太明白。 “不明白?来,你俩过来看一眼便知。” 李白书说罢,将铁门拉开,万胜候二人小心翼翼往里探了探头,只听那安静的铁门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猛然传出,一阵狂奔的脚步声混杂着人群相互碰撞倒地的声音飞速传来。 霎那间,一片人影转瞬即至,万胜候吓得飞身急退,水流一更是撒丫子便跑,逃遁之间,只见那微弱的亮光中,隐约可见那新抓来的药傀儡——那些已然失了智,已然敌我不分的宗政皇族,而那微光中的地面,已然布满血迹。 第36章 王都血狱(5) ‘咣当’一声,铁门应声而落,门后的可怖之物一股脑撞到了铁门上,怒嚎连连。 “他妈的,这什么玩意?!”万胜侯惊魂未定,大叫道。 “当然是药傀儡了?只是这些。。用了新月腐霉。”李白书笑了笑,轻轻拉了拉铁门,确认已经关好。 “教主大人法令可不是这么说的,新月腐霉要带回西别,给凌山柳用,你现在就私自用了,不怕教主怪罪吗?”水流一也是胸口起伏,还未从方才的惊恐中走出。 “凌瞎子那些破玩意,只为了满足他控制他人的欲望,有什么用?还不是在南洛入扉山被柳勤弗杀了个干净?便是晁牙也险些折了。”李白书不屑道。 “药傀儡最重要的便是听话,你这些玩意,和他娘的疯子一般,有什么用!”万胜候想起方才景象,心有余悸道。 “有什么用?你瞧你刚才吓得那个怂样?这不就是用途吗?” “你!”万胜候越说越怒,举手便要打。 “蠢材,我可不是你那些死士手下,要跟我动手,你还嫩了点。”李白书耐心耗尽,一脸阴沉,一双眼睛盯得万胜候后背发凉。 “好好好。我是不管了,等船到了,我立刻启程回西别去,你他娘的不是厉害吗?你自己留在这玩吧!哼!”万胜候怒哼一声,转头便走。 “怎么着?水妹子也要走?”李白书冷声道。 水流一眉头紧锁,默不作声,就这么一走了之难以交代,但留在这疯子身旁,早晚是个死。 “呵呵,随你便了,你要走,便跟那傻蛋一起走,要留,我李白书欢迎。这新月腐霉实在是个好东西,反正皇帝老儿也已经控制住了,我倒是想留在这里好好研究一二。这玩意若是成了,凌山柳那死瞎子就不用留了。”李白书不再多言,信步去了。 水流一思忖片刻,咬了咬牙,默默跟了上去。 见周真宵历三十五年,将要被记载史册之中,只因这一年,皇族险些彻底覆灭。若非那被贬的太子傅,下了天牢的禁军教头,以及那不知名的东川义士舍命攻克克己岛,见周一国将不复存在,荒海霸主将告别历史舞台。 这日天还没亮,王都岛四下驶来茫茫多的舰队,这些军队来自全国各岛,本是领了皇命集结,便要猛攻中洲。但不知怎的,临行之际却纷纷调转船头,航向了王都岛。 岛上守军只听命于皇帝宗政真宵,本要死守王都,奈何魏德将军于军中威望甚高,前来勤王的军队悍不畏死,以摧枯拉朽之势剿灭了守军,将王都岛死死围住。 皇室军港永兴这次热闹非凡,光是旗舰便停了九艘,码头之上人头攒动,军容肃整。 “魏将军!我等领了您的密信,本想通知其他二部的兄弟,结果这一动,全国的军部都响应了起来。原本这讨伐中洲的檄文,大家都抵触得很,将军这封信,顿时解了大家的疑惑。所以这次,咱们见周的军队可算是倾巢而出了。那真言教的恶贼在哪?咱们随时都可以闯宫勤王,救出陛下!”说话的是继部将军郅明,此次勤王军的统帅。 魏德一身戎装,见这情景,不由得心神大震,笑道:“你们几个现在厉害了?我当年也不敢拍胸脯将这全国的军队都叫来,倒是你们做到了?” “魏将军可别捧杀小的,没了您的教导,我们哥几个现在还啃泥巴呢。如此力挽狂澜之事,我们可是做梦也不敢想。将军但请接下指挥权,我们早就想重回将军麾下,再干他一仗!” “这真言教如今得了新月腐霉,虽然咱们人数不少,但一股脑闯进宫中,恐怕挤也挤不下。况且如今皇亲国戚都被那李白书掳走了,生死未明。听柳少侠说,那邪教最善调制药傀儡。这王都岛上二十万百姓,要是克己岛上的那些恶鬼跑出来,可就不妙了。况且还有那护教军,多少也有些邪门。” “无妨,我们就听您的,您就是让我们现在掉头回去,我们哥几个也是立刻就走。” “集合兄弟们,给我调八百好手,要不怕死的。其他兄弟,务必将这岛上所有真言教众,赶尽杀绝。那些投了真言教的,一并处决,这种人有一回就有二回,不用留情。 哦对了,如若遇到形同野兽的狂佞怪人,就地处决。如若我等拿下克己岛,自会联络你们。如若没救下圣上,明日这个时候还没消息,你便带人封锁克己岛,一个活物都不能让他跑出来。” “得令!”那郅明将军不再多言,领了军令去了,过了半刻,便领了八百人的大队。 魏德一一清点,命随军造册制了名录,举着名录高声道:“诸位,如今皇宫之中,充满了真言邪教的恶徒,恐怕那克己岛上更是凶险。此番进去了,九死一生。既然站在了这里,便是我见周国的猛士,如若凯旋,我魏德定要与各位把酒言欢。如若回不来,到了下面,一样要喝!我见周国百年基业,就看今日,让这些西别来的混球儿,见见我等荒海潮头!” “杀光邪教,勤王救国!”八百勇士齐声高喊,士气高昂。众人不再多言,浩浩荡荡便向着皇宫开赴。 “李大人,怎得这搏命的场子,您也要跟着?”正信跟着大队人马,边走边问。 “必须跟着,你们外乡义士都不怕死,我可是堂堂见周太子傅,未来帝君的老师,当然要跟着了?”李缟笑了笑,看了看一旁的柳勤弗夫妇又道:“更何况这新婚的小夫妻都上阵了,我这老光棍子哪拉得下脸不动窝?” “嘿!李大人话里有话,魏将军不是您的???。。。。吗?”正信边说边用手指比划了起来。 “臭小子,可别乱说话,魏将军可是未有婚约,小心她撕你的嘴。”李缟笑道。 “啊?可是那日天牢之中,魏将军可是一口一个李郎。。这。。。给我弄懵了。”正信咧嘴笑道。 “怎么?你们中洲就没有热情一些的女子了?我们见周倒是有不少,魏将军便是个中翘楚,嘿嘿。”李缟说着,却觉耳根一阵剧痛。 “你这老坏鬼,又给人扣帽子呢?”魏德揪着李缟耳朵嗔道。 一行人马见这场面,似乎忘了前方死斗场,哈哈大笑起来。 第37章 王都血狱(6) 来到宫门前,众人收敛心神,随时准备迎敌。但见那巨大宫门却大敞遥开,门口一个人影都没有,哪里像是要据守一隅的样子? “李郎,看来这次的对手不简单。”魏德皱眉道。 “这阵势,便有两种可能,其一,便是完全不在乎我等,随进随出。第二,便是设好了埋伏。不过我等现在没得选,诸位,踏入宫门可要小心了。”李缟一语道罢,众人低声应了,纷纷迈步进了宫门。 “三弟。。不太对劲啊。。这宫里没有卫兵就很奇怪了,怎得那些公公啊下人啊,也一个都没有呢?”正信越走心越荒。 “最坏的可能,便是李白书那厮将宫中的人全部抓了起来,炼制药傀儡。如若是这样。。。”柳勤弗正说着,却听队尾一名死士惨嚎一声,自宫墙一角窜出一道人影——或者说,之前是人影。 那惨嚎死士被那人影一口咬到了肩头,一股鲜血登时汹涌喷出,但那死士也是身经百战的主儿,一瞬之间,便掏出腰间匕首,对着那来物狠狠来了两下。 但事与愿违,那来物挨了刀子,丝毫没有停滞,抬起两只手臂——或者说,之前是手臂。狠狠地对那死士脸上抓了下去。 一道寒光闪过,那来物头颅被削断,身子瘫软在地兀自抽动不止,那头颅却还死死咬在那死士肩头。周遭死士一连上了好几刀,直砍得那头颅血肉模糊,这才松口。 死士面色惨白,本想再说什么,但肩颈血脉被重创,不多时便咽了气。 出师未捷,便折了一人。这一下,在场剩下的七百九十九名死士都呆住了。 何恕甩了甩刀头血,收刀入鞘,一旁的柳勤弗探身查探那死掉的‘来物’:“不太妙。。。李大人,这药傀儡与真言教平日里的不太一样,血液之中似乎有些黑色。”柳勤弗说罢,又来到那被砍断的脑袋上仔细查探,只见破碎的血肉中,一股股污秽之物四下横流,一丝细细黑色混杂其中。 柳勤弗见状眉头大皱,起身道:“诸位,这恐怕就是咱们最不想见到的东西了。看来李白书真的滥用了新月腐霉,只是如此粗暴的使用方式。。恐怕这宫中的人,凶多吉少。”柳勤弗一语道罢,却听不远处的一座宫中,响起了人的脚步声——或者说,之前是人的脚步声。 “结阵迎敌!”魏德一声令下,一众死士纷纷掏出兵刃结作圆阵,以作守势。 只见远处密密麻麻,人头攒动,大批药傀儡汹涌而来,带得满地尘土。 待得近身再看,这药傀儡有的身着宫女服饰,有的一身戎装,有的一看便是宦官,什么马夫伙头,一应俱全。 柳勤弗大喊一声:“诸位!这些全部都是药傀儡,已非寻常人,万万不要手下留情,务必确认彻底杀死方可!”话音未落,那人潮已然到了脸上。 前排死士架着盾,与那人潮撞了个满怀。 血战开启! 何恕一马当先,无我神行催至极致,自圆形守阵之中一跃而出,于那人潮之中起落腾挪,手中浣欲刀好似那秋收麦场的镰刀一般,所过之处,鲜血横飞。 柳勤弗紧随其后,往日入扉山村便已经斗过这药傀儡,如今再见老对头,下手更是稳准狠。二分至象掌招招摧袭脖颈要害,沿途药傀儡纷纷倒地,再起不能。 眼见这对伉俪如此神勇,众人心神为之一振。 药傀儡冲不破那盾牌,便开始人踩人堆积起来,便要从上方冲阵,却见阵眼之中一片银光飞过,为首的药傀儡登时头颅被那银光钉入,倒地抽搐。 唐稍一跃而出,手中银光遍撒,药傀儡纷纷中招倒地。此番东川十二星尽皆出招,见周死士也逐渐从恐慌中醒了过来,化作锋矢之阵,在高手开路之后,奋勇冲杀。 这一动了手,自四周宫中涌出的人越来越多,似乎一下子捅了马蜂窝一般。 柳勤弗越斗越怒,心道这李白书怎得如此疯狂,竟将宫中上下全炼作了药傀儡,且个个用了那新月腐霉,如此毫无顾忌,肆意妄为的手段,已经算不上药术了,当是邪术。 一行人一路搏杀,四下药傀儡越聚越多,寸步难行。 “魏将军,这里交给我们,你们保留体力,直取克己岛!”郅明一刀砍倒一只药傀儡,大声叫道。 魏德四下看去,但觉郅明言之有理,这些药傀儡虽然人数众多,但似乎药性不大,只要认真对待,威胁并不大。但若一直纠缠,却白白浪费气力。 “三部兄弟留在这里,其他人跟我一起,直奔克己岛!”魏德大吼一声,正信与柳勤弗兄弟,一并跟了上去,那东川十二星紧随其后。 “大壮,你也留下,这宫中人太多了,替我保护好各位将士。”曹野拎着双头剑边跑边道。 大壮闻声呜呜两声,抬手便拽出路旁一棵小树,拎在手中,如同那大号的孙大圣,舞着那小树冲入了药傀儡人群。 克己岛三面环水,一条笔直大陆直通皇宫,众人一路狂奔,此时终于到了这目的地。 正信刚要一鼓作气冲进去,却被李缟伸手拦住:“别急。” “李大人这是何意?” “这克己岛。。我记得不是这个样子。。”李缟说着,宗政兄弟也跟了上来:“李大人说得对,这克己岛确实有些变化。”宗政明德仔细观望了一下又道:“大人,仔细看来,这岛上的植被,似乎被人修剪过,看起来怪怪的。”。 “嗯。。。树影乱神。。。”李缟摸着下巴上的小胡子,在入口来回踱步观望,边走边嘀咕:“石影乱心。。嗯。。”说罢又俯下身子,眯着眼往前看去:“雾气乱智。。。” “李大人,可是有诈?”宗政明德道。 “哼哼。。这李白书还有点本事。。武功挺厉害,想不到这阵法也是花里胡哨。” “这么说。李大人能破这阵了?” “这阵法名为千秋逐日阵,在古来大阵里面,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货色。不过嘛。。这李白书在这里布下这阵,恐怕不光是为了乱我等心神。” “李郎,你的意思是。。这阵法还有别的用吗?”魏德道。 “嗯。方才一路上这些药傀儡,虽然看起来凶恶可怖,但比起往日南洛入扉山村的,还差些火候。我本以为是那李白书一次性炼了太多,控制不好火候?现在看来,恐怕是手头的新月腐霉不够用了。”柳勤弗道。 “嗯。。。诸位,这阵法破解之法很简单。诸位都是武功高手,只要将内劲聚于脑中守着神识便可。不过真正麻烦的,恐怕是进去后要面对的剩下的药傀儡。” “李大人啥意思?咱们刚才不是都杀了不少药傀儡吗?大人意思是,这阵里的药傀儡比外面的厉害?”正信不解道。 第38章 王都血狱(7) “咱们虽然能克制这阵法乱神功效,但里面的药傀儡恐怕不会。原本这玩意当是摧毁心神,只留残杀本能的悖道产物。 但此番在这阵中,无论是这树影,还是石影,亦或是身旁掠过的种种,皆能乱神。而这克己岛上的,恐怕都是李白书重点调教的可怕玩意。狂物入了这让凡人发狂的邪阵,当是狂上加狂了。”李缟道。 “好说,若要是杀伐之事,咱们人人做得,管他什么这物那物的,来了都让他变成死物。”正信道。 “也罢,各位按我刚才说的做,当可无碍。小心林中埋伏,走吧。”李缟说罢,踏步入了阵,魏德紧紧跟在一旁,生怕出了事。 众人左拐右拐,一路蛇行,哪知还没走出多远,前方林中便有了响声。 一行人凝神戒备,却见树林被人一把扫开,从中走出一人来。 “大哥!!”宗政兄弟一看来人,激动大喊。说话便要冲上去。 “慢着!”李缟厉声喝止,众人定了定神再看——这来人确是当朝太子,宗政明德、慎刑兄弟的亲哥哥,宗政天德。 但仔细看罢,却见这宗政天德如今目光呆滞,口角流涎,再看那脚下步伐蹒跚,竟是药傀儡的样! “混账。。。。混账!李白书!我要杀了你!!”宗政明德大吼一声,亲哥哥被人变成了行尸走肉,这种痛苦非常人可承受。 宗政天德听了亲弟弟的怒吼,登时双眼看了过来,嘴角一撇,怒吼着飞扑而来。 一道寒光闪过,那太子所化的药傀儡,腿部挨了两刀,登时跪地,扑腾着动弹不得。 眼见亲哥哥如此模样,宗政兄弟泪流满面:“大哥!你看看我啊!我是明德!看看!这是三弟!我们。。我们来救你了。。” 真情流露之际,那‘宗政天德’却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李缟一只手搭上宗政明德肩头,叹了口气道:“皇子殿下节哀。。。我亲手教了天德太子这么些年,此时见他这个样子。。。”李缟嘴上劝人节哀,自己却也忍不住落下了泪来。 “李大人,我明白。。”宗政明德擦了擦眼泪,站起身来,静静看了看地上胡乱扑腾的亲哥哥,咬牙抽出了佩剑:“大哥,辛苦了。接下来的担子,便由当弟弟的扛了。” 宗政明德身上的悲痛突然一扫而光,高举手中剑,一剑刺穿了太子头颅。 四下一片寂静,可怜那宗政天德,扑腾两下就不再动了。 宗政明德松开手,将自己的佩剑留在了哥哥脑袋里,俯身将太子原本的佩剑解了下来,系在自己腰间:“大哥,今日我们宗政兄弟,将会并肩作战,力挽狂澜于既倒,将那真言教恶徒,赶尽杀绝。”说到最后,宗政明德一股煞气附体,哪里还像个年轻的皇子。 “哈哈哈哈哈~~”却听山林之中一阵奸笑,四下回荡:“臭小子!你可真狠啊!一剑就给你哥哥弄死了?要我说,你得感谢我,要不是我将这太子炼成了药傀儡,你这傻蛋这辈子也上不了位。 怎么样?考虑考虑?我李白书对当皇帝毫无兴趣。只要你点点头,允我在你这见周国开办真言教的法坛,支持我炼那新月腐霉的药傀儡,我立刻便可以扶你登基当皇上。”李白书不知藏在哪,此时传音出来,透着浓浓得色。 “去你妈的!” 哪知没等宗政明德答话,李缟却大吼一声。 李缟历来便是个彻头彻尾的文人,往日不论是对朝廷失望,还是被贪官迫害,从未有过如此失态表现。但太子乃是他第一个费尽心力倾囊相授的好徒弟,此时竟落到这步田地。饶是那圣人之言,古今训诫,此时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喉头瞬间想也没想,只因本能,便窜出了这四个字。 “呵呵。。。急了?无妨。大不了我多费一些功夫,将你们挨个抓了便是。” 李白书不再答话,只听丛林深处一阵铁门打开的刺耳响声,一阵冲天嘶吼如同孟婆桥断,往生海翻,克己岛上空飞鸟腾空,地上蛇鼠乱窜,仿佛生命遭到了巨大威胁,只顾无脑奔逃。 没等众人定神,又听丛林另一端也传来了阵阵脚步声,两股声响一前一后,一近一远,正飞速靠近。 魏德紧了紧手中兵刃,正色道:“诸位。。看来今日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一语道罢,敌人已经冲了过来,不远处树林被那来物飞速压倒扫开,几十道身影飞跃而出。 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群来物身上衣衫破损、喉头癫狂嘶吼告示着那丧失殆尽的人性、身上隐约冒着腾腾热气,周身皮肤处处破损,不知是撑破的还是刮破的。 这几十个怪人,仿佛自那地府吊筋血池狱中逃出的恶鬼一般,为首一人胸前破衣隐约可见金色蟒纹,一拳便将那沿途小树拦腰捶断。 “四。。。四叔。。。”宗政明德还未从刺死亲哥哥的痛苦中醒转,便见这冲上来的药傀儡乃是当今见周国的博阳王,皇帝的四弟,宗政真丰。 但那‘四叔’早已不是本人,此番张开血盆大口,甩着口涎猛冲而至,作势便要将自己的亲侄子一口咬死。 却见一道人影飞身闪来,柳勤弗履霜步至,横插入二人之间,运足力气一拳勾到了博阳王下巴上。这一下雷霆之势,一声脆响,告知着众人——有骨头碎了。 博阳王被这一击打倒,躺在地上飞速扑腾。柳勤弗剑眉一竖,反手便给了宗政明德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啪’地一声脆响,将这悲痛之中的二皇子一击打醒,这才看清眼前的面具少年,还有那地上躺着的博阳王。 “别忘了你来之前的雄心壮志,这见周国的帝王要是再露出刚才那怂样,小心我一刀砍了你。”危难之间,柳勤弗一番厉色言语,直如一阵明钟,再次唤醒了宗政明德心中真识。 “多。。。。多谢柳少侠。。”宗政明德脸上手印红红,心中确实扑通狂跳,刚才若没有柳勤弗,自己恐怕便要被博阳王直接带到地府了。 第39章 王都血狱(8) 来不及再作反思,大批克己岛的药傀儡冲到了近前。宗政兄弟还未从手刃四叔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又见到眼前一众熟悉的亲族癫狂奔袭而至。 但这些药傀儡可与东川人非亲非故。 何恕柳勤弗夫妇一马当先,直直冲入了阵中。那群冒着热气的邪物张牙舞爪,见这一男一女竟敢迎面冲来,登时兴奋地张嘴便咬,伸手便抓。 但下一刻,身首异处,骨折筋断。 “二哥!醒醒吧!他们已经不是人了!”倒是宗政慎刑率先反应过来,抽出佩剑也跟了上去。一旁唐稍林疚也是护住两翼,大开杀戒。 双方恶斗在一起,血肉横飞。魏德左右抵挡,将露入阵中的药傀儡尽数斩杀。李缟立于身后,竭力观察这药傀儡的特征,便要将其一一记录在心。只因五倍子身材矮小,并没跟进宫来,只得在外待命。此番如若劫出了那被用了药的皇帝,临时抱佛脚可不行。 ‘方才宫中那些玩意,虽然血中有黑丝,但并不多。因此狂性稍弱。’李缟想着,一只药傀儡被魏德一刀砍中了脖子,倒在了李缟脚下,扑腾了两下便断了气。‘但这克己岛上的。。。似乎黑丝更多,便是眼睛也现了些许黑色。’ 李缟眉头紧锁,似乎周围的血腥杀戮与他毫无关系,全神贯注的观察这些药傀儡的一举一动。‘这新月腐霉虽然厉害,但也是天地演变出的玩意,一样要汲取养分,慢慢生长。兴许宫中的便是新晋染上的批次,眼前这些,当时被药术控制了一段日子。’ 李缟正想着,却觉身后一阵劲风,但见眼前魏德正在拼死搏杀,不由得心中一凛。回头再看,竟又有一只身着蟒袍的药傀儡猛冲而至。 ‘糟了!’李缟心里咯噔一下,自己手无寸铁,躲在高手阵中竟被抓了空子,定是凶多吉少。 哪知一瞬之间,一道冷光闪过,那蟒袍药傀儡被一剑劈入了肩骨,生生止住了来势。 李缟定睛一看,竟是方才愣在原地的宗政明德。 那蟒袍傀儡并不怕痛,此时肩头镶着长剑,兀自往前强行挪步。 却见宗政明德眼中落泪,哭着喊出了眼前来物的名字:“二叔!。。。二叔。。。是明德啊。。” 但那二叔显然听不懂这话,拖着那剑刃一步步靠近。 宗政明德眼见那至亲之人走来,紧咬牙关,似乎跨过了心中门槛,将手中剑刃略一拧转,倾尽全力横向斩出。。。 那狰狞人头应声落地,没了脑袋的蟒袍身躯兀自往前又挪动了半步,彻底没了动力,伴着黑丝血,倒地不起。 “多。。多谢二皇子殿下。。”李缟惊魂未定,没想到竟被皇子救了。 “李大人,抱歉,是我太软弱了。。”宗政明德一语道罢,擦了擦眼角热泪,握紧了手中的利剑,与魏德一前一后,紧紧护卫在李缟身旁。 此时战况胶灼,那见周皇室组成的药傀儡阵,虽然凶猛,但这闯岛的一众高手显是棋胜一筹。纵是药傀儡数量众多,却也逐渐稀疏起来。 正信左右冲杀,一连刺倒了六七个药傀儡,身旁敌人稍减,连忙撩开早已系好的蒙口布道:“加把劲!这些玩意看来就这么些了!” 哪知话还没说完,不远处的林子里,声响大作。 众人搏杀之中纷纷感受到了一股浓浓杀气,纷纷抽身聚拢,调息观望。 却见那树林突然被一道罡风劈开一路,一股腥臭顺着这一击猛然冲出,惹得众人心中厌恶,险些吐了出来。 待得定睛一看,眼前景象令人终生难忘,像烙铁一样牢牢印在了脑海中——只见那冲出来的,便是彻法师万胜候,那树林便是被那手中长枪一击扫断。 但万胜候身后,却跟着九个伏地爬行的生物,这九个还有人形,但身上皮肤崩落,血肉模糊,皮下的筋肉赫然可见,此时正紧绷如弓弦一般,仿佛蕴藏着无穷力量。 正信离得最近,此时被吓得倒吸一口冷气:“乖乖!这是他娘的什么玩意!” 但见那九个血傀儡,身上噙血,那血水被那体热蒸腾,一股鲜血腥臭冲天而起,而那立于其中的万胜候,手握长枪,被四下蒸腾热气映照着,仿佛地府鬼将一般,一股邪气冲天而起。 “诸位小心了!这厮也是药傀儡!”李缟定睛一看,心中大凛——这万胜候的双眼,竟已全黑! 其他人闻声望去,果然见那万胜候与往日大不相同——那狂傲癫狂之气一扫而空,两眼漆黑一片,身上更是遍布黑丝,一股凶恶斗气几乎肉眼可见一般,身旁九只血傀儡,绕身低吼,更是可怖。 柳勤弗一掌拍断了最后一只药傀儡的脖子,也看到了万胜候一行,心下大凛,高声道:“诸位小心了!这万胜候定是被李白书用了药术,那九个玩意,便是我也从未在真言教见过,万万不要轻敌!” 一语道罢,万胜候一言不发,猛然举起手中长枪。足下绕身的九只血傀儡得了指令,猛然冲出。只是这一次,速度,力度,远非地上躺着的货色可比。 正信离得最近,此时纵剑应敌,方城剑擎起剑花幕,飞速刺去。为首一只血傀儡不躲不闪,直直冲了上来。 只见正信那剑锋遇到那破皮血肉,却仿佛被什么东西陷住了一般,难以刺入。 来不及思考,正信一击无果,五木仙人揽轻轻一纵,一脚踏在了血傀儡背上。哪知那手中剑还未来得及刺下,另外八只也冲到了近前。 “大哥小心!”柳勤弗转瞬即至,日月双明川流交错,猛然跃起,双足结结实实踹到了一只血傀儡脸上。 正信得了空子,手中长剑猛然刺下,但足下那血傀儡看也不看,竟猛然往前冲去,不顾背上划开的血口,丢下了背上的正信,直奔眼前众人。 东川十二星闻声赶到,九人对上九‘人’,这见周克己岛上,一番穷途末路的对决正式展开。 第40章 王都血狱(9) 那血傀儡脱身正信剑下,却被林疚大袖一挥,紧紧缠住了头,不禁手脚并用,疯狂舞动,想撕开那蒙头大袖。却见林疚猛然一拳,正中那血傀儡腰腹,登时将这邪物凌空击飞了出去。 “大哥!这些血傀儡不好对付,寻常刀剑对他们收效甚微。但毕竟是从人变化而来,脖颈与眼窝一样能一击毙命!”柳勤弗面具上沾满了敌人喷溅的鲜血,此时与正信并肩而立道。 “明白了!各位!切脖颈,插眼珠子!”正信大喝一声,拎着剑一马当先,那六元天罡裹着玄极阳气本就刚猛无匹,如今有了谷梁夺的绝世内功,三气合一,便是无往不利的至阳纯力。此番对上眼前这些邪物,便算是一物降一物。 只见这少年轻喝一声,一人一剑化作流光,四海扼剑术施展开来,衣诀飘飞,好似那峰头叠穿的烟云。只听噗地一声,一头血傀儡被正信一剑刺中脖颈,划开一道血淋淋的血口,捂着脖子倒地不起,一股哀嚎混着血水的咕嘟声,听起来甚是可怖。 一击得手,正信信心大增,四海扼作势便要横扫六合。却觉一道罡风袭来,定睛一看,那万胜候已然操着长枪冲杀而至。 “让我来!”却听曹野大喝一声。那日双树圣境之中,曹野被这万胜候一下打晕了过去,一直心有不甘。此番得了机会,只想着一雪前耻,登时舞动昙巫双头剑,迎枪而上。 此时其余药傀儡也冲杀而至,双方彻底陷入了混战之中。 一时间,人与‘人’拼杀一处,血肉横飞。 万胜候不知怎得,被下了那新月腐霉的药术,此时一声不吭,闷头猛攻,与以往判若两人。虽然性格大变,但手上的功夫却是一丝未减。只三个回合,曹野那昙巫剑便险些被挑飞出去。 曹野一个趔趄,险些露了空门给一旁的血傀儡。若非柳勤弗一掌将那邪物击退,恐怕曹野便要被来个后心凉。 “曹大哥,莫要强打。这厮用了药术,实力大增,你我二人联手攻他!”柳勤弗大吼一声,曹野调息片刻,点了点头,二人复又冲出。 这万胜候此番双目全黑,一身狞猛怪力比往日更甚。柳勤弗履霜步绕身寻机,二分至象掌猛然一击,正中肋下要害,但一掌及体,只觉打到了厚重山石一般。 内劲反噬之下,柳勤弗大退三步,一口腥甜涌上喉头。 其余八只血傀儡见万胜候加入战阵,斗意更浓,冲杀更加凶猛。 如此凶烈拼杀,时间一久,众人便渐渐陷入疲态。首当其冲便是曹野,那万胜候此时不知疲倦,每一击皆是全力。曹野硬抗了数下,便觉内息大乱,体力飞速流逝,但眼前这高大邪物却仿佛拥有无穷尽的力量一般。 一个不留神,曹野一步踏到了那被正信砍死的血傀儡尸身之上,脚下一崴,重心大失。那万胜候怒吼一声,长枪随即赶到。曹野只得勉力挺剑抵挡。只听一声洪亮脆响,曹野连人带剑横飞而出,沿途一头血傀儡见机一跃而上,一口咬在了曹野腿上。 这一下带着飞出巨力,有被血傀儡一口咬住,曹野腿上登时被撕下了一块血肉,鲜血喷涌。 这一下,战力立刻有了缺口,万胜候与‘部下’配合,一击重创曹野,一股凶绝兽性直冲云霄。 眼见同伴重伤,林疚顾不得其他,两拳逼退血傀儡,闪身挡在了曹野面前。 众人陷入苦战,却听李缟大声道:“先合力毙了那万胜候!” 此时曹野倒下,唐稍的往生剑对这些邪物收效甚微,只得左闪右避,里外里挨了两下,血染衣襟。 正信边打边想,但见四下伙伴形势危急,只得银牙一咬,下定决心,大喊道:“林大师!助我一臂之力!”说罢拎着长剑,纵身一跃。 林和尚似乎心有灵犀,见正信态势,登时明白了一切。只见这老僧猛吸一口气,体内真气陡然加速流转,一声暴喝之下,身上僧袍尽碎,足下入土三分,一股巨力如同那将要决堤的大坝,蓄势待发。 正信一个跟头凌空落在了林疚粗壮臂间,林疚一声暴喝,双臂青筋暴起,那蓄势待发的绝高猛力,瞬间便汇聚一处。“哈!!”一声怒吼之后,正信如同一颗流星一般,带着残影隔空猛飞而出,手中剑刃直奔万胜候脖颈而去。 这一下雷霆之势,远非天下高手一人能为之。正信被这一下猛力击出,借那神力融入体内三气,只觉周身蒸腾,气血翻涌,手中利剑仿佛通了灵一般,剑尖颤抖,蓄势待发。 那万胜候虽然失了神志,但本能具在,也觉出了这破空少年威胁甚大,立刻擎起长枪凌空格挡。 但很显然,这一次,来不及了。 寒光闪过,那万胜候巨枪犹自停在半路上,那破空剑影已然一闪而过。 万胜候还想再上,却觉身子不受控制,一股腥臭黑血登时顺着脖颈四下喷出。 一剑飞头! 这一下毙了要敌,但正信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内息被那一瞬的猛烈输出掏得空了,便觉脑中一热,两眼一黑,竟晕了过去。 这一下,两旁两只血傀儡正在近前,猛然冲来,张嘴便咬。 眼见晕过去的正信危在旦夕,却见柳勤弗闪身而至,一脚踹开一只,顺手抄起正信掉落的宝剑,转身又将另一只砍飞了出去。 “娘子!替我护他!”柳勤弗大喊一声,不远处的何恕闻声立刻抬手两刀逼退敌人,飞身凑了过来。 “娘子,大个子死了!只要你守好我大哥,其他的交给我!” 如今唐稍负伤,正信晕倒,曹野那腿更是血肉模糊,魏德与宗政兄弟更是护着李缟拼死搏杀,身上皆挂了彩。 林疚方才那一下,比正信强不了多少,也是脱力状态。但场中的血傀儡却还剩五只。 柳勤弗拎着宝剑,正要拼命,却见那血傀儡不知怎得,突然停下不动了。 正自疑惑间,却见林中闲庭信步走出一人,这人一身白衣,神情自若,竟是那李白书! “厉害厉害!”李白书一边鼓掌,一边笑道:“想不到少主人如今结识了这么多高手,我李某实在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不过。。。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李白书说罢,又拍了拍手,那露法师水流一扣着一人喉头,正站在一旁。 众人定睛一看,宗政兄弟急得大吼一声:“父皇!” 第41章 黑眸终局(1) 此时争斗暂缓,李白书自信踱步,边走边道:“各位,何必这么拼死拼活呢?你们这又是双头剑,又是大快刀的。练了这一身本事不容易,何必非要葬在这里呢?” 一旁余下的血傀儡甚是听话,此番一改常态,如同驯服的猎犬一般静静立着。 反观正信一方,除了柳勤弗夫妇,其余人受伤的受伤,昏迷的昏迷,得了这难得空隙,纷纷静立调息,一言不发。柳勤弗与何恕并肩而立,全神戒备。 “怎么?不说话?那就我继续说。”李白书毫无戒备,笃定众人不敢出手,溜溜达达,竟抬脚一踢,将脚边那被正信搏命一击斩断的万胜候头颅踢开。 柳勤弗见状大怒,虽曾为敌人,但见那万胜候此时已经死透,却还要被自己同伴踢开脑袋,那怒气腾地一下直冲脑顶。 “李某也不在乎那边那两个宗政氏的皇子了。实话说,如今这见周皇室,我想灭,便灭了。便是灭了这见周国,也不是不可以。但那些对我毫无意义。诸位本领高强,在各自的地盘都是顶尖的高手,何不与李某一同图那大事呢?” 李白书说着,寻了一旁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如今中洲天下局势逐渐明了。西别腐朽不堪,早已是瘦死的骆驼。那北府穷兵黩武,早晚再和南洛拼个你死我活。至于东川。。。”李白书说罢,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温暖。 “总之,这中州四国于我不过是一群蠢蛋。北府谷梁初天天想着渡劫永生,一统天下,白活了那一头须发。南洛那个娘们更是可恨,当年眼看东川国灭,屁都不放,成天顶着个五行劫招摇过市,像个青楼的老鸨子。”李白书越说,眼神越幽怨,狠狠又道:“至于这西别,呵呵。。。一群沙海之中的土包子野人罢了。” “你这厮说了半天,便是这中洲上的人都不及你李白书了?”柳勤弗冷冷道。 “呵呵。。。我说的这些,恐怕中洲人人尽皆知,便是你们几个,拍拍胸脯想一想,李某哪句说错了?” 李白书笑容渐渐平复,突然阴冷地盯着何恕等人又道:“哦对了。最后还有那已经亡了的东川。。你们十二星,可是东川国的支柱之一。 没想到国都被灭了,还和傻子一样不知情。怎么?这些年在那牛骨岛上待舒坦了?忘了你们兄弟姐妹怎么死的了?忘了恒木关被踏平了?那挑在枪头上的孩子们,你们都忘了???”李白书越说越怒,似乎脑海中回想起了某些可怕的记忆。 “你。。。是东川人?”何恕道。 “是哪里人不重要了。如今的李白书,只有一个目标,将那中洲血洗,什么北府西别,东川南洛,如今于我而言,统统不再。我珍爱的东西早就碎了一地,如今那些魁首,一个也跑不了。”李白书眯着眼,冷冷又道:“说了这些,浪费功夫,两个选择。放弃抵抗,助我夺了这见周。或者,和那边那个蠢狗一样,死无葬身之地。”李白书说罢,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无头万胜侯。 一片静寂。 却听李缟发话,打破了沉默:“李白书,说了这么多,你恐怕忽略了一件事。” “哦?什么?” “圣上如今这样子,那新月腐霉已然入了深处,与万胜候无异了。这皇族上下被你杀了个七七八八,你还用他要挟我等,还有意义吗?” “哦?你怎知这真宵君无药可救了?”李白书笑道。 “此番入宫之前,我已召集了见周全国的军队,便道是圣上驾崩,我等入宫只是为了清剿你这邪教余孽。外面早已安排得妥妥当当,便由皇后暂领朝纲,待二皇子殿下的儿子长大,再继承大统。原本嘛。。。这宫中可能有一些老顽固阻拦一二。不过如今李先生倒是替我等除了这后患。 所以呢。。李先生最好搞清楚状况。外面成千上万的见周勇士蓄势待发,你那些普通教众早就被杀光了。倒是我要给你提个建议,放开真宵君,束手就擒。我等说不定救回他,可以考虑给你个痛快。 如若你执迷不悟,我等大可连真宵君一齐毙了,你这几个血淋淋的破玩意虽然厉害,但定然没有外面那些军队厉害。”李缟此番从容不迫,似乎早就计划好一切一般。 “李大人!你这是何意??”宗政明德闻言激动道:“父皇明明还活着!如若救回他,五倍子先生定然有能力救他!” “哈哈哈哈哈!”眼见李缟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李白书大笑道:“好好好,想不到我李家真是人才辈出啊?李大人这么说,白书心中突然有那么一点点动摇了。。这样吧,那日五倍子的棋局,我没能破掉,一直心有余念。那厮最后却死心塌地跟了你们,看来那棋局被人破了?可是你这家伙做的?” “正是在下。”李缟从容道。 “嗯。。那我便给你们个机会。与我对弈,你若赢了,我便带着我的人退出见周,永远不再回来。”李白书笑道。 “你若赢了呢?”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那当然是杀了你们,灭了宗政氏,再屠灭中洲了?” “好。一言为定。” 二人不再多说,这克己岛上本就有个小亭,那亭中便是皇帝往日与皇后对弈的地方。 一行人移步于此,两位李姓才子各怀心思,入了亭中。露法师水流一扣着宗政真宵挡在亭子门口,余下的几只血傀儡也静静护卫两旁。 柳勤弗夫妇得了这喘息之机,连忙为曹野等人疗伤。 “李大人,上次我输给了五倍子,你却赢了。这次可要让我一让,我便先行了?”李白书拿起一子,说罢落了下去。 李缟也不再多言,跟了一子。 二人你来我往,李缟虽不会武功,但到了这棋局之上,却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每一次落子都如那剑术高手,杀机四起。 那李白书也不是凡物,如今从容淡定,似乎这棋局成败,早就胸有成竹。 这王都克己岛的静谧山林之中,一场国运棋局便就此拉开帷幕。 第42章 黑眸终局(2) 二人皆入过五倍子云慕棋局,李白书满心不服,只想着与这眼前人再次比斗,一决胜负。 哪知此番二人白手起家,只下了三十余手,李白书却执子犹豫了起来——这棋局此时仿佛化作了一张巨大的地图,这上面有高耸入云的雪山,有泥泞诡秘的沼泽,有一马平川的草原,也有葱郁绵绝的雨林。不知怎得,李缟这一局,沉思而远虑, 因形而用权;神游局内,意在子先。反倒是李白书,如同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步步入局,左右皆闭。 只下了不到半个时辰,李缟放下了手中棋子,冷冷道:“你输了。” 李缟面无表情,似乎这盘棋根本就不费力气。倒是李白书,此时目瞪口呆,还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一般。‘这厮步步本手,怎得。。怎得凑到一起就。。’ 李白书心中震撼,虽然那日没有破得了那棋局,但也算有来有回,怎得如今却被杀了个丢盔卸甲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李白书越想越气,但面前的李缟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毕竟这棋局下了赌约,李白书若是输了,便要放下见周国的一切,永远不能再回来。 “怎么?想反悔?”李缟见这愿法师呆若木鸡,出言提醒。 “不可能。。。那日云慕棋局,我明明抓住了那一丝生机,错了一瞬遗憾告负。。怎得今日。。今日却输到这个地步??”李白书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这有何不明的?棋局便是他人设计好的残局,处处受制,先机尽失,变数当是少的多。你我二人对弈,从无到有,不可同日而语。”李缟此番如若一个剑客,冰冷的语言便是那剑锋,一下下刺进李白书心口。 李白书瘫坐在石凳上,不甘地盯着那棋盘,突然狂笑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哈!” “好好好。。。这家国没了,梦也没了。想不到这棋中世界,比现实还要不堪吗?哈哈哈哈。”李白书自言自语,面露狂色,一股悲怆气息四下涌出,但那气息却转瞬间走到了尽头,化作疯狂。 “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就肆意妄为吧!”李白书两眼猛然蒙上了执色,一股狂狞之气陡然升起,竟猛然暴起,一拳打到了李缟头上。 这一拳又猛又快,李缟不会武功,哪里躲得,登时被打了个正着,眉头被打开一大条血口,倒地不起。 众人万万没想到这厮看起来颇为看重棋局胜负,只道是能信守约定,哪曾想这人竟翻脸不认人,对这不会武功之人痛下杀手。 柳勤弗远远望去,没想到竟会有这种结果,怒得飞身纵跃,便要冲入亭中救人。但水流一死死扣着那真宵君,柳勤弗盛怒之下,也只能堪堪站定。 “你这厮。棋道乃是君子之道,怎得言而无信?李大人不会武功,你输了还要伤人吗?”柳勤弗强忍怒气,恨不得用眼神剐了这愿法师。 哪知李白书哈哈大笑,自怀里掏出个小瓶子道:“言而无信?天下四国,本就有互不侵犯的信条。北府破了规矩,灭了我的故国,这信呢?你见过自己的同胞被人当猪狗驱赶吗?见过他们为奴做娼吗?这他娘的都是守信的下场!”李白书越说越怒,打开那黑色瓶子的瓶盖,一把拽起李缟头发,将那瓶中黑色的东西一股脑倒在了伤口上。 “你!”柳勤弗一眼望去,那黑色物件正是新月腐霉,当下心头剧震。 “好了,实话告诉你,这厮无论输了赢了,结局都是一样的。这真宵帝君早就回不来啦,我让露法师胁着他,只是为了再试一次棋力。现在试完了,你们。。都得死!”李白书一语道罢,那露法师一把将手中的真宵帝君推了出去。 哪知那皇帝被这一推,好似林中惊醒的猛兽一般,猛然张开血盆大口,直奔面前的柳勤弗袭来。 一剑,头飞。 柳勤弗此番不再迷执,脑中不知怎得,竟显现了杨刑九的身姿————什么皇帝,什么社稷。天地相生,阴阳皆绝,若论乾坤正道,唯爱之杀之! 一剑毙了宗政真宵,柳勤弗心中煞气冲天,似乎找回了身在北府的感觉——那种没有规则,没有顾忌的感觉。 李白书‘咦’了一声,嘴角挂笑,似乎遇到了忘年交,此时丢下李缟,飞身攻出。 这一下,真言二法师,天机血傀儡,直奔眼前人冲杀而出。 “郎君小心!那女贼交给我!”何恕挺刀而出,直奔柳勤弗身边。 二对七,这年轻的小夫妇新婚未久,便陷入了这等无上杀机之中。 如今绝境死斗,已近终局,双方都知这便是最后一战。国仇家恨,喜怒悲绝交织于一处,出手便是倾力而为。 何恕无我神行最善缠斗,如今左右冲杀,一口浣欲刀刀锋如影,与那水流一悬河剑气再次拼杀。但那血傀儡似乎忌惮那浣欲刀,却纷纷向着柳勤弗处招呼。 这面具少年一人一剑,日月双明气若浩海,履霜步行如流风,丝丝怒气裹在那剑锋之上,竟连那血傀儡都有些胆怯了。 此时天色已明,柳勤弗夫妻二人一刀一剑,与这邪教真言拼死搏杀。那无我神行虽快,空绝法门虽强,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 何恕连退水流一三剑,却被后方窜来的血傀儡一口咬在了肩头。 这一迟滞,水流一登时又是三剑飞来,何恕银牙一咬,猛然俯身,便听噗噗噗三声,那剑气被咬在何恕肩头的血傀儡接下,血肉横飞。 另一边的柳勤弗也不好过,四只血傀儡本就难以应对,再加上个李白书,纵是柳勤弗也难以抵挡。 眼见夫妻俩颓势渐显,柳勤弗气息稍稍一乱,李白书倾力而出。这机会转瞬即逝,李白书可不愿放过,此下连出六掌,皆是十成功力。 柳勤弗紧咬牙关,强行提起真气硬接,但契机慢了半分,此时面对那搏命六掌,难如登天。 二人这一接上,一股罡风四下飞出,激得地上尘土飞扬。柳勤弗连对了四掌,每一下都要受伤,到了第五掌,再难支撑,口吐鲜血,飞了出去。 血傀儡见其倒地,狂性大发,纷纷飞扑上来。 眼见这面具少年便要被撕扯拉碎,却见那五只血傀儡突然安静了下来,头部深深低下,竟生生停在了柳勤弗面前。 李白书用了这六掌,自己也是被内劲反噬,嘴角淌血,眼见这诡异状况,不由得惊呆了。 那五只血傀儡纷纷扭转身形,反倒盯上了自己。 李白书心下大惊,突觉身后一道气息,待得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那李缟满头鲜血,一股黑血糊在头上已经凝结,那黑血之中,一直眼睛正盯着自己。 “你。。。”李白书万万没想到那一整瓶致死量的新月腐霉用下去,这李缟竟然没死。 何恕跪伏一旁,肩头鲜血淋漓,柳勤弗也是受伤不轻,二人抬头一望,也见李缟诡异模样,心下大凛。 “你。。你没死?”李白书惊道。 李缟一言不发,喉头微动,似乎还在适应身体一般。只见这黑瞳李缟一步一顿,径直往前走了两步。众人一动不动,静静看着。 却见李缟猛然瞪圆双目,怒视李白书二人,那五头血傀儡登时领了命,飞扑而上。 剧变陡生! 方才二对七,此番局势扭转,李白书深知这血傀儡手段,顾不上思索李缟到底为何没死,又为何能让血傀儡听命于他,掉头便跑。 水流一紧随其后,见当头的跑了,自己也要脚底抹油。却觉穴道一阵酸麻,行动为之一滞,抬头再看,竟是李白书回身下了两指。 水流一毫无防备,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人会做这事。 但此时来不及后悔思考,那血傀儡瞬间便追了上来,这一下,水流一毫无防护,顷刻间便被扑倒在地,撕咬起来。 那血傀儡拼杀这么久,狂性早已到了盛处,这下新鲜的女人人肉就在眼前,张嘴便啃咬起来。 水流一一声惨叫,只一息之间,脸便被咬掉了一层皮肉。 李白书只道是水流一牵制了那血傀儡,柳勤弗夫妇又受了伤,此番逃走,卷土重来不迟。 哪知正拔足飞奔,便觉身后罡风突至,回身一看,那血傀儡竟丢下了水流一,直奔自己而来,其中一头嘴里,竟还挂着那水流一的面皮。 李白书大骇,匆忙间掉头对敌,但此时气势已破,如同暖日崩川,覆水难收。五头血傀儡将那李白书死死咬住,牢牢压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认不得主人了吗!”李白书大吼,惊恐之间,却觉咬在身上的血傀儡突然不再用力,定神一看,竟是李缟缓步踱来。 见李缟这副模样,李白书登时明白了一切,忙出言哀求道:“李。。李大人。。只要你放我一马,他日你想要什么,我圣教都能给得!” 哪知李白书还没说完,其中一只血傀儡便一口咬在了喉头上,那后面的半句一个字也没能蹦出来。 却见日光之中,李缟黑瞳之下,冷冷突出了两个字:“去死。” 第43章 黑眸终局(3) 这一声令下,五只血傀儡立刻手脚并用,瞬间便将喉咙被咬住的李白书撕了个粉碎,鲜血内脏撒了一地,如同地府一般凶恶。 活着的众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登时一阵呕吐不绝。 眼见情郎变成了这副模样,魏德一瘸一拐走上前来,但见李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郎。。。你。。你还好吗?”魏德轻轻抬起手,便要抚摸爱人的脸庞,却被李缟一把攥住手臂:“不要碰我。。。离我远些。。” 此时李缟额头冒汗,突然浑身抽搐,那五只血傀儡将李白书尸身啃咬殆尽后,随着李缟异变,猛然回过头来,盯上了其他人。 柳勤弗一纵而出,强忍内伤将魏德一把拽了回来:“不对劲,魏将军莫要再靠近了!” 正说着,那五头血傀儡丢下尸身,飞冲而来。 魏德见李缟这副模样,早已乱了心神,呆呆地站在一旁,盯着自己郎君,丝毫不顾那冲来的邪物。 柳勤弗此时也如风中残烛,面具下淌出了血来:‘罢了。。今日恐怕要死在这血傀儡手中了。。’ 一念至此,柳勤弗只想守护身后的朋友和爱人,静静调息运气,便等敌人冲到近前,将那日月双明劲引入不归路。 生死之间,却听李缟怒吼一声,仿佛打破了某种禁锢一般,那五只血傀儡听了这吼声,竟再次停在了原地。 但见李缟额头青筋暴起,面上黑色霉菌似乎也蒸腾了一般,远远望去,如同头上浇了热水一般。 李缟不知在与何物纠缠,似乎体内还有另一个人一般,那喉头大吼过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只手臂凌空抬起,仿佛隔空抓着什么一般。 下一刻,李缟一口黑血喷出,一双漆黑双眼闪着慑人的寒光,那血傀儡竟突然纠缠到一起,相互撕咬,下手狠绝。 在场众人本就满心疑惑,见了这场面更是惊得忘了伤痛。 那五只邪物如今丝毫不留情面,疯狂撕咬对方,那坚韧的血肉此时却被彼此轻易撕开。如若第一个发明血肉横飞这词的人是亲眼所见,那定是见了眼前这种场面。 只过了十余息,这五头凶绝邪物,便互相残杀了事,一个个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危机解除,魏德眼见李缟口喷黑血,再也不顾上其他,飞身冲了过去。 但见李缟摇摇欲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耷拉到了胸前。 “李郎!。。。李郎。。。。答应我,别死。。”魏德泣不成声,这见周军界闻名的女将军,此时却哭得像个少不经事的孩子,泪水混杂在那黑血之中,亮闪闪地反射着阳光。 “德妹。。。莫要碰我。。。。”李缟虚弱地睁开眼,细语道。 “我不管。。我要你活着,你若死了,我立刻便跟你去!你去哪,我便去哪!”魏德不顾那黑血,将李缟紧紧拥入怀中,似乎抱得越紧,那生机便消逝得越慢。 柳勤弗缓行而至,见李缟模样,心中大急,童年见过的场景重现脑海之中。 那年冬天,六岁的柳勤弗闲来无事,躲开了老儒,悄悄溜出了别院。这一路走走停停,不知怎得,便来到了柳府后山。那山脚下一座巨大的坑洞早就是柳勤弗一直想去的神秘所在。 那山洞垂直开在山脚下,四周都是人力建造的螺旋木梯,这幼童趁着夜色,一路蹑手蹑脚潜入了其中。 也不知为何,那日这洞中一个人也没有,除了洞穴深处打盹的两名教众卫兵,再无他人。 这幼童屏气溜了进去,但见一座石制小洞之中,堆满了奇形异状的药材,一众彩色药瓶陈列了慢慢三大柜子。 这孩童以为来到了某个神秘的仓库,一阵好奇,拿起了那最显眼位置上的一个白玉瓶子。 拧开盖子,但觉香气扑鼻,一股诡异的香气直冲脑海。 那稚嫩的小手,探入了瓶中,取了两颗瓶中物,放到了嘴里。。。。。。 再次醒来,已是五日后。小柳勤弗睁开眼,便觉身上疲软无力,眼皮沉重无比,身上十余处药布,似乎是受了不轻的皮外伤。 眼前正坐着一个壮年汉子,这汉子一身鸦青长袍,一方胡须修剪得棱角分明,看起来颇为干练,头上华彩金冠上刻着天机二字。 这男子看着颇为神俊,此时却一脸柔色,静静盯着床上的病童。 眼见病童醒了,那男子疲惫双眼登时闪出了光芒。 “勤弗。。。你可醒了。。。”那男子轻轻握着孩童的手,满目泪光。 “爹。。爹爹。。。我这是。。。。我记得我还在那洞里。。”小柳勤弗声如细丝,仿佛随时便会死掉的蚍蜉。 “都怪爹爹。。。那地方看管不严。。。险些害了你性命。。爹爹以后一定严加看管。”那男人道。 “爹爹。。我只记得我。。偷吃两颗糖丸,便。。。便昏过去了。。。”小柳勤弗自知闯了祸,嗫嚅道。 “没关系,爹爹已经将你治好了。以后可不许再调皮了?好好养伤,爹爹去给你煮点粥喝。”那男子不再多说,转身站起,轻步走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小柳勤弗迷迷糊糊地,恍惚中听到了刚出门那汉子的话:“那两个混账呢?” “回教主,我拷问了那二人足足五日,用了延绝散,可那两人挨遍了酷刑,也一口否认是受人指使害小少爷。。。” “好。。其实我也知道,勤弗这孩子好奇心重。那日教中出了大事,这小子定是钻了空子,误打误撞。” “既然这样。。这两人是不是。。” “剁碎了丢到傀儡池中,记得,一定要剁碎。纵然不是蓄意为之的,害我勤弗,也必须碎尸万段。”那声音与方才房中温暖男声判若两人,屋内的柳勤弗只觉一股黑色的恐惧席卷全身,下意识便往被子里钻了钻。 “小少爷他。。醒了?” “嗯。。。万幸我儿福大命大,只是那白游丸尚在调试之中,也不知有什么潜在危险。。” “教主。要不属下再去寻些同龄的孩子,让凌山柳测过血像,给少主再换一遍?” “不用了。方才勤弗已经醒了,我查了查,这小子应当是无碍了。” “好。。那剩下的十几个娃娃?” “那些吗。。没用了。。一并丢傀儡池吧。” 此言一出,被窝里的小柳勤弗如同五雷轰顶,低头再看,自己身上那些药布红红的,可不就是鲜血吗? 这六岁稚童被这对话吓得魂飞魄散,一闭眼便晕了过去。 第44章 黑眸终局(4) 柳勤弗回过神来,但见李缟煞气聚顶,双眼翻白,似是癫狂汇聚,作势便要爆发。 “魏将军让开,李大人新月腐霉入体太多,快让开!”柳勤弗一把拉起魏德,将其推到了一旁,拎起手中利剑,唰唰唰便是一列剑花。 李缟此时形似癫狂,躲闪不得,立时周身血花飞溅,道道黑色喷涌而出。 “你做什么!为何伤我李郎!”魏德见状大怒喊道。 “魏将军!我童年曾经误食过白游丸,那药毒和这新月腐霉有异曲同工之妙。但当时柳凝空为了救我,抓了几十个男童,为我换血。如今李大人也是这般症状,那新月腐霉也是天然的物件,也会吸收养分生长,现下不放血放出来,留在体内只会越长越多。” 柳勤弗说罢,但觉李缟恐难支撑,连忙又道:“魏将军,速去宫外接五倍子先生进来。李大人只出不进,恐怕会有失血之症状,但不放他的黑血,他必死无疑。” 眼见这面具少年言辞激烈,魏德也不敢多想,紧咬牙关转头便走。 李缟被破开了六七处,虽然柳勤弗剑法精妙,未伤及筋骨,但黑血不断喷涌,那双眼黑气未见清减。 柳勤弗一咬牙,挺身又是六剑,只是这次剑招更是小心,生怕力度大了要了李缟小命。 六剑过后,李缟支撑不住,应声倒地。柳勤弗抢上前来,但见那周身伤口血流不止,隐约可见那黑色丝线终于变少,鲜红的血液逐渐增多。 但李缟失血过多,已经彻底昏了过去,柳勤弗不敢再耽搁,只能运劲封穴止血,听天由命。 就这么过了三刻,林中传来一阵嘈杂,一道巨大身影猛然冲出了树林。 “大壮!” 柳勤弗喜上眉梢,只见那山匠大壮怀里抱着五倍子,背上背着受伤的魏德,甚是滑稽。 五倍子被放到了地上,立刻解下怀中的药箱,来到了李缟面前。“怎么样了?你这是。。给他放血了?” “嗯,李大人方才黑气冲天,我也是迫不得已,只能放血,只求给五倍子先生争取些时间。” “嗯。。。。”五倍子伸手搭脉,眉头紧锁道:“虽然失血甚多,常人定是难以活下来,但他体内遗留的新月腐霉倒是替他延续了一二分生机。” “五倍子先生此话怎讲?” “讲什么讲?去给我寻些净水来!给你讲完了这家伙就死透啦!”五倍子嗔怒道。 柳勤弗这才想起眼前人还在生死之间,连忙尴尬地寻水去了。 半个时辰后。 五倍子浑身大汗,终于将李缟周身包扎完毕,用了针,服了药,魏德更是小心翼翼地将李缟周身黑血擦去。 一通忙活,五倍子累得气喘吁吁,长时间集中精力诊治,颇费心神,此番完了事,这才发现四周的惨状,登时被吓得面无血色:“这这这。。。这是。。。”五倍子话没说完,哇地一口吐了一地。 “先生。。方才你没看见吗?”柳勤弗道。 “光想着救人了,哪里。。。呕。。”五倍子吐了两口又道:“这李白书不是。。。怎么。。呕。。” 柳勤弗当下便把刚才发生的事说了。 “嗯。。。诶。。。”五倍子‘意犹未尽’,此时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似乎适应了满地的血腥气。 “先不说那些了。。倒是你们几个,受伤也不轻,来,老夫给你们看看。”五倍子拿着药箱,挨个查看,好在除了曹野,其他人都是皮外伤,不危及生命。 五倍子小心将曹野的腿部处理完毕,又过了半个时辰,但见那腿上被撕开的一块血肉止住了血,心下大安。 “先生,歇会吧。辛苦先生了。”柳勤弗毕恭毕敬,拿出水袋递了过来。 “不打紧。。。倒是那边那个躺着的,我记得没错的话。。当时在双树圣境也遇到了,可是那女人?”五倍子指着躺在地上的水流一问道。 “就是她,不过方才她也被血傀儡围攻了,也不知是生是死。” 五倍子没有答话,拎着药箱走了过去,却见那女人如今半张脸血肉模糊,鲜血流了一地,但见胸口起伏微弱,似乎还活着。 “嗯。。。小子,你那面具,先摘了与我用一用。”五倍子说罢,伸出小手凌空等着。 柳勤弗不敢多言,只得乖乖地摘下何恕送的木雕面具递了过去。 五倍子小心翼翼地为水流一清理伤口,自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将瓶中之物尽数倒在了水流一脸上。 柳勤弗定睛一看,腹中一阵翻涌,险些也吐了出来。那瓶中之物,竟是一个个小小白蛆。 “小子,忍不住就吐吧,吐了就舒服了。”五倍子显然也不太舒服,但这‘药’此时不得不用。 那小小白蛆一到脸上,立刻蠕动起来,五倍子小心翼翼地用木刀轻轻将蛆虫分布均匀,又掏出了一袋药粉轻轻撒了上去,随后将柳勤弗面具轻轻盖在水流一脸上。 “五倍子先生,果然是仁心,这水流一本是对头,还想害你,你现在还要救她吗?”柳勤弗此时露着空空的眼窝,遍布烧伤痕迹的面孔,不解道。 “傻小子,这世间的对错,无非都是一时之念。这女人如今容貌尽毁,半条命都丢了,同伴死了,又落入了我们手中。 这样还能活着,便是天意。便要救的。”五倍子边说,边靠在了一旁,一连一个多时辰都在不停施诊,让这童子身的神医也有些不堪重负。 柳勤弗听了,不再多言,撕下一方衣袍,裹在了脸上,转身来到了宗政兄弟面前,躬身行礼。 “柳少侠。。。这是。。。”宗政明德此时心如死灰,一众皇亲国戚死伤殆尽,皇帝宗政真宵也被眼前这少年一剑飞头,此时心中烦乱,茫然无措。 “贵国皇帝彼时已经没有回来的可能。。我柳勤弗也不知当时所为是对是错。如若二位对我心怀仇恨,大可拿走我性命,我柳勤弗绝不还手。” 柳勤弗说罢,一旁的何恕却缓身站起,来到了郎君一旁。“二位,方才的情形,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夫君只是行了该行之事。他脑子不好使,你们可别真的以为能动他性命,别怪我何恕翻脸无情。” 眼见这女子肩头浴血,却还挡在面前,宗政明德苦笑道:“我都明白。。。。柳少侠做的是对的。只是我父皇一生励精图治,却落得个如此下场。。。哎。。。” “事已至此,那些事都不重要了。你们两个都是宗政氏的男儿,如今这种情况,国家只剩下你们两个,可不是唉声叹气的时候。有种的,振作起来,把这烂摊子打扫干净,为你父皇立碑,重整旗鼓,可别让我看不起。”何恕道。 “女侠说得对!我俩。。我俩太软弱了。。”宗政明德似乎被这激烈言语激发了斗志,此时兄弟俩看了看对方,一股烈火在心中熊熊燃烧起来。 真宵历三十五年,皇帝真宵君为天机真言邪教所害,连带宗政氏皇亲国戚共计三百一十七人遇难。二皇子宗政明德继承大统,登基大典便在克己岛举行。这一年,改号明德元年。 第1章 御极阴脉(1) 南洛圣城,郊外。 时至巳时,清晨的寒气彻底消散,清冷山林之中,一阵嘈杂。竹林翠海突然鸟兽飞散,两道人影自林海之中蹿了出来。 这二人一老一壮,踏着林海枝头,一路飞纵,好似山中仙人一般。双方你来我往,四掌相格的劲气四射,身旁罡风卷起一路尘土飞叶,自林间一路打到了一座乡野院落之中。 ‘啪’,二人一掌对开,各退一旁。 那壮年汉子道:“谷梁先生好功夫!想不到我宇文虚中还会遇上身负这种奇功的高人!” 鹤发老者摸了摸胡子笑道:“中洲的后辈有你这般高手,看来老夫在那塔里呆了这么些年,可要跟不上形势了?” 二人正说着,那小院之中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妙龄少女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笸萝缓步而出。 “二位前辈,怎得一大早便切磋上了?空着肚子,不饿吗?”少女将笸萝放在晾药架子上,坐在院中石凳上道。 “星儿啊,不知怎得,老夫到了这小院后,神清气爽,便是和宇文先生切磋武功,也再没犯过那癫症,可真是怪得紧。” “谷梁先生,我这几日翻看医书,却也寻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您这病,当是能治的。” “哦??是吗?快说来听听!”谷梁夺一屁股坐在另一个石凳上好奇问着,一旁的宇文虚中也一并入座。 “这癫痫从香中来,便要用香来化解。谷梁先生定是长时间吸入某种特殊的味道,只要我们寻到那香,定能制出相克之物。只是不知先生往日可有一些记忆?”杨执星道。 “嗯。。。这个嘛。。。老夫浸淫香道,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谷梁初那厮当年毒害老夫的香,却从未见过。如此凭空调配,恐怕行不通。” “咱们回到南洛已经两个多月了,谷梁先生再也没翻过那恶疾,兴许。。那恶疾与气候也有关也说不定。” “哦?你这小妮子倒是敏锐,这我从来也没想过。”谷梁夺笑道。 “谷梁先生,这人体,本就也是天地中的一物,我等先祖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之时,也要遵循天地法门,追寻自然而生息。执星说的这路数,在下倒觉得更有可能。”宇文虚中喝了口茶道。 “嗯。。这么说来,老夫确是想起来了,往日发作,全是在那北府苦寒之地,莫非到了这四季如春的南洛,那癔症离了家乡,作祟不得?” 三人正说着,却听院子门外一阵马蹄声。 院门推开,一名少年一脚踏入,身旁一名红衣少女,寸步不离。 “呦!这不是我的乖徒弟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宇文虚中见了来人大喜,起身笑道。 未等少年说话,院门外又进来几人,其中一位白衣冷面,身旁拉着一个幼童,那幼童肩头,还立着一只奇怪的鸟儿。 二人身后,一个绿衣道士,紧随其后,身旁跟着一名独眼汉子,风尘仆仆。 “宇文叔叔!”那幼童见了宇文虚中,心中大喜,一路小跑扑入了后者怀中,肩头鸟儿识趣地飞到了一旁树枝上。 “乖惟进,皇宫里面好玩吗?”宇文虚中最喜欢这幼童,此时喜笑颜开,嘿嘿笑道。 “不好玩。。。还是在这里跟着宇文先生探讨圣人之道更有意思。”林惟进抓了抓头道。 宇文虚中笑着摸了摸林惟进的小脑瓜,抬头又道:“逢忱,怎么样?圣上突然叫你们入宫,可是生了变故?” “师傅,这次恐怕不是好消息。。。听闻北府那边,有动静了。。”左逢忱面露忧色道。 “哦?什么动静?”倒是谷梁夺好奇问道。 “哎呀,先进屋,各位坐下说,哪有站在门口说话的道理。”宇文虚中招呼众人进了院中大堂,依次坐了。 “师傅,圣上说,北府的探子近日寻到了那谷梁初闭关的区域,但那探子失踪了。而且边境上也是压力陡增,恐怕北府准备撕破脸皮了。” “哦?莫非谷梁初提前出关了?”谷梁夺道。 “这事还是我来说吧。”一旁的奚乘秋道:“圣上日前召集了文武百官,已下发了备战圣旨。如今探子来报,西边的杜城,东边的结城,都已经探到了北府军的影子。这些日子全国各地的北府商人也是频频走动,撤离了不少。恐怕大战在即了。 如今除了我和行禅,其余三劫已经先行一步去了杜城,与谢将军汇合,准备抵御外敌。今日召集我们几个,一来是咱们这小院子里全是高手,如若打起来,圣上还希望仰仗各位一起去结城帮忙御敌。二来,便是因为莫先生本是北府大将军,圣上想与莫先生探讨一些折损小的办法。” 奚乘秋说罢,看向了一旁的老莫,老莫如今也带上了眼罩,一身伤养得好了大半,气色也明亮许多。 “说来惭愧,我隐居红潮死界,本就是想静静赎罪,脱离这战场。万万想不到会有一天,重新回到这杀伐场,更想不到会站在北府以外的国家立场之上。”莫涤尘自嘲地笑了笑又道:“如今北府四胄只剩下三个,按理说精锐少了,这大战的胜率就低了。但其实不然,北府军的本事,从来就不靠那精锐,靠的便是军队的管理,明执的法纪。” “莫兄,要说这军队的管理,明执的法纪,这不就是你吗?如今你都坐在这了,那这些东西咱们不也就有了?”宇文虚中笑道。 “宇文兄可不要乱打趣我了,往日在北府军中,我座下曾有四个徒弟,后来其中三人因我而死,那第四个,却是我军旅之中最得意的徒弟。我那一套,被他学了个七七八八。过了这么多年,恐怕那厮已将北府的正规军打造成了可怕的杀戮机器。咱们这些人里,与北府军队交手最多的便是花兄弟。做了北府通缉犯这么多年,花兄弟对这北府军的变化应当是最为了解了。” “在下早年杀伐甚多,往日的对手,与如今的相比,恐怕要弱了许多。无论是军备,编制,还是兵卒的战力,已远非当年灭我东川之时可比。回了南洛这些时日,在下也经常随各位出入南洛军营。虽然南洛的军队也有所长,但若论攻城略地。。恐怕。。。”花不谢眉头紧锁,后面的话不想再说。 “在下对行军打仗之事,不甚明了,依莫兄看。。如若打起来,南洛有几分胜算?”宇文虚中道。 莫涤尘沉思片刻,缓缓抬起了手指头。 “什么?只有三成?” 第2章 御极阴脉(2) “三成已算多了。。”莫涤尘眉头紧锁又道:“南洛虽踞了天险,但东西两道大门,便是这杜城和结城,北府势大,当然不介意两头一齐进攻,但南洛却已很久未经兵戈。此番首尾难顾,甚是凶险。 再说如今南洛刚经了那地震天灾,正是最慌乱的时候。如若北府此时开战,凶多吉少。但我更担心的,却不是战事。” “莫先生有话便说,更担心什么?”宇文虚中也皱起了眉来。 “若论两国交战,尚有三成把握。但恐怕谷梁初出关后,已近天下无敌。到时候在座的各位,恐怕无一人能当之。到时候这天下间,那厮随进随出,恐怕麻烦得紧。” “莫先生的意思是。。。难不成那谷梁初还要闯到皇宫里去杀女帝?”宇文虚中道。 “宇文先生想简单了。这两国交战,拼的是国力,拼的是将领。千军万马若要调动得当,绝非易事。需得是做将领的长期投入奋进,方有可能。但若两军对阵之际,一方领头的被掐灭。。这军阵一乱,兵败如山。” 此言一出,众人陷入了沉默,往日无咎宫中,一众高手险些丧命,但听莫涤尘所说,那谷梁初神功一成,当真是如入无人之境,这无解之难题,真令诸位陷入了沉思。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若要避免东川国的惨剧再现。。我等还需多做打算。”莫涤尘说着,忍不住瞥了一眼花不谢,后者目光冰冷,但却并未言语。 待得众人散去,院子里冷清了起来,莫涤尘走出院门,望着头顶月色,心中沉重。 “花先生,怎得,还是过不去那个坎吗?”听到身后声音,莫涤尘道。 “莫先生,虽说你救了正信,且自缚死界这么多年,但我也一样,始终忘了不了东川国灭之事。虽然现下你我二人立场一致,但他日北府危机解了,花某还是要亲手要了莫先生的命的。” “呵呵呵。。好。。。实不相瞒,我莫涤尘早就活够了。若非遇见了那几个小鬼,这辈子也就烂在那死界中。谁叫老天爷不肯放过我,兴许是我害死过多少人,便要再去就多少人吧。。无妨,这事过后,莫某愿引颈就戮,这一身杀戮,老夫实在背不动了。” 莫涤尘说罢,仰望星空,似乎陷入了往事之中,花不谢不再多言,回了自己房间。 夜入深色,整个小院陷入了沉静之中,却见杨执星屋中烛光烁烁。 小屋之中,烛光之下,一方木盒正放在桌上,这木盒遍布篆字机括,看起来甚是精巧。 众人初返南洛之时,杨执星痛失父亲,爱人又被劫走,万念俱灰之际,便来到了杨刑九生前住过的小屋。本想着寻一些父亲的遗物以做牵挂寄托,却在屋中发现了这个木盒。 只是一连研究了半月有余,这开盒之法却是不得门道,那密密麻麻的机括小字,仿佛天书一般,叫人难以捉摸。 此番夜深人静,杨执星再次将这物件掏了出来,细细把玩。 ‘爹爹做这新木而成的木盒,定是存了重要的信息在里面,可这些字,到底该怎么用呢?’杨执星冥思苦想,眼睛如同往日一般一个个地阅读那些机括上的小字:策,简,云,象,夭,哀,灭。。。 一连默读了一个时辰,杨执星敲了敲脑袋,依然不得门道。 面对父亲给自己出的难题,杨执星此番又急又恼,急的事父亲遗物玄机不得破,恼的是自己无能,竟眼睁睁看着这秘藏就在眼前而不得。 就这么放在手里来回把玩,那机括小字如何拼接,似也无法打开。 杨执星越来越恼怒,忍不住烦躁起来。‘信哥要是还在,一定能想出一些奇怪的点子。’ 念及心上人,往日的种种又浮现眼前——正信那嬉皮笑脸的样子一出现在脑海,便将阴霾一扫而空。 一念至此,杨执星重新拿起那木盒,再次认真认读那盒子上的字:精,求,辰,星,龙,亢,苗。。。 此时夜色已深,一阵清风吹过,那桌前烛光被猛然吹灭。杨执星还想重新掌灯,却见那木盒竟映着月色,发出淡淡荧光。而那些机括小字,竟有一些光泽更盛! 杨执星心中狂喜,连忙将盒子拿到了月光之下认真查看,果然见那木盒周身一众小字被月光照亮,格外耀眼。定睛一看,不由得心神大震——这些明亮小字不就是那二十八星宿吗? 斗、牛、女、虚、危、室、壁;井、鬼、柳、星、张、翼、轸。。。。 杨执星一一看过,恍然大悟,这木盒之上的文字,不就是天上的星星吗? ‘爹爹。。莫非您出征北府前,还有话要留给孩儿吗?’杨执星想着,看着那些发光的星宿名字,想起了那往日之中,坐在这窗前雕刻木盒的老人,不由得心中大悲。 ‘既然有了星,爹爹定是牵挂我。可这盒子要如何与星关联呢?’杨执星有了进展,脑中困意尽失,只想着破解谜题。 ‘有了女儿,那爹爹呢?阿爹名中带刑,江湖上又称他为刑九罚一。。。刑。。。。’杨执星此时如同跌落大海的旱鸭子,正在脑中的学识海洋四下浮沉,却觉一道明光闪现,似乎在那海中抓到了什么:‘刑。。。便是制裁,惩罚。。’ 杨执星越想越明,低头再看那木盒之上,太微、紫微。。。‘有了!’ 猛然之间,杨执星似乎彻底找到了通路:‘荧惑入五车中,大旱,火入五车,必赦。火入太微,执法者诛!’这火入太微,不就是刑吗?’ 这星诀瞬间萦绕在脑海之中,杨执星立刻按照脑中记忆,在那木盒上寻找对应的字块,果然找到了荧惑二字,再寻太微垣盘,将那荧惑字块依次与太微垣盘上的七十八颗正星一一对应。 这一通拧转,只听那木盒之中机括大响。待得最后一颗正星与荧惑二字对齐,那盒子轰然散开,里面的物件也一并掉了出来! 第3章 御极阴脉(3) 杨执星见了盒中掉落之物,心中一阵狂喜,将那物件拿到烛光下定睛一看,只见其中一本秘籍,上面四个狂草大字——十方胜境。 另一本小册,却是一篇小文。 杨执星拿起那小册,见那熟悉的苍硕字迹,便是自己的老父亲亲笔所书,那小册封面上,同样写着四个草书小字——天地独愿。 杨执星不会武功,此番率先翻开那十方胜境,但觉书中语句晦涩难懂,虽能看懂穴位经脉,但行气法门却是不得要领。念及父亲神功盖世,杨执星深感敬畏,只得暂时合上秘籍,拿起那《天地独愿》看了起来。 翻开那小册,开头便是一篇词作: 宗臣上祀望中洲,万里山河望海楼。 千秋兴亡多憾事,愁上愁。 命如滔沙唤海流。 年少如墨青书叹,鬓如白鹤点点浊。 纵有天地正道以京垓,我独怀。 惟愿无边黑宙揽星垣。 杨执星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连番读了十余遍,已是泪如雨下。 这寥寥几十字,道遍了杨刑九一生,自那身怀凌云之志的西别栋梁,再到孽海寻女的无当杀星;当年苦求圣人之道未果,只换来妻离子散。倒是孑然一身之时,却变作了独揽天道之日。 待得读到那‘惟愿无边黑宙揽星垣。’杨执星泪如决堤,满怀悲情无法自已,一股绝烈悲伤仿佛充满了天地之间。心头堵着的那块巨石,此时被遗憾,追念,怜悯重重包围,哀恸四散。 杨执星满脸泪痕,仰望无边星空,真叫是痛不欲生:‘阿爹。。女儿想您。。’ 不知过了多久,杨执星哭得累了,擦了擦眼泪,重新翻看那小册,却见词作之后,竟还有两篇曲谱,只是那曲谱文字大小不一,粗细各不相同,便是字体也是错综复杂,胖瘦混杂,时而行,时而楷,似乎世间诸般字体一股脑都写了进来一般。 杨执星照着曲谱轻轻哼唱,却觉那曲不成调,根本无法演奏,一时间陷入沉思,不知出路何在。 ‘阿爹。。您留下这些,到底是何意思呢?那十方胜境绝学,女儿定要亲手教给信哥。但这怪曲。。。。。’此时已近四更天,杨执星将那秘籍小册重新收回木盒,正觉困顿不已,加之悲伤过度,便要躺下休息。突觉小腹一阵猛烈刺痛,转瞬间传遍全身,化作冲天剧痛。 这一下始料未及,杨执星痛得失声惨嚎一声,晕了过去。 待得神识渐明,杨执星恍惚之中目不能视,隐约听到屋中一片交谈之声,似乎正在讨论着什么。 “谷梁先生,执星这是?”宇文虚中问道。 “不太妙。。。也不知这丫头做了什么事,怎得体内玄极阴脉突然遭此大变?”谷梁夺眉头紧锁,两根手指搭在杨执星脉门细细探知。 “大变?谷梁先生是何意?”宇文虚中又道。 “这世间本有三大绝死奇脉。谷梁初要的,便是星儿与正信那小子身上的,便道是玄极阴阳脉。普通人生下来,若是这种脉象,十有八九会暴毙,古来便有生不落地的说法,能活下来的甚是稀少。 而星儿便是那能活下来的稀有种,而那正信小子就更是奇葩,后天要了那玄阳龟的老命,竟也与那玄阳丹融为一体。这后天的玄极阳脉,恐怕天地间只此一家。” “可如今执星这样子,看起来显然比以往那玄极阴脉更加危重了。”宇文虚中沉沉道。 “嗯。。。这种脉象,便是老夫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不过上古医书之中却是有些记载,便说这悲入阴,怒入阳。如若这玄极阴脉入了绝顶大悲,便有化生更加厉害的阴脉的可能。”谷梁夺细细回忆,脑中浮现的结果让人不寒而栗。 “这更厉害的阴脉。。。便是??”宇文虚中疑道。 “便唤作御极阴脉。天下至阴的脉象。恐怕。。。恐怕星儿这么下去,有死无生。”谷梁夺叹了口气道。 “这。。。可有什么办法?杨刑九方才去世不久,如若他的心头肉再。。。。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宇文虚中不忍再想,面覆悲色。 “办法嘛,只有一个。不过这办法恐怕难了。”谷梁夺摇了摇头。 “前辈速速说来,只要能保下杨兄女儿一命,在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宇文虚中喜道。 “阴阳相生相克,能制这御极阴脉的,当然只有御极阳脉了。” “可。。。正信那小子如今被劫走了。。。”宇文虚中方才激起的希望登时被浇灭。 “咱们这院子里,高手如云,暂时护住这女娃性命,当也不难。只是如此这般,可得再加派人手出去寻人了。” “可这大海茫茫,派出再多的人,也是沧海一粟。”宇文虚中叹了口气道。 二人正说着,却觉床榻之上的少女似乎醒转了过来。 “丫头,你醒了?”谷梁夺喜道。 “先生。。。我。。都听到了。。我想活着。”杨执星还很虚弱,支支吾吾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但那一双秀目却燃着熊熊烈火,宣告着对生的渴望。 “丫头别怕,有我和谷梁先生,定能护你周全,实在不行,还有五行劫奚前辈他们,大可放心,好好修养。兴许明日便能收到正信他们的消息也说不定呢?”宇文虚中一连安慰,但杨执星心里明白,那脉络之中的阴绝之气,绝不是那么好惹的。 但不忍眼前前辈为自己担心,只是微微点头,又假装睡去。 这一夜,愁云漫天,悲风四起。 第二日一早,崇戈城。 港口的人们刚刚开始一天的劳作,装船的装船,定锚的定锚,却听一名码头工人大喊:“不好了!你们看!远处来舰队了!” 这一嗓子,直接将浑浑噩噩的人们吼得精神了起来,纷纷停下脚步,驻足眺望。港口望海楼上的卫兵正在打盹,听了这一嗓子,登时手忙脚乱站了起来,掏出海事镜观望起来。 这一看,登时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天边出现了茫茫多的舰队,远远望去,竟是见周古国的战舰。 “他妈的!从来只见过见周国的婆娘,怎得突然来了这么多舰队!”卫兵一番自言自语,不由得咽了口口水,再次细细看去。 却见那为首旗舰之上,高高挂着魏字军旗,再看那船首,正立着一名少年,那少年手中高举和事旗,拼命地挥舞,仿佛知道自己正在看一般。 卫兵再三确认,擦了擦额头惊汗,连忙写下小卷,上书‘见周舰队万千,列和事棋于舷首’。写罢小卷,卫兵连忙掏出军信鸽,将小卷挂在信鸽爪上,放飞了出去。 第4章 味绝天地(1) 不消多时,城里警钟大作,不少港口经营往来的商户许久未曾听过这声音,仓忙关闭了店门。一时间,崇戈城的港口一片嘈杂,街上百姓习惯了康乐盛世,被这一阵警钟吓得四散奔逃。那宽大街道不多时便空了出来。 自岳冰之被宇文虚中当街削飞了头,朝廷又派了一名经验丰富的老人前来执掌这重要的港口城市。此时这新太守也没想到,自己刚调任至此不久,竟遇了海外敌袭。此番仓促穿盔带甲,领兵前来码头。 “董将军,敌人什么来头?”新太守风尘仆仆仓促赶到,却见码头上已是人头攒动,崇戈驻军统帅董巡已然带兵落了位置。 “大人,这舰队当是见周国的船,只是不知为何,这舰队远远停着,并未有异动,倒是那旗舰派出了一艘小船,正往这边赶来。”董将军年近五十,在这崇戈城待了大半辈子,先前被岳冰之一路压着,可谓吃尽了苦头。此番这朝廷派来的新太守,却十分对他胃口,二人一来二去,已然情同兄弟。 “哦?莫非是见周国遣来使节了?可是哪有舰队倾巢出动来出使的道理?”那新太守眉头紧锁,抬头与董将军四目相对,后者点了点头。 二人想法似乎一致,董江军抬手下令:“全军警戒!放那小船进来!” 一声令下,崇戈港口的炮台弩机纷纷对准来船。 直过了两刻,那小船终于到了港口,只见那船上跳下两名少年,身后跟着一男一女,那男的额缠珠玉高冠,一身见周王服,雍容华贵,只是一双眼睛布满黑丝,甚是慑人。 那身旁女子,云眉如烟,唇点氤氲,一张精致美颜与那一身肃整戎装相得益彰,如同天宫的神君下凡,英气无匹。 再看那两个少年,一个头戴斗笠,脸上戴着怪异木面具,一身海潮纹织锦看起来神秘莫测;一旁另一位少年,则是一脸暖容,好似今日刚刚当了新郎官一般,让人不禁心生亲近。 “各位!我叫正信!多谢各位高抬贵手,我还以为这荒海之上,南洛的海事镜看不见我舞旗呢!” “在下鲁图,南洛崇戈城的新太守,请问诸位这么大阵仗突然造访,所为何意?”太守语气冷淡,只因古往今来,带着舰队莫名造访的事情,第一次出现。 “鲁太守?”没等其他人说话,一旁的面具少年却开了口。 “你是??”鲁图闻声望去,却见那少年面具诡异,认不出来。 “还记得兴城酒馆被那道士带走的恶行少年吗?便是我柳勤弗了~” “啊?这。。。你??”鲁图怎能记不得,那拼酒杀人的狂佞少年,这辈子都忘不了,若非遇到了那道士,恐怕当晚连自己都要死在酒馆里。 “哈哈。怎么?是不是好奇我如何从那道士手中逃了?”柳勤弗嘿嘿笑了笑又道:“鲁大人不用担心,如今的柳勤弗早已非当日人,这次贸然前来,只因有大事要发生,不得不来。” 鲁图上下打量眼前这少年,心中惊叹不已:‘这小子如今气息平缓,语气更是多见良德温婉,这不到一年的时候,怎能变化如此?’ 正自想着,却听那黑眸华服的男子道:“在下见周国国师李缟,奉明德帝的圣旨,特来南洛国出使。此番带舰队而来,绝非歹意,只因我国得了线报,北府已然倾巢出动,海陆两头出击,直取南洛。恐怕最多十日,海军便会先到了这崇戈城。” 此言一出,在场南洛人无不错愕。 “国师此言当真?”鲁图看了看一旁同样吃惊的董将军,咽了口口水。 “至于我国如何知道此事,说来话长。不如咱们移步细谈?”李缟道。 “哦。。对对对,怎得忘了这事了。这位是?”鲁图面露尴尬之色,看了看一旁那戎装女子道。 “这位是我见周国的大将军,魏德。此番我国贸然闯入南洛海城,圣上也知是形势所逼,所以此次派魏将军与李某一同登陆,便是聊表诚意。”李缟道。 “嗯。。李大人所说如若属实,恐怕我等时间不多了,还请速速与我入府内一叙。”鲁图一声令下,身旁兵卒纷纷闪开一条通路,李缟等人一并跟着,直奔太守府。 一个时辰后,太守府内。 “想不到那真言教竟然如此狂邪?这些日子,我南洛大震刚有缓和,鲁某倒也听过些许诡异的事情,恐怕与那真言教脱不了干系。 想不到。。。柳少侠那日一别,竟能蜕变至此。少侠,那入扉山,如今已经被圣皇封了,只因那矿洞里面发现了很多怪物。据说官兵去清剿死伤惨重。这天机真言教,恐怕已经渗透许久了。” “鲁大人,我见周国经此一役,先皇真宵君连同宗政皇室险些被屠灭干净。陛下方才稳定朝政,便立刻做了挥师北上,扶植南洛抵抗北府的举措。 还望鲁大人能明白大义,尽快通报南洛皇帝。”李缟如今不知怎得,说话面无表情,眼中冷色如同那墓地中走出的死人一般,若非一旁跟着的魏德和正信兄弟,恐怕没人会相信这怪人竟是一国国师。 “如此说来。。。恐怕这时圣皇那边也得了消息。如若各位没来,等军令传到全国各地,便要平白耽误了两日。。”鲁图并不在意李缟的冰冷言语,听完了这前前后后,眉头大皱。 “诸位旅途困顿,想必累了吧?现在我这休息休息,鲁某即刻准备奏章,八百里加急火印,直奔圣城。” 鲁图说罢,命人安排了李缟等人休息,拉着董将军一同去了。 “李大人,魏将军,看来这事并无阻碍。你们两个好好休息,我离开这崇戈城许久了,可得好好逛逛!”正信见正事说完了,一脸兴奋,拉起柳勤弗便要走。 “嘿!正信小哥,如今天下大乱,你倒是挺有闲心呀?”魏德笑道。 “嗨!这八百里加急,就是跑死马,也要三日能到,在此之前,没有皇命,恐怕啥也干不了。时间宝贵,我可得先带我柳兄弟去尝尝包子!”正信嘿嘿一笑,猴急地拽起柳勤弗就走。 二人一路出了太守府,直奔城南码头。 “大哥,怎得如此着急,我们要去干什么?”柳勤弗被拉着一路飞奔,不解道。 “三弟,一会到了地方,我保证你要对你大哥五体投地。这中洲大陆最好吃的包子,正等着你呐!”正信边跑边说,口水都要甩飞出来。 柳勤弗苦笑摇了摇头,只得跟上。 兄弟俩一路飞奔,不消多时便到了目的地,此时街上恢复了人来人往,摩肩接踵。 “看!三弟,看见那牌匾了吗?”正信在人群中寻找了片刻,大喜道。 柳勤弗顺着正信手指看去,果然见到路边一个包子摊旁,立着一块牌匾。 那牌匾破旧不堪,四处开裂,但显然被人保养了一番,里外刷了漆料,也能勉强一看,只是上面八个大字,却远非这材质能匹配。 “馅里乾坤,味绝天地?好大的口气?”柳勤弗见了那牌匾上的字,心中暗叹,对这包子也萌生了好奇。 “那字可是当年宇文先生亲手写的,那牌匾可是这天底下为数不多,能同时挨了宇文先生与杨先生一击还能留存的物件。”正信说着,面露得色,仿佛自己才是大高手一般。 二人说话间,便到了那包子摊近前。 “蔡老板~今天这包子,我全包了!!” 第5章 味绝天地(2) 此时正值早晨,街上人来人往。码头的工人、街旁商户的伙计,路旁叫卖的摊贩,整个崇戈城热闹非凡。 蔡老板忙活了一整个清晨,一屉又一屉包子冒着腾腾的热气摆上了餐车。 这刚一出摊,就听到有人要买光这一车包子,蔡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连忙抬起头来,从人群中张望,是谁喊的这句话。 正信一边喊着,一边拉着柳勤弗飞速而至,一把拍到了那餐车上。 “蔡老板!别来无恙啊!” 一别两年多,蔡老板一时没有认出来。 “怎么?记不得我正信了?”正信笑道。 “啊??你是正信小子??”老板大笑一声,一把扯下围裙,绕到餐车前认真查探眼前的少年。 “怎么样,我是不是长高了,也长帅了?先不说别的!我馋这一口馋了两年多啦!”正信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拍到了桌上,拿起两屉包子,拉着柳勤弗就坐在了一旁木桌上。 故人相见,蔡老板喜得眼冒泪光,回身将桌上的碎银扫入怀中,高声喊道:“各位父老乡亲!今日我这包子摊,这位正信兄弟请了!大家随便拿!” 这话一说,街边的乞丐,路过的百姓,纷纷涌来,这白给的吃食,不拿白不拿。一时间,四下人头攒动,热闹异常。 “正信兄弟,这两年你跑哪去了?我以为你。。。。。”蔡老板道。 “哎。。一言难尽,不过如今都过去啦!老板帮我把那辣椒递过来。”正信嘴里塞满了包子,哪里还顾得上寒暄。 “这位。。这位是?”蔡老板这才看见一旁的面具怪人。 “这是我三弟柳勤弗,老弟,当日要是没有这位蔡老板,恐怕我和逢忱都要被官军抓走砍头。” “行啊你小子,这两年不见又多了个兄弟吗?来,柳兄弟,尝尝!这崇戈城被题匾的包子!” 二人连日随船赶路,此时却是腹中饥饿,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将高高一叠包子吃得干干净净。 “怎么样?宇文先生呢?那黑衣服的杨先生后来呢?许久以前他们回来崇戈,可惜那日我去了码头,没遇到,哎。。。真是遗憾。”蔡老板边说,神色一黯。 念及故人,正信想起了那人海之中的黑色背影,一时间顾不上嘴里的吃食,竟涌出了热泪来。 “诶!这是怎么说的?怎么哭上了?”蔡老板手足无措,连忙从怀里掏出个手帕递了过去。 “杨先生。。。。杨先生为了救我们,已经。。。”流落见周以来,一路奇遇,正信不知不觉间便将那大悲放在了一旁,如今故地重游,猛然间一齐涌出,竟越哭越伤心,嘴里的吃食也忘了咀嚼,随着眼泪鼻涕撒了一地。 没想到问了句话,这小子就哭得失了神,蔡老板手足无措,转头看向了柳勤弗,指望这三弟帮着劝上一劝,却见那怪异面具后面,也流下了热泪。 “哎。。。明白了。。。”蔡老板叹了口气又道:“想不到那位神俊人物,也。。。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哥俩趁着四下嘈杂,足足哭了一炷香的功夫。 收敛心神,正信擦了擦脸道:“老板。。如今我历经千辛万苦,可算回来了,过几日便要去圣城见我逢忱兄弟去。” “好好好,看着你们兄弟几个欢聚在即,我老蔡也是心头欢喜,什么时候想吃了,就回来,我老蔡永远在这里等着你们哥几个,哈哈!” “别介啊,老板这么多年了还推个车怎么行,回头我正信做主了,就在这地方,给您弄个门面。再招上两个伙计!对了,蔡老板可娶妻生子了?”正信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笑道。 “老婆孩子?你可别打趣我了,我就是个卖包子的,起早贪黑赚点辛苦钱,哪里有婆娘看得上我?”蔡老板苦笑道。 “这是怎么说的?您这可是擎穹剑亲笔题字,刑九罚一驻足品尝过的,天下间只此一处。若我没记错,当日我师傅也是尝过几个,眉色舒展,定是觉得也很好吃!” “哎。。说句不好听的。这些东西只对我一人来说是天大的荣幸。你看这抢包子的百姓,谁又知道什么擎穹剑呢。要说找婆娘,倒不如那白花花的银子有用。”蔡老板叹了口气。 “也是。。这事交给我了!定要给您来个包子铺!”正信吃饱喝足,兄弟二人与老板寒暄一阵,匆匆离去。 有人结了账,这满满一车包子不一会就被人横扫一空。老蔡志得意满,见了故人,卖光了包子,哼着小曲收拾摊子,将牌匾仔细固定收好。 “怎么的?老蔡今天这么早就收摊了?”隔壁摊的王婆笑道,眼睛里充满了羡慕。 “嘿!可不是吗,今天我老蔡高兴,必须喝上几口,哈哈。”一边说着,老蔡推起餐车,和邻里商户寒暄着,一路往自己的家宅走去。 一路哼着小曲,老蔡推着餐车,车上放着刚买回来的一壶烈酒,一只烧鸡,三两牛肉,二两花生。 此时日上三竿,老蔡家住偏远,为了省一些房钱,只得每日多走半个时辰小路。 正自走着,却见前方隐约出现两个人影,这条路人迹罕至,老蔡每日收摊回家都要加紧两步,只怕天黑了,这林子里不知道蹿出什么。 眼见那两道人影越来越近,老蔡定睛一看,却是一老一少。 这老者年近古稀,须发皆白,一身素布长袍看起来普普通通,但那双眼睛却有如当空皓日,哪里像是古稀之年该有的眸子。 再看那一旁的后辈,竟是一个幼女,看起来也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一身稚嫩。一头仙童髻配上那宽松的海蝶鱼短裙,方叠云袖,看起来朝气逼人。 ‘怪了。。这荒郊野岭的, 哪来的祖孙俩,是不是迷路了?’老蔡正想着,对面二人已然行近。 却听那幼女奶声奶气道:“我肚子饿了。” 这幼女怨气冲天,一张圆嘟嘟的小脸却是可爱异常。老蔡无儿无女,此时见了这女娃,不由得心生向往:‘哎。。要是有这么个女娃,再苦再累也可以。。’ 正想着,那祖孙俩越来越近,老蔡只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似乎是从那幼女身上所发,定睛一看,那女童周身似乎隐约有波动一般,好似那盛夏的烈日汽晕。 听那女童喊饿,老蔡忍不住停下餐车,从烧鸡上掰下一条鸡腿,递了出去:“小娃娃,肚子饿了吃个鸡腿吧,叔叔本来是卖包子的,可惜今天都被人包圆了。” 老蔡举着鸡腿递了过去,却见那冒热气的女童抬手一打。老蔡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手中鸡腿脱手飞出,滚落在地,沾满了灰尘。 “这。。。小娃娃,你不是饿了吗?”老蔡被这一打,打得心中有些恼怒。 “我才不吃这个,我要吃。。” 那幼女刚要说,却被那老者一把拦住:“这位老弟,实在抱歉,我这孙女不懂事,喏。赔给你。”老者说罢,掏出一块碎银塞了过来。 “不不不。。这倒不必,一个鸡腿罢了,无妨无妨。”老蔡婉拒银两,摇了摇头,推着车自顾自走了。 待得他走远,那幼童一把拉开老者的手,幽怨道:“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束十。。。。如今到了南洛境,可要忍一忍,别给老夫惹事。”哪知那老者一身气息陡然变换,四下林中鸟兽惊散,刷剌剌一阵嘈杂,仿佛时间也被停滞了一般,死气凝绝。 那叫束十的幼女似乎感受到了恐惧,登时娇狞尽散,嗫嚅道:“知道了。。太师。。。” 第6章 林海恶童 这一老一少闲庭信步,顺着小路一路往崇戈走去。 “傻娃娃,没事不要管我叫太师啦。叫爷爷。”那老者和颜悦色,一脸笑容道。 “爷爷。。我饿了。。而且。。好热。。”那幼女一边说着,但觉阳光之下,头顶似乎隐隐有热气蒸腾,那肉嘟嘟的小脸红彤彤的,看起来有些不舒服,细细看去,那眼底竟有一丝血红若隐若现。 老者闻言收拢笑容,见那幼女模样,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大布袋,从中取出一颗丸子来。 那幼女一把接过,丢进了嘴里,嚼都没嚼直接吞了下去。 “傻娃娃,慢点吃,可别噎着了。”老者笑笑,那幼女吃了那丸子,立竿见影,头顶热气立刻消失不见,眼中血色也退了去。老者收好口袋,拉着幼女小手继续赶路。 日色正盛,崇戈码头商街人来人往,不少商队货铺都在忙着招揽生意,装船的装船,装车的装车。 却见一老一幼来到一个人手不多的小商队前,那商队头领正躺在马车的茅草上晒太阳,三个手下则在一旁打着牌九。四下各路商队忙得热火朝天,只有这一队冷冷清清,甚是奇怪。 眼见来了主顾,那打牌九的三人连忙起身招呼:“这位先生,可是要运货吗?” 老者笑眯眯地看了看三人,又看了看那躺在马车上的汉子,点了点头。 “陈老大,来客人啦。”那三人喜出望外,似乎很久没有过客户一般。 “嗯?客人?”陈老大拿起脸上盖着的草帽,懒洋洋地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道:“老先生,是预定还是现行?看您这样子可不像是经商运货的。” “呵呵。。这位陈兄弟,我们祖孙二人不运货,想去这南洛圣都见见世面。只是听闻这南洛遭了天灾,现下商路不大太平。我们俩便寻思着,雇个商队一路保护一二。不知护送我们二人去圣都,要多少?” “哦?两个人吗?嗯。。。。六十两,不砍价。”陈老大见这老者虽然衣装朴素,但面色却不似平常人,自己走了大半辈子商路,阅人无数,当下一狠心,开了个高价。 “好,这是一百两,我们祖孙俩是行医世家,多出的四十两,陈兄弟帮我们沿途采买一些药具药品便可。我这孙女太小,我这老头子又太老,就有劳陈兄弟跑跑腿了。”老人笑着,掏出了百两银子,直接递了过来。 陈老大咽了口口水,自从萧关郡赈灾以来,拖延了小半个月,自己赔了不少钱不说,回程也没有商单可接,自己的兄弟遣散了大半。 本想着在这崇戈接点小单子养家糊口,可商队人丁稀薄,本钱又不多,这一来二去,老客户不光顾,新顾客看不上,这老牌商队,陷入了窘境。 没想到眼前这一老一幼出手阔绰,百两大单对这四人商队来说可是大买卖。 陈老大一把接过那银子揣入怀中,翻身下了车:“好说好说,老先生,这单我们接了,不知老先生怎么称呼?” “老夫顾凉,这是我孙女殷束十。”老者摸了摸胡子笑道。眼见陈老大一脸疑色,顾凉又道:“这娃儿是我捡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这么狠心,将她丢到了老夫门前,哎。。。这娃儿身上襁褓上纹着她的名字,老夫也就没有更改,便这么叫她。束十,快和大家打招呼。” “爷爷,这些都是好人吗?”殷束十抬头问道。 陈老大和手下面面相觑,继而哈哈大笑:“娃娃,我们可是大大的好人,这不是刚从萧关郡赈灾回来吗,你陈大大我可是救了不少人哦?” 那幼女闻言面色一喜,纵身一跃便上了马车,坐在松软的茅草上笑道:“爷爷走吧,快来~” 顾凉笑了笑,也扶着车栏坐了上来。 陈老大解下缰绳,牵着马车作势便走。“老先生,咱们先去城北附近买一些吃食,打满水袋。您要采买什么物件,可有名录?” 顾凉自怀中取了一张单子,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不少药材和器具,好在老人给了四十两银子,采买这些玩意倒也绰绰有余。 一行人穿过繁华街头,一路行到了北门,一番采买,正式上路。 “顾老先生,说实话,您这一老一小大老远的跑去圣都干什么?要说采买物件,当是崇戈最齐全。要问繁华,那定然是东边的兴城。”陈老大一边驾车一边道。 “呵呵,老夫行医一生,最难忘记的便是这南洛圣城,只因那里有老夫心中的一团火。”顾凉语带机锋,陈老大也听不太明白,只道是老人不愿意说。 就这么行了三日,这一日山路冷清,一大早便起了雾。 “他奶奶的,这雾让我想起了遇到玉山修罗那一次。。大家停了吧,好生休息。雾散了再走。”陈老大一声令下,三名护卫也就地将马车停好,原地休息。 一连休息了小半个时辰,这雾却越来越浓,一股奇异香气悄然萦绕附近。 “老大。。不对劲呐。。这雾中带着香气,可。。。”护卫小关闻到了那味道,话还没说完,稀里糊涂地坠下了车,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下稀里哗啦,陈老大和手下三人纷纷晕倒,一时间这小马车附近一片寂静。 不消多时,脚步声近,一行十几人自那雾气中围了上来。 这群人戴着皮制头盔,口鼻之处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说话都有些瓮声瓮气。 “怎么样了?”其中一人问道。 “老大,都倒了!”另一人回道。 “很好,上去看看这队拉的什么玩意。” 一片脚步声,那群人终于靠近,围着马车查探一番。 “奶奶的,这车上除了药材以外啥也没有,还有一个老头,我搜了搜身,啥也没有,只有一袋子药丸。” “怎么可能呢?这老头子雇了四个人护卫,怎么会只有药材?”那老大模样的人一脸恼怒,推开众人亲自搜索,却也是翻出了一些药材,登时气得七窍生烟。 “妈的,倒霉。人宰了,车拉走!”老大一声令下,其余人当是驾轻就熟,掏刀就要砍。 却听一声惨叫,浓雾之中,一名贼人惨嚎一声,低头一看,自己大腿血肉模糊,竟是生生少了一块血肉,连带那腿上的裤子也少了一块。 第7章 无极火窟(1) “怎么回事!瞎吵吵什么!”那头领怒吼一声。 却听四下惨叫连连,此起彼伏,一道渺小身影在那浓雾之中穿梭闪转,所过之处,便是血肉横飞。 头领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场面,惊得呆立当场,目送自己的手下一个接一个倒下。 只过了不到十息,马车四周静寂一片,只剩下那头领还站着——双腿颤抖地站着。 “什。。。。什么人!!到底是什么人!!”头领吓得寸步难行,只能四下狂吼。 却听浓雾之中,一声稚嫩女童的声音传来:“爷爷,要杀光吗?” 一语道罢,一个女童缓缓走来,一双小手遍布血污。如今地上到处都是残肢断臂,鲜血横流,再配上死一样的寂静,那头领看着眼前的血手幼女,吓破了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祖宗!留我一命!我们只想抢点银两糊口,并未想过谋财害命!”头领哭嚎着,如同待宰的羔羊,涕泪横流。 却听那马车之中,传来一名老者慵懒的声音:“束十,坏人的话,不用听,也不该听,该做什么,你知道的。” 领头的没想到那马车之中的老者竟然没被迷晕,登时张口便要和那老者求情。却觉喉头一紧,那幼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闪身到了跟前,一只小手扣在了喉头。 没等领头的说话,眼前便溅起了一片血雾,此后便是气息断绝的三瞬恐惧。。 “爷爷,坏人我全都打倒啦!”殷束十高兴笑道。 “来,把手洗干净,来爷爷这。等陈老大他们醒了,咱们再走。”顾凉淡淡道。 殷束十一跑一跳回了车上,坐在了车边,就着顾凉倒出的清水洗净了红色小手,在茅草上擦了擦,听话地靠进了顾凉怀中。 “爷爷,今天束十又打败坏人了,我可以再吃一颗丸子吗?”幼女撒娇道。 “乖乖。。白游丸可不能吃多了,小心上火了,那感觉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总是馋嘴。”顾凉嗔道。 殷束十一嘟嘴:“不吃就不吃,束十困了,可要睡一会了。”说罢就地躺在了顾凉身旁,呼呼睡去。 那群贼人的迷烟质地粗糙,只过了三炷香,陈老大几人便醒了过来。 这一醒,登时被四下凌乱的尸体和满地鲜血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乖乖!!这!!”陈老大面无血色,连忙起身查探手下,见那三人并未受伤,连忙挨个摇醒。 那三人一一醒转,也是吓得够呛,小心翼翼地躲开地上的残肢,来到马车查探。 “怪了,怎得这祖孙俩没事,咱们也没事?”陈老大说罢,试着往那‘睡着’的老者体内度入真气,哪知还未行气,那老者自己醒了过来。 “这是???”顾凉假装虚弱地问道。 “哎。。太邪门了。说来惭愧,我们哥几个都被那迷烟迷倒了。但却不知为何,一睁开眼,这满地尸身碎了一地,不知是遇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老大边说,许是想起了那碎尸的恐怖样子,肠子里一阵翻涌,险些又吐了出来。“无论如何,咱们现在还活着,现在浓雾散了,咱们可得尽快离开此地。” 陈老大说罢,招呼手下连忙拉着马车即刻上路。 好在此后的路上一片通途,商队害怕再遭劫难,大幅减少了停留次数,提前了两日便抵达了圣都。 马车停在圣都门口,今日虽是阴天,但这南洛都城的街头巷尾却是热闹非凡。此时地震已经过去,门口的粥棚也已经拆了,便是那灾民暂居的帐篷也收拾的干干净净,许多人已经重返故地,再建家园。 “顾凉老先生,地方到了,您看是将您送到城中何处?”陈老大连日赶路,此时面露疲色。 “嗯。。辛苦了。不过我们祖孙二人倒是想今日便开始游玩,不过陈老大如若累了,我们再换别人便好。正好也不需要那么多人护卫了,只要一个向导便可。” “这。。。”陈老大眼珠打转,这等美差,可比那出生入死的商队护卫强了百倍,当下强打精神应道:“向导好说,我陈老大纵横南洛大半辈子,路熟悉得很。 便是我这些手下兄弟,各个都是好手。顾凉先生看上哪个,都可以。这银钱吗。。好说!” “嗯。。便是陈老大你吧。一会这沿路采买的药材,便先帮我运到圣城东南的宅子里。陈老大也与我一同前往便好。” 听了主顾点头,陈老大心下一喜:‘乖乖,老天爷这是要一次两单让我彻底绝处逢生吗??’ 一路无话,陈老大驾车带着一老一幼,跟着顾凉的指挥,一路来了圣都东南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不大不小,四下人迹罕至,马车进了门,陈老大便招呼兄弟依照顾凉的指挥将药品,药具,一并安排进了屋子。 一切收拾完毕,陈老大笑嘻嘻地搓了搓手道:“老先生,都搞定啦,您今日便要开始游玩吗?” 顾凉抬眼看了看眼前的陈老大,还有身后的三名护卫,笑了笑,起身自屋中取了一张银票,递了出去。 陈老大接过一看,倒吸一口冷气,那银票上面熟悉的位置上,赫然写着——纹银一千五百两。 ‘带他俩游山玩水便是一千五百两??!?!’陈老大惊得合不拢嘴。自己累死累活干了三十年,也没见过这么一大笔钱,登时咽了咽口水,强行定了定心神。 “陈老大,这单。。你接不接?”顾凉淡淡道。 “接!当然接!想不到顾先生出手这么阔气,我陈老大可是开了眼了!您说!想去哪!”陈老大见了银子,心中豪气顿生,便是要去地府,似乎也敢走上一走。 顾凉微微笑道:“素闻中洲四国,便有五大镇物,你可曾听过?” “当然了,这事三岁孩子都知道嘛。东川国的木镇——翠麟仙石;北府国的金镇——无量食金羊;西别国的土镇——黄金苔藓;南洛国无极火窟的火镇——浴火螺;最后一个便是传说中的物件,那玩意从来没人见过,也不知道是从哪传出来的,便是红潮死界的水镇——唤潮海石。”陈老大一口气说罢,面露得色又道:“不知老先生问这个干嘛?” “呵呵。。老夫一把年纪,便想在临死前,见一见这中洲五镇,如今身在南洛,当然便是要去探一探这南洛无极火窟了?” 第8章 无极火窟(2) “额。。。这。。。”陈老大闻言愣了一下,一脸愁色。 “怎么?这事你做不得?”顾凉道。 “这倒不是。。只是这无极火窟乃是我南洛国的圣地,有重兵把守。只因女皇陛下有时会带着火劫大人前来祭祀。 老先生要是想远远看看倒也罢了,要想进去看。。不是我陈老大不愿意,只因就算带您去了,您也进不去。” “无妨,你只需将我们祖孙二人带到无极火窟附近指个路便可,至于怎么看,从哪看,我们俩自有定夺。如何?” 陈老大总觉得怪怪地,但想了想那一千五百两的银票,自己下辈子恐怕也遇不到这么大的单子了。‘老陈啊,兴许这是你做了好人好事,老天爷给你个福报呢?’ 陈老大咽了口口水道:“好,那我便派人带你们二位走一趟,只是到了那,还请老先生体谅,我身为南洛人,实在是不能带您靠近,也望您也不要涉险,真要是被皇宫的卫兵抓了,可就麻烦了。” “呵呵,我们祖孙二人不要别人,便只能是你陈老大带我们去。”顾凉老头笑了笑道。 “额。。”陈老大回头看了看三位手下:‘兴许这老者怕我拿了钱跑了呢?罢了,我去就我去。’思毕清了清喉咙道:“一言为定,小关,你们三个,把货物下了,今天便找地方休息去吧。” 三人应了,按照顾凉的嘱咐,将一车货物依次归整到了厢房之中,便寻地方休息去了。 “三日后我们便出发,在此之前,陈老大不要再来找我,三日后一早,带好辎重,拉好马车,门口等我便是。”顾凉见众人收拾完毕,淡淡道。 陈老大攥着银票,心里美滋滋地,连忙点头道:“老先生放心,这一路上的吃喝用度,交给我了,保证二位舒舒服服的!”说罢开心去了。 待得人去,顾凉拉着殷束十来了药房。殷束十见了这些物件,欣喜得很,挨个抚摸查探,仿佛好奇的林间小兽一般。 常人见了这女娃,定要喜欢地抱起来亲亲,万万不会与那林中残酷的血腥场面关联起来。 “爷爷,丸子不够了吗?是要给束十做新的吗?” “乖乖,聪明。那丸子从北府一路带过来,让你偷吃了好几次,爷爷可得给你多准备点,省着回头不够可就。。麻烦了。。”顾凉一边摆弄着药材,一边道。 “哦。。。爷爷,束十困了,束十要去睡了。”女娃似乎困顿到了极致,方才的好奇转瞬即逝,如今点头打瞌睡,仿佛马上便要倒地睡去。 顾凉笑了笑,将女娃抱起,去了隔壁卧房,细细安排好。 夜深人静,这偏僻小院里,一道火光隔着窗户莹莹闪闪。顾凉正在炼制某种药丸,却听屋外隐隐传来细响,不由得眉头微皱。 此时万籁俱寂,家家户户早已见了周公,街头巷尾不时传来微微鼾声。 却见五道人影闪过,那细细响声似乎便是那人影发出。 “老大。。。这么晚了,怎得这院子里还有火光?不会是情报有误吧?” 墙根下的阴影中,一道人声悄悄道。 “老四,你意思是我没打探清楚了?”另一道人声嗔道。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老头子是个高手呢?万一咱们进去着了道呢?”那老四道。 “我呸!晦气晦气!要我说,老四就是他娘的天生的怂包,这等好货落到咱们手里又不是第一次了。怎得你这厮次次这么窝囊?再说这高手又不是路旁的翠竹,你说遇见就遇见了?”另一人道。 “都别说了。老四为人谨慎,也不是不可以,你们几个都少说两句废话!” 见老大发话,另外四人不再多言,却听老大又道:“二弟,你确定你都打探清楚了?” “放心吧大哥,白天的时候,本来我与老五去收租子。正巧碰到了那陈老大从这院子出来。 那厮以前可是崇戈城的大商队,这几年遭了变故落魄了。但我俩见他满脸喜笑颜开,兴冲冲地去采买物件。 我俩偷偷跟着,发现这厮出手阔绰,辎重净挑好的买,必是有了贵人了。我俩偷偷溜回那院子蹲了大半天,这才发现里面只有一老一幼。放心吧老大,我俩仔细查探过了,定是肥鸡无误。” “嗯。。行。老规矩,大的宰了,小的嘛。。看情况,要是个带把的,就地砍了。要是个女娃嘛。。抓走卖了。”老大狠狠道。 哥五个不再多言,分作两队,自前门后门分别跳进了院子。 见那亮着灯光的屋子,心头下了狠心。那老大噌地一下自怀中掏出了刀子,其他兄弟也是不露声色,各自掏出了家伙。 五人互相使了眼色,正要进去杀人,却听屋内老者咳了一声道:“院子里的各位,速速滚远点,再多走一步,碎尸万段。” 哥五个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脚步竟被人发现,登时吓了一大跳,愣在了原地。 “很好,别犹豫,转头走,我便放你们一马。”屋内老者声音平淡,听不出一丝情感。 ‘妈的。。见了鬼了?’老大转过头来死死盯着老二,一双眼睛吧嗒吧嗒,似乎在说着什么。 只迟疑了片刻,却听嗖得一声,自那烛光摇曳的屋中破空飞出一物。那物件离了屋内火光,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却如一道银光一闪而过。 “老大。。不行咱们还是撤吧。。这屋里的万一真是高手呢?”那老四颤颤巍巍伸手去搭老大的肩膀。 哪知手一搭肩,却觉一股潮热,下意识拿到鼻子前一嗅,登时吓得魂飞魄散————那是血,刚喷出来的,鲜活的热血。 那老大一声没吭,应声倒地,脖颈,眉间,两个血窟窿。那血窟窿不大,但里面的热血却着急往外跑,前赴后继,‘摩肩接踵’。 一时间,那两个血窟窿好似两道血喷泉,嘶嘶低吼,那热血直喷出一丈方才落地。 五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没了一人,余下的四人杀人越货多年,头一次遇到这等可怕场面,哪里还有逃跑的念头,脚底下不知是哪一位的尿,已经混合着黄土变了黄泥。 第9章 无极火窟(3) 此时夜色正浓,明月皓洁,但那晚风吹到余下的四人身上,却如同地府的恶鬼拉拽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一片静寂。 “二。。。二哥。。咱们。。走是不走?” 眼见老大惨死,另外哥几个没了主意,这屋中老者如此神通,便是动一动仿佛便要被杀当场。 “傻愣着干什么?去给我打五桶水来,放在门口。”那老者声音突然道。 兄弟四个你看我,我看你,如逢大赦,定了定神四下张望,果然寻到了院中的水井,登时连滚带爬,抓起木桶便开始打水,不敢有半点耽搁。 足足打了十桶,颤颤巍巍地放在屋门口,僵立当场,不敢动弹。 “你们几个蟊贼,哪个身子最壮?”老者问道。 “额。。”那老二看了看另外三人,见那三人惊恐样子,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我最壮,老先生还有什么要求,但请吩咐。” 却听屋内静悄悄地,一阵微风吹过,三道银光一闪,那老三老四老五和老大一样,应声倒地,死相一致——肝脑涂地。 没等那老二回过神来,屋内老者又道:“把院子打扫干净,门口候着。” 老二见了身旁尸首,原本吓得双腿打软,但一想到那屋中人的手段,强打精神,将那四具尸身一一拖到了一旁。找来铁锨,在院中树下挖掘起来。 不知挖了多久,那大坑终于挖好,天边也泛起了白。 老二将其余四兄弟尸身一一推进尸坑,抓起铁锨填埋起来。却觉肩头一沉,下意识回头一看,登时吓了一大跳——一双幼童双眼正好奇地盯着自己。 “妈呀!”老二下意识丢了手中物,跌倒在地。那肩头落着的幼童翻身一跃站立一旁。 “束十。。别杀他。”老者声音传来,略显疲惫。 “爷爷?他是坏人吗?留着他,有什么用吗?”殷束十疑道。 “傻孩子,给你做这些吃食,爷爷腰酸背痛的,当然要有个打杂的啦?”老者道。 “哦。” 殷束十不再多言,静静蹲坐在一旁,好奇地盯着眼前的陌生人。 那老二惊魂未定,只得连忙起身,继续填埋。 “你是坏人吗?”殷束十盯着盯着,突然问道。 ‘这。。。。。。’ 老二心中打鼓,自己往日做过的事,可没有一件算得上好事。 杀人,放贷,敲诈,勒索,自不必说。强抢民女更是时时有之。 如今不知怎得,眼前这幼女清澈的目光盯着自己,那目光后面,却似乎藏着比那老者还可怕的东西。 老二一个机灵,支支吾吾道:‘“这。。。我做过一些。。错事。” “哦。比如呢?” 没想到这幼女继续追问,一边问,还往前挪了挪小脚丫。 “我。。。”老二一时语塞,脑海中往日的所作所为,此时要用语言描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但抬头望去,不远处那幼女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那眼神炽热纯真,似乎已将自己看了个底儿掉。 “爷爷说过,坏人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个问题,只有好人才会犹豫。看来你是好人了?” 那老二正自犹豫,没想到这幼童竟然这么说,一时间摸不着头脑。 “这坑里埋着的,是坏人了吧?”殷束十指了指那填了一半的尸坑,一双眼睛忽闪忽闪地。 “他们。。。”老二一时语塞。 ‘他们都是我的手足兄弟,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纵然是打家劫舍,但活在这乱世之中,污流遍身。夜深人静之时,也总是我们五个抱团取暖。’这一瞬间,老二心中酸楚,往日的种种浮现心头。 “爷爷说,坏人死了,不用怜惜,你怎么哭了呀?” 老二闻声从思绪中抽身,却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没事没事。。。”老二擦了擦眼泪,看了看那老者所在的屋子又道:“娃娃,叔叔只是想起了我的兄弟们,触景生情,想他们了。” “哦。他们都死了吗?”殷束十道。 “他们。。他们。。”老二望着眼前正在填埋的大坑,望着手中的铁锨,仿佛看见了那黄土之下埋着的兄弟们,一时间悲从心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不停落下。 殷束十一脸疑惑,她也不知眼前这人为何一边哭,一边奋力地填埋。 二人一个干活,一个蹲在一旁看,又过了半炷香的时候,那坑,终于快填满了。 老二一口气干了这许久,满头大汗,已分不清落在黄土上的是泪,还是汗水。 “老先生。。我。。我埋好了。”这几个字,从老二嘴里说出来,仿佛隔了千年岁月,万仞冰山,充满了艰难。 “嗯。”屋中传来那老者的声音,随之一道银光飞过,老二和他的兄弟一样,应声倒地,直直地趴倒在了尸坑之上——那埋着他手足兄弟的尸坑之上。 殷束十“呀!”地一声,仿佛也被吓了一跳。 “爷爷!他犹豫了,怎么还要杀他呀?” 屋门吱呀一声推开,顾凉伸展了一下腰肢,缓步走来,亲自拿起那掉落一旁的铁锨,将老二也埋了起来。 “傻娃娃,有些时候,那事实摆在那里,是好人还是坏人,已经不重要了。他们手足情深是真,打家劫舍也是真。” 见殷束十一脸疑惑,顾凉笑了笑,将这女娃抱了起来:“爷爷啊,早已经不用再思考这个问题啦。你就记住了,爷爷杀的就是坏人,爷爷不杀的,就是好人。” “嘿嘿!好哒!”似乎是不用再思考所致,殷束十眉头一展,登时放下了这疑问:“爷爷,束十饿了。” “好好好~爷爷给你忙活了一宿,这回够吃啦。” 启程之日。 一大早,陈老大一个人驾着马车进了小院,将马车停在了那大树下。 顾凉正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闭目养神,一旁的殷束十却在捉弄飞虫。 “老先生,东西都准备好了,咱们今日便可出发。您放心,我陈老大这次准备充足,二位定当一路顺畅,舒舒服服地玩个痛快。” 一老一幼上了马车,伴着清晨薄雾,直入南洛密林深处。 路旁的蚁穴,被这马车震动,里面的蚂蚁一窝蜂爬了出来,可惜洞口却被绿叶间抖落的一捧露水,砸了个稀烂。 第10章 黑云压城(1) 与此同时,南洛圣宫。 “方才早朝上的事,诸位也都听到了。”皇座之上,女皇祝昱精神矍铄,扫视众人道:“如今杜城,结城来报,北府兵分两路,恐怕便要给咱们来个首尾难顾。 如今崇戈也来了敌情,便是北府海军也要趁乱偷袭我商城重镇。不过。。真让朕担心的并不是这些。。” 见女皇眉头紧锁,金劫狄青川道:“陛下,若说军力,我国这些年来,励精图治,加上天关地险,结杜二城更是自古以来的雄关。北府纵然厉害,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轻举妄动。陛下可是担心,那谷梁初?” “嗯。。恐怕那老家伙已经出了关,加上他手下一并高手。以他的性子,恐怕不会亲自跟在军中指挥战斗。他手下将才甚多,大可抽身。”女皇道。 “陛下意思是。。” 未等祝行禅说完,女皇又道:“朕总是觉得,谷梁初此次发兵我南洛,并不是为了灭国。宇文先生,前几日你曾与我谈过,这北府明知天险,还要大摇大摆过来,定然有妖。今日诸位都在,可否再讲一讲?” 宇文虚中道:“如今天下三分,北府独占两国之地,可谓风头正盛。原本继续发兵南洛也是常理之中。但自从歧山那陈回盗书之事发生后。再加上后来杨执星与正信被作为药引屡次劫走。恐怕谷梁初在意的,并不是天下。” “哦?宇文先生的意思是?”一旁的水劫卢枭道。 “谷梁初今年已经古稀了,膝下原本有三子。但早先被杨先生毙了一个,此后又被正信小子和惊二一起毙了一个。如今只剩下惊二一个儿子。”宇文虚中摸了摸胡子又道:“谷梁初本就不是北府人,如此倾尽全力四方征讨,依在下来看,恐怕是有别的缘故。” 眼见众人聚精会神的样子,宇文虚中继续说道:“陈回盗走的书,便是那丹织金鉴,据说上面留存着上古传下来的奇方,传说那方子,能辅佐天下最强的武功,更有破天劫,得永生的说法。” “宇文先生的意思是。。谷梁初本意不在争夺天下?”祝昱道。 “正是,依在下看,谷梁初定是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目标,发动战争只是障眼法。毕竟那北府的人,在谷梁初眼里,和那矿山中的矿石,路边水坑中的虫卵,毫无区别。” 一言已出,在场的五行劫等人纷纷陷入了沉思。 众人正想着,却听殿外来报,一名禁卫急匆匆跑来禀报。 祝昱将那人叫了进来,那禁卫跪地忙道:“禀女皇大人,宫外有个少年,自称正信,张嘴便要见陛下。我等见他衣冠不整,来路不明,便想驱赶,没曾想那厮武功奇高。我们。。。”那禁卫显然有些不自在,还没等他说完,一旁的火劫祝行禅大喜叫道:“人在哪?快快将他放进来!” 那禁卫没想到火劫巫祝大人喜形于色,心中石头落了地,连忙点头应了,转身退下。 不消多时,一道身影一起一落,数息之间便落到了殿中。 这少年皮肤黝黑,面若嶙峋奇峰,英挺俊硕,虽然一身长袍长途跋涉间破损污秽,但依然掩盖不住那冲天的英气。 “好小子!真是你!”宇文虚中大喜,一把将面前的正信搂在了怀中。 “嘿嘿,我实在是太着急啦,实在等不及禀报就闯了进来,女皇大人可要多多包涵嘿嘿。”来人正是正信,一连奔袭了数日,此时面色虽然略显疲惫,但眉眼之中尽是兴奋之情。 “小子,怎得只有你一个人?北府的事我都听说了,和你一起被劫走的柳勤弗呢?”宇文虚中问道。 “哎。。崇戈的加急快信各位可收到了?”正信道。 “嗯。。昨日已经到了,朕已与文武百官商讨过对策,这不,正和诸位继续探讨的时候,你便来了。”祝昱道。 “那就好那就好。。哎。。一言难尽。我简单说一下。如今崇戈港口外,便停着见周国的舰队,随时准备抵御北府人。我那柳勤弗兄弟,便和东川十二星一起驻守,只因他们担心北府会有高手来。到时候兵对兵,将对将,倒也有个照应。”正信一口气说得口干舌燥,祝行禅连忙命人给他看了茶。 众人听正信将见周国的事讲了个遍,虽然已经看了鲁图的奏折,但此时听正信细细讲来,在场众人无不眉头大皱。 “如此说来,这见周国皇室死伤殆尽,明德君却又派出军队来支持我南洛?”祝昱疑道。 “哎。。本来李缟大哥。。也就是见周国的国师,劝了明德君。但明德君说了,亲眼所见那天机真言教的厉害。一个小小邪教尚且如此,见周国虽然久居荒海,但唇亡齿寒,如若中洲真的被北府统一了,恐怕见周国定然便是下一个。” “嗯。。想不到这明德君倒是想得明白。。”祝昱道。 “陛下,无论谷梁初是什么想法,但如今结城和杜城外面的军情却是实打实的,在下以为,这两座雄关,务必要守住。至于谷梁初到底要什么,也比不上这成千上万的百姓性命重要。”宇文虚中说罢,祝昱等人也点了点头。 “我南洛的军队如今兵分两路,分别驻防两座天险雄关。在座的各位,朕也想好了安排。”祝昱说罢,眼光扫过众人,平静道:“结杜二城,虽然都有天险,但相比之下,杜城更加危险,只因地处开阔,虽有天险可踞但位置距离北府很近,敌人无论是补给,还是兵力,都甚好抵达。因此朕这次,便打算将五行劫全部都派到杜城去。” “这。。。圣上。。”祝行禅闻言眉头大皱,还没说话,便被祝昱打断:“行禅莫急,朕知道你要说什么。北府兵分两路,但结城自古以来未尝败绩,那重结峰根本不是靠军力强攻的地方。至于你们五人全去杜城这事,朕倒是想问问宇文先生。”祝昱说罢看向宇文虚中,后者道:“陛下的意思是,结城由在下去?” 祝昱笑了笑道:“宇文先生说对了一半,朕的意思是,结城由朕亲自去,宇文先生可否随朕一并前往?” “啊?”在场众人无不错愕,这一国女皇竟然要亲自镇守国门。 第11章 黑云压城(2) “这。。。”宇文虚中眉头大皱道:“陛下能亲自前往结城镇守,当是南洛百姓的福祉。 天子守国门,本就是千百年来的佳话。只是。。刀剑无眼,如若届时大战开启,北府国的高手必然知道陛下的消息。 到时候若是来个擒贼先擒王,在下也没有完全的把握,守护好陛下。” “宇文先生莫急,朕的意思,便是擒贼先擒王。”祝昱笑着,扫视众人,似乎等着有人解了她的谜题。 “圣上的意思是。。兵对兵,将对将,我们武者便对上武者。北府高手若要来袭击圣上,他们自己的防备定然减弱?”卢枭道。 “还是卢卿懂朕。”祝昱笑道:“结城倚仗重结峰,就算是高手对攻,我南洛也占上风。倘若是他谷梁初亲自来了,那万仞山峰,我雄关高墙,又岂是他能轻易过得来的? 届时朕端坐城中,北府人定然忍不住这等诱惑。待他们露了破绽,宇文先生定可一蹴而就。” “话虽如此,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陛下将五行劫统统派往杜城,在下若要去偷袭北府,陛下身边不就没人守护了?” “宇文先生,此言差矣。”却听一旁的正信道:“这不是还有我和逢忱呢吗?” “额。。”宇文虚中实是没想起来兄弟俩来,此时抓了抓头笑道:“正信小子,这可不是儿戏。” “宇文先生,如今我和逢忱,可远非那年街头巷尾偷看您与杨先生比斗的局外人。逢忱是您的好徒弟,我正信也得了谷梁夺前辈的真传,又有莫先生的倾囊相授。有我兄弟二人守护陛下,定然无误。” 未等宇文虚中答话,祝昱笑道:“好呀?正信小哥,军中无戏言,男子汉大丈夫,说出去的话,可要掷地有声。要不要再去问问逢忱?你小子可别一张嘴便将兄弟的性命也搭进去了。” “陛下放心,我了解我二弟,他这人平时唯唯诺诺,到了大义面前,那可是和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小子,圣上面前,说话可不能太放肆了。”一旁的土劫冷冷道。其余众人不禁莞尔。 “额。。总之二弟他一定同意这个做法,再说,如若让宇文先生自己去,他这当徒弟的也定然不同意。宇文先生应该也是了解自己徒弟的,对吗?” “嗯。。正信说的没错。”宇文虚中想了想,也觉有道理。 “既然这样,那便这么安排吧。”女皇笑着点了点头,抬头问了问卢枭道:“莫先生请来了?” “回陛下,到了。” “快请进来。” 不消多时,莫涤尘大步走入了殿中。虽然在南洛住了许久,但这北府国的前大将军,此时踏入了南洛皇宫大殿,却是有些稀奇的场景。 “莫将军,朕知道,今日请将军来,这是却也有些奇怪。”祝昱说罢苦笑一声。 莫涤尘早就断去了过往,躬身行了一礼道:“陛下请老夫来这里之时,老夫已然猜到了一二。” “哦?莫先生说来听听?”祝昱好奇道。 “老夫的事,各位也都清楚。如今南北开战在即,陛下召见老夫,便只有一种可能,随军出征。”不顾女皇惊讶神情,莫涤尘又道:“南洛双关,以结城天险为最,杜城虽然地形相对开阔,但南洛重兵驻扎多年,经营之下,也不是轻易可以拿下的地方。如若老夫选一处,却会选结城,而非杜城,作为开刀的地方。” “莫先生果然是将才,朕这点小心思,都让你猜到了?只是为何先攻结城,再攻杜城?”女皇道。 “结城自建成以来,从未被人突破过。老夫也不怕出言冒犯,只是南洛国往日只念那天险易守难攻,却并未投入多少,因此这结城虽险,但人为经营不足,若论可乘之机,却是多得很。 但杜城则不然,并无甚天险,只靠倾力建造的雄关守护边疆,军容肃整,投入甚多,当真是易守难攻。” 莫涤尘侃侃而谈,见众人有的面露赞许,有的低头凝思,笑了笑又道:“至于叫老夫来的意思,恐怕是陛下想要老夫一同走一趟结城吧?” 此言一出,除了女皇祝昱,其余人皆是满面惊疑。 祝昱听罢,起身下了龙椅,径直走到了莫涤尘面前,细细望着面前这个独眼老者。 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朕听乔歌说过莫先生的往事。” 提起往事,莫涤尘仿佛立刻又回到了,某种悲伤的情感之中。 “过去的,都过去了。莫先生大错如覆水难收,那屠城之事,他日下了地狱定要一笔一笔算清楚。” 祝昱说罢停了一停,见莫涤尘满脸悲色,继续又道:“但结城城墙背后,一样是满城的百姓,莫先生如若助我南洛一臂之力,定能保我百姓周全。 对朕来说,一人性命也是命,满城性命,也是命。莫先生可敢摒弃过往,与朕走这一趟鬼门关?” 如此直白的话语,出现在南洛女皇,与北府将军之间,在场众人倒吸一口冷气,土劫田泽更是全身紧绷,时刻准备提防这曾经的屠城魁首。 却见莫涤尘沉默许久,缓缓开口:“结城。。。想不到往日日日钻研如何攻克屠灭的地方,如今却要亲自守护了吗?” 祝昱大喜,登时颁布圣旨:五行劫以奚乘秋为首,即刻出发,至杜城与谢将军汇合,共抗北府侵略。宇文虚中,左逢忱,正信,莫涤尘,随祝昱御驾亲征,三日后启程,直奔结城。 另传旨崇戈:与见周国签订协议,共同对抗北府海军,战事过后,两国正式建交,开放边境,永不动武;如若南洛战胜,将划分东川旧领,归还东川遗族,由十二星代为掌管,货币,度量,可暂用南洛制式,待得东川国恢复,另行改换。 这场决定国运的大会终于结束,五行劫面色凝重,未做道别便仓促启程。倒是正信,听了三日后才出发,立刻开心地拉着宇文虚中往宫外走。 “小子,慢点慢点!你着什么急!”宇文虚中被拉着袍袖,苦笑道。 “这么长时间,我满脑子都是星妹,还有我那傻二弟,更是许久未见,要不是我只长了两条腿,我定要再快一些!”正信归心似箭,恨不得腋下长出翅膀来。 第12章 黑云压城(3) “这。。。”田泽眉头大皱道:“陛下所言有理,但陛下终究是一国之君,如此以身犯险。。恐有不妥。” 祝昱笑道:“北府势大,屠灭东川之后天下人人骇缩,便是我南洛百姓也是如此。 不光百姓,想必这朝堂文武百官,乃至守城门的兵卒,一样心里打鼓。 朕乃一国之君,用民间俗话说,便是南洛的主心骨。如此士气低颓之时,便是我这主心骨出来撑场子的时候。” 一言已毕,见田泽还要张口,祝昱伸手一拦道:“如今乔歌已然长大成人,我南洛后继有人。朕有诸位爱卿护国,心中坦然镇定。 再说我南洛久居中洲富庶之地,多少代人共同奋进,才得了如今盛世。北府穷兵黩武虽强,但终究也是血肉之躯构成的国度,敌我双方都是双手双脚,都有七情六欲,真刀真枪地拼斗起来,骇缩的未必是我南洛将士。 多说无益,朕意已决。只有死在冲锋路上的南洛人,没有束手就擒的俘虏鬼。” 大殿之上冷冷清清,众人一时间不知说何是好。 却听狄青川道:“陛下亲征,乃是我南洛子民的福分。只是我五行劫本就是陛下的护卫,哪有护卫离开主人的道理?” “狄卿,你是了解朕的。北府此行倾巢而出,高手林立。杜城后面,便是一马平川,绝不能失守。五行劫守护的不应当是皇帝,而是南洛社稷。你们五个记住了,杜城在,你们便在,如若杜城破了,你们不用回来见朕。城后的百姓,人人都如朕一般重要,听懂了吗?” 祝昱表情严肃,狄青川听得热血沸腾,登时跪地,高声道:“金劫狄青川,定当死守杜城,绝不让一个百姓罹难!” 其余四劫也是一起跪地:“火劫祝行禅,土劫田泽,水劫卢枭,木劫奚乘秋,定当死守杜城,绝不让一个百姓罹难!” 议事结束,五行劫即刻便收拾行囊出发,祝行禅修书一封,交给了宇文虚中道:“宇文先生,此去一别,不知还能不能相见。这封信,还请代我交给乔歌。” 祝行禅抱了必死决心,宇文虚中笑道:“干嘛搞得这么悲壮,五行劫的本事,在下见识过。 五行相生相克,相依相盛。恐怕陛下让你们一齐出动,便是这个意思。如今北府七宿被杨兄毙了六个。四胄也去了其一。就算谷梁初亲至,恐怕独自面对五行劫联手,也未尝是必胜之果。依在下看,这封信不如收好,等胜利归来,亲自交给乔歌不迟。” 祝行禅听了一愣,但见宇文虚中一双眸子如同骄阳一般,顿觉一股暖意直入心间,不由得笑出了声,宇文虚中见状也是跟着笑了起来。 一阵笑罢,祝行禅躬身行了一礼。 宇文虚中不解道:“巫祝大人这是何意?” “说来惭愧,我等不知不觉也陷入了那畏战情绪之中,若非宇文先生提点,恐怕我这心头也蒙上了一层阴霾。” “呵呵。。方才殿上在下便看出了。这就如同那山中的老虎,世人皆知,饿虎更凶猛,也知道,那困兽更是绝凶绝猛。 如今天下均势已破,多数人都被东川的迅速败亡,以及那北府屠城之事吓破了胆。这迷局一入,靠自己的力量更难走出。 在下蹲在那翠岛绝狱这么多年,早已经看穿了这些虚妄。是非成败,皆非定数,又何必自怨自艾,平白消耗自己。自我出关那日起,在下心中便只有一个念头,守护我那傻徒弟。除此之外,别无他想。管他是什么东西南北府,一样都非定数。” 祝行禅不再多言,将那封信揣入怀中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先生也要保重,我南洛国的皇帝,便交与先生守护了。” “好说好说~巫祝大人慢走,在下可得趁着这几天,先热闹热闹。”宇文虚中说罢,纵起身形,转身便走。 秋风稀索,竹林翠海已然遍布黄驳,城郊小院之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将一名幼童扶上马背。 此时正值正午,秋日高悬朗空。那神驹被那日光一照,金光四射,神俊异常。 “谷梁爷爷,您可得扶好了我!!”那幼童似乎是第一次骑马,此时趴在马背上,丝毫不敢动弹。 “小娃娃,看你行棋对弈凌厉异常,怎得到了马背上便成了这个孬样?”老者边说,边望着那幼童的滑稽样子哈哈大笑。 却见院中石凳上,一名少女披着兽皮披风,坐在石桌边看着医书。这少女面色萧条,一缕青气若隐若现,秋风一过,那单薄身子更是摇摇欲坠,令人怜惜。 一阵风尘吹过,院落门前停了两匹马儿。 “快出来看看!看看谁回来了!”宇文虚中翻身下马,人还没到,那兴高采烈的声音已然传到了院子之中。 “星妹!!”一个清朗声音清啸一声,登时传遍林海。 院中少女听了这一声,手中医书滚落,一股热泪盈满了眼眶。 正信一声啸罢,惊了马背上的林惟进一个激灵,若非谷梁夺在旁,恐怕要跌下马来。 院中伙房大门推开,一个红衣少女围着围裙也跑了出来,身后一名儒雅少年同样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炒勺。见了站在门口的正信,同样是热泪盈眶。 “大哥!”左逢忱再见兄弟,激动地撒手扔了炒勺,飞奔而来。 自从在这院中被劫走,兄弟二人天各一边。左逢忱身负重伤,远遁西别国,险些死去。如今身负神通,死里逃生,重见义兄,喜不自胜。 哥俩紧紧相拥,久别重逢的泪水浸透了彼此的肩头。 “臭小子。。。我以为你死定了。。。”正信满眼泪水,紧紧握着二弟手臂,却觉入手触感起起伏伏,坑坑洼洼,忍不住拉开了那衣袖。 “这?!?!”这一看,正信大吃一惊,只见左逢忱双臂之上,满是坑洼疤痕,那皮肤仿佛一幅真实的山水画卷,高低起伏,沟壑嶙峋。。。 “嗨。。大哥,一点外伤,不碍事的。”左逢忱连忙拉下衣袖,擦了擦眼泪,闪身一让,将身后的那清怜少女让了出来。 “信哥。。。。”眼见情郎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杨执星喜极而泣。 自从那日开动杨刑九遗留的盒子诱发御极阴脉以来,杨执星发病越来越勤。 虽有谷梁夺这等高手护持,但那阴脉乃是天劫,人力再强,也难逆天而行。 正信飞身来到杨执星面前,将这可怜少女紧紧拥入怀中。但觉那娇躯轻如宣纸画卷,细细嗅来,那熟悉的味道更是气息全无。 “臭小子,可别让星儿情绪太激动了。先别寒暄呢,你若再晚几天回来,可就见不到她了。”倒是谷梁夺一言止住了这久别重逢。 “师父这是何意?星妹怎么了?”正信连忙擦了擦眼泪正色道。 “蠢材,有什么话,不能进屋说吗?”谷梁夺嗔道。 正信这才想起怀中这柔弱女子,一把将杨执星抱起。 进了屋中,将怀中人安置妥当,几人纷纷落座。 谷梁夺道:“时间紧迫,老夫长话短说。杨刑九的事,星儿悲伤过度,这体内的玄极阴脉又进了一步,成了无解绝脉。这些时日,老夫和宇文虚中轮番照料,虽然恶化速度变慢,但终究难敌天劫。星妹如今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大大不妙。” “师父,不是说要长话短说吗?星妹不妙不就得了?我该怎么做?您只要告诉我,我立刻就去!”正信一脸急色道。 “臭小子,急什么急?”谷梁夺吹了吹胡子嗔道:“能解这御极阴脉的只有一个办法,便是拥有御极阳脉之人,二人真气交融,才能破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什么脉,哪里有?”正信急得不行,仿佛谷梁夺一说,自己立刻便能搞到一般。 “据老夫所知,这世上并无人拥有。不过!”谷梁夺知道正信猴急,连忙抬手止住他道:“不过你这小子体内本有玄极阳脉,若能找到法子将这绝脉也激化为御极阳脉,便能成事也说不定。只是。。” “只是什么?师傅尽管说!” “只是以上这些,都是老夫的推断,别说这激化阳脉的法门老夫也不知道,就是真的成了,你们两个这绝脉如何融合,老夫也是一无所知。 便如同一条绝路,不走必死无疑,走嘛。。也不知如何活下去。。”谷梁夺说罢,叹了口气,眼前这两位后辈的命运,仿佛已是定数。 “谷梁先生。这御极阴阳脉这么厉害,可有弱化的办法?我与大哥出生入死,绝不能见他与杨姑娘就这么束手等死。我们虽然不知如何根除,若是能拖延一番,也是可以呀?”左逢忱道。 “嗯。。左小子的想法,老夫不是没想过。可惜星儿这阴脉乃是天生的,若是武功脉毒,倒是可以传度他人,均摊一二。但这天生的玩意。。。。” 众人陷入了沉思,似乎这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大家最不想面对的那一个。 沉默许久,倒是正信率先张了嘴:“师傅,既然这御极阴脉乃是最强的绝脉,那理应只有最强的阳脉才能克制,可是如此?” “正是。” “那徒儿这一身玄极阳脉,只要能突破边际,不就能成为最强的阳脉了?又是也不是?” “额。。。是。。” “那便好说了!这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眼见正信一脸喜色,众人更加疑惑。 “大哥,莫非你与我失散这么长时间,也得了什么际遇?”左逢忱疑道。 “嘿嘿,那就要多谢我这谷梁师傅了?”正信一脸得色,卖起了关子。 “臭小子,有屁就放,星儿随时便会发作,你他娘的还在这耍什么宝。” 谷梁夺一个暴栗过后,正信吐了吐舌头道:“师父,十四恶道可是您教我的,怎么您自己也忘了?” 哪知谷梁夺呆了一下,旋尔大大摇头道:“不可不可,那法子不可,万万不可。” 其他人不明所以,宇文虚中忍不住问道:“二位别打哑迷了,说清楚点?” “宇文先生,师父教我的十四恶道,便有十技四识。这十大绝技最后一技,唤作‘寄奴’之术。” 正信还想继续说,却被谷梁夺打断:“哎。。老夫来说吧。 这寄奴之术,来自于赛马赌博,古来便有寄奴百万成孤注,拼付骅骝一蹶输之说。之所以说这路子不通,便是因为这寄奴之术一旦使用,体内阴阳二气,交相争逐,无限激发。不死不休。 故而这法子只能用一次,用完便是必死无疑。正信,你这臭小子是不是要用这法子将你那玄极阳脉直接逼成御极阳脉?不妥!大大不妥!” “有何不妥?激发潜能,逼成了阳脉,不就可以治星妹的病了吗?”正信不服气道。 “寄奴之术用过以后死是不死尚且不说,便是真的没死,且成了那阳脉,又当如何?你以为这是包饺子搅馅吗?两样放一起丢进锅里煮一煮就吃了?”谷梁夺也上了火气,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既然只此一途,我便是死了也要试一试再死!”正信也上了牛脾气,寸步不让。 “好好好。。你想死,老夫不拦着!”谷梁夺气得腾地站了起来,拂袖而去,宇文虚中连忙追了出去。 “大哥。。谷梁先生也是为了你好,总不能这寄奴之术用过,你和杨姑娘都。。。。”左逢忱也来劝起了正信。 “信哥。。那法子太过凶险。。不用也罢。自从爹爹去世那一日,我的心也死了一半。若非还有信哥你,恐怕我早就不想活了。如今见你好好地,我便很欢喜。若要为了我,连累你丧命,我一样做不到。。” 眼见杨执星这副模样,正信怒气散了一大半,泄了气瘫坐在床头,低了头沉默不语。 “大家都去歇歇吧。。我与信哥好好聊聊,也就过去啦。” 左逢忱与祝乔歌互相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出门去了,屋中顿时冷清下来。 “信哥。。这些时日,有好几次,我都撑不过来了。。”杨执星拉起正信双手道。 “有时候迷离之中,想到信哥如若撞见我这样子,定然心急如焚,悲伤不已,我便想立刻死了,只愿你能少伤心一些。。少。。”杨执星还未说完,正信已然坐到身边,一把将其拥进怀里。 “别说了。。星妹。。你我二人,只有两条路,要么一起活着,生他个子孙绕膝。若是前一刻死,不要着急,我正信转瞬即至,黄泉路上的每一步,定要有你我二人的脚印。” 第13章 十方独愿(1) 杨执星心中一热,只觉眼前这少年英挺面容,已然不是两年前那满嘴胡话的顽皮小子。二人手挽着手,窗外暖日如披,杨执星静静靠在正信肩头,专心享受这得来不易的静谧。 “信哥。。。”过了许久,杨执星缓声道:“你不在这些时日,我每日都会想起你和我爹。前些时日,便发现了他老人家留下来的盒子。只是我不会武功,那盒子里的东西,我看不明白。如今信哥回来了,你是爹爹的徒弟,那盒子理应一并交于你。兴许里面有什么法子能解当下难题也说不定呢?” “哦?师父他?”正信闻言一惊。 杨执星指了指一旁的柜子:“便在那里面。” 正信将那盒子自柜中取出,但见那盒子上面密密麻麻遍身小字机括:“这。。。师傅他老人家博学广闻,这盒子如何开得?” 杨执星一手接过,按照当日那法子,将那荧惑字块一一拧转。‘咔哒’一声,机括应声而开。里面一本十方胜境,一本天地独愿谱,静静躺着。 正信伸手拿出那十方胜境,心中不胜感慨,那无咎宫铁门前的身影在脑海中重新现身,不由得眼前蒙雾。 擦了擦眼泪,正信抬头看了看杨执星,见后者目光坚定,心中不由豪气顿生,将那十方胜境翻开。 只见开篇便直入正题,直写道: 天之道也,如流风,如浮云,如蝇营狗苟,如聚散悲欢。 道六气,人亦有六六之节。三阴三阳,持节并举,互有进退。 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相乘相制,然未乘未制之境则为人之取用。 生杀予夺,亢则害,乘乃制,得藏溢之道,令终不灭,久而不绝。纵有十方变换,唯我定序天地也。。。。。 “这。。。”正信第一次读到如此观点,只觉脑中昏昏沉沉,那藏溢之道似乎见过,却似乎又没见过。 “信哥,爹爹的武功,你看得懂吗?”杨执星道。 “亢则害。。乘乃制。。。”正信读着读着,心神仿佛陷入了泥坑一般,再往后看,每一个字都如同那浓缩千年的调味料,将脑中的‘味海’搅乱。 眼见正信捧着那秘籍,自顾自地看了起来,如入无人之境,杨执星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但见其认真模样,又不忍出言干扰,只得自己掏出那本天地独愿谱,端详起来。 ‘六元天罡乃是至阳真气,便是以亢为道。那十四恶道呢?是亢还是乘?又如何才算藏溢之道?’正信将那秘籍细细翻着,边走边看,不由得便走出了竹林小院。 此时日光正盛,林中生机盎然,正信顺着小路,边走边读,不知不觉便到了后山密林。寻了一块大石头盘膝而坐,认真思索。耳边微风拂过,翠黄竹叶沙沙作响。 这十方胜境越看越迷,正信眉头紧锁,心中打起了鼓来。 ‘武功之道,便是极尽人体潜能,无论内功外功,皆为将潜能择一地,择一法而出。但师父这十方胜境,怎得皆是中庸的路子?’正信草草读完全本,心中疑惑更胜,脑海中浮现了那日崇戈街头,杨刑九与宇文虚中死斗的场面。 ‘师傅他武功盖世,举手投足便是摧枯拉朽。。。怎会。。’正信将那十方胜境从头再看一遍,更觉疑惑。这中庸之道,与那霸气无匹的功夫,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去。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已然隐入了林海尽头,却听一阵声响自草丛中传来。 正信冥思苦想未果,心中烦躁,抬头一看,一个小脑瓜从林子里伸了出来。 “正信哥哥,谷梁爷爷叫我寻你,想不到你跑到这里来啦?”那幼童便是林惟进,虽然与正信不太熟络,但听左逢忱聊过许多正信的事,如今见面也是自感亲切一些。 正信苦笑道:“惟进,你读过几年书了?” “差不多有五六年吧?” “嚯,你这小子岁数也没多大,怎得读了这么多年了?”正信笑道。 “我娘说,男子汉大丈夫,舞刀弄枪是一路,但太危险了,稍有不慎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因此为了让我出人头地,很小的时候便带我去书堂旁听啦。” 正信自幼无父无母,全是师傅王徐风教书写字,听了这话,心中有些酸楚道:“哥哥遇到一个大难题,在这里想了大半天,也不得门道。明明天地至宝就在眼前,伸出手去,却怎么也拿不住它。” “哦?天地至宝能让正信哥哥遇到,那便是天道使然,正信哥哥张手一拿便可,怎得会拿不住?”林惟进不知武功秘籍的事,只道是字面意思。 “小鬼,你觉得,中庸之道如何?”正信也不知怎得,突然问道。 听得眼前人问起了圣人之道,林惟进登时来了精神,一路小跑来到正信一旁,一屁股坐到了石头上,开始侃侃而谈:“正信哥哥可算是问对人啦!这中庸之道,便有三则,慎独自修,忠恕宽容,至诚至性。用于人常之中,又有五达道,三达德,九经三重等说法。” 正信没上过什么学,此时听得云里雾里,苦笑问道:“这至诚至性,是何意思?” “嗯。。这至诚嘛,便是寂然凝虑,思接千载。将自己清除干净,直面自我,大空大满,便是如此。” 见这幼童老学究的样子,正信来了兴致,似乎能听懂了一些,连忙又问:“那至性呢?” “周先生说过,性,便有两种,一种是尽别人的性,另一种,便是尽自己的性。但无论哪一种,都需要一个过程,这过程或快或慢,便如同暖日照耀冰川一般,无论那日光多暖,冰川也要过些时候才能消融。” 正信听罢,还是不甚明了。眼见他这副样子,林惟进老成地叹了口气道:“简单来说,这中庸之道,便是天人合一之道,以万物至诚本质性,一以贯之,感通万物。” “一以贯之。。感通万物。。”正信若有所思,似乎摸到了点东西。 “再说这慎独自修,便是参透自我,感悟天地。《中庸》有言: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若能寻到万物中合之道,便能法定天地,催生万物。” “可这中合之道又是什么呢?”正信疑道。 “这道嘛。。。人人都不相同,但这道确是须臾不可离也,可离着,非道也。”林惟进讲了半天,见正信那模样似乎一点也听不懂,不由得起了急:“正信哥哥,今天破例举个粗俗例子,你若渴急尿急,该当如何?” 正信不防这幼童突然说这话,笑道:“那当然是渴急了喝水,尿急嘛。。找个没人的地方,放水!” “这中合之道便是如此,渴急了必须喝水,尿急了必须。。。必须放水。。”林惟进甚少说些粗鄙话语,此番复述出来,面色涨得通红。 “哈哈哈哈,你这娃娃,说了这么多文绉绉的,原来便是这个意思吗?”正信哈哈大笑,直笑得眼泪挤了出来。 林惟进有些不快道:“正信哥哥有什么可笑的?饿了吃饭,渴了喝水,自然是正常不过,但若将天地法则也纳入思考范畴呢?将国家起伏,人文兴衰也一并考虑呢?” 这话一出,正信却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是啊。。。渴了饿了自然简单,但万千小事集合到一起呢?亿万小事呢?这天地循环,因果报应,不都是中合之道汇聚而成吗?国有兴衰,便定有不和之处,人身抱恙,也定有不和之处。若要将这点滴小事,囊括万千,便是万万难以算之。’ 一念及此,正信不由得愣住了,手中这本十方胜境,此时如同万仞险峰一般,恐怕众生都难以企及。 第14章 十方独愿(2) 眼见正信一脸失望,林惟进笑道:“正信哥哥不用气馁。正所谓大道至简,有些道理到了尽头,反倒简单了。只是不知道正信哥哥到底是为何发愁呢?” “小鬼,你看哥哥手中这本书,便是我师父留下的武功秘籍。这难题,便是这秘籍中来的。” 林惟进闻言看着正信手中的秘籍,眼中生出了好奇。 “小鬼,要不要看看?”正信笑道。 “街头小传里面说,这武功秘籍都是各家的珍宝,怎么能随便给人看呢?”林惟进歪着头疑道。 “这本秘籍不同,以你正信哥哥的见识,这小册子里记载的武功,应当是这世间最强的了。只是师父他老人家很有学问,我这半吊子水平,实在是看不懂。倒是你这小鬼,张嘴便是圣人之言,说不定能看出点门道呢?” “可是偷看别人武功秘籍,不会走火入魔吗?小传里面都是这么说的呀。” “那自是不会,你又不会武功,看得只是文字罢了。再说这是师父他老人家留给我的,我允许你看,天经地义。” 正信说罢,将那秘籍塞进了林惟进手中。 林惟进不再疑惑,打开细细端详。 见这幼童神情专注,正信不忍打扰,坐在一旁静静看着。 直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但见林惟进一页书都没翻,一直盯着那开篇几句品读,时不时眉头紧锁,时不时喜笑颜开。 又过了一刻,正信实在等得不耐烦道:“怎么样?能看懂吗?到底是啥意思?” “正信哥哥,这本书,便是这开篇的文字,看起来并不像是武学秘籍,倒是颇有圣人之道的感觉。” “哎。。说的是呢。我虽然在北府无咎峰上苦学了多日,但还是看不透这文字的含义。”正信叹气道。 “圣人之道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看懂的,正信哥哥可不能操之过急。” “哎。。看不透这文字的含义,便学不会师父的武功,学不会武功,便找不到驾驭御极阳脉的办法。找不到那办法,星妹就要死。星妹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星妹的时间不多了。。。”正信越想越灰心,眼神也落寞了。 “哥哥,其实依我看,这开篇的内容,倒是另有其意。” 正信闻言心中一喜,抬头便见林惟进那闪亮亮的眼睛:“此话怎讲?” “这开篇一段提了天道六气,又提了五行生克,人道三阴三阳,持节共举。进而又有天地,生杀,满溢。哥哥不觉得,这涵盖范围太广了吗?” 林惟进这么一问,正信也觉太过蹊跷:“对啊。。。老莫教我的六元天罡,便有六气之说。五行生克。。当是五行劫那般大能。至于人道三阴三阳,持节共举。。说不定就是御极阳脉的法门呢?可是这么多东西都糅杂到一起,能行吗?” “正信哥哥看来是有点想法了?你说的不错,单看这开篇,确实有些笼统。不过细细想来,一样是大道至简的道理。” “快来说说?”正信急道。 “若要将天地间的规律一一掰开揉碎,那自然是繁琐。但无论天道六气,还是五行生克,亦或是人道阴阳,天地生杀,都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那便是,中庸之道。” 见正信不明不白,林惟进仿佛化身老禅师,耐心讲解道:“这世间万物能繁衍生息,离不开一个和谐的谐字。是不是?” “嗯。。这倒是。。”正信也不知真明白还是假明白,点了点头道。 “小到我们每个人的身体,能行走坐卧,正常运作,便是因为全身各部都能和谐运转。那病灶,便是某一部分出现了不谐之处。至于这中庸何在,吃多了会上火,吃少了又会消瘦枯败。往年萧关郡有个年员外,便是吃喝无度,犯了脑疾草草去了。依我看,这便是不谐到了极点,引了天劫。” “那这五行生克,当也是中庸之道了。”正信似乎听明白了一些。 “没错,五行生克,并非定数。水能克火,众所周知,但那滔天烈焰,却又不怕你这一杯茶水。水克火,便有一个度,这个度,便可当做中庸之处,不进不退,不上不下,刚刚好。” “这么说。。人道三阴三阳,持节并举。。。这个节。。莫非指的就是那不进不退,不上不下,刚刚好的中庸之处?”正信似乎突然想明白了,眉头见喜道。 “对呀,正信哥哥可算听明白啦?阴阳二气,若要共存,定然要持守中庸之道,人体亦是如此,阴阳失衡,便要生病灶,失衡越多,病灶越重,细细想来,这都是人尽皆知的道理。”见正信开窍了,林惟进笑道。 眼见正信思索片刻,眉头重新拧了起来,林惟进不解道:“怎么了哥哥?还有哪里想不明白?” “可如今星妹的御极阴脉,阴性已极,我就算用了‘寄奴’之术,激发了御极阳脉,又当如何呢?那阳气如此纯正,星妹那脆弱身子。。。恐怕承受不住。” “哎呀,正信哥哥,咱们说了半天这书中的中庸之道,怎么又忘啦?我给你举个例子,就说这水火。若以纸为杯,杯中置水,将纸杯置于火上,当会如何?” “这。。纸杯如何做得?” “嘿嘿,我便做过,结果便是,纸杯隔在水火之间,不会烧坏。” “哦?如此神奇?倒是你小子,小小年纪,怎得还会这种东西?”正信奇道。 “哈哈,周先生可是工匠世家,要说新奇百怪的东西,那可多得是呢!”林惟进兴高采烈之中,猛然想起了那故去的老师,方才还眉飞色舞的小脸蛋,登时冷了下来。 正信沉溺于思考,继续道:“这么说,纸杯不燃,便是因为上下隔开的水火二物,正好处于中庸之处?火的高温被水吸收了?” “便是如此。”林惟进点头道。 ‘星妹如今筋脉崩疲,阴气绝高,只要我能寻到那中庸之处,那不就是冰雪消融吗?如此浅薄的道理,我怎么还要想这么久呢?’迷障一除,正信哈哈大笑,高兴地将林惟进抱起来转了三圈。 林惟进被吓了一跳,但到底是孩童,被人拖着腋下转圈圈,不由得哈哈大笑。 二人笑了一阵,正信正襟危坐道:“林先生,事不宜迟,正信可要尽快开始探寻这书中之道了。” “咦?这书不是刚讲明白开头吗?哥哥直接修炼,不会出问题吧。。” “林大师有所不知,这书最难的便是这开篇,后面的行气法门,练功手段,若没了这总纲妙意支撑,草草练了那是必死无疑。但如今林大师给我解了惑,后面那些法门手段,便明亮多了!” “可是。。我不会武功呀,如若我说的不对呢?正信哥哥练完了走火入魔怎么办?” “嗯。。。。你说的有道理。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感觉,你说得对!再说星妹等不了几日了,死马当活马医,便这么练!” 正信说罢,不再多言,盘膝闭目,凝神聚气,便开始按照杨刑九所留的十方胜境修炼起来。 林惟进看着正信入定,也只得轻叹一口气,坐到一旁一同等着,闲来无事,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惟进等得不耐烦了,正想出言询问,抬头一看,便见正信面色青灰,肩头抖动,一丝鲜血竟从嘴角渗了出来。 “啊??”林惟进大惊失色,起身便要搀扶询问,却见正信双眼陡然睁开,顿觉一股猛烈真气汹涌而出,所过之处枯草焦黄,热浪逼人。 这一下,直将林惟进吹了个大跟头,若非地上腐草枯叶甚多,定要摔个七晕八素。 林惟进摇摇晃晃起身在看,正信口吐鲜血,已然晕了过去。 第15章 浴火神螺(1) 再次醒转,已然回到了竹林小院,正信只觉浑身经脉刺痛,全身无力。神识再探丹田气海,只觉如浩瀚静海,甚少波澜,运功催动,并无半点反应。 “大哥,你醒了?”左逢忱坐在床头,正关切地看着自己。 “我。。。”没等正信说话,一旁的林惟进道:“正信哥哥,当时你口吐鲜血晕了过去。我便连忙跑回这里,幸好谷梁爷爷在,将你救回来了。” “那册子。。。。” “臭小子,要不是见你现在虚弱,老夫真想给你几下子。那杨刑九什么人物?刑九罚一的武功就凭你也想看看就练吗?疯了吗?”谷梁夺坐在一旁,气得直吹胡子。 正信轻叹一口气,又见杨执星坐在一旁,丧气道:“星妹。。我着急练成师父的武功,好救你。。想不到弄巧成拙,如今我气海毫无反馈,恐怕。。。”想起自己的莽撞,正信后悔地不敢直视爱人双眼。 “哎。。。这也不能全怪你,心有所念,人便会兵行险着。”谷梁夺神色一缓道。 “这次不光救不了星妹,便是那结城,也去不得了。”正信满面悔色,别过了头去。 “大哥,如今养好伤势要紧,结城自有我和师父前去,不要再多想啦。谷梁前辈会留在这里照顾你们两个,一时半会当也不至于有什么不测。”左逢忱道。 “二弟。。此去结城凶险万分,奈何当大哥的是个蠢蛋,临行前自废武功。你可一定要回来。。”想到眼前的二弟马上就要动身前去那修罗场,正信心中五味杂陈,仿佛这辈子也无法再见了。 正说着,莫涤尘推门而入,见正信一脸灰败躺在床上,不由得面色动容:“臭小子。”话没说完,也觉心中一堵,站在床头不知说些什么。 “师父。。徒儿不孝。枉费了师父辛苦教导,恐怕这次。。徒儿的武功永远也恢复不了。。” “傻小子,说什么丧气话,你这么年轻,时候还多得是,踏踏实实养着。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再说丧气话,老子锤死你。”莫涤尘嗔道。 “师父。。本来徒儿想练成更厉害的武功,救了星妹,再陪您一起血战北府,可惜现在一样也没办成,实在是惭愧。。” “这事休要再提。为师同意祝昱的邀请,只因老夫心中还有执念。因果循环,老夫满手杀戮罪孽,早就该死了。如今有个机会偿还一二,求之不得。你且好好修养,老夫若回来了,定要与你把酒言欢,到时候可别还是这个孬样子。如若回不来,那更是得偿所愿,你这臭小子也莫要哭哭啼啼。到时候去老夫坟头上,一样可以把酒言欢。听到了吗?” 莫涤尘说罢,没等正信答话,转身又对谷梁夺深深鞠了一躬道:“谷梁先生,你我同在北府多年,如今再得相聚,本应切磋一二,共探武学之道。可惜莫某孽债缠身,不配与您并肩。此番小徒全权托付给您了。” “说得什么话,你是他师父,我也是。这小子虽然傻了点,但是心性湛然,老夫自然会护他周全。倒是你,此去结城,如若对上了我那兄弟,莫老弟可莫要逞强。这次他出了关,恐怕天下再无敌手,切莫强撑。” 谷梁夺曾与年轻时的莫涤尘切磋过武功,虽然也曾为那屠城之事勃然大怒,更是动过杀心,但过了这么多年,眼前的莫涤尘早已不是往年的样子。眼见那鬓角的霜色,眉间的车辙,谷梁夺心生感慨,忍不住出言提醒,心中的怨恨早已烟消云散。 莫涤尘闻言苦笑颔首道:“谷梁先生,此去一别,恐怕再无相见之日。正信是你我二人的徒弟,便交给您了。” 兴许是害怕牵动感情,莫涤尘言罢,草草看了眼正信二人,还想说什么,又不忍心再做停留,转身便走。 “正信哥哥,不要灰心,他们都走了,惟进还在呀?我可以每天陪你读书,顺便还能教教你圣人之道。” “小娃娃,老夫可还在这呢,你倒是和我抢上徒弟了?”谷梁夺笑道。 “惟进觉得,正信哥哥其实很有悟性,可能是年轻的时候没有遇到好先生,被耽误啦。” “呦?你这娃娃毛还没长全,怎得张口便如此老成了?”谷梁夺一生无儿无女,眼见这伶俐幼童,心下甚是欢喜,站起身来,一把将林惟进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椅子上:“林先生,你来看着他们俩,老夫去去就来。” 谷梁夺说罢,来了屋门前,宇文虚中师徒等人正在院中整理行囊装备。 这老中青三代高手,此时眼神相交,似乎时间也静止了下来。 倒是宇文虚中率先开了口:“谷梁先生。。他们俩的情况。。你我二人心知肚明,如若没有大能倾尽心力,万难存活。” 左逢忱似乎早就从宇文虚中那里听了风声,此时也是面色沉重。 “呵呵。。老夫这大半辈子,糊里糊涂地关了二十年,如今除了这一对娃娃,什么也没落下。 我这人没什么别的虚妄,其实最重感情。只因这一辈子也没结交什么人物,便被我那兄弟害到如此境地。 宇文先生,这天下大乱在即,老夫本想豁出我这条命,也要拦住我那兄弟。但如今正信小子他们俩有了这变故,恐怕。。” 宇文虚中举手道:“谷梁前辈无需多言。这乱世,当有我们后辈来扛,老先生神功盖世,在下希望他日得归,能再见老先生一面,切磋一二。” 谷梁夺闻言心中动容,只觉与眼前这精瘦汉子相见恨晚,又看了看一旁温文儒雅的左逢忱,心中更生不舍。 到了出征之日,离别将近,左逢忱领着众人,与正信杨执星一一道别。祝乔歌圣女之身,无法跟随而行,再见爱人奔赴死境,心中悲痛万分,泪洒当场。谷梁夺许是不忍面对这分别场面,闭门不出,只道是为正信二人调制药品。 倒是林惟进最为淡定,牵着超光,一路送了大半里地。 众人出征的出征,养病的养病,院子里突然冷清了下来。林惟进送别众人,牵着超光马儿,顿觉心中空荡。‘如今柳大哥不在,左大哥出征,正信大哥又一病不起。哎。。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有啦。’林惟进心里想着,抬头看了看一旁的神驹超光。 马儿似乎能听懂他的想法,鼻子里一阵咕噜。 “怎么?超光大哥,你也觉得失落吗?”林惟进笑道。 超光马儿摇头晃脑,走到一旁吃起了草来。 林惟进松开缰绳,也走到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低头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一人一马就这么待了大半个时辰,林惟进猛然抬起头来,眼中冒光,高声道:“马兄,你还记得乔歌姐姐说过的无极火窟吗?” 马儿自然听不懂,兀自吃草。 “马兄,要不要陪我去看看?上次和乔歌姐姐偷偷溜过去,被抓了个正着,今日我一个人偷偷溜过去,倒要看看这火窟有什么门道。你愿意与我一起探险一次吗?” 超光嘴里咀嚼着青草,抬起头来,轻轻哼了一声, ‘嘿嘿,还是马兄最懂我,那我可就上来啦?’林惟进这些时日马术见长,与这神驹超光的感情也是与日俱增,一念至此,拉起缰绳,将马儿牵到了一块大石头旁,借着那石头,翻身上了马。 一路辗转腾挪,林惟进驾着超光,在山间一路穿行,直走到日上三竿,总算停了下来。 “马兄,难不成是累了?怎得突然不走啦?”林惟进盘算着路线,只记得还有两里地才到,这地方荒无人烟,超光突然停下,着实有些奇怪。 却见超光单蹄刨地,鼻子里重重哼了两声,似乎附近有什么东西一般。 林惟进到底是个孩子,感受到座下神驹的恐惧,拉着缰绳的小手不由得出了汗。 “马兄。。。你可别吓我。。。不行咱们回去可好。。”林惟进越待越怕,忍不住拉了拉缰绳,但超光纹丝不动,似乎被什么东西深深地震慑。 猛然间,林中一阵嘈杂,一道声响摧枯拉朽之势猛冲而来,那速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是山中猛兽也绝难有之。 超光到底是神驹,面对这冲来之物,猛地嘶鸣一声,抬起前蹄,便要踢击那飞来之物。 林惟进一声惊呼,紧紧抓着马脖子,这才堪堪稳住身形,没被摔下去。 可惜那来物显非常物,只见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转瞬之间便到了超光近前。 许是没想到眼前这马儿竟然如此神俊,那来物竟也:“呀!”了一声,已经抠到喉头的手也不由得收了起来。但超光被这一下吓破了胆,那一瞬间的死亡威胁,到底突破了这神驹的底线,吓得转身便跑。 但那来物可不由得眼前人马跑掉,纵起身法只一起落,便抢过了那缰绳,坐在了马背上,转身抬手,便将马背上的林惟进一把扣住。 超光本想撒开蹄子狂奔而去,却觉那缰绳之上,传来一股无法抵抗的气息,登时吓得呆了。 “你!”林惟进也吓得不轻,但定下神来,却见眼前竟是一个同龄幼女,但那幼女扣着自己喉头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仿佛轻轻一动,自己便要被捏得粉碎。 “咦?”那来人似乎也没想到马背上的是个同龄人,不由得好奇地停了下来。 “你。。你是好人吗?” 第16章 浴火神螺(2) 那来人一句问过,林惟进却被捏着喉咙,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是好人吗?” 林惟进只觉胸中气息无进无出,憋闷至极,下意识便抬手挣扎。 哪知手臂刚抬起来,便被来人紧紧攥住,一股剧痛传来,仿佛那骨头随时便要折断一般。 却听林中又传来一阵轻响,一名老者走了出来。 “束十,你给人家脖子都要掐断了,人家怎么说话呢?” “哦。。” 马背上的正是殷束十,闻言松开了林惟进脖子上的手,但另一只手却没有放开,只是死死攥着。 “咳。。。。咳。。。”林惟进猛吸一口气,只觉方才从地府走了一遭,险些便要失了知觉。 神识重新收拢,便见眼前面对面坐着一个同龄女童,这女童脸蛋红彤彤的,额发蓬松微弯,头顶上还系着一个小辫子,可惜那梳头的手法却是有些粗糙,看起来有些杂乱。 不知怎得,与这陌生女童面对面坐着,林惟进只觉有些难为情,不由得用另一只手撑着马背,屁股往后挪了挪。 “好了,你现在可以说话了。你是好人吗?”殷束十没有得到答案,忍不住追问道。 “嗯?你还问我?你这人冲出来吓坏了我的马兄,还跳上马背掐我的脖子。我是不是好人暂且不说,你又是不是好人?”林惟进有些生气道。 哪知这问题却是头一次有人反问,殷束十自顾自地念叨了起来:‘我吗。。。我是好人吗?不对。。什么叫好人呢?’ 见这女童真的思考了起来,被攥着的手臂也渐渐被松开,林惟进默默抽回了手臂,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却见殷束十自己嘀嘀咕咕,这简单的问题此时似乎难如登天。 “什么才算好人呢?我是不是呢?”殷束十反复念叨这两句,红脸蛋也越来越艳,直到头顶冒出热气,眼底也渐渐泛红。 没等林惟进说话,那老者身形一动,便将那女童一指点倒,一把接入怀中。 “老先生,你这是?”林惟进本以为这老者当是女童亲人,哪知他出手便弄晕了这女童,一时间有些错愕。 “小娃娃,我孙女有些癔症,若要犯了痴,可要生事的。” 林惟进见那女童模样,心中有些担心道:“老先生,您孙女看起来确实有些问题,这里荒郊野岭的,不如来我家,我家里有位高人,医术高明,定能替她看好的。” 老者摸了摸胡子笑道:“倒是你这娃娃,怎得会出现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这马儿如此神俊,你这点年纪,骑着它乱跑,不怕出事吗?” “嘿嘿。。”林惟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道:“老先生,这一带我来过,熟得很。这不是上次来这火窟,被家里人抓住,没进去。这次偷偷跑出来,只想着一探究竟。老先生也是带着孙女来看火窟吗?” 老者闻言,呵呵笑道:“哦?娃娃还真猜对了,老夫带着孙女,也是为了来这火窟一探究竟。只是半路上,那向导说什么也不肯再走,只是草草指了个方向。这不,我们祖孙俩迷路了不是?” “嘿!这向导黑了心了!怎得能做出如此失信之事?”林惟进怒道。 “嗨。。这种事最正常不过,我们祖孙俩也没办法,只得告别了那向导,自己走走看了?” 老者说罢,掌抵后心,为那女童推拿一二。那女童不久便醒了过来,眼神迷离道:“爷爷,束十饿了。” “老先生,如何称呼?在下林惟进。伏草惟存的惟,循序渐进的进。” “老夫顾凉,这是我孙女殷束十。”老者笑了笑,随手从怀里掏出一颗小丸子,递给了那叫殷束十的女童,后者开心接过,一把丢进嘴里。 “那向导失信,不如在下带您走一趟?”林惟进挺了挺胸脯道:“只不过那洞里什么样子,我也不太清楚,上次到了门口还没进去,便被人赶了出来。” “哦?小娃娃所言当真?”顾凉笑道。 “当然啦,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咱们看了那洞穴,还可以来我家,这小妹妹的病,一定能看好。虽然宇文先生不在,但谷梁爷爷还在,他老人家一定能给小妹妹看好的!”林惟进胸有成竹道。 “宇文先生?谷梁爷爷?”那顾凉眼中一亮,声音也似高了半调。 “对呀,宇文先生学贯古今,本领通天,谷梁爷爷更是如此。依我看,这小妹妹的病定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好好,如此甚好!”顾凉眉头见喜,哈哈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惟进带路了?” 老者面色和蔼,拱手一让,林惟进乐于助人,此下也是心情大好,翻身跳下马来,牵着超光缰绳,择路行去。 三人一马,在这荒林中走走停停,顾凉祖孙跟着林惟进,直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拨开杂草,柳暗花明。 只见眼前一片空地,周遭翠海黄林至此戛然而止,空地正中坐落着一个巨大的洞窟,那洞窟冒着蒸腾热气,将四周寒气一扫而光。 远远望去,那洞窟周围,遍布南洛士兵,围得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顾爷爷,前面就是了。不过咱们不能再靠近了,再靠近,卫兵叔叔发现了,又要臭着脸赶人了。您是陌生人,恐怕还有被抓起来的可能。”林惟进小声道。 “呵呵。。找了半天,原来就在这儿。。。”顾凉并不理会,直勾勾盯着那远处的无极火窟,低头对殷束十道:“束十。看见前面那些人了吗?” “看见了,爷爷。” “他们,都是坏人。” “哦。” 殷束十闻言,二话不说,踏地而出,周遭灌木荒草登时被震倒了一片。一旁的林惟进哪里想到会有这种事发生,登时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 “顾。。。”没等林惟进说话。却见那殷束十化作流光,一路卷着林中荒草枯木,尘土飞扬,如同利箭一般猛冲而出!林惟进被那罡风吹得口鼻一窒,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敌袭!”那些卫兵想必也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此时突遭袭击,并不慌忙,立刻挺起兵刃应敌。 可惜那殷束十如同鬼神一般,小小身躯却拥有完全不搭配的力量。那当先的南洛卫兵刚刚挺起长枪,便觉手中兵刃动弹不得,低头再看,身前不知何时已经抢进了一个女童。那女童一拳轰来,那卫兵胸甲塌陷,口吐鲜血,松开被攥着的长枪,登时原地跪下,气绝当场! 第17章 浴火神螺(3) 林惟进本以为这是简单的游玩探险,没想到那幼女竟有如此本领。突见眼前杀伐,登时吓得愣了。 眼见数息之间,那一众卫兵全部丢盔卸甲,毙命当场,林惟进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心念所致,林惟进却觉得身边老者此时如同深渊冷目,一股无形煞气不知不觉间竟将自己团团包裹,别说跑,便是动上一动,也绝无可能。 就这么静静站着,远处的殷束十已然将卫兵清理干净,一双小手遍布血迹,开心地跑了回来。“爷爷!束十又厉害啦!坏人都死干净了!” 没等顾凉说话,林惟进早已血灌瞳仁,不知哪来的能量,似乎冲破了那滔天煞气,大吼一声:“你们两个妖怪!怎能平白无故就害人性命!” 顾凉没曾想这小娃娃竟然能突破压力,说出话来,不由得“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幼童。 “妖怪?爷爷说他们是坏人,束十杀了坏人,怎能是妖怪呢?”殷束十显然不喜欢这个称呼,面色渐冷道。 “坏人?!”林惟进越听越怒,似乎忘了眼前两人的通天能耐,愤怒大吼道:“圣人云,人有四端,无四端,非人也。你们根本不认识这些守卫,又如何判别他们是坏人? 况且就算是坏人,佛语有言,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问也不问,直接抹杀,竟还恬不知耻,枉称自己是好人?天大的笑话!” 林惟进说罢,狠狠盯着殷束十,仿佛自己的眼睛便是天下绝顶的武功,自己的愤怒,便是天下最强的兵刃。 哪知殷束十被吼了两嗓子,眼睛一红,竟哭了出来。“爷爷~~这个哥哥怎么这么凶呀!束十听爷爷的话,为什么他要凶我。。。” 林惟进盛怒当头,但见这幼女哭出了声来,不由得怒气一减。 却见顾凉俯身,将殷束十抱了起来:“乖束十,别哭啦,怎么挨了两嗓子就哭鼻子呢?” 说罢轻轻抚摸那幼女,安慰了起来。 “小子,你可知道人有四端,是哪四端?”顾凉冷冷道。 “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人有四端,犹有四体之重。老先生又是如何判定,这些守卫都是坏人?!”林惟进怒道。 “好个人有四端,好个圣人云!”顾凉冷笑一声又道:“小人循性而不知为,君子明天人之分,不过是化性起伪。” “呵呵!化性起伪?这些人可是做了什么恶?伪从何来?”林惟进道。 “老夫又不认识他们,老夫又如何知道?”顾凉轻蔑一笑,那不屑态度让林惟进更是愤怒。 “你。。你混蛋!”这话从林惟进嘴里说出,可是头一遭,只因愤怒已极。 “怎么?不知道说什么,便开始骂人了?不是要探寻圣人之道吗?”顾凉又道。 “既然不知不识,又为何断言好坏,还要伤人性命?!” “呵呵。。老夫便是大大的好人,老夫要行之事,便是天大的好事,福泽苍生,利过千秋。这些俗人挡在老夫面前,不是坏人是什么?”顾凉面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喜怒。 “你!”林惟进本有一肚子圣人之道,便要与眼前这狂狞老者一分高下,却没想听到了这等荒诞回答,一时间竟不知说何道理反驳。 “怎么?刚才不是还一肚子话要甩在老夫脸上?怎么不说话了?”顾凉冷笑道。 “好!福泽苍生,利过千秋?你来说说,是何福泽?又有何利??” “老夫经纬纵横,文武双全,这天下四分,不过都是执念缠身的庸人。芸芸众生,也不过是好味、好利、好声、好色之鼠辈。 便是那所谓圣人,又能无过么?口中无欲无求,张嘴所谓圣人之道,与那些庸人相比,不过是执念不同罢了。庸人执于物欲,圣人执于心欲,又有什么区别? 倒是老夫一人肩负天下苍生,便要一步登天,一人法天地,一人定乾坤,老夫所为,便是对,逆老夫而行,便是错!” 顾凉一语道罢,下意识用上了内力,林惟进直觉头晕目眩,一股腥甜涌上喉头,昏倒之际,口中振振有词:“物欲心欲?我看你才是。。。。”话没说完,不堪重负,一口血喷出,晕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林惟进堪堪醒转,但见殷束十已经洗净了双手,正坐在对面石头上望天。 “臭小子,你醒了?”定睛再看,顾凉也坐在一旁,若非方才那血腥场面,谁也不会想到,这祖孙二人便是那修罗。 “你。。。你这人到底是谁。”林惟进虚弱问道。 “老夫不是告诉过你了?”顾凉笑道。 “不可能。。。这天下间哪有你这种。。这种混人。” “你这小娃娃,又能懂得什么天道?”顾凉淡淡道,似乎对林惟进的见解颇为失望。 “好。。你这人,一嘴歪理邪说,你自己当坏人也就罢了。这小妹妹何错之有?你这老匹夫,诓骗她替你杀人越货,心不痛吗?!” “你住嘴!不许你这么说太师!”殷束十闻言大怒,转瞬之间便来了近前,一个耳光扇到了林惟进脸上。 这一下,直扇的他就地滚了三滚,若非顾凉及时出手阻拦,恐怕林惟进的小脑瓜便要被扇碎了。 “束十。。都说了,不要乱叫人。”顾凉一把攥住殷束十的小手,一股凛冽杀气再次涌出。殷束十这才发现自己犯了忌讳,吓得眼泪打转,不敢再妄动。 林惟进摇摇晃晃,一旁脸蛋高高肿起,吐了口血水道:“太师??中洲四国,你这年纪的太师,便只有一人。你莫非来自北府?” “臭小子,问问题以前,可要想好了,有些话说出去,命可就没了。”顾凉冷声道。 “呵呵,怕什么?您是打算让这傻娃娃一掌拍死我这个坏人,还是要杀我灭口? 我林惟进人微言轻,又不会武功,不过也是沧海一粟对吗?怎么?现在打算也杀了我这拦路幼童吗?” 林惟进被打出了火气,心知眼前这一老一幼都是狂人,此番落入他手,绝难活命,不由得心生决意,驱散了那恐惧。 “杀你?呵呵。。老夫杀你易如反掌,但你满口圣人言,心中皆是那流毒,老夫倒是心生好奇。你这条命,暂且留着,跟在我身旁也好。待得老夫天道一成,便要叫你见见真正的圣人。”顾凉说罢,一言不发,闭目养神起来。 “怎么?杀了人,这无极火窟还不进去?不是要来抢南洛国的秘宝吗?”林惟进恨恨道。 “呵呵。。臭小子孤陋寡闻,你当这无极火窟真的是路旁的景点吗?至于秘宝。。如若真有秘宝,这的守卫恐怕不只这么些了。” “那你怎么还不进去?难不成里面有什么你害怕的东西?” 顾凉还未答话,却见林中一道身影闪出,一名绝美妇人飘然落地。 这妇人一席紫棠劲装,头戴梅染轻纱,腰间一口宝剑,剑鞘古朴厚重,显非凡物。 那美妇见了林惟进,眉头微皱,但见顾凉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这才恭敬道:“属下拜见太师。” 顾凉起身道:“昭玄,南洛无极火窟,便是这里了,那浴火神螺,不得有失。你纵走东川皇子,南洛圣女,又在无咎宫劫狱之时袖手旁观。 老夫本当一掌毙了你。但念你往日功劳,今天这火窟,便交给你和束十了。如若顺利,一笔勾销,否则么。。你也不用再来见我,便自裁吧。” 第18章 浴火神螺(4) 紫衣女子一言不发,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恭敬道:“昭玄惭愧,未能斩断前缘,更没能对奚乘秋下手。太师不计前嫌,仍给昭玄一个机会,这浴火神螺,必当亲手奉上。” “起来吧。”顾凉不耐烦地招了招手,紫衣女子连忙起身。 “太师,这娃娃??” “哦。。不打紧,路上遇到的傻小子。” “可。。”紫衣女子从未见过顾凉身边有这种陌生人,一时间不知如何提议是好。 “不用管他,便让他跟着老夫,看看到底什么是天道。省着那些所谓圣人言给他洗了脑子,迂腐不堪。” 林惟进听罢,冷哼一声道:“迂腐不堪,呵呵,倒是比那自称天道的狂悖之言要强上些许。” 顾凉不想再与他做言语争论,手腕一翻,一道真气飞出。林惟进直觉口鼻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直直跪倒在地,动弹不得。 “昭玄,此次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自当不是凡事。这浴火神螺被称为南洛国第一大奇物,更是名列中洲五镇,想要得到,可不是易事。” “太师可有指教?” “无极火窟之中有两大门槛,其一便是阳燧烈光。洞中石壁上多有奇妙晶石,便能汇集日光,灼烈无比,常人一碰,定要焚烧而亡。其二便是每年霜降前后五日,洞中便会冒出未名毒气。那毒气毒性甚高不说,遇到那阳燧烈光,便会燃起未名真火,常人根本无法靠近。若要硬闯,势必烧个干干净净。” “爷爷,束十需要做什么?”听到自己也要去,殷束十忍不住问道。 “你嘛。等商昭玄替你驱散那未名毒气,荡开那阳燧烈光,你便冲到这无极火窟最里面,将那爬出来的浴火神螺取出来给爷爷就行啦。”顾凉笑道。 “好嘞!”殷束十开心地拍手叫道,突又皱眉问道:“可是爷爷。。。束十要去抓什么东西呢?” “这洞里除了你和商昭玄,便只有一个活物了。走到尽头,自然就看见啦,那尽头当有一只浴火螺,看起来应当像是个海螺老爷爷,那浴火螺的壳,当是天下间最耐热的东西。你将它揣进怀里,出来便是。” “明白了!老爷爷。。。壳。。耐热。。”殷束十年纪不大,似乎神识也不太正常,此时小声嘀嘀咕咕,起身便往无极火窟走去。 商昭玄见这女童起身便要进去,当下不做停留,也跟了上去。转瞬之间,便没入了洞口。 待得二人进洞,顾凉再使一指,林惟进被解了穴道,立刻脱口大骂:“你这恶人!那小妹妹年纪轻轻,为何要诓骗她!那洞里又是毒气又是烈火,岂不是有死无生?” 顾凉面不改色,冷冷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臭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只为了那学过的一点臭墨水,要叫到什么时候?” “他们的命运由他们定,你又凭什么站在这怡然自得?”林惟进怒道。 “命运如织造,老夫便是那梭机。他们能出来,便有能出来的命运。不能出来,便有不能出来的命运。老夫本以为你这臭小子有点见识,想让你见见世面。哪知你不过是个凡人,老夫便是杀你的意愿都没有了。今日放你一马,速速滚吧。”顾凉看也不看身旁的林惟进,直直盯着那无极火窟。 “你!”林惟进被人当做路旁的枯叶一般无视,心中更怒。殷束十杀人的样子,在脑中挥之不去,甚是恐怖。但一想到那小妹妹清澈的眼神,林惟进的去意却怎么也驱使不了双腿。 林惟进一言不发,起身来到顾凉面前,就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怎么?饶你狗命,还不滚?”顾凉道。 “不走。既然你说你是命运的梭机,我林惟进觉得,我也可以是!他们能出来,那命运中也有我一份,不能出来,亦有我一份!” “哦?”顾凉闻言眉头一挑,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好好好,那你便坐在这,咱们一起等着便是。” 却说商昭玄与殷束十二人,刚一进那无极火窟,便觉口鼻之间为之一堵,呼吸不畅。 “阿姨。。这里面好臭,束十不舒服。”殷束十孩童之心,两只小手分别竖起了食指,插进了鼻孔里,看起来甚是滑稽。 商昭玄与奚乘秋青梅竹马,时至今年已过不惑,膝下无儿无女。此时看这幼女可爱模样,不由得心神一动,秀手一震,手中剑鞘应势一声嗡鸣,璟崩剑应声出鞘。 全形剑诀共有八形,便唤作一形鸟惊喧;二形鱼骇乱;三形箜篌断;四形叠七弦;五形残月钩;六形昊日眸;七形满乾坤;还有最后一形冲祭神。 若论南洛剑气高手,商昭玄便是顶尖,此番璟崩出鞘,登时罡风四起。 殷束十堵着鼻子,瓮声道:“阿姨,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商昭玄并不答话,原地舞剑,猛然间剑锋一指,那罡风如通人性,带着那洞中毒气猛然涌出。 四下气息轮转,殷束十偷偷移开一根手指,只觉神清气爽,再无臭味,登时喜笑颜开,将另一根手指也拔了出来,在身上蹭了蹭。 “小妹妹,跟着阿姨走,可不要跟丢了!”商昭玄全力舞剑,言罢踏地而出,殷束十点了点头,紧紧跟在身后。 这无极火窟幽深晦暗,二人一前一后,一路罡风不断,那毒气被那无匹剑气带出洞口,沿途的浑浊清了六七分。但行了半刻,却见石窟墙壁之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异色晶石。那晶石闪着彩光,一股股热气蒸腾,便是周围的空气也被扭曲了一般。 “丫头,小心了!那石头有门道!”商昭玄一边舞剑驱散那毒气,一边闪躲那异色晶石上散发的极端灼热。殷束十紧随其后,下意识便跟着闪转腾挪。 哪知这火窟越往里走,温度越高,又走了半刻,已然非常人能忍耐。 四下岩壁蒸腾开裂,竟有不少橙红色的异光闪耀。 “阿姨,束十不舒服。。这里的空气太热啦。”殷束十小脸通红,只觉得那空气灼热不堪,几乎便要灼伤了身子。 商昭玄眉头一皱,箜篌断形如乱影,四下罡风更胜,便是脚旁的沙尘碎石也被卷了起来。 哪知这一卷,这火窟之中登时一阵爆鸣,一股烈焰凭空而出,将二人团团围住。四下火光如同捅了马蜂窝,暴起而至。 死境! 第19章 浴火神螺(5) 只听一连串爆燃之声,似乎火窟之中拉响了鞭炮一般。一阵烟雾散尽,却见一道人影以剑拄着,跪在地上。 危急关头,商昭玄催动剑诀,以那罡风对冲那爆燃,将殷束十牢牢护在身下。 但这无极火窟便是天下炎极之地,那爆燃烈火远非寻常之物可比。 这一下以人力硬抗,商昭玄内力流转过猛,一时间口吐鲜血,直直吐到了怀中的殷束十脸上。 所幸那洞中的毒气为这爆燃驱散不少,一时间还没重新聚拢。 殷束十头一次听到如此骇人的声响,吓得连连惊叫,此番被商昭玄一口吐在脸上,更是吓得不轻。 商昭玄强行调戏一番,抖了抖衣袖,将殷束十脸上的血迹擦了擦:“丫头。。此地凶险万分,现在想跑,还来得及。你本是天傀儡之身,这浴火螺你拿不到,太师也不会责罚你。” 殷束十定了定神,从商昭玄怀中站起了身,但见眼前这不太熟悉的陌生女子背后,衣衫被烧破了多处,透出下面焦臭的皮肤。方才那一阵,换做旁人,定要粉身碎骨。 “你。。。你受伤了。。。”殷束十惊道。 “不碍事。。太师与我有知遇之恩,此番这浴火螺,我定要得到。。咳。。。你年纪还小,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商昭玄面色颓败,几句话之间,那未名毒气重又围拢上来。 殷束十抖了抖头发上的灰尘,定声道:“爷爷说,这东西对他很重要,束十不走,束十要替爷爷将那海螺爷爷请出去。” 说罢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往里走去。 商昭玄苦笑一番,强提真气,紧跟而上。 二人一个舞剑,一个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又走了半刻,那火窟终于临近终点,只是这段路,如坠地狱。 这火窟尽头,四下岩洞寸寸烧灼融化,阵阵热浪滔天,方才那些未名毒气虽已不见踪影,但这绝热炎狱,却足以要人性命。 殷束十摇摇晃晃,护体真气已然消散殆尽,衣角寸寸冒烟,似乎下一刻便要燃烧起来。 商昭玄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路辗转,又被那爆燃险些要了性命,如今纯靠一口真气,抵挡那袭来的热狱。 “那。。。那个就是。。螺爷爷吗?” 恍惚之中,殷束十抬手指了指前方。 商昭玄顺着望过去,见那火窟尽头的炎壁下,果然有个东西在缓缓爬动。 二人不由得心中一喜,殷束十挺起身子便要冲过去,却觉脚下一软,经脉之中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真气一般,跪倒在地。 四下焦热炎气登时汹涌袭来! 没了真气护体,只一息之间,殷束十周身便燃起了火苗子,便是那额头的黑发,也猛然着了起来。 一道人影闪过,商昭玄将这女童抱入怀中,以护体真气灭了那身上的火苗,低头再看怀中人——殷束十已经彻底晕了过去。 此下置身这中洲火极,商昭玄只觉压力如山,便是自己的护体真气也已摇摇欲坠。周遭凶猛的焦热炎气,隐隐已有破体而入之势。 绝境之中,商昭玄不知哪来的力气。怀中抱着这陌生女童,便觉一股无根之力自周身百窍涌出,忍不住暴喝一声。 璟崩剑早已被这炎狱烘烤得闪闪发光,被这商昭玄再次舞动,竟舞出了一丝清风。 火窟尽头,融热之中,焦风四起,烬光蒙蒙。 这女子一手怀抱幼女,一手舞动利剑,若是周遭有人,定要忍不住提笔记录这神性场面。 不论是那引火兴族的燧人氏,还是那南夏火正祝融,恐也未曾入过这等炎极之境。 全形剑诀最后一形,便唤作冲祭神。本有破灭八方真神,惟祭本源纯真之妙意,只是如今用在这绝境之下,便要一举破了那炎神火君。 剑网一擎,那紫红人影如同飞仙,引着剑光,没入焦炎,直奔那浴火神螺。 轰隆隆~ 火窟门口,林惟进听了那第一声爆炸,便已经吓得面无血色。 心中挂念那入窟的二人,脚下确实寸步难行。 此番这第二声爆炸,却远超往前,仿佛大地都被震得裂开了一般。 火窟之中一阵焦热烟尘喷涌而出,直冲得林惟进滚了出去。 一阵尘埃过后,林惟进堪堪爬起,抖落了身上烟尘,却见那洞窟之中,隐隐传来阵阵脚步声。 未及惊叹,便见一只焦黑手掌,扒在了洞窟门口的石墙上,那手显是被烈焰灼伤,混杂着烟土,污秽不堪。 扑通一声,那人跪倒在地,连带怀中抱着的殷束十也滚落一旁。与这女童一并滚落的,还有一个黑漆漆的物件。 顾凉见状大喜,身形一闪便来了二人近前,一把将那黑色物件抄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顾凉举着那玩意一阵狂笑,一旁的林惟进被这笑声震得心慌意乱,险些吐出血来。 没等顾凉笑罢,商昭玄虚弱道:“太。。太师。。可是那浴火螺?” 但顾凉只顾着笑,哪里还管这眼前重伤的徒弟。 商昭玄眼光一黯,也不顾上丢在一旁的神剑璟崩,单手撑着身子,爬到了昏迷的殷束十一旁。 只见这幼女如今气息微弱,脸上遍布烟尘,生机涣散。 “傻小子。。还等什么呢?快来帮帮她。。。”商昭玄早已油尽灯枯,此番强撑着神识,将林惟进轻轻唤醒。 顾不上一旁的顾凉老头,林惟进爬起身来,将殷束十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擦净了口鼻。但觉这幼女面色猩红,额头滚烫,林惟进不通医理,更不会武功,除了擦擦脸以外,什么也不会。 “太师。。这女娃无罪,还请太师。。。救她。。”商昭玄此时身负重伤,浑身上下到处都是破损的衣衫,混着血肉,一片模糊。 顾凉兀自不答,将那浴火螺捧在掌心,运起一股内劲注入那神物之中。 只见那螺底咔哒一声,一个硕大的软体脑瓜懒洋洋地钻了出来。 若非亲眼所见,绝难有人相信,这可爱的小家伙竟生活在那炎极之地。 “好!甚好!”顾凉见这神物醒转,开怀大笑道:“玄儿,老夫说话算话,往日恩怨,一笔勾取消,老夫留你一命。从此往后,你与我再无瓜葛,你这武功,老夫也要收回去。” 一言已毕,没等商昭玄回话,顾凉将浴火螺收入怀中,猛地蹿了出去。商昭玄只觉一股清风拂过头顶,周身真气如同那飓风之下的蒲公英,整根消散,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眼见这紫衣女子危重之际,还被顾凉弄晕,又看了看一旁满身焦黑烧伤的殷束十。 林惟进如同暖日崩川,心中无名离火冲冠而起:“你这混老头!她二人为你赴汤蹈火,你怎得恩将仇报!” “呵呵。。你懂个屁。这女人墙头草,先负南洛,再负老夫传功授业之恩。此番只废了她武功,留她狗命,难道不应该跪谢老夫?至于这娃娃。。。不过是柳凝空那厮送我的天傀儡罢了。人如其名,天资卓绝的傀儡,用完了,还不扔了?” 第20章 对子相杀(1) “你!”林惟进盛怒已极,若非自己不会武功,定要将眼前这老者挫骨扬灰。 “小子,看你这样子,老夫便觉有趣,若是几年前,你定要被老夫抬手捏死。但如今老夫已窥得天道,当可饶你一命。我倒要看看,你那些浅薄的圣人之道,最后能有什么用。哈哈。” “这小妹妹一口一个爷爷叫你,你就这么看着她死吗?你没有爹娘吗?又没有儿女吗?怎得如此狠心??” “呵呵。。这女娃叫老夫爷爷,只因为怕老夫不给她药吃罢了。如今这副模样。。。那断了头的工具,还有必要留着吗?” 顾凉说完,头也不回,扭头便走。 林惟进只气得头晕不已,身上一阵绵麻。 眼见顾凉没了踪影,林惟进只得调整心情,竭力驱赶心中怒气。定睛再看眼前二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商昭玄面色灰败,一席紫棠劲装焦破不堪。脸上,身上,到处都是烧伤,便是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烧焦的气味。 再看殷束十,虽被商昭玄一路护着,但那火窟之内的爆燃远非人力可敌。那一双小手紧紧将浴火螺护在怀中,哪怕被烧焦了皮肉。。 “马兄!马兄!”林惟进大喊一阵,神驹超光果然从林中走了出来。如今谷梁初已走,殷束十也昏迷不醒,超光马儿再也没有害怕的东西。 “商前辈?”林惟进将商昭玄口鼻清理干净,轻轻呼唤了些许。此时地处荒郊野岭,林惟进哪里拖得动成年女子,只得静静等待。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商昭玄才堪堪醒转。 “你。。。是。。刚才那。。” “商前辈别多说话,那谷梁初已经走了。抛下你们不要啦。” 见商昭玄惊讶表情,林惟进又道:“商前辈,我已经猜到那顾凉便是北府太师谷梁初了。。自诩天道的太师,这世上恐怕也只有他了。不过眼下不能再说别的。商前辈可好起身?我拖不动你们二人,也没法将你们带回我家。束十妹妹恐怕不太妙。” 商昭玄外伤甚重,武功也被谷梁初废了个干净,眼神恍惚间,瞥到一旁的殷束十,登时神识一明:“扶我起来。。。” 林惟进卯足了力气,将商昭玄搀扶起来,靠在一旁的石头上。 “商前辈,我叫林惟进,二位如今身负重伤,不如骑上我的快马,先去我家。” “乖孩子。。你我萍水相逢,如此相救,商某必报大恩。”商昭玄惨惨道。 “嗨,还说这些干什么,快快上马。” 商昭玄紧咬牙关,抱着昏迷的殷束十翻身上了马。 林惟进也爬上一旁的石头一跃,坐在了商昭玄身后:“商前辈,您可要抓紧了!” 天色已至傍晚,超光喘着粗气,终于回了竹林小院。林惟进翻身一跃,飞身往院中跑去,边跑边叫:“谷梁爷爷!快来!来救人!” 不消多时,林惟进带着谷梁夺来了门前,马背上的商昭玄一见这老者,不由得吃了一惊,二人面面相觑片刻,倒是谷梁夺缓声道:“想不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你。。。先别多说了,进来让老夫看看你的伤。” 商昭玄认得谷梁夺,心道是无咎宫一战,只听闻杨刑九坐化当场,便道是其他人定当跑回了南洛,如今亲眼所见,心中一块石头放了下来。 谷梁夺搀着商昭玄,林惟进费力地抱着殷束十。 这院子里现在冷冷清清,你们两个,便住在这间房吧。惟进,去帮老夫把你杨姐姐的药箱子拿来,另外再烧点热水。 林惟进闻声去了,不消多时,连带着也将杨执星带了过来。 “臭小子,怎么把你杨姐姐也叫来了?”谷梁夺嗔道。 “谷梁前辈,执星今日感觉无恙,便来看看。再说。。。同为女儿身,多少方便些。。” “嗨。。你看我这老糊涂。。也罢,星儿可不要操劳过度了。老夫在门外候着,有什么问题尽管叫我。”谷梁夺说罢,退了出去。 “商昭玄见了这些人,心中终于放下了心来,此时一口黑血突出,再难支持,一头倒在了床头。” 不知过了多久,商昭玄再次醒转,只觉身上沉重万分,剧痛难忍。朦胧之间,见到床头正在打瞌睡的杨执星,不由得心中一暖。 “商前辈,您醒了?”杨执星睡得浅,此番也闻声醒转。 “想不到。。。竟是你救了我。。”商昭玄见了眼前人,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 “哎。。。命运真是捉弄人。。我将死之际,却还是回了这里。” “商前辈不要乱说话。。您。。死不了的。”杨执星一紧张,结巴了起来。 “也罢。。。我这一身武功,废了也就废了。若没有它,我也不会和乘秋产生隔阂,更不会辜负南洛故土。如今谷梁初废了我的武功,却也饶了我性命。此后余生。。。我便慢慢赎罪吧。。” 正说着,林惟进推门而入,手上拖着谷梁夺烹制的餐食:“商前辈,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武功没了,又不是天塌了。圣人云,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谷梁初那混账,早晚要了账。倒是商前辈如今,卸下了那些沉重的源头,依我看,挺好。” 商昭玄闻言一笑:“惟进,你平日里也这般会劝人?” “额。。。也不是啦。。圣人云。。” “别云了!臭小子!过来给正信煮药来!”院中传来谷梁夺的声音。 林惟进吐了吐舌头,放下吃食连忙去了。 “商前辈。。您的伤势很重,一时半会下不了床,便在这里好好休养吧。我虽然身子也不太好,但好在有谷梁前辈在这里,倒也安心一些。” “正信那小子,怎得也要吃药?他也在这里?”商昭玄问道。 杨执星便将御极阴阳脉的事说了。 “哎。。想不到你们二人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却又遭了这种变故。。” 二人正说着,谷梁夺也敲门进来。 “说说吧,我那兄弟,来南洛做什么?” 第21章 对子相杀(2) 念及如今自己武功被废,什么北府三垣的名号早已如昙花一现,商昭玄面色一黯道:“想不到,会在我和乘秋的故居再见谷梁先生。。” “呵呵。。早在你从南洛出来,拜了我那兄弟为师之时起,老夫便想过可能会有这么一天。谷梁初的徒弟,只是个名号,实际的意思,当是工具而已。那九野司天引,也不过是传了十之一二给你们,便当是佣金罢了。”谷梁夺坐在桌旁,自己倒了杯茶道。 “先生说得是。此次太师传我来这南洛,便已经告诉我,纵走东川皇子,旁观无咎宫变,他都已经知道了。想必也是笃定我的性格,必会听他的话,报他的恩。”商昭玄一声苦笑。 “傻丫头,你跟在他身旁这么些年,他是什么人,你看不出来吗?何必非要走到如此地步呢?”谷梁夺叹了口气道。 “谷梁先生,昭玄也知道,太师只是将我当做工具。但毕竟我彼时离开南洛,孤苦无依,没了爱人,别了前程。 到底还是太师他老人家收留我。至于那九野司天引,无论传了我几成,便算是一日师恩,也是昭玄终身难报的情分。况且我临阵心软,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是不能再辜负他老人家。” “糊涂!临阵心软?南洛是你的故乡,乔歌那丫头你又不是不认识。 况且北府枉顾道义,攻灭东川,乃是天下皆知的不仁不义之事。你护下东川王室独苗,何罪之有? 再说那无咎宫,你袖手旁观更算不得辜负谷梁初。要是老夫是你,定要一起下场杀个干干净净!老夫这些时日在南洛,也听了不少往事。 那木劫奚乘秋既然是你的爱人,你为何还能看他深入险境。” 提及那名字,商昭玄不由得鼻间一酸,别过了头去。 见她模样,谷梁夺重重叹了口气:“哎。。算了算了。这些破事都过去了。天意让你重归旧地,武功没了也罢了,到底我那兄弟留了你一条性命,也算是我高看他一次。” 谷梁夺不再多言,为商昭玄探了脉。但觉周身经脉羸弱,气海更是七零八落,别说习武,便是活着终老,已属不易。 “谷梁先生,怎么样?执星方才也试了试,总觉得虽然现下性命无碍,但那脉门之中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藏着。”一旁的杨执星道。 “嗯。。。。”谷梁夺眉头紧锁,缓声道:“性命无碍,只是以后你这身子,恐怕会大不如前,至于能活多久。。。” “谷梁先生但说无妨。。”商昭玄虚弱道。 “至于能活多久,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不过有老夫一日在,你当也无碍。” 谷梁夺说罢,起身出去煎药去了。 望着这老者背影,商昭玄自言自语道:“他二人,连背影也这么像呢。有时候我想,如果我师傅是眼前这个,该有多好。” 见商昭玄面色悲凉,杨执星也不由得被带动了两分,念起了旧人。 “商前辈,杨姐姐,别难过啦。”却听门外一声轻唤,林惟进抱着一口宝剑,推门而入。 “如今到了家里,又没有性命之忧,还有什么可怕的?没了武功,大不了和我一样,探寻圣人之道,一样能成大事。况且这武功也是一天天练出来的,大不了再练一遍不就完了?” 林惟进边说,便将那神剑璟崩靠在了商昭玄床头。 “惟进说得对,好在咱们都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总有可能。商前辈不要太难过了,暂且在这里好好养伤便是。” “执星姑娘。你。。练过武功吗?”沉默许久,商昭玄突然道。 “我吗?自是不会了。我与我爹刚相认没多久,就发生了这些事。。” “你。。你会怪我把你抓回北府吗?自从听闻无咎宫里杨前辈的事情以来,我一直寝食难安。若不是我抓你,杨先生也不会。。。” 杨执星抬手止言道:“商前辈,这事都过去了,再提多少次,人也不会回来了。我爹从小就告诉我,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命运。商前辈也是,我也是,我爹也是。” “执星姑娘。。我。。。哎。。。如若你不嫌弃,我可以将我的武功,全部传授与你。也算是我这残破废人的一点心意。” 见杨执星没回话,商昭玄又道:“我这门武功,能位列北府三垣,当也有些实力。我商家全形剑诀一共传了六代人。可惜到了我这一辈,只有我一个女儿身。我爹在世时,总是唉声叹气,便道是全形剑诀失传在即,后继无人。也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勤学苦练,力求争出个名堂,让我爹能正视我一眼。可惜今日。。。” “商前辈。。不要误会,执星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如今你我二人处境差不多,商前辈性命暂且无忧。可我。。” 杨执星将自己那御极阴脉的事说了。 “若非我武功尽失,说不定还能帮上一些忙。。”商昭玄叹了口气道。 二人正说着,却听隔壁房间传来谷梁夺的声音:“惟进!快来帮我一把!” 林惟进闻声连忙赶了过去,却见床上的正信浑身虚汗,便连床单都湿透了。 谷梁夺将其扶起,便要渡气。“去把星儿的药箱子给我拎过来,快!” 谷梁夺说罢,便为正信疗伤。 直忙活了小半个时辰,谷梁夺满头大汗,一旁的杨执星与林惟进虽看得着急,但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生怕打扰了这老者。 却见正信猛然间一口血喷出,身上热气蒸腾更甚,再也支撑不住,瘫软了下去。 谷梁夺连忙收功,擦了擦额头汗水,眉头紧锁。 “谷梁前辈,正信哥哥怎么样了?怎得还会吐血呢?”林惟进急道。 “不妙。。恐怕没有时间留给咱们琢磨了。。这臭小子乱练十方胜境,如今那玄极阳脉大乱特乱,老夫竭力牵引,毫无作用。” 眼见谷梁夺也慌了神,杨执星险些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谷梁先生,还有。。别的办法吗。”眼见爱人身入险境,杨执星心中竟萌发了一股绝意。 却见谷梁夺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沉沉道:“古有盘古开天地,将那混沌分为阴阳天地。此番境地,你这御极阴脉蠢蠢欲动,这臭小子又弄乱了那阳脉。若要死地求生,须有大能从中接引,调和阴阳,方有一线生机。” “前辈。。。您该不会是。。。”杨执星心中咯噔一下,却听谷梁夺又道:“星儿,实不相瞒,那日无咎宫之中,老夫本已经有了绝意。便是挨了千刀万剐,也要送你们两个后辈逃出生天。怎知奚乘秋他们闯宫救人,又怎料道老夫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最后却是你那老父亲。。。” 谷梁夺摇了摇头又道:“天意如此,让你们两个遭了这等变故,如今这里只有老夫一人,便也只能兵行险着了。” “前辈。。星儿恕难从命。。您老被困高塔几十年,好不容易出来了。我绝不能用您的命,换。。。”杨执星还未说完,却觉身上一僵,已然被谷梁夺一指点住。 “不用再说了。林小子!”谷梁夺忽地厉声道。 林惟进也觉出了不对劲:“谷梁爷爷,您该不会是要,行什么涉险的事吧?” “臭小子,你要是不听话,便连你也点了。今日这事,不得不做,晚一刻,生机少一分。你满口圣人之道,应当也想过那舍生取义的场面。今天,便是这种场面。” 眼见谷梁夺眼中决心,林惟进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谷梁前辈。。。需要我做什么。”再一开口,林惟进已然泪流满面,脑中浮现出了那入扉山宗祠中的老者。 眼前这位,显然要干一样的事。 “好小子!老夫便要用那寄奴之术,亲自来调解那世间至阴至阳之奇脉。 如若成了,他们两个能活。如若没成,不过是三具尸体。你小子,好好盯着点,老夫功法一行,再无回头之路,到时候是收尸,还是救人,就只能靠你了。” 谷梁夺一言已毕,不再多言,便将杨执星与正信背对背扶起,盘坐地上。两掌分盖二人天灵,运起功来。 十四恶道十技四识,今日这最后一技,‘寄奴’! 第22章 对子相杀(3) 谷梁夺清喝一声,这小小竹屋之中,气息陡然收紧。林惟进站在一旁,动弹不得,只觉周遭空气如同铁壁一般,便是呼吸也变得困难了起来。 这幼童不懂武功,更看不出眼前这老者正在干什么。只过了十息,谷梁夺周身衣袍竟已被汗水湿透,但听其又是一声清喝,周身真气如同锻钢一般,被反复弯折锻锤,一股蒸腾热气蓬勃而出。 林惟进从没见过如此奇妙的场景,谷梁夺周身衣袍一会湿哒哒垂头丧气,一会又被热气蒸腾干净,飘然若仙。眼前这老者一呼一吸之间,仿佛牵动了天地精魄,便是周遭竹林之中的鸟兽,也被这骤然变换的气息惊得退避三舍。 又过了十息,谷梁夺掌下的正信杨执星二人,也起了变化。两人身上的至阴至阳两股真气,被谷梁夺大能引动,仿佛醒转的恶龙,若非那寄奴真气困着,真要立刻破体而出,纵横天际。 林惟进只见面前三人身旁似乎那烈日下的土路一般,被一阵阵猛烈热气拧转弯折,不一会,又如同三座石像一般,生机全无。但无论哪种,林惟进却是难动分毫,本能告诉他,动一下,便可能被某种东西绞个粉身碎骨。 窗外点点荧光,静谧至极,马厩中的超光却是四蹄挠地,甚是惊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小屋之中传来的滔天恶气。 如此这般,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那道气息陡然散尽,一切都重归平静。 “谷。。。。谷梁前辈。。我。。我可以动了吗?”林惟进也觉出了压力消散,这才堪堪张口说话。 却见谷梁夺仿佛老了十岁一般,本就白如净雪的头发胡子,竟掉了一地。 再看正信杨执星,二人此时脸色红润,仿佛那天地孕育的处子一般,两道真气平静祥和,真像是那出自神人之手的天作。 “小子。。来搀我一把。。”谷梁夺说话甚是勉强,若非林惟进搀扶,便要一头栽倒在地。 林惟进扶他坐下,但觉手上一痒,定睛一看,不由得热泪涌出:“谷梁爷爷!!您怎么。。。。” 泪水盈眶之间,但见手背上尽是那白色发丝,再往地上一看,竟已细细铺了一层。 “臭小子。。。”谷梁夺大喘粗气,断断续续道:“天地之道,有来就有去。。。。有顺就有逆。。老夫逆天道而行,命数大减,也是。。也是常事。。。” 林惟进见这眼前人,脑中不禁浮现了那入扉山的老蒲,此时哭成了泪人,已然猜到了谷梁夺的下场。 “呜呜呜。。。爷爷。。。您是不是。。是不是。。”林惟进哭得伤心,已然抽泣得说不出话来。 谷梁夺慢慢抬起手臂,将这孩子轻轻拥入怀中,叹了口气道:“傻娃娃,哭什么。。。老夫这一辈子,枯坐高塔,虚度了不知多少光阴,早就不想活啦。。。如今。。如今能救他们俩,也算没白在这人世间走一遭。。” “爷爷不许乱说!惟进这就给您找药去!您不是有很多疗伤补气的药吗?您方才是不是用力过猛,我们补一补不就行了吗??”林惟进越哭越伤心,睁开老者的双手,便要去取药。 “傻娃娃。。。那些药。。只能疗凡人之病痛。老夫寄奴一出,这天地间恐怕再无法子。。咳咳。。。” “我不管!人乃天地的造物!定能寻到办法救治爷爷!”林惟进到底是幼童心智,前有老蒲舍身,如今面前的谷梁夺重蹈覆辙,再难接受。 “爷爷好困。。。爷爷现在只想。。。睡觉。。。”谷梁夺只觉生机飞速消逝,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爷爷不要睡!惟进就是踏破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办法救爷爷!!爷爷!”林惟进心智大崩,疯狂嘶吼。 却听身后屋门吱呀一声,林惟进哭喊着回头一看,登时便从那迷狂之中清醒了过来。眼前立着的老者,正是那顾凉! “臭小子,怎么哭成这个落魄样子了?” 见了眼前人,林惟进一时忘了哭,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心中两个字蹦了出来——完了! “二弟,别来无恙啊?”顾凉伸手轻轻一抹,脸上的易容面具登时散落一地,露出了那张和谷梁夺一模一样的脸。 这来者,当然便是北府国太师,谷梁夺的亲哥哥——谷梁初。 “你!你不许伤害谷梁爷爷!”林惟进回过了神来,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拦在了谷梁初面前。 “呦?好小子?老夫只是和我弟弟许久未见,叙叙旧罢了。边上坐着去。”谷梁初冷色道罢,抬手一挥,林惟进登时被真气点倒,除了两只眼睛吧嗒吧嗒,动弹不得。 “你这混账。。。毒害我,又和我赌斗。。害我困在高塔之上半辈子。。你。。。”谷梁夺形如枯槁,说了两句便气喘吁吁。 “别生气。。二弟,你若早些答应我,凭我们兄弟二人的手段,这天下随手可得。那天机真言教的柳凝空,当也不敢如此欺我辱我。可惜你冥顽不灵,非要与我背道而驰。到最后呢?还不是落得如今这副死样?” 谷梁初满脸不屑,转头看了看坐在一旁还未醒转的正信杨执星二人。 “你。。。你真以为用了那长生无极丹。。。就能永生了??”谷梁夺道。 “呵呵。。能不能,不试试怎么知道?你不帮哥哥我,哥哥我就要受柳凝空那厮处处掣肘,若那丹织金鉴说的是真的呢?老夫便躲上三五十年,细细磨炼武功。等他老死了,这天下又有什么人能挡我?” “罢了。。如今我命不久矣。。只求你能放过这三个孩子。。。既然你心怀天下,便没必要再。。” “求我。” 没等谷梁夺说完,谷梁初冷冷道。 眼见那当年叱咤风云的弟弟如今这副模样,谷梁初打心底里厌恶,已然不想再争论那是是非非。 林惟进躺在一旁,泪如雨下,心中只念着:‘士可杀不可辱。’ 眼见谷梁夺并不答话,谷梁初只觉心中一阵爽快,自顾自道:“当年胜你,用那伎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你已现了异心,有意拦我。前有柳凝空那厮,你这当弟弟的又冥顽不灵,你也不能怪哥哥。” 谷梁初冷冷盯着周遭的三人又道:“你只要点点头,我便用九野司天引救你,到时候养上个三五年,有哥哥我护法,你定然可以活下来。你只要点点头,那长生无极丹我也可以分你一颗,这天地大业,我们兄弟二人平分。这是我最后一次和你商量了,弟弟。” 一片静寂。 不知沉默了多久,谷梁初已然不耐烦,刚要出口再言,却觉面前的二弟周身气息再次凝聚,一股绝高内劲如同利箭一般,陡然升腾! 谷梁初万万没想到,这将死之人竟然还有力气搏命,心中暗骂,兀自踏地飞速后撤。 但为时已晚,谷梁夺燃尽最后生机,激昂周身真气,化作一股凌厉气剑,便要一举破了谷梁初护体真气,搏命一击! 这一击风云变色,一股罡风狂野奔袭,便是一旁的桌椅板凳也搅散升空。 谷梁初心下大骇,全力运转九野司天引,那终成引方才功成出关,立刻便结了一层护体真气,便要硬接那气剑! 这二人一个面色红润,一个行将就死,两道真气如同矛与盾,一时间顶在了一起。 须臾之间,谷梁初只觉那真气仿佛疯了一般,舍神而出,那护体真气竟似隐隐开裂一般。 哪知下一刻,那气剑陡然减弱,再也难入分毫。 经此一瞬,谷梁初浑身湿透,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一般。‘这傻弟弟,终究是不行了。那寄奴之术搏命之法,竟要用给外人。’ 谷梁初嘴角一弯,刚要得意,却见那原本坐在一旁的一男一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然闪身到了那枯败老者的亡躯之后。 下一刻,气剑陡然猛进,谷梁初护体真气被顷刻轰碎,华盖穴被那气剑一举贯通。 谷梁初只觉一股悖逆之气猛然失控,一口血涌上喉头。 “喝!”慌乱之中,谷梁初暴喝一声,将面前三人一声荡开,就势破门而出,没入了林海深处。 插播一条随笔 北方如今儿童肺炎爆发,起码目前老王身边的朋友,同事,亲人,包括孩子班里的同学。起码有50%到65%的孩子,都在肺炎。 这几日除了上班,就是陪着女儿上医院,各种医院消极误诊加上濒临崩溃的北京医疗系统(挂不上号,挂上号等一整天,等到了你还要再输液,输液人满为患交叉感染,恶性循环。),女儿肺病有些严重。 老王本想着,写个作者有话说,报告一下最近动向,给更新缓慢找个借口。 但思来想去,觉得可能有些读者家里也有病号。 因此分享一些自己的经验。 首先,孩子生病发烧咳嗽,不要耽搁,直接去医院,全套检查。现在很多医院急诊就可以检查了,包括血液检查,支原体检查,甲乙流。强烈建议一步到位。 其次,不少医院,比如友谊医院,医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有,告诉你孩子问题不大,让你回去吃头孢。 这种情况下千万不要放松警惕真以为自己孩子没事了。一定要坚持完成全部检查。 你就记住了,只有完整的化验单和各种片子,不会骗你。 第三,很多医院挂号有猫腻,比如A医院,就诊顺序以你挂号顺序为准。但也有不少医院,就诊顺序以你报道的先后为准。这就导致你明明提前挂号,到了地方因为报道晚了,一口气给你干9个小时出去。跟在你身旁的患儿,可想而知。 第四,有条件的家庭,强烈建议,上衣料保鲜,这里躲避一下探照灯哈。能救急。 第五,如果患儿出现发烧——吃药——退烧,这种反复状态,别犹豫,大概率肺炎了,千万别侥幸心理。 第六,从医院回来,所有衣物消毒;大人孩子,只要去了医院的,手口,耳鼻,脸,一定要消毒,甚至需要漱口水漱口。 第七,患儿一定要注意饮食,通过食物补充各种维生素,比如猕猴桃,香蕉,这种。以及大量的饮水。 第八,患儿一定要注意个人卫生,床单被罩,包括寝室消毒,窗户,都要消毒。如果不发烧且精神状态不错,建议洗澡。老一辈那些不能洗澡的言论过时了。 第九,带孩子去医院,是一个斗智斗勇的过程,不是一个人能抗的。所以不管你是爸爸,还是妈妈,永远不要让另一个人单独带孩子去医院面对这一切,更不要让隔辈老人替你去。相信我,老人干不了这个事。 最后,希望这一波十分蹊跷的疫情能够过去。也希望我自己的丫头能够早日康复。 老王会努力抽出时间更新。 另外,最近发现很多读者朋友针对我文中一些措辞进行辩论。 老王今天表态一下,也是最后一次表态。 首先,每个人的阅历,学识,智商,情商,眼界,直觉,都不相同。 老王尊重每一个人,所以老王甚少对别人进行评价,并且相信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所以每次产生点评别人的欲望之前,老王都会谨慎的评估几点。 第一,有没有可能,是我自己孤陋寡闻了。 第二,我读书的目的是什么,是获得知识,获得故事本身的喜怒哀乐,还是给人挑错的自我满足。 第三,我有没有必要浪费自己的人生和时间,去为了实现第二条,阅读当前的东西。 最后,我要说,写作这件事,有时候兴致来了,洋洋洒洒,一气呵成。难免有一些考虑不周或者错别字。 希望各位能够明白,你看见的,不代表,只有你看见了。老王不喜欢一边写一边修修补补。完本以后会挨个调整校对,所以之后再给我掰扯辩论或者说三道四的朋友们,老王就先不回复了,因为实在是,太闹心了。 以上。希望各位理解,并且希望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别被脏东西沾上了。 老王要去补作业了。 第23章 对子相杀(4) 四下重归寂静,只剩下破烂竹门的吱吱呀呀,还有那屋内阵阵呜咽哀哭。 那一对少男少女,此时正瘫坐在地上。正信怀里,轻轻抱着那弥留的老人,眼中热泪正放肆地颗颗滴落。 “师父。。。我。。。您。。。”这少年屡次三番遇上这种场面,心脉仿佛都要被大悲折断,此时一阵抽泣,话也说不出来。 “谷梁先生。。。您这般舍命相救。。星儿实在是,难过。。”一旁的杨执星一样悲痛欲绝,轻轻拉着眼前老人的枯手,再难自已。 “别哭了。。。老夫还有话。。要说。”谷梁夺声如细丝,仿佛那随时都要熄灭的火苗一般,让人提心吊胆。 “师父。。您说。。”正信擦了一把涕泪道。 “寄奴已过。。。你们二人的绝脉。。老夫已经调和通透了。。只是这绝脉。。从古至今,也没人能真正。。驾驭。。”谷梁夺说着,一口气倒不上来,险些昏了过去,直缓了数息,才又发话道:“谷梁初。。已非常人能敌。。他日遇上。。万万不要莽撞。。便是他手下那姓吴的。。也要离得远远的。。” “师父。。您别再说了。。我为您渡气疗伤,说不定能熬过去呢?我从小就信一句话,好死不如赖活着。。”正信说罢,便要将谷梁夺搀扶起来渡气。 却见谷梁夺抬起手轻轻摇了半下又道:“老夫遗愿,有三。。。将我的武功,选个德才兼备的后辈教了。。。老夫死后,将我的骨灰,带回西别国去。老夫的故乡。。便在那黄金苔藓生长的地方。。” 谷梁夺一连说了两个,气息越发微弱。 正信疯狂点头,已然哭得发不出一丝声响,一旁的杨执星,也将头靠在正信肩头,深深抽泣。 “最后。。。便是。。你们两个娃娃。。要好好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谷梁夺终于说完了遗愿,此番似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头,嘴角现出了一丝笑意,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可惜老天爷却吝啬了起来,不耐烦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深秋悲风之中,南洛厚土之上,这自缚半生的谷梁家老二,永远的合上了双眼。 夜空中万里无云,许是那天公也后悔了,不知从哪拉来一朵乌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少男少女终于停止了哭泣。 正信呆呆地抱着怀中冰冷的老人,目光呆滞。 杨执星将林惟进穴位解开,后者登时放声大哭,本已安静的院落再次悲恸起来。 “星妹。。” “信哥。。” “我以后,永远,也不要拜师父了。” “。。。” “拜了王徐风,王徐风死了。拜了莫涤尘,莫涤尘也险些死了。如今便是谷梁先生也。。。我正信一定是天生克师父!”正信越说越怒,抬手便狠狠抽了自己一记响亮的耳光。 这一下用上了内劲,鲜血涌出了嘴角,脸颊登时肿了起来。 “信哥!”杨执星一把拉住了情郎的手:“不怪你的。。不怪你的。。” 二人深陷悲伤,无法自拔,却见那林惟进,不知什么时候,抽着鼻子拉来了一条木板,写起了字来。 这木板正面,直写着:谷梁夺之墓。 背面,又写了两行小字:竭力擎梁,舍身拒壁。为孺子而死道义,洒热血以我沃桃李。 “正信大哥。别哭了。。圣人云: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谷梁爷爷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武功,在正信大哥身上。他教过你,你身上便有他老人家的影子。天人之道,有形无形。。与其在那消耗自己,不如打起精神来,完成他老人家的遗愿。” 林惟进说罢,擦了擦自己脸上的眼泪,将那木板重重插在了地上。 这一下却如同古寺晨钟,将悲痛之中的二人,一并唤醒。 正信透着泪光望着那木板上的小子,忍不住念念有词:“竭力擎梁。。舍身拒壁。。好好好。。” 正信根本听不懂林惟进的圣人之道,更感受不到那其中的深奥道理。只是如今望着那木板上的竭字,舍字,便觉全身上下涌出无穷力量,一股阳热内劲蓬勃欲出。 “星妹。走吧。将师父好好安葬,我们要做的事,还多着呐。” 二人振作起来,正信抱着谷梁夺亡躯,杨执星则寻来工具,三人在竹林小院一旁寻了一处好地方,掘墓葬人,将林惟进雕刻的木板好好安放完毕,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信哥,如今我体内的御极阴脉,如同泉水一般,源源不断,便是精神气力,也都充盈的很。看来那绝脉真得治好了。” “嗯。。我也一样。师父寄奴大能加持,那十四恶道的混天内功,似乎与六元天罡彻底融为了一体。兴许这次再试那十方胜境,能成事也说不定呢?”正信冷静下来,静心运气,只觉周身通透无比,劲力收放自如,五感皆明,好似刚刚学会奔跑的孩童一般——想在那未知的武学道路上,一口气冲个痛快! “信哥,如今没了谷梁先生护法,宇文先生他们也都不在,万一你再走火入魔。。。” 没等杨执星说完,正信已然站起了身。此时月光重新拨开了那朵乌云,一缕月光照在这少年英挺的面庞之上,柔光如丝锦滑落。 “星妹,信我。” 正信说罢,不再多言,大步流星直奔院中走去。 远远望着情郎背影,杨执星似乎也坚定了某种决心,起身往院中另一个地方走去。 “我都听见了。。。”病榻上的商昭玄道。 “前辈,谷梁初被我与信哥伤了。恐怕一时半会不会再回来,方才那道气剑,定是穿过了他华盖。”杨执星道。 “我们数墙之隔,我只能听,什么也看不见。不过以太师的功力,那种伤恐怕无法致命。。” “商前辈。。我。。我想学。。想学武功。”杨执星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习武,但不知怎的,被谷梁夺舍命相救之后,身体内气息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一股强烈的自信本能仿佛随时都要破体而出,体内的真气脱胎换骨,脑中神识清明。 商昭玄苦笑一声:“天意。。想不到我商昭玄的徒弟,竟会是那刑九罚一的女儿。。。” 这一夜,巨星陨落。 这一夜,新星诞生。 第24章 血浴崇戈(1) 自从见周舰队停靠以来,这崇戈城算是热闹了起来。 原本就是经商口岸的古城,如今得了这海外帝国舰队的加持,四下人声鼎沸。 崇戈城太守府内。 “魏将军,这北府的舰队,现下正大摇大摆地航行在海路上。恐怕再有个三五日,便要抵达这里了。听探子汇报,这舰队规模,恐怕你我两国加起来,也未必挡得住。”太守鲁图紧锁眉头,盯着面前的崇戈布放图,满面愁色。 “北府这帮狼崽子,竟敢如此嚣张!看来我南洛久居山林海边,被人瞧得扁了!”崇戈守将董将军怒道。 “敌人虽然骄横,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魏德也起身来到沙盘前又道:“我见周国,以海战见长。那北府虽然穷兵黩武,海军规模甚大。但毕竟是苦寒内陆的国家。和我们这些自小在浪里拍打的见周人相比,还是差了不少。” “魏将军,见周国的海军,素来闻名于世。只是。。。这北府舰队现下来看,当三倍于我等,到时候你我三方缠斗一处,恐怕凶多吉少。”鲁图道。 魏德哈哈一笑道:“鲁大人可知道,这海战,最重要的是什么?” “依我看,当然是这船了。北府的旗舰,据说都是陨铁甲,那撞头更是坚不可摧。就算贵国擅长水战,但若这船本身相距甚远,恐怕不是经验可以弥补的。” “鲁大人只说对了一半。”魏德笑道。 “哦?魏将军可有高见?” “这船,和人,缺一不可。船上的人,和你我无异,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 没等魏德说完,一旁的李缟冷冷道:“如今敌军还有五日航程。不知鲁大人何时才开始疏散这城中的百姓?” “这。。。崇戈城三十万百姓,疏散?又能跑去哪呢?”鲁图叹了口气道。 “凡事都要想到最坏的结果。如若我见周舰队全军覆没,南洛崇戈守军也是螳臂当车。到时候,北府国那屠城的坏毛病,鲁大人当也知道。所以你犹犹豫豫地,是想赌一把,我们必胜,还是想赌一把,这北府人不会屠城?” 李缟面无表情,一双黑色眼睛,死死盯着鲁图,盯得后者不由得心里一阵发毛。 “这。。。” “李郎。。鲁大人说的也有道理。这三十万人,便是吃喝拉撒的小事,也要变成大事。再说这么多人,里面牛蛇混杂,真要是秩序一乱,恐生事端。” 魏德说罢,又对鲁图道:“鲁大人,我见周此次前来,不光准备了舰队,还有我见周国的火器。此后五天,虽然三十万人很难疏散,但不妨折个中,将码头城门一带疏散,建立据点。就算我等到时候真得扛不住。总算也能给百姓们一点时间各奔东西。” 两国要员足足商讨了一个半时辰,总算敲定了防御事宜。 码头城门以内两里,全部百姓疏散,由崇戈守军负责驻防。 码头上四架破潮弩枪架设完毕,只待敌人进入射程之时,将其一击洞穿。 南洛海军舰队,则与见周水师共同操练结阵,只待五日之后,与北府舰队一决雌雄。 当日傍晚,见周旗舰。 一阵锁链轻响,那被锁着的舱门徐徐打开,一道矮小身影拎着药箱子,踱步而入。 “五倍子先生。。你的药,我不能再用了。流一只想尽快离开见周,回到西别去。先生不放我,又何必屡次救我。。”船舱阴影之中,传来一道女声。 “傻丫头,什么西别见周的。对老夫而言,只有死人和活人。”那矮小身影正是五倍子,此时掌了灯,坐在了水流一床头。 “不能回去报效教主,流一还不如死了。” “要我说,你们这些个邪教啊。。。真是没法理解。李白书那厮不是你的同伴吗?临阵害你性命,你为什么还要为这邪教效力呢?”五倍子说着,将一旁药箱打开,取出各种药品器具。 “我这条命,是教主大人救的,无论如何,我水流一,都要报答教主。” “呵呵,要这么说,你的命,早先当是你父亲母亲给你的。你那什么教主救过你没错,但老夫不也救过你了?怎得?你可有报答你母亲了?亦或是报答老夫了?”五倍子气道。 一番话说完,水流一陷入了沉思。 “先不说那些,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老老实实的。可能有点疼哈。。。。” 一阵轻哼过后,五倍子擦了擦额头汗水,收拾起药箱子:“你这丫头骨头可真硬。。疼就喊出来。就这么楞忍着,可不是办法。你这一身溃烂也算治得差不多了,虽然脸蛋保不住了,但好在命留下了。至于以后何去何从,老夫就管不了喽。我去与那何恕丫头商量一下,不行便放了你了事。” 五倍子说罢,收拾完药箱,起身便要出去。却见舱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站着一男一女二人,正是柳勤弗何恕。 “正好,这丫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今日这最后一次用药,再过几日便能痊愈。其他的事,老夫就不管喽。”五倍子说罢,哼着小曲去了。 “你们。。你们来干什么。。若要让我做出对教主不利的事,还请二位恩人万万断了这念想。”水流一的脸蛋,被那血傀儡严重咬伤,虽然得了五倍子诊疗,但那嘴角的肌肉损伤殆尽,眼下说话不甚利索。 却见何恕自怀里掏出一个木制面具来,放在了床头柜上。 “上次在双树圣境之中,柳郎为了救我,被烧坏了脸,此后我便日日练习雕刻面具,不曾想,倒成了个面具匠人。更没想到,竟会给你这真言教徒亲手再做一个。”何恕面无表情,冷冷道。 水流一拿起那面具,轻轻抚摸了片刻,声音颤抖道:“二位。。以德报怨。。我水流一定当报答。” “报答嘛。。不必了。。这门便给你开着,你的剑也放在门口。此后何去何从,自便便可。只是我们夫妇二人希望,以后你不要再做那伤天害理之事了。”何恕冷冷的,语气里透着不情愿。 没等水流一说话,二人起身便走,只留下敞开的舱门,和舱门口靠着的剑。 第25章 血浴崇戈(2) 不消多时,一阵密集的气泡浮出水面,一一爆开。 紧接着,成百个人头浮出水面,这些人气喘吁吁,显然是累得不轻。岸上的守军连忙将这些人挨个拉上了岸来。 “怎么样了?事情搞定了吗?”鲁图关切问道。 其中一名士兵擦了擦脸上的海水道:“禀太守,所有码头栈道已经做好了木楔,到时候敌人真的冲到了码头,我们可以随时毁了它,让这些北府人落进水里。” “好,甚好,如此这般,这防线就算彻底布置完毕了。”鲁图精神大振,命令手下将那些水下布防的官兵安顿好,静静地坐在了锚栓上。 “柳公子,怎么样。这些日子,你虽然经历了不少变故,但这海港国战,当是第一次见吧?”鲁图边说边笑,笑容中却混杂了不安。 柳勤弗拉着何恕,静静立于一旁,一并望着远处的海平线:“大人,此番安排缜密,但若论胜率,当有几何?” “呵呵。。此下没有其他人,鲁某也好实话实说,只有三成。” 柳勤弗没有答话,三人陷入了短暂沉默。 “鲁大人,我柳勤弗虽然还有未尽之事,但如今到了这里,便要先做好这里的事。依我看,这胜率当有九成。” “哦?柳公子细说?”鲁图好奇道。 “北府舰队的强,在于数量众多,仅此而已。我联军虽然羸弱,但也不是没有优势之处。” “柳公子但说无妨。” “这其一,便是最重要的一点,决心。” “柳公子所言甚是,若论决心,我南洛退无可退,在这里输了,后面这些百姓都要身首异处。这次见周国的盟友,亦是如此,明德君能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让鲁某钦佩不已。只是光靠决心。。恐怕。。” “此番我等从北府无咎宫杀出一条血路,若非正仁君接应,万难逃出来。北府人也非上下一心,毕竟连年征战,谁也不愿意轻易马革裹尸。 况且北府行的是攻城掠地之道,不得人心。这一来二去,差距立显。见周国的诸位,此前与我等一起出生入死,情义深刻,此番倾巢而出,也是下了必胜的决心。 两国携手并进,定能破了强敌。鲁大人一城太守,担子虽然重了些,但如若领头的犹豫,手下这些兄弟便少了大半胜率,还望鲁大人摒弃杂思。此番大战,不成功,便成仁。” 一番话说完,鲁图一拍大腿,起身而立:“多谢柳公子开导,如今不是担心的时候,我等已然竭尽所能,将这崇戈海港防得密不透风,咱们便在这养精蓄锐,只等他北府人来了。来一个,便要留在这里一个!” 众人戒备了一整天,海面上风平浪静,一丝浪花也甚少见到。 时至傍晚,天色渐暗,那望海楼上,终于传来了令人不安的鼓声。 只见黑压压一片舰队黑影与远方的海天交界处显现,在那落日下,如同黑潮一般。原本平静的海面似乎也躁动起来,不再平静。 望海楼上一阵战鼓大作,紧跟着三根响箭破空而出。 这崇戈城码头一时间人头攒动,四台破潮巨弩缓缓调整方向,细细瞄准,弩枪后大批官兵早已就位,操练了多年的填装阵终于派上了用场;港口禁区之中,崇戈城守军埋伏完毕,街头巷尾藏满了那制式无色玄甲,一柄柄钢刀闪着寒光,时刻准备着切入敌人的血肉。 十二艘南洛雷铸战舰一字排开,齐头并进,缓缓迎着那茫茫多的北府舰队驶去,看起来甚是悲壮。 此次北府国南征算是倾巢而出,炎胄李赢真亲自坐镇,燕汜水的泽胄担当助力。 再看北府舰队,苍山铁甲舰共计一十三艘,这巨舰周身覆盖铁甲,列装陨铁撞角,备有重炮二十六门,千斤头炮1门。无论是近身冲撞,还是贴身炮斗,皆是游刃有余。 另有霆舰六十五艘,这中型舰船乃是北府舰队主力,配有重炮九门,陨铁撞角。 最后还有烈舰二十四艘,这小船为图灵活,未装大炮,却堆满了火药桶。那撞角如同长势旺盛的剑麻一般,内部填满了烈性火药,若是撞到了敌舰,便会玉石俱焚。 那撞角一炸,撞头上的钢针便会如天女散花,毁天灭地。传闻这烈舰上的水手兵卒,乃是北府国海军待遇最好的一批,只因但凡出征,有死无生。 北府军气势汹汹,那南洛的十二艘雷铸大舰也不甘示弱,此番经过了见周南洛两国工匠的共同改装,足足塞进了重炮四十门,另有子母舰挂在船身一侧,不知何用。倒是那见周国的舰队,此时却仿佛消失了一般,踪影全无。 “李兄。。。这南洛人有些奇怪。。按理说他们的探子定然探到了咱们的动向。”燕汜水恭立一旁,面前这红衣男子可是谷梁初眼前的红人,担待不得。 “怎的?无咎宫被那狂徒吓破胆了?”李赢真眼皮都不抬,冷冷道。 “不是不是。。。只是前面的阵仗,确实有些蹊跷,不如。。。” “这次出征,我北府舰队倾巢而出,百艘战船,还踏不平他小小南洛崇戈?” “是是。。。李兄说的也对,咱们舰队铁甲面前,他南洛小小蝼蚁,确是螳臂当车,螳臂当车。。”燕汜水心中疑虑甚重,但见李赢真面色不善,也不敢再做试探,只得袖手骇立一旁,不再多言。 “报!李将军,远处出现南洛舰队,共计十二艘,便是南洛的雷铸大舰!”观察手跪报道。 李赢真眯起双眼,狠狠道:“小小南洛,葫芦里不论卖得什么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也奏不了效。传我军令,全军出击!午夜子时之前,必须将太守的脑袋给我送上来!崇戈城男女老少,一个也不能留!燕汜水!” “在!” “你带你的部下,提前登野陆上去,直取他东城门,拿了太守府,与我在港口汇合。所有南洛人,格杀勿论!” 没想到刚开打就要屠城,燕汜水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怎么??有意见?别忘了倪傲那挂在旗杆上的脑袋。我不说第二次。”李赢真眼高于顶,平日里最看不上这软塌塌的燕汜水,此时一脸嫌弃,看也不想看他一眼。 “不敢不敢。。。我等这就出发。这就出发!”燕汜水心中暗骂,但李赢真是谷梁初钦点的统帅,军令如山,不敢不从,此时也只得硬着头皮领命去了。 第26章 血浴崇戈(3) 双方急速相向而行,那南洛雷铸大舰之上,此时正坐着崇戈守将董巡。 这老将在崇戈驻扎了一辈子,这等海战却是头一次。如今这统帅立于船头,拿着海事镜死死盯着远方的敌群。 “传我军令,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待得敌舰近身百丈,变阵!近身二十丈,炮击!如若有违反军令提前开炮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董巡面色凝重,属下领了军令,立刻以旗语四下通报。 这十二艘大舰,此时间隔拉开,并排缓行,仿佛远处的百艘北府战舰形同虚设一般。 倒是北府人越看越奇怪:“这些南洛人疯了吗?就这么十几艘船,要和我们硬碰硬?” “不是疯了,说不定是逼的没了办法。南洛国已然几十年未有过大战,恐怕那军队已经变成废物了。” “我看未必,哥几个都打起精神来,距离还很远,保不齐从哪里又窜出援军来也不一定呢。” 北府军人你一言我一语,悄悄嘀咕着,目视着远方逐渐靠近的南洛舰队。 就这么过了小半个时辰,此时狂风大起,海面上潮水越发狂暴,双方舰队纷纷扯帆变阵,确保航速。 “报!西北方,突然发现了大批不知名的舰队,从船舰样式来看,当是见周国的!”了望台来报,李赢真眯起眼睛,拿过手下递来的海事镜细细查看。 但见海角处陆续显现了见周国的舰船,只是这些舰船并非一起出现,而是一艘接一艘,以弧形依次出现。 “好好好。。。想不到南洛的女皇帝竟然拉来了帮手?也好,省着以后再长途跋涉。这次便连这见周国的舰队,一齐灭了!”李赢真放下海事镜,下令全体急速航行,势必要以一轮冲锋,将那南洛拦路的雷铸大舰一波撞沉。 海风渐盛,李赢真端坐帅位,只觉寒风烈烈,军旗被吹得阵阵脆响。四下除了风声,便只剩下阵阵破潮声。 南北舰队越来越近,直近到双方可用肉眼看到对方旗杆之际,董巡一声令下,旗舰一方旗语四下传开。 十二艘雷铸巨舰登时一并调转船头,以雷霆之势停船转身。 这一下,对这巨舰来说可谓逼近了极限,整个船身吱呀作响。将士们严格操练多日,落帆布,转舵,便是船舱内的炮位调换,也要快速完成。饶是这般,也有两艘雷铸大舰转势太猛,两根桅杆崩裂开来,坠落海中。 但此时双方近在咫尺,南洛舰队极限转身,十二艘大舰以半弧阵型,死死挡在北府舰队面前。 “所有人!炮击两轮,登子母舰,点燃同归索!”变阵完毕,董巡军令再出,旗语过后,十二艘舰船如同那崩决的大坝一般,密如暴雨的炮弹,倾巢而出。 这雷铸大舰,为这次海战做了专门改造,此番贴脸在即,四十门巨炮齐聚一侧,十二艘便是四百八十门。 北府舰队以铁甲着称,此番面对十分之一于自己的敌人,便是全军急行,便要一举撞沉眼前这孤零零的南洛海军。 只听一阵轰隆巨响,一股浓烟如同平地里生出的阴云一般,将双方紧紧包围。 雷铸大舰的兵卒一轮炮击过后,快速填充了第二轮。待得敌舰抵近眼前,轰隆声又至。 这第二轮炮弹,威力成倍增长,只因双方战舰已然到了贴身白刃的地步。 这一下,铁甲被一击击碎,无数陨铁碎片混着木屑四下飞散。无论是北府军,还是南洛军,一时间惨嚎不断,不少残肢断臂被那钢铁碎片带落海中,泛起一滩血水。 两轮炮击过后,北府冲阵的一十三艘苍山铁甲舰,竟直接被击沉了三艘。余下十艘也是伤痕累累,船上船下到处都是伤兵。 但南洛雷铸舰队也好不到哪去,这一轮对冲,便去了半数,被撞沉的舰船,同归索还没来得及点燃,船便被生生拦腰撞断。 董巡本人,被那炸裂的铁甲碎片击伤了手臂,此时顾不得疼痛,大声命令着手下。 活着的南洛士兵早已将战略熟记于心,此时纷纷点燃那同归索,拉着其余同袍登了子母舰。 这子母小舰,乃是见周国的工匠特制,船身轻便,前后双舵,进退神速,便是撤离的好物。南洛士兵登了船,快速驶离乱阵。只听身后猛然间一阵滔天巨响,那余下的六艘雷铸大舰,此时已被北府舰队彻底包围。陷阵之时,便是其发威之时。 中洲传说之中,便有瀚海雷劫之说,只道是仙人渡劫,便要踏海而出,遍历天之雷劫。雷劫一过,生,则飞升入道;死,则绝灭天地之间。 此番这六艘雷铸大舰,便化作了那传闻之中的九天雷劫,只是这雷劫,便是南洛与见周军士倾力为之。 北府军本已算到,这南洛人当是抱着必死决心前来搏命。但那同归索燃尽后爆发的热焰,却将北府人之前的傲气,一扫而空。 这一下,便是沉了一半的雷铸大舰,也被一并引燃,一时间,这海面上暴雷四起,冲天的烈焰混着那燃而不灭的奇怪焦油,将这海面化作了炎之地狱。 李赢真眉头大皱,没想到这南洛人竟然一上来就将守城的海军底牌一次性打光了。 ‘呵呵。。想不到南洛海军不过如此,到底是久疏战阵的废物,只想得出这种茫然搏命的莽夫办法。’李赢真蔑笑一声,传令下去,全体舰队不顾逃遁的南洛军人,直逼港口。此行只有一个目标,屠尽崇戈,将北府人的军威,永远植入南洛人的心中。 此番这十二艘雷铸舰船,彻底覆灭,化作了海面上的一缕缕黑烟,一片片碎屑。 但这一轮搏命之战,显然拖乱了北府人的阵脚,那些炸沉的舰船,死伤的兵卒,混杂在大海之上,乱作一团,将北府舰队死死拦在了原地,一时间进退不得。 “报!那些见周舰队正飞速靠近,请大帅定夺!” “来得好!南洛的守城海军已经没了,只要料理了这见周舰队,数年之内,这海上当只有我北府人可以航行自如!”李赢真大吼一声,下令全体调转船头,与见周主力一决雌雄! 第27章 血浴崇戈(4) 此时那见周旗舰之上,一道魏字旗四下挥舞,阵阵海雀军笛尖锐刺耳,竟生生撕开了那破潮的浪声。 舰首之上,魏德与李缟并肩而立。衣袍被海风吹得阵阵抖动。 “李郎。。。南洛人。。能行吗?”魏德有些担忧道。 “无论行不行,也得按计划行事。北府军太多了,如若不能拦住他们,我们也得白白送掉。”李缟面无表情,愣愣盯着远处惨烈的战场。 却见那交战之处,雷铸大舰陆续沉没。但北府舰队却并未冲出那片炮火烟云。 “报!南洛的沉船不知怎的,堵在了海面上!”一名北府军人话刚说完,脚下军舰猛烈震动,似乎撞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如同海怪的爪子,在北府舰船身上吱吱嘎嘎,声音甚是可怖。 此时烟尘渐渐消散,一众被阻舰船上的水军纷纷探头张望。 这一看,众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那海面之上,遍布舰船残骸,只是这残骸造型奇特,金木四六而分,浮而不沉。 如今大片特殊残骸相互交缠,连结成了一片。如同一片暗礁,将北府舰队死死困在了原地。 “不可能!南洛人疯了吗??”李赢真面色大变,一种不祥的预感猛然溢出。 “将军。。按理说这般造船,甚难远航,随时便有倾覆的可能。方才那一轮炮击,当是这南洛人最后一击了。。” 一旁的军师摸了摸胡子,一脸深沉,话语间透了两分得意。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而过,那军师还想再说什么以表自己见解,却觉喉头一窒,一道血光冲天而出,两眼一黑,人头落地。 “传我军令!放弃冲击崇戈城!作战目标变作全歼海面上一切敌舰!” 军令虽出,但大军此时深陷那残骸之中进退迟缓,便是转身也甚是困难。 “时候到了!德妹!” 李缟收起海事镜轻喝一声。魏德军令立下。海雀军笛陡然尖锐急促,仿佛把命都要催死一般。 海面上的笛声登时如潮而起,见周舰队陆续提速航行,如同那海螺壳纹一般,列弧形阵踏海而出。 此番见周海军倾巢而出,那皇室专属的真皇旗舰时隔十年,再次出征。这旗舰周身覆盖铁甲,列有赤潮巨炮二十四门。 古书中记载,这真皇舰只有一艘,只因其工艺高超,耗资甚巨。除了传说中的极曦巨舰,天下海舰以这真皇为最。 旗舰身后,陆续跟着云皇飞舰三十二艘。这大舰配有飞虹破舰弩十二架,赤潮巨炮四门,另有前后双舵,涡蛇大帆,便道是进退自如的海战利器。 最后便是见周海军的秘密武器,也是为这次海战量身打造的十二艘登川死舰。这小船如其名字,是为了陷阵死斗之用。 海风渐烈,潮歌四起,乌云压顶,日光绝际。海面上杀机冲天,绝意绵绝。三国舰队,便在这海上,绞杀一处。 与此同时,崇戈城外。 燕汜水带着泽胄部下五千,另有北府军八千,趁着风雨欲来的黑幕,极速杀到了东城门。哪知那城门大开,竟连一个卫兵都没有,此时静悄悄地,鸦雀无声。 “呵呵。。。空城计吗??”燕汜水冷笑一声,猛然喊道:“兄弟们,踏过那道城门,杀死一切活物!” 一声令下,北府军如同潮水一般,倾巢而出,顷刻之间便冲进了瓮城。 哪知刚一入城,便是一阵劲弩射来。 北府军久经沙场,早已有所准备,陷阵盾卫立刻擎起大盾,掩护同袍冲锋。 一时间杀声四起,弩箭射到盾牌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少北府人被弩箭射伤,倒地不起。 北府人顶着箭雨,掩护破城锤猛然撞击内城门。 北府军的鱼鳞甲坚不可摧,那陷阵大盾更是如同一堵钢铁墙一般。 眼见那大门屡遭重创,摇摇欲坠,城头上两道身影一闪而过,飞身而下。内城门随之猛然打开,南洛守军冲杀而出。 那城头上的两道身影一大一小。小的那个背着个竹蒌,手中银光四射,如同杀星一般落向人群。 这人正是矢人唐稍,只一落地,飞剑激射而出,四下北府陷阵兵哪里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一时间手忙脚乱,抽刀便砍。 可惜那飞剑更快三分,好似长了眼睛一般,直奔人腋下甲胄缝隙。一时间惨嚎四起,陷阵大盾登时塌了一角。 北府人被这一下打得措手不及,哪知还未看清来者何人,另一道巨大身影如同一颗炮弹一般,砸在了人群之中。 一片烟尘过后,那巨大身影现出了身影。这“人”身高八尺有余,周身穿着简陋但厚重的铁甲,手中竟拎着一根巨大的实心原木! “山匠!还记得北府狗吗??就是这些人!” 唐稍大声喊叫,手中银光飞泻:“子钱家!冰人!海师!樵夫!全是死于北府狗之手!今天便是咱们报仇的好日子!” 那八尺“巨人”正是山匠大壮,此番听了这话,仰天长啸,手中巨木裹着崩山之力,横扫千军! 这一人一兽方一入阵,便倒了一片北府军,但这北国劲旅绝非浪得虚名。两名千夫长转瞬便带人围了上来。 此时内城的守军也杀了出来,双方登时混战在一起。 矢人最擅以一对多,此番面对仇敌,大开杀戒。那山匠大壮更是勇猛无匹,仿佛巨灵神下凡,所过之处,北府人丢盔卸甲,毫无抵抗之力。 可怜那两个千夫长,虽能身先士卒,但终究不是这复仇猛兽的对手。只听一声闷响,那一马当先的千夫长,便被大壮一拳砸倒在地,脖颈断裂,腔水迸发,气绝当场。 另一个高高跃起,手中钢刀直奔大壮胸口。可惜这山匠已然彻底陷入狂乱之中,手里的巨木陡然猛转。 那半空之中的千夫长挨了个正着,便是那鱼鳞甲胄,此时也如米纸一般,随着那甲后的血肉之躯,化作了一团肉泥! “吼!” 山匠大壮毙了敌人,狂性更胜。 哪知北府军阵之中,一道寒光猛射而出,带着破风声,直直钉在了大壮肩头! 一个人影紧随而至,竟飞身站在了那钉在大壮肩头的枪柄上! 第28章 血浴崇戈(5) 大壮哀嚎一声,猛然一抖。 那人借力将长枪抽出,连带一股血箭喷涌。 来人正是泽胄统领燕汜水,一击伤了大壮,便要乘胜追击,一举将这东川大敌灭了。 危急关头,人群之中一道人影闪过,腾空踩着北府军肩头,腾落间杀出,一柄奇形怪状的双头剑如同旋风一般猛砍而至。 “来得好!”燕汜水暴喝一声,挺枪便上!两把兵刃凌空相交,铛啷啷一声脆响。 这一下势大力沉,燕汜水心头一紧:‘这来人从未见过,但这双头剑似乎有所耳闻。’ 未及多想,那剑锋转瞬即至:“北府狗!今日让你有来无回!” 来人正是牙人曹野! 自那见周圣树之下被万胜侯打败,曹野日日苦练,只为再次遇到强敌,不再落个晕倒在地的窘境。此番仇敌在前,心中一股业火猛烈燃烧,手中剑锋更胜三分。 这一枪一剑,一时间火花四射,四下三丈之内,竟无人敢靠近半步。 战况胶着,有这东川十二星加入战斗,北府人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但人数对比过大,那均势只持续了半炷香的时候,联军便已经现了颓势。 却听城中三声响箭撕开了喊杀声,南洛见周联军闻声立刻逼开敌人,抽身撤退,头也不回。 曹野杀心正盛,但军令如山,不得不从,咬牙三剑挑飞燕汜水,跟着身旁友军一并撤退。 燕汜水胸口被划开一条血口,此时顾不上疼痛,大吼一声:“全军紧追!与敌人混在一起!不要有疑问,全力猛追!” 一声喊罢,北府人怒吼如潮,纷纷握紧兵刃,紧追而上,一举冲进了崇戈城。 此时荒海之上,北府舰队如泥牛入海,抽身不得,转身不畅。 见周舰队却如同出笼猛虎一般,乘风踏海,破浪飞冲。 这海上霸主急速航行之中,阵型变转。十二艘登川死舰急速航行,那扯满的蛇鳞丛帆如同要破了一般,带着这死亡之船忘我冲锋。 三十二艘云皇飞舰紧随其后,好似汪洋之中一条巨龙,洋洒如天公笔锋一般,誓要将前方的北府舰队一笔勾销! “轰隆隆!”两军接阵之际,一片巨响爆出,这一下天地皆变,七海翻腾。那登川死舰释放出前所未有的烟华——与爆炸。 一片乌黑油脂自那爆炸中四下飞溅,裹着噬人恶焰肆虐开来。 虽然有所防备,但北府人从未与见周古国开过战,这黑色的玩意自然也没见过。哪知还没回过神来,又是一阵巨响,那云皇飞舰如同一人所使,齐刷刷开起了炮。 一时间,北府舰队外围的战船被击沉了十余艘,直炸得木片纷飞,铁甲飞散。 “他妈的!这见周人是这么打海战的吗?” “姥姥的!这黑火是什么玩意!” “啊!啊!快救我!” 北府舰队被这忘我攻势打得懵了,却见那李赢真座下旗舰从容调转船身,侧舷巨炮一一开火。 登时便有数艘云皇飞舰挨了炮子儿,其余霆舰被这一下拉回了心智,纷纷开火还击。 一时间,撞角,炮弹,黑火,船礁,火油柜,破潮弩,这荒海战场上乱作了一团,三国海军彻底陷入了死斗。 乱军之中,见周真皇舰一连撞碎了两艘敌船,直奔北府旗舰而来。 李赢真手握海事镜望去,只见到那来船之上,一名华贵的见周高官正冷冷盯着自己,那眼眸黑漆漆地,仿佛看破了生死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放下海事镜,李赢真眯起双眼,印象之中,见周国不曾听闻有如此慑人的眼神。 未及多想,那真皇舰已然冲破阵线,一头撞在了北府旗舰船头。 强强对决,显是北府陨铁撞角更胜一筹。那真皇舰首被这一下生生撞塌了进去,双方兵卒脚下站立不稳,飞撞倒了一片,待得再一起身,便是白刃地狱。 烟尘之中,一片肃杀身影猛冲而出,当头的,便是一名英气逼人的俊美女将军。 魏德一马当先,抬手一刀砍翻了一名北府军,反手便将手中的军旗生生插进了那倒地人的眼窝子里,一路插进了甲板中。 “给我杀!”魏德怒吼一声,身后见周猛士等这一刻已然多时。如今将帅令下,登时如开闸的大坝一般,汹涌杀出。 这旗舰之上,遍是李赢真的炎胄军,此时惊魂稍定,立刻反扑。一时间,那火红的焰纹甲密密麻麻冲出一片。 北府四胄,炎胄为首,不止因为李赢真暴虐杀伐,更因这支军队乃是北府顶尖的装备。那焰纹并非装饰,乃是工匠一锤一锤炼打而出,其中的催化之物数不胜数。若说这北府国最大的能耐,应当便是这陨铁加工之术,而这焰纹甲胄,便是大成之作。 见周军虽擅水战,但兵刃及身,北府军却如钢铁之躯,难伤分毫。若非两三人合而攻之不能成。 这两艘雄伟舰船之上,杀声四散,缠斗之势刚起,自那真皇旗舰之上又窜出两道人影。这二人一男一女,如同那隐藏多时的秘密武器一般,带着一股凛冽杀气,破空飞出。 只见那女子身法绝快,手中一把怪异钢刀好似那割草的镰刀,所过之处,焰纹甲纷纷剥离碎落,血光点点飞溅。 再看那男子,脸上戴着奇怪面具,看起来文文弱弱,但招式之狠辣,下手之决绝,如同那黑白无常一般,仿佛此次登船,便只为了索命。 二人一入战阵,见周军登时如点了火的大炮,急速前压,势如破竹。 这两道人影当然便是柳勤弗夫妇,此番随着旗舰杀出,只有一个目标——擒贼先擒王。 这披甲兵卒显然不是无我神行的对手,那军队招式更难当空绝法门之锋。 夫妻二人一路冲杀,片刻便杀到了目的地——这旗舰的头座。 而那帅座之上,便坐着北府四胄之首,李赢真。 再见仇敌,柳勤弗脑海中尽是那日无咎宫中杨刑九的背影。此番终于见了始作俑者之一,一身杀气彻底爆发。 “你这绝途恶贼,今日定要取你首级,以告慰杨前辈在天之灵!” 第29章 兰艾同焚(1) 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柳勤弗夫妇不再多言,冲杀而出,浣欲刀一瞬之间已是近前。 李赢真身旁护卫无数,此番遇到了立功护主的机会,自是舍身挡在了面前。 但眼前这一男一女,显然不是常人。 何恕身形一过,两个冲在前面的护卫登时身首分离,脖子上的伤口迟了半息才开始喷出鲜血。 其余北府护卫还未反应过来,已被柳勤弗抢到了身后,下一瞬,便是颈骨断裂,气绝倒地。 只一回合,便倒了六七个护卫,其余人头一次见这凌厉身手,身形不由得一滞。 但何恕可不会停下。 无我神行催到极致,刀光化作烟华中的残影,仿佛阎王手中的笔一般,勾去了眼前人的命迹。 再看那面具少年,赤手空拳直入战阵。那双手却比何恕的钢刀更是可怖。 见周风波以来,柳勤弗日日苦读数术典籍,终于从正信带出的古书上发现了数术的秘境,空绝法门再进一步。 如今面对眼前这些北府人,柳勤弗只觉心中的黑暗倾泻而出。 不用再考虑这些人的家人,孩子,前途。 摆脱了道德,规矩,善恶。 一双手,便要以血为墨,将这些屠城恶贼,一一判罪。 二人一左一右,大开杀戒,可怜那北府护卫,好不容易混到了元帅亲卫的高处,如今在这荒海之上,却顷刻间化作虚无,只留下一地残骸,一地污血。 “怎么?不打算管你的手下了?”柳勤弗甩了甩双手,面具上尽是溅上的鲜血。 “想不到无咎宫没能抓到你这恶徒,今日你倒送上门来了。”李赢真坐在帅位上,纹丝不动,眯着眼睛死死盯着眼前二人道。 “我看你是搞错了形势。”一旁的何恕冷冷道:“你现在应该想的,不是能不能拿下崇戈,而是,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海。” “哦?是吗?”李赢真语气平静,轻轻站起,盯着何恕戏谑笑道:“浣欲刀。看来你就是东川余孽的猎户了?久闻东川十二星各具神通,当年屠城之时,碰巧十二星有大半数不在。 都说十二星凑齐,我北府恐怕难以拿下恒木关,今天遇上我李某,那些街头小传的荒唐故事,恐怕也该改改了。” 李赢真说罢,缓缓撩开长袍,一阵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传了出来。 “我跟随太师,久经沙场,自一个贫贱废人,走到这一军之帅的位子,靠的,便是纯粹的力量。”李赢真说着,又从帅位旁的阴影中,拎起了一个物件。 此番月光透过破损的舱顶射了进来,将这炎胄统帅周身照亮。 那叮当作响的,便是一把厚重的链锤,三个粗大链身上,各连着三个布满尖刺的铁球,那粗大的手柄,看起来竟比燕汜水与万胜侯的兵刃还要沉重。 再看那右手拎起来的物件,柳勤弗心下不由得一紧——那是一面盾牌,一面一拳厚的陨铁盾牌。 “恒木关以来,李某许久未曾用过这‘梼杌’。想不到再次拿起它,敲碎的,依然是东川狗的脑袋。” “找死!”何恕被这一言彻底激怒,无我神行踏地而出,那甲板应声被踏碎,溅起一片木屑。 这一下雷霆之击,唤作旁人定是一刀两断。 却听当啷一声,浣欲刀结结实实砍在了那盾上,火花飞溅。 何恕只觉手臂一阵酸麻,未及变招,却觉一股巨力横扫而至。 这凶器‘梼杌’分作一盾一链锤,乃是李赢真为自己量身定做的武器,非巨力不可驾驭。 自从获传了谷梁初的九野司天引,李赢真操作这凶物更是如臂使指,此番对上天下第一的轻功,竟丝毫不落下风。 眼看何恕便要被那三条链锤一击击碎,柳勤弗挺身而上,一掌轰在那盾上,反身便将何恕带了出去。 李赢真一击未中,身形不停,顺势一转身,那盾牌裹着罡风猛然一挑! 这一下仿佛地震一般,那盾牌插入甲板之上。猛力所过,碎木被罡风裹着,直直吹向了柳勤弗二人。 一片烟尘散去,却未见二人身影。李赢真只觉四下杀机涌现,提盾护身,回手又是一击。何恕闪身一让,浣欲刀直取敌人脖颈。 哪知这‘梼杌’攻防一体,那刀锋再次被盾牌牢牢挡住。 如此这般,柳勤弗夫妇与这北府炎胄首领杀到了一处。 狂风大作,夜色渐浓,荒海之上,潮起潮落,越发狂躁。 崇戈城内,此时也是杀声四起。 燕汜水草草包裹了伤处,随着部下一头扎进了崇戈城,虽然联军早做了埋伏,但北府人如潮水般涌进,那些奇谋似乎起不到丝毫作用。 “将军!南洛人节节败退,咱们要不要一举拿了太守府?”手下大喊道。 燕汜水定了定神,只觉这城中空无一人,甚是奇怪,但所过之处并未遇到埋伏,若是巷战箭阵,早该遇到了。 “传我指令,带五百弓箭手上楼,我倒要看看南洛人刷什么花招。其余人不要去太守府了,既然他们能算到我们直取太守府,老子偏要半路换道。咱们给那码头来个出其不意! 北府军得了指令,立刻调转方向,直奔码头杀去,誓要将那恼人的破舰弩一举拆了。” 此番北府军一万三千余人,外加后续登陆的五千人,如入无人之境,一路只遇到零星抵抗,直奔码头冲杀而去。 风声渐盛,码头已然隐约可见。 燕汜水心中一只有些疑惑,但迟迟想不出,在这绝对的兵力之下,还能有什么埋伏。 眼见码头工事已然越发清晰,便是燕汜水本人,也放弃了思考,管他什么阴谋阳谋,这一击,便要彻底捅穿崇戈守军! 哪知接触在即,两旁酒肆商楼突然响起阵阵爆响。仿佛早已经埋伏好一般,这些往日平凡无奇的建筑,此时却化作了一片矢石碎屑——这一整条街,如同鲜花盛开一般,于尘土硝烟之中,一蹴而就。 北府军阵中惨叫连连,四周建筑倾倒,木石四下纷飞,如同十面埋伏的箭雨一般,猛然爆裂开来。 这一下,整个崇戈城似乎都响起了爆炸,而临近码头的全部街道,便是这爆炸的中心。 “不可能!”燕汜水大吼一声,怎么也想不通,这爆炸从何而来。‘我军动向不可能有人知道,就算知道,南洛人连自己的家都不要了吗?这么折腾,这城岂不是折在了自己手里?’ 没等他缓过神来,爆炸声过后,四下杀声四起,等候多时的见周南洛联军,终于倾巢而出。 此番这南洛崇戈,便要以血为墨,书一纸战书! 第30章 兰艾同焚(2) 一番爆鸣过后,半个崇戈城都冒出了冲天的烟尘,那雷鸣所过之处,房倒屋塌,栋榱崩折。 北府人被这一下彻底搞懵了,征战沙场这么多年,砍过蛮夷山寨,踏平大小番邦,便是那东川国的恒木雄关,也一样被北府人的铁蹄化作废墟。 但这半城倒塌的壮观场面,这些杀伐种却是这辈子头一次见到。 没等北府人回过神来,只见四下冲天烟尘之中,无数面覆纱巾口布的蒙面兵卒冲杀而出。无论是被爆炸伤倒的,还是原地愣神的,瞬间便被这些蒙面人砍倒一片。 “敌袭!”燕汜水大吼一声,挺枪刺穿了两名蒙面联军,抽枪又喊:“结阵迎敌!” 这一嗓子用上了真气,穿破了层层烟尘,钻入了北府军的心中。一时间,这慌乱的劲旅似乎稍稍稳住了阵脚,三两结伴,共对偷袭。 三国军队便在这断壁残垣之中,交战在一起。 北府人虽被这雷霆崩塌之势重创,但所剩人数依然压住了联军。此时狂风已过,乌云重重,几滴雨水依次滴落在地,紧跟着,便是点点声声——下雨了。 喊杀声四起,兵铁交接的响声此起彼伏,燕汜水一马当先,一杆巨枪无人能挡,所过之处,只留下联军兵卒被洞穿的尸体。 却见烟尘之中银光飞过,燕汜水只觉一股肃杀之气及身,猛然拧转身形。 那银光登时划破了肩头,带起一丝血花。 一击刚过,一把双头剑便从人群之中冲杀而出,直奔燕汜水背心罩门。 “又是你!”燕汜水大吼一声,深知那东川十二星必要取自己首级,此下再不敢有一丝轻敌——这泽胄统帅,此番全力出招! 雨越下越大,雨点裹着空气中的烟尘,化作泥水,承载着紧随而至的点点滴滴,这三国的将士,也如同雨滴一般,一个接一个倒地不起。 这崇戈城往日繁华的商路,只过了半炷香的功夫,已然变做了混着血水的泥泞修罗场。 燕汜水狂舞长枪,与那牙人曹野恶斗一处。那昙巫剑到了这战阵之中,如鱼得水,进可猛攻燕汜水,退亦可伤敌。这双头剑仿佛为这修罗场量身定做一般,剑锋过处,只有卷边的碎甲,翻开的皮肉。 燕汜水越斗越怒,眼前这臭小子虚虚实实,但一拐一代,便是一位同袍性命烟消云散。“拿命来!”燕汜水忍无可忍,强提真气,手中洞神枪出如龙,直奔曹野而去。 曹野被那罡风所迫,不敢硬抗,闪身一让。但那枪头千钧之势,便是让过了枪身,肩头也被那罡风划开了两道血口。 眼见敌人被将军伤了,四下北府军登时蜂拥而至,便要将这东川余孽乱刀处决。 刀锋刚要起势,却被一片银光生生止住。 “曹老弟,你这流氓打法,给人家打急眼了不是?”唐稍飘然落地,与曹野背靠背。 “什么流氓打法?只要这北府狗近了身,那就是一剑一个了事!”曹野丝毫不顾肩头血口,吐了口口水道。 “这燕汜水不是一般人,你可不要妄想一人抢了头功!”唐稍一言道罢,闪身飞跃而出,手中一道光再次闪出,只是这一道,远比往日银光更胜。 燕汜水杀心正盛,见那寒光飞射而来,猛然抖起枪头。哪知那枪花与银光一碰,银光登时裂散而开,无数细小飞针四下激射而出。 这一下始料未及,燕汜水慌忙之中猛然飞退,手中洞神飞速舞动,抵挡那飞针。 可惜四下北府军却没这个本事。 那飞针射入人体,针头烈毒立刻融入血肉,一时间,四下惨嚎连连,仿佛承受了某种绝高苦痛一般,中招的北府军哗啦啦倒了一片。 矢人世家,乃是东川国暗器高手,这高手二字,不光指的手法,还有,工艺。 方才那一下,便是唐稍的撒手锏——往生子母剑。 一遇外力,机扩大开,剑身碎裂,剧毒子剑便会如密雨一般飞射而出,一丈之内,避无可避,见血封喉。 一击得手,唐稍还未来得及高兴,便觉四下飞矢四起,北府人狗急跳墙,抽箭搭弓,乱射而至。 这一来一回,便是唐稍也挂了彩,腿上两道箭伤,只得边打边退。 见敌人暂落下风,北府人士气大增,猛力冲杀,一时间乱箭齐飞,刀光齐至。 眼见联军再次陷入颓势,自废墟之中冲出一道巨大身影,正是被燕汜水伤了的山匠大壮。 这巨兽伤口兀自淌血,但狂性尤在,手中断树已然便是血迹。 大壮猛然跳落军阵之中挥起断树猛扫,那罡风登时将箭矢吹散大半。 此时三军恶斗多时,互有伤亡,但联军势微,不得不渐渐收紧阵型。 北府人见状信心大增,立刻冲锋前压,这一阵一过,又留下了满地尸体。 却听码头方向响箭入云,虽被雨声遮住大半,但联军闻声立刻全速撤退。 “别斗啦!再不走都得交代在这!”唐稍面色大变,眼见同伴身上挂彩,身旁同袍越斗越少,不由得拉起曹野便跑。 那大壮也是听话,一击击飞两个近身的北府军,索性将手中断树横掷而出,随着唐稍等人一并往港口逃去。 “他们扛不住了!兄弟们,上!” “踏平崇戈城!” 一时间,北府人士气大增,向着港口蜂拥而去。 此时崇戈港码头,一片肃静,仿佛不远处的恶斗,与其无关一般。 港口连着三大商路,便是往日里崇戈城的经济命脉,如今这三条通路,堆满了撤退而至的联军将士。 身后北府人尝了甜头,再难压抑心中邪欲只想着冲到港口,将联军一网打尽。 眼见临近海边,联军已是穷途末路,便是燕汜水,也是嘴角上扬——这崇戈守军便是加上见周人,一样是不堪一击。 却见逃至港口的联军,似乎得了指令一般,猛然散开,将这堆满北府人的三条大路让了出来。 北府人没想到联军还有牌,但后面的人只想冲杀立功,哪里收得住阵脚,一番前赴后继,这三条路,已然成了只进不退的黄泉路,而那路的尽头,便立着三座庞然大物——本该指着荒海战场的,破舰巨弩! 第31章 兰艾同焚(3) 数息之间,雨势已作倾盆,整个港口都被雨雾笼罩。 北府人万万想不到这联军竟如此快速散开,惊讶之间,但听远处三声机扩巨响——那破舰弩枪早已经守株待兔多时,而目标,便是那三条干道上,密密麻麻的北府人。 随着三声嗡嗡闷响,三道黑影破空而出,在这大雨之中卷着罡风,带起一路水花。 这破舰弩乃是南洛工匠心血之作,机括繁杂,组装更是难如登天。自祝昱登基至今,也只成了三座,只为了镇守这南洛第一商港。当年奚乘秋陪同祝昱视察这三座巨弩,曾对这巨物赞不绝口,但也提出将底座重新装备,使得巨弩可以调转的建议。 不少大臣纷纷出言呵斥奚乘秋,总觉得这建议大逆不道,心怀祸心。若非祝昱点头,恐怕今日这港口的北府千军万马,将无人能挡。 如今这三声一出,便是燕汜水也是心下一沉,自己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南洛人还有这一手。但此时出言下令,为时已晚。 那三根树干粗的弩箭,已然以雷霆之势,射入北府军中——血肉横飞! 当头的十几个兵卒坑都没吭一声,便连人带甲,被那弩箭撞得粉碎;那身后的一众兵卒,更是聚在一起,躲闪不及,被射了个结结实实。 商道两旁本就被方才那一阵爆炸弄得七零八落,如今这些断壁残垣之上,顷刻间便挂满了碎肢,骨肉,鲜血,皮囊,碎甲,一时间到处都是,如同炼狱一般。 燕汜水裹在人群之中,也被这一击惊得目瞪口呆。方才还在前面冲杀的手下,如今已然粉身碎骨,便是尸身也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许乱!散开!散开!”燕汜水大声下令,奈何这一下太过可怕,饶是久经杀伐的北府人也被吓破了胆,哪里还听得到命令。 手忙脚乱之中,那码头的三座杀星,装填完毕了。 “嗡嗡嗡!”又是三声闷响。 这第二轮射击,如同那万年积雪的山顶暴雷,三根弩箭带着南洛人的愤怒,见周人的热血,兴许还有东川人的怨恨,再次杀入了人群之中。 此番登陆战,燕汜水带了足足一万八千精锐,泽胄更是掏出了家底,精兵尽出。本想着仰仗舰队猛虎之势,如往常一般将崇戈屠灭。哪知这一路上屡屡受挫,被这联军炸城重创,又对上了这三架杀伐凶器。 那三根弩箭射入人群,慌了神的北府人如同砧板上的鱼生一般——不堪一击。 似乎是这血腥的杀伐场面,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那雨势越来越大,仿佛要将那些残肢污血洗净一空一般。 这两轮射击,六根弩箭如同天降神兵一般,将北府兵瞬间抹杀了三成,那些没死的,也都倒地不起,无力再战。 惨嚎声四起之间,那雨雾之中,联军再次冲杀了出来。 攻守易势。 眼见四下袍泽丢盔卸甲,燕汜水暗探大势已去。行军对阵,最讲一个势字。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北府人皆被人彻底算死,原本的优势顷刻便化作了泡影,哪里还有战意。 “撤!全军撤退!撤出崇戈城!”没等燕汜水喊完,北府人已经自发地飞速逃窜。毕竟,那四下散落的残肢断臂,太可怕了。 联军转眼间冲杀而至,气势如虹,北府人虽然还剩下不少,但早已没了战意,纷纷被刀光剑影淹没。 燕汜水拎着长枪,一路冲杀败退,身旁的护卫越来越少,眼见杀回了来路,身后联军声音渐弱,似乎被甩在了远处。 ‘他妈的。。。这南洛人都疯了吗?那玩意怎么会对着自己的商街射击呢?这城自己炸了,真是他妈的疯子!’ 燕汜水心中暗骂,刚要停下稍稍休息,却见那瓮城中,立着一道人影,不由得心神大凛。 “你是什么人!”燕汜水大吼一声,只道是联军还有埋伏。 却见那人影双手合十,那雨水淋着光头,淋湿了一身僧袍——这人竟是个和尚。 “阿弥陀佛。燕将军多行不义,今日老衲便被安排在这里等你。这崇戈城想进来容易,想出去。。。”那和尚不是别人,正是‘里正’林疚。 “杀了他!”燕汜水大吼一声,身旁十几个扈从眼见对方只有一人,心知杀了这人便能逃出生天,纷纷咬紧牙关,举刀砍了过去。 这老和尚口宣佛号,见众人杀了过来,不再多言,踏地而出。 一方人困马乏心惊喧,另一方则是养精蓄锐久待时。 林疚平日里吃斋念佛,心中佛道却并不是俗道。 要想让这些屠城恶贼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便只有一个办法——亲手让他们再也拿不起屠刀! 只听‘啪啪啪’几声脆响,几个北府军一个照面,便是胸甲碎裂,口吐鲜血。 林疚对这北府人恨之入骨,如今暴雨之中领命在此堵截,自是下了死手。 可怜那些北府人,惊魂未定之际,便遇到了这横练功夫的灾星,只过了数个回合,便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林疚料理了兵卒,却见燕汜水早已顾不得将帅之威,拖着长枪撒丫子跑得远了。 “恶贼休跑!” 城中血腥气被那雨水冲刷着,海面上的修罗场却是恶斗正盛! 三国舰队彻底缠斗一处,炮声连连,喊杀震天。 北府旗舰之上,三道人影正舍身死斗。 李赢真乃是谷梁初亲传弟子之一,此番对上柳勤弗夫妇,丝毫不落下风。手中‘梼杌’凶兵舞得密不透风,何恕纵有无我神行,对上这等高手却是头一次。 那浣欲刀每每得手之际,便会被那巨盾荡开,机会难寻。 三人你来我往,互有攻守,何恕刀影如同密雨一般,李赢真则是大开大合,横扫千军之势丝毫不减。 柳勤弗瞅准时机,纵起履霜步直奔李赢真后心,哪知及身之际,那链锤仿佛通了人性一般,猛然向后猛甩。 须臾之间,柳勤弗一脚挑起一块落地的甲板,凌空一挡。 只听一声脆响,那甲板登时被这一击敲得粉碎。柳勤弗被那巨力猛击,如同断线纸鸢,飞了出去,重重撞到了帅座之上,直将那帅座连同后面的舱壁一并撞得粉碎。 眼见情郎被击飞,何恕心下大乱,手中浣欲刀失神瞬间,那‘梼杌’链锤如同毒蛇一般缠了上来。 “走!”李赢真轻喝一声,何恕只觉巨力涌来,手中浣欲刀脱手飞出,直直钉在了埋着柳勤弗的废墟之上。 何恕惊呼一声,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高手对决,片刻便是生死已决。 一只铁手牢牢掐住了何恕脖颈,那巨力登时将气息截断,仿佛要立刻折断脖颈一般。 何恕死命扒着那手,却觉动作越大,气息越弱。 失去意识之前,何恕只见模糊之中,那废墟动了一动。 危急关头,只见那废墟之中,一道人影猛冲而出,顺手拔出了那钉着的浣欲刀。 柳勤弗眼见爱人危在旦夕,不知哪来的力气,空绝法门运转之下,仿佛获得了鬼神之力,双足猛然一蹬,一股斗气若隐若现,将周身碎木瞬间吹飞。 这一下超越了身体极限,柳勤弗足下鞋子崩坏,便是一双脚掌,也是被这巨力扯掉了一层血肉。 寒光一过,血溅三尺。 李赢真惨嚎一声,掐晕何恕的右手登时被这鬼神霆威瞬间斩断。 恼怒之间,李赢真反手一链锤撒手而出,直奔柳勤弗。 可惜方才那一下竭尽了全力,柳勤弗再难躲闪,仓促间举臂格挡。可惜那链锤锤头仿佛毒蛇吐信,绕了个弯子,重重击到了柳勤弗后脑。 一股血色登时蒙上了双眼。 柳勤弗只觉意识涣散,模糊之中,断手,鲜血,生死未卜的爱人。。。 ‘我必须救她。’ 混沌之中,这念头如同一道清流,支撑着柳勤弗,一口咬在了李赢真脖颈,双手死死抱着这炎胄统帅,一并坠入了荒海之中。 第32章 游西君顾(1) 月琴箫曲乱,红泪夜随风。 朽生心绝处,恨极哀骨中。 宵寒孤魂渡,冷夜没残烛。 穷尽无间苦,何以解罪梏。 月上枝头,海浪阵阵,夜色降临之际,声声诵读伴着海潮声浅浅流出。 指过琴弦,一曲悲凉随那一个个音符辞藻,拢起氤氲。 海边一座小渔村,已然归于沉静,家家户户生火取暖,早已用过餐食各自休息。 村边一座破旧草屋之中,那鱼脂残烛已然摇摇欲坠,一名少年被这悲伤琴声轻轻唤醒。 “这里是??”少年身上裹着不少药布,眼睛上缠着一条精致手帕,此时正挣扎着想要起身。 琴声突然停下,少年朦胧间,只觉一双手轻轻搭在了自己手臂之上。 “你是谁!”少年被这一搭,猛然一把扣住了那双手,方要用力,却听“哎呦”一声,竟是个女声。 “小子,你醒了?别害怕,我们不是恶人。” 少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那方才吟诗的男人,边说话,边靠到了近前。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要抓我?为何。。为何我什么也看不见了?”少年定了定心神,感觉手中抓着的妇人似乎并不是练家子,这才缓缓放手。 “两天前,我们夫妇出海打渔,哪知道还没启程,便在海边发现了你。”那女人揉了揉手腕道。 “彼时你背心全是血,后脑也是,从海里漂到了岸边。若非你死死抓着一把刀,那刀又插在一块碎木板上,恐怕你早就淹死了。”那男人接过话茬道。 “刀呢?”少年急道。 “这呢!”没等那对夫妇说话,屋中又冒出了个孩童的声音。 “西君,和你说了多少次了,那刀是这位少侠的,你怎么又偷拿了?”男人嗔怪道。 “他这半死不活的,我怎么知道他是不是哪天就断气了?再说我拿过来玩两天,天经地义。要不是爹娘救他,他早就喂鱼了,切~”少年语气狂傲,似乎这夫妇根本拿不住他。 “西君乖。。这少侠如今已经醒了,人家的东西,可得还给人家。听娘的话~”倒是那妇人言语温柔,顽皮幼童噘着嘴,老大不情愿地将手中的刀递了过来。 那汉子拿过刀,轻轻递给了床上的少年又道:“少侠,听闻崇戈城起了大变,北府人打上门来了。我看你从那边飘过来。。难不成。。是崇戈被攻破了?” 少年紧紧握住手中刀,迟迟没有答话。 那夫妇只道是这孩子定是从那地狱死里逃生,只是静静等着,未敢催问。 “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过了许久,少年道。 “我爹说了,你脑袋瓜被人重击,没死就算万幸。你这眼睛,就更不好说了。”幼童噘着嘴狠狠道,眼睛死死盯着少年手中的刀。 “西君!不要乱说话!”那汉子似乎有些恼怒,说话不经意间严厉了起来。 顽皮幼童哼了一声,推门而出。 “少侠,别怪他。我这儿子顽劣得很,但他没有恶意,你别生气。”妇人柔声道。 “你这眼睛,与后脑重击有关,可惜我这村里郎中只有老高一人。。他说你这伤,得去大城市,虽然不至于永远看不见,但耽搁久了,也是要坏事的。” 男人说罢,少年用刀拄着身体,晃晃悠悠站起了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嘿!少侠这是做什么?你这身子还很虚弱,可别。。”汉子赶紧上前搀扶。 “敢问恩公姓名,我柳勤弗他日定要报答。” 自那日旗舰血战李赢真,柳勤弗只记得那呛入口鼻的海水,还有那嘴里死死咬着的,不停涌出鲜血的脖颈。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哪知再次醒转过来,还能重新感受那暖意。 那汉子听了这话,愣了愣神,冷声道:“不必了。便是其他人见了你那样子,也要施救的。少侠好好休息,也好早日离开这渔村。” 柳勤弗只道是自己住在人家里多日,这汉子心肠再好,也多有叨扰,不由得心生歉意。 伸手掏了掏身上口袋,哪里还有什么银钱银票。 “钱就不必了,天意让我们夫妇遇见了你,救你自是应当。今天不早了,好好休息吧。”那汉子此时仿佛变了个人一般,冷言冷语草草应付了两句,便带着那妇人走远了。 柳勤弗一头雾水,但此时身上伤还没好,眼睛也模模糊糊看不见东西,只得抱着浣欲刀静静躺着,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早,一股香气将柳勤弗从沉睡中唤醒,那是鱼汤的气味。 柳勤弗猛然一震,这味道。。便是何恕在海船上做过的,更是自己娘亲最后一次做过的味道。 咣当一声,柳勤弗心中大急,挣扎中滚落下床来。 “小兄弟,这是做什么?”那妇人见状连忙来到了近前,伸手搀扶。 “这味道。。。这。。。”柳勤弗目不能视,只觉一股热泪涌出,无论是娘子还是娘亲,此时都化作暖意,被那鱼汤香气送到了心里。 正说着,那汉子也进了屋中,见这架势,冷声冷气道:“怎得?少侠认得这味道?” “认得。。。认得。。我娘临终前,便给我做过。。我那娘子与我相识之时,也正是做了这鱼汤。。”柳勤弗抽泣道。 汉子闻声陷入了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却听一旁屋中,那顽童大叫:“爹!娘!我都要饿死啦,能不能吃饭啦!” 那顽童大吵大闹,似乎再不让他吃饭,便要把屋顶给掀开。 却听那汉子猛然暴吼一声:“给我闭嘴!” 那顽童似乎从没听过自己父亲如此愤怒吼叫,愣了愣神,吓哭了。 妇人将柳勤弗安顿好,一言不发,低头出了屋子,哄那顽童去了。 屋中只剩下柳勤弗与那男子。 “看来,你真是那柳勤弗了?”男人冷冷道。 柳勤弗听了这话,只觉四下气息骤然变冷了三分,一股浓烈杀气从那未名黑暗之中汹涌散出。 “这?恩公这是何意?”柳勤弗眼睛看不见,但心却看得见,那杀气仿佛一座囚笼一般,竟已将自己死死罩住! “恩公?呵呵。。想不到天意如此弄人。柳凝空,想不到,你儿子竟然落到了我手里!”那汉子语气越发冰冷,言语间杀意尽显。 听了那人的名字,柳勤弗也是气息一紧,此时身体虽虚弱,但那日月双明气同样警觉了起来。 “你到底是谁?”柳勤弗紧紧握着浣欲刀,冷冷道。 “游克岚!” 第33章 游西君顾(2) 一语道罢,草屋之中静悄悄地,那自称游克岚的汉子认识柳勤弗,柳勤弗也同样认识他。 天机真言教乃是柳凝空白手起家,而面前这汉子,便是前教坛护法,西别国第一刀客,蜃海流光,游克岚。 “想不到我逃了这么远,竟在这南洛海边的臭鱼港遇到了柳凝空那厮的儿子。”游克岚冷冰冰地拉来一把木头椅子,坐在了柳勤弗面前道。 “如何?后悔救我了?想杀我?”柳勤弗倒是心平气和,缓声道。 游克岚似乎平静了一些,借着微弱烛光,静静扫视着眼前的少年。 “你这眼睛,为何瞎了一只?还有你身上这些伤,苏伊为你包扎的时候,可吓得哭出了泪来。”游克岚提起爱妻,语气似乎又缓和了一些。 “我吗?说来话长了。我知道游前辈为何离开西别,那件事。。。我要说声对不起。现下我动弹不得,要杀要剐都在你手里。但我想你知道,这声对不起,是真心的。”柳勤弗如今看不见,但往日的种种,却如同昨日发生的一般,映在脑海中。 游克岚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扫视着柳勤弗身上的伤痕。 “游前辈。。那个顽童,是。。是你和梅姨后来又要的小孩?”过了许久,柳勤弗轻声问道。 “西君吗?呵呵。。”游克岚苦笑一声又道:“自从那事以后,我和苏伊九死一生才逃出了真言教总坛。柳凝空那混账伤了她,恐怕这辈子也要不了娃娃了。”游克岚边说,一双拳头已经捏得死死的。 “那。。那孩子?” “捡的。”游克岚叹了口气道:“我们逃出西别国,一路颠沛流离。奈何投宿的村子闹了疫病,我虽然会一些医术,但也没能救得了他们,全村只剩下这臭小子了。那时他还是个婴儿,苏伊她失了西君,我们两个思来想去,便收养了他,游西君的名字,也便给了他。现下,他就是我们的儿子。” 见柳勤弗不答话,游克岚又道:“怎么?在想我什么时候杀你,为我儿子偿命?” 却见柳勤弗缓缓撑起了身体,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游克岚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眼前少年,等着他之后的话语,心中的杀气若隐若现。 柳勤弗磕完了头,撑着身子坐回到了床头,缓声道:“游前辈,我知道,我身上流着西君的血。我当年误食白游丸,若没有。。。”许是不想刺激眼前人,柳勤弗停了停又道:“我与柳凝空已然决裂,趁着去北府游学的机会逃了出来。往日的柳勤弗暴戾杀伐,喜怒无常,却是无误。但不管游前辈信与不信,还请听我把话说完。” 屋子里静悄悄地,柳勤弗未得到回应,便将自己杀了北府忠臣,与老儒天人永诀于大震,奚乘秋,林惟进,入扉山,还有那无咎宫,见周岛的事一一说了个遍。 足足说了大半个时辰,夜色已浓,梅苏伊已将那顽童哄着睡了,游克岚重新续上了火光,听柳勤弗说到了崇戈城大战,终于开了口。 “所以,你想告诉我,你现在不是混球了,是个好人了?” “好人不敢当,游前辈误会了。勤弗杀过不少不该杀的人,善恶终有报,自是要遭报应。只是如今,我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只想着手刃柳凝空,替我娘,替我外公,替那些枉死于真言教的人们报仇雪恨。” 柳勤弗字字真切,只觉屋中的游克岚静悄悄地,轻轻叹了口气,缓声又道:“如若游前辈执意要我性命,便拿去吧。只是勤弗还有两件事,还望游前辈杀了我,能帮我办了。” “说。” “其一,这些时日,勤弗结交了很多英雄好汉,这里面,有良师益友,也有至死不渝的爱人。勤弗希望游前辈杀了我,能将我的尸骸骨灰,送还我娘子。她叫何恕,乃是东川十二星之一的‘猎户’。” “还有呢。” “其二,便是想让你知道,柳凝空的武功,早已今非昔比,神鬼难敌。无论是逃跑,还是报仇,还请游前辈多多斟酌,莫要强求。” 柳勤弗说罢,摸索着拿起了床头的浣欲刀,轻轻抚摸了一番,丢给了游克岚。 “这把刀是我娘子的,如若游前辈选择放下仇恨,带着老婆孩子远走他乡,希望能帮勤弗把刀还给我娘子。如若前辈放不下仇恨,还想报仇,这把刀,便算作我柳勤弗送你的。他日有机会手刃那厮,我死也瞑目了。” “没了?” “没了。” “好!”游克岚轻喝一声,将那浣欲刀轻轻一掷,那刀锋如同切豆腐一般,擦着柳勤弗太阳穴,整根没入了墙中,震动得嗡嗡作响。 “小子,你这条命,便先记在我账头。刀还给你,你的仇,你自己报。我的仇,也由我来自己报。” 游克岚似乎不想多看眼前人一眼,冷冷地吹灭了火烛,寒声道:“时候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人去屋空,只剩下床头坐着的柳勤弗,还有墙上插着的浣欲刀。 这少年只觉一股热血涌上头来,勉力将那刀拔了出来,重新靠在床头,只觉心中那股烈火,烧得更旺了。 次日一早,柳勤弗被一股香气撩醒,只觉身上暖暖地——那是太阳的温度。 “克岚他。。。都和我说了。”却听床头一个声音传来,正是游克岚的发妻——梅苏伊。 “梅姨。。我。。”柳勤弗最难面对这女子,若非眼睛看不见,真当是要钻进地里去。 “克岚他。。本来是要,是要杀你的。”梅苏伊温声道。 “我明白,也理解。” “夺子之痛,过了这么多年,却也淡了三分。克岚他见你这个样子,听了你的故事,只是叹了叹气。我也。。我也能体谅他。” 二人本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草屋外面一阵嘈杂。 梅苏伊起身来到屋外,却见篱笆之外,游克岚正一手抱着儿子,另一手则拎着一把残破的樵斧。而身后,正紧跟着几个村夫状的人——手中闪着寒光。 “苏伊快走!教徒追来了!”游克岚身上两道刀伤,许是被那乔装打扮的真言教徒偷袭了,此番流着血,抱着儿子疯狂奔来。 但那紧随而至的教徒似乎不是寻常人,刀光剑影之中,游克岚抱着幼子,处处受制,那残坏腐朽的破樵斧更是不堪重负,又挡了两下,兀自断了。 眼看乱刀齐至,却听嗖地一声,自草屋之中飞出一个物件。 “游前辈!接刀!”柳勤弗目不能视,拎着浣欲刀一路摸索到屋门口,拼尽全力将刀丢了出去。 这一下,只丢得伤口崩裂,经脉沸腾,柳勤弗两眼一黑,脱力晕了过去。 而那浣欲刀,终于落到了另一个刀客的手中。 第34章 游西君顾(3) 刀柄入手,寒气陡升。 只听一阵叮当脆响,游克岚如同换了一个人,那及身的刀光剑影,被一扫而光。 倒是怀里的游西君,此时被放到地上,晕头转向,腹中一阵恶心,险些吐了出来。 “我远遁千里,竟还会被你们追上,柳凝空就一定要赶尽杀绝吗?”游克岚握着刀,寒声道。 “教主有令,游克岚烧毁药房,偷走白游丸的配方,乃是判教重罪,万死难辞。今日不光你,你一家老小,都得死!”刺客言语生硬,似乎眼前的刀客便是待宰的羔羊一般,志在必得。 一语道罢,那为首的刺客寒光一闪,三根袖箭破空而至。 游克岚得了神刀,气息斗转,如同星君下凡,轻舞浣欲刀,便将那袖箭吹飞。下一瞬,那刀锋已然砍到了那刺客肩头。 这一下迅猛无匹,那刺客右手登时便被一刀砍了下来,鲜血四溅。 哪知那人好似断手和自己无关一般,左臂抬起,又是四发袖箭。 这一下近在咫尺,本应避无可避。那刺客只觉眼前黑影一闪,冰冷刀锋已然摸到了颈间。只见游克岚身形一动,与那刺客背靠背,浣欲刀紧紧贴着那刺客颈前,只一记环切——人头落地。 这一下,鲜血如喷泉一般,梅苏伊似乎早有准备,紧紧捂着游西君的双眼。 “怎的?还上不上了?”游克岚摸了摸脸上的血道,身后的尸体应声倒地。 却听另一个刺客狠狠道:“叛徒,你体内的无遁毒素已经开始发作了,你以为没有把握,我们会动手吗?” 一语道罢,其他教众紧了紧手中的刀,步步紧逼。 那无遁毒乃是西别烈毒,此番入体,游克岚早已发作,若非以内劲强行压制,恐怕早已两眼一白晕了过去。 此番一击毙了一人,早已气海翻腾,几乎难以自持。 “兄弟们,别让他喘气,一举砍了他!” 一时间,余下刺客一拥而上,只想将这叛教贼子乱刀分尸,早日回西别领赏。 如今退无可退,游克岚强提一口真气,一人一刀如同旋风一般,将那刀光剑影一举卷开。 只听叮当一阵乱响,及身的兵刃被弹开,却见一名刺客猛然一挥衣袖,这一下,一股白色粉末再次飞了出来。 游克岚身中剧毒,被人偷袭在先,中毒在后,如今一击已过,只觉内息一阵空虚,那无遁毒已然压制不住,哇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那粉末没了罡风阻碍,一股脑吹到了游克岚脸上。 “糟了!”游克岚心中咯噔一下,如今身中剧毒,眼睛又被人暗算,身上两处刀伤更是血流不止。 ‘难不成。。要在这里结束了吗?’ 那真言教徒眼见暗算成功,一拥而上。游克岚只凭本能左躲右闪,但双目暂时失明,那乱刀怎能尽数躲开? 只数息之间,又挨了三刀。 ‘噗!’这一下,内伤外伤毒伤一起发作,游克岚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此时若非浣欲刀拄着,恐怕已经趴倒在地。 “叛徒!死吧!” 死气横生! 却听嗖嗖嗖三声,三道寒光自林中飞射而出,为首刺客躲闪不及,登时中招,瞬间便躺下了三个。 余下几人立时停了下来,其中一人高喊道:“林子里有人!” 一语道罢,果然有两道人影自那林中闪身而出。 “好家伙。老林,没想到还真让咱们遇上事了嘿!这他娘的崇戈城都差点被拿下,你们这些个毛贼怎得一点国家大义都不顾了?还他娘的在这打家劫舍呢?”一名少年嘴里叼着麻草,脸上还贴着几处药布,那双手也是缠满了药布,似乎受了不轻的皮外伤,此时正站在林边,气呼呼地看着眼前的一众刺客。 “阿弥陀佛,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们几个,不说为国捐躯,却还在这里打家劫舍,干些杀人放火的恶事。。。留不得,留不得。”那和尚倒是看起来健健康康,此时口宣佛号,一步步朝草屋前走来。 眼见这麻草少年眼露寒光,那刺客扭头便跑。 “他们要是跑了。。。这村子。。就保不住了。。”游克岚此时虚弱万分,用力拄着浣欲刀还想再起身,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却见寒光飞闪而过,那刺客还未走远,便被一把飞剑一一捅穿了罩门,倒地不起。 “好了。这下就踏实了。老林,那几个人,我留了活口,你去看看。”那麻草少年说罢,老和尚应声去了。 “现在说说你,这刀,怎么来的?”麻草少年眼中寒光未散,冷冷道。 “是那柳小子。。。”游克岚眼见刺客被止住,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嘿?不是吧?老林!快!这大哥可能要不行啦?”麻草少年说罢,起身又看了看一旁的梅苏伊母子。 眼见父亲倒地,游西君此时已然定了定神,哆哆嗦嗦挡在了母亲面前:“你。。你别过来。我就是死。。也不能让你伤害我娘!” “呦呵?行啊小子,有点骨气。”麻草少年嘿笑一声又道:“先不说别的,这刀,哪里来的。老实说,我们便是好人。不老实说,我们可比那些毛贼还要坏哦。” 麻草少年边说,边又往前走了两步。 “这位少侠。。还请救救我相公。拿刀,是别人的。”梅苏伊道。 “哦?”麻草少年闻言双眼放光:“别人?那人在哪?” “便在屋中,方才来了恶人,那柳公子将刀丢给我相公,便晕过去了。” 麻草少年闻声闪身来到草屋门前,果然看见晕倒在地的柳勤弗,不由得开心大叫:“老林!我这大姐夫还活着呢!” 那老和尚方才查探了那被飞剑刺倒的刺客,此时拖着唯一一个活口,将其点了穴道丢在院子里,兀自蹲下身子,为游克岚止血疗伤。 “大师。。我相公他。。”眼见这老和尚所作所为,梅苏伊稍微安下了心问道。 “这位施主外伤虽多,但体内毒素才是最麻烦的。。恐怕,不太好办。” 第35章 游西君顾(4) 话刚说完,林疚俯身查探,不防那游克岚萎靡之际,猛然睁开双眼,一双大手一把抓在林疚肩头,一股低吼从喉咙中传出。 没想这陌生汉子身负重伤却猛然发难,饶是林疚也有些错愕,下意识便聚起神力,挣脱跳开。 “老林小心!”唐稍大惊失色,见这浴血之人突然发狂,也是吓了一跳,抬手便要射出往生小剑。 却见林疚抬手一挥,似乎定下了神来。 “这人。。似乎没有意识了。”林疚这一下跳开一丈开外,静静盯着游克岚。 只见这真言教前护法,此时两眼空洞,身上被刺客袭击所致的伤口血流不止,却似乎流的不是自己的血一般。 “哦。。吼。。” 眼见这人低吼如野兽一般,林唐二人不由得起了杀心。 “二位壮士!莫要动手伤我夫君!”却听梅苏伊急道。 “施主,还请解释清楚,他现在看起来,像是发狂了。”林疚眼中寒光四射,一身僧袍仿佛也裹着杀气,呼之欲出。 “二位有所不知。。我夫君为了破那天机真言教的白游丸,这些年逃亡之际,苦心研究。不惜。。不惜以身试药。。”梅苏伊正说着,游克岚摇摇晃晃彻底站了起来,猛然便冲唐稍冲了出去。 “乖乖!老林!怎么说!”唐稍手里捏着往生剑,可眼前的妇人幼童这么眼巴巴看着,又如何出手射杀这狂人? 如今左躲右闪,被发狂的游克岚追得满院子跑,好不狼狈。 “大师!还请务必制住我夫君!这白游丸虽然未能做出解药,但这些年,克岚他已经试出了能解除狂性的药,只要大师能制住他让他吃药,便能缓解的!”梅苏伊已然带了哭腔,一旁的游西君显然是第一次见这样子的父亲,吓得说不出话来。 唐稍一路闪躲,却觉身后那狂人如影随形,身法竟隐隐有了何恕的影子。 ‘乖乖!这厮疯了吗?想咬死我??’唐稍略一分神,只觉后颈被人一把拽住,心下大惊。本能驱使下,那往生剑蠢蠢欲动。 危急关头,却见那游克岚腋下伸出两只手臂,将其自背后紧紧箍住。 游克岚发狂嘶吼,却被林疚老老实实地扣在原地。 转瞬之间,唐稍操起往生剑柄,连点游克岚几处大穴,那狂人穴道被点,已然嘶吼了几声,才堪堪瘫软下去。 眼见危机解除,唐稍不由得一并瘫软在地。自从那见周王城一战,那血腥的血傀儡好不容易忘了三分,想不到在这南洛又见了一次,当真是瘆人。 “大。。。大姐。。这解药在哪呢?赶紧的,速速拿来。您这夫君可太厉害了,方才要不是老林麻利,要么我忍不住捅死他,要么他就要给老子脊梁骨给掏出来!” 梅苏伊这才缓过神来,连忙起身跑回草屋。一阵翻找,总算拿来了一个小药瓶。 林唐二人一个架着游克岚,一个掰开嘴往里灌药。只过了十余息,但见游克岚面色趋于平缓,似乎那癫狂之症被药物压制住了。 “快,老林,你先把他血止住,我去看看我那大姐夫。” 唐稍起身直奔草屋,方才一通折腾,险些被那狂人手撕了。如今定下心神,果然见到了倒在草屋门内的柳勤弗。 “乖乖!真是你!老天爷开眼了!”唐稍喜极,一蹦三尺高,但见柳勤弗满身药布,连忙将其扶了起来,度入真气。 不消多时,柳勤弗堪堪醒转,虚弱道:“梅姨。。游前辈他?” “睁开眼就问别人吗?不想想你自己?”唐稍嗔道。 “你是。。你是唐兄?” “可不嘛?你这眼睛是用来闻味儿的?”唐稍满脸不屑,却惊觉眼前的柳勤弗双目呆滞,目无焦点,似乎真的看不见自己,当下大急:“我说。。你不会真的。。看不见了吧。。” “真是你吗。。唐兄不用急,游前辈说,我这眼睛未必看不见了,兴许到了大城市,还有救的。”柳勤弗听到了熟悉的可靠声音,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顿觉疲惫感席卷全身。 “好,那就收拾收拾,咱们现在就回崇戈。有五倍子先生,定能治你。”唐稍说罢便要将柳勤弗扛起来。 “唐兄且慢。。游前辈。。那些刺客??” “嗨,看我这急脾气,忘了这茬子了。你放心,有我和老林,那些三脚猫早就死光啦。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大哥似乎中了剧毒,似乎还吃过那白游丸。所以刚才狂性大发,要不是我和老林将他制住,灌下了解药,恐怕他要给老子手撕了。” “白游丸?解药?”柳勤弗听了,大惊失色又道:“游前辈,竟吃了白游丸吗?” “柳公子。。克岚他,为了寻找那白游丸的解药,这些年吃尽了苦头。又没法真的找人试药,只能。。用自己试了。”念及往事,梅苏伊心如刀绞,自己心爱的男人,顶着丧子之痛,还要保护自己远逃,更要以身试药,一来二去,只觉一股滔天悲凉涌上心头,不由得哭了。 柳勤弗听了,也觉悲凉异常:“唐兄。崇戈如何了?何恕呢?” “嘿,我以为你这厮都忘了呢?放心吧。那些北府人,这次算是,既来之,则安之了。”唐稍一脸坏笑道。 “嗯?既来之,则安之?”柳勤弗一头雾水。 “只是这安,便是安葬的意思。既来之,则安葬之。哈哈。”这麻草少年眼见柳勤弗还活着,心情大好。 “北府舰队这次几乎全军覆没,虽然咱们联军的船也几乎沉了个精光,但好歹挡住了。就是这崇戈城被李缟这守城大阵一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如今不比那萧关郡凄惨。。至于何大小姐嘛。。你自己回去看吧,嘿嘿。” “是吗。。想不到真的守住了。”柳勤弗闻言长出了一口气。 “倒是你柳大公子厉害了,将那李赢真活活淹死在海里。等我们赶来的时候,只见到何大小姐坐在岸边兀自哭泣。我这凑上去看,浣欲刀也没了,你小子也没了,吓得老子也挤出了两滴泪来。”唐稍说着,将柳勤弗重新安顿在床头。 二人正说着,却听院中传来了游克岚的声音:“不能留在这了。。他们。。他们马上还会回来。。” 第35章 游西君顾(5) “不用怕,既然是你们救下了我大姐夫,这安全便交给我们二人便可。”唐稍笑道。 林疚为游克岚草草包扎伤口,众人回到了草屋之中。 “老林,这兄弟的毒,怎么办?”唐稍道。 “暂且为他封了大脉,但坚持不了多久,咱们最好尽快出发,返回崇戈。有五倍子先生在,他们两个才好得到照顾。不过他伤口刚刚包好,暂且休息片刻再走不迟。” “说说吧,你这些日子,怎么回事?”待得安顿好,唐稍坐在床头道。 “那日与李赢真搏命,我只记得我死死咬住了他的脖颈,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完了?” “嗯。” “好家伙,李赢真的踪迹 一直找不到,我等以为这厮跑了,直到前几天在岸边发现了他的尸体。李大人便差遣我俩顺着海岸线一路西行。想不到还真叫我找到了。” 唐稍心下石头终于放了下来,此时一脸轻松又道:“这三位恩人,你不介绍一下?” “游前辈,是我家的老相识了。。”柳勤弗道。 “你家?你不是那什么真言教出来的公子哥吗?莫非这恩人也是真言教的?” “嗯。游前辈本是天机真言教的护法之一,地位与那凌瞎子一般。只是后来。。糟了一些变故。”柳勤弗不想再说出往事,支支吾吾道。 “行吧,既然救了你,那便是自己人。”唐稍顿了顿,又道:“咱们休息片刻,便要出发去崇戈,你的眼睛耽误不得,这位游大哥也一样。” 众人静静休息了半个时辰,游克岚这才彻底醒了过来。 听闻刚才发生的事,游克岚有些灰心丧气:“多谢二位恩人。可惜这白游丸,在下苦心研究了多年,终究不得要领,弄得自己也中了毒发狂,险些害了恩公。” “嗨。游兄可能不知道,我们在见周国见识过天机真言教的邪门玩意,而且还是更厉害的血傀儡。问题不大,嘿嘿。”唐稍笑道。 “血傀儡?已经变得这么可怕了吗?”游克岚还很虚弱,此时眉头大皱。 “咱们也别叙旧了,尽快出发。晚了,恐怕我大姐夫再也看不见了,游大哥的毒恐怕也不太好办。”唐稍说罢,便与林疚一道,进村买了两匹驽马,一架破马车,众人赶着车,拉着伤员,直奔崇戈而去。 有唐稍林疚护卫,真言教徒再也没有现身。众人驾着马车一路前行,柳勤弗静静躺在马车上,一旁躺着游克岚。 “游前辈。。此番回了崇戈,有五倍子先生在,你我的伤势定能痊愈的。”柳勤弗道。 “痊愈了又能如何呢?还不是流亡天涯。那日你说的对,柳凝空的功夫有多强,我自然是知道。曾经一腔血勇,也想过就这么拼了算了。但如今又有了西君那臭小子。。执念缠身,难以进举了。”游克岚说罢长叹一口气。 “游前辈不用灰心,到了崇戈城,治好了伤,再做打算。那西别教坛,勤弗终究是要亲手捣毁的。” “小子,你口口声声说要报仇,你老爹的本事,你应该比我清楚。你就这么有信心吗?” “前辈,如今我爹的空绝法门,我已经破了竿影,便是那倍织,也窥得了门道,假以时日,勤弗有信心能搏上一搏。” “哦?看来我离开西别太久了,我怎么记得。。你小子死也不学这功夫来着?” “老儒教过我,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老儒。。赵先生算是那真言教中为数不多的好人。。”游克岚叹了口气,似乎想起了往事。 “倒是游前辈更让勤弗不解。贵为教坛护法的高位,按理说当是柳凝空的左膀右臂。虽说有了那事。。但游前辈如今的样子,简直是判若两人。” “判若两人?呵呵。比如呢?” “眼神。” “臭小子,你又看不见东西,如何说得眼神。” “木全道人曾和我说过,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游前辈如今妻儿傍身,躬耕田间。语气谈吐早已非同往日,勤弗虽然看不见,心眼却是明亮的。” “你只说对了一半。”游克岚笑道。 “哦?此话怎讲。” “苏伊和西君确是我的一切,但正因如此,真言教更是不得不除。” “可是再入那死地,游前辈不怕。。回不来了?” “怕,但我不想他们娘俩怕,这其中的意思,你能体会吗?” “能。非常能。” “呵呵,也对,我记得你小子说过,如今也有了爱人了?” “额。。是。。天机真言教不除,天下难安。我亲眼见过,亲手杀过不知多少药傀儡。也有重要的人死在了真言教手中,于公于私,不得不去。” “好一个不得不去!”游克岚振奋道:“小子,你身上流着我儿西君的血,我想好了,此次西行,我便与你结伴,是生是死,是成是败,你我并肩。往前的恩怨是非,一笔勾销,可好?” 柳勤弗顿了顿,只觉一股血勇涌上心头,喉间微微颤抖道:“好!” 众人沿海前行,足足走了两天,终于远远望见了崇戈的西城门,唐稍一溜烟跑去太守府报告好消息,其他人驾着马车慢慢行进。待得进入城中,游克岚惊得睁大了眼睛。 往日的南洛雄城,如今毁了大半,遍地的碎木碎石混杂着血色,如同地狱一般。往来的南洛士兵正在全力清理废墟,军民百姓一道,好不热闹。 “想不到这崇戈城,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游克岚惊道。 “那日北府舰队倾巢而出,南洛见周联军本是难以抵挡。若非见周国师李缟的安排,恐怕天下再无崇戈。”柳勤弗道。 “虽然听你说过,但如今亲眼所见,实在是太过惨烈。。那李缟,当真是厉害。” “嗯。虽然见周海军来支援,但无论数量还是质量,依然敌不过北府人。” “那李缟,武功很高强吗?”一旁的游西君不知怎的,突然出言问道。 柳勤弗笑了笑道:“武功嘛。。倒是一招一式都不会的。” “不会武功,那靠什么打退北府人?”游西君道。 “武功一路,是无法万人敌的。那李先生,靠的是智谋。”柳勤弗笑道。 “靠智谋。。那如果我和他学了智谋,再学了厉害的武功,我是不是就天下第一了?” 这幼童一句话,在场众人不禁莞尔。 “傻小子,智谋可比武功难学多了,你当是你捡个树枝随便比划比划就能行的?”游克岚道。 “切,爹不教我武功,我就找别人学去。这智谋,我就找李大人去学!”游西君气哼哼地转头又问柳勤弗:“你能让李大人教教我吗?” 柳勤弗愣了一下笑道:“这个嘛。。介绍倒是可以,但他收不收你,我可就不知道喽。那李大人现在,便是我,也有点害怕。。” 正说着,唐稍老远就叫嚷着回来了。 一阵清风吹过,柳勤弗只觉一双小手,轻轻地握住了自己,那触感,那温度,早已在心中重温了百遍千遍,一股热泪涌了上来。 “娘子。。。” 第36章 满引二业(1) 再见夫君,何恕泪如雨下,紧紧握着柳勤弗的手,哭得难以自持。 “柳郎,你的眼睛??” “不碍事。。兴许五倍子先生看了,还有机会康复的。” “哎。。我就说这牛车就这个速度,你等一会不就得了。何大小姐非要先来看你。”唐稍笑道。 “这城中血腥气太重,尚未清理干净,柳施主和游先生还是尽快去见五倍子为妙。”林疚正色道。 众人不再多言,护着牛车一路直奔太守府。 得了唐稍通报,太守鲁图早已命人准备好了一间厢房,郎中军医也都接来了太守府,准备为五倍子打下手。 未做寒暄,五倍子便命人将这两个伤员安顿了进来。 “怎么样?柳郎的眼睛还有救吗?”何恕忍不住问道。 “嗯。。。问题不大。这臭小子命真硬啊。常人后脑被创,跌落海中,那是必死无疑。你怎得还活下来了?”五倍子奇道。 “先生。。我一路握着那浣欲刀,迷迷糊糊地就晕了过去。也许是那刀救了我吧。。”柳勤弗道。 “嗯。。至于这位游先生,这遁蛛的毒老夫已经解了,身上的外伤养上几天当可无恙。你们其他人也都散了吧,让他们两个好好静养两日。尤其是你,别哭哭啼啼的,让你丈夫踏踏实实躺着。”五倍子看了看何恕,嗔笑道。 其余人这才松了口气,听五倍子的话,依次出了厢房。 安顿好了梅苏伊母子俩,其余人一并来了议事堂。 “二位辛苦了,如今柳公子得救,崇戈城也算是保住了,虽然联军损失惨重,但好歹算是一场胜仗。”鲁图苦笑道。 “只是这般胜利,崇戈城毁了大半,舰队全灭,便是港口也被船只残骸堵死。再加上那街头巷尾的死尸和可以预见的疫病。。恐怕接下来的时日,一样不好过。” 眼见鲁太守如此忧虑,一旁的魏德道:“鲁大人放心,此番退了强敌,我见周军队会继续帮鲁大人稳住局势,这城中大小事务,见周军队全力配合。” “多谢魏将军!老夫昨晚写了奏章,将崇戈大捷的前前后后禀报圣上。虽然这现状甚是惨烈,但平心而论,若非李缟大人神策,恐怕这一战,不光联军要全灭,这崇戈城男女老少,一个也活不了。二位放心,老夫相信,圣上定能明白这一战的难处。”鲁图说罢停了停,欲言又止。 “鲁大人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魏德道。 “老夫实在是不解,如今城池守住了,忍不住想问一问李大人。” “请问。”李缟面无表情道。 “李大人如何笃定,这崩城穿街弩的战法能奏效呢?又如何笃定那北府人就会往码头走呢?如若当时北府人没有去码头,直奔太守府呢?” “鲁大人,实不相瞒。不光太守府,便是整个崇戈城,遍是火药。”李缟冷冷道。 “啊???”鲁图文言大惊失色,猛然站起了身:“那日我等战前会议,可未曾说过这满城布药的法子呀?” “北府势如破竹,想力挽狂澜,必有决死之心。鲁大人眼中尚有犹豫,李某自然不能如实相告。” “这?!可我崇戈城几十万百姓,全都布满火药,这!!” 没等鲁图说完,李缟道:“崇戈一战,李某领的君命是,抵御北府。但你知我知,两方军力不成正比,抵无可抵,御无可御。如若患得患失,这万分之一的胜率稍纵即逝,届时不光崇戈城,便是我联军,一样要被赶尽杀绝。横竖都是死,与其患得患失白白送命。不如将被人杀死的百姓,化作孤注一掷的赌注。”李缟说罢,一双黑眸直直盯着鲁图,不再多言。 鲁图情绪激动,还想说些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其他人见这情景,也不由得冒出了冷汗。眼前这个冰冷的李缟,让人不寒而栗。 过了许久,还是鲁图打破了局面:“罢了。。虽然这法子太过绝烈。。但终究是奏效了。。李大人之前,我鲁图从未见过如此果断之人,这一战一过,我鲁图佩服。” 眼见这南洛太守想通了,众人松了一口气。倒是五倍子接上了话道:“别高兴太早。那商街尸体太多,挖掘尸坑填埋最快也要五日,到时候这城里必然会有瘟疫的风险。这北府人的灾躲过去了,老天爷可还等着各位呢。” “掩埋?何须掩埋?”李缟道。 “不掩埋,这么多尸体,要如何处理?”五倍子道。 “南洛临海,这洋流更是北上的,丢到海里便可。” “啊?这成千上万的尸体,丢进海里怎么行?”鲁图刚平复下来的心境,又激动了起来。 “退潮之时,以船运至远海,连船凿沉,天地自有分寸。”李缟似乎解释累了,有气无力道。 “天地自有分寸。。。”鲁图定了定神,稍加思索,确决这般处理,可避免崇戈生出瘟疫。况且这荒海无边无际,这万千尸身,不过是沧海一粟。只是抛尸荒海,怎么也觉得不太体面。 “活着的人,终究更重要一些,不是么?”李缟轻声细语说着,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鲁图。 “罢了。。。李大人说得对。。活着的人,终究更重要一些。。” 三刻后,太守下令,将城中北府人的尸体,以渔船运至荒海之中就地沉弃;城中年过十三者,无论男女,一律随军清理城中战场;崇戈城粮仓大开,以作周转。 如此,这崩塌了大半的昔日雄城,渐渐修复着伤口。 十五日后。 崇戈街头已然看不见血污,那残垣断壁也陆续清理了七七八八,联军在城中设立了大大小小的粥铺,为重建的军民准备餐食。不少商贩,也陆续掏出了家底,为人们提供一些消遣。 人群之中,一冷妙女子正推着一架木车,木车上坐着一名面戴面具的少年。 “柳郎,怎么样,眼睛还有不舒服吗。”冷妙女子正是何恕,如今推着木车,载着柳勤弗上街散心。 “我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这人世间的种种。五倍子先生一定是老天派给我的救赎。”柳勤弗笑道。 “下次,可不要再丢下我一个人搏命了。”何恕嗔道。 “知道了娘子,希望没有下一次了。”柳勤弗笑道。 “听闻南洛皇帝御驾亲征,已然到了结城。据说那里的北府军队,比来崇戈的那些,多了数倍。”何恕道。 “嗯。。但你我这个样子,恐怕也只能坐在这里干着急了。”柳勤弗叹了口气。 夫妻俩停在街旁,不由得担心了起来。 却觉一阵清风吹过,两道身影飘然落地,直直站在了何柳面前。 这来人一男一女,女的如同天界仙女下凡一般,站在这破败城中格格不入,一股若远若近的仙气挡也挡不住。那男的更是俊逸非凡,一道浓烈正气傍身,竟隐约将四下的颓败逼退了丈许。 柳勤弗大病初愈,五感未明,待得抬眼一看,不由得心中狂喜道:“正信兄弟?!” 第37章 满引二业(2) 许久未见兄弟,柳勤弗只觉这眼前人如今看起来,又熟悉,又陌生,那双眼睛,那身上若隐若现的奇怪气息,竟让人产生了一丝不安。 “怎得?见了大哥,怎么话都说不出来啦?”正信笑道。 柳勤弗定了定神,再看一旁的杨执星,只见这清冷少女如今好似换了个人一般,气息敦厚,便是在那静静站着,也能感受到那经脉之中传出的底蕴,再看那右手之中,竟握着一把剑。 眼见柳勤弗面露疑色,正信笑道:“三弟,我与执星这些日子遇了大变故。看你这样子,想必比我俩强不到哪去。咱们寻个地方细细说了。” 四人再次相见,心中欢喜,寻了个人少的粥棚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了。 “这么说。。这北府人一时半会不会再来崇戈了。你小子可真虎啊。那李赢真什么人物,你们两口子竟敢和他单打独斗。这要真出点什么事,可真是。。。”正信嗔道。 “大哥,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杨先生之死,与那厮逃不开关系。那日我只觉这仇高低要报了,哪里想的了那么多。”柳勤弗苦笑道。 “柳公子。。能为我爹舍身忘我。。执星在此谢过了。”念起旧人,杨执星心中悲伤,起身行了个礼。 “嫂子不用客气,那日无咎宫中,杨先生救了我们所有人。这条命,我柳勤弗欠他老人家的。” “哎。别说这个了,你这伤如何了?怎得还坐上轮椅了?” “无妨,只是后脑被创,五倍子前辈说,让我再多休息几日再下地行走。但我现在感觉没什么事,随时都可以站起来的。” “别介,人家那是神医,神医让你坐着,你就老实坐着。”正信笑道。 “只是。。如今崇戈保住了,但听闻结城被堵了个水泄不通,那边的北府人比这里还要多。我们几个本想修养好了就去结城助阵的,可惜我这个样子,恐怕一时半会去不了了。”柳勤弗说罢叹了口气。 “你俩,好好休养,这不是你大哥大嫂来了吗?”正信说罢,挤眉弄眼起来。 “你俩?你的功夫我知道,嫂子也会武功?”柳勤弗奇道。 “你嫂子如今可是拜了北府第一剑气高手为师哦。”正信说罢,自豪地笑了笑,仿佛是自己拜了师一样。 “哦?北府第一剑气高手?商昭玄?” “怎得?三弟也认识她?” “认得,劫无咎宫之前,我们就见过,只是。。” “哎。。说来话长,总之你嫂子现在功夫也厉害得很,你们两个踏踏实实修养,这结城,由我们两个替你们去!” 四人说说笑笑,一路回了太守府。众人见了正信夫妇如今模样,吃惊不小,听闻谷梁夺舍身救徒,又燃尽生命逼退了谷梁初,更是唏嘘不已。 “正信兄弟,此去结城凶险万分,北府人多势众不说,听闻这次北府三垣之一的天市程其,还有那新晋的天胄胡钊,带了十万大军,扬言要踏平结城,把皇帝的头挂墙头。”唐稍道。 “胡钊?我好像听老莫说过,那是他以前的旧部下。。乖乖。。这厮可是老莫的仇敌。。不行,我现在就得出发了。”正信急道。 “哎呀你急什么,你听我说完。”唐稍又道:“你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十万大军,你去了就没事了?要我说,敌人虽多,但好歹那结城也不是吃干饭的。我和老林商量过了,休养几日就去,这结城要是崩落了,恐怕南洛国运危急,天下大乱。” “好呀,有你们那岂不是如虎添翼了?”正信笑道。 “正信兄弟,你方才说,杨先生的绝学,你已经学会了?那十方胜境乃是天下一等一的武学,这短短不到一个月,你就学会了?”一旁的魏德道。 “这个嘛。。一言难尽,不过多亏了林惟进那小鬼。总之,如今的正信,已经不是往日的了。” 眼见这少年如此自信,众人不觉莞尔。 “既然如此,我等便替我南洛百姓谢过少侠了。你们定好日子,我来安排行程便可。只是此去凶险,还望各位能平安归来。”太守鲁图道。 “内个。。鲁太守,正信还有一事相求。” “少侠不用客气,但说无妨。” “师父他虽然不在了,但他的武功还在我身上。那十四恶道分十技四识。其中便有四门剑术。只是我剑术修习虽然勤奋刻苦,但却没有一把好剑傍身。不知鲁大人可否帮个忙,给正信踅摸踅摸?” “好呀?这个好说,城中工匠多得是,正信兄弟等上几天,这战后重建还没利落,估计那些被炸毁的铁匠铺还没恢复好。”没等鲁图说完,却见那一直默不作声的李缟,突然将手中的宝剑向正信丢了过去。 “这是?”正信接过剑,只觉沉甸甸地。那剑鞘雍容厚重,碧海云纹镶着宝玉,贵气无比,显非凡物。 “我见周的王剑——沧瀛。”李缟面无表情道。 “啊?王剑?那岂不是皇帝的佩剑?用不了用不了。。这怎么敢收呀。”正信听了连连摇头,起身走到李缟面前便要递回去。 哪知李缟一手搭在剑鞘上,生生推了回来。 “此去结城,我见周人不便助力,便将这王剑沧瀛赠与少侠,聊表心意。” “可是。。这皇帝佩剑。。李大人说送就送了,我这也不好意思收呀。”正信抓了抓头有些尴尬道。 “明德君在我等出征前,亲自将这王剑交给了我,便有过指示,用这宝剑,守护天下。而今正信你武功高强,便要投入那结城与北府人一决雌雄,拿这王剑最合适不过。这剑,你若不要,便插在地上,我李缟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来。” 被李缟那双黑色眼球直勾勾盯着,正信浑身不自在,但这番言语,这柄利剑神兵,却又着实抓人心魄,只得狠狠一咬牙道:“李大人如此,正信便收下了。此去结城,定要用他守护天下百姓。” 五日后,崇戈城北山路之上,一阵马蹄喧嚣,马背之上,一个老和尚,一对年轻伉俪,一个麻草少年,外加一头雄壮巨兽,直奔结城而去。 第38章 极北真兵录(1) 时入寒冬,南洛杜城自古便有先发先至的冬寒,今年更甚。 此时夜色已深,太守庞凯还在伏案,一旁的太守夫人早已困得睁不开眼,一双秀手犹自懒洋洋磨着墨。 “困了便先去休息吧。”庞凯道。 “大人。这么晚了,不如早点歇了,如今北府人兵临城下,大人更要保重身体。” “知道了,夫人先去睡吧,我这心里焦躁,晚些再去。” 送走了夫人,庞凯重重叹了口气。自从被派来杜城做太守,这日子便没踏实过。作为南洛最大的边关大城,这太守要干的事远超其他城池,边防更是重中之重。如今北府人大军压境在即,皇城更是派来了五行劫亲临,这在以往可是从未发生过的情况,不禁更令人担心。 庞凯叹了口气,看了看一旁供着的列祖列宗牌位,忧色更甚。 “列祖列宗在上,庞凯今日,恐怕要交代在这杜城了。只求对上北府人之时,老祖宗能庇佑一二。” 一阵冷风吹过,一道寒气吹得庞凯一阵寒颤,只觉心中一股热血蠢蠢欲动,提笔在案头写了起来: 坚城东顾满烟尘,寒风拂面酒自斟。 锋矢射尽凌云志,红绸告遍锦绣川 。 望着未干的墨迹,庞凯目光坚定,将那诗放在了祖宗牌位前,关门而去。 次日天刚擦亮,冬日第一片雪花便落了下来,整个杜城静悄悄地,只有雪花落在地上的点点沙沙声。 杜城城门口,庞凯只带了一名护卫静静等待,不多一会,肩头便已落满了雪花。 “大人,天太冷了,进去等吧。”那护卫朝手上呼了口气道。 “小李,你今年多大了?” “回大人,二十六啦。” “怎得二十六了还没婚娶呢?” “这。。回大人,之前我娘给我谈了几个媒,但一听我是当兵的,都不太行。。” “哦?我南洛兵卒可凭战功免赋税徭役,这军饷更是没差过。寻常女娃那都是趋之若鹜,怎得到了你这就不行了?” “回大人。。这原因。。” “但说无妨。” “坊间传闻,北府人不日便要踏破这杜城,到时候城里当兵的,恐怕最后都要领那抚恤银。姑娘们不想到时候守活寡,这不就。。”那护卫小李说到最后,嗫嚅了起来。 “呵呵。。”庞凯轻笑一声又道:“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大人,我家祖孙三代都在杜城当兵,我爷爷更是在这里战死的。我爹说了,我老李家的子孙,就是死,也得死在这杜城城头上。” “好小子。”庞凯笑了笑,似乎这是近日听到的最让他高兴的话。 “大人笑什么?” “没什么。此番杜城遭遇大劫,恐怕你我真的要葬身于此,你怕不怕?” “怕倒是不怕,就是觉得。。还没讨个媳妇,也没给老李家留个种。。”小李不好意思道。 “哈哈,臭小子,你倒是实话实说了?” “大人问话 ,小的可不敢撒谎,只能实话实说。” “今日这寒雪之中,咱们便来个约定可好?” “大人这话说的,您说便是。” “此番杜城如若守下来,你的婚事,我包了。” “啊?这可使不得。。小的身为南洛人,自是要为国捐躯的,怎能让大人破废。” “少废话,你便说行是不行?”庞凯一边嗔笑,一边伸出了小拇指。 眼见这一城太守如此儿戏,护卫小李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伸出了小拇指。二人像孩子一般勾了勾,这约定便算定下了。 却见远处一片雪尘,那王城的五人,终于来了。 马蹄止步,风尘仆仆,祝行禅一马当先,翻身跳下。 “庞大人久等了,我五人这一路未敢多做停留,彻夜兼程,总算到了。”祝行禅一改往日巫祝装扮,此行一席火红色劲装,意气风发。 庞凯抖了抖肩头积雪,在这杜城这么多年,便是皇帝也见过,但这五行劫齐至确是头一次。 “五位大人,一路辛苦了,快来休息一下,太守府内已经安排好了。” “庞大人,事不宜迟,如今军情紧急,咱们还是尽快去沙盘商讨一二,不知谢将军何在?”土劫田泽一席褐色长袍,此时面带疲色,语气却是坚决得很。 “好,谢将军这些时日也是彻夜商讨对策,既然如此,那下官这就带各位去,请随我来。” 五行劫跟着庞凯,一路来到了太守府,这正堂之上,如今已经放好了巨大的沙盘,一名中年将领正在沙盘一旁的巨型兽皮地图前来回踱步。 “终于到了?下官谢延,见过五行劫大人。”那汉子便是杜城守军将领,许是苦思多日,如今面色有些憔悴。 “谢将军,我五人奉了皇命前来,还请将军将现状说说清楚。”奚乘秋带头落座,庞凯命人看了茶,备了些餐食,几人边吃边说,坐在沙盘前讲了起来。 “如今北府人围而不攻,远在千步之外扎营,却迟迟未有发动进攻。”谢延道。 “北府人,这次来了多少?”卢枭问道。 “我的探子探了数次,当有八九万人以上。” “如此多吗。。”奚乘秋听了,看了看一旁的金劫,面露忧色。 “如今这杜城,共计五万守军,百姓二十一万有余。不过近日来,探子发现这城前的北府人似乎不光是军队。” “不光是军队?此话怎讲?”祝行禅道。 “那军营之中,似乎在建造什么东西,北府人扎营以后,便入了附近的树林,大兴土木,砍了不知多少树。那大营之中起码有一半都是苦工。至于那正规军,恐怕还有不少在路上。” “八九万人,还有援军,看来这次北府人是铁了心要从杜城入南洛了。”祝行禅皱眉道。 “庞大人,北府在大营中干什么,可曾探到?” “这个。。下官派出去的探子,十有八九都没有回来,只有一个侥幸死里逃生,却说那营中,正在建造某种大型器械。” “器械?”金劫狄青川道。 “嗯。。正是,那巨木和石块,八九成便是军械了。” 狄青川闻言心中大骇,一旁的祝行禅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道:“狄大哥,可是有什么事情,你知道的?” “北府人当年一统苦寒之地,除了军队悍不畏死之外,还有一个凭仗,便是那昆吾城的工匠世家,刘家。” “刘家我也曾听说过,这些年游走天下,也有幸见过他家的旁族,听闻他家本是我南洛国的世家,只是前朝遭了迫害,北上逃难。”奚乘秋道。 “嗯。。便是这一家,若说打铁手工,倒也罢了,这刘家最擅长的,便是工兵之事。传闻刘家先辈逃难到了北府以后,将自己毕生所学成了一书,这书便是一本包纳天下兵工奇想的神作,便叫做《极北真兵录》。” 奚乘秋说罢,其余人不由得心下一惊,一种不好的预感仿佛已经坐实一般,化作一团阴云。 第39章 极北真兵录(2) “如今北府大营之中的器械,恐怕多半便是什么大杀器了。”奚乘秋说罢,思索片刻又道:“谢将军,如今杜城城头的弩机,射程多远?” “无风八百步便是极限了。” “这北府人千步开外扎营,看来便是算好了这弩机射程,如此的话。。若非出城接战,难以触及那器械。” “奚大哥,如今我方军力远不如北府人,出城恐怕胜率渺茫。这器械就那么厉害吗?”卢枭道。 “水劫大人,您有所不知。咱们这杜城,最大的屏障,便是那龙晶城墙,靠着它,才能镇守边关如此多年。但现下,如若北府人真的依照那《极北真兵录》上面记载的攻城器造了出来。。。”谢延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如若被那玩意造好了,这城墙一破,吾等这些兵力,恐怕凶多吉少。”奚乘秋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来。 众人一时间沉默了起来。 “不如,我前去再打探打探?”卢枭打破了沉默。 “不可,水劫大人只身前往,太危险了。之前派出去的探子都是军中好手,也只回来了一个,没隔几天也咽了气。此番用人之际,如若水劫大人遭了不测,我等胜率更低了。”庞凯道。 “无妨,我五行劫来这里,本来就是做这种事的。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若敌人什么门道咱们都摸不清楚,这本就劣势的战斗是不可能赢的。” 见庞凯还要说话,卢枭抬了抬手又道:“庞大人放心,如今天寒地冻,大雪纷飞,正适合潜行探报。如若是我一个人悄悄去,还是有自信能全身而退的。” “可是这风雪虽然能掩盖行迹,水劫大人同样会迷失于风雪中,这千步距离,如何探查敌人,如何躲过哨卡?”谢延道。 “哈哈,多谢将军关心,这个嘛。卢某自有办法。”卢枭笑了笑,吹了声口哨。只听屋外一阵翅膀拍动的声音,带着一股寒风,一道身影飞了进来。 众人没想到会有东西进来,小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是一只海东青,落在了沙盘正中。 “和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卢某的好兄弟,便叫做阿俦。这风雪之中,有它带路,事半功倍。” 众人随声望去,只见这海东青与以往的似乎不太一样,头顶两根翎羽如同牛角一般弯曲树立,那一身羽毛又长又厚,仿佛便是站在那里,也已经兜住了寒风,矫健异常。 “哦?素闻水劫大人一把五里雾是最有名的,但这御鸟之术却是头一次见。”大将军谢子凤道。 “谢将军有所不知。我五行劫之中,卢老弟是最年轻的。当年破格当上了水劫,靠的可不光是盖世武功。”狄青川笑道。 “愿闻其详?”谢子凤笑道。 “这阿俦便是其二,可别小瞧了这鸟儿,这可是只通人性的灵兽。寻常人对上她,恐怕眼珠子就保不住了,锁喉更是时常的事。”狄青川说罢,那鸟儿阿俦似乎知道在夸她,骄傲地抬起了头来。 “难不成还有其三?”谢子凤道。 “这其三嘛,便是射术。卢老弟可是我南洛顶尖的射术大师。此次前来杜城,可是将御赐的黑石金弓也带来了。那玩意,便是北府最厉害的甲胄,也能照穿不误。” “哎呀狄大哥,你就别吹我了。”卢枭不好意思道:“此次北府大营定然有高手保护那玩意,不过有阿俦帮我,我一人进出当可无恙,各位放心,我定能带回有用的情报来。” “不急,各位长途跋涉,太过辛苦,今日我已命人安排好了一切,大家先吃喝沐浴,休息一晚,明日我与谢将军先带各位看看杜城的现状,天色黑了再去不迟。”庞凯道。 众人一拍即合,当晚便用了便饭,沐浴休息一番。 次日一早,北府军营。 “吴先生,您叫我?” 大帐之外,极胄统领江禄躬身道。 此时大雪纷飞,寒风彻骨,这一军统领却恭敬地站在帐篷外,不敢直起身子来。 “那落神索和摧天铳,何时能好。”那帐篷中人道。 “额。。这杜城附近的木材虽然多,但那两个杀器所用木材要求甚高。那刘作又不是很配合,所以耽搁半天的光景。。”这些时日,江禄伴着这吴先生,可谓心惊肉跳,只因这人喜怒无常,时而视人命如草芥一般,时而又似个温柔寡言的秀才,让人捉摸不透。 此时天高皇帝远,江禄生怕这厮一个不高兴,抬手便把自己毙了。 正思忖着,却见那大帐忽然撩开一道缝隙,一个声音传了出来:“进来说。” 江禄心中一震,暗自啐了口道:“这厮,今天到了温顺的日子了?” 不敢耽搁,江禄连忙应声进了帐。 只见这北府大帐外面看起来气派,但这里面,却光秃秃干净得很。正中一个石蒲团上,一名长发男子静静打坐,除此之外,整个空间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江禄皱了皱眉,不敢再往里面走,只是恭敬地站在门口又道:“吴先生,如今出门在外,这刘作一直不配合,您看。。” 那打坐之人,正是谷梁初闭关之时的守门人,吴北岛。 此次进攻杜城,谷梁初亲自命令其带着江禄前来,这让军旅出身的江禄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这大煞星闭着双眼,轻声道:“刘家乃是北府国的恩人。本次将他强行带来杜城,已属大不敬。他不配合,也是理所应当的。” “吴先生说的是,但这攻城大事,可耽搁不得,十几万大军在这里驻扎着,可不是一笔小开销。”江禄硬着头皮说道。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依我看。。不如小施惩戒,这些做学问的骨头看起来硬的很,但真的挨了鞭子,可不好说。如若吴先生觉得太粗暴,那属下也可以换个办法,毕竟这刘家上下十几口人,都在昆吾城住着呢。” 江禄说罢,却没得到回应,正想着,却觉一道寒风吹过,一股温热自脸庞流了出来。 “为将之人,寡谋,无礼,必败。”吴北岛未曾睁眼,只弹了弹手指,江禄脸上便是一道血口。 “这。。还请吴先生明示。”江禄心里早已骂了一万遍,但顾不得擦拭脸上血渍,恭敬问道。 却见大帐阴暗之处,传来一阵低吼,那吼声雄浑威严,显非凡物。 江禄知道那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半步都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然大物,自阴影中缓步踱来——一头巨大的猛虎,白色的猛虎。 第40章 极北真兵录(3) “你可知,这御兽之道?”吴北岛问道。 “吴先生这大才,能驾驭如此神物,我们这些当兵的俗人,哪里懂得。。”江禄冷汗直冒,只因那大虎绕着自己转了两圈,立于面前,不动了。 “人,和兽,本应殊途同归。恐惧会使其屈从,但得不到忠诚。但对兽,便有对兽的法子,对人,也有对人的法子。用对兽的法子去对人,只能统御下等人。” 吴北岛说罢,那大虎随即又低吼了一声,吓得江禄几乎就要后退了。 “刘作一家,能写出《极北真兵录》这种着作,你觉得,他们是人,还是兽。” “多谢吴先生指点。。。之前确实有些粗暴。。那我再去好言相劝一下?” “不用了,我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有些事,不要擅作主张,便是一举手一投足,也会露出你那些脏东西。”吴北岛说罢站起了身,那大虎也识相地转身回到了阴影之中休息去了。 “按照刘作的要求继续,我去找他谈谈。”吴北岛说罢,撩开大帐便要出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又道:“江禄你,于我而言,是兽。” 这话像是一把刀子,深深扎进了江禄心头,望着那踱步没入风雪的背影,江禄紧紧握住了拳头,一股血怒涌上心头:‘你这臭狗屎,等开了战,我有九种办法弄死你!’ 此时风雪渐盛,刘作正待在自己的帐篷里闷闷不乐。 自从被江禄从昆吾城带出来,日日被逼问那摧天铳和落神索的制造方法,这老头子如今心力憔瘁,实在不想亲手做出那大杀器。但如若不做,那极胄的江禄又总是放些狠话旁敲侧击。 正自苦恼之中,却见帐篷被人撩开,吴北岛直直坐在了一旁。 这些时日跟着军队跋山涉水,刘作对这神秘人最是疑惑,只因那江禄见到他都要点头哈腰,却又没听过这吴北岛有什么职务。 正想着,却听吴北岛开口道:“刘先生,在下前来,有些唐突,还望海涵。” 没想到这军中统帅如此客气,刘作有些紧张,抬头再看这眼前人,只见吴北岛一头青丝随意散着,眼窝深陷,眼底黑得像是个死人一般。 再看那一双眼睛,却如同寒潭深渊,一眼望不到边际,让人心生恐惧。 刘作咽了口口水,定了定神道:“吴先生此番前来,可也是为了那摧天铳和落神索而来?” “在下,是为了私事而来。”吴北岛语气生冷道。 “哦?吴先生的私事?” “我跟随谷梁初多年,你知道为何?” “这。。。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怎能知道?” “因为,我要杀他。” “啊?”刘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惶恐又道:“大人可不要拿我开玩笑。。这种事,我可不想,也不敢知道。。” “无妨,谷梁初知道。这北府四胄,也都知道。” 吴北岛见刘作满脸惊讶疑惑又道:“我吴某人,生平只对一件事感兴趣,便是武功。” “可。。吴先生只关心武功,为何又要。。”刘作支支吾吾道。 “为何又要入仕途?” 吴北岛倒了杯茶,呵呵笑道:“我与谷梁老贼有约,我助他成了大事,他便答应与我全力决斗。” “大事?指的便是屠灭天下?”刘作道。 “与我而言,无论北府还是南洛,都没什么区别。这些日子,那摧天铳和落神索迟迟不竣工,当是你刘先生不忍做那大杀器,助纣为虐。这些大义小节,与我吴某人,也没有关系。” “这。。。大人。。在下实在是。” 没等刘作说完,吴北岛抬手制止,缓缓又道:“两件神器一日不成,杜城战事一日不会完结。但若早日成了,这事情便有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依吴某看,对刘先生都是好事。” “还请吴先生指点迷津。” “神器成了,杜城破了,谷梁初的大业便会更稳妥,与吴某决斗便会提前。杜城没破,北府败了,谷梁初大业受阻,南洛关口保住,刘先生的大义得偿所愿。” “可。。杜城真的破了,在下于心不忍,不知吴先生为何说,对我也是好事?” “谷梁初的大业,如今已成了九成。杜城如若破了,在下将很快与其决斗,一决生死的决斗。” “吴先生,可有必胜的把握?”刘作眼神一亮道。 “呵呵。。武学一路,走到尽头,便是天人合一的秘境,你觉得,谷梁初执念缠身,走得到尽头吗?” 刘作低头沉思,反复琢磨吴北岛的话,但一想到神器一成,万古枯陈,心里还是不由得打起了鼓来。 “人之生死,可小可大。谷梁初逆天而行,杀孽缠身,他不死,便有更多的杜城,更多的恒木关。刘先生为这一城之人,抛下天下众生,糊涂至极。” “这。。。”刘作被这歪理说蒙了,觉得有些道理,但又觉得似乎没那么有道理,陷入了沉思。 “吴某人再给你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神器落成与否,北府必要强攻杜城。是死一万万,还是数万万,话已至此,刘先生自己思考便是。” 望着被寒风吹动的大帐门帘,刘作狠下心,咬了咬牙。 三日后,傍晚时分,风雪终于停了下来。 北府军阵之中,那搁置多时的庞然大物,终于露出了全貌。 刘作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心情沉重。自那日夜谈以来,吴北岛再也没见过自己,到时江禄天天笑呵呵地调动兵马,将方圆三四里的至大巨木砍得精光,全营上下彻夜不停工。 那摧天铳光枕木就用了足足一百一十根,运木的轨道搭了百余丈,光是托马就累死不知多少匹。此时望着这自己亲手督造的怪物,刘作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刘先生,想什么呢?”江禄问道。 “没什么,只是这摧天铳往日只在真兵录中记载,如今真得造了出来,看着有些害怕。” 江禄一把搭在刘作肩头笑道:“刘先生,自古一将功成万骨枯。太师一统天下,不就没有兵戈了?这几日刘先生也操劳够了,今晚早点歇息吧。我差人给您大帐里备好了酒菜,这边,便由我盯着吧。” 刘作没有答话,若有所思地回了大帐,里面果然备好了酒菜。 就这么自斟自酌了不知多久,已然月上枝头,高空之中,一道黑影划过月色,传来一声禽鸣。 刘作喝得多了,只觉晕晕乎乎,心中苦闷间,正要宽衣入睡,却惊见这大帐门口,不知何时,进来个人。 “你。。你是什么人??” “刘先生不要惊慌,在下卢枭,南洛五行水劫。” 第41章 极北真兵录(4) 这一句说完,刘作一身酒气登时散了大半:‘乖乖。。这南洛高手,莫非要来要我的命了?’ “刘先生莫要出声,先听在下讲完。”卢枭不慌不忙,前行两步,坐在了那日吴北岛的位子上。 “北府刘家,我等素有耳闻,便道是这天下数一数二的工匠世家。但此次北府兵临我杜城,刘先生造的这两台军械,当是要灭杀我边关将士所用。 此次潜入军营,卢某有两件事要做,第一,便是寻到机会和办法,毁了那军械。其二,便是视情况而言,杀了刘先生你。” 一语道罢,刘作只觉冷汗直冒,定了定心神道:“这《极北真兵录》虽然是我家族所作,但先祖曾留下祖训,禁止用它入仕途,只因这书中所记载的,都是有违天道的大杀器。” “既然如此,刘先生为何还要助纣为虐?” “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杜城,在下也是身不由己,被那极胄统领江禄裹挟至此。原本我也不想做那摧天铳和落神索,但我一家老小都在北府,那厮说我不来,他们便。。。” “明白,我等在这杜城观望了多日,却发现近来三日北府军营方才兴师动众,便已料想到刘先生的现状。可是他们又要挟你了?” “哎。。不光那江禄,便是这北府军统帅,也亲自找我谈了一次,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北府统领?此次不是江禄为帅?”卢枭心中生疑,北府四胄都当不了统帅,北府国还有何人有这能力? “嗯。。统帅名叫吴北岛,是谷梁太师的幕僚,听说是个绝顶高手。” “哦?”卢枭从未听过吴北岛的名字:‘高手?比四胄还强的高手?’ “吴先生倒是对我很客气,还说他与太师约定,助太师完成大业,太师便答应和他一决生死。。”此番刘作当着外人再提这事,愈发觉得奇怪。 “明白了。。刘先生此前不愿同流合污,难不成这吴先生和你说,帮他攻破杜城,便能早日与谷梁老贼决斗?”卢枭轻哼一声道。 “正是。。吴先生说,早日决斗,便早日了却心愿,毙了谷梁太师。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舍了这一城人,救了天下人,也是一条明路。” “呵呵。。笑话,天大的笑话。”卢枭差点被气笑了,冷声又道:“闹了半天这老百姓到了他们嘴里,一点人格和尊严都没有了?” 眼见卢枭带了怒色,刘作也不敢再多言。 就这么沉默了片刻,卢枭道:“刘先生,那两个庞然大物,可有破解之法?” “有的。。我被他们屡屡胁迫,便偷偷想了个办法。总觉得冥冥之中,会有什么机会用到它,谁曾想,今天就遇到了南洛水劫。”刘作长出了一口气道。 卢枭眼睛一亮,静静等着。 “这两个军械,名为摧天铳和落神索。这铳,可击发巨石,摧城拔寨;这索,便可散如流星,将守城的兵卒尽数击毙。” “巨石?有多巨?” “这摧天铳,可引两千斤巨石,抛射五百步。” “啊?”卢枭下巴差点惊掉了,一股冷汗凭空冒了出来。 “这摧天铳名为铳,实则乃是抛石机,只是这抛石机,更大。这两千斤巨石如若击发,这摧天铳恐怕也要损毁。因此只能用一次。” “一次还不够吗?我南洛杜城龙晶石城墙矗立百余年,从未被攻破。但这两千斤巨石。。。便是天神来了也挡不住,一发下去,城破是必然的。” 卢枭越想越怕,恨不得现在就一把火烧了那摧天铳。 “这铳和索便是配合使用,只为一举破城,重创守军。”刘作道。 “如此说来,摧天铳毁了城墙,这落神索,便是要杀伤守军?” “嗯。。这落神索,便可装二百斤以内的落石,击发之时散如繁星,所过之处。。便是血肉模糊。” 卢枭擦了擦汗,心道是这玩意真的建成了,杜城亡矣。 “刘先生方才说的办法,还请告诉在下。”卢枭定了定神道。 “这军械的弱点,便在机括之上。我虽无法推掉督造的责任,但这军中了解军械的匠人远不及我刘家。因此这图纸,我已经改过了。那最核心的应力机括,可轻松破掉,只需重力机打,便可以一动引万动。” “多谢刘先生,如此这般,在下现在便可舍身一试,真要毁了那器械,我杜城就有救了。”卢枭喜道。 “万万不可!”刘作惊道。 “怎的?还有门道?” “这器械不日将要完工,此时那吴北岛已经亲自看守,每日在那军械前打坐。南洛五行劫在下也有所耳闻,都是绝顶高手。但。。。这吴北岛可是自诩能杀死太师的人物。那四胄将领,便是李赢真,也要让他三分。如此深陷北府大军军阵之中,卢先生三思。。” “所以,这器械要想拆了,便一定要过吴北岛那一关了?”卢枭冷声道。 “不光吴北岛,还有江禄。还有这军营之中成百上千的人。”刘作说着,也觉得没有可能,有些垂头丧气。 “先生可知道这吴北岛的底细?” “这我就。。。武功老夫也不会呀。我只知道吴北岛养了一头老虎,其他的。。从未见过他用兵刃,也只知道这么多了。” 卢枭听罢,只觉心头沉沉的,思索片刻道:“多谢,刘先生身处北府,还能和在下透露这许多,他日有缘,我南洛必要答谢。” “哎。。我刘家祖上都是南洛人,此次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祖上和南洛故土有些恩怨,但也不想兵戈相向。只希望这杜城能保住,到底都是我南洛的同族。在下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其他的,就只能指望您了。” “懂了,在下先走一步,这器械,我南洛定要毁了。”卢枭不再多言,转身边走,只留下愣神的刘作。 “他走了?” 寂静之中,一个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 刘作一听,心下大骇,那说话之人,正是吴北岛! 第42章 极北真兵录(5) 万没想到这人竟然发现了自己,刘作只觉大势已去,脑海中已经浮现了全家老小被斩首的惨状,一时间只觉心突突狂跳,两眼一黑,险些吓晕了过去。 哪知吴北岛并未发难,反倒自顾自地坐在了桌旁,倒起了茶来。 刘作愣在原地,动也不敢动,后心已经被汗水浸透,这短短数息之间,仿佛过去了半辈子。 吴北岛从来都是不苟言笑,哪知此时端着茶杯,嘴角竟挂上了一丝笑意。 “刘先生莫怕,吴某只想问问,方才那人,可是南洛高手?” 眼见刘作吓得说不出话,吴北岛又笑道:“吴某只是碰巧听到了你们二人的对话,但也只听了后半段。还望刘先生如实告知。” “是。。。是。。那人名叫卢枭,乃是南洛五行劫中的水劫。”刘作颤声道。 “哦?”吴北岛眉头见喜,笑道:“素闻南洛国有五行劫,这五人乃是绝顶高手,想不到其中的水劫竟敢夜探我北府军营吗?” “额。。卢枭询问了这摧天铳和落神索的毁坏方法,便去了。” “很好,很好。” 见吴北岛听了不生气,反倒开心了起来,刘作一头雾水,心下惧意更甚。 “刘先生莫怕,吴某不会告诉任何人,当然也不会告诉江禄,你且按部就班做你的事便好。那五行劫如若真的来了,对吴某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 听闻吴北岛不会计较,刘作更是摸不到门路,哆哆嗦嗦道:“这。。。” “吴某便在这等着,不管是水劫来了,还是五行劫一起来了,交给我便是。如若我连他们五个都打不过,何谈谷梁初?”吴北岛说罢,不再多言,起身去了,只留下满身冷汗的刘作。 这老者猛然瘫软下来,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心中还是迟迟无法平静:‘这怪人,就真的对武学高低如此执着吗?’ 杜城太守府。 “卢老弟,你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可是遇到了阻力?”众人眼见卢枭,不由得疑惑起来。 “狄大哥,此行北府大营,并未遇到阻碍。我已顺利面见了那刘作。北府人确实正在建造十分可怕的攻城器械。” 当下,卢枭便把摧天铳和落神索的前前后后说了。 众人不由得眉头紧锁。 “北府三垣七宿四胄,从未听说还有个姓吴的高手。卢老弟可曾见过那人?”田泽道。 “真要如刘作说的那般厉害,恐怕我见到他,他也一定会感知到我。”卢枭苦笑道。 “看来这两个攻城器械,是不得不除掉了。。”祝行禅道。 “可是这北府军营人山人海,还有那江禄坐镇。那吴北岛真要能与谷梁初决斗,实力恐怕不是我五人单独可以对付的。”狄青川道。 一时间,众人陷入了沉默,似乎入了死局之中。 过了许久,还是卢枭率先说道:“当下只有一个办法了。” 卢枭说罢,抬头望了望其他人,似乎那法子,在场的各位都想到了。 众人心照不宣,谢延正色道:“那吴北岛与江禄相比,定然是前者更强,但我方也有我南洛五行劫的各位在。所以我杜城将士,只需要保证五位大人能与吴北岛对决,便算是有希望了。 只要能牵制住吴北岛,定有机会毁了那军械。没了那玩意,凭我龙晶城墙,北府人就是再多,我等也有信心守下来。” “如若杜城守军倾巢而出,可拖多久?”狄青川问道。 “如今大雪已停,如若我军分为十股,交替袭扰,能拖一日。多了便会伤了守城的元气。如若五位大人一日不成,这杜城需得留下玉碎的底气。” 却听一旁沉默多时的太守庞凯道:“诸位大人,此次杜城之围,症结便在那器械上。如若此行败了,器械已成,我杜城万万难以幸存。便是玉碎,也要将这玉,碎在敌人的大营里。” 想不到这太守竟然出言如此,饶是其他人身经百战,也没有想到。 “太守大人的意思是,将所有赌注都押在这一次上面?”卢枭道。 “正是。” 庞凯眼中闪着寒光,哪里还像是个太守,冷声又道:“成事必要起势,起势必要无执。我等如若放下守城的念头,将我杜城上下人心物力集于一击,才能起那无俦大势。 咱们也给他来个‘卷旗夜袭北府帐,朔云边月乱斫敌’!” “好!”却听狄青川一拍大腿,豪气顿生又道:“好一个卷旗夜袭北府帐,朔云边月乱斫敌!庞大人所言有理,成也会死,不成更会死,不如孤注一掷,碰他个头破血流!我南洛建国几百年,也不是他北府说吃就能吃得了的!” 众人闻言皆是精神一振,却听田泽道:“这事虽好,但若军民不齐心,万万不能强求。行军打仗最怕将帅不和,军民不和。老百姓怕死是真的,若是。。” 没等田泽说完,庞凯又道:“寻常城池,自是如土劫大人所言那般。但我杜城绝不会如此。自我南洛建国以来,这杜城一直都是西北屏障,这城中百姓,无一不是边关守军的后代。 为了隔绝北府大军,我杜城百姓一直以守护边疆为重,至今都不如南洛其他城池那般自由富庶。此次绝非守城保命那么简单,如若重创北府,必能断其一臂,让其三十年都缓不过气来。 我庞凯在这杜城呆了半辈子,别的不敢说,这克敌制胜的决心,杜城当为南洛之首。” 一番言语道罢,众人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强烈的斗志,终于同意了这孤注一掷的法子。 这一日北府大营。 吴北岛自掌军以来,从未下过指令,全军上下便道是这神秘高手只为压阵而来,一直都是江禄忙左忙右。哪知今日吴北岛突然传令,暂停摧天铳与落神索的建造,全军将营盘大扩一倍,暂缓进攻。 众人一头雾水,那江禄更是不满,便是吴北岛武功绝顶,也要涉险来问上一问。 “吴先生。。这暂缓建造,扩建大营的事,到底是为何?营盘建造早就规划好了,为何要推迟呢?”江禄满心怒色,强忍道。 “这营盘,太拥挤了,住着不舒服。”吴北岛淡淡道。 江禄听了,鼻子差点气歪了:‘不舒服???’心下一阵咒骂,嘴上道:“太师命我等全力攻下杜城,这摧天铳与落神索一成,杜城必然被攻陷。先生此举,在下实在是琢磨不透,更无法服众,还望吴先生给个理由。” “无妨,无法服众的,便将那‘众’叫来,我可以亲自与他们谈。”哪知吴北岛依然云淡风轻,似乎这军令只是梦中呓语。 “你!!”江禄越想越气,但太师明言,这次杜城统统听命于吴北岛,违令者斩,自己怒气再大,也不敢拂逆了上位,当下只能忍气吞声道:“吴先生这扩营令一下,可要平平多出三五日,那杜城城头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若要真是让那南洛人守住了杜城,太师那可不好交代。” 吴北岛并不答话,反倒是从一旁的木桶中掏出了一块鲜肉来,那阴影中的猛虎立刻起身踱步而来,将吴北岛抛出的肉块一口吞下,死死盯着江禄。 “不好交代,将军也可以不交代,还有其他问题吗?”吴北岛喂了虎,擦了擦手道。 “好好好,全听吴先生的!”江禄已然怒极,狠狠甩一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出去了。 “慢着!” “怎的?吴先生还有指示?” “往后三日之内,这摧天铳与落神索方圆十五丈,除了我以外,谁也不能靠近,有违令者,视同朝敌。” 江禄紧握双拳,若非太师有言在先,当真便要纵兵先把这吴北岛碎尸万段,当即咬牙切齿道:“得令。” 待得江禄走后,吴北岛竟哼起了小曲来,眯着眼笑嘻嘻地摸了摸一旁的猛虎头,自言自语道:“这次可一定要尽兴了。” 第43章 劫冲五行(1) 这一日,景星出翼,凤凰在庭,风雪息,朗空明。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吴北岛独坐大营正中的器械旁,自斟自饮。 三日已过,大营扩建已近尾声,这两件大杀器附近,也是无人敢靠近。 此时已近子时,除了巡逻的兵卒,大部分人已经入了梦乡。 吴北岛双眼朦胧,不知是喝得多了,还是困顿极了,仿佛在等着什么。 直坐到了丑时三刻,却听杜城一阵动静,那龙晶城门大开,从中涌出不知多少南洛士兵。 再听这北府大营四周,皆是喊杀冲天,那南洛人自四面八方突然冲杀而至。 “敌袭!”哨位立刻发出响箭,那声音尖锐刺耳,瞬间撕开了每个人的梦乡。 “南洛人疯了吗?自投罗网?” “他妈的,哪个混账想出的夜袭法子,不要命了吗?” 北府兵卒被惊醒,纷纷破口大骂,拎起兵刃便要迎敌冲杀。 只见这杜城巨门一开,具甲兵卒喊杀声震天,若非是路过的路人,定要以为是南洛人人多势众。 万没想到猎物竟敢主动出击,北府兵卒只觉一股狂躁之气涌上心头,纷纷出营接战。一时之间,睡醒的,没睡醒的,挨刀子的,捅刀子的,喊杀声一片。 江禄拎着长枪,虽被偷袭,但心中冷笑一声,暗自忖道:‘想不到南洛人就这么点伎俩吗?人少便要趁夜晚偷袭了?呵呵。’ 北府人久经沙场,这种深夜偷袭的路数见得多了,此时只乱了片刻,队形便开始重新凝聚。 南洛人为了这次突袭,征召了不少城中军卒后代,算上驻城守军,共计两万余人。提前三日分成十队,绕远路日夜奔行,只为这一次四面围攻之乱势。 眼见两军接阵,杀声震天,吴北岛却是纹丝不动,兀自自斟自饮,仿佛营外的战斗和自己毫无关联。 又过了十余息,却听一阵脚步声渐近。 吴北岛嘴角微扬:‘终于来了!’ 睁开双眼,眼前赫然站着五人。 这五人男女老少皆有,各执兵刃,那一身气息却是远非常人可比。 “吴某等得好苦,各位想必就是那南洛国的五行劫了?” 来者正是五行劫。 此番孤注一掷,杜城上下倾力而出,只为牵制敌军,为五行劫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毁掉摧天铳和落神索的机会。 “阁下就是吴北岛了?”奚乘秋率先发问。 “正是在下。”吴北岛笑道。 “我等深入敌营,只有一个目标,毁了你身后的大杀器。”祝行禅一身火红劲装,剑眉一竖道。 “吴某特意支开了军队,只为在此遇到各位。久闻南洛五行劫乃是顶尖高手,今日要想毁了这玩意,很简单,只要胜了在下,北府随时可以撤军,永不再犯杜城。”吴北岛谈笑风生,似乎眼前这五人只是三脚猫一般。 “哦?撤军?吴先生说话算话?”卢枭道。 “算,谷梁初已将这杜城一切都交给在下定夺,撤军当然也可以。只是不知道,你们五人有没有这个本事。”吴北岛面露狂喜之色,仿佛那久旱逢甘露,金榜题名时。 “多说无益,家仇国恨在此,吴先生就别怪我五人联手对敌了!”祝行禅一语道罢,不再多言,纵起身法踏地而出,升明拳密如雨下,乱攻而至。 “来得好!”吴北岛一脚掀翻酒桌,迎着祝行禅也冲了出来,二人拳掌相交,一阵罡风四起。 升明拳得自火之烈道,主打神速刚猛,变化无常。二人对攻五招,祝行禅被一掌震得倒退三步,只觉眼前这神秘人似乎也是火象内劲,一股燥热感传遍周身。 眼见巫祝吃亏,其余五劫深知敌人强大,再无拘谨,一拥而上。 木土二劫先攻而至,奚乘秋白仙步催动,苍鸣大至掌劈头盖脸便是三掌。 田泽也不含糊,备化禅功乃是刚柔并济的功夫,此时柔劲加持,绕身又是三掌。 以一敌三,吴北岛一掌逼退祝行禅,气势丝毫不停,挺身迎上那木土二劫。三人激斗一处,那被踢倒的酒桌登时被劲风卷碎。 只听场中一阵闷响,木土二劫重蹈覆辙,连连后退。那吴北岛挨个与二人对攻,此时气息平顺,面色愈发兴奋。 “老田,这厮不对劲。”奚乘秋只觉这人掌力奇奇怪怪,似乎蕴含木行真气,且与自己不相上下。 “阁下从何修得我五行劫谱的土行真气?”却听田泽疑道。 奚乘秋正想着,听田泽一说,心头疑云陡生。 祝行禅闻言心中也是一震:‘这厮难不成偷学过五行劫谱?’ 却听吴北岛笑道:“实不相瞒,未曾学过。” 五行劫三人面面相觑,方才过招,分明那劲力含着极强的火木土真气,怎的却说没学过? 见众人一脸疑惑,吴北岛笑意更甚,索性靠在了一旁的摧天铳上,淡淡道:“在下天生大绝黑脉,本就命不久矣。奈何老天垂青,赐了些许天赋。五行劫谱在下也只是听说过罢了,修习更是不可能的事。” 此言一出,五行劫众人心头咯噔一下。 这大绝黑脉,乃是中洲有史以来最稀少最邪门的玩意,生来便有此脉象的人大多数活不到及冠。 而眼前这位,不光活着,似乎还寻到了这黑脉的秘密。 见五行劫震惊面色,吴北岛又笑道:“各位不用担心,吴某虽然于武学之道有些天赋,但那大绝黑脉的命数,也不是我这般凡人可以突破的。兴许再过两三年,吴某便会暴毙。” 劲敌直言自己不日将亡,五行劫更是心中打鼓——这人是疯了吗? “所以在我死前,唯一的愿望,便是夺得天下第一的名号。说起目标,擎穹剑失踪已久不算,刑九罚一算一个,谷梁初算是一个,那西别的柳凝空也是一个。可惜杨刑九死了,如今只剩下谷梁初与柳凝空。而今天,你们五个,便当是开胃小菜。”吴北岛一通狂傲言论说罢,脸上却难掩兴奋之情。 “看来吴先生是个武痴呀?”狄青川笑了笑,面色一寒道:“可惜我五人只为我南洛百姓安居乐业,吴先生那些第一第二的,我们毫不在乎!” 一语道罢,狄青川抢身上前,自背后抽出一把长剑。 这剑名为白丹正火剑,乃是历代金劫祖传佩剑,此时这剑锋双刃如同阴阳两仪,化生四象万物,被那五化宣明境真气裹着,化作流光,直取吴北岛罩门。 一旁的卢枭也是再无执念,只想一并出手毙了这武痴高手。此番抽出五里雾,流衍气催动,如一缕清泉紧随狄青川攻去。 吴北岛见敌人掏了刀子,不慌不忙自袖袍中抽出一根铁棍,拎在手里硬接来敌。 却听一阵清脆声响,刀光剑影之下,那平凡铁棍却仿佛山中猛虎,竟将那金水二劫罩在了嗡嗡声中。 眼见金水二劫陷入缠斗,其余三人调息片刻,挺身再入战局。一时间,南洛五行劫与这大绝黑脉吴北岛战到了一处。 第44章 劫冲五行(2) 营外杀声震天,营磐之中更是险境叠生。 五行劫一齐出手,本想着尽快毙了这怪人,哪知一来二去,直斗了十余合,却连吴北岛的衣服都未能撕破。 这绝世武痴一手拎着棍子,另一手拳掌交替。任那刀剑掌风及身,皆是从容应对,方寸丝毫不乱。 五人越斗越惊,惊的是这天下间竟有如此奇怪的高手。五行劫功法源自先天脉象,如今恶斗连连,这吴北岛的真气却仿佛以一化五,且越斗越多。 六人又斗了半炷香,祝行禅额头见汗,经脉之中燥热愈发难忍,只觉得焦火蔓延,招式一招比一招狂野。 眼见另外四劫将吴北岛逼得身形稍乱,祝行禅只觉机会来了,奋起五行火劲,内力如火山喷发一般,倾力攻去。 哪知拳头及身之际,两眼一黑,竟什么也看不见了。 一瞬之间,那被围攻的吴北岛猛然转身,似乎早已料到这红衣女子的状况,抬手一棍点向了祝行禅眉间。 这一下雷霆之势,若要点到头上,必是当场身亡的下场。 祝行禅猛然失明,身形大乱,眼见便要被那铁棍爆头,却见狄青川挺身一剑挑来,将那棍头堪堪拨动。 这一下擦着祝行禅额头扫过,虽未致命,但却扫开了一条血口,鲜血登时流了出来。 “行禅,这是何故?”狄青川将祝行禅护下,水木土三人又缠斗了上去。 “不知怎的。。我越斗,火行真气就越旺,焦热难忍,方才只想奋力毙了他,哪知那真气突然就失控了。”祝行禅满脸都是血,此时什么也看不见,若非狄青川扶着,几乎便要摔倒。 “不妙,这厮定是练了什么邪功,你这真气怕是被他注入了东西。”狄青川乃是五人之中融合之道最有心得的,眼见这真气冲顶的症状,心中陡然沉了下去。 “糟了!”正想着,狄青川猛然一拍脑门,转身大叫:“小心!这厮有鬼!” 哪知为时已晚,再看那战阵之中,奚乘秋也被那内劲牵动,两眼一黑,看不见了。 这一下吴北岛得了空子,一掌直取木劫胸口,却被田泽凌空扫到了小臂。 饶是如此,奚乘秋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一口血噙出了嘴角。 五行劫再伤一人,双方一时间分开站定。 “阁下莫非是用毒的高手?”卢枭一脸怒色又道:“定是有什么无色无味的烈毒方能致人失明了?!” 吴北岛一口气击伤两人,飘身落定,笑道:“小子可是看低吴某人了。” “未曾用毒,为何他们两个看不见了?!” “呵呵。。五行劫,五行内劲,确实厉害。常人对上了,定要吃亏。可惜在吴某眼中,这五行内劲如同儿戏。” 此言一出,便是狄青川也是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大绝黑脉,百相内劲,以邪为引。本以为南洛顶尖高手能让老夫有一些惊喜,想不到也不过是一合之众。哦,不对,应该严谨一些,三十合之众。” 吴北岛一语道罢,似乎已经失去了兴趣,身形骤动,直奔奚乘秋再次冲了过去。 田泽挺身而上,挡在木劫身前,一股绝高真气陡然升腾,双足生生插进了土里,与那吴北岛雷霆一击对了上去。 这一下如同天地碰撞,倍化禅功此番竭力催动,与那吴北岛生生双掌相对。 四下一时间尘土纷飞,被那气浪带得四起。 吴北岛未曾想眼前这老头子内力如此之高,竟也被震退了两步。 再看那田泽,此时面色铁青,一口鲜红堵在了喉头,两掌不住颤抖,体内真气被这一击震得四下翻涌,那土行真气猛然间也冲着头顶冲去。。。 这一下,五行劫其三都暂时失去了视觉,吴北岛几乎进入了庖丁解牛的境界。 眼见田泽也吃了亏,狄青川心下大沉:‘这厮内劲似乎能侵蚀经脉,这么斗下去,莫说毁了那器械,便是活着离开也是万万不能。’ 回想方才吴北岛所说,这大绝黑脉百相真气,若要以单一五行真气,却是难以匹敌。 狄青川脑中飞速旋转:‘五行劫谱本为真气修行的路数,以人先天所长择选修习。但五行相生相克,当年救逢忱所用的五行劫阵便是如此。 这人百相真气,变化无常,以单一真气对峙,定是有死无生。’ 正想着,却见卢枭一人紧握五里雾,正与吴北岛死命拼斗,但那黑铁棍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几乎要将卢枭的护体真气攻破。 火木土三劫深陷黑暗之中,却听狄青川传音而至:‘五行相生相克,这吴北岛百相真气,你我万万无法单独敌之。需得五行交汇,方可化作万千变化以破敌。’ 一番道罢,那三人心中一明:‘可不是吗?那日左逢忱将死之躯,也被那五行劫阵的大能力挽狂澜,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五行劫历来都是一起称为南洛之盾,怎的这节骨眼上,却忘了呢?’ 这五人皆是南洛顶尖高手,一番想明白了,立刻便有了动作。 此时卢枭正全力催动流衍气,与那吴北岛恶斗连连,身上挨了不知道多少下铁棍子。若非身法快,恐怕早就骨断人亡了。 但这吴北岛攻势愈发诡异,便是卢枭那一身水行真气并无常形,却也被慢慢侵蚀。 此时外面喊杀声震天,五人深知己方势力撑不了太久,只得凝神聚气,打起精神再次攻向了吴北岛。 ‘百相真气以变为常,我五人五行真气,黑水青木,赤火黄土白金,黑为无垠之渊,吞噬万物。便以卢老弟为锋矢!’ 五人身经百战,此时已经明白了一切。 奚乘秋敷合真识全力施展,虽然目不能视,但那真气却如同眼睛一般,将吴北岛牢牢锁定。 另外四劫顺着奚乘秋的木行真气,以气为眼,一时间竟如重见光明,心眼一亮。 感知到这五人气息变化,吴北岛心下一喜:‘看来这五人似乎有点门道。’ 心里想着,当下便直奔那阵眼奚乘秋而去。 这一击只盼一举毙了木劫,将这阵法破了,吴北岛动了真格,大绝黑脉之中,一股冲天邪气猛然沸腾。 那黑铁棍裹着这真气,便以无匹之力直取奚乘秋头顶。 奚乘秋不躲不闪,全身真气凝结一处,只为索敌引路,丝毫不顾那必杀一击。 一瞬之间,一道人影闪到了奚乘秋面前。 田泽再次以血肉之躯拦在中间,双手硬接那铁棍。倍化禅功仿佛破土而出的嫩芽,将那千钧之击生生扛住。 吴北岛被这一下震得内劲一动,心头讶异之际,却见那金火二劫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田泽身旁。 祝行禅将双掌抵住田泽后心,那火行真气飞速涌入,田泽只觉精神一振,竟隐隐将那吴北岛的真气化解了三分。 便是这空挡,狄青川已然杀到,一剑刺向了吴北岛颈间。 吴北岛轻喝一声,举棍一拨,将那剑招引偏一寸,顺势再点狄青川心口。 此时夜入深时,星空之中五星连珠的奇景正在上演,但地上的众人却是拼死杀戮,哪里有人看得到。 五行劫阵法一成,五人如同一体一般相生相盛,形如一身,气聚一瞬。 得了祝行禅赫曦决真气传导,田泽土劲暴增,直入那广化圆满身的妙境,如同万里沃土,厚重有力。 吴北岛攻势被田泽一挡,只觉这老者好似换了个人一般,不由得豪兴大起,百相真气如同炸了窝的鱼塘一般,无序躁动。 这五人各司其职,一时间竟然找回了些许场子。奚乘秋全力索敌,祝行禅则化作了鼎炉,那火行真气将田泽推入了土劲的极致,完全挡住了吴北岛的攻势。 金水二劫刀剑挥动,一时间将吴北岛罩在了寒光之中。 第45章 劫冲五行(3) 凭着这阵法,五行劫暂时稳住了局面,但火木土三人视觉已失,败亡是早晚的事。 金水二人越打越急,迟迟破不了这怪人的防守。 狄青川剑势用老,被那铁棍点了个趔趄,若非卢枭杀到,恐怕便要被吴北岛得了手。 凌空腾转之间,狄青川瞥见那夜空之中,五星连珠的奇景,不由得心中一震,那破敌的法子,呼之欲出。 狄青川翻身落地,大吼一声:“五行之中,黑水以变为上,要破他真气,只有以水为尖!” 另外四劫听了,心中一明,那五行真气登时轮转变换起来。 “想得美!”吴北岛见这五人阵势,心中又喜又急。 喜得是期盼之中的强敌似乎并未让自己失望,急的是这五人似乎真的能想到克制自己的办法。 吴北岛不敢再轻敌,猛然间奋力冲出,一连五棍直奔阵眼而去。 奚乘秋神识一动,田泽立刻便至,广化圆满身再次将吴北岛挡住。 屡屡受挫,这绝顶武痴心中恼怒:“你找死!” 一语道罢,五人只觉这吴北岛的百相真气猛然脱缰,登时如同地裂天崩一般,乱射而出。 这一下毫无章法,田泽倾尽全力将那铁棍拨开,与吴北岛结结实实对上了一掌。 二人内劲紧密交织在一起,一时间竟难分上下。 但这均势只持续了一息,田泽只觉鼻腔一热,一股鲜血流了出来。 那百相真气如同泰山压顶一般,若非得了火劫倾力注入,恐怕此时的田泽已经经脉崩坏而亡。 危急关头,卢枭强忍伤势,一刀再次砍来。 但吴北岛眼见田泽即将崩坏,一只手反手一棍便将那五里雾荡开,回身提气,压力再高三分。 这一瞬之间,土劫田泽只觉这一辈子受过的压力也没有这般巨大,经脉已然到了极限,那大绝黑脉的死气说话便要化作决堤的洪水,将自己冲个七零八落。 大厦将倾之际,狄青川奋力冲出,一掌直奔吴北岛后心,卢枭被方才那一下震飞了钢刀,此时也是一掌拍了过来,只想解了田泽之急。 吴北岛狂笑一声,心中狂佞一盛,那田泽终于挺不住,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吴北岛一击得手,转身便与金水二劫复又对上了掌。 狄卢二人只觉经脉陡然被大力死死制住,如同陷进了泥潭一般,进不得,更退不得。只因稍退半分,那百相真气便要直逼命门。 只过了三息,狄卢二人便已然汗如雨下,喉头的腥甜蠢蠢欲动。 狄青川心下大凛:‘这般斗下去,我五人半点胜算也没有了。’心里想着,眼角瞥见那卢枭也是一脸铁青。 吴北岛以一对五,游刃有余,虽然这加了火劲的广化圆满身很是厉害,但终究只是二劲合一,难成大事。 此番眼瞅着这金水二劫便要重蹈覆辙,落个重伤的下场,吴北岛心中一阵欢喜,掌上劲力再强了二分。 眼见卢枭就要顶不住了,狄青川把心一横,强行催动金行真气,越级而发。 吴北岛只觉这金劫真气猛然提升,一股锐利的气息隐隐生出了一丝刺痛之感,下意识便猛力推开二人,飘身后落。 狄青川这一下解了燃眉之急,但破了边界运用内力,只能是内伤加身的结果。 狄青川一口血涌上喉头,又被生生咽了下去。 ‘万幸这五化宣明境乃是融汇大道,否则方才那一下,恐怕就要功消人亡。’ 狄青川定了定神,瞥眼望去,只见祝行禅靠在一旁大口喘着粗气,只因方才将火劲注入田泽体内迎敌;奚乘秋端坐一旁,若非胸口兀自起伏,倒像个已经羽化的道士;卢枭面色铁青,虽然吃了大亏,但似乎伤势尚轻;倒是田泽,强行抵挡吴北岛凌厉攻势,此时受伤颇重,难以支撑。 狄青川心下盘算,只觉大势已去,但如今营外杀声震天,谢延带着杜城军民义军拼死冲杀,只为了给五行劫赢得更多的时间,哪怕只多一秒,只多一瞬。 吴北岛玩心丧失殆尽,只觉这五个人也不过如此,当下慢悠悠说道:“闹也闹够了。吴某便再给你们最后一击的机会,有什么看家本领,都用出来吧。再不用,你们的援军恐怕就要死光了。” 这话虽含有挑衅的意思,但狄青川也深知情况确实如此,杜城军民本就处于劣势,此番为了掩护五行劫方才倾巢而出。 眼见再无退路,狄青川叹了口气,传声入微道:‘诸位,夫五运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可不通乎。故物生谓之化,物极谓之变;阴阳不测谓之神;神用无方谓之圣。’ 其余四劫听罢,不由得皆想起了这五行劫谱的纲要之一。 ‘这厮以邪为引,以妄为常,逆天而行,悖离正道。今日我五人身至此地,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 四劫凝神静气,细细听着。 ‘无垠太始,九星七曜,天元大治。’ 传音已毕,五劫此时心有灵犀,只道是南洛国运已入绝境,这吴北岛若无法击败,便无法破了这摧天铳与落神索,这二物不毁,杜城败亡,南洛崩绝。 五行劫自古便是南洛王朝的顶梁柱,这般国之绝境,实乃退无可退。 “吴先生神通广大,我五人打心底里佩服。只是国仇家恨由不得惺惺相惜,今日这大营之中,我五人与吴先生你,只有一方能站着走出去。”狄青川行了一礼,不再多言,五行劫神识一交,便已然一气通达——这五行劫谱的无上大境界——天元大治。 吴北岛未及寒暄,只觉这五人气息轮转变化,金木水火土五道真气仿佛化作了一场繁盛大剧一般——那木行真气如同牧笛,清脆明朗,生生不息,好似迷雾之中一缕清风,指引万物; 火行真气悦动无常,便化作古琴烧尽污杂,净化浊晦; 土行真气厚重至真,如同古埙,纯音妙境,生化昌亡; 金行真气内敛凝实,好似唢呐鸣响天地,宣告那变革诞生; 水行真气流润万物,终成那古筝一般,将这宫商角徵羽化作肃杀旋律,便要拨动那吴北岛的百相命弦! 第46章 劫冲五行(4) 此时这高大的军械前,气息猛烈变换。 这天元大治,治的是五行协调,如今夜空中五星连珠,地上的五行劫也是五行合一。 奚乘秋以阵眼之身,率先催动那木行真气的劫期,劫期一到,只觉体内真气爆盈,便是那身上的内伤也化作了懂事的孩子,不敢再造次。 吴北岛感受到那变化,只觉精神一振——南洛五行劫的最后一击,会是什么样呢? 心里想着,吴北岛嘴角上扬,负手而立,静静等着这五人攻来。 木劫劫期一到,火劫立刻跟上。 祝行禅只觉有了那澎湃的木劲加持,体内火行真气仿佛寻到了知己,进而催动功法,神合一处,火劫劫期也是瞬间便至。 木火土金水,五行相生顷刻轮转开来,五道真气融汇一体,好似大江大河,如同龙卷风一般激起了四下尘土。 “来得好!”吴北岛心中狂喜,只盼着这浩大声势可以给自己带来一点乐子,当下凝神聚意,将那百相真气急速催动起来。 五人劫期同至,已然将那五行真气催动到极致,以奚乘秋为阵眼,将气息层层化生,全部凝聚于卢枭身上。 水乃万物之源,如今便将五行气融于一体,蓄势待发。 卢枭须发飞扬,身上衣袍无风自动,体内真气更如浩瀚汪洋,汹涌澎湃。 “五行真气,以水最为无常,却又能包容万物,甚好!”吴北岛也是一样,此时如同天上仙人下凡,一身气息斗转星移之间,层层叠叠,不落下风。 “你们五个,这便是最后一击了,可要倾尽全力!” 双方准备已久,五行劫倾尽全力,只盼着这最强一击能一举灭了吴北岛,毁掉这两个器械。 吴北岛也是心头狂喜,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除了谷梁初与柳凝空,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强的气。 此时双方箭在弦上,万钧之势一触即发,却听夜空之中一声清脆禽鸣,卢枭率先猛冲而出,裹着那无匹真气,全力出击。 这绝顶高手最强一击,却是毫无炫技可言——二人四掌相交,抛下了一切招式,只拼内劲。 五行劫谱功法虽强,但专修一气,却避不开那天降劫期。 往日这五人到了劫期,便要闭关修行,稳定体内至真之气。 如今面临这大敌,强行逆天而行,纷纷受了不轻的内伤,若非有那天元大治的玄妙阵法,恐怕便有功消人亡的可能。 此时将真气全部送给了卢枭,其余四位形同废人,瘫软在地。 狄青川受伤稍轻,将重伤的田泽安顿一旁,又扶着祝行禅与奚乘秋靠坐一旁,静静等着那结果。 那四人再起不能,卢枭已然没了退路。 倒是吴北岛,与眼前这年轻的水劫内劲碰撞,只觉那天元大治下的五行气如同那广阔的万里山河一般,厚重绵绝,但自这水劫体内涌出,却又透着尖锐的戾气。 二人仿佛两座雕像一般,稳稳立在风暴正中,卢枭只觉这吴北岛真气拖拽力十足,仿佛稍一不注意便要被百相真气带偏了。 此时全神贯注,将四位前辈的一切,完全承载在了自己的经脉之中。 就这么僵持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卢枭只觉撞上了铁板,己方五人全力为之,却如同在坚硬的石头上凿出了一道白印。 ‘多僵持一瞬,外面便要多死不知多少同族。。’卢枭心里想着,越发焦急,不由得心生绝意:‘爹,娘,孩儿今日,便要为国捐躯了。’ 一念至此,这水劫牙关紧锁,猛然间怒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人,体内真气顷刻间尽数散了守势,全力搏杀而出! ‘搏命了吗?’吴北岛心下一沉,只觉那真气疯了一般只攻不守,一时间竟猛冲而出。 “臭小子,不要命了?”吴北岛轻喝一声,眼见这水劫是要同归于尽,心中生出了一丝退意。 这一念之间,卢枭好似找到了一道裂缝一般,气随神转,引着那不归真气直取吴北岛气海罩门,便要来一个龙震七海。 吴北岛万万没想到这五气合一竟凌厉至此,体内百相真气如同那百万曹军,而卢枭则化作了那银枪银甲素罗袍的常胜将军,纵马踏入乱阵之中,七进七出。 一方虽为武痴,但现了一瞬退意;而另一方,则肩负着家国,只求毙敌。 高手对战,胜败于须臾间决出高下,而这一次,显然是不要命的那一方赢了。 吴北岛被这一下伤了气海,两眼一黑,那百相真气顷刻反噬,大绝黑脉如同脱缰的野马。 而卢枭也好不到哪去,弃守强攻,被吴北岛重创五脏六腑,此时体内同样被那百相真气肆虐,与眼前那强敌一样,失明了。 这一下,瞎子打瞎子,吴北岛抽身猛退,目不视物,气海大乱,一口血噙出了嘴角。 一击伤了吴北岛,卢枭还想乘胜追击,却是难动分毫,眼前一片漆黑,便是敌人的气息也再难捕捉,一口血狂喷而出,跪倒在地。 吴北岛身处黑暗之中,体内气海翻腾,心道是终究是轻敌了。正想着,却觉背后乱风阵阵,猛然间大袖一挥,竟扫落了几枚羽箭。 这一下,饶是一旁的狄青川也惊呆了,只因那箭矢来处,竟是北府兵卒。 ‘江禄,我就知道,你这厮一直心怀鬼胎,怎么?你觉得如今我这样子,你便能暗算我了?’ 吴北岛挥了挥衣袖,定神站立。虽然受了很重的内伤,眼睛也看不见了,但此时远远望去,似乎与常人无异。 那射箭之人果然就是江禄,此时正蹲在远处,身旁跟着密密麻麻的亲信,张弓搭箭,伺机将吴北岛这眼中钉射杀。 眼见偷袭未果,江禄索性不再装了,大喝一声:“将这六个人尽数射杀!谁杀了吴北岛,直升千户,我说的!” 手下官兵一听这个,不由得眼球充血,纷纷抽箭搭弓,生怕晚了一分,这泼天的富贵被人抢了去。 一时间,乱箭齐至,如同黑影一般,誓要将这摧天铳与落神索前的六人射成筛子。 第47章 劫冲五行(5) 江禄只想着趁这六人斗个你死我活之际,一阵暗箭,将这些人一网打尽。 哪知道这一阵箭雨下去,竟被吴北岛大袖一挥,吹飞了大半,便是吴北岛的衣角,都没能触及。 江禄一击不成,心中大凛:‘这厮竟然如此厉害吗?眼睛瞎了都射不死他?’ 当头的错愕当场,手下的兵卒也被这云淡风轻的一袖之力惊呆了。 “你这小人,吴某早就料到你会做出这种事,只是没想到,你会在两军交战之时,带这么多手下偷袭。” 吴北岛虽然看不见,但那箭矢射来的方位,却如明镜一般,此番对着江禄所在,冷冷笑道:“今日吴某与这五人比斗,甚是开心,但却被你这混账东西搅了兴致。” 一语道罢,吴北岛眼神一冷,引动真气猛然再一挥袖,那罡风卷着方才被吹飞的箭矢直奔江禄而去。 这一下雷霆之势,江禄没想到这吴北岛被五行劫重创,竟还能举手投足便吹飞箭矢,当下骇然猛退,顺手拽过一旁的兵卒当了挡箭牌。 只听噗噗噗一阵闷响,那可怜的倒霉鬼被那吹回的箭矢穿透盔甲,血肉。那箭头势头虽减,却还是堪堪刺进了江禄铠甲。 江禄吃痛,将那挡箭牌推开,一把扯出钉在盔甲上的箭矢,大吼一声:“让他活着回去,咱们都要死!给我射死他!” 身旁另一个兵卒此时被吓呆了,还没来得及动弹,便被江禄一把抢过手中弓箭。 领头的一嗓子喊过,其他人也明白了过来,公然偷袭太师钦点的统帅,这事必是满门抄斩的谋逆大罪。 此番一不做二不休,兵卒回过了神来,也不顾上那许多了,一时间,箭雨再至。 吴北岛吹飞箭雨,内伤引动,一口腥甜涌上了喉头,被生生咽了下去。 此番这武痴反手一掌拍在了一旁的落神索上,那军械被这一掌,生生折断了一根梢木。 吴北岛真意一到,转身一脚踹到了那梢一端 ,那碗口粗的梢木应力飞出,如同投石机投出去的一般。 这一下巨力所致,那梢木如同从天而降的陨石,猛冲而去。 只听一片哀嚎,江禄面前的兵卒被这梢木击倒了一片,为首的几个胸骨塌陷,眼看是不活了。 未及江禄回过神来,只觉两眼一黑,那吴北岛紧随梢木,飞身而至,一拳直奔江禄心口。 “混账!”江禄暴吼一声,用尽全身劲力猛然后退,足下马靴被那聚集一处的猛力,瞬间撑得粉碎。 这一踏,仿佛用尽了江禄一生的力气,吴北岛那拳头贴着江禄胸口擦过,竟将那胸前软甲刮裂了三分。 未及江禄稳定身形,吴北岛第二拳又至,眼看便要轰在江禄身上。 ‘完了。。。这厮武功太高,老子今天要死在这了吗?’江禄心头一沉,方才那一下依然拼尽了全力才堪堪躲开,这第二下要是挨上,这辈子算是结束了。 心里想着,却觉脸上一股血腥温热,江禄定神一看,那温热竟是吴北岛喷出的鲜血。 死境将至之际,天降一线生机,江禄心头狂喜:‘这厮果然被五行劫重创了!’ 吴北岛此时半跪在地,又连呕了两口血,背后一起一伏,显然受伤不轻。 “他奶奶的,差点吓死老子!”江禄心头一阵狂喜,复又哈哈笑道:“吴先生武功盖世,但偏偏是个武痴傻子。那南洛五行劫什么人物?你他娘的非要一打五,如今打赢了又如何?小小一根木箭,也能要了你的狗命!” 江禄一语道罢,却见吴北岛兀自咳血不止,似乎跪在地上也甚是勉力。 “狂人吴北岛,阵中托大,私斗南洛五行劫,险些误了我太师攻城大事。今极胄江禄,便要为太师守住这胜势!”江禄狞笑着大吼一声:“给我乱刀砍死!” 余下兵卒见吴北岛这副模样,心中狂性再起,只想着尽快毙了这怪物,保下性命,升官发财。 一群人拎着刀剑蜂拥而上,作势便要将这一军统帅碎尸万段。 一瞬之间,乱刀齐至,却觉周遭气息陡然变化,吴北岛如同一个无底洞一般,一股无形真气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凌空牵住了脖子,猛然拉向了那跪地的怪人。 江禄心中狂傲胜意还未来得及延续片刻,却见那跪地之人猛然飞身而出,化作一道黑影,直奔自己猛冲而出。 “他妈的,他还能。。。。”江禄话说了一半,只觉喉头一紧,脑中瞬间空白一片,身子一轻,便没了知觉。 那冲杀而去的兵卒,被这天降杀机瞬间抹杀了三成,余下的呆立当场,眼睁睁看着面前地狱一般的景象——那统帅吴北岛,此时手里拎着江禄的人头,那颈部喷血的尸体,边喷边倒在了地上。 北府四胄的极胄统帅,被一击灭杀,在场众人一时间惊得呆了。 吴北岛一击毙敌,体内内伤如同翻云覆雨,好似腐朽的王朝,随时便要崩塌碎落。 “两条路。” 吴北岛一字一顿道:“听我的,或者死。” 几个机灵的兵卒被吓破了胆,见这可怕场景哪里还敢抵抗,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手中兵刃远远丢了出去。 余下北府兵登时士气大崩,数息之间跪倒一片。 吴北岛强忍内伤,不再理会那些兵卒,缓步回到了那摧天铳与落神索附近。 “你们五个,还活着吗?”吴北岛冷冷道。 “吴先生。。武功盖世,我们五人打不过你,要杀要剐。。随你便。”如今的五行劫,行了那天元大治的终招,已然再无抵抗能力。 除了狄青川还保留神识,其余四人早已重伤不起。 “你们拼了命闯进来,我知道为什么。今日打得痛快,吴某不能让你们空手而归。” ‘空手?而归?’狄青川神识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们以为,谷梁初真的为了一统天下吗?”吴北岛又咳出了一口血,笑容有些勉强。 没等狄青川回话,吴北岛又道:“这杜城。。便当是让老夫见那天元大治的奖励吧。” 一语道罢,却见吴北岛腾身一跃,踩着那军械梢木,一路攀爬,直到那刘作提到的机括处。 ‘咔咔!’两声脆响,那军械机括被吴北岛一掌一个,全部震断。 这一下一溃皆溃,这摧天铳与落神索千钧之重,如今核心被毁,承力大溃,崩坏一地,激得尘烟四起。 狄青川万万没想到这狂人竟亲手毁了那军械,惊得神识仿佛都清醒了三分。 这大营正中,一时间尘土飞扬。 待得尘埃落定,却见吴北岛拎着那江禄的人头,对那些兵卒道:“传我指令,全军撤退,不得恋战,退出杜城五十里,整顿三日,启程回师。” 那群极胄亲信如今连个屁都不敢放,应声去了,不多一会,只听一阵鸣金之声,营外脚步声如同雷雨一般——北府人果然撤了。 狄青川一头雾水,万万想不到这杜城死斗竟是如此结果,此时瘫坐在地,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们五个,很强。可惜那土行真气的老头子武功废了。”一阵寒风吹过,吴北岛一头黑发飘飞,有些苍凉。 “他日如若再遇到,希望你们南洛人,能给吴某更多的惊喜。”吴北岛说完,头也不回,转身便走,只留下那重伤的五人。 第48章 枯鱼之肆(1) 千里之外,壁立千仞无依倚,一座雄关稳稳立于群山之中。这雄关与云齐平,高耸威严,城门外一条五十丈宽的大路蜿蜒曲折,连接着一片巨大的山谷,直通远方的群山。 立国至今,结城便镇守着南洛东北国门,从未被任何人攻破过。只因这绵绝的山脉之中,只此一处断绝,若想翻山入境,也唯有那巨大的城门一途。 往年这结城,人来人往,来自东川与北府的商队,无一例外,都要从这里进入南洛。 古来便有:‘雄关一路通南北,只此一道贯东西。’的说法。 这天堑之上的城池,本应热闹祥和,联通天下,可此时,却是喊杀声冲天。 只见那城门外的山路之上,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北府国的兵卒,一座座云梯混在人群之中,直奔那结城城墙,前赴后继。 城下的人顶着大盾拾级而上,只为先登;城上的南洛守军也是竭力战斗。石块,箭矢,金汤,檑木,一股脑奔着那云梯招呼。不时有人伴着惨嚎摔下城墙,也有不少南洛士兵中箭负伤,坠落丧命。 这惨烈的攻城之势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却听城外远处山谷之中一阵金鸣,北府人听了那声音,如潮汐退落,飞速撤去,只留下一地尸首残骸,血腥不已。 “莫将军,看来今天,我们又挺过去一天。” 城中大殿之上,女皇祝昱叹了口气,仿佛败退的敌人并没有让其开心半分。 “奇怪。。。以北府人的习惯,大军压境,却日日小攻,是何意思?”一旁的莫涤尘摸着胡子,眉头紧锁。 “北府这次来了十几万人,恐怕我们这小小的结城人家根本没放在眼里也说不定呢?”宇文虚中此时端起一杯凉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道。 “万万不会,北府的套路,便是雷厉风行,往昔我带军征讨蛮族,曾有过一日三城的纪录,从凌晨一直打到次日凌晨。这才是北府人的特点。如今这零零散散的攻势。。往日可从没见过。”莫涤尘道。 “敌我双方差距如此巨大,敌人却不放手猛攻,依我看,便是领兵将领的小心思,一蹴而就不是不行,只是我结城易守难攻,就算成了,北府定要损失惨重。也许北府人在等一个机会,一个靠日日冲锋换来的机会。” “宇文先生的意思是,以小胜麻痹我军心?”莫涤尘曾是北府大将军,这种小套路自是习以为常,此时听了宇文虚中的想法,却不太认同。 “这事要是西别人干,我倒是能相信三分,但北府军队从来不拖沓,以速取胜,一直都是北府人的骄傲。” “在下的意思,可不是麻痹心态这么简单。”宇文虚中放下茶杯道。 “那便是,这半月以来的,都是佯攻。” 此言一出,大殿中的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 祝昱女帝抬了抬手,守军大小参将停下了讨论。 “我结城城高七丈,乃是天下第一雄关,若要靠寻常法子攻破,难如登天。宇文先生的想法有道理,只是不知这北府人,到底会做什么打算。”祝昱皱眉,边说边想,却也没有头绪。 “古来攻城略地,无非是攻其心,弱其势。以水火之势攻城更是自古有之。但无论哪一种,对这结城收效甚微,往日我还在北府之时,便曾冥思苦想这破城的法子。”莫涤尘回首往事,似乎重新成为了一军统帅一般,脑中一幕幕一一闪现。 “结城两边皆是山峰,且坐在高位,北府人要想水攻,只能从上游动手,但想去上游,必须经过结城,所以此法万万不可能。至于这火攻。。。结城扼守山谷隘口,这地方从来都是刮得西北风,那火攻之法只能从城内思索,如今这样子,更是万难。”莫涤尘越说越迷糊,仿佛走进了一座迷宫一般。 大殿上的众人纷纷拧起了眉来,冥思苦想。 “依我看,如若北府人仗着人多势众,每次攻城都是为了消耗我方的兵力呢?”一直没开口的左逢忱道。 “乖徒弟。。。虽然这些时日,敌我双方互有伤亡,但北府人显然死伤更多。我结城虽然只有五万守军,但要靠这种法子消耗人命。。可太不划算了。”宇文虚中道。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却也没有讨论出个所以然,好在莫涤尘对这攻守之势最是了解,当下调兵遣将,统理城中大小事务,细作了安排。城中守军一连征战了几天,似乎已经习惯了北府人的攻城,倒也乐得自在,抓紧时间休整去了。 与此同时,北府大营。 这巨大的帅帐之中,同样在议论战事,那帅座之上,坐着一个中年人,这人面容刚毅正直,一看就是天生的将军命。 “程先生,那破城的事,到底还要多久。我军将士日日佯攻,可是折损了不少人了。我出身军旅,这些兄弟们的命,可不能白白丢了。”那帅座上的人死死盯着一旁的老者,面露不快。 “胡将军不要这么急嘛。。你看这结城光秃秃的,那城墙又高又硬。如今这办法,已经是损失最小的办法了,你以为老夫就不着急吗?”那老者坐在一旁,拄着一根狼头手杖,只是那手杖看起来似乎断过,杖身之上遍布修补的痕迹。 二人正说着,却听大帐外面一声通报:“将军!上师!那天机真言教的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胡将军道。 只见帅帐撩开,直直走进四个人。 为首一人一身灰袍,瘦弱不堪,竟像个当铺的伙计,一身颓丧之气扑面而来。 瘦弱汉子身后,站着两个壮汉,其中一个虽然没穿上衣,但那一身纹上的诡异图案,却如同穿着衣服一般。 另一个壮汉却好像个叫花子,一头脏污头发随意散落在肩头,身上的落魄气比那瘦弱汉子还要强上三分。 两位壮汉身后,还跟着一名老者,这老者满脸褶皱,行将就木,只是那双眼睛甚是可怖——一只黑漆漆地,另一只,猩红如血。 “各位可真是让我好等。。。只是信上说,此次应是七个人,怎得只有四位呢?”胡将军也是第一次见这援军,此时心中欣喜,但看这几人奇怪模样,一股寒气轻轻扫过了脖颈。 “我等奉真君大人之命前来支援北府军,只是这次的三只王傀儡不太老实。。。怕惊扰了将军和上师,因此只有我们四个先来报到。”那瘦弱的颓丧汉子道。 “好!那就好!太师大人信中说,你们七人一到,不光结城能破,便是那城中的女皇帝,也能一并杀了。只是不知如何称呼各位?”胡将军道。 “胡将军过奖了,真君大人说了,既然到了北府,就要有北府的样子。所以这次特意给我七人赐了名字。在下便是井宿了。”那瘦弱汉子笑道。 “哦?井宿?可是那天上的星星?”那拄杖老者道。 “程其上师说得对,真君大人说了,北府七宿被那刑九罚一杀了个干净,如今派我等来,就当是填个空了。”井宿笑道。 程其摸了摸胡子笑道:“那剩下的?” “这个满身纹身的,便是角宿;脏兮兮的这个便是奎宿,那边那个老头子嘛,便是尾宿。除了我们四个,真君大人特意派了慎法师新作的三只王傀儡一并前来,他们三个便是昴宿和二鬼宿。”井宿说罢,从容坐在了程其对面。 “好好好,想不到真君大人如此贴心,看来如今我北府三垣七宿,又补齐了?”那老者正是天市程其,如今得了强援,心中大喜。 “我等此次前来,只有一个目标,助各位,破结城,杀女帝。”井宿面色从容,似乎那已是必成之事。 “南洛皇帝天子守国门,实在是愚蠢至极。不过也是个好事,这次我等一鼓作气,拿下这结城,便等于拿下了南洛。”程其见这四人,心中信心更胜。 “只是不知,如今这陷城雷,准备得怎么样了?”井宿问道。 “再有三日,三日后,破城,杀女帝。”程其目光冰冷,狠狠道。 第49章 枯鱼之肆(2) 虽临近春日,但南洛深山之中,却是寒气逼人,结城所在的山谷之中更是如此。 前两日山雨不断,虽让这气温再次降低了许多,但好在是城上城下的血迹冲刷了个干净。 若非那城下堆着的尸体还未清理,恐怕这结城看不出太多苦战的痕迹。 时至寅时三刻,夜色已入极浓,除了沙沙雨声,这山谷之中只剩下静谧。 万籁俱寂之时,只听一声闷响,好似地动一般,一股猛烈的震动传来。 城头值守的卫兵被这一下从瞌睡中惊醒,眼前的景象瞬间便让人精神了起来——只见这结城城墙一角,被这惊天动地的响声一举轰塌。 城砖伴着山体碎石泥土一齐溃落,一时间惨嚎声连连,那被炸塌的城墙连带着上面的卫兵,一并顺着土石滚落了下去。 “敌袭!”巡守兵卒大声叫喊着,响箭应声而出,整个结城立刻热闹了起来。 “他妈的,原来这北府人日日攻城,只是为了掩护那炸城墙的地道吗?”此时城中大殿,诸位领头的已然齐聚一堂。 莫涤尘一语道罢,女皇祝昱也来了大殿之中。 “诸位,看来今晚便是大战之时了。”女皇说完,便见一名兵卒狂奔而至。 “报!敌军掘了密道,直抵城墙下。如今西城墙被炸塌了一脚,北府人正在疯狂进攻!” “知道了,退下吧。”女皇不慌不忙,缓缓站起了身道:“诸位,天险已破,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贴脸白刃了。” 女皇还要继续说话,却听门外又来一人。 “报!杜城来信!”那兵卒显然是日夜兼程,此时灰头土脸,疲惫不堪。 祝昱听了杜城二字,两眼一亮道:“速速说来。” “杜城上下一心,全城出动,进攻北府敌营。五行劫逼退北府高手吴北岛,毁了那摧天铳与落神索。北府四胄之一的极胄首领江禄被吴北岛枭首,北府人全军撤退,杜城之围已解,大获全胜!” “漂亮!”祝昱闻言精神大振又道:“想不到五行劫竟敢主动出击?那吴北岛这么厉害?竟要我南洛五行劫一齐出手?” “回陛下的话,此战虽然胜了,但杜城军民死伤惨重。五行劫更是。。。” “但说无妨。” “五位大人受伤颇重,经随军御医诊断,土劫与木劫大人伤势较重。土劫大人的武功。。恐怕保不住了。。”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咯噔一下。 “不可能!五行劫乃我南洛之柱,怎么可能被那一个人废了武功?”饶是祝昱,情绪也激动了起来。 “回陛下,目前只有金劫大人伤势相对轻一些。金劫大人特地修书一封,还请陛下亲启。”那兵卒说罢,自怀中掏出一个木盒,小心将其打开,里面静静放这一封帛书。 女皇随身侍从将那书信取来,恭敬递到了皇帝手中。 祝昱快速展开那书信,只见上面写道:“杜城之围已解,土劫伤情危重,水火木劫伤情已然控制住。北府军虽退,但此役杜城军民阵亡共计七千五百余。臣等保护百姓不力,恳请领罚。罪臣:狄青川。” 女皇放下书信,神情凝重,一旁的众人同样难以想象那吴北岛到底有多厉害。 过了片刻,却听女皇缓缓道:“既然杜城无恙,那接下来就看咱们的了。” 众人收拾心情,重新聚焦眼下的决战。 “西城墙被炸开,此事绝不简单。”女皇道。 “恐怕我军内部还有内鬼,否则为何偏偏是西城墙被炸开?” 这些时日,宇文虚中师徒二人对这结城早已了如指掌,这结城虽然依靠天险,但也绝非寻常城池,只因那山体之中,巨城之下,便有南洛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军库。 城防军械,药品食物,一应俱全。 这地下军库自城内直奔城墙,要论攻防对战,莫说十天半月,便是三年五载,也不在话下。 “内鬼之事暂且不说,如今形势危急,先守住城池为上。”莫涤尘接过了话茬又道:“城墙被轰塌,如今那缺口定是涌入敌人,但外城墙亦是不可放松。” 莫涤尘说罢,便开始调兵遣将。城中守军纷纷领命去了,便于外城墙与地下军库与敌人接战。 “各位都是我方的高战力,如今敌暗我明,以老夫的了解,北府军没有必胜的把握不会轻举妄动。此番大举攻城,恐怕不光是炸塌城墙这么简单。” “莫将军的意思是,会有北府高手混杂其中吗?”宇文虚中道。 “依我之见,此番必有高手。”莫涤尘皱眉道。 “懂了。既然如此,那莫先生便留在此处统领大局,也当是护卫女皇陛下。至于那些隐藏的高手,便由我们其他人去处理。”宇文虚中说罢,看了看一旁的左逢忱道:“乖徒弟,外城墙此时兴许人少一些,不如你去那里支援一二?” 左逢忱挥了挥手道:“师傅,徒儿想去那被轰塌的地方,往日东川城破,祸事才变得覆水难收。今日这结城亦是如此,徒儿只想身处那最危险的地方,不留遗憾。” 宇文虚中皱了皱眉,还想说些什么,猛然想起往日海日纱去世之时,师徒二人的对话,那一肚子言语此时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罢了。。那为师便去外城墙,乖徒弟可不要强撑。” “宇文先生不用担心,花某愿与左老弟一同前往。”花不谢一直沉默不语,此番抱剑而出,神色淡定。 宇文虚中不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转身便直奔外城墙而去。 “莫师傅,您放心,我与花大哥到了那缺口,自有分寸,万不会一路莽杀。” 花左二人言罢也转身去了。 夜色如墨,但这结城之上,此时却火光冲天,杀声阵阵。 北府军此番集结了十余万人,连日攻城袭扰,皆是小打小闹。此番大计一成,当是倾巢而出。 大批北府兵卒自那大缺口攀登而上,便要一举冲进结城城墙,攻占城门。 那外城墙之下如今更是人头攒动,喊杀冲天,一座座云梯仿佛故地重游一般,披着夜色直奔城墙而来。 宇文虚中一路奔袭而至,方才登上外城墙,却见不少云梯已经搭了上来,城头之上,南洛北府双方兵卒已经厮杀在了一起。 宇文虚中眉头微皱,作势便要出手迎敌,却听远处城墙之上一片惨嚎声。顺着那声音望去,却见一架云梯搭在城墙上,那附近的南洛将士瞬间便被砍倒了一片,毫无还手之力。 ‘果然来了高手吗?’宇文虚中心里想着,不敢再耽搁,直奔那四人而去。 “噗噗噗”一阵闷响,几个南洛士兵被顷刻击毙,一个壮汉甩了甩手中剑锋,兴奋大喊:“再来点!来点厉害的!”那人赤膊上身,身上遍布诡异纹身,那图案如今沾着南洛士兵的鲜血,更加恐怖。 周遭兵卒见来了强手,一拥而上,只想将这四人挡住。 却见那纹身男子一旁,一名枯瘦老者闪身而出,南洛兵乱刀齐至,那老者却面无表情,自身后掏出两把兵刃——一把肉钩,一把短镰。 为首南洛兵一刀砍下,却觉手臂一凉,一股剧痛转瞬而至。 那老者手中镰刀猛然挥出,一刀残影过后,便是残肢断臂。 冲上前来的南洛兵一瞬之间,便纷纷倒地,血流成河。 “他妈的,南洛人就这个球样吗?不堪一击!”那裸衣纹身男狂笑一声,抬手一挥,大喊道:“发鬼,葛鬼,出笼喽!把活物通通砍死!” 两道身影闻声缓缓从那云梯之中走了出来。 这二人披头散发,身覆铁甲,嘴上戴着奇怪的覆面盔甲,仔细一看,竟是一副铁嘴钢牙箍在头上。 南洛兵已然血战了多日,此时见同伴倒下,丝毫没有畏惧,只想蜂拥而上,将敌人赶下城去。 可惜这面前的四人,并不是凡物。 只见那两个铁甲钢牙的怪人猛然冲入了人群,两只手臂上紧紧戴着钢铁利爪,如同野兽一般四方冲杀 。这一下,惨嚎四起,南洛具甲兵卒仿佛蒲公英一般,四下纷飞。 激战多日,南洛人也没见识过这种场面,登时被这四人杀得愣了神。 “这。。。。这是他妈怪物吗?”许是被吓破了胆,眼见同袍纷纷倒下,一名南洛兵卒吓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见那钢牙怪人直奔自己冲来。 “铛!”一声脆响。 南洛兵还未缓过神来,只见那钢牙怪人不知被什么东西猛然撞飞了出去,倒地滚了三滚,摇头晃脑地又站了起来,满身怒气。 一只手轻轻搭在那南洛兵的肩头,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小兄弟,兵对兵,将对将,这里交给在下吧。” 第50章 枯鱼之肆(3) 那南洛兵卒吓破了胆,本以为那钢牙怪人定要将自己也一并撕碎,正自呆在原地。 如今只觉得肩头搭着的手,温暖异常,仿佛日光一般,将自己罩住。 “多。。多谢宇文先生。。”一起征战了这么些时日,这个宇文姓的高手,不知救下了多少南洛人,也不知杀死了多少北府军,眼见这绝顶高手到了,那兵卒一下振作了起来。 北府新七宿此时也看了过来,为首的纹身角宿一阵狂喜,一声大喝止住了那二鬼宿,高声叫道:“那边那个!可是南洛的高手?过来给爷爷打打牙祭!” 宇文虚中将那兵卒送走,只见远处云梯旁的众人脚下,遍是南洛兵卒的尸首鲜血,眼神立刻冷了下来。 此时四下拼杀阵阵,南北军队互有攻防,唯独这城墙一角,安静得可怕。 “北府什么时候又多了这么些牛鬼蛇神了?”宇文虚中踱步向前,沿途边问边挽袖子。 “哪那么多废话,看你这细皮嫩肉的样子,怕不是那南洛婊子的面首吧?哈哈哈!”角宿一脸荒淫,似乎眼前这中年人已是囊中之物一般。 宇文虚中眉头微皱,细细打量远处那四人。 ‘这光膀子的一身狂狞之气,恐怕是个硬茬子啊。。那老头子似乎也不太好对付。’ 宇文虚中正想着,却听角宿大吼一声:“去把这白脸给我撕喽!” 一语道罢,那二鬼宿如同领了命的猛犬,四肢着地,飞速猛扑了出来。 宇文虚中思绪被打断,见了眼前来物,心中暗骂:‘他妈的,北府的高手怎得和正信小子说的真言傀儡一个样?’ 正想着,那二鬼宿已然冲到了近前,二人四爪,分攻上下路,那钢爪上还夹着方才撕下的南洛兵血肉,甚是可怖。 宇文虚中侧身让过,转身一肘便顶在了发鬼肋下。 葛鬼让开被击飞的同伴,如同流星一般,直奔宇文虚中胸口撞了过去。 那头上的钢铁尖刺如若顶中,必然是个血窟窿,但宇文虚中轻轻跃起,如同跳马一般将葛鬼让了过去,转身一拳,直奔后脑。 哪知那葛鬼显非常人,凌空拧转身子,不躲不闪,对攻而去。 一瞬之间,宇文虚中与那葛鬼四目相对,心中咯噔一下:‘这玩意失了智了!’ 一击一过,那葛鬼贴地飞了出去,身上铠甲在那城墙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印。 宇文虚中翻了个跟头落地站定,胸口长袍被划开了小小一道口子。 “你这厮有点门道!”角宿见这阵势,心中大喜,复又高喊道:“对上二鬼,以一敌二,还能活着的,你是我遇见的第一个!” 宇文虚中脑海中还停在方才那眼神之中,心里一股闷气,只道是这两个带爪子的怪人,定是失了心智的傀儡。 “你身手不错,如今南洛大势已去,不如束手就擒,我们和北府人举荐举荐,换个主人不是更好?”角宿大喊道。 宇文虚中闻声不言,默默从地上拎起了一把南洛战剑,用袖袍擦了擦,抬头缓声道:“我要和你说两句话 。第一,我眼中没有主人,只有活人和死人。第二,你的见识太过短浅,老子今天想要的,是以一敌四。” ‘四’字一出,宇文虚中不再多言,身形一动,四下碎甲血水被震飞一片,人形化作一道残影,向那角宿猛冲而去。 没想到这人竟然抬手就打,角宿暗骂一声,提剑便挡,但那人影太过迅猛,只听铛铛铛三声,两人二马一错蹬,角宿脸上已然开了一道血口。 本想着登上南洛人的城墙,大杀四方,哪知刚上来,便挂了彩。 角宿面色仿佛凝结了一般,笑意全无,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你爹。” 角宿听罢,勃然大怒,举剑便上。那镰钩老者也听了那句以一敌四,此番一手短镰,一手肉钩,紧跟而上。那被击飞出去的二鬼宿同样扑了上来,一时间,宇文虚中陷入了这天机四宿的重围之中。 ‘哗啦啦!’一阵坍塌之声过后,那地下军械库的墙壁被撞塌,北府人如同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南洛士兵早已准备就绪,双方一时间化作两道洪流,在那缺口交汇。 一时间,惨嚎连连,刀光血影四下纷飞。北府人似是有备而来,冲阵的盾兵后面,便是投矛长枪,连扔带捅,攻势迅猛。 南洛兵卒悍不畏死,只想将那千军万马全部堵在缺口,但北府人数优势极大,南洛人只坚持了数息,那缺口便已有了崩溃之势。 危急关头,却听军库深处传来一声暴喝:“兄弟们!坚持住!” 一把长戟随声而至,重重击在了北府人的盾墙之上。这一下生生将北府攻势滞了一滞。南洛兵闻声大振——将军来了! 一道人影紧随而至,一把将那插在北府盾墙上的长戟拔了出来,这人一身银色铠甲,神俊异常,便是结城守将之一——熊子凤。 大队南洛兵卒紧随而至,在那熊子凤的带领之下,生生将北府人死死钉在了原地。 这结城军库虽大,但此时双方聚集了不下千人,整个军库如同地狱一般,南北两军贴身白刃,几乎到了难分敌我的状态。 那熊子凤乃是结城数一数二的猛将,此番在那北府军中四下搏杀,一旁贴身同袍更是被鼓舞,士气高昂,北府人连连倒下,竟隐隐有杀出个缺口的迹象。 便在这僵持之时,又是一声巨响,那塌陷的城墙不堪重负,再次垮落,连带那军库另一角一并崩塌,将城外等着涌入的北府军一下带走了一片。 可惜北府人并不怕死,眼见又来了一道缺口,看都不看被掩埋的同袍,蜂拥而入。 压力陡增! 这攻守局势本就艰难,却见那新缺口猛然飞进两道人影,这两人与其他北府兵完全不同,未着片甲,乃是一身便装。 其中一人手持双刀,脸上戴着铁面具,许是夜里寒冷,此时那面具之下,一股股热气阵阵喷出;另一人看起来像个叫花子,一双手臂裹着厚厚的粗麻绷带,那厚度远非寻常,看起来紧绷绷地,坚韧异常。 缺口处的南洛兵早已经杀红了眼,见这二人一身粗布衣服,举刀便砍。 却听一阵碎甲之声,围上去的南洛兵连人带甲,被砍得碎了一地。 “你这家伙,怎得出手越来越重了?”那手缠麻布的便是奎宿,那脸上的大胡子,如今被溅上了滴滴鲜血。 而那砍碎南洛兵的双刀怪人,便是三日前井宿提到过的,王傀儡,昴宿。 这昴宿一言不发,气息如故,仿佛砍人如同呼吸一般容易。 四下南洛人为这可怕景象惊得气息一滞,登时便被北府人冲退了三步。 眼见来了强敌,熊子凤深知两军交战,士气最重,此下挺起长戟,直冲而去。 “恶贼拿命来!” 熊子凤出身皇城豪族,只为证明自己,便想着来这边关戍守,如今强敌在前,那立功的机会岂能放过。 这一戟势大力沉,便要将那双刀昴宿一刀两断。 哪知,事与愿违。 三把兵刃相接,铛得一声,那长戟枪头被一刀砍飞 。昴宿仿佛恶虎一般,猛然窜起,一脚踏在了熊子凤肩头,却听咔嚓一声,熊子凤肩骨应声而断。未及疼痛,便觉喉头一凉,一个刀尖前入后出,从其脖颈刺了出来。 第51章 璟崩沧瀛(1) 这南洛边关猛将,只一回合便被穿喉而过,周围南洛士兵被这一下惊得目瞪口呆。 ‘噗’地一声,那双刀昴宿一脚将熊子凤尚在喷血的尸身踢开,重重喘了一口气,那热气自面具之下喷出,甚是可怖。 将领被毙,本就处于劣势的南洛阵线登时有崩溃的趋势,那鬼神一般的昴宿和奎宿,更是如砍瓜切菜一般,冲杀一路,只留下一地南洛尸身。 这硕大的军械库,此时如同怒海孤舟,被北府如潮的兵卒猛烈冲击,几乎便要崩溃,而那城墙之上,却也上演着更加凶险的死斗。 一阵叮当脆响,两道身影倒飞而出,几乎同时翻身落地。 宇文虚中手中战剑,被这二鬼宿一阵猛攻,已然遍布缺口,随时便要断裂一般。那二鬼宿也没讨得好,身上铠甲被挑飞两处,挨了两剑,龇牙咧嘴。 “先生剑术超绝,虽不愿报上名字,但中洲之上,能以一人之力对上我四人的剑客,屈指可数。” 角宿嘴上说着,心里也在疯狂搜索:‘若是说那北府有名的无刃剑。。也不太像,那厮听闻是双剑高手,眼前这个似乎并不是。。难不成。。是那擎。。。’正想着,却觉一阵杀气猛然刺来。 角宿心神一明,却见宇文虚中的剑锋已然贴到了眼前。 一瞬之间,一道寒光飞射而出,二人剑锋相交,各自分开。 却见宇文虚中袖口被割开,再看那角宿,肩头已然见了红。 角宿被这鬼神一击吓得惊出了一头冷汗,心下再也不敢轻敌,下定决心,大吼一声:“这厮实力太强,咱们可不能再玩了,一起上!砍死他!” 领头的一声令下,那二鬼宿,连同那异瞳尾宿,立刻将宇文虚中围了起来,一时间,斗剑,肉钩,钢爪,钢牙,一股脑招呼了过来。 被四位高手围攻,宇文虚中不敢轻敌,手中战剑四下纷飞,瞬间便被照在了无形的罩子之中。 此时冲上来的北府人越来越多,便是这偏僻一角也涌上了不少兵卒。 “掩护宇文先生!不能让他陷进去!”南洛人虽寡不敌众,但眼见我方高手以一敌四,被团团围住。此时也是血灌瞳仁,哪里还顾得上生死,只想着一拥而上,一起冲杀。 奈何北府人攻势如潮,那一座座云梯不停地搭上墙头,仿佛前几日的攻击都是儿戏一般。这一下,原本空旷的城头立刻便拥挤了起来,而远处的宇文虚中,却越来越看不清了,直到彻底淹没在北府人海之中。 方才被救下的南洛兵,心中大急,仿佛刚才的恐惧已经被逼出了身体一般,捡起地上同袍丢下的武器,猛冲而上。 附近兵卒被这人气势一带,纷纷舍生忘死,迎着登城的敌人拼杀而出。 这城墙之上喊杀冲天,南洛人借着这一阵高涨士气,生生将北府人顶了回去,但再想前进一步,却是难上加难。 正当时,却见远处人群之中,一道寒光射出,那北府人登时被这一剑斩翻了一片。 宇文虚中身上挂彩,便是头上的发髻也被斩断,如今披头散发,甚是狼狈。 再看那四个怪人,也没讨到好处——那二鬼宿头上的面具被砍断,一人脸上一个血口;那角宿虽未再添新伤,但那手中的斗剑也被砍出了缺口;倒是那枯瘦老者尾宿,未有新伤,只是面色有些灰败,显是勉力所致。 倒是宇文虚中,前后左右全是敌人,所幸走到哪杀到哪,顾不得身上挨的爪伤,身入北府兵种,大开杀戒。 哪知那四名怪人却不是傻子,眼中更是除了自己没有别人。竟丢下宇文虚中,直奔南洛兵杀来。 这一下,两边高手各杀各的,倒是宇文虚中先挺不住了——再不出手干涉,恐怕这城头的南洛人要先一步死光。 南洛人虽悍不畏死,但这四个怪人实在太过凶悍,遇到他们,莫说抵挡,便是留个全尸都甚是困难。 连人带甲,大卸八块,便是南洛人的下场。 只过了数息,南洛方才的士气便荡然无存——被活活残杀怕了。 城头涌上的人越来越多,南洛守军越来越少,余下的则三两结阵,勉力支撑,已如风中残烛。 又是一阵脆响,宇文虚中手中战剑终于不堪重负,碎成了三段,掉落一地。回头再看,身后还剩下十几个南洛兵,而面前,便是先登而上的北府死士,人头攒动,杀意震天。 ‘想不到。。我宇文虚中今日便要死在南洛人的城头吗?也罢。。老杨当时将北府七宿灭了个干净,今日我兴许,能强过他三分也说不定呢?乖徒弟,为师可要好好显摆显摆了!’一念至此,宇文虚中精神一阵,回过头来一伸手道:“哪位兄弟还有能用的兵刃,借在下一用。” 身后遍身血污的南洛兵们四目相对,连忙淘换出了一把看起来损伤小一些的战剑递了出去。 宇文虚中接过那剑,闭上双眼,仿佛那东川圣树下的执剑少年,便在昨日。 ‘阿昀,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来寻你了。’ 那双眼睛再一睁开,便被一个名字紧紧依附——擎穹剑。 尘流决只有三段境界,如今大敌当前,宇文虚中已然生了绝念,那二业之身,便要将那天下第一的剑术,化作绝风,乱剑,荡平眼前一切。 短暂的静默,便是最后一击前的竭力凝聚。这城头此时静悄悄地,却听城下旗杆一阵猎猎,一阵请风吹过,两军之中竟突然多了两道身影。 这两道身影一男一女,男的英挺深沉,透着一股摸不透的贵气;而那女子,更如天上的仙子,手中剑鞘珠光宝气,灵妙异常。 待得那男的回过头来,宇文虚中险些惊得叫出声来。 “宇文先生,怎得一个人打这么多人呢?”那男子一语道罢,抬手举起手中剑,一脚将那贵气逼人的剑鞘踹了出去,直直钉在了城上的旗杆。 那剑锋一出,映着月光,宛如这夜空中升起了太阳,晃得人眼前一花。 “正信小子!”宇文虚中狂喜道:“你不是??不是没了武功么?怎得??” 宇文虚中千算万算,也算不到这个当口,城头上会飞上个正信来,定睛再看,那女子更是惊艳:“杨姑娘?你怎的??你这剑??” 这一下,宇文虚中彻底懵了,方才那一身玉碎之气哪里还有,只剩下亲人相见一般的兴奋和幸福。 “宇文先生,先不说别的,对面这几块料,哪个最厉害?交给我了!”正信如今气息大变,虽然那脸上依然是一股玩世不恭的蠢坏样子,但那谈吐之间的吐纳,举手投足间的动势,已远非常人可比。 “这。。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远处那四个怪人可不好对付,方才和他们拼斗,便是我也挂了点小彩。” “好啊,这北府狗摇了这么多人不说,还要四个高手围攻宇文先生?好好好。”正信这一路昼夜不停,只为早日赶到结城,如今终于到了一展身手的时候,心中突突直跳,一阵狂喜。 “那边那几个,哪个最厉害?出来给爷爷擦鞋。”正信这一句动了真气,那一片北府兵,竟被这一嗓子喝得更安静了。 角宿眼见敌人来了援手,心中本是大骂,但定睛一看竟是一个毛头小子,心中却又狂性大起。 “臭小子,一会便砍了你的脚,用你自己的血擦鞋吧!”角宿一语道罢,猛然冲出人群,挺剑便上。 “来得好!”正信也早已忍不住了,那出鞘的王剑沧瀛更是嗡鸣不止,直直与那角宿斗在了一起。 眼见打起来了,宇文虚中心中一急:“杨姑娘,这里太危险了,你怎的也。。” 没等杨执星回答,却见远处那老者尾宿已然操着短镰和肉钩直奔正信而去。 却见杨执星绣眉一竖,将那手中宝剑一把抽出,一剑隔空而斩 ,竟是一道菁纯剑气。 这一手饶是宇文虚中也经掉了下巴:“乖乖!这病妮子怎得还会剑气了??” 那尾宿只觉一股绵绝杀气袭来,下意识抬手一挡,怎知那剑气猛烈异常,竟震得手中短镰一阵轻响。转身再看,便见杨执星目露寒光,手中名剑璟崩一竖,手中剑诀一捏道:“你这恶人,想偷袭信哥哥,便先过我这关!” 第52章 璟崩沧瀛(2) 战局突变,得了这年轻伉俪的加入,南洛人似乎又寻到了一丝生机,那城中的援军也陆续赶到,双方再次混战在了一起。 正信一马当先,那沧瀛剑乃是见周镇国之宝,传闻中乃是古早之前一次地动,一块海底神铁被海啸带到了岸上。见周国君直言这是大海的赠礼,倾全国之力,遍请天下名匠所作。 若说寻常宝剑常是削铁如泥,那这沧瀛便仿佛有斩开光阴之力一般。 正信如今得了谷梁夺的舍命相救,体内六元天罡与那玄阳毒已然彻底融于一体。那日安葬了恩师,正信再次回想起林惟进往日的点拨,便再次尝试了一次。这一次,真气贯通,义理通透,再悟那十方胜境,正信只觉如履平地,一步登天。 现下神功已成,天兵在手,正信心中仇恨加持,仿佛一道流星,直入战阵。 十四恶道剑招精妙,十方胜境更是内修的至高之道,此时那王剑沧瀛,便化作了两个字——屠杀。 北府军万万想不到,这城头已然便要攻破,却突然先后来了三个高手。眼见这少年如此勇猛,心中不由得斗意更盛。“这小兔崽子虚张声势,一人一刀剐了他!” 不知哪里喊了一句,其余北府人本就占了优势,此番纷纷醒转,操刀便上。 哪知,碰壁。 那四海扼本就是剑术杀招,如今有了那杨刑九的落城劲,如虎添翼。 只听一片脆响,王剑沧瀛化作流光,在那北府人群之中一瞬穿行,便传来一片惨嚎。 一击已过,北府军瞬间倒了一片,正信志得意满豪兴大发,直奔那角宿而去。 二人剑锋一交,斗气喷发,一时间如同那春日雷云之中,金光四起。 角宿本以为这小子不过是初出茅庐,凭借神兵之利才如此嚣张,哪曾想二人过了数招,自己竟被震得虎口发麻,连退数步。 角宿心中大骇,不由得定睛看去,只见正信周身真气激荡,衣袂翻飞,宛若仙人。 心知今日遇到了强敌,角宿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使出浑身解数,与正信展开了一场生死较量。 那二鬼宿吃了亏,心有不甘,混在人群之中直奔宇文虚中而来,异瞳尾宿也被杨执星剑气拦在了路上,这一下,乱斗骤起。 自从御极阴脉被谷梁夺舍命调和,杨执星如同换了一个人,一道至真阴气仿佛天地造物一般游走于周身百窍,好似仙人附体。 如今第一次执剑对敌,便遇到个一顶一的杀伐好手。 两道剑气一过,身形已到尾宿身前,一剑一钩,便听几声清亮。 杨执星胸口起伏,心儿扑通扑通狂跳,这短短三息,二人已然过了十招。 ‘方才那几下,若是以前的我,万万难以抵挡。如今有了谷梁先生以命相送的真气,又有师傅的倾囊相授,今日我可不能拉了信哥后腿。’杨执星想着,手中璟崩握得更紧,往日的种种浮现于脑海之中。 那日竹林小院之中,商昭玄只感受到那惊天动地的一击,却无能为力。 正自感叹造化无常,自己一身绝学被废,本以为就要在这竹林之中了此残生,没曾想,这眼前蹦出来个天作之徒。 有了绝高内力的加持,杨执星只用了数日,便将商家全形剑诀了熟于心。 这路剑意乃是商家先祖自音律之中得来,共有八形,便唤作一形鸟惊喧;二形鱼骇乱;三形箜篌断;四形叠七弦;五形残月钩;六形昊日眸;七形满乾坤;还有最后一形冲祭神。 那日劫人之时,商昭玄也没想到会被水劫卢枭阻拦。更是被这南洛翘楚逼得用出了第七形。若非卢枭知道商昭玄与奚乘秋的旧事,临阵乱敌心智,恐怕便要葬在这满乾坤之上。 如今得了商昭玄真传,又有御极阴脉傍身,杨执星已然化身顶尖剑客,此番定了定心神,一身真气流转,转身便是三道剑气。 这剑气猛烈决绝,便是那二形鱼骇乱,剑如池鱼躁动,气若春雨乱点,登时便将尾宿罩在了剑影之中。 尾宿本为西别高手,复姓呼延,入了天机真言教后,便因武功高强,被慎法师凌山柳当做了试药的傀儡。 哪知这厮天生意志如钢,竟顽强抗住了那药术,留了五成真识,自此便成了教中犬牙,四处杀伐。此下对上这不知哪来的女娃,心中一阵鄙夷,一钩一镰,化作一股腥风,与那音律之剑对在了一起。 这方二人斗在一起,另一边的正信同样遭遇了强敌。 角宿看似疯癫莽夫,但手中剑可谓是判若两人。那剑锋如同个不得志的书生一般,怨气冲天,杀意四散。 一个斗剑高手,另一个剑道新贵,二人于这万军阵中施展开来。 只斗了数招,正信只觉这狂人粗中有细,剑势一股文雅杀气,自己竟怎么也激不起死斗怒气,索性凝神聚气,将这些时日所学一一复诵。 ‘三阴三阳,持节并举。。’十方胜境总纲历历在目,正信边斗边想,不知不觉入了奇怪妙境,仿佛眼前的角宿只是一道陪练的残影。 正信剑式一变,好似一杆秤砣挑杆,前后进击,左右开弓。那王剑沧瀛两刃,便化作了正反二界,一阴一阳,灵动异常,巧思频现。 角宿心中一惊,察觉到正信剑法的变化,试图摆脱困境。然而,那剑势却愈发凌厉,每一剑都如同角宿肚子里的虫,后发先至。 角宿咬牙硬接,剑刃相交,火花四溅。两人互不相让,剑招越来越快,周围的北府军们看得目瞪口呆,哪里敢靠近。 但只有阵中人知道,慢了半招,便要身首异处。 习成十方胜境之后,正信是第一次执剑对敌。此时身处剑光死阵之中,心中却越斗越喜,仿佛杨刑九就坐在一旁的城头上,看着自己的爱徒兼大姑爷从容对敌。 一念至此,正信反倒轻松起来,手腕一翻,那剑锋便如盘古一般,大开剑路。 角宿登时手忙脚乱起来,眼前这小子剑招奇怪,时而像是个孤高杀伐的凶星,时而又像是个沉静稳妥的老叟,哪里有毛头小子的样子。 但那寒光已到,来不及多想,角宿被这剑路逼得大退三步,那剑锋却依然紧逼不舍,眼见便要来个透心凉。 第53章 璟崩沧瀛(3) 身处杀伐场这么些年,角宿亲手屠杀过不知多少西别高手,但此时这少年,这剑锋,却仿佛从天上来。 正信这一剑柱头点,如今带了大同,落城二劲,好似那绕指柔丝,但那剑锋一点却是大相径庭——一瞬罡锋。 只听‘噗’得一声,角宿全力格挡,却还是慢了三分。 那王剑沧瀛自肋下透体而入,血花飞射。 角宿挨了一下,顾不得其他,倾尽全力卸掉那剑势,硬生生退了十余步,肋下伤口虽紧紧捂着,却依然血流不止。 正信一击得手,甩了甩沧瀛剑,便要挺身再上,一举毙了这北府恶贼。 哪知眼角余光正瞥到了一旁的杨执星。 那一边一老一少,一男一女,此时剑气四射,钩镰横飞。 杨执星平生头一次用剑对敌,虽经验不足,但那商家全形剑诀岂非凡物,御极阴脉更是绝顶造化。 便听一剑破空之声,三形箜篌断凌空出了三剑,那老者闪身躲开两剑,第三剑却只得硬接。 ‘铛!’那肉钩短镰应声而断,被璟崩剑气一举击溃,尾宿胸口一道长长血口,登时倒地。 杨执星初次登场便重创凶恶敌人,连自己也没想到。此时紧握璟崩剑,胸口激烈起伏,便是握剑的手也有些颤抖。 眼见爱人如此厉害,正信心中一喜,只道是这城头的强敌一下便去了两个,正要转身再看宇文虚中,却见那胸口挨了一剑的老人,竟猛然挺立而起。 可惜杨执星以为那老者挨了重重一剑万万再难起身,正要转身支援正信,此时背对尾宿,毫无防备。 “星妹小心!”正信大急,眼见那老头子如同行尸走肉一般,猛然扑了出去,直奔杨执星后心。 这一下,正信的心跌到了谷底,万千悔意凝结一处:“完了!” 城头上生死相搏,互有进退,但城下之地,此时已成屠杀修罗场。 南洛兵没了熊子凤,士气大减,被昴宿奎宿杀得遍地尸体。 倒是两个血勇仍在的南洛兵,拼死抢回了熊子凤还没凉透的尸体,可惜归阵之时,还是被赶上的二宿击杀。 南洛人越退越急,已如江心崩舟——大势已去。 正当时,却觉大地震动,一道低沉的裂响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一般。 北府人被这一声吓得攻势一滞,南洛人刚经历大地震,倒是平静得多。 那巨响一过,却见整个城墙脚下,大地塌陷,连带着城墙处处崩裂,眼见便要溃倒。 这一下,战斗双方都没想到,便是炸塌城墙的始作俑者北府一方,也只想开个口子,哪知这一下一溃皆溃,整个结城外城墙土崩瓦解。 一时间尘土飞扬,那城头激战,还有城下军械库的死斗,数息之间便被尘土瓦砾完全覆盖。 原本喊杀声冲天的战场,竟安静了下来。 待得尘埃落定,废墟之中猛然窜出两个人来,这二人灰头土脸,身上遍布淤青,似乎被落石砸得不轻,正是昴宿奎宿二人。 “他妈的,这北府人真是疯了,这爆雷劲头子这么大吗?差点连老子一起带走了。”奎宿抖了抖头上的灰,一旁的昴宿则将那双刀在身上擦了擦。 这二人自废墟之中爬了起来,再看眼前那军械库,哪里还有方才的样子,无论南洛北府,此时已然见不到人影——都被埋了。 双刀昴宿立于原地一言不发,似乎在等待着身旁人的指令。 “罢了。。”奎宿回过头,但见来路缺口已然彻底成了废墟,被残砖瓦砾堵了个严严实实,低声又道:“走,咱们两个直奔大殿,将那女皇帝抓了了事。” 二人不再多言,踩着那废墟直奔城内而去,但行了十余息,却停了下来。 只见前方废墟隐约见了一缕夜光,两道人影静静站在了那光芒之下。 奎宿眯了眯眼睛,远处那二人,一个腰间别着两把短剑,另一个则两手空空,负手立于一旁。 “好好好,看来南洛狗皇帝手下,也来了不少打杂的了?”奎宿心中一喜,心道是方才那些土鸡瓦犬不堪一击,眼前这两位,吐纳平稳,那身形气势,定非凡人。 “怎的?要拦路吗?等我们二人宰了你俩,再去抓那婆娘不迟。”奎宿一语道罢,抬脚踢起一块城砖,身形紧随而去,直奔那空手人影。 双刀昴宿跟着一动,两把长刀一路拖着火花,冲着那挎剑之人飞突出去。 霎那间,四人未再多言,顷刻间斗在了一起。 奎宿一马当先,拳如密雨,那拳锋之上的裹手血迹斑斑,此番已然凝结发黑,便想着一拳将那空手少年脑瓜子锤烂。 哪知二人拳掌相交,那猛绝之力却如同撞上了空气——那少年掌间真气好似一团软泥,将那大力一举化解。 “咦?”奎宿心下一惊,平日里便是那些江湖门派的好手,也不乏柔劲的路子,但自己这双拳头,却从未被人卸过,更别提全力一击顷刻化解。 未及多想,那少年双掌复又攻来,力如叠潮,浩瀚无垠。 “他妈的!”奎宿哪想到这柔劲少年攻势如此迅猛,一时间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连格挡,大退三步。 一旁的昴宿也没好到哪去,那双刀之下,亡魂无数,靠的就是凶戾杀伐的刀术。 哪知那挎剑的主儿,攻势更猛,根本不像皇帝的护卫,更像是江湖仇杀的死士。 那一双短剑剑招猛烈决绝,招招换命,竟化作一片流光,抢攻而至。 却听一阵绵绝的‘叮铛’声,二人只一回合,便见了血花。昴宿不知痛苦,但双肩肋下已然挨了三剑。 再看那双剑高手,脖颈上也挨了一下,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击,却也渗出了血来。 双方对了一阵,二宿飞身一退,奎宿怒吼道:“好小子!哪里来的南洛猛犬,你这路数老子从没见过,邪门得很,报上名来!还有你!那个双剑小贼!” 此时双方已然斗到了废墟之外,内城墙下。月光中,那人影清晰异常——只见空手少年一身南洛无色轻甲,一头青丝高高盘起,干练异常,那一双眸子映着月光,仿佛隐含一丝金色;一旁的双剑高手亦是一样打扮,显然是为了战斗方便。手中两把短剑却是寒光森森,便是隔空看着,也觉一阵肃杀之意阵阵袭来。 城池内外此时已从那崩城之中缓了过来,喊杀声复又再起。 却听那二人一人一语道:“东川左逢忱。” “东川花不谢。” 第54章 剑游双星(1) “东川狗?”奎宿没曾想,这南洛的城,却冒出两个东川国的打手,心中一阵鄙夷。 但方才过了几招,那空手少年的功夫深不可测,诡异得很,奎宿自诩阅历丰富,脑海中却未能想出在哪里见过。 “你们两个不是南洛人,我们两个,也不是北府人。我们谈不上什么国仇家恨,如若二位能让开,这结城之战,我可保你二人不。。。” 奎宿心道东川北府血海深仇,本想着绕开这路仇恨,哪知话还没说完,花不谢双剑已然到了近前。 倒是一旁的昴宿抬手两刀,生生将那攻势挡了回去。 奎宿眉头大皱,狠狠道:“明白了,二位看来已经成了南洛死士。那便只能你死我活了?” 一语道罢,奎宿猛然冲出,这一下拳风更胜之前,只想着一拳破敌。 哪知左逢忱同样下了杀心,来去之间早有戒备,闪身一让,将那裹着麻布绷带的拳头紧紧夹在了腋下,身形猛然扭转,反身一肘直奔太阳穴。 奎宿这般杀伐种,将那一肘硬生格开,抽身而退,复又战到了一处。 这二人虽赤手空拳,但招招锁敌要害命门,都想着一举制敌。 左逢忱双掌游走,如天上的云彩,风云变幻。掌势化作清风,将奎宿紧紧缠住。 奎宿更是越斗越惊:“哪里来的臭小子,难不成我久居西别,江湖上已然这么多后辈了?”正自想着,便见左逢忱身形猛然上挑,一掌直奔自己天灵。 奎宿身子一沉,双掌上翻,二人四掌相交,一声闷响。 奎宿脚下被这一击猛然踏出了个坑来,一时间碎石纷飞,尘土飞扬。 这一击,左逢忱下了死手,那聚散六合气盘桓三周天,凝于一处,便有破城之力。 两股内劲猛烈交锋,一击轰开。 奎宿只觉两掌发麻,一股尖锐内劲仿佛一根银针一般破体而入,顷刻之间险些入了心脉。若非久经沙场,这一下,奎宿便要被来个心脉崩解而死。 一来二去,奎宿心中咯噔一下,方才还想着毙了这二人再去杀皇帝。现下看来,情况似乎不太对,心中隐隐已有了三分危机感。 “怎得?方才不是胸有成竹吗?”左逢忱连续猛攻,此番面不改色,气息平稳,哪里像是刚刚死斗的样子。 奎宿眉头紧锁,一言不发。默默拆起了手上的麻布。 “臭小子,五年以来,你是头一个让我拆它的对头。”奎宿边说,解下的麻布缓缓落在了地上。 左逢忱定睛一看,只见奎宿那一双手臂,遍布可怕伤疤,那伤疤之中,有齿痕,有烧痕,还有甚多看不出是什么的伤疤。虽然皮肤毁了,但上面隐隐泛着紫气,此时看起来,诡异得紧。 “小子,老夫可要认真了。” 一语道罢,奎宿身形陡然窜出,那一双手臂如今仿佛从鬼神之处借来的一般,竟隐隐有热气显现。 拳势如潮。 左逢忱不知那双臂门道,只能竭力闪躲,虽未被直接击中,但那拳风所过之处,强烈的灼痛不时传来。 顾不得其他,左逢忱翻身一击,以双足格开了那可怕的手臂攻势,一连退了三步。 “你这是修的什么邪门功夫?”左逢忱怒道。 “小子,这你可想错了,这双手,是为了保命无意得之,怪只怪你没早点放老夫过去,废话少说!” 奎宿再次冲出,这一次,便是要下死手。 只见这赤膊怪人浑身热气蒸腾,那一双手臂此时热气近乎肉眼可见,便是手臂上的紫气亦更明显。 强敌当前,左逢忱也顾不得那许多了,这厮要是放过去,城里的南洛寻常士兵定要被活活打死不知多少。 银牙一咬,左逢忱也燃起了斗志,体内六元天罡裹着游丝气,化作一阴一阳两缕清风,将周身经脉融会贯通,数息之间便是三周天。 若说宇文虚中的游丝气但行神速,那他的乖徒弟此时,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两道真气相生相盛,在那周身百窍穿走,如履平地,远非常人可比。 一道拳风如蒸腾烈日,裹着紫热邪气猛然轰至;另外一道,却如同天地正气一般,无执无惧,无欲无迷。 一阵激烈气浪化作罡风,将四下废墟瓦砾一并卷起,一时间尘土飞扬。 那尘土之中,噼啪作响,二人以拳掌相搏,抵气搏杀,早已忘了周遭的其他。 哪知那斗阵另一头,此时已是血光飞溅。 双刀对上双剑,邪物遇到狂人,结果便是血腥的拼斗。 花不谢两把神锋左右开弓,绝首再开如今仿佛长大了的孩子,不再只有戾气,竟隐隐多了一丝克制。 倒是那昴宿,手中双刀狂悖异常,出手狠辣。 二人闪转腾挪之间相互试探,互有得失,却难将对方一击毙命。 两路顶尖的搏命技,在这结城废墟之下,绞缠在了一起。 四把兵刃,两道身形,如同陀螺一般,死斗于方寸。 却见这三四块青砖见方的空间之中,刀剑相格的火光飞溅,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二人越斗越快,斗到酣处,那兵刃之声竟连了起来,只是除了火光之外,隐隐有血花混杂其中。 昴宿早已没了神识,只是个杀戮的傀儡。而那朵不谢之花,亦是凭着猛烈的仇恨杀伐多年,早已忘了何为疼痛,何为恐惧。 而今两人,一死一生,凛冽杀气裹着刀光剑影,已然成了一道屏障,将那点点血腥罩在其中,一滴都飞不出去。这道屏障,以气为炉,以神为薪,先停的一方,将会被碎尸万段,万劫不复。 两场搏杀同时进行,老天爷似乎也不甘心闲着。一阵清风裹着阵阵土腥吹过,点点水滴依次落下,随之便是万万千千——又下雨了。 只是那代表生机的甘霖,被那刀剑死斗牢牢挡在了外面,便道是:“崩城一落,天降甘霖鉴生死;血浴刀光,浸润后土证轮回。” 一道惊雷瞬间撕开了天空,也照亮了地上,结城残骸之中,死斗的人们。 第55章 剑游双星(2) 雨越下越大,竟将崩城的冲天尘土牢牢压在了地上,化作了泥水。 漫天雨滴浸润万物,却唯独到了那死斗场上,被挡在了外面。 ‘啪!’ 左逢忱一掌格开了奎宿拳势,却没能完全卸下那巨力,整个人被击得滑了出去。 这一下刚猛无前,奎宿全力一击,寻常武林中人八成便要骨碎人亡。 左逢忱只觉气血翻涌,若非聚散六合气护体,这一下便要将经脉震断。饶是如此,喉头也已然泛了腥甜。 一击得手,奎宿不再多言,密集攻势紧跟而至,一时间啪啪声作响,四下雨滴飞溅,化作一团团雾气。 一息之间,二人又过了三招,奎宿却越斗越迷糊。 ‘这小子明明抵不住我的拳头,怎得迟迟不见败亡之势?难不成还有后手?’ 正思忖间,却见左逢忱似乎适应了这拳头,只听‘吱呀’一声,那少年猛然闪身,一指点向了奎宿腋下,如同那杜城外,点马之时。 奎宿猝不及防,只得强行提气,猛然抽身,奈何这小子身法极快,饶是如此,还是被点了五成力。 一股俊秀内劲入体,好似泥中清流,瞬间便走了半周天。 奎宿大骇,被这一指点得气息大乱,不由得浑身一瞬颤抖,险些跪了下去。 二人一击分开,左逢忱嘴角渗出了血,奎宿也是面色惨白,着了门道。 “臭小子,你这功夫到底什么门道,诡异得很!”奎宿一脸怒色道。 “聚散六合。”左逢忱强行用了那一击,内息也是微乱。 “好手段!一力降十会,今天看看你到底还有什么撒手锏!”奎宿心神稍定,只道是这少年绝招已出,再难有建树,心下一横,自腰间取出个药丸子,一口吞下。 如若柳勤弗在一旁,定对那丸子熟得很,便是天机真言教的邪物——魂冶焦火丸。 药丸进肚,药效猛然化开,奎宿一身内劲登时暴增,双目血红,一脚踏碎地下青砖,带起一片泥水,如同一头饿虎冲了出去,勇冠三军。 左逢忱避无可避,深知这一下处理不当,便要死在这结城,心中仿佛下定了决心,将那只有念头,未曾练过的东西,用了出来。 奎宿用了那药丸子,此时体格膨胀,雨幕之中仿佛大了两成一般。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力,随着那身形直奔左逢忱冲杀而来。 那一双手臂冒着蒸腾热气,凝万千力道于一击。而对面的左逢忱,此时看来却是形单影只,如风中残烛一般,一触即溃。 千钧一发之间,天空中一道响雷咔嚓一声,那被拍飞的雨雾,被那雷光映得闪亮。 再看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左逢忱口喷鲜血,远远蹲伏在地上,似乎难以再站起身。 奎宿一脸得意,似乎那一击,自己胜了。 “臭小子,我道是哪里来的高手呢?到头来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奎宿边笑边冲着左逢忱踱步而去,尽显胜者之姿。 左逢忱一言不发,似乎挨了重击,若非鼻息之间尚有温热,看起来竟像是死了。 直到奎宿走到面前,抬手捏住了左逢忱脖颈,将其凌空提了起来。 “小子,你逼得我用了那邪药,已然超过了寻常之人。我奎宿也不是那些失了智的玩意可以比的,今天便再给你一次机会。老子是个惜才之人,你若答应不再抵抗,投入我门下,我便借你真气,放你一马可好?不要不识抬举,我知道你没死。” 哪知那被人提着的少年,嘴角微微上扬,喉头之间一阵颤抖,竟从口中猛然喷出一股血来。 奎宿没想到这一出,被喷了个正着,心中一阵暴怒,便要彻底了结眼前这厮:“给老子死!” 那一双巨手,眼看便要发力,将这少年脖颈一举捏碎。 哪知,那一声大吼之后,奎宿却纹丝未动。 大骇之间,奎宿这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此时如同僵住了一般,那药力尚在,却如同一只困在笼中的猛兽,动弹不得。 却见左逢忱抬起手来,轻轻掰开了卡着自己的手指,纵身一跃,落在了地上。 这少年擦了擦嘴角血,闲庭信步般走到了奎宿身旁,自言自语道:“阳尽在上,阴气从下,下虚上实,便有狂疾。” 左逢忱说罢,抬手拍了拍奎宿满是肌肉的肚皮又道:“方才,我以力为气,瞬击你周身大穴,便是倾力注气,如今过了数息,我的游丝气已然到了你周身百窍。便是高而越之,下而竭之;中满泄之。你这一身妄狞之气,如今已被我处处卡死,处处捣毁。等你吃的那药丸子药效过了,你就知道了。” 二人四目相对,奎宿却是老大不信,狠狠道:“臭小子。。少来这套。不管你用了什么邪门鬼术,等老子气血冲开,你就。。。。” 哪知话没说完,一股汹涌血气猛然上涌,奎宿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上半身经脉寸断,那魂冶焦火丸的药力四下乱窜。 “噗!”奎宿一大口血呕了出来,倒是左逢忱微微侧身一让。 奎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身上皮肤多处崩裂,那流出的血半红半黑,可怖得紧。 霎那间,奎宿猛然感到那阎王老儿突然站在了自己面前盯着自己——这次怎得突然就这样了? 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那左姓小子猛然闪身,一拳重击在了奎宿中庭。 这一下,那败亡之躯怎能受得住? 可怜这新七宿中的佼佼者,初次踏足南洛,便是最后一次。 奎宿尸体重重落在了地上,左逢忱再也支撑不住,一并倒了下去。 方才这奎宿药力加身,太过强大,左逢忱只能兵行险着,以自己近日感悟到的套路拼死一试。万幸天公赏脸,这强敌着了道,一命呜呼。 但左逢忱从未用过此技,便是想法也只是停留在纸面上,如此强行运用,同样也有很多悖逆之处。此时虽然一条命安然无恙,但想再战,恐怕不能。 躺在奎宿巨大尸身一旁,左逢忱只觉那雨点如同母亲的轻抚一般,似乎正在抚慰那些伤处。 望着远处还在以刀剑搏命的两道身影,左逢忱心下大急:‘花大哥,你可一定要赢。你若败了。。我也活不成了。’ 第56章 剑游双星(3) 风雨渐盛。 左逢忱倾尽生平所学,力克强敌,此时爬也爬不起来,内伤颇重,只能眼睁睁看着远处死斗的二人。 但见花不谢双剑已入癫狂,往日所有杀伐,却也及不上眼前这个无感怪人,那一双钢刀如同地府索命鬼一般,狠绝无匹。 那暴雨倾盆,如同一道巨力压在人们肩头,但那刀剑相抵的二人却丝毫不顾。 一阵铿锵声罢,花不谢躲闪不及,肩头再中一刀,登时血流如注。 但那昴宿显然在这杀戮一途更胜一筹,那傀儡无识之身尚且不说,便是刀术一途也隐隐压了花不谢一头。 两道身影越斗越快,仿佛招数技巧已被甩出了战阵,只剩下本能,和天赋。 又斗了三息,花不谢愈发吃力,若论二人身上的伤,本是半斤八两,但那昴宿此时却毫无颓色,两把钢刀越舞越凶,力道越来越猛。 却听‘铛!’得一声,绝首剑脱手而出,直直钉在了一旁地上,再看花不谢,手臂上一条鲜红血口,足有一尺多长。 剑客丢了宝剑,等于宣判了极刑,昴宿一击得手,后续攻势顿如暴雨攻去。 无感杀星寒锋将至,便要将那重伤之人碎尸万段。 一瞬之间,花不谢只得单手单剑,竭力抵挡,那刀光混着雨水,混着血花,仿佛要将这剑客淹没在沙沙声中,永劫不复。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 那密集的刀光之间,花不谢仿佛脱离了肉体,那紧握再开的双手似乎也已经被别人接管一般。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许是死期将至,脑中竟回想起那学堂周先生的诵读声。 花不谢心中讶异,奇的是如此生死之间,脑海里闪出的却是这些。 “先生,如若我知了止,也有了定,定后也立刻便静下而安,安后便虑,岂不是一念便有所得了?” 恍惚之间,那学堂再现眼前。 “惟进,便是那些大圣人,也不敢说一念之间遍历这一切,你这小子,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那周先生摸着胡子笑道。 “先生,惟进不这么认为,只因一念之间遍历这一切的人,比比皆是。”那绿衣幼童胸有成竹。 “哦?说来听听?”周先生好奇道。 “便说这采蜜的蜂,若要你伤它的蜂巢,它便会一瞬之间与你搏命。便是那毒针用完便死,也丝毫不会犹豫。若说它遍历了这一切,惟进认为是说得通的。止于伤人复仇,后面的定、静、安、虑,得,便是一蹴而就。” 幼童说罢,哄堂大笑,学子们都觉得这小子是强词夺理。却只有周先生知道,他在说什么。 “你们笑什么?前些日子大集那边还有个事,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那事也是如此,一瞬之间,遍历一切。”林惟进有些脸红急道。 “都安静一点!”周先生严厉道:“把话说完。” “那日咱们去大集游学,见了一马车,那马儿受惊乱跳,把车给颠翻了。可怜那哥哥被压在马车下,叫得可惨了。” “嗯。。却是有此事。。可这与大学之道有何关系?”周先生也好奇了起来。 “当然有啦!那哥哥刚被压在车下,她娘亲转身便把手放在了车下。那马车我也不知有多重,但我知道,周先生一个人是万万抬不起来的。”林惟进说罢,便见周先生面色有些尴尬,若说行文做学问,他老周自视甚高,但若说力气,却有些触了短板。 “惟进说得对呀!那大娘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一把便将那马车抬起了半尺有余。虽然只有一瞬,但周围的人立刻为了上来帮忙。要不然那哥哥的腿肯定要保不住啦。”一旁的学童道。 “是的。所以依惟进来看,那一瞬间,当娘亲的便一举跳过了定、静、安、虑,得,直接抵达了心之所止。自然神力护体,完成了壮年男子都做不到的壮举。”林惟进似乎也觉得自己抓到了某个周先生也不知道的东西,面露得色。 一番话说完,学堂里竟安静了下来,似乎这例子说到了人们心坎里。 周先生心头一喜,也觉这孩童说得有道理,忍不住又问道:“好小子,这大学之道咱们学了许久,你可还有其他感悟,今日正好说与所有同窗听听?” “这个嘛。。却是还有。便说后面这明德于天下,便要齐家、修身、正心、诚意、致知,而致知在格物。所以明德于天下之本,便是格物。” 眼见整个学堂的人都听得入了神,林惟进也放下了骄傲,认真了起来。 “周先生说过,圣人之道,通与万物。因此这明德于天下,也适用于万物。对蚂蚁来说天下可能就是吃饱喝足,子孙繁衍生息,那他们明德天下之本,便不是格物,而是格命——格所有猎物的命,格所有敌人的命。” 这话一出,便是周先生也吃了一大惊,连忙用手捂住了那绿衣孩童的嘴巴。。。 “噗!”一声闷响将那思绪带回了残酷的现实。 花不谢仅剩的右手臂 ,也被那昴宿一刀齐根没入,那再开剑也掉在了地上。 胜负已分。 昴宿一言不发,似乎自己身上的伤口都是假的一般。那插着花不谢肩头的刀兀自举着。 一时间,这修罗场只剩下沙沙声,那不谢之花似乎便要彻底凋零于此。 ‘明德天下。。。’ 恍惚之间,花不谢只觉大势已去,那生机如同地上的泥水,随时便要被冲刷殆尽。 ‘于我而言,要明什么呢?’ 那肩头的刀锋仿佛已然带不来一丝疼痛,只剩脑中万千思绪。 东川旧土、往生圣树、故乡的桂花、人头攒动的街头。。一幕幕仿佛走马灯一般,将这剑客带回了心中那温柔的故乡。 ‘哪有什么天下。。我只想。。让他们安定地活着。。’ 花不谢脑中只剩下了林惟进那稚嫩的童声:‘吃饱喝足。。子孙繁衍生息。。那便只能格命,格敌人的命,格猎物的命!’ 一瞬之间,花不谢似乎捅开了那窗户纸。 一瞬之间,定、静、安、虑,得一闪而过 一瞬之间,那被插着肩头的人,飞身后跃,重重踏在地上,如同一抹流光,冲着敌人复又飞了出去。 一瞬之间,昴宿脖颈鲜血喷涌,混着漫天大雨,红透一丈见方。 那不谢之花,此刻浴血,更加鲜艳。 第57章 雨骤风疏(1) 雨越下越大,却见一道身影,缓缓挪动到了那浴血之花身旁。 “花大哥。。醒醒。。”左逢忱内伤严重,此番拖着残躯,一步一步挪到了花不谢身旁,小心查探。 一连点了四处大穴,左逢忱勉力渡入内劲,花不谢这才堪堪醒转。 许是失血过多,这剑客轻声道:“我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这两个恶贼全都死了。花大哥振作起来,我扶你找个地方避一避雨。” 二人一瘸一拐,只怕那崩城之下,北府人缓过劲来再次冲杀,只能相互搀扶着寻了个隐蔽的地方,足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总算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废墟之下躲避大雨。 “花大哥,方才那一击,逢忱竟没看得清楚,还以为您。。。”左逢忱心有余悸问道。 “说来惭愧,打打杀杀这么些年,我也是头一次如此狼狈,便是往日对上那四胄首领也没这么难过。”花不谢气息微弱,缓缓道。 “我见过花大哥的身手,但方才那一击,却从未见过。想不到花大哥这些时日以来,竟进步如此了?”左逢忱靠在一旁的断壁上道。 “那一刻我本死定了。。。”花不谢喘了口气又道:“说来奇怪,一瞬之间我竟想起了林惟进那小子往日学堂上的对话。便是大学之道。” 左逢忱一听来了兴致:“花大哥,往日我领悟这聚散六合气,也是被金库小和尚点化。看来花大哥这次也是一样,被一个孩童启发了?” 两个伤员对视一笑,花不谢道:“天地正道一直都在那里,静静等着有人去挖掘里面的真理。许是老天有眼,想不到往日的苦学,竟救了我一命。” 左逢忱也是一笑,问道:“那一击,便是花大哥一念之间所成了?” “嗯。。武功便是气与力的交融。但凡人的气力便有先后。” 见左逢忱满眼期待,花不谢调了口气又道:“武功招式便有神意,再有气息,最后才是招式功法。但那一刻,我仿佛踏入了更高的境界——便是气力神意完全融合一致,对那一击产生了超越本能的绝对信任。” “是了。。花大哥身负重伤,还能使出那惊天动地的一击,便是我师父他老人家,恐怕也未必能成。” “哎。。。”花不谢叹了口气又道:“可惜这一战,恐怕咱们两个已然成了半个废人,如若再蹦出两个强敌,无力再战了。。” “花大哥放心,还有我师父呐!咱们先在这休息一番,等雨小了,先回内城。” “也不知那崩塌的城墙如何了。。宇文先生神通盖世,应当无甚大碍,也只得如此了。” 二人道罢,不再多言,勉力盘膝调息了起来。 此时天灾人祸正当时,那崩塌的城墙却又嘈杂了起来。 北府人重整旗鼓,再次发起了决死冲锋,而南洛守军也是退无可退,只能顶着大雨,拼死力战。 此时内城大殿之上。 “莫将军,今日这结城,恐怕凶多吉少。如若城破,朕作为一国之君,便要与我百姓共进退。将军非我南洛人,此番出山陷阵,朕已心怀敬佩,将军便早早去了吧。”祝昱面色凝重,那城墙崩塌之时,结城守势已然土崩瓦解。 莫涤尘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大厅之中的沙盘,过了许久,缓缓答话道:“南洛山脉绵绝,结城即便破了,陛下也可率军退守兴城。兴城再破,亦可退守崇戈。兵家你进我退并非一战而决。帝王能与百姓同生共死,乃是百姓的福祉,但依老夫而看,轰轰烈烈的死,不如忍辱负重地活。” 莫涤尘说罢,转头静静看着祝昱。这女皇被盯得心中一阵感慨:“莫将军一言,朕深受启发。圣人云,吾日三省吾身,这些年来,朕日日如此,却也偶尔有些疲惫。今日臣子皆在外浴血,也只有莫将军的身份,可以倾听朕的心声。” “陛下,舍生取义,名留青史,自然容易得多。但带着百姓活下去,却要难上加难。往日的莫涤尘手上沾满鲜血,本想了此残生。今日能站在这结城沙盘旁,便是老天给的机会。如若要有人死,便一定是我莫某人。” 眼见这外邦将军眼生绝意,祝昱不知怎的,眼眶竟湿了。一股悲意涌上心头,不为别的,只为眼前这熟悉而又陌生的北府大将军。 二人正说着,却听门外扑通扑通两声闷响,似是近卫倒地的声音。莫涤尘眉头一皱,仔细一听,却又未闻冲杀之声,正自疑惑,却觉两道寒气自门外飞射而入。 “陛下小心!”莫涤尘飞速抄起眼前沙盘中的沙子,猛然扬起。 那沙子被裹在六元天罡气之中,将那来物硬生生带飞了出去。 只听两声脆响,女皇祝昱一旁的龙椅上,竟赫然插着两枚钢钉。 二人惊魂未定,却听门外传来一个令人厌恶的声音。 “好好好。久闻南洛狗皇帝最善假仁假义。今日一见,可真是让在下开了眼了!连那北府大将军都能被你说得为南洛捐躯,果然是一等一的毒妇呀!嘻嘻嘻嘻。” 一道人影随着正殿大门闪身踱步而入,那笑声难听至极,仿佛荒地上的鬣狗,让人心生厌恶。 大殿内的护卫作势便要上前,被莫涤尘抬手制止。 “时间紧迫,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在下就开门见山了。”那人一身布衣,看起来便是个寻常的店小二一般,一双眼睛有一搭没一搭扫视着众人,仿佛这些人都是囊中之物。 “在下如今是北府新七宿的井宿,今日前来,便是要抓了这毒妇,无论生死。阁下乃是北府前大将军,外面的南洛人虽然还在负隅顽抗,但战败是早晚的事。程其上师说了,莫先生乃是北府的功臣,虽然误入歧途,但前功颇丰,功过相抵。如若将军能迷途知返,太师那边,程其上师自会为你美言几句。” 井宿话没说完,只觉一道寒光飞射而至,忙闪身一躲,竟是一颗沙盘棋子,齐根没入了墙中。 “狗贼,既然来了,就别走了。”莫涤尘最恨前朝旧事,此番被人反复提及,心中怒意大发。 “好吧。既然如此,在下送二位两句诗——岭外隐幽风幻影,神泉流翠傲苍穹。” 穹字一出,井宿手腕一抖,两颗小圆球无声飞出,分撞大殿两根柱子。 那小球应力爆开,一时间浓烟四起。 “陛下小心!”莫涤尘心里咯噔一下,只因那玩意自己认得——西别沙海深处的传说毒器——蜃楼烟。 第58章 雨骤风疏(2) 那毒烟四散飘开,转瞬之间便将这大殿填得满满当当。 四下近卫顾不得其他,顶着毒烟抽刀围了上来,便要将这眼前敌一举拿下。 奈何那毒烟入体,众人只觉脑海之中一阵麻痹,眼前竟生出了幻境。 一时之间,这群近卫变得分不清敌我,仿佛身旁人便是仇敌,举刀对砍。 一阵打斗声不消多时便停了下来,只剩下扑通扑通的倒地声。 “陛下。。。这。。这蜃楼烟毒性极强。陛下不会武功,只能尽量平静心神,减少吸入。莫某尽量护你周全。” 倒是祝昱女皇此番冷静对敌,深知这毒烟吸入越多越快,发作越猛,此时一言不发,竭力平复乱气。 “莫将军,死到临头,就不要硬撑啦?蜃楼烟一旦吸入,甚难存活。你若现在投降,在下说不定可以将你二人救下,留条性命。再晚了,便是在下恐怕也帮不了你喽~” 井宿一脸轻松,兀自站在这大殿之中,周身同样被蜃楼烟紧紧包裹,却似乎对他无效。 莫涤尘一言不发,体内六元天罡急速流转。那蜃楼烟的厉害,自己全然知道,多拖一刻,便少十分生机。 当下踏地而出,全力攻去。 井宿嘴角挂笑,并不迎击,反倒是闪转腾挪,暂避其锋。 若论武功,井宿难当其锋,但在这毒烟之中,却比寻常高手强了不知多少。 二人你追我赶,只过了三息,莫涤尘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莫将军,三息已过,你再追我,那边的毒妇恐怕就救不回来喽~” 莫涤尘强攻一通,便觉那毒气直奔心脉而去,当下强敛心神,急思对策。 “莫将军。。莫要管朕。只管逃吧。身后还有连城数座,这结城就算陷了,我南洛也不会亡。出征之前,朕早已拟了圣旨,如若遭遇不测,便有乔歌继位。莫先生莫要糊涂了!” 祝昱眼见这敌国叛将为自己舍身搏命,心中豪气大生,不等莫涤尘回话,继续大喊道:“北府贼子,我南洛的皇帝,可不是贪生怕死之辈。结城破了,还有兴城崇戈,就算都破了,但有一人流着南洛血,南洛便不算亡!” 一语道罢,大殿之中一片寂静,只剩下蜃楼毒烟。 祝昱看不见对头,也看不见莫涤尘,正自疑惑,便觉一股清风扑面吹来,那毒烟被这一下,竟吹散了大半。定睛一看,莫涤尘眼角渗血,勉力冲散毒烟,一举冲到了女皇面前。 祝昱只觉一双大手搭上了肩头,一股精纯内力直入经脉,将那毒气驱赶开来。 六元天罡气入体,祝昱体内的毒气登时被驱散了五成。 二人面对面,祝昱不会武功,此时被这强大真气入体,只觉喉头被堵死,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这北府人,渗血的双眼。 倒是井宿,乐得自在地站在原地,静静等着毒烟彻底摧毁这北府将军。 莫涤尘强行催动内劲为南洛女皇压制毒素,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只觉那内劲越催,自己体内的中毒症状便越来越重。 短短十息的功夫,祝昱心神渐渐明朗,眼前的男子也更加清晰——那眼角的鲜血已然流了满面。 “莫将军。。。。你何苦。。。”祝昱泪眼朦胧,心中大恸。 “陛下。。我莫涤尘一生错事太多,早就不想活了。这些日子,南洛皇帝的所作所为老夫看在眼里,今日未能保住结城,只想让你多活一瞬,便算一瞬。得罪了!”莫涤尘深知这么耗下去,两人都要死,此时下定了决心,将六元天罡引向了不归路。 只见莫涤尘运气三指,将祝昱经脉封住,转身便冲那井宿飞奔而去。 其势如猛虎下山,不留后路,竟将那沿途毒烟带得卷了起来。 ‘要拼命了吗?’井宿嘴角上弯,嗤之以鼻,一双手静静摸向了怀中。。。 大殿之外暴雨倾盆,将冲天的搏杀生生压了下去。 大殿之内,毒烟之中,搏命的北府将军,便要燃尽生命,孤注一掷。 井宿胸有成竹,怀中暗器已然捏在了手中。但见这莫涤尘飞冲而至,心中暗暗惊道:‘若非这蜃楼烟,恐怕这家伙我万万难以敌之。。。’ 莫涤尘强弩之末,此时六元天罡集于一拳之上,眼见井宿近在咫尺,却见这厮大袖一挥,漫天银光飞射而出。 但莫涤尘已然抛下了生死,不躲不避,只想日月同辉,天地同寿! 毒烟被这一击绞得一阵弥漫,一声闷响,莫涤尘一头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井宿掸了掸衣袖,似乎连擦伤都没有,嘻嘻笑道:“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这么想死,就躺在这异国他乡死了算了。” 这厮说罢,自怀中摸出一把钢锥,反手握着,猛然便冲倒地的莫涤尘脖颈捅了下去。 祝昱被封了经脉,此时远远望着一切,目眦欲裂,悲痛欲绝。脑中闪过了南洛先代列祖列宗,于这一瞬之间求了个遍——救救眼前这个男人! ‘咔嚓!’天外一声巨响,响雷划开了阴郁的天际,将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那白光一闪而过,晃得祝昱下意识闭上了眼,待得再次睁开,那大殿正中,却站了个人。 这人宽衣着身,甚是飘逸,衣袍之上遍布泥泞,显是雨中穿行所致,嘴中叼着一根麻草,脚下一地雨水泥泞。 再看那井宿,一手握着另一手的手腕,似乎着了道。 “你!”井宿又惊又怒,没曾想这干净利落的必杀一击,竟还有人能打断自己。但手臂传来的刺痛时刻在宣告着——来者不善。 “臭小子,你是什么人?!为何躲在一旁一直不出手?!”井宿怒道。 那叼着麻草的少年哼了一声道:“西别蜃楼烟。。啧啧。。我爷爷那辈人都不屑用的玩意,竟然流落到你这厮手里了?” 二人对话之间,蜃楼烟并未散去。井宿眼见这人淡定站在毒烟之中,却丝毫未有中毒迹象,心里咯噔一下,兀自笑道:“在下所知,天下间能站在这从容讲话的,屈指可数。阁下年纪轻轻,虽为对头,可否报个名号。” 麻草少年冷笑道:“在下姓倪,单名一个跌字。” 一语道罢,井宿怒从心头起:‘混小子,占老子便宜!’ 当下不再多言,心知这少年无惧蜃楼烟,定然是同道中人,思毕爆喝一声,自袖口遍射银光,冲那少年激射而出。 “等着你呢!” 麻草少年正是矢人唐稍,此番跟着正信一行支援结城,本想一同奔赴前线杀敌。倒是杨执星提议让其驻守后方,谨防逮人偷袭。 可惜唐稍甚少经历战事,万万想不到会有用毒的暗器高手直入主题。直到大殿门窗透出浓烟,这才大喊不妙。 二人武功同属一路,井宿深知能不避蜃楼烟的,必然是个中高手,此番不敢托大,全力突袭。 这暴雨之中,雷光之下,东川矢人,北府新宿,战至一处。 第59章 雨骤风疏(3) 二人都是暗器高手,此番于这蜃楼烟中对决,便是针尖对麦芒。 唐稍往生剑似乎更胜一筹,隐隐将井宿的钢钉压在了方圆一丈之内。 “唐少侠小心!这人毒烟很是厉害!”祝昱情况稍好,此时忍不住出言提醒,又吸入了两口毒烟,咳得猛烈。 唐稍飞身让过两钉,这才想起自己无惧蜃楼烟,但祝昱和莫涤尘却抵挡不住。 心中一阵暗骂,自袖口甩出一个口袋。 那口袋被丢在空中,竟扭动起来,仿佛里面装着什么活物。 未及落地,但见那口袋之中猛然窜出一道黑影。那黑影一身皮毛黑白相间,身长两尺有余,单是一根长长的尾巴便有近一尺长。再看那黑影身上,竟缠着一条黑色的物件。众人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那毛茸茸的生物身上,竟缠着一条通体漆黑的过山峰! 黑影许是被这突然一丢吓了一跳,猛然间便从尾部喷出了一股水雾,登时一股恶臭席卷开来,与那蜃楼烟混在了一起。 这一下,不光井宿和祝昱,便是唐稍本人也被这熏天臭气弄得一阵皱眉。 “咳。。咳。。皇帝放心,这阴阳鼠虽然臭,但是可抵这蜃楼烟,不要屏气,吸它!”唐稍大吼一声。 祝昱只得硬着头皮深吸一口,任那臭气吸入鼻腔。 只觉那臭气入体,竟真的驱散了那蜃楼烟的毒性,祝昱精神一振,似乎也来了力气,忙将昏迷不醒的莫涤尘往门外拖行。 眼见到嘴的鸭子飞了,井宿暴怒,手中钢钉全力掷出,誓要将这些人一举击溃。 一时间,漫天银光飞射而出,撕开那混在一起的毒烟和臭气。 哪知那阴阳鼠挨了两下钢钉,却并未受伤。‘叮叮’两声,两根钢钉击中畜生的毛皮,生生被弹飞了出去。 倒是祝昱,若非唐稍闪身而至,恐怕便要被射成了刺猬。 毒烟只伤了莫涤尘,如今又被这突然闯入的少年高手阻拦,井宿眼神怨毒起来,狠狠道:“少侠本事不错,你养的那畜生也甚是厉害。看来今日不拿出点真本事,人我是带不走了?” “你这厮可真是井底之蛙,还想着带人走?你自己能不能走,老子说了算!”眼见女帝拖着莫涤尘离开了战区中心,唐稍心下稍安,杀心骤起。 破空随话语而出,银光射至。 ‘铛铛铛。’ 二人登时又激斗在一起。 井宿越斗越惧,眼前这少年姓唐,那毛茸茸的怪兽一下便破了蜃楼烟,二者合一,便只有那东川国的亡族一途。 正想着,却见唐稍已然抢到身前,一掌直奔胸门。 井宿不敢懈怠,忙运气抵挡,二人凌空一击而过,翻身落地。 井宿只觉掌心刺痛,忙低头查看,却未见异常,心下稍安。 唐稍也是大退一步,掌心却生了异样,待得张开掌心,一丝黑气若隐若现。 “想不到这西别犄角旮旯的老毒物,竟有了传人了?”唐稍并不忌讳那黑气,嘿嘿笑道。 井宿闻言心头一紧,嘴上却不含糊:“阁下不也一样吗?那东川的一窝毒种,我还以为都死光了呢。” 哪知唐稍并不见怒色,兀自侃侃而谈:“早就听闻那老东西临死前收了个西别流放的重犯,倾囊相授。那死囚也是天赋异禀,照单全收。想不到今日天意如此,真的让我遇到了?我说的对吗,宗熙书前辈?” 这麻草少年直呼自己大名,井宿心里暗吃一惊:“我中洲四国,暗器毒术世家寥寥无几,既然你知道我,那今日不分个高低生死,是过不去了。” 宗熙书一边说,一边伸手往自己脖颈后摸了过去。 “呦?怎的?宗前辈这是打算把你师父给你的两颗系魂钉取下来?” 唐稍一语道破,井宿却并不意外,兀自轻轻自颈后拔出了一个物事——一枚小钢钉。 那玩意刚一离体,一股黑色煞气登时翻上了宗熙书的脸上。 唐稍眼见如此,心里也是有些打鼓。 西别的流派与东川不同,唐家虽也用毒,却主修外器和毒理,但西别国却有一门邪气冲天的流派,主修的却是将毒理用在自身。而这宗熙书,显然便是个中翘楚。 而那枚小小的钉子,便是西别毒术的制高点,邪修的法门——系魂。 只见宗熙书一脸青气,头颈青筋暴起,猛然拧转身形,便是四根钢钉。 这一次远非方才可比,那钢钉裹着寒气,猛然冲决。 唐稍不敢大意,往生剑相叠掷出,堪堪将那杀器击飞,但接踵而至的钢钉如同春絮,密如牛毛。 这东西两国的暗器高手此番绝技尽出,便要拼个你死我活。 一时间,这正殿之上钢钉袖剑,火光飞射。 祝昱将莫涤尘护在怀里,此时支援的近卫已然赶到,却被女皇拦在了门外。 “陛下。。唐少侠一个人。。能行吗?”近卫道。 “行不行的,也只能相信他了。那一带都是毒烟,你们进去了,徒增伤亡,快将莫将军送走,好生照料。传我旨意,将军若是死了,太医们自己掂量掂量。”祝昱神色严肃,属下也不再多言,架起莫涤尘速速撤了,留下十几个好手,跟在女皇左右,听候旨意。 此时殿内斗阵已然到了白热化,二人所携暗器倾囊而出,凶险万分。 唐稍边打边思考:‘这西别高手果然名不虚传,系魂钉只拔了一根便如此厉害,要是两根全都取出来,恐怕。。’ 正想着,宗熙书让过两剑,猛然抢到了唐稍身前。 唐稍不敢轻敌,抬腿一脚直奔面门,哪知这井宿身法甚高,轻轻让过,奋起一掌转攻腋下。 这一击如闪电一般,唐稍似乎来不及躲闪,踉跄着回了一剑。 井宿一击占了先,毒掌如密雨而至,打得唐稍狼狈不堪,步步猛退。 直至退无可退之际,唐稍于咫尺之间再出一剑,但宗熙书已有防备,再次堪堪让过,一掌拍在了唐稍胸口。 一击一过,这麻草少年如断线纸鸢飞退而出,倒地不起。 “臭小子,我道是东川唐家有多大门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井宿宗熙书不再多言,便要一鼓作气,将这高手彻底斩杀,哪知必杀一击临头之际,却觉后心一凉,一股刺痛转瞬即至,待得再一低头,胸口已然多了一个亮闪闪的东西——往生剑尖。 第60章 雨骤风疏(4) 井宿双目圆睁,不敢想象为何那往生剑会击中自己。 但胸口的凉意提醒着他——吾命休矣! 唐稍为了这一击,不惜挨了重重一下,此番嘴角流血,内伤颇重。眼见得了手,心下稍安。 “咳。。。臭小子。。。你怎的。。。”井宿满眼吃惊,想破头也想不到为何着了道。 “我劝你少说两句,小心一口气倒不上来,死得更快。”麻草少年道。 “咳。。。也许吧。。”井宿深知大势已去,脑中凶念再次涌出。 只见这厮猛然点了自己大穴封脉,反手直奔后脖颈——将另一根系魂钉也拔了出来! 一身毒血再无束缚,这西别来的宗熙书登时满面黑气,仿佛一条毒蛇将全身缠绕在了一起,便是胸口那往生剑伤,崩血之势也停了下来。。 “妈的。。”唐稍挨了一记毒掌,此番毒气入体,脸上肿得像个猪头一样,忍不住瓮声瓮气大喊一声:“皇帝老儿快跑!” 但那声音却好似没有人影快,井宿不留后路,只想着一命换一命,这一击惊天动地,手中三根钢钉闪着阴森绿气,飞射而出,直奔远处的女皇。 一瞬之间,唐稍肿胀的眼睛视线模糊,来不及多想,直奔那三道寒光而去。 ‘噗噗噗。’ 唐稍舍身飞出,拼尽全力伸手将那钢钉尽数挡下,三根钉子牢牢钉在了右手臂上。 “臭小子,这南洛狗皇帝是你什么人,你竟要舍命救她??” 前有莫涤尘,后有唐稍。前后两个人如此拼命,倒让这西别高手恼羞成怒。 唐稍被再次重创,只觉体内三道阴毒 四下乱窜,拼尽全力却也压制不住,再次吐了口血。 “我氏族虽已不在。。。但神通却还在我身上。。。你这西别毒物。。今天。。今天必须死在这。。” 唐稍进气少,出气多,生机飞速流逝。 “嘴硬!我这三根扬骨钉,便有锯鳞丹青,太攀凝脂,穷阳散三种一等烈毒。你逼我卸了两根系骨钉,今日这大殿一个也跑不了。” 眼见这宗熙书身形再动,唐稍心有不甘,但身体却依然不听使唤,顿生麻痹。须臾之间,这麻草少年脑中闪过了往年学艺之时,似乎已然触碰到了死界。。。 “师父,我唐家的本事,是天下第一嘛?”小唐稍问。 “都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那白须老者笑道。 “明白了师父,徒儿一定虚心学艺对敌。” “着什么急?为师还没说完呐!”老者给了徒弟一下,继续说道:“若说平常对敌,我唐家的手艺确是不敢说天下第一。但若是舍命相搏。。那咱们可就是天外的天,人外的人。” 思绪一闪而过,已长大成人的唐稍嘴角挂笑。 决心已下,唐家百年绝学,今日便要再现光辉。 “炁有阴阳。炽热寒虚,悖逆为毒,热盛而冲,脉毒以出,攻之如虹。”那绝高心诀回荡于唐稍脑海之中。 毒器之道,两路高手,眼看便要一决雌雄。 却听一声大响——‘轰隆。’ 大殿正门不知被什么一举撞开,一道白影飞射而入。 那寒光划开了毒烟,带起一道旋风,直奔井宿后心。 ‘噗!’ 可怜这厮打出了全部底牌,胸口再次被开了个窟窿,一股毒血登时涌了出来。 屋外风雨交加,大门一开,那毒烟登时被吸出了半数。 待得尘埃落定,却见一仙姿少年正手握利剑,将那宗熙书来了个透心凉。 井宿还想再说什么,却觉那系魂钉带来的业力已然消失殆尽,一个字也说不出口,满心恶毒诅咒统统憋在了胸口。 眼见来人身形,唐稍心下大安,登时真气爆泄,作势便要晕了过去。 “正信小子让开!”门外又传来一声,一道人影紧随而至,这人一身血污,似也刚从修罗场杀出来似的。 那人冲至近前,但见唐稍模样,眉头大皱:“唐小子,生死存亡,我只问你一次,要命还是要本事?” 唐稍迷离之中听了这话,心中似乎也明白这问题的答案,鼓起最后一缕真气虚弱道:“要。。要命。。” ‘噗!’寒光一过,这少年挨了毒钉的右臂齐根被来人飞速斩断。 毒烟散尽,女皇眼见这少年被人斩断了胳膊,忙吩咐护卫搀扶着走到近前,这才瞥见来人。 “宇文先生。。这是。。为何?” 没等女皇问完,宇文虚中连忙伸出手来,一旁的仙姿少年忙从内衬长袍上撕下一条干净的递了过去。 一番包扎止血,宇文虚中擦了擦额头汗水道:“这小子可真狠呀,那三根钉子上的毒鬼神难敌,就敢以血肉之躯抵挡吗?” “宇文先生,唐兄弟。。能活下来吗?”一旁的正信问道。 “不好说,在下也只能兵行险着,趁着毒物还未完全入体,先断了来路。只是这小子以后就算活下来,也少了一只手臂,希望他醒过来不会怪我。”宇文虚中叹了口气道。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一女子,便是城头对敌的杨执星。 眼见唐稍惨状,杨执星不由得捂嘴惊呼了一声。 “星妹别怕,有宇文先生在,唐兄弟应当能活下来的。” “三位一身血污,可是城头激斗所致?听闻北府来了高手,如今看来?”祝昱问道。 “陛下不用担心,北府狗一气炸了城墙,我等原本占了优势,这一炸脚下无根,险些被埋了。”宇文虚中边说边为昏过去的唐稍处理伤口。 “陛下,如今城墙告破,我们三人虽然重创了那几个北府怪人,但大势却是不太乐观。。北府人太多了。。”正信虽然挑伤了那新七宿,但城墙崩塌之际,远处一望无际的北府人却是历历在目。 祝昱闻言,眉头紧锁,缓缓打量了眼前的几人,又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唐稍,脑中想起了方才莫涤尘流血的双目。。 “罢了。。这结城怕是守不住了。。”祝昱勉强站起身来,轻轻叹出一口气道:“传我旨意,全军撤退,掩护百姓往兴城撤。” 莫涤尘虽然被人重伤,但此次结城之危,众人早已事先推演过各种结果,此番城破人亡便是最坏的打算,此番护卫领了旨意,连忙起身传达去也。 “陛下,既然决定撤退,我等还是速速走吧。唐兄弟这伤势,光靠在下的这点手段,可未必保得住小命。”宇文虚中说罢,将唐稍交给了一旁的护卫,转身便要走。 “宇文先生!”祝昱出言喝止:“先生为我南洛鞠躬尽瘁,前面便是有死无生的战场,我们南洛人不能再欠先生的。先生速速随我一道走吧。。” 宇文虚中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冷声道:“吾爱死于北府人之手,我那徒儿如今生死不明,在下万万不能离去。” 眼见宇文虚中飞身复又冲杀回去,正信当然也挂念着自己那好二弟。 “星妹,你受伤了,随皇帝陛下逃命去吧。我有师父神功,又有王剑沧瀛,定能脱身。待我寻了二弟,再去寻你。” 眼见情郎执剑仙姿,杨执星心有不舍,但见那兄弟之情如同一团烈火,在情郎眼中熊熊燃烧,当下只能言加嘱咐,不舍离去。 此时倾盆大雨已然过了峰头,外城的喊杀声渐渐反客为主。 城外,北府大营,帅帐。 “报!” “速速说来。” “回上师,城墙已破,我军遭遇南洛顽强抵抗,死伤惨重。但南洛人已然顶不住了,已有崩溃之势。” “嗯。。传我指令,全军出击,务必将这结城赶尽杀绝。” “得令!” 那传令兵转头刚要走,却见帐外大雨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背着一杆长枪,轻轻伸手将那兵卒拦了下来。 大雨之中,那传令兵没想有人敢在军营之中拦自己,刚要发作,却借着一道雷光,看到了那来人的样子,登时跪地叩首。 “见过太微上师!” 第61章 雨骤风疏(5) “哦?”大帐之内,天市程其小吃一惊,没想到这厮竟然来了。 “楚老弟快快进来,什么风给你吹来了?这前线打打杀杀的,陛下可是有什么嘱咐?”程其嘴上一口一个陛下,但是个人都知道,这人只认谷梁初。 来人正是太微楚空观。 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楚空观将长枪靠在一旁,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老程啊。。我一路快马加鞭,片刻不敢耽误,可确实是有一件大事和你说,而且要亲自,和你说。”楚空观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眼前的老者,盯得对方有些不自在。 “楚老弟,有什么话,差人来便好,怎得还要亲自跑一趟?” 眼见楚空观似乎真的有大事,程其抬抬手,将门口的护卫也散了去。 “在下长话短说。”楚空观喝了口茶水又道:“谷梁初已经失踪了许久,想必老程你,还不知道吧?” 一言已出,程其确实吃了一惊,眼珠子微微颤动,一丝诡色一闪而过。 “太师乃是我国之柱石,怎么可能说失踪就失踪的?楚老弟可不要开玩笑。。” 程其嘴上问着,脑瓜里飞速旋转:‘这厮怎得直呼太师名讳?不对。。。太师好好地,怎么可能失踪呢?他老人家武功盖世,什么人能威胁他呢?可是。。’ “老程,咱们也不整那些繁文缛节了,陛下此次派我前来,便只有一个旨意——立刻停战。”楚空观还是一副玩世不恭的老样子,但这嘴里说出的话却让程其老头大吃一惊。 “啊?停。。停战?”程其万万想不到,那窝囊废小皇帝怎得突然就敢指挥自己了? “谷梁初结党营私,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些年祸害了不知多少北府朝廷的忠臣。万幸陛下避其锋芒,自登基以来忍辱负重,默默积蓄力量。那日昆吾城大战,天胄被灭。炎胄李赢真也在攻伐南洛崇戈之时被杀,这些,都是天意。” 楚空观停了停又道:“也在人为。” 程其万万想不到这讨人厌的钓鱼佬,竟会一猛子扎进自己帐内,大放厥词。 但转念一想,这厮敢说出这些话,恐怕事情真的有变也说不定。 眼见程其陷入了沉默,楚空观早有所料,呵呵笑道:“老程你心里在想什么,我都知道。但这次我来,可是笃定你能站在陛下这一边的。” “老程,谷梁初是什么货色,你我一直心知肚明。我呢,一直都是陛下的贴身护卫,立场嘛,您老人家也是知道的。平日里谷梁初的令,我不得不接,浑水摸鱼也就罢了。” 楚空观边说,边紧紧盯着程其面色又道:“咱们北府三垣,一直以来不过是个名号。说是各为其主不为过吧?可是如今。。。” 程其依旧面无表情,楚空观眯起了眼,娓娓道来:“如今商昭玄,已经被谷梁初废了武功,便算是恩断义绝。恐怕老程还不知道吧?” 此言一出,程其面色微变,眼珠子也似乎动了一动。 见程其依旧不为所动,楚空观心中一阵烦闷,索性加快了进度:“当年灭了东川国,谷梁老贼第一件事便是去取了那东川国的圣物——翠鳞仙石。咱们北府的无量食金羊自不必多说,便算是囊中之物。中洲五镇,剩下的还有西别的黄金苔藓,南洛的浴火螺,最后便是红潮死界的唤潮海石。” 楚空观正说着,却见程其突然抬手制止道:“楚老弟。你说的这些,和如今的战事并无关系。眼下我军气势如虹,攻破这南洛大城指日可待。可别怪老夫提醒你,你再啰里啰嗦地,撤军可就来不及了。” 不知怎的,这老狐狸方才还一言不发,听了商昭玄被废,似乎突然想明白了什么。 楚空观大笑:“好好好,那在下就再直接一点。谷梁老贼志不在天下,或者说,志不光在天下。而今丹织金鉴完本已经到手,虽然药引子没了,但药方还在。只要那老东西将中洲五镇全部收集到手,莫说这北府国,便是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楚老弟开门见山,那老夫只有一个问题。” “老程尽管问。” “陛下如何断定,太师不会回来了?” 见这老狐狸一语中地,楚空观稍敛笑容,认真道:“举兵攻伐南洛只有一个理由,便是趁乱夺那浴火螺。但南洛高手如林,五行劫具在,还有个宇文虚中的擎穹剑戳着。自然需要一些外力。况且。。。谷梁老贼被人在南洛重创,负伤逃遁,至今下落不明。” “什么?被重创?这。。。”程其深知谷梁初的手段,这等天下一等一的高手,会被什么人重创呢? “昆吾城之变,七宿全军覆没,四胄去一,老程可别忘了,那塔顶的老头子也趁乱溜了呦。所以。。” “老夫还有一个问题。”程其再次打断问道:“吴北岛可还在?” 楚空观心中一喜:‘这老厮顾虑还真多!’ 思毕笑道:“杜城来报,吴北岛遇上了五行劫,摧天铳和落神索被毁,大举撤兵。江禄被五行劫阵斩。大军猛退五十里后,吴北岛也失踪了。” “这。。。”程其陷入了沉思,一时间消息太多,有些迷茫。 “在下出行之前,陛下有旨。程上师虽然跟着谷梁老贼做了许多错事,但确实也为我北府立了不少大功。如果程上师愿意迷途知返,那便功过相抵,继续做您上师。如若上师执迷不悟。。”楚空观摸了摸一旁的长枪。 “老程虽然武功很强,但拳怕少壮,在下皇恩加身,也只能和老程拼个你死我活了。陛下已与南洛皇帝立了血盟,今天这军,必须退哦。” 楚空观不再多言,起身拎起了长枪,静静等着眼前人发话。 整个大帐静得可怕,只剩下外面的雨声。 ‘跟年轻的皇帝,还是失踪的通天高手?’ 一瞬之间,程其似乎有了决断,当即大声道:“来人!传我指令,全军急退!” 第62章 雨骤风疏(6) ‘意料之中。’ 楚空观心中一喜,拱手道:“程上师英明,这战事一停,在下还要去面见南洛皇帝。上师恐怕暂时不太方便与我一同前往。陛下的意思,便是上师即刻启程,班师回朝。毕竟这朝堂之上...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 见楚空观欲言又止的样子,程其猜了个七七八八,忙道:“谷梁初那厮虽然走了,但这么多年,恐怕朝中余毒一时半会也清理不干净。不知陛下此番,打算如何处置那些叛党逆贼?” ‘好你个糟老头子,方才还犹犹豫豫,这会又成了护国忠臣了?’楚空观心中鄙夷,当下仍恭敬笑道:“上师说的不错。陛下此番清查了所有和谷梁初沆瀣一气的老臣,便是那些勋贵元老,也一个没放过。只是...” “只是什么?”程其好奇道。 “只是君侧虽清,但毕竟牵扯甚广,国家一刻也不能停止运转。所以陛下君恩遍施,免了不少人的死罪,无非是戴罪立功罢了。如若程上师此番回朝助力,陛下定然欢喜,还望上师早日启程,再下与南洛相会之后便会追上来。” 二人你来我往,便道是看破不说破,各怀心思。 如此这般,北府人攻势如潮般退去,南洛人虽然死伤惨重,悲愤交加,但也深知再打下去有死无生,也只能默默收拾战场,打扫残局。 这一日,结城大殿。 女皇放下楚空观递上的信,叹了口气道:“南洛建国以来,从未遇到过如此紧急的战事。此番正仁君能力挽狂澜,朕甚是欣慰。可惜这结城之下,不知埋了我南北两国多少将士...” “陛下,如今我北府退兵,圣上暂时稳住了朝局。但谷梁初下落不明,北府四胄余孽也是一夜之间离开了昆吾城。恐怕...事情未必有我等想得那么好。” “嗯..这事朕也知晓一二。当年东川国灭,镇物翠鳞仙石下落不明。前日停战之前,朕也收到了王城的密信,我南洛的镇物浴火螺也遭窃。看守无极火窟的卫兵全部被人杀害。恐怕谷梁老贼这是趁着南北大战,行他的大计划。” “圣上也与我讲过,我中洲五大镇物,谷梁初的小动作,圣上一直都知道。只是彼时羽翼未丰,就是知道了也无法阻拦。实不相瞒,我北府的食金羊,也被谷梁老贼带走了。” “这么说来...中洲五镇,谷梁老贼已得其三了。看来此下这厮当是已经在前往西别国的路上了?”祝昱皱眉道。 “圣上也说了,五镇之中,死界的唤潮海石最是难得,不光有自然屏障,传闻中的四大恶贼当是也在那地方躲着。恐怕谷梁初就是到了死界,也未必能轻易从那四个恶贼手中夺了唤潮海石。我们还有时间。”楚空观道。 “朕这两日也思考了这事,既然你知我知,谷梁初下一个要去的定然是西别国了。只是我南洛与西别国素来交往甚少。西别皇帝李震听闻一直昏迷不醒,恐怕谷梁初一去,这西别国的黄金苔藓也是唾手可得。” “这个嘛...圣上也思考过。如今西别国被那天机真言教弄得乌烟瘴气,教主柳凝空同样是绝顶高手,且手下死士多如牛毛。我北府的探子得到的消息是,这教主与谷梁初亦敌亦友,也不知到底是敌是友。所以此番谷梁初去西别,便有两种可能。其一,谷梁初与教主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二人一起图谋黄金苔藓,携手入死界夺海石。另一种,二人心怀鬼胎,为这黄金苔藓拼个你死我活。” “朕知道了。楚先生稍作休息,朕稍后修书一封,劳烦楚先生替朕带回去。谷梁初西别之行,我南洛自会斟酌。” 待得女帝退去,大殿上只剩下了一群老熟人。 “宇文大哥,多日不见,可把弟弟给想坏了!”楚空观一把抱住宇文虚中,眼中尽是激动之情。 自那日海上一别,这还是兄弟俩义结金兰之后第一次见。 “楚老弟,咱们再一相见,没想到便是老弟救了哥哥一命。”宇文虚中笑道。 “哪里哪里,我大哥天下无敌,那些三脚猫哪能伤得了大哥性命。再说老弟我也就是个送信的高级信使,一会女皇陛下写完了,老弟可就要赶紧启程回去了。倒是听城里人说,大哥这次带来了几个年轻后辈,甚是厉害?” 宇文虚中听罢,心头一阵得意道:“嗨,这次确实多亏了我那乖徒弟,还有正信小子一行人,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是独木难支啊...可惜乖徒弟受了伤,这回正在好生歇息,没法出来见你。倒是正信小子,当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宇文虚中说着,招呼一旁的正信来见楚空观。 “果然英雄出少年!”看了正信模样,楚空观大发感慨又道:“当日昆吾城无咎宫中那小子就是你吧?想不到过了没几天,又变厉害了?要不是宇文大哥说,我是真的不信有人能进步如此神速!” “额...楚叔叔可别夸我了..要不是我当时傻乎乎强行练功险些丧命,恐怕...”正信说着,想起了功消人亡的谷梁夺,心中百感交集,脸颊发烫。 “只是这次虽然圣上重掌朝政,南北停战,是个天大的好事,但西别国的危机却也不容乐观。谷梁初带走了四胄残部,还有吴北岛那厮,再加上柳凝空的邪教。恐怕西别国这一关不好过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宇文虚中更是对这许久未见的小弟嘘寒问暖。 没过多久,祝昱密函送了出来,楚空观双手接过,便与众人道别:“大哥,诸位朋友,楚某要事在身,还要回北府随圣上整理朝纲,就不多停留了。他日相聚,楚某亲自下厨,来我酒楼一醉方休!” 待得人去,众人这才算彻底放松了下来。 “此番停战,我南洛当可暂时休养生息一阵。诸位高人,为我南洛舍生忘死,流血受伤,我祝昱再此谢过了。” 眼见女皇竟躬身行礼,殿上众人不由得连忙回礼。 “陛下,我等为百姓安危出手,自是应当的。”正信道。 “待朕将这战事残局安顿好了,定会重重封赏。诸位义士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女皇笑道。 众人相视一笑,倒是宇文虚中领头道:“陛下,我等如今只想寻个地方,好好休息几日便可。至于封赏,几坛好酒便可。” “诸位高人,对功名利禄自是看不中,无妨。朕明日便要回王都,诸位如若不嫌,便随朕一起回去吧。回了木劫的小院,朕派御厨携酒作席!” 第63章 寄世凡尘 “莫怪虹无影,如今小雪时。阴阳依上下,寒暑喜分离。”时值初冬,南洛圣城已然下起了雪,雪花落在山林之中,沙沙作响。 一道童声穿透寂静,正在诵读古人诗歌。 这竹林小院门口,静静站着两名宫廷侍卫,此时肩头已经见了白。 声音自一间小屋传出,小屋之中立着一名衣装华贵的少女,身旁蹲着一个幼童,那诵读之人便是这幼童,只是二人面前,却是一个铁笼子,里面同样关着一个幼童。 “乔歌姐姐,你说束十她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男童问。 “乖惟进,就算是一只猴子关在这里天天听你念,也能听懂啦。”少女笑道。 “乔歌姐姐,柳大哥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惟进不想天天把她关在笼子里。人不应该被这么对待...”男童道。 “快啦快啦。逢忱来信,这几天应该就快到啦。等他们回来,再看看这女娃的癔症有什么办法。现在放她出来,就是姐姐我也有点含糊。” 自从南北之战开启,一众高手奔赴前线,这往日热闹的小院只剩下林惟进和殷束十,还有病榻之上的商昭玄。若非祝乔歌关照,恐怕这殷束十早已断药发狂惹出事来。 只是这白游丸断了多日,殷束十早已发狂,莫说生人,便是虫蛇靠近,也要被徒手撕碎,甚是恐怖。 若非祝乔歌带人强行趁这女娃晕过去将她关了起来,恐怕又要死伤甚多护卫。 倒是每每林惟进亲自陪着,这女娃才会安静下来,乖乖吃药,似乎这男童便是她唯一的牵挂一般。 “姐姐,如果哥哥们回来,还是没办法,那束十可怎么办呀?”林惟进担心道。 “不会的,这人体是天地的造物,枯荣盛衰都是定数。这小丫头既然能安静听着你说话,便说明神识还存着三分。你逢忱大哥信里说,会经过崇戈城把五倍子先生带回来。 有那神医在,加上宇文先生这般高手护法,这丫头定然能有法子救治的。乖惟进不要担心啦,姐姐先去看看商前辈,你可不要乱跑哦。” 林惟进点点头,待得祝乔歌离去,继续陪殷束十说话。 “小妹妹,乖乖等一等,正信哥哥他们回来以后,肯定能治好你的。哥哥再给你讲个故事吧?上次薪鬼族传说还没讲完呐!”林惟进说罢,盘腿坐在了笼子前,轻声讲起了故事。 时值正午,屋外已然白茫茫一片,祝乔歌亲自下厨,生火做饭,一旁的下人得了命令,只能在一旁候着。 却听院门口一阵嘈杂,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踏着雪尘直奔小院。 两名护卫似乎早已经得了消息,见来人阵仗,连忙打开院门。 祝乔歌闻声大喜,跑着来到门口,正见到自己心念的郎君。 “逢忱!” 来人正是左逢忱一行人。 此番南北大战结束,众人凯旋而归,跟随女皇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归途,历经长途跋涉,终于回了这小家。 “大妹子这是在这里恭候多时了?”正信翻身下马,转身将一旁的杨执星也扶了下来,眼见那红衣少女泪眼模样忍不住又要打趣起来。 “我日夜担心,生怕你们在那战场上有个闪失...哎...”祝乔歌话还没说完,便觉一股热泪涌了上来,喉头一堵,哭了出来。 “好啦好啦,这不是回来了吗?我收了你的信,半路上从崇戈将五倍子先生也请过来啦。听说这里还有个小病人,咱们先去看看吧?”左逢忱擦了擦爱人眼泪,祝乔歌这才想起郎君身后还有一群人在盯着自己,登时脸红了一片。 “真是的,竟忘了这事了,诸位快快随我进来休息休息,那孩子的事确实有些古怪。” 众人未做寒暄,下了马便来了那放着铁笼子的房间。 林惟进见了柳勤弗,更是兴奋异常,一跃便跳到了柳勤弗怀里。倒是柳勤弗,此番养好了伤,仅剩的一只眼睛被眼前这孩童填了个满满当当,一股温情似乎要溢了出来。 “五倍子先生,这个就是病患了。听乔歌说,这孩子是谷梁初亲自带来南洛的,偷盗无极火窟的镇物之时,这孩子也跟着进去了,似乎是个杀伐好手。”左逢忱道。 “先生好,束十被谷梁初那坏人丢在了无极火窟,我将她救了回来。可是没过几日,她便开始狂性大发,若不是乔歌姐姐,我都要被她一巴掌打死啦。”林惟进对着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五倍子道。 五倍子听罢,眉头紧锁道:“将这孩子关在笼子里,便是因为发狂?可是这精铁的笼子....似乎有些过分了吧?” “五倍子先生不要误会,束十看起来是个幼童,但发起狂来,可比肩武林高手。惟进亲眼见她那日一人便将无极火窟的护卫尽数击毙。所以先生给她诊治,还要小心为妙。”林惟进道。 “哦?这小丫头这么厉害??”一旁的正信满脸不信,眼前这个还没林惟进高的小女娃怎么也不像能杀人的狂徒。 众人正说着,却见那笼子里的殷束十突然被人点了一下,倒地不起。 宇文虚中一指点倒了殷束十,打开牢门,将这女童抱了出来。 “我已经封了她行动,先生尽管给她诊治便可。” 见宇文虚中出手,五倍子自是不再担心,立刻便搭到了殷束十脉门上。 “嗯.....”五倍子一边号脉,一边紧锁眉头。足足过了半炷香的功夫,这才收手。 “这女娃的病.....恐怕老夫也没什么办法。” “五倍子先生都没办法?”众人不约而同道。 “嗯...若论脉象,这女娃和寻常人无异,并无受伤迹象。这发狂的症状,当是中毒所致,只是这毒理,老夫也未曾见过。依常理所言,这年龄的女童万万不可能击杀成年兵卒。奇怪....真是奇怪....” “听惟进说,这女童似乎提过什么丸子,惟进,那药丸叫什么来着?”左逢忱问道。 “白游,白游丸。”林惟进答道。 一言一出,却听柳勤弗道:“糟了...大事不妙....” “柳郎,你知道这东西?”一旁的何恕道。 “天机真言教有很多种药,彼时我离开教里之时,就已经有了这白游丸。那日结城对上那北府新七宿,听二哥说那绷带怪人也用了丸子,当是魂冶焦火丸。 这些邪药都是我爹座下慎法师凌山柳捣鼓的玩意,功能就是激发人体的能力,当然代价也不尽相同。这白游丸功效弱一些,代价也相对不高。只是服用这种药的人,一般都要经过凌山柳那老瞎子的筛选。那选拔条件很严格,这女娃....看起来这么小的年纪,怎得也会吃白游丸呢?” 众人听了柳勤弗言论,纷纷思考起来。 “这么说,这女娃的病,只能由天机真言教才能解开了?”正信道。 “如若能找到白游丸的方子,老夫兴许能研究一二,破它一破,只是如今这样...以老夫所能,也只可保证压制其尽量延缓发作,要想根治,难上加难。” 五倍子说罢,正信三兄弟互相望着,似乎心有灵犀一般:“那咱们去一趟不就得了?” “不可不可!”倒是宇文虚中阻拦道:“西别国是天机真言教的地盘,咱们就算去了,要想得到那方子,难如登天。总不能你们三个臭小子一路杀进去吧?” “宇文先生此言差矣。我三弟那可是真言教的少主人,我们大摇大摆走进去要个方子,没问题吧?就算我和逢忱不方便进去,那勤弗他自己进去,要个方子,总可以了吧?” “正信小子,你怕是没见过那真言教的邪门玩意,你不如多问问逢忱,当时那天牢里面的东西,有多可怕。”宇文虚中笑道。 “宇文先生这么一说,我似乎想起来了....那日见周王宫的东西...这辈子我都不想见了...”正信撇了撇嘴道。 “只是不去一趟,这女娃的病早晚要控制不住,到时候就只有发狂一路。”柳勤弗道。 正自发愁,却听院外一阵嘈杂。不多时,屋门被人拉开,竟是女皇祝昱亲至。 “啊?皇帝陛下怎么亲自来了?”正信见了来人,作势便要行礼,被祝昱一把托起。 “各位不用行礼了,朕亲自来这里,一是看看乔歌那孩子,二来便是收了西别的密信,一道与诸位义士商讨一二。” 众人当下移步一旁的正厅,各自落座。 “我南洛自古便与西别国交情不深,虽然未有过战事,但外交上也仅仅是通商一路。此番朕收到的密信,来自西别宗巴部族的族长。”祝昱说罢,掏出那密信,递给了宇文虚中。 “宗巴部族,在下和逢忱再熟悉不过了,若非他们相助,恐怕我这乖徒弟早就命丧西别了。” 宇文虚中说着,接过那密信展开看了,当下眉头大皱。 “师父,信上说什么了?”左逢忱关切道。 “皇帝李震被囚,李怀谋反,真言教已成国教。另外,思勤兄弟说,谷梁初那厮,到西别了。以宗巴部族之力,恐怕难以控制局面。”宇文虚中皱眉道。 “宗巴部族朕有所耳闻,乃是西别第一大豪商,也是第一大部族。历来便是李氏皇族的亲信。此番这密信发来,一是通报谷梁老贼的行踪,二是希望求助我南洛。南北停战的消息天下人尽皆知,如今北府局势新定,南洛元气未复,这西别皇室宫变.....”祝昱欲言又止,也是愁眉不展。 “中洲五镇,谷梁初已得其三,和死界的唤潮海石相比,显然是西别老东家的黄金苔藓更容易一些。只是这西别宫变,和谷梁初是何关系?”宇文虚中道。 “宇文先生,谷梁初与柳凝空一直都是老相识。”柳勤弗道。 “对啊!我三弟可是那真言教的少东家,老弟快说说,到底怎么个事?”正信拍了拍柳勤弗肩膀道。 “我只知道柳凝空和谷梁初一直都有来往,但他们两个武功不相上下,图谋的也七七八八。便是我也不知道他们二人到底有什么阴谋。但我能肯定的是,谷梁初去西别,肯定要去找柳凝空。而那皇室的宫变,定然和他们俩脱不了干系。” “朕的担忧便是如此。西别国自古以来都是中洲最大的国家,虽然军力过了这么多年,已经不及北府那般,但如今南北大战刚刚结束,双方死伤惨重。 如若这空挡,西别宫变,大军出境,不光是我南洛,便是北府,恐怕也抵挡不住。西别骑兵曾被称为中洲第一,过了这么些年,朕可不想再和他们对上阵。况且我南洛刚经历了天灾人祸,便是朕想,国力也不允许这么做。” “师父,宗巴部族于我有救命之恩。此番他们落难,逢忱觉得,定然要帮上一帮。”左逢忱认真道。 “这.....” 方才经历大劫,乖徒弟的伤刚好了个七七八八,再要入那险境,饶是宇文虚中也是心中打鼓。 “逢忱老弟,你这伤还没完全好,这次可是柳凝空和谷梁初一起使坏,你可想好了,回头宇文先生定要担心你的。”正信道。 “确实...真言教我已经许久未曾回去过。以我爹和凌山柳的手段,弄出点什么邪门歪道那是轻轻松松。虽然李白书和万胜侯都死了,但过了这么久,凌山柳那厮定然已经琢磨出了新玩意。贸然前往,便是我恐怕也是有死无生。”柳勤弗正色道。 “那怎么可能呢?你不是真言教的少东家吗?你爹再狠,也不会杀自己儿子吧?虎毒不食子么不是?”正信不解道。 “话虽如此,但真言教中可不都是听命柳凝空的人。那见法师叶幸就是其中一个,从小到大不知想害死我多少次。我这眼珠子,便是在入扉山遇上了叶幸那婆娘,还有晁牙那厮,这才丢的。否则以我的武功,那区区饿狼怎得伤我?我离家两载,跟着谷梁初,后来我闯了祸被他赶了出来,这才有后面和大哥二哥的相遇。如今隔了这么久,恐怕那真言教已经有了更可怕的东西也说不定。况且谷梁初如今到了教中,就更是难办了。” “如此说来,这西别可真是龙潭虎穴呀?”正信皱眉又道:“可我们不是要救束十这娃娃吗?只要抓了凌山柳,不就解决问题了?至于柳凝空他们两个,咱们打不过还躲不过吗?只要偷偷潜入皇宫把那西别皇帝救出来,重掌朝纲,不就完了?他们两个再厉害,也没法一人抵挡千军万马吧?” 见众人若有所思,正信正色又道:“还记得咱们在见周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 “哪一句?”柳勤弗问。 “那日见周皇后和咱们在码头上,我就说过,‘万法诸相如梦幻泡影,诸般成败皆算作我赢’。”正信嘿嘿笑道。 众人一听,不禁莞尔,便是女皇祝昱也是面露笑意道:“正信少侠可真是豪气冲天,这死结从你嘴里说出来,便是朕都要误以为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这沉闷的大厅一时间似乎轻松了三分。 “朕的想法,便是这西别的请求,于情于理,我南洛也要管上一管。唇亡齿寒,今日不管,他日西别皇室真的被那邪教控制了,可就糟了。只是五行劫经历杜城大战,被吴北岛重伤了四个,土劫田泽至今还下不了床。便是受伤最轻的狄青川,恐怕也难以出战。因此朕想听听各位的意见,这种险境,恐怕没有诸位能人异士的帮助,很难有建树。” 一阵沉默.... 倒是柳勤弗率先发话:“陛下,这件事,于情于理,我柳勤弗都要去上一去。我与柳凝空那厮有杀母之仇,便是陛下不说,我也终究要去面对他的。” “别介啊大兄弟?我们三人义结金兰,你娘那就是我娘,你的杀母之仇,那就是我的杀母之仇。我自己的娘我都没见过,我兄弟的娘被人害死了,我定要管上一管!”正信道。 “是的,宗巴部族救我性命,海日莎妹子因我而死,况且我与那真言教不共戴天,金库小和尚的血仇,也一定要报的。”左逢忱冷冷道。 二人说罢,一旁的杨执星也点了点头:“如今我有了本领,信哥去哪,我就去哪。我爹被谷梁初害死,这仇,也一定要报的。” “算上我一个。”未曾说话的何恕冷冷道:“柳郎失目之仇,定要报的,冤冤相报,就算是了,也要了在敌人身上。” 五人表了态,宇文虚中也只得摇了摇头:“罢了罢了...谁让我是你师父呢?乖徒弟去了,那在下也就跟你走一趟吧?” 见众人愿意出手,女皇祝昱松了口气道:“朕此番前来,便想请诸位高人出山,只是我南洛被各位屡次救下,实在是不愿出言相邀。但这次的事,远非寻常手段能办到,朕也不得不拉着这张老脸,来走这一趟。” “陛下不用再说了,我等既然已经定了这趟行程,咱们接下来便认真筹划一二。毕竟这西别国人生地不熟,就算有宗巴部族的接引,但敌强我弱,贸然前往恐怕是九死一生。”宇文虚中道。 “我南洛虽然不便于明着出手,但也不是没有其他手段。虽然五行劫重伤未愈,我南洛还有一张王牌。” “陛下的意思....莫非是那岐山?”宇文虚中道。 “宇文先生果然厉害。”祝昱笑道:“我南洛岐山,人才辈出,平日里朕从不轻易请他们出山。但此次事关重大,光靠各位去陷阵,自是不可。我岐山五峰主虽然少了陈回那叛徒,但余下四人皆是大能。此番朕便要派岐山高手随行前往西别。” “哦?甚好甚好!”宇文虚中闻言大喜,那黑白峰主可是和杨刑九一对一的人物,黑峰主赵恤更是重创过那刑九罚一,有这两人跟着,当真是如虎添翼。 “等等...余下四人?这么说那陆神前也要跟着了?”宇文虚中问道。 “嗯...陆峰主原本也要来这里与各位相见的,但是朕知道他身子不好,便将他暂时安顿在了宫里。” “有点意思....宇文虚中听闻陆神前也要去,不知怎的,心头大喜。” “如此这般,有诸位高手帮忙,这西别之行定能成事,至于沿途需要的暗桩和用度,统统交给朕便好。诸位要做的,便是救出西别皇帝李震,稳住西别朝纲。” 众人一拍即合,女皇起驾回宫,相约十日后出发,直奔西别。 第1章 木灵真藓(1) 万里戈壁,沙风四起。今日的宗巴部族静悄悄地,平日里往来商队应是熙熙攘攘,但这当口却是孤风寂寥。 自从李怀叛变,皇帝被软禁,宗巴部族的生意一落千丈。得罪了四王爷,大批商人宁可断臂自保,也不敢再和这西别第一部族再有来往。如今临近寒冬,这往日商路枢纽更是落魄得紧。 “报!”一名卫兵来了族长大帐通报。“族长,城外来了一队人马,说是从南洛国来的,指名道姓要见族长您。” “哦?南洛来的?”大帐正位上,一中年壮汉喜上眉梢,兴奋道:“速速请进来!这是贵客!” 不多时,城中一片嘈杂,一行人马风尘仆仆入了城。 大帐撩开门,便是一仙姿少年一马当先。 “你是?”思勤已然继承了族长的位子,眼前这少年却是没见过。 “族长大哥好,我是左逢忱的兄长,嘿嘿。听我二弟说,那日若不是思勤大哥,恐怕他已经不在人世啦!” 来人便是正信,话没说完,身后一众人陆陆续续进了大帐。 思勤一见故人,心中甚是欢喜。 “可把我等苦了!各位速速歇歇。来人,看茶!上点吃喝先。” 自从南洛与女皇一别,众人长途跋涉半月有余,总算提前赶到了西别,宇文虚中见了故人也甚是欢心,喝了口茶道:“思勤兄弟,想不到你已经当上族长啦?老族长近来可好?” “家父身体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是最近皇宫的情况不妙,他老人家日日焦虑,哎...” 思勤一脸愁色道。 “这次我等前来,就是为了解决这西别宫变的事。不知岐山那几位是否已经到了?”宇文虚中问。 “到了到了,那几位到得早,已经恭候各位多日了。倒是那黑峰主赵恤,却是我西别国的老传说啦,我们兄弟俩聊得挺好哈哈。” 众人寒暄了几句,思勤差人将岐山峰主们也请了过来。 白峰主曹决推着陆神前的小车,一旁跟着黑峰主赵恤和聂端。 眼见老熟人,宇文虚中登时嬉皮笑脸地凑了过去。 “老陆,你说你这身子这么不方便,这么大老远的,我寻思你不会来了。嘿嘿。” 见这讨厌鬼凑了过来,陆神前一脸嫌弃:“这么大个人了,一点大人的样子都没有....快点,我要见皇子殿下。” “哎对呀,你不说我都忘了!逢忱!快,来见你陆叔叔,这可是货真价实的叔叔!” 宇文虚中一招呼,一旁的左逢忱立刻起身,来到陆神前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起了头。 陆神前见了眼前这个俊秀少年,两眼一红,两行热泪涌了出来。 “好小子...想不到殿下竟然长这么大了....到底是我陆家的孩子....” 头一次见自己亲叔叔,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位血亲,左逢忱做了一路的心理准备,此时泪堤却不争气地决了口。 叔侄二人一时间抱头痛哭。 “叔叔...逢忱原本以为这世上一个血亲都没有了。直到师父告诉我您的存在。” “乖孩子,看到你好好地站在这,又和宇文虚中那家伙学了本事,叔叔我盼星星盼月亮就等着见你啦!” “嘿我说老陆,什么叫那家伙?老子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再加上我乖徒弟悟性极好,他现在可是自创了武功,你说不定都打不过他咯,到时候你可别又因为打不过别人生闷气。”宇文虚中嘿笑道。 “混账话,我东川皇子本事好,那是天大的好事,我生什么气?殿下如若不嫌弃,叔叔我愿将我的本领也传授与你。反正我这身子,当年让你师父重创,难回巅峰了。”陆神前念起往事,虽然有些失落,但眼前年少有为的皇子却又燃起了他的斗志。 没等左逢忱答话,宇文虚中正色道:“乖徒弟,别的不说,老陆那游子剑意可是你们东川国的顶尖剑术哦。当年为师也险些吃了亏。你要是学了那玩意,恐怕为师对上你也要掂量掂量喽。可惜那故人锋现在恐怕老陆也用不利落,要不你都学了那可就更厉害啦。”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陆神前心坎里,当下面色见缓道:“殿下只要愿意,那定然是倾囊相授,有老夫的本事,他日对上仇敌,也多几分胜算。” 两位东川王室相认完毕,众人这才谈起了正事。 “此次家父托我密信南洛皇帝,便是求助。如今皇宫里的探子来报,皇帝已经被彻底软禁,李怀那厮虽然没有谋逆篡位,但大权已然落到了他手里。若非我们这些老部族压着,早就露出了牙齿。只是最近几日,听闻那真言教来了贵客,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有大动作。” 思勤面色凝重又道:“万幸各位能人义士前来助阵,我等也算有了王牌可以打一打。” “这次我等不远千里赶来,有两件事,其一便是帮助西别的朋友稳住朝纲,争取救出皇帝陛下。这其二,便是有个叫殷束十的小女孩,这女孩当是真言教的高级傀儡,被谷梁老贼丢弃在了南洛,如今那药毒发作越来越甚,我等也只能带她一起来西别碰碰运气。”宇文虚中道。 “哦?那真言教药毒凶猛,照你这么说,这娃娃当也是被用了高级药毒。”思勤想了想,眼中一亮又道:“逢忱兄弟,你们这事来得巧了。掌灯大师正好就在我部族之中,这女娃的病,兴许给他看看能有办法。” “多谢思勤大哥。我等也是这个意思,毕竟这次龙潭虎穴,原本带着这女娃有些危险,但把她留在南洛也不是个办法。如若思勤大哥和掌灯大师能帮忙,那自然是最好。这次我等前来,特意带来了见周国的神医五倍子先生。只是先生这几天水土不服病倒了,方才我们先将他安顿好,暂未带来见过思勤大哥。” “哦?五倍子?那传说中的神医我倒是从见周商人嘴里听过,高低是你小子有办法,这种人物都让你请到了?好说,五倍子先生和那女娃,就都暂且安排在我这里诊治便可。” 心中有了着落,众人正式开始商讨本次西别之行的大事。 “这次谷梁老贼来,当是为了这黄金苔藓。至于他和柳凝空有什么勾当,我得探子也没有探听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厮定然要先去夺那苔藓。因此在下合计,不如先从这黄金苔藓开始。只要能阻拦谷梁初夺这中洲五镇,便能破坏他和柳凝空的联手。”思勤道。 “嗯...谷梁老贼已经得了三镇,确是应该拦他一拦。只是不知这黄金苔藓,思勤老兄可有门道。” 没等思勤答话,一旁的赵恤道:“这黄金苔藓,在我们西别国,叫做木灵真藓。历来都是西别圣物。只是这次谷梁老贼想要夺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对呀..我听说赵恤兄弟就是西别国人,看来你对这玩意有点了解?”宇文虚中道。 “木灵真藓并不神秘,只是在西别国,唯有皇帝亲至才能得到,只因那玩意有苏哈族的高手守护,只认皇帝本人。”赵恤道。 “这么说...如今皇帝被人软禁,靠寻常手段,谷梁老贼也得不到了?”一旁的正信问道。 “大哥,虽然皇帝被软禁,但谷梁初也可以带着他直接去寻那部族夺药的。”左逢忱道。 “左老弟,话虽如此,但据我所知,那苏哈部族能以一己之力看守这圣物,可不是一般人能轻易瞒过去的。往日只有皇帝本人才能步行进入圣地,别说谷梁初,就是皇后或者护卫都休想跟着进去。”赵恤道。 “那若要谷梁初硬闯呢?”正信道。 “这个我来解答吧。”思勤又道:“苏哈族既然敢这么做,便有这么做的资本。整个南洛,苏哈部族的毒术,当属第一。族中为了守护那圣物,训练了甚多死士。哪怕那真言教的凌山柳,也不敢妄言自己的毒术能胜过苏哈高手。” “所以我们便假设谷梁初不敢硬闯了?”宇文虚中若有所思,总感觉哪里怪怪地。 倒是柳勤弗突然开了口:“诸位,还有一种可能。” 思勤没见过柳勤弗,此番投来询问的眼神。 “哦,都忘了介绍了。这个是我和逢忱的结拜兄弟,姓柳名勤弗。”正信忙介绍。 没等正信说完,柳勤弗接过话道:“如若去抢那圣物的人,不怕毒呢?或者说,不怕死呢?” 柳勤弗说着,眯起了眼睛,似乎已经看到了脑海中的场景。 思勤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倒是了解柳勤弗的众人,被这一番言论——吓到了。 眼见众人面色凝重了起来,思勤有些不解道:“柳兄弟的意思,在下倒有些听不懂了。” “思勤大哥,我三弟的意思是,那真言教善于药毒,更是调教了很多药傀儡。这些玩意没有痛苦,无惧死亡,甚至都不能算是活人。如若是这些玩意去抢那木灵真藓呢?”正信道。 “这...”思勤虽然也经历过宇文虚中痛宰药傀儡军队的事,但那苏哈部族可远非寻常部族,脑海里怎么想也想不出会有什么东西能硬闯。 “思勤兄弟,在下和乖徒弟都和那些邪门玩意对阵过。倒是觉得勤弗说得很有可能。不如我们今日休整一下,明天便启程出发,好过在这猜测。”宇文虚中道。 “也罢,诸位能这么想,我们宗巴部族甚是欣慰。那在下也不拖拖拉拉,先给各位介绍一下。这苏哈部族,守护的圣地,便是我西别沙海戈壁之中的一处妙境,这地方立于荒凉之中,乃是西别第一瀑布。”思勤介绍道。 “啊?瀑布?”正信吃了一惊道。 “是的,正信兄弟是不是觉得我们西别就应该赤地千里了?哈哈。”思勤笑了笑又道:“那折罗瀑布乃是西别第一奇景,而木灵真藓便生长在那瀑布后的山洞之中。那地方不难找,有我部族的驼队载各位过去,应当五日就可以抵达。” “沙海之中的瀑布!听起来就让人兴奋。”正信听得起了兴致,恨不得现在就出发。 “嘿嘿...正信兄弟别着急,这地方如此妙境,却是生人莫入,你想想,是因为什么?”思勤讲故事也来了兴致。 “那一定是那苏哈部族有绝顶高手了?” “小兄弟说对了一半。” “哎呀思勤兄弟,别卖关子了,正信快急死了。”一旁的宇文虚中笑道。 “哈哈,好吧,我痛快点。这苏哈部族有两大凭仗。其一,便是 千人死士。这些人全副武装,身上装满了苏哈部族的毒箭,神鬼难敌。这其二,便是木灵真藓四下伴生的四种奇绝毒物。” “好家伙,四种?奇绝?”正信听得入了迷,似乎遇到了百年一遇的街头小传。 “嗯。这其一,便是漠钩吻,这玩意的汁液多用来武装苏哈部族死士,也就是那见血封喉的剧毒。这其二,唤作热沙胆。这玩意名字听着像是海胆,其实是一种菌类,而那剧毒便是这菌株的孢子,那玩意随风四下飞散,若要使吸进鼻子里,轻则神志混乱发疯发狂,重则失去神志,绝心而死。其三名为佛珠蜥,这小家伙遍布瀑布之中,受到惊吓就会自背部喷射毒液,那玩意沾上了人,虽然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呕吐不止,呼吸困难。这最后一个,便是最可怕的一个,名为烈春甲虫。那虫子越靠近木灵真藓的地方越多,而且非常凶猛,被他咬到的话,烈痛难忍,便是筋肉也会被溶解,难以再生。” 思勤一番话说完,大帐之内鸦雀无声。 “乖乖....这我们就算进去了,也万难得到木灵真藓了?可是那苏哈部族的人又如何和这么多毒物共生的?他们不怕吗?”正信道。 “嗯...这四个,苏哈部族有其中三个的解药,但是那烈春甲虫,便是只有族长本人才有法子驱离,至于是什么法子,我也不得而知。” “看来这玩意确实得来不易,这么说,谷梁初要想要这镇物,似乎只有勤弗说的那个办法了....”宇文虚中道。 “诸位,此番我们前去,便要劝说那族长,将木灵真藓转移走。毕竟那瀑布每一个西别人几乎都听说过。如若那族长冥顽不灵,非要死守瀑布,我等也只得想办法将那玩意带走。无论如何也不能落入谷梁初手里。”思勤道。 “这个包在我身上。”正信嘿嘿笑道:“我这人自来熟,那老族长见了我正信,肯定是相见恨晚,再说咱们这是做好人好事去了,哪有不行的道理?” 思勤听了,苦笑一声道:“那瀑布所在是一个峡谷,虽然皇帝被软禁,但是以我宗巴部族族长的威望,带各位进山谷不是问题,但是要他们族长同意见面洽谈,恐怕连我也不敢打包票。哦对了,那苏哈部族的信仰之中,忌讳女人前往圣地,所以在座的各位,咱们只能是男人前往。”思勤看了看坐在另一边的何恕和杨执星,还有聂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思勤族长,没关系的,既然那圣地我们女人不能进去,我们干脆就在这里等他们回来便可。一来可以照顾束十那小姑娘,二来如若信哥他们遇到什么危险,我们也可以搬救兵再去营救。”杨执星道。 “嗯...这样便好,便由我们男子走一遭。我带上家父的亲笔信,应当不会遭遇太多的麻烦。”思勤道。 “思勤兄弟,在下认为,咱们不可全都进山谷。”宇文虚中道。 “先生何出此言?”思勤不解。 “我等进入山谷,便有两种可能。这其一,自然是山谷无恙,圣物犹在。那靠着老族长的亲笔信,这事情应当好办。但如若是第二种情况呢?如若真的想勤弗说得,谷梁初已经屠灭了山谷中的苏哈部族,夺走了圣物呢?亦或是我们进了山谷,正好碰上他们死斗呢?” “这....苏哈族长认得我,所以第一种和第三种情况下,我们倒是好办。但宇文先生说的第二种情况....恕在下直言,在下不相信那谷梁初有本事硬闯瀑布夺圣物。毕竟那些毒物可不是闹着玩的。”思勤道。 “嗯....这样吧。这次我等一同前去,分批而入。我和乖徒弟,肯定不会分开,便由我们两个陪你进去。陆兄弟的武功,太过凌厉,况且他身子不好,也不太适合这次奔波。至于勤弗,正信还有黑白峰主,不如就在山谷外等候。万一咱们三个被人家一锅端了,也可发射响箭,也好有个帮衬不是?” “宇文先生,如若是最不好的情况,真言教已经来过了,那我更要跟着进去了,毕竟只有我最了解那些东西。”柳勤弗道。 “嗯...似乎也有道理,那便由我们师徒二人,再加上勤弗,和思勤兄弟一起进山谷,正信小子和黑白峰主在谷外策应?”众人一拍即合。 思勤立刻吩咐手下去做准备,又为众人安排住处,各自休息安顿一番。 用过晚饭,众人沐浴更衣,纷纷休息入眠。 左逢忱一人悄悄来到了五倍子的房间,推门而入,却见林惟进已然进入了梦乡,五倍子服了掌灯和尚的药,似乎已经没什么大事了,如今正轻轻打着鼾。 见五倍子无恙,左逢忱本想转身而走,却听身后一声轻咳。 “咳,咳...逢忱,这么晚了,还没睡吗?” 不知什么时候,五倍子醒了。 “打扰先生休息了,逢忱只是觉得心里有些忐忑,本想和五倍子先生临时讨教一下毒物的知识,又怕影响先生休息...” “无妨无妨。你们白天商量的事,惟进那小子已经告诉老夫了。那漠钩吻虽然厉害,但是你们几个武功不低,对付那些部族武士问题不大。只要不被那玩意擦破身体,倒也没什么。至于那佛珠蜥和烈春甲虫,也只是听起来厉害,皆有对策。老夫唯一有些担心的,便是那热沙胆。那玩意从鼻子吸进去,可是不太好阻拦....” “想不到先生白天病得那么厉害,还想着我们的事呢?”左逢忱有些感动。 “废话,老夫又不是来游山玩水的。自然要准备周全才来。” 五倍子说罢,伸手指了指不远处桌子上放着的布口袋又道:“听了你们的事,正巧那掌灯和尚正在给老夫看病。因此我们两个合计了一下,就准备了这些玩意。喏,打开看看。” 左逢忱打开那口袋一看,里面放了厚厚一沓子药棉,还有几个瓶瓶罐罐。 “这些药棉,等你们真的靠近了那木灵真藓的时候,以水浸泡,罩在口鼻之上,上面的药粉遇水化开,可以抵挡那热沙胆的孢子。” 至于那些瓶瓶罐罐,老夫在外面裹上了药方子。虽然不能保证解毒,但是那瓶子里的药丸,关键时候吃了,可以吊住你们的小命,挨个五天七天没有问题,只要能挨回来,老夫和掌灯和尚定然有办法。 看着眼前这童颜老者面色苍白的样子,左逢忱眼眶一热,感动道:“多谢先生,先生跟着我等舟车劳顿,又染了病症,逢忱实在是有些愧疚...” “臭小子,就你爱抹眼泪。有那功夫回去和你那小妮子多说两句吧。那几个丫头怕你们几个小子担心,下午偷偷来老夫这里托我准备这些玩意。哎...要我说,你们几个年纪轻轻地,何必非要屡次涉险呢?”五倍子久居海外,云游四方,对这国仇家恨本也没有太多执念。 “先生,逢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一想起那些善良的人们,那些帮过我的西别人,逢忱就忍不住....想为他们挺身而出....”左逢忱一边说,一边低下了头。 “他妈的....年轻人还真是他娘的有魄力啊...”五倍子苦笑一声,不再多言,又认真嘱咐了一番。 待得左逢忱拿了包裹告辞离去,五倍子心中五味杂陈:‘臭小子们,可别死在这沙海呀....’ 第2章 穷阳沙潭 “广漠之野,有穴焉,其大莫能名也。遥望之,若苍穹之裂,幽邃莫测。及至其前,风沙掩径,日光稀薄,寒气逼人。穴口若巨龙之口,吞噬万物,深不可见底。 秉烛而入,初觉昏暗,继而前行,渐见奇景。壁立千仞,石笋林立,形态各异,若鬼神之工。有石幔自顶垂下,如瀑布凝固,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又有石花绽放于壁,色彩斑斓,宛如仙境。 是穴也,奇景迭出,变幻无穷,非亲历其境,难以言其妙。嗟乎!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此穷阳之沙潭,实为人间之绝境也。” 巨大的沙洞之中,一道声音振振有词,两道人影沿着石路拾级而下,许是一阵风吹过,四周不断落下阵阵沙幕,沙沙作响。 那诵读之人年约四十,一身道袍华贵异常,与四下的落沙沉洞显得格格不入。男子一旁伴行一老叟,虽然年纪大了,但步态颇具仙姿,未有凡人老态。 “柳先生,想不到一别数载,你这总坛换到如此仙境之中了?”老者问。 “这几年,教中事务繁杂,发展迅猛,老地方自然不合适了。只是这地方虽然配得上我圣教,却多少清苦了点。”那柳先生道。 “勤弗那小子怎么样了,柳先生打算何时将他接回来?”老叟道。 “由着他吧。总是捆在身边,也不是个办法,总要去天下间吃点苦头。” “哦?柳先生可真是想得开,就不怕令公子游历之中遭遇不测么?”老叟笑道。 “谷梁兄费心了。那臭小子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便是那入扉山丢了眼珠子,见周国毁了面容,也都一清二楚。” 中年人说罢,驻足停下又道:“便是在谷梁兄的无咎宫险些丧命,也是知道的。” 中年人说着,但见那老叟眉头微皱,笑了笑又道:“倒是谷梁兄,怎得这次亲自来西别寻这黄金苔藓了?这等小事,按理说可不应该劳您大驾。” 老叟笑了笑,淡淡道:“昆吾城待久了,有些腻了。” 二人似乎各怀心思,一路不再多言,直直往这沉洞深处走去。 “恭迎教主!” 待得走到洞底一处,左右护卫教众跪倒一片,中年人踏上正中高座,两名教众为那老者引坐看茶。 老叟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中年人身旁站着的两个高大护卫道:“这两位,之前没见过,看来柳先生这几年,收获颇丰。” “呵呵,谷梁兄莫要说笑。这两个只是在下偶然所得,品质出众,便留下来当做贴身护法。” “哦?贴身护法?”老叟眉头一挑,似乎来了兴致:“能给柳先生当贴身护法的,定然是高手中的高手。只是老夫记得,当年那游克岚护法叛教,偷药逃离,还以为柳先生自此不会再有新的护法了!不知这二人可有称谓?” “便为进退护法。”中年人笑道。 “哦?进退?”老叟闻言哈哈大笑,未曾想到这名字如此儿戏。 “这人到了不惑之年,也该知进退了,这不,一左一右,一进一退,没事看着他们俩,也能敲打敲打自己。”中年人苦笑道。 “那么柳先生,现在是知道进退了?甚好甚好。无论如何,此次夺了这黄金苔藓,多亏了圣教帮忙。说说吧,老夫从来不白欠人情。” 这二人便是天机真言教教主柳凝空,北府太师谷梁初。 “谷梁兄丢了药引,却只身来我圣教,看来这渡天劫的法子...又找到了?听闻北府国大举进攻南洛,却是铩羽而归。怎么?谷梁兄苦心经营多年,这北府国大权在握之际,就不怕那皇帝小子夺回去?” “柳先生不要打趣老夫,老夫要的是什么,你知道的。” 谷梁初心中暗自咬牙:这厮当真是手眼通天,不光无咎宫的事,便是前线变动,竟也能知道得这么快。 转念一想:柳凝空最爱独子柳勤弗,但却放任爱子九死一生。这种奇怪的行为,让人难以捉摸。 “谷梁兄不用客气,那黄金苔藓于我而言只是顺手为之。你不远千里来串个门,在下当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不过在下确实有个小忙,要是谷梁兄不着急走...”柳凝空笑道。 “但说无妨。” “这西别国,被李氏统治太久了。” “哦?怎得?柳先生也对这权利产生兴趣了?”谷梁初笑道。 “谷梁兄说笑了。我要的,当然不是权利。”柳凝空喝了口茶又道:“我座下锦法师,也就是那李氏四王李怀。在下想将其扶上皇位。” 见谷梁初没说话,柳凝空又道:“我圣教追求的,从来都不是权利,谷梁兄应该是知道的。在下根本不在乎那皇权,只是得到了皇权,那大事会容易许多。 我儿柳勤弗,是在下唯一在乎的东西。可惜天不遂人愿,那次的白游丸事件,在下救子心切,用了不该用的法子。如今他越长越大,恐怕用不了几年,会和谷梁兄一样,天劫难逃。” 谷梁初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看那高座上的人,心中疑窦顿生。 “我儿丢了眼珠子,也毁了容,柳某人当然心如刀绞。只是那天劫,需有两个条件才有希望渡过。其一,便是百炼之躯,其二,便是在下正在试的一相丹。” “这,老夫可听不明白了。柳先生竭尽全力想救爱子,却又放任他九死一生。这似乎太过相悖。” “想救他,是在下的心愿。但百炼之躯,却非单纯的皮肉之苦。便是在下想强求,也强求不得。百炼既是炼身,也要炼神。在下算过,我儿八字枭印夺食,那年又经历那误食白游丸的劫难,想要救他,非在下一人可为。” 柳凝空说着,愁意弥漫,却听谷梁初轻笑了两声,眉头微皱道:“谷梁兄笑什么?” “当年你我二人歃血为盟,柳先生助我逃离西别,冒死将那镇扼图抢了出来。老夫一直觉得,你与我一样,对权利有着狂热。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老夫变了,你,也变了。” “呵呵...心无所住,心无所往,只差了一笔,却是天壤之别。在下本与谷梁兄一样,想走那称霸之路。可当一把推开那大门,门内之物唾手可得的时候,才发现那只是须弥纳芥子,无非空性罢了。”柳凝空苦笑了一声,眼神有些凄凉。 “既是芥子,既是空性,那柳兄还在追求什么呢?” “谷梁兄探求永生的天人之道,求的是大自在,大自由。柳某人佩服得很。而在下求的,便有两件事。其一,救我儿勤弗;这其二,便是将这帝王之道,化作空绝。” 谷梁初愣了愣,这救儿子自然听得懂,但这帝王之道化作空绝,却听不太明白。 “说了这么半天,还是先入正题吧。柳某人如今需要谷梁兄帮忙的,只有一件事—将勤弗那两个结拜兄弟,尽数杀了。” 第3章 泣信布施 “杀人?”谷梁初未曾想是这般请求,转念一想,顿觉这邪教头子在算计自己。 “谷梁兄,按理说,杀人这种事,在下这护法也可以办了。但你也知道,勤弗那小子对在下有很深的误会,如若让他知道了是他老子杀的他结拜兄弟,恐怕我们爷俩这父子关系不太好办...”柳凝空苦笑道。 “柳先生应该知道,那正信小子还有东川皇子的本事吧?况且那两个臭小子身边一直跟着不少东川高手,当然还有宇文虚中那厮。这买卖,老夫可亏了不少。”谷梁初笑道。 “无妨。只要谷梁兄答应,柳某人愿意为先生除了那吴北岛。” 柳凝空说罢,这硕大的穷阳沙潭底部,陷入了一片寂静,只剩下落沙声。 见谷梁初不言语,柳凝空笑了笑又道:“不光除了吴北岛,红潮死界的人手,在下也包了。” 足足沉默了三息,谷梁初才缓缓答话:“成交。” 二人相识多年,此番心照不宣。两个字敲定新盟约,便不再多谈只言片语。 “谷梁兄,今日天色尚早,不如随在下逛逛我教坛?凌先生最近身体好了些,前几日还与在下念叨,有朝一日还想和谷梁兄对弈一二。不知可否赏光?”柳凝空道。 “凌老头还没死呢?”谷梁初有些不快。 “额...自是好得很,谷梁兄可莫要乱说,柳某可还要指望他老人家呢。”柳凝空尴尬笑道。 “柳先生哪里都和老夫投得来,唯独这认人方面,却是与老夫大相径庭。对弈嘛,就算了吧。那老东西阴险狡诈,可不是什么敞亮人。一双瞎眼,算计起来可是明亮得很,龌龊得紧。” 眼见柳凝空有些下不来台,谷梁初又道:“不过那老东西的药术确实厉害,过去喝杯茶叙叙旧倒也不是不行,先生引路吧。” 这穷阳沙潭小路四通八达,深不可测,二人一路辗转,却停在了一处地下水潭。 这水潭之中,一处空地之上,坐落着一座小茅屋,虽然沙潭之中有些幽暗,但一缕阳光却从洞穴缝隙之中直射下来,正照在那茅屋之上。 “谷梁兄请了。”柳凝空说罢,与谷梁初一前一后,飞身点水而过,直奔那茅屋。 “教主今日怎得有雅兴来老夫这里了?”茅屋之中,一名老者的声音传了出来,满是疲态。 待得二位来人落地,那老者又道:“咦?是老夫听错了吗?谷梁老弟怎么也来了?” “你这老瞎子,怎么?我来不行吗?”谷梁初没好气道。 “呵呵...北府太师亲自光临寒舍,老夫可真是蓬荜生辉呢。”老者阴阳怪气道。 “你们二位老大哥,可别在这你来我往了。”柳凝空一脸尴尬,奈何眼前这二位根本没听进去。 “老瞎子,方才我与柳先生还说过,今日不下棋。但我听你口气,似乎还是不服气呢?” “呵呵...手下败将而已,老夫有何不服气呢?” “你这老东西,上次对弈用药香乱我心神,险胜一手,若没那下等手段,老夫赢你绰绰有余。”谷梁初越想越气,似乎只有这经纬胜负才能影响他的心神。 “兵者诡道也。没有老夫的香,谷梁太师恐怕早就折在你兄弟手里了。如今老夫这茅屋,处处玄机,便是胜你十手,又有何难。怕了的话,喝喝茶,叙叙旧就算了。”老者那声音似乎现了一丝生气,打趣道。 没等谷梁初回话,柳凝空出言打断道:“凌大哥,好啦好啦。这次谷梁兄远道而来,可是帮在下的大忙来的。你们两个就别为那小事你来我往了。” 谷梁初闻言不再多言,轻哼一声。 却听茅屋之内吱吱呀呀,不多时,一人推着一台木轮车缓缓行出,另一人随行在侧。 木轮车上的老者双目空洞,脸上的老褶子数不清有几条,一身腐朽破败之气毫无忌讳,四下溢出,倒是那木轮车的扶手上,却插着一条花枝。 再看那推车之人,目光滞涩空无,与那伴行的一模一样,面无表情。 这老头子便是天机真言教九法师之首——慎法师凌山柳。 “谷梁老弟,你好好的太师不当,千里迢迢来我圣教。怎么?五镇快齐了?”凌山柳道。 “老东西算得准,老夫已然得了其四。待我和柳先生合作完毕,便可以入死界,寻那四个恶贼夺最后一个了。怎么?老东西到时候可要拿出点助力,否则你这慎法师的名号,我可要替柳先生收回去了。” 凌山柳听了,微微一笑并不答话。谷梁初看了看那推车两个人问道:“这两个,看来是新来的了?能站在你这老家伙身旁,恐怕不是什么好来头。” “谷梁兄,这两个是凌大哥的贴身药傀儡,便唤作劫争和势定。”柳凝空此时哪里有教主的样子,倒像是个小弟弟。 “哦?能做他凌瞎子的贴身侍从,那岂不是拿药毒当饭吃了?” 凌山柳摸了摸灰白的胡子,嘿嘿笑道:“耐药性嘛...自是强了些。” “..呵呵,你凌瞎子都说耐药性强,天知道你他娘的用了多少狠货在这俩人身上?”谷梁初皱了皱眉,嫌弃地往后让了一步。 “教主,没什么事,老夫就先去忙了。”凌山柳似乎不喜欢别人说他用药的事,此时面色渐冷。 “凌大哥不要生气,我与谷梁兄前来,是有要事相商的。”柳凝空苦笑道。 “那就请教主现在就说吧,老夫自会配合。” “勤弗那小子,有两个兄弟,我已委托谷梁兄帮在下除了。只是那两个臭小子身旁高手如云,在下也不希望谷梁兄太过麻烦。所以便想请凌大哥助力一二。” “哦?太师本领通天,杀两个小鬼头,哪用得上老夫助力?”凌山柳没好气道。 “光杀人自是好说,在下是想顺路把勤弗那小子接回来,离家这么多时日,遭了那么些苦难,我这当父亲的,有些想他了。”柳凝空说着,眼神似乎也蒙上了一丝暖意。 “教主,老夫的助力手段你是知道的。血傀儡放出去,可就不好收回来了。教主不怕少主人有什么不测么?” “怕,当然怕。但渡劫便要炼神炼身,必死之局,死中求生,也顾不得那许多了。在下不便亲自出手,我儿身旁又是高手如云,只能仰仗凌先生了。” 一语道罢,凌山柳还想说些什么,却觉得一道清风吹过,仿佛地府阴气一般扫过,直扫得凌山柳一句话噎了回去。 “知,知道了。”凌山柳似乎见了鬼,方才的气势顿失,不敢再多言,那药人心有灵犀,忙将那木车缓缓推回了茅屋。 第4章 泣信布施(2) 第4章 泣信布施(2) 谷梁初未曾想,这老瞎子突然见了鬼一般,回头却见柳凝空依然是一脸笑意,忍不住道:“柳先生,老夫看你这恭敬态度,本以为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狂徒。今日看来,不过是狐狸尾巴藏起来罢了。” “谷梁兄不要打趣在下,凌大哥可是我重要的仰仗。在下儿子都那么大了,哪里还敢干那些狂徒干的事。” 二人相视一笑,转身越过了水潭,离开了凌山柳的小屋。 “谷梁兄,如今我的探子来报,吾儿一行人,已经到了西别国。现下正安顿在那宗巴部族的城中。” “哦?柳先生这探子当真厉害。怎得?你想让老夫现在就去入那城中,大杀四方?” “额...自是不必。吾儿来西别国,恐怕和谷梁兄脱不开干系。只是时间慢了。” “柳先生的意思是,他们要来西别阻止老夫夺那黄金苔藓了?” “正是。在下已经替谷梁兄布置好了,那黄金苔藓的藏地,如今布满了血傀儡,加上瀑布中的毒物,吾儿一行人虽然本领高强,恐怕也要吃些苦头。 所以谷梁兄这次可是个轻松差事,只要等他们被血傀儡和那些毒物缠上,谷梁兄趁乱将吾儿带回来,顺手宰了他的兄弟,这事不就成了?” “哈哈哈。”谷梁初闻言大笑。 “怎得,谷梁兄笑什么?”柳凝空皱眉道。 “柳先生如此大费周章,想必勤弗那小子身边,不光宇文虚中那厮吧?” “嗯...确是如此。不过是南洛岐山的几个峰主罢了。”柳凝空不想对方心思不少,略显尴尬又道:“这次来了岐山五峰主之四,算是倾巢而出。不过依在下看。他们不会全部都去寻那黄金苔藓。 陆神前当年被宇文虚中重创,虽然神功尚在,但轻易无法出手,此次长途跋涉,恐怕要留在那宗巴部族。至于那行云剑,八成也要陪着陆神前。依在下看,不过是那黑白峰主跟着。那些杀伐伎俩,在谷梁兄面前,上不得台面,不是吗?” “呵呵,你可不要给老夫戴高帽子。勤弗那小子,老夫定然能带回来,至于他那两个兄弟,老夫可就不保证了。” “也可也可,毕竟那正信小子是谷梁兄的药引子,不杀也罢。只要吾儿能回来,那就是天大的好事。”柳凝空嘿嘿笑道。 二人你来我往,算了个七七八八,柳凝空一路引着,将谷梁初带到了一处深洞入口。 “谷梁兄,那瀑布距离我这总坛只有三日的行程,吾儿恐怕要五日才能到,你不妨休息一日再启程不迟。要不要陪在下会一会我那三个天傀儡?” “你是说,和束十一样的天傀儡?” “正是。可惜束十为了谷梁兄的大事失踪了,原本随着你一道回来,在下有办法让她成为最强的那个。” 见谷梁初未答话,柳凝空侧身一让:“好啦好啦,那些就不提了,随我来吧?” 二人拾级而下,足足又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终于抵达了这沙潭最深处。 “想不到这沙潭之内,竟能有如此巨大的地下世界?”谷梁初望着眼前的世外桃源,许久未曾动过的心绪竟波动了一二——太美了。 “呵呵。”眼见谷梁初眼中讶色,柳凝空得意笑道:“沙瀚之下,隐现穹穴,幽若太古之渊,日华穿云裂石,倾斜如下,如银河倒挂。” 接着指了指远处洞底:“此处伏流潺潺,与这沙海枯涸迥异。穴内草木碧洲,真乃天工造化,妙不可言。居此秘境,朝观日华之绚烂,暮赏星汉之璀璨,听流水潺潺,感自然之韵律,真乃人间难觅之桃源也。” 一番道罢,柳凝空二人不再多言,站在高高的石阶之上,竟看得痴了片刻。 “想不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得见如此美妙的绝景。柳先生可真是会生活。”谷梁初难掩羡慕道。 “在下方才说了,那些狂人之事,其实已然不太有兴致。如今只想救了吾儿,然后灭了那帝王之道,有这天下绝景,在这里安度晚年该有多好。”柳凝空说着,眼中冒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叱咤风云的邪教头子。 谷梁初摸了摸胡子,心情似乎很好,指了指远处问道:“那些,想必就是柳先生想带我看的吧?如此圣地,柳先生定然不会一个人享用了?” “不错,那下面除了在下正在修建的宫殿,还住着三个人。” “便是那另外三个天傀儡了?” “正是。” “真是不明白柳先生为何非要带老夫见天傀儡。” “谷梁兄可不要把这天傀儡,和我真言教那几个法师搞混了。那些不过是凡物,但这三人,可是在下与凌大哥的巅峰杰作。” “嚯。老夫可是第一次听柳先生给这么高的评价。这么说来,这三人如若联手,实力可与先生平起平坐了?” “自是不可。”却见柳凝空收敛笑容,抬手一伸,再次引路。 二人拾级而下,洞底逐渐映入眼帘。 只见这巨大的洞口,便有一个大坑,这大坑不深,却很宽敞,足有十余丈。大坑四周,围建了半圈凉亭似的长廊,长廊里摆满了日常用品,看起来有些寒酸。长廊正中有一座凉亭,只是原本应当纳凉用的亭子,如今却堆满了干草,竟像是野兽巢穴一般。 再看这大坑后面,一条小路往深处通去,直直穿过一道庭院大门。这大门,如那南方别院,高雅至极,与这大坑却是云泥之别。 待得二人走得近了,谷梁初见了那深坑中的东西,却不由得眉头一皱。 只见这大坑之中,人影绰绰,四五个壮汉正围攻一汉子。只是这几人赤手空拳,却拳拳到肉。那围攻的几人看身手可不是普通人,拳脚功夫一顶一的结实。 那被围攻的汉子身材不高,看起来有些弱小。被这四五个拳脚高手围起来暴打,却应对从容。只是这人嘴里骂骂咧咧,一边打一边骂,似乎那脏话能增加功力一般。 谷梁初毕竟是文士出身,朝廷大员,见了这粗鄙不堪的搏击场面,眉毛拧成了一团。 那汉子眼见柳凝空二人前来,似乎憋了一肚子的气的孩子遇见了爹娘,猛然窜了出去。 一名围攻的壮汉早已经打得浑身大汗,被这一下直接撞了个大跟头,竟胸骨塌陷,当场气绝。 另外四个见这场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转瞬之间便是决绝,纷纷再次冲向了那汉子,只是这一次,似乎那汉子不想留手了... 啪啪啪啪,只听四声脆响,那汉子一掌一个,将那围攻之人尽数击倒。 那几人胸口中招,和前面死了的那位一样,被立时击毙。 这场打斗赤手空拳,却是血溅四处,那汉子打死了所有人,气呼呼地一屁股坐在了柳凝空二人面前。 “教主啊,这他娘的都是什么货色?老子一拳一个!额不对,一拳两个!怎么?这西别能打的都死光了吗?” “额...确实是差不多死光了。”柳凝空一脸尴尬,认真答道。 “那不行!西别死光了还有别的国呢!教主给老子抓点厉害的货色来!要不然,要不然老子...”那汉子本想发作,似乎那脑瓜突然想起来眼前之人的本事,又把后面的话压了下去。 “谷梁兄,这位便是我真言教天傀儡之一,腾四。” 见谷梁初一脸嫌弃,柳凝空也有些汗颜又道:“腾四,不要光顾着打架,药丹练得怎么样了?” “教主,那药丹太难练了,老子每次一吃那药丸子就觉得邪火难耐,不打死几个人,难以平复。所以...所以就没...” 腾四越说声越小,到最后声细如蚊。 见柳凝空没说话,那汉子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谄媚道:“教主,要不...要不您把晁牙那小子叫过来,只有打他的时候,那邪火才能平复一二。” “晁牙...上次配合你练功,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吃了三颗魂冶丸子,差点没命了。你还是让他歇歇吧。”柳凝空苦笑道。 “教主,那可别怪我不勤奋啊?你竟给我找这些破玩意来,打起来毫无意思,我拿什么练功呢?” 柳凝空却并不着急:“嗯...这个问题马上就可以解决。” 腾四一听,心中大喜,静静等着柳凝空的答案。 “还记得少主人嘛?他马上就要回来啦。” 那腾四脑子不太好,听了这话也没太明白,依旧盯着柳凝空。 后者再次尴尬笑道:“等少主人回来,你和他打便是。” 第5章 泣信布施(3) 第5章 泣信布施(3) 谷梁初立于一旁,听了这话,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柳先生,怎的?老夫替你将勤弗抢回来,就是为了丢在这里当沙包吗?”说罢又看了看眼前这莽撞汉子道:“这人外功甚好,你就不怕勤弗被打断了骨头?” 没等柳凝空答话,那腾四看了看眼前的老头子,不屑道:“教主,我看这老头气息敦实得很,该不会是教主带来给我练手的新沙包吧?” “放肆!”没等腾四说完,柳凝空怒喝一声,一股锋锐杀气将腾四后面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柳凝空转头对谷梁初苦笑道:“谷梁兄莫怪。在下的天傀儡,虽在不同领域有拔群建树,但其他方面嘛...却只是凡人。这腾四的药劫便名为锻体,脑子吗...可能差了点意思。” 腾四被这一声喝得一个字也不敢说,竟连抬头看的勇气也没了,灰溜溜退到了一旁,不再多言。 “柳先生,你带我看天傀儡,老夫是真想不明白为何,这是第一个,还有两个呢?” “谷梁兄随在下来,这糙汉不看也罢。” 二人绕开这大坑,顺着一旁小路往里走去,直走到那华丽庭院门口,却见一男一女已然站在了门口。 “恭迎教主。” 那女的恭敬行礼道:“这位便是北府太师谷梁先生吧?听教主经常提先生大名,乌羽在这有礼了。” 谷梁初还被刚才那腾四惹得一阵心烦,但见眼前之人,两眼一亮。 这少女与那药引杨执星年纪相仿,却是姿采照人,秀丽无俦。黛眉若远岫含烟,明眸如朝霞映雪,透着绝顶灵气。 再看那一旁的少年,剑眉似远峰插云,星眸恰寒潭凝波,只是眉宇间遍布老成,让人看了心中平添一丝唏嘘。 “谷梁兄,这两位,便是在下的杰出作品。”柳凝空说罢,瞥了一眼那少年,少年与其四目相对,不情愿地也行了一礼:“班徵见过谷梁太师。” “好好好,老夫以为柳先生的天傀儡,就是刚才那莽夫一般货色,没想到这二位却是一对金童玉女,厉害。只是不知柳先生方才说的,那厮是锻体,这二位呢?” 柳凝空得意笑了笑:“乌羽这孩子乃是绝智,虽然不会武功,但若论心神思想,便是在下也比不过。至于班徵,则是散经,这孩子修内功可谓是绝顶天才,那二爻三清气,在下也搞不明白。” 乌羽接过话来:“方才听腾四大喊大叫突然停了,乌羽便知道,一定是教主大人带贵客来了,所以赶忙叫上班徵出来迎接一二,想不到竟见到了大人物。” “乌羽啊,在下叫谷梁先生来,一是看看你们三个,二来,便是想请你,将那一相丹的事,说来与谷梁兄听听。”柳凝空正色道。 “是。二位请随乌羽来。”少女转身,接引二人一并入了那庭院,几经辗转,来了正厅落座。 “柳先生,想不到这幽深的沙潭之下,竟能建起如此别致的庭院,柳先生还真是雅兴啊。” “不敢。在下可没那么多闲心。这些都是班徵那小子自己捣鼓的。”柳凝空笑道。 “哦?老夫还以为这等住所定然是乌羽的,原来是班徵的?” 说到这,少年得意道:“虽然这沙海之中,诸多不便,但人生不过三万日,住所可要好生安排。” 谷梁初笑道:“班少侠可是口气不小,人过七十古来稀,少侠张嘴便是三万日,呵呵。” “谷梁太师可不要说这些,太师追求的可不止是三万日,不是么?”那班徵说罢眼神凌厉地盯着眼前的北府老者,一旁的柳凝空却并未阻拦。 谷梁初没有生气,率先打破那片刻沉默问道:“说吧,那一相丹,是何物?” “回太师,这一相丹,乃是凌前辈研制的丹药。若论用处,只有少主人服了,才有用。”乌羽答道。 “老夫明白了。”谷梁初又沉默了片刻,抬头看向了柳凝空:“柳先生是想,从老夫这里分得那中洲五镇,来炼这一相丹,救勤弗了?只是这种事,为何非要从别人口中说出来?” “嘿嘿...”柳凝空尴尬道:“在下与谷梁兄本有君子之约,只是吾儿这大劫,实在是没有办法。否则那中洲五镇,万万不会出口向谷梁兄讨借。” “柳先生,你我相识这么久,从发迹之中便认识了。怎得过了这么些年,你说话还要绕起弯子了?”谷梁初不快道。 “惹谷梁兄不高兴了,在下原本也不想张这个嘴,这不是,犬子危在旦夕....”柳凝空还没说完,谷梁初又道:“老夫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带老夫来见你这三个天傀儡,不就是告诉老夫,那殷束十弄丢了,乃是欠了你人情了?” “这....” 若说武功,柳凝空与眼前的老者平分秋色,更是一方邪教之主,威震天下,此时却如同个孩子一般,有些不知所措。 “罢了。柳先生话说到这份上了,殷束十那孩子,确实也是老夫的过错。等我们集齐了,老夫分你便是。” 柳凝空闻言大喜:“真的?那在下就替勤弗那小兔崽子谢过谷梁兄了!等灭了这君王之道,那红潮死界的事,全交给我真言教便可!今天时候还早,不如在下再带谷梁兄转转?” “不必了,老夫今日倦了。” “好好好,那在下就带谷梁兄去休息吧。” 二人说罢起身便走,待得走远,那乌羽对班徵道:“发现什么了吗?” “嗯...那老头子,受了内伤。”班徵道。 “确定吗?那谷梁初自诩天下第一,和教主平起平坐,不会被他发现....你在探他吧?”乌羽有些害怕道。 “不会的。我的二爻三清气,他就是内功再高,也绝难察觉。我说他受了伤,他就一定受了伤。我说他不会察觉,就一定不会察觉。”班徵满脸傲气道。 “好好好,你最厉害啦!”乌羽笑了笑:“看来束十妹妹失踪,一定是这老东西在南洛遇上了大困境。教主大人猜得果然没错。” “要我说,教主这一路赔笑,大可不必如此,既然是君子之交,你来我往便要说个明白。堂堂天机真言教的主人,那个样子,真是让人火大。” “好啦,你可小点声,让教主听见了,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乌羽笑道。 “怕他作甚?依我看,能伤了那老东西的人,天下屈指可数,等到了红潮死界,那内伤未必能好。教主定要趁机要了他的狗命。什么君子之交,这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君子。”班徵越说越气,也不知那怒气从何而来。 “你呀...可真是嘴上不饶人。”乌羽嗔笑一声:“不过呢,教主大人还是要仰仗这谷梁太师,把少主人先接回来的。咱们教主那么厉害的人,一提到少公子就变了个人一样,真想看看那人到底什么样呢?” 第6章 九野司天(1) 第6章 九野司天(1) “逢忱,还有水吗?” 沙海之上,日光渐盛,一行人骑着骆驼,快步前行。 “大哥,咱们的水是有数的...你这渴了就咕嘟咕嘟猛灌一气,没过一会又要去...去放掉。这么喝可挨不到地方的。”左逢忱说着,解下了一个水袋,冲正信丢了过去。 “怕什么?咱们到了那折罗瀑布,那不就有水了吗?”正信接过大口喝了两下。 “那瀑布听说遍布毒物,大哥你敢喝那里的水吗?” “嘿,此言差矣。那些毒物,是不是也要喝水?”正信道。 “是呀,无论植物还是虫子,万物都要喝水的。” “那你看,那什么蜥蜴啦,蘑菇啦,都要喝水,凭什么我就不能喝了。”正信笑道。 “这...恐怕那蘑菇的孢子会混在水里也说不定...” “五倍子先生不是说了吗,那玩意从鼻子吸进去,才会中毒。但我从嘴里喝进肚子,走的不是一条路,大不了闹个肚子,找个没人的地方蹲一下,那不就完事了?” 左逢忱习惯了正信的歪理邪说,此刻苦笑一下不再多言。 “正信兄弟,逢忱小哥说得没错,那地方的毒物我们都没见过,还是加点小心的好。做事总要留些后路才对。”说话之人便是白峰主曹决,平日里甚少走出岐山,此次前来西别,可是极少有的远行经历,虽然前路遍布敌人和未知,如今倒也是心情舒畅。 “曹大哥,这一路我可没少听你讲,你当年流落海外异族的故事,那可是出手狠绝毫不留后路呀?”正信笑道。 “额...那些往事,我也是年轻气盛,况且遇到了危难方才莽撞了。”曹决嘿嘿一笑。 “对了曹大哥,这一路,我一直没敢问。听说你当时和我师父对阵过,怎么样?我师父厉害吗?” “这...”想起那刑九罚一,曹决心头一窒,尴尬道:“当时我运气好了点,否则..否则杨先生早就一掌拍死我啦!” “曹大哥太谦虚了,能和我师父他老人家单打独斗,你已经很厉害了!这次遇到茬子,可就靠曹大哥罩着点小弟了” “咱们也别互相客套了,正信兄弟在结城大杀四方,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哪里用我罩着?倒是别遇到问题的时候,你跑去拉肚子可就....”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座下骆驼却兀自吐了吐舌头。 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又行了半日,时值正午,却见远方露出了一个巨大的山谷。这山谷坐落在荒漠之中,山体和碎石早已被岁月和风沙磨平了痕迹,只是远远望去,山谷深处却是渐布葱翠。 正信掏出地图看了看,兴奋喊道:“前面八成就是了!那折罗瀑布所在的山谷,整个西别国估计独此一处!” 众人精神一振,拍了拍骆驼,急行起来,待得靠近,眼前景色壮美绝伦,让人眼前一亮。 “天地造化真是可歌可泣,竟能藏奇景于这绿洲深处,辟生命之径于不毛,生死之辨,亦在此间消融,妙!妙啊!” “宇文先生,头一次见您也这么文绉绉的,正信都有些不习惯了。” “这话怎么说的?老子年轻的时候可是文武双全,下的功夫也差不了多少,只是今日能见如此造化,不由得冒出了一点点文采,哈哈。” “嗯..那就请先生多来几句,我从小跟师父颠沛流离,也没认真读过书,此时我也想和宇文先生一样发发感慨,可是脑子里只能蹦出,真美啊这三个字。”正信说着,尴尬笑了笑。 “无妨,这些都是雕虫小技,等咱们大事办了,在下踏踏实实教教你便可。” “宇文先生,日头正盛,咱们现在便进去吧,趁着精力还好,把这事尽快办了?”思勤族长正色道。 “嗯..那便如此吧。”宇文虚中指了指山谷谷口一处窝风的山脚:“咱们便在那里扎营,我与乖徒弟和勤弗还有思勤族长先行,其他人在谷口歇息。如若遇到危险,我们便会放响箭。” “思勤兄弟,我们就这么走进去,我这心里还真是打鼓啊...又是死士,又是毒物的,万一一句话没说对付,我们出得来吗?”宇文虚中笑道。 “宇文兄放心,我这次亲自前来,就算事情不成,也不至于兵戈相向,那老族长与家父还是有一些交情的。” 就这样,一行人马分了两队,一队驻守谷口接应,另一队,直入山谷寻那黄金苔藓。 这山谷幽深寂静,越往里走,四下青绿越多,宇文虚中四人直走了小半个时辰,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远处沙沙声已然变大,轰鸣若雷霆之怒,一股水汽扑面而来,于谷口的燥热大相径庭。 “怪了...往日到了这里,定然有护卫盘问驻守,怎的今日一个人影也没有了?”思勤拦下身旁众人,疑惑道。 “不太妙...你们闻,这水汽之中,似乎有血腥味。”宇文虚中一语道罢,左柳二人也抽着鼻子闻了闻,空气之中确有一丝血腥气若隐若现。 众人面目相觑,心中似乎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已然走到了这里,必要进去一探究竟。 “思勤兄弟,我走在前头,你们几个离我十步。”宇文虚中说罢,加快了脚步。 “各位,这味道,似曾相识,我与大哥在见周王都岛上浴血奋战之时,那血傀儡所到之处,便是这个味。那日南洛入扉矿山,亦是如此。大家打起小心。” 又走了两百步,那瀑布轰鸣近在眼前,血腥气亦是越发浓重,待得转过山口,眼前景象将众人惊得停了下来。 只见眼前一片空旷,那巨大的瀑布如流银泻地,轰鸣之声便是从那瀑布落地之处发出,冲天的水雾弥漫在这山谷深处。而那瀑布四周,遍布着林林总总二十余处草屋,想必便是看守圣物的苏哈族人所住。 只是那愈发浓烈的血腥气,也终于寻到了出处。 “乖乖.....还真叫咱们碰上了...”看着眼前景象,宇文虚中倒吸一口冷气,这些玩意,自己也是头一次见,一时间惊得立在原地。 身后几人随即赶到,同样被震惊得一步不敢妄动。 那传说中的苏哈死士,早已变作一具具尸体,躺在地上。毒箭,刀匕,散落一地。尸体之中却还混着一些血肉模糊的赤裸怪物,那样子,柳勤弗再熟悉不过了——天机真言教的得意之作,血傀儡。 “勤弗,看来咱们运气不太好,还是晚了一步。”宇文虚中轻声细语,生怕惊醒了那些还在四下游荡的血傀儡:“这么多血傀儡,恐怕苏哈部族,已经不存在了。” “宇文先生,不要妄动,我等一步一步缓缓退出去,不要硬碰硬。出了山谷,再做打算。”柳勤弗也是一头冷汗。往日在见周国,只是遇到十几只,几人便险些丧命。今日眼前的血腥地狱,余下的血傀儡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只,只要稍稍惊动他们,恐怕是插翅难飞。 许是几人的到来,裹着山谷外的清新,也可能是新鲜的人肉味道所致。其中一只最外面的血傀儡,抽了抽鼻子,猛然转过了头去,正看到缓缓后退的宇文虚中等人。 “吼!”一时间,这些血肉怪物如同春笋一般,吼声四下传导,仿佛地狱的恶鬼,蜂拥而至! 第7章 九野司天(2) 第7章 九野司天(2) “撤!快撤!”宇文虚中大吼一声,顺手掏出了怀中响箭。 一声尖锐刺鸣随之而出,响彻山谷。 那群血傀儡屠灭了苏哈部族的勇士,已在此游荡多日,眼见四个大活人,登时狂性大发。一时之间,趴在地上的,水里的,树丛中的,陆续冲了出来。 “诸位,这血傀儡都是凶猛畜生,已然没了人性。虽然筋骨强健,但腰椎和颈椎弱点和常人无异。咱们且战且退,切莫被围了!”柳勤弗对这玩意最是熟悉,一边狂奔,一边出言提醒。 四人发足狂奔,但那血傀儡饿了多日,眼见会动的活物,哪里肯放弃。 思勤跑在最后一个,便是第一个被追上的。 那为首凶物追得近了,飞扑了上来,张着血盆大口直奔思勤小腿。 “呔!”思勤猛一踏地,凌空翻了个筋斗,将那血傀儡堪堪让过。但方一落地,更多的血傀儡随后而至。 “师父!思勤族长被追上了!”左逢忱大吼一声,第一个停下脚步冲去救援。 三五只血傀儡搅得尘土飞扬,将思勤团团围住,不由分说便是急冲猛咬。 这宗巴部族的新族长见多了大世面,但这种非人非兽的邪门玩意却是头一次见,此时不由得慌了神,一时间竟愣了一瞬。 但那凶物可没有犹豫。 “族长小心!”左逢忱猛冲而至,决风乱步已有其师七成功力,此番化作流光,一拳楔在了一头血傀儡脖颈。 哪知这奋力一击,那玩意只是歪了歪头,滚了出去,摇摇晃晃又站了起来。 “乖徒弟,可得抄家伙了!这些玩意可真他娘结实!”宇文虚中随后杀到,拔剑便是一击。 可怜那冲来的血傀儡,飞在空中,无处借力,结结实实被一剑捅进了嘴里,来了个透心凉。 宇文虚中作势便要将那邪物踢开,却没想那玩意被贯穿之际,手爪竟还能攻击。 一道血光飞射,宇文虚中小臂当即开了条口子,若非其及时让过,恐怕便要挨一下大的。 这一来二去,几人彻底停下了脚步,被那蜂拥而至的血傀儡团团包围。 “太多了!不要被围起来,往谷口跑!”宇文虚中执剑一马当先,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左逢忱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随师父左右冲杀,倒是思勤头一次对阵这凶物,被裹在阵眼之中且战且退。 那血傀儡虽然不知痛苦,更没有恐惧,此番死命围杀,却也遇到了硬茬子。 双方边打边退,几人逐渐也找到了节奏,配合默契起来,一路拼杀,留下一路狰狞血尸。 又斗了片刻,却见谷口方向一道寒光,紧跟着三道人影加入了战局。 正信一马当先,手中王剑沧瀛对上这邪恶血肉,如同一道正火,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倒是岐山的两位峰主,却是头一次见这玩意,一时间被震撼当场,冷汗直冒,若非见正信血剑飞花,怕是忘了要出手相助。 得了大助力,一行人马总算稳住了阵脚,那血傀儡虽多,但正信一行人也都是高手,一来二去,逐渐陷入了颓势,最终被尽数击杀。 “他奶奶的!”正信甩了甩剑上血水,作势便要撕下衣角包扎伤口。 “大哥,不用撕衣服啦。五倍子先生已经为咱们准备了伤药,我等回谷口整顿一下便好。”左逢忱边说,边看了看众人,虽说这血傀儡被杀了个干净,但毕竟是真言教的顶级邪物之一,众人多少挂了点彩,尤其是赵恤二人,未有对阵经验,身上挨了两下结实的。好在没有伤及要害,包扎好休养几日倒也罢了。 “师父,您得手臂..”左逢忱眼见宇文虚中小臂见红,关切道。 “不碍事不碍事。头一次对上这四脚着地的玩意,为师也有些手忙脚乱,不碍事。” 众人回了谷口营地,各自疗伤,休养了半个时辰。 “宇文先生,苏哈部族恐怕已经全军覆没了,这黄金苔藓,八成也已经落了谷梁老贼的手。”正信道。 “嗯...看来谷梁老贼已经和我爹掺和到了一起,有那血傀儡对上苏哈部族的死士,正好是一物降一物,省却了不少麻烦。”柳勤弗道。 “哦?老弟细说一物降一物?”正信边问,边擦着那王剑。 “苏哈部族的死士,擅长用毒,且人数众多,寻常人对上,便算是咱们,被那毒箭箭雨攻击,恐怕要也要交代在这。但那血傀儡可不怕这些,大哥也见了,那玩意刀砍斧剁眉头都不皱的。” “话虽如此,可那毒呢?这血傀儡到底也是人变的,难道就不怕毒吗?”正信不解。 “这个嘛...以我的了解,凌山柳为了作这些邪门玩意,经常会派其他法师去抓捕江湖高手回来试药。至于试的...无一例外,都是邪门毒药。所以能成血傀儡之药术,毒性可想而知,恐怕耐毒性早已经超过了寻常人。” “既然如此,我等还要再进去吗?”一旁的曹决问道。 “宇文先生,按理说,恐怕这瀑布中的圣地,早已人去屋空了,圣物当也不会再有。只是...”思勤欲言又止。 “族长有话便说,不用客气。”宇文虚中道。 “只是家父与这苏哈族长多少有些交情,如今他们遭了这劫难,回去家父问起来,我也不太好交代。毕竟那苏哈族长,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下还是想进去看个真切,回去也好和家父禀报一二。” “嗯....”宇文虚中心头也打起了鼓,毕竟还没到那瀑布里面,众人就挂了彩。 “族长大人够讲究!”却听正信笑道:“依我看,最可怕的玩意咱们都杀光了,就算那瀑布里还有什么邪门玩意,八成也没有这血傀儡可怕。咱们姑且再进去一次,那族长是生是死,咱们也好给人家安葬一二。”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只是没成想,这安之变成了安葬的意思,真是唏嘘。”宇文虚中叹了口气,众人便算是达成了一致。 包扎完毕,一行人这次共同进退,再次返回了这山谷之中,一路上还有漏网的血傀儡袭击,但经历了方才的杀伐,众人已然对这血傀儡胸有成竹,手起刀落便算了事。 直走到那瀑布面前,依然是静悄悄的。 “各位,进了这瀑布,就是龙潭虎穴了。又是毒虫又是毒蜥的,可得小心点了。” 一行人站在门口,再看正信,已经将五倍子送的兜口布裹在了脸上。那药布带着浓浓的药味,闻起来让人很放心,只是戴在脸上的样子,却有些滑稽。 “正信小子,自从结城一战,我就总觉得你奇奇怪怪的。不张嘴说话,站着不动的时候,颇有仙姿,仿佛变了一个人一般。但你一张嘴,一有所行动,就....就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虎头小子。”看着正信滑稽模样,宇文虚中笑道。 “宇文先生这话说得,这不是为了防备那什么蘑菇的幻毒吗?一会你们不都得戴上了?哈哈。”正信边说边笑,那鼻子上裹着药布,甚是滑稽。 “大哥....这药布,不是这么用的....”左逢忱说着,将正信脸上的药布摘了下来,按照五倍子传授的方式重新系好,果然稳固舒适,且不滑稽。 众人哈哈大笑,惹得正信有些尴尬,却听这瀑布深处,一阵掌声传了出来。 “老夫等了多时,还以为那血傀儡能替老夫省点事,看来也没必要浪费那个功夫了。” 笑声戛然而止,只因那声音,正信这辈子都忘不了。 “谷梁初。” 第8章 九野司天(3) 第8章 九野司天(3) “怎的?见了老夫,很惊讶么?”谷梁初从水幕后踱步绕行而出,那水雾似乎通了灵性,乖乖散开。 众人心头打鼓,确实被眼前这人震惊到了。 ‘怪了,这老贼既然已经得了黄金苔藓,为何还要留在这等我们过来?’宇文虚中心里飞速思索:‘难不成与真言教达成了交易?那唯一的交易品,就只能是...’ 想到这,宇文虚中抬眼瞥向了一旁的柳勤弗,心中暗叫不妙。 “宇文先生果然聪明绝顶,老夫这次去而复返,确是为了勤弗这小子。”谷梁初一脸笑容,仿佛一个和蔼的老者,只是四下空气与这笑容一道,附上了寒意。 “太师不远千里,连那南北大战都不管不顾,看来夺这中洲五镇势在必行。只是一国太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沙漠,和邪教头子你来我往,多少有些....不堪了。”宇文虚中笑道。 “呵呵...宇文虚中,你们的一举一动,柳凝空全部都知道。便是勤弗失了眼睛,毁了容貌,在我无咎宫抢夺药引,亦是知道,今日老夫来这里,除了带走勤弗以外,还有一个小目标。”这老者说罢,眯起眼睛看向了正信兄弟又道:“便是把这两个兔崽子顺手宰了。” 一语道罢,现场陷入了沉默,众人闻言,默默运气行功,只防备这天下第一突然暴起。 “太师武功虽高,但今日已非往日,况且还有岐山二位峰主,以及在下。太师就这么有自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宇文虚中边说,那神识已然牢牢锁住谷梁初,随时准备与其拼个你死我活。 却听正信突然颤声道:“谷梁夺是你同胞兄弟....你为何,非要杀他?!” 听了这话,谷梁初却是云淡风轻:“若非老夫兄弟,老夫怎会留他性命二十多年?” “混账!你与兄弟比武,赌斗终身自由,却又暗中用毒香害我师父!这下作手段,无耻至极!”想到谷梁夺死前那如风中残烛的模样,正信一股暴怒袭上心头。 “呵呵...依老夫看,倒是我那兄弟才叫下作。”谷梁初不屑道。 正信气得青筋暴起:“什么?!你他娘的混账至极!亲兄弟信你,与你行君子赌斗,你却暗中算计,怎得还是我师父下作?什么鸟逻辑!” “井底之蛙。”谷梁初却靠在了一旁的石壁上,抄起了手来。 “那年,谷梁夺的本领确实在老夫之上,老夫本想与他兄弟二人共图天下。奈何他被那迂腐教化熏昏了脑袋,无论如何也不愿与我联手。” “那是我师父明白事理!你这老东西,只想着穷兵黩武,一统天下。现在又想着求神登仙,追逐那什么劳什子永生。依我看,你不过是个能打的疯老头子!” “哦?穷兵黩武?一统天下?”谷梁初说罢哈哈大笑,那杀气似乎又弱了三分。 “中洲四国,历三代兵戈,从古到今,不知流了多少血,汇成多少河。你这小傻蛋,岂能明白老夫的鸿鹄之志?” “是吗?那你倒是讲讲,攻城掠地,屠城灭族,便是鸿鹄之志了?”正信寸步不让,早已忘了眼前之人的本事。 “有人的地方,就有欲望。有欲望,便有不公。便是千古名君,也未敢保万载安乐。这天下,帝王拿不得,更配不上。老夫文韬武略,心有决绝,自当能者居之。” “说了半天,不过是想统一天下当皇帝。怎得?追求永生,不会是为了当上皇帝夜夜笙歌,千秋万载,遍历潮河吧?你这老东西,非要把鸿鹄之志这说法也毁了吗?” 眼见正信越说越怒,情绪愈发激动,谷梁初遗憾地叹了口气:“想不到,老夫的药引子,水平也不过如此。可怜那刑九罚一,为了救你这种庸人,落了个油尽灯枯,千刀万剐的落魄境地。” “不许提他!” 正信忍无可忍,王剑沧瀛夺鞘而出,那大同劲力裹着剑锋,化作一道寒光,柱头点直奔谷梁初罩门。 “当啷!” 一声脆响,那神锋被谷梁初双指一点,凌空折断,断刃被这老者翻手拖住,轻轻抛向了一旁地上。 只这一击,正信内息大乱,那劲力断了神锋丝毫不减,一股邪门气劲顺着那剑柄直冲正信心脉。 “小心!”宇文虚中大骇,猛然一跃,绕到了正信身旁,一掌轻拍正信肋下。 这狂怒少年登时横飞而出,摔倒在地,一口血喷了出来,再看后心衣物,已然寸寸破裂。 “臭小子!不要命了?!”宇文虚中转身来到正信跟前,掌抵后心,为其渡气疗伤,护住心脉。 再看谷梁初,一击便断了那王剑沧瀛,此时正一脸鄙夷盯着正信又道:“想不到,谷梁夺十四恶道,竟传给了你这废物。往日我还劝他,将本领传给勤弗那小子。若是给他,八成还能接下老夫一击,可惜那老犟瓜不肯。若他看到自己舍命救下的人,只是个草包,这辈子可算是更憋屈了。” “你放!......”正信张嘴便要骂,哪知一口血涌了上来,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谷梁初,你虽然武功高强,但若你还要继续欺辱我大哥,我左逢忱打不过也要与你拼上一拼。”左逢忱眼见正信莽撞被伤,面色也上了怒气,冷声踏前了三步。 “你就是那东川国的小野种了?你们陆家上下三代都是墙头草窝囊废,人都死绝了,却留下了个硬骨头。天命可真是喜欢捉弄人,甚好,甚好。”谷梁初说罢,面带笑意盯着左逢忱,那双老眼仿佛在说:‘来比划比划?’ “杨先生舍身救女,更救了我们所有人,你张嘴便要侮辱他,这几十年的老命,却没活出个礼字。”左逢忱不擅骂人,但此时怒气冲冲,也想与其辩论一二。 “呵呵...杨刑九以文入武,武功不错。老夫原本高看他三分。可惜那穷酸儒的枷锁自始至终都锁在他的脑子里,不过是个易断的宝剑,和老夫刚刚震碎的这一把,无甚区别。”谷梁初说罢,将地上那王剑沧瀛的断刃轻轻踢了踢,直踢到了左逢忱脚下。 “逢忱...”一只手搭在了左逢忱肩头,柳勤弗沉声道:“莫要被这老鬼乱了心神。” “勤弗,今日乖乖跟老夫回去便可,你爹为了救你小命,操碎了心。如若你乖乖就范,老夫说不定能放了你这两个傻兄弟一马。毕竟你爹说了,首要目标便是将你带回去。你好好考虑一下,老夫给你一炷香的功夫。” 谷梁初说罢,竟靠在墙边闭上眼养起了神来。 倒是柳勤弗,被这一番话说迷糊了。 ‘救我小命?操碎了心?’一边想着,柳勤弗神识探遍周身,却未感到有丝毫问题,转念一想:‘今日遇到这厮,恐怕想跑是跑不了了。若要保全兄弟和宇文先生几人性命,也只能随他去了。’ 一念至此,柳勤弗暗下决心,便要张嘴说话,却被一只大手,凌空拦在了面前。 “太师可不要太小看人了,在下的徒弟跟不跟你走,他们几个后辈说了,可不算数的。” 那手当然是宇文虚中的。 第9章 九野司天(4) 第9章 九野司天(4) “宇文虚中,你应该知道,你那游丝气,在老夫的九野司天引面前,如同班门弄斧。”谷梁初缓缓睁眼道。 “哦?是吗?在下正好是个弄斧必到班门前的傻子,今日太师不如赐教一二?”宇文虚中笑眯眯道。 没想到这后辈如此冥顽不灵,谷梁初眉头微皱,一双老眼瞥了瞥宇文虚中身后众人又道:“勤弗,今日这事全在你。你爹只想接你回家。大可不必动干戈,况且,动也没用的。” 柳勤弗被这眼神盯得心乱,还在思考方才谷梁初的话到底是何意思,却见正信与左逢忱二人复又挡在了自己面前。 “老东西,你不如想一想,今天自己有可能走不出这沙海了。”正信调息了片刻,此番内伤被压制住,擦了擦嘴角鲜血,狠狠道。 “大哥...二哥....”不知怎的,柳勤弗只觉一股暖热涌上心头,自幼除了母亲和老儒以外,自己便再没有其他善意陪伴左右,如今见了眼前坚定背影,心中大为震动。 “谷梁初,你于我曾是知己朋友,我也曾将你当做长辈看待。但你害死了杨先生,害死了谷梁夺,害死了我大哥的师父王徐风,还有这天下因战乱而死的人们,也都是因为你。”柳勤弗神识渐明,往事如同潮水一般,将心中迷惑洗刷干净。 “我与柳凝空不共戴天,更不会束手就擒,我自己的命数,我自己扛,与他无关。” 一言已毕,三兄弟不再多言,冲天杀气汇于一处,只等着谷梁初暴起。 眼见这三个少年一脸决绝,谷梁初失望地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那就只好费费工夫了。劫争,势定,那两个岐山的高手交给你们俩了。剩下的归老夫。” ‘好大的口气!’在场众人心中不由得同时暗骂一句。 两道人影随即从瀑布中绕行而出,正是那凌山柳的随从。 如今日光之下,这二人面目清晰可见——竟是一对孪生兄弟。 “好呀,谷梁老贼还带了帮手?还是一双对子。怎得?你自己害死了自己亲兄弟,现在羡慕起别人了?” 正信极尽讽刺之能事,但谷梁初却面不改色。 “除了柳勤弗,其他人不问生死。” 谷梁初一声令下,那劫争和势定两兄弟猛然冲出,冲天的药味遍布十丈之内,呛人眼鼻。 谷梁初本人亦如离弦之箭,直奔柳勤弗而来。 死斗! 那两个对子药人身法绝快,听了谷梁初命令,眼睛直勾勾地锁死了赵恤和曹决,转瞬而至。 这两人周身冒着紫气,那劫争手中一刀一盾,身披藤甲,看起来攻防一体。一旁的势定,同样一身藤甲,只是那一双手上,却带了一对铁手套。 “老赵!男左女右!” 曹决大叫一声,无锻刀一把抽出,与那劫争斗在了一起。 赵恤也不多言,挺剑便上,直奔那势定的手筋。 这一边,谷梁初伸手便抓,势头迅猛,却被宇文虚中凌空一掌对了上去。 二人一击分开,宇文虚中倒退三步,谷梁初却是势头不减。一旁的正信握着断剑,便是一记四海扼。 谷梁初闪身一让,故技重施,一指又点向那王剑沧瀛。 但正信长了记性,一剑不中,翻腕又是一挑,直奔谷梁初手指而去。 哪知这老者身形猛然反转,凌空倒立腾跃而起,那一双手指跟着翻转的剑锋,又是一点。 “当啷!”可怜这见周国的王剑,又断了一节。 好在正信这次有所防备,那无俦内劲传导而来,连翻了三个跟头,堪堪化解。 “逢忱!勤弗,别愣着!打这老东西可不要什么江湖道义了!一起上!” 这一下,三兄弟各凭本事,穿插在宇文虚中和谷梁初二人之中。一时间,三个少年,一个中年,围殴一个老年,若是外人来了,定要以为他们四人欺负老弱病残。 但其中凶险,只有阵中人知道。 宇文虚中第一次对上这传闻中的天下第一,只对了两掌,便已感觉到这老者的本事——那九野司天引如其名字一般,如同世间九野,广阔无垠,被那绝高内劲一一把控,已然不是临渊决水可以形容。 倒是三兄弟初出茅庐,有师父在一旁,仿佛不怕虎的牛犊子。 左逢忱手中一把重铸的大青山,聚散六合气早已炉火纯青,剑影如林海叠翠,将那烈日之光频频反射,霸气异常。 再看正信,经历了结城烈斗,一身三套武功已然逐渐融为了一体。那六元天罡主阳,十方胜境主阴,十四恶道如武技的温床,化生万千可能。 与这天下第一过了两招,正信只觉心中屡屡过电一般,体内阴阳两种绝顶内功遇了强敌,似乎主动抱成了一团,如同那深海中的火山口,与冰冷的海水混合,蒸腾,爆发超强的热气。 兄弟俩一人一剑,倾尽全力围着谷梁初猛攻,但这北府太师却总能轻松避开。 而每一次避开,都会沉重打击哥俩的武学道心:‘我们努力修炼的成果,在这人面前怎得如同儿戏?’ 倒是柳勤弗。 杀伐多了,在这亲人生死存亡的时刻,心中却无甚包袱——只有杀意。 履霜步极速乱点,在这烈日当空的沙海绿洲之上,竟与大地上蒸腾的热气混合在一起,走出了残影一般。 ‘若论武学造诣,只有宇文先生能挡上他一挡。以我兄弟三人的本领,想要伤他,难上加难。’柳勤弗飞速绕着谷梁初行动,竭力寻找破绽,心中七上八下,紧张思索:‘今日的胜算,到底在何处呢?’ 可惜谷梁初可不给他们机会。 只听‘嗖’的一声,正信手中剑脱手飞出,直直钉在了瀑布中的墙壁上,再看这少年,再次被震得呕了血。 共进退的左逢忱也好不到哪里去,被谷梁初一肘振飞,泄力不及,重重撞在了石壁上,面色青紫,一时间爬不起来。 眼见得手,谷梁初只想速战速决,大喝一声,一掌直奔地上的左逢忱追击而至。 这一掌若要拍上,莫说五倍子,便是十倍百倍子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危急关头,宇文虚中身影闪过,游丝气催到极致,爆喝一声,与谷梁初结结实实对了两掌。 “噗!”这东川的擎穹剑一口血喷了出来,勉力将谷梁初的掌力化解,保下了左逢忱。 “宇文虚中,不要勉强了。老夫九野司天引的起点,是你那游丝气的终点。再斗下去,老夫可就不惜才留手了!” 没想到四人围攻之势,只过了几十招,便伤了三个。 柳勤弗心头大急,明知打不过,却还要硬着头皮搏命,此番心乱如麻,便是脚下的履霜步都要乱了步数。 却见宇文虚中擦了擦嘴角血道:“乖徒弟,你那大青山,借为师用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