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门后续》 第1章 初到长沙 楔子 我经历过那个时代。 见证了那个无数土夫子兴起,又为之落幕的时代。红色浪潮退去之后,我们站在废墟里观望着,新生的春天,在我们脚下绽放着。一切浩浩荡荡如江水般向前奔涌而去。 我这个老头子一生啊,从来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花了几年,去了北平,上海,长沙,四川……我问了很多与他们接触的人,我把他们的故事编辑成厚厚的笔记。这些故事的真假我已无从考证了。这些故事由许多人的传闻中在形形色色当中也看不清了。 一个叫徐磊的作家对我记录的故事很感兴趣,打算把它们改编成剧本。我阻止了他。 这些故事里,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那个年代的隐痛。 关于张启山,二月红这些人,关于那时候长沙最有实力的九门提督。他们的辉煌不可言喻,却已成为曾经。 他们的平凡,最终被这个世界逼成了传奇,被后来的人于口头传颂。 最终他们也会成为传说,由一代又一代的人口述下去,世事不息。 而我向你们讲述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民国二十年,第二次北伐已进入尾声。四年后,日寇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东北三省,并以此为跳板逐步侵略,大批国土沦陷。 故事开始的时候,长沙还没有老九门。这个时间,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风光一时的九门提督有几个还是正上天入地闯祸的孩童。 古旧而且闲适的长沙城刚刚经历过近代历史上相当知名的一次动荡,无数饱受战乱疾苦的外乡人携带家眷细软沿着洞庭与长江的水脉投奔相对安宁平静的湘东宝地。 短短几年的功夫,长沙城内的人口翻了整整一倍,并且还在继续不断的增加。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动荡不安的几年开始。 当悠古而肃穆的长沙城墙,隐约出现在这一行人眼前,明示着这场艰难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张启山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终于结束了。 自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脱逃出,所剩的银两、食物早已捉襟见肘。原先是父亲和自己一众家眷去往长沙投靠外公,只可惜行驶半路父亲殃命于日军的机关枪之下。 想到这里,张启山捏紧了拳头,这笔血账早晚要让日本鬼子付出代价。 “启山,到了。”张日山从队伍后面走来,对自己说。 张启山回头望向张日山。 张日山自从“九一八”事变开始一直跟到现在,比起下属,他更像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张启山朝张日山点了点头,心里估摸着却另一番事情:如果要在这里发展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一帮初来乍到的外邦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是在东北有着较大的势力却很难纳进南方之地。 万一谈不拢又将弄得不尴不尬的境地,所以万事要从长计议,先在这站稳脚跟,再去考虑让封疆大吏帮衬帮衬自己。 先走着去吧。 长沙城内是一场闹哄哄的景色:古玩商贩沿街而坐,戏院妓院门庭若市,各路小摊的臭豆腐,炒辣子的气味,茶馆里的说话声,讲相声的一唱一和,叫卖的吆喝声飘的很远,弄堂的青石路,人流如潮。 前面的张家人叫那些挡路的路人让开,他们一行人有条不紊的从这样的街巷里穿过。 他们在一座府邸停下来,面前这座府邸多以红砖为铺垫,墙身青砖石灰浇筑而成,雕梁画栋。府邸的金箔色门牑雕刻着“张府”两字。玉阶彤庭,富丽堂皇。 张启山百感交集,虽然他脸上并未体现出来,他出奇亲自用右手的动作倒是出卖了他,抓着琉璃狮子头门环手轻轻扣了一下。停顿一会又扣了一下。 张日山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谁?”一个丫鬟问。却并没有开门,只是透过小隙望向他们。 听丫鬟说这话,他早已想好了答复:“我是张程山之子张启山,我们一行人前几个月从东北逃出,直至南下前投靠外公。” “诸位请在门外稍等片刻。”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恙,大家才或趴或坐在地上。这几个月来的因生存带来的压迫感才真正缓解。 看着这座气派宏伟的府邸,他心道,外公在长沙此地一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就是倒斗发家的。 不久前就听说长沙此地众多古墓,唐宋元明有多少密宝就埋在这黄沙之中,而在这之中汉墓尤多,汉代中晚期之后大量的丝绸,玉品,漆品其价值不可估计,倒到好斗可以将一夜之间成为沈万三。 也正是因为这样,墓主会担心自己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设置了诸多鬼绝凶险的机关,也有一些亡命之徒为了一时的富庶选择铤而走险。 正想着,大门陡然间敞开,几个仆人以及刚才那个丫鬟将他们邀进来。丫鬟道:“夫人大爷也等候多时了,路程奔波劳累,请将行李放到行房,请诸位在厢房歇息片刻,公子请与我先行,夫人想见你。” 张日山听见丫鬟说这话,便用手象征性的拦着张启山,他的手肘轻碰了下张日山。张日山才缓缓移步。 张启山跟着丫鬟,从东北启程那时起,父亲才告诉自己家族里有一支在长沙栖息,有着不错的势力。他那时体现的更多的是无感,因为他从出生一开始就生活在东北,所见过的都是莽莽楱楱的林海雪原,所仰望的是无数飞翔的萤火虫。 然而,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再有了。 他曾生长过的土地,他曾居住过的土地,早已被无数的胡马之师蹂躏的血肉模糊,中国曾经的皇帝在那里建立了伪满洲国。而在本国的人民,却要学着外邦人的文字,说着日本人的鬼话。“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 心事未解分寸,思绪万千,想要再想下去。 走到廊口,他忽然停住脚,有一件庞大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一面有讲究的墙,叫影壁也叫照壁。古人认为,房子一定要藏风聚气,才能给家人带来好运。所以房子一定要上应天象,下合地理。古人在仰观天象时,发现北极星是静止不动的,这是因为北极星位于地球自转轴正上方,所以就把北极星定为天的中心。 在北极星周围又分布着“三垣”和“四象”,“三垣”就像北极星的围墙一样,而四象则是分布在三垣之外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房子本身就代表北极星,而房子的院墙就是三垣,房子背后要有靠山,对应玄武,东西有青龙白虎环抱,前有明堂对应朱雀。 那么气流就是通过明堂聚集,再经过大门进入家里,然后要在家里形成一个小循环,意思就是房子要能留住气流,才能留住运气。 这气流也就是运气,分为好运和坏运,两者运气的行走方式也是不同的,吉运易曲折,坏运则直通。意思就是好的运气会拐弯,而不好的运气是直来直去的。所以人们就在院子里正对大门的位置建一座影壁墙,也就是照壁,其目的就是为了阻挡不好的运气。 也可以把不干净的东西阻挡,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属阴,因此夜晚这种东西就更多。如果在晚上站在萧墙之下,就会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撞到自己身上,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运气。 所有“夜不站萧墙”的意思就是夜晚不能立于萧蔷之下,也就是南墙之下,特别是正对大门的一面。尤其是从事倒斗的人,不怕斗里的东西卖不出去,怕就怕斗里的有什么东西会缠着自己,甚至可怖点的其厄运会殃及后辈。 他望着这面宏大的照壁,照壁一般也不仅仅为了装饰,更体现出了这家人的门面,一般墙面是“福”字撰刻,而大富大贵的人家则不拘一格,甚至不惜采用王宫贵族的规模,彩色琉璃砖瓦砌就,壁上用琉璃砖镶嵌成九条蟠龙,嬉戏于波涛云海之中,动感十足,仿佛呼之欲出。 外公一族的必然与王宫贵族有所交集。不过,现在哪还有什么王侯,都是些趁机掠夺的军阀头子。 张启山观赏了一会儿,便与丫鬟穿堂而过,前面就是一间屋子。 他不禁想见见这里的东道主。 第2章 李原现的往事 张启山靠近,立刻间听见一阵阵抽泣的女声。同时听见自己的手指捏得嘎嘎作响。 丫鬟便说:“夫人等急了。” 门推开,内堂里有一个穿着黑马褂,留着辫子,拄着拐杖,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坐在红木椅上,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花梅旗袍的女人正哭着。眼睛红彤彤的。见张启山进来,那女人想赶忙过去,那老人便拐扙敲了敲地,“一个女子家家没有规矩。” 那女人作罢,退回位子,动作又有些急,摔了一个青花瓷的茶杯。张启山只见那碎片像跳动的鱼鳞,一片片抽离开来。紧接着茶叶与茶水滚落于地面。 老人有些愠怒,便叫来几个丫鬟清理茶杯的碎片,又叫来一个丫鬟叫夫人回房。那陌生的女人看了自己好几眼。见自己没有回应,便暗自神伤随着丫鬟回房去了。 张启山全程看着,见碎片收拾好了,才说话:“外公,启山回来晚了。” “先坐着吧。”外公让他坐着,一边吩咐另一个仆人,“重新上。”张启山望着另两杯尚未喝完的茶水被仆人端走。 外公抱怨起刚才的变故,“你母亲怕你们路上出了事,嚎了半天的时辰。你说哭算什么事,就算是没事也嚎出个什么事来。”“对了,你父亲呢,还在门外等着?我叫仆人让他进来。” 沉默。 外公意识到他的沉默包含着的重量。不由战战兢兢的问:“你爹呢?他不会是…”尽管早有猜想,但他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从而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 张启山声音低沉:“日本人把我们围困在一个小村庄…我那时是看着他死的。几个月前,我们才从那里逃脱出来。” 外公手指不断抖动,把头仰起来,“天杀的日本鬼子!”在犹如狮子吼叫的声音之后,另一个声音传来,那是肉体摔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大爷!夫人晕倒了!”仆人急忙跑来。 “有无大碍?”外公问老中医,老中医把脉了一会儿,便说:“夫人是一时急心攻心,想来必定受到了什么刺激。虚脉一般都是气血不足,夫人则是一口气上不来,我开了此药方按药系数服下,再教丫儿疏松疏松脉络,夫人便恢复如初了。” 外公谢过老中医,便叫来管家备车去九芝堂抓药去。又刚才问仆人,方才夫人在帘子后偷听他们讲话,一时承受不住,才昏倒在地。 安顿好这一切后,“真是场闹剧。”外公抱怨着,便看到张启山正在研究内堂正中央的《富春山居图》。 张启山见外公来了,便问:“母亲有何大碍?”外公只说:“她听到她不该听的。不过还好着,我已经吩咐管家去抓药了。” 他们才落座,外公又让仆人换茶,一边说,“着实抱歉。”张启山便说:“不碍事的。” 外公看着面前这个俊气的毛头后生,又想到了1885年,那个谜团他或许能够解答清楚,他向张启山讲述了那一年。 1885年,光绪十一年,彼时黄河中下游连年遭灾,人祸,战乱,不少人被逼的卖儿卖女,甚至人相食。清王朝早就无意控制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内部崩溃的迹象早已破绽百出。李原现带着女儿,诸多老乡带上家眷背井离乡,选择踏入白雪皑皑的陌生肃杀之地去寻求一丝生机1。 路途遥远,李原现却不敢停下,路上有不少饿死,冷死,累死的人,他们的尸体正沦为大地的养料。倒下再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不止因为这样,还有神出鬼没,残暴冷血的胡匪。他们有时不单单为了钱财,有时看着实在没有什么好抢的穷苦人也照杀不误。仅仅为了玩乐,人命如草芥。 也有一些聪明的镖师会在此趁火打劫,镖师一般是运送货物即“赶脚”,在混乱年代里,也会做着保护雇主的工作。将原本的价格一涨再涨,即“护命行”,那些富商则不管不顾做了一笔划算的账,来保证自己及全家的安全。 李原现没有那么多钱来雇佣镖师,更不幸的是,在那场艰难的旅行当中。胡匪盯上了他们,人群像是被鲨鱼狩猎的鱼群,胡子们挥舞刀刃,他趁着混乱和女儿躲到一个草丛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胸腔被削成了半截,腔子里鲜血喷涌,血落在另一个孩子脸上,那孩子在哭,接着那个孩子的头不在了。被另一个胡子从中间劈开,像流水的瓜瓤。 当然,民国时期的私人武装已经到达一个难以置信的程度,基本上都有防身的枪械,不久,双方开始对射,枪声大作。胡匪就着流民的行李箱或者山林掩护。毕竟流民有枪还是少数,胡匪的枪械声很快盖过去。 那些有枪的流民缴械之后,他们被胡匪一一拖出去枪毙,枪毙的人其中也有他的老乡,李原现始终蒙着女儿的眼睛,却堵不住她的耳朵。 胡匪头子坐在马上,叫胡匪们抓走好几个女人。把那些女人五花大绑反绑在马背上,漆黑的夜色里,李原现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些女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接着是连贯沉闷的枪声冒出的火光——处决了那些男人与老人。 李原现在雪地里趴伏了很久,直至的的确确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拉着冻的快麻木的女儿才起身,整个队伍当中只有他们两个幸存了下来,他们脚步一浅一沉踏过由人血染红的雪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安静的像魔鬼低吟浅唱。 李原现没有提他们是如何开垦东北硬邦邦的黑泥土,以及逃出那个山谷之后吃的是什么。只是话锋一转,说到了两年后,正是他与张家的接触。 李原现与女儿在长白山附近一个叫马坡的村庄定居下来,他在当地的猎户学会了一手好枪法,此地多獐、麋鹿、野猪、乌鸡、雪兔、狍子。之中鹿茸,紫貂皮可谓价值不菲,平日里多见狍子多在山林里乱窜,也有人曾看到白色的陀鹿在雪原傲立着,而在那一年,正赶上“白灾”。 大雪纷飞,冻结住了一切,白雪能吞没住膝盖,那些山里的猛兽平日里销声匿迹,却因为饥饿倾巢而出跑到山下袭击人牧。家家户户都备好了枪药。那些家养的可怜的牛羊们无法掰开厚厚的积雪觅食,饿死再或者冻死。 李原现冷的直哆嗦,呼出的热气不断消散,结成薄薄的一片,手上拿着“撅把子”,撅把子结构极为简单,非常容易制造的土制手枪,他本来想借隔壁王明的三八大盖,不过想着撅把子也能对付个小兽,最好别遇到什么猛兽,自顾自安慰到便这样上山去了。 打算去找只小兽,这倒不是因为他闲的发慌,而是他需要一张兽皮,从而换取过冬的粮食。他先到捕兽夹看了一遭,没有什么东西落网,但捕兽夹上了诱饵已经吃光了。上了年纪不仅山会通灵,野兽也会作怪。 他正当感慨自己和女儿晚上只能吃耗子肉了。忽然一阵野兽的低吼声从上方传来,行动快过了疑惑,头上一阵鲜阴味哗的一下变重。他闪起,手里撅把子立刻吐出火舌。 妈的个巴子,真是怕啥来啥! 那野兽即刻闪开,在换弹的时候,李原现端详着那只野兽:黄毛色,斑斑点点黑色花纹,是只“猫驴子”。 那只野兽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手上的撅把子。一边掀起一大白尘,一边不断低吼。李原现注意到它下身,应该是只母的。它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崽不受到危险,养幼期的母豹会更加凶残。 他一边向后退,一边盯着它,那母豹不时转头,朝自己发出一声怒吼之后,猛的跑开了。 李原现松了口气。 不过与它对峙过程中,李原现他才发现,自己走进了另一座不认识的陌生的林子里,自己迷路了,由于他最开始打算只是到捕兽夹那边看看收成,并不打算走太远的路,所以干粮也没带多少。 他一直在那一片鬼树林里打转,风雪肆虐,冻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 忽然间,他竟然看到山林里走来一群穿着白色毛衬的“人”,正踏着井然有序的步伐正朝着自己过来。 不会是山鬼吧?! 他不曾听说这林子里还住着其他人,那只能是鬼了!但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了,望着这群人一点点朝自己逼近。 朦胧之间似乎听到女儿正叫着自己。接着一张灰白色的男人正面无表情望着自己。 视线终于模糊,李原现总算晕了过去。 第3章 由头 等到李原现醒来的时候,身边烧着柴火的噼啪声把他吓了一跳,猛的起身来,背后原来是躺椅。 女儿见老爹冒冒失失的,便笑着跟他说,“爹,是一家姓张的人家救了你。我那时找你,他们救了你。” 此时,一个面色冷漠的男人端一碗姜汤,那汤热气腾腾。男人对他:“喝完汤,你们就走吧。” 李原现十分气愤,哪有人这么着急就赶人走的。外面肯定下着白毛雪,一出去很快就会被冻成冰棍子。自己的命都是他们救的,他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话。 此刻,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走出去,李原现没搞清楚状况跟着过去。 在凛冽的寒风中,几个穿着白衬毛绒大衣男人在似乎从一个巨物身上拆解出一些东西。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害怕。 说到这里时,李原现此时脸色一沉,停顿了一会儿,而在此后的叙述中显得断断续续,不是因为他思绪很乱,而是他不知道如何将头脑里的东西用更具体的字汇表达出来。 张启山其实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默不出声听完。 李原现见到救自己的几个张家人,发现他们都很年轻,不是说这种年轻,而是这种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能看出他们的年龄,却没有那个年龄的特征。鱼眼纹,皮肉下垂这些体现出一个年龄阶段的东西在他们身上很少体现出来。他啧啧称奇。 为首的一个叫张瑞桐的,张家人都十分尊敬他,身份十分不一般,他与另一个张家人说,让这个外人赶紧走,而这个张家人说,暴风雪他们走不了。张瑞桐告诉李氏父女,万不擅自出去,便关上了门。 透过纸窗发现自己所在的宅子很大,而围绕在外面的宅子则小了许多,甚至宅子外面都划清了界限。而且他发现有些宅子里很安静,这种安静是没有什么生气。给他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而之后,那个年轻的男人送来了吃喝,接触慢慢的近了,也许因为是这样,女儿渐渐喜欢上了这个面色淡漠的男人。 李原现看见他们从雪地里挖出了那些东西,张启山盲猜是一种巨大的棺椁,用来干嘛的他不知道。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巨大的东西来做什么的。让张启山感兴趣的是李原现对张家的一些描述。 他之后把李原现所说的整理了一下,后来自己查阅父亲留下的张家古籍,发现与父亲所说的大差不差。本家规格其实十分庞大,甚至一个本家中能分出好几种派别,他们这族外家人做的也只是分外的事情。上任张起灵下野时,张启山父亲包括另一些实力强悍的海外张家只希望从这浑水里抽离出来,他们都意识到这种不约而同的逃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叛逃,对张家本身的叛逃。张启山之后痛苦的意识到这种叛逃不单单只是为了张家。 张家从一开始如此强大,张家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单一的体系本以为能支撑着张家继续强大下去。然而,不知何时张家内部突然之间存在一个无法弥补的漏洞,逐渐扩大。那些明眼人看出了这个漏洞无法修补不再去做无用功,使这个强盛几千年的家族顷刻间由盛转衰,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奔崩离析。 张启山不喜欢张家,更厌恶张家早该作古的规矩,那些规矩犹如地下枯骨,而本家的作风则是将这些枯骨置到祠堂,供人仰望他们的流芳万世,其实有些人早就嗅到了枯骨身上散发的恶臭味,他们只是假装的闻不到罢了。 厌恶的渊源也许与父亲的断臂有关,年幼无知的自己曾如履薄冰,告诉父亲的好奇,父亲连他的话都不即听完,便叫他不要再问了,在父亲神情当中有一种严峻,甚至张启山那时觉得问出这个问题,都是一种极致的错误。后来,自己与张日山放野,他告诉张启山,张家触犯禁忌的人才会削去右手。而且是罪孽深重,才能不惜消去这个家族最明显的特征。 这个断臂的男人似乎右臂斩断的同时,也决绝的斩断了家族与自己和与后辈的联系。而他只是人为的避免了那个家族与后辈的联系,命运之下,一切都都按照自己的轨迹井然有序的运转着。 多年以后,早已成为长沙布防官张启山面见张起灵,他总会想起这一天。这场面见命中注定。在此透露一点,这场决定命运的面见的原因这是很久之后的后话,在另起炉灶详谈了。 李原现所充满疑惑的是,张家强大了半个世纪,那么是为何强大起来的。百因必有果。 “启山尚且不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跟本家联系了,况且…”张启山想,父亲自从自己出生以后似乎有意避免自己与本家的接触。本家在父亲的描绘之下显得十分模糊,他很难把将他们具象到某种形象。知道本家高手如云,各自有各的倒斗绝活。 李原现又想到张程山的惨死,又叹了口气,说:“空闲时日得为你父亲立个衣冠冢。”“我年12岁曾跟着李渐甫先生跟着准军大破太平军,又为了马关条件潸然泪下,30多岁闯关东,这世道接着乱,梁谭又变法,接着皇帝退了位,袁大头要想成皇帝被蔡公声讨,之后的日子,乱!乱!乱!张勋又复辟,民国的总统像走马,马灯一样,不知换了多少,我见过如此这般又如此那般,就是没盼到一个好由头。” 张启山听到他说的这几句话有些纰漏1,不过见老头情绪上来了,也只好连连点头。 “再前些年长沙闹革命,衙门到处都是抓人。在这乱世之下,谋求一份太平显然并非易事。” “启山,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之后再谋求一番事业。”李原现将面前的茶推给他。 “谢过外公。”张启山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聊了会日后的打算,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外公不是苟且偷生之辈,但没有鲁莽到跟日本人对着干,他的生存方式和当时的中国人都一样,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看不见日本人,继续过着安生日子,但无法对着当下乱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进入长沙他看见铺子里挂着的“勿谈国事”的字样。而私底下窃窃私语早己压过了明面上的不管不顾。 他穿过走廊,隐约看见蓝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竹椅上,正是母亲。 张启山心里一颤,见到母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似乎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张启山并不是对母亲没有感情,只是体现的不多而已。他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您身上的病好些了吧?” “刚才吃过药,好了点。” “外面天冷,早点回房休息。”他想回避她询问这件事。 “启山。” 张启山正要走,听着母亲在叫他,回头便问,怎么了? 母亲欲言又止。 “没啥,晚安。” “晚安。” 夜色使她身上显得更加消瘦,张启山快步离开,全身疲惫回到了厢房里。 张日山从隔壁的房间敲门进来,问:“我刚才看着这儿的管家急急忙忙的,说是夫人晕倒抓药去了。” “一时悲痛所致。刚才见过,气色好了很多。” “嗯,睡罢。”张日山退出房门去。 张启山半天躺在床上,父亲是明智的,他早先把家眷送入长沙,可他算错了一点,东北的陷落比预想的还要快。张启山永远不能明白为何一枪不开就让大块国土拱手让人。 他也想寻个由头。 1:此处纰漏是指,李原现所述12岁大破太平军与闯关东时间有误。 第4章 缘起 民国四年,春意迟迟未至,而春雨却悄无声息地降临,一场春雨一场寒。 细雨如丝,街道上,一位身着月牙色长袍的少年款款走来,他擎着一把绛红色的竹伞,长袍上绣着细密的花纹。 少年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笑意,大雨成了他的幕布,他撑着伞,宛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仙人,身上散发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让人望而却步。 街边有一家面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一个孱弱的女孩在锅灶旁,借着灶炉的暖气驱赶着身上的寒意。她看见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似乎看见了世间的最美好的事物,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二月红收了伞,放在一旁,雨水顺着伞身滴落在地上。他搓了搓手,找了个位置坐下,轻声道:“丫头,来一碗面。” 平日里,他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只是今日异常无趣。师傅让他们练习的基本功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而那些师兄弟早已去其他地方闲逛。 或许因为这个小摊的干净,或许因为灶炉旁冒着的热气,他突然想吃一碗面。 灶炉旁的丫头,年龄不大,只是有点傻,依旧盯着他不放。他抬头,眼中满是不耐烦。 丫头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忙碌着。她疑惑地盯着锅中的面汤,刚才她听到那个大哥哥叫她的名字——丫头! 煮一碗面,并不费多少功夫。丫头小心翼翼地端着面,摆在桌子上,手捏着衣角,莫名的紧张。 面放在桌上的那一瞬间,二月红抬头,看到了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哥,好吃吗?”丫头问。 他认真地吃了一口面,果然很好吃,让他的胃暖暖的,他称赞道:“面不错。” “啊!”丫头有点慌乱,她没有想到他会夸自己的做的面好吃,脸蹭的涨红,就连耳朵也染上了一层绯红。丫头像做错事一般,胆怯地瞄了他一眼。她心想,他还好没有抬头,没有看见自己的糗样。 二月红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撑起红色的伞,好听的声音在丫头耳畔响起,“不用找了。” 那天还是下着蒙蒙雨,丫头的眼睛一直看着二月红的背影,直到那抹艳色消失在街道。 那是丫头第一次见二月红。 面摊对面是个戏园子,叫湘香堂,通常那里都是人来人往。丫头这几天一直盯着那里瞧,没有见到那个少年。以前她怎么从没发现,那里面有那么好看的大哥哥。阿爹见丫头一直发呆,上前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丫头在看什么呢?” 丫头揉了揉脑门,扁着嘴,指着戏园子,“阿爹,我那天见到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阿爹看着自家的丫头,笑得嘴都合不拢,“那你看到的大哥哥是怎么个好看?” 丫头歪着脑袋,想都没有想,清晰的开口:“他穿着很好看的衣服,手中还拿着一把红色的伞。” 阿爹准备再逗一逗丫头,不过面摊来人了,他忙着招呼客人,就忘记了。他的丫头长大了,都知道好看不好看。 人越来越多,丫头看着忙碌的阿爹,不再胡思乱想,帮忙收拾桌子,在灶台旁洗碗。她记起来了,那天她是第一次煮面,“阿爹,丫头煮的面也好吃。” 阿爹看着旁边洗碗的小人,发出畅快的笑声,“阿爹知道丫头厉害,不过有阿爹在,丫头在一旁看着就好。” 丫头觉得最近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那个大哥哥了,他不是说自己煮的面好吃,可怎么就不来了。她托着腮帮子,坐在灶台上发呆。 阿爹顺手把桌上的碗收起来,看到有一人走过来,忙放下手中的碗,“二爷,您怎么来了?”阿爹在这里摆摊有些年头了,虽然没有进戏园子中看过戏,但还是见过二爷的脸。 二月红手中拿一把扇子,放在桌上,直接开口:“来一碗面。” 阿爹赶忙用袖子擦了擦二爷要坐的位子,回答到,“好勒……” 丫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惊喜的回头,果然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只是她坐在凳子上,一开心,身体失了平衡,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丫头感觉旁边软软的,她疑惑的睁开眼,那张漂亮的脸蛋放大在她眼前,她都忘记了呼吸。 这时阿爹已经跑过来了,不好意思的开口:“谢谢二爷,我家丫头毛躁,差点就摔坏了。” “无碍!”二月红将丫头放在地上,问了一句,“有没有摔着?” 丫头脸通红,只知道摇头。二月红眼中,她只是个孩子,所以语气也温柔了许多。阿爹见丫头没事了,忙赶着给二爷下面。 面已经来了,二月红吃了一口,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说了一句,“不是这个味。” 阿爹以为自己的面没做好,小心翼翼的询问:“二爷若觉得不好吃,我重新做一碗。” 丫头眼珠子转了转,走到二月红和阿爹面前,发出软腻的声音,“哥哥喜欢丫头做的面。” 阿爹突然有点懵,可见二爷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许了。丫头已经跑到灶台旁,一板一眼的学着阿爹的模样做面。 二月红手指曲着,一下一下的敲在桌子上。他这才仔细注意到丫头,也就十五岁的样子,编着麻花辫,模样干干净净的,像白净的瓷娃娃儿。 阿爹突然想起丫头前几天说的大哥哥,原来她说的是二爷。他看了一眼二爷的模样,的确俊俏的不像样。 丫头做好了面,小心翼翼的捧着,就像那天下雨天一样。阿爹紧张的盯着丫头,生怕她把碗给打了。还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二月红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然后就没有停下,直到碗底剩了点汤。丫头开心的看着二月红,声音中有点喜悦,“还要么?” “不了。”二月红依旧放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开。 他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哥哥,你的扇子。”丫头见二月红停下来了,小跑着过去,将扇子递给他。 二月红接过扇子,看丫头依旧盯着他看,笑了笑,“谢谢你,丫头!” 丫头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了,她忍不住指着戏园子,“哥哥住在这里么?” 二月红讶异的挑了挑眉,摇了摇头,“那里不住人,你不知道?” “不住人?我没有进去过,阿爹说那里不让我进去。”丫头揪着衣角,眼瞳中充满雀跃。 “你下次去那里,就说二爷让你去。这扇子给你,他们看见了就不会拦你了。”二月红把扇子递给丫头,若无其事的离开,留下长长的背影。 第5章 救丫头(一)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就这样过去了十年。二月红已成为长沙的名角儿,而师傅那些老字辈隐退幕后,师兄弟却没有在他出彩的技艺儿,二月红唱的曲儿是极好的。 当然,戏唱的太好,这就造成了一种局面:城里头的男人,若是闲来无事便得出去逛几圈,而这去的最多,自是窑子,但近来戏院儿居然也有不少人去,硬生生的是把人家姑娘的生意,给分了一半去。 二月红这天在快活楼与朋友看热闹,这些朋友算不上太熟,也不算厌恶,只是场面上的事情难以推辞。对面是一家叫迎春坊的妓院,那里的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老鸠摇着花巾,正招揽客人进去,供客人挑选姑娘,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世道虽乱,但也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盛行的行业。在巨大压力下的人,尤其是男人,但凡有几个洋钱。便是去妓院找几个女人泄泄火,好在那不是个看脸的时代。因为在那一行只要是稍微有些模样的,不是做了姨太太,便是被有权的军阀包了做金丝雀。剩下的尽是些老萝卜地瓜,这要是放到现在能让人逼成禁欲系。 在这世道里,总有一些不得已的勾当,大约是十岁那年吧?父亲告诉了自己戏班真正是干什么的,不是什么好职业,甚至是违法的,但在这个年月,有钱就不算违法,只有穷人突然富贵那才叫违法。 十三岁,二月红开始跟着父亲下棋。 十四岁,亲眼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但自己无能为力。 十五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抛下适当的人,但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大家一起活下来才是最好的。 十六岁,那个当了暗娼的师姐来找过自己,昔日光滑细腻的皮肤如今变得蜡黄,二月红在巷口的面摊叫了两碗面,面对着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恨过我么?”姐姐,不,应该称之为女人,多年来的风尘生活已经让她练就出了无时无刻都是妩媚的表情,就这么抬头一看都觉得是在勾引,“或者说,你埋怨过我么?二月红。” “没有,只是不理解。”二月红实话实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很不理解我怎么会这样。”女人咯咯地笑,抽着大烟,“但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就算去做暗娼都没人愿意要了吧?” “你要是想说你的故事我会听的。”二月红说,开始哧溜哧溜地吃面。 “咯咯,到底还是小孩子。”女人想要伸手去摸二月红的头,终究还是停在半空中然后缩回来,自顾自得抽着烟,“我想对别人说的时候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但是我已经不想说啦!” “那我走了。”二月红说。 女人看着二月红,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那时候你还小得很啊,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么?……哦,对了,你肯定开始跟着师傅下斗了。” “下斗比去卖来钱来得更快。”二月红很认真。 “是啊,当时死的也更快吧?”女人抽了口烟,“我要救人,我有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等到我去下斗的时候我全家都死绝了一一其实我妈也是卖的。” “你不是孤儿么?”二月红有点意外。 “是啊,我爸妈不要我了呗,但是我不能不要我爸妈啊。”女人低低地笑,暗黄的皮肤笑起来有皱纹,像是刻进去的一样,“还有我妹妹,虽然最后还是死了。” 女人站起来,看着二月红:“我真希望你还是个孩子,可我又那么害怕你还是个孩子。” “走了,带我向师傅问个好,”女人没有再穿旗袍,还是松松垮垮穿了件长衫,“还是算了,想必师傅听了只会添堵。” 这时候面摊的丫头就跑上来,给二月红又上了碗面,蹭蹭他的衣服表示安慰。 “你是哑巴吗?”二月红的心情也就会好那么一点。 就在那年秋天,女人死了,草席一裹丢到乱坟岗,乱坟岗全是坟头,祭拜都没办法。下葬的时候,有人轻蔑地笑着说这女人怕是在床上给人操死的吧? 十七岁,戏班搬了家,租不起以前那样的大院子了。 好像有记忆开始就是分离,分离,和分离,像模糊不清的身影不断交叠又消失。 父亲病重退隐,那自己该接手戏班子了吧?似乎是昨天他听见有人不服气。 在乎的人几乎走光了,现在你们也要把戏班也弄散吗?二月红开始学会温润地笑,或者带上一点妩媚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女人在巷口抽烟往男人身上倒的时候的样子—— “大家,我知道城外有个油斗,不过这次比较危险,一起去吧。” 那就好好清理一下好了,没有资格同生共死贵贱共享的人,死在斗里头就好了。 后来有传闻说,长沙城外有个斗里头死了很多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但似乎说是并非被机关杀的,而是被人砍死的,连军阀都被惊动了。 那段时间,似乎是另一个自己所做所为,二月红从来都不想成为那种任意夺舍别人生命的裁决者。他不喜杀人。可是心软别人他会对你心软吗?你能确定别人手上不沾着几条人命吗?是干干净净的,是清白的。你能保证那些与你同生共死的人不会因为斗里的好东西,不会忽然从背后抽出刀刃来吗?! 当那些逆反者的手下哭的涕泪横流,让他们自己一命的时候,他却选择放过他们,他们让自废武功,从此后会无期。之后的几年里,一个叫陈皮的徒弟被他逐出师门,这一举动无异于放虎归山,之后的长沙几件灭门大案都与他有关,让二月红最终下定归隐之心。这也是后话了,在此暂且一提。 二月红从不久的旧事脱逃出来,就听见候三和齐爷说话,候三激动的拍了拍齐爷的肩膀,“这些姑娘还真不错,上次爷巴巴的来看,都是一些歪瓜裂枣,看的爷直想吐。说实话,还是齐爷你的生意靠谱!” 一个姑娘模样好生水灵,正被人贩子背在背上巡街呢,看看有哪些不知好歹有钱的主赎她做小妾,大声吆喝着价钱。各色人群正在围观着。 三浪也奇了,指着底下的姑娘,“这是齐爷馆子里的姑娘,我就说怎么个个都那么水灵。今天晚上我可要好好挑一个,好不容易碰上了。” 二月红无力吐槽,毕竟那些姑娘们不正是拿来卖吗?这些朋友看来,那些女人只是一件件放在展柜上的好看的玩物而已,只要有钱,能把她们包夜。 但他对这些小姑娘没感觉。他不喜欢。 齐爷看向二月红,有了套近乎的想法,便开口卖个人情,“二爷看喜欢哪个,今天晚上若是来我的馆子,一切费用全免。” 候三和三浪都愣了愣,下馆子‘挂衣’,说什么都得一百两,齐爷就这样拱手送给二月红。这人情,这手笔真大方! “我不喜欢!”二月红直接拒绝,齐爷的脸上立刻青一块,紫一块。他好心好意邀请,这却碰了一鼻子灰。 候三看苗头不对,立马上来打哈哈,“齐爷,你不知道,二爷不喜欢这些雏。你看他平时来往的,哪个不是当红花魁,风情万种,这些小丫头实在入不了二爷的眼。” 齐爷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动气,也怪他自己,没打听好人家的喜好就做主,打了脸也不亏。大家都是一个圈子来往的人,谁也不能和谁真闹翻了,只能忍气继续看热闹。 “咦!”三浪指着闹市里的一个姑娘,好笑的开口:“这个丫头怎么总往我们这边看,得是看上二爷俊俏的模样,眼珠子都移不开了。” 第6章 救丫头(二) 二月红眼睛看向三浪指着的方向,身体一怔,他竟然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她眼神中的光芒早已黯淡,但噙满了眼泪。那小丫头还是穿着还是洗的发白的蓝褂子,衣摆处依然有补丁,梳着的辫子是留长了的麻花辫,系根红绳,很是好看。 “二爷对姑娘有兴趣?”齐爷露出一个市侩的笑,“晚上去翻牌子就是了,价钱好说。” 二月红只是觉得值姑娘怪眼熟的,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十八岁之前? 还是十五岁之前?——啊对了,那个面摊子! 终于也被拉出来卖了么? 丫头看二月红终于看向了自己,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到:“哥!!!” ——那之后,二月红经常会想,如果丫头不这么喊,自己这辈子就毁了吧?对于一切都是抱着反正都会离开那就不要投入的心态,迟早都会毁掉的吧。 可偏偏这时候又让自己看到了小时候的东西——想起那段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时光。 她是笑着看着他,问他面好不好吃的的丫头。 她是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拉着小手的小妹妹。 自己是否可以就这么袖手旁观,铁石心肠把这一部分记忆葬送掉。 自己始终没有那么决绝。 “她还真认识二爷!”候三好像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准备调笑二月红几句。可他一回头,二月红的人已经不见了,包括二月红手下那几个人。 驮着丫头的大汉忽然间感觉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肩上的姑娘也不见了。周围发出惊呼声,还有喝彩声,闹市也突然热闹了起来。 丫头被二月红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她紧紧抱着二月红,死活不撒手。这几天,她一直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活不成了。现在好了,有大哥哥在,她会没事的。 楼上的三人久久不能回神,他们刚才看得真真切切,二月红几人是从这里飞下去的,那轻功可是一绝。还有刚才的出手,那真真的是好功夫。齐爷也站不住了,这可是他的场子,他怎么都要下去看看。 云娘正愁着怎么对付这个爷,看齐爷到了,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忙退到一边。二月红知道丫头是齐爷馆子里的人,心里盘算着怎么办。 齐爷上前,看着被二月红救下的姑娘,死死搂着二月红不放手,也知道他们是认识的。“二爷,你这是?” “我要赎她!”二月红语气坚定,毋容置疑。他的手下也面露凶气震慑住那个人贩子。 齐爷估摸不着二月红的脾气,但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这里的姑娘都是上好的,不能坏了规矩。而且价格也不便宜,五百两!” 那人贩子也戏谑地对二月红道:“这丫头是平二老鸨点的货色,这位爷如果拿不出这个钱来,那么还请让开。要真对这丫头好,今天晚上不妨去点那个灯,头一夜你柔点儿就是她的福气了。” 二月红当时已经无名火起,就对他道:“钱我有,我也要劝你一句,这财为不义之财,这么大桩的富贵,你要想想你担当不担当得起。你要觉得你担得起,那我给你取来,不过我劝你,小心富贵烧身。” 这事情就谈不拢了,人贩子不信有人肯拿这么多钱来赎一个小丫头,就应了。 周围的众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五百两可是一个天价。齐爷也告诉二月红不要太过火。救不了要不然算了。他们觉得,一个正常人,怎么都不会花这么大的价钱来赎一个丫头。 二月红清楚的知道自己拿不出这些钱,那时这笔天价不可能由他的父亲付出,他父亲也不可能出。此时他想到一个好地方能解这燃眉之急。 “常福,你在这守着,我速去速回。”二月红对手下道。 人贩子则对二月红道:“红爷,我到长沙城再游一圈,筹不钱这丫头就送到迎春坊去,”又转头望向众人,“诸位做个见证。” 二月红沉声道:“我会在结束之前回来, 在那之前,你们都不准动她。” 闹市鸦雀无声,他们都是认得二爷的。但没想到,他真会花这么大的价钱来赎一个姑娘。三浪傻眼了,他没想到二月红竟然真肯花这么大的价钱,他用胳膊杵了杵候三,“你说二爷真能拿出这么多钱,他家老爷子知道了,不会打断他的腿!” “二爷又不是你,别放屁了,等着!”候三瞧了一眼丫头,不就是清秀一点,至于这么拼命,不过二爷闹得这一出,看来真是个风流种子。 齐爷见他们讲好了规矩,也不再说些什么。 拂晓时分,一尘烟土从西郊闪过来,二月红拉住马头,下马,让所有人都一震,可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丫头见二月红回来了,跑过去紧紧拉着他的衣服。 二月红看着这个小丫头,心里突然一紧,他知道,自己必须救她。 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眼睛变得犀利,扫视了周围一圈,将包袱直接扔在齐爷怀中。齐爷稳稳的接住,只掀开一个角看了一眼,赶忙合上。他脸上不知是笑意,还是尴尬,反正让人看得不舒服,“二爷豪爽,这人是你的了。” 二月红冷笑一声,“钱有的是,只是怕这些钱财,你无福消受。”他平日里也看惯了世态炎凉,只是今天实在是有些怒气。 齐爷摸了摸鼻子,无话可说。二月红没有犯规矩,何况他给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五百两,所以这凉飕飕的话他得忍着。 二月红牵着丫头的手,一步步离开众人的视线,周围再也没有嗡嗡的议论声,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是个狠茬子,在这乱世,谁有能力谁就可以横着走。 二月红从那些人手中救下丫头之后,就把她带回了府宅,交代完安顿好丫头后。便只身一人跪在祠堂门前。全当请罪。毕竟事发突然,二月红自知鲁莽,好在丫头已经救下,就算挨罚也毫无怨言。 “二十鞭,一下不许少!”红家班主铁青着脸端坐中堂,怒不可遏的盯着眼前跪着的青年,自己的儿子,红家班未来的少班主——二月红。 “班主,这沾了水的竹鞭,一下可都是皮开肉绽透着骨的,这少班主还小,不至于....”掌事的祥叔几乎看着二月红长大,眼瞅着这当家的却是动了真气了。竹鞭浇水,这可是教训反水坏了规矩的伙计,这可是动了大刑了。 “班主,少班主还要登台子,这几日打得都是少班主的水牌,座儿连连叫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梨园行里座儿最大,您就瞅着这么些个座儿,就饶了少班主这么一会儿,少班主知道错了。”卑谦的站在班主身边好言安抚,不时的看向二月红递眼色,奈何堂下青年就是一副清冷脾性,淡淡的瞅着地面。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盅落在二月红面前砸了个粉碎,茶汁浸湿了衣角,崩起的碎瓷割破了手面,可二月红依旧不动,不言。这副清冷脾性越是触及到了老班主,眼里血丝更深。“谁要再劝,跟他一起受罚!少年轻狂,这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青天白日就敢自己跳了杆子下地做活儿,还踩了别家盘子,我今天纵了你,来日就是你这轻狂的劲儿都会断送了自己,断送了红家班的字头!” 况且,西郊外那女尸才刚刚下葬不久,就去挖人家的墓,实在是有损阴德! “时辰不及,自家盘口来回都要一天,救人,等不了。”淡淡开口依旧看着地面,不骄不躁,自己做的事要打要罚绝不求饶一个字。当初能快马出城自己已经知道回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如今只是应下罢了,无非皮肉受苦,但是换了丫头一条人命,区区二十鞭子,倒也没觉得什么。“爹说的没错,犯了规矩就该认,规矩不是指定给伙计的,儿子领罚,但是儿子领完罚,请爹听儿子一言。”说话间自己脱了外衣,赤着上身挺直了后背跪好,眼色如水面色不惧,淡然处之。 “好!好!好!还算你有个少班主的样!”虽然气急但是儿子的品性还是让自己心里多了那么一丝的安慰。咬咬牙大步走过去,从伙计手里拿过竹鞭,猛的提起落在儿身的那一瞬,自己也不忍的闭上眼睛,竹鞭过处殷红乍起,皮翻肉绽,二十下竹鞭每一落一下,随着二月红憋忍的闷哼,自己心里也裂上一道血红。 原先白皙的后背现下已变成一片血海,豆大的汗珠浸湿了衣襟及额发,顺着下颚滴洒在青石地面。脸色苍白无力,嘴唇被自己咬破,口里全是腥甜,两手触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及被疼感折磨的几乎要晕厥的神志。老班主别过头去,愤恨的丢掉满是血的竹鞭,心痛如绞,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何苦....” “爹....罚我领了...”大口大口的呼吸,努力使自己说的完整,被疼痛折磨的脸色煞如白纸但眼神里丝毫不改当初坚定,咽下口中血沫。他知道说出这句话,才能让这个女人有所安身之处,“但请您让丫头成为红府的人,收下她。” 老班主虽不满二月红的所作所为,但木已成舟。今日当街拦人救人便是向众人宣布,从此以后,丫头就是红府的人,若是有人再生事,就是与整个红府过不去。跪也跪了,罚也罚了,丫头也算是老班主从小看到大的,品性单纯善良,若真要成就一番姻缘,除了门不当户不对之外,也再无其他毛病可挑。老班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告诫他以后好自为之。 客房内,丫头在下人的照顾下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二月红仔细帮丫头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丝一缕,毫不。怠慢。丫头怯生生的拉住二月红的。小心翼翼的问:“哥,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给你?” 二月红望向镜子,看着丫头的眼睛,笑着说道:“傻丫头,这算什么麻烦,就算有麻烦,我也心甘情愿的,你放心,有我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你呢,就安安心心的住下,有我保护你。”“你从此便跟着我,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真的吗?” “我从不对女人食言。” “哥,你能救下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只要能让我留下,让我能够照顾你,报答你的恩情就可以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 几个月之后,二月红便与丫头喜结连理,一时成为美谈。那时成为长沙布防官的张启山亲自登门拜访。 第7章 初见 二月红散场回来,如今的长沙正是青黄不接的年岁,前些月又有一大批流民聚众闹事与府台那边发生了冲突。看了一眼今日的《申报》报道上海淞沪会战的战况,另一面则刊登了大中华的香烟的广告。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二月红对于眼下战事并不关心,此时的战火并没有烧到长沙,他只愿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便够了。 丫头把他的绯红色长袍挂到另一边吊架。便道:“二爷,我等会做面给你端来。” 二月红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的身段,她常年体弱多病,身子羸弱。经常咳嗽便是落下的病根。他便爱惜的说,“让小翠做吧。” 丫头知道他话的用意,笑着说,“她做的面不比我的好吃。” 二月红也笑,“那是当然。” 在这个月里,父亲去世了,二月红还是很难过的,虽然从小的时候父亲对自己严苛,要自己练那些接近于变态的基本功,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种严苛,无论是在台上还是在地下都能全身而退,不伤分毫。现在二月红真正成为了戏班主以后,才知道人世间有些戏不是那么容易唱完的。总是要迂回周转些。 也这几月里,一个叫张启山的人在囤积势力,他已拜会过长沙的各多盘头,霍解两家也登门拜访过,想来必定不会放过自己这把头椅,这样的人注定要掀起一阵风波。 恰好前几日,张启山就派人送过邀帖,只是自己当时正在唱加场戏,未能有时间,如今父亲出殡便邀他过来,二月红感觉他是可以团结的朋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的多。 张启山望向庭中开的郁郁青青的梧桐树,前一年里,李原现寿终正寝,同他一起去是他的絮絮叨叨的前朝遗事,李原规说话到最后断断续续的,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几句话:“我在…长沙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免也…做了一些恶事,可那些都是…生存之举不得已,我看到太多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启山,你替我看看这之后会是什么样,我终于还是要死了。” 人死其言善焉,这位来自清朝的遗老,活到属于自己的王朝崩解,活到了民国,一直活到了七七事变。张启山早对于死亡有些麻木了,而当身边人的死亡来临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集中营里一车车被载走的人影浮上,也许明器都比那些人来得有生气,他忘不掉那些待死的眼睛,也不想忘记。 他握着李原现逐渐变凉的手,郑重答应了他。 那天,他退出门外,望着灰色的天色。 现在,该有人改朝换代了。 能够充分的获得资源的唯一方式是掠夺。张启山选择了在长沙最快积累财富的方法——倒斗。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倒斗,他又想起了那天。 张启山那天原是没想上山的,他母亲娘家在长沙是个富户,颇有点渊景,父亲当初送家眷来时把重要的东西一箱一箱的也跟着运了过去,他知道那里面重要的只有几本书,张家祖传的风水术。 “启山,你来看看这座山,山中可有大墓?” “此山山势平缓,山阴有大河,山腰处瀑布横穿而出。本是个水龙抱山的极佳风水,可瀑布上方却多出了三棵槐树,这满山尽是松林仅仅这里有槐树,槐树主鬼,三棵槐树生生将这水龙变做了鬼龙,此山若葬人,则子子孙孙祸患无穷。所以,父亲大人,此山无墓。” 小时候父亲就在他面前展现过这技艺,站在山头上,父亲可以一座座的数出山群的样貌,哪里有斗、哪里的斗油、哪里的斗凶。他不知道母亲晓不晓得自己丈夫每次带人出门经商,实质上是去钻地下。 不过年前的事,想起来却已经恍如隔世。 “启山,外公要去看戏,我陪着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逃出生天后,原本就宠他的母亲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这个儿子变得比以往更沉默,她不敢说这没吓到她,哪个母亲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又不是说不爱他。 “不了,我自己去晃晃。” 只是想着下雨也无处可去,他是早没什么爱玩的性子了,不如趁着家人不在,试试父亲留下那几本书里指点的方法,他其实没想到真的能让自己寻到个斗,那么隐密的入口,要不是顺着书里写的方式摸索山的肌理,他一辈都不会发现。 真的找到了他才开始思考后续,还不是那么老练的年纪,未来的蓝图懵懵懂懂的打了个草稿,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这里面沾着死气的的一些东西能帮忙。 他谨慎的拣了根树枝往盗洞里探,刚刚被掏出的骨头就落在洞口不远处,多阴的天光都能看到,他想这里头装了机关,父亲的书里有提到,只是暂时还不晓得是什么,原本是一点也不急,这么不易寻的地方,怕是只有自己才找得到,后来想想多笨,他甚至于没注意到阴影底折好放着的衣服,人生唯一的一次失误,却怎么想都不在意。 要是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看见那样的景色,以自己的个性怕是会退开来,没成气候的时候是不会强出头的,他从以前就了解逞强是最无意义的事,那些看上去比实既勇敢的人都死了,他不怕死,但不该为那些小事情死,即使是在这样的世道,即使是在这样的年代。 张启山想找些石头树枝个小记号,下回做足万全准备再来,正这应准备着一串细碎的从盗洞传来,一开始还以为是雨声,可声音竟是越来越近,速度快到自己反应过来时一个人影就窜了出来。 “吆,有人?” 他其实没怎么仔细听男人的第一句话,青色单薄的影子转瞬而上,印在自己眼瞳里最后点色彩。 那么黯灰的天色,突然变得像后院花开一样,他后来再也没见过更美丽的东西,也没告诉他,自己第一个记住的笑容是他的。 “兄弟,你来晚一步了。” 恍恍惚惚的点点头,张启山根本没去注意男人手上摇着的那个布包,他想自己也不会在意这个人拿去了什么,今日现在或之后,雨渐渐消停,光透了开来。 “东西我拿了,但你下顿饭算我的!” 青衣披上白褂,他走的飞快,可声音却留了下来。 “下次管你去哪吃饭,帐挂长沙戏班少班主帐上!” 那是初见。 第8章 拜会 张启山才想起原来与二月红有过一面之交,那么谈事情也就方便些。又听探子来报,二月红明面上是个唱戏的,背地里却是老派淘沙客。 戏班子为掩盖的盗墓盘口,它的好处就是能够有效的遮人耳目。北派的南爬子也会支起轻纱帐掩盖自己的斗口。 笔者在此闲谈几句。 一般而言,倒斗应当速战速决,怕引得同行或者官府的捉拿,某些情况则不一般,则必须在该地驻地半个月,甚至以年做单位,往往这个时候需要明面上的一些身份来掩饰,一是以定居屯田为名在当地停留,古代由于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被迫迁徙是很正常的事,有些盗墓贼假装从外地逃难过来,到这里隐居。然后在古墓旁盖一间茅草屋,以种地为名,堂而皇之进行盗墓活动。 二是在当地捐钱修建庙宇,外地人跑来盖个房子可能还会引起一部分人的怀疑警惕,但捐钱修庙就不同了。古人非常尊敬神灵,更热衷于修建寺庙,有人愿意捐钱修庙那可是功德一件,受到尊崇,是最好的掩饰方式。 第三则是修建假坟,这种方式是最方便快捷又行之有效的了,找一具尸体或者让同伴假死,将之葬在古墓旁边。等当地人走后,迅速挖开,并以之为掩饰,从假坟下面挖向古墓,盗取财物。 “报,红府那边来帖儿。”下人快步于自己走来。 说曹操曹操到,张启山接过来帖。 帖纸印着大小不一的杜鹃花,花瓣上铭刻着精细的青铜纹路。 拆开封皮,信件如下内容 张先生台鉴 前几月你邀我,我因琐事抽不开身属实抱歉,昨日慈父去世,我才有空闲时机与你相见,还望你能在今日前来拜会。 地点:陶公庙及潇湘楼 时间:卯时及辰初 二月红敬上 张启山想,二月红这封信倒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走,会会去。 他们乘黑盖吉普去的。车上,张启山望着窗子外,几辆人力车被甩在后面。张启山不是没有想过这次的相见的凶险。有民谣唱到“一月花开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娘。”这足够说明红家早年前杀人灭家是有多么凶横,自二月红接手以来,这样的事情才略微收敛了一点。 二月红在长沙立足,肯定不只是因为唱戏才成为这儿的龙头,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旧社会有所谓五子,一说厨子、戏子、堂子、门子、老妈子,还有一说戏园子、梯头房子、澡堂子、窑子、饭馆子。只是,无论从哪一说来看,唱戏都不是个能上的了台面的职业,那是上流阶层永远不会染指的行当。 然而,就这一个明面上开着戏班子,暗地里盗掘古墓的家族,却能在长沙的老九门排名第二,这绝非像是张家那般出自实力背景加分的缘故。那便只能更加的说明了,这个家族所传的盗墓技法之深广与精湛。甚至于许多北派淘沙失传的古法,也都只有二月红的家族才知道,可见一斑了。 正值陶公生诞,夜晚的长沙更加热闹非凡,戏台夜夜笙歌,妓院的花灯昼夜未停,车声、吆喝声连绵不断,街坊九龙茶馆小摊玉宇,香飘十里。《东京梦华录》曾有“一天灯雾照彤云,九百游人起暗尘”的句子用在这里也尤为恰当。穿过藩后街,陶公庙后的浏阳河也独醉在迷离的灯火之中。 “到了。”张启山身后从车后下来的张日山说。 陶公庙,是一座古戏楼,原名“大观”。这是一座规格较高的曹殿建筑,正面是山门,背面为戏楼。上用金碧琉璃,下为木构。屋脊呈品字,垂脊高耸,威严似官帽。戗脊飞卷,重檐四出,如白鹤当空振翅,其灵动于岳阳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脊上盘龙吐珠,立神兽嘲风、螭吻并丹书铁券以辟邪。飞檐可避雨,上立龙凤。大角梁、雀替均雕龙。斗拱纤细精巧,饰以如意。封火墙是湖南特色的“猫弓背”。 戏楼正面悬“古楼”金匾,系光绪帝师翁同龢手迹。据文史学者陈先枢先生记载,整个戏楼共雕戏文58出,中间隔扇刻有《梨江八景图》。 正台前对联:世事何须认真,境过追维成梦幻;人生莫以为戏,眼前法戒当箴规。 后台联:凡事莫当前,唱戏何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莫不是让我们先去拜佛?”张日山问。 “先进去看看罢。” 那门外站着两个“坎子”,坎头往往长的虎背熊腰十分结实,不然唬不住人。那坎子眼睛很精的,谁没有买门票就想随着人潮进去,他也是一抓一个准,大喝,买票子再进! 张启山和张日山走过去,将那封杜鹃花的信给其中一个坎子,那坎子惊了一下,便朝门后的管事说,二爷要见的人来了!那管事一脸抱歉的说,照顾不周,有失远迎便让他们跟着自己,上到上面的包厢去了。 正入座,张启山便问:“红老板在否?” 那管事的便说:“是在的,但请你先在这候着,添茶水叫小儿我,现在二爷还在唱戏呢。” 张启山点点头,张日山也坐下,既然二爷忙,那就先听听这场戏也不错。 对面是清音桌,张启山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父亲是个狂热的票友。 清音桌的布置很别致,茶楼中央搭一尺余高的木板台,台前放一八仙桌,桌前有两盏精致的戳灯,戳灯后面备有供观赏用的细瓷茶具,一红木架、象牙签的“戏规”置于戳灯之间,逐出公布戏码。桌后放花梨木雕刻玲珑剔透的小屏风,曲折八屏,上镌名人字画。票友坐在八仙桌两侧的长凳上,随弦清歌,不加任何身段动作。 戏台下人声鼎沸,压轴的大戏开场了,张启山饶有兴趣的扭了扭头。 那报曲的念了报曲,“下一曲《霸王别姬》!” 满场又是一声的“好”。喇叭二胡秤盘一齐的响了起来,出场的先便是霸王,头冠华冠,着着黑色的蟒袍,蟒袍上绣有云纹和龙图案,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挂着长剑和玉佩,显得非常威武。鞋子是黑色的厚底靴,鞋面上有精致的刺绣,鞋底用黄色的绸缎包裹,既显得华丽,靠肚下端缀有黄“网子穗”。 此乃近世霸王靠的形制,远从金少山、近至袁世海均用此制。清代宫廷演剧,“霸王靠”绣象鼻,甲片为方形,那种古老形制已被淘汰。只见他在周遭走了几圈。 八待女同虞姬上,见那虞姬,头戴如意冠,点翠头面,内穿鱼鳞甲,身披绣着锦鸡、花卉的斗篷。风华绝代。使得张启山久久移不开眼。 虞姬(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大王回营啊!) 项羽(唱)——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 项羽(白) 咳!想俺项羽呵。 项羽(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白)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白)有劳妃子。 虞姬(白)如此,妾妃出丑了。 项羽凝视虞姬。 虞姬强作镇定,避开项羽目光,取剑起舞。 见那虞姬起舞,双剑舞动飞快,好似那杜子美写的那样: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看客一一鼓掌为之喝彩。 张启山直到看到虞姬自刎,收了幕布,他才回过神来。是出好戏。演戏的也是好名角儿。张日山便又问:“这红二爷不会放鸽子吧?等着都半个时辰了。”“要沉得下心去。酒香不怕巷子深。” 楼下才簇拥上来一波人,张启山他们起身,见中间那男人身着红袖长衫,眉宇那眼线虽洗去,但眼旁的腮红依稀可见,是个俊男子。 二月红做了揖:“事情繁忙些,愿张先生谅解。” 张启山也回敬:“我等着也看到一出好戏。” “你也懂戏?”二月红问。 “略懂,但我懂些其它的。”张启山掏出一个话口来。二月红见张启山欲言又止便让手下退下。张启山身旁英俊的年轻人也默契退出去。 房间内此时就剩他们俩人。 “这里没旁人,说吧。” “红老板也做着下斗的买卖,对吧?” 二月红惊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个眼睛沉稳的男人所说出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露出的破绽被这个男人看出来。应该是元良(同行),既然看破,就不去隐藏了,便淡淡的说:“我家自咸丰年间开始世代盗墓,不过,到了我这,我还是更喜欢唱戏。” 张启山没想到二月红会这么坦白,也说:“我之所以很快能辨别出你,是因为你的脸。你台上唱戏多年虽有粉底掩饰夜间倒斗的脸色,虽有胭脂味扑鼻,不过那也无法掩盖常年下斗的一种特殊的泥沙味。”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哎呀,今天被张先生瞅出我的本行来了。”二月红笑了笑。 “非也非也,是上次你我是见过的,我才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先生与我什么时候见面的。”二月红对此没有什么印象。“也许我忘了罢。” 既然二月红讲了点家事,张启山沉思一会儿,开起话匣子,讲述自己一行人如何逃离日本人的集中营。 第9章 逃脱 日本人完全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张启山一行人被抓进集中营,又是一顿毒打,食物是猪都不吃的渣滓。他活过的那几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接下来就是炼狱般的生活。超负荷的挖矿搬石头,稍有怠慢轻则鞭笞,重则枪毙。累死饿死,冻死,病死折磨至死的人不计其数。 而张启山明白,这里不是他们的终点,集中营里面的中国人都将被送到黑龙江去挖矿,到了那里则更是地狱无门再无出头之日。随着集中营的中国人一车车被运走。一天天的逼近也无可奈何。 张启山他们开始寻找求生之道。他观察到日本人的看守十分严峻。被抓回来的人被日本人被一刀捅死,把他们召集起来做个杀鸡儆猴的带头作用,但仍有人出逃。却没有人能真正成功。 集中营之外的铁丝网其实很容易突破,但那些人主要还是败在了日本人养的那几只狼狗敏锐的嗅觉之下。集中营在一座山上,山上山下都有岗哨,看似很好逃跑和躲藏,但是山上多灌木,一路过来会留下很重的气味,日本人的狼狗一放,怎么躲都会被找到。 他发现,日本人只追两天,两天一到他们就会无功而返,因为两天时间足够让你跑到下面的山区,山区丛林茂盛,灌木诸多,躲森林里面狼狗发挥不了作用。 所以他琢磨着,要想成功的逃出去,必须找到一个能躲两天,让狗找不到的地方。要狗找不到,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就是要有积水。水是一种阻断媒介,可以隔绝自己的气味。 但是去哪儿找可以躲藏一个人的积水呢,太浅的积水无法完全遮盖气味,太深的积水山上肯定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在运材的时候,发现在集中营西边的山坡上,有一座古墓。 这座古墓形如鬼爪,而且造在山阴,形式极差,墓主生前肯定得罪了不少人,但是看墓周围的地势,这个墓保存的完好。 他心中一想,就计上心头。首先必须到那个古墓边上,将墓顶打穿,这样遇到下雨墓里就会积水。接着,只要逃到古墓里潜伏到古墓的积水中,可以让那些狼狗找不到自己。 但是那个古墓在集中营外的山坡上,如果爬出去很可能就给自己打死了,如何才能到达那里,需要设计。 在休息的一个时辰,张启山把这个计划告诉自己六个伙伴。张日山表示我们没有工具把那座墓顶给撬开,日本人会按时收缴工具,以免发生动乱,而且他们做工必须在日本人的监视下。张祺山则说,只有一种冒险的法子那就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那座坟墓给挖开。可是总得要有个理由才能出去。 张老绾靠在墙上,一脸沉思着,张启山注意到他,便问他有何高见。张老绾则说,我注意到日本人养的几条狼狗,或许我们可以药死一只狗。把它的尸体扔在坟墓附近,以埋了的理由把那座坟敲开。大家愿意不愿意冒险?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机会是唯一的,关键在于你如何选择。张启山不害怕死,甚至他被抓进集中营遭受非人的待遇,这时倒有点想去死了。他见过父亲是如何在自己怀中咽气,见过那些拼命想逃出去,被抓回来的人枪毙,倒下的身体溢出来的血。 自己那时就想死了。 他望着众人,发现决定权在自己手里。是的,这答案是唯一的,这机会是唯一的,但它的成功性并不是唯一的,我可能会死,你们当中可能会死,你们愿意承担吗? 张启山望着众人坚定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已做好了选择。 “就今天晚上。” 日本人的绿皮帐篷戒备十分森严,还禁止让中国人进来。那些狼狗倒是拴在外面。现在已是凌晨三点多。张日山替他看着夜间巡逻的日本兵。张启山搞到点毒药,就是一个小瓶子,一小点化合物。他趁着日本人不注意偷的。 慢慢靠近帐篷,那一只狼狗正睡着觉,他蹑手蹑脚的过去,那狼狗的伙食比人还好。张启山暴起,伏在它身上,狗正要嚷叫,他一手捂住它的尖嘴,一手把瓶子里的东西灌进它狗嘴里,那狼狗想要尽力起身,他把他狗脖上的链子卷了一圈,使它发不出声。张启山力道很大,灌入口的毒物发挥了作用,那狗不断抽搐,翻白眼就死了。 张启山与过来的张日山很快把它肢解,把尸块丢在那座古墓附近。 在期间,日本帐篷外的那几只狗不断嚷叫,觉得奇怪,怀疑是有人逃跑,开始吹哨,赶忙一一清点人数。 张启山与张日山相视一笑。 若干天后,日本人发现少了只狗开始奇怪。这时候狗尸已经发臭,张启山觉得时机已成熟,便告诉日本兵,自己闻到一股臭味。张日山那时目光望着张启山,此事万般凶险,他也答应过大爷保护好少主的安全。 “支那人,你的拿上铁锹。”日本人当然不肯自己去搬,让张启山就地埋了。 张启山回目,眼神警告他不可擅自行动,拿上了铁锹。 日本人则在远处拿着枪指着他。 他出去,挑了在古墓边上的区域,小心翼翼的挖掘下去,挖出了一个深坑。因为山里地下全是树根,他不时故意发出铲子砍树根的声音,到了坑底,日本人只能看到他半身的时候,他对着一边的墓墙用力敲击打,敲了十几下终于敲裂了,日本人警觉起来过来看,他立即铲起一块泥把裂缝盖上,然后上来把狗尸铲下去,之后,他再把裂缝撬大了一些,把狗尸叠起来,靠在口子上,拍泥进去把缝堵了,然后把坑填了。 他松了一口气,手上发着虚汗,不经意的放在裤腿里搓掉。步伐则走的十分坚定。神情放松。 暴雨连绵不断,雷声在轰鸣。这场雨能够掩盖他们的气味。张启山觉得时机已到,他们趁着休息的时间靠近古墓的围墙那开了个小口。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那个洞口里钻出去。 务工的时间又到了,日本人清点劳工的数量,发现人少了,他们开始追捕张启山他们。 “你觉得逃掉的那几个支那人会藏在这?”军曹用军用手电筒照了照,古墓里全是全部都是浑浊的泥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们一定逃到下面的林子去了。追!” 日本人带着狼狗追了两天,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 这几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少当家,我们逃到哪里去?”山中古墓忽然传来人声。 “去长沙。” 随后那几个月,张启山一行人逃离了东北,顺江而下历尽千辛万苦到了长沙。 张启山讲自己的经历期间,二月红没有喝一次茶。他同情他的遭遇。也冷静断定:面前这个长衫男人是一个能够成就大事的一个人物。 便邀张启山同饮红花郎(一种土酒)。随后二月红与他聊越来越高兴,便邀张启山到了红府。张启山也高兴,让张日山买些小吃,自己到哪去乐呵。 张启山才想起二月红的父亲明天要出殡,便说,“光乐着我都忘了我来的理由了,令堂仙去,请二爷节哀顺变。” 二月红便说:“他活了60多,长期以来的墓气害了他。对于干我们这行的算上善终了。” 他摸着柏木制成的棺材盖,不断闪烁的灯火在这木质上面流露出不同的光彩。 “启山,你日后有什么安排?” “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身后的男人冷静的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在棺材前,他们的酒杯碰在一起,像两颗琥珀。远山处的陶公庙依旧灯火阑珊。不知何处又传来吴音的声音,让人沉醉在温柔乡里。 第10章 入湘 初冬,长沙城东大宅尾巷。 男人沿着墙根靠着坐下,手里抱着那柄还沾着血的钢刀。落寞的眼神孤寂的看着苍老破败的巷子口,嘴唇上尽是干裂的沟堑,满是胡渣的脸上,尽是大西北瑟瑟寒风留下的印记,瞧不出年岁的苍老。不清楚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往后还能做什么。 没了刀头的刀客,就如丧家之犬一般破落,身上的棉衣已有几处破败,露出里面的棉絮。虽说是暗黑的袍子,但是沾了血气,也是看上去明显的腌臜。紧了紧领口,蜷缩起身子抹了一把脸,刀队没了,兄弟没了,主子没了,怀里的这把刀就是自己唯一认识的,脸颊靠着刀柄咽了口水。饿…… 没有目的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冲着鬼子来的方向一路杀回去,杀到什么时候自己也撑不住了,就去找兄弟们。西北客走异乡,不指望什么叶落归根,有刀头有活计,有口饭吃,就成。没头没脑的就进了这个城,破布裹了刀口,见鬼子刀口才见红。寒刀饮血煞气重,夜里门口过都能惊着八字弱的伢子。 古城僻静老街,大宅子后院偏门角落里,这一靠下便卸了精神头,几日未歇的疲累让身上的筋骨都在疼。吸吸鼻子顺着墙沿卷起身子躺下,如着乱世之中的乞子一般。鼻尖与地面一指的距离,细末的土气吸进鼻腔,黄土地的味道,稍有缓释的喘口气,闭上眼,累…… 后半夜宅院后门咯吱一声开启,眼瞅着管家似的男子,把一打扮妖艳的,不知是哪家楼子的妓子半哄出门外。随手还丢出了一个小包袱,轰然关门,不留一点情面。妓子也是无奈,骂骂咧咧又能如何,捡起小包袱拍拍,转身便见到墙角蜷缩着的黑影。 “哎呀妈呀,臭要饭的,吓死姑奶奶了。”自己拍拍心口嫌弃的掩鼻,如今乱世哪里不见路边饿死病死的乞丐,以为是死人。 静了静才听见黑影发出的呼噜声,这才松了口气,一记白眼丢过去,从小包袱里拿出个馒头塞到黑影怀里。“不是死人就赏你口吃的,姑奶奶我今天生意也不好。”捻起手帕擦擦手,瞥一眼,扭着腰肢便回了楼子。 男人睡了一会儿,忽然怀中多了个馒头,饥饿感胜过了奇怪,他一口吃掉,细细品尝着馒头在口中留下的一丝丝香味,便有了一丝力气,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风景。 这条街便是自己的主儿。 解九回长沙的时间预计慢了三个月,一路渡洋乘船,虽坐的头等舱,但也不免这世道荒唐,大概在民国二十三年中旬,一辆叫顺天轮的轮船被土匪劫了,绑了好几个外企的外国人,英国日本法国媒体要求还人,最后劝降了绑票的土匪才得以收场。 这只是特例,不见得每个歹人都有顺从之心。但也不见得绑票的那些匪徒是否像孙美瑶那样“变相招安”。 货轮今早靠了岸。解九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便走下楼梯。 他身着高领衬衣,手上拎着皮箱,步伐稳健下了甲板,那几辆像黑皮箱子的皮普早已恭候多时。 再回到长沙,倒显得有些陌生了。解九只记得两个朦胧的场景,连同这样的朦胧都是几十年前了。 甲午海战冬秋之交,左宝贵战死之后,解九的几个本家忧心忡忡聊着国事,那时变法的苗头还没出来。但凡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被这场战争深深的刺激到了。谁愿意又承认自己国家的的弱小呢?而事实就这样惨痛的呈现在世人面前。 解老爷有远见,那时大多还是以科举为重的,但倘不能在技术上改革,背再好的文章又怎么应对得了洋人的火枪?便送他独自一人去往英国留学。 送别他的那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解九记得很清楚,解老爷与父亲一同望着,解老爷,身材比较佝偻的老头子跟他挥手道别。残阳似火把湘江渲染一一片血色。一面烈火,一面汹汹。五年以后,另一番血色笼杂着血与肉则呈现出另一种骇人的场景。 解九望向车窗旁边轰隆作响的斗车,便又拉上了车窗,长沙经过辛亥革命之后,城墙的作用微乎其微,于是决定拆除城墙上挖下来的土,掩盖便河。此时之便河已逐段淤塞,潺潺流水已成为臭水沟,且成为长沙城发展之大障碍。 拆城开始,沿城墙自西向东铺轻便轨,用斗车运送自城墙上拆下之废砖泥土,填于便河中。当时日夜有斗车来往轰隆不停,并逐段向前延伸,城墙逐渐无有,便河亦渐平夷,成为现在环城马路。 穷苦人民在沿江一带搭起了无数间棚屋栖身,这便是当时长沙有名的贫民窟——沿江棚户,而东、北向所谓环城马路,除左文襄祠,即现在的工人文化宫,铺了一条仅可驶一辆汽车的柏油路。他所行驶的这条路,多数是军阀的专用通道。而解九一路上畅通无阻。 车开了一会儿,便到了解家的外宅。解家老宅,前门临闹市,偏门通街巷,是长沙城内几所年代久远的老宅之一。兴建时按照古时的制式,讲究的是院落纵深,前堂不闻买卖声,后寝龃龉声不闻。合当是住着一堂四世,热火朝天的过着兴旺日子。可是只有住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那所宅子的空荡幽寂,穿梭在回廊与别院之间,都感觉自己被这所房子里的一草一木监视着,无论在每个角落,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知道。 他拿着提包下了车,正推开门,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差点撞倒自己。那人眉宇间带着某种锋利,但却又不像是一个桀骜之人的飞扬跋扈,很内敛的锋芒。 “你是?” “你是?” 那人揣摩了自己许久,僵了一会儿,缓缓的猜出他的身份来,嘴角也微微的翘起,“哦,我想你是解家少爷,鄙人张启山,前来拜访尊祖,此次前来说些生意的事情,改日来访。改日再与你喝上几杯酒。” 张启山拱手作了个揖。 解九回礼。 他见张启山乘着一辆皮普远去。快步向中庭走去。 在前面正中央摆了一个水台,顶上的屋檐将整间房子连接起来呈一个方形。屋顶都是斜坡形式,坡面斜向院内,下雨时节,雨水自屋檐滴落,在地面形成汇流环绕的格局,四方之财如同天上之水源源不断地流入院墙府内。既是藏蓄之所,也是财禄象征,因此被称为“四水归堂”。现代建筑学也有过涉及。 最旧的宅子大概是在1887年划分到解家名下的,宅子原先是一个提督住着,后面被那个倒霉的提督被新军斫掉了脑袋,当时解家因帮助新军起义有功,新军的统领举荐下便让解家当时一个小小的当铺,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长沙城政商界两方忌惮的势力。 老人身着黑棕的棉衣,双耳架着黑铜查色的玳瑁眼镜腿。眼镜底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颔肌下面一把山羊胡子。带着深用来搀扶的拐杖放在另一边的椅子缝隙里,右手擎着紫檀木的金少山(烟枪),在左手膝盖下面放着银质的烟盘, 老人正要吸,解九立刻毛了,直接把脏话飚了出来:“你妈妈个嬲!福寿膏是他妈的好东西吗?!有多少人抽这玩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抽的犹如行尸走肉。” 解老爷还是稳稳的点了抽着,“连阔,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解九见他对自己置若罔闻,愣神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我这个老头早就快将行就木,还在乎少吸点多吸点的区别?” “可是…鸦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了,刚才我在宅子外面碰到一个叫张启山的。他找您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他向我们买了一批军火。说是货物押送要用,毕竟时局总不是那么太平。统领叫我们商界几个大人发粮救急流民,恐怕也是杯水车薪,这不,前几个月又闹。”解老爷又缓缓吸了一口,顿了一下,"城东道台张府你应该也知道,张启山也不是生人,他的外公算是我一个故人。大前年驾鹤西去了,加之他动之以情,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军火交易也只是解家另一门副生意,一般这种生意比较少,而一出手基本上都是大单,一般只有老客户才敢轻易对交。毕竟这门生意受到一些限制。对于解家来说福祸相倚,不敢锋芒太过于显露。 解九觉得解老爷所言即是,当然不只走私军火,解家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共同藏匿于这座阴森的房子每一寸。 “张启山这人不简单。”解老爷没有继续抽下去,很反常的没有抽完。 “何以见得?” “他大前年来了长沙,年景才过一半,他一个外乡人就成了统领的秘书官,你不觉得他发展才顺坦了吗?"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帮他?” 解九不难猜出张启山幕后的帮手,因为如果不是那个人,光是长沙都不可能有一寸三亩地,更不用说当上什么要员身边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要帮他呢? “所以我说他不简单,我听探子又说,张启山和二月红恐怕这月底有一次夹喇嘛,他在我们这购的那些枪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准备。” “霍家那边会不会出面?” 解九虽不知他们下斗淘沙具体的的地方,不过恐怕是西郊那边,而西郊那边的矿山是霍家的地盘。 “等着马盘的消息,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提醒我们的。” “不过,那些是不重要的,眼下北京盘囗私下蠢蠢欲动,解家一个老字辈被人毒害,宅子里五纵六横,凶手还尚不知道是谁,连阔,需要你出面一趟了。”解老爷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 解九沉默的看着沉默的老人。 “我以前是赞成康梁变法的,可是呢,见过张勋复辟,见过袁世凯称帝,又见过二次革命,还见过东北,北平天津的沦陷,见来见去……”老人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把手慢慢滑到心窝处,“不是脑子的坏东西,是心不齐啊,中国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小日本人,那是胡话啊。心不齐啊。”他又唉声叹气。 “我看过蒋委员长下令对于共产党人格杀勿论的字报,报纸上不能出现共党两字,否则报社的编辑也是脑门上刻了个“赤匪”两字,就足以去枪毙了。这其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以前听过叫贺龙的无名小卒好像是杀了几个当兵的,谁能料想到全国都在通缉他。” “可谓时势造英雄。” “咱们商贾之家,照理来说不应该对国事评价一通,可我真的过意不去,我们毕竟是去过外面见识过的,国家乱成这样,不是你我的责任,是大家的责任,蒋先生还有“攘内不必先安外”一番言论,”我还真不见得共产党有什么不好……” 老人又连连叹气,扶着拐杖,起身,望向四方的天空,又即刻闷雷滚滚,转身对解九说:“要变天了。” 第11章 寻龙 张启山与张日山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一栋房屋,围着的竟然是日本士兵。走出来的正是一个穿着便衣的蓄着八字胡的日本人。坐上吉普开远了。 “长沙这地方还有日本人?”张启山疑惑的低语一句。 “两位是外地人吧?”一位老者笑了笑。向他们解释道:“陈统领执政的时候,日本人就已经在这里驻扎。”“不过今天是陈大帅率兵回来的日子,你们看到附近的街道上的人吗?哼,那群老财有几两钱请人摆来的阵仗!要是老子有钱,可比他们阔多了。” 老者正说道,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他们从人群挤过去。 陈忠一身正装骑着高头大马,脸色阴云未散,这年头,实在不利于自己行事,上头的那些王八蛋官员在委员长面前说自己坏话。自己可有偿亏待他们,他们那些鸟位不有些也是自己推上去的? 商铺里老财们招子倒挺亮,有模有样的做了一个迎接会。地上铺着毯子,两边派着姑娘,叫她们递过烟酒。“陈先生,欢迎班师回朝。”一个一个老财说着恭迎他的话。 这番话可谓马屁拍在了马蹄上。陈忠倒不正眼看他,缓缓的下了马:“有劳你好心了。” 前头开路的李三倒看见有一大帮人还围在另一边听相声,心道,怎么张大帅?你们都看不见,听什么相声。这不是对我们的长官威严的践踏吗?说着吵嚷嚷的,“你们没看见嘛?啊!”他带着几个人,将讲相声的给铺子掀了。 那讲相声的伙计也不知道怎么招他了,朝他磕头。李三低声说道:“这家可没有交税吧?拿出一点孝敬我老人家,给个面子。” 张启山见状,便走到他跟前说:“这位军爷,人家也是做小生意过活的,你就饶了他吧。所谓取财有道。您到别处讨要也不是不行。” 李三飞扬跋扈惯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说着举着自己的枪顶在他脑壳上:“怎的,你是想造反?” 张启山可不惯着他。一手肘撞翻了他,一把飞速夺过李三的手枪,举着他的手枪,顿时攻守异形。 陈忠的部队如临大敌,纷纷举着枪对着他俩,众人皆惊往后退。 陈忠觉得此人武力不错。忽然有收下他的想法,便道:“你是哪来的好汉?竟有如此身手。” “鄙人一介草民而已。” 他看见男人有着坚毅又可怕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启山。” 纷乱的时节只有一个益处,好做脏事。洪门青帮袍哥哗啦啦的窜了起来,每个地方都有几只老鼠等着偷点好处,二月红的立场有点尴尬,他不是没人,但人不多;他不是没活,但这活搬不上台面,青黄不接的当儿,压力沉沉的落了下来。 这些事没被抱怨过,但张启山知道,蓝图拼凑完整了,万事起头难。 去向二月红道别那天,他也是一席青衫,原本是要把丫头介绍给自己认识的,张启山推说忙着走就不见了,多一刻也好,想让那个清俊的清影单个的落在眼里,竟有荒凉之感,此去若败,约是再不能见。这样也好,在还可以死去的时候死去,只是不想放下他。 “到底是去哪,这么见不得人?” 二月红遣开伙计和他对谈,脸上掩不住的疲倦,谁都有承不起的重量。 张启山说了一个地名,原是不认为他知道的,对方挑了挑眉,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那里真的有斗?” 他点点头,本来想瞒一下的,终是瞒不住,自己也奇怪,大可不必跑这一趟,怎么想也仍是迈了进来。 “带几个人?” “就我一个。” 二月红脸色一沉。 “张启山,你要不要命,疯得你?” 多讽刺,他其实好早就知道他是不清醒的,谁让自己跟着陪腔伴唱。 他想解释什么,还是决定都不说了,只是浅浅安抚着他,中间牵涉的事太多,不是不信他,只是还没开始前就想保他。 他比预定时间回来得晚了一个月,在那个年代几乎等于是死人了,但他活着,还带了一批人和一批东西回来,趁夜运进了他外公老宅,外公死后亲戚争着分产,他妈妈虽是亲生女儿但毕竟算外家,只保了一小份,还好外公遗嘱里记着要让张启山母子留在老宅里住着着,老人知道这时日,孤子寡母出了大门不见得回得来了。 当然后来猜,也说不清是不是老人想到孙侄辈里也只有这个外孙有能力撑活下去,在浪荡子还是种浪漫的时候,多少人拿到点钱就吃喝嫖赌冻死街头了。 倒真是一场半死,二月红第一天一早去看他,第一个冒出的就是这想法,底下伙伴深夜把自己叫醒说张启山回来的时候,还觉得是梦,他晚归的那一个月,什么说不出的东西细线般勒着自己,早知道跟着他去好了,这么想时居然像一大家子戏班都被忘了,新鲜事。 “消息那么快?” 去的时候张启山已经起床了,看上去不是那么惊讶自己的到来,疲倦淹过,这人几个月内老了好几十岁。 “不知道我布了眼线在你旁边?” 该是句玩笑话,听来倒是认真的。 “你来的刚好,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指挥着手下搬着什么巨物,那些伙伴二月红一个没见过,每个都面黄肌瘦但从骨子里透出硬气,还有死人的味道。 一群人推着拉着把庞大的东西运到中庭,上面绑死了布,张启山一个手势,几个人同时间用力一拉。 二月红倒吸一口气。 “好大一座佛像。” 本来也该是句玩笑话,后来也成真了。 “敢情你张启山想当张大佛爷?” “非也,这尊大佛对我有用。”张启山笑了笑。 “有什么用?” “还没到时候。”张启山收回笑容。 二月红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的人花了一些时间,把那斗才摸清楚。”张启山说着,叫人取来一个文件盒,把里面的图纸摊开。“这里似乎是一座战国楚墓,里面有些古怪。” 照张启山话来说,墓室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但张启山语意不明,硬要让他看看。那今天晚上的戏打算推迟一下,二月红决定去看看。 到了地方,看了附近的山势,二月红发现这是一条平地龙,山地龙的趋势是看龙脊石骨的走向。好像蛇行一样,爬向东西,又趋向南北。曲屈的又复直行,回环行走又再回环。仿佛蹲在那里要等候什么似的,又好似要抱揽什么东西的样子,又好似欲进,却又是退。表面像静止了,却从深处而来。 行龙要像这样积止,即生起内在斗争得到统一,又复再斗争的聚冲,达到新的统一阴和而阳工。土厚而生旺盛的生气,旺盛的生气又生深水,即土多水多。 为生气所生的草和木都非常的茂盛。像这样的来龙,其贵一定如千乘,其富一定如万金。《经书》说:如此势止气蓄的形,定能化生万物为上地也。 “启山你看的好,这是一条好龙脉。”二月红忍不住赞美他。 寻龙是难事,初学寻龙者,虽山形地势略能懂,穴与星位相连却难解,风水着作奇词异字不能译,拗口难懂语句多。无专业风水大师助其解,阅读万遍都难懂一二。所谓三年寻一龙,十年寻一穴,身去山中欲实践,实践难如上青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需久磨久练,方能一指开山,视野绵绵,清晰可见。 “二爷,这本该是基本功。”张启山吐槽道。 “我只是吃奇你的观山定穴能力进步的如此之快。” “好了,我们先去斗里看看,你就会明白这个墓,我说的为什么觉得奇怪。” 按照吴邪的爷爷吴老狗(后面出场的重要的人物),对墓室防盗简单的概括无非是,拿不到,找不到。看不着。二月红想了想,这斗总不可能飞天吧。 到了现场,二月红有些傻眼,见周遭的都是拉着牛羊奋力拉石头的土夫子,污秽不堪。 “你开养殖场了?” 张启山有些无奈:“这斗不能用烈性炸药。墓道里的塞石有好几块,只能一点点凿开,再精准爆破。在这耗了一个多月了。”他捏了把地上的泥土拿着,让二月红看。 二月红嗅了嗅,略显潮湿,是青色膏泥,这样的泥土多用于春秋战国时期封土,是座楚墓没跑了。长期与土壤打交道的土夫子,在运用中医传统的问闻问切时,可以通过敏锐的嗅觉嗅出土壤的不同气味,从而判断此地有无古墓。 二月红跟着张启山进到墓道里去了。 甬通内潮湿不已,两边的甬墙长满了长长的青苔。前面还有几个土夫子靠在墙壁抽着烟。另有几个土夫子在打马吊。 “唉!东家,哥几个工钱等见了棺,你可别忘了给。”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人说。 “我知道了。” 张启山只是点头,从甬口进去,二月红也进去,被那几个土夫子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的很不舒服。 “你请的都是哪些人?看着都是些青头,专业的事情得有专业的人去干。”二月红提醒道。 “我需要时间,我的人还在为那件事情做准备,所以只能出些闲钱来请几个闲人。” “什么事情?” “一件很…”张启山停住了,“这就是这个墓让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第12章 青铜剑与箴言印 二月红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中央是一副漆木棺材,四周本该放着陶瓷陪葬品却插满了青铜剑,直插地下,那些剑锋似乎千年未磨。而在最中间,有一条石头砌成的梯子。此地无银三百两? 先是墓道铺满了大量的碎石,然后再是莫名其妙的物品规矩摆放,以前古人迷信,自己死后自己的气会附着到物品之上,这墓主人的莫不成他想死后当个剑圣? “所以那台上的正主我没敢动,”张启山侧头望着他,“那石台上的棺木定有机关。” 二月红听他此言,笑了一下,“启山你胆怯如鼠,那红某先去看看。”从身后的甩出一个类似竹竿的东西,那竿子一落地,崩那泥土微微震动,他身段敏捷,一脚踩着竿身,连带着竿弹到半空飞了一阵,稳稳的落地。他对望张启山,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张启山跳起踩着那一把一把剑柄,好似水中行船般,翻了一个滚,左手撑地,站了起来。 “这就是正主了。” 这是一副黑红色的漆棺,棺身的图案有有龙纹状打底,中间则已以螺旋形状展开,两边的对称性,延续性甚至是粗细疏密,都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重复。 “古人的智慧怎是我们这些世人可参透的?” “那倒也是,有多少能工巧匠大多是要拉的去陪葬的。“二月红用手指敲了敲,“有四层套。” “我们看看是哪位诸侯?”张启山从背后拿来军刺。 正要开棺,那几个从门口候着的土夫子们进来了,那个中年男人右手拿着洛阳铲,张启山再看他们的脸色显然不怀好意。 “东家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我们兄弟呢,在这也挖了大半个月了,您的工钱可比这斗的货更低一点,于是,我们呢想了想,好货更不该由你占了。”那个中年男人抄起家伙朝自己赶过来。 二月红用竿子打翻了他,又挑那几个伙计连连后退,便说:“道上都有自己的规矩,等活做完了自然有工钱拿,把东家杀了,你一分都拿不到。私吞传出去也不太好吧。” 张启山脸色异常难看。 “你算什么东西?!”那中年男人吐了一口血沫,又拿起旋风铲。 张启山拿军刺来抵:“你们真是疯了!” “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几两钱财吗?”那中年男人冷笑道,“你做的这个场子我们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他闪身躲开另一个人挥出的拳头,左手沉重的打在中年男人的脸上。军刺结结实实钉在了棺材上。二月红知道张启山已经十分愤怒用了杀招。 争斗过程中,不知是谁触碰墓室里的机关,那棺材里中传来一阵缓慢的嘎叽声,像死神偷偷拉响了梵婀玲。二月红反应迅速,拉上正在胖揍那几个伙计的张启山,正跳上棺材盖。 霎时间,棺材的弩箭迸发而出,墓室狭窄,怎么可能有躲避的空间,那弩箭射进了中年男人的眼睛,又贯穿了他的脑袋,笔直的插在严丝合缝的墓墙上,那几个伙计也没有反应过来,无一被射杀,箭弩的威力,震的那一把把青铜剑叮叮作响。 有半个时辰,机关停了下来,张启山从棺材上跳下来,倒吸一口气:“你是对的,专业的事情得有专业的人干,我的人还扣在陈忠那里。所以只能请这些野路子。” “即使是心腹,谁又能保证哪天会刀戎相见呢?”二月红望向那几个残缺的尸体,“人很难克服自己的欲望,欲望让他们走向了死路。” 张启山没有兔死狐悲的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得优化好每一次用下人的方案了。 “嗯?继续?”他拿起了刚才遗失的军刺。 二月红又从后面的背带里拿出一个长弧状的锄头,张启山见状把军刺插到另一边。 “这墓主用心歹毒,他似乎知道有人打算盗他的墓,启山,恐怕这棺材里还有机关。”二月红警惕的看着这副棺材。 “我看它折人的份,这棺材的东西我们非拿不可了。” 二月红点头,一个侧身踩在棺材盖上,从衣袖里甩出几根重钉,又拿几根丝绳往那几根钉子缠了缠。张启山看了看那丝线细小但绷得很紧。 “三。” “二。” “一。” 张启山军刺向上撬开,二月红相向拉开。 不知何等蛮力,棺材盖直接爆开。碎成红色的木屑,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张启山挥了挥手,“这棺未免太脆了吧?” “墓内潮湿所导致的。”二月红看向那副棺材里面。 棺材里是一具腐烂的湿尸,湿尸身着黄皮质的长袍,头戴头冠,在它的身旁,还有一一柄长剑。还有一幅象印,在另一侧。 张启山见他没有起尸,放心下来,戴上手套,拿起那副象印端详起来,方圆有致,格局疏朗,看了一眼底下刻的彖文,看的不太清楚,似乎写的是,正行无私。 这是一副箴言印,箴言印和吉语印,大多应是当时人们佩戴之物,既是饰品,又蕴涵着特殊的意义。箴言印镌刻修身警语,佩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类似后世之座右铭;吉语印则用以辟邪,祈求吉祥如意。还有少数专为随葬而刻制的吉语印,如秦汉时期有多字吉语印,如“演疾除,永康休,万寿宁”、“大富贵昌,宜为侯王,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类多字吉语印多属“墟墓中物,非生人所佩”。 张启山注意到尸体下面压着一块石板,墓志铭,终于知道墓主是何方神圣了。 “我们把它搬开看看。” 二月红点头示意,蒙上头罩,张启山抽出军刺。戴着头罩也是不得不做的措施,这墓主可以大费周章的铺设大量的顶石,和棺材上铺设弓弩,何不见得会毁了自身,和盗墓者玉石俱焚。 正抬上尸头,那底下不知又有什么机关启动了,二月红顿感不妙,即刻跑到刚才的盗洞口,见得四周的墙壁瞬间下陷,没了出口,这样的墙壁用的是青膏泥,十分坚固,没有炸药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张启山敲了敲石头,也摇摇头。 “启山,我大意了,害了你呀。”二月红叹了口气。 “二爷何出此话,下斗本来就是亡命的买卖。”张启山安慰道。 “等会。”张启山忽然拉着自己,不知是何原因,刚想开口,就看见棺材那具古尸猛地坐起来,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第13章 奇门遁甲 二月红顿感不妙,这么显贵的风水宝地都能引起尸变,那么,这里也绝非是什么好去处,再继续观察着。 张启山则没有选择静观其变,直接跑回去,抬起军剌就是一下,连那尸头上的头冠一起被甩飞,那干扁的身躯便不再抽动。 二月红凑上前去,这哪是尸变是风化,至于那脸上抖动则是风化造成的肌肉萎缩。 “要是刚下斗的毛头小子准会怕的来死。”张启山用军刺挑动着里面似棉絮一般的东西。突然在眼前,有一件亮堂堂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尸身手边抓着的是块翡翠色的玉块,想看个明朗。便又叫上二月红,费了点功夫,把它抬了出来。 “我大概知道这里面葬的是谁了。”二月红,叫他看了看碑文。 葬在这里的人来头可不小,墓主是景翠,战国时期末楚国有名的楚将,景翠出生于楚国四大贵族的景氏家族,是楚平王之后,妥妥的皇亲贵族。不仅才华横溢,而且还有高超的军事天赋,是当时楚国难得的全才,被誉为楚国的樗里疾。行军用兵之道不输秦国的项燕,最巅峰的一次是打到离咸阳不远的蓝田。 不过因为楚怀王的猜忌,便无法再去上战场了。死后丧事一概从简。甚至似乎是预感到几千年后盗墓贼要挖自己的陵墓,便十分恶趣味的表示,你们这么牛掰挖开我的陵墓,你们就应该要做好葬身在这里的准备。 “唉,你死去的财富又无法随着你离开而永存,不如将它重现光明,救济世人。”二月红又看了一眼那具古尸。 张启山则四处观望,“如果我们再不出去,即使氧气足够,我们也会饿死在这。”“修建这么大座墓,肯定需要很多的工匠,而那些工匠在修完陵墓之后,大多数是要被埋的,他们又不想这么快被埋葬,我想恐怕有什么通道。” “所言极是。”二月红便观察四周,发现棺材后面还有一个空间。 于是他们向后面的区域探索。火折子一照,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耳室也有一副棺材,看起来是陪葬的亲妾,而主墓室未见的那些瓷器和陶俑也显露出来。 墓墙上是几幅壁画。 第一幅壁画上面画着一个高髻细腰,广袖长裙,合掌侧身而立的贵族女子,这幅画面上层,张大部分篇幅的则是一只凤凰,引吭昂着,展翅向上,做奋爪迈进之态,而在左侧,一副呈月牙状物似乎是一一艘舟。第二幅壁画则表现为战争的场景,多人骑着马,有些人手弯着弓,似乎在进行厮杀。第三幅壁画就更有意思了,一大堆人围着一个祭司,那祭司手上高举着什么。在底下的那些人做跪拜状。 “古人啊,往生都有一种迫切的执念,活着又没法得到死了又没法带走。于是把美好的希粪都寄托在器物之间。”二月红则笑着说,“却不见得谁能更亘古不朽,连历代的皇帝都不能。” “活着固然是件好事,”张启山转头,“活的太久也是一种折磨,当然眼下还是尽快找到出去的路,真的困死在这里,我敢保证我们的死状不比这些古尸好到哪去。” 或许是土夫子的职业素养,他们还是照例的先把棺椁打开,不出所料是具女尸,衣服上印着花纹,里面的陪葬物有一卷帛书,二月红拿起来看了看,由于棺内潮湿,里面的文字早已辨别不清,拿在手上很快像泥巴一样掉落。 张启山举着火折子,观察了一波,发现这里的泥土不像主室一样坚固,这下有门。 二月红则看见一件奇怪的东西矗立在壁画前面,便说:“那东西我们刚才看到过吗?” 张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陶像诡异之极,大概有两个人高,头部似兽,双目圆大,张口吐舌,他们走过去,这东西身上的云纹呈螺旋状分布,头顶长有鹿角。 “镇墓兽,”二月红解释道,“以前我在《汉书地理志下》看到过有这样的记载,‘故砦窳偷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汉中淫失枝柱,与巴蜀同俗。’” “那它手上是什么东西?” “我猜测手上持的是蛇,《山海经》描述过‘巫师一二或两耳珥蛇’,由此可见,这是做法的习惯。”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这…看着好呆萌。” “巫师做法之前通常用酒或者致幻药物,使自己出现幻觉,以得以沟通天地。所以这镇墓兽会是这样的模样,磕嗨了属于是。” “那这个东西怎么突然出现的?” “可能刚才我们没有注意,也有可能是种警告。” “对了,启山,你过来看看这个。” 在右侧堆放那些陶俑的位置,底下有一个石坑,底下那些石头有规律的摆放着,由小及大呈现着一个重叠环绕的圆形阵盘,张启山注意到这石头表面上还篆刻着古文,不知是小篆,还是更久以前的文字。 张启山道:“神龙负图岀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奇门遁甲是一个庞大完整的意识符号体系,符号具有语言的意义,奇门中每一个意象符号就是一个词语,包含着一个或者几个意义。 “真有意思。”张启山笑了笑,二月红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外露的表情。 二月红看他在沙盘上操演,便问,“按照先天八卦,我们所在不是在在这吗,为何你标明的却不是呢?” “二爷,非然也,这卦象也分两卦,先天八卦讲究的是阴阳,后天八卦讲究的是周王设定的方位,奇门遁甲则是后天八卦,当然,两者并不截然不同,也有交汇之处。”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老祖宗留下来所有的东西学精需要一辈子。我只是略懂皮毛罢了。” 张启山松了一口气,便又道:“好在这位墓主人没有设这样的局来害我们,到时候你我再神通广大,恐怕也逃不出去了。我方才在右边感受到一股空气,那里或许有一个隐蔽的空间。” 张启山扒开那些粉碎的陶罐,他向上碰了碰,土质十分疏松。叫来了二月红,和他一起拿起洛阳铲挖了好一会儿。张启山听见“苏苏”的声音顿感不妙,想叫二月红后撤,结果连同他一起滚下坡去。 张启山和二月红摔在泥地里,十分狼狈,拉起二月红。张启山才意识到他们挖出的出口在后山坡。 缓过来一会儿,突然出现了一阵的爆炸声,像是对墓口进行的爆破。 “日本人?”二月红问。 张启山知道日本人接管了矿山,霍家与日本人狼狈为奸,不过他这里是十分偏僻的地方,日本人的先遣队也不太可能会来这个犄角旮旯里。 “先去看看吧。” 他看见了很多穿着灰黄色衣服的军人拿着枪接管了这里,他雇佣的那些土夫子们一个个抱头蹲在那里。 张启山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自己的嫡系部队。 只见一个带头的年轻的军官在观望着墓口的状况。 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向远处对着他喊:“日山!” 张日山十分疑惑的看着两个满身是泥的泥人。 “卑职失职。”张日山低下头,“在开挖的时候门口又落下一大堆的顶石,迫不得已我们只能用爆破。” “不碍事的,今天矿山闹出的这些事情,陈忠有敏锐的耳目,应该知道了。” “那该如何收场?”张日山问了句。 “我自有办法。”张启山收拾衣服走出帐篷,他停了一会儿,说:“此外,我们下斗不要找一些野路子。” “真是抱歉,让你下斗,还折了你一身衣服。”张启山尴尬的笑了笑。 二月红实在没什么要说的。突然回想起张启山说,做这一系列都是为了一件大事,便问,那件事是什么。 张启山没有告诉他,二月红心道,不说算了。二月红先行告辞,后续的开挖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参与了。 吉普疾驰,扬起一道尘埃。 在残阳里,二月红面对夕阳,拿出张启山送给他的一个指环,那指环光泽纯澈无比。 也算没白来。他心道。 附加一个小段子 [湿疹] “看的出来什么东西吗?” “等会儿,不要动。” 二月红皱起眉,不耐的按住男人肩膀,光裸背脊在肌肤相触时抖了一下。 “你手冷。” 听起来一副抱怨的口气,倒惹得他失笑起来。 “那你找手不冷的去,我看最好是三爷了,他成天靠那双手走路下地,掌心热呼着呢!” 玩笑是舍不得不开,但他仔细观察对方背上痕迹的动作可没轻怠。 “你说是什么时候起的?” “我发现时刚从那斗里回来第二天,不过保不定在斗里就沾上了。” “有什么感觉?” 手轻抚过那片红色区块,冰凉的触感让那人又忍不住抖一阵。 “也没什么,就有点痒,我想这会不会是龙藤汁液带毒,或那木棺上的涂料有鬼,不然也有可能是石璧上的苔藓……” “我说佛爷。” 堵住张启山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二月红最后再眯起眼睛确定一下自己的观察,然后叹口气。 “这不过就是湿疹而已。” 第14章 黑背老六 “光子,把合着,合——吾!把合着,合——吾!” 一行挂着黄标的镖队行走在血红色的残阳里,黄色的泥土晕染着金黄色的光斑。 背着背刀,带着斗笠的男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走镖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日夜兼程不说,还要提防劫镖的歹人。 刀头停慢了脚步,安慰道与他同样疲惫的弟兄:“到安卓的行程还有好几里,再忍耐些,到了长风,咱们痛痛快快的吃酒!” 男人觉得这一路十分稳当,再不出多久便能安全的将货物送到长风,便轻松的下来,听他另一道的兄弟讲荤,“送完这一趟啊,后生仔,咱可要找个女人玩玩,我听说女人\/奶\/子\/上有痣那种颇有福分那可是古时皇帝的享受啊哇哈哈哈!” 男人不懂女人是什么滋味,因为他还年轻。 那个中年老头看他愣头愣脑,笑:“后生仔,你总会知道的。” 刀头这一次也不仅仅为了护送东西,好像是要投靠某路的有名的军阀叫陈什么的,他也记不清了。 “刀头!前面有情况!”“尖挂子”(受过训练的练把式卖艺的人)率先看到了前面的迎面的一队穿着黄皮衣的一大堆人。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传来。 男人还没看的真切,一声枪响响起,旁边的那位兄弟就倒在了地上。 他趴下身子瞅了一眼,那兄弟的脑袋有了一个圆形的伤口,淌出血来。 “他妈的,日本人!”“搞什么?” “兄弟们,避!避!避!” …… 一切发生的太快,刀头也被日本人的机枪打中了,伤口冒出的鲜血汩汩向外流,像被人扎漏了气。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刀口已经沾满了鲜血,他脑袋里一股脑的就是杀,像野兽般挥舞犹如獠牙般的刀子,杀到自己倒下为止,一路杀,直到冲出去,冲到一座黄土似的城里面去了。 最后发生什么?他想用仅存的思维组织起来最后的画面。 发生什么了? 在一个巷子口里,他靠着墙壁缓缓的倒下。 他忘记了时间过去多久。 好像有人给了他一个馒头。??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糜烂的气息,他感觉自己身上被人翻动。在一片陌生的阴影下,他有些疑惑。 自己还没死,就有野狗来吃了吗? 他瞬间恼了,从怀中抽出那把刀来。 那只手很快的缩了回去,在他的刀触及他之前,男人看见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他看看他的眼睛,乞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那种和他一样的,像野兽的目光。 乞丐没有因为他的突然起来而感到惊讶,活人对于他来说不是那么重要,吃的才是最重要的。 乞丐想拿走他乞讨的碗离开,男人一脚踩住了那个有缺口的碗。 乞丐艰难开口了:“爷…爷,我不知道你还活着,那个碗还…还给我行吗?”男人举着刀,说,滚。 他憎恶他的乞求。像猫看老鼠的眼神盯着他。 乞丐瞬间流下热泪,“我会饿死的。” “我叫你滚,听到没?” 乞丐只好离开。 男人将那个破碗留着,在惬意的阳光下舒展了一会儿,他从自己污脏衣服内衬里找到几个铜板。 好冷。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搂紧了衣服,天空已经撒满了银圆般的雪花,街巷内有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他走过去瞥见他们沉默的面容,不知道是饿死是冻死的。 在两片黑色的油蓬下,男人坐在一个小摊的店里,要了一碗酒。听闲人再聊目前的时局,“这个月里,许昌啊长沙的长官变了。这天呐变了。” “长沙的长官变了?不是向来都是陈都督吗?” “谁知道呢,现在为首的叫张…张什么?” “张启山。” “对,对对就是他。” “那时是雨天连绵,那可讲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陈都督一家人都灭门了。连那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也杀了,头现在挂在东直门上呢。这一下子长沙就变了天。” “张启山不是陈忠提拔上去的秘书官吗?” “谁知道呢,人心难测啊。你还是小声点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还真不知道烧在哪里。”之后这两个闲人开始悄咪咪的聊松浦会战的中国国民党军的单方面溃败和常州的失陷。 喝了一碗酒,吃了一点肉,他总算有点气力。呼出一口热气走了。 男人不在乎这座城的主人是谁,他想的最多的还是生存。 我们不得而知男人是怎么找到下斗这门活路的,或许是人多耳杂,他听见一些土夫子用着行话大肆吹嘘自己淘沙得来的钱,或许基于这点,他也打起了下斗的主意。 可供他选择的墓并不多,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土夫子都将长沙城外西郊挖的跟蚁巢一样坑坑洼洼。加上盗墓贼一贯的贪得无厌,再从中捡漏也是件难事。 男人花了一个上午,才在一处植被茂密的下面,找到了一个没有到盗洞,完好无损的墓穴。 将墓穴的洞口给挖大,面对黑黯的洞口,他心里不害怕那是假的,他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丰富的陪葬品,但是再不下去,他很快就会像这世道上的任何一具饿殍一样死去,这是无可置否的。 深吸一口气,他进到那个漆黑的洞里去。 没走多久,男人就见到了棺材,那有自己一个半高,正横着对着自己。男人心里也发毛,若不是世道所迫,男人是做梦都不想到自己会去当盗墓贼的。 他靠近棺材,那棺材黑红色的,这让他想到了血。想撬开棺材盖,却结实的很,发觉自己没有带铁锹。刀头以前是做棺材起家的,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到,出棺时,会用大的抓钉,把棺材钉牢。下棺时,会用大绳把棺材底捆住。入土以后再把绳取出。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钉了钉子。 自己也不愿无功而返,就背后抽出那把刀来,奋力的击打棺壁。挥动了十几下,有些发汗,才总算有了破口。就从里面伸手去拿里面的东西。尸骨已腐烂发出难闻的臭味,他毫不在乎,从里面掏出了金灿灿的手镯和其他辨别不清的小玩意儿。 伸手抓了好几次,感觉这次捞回本了,并没有在捞下去。便将那些金银放进衣服的内衬里。 一手拿着刀,缓缓的向洞口走去,这马上要走出去时,此时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他忽觉自己肩膀上有只手正摁着自己,想来是墓主人的幽魂在作祟,要他归还自己盗窃的这些东西。他又那不懂什么规矩,心道:有刀在手,鬼神又何妨?!猛的一发狠,举起刀往背后的手砍去。 所谓鬼神也怕恶人,被他的杀气给逼退了。 出洞时,有两三个人穿着黑短马褂围了过来,他们眼神中有一丝渴望。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或许也是盗墓贼,如果按照土夫子的惯例,应该打声招呼才对?但在这样的世道里,你看不透人心究竟是怎样的。 “唉,兄弟有冇挖到什么好东西?”为首一脸狰狞的青年人对着他说。 男人没有废话,握着背刀,恶狠狠的盯着这三个一样凶神恶煞的人,“不想死,滚开。” “你怕是叫花子烤火罢(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做个二一添作五(一半),到时再有破天的富贵,可别莫命花啰。”青年人冷笑道,抽出朴刀,身旁两个人随笑。 男人可笑这几个人都不要命,他说出这句话实际上是给他们活路。 他的刀法迅疾凶猛两人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 他的刀法迅疾凶猛,直取脖梗,一人慌忙以刀来挡,连刀背带脖子竟断两段,鲜血像喷泉一样,一道血柱喷涌而出,辉煌无比。一人正想逃去,男人刀口相向,刀口没入腹部半尺,被他绊倒又是一刀。两人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男人从尸体上拔出刀来。那个死去的人眼瞳中充满疑惑与惊恐。 那个青年人终于害怕了,瘫倒在地上,他的刀就指着他的脖子,比划了一阵,把刀收起来。 那青年人看到放过了他,急忙转身逃跑,他见男人回头冷笑。青年人才意识到不对,忽觉脖子上一凉,肩膀上的脑袋忽然掉落,骨碌碌滚出去一丈多远,紧接着喷出一腔子血…… 正是: “闹市一路过,沿街落人头。” 大雪刚停歇一会儿,人们都看到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褂子上沾满了污秽,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而那人的右臂是裸露的,人们都看到他右臂膀上面的那个黑色掌印,左手举着刀放在肩上,缓缓的走过来。 “这看着倒斗的。”“唉,可不是。”“这何许人也?”“我当是什么呢是个叫花子。”“你瞧见他背上的那个爪痕没有?”“据说那是黑财神啊,留下的碰过黑财神的基本上没有活命的。这人命真大呀。” …… 因为他背上的黑色印记,有许多人称他为黑背,又因为九门排名第六被称为六爷,因此被称为黑背老六。更多情况下,他被称呼为疯子。 男人的眼睛凌厉无比,但凡靠近他的人都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走进一个酒店里,店里的人声鼎沸突然像是按下了停止键一样,鸦雀无声。 “小二,来一碗温酒,一斤细肉。”他把那把刀放在坐着的长凳上。 大雪又缓缓的下起来,像棉絮一样扬下来。酒店旁边周围都是些热闹非凡的戏院与妓院,他感觉有些吵嚷嚷的。 小二给他满上了一碗酒,酒店里才隐隐的有了说话的声音。 黑背老六吃上了几口,便不再饿了。将那把刀收起来。 他给了一个金灿灿的银元给了小二,小二一脸震惊,慌慌张张的说,客…客官给多了,他转头,说,赏给你的。 黑背老六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自己曾经做的许多买卖绝大部分都是刀口沾血,不知明天还否活着,所以及时行乐也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行至到一半,一个老鸨笑脸盈盈的挡着他,说:“客官里面请!有许多好看的姑娘任你挑选!” 他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狗这个道理,也实在没什么去处,便倒看看罢。迎春坊的规模很大,有五层,最上层是一些官员享乐之地或者妓院的一些恩客的所在。后四层既开设了饭局,又有些其他享乐活动。那还次了一点。他想了想,随着老鸨登上二楼去了。老鸨挑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客官,这个呢?那这个呢?大红,我们院的招牌。” 他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却又瞥见下楼的一个脸长,眼睛小,一个皮肤较白的女人。他蹲在墙角,经常能看到楼上花楼里一个的姑娘。有时她抽着烟。忽然烦躁的很。他手指了指,就她了。 老鸨笑了笑,但说出的是另一番话:“漂亮的姑娘有的是,她可不行,您说这能忍吗?三番两次自己接私活,咱做的是小本买卖,起初官要查,上面还得收钱,可苦老婆婆我了,后来总算有些起色,您说只捞不进,自然没这个下数……” 黑背老六也笑了笑,只把一个银圆压在老鸨手上,那老鸨却显得受宠若惊。 “哎呀,给给给太多了呀。” “我赏你的。” 进到房间里,那姑娘伏在床上,衣服已经解开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从来没看见过的画面。那姑娘还带着和那老鸨一样的笑,她那灵活的双手像蛇一样把他的\/衣\/服\/解开,他才发觉她的皮肤白皙,实则是没有什么肉色。那老姑娘的眼睛\/发\/着\/光,像是\/一\/只\/狐狸。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就什么不知道了,这种快感区别于吸食烟土带来的快感,却令人记忆犹新的多。 随后有钱他就吸鸦片,更多的时候是找这个老姑娘,或者这个老姑娘找自己。或许连这个曾经丢给他馒头的老姑娘白姨,都没有想到命运就此为他们穿针引线。 第15章 张大佛爷 “张先生,请。”那个穿着黄皮衣身材矮小的日本军官向他面前递上一碗茶。 “许多话开门见山的好。我来这也不是喝茶。”张启山将茶推开。 “哦,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磨刀不负砍柴功,张先生,你是陈统领的手下,你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推\/翻\/陈忠以后,矿山那边由我掌管,商业铁路还是你们的。”张启山一只手扶着桌子。“只不过,我需要霍家的那座山。” “张先生,关于那座矿山我想我做不了主,是白沙井的霍家掌握。” “松木一郎先生,我想你这句话十分不对,我有幸来到了那边探查,发现满山遍野都是你们的士兵,霍家已经没有能力掌管那座山了。那山下的东西你们还在挖,很久以前你们组织过一支探索队下去,似乎从中拿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张启山饶有兴趣的看着松木一郎。 “嗯哼?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的秘书官,有些重要的文件需要我经手。” 松木一郎表情凝重,对于日\/方来说,陈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棋子,但是张启山带来的价值明显高于了他。 所谓谈判,需将自己置于谈判者的同等位置,才有资格发言。张启山自然懂这个道理。 “在你实行过程中,我不会加以干涉,陈忠我也不会支援。” “合作愉快。” “愉快。”张启山将握着桌子的左手给移开,缓缓与这个日本军官握了握手。 张启山进去了吉普,张副官发车。 “谈的怎么样了?”张副官问。 “日本人同意在我们实行\/政\/变\/期间他不会带头反戈,提的条件可有可无吧,他们比我们都清楚我们的商业发展情况,和铁路运输,”他看了一眼被桌子的棱角搁红的左掌。“我不会和他们平摊这份土地,他们本来就没资格。”街道两边路面的树叶已经掉完了,代替而来的是雪,渲染了每一处的萧条。那些矮小的日本兵在这黑色的洋房里,又守着他们那蕞尔之地。 松木一郎看向渐渐远去的吉普,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张启山会听他们的话吗?但如果他知道张启山的父亲是如何被他们日本人用机枪打死的话,以及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被他们的军队用残忍的方法死于非命的话,那他此时的判断是正确无误的。 关于方案他已经想的足够明确了,在刚来到长沙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未来的蓝图,也无法构想这蓝图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已经有足够能力将想法变成现实。 雨声淙淙,夜色似水。张副官开始与陈忠的亲兵交火。张启山领着一队人杀进门口,看见一个便扣动扳机,一个时辰不到楼道里全是死尸。他此时无需敲门,无需任何礼节,叫人将门撞开。张启山就看见陈忠正想拿佩戴带里的手枪。“正重兄,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我劝你别拿枪,否则我的人会把你打成筛子。” 陈忠看着门口伸出来的好几把枪口朝着自己,便放弃了这个举动。 “绑了他。” “你这是谋反?!要杀头的?!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张启山?日本人吗?” “哼,日本人还不配指使我我做这些。” “那你这是为了什么?” “国家。” 陈忠觉得这样的人无法理喻,但凡这个人要钱要权或是其他的物质上的东西,他都不会奇怪,国家?笑话!他自己也曾是那种有志青年,在这个国家变得腐败无能之前,直至后面直至发现自己所做的诸多努力都毫无作用,他最终成为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他认为这不是\/统\/治,而是体现自己的仁慈。他想保持这种仁慈,直到最后张启山告诉他不是。现在有人告诉他,将自己消灭就能获得和平一样愚蠢至极。 “你当真认为把我这样的人\/消\/灭掉,就能取得和平吧,就能亘古永存吧,你告诉我国家乱成这样是谁的责任?!” “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张启山始终平静。“我需要你,我成为你,但我不想只坐着,更不想只成为你。” 陈忠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平静的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们都一样的。”张骥山看张启山眼神,理解了他的意思,同一个亲兵将陈忠带了出去。 张启山听见了哗哗雨声中一声沉闷的枪响。这一声枪响送走了长沙原有的主人。 “佛爷,你…过来。”张副官显然愣了一下。张启山看过去,一个身着粉蓝色旗袍的女人流着眼泪望向自己,在她身后是个孩子。 “夫人,孩子几岁了?” 女人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张启山迈开身子,尽可能的忘记刚才看到的这一对母子俩,他们确实是无辜的,但是覆巢之下,岂有安卵? 老人一路跑回来,众人把他围了起来。“少班主不好了嗳,昨晚兵变呀!自己人打自己人,哎哟喂那个外面地皮上,血一遍哦!”老人说话絮絮叨叨,他耐着性子探问。“摸清楚什么事了没?” “路上有人在说,但人不多,大家一出门就躲回家里头去了,早市都没得开!” 绕了半天正题没提到丁点,所有人急的忙催。 “那到底什么事呀?” “听说是昨儿个趁夜一伙没见过的生人闹进了统领家,那伙人各个凶狠,武器是实心的家伙,他们手快,下雨声又大,淹得外头人都不知道究竟,今早起来长沙算是易主了,原先守城的官兵几乎死绝了,换上一批新人。” “领头的是谁?” 他问,答案在心口狂跳。 “名儿挺熟的我倒忘了,好像叫那什么山来着……” “张启山。” 『咚』的一声石头落下来,二月红知道他不是个窝居的人,也没料到对方是要办这么大的事,他推开人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要往外迈。 “哎,少班主!” 所有人叽叽喳喳的又把他围起来。 “千万别出去!” “这外头现在一定乱的吆!” “您这一走大家还不全慌了?” 听得不耐烦正打算相应不理,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衫下摆,死命着不放。 “丫头?” 这倒新鲜,平日懦懦挤不出多少话的小姑娘用一种果决的眼神看他。 “二爷,现在出不得门。”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神气。 “丫头没读过书,也不像二爷一样见过世面,但一样基本道理我是知道的。” 她抿抿嘴,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二月红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照爷说的,城里闹腾成这样,日本鬼子昨晚是不晓得,今天一早知道了,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几句话『轰』一声炸开来,戏班子里的人更乱了,他反倒静下来,张启山那样的性子,干什么都会想到后路,一起在茶楼打发的日子里,对方淡淡漠漠的告诉他自己是怎么逃出生天的,还有父亲是怎么在眼前活生生被日本人机关枪打死,话讲起来都是波澜不惊的,想想那时候就看出这家伙一点也不简单。 谁都可以蒙上眼睛假装日本人不在外头,安安心心在城里过太平日子,就张启山不行;谁都可以冒冒然道听途说讲张启山闲话,猜日本人会进城也把他平了,就二月红不行。 这乱世能求的,不过一知己。 “日后我都告诉你,今晚千万不要唱了,回宅子里待着,早上听到什么消息也不要出来,我会去找你。”言犹在耳,也像是颗定心丸那样,什么都突然稳了下来,他看看四周纷乱的人,亮着嗓子吼一声。 “都在这忙乎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王叔,派两个人守门,门要栓紧,谁要进咱们戏班都先跟我报一声,我准才请。” 也还是有点心烦意乱,只是再不像之前那样无头鼠窜了。 人群散开各自干活去,他转头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绑着两条油亮的辫子跟在张嫂后头进厨房,奇异的心安。 一辈子最长的一天,他从清晨等到傍晚,落日后再等到凌晨,算上去一日一夜过了,除了赶着进戏班子把寄作学徒的孩子领回去的父母外,没有其他人敲过戏班大门,每个人进来、出去,二月红凑着耳朵听外头的碎碎杂杂讨论一日变政的过程,外头的日本鬼子怎么骚动…… 几个孤儿过来跪在厅前,说生不如人,死就是死在戏班子里也成愿了,他把他们一一扶起来,承诺只要自己在,戏班就不会散,这些人后来跟了他一辈子,上台唱戏下斗倒明器,都是手把手的血誓。 人心还是惶惶,隔天中午,那个人过来敲门了。没听过这么沉的声音,老总管过来喊他,声音都是抖的。 “张…….张……张先生来了!” 结巴半天,还是不知道叫他什么,外面这一天过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都是眼前这个人起的头,老总管忘了自己见过他,那个时候的少年一夜间老下去,他们家少班主也是,不到乱时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东西。 还真是一日不见宛如隔世,张启山被请到室内,二月红坐在那等他,听见他来倒不急了,沉稳的重量压下来,这次是舒服的,对方进来了,竟有点纳纳不知坐哪好的样子,突然就令自己就想笑。 “没事了。” “没事了?” 三句话蹭不出一根骨头,二月红反问。 “我都安排好了。” “旧时的统领呢?” “一家全杀了。” “他的亲兵?” “也都解决了。” “鬼子呢?” “谈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二月红。 “鬼子派人进来探路,我把他们请到家里去,一切都谈好了,以后照旧自由进去,只是做生意要分一成给他们。” “你把他们请到家里去?” “是。” 一向不笑的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我总在想,会不会有人认出我呢,会不会有人记得那些逃出集中营的脸呢?想来是没有的。” 他的牙关咬紧,几乎喀喀作响,二月红伸手盖住他握紧的拳头,青筋都爆起了,再用力会伤筋骨的。 “想必是根本不值得记吧,就这么瞧不起中国人。” 不知怎么回他,兵慌马乱的,生命如草芥一样。 “你有计划?” “有。” “算我一份。” 张启山转头看他,那时候自己不知道,张大佛爷脸上这种表情,只有二月红看得见,后来知道了,在物是人非的时候。 “不容易。” 不知算是警告还是应允,二月红不管这些。 “我从来不干容易的事,不然就不学戏了!” 他说。 “倒是让你说中了。” 张启山说。 “嗯?” “那天鬼子来我家看到那尊佛像,走前和我说,这大佛像衬我,以后不如叫我张大佛爷。” “他们嘴里讲的、心里想得那是两回事!” 二月红嗤之以鼻,张启山摇摇头。“你说的是,但底下人听见就一股子气的叫起来了。” 张启山比他名字流传更广的是张大佛爷,一代人的传奇风流人物。 正是: “九门张启山,眼中藏霜雪,眉底聚风雷,怀慈悲佛心,化怒发金刚。” 至此,长沙城只属于盗墓贼的辉煌时代终于到来。 第16章 神算齐铁嘴(一) 解九同解老爷回北京解决了那一件事。回来时,大街小巷中,野草燎原般散播着长沙新主的称呼。 张大佛爷。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解九与他有一面之缘。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其中的一把烧向了陈忠曾经的旧党,同解家一样一个巨贾钱焕章因不满于张启山,张启山随便找一个理由抓去杀了。刚站位不久就杀人,杀的还是大款,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正重糊涂啊。”解九进门,听看着窗子的老人感慨了一句。 “爷爷,我听了些消息,张启山上位,日本人也帮了忙。” “依我看,张启山上位,虽然长沙的这半边天是日本人,但他不会完全听命于日本人。”老人玩弄起核桃,“你再看,日本人虽然强盛,但盛极必反,日本人说一个月拿下上海,可是他们打了整整半年,自己也损失惨重。依我看,日本人并不为畏。” “爷爷,你的意思是?”解九问道。 “张启山有些条件受限于日本人,我虽与陈忠相识,但他不会对我们下手。”解老爷拿出桌子上的那封信。“我们回来之前送来的。” 解九打开帖子,里面却是一首令人费解的诗: 临江仙·柳絮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 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解九看了半天,这首诗出自曹雪芹的《红楼梦》第七十回。这首诗用的也莫名其妙,是一首幽怨的词,照理来说,此时此刻应该用些得意的诗词才对。 “他用错了典吧。”解九问。 解老爷即答:“不然,我曾经认为他是一个只阅读兵法的后起之秀,也看过《红楼梦》,这是借景抒人罢。” “后面才是他真实企图。” “或许一些是吧。照理来说他不找我们,我们得找他才是。”“还是回这封信好。” “可是爷爷你刚才又说他不敢对我们下手。” “我感觉这封信似乎是他的某种含蓄的表达。解家是助他而上的“好风”。因此我得出了他不敢对我们下手,再说了,张启山自己是盗斗的,我们这有着一系列销货的渠道,他必然要三思而后行。”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解九道。 “正是。” “报,解家那边来帖。”下人毕恭毕敬地递上了帖子。 张启山拆开来看了一眼,写的却是: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张启山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回信也只是玩文字游戏,改日再去往解家,现在他换上便装,叫管家备好车,去拜访一个高人。 道上齐铁嘴靠着看风水算卦象的幌子守着堂口,至于卦象看得怎么样,倒也没多少人在意,风水倒是看的有模有样的。 在不少的达官贵人面前混了个好口碑,这对齐铁嘴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既能扩充自己的实力,又能稳固自己对堂口的控制,两全之事,何乐而不为。 这些天里,有一个姓虞的老板把齐铁嘴给请了过去,说是为了让这齐铁嘴给算算自己这对半岁不到的龙凤胎的命相如何。 齐铁嘴见礼待不薄,这姓虞的是个有权有势之人,自己也落得个无聊,便应了这档子事。 谷雨前一日,齐铁嘴便让人给那老板送了口信,说是明日必定会到,让这位老板准备写些东西。 虞老板一听,心中自是惊喜不少。东西也隔在那日备齐了,齐铁嘴传话的伙计临走前,虞老板让给交代一番,明日有人会去接齐八爷,寅时半刻便在齐府门外候着. 伙计应声好,回去报给了齐铁嘴。 齐铁嘴拿下书架子上的青瓷白釉罐,开了盖子,就往桌上的黄纸倒去,看到黄纸大半已经晕染得赤红,便收住了手.也不看纸张是不是干了,直结巴黄纸卷起来,用一旁的檀木纸镇压在上边。 次日谷雨,雨下得很小,但是足以打湿衣衫。 家里管事的大爷把齐铁嘴送到府邸门口,看到一辆洋汽车稳当当的停在一旁. 坐在前座司机模样的人下了车,俯身为齐铁嘴拉开车门。 两人都坐好,关上车门,车子发动。 汽车可要比黄包车快上许多,也舒适不少.可是齐铁嘴还是偏爱小时候坐过的马车,不是因为有趣,只是因为怀念。 汽车吱呀一声停在虞府大门,车刚停稳便有人撑着一把油印着荷花的素色油纸伞把齐铁嘴送进门里,才进门,便看到一面用作隔断的墙,还真是挺有钱的。墙上阳刻着的样式是满洲那地方的吧?齐铁嘴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把这姓虞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坐到正堂的椅子上,虞老板一脸堆笑地叫人把那对龙凤胎带了出来。 兄妹看上去差别不大,但是总给人一种不和的感觉。 “昨天让虞老板你准备的东西,可已准备好?”齐铁嘴撇撇杯中茶末渣子,抿了一口。 “太平猴魁?” “准备好了,这就拿上来。”虞老板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齐铁嘴,一脸期待神情看着齐铁嘴拆开信封。 女孩子叫虞宁,男孩子叫虞清。 “名字不错,可是都是命中犯大劫。”齐铁嘴看过信封里的东西,才淡淡抛出这一句。 “怎么化解?”虞老板有些急,毕竟关系到自己的血脉骨肉。 “令尊小姐的劫数是在劫难逃了,放着她去吧,命冲巳刹。令公子犯的可是桃花劫,得靠他自己。”齐铁嘴此时笑得像只狐狸。 “还劳烦虞老板记得把酬劳送到在下寒舍,告辞了。” 齐铁嘴抖抖衣袖,转身便走。 “不…不送。” 虞老板也不阻拦,看着齐铁嘴离去的身影别有一番深意。 齐铁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绕到隔断墙旁边的小院子去了,虞老板的小公子正在院子里的亭子里坐着。想要过去给个离别的拥抱,只是外人看起来是这样。 齐铁嘴把自己身上那张晕得赤红的黄纸叠好,在把小公子抱起来的时候,偷偷塞入了上衣的口袋。 这一切细微的举动完成了之后,让虞府的司机把自己送去了堂口。 不知道下一个找上自己是谁。 张启山坐着汽车,脸上挂着与往常应付公关不同的表情,张副官便问:“佛爷,什么人值得你亲自去问候?” “这人可不是江湖骗子。齐铁神算的传闻你应该也听说过。” “喂哟,原来您拜访的是他呀,那件事传的神乎其神。卑职也略有耳闻。”“曾有一个掮客来齐铁嘴香堂里买货,什么东西都没看上,却看上了香堂里的一只香炉……” 掮客走进内堂,指着香堂中的一名掮客,向齐铁嘴询问道:“八爷,外面那面那位爷说看上了咱们香堂的香炉,问您售价多少。” “香炉?” “我齐家开这盘口是卖古董的,又不是随便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售卖。规矩就是规矩,告诉那客人,古董以外的东西,一概不卖。”齐铁嘴朝门外的香堂看去,见掮客正站在香炉边上观察。 “啊?” 见伙计愣着,似乎不理解,齐铁嘴摆摆手,说:“愣着干吗?去啊!” “哦……”伙计郁闷的朝香堂走去,心中不禁喃喃自语:“这八爷脑袋不开窍啊…香炉才几个钱?我卖给他偷偷再买一个来替换上,那钱不就是我的了吗?” “于是那伙计偷偷的把香炉卖了,又怕被发现,赶紧打发那掮客快走。”张副官继续道。 香堂里,掮客手里抱着香炉,将一袋子银两交给了伙计,说道:“多谢这位小爷了…在下……”不等掮客说完,伙计赶紧打发掮客离开,“行了,行了,快走吧,别给我家掌柜发现了!” 掮客拿着香炉离开香堂,伙计朝内堂半掩着的门望了望,没什么动静,然后掂了掂手里的银两袋子,嘻嘻一乐道:“这掮客也是傻大方,要多少给多少!” “小满!小满!”齐铁嘴从内堂走了出来,边走边吩咐道,“时候不早了,叫客人进来卜卦吧……” 齐铁嘴走进香堂一看,只有伙计一人,十分疑惑问道:“怎么没人了?” 伙计一看齐铁嘴来了,连忙将袋子藏在身后,哆哆嗦嗦,“八…八爷,那位爷没什么想买的,说是…说是改日再来算卦!” “改日?”齐铁嘴疑惑的看着伙计,长原先摆放香炉的地方看去,伙计连忙挪着步子挡在放香炉的位置,前面齐铁嘴看了看伙计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背后的手臂,“让开。” “八爷……” “老子叫你让开!” 伙计没辙,只好挪动一步,身后的位置是空荡荡的,那香炉已经不见了。 “香炉呢?” 伙计犹犹豫豫,不敢吭声,齐铁嘴抬高嗓音,怒斥道:“我问你香炉呢!” 伙计被吓得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了装着银两的袋子说:“八爷饶命!小的错了,小的把香炉给卖了!” “当真卖了?” “当真卖了,这、这是换来的银两那掮客出手阔绰,给了一个大数目都在这,小满一分不留,全都孝敬八爷您了,八爷息怒。”说着,伙计便将那袋子往高处举了举。 齐铁嘴一掌打翻了袋子,袋子落地,里面的银丙掉了出来。“谁让你孝敬我了?!”伙计有些疑惑,抬头瞄了一眼齐铁嘴,齐铁嘴就叹了口气,缓缓坐下便道:“唉,你个傻孩子,不该贪的钱财就不要贪,你这么做啊,一是冒犯了神明,二是冒犯了祖师爷,这是大忌,恐怕要遭报应。” 伙计一听,吓得不行,连忙前面抱住齐铁嘴的大腿,求饶道:“八爷都是小满利欲熏心,求八爷救我一命啊!不知这报应可有化解之法?” 第17章 神算齐铁嘴(二) 齐铁嘴叹了一口气,便说:“我记得你过几天是要去郊外的村庄吧?” “是啊,到了收租的日子了,我明天就要去趟乡里,八爷这收租和香炉又有什么关系?” 齐铁嘴伸出手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他不由皱眉,说:“小满,你把箱子取来,照常去村里收租,收来的钱放在箱子里,至于这袋子钱,你就带在身上。”齐铁嘴起身,将地上的银两装回袋子里,交给伙计。 伙计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钱,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对了,瓜农的份钱还是免收了吧。”齐铁嘴背过手,转身走进内堂。 伙计还跪在香堂中,抱着钱袋子,满脸疑惑。 不日,伙计背着箱子,来到了村庄田地边上,看着面前的一片荒地,十分惊讶,便询问瓜农:“黄大哥,这地怎么荒成这样,怎么什么都没有长出来啊?” 瓜农愁眉苦脸便说:“唉,别提了,前几个月连着下着暴雨,瓜苗全部都浇毁了,这不什么都没种出来,家里这几天已经揭不开锅了,我和你嫂子饿两顿不要紧,可这上有老下有小,再有几顿吃不上饭,可能命都没了,唉,愁啊。” 瓜农愁眉不展,伙计连忙安慰道:“黄大哥,你别急,今年收成不好,不是还有明年的吗?你这里的田租我就不收了!” “真的?”瓜农听闻一愣,惊喜的看着伙计。 “当然是真的!黄大哥,我看你吉人自有天相,这个地今年被大水淹了,明年肯定会加倍长瓜的!” “小满先生,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伙计背着箱子独自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疑惑的自问自语道:“这黄大哥的地荒成这样,根本没有收成,就算我硬要收租也是收不来的。奇怪了,八爷怎么知道这村里的情况?” 伙计继续走着,突然,一个劫匪蒙着脸,从背后的草丛里冲了出来,喝道:“站住!” 强盗手上握着一把尖锐的匕首,表情凶神恶煞,用匕首顶住伙计的后脑颈处:伙计吓了一跳,缓缓转头道:“英雄好汉,有话我好好说…不要冲动!” “少他妈废话,钱交出来,老子留你个全尸!” 伙计缓缓转过头,强盗看了一下,愣了一下,竟变得有些慌慌张张。“把把钱交出来…”强盗说着伸手往伙计的身上摸去,在他衣服里摸出一个装钱的袋子,掂了掂说道,“滚吧!”猛地将伙计往地上一推,伙计踉跄的倒地,再一抬头,强盗已经不见了,他倒地的时候,箱子也落了,里面的钱被撞了出来,伙计连忙将钱塞回箱子里,左顾右盼,再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抱着箱子长舒了一口气。 伙计兴冲冲的背着箱子跑进香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猛着抱着齐铁嘴的大腿,说:“八爷,您老人家就是我的亲爷爷!” 齐铁嘴一脸嫌弃,推开伙计,说:“有什么话,坐下喘口气慢慢说。”他将旁边的茶杯推给伙计面前,“大男人的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再说我才年方二八年华,叫什么爷爷。” 伙计正在喝茶,听到“二八年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说道:“您…二八年华?您不是上个月的生日的时候就已经…” “唉,提什么,上个月我教过你多少次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是,是,不拘小节…” “说吧,方才为什么一惊一乍的。” “八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废话,用得着你说。” 齐铁嘴一脸兴致盎然,问道:“怎么样?隔壁的李寡妇确实和街口的张大爷好上了吧?我就说嘛…” “唉,不是,我是说您算那瓜农算的真准,救了我一条小命啊。” 齐铁嘴一听,兴奋的神色黯淡下来,说道:“唉,你说的是这个。” 张启山继续问张日山:“然后呢?” “那伙计回香堂不久后,那强盗就抓住了,竟然正是那个村里的老农。” 齐铁嘴在香堂的内堂中摆弄着符咒,伙计坐在一旁滔滔不绝道:“原来啊,地里的瓜全被雨水泡烂。那黄大哥走投无路,只好落草为寇,却不想结的就是我这个免了他份子钱的账房先生!黄大哥不忍杀人灭口,又怕被认出,于是捡了点钱就慌忙跑走了,我这才保住了命啊!” “嗯…”齐铁嘴专心摆弄符咒,对伙计很是敷衍。 “八爷,您听到我在说话了吗?” “啊,听着呢…” 伙计见齐铁嘴充耳不闻,气的通红,走到齐铁嘴旁边的桌前,把符咒一抢,喊道:“八爷!” “这又是怎么了嘛?我听着呢?” “八爷,您那卦到底是怎么算的?” 齐铁嘴从伙计手中把符咒拿过来,慢吞吞的讲述,“你那袋子里装的是掮客卖香炉的钱,也就是卖炉钱,而卖炉钱不就买路钱吗?意思是这一次出去必会有匪劫的,就是买炉的钱,另外掮客不算卦,也就是瓜不算,那不就是瓜不算吗?” “所以您就吩咐我把买香炉的钱带在身上,同时又要免除瓜农的租金?”伙计恍然大悟,齐铁嘴叹了口气道:“自己的孽,自己背,还好祖师爷念你是初犯,给了你一条后路,以后要小心做人,不要再犯这种混了。” 伙计佩服的五体投地,抱拳作揖,说:“小满服了您,以后你有在任何吩咐,我绝不敢逆处了。八爷,您说啥就是啥。” 齐铁嘴呵呵一笑,继续摆弄起符咒来。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张启山说,“巧算,如果那伙计没有免那瓜农的田租,那么这一次恐怕必死无疑,而如果那伙计身上没有那香炉钱,那箱子里的银子必然遭劫。巧算。” “既能料到因果,这样如此高超的技艺,这样的人应该为我们所用才对,依我看,这齐铁嘴虽然满口鬼神,但他自己肯定是最不信这一道的。” 正说着,街上一大堆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从车旁走过时又唱又跳,爆竹声也随之响起,应和着鼓声。那鼓声有节奏的随着他们的动作一起一落。 张启山下车,张副官关上车门紧随其后。 其中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竟回首看了一眼他,那面具上的纹路夸张,眼睛空洞,不似在世之物。 笔者在此处不得不写下闲话,解放前后,余曾到游访过江西一带的傩戏,“傩乃人避其难之谓,意为‘惊驱疫历之鬼。’”傩面虽因为神秘的宗教色彩带来诡异阴暗。但余见到的现实中傩面是刚烈朴拙,浑厚深沉的。 那场傩戏人员六七八个,为首的是一个红衣白须老头,他们的面具无不夸张无比,大多是红黑白绿为主。他们脱面具就是人,戴上面具就是神。 不过,依稀可惜的是,傩戏作为我国的一种传统文化习俗正在逐渐没落。 齐铁嘴从车上下来,就意识到不对,在他铺子前有两个人,他的伙计小满正与一个人说话。 “齐先生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先生你先报上名改日再说。” “鄙人张启山,既然这样,只能改日再访。” 谁?张启山? 张…启山? 张大佛爷?! 齐铁嘴也知道好歹,这个年头有一杆枪就能撑起门面来的人屈指可数。更有短时间积累威望的也是寥寥无几,张启山的府邸前面是尊大佛,据说是五鬼搬运术搬来的,那这门面可就阔不能再阔了! 可现在他觉得这号人物危险,诸葛亮之所以三出茅庐而见刘备,是因为刘备礼贤下士,可这号人物换作曹操司马懿之类的人,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正打算溜,伙计小满瞅见了他,好死不死叫了句:“诶!齐爷。这有人找你。” 小满这朴实的伙计没见过世面,长沙城变没变天他不知道,官不是那个官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实诚的为齐铁嘴想,又有一门生意上来了,没谈成也算了,谈成了也有自己的功劳一份不是。 他只好挺起胸膛,阔步向前。 既来之则安之,老天爷保佑。 见张启山那人,面如冠玉,文质彬彬,全然一副书生的样子,他身旁那人也礼貌的对自己笑。 “铁算齐铁嘴,乐天知命故不忧,你算的卦大家都说好。” “那里那里,那都是人瞎说的。两位军爷先候着。我先去方便,多多包含,多多包含。”齐铁嘴说完拉着小满进门去。 “诶嘛,疼!疼!疼!齐爷松手松手,你这是干嘛?”齐铁嘴拉着小满的耳朵。小满挣脱开。 “你看看给我引来什么祸?张启山是什么人?你个呆子。”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小满才后知后觉。“那现在,齐爷咋办?” “咋办?” “当然是关门谢客…啊呸呸呸。”这想法也不行,如果对于纠缠的富商这当然还行,可对于一个军阀来说自然不行,万一惹毛了派兵来杀一个平民小儿,自己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小满,烧茶请客。”齐铁嘴摆好铜钱。 “佛爷这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不会溜了吧。”张副官问。 “我想不会。”张启山摆弄起手上的二响环,那二响环是他从一个粽子身上顺过来的,银色的光泽铭刻着龙纹宣告着它并非寻常之物。据说张启山觉得此物另有一环,想配成三响环一时成为绝唱。 小满就走了进来,他让他们进。他见齐铁嘴换了身衣服,灰布长衫,红长围巾围着,鼻子上挂着一副墨镜,一副正经的算命先生的模样。 这人有趣,他心道。 由于笔记的残缺,笔者不得知这次算卦的结果。不过余认为齐铁嘴摆的既是铜钱,那么应该齐铁嘴给张大佛爷算的是六爻。 《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而善胜。”不管任何术数古人创造的目的都是服务于人,当然这些秘术都为当时的统治者所掌握,不过杨筠松将这些术数带来了普通老百姓面前,大可参天量地,洞察宇宙真理,下可修身养性,趋吉避凶。实则无高低之分,争论其高下,没有实际的意义。 而六爻以其亲民的特点,不像奇门,六壬,太乙那般总是有种曲高和寡的感觉和高高在上的味道,正因为其简便亲民的特点,发展至今,他最为人们所用。 “齐先生,算的好,我改日再访。” 张启山拱手作揖,齐铁嘴回礼。 “按规矩,算卦三文钱,我应当送你什么?” 张启山叫副官抱着一个小泥像走了。 齐铁嘴直至送他到街上的吉普车为止,脸上带着笑容。 小满始终不明白,刚才怕的来死的齐铁嘴,怎么现在就又换了一副嘴脸。他没注意远处的齐铁嘴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不简单。 第18章 陈皮阿四拜师 长沙住在江边的老人,仍然记得早些年间收钱杀人的叫花子陈皮,解放年间他的事情被人广泛提起,有人叫他陈剃头,不是说他很会理发,而是杀人如剃头。 早些年间,他一人全灭黄葵一战成名,没人敢惹这个瘟神,不知什么时候,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是在杀死炮头之后去了哪里,全当他死了。 再有消息,陈皮已经成为二月红的徒弟,那时还不叫陈皮阿四。从大理上讲,长沙土夫子功夫绝不传外地人,从小理上讲,浙江人也唱不了花鼓戏,所以算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二月红不是慈善家,更不是福利机构,并不会因为在乱世之上眼见几个流民便会收留,能入门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外人因此猜测,二月红和陈皮阿四之间,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渊源。 可惜,真相早已飘散在历史中。 第二次再去那村子的时候已经没活人了,大旱,连年战乱,地主不减租,饥荒,瘟疫,一切的一切压垮了这个村子,不,应该说,那些最底层的人,都快要垮了。 村子里的房子看起来是被劫掠过,屋子被烧了一半,地是荒芜的,有伙计去翻弄那些废墟就看见尸体掩藏在底下。二月红知道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因为瘟疫的名义给封锁了,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儿就是一把火连屋子带人烧了。 那时候的二月红不怕死人,也不畏惧这些东西,但也许是唱戏的缘故,对于这些无缘无故死去的人总是心怀悲悯,有人笑说二爷您这是菩萨啊?二月红叫了伙计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往外走,他不认为还有活人,之所以让伙计这么做纯粹是抱着一种看了确定没有了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心态。 结果还真有。 “班主,”是一个伙计先发现的陈皮,也很惊讶,“还有活人。”二月红也很惊讶,他来到这村子的时候就感到扑面而来的荒凉,尸体随意地躺在地上桌上堆在一起拧成麻花团,少年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就坐在尸体堆上茫然地看着二月红他们,不悲不喜。 二月红还见过一个老人,也是在这样尸骨成堆的地方,笑着拉着他的二胡,什么曲子都拉,兴许上一段是二泉映月,下一段就换成了空山鸟语,也有听不出是什么曲子的曲子拉,就是街头卖艺的那种,乐声回响空旷浩荡。那个老人没能一直拉下去,当天晚上就死了。就在二月红想着这段往事的时候,陈皮就站在他面前,二月红第一眼看见陈皮的时候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鬼灵精怪的孩子,是那种有捷径绝对不走正路的家伙。 “翻个跟斗看看。”二月红觉得他应该可以把这孩子塑造成一个人才。陈皮知道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来了,他跟斗翻得不好,他对二月红说他对玩弹弓,还有那种弹子,准头特别好。二月红收了陈皮,但是二月红是有点失望的,因为他明白陈皮绝对不会是那种肯去学唱戏的人。那他只能做那个活了。 不能断了,二月红想,起码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我这一辈儿。二月红带着陈皮回了红府,对于要不要收这个徒弟,他需要这个瘦弱的女人为自己出谋划策。 “丫头,又做面吗?”二月红又见丫头在厨房里做面,不禁感慨了一下。 “嗯,爷,这不又到晌午了,我赶紧做完给你吃啊。” “西门闹了瘟疫,又有土匪,张大佛爷好像去剿匪,我从那收了个个徒弟,日本人攻打过来,他是浙江逃难过来的。” “爷,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娘说的。” “丫头,你的意思是要我收他?” “收吧,爷。”女人的笑容很腼腆,但笑意泯然。 “收不收也看他本事,打得一手好弹子,但戏园也不是吃闲饭的地方。”二月红笑了笑。 二月红同丫头从厨房出来,却看到前室陈皮同自己的几个徒弟打架,见的那陈皮使得那铁弹子防不胜防众人不敢逼近,一人做了个假把式,陈皮晃了眼,红鹤手脚功夫了得,一脚将他腰间挎的那个袋子给踢开,使他不能在里面拿出铁弹子来,陈皮也被踢倒在地就地翻了个身,从内衬里竟拿出一把奇特的利器。 那把武器有半臂长,看模样是一把九爪钩,却又和平常的样式不同。呈花瓣状。陈皮挥舞着,红鹤迫不得已用双手抵挡,鲜血淋漓。二月红再看下去会出人命,看向墙角演戏用的棍子。 红鹤用双手挡住,自以为在劫难逃,见二月红用棍子缠着九爪钩。 他赶紧跑开。 “你干什么?!” “你们唱戏的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陈皮抓着九爪钩,做出保持攻击状态。 他仇视的目光看向所有人。 据红鹤说,不知怎么开起玩笑就打起来了。二月红才知道徒弟中有些人出言不逊。 “放下。”二月红厉声道。 陈皮奋力甩出九爪钩,明显使了杀招。 “别打别打——住手!”丫头也叫了一声,那九爪钩好似流星,弯曲着飞行而来,只取他的面门,二月红用常人不可思议的姿势接住了九爪钩,轻轻一捏,九爪钩上面的那几个钩子就散落了下来。 众人皆惊,如此之快的速度,二月红是怎么接下的?他们浑然不知,只觉得震撼无比。陈皮也惊,看了一眼装着铁弹子的那个锦囊在远处。他第一次深知自己输了,而且输的那么彻底。 可陈皮仍旧不服,抄起一把棍子与二月红对招,二月红步步为营,面前这个男人的握棍方式明显不对,显然是生手,他的手拿太下,会导致用棍时会由此受限。陈皮出手一来就想敲他的头。这个大幅度的动作导致了他破绽百出。二月红一棍抽到了他的手,转身抽手又是一棍,陈皮想进行格挡却仍不能,第二棍是躲开了,第一棍抽到他的手发麻。 陈皮一个箭步,想以极快的速度取胜,二月红棍子一抵,陈皮跌倒在地,就见得他的棍子抵着自己喉管。 “这人杀伐太重,留在这恐怕大祸临头。”二月红转身回看丫头,她却泪流满面,“爷。”他心底痛了一下,收起了棍子,安慰好丫头。 陈皮却换了一种姿态,跪着。 “按戏台的规矩不该收你,戏台培养童子也是从小开始的,你也不愿唱戏,看在丫头的份上,那你同我去做那种活吧。”二月红看向红鹤鲜血淋漓的手,“还有,以后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不要再发生,我说的话绝对有效。” “行啦,你也别跪着了。来,吃面吧。”丫头见气氛缓解下来,把那碗面递给他。 那时丫头也是穿了一身白底粉边的沃裙,恍惚间陈皮还以为自己看见了母亲,这样的景象似乎是最后一道温暖。这样的温暖又过于真实,似乎瞬间就幻灭。 第19章 赎回 长沙的四季里几乎没有春天。二三月潮湿暧昧阴冷的天气跟冬天纠缠在一起,等到隔着水脉能看见大片郁郁葱葱的绿,才猛然发觉夏天都要来了。陈皮阿四就顶着这样的天气,裹一件土狼皮的短袄,从清晨空荡的街市奔进二月红养戏班子的大宅。 正是早饭的时间,从厨房到饭堂都挤满了人,陈皮阿四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也正是想趁这一阵的混乱遮掩自己的行迹,但进门没多久便给人叫住。 “小四。”这声音非常熟悉,陈皮阿四几乎是立刻就停住脚步,因为叫他的人竟然是二月红。 陈皮阿四走过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 陈皮阿四是个相当反骨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才被二月红收入门下。因为是半路出家,学戏学得并不非常好,反倒是其他功夫相当有长进,他的心肠又凶狠,同辈的师兄弟都有些怕他。即使是与二月红同辈的那些师叔,甚至连二月红的父亲,陈皮阿四都不太放在眼里。他真正敬畏的,只有二月红一个。 “坐吧。”二月红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等他坐定了又问:“这么早,去哪里了。” 陈皮阿四回答的很老实:“城南来了几个打刀客,有行里人,我收了两件东西。” 二月红道:“既然是做这一行的刀客,汉中也是个拨土见红的好地方,他们何必往南跑?” 陈皮阿四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这中间的原因相当复杂,又牵扯到一些官面上的事情。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懂得避嫌,二月红对这些事情也见得太多。陈皮阿四沉默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大概,不再多问,只是让陈皮阿四把收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里面有一颗珠子和一支品相还算不错的玉簪。 珠子算不上名贵,玉簪的花样做工也很一般,最多是明清时候的东西但质地很好,还能看出最近仍旧有人在用的痕迹。大概是从地下拿出来之后并没急着变卖,而是给自己的女人用了一段时间,最近着急用钱才想把这东西卖掉。 既然是人家贴身用过的首饰,纵使水头差些,也不会太便宜。 这种东西二月红经手过许多,看一看摸一摸就能估出大概的价钱。以陈皮阿四在他这里领的工钱,根本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东西。 二月红问他:“哪来的钱?” 陈皮阿四也不隐瞒,把自己前几天偷偷做私活,借用齐铁嘴的门路清货的事情全说了。 二月红听了也不恼怒,让人添了一副碗筷。陈皮阿四就跟他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饭。这样的行当里,大部分人家都很忌讳自家伙计做私活另赚一份钱,一来埋在地下的东西就那么多,做私活等于同本家抢生意,二来私自下地如果闯祸被人抓住,还要牵连本家后患无穷。如果换在别人家里,这样的伙计都要拖出去打死。但二月红从来不计较这些,他的徒弟伙计想要自己做活都可以尽管去,陈皮阿四只是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敢把这种事情在明面上说出来。二月红对这样的事情只有一句话:你赚了钱是你自己的,你闯了祸也是你自己的,不要想别人被你牵连,也不要想别人去救你。 因为这句话,有许多他家的伙计都不敢私自去下地。因为太明白二月红的性子,像这样绝情绝义的话,他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二月红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评价并不只是说他有钱或有势这么简单。他是戏子出身,那个年代能唱戏唱到周边三五省的军阀豪绅大员都毕恭毕敬叫一声“红老板”代表的不仅仅是出名,同时也是一种资本,权贵人家的标志。 当然也有难听的说法。 二月红唱的是旦角,嗓子美,扮相更是漂亮,难免有人把他跟伶人男娼扯在一起。说他左右逢源,讨好了不知多少脑满肠肥的老头子,才把他爹那一辈百十口人的戏班子做大,挤得旁人赚不到这份子钱。 听见这说他的时候他正拎着笞条看弟子练功,闻此言只笑:“我要是有这个心思,他们早饿死了,还能编排到我?” 这伙计才走不久,又有人在大门外远远叫了一声东家。垂手躬身的走过来。 “东家,出事了。” “什么事?”“阿四带了几个年纪小的下地,不知怎么撞上瘸子李的伙计,两边呛戏抢东西,见了血。 那盘子是我们事先踩好了的,不知道姓李的为什么……”二月红将笞条一丢,站了起来,“能让你知道为什么,他也就不是瘸子李了。”那瘸子李是长沙城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发迹之后老婆已经不知打死多少个。陈皮阿四几个还被绑在瘸子李的盘口,二月红知道这事情拖不得,拖久了几个孩子说不定就送了命,也不能派其他人去,那瘸子未必肯给二月红手下几位老伙计脸面。想到这,他索性把三个孩子交给班子里师叔辈的几位去管教,自己换了衣服上马直奔李家。 瘸子李的盘口与其说是盘口不如说是自家开的武堂,跟别家武堂不一样的是白天从不开门。不管是教授徒弟还是下地做活,李家人只有夜里出来见人,就连往外卖东西都是要掮客买家登门,偏偏很多人买他的账,也算是长沙城里一大奇事。 二月红下马便拍开门进了武堂,迎门的伙计看见是他,也不多嘴,只是通报了一声请到里面去。陈皮阿四几个人就被绑在武堂院子的木桩上,早给打得鼻青脸肿。二月红过他们身边时看也不看一眼——惹上这姓李的疯子,全是几个孩子自己不开眼,幸亏他手下伙计都懂事听话,不至于听见风声冲过来闹出更大的事端,否则陈皮阿四早给瘸子李打死。 进了武堂里,正位上坐了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正用针线缝裹一只蒲团,二月红知道那是瘸子李的嫂子,匆匆打了个招呼直接往瘸子李的方向走过去。瘸子李吊在房子横梁上攀爬,大概是在消遣,看见二月红便顺着柱子爬下来。他两条腿是残废的,手臂却很灵活,撑着地面挪到二月红面前道:“红老板,请坐。” 二月红跟着他席地坐下,开门见山说:“李爷,我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领我的几个徒弟回去。” 像瘸子李这样的人,与其跟他打官腔不如直接告诉他你要什么。二月红听过他小时候给人打断腿的事情,知道他一定忌讳旁人算计,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他们两家素来没有什么利益纠葛,瘸子李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为难他。 瘸子李果然不给他出什么难题,非常直白的告诉他:“几个小孩子我已经教训过,人我也可以立刻放掉,要他们记得那棺材外面的尸首烂光之前都不要再惦记那个墓。你家人不知道我家的事,也怪我没多做个记号,这次我有一半的错。既然红老板看得起我,亲自来要人,这次便算我欠红老板一个人情,日后要帮手大可以跟我开口。”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居然还很斯文,并且卖了个人情给二月红。二月红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何况他本来的目的就只是把几个徒弟平安无事带回去,便点头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陈皮阿四说起他们在地下的事情。 本来是另一个师兄提早踩好了地点,要带几个年纪小的下去练练手。因为是给人开过口的地方,里面肯定没有太好的东西,那师兄思来想去大概觉得不划算,便推脱自己不舒服,让陈皮阿四带着那几个人下去。 没下过地的孩子有两个胆子小,看见棺材外面横着几个死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陈皮阿四还在笑话他们,就听有人奔过来,游龙一样潜进了墓室。陈皮阿四看他们轻车熟路便知道是“回头客”,一口咬定里面还有值钱的东西,便领着几个小的跟人家打起来。他们仗着自己功夫好,又是二月红的伙计,在土夫子这个行当里应当没人敢招惹,下手狠了几分,把一个人的胳膊砸断了。没想到对方来头也不小,并且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在斗里就把他们制住,捆去了瘸子李的武堂。 那斗里到底有没有东西,陈皮阿四并不知道。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二月红并没推测得太清楚,毕竟陈皮阿四讲的也不老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月红最清楚,怎么可能好心帮师兄弟去带新人。陈皮阿四所说的这些他只能信三成,再搭上瘸子李嘱咐的那句,勉强能明白那几具尸首恐怕跟瘸子李有大仇,这样的麻烦事情还是少招惹的好。 当即告诉几个人:“以后别再惹这种麻烦。你们年纪小,吃了亏也没办法说,再有此类,我不会管了。” 回了自家宅子里,陈皮阿四一时兴起,又说:“师父,瘸子李的嫂子长得真标志。” 这话一出口二月红便明白今天的麻烦是怎么惹来,立刻把他提出去一通暴打,又让几个年纪大的跟他好好讲讲道理。 这样折腾着入了夜,二月红集齐了下面几个大伙计喝着凉茶问:“最近出去做活的人那么多?怎么连小四都能自己带着人出门了。” 有人答道:“东家难道没听说东北九月时出了大事?周边几省也不清净,南边好多人家收拾细软要去南洋投亲,古玩可比洋元方便过关。要东西的人多,流水走得足,库里已经空了好些天。” 二月红笑笑,“长沙不比北平,面上没什么可翻弄的东西。让下面见好就收,该封口填土的都填实,家里又不是没钱吃饭,何必急这三五年。万一日本人打过来,恐怕比孙殿英还不如,留一个洞就会招一窝东洋耗子。” 陈皮阿四受了罚,没有睡着,愤愤不满,暗自嘀咕一句:“那瘸子李来头这么大?师傅要敬他三分。” 一旁的同伴也没有睡着,便道:“陈皮,你算好的只是受了点罚,那半截李可不是好惹的主。” 那伙伴便讲起半截李的来头。 第20章 半截李 长沙城中不少富贵人家,有些杂活会在外面雇佣些贫女子来做,例如浆洗衣服。一些伙计穿了几年的衣裳实在是不得不洗的,也会硬掰出点钱儿让女人洗,那种衣裳看着都让人渗得慌,几年不洗都成了块板板,有人开着玩笑说哪个敢打劫我们,这些人我们把衣服一脱,往那人脑门上一扔了事。 没人知道女人的名字,只知道女人丧夫,说不定也克夫,她丈夫有个弟弟,姓李,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不过后来好像因为一件什么事儿性情变了不少。 这条街的人们都很喜欢女人,因为女人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便利。 女人因此也得到了不少可以接触到一些权贵的机会——说着这么说,但那些权贵,怕也是最底层的那种自称的家伙,有点小人脉,资产不多不少,偏生还要脸,规矩一个做的比一个足,不过也正因如此养活了不少人就是了。 女人的脾气还不错,生气的时候也只是稍稍把脸色放沉而已。没有男人敢去惹女人,一是因为女人的姿色还不错,又常常进出于一些富裕的家庭,那些家庭里的男人都是巴不得女人越多越好的那种,而对于女人这样的有姿色有脾气又有潜在竞争的,男人一个个都喜欢得紧——按照现在的说法,大概就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二来,就是因为女人的小叔子,也就是她丈夫的弟弟,实在是个性情古怪的家伙,特别是对于自家嫂子,那是百般维护,以至于男人们是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不过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那些男人有着征服女人的欲望就是了。 是的,女人就是如今道上赫赫有名的半截李嫂子,而那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就是半截李。 那些男人们应该庆幸自己没对李嫂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就真的不是全家死光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这一段是当初巷子里的人说的,我至今都记得其中有一个男人和我说的话: “那时候谁会把一小毛孩儿放心上?要说真的用强,那女人早就被轮了不知道几遍了,但是你要是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就会觉得,害怕,或者说……畏惧。” 之后我离开长沙一段日子,几个月后再回来听说那男人哑了,据说也是几个哑巴弄得。 没记错的话,三爷手下的残废伙计,最出名的就是那帮哑巴。 半截李的出名是因为他的阴狠毒辣和有仇必报,但是你如果惹了他又怕被报复,就去讨好李嫂好了,不过这么做的人下场也比较惨,半截李几乎仇视一切和他嫂子有来往的男人。 李嫂命不好,嫁过来没多久半截李的哥哥就死了,怎么死的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了,就是苦了李嫂,没有孩子但是还得养着半截李。 那时候半截李正是进入了青春期的年纪,既长身体又叛逆的很,特别难管。那也没办法,那也得管着。 至于为什么……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说起来,到现在我都很好奇李嫂究竟是为了什么不选择改嫁,而是选择养大半截李,总不能是李嫂预估到了半截李未来的成就吧? 大概就是世事难料了。 李嫂一个女人活的本来就艰难,那时候别说是个寡妇了,就是有些上过学有点姿色的姑娘,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或自愿的出去买,而一旦走上这条路,基本就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你已经看到了好的东西,放弃太难了。 就像从来不曾吃饱过的孩子,更容易忍受饥饿一样。 像李嫂那样没了丈夫,但还得拉扯大一个孩子这种事儿,太难见了。 只怪那李嫂实在年轻又有几分姿色,她做工的那户人家主人看上了她,有意将她收入房中,却在知道她是个寡妇且生育过之后作罢。 那家主母善妒,虽然李嫂终究没有进她家门,心中始终是有嫌隙。 那是一个雪夜。长沙的雪不比北方的雪那样大,却也一样寒入骨髓。那日要洗的衣服格外多些,李嫂在后院留的也就晚些。冰冷的天气,冰凉的溪水,一双僵木的手哪里能够应付的了华美脆弱的旗袍。撕裂的口子并不算大,却给了那家主母一个发作的机会。 血染红了雪。也在那一天,那家主顾家里失火。那一栋房子全烧没了。有些人怀疑是他干的。李三有充足的理由和动机。 李三半坐在嫂子床前,看着嫂子生了冻疮的双手和堪堪止住血的耳朵,她的耳朵终究是废了一边。看着嫂子因为身体不适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的眉毛,心中暗自做了个决定。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彻底改变了他和她的命运。 李三跟嫂子说,他要出去学手艺,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以后,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他一步一回头的说着:“嫂子保重。” 李嫂子如何不理解那眼神中的意味,可她不能回应。 她终究是他的嫂子啊。 墓室。 李三用手肘撑着身体勉强挪到棺材旁,扶着棺木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吃痛的嘶声给截断。借着昏暗的视线查看了手肘,关节处血肉模糊,几乎可见白骨,连自己也看得胆颤,只一眼就皱着五官收回了视线。 小腿像破布一样拖在身后,连接处传来的刮骨一样的疼痛直逼得人发疯,却也比不上寂静的环境可怖。 眼瞳颤抖着查看周围环境,希望吸引走注意力。 视线适应了昏暗环境也能看个大概:斗室不大,却异常空荡,目力能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了,就连水囊和吃食也没留下一丁点儿。很清楚人是铁了心要整死自己,再次得到证实心也止不住发沉。 他又气又恨,前所未有的绝望冲上双目,两行眼泪就顺着满是黑泥的脸上淌下来。 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骂咧,慢慢夹杂起来哭声。“嫂子……”等意识到自己喊出的名字,哆嗦着抿了抿唇收住声,愧疚激得眼眶一热,连忙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了眼泪。这条命,是嫂子给的。 只要嫂子还在,我就不能死!暗自下了决心。不大的声音从缺水干哑的喉咙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我要活着。” 一言出口,眼里多了一股狠劲,想到几天前那帮子人信誓旦旦的嘴脸,手指生生抠进身下的泥土,潮湿黏糊的触感让心头的恶心又窜上几分。 都他妈的人渣! 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心底却慢慢转冷,变得异常冷静。现在的处境清楚得很,要活命,只能指望唯一水源——棺液。 他下移视线死死盯着棺材底,乌漆漆一滩,散发着的刺鼻的腥臭味,让人闻着就作呕。屏住呼吸捧着一捧棺液咽了下去。黏糊腥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连忙捂住嘴忍下恶心。 扶着棺材狠喘一口气,面部肌肉抽紧,带动脸上青紫,更显得眼底戾气格外尖锐。闭上眼定了定神,胃部痉挛,携带着屈辱感翻腾,却有一股异样的兴奋冲上头皮。 等缓过劲睁开眼睛,反倒不急着冲淡恶心了,舌尖舔着牙缝细细品味了这种滋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神色从眼瞳深处开始转深。兔崽子。 竟然想要老子的命。 呸。等老子出来,我要你们全家的人头,一个都留不住! 半截李在那次之后成了残废。而且残废的早,约莫是在二十来岁被折了腿,主要是小腿和膝盖骨,也算是半截李的运气好,那帮人光顾着斗里的东西,对于这个新人且又没了威胁力,并没有做到斩草除根。 不然依照和半截李一起下斗的某些人的性子,就算不杀了半截李也得砍手砍脚,绝不留任何会被报复的可能性。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嫂子设想过很多种他回来时候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样的状态爬回家。 没错,爬回家,真的是用的爬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勉强笑着,说:“嫂子,我回来了。”然后就昏了过去,带着浑身的血迹。李嫂子把人半拖半抱到床上,跑去请了郎中,亲眼看着郎中割掉腐肉、接骨、敷药、包扎。 “这腿即使保住,只怕也不能走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早作打算。”那郎中说。 李嫂子送走郎中,面色如常。丧夫、丧子,如今小叔又是这种情形,除了故作镇定,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还不到二十岁,若是要改嫁倒也不算太晚,只是…… 她回过头,扶着门看向床上的人。 “堂客……三儿…就…拜托你了……”耳边李家大哥的嘱托不断回响着,回响着。是啊,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他呢?她怎么能忍心抛下这样的他呢? 李嫂子再没去给人洗衣服,她接了些绣花、缝补、制衣之类的活计回家。没办法,她的三儿身边离不开人。 日子依旧要过。 李三的伤在嫂子每日细致的照顾下渐渐好转,虽然再不能如常人般行走,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在李三能够基本照顾自己之后,李嫂子白天就不再留在家里了,一是为了多赚些钱,二是为了避嫌。 虽说那些日子什么都已经见过了,但多少还是会有些尴尬。 再后来,李三白天也常常不在家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不是很久之后,大概也就是一两年的光景,李三带着他的嫂子搬去了长沙城,住在大宅子里。遇到他的人也再不敢叫他李三,言语中提起他都是尊称一声李三爷。 年岁轮转,转眼间李三也二十有余了,却依旧不肯娶妻。李嫂子多次提出改嫁,她不愿拖累了他。哪里有小叔守着寡嫂过一辈子的呢。但终究,两人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不过是一左一右两房住着,谁都不肯住进主屋。 那是一个大年夜,两人一起待在主屋里守岁。宅院虽大,却十分冷清。下人们或是在门房里,或是在各自的小房间,不敢随意踏入内院。 两人坐在主屋里温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中酒沉了。 一夜荒唐。 那之后,两人依旧叔嫂相称,可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21章 出手 少年用脏黑的手拿着肉包,白嫩的面皮上沾着黑灰,对比分外强烈。他什么也不忌讳,就拿起它狠狠咬了一大口,连肉包内的汤汁都舍不得浪费,顿时那鲜嫩多汁的肉味汁汤在他嘴里漫了开来。细细咬嚼非得要将那碎肉咬磨更细碎才肯罢口,依依不舍地吞了下去。 食物进了肚后,顿然觉得这是重生的感觉。 整整五天,从那天经过血尸墓、家破人亡、被血尸追吓晕,醒过来的他花了五天走来长沙城。村子是势必无法回去了,他年轻气盛自觉得无法丢不起这个脸,也无法回去面对那些看着他们嘲笑的其他人,太爷爷和父兄带着他来却是只有他活下来。更不说那几声惨叫声近来每晚都在钻他的耳朵、捣着他心窝。 虽然这地下工作者本来就该有觉悟,这是把脑袋系在腰裤上的活儿,但是对于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那股内心的冲击是怎样也甩不了放不下。 至今还能记得那句“三伢子,快跑!”的语气,原本吓着腿软的自己没命向前奔跑,那条断手,昏倒前那血尸血淋淋且狰狞的面貌——那恐惧硬生生地打刻在心里,挥之不去。 再醒过来的那时,他握紧拳头,暗自咬牙。那遍土红似血的血尸墓,在吞噬亲人性命的同时,也宣告接下来他得挥别以往那任性偶尔撒娇的日子,他得好好活着、确确实实地保着这条命活下来。知道自己的这条命上还堆着四条至亲的人命,过于沉重。以至于不好随便就交代下黄泉。 只是往后要怎样的过活?离开村子来到长沙不妨说他也只是想碰个运气,或许能有份好差事。看父兄的惨状着实让他想远离这一行,至少未来可能还会有个善终,虽然在这末代乱世能不能善终谁都没个底,但比起被粽子硬生生的撕裂,甚至而染上尸毒痛不欲生……但自己会什么?他头次想这个事儿,写字看文之类不会,估计好点的缺差事无法胜任了,就连要让人吆唤的客楼伙计也得要懂字才知道菜单哪! 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进了死胡同,离开喧闹的环境,走进算是风花地的后街,这地方是他以前和其他孩子来的时候发现的,平日没什么人经过,待多久也没什么人注意。 少年先处理着怀内那张帛书,接着坐在石阶上啃着那掏光全身所有钱买来的肉包,鲜美的肉汤汁从嘴角流下,伸手抹过油腻腻的嘴,依依不舍地吃完,此时满足地直想打盹。 刚闭上眼,正想将这想法付诸实行好好先睡一觉,却是警觉到眼前的光亮似乎暗了下来。 他倏地睁开眼,反射性的跳起身来,见着自己前头,是几个看上去有些架势的中年男子。 他抿了下唇,暗地快速思索这是怎样的一回事。自己穷像个路边乞丐孩子,劫财自是不可能了,全身上下破烂到快被鬼给抓走;难不成是劫色?……得了吧,谁这么不挑就挑他这灰头土脸又浑身臭的?隔壁那花楼打扫茅厕的仆役都还比自己好过三分呢!那…… 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动了动右脚,那鞋子底垫下有自己不久前塞进去的帛书。 如果是看上自己的那份帛书,那他们肯定同是下地人。看他们的样子,眼光里精明冷冽,想来可能是常做惯下黑手的……帛书不能给他们! 他们从骨子里就散发着泥土阴冷的气息,说跟父兄他们身上的味道相似,却有些不一样。 除了那相似的味道外,还掺杂了狠戾——面前的这些人,想要的应该是年代已久、父兄们拼上自己性命也要带出来的帛书。 “几位爷嫌我挡了道?”朗声问道,却是说着瞎话。 少年背后是死胡同,只跟着一面砖墙,硬要扯到挡道还真没门。 男人们中有人嗤笑一声,虽突然想到说错话,但他也没分心去注意那耻笑,只管用眼角余光找寻是否能闪避的空隙。 要和这些中年男子硬碰硬的话,倘若是平常的自己还能仗着年轻特有的灵敏反应力占几丝上风,但现在他的体力只够自己勉强逃出这小后街,能不能安全逃脱也是难说,情况并非乐观。 他感觉自己背后微微出了冷汗。 “小兄弟身上还沾了土,该不是下地去摸货了吧?”带头的也不啰嗦直接表明来意。 “大爷说笑,我只和几天前路边的野狗抢食物、在地上滚了几滚沾上又没清洗。下地摸货什么的还真不明白。”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装傻起来。 想要小爷我把用亲人换上命带出来的东西给你们,吃屎去吧! “小子真他娘的不识相!”后方一个黑脸的恶狠狠道,“身上沾土这么红,难不成你要说滚地时沾了鸡血!”听他手还扳了个响,少年原本也没多理会他,只是听闻这些话后,心里的火气便是该死的微挑了上来。 “人家说鸡血去邪呀,大叔你可别沾到,小心一个不小心魂飞魄散呀!”口气一激,一脸无辜地笑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出口后,开始埋怨自己语快,却忘记看一下现在的情况。而这时也不好弱了自己气势,只得挺直了腰杆看着众人。 少年年轻,刚刚吃饱,身材看上去微弱。但此时他站在一群高他几个头的中年男子们中间,昂着下巴却是有些威风。几位常混于道上的看护,也压不下这口气。 “口气还真大。”为首的男人酸酸的语气让人一凉,在带头的指示下将少年围的更紧更密,就是别让他逮到空隙逃了,对于老板和自己的面子上交代不过去。 “大爷们这么近还真让人热。大家也太看好我了,你们不说的话我怎知道要干嘛?”少年微微挑眉笑,下盘站的更稳一些,提起精神,打量四顾以防有人突然出手。 “咱们大爷也是受人指示,小子你就交出身上的纸书。”上蓄势待发的那股劲可不像语气上还带点客气。 “大爷看我这样也知道我不是念过书,哪来会有什么纸书?”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他知道有人已经不耐烦了,而这样的局面也只能闯一闯,连个空隙都不给逃…… 出手是在大家都没想到的那瞬间。 他自认连血尸都见过,还怕你们这副凶神恶煞不成?更何况这几轮对打下来,心里头的火不是简单能制止的。 而现在也让他认清已经没有机会让他哭着喊:“你们欺负我,我找我娘去!” 什么都该自己担着了。 几位中年男子也没在他这里占得什么便宜,这小子太不要命的打掐,那视死如归的气势还差点压过他们,大伙互看这不行呀,好歹是老板交代下来,非得要拿到那张书纸。 这群人会这么听老板的话,不过是跟着他有肉吃罢了。 老板之前可是做看货的活儿,专替一些道上爷家认货识货辨货,每次收入也都有可观的银两,一个月看了几次至少不愁吃穿。只可惜手脚不似干净麻利又贪心,在一次第三手被人逮住后给逐出来,动本钱做了肉包店的老板。 但明是卖吃食,暗地里却还是干地底下的勾当。也由于被人记了名样,自己坏了名声,要出手也只挑比较贵重的货,看货次数也减少。 既然是叫他们拦下少年拿东西,肯定是不错的货。 带头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众人微微点头。 他灵敏的感觉到气氛有变,下一秒,少年睁大眼睛被突来的一掌打到胸腔,力道之大让他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娘的这群人真要拿命! 他心里有个底,这年头横死街头也不算什么。虽说日本鬼子横行的乱世才刚过不久,但如今时局还不稳,大家图的是眼前生活宁静,对他们这样的群殴夺物就眼不见为净来的好。 少年偏过头勉强于左边一闪,前头来的拳毫不犹豫地便往他脸上一挥而下,火辣辣疼痛的同时,带有铁锈味的液体从口喷吐了出来,连带整个人向后摔去直接撞到砖墙,一个眼冒金星差点晕蒙了。 其中一人从腰后拿出一把锋利匕首挥砍而至,依他的眼力只能看到寒光一闪,少年心里直叫苦。 他娘的,小爷我不甘心就死在这里! 本能往下一躲,脚往人手腕一踹又是个攻下盘的路数。 其余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见到有人拿出家伙便也是一一掏出要招呼到少年身上,却是在即将砍到人时见一把扇子轻松地挡下,拿刀的那位隐约觉得虎口微麻。 躲过一劫的他吞了口口水抬起头,逆光下只能看清拿扇的人披了件长薄袄,是喜庆的红色。那扇子一看也有些年头,就以拿来化解刀的攻势而不裂只留下刻痕,质地不是挺好便是使用的人巧劲又力道分明,化了那来势汹汹。 少年也不多言,收回视线往旁溜出,在大伙因为来者微愣后,狠狠踹了刚要行凶那人的下体,对于哀嚎声充耳不闻,转身便要打出条活路好逃命去。 拿扇者有意无意便是伤了少年周全,让他放开手尽力去打,却也在关键处替他化了对方的凶狠。 不用多久,地上便摔了一堆人。 上年纪怎受的了又摔又被打?更何况面子肯定是挂不住了。原先那小子不要命使劲狂揍又专挑弱处下手,那拿扇的红衣男人眼光犀利,虽不主动却是运用巧劲招呼他们兄弟,比被结实打到更是疼痛。 是谁先发觉不对劲不得而知,只道众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少年他们是不怕,却畏惧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面貌俊秀,微眯的凤眼总是带着笑。红衣古雅男人挺立在他面前。 长沙城中,便是有这样的一号人物,还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有名的梨园戏班主,二月红。 所以他们逃了,很快就消失在后巷,不顾身体疼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红二爷会来帮助这小子,但是这人惹不得,要是追究起来,自己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少年颤巍巍扶着墙站起身,瞥了那红衣男子一眼,抿抿唇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二月红很感兴趣的望着他的背影,那一踉一跄的步伐,却是走得挺胸直背,自己手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 他原是从烟花楼走出来,看见几个大男人不怀好意跟着一个少年,在无事做想看点儿戏的状况下跟了过来,从头看到尾——直到他出手那刻。 战斗是少年的本能,就算伤痕累累,但是一股死也不把东西交出去的念头却是成为他的动力,让他化为爪牙尖锐的犬。 只是这股热血却没让他在这场搏斗中有赢的希冀,他已经疲累不堪,又怎能对峙上四五个中年男人?嘴角添了瘀青、手臂被撕裂了一口子,那站立姿势不大对的腿恐怕是给打了个半断。 少年的伤口不少,但不管如何,那双眼睛却是从头到尾带着晶亮和不服输的火焰。 而这把火焰,便是吸引了那个打算看戏的自己,让他不自觉的加入这场战局。 打斗的结果,是中年人们逃之夭夭,而死胡同内留下满身破败脏污的少年只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却是连一句道谢也没说。 “呵……”二月红轻笑,低沉却会让人醉的笑声。 这孩子,有趣的紧。 第22章 尝试 所有人都知道黑背老六的名号,不单只是因为他背上的黑色印记,在那个风雪即将结束的日子,他一个人抢回了与他交欢过的老姑娘白姨,左手拿着钢刀,刀锋鲜血未干,却被风雪打的结成厚厚的一片。他脚底板磨破,街道上鲜血留下一道一道的印记。 以前恩施过那个老姑娘的嫖客,再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以前老姑娘的东家,那个精明的老鸨只口不提这个女人仍欠下的那些钱。 这个西北人凭着一股狠劲在长沙立住脚跟。他平时打鼾时,总有个别几个小厮鬼鬼祟祟的,在他碗里塞满酒或者放上银两。 张启山那时也注意到了这个非比寻常的乞丐,给他递过铜钱,放在碗里,黑背老六没有看着来人,没有拿着刀的右手一翻,那铜钱就翻了一个面,用另一只手抓住。 他们展开了为数不多的交流。 张启山:“你武功这么好。你甘心做个打手吗?” 黑背老六:“老子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只懂得看不惯的就杀。” 张启山:“以后能帮衬六爷的,六爷别忘了记得叫上我。” 随后,张启山随着他的副官走远了,黑背老六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时季步入夏中,太阳一大早便高高挂热得很,躺在床上的少年被日阳烫了屁股热醒,撇嘴后起身到房外的井边打水梳洗,好把一脸汗给擦掉。打理过后他拿起一旁不远的筛子准备去喂鸡鸭。 近来还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稳。 他微微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心魔还是得自己拔除,压下也好,遗忘也好。不然往后的日子像现在这样的话,可是不好生活的,连夜噩梦对身体也不好。 十天以前,他几乎是拼上命保留住帛书,接着一刻也不敢再待在长沙城内,摇摇晃晃走到城郊。原本他的想法很简单,是想在长沙谋个差事好活下来,只是现在那伙人跑了,而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价值,但看来有人拼了命抢,那肯定是还不错。 没有要把帛书卖掉求温饱的想法,二哥断了一只手也要把它拿出来给自己,不管怎样说一定是重要的。 经过城内被围打的事后,想着非必要不然不再进去,下次可没这么幸运有人会救自己了,还有救自己的那个人……谁呀?只知道一身红衣的男人看起来很嚣张,还有那身手是让人嫉妒羡慕。况且明明就在一旁看自己这么久,不出来也不觉得怎样,最后才出来当英雄? 此时正在自家厅内,喝茶的二月红小小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当初救的那个少年偷偷给他上了心里的黑名单——倘若原因让他知道,那可是会笑三两天。 熟门熟路在后院拿着木筛筛壳谷,从小洞中被筛下的壳谷,便是给鸡儿们咬啄去当粮。末了他将骰子放回去,兴致高昂的趴在地上逗弄那些小鸡们。 一只只黄澄澄的雏鸡捧起来毛绒绒蹭弄着手心,散在自己周边的还不时东啄西蹭,弄着少年笑呵呵的直嚷脸有些痒,玩得一人和一群小鸡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 “唉你们。”有点坏心地把一只圆滚滚的鸡儿用手指轻轻弹,“当心吃肥了先宰。”少年从原本趴在地上的姿势转成半坐着,伸伸懒腰后决定去练下盘强身。 会的小招数还是爹兄几位至亲指点教导,做土夫子最忌讳便是身手弱、反应不过来。纵然有再多的倒斗知识,也比不上身手灵敏和下意识能及时反应的速度,稳扎稳打地练一字步、下腰……少年做得特别认真,尤其经过了血尸墓一事后。 日头完全上升,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立着,汗一滴滴地滴湿上衣襟也不眨一眼,任凭它流。 而屋内也有人在动作,是个看起来憨厚的青年。 他将做好的早饭端放到木制四方桌上,看看时辰想大约还要点时间练身的少年才会进屋,便走到门旁说到:“我上街卖货,记得吃呀!”听到院子传来应声,这才挑着木藤编物打算往城内的市集过去。 青年姓王,单名容,长沙城外一小段距离的一位木工起家。心地善良的他十天前救了倒在后溪旁的少年,带他回家后发现伤的不轻,请大夫抓药喂药等等折腾两天后他才醒过来。 少年就这样闷闷坐着许久,外头日阳都已经正中过了,意识到有些不对。 鼻子,食物,鼻子,狗,鼻子,冲气,鼻子,嗅……嗅? 鼻子已经不行了?对呀,小爷我怎这么笨想这么久!狗最灵敏的不就是嗅觉吗?我刚好鼻子不行,那带条狗下斗总行了吧? 不过过去似乎没人干这种事,而这畜牲也不是这么好使唤的,若一下斗就不受控制那么受罪的可是小爷我呀……如果真要这么干,那么就得好好训练狗了…… 倘若是训练成了便是自己赚到,不成也不吃亏。 所谓人为……为什么死的,后半句什么来着……呀算了不管,总之就是吸引的东西是吧?那对狗来说,便是肉骨头吧? 这么想的同时,吴老狗边起身走到旁边有些破烂的厨房翻找一会,好不容易找到阴暗处搁着的荷叶包,打开来看却发现有些坏了。 “坏了也行……狗的粮食不用这么讲究吧?”喃喃念着,回到前头决定从最基本的开始训练起,这至少别在下斗时东奔西跑的让人生地头疼。 拿着荷叶包蹲在大黄狗面前,兴许是肉的香味传了出去被闻到,大黄狗伸出舌头搧呀搧,口水不断的外滴。吴老狗看着它,噘起嘴喊道:“坐下。” “汪?”大黄狗歪歪头。 “坐下!”不死心再喊了一次,手上的荷叶包挥呀挥,大黄狗的眼睛更亮了。 “汪汪?”从狗舌尖上流下的口水都滴到地上去,一大片湿答答。 “小爷我知道你不会做,我先做给你看啦!”吴老狗脸更黑了,直接就砰的一声往地板上坐了下去,微怒目瞪着面前的狗。 “汪呜!”大黄狗一看乐了,撒腿一股脑便是扑了过去,少年一个没注意被它扑倒在地手忙脚乱直嚷。 “唉!混蛋畜生不要趁机把肉叼走呀!” “汪汪汪!” 据说,当王容卖完货物从市集回来后,入眼看到的情景是吴老狗气喘吁吁的横躺在院子内,而自己养的那只大黄狗坐在一旁咬着肉对少年露出胜利的微笑。 训练的时间过得很快,过了一个月大黄狗从一开始的不听话到现在会听令坐下、伸手、翻滚……到现在能给土闻土找斗,吴老狗真觉得有种成就感,觉得这一个月省下自己饭食肉果然没白费。 狗的鼻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敏,连一丝味道不同都能分辨出来。 吴老狗抹了抹鼻尖上的土,如此想。 此时他在一个斗内,趁着天黑、王容又不在的当下,抓着大黄狗就往山里面跑。这几天说要带它外头散散步时基本上已经确定一个斗的位置,判断下来不过是清朝的一个小官墓,又去附近转转从附近人得知这地方以前在清朝的时候有个官家底还算丰盛,葬了在这附近,估计可能是这墓了。 手上这把铲子是自己改良的,这附近没卖洛阳铲也没钱买,只得把别人扔掉坏的捡回来敲敲打打,凭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做出把顺手好挖土的。溜了出门到做记号的地方铲下,不消多时便是挖出个能让他闪身进去的洞。 挖洞的途中他含着迷惘、不知所措、恐惧、欣喜。 这一次,是独自下斗,身旁也只有一只狗。说不害怕不恐惧,那是骗人的玩意。上一次跟着父兄们下斗的情况还历历在目,而事隔不到两个月,他居然又再一次踏进斗内,而且还是自发性。 难不成是自己的心比较淡薄吗?因为淡薄,所以只要几天就疗完伤痛就能继续下去?他也想不明白。 这么胡想的同时,挖通了通道,他爬上地把大黄狗吊进去。听到大黄狗汪汪叫两声,又用耳朵听里边的状况,确认过后才稍微放心下去。 吴老狗高举火烛把和大黄狗走在墓道内,他预计必须在两三个时辰内出这个斗。下斗通常来说都得是快狠准,时间越短被旁人发现的机会可是越少,对自己便是越有利。 斗内很黑,入眼深沉的墨色彷佛要染了谁的眼,倘若没有火把,此时早已没入伸手不见五指之中。一边留意着大黄狗的反应一边用火烛照明墓道壁上是否有什么花纹壁画之类,火光将人影映在墙上一明一灭摇晃不定,没由来让人微微心慌。而这墓里又安静的很,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大黄狗东嗅西嗅、用爪子扒地声音,回在墓道内又渐渐消散,彷佛在走不完的道路与黑暗给吃了。 这的确是走不完,已经在这里经过几次。虽说也有可能是因为都长的一样所以感觉有既视感,如果不是这墓有鬼,那就是……望了望大黄狗,初初的没什么经验。 下来之前又落了几铲探土,多少能描绘出这斗的大概形状。并非很深广之大,但是在布置道路的规划线上倒是用了心思,让人走的峰回路转容易迷路。 第23章 尸蔓 大黄狗停了下来,回头吠了几声。吴老狗被惊了一下,笑骂:“狗崽子这样大声,待会引来什么祭你上去!” 虽然嘴上剌剌骂着,却还是跟走去,蹲下来,仔细看大黄狗用前爪子不断扒的那片地板,手掌轻触上去却不施力,只觉得那地有种不踏实感,火把拿得更近了些,仔细研究。 方才走了这么久也没碰到什么明显往主墓室的方向,既然如此,莫非这条墓道上有什么机关,除非要破了这机关……一个清朝且还是山区边的官对自己的坟墓修造还真是讲究。那么现在这片地,会不会就是机关关键的所在呢? “大黄,这东西还真难抉择。”他微微苦笑,这施力触按下去怕是会有什么夺命机关,但现在眼下卡在应该是迷路的状态下,这是一个转机点。 按还是不按? 他思考了一会狠了下心,转个动作,稳着下盘,好待会若有不对还可以反应闪开。手掌施力按了下去。 原本沉闷无声的墓道内响起极低重的移动声响,虽然只有那一瞬间,但由于寂静加上吴老狗的耳力好,听的便是一清二楚。 待了一会见没什么大碍,而大黄也没什么反应,便放心地准备往前走,伸出脚向前迈了一步--“他娘的大黄你一定是为了昨晚,小爷我给你少吃肉!” 现在这是什么样的情况,大黄站在边上欢乐的汪汪两声,跟着吴老狗一起跳下去了。 没错,跳下去。 方才按了机关后看起来一片安全,其实不然。要往前的那一片地已经因为机关而有所变化,只要上面加了重量就会裂开而往下掉。而吴老狗看大黄狗没反应乖乖站在原地才以为前头安全,却没想到是个陷阱。 一人一狗的下坠速度很快,不过八、九秒的光景就摔到实体地上,好在地板有什么东西缓住冲势,虽然摔的七荤八素但至少命保住了。 翻身,咳出一口血,吴老狗抹了抹嘴角,用火折子重新打上光好照亮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摔在一片的绿藤条上,这些植物像是有生命般感觉有些不寻常。墓室内无光,为什么有这么一大丛的植物,而且还没有枯死? 吴老狗用手戳了几下见没什么反应,鼓起勇气站起来观望四周。 是一间约莫正方形的棺室,自己摔下的地方是边上,瞧,那边不就正摆着副棺材吗? 示意大黄乖乖跟着他别到处跑,他在棺材旁边绕了绕,从腰带那口袋上掏出一条红细绳子。绳子的最前端带了几个细勾串珠,形状看来有点像是说书人说西游记里头那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只不过把的部分被替换成绳子罢了。 吴老狗先用铁片在棺材板与棺材主体间划了几划,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尖端部分硬塞进去,自己牵着红细绳子绕到反方向。拉了几下感觉这棺材板着实有些沉重,思考一会打算待会一次用力拆了这木板。 而他手上的那绳耙用具也算是他改良过的,这除了方便开棺以外,同时也是能保证安全些--不必正面推开棺材--倘若里头有毒气或者是比较凶的主,一开棺便是迎面冲来,怎样想都不划算。 吞了口口水,前置作业都算是准备完成,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应该不会开棺就见粽子吧……每开必见粽的体质实在太可怕,这算是什么非人类体质? 心里头为了减除那挥不去的紧张感,小小打趣一下,双脚一使力微微蹲下稳住下盘,便是伸手用力一拉。 当棺材板落到地板的那一刻,他觉得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停了。 落地那个声响狠狠撞击他的耳朵,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聋掉,以至于不会听到其他声响,然后一个不小心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就跟他惨死的爷爷父兄们一样。 足足就维持动作仿佛有十年光景之久,他才深深呼吸一口气,也没管旁边趴着安静的大黄狗,自顾自往前走准备去看棺材内的样子。 他用火折子点着下斗前就准备好的蜡烛,固定在棺材边上后便往里头探去。一位穿着清朝官服胖嘟嘟的尸体躺在那,没有完全腐烂且看的出来泛着油光的面容看上去有点恶心,估计是下葬时被涂了防腐的油膏才会如此。衣服约莫是因为接触到空气后而氧化脆弱,一碰就有些破碎,而更多布料部分则是黏在尸体上面,搞得让人也不想多碰了。 由于不是女尸,所以陪葬的物品也不是那样铃铃当当例如首饰头饰等等。东瞧西瞧,那迷你的棋具倒是入他的眼,还有一个看上去形状像是小锅子的铁铜,又摸了几个小的玉戒指。 将背在身上的小布袋装得有些鼓,他安心的笑了下。 转过头正要唤大黄说可以找有没有出去的地方,却见到大黄涩涩趴在地上发着抖,而背后那些原本救自己一命的绿藤居然开始动了起来。 糟!这些藤蔓开始活动了!这是什么情形?躺在棺材里面的正主儿不起尸,旁边的小家伙起哄什么! 刚刚没有碰到什么机关呀……难不成是开棺后有什么东西触动到这些植物醒过来的…… “大黄!快跑!”他向左边一闪正好闪过迎面劈来的绿藤,往地板滚地抱起汪汪叫又不知所措的狗狗,另外一只手利落的掏出火折子。 吴老狗往棺材那边跑,后面的藤蔓追的凶,张牙舞爪的影子倒映在墙上让人惊悚不已。全力冲到棺材旁边一个抬脚踹,硬是把原本固定在棺材边上的蜡烛踢踹进里头,又把手上的火折给扔了。 尸体上充满什么?尸膏和尸油! 一把火下去,不用一会便燃燃烧起。少年抹了把汗,不太敢过于离开棺材附近,而那些绿藤蔓像忌讳火光似的只敢在周围舞动,以棺材为中心包围成一个圈。 ……怎么办,这火早有烧完的一天。 只要一烧完,这些藤蔓就会围了过来,到时候只怕就得交代在这了。 抬起头仔细看着四周,火光把墓壁照着清楚,记得摔下来时的探看明白墙上是空无一物,不知是否是热气的关系,此时石壁上却是显现了壁画。 吴老狗拧着眉打量的更加仔细,就正巧透过张牙舞爪的藤蔓看到一处有着奇怪的景象,那面墙壁没有壁画。 第24章 脱出 难不成火气没有到那边去吗?可是整间墓室几乎都显现了画,除非……那是一个出风口,又或者是有降温的地方,现下这状况,赌一赌了! 他举着火折子,抱好黄狗。瞧了一个空隙便是冲到那面墙用力推踹,传回来的声音的确是猫腻,后头肯定有路! 拿起铲子便是用力的敲向墙壁,手上的火折子不时晃着,好威吓在身后晃的藤蔓。不一会就是给他硬生生的敲出一个小洞。 “大黄,快钻过去!”他拍着小狗的屁股急喊,正就给那鬼植物机会,漫天漫地的挥舞过来! “他奶奶的!”吴老狗往前一扑倒,转头见着自己的右脚腕被藤蔓紧紧缠住向后拖,自己的膝盖因为刚刚的往前扑加上现在被拖行而摩擦石地,渗了出血来。他一咬牙紧拿着铲子翻过身,用铁尖锐的地方狠狠砸藤蔓,虎口隐约的生疼。 也许是因为他过于努力、上天觉得他命不该绝,只比手腕的一半小一点的藤蔓就这样被砸断,吴老狗手脚并用的往前爬到洞口,慌乱中点燃背包中的蜡烛排了三支,然后自己一股脑钻过洞,好在绿藤顾虑着火光没胆过来,他把不久前敲下来的土块一一给填了回去,用蜡油勉强补了缝,这才躺在地上直喘气。 而此时卸下了些微紧张感,觉得身上的伤口顿时疼的要命。 仔细思考一下刚刚下来的方向是从上头掉下来的,而如今自己所在这方位要回到地面上得爬……慢着,哪来的水声? 往那窸窣的地方摸过去,果然壁上都微带着水气,摸起来湿透沁凉,估计这地方一定有水流可以通往外面。只是……如果下水,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是如果没有出路,那怎么走都没有用。 他的肚子缩了缩,沿着石壁缓缓坐下来。全身的伤口都在疼,而此时生理时钟估计已经差不多要天亮了。因为要下斗实在有些紧张与兴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他的晚餐只有匆匆的扒了几口,这时候居然是饿了。 糟了,如果真的要走水路,这身子撑不下去呀……不过方才四处看了下,这地方除了拦腰深的水流外,倒是个安全的地方。也罢,既然如此先处理完伤口休息一会好了。 他垂下眼,手抓紧衣角想着,大黄狗安安静静趴在身边,而不远处缓缓流动的水声像是催眠曲一般令他渐渐松懈神经。从包包掏出一小包药粉,咬着牙将伤口用水清洗过后敷了上去。靠着石壁,觉得真得有点累了。 但路是自己选的,如果要后悔,等出了这个墓再来后悔……但隐约明白,就算是后悔了,自己还是会在倒斗这一路走下去。 他是这样觉得的,或许这也算是纪念死去的亲人的一种方式。 跟他们一样生于盗墓世家,死在斗内应该算是有始有终吧! 不过,现在自己还不能死在这里。他得出去,二哥拼死拿出来的东西自己必须要搞懂,更何况只是像这样的一个小斗就把自己给困住了,那么他也不配去找东西上的信息,如果那书卷上的指示是墓的话。 在去寻找之前,自己得累积足够经验,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冒冒失失。 “大黄,过来。”吴老狗笑的一派温和,大黄狗呜咽着,它灵敏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悄悄做了变化,但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伸手摸摸那柔软的毛皮,他垂着眼带着浅浅的笑意。 终究,完全闭上眼。 王容这两天可急了,不过是自己晚回家一点,就没见到少年像往常一样在院子内逗着狗儿玩,里里外外都找遍也没看到。 好不容易等了两天,王容才见到吴老狗一步一步慢慢撑着走回来,虽然没有首次见他时那样的狼狈,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身和着土、整身脏兮兮的,且看起来异常疲累。 将人扶进屋内且打了一桶水来给他擦洗,什么也没多问便是去厨房炒了几个菜和烧饭,又端了杯茶放在少年面前。 扔下抹脸布他也不客气,狼吞虎咽的解决扒饭解决桌上的菜肴,只是在面对那一小盘红烧肉时犹豫了下,还是动筷子夹了吞咬进肚子。 酒足饭饱后少年抹抹嘴,唇边染着微微的笑意。“我成功了。” “成功什么?这两天往哪里去了?”王容正等着他解释,因此不明所以的看着吴老狗从小布袋掏了棋具和几个玉戒指出来。仔细看可以看出虽然年代有些远久,但是还算的上中等的货色。“哪来的?” 吴老狗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并不是他怕对方会厌恶他为盗墓者。只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扯上了这王大哥好人怎么办? 王容老实归老实,头脑也不是好含糊过去的。他凑上前伸手翻翻那些货物,上头还沾了些灰尘土气,迟疑一会终于忍不住。“这是死人的东西?” 有钱人死时多少会给自己陪葬些值钱或是生前用的物品,也知道市面上有人便是专发这种横财。 盗出死人的东西后拿去变卖,要是货色真的好的不得了,那么所换来的钱便不可想象。 “嗯。”听言,少年打了个主意温和笑看着他。“王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家世代做这活儿,论其他的活我未必比做这个精巧。王大哥你是善良人,但你看不惯这做法。但不管怎么说,我只能这样做了。我明早进长沙城将这些变卖掉,虽无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付我这几月的吃喝所用的开销是能的。希望你不要拒绝。” 这一番话让王容听了复杂,早在这小子说他来自不远的山村就猜是不是冒沙井。而这村大家多少都知道,做的都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勾当。 死人的东西呀……自己也不信什么报应这套,也没多少忌讳,这乱世年头是祖上好得了运传下木工的手艺才能活的稳透。各行各业他也是看得透彻,这倒斗嘛没什么的,只不过…… “疼!王大哥你怎打人啦?”少年抱着头哀嚎着。 “你这玩命也不交代一下,若回不来还不叫我担心?”王容板起面孔。 听了这话,吴老狗双眼散发亮彩,小心翼翼的问,“这么说来,王大哥,你……” “我一个粗人没什么规矩,所幸也不觉得拿死人钱是怎样的不好。”顿了顿,“不过你下次要做这事,好得告知一声,若几天不见了也好去寻你。” “不成不成。”少年连忙摇头摇手,“斗内可凶了,王大哥你不知道我这次就是开了眼界,差点连命都交代在那了。你没什么技术活,可别下去。” “那你跟我说说,你鼻子废了是怎样安全出来?别跟我说用不到鼻子,我不信的。还有大黄,我猜它跟你去了,怎没回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吴老狗心里有点苦涩,却也不愿意说谎。 “我训练狗,让它帮我闻土找墓破机关。大黄便是我第一只训练的,这次下斗我带着它去,只不过……我后来为了要活下来得填饱肚子增加体力,因此杀了它煮了一锅狗肉。” 王容瞪大了眼睛,或许是在消化这番话,没什么反应。 倒是少年慌了。“王大哥,你骂我吧!我知道它是你养好多年的,我不该……” “行了。”抬起手打断他的话,“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王大哥!”却只是叫了这一声,也没下文。因为他看见王容脸上的笑是疲累的。 他垂了头,应了声『那我去休息』后转身回去房里。 王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只是…… 唉,虽然他不沾这行业的活,总是知道是把脑袋系在腰际上的工作。如果这叫工作的话。他无法接受的是,这孩子真的是狠了下心的话,真的能做到一些常理外的事情。 吃狗肉也不算什么,但那只是陪伴吴老狗至少个把月的,他就这么狠下得了手?如果不好好教他,怕是走偏了会更加让人心疼呀…… 躺在床上,少年心里不太好受。 他活生生的记得自己动了手、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大黄的眼睛并没有闭上,里面没有错愕、没有怒气,只是还是那样温驯。他的心狠狠的痛了,这是做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因为大黄是他费尽心思训练出来,关注和疼爱并不少,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没有大黄了,而自己便是那个刽子手。 吴老狗这是把心交出去,然后彻底毁掉的滋味,很痛。 他如此告诉自己,像是要催眠什么。 而从这一次开始,他爱上吃狗肉的滋味,也喜欢狗的玩耍和纯真。很多人不懂,爱狗居然也爱吃狗肉,还吃得很欢。 这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唯有麻痹,心才不会痛。 后来的日子内吴老狗下了几次地,王容没有阻止他。只是在闲暇之余好好教导他对于做人处事以及观念。说实在的他真心把这少年当成弟弟在看,如果真的走偏了,他这做哥哥的心里难受不说,更加会心疼这孩子。 而少年驯服狗儿的手法令人真心佩服,才过不久,村子里外的野狗都乖乖待在自家院子,每天就见他在狗圈子内打滚,毫无杂质的笑声传了开来让自己也感觉到愉悦。 因为训练狗的技巧以及下斗的关系,知道这件事后有些人都笑称他为狗王,名声竟是开始响亮起来。 第25章 秋票 这会是再过个把月便是年底,除了过和王容处理屋内的打理和扩建、伺候训练狗们的粮食之外,手上也有点闲钱。吴老狗想了想,这样吧,听人说这梨园的戏有多好看多动听,如今自己也和王容上去听一场,作为快年底的犒赏好了。 当他把想法跟王容说了,对方想了想,“听说这戏不是那样有趣……比起外面无拘束的野台来说,梨园内的戏又更正经点。何况要入屋的话,你看我们身上这些补钉衣服,成吗?还不让人笑了大牙。” 由于是累积经验的关系,吴老狗这些日子以来不敢挑战太大的墓,专挑看起来安全的下斗。一来是让自己能熟悉,二来是训练狗儿们的机警以及反应。也因为如此,所淘出来的货并不是算好货色,但多少可转手卖个温饱的价钱。 “行的,除了手上一些子儿以外还有几个上次倒出的发簪没换了钱。不如把它们换了,我们做身衣服去,也算是快大过年的新服服沾点喜气。”思索一会,他这样回答。 王容说好,不过梨园票得先买,年关到了场场都高朋满座,要个站位可能也挤不进去呢!至于衣服,等票买完了看剩多少钱,再请师傅订做衣服。 于是这事吴老狗也没异议了,交给他去办。 过了几天王容找到在后院逗狗的吴老狗,手上拿了两张票,有些难为。 “怎么,该不会两张票就倾家荡产了吧?”他打趣问,手摸着毛茸茸的狗儿舒服的眯了眯眼。 “还不至于这么悲惨,到是年底只有红园唱戏,其他家都收了过年去。”王容轻叹口气,“这红园费用贵,好不容易得了两张票——说到底还是没有座位——这会儿钱就只够我们做两件质量中等的秋衫。” “说到过年去,估计是红园不让人唱吧。”一听只能做个秋衫,心性起来的吴老狗吧吧嘴略为不满地说道。 “这话你家里说说就好,要是传到外边去肯定吃不完兜着走。”拍拍对方的肩膀,坐在旁边。“这红园的主人可是长沙名角儿二月红,在这边我们都称他为二爷或红爷。你接触过下地的买卖,长沙九门提督你听过吧?这二爷正巧就是上三家的大人物,他跟第一家张家的关系可铁了呢。” 由于常走市井买卖,一些传闻和小道消息王容自是知道的。 “谁理他们,别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这样。”对于这样勒令其他人的手法,吴老狗最看不惯也最不屑。 “好了,别为这种事情烦心。”点了点手上的子钱,“这样吧,做两件好的秋衫,里头我们自个儿补厚一点,如何?” “嗯。”想了想,同意。 不同意也没法,不然按照现在这天气若是下地去掏货,肯定冻的发抖,而狗儿们也会吃不消,若是让这些他费尽心思养大训练的狗狗有点伤到或者冻着了,比自己受伤还心疼呀。 于是事情就这样去解决了,除了量尺寸外还记得几天,时间一久后吴老狗也忘了这事。 “天,要变了。” 闻言,男子仰望天空,依旧是一派晴好。 “九爷,这天……不还晴着呢么。” 先前说话的男子轻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现在还晴着,不过马上要变了。” 说罢,放下茶盅,起身离去。 只留下男子一个人,独坐在房间中,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咱做手下的没事去揣摩主子心思作甚么,到时候欢心没讨好反招了厌恶,被扫地出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像九爷这种文化人心里所想的,不是我们这等粗人所能猜到的。就这样安分守己地做个小伙计吧。啊,今儿的阳光可真不错啊。 男子心里想着,伸了个懒腰,也起身走出房间。 别了齐铁嘴,解九一个人刚想放松放松,厅堂里就传来了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忙不迭接起电话:“我是解九。”语调极尽慵懒。 “小解九啊。”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解九立即换了个态度。 “嗯?佛爷您有事?”解九毕恭毕敬地回应。 “我啊,最近倒了个油斗,斗里有很多好东西,你拿去典当典当,看能否得个好价。” 解九明白,这是又有买卖了。 他们家干的都是销出的营生,几个道上的人撑着,弄了个九门。 在这九门里,他解九是下三门。也就是后面没有什么身份背景,手上没有什么高官重兵,只靠商业起家的人,说白了,就是个没有势力的小商小贩。 他在九门里需要做的事,就是做个中转者,把上三门、中三门用黑的方式盗回来的宝贝以白的方式倒腾出去,为上面谋取需要的东西,自己也顺道蹭些油水。 而面前这位可就不同了,这可是张启山张大佛爷,人家那可是只手遮天的角儿,明里暗里的身份都大得能吓死人。 这样的主儿你要真得罪了,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张启山暂时还不敢杀解九,这一点解九清楚得很。九门是个连环锁一样的体系,如果其中的哪一节断了,纵使上面的龙头再大也只能是一败涂地。 况且,他解九这几年做的是黑白兼顾的买卖,两边的道上怎么着也得卖个面子给他,尊他一声“九爷”。 平日里,解九没少帮衬他们,张启山要是真想杀他,这帮人为了给自己赚个好名声,将来好独霸一方也得出来起码做个样子,护着他点。 至于私底下是不是已经和张启山联手亦或是已经投降一类的,他解九不想管也管不着。他只知道,如今自己正在着手准备的这盘棋一旦成形,保他解家在乱世硝烟里安稳享乐个三五代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外人都道解家九爷为人谦逊温和,彬彬有礼,一如他的棋风,圆润玲珑,没有什么凌厉的杀意,却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解家九爷年纪轻轻却也已是好手段,心思缜密,为人严谨,早就在暗里布下了一盘极为周全的棋了。 这样的世道,不得已而为之的罢。 “是,佛爷。我很快就给您答复。”解九冲着电话那端十分郑重地承诺,然后挂上电话,走出房间。 “小九,货的事情先放着,我身边需要一个翻译官。”张启山对解九爷说。 “什么?翻译官?”解九爷问。 “对,你从日本回来,自然了解。以后我希望你帮忙。” “我们和日本人终有一战,谁都无法避免。” 张启山看着骄阳似火的长沙城。 第26章 齐八爷 今年的初雪下的特别快,将那些已经掉落叶子、零落凋零的树枝叠了层白霜,撑着纸伞踏步走着几步回头,身后是一排的脚步印非常明显。昨日的雪天这时候已经停下,日阳已挂起在苍空上,让长沙城内雪开始融化,明明有阳光却让人觉得更冷些。 抓紧身上的秋衫,吴老狗一脸埋怨。 早知道把票钱拿去买几堆糕点、在家里舒舒服服的吃点心配茶逗傻狗,来这边吹冷风还要强上几倍。 “就快到了,红园在前面。”王容看着不停发抖的同伴,好心的指引说着。“还是我身上这件脱下来给你?看你冻的脸都发红了。” “不用。”摇摇头,他孩子气的一笑,“你都把衣服给我了自己还不冷吗?我们快走就是了。” 虽说是快走几步,但也有两三百米的距离,边走着算是脸都冻得红通通,一贯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他不经意的抬头往旁边的店家看去,却在看到那顶着的红灯笼后微微出神,直到王容催了几句。 “你先去戏园吧,我正巧想到有件事得去办。放心,不用多久的。”朝他点点头,转身便是往小巷子走去。 七拐八弯,好在吴老狗记忆强,这点路还难算是不倒他的。 大雪天的过后就连大街都冷冷清清,更别说小巷子里头。只有一家店门板微开,透出袅袅香气,店口啥也没摆,就只正门上方镇了个八卦镜。 “齐爷。”属于少年的微嫩嗓音传了进去,他一撩秋衫下摆便是进去,却没想到此时摊口上除了自己外还有人拜访。 不想多和人打交道,他朝刚刚唤的齐爷点点头,站到门口去了。 里头两人约莫谈了一刻半钟左右的时间,他站在门口望着地板上的融雪。原本今天刚好是想到来问上次倒出的那几只玉镯子转卖得如何了。 别看这小摊口现在如此冷清,但偶然听人说这齐爷有张铁口直断的功夫,人脉又有些广。某次在他来长沙城时阴错阳差之下结识了齐爷,不擅长与人交道和生意经的自己便是把货都往这边给卖转。 “您就慢走。”齐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少年猛然回过神,正巧见到另外一位客人。 就站在侧面的这个角度来看,此人的身材因为服装的关系衬的精壮,那身高得自己仰着脖子看了才能完整见着。侧脸看来刚毅又线条分明的……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这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这么不被他透出的压力压迫而这样打量的。”见那位大爷已经上了洋车离开,齐八爷齐铁嘴笑着打趣,“活脱脱像是小姑娘看未来夫婿呀小子。” “去你的。”头脑一热,吐了脏话出来。 齐铁嘴也没在意,知道这少年本性不坏,只是个性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的温雅。 “你来的原因我连算都不用算,那几个镯子不久前卖出,你倒是拿了个好价钱。”他随即领着少年进了内侧,还想着方才的事情。 “齐八爷,你也太八卦了……”吴老狗吐槽道。 “不过啊,这长沙啊,往后有好戏看了呦!”齐铁嘴又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才那人是谁?”吴老狗来了兴趣,问了句。 “张大佛爷,你可知道?” 吴老狗只好不懂装懂:“啊,这个人啊,他不是那个那个那个军需官?” “以后你见这人还是小心为好。”齐铁嘴没有矫正他说的话,只是高深莫测说了句。 “齐八爷你就会打哑语,小爷看戏去了,拜了您嘞。” 红府 “丫头怎么样了?”二月红问问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大夫。那老大夫说:“金克火,切勿不可再让夫人劳神伤骨。这病只能慢慢养,就算上了药方一时半会好不了的。” 那老大夫叫他身后的徒弟拿来纸与笔,像唱一般的吟诵,抑扬顿挫,那徒弟笔走龙蛇,唱完了,也写完了。 徒弟恭恭敬敬的把那药方子给二月红,二月红叫红鹤先去九芝堂抓药,在让大夫两人去拿报酬去。 “谢过大夫了。” “哪里哪里,医者最不希望人受伤。” 那徒弟像衣服一般贴着老大夫走了。 “爷。”丫头从床头爬起来。 “你害了病,就躺着罢。”二月红拉过床单盖在丫头身上。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爷今天你要去梨园里唱戏吧?” “戏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操心这个。” 二月红也有些后悔,这几月里因为长沙大疫,戏院的掌头(对接人)接了几笔大单子,对于梨园也有收入的可观的改善。无暇顾及丫头,导致她今日咳的比往日还厉害,只好请来了大夫。 “爷,我从小落下了病根子,病恐怕好不了。” “丫头说什么胡话?我二月红哪怕丧尽家产也要把你治好。” 丫头听自己一说,便闭了嘴,随后说:“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我很喜欢看,但是《红楼梦》我却看不懂的。爷,能讲段吗?” “讲哪段?元妃探亲还是黛玉葬花,不,太愁伤了,还是睛雯撕扇罢。” “端午佳节间,宝玉因金钏儿之事,心情很糟糕。恰巧晴雯给宝玉换衣时失手把他扇子跌折,便训斥了她几句,晴雯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还击了一通,不仅把宝玉“气得浑身乱颤”,而且连来劝架的袭人也落了个灰头土脸。 最后,宝玉一定要回了太太去,至袭人一干丫鬟跪下求情才罢。而宝玉赴宴回来,仍和晴雯有说有笑。听说晴雯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就任凭她将一大堆名扇痛痛快快撕尽了。最后晴雯将宝玉手中的扇子撕了,又把麝月的扇子也撕了。” 丫头笑了:“宝玉不是个傻子?如此惯着下人。” “我倒觉得能做成像他那样的人,是挺难的。”二月红拿来了药汤,尽数喂下丫头,见她喝完了才安心的走出去。“好好休息,劳重的活叫下人来做,家里也不是没有人。” 亭中海棠花被雪压低了枝头,桃红点缀深红,又别具一格的凸显她的芬芳,正午光影又渲染上了一层丰富多彩的颜色,层层叠叠,风一吹过,像是轻微的呼吸。 前线战况吃紧,这份美景估计也很难再保留了。 不知道张启山在干嘛? 第27章 军麾 “这位小爷。”一个客客气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原以为不是在叫自己,但对方又叫了第二次又拍了拍肩,只得有些不情愿的转过身去。 眼前的人看上去年纪轻,约莫二十岁左右。长得清秀,眼睛里却透着精明,身上穿了件深绿色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件深黑色军麾,浅笑着看着他。 “怎么?”对于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还有军人——他向来都不太带有好感,纵然对方给他的感觉是舒服、不带着敌意。 “军帅让我给你送来这件大麾。” 他只好笑吟吟的伸出手,仔细一看这军麾还是上等的洋货色。 吴老狗没有接下,倒是转了转眼动了下心思,小爷我跟他这个什么军帅无缘无故的,怎就让人送这种好大衣来?这是安什么心? 对方看他这样子多少也猜的到,也没收回手。“军帅说了,这天气冷怕是连身强体健的成人都受不了。你若是不无功受禄的话,现在披着也好,等待会看完戏拿到那边的台前,自然有人会帮你收的。” “你们军帅人还真好。”他微微讽刺的语气,不过衡量一下,不拿白不拿。何况也说可以还回去,“我只是个小叫花子,没什么好处。” 这么一听对方是明白,“军帅也没打算讨什么人情。” 吴老狗多想了一下,还是接过。毕竟现在自己冻的快失温,有这条大被子——是说军麾——不接过穿着可是对不住自己了。 对方看到他披上,顺手帮忙整理下衣肩和扣好扣子,鞠了个躬后离去。 将目光转回到舞台,那件不知什么毛料做成的大袖确实保暖,碍于有些大件,披在他尚在发育的身子上显得拖地。虽说这件大衣有檀香的熏香味儿,但他还是满足的在长毛料间蹭来蹭去,双手插在左右两边的口袋,暖呼呼的感觉让他表情转为温和以及那张有些嫌嫩的脸充满笑意。 不过这样的表情,却是让两人收入眼底。 台上一曲唱罢,观众们一声叫好又是热烈鼓掌,台上的角色纷纷出来谢幕后代表今天的戏画下句点。王容看得淋漓尽致,这才发现同伴确实人还见不着,只好抬头和四望寻找。 而这厢的吴老狗舍不得的将军麾多蹭了几下,脱下来后打了个哆嗦还是走去刚刚青年指的方向,到达台前将大衣递过去。站在柜前的人也不含糊,迅速的收下来,推杯茶和糕点给他,说是怕冻了。 “嗯?”他挑起眉眼,没听说过听戏买站票的还有这样的待遇。 “班主刚刚让人传话,说来看这场戏的每人都给一杯茶和点心。毕竟这种天来看戏也挺辛苦的,做为我们的上宾,又怎能不有点回馈呢?”那人笑咪咪的回了话,硬是把东西塞到人手里去。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奇怪。手捧着热茶和那袋香喷喷的糕点,他如是想。 后来用镯子的钱买了点酒菜和几斤肉,大年夜王容和吴老狗吃的欢。 屋内用柴火烧的暖呼呼,一群备受宠爱的狗儿们挤在前屋趴地的趴地,烘火的烘火,啃肉的啃肉,然后吴老狗时不时端着一碗白饭对着它们流口水…… 王容打定主意当没看到。 “最近长沙城内事情多的很,最风光且多人谈论的大概是解家老爷他宝贝儿子从东洋回来了,然后摆了邻宴席庆祝学成……” “哦,那个我知道,不过他们家请的厨子煮东西难吃了点,把盐当什么洒呀……甜点倒是不错。” 原本是想聊天一下的,但是听到少年的插话,王容觉得自己嘴角一抽一抽的无法淡定。 自从摊上这个古灵精怪的弟弟,生活似乎就没有宁静的一天。而且他还是一个吃货,如果要写个什么纪录例如舌尖上的长沙,派这家伙肯定不错,会巨细靡遗地告诉长沙城内什么食用的好吃,哪家的茶不错。 好吧至少他不碰酒。 自古以来喝酒误事的用十根手指头加上脚趾也数不完,吴老狗不碰酒已是大幸。 王容如是想。 “是说你打算下去?”指了指地面,两人都心领神会是指下地的工作活儿,“这几天看你多了几件东西。” “想说过年没有什么事情,在家里养成小肥猪也不太好便打算活动筋骨。”摆摆手意指后方的那群狗,“前几天它们贪玩到外头跑跑似乎闻到一斗,想着拿点东西换点钱再买几床被子也不错。” 少年似乎体质寒,比一般人还畏冷。王容简直把家里厚棉被堆到他身上又把屋子烘暖了才让他夜里好眠。 “就你怕冷的体质还能出门?”看一眼那还嫌瘦弱的身子骨,摇头。 有那件黑色大袖的话就不会冷了…… 突然,吴老狗想到红园听戏那天,充满温暖又挡风的大衣。 “没事的,上次吃狗肉时你不是留下毛皮了吗?那些天我洗了干净又给日阳晒晒,后来挑了比较贴身又暖的几件缝进冬衣里头,不怕。” 看着对方笑嘻嘻的模样,这才想到难怪那几日这小子手上都是小刺伤口,原因是这样来的。“你给我好好学缝纫,双手都是伤口闹哪样?碰个水不就疼到哇哇叫?” “不是吧居然要小爷我学缝纫?王大哥你要不要教我三从四德呀……话说缝纫这东西不是女孩子学的吗……” “胡闹。”叹气揉揉少年的头,“伤口抹药了没有?” “口水舔过了。” …… 一群狗狗,皆抬头望着自家主人被他大哥拎走,然后被盐巴水消毒,那叫个凄厉凄惨风萧萧雨迢迢后,淡定的全体低下头来继续趴地的趴地,烘火的烘火,啃肉的啃肉…… “爷爷,我说过,这件事情一律从简,怎么还大张旗鼓的?”解九爷推开房门问谢老爷。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况且你学成归来,这件事情理应庆祝吧。”解老爷抠了抠眼角的眼屎。 “对了,张启山怎么说?” “他想让我做他的翻译官。他对日本人很大的仇恨,爷爷这点你说对了。” “你同意就好,与他交往对我们解家有利。” “九爷。”下人匆匆忙忙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们的货被劫了。” “什么?货被劫了?哪个人这么大胆子?” “还不清楚是谁。” “给我去查。” “是。” 第28章 请帖 这么聪明的人如果着手被劫走的货的事情,那么必定不会用多长的时间去抽丝剥茧就能够还原这件事情。而那几具尸体死相略为凄惨,说不定是在给一个警告……那墓本身就是陷阱…… 那自己进去又出来不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容,“我明天要出门一趟。” 对方摇摇头,表示不行。 “为什么?”事情早点解决不是很好吗?如果这样拖延下去被人误会什么,惹来祸端就太妙。 这孩子很聪慧,但是欠缺考虑。 “你在第一时间……虽然隔了一天过去找他,对方必定会有所戒心。因为他没有放出风声,也没有说是他家的东西。把一堆好货放在那边做什么我知道你猜到,换个说法你发现那堆东西,隔天马上去找他解释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原是一伙的,只是要求庇佑划分关系。” 这番话让吴老狗对他另眼相看,这个老实憨厚的王大哥居然对这种分析的事情头头是道。 “因此你不能有动作,对方不知道你葫芦里头到底是要卖什么样的膏药。越不出声越能让他保持戒心也不会贸然的就出手--不然你早在一出来时可能就会被处理掉,好在你什么都没有拿。” “可是这样的话对方心里也有疙瘩,拖久了就不好了吧?”摸摸微热的茶杯,他说。 “他等不下去,自然会去找你,这便是人心。” 听着这话,吴老狗突然想到那一句: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而他在这里生存这么久,常与收货的那些人往来也感觉到尔虞我诈。 少年垂下眼,称了自己下午回来累了要回房,王容点点头也没拦。 躺在床上闭着眼,刚刚才有人进来帮他添火盖好被子,不愿意睁开眼。 他并不傻,也不会把所有事情当作理所当然。 王大哥,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过没几天,正如王容所言有人已经等不下去,派人来找。接过帖子,吴老狗一脸愕然的望着上面扭曲的文字……嗯那应该叫做字。不过他看不懂,只好抬头望着送帖子过来的人。 “想必是最近长沙有点名声的小狗王吧?”来人看上去大约比自己成熟个几岁,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据他所说是解家的一个下人。 “那是大家乱传的……呃,我可以问一下吗?”挠挠头,吴老狗有些不好意思的指着字帖。“那个……上面写些什么呀?” 来者微微睁大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一丝谎言的意味,或许过于干净,只存着真的不识字的羞涩和好奇。 那双明亮的眼睛所流露出来的神情,是让人很舒服的感觉。 “我们家少爷请你明天过去解宅一趟。”温雅的沉着声音,鞠躬。“真对不住,我……们少爷不知道你不识字。” “没关系的,他才刚从国外回来嘛,又不是常来逛我们这边知道我不识字这种小事。”爽朗的摆摆手,既然知道这字帖上说什么也就不是那样严肃了。 “你知道少爷从国外回来?”这句根本是废话,光归国宴谁不知道解家小少爷从外国回来呢?“他从日本。” 这句话倒是让吴老狗讶异,日本?那个专挑中国人欺负的日本鬼子?解家少爷去哪边留学? 看到少年这样子,来者嘴角的浅笑冷了些。 果然是跟其他人一样…… 又是鞠了个躬,离开前是这样的一句话做为结束。“那么,少爷说了会等你过来。” 第二天着实起了个早,吴老狗伸伸懒腰替自己煮了碗粥,一边喝着一边想着要怎样去面对那个听说很精明的解少爷。 按照王大哥的一分析,说谎话摆明是占不到什么便宜,而自己也是因为这些畜生而知道那个斗的位置。对方只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那边吧?那如果交代清楚了,是否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只是对方那个解家少爷有意成为下三门的话,说不定会利用这件事情而导出一番有利於他的作为……等一下,吴老狗你什么时候这么草木皆兵,连人都不相信? 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他看着喝空的碗底,扯了扯嘴角想好心情笑一下,却是发现连空气都有些沉默。 自己什么时候成为这样…… 人不得不成长,自己是知道的。但没有过几个月却觉得都把人先放在不好的出发点上,实在不是他以前的想法。 王大哥说人心可怕,尤其在这一途都是在考验人的意志力和良心问题,要不要陷害同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好在他的同伴都是自己养出培训出的畜生们。 远比人还要忠实多。 他告诉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背叛同伴。旁人可以不仁,但自己却不能不义,一旦因为金钱明货而丧心病狂,就连人都没有资格当了。 那么今日见解少爷……罢了,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下斗的活儿他不觉得亏心——如果对方硬要栽赃,再想办法就是了,一定不会让他所愿。 看看外头的日阳又是回厨房帮王大哥煮好早点,便是回了房换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前往长沙解家。 时间约在中午,吴老狗也不急就悠哉悠哉在长沙大街上闲逛,顺便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就这一会东张西望,倒是撞到了人。 对方一双阴冷的眸子盯着他,认出这是上次在红园碰到的那喝醉酒的青年。 诶,还有点帅…… 他心里碎碎念,但还是微微点头说了句”对不住”就想走开。 “慢着。”陈皮阿四拦下他,停住打量。“你就是狗王?看不出来。” “不过是别人传的。”有点烦躁,但还是努力心平气和的回答。 “如果没有实力是不可能有这传言的,这买卖的有多嗜血你大概不懂,但是有实力也是大家所推崇。”九门就是这样被人排出来,青年没说出来。“你自个小心,别被人一刀解决了……狗王。” 这绝对是一个警告,或许说是威胁比较恰当。 陈皮阿四的狠戾是大家都知道的,自从他脱离二月红门下后行事作风又更狠毒不在话下,吴老狗只觉得背后一阵虚汗,但也不服输的瞪着对方等人转身离开。 看着好了,我绝对会安安稳稳的活着。 他讨厌人威胁,而这番威胁却激起他的斗志,以至于后来风光,此是后话。 近正午,他敲拉解家的大门,不一会便有人前来开门迎他进入大厅。 而这厢的解少当家正在书房,垂着眼坐在木椅上看原文书,摆弄桌上的棋子,听闻下人来报吴老狗来时,只是嗯了声。 昨日去看那家伙以为是长的獐头鼠目,却没有想到却是儒雅,只是不识字这点让自己惊讶了一会,看对方的气质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但那股坦荡荡和羞涩却没有说谎的气息在。如果不是那听闻自己是留学日本,而出现的反应与自身失望后,或许这家伙适合做朋友。 因为感觉待在他身边的气氛很舒服。 第29章 好,成交! 解九踏出大厅,瞧见的便是如此光景。 一身半旧但洁净的衣服,脸孔稍显稚嫩,少年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不太端正的坐姿。 “在下解九。”那人轻拱手,笑道。 吴老狗正坐的不自在,一见到要见的主便跳下椅子凑上前去,却没想到这张脸昨日才见过。“你不是昨天那个拿帖子来的?” “正是。” “可是你说你是解家下人。”虽然语气和气礼貌,但那张脸上略带被耍的小怒。 “在下好奇小狗王而已,便亲自带帖去见人了。”明明只长人几岁,却笑着帮人惯了小这个字眼,没由来的好心情让他摆手请人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果其不然这个称呼让对方微微炸了起来。 “我有名有姓、别叫我小狗王!”坐回去刚刚坐的椅子,有些懊恼。“吴老狗。” 解九却觉得这名字实在与这少年不相称。便问:“本名?” 他讪笑。“原本大爷爷有帮取个比较文雅的名字,不过因为姓氏不好搭有点凶残,长辈也说贱名好养,所以就随便称呼,连自己也忘了本名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解九有些好奇。 “时间久了,自然会忘。估计长辈也没什么人记得了吧。”温和的一笑,这只带起他一点小难过,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抱歉。”以为是带起对方的伤心事,略感些不好意思。“不过这样很难称呼你呢,小狗狗?” …… “嗯,对不住。”看了对方的脸色,解九很诚心诚意的道歉。 “我以为你会很严肃的那种。”吴老狗整着脱力,真心不知道该怎说眼前这人比较好,决定自己切入主题比较快。“解少爷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对方浅笑的端起茶轻啜一口才道。“没什么,只是想听听你说那个斗。” “你的东西我可是都好好的摆在那没有拿。”认真的看着人,“解少爷有什么打算我可不知道,只知道这趟下斗还亏了,都没有拿到还惹了一身腥。” “其实你可以拿的。”吹去杯内飘沉的茶叶沫,解九抬眼望着眼前的人那一脸认真澄清的模样。“上面没写任何人的名字,而且都是好货不是吗?” “就算上面有写字小爷我也看不懂!一个棺材满满的上好货任谁都会起疑心,不瞒说吧我是没有想到这是谁的,但我只知道就怕一出手就会被人给盯上。有钱也要有命花才好呢。”除去又戳到他认字的小痛处外,其余的没有瞒什么,也就把想法坦荡的说出来。 “能找到那边,是靠你的“属下”帮忙?”解九所指的“属下”自是指那群狗。 吴老狗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跳到那边去,但还是老实点头称是。 “看来畜生有时候比人都有用处。”他浅笑,心思正玲珑琢磨着。 接着是一阵沉默,不过是解九单方面的没出声品他的茶,吴老狗就有些坐不自在的东望西望,又怕失了礼数只得用眼睛瞄来瞄去,最后则是好奇盯着对方身上的那件手工精细的洋服看。 长袍马褂他看多了,长沙城内随便都有一堆;乡下布服他也是见过,自己在家里穿的就差不多是那样。可是西服?这可是洋人的玩意,笔挺的烫料和看来到底暖不暖和的布料……不过就整体而言,衣装也是要看人穿的。 少年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自是不会没看到,包含他眼里那写满的好奇。让他不禁又想着,这人真的和其他人一样吗? “这是日本师傅手工做的西服。”忍不住打断对方好奇的打量,自己主动笑着开口解释,强调着“日本”两个字。 “洋人的服饰很简单,但很……帅气。”绞尽脑汁才想到要用什么词语比较好。他是不懂得制作一件衣服的步骤,但就看整体的样式懂得是下很多功夫的。“师傅手巧又很认真。” “但这为日本人做的。”吴老狗试探性的说道。 “那又怎样呢?”解九不假思索说道,“虽然日本鬼子很可恶,但是他们全部都是杀了中国人吗?” 简单的一句话,倒是让人重新审视。 “那为何,你昨天愣了下?” “你爹会让你去日本念书,我讶异而已。”说实在在日本人结束侵略之前居然敢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岛国,也不怕被人称为汉奸,为子心切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吴老狗,你真让人看不透。 解九温雅的低笑,亲手上了茶水。 “你这样的人,竟然可以在这路途活着还真是奇迹。你的心思该说很通透还是又稠的无法见全貌?”略像是叹息又像是闲话家常般,解九轻拍袖口上的微微灰尘。“其实那件事在下只要查明就可以知道你和叛徒们有没有接触,这次的确是误打误撞,希望你不要见怪。” 不对,如果他已经查明的话为什麽又要请我来……王大哥没有分析这一块,所以是要我自己想…… 是为什么……他知道我是清白的,刚开始又口口声声称我狗王,难不成是因为有用上狗群的地方,却又不说破? 想到这里,少年露出了笑容,“有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 解九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没有找错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很简单。 “十日后有个斗要跟人合作,无奈在下这边人手不够,还需聘请你充当解家人马跟着下去。费用除了解家给一笔为数不少的钱,你喜欢的明器可挑一样走。”给出的资讯很清楚,连报酬也很大方,若是一般人马上就会答应,但见吴老狗只是在思考这笔到底划不划算。 “解少爷要请人,不说清楚行吗?”少年顿了顿,“依你解家势力并不怕人不够,就怕这斗棘手舍不得让自家人去。更何况这是跟人合伙的买卖,你没有交代对方是谁我也不好答应,要是对方是嗜血之徒,吃亏的也是我而已。” “你倒是快人快语。”放下手中刚啜完茶的瓷杯,解九仔细去看眼前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得知这斗的详细却不答应下趟斗,后果可能危及到身家?” 孰知对方听完只是傲气的一笑,“你可以去问问有跟小爷我交易过的,就算我没答应他们也照样有货拿有钱赚。小爷没读过什么书,但还知道人要讲信用,不该说就不说!” “你倒是仗义。”浅笑点点头,算是把这番话给听进去。 起身意示吴老狗跟上,两人离开大厅任凭解九带路。 少年倒是开了眼界,早听闻有钱人家家里多豪华,心里暗道,能让儿子去国外留学的果然不一样。 解家的格局重不在气势磅礴而是精巧,彷佛如走入阵法般一环接着一环,木桩回廊假山流水庭院,据解九所说自家在长沙的占地不多,约莫在九门内算小的。但是这样的摆设手法却会让人觉得仿佛柳暗花明自是又一春,巧妙给来者地广屋大的错觉。 转了几个回廊,解九停在一扇木格窗门前,挑了眉看后面跟着眼神充满好奇探索的少年一眼,率先推门进去。 淡淡的熏香扑面袭来,吴老狗自是无法闻到,但是那丰富的藏书倒是让自己吓到。 “坐吧。”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桌上,自己率先坐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看着原就摆在桌的未完棋局。“十日后是与上三家的合作,大佛爷的人找到个古斗,但是老大在酌量下后觉得吃不下,所以找同是九门的在下帮忙。” 这番话多少有点真假的成分在。 长沙第一家吃不下的都少之又少,至少都是帝王陵级别。此次会找其余人合作,不就是知道这斗凶险不安全罢了。 此点解九也没有说破,见少年点头后继续说了下去。 “前些天去了解这斗的内容,这份是斗的大概。”解九递了一份绘宣纸过去,因为前晚知道吴老狗不识字,他特意照着原份又重绘一次,去除文字后尽量让地图浅显易懂。“在下要借用你的狗儿们,我得保证解家损失不多,你的宝贝狗们会闻土知道机关,同时这斗也有特别的暗室。” 让少年把地图摊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指了几处。 “这边几个地方在阴宅风水上不太对,估计可能有什么明货藏着。此部分就得拜托你了,解家人马会牵制佛爷他们,你找个时机到这几处逛逛摸索。” 一番话听下来吴老狗似懂非懂。 这算不算黑吃黑呢……难不成是合作分赃不均吗?而且听起来那个什么佛爷的很是厉害呀……难道连这点都会想不到吗? “按照你之前说的,我喜欢的明器可以拿一样走?”吴老狗盯着那份图纸,问道。 “如果你看上的不是佛爷看上的,解家说话算话。”得知对方有点动摇,好心情让他答应的很爽快。“不晓得你是否知道,佛爷一直都重金求他腕上玉环的另外一只--在下估计这斗应该与三响环有关。” 很有趣的挑战,吴老狗心想,不管是斗的难度,还是想一睹那个三响环的真面目。更何况如果是个古斗,随便一件明器脱手出去,就够自己和王大哥几个月的生活,虽然可能凶险一点…… 但小爷我可是吴老狗!怕什么! “好,成交!” 第30章 下斗前幕 从解家离开后的这十天内吴老狗忙里忙外整理,狗儿也特地挑了几只实力好的出来个别训练。王容看在眼里,明白那天解家找他去必定是说了什么。 “你被解家请去下斗?”王容坐在院子里面削着木头边看特训狗们的少年,按耐不住好奇开口。 “嗯,这次的收获应该会挺丰盛的,因为解少爷给的报酬不少,等明器脱手,我们可以过几个月的生活。”吴老狗笑眯眯的回话,边拿粮食在狗狗面前晃。 王容思考了一会,这九门下斗一般是人手不够或者有不安全因素才会请外人来,解家虽然是商家常常与平三门合伙下斗,但是这次会不会太阵势庞大了点?居然还找了吴老狗来?肯定不是人手不足,而是这斗有猫腻。才会让生性谨慎的解九才会要找人。 “这次小心一点,别大意了会受伤。” “下斗不受伤才奇怪吧,不过我会小心的,谢谢你提醒,王大哥。”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牙齿像犬牙一样,方点点头,心下暗自叹息。 盗墓这活儿自己根本无从帮起,只能在对方下斗的时候看看时间担心却也无能为力,如今这斗摆明在那边有问题,又该怎样帮他呢?阻止人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放着人下去又不是能安心。 “你要下去前,去齐爷那边算一算。”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想来齐八爷算命精巧,多少能让他注意一下。 “不用了,王大哥。”站起身来摸摸狗儿的头拍拍裤子,吴老狗认真对待他,“我的命,我自己掌握。” 他流露出的是异常认真的态度,这倒是让王容讶异。 对于吴老狗来说他本就不相信天命,自己做盗墓贼如果相信报应,那么早就该死几次不已。会折在斗中全是自己不注意以及实力不如,如果就这样算好命以为自己不会歇菜而大意,那可真是笑死人了,没脸见地下的祖宗。 也因此他吴老狗,宁愿相信实力这回事也不想依赖天命这抓不紧靠不牢,凭别人一面之词的东西。 “行了,做你们这行的,要信不信都是难为。好在你平常也没有什么伤天害理,能好的。”王容想想只能如此说。 过去经历的几年让他看多事情,这孩子是肯定得护住才觉得好。吴老狗心性奇怪,最让他心疼这弟弟。该是好好玩乐的年纪,却失去至亲又得强迫成长,若是多压抑性格必定会走偏。好道是少年自己争气,先是懂得用狗利事出名又聪明细想不会因钱财所诱惑,多少让自己放心。 吴老狗点头算是回应,就算王大哥不多说他也会格外小心。 那天解少爷特别嘱咐他,虽然他是外头请来的帮手,但是一出门也算是解家人马,若是有什么差错别人冠上的也是解家之错,这可要不得。 吴老狗到达解家外时,这天也才蒙蒙亮着,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他让人向解家少爷传达自己已到,不一会便是让人请到后门去。解九正站在那清点必备之物以及后续事宜。 “解少爷。”少年好奇看着装备中的装备,倒是比自己下斗时精致繁琐多了。 “这么早到?原本在下想说晚点让人去接你的。”将手上的本子交给总管,转过头笑着。“早饭吃过没?” “啃了一个肉包,就饿够了。狗狗们还在城外待着,想着待会出城时顺便带上就好。” “时间还早,陪在下到前厅用早饭吧,晚点大佛爷的人会来通知该是出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笑着,也不语,从怀中拿出条手帕递给吴老狗。 少年愣住没接过,倒是看到对方眼中的玩味又盯住自己的唇边,这才想到不久前吃肉包时沾上的肉汁还没擦呢,正要用手抹去,却是被人阻止用手帕擦拭。 “张大佛爷不爱看人衣物油腻,你是从在下解家出去的人,总得有个体面。”没有忽略对方对于规矩约束的翻白眼,好心情笑着。 他帮吴老狗擦拭完嘴角,令人拿下去洗净换条新的上来送给人。 “走吧,用饭。” 待张家人通知且跟着解家人马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午时过后。由于吴老狗只管下地其他不管,便是坐在篝火边上和几个人准备迟来的午饭。 他揪揪另外一队显然训练有素的队伍,摸着自家狗儿的毛皮笑道。“呦,那边可是好大的阵仗。” 在他左边正煮开水的大块头叫老秋,往少年指的方向看一眼,“大佛爷的人马向来都被他调教的一丝不苟,就像他那个人一样。” “喔?老秋你见过大佛爷?”吴老狗好奇,八卦人人爱听,这九门第一家的事情更是让他想拿来配茶点嗑瓜子。 “上次陪少爷在长沙茶楼吃茶时碰巧见到大佛爷带上几个人在那,多少看过一眼。不愧是军阀头子,那气势还真无人能左右。”将水倒进已放好料的大锅,又扔了好些调味进去,顿时香味扑鼻。 “瞧这午餐也好吃的样子。”少年闻不到,倒是贪嘴用铁勺舀了几口吹烫吃着。 就在这会儿外边圈儿都忙碌起来,狗群竟是都安静了,吴老狗好奇的拿起勺子站起身来东看西看,却没见到有什么有趣的,只是人变多罢。低头几只狗儿饿的扒着他裤管,心疼下蹲下去开了包袱拿肉一只一只喂。 却是这一头,在他蹲下来的那刻有一双眼睛扫过他。 盗墓是大罪,为了避免滋生事端张家的人马纷纷占了附近几个点,身上穿的军装好得可以吓唬些百姓不敢接近;若来的是有心人,军人多少也灵敏多了。 说是合作,原本的分配是打直盗洞后让两家人分别带一队下去,上次勘地估计这古墓大的很里头又七拐八弯,眼下就看谁有本事先到达主墓室,另外一队可不得有异。但解九猜想并非主室这样的简单,这斗就算地大但多少也该照阴宅风水来,且看历代的帝王后妃陵都是如此没有意外。因此有缺的地方多少有古怪,加上那地图是佛爷亲自勘查命亲信所绘,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虽然大家都知道从高处或地上,只要没下过地确实探勘,地图一定不会百分百正确。一般土夫子所看大概是三成左右,有超过半甲子经验的大约能看五六成。但是大佛爷厉害在於能看三代土,前百年后百年的地势,没预估到九成至少也能有八成。 而这种能力也是他能站稳于九门提督之首的其中一个原因。 何况这个斗也是佛爷邀的,里头藏有什么东西他一定很清楚把握。虽然猜出可能是三响环,自己断是不会虎口下夺食去抢,但是要在这么险峻的斗内,拿出点什么回来才好。而且……他肯定佛爷一定在地图上动了手脚。 虽是说外人把他们传为九门提督,私底下却也只是因为他们是长沙利益派别的九个大宗。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这三门各分不同来源之获利又互相牵制着——上官平贼下商——如果有一方的平衡倒了则是牵动整个长沙的局面。这块大饼大家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不容许有一点差错,他们九门会共同抵外来者,却也会互相勾心斗角。 主墓室那边他解九自家大堂口的人亲自带着,其余地方便是交由吴老狗去办。 少年爬回到干涸的水道,古代人的智慧极好,对于排水系统都自有一套规划。藏水、排水,夏不干涸冬无淹水,而主水道又会连着各个区域,所以要绕过广场,只要走水道就可以了。待走一段路,判定这时已经是大概主宫殿的地方,又再一次爬上去。 只是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番却没有发现张家的人马? 两边盗洞照理来说没有相差多远,但这一路上却觉得安静,连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们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上头是一个侧殿,少年领着三只狗小心翼翼的进入,却见这侧殿里刻满了图案。 那是壁画,虽然见不懂字,但看懂壁画也是绰绰有余。 故事很古老,一个女子坐在凤座、天子对她死心塌地,又给了自己的手还赐予。可是皇后和天子身边的兄弟有染,最后被赐死在这地方,天子虽然龙颜大怒但还是华丽布置皇后的丧礼,后面几幅图吴老狗看不懂,照理来说天子应该很爱这个皇后,但是画师却在后面画了跪一地的大臣,他们脸上充满悲凄,天子于龙座看着他们,手里抱着婴儿锦,貌似是皇子还是公主,最后一幅图则是皇帝大殿空荡,只有天子躺在皇座。 “这什么古里古怪的鬼故事?”他嘀咕着。 这小室的角落摆放些武器和盔甲,翻了翻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准备往下走,却见到旁边幽光一闪,下意识往旁边侧身躲去,三只狗儿全体紧吠。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穿侍卫衣物的绿毛粽子。 敢情是守宫的太监? 绿惨惨的粽子力大无比又反应灵敏,吴老狗只能偷点时间掏出黑驴蹄子,却来不及反应塞到粽子那边,被甩到墙上一阵好咳。眼前粽子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掐下,好在小黑狗咬着他的脚不让开。此时黑驴蹄子更是从手中摔出去不见,少年只得溜到墙角找寻有用的武器,却没想到背后的空气突然有了变化,一个踉跄,被狠狠推在地。 而原本阻止粽子的小黑却一动也不动的躺在不远处的石地上。 他娘的该死的粽子。 吴老狗手撑在地板,这粽子的步伐很重,他都能感觉到地上的震动。空气中风声加剧,借助地板的反作用力撑起自己向上一跃一踢,手也没闲着,握着拳使劲向前面物体一下,听到一声喀拉的声响--来自粽子。 手刚好摸到一旁有长剑,扯过来,往前一刺,没想到却被粽子闪去,狠狠地被往后踢,向墙壁做极重量的亲密接触。“咳噗--” 喉咙再度涌上腥甜。 吴老狗抹了嘴角的血,将另一把长刀拿在手里掂量一下,不重好使力,长度约过手肘,算锋利。盯着那绿毛粽,“动老子的小黑,宰了你。”冷冷一笑说。 粽子只要砍了它的头,便是没戏唱,奔上前去双手握刀,对着那头重喘息又咯咯笑的方向挥下。 沉闷的声响。 接着少年不浪费时间,往后跑,踏墙而上,利用反作用力空中翻身毫不犹豫使劲往下一挥刀-- 落地,汗水从额头滴下,一旁躺着尸首分家的粽子。 抬头,被力道震断的小刀一截直直插在地,剩了刀柄部分还稳稳拿在手上,撇着粽子尸体。“你活该。” 他走过身去,把没了气息的小黑抱在怀里,轻抚一下后默默放下,从怀中拿出干粮放在它旁边。 “别偷吃你们兄弟的祭品,走了。” 第31章 偏殿 偏殿连着主寝殿,但却不是主墓室。至于主墓室要在哪,可就不是他要管的。 主寝殿很是华丽,用丝绢做成的灯笼内摆的是夜明珠,一床的被褥闪着光泽可见质料之好,女人家用的妆台缀满花佃步摇护甲等饰品。一事一物之间都是顶级精致的用品。 吴老狗咳了几声,方才受的伤还在隐约做疼,却没想到在这会没看路之间竟是不小心踢到隐藏在黑暗中的直丝线,其中一只狗突然发作向前扑着他,一个站不稳少年往后跌去撞到妆台与床铺旁边的一小片墙壁--竟是这样就翻了过去。 “咳……”打亮火折子从地板爬起来,手拍着刚刚摔进来的那道暗门,无法开启,却是听到狗们越吠越远的声音。 不知其他两只狗怎么了……都怪自己刚刚一定是碰到机关。 担心归担心,现在要紧的是如何从这地方出去。 这石暗室摆的东西都不让人有什么兴趣,放眼望去全部是枯萎的或者只有乾土的盆栽。 长久所累积的灰尘尘土在他走动的时候飞扬起来,虽然鼻子废了闻不到气味,但是却也被这些尘扬导致打了几个喷嚏。 最里头的石桌上摆放几卷书轴,因为长年曝于空气中早已氧化,吴老狗只是想轻轻拿起却见到它在手中风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念头一转想来这带出去自己也琢磨不到能换多少钱,齐八爷每次笑咪咪像只狐狸,谁知会暗坑多少?罢了也就别带走,还嫌浪费空间。 看过一圈后确定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转身准备回到门口继续研究门,没想到刚接近门就听到外边有脚步声。 听这声音不像是粽子拖地沉扰的声音,倒像是人?而且这人似乎也要进这里来……奇怪,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发现暗门,这边断然是不会被发觉,但是听声音外边的人没有找寻什么,就是直奔这里,莫非是早就知道这边有的暗室? 算准那暗门要开的那一刻,吴老狗手拿火把便是一把挥扑上去,那吃奶使出的力气估计都能敲晕来的东西,却没想到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虎口微微发麻--竟是被挡了下来--心里惊讶,临时反应下盘站稳固后,右抬脚扫过去。 对方反应奇快,左手翻出一个擒拿右手掌心一打隔开他那一脚的攻击,快步上前将人用力推上靠墙,右手捏抬上他的下颚、另一只手制着人不要乱动,接着不语看着。 借着地板那火把所散发出的微弱灯光,吴老狗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背光又捏自己的男人。那双眼睛散着寒意和严肃气息,令人望而生寒。他只感觉到自己被强推靠墙的背部微微生疼,蹙起秀气的眉努力瞪着眼前的人,因为被捏着有些使不上力,只得放弃发出声音用口型说着:“放开我。” 在斗里面让我吃瘪的你是第一个,他娘的这男人小爷我记住了混蛋! 半埋在沙地上的火把连最后的一丝微光都熄灭,只感觉的微微的冷风在四周飘散。 第32章 女尸里面的东西 吴老狗这时候感觉压力很大,先不说自己被制压成这样,更何况同处的还有一个是不知好人还是坏人,慢着…刚刚要揍人的时候好像有看到这人的样子,有点眼熟? 同时也是因为没有灯光,除去视觉后听觉更加灵敏。竟是听到外边有些微窸窸窣窣的声音,闭上眼去辨别这声响像是有人在爬行,又像是虫子抓地前进。 “外面是百年粽。”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吴老狗吓了一跳,他只顾着外头那不知名的东西却没发现男人已经靠着极近,自己都能感觉方才对方说话时那低沉的声音就是从耳旁传来的。 他翻翻白眼,小心眼的凭感觉踩对方的脚,还特意使劲撵了两撵。 叫你吓小爷我! 男人不置可否,捏上下颚的手也越发用力。吴老狗吃痛没忍住呜咽了一下,在黑暗中听来就这样带有一丝无法说明的暧昧。兴许对方听了满意这才放松,却被不服气的他一口咬上手,犬牙尖端一个不注意就戳咬下去,不一会口里便感到腥咸铁锈味。 男人没有怎样的反击,倒是咬人的这位愣着微微松口,他没有要伤人的心思,只是就这样顺心咬下去。 口内的血腥让他感到难受,鬼使神差之下他重新覆上对方的伤口处,伸出舌尖一点一点的把血珠舔掉,这才觉得好一点。接着从腰部的口袋内挑出布条小心翼翼的包扎上去。 血腥味引来外头不知名长相的粽子注意且一步一步地接近,吴老狗鼻子是废了闻不到那恶臭,但是男人却灵敏地察觉。他反手一把捂住少年的嘴,“不要呼吸不要动。” 毫无疑问的,是命令句。 天知道吴老狗最讨厌命令句,被人压制住就很不舒服而现在居然还被命令。正要挣扎什麽却用耳朵捕捉到那窸窣的响音,微微的一震。 因为没有照明根本伸手不见五指,而得力助手小狗们也不在身边,他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黑,害怕一个人,害怕那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会如潮水般的倾倒出来……现在更害怕的,是眼前那个散发压迫感又冷冽威严的男人。 人性中似乎有那么一点的奴意,对于比自己强势的总是会不自主的畏惧和想伏首称臣的念头。 他现在怕的,是这人不认识又在斗内,一个不好说不定被推去外头喂粽子解决掉。 如所料,男人首先发难--却是一手把吴老狗往怀里按住,一手抽了兵器往后一挥--闷声响起,想必是砍了什么。 在下来前他已经调查过这个斗,知道这是快接近中央祭坛的地方。 只是没有料到这小家伙会在这边,当初一见着小解九的人马中有他后早命令解家待在上头、自己的队伍下来淌雷,没想到…… 想来是小解九特地跟他说了什么。 那人微眯眯眼,握着兵器的手挥舞的更加快,在不让怀里的人乱动的情况下他砍粽子依然毫无阻碍。 吴老狗叫那一个脸红,不说什么,就单单自己伏在男人胸膛前这件事情可让他呕的要死,还有明明是在斗内自己却无法帮上什么忙,这让傲气的他情何以堪。 “待会出这门口右转往前跑,便是宫殿的小后门,那里有出口可往上。”男人说话很淡,吴老狗甚至有一瞬间认为他不是活人,哪有人做激烈运动--他想说的是砍粽子--连呼吸都不会乱的? 不过会离开就不是吴老狗的性格了,先不说自己的傲气骨,这点是万万吞咽不要的愤怒。二则虽然狗儿们不在,但是答应解少爷的事情是一定得做到的,这是给自己的的目标,凡事都要尽心力、待人好,唯有自己先仗义气会与人交好。 更何况……方才那人必定是深入方向走的,这个斗古怪,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并不安全。 打定主意咬咬牙决定先回刚刚的小室拿武器,回头再跟了去。 然而就这决策之下,让少年吴老狗经历另一场惊心动魄。 少年心急返回刚刚的密室却没见那个男人,心知可能往反方向深入去了,好在刚刚拿完匕首和短刀过来时所碰到的都是不太协调的粽子,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是身份低下的婢女和太监。吴老狗缠斗了一会咬着牙顺势几刀狠狠朝他们颈部砍下去算是解决。 顺着这条路走,却发现来到了后方。宫殿后头是连着石壁,不知道当时古代的人力财力是怎样建造而成,举着刚刚从殿上顺来的灯笼又用打火石点着,用它来照明顺着高低不明的路往下走。这一路下去倒也是平安,只是时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让自己得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第一次没有把狗儿带在身旁就深入险境,吴老狗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这地方很暗,该说不见天日。 但是建造的设计者却又独具巧思,将夜明珠按照一定的距离给安在石壁上或是墙上。 吴老狗不敢喘大气,他举高灯笼按照夜明珠的排列往前看着,最后入眼的是一座用外观琉璃所做、包覆石材成的高台,台上中央摆放用白玉雕刻的四柱床,柱上四面吊起玉纱,虽无风拂过却看出它的轻盈以及质地柔软。琉璃台外观本身没有做多余的装饰,因为它本身就是炫耀的财富,要收集到这么多精美无瑕的琉璃原料再吹制成成品覆在石楼外部,肯定是下很多人力财力和功夫。 以高台为中心点往外张望,方才被高台所吸引,视线此时却转为惊恐和讶异。 挂绕排出圆形随风摇荡,那是一具具被风干的尸体,估摸着大约有百来具。 如果一起起尸的话…… 光是这样想,吴老狗就不寒而栗。 但是站在这边这样想也是于事无补,少年慢慢沿着路走着,以琉璃台为终点、小心翼翼避开死尸,大约过半个时辰才走到。 抬头望着直入黑暗的阶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纵然有夜明珠于地照亮,但是他依然提着手上的红灯笼一阶又一阶步上去。 他很好奇,那高台上到底有什么样的东西。 阶梯高耸陡峭,他总觉得走在这上面如履薄冰般的可怕,却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那股好奇。三百六十五阶,心里默数着阶数,终究是到达顶端。 高台的地板用为白玉,越接近中央越能见到精雕细琢的花纹,做工细致让人为之眼睛一亮。 走近才发现,中央玉床上躺着是具毫无腐败的年轻女尸。 她双眼阖上,唇红齿白的。身穿的衣物可以看出是识得为上好锦缎,一头乌丝挽成发际插着价值不斐的珠花与步摇。 难不成她是这个墓宫的主人? 吴老狗绕着玉床仔细打量,突然想起解九的猜测“佛爷一直都重金求他腕上玉环的另外一只--在下估计这斗应该与三响环有关”。如果她是这墓宫的主人,那么三响环说不定是在她身上。 小心翼翼伸出手微微拉高女尸的两手看向手腕,却只有失望的发现皆是戴了金镯,却不见玉镯。 望着女尸,总是觉得有那么奇怪。这尸体的面容可以称上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是这身材……却好像是说书人说过那个唐朝杨贵妃的丰腴身材……那个腰看了就觉得好粗呀。 心念一动,他低下头手覆上尸体的腹部微微一压,僵硬如铁块,而奇怪的是四肢与其余部位却是软的。用手上的短刀小心割开腹部的衣物,直接触上。感觉是很神奇的触感,皮肤带有微软柔韧的延展性,但是再用力一点却是僵硬的触感。吴老狗思索之下继续用短刀划开尸体腹部的皮肤,凑近了红灯笼一看却是吃惊。 那反着红灯笼的光的,竟是真金。 第33章 琉璃台 掏空腹部内的器官,再倒进熔铸后,滚烫的真金束成型。 突然他懂了,微微的颤抖。 他觉得恶心。 这个貌美华丽的女尸肯定是壁画上的皇后,然后被发现不贞又怀孕,剖肚拿胎…… 吴老狗微微皱眉,快手快脚把腹部的皮皆割了下来,认真瞧着那层真金。还真给他瞧出一点隙缝来,用小尖锐的刀片给撬开。谁知一撬开便感到不好、连再含一颗解毒丹且忙捂上口鼻。 用真金做成的腹腔里头,盛满了水银。而在水银中央散着碧绿可不是玉镯子吗? 少年按耐不住兴奋,一边留意四周一边从怀那掏出小钩子伸入腹腔,勾着玉镯往上拉,就在他要将玉镯子拉出真金腹腔时,却感觉不太对。照理说玉镯子还没离开浸泡的水银,但是水银的高度用肉眼可见的出来,少很多。 糟了,该不会有什么机关? 就在不知所措时,后方响起了一道声音。 “快闪开。” 少年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自己被拉住,接着往后退几大步,慌乱中忙用布包起顺势勾带出的玉镯子以免沾到水银。却是见女尸所躺的那一块玉床往下沉,以玉床为中心、白玉石地所刻着的精致花纹被从中央所流出的水银所浸蚀,而自己刚刚站的地方更是凹了下灌满水银。 他吃惊的转过去看把自己带离那块白玉砖的人,判定就是刚刚暗室那个男人。 男人低头看着少年手中用布包起的玉镯子,眼神平静无波。 “这不是给你的。”见到对方眼望着那碧绿,忙着包的更严谨往怀里揣去。 男人把眼光撇开没理他,只是看着水银蔓延。“走。” 吴老狗应了一声,反正宝贝拿到就好,而且…… 这女尸的机关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趁现在没异变时快走比较好。 拾起红灯笼,少年打头阵往阶梯那走去当照明,男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两人原本都沉默没有发出声音,少年闲无聊看着阶梯数着又突然笑了出来,转过去看着身后那位,对方只是微微挑眉等下文。 “唉,这有没有像是皇帝下祭台呀?”灯笼散出的红光衬着少年那沾了黑灰、稍显稚嫩的脸庞,转头抬高下巴看人的关系,那颈子的线条带青涩又有属年轻的不焉,锁骨更是让人觉得散发微淡的诱惑。 “那提灯笼的你可是联的后妃?”男人忽然来了恶趣味,移开眼神,淡淡说一句。 一秒,二秒,三秒…… “你他娘的老子做什么后妃!” 不出所料,炸毛。 吴老狗气的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却一阵天摇地,动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好在他及时抓拉住男人的手,这才没出如此的悲剧事。 站在高处的好处就是看的比较多比较广,他们就见到高台四周所悬挂的干尸一个一个身上布满白毛,眼看就是要起尸的状态。而现在高台上肯定是沾满水银、眼下一百多具尸体同时起尸……大凶。 “糟糕,怎么会这样?”吴老狗瞠目结舌,对眼前的状况无法明白。 “养尸地。小解九有没有跟你说这样的状况?”男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紧张感。 “没有,他只有要我留意地图上没……呀?”吴老狗睁大眼睛往后望过去,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双眸此时盯着他看,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沉浸在紧张之中,又因为眼前的人三番两次救了他就稍微放下戒心,忘了要保留解九的叮嘱。 “走吧。”像是无视他的迫窘,男人从他手中拿过灯笼率先往下走,“这些白毛尸要完整起尸还要段时间,够我们走到石窟出口。” 虽然是这样说也加快步伐走,但是有几个起尸快的粽子已经闻到生人气息接近过来。 “喂,小心!”吴老狗眼尖,正转头要提醒对方不太对时就见到男人身后的粽子,一惊之下扔射了手中的短刀过去正巧中粽子眼睛,男人马上反应过来,拿起手中的武器反手砍下粽子的头。 而这些所造出来的声响,却不想将其他粽子吸引过来。 男人微皱眉冷声,“倒是一群忠心的家伙。” 吴老狗不懂这意思,但是对方已经下手为强首先发难,他吞口口水四处瞧着,男人的实力他刚刚见过是顶上的,那目前自己只能先求自保,他四处瞧瞧,只能爬上石壁找个突出小石台蹲着。 十几个粽子围着男人情况煞是危急,他猛然往让一跳长腿一扫放倒东面,手上的黑色长刀就顺势刷砍过去,落地前借力使力翻身踩踏上一旁的粽子肩膀使力,被踩的那位根本无法反应就被狠狠下压,骨头喀啦一声便是直接下跪在石地上。 男人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人屏息。 接着又是和粽子一轮的恶斗,吴老狗不由心里有些着急,一百多只粽子如果让他打下来不知道要受多少伤,刚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他死了自己也欠他的人情,这么一想,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见红了……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又是怎么启动这百尸阵的?一群忠心……那个女尸! 不多做思索,他纵身往下滑拼命向琉璃台那边跑去,气喘吁吁爬上中央。 高台上已经快被水银给淹没,吴老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稳住身子。那玉床甚是快没入水银之中,怎么办?该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把女尸拖过来,然后威胁说“大家再不住手我杀了她吧!”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哪能再死呀? 可是如果不想出一个法子,不只他,连那个男人都会命丧于此的。自己可不喜欢欠人情。 对了,方才自己拿手镯时不是水银奇怪减少吗?那个真金腹腔肯定是有洞只是被挡起来,只待手环一被拿起,就会开始漏……除了机关,可墓主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玉石俱焚? 从一开始这个斗就很不明确,而且自己明明可以跑的,明明就说要活下来的。 但是……但是…… 他忽然想到大黄的眼神,想到惨死的父兄,想到自己说过的话……还有底下那个救过自己的男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让他死。 不由片刻,便赶紧跑到女尸所在的琉璃台上。他强忍着恶心,在女尸身上四处捣鼓,这不应该啊。在女尸的那个剖开的腹中,他找到了一个拉环,兴许是这个吧?他赶紧拉了一把。 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震碎,那些白毛粽急忙也朝他奔了过来。男人把两个白毛棕的脑袋敲碎,看到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不知又触了什么机关,另一只白毛粽的尸体上流出了一把小刀,掏出来用手奋力向他们投掷,那把小刀一连贯穿好几个粽子。 吴老狗慌的一批,“他娘的,小爷要死在这了。”面前的那个白毛粽脑袋即刻被贯穿,同着另几个粽子坠下台去… 男人边打边撤,拉着他奔向另一个洞口去了。他有点想回头,竟看见那女尸起尸了,男人竟用左脚卡在女尸的脖子上打了一个旋,右手撑地,在女尸的脑袋拧开。脑袋里蹦溅出的水银散落一地,留在地板上滋滋作响。男人敏捷的躲开… 不知是体力透支,还是实在惊吓过度,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容的面孔。 “我怎么?” “你呀你呀,我说过几次了,倒斗这样的事情有风险,你还是要去做是吗?”王容数落道。 “妈的,死解九,一来就给我小爷挑一个难搞的。”他也有些怨气。 “是解九和佛爷送你进来的,看你半死不活的,我怕你没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张大佛爷?” 他不由想到了刚才墓室中经历的那些噩梦般的场景,一一被这个男人完全化解。这个男人竟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是上三门的老大。”王容想了想。 原来是这家伙。吴老狗忽然想起他是谁了。 第34章 初遇 解家是北平有名的大商家,那时候北平正是个新气象。街道两旁的楼房栉比鳞次盖起,路面宽广阔绰,三五人群在广大的马路中央来回奔跑穿梭,药店、钱庄、剪子铺、中药房、裁缝店、绸缎庄、米铺、酱油行四处林立,做生意的到了年下时节门前无不火爆炽热,人潮汹涌。 中房老板从墙上的青铜云头栓的百来个药格子里按方抓药,小伙计急着送上踩脚凳,老板一踏便上了顶格抓出二两何首乌,又取出枸杞、当归、番红花与几种名贵药材,迅速秤斤秤两,分别包入小药包中,麻绳一绑缚紧了赶着脚步送出门外。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老板三脚两步踩上了马车的铁踏垫,门内伸出一只手来接过,中药房老板必恭必敬承上的包裹,对方把票劵塞入他手里,随后车夫马鞭一扬,只听得前方马匹嘶鸣一声,中药房老板从脚踏垫上跳下来退开几尺,双手收入袖中做了个揖道:“爷慢走,下次还来。” 车内做了个不谢的手势。马车扬长而去,后方尘土黄沙滚滚,直待中药房老板看不见为止。 车过了四个街口后在一处民房前停下,解九拎着包裹下了马车,才进门便看见管家王福从天井内迎了出来。 “少爷,长沙五爷来了。”王福一面走一面挥手差遣两个仆役赶紧着去张罗茶水。两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领旨立刻转身朝厨房走。 “来多久时候了?”解九拎着药包,一面走一面听管家王福向他报告家里情况。 “少说有二十分钟。” “有说是为什么事情而来的?”解九脱下西帽,把帽沿握在手中。他竟然来了所为何事。 “没,只说在厅内等您回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还有这些东西拿下去收拾好。”他把帽子和包裹往王福手里一塞,跨步往大厅里迅速走去。 “老五,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嗳,我等了你这半天你可终于回来了!”狗五从红木椅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看着解九跨过门槛拱手进来,自己也拱手对他连声笑道。 “你这个贵客,什么时候才能把咱俩的饭账给清了?”解九因与狗五曾打赌过一局,后来又为了点小事狗五帮了他一点忙,于是两方互请,饭局请来请去,总没有清账的一天。 “嗳,有空一定,一定!你坐!”说着自己就先坐下。 解九听着好笑,倒好像这里才是他家一样,捡了对面的座位入坐,仆人送上盖碗,一人一盅,解九慢慢呷了一口,放下碗盖问道:“说吧,什么事这么急非让你等我回来不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件生意想让你做,我想你这里的门路比较合适,合着咱们兄弟俩也比较熟,让你赚这一笔,抵一个饭局。” 解九听了倒产生兴趣问道:“什么生意让你这么重视,还让你跑到我家来?” “长沙那里有几个戏班你知道吧?前天我和其中一个做了笔生意,是他们少爷管事的,有几件货我这里盘子找不到开价的人,我想你那里可以找到更好的,这笔就让给你吧。”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可要分成?”解九笑着对他拱拱手,老五忙把手一挥表示这没有什么。 “嗳,不是说了让给你了么?还需要分成?”怪他说话不周,也就把话撇过一旁不提。 解九笑着问:“那么我去哪里取货?” “他们少爷为了北京拓盘口的事也上来了,我已经知会过他们,他们当家说让他儿子带着货。” “喔?人都上来了?”解九把声音低了一低。 “差不多齐了,只剩几个忙的,你什么时候回长沙去?那里还有不少管道等着你通呢。” “等我这里办得差不多我就下去。长沙那里情况如何?” “老样子,无非就是小盘子多,各人还在分着,有些地方兜不拢,目前没什么问题。”狗五边说边低头拆袖口的线头,没碗盖的茶在晨光里升腾着热气,清烟袅袅间,他抬头向解九一笑。 “好,那么你把单子给我吧。”解九命人把纸笔拿上,狗五口头列了张清单给他。 “货就这几件,小货与配套的花纹多,要认清楚。你看你那有没有适合的人选,若没有我收回来便了,很有几个人要抢这批货呐。” “知道了,成或不成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那我就不留了,长沙那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等我把人都请上来,我们差不多就得聚头了。” 解九向他点点头,知道这一聚总在这几天内开得成,起身便把狗五送到门口,又命管家王福出去备车。 那旦角的黑发前额贴片中央戴了一块红玉帽正身着宝蓝凤凰领、秋香葫芦襟扣、米金线长枝花纹绣绸、小幅镶滚红色盘纹缎面戏服身周,手上拿着一把牡丹花扇,扇子另一面画着着了色彩的金底山水花鸟。冷梅红福寿盘花四喜朝凤领围,饰以如意海青云头;宫黄杏穗花荡在脸旁。海蓝孔雀玉冠上,珠翠满头。鬓旁的珍珠盘花金步摇,一步一震颤,莲步珊珊。 她弯腰举起水袖,抛绣球似的把袖子随曲掷出,长白袖子款款飘落下来。她一转眼又拂过身去了。点着脚前走了几步路,再回头,乌眉笑眼的脸上眼神水淋淋的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却又在不为人见的一瞬将眉眼的喜讯极端含蓄地收敛着,时而脸上有种喜气洋洋、粉红色的微笑,笑看台下观众,如同笑这看三千世界。 那水袖随着她的动作绕了半个圆,竟有点像是环绕山崚的薄雾,倒有几分意味上的空蒙。 “花繁浓艶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向春风解春愁,沉香亭处同倚栏杆。”她踮着脚又唱了一段,台上的宫女们提着灯笼随主角下了场。解九招来堂倌,跑堂的三脚二步匆匆忙忙进了包厢在他身旁屈身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解九放下筷子,“我找你们管事的有事,劳你传个话请他过来坐坐。”跑堂的出去了,过没多久管事的领班掀帘子进来,领班低头垂手站在解九旁笑着问:“这位爷找我?” “你们今天这个班子很好,劳你传句话,想请你们戏班的管事上来坐坐,喝一壶茶。” “呃…这位爷,我们这里…不坐堂的。”领班一边嗫嚅着躬下身一边双手交握在胸前,陪笑着小声说道。 “怎么这里就不坐堂啊?”解九有些面色不善地皱起眉,身子往后一倾看住了那领班。 “不是的,这个…”那领班脸团团的,面色有点讪,两手搓磨着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开口。 二人僵持了有一刻多钟,解九方才恍然大悟。一时间『嗖』地一下感觉血气上涌,脸稍微红了点。顿时领悟那领班的意思。于是伸手连忙朝空中一挥沉声道:“放肆!这说的是些什么东西!”领班的笑着慌里慌张匆忙道:“唉,这位爷,您别恼呀…我这不是说,我们这里并没有……” “还要胡说。”解九发狠盯了他一眼,那领班给他吓住了嘴,倒退了两步,垂手低头站在桌旁,急欲解释却又开不了口;面上为难,只好等解九发话。又过了一会,解九眱了他一眼。看那领班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便思索着,他把茶壶的盖子往前一推,理了一下喉咙温声道:“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有熟人找他,急着要见,莫说什么有的没的胡话。” “嗳。是。是。知道了。”领班的见他没有为难的意思,不敢多留,连忙应声下去,只剩解九一人独自坐在包厢里闷着头喝茶。 楼下戏台子上正唱到中轴,恰好唱的是武戏,主演的武生一个背弓摔得又挺又有劲,台下掌声如雷,一片叫好声中来人掀起帘子进了包厢,在解九对头捡了张椅子坐下。 解九察觉到动静抬眼,只见一个眉眼俊秀的男子撩起长袍抚平马褂上的绉折,在他对面自己坐下从茶桌对首问他:“请问这位公子可是找我们戏班?” “是。你是哪位?” “恐怕不入尊耳。但还有权管事。听说公子找我们戏班,有什么事?” “哦…这样,我想和你们戏班做笔交易。” “这位先生是想和我们戏班做什么交易?” “你们能卖什么,你们自己知道。” “先生不说清楚点,我们怎么晓得是什么。” 解九不耐烦皱起眉沉声喝道:“这事哪里还需要明说,去找你们管事的来,我没时间和你瞎扯。” 那男子低头想了一下,眼神中忽然闪过些许光芒,不禁浅浅地笑了,于是他抬首柔声对解九道:“先生,有些东西,我们不卖的。” “怎么,你们班主没和你们说,我是哪来的。”解九不悦。 “先生哪里来的,我是不知道。只是我既已入座,这位先生不请我喝杯茶,口气又如此咄咄逼人,这可就说不过去了。”说着,自己伸手去取桌上那把茶壶。 解九看了他那模样倒不恼,只打量了他一下,随后便变了张脸笑道:“来者是客,这句话你不知道么?”伸手便把对方拖去的茶壶盖给压了个严实。一时间二人扯住壶柄压住壶盖,只是动弹不得。 来者是客,对方听到这话也就笑了笑。举手把解九压住壶盖的手推开,伸手拿起烫花描金细纹白瓷壶,替对方斟了杯茶道:“先生莫急,”说着,眼神里突然露出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倒是很衬他那一双清水眼。 青年拿起壶盖沏掉初烫的半壶水,笑道: “敢问先生哪里人?” “长沙人。” 他把另一杯七分满的茶推向解九,自己拿了另外一只茶杯问道: “长沙哪里来的人?” “长沙五爷推荐来的人。” 这,便是初遇。 第35章 外行 五天后,解九按照约定到了戏院,那时前台戏曲方散,戏院后台的杂役向他问明身份便让他进去了。有人到门口来迎接他。他跟着戏班管事一径走到戏台后方,就看见班子里的人在整卸装备,有的蹲在箱子前盘点衣裳、头面,他跟着那个人拐过一叠箱笼,绕过几个在搬运布景的员工,看见二月红咬着钗饰在拆卸发网。 “九爷?”二月红还穿着上戏的蟒衣转身对他点头代替招呼。 “嗳,不巧,二爷正忙。”解九招呼了一声。 “不忙,一会就好。”二月红做了个入坐的手势,解九挑了一旁的位子坐下。他看着二月红拆卸盘发,把黑发贴片一瓣一瓣从额前拆解下来,脸上的妆已经全部卸掉了,因此不算太过费力,只是不时有管事的小二过来盘点头面发饰,好准备送去下个戏场。 解九一面看他拆解盘发,一面朝戏台四周望了望,打趣地对他笑道:“这里可真有趣,我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后台。” “大概第一次见到总是新奇的,看惯了便不大觉着。”二月红压住鬓边的长发与穗花将之整齐地拆解下后,微笑道。 两人静了有一会,九爷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理了理喉咙,对着二月红道:“二爷,上次那场戏我看过了,总觉得有些地方唱高了点。” “喔,你也懂戏?”二月红惊讶地转头看了解九一眼表示惊奇,他使劲扶住头上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掉下来的凤冠把钗子绒球簪花,随后将其解下。 “在国外时听过一些理论,所以知道点皮毛。”解九道。 “这可刚好,要不,改天请九爷给我说个外国戏。”二月红朝他点了一个头。 “我懂得也不多,你听我一个外行人说,怎么好?”解九略感诧异地打住他的话头。 二月红一派欣然,忽而大笑道:“国外的事我也不懂。你挑简单的和我说,说错了我也不知道,可不是刚好?” “哈哈。二爷若不嫌鄙陋,我倒是乐意。” “九爷说笑了,有人给说是难得的机会,怎会会嫌鄙陋?”二月红朗声笑道。手上扶着头上解到一半的盘发。一旁管事的过来替他卸掉头上胶在一起的黑发贴片。两人乱着手脚把发片解下,又让管事把帽饰穗花收好,跑堂的过来报告租箱笼的来清点服装,二月红又把身上的蟒衣给除下。 “板带和玉笏拿去收拾好,我们的头面与他们别混作一堆,抬错箱子可没人赔的。” “是。” 又来人报告下组戏班要到了,管事的拿了头面性急冲冲跑去后堂核对清单,其余人在现场把工钱算好了放给来支戏的武生,其他人领了工酬自去招呼管事的准备往下个戏院里去。 “九爷,货我没随身带着,与我跑府里一趟吧。” “行。二爷坐的可是马车?” “我让管事叫了一部。九爷坐车来的?” “我走来的。正好去别的地方办点事。” 二月红听了便唤来总管交代道:“打电话去多叫一部马车,让他们两车同来。” 总管应诺退出后堂,赶着着人打电话去多叫一部,免得耽误时间,二月红又取过管戏二总管送来的便服不急不徐地换上了,略带点松散地拿着扇子扇着微笑地与解九对面坐下。 “九爷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想必看不惯我们这种戏吧。” “哪里,国外歌剧有国外歌剧的好处,本国有本国的好处。” “九爷刚才说我调子唱坏了是从哪里说起?”二月红轻摇手中的折扇。 “有些地方许是换气问题。二爷唱高了。现在没拍子我数不来,只能给你简略说说。”解九把音调谱子问过二月红,又把几个音给他说了一遍。 “你看我说得可对?” “确实,这两天嗓子不好,这些调子自己唱着也感觉左了些。”二月红朝他点了个头,又道:“九爷好耳力。” “过奖。其他地方,有谱有板倒能细说。” “这个方便,管乐的像是我们戏班自己请的。九爷下次来让他们调了来给你伴奏,可以照着这个讲。” “行。”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二月红拿着山水扇朝虎口敲了下。 解九回礼道:“承让。” 二月红也对他笑着拱了拱手。 说着,外间管事传话进来回道马车已经进院了,解九与二月红互相礼让着出了后堂,各自在小厮的带领下踏上铁垫的马车。 第36章 继承之争 霍家的家族继承并非是血统来决定的。但也有许多不争产的女性会选择走这条路,把女儿过继到现任掌门门下,未来继承时夺不夺权由自随她,不愿争产的女性还能与未来可能的当家姊妹相称,往后尽可过着安稳的生活。 当时霍太太有霍老奶奶撑腰得以上位,这几乎可说是指定继承,因此当时并没有太多人敢说霍太太的不是。如今霍老奶奶身体不好,一旦等到真正去世便极有可能引发十几年前早该发生的家族内斗。至今为止与其母亲对立的姨母等人都在等待可以重新掌权翻盘的时机。虽然现在霍三娘有一定权力掌握霍家。 吴老狗对霍家目前的状况不甚明了,但在北京那几日白沙井就有人来见他,许了他许多好处。这拉拢再明显不过,只是他一直迟疑着要不要入这趟浑水。他和霍太太在生意上有着点来往,这次霍家有事他实在不能插手,因此那几日在北京他不敢允诺,只说回长沙考虑考虑再行应答。 这时候,霍仙姑出现了,对吴老狗而言,这无异是一条最好的道路,既不必得罪霍家,又能名正言顺地出资入产,再者还能顺了他与霍老太的交情;霍仙姑是现任当家的亲生女儿,虽然血统在霍家并不具有绝对权力,但她此次前来却不是为了夺利,而是为了巩固她母亲手上的产业。 “这样吧,霍姑娘。”吴老五皱着眉低声与她道,“实不相瞒,我去北京这几天霍家已经差人来找了我许多遍。我不知道你们这里面的情况,只是他们许了我许多好处……” 霍仙姑听了这个皱起眉头,问:“所以你打算帮她们吗?” “不…我打算帮你们。”吴老狗道。 “为什么?她们应该许了你很多好的。”霍仙姑倾身向后看住吴老狗。 霍仙姑知道她那些姨母们有多厉害,还有那些婶婶与未出嫁的表姊们,一个一个等着攫住霍家的财产与实权,自己手边的钱实在是比不过她们。 “因为,第一,我与老太太有交情。第二,”吴老狗清清喉咙:“你有诚意。” 霍仙姑听到这话时低头盘算了一下,接着突然对吴老狗笑道:“吴先生,你这是名正言顺呀。” “是。”吴老狗对于她的聪颖与机智笑了。 “可以,五爷够义气。”她挺着身子站起身来对他沉声道:“我主母果然没看错人。” “霍姑娘,这话吴某可担不起。只是你要的数字实在不是笔小数目,我就是掏箱底也没那么多现钱。晚点你一准跟我跑钱庄一趟,我把票子给你,你看如何。” “行,五爷要什么抵押?” “抵押嘛…就…那些镯子吧。”吴老狗向她腕上指了指。 “这几只镯子?”她看着吴老狗的眼睛诧异道。她手上的这些象牙白雕花白玉手镯与琥珀对珠金炼纹饰配镯纹路虽稀有,但与她所借的数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嗳,借你钱等于借霍家钱,这句话可不是霍姑娘你说的?况且你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吧。”吴老五放下盖碗看她站在那里拿着洒绿湖纺手帕一声不响地望着她自己的手便笑了。 确实现在霍家抵押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他做为担保。她知道这是吴老五有意帮她,于是便柔声应道:“那么在这里谢过吴先生了。”霍仙姑褪下那几只手镯,连同一对玉耳环一起包在手帕里交给吴老狗。 吴老狗此番确实为了人情与交情才借她们钱,但是他借这笔钱给霍家无异于是赌。霍家这房若是不济事,这钱恐便是有去无回了,即便拿她们被夺权后所剩的私房产业与古董,也未见得能偿还得了。 “那么,霍姑娘留下用饭吧。时不不早了,吃了饭我差人送你回去。” 霍仙姑看看门外天色,于是应了在吴家吃晚饭的话头。 当天晚上城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吴老五着人叫来马车送霍仙姑上车离开,又命下人把照明风灯挂在门院与过道两旁。大雨中,门前的两盏灯火忽明忽灭随风鼓动着,雨下了一个晚上。庞大的雨势直到隔日清晨,吴老狗准备出门时都还不曾稍微停歇。 张启山回到张府后招来管家向他询问之前官面上的人事分布。他祖上捐官那时结交了几家同道,后来各个发达都成了权势富贵,算得上是官道中人,前些日子他便差人去从中引线,这次倒让他引出不少官面上的人来,都是些等着过明器的买主,他也就顺着他们的意去把这条通路提早打通。 “李德,王三爷那里可去打点过了?” “哎,去过了。” 管家送上账本,张启山翻开簿子念了几行,道:“林家人的明器送去了没有?” “帐还没收,不敢发。” “陈四爷的账可收齐了?” “收齐了,开的票子今日下午去钱庄兑过。” 张启山点头,又道:“上次提的货色,陈福那条路不通,我怀疑有人做手脚,你去查查看是谁截的道。” “是。” “送暗钱的人去了没有?” “照吩咐,王钱孙李四家都去过了,长沙方面官面都打点好,北京有四六他们去疏通,又中间拦道的军阀管我们要了些路费。” 张启山点头道:“那些人不要理他,要多少给多少,别起冲突。王钱孙李四家送了钱就让他们开点国外账户,还有,长沙附近的钱庄户头也要,”他顿了一顿又道:“上回李四家那里的人手找得怎样了?” “李四那儿据说最近有几颗苗子,李五差人给留下了,佛爷可要亲自看看?” “找个时间把人都带来我亲自看齐,上回几个伙计李福他们或许久没看人眼生,几个手脚骨骼都不太好。” “哎呀,这可真该死。”李德连忙应道:“下回定让李福他们来给佛爷赔罪,消气。” “一点小事,别闹腾。这次他们看完了换我查,不适合的让他们折在斗里那也是罪过。” “是、是。”李德又道:“张爷,那么王钱孙李那四家……” “王三爷、陈四爷、林家那里再过些时,等确定通了以后让他们从别处收受枪杆,务必用王钱孙李四家的户头兑了买帐,你要注意陈福张三他们那里的路线,谁截了道都要查清楚,这批货若是被截了可不好交代。” “是。”李德道。 “还有多派点人手安插下线,上游有我看着,官面上那些官道中人能吃的全部吃下吧,务必把范围点拓到最大。” “是。” “运送路线划分多点,这样混淆视听方便,再者掩护也多。” “是。”李德应道。 “有,我要这五个月来所有军阀的驻点地图。你让李福他们把运送弹药的路线描给我,哪里有埋伏哪里有人全都要调查清楚;这些场面上的老板和谁或哪个官有生意上的往来我都要知道,一个都不能漏。” “是。” “那么没事了,你暂且退下吧。”李德恭谨敬身转身要走,张启山又叫道:“慢,让他们上碗燕窝给我,晚饭让他们别做了,我在外头吃过了。”李德差人应下,厨房两刻钟后端上茶盘,张启山就着灯光继续阅读那些未过目的账本。 吴老狗回府后找人来把油纸伞给拿出去晾干。他和张启山在外用过饭后回家便不怎么饿了,只是脚酸得有些疼。他自己打来一盆热水泡脚,又把热茶壶放在盆边备用,吴府书房里点着一支瓜楞台灯与几十瓦的白灯管,夜晚时把白灯拧掉只留书桌上的一盏。 淡黄的灯光下吴老狗就着灯细看吴府账目,前些日子他把长沙某些撑不住的小盘子给收了,把能用的部分留下,让原先这批人还有碗饭吃,李府之前不要的盘子他也用明器把它给买下了,挑选还能用的人手编入自己门下,保住了原本要被半截李淘汰掉的几个盘口。 之前有个伙计下斗腿伤,判定是终身残废。他家里还有几个老小要养。吴老五看着不忍,便把当时最大的那一份给了他。人是穷苦人,只要懂得守着安分钱过自己的生活,那钱也够他一家老小花上一辈子。幸而那人也知足,本来下斗就是因为家穷,现在虽有残疾但也能安稳过活,他和他老婆偶尔会来看看狗五,吴老狗也不时让人捎几份吃的去。刚下地伤了的那会更是三天两头着人弄鸡汤牛肉送,他老婆当时看了他丈夫那状况很是担忧,是旁人劝他能够捡回条命来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折在斗里。 后来夫妻俩在市场上做点小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安安稳稳。前些时日才看见他们小孩进了附近学堂,他伙计说让孩子读点书也好,以后就用不着干他们这种苦行业。 “老爷,五月里的工钱可派发了?” “咦,上次不是让王姨去兑了?”吴老狗看着身后进来的账房管事连声问道。 “少了一张支票,您看看是不是夹哪儿了。” “慢,我找找。”吴老狗拖开书柜抽屉掀着夹板翻了一通,最后在一堆白纸堆下找到了那张支票。 “看我这记性,赶紧让王姨明天去兑了吧。” “知道了。”老账房扶着戴瑁眼镜盯着地上的脚盆与热水又道:“五爷可是脚痛?” “嗳,是,你怎么晓得?” “上回解九爷送来的外国药粉就治这个,您还不拿来把脚泡了。” “啊,对、对,看我这记性,王妈,王妈!”吴老五站在门板附近朝门外喊。 “老爷什么事?” “上次解九爷送来的药粉收哪去了?” “阿啦,什么?听不清楚大声点!” “上次解九爷送来的药粉咱家收到哪里去了啊!?” “喔,喔,你等会,春梅啊,找人去浴盆那里找五爷的药粉!” “什么药粉呀?”小丫头问。 “解九爷上回送来的。” 府里下人到浴室里四处找了一遍,最后是管厨房的厨子在厨房一角找到了那盒东西。 第37章 雅称 解九依约到了李氏茶园。李氏茶坊是长沙规模较大的一所茶馆,其格局与上海张园差不多,只是张园内院大多倾向是富家子弟带着倌人去吃茶游玩,李园倒是谈生意的人比较多,但还是不免沾染着些上等阶级游冶的气息。 堂倌领着两人走到前院的花树下。二月红把解九拉住了,指着池子上的水莲道:“你看那莲。”河水引入的渠道上亭亭飘着几朵莲花,在水树与荷叶的映衬下绕成别致的图案。 堂倌将两人引到二层楼上,二月红绕了一圈,最后选定一块栏杆前的座位:“就这里吧。”堂倌走下楼去预备茶水,二月红撩起长袍与马褂罩衫,对着对面位子的一个座位先坐下了。 解九爷把袍子一撩也入了座。二层楼上人不太多,李氏茶坊出名的是清静,许多贵胄喜在此谈论公务。 二月红看着栏外的天气撒啦一声抖开堂倌呈上的山水扇笑道:“这里九爷没来过吧?” 解九回道:“李氏新开的那会我正好去国外,还不曾来坐过。” 二月红点点头,堂倌呈上茶壶茶盏,又是一只桐木紫檀底盘,上面盛着浇开了的茶叶与茶具;堂倌恭恭敬敬地放了托盘退下去,二月红又道:“上次说的戏曲,九爷可能再给我说说?” 解九道:“音调谱子吗?” “嗳,我唱岔的那段。” 解九深吸口了气小声低吟,二月红在旁打起了拍子也跟着低唱道,而后解九一个停顿,二月红把手和调子一起按在了桌面上。 “这里气要顺点,否则声音高度上不去。”他对着二月红说道。 “九爷说的是。”二月红微微一笑点头称赞。 解九与他谈话,一刻钟后起身,李氏茶园附近依山傍水,远处有山影环绕,空气清净,环境清幽,四周蝉鸣唧唧,院子里生着各种草木。他朝远方望过去,山岚在天空飘云处水烟似的悠悠升起,一马平川。 “那个,是什么树?”解九突然指着园子里一处桃花树问道。 二月红回头,一树的海棠花错落盛放,桃红色的花朵吊在一处高树枝上,其实离着他们的座位不远还有好几株。 “西府海棠,桃花艳俗,此园改种西府,我还不曾注意到过。”说着,笑着把手按在桌子上起身,朝有花的地方走了过去。 二月红伸手勾到了离楼层最近的一枝花枝,摘下了一串海棠花放到他们的桌位上。 “这花颜色好,二爷知道是什么品种?” “我偷偷和你明说了,这花贵得很,只怕一树种子千金难求。”二月红拿着扇子挡着脸对他笑道。 解九取过花来一脸诧异道:“那你还把它给折了?” “你不嚷嚷,谁知道呢。”于是他笑着伸出衣袖来把解九的手掩过了。 解九对他笑道:“二爷你这是让我为难啊。”他把花放到了离栏较近的一侧。此处无人,二月红又问明解九一些曲调上的节奏,就在茶馆的二层楼上站起身来,倚着茶桌踱步子慢声唱着。解九在一旁闭了眼把手放在桌面上打着节拍,时不时跟着哼上两支小调。 “花繁浓艶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真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处同倚栏杆。”他抖开扇子踏着步伐横走过解九眼前,把手朝栏外空中一扬,又唱道:“御园花处,暂把忧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儿水翩翻,爱桐荫静悄;碧沉沉绕回廊同看;恋朝夕秋燕依人,银塘鸳鸯蘸睡眼;不劳玉纤手高捧礼仪烦;”把手做端茶的姿势对解九道:“只待借小饮望眉山,浅唱低酌互更繁,三两杯盏;遣兴消怀。”一举杯中将茶饮尽,又道:“咿咿哑乐声催趱,只几味脆生生耳;蔬果清肴馔;雅衬这仙肌玉骨美人参。” 又踱了几步路,他单脚点地,走过解九面前时把手一转,转过身朗声清唱道。他坐表繁重,说着又退开几步路,站定了自己朗声高唱。解九坐在那里看着他唱道。 二月红回给他一个眼神;走到他跟前时脚下不防被他绊了一下,解九见他身形不稳忙拿手去拦,手才拦上他的身体边侧,二月红已经扶着桌子站稳了步伐微笑道:“解九爷,多谢。” 解九有些讪讪然地收回手,脸上似乎有点绯红。 二月红收起扇子在原本的座位上坐下了道:“九爷,最近我登台唱戏的时间不多,许多时候空着,若有空,不如来看我吊嗓子,看我唱得如何。” 解九喝了一口茶后微笑道:“二爷说笑了。” 二月红道:“我说真的,我在我家后院,每日练嗓的,解九爷若有便,请来舍下一聚。” 解九看了看他的眼睛,察觉到二月红并不是随便说说,便笑道:“二爷如果方便,解某当然不敢推辞。” “好说。好说。”二月红笑眯眯的打开了扇子轻轻扇着。 二月红思索了一会儿便沉声道:“以后我叫你解九可好?” 解九拱手回答:“雅称自随二爷便。” 二人于是把一杯茶饮尽。 清烟袅袅间山里吹来一阵山风,夹杂了点带有凉息的春水气息。山气把西府海棠的花瓣裹挟着吹入茶坊的两层楼上,清风过后楼外天色依旧,俩人把茶宴唤人上来收了,同往他处消闲。 第38章 风楼夜话 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朝解府走去。解九正好为了点道上的事下来了长沙的盘口。吴老狗跌跌撞撞走进解府盘口时,下人立马通报进去给正在用膳的解九爷。 “老五,怎么来了?坐。”解九看着他诧异道。但还没多说就立刻让人赶紧把座位铺上椅垫让吴老狗入座。 “解九,打扰你吃饭了。”吴老狗袖着坐在那一言不发,“别招呼我,你先吃,让我一个人这里坐坐。” 解九明白他既说了这话那表示一定事情是这样的。于是也不出声,只是埋头把自己的一顿中饭默默吃完了。 “好了,说吧,什么事。”解九拿起帕子擦着嘴,下人从旁收走碗盖,一时间解府长廊上的人全都撤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拿着手挠挠头,无法开口。 解九看了只是拿起一盅茶来喝了几口,等他的下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事情有点复杂。”吴老狗一时不知该怎样消化这讯息,只是有口说不出,解九听他这么说以后点点头,没什么表示,又一指茶盅让他把茶给喝了。 “对了。二爷的那批货,上次销出去了吧?”吴老狗捧着茶碗问。 “销出去了,老五你可真是会挑货色。”解九把手摆在桌上一笑道。 “喔喔,那就好,我就说我没看走眼。”吴老狗点着头又捧着碗喝了一口。 “你那儿……我必须要说,你和张启山,最好隔着点距离。”解九突然一拧眉头道。 吴老狗顿了顿,放下了茶碗:“怎么?” “我这里有些消息,他在干什么事我不全清楚,但我晓得很危险。”解九端起盖碗来喝着,又道:“不要让他拖你下水,这个时势,难保。” 他看了吴老狗一眼。 “我和他……没怎么,就是偶尔有点生意,他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 解九望他道:“我知道,我只是怕你被拖下水。长沙狗王倒了,解家在长沙还怎么站稳脚?”解九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在担心他的安危,要他万事小心。 “瞧你,事情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吴老狗袖着两只手朝他笑了,又低头去捡瓜子啃着问道:“你和二爷最近有生意上的往来?” 解九理了理袖口道:“最近生意上接了不少单,等销赃也不容易,和他讨论一些管道,想办法要走水路输出。” 吴老狗点点头道:“他那里倒是有几条不同的路子。” 解九又道:“上回霍家人的事,北京那里据说是始终弄不出个由头。” “霍家上次没去北京,其实是因为他们当家的病了,内里弄得乌烟瘴气,所以外人都不得其道。” 解九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们摆平其他房的那笔钱还是我出的,是他家小姐过来借的。”吴老狗啃着瓜子低声道。 解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我说白沙井那阵子不大太平,正在纳闷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 “道上不知也知道了一些么…”吴老狗问。 解九道:“那也只是皮毛。” 狗五点点头,又在解九府里待了一阵。两人聊到傍晚。吴老狗坐了解府准备的马车回家。解九整理行装后便吩咐管家出门,自己坐了另一部马车出了门去。解九和二月红又来往了些时。 这天他应了二月红的邀请到户外楼听戏,他与二月红下了马车,从远处就听得乐声渺渺地从戏楼内飘上来。他和二月红登上了登高楼,二人在楼上听着内院里唱的戏曲。夜晚的红灯笼高高悬挂在登高楼顶上,屋顶飞檐垂下几道红光,暗夜里寂静幽幽。 满天的星子里挂着一轮皎月,月亮的光把楼上的木柱与地板都给照亮了。 二月红把他让到楼上的小桌前,道:“九爷,坐。” 解九穿着西服坐下了,堂倌上楼来,独立楼宇上的站立空间不多,那堂倌点了菜便下去了。剩解九与二月红两人摇着扇子乘凉风听戏。 戏曲的声响非常小,楼下戏院里外万盏灯火,市坊街道上都隐隐点了灯,远处的商业区与夜市里灯火斑斓,喧闹声隐隐地不绝于耳。 在风楼上解九不免有些泛困,他今日才与他人谈成了一笔生意,走的是二月红的路子。只见当时二月红一举一动,便谈成了两人合伙的这笔生意,解九还要止住他再思考几日,只见他拦住了他道:“一朝难再晨,讲定的事就让他去吧。若再强求,当心嘴边的鱼溜了。” 解九便也不再过问。当下开了票子,两下里帐清了,二月红又道:“九爷今晚哪里吃饭?” 解九道:“还不曾决定。” 二月红道:“那九爷随我来吧。” 于是二月红把他带到了这里。 风楼里,二月红搧子上的风隐隐的吹过来,解九坐在那里昏昏欲睡,二月红倒没怎么理他,只是自顾自随楼下的戏曲牌子小声哼唱,过了会堂倌上了茶来,他掀起两只盖碗来倒了茶,把一杯推到了解九面前。 “解九,别睡了,起来喝茶。” 说着拿扇子敲了他的肩膀一下。 解九睁眼,看他一脸丰神俊秀的坐在那里,笑眯眯的摇着扇子,便道:“二爷好兴致,折腾了一天也不累。” “我每日练戏,肺活嗓子好着呢,就几家跑下来也不妨事。”又道:“赶紧把这茶给喝了。” 解九拿起茶来喝了一口,是醒神茶,又道:“你让他们上桔子茶,我没什么胃口。” 二月红道:“你倒不饿。” 解九道:“让刚才那几家折腾了。” 二月红笑了。招了人来给他上茶。风灯笼旁,解九的脸上晒得红红地,成串的大红灯笼在高楼的凉风里滚滚转动着,整条红光舞动起来,一时使人炫目。 “山静风微尽漏长,映殿角火云千丈,紫气东来瑶池望,翩翩青鸟亭前降。风熏日—朗—,看一叶阶蓂摇炎光,华宴初启,南山遥映霞觞,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宜观赏,境齐蓬阆——”二月红轻声哼唱着。 “二爷你真是很爱听戏呀。”解九犯困地撑着头望向二月红。 “那是当然。”二月红听了这话扶着扇子笑了。 堂倌呈上菜来,两人开了筷箸。旁人两下里添饭添菜,他们在楼上把这一顿饭吃了。远远的院子里传来喝彩声。二月红把菜用完,又让人去把茶换了,待解九吃完后又喝过两壶茶,这才慢慢步下楼来朝院子里走去。 “二爷可赶着听夜场?” “不是,今日困乏,想早点回府休息。”二月红带他走过戏园里的庭院,戏院子里还没有散场。庭院前后一片空旷;静悄悄的。他带他往门口走,两排高树占了廊前两道,隔着树丛,隐隐约约见得到四处红灯笼所散发出来的红光。 “九爷,明天的事……”二月红放慢脚步走到他身旁,解九凝神听着,他道:“让李家去把钱兑了,账你我照拆不误,不会少了你的。”二月红伸出手去按了按他的衣领前襟,这动作表示让他放心。 “二爷是什么人,难道解某信不过?”解九背手轻声回答。 二月红笑了,又道:“九爷这么想自然最好,”又对着他道:“客气了,不敢当。” 他走过石板长廊,来到后院,眼见得就要到门口,二月红脚步急了些,脚下狠狠被绊了下,解九在他跌倒前扶住他。 “二爷,慢点。”他拖住他的手肘一掌把他拉起,二月红回头与他对视。 二月红的袖口软软的,解九虽然抓着袖子并没有触到什么;可是他的心仿佛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二爷望着他微笑说:“九爷。”看他还在那里愣神,便拿手到他眼前挥了两下,又道:“九爷。” 解九这才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肘,道:“二爷站稳了。”他为刚才那一刻的恍神吃惊,一叶阶蓂摇动,两人聊到傍晚,吴老狗走近了,连忙定了定神等着下人过来与他们招呼。 下人招来马车带他们回府,他向二月红行了一个礼,匆匆上车往解府驶去。 第39章 宴请 二月红站在后台的布幕后看人拆帘子,伙计忙着整理行装,总管命人把租来的箱笼一层一层叠上了,把自己带来的衣装收拾好,又命人把借来的腰带集齐,准备送回租衣处,看门的小厮忙着打电话,后院挤满了上戏的武生,等着发放工钱。 解九进到戏院后台时便看到一副闹哄哄的景象,他走到二月红身旁,二月红回头见是他便道了一声:“九爷。” “二爷。” 解九看二月红在那里指挥其他人搬支架,便道:“你们这里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就剩一点东西要收拾。” 解九点点头,二月红又道:“北京的档期也差不多结束了,正好做个断点,你们那里也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解府的伙计早两天已经下长沙去了。” “是吗,”二月红拿着刚才下戏解下的簪子搔搔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我叫了两部马车。” “好。” 九爷有点迟疑的点头,二爷忽然凑过脸来问他:“怎么?” “没什么。”说着,解九的脸上又绯红了些。 “解九,你还好吗?”二月红又把脸凑近他。 “还好。” 二月红发现九爷有点不敢看着他的脸,二月红有点好笑的喊了他一声:“解九,你脸红什么?”他偷偷牵起九爷的手道:“明天晚上七点,我在戏院后台等你,我们一起走吧。” “知道了。”解九有点羞赧的别过头。 他把二爷的手握紧了些,二月红朝着他一笑,而后便放开他自去指挥其他人,解九在后台把前些时候包厢上的钱结清了便自行回到解府。 解府内院里管家来报账房已经在书房里等着,等着要与九爷商谈。 “李总管来了?” 管家王福一面走一面把九爷的外服挂在手上,低声附耳道:“北京霍家那里来了电报,说是情况不一般,要请少爷你下去看看。” “知道了。” 书房里管账的李老先生正坐着喝茶,见是九爷来了便起身拱手喊了一声:“九爷。” “李先生,坐。”解九朝着他拱拱手让座。 “九爷,长沙府上的账你可看过了?” “前几天看过了。” “如此情况,九爷有什么打算?”李老先生坐在红木扶手椅上悠然饮了一口茶道。 解九挑了个位置坐下,端过下人送上的热茶说:“明天我便要到长沙去,想着赶快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那便好,”管账的老账房点点头,又道:“北京之前来的电报你可看过了?” “霍家来的电报我已经看过了。” “这件事,不知道九爷有何打算。” “这次我去长沙也是为了这件事,张启山的动作很是可疑,长沙那里动静太大,李先生你知道点什么?”解九探着身子凝神专注地向李老先生说。 “把电报拍回去你就知道了,”李帐房道:“那么少爷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先行一步过去长沙,老当家的命你早些下去收拾盘子,其他事,等到了长沙再说。” “我知道了。” 李老帐房起身告辞,解九爷把人送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人来报齐家来访。 “八爷怎么来了?” 解九听到下人来报,还在迟疑的时候,齐铁嘴便已经走入厅堂,解九看到他时还有些茫然。 “哎呀,九爷,你这可是要到长沙去?” “是呀,怎么,你………” “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要启程?” “我明晚便要乘马车过去。” “那好,我比你早点,先走一步,”齐铁嘴咧开了嘴嘻笑地说道:“今天我便要乘马车到长沙去了。” “怎么这么快?”解九诧异问。 “当然,长沙那么大动静,谁不能不回去看看先?”齐铁嘴顺手捞起他们家客厅的一只白瓷起来望了一望。 “总之,闲话我就不多说了,知道你也要去长沙我就放心了,”齐铁嘴拿起他们家桌上的枣子吃了一口:“那我们长沙见。”齐铁嘴乐颠颠地走出解府门口,解九把人送了出去,齐铁嘴踏上自家马车,自往长沙驶去。吴老狗依约来到霍府。 狗五才进霍府的门,就听到楼上一片喊响,霍家女眷们似乎席开几桌正在谈天,席间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吴老狗在楼下大厅里等着,霍仙姑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五爷等了多时了吧。” “不多、不多,你们府上还真是热闹。” “老太太让姊妹聚会,他们在楼上打牌呢,所以一群人在说笑。” 霍仙姑看着他含笑点了个头道。 “那我们现在要出门了吗?” “你等会,我去交待些事。”她转身去和楼上的下人交待了几句话,正说着突然有个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对门外喊道:“表姊,你去哪儿呢?还不快点过来,彩云姊要说笑话了!” “嗳,知道了,别尽嚷嚷。” 小姑娘看到楼下有客探头望了一望,忽然惊觉什么似的跑到门里去,过不多时门口又多了二、三个人朝底下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赶紧的,快到里面去。”霍仙姑走过去把门口的几个人推了一把。 “那个是吴先生吧?”她表姊带笑着朝楼下望了一眼道。 “真人,是真人耶!”她表妹低声叫着拉了她族侄过继的姊姊一把,兴奋地揪住他姊姊说。 吴老狗一脸懵逼。 “妹妹,你怎么没说过,现在老太太在也不方便的……” “没事,等会我和他去谈点事,老太太那里我会去说的。”霍仙姑和她姊姊低语了几句,便携着皮包款款下楼来,吴老狗站在底下低声笑着向她说:“怎么我觉得我好像莫名受到了注意……” 霍仙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什么,别放在心上。”霍府的私家汽车在外等着接送,她和吴老狗上了车,车子一路开往目的地。 北京的西餐厅开在长沙老大昌隔壁,霍仙姑领着吴老狗下了车进入大门,二旁服务生齐刷刷地弯腰敬礼,一旁领事看上去和霍家有点相熟,领着二人到了二楼包厢,四周乡音盈耳,大片的落地窗透进大量的阳光,霍仙姑捡了窗旁的位子入座,吴老狗也随她入了座位。 “五爷你吃什么呢?” “我什么都行,这里的餐厅我第一次来呢。” “那么我点吧,五爷你看还要加些什么?” 她和一旁的服务生说了几道菜,西装笔挺的服务生记着单子退了下去,霍仙姑拿起面前的白餐巾来擦了擦手,铺在膝盖上。 “五爷你西餐吃得惯吗?” “西餐也吃的,就是不常来。” “是吗,”霍仙姑拿起水杯喝了点水微微一笑道,“上次和你说的北京的事,是解九爷那里没处理完,所以才不大顺利吧?” “哎,是,他赶着下长沙呢,北京的事就耽搁了。” “这样吧,我把我在北京下游的货源介绍给五爷,五爷你自己看看可有什么缺的,和他们说一声他们就会办便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 “一点小事,权当道谢吧,和你借我的款子比起来这点事不算什么。” 吴老狗见她说得诚恳,也就含笑谢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霍仙姑笑着点了个头,应侍把菜送上来,一人一个白瓷盘,霍仙姑忽然问他道:“五爷你会使刀叉吗?”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呵呵,”霍仙姑低下头去笑了,拿着刀叉对吴老狗说:“你尝尝,他们这里的菜比北京的好,据说是把之前喜福楼的厨子给请来了,倒是让人一吃就喜欢上。” 言谈间应侍又把其他菜给送了上来,桌上陆续堆了几个盘子,吴老狗一一尝过了。 “这个红烧真好吃。”“还有这个牛肉,这个松茸。” “五爷最喜欢吃哪一道菜?” “红烧吧。” “这道菜我们府上也常做,下次请五爷到我们霍府用顿便饭吧,这里有些厨子就是我们厨子教的。” “你们厨子教的?” “我们厨子原本是喜福楼的主厨,退休了来我们这里帮忙的。” “姑娘你们真是好口福啊,”吴老狗道,“那…既然姑娘如此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吴老狗放下刀叉,故意对霍仙姑还了一礼,霍仙姑笑着摆摆手把白盘转了向推到吴老狗面前。 解九前往长沙大学的图书馆里借书,当时长沙的藏书大多集中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解九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养成了借阅的习惯,回国后他常跑到附近大学图书室里借书回家阅读。 他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寻找与自己手上书号相同的标签,拐过一个书架后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解九顿了顿,有些迟疑的向前确认道:“八爷?” 齐铁嘴转过身看到是他便道:“九爷?” “可巧了,怎么在这里遇到你?” “你也是,怎么在这里?” “你也看书?” “哎呀,哎呀,你说的是什么话。”齐铁嘴一手拿着手上的书一手扣住了自己的下颔道:“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读书。” “唉,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解九,两天不见越发会耍嘴皮子了?”齐铁嘴笑道:“今天来借什么?” “只是家常的医书想借回去看看而已。” “唔嗯。”齐铁嘴点头,解九探头瞄了他手上的书一眼,书上列着奇门遁甲、易经卜卦之类的字。 “你书可都找齐了?” “没呢,医书就在这几柜这里,找了许久就寻到这里来了。” 解九检视手上的书号,背过身去往上层的书架寻找,他推搡着齐铁嘴帮忙寻找,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下两层的书架里找到他要的书。 解九站在书架前确认书的内容,齐铁嘴推了他一把道:“站过去点。” 解九依言向左挪了两步,齐铁嘴蹲下身在他挡住的身后抽出一本天干算法,鼓起双颊呼的一声吹开了上头布满的灰尘。 “八爷,你借这些书看得懂吗?” “看不懂怎么好借?”齐铁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么难的东西你到底钻研了多久?” 齐铁嘴听了这句话笑道:“其实也不过就是看看而已,并没有怎样深学。” “客气了,上回听说你还给人卜了卦,据说还真准了?” “有些东西或许只是碰巧说准,有些并不会实现。” “那卜这个卦有什么意思呢?”解九问道。 齐铁嘴抬眼看着他,半晌不说一句话,解九也盯着对方看,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齐铁嘴一直看到他双眼里去,突然缓缓喊了一句道:“九爷?” “啊?” “你那天去了戏院了吧?” “哎,去了,你还给我留了马车这是怎么回事?” 齐铁嘴笑道:“九爷去了戏院这是九爷的选择吧?” “哎,是啊,怎么你…?在说什么?”解九有点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九爷不去戏院那辆马车我也会收回来的。” “啊……是啊。” “但是九爷你选择了去戏院。”齐铁嘴把书抱在胸前一股脑全部叠起来,笑道:“九爷我说的这话你明白吗?” “这……” “哈哈,不明白也没关系,”齐铁嘴朝天打了个哈哈:“快把书收拾收拾我要走了。” “怎么我还跟你一起走?” “没看到我书那么多,总要有人帮忙写借书卡吧?”齐铁嘴闷声哼了一声道。 “八爷你越发皮痒了。” “不敢,不敢,这怎么敢做的事,”齐铁嘴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九爷,之前你……” “怎么?” “不,没事,”齐铁嘴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解九那副模样,便又摇头笑道:“没什么。” 解九腾出一只手来帮齐铁嘴拿了一些书,还要再问,齐铁嘴已经抱着书往前走去了,解九只好跟上他的脚步,二人挨挨挤挤把书搬到柜台前,办完了手续,带着书走出图书馆大门。 第40章 收业 戏楼里热热闹闹摆了百来台桌椅,台上的花旦抢先出场获得台下人的一致鼓掌,乐队的声音越发响亮,小旦的声音唱上去,带动了全戏的高潮,观众们掌声不绝于耳,台下的人连声叫好,楼上的包厢里也传来赞美声,戏院里一片乐音升腾,二月红差人把戏幕换下去,放上了另一台戏的背景,武生连着锣鼓数板声双脚飞跑登上舞台,前头文生不知道唱了什麽好句又引来台下观众一阵鼓掌,戏院里气氛热络,场面热闹。 二月红在二楼中央订了一间包厢,解九坐在包厢内陪他听戏,这次的戏是二月红的师兄弟首次亮相的剧码,因此二月红格外兴奋,前几天便叫解九把日子空下来,他要请他到戏楼用膳,正好最近戏楼的厨子也加了几个人,他便要解九替他尝尝这些厨子的新手艺。 前头上了几道川菜,热炒麻花,葱爆牛柳,还有几道豆腐面食,后面加二道百叶豆腐、莲花冰露解解暑气,二月红把绿豆薏仁冰镇过了才让人把甜品拿上来。 与他同期进戏班的几个人上了场,二月红拍手叫好,掌声淹没在楼下的鼓动声中,前台乐队开始奏戏曲,悠扬的一曲文戏从小旦嘴里唱出来,合着一旁的轻敲的梆子声与戏院内部的冷气,让楼下的众人逐渐平静了下来。 二月红听着曲子拍着座椅的扶手,解九在一旁静静听着,二月红忽道:“怎么,我师兄弟唱得不错吧?” “险些把你给比下去了。”解九答道。 二月红笑道:“那是,我不加紧些练习恐怕都要被他们比下去了。” 解九笑道:“说说你就没志气了。” “好说,好说。”二月红指着桌上道:“这几道新菜你觉得如何?” “你们去哪里找来这么好的厨子?”解九把筷子搁在桌上道。 “与我们相熟的看客新荐的,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我回头要好好谢谢他了。” “这菜好吃,这甜品也够凉。” “让人给冻在地窖里两天了,怎么会不凉。” 二月红听到这话放下用罢的碗筷笑道。 “现在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怎么,怎么你忽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二月红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什么,最近长沙的消息又有了变动,不知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改变,军阀那里的变动也加剧了,我想……” “先别想那么多了吧,看戏、看戏。”二月红伸出手来拍了拍解九在桌上交握的双手。 解九突然反手抓住了二月红的手道:“二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 楼下突然爆出一阵欢声雷动的叫好,解九放大声音对他说话,二月红听不见他在说什麽,么,最后解九的声音终于盖过了楼下的喧闹,他听清楚了解九说的是“都会在你身边”这句话。 二月红笑弯了眼睛握住他的手道:“知道了,我听到了。” 楼下的后台有人来报二爷有客,二月红让解九在楼上待一会,自己一个人独自下楼去了,到了楼底才知道客不在戏楼,总管上前来对他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话,二月红把戏楼的钥匙交代给总管自己先行回到红府。 才进红府,红府前厅的下人便迎上来说有官府的人来了,二月红问明对方的身份,才进入前厅接待对方。 刚进门,二月红抬手与对方拱手,对方也回了一礼请他坐下。 “敢问可是红府的少当家?“对方坐下品了一口茶道。 “正是,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麽事?” “是这样的,最近长沙道上出了点事,我们需要你们与我们合作。” “怎么?” “最近关口的防守不太严密,我希望安插你们的人在下游、关隘等各个隐密的地方做监视,一有情报立刻回复给我们。”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这次的事如果弄不好,或许也没有长沙这个城了,你们要保住这里的产业或不保住这里的产业,你们必须做个选择。” 二月红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穿着长袍马褂深色大衣深深窝在红木太师椅内静静地喝着茶。 “告诉我事情的详细状况。” “可以。”来客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地看着他说。 “还有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二月红道。 对方单手扶着脸上的镜框把那种分外冷静的视线投向了他。 解府在长沙府邸里大肆宴客,解老爷这几日从北京风尘仆仆来到长沙宴请旧相识的军阀,解九在解老爷不胜酒力时才代替府内出席,他与解老爷连日应酬了几匹人马,宴会过后解老当家并没有立即回到北京府邸,解九也知近日府内多变,在宴请完最后一批准备驻扎在北京的亲信后解老爷在客室里醒酒,解九从帐房出来,刚对完这几日开支的帐,解老爷将他唤到客室的厅上道:“你坐。” 解九依言坐下了,解老爷喝了一口茶道:“府内近来的开支还好吗?” “还好,一切在预算范围内。” “长沙这里近来的收入如何?” “一切如昔,前阵子波动较大。” “你可知道我为何近日来长沙府内?”解老爷道。 “是因为军阀的事?”解九道。 “正是,北京军阀的亲信报信来,说长沙的变动太大了,要我小心,我在考虑将产业再挪一部分送往北京……” “可是爹,好不容易才在长沙站稳一块角,怎能轻易说放就放?” “若是真有战事这些产业也保不住,不如识时务先将保值的东西移到北京,”解老爷说着重重咳了一声,又道:“况且我们产业本就扎根于北京,长沙若要放手,也不得不放。” “爹,可长沙这里才是祖业呀…” “先不说长沙这里,北京那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这次来也是要征求你的同意,让你回北京接管解府的其他部分。” “老当家,您不是之前说说这些还太早吗?”解九问。 “解九,我身体本不好,最近这几日确实感到操劳了,”解老当家咳嗽二声,又道:“这次实在是因为军阀势力变动太大,不得不把能请的人都请来探明状况,否则我也不能安心。” “那长沙的事,究竟作何打算?”解九问。 “你前几日可有收到北京霍家的来信?”解老当家沏了一杯茶饮道。 “收到了。” “霍当家劫到的那批货物是干粮,你可有收到齐府的来信?” “收到了。” “这个时代里收集钱粮的人不是跟军阀有关就是想成为军阀。”解老当家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齐府也是严阵以待,解九,若我们执意要把产业放在长沙,势必会被卷进这一带的纷争之中,张大佛爷想做什么你不会看不出来,即便如此你也要把产业留下来和他们拼搏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长沙这里的老盘子是逃不了,不得不守住,我们的盘子在北京还有路可退,解府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我身体不好,早有意思让你接管家产,只是先前你刚回国,得重新让你历练历练适应一下环境,现在长沙的情势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该怎么做心中应该有把尺。” 后面的来看,解九才知道爷爷下了一步稳健的棋子。 解老当家道:“眼下,这个状况,你认为应该做什麽对策才是对解府最好的?” 解九道:“还是要先把部分的产业移到北京……长沙这里只放能轻易流通的货物。” 老当家道:“说得没错,我也认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障解府的财力。”老当家咳嗽一声道:“至于北京府邸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近期希望你能过来。” “老当家,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今日我困了,先去睡了,有什么事等你到北京府邸来再说。” “爹你安歇吧,儿先去处理杂事。” “好,好,你也早些歇息。”解九扶起解老当家交给下人搀扶着,他望着下人扶着解老爷的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一角。 第41章 不速之客 这次的斗很肥,但也非常难下,城里城外这正因为日本兵闹得人心惶惶,二月红每次晚上带人出去下斗都必须非常小心,往往是入夜出门、天光亮了才回来。 那一天终究是太累了,忽视了机关,自己没事,一个伙计扑上来以命相救,撕烂的血肉就这么腻在身上,饶是一身黑衣,颜色居然被浸得更深了。 “二爷……这怎么!” 他迈进房里,ㄚ头像没睡一样坐了起来,看着他一身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没事,不是我的。” 疲倦极了坐下,二月红指着血渍解释。 “那是……” “王叔去了,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不想把她吓得太厉害,嘴角勉力扯出笑,竟是比哭还难看。 “……把衣服换下吧。” 以为她是想洗净或丢弃,ㄚ头静静的接下去说。 “我把它整整找个好地方埋好,就当王叔的衣冠冢。” 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这是他娶回来的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不那么僵硬了。 “夫人…下次我不去了。”他像在解释一件错事的孩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压下来,不单是这位伙计的死的惨状的惋惜,万一哪天… 丫头叫陈皮把将血衣埋好,她亲眼看见陈皮埋下去,亲手写了一个小牌子,插在那,才安心下来。 等做完以后,丫头才道:“二爷,这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如今这年景即使你不愿去…盗墓,”“可能也很难…维持。” “那我好好唱戏,那就陪着夫人一起。不去下斗了。” 二月红默默抱着丫头,才看到她眼光当中闪烁的晶莹。 张启山很烦,霍家很不听话。霍家大多都是女流之辈,霍老太以迟暮之年掌管如此庞大的家族,未免也有心无力,表面上听从背地里那些年轻之辈却止不住作妖,霍三娘是一个敌人。本来同一个盘子谈好了一笔生意,被她半路截胡,这还不算,日本的人竟然也插手进来,所有谈好的所有契约竟变成了一纸空谈。 矿山仍然是日本人的占据使用,霍老太还没过世,内部己是争论不断,又听闻狗五和霍家的一位新主有些交情,或许得依靠他。 至少得选个听话的人。 张启山对于另一件恐怖的事情至今都没法解决,虽说自己的上位过程算是顺利,可没有个官职的称谓,否则自己就是名不副实,自己就是欺师灭祖,盗官欺爵。他绝对不会比那些逃兵的下场好到哪去。日本人如此嚣张,或许猜出了一二。陈忠一些旧党也在蠢蠢欲动。所以这件事情不能说,谁都不能告诉,但是得尽快。 “佛爷,长沙来了一辆火车停着不走,下来了一个军官。他说要见见这里的长官。”张启山有些纳闷,这来的何方神圣?电台联系的那几个高官并没有说自己要来。既然来了自己地盘,那就好生招待一番吧。“副官走,会会去。” 张启山带着副官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军官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那个年轻的军官略带嘲讽的语气说,“你就叫张启山?我是陆建勋,黄埔第二十三期学生,跟过何健长官的,还有…什么布防官?什么官?怎么我没在军统里听说过。” 张启山看着自己如此不敬,压着火气,只是平淡的应了句,“布防官,有关长沙城的布控、管理,军事调动所设置的岗位。”陆建勋点了点头,“前线传来李宗仁将军带着鲁南军团突围,日本人几个军团把徐州围的水泄不通,还望启山兄加强长沙城的工事,虽然我觉得这战火要烧到长沙不太可能。可……万一那啥,打到这里,恐怕也是时间问题。” “那是当然,目前的战局我知道,前月我部剿匪,斩获千余人。”他顺势坐下。 “什么匪?”陆建勋提高声音问了句。 “普通草匪而已。” 张启山有些恼火,这不在诬陷自己苦心经营的长沙城出现了红匪吗。 就算抓过,那也是陈忠前面抓过,他对这人有一些好感,但也不太多,虽然这人已经挂了好几个月了。 ??他沉默不说话,这屎盆子扣头上。即便想辩解,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说是有咯?”陆建勋笑了笑。 “学生而已,都听红党的一些宣传鬼迷心窍,不足为惧。他们都是被迫的。” ??“什么被不被迫,从五四的时候这些人该得好好整治。” ? 张启山回归正题,“那么,陆上司远道而来有何指示?”“我接到上头的命令要我来这督查。听你这口气,怎么…不欢迎我?” ??“卑职哪敢呢。”张启山看了一眼他军装肩臂上的两颗星,起身做了个揖:“远道而来,照顾不周,海量海量。”他心道,本以为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还是个偏将。 ??陆建勋笑了笑,露出虎牙来。“我来之前也没打什么招呼,匆匆忙忙的来,我们一大批人。那个住所你应该知道的。”张启山揣着明白装糊涂,“哎呀陆先生这么党国人才,住所问题哪敢怠慢。”急忙吩咐副官,将扬中口的一座洋楼给他们。 ??“启山兄相信我们之后合作愉快,共同为党国效力。”张启山送走了陆建勋,脸色压下来,真是一个不速之客。 ??这长沙城必须也只能有一人。怎能容他人酣睡。应对的方法还没想好。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42章 解老爷之死 解老爷要死了,染上了风寒再加上长期吸食鸦片,病一天更重一天,请的西洋医生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解九几个家眷围解老爷身边。这老头面黄肌瘦,牙齿被熏得很黑,像是某种难以承受的重量瘫在他身上。只剩下喘气。他的神情很无助。死神不会很快垂怜他,要让他痛苦万分最后才会引领他走向黄泉。 解九也很无助,死亡显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他不愿看到自己爷爷如此痛苦,可他显然是无助的——这是只属于临死之人的一个仪式,除了死神外,任何人都无法参与进来。他不免罪恶的想,快些咽声罢。可又不免为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只好麻木的站立着,连心同站立的双脚一样麻木。 解老爷知道死神为自己留下了这一点点时间,要让自己要说下最后的话,实际上现在的解家已被治理的井井有条了,他难以再说什么金玉良言,他想到许多人临死之时会说悔恨的话,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希冀:“我…已经…没救了,但是…你…们还有救,这个国…家…还有救。” 解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想问他,想问他的这些话什么意思。什么救与不救?您为什么最后要说这个?刹那间,埋伏已久的死神笑盈盈的拿去了他的生命,解老爷眼瞳逐渐涣散,再也说不出除这以外的任何话语了。 解九恍恍惚惚的像是心里被什么重击。又不知道攻击他的是何物。只能听见除他以外的一众家里人都哭起来了。他请最好的棺材匠,要了一副柏树棺材,请来了和尚做法事,杂七杂八的事情弄完,出殡安排在后天,他叫伙计将老爷的遗物清出来。 解九才翻看起了桌子上那张信,爷爷昨天精神很好的时候写下来的,也是遗书了。 ??致九德 ??我感到我明天要死了,家里事情你都知道,也知道怎么安排,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夜色微茫,我回忆起往事,着实令人痛心疾首蹙额。 我年轻时跟着中山先生闹革命。跟着陈忠,钱焕章把清廷弄塌了。我本以为辛亥革命之后,一切都开始的变得更好。可是袁项城开历史倒车当皇帝,之后就是府院之争,在这之后,陈忠大肆屠杀爱国学生,与立宪派打仗。权力确实是让人面目全非的东西。八年我们就养了一个巨婴出来。官永远是那些官。这些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陈忠落得如此下场也在情理之中,我很失望去美艾瑞克,大不列颠岛。我彻彻底底被震撼了。那时我就萌生了让你去那边的想法。李先生说中体西用。可我们这一大波人从国外回来发现自己一无是处,也帮不上什么忙,那该怎么办。我想你应该也体会过这种感觉。 我路过江淮一带,眼前所景满目疮痍,菜人市场一幕,回想起这一幕我仍然惊悚不已 行至半途,无不逃荒的灾民,再或者是野狗啃食的尸体,我站在船里,岸边有一个老人,他旁边牵着他的孙子。望着船的中我们,表情悲怆。 民国23年我才到达上海,下船口有埋伏的一些孩子,他们讨巧的说话我分给他们几分钱,此时的墙边蹲着一个站不起来的孩子,我见他可怜,把随行买来的面包分给他,大口大口的吃着,仿佛真的是什么人间佳肴,那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馒头啊!我也千不该万不该给那孩子馒头啊! 他吃到一半,仿佛噎住了,抽搐着就不动了。他死了。我后来才知道人没有东西回去吃土,去吃树皮,把树皮剥开,把树干最坚硬的地方放在汤里煮,能吃好几天,许多吃土的人而死的人肚子里全部都是土,涨的高高的,而太久没吃东西,给那么一点馒头吃,再喝点水,他就会胀死。 我们是知识分子但确实很有病,我们一直被灌输着以天下为己任,可一个孩子就活生生的死在我们面前。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那时觉得就是地狱了。我们讲六艺是最好的,可我们全然无法抵抗洋人的枪炮,西方所说的上帝也真的认真听到了我们的诉说吗?还是永远选择视而不见。 我们有错就去改啊!有错就去改啊!我们没有书也存在了千年,为什么我们民族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抱着那孩子的尸体痛哭。 周围围了很多人,像一个圆形的弧,透明的,模糊的。有个人只是这么说,你没见过死人吧,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我真的想愤怒的掏出枪来跟他决斗。那人只是接着后面一句话,我亲人全死了被日本人炸死的。我再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在上海待了一个月,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最盛大的一次葬礼,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是1936年秋天。 那时的交通已经瘫痪了,人群自顾自的排列成两列,两列都有几千人,那辆挂着黑色花圈的吉普缓缓的向前了。有十几个人在后面抬着棺材。所有人都围在那簇拥前进,青年,少年,老年,工人,农民一齐匆匆的向前,举着牌子,唱着当时盛行的抗战歌曲。警察拿着枪想维持秩序,也再也无法撼动一分一毫,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力量能将千万人凝聚起来,成为一个整体,这种排山倒海的力量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制造的出来。 我问旁边的人:“送的是谁?” 旁人泣不成声的青年回答道:“送的是鲁迅先生。” 我不认识他,但我尤为被这种场面深深的震撼到了。 “他做了什么吗?” “没有吧,只是写东西而已。” “那他写了什么吗?” “很多,很多,中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他了。” 说完这些,我竟也缓缓的向前了。 到了万国以后,那棺椁缓缓的盖上了“民族魂”三个大字。那个人就躺在万花丛中之间。会堂挤满了人,我排了很久才看到他。他太瘦了,我想,没有人死的时候比他轻。我失望了大半辈子,只有这个人的死亡遭到这么多人敬仰,甚至是敌对势力的爱戴。 ??我才忽然明白,兴许我这辈子逃避是不对的,但已经无可奈何了。失望是有限的,而希望是无限的,我们万不可以投降。希望九德你明白。 ?? 解九看到最后,信上滴了一滴水,他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原来是自己哭了。再这寂静的房间里,他终于嚎啕大哭。 第43章 合谋 解九发泄过后,发现这纸下面还压了两张备注,第一条是:不要跟张启山走的太近,他将会是个大人物。另一张纸详细记录了一件事,内容复杂,在这里暂且不表。四处审视,怎么这么多医书?还有几本文绉绉的书。爷爷怎么喜欢看这种? 拿来最近的一本叫《宣言》的书,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是马克斯(今译马克思)的书。又打开其他几本一看发现里面的内容不同封面,都是伪装本。原来他早就认识他们。 “九爷,张大佛爷来了。您看要不要…”下人在门口说道。 “不早说,走。” 张启山穿着黑白色的便服,坐着端详着原木桌子上花绘陶瓷茶壶。 “佛爷?” 他起身,注意他眼角的红肿,“小九,节哀顺变。”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爷是个好人,在我外公最危难之际他选择慷慨解囊。如果没有他,或许我现在还是无名之辈。” “哪里哪里,我爷爷只是顺手之劳,也多谢佛爷关心。感觉好多了。”解九又道,“头七办完以后,后天下葬。” “墓地选好了?”张启山问了句。 “当然选好了,让齐铁嘴去算的。说是一个风水宝地。” “佛爷,坐。” 张启山顺势坐下,“还有另一件事情,小九,你得帮我。” “什么事情佛爷都搞不定的?”解九疑惑不解。他又想起在北平那个时候听到长沙的消息,恐怕是件大事。 “白沙井的霍家很好不对付。” “霍家?”解九喝了一口茶,怎么张启山与自己联起手来要找霍家的麻烦,霍家都是些女流之辈,是一个庞大的母系氏族。但是他们那边的货都要往这过,与他们也做了几笔生意。不会因此发难吧,不对,看他来的架子不像。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佛爷所说的意思:“你是想……” 他话没说完。 “我来的不巧了,佛爷怎么也在?”门口忽然出现一个女人。 身着白色旗袍,披着肩披,皮肤白皙,这漂亮女人只带着不尴不尬的笑容,那笑容很客道,就如说些漂亮的话那样外在。 这个女人不是霍三娘,还能是谁? 张启山也不觉得意外,表情还是那么淡定冷静,犹如一座山。 “九爷好,老爷过世,婆婆她本来要来,患病走不了在北平待着,特由我来拜访。”“这不巧了,竟遇到一个讨厌的人。”霍三娘像鹤一样闲庭信步,迈过台阶。 张启山也不解释什么:“挺巧的。我相信我们有很多话来聊。上个月那批土货你取走了。” “货?的确是我的人拿走了,日本人要我就给他。没想过佛爷早就跟其他的人做好了交易。”霍三娘不紧不慢靠近解九的一个位置坐下。冷冷的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就既往不咎。” “佛爷,搞得好像我欠你什么?”“说起欠,佛爷你欠霍家一些什么才对,或者叫拿,或者叫偷,或者叫骗。” “你这话什么意思?” “西郊那座山,我们的祖业。日本人取走了,竟不想你也能从中分到羹。”“我的婆婆糊涂了,但我不糊涂。起码我知道名门正娶,不像有的人拿着枪逼着人退下。” “霍小姐,你这话就言重了,哪有偷窃之说,是日本人同你婆婆做了些交易,我是后来者,日本人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这座矿山交给我打理的意思,这山头自然是你的,我夺得不了。况且我从来没有拿着枪对准过其他人。”张启山不动声色道。 “佛爷说什么笑话?”霍三娘愣了一下,转过头,竟对解九说了句,“这青花珐琅陶瓷茶杯不贵的吧?” 解九也懵了,怎么话转向茶杯?便道:“不贵,都是些摆件。” 得到解九的回答后,霍三娘朝张启山笑了笑,竟拿起桌板上的茶杯茶盘一同摔在地上。 “记在我账上。”霍三娘走出去。 见张启山也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解九起身,赶紧叫外堂几个手下放霍三娘他们出去: “都是些次品砸了就砸了,你们弄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门廊外,霍三娘转身:“九爷好气度,可惜这几个杯子了。” 从始至终,张启山没有有太大的动作。解九解决了这一段小插曲,怪不得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霍三娘恐怕难以对张启山俯首称臣。这让他想起以前在自己英国留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个英格伦大妈的手,夹杂着听不懂的话骂他。 “真有意思啊。”张启山小抿了口茶。 “佛爷,你想对付他们吗?”解九恢复表情,沉默的问了句。 “霍家盘子里面的几个重要的马盘我串通好了,她这个当家一股小家子气,坐了几年了。该换换人了。” 解九意识到,张启山虽然是表面上的不露声色,但是里地的一些弯弯绕绕,他也清楚,甚至比霍三娘这个当家还更加明白。听到张启山讲述后面的详细的计划,解九假如是想保她的一派,也难以招架住这么猛烈的肢解。他基本上把整个霍家的支柱给弄得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感受到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的恐怖。 现在,霍家彻彻底底的处于崩溃的局面,霍三娘没有想到她那时傲慢的无心之举会害得如今地位不保。她本以为张启山是一个闷葫芦专挑软柿子捏的人,没想到这个人不仅瑕眦必报,而且老谋深算。 几年来的家族斗争,仿佛让她沉浸在一个井里,以为单纯的争斗只是划分一些好处给他们平息是非的手段而已。张启山竟成功将意念不同的霍家马盘牵头人拉拢起来,并一致对准她这个当家人。 后面的霍仙姑分析当年张启山对霍三娘的对局,意识到张启山用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手段。 共同的目的。许多人在为同一个目的而努力的时候,往往会抱成一团。无论各方是否各怀居心,还是明面上团结起来,是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单凭个人力量无法完成,往往这个时候会形成一个的统一战线。 也许霍三娘几年的飞扬跋扈,早已引得许多人侧目,有一种可能是在说霍三娘是因为霍婆婆很疼爱自己的儿子,爱屋及乌,她心爱的儿子成为了她的底牌,由于霍家是母系氏族,也只能是她当了主。 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货物的数额,收缩压到极低的状态。北京一派的淘沙客只能以更高昂的价格来盘。或者选择不卖。许多大单的生意,就此谈崩。下斗的或者出土的明器没有货主再愿意接手。掌眼(类似于名誉人)都跑了好几个。即使之后恢复以后,其信誉程度也是一跌再跌。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这个银行没人敢保证投进去的钱所得的利润有正比的回报了。“王八蛋!都他妈王八蛋!”霍三娘把东西都掀翻了,“都对着我干是吧?”“小姨,那接下来怎么办?”霍锦绣(后面的霍仙姑)。“把能挽回的东西收回来,把他们的盘口全查一遍!”霍三娘十分憔悴,满面愁容,再这样下去,整个都要垮完了。 ?她急需资金运转,这个庞大的家庭得以苟延残喘。 ??“婆婆还在北京,锦绣,有劳你去看看,家里的事情别跟她说。” ??马盘那些人成心对着自己干,自己人再去哪查也没不可能查到什么。于是她叫霍锦绣停下,“听说九门的狗五爷好善好施,侄女,你去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 ??霍仙姑去北京王景府设宴请吴老狗来(不过霍仙姑也有自己的目的),这也有了他们后半辈子的爱恨情仇。关于他们的逸闻,这里为了行文方便不一一赘述。 ??霍三娘瘫在真皮沙发上,如果此事不成,得另寻他者。 ??陆建勋觉得房子不怎么宽敞,左看右看,原来是少了些古董。他平时最喜欢收集一些小玩意,板纸铜钱银元,还有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 “这才叫一个大气。”他看着自己军务处的房间,很是满意。 至于军务,他不怎么管,从始至终有张启山管理,自己没法插手。得问问长沙城的,军务处理的怎么样,这里并不是他有多关心这些,看看属下的治理,上报抬高自己罢了。 “长官,有一个戴着皮帽,看着像商人来找。” “怎么了?” “那人执意来找。” “怎么上一次没听到?” “上次您…您出去了。” 陆建勋这才想起上次出去逛妓院去了,有些恼火给了这个年轻士兵一巴掌,“处理公务肯定要外出巡逻,知不知道?这个叫官民一家亲。委员长也提倡过。” 那年轻士兵摸着自己打红了的脸,说长官,你还要见他吗? “叫他进来看看有没什么屁事。” 听着门外士兵拖沓的脚步,陆建勋有些恼火,这个不速之客竟敢打扰自己的宁静。 “进来。” 见来者带着一副蓝色瓜皮帽,眼睛东瞅瞅西瞅瞅,很贼眉鼠眼。有些胖。倒有那么一些商人的样子。 “你谁呀?找我怎么了?” 谁知道这个胖子就猛的跪下来,朝自己磕头,嘴里喊道:“长官!长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青天大老爷!张启山他谋财害命啊!” 第44章 指控 陆建勋有些震惊,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民告官?“什么叫张启山谋财害命,你说。” 那胖子只顾磕头。 陆建勋心烦意乱踢了他一脚。 “小人…小人,我是长沙的钱家的钱焕章二姨的三舅的四姑的外甥的表侄子。在浙北做煤矿生意,今天才刚回来,我一家都死光了,死绝了。”“我一家的都好惨啊…被张启山的兵全杀了。” “你他妈的说重点!” “长官,长官,张启山他本来是陈谦之,也就是这原来统领官的秘书官,他造反他他…他他鸠占鹊巢!” “说话没有证据,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有有有有。”钱半吊从后面的行李拿出一大沓纸来,陆建勋扯过来一看,有名有姓有官职有爵位,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虽然纸张破旧,但依然能够知道这是上面任命的条子。 那种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张启山如果不是,那么自己给的上下属的就位任就给错了,自己恐怕也得杀头。如果张启山是,又该如何解释这张条子?两个官? 这长沙城,越来越有点意思了。 首先还是得把这件事情给封住,再来质问对方。 “这事情我自有定论——抓了。” “长官,长官,我说的都是真话啊!真话啊!”钱半吊被两个士兵抓了出去。其中一个刚才那个年轻的士兵给了他一拳,“奶奶的熊,就你他妈的老子挨一巴掌。” ??叫解九同时断了霍家的销货渠道,这下子即使是恢复了盘口,也足够让她喝一壶了。这下把霍三娘逼绝了,亲自跑去解府把解九骂的有多难听有多难听。解九拒不接客,她只能悻悻而去。这个女人很漂亮,但某些地方表现的很愚蠢。比如她在不知道自己底细的情况下就挑衅自己。 霍家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狗五也掺了一脚,这一点自己不用担心,他是自己的人,不会对自己不利。 接着就是陆建勋。旁敲侧击发现他没有想离开这的意思,终是要成大患。 愣神的功夫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启山兄,有件事关于你的,电话里说不清楚,麻烦你亲自来一趟。” 他回答的很沉稳,“好,马上来。” 什么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进到门口,警卫是像个石头人那样沉默的点头,行持枪礼。 这走廊两侧都挂了几幅洋画,他看不懂,色彩都十分的艳丽。 敲了门,拽了拽领口,里面的人说进,他就进去了。 室内像市场一样,到处都有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他自诩看过很多古董,可这里面的房间的丰富程度有些大为震惊。桌边摆着小青花瓷但显然不够抢眼。后面放的是大漆骨扇,像只很大的蝴蝶。 陆建勋转过椅背来,手上玩弄着戒指,“启山,坐。” “陆上司,这一屋子里的古董真让卑职大开眼界。” “噢,这些都没什么,重庆的几个朋友送了几件而已,其他的不值一提。那扇子好像是一个叫马斯克(今译为墨西哥)的国家的外国人送来的,慈禧逃出北平,八国联军侵华那个时候遗失的,我还费了点功夫。启山,你要?我送你?” “陆上司,徐州已经失陷了,前线战况吃紧,这些玩意儿…还是不要太过在意的好。”张启山提了一句。 陆建勋有些不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么,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呢?电话里怎么说不清呢?”张启山很生硬的切入主题。 “启山,实不相瞒我虽然是军人。也是小说迷。给你讲个故事吧,大概是陕北一带,清末欠钱的商人叫马三,他又去了“门牙子”捐纳,买了个悬官当打算收一波利息,想可榨榨油水。结果行至半途,被一个叫张二的人给截了,他为了保命,只好冒充他的师爷。后面朝廷后面来了官,他们问啊,他们问啊,马三说的是假的,因为他要保命,所以他说的是假的。张二说的是假的,后被查出来了被人崩了。”“是吧,很好一个故事。”陆建勋右手稳稳的按在一本叫《盗官记》的小说上面。 张启山第一次这么毛骨悚然。后背热了起来。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你该如何证明你是本来在这的官?再或者…你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官?你该拿出怎样的证据证明?或者说你没法证明。 所以下场只有一个。 盗官欺爵可是死罪。 欺上瞒下可是死罪。 犹豫很容易让自己露出破绽,不由片刻,他就说出自己的答案,“马三买官是死罪。张三冒充官员也是死罪。” “既是真的也是假的,这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说。”陆建勋揣测着他的表情,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惊慌失措。那顺着台阶下吧。“启山,主要是昨天,有一个胖子在那骂骂咧咧说你一些流言蜚语。被我拉出去毙了。” “恐怕是一些无知宵小,”张启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这个会否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先说些回话吧:“不过,我的上司剿匪途中暴毙身亡。你知道长沙不可一日无主。我坐上这个位置,不免总会有人说得位不正。” 陆建勋再思索了一下,恐怕结论的确如此。 那就能解释了。 “怎么我刚来不说?” “事发突然。”张启山跪下,“请陆上司处分!” “起来吧。”他起身拍了拍张启山的肩膀,“没事的。”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笑容里暗含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启山你一表人才跪着不值,这是小事,我可以帮你,我们得为党国效力。这也是件小事。” 张启山起身,“陆上司真是宽容大度。这可是…”他瞥见沙发里有一条白色的丝绸。 “好了,没事了。” “那陆上司我走了。” 张启山走出走廊,走出看守的那个建筑里,随后大步流星。 没有人敢这么戏弄我。虽然没法解释看透自己,却不戳破是有何意思。 总有一天,自己得把他杀了。 那白色的丝绸,他看到过霍三娘脖子上戴过,又有一个霍三娘掺和进来,真他妈的有意思啊。事到如今,再撑下去只能撑死,事情迫在眉睫,只能去找二月红了。 张启山不是一个可以被人控制的人,陆建勋不想这么快对付他。这次只是震慑。但霍三娘要求自己对付张启山。但他不想撕破脸然恐怕哪天真会闹掰。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张启山是这的地头蛇,哪天真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得联系日本人一块对付他。解九仔细地帮佛爷算着这笔账,心里暗自盘算着,对于解家来说,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尽管霍家的霍三娘得知后定然会心生不悦,但何时松手就全看张启山如何通知自己了。 然而,解九并不会完全听从于他,一切都只为让自身利益最大化罢了。 就在此时,一名神色慌张的下人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道:“九爷不好了!老爷 明天下葬的那块地出事儿了!” 解九大惊失色,连忙追问:“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里……下面竟然有个洞子(墓穴)!”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解九眉头紧蹙,陷入沉思之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原本计划好的葬礼如今却出现这般状况,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个洞穴究竟是何来历,是否会影响到明天的葬礼进程。想到此处,解九立刻吩咐下人前去调查此事,并叮嘱他们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擅动洞内任何物品。 同时,他决定亲自前往墓地一探究竟,看看能否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第45章 说客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那戏子步伐轻盈,一袭彩衣仙人步如履祥云之上,纤纤玉指呈兰花往前方一指,再往回一扣,浓妆墨眼惹得台下人心弦荡漾,清日扶光如星河般透过戏楼子那一方木雕窗泻在台上,星移物转,沧海桑田,水袖一挥,翩翩间唱尽秋苦,一丝一缕婉转悠扬,再回眸那戏子噙着泪,朦胧间让人痴醉,戏幕起,戏幕落,台下终是梨园客。 “佛爷请。喝茶。” “听说夫人的病不太好。”张启山沉默一会儿,开了话头。 “久病积劳成疾,不过开了药方的好了一些。” “佛爷,终于有时间来看看我了。”二月红莞尔一笑。 “军务繁忙。” “上次去斗里,感觉城内日本人戒严又紧了。” “恐怕…不知哪天真要打起来了。”张启山默默的看着台上的伶人。 铜锣又敲了一下。 “佛爷这次找我来,恐怕有大事吧。” “的确如此。”张启山沉重的呼出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从来都没有这种表情。看来的确是大事了,二月红心道。 “来了个军官在查我的底细。” 二月红放着的稳稳的茶杯,不知怎么摔在了地上。底细?莫非已经查清了这件事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恐怕也要受到牵连。局势已经乱成这样了吗? “收起来吧。”他故作镇定。 地上茶杯的碎片很快收拾好了。 “那…现在如何?” 这事情还有所转机,不然怎么叫上自己。二月红心道。 “我感觉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他没有捅破。这才是我琢磨不透的。” “那只能说明一点,他知道东西并不多,因而他只能用他现有知道的事情来揣测你的意图。再或者说他知道这些东西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闭口不谈装蒜。” “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启山很快悟出来了。 “佛爷,可有曾试探过你?” “有,也不叫试探,三番五次想对我施压,是个野心的家伙。对了,上次霍三娘能够很快恢复,接着跟我斗,恐怕这家伙也撺扰许多事儿。” 霍三娘?二月红不免有些疑惑。 “佛爷,白沙井的霍家也参与其中了?” 张启山不免苦笑:“这是一笔无聊至极的却清清楚楚的账。霍老太最开始与日本人签订了某些协议,让矿上的一部分所有权交给他们,日本人不知道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大半年了还没还回来。 我想,霍老太也是情不得已交出了矿山的所有权吧。现在的情况就是霍三娘希望通过我这个喇嘛头的与日本人谈判。” “可关键在于日本人不听我的,他们怎么可能听我一个区区布防官的话。所以我们谈崩了,霍三娘始终认为是我吃霜(吃账),一再跟我作对。” “我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倒有点隔绝世事的味道了。” “二爷,你遇到这些事情也会难以招架。”他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 “我已经通知解九他们了,把所有的海上的马行的出货口封闭,我倒要看看霍三娘还能死撑多少天。” “不瞒佛爷说,我曾是霍三娘的一个故交。既然你没办法说服她,不如我去当回说客?” “二爷风流倜傥,技艺过人,这样的事情你办是更为妥当了,当然你能说服她,也是替我…兄弟之间分担了一些事情。” 门口张副官眼神暗示着他,张启山察觉到了他的意思,起身:“失陪一下。” “陆上司找你。叫你下午去找他。恐怕又要憋着什么坏。”张副官道。 “军务繁忙,恐怕要失陪了。” “佛爷,送送你。” 上场戏已经放完了,接着就是众所周知的《霸王别姬》。接下来估计又是风华绝代的虞姬上台了。 张启山转身问:“二爷,你演了这么多年《霸王别姬》的虞姬,你觉得她怎么样?你演戏多了,我倒觉得你愈发像她。” “佛爷,说笑了,我虽为戏子,可演的都是些伤感别离的戏目,可哪有虞姬的哀拗?往往最深情的戏都带着不可捉摸的悲情,这霸王也走了末路,虞姬呢就是一普通女子罢了,也只能一路跟着,和歌自刎,是霸王成就了她,也是她成就了霸王。” “好一番讲解。” 锣鼓又一并响起来了,预示着这场戏正式开唱。 二月红从潮宗门旁边走过,附近都是米市,正是灾荒之年,大米的价格一涨再涨。他听见路过的一个行人说,这米你是塞了金还是了沾银,他妈的卖这么贵,那小摊朝他对骂。 拜访霍三娘,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他晓得她的性子,蛮横刁钻,又显得精明。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顺风顺水的,偏偏她惹上了张启山。 按道理来讲,红家与霍家历来交好,霍家这次出了事,自己也得去看看。 再向前就是酒肆,却没有以往的那么热闹,晌午的时候,天气又热,喝茶聊天的声音也很少些,一个掌柜家的孩子无聊的抛石子玩。 走过朝宗亭,再下,向前就是白沙井。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 白沙井东南方有座形似卧龙的山,叫回龙山。这里并无水井,只有一片沙滩,沙滩的中央才有一洼清泉。而附近的了百姓就靠这洼清泉种田作菜,艰苦度日。忽然有一天,清泉不见了,田地随之也断了水源,于是附近的百姓走的走、迁的迁。 这时候有一对郑姓兄妹,兄名回龙,妹叫白沙,他们舍不得这片土地就留了下来。有一天,兄妹俩面前出现一位仙姑,告诉兄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有条龙在沙滩下作怪,占住了水源。而如果要夺回水源,恐怕有生命危险。 但兄妹俩毫不畏惧,下死决心要从孽龙口中夺回水源。于是他们在仙姑的指点下,每天中午在水源处掘地三尺。当挖到第七个中午时,回龙猛地一锄挖下去,地下突然喷起几丈高的血水。 原来回龙这一锄正好挖在孽龙的鼻子上。孽龙痛得在沙滩上翻滚,地面随即波涛汹涌,瞬息之间,沙滩成了一片汪洋。 洪水退后,沙滩没有了,回龙和白沙都被孽龙兴起的洪水淹死了。观音菩萨感其兄妹舍身行善,有意让他们永生,于是将回龙的躯体点化成山,镇住孽龙;又将白沙的躯体点化成水井,造福于民。所以后人为纪念他们,就把山叫做“回龙山”,把井叫做“白沙井”。这口水井几乎是整个长沙的水源。 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面前停下,这就是霍家大门。 “我是城北的戏台的一位朋友,特地来拜访你们当家的。你们不妨通报一下。” 几乎没等多久,二月红立即被请了过去。 “请跟我来吧。” 穿过门庭若市的大大小小的房间,迎着水塘另一条小径踏进去就是一个侧房。他发现霍家上下都是女人。 “二爷请进。”身后的仆人退下去。 霍三娘满脸疲倦,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了,她应该是十分极致美丽,可现在就像缩成一团白色纸巾。 “锦惜,你老了不少。” “红官,没想到你来了,我们应该有几年没见了。”霍三娘有些惊喜,有些怨由,这么风度翩翩的男子怎么会娶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不满自己的醋意:“想来你是陪那个丫头,没时间看我这老朋友。” “寒暄只是顺带的事儿,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二月红犹豫片刻,极快说道。 “哈,底下到处都在骚动,我的盘口底下的人不听我的,现在解九那个王八蛋,生意做的好好的,刚刚淘沙得来的那一批明器全砸在手里。”“主要是张启山,我动他不得。你刚才说寒暄顺带的事,怎么?是为这事来的。还是你要帮我呀?” “我劝你别跟他斗。” “二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知道东西比你多的多的多。他知道你哪一批货什么时候出,知道一盘口下面人哪些都可以拉拢,李三也对你虎视眈眈。今天他也来我这了,上面那些只是微不足道的手段。所以我劝你别跟他斗,他…”二月红顿了一会儿。 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可以隐藏到极致的狠角色儿。 “我不跟他斗,我们家世世代代的祖业会因我而毁掉,只要他交出矿山,我就可以不和他斗,可他偏不。跟日本商量好了的。” “你觉得他会听信日本人的?” “他不听信日本人的,那他听谁的?凭什么,红官,这长沙城只容得他张启山,就容不得我霍三娘?!”“二爷,你总是太天真了,他乱说些家国大义的谎话,你就信以为真,谎话总是由高尚衬托。他不是什么好鸟。这年头,拿着一杆枪召集兵马的人不是想当\/军\/阀,就是想当\/总\/统。” “我…戒备着他。你不必操心。我本意不想当说客,我也不是站在大佛爷立场里,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利害我想已经说清楚了。锦惜,在这个世道里,总有人要做身不由己的事。” 霍三娘一时哑口无言,只是发呆。 二月红小酌半杯之后,缓缓离开。 从此这两颗心再也没有合拢,像洋葱一样剥离开来。 第46章 李三爷 “至于吗?大清早在我门口敲敲打打。”齐铁嘴打哈欠。 “要不是事态严重,我就该抽你这算命的。”解九爷食指扶了扶眼睛道。 “哎呀,小九九这说话就有点过了。我九分真本事,一分会忽悠。可是有些技艺傍身的。可和那些江湖骗子不同。”齐铁嘴辩解道。 “我爷爷下葬的那块地方有一块洞穴。后天就要下葬了,出了这个事。还是你找的宝地,你说我生不生气?” “有这事?”他眼球转了转,“这更加证明了这是块好地啊。” 解九听他说这话,直接想抽他,“把我爷爷…他的棺材埋在一个人的头上,你疯了吧?” “九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我细细道来,《易经》曰:“古之葬者,厚衣以葬之,葬之中野,不封不树”。这是最早中国人朴素早期的丧葬观念,早期显得有些粗暴且冷漠,从不懂风水的人来说,人无论葬在哪里都是好的。 上次你同我看的这块地方叫藏风穴,《葬书》曰:“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有气才有生命。正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人就是靠这一口气赖以生存。好比如生病吧,那段时期你肯定会荒懒无力,那正是气最薄弱之时。” “那底下出了一个墓,这是好的,还是坏的?” 解九问道。 齐铁嘴笑了笑:“这古人也懂些风水,抢占先机罢了,若底下真出了什么?九爷的人也能解决吧?” 解九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这番意思。“这看起来挺深啊。”齐铁嘴扔了一块石头,不久才能听到回响。 “小李那几个人没听我吩咐就下去了?”解九问那几个的伙计。 “他们下去也有半个钟头了,小李他们耐不住性子。” “真的是胡闹。”解九厉声道。 “八成真是死球了。”齐铁嘴挠头。 “九爷这是洛阳铲带上来的土。”那伙计将他铲子递给他。土质十分匀称,松散可以确定这是一座宋墓。 “他们怕是遭到了什么机关?”他心道,就一般而言,唐宋就已经开始运用机关较为娴熟,曾经他爷爷那时就曾到过一座宋墓,差点连命都丢了,里面的机关暗器诡计多端,藏在尸体里的连弩让人避无可避。 “九爷,你看我到来这了,也帮你看了,要不然我走吧。”齐铁嘴,刚想走就发觉到,那个洞口正在扩张裂缝。喊到“跑啊!”脚底一陷。 解九也感受到脚底下的异常,连忙去抓齐铁的衣襟,竟不想连同他自己一起摔了下去。那几个伙计也连叫道。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解九头疼的要命,应该是摔到哪里了。他感受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齐铁嘴不由叫喊道: “小九九,哎呦你压死我了。”解九没有那么快起身,因为他看见上方有两个大洞,其中一个是盗洞,还有一个就是他们摔下来的形成的洞。 土夫子都贪得无厌,这墓室里的东西恐怕被人拿走了。他赶忙起身。齐铁嘴站起来又摔下去,“哎呦,折寿了呀,我的腿啊!”解九看了一下齐铁嘴的腿,按照他在日本学到的医学知识,他的腿明显骨折了。 这底下还很干净,上面的洞都能透过阳光了,说明这不是一个旱坑,他往右方看去,那上面就摆放着一个厚重的石棺椁。 “都怪你,本来今天还有个富人叫我算卦,全被你搅和了。” “算了,这件事怪我。”解九刚想辩驳又收回话头。 “我肯定是上不去了。”齐铁嘴叹了口气。 “我们先找出口再说。” “我腿这样了,怎么找?”解九犹豫了一会儿,把衣服的布条撕下用几块石条按好,衣服乃身外之物。 “小九啊,你太好了吧。” “别嘴碎。”解九道。齐铁嘴收回了恭维他的话,怎么人的变化这么大。那突然棺材动了,齐铁嘴朝他皱眉,解九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怎么了?八爷,你呲牙咧嘴干嘛?” “你个憨批,他娘的棺材动…动了。”齐铁嘴想赶紧起身,奈何双腿受伤又瘫倒在地。 解九朝他的方向看过去,那棺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盖子都盖不上了。 这他娘的是粽子吧? 这么狭小的地方,身边又没有黑驴蹄子,这下真的死翘翘了。他立即做了个明智的决定。赶忙找个地方躲起来。 齐铁嘴咧嘴笑道:“小九九,不要慌,南派有护身符,我也有我的法宝。” 解九心道,你有什么办法,眼见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核桃。 核桃? “我跟你说,我花了好几两,寺庙那几个大师为这个核桃赋过灵的。”“你确定有用?”“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没有好。” 解九看他神情,这东西好像应该是有些用的吧。 他用力一抛,那核桃就落在了棺材里面,声响反而更大了。 “他娘的,要被你害死了。” “谁害死谁呀,我他娘的跑到这来,又被你一股埋汰,哎呦哎呦,我的腿呀。” 解九虽然是读过书,但是也十分恼火,他们扭打在一起。 那棺材盖被崩开,有一只灰青色的手拉开来。 解九只发毛,齐铁嘴这厮直接晕过去了。 本以为是只粽子,却听到棺材里传来阴沉沉的声音:“两个刚上冈冈的青头,吵嚷嚷的。” 眼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来,身着黑色的长衫,眉宇之间皆是凶狠恶戾,两边的头发已经剃掉了,头顶留下一片,这是青帮的标志。 解九一时想不起他是谁。要报些春点问问是何人,“一朝风雨寒,无人行得万事难。”“远山亦有庙,庙里有个木字立岗前。” 庙上面有个远山,说明是江湖人士,行的都是江湖之事,说自己没有定所。庙里立这个木字,则说明为李氏。 “在下解九德,为祖父寻墓地,一不小心掉到了这,无意惊扰,前辈多多体谅。” “姓李,叫我李瘸子的人多。叫我三爷的人也多,我也好久都没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了,你是第一个,我们踩盘子为扫仓做好准备,可惜这是个滤坑,打了眼了也不知怎么上面塌了,就跑到这棺材里面吃臭。” 解九从他的眼神当中得知,那些人的去处他已经知道了。 “哎呦,哎呦,这不李三爷,上次我俩喝过茶来的。怎么记不着了?”齐铁嘴讨好的朝他笑了笑。 “你好像是村西的那个算命铺里面的算命先生?”半截李看了看。 “对咯对咯,正是。” “今天我们都没捞到好,莫名其妙折了命可不好。算我失敬,这玩意儿还请解九爷收下。”半截李从棺材里扔出一个东西来。 解九一看,不免有些发毛,竟然是死尸的一只手,那上面手指上戴着四五个戒指。看起来应该是送葬的人牲。 齐铁嘴直接吓得躲在后面,所以说自己祖上做的都是下斗这门勾当,可也是迫不得已,没想过伤其尸体,每次都是毕恭毕敬的磕头。 “谢三爷。” “这个斗我已经看过了,好东西早被拿走了。接下来都是些破铜烂铁。看不上眼的西贝货。”半截李从棺材里用一种古怪的姿势撑起来,解九和齐铁嘴都看到他的脚不规则的扭曲,看来关于他的流言是真的。 半截李只是阴冷的笑:“这世道啊乱的很,人比鬼凶。” 齐铁嘴忽然坐在地上,“三爷,我的脚啊,疼啊,真疼啊。” “我倒看过我以前一个下斗的伙伴一只脚被石洞卡住,我另一个伙计就把他的脚剁了,虽然现在是个半残,但好在还活着对吧?八爷,我乐意效劳。” 齐铁嘴赶紧站起来,又跌下去。 解九打圆场:“他脚跌下来的时候就受伤了,我的人估计很快就会下来。” “九爷。随便你,既然碰巧遇上,聊聊霍三娘的那些货?” “佛爷还没有对我下达放松货口出入的通知。我们恐怕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 “等霍三娘下台。” “你当真她会下台,长沙至少前些年都由白沙井的霍家牢牢掌握着。” “所以我们要等。因为结果对你我都是好的,出货口开放以后,霍家新当家需要一定时间整理盘口,那时正是我们俩的可乘之机。” “你回去告诉张启山,我再等一个月,温水煮青蛙可不行。别怪我亲自盘问。” 半截李看着上面的洞口放下的一大堆的绳子。 “我不在乎真假。”陆建勋把那几个小盘子用摆了摆。 “可你说过你答应我去搞张启山。”霍三娘皱着眉头,细细的说。 “武汉那边战局并不是很顺利,战火很快就要烧到长沙,我跟上面说了,调回重庆,相信很快就能回去的。” “你身为军人,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霍三娘问。 “我算上半个军人,对战争一窍不通,又渴望战争。家父有些能力,把我送到这来当这个官。可惜啊…真正的军人已经死了,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你马上就要调离这了,可是张启山还在这。上次还是这里,你郑重的跟我说出承诺。” “霍小姐,愿你明白,做出承诺和兑现是两码事。” 霍三娘呼吸声变得沉重:“你他妈的,你他妈的!老娘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了,你还不帮我去做事,我们半辈子基业在这,这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你什么意思?” 她藏在袖口,靠近时立即用发簪戳他胸口。 陆建勋也是瞬间打落她的发簪,把她摁在沙发上,“你别不识规矩。发什么癔症?”“我说过我能给的我一定给你,我不想给你,你就见好就收。”“我可怜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姐。玩乐又如何。况且是你求我。” 霍三娘胯部扭动,呈成一个不可能人类做到的动作翻转,摆脱了陆建勋的控制。自己的军装也被踹了一脚。 陆建勋看着她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怨恨的看着自己。 “我也不想这么没礼貌。”他摆了摆手。 “你会后悔的。”霍三娘悻悻而去。 陆建勋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这女人应该不会再为自己展开其他的合作了。 第47章 诘问 枪声在空气中回荡,钱半吊半跪在地,尚未断气。他的裤子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随着血液的流淌。 陆建勋没有命令手下补枪,仿佛在静默中欣赏一场残酷的戏剧。张启山看不下去了,他从腰间的挎包中取出南部手枪,一枪结束了钱半吊的痛苦。 枪声再次划破天际。 “玩弄一只虫子,似乎不太合适。”张启山缓缓放下手枪。 “你就这么仁慈,他诬告你,足以判死罪。难道慢慢看着一个人死去,不是一种快感吗?” “陆上司,一枪致命就足够了。这场戏,未免有些卑劣。” 陆建勋只是冷笑:“这个无耻之徒,为了一官半职诬告你,这才是我无法容忍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蒋委员长想要邀请美国人参与,武汉的局势迫在眉睫。” “美国人?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可信,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袖手旁观。” “事实上,上司命令我们自行解决军饷问题。我不希望我们的士兵连饭都吃不上,连衣服都穿不暖。” “那您的意思是?” “加大税收,以维持军费的正常开支。”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半年来,这片土地遭受了旱灾、战乱、人祸的侵袭,早已贫瘠不堪,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增加税收,恐怕只会激起更多的反抗。 “这只能解决一时之急,但一旦命令下达,恐怕后患无穷。” “你怕共产党?” “那倒不是,前些年已经肃清了,但我怕他们会再次反抗。” “我会有办法解决的。”陆建勋的话让人捉摸不透。 现在,他得去和日本人谈谈。虽然陆建勋对自己构成了一定的威胁,但日本人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张君,今日何故光临寒舍?”松木一郎依旧礼貌地递上了一杯茶。 “茶的味道很独特,有时苦涩难耐,有时却又回味无穷。这茶名为‘不知春’,我喜欢这个名字。记得在杂志上看到过,不知春茶要等到春天过去才开始制作,因此它错过了春天。” 每个人的人生都像茶叶一样,有的人早早开始,有的人晚些起步。不必着急,按部就班,终会到达自己的终点。就像这茶一样。 “我看不到人生的终点,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欺骗我。霍三娘认为我欺骗了她,一直在与我作对,但矿山终究还是落在了你们手中。”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在寻找某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不能透露。我们曾经组织过两次探险,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可以帮你们。” 松木一郎笑了笑:“你表面上是在帮助我们,但实际上你谁也不信任。你把我们视为毒蛇和魔鬼。” “你说得对。”张启山压抑住自己的惊讶,平静地说。 “如果没有战争……”松木一郎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伤感。“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松木先生,你作为军人,想法太天真了。我的三位亲人都死了。我不可能不恨你,恨你和你的国家。” 松木一郎起身鞠躬:“对不起。” “你知道这样没用的。”张启山冷冷地说:“你鞠躬之后,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你此刻是真诚的,但之后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们是军人,当国家要求我们去死的时候,我们就得去死。” “那是你们的武士道。”“将烧杀抢掠视为荣耀?将残忍的手段杀死病残妇孺视为你们的道义?这很卑鄙,也很荒唐。” “你们不听话,这是我们必要的手段。我们最初想用一场战争征服你们,但你们不愿投降,我们只能用这种手段。” 手段,真的很可笑。 卑鄙就是高尚,高尚就是卑鄙。 “你们就是闯入别人家里乱砸还杀人的一群疯子。至于你们大东亚共荣圈,完全是你们的一厢情愿。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发动战争,只是在转移你们国内的矛盾。”张启山拿出一份《朝日新闻》。 “张先生,没想到你还看得懂日语。” “是我一个朋友念给我听的,他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个日本人只是思考了一会儿,说:“战争不可能让人变得高尚。” “但那些平民是无辜的。”张启山补充道。 “让平民百姓不陷入战争是不可能的,我见过很多死人,见过你们对我们的坦克束手无策。我1912年之前是一位老师,我的儿子在太平洋战场上。我始终忠诚于我的国家。”“哪怕是不义的战争。”“所以我喜欢霍光,天子不对可以把他罢黜。” “但我喜欢戚继光。”张启山郑重地说。 “但你们没有他这样的将领,即使有,也是昙花一现。你们一直在输,一直在溃退,从满洲,上海,南京,一直溃退到武汉。你们的军队良莠不齐,都是抓壮丁而来的士兵,你们的派系心怀鬼胎,总想着让他们去当炮灰,你们的政府一而再而三的与共产党的军队兵刃相向,你们的土地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我们占领,你们不在乎每一片土地的沦陷,因为你们选择上下一心失忆和遗忘。你们不在乎。你们只寄希望于我们停下,或者美国人援助。所以你们一直在输。一直在溃退,溃烂。” 他对我们失败的了解如数家珍。他从未如此心碎,敌人在检讨我们,而我们却满不在乎。 张启山的脑袋嗡嗡作响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上海一战,傲慢,是我们犯下的最大错误。”松木一郎最后补充道。 张启山只是默默地喝完茶,然后离开。 “八嘎牙路,松木一郎,你最好要搞清楚跟谁说话,我们在拉拢他,而不是激怒他。”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陆军的这些马鹿(笨蛋)知道个屁。就算说些准备好的话,他也不可能听。” “我们忍你很久了,你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军曹气愤地离开。 自己的军人生涯结束了,松木一郎竟然感觉有些释然。 第48章 剿匪(一) 在征集军饷之前,还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张启山立刻去督办——剿匪。 这个世界腐烂了,像倒毙的牛羊,每一个勾当应运而生,就是缠绕身边嘤嘤直叫的虫豸,宣告着每个烂掉的脓疮,都是自己的杰作。 张启山上一次击毙的匪徒张文杰,还有一个弟弟张文秀一伙呼啸山林,拔人(敲诈勒索),吃横把(持枪抢劫),剪镖(劫财),拉杆子(拉帮结派),卖老海(鸦片)。他们是牛毛上吸血的蜱虫,真的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前阵子是和陆建勋周旋,自己再不管这一伙匪徒,长沙城迟早得升天。本来想带那个算命的,可齐铁嘴脚受伤了,说是跟解九才受伤的。 于是他找到了吴老狗,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因为一次下斗鼻子废了,他用一种独特的方法训练狗去狭隘的墓室寻找明器,一时间名声大噪。张启山因为见识过集中营的一些日本人的军犬,加之山林茂盛,觉得这次带狗进去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大佛爷,您找我?”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笑容虽然很市侩,但不显得讨厌。 “小五你怎么参与到霍家的事情?” “是个意外。”吴老狗艰涩的回答道。 “我明天出发剿匪。最短一个星期,最长可能一个月。你去吗?” “当然去,佛爷有意叫上我,小五定当赴汤蹈火所不辞。” 张副官集结队伍之后,朝张启山走去:“队伍已检查完毕。请检阅。” 张启山一眼看过去,他们都带着坚定的目光。 “出发。” 吴老狗骑不惯张启山的马,他和他的几只狗在背后。 “你走路跟不上队的。”张启山道。马又晃悠悠的在旁边走。 “佛爷,那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晃的我胃疼,马也不喜欢狗,会把他踢死的。” 主要还是与张启山上次见面太尴尬,不想和他骑一匹马。 张老绾与张启山并行:“九嶷山附近的山很高,但他们不可能藏在更高的高山上,上面荒无人烟,而且很冷。极有可能在这。” 他指向远处的一座山,那是云明山,据说有一位叫云明仙人得道,经常有霞光出现,视为神迹,历代以来时常有人到这座山上祭拜。 “哎,好好一座圣山,倒成了他们藏污纳垢的地方。”张启山不由感慨道。 一行人再向前走,就是密林。密林深处有一间茅房子清晰可见。张启山拿着目视镜观望了一番,发现有五六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喝酒吃菜。 “这荒郊野岭出现一个旅店,真是稀罕事,俗话说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依我看里面的人也不是善茬。”张启山叫他们停下。 “佛爷,我和你一起探探虚实,我的狗可灵着呢。上次就救了我一命。” 张启山看见他袖子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小狗。 “日山,和我一起去看看。” 张副官下马。 他们走过去,上头标着四个富贵酒店的字样五六个人照常喝酒吃肉,一个白色褂子的人倒朝他们自己走过来:“几位客官,辛苦辛苦了,我看您们是来这做生意的吧?” “我娘家在这。”张启山不动声色道,“来探亲的。” 吴老狗装成一个外乡人,一脸“你说什么”的表情。 张启山开口解围:“我们三个都是朋友。在这荒郊开个酒店,好生奇怪,于是我们来看看。” 那小二便笑道:“三位客官,你们就不懂了吧?城里的那些餐馆子小人开不起啊,还有凭租,小人只好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开餐馆,挣些钱来谋生路,几位防着我也是应该的,这啊匪多,没准啊,哪天咔嚓就被剁了脑袋。” “这么说,这儿匪多?还好你提醒我们,没有上这个景冈山。”张启山笑道。 “三位渴了吧?要小儿我点几碗汤水。” “行啊行啊。这走的确实有点累。”吴老狗摩拳擦掌。 张启山悄悄打量着四周的众人,他们腰间没有挂着什么显眼的东西,枪盒也没有。 看来这里真的是一处餐店。 张副官则道:“佛爷,他们看我们的神色不对。我们起初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看,你瞧,最左边的那一个喝茶的那个人茶壶,明明已经没水了,还故作饮茶,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在盯着我们看。还有另一些人目光对视的时候,又赶忙闪躲开。” “小副官,你想太多了,人家可能看着你人生。”吴老狗吐槽道,又催促小二:“汤水准备这么久的吗?怪不得开在这。城里的小二比你快多了。” “哎哎哎,来啦!”小二端来了三碗汤水,心道,瘪犊子,还要老子伺候你们,等会药劲一上来,赶紧就剥了你们几个家伙。特别是你这个小白脸。 端来的全是枣汤,那几个枣晃晃悠悠的飘着。 张启山瞟了一眼,四周的人,他们眼神中分明期盼着什么。 张副官则道:“那些人盯着我们干嘛?” 小二解释道:“唉,大家都是我的熟客,我想你们三位客人第一次来我这,这不免有些人面生。盯着看也是出于好奇嘛。见谅见谅。”“记得喝汤,这汤水好喝着呢。林子外是…” 张启山立刻就明白了。这汤下了蒙汗药。 “说什么林子,林子里有谁?怎么有鬼怪?” “口误口误。”小二竟有些慌乱。 吴老狗不懂这些,只是这汤水太糊弄人了。走到半途正想找那小二理论。身后张启山张副官直接掀了桌子。“这是个贼店,你们这些匪徒。” 张启山反应很快,直接闪身开枪,打中两个匪徒,好几个人从桌子的缝里抽出几把砍刀。正要想继续装弹,一把明晃晃的刀就飞过来,压低身体,躲过它们。 张副官用膝盖把人顶飞,摔到另一边的桌子上,把桌子压的粉碎。 哈怎么打起来了?吴老狗正疑惑着,被那个小二抱住下身,摔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 匪徒像海浪般逼近,已经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装填子弹,张副官被逼到另一头,开始肉搏。 躲过箭弩射出的箭。一个扫腿把那个射弓弩的人撂倒,在踩着他一跃而起。一拳打烂后面支援的匪徒的脸上,右肘猛的击打另一个匪徒的胸膛上。力道很充足,足以把使人昏厥。又一个鸽子翻身躲过扫射而来的子弹,真的是疯子!换过另一把手枪,一枪命中刚才开枪的那个人,那人胸口一阵血花。张副官掰开断掉的桌腿,朝着两个人打击,翻起白色的灰尘。那两人应声倒地。 才十几分钟,十几个人应声倒地,或死或残。 吴老狗吐了一口血沫。“奶奶的跟我玩阴的。你怕是不知道我狗五是怎么混出来的。” 那小二捂着自己的裆部,疼痛难忍。 听到动静,原来原地待命的部队全部赶过来。 躺在地上的那个小二忽然不见了,发觉他要逃跑,他吹起一声口哨,一只硕大的狗朝小二扑了过来。 “哎呦哎呦,你也别别咬了。”小二被咬的皮开肉绽。“八戒”把他带了回来。 ““八戒”好样的。” “唐僧”和“悟空”在附近巡逻。 “你不是什么好鸟。你是张文秀的人,对吗?”张启山把枪抵在他脑袋上。 “大爷大爷,我都招。” “佛爷…发现个女人。”张副官向他道。 张启山收起枪,走进房门,背对着女人。从身上脱下的那身衣服来。 “军…军爷,你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啊!” 张启山看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叫她讲述这群匪徒的来由。 “小女子叫黄慧,原先和丈夫在一起,前几日这群匪徒占了我的家,把这里改造成了这样。我活生生看见他他们…把我丈夫挖了心!”女子说着又是哭起来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听下面那些人叫这个毛贼叫二当家。” 吴老狗正在逗狗,忽然看见张启山上半身没穿,竟然有些尴尬。 “佛爷,你这?” “你没见过男人吗?”张启山不在乎,穿过另一边披上衣服。 这家伙总是会说出呛自己的话,自己还真不知说什么。 “小人叫佩小时,不想见到您老…小人啊正是那张文秀的二当家,饶命饶命。” “佛爷,上山下来了一群人。”张老绾急忙朝着他说道。 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火光若隐若现,有好几百人的样子。 “排好队列。” 张启山抵着枪佩小时的后背:“你知道你等会得说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第49章 剿匪(二) 远处队伍慢腾腾的,搁着一片密林,没有凑近的意思,来了个骑马的,看起来是跟脚(探清来路的),那人叫嚷着:“老二,你个囊子,开什么鸟枪?” 这群匪徒没有认出自己,还好提前将队伍的军服换成普通的衣服。于是叫枪抵着他的腰,叫佩小时喊话。佩小时一脸怒气,但也无可奈何。 “打鸟呢,打鸟呢,没什么事情。” “放你娘的屁,枪声是密的很,你骗鬼呢?你后面的就是该死的跳码子!”那骑马的笑了笑,竟然举起了枪。张启山闪的很快,佩小时刚想跑,夹在两方的枪眼中打成了筛子。 这群匪徒真狡猾。他心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篱笆上砰砰作响。子弹飞射,另一批队伍也冲了过来。张启山拿着南部手枪,点翻了好几个骑着马的匪徒。对面的火力不可能就是一个探路的小队,而是张文秀这一批人大部队。此地不宜久留,后退。 吴老狗也坐上了张副官的马,朝着后面撤退。 程文秀通过望远镜观察,张启山已经撤退了。他暗自心道小小的长沙布防官,也不过如此嘛!联合矮脸一起摸过去。 程文秀队伍追到山崖下,越追越不对劲,四周安静的只剩虫鸣。“人呢?”猛然间燃烧弹升起,合着炮声,大地轰隆隆的,连人带马不知方向轰的粉碎。枪声也响起,他前面的那个人脸被削去。他看见山坡上,一个人骑着马站立着,如刀鞘一般。他冷静的注视着自己。 张启山冲了过来。程文秀朝他开枪。张启山躲了过去,他的南部手枪朝他开了一枪。程文秀右肩中了一枪难以置信,张启山抛下马与他在坐鞍上缠斗,程文秀掏出小刀连连朝他比划,张启山稳稳的朝他脸上打了一拳,程文秀口吐鲜血,摔在地上。张启山正给自己的另一部手枪装上子弹,想补枪。矮脸朝他冲了过来。 张启山看着这人的脸,扭曲狰狞。自己难以呼吸,他的手劲很大,他摸索着手枪,对着矮脸的喉咙开了一枪。鲜血铺满了脸。 枪声已经变得零星,头晕目眩,摇了摇头,吐了一口血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匪徒的尸体。不能让他们跑了。 在这里说件趣事,吴老狗有一个村庄联络的耳犬,要把信息传到吐血跑死了,那村庄的人没吃的,只好将这耳狗煮熟吃了。张启山暴跳如雷,拿鞭子抽了那家人,并把这狗的骨骸拿到他们的祠堂。叫:“你们连狗都不如,这狗就是你们的祖宗好生供着!” 张启山安慰伤心的吴老狗:“回头我去找解九叫他国外进口几只品种狗。哎,节哀顺变。” “猴子可是我养的最好的一只狗了,狗中传奇。是很好的耳犬,怎么就…哎。”吴老狗叹气。 程文秀被堵在山上,这下插翅难飞了。叫人送去礼金贿赂他,那人被杀了。自己纵横这么多年,竟没想到会这样。张启山缩小包围圈,但不能逼得太紧,十几个人虽然虽然掀不起风浪,但是时不时给你一下,不免还是有些棘手。 他叫人喊话,“缴枪不杀!” 程文秀伤口已经化脓了,他也是个狠人,直接把按着右肩用烫红的匕首,把嵌在里面的子弹挖了出来。 “兄弟们,是我害了你们啊。”看着狼狈的弟兄,他叹口气道。 “大当家的,别这么说。” 听到山下在那喊话。 他没想好要不要投降,但心里的那股倔劲不允许他投降。可…那又怎样呢?自己逼到这个山岗上,那张启山就是好人了吗?官逼民反,官逼民反。自己最开始也是本分的教书先生,可这世道不允许他继续本分下去。 投降了这帮弟兄还是到监狱里吃牢饭,或者杀头。 尽决不投降。 张启山听到山上的土匪们在唱歌,声音拖的很长:“以前是好人,伺候老母亲,官府断生路,成了强盗身。” 那只叫“唐僧”的狗也严肃的听着。 既然如此,只能赶尽杀绝了。张启山眉头紧锁,十分无奈。 双方又响起枪声。在这一众苍茫的的群山之间回唱。 张启山上马,程文秀只剩几个人往另一座山涧上奋力爬去。横勾在他面前都是二三十米的深渊,他要跳到那边去。即使是深渊也得跳过去。 马儿啊,不要害怕。只听见马儿喘着粗气,他用脚一蹬,马儿就乘着他跳进深渊之上。 程文秀心想不能让他得逞,朝着他开了一枪,没想到正中马头,张启山踩着马背飞起。右手举着手枪,正中程文秀头部。那几人纷纷看呆了,松了手个个都摔下悬崖。 张启山胸口一震,左手死死抓住凸起来的石块,右手慢慢挪上来,程文秀的尸身滑落悬崖。 对崖的吴老狗想追过来,发现对面竟然是悬崖,险些下悬崖去。 “佛爷,你怎么弄的?” 张启山慢慢爬上去,站在山顶上,朝着他们挥手。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山一侧亮腾腾的,山川萦绕,欲乎苍苍。谷底盛开着青红色的花。溪流已流向远处。生处于这个混沌的世界,总会有如此美丽的事情,这是何等幸运啊。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50章 丧事 “姨娘,你在想什么?” “七姑娘怎么跑来了?来姨娘这儿吃点心。” “姨娘对我好,我喜欢姨娘!” “姨娘啊,也喜欢我们七姑娘。” 霍三娘算计了小半辈子,到头来千算万算,到底是算不过天意。自己终究有下台的一天,看着霍仙姑回想很多往事。十七岁来到霍家,斗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干干净净的走。 霍仙姑对她明媚一笑,眼神清澈如旧,仿佛从不曾见过女人间的厮杀般低低耳语,虽是极平淡的语气,像她小时候对自己说一个平淡无奇的秘密,却着实令人打了个寒噤,她说:“姨娘,你输了。” 望着她的背影,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大半生的心酸,也许是太过用力,她清晰的感受到喉咙里的一丝破音:“七姑娘啊!你且听姨娘一句话!你既靠着吴家那男人上了位,便不要再从他身上奢求些什么啊!他和二爷……都是佛爷的人啊!” 霍仙姑恭敬的点了点头,不再理她。于她而言,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日下戏,二月红妆都没卸直奔府邸。 “二爷,怎么这么匆忙?” ㄚ头正在后房缝衣,看见二月红的样子忙不迭起身替他擦汗。 “衣裳都脏了,快换下不然不好洗。” “夫人。” 二月红难得皱眉。 “今天有客人?” “霍家姑娘来了一趟,我给她煮碗面吃。” “夫人……” “二爷,不过就一碗面。” 她笑,一如当年每天晚上他去吃面时她端面给她的笑容,像看天一样。 后来霍家小姨在争当家时惨败,听说除了吴狗爷对霍仙姑的援助外,上三门中也难得有些猫腻掺和进去。 她此后龟缩乡下,年迈时告诉孙儿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初为利益接近一个男人,后来真爱上对方时却什么失去了的故事。 张启山总算舒心了,霍家无论如何不太可能再会选择霍三娘这样的人上位。霍老太去世,得自己到那边坐镇。先到霍家参加葬礼再说。 一行人接连走进霍府,步履匆匆,携风而至。霍府门口伙计想要通报,却已错过了最佳时段。 满府内不再白花灵绸,反倒有争吵声和瓷物摔碎的声音在霍府上空萦绕。府内奴仆仿佛已见怪不怪,惟有看到这一行人,方才醒神问安。 张启山率先踏入正厅,眉尖下蹙,几分怒意显着。以往附中位尊掌权者驾鹤,正厅以设灵堂,而今霍府规矩混乱,已损九门面容。 “灵柩在何处?!” 霍家三房姨太的争执在这一句话下停断。大房霍敏还算镇定,免不得是经过风霜,有过阅历的人。二房霍玫等人皆未料到会惊动此人。自家人料理自家事乃天经地义,哪有外人插手的道理。他们都这么想着。 张启山气势凌人,这几房也就暂且顺着,并迅速领着几位当家的前往霍府后院的偏厅。 堂堂霍府当家人,年辈位份皆在这些人之上,死后却屈居在此,何等过分。 白绸花圈倒是一应俱全,此时霍仙姑正跪坐在灵柩一旁,披麻垂面仿佛外面一切争论与己无关。双膝跪于圆垫之上,稍抬眸,目光迅速在吴老狗脸上扫过。 吴老狗好像有所警觉,却没有向霍仙姑这边看去,只是跟着张启山等人毕恭毕敬的鞠躬上香。 时满七日,出殡的时刻已定。法师,抬馆伙计等皆准备齐活,只等钟响。这一切,霍敏霍玫都以为是张启山招呼的,又有谁会想到是角落处霍仙姑出的手。 由于消息散发的突然,盘口兄弟来不及准备,为了不耽搁时辰,送行下葬等一系列步骤都迅速进行。不算草草了事,却也比不上正规程序。然而安排者霍仙姑却没有出行,此时霍府整个院子仅剩下一些'老人'。正厅内,上座的位置依旧空着,伙计排列成两行而站。 霍仙姑一身素衣,白花插鬓,站在伙计面前。 “诸位都是跟着老太太下来的,而今她去了,你们也到了年纪,早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这事,晚辈也说不上话,只是给诸位一些建议。留下,还是离开,几位自行斟酌。” 她语气诚恳,话留三分。 几位互相打了眼,带头打样的是一位老伯,他原先一直处理着盘口总账簿的事,而今也只是在后院负责。 “三姑娘,这些日子您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跟着老夫人大半辈子,看着霍府一步步走向顶峰过来的。” 霍老伯顿了顿,扶扶白须又道。 “这里头,也有我们的血汗。” 一位老嬷,这个看着霍仙姑长大的人也发话了。 “三姑娘打小就学着管事,能力是我们都晓得的。可你年幼,排辈上,阅历上都不比那两位。这份担子,你可得想清楚了。” 往下,又有几人接着言语,说的都是霍仙姑能力在此,可年龄不足。却有几人倒是对霍仙姑有几分信心的,因此这老一辈人大都更愿偏向霍仙姑。在他们看来,霍仙姑年幼不比那两位有心机,更易扶植;二来,霍仙姑所做确实是对霍府有利,这一点不可否认。 一炷香已燃尽,另一边,正是霍老太埋棺的时刻。一抷黄土,一生荣华终白骨。做这一行,从墓里得来的还是得带回墓里去。 霍府这一边,已经打发了一批人。这些人见过这几日霍家两房的所作所为,留下来不过是等着被封口,走了,兴许还能留一口气。霍敏霍玫两人其实都已经做好处理这些人的准备,但,还是晚了。 逃走的人都惦记着霍仙姑这份恩情,因此在人心民意上,霍仙姑已占七分。 “狗五,你个臭不要脸的,睡了我就想跑啊。”霍仙姑半坐在吴老狗的大榻上头,用手撑着头,用并不多见的温柔,说最恶毒的话。 吴老狗快被这女人逼疯了。在门槛上双手抱头:“你个婆娘才没的面孔,谁跟你睡过!喝多了酒就往我宅子里拱。也不知道小满哥干嘛放你进来。” 霍仙姑从在边上凌乱的衣物里左摸摸右摸摸,掏出一个烟盒。拿一支点上。还没等吸一口,蹲在那头的吴老狗大叫道:“别在我床上抽烟,要是给我床单烧个洞咋办?啊!” 霍仙姑是被吓了一跳,但又很快恢复镇静,吸了一口:“睡都睡过了,抽根烟都不让啊,平常都没见你这么小气。”并笑得十分妖艳。 “谁他妈跟你睡过!”吴老狗脸色涨的通红。 霍仙姑把盖着身上的蚕丝被一掀,嚯,好家伙,身上的真丝睡衣穿了和没穿没有二别。导致听见没动静的狗五,抬头见着乍泄春光,没留神,就摔了下去。 霍仙姑看着眼前的那个白面书生相。拿烟的手微微发抖。是笑的,干脆猛猛地来了一口,烟燃到了尽头,火星子掉在地毯上着了点。霍仙姑看着,眉头没有皱一下,干脆直接把烟头掉地上,又整了一下身上的布头,重要部位是遮住了,迈着大白腿到摔了一跤的吴老狗跟前,弯下身:“怎的?还是不好认?”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吴老狗,又刹那被仙姑的明晃晃、白花花闪瞎了眼。只能保持着非礼无视的态度,捂住双眼:“没有就没有!哪有正经女人像你一样喝酒抽烟,比窑子的官姐都开!不怕以后没有男人要啊。”今日吴老狗总算是在霍仙姑面前硬气了一回,当然,也就这么一小会儿。 霍仙姑又笑了,这时是笑着用手把吴老狗的头按在自个的白花花上了好久。感觉胸前的孩子快憋不住气了,才开口问:“还不是有你吗?在你家里损坏的东西,老娘照样赔偿。记得把账本送到我府上。”说完便松开手。 哇!吴老狗被那一双软闷脸色由红发了紫。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半晌没说出话来。然后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吼出来的,朝门外吼的:“黑背!过来给我咬死这个女人。” 自己训的狗还是很听话的,不足几秒,黑背就不知道从哪个门外的角落窜了出来,不过它并没有对霍仙姑又哭又挠。只是凑到她脚前舔了一口,看到这一幕的吴老狗一口气差点没过来人差点就去了。 霍仙姑笑了下,用指头抠了抠那小白脸下巴的小尖儿:“不愧是好狗,都是色胚。就是狗比主人有胆识,喜欢就直接说。”说完还把头凑过去,用舌头舔了一下吴老狗的嘴角。然后起身出了门边,边走还说:“技术不行啊。” 吴老狗愣了。身上都快被仙姑的玫瑰香包住了,“你他娘的还真是狗。” 不过没有人在回答话了,霍仙姑走远了,是回家了。 但是吴老狗的脸却烧了一天,傍晚找他借口的解九,还以为他染了风寒还是肺结核,差点隔离起来。 “狗女人。”这句话在狗五记了十几年。 第51章 易主 霍仙姑并非长女长孙,只是几年来的霍家生活早已习性备战。披麻戴孝,奉守灵堂。早早有人按耐不住,当即获一不孝之罪;时也有人面色平常,主子看似敬孝,折腾的却是底下人。 在七日守灵之时,霍仙姑看似无意地整理袖摆一并挪了膝下软垫致使吴老狗绊脚斜身。她抿息抬手持扶一把,面色平波:“五爷,小心着。” 霍仙姑无法准确知晓吴老狗是否顺意做了绊脚的样子,还是真实被绊。只是三月后孝期已过,霍府中姨娘姊妹皆去拜访上三门的二爷之际,霍仙姑选择了吴府。未料,她竟是吃了闭门羹。 三顾'狗窝'——吴府。霍仙姑高挑的身子架着软绒的紫缎旗袍登府,正堂前,人影未见,狗声已闻。她手上拎着一份匣盒,不多话,直径打开匣盒,呈一份帛书片角及一件泛黄的旧簿 “如何?” 吴老狗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道: “不急,你后头有人来…” 霍仙姑本是将手腕搭在肘间并倚在桌侧,短发利落,眉眼凝聚起几分紧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吴府伙计打断了。 “五爷,霍家又有两位来访。” 吴老狗没有及时搭话,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霍仙姑一眼,并稍稍向她倾斜身子,悠悠启唇。 “请……” 请字入了霍仙姑的耳,她心尖已提在嗓眼儿,指尖握拳,可见白肤下的青筋凸显。一时间只觉不堪羞辱,似剥了层面皮,怒火增生,咬牙直呼。 “你!” 你字才落音,吴老狗却掩笑接道。 “请她们回去罢,我的狗家伙今日病重,不宜见客。” 此时,霍仙姑心中的怒火一并散失,盯着吴老狗的眉梢开始回忆起年初初见的时候。 长沙街口吆喝喧闹。行人往来,叫卖不停。霍仙姑后发齐肩,身上是瑞祥缎铺新裁的旗袍,绛为底色雕绣阔纹云花。滚边藤纹的裙摆落在踏着高跟的脚踝上,正欲抬腿移步,惊见撕扯。不知从何处冒来的小狗崽子正叼着裙摆死死不放。袖裆般大的崽子浑身绒毛,短毛下的眼珠子混溜直瞪,狠狠在汪汪叫嚷。霍仙姑这还未开口破骂,身后便传来调笑之音: “三寸钉!你这小家伙,快快快,松嘴。” 眼前人一身靛蓝的老式袍子,笑眯的双眼些许掩藏着本性。他稍曲膝,勾着手腕招呼这只不情愿松开嘴儿的狗崽子。 霍仙姑昂脊理了理衣着依旧低睨着一人一狗,崽子枕在他的臂弯,倒是舒坦。 “哟,五爷好,五爷好!” 跟霍仙姑出来的管家急急捧着一物件从当铺出来,鞠腰问好之间让她得知此人便是九门排五的狗王。 “你这小家伙见了美人便上牙上嘴,还不给人赔个礼。”吴老狗不痛不痒地开着玩笑。 “小姐也没伤着,相识一场相识一场。这,这时候也不早我们先回府了,五爷再会。告辞告辞。”霍府管家亦是礼全。 霍仙姑直直打量着吴老狗,她裙摆染上狗崽子的唾沫扫过腿面。眉峰连皱,此后也奠定的厌狗的习性。擦身越人而过,三步定脚,侧着头勾唇瞥人。 “吴老狗?” 中秋聚。 霍家小姨色诱未果,对二爷的心思更为凸显。自幼也可谓青梅竹马,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二爷家的夫人只是个会做面的人,听闻温婉贤淑,甚得护爱,自然也无从下手。霍仙姑此时正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掂量,指尖掂量着象牙制的一对儿骰子,在吴老狗指引下,总算不用再以看客的身份面对他。暗格松扣,入眼一对玲珑骰子嵌骨红豆。枕在手中干澈生温,莹润剔透。 午后时分,此时是二月红最为清闲的时刻,午憩醒来精神极佳,离去梨园还有些时候。霍仙姑正是拿捏好这份空档,携小盒登门会面。 不知是二月红提前打好了招呼,还是他家的伙计更有眼色,并没有为难霍仙姑,而是直径将她带入正厅。 霍仙姑面对二月红时,只见他白底绣花的长袍,温润优雅。那张精致的面孔不必旦角的浓妆修饰已是动人。 “二爷。” 二月红不等霍仙姑开口,直言。 “霍姑娘,你还年轻,你霍家的姨娘姊妹都要比你适合。更何况,二五口的牌,即有五何须二,这牌原是好胡的。” 霍仙姑这双不曾碰过血的手捏着锦盒转向给他,她没有多大把握说服二月红,更不会想求助他,只要他不伸手向其他姊妹,这事多多少少也压定了半边儿天。她明白‘二五口’的意思,原来吴老狗在她之前就做了工作。她笑弯的双眸尽掩青涩,这一趟,值了。 三日后,霍仙姑才得知吴老狗已经启程南下。 霍仙姑裁制的旗袍多数以紫色为主,臂弯内时而搭着素锦缎披。她白皙的两指指骨间,开始渐渐有了香烟的身影。最要紧的罐头,偏偏吴老狗要往广西南宁赶去几日。她原以为吴老狗赴会远地,便会将那只三寸钉留在府中,不想竟一并带了出去。想来这位狗王也有偏心的时候,三寸钉最为吃香,在他眼中,我铁定还不如这只狗崽子。然而,幸亏了这只狗崽子,才使得吴老狗躲过一劫,从而完完整整地回到了身边。 这日,恰是霍仙姑掌印当家月足之际。照规矩向府中长辈问礼敬茶,交待近日盘口事况。褪去些许幼年的青涩,紫合的镂梅旗袍衬着人一股子清傲气。在长辈面前,她依旧毕恭毕敬。 “大致如此,我便不扰姨娘们了。只是……这当家之印,姨娘该交予我了?” 霍敏低头假意看着账簿,同样假意对霍仙姑笑道。 “你还年幼,我们虽对外头交代了你持印一事,到底是想你年长些再予你也不迟。何况你承当家之日,瓢泼大雨,已是不吉利的,天意如此,你无需着急。 霍仙姑静闻此语,指尖习性地抚转着左手食指根处的银饰指环。余眸划过黯意,却不明显。她侧头低声让亲信速将此话传与狗五,而后静待。霍府大厅内陷入沉默,无人敢发话,也无人敢离席,只是等着,她们都在等着霍仙姑屈服 一柱香之后,亲信递上封五爷亲笔予霍敏,良久,霍仙姑便倾身端起桌边刚沏的茶,杯盖轻掠茶杯,乘热细啜一口,半晌方驰盏于几案,抬眼满是决绝的望向堂外 “天意?天意便是月圆之日,当是我持印之时。 霍仙姑决然起身,外拢的黑呢薄衣带上稳快的步子。紧绷的面容如覆薄冰,轻敲则碎。她揭帘而出,袖携一阵清风。 “今日,我是来要回本就是我的东西,而非问你。这当家之印应是我要与不要,而非你给与不给。” 她不再在此多待,而是迅速前往天心阁旁边的楼阁。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了橘子洲畔,迤逦的云彩预示着大好的天气,从楼阁眺望,秋水共长天一色。 霍仙姑绣竹的旗袍下摆因风轻扬露出纤匀的小腿,拾阶上楼,厉色面容已换上淡淡笑靥。 “去点上我霍仙姑的灯。” 伙计举一杆高秤将天灯挑亮,烹一壶素爱的六安令人舒心。折角之际,她入眼对上吴老狗示慰的神色,会心一笑,颔首只先同其他几位鞠身问好 “霍家迟来,诸位莫怪。” 今后,因于九门行七,她也有了七姑娘一称。 霍府依旧有人不服,可如今当家之印手,不服也只能屈憋。偶尔挑起小事分我心神,久而久之,小风难掀海浪嚣,也得一阵安宁日 “七姑娘,我可给你留了个好口。 远远便听见狗五一声。剔透的麻将碰出悦耳的脆音,新春点炮,只为搏喜一乐。 “胡了,小四喜,谢五爷赏脸儿。” 她话音才落,方见他袖中的三寸钉探出了绒脑袋,咿呀作语,自己不免敛去几分笑意,然闻他佯趣笑语: “这小东西,一见美人便起劲儿。乖,好好枕着。” 佛爷摆指搭话,若非利益纠纷,这样开怀的景象只怕极其容易将人蛊惑。 “像你像你,不愧是你的狗崽子。 夜幕笼罩的长沙城似乎显出些许宁静,寥星黯月,不见风卷云舒,却不知此风平浪静下是潜藏着何样危机,亦不知何时又将掀起大浪。 第52章 初去广西 “嗬,怎么姑娘家的还碰上烟了。” 老卅稍稍见怪,还是将烟袋子和烟纸给递了过来。老马识途,老卅常常在山岭里捡柴火,不用多久,已爬坡到半山腰处。粗枝厚叶的山林,吹来的风夹杂着南方的湿气。烟沫子铺在白色的四方烟纸上,从左下一角兑着烟沫子卷成细条。因是初次整弄烟卷,唇角勾起稍稍好奇的笑意。划开火柴盒的边侧,火星点燃烟尾,夹在两指骨间的烟身并不急于往嘴里送。 “老卅,下头的村庄就是巴乃?” “是咯,这些人家都是祖祖辈辈在这落脚安家的,直到仗到后期才打开了进入巴乃的山道。” 从山腰的空旷处望下去,巴乃村庄一览无余。村庄并不算大,有一条江河从中缓流穿过。 “姑娘,你年纪轻轻,不在家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些荒山野岭寻这处鲜少人晓得的庄子。” 因聚神在村庄的各个角落,也就懒得搭话,递给人一支洋烟塞住嘴。木头搭建的屋子极其富有当地特色,下头木桩支起,上头木格成屋。檐角弯翘似翼,隔窗通透,一片世外桃源。 刚进了村口二三十米,林林丽丽便招来村民张望。好在携人不多,只是衣着相异。 “姑娘,我带你们往我家亲戚那去,这地方老久也才见一次生人,村民难免多几分忌虑。” ”是我们唐突了“ 老卅虽这么说,往来的苗寨村民却都笑脸相迎。这地方与世隔绝,人们质朴安定,日子过的舒坦怡人更无需上脑玩心。 爬着石块砌成的山泥路,小道弯曲,几户人家邻里相近对望。转过一户三层阁楼,进了老卅亲戚家。这房子才翻新不久,旁堂中央烧这一大锅水炉,地下柴火旺盛,上头又吊着肉条鱼肠,说是从新年宰牲畜留下的,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 “这是腊鱼腊肉,正是用下头烟熏的。日头落了山,姑娘拢着火坐,别着量了。” 霍仙姑泛冷的手掌摩擦生热,本就肤白的脸色因冷气浸入,又稍稍阴下几分。当地迎接新客,端着油茶米酒敬客。又换了套当地的衣裳也算入乡随俗,老卅的亲戚向我们介绍着苗族人的风俗习惯,但我一心惦记着手中紧握的银镯,只是顺应着点头。 “姑娘,你这银镯子是我们这的吧?” “正是,老伯你帮我看看,可认得上头的字?” “这,有些模糊啊。老久了吧,唉,张...” “张?!” 怎么会是张,霍仙姑陷入恍惚,思绪怎么也拉不回来。曾翻查了老太太留下的书籍,上头记载我霍家曾有一支族人在广贵一带分居,又加上这银镯上的纹路与自己个儿自幼佩戴的银锁链极其一致,难道仅是巧合? 霍仙姑思绪不明,迈着步子走到了村尾末端的旧房上,风吹呼啸,萧瑟得怕人。已至深夜,村民基本熄灯睡下,偶尔有一些小伙子约着小姑娘在榕树下亲密。我也正是这样的花样年纪,我也该和他在树下亲昵,可我肩负责任与满身傲气,终究不得如常人一般。 恍惚间,眼前愕然一亮。两眸微眯,看见一行人从前走过,正是疑问,便蹙了蹙眉头启唇问道。 “这大半夜的,各位是要去哪?” 一行人打着一对白色的灯笼,极其整齐的步伐从前处无声走过。霍仙姑轻呼的一声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不,是他们压根没听见。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背后立即浸出的薄汗,并顺着背脊骨滑到腰下。手握成拳,本就寒冷刺骨更因眼见诡异景象而瑟瑟发抖。手心也渗着汗,手足无措,直直盯着眼前的白色灯笼。 “霍当家!” 突如其来的呼唤似乎将霍仙姑从生死边缘拉回,怔怔眨了眨眼,方才所见好似幻觉。眼前只有满目的灌木草丛,抬手指了指,便问叫唤的伙计。 “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这,小的打着灯笼来,一路没人,就见当家的一人站在这望些什么。” “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回当家的,真没有。近日奔波,当家的可能是累花眼了,咱回去休息吧。” 霍仙姑一步拆作两三步的走,时不时回头再次打量方才所站的地方,脑中情景久久不散。彻夜难眠,房中的柴火忽暗忽明,霍仙姑身上亦是忽冷忽热,脸色苍白如纸,直至清晨才昏睡过去。次日伙计敲门并不见回应,又害怕当家的惩处便将饭菜放置在门外。晚饭过后,夜幕缓慢笼罩,伙计再次捧来新的饭菜,敲门没有回应,便隔着镂空糊纸窗户想要看看这当家的是否安好。未料竟看到的一行白影围在当家的床头,那颈上的银锁兀自晃动当当当作响。白帐散下,霍仙姑白的透明的脸近乎都能看到皮肤下的头骨。 三秒过后,伙计下意识想要惊叫大喊,却发现开嗓而不能发声,双眼刺痛燃生青火。 次日清晨,霍仙姑睁眼只觉浑身轻松,而前日所见一并在脑中消除记不起任何环节。晌午,霍仙姑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数着人数,带出来的八人只剩下七人,但她也并不吩咐人去找,反而闲情逸致地去村中游逛。这会子正是这儿的赶圩之日,集市热闹非凡。 街边瞧见一位卖米的,这男孩身材瘦小,穿着半新不旧却是极其整齐。他眼前只有三麻袋白米,而旁边的摊户却是大宗。霍仙姑走近学着样掬一捧米放手心不闻也不瞧,目光只落在这卖米的身上。 “这三袋我都要了。” 那人皱起眉,看着霍仙姑虽然穿着当地的服饰,口音却明显不同。 “不卖。” 霍仙姑挑眉,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为什么?” “这五日才有一次集市,若你一个人都要去了,其他人吃什么。” 霍仙姑听这话,对对方更生出几分好感。 “那你随便称些给我。” “随便称是多少?我称斤不用看码,但从没称过随便。” 这小男孩说好听了是实在,说不好听了便是一根筋儿,但偏偏让霍仙姑看中了。打听得知,男孩儿不知父母何人,不知出生年月,但有个养家的本事劲——称米不用看码。故而给了他秤砣一名,念着也顺口。 跃上马背,一行人一骑绝尘。 霍仙姑只是不知道,这个她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地方,将是她后生的最后归宿。 ”这个女人了不得,有她在,这老霍家怎会败。四十年后巴乃,还等你。” 老卅沧桑的目光望着离开的一行人,沙哑的声音只有他一人可以听见。 离开前的夜晚,村庄都进入梦乡。柴火燃烧,火星碰撞摩擦发出嗞嗞的声响。霍仙姑再次回到那个夜晚,一行人步伐轻盈稳定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从不眨眼。她手上并没打亮的东西,因此看的不算清楚,依稀感觉有八人在抬着方.......棺材。 直至伙计打着灯笼来寻,灯光刺向这一行送葬队伍。所有人脸上都白的可怕,面色毫无血气。眼神凝聚在红漆棺材上,雕龙舞爪,牙疵渗血,最后消失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山石后。借着灯笼的光,发现这队伍走过的泥路没留下任何脚印,仿佛从没人走过。灯笼的光与灌丛上一只玉珏呼应,拾起细细打量,霍字入眼,掩藏经年旧事。 靠在火车的窗口上,几日几夜的昏沉在这个梦境之中。似乎在引领着自己,或是在预示些什么。连夜乘火车返回长沙,离开这些天霍府人必定警觉。不知是谁泄了口舌,下了月台,就有几人行迹不遂的埋伏在火车站的各个角落。佛爷的军队在站台巡逻,但若闹出响头,便只有遭一个惹事的名头,其他益处再无。 眼神搜寻站台的各个空地,进出的人涌流挤,但仍有心心念念的人影落入眼帘。 “狗五。” “等会你坐这车走,车夫会往后山绕到西郊最后回到吴宅。你悠着点,别让人逮上了。” 霍仙姑压低头顶的黑绒帽檐,看着他疾步走来还喘着粗气,且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了披在自个儿的身上。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怎能让霍七不认定他。 “你不和我一起?” 他不再回答,扣着霍仙姑的手臂将其送上车内。她看到他满眼的复杂神情,只是见他摆摆手,司机踩下油门,只能与他愈行愈远。 车子辗转进了山林,叶面滴着雨水,可见这几日长沙大雨阴连。霍仙姑有些不安,更有些想骂人,想要抽出一支烟却想起自己把一整包洋烟都给了老卅。 车子从山谷的隧道驶出,日本人的隧道...她还联系上日本人了。 一股寒意沉到心底,眼中的青涩早已被恨厉占领。摸出狗五大衣里的手枪,指腹扣拉开保险,瞄准车子前的三两名黑服男人,汽车在三人面前疾驰甩尾,稳稳抬起手臂。不用眨眼,枪响三声。 听到山脚不远处的厚厚声响,和驾驶的司机对眼交流,即刻跳车隐在粗壮高灌的古树后。车子无人控制,一连撞下石坑,车身翻下山崖,一声巨响。 “霍当家有没有没受伤?” “吴老狗呢?” 霍仙姑挥掉袖子上沾染的泥尘,这件外套是他的,好在没沾上血。面前伙计给端上一盏六安茶,冒着腾腾的热气,却一口未动。 “才几日不见,七姑娘就想我了?” 寻着熟悉的声音,几日的疲惫恐慌皆化若云烟,一散而去。摸着手腕的玉镯,这里伙计都看着,霍仙姑没办法像正常姑娘一样扑上前。看着他的面孔,唇角不觉勾的更深。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小九九回来了。” 她稍稍怔然,但聪明的脑袋瓜促使她立即反应出这死狗是去接解九的,只是顺道来帮自个儿! “你!” 听他抱着他的三寸丁朗笑,似乎连这只小狗崽子也在附和。果然,狗如其狗。 第53章 摆宴(一) 解九爷坐在茶楼上抿着茶,远远听着一声犬吠,抬头看向了姗姗来迟的人,无奈地笑了笑。 “五爷,这回可又是怎么了?” 吴老狗耸耸肩,把袖子里探头探脑的三寸钉脑袋掖了回去,坐在了桌子旁拿起茶便喝。 “抱歉了小九,你也知道这家里的口子多,嘴巴就多,挨个哄过来要点时间。” 解九爷听罢,又无奈地摇了头,想着下次约这笨狗出来可得提前着些了,随后想起了什么,起了戏弄之心。 “哟,这多出来的嘴巴,难不成是霍家新当家?” 吴老狗这一口茶还没吞下去,硬生生地被呛住,险些把坐在对面一脸戏谑的解九爷喷个满脸。 “小九,玩笑话不是这么开的,你想害死你五哥吗?” 解九爷见状,哈哈一笑,起身绕到吴老狗身后给这笨狗顺气,却还不打算放过他。 “自然不会想害你五爷了,玩笑话罢了。不过五爷你也是时候成个家了,什么时候给你的小九添个嫂子啊?” 这一次,吴老狗这口茶是毫无遗漏地喷给了解九爷。看着对方一脸苦笑,吴老狗心里倒是乐呵,想着谁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老子,自作自受,嘴上却来着别的。 “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这霍仙姑虽然漂亮,合作很好,可惜太攻心计,而且……” 吴老狗说罢,皱了皱眉,一旁苦着脸擦着衣服的解九爷抬起了头,对着下面的内容起了兴趣。 “霍家太乱,我只帮她一把,但是绝对不想再多什么关系,否则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 最毒妇人心,这话套在他们身上可一点也不为过。 吴老狗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这霍仙姑上了当家的位置之后,他就想着尽量离着她远些。不说一开始没动心,这等美人是个男人的心都得颤那么两颤,只可惜…… “五爷倒是学聪明了,不过为何托我,而不是让自己的伙计把这些请帖给九门送去?” 解九从怀里掏出了装着请帖的信封弹了弹,挑眉看向吴老狗。 “既然结了盟,那就做完去。我和你关系最好,由你递出的请帖他们大多不会拒绝,而我……非议太多。” 吴老狗擦了擦嘴,微叹一口气。 “小九,有什么小菜来一点吗?” 待茶楼离开后,吴老狗慢悠悠地踏步在街景市区中。每每路过小吃摊位之时,受到香味吸引的三寸钉便探头探脑地出来,馋溜溜地盯着小食,而后被主人掖回袖中。感觉到小狗不满地挠着袖子,吴老狗的眉头抽了抽,挨不住这个小狗的乱挠,黑着脸拉起袖子出言恐吓。 “再挠我就把你丢给那边的乞丐了——” “嗯——?” 吴老狗随手一指,对方立刻抬起了头,眼神凌厉地扫来,把吴老狗瞬间怔了怔,尴尬得收回了手。 “嗨——嗨,抱歉,刚刚没看清,六爷还见谅哈……” 话刚说完,吴老狗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这岂不是说刚刚瞧着六爷真就像个乞丐不是?立刻又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刚刚没看清,指错了人,刚刚想说的是……是………” 吴老狗四处环顾,愣是没找到可以合适推脱的人选,只得硬着头皮哈哈一笑。黑背老六倒是啥都没说,忍下要翻上几个白眼给这个完全不会说话的笨狗的冲动,悠悠提起了刀,没入了人群中。看着黑背老六没怎么在意就这么离开,颇有脱险的感觉,吴老狗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进袖子敲了敲三寸钉的脑袋。 “今晚不给你吃的了。” 说归说,吴老狗还是没狠下心来真没给吃的。但是比较起往常,给的量小了许多,半夜把这三寸钉饿得直嚎,受不住的吴老狗只能爬起来给这小狗喂足了食,才得安安分分地睡下。 颇有自作自受的感受,一如中午被自己喷了一身茶的解九爷。 不知道为何,迷迷糊糊睡着半途,外头传来了婉婉转转的歌声,凄凄凉凉的调,吴老狗顿时身上惊出一身冷汗,登时清醒了七八分,想要挣扎起身却动弹不能。 莫不是遇上了鬼压床?吴老狗迅速地把这个现象和所知的做出了匹配,而先前救了自己一命的三寸钉却没有半点动静。 “怎么这时候就不见得那家伙起作用了!” 吴老狗暗骂了一句,这时只觉得浑身一颤,瞬间睁开了双眼,三寸钉的鼻头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吴老狗迷糊了半晌,才悟过来,只怕不是鬼压床,是被梦魇住了。这梦魇中听的调子现在似乎还绕在耳边,吴老狗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寒,伸手摸着三寸钉,一夜未眠。 至于隔日清早,吴家伙计难得看到平时睡下就四平八稳的狗五爷居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淡淡黑眼圈,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般地奔走相告。而传到其余九门耳边却不知道怎么变成了“五爷有了意中人,患上了相思病,彻夜未眠思美人”这般的八卦。 至于到了霍七姑娘的宴上,齐铁嘴拿此跟着吴老狗开玩笑被三寸钉狠狠地给了一个精致的小“手镯”,那便是后话了。 黑背老六和往常一样,来到了那个茶楼,从白姨的房间离开之后,蹲在门口抽着大烟。偶尔他会生出自己到底是否已是一缕游魂,并不存于世上的错觉,狠吸一口大烟,一阵麻酥酥的痛快之感传遍全身,终于又找回了还活在现世的感觉。 “六爷,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一旁的小厮打好一壶酒,放在了黑背老六的面前,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黑背老六和以往一样,把大洋塞给了小厮,满足地吸着烟,饮着酒,难得的快活。 然后随着吴老狗的一指,这个和往常一样就变得不一样了,恰好吴老狗说的那句话也被听了个分明。黑背老六正巧抬眼一看,那个笨狗立刻尴尬地收回了手指,两次试图寻找借口开脱都以失败告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三寸钉探头探脑地看向黑背老六,给这场景添了份滑稽。 黑背老六向来不爱应付这种场面,便提起了刀,走进了人群中,后面隐约还能听见吴老狗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身为九门之一,黑背老六相当于一个独行侠,在九门中完完全全的一个异类。其余八门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盘口和伙计,独独只有他,一人走天下,没盘口,没伙计,有的就一把快刀,和那个呆在院里的白姨。 把最后一块大洋给了那茶楼小厮之后,身上就没了多余的小钱,怕是下一支大烟都没的着落。黑背老六摸了摸包裹,里面有几个倒出不久的明器,寻思着上哪家盘口给出了货,换点烟钱。 离他最近的,也就只有上三门半截李的盘口,在门口瞧了一阵,便走了进去。半截李和黑背老六也许是最相似却也最不相似的,而这种情况恰恰是黑背老六最忌惮的,倘若两人瞧着还能顺眼,那倒还好,若是一个看不顺,死敌兴许都是。 “六爷?真不巧,今儿个三爷出去下活了,这要是出货我就先给你瞧着。” 半截李刚好不在,黑背老六也就没那么提心,把明器摆在了桌上,等待着那伙计开价。那伙计移动到柜台前的时候,黑背老六看了出来,这伙计的左腿瘸了,绑着一个简陋的木腿。 果真如听闻的那样,半截里的人全是残疾。 “六爷,你看这个数怎么样?” 伙计研究了半天,给黑背老六笔划了一个数字,黑背老六要着烟钱,只管点头应下了,没有说太多。伙计从柜台提溜了一个钱袋交给了黑背老六,把明器给收了回去,估摸着去联系买家去了。 黑背老六摇了摇钱袋,里头的声音够他一个星期可以不去下斗,便满足地踏出了半截李的盘口。正巧这时候一个推着轮椅的人和他擦肩而过,眉宇间的狂妄之气毫不收敛,黑背老六下意识地把手扣在了刀上,多瞥了那人两眼。 那人径直进去,后面三三两两跟了几个伙计模样的残疾人,又听到后面的伙计左一个“爷”右一个“爷”的叫,想来这就是那半截李李三爷。这,便是黑背老六和半截李首次打的照面。 半截李带着伙计从斗里回来,盘口和宅子为了方便进出,通通把门槛都给砍完,门前的台阶旁也有了一个缓坡给他的轮椅上去。虽然平时在斗里两只手爬得比那些腿脚完好的哑巴聋子伙计还快上许多,但是嫂子说着九门的李三爷明面上这么爬着可不好看,就这么弄了个轮椅上来。 却说今天,在门口这么一进出,迎面出来的倒是一个怪人。满面的颓废,分明是个活人从身边走过却带着几丝死气——若不是远远地一眼瞥见摇完钱袋的满足样,直接当成粽子打出去都有可能。关山刀,烟杆,想来这就是九门独行侠的黑背老六。 “三爷回来了?” 瘸腿的伙计立刻上来招呼,也顺势把黑背老六的来访说了。 “都说这六爷是个怪人,我觉着也有些怪,上盘口出货的谁不是都要讲讲价,就算急用钱也没答应得这么痛快……” “道上都说,这老六就这么个性子,痛快点做生意不好?” 半截李道,推开递上前来的茶,便往屋后进去,进门之前督促了一下前头的伙计。 “三爷,回来了?” 嫂子撩起了垂在脸边的一缕头发,看着半截李挪进来,赶紧打发下人去收拾了桌子,自己轻手轻脚地把半截李推了上来。 “今儿个我向二夫人讨教了一下,学着做了一盘鱼,估摸着你今天不回去,直接拿来你盘口上了。” 嫂子说着,摆好了碗筷,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信封。 “九爷给的,说是霍七当家易主,摆了场宴。” “哦?” 半截李接过信封,拆开眯眼阅读了起来,随后随手一折信,抬手拿筷吃了鱼起来。 “三爷?” “问过都有什么人去了?” 鱼肉味道鲜嫩,酸酸甜甜的味道,糖醋鱼?嫂子的厨艺越发精湛了。 “问过了,似乎九门全聚。” 第54章 摆宴(二) 突然想起方才进门时碰见的黑背老六,半截李略挑眉头。这六爷是最难请的,往常就算聚宴都难得找着人递上请柬,要是这回能在宴上见着,不知又是什么样的景象? 却说这九门之首的张大佛爷张启山,在这解九爷忙忙碌碌地递出信的时候,正坐在齐家的摊子上,一脸淡漠,慢悠悠地喝着茶,眯眼看着卦。 坐在桌子那边的齐铁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小眼镜笑得温和亲切,端着茶杯,两人一句不说。这诡异的氛围,惹得上来倒茶的伙计一抖,放好茶壶,逃也似的离开了。齐铁嘴笑着给大佛爷倒好茶,两人就着这壶茶喝了快一个多时辰,齐铁嘴终于打破了这个哑局。 “大佛爷该不会是想要来这里和老八比谁喝茶喝得多吧?” 齐铁嘴苦笑,喝了一个下午,觉着腹部微涨,瞄了一眼张启山……依然是一副淡漠,读不出别的什么。 “铁嘴不是应该知道的?” 张启山放下茶杯道,此时他才露出了笑。喝得略涨的齐铁嘴现在觉着有些尴尬,算着算着今天犯了些水命,却没想成是被张启山灌茶给灌出来的。 “大佛爷,你也该着知道我的回答……” 齐铁嘴叹气,张家一家上下的倔强莫非都是遗传的?老子这样,儿子也这样。随后不想再接着这话题下去,话锋便转了转。 “不过大佛爷,这霍家易了主,摆了宴,你这要去吗?” “摆宴?” 张启山挑了眉头,齐铁嘴倒是一愣。 “怎么,大佛爷难不成不是第一个收到请柬的?” 张启山摇了摇头,道。 “这倒是有趣,霍家伙计递上的请柬?” 以往若是递上的请柬,都会按着九门顺序一一递下,张启山都是第一个收到的人。这次倒是反了常例,如不是霍家伙计没教好,就是…… “不,是九爷亲自递出的。” 闻言张启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微微皱眉,便站起了身。 “看来今天等不着你的回答了,我便先走一步。” “大佛爷慢走。” 看着张启山消失在视线中,齐铁嘴的表情终于崩塌了下来,几乎是逃跑似的冲进了茅房。 这会儿霍仙姑正在为了办宴忙碌着,霍家是九门提督唯一的女人当家,伙计也几乎清一色的女人,头一次踏进这里的吴老狗暗叹自己是不是跑去了所谓的女儿国,好在现实就是现实,他没有跨越几千里跑到了女儿国,霍家也是有那么几个的男人。 “当家的,人来了。” 一个丫鬟跑上来告诉霍仙姑,霍仙姑急急忙忙走到门口,远远看到几个车过来,车停下后,霍仙姑笑着欠了欠身。 “张大佛爷好,我便是霍家的新当家,这厢有礼了。” 霍仙姑笑吟吟地微微抬起眼观察着张启山的表情,张启山顿了顿,微微点头。 “无需多礼,我来迟了些。” “不会,您能过来便是我的荣幸,请进。” 霍仙姑唤了个下人,将张启山引到了大厅。自己抬头再看看,九门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过来了,不禁暗自舒了口气,心想好险诸位都应了邀约,否则就该怀疑自己这个霍家当家是否入不了他们的眼了。 笑吟吟一袭红衣过来,脸庞清秀得比女人还漂亮,几乎连介绍都不必介绍,马上认出这定当是号称九门提督第一美男子的二月红。随后的人慢慢来齐,最后姗姗来迟的却是黑背老六。看到这个比粽子还要神出鬼没的独行侠出现在这个宴上,似乎情况变得有趣了些。 “各位能赏脸来这里,是我霍家的荣幸,在此先敬诸位前辈一杯,若是霍七有什么做错了,还望前辈们多指点指点。” 宴的开头,新任的霍当家先开了口,站起身来给坐在桌边的人敬了酒,随后下人开始陆陆续续上了菜。但是没人先动筷子,视线似乎全集中在了老大——张启山的身上。 “祝贺霍姑娘做上了当家,还望以后相处愉快。” 张启山微微点头,回了霍仙姑一杯酒,率先抬起筷子夹菜。其余人等见状,也客套了几句,这才正式开吃了起来。 吴老狗吃得慢,袖子里头的小狗儿闻到了菜香,不时挠着袖子讨吃的。霍仙姑见了,立刻吩咐下人给那小狗儿也上了一份食。 黑背老六打从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也就象征性地给霍仙姑敬了敬酒,就埋头吃着。只能在吃饭的悉悉索索声间,偶尔听到吴老狗和解九爷低声的交谈,还有齐铁嘴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笑声。霍仙姑不知道是否九门聚会一直都是这个样,但是这顿饭大概是她吃得最憋屈的一顿。 最后以吴老狗说要回家喂狗作为契机,各人开始互相客套几句,离开了。霍仙姑给吴老狗投了一个感谢的眼神,这吴老狗看着憨憨的不会说话,但是察言观色很是有一套,霍仙姑看得出来这吴老狗是给她解围来着。 吴老狗冲着霍仙姑微微点了点头,和走到身边的张启山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便一块离去了。 “八爷,你觉着五爷和大佛爷这是去做什么了?” 解九瞅了一眼先行离开的两人,笑着问准备上车的齐铁嘴。齐铁嘴的镜片反了反光,意味深长地笑着回道。 “明儿个我们可以准备下斗了,九爷不如回去先准备准备?” 一一前传·完一一 一日(段子) 一日。 解九跟狗五约好见面谈事。 解九一向守时,可发现狗五今天比他更早。他一来就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狗五一前一后站着,狗五从后边伸手捂在小孩两边的脸颊上。那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努力张嘴想吃,奈何脸被捂住张不开,一脸就势欲哭的样子。 解九哭笑不得:“没想到你不但喜欢狗,还喜欢小孩?” 狗五也朝人咧嘴笑笑,松开禁锢着人脸的手搓了搓:“可算把手给捂热乎了。” 解九:“.....???” 小孩张嘴就哭:“...哇!” 一日。 解九原本是不大喜欢狗的。 这得从解九还是小解九的时候说起。 小解九的邻居有个野孩子,因打败了另一个野孩子,成为那一带的孩子王。可孩子王也有被打败的时候。当野孩子杠上了野狗,这王便不副实了。这野孩子掷石子掷到了这野狗的痛脚,可能这条狗是一只比较有想法的狗,它想你砸我脚那我也给你咬口痛一个呗,于是就下了口。 这事儿本来不算大,可偏生这狗的原主是那邻居的对头,于是这伤口便被夸大得大了说,方圆几里之内皆传这狗能吃人肉,而离这个圆心最近的小解九更是被灌了药似的怕狗。 虽然长大了以后怀疑过这事儿的可信度,但毕竟是童年阴影,对狗的印象一直不大好。 而这印象的转折又还得从狗五说起。 狗五知道了解九厌狗以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狗这么妥当的动物怎么能不喜欢?在翻身翻了一晚上以后他决定让身边的狗给解九献个殷勤。狗五挑了一只长相厚实的狗好好儿地训练了半把月。之后便带它去见解九。 狗五练狗的效果自是不必怀疑。那狗见狗五使了个眼色就朝解九三步作两步蹦过去,一会儿摇尾巴一会儿晃脑袋一会儿蹭人裤腿,两眼汪汪地瞅着解九。 解九最后可算发了话,他沉吟了会儿说: “你这狗...是到了交配期?” 一日。 解九在茶楼喝茶,他并没有单独要一间茶室,只是在一楼敞亮的堂子里找了块角落。 一是因为他孤身前来,没必要开大茶间。 二是因为干那行的人尸气重,虽然解九不大忌讳这些,但沾沾人气更能给他一种尚且活着的感觉。 刚落座,旁边一桌的声儿就透过一层不大厚的帷帘传过来,是地道的京话。 “上次赵家跟你抢的那桩生意续上没。” “续个屁,抢不过那疙瘩。” “嘿嘿,那你打算怎么招呼他?” “能怎么!当我是下三门那商家呢?...我能下黑手么!?” 解九:“...?” “不过他那能耐也就是秋后的蝈蝈维持不了几天。这狗难不成还能上主人的桌不成?” 解九闻言轻轻合了盏,推了推眼镜思虑半晌。 别说,还就真有个人的狗能上主人的桌。一日。 一日。 解九正在院子里吃他亲自的“面”,这时五爷的狗狗跑了过来,眼睛直巴巴的盯着那面。 解九正准备把面给它吃,突然一声吼叫出现:“你给我住嘴,不许吃。” 狗五快步走来。 “嗯,五爷,我给你的狗喂面吃有什么事吗?” 狗五暗自骂道,“你的面要是能吃,我也就不会赶来了。” 狗五暗地里这样说,表面上却说:“小九九,这不今我园子里新来了位厨子,想请去评评手艺如何嘛。” “五爷真是客气了,解某不巧刚刚吃完,你还是带着三寸钉去吃吧。” “好吧,小九,下次再邀你。”出了九爷家的院子,狗五骂道,“你……你下次再在小九吃饭时跑来……我就由你自生自灭,哼。” =关于九爷的早饭= 解九今天难得没有起一个大早。 厨房的蒸笼里放着的是烧麦,热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解九手上拿着几张纸,去拿筷子夹烧卖,眼睛盯着文件,夹着夹着烧卖就掉地上了。 “……” 解九思考了一下,转身回到房间把手上几张薄薄的纸搁了,然后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嚷嚷。 好吵。 继续回去夹烧卖。 第二次,九爷把瓷碗搁在旁边夹起烧麦然后—— “解九你磨不磨蹭啊!” 连带着的三寸钉从吴老狗手臂上往解九身上窜,解九被吓得手一抖,烧卖让三寸钉咬了。 解九看了吴老狗一眼,一副“我文化人不和你文盲计较”的表情。 继续夹烧卖。 “……”吴老狗撇撇嘴伸手把解九夹起来的烧卖一抢往嘴巴里一丢,“得了,”嚼嚼,“快点儿,佛爷二爷老八几个都等着了。”吞,“诶解九你家厨子手艺不错嘛下次来蹭饭吃!” 解九默默地看着蒸笼,里头已经啥都没有了。 佳节颂(贺岁篇) 上元节 空气中充斥着火药的味道,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昭示着农历新年过后,第一个月圆之夜的到来。 张启山披上大衣走出门,虽说天气转暖,但春寒料峭,怎么说也还带着深冬过后的寒气。 今年的灯会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张启山和副官沿着摊位的一侧走着随意的闲聊,偶尔论起几条灯谜也都哑然失笑。 行了约莫一段路程,张启山眼瞧着摊子的空位中,灯光余尽处有个黑影,便示意副官去此处一起看看。走近了些方才看清,心下了然。 “想是六爷刚打了酒回来,在此处歇脚。” 他踏着重叠的光影行向黑背老六处,示意副官不必跟来。在他跟前住了脚,本来微弱的光线被他遮得严严实实。黑背老六靠着墙壁押了口酒,带着醉气的半睁开眼,似乎很是不欢迎他的造访。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过在这时临阵而走,也不是张启山的行事。 他单手撑着黑背老六的侧面墙壁,倾身凑到他的跟前。灯火映着张启山的侧脸,这使他的轮廓更加深邃。 他用另手理了理黑背老六褴褛的衣衫,压低了声音。 “六爷,上元节祝好。” 秦淮游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选自《正月十五夜》唐苏道味 几年没往来秦淮一带而显得有些陌生。 二月红看着眼前热闹的灯会活动不觉也被四周的气氛感染,本来抿着的嘴唇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柄绘有落雪寒梅的折扇,配上一身红长褂,红衣白梅交错映衬别有一番风情。 日军曾占领南京地区,战火使得夫子庙等古迹遭到破坏。热闹的金陵灯会也一度消失在人们的眼里。重建后的夫子庙一如过去一般的庄严,似乎那些尘沙飞扬的战乱对它都没有丝毫影响。 来秦淮游览本是一时兴起。听说那久未再办过的灯会终于又再次开放,二月红有些好奇便拉上张启山一同前往,两人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就来到了这里。下榻在秦淮河旁的旅店,从二楼的窗台一望而出满目尽是炫亮的各式花灯,极为壮观。 两人在房里稍作了休息,把行李整理好后,才下楼来到大堂。 掌柜的远远见着张启山、二月红两人下楼眼睛顿时一亮。稍早前两人进店的时候因为一路风尘仆仆而显得有些落魄,那掌柜便也没多注意,这会两人换过了干净的衣服便让人被他们出众的气质吸引。他打量着两人的衣着还有腰间那花样繁复的玉佩,心想这两人十有八九是打京城来的贵人,赶忙凑上前献殷勤。 “两位爷想必也是来参加金陵灯会的吧?要不先在小店用过简单的吃食再去?” 二月红本来边走边和张启山在讨论一会要先干嘛干嘛再如何如何,被这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扰的顿时忘记刚才要说些什麽。 张启山微皱了眉看了那掌柜一眼也不说话,二月红只好接过话头。 “那便劳烦店家替我们准备些元宵了。”说着从袖袋里掏了钱银递过去。 那掌柜的接过眉开眼笑的让一旁的伙计给两位找个安静的位子坐,他可没看漏了刚下楼时那较高的男子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显露出了不耐。 两人在那伙计的带领下落座,二月红一挥手就让那伙计离开不必忙活了,自己接过茶壶倒了茶水递给张启山。张启山不客气的接过饮下,二月红见他那豪爽的动作不觉一笑。 “哎我说启山,照你这方式再好的茶给你品尝都没用,真是浪费啊丶浪费。”二月红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张启山听了他那调笑的语气也不恼,顺手也替他倒了杯茶。 “我可不比的上你兴那附庸风雅的一套。”张启山放下茶杯看了二月红一眼淡淡的说着。 两人就这麽坐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二月红不时低低的笑着说些什麽,弄的张启山也勾起浅笑。就这麽聊着没多久伙计就把元宵端了上桌。 “好了,先吃吧。等等才有体力去逛灯会。” ——元宵节快乐。 但愿人长久 中秋。 张启山对这日却是看得淡。从东北到长沙,看过多少生离死别,身旁人一个一个永远离开,他便知这辈子不会有团圆这两字。 和平日一样忙到下午,抬眼看见副官进来:“佛爷,兄弟们叫您一起去喝酒。” 他笑着摆摆手:“呵,你们自己去吧。” “可……” “我如果去了,你们能喝得尽兴吗?” 副官点头。 待到副官已离开,张启山揉了揉眉心,不过,他倒是还有个地方可去。 往日,齐铁嘴都是在狗五跟九爷那儿蹭饭的,他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中秋难不成要在香堂和他家列祖列宗过? 只不过打今日一早开始,便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等一个人,干脆一直摆摊到傍晚,看着满街人群渐渐散去,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收摊,却见街那头那人一袭墨绿色军装。 他立刻展开笑颜:“是什么风把佛爷您吹来了?” 张启山也回了一笑:“来看看你,不行吗?” “哎,佛爷你不好好在家过中秋和你那帮兄弟喝酒,来找我干嘛。”那人笑嘻嘻推了下眼镜。 张启山没有回答,只转头问了一句:“陪我走走?” “好。” 中秋夜,阖家团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这往日热闹的长沙街头难得的清静。 青石板路间回响着二人的脚步声。 齐铁嘴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长衫,在张启山看来着实比这轮明月还要好看几分。 倒是齐铁嘴先打破这安静:“佛爷,你说,这太平还能有几时?” 张启山愣了愣。 是了,再怎么样,日本人也是肯定会打过来的,这太平,还有几时? 张启山却只是笑着说:“你有我护着,怕什么?” 那人也笑:“是呀,我有佛爷护着呢!” 只不过那晚,两人都有话未曾说出口。 这太平还有几时? 丫头与二月红的一天(段子) 丫头挽起袖子,蹲在井边,摘去微微有些发黄的尖端,将新鲜的葱细细的用水冲干净,起身端着小盆和洗净的葱,回到厨房将葱放在砧板上用刀切成细丝:“爷你这样就不能把面里的葱挑出来不吃了吧。”低声自喃,点火起锅烧水,不会儿水滚了,便将面下到锅中,用筷子微微搅动面条。 二月红今儿闲来无事,也没人邀戏,在自家乱晃。眼看就到饭点时间了,丫头还没见到,心下暗想,这人怎么没来?会不会跑哪儿玩去了忘记时间回家?丫头说大也不大,正是贪玩的年纪。 厨房与垂花门紧挨着,出去寻她时,向厨房瞥去,怎么也没想到她在这儿。 他略带惊讶的语调说:“丫头,今儿怎么比平时晚一点?我还寻思着你没在家,正要出去找你呢。”爷今个儿怎么没去听戏? 丫头正下着面条突然听到爷的声音,转头看向厨房门口拿着筷子将焯好的面条撩到碗中放在一旁:“我看爷今天胃口不太好,中午的饭菜也没吃多少,就想着给爷做碗阳春面垫垫肚子。”麻利的将锅中的水倒掉,刷下锅子擦净,往锅中倒上油,等着油热起来,之后打入两个鸡蛋,用勺子将鸡蛋滑开,洒入些盐巴。无意间转头看见爷还在厨房中,便开口道:“爷厨房油烟大等面做好了,我给你端出去吧。”二月红看见厨房里丫头的脸映在油烟后,略微有些失真。调笑道:“唉?丫头你这是赶我走?没去听戏正好咱俩吃完饭就出去走走,很久都没有散步了。”常年唱戏调儿本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说完走进厨房,在呈装器皿的木柜里拿出两个碗,递到丫头手边,皱着鼻子闻一闻,还挺香的。 “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不过你也得陪我吃啊,一个人多没意思。”说罢又习惯地耷拉下眉毛,垂着肩,故意做出无奈的样子。“可是爷……”看着爷一脸的无奈样子,她不禁失笑。接过爷递过来的两个碗,将面分成一多一少两碗,再看看爷:“好吧,那我就陪爷一起吃将炖好的鸡汤。”舀了两勺到锅里,看着滑散的蛋在鸡汤中翻滚。将汤煮沸关火,将汤舀到碗里没过面条,再撒上切细的葱,从一边的筷筒里拿出两双筷子:“爷在柜子里拿两个勺子吧。”她拿好东西在布上擦两下手,放下一直挽起的袖子端起面条往大厅走。二月红听着丫头答应一起,勾了勾嘴角。不忘在走出厨房前听话地拿了两个勺子再走。出了门,快步跟上丫头。“丫头你走那么快作甚?不怕摔了?”说罢接过她手里的碗,原有的勺子跟瓷碗碰撞,清脆的声音。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家里不大,从厨房到餐房只消片刻功夫。跨进餐房的门,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帮丫头拉开椅子就坐回自己的椅子。 低头认真地想了下,其实这样也很好,每天过得安静,管他外面民国政权怎样,只要自己的日常不被打乱,不让别人伤了自己的家人就好。 丫头卷起袖子,拿过已经洗净的细葱,用刀将葱细细的切碎码放在一边,将事先焯好的面条下入滚水中,用长筷搅动着锅中的面条,看着面条在滚水中翻滚浮起,迅速捞出面条放入准备好的碗中淋上鸡汤。 将葱沫洒在面上,将热腾的阳春面放入小食篮中,放入竹筷和汤勺,盖上竹篮盖收拾好厨房中的用具将锅用水刷干净,放回原位放下,卷起的袖子提着竹篮,拿起放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伞,走入雨中往戏园子而去。 走入戏园子走着熟悉的路往内,远远的看着老爷在戏台上指导着一群戏子的动作,快些步子而行往戏台,收了伞搁在一边的台阶边,提着篮子站在戏台一角,示意身边人不要惊动老爷,只站着微笑看着老爷。 本来早上起来阳光尚好,不料未到午时却换了瓢泼大雨,二月红看了一众小弟子欢欣雀跃,估计心中想的都是今日不必练戏,不由唇角微勾,淡淡吐出来几句话:“今天照常排戏,”他扫一眼突然像被霜打了似的徒弟,淡笑续道,“我亲自示范。” 果又见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唇边笑意更深,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回头望一眼家的方向,笑容带上一丝无奈,微微摇头,心道:糟了,这戏全排完恐怕早已过午,丫头的阳春面算是吃不到了。既抱了这样的心思,也不再思考回去的事,指点起戏来,一招一式分外认真,说完一段。 二月红严肃的神情尚未从脸上褪去,却一眼看出面前人眼神有异,当下从容回转身去,却见了丫头,不由一愣,倾刻之间换了温文笑意,上前伸手接了丫头手中竹篮,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丫头微笑着看着他,指尖轻触碰下竹篮,掀起篮盖,霎时一股热气从篮中扑面而来:“今早老爷出门时也没怎么吃早餐,昨晚说好今天中午要给老爷下阳春面吃的,这不还没到午时便开始下雨,我知道老爷肯定不会回家,打算饿着肚子就下了面给老爷送来。还希望没影响到老爷教戏便好。” 她拉着老爷走到台下的桌椅边,小心的将面从竹篮中拿出伸手,到背后揉揉被碗烫到的手指。而后笑着摆放好筷子让老爷坐在椅子上期待的看着。 他打开盖子不用看,轻嗅之下便已知篮子里为何物,微笑看眼丫头,随她拉着走到台下,看她摆好碗筷看向自己,当下不禁微笑摇头:“你真是……”转眼瞥见丫头袖口边湿了半截,不由微微皱眉,转头唤人递了自己着戏服时备用的长衫,伸手将丫头裹个严实,顺便替她把几缕沾着水珠的额发拨到耳后,微沉声道:“以后这么大的雨,就别出门了,知道吗?” 说完,伸手想拽了丫头一同坐下,不料手指到处,往常十指交握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心中一动,拉过丫头的手看了一眼,果然有些微红,不由带了几分责怪的语气开口:“这又是怎么回事?” 丫头裹着老爷的长衫,低头甩甩衣袖玩的正开心,突然感到耳边被什么东西擦过。微抬头不解的看着老爷,听着他说的话脸颊一热:“今儿这雨来的突然,我担心老爷又为了教戏不吃午餐了。”被老爷拉着一起坐下烫到的手指触碰到老爷的手时,不自觉的一缩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只是被烫了一下而已老爷赶紧吃面吧,再不吃面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抿下唇,将手从老爷手中轻抽出,缩进长衫的袖口里。 将面碗往自己面前揽一下,示意拿起筷子将面在汤中翻一下。 看着碗中有些发胀的面条,再看看老爷用袖子垫着碗伸手递面。 她朝他微微一笑。 第58章 接戏(番外) 这件事发生在长沙大疫之后。雨下了很久了,像瀑布似的唰唰而下,二月红看着收尸车又抬上去一个人,他的手臂暴露在盖子外面,像鱼一样晃动。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到死人了。这次的疫情很大程度上是那些流民带来的。他们身上携带着病菌,冲破关卡带入城内。 张大佛爷忙的焦头烂额。他没有办法安抚流民的情绪,他们是这几十年战争的后遗症,他们失去了土地与亲人,一次次都在失去,国民政府又希望他们相信什么,从而提高公信用。 可又把他们像狗一样给撵出来,失望太久就会愤怒。所以张启山不让他们进城,他们才会愤怒至极,冲破关卡。 说到底,他们只想活。 丫头拉了拉他的衣袖,街边又是一个死人,二月红拉着她赶紧走,没有让她看到两个人从那个死人嘴巴里抠出食物残渣的画面。 丫头回来就拜观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 二月红走进来,也恭敬的双手合十。 “我听寺里的长老说,他求神拜佛的时候不是拜佛,而是拜他自己。跪拜自己的痛苦和放下。”“我不懂诶。” “我想啊,他道行已经到了最高的境界。将自己的痛苦视为他人的痛苦。”二月红便说道。 “我很难过。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二爷,会有人记住他们吗?” “应该会有吧。”二月红搂住丫头。二月红比她坚强的多,将门口聚集的那些流民的尸体一一掩埋,没有看着他们腐烂,迎接再一次死亡。 “你呀,就是太心善,见不得人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娘说的。” “好了,先吃药吧。” 二月红亲自喂给丫头药,讲了一段红楼梦,便离开了。 这光景戏院不开张,又要在下斗,正想着之后该如何。只听背后有人叫自己。 “呦,二爷。赶巧了不是。” “保长,挺巧的。”二月红笑了笑。 “唉,到处都在死人,听我隔壁村的一个人说,他们村就三四个人还活着,患病的那些背上都长着脓疱,口齿不清了,咝…太骇人了。”顾晨说道。 “这不,林东家想找你唱段戏,来缓解这疫情的气氛。这样生意好做一些嘛。” “东家换人了?”二月红疑惑的问道。 “嘿,也病倒了。” “这疫病闹的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顾晨叹了口气。转而又说:“这不打紧,防疫熏洗队现在挨家挨户消杀。相信很快就会过去的。不过更好气的是,有一队人拿着许多小旗,说要和苍蝇打仗。还拿着些药粉,将些纸片撒得满街和出丧的纸钱似的。你想一个人要和苍蝇打架,可笑不可笑?难为他们怎么想出这些淘气法子来。” 张启山竟然想出来这浑招。二月红不由觉得好笑。 “那就下个礼拜吧,等到疫情好过的时候再开戏,场地还是在潇湘苑,家伙什我会尽快置办好。” “海量,红老板。”顾晨作揖,表示感谢。 二月红答应下来,不由心想,这以后的生机可不能只单单接戏。又听闻城北的九芝堂出高价求几味药材。如果没有猜错,那几味药材应该在棺材里。 城门外,老林中。 “绳子都绑好了。” “好,我来开棺,你们都散开。” “是。” 只见黑暗中,一人双指扣入棺木的缝隙中,突然一个反手发力,伴随着一个空翻,一个百十斤重的棺盖被应声打开,在绳子的牵引下,悬在空中。 在棺木飞转的同时,此人双脚轻轻发力,竟凌空跃起,双脚轻盈的踩在棺木,“起手。”瞬间那人两手出指,不知碰在了尸体的那个部位上,尸体竟从口中吐出一颗赤红的石头,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人纤细的手上,仔细一看,竟是一颗赤红色的珍珠。 “收好了,”此人手指一抖,珍珠从手中飞出,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人的手中。再看此人,先后倾斜身子,脚尖顶着棺盖,突然腰部一个发力,那棺盖在脚尖的作用下又飞了起来。 “拉绳!”周围众人同时发力,那棺盖缓缓地扣在了棺木之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响动,偌大的墓室里只有几人的喘息声罢了! “把棺木封好了!” “知道了,二爷!” 这是二月红他们这伙手艺人做事的习惯,来不留影,去不留踪。 “二爷,成了,又找到一味药引,就差一味了。” “每一味都不是那么好找的,走吧。”“是。”那些人便从墓中退了出来,在看看整个墓室,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走的时候将墓室又打扫了一遍,竟没有任何被外力破坏的痕迹,要说这个墓室唯一的问题,那就是主棺的正上方竟然有一个老鼠般大小的洞,是盗洞吗?太小了?不是盗洞吗?太小了! 二月红派马眼子去九芝堂送药材,顺便把丫头的服药一并取来,刚回来常叔便对他说道:“顾晨领事的要我跟您说,下个礼拜的戏取消了,他们找来了另一个戏班子。”“这是退金。” “什么?”二月红疑惑,“另一个戏班子?” 第59章 墨甯(番外) 虽说的确可以找外包的戏班子来唱。但是规定好的下个星期请他们登台唱戏,突然变卦,也有些难以相信。 二月红只好亲自去看看什么情况。在路上,他偶遇几个大兵正在和一个唱戏的艺人纠缠。 “老头告诉我们怎么变的?” 变脸王不急不恼不卑不亢的说:“各位军爷,俗话说技不外传,海不露底,千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街头送故交。各位高抬贵手,金盆打水银盆装,原谅原谅。” 说罢,又拿出看家本事在那个大兵面前表演了变脸绝技,那犹如电光火石般的换脸速度,让几个当兵的看的目瞪口呆,彻底折服,把原本要回去的赏钱又重新放到了变脸王的手中。 正应了那句话,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面对无端挑衅他的话既讲明了自己的规矩也不惹恼对方,最终把钱赚了,也把事摆平了。 那两个当兵的也是老合(江湖人士),抱拳作揖。 他心道,这老人家有两下子。 还是正事要紧。 二月红进了潇湘园,“我找顾领事。”那人说:“在里面听戏呢。” 那几个秤砣让他进去,扯开帘子。发现四周压的一片漆黑,人们都戴着口罩,蓝皮色的大挂,找了很久才找到顾晨。 “怎么说好的就变卦?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二月红和和气气的说。 “哎呦,二爷我正想去找你呢,下人跟我说,你们不在,这不戏开场了。” “你哪请的戏班子?” “河西那边的,走马穴(不常住),特殊时期得有特殊的戏啊。” 二月红只好把扇子放到一边,看着“这特殊的戏”是什么个样子,自己也是个戏痴,京昆也明白许多,也更是熟能生巧。 舞台仍见不得人,铜锣还敲着。“不会不演了吧?”“我从刚才等到现在。”“哎呀,我还更久呢,等了半个时辰了。” 亮场1了?这算演出事故了,他爹时常告诫他,台上一分功,台下十年功。绝对不能出现严重的低级错误,他们看不出来还好,一旦看出来要砸场子,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大错了。还是怯场? 顾晨也有些不耐烦,打算到幕后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只听沙哑一声,舞台冒起了白烟。 “妈的,不会着火了吧?”有人大叫道。 白烟散尽,十几个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出现在台上,相互分错。他们脸上的面具或喜或悲,似哭似笑。鼓声响起来了,他们晃动着,双手举空中像吹着的杂草一样,细稀疏疏的晃动。为首的那个身着铺满了红色的繁杂的花纹的衣袍,她手缓缓的放下。他们的身躯压低,他也压低自己的身体,像孔雀一样摆羽,光线暗淡下来。 后台那些黑色的鬼头也逐渐冒了出来,哗啦一声,后台亮起红色的幕布,像幡一样。鬼头上下摆动,他们的影子在这幕布上浮动。她久久的站立在台上。 二月红安静的看着她看着自己。 她摆动起衣袖,又开始舞蹈,他们身后都挂着一根丝线。于是白色的龙也游了过去,像鱼一样游弋。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不像鼓,也不像锣,这沉闷的一声,像是龙的吼叫。 于是后面的方脸游神也走了过来,加入了这场戏之中。 “二爷,你瞧瞧,变化多端。” “是出好戏,因为我们平时演的不太一样。”二月红总感觉这个戏班子有些古怪。 戏唱完了,他前去看看,拉开帷幕,她把面具摘下,疑惑地看着自己。 “在下二月红,长沙一个戏子,前来讨教。您是怎么想到这样唱的?” “鄙人墨甯,看来你对我们的戏法很有兴趣啊,没什么技巧,算是就不入流吧,上不了大雅之堂。”墨甯笑了笑,说道。 “不是这样的,我听湖南的一些渔夫唱着民歌也是十分的洒脱,你的戏法之中没有受到任何的局限。极其的快活洒脱。” “我们一行人从河南到河北,都是这么唱过来的。南方人爱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我们北方人则喜欢大声吼唱,说话也是同样洒脱。” “当然,戏曲本无南北之分,关键在于其中的奥妙各有千秋。“二月红深有感触地说。 “对了,台上演奏的既不是铜锣,也不是喇叭,是什么有这么大的的敲击声?”二月红道出自己的疑惑。 “缶。”墨甯走到一个奇怪的器物面前,那东西像一个精致的大铁块,他瞬间想起战国时期用的酒杯,可这么大号的,着实让人奇怪。二月红看见她拿起棒槌,一下又一下敲击。发出爆裂的轰鸣声。“我们在路上用了两辆马车,运送着实麻烦。” 她又叫下人把器物的盖子打开,冒出白花花的气体。往里面看了一眼,全是排放整齐的冰块,原来台上的白雾是这个东西。二月红才明白。墨甯叫人把盖子盖上。那些人都把手藏到衣袖里。他觉得有些古怪。 她拿起一个类似梨的东西,堵住了两边的口,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声音悠长,他发现这东西调整音乐是通过手指上下摆动。 “这又是什么?”二月红问她。 “这东西很少有人记得了,叫埙,古代的一种乐器,抟千年之土,修上古之音。有好几种样式。红老板感兴趣?”墨甯拿给他看。这乐器他还是头一次见。 “看来我所懂的还是不多。” “红老板,你这就妄自菲薄了,倘若我唱你的戏,我肯定也是唱不来的。各有各的技艺罢了。”“不过话说顾晨刚才又告诉我,下个礼拜的戏原先是您的戏班安排的,我这算趁人之危吧。”她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一笔生意而已,无需过多计较什么。墨小姐,你我都是梨园弟子。在意这个又干甚?” “红老板,真是大度。”墨甯作揖。 二月红走出潇湘园,所以说这戏班主很好相处,不过这戏班子里里外外突出某种古怪,他讲不清楚。 墨甯在梳妆镜前,将藏着弯曲的两根手指掰正,手掌明显多出了两根,她有七根手指。 1因脱节乐声不止,许久不见演员出台,谓之亮场。 第60章 葱花面(番外) “怎么,嫌料子不好?” 他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喝茶,身前的男人站在原地别别扭扭左看右看,简直像黄花大闺女照镜子转圈一样。 “不是。” 张启山叹口气,也跟着坐下,但连坐着似乎也不是很适应的样子,二月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习惯?” “嗯。” “得,那别穿。” “不能不穿。” 一向表情不多的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 “这是带兵,我底下的人不能再当自己是地痞流氓了,军装是整容立威的根本。” “瞧你那怪样子,看不出威在哪。” 话说完起身站到张启山面前,把他自椅子上拉起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二月红伸出手,一边熟练的拉正硬挺衣料,一边就着张启山的身形抓出几个位置在上面折出记号。 “等会儿拿给我戏班子里老师傅修一下,这边再放点线,就不会那么硬邦邦啦。” 墨甯将家伙什都收拾好,身后的男人冷冷对她说道:“你们脱离了太久,我们在找你们。” “需要我们去打下手?”她问。 “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需要我们进行干预。男人背过身去,“你们七指的人也是听汪藏海的话的吧。” 墨甯脸色严肃:“应该有几百年了。” “我需要你下到古墓里去,里面有件重要的东西,需要你转交给那个人。”“还有…汪婷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那样对我们没用。你也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应该明白我们的做派。” 男人远去,墨甯握紧拳头。 陈皮穿着浅蓝灰色的褂子,腰里拴着装铁弹子的袋子,眼神四处张望,在一个靠近河边的摊子前停了下来。那店家是卖螃蟹的老口子,陈皮看了眼箩筐里的螃蟹,踢了脚,“这螃蟹新鲜吗?” “哎呦,瞧你说的,这位小爷,我们卖的都是新鲜的。不瞒您说,我大清早的就跑到湘江口上抓这些呢,怎么可能不新鲜?”这老口子拍了拍螃蟹,那螃蟹的脚扭来扭去。 “全要了,那称一下吧。”陈皮说道,又暗自心道,师傅最近不在家很忙,师娘又病的厉害,买这些回去给她补补,也算尽了徒儿的孝道。 老口子心道,看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定是个不识货的,得好好敲一杆。 陈皮原先漫不经心的朝河里丢石头,看见他上秤,便说:“老头最好不要缺斤少两。” 老口子和中间人合伙将那箩筐放在上这杆秤上,他便道:“三十五斤六两。” “看着不对啊,这一箩筐加上那一箩筐,怎么着也有个50斤吧?” “称是这么标的呀。” “你这称准吗?” 中间人开口说:“是我和他亲自放上去的,怎么可能不准?天下的秤都是差不多的。” 陈皮不想废话,“你们不想活了。” 老口子还没有弄清楚,他说这话的意思,中间人被他一拳揍翻在地,他也瘫倒在地。被陈皮拖着拉到了那江口,“这湘江水清,人心黑。”说着把他脑袋压到水里,一下两下。那老头呛满了水,显然有话要说,又被按进水里。 陈皮怎么可能不知道秤上做的手脚,这老头甚至用的不是九口条,用的是反而最容易看得出破绽的那种大秤。不扁你扁谁。 他背起那箩筐的螃蟹。那些人避而不及。 这事很快传进二月红的耳朵里,二月红叫陈皮跪下,“你家伙成天给我惹事生非!上次又和李三爷也抢了盘口,要不是夫人还没找你算账。”气的他把青花百子琉璃杯砸了。“罚跪一天,我胆敢看你挪了半步按规矩处置。”说着,二月红又去城北的院子里处理事务。 丫头头昏的厉害,夕阳唱晚。她看见陈皮在那跪着,影子就这么斜斜的垂着。估计又是犯什么事了。提起精神,做了一碗蟹黄面。 “你呀,总惹你师傅生气,他这么和气的人给你气的呀。” 陈皮只是说:“师傅叫我练功,我觉得无聊,师娘你病了,我去塘头抓螃蟹给你吃,就抓了一箩筐,没想到被师傅发现了。” “亏你有这番好心。” “看看我给您抓螃蟹的份上,等会儿叫师傅叫我上跪几个时辰。” “这可不行。我每次都给你求情,到时候你真又犯错了,我可就不灵了。” “一码归一码,你练功受罚,不过孝敬师娘我螃蟹嘛。我赏你。”说着,丫头从背后拿出了一碗葱花面。 “师娘你只会煮面吗,有些寒碜啊。” “你跪着就想吃四菜一汤,要是吃面吃腻了,我就不给你做面吃了。” 陈皮立马吃进去一大碗,嘴里鼓鼓囊囊的说:“那倒不是,师娘你的面,徒儿怎么吃都是吃不腻的。” “多练练功夫,你啊少贫嘴。” 陈皮吃着面,他全然已经忘记了这些螃蟹,是他差点溺死了一个老农而得来的。当然,他心里会很慌,如果需要,还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面前的这个女人。 看这丫头走进去的身影,他心里也明白,他是希望自己活着,并且活得好的人。 他有很多次机会变成黑背老六,或者半截李,然后这个希望自己活的女人,几年之后就去世了。 这样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一个落雪的冬天。 红府的管家颤颤巍巍的端着一碗面条从府里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碗面,如同捧着什么贵重的明器一样,心里有些犹豫。 “希望六爷不会直接砍死我。” 管家喃喃着,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不远处的红楼走了过去。 红楼是长沙城里最有名的妓院,但是管家的目的并不是那里。在红楼外面一个破旧的角落处,有一个流浪汉抱着一把半身长的长刀靠在那里,眯缝着眼睛。 管家在不远处盯着那流浪汉看了一会,这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似乎生怕吵到那流浪汉。 “嗒嗒嗒。” 在管家离着流浪汉还有百步的时候,那流浪汉突然将眼睛睁了开来,冷冷的直视着管家。管家一愣,停住了脚步,摆起笑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流浪汉反手把身前的要饭碗一扣,闭目休息了起来。 “六爷……这……” 管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生生停留在了那里,脸上写满了尴尬。 “回去告诉二爷。”那流浪汉闭着眼睛说道,“红府的好意,我心领了。” “六爷您收下吧。”管家苦着脸说道,“您要是不收下,我回去没法交待啊。” 流浪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拿去给狗五。” 管家叹了口气,朝着流浪汉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五爷家走了过去。 经过了数人的拒绝后,管家手中的那碗面却是一点也没少,天黑管家回到了红府,和二爷对视着,一脸的无奈。 “……五爷说上次三寸钉吃了咱家的一碗面后,连着吐了好几天。” 管家诉说着今天的经历,二月红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听到最后,二月红有些不耐烦的朝管家挥了挥手,“你自己看着解决吧。” “那二爷……”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今天晚上吃什么?” “丫头进厨房了。”二月红说道,眼中透露着倦怠。 “……”管家一听,脸上的愁意更浓了,“那二爷,我去多买点酱料回来?” “去吧,我去佛爷家。”二月红站起了身,“佛爷家今天吃饺子。” 管家看着二月红远去的背影,不由来得咽了一口口水。 论能够让九门惧怕的不过是一碗面条而已。 第61章 悬崖上的激战(番外) 沿着沅水的辰河前行,便能看到箱子岩,夹江高矗,石壁裂罅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棺材。远处看去,像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隋朝的黄闵,在其《沅州记》中就曾写到:“辰州溆浦西四十里,有鬼葬山,其中有棺木遥望十余丈,谓鬼葬墟”,这是我国对湖南悬棺的最早记载。有人说悬棺旁有“量天尺”,以丈量天地,求神保佑五谷丰登。 红鹤摆动船桨,沅江波光粼粼。 二月红正在商量对策:“常规的方法对付这个地势不行。太高了。”他转头对另一个人道:“常叔钩子你带了吧?” 常叔点点头:“带了。不过我们用的绳子不够长。” “无妨。”二月红起身,他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小镇,应该会有店铺。若实在不是生机所迫,自己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置办好绳子,路过屯己屋,家富者,可在山上为死者起间小屋,名曰屯己屋。贫者盖一茅屋,严防禽兽拖走尸骨。三年后,等尸体完全腐烂了,便拾骨骸入棺。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那些陪葬物都是纸圆钱宝。 他们一行人便到了悬崖边上,望着水光滔滔不绝,对岸山峰如刀削。二月红下斗么多年,也不免发虚。 红娟却对这些悬棺来了兴趣,扯了扯他的衣袖,便问二月红:“这些棺材是怎么在石壁上定住的?” “我想应该是将山崖凿出缝隙,通过枕木固定,再把棺材慢慢的送下去。葬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可能是部落的某些亲属。” “那里面的东西岂不是也价值连城?”红鹤便道。 “总会拿些珍宝来陪葬。不过虽然葬在悬崖之上,能够隔绝一些掘匠,但是他们似乎也忘了自己能将这棺材送下来,别人怎么就不能呢?” 二月红叫人绑紧五六条绳子,通过一个环扣着一个环,把绳子绷得严实。他则在悬崖边的石缝上打上了几个要塞。用手用力拽了拽,没有那么轻易崩脱。 “调整好呼吸,不要慌手慌脚。”二月红从破破烂烂的袋子,拿出几个类似钩子似的东西,一一安放在他们手腕上。最后说了句:“常叔你们几个在这接应。” 他们一个个开始下降,二月红可以仔细看看这些棺材,经过时间的侵蚀,棺材早已破败不堪,里面的骸骨也暴露在外。他们像掏鸟窝似的,一个又一个在棺材里翻找值钱的东西。 二月红踩在一个棺材盖上,这棺材不一般,有一个很大的的空间容纳这副棺材,这样的工程量很大,像其他的棺材裸露在外的,显然没有花这么大的心思。正打算撬开翻找。忽然红鹤那边传出惨叫。他朝洞口望去,竟然有三四个黑衣人也顺着他们的痕迹找了下来。那个黑衣人手上拿着一个弓弩。 红鹤胸口翻红,显然中了一箭。 二月红头脑转的很快,长沙城敢惹他的人不多,这是哪个不识货的敢来踩盘头?还伤了自己的人。双脚蹬着山壁就朝其中一个黑衣人奔了过去。那黑衣人没想到有这一着,同他一起撞到石壁上。手上的弓弩摔了下去。 黑衣人和他扭打成一团。这黑衣人手劲很强,手强握着他的手,打算把他压在山壁上,二月红翻起,就在高耸的悬崖上,像是一只鹤的舞飞。 二月红很不喜欢杀人,强压着他的四肢,山崖下的泥土滚落,他大声质问:“你是谁?怎么一见面就要取人性命?” 黑衣人没有说话,竟然抱着自己,二月红挣脱不开,用力的荡到了那口棺材的山洞里。腰间的绳子也断了。这力道太猛。他像是被打桩打了一下,嘴里一阵铁锈味。黑衣人也撞的够呛。二月红这时才看清他的面容,是个年轻人。 他一定盯着自己一行人很久了。常叔他们定了遭遇不测。想到这里,心里愤怒不已。 黑衣人起身,拿出一把尖刀对着自己。二月红压低身子,双手的攀岩爪对着他。电光火石间,黑衣人朝他冲了过来,二月红双手来挡,闪起一阵火花。在实力相当的对手面前,得需要一些巧劲。他卡着他的刀,将他的刀挑远,用攀岩爪一勾黑衣人的腰部顿时血流如注。又是向下一手肘,黑衣人总算瘫倒在地。 二月红卸下攀岩爪,看向一旁的棺材,“这里面的东西对你们很重要吗?”正说着,洞口又荡进来几个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把自己的头罩摘掉,正是墨甯。 倒地的那个黑衣人对她说:“汪婷,你来了,搞死这家伙。” “墨小姐,没想到你也是淘沙的,北方应该叫南爬子,我和你素来没有瓜葛为何这样对我们。” 墨甯便道:“红老板,多有得罪,里面的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睡一会就行。” 二月红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就范?” 墨甯一声令下,好几个黑衣人围着他,二月红逼到了墙角,神情确是十分镇定。有一个拿着弓弩射向他,他一闪,弩箭射在石壁上。他踩在石壁上的箭,一转身借着膝盖的力量压倒了两个黑衣人。 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左右抓着他的手。只听他的双肩的骨头咔吧一声,竟然呈现出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动作。那俩黑衣人也懵了,因为他们抓着的手忽然变小了,他们脱手了。 二月红一腿蹬飞出去。那俩人被踹飞了几米,骨头又恢复原位。 “缩骨?红老板没想到你会这个。”墨甯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墨小姐,我相信你也是守规矩的,不分青红皂白叫你的人打我,况且我又没开棺,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又何必这样?” 二月红看向一旁的棺材,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 那两人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花纹十分特别。他能确定这个盒子是用榫卯结构组成的。 “东西拿到了。” “撤!红老板你我有缘再见。” 二月红刚想追过去,墨甯掀起一阵烟雾,弄得他又咳又呛。 墨甯到底是来干嘛的?她的那个戏班子真的只是单纯的戏班子吗?可是为什么有蒙着面的黑衣人。还有这个盒子是来干嘛的?看起来又对她很重要。二月红满头问号。 二月红整顿好手下,发现墨甯并没有下死手,手下一个不差。上头接应的常叔和红娟下了迷药晕倒没有下死手。 这件事情不能做罢,他一匆匆回到长沙,写了一封信递交给张启山。将这事的底细统统告诉他。 墨甯今天本来有一场游行,今天就忽然的罢演,着实令人奇怪。在水陆路建了一个戏台,用来搭设机关,更多的习惯把它叫做水傀儡。这种水傀儡用木料雕成人物、瑞兽、鱼龙形状,内设机关,它们能在水面上击鼓、跳舞,也能在水波中上下出没。它是流传已久的一个民间戏法。 二月红走的匆忙,一转身就撞见顾晨,顾晨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红老板,你总算来了,今个这样,那帮人不来,观众要找我退票了!你得帮帮我,我把那戏台子扩大那么一点,场地不是问题。您啊,就唱你常唱的那些。帮帮老弟我。做生意不容易啊。” 二月红本来是想找墨甯麻烦,看着他这样乞求他,晚些时候再去也不是问题。 观众一个劲的叫啊,他唱了一首,紧接着下一首老戏目,船只众多,对岸围观的人群几乎要把栅栏挤下去,烟火又亮了起来。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吼叫声。死气沉沉的老长沙,又活跃起来了。 他如常下戏,丫头的面已经凉了。丫头独坐在一片月光下,头发像结满了霜。二月红试探性的问:“丫头,你还在等我。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小心伤着身体。” “听陈皮说,说你们又下去探墓了。我很担心。” “那有,今天唱戏呢。” “爷骗人。”丫头便道,“你们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去,戏台那儿着装也没有。我不反对。只是每次去你也不说声。” 二月红有些叹息,他恰恰知道她的谨慎寡言,是为了什么,丫头说出了这样的话,恐怕也是心里说出的真话。 “没事的,丫头。”二月红搂着她,她去仔细翻找着他身上有没有疤痕。 “哦,你回来太晚了,面…面凉了。我再做一份吧。” “不用了。在城西的小摊吃的。你身体要紧。药喝了吧,喝了就先睡着。” 丫头侧到一旁睡过去。二月红躺在席上,心烦意乱,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汪婷?为什么是汪,而不是她姓墨吗? 墨。墨家?水傀儡? 傀儡术?! 如果自己猜想是对的,那么…长沙要出事了。 二月红轻轻起身,把被子盖回丫头身上。丫头假装闭着眼睛睡着了。 陈皮原本在房间里打盹,恍然间听到的大院打开的声音,他挑开门缝,方才看见二月红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师父要去哪里?他拿起装铁弹子的袋子。 第62章 七指(番外) 二月红跳过院子的围墙,这对于他来说简简单单。墨甯一行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这院子是一个戏台子改造来的。 他挪动着脚步,轻轻的靠近内门,大门竟然是敞开的。 他们知道自己会来?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唯有极致的黑暗。他点燃火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股骇人的场景:梁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死人。他提防着,慢慢走过去。用棍子戳了戳,发现手感不对,这人是木头做的。火折子一照,挂着的那人脸上栩栩如生。 难怪自己看戏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都是牵着丝的傀儡。这傀儡术竟有如此精湛?墨甯即使不出自墨家,恐怕也是出自某些机关大师的徒弟。 那么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某些秘籍?正往下想去,幕布竟然开了,一个穿着红褂的年轻人,踏着诡异的步伐来到台上,脸上画着浓妆,一副滑稽的样子。拱手向他作揖,不,或者说向看戏的那些人做揖。悬梁上落下两根白绫。那穿着红褂的年轻人就踩着它上去,几乎凌空呈现出各种高难度的姿势,一会猛扑,一会飞降。 不知哪传出了声音,那声音合着铜鼓一并出现。二月红惊恐的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径直朝那台上走去。穿着红褂的年轻人笑容咧到嘴边,落下来在一边,绳子给他,还贴心的放上了一块垫脚的椅子。 他的脖根被绳子勒住了,憋的涨红了脸使不上劲。 这是什么幻术?! 电光火石之间,穿着红褂的年轻人被打倒在地,一个身影蹿出,是陈皮。又一颗弹球射向白绫。 “陈皮?你来这做什么?”二月红把喉咙整了整。那台上的穿着红褂的年轻人,竟成一个白纸人。 “师父,你差点就死了,打黑枪的滚出来!”陈皮朝另一边的梁上喊道。 一阵沉寂,又忽然扬起风声,二月红下意识闪身,朝着动静处就是几个铁弹子。 陈皮甩出九爪钩,将一个人定在地上。二月红一看,这家伙不像人,眼白露了出来,面目狰狞,伸出獠牙,咆哮着想把他们撕碎。他全身上下都长满了野兽的毛。 造畜术?!俗称扯絮,这门魇术竟然真的存在!一般而言,长江以北鲜有。黄河以南很常见。 笔者曾有一个道士朋友叫南离子,我曾前去拜访过他,询问过这门术数,这门术确实存在。他说,做法很科学,但我不能说。当然不是教了徒弟,饿死师傅那样,而是这样的东西是有禁忌的。 “是活人,别下死手。”二月红赶忙阻止陈皮。 陈皮用九爪钩打了一个圈,算捆住了。 “墨甯!赶紧出来。”二月红越来越觉得她不是一般人了。 梁上一个黑影笑道:“进长沙我就听闻红二爷的美名,千金换美人啊。” 这声音是个男人。 “墨甯就是你?”二月红反应很快。 “没想到,被红二爷瞧出来了。” 陈皮并不废话,朝梁上开了几枪。 “你的人很没有礼貌啊。”墨甯把脖子上的小针,扔在地上。 “北方的南爬子,墨家的傀儡术,你来头不简单。” 男人想了想,便道:“你不会对我们感兴趣的,都只是个皮囊,被我下术的这个人也挺该的。我想做我想做的,可他们偏不。那没办法。” “盒子呢?”二月红便问,拦下了陈皮。 “里面的东西我不在乎,也许他们想,把这个东西交给那个人。我把东西给你,那我也算完成了任务。”他扔出那个盒子。 “什么意思?”他拾起来。 男人竟然忽然从在袖子里弄出一条火苗,笔直的冲向捆绑着的那个怪物。 火焰熊熊烧起,那怪物继续嚎叫,声音嘶哑恐怖。 想销毁人证? 陈皮追了出去。 二月红使劲的拍,想拍灭这个人身上的火焰,火焰很古怪,是蓝白色的,不断的延伸。由外面烧向了里面,火钻进他的嘴巴里,竟然瞬间烧成了灰色的。 二月红弄得灰头土脸,大火烧烂了整个房子,外墙塌陷。砸下去又冒出猛烈的火焰。 张启山的人开始救火。 “二爷,你起的好早。”张日山说。 “张启山在哪里?我得去找他。” 推开房门,张启山的办公室显得十分宽敞整洁,一沓沓文件排放在桌子的边角上。张启山看着他带来的盒子,心想,肯定有事了。他很少会来这。 张日山关上房门。二月红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张启山沉思许久,说道:“所以这盒子是给我的?” “恐怕如此。” 他端详着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漆灰色的细木盒子。他侧着盒子,将其中的一块木条抽开,向上一卡,拉动滑盖。 里面不是什么宝石,而是一根干扁至极的手指。 张启山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根手指很长。 ——全文完—— 第37章 天尊老母 前情提要 长沙抗战前夕,站台忽然来了一辆历不明的火车,张启山发现里面的尸体居然是日本人,且死相凄惨。他随后同齐铁嘴与副官追查到矿山洞口附近,竟然发现此处不是一个道观,而是一个古墓…… (此卷章节续《老九门》第36章大劈棺之后的内容,支持正版,请在微信搜索南派三叔盗墓笔记公众号阅读。) 通常而言,道观会修筑在有香火供给的地方。而这里的道观反而却越修越低。倒不如说是,倒是一个好安葬的地方。 齐铁嘴也看出端倪来,便道:“我可第一次见这样修道观的。这怎么是要去见阎罗王呢?” “看着很不正常。”张启山看着上面倒挂横梁上挂着的死人,回头对那老头说,“他们怎么死的?” 张副官押他过去。 老头一脸惊恐,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啊。长官,我劝你们不要进去。会死人的。” “正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才更要进去。你再胆敢妖言惑众,我马上枪毙你。”张启山心道,日本人憋着一肚子的坏水不是两三天了。这件事情没解决,对自己影响很大,况且就要开战的节骨眼上。 从那个石门进去,张启山注意到门框上方印着八卦。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条显得尤为 为突兀的铁栅栏,栅栏里的一道铁门被链条牢牢锁住。链条显然挂的有些时候了。 “你看好他。”张启山从张副官手中接过手电筒,指了指老人。 “是。” “看来还真有点奇怪。这是日本人的封条,立入禁止。”日本人显然对这个地方尤为忌惮。 他手上的灯光散射出去,在链条的尽头,显现出一尊神像。神像前摆放着贡品。那些东西早已腐烂,一片狼藉。而那神像上面则贴满了符咒。 齐铁嘴已经熟练的翻出随身携带的罗盘,“罗盘龟壳,还有周易,你们等等,那我先算一卦,这里头是吉是凶。” “铁嘴,别怕,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尊雕像而已。” “奇怪,这玩意为什么挡在路当中,张副官你能看的更清楚一点吗?”齐铁嘴心有不甘放下了手上的宝贝。张副官则无可置否。 “看起来是个女人的雕像。”张启山注意到神像的装饰,坐落在莲花台上,手上拿着拐杖,头戴金簪。“女人…”齐铁嘴突然冲上去仔细辨认。好像终于验证了什么似的,转头对张启山等人神神秘秘的问道:“我说你们信不信,玄贯道。” “玄贯道?”张启山不知道,老人则欲言又止。 “这东西像极了他们那天尊老母的神像!最近我住的那地方,信这教的人是地。越多了,说是万教归一,人道就能避灾免祸,死后冬不挺尸夏不臭。” “一听就知道都是骗人的把戏。”张启山冷冷地哼了一声。 “可不是,但总有人信啊。越是穷的人家越爱信这些,自己已经饿得前贴后背,还把十几斤十几斤的白面给交上去,家里空得什么都没有了,只摆着这个——”齐铁嘴指着神像,“错不了!这天尊老母是玄贯道里最重要的神,有人将它的神像放在此处,肯定是想用那所谓的神力镇住矿里的东西,不让它出来。” 张启山望向老人,对方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这一定是别的工人偷偷溜进去放的。” “哼,管它天尊老母是什么东西,我倒要看看,这种邪门歪道又能压得住什么张启山拿起手电筒照向天尊老母神像,突然发现这神像背后似乎有一个黑影,见光之后一闪而过。 张启山一怔,再拿起手电筒想要寻找,黑影却不见了。老人见前的古怪景象,吓得有些发抖,拔腿就想往外跑。 “诶——人跑了!”齐铁嘴刚要提醒,机敏的张副官便一个箭步上前,将老人逮了回来。 “这真不能再往下走了啊!三位爷!这里面闹鬼啊··”老人此时的求饶竟有分绝望的味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都知道些什么,现在就给我们好好讲清楚。有我们佛爷在,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区区小鬼算得了什么?”张副官暗中发力,捏了捏老人的手臂。 “我说,我说··”老人看向栅栏里的神像,娓娓道来。 “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在这儿做矿工的,所以我从小到大一直没离开过。我不知是多久之前,这一带矿山都被日本人买了下来,到我父亲那一代,已经开始给日本工。实际上,这里的矿多数都是废矿,煤含量很低,并不值钱。那些日本人似这些矿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见他们和谁做过交易,挖到了矿就放到一边,继续往更深处挖。” 老人又告诉张启山等人,当时在日本矿主的监视下,矿工们不敢怠慢,只是对人买了矿山却弃矿的行为非常不解,私下里开始推测日本人的真实目的。事发,矿工们挖到一半的矿道忽然裂开一条缝,工头亲自用铁镐砸开后,竟然发现里面有一条全新的矿道。更加证实了的推测。 “那可是条清初时期挖的矿道。”老人煞有介事的补充道。 “你怎么能够确定是清初的?”齐铁嘴追问。 “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别说是清初, 哪怕是秦朝的, 我爹看一眼就清楚,所以这肯定错不了。” 张启山皱起了眉头, 道: “日本人在这里竟然挖通了清初的矿道??果然有备而来, 然后呢? 他们要你们做什么? ” “那日本老板说什么都要亲自下矿看看,于是他们就找了我爹, 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带着他们的人一起下了矿。一行人举着马灯一路向下探, 我爹说他都不记得走了多久, 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日本老板。那么长的路,矿里的兄弟们都还得喘口气, 他倒是走得一点也不含糊。不简单, 绝对是练过些把式的。” “当时, 矿工们都害怕极了, 说要不是工钱高, 才不肯来呢。大家就那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走边抱怨, 直到一扇古旧的大门出现在道路尽头。那门上刻着许多字,日本人里有一个叫鸠山美志的,看见之后很激动, 给大家翻译门上的字, 说什么‘入此门者, 当放弃一切希望’。这话啥意思呢??反正我爹是没明白,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齐铁嘴看了眼张启山,“佛爷, 入此门者, 当放弃一切希望,这句话是西方一个作家说的, 叫阿里盖里·但丁。他写了本书叫《神曲》, 说的是一个人游历地狱的故事。” “这和日本人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在这本书里, 这句话是被刻在地狱之门上的??”说完这话, 齐铁嘴倒被自己吓了一跳, 嘴里念叨: “地狱之门??” 张启山陷入沉思, 那老人依旧惊魂未定: “地狱? 那门里就是地狱啊? ” 齐铁嘴说的这条线索,好像让老人想起了更多不堪追溯的往事。他告诉张启山,当年看到那扇门后, 矿工们和工头以为日本人带他们发现了什么宝贝, 想要跟着进去, 却被日本矿主拦了下来。出于好奇, 他们只好躲在阴暗处, 观望鸠山美志和矿主一行人的动静, 甚至动了待日本人发现宝贝后进行伏击的心思。 “你爹他们可真是实在人。”齐铁嘴还没听完,忍不住插话道。 “没办法, 这天天挖矿又不卖钱的, 我爹他们能有什么盼头, 当时就想着万一这日本人真从里面找出什么好东西, 他们是拼死也要上去抢一抢的, 总不能白白给日本人挖了那么久吧?” 张启山若有所思地看着齐铁嘴, 说道: “他们找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难道是?” “对! 是能够帮日本人做实验、制造武器的东西, 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大费周章。” 张启山目光锐利, 咄咄逼人地注视着老人, 问道: “他们找到了什么?” 老人突然神色大变, 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大家都在门外打定主意要抢日本人的东西时,那扇门突然被撞开, 日本人纷纷从里面跑了出来,径直往矿洞外逃,对我爹他们视而不见。那时候,工头抓住了一个随从想要问话,竟然看见他背上背着一个黑影, 吓得马上松开了手。其实,所有逃出去的日本人身上都背着黑影。我爹他们看了害怕,也跟着逃了出去。最后跑出来的是鸠山美志, 喊着让大家快走??” “你爹当真看到黑影了? ”齐铁嘴又打断了老人。 “千真万确! 这事我爹藏了好几年, 直到一天喝醉了酒才告诉我的, 其他逃出来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 张启山喃喃自语,“背上的影子??”边说边看了下栅栏对面的天尊老母神像。 “对, 就是那神像上的影子! 它吓跑了日本人??”“那我就更要看看是它赶我走,还是我请它先上路了。”张启山对张副官下命令,“踹开门。” 受了张副官的一脚, 铁栅栏却纹丝不动。 张副官后退了两步,正要再次踹门,却被张启山拦了下来,“老头,这个栅栏是怎么来的?” “是??后来, 是那群日本人自己回来修的??” 张启山将手靠在铁栅栏上,面露担忧。“他们想必是十分害怕里面的东西,才费了那么大工夫修这铁门。” 齐铁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鸡贼地问, “您看见了, 这焊死了, 我们进不去,要不还是??” “你又想走?” 齐铁嘴连忙摆手辩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一个人走吧, 我不拦着你。”说完, 张启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真啊! 佛爷, 您明知道我一个人根本出不去。” “那你就好好跟着我,等开了门, 我们从其他地方出去。”张启山又端详了铁门一阵, “虽然焊死了, 但你看, 大部分栅栏都已经生锈,真要破除它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花点力气和时间。” ??见齐铁嘴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张启山又问: “你有法子了? ” ??齐铁嘴拿出一个小瓶子, 说道:“佛爷, 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一定是要用最柔软的东西, 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你是说?”张启山看向齐铁嘴手中的小瓶子。“这玩意儿, 可以凭空产生白雾。” 第38章 缸中之鬼 “我知道!这是盐酸吧!”张副官一旁抢话道。 “去去去,知道你懂得多,行了吧?”齐铁嘴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 张启山放声笑道:“老八,你平时在外面就靠这玩意儿唬人?” “佛爷别看不起它,咱们现在就靠这东西开门呢!”齐铁嘴得意地走到栅栏前,锁定了铆钉的位置,将小瓶子里的液体倒在了生锈的铆钉上。半晌,铆钉逐渐融化,铁栅栏上钉在一起的金属“吱吱”作响,连接处很快便被盐酸烧断了。 缓缓打开的铁门后一片漆黑,张副官凑近了些,又拿手电筒朝神像照了过去,一团毛糙的黑色头发显露出来。 “什么?一团头发?搞了半天就这玩意儿把我们吓了个半死?”齐铁嘴顿时消除了戒心,上前就要去抓那头发。 张启山突然眉头紧锁,紧张地喊道:“住手!” 齐铁嘴吓了一跳,马上缩回了手。 “仔细照一下里面。”张启山盯着头发,嘱咐张副官。 张副官连忙将手电筒转向那团头发,发现里面竟然塞满了手榴弹。 齐铁嘴好不容易平复的精神又紧张起来,惊道:“这原来是个陷阱啊!”那些铁丝连着手榴弹从头发里穿出来,而铁丝的另一头则连接在矿洞的墙壁上。 “这要是一不小心碰上去,咱们可都没命了,佛爷,还是您眼神好使,这一团黑的也多亏了您才能发现得了。”齐铁嘴惊魂未定。 张启山对齐铁嘴的恭维充耳不闻,倒是张副官在一旁露出得意的表情。齐铁嘴掐掐手指,从包里掏出一套八卦罗盘自顾自算着,嘟嚷道:“我就说,这大凶的卦象的确没算错,佛爷,连日本人都忌讳这里,说真的,咱还是算了吧。” “走。”说着,张启山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铁丝,走进矿洞,齐铁嘴咂了咂嘴,知道又自讨没趣了。 四人继续往前探索,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矿洞,地上四散扔着挖矿的工具和篮筐。 “啧啧,这儿就是矿道中心吧!看看这周围的架势,多热闹!可惜啊,可惜!你们看,这儿还有没收拾出去的东西呢!”齐铁嘴说着,跑到一处矿石前,用脚铲了铲,“挖出点宝贝来也是好的。”他又一抬头,不经意间发现面前的一条岔路,只不过岔路被铁网封了起来。 “佛爷!这儿有路,不过已经被封了。” “这里也是。”张副官在矿洞的另一处也有发现。 张启山立在矿洞中央环顾四周,“不用看了,这儿基本都是死路,除了······”还未说完,他便只身朝一条未封死的岔路大步流星地走去。 “佛爷英明!这儿果然走得通!完全没有和张一起眼上去的意思。那条岔路的人口里外放着两只碗,一只在入口里,一只在外,一只有沉淀的污垢,另一只碗却十分干净,两只碗上都用红笔画着神秘的符号。 “老八,你说说这碗的摆放有什么讲究?” “我看看·····有意思,我研究一下。”齐铁嘴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着那两只“这好像是个阵法,怎么那么眼熟,又和我印象中有些不一样····.突然,齐针骂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的玩意儿,他妈的日本人找阴阳师来摆过阵!” “阴阳师?你连日本人的玩意儿都懂?” 齐铁嘴指着两只碗道:“阴阳师的祖宗学的还是咱五行学说呢,日本人懂个佛爷,您看这两只碗,如果我没猜错,一碗装的应该是井水,另一碗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对!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么个摆法,下面的矿道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老人听他们这么一说,更加慌张,喊道:“有鬼!这里就是有鬼!” “吵吵吵,再吵把你毙了!有没有鬼是你说了算的吗?”齐铁嘴伸头打量着深处,回头对着张启山说,“我看,这矿道是活人跟死人一块用的,所以才会放河水、一碗井水,寓意互不招惹。此地果然不干净。” 齐铁嘴说完,转身就想脚底抹油,自然又被张启山一把拉住。“我倒要见识见这铁栅栏到底想封住什么东西。”张启山说完拉着齐铁嘴,跨过两只碗往矿洞里走。 “我知道佛爷您百无禁忌,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一个劲往前吧·····”齐铁嘴是惊恐,半是无奈。 某地,偏厅的帘幕后,一位姓孔的先生与另一位不露真容的人影正紧张地对弈那人正襟危坐,俨然胜券在握,孔先生此时则已额头冒汗,方寸大乱-虽然是在棋,但因为桌子内侧被帘子围住,所以孔先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棋盘旁边,还有七副胜负已分的棋盘。 “炮二平五!”孔先生道。 “马七退八。”一只大手从帘内伸出,伴随着一个男人厚重的声音,此人人称九爷。 “进炮,将军。”孔先生说完,如同用尽全身力气般倾倒在椅子上,帘子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漂亮!孔先生“棋圣'之名果然丝毫不假,晚辈甘拜下风!”言毕,解九爷拟女眷从帘内缓缓走出。 “不敢当,虽说在下最终只赢了一盘,但已心服口服。”孔先生站起,两人恭敬地互相作揖。 “哪里,哪里,孔先生以一敌八,当真是国手风范。改日晚辈去广州,再与孔先生摆上一盘。” 解九爷送走了孔先生,回到屋内时,有棋友上前奉承:“解九爷,我多久没见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棋局了,二人最后的这盘棋,解九爷几次眼看就要输了,却又都扳了回来,如此胶着-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仍是精彩呀。” 解九爷笑着走回沙发旁,坐到自己的女眷身边。“你听说过臣子棋吗?古人和皇帝下棋,必须输,但又得显得输得十分艰难,让皇帝以为是靠自己实力赢的。我今天和孔先生这一战,用的便是臣子棋。” 棋友不解,问道:“可是·····解九爷为什么要奔着输去下棋呢?” “孔先生从广东杀到了这儿,斗棋无数,自有自己的门道。这八盘棋我若是每盘都拼尽全力,必然会陷入苦战,最后无一胜局。所以我先用臣子棋露出破绽,引他入局,无法专心攻其他棋盘,最后赢一输七,既下了他的面子,又不至于被他记恨。” “解九爷当真是厉害!” “我累了,先生也让我歇息会吧。”解九爷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女眷默契地帮他揉起了太阳穴,一众棋友则识趣地纷纷离开。 那女眷待众人退去,低声耳语道:“九爷,你真坏,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帘子后面藏着那么多人呢。” 女眷说着起身拉开帘子,里面竟然坐着七个人。七人纷纷向解九爷作揖,解九爷的酬金则一一奉上。 “辛苦各位棋手了。”谢九爷边看着手边的英文报纸边说道。 “哪儿的话,说来惭愧,我们七个人都下不过孔先生一人。” “是啊,九爷却一人独挑他七盘,我们实在佩服得很。” “都走了?”见棋友离开,解九爷问女眷道。 “走了,九爷,我不太明白。” “你那么聪明都不明白?” “孔先生自以为以一对八,但实际上,唯独最后这盘输掉的棋局不是九爷下的,是这七人合力而下,这输棋的名声应该摊他们头上,九爷何必揽在自己身上呢?” “你懂什么,我棋力本来就在那孔先生之下,一对一必输无疑,现在用那七人合力下一盘臣子棋,消耗了孔先生大部分精力,我只要应付那七盘不就行了。” 此时,一位随从走近跟前,在解九爷耳边报告着什么,令他从容的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又苦笑一声,叹道:“佛爷果然还是去了,我就知道他耐不住这个性子,一旦进了这个矿山,必然是要闹得鸡犬不宁。好了,我也没几天清闲日子可以过咯。” “九爷是能者多劳嘛。”女眷凑近解九爷。 不知是何时,张启山四人来到了矿洞的深处,支撑着矿洞顶端的木梁在手电能照射下错落有致地排开,竟然给众人带来一种吊诡的安全感。 “这矿道看着寻常,里面竟然那么大,这样走下去能找到日本人进的那吗?”齐铁嘴边走边嘟囔。 “这矿井,就算我爹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别说我了·····”老人附和着。 “你不是说能带路吗?” “还不是怕佛爷要了我的命。” “你玩我?那你之前说的那故事是不是也是假的?”齐铁嘴显得气急败坏。 “不不不·····那是千真万确的,不敢骗三位爷····.” 齐铁嘴正要对老人一顿臭骂,视线突然穿过了老人背后,瞥见头上的一道木果那木梁上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顿时吸引了齐铁嘴全部的注意力。 张启山见状,忙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没想到齐铁嘴直摇头,脸色发青,冷汗直冒,哆嗦着:“佛爷······我从没见过种景象,这太可怕了······您别问我,我不想说。” 张副官急了,道:“八爷,我们都到这里了,您不能这样吊人胃口啊!这木梁底有什么问题?” “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会吓死你的!”齐铁嘴如拨浪鼓般一个劲地摇头。 “别管他,按老八的性子,我们不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来的。”张启山说完漠不关心地向前走去。 “哎?我说佛爷你真的不想知道吗?这关系到咱们的性命,这么大的事您就不找我打听下?” “我知道这是什么,这些木梁被刀砍过,按照矿里的规矩,这些都是······这些是·····”老人看着头上的木梁,突然陷入了癫狂,“啊······不要过来!你们都不要来!”老人害怕地大叫起来,猛力挣脱了张副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张副官还想去抓他,却被张启山制止,叹道:“别追了,留着他在这里也没用。 “那我们还需要他带路吗?” “我看他也未必知道下面的路该往哪里走,留着只能添乱。” “佛爷,您真是还要往下走啊?” 张启山漫不经心地白了一眼齐铁嘴,反问:“为什么不?” “唉!我就说吧!按照本地的风俗,木梁上每砍一道坎,就说明这上面吊死人。佛爷您抬头看看,这个矿洞里每根木梁上都有坎,这得吊死过多少人啊······”张启山看向木梁,顿时感到阴风阵阵,齐铁嘴的牢骚还在继续,“一个矿洞里怎么会吊死那么多人?这不对劲,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齐铁嘴还在盘着手叨念着,一抬头看到张启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暗自大骂一声,气得坐在了原地,可没一会儿,木梁上的刀痕又逼得他站起了身、跑向张启山的方向,“佛爷,您等等我·····” 很快,三人终于走到矿道尽头,本来以为会有什么重大发现,却只发现了这是一条死路。 齐铁嘴上前对着矿道尽头坑坑洼洼的矿壁敲敲打打,想要找出什么可以突破的缝隙,疑惑道:“这·····这就没路啦?” “不可能,我们一路过来没有岔道,这个矿洞不可能就这么到头了。”张启山微微思索,“除非我们一开始的入口就错了,那个老人在骗我们。” “我现在就去把他抓回来!”张副官请命道。 “不用,我还不需要指望一个老人给我指路。”张启山忽然看见齐铁嘴绕着一个水缸走来走去,“老八,你发现什么了?” “咱们没走错,佛爷您来看这缸。”张启山见齐铁嘴敲着那口盛满了水的水缸,里面传来闷厚的声音,“不在上面,您得往下看。”齐铁嘴又用卦盘敲了敲水缸,回声传遍了整个矿洞,水缸里的水纹从外向内消散。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齐声道:“这水缸的位置有问题。” 张副官将手电筒放在地上,摩拳擦掌一番后试图推开水缸,齐铁嘴也想上前帮忙,说着:“你不行,跟着我来,学着点,对·····再往上一点。”两人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水缸仍然纹丝不动。 “都让开。”张启山站在水缸前,找准了受力点,脚下一踢一踹,终于让水缸挪动了位置。 张副官朝下望去,水缸下面果然有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而且洞口内竟然隐约传来了哭声。 第39章 诡异的墙 哭声从洞里传来,若有若无。张副官卸下背在身后的包袱,将手电筒放在一从包袱中取出了一把洛阳铲组装起来。 齐铁嘴有些不明白,问道:“这,这是干什么?” 张启山并不理会他,而是将手电筒强行往他怀里一塞,走到张副官面前蹲下,口说着:“下面肯定有东西。” 齐铁嘴凑上前去,慌张地问:“什么东西?” “探探就知道了。” 张副官想要加长组装好的洛阳铲,张启山却摆了摆手,说:“够了,这个洞不太深。” 张副官刚下铲,铲子便猛地一顿,喊道:“通了!” “这下面是空的。”齐铁嘴连忙走上前去,眼前一亮。 “活的,是条通道。”张启山伸手放在洞口上方,手心、手背翻转几次,拍了手上的灰,“挖开它。” “是!” “怎的,您还要下去?”齐铁嘴朝张启山瞪大了眼。 “来都来了,索性探个明白。” 张启山和张副官相互配合,说挖就挖。坑顶被铁锹一把捅开,把空旷的矿道震了巨响,一时尘土飞扬。这条矿道似乎并未经人开发,完全是一条土坑道,三人朝探看时,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先下。”张启山话音未落,身子已经笔直跳了下去,又对着洞口上方的齐嘴和张副官喊,“下来!” 齐铁嘴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本想让张副官先跳,却被张副官一把推了下去。一声惨叫,齐铁嘴从坑顶贯穿到矿道内。张启山见他摔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笑要去扶把,没想到张副官也马不停蹄地跳了下来,三人一起撞了个踉跄。 抱歉。”张副官说完,和张启山一人一边将齐铁嘴扶起。 “你就不能看着点吗?!”齐铁嘴没好气地抱怨道。 “我说了抱歉。” “我·····”齐铁嘴一时语塞,看向张启山,“怎么你带出来的人和你一个德行?”张启山举起手电筒照向前方。齐铁嘴循光看去,地上的拖曳痕迹异常清晰,他微微眯上了眼,忽然惊讶地对张启山说:“是火车上的那些棺材!” 张启山点点头,“我想,那些棺材应该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他用手电照了照四周,继续说道:“这条坑道修得很粗糙,时间上应该比上面那条稍微久远些,估计有上百年了。” 张副官也举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说道:“也就是说,这条道是清朝人修的?” 张启山点点头,齐铁嘴疑惑道:“但那些棺材······那时候还没有铁路和火车。”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到底他们是开矿开出那些棺材的?还是他们本就知道这些棺材的存在?” “他们是谁?清朝人?还是日本人?”张副官追问。 张启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佛爷,刚刚的哭声好像停了。”张副官话音刚落,那呜咽的哭声再次从坑道深处传来,比之前的要清晰很多。 “走。” 张启山、齐铁嘴、张副官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向前进发。传入耳畔的哭声时大时小,虚无缥缈,齐铁嘴隐约感到有些异样,快走两步搭上张启山的肩膀,忙道:“等等。” “怎么了?” “这不是哭声,是戏曲!而且·····”齐铁嘴小声嘀咕,“在哪儿听过来着?” “佛爷,前头的路貌似窄了好多,咱们还走吗?”哭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明晰,果然有几分戏曲的味道,张副官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朝前走。 “当然要走,再往前看看。”张启山开始躬下身子往前挪。 随着矿道收窄,三人从躬身变成了匍匐,终于爬到了稍显开阔的一处大坑内,张启山起身一边拍着尘土,一边举着手电照亮四周,发现地上有很多空置的土坑,坑边小路弯弯曲曲,阡陌交错,毫无规律可循。 张副官小声地扳起手指头清点土坑,说着:“数目差不多,那些棺材应该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算了这么久,有门道没?”张启山转身看向身后正在掐指算计的齐铁嘴。 “杂乱无章。” 杂乱无章就对了,张启山笑着说,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儿只是一个陪葬墓,而这矿山、应该是座大墓。” “墓主是谁?就那个趴着的贵族?我从没听说过哪朝哪代,哪个王公费族是以那种方式人验的,长沙城就更没有了,这·····简直奇怪!” 张剧官突然有些慌张,道:“佛爷!您听!”张启山和齐铁嘴集中精神、着、但那熟悉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齐铁嘴一拍脑袋,恍然道:“啊,我想到了、二爷!这是二爷的曲子!” “真是二爷的曲子?” “我不会听错的,这曲子是二爷当年头一回上台唱的,那声音,那身段铁嘴有些兴奋,连“啧”两声、“根本看不出那是个新崽子!那时候·····” “刚刚那曲子是他唱的吗?”张启山直接打断。 “是····.”齐铁嘴不假思索地肯定着,“不是。”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张副官在旁边看得着急。 “不完全是,很像,但跟二爷比还是差了点。”张启山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土坑边蹲下,探头寻觅着什么。齐铁嘴还想与张副官理论,却见张副官直接越过张启山走过去。 “我来。”土坑边露出了一小节麻绳,张副官抢在张启山前面抓了上去。 “这绳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你轻着点,别弄断它。”张启山意欲制止、然副官眼疾手快,已从麻绳下摸出一枚铁杆头。 “比咱们带的短一号。”张启山捡起铁杆头细细端详,“家伙不轻,再找找看。” “是!” “找什么呐?”闲不下来的齐铁嘴走到张副官身边观望,却被张副官有意用工具敲了一下,连忙咬牙跳开,“我就问问,你干嘛打人啊?” “你踩着了。”张副官头也不抬地继续挖着。 “我踩什么了我?”齐铁嘴气不打一处来。 张副官不答话,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那枚铁探头交到了张启山手中。 “看来这地儿以前有前辈来过,而且人数还不少,是个大行动。”张启山边边分析道。 齐铁嘴凑过去,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好奇道:“大行动?有多大?九门都到了吗?咦,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次?” 张启山摇头:“不至于九门都到齐,但看这手法······是个灌大顶的。” “出自九门?” “出自九门。” “依您看,是哪一门的手法?”齐铁嘴一本正经地问道。 张启山正要张口,悠扬的戏曲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楚了些。于是,张启山将铁杆头和铁探头往齐铁嘴怀里一塞,从张副官手里拿过手电筒,决心找到声源。 齐铁嘴抱着工具,有些害怕地躲在张启山和张副官中间,“真闹鬼了?”他双手合十、开始碎碎念道,“不是有意冒犯的,有怪莫怪啊,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张副官本不想理会他,却见齐铁嘴一边念叨一遍翻自己的衣兜,还气急败坏地嘟囔,“东西,东西呢?哪去了……” “你在找什么?” “符咒,跟老君请的符咒!” “跟佛爷在一起,百无禁忌。” “啊呸!我就是知道跟他一起出门才去求的。你家佛爷命里头有三昧真火,鬼邪不侵,我可没有。我一算命卜卦的,干的本就是泄天机、损阴德的行当,撞鬼自然比常人容易些,你还带我来这儿,嫌我命长啊?” 这时,张启山突然抬起手指向一处,说道:“在那边。” 齐铁嘴双手环抱于胸前,背对着张启山,说:“我不去。” 张启山看了齐铁嘴一眼,再看向张副官,说道:“我去里面看一眼,你留下。” “佛爷······” “这是命令。”张启山转身向声源处走去,头也不回。 “佛爷,佛爷!佛·····”张副官见唤不回张启山,只好放弃,转身看见齐铁嘴仍一脸傲娇地背对着,于是狠狠地瞪了齐铁嘴一眼,随便寻了处地方坐下等待。半晌,齐铁嘴感觉身后没动静了,不免有些害怕,转回身只看到了张副官一人,有些惊讶,问道:“他真的一个人去了?” “您说呢?”张副官白了齐铁嘴一眼。 张启山独自来到一座土墓室门口,除了那阵戏曲声,只听得天花板渗出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他仔细打量四周,确认无误后才谨慎地迈了进去。 这墓室还算空旷,只在中间有几块排列凌乱的青石板,上面放置着一具棺床。张启山走到棺床前,用手指丈量起棺床的尺寸,心里暗暗有了结论:“看来这里就是放那口漆棺的墓室了。” 他绕着棺床查看时,戏曲声陡然增大。声音自一面墙内传来,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蛾子,蛾子覆在丝织网上,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张启山从靴子里抽出军刀,拨开蛾子和网,不经意沾到了蛾子扑腾起的粉末。待他用军刀将整个墙面清理出来时,才发现这墙上满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头发,背脊不禁泛起寒意。 他将军刀戳进墙壁,再拔了出来,带下一小块土块,如此反复戳了几次之中竟然显露出白骨。他再沿着白骨的轮廓撬开周围的土块,一颗完整的人头头呈现在面前。那头骨与火车上发现的尸体一样,都是面部朝下放置着。 张启山愈发困惑,又用军刀往下凿,却戳到了一根簪子,更吊诡的是,簪刻着二月红家族的族徽,他轻轻摩挲着簪头,眼前仿佛重现出当年的画面。 山洞里,石头、石块不停地砸落下来,山间的地下水也从多处渗进,整个一片狼藉。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子站成一排,手挽着手,背对着洞口,奋力地向后退乎是想将什么东西顶回去。 洞里黑漆漆的,人们都已竭尽全力,似乎还是于事无补。“我······我快顶不住了·····.”一个男子说完大吼一声,脚步又向前挪了点。 “顶·····顶住,千万顶住!老祖宗说了,不能,不能把它······把它放出来,不行!我们不该惹它的。” “它······它究竟是什么?” “就是,就是一个我们不该惊扰的东西!” 眼前的人像越来越模糊,张启山仿佛看见山洞里黑漆漆的东西变成了一团头发向自己袭来,夹杂着无比的倦意。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挡,却还是被那团“头发”倒在地。 第40章 泪洒锦帕 丫头在二月红的书桌前,整理着书桌上的书籍和纸笔,突然一阵晕眩,左手反手撑住了书桌才勉强站稳。她赶紧站在原地深呼吸,缓了一阵,感觉有所好转,可不料又猛咳起来。 “师娘!”陈皮经过书房外,瞥眼看见在书房内猛咳的丫头,忧心忡忡。 丫头听见陈皮的声音,立刻捂住嘴。 “师娘,您怎么了?” 丫头强忍着痛,笑着对陈皮摆摆手。“没事,没事。刚刚嗓子不舒服,小咳了两声,没事的。”她话音刚落,却又咳了起来,边咳边断断续续地吩咐陈皮,“…你别跟……别跟你师父说,不然……他又要……要瞎担心了……” 看着丫头咳得涨红了的脸,陈皮神情悲痛而又坚毅。对他来说,去日本商会求药终于成了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 “陈先生,你好啊!”当晚,陈皮便带着手下登门拜访田中一郎的商会。虽然陈皮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田中一郎见到他却依然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好久不见,先生,别来无恙?” 陈皮白了田中一郎一眼,道:“像个娘们儿,磨磨唧唧的……” 田中一郎一愣,随之礼貌地应道:“陈先生是带了好消息过来的吗?”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师父是不会见你们的。”陈皮顿了顿,眼珠一转,故作硬气.“你们找我师父有什么事啊?或许我也可以的。” 田中一郎笑着摆摆手道:“陈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们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然我们也不用没有把握的人。”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很有把握的。”陈皮已有些焦急,却还是想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不不,是我们对你,没有把握。” “你是在质疑我?”陈皮一听,便来了脾气。 “陈先生不要生气,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你是二月红先生的徒弟,自然得他真传。但是……二月红先生毕竟是梨园弟子。有句古训,叫‘凡事留一手’……” 陈皮的脸色难看起来。 “师傅教徒弟,总有那么几出戏是不教的,宁愿带进棺材里。就怕教会了徒弟,死师傅。”田中一郎枉顾这些话对陈皮的刺激,似乎故意要激怒他,“你看,师傅就是师傅,徒弟就是徒弟,你是比不过他的。” 话音刚落,陈皮一拳砸了上去。田中一郎既然敢说这些话,自然早有防备,偏身进开,他身后的手下则上前与陈皮过起招来,两伙人乱作一团。 田中一郎原本不慌不忙,没想到陈皮越战越勇,三下五除二地将几个日本人打翻在地,又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躲在一旁的田中一郎的身后。一脚抡在田中一郎的小腿上,将他踢得单膝跪地,紧接着一招锁喉,彻底制住了田中一郎,怒道:“妈的,真弊屈,早该杀了你这鬼子。” “你想清楚,只有我才能救那个女人··”田中一郎费力地抬头看着陈皮。“你还是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拿药来!” 田中一郎被陈皮锁得越来越紧,有些接不上气,说着:“你不会··不会以为我会拿药来换自己一命吧?”“少废话,拿药来!”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田中一郎见陈皮一晃神,手上的劲儿也松了一些,便接着说,“陈先生,我可以原谅你今日的无礼,这样我们还有合作、商量的余地、你帮我劝说你的师父,我给你救那个女人的药。” 陈皮的手慢慢松了松,田中一郎趁机摆脱了陈皮的锁喉,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劝道:“听说二月红先生从不亲自动手,难道你不想看他真实的本领吗?” 陈皮无法再辩驳什么,悻悻离开了日本商会,直到回到二月红府邸时,心情沉重无比。陈皮无意间抬眼,正看见丫头提着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走来,便忙赶到面前,从她手上抢过水桶,说:“师娘,您不好好休息,提这么重的水做什么?“我看那些花有点干了,想给它们浇点水……” “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您去歇着吧。”陈皮说完,提着水向花圃走去,“再有这种事,您就放着让我来,师娘的病还没好呢,别太劳累了。”他将水桶放下,拿出小勺边浇花边说。 “哎呀,花不是这么浇的,你这种浇法和农田里那些浇大粪的有什么区头将小勺抢了过来,给陈皮边示范边说:“应该是这样,慢慢浇,从头浇起。不用力了,花是很娇气的……”陈皮看丫头浇花的样子看得入了迷。没想到二月红正好从屋里走出,见到眼前一幕也不作声,慢慢走到一根梁柱边观望着二人。“就像这样。”丫头浇完小勺里的水,看向身边的陈皮,陈皮才缓过神来接小勺,“我来吧!” “你呀,就是性子太浮躁,得好好改改。” “知道了,师娘。” “二爷?”丫头一转身,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二月红。 “师父。”陈皮也循声转过了身,谦逊地问好。 二月红走到两人面前,关切地看向丫头:“今儿好些了吗?” “好多了。” “天气不错,要不带你出去走走。” “好呀,我已经好久没出门了。我想去太平街那边逛逛,选些料子,到时让师傅给你做几身。”“你高兴就好。” “也给你做几身。”丫头朝陈皮笑道。“不用了,师娘,我柜子里还有两身没穿过的……” “听你师娘的。”二月红说。 “是!师父。” 丫头听了,笑得更加花枝摇曳,便挽着二月红的手要往外走。“等等。”陈皮叫住两人,“外头风大,得给师娘带件披风吧?” “去拿吧。”二月红点了点头。 “这孩子老实心细,是个可靠的人,万一哪天我走了,还有个人可以……”丫头经声对二月红说道。 “尽说些胡话,再说,就不带你出门了!” 丫头听了,故意气得起了嘴,两人便如此有说有笑地上了集市。路过一家照相馆,丫头看着窗里张贴的照片,艳羡道:“二爷,咱们改天也拍一张吧。”“为什么要改天?像丫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看皇历选日子的。”二月红说着就要拉丫头进去。丫头拉住了二月红。二月红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我的头发不好看,衣服··衣服也没穿好··”丫头松开手,表情有些:“我觉得挺好,就今天了。”二月红给丫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执意进了照相馆。 照相机前,丫头帮二月红整理衣服,二月红又把丫头头上的簪子正了正,两人抬头,正好对视上。丫头偏开了头一脸娇羞,说:“二爷干嘛这样看我?”“我想这样看你一辈子。”丫头的脸越发红了。 二月红温柔地看着丫头,笑而不语。摄影师调好机器,摘下黑布露出脑袋,“两位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开始了。”二月红点点头。 “好。”摄影师重新套上黑布,“来,两位笑一个,笑得愉快点。” “很好,很好,我要拍了啊。”摄影师左手举起闪光灯,右手握着按钮,“保持一下,我要拍了。三、二……” 二月红转头看向丫头,会心一笑,满眼柔情。 随着摄影师一声倒数“一!”闪光灯“咔嚓”一闪,二月红深情凝视丫头的瞬间永远被记录在了黑白照片上。 回去后,这张合影被丫头摆在了梳妆台前。她捏着照片看了好久,指腹不停地摩掌着照片中的二月红,又看着旁边锦帕上的斑斑血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齐铁嘴和张副官并排坐在墓室口等着张启山,两人打起了瞌睡。齐铁嘴的手没撑住脑袋,一下醒了过来,也惊醒了张副官。齐铁嘴打了个哈欠,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张副官挽起袖子盯着手表看了好一阵,又揉了揉眼,神情突然慌张起来。“怎么了?”看着张副官的表情,齐铁嘴忍不住问道。“表停了!”张副官甩了甩手,又看了一眼手表。“啊?!”齐铁嘴一下站起,张副官也随之起立。 “完了,完了,不晓得现在什么时间了……你那什么破表?你家佛爷就不能给你买块好点的吗?”“你还这做什么?还不赶紧跟着我去?”张副官反应过来,急急跟上。“佛爷!”两人进墓室,焦急地寻找张启山。 张副官举着手电筒乱晃,照得墓室一闪一闪的。两人的动静太大,墓室的蛾子又被惊起,成群地向他们飞来。张副宫一把按下齐铁嘴,一同蹲下,这才过。站起身,齐铁嘴掸了掸身上的灰,回头望了一眼蛾子飞去的方向,长吁一口气,“不知道,没看清。”张副官举着手电筒将墓室照了个遍。问道:“那什么东西?” “照这边。”齐铁嘴眼尖,瞥到地上有一只脚,他赶过去,张副官举着手电筒:“佛爷!”手电筒晃了晃,终于找到了已昏迷多时的张启山,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佛爷,佛爷!”齐铁嘴摇了摇地上的张启山,张副官搂上他的肩膀,扶他坐起。张启山微微睁开眼睛,但很快又昏迷了过去。“佛爷,您醒醒,醒醒!”张副官焦急的喊道,齐铁嘴伸手去掐张启山的人中穴,也毫无作用,于是拿起他的手开始把脉,齐铁嘴的表情从惊讶变得深沉起来。 “怎么办?”张副官追问。 “先把他带出去再说。”两人合力把张启山拽起来站好,然后张副官背着朝外走,一起离开墓室。 “佛爷,佛爷,您撑着,您千万坚持住,弟兄们还等您回去!”张副官背着张启山,与齐铁嘴一道狂奔。 “我就说嘛,这地方来不得,你们还不信,非拖着我来,好嘛,现在真出事了。” 齐铁嘴在一旁碎碎叨叨。 “闭嘴,别在这儿做“事后诸葛亮”,你当初为什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为什么来的?我还不是被你们家佛爷硬拉过来的。”张副官冷哼一声,说:“要是没好处,你齐铁嘴还会来吗?”齐铁嘴一脸心虚,嘴硬道:“别老觉得我齐铁嘴好像很贪财一样。”“难道不是吗?” 齐铁嘴突然停下,瞪着张副官,说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就字面上的意思,你……”趴在张副官背上的张启山此时嘴唇微动,发出几丝气声,“什么?佛爷你说什么?” 张启山嘴唇微动,却不知道在说什么。齐铁嘴凑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无奈道:“哎呀,听不见。先出去,出去再说!” 第41章 信封里的秘密 三人来到矿道口。张副官放下张启山,与齐铁嘴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一人一边架着,张副官看着另一边的齐铁嘴,问道:“我们……我们往哪儿走?”齐铁嘴四下环看后,说道:“那边。” “好。” 两个人架着张启山往右走,刚走几步,张副官觉得踢到了什么异物,低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人的脚。 张副官急忙拨开草丛,发现里面埋的正是逃跑的那个老人,背上还中了五六枪。两人立刻警惕起来。就在这时,半人高的草丛中突然站起一个身穿黑衣的日本人朝三人开枪射击。张副官一把推开齐铁嘴和张启山,喊道:“小心!” 齐铁嘴重重地摔倒在地,张启山则直接压在他身上,令他闷叫一声,嘴碎碎道:“吃这么多,是要压死我啊?” 张副官刚向日本人开枪还击,草丛里又站起几个日本人,对他形成围攻之势。张副官连打了好几个滚,抬手精准射杀了两人。一个日本人瞥见一旁的齐铁嘴和张启山,正要举枪,齐铁嘴急了眼,掏出算命的罗盘砸了出去。 张副官急忙驰援,手枪却已打光了子弹,只好与那人近身肉搏。齐铁嘴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慌忙从张启山的腰间找到枪,找准机会丢给张副官,喝道:“接着!”齐铁嘴扔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张副官顺利接到后直接抵上了日本人的额头,那日本人的后脑勺瞬间被爆开了一个洞。“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张副官说着便和齐铁嘴架着张启山匆忙离开。 三人对面的山坡上,一把狙击枪正对着他们。“别着急,我们也许还需要他们。”狙击手一脸狐疑地看着说话的人。“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杀了可惜。”夜色中,那人转身打开了放置在一旁的留声机,里面传出二月红唱的戏。 齐铁嘴和张副官架着昏迷的张启山走近一棵老树,树边拴着五六匹马。“快点,咱们骑马回去。”张副官看见马,加快了速度。 “估计是刚刚那帮人的。那帮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给咱们留了几匹马。”“这些马是哪儿来的?” 两人合力把张启山弄上马。张启山微微睁眼,朦朦胧胧地看到前面山坡上有几个人影。看见张启山有些醒了,齐铁嘴激动地说:“佛爷,佛爷,您醒了?您再撑一会儿、我和张副官马上带您回城看医生。” “不要,不要··”张启山虚弱地动了动嘴唇,“二月红,带我,带我去找他·”他手中的簪子越握越紧,“簪子,簪子给他··”说完又晕了过去。“好好好,我带您去,您撑住啊。”齐铁嘴连连应声。 二月红走进房间,看见丫头正缝补着旧帐子,便走到他跟前,“赶明儿我再送你 一件吧。” “不用,我就喜欢这件,只破损了一点点,补几针就好。”丫头摇头。 “傻丫头,我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真的。”丫头眼中满是诚恳,二月红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上那屋看 一眼,一会儿中饭你先吃吧。” “你也别待太久,我让人做了几样你最喜欢吃的,你得早点过来。”丫头目送二月红离开后,继续缝补旧帐子。 二月红来到自己的密室,看着桌上的模型。这是一座墓的内部结构,其中每个孔都分得很详细。他突然发现一对本该并列的墓室在位置上稍有些偏差,左侧墓室的置比右侧略低一些,而右侧的墓室在面积上则要比左侧的稍稍大一些,不仔细看根看不出来。他一直思考着,走出密室时,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家丁打断了思绪,有些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二爷,张大佛爷来了。”家丁抱拳禀事。 “他来做什么?” “佛爷身受重伤,是齐先生和张副官送他来的。” “前头带路!”二月红惊讶之余,不由担心起来,随着家丁快步离开。 一匹骏马踩着吃力的碎步进了二月红的府邸,齐铁嘴在马上的焦虑溢于言表。二就觉他身后还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的张启山已奄奄一息,这才令他感到事态。 “二爷,佛爷快不行了!”齐铁嘴紧张地说道。然他伤势如此之重,不速速送去医馆,为何送到我家来?”“佛爷嘱咐一定要把他送到贵府,想必有他的道理。二爷,人命关天,还请您去救佛爷。”齐铁嘴说罢,便将张启山从矿山中取出的那支簪子递给二月红,“您着看这个。“ 二月红接过簪子,发现上面竟然有自己家族的标志,吃惊不小。“飞蛾……”张启山神志不清,在马背上喃喃自语,说着胡话。 “哎,随我来吧。”二月红握着簪子思索了半晌,随即吩咐家丁带张启山进屋查势,这才让齐铁嘴松了一口气。 一间偏僻的厢房里,二月红将张启山安置在床榻上,见他依旧意识模糊,便不再,仔细检查起他的双手。张启山那十根手指个个指甲乌青,里面长满了如头发一的丝状物,顺着手指逐步连接到手腕处的血管里。 见到这幅景象,二月红赶忙将张启山的衣物除去,发现张启山的身体仍然无恙,受便蚀,这才稍微放宽了心。“来人!” “二爷!”一个家丁迅速应声走进屋子。“你速去准备铜镊子、火盆、热雄黄酒、手巾。”“是!” 齐铁嘴见状,追问二月红:“二爷,佛爷这是中毒了?” “你们··唉,终究还是去了那座矿山。” “··是啊。可,二爷是如何知道的?” “二爷,你这是?” “我曾动过你们多次,那矿山的状况凶险万分,进去恐遭不测。” 齐铁嘴露难色、道:“二爷,佛爷他心系长沙,为了查明真相,哪还顾得上人安,只是不知这些怪异的毛发是什么东西,会让佛爷变成此等模样。” 两人说话间,两三个丫鬟端着二月红吩咐的东西进了屋来,他们走后。 二月红便捡起铜子,将张启山手指甲中的丝状物逐一拉扯出来,张山疼得牙齿不住打颤,却还是没有醒来。又过了一会儿,二月红终于将山手指甲中的状物全部去除、烧毁、再用浸过热雄黄酒的手巾用力地为张自山擦身体、直到他的脸上慢慢露出血色。 “二爷、佛爷还没有清醒、不会出什么事吧?”齐铁嘴迫不及待地问。“应该没有大碍了。我已尽我所能,佛爷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吧。“蛾子。”张自山喃喃自语起来,齐铁嘴忙道:“二爷,佛爷好像有意识了!”“佛爷指甲里的毛发,与当年在我舅老爷身上发现的毛发很像。你们万万不可去送死了!” “哦?当年?难道,他们也进过那座矿山?” “我也是听族人说的,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年,我舅老爷和几位族人受一位日本探险家的邀请,一同前往山·” 二月红说的那件事,要追溯到1873年。当年,日本人鸠山美志还年轻,跟随月红的舅姥爷来到一座老矿区中一个不知名的矿洞外。舅老爷拿着称手的罗盘到了口什么也不出,只好在洞口外拍打勘察,不敢贸然进洞。直到二月红的几个族人就地取材做好了一捆火把,用鸠山美志的柴油打火机在口的阴风下勉强点燃,众人才各自分了一根火把跟着舅老爷进了洞。 矿洞内,空旷的脚步声与张启山一行人勘探时如出一辙。然而,彼时划过矿洞深处的声音却不是戏曲,而是一声声凄厉的哀嚎。那哀号声此起彼伏,任谁听到都会慌不择路想要选回洞口了。但是族人们没跑多远,身体状态却逐渐发生了变化,背上像是负了重物似的,举步维艰,意识模糊,其中两个族人歪嘴,倒在地上,逐渐气绝身亡。 二月红的舅老爷还算命硬,撑着一口气一点点地向洞口爬去,无奈最终还是死在了洞口一步之遥的地方。身亡时,他的手指甲皆已乌青,其中长满了如头发船的丝物——这些丝状物沿着指甲底部入侵到血管里,甚至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舅老爷尸体的大片皮肤下。“那矿洞之中不知有向机关,我家进矿的六人无一幸免,唉……”二月红回忆起往事,不住叹息。 “难怪二爷您一直劝我们不要进这个矿洞,那后来呢?” “后来,见他们迟迟来归,家里就派人去找,但也只是找到了我舅老爷一人的尸体,死状恐怖。在捡尸的时候,发现那些丝状物甚至都侵人到了他的头部。”齐铁嘴听到这里,不禁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二月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张日山,“你们发现佛爷时,他就一直这样说胡话吗?” “发现佛爷时,他浑身是伤,但人还是清醒的,让我们把他马上带到二爷您这里来,之后才开始昏迷,说起胡话。” “看来受到此物入侵,会导致意识模糊。好在你们将佛爷送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二爷知道怎么救治!” 二月红稍做犹豫,道:“我也只是按照一般方法来应对的,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能治好他。” “佛爷经二爷的救治,应该已无大碍了。”齐铁嘴端起茶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二月红,略一皱眉。 “据说,我舅老爷被发现时,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似乎是在笑。这些像头发一样的东西非常邪门。”二月红扭头看了张启山一眼,又转头面向齐铁嘴,“现在佛爷的情况似乎好些了,不过为了万全起见,还应该再让医生看一下。” “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来人!准备一个软担架,陪齐八爷把佛爷送到医馆去。”“是!二爷。”马上有家丁进来应道。 “多谢二爷救命之恩,待佛爷身体恢复了,我们再一块来登门拜谢。”“区区小事,不必如此客气。” “那我就先告辞了。”齐铁嘴说罢,对着二月红拱了拱手。 待齐铁嘴离开后,二月红的神经仍然紧张着,他独自坐在府邸庭院中,看着手里的簪子发呆,身旁的茶水凉了也浑然不知。 “爷,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有家丁关切问道。 “不必了。”二月红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簪子,他挥手示意家丁离开,自己向密室的方向走去。 密室的角落里竖立着古旧的柜子,最上面一层摆放着一尊陶罐,里面生长出头模样的东西,乍看之下仿佛是在陶罐里种着一颗人头。二月红像见到长辈一般对着陶罐行了个礼,然后取出柜子下一层的一沓图纸,粗略阅读起来一一上面记载的都是二月红家族祖辈的日记和验尸报告的记录。 其中的一份让二月红伫立沉思了许久,他来到旁边的竹案,竟然拿起纸笔将资料的要点抄录下来,随即将信纸装入信封,并在信封上写下“张启山亲启”五个大字。 第42章 裘德考 “舵主,还得说您眼力好。之前小六拿过来的那个破铜壶,我差点就当成破烂丢了,您用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就知道是个宝,果然一出手就是个大价钱!” “咱们舵主那本事大了去了,还用你说?以后你多跟当家的学吧。” 陈皮分舵的大堂四周,门口都站着手下把守,陈皮随意地坐在主座上,被身旁围着手下轮番奉承你啊,路不远满“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马屁,你们俩是不是又他妈的把钱赌没了?”陈皮呵。 着的手下轮番奉承,脸露不悦,两个手下顿时若寒蝉。 “报——田中一郎前来求见舵主。” 陈皮摸着下巴,思索起田中一郎的来意。一个手下见陈皮默不作声,又开始奉承道:“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敢来!” “就是,上次被舵主修理得还不够,皮痒痒了是吗?” “舵主,我们出去把他轰走!” “对,轰走这个狗日的!”众人大呼小叫。 陈皮却一直没吭声,突然一拍桌子,喝到:“都别他妈的叫唤了,把那小日本鬼子给我带进来!” “是!”进来禀报的手下很快便引着田中一郎来到陈皮面前。 只见田中一郎一身笔挺的西服,剃着日本人标志性的文明胡,走近陈皮时,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 主座上的陈皮突然冷笑起来,说道:“你他妈的找老子有事儿?”“有段日子没见了,陈先生可好?”田中一郎语气中带着戏,那眼神似乎在暗示之前陈皮被他们赶走一事。 陈皮为了不在手下面前折面子,马上接话道:“没想到上次把你们骂走,你还敢来我这里。一别这么久,你小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他妈假客套。” 田中一郎听陈皮口气不善,也只是微微一笑,又轻轻鞠了个躬,揶揄道:“陈先的哪里话,就是来看看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日本人不是经常这样的。陈先生您呀,都是有事才肯现身··” 陈皮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僵,随即干笑起来,心中万分恼火,说道:“哈哈,你他妈的说得也对。坐吧,上茶!” “谢谢。”田中一郎坐下后,陈皮对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堂内就剩下陈皮和田中一郎两人。“说吧,找老子到底什么事?” “你先生,之前你来找我们寻药的事。我们老板又考虑了一下,你这个朋友还是交的,我们打算把药给你。”“小日本也会发善心?有条件就直说!” 陈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老板乐善好施,不开什么条件,只是想打听个事“就知道你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说吧,什么事?长沙城里还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 田中一部故意很夸张地向门外看了看,又转向陈皮,将声音压低了一些,道:“听说自山最近受了重伤?”“有这事?张启山受伤了?” 先生就不要装作不知道了,张启山的伤,不就是您师父给治好的吗?”“爷还真不知道,张启山受了什么伤?” “陈先生,我们日本人是交朋友的人,您这样装糊涂就不好了吧?”“爷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陈皮坏笑道。 “陈先生,我们只是对这件事比较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大名鼎鼎的张大佛爷受重伤。” “你们好奇,爷就得说?” “陈先生,您师娘的病,难道不管了吗?” 陈皮听了,了咂嘴,只好忍住脾气,说道:“药呢,给爷保管好喽,你们就等着听信儿吧!” “希望陈先生尽快吧,她的病情恐怕等不了太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他妈的只管为爷爷我备好药就行!” “那就等着陈先生的好消息了。另外,这件事,就不用向你师父报告了吧?”“废话真他妈多。” 中一郎脸上略有不悦,但还是站起来对陈皮鞠了一躬,道:“那我们就敬候佳音了。” 陈皮抬了抬手,瓮声道:“走好,不留。” 田中一郎转身出了门,陈皮望着他的背影,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门外的手忙不迭地来到他身边道:“舵主,这小日本可没什么好东西,他不是要给你使什么坏吧?” “老子是谁,小日本那三脚猫的本事想在老子这里玩花活儿,能玩得转?” “那倒是,满长沙城里能糊弄舵主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你啊,就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陈皮大笑着走出了房间,难得地享 了一回奉承。 “师父,我回来了。”陈皮回到二月红府邸,才知道二月红正在找他,于是直接 去了二月红的书房。 二月红听见陈皮的声音,并未答话,只是示意陈皮坐下,过了半晌,抬头吩 道:“陈皮,去帮我办件事。”“是!师父。” 二月红从书架的一本书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陈皮,说:“你去把这封信送给张大佛爷。” “是……” “但不要让他知道是我送的。”见陈皮满脸困惑,二月红继续道,“你就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是,师父。” “抓紧时间去办吧!” “师父,那徒儿退下了。”陈皮恭敬地退出了书房,目光狡黠地扫过手中的信封。“通”的一声,一颗铁弹子趁着夜色飞来,不偏不倚夹在了门和门框的接缝处。 张副官打开门,一封信飘然落下,他取了盏油灯走出门,朝房顶上寻觅,却没看到个人影。 房内传来张启山的声音,“怎么回事?”“佛爷,不知道是谁送了一封信给你。” 见信已交到张启山手里,墙头上的陈皮吐了吐舌头,翻身跳下了墙。 田中一郎从远处走来时,陈皮正蹲坐在一处低矮的坟包上默默地抽着烟。 “早上好,陈先生,这么早就找我,有什么事?”“我他妈的,怎么看见你这张脸,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陈皮把烟夹在指间。\"莫不是陈先生已经搞清楚了我们之前向你打听的事了?” 陈皮故意装糊涂:“之前的事?之前什么事情?” 田中一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陈先生,年少精壮,怎么忘性这么大?” “操心的事情他妈的太多了,还得提防你们这些日本人,挺累呀。” “陈先生,这里哪里话,我们日本人,可是来交朋友的,用不着防着吧。”田中一郎笑了笑。 “你们这些日本人,用得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不好说呀。”陈皮打了个哈欠,用手抹了一下嘴巴。 “先生不要太记着之前的事嘛,都是误会,误会。”“误会不误会的,可不好说,你们太不可靠了。” “那陈先生觉得怎么样才可靠呢?” “你说呢?” 田中一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陈皮道:“你想要的东西肯定会给你,只要你的消息真实可信。” “那当然。” “先生果然有一套,那说来听听。”田中一郎脸上露出喜色。 陈皮从坟头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你我是在做买卖吧?我总得知道买主到底他妈的是谁吧?” “我就可以全权代表我老板,如果陈先生还有其他的要求也可以说出来。”陈皮不屑地看了一眼田中一郎,用力清了清嗓子,睥睨道:“车对车,将对将。你算哪根想?” “陈先生真的有可靠的消息?” “称上二两棉花纺一纺,我陈爷是什么人?”田中一郎低头想了想,说:“陈先生,请随我走。”陈皮没有作声,将手一背,用下巴向前方示意田中一郎带路。 日本人的总部藏匿在一家商会里。田中一郎站在门口,左手向大厅里一伸。道:“陈先生,您请进,我这就去请我老板。” 陈皮没理田中一郎,兀自坐到主座上,等田中一郎转身离去,他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大厅的右手边架子上摆放着一台高档的留声机,左手边则是一面巨大的十二扇屏风,尽显富丽堂皇。 陈皮等了好半天,几乎要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了,却一直没人出来。他终于有点不耐烦,向那面屏风走去,突然感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陈皮下意识地一个子翻身,瞬间只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地钉在了屏风上。立足未稳之际,又是一个扫堂腿务着他迎面袭来,陈皮回了个提身纵,在空中一把按住对方的头,一个空翻跳到了对方身后。未待陈皮站稳,一把长刀对着他的面门扑将过来,陈皮膝盖向前一曲,身体做了半个铁板桥,躲过了这一招,借着人的力道闪身跳到了主位的桌子上。 眼前的三名杀手一字排开,稍做调整后又执刀刺去。却见陈皮轻轻一跳,算准了时间左脚向下一踩,将三把刀面全部踩在了脚下,紧接着飞起右脚来了一个扫堂腿,令三人应声倒地。陈皮顺势从桌子上跳下来,他见田中一郎正猫在大厅门口,便好 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田中一郎,另一只手则用鹰爪力扼住了田中一郎的喉,将他抵在墙上,之前被打倒的几个杀手很快围了上来,与陈皮对峙着。 “杀一个爷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有种过来!”陈皮眼神中充斥着杀意。恰在此时,一阵吊诡的鼓掌声从屏风后面传来,随后一个美国人徐徐走出。“陈先生果然是少年英才,身手如此了得。” 杀手们见状马上将短刀收起,向两边闪开了一条路,同时朝裘德考鞠躬。笔者必须在这补充几句,裘德考是个外国的臭名昭着的文物贩子,与老九门的诸多大人物搭过线,后期的战国帛书案,由他作为推手,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裘德考又道:“陈先生,这只是个玩笑而已。快请坐!” 陈皮松开了已经被掐得半死的田中一郎,轻轻拍了拍手,再次自作主张地走向主座坐了下去,见一边的田中一郎一个劲地揉着喉咙,嗔怒道:“你们他妈的什么意 “嗯?” “陈先生,你想见的应该就是我吧。”裘德考不紧不慢地问道。 “没错,你们净派这些小喽啰来找老子,没诚意!不过,爷倒是早就想这个小日本了,你今天算送了个见面礼!”陈皮放肆地大笑起来。 “听闻你小小年纪就自立门户,定然身手超群,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陈先生的轻身提纵术真是炉火纯青呀!” 这些奉承话,陈皮显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突然收敛了笑容,道:“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陈先生,借一步说话。”裘德考引着陈皮向内厅走去,“之前我派人向您打听的事,不知道陈先生有什么消息了吗。” 陈皮也不作答,从袖口里亮出了叠好的几页纸,裘德考仲手欲拿,陈皮却收了去,说着:“慢着,知道多少钱吗,你就伸手?” 裘德考笑了笑,道:“我之前上过医科大学,你师娘的病包在我身上——这不是你开的价钱吗? “我师父呢,很不喜欢你们这些洋人。特别是你的日本狗腿子。”陈皮犹豫不决,始终不甘心把信交出去“这个好办。” “看你这样子就是一个商人,给我师娘看病,似乎也不太合适吧?” “你就说我是神父,怎么样?” 陈皮笑着把信递了过去,就在袭德考用手抓信的时候,陈皮忽然又掐着信不肯放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问道:“如果你治不了我师娘的病怎么办?” 第43章 裘德考的阴谋 “治病的关键在于对症下药,中医西医都是这样。我在美利坚曾治好了比你师娘病症更古怪的病人,另外,我认识许多外国杰出的医生,他们同样可以协助我为你,先生,我保证,只要你与我合作,我将尽全力,直到治好你的师娘为止。” 陈皮这才撒开了手。 裘德考展开信后迅速仔细地看了一遍,大喜过望。 一旁的陈皮不耐烦道:“他妈的,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矿洞里的恶心东西嘛。”裘德考将信折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笑了笑,道:“陈先生,你想什么时候去你师娘看病?我随时都可以。”“你准备着,方便的话,我马上派人来叫你。”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裘德考伸出手想与陈皮握手,却被陈皮拒绝了。 丫头在桃花的扶下,慢慢地从屏风后走出。由于身体日渐虚弱,她现在连走路都吃力。 “师娘,这是我给您请来的西洋医生,很会治疑难杂症的。”在陈皮的引荐下,丫头看了眼一身白大褂的裘德考,对陈皮道:“陈皮呀,辛苦你了,我的事你总是这么尽心。” “师娘,只要您的病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丫头看着陈皮轻轻一笑,招呼裘德考坐下,也给陈皮指了个位置。不料陈皮婉拒:“师娘,我站着就行了。这位是裘德考神父。听说了您的病情,说想看一下。”“神父先生,那就有劳您了。”丫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夫人你不用客气,陈先生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 裘德考边说边拿出血压仪,像模像样地给丫头测起血压,接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压舌棒和手电筒,说道:“请夫人张开嘴。”裘德考用压舌棒按住了丫头的舌头,着电筒照向丫头的喉咙。 “夫人是不是食欲不振,早起就感觉无力,怎么睡也觉得身体疲乏。到下午就会,真睡的话却又睡不踏实,经常从噩梦里醒来?身上会经常觉得疼痛?”“对,就如先生所说的。” 丫头看向陈皮,惊喜道:“这先生好厉害,只是看下舌头就能看出这么多。”陈皮一听师娘夸裘德考,很是高兴,忙向裘德考问道:“裘德考先生,那我师娘要怎么治呢?” 裘德考嘴角略微一抖,似乎有不易察觉的笑容稍纵即逝,说道:“夫人这病是劳过度导致的‘慢性疲劳综合症’。” 丫头和陈皮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不明白的表情。陈皮追问道:“裘德考先生,您说的这个什么疲劳症,很难治吗?” “是慢性综合症,可能和你们国家说的体虚意思差不多吧,这有治这个病的特效药,保证一针见效。” 丫头听了,道:“体虚的话,会那么疼?” “夫人您的状比较严重,所以会很痛。” 陈皮一听裘德考有特效药,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完全失了与日本杀手对沉隐劲儿。丫头见陈皮一副反常的模样,逗他道:“陈皮,你看你高兴得,一点也不安稳。” “师娘的病有治了,有治了。”陈皮兴奋地喊道,丫头脸上也饱含期盼的笑容。片刻后,裘德考从医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只小药瓶,说道:“这是治病的效药、需要静脉注射,请夫人把袖子拉到手臂之上。”不,” “夫人稍微忍耐一下,有点痛。”药很快注射完成,裘德考不时留意着丫头的脸色。 “好的,裘德考先生。” 一开始似乎有点眩晕,不过很快,丫头整个人仿佛都精神抖擞了。 “师娘,感觉怎么样?”陈皮的视线始终在丫头身上。“这药真好用,我现在觉得身上不疼了。” 陈皮欣喜难掩,感激道:“师娘的病能好就行!裘德考先生,太谢谢您了!”裘德考笑了笑,说道:“这没什么,不过夫人病得很厉害,恐怕要经常用药。这是足够两个月用的药水和注射器,注射方法随后我会教给陈先生,药用完了可以再来找我拿。” “有劳裘德考先生费心了。”丫头看着陈皮,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大了不少,“谢谢。” “陈皮呀,看你高兴的,快去账房拿二十块现大洋给裘德考先生。” 陈皮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拿钱,被裘德考一把拉住,说道:“我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需要时找我就行。” “这太不好意思了,陈皮呀,你一定要请裘德考先生去富贵楼吃饭,替我好好报答裘先生。” 裘德考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着:“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先回去了。夫人如果不舒服,只要打针的话,我想一定会有所缓解的。”“那太感谢了,陈皮,快代我送送裘德考先生。” 陈皮送裘德考出了门,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感谢道:“老裘呀,多谢你了!” “对了,陈先生空了就去我那里,我教你怎么注射。”裘德考对陈皮的感谢不以好了。 “太好了,老子··我等会儿就去。” “客气了,陈先生。合作愉快!”裘德考伸出手想与陈皮握手,陈皮虽然感到非常别扭,但还是与他了握手。 “这个裘德考先生真是厉害,现在身上一点也不疼了。”丫头笑盈盈地看着送走好。不过现在身上舒服了也不能大意,师娘您还是回屋里再休息一下。” “我现在真没事了,来,陈皮呀,你坐下。” 陈皮顺从地坐在丫头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兴奋得通红。说道:“陈皮啊,我这个了你师父,就数你最费心了。真是辛苦你了。” “看您说的,找个医生能辛苦什么?” “你做的,你师父和师娘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是个好孩子。” 陈皮被丫头夸奖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丫头疼惜地看着他,继续道:“你师父还说过呢,陈皮以后娶了老婆,肯定是个丈夫。” “师眼,我才不娶老婆呢。我要一辈子和师父师娘在一起!” “这么大了,还说傻话。陈皮呀,你听我说···” 陈皮听丫头似乎话锋要变,关切地看向她:“师娘,您说。” 丫头掏出一块手帕在额头上轻轻拭了一下,叹道:“师娘已经病了这么久。虽然裘德考先生的药很好用。但我知道的,这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呀。要是有一天师娘不在了。” 陈皮的神情陡然间变得非常难过,“师娘,您的病能好。您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师父一辈子在一起呢···”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又带着一些嗫嚅声。 “你这孩子!生老病死是天道轮回的常理,任谁也逃不掉的。师娘只是放心不下。” 陈皮想说什么,却又难过得说不出话,只听见丫头嘱咐着:“陈皮呀,你要答应要是师娘有一天真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师父,好不好?” “师娘,您会好起来的。” “其实你师父早就知道,以你的本事就算自己开门顶户也能行了,是我舍不得你出去闯,去吃苦,才没让你离开。你不会怪师娘吧?” “我一辈子也不想离开师娘和师父,怎么会怪你呢?”“那就好。陈皮呀,答应师娘,师娘要是不在了,你一定好好照顾您师父。”陈皮神情严肃地从椅子上起身,站在离丫头一步远的地方,面对着丫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拉袍襟,笔直地跪在丫头面前,举起自己的右手发誓:“师娘,您说的话我一定听。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师父的。” 丫头很感动,一把拉起陈皮,“师娘又没让你起誓,快起来。”丫头边拉边说忙活了这半天,你也累了吧?回房间休息去吧。” “师娘,我还要去找裘医生学一下怎么注射。等我学会了,也好教教桃花。” 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裘德考对田中一郎道:“中国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二月红与张启山虽为一体,但各自揣着算盘,而陈皮的师娘是我们的突破口。” “裘先生高明。”田中一郎笑道。 “你大老远请我过来,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田中一郎,鸠山美志留下来的笔记我也看了,你相信那些东西吗?” “我不相信,但我的人也下去过一趟,他们带回的那些东西难以置信,世间会出现这种东西。” 裘德考笑了笑,“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就能从矿洞里面运出来完整的东西,你们会送到日本,我可不贪心,我只要一点……” 第43章 头发害人! 一片黑暗,张启山一个人举着火折子,火折子的亮光照着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如蛇,他十分疑惑,这哪里通向何处?见前方一点点出现了亮光,他借着那光亮,从洞中探出。 到处都是破开的棺材,棺材他见怪不怪,让他极其惊讶的是:这四周的棺材的尸体竟然是自己同族,竟然还有自己死去父亲的遗骸!这不应该,父亲早就死在了日寇的枪下,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矿洞里? 他顿感不妙,潜意识告诉自己得立即撤离,脚像木桩钉在原地。他逐渐看见死去的父亲,将自己的肠子塞回去破损之处,扭曲的身子伸展慢慢站起来。他的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父亲责问他:“我是叫你去长沙吗?我不是叫你去长沙吗?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我们白死了!” 他只见父亲连那些同族人如潮水般奔向自己…… 张启山从睡梦中惊醒,身体还没有恢复,虚弱的用枕头垫着,靠在床头。 “佛爷你醒了?” 齐铁嘴坐在一旁的楠木凳上,喃喃自语道:“这封信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对此矿洞如此清楚之人,最终想必你我都是能猜出来的。”张启山很快想到那个唱戏的男人。 “未必是他,佛爷,你受伤昏迷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了他的族人死在那个矿洞而已。” “如果有家人在那里不明不白地死了,换谁也要查个清楚吧?”张启山虽弱,思路却依然清晰。 “您说的也对,我总觉得··他在矿洞这件事上,有所隐瞒。”“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张启山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老八,看来想彻清楚矿洞的情况,我们还是得再探究竟。” “是啊,这信上有好多地方写得不清不楚的。确实只能亲眼去探一探了。““还得麻烦你去推演一下洞那里的地形。” 张启山咳嗽了一声。“好,我现在就去。” “佛爷您好好休养。齐某前去看看。” 翌日,齐铁嘴乔装打扮成游方道人,重新来到了老矿区,试图打探矿区的秘密。他左手一个幡子,上面写着“一卦准,不准不要钱”,右手拿着一个铃铛,走步便摇一摇,在村中四处找村民闲聊。对于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村里的老人们也奇,却并无什么警惕之心,很快便和齐铁嘴攀谈熟络起来。 “大娘,今天我不收您的钱,您的小孙子要是不闹夜了,下次我路过您家,您有吃的就行了。”齐铁嘴信手算了一卦,取出一张红色符纸,递给一位村民。“那太谢谢道长了。”对方感激道。 又过了些时候,齐铁嘴见时机成熟,对身边几位老人打了个揖手,问一位老生,“您几位刚才说的那个疯乞丐,在哪里能寻得到?” “你往村外向东五里的破庙走,他一般就在那里住。唉,也是个可怜的人……” “谢谢各位施主,贫道告辞了。”齐铁嘴又是一揖,起身离去。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齐铁嘴找到了老人们口中的那座破庙。一个浑身破烂、乞丐的人靠在破庙残旧的墙上,不停地向上推着自己的头发,模样俨然有些疯癫。齐铁嘴仔细了瞧他的头发,有一些像是被生生地拔掉了,有的头皮已经长好,有的头皮则还在腐烂流血。 疯乞丐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头发,头发,不要吃我..”看见走过来,畏惧地对着他嚷道:“你是谁,把你的头发拿开!” “这是在干什么?”齐铁嘴又靠近了些。 “头发,害人了!害人了!”疯乞丐跪在地上开始向齐铁嘴磕头。 齐铁嘴一怔,马上意识到了疯乞丐头发被拔的原因,于是开始故弄玄虚,掏出一小雨雾弹,趁着疯乞丐磕头时向自己脚下一摔,顿时烟雾朦胧,齐铁嘴自己站在烟中,如同仙人下凡。那疯乞丐被齐铁嘴这气势一吓,痴痴地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边磕头边说:“大仙救我呀!” 齐铁嘴突然大喝一声:“嘟,下跪何人?” 乞丐被这一声大喝又吓了一跳,正色道:“草民是村东李二。” “你惧怕何物,从实讲来!” “头发,头发,好多的头发……”疯乞丐边和齐铁嘴说话,边拼命地向上推着自己的头发。 齐铁嘴看到疯乞丐又要开始发疯,突然开始狂笑,道:“我乃得道大仙,区区头刻事,有何可惧!” 乞丐看见齐铁嘴狂笑,先是一愣,立马又开始磕头,哭喊道:“大仙救命呀,大仙救命呀!” 齐铁嘴将身板拔得笔直,手掐了一个天龙地火的手诀,正色道:“想让本大仙救你可以,但你得先跟本大仙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住,一个字也不许隐瞒,本大仙才好教你。” “好。”疯乞丐终于冷静下来,开始一边比画一边告诉齐铁嘴事情的原委。来了,齐铁嘴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头发小妖不足挂齿,待本大仙救你一救。来,你坐到这里来。” 乞丐坐下,齐铁嘴从身上的褡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疯乞丐吓得一惊道:“你要干什么?” “哪,你给我坐下!此乃本仙法器,快坐下,闭上眼睛,不叫你不许睁眼,待仙施法……” 疯乞丐坐定,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齐铁嘴眼痴快把他的头发一点点的剃光了。 “好了,发妖已被本大仙收服,你睁开眼吧。” “谢谢大仙,谢谢大仙。”疯乞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胜欣喜。 齐铁嘴想到他的头发还会再长出来,怕其再受刺激犯病,于是又说道:“为发妖再现,你以后每五天找村西头的李剃头匠一次,我已把降妖之法传手。要去找李头匠七七四十九次,发妖就会魂飞魄散,永不会再来害你!” “是,谢谢大仙救命之恩!谢谢大仙救命之恩!”疯乞丐高兴地跪在地上继续给齐铁嘴磕头。 齐铁嘴离开破庙后,来到了老矿区的山峰上,从这里正好可以俯做整个矿山,从格子里掏出罗盘,不时向远处的矿山比画着,随后坐在地上画着一些神秘的点线,这些点和线连接后,赫然呈现出一个类似经络图的人形。齐铁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惊失色,很快收拾好东西下了山,重新进入村子。 村里的李剃头匠见到齐铁嘴。乐呵呵地打趣道:“道长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难不成是矿山太吓人,道长想落发当和尚抓妖?” “请借一步说话。” 李剃头匠让客人稍做等候,便跟随齐铁嘴来到背人处。齐铁嘴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圆,给了李剃头匠,道:“以后村外破庙那个疯乞丐只要过来找你,你就给他头,记住一定要剃得干干净净。要是钱不够了,下次我过来时再给你。”李剃头匠看到这么多银圆,目瞪口呆,盯着齐铁嘴匆忙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钱够剃两辈子头了……” “佛爷,我回来了。”齐铁嘴马不停蹄地回到张启山府邸。 “老八,辛苦了。”张启山依然躺在床上。 “不辛苦,就是这个山的情况实在是不好说!不好说啊!” “此话怎讲?” “这个矿山根本就不是一个矿山,在它的下面有一个巨型古墓。另外,这个型制十分特殊,此前有个人不小心进去,出来时已经吓疯了……”齐铁嘴滔滔不绝讲起了他一路推演得到的情况。 “看来,这个墓我还得下去。”听齐铁嘴讲完矿山的情况,张启山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这个墓也只能佛爷您亲自下去再探了,一般人进去恐怕更无生还的可能。不过我也一个人去,还是太危险,其中一些地方只能依赖二爷才能通过。” 张启山抬头,“二爷啊,让他出山难于登天。” “二爷在江湖也是一号人物,但如今甘于平淡,与夫人有很大的关系啊。”齐铁嘴一语道破。 “想来二爷是因为夫人病重,不愿出山。”张启山说道。 “是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用在他们身上一点不为过,为了夫人,二爷哪怕不顾生命都可以。” 张启山沉默,随后苦笑道:“听闻二爷与夫人青梅竹马,真是羡煞旁人。” “此事我也略知一二,二爷与夫人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对了,巷口面摊的那丫头长的其实也水灵的很嘛!” “是啊,等大了一点就会被卖掉吧?听说他们家生了很多,只留男的。” “啧啧啧,可惜了啊,他们家不会把这个当谋生的手段了吧?” “谁知道呢?这个年代,没吃人就谢天谢地了吧!”两个闲人闲聊道。 当年,二月红还是少班主时,有一日在快活楼喝茶,突然听见街道上人声嘈杂,向外望去——街道上一人背着一个名叫丫头的女子,前后围着很多人,不时发出污样下流之语,快活楼的其他食客看见这一幕,也议论起来。“哎,我说,这下面是怎么回事?”“这你都不知道?” “这场面还真没见识过,还请老兄多指教。”“那我给你说道说道?” “看见那个背着的女孩子没?她快要到青楼当妓女了。人贩子贩到了姑娘,就背这姑娘从闹市走一圈。现在这叫‘晒雏’,也就是昭告天下,这女子就要卖进去了。如果有谁要打抱不平,就在这一圈里站出来。你要截就拿银子出来,他们也不推人进火坑,但是一旦进了妓院,对不起了,那就不是你说了算了。据说这是从扬州那边学来的规矩。” “这规矩还行呀,挺通人情的。” “通个屁的人情,你有所不知,要是真有人拦的话,那些干肮脏事的厮一张嘴就是个天价,有几个人能出得起?要是真有冤大头去打抱不平,不是要倾家荡产了!” “原来如此,那这几年有没有人拦成过?” “没有,咱们这边应该不产这种败家子吧!” 二月红悠闲地听着食客们的议论,远远望着那名女子,似乎有点眼熟的感觉。人贩子继续背着丫头慢慢地往前走,身前身后始终跟着一大群泼皮无赖。丫头哭啼不止,那些无赖却不以为然,还时不时一把手抓过去,不是摸一下丫头的脸,就是掐一把丫头的屁股。丫头挣扎着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人,似乎奢望着能碰到什么熟人,可以帮自己一把。忽然,她在酒幌后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眼神,哭喊着:“哥一一” 一番情境交错,丫头的这一声“哥”让二月红猛然一惊。在这紧要关头,他想起了年幼时与丫头青梅竹马的日子。彼时,二月红常到丫头的面摊找题玩耍。经年累月后记忆淡了,而多年后的这一声“哥”,终于让二月红突然脸涨通红,头上青筋凸起。 “丫头!”他想起了女孩的名字,纵身从楼上跳下,一巴掌扇在了一个正要摸丫头脸的泼皮脸上。泼皮一看是二月红,愣着竟不敢出声,周围的人群也被从降的二月红征住了,刚才还喧闹的大街上顿时鸦雀无声。 二月红一把拉住丫头,转头看向人贩子,“人,我要了!” “哟,还真有敢来挡横儿的。你也不想想,你出得起价不?”人贩子问。此时,二月红的家丁也已拍马赶到。 二月红看着人贩子冷笑不语,只是帕,爱怜地为丫头擦了擦眼泪,又用手把丫头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拢了拢。 二月红的家丁见人贩子不识抬举,还不退让,便说道:“少废话,多少钱?” “还真是说大话不怕闪到腰。一口价,黄金五百两!” 周围的人群听到这个数字,一阵骚乱,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声,二月红扶着丫头,转头看向人贩子时,脸上又开始冷笑,回道:“五百两黄金,对吗?“ “对,五百两黄金。想金屋藏娇就拿出本钱来!” “钱我有,但我也要劝你一句,这财为不义之财,这么大桩的富贵,你要想能否担当得起。你要觉得你担得起,那我给你取来,不过我劝你,小心富贵烧身。“富贵烧身,也比饿死路边强!”“你容我一个时辰!” “对不起,这位爷,按我们的规矩,闹市里走一圈。这一圈已经快走完了!” “那就再走一圈!” “这话说得。你背着个大活人当街走一圈试试?” 二月红也不出声,示意了一下家丁。两个家丁立即绕到人贩子身后,一人着一把牛耳尖刀,架在人贩子的脖子上。人贩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急忙告饶,“位爷,别急别急。那就为您破一次规矩,您速去速回。我就再绕一圈。” 二月红把丫头扶正,温柔地看着她,柔声道:“丫头别怕,哥哥给你找了头秋着你逛市场,你要是累了,就趴在驴身上睡一会儿。”丫头知道二月红在骂人贩子,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应道:“哥,我等你。”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人群匆忙闪开,二月红急促影跳下,满身是血,衣服也有几处破损。可他并未理会围观人群的窃私语,色地从马鞍上取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咣”一声,丢在人贩子面前,随后旁若无人地将人贩子旁边的丫头抱起,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第45章 丫头的担忧 “其实,二爷犯了大忌,把人家下葬没出三个月的新坟给挖了,但总算凑齐了钱把夫人赎了回来。” “原来如此··”张自山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听齐铁嘴声情并茂地回忆着。人正聊着,被门外家丁的声音打断,“老爷,解九爷来访。” “快请!” 解九爷走进屋中,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关切地问:“佛爷身体恢复得如何?老八也在?” 齐铁嘴起身和解九爷互相一揖,张启山在床上也正了正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正在给佛爷讲二爷当初是如何把夫人赎回来的事呢。” “这事我也听说过。二爷是真心喜欢夫人,不然以他的性格,断不会做出那么鲁莽的事。” “说的是啊。” “矿山的事情,不知探听得怎么样了。” 齐铁嘴把书信和推演地形的情况对解九爷说了一遍,解九爷听完若有所思道:“无论如何都要让二爷出手相助了。” 张自山赞同道:“如果二爷能帮忙的话,我们还有胜算。” “可是二爷口风很紧,不愿意出手。” “此事只劝二爷可能行不通。解铃还须系铃人啊!”“?”齐铁嘴疑感道。 “想必佛爷从未找过夫人吧!” “你是说,让夫人劝二爷出手?” “对,这或许是个办法。不过二爷在夫人身边的话,不便交谈。最好单独拜访夫人。”解九爷推算起时辰,“此时二爷应该在戏院唱戏,现在前往二爷府上没准是个机会。” “那就劳烦解九陪我走一趟?” “佛爷说得太客气了。” “佛爷的身体能去访客吗?”齐铁嘴担忧地看着张启山。 “矿山的事要紧。我的伤不用挂念了。”张启山忍着伤痛起身,齐铁嘴急忙去扶。“小九,这么见外,你还拿着东西来见我。”他看着解九爷拿着的一袋东西。 “是狗五。他听说佛爷您受伤,特意叫我带过来的。” “那他人呢?算了。改天再说,正事要紧。”张启山叫仆人把这袋东西安放好。这天,张启山带上解九爷和张副官,拎着厚礼再次往二月红的府邸登门拜访。 管家见三人前来,急忙上前迎客,“佛爷,九爷,真不凑巧,我家二爷正在梨园唱戏。”张启山指了指张副官手上的礼品:“我们是来拜访你家夫人的。我寻了一些上好的补品送过来。” “谢谢佛爷了,劳烦您亲自送来。”管家接过张副官递上前的礼品,“那请二位爷先进屋喝茶歇息歇息,我去请示夫人。” 管家引着张启山和解九爷到正厅。 张启山示意张副官留在庭院等候。 “夫人,管家说张大佛爷与解九爷来拜访您,正在正厅等候呢!”桃花进了丫头的房间禀报道。 “拜访我?”桃花进门前,丫头正望着床榻上挂着的纱帐出神,手上还有尚未完的针线活,一时没回过神来。“是的,夫人。” 丫头颇感困惑,便起身去往正厅,见张启山和解九爷似乎已等候多时。 “夫人,近来身体可好?”张启山放下茶杯起身问道。 “好些了,多谢佛爷关心。桃花,给二位爷续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待丫头屏退左右,张启山才说明登门拜访的来意,开口直道:“日本人正在计划攻打长沙,以现在敌我的兵力武器部署情况来看,日本人如果马上进攻,长沙城很难守得住了。”见丫头显露出哀伤的表情,张启山略一沉吟:“不过这场仗,暂时还不会打起来。” 张启山又顿了顿,清清嗓子,开始询问矿山的情况,但丫头似乎并未听二月红说过此事。也并不明白佛爷为什么要说这些东西。 解九爷察言观色,在一旁帮衬张启山,附和道:“矿山的事日本人也知道,还派出了大量特务四处打听矿山里的消息。他们迟迟不攻打长沙的一个主要的原因也是里面的东西。” 丫头愈发不解地看着这两人,解九爷则继续说道:“日本人怕的是战事一起,炮火会把这些宝物也一并毁了。这些贼人似乎对这些宝物尤其用心。好像这些宝们看用处。”张启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解九爷的观点。”解九爷又望向丫头,道:“佛爷已经往山探过一次、险些送命。夫人可知道?” “听二爷说过。”丫头微微颔首。 “上次探查并未找到宝物。如果找得到宝物,就能逼日本人就范,一来能保华之瑰宝,二来可用谈判拖延点时间,长沙守卫军的布防也能更充分。”张启山和解九爷见丫头的态度转向缓和,又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贵”的民族大义又循循善诱了一番,希望丫头可以劝说二月红出山,共同解开古矿机关,并且承诺二月红的安全。 说这些话自然令丫头犯了难,纵使真有国难当前,可她一介女流,一生所只巷与二月红相伴皓首而已。 解九爷还想进一步劝诫丫头,岂料话没说到一半,大颗大颗的汗珠开始从丫头的头上往外冒。她脸色惨白,身上一阵抽搐,不慎将茶杯推落到了地上。众人不知所,急忙过去搀扶。 管家一路小跑着从房间取了药水和注射器来。紧急救治后,丫头锁上眉头才得以缓解。待她脸色逐渐复原,解九爷偷偷将管家拉到一边,询问道:“夫人这病多久犯一次?” “夫人之前几乎天天都疼痛不已。后来陈皮请来一个洋医生给开了药,注射以后得没那么厉害了。不过,一开始是注射一次能管两三天,现在间隔越来越短了。”“那洋医生说夫人所患何病?” “据说是什么慢性,噢,‘慢性疲劳综合症’,类似中医说的体虚。” 解九爷听了管家的话,倍感担忧,便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丫头用过的小药瓶藏入袖口中。 远道而来,强人所难,而且让丫头突然犯病,张启山也颇感愧疚,于是对桃花:“先送你家夫人回房休息吧,我们不便再作叨扰。”又看向丫头,说道:“夫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此告辞了。” “谢谢佛爷和解九爷特地过来看我。”丫头有气无力地说完,示意管家送人离开。 这一行虽然并无实质进展,张启山和解九爷却互不言语,仿佛各有所思。送走了张启山和解九爷,丫头坐在椅子上一脸愁容,不住地叹气,桃花收拾完茶杯,又回到丫头身边,问道:“夫人,怎么叹气了?” “我这身子看样子是好不了了。二爷怎么办呀?”丫头病地说。“夫人说的这是哪里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您请宽心,会好起来的。”“我的身子我知道,好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佛爷他们说了什么话,让夫人不开心了?” “不是不开心,是我为二爷担心。” 其实,此刻丫头的心里,既是自责,又是担忧。自责的是她觉得以二月红本应该会挺身而出,何况是张启山有求于他,只是因为要照看自己的病体,未能出手相助。她担忧的则是,二月红答应出山,张启山怎么保证他的安全,毕竟他自己也受了伤呀。还是桃花听着丫头的担忧似懂非懂,也只能不住地宽慰,事后岔开话题。 “夫人,厨下在问您中午想吃点什么。”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做点白米粥吧,我实在吃不下。不吃又怕二爷知道了挂心。” 张启山和解九爷刚回到张府,一直在正厅等候他们的齐铁嘴便迎了上来。“佛爷,解九爷,见你们迟迟不回来,我卜了一卦,‘泽风大过,寒木生花,本末俱弱。看你们果然是扫兴而归啊!” 见两人沉默不语,便又说道:“佛爷,你们倒是说话啊!到底如何?”张启山也不回答齐铁嘴的问题,反倒询问一边的解九爷:“解九,您看请二爷出山的可能性多大?” 解九爷沉默片刻,答道:“想让二爷出山,是个死局。” “哦?这我倒没有算出来。” 张启山再次无视了齐铁嘴的插话。 解九爷又道:“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此之差,恐怕她也清楚自己随时都会……” “夫人的病沉如此?”齐铁嘴一听解九爷的话,立马正色问道。 “是呀!正因为夫人的病如此之重,二爷更是寸步不敢离。下矿山的危险,二爷非常清楚,以我对二爷的了解,死,他是不怕的。” “那也就是说,夫人如若死了,二爷就能了无牵挂地随我们去矿山了?” “非也,非也呀!” “那作何解?” 解九爷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当年二爷为了夫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足对夫人用情之重。且二爷重遇夫人之前,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但自从集市重逢,只专情于夫人一人,其他任何女人对他来讲都如草芥,足见其用情之深。” 齐铁嘴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九爷说得有道理,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二爷此等用情,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会厌世轻生……”齐铁嘴瞪大了眼睛,惊道:“会有这么严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陷入了对二月红和丫头的重重担忧之中,迟迟难以平复心。 直到张启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解九爷说:“解九,我见刚才他们给夫人用的药不是很有效果吗?看起来是立竿见影。” “你们有所不知,此药大有问题。” 张启山和齐铁嘴几乎同时惊诧地看着解九爷。解九爷这才取出偷拿回来的药瓶。他开始解释。原来,丫头用的药叫吗啡,有极强的镇痛效用,表面上止住了疼痛,但治标不治本,病情仍会加重。更关键的是,吗啡特别容易上瘾,一旦产生药物依赖,后果不堪设想。 “目前的长沙城里,只有日本人手里会有吗啡。” 解九爷分析道。 第46章 北平寻药 “二爷,您回来了!您唱戏的时候,佛爷与解九爷带了补品来拜访夫人。”二月红从梨园回到府邸,听了管家的禀报,他就大概猜到了这二人的来意,心中很是不悦。 二月红与管家边走边说,听说丫头突然又发病了,不觉面色凝重。饶是如此,进了卧室后,他还是做出满面春风的模样唤着丫头。他怜爱地看了眼丫头绣的鸳鸯,握住她放下针线活的手,问道:“怎么不休息?这么不听话。” “二爷的荷包旧了,我想给你绣个新的。” “傻丫头,我这人念旧,旧的挺好。”二月红抬手轻抚丫头的面颊,令她不禁莞尔,于是拿起刺绣框子要给二月红看,道:“马上就绣好了。” “丫头的手真巧。”二月红看得很仔细。丫头调皮地看着二月红,佯装不悦地嘟起嘴:“只是手巧呀?”二月红轻抚着丫头的肩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宠溺道:“丫头是天下最巧的丫头。只不过丫头的巧只能在家里露,所以丫头是‘家巧儿’。” 二月红说完,又坏笑起来。丫头一听,举起小拳头就在二月红身上狠狠一捶,撒娇道:“二爷你太坏了,取笑人家!” 二月红故作诧异,轻轻抓住了丫头的小手,说着:“我这是夸丫头嘛,怎么是取笑你了?” “‘家巧儿’是麻雀,你当人家不知道呀!” 两人难得地插科打诨起来,其乐融融。二月红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丫头继续绣针线活儿。偏偏这时,桃花在屋外禀报:“二爷,张大佛爷前来拜访。” “哦?先请佛爷去正厅喝茶。”二月红眉头一皱。淡淡的说。 桃花应诺。 丫头听闻是张启山,便对二月红说:“二爷,之前佛爷来找过我。” “佛爷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佛爷就是送了一些补药给我,是他特地让人从北方寻来的。” “好,丫头。我去去就来。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再陪你一起绣。”二月红缓缓起身。 “佛爷,身体已无大碍?” 张启山正在正厅来回踱步,也顾不上喝茶,见是二月红进来,急忙走到跟前道谢:“多亏二爷危难时相救,真是万分感谢。”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佛爷太客气了。” “那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见二月红微微点头认同,张启山略一停顿,“二爷,是不是在猜我此次拜访的目的。” “大概能猜到。” “我这次前来只为两件事。” “我只想到了一件事,不知您说两件事是?” “估计二爷想到的是矿山的事吧?” “正是。” “非也,我想说的是另外两件事。其一,二爷可知道贵夫人现在用的什么药?” 二月红听张启山提到丫头的药,很是吃惊,道:“只知晓是我徒弟陈皮请来的西洋医生开的药。” “那洋医生给贵夫人的药,叫作吗啡。”听到这个陌生的药名,二月红已经有不祥之感涌上心头,锁着眉头继续听下去。 “吗啡是从鸦片中提出来的一种东西。这东西镇痛效果异常地好,但实际上它只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却一点也治不了病,而且??很快就会上瘾。” “鸦片??成瘾?!”二月红难以置信。 “对,这是政府三令五申五止的毒品。而且此物至今日本人手头有,解九爷已经现在不做这种生意了。” 见二月红并未答话,张启山继续说道:“这有关贩毒案情,我要抓陈皮拿火来审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还望二爷见谅。” 二月红牙齿咬的咯咯响:“佛爷请便你,不仅要问他,我也想问问他。居心何在!”说罢,二月红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二爷,不要过于生气,刚才讲的是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事。”张启山不慌不忙的说道。 “还有更坏的事?” 张启山微微一笑,“是好事,我有线人传来情报。北平新月饭店最近拍卖良药,所医之症恰好与夫人病情吻合,不过拍卖将近,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前往北平。事到如今,为夫人治病是头等大事。继续注射吗啡那看不到治愈的希望,还是同我一起另寻良药?二爷,慎重考虑!” 二月红一听丫头的必有药可医,甚是激动,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不必考虑,即刻前往北平!”他又想了想,又说,“佛爷,陈皮虽然顽劣,但本性不坏。为救我夫人,他也想尽办法,希望审问他的时候不要用刑……” “二爷请放心,我只为查明真相。另外,前往北平的时间紧迫我们明日出发,如何?”张启山话音刚落,二月红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二月红回到卧房中,丫头还绣着鸳鸯,二月红便向他转达了张启山的来意。他念及丫头体弱,本想只身前往北平,未曾想丫头颇为执拗,央求与他同去。 “虽然一路上有张大佛爷护送,但恐怕不能从容前行,衣食住行都得低调收敛,以免令人注意。”见拗不过丫头,二月红只好这样嘱咐她。 两人又依偎一番。此时,桃子端着点心,进了屋说道:“二爷,夫人,点心做好了。” “二爷,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二月红牵着丫头的手,扶丫头在桌旁坐下,轻声道:“丫头,你先吃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丫头点了点头,不舍地望着二月红抽身而去。 二月红独自来到两间房,房门锁头上挂着厚厚的灰,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了。他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伴随着“吱呀”一声,本里徐徐展露出一件件江湖装备。 二月红依次擦拭把玩起自己的这些“老朋友”,正好看到墙壁上爬着一只硕大的壁虎,一时手痒搓起手上的一根铁蛋子,朝壁虎旁边射去,子弹反弹于他手间,壁虎震得掉头向墙角跑去,二月红来了兴致又抓起一弹子,连续射向壁虎,有些个弹子飞得很快,仿佛亮晶晶的罩子牵引在自己手上,罩着壁虎无法逃脱。须臾,壁虎大概是惊吓过度,四脚一松,从墙上向下开始掉落。二月红猛然断手,虽然手里还拿着分寸,未伤及壁虎一分一毫,但那只壁虎还是在着地的一瞬间,尾巴自行断裂了。 二月红才心满意足的讲起弹子,收入囊中又擦拭其其他的装备,把玩耍了好一阵。 老朽写到这里,本来想继续摘录后面的故事。这是自然的事,但是之后的故事出现了一些变故。这本册子我是从一位军需官手上买下的,这人来头不小,从最开始长沙解放就开始记录老九门的事。后面进入张大佛爷的军队里,为他的副手。理论上说,这一手资料不会有错。 但在1989年,锦棠的后人倒卖前辈的日记,从而揭开了另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手头的这个册子一些事情是不齐全的。我严谨的查证,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二爷与他夫人没有一路前去,他在处理另一件事。还有张大佛爷并不是真心寻药,相反,他去往北平还有其他的目的。 鉴于第一个版本的流传之广,我只能部分采取这个版本故事。事情总是这样,人们更加愿意所流传的这些九门往事,那些平淡的东西一些在诸多人口口相传当中变得传奇。 第47章 北平秋意浓 湛蓝的天空忽得蒙上了一层灰,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小街上的人们纷纷拿出伞预备着,只有街角的一株槐树不慌不忙,静静伫立。远远望去,成串槐花倒悬其上绿枝。倏尔一阵凉风吹来,几朵落蕊便被它托着,轻轻滑进了不远处的一扇窗。 1933年秋,北平。 午后的咖啡馆里来客不多,一如既往的冷清。一对洋人情侣有说有笑,稍许缓和了气氛。与之对比鲜明的,是邻座一位倚坐窗边的年轻女子。一袭黑衣,冷艳动人,青春洋溢的脸庞却面带愁容,不由得令人怜爱。 素手纤纤,偶然瞥见窗台上那点点落蕊,她就摘了来,细细品赏。却又松开手掌,任它飘零在墨绿的桌布上,直到零零散散。良久,她叹了口气,再度捧起桌上的白色咖啡杯,小啜了一口。 沈俪婷很是烦闷,刚刚留洋回国的她,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亲昵,诉说国外生活的种种新奇,一家子“不速之客”竟出现在自家客厅里。 而父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这次回国,原本就是为了嫁人,嫁给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呆呆傻傻,不解风情的公子哥。家底殷实如同一种如影随形的诅咒,禁锢她那自由不羁的灵魂。 还有多久自己会被逮回去呢?她不由自主地想道。 “嗞!”门外突然传来车轮刹住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惊呼声。沈俪婷有些担忧,她不禁想到另一种可能:自己那个笑眯眯却蛮不讲理的老爹,不会让巡警来抓自己回去吧? 反正该来的,没有不来的道理。 馆里的光线突然明亮起来,四个墨蓝衣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随后便在她桌前站定不动。她不禁心头一颤,这不是新月饭店的人么?自己离家出走的事情,与他们何干。 “婷婷。”一阵熟悉的声音唤着她。紧接着,一位气质高贵,倾国倾城的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微笑着坐到她的对面。“新月姐……”沈俪婷呆呆的看着这位久未谋面的姐姐,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 “尹小姐……请问您想喝点什么?”服务员自动迎了上来,面露敬畏。 “嗯……和她的一样。”尹新月随意道,“你先下去吧,哦还有,你们出去等我,我要和婷妹聊聊。”她又朝边上听奴说道。 “是,小姐。”听奴们低头应道,倒退几步后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看看你,长这么高了,也变漂亮会打扮了。”尹新月啧啧赞道,“国外这一程子没白走,挺值啊。” “再漂亮也不过新月姐你啊……”沈俪婷支吾道,她打量着眼前这位姐姐,几年不见,竟多了几分当家人成熟稳重的气质,以及无形之中的令人避让的气场。真不愧是父母赞赏有加的,新月饭店的接班人啊。 说话间,咖啡很快就摆了上来。尹新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饮了一口,看着对面发愣的小妹妹,不禁笑道:“这么看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 “行了行了,你的事儿呢,我也是才知道。不过你放心,有姐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尹新月知道这个妹妹行事谨慎,索性把话挑明了放下她的戒心。 “新月姐,那……”沈俪婷松了口气,又不无忧虑道。 “没事,找你的人还在城里团团转,北平是我的地盘。”尹新月淡淡道。 这城里怕是又要再多几个,和自己打扮无二的人了……沈俪婷无奈想道,又暗暗佩服这位姐姐的聪慧。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凉意,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层秋雨一层凉,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在桌面刻下虚无的雨痕。 “我们家婷婷啊,温柔贤淑,落落大方,这个没说的。”尹新月笑道,“只是那个大善人,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什么大善人?姐你……”沈俪婷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又疑惑道。 “就那个吴公子啊,腰缠万贯,人虽说笨了点,但是心地好,北平城里无人不知啊。” “我没说他……我就是讨厌我爸妈独断专横,随便安排我的人生大事。”沈俪婷愤愤道,忍不住跺了下脚。“现在流行自由恋爱,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嗯,是啊……自己做主。”尹新月沉吟片刻,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自由恋爱,两情相悦,如果只是成事人的说辞呢。” “这……”沈俪婷有些语塞,她望向窗外,向往道,“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就是例子。 “你这话就强词夺理了,恋爱的确能自由,可往后呢?那两洋人不也是殉情了么。”尹新月往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又道,“再说了,有些爱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先不提逾越世俗和人伦的。” “就说两个人性情合不来的,朝合暮散,这样的例子还少吗,数都数不来。你呀,不要太天真了。” “那……” “关键是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的,那才是头顶头的好事。”尹新月又喝了一口咖啡,“嗯这咖啡不错……还有我打听过了,那个吴公子,性情温和品德兼备,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愿意对你好的人。” “其实无论父母操办也好,自由恋爱也好,只要能碰上对的人,都行。” “好吧……”沈俪婷低头道,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俏皮道,“新月姐,那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呃……”尹新月愣了一下,自己反倒被将了一军,随即应道,“我嘛,跟刚刚说的一样,我只要我想找个对我好的人,而且他得是英雄,济世安民的英雄。” 沈俪婷噗嗤一笑,“上哪找这样的人啊?”她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姐姐水浒传是不是看多了啊。 “总会有的……还有啊,你就赶紧回家去吧,不然沈叔他们……”尹新月的话音突然被一声“oh my god!”打断。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邻座的女洋人捂住了嘴,男的单膝跪地,目光诚恳,手里拿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大束鲜艳的玫瑰,不一会儿又掏出另一只小盒子,俩人叽叽咕咕的,又是哭又是乐。 尹新月有些好奇,不禁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新月姐,这是洋人的求婚,我跟你说啊,他们都是这样求婚的……”沈俪婷眉飞色舞道,又一边羡慕地注视着邻座的那对情侣卿卿我我。 听着听着,尹新月脸上红云乍现,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阳光透过碧色琉璃瓦,斜斜打在西洋沙发边的雅致屏风上。象牙观音像静静注视着屋内一角霉绿的铜香炉,沉香屑兀自烧着,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烟来,缭缭绕绕,久之不散。空中似腾挪出各类鱼蛇虫鸟形态,令人心驰神往。 几日后,沈父来访。 “沈老板这边请。”听奴将来人迎进饭店三楼的一间客厅,“请坐。” “恩。”沈父点点头坐下,同时也暗暗感叹这客厅的摆设,新月饭店来的也不是一趟两趟了,可无论是哪次来,这超脱烟火又不失豪奢的景象,总会让他感到窒息。不错,自己的沈家小有名气,也算是北平排的上号的名门望族了,可跟人新月饭店一比,还真不是矮了一头就能形容的。 “茶还有一阵子,您先稍等片刻。”听奴恭敬道,“小姐她……”正当她的话音未落,便被一阵银铃儿似的笑声打断。 “呀!世叔大驾光临,新月有失远迎,”尹新月走了进来,眉眼盈盈,身后是一溜儿听奴棍奴,“实在怠慢了。” “侄女哪里的话,不必客气嘛,都是自己人。”沈父笑道,“俪婷这孩子的事儿,愚叔还得多谢你啊。” 尹新月笑道:“这个么,婷妹通情达理,早晚她都会想明白的,新月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最难受的还是当这个“说客”。若非父命难违,她一早儿就将她那钟爱的俪婷妹妹送出北平,远迹天涯。 “呵呵呵,侄女过谦了,说来俪婷这孩子也是真倔,不过现在好了……”沈父抚须笑道,“和那吴公子也是情投意合,日后你就是她的娘家人了,改天可要来吃个喜酒啊。” “一定一定。”尹新月应付着,一手捧过下人递上的茶,递给沈父,“世叔您喝茶。” “恩,这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真是不可多得啊。”沈父喝了一口,笑着赞道。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放下茶杯,朝外招呼了一声,“老五,把东西拿进来。” “东西”稳稳落在茶几上,是两方大小不一的红绿锦盒。边上的尹新月有些诧异,这是玩哪一出啊? 正想着,那个被唤作“老五”的沈家仆人已将盒盖缓缓揭开,是一条浅绿色西洋舞裙和同色舞鞋,朵朵山茶花点缀其外,端的是清丽脱俗,大有出世之美。 “唔,这是你沈姨亲自给你挑的,全当我和你沈姨的一点心意,不知侄女是否喜欢?”沈父道。 尹新月自是欢喜,开始拨弄那裙。“既是如此,新月却之不恭,谢过世叔……还有沈姨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父笑道,“这下真是圆满,俪婷燕燕于归,侄女你也好事将近,真是可喜啊。” 尹新月头也没抬,道:“什么好事啊?” “这……你爹没跟你说么?”沈父愕然。得,这回儿老尹玩大了,看眼前这俏佳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心道。 第48章 窃取请帖 张启山在自己的府邸紧锣密鼓,与齐铁嘴解九爷商量进北平取药的对策,虽然他们能在地图上找到新月饭店的位置,这个地方还是陌生,但现在北平形势不稳。自从被日寇占领,想进北平就得持有入城证件和通关文碟。 最重要的是新月饭店,卧虎藏龙无法硬闯,企业是北平最大的地下文物摊,其老板家底颇丰,实力莫测。连日本人都要忌颇三分。所以初入此地,必须持有请帖,而这请帖并非常规手段就能弄到的。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张启山提议:“我有探子传来消息,此次新月饭店拍卖,富商从银川过武汉前往北平,此人姓彭,惯用鞭子,人送绰号‘彭三鞭’。他在黄卖沙土起家,富甲一方,手下尽是亡命之徒。在火车上拿到彭三鞭的请帖,或许是我们进入新月饭店的一个机会。不过,彭三鞭也不是能轻易对付的人物,如何智取,还要计划一下。” “可惜二爷念及夫人安危没有过来。以他的轻功小小一个请帖不足话下。” “北平的火车我曾经坐过,在过武昌时,会途经六个持续的山洞,其中穿过五个山洞需要十秒的时间,车上人很多。也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拿到。” “那彭三鞭不是傻子,就算拿了东西,我们还在车上,那时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捏了把汗。 “几位爷,若是彭三鞭死保请帖呢。”齐铁嘴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皆看向他。 “好办,明日看他要命还是……要请帖。”一直没说话的张启山开了口,眸中尽是一阵令人打颤的寒意。 “杀人是最坏打算。”解九爷从盒子里掏出一把钢弩,比手枪大不了多少。“这东西藏在手腕上,是把杀人利器。“佛爷动手时,最好有人在不远处掩护,一旦失手,那人最好从远处动手,即使杀了彭三鞭,车上人多也不好排查。” 张启山沉默片刻,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说道:“前往北平一路凶险,但我不能不管,只能万事小心了。此外,抗战在即,长沙四处都是日本探子,这次出行必须神不知鬼不觉。” 张启山收起北平地图,对齐铁嘴:“八爷,还劳烦你告知二爷此番计划。” “好。”齐铁嘴应道。 —列火车驶入长沙火车站,这火车的一号车厢内,彭三鞭正哼着一段粗野且不在调的小曲,不拘小节地把玩着手里的鞭子,身边坐满了目露凶光的随从。火车站台上,张启山一袭长袍,头顶礼帽,戴着圆框眼镜,扮出一副绅士模样。 张日山倒是一身青衣小帽装扮,齐铁嘴则依旧是一副算命先生模样,举着算命幡子,口中念念有词。众人走到三号车厢前,互相装作不认的模样,依次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后,齐铁嘴按计划佯装给人算命,四处张望,很快查探到彭三鞭的位,口中念念有词:“天火同人雷风恒,泽风大过山水蒙。善恶到头谁来报,举头三只有神明。易经八卦乾坤手,翻云覆雨几多情?为人莫做亏心事,追悔莫及下幽冥。万事可求神算子,一卦为君解前程。算卦了算卦了,不灵不要钱了哎……”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念叨,一边向一号车厢挪着身子。终于挤到一号车厢时,正值有乘客争吵,列车员在一旁维持秩序,齐铁嘴灵机一动,便凑上前去硬要算卦,说其中一人家中不和,夫妻行将反目,正好猜中了对方的家事,一时间围观者甚众,议论纷纷。 倒是齐铁嘴从中抽身出来,从容地来到了彭三鞭的位置旁,看了彭三鞭一眼,弄玄虚道:“这位大爷,你面带富贵,身形雍容。想必此行一定大吉大利呀!不过,您印堂隐隐发黑,要不要在下给您破一破?” 不料,这彭三鞭笑得怪异,勾了勾手指,让齐铁嘴凑过来,狠狠地说道:“老子生来不信邪,从来不信你们他妈这些江湖骗子的话,想到老子这里骗吃骗喝,你小子做梦!”说完抓着齐铁嘴,用力一推。见他的囧样,大笑起来。 齐铁嘴倒也不忙,因利乘便,倒在彭三鞭手下身上后,又迎面向彭三鞭反弹去、假装是被彭三鞭的手下推了一把,直抵在彭三鞭的胸上,趁机摸到了他胸口处藏着的一件长方形的硬物。 彭三鞭始料未及,“哎哟”一声,又骂起手下来,另外几个手下麻利地掏手枪,抵那在齐铁嘴头上。齐铁嘴假装害怕讨饶道:“大爷,我也就是个江湖混饭的,您老别和我一般见说,刚才是没站稳。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的一马吧!” 彭三鞭道:“撞疼了老子,老子没把你的头打开花,算你走运。给我滚!”“谢谢爷,谢谢爷。”齐铁嘴顺势走出一号车厢,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却暗自心道:下次再有这么危险的活,老子绝对不干了。 几人上火车前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进展得非常顺利。 齐铁嘴回到三号车厢后,过张自山等人身边,假装素不相识,口中仍念念叨叨自己算命的招牌,“这位先生,你想测一测?”顺势凑近张副官,在他手上画暗号。 张日山微微颌首会意,佯装东西掉在地上,走了两步,弯腰去捡,顺势凑近张启山座位旁,低声道:“在一号车厢,一号座,身边有九个打手,有枪。东西在彭三鞭胸前。” 张启山趁着火车震动时,随着惯性,身子向前一倾,不经意地按了一下张日山的肩膀,说道:“先生,不好意思啊。”“没关系。”张日山坐回座位,佯装打盹。他眼神嘱咐他:万事小心。 张启山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车厢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张家曾经教过一种轻功,可以暂时挂在外物上,不过对于臂力有着很强的要求。他也是第一次尝试,总得试试。 过了半晌,火车摇摇晃晃地颠簸起来,乘客们渐次入睡,彭三鞭和手下们也都打起了睡。张启山站在一二号车厢连接处,眼前成群的乘客与行李拥挤不堪,令人唯以踏入,却并未令张启山忧心——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车厢的顶棚。依照计划,火车此时开始穿越山洞,车厢的光线一明一暗地交替着。他轻轻地用手敲点自己的腿计算着时机,每当车厢变一次,他便点一下,须臾,在车厢行将穿越第五个山洞时,张启山突然不见了。 借着黑暗的掩护,张启山身轻如燕地飞过车厢,悬挂在彭三鞭头顶后,轻轻一落,看准了对面彭三鞭的胸口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将请帖抽了出来,并迅塞入自己怀中。 张启山正欲离去,万不曾想到的是,此时的彭三鞭突然从瞌睡中醒来。两人面对面僵持,彭三鞭第一次见这么倒挂的人。以为是做梦。 张启山在彭三鞭醒来的瞬间,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利用车厢内的阴影和彭三鞭的瞬间迷茫,他的身体像一条滑溜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座位下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心跳也努力控制得几乎听不见。 彭三鞭揉了揉眼睛,四周看了看,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下,除了自己的手下和熟睡的乘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顶上倒有一个通风口吹着风,他关上。他再次摸了摸胸口,确认请帖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总不可能有人飞进来吧。 张启山在座位下等待了几秒钟,直到彭三鞭重新闭上眼睛,他才慢慢地从座位下爬出,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启山回到座位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张日山和齐铁嘴立刻明白了行动已经成功。他们开始准备下车的计划,以免在火车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火车缓缓驶入武昌站,张启山、张日山和齐铁嘴像普通乘客一样,混在人群中下了车。他们没有直接离开火车站,而是在站台上装作等待其他乘客,观察着彭三鞭和他的手下们的反应。 彭三鞭和他的手下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粗鲁地推搡着其他乘客,大声说笑着下了车。张启山等人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火车站,他们知道,只要彭三鞭没有在火车上发现请帖丢失,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北平行动。 夜幕下,他们迅速地融入了人流中,消失在了夜色里。张启山紧紧握着那张请帖,这是他们进入新月饭店的关键。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更加危险,但为了二爷和自己的目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姐!”正在四楼巡逻的棍奴,纷纷站定行礼道。他们都很疑惑,平日里随性洒脱的大小姐,今儿个脸色竟是破天荒的凝重。 “嗯。”尹新月摆了摆手道,“保持戒备。”说罢便转进了自己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哐哐!”房门被敲了两下。 “进。” “小姐。”听奴小楠躬身道,“小楠知道您有点烦闷,想进来陪陪小姐。” “呃,也行。”尹新月坐在床角,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吧。” “小楠不敢,小楠有几句话……” “直说!” “小姐,您是得嫁出去了。”小楠小心拣着话儿劝着,“老爷大老爷的心都操碎了,可不就是给您找个好人家么。” “哼,好人家。”尹新月恨恨道,“你见过哪个好人家生在大西北的,还是挖石子的。” 小楠不紧不慢道:“小姐,那您知道城里那些大家公子怎么说您……”她暗暗有些发怵,这些“心里话”倒不是自己想说的。但城里还真没听说有哪个名门贵公子能……降得住这大小姐。 “不就是他们生意做不过我,给我起个外号呗。”尹新月愠怒道,她自然是知道她那……“母老虎”的名声。 “行了行了,你给我出去。” 怎么办啊,那人还有三天就到北平了,尹新月在房内绕着圈儿,不安地想着。 在爹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不顶用;像沈俪婷那样摔门而去,也是不必的。等人到了饭店,什么都是徒劳的。她非常清醒。 突然,一丝灵光在她脑中闪过。敌一动,我先动。好主意! 就这么着,我说远来是客,先去看看怎么了?尹新月快活想道。 “来人,本小姐要吩咐点事。” 第49章 奇怪的司机 翌日,请帖易主。 此刻,黑纹金底,精巧细致的它,静静地躺在桌面正中,上书“邀请函”三字。外表看似普通,却有不少达官贵人为之着迷疯狂。 只要凭着它,就能坐进拍卖厅中那寥寥无几的包厢之一,傲视全场。是否拍到心仪的奇珍异宝早已不再重要,单单能坐上那位置,就足以向亲友同僚吹嘘一阵了。 “这就是那千金难求的请帖啊。”齐铁嘴仔细端详着,感叹道,“真是不一般。” “可不是么,铁嘴。”坐在张启山边上的齐铁嘴道,揉了揉腰背,“就为这么一个小物件,骨头都要散了。” “佛爷好在是拿到了。”张副官道,“在车上打起来,我们未必有胜算,昨天我凑近去观察了一番,他们胯上都是清一色的德国手枪。” “三爷饶命啊!”“我也不知道这请帖什么时候丢的呀!”“饶命啊!饶命啊!三爷我们都睡着了。” …… 另一节火车的包厢外,一群亡命之徒都四仰八叉,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掉了牙齿,还能走动的都跪在地上哭爹喊娘,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惧。而包厢里的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然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 “自己掌嘴。”其中一个长相狡黠的年轻人走到门边轻声道,眸中却是一阵说不出的森寒。再度看了一这堆废物,他关上了门。 “放屁都砸脚后跟,真他妈的晦气。”彭六叔恨恨道,“就他妈一会儿的功夫,帖子和人全飞了。该死的小绺(小偷)!” 彭三鞭摸了摸脸,“下次看到这龟孙子,我饶不了他。” “请帖咱们是一定要夺回的。”那个年轻人开口道,他是彭家的远房亲戚,姓刘,与彭三鞭同辈,十几年来为彭家出谋划策,劳苦功高。“三哥的婚事绝不能有一点瑕疵,毕竟这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 “小刘啊,请帖都给人跳没了,上哪儿找去?”彭六叔恨恨道,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山川绵延,一腔愤懑却无处宣泄。 只听得“乒啷”数声,桌上的杯子悉数遭了殃,地上原有的碎渣又堆了一层。 “莫非是那个算命的?”彭三鞭问道。彭六叔和小刘本就惧怕他,没有回答,齐齐打了个寒战,包厢中温度降到了极点。 “算命的?他偷这东西干嘛?”彭六叔迟疑道。 “小偷也不偷这样的东西,难出手,即使出手也是给些大人家。偷这份请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彭六叔便道:“我们先到新月饭店老尹那告状,他敢来个狸猫换太子?我们倒要看看他是哪来的勇气。” “三哥,六叔。对,就这样。我们赶紧转车吧。” 光阴匆匆,弹指间张大佛爷一行所坐的火车即将抵达北平。而新月饭店传说中的“半年一大拍”则在三日后的下午举行。据说里面的珍宝数不胜数,千奇百怪。 “佛爷,这是九爷给各位准备的。”解家伙计恭敬道,他的身旁摆着两口木箱。他打开箱盖,里面是清一色的皮草,俱是西北人的样式。 “有劳九爷了。”张启山拱了拱手,“你带个话儿,回长沙我请他喝酒。” “这话,小的一定带到。”伙计躬身,退出了包厢。 “九爷想到真是周到。”齐铁嘴呵呵笑道,他拿起一件皮草正准备套上。余光却瞥张副官似笑非笑的脸。 “老八,你这件穿的和跟班差不多。” “多大的事,这样不招摇,挺好的。”齐铁嘴揶揄道,“倒是佛爷这么一穿,真不知道甩了那姓彭的几条街。” 只见穿上皮草的张启山,全无彭三鞭那股草莽气,端的是威风凛凛,英武不凡。有分教:俊朗潇洒冷面佛,易服只为求宝药。 “出了火车,老八你应该知晓。”张启山淡淡问道,“得如何称呼我,别出了纰漏。” 是了,彭三爷。齐铁嘴想。 “小姐,请上车。”下人给一身西装的尹新月打开车门,眼见大小姐坐了稳当,再关上车门。新月饭店的汽车缓缓开动,往火车站方向驶去。 “你说大小姐,去见咱们未来的姑爷呢吧。”一下人道,“穿嘛西装呢。” “这你就不晓得了。”另一个下人道,“小姐不满意,打算把那姑爷绑了呢。” “这些个事儿可轮不到咱们操心,老实干活吧。” 半个时辰后的火车站站台边,尹新月坐在一条长椅上,西装墨镜亮皮鞋,报纸黑帽二郎腿。身后是一长串的听奴棍奴,神情严肃。 “楠姐,我看要不还是劝小姐回去吧。”一听奴担心道,“怕是会出什么乱子。” 小楠无奈道:“小姐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能劝得动么。” “那我们……买点吃的?” “买去!”小楠摆手叹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火车静滞,车内车外,像是一方独特的时空,车外的人在等,车内的人在候。 车门动了。 我倒要看看,爹说的这彭三鞭有多中看,站台边的尹新月抬头望着车厢方向,心里却莫名多了一分悸动。 张启山戴好皮草帽子,眼皮跳了两跳。他忍住杂念,迈出车厢。眼前是熙攘的人群,和不少高高举起的牌子。 张启山一行人四人衣着华丽,俨然一副西北土豪的装扮。张启山一副俊秀挺拔的模样,腰间缠着一条皮鞭,己然化身“彭三鞭”。他环顾月台,搜寻新月饭店的接站家奴,猛然看见众多接站牌中“曲如眉”三个大字。 齐铁嘴四处张望,疑惑道:“不是说新月饭店是北平最有钱的地方吗?接站的下人都没有?难不成让咱们走着去?” “人已经来了。”张启山举步向去“曲如眉走去。” 齐铁嘴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不是咱们找的是谁呀?人家接的是“曲如眉”小姐。” 张日山低声给齐铁嘴解释:八爷,“五代词人牛希济曾作“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的名句,这牌子上书“曲如眉’暗合“新月,团圆’之意,正是新月饭店来接应我们的人。 齐铁嘴恍然大悟,叹道:“看来这新月饭店真有点意思啊!” 张日山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禁念叨:“但是这首词……”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们走吧。” 张启山来到举牌人面前,说道:“在下彭三鞭,从西北来。” “您是……彭三鞭彭先生?”小楠恭敬道,心里暗暗存了一份疑虑。眼前这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男人,真是这些天饭店里姐妹们不时说起的西北莽汉?看起来还有几分年轻。 这下好了,小姐绑还是不绑呢,她不禁想道。然而一边想着,一边还得客客气气的查验名帖。 听奴看尹新月眼神呆滞,不禁推了一下她。“小姐,你怎么了?” “他就是彭三鞭?” “小姐,你刚才说还要绑了他?” “哦,让所有人都撤了吧。” “不如我找机会跟他聊聊,再做打算也不迟!”尹新月突然耳根发红,结巴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笑容转回车站。 正是: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小姐?小姐?”只得示意埋伏的人员全部撤离,自己也赶紧追随尹新月的脚步离开。 出了火车站,两辆洋车早早地候着,还有假扮司机的……新月饭店大小姐。这场面小楠等人倒是见多了,这是尹家磨砺接班人的独到之处。改头换面,方能察言观色,知晓世间百态。可是这回,怎么多了一丝欢乐的气氛? “你看那姑爷真是……貌比潘安啊。”“可不是嘛,小姐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哎呦,我看要是没站台那柱子,小姐肯定站不稳。”见得“彭三鞭”和随从上了车,几个听奴便开始叽叽咕咕。 “行了行了。”小楠笑道,“等会儿你们别下不来台就行。”说着便拉上车门。 我的天,这车开得咋这么慢,张启山有些纳闷。要是自己那些个兵也这么开,老子肯定饶不了。他从一上车这位开车的司机总是不自然的缩着身子,带着圆圆的黑幕镜从后视镜中一直偷偷瞄着他,不开慢真的是要出事情。 他毫不避让,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接后,司机立刻低下头,扶了扶自己的墨镜,说道:“各位费宾,长途劳顿辛苦了,欢迎来到北平。我是司机小新,现在即刻出发前往饭店,大既需要小半个时辰,各位可以稍做休息或者看看街景,咱们一会儿就到。” 显然,这司机正是尹新月扮的,偷瞄张启山被发现后,心虚地低着头,故意粗着嗓子开腔。 齐铁嘴被尹新月利索的嘴皮子逗乐了,“新月饭店里出来的小子都是人精啊,一会儿作诗,一会儿说书。行啦,车上有女眷,开稳当点, 无风不起浪,大概这司机是要套点话儿。张启山好整以暇,一手拍着请帖,一手悄悄从兜里摸出几个大洋。 “那大西北……有什么名胜风景?” 果不其然,这司机的盘查真是无孔不入,绵里藏针。接话的齐铁嘴神色一滞,忽然想到这问题不答也罢,答了才是心虚。他顺手接过张启山手中的几块大洋,抛给前面。 “爷,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给人看出来了?”他低声道。 “大哥,不瞒您说,那地方全是沙沙石石,哪有什么名胜风景。” 尹新月有些恼火,那后排的一个长衫男人扔给自己大洋,她自称关三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正要发作,看看彭三鞭才按捺住火气。转念一想,给司机小费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彭三爷你不是大西北人吗,怎么脸色如此白净?”她发问。 张启山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看着窗外风景。坐在副驾驶座的齐铁嘴反应迅速,回道:“小弟你说的那是寻常人家,咱们在西北可是大门大户,还用得着受那风吹日晒之苦?现在不比从前,我们西北也不缺像小弟这样细皮嫩肉的白净人了。”“小的见识短浅,让您见笑了。” “我们爷喜欢清静,听不得吵闹,小弟你还是专心开车吧。” “是,谢彭三爷赏。”尹新月又看了看后视镜,张启山仿佛睡着了,内心不由得一阵烦躁,表面却装作十分受用。 张日山凑近张启山,低声询问:“怎么,我们被识破了?” 张启山并不睁眼,低声提醒,“此人身份奇怪,举止轻浮,很可能来者不善,小心为妙。”他点点头。 第50章 拍卖会(一) 一行人在新月饭店门口下车,立刻有家奴迎上来把行李卸下,管家上前看看到尹新月愣了一下,见尹新月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立刻恢复了正常神色,说道:“彭先生,一路辛苦了,客房已经备妥,请您先稍事休息。” 管家的态度虽然谦卑,说完话却仍然站在门前不动,张启山意会,一抬手,张日山把请帖递了过来,交给管家查看。 只见管家从口袋中掏出一根小巧的灯管,然后对着请帖一照,随即把请帖收好。态度更加恭敬,说道:“彭先生,里边请。”齐铁嘴和张日山相视一眼,心里明白,请帖上必然有新月饭店特定的印记,若是作假,当场即可被发现。 张启山点点头,迈步走进新月饭店。不远处,尹新月抱着双臂倚靠在汽车旁,注视着张启山一行人。张启山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让她不自觉地站直身体,面颊发烫,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对着张启山微微一笑。见张启山没有反应转身进了新月饭店,才懊恼自己刚才的手足无措,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不该笑?” 凭着名帖,长沙的三位奇人顺利打入新月饭店。午饭是北平的美食名点,有几样放在外边都能卖出价格不菲的天价。两人安顿好行李,便到餐厅大快朵颐一番。的确,在地下走多了。是时候享受人间美味了。 “佛爷,我咋有种金盆洗手的……”齐铁嘴夹起一块烤鸭腿,含糊道。 “别贫了,吃完踩盘子。”张启山淡淡道,他打开窗子,放眼望去,天子脚下的地界,达官贵人可真是不少。 有点意思。张启山已经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休息了一阵,齐铁嘴则在房间好奇地走来走去,东张西望道:“佛爷,您别说,北平确实不错,像新月饭店这样讲究的地方,咱那边可没有。” “新月饭店自打开张,到今天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但一直是个谜。它的背景、来历都没有确切的说法,改朝换代不但没能让它受一点儿影响,反而越来越兴盛。这只能说明此地深不可测。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吃人不吐骨头。” “有这么邪乎吗,我看不过就是一间高级饭店,供有钱人消遣而已,搞得神神秘秘,不过是虚晃一招的假把式。” “不论真假,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那就安心住下。拍卖开始之前,先四处探探情况,再作打算。”张启山抿了口茶。 “二掌柜,彭三鞭彭三爷已抵达饭店。”一听奴躬身道,“带了两个随从。” 在她前面,一位中年男人盘膝而坐,不怒自威。此人正是当今新月饭店两位当家人之一——尹松林,尹新月的大伯。对于新月饭店的两位当家人,时人有“文是弟,武是兄;兄主内,弟主外”之评。 “有画像么?” 听奴恭恭敬敬地呈上画卷,尹大伯缓缓展开,眉头先是一皱,又是哈哈大笑。“呵呵呵,这彭三鞭不是祖籍西北么,怎生的如此俊俏?哈哈。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爷英明,小姐有福气喽。”听奴笑道。 “也对,你下去忙吧。”尹大伯很是愉悦,“你们大老板还在外面谈生意,等回来我好好夸他。” 新月饭店在北平是出了名的富丽堂皇。参加拍卖会的客人陆续到来。两两地聚集寒,穿着统一的家奴们则忙着招呼客人,气氛好不热闹。张启山三人挨了便服下楼,来到大堂各自观察。 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被众人围住,显得颇受欢迎,让张启山和张日山有些纳闷,见多识广的齐铁嘴立向他们介绍起来,叹道:“乖,连这位老爷子都来了。此江湖人称‘断手李’,据说能通天意,可与鬼神对话,而且风水相术无一不通,很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但他居无定所,喜欢云游四海,此时竟能遇上,可不被人逮住不放吗。” 张日山望向断手李,揶揄道:“八爷这么说,你们还是同行?岂能不过去打招呼?” 齐铁嘴讪笑一声:“不敢跟前辈相提并论,再说了,同行是冤家,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三个人继续前行,打量四周的情况。大堂的另一边,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妙龄女在诸多男人之间,齐铁嘴不屑地说:“这对双生花可就厉害了,花名‘并、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狐媚功夫,专门勾男人的魂,而且是有钱男人的魂。” 齐铁嘴话音刚落,张启山不经意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双生花的注意,见他长相俊俏,双生花毫不掩饰地大抛媚眼过来。 齐铁嘴提醒道:“佛…三爷,小心了,被这俩人盯上,非得掉一层皮不可。” 张启山瞪一眼齐铁嘴,径自向前走去,张日山笑着摇摇头,跟着穿梭在众人中。道:“我开个玩笑……” 三人不时对话,几番下来,已经对场中人有了大致了解。 “这些人在江湖上都颇有些名气,看来这次拍卖,确实有好东西。”张启山分析着。“这些人不过是散客,还有更厉害的金主没有现身。”他若有所思。 “那彭三鞭算是什么样的角色?”齐铁嘴好奇地看着张启山,张启山摸摸自己腰鞭子,“虽然彭三鞭声名在外,但其实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我们刚才来,人人都只望向这条鞭子,却不曾有所怀疑。也正是因为摸不清底细,所以在为止,也没人靠近我们。” 张启山环顾四周,大堂中的其他人同样都在暗暗观察着他们,却无人上前搭话。 “我们还真幸运,没碰上个彭三鞭的老相好、旧相识。”齐铁嘴对此暗自庆幸。 三人来到偏厅时,中间横着的一张大赌桌颇为惹眼。女扮男装的尹新月正坐在中家的位置上,坐对面的则是一个衣着华丽、富商模样的胖子,不时拿手帕擦着头上的珠,周围的人叫嚣着纷纷下注,热闹非凡。尹新月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筹码,听奴依然在一旁寸步不离。 张启山三人站在偏厅的隐秘处,远远看着众人赌博。他忽然认出了尹新月。轻声道:“这不是白天接我们的司机小弟吗?” “两位爷,你没看到自己小弟旁边的那个家奴?” 张日山没有发觉异样,张启山运气聚力,视线一下子清晰起来,发现那听奴的耳郭随着筛盅的翕动着,似乎能听到色子相互碰撞的声音。 富商摇着骰子,听奴在尹新月的背上不着痕迹的画了几个圈,尹新月便把手上的筹码全部推到大的一方。富商紧张着打开骰盅,发现里面果真是大,脸色如土,跌坐在座位上。周围的人大声欢呼,惊道:“真是奇了,竟然回回都能猜中。” 张启山收回视线,对二人说:“这个女家奴,耳郭奇特,每次色子动,似乎能听到中间细微的响动。此人听觉甚佳,不是寻常角色。”张启山话音未落,听奴猛地扭头,看向张启山等人的方向。 齐铁嘴吓了一大跳,说道:“她……她是不是听见了?隔得这么远,可能吗?”然而,听奴又转过头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此处有三位听力如此超凡的人,那整座新月饭店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们的一言一行,早就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张启山顿时感到一丝担忧。齐铁嘴和张日山闻言神情紧张,张启山提醒二人,说道:“闲事少提,不要讨论任何实际的东西,一定会被人听见。”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那她能不能听懂我说长沙话?”齐铁嘴说罢,用长沙话朝听奴驾了一句,发现听奴毫无反应,“我就说嘛,她听得见又不一定听得懂,那咱们以后就用方言来说话吧。” 张启山和张日山相视一笑,“倒是可以一试。” 此刻,赌桌上的尹新月虽赢了钱,却并不高兴,也不拿筹码,撂下一句“好没意思”,起身便走,听奴则紧随其后。 张启山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向楼上走去,眼睛却不时扫视着每一个楼层的局。一个拿着长棍、正在点灯的家奴格外吸引了他的注意,此人手臂奇长,轻而易举高高悬挂的灯笼点着了。 张启山继续往上走,发现每两层就会出现一个刚才那样的“棍奴”,快到顶层时,张自山迈腿上楼,一个“棍奴”冷不防冒了出来,将手中长棍横在张启山面前,面无表情。张启山抬起手中的香烟,说道:“没带火,想找人借个火。” “棍奴”打量了张启山一会儿,向张启山身后一指。张启山回头,见一个新店的家奴正好经过,便微微一笑,说了声:“谢了。” 张启山和齐铁嘴都暂时没有新的收获,坐在戏台下的茶座饮起了茶。 “这楼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拿着长棍的守卫,而且巡视很频繁。” “就这么几个守卫?” “对,我仔细看了,不要小瞧这些,守卫他们身上拿着长棍,棍上布着毒针,一旦刺中必死无疑。” “我查看了几个出入口,畅通无阻。” “看起来他们对自己的防御措施十分自信。” “若是听奴和棍奴联手,还没动手之前就已经被擒住了。” “这会棍奴虽然厉害,但必定负责听奴的命令,这倒有法子避开,只是那听奴……”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齐铁嘴道。 笔尖沙沙作响,纸上的字符不断跳跃,似是洋人口中的咒语,能打开未知的宝藏。也罢,顺而守之,逆而取之。这个险,他比任何人都有自信,全身而退。 “三爷,事情成了。”齐铁嘴进门,拱手道。劳他九门八爷费点唾沫星子,就看那刘松仁有没有这钱了,他喜不自胜。 “用的什么法子?”“当然是先拍马屁后激将法。刘松仁一定会点戏。” “嗯。”张启山接着写画勾点,“今天有好戏看。” “穆柯寨。”齐铁嘴笑道,“好戏好戏。” “徐州刘松仁长官,以最高价格点戏。” “穆柯寨。” 第51章 拍卖会(二) 此刻,新月饭店顶层。 “老爷。”走廊上的听奴棍奴齐声恭敬道,目光透着几分敬畏和崇敬。 “嗯。”来人步履生风,向书房里面走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闻名遐迩的尹老板尹柏林,年四十五,为人深不可测,城府极深。身处乱世,亦能将新月饭店这一片祖业继往开来,发扬光大。 “二弟,辛苦了。”尹大伯早已等着,他轻呷一口香片,坐在离西洋书桌不远处的梨花木椅上,“咋样,谈妥了?” “没呢,他们胃口不小。”尹老板轻描淡写道,他拉过转椅坐下,“虽说喂不饱,不过办法有的是。” “唔……那彭三鞭昨日可到了饭店?” “我正想说这事儿,不得不说你慧眼识人啊。”尹大伯笑道,“前些时日饭店上上下下都议论,以为这彭三鞭不过是个西北莽夫,可没想到是个青年俊杰。” “青年俊杰……”尹老板愕然,身形一滞。这彭三鞭虽说相貌还过得去,可人毕竟五大三粗,说青年俊杰实在是恭维了,他暗暗思忖道。 尹大伯察觉到二弟的异样,诧异道:“怎么?人是你招上门的,你还不乐意了。”他取出画卷,哗啦抖落开,一位英俊的男子跃然纸上,旁人看来雍容庄重,目光深邃。 这是哪位公子哥儿啊?饶是尹老板阅人无数,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赞叹。然而……他很快发觉这事儿的不对劲。 “这哪里是彭三鞭?”镇定如他,差点叫了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怎么混进来的?” “假的?”尹大伯更是不解,“此话当真?” “当真。”二弟拿出今天刚到的电报。细细给自己哥哥念道:“告尹先台,昨夜有贼偷贴,可能已到会场。我已在赶来的路上。麻烦您抓住此贼严惩。彭三鞭敬上。” 与此同时,听奴棍奴仍像往常一样,来来回回地巡逻着会场。除了那桌瞎敲餐盘的疯子,的确没什么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人不时喝声彩,鼓点咚咚嚓嚓,像是见证着另一出戏的开幕。 张启山紧贴着墙壁屏息前行,计算时间。呼了口气,在这一墙之隔的棍奴转身的刹那间,一个闪身从他后面迅速消失。 这一天,也许是新月饭店有史以来最具戏剧性的一天。第一位进入藏宝阁的外人是姑爷,这不奇怪。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姑爷”竟然在……行窃,而且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有姑爷这个身份。 灯火幽幽,物件幢幢,历朝历代的奇珍异宝一一呈现在张启山眼前,他感觉自己的双眼有些发直。的确,若是换了九门其他几位当家,估计反应也差不多。都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可这新月饭店就是关门,也够吃几辈子了。 瞎找一气,门外却传来了高亢的洋乐声。新月饭店这地儿也是够欢乐的,张启山转头扫了一眼,继续翻查。 “这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过道上的尹新月埋怨道,撅起了嫣红的小嘴。自己换了这么多件衣服,劳心又劳力。最后还是选了沈家送的那条舞裙。不仅端庄秀气,顺带跳个舞等着。 不经意的往边上一瞥,却让她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会不会是爹回来了?她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中人就到了藏宝阁门前。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凉意,明明是自家的地盘,有什么东西会让她脊背发寒?进去看看,反正听奴棍奴都在楼下巡着。 打定了主意,手便悄悄放到那把手上。片刻间,门忽然朝里打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拉进门内。不知为何,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仿若一切皆是注定,冥冥之中。 尹新月嘴巴捂着发不出声音,很快放弃了抵抗,摇摇头让张启山把手放开,示意自己不会叫。她感觉这人并不想害人性命,只是想让自己住嘴,她转头看过去,正是彭三鞭。 张启山眉头紧锁,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尹新月赶紧呼出大气,白了他一眼。“彭三鞭,别不识好歹,我是给你个机会,让你解释为什么我新月饭店待你如上宾,你仍不知足,还要入室行窃?你到底在找什么?” 张启山看了一眼门缝,见没有人来,见她衣着打扮有别他人,没有认出她是那个司机小弟。想来是位小大姐,便道:“小姐,见怪。彭某也是受人所托。我舍弟的妻子需要一味药,时间紧迫,只好出此下策。” 尹新月冷静下来,笑道:“你就为了一味药?看见这满屋的珍宝没,但凡拿出一件,都是稀宝。你就为了一味药?那药材多的是。” 张启山点了点头。 尹新月第一次看不懂这样的男人。用认真坚毅的目光告诉你,和你想的不一样。 尹新月掀开窗帘,会场拍卖已经开始了。“你不回到位置上,会起疑的哦。” 张启山见这位美艳的女人笑了笑。便道:“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参加拍卖会。” “但你冒犯了我,光是这一点,我爹就可以杀了你。我这地可是杀了人不吐骨头的。” 看她的神情,张启山便道:“我可以把你劫了。” 尹新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起来:“你跑不了多远的。”“何况你还带着人。”她拉开窗帘,齐铁嘴坐在位置上坐立不安。张日山四处张望。 “按照新月饭店的规矩,你要么实力拍的,要么拿命来换东西给你陪葬,别无他法。我言已至此,戏也唱完了,先生请回吧。”尹新月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是谁,你还装傻充愣,真的只是为了药材? “这下好,姑爷弄错了。”尹大伯叹了声气,“你说这世上的事,玄玄怪怪的还真有。” 一旁的尹老板神色自若,摆手唤来身边的听奴总管小楠,“小姐态度如何?” “小姐很是欢喜,还说事成要好好报答老爷……”小楠也有些纳闷,明明这“姑爷”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结果竟是假的。 “唔……”尹老板阖眼沉思,事情的确很复杂。这人闻所未闻,和新月饭店也无冤无仇,为何来争这未来姑爷的名帖?若是想冒名顶替,拍得珍宝,大可以找个好对付的人。就是让自己挑,也肯定挑不到西北一霸彭三鞭头上。 究竟有何居心?有何动机呢? “我觉着吧,应该先弄清他的底细,到底有什么……”尹大伯话音未落,书房门外响起一阵清亮的步伐声,门被轻轻敲了四下。 房内主仆三人暗自心惊,这是高度警戒的信号。一个听奴三步并作两步,在书房中央长跪不起,连连叩首。 “何事?如此慌张。”尹大伯不慌不忙道,他有些纳闷。 “那彭三鞭潜入藏宝阁……行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听奴诚惶诚恐道。她很是惊惶,此番诚然是她们巡视的失职。这事后细细想来,若非楼上传出动静,藏宝阁里的宝贝早已易主。 “盗走多少,人在何处?”尹老板不疾不徐道。他面色不善,原来这混蛋醉翁之意不在酒,夺请帖不过是为了掩盖盗宝的目的。处心积虑,此人必诛。 “藏宝阁无甚损折,人……被小姐放走了。” 尹大伯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不得半点遗漏。” 寤寐思服,寤寐思服。 “事情就是这样。”听奴道。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尹老板摇了摇手道:“我已知晓,此事严密封锁消息。” “你们先下去。” 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听奴们面面相觑。 “老爷……”总管小楠不无担忧道,见尹老板不语,也只得躬身离开房间。书房内,只剩下两位当家静坐。 “你的意思……”尹大伯郑重道,“咱俩不出手?” 尹老板起身,在房内踱着步子。“咱们家小姑娘长大了,长大了。” “咱们都给她找了夫君,末了……也罢,是香饽饽让她啃着,是钉子也叫她碰一碰,若新月饭店能处于不败之地,姑爷的真假算得了什么。” “难不成还能是善缘?”尹大伯嗤笑道,“还没真没听说这年头,有人能为兄弟倾家荡产。” “哥,这事儿谁都不好说。”尹老板道,“不过防备还是要的,走一步看一步。”此事他自有考虑,先犯不上招闺女不痛快。 闺女若是喜爱这个冒牌货,他也不便于多事,姑且留点神吧。 “各位贵宾,本月的拍卖会将于半个小时后举行……”饭店二楼的餐厅不断回荡着广播里,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客人们大多起了身,呼朋引伴地朝外走去。 “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该……”齐铁嘴神色恭敬。而对面的张启山却摇了摇头,静静地和桌上的茶杯对视着,不语一言。 论定力,恐怕只有解九能跟与他一比了,齐铁嘴暗想。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凶险万分,自盗药失利,无形中周围便多了不少转瞬即逝的目光,只是他们为何迟迟没有发难?这可有些匪夷所思。 不错,对于新月饭店而言。动不动手只是时间快慢,至于形式和内容,那倒不是他们所操心的。 “先生,劳驾借个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闯入了他的视野,齐铁嘴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这人烟鬼啊,借火借到人身上来了? 张启山突然道:“请往他处,我只说一遍。”那人转头看了看,直直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目光凛冽,似乎能看穿自己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丢下一句道歉,便落荒而去。 “走,去拍卖厅。”张启山起身向外走去,也丢下一句。当那人的脚磕了磕自己时,那一瞬,他硬生生将惊虑从脸上抹去。 事情有变。 “告诉拍卖师规矩改了,三昧药材盲拍,其他不变。”尹老板吩咐道。身前是垂手而立的听奴棍奴,和一脸难以置信的尹大小姐尹新月。 “爹,这是为什么?”她问道。然而尹老板没有回答,自顾自从抽屉里捧出个账本,戴上眼镜埋头翻查。莫名的,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尹新月的心头。自懂事起,她便被爹和大伯引导着,女扮男装地学着和外人打交道谈生意,像操办拍卖会更是不在话下。 都说古代剑客一招决生死,这次拍卖会也似有这么几分意思,它关系着新月饭店未来的女婿,也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还连带……终身幸福。 透过余光,尹老板瞥见自家闺女一脸的不安和疑虑,手上翻账本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思索良久,他还是说上几句,给宝贝闺女听,也是给自己听。 一室静默。 皮鞋碰三下,彭三。 果不其然,西北一霸不是盖的。凶名在外,更多的却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彭三鞭手下的刘师爷,就是这块儿的能人。 由彭六叔扮着彭三鞭,一半人预先下了火车。蛰伏在火车上的,正是苦主彭三鞭。这一招瞒天过海,瞒住了解九爷沿途布下的各路人马。之所以能迷敌惑敌,靠的就是长沙人对西北人的不甚了解,以及彭家人长相相仿的特点。 此时,拍卖会上的张启山并不知晓。不过他明了,真相可来日再寻,眼下他唯一能做的的,就是在那个混蛋跑进来搅局之前,将那三昧药材收入囊中,再伺机脱出。 也罢,走一步是一步。 “爷,这铃铛叮叮咚咚叮当响的……”边上的齐八爷看出了点端倪,无意的便挑起了话头,缓缓气氛。 “规矩我给你定死了,不过照旧的,拍卖会你全权负责。” “可事儿你躲不掉,总归得去担着,唔……你先去忙着。” 尹新月出神望着茶几上的盘盘水果,手中的叉子翻了个身,却迟迟没有落下。尹老板的话时不时回荡在她的脑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患得患失?这么好的男人,理应是自己的不二选择。 可他,根本就不是彭三鞭。 没有第一时间上楼拜访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日后的岳丈,也没有用未来姑爷的身份点戏为自己造势,不过算尽机关潜入藏宝阁盗药,就说明了一切。 明明梁上君子,却是大义凛然,信誓旦旦说自己为的是救人。这普天之下,巧合怎会如此之多?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是来相亲的啊。 哼,真是假正经。她将一块苹果放入口中,慢慢,慢慢嚼碎。 第52章 真假彭三鞭 “其实,我并没有全身而退,我被发现了。”张启山略带沮丧地说。 张日山与齐铁嘴同时吃了一惊,“怎么会……佛爷是否与人交手?难不成是受了什么内伤?” “有交手,发现我的人虽没有表明身份。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能住在新月饭店,并让听奴听命于她的,应该就是传闻中新月饭店老板的千金了。关三小姐尹新月。而她,就是我们到饭店来的司机小弟。” “什么,那是个女的?”齐铁嘴讶异道。 “她是新月饭店的人,却不告发我,我猜不透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齐铁嘴眉头紧皱,思索着:“这位千金小姐,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们周围,她也不像是旧相识,难道有什么情报我们疏漏了?” “不得而知。” “药不在藏宝阁,那必定是在其他地方被严加看管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张启山目光坚毅,道:“偷是偷不成了,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明天的拍卖会上,光明正大地买。” 齐铁嘴点点头:“看样子这回咱得出点血了。佛爷你带了多少银两?” 张启山取出荷包,拿出一大沓银票,“昨天收到的。二爷恐怕事情有变,提前准备好叫九爷派人送过来的。”齐铁嘴瞬间两眼放光,伸手接住,叹道:“二爷,这次这真是大手笔。” 张启山又打开桌子旁立着的皮箱,也从里面拿出一沓银票,放在齐铁嘴手上。齐铁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家事,钱的方面就不劳烦你出手了。 二月红 张启山拿出夹在包里的信。 “今天,我在新月饭店看到日本人了。”张日山说。“小日本怎么也来了?阴魂不散啊!” “日本人出现在此处,定是冲着三味药材而来。他们敢来,背后就肯定有大商会金支持。到了拍卖现场,想跟日本人硬拼,这点钱远远不够。”“那现在到哪儿弄钱去,没有多少时间了··”齐铁嘴焦急道。 “我有办法。”张启山站起身了几步,走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电话那头是长沙的指挥室。 张老绾带着守卫赶到张启山的府邸,把管家叫醒,一行人进入了府邸,把府邸里面的瓷器古玩珠宝首饰全部整理带走。押换银票。 张启山皱了皱眉,虽然花销有点大,但这点钱,自己还是烧得起的。 尹小姐,你算看错人了。 深夜,张启山在北平拎起电话听筒,张老绾已经将事情办妥,他转头对睡眼惺松齐铁嘴说:“事儿成了。” 竖日,随着各路人士纷纷进入会场,拍卖会场上下两层的已人满为患。张启山在新月饭店家奴的引领下,下去二楼的座位。张日山与齐铁嘴左右则站立在他身后,扮成随从。 “爷,你看对面。”顺着齐铁嘴指的方向,张启山望见了三间和自己一样的包厢,一间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穿着夸张的胖子,脑袋后面还长着长长的辫子,其身后还有好几个保镖和侍女,都是雍容华贵的打扮。 “他这个架子,像是满清后人。”张日山轻声说。 张启山便道:“过气儿的王爷贝勒,手里有几个余钱,不足为惧。” 第二包间、帘子半垂,看不分明,但里面的人穿着西装,举止僵硬,这就是那几个日本人。”张启山示意张日山和齐铁嘴去看,这第三间包厢与两包不同,第三间包厢的帘子完全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 齐铁嘴冷哼一声:“神神秘秘地故弄玄虚,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张启山又盯着第三间包琢磨了一会儿,此时拍卖会的主持人已登台亮相,一群端着托盘的家奴出现,给所有人的面前挂上了铃铛。 “各位贵宾,拍卖现在开始!下面,是今天的第一件拍品。”主持人敲响手边的几个家奴把一件蒙着红丝绸的玻璃罩子推了出来,令张启山屏息凝神,神情专注起来。 此刻,他浑然不知,真正的彭三鞭正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地想要往新月饭店门里,得亏管家带着家奴把彭三鞭拦下,“请问阁下是哪位?可有名帖?”“少给老子,把那个假冒老子的‘彭三鞭’叫出来!”管家一愣,问道:“阁下是来找彭三鞭?” “我呸!还要老子说几遍,你看清楚了,爷我才是彭三鞭,里面那个是假的!” “新月饭店的规矩,向来是人帖俱在方可进入。”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你可搞清楚,我彭三鞭不只是你新月饭店的客人,还是你来的姑爷,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说着,彭三鞭强硬地往往里冲,管家阻拦便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管家身后的丫鬟见状,竟也奋勇上前挡住彭三鞭的去路。 “还敢挡我,找死!”彭三鞭抽出鞭子一挥,丫鬟的脸蛋立刻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彭三鞭还要再打,突然一根袭来,一下子把彭三鞭的鞭子缠住,前来的棍奴飞身窜起,用力一扯长棍捧三鞭,毫无戒备,被拉了一个趔趄。 “新月饭店可不是胡来的地方!” 尹新月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剥着鸡蛋。 “不好了,门口有人要硬闯!”一个丫鬟跑过来。不感兴趣,随口应道:“乱棍打出去就是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可是那个人自称是咱们未来的姑爷,叫‘彭三鞭’!”尹新月猛地站起,满脸惊讶道:“什么?彭三鞭不是在这吗?” 听奴从新月饭店门内走出,管家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彭三鞭思量着她的地位应该在管寂之上,于是向听奴说道:“在下西北彭三鞭,前来拜会尹老板,路上请帖被几个小毛贼给偷了,他们一定是要对新月饭店不利。” “你真是彭三鞭?” “如假包换,我愿意当面与那两个贼人对质,以证清白!”与棍奴相视一眼,说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禀报。”听奴离开,彭三鞭面带得意,心道:“小子,你们的死期到了。”脚步匆匆,跑回大堂,禀道:“小姐!门口来了个……” “我都听到了,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一大早吵得人不得安宁,赶紧打发走。” “新月姐,现在来了两个彭三鞭,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假的。门外这个,说的颇有几理,还愿意当面对质。而里面那位,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 尹新月不动声色,说道:“既然这样,我亲自见一下门外那人问清楚吧,你把他一人请到偏厅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姐,真的不禀报老爷吗?这可关系着你的终身大事!”新月不耐烦地对听奴挥了挥手,道:“快去吧。” “是。”听奴照着尹新月的吩咐,去门外请彭三鞭一行人,而尹新月此时心中已有了打算。 行,那就去看看,到底正主长个什么样儿,反正拍卖会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等了半晌,门外的彭三鞭索性坐在行李堆成的座位上,很快便被大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不停地用袖子去擦头上的汗,再让一边的手下给他扇扇子,见听奴终于出来,忙对手下摆了摆手。“彭三爷,请先随我去喝杯茶,主人随后就到。”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彭三鞭如遭大赦,立刻跟着听奴进了新月饭店,前往偏厅。被晒得口干舌燥的彭三鞭,一进偏厅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大口灌下,喝完还舒服地打了个响嗝,转头问听奴:“你家主人怎么还没来?” “马上就到。”话音刚落,尹新月迈步走进偏厅,却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她抬头看去,椅子上的彭三鞭皮糙肉厚,脑满肠肥,举止粗鄙不堪,衣服上都是汗渍,还散发着阵阵臭味。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住了厌恶之情走近彭三鞭。 “你是?”彭三鞭见偏厅外走进来一名少年,不假思索地问道。 “这是我们少当家的。”听奴回答。“只听说这新月饭店老板有一位掌上明珠,从来没听说还有位少爷啊?”“您见笑了,我是尹老板的表侄,代办一些琐事,算不上少当家。” “原来是这样。在下西北彭三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见外。” 尹新月暗暗翻了个白眼,说道:“听说三爷路上失窃,丢失了名帖,那敢问您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 “还需要什么证明?这就是老子的证明!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做不了主,我要见尹老板,亲自向他老人家说明情况,烦请老弟去帮我通报一声吧!” 彭三鞭一下把腰上的鞭子抽出,大力一挥,身旁的木椅瞬间断成两截。 尹新月一惊,强忍不快,说道:“好,那请您稍事休息,我去去就来。”尹新月站起身,走向门口,向守在门口的听奴和棍奴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随即离开。 彭三鞭粗中有细,目光狡黠,见尹新月离去,也对身边的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手下点点头从后门离开了。 拍卖现场中心的空地上,一件玻璃罩子里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瓷碗,随着光线的变化,碗壁上隐约可见一条游动的鱼,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很快便有人敲响了铃铛,宣告着抢拍开始。 这拍卖会的主持人耳力过人,虽不及听奴,却也能精确地分辨出铃铛的声音从何处而来。一阵抢拍过后,主持人敲响了手边的铜锣,指着一个军官模样、身边坐着双生花姐妹的宾客,朗声道:“恭喜这位贵宾,拍得今日的第一号拍品‘鱼影青莲’,恭喜!” 众人鼓掌向他道喜,双生花姐妹则腻偎在军官怀中,娇媚得意。 “下面,是第二号拍品。”主持人紧接着介绍起其他拍品,玻璃罩里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变换着,直到主持人敲锣宣布第一轮拍卖结束,才进入休息时间。齐铁嘴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说着:“这铃铛震得我脑仁疼,这叮叮当当一顿响,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你们有钱人的玩法我是真不懂。” “这才开了个头佛爷你就受不了啦?”齐铁嘴打趣道。“我有什么受不了的,花出去的又不是我的钱。”见张启山始终盯着日本人的方向,张日山朝张启山说道:“佛爷,刚才第一轮拍卖,楼上这几位可都没什么动静,肯定都憋着等第二轮呢。” “意料之中,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张启山看向对面包厢的贝勒爷,对方的目光正好也盯着他,还举起茶杯遥敬了一下,张启山亦回敬了一杯。半晌,主持人再次出场,第二轮竞拍开始了。 “本轮共有三件拍品,而这三件拍品十分特殊和珍贵,不仅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并且关系到新月饭店继承人尹新月小姐和西北彭三鞭先生的联姻大事。” 张日山与齐铁嘴相视一看,“爷,这是怎么回事啊,没听你提过啊?” “原来是这样啊……”张启山似乎明白了什么,齐铁嘴赶忙问,“八爷知道?”“还记得火车站的‘曲如眉’吗?当时我就奇怪,即便这首词写得再好,用于新月饭店也略显小气了些,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意思。” 张启山面色一变,念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什么,这是首情诗?完了,完了,怪不得彭三鞭那么宝贝这张名帖,原来人家是相亲来了!佛爷,现在怎么办啊?” 主持人继续煽动着气氛,说道:“如果彭先生能拍得其中一件拍品的话,将视为新月饭店尹氏与彭先生联姻的第一份彩礼,让我们预祝彭先生能顺利拍得拍品!”楼下众人纷纷朝张启山的包厢欢呼起哄起来,令张启山坐立难安。 “爷,现在这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啊。细想想咱不吃亏,既得了药,还白送一个媳妇。” “我看这事有蹊跷,有没有可能是这尹老板自己做的局,想要坑那个土财主彭三鞭一把?” 张启山目光如炬,看了看始终垂着帘子的包厢,沉声道:“暂时管不了那那么多,药要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到鹿活草。张启山打定了主意,管它盲拍不盲拍,他早已做好了一掷千金的准备。自己和红二的家底也翻的差不多了,就看谁先吃不消了。比起矿山,连着百姓,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儿女情长,只有来日方长了。 一边的齐八爷也没闲着,暗自掐起了指头,细细推演着。 端起一杯红酒,中央看台上的尹新月笑意盈盈。冒牌的,这下看你怎么跑。她不无得意地想。 正是: 夺帖求药误作郎,无以为聘灯三盏。 不知何述情起时,今夜月明山无棱。 第53章 点天灯 随主持人的介绍,会场中心的玻璃罩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锦盒。“拍卖将采用盲拍的形式,无论锦盒中是什么,一律价高者得!” 人群议论纷纷。 “什么,盲拍?那我们怎么能知道哪味药才是我们要的?怎么这么无耻啊!”齐铁嘴抱怨道。 张启山眼神决绝。说道:“不如先试拍一次,摸摸日本人的底细。” 拍卖开始后,各路入马出乎意料地踊跃,纷纷加人战局,包括贝勒爷、日本人和那神秘包厢里的人,几轮纠缠后,日本人把桌前的灯点亮了,全场一片惊呼:“小日本点天灯!” “难道是......”张启山看向齐铁嘴。 这点天灯,在拍卖行里是包场子的意思,无论这一轮卖的什么东西,出到什么价,都由点天灯的人出钱。” “那药材,就归他们了?” “是这意思,不过......” “不过什么?“ “他点天灯,咱们也可以点,两家斗灯,价高者得。” “爷,咱可得想好了,这要是一点,咱小半数的家底就烧没了!” 张启山略一思忖,沉声道:“事已至此,不点也不行,点!” 齐铁嘴哆哆嗦嗦地把自家桌前的灯点亮了,拍卖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料日本人却不再跟拍,主持人敲响锣鼓,贺道:“第二轮第一件拍品,由彭三爷拍得!恭喜彭三爷双喜临门!” 掌声中的张启山却笑不出来-他始终很介意那间漆黑的包厢。 须臾,又有家奴推着第二个玻璃罩子进入会场,日本人故技重施,几次撞响铃铛后,再次点起了天灯。张启山明白了,日本人是故意的,想拿他们当饵。对齐铁嘴道:“药如果落人日本人手里,再想拿回来,可就不是花钱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他们今时今日到底要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现在就是以你我二人之力对抗一国之力,此事除了关乎我们个人之外,还关乎国体之威,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丢了中国人的脸。” 张启山点了点头,说道:“点天灯!”桌上的第二盏天灯被点燃,全场发出惊呼声。 主持人有点愣住了,很快便接着介绍:“第二轮第二件拍品,仍由彭三爷拍得! “再次恭喜彭三爷,彭三爷二点天灯,可见对尹小姐用情之深。接下来,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很快到了最后一件拍品的竞拍,毫无悬念,又是日本的和张启山的较量,众人议论纷纷:“就彭三爷为了尹小姐散尽家财,可谓重情重义!” “能看到连点两盏天灯的盛况,我这一趟来的值啊!” “是啊是啊!” 突然间,一位女家奴前来造访张启山的包厢,十分谦卑有礼,说道:“彭三爷,我来是提醒您一下,您的担保金额在本轮已经到达上限,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话,本轮的竞拍您将失去竞拍资格。” 张启山一愣,回道:“担保金额已到上限?” “好,我知道了。” “爷,咱玩得太过火了,赶紧收手吧。” “绝没有收手的道理。立刻打电话通知长沙方面,家里的东西还有,继续筹钱。” “已经是长沙四家最大银号联手担保的金额,即使咱们有东西,一时半会儿也也没有能力担保的银号了。”齐铁嘴心急如焚。 张启山脑子依然转得飞快,说道:“打电话通知解九爷,让他立刻去九门想办法。”齐铁嘴应了一声,离开包厢去打电话。 张启山和张日山对视一眼,脸色焦虑。突然,日本人包厢的半截帘子被掀开了,穿着考究,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日本人走了出来。“彭先生,出于对你这个对手的钦佩,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以一己之力对抗我大日本帝国,无异螳臂当车,我劝你还是放弃与我竞争,保住仅剩的一点家产,也许下场会好看点。”日本人磕磕绊绊的中文发言,让其他宾客吃了一惊,又一番议论。 “这尹老板怎么还做小日本的生意啊?” “那之前点天灯的也是他们啊?” 张启山站起身,直面着日本人,正色道:“我此番求药,早就做好了散尽家财的准备,点天灯也是为了救人一命。虽然不知阁下是为何而来,但拍卖还没到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你此时出声,实非君子所为。” “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好心相劝,是想交你这个朋友,彭先生却不领情。我真搞不懂你们中国人,明明没有实力,却还是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好吧,我们继续竞价,按照你们中国人意志薄弱的程度,不用我逼迫,你自己就会先崩。” “小日本,我操你妈!”日本人的出言不逊让其他宾客情绪激动起来,有人拍案而起,怒道:“你他妈说什么呢?!“一楼的宾客们吵闹起来。 张启山却愈发冷静,说道:“我们中国还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我之间的交往有来有回才有意思。你今日所作所为,来日我一定加倍奉还,中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被征服!还有别以为你吃了几天中国菜,学了几句中国话,就自以为很了解中国了!” “好,那我们可以走着瞧。”日本人坐回座位,对身边的手下一挥手,面前的灯立即被点亮了。 张自山一脸满懑地看向日本人,张日山在一旁低声劝慰道:“佛爷现在的情况,怄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这天灯一点,咱们可没那么多钱跟他们硬拼了。“ “由于彭先生资金暂时出现了一些问题,按照规矩,如果在半个时辰内这种依旧的话,三号拍品将由价高者得。”主持人话音一落,其他起哄的宾客面色也沉起来,交谈声低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下去了,打电话给小九。” 在另一头的长沙,解九爷刚刚起床。 几个丫鬟围绕着帮他穿衣服、穿鞋,解九爷满脸不耐烦,“这帮人在长沙为非作歹就算了,现在还跑到别人的地盘去逞英雄。苦了我,不但要费脑力、费体力,还得费钱!”解九爷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不怠慢,立刻出了家门。 这边的齐铁嘴打完电话,回来向张启山汇报:“九爷已经筹了一笔钱送来。” 张启山点点头:“很好。” “但这些钱也只是杯水车薪,抵挡不了多久的。小日本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消耗我们,再这样硬碰硬下去,就着了他们的道.....”齐铁嘴凑近张启山,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原来,解九爷接到齐铁嘴的来电后,一边准备钱,一边把一封信封上写有“举报日本商会会长贪污”字样的信交给亲信,并交代亲信务必送到日本商业监察会的木下君手里。 包厢里的日本人,对此自然毫不知情,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还喝起了茶。不久,日本人的一个手下上前,耳语了几句,令他脸色哗变,惊道:“什么?总商会停止了资金供应?怎么会这样?” “日本商业监察会发来急电,称接到匿名举报会长您贪污.....” 日本人扭头狠狠地瞪着张启山等人,咬牙切齿道:“一定是这些‘支那人'搞的鬼!没关系,就算商会不再提供资金支持,现在的局面也是对我们有利,再坚持一会儿!” 张启山看到对面日本人脸色不对,知道情况有了转变,说道:“好了,看样子九爷法子用对了,先设法断了对方的资金链。但现在我们还是无法追上他们的竞价。不能继续等下去了,必须得再筹钱。” 齐铁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银票,说着:“佛爷,这是我这些年做小本买卖,除了我一点生活必需,剩下的都在这儿了。跟你们没法比,但是人生难得几回狂,这么名垂干古的事,也算我一个!” 张自山接过银票,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齐铁嘴虽然嘴上豪气,却心疼得欲哭无泪月红,随即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此时又有一名衣着华丽的长辫子仆人来到张启山的包厢,恭敬地说道:“彭三爷,叨扰了,我们家贝勒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请您笑纳。” 张启山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当当的竟然全是银票。“我们爷还说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花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谢谢你们爷了。”张启山看向对面的贝勒爷,点了点头,贝勒爷冲张启山咧嘴一笑。 “我们爷说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花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长辫子前脚刚走,双生姐妹花也上了楼来,进了张启山包厢。“哎,姓彭的,到底行不行啊,磨磨蹭蹭的,这灯点还是不点了?”姐姐不无傲慢地问。 “就是,别耽误大家伙吃晚饭啊。”妹妹也起哄道。 “可惜了这俊俏的小哥,怎么就当了新月饭店的姑爷呢,听说那个尹新月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可惜啊。”姐姐一下子贴在张启山身上。 妹妹则缠在齐铁嘴身边,使得他立刻闭紧了双眼,不敢乱动。饶是如此,妹妹还硬生生地亲了齐铁嘴一口,笑道:“够不够?不够还有......等你哦......” 张启山不明所以,见失了神的齐铁嘴蹒跚地走到自己面前,把手里的一叠厚银票拿出来,脸上的红唇印十分醒目。他傻笑着,像是失了魂魄,嘴里不停念叨:“够不够,不够还有...” 张启山手握银票,看向楼下,满是众人殷切期待的目光。他心中好一番热血激荡,冲着楼下的各位点了点头,便拿起桌上的火柴,亲自取下灯罩,点燃了天灯,三盏天灯由此并排,好生壮观。 主持人看向日本人的方向,示意对方可以再出价,日本人终于不再理会,冲出帘子,朝张启山不甘心地咒骂着:“八嘎耶鲁!” 见日本人不跟,主持人痛快地敲响了手边的铜锣,“本轮最后一件拍品,由彭三彭先生拍得,恭喜彭先生!” 日本人颓然坐下,十分狼狈,全场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响声,混杂着掌声和欢呼声,张启山、张日山和齐铁嘴击掌庆祝,道:“成了!” 彭三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中央,朝着他们吼道:“上面的混蛋滚下来!” “坏了,我们还忘记了这家伙。” 第54章 新月饭店里的较量 彭三鞭怒气冲冲地站在会场中央,冲着周围人群大喊:“上面的混蛋给老子滚下来!敢冒充老子!” 主持人见这人来势汹汹,便恭敬地问道:“请问公子你是?” “老子银川彭三鞭,有人顶着我的名字招摇撞骗。” “你是彭三鞭?不可能,刚刚点了三盏天灯,拿下我们三味中药的才是彭三爷。 “怎么可能会是他!”“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给老子看清楚了,我才是真的彭三鞭!”彭三鞭甩了甩手上的鞭子,顷刻间又抽碎了一把椅子。 “这恐怕,要请楼上的彭三爷给我们解释一下吧......”主持人有些手足无措。 张启山和齐铁嘴默契地交汇了一下眼神,站起来走到二楼围栏边,说道:“我这下来,各位稍安勿躁。” 张启山、张日山,齐铁嘴三人一起下楼。 另一间包厢内的贝勒爷和身边小厮耳语着调笑起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三人走到会场中央,张启山只身来到彭三鞭面前,朗声道:“这位公子,你说我是假的?我可是拿着请帖大大方方走进来的,闯进来的,可是你。” “明明是你的手下偷了我的请帖,你还狡辩?” 齐铁嘴走到张启山身边,接道:“这位公子,你这可是贼喊捉贼了,在火车上你们来偷请帖,被三爷发现,事后没有追究是我家三爷大度,谁知你们竟敢来此叫嚣,真是胆大妄为。” “你、你,你怎么颠倒黑白啊!” “我不知你这么想冒充我到底意欲何为,但这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张启山说完一抬手,假装让张日山出手干架。 齐铁嘴假装拦住张启山,说:“三爷,他们不是一些小喽啰,尹家小姐还在一边看着呢,又何苦为了他们失了风度。又在他耳边低语道:“千万不要乱了阵脚。”张日山也知道他的意思,又退了回来。 张启山瞥见站在一边的尹新月,发现自己一脸爱慕的看着自己,赶忙移开视线:“看在新月小姐的份上,今天又是个好日子,我不与你们计较,快滚吧。” 尹新月温怒,冷冷道:“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跑这地界来撒野是惹错人了。来人轰出去!” 彭三鞭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傻丫头片子,竟然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关三小姐尹新月。于是把鞭子收起,尴尬的笑了笑:“尹小姐,你家父可与我结过婚约啊,这家伙实在不识好歹,偷了我的请帖冒充我。我实在是生气。”叫来彭三叔和小刘将那凳子扶好,但那凳子还是散了。 “我可不知情。”尹新月摆手,又瞟了一眼张启山。 在远处观望的日本人这时向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主持人立刻会意,说道:公子不要逞口舌之快,你们一人一句,哪句真,哪句假,我们可不知道。请帖可分取,甚至还可以伪造,我们暂时撇开不提。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彭三鞭,那么如何证明?身份的事可非同小可。” 主持人说罢,指了指张启山,接着说:“这位公子,刚刚在拍卖中,您可是以彭三鞭的身份拍下那三味中药的,若您的身份真是假的,那么这次竞拍就会作废,您拍下的三味中药恕不奉上,并且拍卖所出的钱不予退还。您的这个天灯,可就白点了。 二楼的几个日本人见状,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一人不无兴奋地说:“他身份要是假的,刚刚的三味中药,是不是就归我们日本商会了?” 张启山转头看了看齐铁嘴,微微皱了一下眉,用眼袖示意他莫急,然后不慌不忙地对众人说:“这三味中药,我势在必得,因为我本来就是彭三鞭。至于如何证明身份,我一时也无头绪......”张启山向主持人双手作揖,“不如请您想一个办法?” “呸,他以前又没见过我,怎么想?我倒有一个主意。”“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张启山不甘示弱。 “江湖上大家都知道彭三鞭是银川人,自然会讲银川话。我可以讲几句给大家听听。”说罢,彭三鞭便自顾自地讲了几句银川话,用眼神挑衅着张启山。 张启山却表示不屑,“你只知江湖上说他是银川人,却不知我彭三鞭虽然身处银川,祖籍却始于东北。我祖上从东北起家,迁去银川后因沙土发了家,祖上便举家定居在了银川。所以我彭三鞭根本不会讲什么银川话,但东北话-老溜了。” “你胡扯,老子就是银川人,什么祖籍东北。” 彭三鞭甩动鞭子,“老子说不过你,但这鞭子肯定能把你打趴下。有本事和老子比一场。” 张启山不擅用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凝重起来,在一旁正目睹这一切的尹新月倒抽了一口气,脸上也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齐铁嘴伏起他耳边,“这下完了,要是真比鞭子,肯定露馅啊!” 张日山点头,“佛爷,我试试?” “不用。” “千算万算,竟还是漏了这位,这下可麻烦了。“你快想个办法啊,我可不想死在这儿。”齐铁嘴抱怨道。 张启山皱眉思索,道:“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只要不打起来就行。” “不打起来?” 这时,张自山已经硬着头皮将手摸向了腰间的鞭子,说道:“比就比!新月饭店的听奴耳朵动了动,走到尹新月身边,道:“小姐,我听到他们说话。” “嘘,这边说。” 听奴伏在尹新月耳边低语了几句,尹新月听罢笑而不语,说道:“我知道了,你则多事,下去吧。” 张启山正要与彭三鞭动手,张日山赶忙闪身挡在两人中间,阻拦道:“慢着!” 彭三鞭不耐烦地冲张日山吼道:“你又要干嘛?” 张日山转身向众人抱拳作揖,自我介绍道:“各位,我是三爷的徒弟。”然后转过身,和彭三鞭面对面说道,“我家三爷自然鞭法了得,只怕他不屑与你这等小人物动手。况且,这饭店中人这么多,达官显贵可不少,打斗中无意伤到谁就不好了。我白愿做师父的靶子,用表演鞭术的方式来证明他的身份,在座的不乏习武之人,鞭子出,便可知谁的武功更胜一筹。” “哪里轮到你这个下人说话?我看他是不敢比!” 尹新月走上前来,巧笑倩兮:“我看这位公子倒是说得在理,我这新月饭店,一事一物都价格不菲,要是碰坏一二,我可是会心疼的。对了,你刚刚打坏的椅子,一会儿别忘了赔钱。” 彭三鞭看到尹新月娇媚的样子,瞬间面露垂涎,赶忙赔罪道:“刚刚我就是一时生气,尹小姐别介意。我一会儿可以亲自到小姐的房间给你赔罪。” “废话怎么这么多,到底比不比啊?” “比比比,就听小姐的,每个人表演一段鞭术。” 尹新月满含深意地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勉强赔了个笑。 主持人随即招呼家奴挪开了会场中间的桌椅,给二人腾出了一片空地,张启山径直走到尹新月面前,说着:“新月小姐,可否借我几个苹果?” “没问题,不过你要苹果干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尹新月立刻招呼家奴去取。不料,家奴忙活了半天,只捧回来一堆红枣和一个苹果。 尹新月接过苹果,对张启山说:“苹果只剩一个了,红枣行不行?” 张启山看了张日山,见张日山微微点头,便胸有成竹地说:“枣子更好!” 张启山将苹果放到张日山的头顶,又将红枣置于张日山的肩膀、手臂之上拿了一颗红枣放到张日山嘴里,然后后退几步,抽出腰间的鞭子,向众人道: “要开始了,各位看好了!” 话音刚落,张启山便挥动起了鞭子。在外人看来,眼前是张启山挥物,实则是张日山用灵活的步法主动走进了张启山的鞭阵中,他辗转腾挪,脚下生风,身上的苹果和枣子打碎速度之快,今围观的众人肉眼不可分辨。张启山只顾出手招式漂亮即可。 等到张启山停下手中的鞭子,毫发无损的张日山抖落了一地被劈成两半的萆果也一分为二,张启山将张日山头顶的苹果拿下,咬了一口,向彭三鞭问道:“这苹果真甜,你要尝尝吗?”众人见状纷纷鼓掌喝彩起来,尹新月亦为之倾倒。 彭三鞭见状大怒,不顾围观人群,扬鞭便向张启山扑来,招招狠辣。张启山未出手迎击,而是步步防守后退。 齐铁嘴急得大叫,“三爷,你出手啊,现在可不是仁慈的时候。” 就在张启山闪躲间,彭三鞭打垮了好几张八仙桌,齐铁嘴心疼地看着这些桌子又看了看尹新月,说道:“你这个疯子,说好比鞭术,怎么又打起来了!哎哟,这可是康熙年间的八仙桌啊!尹小姐,你们饭店这次可赔惨咯。” 见尹新月不应,齐铁嘴转而又对张启山喊道:“我看肯定是他发现自己必输无疑恼羞成怒了。三爷,你别客气,打他呀!你别光躲啊,你要是伤着了,尹小姐可是会心疼的。” 张启山对彭三鞭的招式应接不暇,哪还顾得上搭理齐铁嘴。齐铁嘴悻悻作罢,只好和张日山低头耳语:“张大佛爷今天这狼狈样儿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有趣。”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张日山冷冷道。 尹新月站在一旁看着张启山,显得愈发意乱情迷,心中想着:“虽然没出手迎战,但在这躲避后退中竟也不失优雅的风姿,真是太帅了!”眼见着张启山被彭三鞭从会场的南角逼到了北角,出手也愈发狠毒,她连忙跃步上前,拦在张启山身前,对彭三鞭诘问道:“住手,你要干什么?” 彭三鞭本来杀得兴起,见尹新月出来阻挠,只怕不慎打中了她的脸,终于停手。 尹新月钩住张启山的手臂,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说:“他就是彭三鞭,你这个冒牌货休得撒野!要是把他打坏了,我让我爹卸了你!” “尹小姐,你不可以这样啊!你不能看到这个小白脸长得好就乱说话,老子才是你的未婚夫。” “乱说话的是你才对。新月饭店可没有你这位。”尹老板从幕后走来,刚才的张启山的一幕幕,他看在眼里。 众人皆惊:“怎么尹老板出来了?他不怎么抛头露面的呀?”“是呀是呀,日本人的会,他也很少去。”哎呀,这新月饭店要变天了。” 尹新月摸着自己的脸,“我尹新月嫁谁也不会嫁你这种人,你算什么东西?跑来我家撒野,还想做我的相公,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主持人看尹新月出来护着张启山,走上前来,说道:“既然尹小姐早就知道这位是真的彭三鞭,刚才怎么不说?” “我尹新的未婚夫无人能敌,我就是想让他露一手给你们看,不行吗?” “现在比也比过了,没想到这个无赖竟然想赖账,敢伤我的人真是……”跟风的众人开始对彭三鞭投来鄙夷的眼光,七嘴八舌,纷纷夸赞着张启山。“这么看,尹小姐和彭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尹老板真是慧眼识人啊!”“彭公子仪表堂堂,岂是随便一个小混混能冒充的?” 类似的言论不绝于耳,令彭三鞭百口莫辩。 “既然如此,那大家散了吧。”尹老板发话。 “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反正以后这个人休得再踏进新月饭店一步。来人,把他轰出去!”尹老板示意手下,“不要让他们砸了我们的招牌。” 现场一阵窃窃私语,众人信以为真,对彭三鞭更加嗤之以鼻。会场二楼的日本人看着这一幕,也并未发表意见。 张启山正要开口,尹新月却用眼神制止了他,道:“彭公子,别理他们,我们走。”说着便挽着张启山,从边门离开,二月红一行人纷纷跟上。 彭三鞭带着手下愤愤离去,新月饭店好几个打手从角落里走出来。“彭先生,我们聊聊吧。”二楼那个始终拉着黑色帘子的包厢,拉开一道缝,那个蓝色眼睛卷发的德国人笑了笑。 尹新月勾着张启山的臂弯,来到新月饭店的一处隐蔽角落,张启山挣脱开来,抱揖,“谢谢一-” “不用谢我,时间紧迫,你们快走吧。” “不是已经解围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急着离开?” “哟,看来三爷是不想走啊,是不是舍不得漂亮媳妇儿了?”齐铁嘴刚一调侃,张启山翻了个白眼。 “我想需要有人解释解释。” 尹老板扶着拐杖,尹大伯跟在后面。 第55章 逐出师门 “小九九!开门!”狗五使劲敲着解家大门,没人理他。过了好久,里面总算有人答应了。“诶,你家九爷跑哪去了?整天找不到人。” “五爷?您找我们九爷,不巧九爷出去了。”下人回答道。 “有说去哪吗?” “没说,我这个下人可没这个权利,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这几天他可能会去银行了。听说…” “说啥?” “五爷,这可不是我能知道的。您见谅哈。”下人严肃起来。 “切,不知道就不知道。就知道装蒜。” 下人脸色有些恼怒:“我可告诉你,解九爷去银行筹集善款去了,好像张大佛爷去北平为二爷的夫人求药了。” “筹集善款?求药?”狗五挠了挠脑袋,心中满是疑惑。“为啥要去北平求药,长沙城就没个能治病的大夫?” 下人白了他一眼,“五爷,您还不知道吧,二夫人得的可不是一般的病,普通大夫瞧不了。” 狗五眼睛一转,“那具体是啥病?你给我透个底儿呗。” 下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您可跟别人说是我传出去的,据说二夫人那症状像是中了邪术,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身体也越来越差。那张大佛爷也是仗义,亲自跑去北平,而咱们九爷就在这边忙着筹钱,说是买药需要不少钱财呢。” 狗五听后,眉头紧锁,“中邪术?这事儿可邪乎了。不行,我得去找八爷商量商量,说不定他能算出些啥来。”说着打算离开。旁边的第三间屋子,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慢慢的被人推出来。那人正是半截李。 下人吓的脸色发白,狗五爷也咽了口水,半截李与解九爷住的近,真不知道这个读书人是怎么耐得起性子跟他做邻居。 “见了三爷。”下人连忙回答道。 “三爷好!”狗五笑吟吟的。半截李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狗。眉头一皱:“呦,五爷。” “巧了三爷,逛街啊?” 半截李指着他:“五爷总是毛毛躁躁的,你吵到爷了,如果再有下次。” “哎呦,三爷,您说的这啥话呀?对了,你知道小九九去哪了吗?正好有一批货,我要向他出。” “怎么?不可以到我这个盘口出?” “哎呦,三爷瞧你这话说的,往您这出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都是大件的东西,你也知道我宅子里人手比较少,解九下面一大批伙计叫我们他们来搬,况且三爷,伤着您的身子可不好,改天我来看看大嫂。”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半截李没有听出话里的话来,将身后的哑巴推着车走了。 他身后解九的下人早就吓坏了。还流着汗。狗五发现里面的东西,不停的窜动,他解开衣袖,那只小狗窜出来朝自己叫。 “哎呀,叫叫叫叫啥呀。怎么要排尿?” 他说着,摸过去,小狗差点咬到他。 下人对狗五说道:“五爷还是您会说话,一两句话就把三爷打发走了。” 狗五安抚起小狗,“唉,这有什么的。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其实自己也摸不准三爷的性子。不过好在每次三爷出来都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应该不会为一些小事翻脸。但这也说不准。 “既然九爷不在,那我就进去等他。”下人刚想阻止,狗五就进去了。 下人心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小九九这房子挺阔绰嘛,四水归堂式的四合院。”狗五摆弄着屋子里的物品,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古董,青花瓷玉片,檀木盒子,放着天文镜,里面还摆着唱片机。 刚把东西放回来,解九走了进来,一脸惊讶的看着狗五。“狗五,你怎么在这?” “哎呀妈呀。”狗五刚把檀木盒子放回去,吓了一跳,那盒子摔在地上。 “小九,你吓到我了!” “谁叫你没事乱翻东西?”解九爷看着那檀木盒子,倒不心疼。这玩意他多的是。 上了一碗茶。狗五爷道出自己的来意,“张大佛爷我上次去找过他,上一次还有一笔尾款还没付清。他的属下没告诉我他跑哪去了,对了张大佛爷上次下斗中了机关,东西,小九你交给他了吧?那东西叫狗黄,相当于狗的结石,对尸毒有着一定的缓解作用。” “我刚从银行回来。张大佛爷这几天有紧急的事情去北平了。”解九爷不紧不慢的说道。 “知道,刚刚你的下人告诉我了。” “为的是二夫人吗?” “是。” “这次有大佛爷亲力亲为,相信二夫人的病很快就能好。”“对了二爷怎么不跟着去?” “唉,他放放心不下二夫人。还有下个月,听他们班子里面的台子说,就要结婚了。” “什么?结婚?!”狗五爷心道,他们不是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了吗?哦,缺了一个仪式。后面补上也合情合理嘛。 “张大佛爷还在外面,还不知道呢,不过,据悉前天发过来的信,他们似乎已经搞定了拿到药材。” 狗五爷最后软磨硬泡拿走了解九爷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说带回家里研究研究。解九觉得这家伙小孩子心性,随他拿去,弄坏了也不打紧。 霍仙姑从张启山的府邸出来,本来今天与这个男人把前任霍三娘遗留下的问题解决,霍家里面的家伙因为这些问题攻击自己。 张大佛爷的行踪,狗五兴许知道点什么东西?于是叫司机开车到狗五的府邸。刚到里面就一连串的狗叫。霍仙姑提着包,摁着门框敲了敲。 “谁呀?”管家王容问道。 “我是白沙井的霍七姑娘,你们当家的呢?” “不知道,还没回来呢。”王容说道。 里面狗五眼神暗示王容。 霍仙姑见他这样搭话也不恼,只是冷冷的说了几句:“你们当家上一次做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可不太好吧。” 王容一脸疑惑,难道他对她做了什么? 狗五有些恼火,竟然拿这事要挟自己,那天就当自己喝醉,可自己在床上也没有做什么呀,反而成了把柄被这个女人威胁。 “哎呀,有失远迎。”想了半天,还是开门了。 霍仙姑一脸胜利者的笑,也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框对他说:“上次的事情你忘记了,我还记着呢,没事,我们慢慢玩,你不记得也没事。” “我想问问大佛爷去哪了?” “这事你问他的亲兵不都知道了吗?” 霍仙姑慢慢靠近他,几乎要挨着鼻子,狗五缩起脖子,“我想你告诉我。” “你…你这个泼妇,我怎么知道。” “真不知道?” “你找他有事?” “小事。” “他去北平了。” “北平?” “为二夫人的事情。” “没事,老李,我们走吧。”霍仙姑神气的摆了摆衣边,又意味深长回头看了一眼。 狗五吐了一口唾沫,哼!神气什么劲? 陈皮阿四刚从墓道出来,这个墓极其恐怖,带下去的人就自己一个人还活着,那个王八蛋墓主设了一个喷毒雾的机关,那毒物不知道是什么侵蚀性的毒物,轻轻一喷化为脓水。还有人最后看见了宝贝内讧,所以迫不得已只能把全他们杀了。 尤其齐铁嘴这个王八蛋,说这个墓十分凶险,没想到这么凶险。回去就要捅了他,他的耳朵割下来下酒。出来围着一大帮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绑了他!” 陈皮阿四衣服上全是血,体力耗尽,他也没办法逃脱被绑了起来,为首的正是红鹤。 “师父要见你。” 几十个人五花大绑绑着他,红鹤从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他才软绵绵的跪下去。 二月红一脸严肃,丫头脸色病怏怏的,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是我不在就代表你可以胡来?我说过犯了事自己扛着,我扯到师门。” “师父,我没犯什么错。” “你还敢嘴硬!”二月红气的把一盘装着的青花瓷杯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你目中无法,贩卖毒物,勾结日本人来危害你师娘!二,你结党营私,私自下地,倒卖土货,三,你恶意伤人性命,取人钱财,据为己用!哪一条不是死!” 陈皮阿四抖动着身体,他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还是对于面前师傅的墨守成规感到莫名的可笑。 “师父,阿四所做的这些,是为红家更加更好的发展。我杀人杀的不正是妨碍我们的那些人吗?还有半截李那些人不一样的极恶?师兄弟又如何?杀了又能如何?日本人又如何,他们也有钱可以赚呀。师父,你怎么想不明白,他们的钱不是钱?师父,你就是放不下架子!” 就和当初一样,二月红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神满含怨恨愤懑,却又倔强无比。 他就知道无论自己救不救这孩子,这孩子都活的下去,因为他不甘心。在孩子那时陈皮阿四亲眼目睹了大兵以及民国政府的暴行,心里发誓要从现在变强长大,他的身体在成长,可他的心里还是个孩子。 孩子没有是非观,你对我好那我就对你好,你不喜欢我那我就讨厌你。 那时候二月红就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相信陈皮阿四,就因为他对陈皮阿四的第一印象是鬼灵精怪。更何况自己本就不是一个有多沉稳的人。过于自信,或者说自负,认为一切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就算不在掌控之中也没关系,自己处理得来不会出事。 丫头帮陈皮阿四求情,但二月红留不下陈皮阿四,戏班子里的人要么就是自己兄弟要么就是自己的徒弟,只是没拜师,陈皮阿四这么做几乎就等于欺师灭祖了。 他被赶出去,陈皮阿四知道师傅这次绝对不会再回心转意,他骨子里的倔强劲儿让他当晚就收拾好了东西自立门户,完全不管道上对自己的言论。一年后,陈皮阿四自立门户,徒弟日渐增加。三年后,陈皮阿四正式成为九门的一员。 二月红不让陈皮阿四再用他教的武器,他就不用,他用自己的铁弹子;二月红不让陈皮阿四再踏进这个门,他就不踏,连同自己的徒弟伙计也不准。 他不明白,明明在斗里头是那些人先不讲道理想要自己的命,难道自己还留他们一命么?就算是同门师兄又怎样? 他不明白。 那天陈皮阿四在丫头的生日带了一篓子阳澄湖的大闸蟹来,二月红说过不准陈皮阿四再进这个门槛,陈皮阿四就不进,站着了二十来分钟,把篓子搁下就走了,看也没看一眼。 第56章 情定新月 尹老板很欣赏张启山的胆量。便说道:“我可不是兴师问罪的,要是这样,你进不了这个门。” 张启山双手作揖:“尹先生,我此次不是为了珍宝,是为了舍弟的一位妻子,那三味药材我必须回去交差。” 尹老板弄了弄手指。 尹大伯悄悄的拉开尹新月:“寒儿,走吧。” 尹新月便问:“你们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他们不会有事的。”尹老板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疤痕,好在只是轻轻的划过。 “你先回房间吧。” 尹老板却一反刚才严肃的表情,变得可亲:“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女的婚约你接受吗?” 张启山有些懵逼。“我叫张启山,长沙城的一个官员,此外不宜透露。尹老板,你这是何意?” 尹老板便道:“和你打架的人,你应该也猜出来。我算打了眼,只听说那彭三鞭在银川有一处矿场,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启山摆摆手:“我还要再想想。” 齐铁嘴倒是笑了:“佛爷,你彩礼钱都给了,多省事啊,人你还不要娶回来。” 张启山瞥了他一眼,齐铁嘴躲在张日山后面。张日山便道:“尹老板,这事急不得,我们可以慢慢来嘛,那这药你是给我们还是不给?” 张启山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转头便对尹老板道:“婚配之事不可如此莽撞,依我看尹小姐也不是很喜欢…我的样子。” 尹新月脸上敷了一层纱布,依然掩盖不住她的声音:“凭什么你认为?我喜欢你,我爱你!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吗?没懂我再喊一声?” 张日山第一次见张启山怼的没话说。脸色竟然有些通红。尹老板爽朗的笑:“小女对你可,哈哈哈,那我今天就安排一辆火车等张先生把药送回去,再来好好说。” “我送他们吧。”尹新月说道。 “那你去送他们吧。”尹老板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张启山。 “你偷看我干嘛?”大小姐的声音娇柔却不失霸气。她很是愉悦,没想到这么快就为自己倾倒了。果然自己的美貌......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说来奇怪,方才他总觉着那精致的小脸很是眼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过是多打量了一会,估计是前阵子地下的货看多了,职业使然耳......他想。 怎么说张启山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转移话题避实就虚的本事自然少不了。可这回真真是碰上了对手,一番“太极”还未“打”完,就被尹大小姐几句话呛了回来。 行行行,北平都是你家的地盘,反正我等会儿就打道回府,你还能追来不成?他如是想。 思来想去,这天过得可真是惊心动魄。先是和日本人斗财斗智,又是跟西北恶霸“比武招亲”,所幸他运气不错,连赢两把又飘然而去。 明天自己定是要上北平各家报纸的头条了,他自嘲地想。在外人看来,可谓是风光无限,得了药材又抱得美人归。但他心知肚明------那三盏天灯,险些把老底烧没喽。 恍惚间,自己清清楚楚的看见,不久前自家密室的宝贝一件又一件,排着队进了长沙那四家银号......一念及此,心里边只剩下俩字。 败家。 另一边儿尹新月也没闲着,看了眼对面置身事外的齐八爷。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齐铁嘴有些纳闷,自己不就干笑了几声,怎么这大小姐找上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小可姓齐,姑......尹小姐叫我齐铁嘴就行。” “那齐先生你,可会看相算命?”大小姐笑得有些狡黠。 “正是。”齐铁嘴不慌不忙道,自己在新月饭店里给并蒂双生花算手镯,早已被那些听奴看在眼中。这大小姐呼风唤雨的,若是不知道,还真说不过去。 “那你不如给我……”尹新月慢慢伸出右手,笑着说道。她看着齐铁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暗暗得意。 齐铁嘴不由得瞅了眼,旁边瞑目不语的张启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尹大小姐没准儿就是未来的张夫人,张府喜事一操办,九门上下都得叫声大嫂。 何况两头都不好得罪,这可如何……他觉着自己的腿有些哆嗦。 “小姐,前面就是火车站了。”恰在此时,前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尹大小姐的关注点迅速转移,“是吗?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她吩咐道。 嗯,老天保佑,齐铁嘴吐了口气。 新月饭店提供的容器是特制的,其内的鹿活草脉络呈网格状,在灯光下投射出幽绿的光芒。 “你怎么确定张启山这人怕会毁约。万一他不要寒儿呢。”尹大伯忧心忡忡的说。 “他不会的。当一个人付出了太多东西,他想拿到另一些东西进行弥补。再加上新月这性格就够他喝一壶了,他敢不要?他想不要也不可能。” “这次拍卖会,咱们饭店算是跟日本人结下梁子,说不准哪天就会给点颜色,不得不防啊。” “倒也是。”尹大伯敛容屏气,“日本人要在北平走的开,还得仰仗咱们,不至于翻脸罢。” “貌合神离,还是阳奉阴违可说不准,这日本人在中国是越发骄横,”尹老板俨然道,“再说政府醉生梦死,不发展军工和重工业,偏要搞来钱快的轻工业,要来钱也得先保住命。” “行了,你有这想法就买个大官做,说饭店的事呢。”尹大伯点了支烟。 “新月小姐,谢谢你送我们到这儿。”张启山总算能摆脱这客车了。 “客气什么,北平可是我的地盘。” “麻烦了新月小姐这么久,十分感谢,以后有在下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在不辞。就此别过了,小姐保重。” “你还没答应我呢。” “什么?”张启山疑惑的问道。 “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张启山措辞谨慎道:“新月小姐,对不起,我之前混入新月饭店,莫非情不得已,你也知道我是为救我兄弟的夫人,我知道你与彭三鞭有婚约,等我把他们送回长沙了,却此事我一定会补偿你和彭先生。” “我不会嫁给真的彭三鞭,但不嫁给他,我必然会嫁给北平的一个类似于他那样的人,对于我来说,与其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跟着你是最好的选择,你怎么说,这算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尹新月指着他:“那你之前跟我爹说的又算得了什么,现在跟我说的又是另一番话,好你个张启山竟然有两副面孔,你是不是彭三鞭已经没关系了?事已至此,你天灯已经点了,钱已经烧了,你要对我负责。你现在回去,我不成了别人的笑柄?” “新月小姐,我知道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但这是终身大事,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应该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呀,刚才我不是说过了。我爱你,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吗?” 齐铁嘴与张日山俩人憋着笑。 张启山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轻推开尹新月的手,“张某是一介武夫,现在国难当头,随时会上战场,随时为国捐躯,你乃大户人家的千金,可以选择的人千千万万一一” “我尹新月看上的人不管是军阀还是普通人,我绝不后悔。” 张启山沉思许久,将手上的二响环拿给尹新月,戴在她手上,说道:“这是我的信物,我回去六天处理好这事,如果我没有来,你就到长沙城的守兵给他们看。见此物,如见其人。我答应你。” 尹新月点头。“你不能后悔,别忘了还有这档婚事。” 张启山坐上火车,朝她摆了摆手。心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行了,你回去吧。” 火车渐行渐远,张启山看见尹新月站在夜灯下,裙摆被风声吹起。 火车到站,狗五等候多时,那只小狗撒野似的跳来跳去,“好啦好啦。”他拉下衣袖,那只狗钻了进去。“佛爷,您回来了。” 一行人下车,张启山有些疑惑道:“小五,怎么是你?二爷呢?” “哟,狗五爷来了!”齐铁嘴有些兴奋,狗五与他抱在了一起:“哎呀,老八呀你这次与佛爷去北平,有什么新鲜事啊?讲来我听听。” 齐铁嘴讲这几天的经历,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什么火车偷帖,连点三盏天灯,智斗彭三鞭。狗五哈哈大笑,“佛爷真是意外之喜,还娶了一个媳妇回来。” 张老绾带着士兵来火车站迎接。“火车上的这三味药材妥善保管。天色已晚,明天再转交给二爷。”张启山吩咐道。 狗五寒暄了一阵。想起张启山刚才说的话,便道:“二爷与他夫人筹备婚礼呢。解九爷也被叫了去。” “怎么二爷这事没跟我说呀?”张启山疑惑道。 “害,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佛爷您那时在北平求药,二爷还没想递信,你们就到了。” 张启山若有所思。二月红,你就这么怕我吗? “那小五就先行告辞了。”狗五爷坐上一辆人力车,车夫跑远。 “佛爷您这趟去北平,可还顺利?”静室里,管家垂手而立,站在一旁道。 “顺利。”张启山自嘲道,边说边打开行李,掏出一个檀木盒,“麒麟竭,蓝蛇胆,好生保管放密室。” “是。”管家转念一想,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佛…佛爷,那天灯您还点了两盏?” 张启山默然不语,这见鬼的盲拍,回府后他本想回密室看看,却又狠不下心面对那方寸之地,就这两昧药材,如何去填空荡的物架。 “噢,佛爷,到那时接夫人的时候还是要置办几件衣服。”管家话锋一转,“是否联系解九爷,让九爷夫人置办一些送到府上。” “去办吧。”张启山无奈道,“叔,你这夫人长夫人短的,是让我折寿么。” “娶媳妇还少你几年快活?启山呐,不是我说,三十而立,你得赶紧成个家。”听到“叔”这个称呼,管家马上变了语气,“人家尹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北平多少大门大户高攀不来,这次给你碰着咯,咱们张家算是走了大运。” “这是个偶然。”张启山叹了口气,简要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听罢,管家感叹道:“嗳,天作之合,真乃天意啊,难怪对你死心塌地的。还有吧,人家新月饭店富可敌国,你要是娶了,咱们张家点天灯出的血可就回本了,那荣华富贵…” “行了行了,忙活去。”张启山摆了摆手,多说也无济,他有自己的谋划。 张老绾在门外恭候多时,管家见状关上房门。 “我去北平,没有人知道吧?” “没有,我们对外称佛爷您在养伤。但是日本人不太老实。矿山那边有大动作。前些天去侦查,发现他们正在爆破山体。对了,还有一个德国人作阵。” “德国人?” “日本人叫他裘先生。好像和解九爷也走的很近。” “不过,佛爷,这不是我们当前的担心的。” 张启山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张老绾便道:“陆建勋死了。” 第57章 疑云重重 “陆建勋死了?”张启山难以置信。陆建勋这人一开始总是给自己使绊子,还和日本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个节骨眼上死了相当麻烦。自己又不在长沙城。搞不好会背上谋杀长官的罪名。 “是谁杀了他?日本人?”张启山思考这件事情对谁有利。 “卑职不知道。”张老绾摇头。 “带我去看看尸体。” 张启山掀开幕布,首先看见的就是陆建勋一脸狰狞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见了陆建勋的致命伤,喉咙伤口的形状就像插进去的鱼膘,鲜血已经干了。 旁边盛放着就是凶器,一把锐利的小刀,干净华丽。张启山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以他们的性格不会有任何破绽,他们想告诉自己,插手了。 “封锁消息,他的亲兵都杀了。换上我们的人。”张启山披着军袍,沉稳的走了出去。事情越来越无法控制。 “张启山受伤了,此话当真?”陆建勋翘着二郎腿,摆弄着清白釉香薰。 “当真。” “你盯紧他,有什么风吹草动跟我汇报。“ “是。”探头走了出去。 张启山的兵力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掌握。最开始陆建勋愈发觉得是关系不熟,到后面想了想,他是拥兵自重。或者说,这些士兵不听自己的,这很危险。怎么他是想学张大帅吗?怎么能为党国做贡献?他们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呢? 这几天又有人汇报说,张启山和日本人走的很近,这就越来越有意思了。于是把自己看到的汇成一封信,寄到重庆去。把张启山抓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他继续等待这封回信。毕竟私通日寇可是死罪。 长沙的一个唱戏的叫二月红的,与他走的也很近,恐怕是他的侧翼。找个时间问罪,只是自己想和不想罢了。 陆建勋继续摆弄着古董。 “陆长官,有几个人来献宝。” “哦,请他们进来吧。” 进门一个年轻人毕恭毕敬的鞠了一个躬,身后几个人照做。 “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但是我有宝贝能献给你。” “宝贝?是什么呀?” 年轻人拿出一个盒子,陆建勋好奇凑进去看,里面是把光美华丽的小刀。 “很好……”他话音未落,年轻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喉咙猛刺过去,陆建勋刚把手抠到胯上。年轻人慢慢的慢慢的把那把刀推进他的喉咙里。 陆建勋一脸惊恐,嗓音模糊:“为……什么?”说着跪倒在地。 年轻人竟然用另一种声音说道:“这下我们让张启山有的忙活了。”一旁的女人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部分的干预吧。”年轻人说。“你相信汪藏海那个古怪的预言吗?”“我不相信。但那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要进行干预。” 陆建勋视野模糊,世界成了一片血色,年轻人半蹲着,拔出了他喉咙里的那把小刀。“你替我向他问好。” “废物!” 陈皮阿四坐到一边的太师椅上,掏出块帕子细细擦拭着还在残留着血迹的匕首。身旁的下人颤颤巍巍的处理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不敢发出太多响声,生怕不知哪里又会将其惹怒。 “没用的崽子,就这样也想跟着我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平淡的缓缓道出。 他看着那帮废物颤抖的更剧烈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来由的心情好了些许。 雨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他又默默地看着匕首上的寒光已无瑕疵,随手扔了帕子,目光飘到窗外,“呵…”勾起了唇角:“似乎很久没下雨了呢……” “四爷,您看这怎么办?”手下一个伙计着急的说着。 是啊...怎么办?眼看就要到手的油斗断不能让它溜了。陈皮阿四抱臂斜倚在墙上,微微皱了下眉,只得一计蓦的涌上心头。嗜血的眼神让人看了不禁颤栗起来,“宰了罢。” 这天夜里,带着几个身手麻利的伙计便翻进认准了的这家院子。眼神轻蔑的看着这家一家三口安然的躺在床上。 满满的厌恶涌出来。 “恶心。”只是简短的吐出这个双音节的词的功夫,上一刻还在梦中缠绵的三人,下一秒追命的匕首就悄无声息的割开了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血的味道...…”陈皮阿四舌尖轻扫过刀脊,一滴滴血在衣襟上绽出一朵朵艳红的花。 他们四处探勘了一下,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指出一处:“这里!挖!” 陈皮阿四立在旁,“呵,又有谁能拦我?拦我者...死!”勾着唇角闭眸靠在墙边。 不远处起了烟,不一会儿便成了巨大的火势,木柴噼里啪啦烧焦声,人畜的嘶喊声分明的显出的这里俨然成了人间地狱。不知为何,陈皮阿四满意的笑了笑,便闭目养神起来…… 忽的被一阵争吵声扰醒,他眼睛睁开些,看见一帮人在那边争执: “他妈的,这里根本就没斗!亏我们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陈皮阿四那老东西根本不可信!” “就是!早知道我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喂,你们小声点,把四爷吵醒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怕他什么?我们这些人全上还怕他一个?” “呵。”陈皮阿四起身从容的走过去,“那各位是怪罪我阿四了?”他脸上满是戏谑和不屑,没等有人答复,也没准备听人答复,便不留痕迹的抽出匕首。脚步轻点地几下,薄薄的刀片在几人脖子上划过。每个人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恐。轻蔑的看着几人临死前的挣扎。 “没有价值了的废物!” 他随意踢踢脚下的尸体,天空忽然落下几滴水珠,滴落在脸上:“跟我阿四一路,就该有这样的准备啊………” 雨洗刷了这村落,也不知洗没洗刷掉这场罪恶………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着屋檐似是奏出首曲目…是哀悼之曲么…没人知道…… 他唇角扬起一些弧度。 一朝富贵,一朝丧命... 都应该清楚的不是…… 半截李收到请帖,大致扫了一眼就叠了垫桌脚。九门聚会一向懒得去,喝喝酒聊聊天,喝酒喝不痛快,聊天打屁又参与不进去,有屁个意思。 天擦黑的时候见着解九出门的动静,指节推送旋转着手心三枚太极球,临时又改了主意,吩咐哑巴让嫂子早些休息,取了砖头独自赴约。 长沙某处茶楼正对的街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位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自顾自的磨着一把上了年头的破刀,整个人形如疯癫与萎靡的结合。 他与长沙城没有多大联系,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这个社会,整个世界的弃儿,经过他的行人都绕了点路,一是凶名,二是熏的。 掏出杆烟枪,填上烟土,吧嗒几口,四周已是白云缭绕。在旁人看来,他眼中又恢复些神采,对于他,不过是阵阵晕眩的快感。 形形色色的女人穿街过巷,有踩着高跟,花枝招展的,也有清婉可人的,还有的平平淡淡,过目即忘。 二月红的管家弯下腰递了一张帖子。黑背老六看了一眼,不大理会。 “二爷说,今天晚上请您到他那吃饭。老地方。” 月白旗袍裹住窈窕有致的身段,霍仙姑踩着双高跟鞋去照镜子,前后具是觉得妥帖了,才拾了匣里的米珠耳扣去戴。帘子外头,丫鬟模样的仍是捧着账本,一行行念,晨起惯有了规矩,不管做甚么都耽误不了这一遭,雷打不动。 偌大家业到手了,论不及风光,身于其间具是警醒谨慎,步步为营,日子是滚在刀刃上过活,垫了多少层锦绣下头依旧是雪亮锋芒,冷得慑人。况且这一年,没有丁点儿太平,战火连天的走哪儿都是民间疾苦,越发觉得腻歪。 听她念完了,才开了口。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账面上没问题就好,叫下面的仔细着别出了乱子,兵荒马乱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先下去吧,叫老刘备车。” 前几日接了帖子,天上下红雨,难得有一回,想也不会是好事,只盼着他别听齐铁嘴劳什子的卦,这人一张嘴怪力乱神,早晚算出来灾祸害了一群人。 厚雪貂围在外头,将露了个衣角边儿,细细密密的针脚绣着繁复玉兰花纹,到了关口上,也是精细着着装打扮。 她抓着手包上车一路上都懒得往外瞧,闭目养神时有点恹恹,见天的颠簸,城府算计,遇上天都不好相与的时候,过得就分外累,却也没法子。 请帖送到手上,陈皮阿四便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九门齐聚若是赴约必定会撞上师父。尴尬是免不了,如果言语相冲还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心糟随手将帖子丢于桌上。他闭目两指揉捏着紧皱的眉心,思索着该如何应付。 耳边传来细微的注水声。他眼皮抬了些,就见一面生的伙计小心的往桌上刚刚喝干了的瓷盏里头倒入开水。盏中还未注满,那人偷偷看了过来.刚与其眼神对上,他便吓的手腕一抖,几点水珠溅到红色的帖子上,大红纸上的墨迹也晕开了些。 心头本身就烦躁的狠,抬脚对着那人膝盖骨狠狠踢了下去,只听惨叫一声.那人便摔到地上,开水洒了一身。水壶盖儿也在旁边打着滚。铁器漾地的声音烦的刺耳。起身蹙着眉头走过去。一脚矗抵着其脚跟,抬起一脚冲着膝盖狠踢了过去。 骨头的断裂声伴着更大的惨叫刺激着耳膜,他脑袋似乎更疼了,养的废物玩意是越来越多了,本身事就不少,今个没空处置,改日这账得和这帮兔崽子们好好算算。开口沉声呵了句:“滚下去!” 再三思索还是早早的去了.为的便是不与师父提前打照面,到地方递了帖子。被领到间厅堂寻了个椅子落座。靠着椅背手里把两颗弹子静坐不动。只想定定神,过来准备倒茶的小厮也被自己横扫一眼吓得退了两步. 外头传来脚步声,看样子不知是九门的哪个也提前过来了,顿下收敛了几分戾气。端起桌边还温热的白茶灌了一口。等着看这第二个来的会是谁。 第1章 初到长沙 楔子 我经历过那个时代。 见证了那个无数土夫子兴起,又为之落幕的时代。红色浪潮退去之后,我们站在废墟里观望着,新生的春天,在我们脚下绽放着。一切浩浩荡荡如江水般向前奔涌而去。 我这个老头子一生啊,从来没做过什么了不得的事情。花了几年,去了北平,上海,长沙,四川……我问了很多与他们接触的人,我把他们的故事编辑成厚厚的笔记。这些故事的真假我已无从考证了。这些故事由许多人的传闻中在形形色色当中也看不清了。 一个叫徐磊的作家对我记录的故事很感兴趣,打算把它们改编成剧本。我阻止了他。 这些故事里,带着常人无法理解的那个年代的隐痛。 关于张启山,二月红这些人,关于那时候长沙最有实力的九门提督。他们的辉煌不可言喻,却已成为曾经。 他们的平凡,最终被这个世界逼成了传奇,被后来的人于口头传颂。 最终他们也会成为传说,由一代又一代的人口述下去,世事不息。 而我向你们讲述的就是他们的故事。 民国二十年,第二次北伐已进入尾声。四年后,日寇不费吹灰之力占领东北三省,并以此为跳板逐步侵略,大批国土沦陷。 故事开始的时候,长沙还没有老九门。这个时间,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风光一时的九门提督有几个还是正上天入地闯祸的孩童。 古旧而且闲适的长沙城刚刚经历过近代历史上相当知名的一次动荡,无数饱受战乱疾苦的外乡人携带家眷细软沿着洞庭与长江的水脉投奔相对安宁平静的湘东宝地。 短短几年的功夫,长沙城内的人口翻了整整一倍,并且还在继续不断的增加。 我们的故事,就从这动荡不安的几年开始。 当悠古而肃穆的长沙城墙,隐约出现在这一行人眼前,明示着这场艰难的旅途终于走到了终点。 张启山紧锁的眉头才略微舒展。 终于结束了。 自从日本人的集中营里脱逃出,所剩的银两、食物早已捉襟见肘。原先是父亲和自己一众家眷去往长沙投靠外公,只可惜行驶半路父亲殃命于日军的机关枪之下。 想到这里,张启山捏紧了拳头,这笔血账早晚要让日本鬼子付出代价。 “启山,到了。”张日山从队伍后面走来,对自己说。 张启山回头望向张日山。 张日山自从“九一八”事变开始一直跟到现在,比起下属,他更像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张启山朝张日山点了点头,心里估摸着却另一番事情:如果要在这里发展自己的势力,无论如何自己都是一帮初来乍到的外邦人,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即使是在东北有着较大的势力却很难纳进南方之地。 万一谈不拢又将弄得不尴不尬的境地,所以万事要从长计议,先在这站稳脚跟,再去考虑让封疆大吏帮衬帮衬自己。 先走着去吧。 长沙城内是一场闹哄哄的景色:古玩商贩沿街而坐,戏院妓院门庭若市,各路小摊的臭豆腐,炒辣子的气味,茶馆里的说话声,讲相声的一唱一和,叫卖的吆喝声飘的很远,弄堂的青石路,人流如潮。 前面的张家人叫那些挡路的路人让开,他们一行人有条不紊的从这样的街巷里穿过。 他们在一座府邸停下来,面前这座府邸多以红砖为铺垫,墙身青砖石灰浇筑而成,雕梁画栋。府邸的金箔色门牑雕刻着“张府”两字。玉阶彤庭,富丽堂皇。 张启山百感交集,虽然他脸上并未体现出来,他出奇亲自用右手的动作倒是出卖了他,抓着琉璃狮子头门环手轻轻扣了一下。停顿一会又扣了一下。 张日山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谁?”一个丫鬟问。却并没有开门,只是透过小隙望向他们。 听丫鬟说这话,他早已想好了答复:“我是张程山之子张启山,我们一行人前几个月从东北逃出,直至南下前投靠外公。” “诸位请在门外稍等片刻。” 他摆了摆手,示意无恙,大家才或趴或坐在地上。这几个月来的因生存带来的压迫感才真正缓解。 看着这座气派宏伟的府邸,他心道,外公在长沙此地一定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许就是倒斗发家的。 不久前就听说长沙此地众多古墓,唐宋元明有多少密宝就埋在这黄沙之中,而在这之中汉墓尤多,汉代中晚期之后大量的丝绸,玉品,漆品其价值不可估计,倒到好斗可以将一夜之间成为沈万三。 也正是因为这样,墓主会担心自己在地下也不得安宁,设置了诸多鬼绝凶险的机关,也有一些亡命之徒为了一时的富庶选择铤而走险。 正想着,大门陡然间敞开,几个仆人以及刚才那个丫鬟将他们邀进来。丫鬟道:“夫人大爷也等候多时了,路程奔波劳累,请将行李放到行房,请诸位在厢房歇息片刻,公子请与我先行,夫人想见你。” 张日山听见丫鬟说这话,便用手象征性的拦着张启山,他的手肘轻碰了下张日山。张日山才缓缓移步。 张启山跟着丫鬟,从东北启程那时起,父亲才告诉自己家族里有一支在长沙栖息,有着不错的势力。他那时体现的更多的是无感,因为他从出生一开始就生活在东北,所见过的都是莽莽楱楱的林海雪原,所仰望的是无数飞翔的萤火虫。 然而,这样的日子注定不会再有了。 他曾生长过的土地,他曾居住过的土地,早已被无数的胡马之师蹂躏的血肉模糊,中国曾经的皇帝在那里建立了伪满洲国。而在本国的人民,却要学着外邦人的文字,说着日本人的鬼话。“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这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愤怒。 心事未解分寸,思绪万千,想要再想下去。 走到廊口,他忽然停住脚,有一件庞大的东西吸引了注意。 这是一面有讲究的墙,叫影壁也叫照壁。古人认为,房子一定要藏风聚气,才能给家人带来好运。所以房子一定要上应天象,下合地理。古人在仰观天象时,发现北极星是静止不动的,这是因为北极星位于地球自转轴正上方,所以就把北极星定为天的中心。 在北极星周围又分布着“三垣”和“四象”,“三垣”就像北极星的围墙一样,而四象则是分布在三垣之外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房子本身就代表北极星,而房子的院墙就是三垣,房子背后要有靠山,对应玄武,东西有青龙白虎环抱,前有明堂对应朱雀。 那么气流就是通过明堂聚集,再经过大门进入家里,然后要在家里形成一个小循环,意思就是房子要能留住气流,才能留住运气。 这气流也就是运气,分为好运和坏运,两者运气的行走方式也是不同的,吉运易曲折,坏运则直通。意思就是好的运气会拐弯,而不好的运气是直来直去的。所以人们就在院子里正对大门的位置建一座影壁墙,也就是照壁,其目的就是为了阻挡不好的运气。 也可以把不干净的东西阻挡,所有不干净的东西都属阴,因此夜晚这种东西就更多。如果在晚上站在萧墙之下,就会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撞到自己身上,也会给自己带来不好的运气。 所有“夜不站萧墙”的意思就是夜晚不能立于萧蔷之下,也就是南墙之下,特别是正对大门的一面。尤其是从事倒斗的人,不怕斗里的东西卖不出去,怕就怕斗里的有什么东西会缠着自己,甚至可怖点的其厄运会殃及后辈。 他望着这面宏大的照壁,照壁一般也不仅仅为了装饰,更体现出了这家人的门面,一般墙面是“福”字撰刻,而大富大贵的人家则不拘一格,甚至不惜采用王宫贵族的规模,彩色琉璃砖瓦砌就,壁上用琉璃砖镶嵌成九条蟠龙,嬉戏于波涛云海之中,动感十足,仿佛呼之欲出。 外公一族的必然与王宫贵族有所交集。不过,现在哪还有什么王侯,都是些趁机掠夺的军阀头子。 张启山观赏了一会儿,便与丫鬟穿堂而过,前面就是一间屋子。 他不禁想见见这里的东道主。 第2章 李原现的往事 张启山靠近,立刻间听见一阵阵抽泣的女声。同时听见自己的手指捏得嘎嘎作响。 丫鬟便说:“夫人等急了。” 门推开,内堂里有一个穿着黑马褂,留着辫子,拄着拐杖,目光炯炯有神的老人坐在红木椅上,旁边有一个穿着蓝花梅旗袍的女人正哭着。眼睛红彤彤的。见张启山进来,那女人想赶忙过去,那老人便拐扙敲了敲地,“一个女子家家没有规矩。” 那女人作罢,退回位子,动作又有些急,摔了一个青花瓷的茶杯。张启山只见那碎片像跳动的鱼鳞,一片片抽离开来。紧接着茶叶与茶水滚落于地面。 老人有些愠怒,便叫来几个丫鬟清理茶杯的碎片,又叫来一个丫鬟叫夫人回房。那陌生的女人看了自己好几眼。见自己没有回应,便暗自神伤随着丫鬟回房去了。 张启山全程看着,见碎片收拾好了,才说话:“外公,启山回来晚了。” “先坐着吧。”外公让他坐着,一边吩咐另一个仆人,“重新上。”张启山望着另两杯尚未喝完的茶水被仆人端走。 外公抱怨起刚才的变故,“你母亲怕你们路上出了事,嚎了半天的时辰。你说哭算什么事,就算是没事也嚎出个什么事来。”“对了,你父亲呢,还在门外等着?我叫仆人让他进来。” 沉默。 外公意识到他的沉默包含着的重量。不由战战兢兢的问:“你爹呢?他不会是…”尽管早有猜想,但他希望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从而否定这个可怕的想法。 张启山声音低沉:“日本人把我们围困在一个小村庄…我那时是看着他死的。几个月前,我们才从那里逃脱出来。” 外公手指不断抖动,把头仰起来,“天杀的日本鬼子!”在犹如狮子吼叫的声音之后,另一个声音传来,那是肉体摔在地面上发出的沉闷的声音。 “大爷!夫人晕倒了!”仆人急忙跑来。 “有无大碍?”外公问老中医,老中医把脉了一会儿,便说:“夫人是一时急心攻心,想来必定受到了什么刺激。虚脉一般都是气血不足,夫人则是一口气上不来,我开了此药方按药系数服下,再教丫儿疏松疏松脉络,夫人便恢复如初了。” 外公谢过老中医,便叫来管家备车去九芝堂抓药去。又刚才问仆人,方才夫人在帘子后偷听他们讲话,一时承受不住,才昏倒在地。 安顿好这一切后,“真是场闹剧。”外公抱怨着,便看到张启山正在研究内堂正中央的《富春山居图》。 张启山见外公来了,便问:“母亲有何大碍?”外公只说:“她听到她不该听的。不过还好着,我已经吩咐管家去抓药了。” 他们才落座,外公又让仆人换茶,一边说,“着实抱歉。”张启山便说:“不碍事的。” 外公看着面前这个俊气的毛头后生,又想到了1885年,那个谜团他或许能够解答清楚,他向张启山讲述了那一年。 1885年,光绪十一年,彼时黄河中下游连年遭灾,人祸,战乱,不少人被逼的卖儿卖女,甚至人相食。清王朝早就无意控制这片土地上的人民,内部崩溃的迹象早已破绽百出。李原现带着女儿,诸多老乡带上家眷背井离乡,选择踏入白雪皑皑的陌生肃杀之地去寻求一丝生机1。 路途遥远,李原现却不敢停下,路上有不少饿死,冷死,累死的人,他们的尸体正沦为大地的养料。倒下再永远也站不起来了。不止因为这样,还有神出鬼没,残暴冷血的胡匪。他们有时不单单为了钱财,有时看着实在没有什么好抢的穷苦人也照杀不误。仅仅为了玩乐,人命如草芥。 也有一些聪明的镖师会在此趁火打劫,镖师一般是运送货物即“赶脚”,在混乱年代里,也会做着保护雇主的工作。将原本的价格一涨再涨,即“护命行”,那些富商则不管不顾做了一笔划算的账,来保证自己及全家的安全。 李原现没有那么多钱来雇佣镖师,更不幸的是,在那场艰难的旅行当中。胡匪盯上了他们,人群像是被鲨鱼狩猎的鱼群,胡子们挥舞刀刃,他趁着混乱和女儿躲到一个草丛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其中一个人的胸腔被削成了半截,腔子里鲜血喷涌,血落在另一个孩子脸上,那孩子在哭,接着那个孩子的头不在了。被另一个胡子从中间劈开,像流水的瓜瓤。 当然,民国时期的私人武装已经到达一个难以置信的程度,基本上都有防身的枪械,不久,双方开始对射,枪声大作。胡匪就着流民的行李箱或者山林掩护。毕竟流民有枪还是少数,胡匪的枪械声很快盖过去。 那些有枪的流民缴械之后,他们被胡匪一一拖出去枪毙,枪毙的人其中也有他的老乡,李原现始终蒙着女儿的眼睛,却堵不住她的耳朵。 胡匪头子坐在马上,叫胡匪们抓走好几个女人。把那些女人五花大绑反绑在马背上,漆黑的夜色里,李原现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些女人发出的撕心裂肺的吼叫声。接着是连贯沉闷的枪声冒出的火光——处决了那些男人与老人。 李原现在雪地里趴伏了很久,直至的的确确什么动静都没有了,他拉着冻的快麻木的女儿才起身,整个队伍当中只有他们两个幸存了下来,他们脚步一浅一沉踏过由人血染红的雪地,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安静的像魔鬼低吟浅唱。 李原现没有提他们是如何开垦东北硬邦邦的黑泥土,以及逃出那个山谷之后吃的是什么。只是话锋一转,说到了两年后,正是他与张家的接触。 李原现与女儿在长白山附近一个叫马坡的村庄定居下来,他在当地的猎户学会了一手好枪法,此地多獐、麋鹿、野猪、乌鸡、雪兔、狍子。之中鹿茸,紫貂皮可谓价值不菲,平日里多见狍子多在山林里乱窜,也有人曾看到白色的陀鹿在雪原傲立着,而在那一年,正赶上“白灾”。 大雪纷飞,冻结住了一切,白雪能吞没住膝盖,那些山里的猛兽平日里销声匿迹,却因为饥饿倾巢而出跑到山下袭击人牧。家家户户都备好了枪药。那些家养的可怜的牛羊们无法掰开厚厚的积雪觅食,饿死再或者冻死。 李原现冷的直哆嗦,呼出的热气不断消散,结成薄薄的一片,手上拿着“撅把子”,撅把子结构极为简单,非常容易制造的土制手枪,他本来想借隔壁王明的三八大盖,不过想着撅把子也能对付个小兽,最好别遇到什么猛兽,自顾自安慰到便这样上山去了。 打算去找只小兽,这倒不是因为他闲的发慌,而是他需要一张兽皮,从而换取过冬的粮食。他先到捕兽夹看了一遭,没有什么东西落网,但捕兽夹上了诱饵已经吃光了。上了年纪不仅山会通灵,野兽也会作怪。 他正当感慨自己和女儿晚上只能吃耗子肉了。忽然一阵野兽的低吼声从上方传来,行动快过了疑惑,头上一阵鲜阴味哗的一下变重。他闪起,手里撅把子立刻吐出火舌。 妈的个巴子,真是怕啥来啥! 那野兽即刻闪开,在换弹的时候,李原现端详着那只野兽:黄毛色,斑斑点点黑色花纹,是只“猫驴子”。 那只野兽虎视眈眈盯着自己手上的撅把子。一边掀起一大白尘,一边不断低吼。李原现注意到它下身,应该是只母的。它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幼崽不受到危险,养幼期的母豹会更加凶残。 他一边向后退,一边盯着它,那母豹不时转头,朝自己发出一声怒吼之后,猛的跑开了。 李原现松了口气。 不过与它对峙过程中,李原现他才发现,自己走进了另一座不认识的陌生的林子里,自己迷路了,由于他最开始打算只是到捕兽夹那边看看收成,并不打算走太远的路,所以干粮也没带多少。 他一直在那一片鬼树林里打转,风雪肆虐,冻的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时候。 忽然间,他竟然看到山林里走来一群穿着白色毛衬的“人”,正踏着井然有序的步伐正朝着自己过来。 不会是山鬼吧?! 他不曾听说这林子里还住着其他人,那只能是鬼了!但自己实在没有力气动弹了,望着这群人一点点朝自己逼近。 朦胧之间似乎听到女儿正叫着自己。接着一张灰白色的男人正面无表情望着自己。 视线终于模糊,李原现总算晕了过去。 第3章 由头 等到李原现醒来的时候,身边烧着柴火的噼啪声把他吓了一跳,猛的起身来,背后原来是躺椅。 女儿见老爹冒冒失失的,便笑着跟他说,“爹,是一家姓张的人家救了你。我那时找你,他们救了你。” 此时,一个面色冷漠的男人端一碗姜汤,那汤热气腾腾。男人对他:“喝完汤,你们就走吧。” 李原现十分气愤,哪有人这么着急就赶人走的。外面肯定下着白毛雪,一出去很快就会被冻成冰棍子。自己的命都是他们救的,他也没有什么反驳的话。 此刻,男人像是想到了什么,赶忙走出去,李原现没搞清楚状况跟着过去。 在凛冽的寒风中,几个穿着白衬毛绒大衣男人在似乎从一个巨物身上拆解出一些东西。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如此害怕。 说到这里时,李原现此时脸色一沉,停顿了一会儿,而在此后的叙述中显得断断续续,不是因为他思绪很乱,而是他不知道如何将头脑里的东西用更具体的字汇表达出来。 张启山其实知道他后面要说什么,默不出声听完。 李原现见到救自己的几个张家人,发现他们都很年轻,不是说这种年轻,而是这种年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感觉,你能看出他们的年龄,却没有那个年龄的特征。鱼眼纹,皮肉下垂这些体现出一个年龄阶段的东西在他们身上很少体现出来。他啧啧称奇。 为首的一个叫张瑞桐的,张家人都十分尊敬他,身份十分不一般,他与另一个张家人说,让这个外人赶紧走,而这个张家人说,暴风雪他们走不了。张瑞桐告诉李氏父女,万不擅自出去,便关上了门。 透过纸窗发现自己所在的宅子很大,而围绕在外面的宅子则小了许多,甚至宅子外面都划清了界限。而且他发现有些宅子里很安静,这种安静是没有什么生气。给他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而之后,那个年轻的男人送来了吃喝,接触慢慢的近了,也许因为是这样,女儿渐渐喜欢上了这个面色淡漠的男人。 李原现看见他们从雪地里挖出了那些东西,张启山盲猜是一种巨大的棺椁,用来干嘛的他不知道。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巨大的东西来做什么的。让张启山感兴趣的是李原现对张家的一些描述。 他之后把李原现所说的整理了一下,后来自己查阅父亲留下的张家古籍,发现与父亲所说的大差不差。本家规格其实十分庞大,甚至一个本家中能分出好几种派别,他们这族外家人做的也只是分外的事情。上任张起灵下野时,张启山父亲包括另一些实力强悍的海外张家只希望从这浑水里抽离出来,他们都意识到这种不约而同的逃离究竟意味着什么,是一种叛逃,对张家本身的叛逃。张启山之后痛苦的意识到这种叛逃不单单只是为了张家。 张家从一开始如此强大,张家一直以来所依赖的单一的体系本以为能支撑着张家继续强大下去。然而,不知何时张家内部突然之间存在一个无法弥补的漏洞,逐渐扩大。那些明眼人看出了这个漏洞无法修补不再去做无用功,使这个强盛几千年的家族顷刻间由盛转衰,但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奔崩离析。 张启山不喜欢张家,更厌恶张家早该作古的规矩,那些规矩犹如地下枯骨,而本家的作风则是将这些枯骨置到祠堂,供人仰望他们的流芳万世,其实有些人早就嗅到了枯骨身上散发的恶臭味,他们只是假装的闻不到罢了。 厌恶的渊源也许与父亲的断臂有关,年幼无知的自己曾如履薄冰,告诉父亲的好奇,父亲连他的话都不即听完,便叫他不要再问了,在父亲神情当中有一种严峻,甚至张启山那时觉得问出这个问题,都是一种极致的错误。后来,自己与张日山放野,他告诉张启山,张家触犯禁忌的人才会削去右手。而且是罪孽深重,才能不惜消去这个家族最明显的特征。 这个断臂的男人似乎右臂斩断的同时,也决绝的斩断了家族与自己和与后辈的联系。而他只是人为的避免了那个家族与后辈的联系,命运之下,一切都都按照自己的轨迹井然有序的运转着。 多年以后,早已成为长沙布防官张启山面见张起灵,他总会想起这一天。这场面见命中注定。在此透露一点,这场决定命运的面见的原因这是很久之后的后话,在另起炉灶详谈了。 李原现所充满疑惑的是,张家强大了半个世纪,那么是为何强大起来的。百因必有果。 “启山尚且不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跟本家联系了,况且…”张启山想,父亲自从自己出生以后似乎有意避免自己与本家的接触。本家在父亲的描绘之下显得十分模糊,他很难把将他们具象到某种形象。知道本家高手如云,各自有各的倒斗绝活。 李原现又想到张程山的惨死,又叹了口气,说:“空闲时日得为你父亲立个衣冠冢。”“我年12岁曾跟着李渐甫先生跟着准军大破太平军,又为了马关条件潸然泪下,30多岁闯关东,这世道接着乱,梁谭又变法,接着皇帝退了位,袁大头要想成皇帝被蔡公声讨,之后的日子,乱!乱!乱!张勋又复辟,民国的总统像走马,马灯一样,不知换了多少,我见过如此这般又如此那般,就是没盼到一个好由头。” 张启山听到他说的这几句话有些纰漏1,不过见老头情绪上来了,也只好连连点头。 “再前些年长沙闹革命,衙门到处都是抓人。在这乱世之下,谋求一份太平显然并非易事。” “启山,你在这里安心住下,不必见外。都是一家人,之后再谋求一番事业。”李原现将面前的茶推给他。 “谢过外公。”张启山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又聊了会日后的打算,便各自回房休息了。 外公不是苟且偷生之辈,但没有鲁莽到跟日本人对着干,他的生存方式和当时的中国人都一样,每个人都可以选择看不见日本人,继续过着安生日子,但无法对着当下乱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进入长沙他看见铺子里挂着的“勿谈国事”的字样。而私底下窃窃私语早己压过了明面上的不管不顾。 他穿过走廊,隐约看见蓝色旗袍的女人正坐在竹椅上,正是母亲。 张启山心里一颤,见到母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母亲似乎在这里等候多时了,张启山并不是对母亲没有感情,只是体现的不多而已。他恭恭敬敬的请了个安,“您身上的病好些了吧?” “刚才吃过药,好了点。” “外面天冷,早点回房休息。”他想回避她询问这件事。 “启山。” 张启山正要走,听着母亲在叫他,回头便问,怎么了? 母亲欲言又止。 “没啥,晚安。” “晚安。” 夜色使她身上显得更加消瘦,张启山快步离开,全身疲惫回到了厢房里。 张日山从隔壁的房间敲门进来,问:“我刚才看着这儿的管家急急忙忙的,说是夫人晕倒抓药去了。” “一时悲痛所致。刚才见过,气色好了很多。” “嗯,睡罢。”张日山退出房门去。 张启山半天躺在床上,父亲是明智的,他早先把家眷送入长沙,可他算错了一点,东北的陷落比预想的还要快。张启山永远不能明白为何一枪不开就让大块国土拱手让人。 他也想寻个由头。 1:此处纰漏是指,李原现所述12岁大破太平军与闯关东时间有误。 第4章 缘起 民国四年,春意迟迟未至,而春雨却悄无声息地降临,一场春雨一场寒。 细雨如丝,街道上,一位身着月牙色长袍的少年款款走来,他擎着一把绛红色的竹伞,长袍上绣着细密的花纹。 少年的面庞上没有一丝笑意,大雨成了他的幕布,他撑着伞,宛如从画卷中走出的仙人,身上散发着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寒意,让人望而却步。 街边有一家面摊,热气腾腾,香气四溢。一个孱弱的女孩在锅灶旁,借着灶炉的暖气驱赶着身上的寒意。她看见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年,似乎看见了世间的最美好的事物,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他。 二月红收了伞,放在一旁,雨水顺着伞身滴落在地上。他搓了搓手,找了个位置坐下,轻声道:“丫头,来一碗面。” 平日里,他是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只是今日异常无趣。师傅让他们练习的基本功他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而那些师兄弟早已去其他地方闲逛。 或许因为这个小摊的干净,或许因为灶炉旁冒着的热气,他突然想吃一碗面。 灶炉旁的丫头,年龄不大,只是有点傻,依旧盯着他不放。他抬头,眼中满是不耐烦。 丫头这才反应过来,忙转身忙碌着。她疑惑地盯着锅中的面汤,刚才她听到那个大哥哥叫她的名字——丫头! 煮一碗面,并不费多少功夫。丫头小心翼翼地端着面,摆在桌子上,手捏着衣角,莫名的紧张。 面放在桌上的那一瞬间,二月红抬头,看到了那双像小鹿一样的眼睛。“哥,好吃吗?”丫头问。 他认真地吃了一口面,果然很好吃,让他的胃暖暖的,他称赞道:“面不错。” “啊!”丫头有点慌乱,她没有想到他会夸自己的做的面好吃,脸蹭的涨红,就连耳朵也染上了一层绯红。丫头像做错事一般,胆怯地瞄了他一眼。她心想,他还好没有抬头,没有看见自己的糗样。 二月红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撑起红色的伞,好听的声音在丫头耳畔响起,“不用找了。” 那天还是下着蒙蒙雨,丫头的眼睛一直看着二月红的背影,直到那抹艳色消失在街道。 那是丫头第一次见二月红。 面摊对面是个戏园子,叫湘香堂,通常那里都是人来人往。丫头这几天一直盯着那里瞧,没有见到那个少年。以前她怎么从没发现,那里面有那么好看的大哥哥。阿爹见丫头一直发呆,上前在她的脑门上弹了一下,“丫头在看什么呢?” 丫头揉了揉脑门,扁着嘴,指着戏园子,“阿爹,我那天见到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就是从那里走出来的。” 阿爹看着自家的丫头,笑得嘴都合不拢,“那你看到的大哥哥是怎么个好看?” 丫头歪着脑袋,想都没有想,清晰的开口:“他穿着很好看的衣服,手中还拿着一把红色的伞。” 阿爹准备再逗一逗丫头,不过面摊来人了,他忙着招呼客人,就忘记了。他的丫头长大了,都知道好看不好看。 人越来越多,丫头看着忙碌的阿爹,不再胡思乱想,帮忙收拾桌子,在灶台旁洗碗。她记起来了,那天她是第一次煮面,“阿爹,丫头煮的面也好吃。” 阿爹看着旁边洗碗的小人,发出畅快的笑声,“阿爹知道丫头厉害,不过有阿爹在,丫头在一旁看着就好。” 丫头觉得最近自己的心空落落的,好像缺了什么。她已经一个月没有见到那个大哥哥了,他不是说自己煮的面好吃,可怎么就不来了。她托着腮帮子,坐在灶台上发呆。 阿爹顺手把桌上的碗收起来,看到有一人走过来,忙放下手中的碗,“二爷,您怎么来了?”阿爹在这里摆摊有些年头了,虽然没有进戏园子中看过戏,但还是见过二爷的脸。 二月红手中拿一把扇子,放在桌上,直接开口:“来一碗面。” 阿爹赶忙用袖子擦了擦二爷要坐的位子,回答到,“好勒……” 丫头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她惊喜的回头,果然看到一张漂亮的脸,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止不住。只是她坐在凳子上,一开心,身体失了平衡,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丫头感觉旁边软软的,她疑惑的睁开眼,那张漂亮的脸蛋放大在她眼前,她都忘记了呼吸。 这时阿爹已经跑过来了,不好意思的开口:“谢谢二爷,我家丫头毛躁,差点就摔坏了。” “无碍!”二月红将丫头放在地上,问了一句,“有没有摔着?” 丫头脸通红,只知道摇头。二月红眼中,她只是个孩子,所以语气也温柔了许多。阿爹见丫头没事了,忙赶着给二爷下面。 面已经来了,二月红吃了一口,好看的眉头皱起来,说了一句,“不是这个味。” 阿爹以为自己的面没做好,小心翼翼的询问:“二爷若觉得不好吃,我重新做一碗。” 丫头眼珠子转了转,走到二月红和阿爹面前,发出软腻的声音,“哥哥喜欢丫头做的面。” 阿爹突然有点懵,可见二爷没有说话,似乎是默许了。丫头已经跑到灶台旁,一板一眼的学着阿爹的模样做面。 二月红手指曲着,一下一下的敲在桌子上。他这才仔细注意到丫头,也就十五岁的样子,编着麻花辫,模样干干净净的,像白净的瓷娃娃儿。 阿爹突然想起丫头前几天说的大哥哥,原来她说的是二爷。他看了一眼二爷的模样,的确俊俏的不像样。 丫头做好了面,小心翼翼的捧着,就像那天下雨天一样。阿爹紧张的盯着丫头,生怕她把碗给打了。还好,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二月红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然后就没有停下,直到碗底剩了点汤。丫头开心的看着二月红,声音中有点喜悦,“还要么?” “不了。”二月红依旧放下一锭银子,起身离开。 他刚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他,“哥哥,你的扇子。”丫头见二月红停下来了,小跑着过去,将扇子递给他。 二月红接过扇子,看丫头依旧盯着他看,笑了笑,“谢谢你,丫头!” 丫头觉得自己的脑袋晕乎乎的,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了,她忍不住指着戏园子,“哥哥住在这里么?” 二月红讶异的挑了挑眉,摇了摇头,“那里不住人,你不知道?” “不住人?我没有进去过,阿爹说那里不让我进去。”丫头揪着衣角,眼瞳中充满雀跃。 “你下次去那里,就说二爷让你去。这扇子给你,他们看见了就不会拦你了。”二月红把扇子递给丫头,若无其事的离开,留下长长的背影。 第5章 救丫头(一)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就这样过去了十年。二月红已成为长沙的名角儿,而师傅那些老字辈隐退幕后,师兄弟却没有在他出彩的技艺儿,二月红唱的曲儿是极好的。 当然,戏唱的太好,这就造成了一种局面:城里头的男人,若是闲来无事便得出去逛几圈,而这去的最多,自是窑子,但近来戏院儿居然也有不少人去,硬生生的是把人家姑娘的生意,给分了一半去。 二月红这天在快活楼与朋友看热闹,这些朋友算不上太熟,也不算厌恶,只是场面上的事情难以推辞。对面是一家叫迎春坊的妓院,那里的姑娘打扮的花枝招展,老鸠摇着花巾,正招揽客人进去,供客人挑选姑娘,样子显得有些滑稽。 世道虽乱,但也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盛行的行业。在巨大压力下的人,尤其是男人,但凡有几个洋钱。便是去妓院找几个女人泄泄火,好在那不是个看脸的时代。因为在那一行只要是稍微有些模样的,不是做了姨太太,便是被有权的军阀包了做金丝雀。剩下的尽是些老萝卜地瓜,这要是放到现在能让人逼成禁欲系。 在这世道里,总有一些不得已的勾当,大约是十岁那年吧?父亲告诉了自己戏班真正是干什么的,不是什么好职业,甚至是违法的,但在这个年月,有钱就不算违法,只有穷人突然富贵那才叫违法。 十三岁,二月红开始跟着父亲下棋。 十四岁,亲眼看见有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但自己无能为力。 十五岁,学会在适当的时候抛下适当的人,但内心深处仍然觉得大家一起活下来才是最好的。 十六岁,那个当了暗娼的师姐来找过自己,昔日光滑细腻的皮肤如今变得蜡黄,二月红在巷口的面摊叫了两碗面,面对着面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恨过我么?”姐姐,不,应该称之为女人,多年来的风尘生活已经让她练就出了无时无刻都是妩媚的表情,就这么抬头一看都觉得是在勾引,“或者说,你埋怨过我么?二月红。” “没有,只是不理解。”二月红实话实说。 “老实说,我自己也很不理解我怎么会这样。”女人咯咯地笑,抽着大烟,“但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是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就算去做暗娼都没人愿意要了吧?” “你要是想说你的故事我会听的。”二月红说,开始哧溜哧溜地吃面。 “咯咯,到底还是小孩子。”女人想要伸手去摸二月红的头,终究还是停在半空中然后缩回来,自顾自得抽着烟,“我想对别人说的时候没人听,现在有人想听但是我已经不想说啦!” “那我走了。”二月红说。 女人看着二月红,就像是在看自己的弟弟:“那时候你还小得很啊,现在已经这么大了么?……哦,对了,你肯定开始跟着师傅下斗了。” “下斗比去卖来钱来得更快。”二月红很认真。 “是啊,当时死的也更快吧?”女人抽了口烟,“我要救人,我有爸爸妈妈弟弟妹妹,等到我去下斗的时候我全家都死绝了一一其实我妈也是卖的。” “你不是孤儿么?”二月红有点意外。 “是啊,我爸妈不要我了呗,但是我不能不要我爸妈啊。”女人低低地笑,暗黄的皮肤笑起来有皱纹,像是刻进去的一样,“还有我妹妹,虽然最后还是死了。” 女人站起来,看着二月红:“我真希望你还是个孩子,可我又那么害怕你还是个孩子。” “走了,带我向师傅问个好,”女人没有再穿旗袍,还是松松垮垮穿了件长衫,“还是算了,想必师傅听了只会添堵。” 这时候面摊的丫头就跑上来,给二月红又上了碗面,蹭蹭他的衣服表示安慰。 “你是哑巴吗?”二月红的心情也就会好那么一点。 就在那年秋天,女人死了,草席一裹丢到乱坟岗,乱坟岗全是坟头,祭拜都没办法。下葬的时候,有人轻蔑地笑着说这女人怕是在床上给人操死的吧? 十七岁,戏班搬了家,租不起以前那样的大院子了。 好像有记忆开始就是分离,分离,和分离,像模糊不清的身影不断交叠又消失。 父亲病重退隐,那自己该接手戏班子了吧?似乎是昨天他听见有人不服气。 在乎的人几乎走光了,现在你们也要把戏班也弄散吗?二月红开始学会温润地笑,或者带上一点妩媚的感觉——就像小时候女人在巷口抽烟往男人身上倒的时候的样子—— “大家,我知道城外有个油斗,不过这次比较危险,一起去吧。” 那就好好清理一下好了,没有资格同生共死贵贱共享的人,死在斗里头就好了。 后来有传闻说,长沙城外有个斗里头死了很多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值得关注的消息,但似乎说是并非被机关杀的,而是被人砍死的,连军阀都被惊动了。 那段时间,似乎是另一个自己所做所为,二月红从来都不想成为那种任意夺舍别人生命的裁决者。他不喜杀人。可是心软别人他会对你心软吗?你能确定别人手上不沾着几条人命吗?是干干净净的,是清白的。你能保证那些与你同生共死的人不会因为斗里的好东西,不会忽然从背后抽出刀刃来吗?! 当那些逆反者的手下哭的涕泪横流,让他们自己一命的时候,他却选择放过他们,他们让自废武功,从此后会无期。之后的几年里,一个叫陈皮的徒弟被他逐出师门,这一举动无异于放虎归山,之后的长沙几件灭门大案都与他有关,让二月红最终下定归隐之心。这也是后话了,在此暂且一提。 二月红从不久的旧事脱逃出来,就听见候三和齐爷说话,候三激动的拍了拍齐爷的肩膀,“这些姑娘还真不错,上次爷巴巴的来看,都是一些歪瓜裂枣,看的爷直想吐。说实话,还是齐爷你的生意靠谱!” 一个姑娘模样好生水灵,正被人贩子背在背上巡街呢,看看有哪些不知好歹有钱的主赎她做小妾,大声吆喝着价钱。各色人群正在围观着。 三浪也奇了,指着底下的姑娘,“这是齐爷馆子里的姑娘,我就说怎么个个都那么水灵。今天晚上我可要好好挑一个,好不容易碰上了。” 二月红无力吐槽,毕竟那些姑娘们不正是拿来卖吗?这些朋友看来,那些女人只是一件件放在展柜上的好看的玩物而已,只要有钱,能把她们包夜。 但他对这些小姑娘没感觉。他不喜欢。 齐爷看向二月红,有了套近乎的想法,便开口卖个人情,“二爷看喜欢哪个,今天晚上若是来我的馆子,一切费用全免。” 候三和三浪都愣了愣,下馆子‘挂衣’,说什么都得一百两,齐爷就这样拱手送给二月红。这人情,这手笔真大方! “我不喜欢!”二月红直接拒绝,齐爷的脸上立刻青一块,紫一块。他好心好意邀请,这却碰了一鼻子灰。 候三看苗头不对,立马上来打哈哈,“齐爷,你不知道,二爷不喜欢这些雏。你看他平时来往的,哪个不是当红花魁,风情万种,这些小丫头实在入不了二爷的眼。” 齐爷也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动气,也怪他自己,没打听好人家的喜好就做主,打了脸也不亏。大家都是一个圈子来往的人,谁也不能和谁真闹翻了,只能忍气继续看热闹。 “咦!”三浪指着闹市里的一个姑娘,好笑的开口:“这个丫头怎么总往我们这边看,得是看上二爷俊俏的模样,眼珠子都移不开了。” 第6章 救丫头(二) 二月红眼睛看向三浪指着的方向,身体一怔,他竟然看到了熟悉的脸孔。 她眼神中的光芒早已黯淡,但噙满了眼泪。那小丫头还是穿着还是洗的发白的蓝褂子,衣摆处依然有补丁,梳着的辫子是留长了的麻花辫,系根红绳,很是好看。 “二爷对姑娘有兴趣?”齐爷露出一个市侩的笑,“晚上去翻牌子就是了,价钱好说。” 二月红只是觉得值姑娘怪眼熟的,但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十八岁之前? 还是十五岁之前?——啊对了,那个面摊子! 终于也被拉出来卖了么? 丫头看二月红终于看向了自己,哑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到:“哥!!!” ——那之后,二月红经常会想,如果丫头不这么喊,自己这辈子就毁了吧?对于一切都是抱着反正都会离开那就不要投入的心态,迟早都会毁掉的吧。 可偏偏这时候又让自己看到了小时候的东西——想起那段不知道是什么心情的时光。 她是笑着看着他,问他面好不好吃的的丫头。 她是曾经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拉着小手的小妹妹。 自己是否可以就这么袖手旁观,铁石心肠把这一部分记忆葬送掉。 自己始终没有那么决绝。 “她还真认识二爷!”候三好像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准备调笑二月红几句。可他一回头,二月红的人已经不见了,包括二月红手下那几个人。 驮着丫头的大汉忽然间感觉膝盖一软,直直跪在地上,肩上的姑娘也不见了。周围发出惊呼声,还有喝彩声,闹市也突然热闹了起来。 丫头被二月红圈在怀里,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梅香,她紧紧抱着二月红,死活不撒手。这几天,她一直担惊受怕,生怕自己活不成了。现在好了,有大哥哥在,她会没事的。 楼上的三人久久不能回神,他们刚才看得真真切切,二月红几人是从这里飞下去的,那轻功可是一绝。还有刚才的出手,那真真的是好功夫。齐爷也站不住了,这可是他的场子,他怎么都要下去看看。 云娘正愁着怎么对付这个爷,看齐爷到了,知道这里不需要自己了,忙退到一边。二月红知道丫头是齐爷馆子里的人,心里盘算着怎么办。 齐爷上前,看着被二月红救下的姑娘,死死搂着二月红不放手,也知道他们是认识的。“二爷,你这是?” “我要赎她!”二月红语气坚定,毋容置疑。他的手下也面露凶气震慑住那个人贩子。 齐爷估摸不着二月红的脾气,但每一行都有自己的规矩,“这里的姑娘都是上好的,不能坏了规矩。而且价格也不便宜,五百两!” 那人贩子也戏谑地对二月红道:“这丫头是平二老鸨点的货色,这位爷如果拿不出这个钱来,那么还请让开。要真对这丫头好,今天晚上不妨去点那个灯,头一夜你柔点儿就是她的福气了。” 二月红当时已经无名火起,就对他道:“钱我有,我也要劝你一句,这财为不义之财,这么大桩的富贵,你要想想你担当不担当得起。你要觉得你担得起,那我给你取来,不过我劝你,小心富贵烧身。” 这事情就谈不拢了,人贩子不信有人肯拿这么多钱来赎一个小丫头,就应了。 周围的众人深呼吸了一口气,五百两可是一个天价。齐爷也告诉二月红不要太过火。救不了要不然算了。他们觉得,一个正常人,怎么都不会花这么大的价钱来赎一个丫头。 二月红清楚的知道自己拿不出这些钱,那时这笔天价不可能由他的父亲付出,他父亲也不可能出。此时他想到一个好地方能解这燃眉之急。 “常福,你在这守着,我速去速回。”二月红对手下道。 人贩子则对二月红道:“红爷,我到长沙城再游一圈,筹不钱这丫头就送到迎春坊去,”又转头望向众人,“诸位做个见证。” 二月红沉声道:“我会在结束之前回来, 在那之前,你们都不准动她。” 闹市鸦雀无声,他们都是认得二爷的。但没想到,他真会花这么大的价钱来赎一个姑娘。三浪傻眼了,他没想到二月红竟然真肯花这么大的价钱,他用胳膊杵了杵候三,“你说二爷真能拿出这么多钱,他家老爷子知道了,不会打断他的腿!” “二爷又不是你,别放屁了,等着!”候三瞧了一眼丫头,不就是清秀一点,至于这么拼命,不过二爷闹得这一出,看来真是个风流种子。 齐爷见他们讲好了规矩,也不再说些什么。 拂晓时分,一尘烟土从西郊闪过来,二月红拉住马头,下马,让所有人都一震,可又觉得在情理之中。丫头见二月红回来了,跑过去紧紧拉着他的衣服。 二月红看着这个小丫头,心里突然一紧,他知道,自己必须救她。 他手中提着一个包袱,眼睛变得犀利,扫视了周围一圈,将包袱直接扔在齐爷怀中。齐爷稳稳的接住,只掀开一个角看了一眼,赶忙合上。他脸上不知是笑意,还是尴尬,反正让人看得不舒服,“二爷豪爽,这人是你的了。” 二月红冷笑一声,“钱有的是,只是怕这些钱财,你无福消受。”他平日里也看惯了世态炎凉,只是今天实在是有些怒气。 齐爷摸了摸鼻子,无话可说。二月红没有犯规矩,何况他给的东西远远超过了五百两,所以这凉飕飕的话他得忍着。 二月红牵着丫头的手,一步步离开众人的视线,周围再也没有嗡嗡的议论声,大家都觉得这个人是个狠茬子,在这乱世,谁有能力谁就可以横着走。 二月红从那些人手中救下丫头之后,就把她带回了府宅,交代完安顿好丫头后。便只身一人跪在祠堂门前。全当请罪。毕竟事发突然,二月红自知鲁莽,好在丫头已经救下,就算挨罚也毫无怨言。 “二十鞭,一下不许少!”红家班主铁青着脸端坐中堂,怒不可遏的盯着眼前跪着的青年,自己的儿子,红家班未来的少班主——二月红。 “班主,这沾了水的竹鞭,一下可都是皮开肉绽透着骨的,这少班主还小,不至于....”掌事的祥叔几乎看着二月红长大,眼瞅着这当家的却是动了真气了。竹鞭浇水,这可是教训反水坏了规矩的伙计,这可是动了大刑了。 “班主,少班主还要登台子,这几日打得都是少班主的水牌,座儿连连叫好,您不看僧面看佛面。梨园行里座儿最大,您就瞅着这么些个座儿,就饶了少班主这么一会儿,少班主知道错了。”卑谦的站在班主身边好言安抚,不时的看向二月红递眼色,奈何堂下青年就是一副清冷脾性,淡淡的瞅着地面。 啪的一声,桌上的茶盅落在二月红面前砸了个粉碎,茶汁浸湿了衣角,崩起的碎瓷割破了手面,可二月红依旧不动,不言。这副清冷脾性越是触及到了老班主,眼里血丝更深。“谁要再劝,跟他一起受罚!少年轻狂,这就不把规矩放在眼里,青天白日就敢自己跳了杆子下地做活儿,还踩了别家盘子,我今天纵了你,来日就是你这轻狂的劲儿都会断送了自己,断送了红家班的字头!” 况且,西郊外那女尸才刚刚下葬不久,就去挖人家的墓,实在是有损阴德! “时辰不及,自家盘口来回都要一天,救人,等不了。”淡淡开口依旧看着地面,不骄不躁,自己做的事要打要罚绝不求饶一个字。当初能快马出城自己已经知道回来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如今只是应下罢了,无非皮肉受苦,但是换了丫头一条人命,区区二十鞭子,倒也没觉得什么。“爹说的没错,犯了规矩就该认,规矩不是指定给伙计的,儿子领罚,但是儿子领完罚,请爹听儿子一言。”说话间自己脱了外衣,赤着上身挺直了后背跪好,眼色如水面色不惧,淡然处之。 “好!好!好!还算你有个少班主的样!”虽然气急但是儿子的品性还是让自己心里多了那么一丝的安慰。咬咬牙大步走过去,从伙计手里拿过竹鞭,猛的提起落在儿身的那一瞬,自己也不忍的闭上眼睛,竹鞭过处殷红乍起,皮翻肉绽,二十下竹鞭每一落一下,随着二月红憋忍的闷哼,自己心里也裂上一道血红。 原先白皙的后背现下已变成一片血海,豆大的汗珠浸湿了衣襟及额发,顺着下颚滴洒在青石地面。脸色苍白无力,嘴唇被自己咬破,口里全是腥甜,两手触地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子,及被疼感折磨的几乎要晕厥的神志。老班主别过头去,愤恨的丢掉满是血的竹鞭,心痛如绞,真是恨铁不成钢。“你这是何苦....” “爹....罚我领了...”大口大口的呼吸,努力使自己说的完整,被疼痛折磨的脸色煞如白纸但眼神里丝毫不改当初坚定,咽下口中血沫。他知道说出这句话,才能让这个女人有所安身之处,“但请您让丫头成为红府的人,收下她。” 老班主虽不满二月红的所作所为,但木已成舟。今日当街拦人救人便是向众人宣布,从此以后,丫头就是红府的人,若是有人再生事,就是与整个红府过不去。跪也跪了,罚也罚了,丫头也算是老班主从小看到大的,品性单纯善良,若真要成就一番姻缘,除了门不当户不对之外,也再无其他毛病可挑。老班主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告诫他以后好自为之。 客房内,丫头在下人的照顾下重新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裳,二月红仔细帮丫头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丝一缕,毫不。怠慢。丫头怯生生的拉住二月红的。小心翼翼的问:“哥,我是不是给你惹了麻烦给你?” 二月红望向镜子,看着丫头的眼睛,笑着说道:“傻丫头,这算什么麻烦,就算有麻烦,我也心甘情愿的,你放心,有我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了,你呢,就安安心心的住下,有我保护你。”“你从此便跟着我,再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真的吗?” “我从不对女人食言。” “哥,你能救下我,我就已经很感激了,我不敢再奢求什么,只要能让我留下,让我能够照顾你,报答你的恩情就可以了。” “你先好好休息吧。” 几个月之后,二月红便与丫头喜结连理,一时成为美谈。那时成为长沙布防官的张启山亲自登门拜访。 第7章 初见 二月红散场回来,如今的长沙正是青黄不接的年岁,前些月又有一大批流民聚众闹事与府台那边发生了冲突。看了一眼今日的《申报》报道上海淞沪会战的战况,另一面则刊登了大中华的香烟的广告。 他把报纸放在一边,二月红对于眼下战事并不关心,此时的战火并没有烧到长沙,他只愿过好自己的安生日子便够了。 丫头把他的绯红色长袍挂到另一边吊架。便道:“二爷,我等会做面给你端来。” 二月红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的身段,她常年体弱多病,身子羸弱。经常咳嗽便是落下的病根。他便爱惜的说,“让小翠做吧。” 丫头知道他话的用意,笑着说,“她做的面不比我的好吃。” 二月红也笑,“那是当然。” 在这个月里,父亲去世了,二月红还是很难过的,虽然从小的时候父亲对自己严苛,要自己练那些接近于变态的基本功,但似乎也正是因为这种严苛,无论是在台上还是在地下都能全身而退,不伤分毫。现在二月红真正成为了戏班主以后,才知道人世间有些戏不是那么容易唱完的。总是要迂回周转些。 也这几月里,一个叫张启山的人在囤积势力,他已拜会过长沙的各多盘头,霍解两家也登门拜访过,想来必定不会放过自己这把头椅,这样的人注定要掀起一阵风波。 恰好前几日,张启山就派人送过邀帖,只是自己当时正在唱加场戏,未能有时间,如今父亲出殡便邀他过来,二月红感觉他是可以团结的朋友,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的多。 张启山望向庭中开的郁郁青青的梧桐树,前一年里,李原现寿终正寝,同他一起去是他的絮絮叨叨的前朝遗事,李原规说话到最后断断续续的,用最后的力气说了几句话:“我在…长沙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免也…做了一些恶事,可那些都是…生存之举不得已,我看到太多的世态炎凉,人心不古,启山,你替我看看这之后会是什么样,我终于还是要死了。” 人死其言善焉,这位来自清朝的遗老,活到属于自己的王朝崩解,活到了民国,一直活到了七七事变。张启山早对于死亡有些麻木了,而当身边人的死亡来临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集中营里一车车被载走的人影浮上,也许明器都比那些人来得有生气,他忘不掉那些待死的眼睛,也不想忘记。 他握着李原现逐渐变凉的手,郑重答应了他。 那天,他退出门外,望着灰色的天色。 现在,该有人改朝换代了。 能够充分的获得资源的唯一方式是掠夺。张启山选择了在长沙最快积累财富的方法——倒斗。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倒斗,他又想起了那天。 张启山那天原是没想上山的,他母亲娘家在长沙是个富户,颇有点渊景,父亲当初送家眷来时把重要的东西一箱一箱的也跟着运了过去,他知道那里面重要的只有几本书,张家祖传的风水术。 “启山,你来看看这座山,山中可有大墓?” “此山山势平缓,山阴有大河,山腰处瀑布横穿而出。本是个水龙抱山的极佳风水,可瀑布上方却多出了三棵槐树,这满山尽是松林仅仅这里有槐树,槐树主鬼,三棵槐树生生将这水龙变做了鬼龙,此山若葬人,则子子孙孙祸患无穷。所以,父亲大人,此山无墓。” 小时候父亲就在他面前展现过这技艺,站在山头上,父亲可以一座座的数出山群的样貌,哪里有斗、哪里的斗油、哪里的斗凶。他不知道母亲晓不晓得自己丈夫每次带人出门经商,实质上是去钻地下。 不过年前的事,想起来却已经恍如隔世。 “启山,外公要去看戏,我陪着他,你要不要一起来?” 逃出生天后,原本就宠他的母亲变得更加小心翼翼,这个儿子变得比以往更沉默,她不敢说这没吓到她,哪个母亲会害怕自己的孩子,又不是说不爱他。 “不了,我自己去晃晃。” 只是想着下雨也无处可去,他是早没什么爱玩的性子了,不如趁着家人不在,试试父亲留下那几本书里指点的方法,他其实没想到真的能让自己寻到个斗,那么隐密的入口,要不是顺着书里写的方式摸索山的肌理,他一辈都不会发现。 真的找到了他才开始思考后续,还不是那么老练的年纪,未来的蓝图懵懵懂懂的打了个草稿,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而这里面沾着死气的的一些东西能帮忙。 他谨慎的拣了根树枝往盗洞里探,刚刚被掏出的骨头就落在洞口不远处,多阴的天光都能看到,他想这里头装了机关,父亲的书里有提到,只是暂时还不晓得是什么,原本是一点也不急,这么不易寻的地方,怕是只有自己才找得到,后来想想多笨,他甚至于没注意到阴影底折好放着的衣服,人生唯一的一次失误,却怎么想都不在意。 要是注意到了大概也不会看见那样的景色,以自己的个性怕是会退开来,没成气候的时候是不会强出头的,他从以前就了解逞强是最无意义的事,那些看上去比实既勇敢的人都死了,他不怕死,但不该为那些小事情死,即使是在这样的世道,即使是在这样的年代。 张启山想找些石头树枝个小记号,下回做足万全准备再来,正这应准备着一串细碎的从盗洞传来,一开始还以为是雨声,可声音竟是越来越近,速度快到自己反应过来时一个人影就窜了出来。 “吆,有人?” 他其实没怎么仔细听男人的第一句话,青色单薄的影子转瞬而上,印在自己眼瞳里最后点色彩。 那么黯灰的天色,突然变得像后院花开一样,他后来再也没见过更美丽的东西,也没告诉他,自己第一个记住的笑容是他的。 “兄弟,你来晚一步了。” 恍恍惚惚的点点头,张启山根本没去注意男人手上摇着的那个布包,他想自己也不会在意这个人拿去了什么,今日现在或之后,雨渐渐消停,光透了开来。 “东西我拿了,但你下顿饭算我的!” 青衣披上白褂,他走的飞快,可声音却留了下来。 “下次管你去哪吃饭,帐挂长沙戏班少班主帐上!” 那是初见。 第8章 拜会 张启山才想起原来与二月红有过一面之交,那么谈事情也就方便些。又听探子来报,二月红明面上是个唱戏的,背地里却是老派淘沙客。 戏班子为掩盖的盗墓盘口,它的好处就是能够有效的遮人耳目。北派的南爬子也会支起轻纱帐掩盖自己的斗口。 笔者在此闲谈几句。 一般而言,倒斗应当速战速决,怕引得同行或者官府的捉拿,某些情况则不一般,则必须在该地驻地半个月,甚至以年做单位,往往这个时候需要明面上的一些身份来掩饰,一是以定居屯田为名在当地停留,古代由于战乱频繁,百姓流离失所被迫迁徙是很正常的事,有些盗墓贼假装从外地逃难过来,到这里隐居。然后在古墓旁盖一间茅草屋,以种地为名,堂而皇之进行盗墓活动。 二是在当地捐钱修建庙宇,外地人跑来盖个房子可能还会引起一部分人的怀疑警惕,但捐钱修庙就不同了。古人非常尊敬神灵,更热衷于修建寺庙,有人愿意捐钱修庙那可是功德一件,受到尊崇,是最好的掩饰方式。 第三则是修建假坟,这种方式是最方便快捷又行之有效的了,找一具尸体或者让同伴假死,将之葬在古墓旁边。等当地人走后,迅速挖开,并以之为掩饰,从假坟下面挖向古墓,盗取财物。 “报,红府那边来帖儿。”下人快步于自己走来。 说曹操曹操到,张启山接过来帖。 帖纸印着大小不一的杜鹃花,花瓣上铭刻着精细的青铜纹路。 拆开封皮,信件如下内容 张先生台鉴 前几月你邀我,我因琐事抽不开身属实抱歉,昨日慈父去世,我才有空闲时机与你相见,还望你能在今日前来拜会。 地点:陶公庙及潇湘楼 时间:卯时及辰初 二月红敬上 张启山想,二月红这封信倒有点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意思。 走,会会去。 他们乘黑盖吉普去的。车上,张启山望着窗子外,几辆人力车被甩在后面。张启山不是没有想过这次的相见的凶险。有民谣唱到“一月花开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娘。”这足够说明红家早年前杀人灭家是有多么凶横,自二月红接手以来,这样的事情才略微收敛了一点。 二月红在长沙立足,肯定不只是因为唱戏才成为这儿的龙头,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旧社会有所谓五子,一说厨子、戏子、堂子、门子、老妈子,还有一说戏园子、梯头房子、澡堂子、窑子、饭馆子。只是,无论从哪一说来看,唱戏都不是个能上的了台面的职业,那是上流阶层永远不会染指的行当。 然而,就这一个明面上开着戏班子,暗地里盗掘古墓的家族,却能在长沙的老九门排名第二,这绝非像是张家那般出自实力背景加分的缘故。那便只能更加的说明了,这个家族所传的盗墓技法之深广与精湛。甚至于许多北派淘沙失传的古法,也都只有二月红的家族才知道,可见一斑了。 正值陶公生诞,夜晚的长沙更加热闹非凡,戏台夜夜笙歌,妓院的花灯昼夜未停,车声、吆喝声连绵不断,街坊九龙茶馆小摊玉宇,香飘十里。《东京梦华录》曾有“一天灯雾照彤云,九百游人起暗尘”的句子用在这里也尤为恰当。穿过藩后街,陶公庙后的浏阳河也独醉在迷离的灯火之中。 “到了。”张启山身后从车后下来的张日山说。 陶公庙,是一座古戏楼,原名“大观”。这是一座规格较高的曹殿建筑,正面是山门,背面为戏楼。上用金碧琉璃,下为木构。屋脊呈品字,垂脊高耸,威严似官帽。戗脊飞卷,重檐四出,如白鹤当空振翅,其灵动于岳阳楼有过之而无不及。 脊上盘龙吐珠,立神兽嘲风、螭吻并丹书铁券以辟邪。飞檐可避雨,上立龙凤。大角梁、雀替均雕龙。斗拱纤细精巧,饰以如意。封火墙是湖南特色的“猫弓背”。 戏楼正面悬“古楼”金匾,系光绪帝师翁同龢手迹。据文史学者陈先枢先生记载,整个戏楼共雕戏文58出,中间隔扇刻有《梨江八景图》。 正台前对联:世事何须认真,境过追维成梦幻;人生莫以为戏,眼前法戒当箴规。 后台联:凡事莫当前,唱戏何如听戏好;为人须顾后,上台终有下台时。 “莫不是让我们先去拜佛?”张日山问。 “先进去看看罢。” 那门外站着两个“坎子”,坎头往往长的虎背熊腰十分结实,不然唬不住人。那坎子眼睛很精的,谁没有买门票就想随着人潮进去,他也是一抓一个准,大喝,买票子再进! 张启山和张日山走过去,将那封杜鹃花的信给其中一个坎子,那坎子惊了一下,便朝门后的管事说,二爷要见的人来了!那管事一脸抱歉的说,照顾不周,有失远迎便让他们跟着自己,上到上面的包厢去了。 正入座,张启山便问:“红老板在否?” 那管事的便说:“是在的,但请你先在这候着,添茶水叫小儿我,现在二爷还在唱戏呢。” 张启山点点头,张日山也坐下,既然二爷忙,那就先听听这场戏也不错。 对面是清音桌,张启山之所以知道,是因为他父亲是个狂热的票友。 清音桌的布置很别致,茶楼中央搭一尺余高的木板台,台前放一八仙桌,桌前有两盏精致的戳灯,戳灯后面备有供观赏用的细瓷茶具,一红木架、象牙签的“戏规”置于戳灯之间,逐出公布戏码。桌后放花梨木雕刻玲珑剔透的小屏风,曲折八屏,上镌名人字画。票友坐在八仙桌两侧的长凳上,随弦清歌,不加任何身段动作。 戏台下人声鼎沸,压轴的大戏开场了,张启山饶有兴趣的扭了扭头。 那报曲的念了报曲,“下一曲《霸王别姬》!” 满场又是一声的“好”。喇叭二胡秤盘一齐的响了起来,出场的先便是霸王,头冠华冠,着着黑色的蟒袍,蟒袍上绣有云纹和龙图案,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腰带,上面挂着长剑和玉佩,显得非常威武。鞋子是黑色的厚底靴,鞋面上有精致的刺绣,鞋底用黄色的绸缎包裹,既显得华丽,靠肚下端缀有黄“网子穗”。 此乃近世霸王靠的形制,远从金少山、近至袁世海均用此制。清代宫廷演剧,“霸王靠”绣象鼻,甲片为方形,那种古老形制已被淘汰。只见他在周遭走了几圈。 八待女同虞姬上,见那虞姬,头戴如意冠,点翠头面,内穿鱼鳞甲,身披绣着锦鸡、花卉的斗篷。风华绝代。使得张启山久久移不开眼。 虞姬(唱)——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大王回营啊!) 项羽(唱)——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 项羽(白) 咳!想俺项羽呵。 项羽(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白)大王慷慨悲歌,使人泪下。待妾妃歌舞一回,聊以解忧如何? 项羽(白)有劳妃子。 虞姬(白)如此,妾妃出丑了。 项羽凝视虞姬。 虞姬强作镇定,避开项羽目光,取剑起舞。 见那虞姬起舞,双剑舞动飞快,好似那杜子美写的那样: “?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看客一一鼓掌为之喝彩。 张启山直到看到虞姬自刎,收了幕布,他才回过神来。是出好戏。演戏的也是好名角儿。张日山便又问:“这红二爷不会放鸽子吧?等着都半个时辰了。”“要沉得下心去。酒香不怕巷子深。” 楼下才簇拥上来一波人,张启山他们起身,见中间那男人身着红袖长衫,眉宇那眼线虽洗去,但眼旁的腮红依稀可见,是个俊男子。 二月红做了揖:“事情繁忙些,愿张先生谅解。” 张启山也回敬:“我等着也看到一出好戏。” “你也懂戏?”二月红问。 “略懂,但我懂些其它的。”张启山掏出一个话口来。二月红见张启山欲言又止便让手下退下。张启山身旁英俊的年轻人也默契退出去。 房间内此时就剩他们俩人。 “这里没旁人,说吧。” “红老板也做着下斗的买卖,对吧?” 二月红惊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看了这个眼睛沉稳的男人所说出的话。他不知道自己何时露出的破绽被这个男人看出来。应该是元良(同行),既然看破,就不去隐藏了,便淡淡的说:“我家自咸丰年间开始世代盗墓,不过,到了我这,我还是更喜欢唱戏。” 张启山没想到二月红会这么坦白,也说:“我之所以很快能辨别出你,是因为你的脸。你台上唱戏多年虽有粉底掩饰夜间倒斗的脸色,虽有胭脂味扑鼻,不过那也无法掩盖常年下斗的一种特殊的泥沙味。” “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哎呀,今天被张先生瞅出我的本行来了。”二月红笑了笑。 “非也非也,是上次你我是见过的,我才知道的。” “我不知道张先生与我什么时候见面的。”二月红对此没有什么印象。“也许我忘了罢。” 既然二月红讲了点家事,张启山沉思一会儿,开起话匣子,讲述自己一行人如何逃离日本人的集中营。 第9章 逃脱 日本人完全不把中国人当人看,张启山一行人被抓进集中营,又是一顿毒打,食物是猪都不吃的渣滓。他活过的那几天生不如死的日子,接下来就是炼狱般的生活。超负荷的挖矿搬石头,稍有怠慢轻则鞭笞,重则枪毙。累死饿死,冻死,病死折磨至死的人不计其数。 而张启山明白,这里不是他们的终点,集中营里面的中国人都将被送到黑龙江去挖矿,到了那里则更是地狱无门再无出头之日。随着集中营的中国人一车车被运走。一天天的逼近也无可奈何。 张启山他们开始寻找求生之道。他观察到日本人的看守十分严峻。被抓回来的人被日本人被一刀捅死,把他们召集起来做个杀鸡儆猴的带头作用,但仍有人出逃。却没有人能真正成功。 集中营之外的铁丝网其实很容易突破,但那些人主要还是败在了日本人养的那几只狼狗敏锐的嗅觉之下。集中营在一座山上,山上山下都有岗哨,看似很好逃跑和躲藏,但是山上多灌木,一路过来会留下很重的气味,日本人的狼狗一放,怎么躲都会被找到。 他发现,日本人只追两天,两天一到他们就会无功而返,因为两天时间足够让你跑到下面的山区,山区丛林茂盛,灌木诸多,躲森林里面狼狗发挥不了作用。 所以他琢磨着,要想成功的逃出去,必须找到一个能躲两天,让狗找不到的地方。要狗找不到,必须满足一个条件,就是要有积水。水是一种阻断媒介,可以隔绝自己的气味。 但是去哪儿找可以躲藏一个人的积水呢,太浅的积水无法完全遮盖气味,太深的积水山上肯定没有。 直到有一天,他在运材的时候,发现在集中营西边的山坡上,有一座古墓。 这座古墓形如鬼爪,而且造在山阴,形式极差,墓主生前肯定得罪了不少人,但是看墓周围的地势,这个墓保存的完好。 他心中一想,就计上心头。首先必须到那个古墓边上,将墓顶打穿,这样遇到下雨墓里就会积水。接着,只要逃到古墓里潜伏到古墓的积水中,可以让那些狼狗找不到自己。 但是那个古墓在集中营外的山坡上,如果爬出去很可能就给自己打死了,如何才能到达那里,需要设计。 在休息的一个时辰,张启山把这个计划告诉自己六个伙伴。张日山表示我们没有工具把那座墓顶给撬开,日本人会按时收缴工具,以免发生动乱,而且他们做工必须在日本人的监视下。张祺山则说,只有一种冒险的法子那就是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把那座坟墓给挖开。可是总得要有个理由才能出去。 张老绾靠在墙上,一脸沉思着,张启山注意到他,便问他有何高见。张老绾则说,我注意到日本人养的几条狼狗,或许我们可以药死一只狗。把它的尸体扔在坟墓附近,以埋了的理由把那座坟敲开。大家愿意不愿意冒险?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一次机会了。 机会是唯一的,关键在于你如何选择。张启山不害怕死,甚至他被抓进集中营遭受非人的待遇,这时倒有点想去死了。他见过父亲是如何在自己怀中咽气,见过那些拼命想逃出去,被抓回来的人枪毙,倒下的身体溢出来的血。 自己那时就想死了。 他望着众人,发现决定权在自己手里。是的,这答案是唯一的,这机会是唯一的,但它的成功性并不是唯一的,我可能会死,你们当中可能会死,你们愿意承担吗? 张启山望着众人坚定的目光,就知道他们已做好了选择。 “就今天晚上。” 日本人的绿皮帐篷戒备十分森严,还禁止让中国人进来。那些狼狗倒是拴在外面。现在已是凌晨三点多。张日山替他看着夜间巡逻的日本兵。张启山搞到点毒药,就是一个小瓶子,一小点化合物。他趁着日本人不注意偷的。 慢慢靠近帐篷,那一只狼狗正睡着觉,他蹑手蹑脚的过去,那狼狗的伙食比人还好。张启山暴起,伏在它身上,狗正要嚷叫,他一手捂住它的尖嘴,一手把瓶子里的东西灌进它狗嘴里,那狼狗想要尽力起身,他把他狗脖上的链子卷了一圈,使它发不出声。张启山力道很大,灌入口的毒物发挥了作用,那狗不断抽搐,翻白眼就死了。 张启山与过来的张日山很快把它肢解,把尸块丢在那座古墓附近。 在期间,日本帐篷外的那几只狗不断嚷叫,觉得奇怪,怀疑是有人逃跑,开始吹哨,赶忙一一清点人数。 张启山与张日山相视一笑。 若干天后,日本人发现少了只狗开始奇怪。这时候狗尸已经发臭,张启山觉得时机已成熟,便告诉日本兵,自己闻到一股臭味。张日山那时目光望着张启山,此事万般凶险,他也答应过大爷保护好少主的安全。 “支那人,你的拿上铁锹。”日本人当然不肯自己去搬,让张启山就地埋了。 张启山回目,眼神警告他不可擅自行动,拿上了铁锹。 日本人则在远处拿着枪指着他。 他出去,挑了在古墓边上的区域,小心翼翼的挖掘下去,挖出了一个深坑。因为山里地下全是树根,他不时故意发出铲子砍树根的声音,到了坑底,日本人只能看到他半身的时候,他对着一边的墓墙用力敲击打,敲了十几下终于敲裂了,日本人警觉起来过来看,他立即铲起一块泥把裂缝盖上,然后上来把狗尸铲下去,之后,他再把裂缝撬大了一些,把狗尸叠起来,靠在口子上,拍泥进去把缝堵了,然后把坑填了。 他松了一口气,手上发着虚汗,不经意的放在裤腿里搓掉。步伐则走的十分坚定。神情放松。 暴雨连绵不断,雷声在轰鸣。这场雨能够掩盖他们的气味。张启山觉得时机已到,他们趁着休息的时间靠近古墓的围墙那开了个小口。他们一个接着一个从那个洞口里钻出去。 务工的时间又到了,日本人清点劳工的数量,发现人少了,他们开始追捕张启山他们。 “你觉得逃掉的那几个支那人会藏在这?”军曹用军用手电筒照了照,古墓里全是全部都是浑浊的泥水。底下什么都看不清楚。“他们一定逃到下面的林子去了。追!” 日本人带着狼狗追了两天,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发现。 这几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少当家,我们逃到哪里去?”山中古墓忽然传来人声。 “去长沙。” 随后那几个月,张启山一行人逃离了东北,顺江而下历尽千辛万苦到了长沙。 张启山讲自己的经历期间,二月红没有喝一次茶。他同情他的遭遇。也冷静断定:面前这个长衫男人是一个能够成就大事的一个人物。 便邀张启山同饮红花郎(一种土酒)。随后二月红与他聊越来越高兴,便邀张启山到了红府。张启山也高兴,让张日山买些小吃,自己到哪去乐呵。 张启山才想起二月红的父亲明天要出殡,便说,“光乐着我都忘了我来的理由了,令堂仙去,请二爷节哀顺变。” 二月红便说:“他活了60多,长期以来的墓气害了他。对于干我们这行的算上善终了。” 他摸着柏木制成的棺材盖,不断闪烁的灯火在这木质上面流露出不同的光彩。 “启山,你日后有什么安排?” “为国家做出一番事业。”身后的男人冷静的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在棺材前,他们的酒杯碰在一起,像两颗琥珀。远山处的陶公庙依旧灯火阑珊。不知何处又传来吴音的声音,让人沉醉在温柔乡里。 第10章 入湘 初冬,长沙城东大宅尾巷。 男人沿着墙根靠着坐下,手里抱着那柄还沾着血的钢刀。落寞的眼神孤寂的看着苍老破败的巷子口,嘴唇上尽是干裂的沟堑,满是胡渣的脸上,尽是大西北瑟瑟寒风留下的印记,瞧不出年岁的苍老。不清楚这是哪里,也不知道往后还能做什么。 没了刀头的刀客,就如丧家之犬一般破落,身上的棉衣已有几处破败,露出里面的棉絮。虽说是暗黑的袍子,但是沾了血气,也是看上去明显的腌臜。紧了紧领口,蜷缩起身子抹了一把脸,刀队没了,兄弟没了,主子没了,怀里的这把刀就是自己唯一认识的,脸颊靠着刀柄咽了口水。饿…… 没有目的不知道去哪里,只是冲着鬼子来的方向一路杀回去,杀到什么时候自己也撑不住了,就去找兄弟们。西北客走异乡,不指望什么叶落归根,有刀头有活计,有口饭吃,就成。没头没脑的就进了这个城,破布裹了刀口,见鬼子刀口才见红。寒刀饮血煞气重,夜里门口过都能惊着八字弱的伢子。 古城僻静老街,大宅子后院偏门角落里,这一靠下便卸了精神头,几日未歇的疲累让身上的筋骨都在疼。吸吸鼻子顺着墙沿卷起身子躺下,如着乱世之中的乞子一般。鼻尖与地面一指的距离,细末的土气吸进鼻腔,黄土地的味道,稍有缓释的喘口气,闭上眼,累…… 后半夜宅院后门咯吱一声开启,眼瞅着管家似的男子,把一打扮妖艳的,不知是哪家楼子的妓子半哄出门外。随手还丢出了一个小包袱,轰然关门,不留一点情面。妓子也是无奈,骂骂咧咧又能如何,捡起小包袱拍拍,转身便见到墙角蜷缩着的黑影。 “哎呀妈呀,臭要饭的,吓死姑奶奶了。”自己拍拍心口嫌弃的掩鼻,如今乱世哪里不见路边饿死病死的乞丐,以为是死人。 静了静才听见黑影发出的呼噜声,这才松了口气,一记白眼丢过去,从小包袱里拿出个馒头塞到黑影怀里。“不是死人就赏你口吃的,姑奶奶我今天生意也不好。”捻起手帕擦擦手,瞥一眼,扭着腰肢便回了楼子。 男人睡了一会儿,忽然怀中多了个馒头,饥饿感胜过了奇怪,他一口吃掉,细细品尝着馒头在口中留下的一丝丝香味,便有了一丝力气,抬头,看向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群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风景。 这条街便是自己的主儿。 解九回长沙的时间预计慢了三个月,一路渡洋乘船,虽坐的头等舱,但也不免这世道荒唐,大概在民国二十三年中旬,一辆叫顺天轮的轮船被土匪劫了,绑了好几个外企的外国人,英国日本法国媒体要求还人,最后劝降了绑票的土匪才得以收场。 这只是特例,不见得每个歹人都有顺从之心。但也不见得绑票的那些匪徒是否像孙美瑶那样“变相招安”。 货轮今早靠了岸。解九收拾好随身携带的东西,便走下楼梯。 他身着高领衬衣,手上拎着皮箱,步伐稳健下了甲板,那几辆像黑皮箱子的皮普早已恭候多时。 再回到长沙,倒显得有些陌生了。解九只记得两个朦胧的场景,连同这样的朦胧都是几十年前了。 甲午海战冬秋之交,左宝贵战死之后,解九的几个本家忧心忡忡聊着国事,那时变法的苗头还没出来。但凡任何一个中国人都被这场战争深深的刺激到了。谁愿意又承认自己国家的的弱小呢?而事实就这样惨痛的呈现在世人面前。 解老爷有远见,那时大多还是以科举为重的,但倘不能在技术上改革,背再好的文章又怎么应对得了洋人的火枪?便送他独自一人去往英国留学。 送别他的那十年前的那个下午,解九记得很清楚,解老爷与父亲一同望着,解老爷,身材比较佝偻的老头子跟他挥手道别。残阳似火把湘江渲染一一片血色。一面烈火,一面汹汹。五年以后,另一番血色笼杂着血与肉则呈现出另一种骇人的场景。 解九望向车窗旁边轰隆作响的斗车,便又拉上了车窗,长沙经过辛亥革命之后,城墙的作用微乎其微,于是决定拆除城墙上挖下来的土,掩盖便河。此时之便河已逐段淤塞,潺潺流水已成为臭水沟,且成为长沙城发展之大障碍。 拆城开始,沿城墙自西向东铺轻便轨,用斗车运送自城墙上拆下之废砖泥土,填于便河中。当时日夜有斗车来往轰隆不停,并逐段向前延伸,城墙逐渐无有,便河亦渐平夷,成为现在环城马路。 穷苦人民在沿江一带搭起了无数间棚屋栖身,这便是当时长沙有名的贫民窟——沿江棚户,而东、北向所谓环城马路,除左文襄祠,即现在的工人文化宫,铺了一条仅可驶一辆汽车的柏油路。他所行驶的这条路,多数是军阀的专用通道。而解九一路上畅通无阻。 车开了一会儿,便到了解家的外宅。解家老宅,前门临闹市,偏门通街巷,是长沙城内几所年代久远的老宅之一。兴建时按照古时的制式,讲究的是院落纵深,前堂不闻买卖声,后寝龃龉声不闻。合当是住着一堂四世,热火朝天的过着兴旺日子。可是只有住过那里的人才知道,那所宅子的空荡幽寂,穿梭在回廊与别院之间,都感觉自己被这所房子里的一草一木监视着,无论在每个角落,你所做的一切都会被人知道。 他拿着提包下了车,正推开门,一个人迎面走了过来。差点撞倒自己。那人眉宇间带着某种锋利,但却又不像是一个桀骜之人的飞扬跋扈,很内敛的锋芒。 “你是?” “你是?” 那人揣摩了自己许久,僵了一会儿,缓缓的猜出他的身份来,嘴角也微微的翘起,“哦,我想你是解家少爷,鄙人张启山,前来拜访尊祖,此次前来说些生意的事情,改日来访。改日再与你喝上几杯酒。” 张启山拱手作了个揖。 解九回礼。 他见张启山乘着一辆皮普远去。快步向中庭走去。 在前面正中央摆了一个水台,顶上的屋檐将整间房子连接起来呈一个方形。屋顶都是斜坡形式,坡面斜向院内,下雨时节,雨水自屋檐滴落,在地面形成汇流环绕的格局,四方之财如同天上之水源源不断地流入院墙府内。既是藏蓄之所,也是财禄象征,因此被称为“四水归堂”。现代建筑学也有过涉及。 最旧的宅子大概是在1887年划分到解家名下的,宅子原先是一个提督住着,后面被那个倒霉的提督被新军斫掉了脑袋,当时解家因帮助新军起义有功,新军的统领举荐下便让解家当时一个小小的当铺,逐渐发展成为一个长沙城政商界两方忌惮的势力。 老人身着黑棕的棉衣,双耳架着黑铜查色的玳瑁眼镜腿。眼镜底下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颔肌下面一把山羊胡子。带着深用来搀扶的拐杖放在另一边的椅子缝隙里,右手擎着紫檀木的金少山(烟枪),在左手膝盖下面放着银质的烟盘, 老人正要吸,解九立刻毛了,直接把脏话飚了出来:“你妈妈个嬲!福寿膏是他妈的好东西吗?!有多少人抽这玩意,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抽的犹如行尸走肉。” 解老爷还是稳稳的点了抽着,“连阔,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解九见他对自己置若罔闻,愣神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我这个老头早就快将行就木,还在乎少吸点多吸点的区别?” “可是…鸦片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了,刚才我在宅子外面碰到一个叫张启山的。他找您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他向我们买了一批军火。说是货物押送要用,毕竟时局总不是那么太平。统领叫我们商界几个大人发粮救急流民,恐怕也是杯水车薪,这不,前几个月又闹。”解老爷又缓缓吸了一口,顿了一下,"城东道台张府你应该也知道,张启山也不是生人,他的外公算是我一个故人。大前年驾鹤西去了,加之他动之以情,我实在没有什么理由拒绝。" 军火交易也只是解家另一门副生意,一般这种生意比较少,而一出手基本上都是大单,一般只有老客户才敢轻易对交。毕竟这门生意受到一些限制。对于解家来说福祸相倚,不敢锋芒太过于显露。 解九觉得解老爷所言即是,当然不只走私军火,解家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都共同藏匿于这座阴森的房子每一寸。 “张启山这人不简单。”解老爷没有继续抽下去,很反常的没有抽完。 “何以见得?” “他大前年来了长沙,年景才过一半,他一个外乡人就成了统领的秘书官,你不觉得他发展才顺坦了吗?" “您的意思是有人在帮他?” 解九不难猜出张启山幕后的帮手,因为如果不是那个人,光是长沙都不可能有一寸三亩地,更不用说当上什么要员身边的人,可是为什么他要帮他呢? “所以我说他不简单,我听探子又说,张启山和二月红恐怕这月底有一次夹喇嘛,他在我们这购的那些枪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准备。” “霍家那边会不会出面?” 解九虽不知他们下斗淘沙具体的的地方,不过恐怕是西郊那边,而西郊那边的矿山是霍家的地盘。 “等着马盘的消息,一有风吹草动,他们会提醒我们的。” “不过,那些是不重要的,眼下北京盘囗私下蠢蠢欲动,解家一个老字辈被人毒害,宅子里五纵六横,凶手还尚不知道是谁,连阔,需要你出面一趟了。”解老爷不由自主叹了一口气,“我已经老了。” 解九沉默的看着沉默的老人。 “我以前是赞成康梁变法的,可是呢,见过张勋复辟,见过袁世凯称帝,又见过二次革命,还见过东北,北平天津的沦陷,见来见去……”老人指着自己的脑袋,又把手慢慢滑到心窝处,“不是脑子的坏东西,是心不齐啊,中国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淹死小日本人,那是胡话啊。心不齐啊。”他又唉声叹气。 “我看过蒋委员长下令对于共产党人格杀勿论的字报,报纸上不能出现共党两字,否则报社的编辑也是脑门上刻了个“赤匪”两字,就足以去枪毙了。这其中又有多少无辜的?”“以前听过叫贺龙的无名小卒好像是杀了几个当兵的,谁能料想到全国都在通缉他。” “可谓时势造英雄。” “咱们商贾之家,照理来说不应该对国事评价一通,可我真的过意不去,我们毕竟是去过外面见识过的,国家乱成这样,不是你我的责任,是大家的责任,蒋先生还有“攘内不必先安外”一番言论,”我还真不见得共产党有什么不好……” 老人又连连叹气,扶着拐杖,起身,望向四方的天空,又即刻闷雷滚滚,转身对解九说:“要变天了。” 第11章 寻龙 张启山与张日山走在大街上,看见有一栋房屋,围着的竟然是日本士兵。走出来的正是一个穿着便衣的蓄着八字胡的日本人。坐上吉普开远了。 “长沙这地方还有日本人?”张启山疑惑的低语一句。 “两位是外地人吧?”一位老者笑了笑。向他们解释道:“陈统领执政的时候,日本人就已经在这里驻扎。”“不过今天是陈大帅率兵回来的日子,你们看到附近的街道上的人吗?哼,那群老财有几两钱请人摆来的阵仗!要是老子有钱,可比他们阔多了。” 老者正说道,传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他们从人群挤过去。 陈忠一身正装骑着高头大马,脸色阴云未散,这年头,实在不利于自己行事,上头的那些王八蛋官员在委员长面前说自己坏话。自己可有偿亏待他们,他们那些鸟位不有些也是自己推上去的? 商铺里老财们招子倒挺亮,有模有样的做了一个迎接会。地上铺着毯子,两边派着姑娘,叫她们递过烟酒。“陈先生,欢迎班师回朝。”一个一个老财说着恭迎他的话。 这番话可谓马屁拍在了马蹄上。陈忠倒不正眼看他,缓缓的下了马:“有劳你好心了。” 前头开路的李三倒看见有一大帮人还围在另一边听相声,心道,怎么张大帅?你们都看不见,听什么相声。这不是对我们的长官威严的践踏吗?说着吵嚷嚷的,“你们没看见嘛?啊!”他带着几个人,将讲相声的给铺子掀了。 那讲相声的伙计也不知道怎么招他了,朝他磕头。李三低声说道:“这家可没有交税吧?拿出一点孝敬我老人家,给个面子。” 张启山见状,便走到他跟前说:“这位军爷,人家也是做小生意过活的,你就饶了他吧。所谓取财有道。您到别处讨要也不是不行。” 李三飞扬跋扈惯了,从来没见过,有人对自己说这样的话,说着举着自己的枪顶在他脑壳上:“怎的,你是想造反?” 张启山可不惯着他。一手肘撞翻了他,一把飞速夺过李三的手枪,举着他的手枪,顿时攻守异形。 陈忠的部队如临大敌,纷纷举着枪对着他俩,众人皆惊往后退。 陈忠觉得此人武力不错。忽然有收下他的想法,便道:“你是哪来的好汉?竟有如此身手。” “鄙人一介草民而已。” 他看见男人有着坚毅又可怕的目光。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张启山。” 纷乱的时节只有一个益处,好做脏事。洪门青帮袍哥哗啦啦的窜了起来,每个地方都有几只老鼠等着偷点好处,二月红的立场有点尴尬,他不是没人,但人不多;他不是没活,但这活搬不上台面,青黄不接的当儿,压力沉沉的落了下来。 这些事没被抱怨过,但张启山知道,蓝图拼凑完整了,万事起头难。 去向二月红道别那天,他也是一席青衫,原本是要把丫头介绍给自己认识的,张启山推说忙着走就不见了,多一刻也好,想让那个清俊的清影单个的落在眼里,竟有荒凉之感,此去若败,约是再不能见。这样也好,在还可以死去的时候死去,只是不想放下他。 “到底是去哪,这么见不得人?” 二月红遣开伙计和他对谈,脸上掩不住的疲倦,谁都有承不起的重量。 张启山说了一个地名,原是不认为他知道的,对方挑了挑眉,比了个隐晦的手势。 “那里真的有斗?” 他点点头,本来想瞒一下的,终是瞒不住,自己也奇怪,大可不必跑这一趟,怎么想也仍是迈了进来。 “带几个人?” “就我一个。” 二月红脸色一沉。 “张启山,你要不要命,疯得你?” 多讽刺,他其实好早就知道他是不清醒的,谁让自己跟着陪腔伴唱。 他想解释什么,还是决定都不说了,只是浅浅安抚着他,中间牵涉的事太多,不是不信他,只是还没开始前就想保他。 他比预定时间回来得晚了一个月,在那个年代几乎等于是死人了,但他活着,还带了一批人和一批东西回来,趁夜运进了他外公老宅,外公死后亲戚争着分产,他妈妈虽是亲生女儿但毕竟算外家,只保了一小份,还好外公遗嘱里记着要让张启山母子留在老宅里住着着,老人知道这时日,孤子寡母出了大门不见得回得来了。 当然后来猜,也说不清是不是老人想到孙侄辈里也只有这个外孙有能力撑活下去,在浪荡子还是种浪漫的时候,多少人拿到点钱就吃喝嫖赌冻死街头了。 倒真是一场半死,二月红第一天一早去看他,第一个冒出的就是这想法,底下伙伴深夜把自己叫醒说张启山回来的时候,还觉得是梦,他晚归的那一个月,什么说不出的东西细线般勒着自己,早知道跟着他去好了,这么想时居然像一大家子戏班都被忘了,新鲜事。 “消息那么快?” 去的时候张启山已经起床了,看上去不是那么惊讶自己的到来,疲倦淹过,这人几个月内老了好几十岁。 “不知道我布了眼线在你旁边?” 该是句玩笑话,听来倒是认真的。 “你来的刚好,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指挥着手下搬着什么巨物,那些伙伴二月红一个没见过,每个都面黄肌瘦但从骨子里透出硬气,还有死人的味道。 一群人推着拉着把庞大的东西运到中庭,上面绑死了布,张启山一个手势,几个人同时间用力一拉。 二月红倒吸一口气。 “好大一座佛像。” 本来也该是句玩笑话,后来也成真了。 “敢情你张启山想当张大佛爷?” “非也,这尊大佛对我有用。”张启山笑了笑。 “有什么用?” “还没到时候。”张启山收回笑容。 二月红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的人花了一些时间,把那斗才摸清楚。”张启山说着,叫人取来一个文件盒,把里面的图纸摊开。“这里似乎是一座战国楚墓,里面有些古怪。” 照张启山话来说,墓室有些不该出现的东西。但张启山语意不明,硬要让他看看。那今天晚上的戏打算推迟一下,二月红决定去看看。 到了地方,看了附近的山势,二月红发现这是一条平地龙,山地龙的趋势是看龙脊石骨的走向。好像蛇行一样,爬向东西,又趋向南北。曲屈的又复直行,回环行走又再回环。仿佛蹲在那里要等候什么似的,又好似要抱揽什么东西的样子,又好似欲进,却又是退。表面像静止了,却从深处而来。 行龙要像这样积止,即生起内在斗争得到统一,又复再斗争的聚冲,达到新的统一阴和而阳工。土厚而生旺盛的生气,旺盛的生气又生深水,即土多水多。 为生气所生的草和木都非常的茂盛。像这样的来龙,其贵一定如千乘,其富一定如万金。《经书》说:如此势止气蓄的形,定能化生万物为上地也。 “启山你看的好,这是一条好龙脉。”二月红忍不住赞美他。 寻龙是难事,初学寻龙者,虽山形地势略能懂,穴与星位相连却难解,风水着作奇词异字不能译,拗口难懂语句多。无专业风水大师助其解,阅读万遍都难懂一二。所谓三年寻一龙,十年寻一穴,身去山中欲实践,实践难如上青天,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需久磨久练,方能一指开山,视野绵绵,清晰可见。 “二爷,这本该是基本功。”张启山吐槽道。 “我只是吃奇你的观山定穴能力进步的如此之快。” “好了,我们先去斗里看看,你就会明白这个墓,我说的为什么觉得奇怪。” 按照吴邪的爷爷吴老狗(后面出场的重要的人物),对墓室防盗简单的概括无非是,拿不到,找不到。看不着。二月红想了想,这斗总不可能飞天吧。 到了现场,二月红有些傻眼,见周遭的都是拉着牛羊奋力拉石头的土夫子,污秽不堪。 “你开养殖场了?” 张启山有些无奈:“这斗不能用烈性炸药。墓道里的塞石有好几块,只能一点点凿开,再精准爆破。在这耗了一个多月了。”他捏了把地上的泥土拿着,让二月红看。 二月红嗅了嗅,略显潮湿,是青色膏泥,这样的泥土多用于春秋战国时期封土,是座楚墓没跑了。长期与土壤打交道的土夫子,在运用中医传统的问闻问切时,可以通过敏锐的嗅觉嗅出土壤的不同气味,从而判断此地有无古墓。 二月红跟着张启山进到墓道里去了。 甬通内潮湿不已,两边的甬墙长满了长长的青苔。前面还有几个土夫子靠在墙壁抽着烟。另有几个土夫子在打马吊。 “唉!东家,哥几个工钱等见了棺,你可别忘了给。”一个胡子邋遢的中年人说。 “我知道了。” 张启山只是点头,从甬口进去,二月红也进去,被那几个土夫子不怀好意的眼光盯的很不舒服。 “你请的都是哪些人?看着都是些青头,专业的事情得有专业的人去干。”二月红提醒道。 “我需要时间,我的人还在为那件事情做准备,所以只能出些闲钱来请几个闲人。” “什么事情?” “一件很…”张启山停住了,“这就是这个墓让我觉得最奇怪的地方。” 第12章 青铜剑与箴言印 二月红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在中央是一副漆木棺材,四周本该放着陶瓷陪葬品却插满了青铜剑,直插地下,那些剑锋似乎千年未磨。而在最中间,有一条石头砌成的梯子。此地无银三百两? 先是墓道铺满了大量的碎石,然后再是莫名其妙的物品规矩摆放,以前古人迷信,自己死后自己的气会附着到物品之上,这墓主人的莫不成他想死后当个剑圣? “所以那台上的正主我没敢动,”张启山侧头望着他,“那石台上的棺木定有机关。” 二月红听他此言,笑了一下,“启山你胆怯如鼠,那红某先去看看。”从身后的甩出一个类似竹竿的东西,那竿子一落地,崩那泥土微微震动,他身段敏捷,一脚踩着竿身,连带着竿弹到半空飞了一阵,稳稳的落地。他对望张启山,挥挥手示意他过来。 张启山跳起踩着那一把一把剑柄,好似水中行船般,翻了一个滚,左手撑地,站了起来。 “这就是正主了。” 这是一副黑红色的漆棺,棺身的图案有有龙纹状打底,中间则已以螺旋形状展开,两边的对称性,延续性甚至是粗细疏密,都达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重复。 “古人的智慧怎是我们这些世人可参透的?” “那倒也是,有多少能工巧匠大多是要拉的去陪葬的。“二月红用手指敲了敲,“有四层套。” “我们看看是哪位诸侯?”张启山从背后拿来军刺。 正要开棺,那几个从门口候着的土夫子们进来了,那个中年男人右手拿着洛阳铲,张启山再看他们的脸色显然不怀好意。 “东家你这样可就不对了,我们兄弟呢,在这也挖了大半个月了,您的工钱可比这斗的货更低一点,于是,我们呢想了想,好货更不该由你占了。”那个中年男人抄起家伙朝自己赶过来。 二月红用竿子打翻了他,又挑那几个伙计连连后退,便说:“道上都有自己的规矩,等活做完了自然有工钱拿,把东家杀了,你一分都拿不到。私吞传出去也不太好吧。” 张启山脸色异常难看。 “你算什么东西?!”那中年男人吐了一口血沫,又拿起旋风铲。 张启山拿军刺来抵:“你们真是疯了!” “人生在世,不是为了几两钱财吗?”那中年男人冷笑道,“你做的这个场子我们半点好处都捞不到。” 他闪身躲开另一个人挥出的拳头,左手沉重的打在中年男人的脸上。军刺结结实实钉在了棺材上。二月红知道张启山已经十分愤怒用了杀招。 争斗过程中,不知是谁触碰墓室里的机关,那棺材里中传来一阵缓慢的嘎叽声,像死神偷偷拉响了梵婀玲。二月红反应迅速,拉上正在胖揍那几个伙计的张启山,正跳上棺材盖。 霎时间,棺材的弩箭迸发而出,墓室狭窄,怎么可能有躲避的空间,那弩箭射进了中年男人的眼睛,又贯穿了他的脑袋,笔直的插在严丝合缝的墓墙上,那几个伙计也没有反应过来,无一被射杀,箭弩的威力,震的那一把把青铜剑叮叮作响。 有半个时辰,机关停了下来,张启山从棺材上跳下来,倒吸一口气:“你是对的,专业的事情得有专业的人干,我的人还扣在陈忠那里。所以只能请这些野路子。” “即使是心腹,谁又能保证哪天会刀戎相见呢?”二月红望向那几个残缺的尸体,“人很难克服自己的欲望,欲望让他们走向了死路。” 张启山没有兔死狐悲的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得优化好每一次用下人的方案了。 “嗯?继续?”他拿起了刚才遗失的军刺。 二月红又从后面的背带里拿出一个长弧状的锄头,张启山见状把军刺插到另一边。 “这墓主用心歹毒,他似乎知道有人打算盗他的墓,启山,恐怕这棺材里还有机关。”二月红警惕的看着这副棺材。 “我看它折人的份,这棺材的东西我们非拿不可了。” 二月红点头,一个侧身踩在棺材盖上,从衣袖里甩出几根重钉,又拿几根丝绳往那几根钉子缠了缠。张启山看了看那丝线细小但绷得很紧。 “三。” “二。” “一。” 张启山军刺向上撬开,二月红相向拉开。 不知何等蛮力,棺材盖直接爆开。碎成红色的木屑,纷纷扬扬撒落一地。 张启山挥了挥手,“这棺未免太脆了吧?” “墓内潮湿所导致的。”二月红看向那副棺材里面。 棺材里是一具腐烂的湿尸,湿尸身着黄皮质的长袍,头戴头冠,在它的身旁,还有一一柄长剑。还有一幅象印,在另一侧。 张启山见他没有起尸,放心下来,戴上手套,拿起那副象印端详起来,方圆有致,格局疏朗,看了一眼底下刻的彖文,看的不太清楚,似乎写的是,正行无私。 这是一副箴言印,箴言印和吉语印,大多应是当时人们佩戴之物,既是饰品,又蕴涵着特殊的意义。箴言印镌刻修身警语,佩在身上,时刻提醒自己,类似后世之座右铭;吉语印则用以辟邪,祈求吉祥如意。还有少数专为随葬而刻制的吉语印,如秦汉时期有多字吉语印,如“演疾除,永康休,万寿宁”、“大富贵昌,宜为侯王,千秋万岁,常乐未央 ”,这类多字吉语印多属“墟墓中物,非生人所佩”。 张启山注意到尸体下面压着一块石板,墓志铭,终于知道墓主是何方神圣了。 “我们把它搬开看看。” 二月红点头示意,蒙上头罩,张启山抽出军刺。戴着头罩也是不得不做的措施,这墓主可以大费周章的铺设大量的顶石,和棺材上铺设弓弩,何不见得会毁了自身,和盗墓者玉石俱焚。 正抬上尸头,那底下不知又有什么机关启动了,二月红顿感不妙,即刻跑到刚才的盗洞口,见得四周的墙壁瞬间下陷,没了出口,这样的墙壁用的是青膏泥,十分坚固,没有炸药根本就是死路一条。 张启山敲了敲石头,也摇摇头。 “启山,我大意了,害了你呀。”二月红叹了口气。 “二爷何出此话,下斗本来就是亡命的买卖。”张启山安慰道。 “等会。”张启山忽然拉着自己,不知是何原因,刚想开口,就看见棺材那具古尸猛地坐起来,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钻出来。 第13章 奇门遁甲 二月红顿感不妙,这么显贵的风水宝地都能引起尸变,那么,这里也绝非是什么好去处,再继续观察着。 张启山则没有选择静观其变,直接跑回去,抬起军剌就是一下,连那尸头上的头冠一起被甩飞,那干扁的身躯便不再抽动。 二月红凑上前去,这哪是尸变是风化,至于那脸上抖动则是风化造成的肌肉萎缩。 “要是刚下斗的毛头小子准会怕的来死。”张启山用军刺挑动着里面似棉絮一般的东西。突然在眼前,有一件亮堂堂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尸身手边抓着的是块翡翠色的玉块,想看个明朗。便又叫上二月红,费了点功夫,把它抬了出来。 “我大概知道这里面葬的是谁了。”二月红,叫他看了看碑文。 葬在这里的人来头可不小,墓主是景翠,战国时期末楚国有名的楚将,景翠出生于楚国四大贵族的景氏家族,是楚平王之后,妥妥的皇亲贵族。不仅才华横溢,而且还有高超的军事天赋,是当时楚国难得的全才,被誉为楚国的樗里疾。行军用兵之道不输秦国的项燕,最巅峰的一次是打到离咸阳不远的蓝田。 不过因为楚怀王的猜忌,便无法再去上战场了。死后丧事一概从简。甚至似乎是预感到几千年后盗墓贼要挖自己的陵墓,便十分恶趣味的表示,你们这么牛掰挖开我的陵墓,你们就应该要做好葬身在这里的准备。 “唉,你死去的财富又无法随着你离开而永存,不如将它重现光明,救济世人。”二月红又看了一眼那具古尸。 张启山则四处观望,“如果我们再不出去,即使氧气足够,我们也会饿死在这。”“修建这么大座墓,肯定需要很多的工匠,而那些工匠在修完陵墓之后,大多数是要被埋的,他们又不想这么快被埋葬,我想恐怕有什么通道。” “所言极是。”二月红便观察四周,发现棺材后面还有一个空间。 于是他们向后面的区域探索。火折子一照,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耳室也有一副棺材,看起来是陪葬的亲妾,而主墓室未见的那些瓷器和陶俑也显露出来。 墓墙上是几幅壁画。 第一幅壁画上面画着一个高髻细腰,广袖长裙,合掌侧身而立的贵族女子,这幅画面上层,张大部分篇幅的则是一只凤凰,引吭昂着,展翅向上,做奋爪迈进之态,而在左侧,一副呈月牙状物似乎是一一艘舟。第二幅壁画则表现为战争的场景,多人骑着马,有些人手弯着弓,似乎在进行厮杀。第三幅壁画就更有意思了,一大堆人围着一个祭司,那祭司手上高举着什么。在底下的那些人做跪拜状。 “古人啊,往生都有一种迫切的执念,活着又没法得到死了又没法带走。于是把美好的希粪都寄托在器物之间。”二月红则笑着说,“却不见得谁能更亘古不朽,连历代的皇帝都不能。” “活着固然是件好事,”张启山转头,“活的太久也是一种折磨,当然眼下还是尽快找到出去的路,真的困死在这里,我敢保证我们的死状不比这些古尸好到哪去。” 或许是土夫子的职业素养,他们还是照例的先把棺椁打开,不出所料是具女尸,衣服上印着花纹,里面的陪葬物有一卷帛书,二月红拿起来看了看,由于棺内潮湿,里面的文字早已辨别不清,拿在手上很快像泥巴一样掉落。 张启山举着火折子,观察了一波,发现这里的泥土不像主室一样坚固,这下有门。 二月红则看见一件奇怪的东西矗立在壁画前面,便说:“那东西我们刚才看到过吗?” 张启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陶像诡异之极,大概有两个人高,头部似兽,双目圆大,张口吐舌,他们走过去,这东西身上的云纹呈螺旋状分布,头顶长有鹿角。 “镇墓兽,”二月红解释道,“以前我在《汉书地理志下》看到过有这样的记载,‘故砦窳偷生,而亡积聚,饮食还给,不忧冻饿,亦亡千金之家,信巫鬼,重淫祀。而汉中淫失枝柱,与巴蜀同俗。’” “那它手上是什么东西?” “我猜测手上持的是蛇,《山海经》描述过‘巫师一二或两耳珥蛇’,由此可见,这是做法的习惯。”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这…看着好呆萌。” “巫师做法之前通常用酒或者致幻药物,使自己出现幻觉,以得以沟通天地。所以这镇墓兽会是这样的模样,磕嗨了属于是。” “那这个东西怎么突然出现的?” “可能刚才我们没有注意,也有可能是种警告。” “对了,启山,你过来看看这个。” 在右侧堆放那些陶俑的位置,底下有一个石坑,底下那些石头有规律的摆放着,由小及大呈现着一个重叠环绕的圆形阵盘,张启山注意到这石头表面上还篆刻着古文,不知是小篆,还是更久以前的文字。 张启山道:“神龙负图岀洛水,彩凤衔书碧云里,因命风后演成文,遁甲奇门从此始。” 奇门遁甲是一个庞大完整的意识符号体系,符号具有语言的意义,奇门中每一个意象符号就是一个词语,包含着一个或者几个意义。 “真有意思。”张启山笑了笑,二月红这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外露的表情。 二月红看他在沙盘上操演,便问,“按照先天八卦,我们所在不是在在这吗,为何你标明的却不是呢?” “二爷,非然也,这卦象也分两卦,先天八卦讲究的是阴阳,后天八卦讲究的是周王设定的方位,奇门遁甲则是后天八卦,当然,两者并不截然不同,也有交汇之处。” “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老祖宗留下来所有的东西学精需要一辈子。我只是略懂皮毛罢了。” 张启山松了一口气,便又道:“好在这位墓主人没有设这样的局来害我们,到时候你我再神通广大,恐怕也逃不出去了。我方才在右边感受到一股空气,那里或许有一个隐蔽的空间。” 张启山扒开那些粉碎的陶罐,他向上碰了碰,土质十分疏松。叫来了二月红,和他一起拿起洛阳铲挖了好一会儿。张启山听见“苏苏”的声音顿感不妙,想叫二月红后撤,结果连同他一起滚下坡去。 张启山和二月红摔在泥地里,十分狼狈,拉起二月红。张启山才意识到他们挖出的出口在后山坡。 缓过来一会儿,突然出现了一阵的爆炸声,像是对墓口进行的爆破。 “日本人?”二月红问。 张启山知道日本人接管了矿山,霍家与日本人狼狈为奸,不过他这里是十分偏僻的地方,日本人的先遣队也不太可能会来这个犄角旮旯里。 “先去看看吧。” 他看见了很多穿着灰黄色衣服的军人拿着枪接管了这里,他雇佣的那些土夫子们一个个抱头蹲在那里。 张启山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自己的嫡系部队。 只见一个带头的年轻的军官在观望着墓口的状况。 他认出了这个人是谁,向远处对着他喊:“日山!” 张日山十分疑惑的看着两个满身是泥的泥人。 “卑职失职。”张日山低下头,“在开挖的时候门口又落下一大堆的顶石,迫不得已我们只能用爆破。” “不碍事的,今天矿山闹出的这些事情,陈忠有敏锐的耳目,应该知道了。” “那该如何收场?”张日山问了句。 “我自有办法。”张启山收拾衣服走出帐篷,他停了一会儿,说:“此外,我们下斗不要找一些野路子。” “真是抱歉,让你下斗,还折了你一身衣服。”张启山尴尬的笑了笑。 二月红实在没什么要说的。突然回想起张启山说,做这一系列都是为了一件大事,便问,那件事是什么。 张启山没有告诉他,二月红心道,不说算了。二月红先行告辞,后续的开挖他实在没有力气继续参与了。 吉普疾驰,扬起一道尘埃。 在残阳里,二月红面对夕阳,拿出张启山送给他的一个指环,那指环光泽纯澈无比。 也算没白来。他心道。 附加一个小段子 [湿疹] “看的出来什么东西吗?” “等会儿,不要动。” 二月红皱起眉,不耐的按住男人肩膀,光裸背脊在肌肤相触时抖了一下。 “你手冷。” 听起来一副抱怨的口气,倒惹得他失笑起来。 “那你找手不冷的去,我看最好是三爷了,他成天靠那双手走路下地,掌心热呼着呢!” 玩笑是舍不得不开,但他仔细观察对方背上痕迹的动作可没轻怠。 “你说是什么时候起的?” “我发现时刚从那斗里回来第二天,不过保不定在斗里就沾上了。” “有什么感觉?” 手轻抚过那片红色区块,冰凉的触感让那人又忍不住抖一阵。 “也没什么,就有点痒,我想这会不会是龙藤汁液带毒,或那木棺上的涂料有鬼,不然也有可能是石璧上的苔藓……” “我说佛爷。” 堵住张启山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二月红最后再眯起眼睛确定一下自己的观察,然后叹口气。 “这不过就是湿疹而已。” 第14章 黑背老六 “光子,把合着,合——吾!把合着,合——吾!” 一行挂着黄标的镖队行走在血红色的残阳里,黄色的泥土晕染着金黄色的光斑。 背着背刀,带着斗笠的男人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了,走镖是件非常辛苦的事,日夜兼程不说,还要提防劫镖的歹人。 刀头停慢了脚步,安慰道与他同样疲惫的弟兄:“到安卓的行程还有好几里,再忍耐些,到了长风,咱们痛痛快快的吃酒!” 男人觉得这一路十分稳当,再不出多久便能安全的将货物送到长风,便轻松的下来,听他另一道的兄弟讲荤,“送完这一趟啊,后生仔,咱可要找个女人玩玩,我听说女人\/奶\/子\/上有痣那种颇有福分那可是古时皇帝的享受啊哇哈哈哈!” 男人不懂女人是什么滋味,因为他还年轻。 那个中年老头看他愣头愣脑,笑:“后生仔,你总会知道的。” 刀头这一次也不仅仅为了护送东西,好像是要投靠某路的有名的军阀叫陈什么的,他也记不清了。 “刀头!前面有情况!”“尖挂子”(受过训练的练把式卖艺的人)率先看到了前面的迎面的一队穿着黄皮衣的一大堆人。一阵叽里呱啦的声音传来。 男人还没看的真切,一声枪响响起,旁边的那位兄弟就倒在了地上。 他趴下身子瞅了一眼,那兄弟的脑袋有了一个圆形的伤口,淌出血来。 “他妈的,日本人!”“搞什么?” “兄弟们,避!避!避!” …… 一切发生的太快,刀头也被日本人的机枪打中了,伤口冒出的鲜血汩汩向外流,像被人扎漏了气。男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刀口已经沾满了鲜血,他脑袋里一股脑的就是杀,像野兽般挥舞犹如獠牙般的刀子,杀到自己倒下为止,一路杀,直到冲出去,冲到一座黄土似的城里面去了。 最后发生什么?他想用仅存的思维组织起来最后的画面。 发生什么了? 在一个巷子口里,他靠着墙壁缓缓的倒下。 他忘记了时间过去多久。 好像有人给了他一个馒头。?? 空气中蔓延着一股糜烂的气息,他感觉自己身上被人翻动。在一片陌生的阴影下,他有些疑惑。 自己还没死,就有野狗来吃了吗? 他瞬间恼了,从怀中抽出那把刀来。 那只手很快的缩了回去,在他的刀触及他之前,男人看见一个衣裳褴褛的乞丐,他看看他的眼睛,乞丐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强烈的欲望,那种和他一样的,像野兽的目光。 乞丐没有因为他的突然起来而感到惊讶,活人对于他来说不是那么重要,吃的才是最重要的。 乞丐想拿走他乞讨的碗离开,男人一脚踩住了那个有缺口的碗。 乞丐艰难开口了:“爷…爷,我不知道你还活着,那个碗还…还给我行吗?”男人举着刀,说,滚。 他憎恶他的乞求。像猫看老鼠的眼神盯着他。 乞丐瞬间流下热泪,“我会饿死的。” “我叫你滚,听到没?” 乞丐只好离开。 男人将那个破碗留着,在惬意的阳光下舒展了一会儿,他从自己污脏衣服内衬里找到几个铜板。 好冷。先填饱肚子再说。 他搂紧了衣服,天空已经撒满了银圆般的雪花,街巷内有几具衣衫褴褛的尸体,他走过去瞥见他们沉默的面容,不知道是饿死是冻死的。 在两片黑色的油蓬下,男人坐在一个小摊的店里,要了一碗酒。听闲人再聊目前的时局,“这个月里,许昌啊长沙的长官变了。这天呐变了。” “长沙的长官变了?不是向来都是陈都督吗?” “谁知道呢,现在为首的叫张…张什么?” “张启山。” “对,对对就是他。” “那时是雨天连绵,那可讲一个天时地利人和,陈都督一家人都灭门了。连那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也杀了,头现在挂在东直门上呢。这一下子长沙就变了天。” “张启山不是陈忠提拔上去的秘书官吗?” “谁知道呢,人心难测啊。你还是小声点吧。” “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还真不知道烧在哪里。”之后这两个闲人开始悄咪咪的聊松浦会战的中国国民党军的单方面溃败和常州的失陷。 喝了一碗酒,吃了一点肉,他总算有点气力。呼出一口热气走了。 男人不在乎这座城的主人是谁,他想的最多的还是生存。 我们不得而知男人是怎么找到下斗这门活路的,或许是人多耳杂,他听见一些土夫子用着行话大肆吹嘘自己淘沙得来的钱,或许基于这点,他也打起了下斗的主意。 可供他选择的墓并不多,基本上大大小小的土夫子都将长沙城外西郊挖的跟蚁巢一样坑坑洼洼。加上盗墓贼一贯的贪得无厌,再从中捡漏也是件难事。 男人花了一个上午,才在一处植被茂密的下面,找到了一个没有到盗洞,完好无损的墓穴。 将墓穴的洞口给挖大,面对黑黯的洞口,他心里不害怕那是假的,他不确定里面是否有丰富的陪葬品,但是再不下去,他很快就会像这世道上的任何一具饿殍一样死去,这是无可置否的。 深吸一口气,他进到那个漆黑的洞里去。 没走多久,男人就见到了棺材,那有自己一个半高,正横着对着自己。男人心里也发毛,若不是世道所迫,男人是做梦都不想到自己会去当盗墓贼的。 他靠近棺材,那棺材黑红色的,这让他想到了血。想撬开棺材盖,却结实的很,发觉自己没有带铁锹。刀头以前是做棺材起家的,他曾经对自己说过到,出棺时,会用大的抓钉,把棺材钉牢。下棺时,会用大绳把棺材底捆住。入土以后再把绳取出。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是钉了钉子。 自己也不愿无功而返,就背后抽出那把刀来,奋力的击打棺壁。挥动了十几下,有些发汗,才总算有了破口。就从里面伸手去拿里面的东西。尸骨已腐烂发出难闻的臭味,他毫不在乎,从里面掏出了金灿灿的手镯和其他辨别不清的小玩意儿。 伸手抓了好几次,感觉这次捞回本了,并没有在捞下去。便将那些金银放进衣服的内衬里。 一手拿着刀,缓缓的向洞口走去,这马上要走出去时,此时忽然背后一阵阴风吹过,他忽觉自己肩膀上有只手正摁着自己,想来是墓主人的幽魂在作祟,要他归还自己盗窃的这些东西。他又那不懂什么规矩,心道:有刀在手,鬼神又何妨?!猛的一发狠,举起刀往背后的手砍去。 所谓鬼神也怕恶人,被他的杀气给逼退了。 出洞时,有两三个人穿着黑短马褂围了过来,他们眼神中有一丝渴望。他不认识他们,但他们或许也是盗墓贼,如果按照土夫子的惯例,应该打声招呼才对?但在这样的世道里,你看不透人心究竟是怎样的。 “唉,兄弟有冇挖到什么好东西?”为首一脸狰狞的青年人对着他说。 男人没有废话,握着背刀,恶狠狠的盯着这三个一样凶神恶煞的人,“不想死,滚开。” “你怕是叫花子烤火罢(一件很好笑的事情),乖乖的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做个二一添作五(一半),到时再有破天的富贵,可别莫命花啰。”青年人冷笑道,抽出朴刀,身旁两个人随笑。 男人可笑这几个人都不要命,他说出这句话实际上是给他们活路。 他的刀法迅疾凶猛两人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 他的刀法迅疾凶猛,直取脖梗,一人慌忙以刀来挡,连刀背带脖子竟断两段,鲜血像喷泉一样,一道血柱喷涌而出,辉煌无比。一人正想逃去,男人刀口相向,刀口没入腹部半尺,被他绊倒又是一刀。两人连抵挡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成为了他的刀下之鬼,男人从尸体上拔出刀来。那个死去的人眼瞳中充满疑惑与惊恐。 那个青年人终于害怕了,瘫倒在地上,他的刀就指着他的脖子,比划了一阵,把刀收起来。 那青年人看到放过了他,急忙转身逃跑,他见男人回头冷笑。青年人才意识到不对,忽觉脖子上一凉,肩膀上的脑袋忽然掉落,骨碌碌滚出去一丈多远,紧接着喷出一腔子血…… 正是: “闹市一路过,沿街落人头。” 大雪刚停歇一会儿,人们都看到一个奇怪的身影,那褂子上沾满了污秽,没有一处是干净的,而那人的右臂是裸露的,人们都看到他右臂膀上面的那个黑色掌印,左手举着刀放在肩上,缓缓的走过来。 “这看着倒斗的。”“唉,可不是。”“这何许人也?”“我当是什么呢是个叫花子。”“你瞧见他背上的那个爪痕没有?”“据说那是黑财神啊,留下的碰过黑财神的基本上没有活命的。这人命真大呀。” …… 因为他背上的黑色印记,有许多人称他为黑背,又因为九门排名第六被称为六爷,因此被称为黑背老六。更多情况下,他被称呼为疯子。 男人的眼睛凌厉无比,但凡靠近他的人都被这眼神吓了一跳。走进一个酒店里,店里的人声鼎沸突然像是按下了停止键一样,鸦雀无声。 “小二,来一碗温酒,一斤细肉。”他把那把刀放在坐着的长凳上。 大雪又缓缓的下起来,像棉絮一样扬下来。酒店旁边周围都是些热闹非凡的戏院与妓院,他感觉有些吵嚷嚷的。 小二给他满上了一碗酒,酒店里才隐隐的有了说话的声音。 黑背老六吃上了几口,便不再饿了。将那把刀收起来。 他给了一个金灿灿的银元给了小二,小二一脸震惊,慌慌张张的说,客…客官给多了,他转头,说,赏给你的。 黑背老六对金钱没有什么概念,自己曾经做的许多买卖绝大部分都是刀口沾血,不知明天还否活着,所以及时行乐也是他的人生信条之一。 行至到一半,一个老鸨笑脸盈盈的挡着他,说:“客官里面请!有许多好看的姑娘任你挑选!” 他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狗这个道理,也实在没什么去处,便倒看看罢。迎春坊的规模很大,有五层,最上层是一些官员享乐之地或者妓院的一些恩客的所在。后四层既开设了饭局,又有些其他享乐活动。那还次了一点。他想了想,随着老鸨登上二楼去了。老鸨挑了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 “客官,这个呢?那这个呢?大红,我们院的招牌。” 他呆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却又瞥见下楼的一个脸长,眼睛小,一个皮肤较白的女人。他蹲在墙角,经常能看到楼上花楼里一个的姑娘。有时她抽着烟。忽然烦躁的很。他手指了指,就她了。 老鸨笑了笑,但说出的是另一番话:“漂亮的姑娘有的是,她可不行,您说这能忍吗?三番两次自己接私活,咱做的是小本买卖,起初官要查,上面还得收钱,可苦老婆婆我了,后来总算有些起色,您说只捞不进,自然没这个下数……” 黑背老六也笑了笑,只把一个银圆压在老鸨手上,那老鸨却显得受宠若惊。 “哎呀,给给给太多了呀。” “我赏你的。” 进到房间里,那姑娘伏在床上,衣服已经解开了,映入他眼帘的是从来没看见过的画面。那姑娘还带着和那老鸨一样的笑,她那灵活的双手像蛇一样把他的\/衣\/服\/解开,他才发觉她的皮肤白皙,实则是没有什么肉色。那老姑娘的眼睛\/发\/着\/光,像是\/一\/只\/狐狸。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他就什么不知道了,这种快感区别于吸食烟土带来的快感,却令人记忆犹新的多。 随后有钱他就吸鸦片,更多的时候是找这个老姑娘,或者这个老姑娘找自己。或许连这个曾经丢给他馒头的老姑娘白姨,都没有想到命运就此为他们穿针引线。 第15章 张大佛爷 “张先生,请。”那个穿着黄皮衣身材矮小的日本军官向他面前递上一碗茶。 “许多话开门见山的好。我来这也不是喝茶。”张启山将茶推开。 “哦,你们中国有句古话叫磨刀不负砍柴功,张先生,你是陈统领的手下,你比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推\/翻\/陈忠以后,矿山那边由我掌管,商业铁路还是你们的。”张启山一只手扶着桌子。“只不过,我需要霍家的那座山。” “张先生,关于那座矿山我想我做不了主,是白沙井的霍家掌握。” “松木一郎先生,我想你这句话十分不对,我有幸来到了那边探查,发现满山遍野都是你们的士兵,霍家已经没有能力掌管那座山了。那山下的东西你们还在挖,很久以前你们组织过一支探索队下去,似乎从中拿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们的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张启山饶有兴趣的看着松木一郎。 “嗯哼?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他的秘书官,有些重要的文件需要我经手。” 松木一郎表情凝重,对于日\/方来说,陈忠确实是一个很好的棋子,但是张启山带来的价值明显高于了他。 所谓谈判,需将自己置于谈判者的同等位置,才有资格发言。张启山自然懂这个道理。 “在你实行过程中,我不会加以干涉,陈忠我也不会支援。” “合作愉快。” “愉快。”张启山将握着桌子的左手给移开,缓缓与这个日本军官握了握手。 张启山进去了吉普,张副官发车。 “谈的怎么样了?”张副官问。 “日本人同意在我们实行\/政\/变\/期间他不会带头反戈,提的条件可有可无吧,他们比我们都清楚我们的商业发展情况,和铁路运输,”他看了一眼被桌子的棱角搁红的左掌。“我不会和他们平摊这份土地,他们本来就没资格。”街道两边路面的树叶已经掉完了,代替而来的是雪,渲染了每一处的萧条。那些矮小的日本兵在这黑色的洋房里,又守着他们那蕞尔之地。 松木一郎看向渐渐远去的吉普,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张启山会听他们的话吗?但如果他知道张启山的父亲是如何被他们日本人用机枪打死的话,以及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被他们的军队用残忍的方法死于非命的话,那他此时的判断是正确无误的。 关于方案他已经想的足够明确了,在刚来到长沙的时候,他还没有真正未来的蓝图,也无法构想这蓝图到底是什么样子。现在已经有足够能力将想法变成现实。 雨声淙淙,夜色似水。张副官开始与陈忠的亲兵交火。张启山领着一队人杀进门口,看见一个便扣动扳机,一个时辰不到楼道里全是死尸。他此时无需敲门,无需任何礼节,叫人将门撞开。张启山就看见陈忠正想拿佩戴带里的手枪。“正重兄,如果你够聪明的话我劝你别拿枪,否则我的人会把你打成筛子。” 陈忠看着门口伸出来的好几把枪口朝着自己,便放弃了这个举动。 “绑了他。” “你这是谋反?!要杀头的?!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张启山?日本人吗?” “哼,日本人还不配指使我我做这些。” “那你这是为了什么?” “国家。” 陈忠觉得这样的人无法理喻,但凡这个人要钱要权或是其他的物质上的东西,他都不会奇怪,国家?笑话!他自己也曾是那种有志青年,在这个国家变得腐败无能之前,直至后面直至发现自己所做的诸多努力都毫无作用,他最终成为不想成为的那种人。他认为这不是\/统\/治,而是体现自己的仁慈。他想保持这种仁慈,直到最后张启山告诉他不是。现在有人告诉他,将自己消灭就能获得和平一样愚蠢至极。 “你当真认为把我这样的人\/消\/灭掉,就能取得和平吧,就能亘古永存吧,你告诉我国家乱成这样是谁的责任?!” “这不是你考虑的事情。” 张启山始终平静。“我需要你,我成为你,但我不想只坐着,更不想只成为你。” 陈忠知道自己走到了尽头,平静的笑了起来:“没关系,我们都一样的。”张骥山看张启山眼神,理解了他的意思,同一个亲兵将陈忠带了出去。 张启山听见了哗哗雨声中一声沉闷的枪响。这一声枪响送走了长沙原有的主人。 “佛爷,你…过来。”张副官显然愣了一下。张启山看过去,一个身着粉蓝色旗袍的女人流着眼泪望向自己,在她身后是个孩子。 “夫人,孩子几岁了?” 女人没有回答,也不敢回答。张启山迈开身子,尽可能的忘记刚才看到的这一对母子俩,他们确实是无辜的,但是覆巢之下,岂有安卵? 老人一路跑回来,众人把他围了起来。“少班主不好了嗳,昨晚兵变呀!自己人打自己人,哎哟喂那个外面地皮上,血一遍哦!”老人说话絮絮叨叨,他耐着性子探问。“摸清楚什么事了没?” “路上有人在说,但人不多,大家一出门就躲回家里头去了,早市都没得开!” 绕了半天正题没提到丁点,所有人急的忙催。 “那到底什么事呀?” “听说是昨儿个趁夜一伙没见过的生人闹进了统领家,那伙人各个凶狠,武器是实心的家伙,他们手快,下雨声又大,淹得外头人都不知道究竟,今早起来长沙算是易主了,原先守城的官兵几乎死绝了,换上一批新人。” “领头的是谁?” 他问,答案在心口狂跳。 “名儿挺熟的我倒忘了,好像叫那什么山来着……” “张启山。” 『咚』的一声石头落下来,二月红知道他不是个窝居的人,也没料到对方是要办这么大的事,他推开人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要往外迈。 “哎,少班主!” 所有人叽叽喳喳的又把他围起来。 “千万别出去!” “这外头现在一定乱的吆!” “您这一走大家还不全慌了?” 听得不耐烦正打算相应不理,一只手拉住他的衣衫下摆,死命着不放。 “丫头?” 这倒新鲜,平日懦懦挤不出多少话的小姑娘用一种果决的眼神看他。 “二爷,现在出不得门。” 他没想到她会这样说,那种什么都知道的神气。 “丫头没读过书,也不像二爷一样见过世面,但一样基本道理我是知道的。” 她抿抿嘴,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二月红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照爷说的,城里闹腾成这样,日本鬼子昨晚是不晓得,今天一早知道了,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几句话『轰』一声炸开来,戏班子里的人更乱了,他反倒静下来,张启山那样的性子,干什么都会想到后路,一起在茶楼打发的日子里,对方淡淡漠漠的告诉他自己是怎么逃出生天的,还有父亲是怎么在眼前活生生被日本人机关枪打死,话讲起来都是波澜不惊的,想想那时候就看出这家伙一点也不简单。 谁都可以蒙上眼睛假装日本人不在外头,安安心心在城里过太平日子,就张启山不行;谁都可以冒冒然道听途说讲张启山闲话,猜日本人会进城也把他平了,就二月红不行。 这乱世能求的,不过一知己。 “日后我都告诉你,今晚千万不要唱了,回宅子里待着,早上听到什么消息也不要出来,我会去找你。”言犹在耳,也像是颗定心丸那样,什么都突然稳了下来,他看看四周纷乱的人,亮着嗓子吼一声。 “都在这忙乎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王叔,派两个人守门,门要栓紧,谁要进咱们戏班都先跟我报一声,我准才请。” 也还是有点心烦意乱,只是再不像之前那样无头鼠窜了。 人群散开各自干活去,他转头看到那个娇小的身影,绑着两条油亮的辫子跟在张嫂后头进厨房,奇异的心安。 一辈子最长的一天,他从清晨等到傍晚,落日后再等到凌晨,算上去一日一夜过了,除了赶着进戏班子把寄作学徒的孩子领回去的父母外,没有其他人敲过戏班大门,每个人进来、出去,二月红凑着耳朵听外头的碎碎杂杂讨论一日变政的过程,外头的日本鬼子怎么骚动…… 几个孤儿过来跪在厅前,说生不如人,死就是死在戏班子里也成愿了,他把他们一一扶起来,承诺只要自己在,戏班就不会散,这些人后来跟了他一辈子,上台唱戏下斗倒明器,都是手把手的血誓。 人心还是惶惶,隔天中午,那个人过来敲门了。没听过这么沉的声音,老总管过来喊他,声音都是抖的。 “张…….张……张先生来了!” 结巴半天,还是不知道叫他什么,外面这一天过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都是眼前这个人起的头,老总管忘了自己见过他,那个时候的少年一夜间老下去,他们家少班主也是,不到乱时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着什么东西。 还真是一日不见宛如隔世,张启山被请到室内,二月红坐在那等他,听见他来倒不急了,沉稳的重量压下来,这次是舒服的,对方进来了,竟有点纳纳不知坐哪好的样子,突然就令自己就想笑。 “没事了。” “没事了?” 三句话蹭不出一根骨头,二月红反问。 “我都安排好了。” “旧时的统领呢?” “一家全杀了。” “他的亲兵?” “也都解决了。” “鬼子呢?” “谈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二月红。 “鬼子派人进来探路,我把他们请到家里去,一切都谈好了,以后照旧自由进去,只是做生意要分一成给他们。” “你把他们请到家里去?” “是。” 一向不笑的人笑了,笑得很难看。 “你知道我总在想,会不会有人认出我呢,会不会有人记得那些逃出集中营的脸呢?想来是没有的。” 他的牙关咬紧,几乎喀喀作响,二月红伸手盖住他握紧的拳头,青筋都爆起了,再用力会伤筋骨的。 “想必是根本不值得记吧,就这么瞧不起中国人。” 不知怎么回他,兵慌马乱的,生命如草芥一样。 “你有计划?” “有。” “算我一份。” 张启山转头看他,那时候自己不知道,张大佛爷脸上这种表情,只有二月红看得见,后来知道了,在物是人非的时候。 “不容易。” 不知算是警告还是应允,二月红不管这些。 “我从来不干容易的事,不然就不学戏了!” 他说。 “倒是让你说中了。” 张启山说。 “嗯?” “那天鬼子来我家看到那尊佛像,走前和我说,这大佛像衬我,以后不如叫我张大佛爷。” “他们嘴里讲的、心里想得那是两回事!” 二月红嗤之以鼻,张启山摇摇头。“你说的是,但底下人听见就一股子气的叫起来了。” 张启山比他名字流传更广的是张大佛爷,一代人的传奇风流人物。 正是: “九门张启山,眼中藏霜雪,眉底聚风雷,怀慈悲佛心,化怒发金刚。” 至此,长沙城只属于盗墓贼的辉煌时代终于到来。 第16章 神算齐铁嘴(一) 解九同解老爷回北京解决了那一件事。回来时,大街小巷中,野草燎原般散播着长沙新主的称呼。 张大佛爷。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解九与他有一面之缘。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其中的一把烧向了陈忠曾经的旧党,同解家一样一个巨贾钱焕章因不满于张启山,张启山随便找一个理由抓去杀了。刚站位不久就杀人,杀的还是大款,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正重糊涂啊。”解九进门,听看着窗子的老人感慨了一句。 “爷爷,我听了些消息,张启山上位,日本人也帮了忙。” “依我看,张启山上位,虽然长沙的这半边天是日本人,但他不会完全听命于日本人。”老人玩弄起核桃,“你再看,日本人虽然强盛,但盛极必反,日本人说一个月拿下上海,可是他们打了整整半年,自己也损失惨重。依我看,日本人并不为畏。” “爷爷,你的意思是?”解九问道。 “张启山有些条件受限于日本人,我虽与陈忠相识,但他不会对我们下手。”解老爷拿出桌子上的那封信。“我们回来之前送来的。” 解九打开帖子,里面却是一首令人费解的诗: 临江仙·柳絮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蜂围蝶阵乱纷纷。 几曾随逝水? 岂必委芳尘? 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解九看了半天,这首诗出自曹雪芹的《红楼梦》第七十回。这首诗用的也莫名其妙,是一首幽怨的词,照理来说,此时此刻应该用些得意的诗词才对。 “他用错了典吧。”解九问。 解老爷即答:“不然,我曾经认为他是一个只阅读兵法的后起之秀,也看过《红楼梦》,这是借景抒人罢。” “后面才是他真实企图。” “或许一些是吧。照理来说他不找我们,我们得找他才是。”“还是回这封信好。” “可是爷爷你刚才又说他不敢对我们下手。” “我感觉这封信似乎是他的某种含蓄的表达。解家是助他而上的“好风”。因此我得出了他不敢对我们下手,再说了,张启山自己是盗斗的,我们这有着一系列销货的渠道,他必然要三思而后行。”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解九道。 “正是。” “报,解家那边来帖。”下人毕恭毕敬地递上了帖子。 张启山拆开来看了一眼,写的却是: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 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 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张启山明白这首诗的意思,回信也只是玩文字游戏,改日再去往解家,现在他换上便装,叫管家备好车,去拜访一个高人。 道上齐铁嘴靠着看风水算卦象的幌子守着堂口,至于卦象看得怎么样,倒也没多少人在意,风水倒是看的有模有样的。 在不少的达官贵人面前混了个好口碑,这对齐铁嘴来说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既能扩充自己的实力,又能稳固自己对堂口的控制,两全之事,何乐而不为。 这些天里,有一个姓虞的老板把齐铁嘴给请了过去,说是为了让这齐铁嘴给算算自己这对半岁不到的龙凤胎的命相如何。 齐铁嘴见礼待不薄,这姓虞的是个有权有势之人,自己也落得个无聊,便应了这档子事。 谷雨前一日,齐铁嘴便让人给那老板送了口信,说是明日必定会到,让这位老板准备写些东西。 虞老板一听,心中自是惊喜不少。东西也隔在那日备齐了,齐铁嘴传话的伙计临走前,虞老板让给交代一番,明日有人会去接齐八爷,寅时半刻便在齐府门外候着. 伙计应声好,回去报给了齐铁嘴。 齐铁嘴拿下书架子上的青瓷白釉罐,开了盖子,就往桌上的黄纸倒去,看到黄纸大半已经晕染得赤红,便收住了手.也不看纸张是不是干了,直结巴黄纸卷起来,用一旁的檀木纸镇压在上边。 次日谷雨,雨下得很小,但是足以打湿衣衫。 家里管事的大爷把齐铁嘴送到府邸门口,看到一辆洋汽车稳当当的停在一旁. 坐在前座司机模样的人下了车,俯身为齐铁嘴拉开车门。 两人都坐好,关上车门,车子发动。 汽车可要比黄包车快上许多,也舒适不少.可是齐铁嘴还是偏爱小时候坐过的马车,不是因为有趣,只是因为怀念。 汽车吱呀一声停在虞府大门,车刚停稳便有人撑着一把油印着荷花的素色油纸伞把齐铁嘴送进门里,才进门,便看到一面用作隔断的墙,还真是挺有钱的。墙上阳刻着的样式是满洲那地方的吧?齐铁嘴心里渐渐有了些底,把这姓虞的底细摸了个大概。 坐到正堂的椅子上,虞老板一脸堆笑地叫人把那对龙凤胎带了出来。 兄妹看上去差别不大,但是总给人一种不和的感觉。 “昨天让虞老板你准备的东西,可已准备好?”齐铁嘴撇撇杯中茶末渣子,抿了一口。 “太平猴魁?” “准备好了,这就拿上来。”虞老板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给齐铁嘴,一脸期待神情看着齐铁嘴拆开信封。 女孩子叫虞宁,男孩子叫虞清。 “名字不错,可是都是命中犯大劫。”齐铁嘴看过信封里的东西,才淡淡抛出这一句。 “怎么化解?”虞老板有些急,毕竟关系到自己的血脉骨肉。 “令尊小姐的劫数是在劫难逃了,放着她去吧,命冲巳刹。令公子犯的可是桃花劫,得靠他自己。”齐铁嘴此时笑得像只狐狸。 “还劳烦虞老板记得把酬劳送到在下寒舍,告辞了。” 齐铁嘴抖抖衣袖,转身便走。 “不…不送。” 虞老板也不阻拦,看着齐铁嘴离去的身影别有一番深意。 齐铁嘴并没有马上离去,而是绕到隔断墙旁边的小院子去了,虞老板的小公子正在院子里的亭子里坐着。想要过去给个离别的拥抱,只是外人看起来是这样。 齐铁嘴把自己身上那张晕得赤红的黄纸叠好,在把小公子抱起来的时候,偷偷塞入了上衣的口袋。 这一切细微的举动完成了之后,让虞府的司机把自己送去了堂口。 不知道下一个找上自己是谁。 张启山坐着汽车,脸上挂着与往常应付公关不同的表情,张副官便问:“佛爷,什么人值得你亲自去问候?” “这人可不是江湖骗子。齐铁神算的传闻你应该也听说过。” “喂哟,原来您拜访的是他呀,那件事传的神乎其神。卑职也略有耳闻。”“曾有一个掮客来齐铁嘴香堂里买货,什么东西都没看上,却看上了香堂里的一只香炉……” 掮客走进内堂,指着香堂中的一名掮客,向齐铁嘴询问道:“八爷,外面那面那位爷说看上了咱们香堂的香炉,问您售价多少。” “香炉?” “我齐家开这盘口是卖古董的,又不是随便什么物件都可以拿来售卖。规矩就是规矩,告诉那客人,古董以外的东西,一概不卖。”齐铁嘴朝门外的香堂看去,见掮客正站在香炉边上观察。 “啊?” 见伙计愣着,似乎不理解,齐铁嘴摆摆手,说:“愣着干吗?去啊!” “哦……”伙计郁闷的朝香堂走去,心中不禁喃喃自语:“这八爷脑袋不开窍啊…香炉才几个钱?我卖给他偷偷再买一个来替换上,那钱不就是我的了吗?” “于是那伙计偷偷的把香炉卖了,又怕被发现,赶紧打发那掮客快走。”张副官继续道。 香堂里,掮客手里抱着香炉,将一袋子银两交给了伙计,说道:“多谢这位小爷了…在下……”不等掮客说完,伙计赶紧打发掮客离开,“行了,行了,快走吧,别给我家掌柜发现了!” 掮客拿着香炉离开香堂,伙计朝内堂半掩着的门望了望,没什么动静,然后掂了掂手里的银两袋子,嘻嘻一乐道:“这掮客也是傻大方,要多少给多少!” “小满!小满!”齐铁嘴从内堂走了出来,边走边吩咐道,“时候不早了,叫客人进来卜卦吧……” 齐铁嘴走进香堂一看,只有伙计一人,十分疑惑问道:“怎么没人了?” 伙计一看齐铁嘴来了,连忙将袋子藏在身后,哆哆嗦嗦,“八…八爷,那位爷没什么想买的,说是…说是改日再来算卦!” “改日?”齐铁嘴疑惑的看着伙计,长原先摆放香炉的地方看去,伙计连忙挪着步子挡在放香炉的位置,前面齐铁嘴看了看伙计的表情,又看了看他背后的手臂,“让开。” “八爷……” “老子叫你让开!” 伙计没辙,只好挪动一步,身后的位置是空荡荡的,那香炉已经不见了。 “香炉呢?” 伙计犹犹豫豫,不敢吭声,齐铁嘴抬高嗓音,怒斥道:“我问你香炉呢!” 伙计被吓得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举起了装着银两的袋子说:“八爷饶命!小的错了,小的把香炉给卖了!” “当真卖了?” “当真卖了,这、这是换来的银两那掮客出手阔绰,给了一个大数目都在这,小满一分不留,全都孝敬八爷您了,八爷息怒。”说着,伙计便将那袋子往高处举了举。 齐铁嘴一掌打翻了袋子,袋子落地,里面的银丙掉了出来。“谁让你孝敬我了?!”伙计有些疑惑,抬头瞄了一眼齐铁嘴,齐铁嘴就叹了口气,缓缓坐下便道:“唉,你个傻孩子,不该贪的钱财就不要贪,你这么做啊,一是冒犯了神明,二是冒犯了祖师爷,这是大忌,恐怕要遭报应。” 伙计一听,吓得不行,连忙前面抱住齐铁嘴的大腿,求饶道:“八爷都是小满利欲熏心,求八爷救我一命啊!不知这报应可有化解之法?” 第17章 神算齐铁嘴(二) 齐铁嘴叹了一口气,便说:“我记得你过几天是要去郊外的村庄吧?” “是啊,到了收租的日子了,我明天就要去趟乡里,八爷这收租和香炉又有什么关系?” 齐铁嘴伸出手掐指一算,嘴里念念有词,不一会儿,他不由皱眉,说:“小满,你把箱子取来,照常去村里收租,收来的钱放在箱子里,至于这袋子钱,你就带在身上。”齐铁嘴起身,将地上的银两装回袋子里,交给伙计。 伙计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接过了钱,问道:“就这样?” “就这样,对了,瓜农的份钱还是免收了吧。”齐铁嘴背过手,转身走进内堂。 伙计还跪在香堂中,抱着钱袋子,满脸疑惑。 不日,伙计背着箱子,来到了村庄田地边上,看着面前的一片荒地,十分惊讶,便询问瓜农:“黄大哥,这地怎么荒成这样,怎么什么都没有长出来啊?” 瓜农愁眉苦脸便说:“唉,别提了,前几个月连着下着暴雨,瓜苗全部都浇毁了,这不什么都没种出来,家里这几天已经揭不开锅了,我和你嫂子饿两顿不要紧,可这上有老下有小,再有几顿吃不上饭,可能命都没了,唉,愁啊。” 瓜农愁眉不展,伙计连忙安慰道:“黄大哥,你别急,今年收成不好,不是还有明年的吗?你这里的田租我就不收了!” “真的?”瓜农听闻一愣,惊喜的看着伙计。 “当然是真的!黄大哥,我看你吉人自有天相,这个地今年被大水淹了,明年肯定会加倍长瓜的!” “小满先生,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你这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伙计背着箱子独自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疑惑的自问自语道:“这黄大哥的地荒成这样,根本没有收成,就算我硬要收租也是收不来的。奇怪了,八爷怎么知道这村里的情况?” 伙计继续走着,突然,一个劫匪蒙着脸,从背后的草丛里冲了出来,喝道:“站住!” 强盗手上握着一把尖锐的匕首,表情凶神恶煞,用匕首顶住伙计的后脑颈处:伙计吓了一跳,缓缓转头道:“英雄好汉,有话我好好说…不要冲动!” “少他妈废话,钱交出来,老子留你个全尸!” 伙计缓缓转过头,强盗看了一下,愣了一下,竟变得有些慌慌张张。“把把钱交出来…”强盗说着伸手往伙计的身上摸去,在他衣服里摸出一个装钱的袋子,掂了掂说道,“滚吧!”猛地将伙计往地上一推,伙计踉跄的倒地,再一抬头,强盗已经不见了,他倒地的时候,箱子也落了,里面的钱被撞了出来,伙计连忙将钱塞回箱子里,左顾右盼,再没有看到任何人影,抱着箱子长舒了一口气。 伙计兴冲冲的背着箱子跑进香堂,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猛着抱着齐铁嘴的大腿,说:“八爷,您老人家就是我的亲爷爷!” 齐铁嘴一脸嫌弃,推开伙计,说:“有什么话,坐下喘口气慢慢说。”他将旁边的茶杯推给伙计面前,“大男人的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再说我才年方二八年华,叫什么爷爷。” 伙计正在喝茶,听到“二八年华”,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说道:“您…二八年华?您不是上个月的生日的时候就已经…” “唉,提什么,上个月我教过你多少次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是,是,是,不拘小节…” “说吧,方才为什么一惊一乍的。” “八爷,您真是神机妙算啊!” “废话,用得着你说。” 齐铁嘴一脸兴致盎然,问道:“怎么样?隔壁的李寡妇确实和街口的张大爷好上了吧?我就说嘛…” “唉,不是,我是说您算那瓜农算的真准,救了我一条小命啊。” 齐铁嘴一听,兴奋的神色黯淡下来,说道:“唉,你说的是这个。” 张启山继续问张日山:“然后呢?” “那伙计回香堂不久后,那强盗就抓住了,竟然正是那个村里的老农。” 齐铁嘴在香堂的内堂中摆弄着符咒,伙计坐在一旁滔滔不绝道:“原来啊,地里的瓜全被雨水泡烂。那黄大哥走投无路,只好落草为寇,却不想结的就是我这个免了他份子钱的账房先生!黄大哥不忍杀人灭口,又怕被认出,于是捡了点钱就慌忙跑走了,我这才保住了命啊!” “嗯…”齐铁嘴专心摆弄符咒,对伙计很是敷衍。 “八爷,您听到我在说话了吗?” “啊,听着呢…” 伙计见齐铁嘴充耳不闻,气的通红,走到齐铁嘴旁边的桌前,把符咒一抢,喊道:“八爷!” “这又是怎么了嘛?我听着呢?” “八爷,您那卦到底是怎么算的?” 齐铁嘴从伙计手中把符咒拿过来,慢吞吞的讲述,“你那袋子里装的是掮客卖香炉的钱,也就是卖炉钱,而卖炉钱不就买路钱吗?意思是这一次出去必会有匪劫的,就是买炉的钱,另外掮客不算卦,也就是瓜不算,那不就是瓜不算吗?” “所以您就吩咐我把买香炉的钱带在身上,同时又要免除瓜农的租金?”伙计恍然大悟,齐铁嘴叹了口气道:“自己的孽,自己背,还好祖师爷念你是初犯,给了你一条后路,以后要小心做人,不要再犯这种混了。” 伙计佩服的五体投地,抱拳作揖,说:“小满服了您,以后你有在任何吩咐,我绝不敢逆处了。八爷,您说啥就是啥。” 齐铁嘴呵呵一笑,继续摆弄起符咒来。 “种豆得豆,种瓜得瓜。”张启山说,“巧算,如果那伙计没有免那瓜农的田租,那么这一次恐怕必死无疑,而如果那伙计身上没有那香炉钱,那箱子里的银子必然遭劫。巧算。” “既能料到因果,这样如此高超的技艺,这样的人应该为我们所用才对,依我看,这齐铁嘴虽然满口鬼神,但他自己肯定是最不信这一道的。” 正说着,街上一大堆穿着奇装异服的人从车旁走过时又唱又跳,爆竹声也随之响起,应和着鼓声。那鼓声有节奏的随着他们的动作一起一落。 张启山下车,张副官关上车门紧随其后。 其中一个戴着面具的人竟回首看了一眼他,那面具上的纹路夸张,眼睛空洞,不似在世之物。 笔者在此处不得不写下闲话,解放前后,余曾到游访过江西一带的傩戏,“傩乃人避其难之谓,意为‘惊驱疫历之鬼。’”傩面虽因为神秘的宗教色彩带来诡异阴暗。但余见到的现实中傩面是刚烈朴拙,浑厚深沉的。 那场傩戏人员六七八个,为首的是一个红衣白须老头,他们的面具无不夸张无比,大多是红黑白绿为主。他们脱面具就是人,戴上面具就是神。 不过,依稀可惜的是,傩戏作为我国的一种传统文化习俗正在逐渐没落。 齐铁嘴从车上下来,就意识到不对,在他铺子前有两个人,他的伙计小满正与一个人说话。 “齐先生出去了,不知何时回来?先生你先报上名改日再说。” “鄙人张启山,既然这样,只能改日再访。” 谁?张启山? 张…启山? 张大佛爷?! 齐铁嘴也知道好歹,这个年头有一杆枪就能撑起门面来的人屈指可数。更有短时间积累威望的也是寥寥无几,张启山的府邸前面是尊大佛,据说是五鬼搬运术搬来的,那这门面可就阔不能再阔了! 可现在他觉得这号人物危险,诸葛亮之所以三出茅庐而见刘备,是因为刘备礼贤下士,可这号人物换作曹操司马懿之类的人,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他正打算溜,伙计小满瞅见了他,好死不死叫了句:“诶!齐爷。这有人找你。” 小满这朴实的伙计没见过世面,长沙城变没变天他不知道,官不是那个官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实诚的为齐铁嘴想,又有一门生意上来了,没谈成也算了,谈成了也有自己的功劳一份不是。 他只好挺起胸膛,阔步向前。 既来之则安之,老天爷保佑。 见张启山那人,面如冠玉,文质彬彬,全然一副书生的样子,他身旁那人也礼貌的对自己笑。 “铁算齐铁嘴,乐天知命故不忧,你算的卦大家都说好。” “那里那里,那都是人瞎说的。两位军爷先候着。我先去方便,多多包含,多多包含。”齐铁嘴说完拉着小满进门去。 “诶嘛,疼!疼!疼!齐爷松手松手,你这是干嘛?”齐铁嘴拉着小满的耳朵。小满挣脱开。 “你看看给我引来什么祸?张启山是什么人?你个呆子。” “啊!我想起来了他是!”小满才后知后觉。“那现在,齐爷咋办?” “咋办?” “当然是关门谢客…啊呸呸呸。”这想法也不行,如果对于纠缠的富商这当然还行,可对于一个军阀来说自然不行,万一惹毛了派兵来杀一个平民小儿,自己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小满,烧茶请客。”齐铁嘴摆好铜钱。 “佛爷这过去一个时辰了,他不会溜了吧。”张副官问。 “我想不会。”张启山摆弄起手上的二响环,那二响环是他从一个粽子身上顺过来的,银色的光泽铭刻着龙纹宣告着它并非寻常之物。据说张启山觉得此物另有一环,想配成三响环一时成为绝唱。 小满就走了进来,他让他们进。他见齐铁嘴换了身衣服,灰布长衫,红长围巾围着,鼻子上挂着一副墨镜,一副正经的算命先生的模样。 这人有趣,他心道。 由于笔记的残缺,笔者不得知这次算卦的结果。不过余认为齐铁嘴摆的既是铜钱,那么应该齐铁嘴给张大佛爷算的是六爻。 《道德经》有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不争而善胜。”不管任何术数古人创造的目的都是服务于人,当然这些秘术都为当时的统治者所掌握,不过杨筠松将这些术数带来了普通老百姓面前,大可参天量地,洞察宇宙真理,下可修身养性,趋吉避凶。实则无高低之分,争论其高下,没有实际的意义。 而六爻以其亲民的特点,不像奇门,六壬,太乙那般总是有种曲高和寡的感觉和高高在上的味道,正因为其简便亲民的特点,发展至今,他最为人们所用。 “齐先生,算的好,我改日再访。” 张启山拱手作揖,齐铁嘴回礼。 “按规矩,算卦三文钱,我应当送你什么?” 张启山叫副官抱着一个小泥像走了。 齐铁嘴直至送他到街上的吉普车为止,脸上带着笑容。 小满始终不明白,刚才怕的来死的齐铁嘴,怎么现在就又换了一副嘴脸。他没注意远处的齐铁嘴脸色沉了下来。 这人不简单。 第18章 陈皮阿四拜师 长沙住在江边的老人,仍然记得早些年间收钱杀人的叫花子陈皮,解放年间他的事情被人广泛提起,有人叫他陈剃头,不是说他很会理发,而是杀人如剃头。 早些年间,他一人全灭黄葵一战成名,没人敢惹这个瘟神,不知什么时候,他消失的无影无踪,没人知道他是在杀死炮头之后去了哪里,全当他死了。 再有消息,陈皮已经成为二月红的徒弟,那时还不叫陈皮阿四。从大理上讲,长沙土夫子功夫绝不传外地人,从小理上讲,浙江人也唱不了花鼓戏,所以算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二月红不是慈善家,更不是福利机构,并不会因为在乱世之上眼见几个流民便会收留,能入门必定是有过人之处。外人因此猜测,二月红和陈皮阿四之间,可能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渊源。 可惜,真相早已飘散在历史中。 第二次再去那村子的时候已经没活人了,大旱,连年战乱,地主不减租,饥荒,瘟疫,一切的一切压垮了这个村子,不,应该说,那些最底层的人,都快要垮了。 村子里的房子看起来是被劫掠过,屋子被烧了一半,地是荒芜的,有伙计去翻弄那些废墟就看见尸体掩藏在底下。二月红知道这附近的几个村子因为瘟疫的名义给封锁了,这是好听的说法,难听点儿就是一把火连屋子带人烧了。 那时候的二月红不怕死人,也不畏惧这些东西,但也许是唱戏的缘故,对于这些无缘无故死去的人总是心怀悲悯,有人笑说二爷您这是菩萨啊?二月红叫了伙计去看看还有没有活人,一个人慢慢踱着步子往外走,他不认为还有活人,之所以让伙计这么做纯粹是抱着一种看了确定没有了让自己好受一点的心态。 结果还真有。 “班主,”是一个伙计先发现的陈皮,也很惊讶,“还有活人。”二月红也很惊讶,他来到这村子的时候就感到扑面而来的荒凉,尸体随意地躺在地上桌上堆在一起拧成麻花团,少年瘦的只剩下皮包骨,就坐在尸体堆上茫然地看着二月红他们,不悲不喜。 二月红还见过一个老人,也是在这样尸骨成堆的地方,笑着拉着他的二胡,什么曲子都拉,兴许上一段是二泉映月,下一段就换成了空山鸟语,也有听不出是什么曲子的曲子拉,就是街头卖艺的那种,乐声回响空旷浩荡。那个老人没能一直拉下去,当天晚上就死了。就在二月红想着这段往事的时候,陈皮就站在他面前,二月红第一眼看见陈皮的时候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这是个鬼灵精怪的孩子,是那种有捷径绝对不走正路的家伙。 “翻个跟斗看看。”二月红觉得他应该可以把这孩子塑造成一个人才。陈皮知道改变自己人生的机会来了,他跟斗翻得不好,他对二月红说他对玩弹弓,还有那种弹子,准头特别好。二月红收了陈皮,但是二月红是有点失望的,因为他明白陈皮绝对不会是那种肯去学唱戏的人。那他只能做那个活了。 不能断了,二月红想,起码这门手艺不能断在我这一辈儿。二月红带着陈皮回了红府,对于要不要收这个徒弟,他需要这个瘦弱的女人为自己出谋划策。 “丫头,又做面吗?”二月红又见丫头在厨房里做面,不禁感慨了一下。 “嗯,爷,这不又到晌午了,我赶紧做完给你吃啊。” “西门闹了瘟疫,又有土匪,张大佛爷好像去剿匪,我从那收了个个徒弟,日本人攻打过来,他是浙江逃难过来的。” “爷,我不懂那些,我只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娘说的。” “丫头,你的意思是要我收他?” “收吧,爷。”女人的笑容很腼腆,但笑意泯然。 “收不收也看他本事,打得一手好弹子,但戏园也不是吃闲饭的地方。”二月红笑了笑。 二月红同丫头从厨房出来,却看到前室陈皮同自己的几个徒弟打架,见的那陈皮使得那铁弹子防不胜防众人不敢逼近,一人做了个假把式,陈皮晃了眼,红鹤手脚功夫了得,一脚将他腰间挎的那个袋子给踢开,使他不能在里面拿出铁弹子来,陈皮也被踢倒在地就地翻了个身,从内衬里竟拿出一把奇特的利器。 那把武器有半臂长,看模样是一把九爪钩,却又和平常的样式不同。呈花瓣状。陈皮挥舞着,红鹤迫不得已用双手抵挡,鲜血淋漓。二月红再看下去会出人命,看向墙角演戏用的棍子。 红鹤用双手挡住,自以为在劫难逃,见二月红用棍子缠着九爪钩。 他赶紧跑开。 “你干什么?!” “你们唱戏的也太看不起人了吧?”陈皮抓着九爪钩,做出保持攻击状态。 他仇视的目光看向所有人。 据红鹤说,不知怎么开起玩笑就打起来了。二月红才知道徒弟中有些人出言不逊。 “放下。”二月红厉声道。 陈皮奋力甩出九爪钩,明显使了杀招。 “别打别打——住手!”丫头也叫了一声,那九爪钩好似流星,弯曲着飞行而来,只取他的面门,二月红用常人不可思议的姿势接住了九爪钩,轻轻一捏,九爪钩上面的那几个钩子就散落了下来。 众人皆惊,如此之快的速度,二月红是怎么接下的?他们浑然不知,只觉得震撼无比。陈皮也惊,看了一眼装着铁弹子的那个锦囊在远处。他第一次深知自己输了,而且输的那么彻底。 可陈皮仍旧不服,抄起一把棍子与二月红对招,二月红步步为营,面前这个男人的握棍方式明显不对,显然是生手,他的手拿太下,会导致用棍时会由此受限。陈皮出手一来就想敲他的头。这个大幅度的动作导致了他破绽百出。二月红一棍抽到了他的手,转身抽手又是一棍,陈皮想进行格挡却仍不能,第二棍是躲开了,第一棍抽到他的手发麻。 陈皮一个箭步,想以极快的速度取胜,二月红棍子一抵,陈皮跌倒在地,就见得他的棍子抵着自己喉管。 “这人杀伐太重,留在这恐怕大祸临头。”二月红转身回看丫头,她却泪流满面,“爷。”他心底痛了一下,收起了棍子,安慰好丫头。 陈皮却换了一种姿态,跪着。 “按戏台的规矩不该收你,戏台培养童子也是从小开始的,你也不愿唱戏,看在丫头的份上,那你同我去做那种活吧。”二月红看向红鹤鲜血淋漓的手,“还有,以后这样的事情我希望不要再发生,我说的话绝对有效。” “行啦,你也别跪着了。来,吃面吧。”丫头见气氛缓解下来,把那碗面递给他。 那时丫头也是穿了一身白底粉边的沃裙,恍惚间陈皮还以为自己看见了母亲,这样的景象似乎是最后一道温暖。这样的温暖又过于真实,似乎瞬间就幻灭。 第19章 赎回 长沙的四季里几乎没有春天。二三月潮湿暧昧阴冷的天气跟冬天纠缠在一起,等到隔着水脉能看见大片郁郁葱葱的绿,才猛然发觉夏天都要来了。陈皮阿四就顶着这样的天气,裹一件土狼皮的短袄,从清晨空荡的街市奔进二月红养戏班子的大宅。 正是早饭的时间,从厨房到饭堂都挤满了人,陈皮阿四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也正是想趁这一阵的混乱遮掩自己的行迹,但进门没多久便给人叫住。 “小四。”这声音非常熟悉,陈皮阿四几乎是立刻就停住脚步,因为叫他的人竟然是二月红。 陈皮阿四走过去,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师父。 陈皮阿四是个相当反骨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才被二月红收入门下。因为是半路出家,学戏学得并不非常好,反倒是其他功夫相当有长进,他的心肠又凶狠,同辈的师兄弟都有些怕他。即使是与二月红同辈的那些师叔,甚至连二月红的父亲,陈皮阿四都不太放在眼里。他真正敬畏的,只有二月红一个。 “坐吧。”二月红指了指身边的空位,示意他坐下,等他坐定了又问:“这么早,去哪里了。” 陈皮阿四回答的很老实:“城南来了几个打刀客,有行里人,我收了两件东西。” 二月红道:“既然是做这一行的刀客,汉中也是个拨土见红的好地方,他们何必往南跑?” 陈皮阿四笑了笑,并没有说话。 这中间的原因相当复杂,又牵扯到一些官面上的事情。做他们这一行的最懂得避嫌,二月红对这些事情也见得太多。陈皮阿四沉默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大概,不再多问,只是让陈皮阿四把收到的东西拿出来看看。 陈皮阿四从怀里摸出油纸包,里面有一颗珠子和一支品相还算不错的玉簪。 珠子算不上名贵,玉簪的花样做工也很一般,最多是明清时候的东西但质地很好,还能看出最近仍旧有人在用的痕迹。大概是从地下拿出来之后并没急着变卖,而是给自己的女人用了一段时间,最近着急用钱才想把这东西卖掉。 既然是人家贴身用过的首饰,纵使水头差些,也不会太便宜。 这种东西二月红经手过许多,看一看摸一摸就能估出大概的价钱。以陈皮阿四在他这里领的工钱,根本不可能买得起这样的东西。 二月红问他:“哪来的钱?” 陈皮阿四也不隐瞒,把自己前几天偷偷做私活,借用齐铁嘴的门路清货的事情全说了。 二月红听了也不恼怒,让人添了一副碗筷。陈皮阿四就跟他在同一张桌上吃早饭。这样的行当里,大部分人家都很忌讳自家伙计做私活另赚一份钱,一来埋在地下的东西就那么多,做私活等于同本家抢生意,二来私自下地如果闯祸被人抓住,还要牵连本家后患无穷。如果换在别人家里,这样的伙计都要拖出去打死。但二月红从来不计较这些,他的徒弟伙计想要自己做活都可以尽管去,陈皮阿四只是其中胆子最大的一个,敢把这种事情在明面上说出来。二月红对这样的事情只有一句话:你赚了钱是你自己的,你闯了祸也是你自己的,不要想别人被你牵连,也不要想别人去救你。 因为这句话,有许多他家的伙计都不敢私自去下地。因为太明白二月红的性子,像这样绝情绝义的话,他只要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二月红是长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这评价并不只是说他有钱或有势这么简单。他是戏子出身,那个年代能唱戏唱到周边三五省的军阀豪绅大员都毕恭毕敬叫一声“红老板”代表的不仅仅是出名,同时也是一种资本,权贵人家的标志。 当然也有难听的说法。 二月红唱的是旦角,嗓子美,扮相更是漂亮,难免有人把他跟伶人男娼扯在一起。说他左右逢源,讨好了不知多少脑满肠肥的老头子,才把他爹那一辈百十口人的戏班子做大,挤得旁人赚不到这份子钱。 听见这说他的时候他正拎着笞条看弟子练功,闻此言只笑:“我要是有这个心思,他们早饿死了,还能编排到我?” 这伙计才走不久,又有人在大门外远远叫了一声东家。垂手躬身的走过来。 “东家,出事了。” “什么事?”“阿四带了几个年纪小的下地,不知怎么撞上瘸子李的伙计,两边呛戏抢东西,见了血。 那盘子是我们事先踩好了的,不知道姓李的为什么……”二月红将笞条一丢,站了起来,“能让你知道为什么,他也就不是瘸子李了。”那瘸子李是长沙城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又心狠手辣,发迹之后老婆已经不知打死多少个。陈皮阿四几个还被绑在瘸子李的盘口,二月红知道这事情拖不得,拖久了几个孩子说不定就送了命,也不能派其他人去,那瘸子未必肯给二月红手下几位老伙计脸面。想到这,他索性把三个孩子交给班子里师叔辈的几位去管教,自己换了衣服上马直奔李家。 瘸子李的盘口与其说是盘口不如说是自家开的武堂,跟别家武堂不一样的是白天从不开门。不管是教授徒弟还是下地做活,李家人只有夜里出来见人,就连往外卖东西都是要掮客买家登门,偏偏很多人买他的账,也算是长沙城里一大奇事。 二月红下马便拍开门进了武堂,迎门的伙计看见是他,也不多嘴,只是通报了一声请到里面去。陈皮阿四几个人就被绑在武堂院子的木桩上,早给打得鼻青脸肿。二月红过他们身边时看也不看一眼——惹上这姓李的疯子,全是几个孩子自己不开眼,幸亏他手下伙计都懂事听话,不至于听见风声冲过来闹出更大的事端,否则陈皮阿四早给瘸子李打死。 进了武堂里,正位上坐了个非常漂亮的女人正用针线缝裹一只蒲团,二月红知道那是瘸子李的嫂子,匆匆打了个招呼直接往瘸子李的方向走过去。瘸子李吊在房子横梁上攀爬,大概是在消遣,看见二月红便顺着柱子爬下来。他两条腿是残废的,手臂却很灵活,撑着地面挪到二月红面前道:“红老板,请坐。” 二月红跟着他席地坐下,开门见山说:“李爷,我没有别的事情,只是来领我的几个徒弟回去。” 像瘸子李这样的人,与其跟他打官腔不如直接告诉他你要什么。二月红听过他小时候给人打断腿的事情,知道他一定忌讳旁人算计,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他们两家素来没有什么利益纠葛,瘸子李也不至于为了这种事情为难他。 瘸子李果然不给他出什么难题,非常直白的告诉他:“几个小孩子我已经教训过,人我也可以立刻放掉,要他们记得那棺材外面的尸首烂光之前都不要再惦记那个墓。你家人不知道我家的事,也怪我没多做个记号,这次我有一半的错。既然红老板看得起我,亲自来要人,这次便算我欠红老板一个人情,日后要帮手大可以跟我开口。” 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居然还很斯文,并且卖了个人情给二月红。二月红也不是贪得无厌的人,何况他本来的目的就只是把几个徒弟平安无事带回去,便点头答应了。 回去的路上陈皮阿四说起他们在地下的事情。 本来是另一个师兄提早踩好了地点,要带几个年纪小的下去练练手。因为是给人开过口的地方,里面肯定没有太好的东西,那师兄思来想去大概觉得不划算,便推脱自己不舒服,让陈皮阿四带着那几个人下去。 没下过地的孩子有两个胆子小,看见棺材外面横着几个死人,当场吓得尿了裤子。陈皮阿四还在笑话他们,就听有人奔过来,游龙一样潜进了墓室。陈皮阿四看他们轻车熟路便知道是“回头客”,一口咬定里面还有值钱的东西,便领着几个小的跟人家打起来。他们仗着自己功夫好,又是二月红的伙计,在土夫子这个行当里应当没人敢招惹,下手狠了几分,把一个人的胳膊砸断了。没想到对方来头也不小,并且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在斗里就把他们制住,捆去了瘸子李的武堂。 那斗里到底有没有东西,陈皮阿四并不知道。 这事情的前因后果二月红并没推测得太清楚,毕竟陈皮阿四讲的也不老实——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二月红最清楚,怎么可能好心帮师兄弟去带新人。陈皮阿四所说的这些他只能信三成,再搭上瘸子李嘱咐的那句,勉强能明白那几具尸首恐怕跟瘸子李有大仇,这样的麻烦事情还是少招惹的好。 当即告诉几个人:“以后别再惹这种麻烦。你们年纪小,吃了亏也没办法说,再有此类,我不会管了。” 回了自家宅子里,陈皮阿四一时兴起,又说:“师父,瘸子李的嫂子长得真标志。” 这话一出口二月红便明白今天的麻烦是怎么惹来,立刻把他提出去一通暴打,又让几个年纪大的跟他好好讲讲道理。 这样折腾着入了夜,二月红集齐了下面几个大伙计喝着凉茶问:“最近出去做活的人那么多?怎么连小四都能自己带着人出门了。” 有人答道:“东家难道没听说东北九月时出了大事?周边几省也不清净,南边好多人家收拾细软要去南洋投亲,古玩可比洋元方便过关。要东西的人多,流水走得足,库里已经空了好些天。” 二月红笑笑,“长沙不比北平,面上没什么可翻弄的东西。让下面见好就收,该封口填土的都填实,家里又不是没钱吃饭,何必急这三五年。万一日本人打过来,恐怕比孙殿英还不如,留一个洞就会招一窝东洋耗子。” 陈皮阿四受了罚,没有睡着,愤愤不满,暗自嘀咕一句:“那瘸子李来头这么大?师傅要敬他三分。” 一旁的同伴也没有睡着,便道:“陈皮,你算好的只是受了点罚,那半截李可不是好惹的主。” 那伙伴便讲起半截李的来头。 第20章 半截李 长沙城中不少富贵人家,有些杂活会在外面雇佣些贫女子来做,例如浆洗衣服。一些伙计穿了几年的衣裳实在是不得不洗的,也会硬掰出点钱儿让女人洗,那种衣裳看着都让人渗得慌,几年不洗都成了块板板,有人开着玩笑说哪个敢打劫我们,这些人我们把衣服一脱,往那人脑门上一扔了事。 没人知道女人的名字,只知道女人丧夫,说不定也克夫,她丈夫有个弟弟,姓李,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不过后来好像因为一件什么事儿性情变了不少。 这条街的人们都很喜欢女人,因为女人的存在给他们带来了不少便利。 女人因此也得到了不少可以接触到一些权贵的机会——说着这么说,但那些权贵,怕也是最底层的那种自称的家伙,有点小人脉,资产不多不少,偏生还要脸,规矩一个做的比一个足,不过也正因如此养活了不少人就是了。 女人的脾气还不错,生气的时候也只是稍稍把脸色放沉而已。没有男人敢去惹女人,一是因为女人的姿色还不错,又常常进出于一些富裕的家庭,那些家庭里的男人都是巴不得女人越多越好的那种,而对于女人这样的有姿色有脾气又有潜在竞争的,男人一个个都喜欢得紧——按照现在的说法,大概就是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 二来,就是因为女人的小叔子,也就是她丈夫的弟弟,实在是个性情古怪的家伙,特别是对于自家嫂子,那是百般维护,以至于男人们是只敢动口不敢动手,不过这也在一定程度上促进那些男人有着征服女人的欲望就是了。 是的,女人就是如今道上赫赫有名的半截李嫂子,而那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就是半截李。 那些男人们应该庆幸自己没对李嫂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否则就真的不是全家死光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这一段是当初巷子里的人说的,我至今都记得其中有一个男人和我说的话: “那时候谁会把一小毛孩儿放心上?要说真的用强,那女人早就被轮了不知道几遍了,但是你要是看着那孩子的眼睛就会觉得,害怕,或者说……畏惧。” 之后我离开长沙一段日子,几个月后再回来听说那男人哑了,据说也是几个哑巴弄得。 没记错的话,三爷手下的残废伙计,最出名的就是那帮哑巴。 半截李的出名是因为他的阴狠毒辣和有仇必报,但是你如果惹了他又怕被报复,就去讨好李嫂好了,不过这么做的人下场也比较惨,半截李几乎仇视一切和他嫂子有来往的男人。 李嫂命不好,嫁过来没多久半截李的哥哥就死了,怎么死的事到如今也不知道了,就是苦了李嫂,没有孩子但是还得养着半截李。 那时候半截李正是进入了青春期的年纪,既长身体又叛逆的很,特别难管。那也没办法,那也得管着。 至于为什么……这个就不得而知了。 说起来,到现在我都很好奇李嫂究竟是为了什么不选择改嫁,而是选择养大半截李,总不能是李嫂预估到了半截李未来的成就吧? 大概就是世事难料了。 李嫂一个女人活的本来就艰难,那时候别说是个寡妇了,就是有些上过学有点姿色的姑娘,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被迫或自愿的出去买,而一旦走上这条路,基本就没有回头路了,因为你已经看到了好的东西,放弃太难了。 就像从来不曾吃饱过的孩子,更容易忍受饥饿一样。 像李嫂那样没了丈夫,但还得拉扯大一个孩子这种事儿,太难见了。 只怪那李嫂实在年轻又有几分姿色,她做工的那户人家主人看上了她,有意将她收入房中,却在知道她是个寡妇且生育过之后作罢。 那家主母善妒,虽然李嫂终究没有进她家门,心中始终是有嫌隙。 那是一个雪夜。长沙的雪不比北方的雪那样大,却也一样寒入骨髓。那日要洗的衣服格外多些,李嫂在后院留的也就晚些。冰冷的天气,冰凉的溪水,一双僵木的手哪里能够应付的了华美脆弱的旗袍。撕裂的口子并不算大,却给了那家主母一个发作的机会。 血染红了雪。也在那一天,那家主顾家里失火。那一栋房子全烧没了。有些人怀疑是他干的。李三有充足的理由和动机。 李三半坐在嫂子床前,看着嫂子生了冻疮的双手和堪堪止住血的耳朵,她的耳朵终究是废了一边。看着嫂子因为身体不适在睡梦中依旧紧皱的眉毛,心中暗自做了个决定。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决定彻底改变了他和她的命运。 李三跟嫂子说,他要出去学手艺,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等他回来以后,一定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他一步一回头的说着:“嫂子保重。” 李嫂子如何不理解那眼神中的意味,可她不能回应。 她终究是他的嫂子啊。 墓室。 李三用手肘撑着身体勉强挪到棺材旁,扶着棺木一口气还没喘匀,就被吃痛的嘶声给截断。借着昏暗的视线查看了手肘,关节处血肉模糊,几乎可见白骨,连自己也看得胆颤,只一眼就皱着五官收回了视线。 小腿像破布一样拖在身后,连接处传来的刮骨一样的疼痛直逼得人发疯,却也比不上寂静的环境可怖。 眼瞳颤抖着查看周围环境,希望吸引走注意力。 视线适应了昏暗环境也能看个大概:斗室不大,却异常空荡,目力能及所有值钱的东西全被搬走了,就连水囊和吃食也没留下一丁点儿。很清楚人是铁了心要整死自己,再次得到证实心也止不住发沉。 他又气又恨,前所未有的绝望冲上双目,两行眼泪就顺着满是黑泥的脸上淌下来。 嘴里发出无意义的骂咧,慢慢夹杂起来哭声。“嫂子……”等意识到自己喊出的名字,哆嗦着抿了抿唇收住声,愧疚激得眼眶一热,连忙咬紧牙关死死,忍住了眼泪。这条命,是嫂子给的。 只要嫂子还在,我就不能死!暗自下了决心。不大的声音从缺水干哑的喉咙里一个一个蹦出来:“我要活着。” 一言出口,眼里多了一股狠劲,想到几天前那帮子人信誓旦旦的嘴脸,手指生生抠进身下的泥土,潮湿黏糊的触感让心头的恶心又窜上几分。 都他妈的人渣! 手指一根一根攥紧,心底却慢慢转冷,变得异常冷静。现在的处境清楚得很,要活命,只能指望唯一水源——棺液。 他下移视线死死盯着棺材底,乌漆漆一滩,散发着的刺鼻的腥臭味,让人闻着就作呕。屏住呼吸捧着一捧棺液咽了下去。黏糊腥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连忙捂住嘴忍下恶心。 扶着棺材狠喘一口气,面部肌肉抽紧,带动脸上青紫,更显得眼底戾气格外尖锐。闭上眼定了定神,胃部痉挛,携带着屈辱感翻腾,却有一股异样的兴奋冲上头皮。 等缓过劲睁开眼睛,反倒不急着冲淡恶心了,舌尖舔着牙缝细细品味了这种滋味,嘴角慢慢咧开一个弧度,神色从眼瞳深处开始转深。兔崽子。 竟然想要老子的命。 呸。等老子出来,我要你们全家的人头,一个都留不住! 半截李在那次之后成了残废。而且残废的早,约莫是在二十来岁被折了腿,主要是小腿和膝盖骨,也算是半截李的运气好,那帮人光顾着斗里的东西,对于这个新人且又没了威胁力,并没有做到斩草除根。 不然依照和半截李一起下斗的某些人的性子,就算不杀了半截李也得砍手砍脚,绝不留任何会被报复的可能性。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李嫂子设想过很多种他回来时候的样子,却从来没有想过他会以这样的状态爬回家。 没错,爬回家,真的是用的爬的。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勉强笑着,说:“嫂子,我回来了。”然后就昏了过去,带着浑身的血迹。李嫂子把人半拖半抱到床上,跑去请了郎中,亲眼看着郎中割掉腐肉、接骨、敷药、包扎。 “这腿即使保住,只怕也不能走了。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早作打算。”那郎中说。 李嫂子送走郎中,面色如常。丧夫、丧子,如今小叔又是这种情形,除了故作镇定,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还不到二十岁,若是要改嫁倒也不算太晚,只是…… 她回过头,扶着门看向床上的人。 “堂客……三儿…就…拜托你了……”耳边李家大哥的嘱托不断回响着,回响着。是啊,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抛弃他呢?她怎么能忍心抛下这样的他呢? 李嫂子再没去给人洗衣服,她接了些绣花、缝补、制衣之类的活计回家。没办法,她的三儿身边离不开人。 日子依旧要过。 李三的伤在嫂子每日细致的照顾下渐渐好转,虽然再不能如常人般行走,好歹保住了一条命。在李三能够基本照顾自己之后,李嫂子白天就不再留在家里了,一是为了多赚些钱,二是为了避嫌。 虽说那些日子什么都已经见过了,但多少还是会有些尴尬。 再后来,李三白天也常常不在家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唯一能知道的就是,不是很久之后,大概也就是一两年的光景,李三带着他的嫂子搬去了长沙城,住在大宅子里。遇到他的人也再不敢叫他李三,言语中提起他都是尊称一声李三爷。 年岁轮转,转眼间李三也二十有余了,却依旧不肯娶妻。李嫂子多次提出改嫁,她不愿拖累了他。哪里有小叔守着寡嫂过一辈子的呢。但终究,两人还是住在同一屋檐下,不过是一左一右两房住着,谁都不肯住进主屋。 那是一个大年夜,两人一起待在主屋里守岁。宅院虽大,却十分冷清。下人们或是在门房里,或是在各自的小房间,不敢随意踏入内院。 两人坐在主屋里温着酒聊着天,不知不觉中酒沉了。 一夜荒唐。 那之后,两人依旧叔嫂相称,可还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21章 出手 少年用脏黑的手拿着肉包,白嫩的面皮上沾着黑灰,对比分外强烈。他什么也不忌讳,就拿起它狠狠咬了一大口,连肉包内的汤汁都舍不得浪费,顿时那鲜嫩多汁的肉味汁汤在他嘴里漫了开来。细细咬嚼非得要将那碎肉咬磨更细碎才肯罢口,依依不舍地吞了下去。 食物进了肚后,顿然觉得这是重生的感觉。 整整五天,从那天经过血尸墓、家破人亡、被血尸追吓晕,醒过来的他花了五天走来长沙城。村子是势必无法回去了,他年轻气盛自觉得无法丢不起这个脸,也无法回去面对那些看着他们嘲笑的其他人,太爷爷和父兄带着他来却是只有他活下来。更不说那几声惨叫声近来每晚都在钻他的耳朵、捣着他心窝。 虽然这地下工作者本来就该有觉悟,这是把脑袋系在腰裤上的活儿,但是对于个十八岁的少年来说,那股内心的冲击是怎样也甩不了放不下。 至今还能记得那句“三伢子,快跑!”的语气,原本吓着腿软的自己没命向前奔跑,那条断手,昏倒前那血尸血淋淋且狰狞的面貌——那恐惧硬生生地打刻在心里,挥之不去。 再醒过来的那时,他握紧拳头,暗自咬牙。那遍土红似血的血尸墓,在吞噬亲人性命的同时,也宣告接下来他得挥别以往那任性偶尔撒娇的日子,他得好好活着、确确实实地保着这条命活下来。知道自己的这条命上还堆着四条至亲的人命,过于沉重。以至于不好随便就交代下黄泉。 只是往后要怎样的过活?离开村子来到长沙不妨说他也只是想碰个运气,或许能有份好差事。看父兄的惨状着实让他想远离这一行,至少未来可能还会有个善终,虽然在这末代乱世能不能善终谁都没个底,但比起被粽子硬生生的撕裂,甚至而染上尸毒痛不欲生……但自己会什么?他头次想这个事儿,写字看文之类不会,估计好点的缺差事无法胜任了,就连要让人吆唤的客楼伙计也得要懂字才知道菜单哪! 在大街上拐了个弯进了死胡同,离开喧闹的环境,走进算是风花地的后街,这地方是他以前和其他孩子来的时候发现的,平日没什么人经过,待多久也没什么人注意。 少年先处理着怀内那张帛书,接着坐在石阶上啃着那掏光全身所有钱买来的肉包,鲜美的肉汤汁从嘴角流下,伸手抹过油腻腻的嘴,依依不舍地吃完,此时满足地直想打盹。 刚闭上眼,正想将这想法付诸实行好好先睡一觉,却是警觉到眼前的光亮似乎暗了下来。 他倏地睁开眼,反射性的跳起身来,见着自己前头,是几个看上去有些架势的中年男子。 他抿了下唇,暗地快速思索这是怎样的一回事。自己穷像个路边乞丐孩子,劫财自是不可能了,全身上下破烂到快被鬼给抓走;难不成是劫色?……得了吧,谁这么不挑就挑他这灰头土脸又浑身臭的?隔壁那花楼打扫茅厕的仆役都还比自己好过三分呢!那…… 突然灵光一闪,下意识动了动右脚,那鞋子底垫下有自己不久前塞进去的帛书。 如果是看上自己的那份帛书,那他们肯定同是下地人。看他们的样子,眼光里精明冷冽,想来可能是常做惯下黑手的……帛书不能给他们! 他们从骨子里就散发着泥土阴冷的气息,说跟父兄他们身上的味道相似,却有些不一样。 除了那相似的味道外,还掺杂了狠戾——面前的这些人,想要的应该是年代已久、父兄们拼上自己性命也要带出来的帛书。 “几位爷嫌我挡了道?”朗声问道,却是说着瞎话。 少年背后是死胡同,只跟着一面砖墙,硬要扯到挡道还真没门。 男人们中有人嗤笑一声,虽突然想到说错话,但他也没分心去注意那耻笑,只管用眼角余光找寻是否能闪避的空隙。 要和这些中年男子硬碰硬的话,倘若是平常的自己还能仗着年轻特有的灵敏反应力占几丝上风,但现在他的体力只够自己勉强逃出这小后街,能不能安全逃脱也是难说,情况并非乐观。 他感觉自己背后微微出了冷汗。 “小兄弟身上还沾了土,该不是下地去摸货了吧?”带头的也不啰嗦直接表明来意。 “大爷说笑,我只和几天前路边的野狗抢食物、在地上滚了几滚沾上又没清洗。下地摸货什么的还真不明白。”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装傻起来。 想要小爷我把用亲人换上命带出来的东西给你们,吃屎去吧! “小子真他娘的不识相!”后方一个黑脸的恶狠狠道,“身上沾土这么红,难不成你要说滚地时沾了鸡血!”听他手还扳了个响,少年原本也没多理会他,只是听闻这些话后,心里的火气便是该死的微挑了上来。 “人家说鸡血去邪呀,大叔你可别沾到,小心一个不小心魂飞魄散呀!”口气一激,一脸无辜地笑道。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番话出口后,开始埋怨自己语快,却忘记看一下现在的情况。而这时也不好弱了自己气势,只得挺直了腰杆看着众人。 少年年轻,刚刚吃饱,身材看上去微弱。但此时他站在一群高他几个头的中年男子们中间,昂着下巴却是有些威风。几位常混于道上的看护,也压不下这口气。 “口气还真大。”为首的男人酸酸的语气让人一凉,在带头的指示下将少年围的更紧更密,就是别让他逮到空隙逃了,对于老板和自己的面子上交代不过去。 “大爷们这么近还真让人热。大家也太看好我了,你们不说的话我怎知道要干嘛?”少年微微挑眉笑,下盘站的更稳一些,提起精神,打量四顾以防有人突然出手。 “咱们大爷也是受人指示,小子你就交出身上的纸书。”上蓄势待发的那股劲可不像语气上还带点客气。 “大爷看我这样也知道我不是念过书,哪来会有什么纸书?”话都挑明到这份上,他知道有人已经不耐烦了,而这样的局面也只能闯一闯,连个空隙都不给逃…… 出手是在大家都没想到的那瞬间。 他自认连血尸都见过,还怕你们这副凶神恶煞不成?更何况这几轮对打下来,心里头的火不是简单能制止的。 而现在也让他认清已经没有机会让他哭着喊:“你们欺负我,我找我娘去!” 什么都该自己担着了。 几位中年男子也没在他这里占得什么便宜,这小子太不要命的打掐,那视死如归的气势还差点压过他们,大伙互看这不行呀,好歹是老板交代下来,非得要拿到那张书纸。 这群人会这么听老板的话,不过是跟着他有肉吃罢了。 老板之前可是做看货的活儿,专替一些道上爷家认货识货辨货,每次收入也都有可观的银两,一个月看了几次至少不愁吃穿。只可惜手脚不似干净麻利又贪心,在一次第三手被人逮住后给逐出来,动本钱做了肉包店的老板。 但明是卖吃食,暗地里却还是干地底下的勾当。也由于被人记了名样,自己坏了名声,要出手也只挑比较贵重的货,看货次数也减少。 既然是叫他们拦下少年拿东西,肯定是不错的货。 带头的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众人微微点头。 他灵敏的感觉到气氛有变,下一秒,少年睁大眼睛被突来的一掌打到胸腔,力道之大让他一口鲜血涌上喉咙。 娘的这群人真要拿命! 他心里有个底,这年头横死街头也不算什么。虽说日本鬼子横行的乱世才刚过不久,但如今时局还不稳,大家图的是眼前生活宁静,对他们这样的群殴夺物就眼不见为净来的好。 少年偏过头勉强于左边一闪,前头来的拳毫不犹豫地便往他脸上一挥而下,火辣辣疼痛的同时,带有铁锈味的液体从口喷吐了出来,连带整个人向后摔去直接撞到砖墙,一个眼冒金星差点晕蒙了。 其中一人从腰后拿出一把锋利匕首挥砍而至,依他的眼力只能看到寒光一闪,少年心里直叫苦。 他娘的,小爷我不甘心就死在这里! 本能往下一躲,脚往人手腕一踹又是个攻下盘的路数。 其余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见到有人拿出家伙便也是一一掏出要招呼到少年身上,却是在即将砍到人时见一把扇子轻松地挡下,拿刀的那位隐约觉得虎口微麻。 躲过一劫的他吞了口口水抬起头,逆光下只能看清拿扇的人披了件长薄袄,是喜庆的红色。那扇子一看也有些年头,就以拿来化解刀的攻势而不裂只留下刻痕,质地不是挺好便是使用的人巧劲又力道分明,化了那来势汹汹。 少年也不多言,收回视线往旁溜出,在大伙因为来者微愣后,狠狠踹了刚要行凶那人的下体,对于哀嚎声充耳不闻,转身便要打出条活路好逃命去。 拿扇者有意无意便是伤了少年周全,让他放开手尽力去打,却也在关键处替他化了对方的凶狠。 不用多久,地上便摔了一堆人。 上年纪怎受的了又摔又被打?更何况面子肯定是挂不住了。原先那小子不要命使劲狂揍又专挑弱处下手,那拿扇的红衣男人眼光犀利,虽不主动却是运用巧劲招呼他们兄弟,比被结实打到更是疼痛。 是谁先发觉不对劲不得而知,只道众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少年他们是不怕,却畏惧站在他身后的男人。 面貌俊秀,微眯的凤眼总是带着笑。红衣古雅男人挺立在他面前。 长沙城中,便是有这样的一号人物,还是个不能轻易得罪的主——有名的梨园戏班主,二月红。 所以他们逃了,很快就消失在后巷,不顾身体疼痛。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红二爷会来帮助这小子,但是这人惹不得,要是追究起来,自己人都没有好果子吃。 少年颤巍巍扶着墙站起身,瞥了那红衣男子一眼,抿抿唇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二月红很感兴趣的望着他的背影,那一踉一跄的步伐,却是走得挺胸直背,自己手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扇着。 他原是从烟花楼走出来,看见几个大男人不怀好意跟着一个少年,在无事做想看点儿戏的状况下跟了过来,从头看到尾——直到他出手那刻。 战斗是少年的本能,就算伤痕累累,但是一股死也不把东西交出去的念头却是成为他的动力,让他化为爪牙尖锐的犬。 只是这股热血却没让他在这场搏斗中有赢的希冀,他已经疲累不堪,又怎能对峙上四五个中年男人?嘴角添了瘀青、手臂被撕裂了一口子,那站立姿势不大对的腿恐怕是给打了个半断。 少年的伤口不少,但不管如何,那双眼睛却是从头到尾带着晶亮和不服输的火焰。 而这把火焰,便是吸引了那个打算看戏的自己,让他不自觉的加入这场战局。 打斗的结果,是中年人们逃之夭夭,而死胡同内留下满身破败脏污的少年只瞥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却是连一句道谢也没说。 “呵……”二月红轻笑,低沉却会让人醉的笑声。 这孩子,有趣的紧。 第22章 尝试 所有人都知道黑背老六的名号,不单只是因为他背上的黑色印记,在那个风雪即将结束的日子,他一个人抢回了与他交欢过的老姑娘白姨,左手拿着钢刀,刀锋鲜血未干,却被风雪打的结成厚厚的一片。他脚底板磨破,街道上鲜血留下一道一道的印记。 以前恩施过那个老姑娘的嫖客,再也不敢多说些什么,以前老姑娘的东家,那个精明的老鸨只口不提这个女人仍欠下的那些钱。 这个西北人凭着一股狠劲在长沙立住脚跟。他平时打鼾时,总有个别几个小厮鬼鬼祟祟的,在他碗里塞满酒或者放上银两。 张启山那时也注意到了这个非比寻常的乞丐,给他递过铜钱,放在碗里,黑背老六没有看着来人,没有拿着刀的右手一翻,那铜钱就翻了一个面,用另一只手抓住。 他们展开了为数不多的交流。 张启山:“你武功这么好。你甘心做个打手吗?” 黑背老六:“老子做的是刀头舔血的买卖,只懂得看不惯的就杀。” 张启山:“以后能帮衬六爷的,六爷别忘了记得叫上我。” 随后,张启山随着他的副官走远了,黑背老六闭上眼睛继续睡觉。 时季步入夏中,太阳一大早便高高挂热得很,躺在床上的少年被日阳烫了屁股热醒,撇嘴后起身到房外的井边打水梳洗,好把一脸汗给擦掉。打理过后他拿起一旁不远的筛子准备去喂鸡鸭。 近来还是噩梦连连,睡不安稳。 他微微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这个心魔还是得自己拔除,压下也好,遗忘也好。不然往后的日子像现在这样的话,可是不好生活的,连夜噩梦对身体也不好。 十天以前,他几乎是拼上命保留住帛书,接着一刻也不敢再待在长沙城内,摇摇晃晃走到城郊。原本他的想法很简单,是想在长沙谋个差事好活下来,只是现在那伙人跑了,而自己身上带着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价值,但看来有人拼了命抢,那肯定是还不错。 没有要把帛书卖掉求温饱的想法,二哥断了一只手也要把它拿出来给自己,不管怎样说一定是重要的。 经过城内被围打的事后,想着非必要不然不再进去,下次可没这么幸运有人会救自己了,还有救自己的那个人……谁呀?只知道一身红衣的男人看起来很嚣张,还有那身手是让人嫉妒羡慕。况且明明就在一旁看自己这么久,不出来也不觉得怎样,最后才出来当英雄? 此时正在自家厅内,喝茶的二月红小小打了个喷嚏,他不知道当初救的那个少年偷偷给他上了心里的黑名单——倘若原因让他知道,那可是会笑三两天。 熟门熟路在后院拿着木筛筛壳谷,从小洞中被筛下的壳谷,便是给鸡儿们咬啄去当粮。末了他将骰子放回去,兴致高昂的趴在地上逗弄那些小鸡们。 一只只黄澄澄的雏鸡捧起来毛绒绒蹭弄着手心,散在自己周边的还不时东啄西蹭,弄着少年笑呵呵的直嚷脸有些痒,玩得一人和一群小鸡吱吱喳喳的好不热闹。 “唉你们。”有点坏心地把一只圆滚滚的鸡儿用手指轻轻弹,“当心吃肥了先宰。”少年从原本趴在地上的姿势转成半坐着,伸伸懒腰后决定去练下盘强身。 会的小招数还是爹兄几位至亲指点教导,做土夫子最忌讳便是身手弱、反应不过来。纵然有再多的倒斗知识,也比不上身手灵敏和下意识能及时反应的速度,稳扎稳打地练一字步、下腰……少年做得特别认真,尤其经过了血尸墓一事后。 日头完全上升,他一动也不动的站立着,汗一滴滴地滴湿上衣襟也不眨一眼,任凭它流。 而屋内也有人在动作,是个看起来憨厚的青年。 他将做好的早饭端放到木制四方桌上,看看时辰想大约还要点时间练身的少年才会进屋,便走到门旁说到:“我上街卖货,记得吃呀!”听到院子传来应声,这才挑着木藤编物打算往城内的市集过去。 青年姓王,单名容,长沙城外一小段距离的一位木工起家。心地善良的他十天前救了倒在后溪旁的少年,带他回家后发现伤的不轻,请大夫抓药喂药等等折腾两天后他才醒过来。 少年就这样闷闷坐着许久,外头日阳都已经正中过了,意识到有些不对。 鼻子,食物,鼻子,狗,鼻子,冲气,鼻子,嗅……嗅? 鼻子已经不行了?对呀,小爷我怎这么笨想这么久!狗最灵敏的不就是嗅觉吗?我刚好鼻子不行,那带条狗下斗总行了吧? 不过过去似乎没人干这种事,而这畜牲也不是这么好使唤的,若一下斗就不受控制那么受罪的可是小爷我呀……如果真要这么干,那么就得好好训练狗了…… 倘若是训练成了便是自己赚到,不成也不吃亏。 所谓人为……为什么死的,后半句什么来着……呀算了不管,总之就是吸引的东西是吧?那对狗来说,便是肉骨头吧? 这么想的同时,吴老狗边起身走到旁边有些破烂的厨房翻找一会,好不容易找到阴暗处搁着的荷叶包,打开来看却发现有些坏了。 “坏了也行……狗的粮食不用这么讲究吧?”喃喃念着,回到前头决定从最基本的开始训练起,这至少别在下斗时东奔西跑的让人生地头疼。 拿着荷叶包蹲在大黄狗面前,兴许是肉的香味传了出去被闻到,大黄狗伸出舌头搧呀搧,口水不断的外滴。吴老狗看着它,噘起嘴喊道:“坐下。” “汪?”大黄狗歪歪头。 “坐下!”不死心再喊了一次,手上的荷叶包挥呀挥,大黄狗的眼睛更亮了。 “汪汪?”从狗舌尖上流下的口水都滴到地上去,一大片湿答答。 “小爷我知道你不会做,我先做给你看啦!”吴老狗脸更黑了,直接就砰的一声往地板上坐了下去,微怒目瞪着面前的狗。 “汪呜!”大黄狗一看乐了,撒腿一股脑便是扑了过去,少年一个没注意被它扑倒在地手忙脚乱直嚷。 “唉!混蛋畜生不要趁机把肉叼走呀!” “汪汪汪!” 据说,当王容卖完货物从市集回来后,入眼看到的情景是吴老狗气喘吁吁的横躺在院子内,而自己养的那只大黄狗坐在一旁咬着肉对少年露出胜利的微笑。 训练的时间过得很快,过了一个月大黄狗从一开始的不听话到现在会听令坐下、伸手、翻滚……到现在能给土闻土找斗,吴老狗真觉得有种成就感,觉得这一个月省下自己饭食肉果然没白费。 狗的鼻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灵敏,连一丝味道不同都能分辨出来。 吴老狗抹了抹鼻尖上的土,如此想。 此时他在一个斗内,趁着天黑、王容又不在的当下,抓着大黄狗就往山里面跑。这几天说要带它外头散散步时基本上已经确定一个斗的位置,判断下来不过是清朝的一个小官墓,又去附近转转从附近人得知这地方以前在清朝的时候有个官家底还算丰盛,葬了在这附近,估计可能是这墓了。 手上这把铲子是自己改良的,这附近没卖洛阳铲也没钱买,只得把别人扔掉坏的捡回来敲敲打打,凭自己记忆中的样子做出把顺手好挖土的。溜了出门到做记号的地方铲下,不消多时便是挖出个能让他闪身进去的洞。 挖洞的途中他含着迷惘、不知所措、恐惧、欣喜。 这一次,是独自下斗,身旁也只有一只狗。说不害怕不恐惧,那是骗人的玩意。上一次跟着父兄们下斗的情况还历历在目,而事隔不到两个月,他居然又再一次踏进斗内,而且还是自发性。 难不成是自己的心比较淡薄吗?因为淡薄,所以只要几天就疗完伤痛就能继续下去?他也想不明白。 这么胡想的同时,挖通了通道,他爬上地把大黄狗吊进去。听到大黄狗汪汪叫两声,又用耳朵听里边的状况,确认过后才稍微放心下去。 吴老狗高举火烛把和大黄狗走在墓道内,他预计必须在两三个时辰内出这个斗。下斗通常来说都得是快狠准,时间越短被旁人发现的机会可是越少,对自己便是越有利。 斗内很黑,入眼深沉的墨色彷佛要染了谁的眼,倘若没有火把,此时早已没入伸手不见五指之中。一边留意着大黄狗的反应一边用火烛照明墓道壁上是否有什么花纹壁画之类,火光将人影映在墙上一明一灭摇晃不定,没由来让人微微心慌。而这墓里又安静的很,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大黄狗东嗅西嗅、用爪子扒地声音,回在墓道内又渐渐消散,彷佛在走不完的道路与黑暗给吃了。 这的确是走不完,已经在这里经过几次。虽说也有可能是因为都长的一样所以感觉有既视感,如果不是这墓有鬼,那就是……望了望大黄狗,初初的没什么经验。 下来之前又落了几铲探土,多少能描绘出这斗的大概形状。并非很深广之大,但是在布置道路的规划线上倒是用了心思,让人走的峰回路转容易迷路。 第23章 尸蔓 大黄狗停了下来,回头吠了几声。吴老狗被惊了一下,笑骂:“狗崽子这样大声,待会引来什么祭你上去!” 虽然嘴上剌剌骂着,却还是跟走去,蹲下来,仔细看大黄狗用前爪子不断扒的那片地板,手掌轻触上去却不施力,只觉得那地有种不踏实感,火把拿得更近了些,仔细研究。 方才走了这么久也没碰到什么明显往主墓室的方向,既然如此,莫非这条墓道上有什么机关,除非要破了这机关……一个清朝且还是山区边的官对自己的坟墓修造还真是讲究。那么现在这片地,会不会就是机关关键的所在呢? “大黄,这东西还真难抉择。”他微微苦笑,这施力触按下去怕是会有什么夺命机关,但现在眼下卡在应该是迷路的状态下,这是一个转机点。 按还是不按? 他思考了一会狠了下心,转个动作,稳着下盘,好待会若有不对还可以反应闪开。手掌施力按了下去。 原本沉闷无声的墓道内响起极低重的移动声响,虽然只有那一瞬间,但由于寂静加上吴老狗的耳力好,听的便是一清二楚。 待了一会见没什么大碍,而大黄也没什么反应,便放心地准备往前走,伸出脚向前迈了一步--“他娘的大黄你一定是为了昨晚,小爷我给你少吃肉!” 现在这是什么样的情况,大黄站在边上欢乐的汪汪两声,跟着吴老狗一起跳下去了。 没错,跳下去。 方才按了机关后看起来一片安全,其实不然。要往前的那一片地已经因为机关而有所变化,只要上面加了重量就会裂开而往下掉。而吴老狗看大黄狗没反应乖乖站在原地才以为前头安全,却没想到是个陷阱。 一人一狗的下坠速度很快,不过八、九秒的光景就摔到实体地上,好在地板有什么东西缓住冲势,虽然摔的七荤八素但至少命保住了。 翻身,咳出一口血,吴老狗抹了抹嘴角,用火折子重新打上光好照亮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是摔在一片的绿藤条上,这些植物像是有生命般感觉有些不寻常。墓室内无光,为什么有这么一大丛的植物,而且还没有枯死? 吴老狗用手戳了几下见没什么反应,鼓起勇气站起来观望四周。 是一间约莫正方形的棺室,自己摔下的地方是边上,瞧,那边不就正摆着副棺材吗? 示意大黄乖乖跟着他别到处跑,他在棺材旁边绕了绕,从腰带那口袋上掏出一条红细绳子。绳子的最前端带了几个细勾串珠,形状看来有点像是说书人说西游记里头那猪八戒的九齿钉耙,只不过把的部分被替换成绳子罢了。 吴老狗先用铁片在棺材板与棺材主体间划了几划,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尖端部分硬塞进去,自己牵着红细绳子绕到反方向。拉了几下感觉这棺材板着实有些沉重,思考一会打算待会一次用力拆了这木板。 而他手上的那绳耙用具也算是他改良过的,这除了方便开棺以外,同时也是能保证安全些--不必正面推开棺材--倘若里头有毒气或者是比较凶的主,一开棺便是迎面冲来,怎样想都不划算。 吞了口口水,前置作业都算是准备完成,该是面对的时候了。 应该不会开棺就见粽子吧……每开必见粽的体质实在太可怕,这算是什么非人类体质? 心里头为了减除那挥不去的紧张感,小小打趣一下,双脚一使力微微蹲下稳住下盘,便是伸手用力一拉。 当棺材板落到地板的那一刻,他觉得他的心脏都快要跳停了。 落地那个声响狠狠撞击他的耳朵,他怀疑自己会不会就此聋掉,以至于不会听到其他声响,然后一个不小心就不明不白的死在这里。 就跟他惨死的爷爷父兄们一样。 足足就维持动作仿佛有十年光景之久,他才深深呼吸一口气,也没管旁边趴着安静的大黄狗,自顾自往前走准备去看棺材内的样子。 他用火折子点着下斗前就准备好的蜡烛,固定在棺材边上后便往里头探去。一位穿着清朝官服胖嘟嘟的尸体躺在那,没有完全腐烂且看的出来泛着油光的面容看上去有点恶心,估计是下葬时被涂了防腐的油膏才会如此。衣服约莫是因为接触到空气后而氧化脆弱,一碰就有些破碎,而更多布料部分则是黏在尸体上面,搞得让人也不想多碰了。 由于不是女尸,所以陪葬的物品也不是那样铃铃当当例如首饰头饰等等。东瞧西瞧,那迷你的棋具倒是入他的眼,还有一个看上去形状像是小锅子的铁铜,又摸了几个小的玉戒指。 将背在身上的小布袋装得有些鼓,他安心的笑了下。 转过头正要唤大黄说可以找有没有出去的地方,却见到大黄涩涩趴在地上发着抖,而背后那些原本救自己一命的绿藤居然开始动了起来。 糟!这些藤蔓开始活动了!这是什么情形?躺在棺材里面的正主儿不起尸,旁边的小家伙起哄什么! 刚刚没有碰到什么机关呀……难不成是开棺后有什么东西触动到这些植物醒过来的…… “大黄!快跑!”他向左边一闪正好闪过迎面劈来的绿藤,往地板滚地抱起汪汪叫又不知所措的狗狗,另外一只手利落的掏出火折子。 吴老狗往棺材那边跑,后面的藤蔓追的凶,张牙舞爪的影子倒映在墙上让人惊悚不已。全力冲到棺材旁边一个抬脚踹,硬是把原本固定在棺材边上的蜡烛踢踹进里头,又把手上的火折给扔了。 尸体上充满什么?尸膏和尸油! 一把火下去,不用一会便燃燃烧起。少年抹了把汗,不太敢过于离开棺材附近,而那些绿藤蔓像忌讳火光似的只敢在周围舞动,以棺材为中心包围成一个圈。 ……怎么办,这火早有烧完的一天。 只要一烧完,这些藤蔓就会围了过来,到时候只怕就得交代在这了。 抬起头仔细看着四周,火光把墓壁照着清楚,记得摔下来时的探看明白墙上是空无一物,不知是否是热气的关系,此时石壁上却是显现了壁画。 吴老狗拧着眉打量的更加仔细,就正巧透过张牙舞爪的藤蔓看到一处有着奇怪的景象,那面墙壁没有壁画。 第24章 脱出 难不成火气没有到那边去吗?可是整间墓室几乎都显现了画,除非……那是一个出风口,又或者是有降温的地方,现下这状况,赌一赌了! 他举着火折子,抱好黄狗。瞧了一个空隙便是冲到那面墙用力推踹,传回来的声音的确是猫腻,后头肯定有路! 拿起铲子便是用力的敲向墙壁,手上的火折子不时晃着,好威吓在身后晃的藤蔓。不一会就是给他硬生生的敲出一个小洞。 “大黄,快钻过去!”他拍着小狗的屁股急喊,正就给那鬼植物机会,漫天漫地的挥舞过来! “他奶奶的!”吴老狗往前一扑倒,转头见着自己的右脚腕被藤蔓紧紧缠住向后拖,自己的膝盖因为刚刚的往前扑加上现在被拖行而摩擦石地,渗了出血来。他一咬牙紧拿着铲子翻过身,用铁尖锐的地方狠狠砸藤蔓,虎口隐约的生疼。 也许是因为他过于努力、上天觉得他命不该绝,只比手腕的一半小一点的藤蔓就这样被砸断,吴老狗手脚并用的往前爬到洞口,慌乱中点燃背包中的蜡烛排了三支,然后自己一股脑钻过洞,好在绿藤顾虑着火光没胆过来,他把不久前敲下来的土块一一给填了回去,用蜡油勉强补了缝,这才躺在地上直喘气。 而此时卸下了些微紧张感,觉得身上的伤口顿时疼的要命。 仔细思考一下刚刚下来的方向是从上头掉下来的,而如今自己所在这方位要回到地面上得爬……慢着,哪来的水声? 往那窸窣的地方摸过去,果然壁上都微带着水气,摸起来湿透沁凉,估计这地方一定有水流可以通往外面。只是……如果下水,就什么也看不到了。 但是如果没有出路,那怎么走都没有用。 他的肚子缩了缩,沿着石壁缓缓坐下来。全身的伤口都在疼,而此时生理时钟估计已经差不多要天亮了。因为要下斗实在有些紧张与兴奋,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所以他的晚餐只有匆匆的扒了几口,这时候居然是饿了。 糟了,如果真的要走水路,这身子撑不下去呀……不过方才四处看了下,这地方除了拦腰深的水流外,倒是个安全的地方。也罢,既然如此先处理完伤口休息一会好了。 他垂下眼,手抓紧衣角想着,大黄狗安安静静趴在身边,而不远处缓缓流动的水声像是催眠曲一般令他渐渐松懈神经。从包包掏出一小包药粉,咬着牙将伤口用水清洗过后敷了上去。靠着石壁,觉得真得有点累了。 但路是自己选的,如果要后悔,等出了这个墓再来后悔……但隐约明白,就算是后悔了,自己还是会在倒斗这一路走下去。 他是这样觉得的,或许这也算是纪念死去的亲人的一种方式。 跟他们一样生于盗墓世家,死在斗内应该算是有始有终吧! 不过,现在自己还不能死在这里。他得出去,二哥拼死拿出来的东西自己必须要搞懂,更何况只是像这样的一个小斗就把自己给困住了,那么他也不配去找东西上的信息,如果那书卷上的指示是墓的话。 在去寻找之前,自己得累积足够经验,而不是像今天这样冒冒失失。 “大黄,过来。”吴老狗笑的一派温和,大黄狗呜咽着,它灵敏感觉到空气中有什么悄悄做了变化,但还是慢慢走了过来。 伸手摸摸那柔软的毛皮,他垂着眼带着浅浅的笑意。 终究,完全闭上眼。 王容这两天可急了,不过是自己晚回家一点,就没见到少年像往常一样在院子内逗着狗儿玩,里里外外都找遍也没看到。 好不容易等了两天,王容才见到吴老狗一步一步慢慢撑着走回来,虽然没有首次见他时那样的狼狈,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满身和着土、整身脏兮兮的,且看起来异常疲累。 将人扶进屋内且打了一桶水来给他擦洗,什么也没多问便是去厨房炒了几个菜和烧饭,又端了杯茶放在少年面前。 扔下抹脸布他也不客气,狼吞虎咽的解决扒饭解决桌上的菜肴,只是在面对那一小盘红烧肉时犹豫了下,还是动筷子夹了吞咬进肚子。 酒足饭饱后少年抹抹嘴,唇边染着微微的笑意。“我成功了。” “成功什么?这两天往哪里去了?”王容正等着他解释,因此不明所以的看着吴老狗从小布袋掏了棋具和几个玉戒指出来。仔细看可以看出虽然年代有些远久,但是还算的上中等的货色。“哪来的?” 吴老狗突然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并不是他怕对方会厌恶他为盗墓者。只是……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扯上了这王大哥好人怎么办? 王容老实归老实,头脑也不是好含糊过去的。他凑上前伸手翻翻那些货物,上头还沾了些灰尘土气,迟疑一会终于忍不住。“这是死人的东西?” 有钱人死时多少会给自己陪葬些值钱或是生前用的物品,也知道市面上有人便是专发这种横财。 盗出死人的东西后拿去变卖,要是货色真的好的不得了,那么所换来的钱便不可想象。 “嗯。”听言,少年打了个主意温和笑看着他。“王大哥,我也不瞒你。我家世代做这活儿,论其他的活我未必比做这个精巧。王大哥你是善良人,但你看不惯这做法。但不管怎么说,我只能这样做了。我明早进长沙城将这些变卖掉,虽无法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但付我这几月的吃喝所用的开销是能的。希望你不要拒绝。” 这一番话让王容听了复杂,早在这小子说他来自不远的山村就猜是不是冒沙井。而这村大家多少都知道,做的都是与死人打交道的勾当。 死人的东西呀……自己也不信什么报应这套,也没多少忌讳,这乱世年头是祖上好得了运传下木工的手艺才能活的稳透。各行各业他也是看得透彻,这倒斗嘛没什么的,只不过…… “疼!王大哥你怎打人啦?”少年抱着头哀嚎着。 “你这玩命也不交代一下,若回不来还不叫我担心?”王容板起面孔。 听了这话,吴老狗双眼散发亮彩,小心翼翼的问,“这么说来,王大哥,你……” “我一个粗人没什么规矩,所幸也不觉得拿死人钱是怎样的不好。”顿了顿,“不过你下次要做这事,好得告知一声,若几天不见了也好去寻你。” “不成不成。”少年连忙摇头摇手,“斗内可凶了,王大哥你不知道我这次就是开了眼界,差点连命都交代在那了。你没什么技术活,可别下去。” “那你跟我说说,你鼻子废了是怎样安全出来?别跟我说用不到鼻子,我不信的。还有大黄,我猜它跟你去了,怎没回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吴老狗心里有点苦涩,却也不愿意说谎。 “我训练狗,让它帮我闻土找墓破机关。大黄便是我第一只训练的,这次下斗我带着它去,只不过……我后来为了要活下来得填饱肚子增加体力,因此杀了它煮了一锅狗肉。” 王容瞪大了眼睛,或许是在消化这番话,没什么反应。 倒是少年慌了。“王大哥,你骂我吧!我知道它是你养好多年的,我不该……” “行了。”抬起手打断他的话,“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王大哥!”却只是叫了这一声,也没下文。因为他看见王容脸上的笑是疲累的。 他垂了头,应了声『那我去休息』后转身回去房里。 王容看着他的背影有些不忍,只是…… 唉,虽然他不沾这行业的活,总是知道是把脑袋系在腰际上的工作。如果这叫工作的话。他无法接受的是,这孩子真的是狠了下心的话,真的能做到一些常理外的事情。 吃狗肉也不算什么,但那只是陪伴吴老狗至少个把月的,他就这么狠下得了手?如果不好好教他,怕是走偏了会更加让人心疼呀…… 躺在床上,少年心里不太好受。 他活生生的记得自己动了手、睁开眼的时候看见大黄的眼睛并没有闭上,里面没有错愕、没有怒气,只是还是那样温驯。他的心狠狠的痛了,这是做了什么?为了让自己活下来…… 因为大黄是他费尽心思训练出来,关注和疼爱并不少,但是……一切都过去了。没有大黄了,而自己便是那个刽子手。 吴老狗这是把心交出去,然后彻底毁掉的滋味,很痛。 他如此告诉自己,像是要催眠什么。 而从这一次开始,他爱上吃狗肉的滋味,也喜欢狗的玩耍和纯真。很多人不懂,爱狗居然也爱吃狗肉,还吃得很欢。 这原因,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唯有麻痹,心才不会痛。 后来的日子内吴老狗下了几次地,王容没有阻止他。只是在闲暇之余好好教导他对于做人处事以及观念。说实在的他真心把这少年当成弟弟在看,如果真的走偏了,他这做哥哥的心里难受不说,更加会心疼这孩子。 而少年驯服狗儿的手法令人真心佩服,才过不久,村子里外的野狗都乖乖待在自家院子,每天就见他在狗圈子内打滚,毫无杂质的笑声传了开来让自己也感觉到愉悦。 因为训练狗的技巧以及下斗的关系,知道这件事后有些人都笑称他为狗王,名声竟是开始响亮起来。 第25章 秋票 这会是再过个把月便是年底,除了过和王容处理屋内的打理和扩建、伺候训练狗们的粮食之外,手上也有点闲钱。吴老狗想了想,这样吧,听人说这梨园的戏有多好看多动听,如今自己也和王容上去听一场,作为快年底的犒赏好了。 当他把想法跟王容说了,对方想了想,“听说这戏不是那样有趣……比起外面无拘束的野台来说,梨园内的戏又更正经点。何况要入屋的话,你看我们身上这些补钉衣服,成吗?还不让人笑了大牙。” 由于是累积经验的关系,吴老狗这些日子以来不敢挑战太大的墓,专挑看起来安全的下斗。一来是让自己能熟悉,二来是训练狗儿们的机警以及反应。也因为如此,所淘出来的货并不是算好货色,但多少可转手卖个温饱的价钱。 “行的,除了手上一些子儿以外还有几个上次倒出的发簪没换了钱。不如把它们换了,我们做身衣服去,也算是快大过年的新服服沾点喜气。”思索一会,他这样回答。 王容说好,不过梨园票得先买,年关到了场场都高朋满座,要个站位可能也挤不进去呢!至于衣服,等票买完了看剩多少钱,再请师傅订做衣服。 于是这事吴老狗也没异议了,交给他去办。 过了几天王容找到在后院逗狗的吴老狗,手上拿了两张票,有些难为。 “怎么,该不会两张票就倾家荡产了吧?”他打趣问,手摸着毛茸茸的狗儿舒服的眯了眯眼。 “还不至于这么悲惨,到是年底只有红园唱戏,其他家都收了过年去。”王容轻叹口气,“这红园费用贵,好不容易得了两张票——说到底还是没有座位——这会儿钱就只够我们做两件质量中等的秋衫。” “说到过年去,估计是红园不让人唱吧。”一听只能做个秋衫,心性起来的吴老狗吧吧嘴略为不满地说道。 “这话你家里说说就好,要是传到外边去肯定吃不完兜着走。”拍拍对方的肩膀,坐在旁边。“这红园的主人可是长沙名角儿二月红,在这边我们都称他为二爷或红爷。你接触过下地的买卖,长沙九门提督你听过吧?这二爷正巧就是上三家的大人物,他跟第一家张家的关系可铁了呢。” 由于常走市井买卖,一些传闻和小道消息王容自是知道的。 “谁理他们,别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这样。”对于这样勒令其他人的手法,吴老狗最看不惯也最不屑。 “好了,别为这种事情烦心。”点了点手上的子钱,“这样吧,做两件好的秋衫,里头我们自个儿补厚一点,如何?” “嗯。”想了想,同意。 不同意也没法,不然按照现在这天气若是下地去掏货,肯定冻的发抖,而狗儿们也会吃不消,若是让这些他费尽心思养大训练的狗狗有点伤到或者冻着了,比自己受伤还心疼呀。 于是事情就这样去解决了,除了量尺寸外还记得几天,时间一久后吴老狗也忘了这事。 “天,要变了。” 闻言,男子仰望天空,依旧是一派晴好。 “九爷,这天……不还晴着呢么。” 先前说话的男子轻抿了一口茶,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浅浅地勾起了唇角。 “现在还晴着,不过马上要变了。” 说罢,放下茶盅,起身离去。 只留下男子一个人,独坐在房间中,百思不得其解。 罢了,咱做手下的没事去揣摩主子心思作甚么,到时候欢心没讨好反招了厌恶,被扫地出门,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像九爷这种文化人心里所想的,不是我们这等粗人所能猜到的。就这样安分守己地做个小伙计吧。啊,今儿的阳光可真不错啊。 男子心里想着,伸了个懒腰,也起身走出房间。 别了齐铁嘴,解九一个人刚想放松放松,厅堂里就传来了刺耳的老式电话铃声。忙不迭接起电话:“我是解九。”语调极尽慵懒。 “小解九啊。” 电话那端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解九立即换了个态度。 “嗯?佛爷您有事?”解九毕恭毕敬地回应。 “我啊,最近倒了个油斗,斗里有很多好东西,你拿去典当典当,看能否得个好价。” 解九明白,这是又有买卖了。 他们家干的都是销出的营生,几个道上的人撑着,弄了个九门。 在这九门里,他解九是下三门。也就是后面没有什么身份背景,手上没有什么高官重兵,只靠商业起家的人,说白了,就是个没有势力的小商小贩。 他在九门里需要做的事,就是做个中转者,把上三门、中三门用黑的方式盗回来的宝贝以白的方式倒腾出去,为上面谋取需要的东西,自己也顺道蹭些油水。 而面前这位可就不同了,这可是张启山张大佛爷,人家那可是只手遮天的角儿,明里暗里的身份都大得能吓死人。 这样的主儿你要真得罪了,恐怕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过,张启山暂时还不敢杀解九,这一点解九清楚得很。九门是个连环锁一样的体系,如果其中的哪一节断了,纵使上面的龙头再大也只能是一败涂地。 况且,他解九这几年做的是黑白兼顾的买卖,两边的道上怎么着也得卖个面子给他,尊他一声“九爷”。 平日里,解九没少帮衬他们,张启山要是真想杀他,这帮人为了给自己赚个好名声,将来好独霸一方也得出来起码做个样子,护着他点。 至于私底下是不是已经和张启山联手亦或是已经投降一类的,他解九不想管也管不着。他只知道,如今自己正在着手准备的这盘棋一旦成形,保他解家在乱世硝烟里安稳享乐个三五代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外人都道解家九爷为人谦逊温和,彬彬有礼,一如他的棋风,圆润玲珑,没有什么凌厉的杀意,却只有极少一部分人知道,解家九爷年纪轻轻却也已是好手段,心思缜密,为人严谨,早就在暗里布下了一盘极为周全的棋了。 这样的世道,不得已而为之的罢。 “是,佛爷。我很快就给您答复。”解九冲着电话那端十分郑重地承诺,然后挂上电话,走出房间。 “小九,货的事情先放着,我身边需要一个翻译官。”张启山对解九爷说。 “什么?翻译官?”解九爷问。 “对,你从日本回来,自然了解。以后我希望你帮忙。” “我们和日本人终有一战,谁都无法避免。” 张启山看着骄阳似火的长沙城。 第26章 齐八爷 今年的初雪下的特别快,将那些已经掉落叶子、零落凋零的树枝叠了层白霜,撑着纸伞踏步走着几步回头,身后是一排的脚步印非常明显。昨日的雪天这时候已经停下,日阳已挂起在苍空上,让长沙城内雪开始融化,明明有阳光却让人觉得更冷些。 抓紧身上的秋衫,吴老狗一脸埋怨。 早知道把票钱拿去买几堆糕点、在家里舒舒服服的吃点心配茶逗傻狗,来这边吹冷风还要强上几倍。 “就快到了,红园在前面。”王容看着不停发抖的同伴,好心的指引说着。“还是我身上这件脱下来给你?看你冻的脸都发红了。” “不用。”摇摇头,他孩子气的一笑,“你都把衣服给我了自己还不冷吗?我们快走就是了。” 虽说是快走几步,但也有两三百米的距离,边走着算是脸都冻得红通通,一贯温和的笑容也僵了。他不经意的抬头往旁边的店家看去,却在看到那顶着的红灯笼后微微出神,直到王容催了几句。 “你先去戏园吧,我正巧想到有件事得去办。放心,不用多久的。”朝他点点头,转身便是往小巷子走去。 七拐八弯,好在吴老狗记忆强,这点路还难算是不倒他的。 大雪天的过后就连大街都冷冷清清,更别说小巷子里头。只有一家店门板微开,透出袅袅香气,店口啥也没摆,就只正门上方镇了个八卦镜。 “齐爷。”属于少年的微嫩嗓音传了进去,他一撩秋衫下摆便是进去,却没想到此时摊口上除了自己外还有人拜访。 不想多和人打交道,他朝刚刚唤的齐爷点点头,站到门口去了。 里头两人约莫谈了一刻半钟左右的时间,他站在门口望着地板上的融雪。原本今天刚好是想到来问上次倒出的那几只玉镯子转卖得如何了。 别看这小摊口现在如此冷清,但偶然听人说这齐爷有张铁口直断的功夫,人脉又有些广。某次在他来长沙城时阴错阳差之下结识了齐爷,不擅长与人交道和生意经的自己便是把货都往这边给卖转。 “您就慢走。”齐爷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少年猛然回过神,正巧见到另外一位客人。 就站在侧面的这个角度来看,此人的身材因为服装的关系衬的精壮,那身高得自己仰着脖子看了才能完整见着。侧脸看来刚毅又线条分明的…… 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成这样呢…… “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这么不被他透出的压力压迫而这样打量的。”见那位大爷已经上了洋车离开,齐八爷齐铁嘴笑着打趣,“活脱脱像是小姑娘看未来夫婿呀小子。” “去你的。”头脑一热,吐了脏话出来。 齐铁嘴也没在意,知道这少年本性不坏,只是个性不像他表面上那样的温雅。 “你来的原因我连算都不用算,那几个镯子不久前卖出,你倒是拿了个好价钱。”他随即领着少年进了内侧,还想着方才的事情。 “齐八爷,你也太八卦了……”吴老狗吐槽道。 “不过啊,这长沙啊,往后有好戏看了呦!”齐铁嘴又吐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方才那人是谁?”吴老狗来了兴趣,问了句。 “张大佛爷,你可知道?” 吴老狗只好不懂装懂:“啊,这个人啊,他不是那个那个那个军需官?” “以后你见这人还是小心为好。”齐铁嘴没有矫正他说的话,只是高深莫测说了句。 “齐八爷你就会打哑语,小爷看戏去了,拜了您嘞。” 红府 “丫头怎么样了?”二月红问问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大夫。那老大夫说:“金克火,切勿不可再让夫人劳神伤骨。这病只能慢慢养,就算上了药方一时半会好不了的。” 那老大夫叫他身后的徒弟拿来纸与笔,像唱一般的吟诵,抑扬顿挫,那徒弟笔走龙蛇,唱完了,也写完了。 徒弟恭恭敬敬的把那药方子给二月红,二月红叫红鹤先去九芝堂抓药,在让大夫两人去拿报酬去。 “谢过大夫了。” “哪里哪里,医者最不希望人受伤。” 那徒弟像衣服一般贴着老大夫走了。 “爷。”丫头从床头爬起来。 “你害了病,就躺着罢。”二月红拉过床单盖在丫头身上。 “我是不是又给你添麻烦了?爷今天你要去梨园里唱戏吧?” “戏台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别操心这个。” 二月红也有些后悔,这几月里因为长沙大疫,戏院的掌头(对接人)接了几笔大单子,对于梨园也有收入的可观的改善。无暇顾及丫头,导致她今日咳的比往日还厉害,只好请来了大夫。 “爷,我从小落下了病根子,病恐怕好不了。” “丫头说什么胡话?我二月红哪怕丧尽家产也要把你治好。” 丫头听自己一说,便闭了嘴,随后说:“苏曼殊的《断鸿零雁记》我很喜欢看,但是《红楼梦》我却看不懂的。爷,能讲段吗?” “讲哪段?元妃探亲还是黛玉葬花,不,太愁伤了,还是睛雯撕扇罢。” “端午佳节间,宝玉因金钏儿之事,心情很糟糕。恰巧晴雯给宝玉换衣时失手把他扇子跌折,便训斥了她几句,晴雯的自尊心受到伤害,还击了一通,不仅把宝玉“气得浑身乱颤”,而且连来劝架的袭人也落了个灰头土脸。 最后,宝玉一定要回了太太去,至袭人一干丫鬟跪下求情才罢。而宝玉赴宴回来,仍和晴雯有说有笑。听说晴雯喜欢听撕扇子的声音,就任凭她将一大堆名扇痛痛快快撕尽了。最后晴雯将宝玉手中的扇子撕了,又把麝月的扇子也撕了。” 丫头笑了:“宝玉不是个傻子?如此惯着下人。” “我倒觉得能做成像他那样的人,是挺难的。”二月红拿来了药汤,尽数喂下丫头,见她喝完了才安心的走出去。“好好休息,劳重的活叫下人来做,家里也不是没有人。” 亭中海棠花被雪压低了枝头,桃红点缀深红,又别具一格的凸显她的芬芳,正午光影又渲染上了一层丰富多彩的颜色,层层叠叠,风一吹过,像是轻微的呼吸。 前线战况吃紧,这份美景估计也很难再保留了。 不知道张启山在干嘛? 第27章 军麾 “这位小爷。”一个客客气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原以为不是在叫自己,但对方又叫了第二次又拍了拍肩,只得有些不情愿的转过身去。 眼前的人看上去年纪轻,约莫二十岁左右。长得清秀,眼睛里却透着精明,身上穿了件深绿色的军装,手里拿着一件深黑色军麾,浅笑着看着他。 “怎么?”对于这样有权有势的人--还有军人——他向来都不太带有好感,纵然对方给他的感觉是舒服、不带着敌意。 “军帅让我给你送来这件大麾。” 他只好笑吟吟的伸出手,仔细一看这军麾还是上等的洋货色。 吴老狗没有接下,倒是转了转眼动了下心思,小爷我跟他这个什么军帅无缘无故的,怎就让人送这种好大衣来?这是安什么心? 对方看他这样子多少也猜的到,也没收回手。“军帅说了,这天气冷怕是连身强体健的成人都受不了。你若是不无功受禄的话,现在披着也好,等待会看完戏拿到那边的台前,自然有人会帮你收的。” “你们军帅人还真好。”他微微讽刺的语气,不过衡量一下,不拿白不拿。何况也说可以还回去,“我只是个小叫花子,没什么好处。” 这么一听对方是明白,“军帅也没打算讨什么人情。” 吴老狗多想了一下,还是接过。毕竟现在自己冻的快失温,有这条大被子——是说军麾——不接过穿着可是对不住自己了。 对方看到他披上,顺手帮忙整理下衣肩和扣好扣子,鞠了个躬后离去。 将目光转回到舞台,那件不知什么毛料做成的大袖确实保暖,碍于有些大件,披在他尚在发育的身子上显得拖地。虽说这件大衣有檀香的熏香味儿,但他还是满足的在长毛料间蹭来蹭去,双手插在左右两边的口袋,暖呼呼的感觉让他表情转为温和以及那张有些嫌嫩的脸充满笑意。 不过这样的表情,却是让两人收入眼底。 台上一曲唱罢,观众们一声叫好又是热烈鼓掌,台上的角色纷纷出来谢幕后代表今天的戏画下句点。王容看得淋漓尽致,这才发现同伴确实人还见不着,只好抬头和四望寻找。 而这厢的吴老狗舍不得的将军麾多蹭了几下,脱下来后打了个哆嗦还是走去刚刚青年指的方向,到达台前将大衣递过去。站在柜前的人也不含糊,迅速的收下来,推杯茶和糕点给他,说是怕冻了。 “嗯?”他挑起眉眼,没听说过听戏买站票的还有这样的待遇。 “班主刚刚让人传话,说来看这场戏的每人都给一杯茶和点心。毕竟这种天来看戏也挺辛苦的,做为我们的上宾,又怎能不有点回馈呢?”那人笑咪咪的回了话,硬是把东西塞到人手里去。 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奇怪。手捧着热茶和那袋香喷喷的糕点,他如是想。 后来用镯子的钱买了点酒菜和几斤肉,大年夜王容和吴老狗吃的欢。 屋内用柴火烧的暖呼呼,一群备受宠爱的狗儿们挤在前屋趴地的趴地,烘火的烘火,啃肉的啃肉,然后吴老狗时不时端着一碗白饭对着它们流口水…… 王容打定主意当没看到。 “最近长沙城内事情多的很,最风光且多人谈论的大概是解家老爷他宝贝儿子从东洋回来了,然后摆了邻宴席庆祝学成……” “哦,那个我知道,不过他们家请的厨子煮东西难吃了点,把盐当什么洒呀……甜点倒是不错。” 原本是想聊天一下的,但是听到少年的插话,王容觉得自己嘴角一抽一抽的无法淡定。 自从摊上这个古灵精怪的弟弟,生活似乎就没有宁静的一天。而且他还是一个吃货,如果要写个什么纪录例如舌尖上的长沙,派这家伙肯定不错,会巨细靡遗地告诉长沙城内什么食用的好吃,哪家的茶不错。 好吧至少他不碰酒。 自古以来喝酒误事的用十根手指头加上脚趾也数不完,吴老狗不碰酒已是大幸。 王容如是想。 “是说你打算下去?”指了指地面,两人都心领神会是指下地的工作活儿,“这几天看你多了几件东西。” “想说过年没有什么事情,在家里养成小肥猪也不太好便打算活动筋骨。”摆摆手意指后方的那群狗,“前几天它们贪玩到外头跑跑似乎闻到一斗,想着拿点东西换点钱再买几床被子也不错。” 少年似乎体质寒,比一般人还畏冷。王容简直把家里厚棉被堆到他身上又把屋子烘暖了才让他夜里好眠。 “就你怕冷的体质还能出门?”看一眼那还嫌瘦弱的身子骨,摇头。 有那件黑色大袖的话就不会冷了…… 突然,吴老狗想到红园听戏那天,充满温暖又挡风的大衣。 “没事的,上次吃狗肉时你不是留下毛皮了吗?那些天我洗了干净又给日阳晒晒,后来挑了比较贴身又暖的几件缝进冬衣里头,不怕。” 看着对方笑嘻嘻的模样,这才想到难怪那几日这小子手上都是小刺伤口,原因是这样来的。“你给我好好学缝纫,双手都是伤口闹哪样?碰个水不就疼到哇哇叫?” “不是吧居然要小爷我学缝纫?王大哥你要不要教我三从四德呀……话说缝纫这东西不是女孩子学的吗……” “胡闹。”叹气揉揉少年的头,“伤口抹药了没有?” “口水舔过了。” …… 一群狗狗,皆抬头望着自家主人被他大哥拎走,然后被盐巴水消毒,那叫个凄厉凄惨风萧萧雨迢迢后,淡定的全体低下头来继续趴地的趴地,烘火的烘火,啃肉的啃肉…… “爷爷,我说过,这件事情一律从简,怎么还大张旗鼓的?”解九爷推开房门问谢老爷。 “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况且你学成归来,这件事情理应庆祝吧。”解老爷抠了抠眼角的眼屎。 “对了,张启山怎么说?” “他想让我做他的翻译官。他对日本人很大的仇恨,爷爷这点你说对了。” “你同意就好,与他交往对我们解家有利。” “九爷。”下人匆匆忙忙走过来。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们的货被劫了。” “什么?货被劫了?哪个人这么大胆子?” “还不清楚是谁。” “给我去查。” “是。” 第28章 请帖 这么聪明的人如果着手被劫走的货的事情,那么必定不会用多长的时间去抽丝剥茧就能够还原这件事情。而那几具尸体死相略为凄惨,说不定是在给一个警告……那墓本身就是陷阱…… 那自己进去又出来不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容,“我明天要出门一趟。” 对方摇摇头,表示不行。 “为什么?”事情早点解决不是很好吗?如果这样拖延下去被人误会什么,惹来祸端就太妙。 这孩子很聪慧,但是欠缺考虑。 “你在第一时间……虽然隔了一天过去找他,对方必定会有所戒心。因为他没有放出风声,也没有说是他家的东西。把一堆好货放在那边做什么我知道你猜到,换个说法你发现那堆东西,隔天马上去找他解释的话,很难不让人怀疑原是一伙的,只是要求庇佑划分关系。” 这番话让吴老狗对他另眼相看,这个老实憨厚的王大哥居然对这种分析的事情头头是道。 “因此你不能有动作,对方不知道你葫芦里头到底是要卖什么样的膏药。越不出声越能让他保持戒心也不会贸然的就出手--不然你早在一出来时可能就会被处理掉,好在你什么都没有拿。” “可是这样的话对方心里也有疙瘩,拖久了就不好了吧?”摸摸微热的茶杯,他说。 “他等不下去,自然会去找你,这便是人心。” 听着这话,吴老狗突然想到那一句:人心,比鬼神更可怕。 而他在这里生存这么久,常与收货的那些人往来也感觉到尔虞我诈。 少年垂下眼,称了自己下午回来累了要回房,王容点点头也没拦。 躺在床上闭着眼,刚刚才有人进来帮他添火盖好被子,不愿意睁开眼。 他并不傻,也不会把所有事情当作理所当然。 王大哥,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过没几天,正如王容所言有人已经等不下去,派人来找。接过帖子,吴老狗一脸愕然的望着上面扭曲的文字……嗯那应该叫做字。不过他看不懂,只好抬头望着送帖子过来的人。 “想必是最近长沙有点名声的小狗王吧?”来人看上去大约比自己成熟个几岁,嘴角噙着一抹浅笑,据他所说是解家的一个下人。 “那是大家乱传的……呃,我可以问一下吗?”挠挠头,吴老狗有些不好意思的指着字帖。“那个……上面写些什么呀?” 来者微微睁大眼睛,想从他的眼神中找出一丝谎言的意味,或许过于干净,只存着真的不识字的羞涩和好奇。 那双明亮的眼睛所流露出来的神情,是让人很舒服的感觉。 “我们家少爷请你明天过去解宅一趟。”温雅的沉着声音,鞠躬。“真对不住,我……们少爷不知道你不识字。” “没关系的,他才刚从国外回来嘛,又不是常来逛我们这边知道我不识字这种小事。”爽朗的摆摆手,既然知道这字帖上说什么也就不是那样严肃了。 “你知道少爷从国外回来?”这句根本是废话,光归国宴谁不知道解家小少爷从外国回来呢?“他从日本。” 这句话倒是让吴老狗讶异,日本?那个专挑中国人欺负的日本鬼子?解家少爷去哪边留学? 看到少年这样子,来者嘴角的浅笑冷了些。 果然是跟其他人一样…… 又是鞠了个躬,离开前是这样的一句话做为结束。“那么,少爷说了会等你过来。” 第二天着实起了个早,吴老狗伸伸懒腰替自己煮了碗粥,一边喝着一边想着要怎样去面对那个听说很精明的解少爷。 按照王大哥的一分析,说谎话摆明是占不到什么便宜,而自己也是因为这些畜生而知道那个斗的位置。对方只是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那边吧?那如果交代清楚了,是否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只是对方那个解家少爷有意成为下三门的话,说不定会利用这件事情而导出一番有利於他的作为……等一下,吴老狗你什么时候这么草木皆兵,连人都不相信? 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他看着喝空的碗底,扯了扯嘴角想好心情笑一下,却是发现连空气都有些沉默。 自己什么时候成为这样…… 人不得不成长,自己是知道的。但没有过几个月却觉得都把人先放在不好的出发点上,实在不是他以前的想法。 王大哥说人心可怕,尤其在这一途都是在考验人的意志力和良心问题,要不要陷害同伙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好在他的同伴都是自己养出培训出的畜生们。 远比人还要忠实多。 他告诉自己,再怎么样也不能背叛同伴。旁人可以不仁,但自己却不能不义,一旦因为金钱明货而丧心病狂,就连人都没有资格当了。 那么今日见解少爷……罢了,自己也没做什么亏心事——下斗的活儿他不觉得亏心——如果对方硬要栽赃,再想办法就是了,一定不会让他所愿。 看看外头的日阳又是回厨房帮王大哥煮好早点,便是回了房换身干净的衣服准备前往长沙解家。 时间约在中午,吴老狗也不急就悠哉悠哉在长沙大街上闲逛,顺便听听有什么有趣的事情,但就这一会东张西望,倒是撞到了人。 对方一双阴冷的眸子盯着他,认出这是上次在红园碰到的那喝醉酒的青年。 诶,还有点帅…… 他心里碎碎念,但还是微微点头说了句”对不住”就想走开。 “慢着。”陈皮阿四拦下他,停住打量。“你就是狗王?看不出来。” “不过是别人传的。”有点烦躁,但还是努力心平气和的回答。 “如果没有实力是不可能有这传言的,这买卖的有多嗜血你大概不懂,但是有实力也是大家所推崇。”九门就是这样被人排出来,青年没说出来。“你自个小心,别被人一刀解决了……狗王。” 这绝对是一个警告,或许说是威胁比较恰当。 陈皮阿四的狠戾是大家都知道的,自从他脱离二月红门下后行事作风又更狠毒不在话下,吴老狗只觉得背后一阵虚汗,但也不服输的瞪着对方等人转身离开。 看着好了,我绝对会安安稳稳的活着。 他讨厌人威胁,而这番威胁却激起他的斗志,以至于后来风光,此是后话。 近正午,他敲拉解家的大门,不一会便有人前来开门迎他进入大厅。 而这厢的解少当家正在书房,垂着眼坐在木椅上看原文书,摆弄桌上的棋子,听闻下人来报吴老狗来时,只是嗯了声。 昨日去看那家伙以为是长的獐头鼠目,却没有想到却是儒雅,只是不识字这点让自己惊讶了一会,看对方的气质不像是没读过书的,但那股坦荡荡和羞涩却没有说谎的气息在。如果不是那听闻自己是留学日本,而出现的反应与自身失望后,或许这家伙适合做朋友。 因为感觉待在他身边的气氛很舒服。 第29章 好,成交! 解九踏出大厅,瞧见的便是如此光景。 一身半旧但洁净的衣服,脸孔稍显稚嫩,少年坐在木椅上翘着二郎腿,不太端正的坐姿。 “在下解九。”那人轻拱手,笑道。 吴老狗正坐的不自在,一见到要见的主便跳下椅子凑上前去,却没想到这张脸昨日才见过。“你不是昨天那个拿帖子来的?” “正是。” “可是你说你是解家下人。”虽然语气和气礼貌,但那张脸上略带被耍的小怒。 “在下好奇小狗王而已,便亲自带帖去见人了。”明明只长人几岁,却笑着帮人惯了小这个字眼,没由来的好心情让他摆手请人坐下,自己坐在他旁边。 果其不然这个称呼让对方微微炸了起来。 “我有名有姓、别叫我小狗王!”坐回去刚刚坐的椅子,有些懊恼。“吴老狗。” 解九却觉得这名字实在与这少年不相称。便问:“本名?” 他讪笑。“原本大爷爷有帮取个比较文雅的名字,不过因为姓氏不好搭有点凶残,长辈也说贱名好养,所以就随便称呼,连自己也忘了本名了。” “你不记得自己的名字?”解九有些好奇。 “时间久了,自然会忘。估计长辈也没什么人记得了吧。”温和的一笑,这只带起他一点小难过,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抱歉。”以为是带起对方的伤心事,略感些不好意思。“不过这样很难称呼你呢,小狗狗?” …… “嗯,对不住。”看了对方的脸色,解九很诚心诚意的道歉。 “我以为你会很严肃的那种。”吴老狗整着脱力,真心不知道该怎说眼前这人比较好,决定自己切入主题比较快。“解少爷找我来有什么事情?” 对方浅笑的端起茶轻啜一口才道。“没什么,只是想听听你说那个斗。” “你的东西我可是都好好的摆在那没有拿。”认真的看着人,“解少爷有什么打算我可不知道,只知道这趟下斗还亏了,都没有拿到还惹了一身腥。” “其实你可以拿的。”吹去杯内飘沉的茶叶沫,解九抬眼望着眼前的人那一脸认真澄清的模样。“上面没写任何人的名字,而且都是好货不是吗?” “就算上面有写字小爷我也看不懂!一个棺材满满的上好货任谁都会起疑心,不瞒说吧我是没有想到这是谁的,但我只知道就怕一出手就会被人给盯上。有钱也要有命花才好呢。”除去又戳到他认字的小痛处外,其余的没有瞒什么,也就把想法坦荡的说出来。 “能找到那边,是靠你的“属下”帮忙?”解九所指的“属下”自是指那群狗。 吴老狗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跳到那边去,但还是老实点头称是。 “看来畜生有时候比人都有用处。”他浅笑,心思正玲珑琢磨着。 接着是一阵沉默,不过是解九单方面的没出声品他的茶,吴老狗就有些坐不自在的东望西望,又怕失了礼数只得用眼睛瞄来瞄去,最后则是好奇盯着对方身上的那件手工精细的洋服看。 长袍马褂他看多了,长沙城内随便都有一堆;乡下布服他也是见过,自己在家里穿的就差不多是那样。可是西服?这可是洋人的玩意,笔挺的烫料和看来到底暖不暖和的布料……不过就整体而言,衣装也是要看人穿的。 少年的动作都在他的眼皮底下自是不会没看到,包含他眼里那写满的好奇。让他不禁又想着,这人真的和其他人一样吗? “这是日本师傅手工做的西服。”忍不住打断对方好奇的打量,自己主动笑着开口解释,强调着“日本”两个字。 “洋人的服饰很简单,但很……帅气。”绞尽脑汁才想到要用什么词语比较好。他是不懂得制作一件衣服的步骤,但就看整体的样式懂得是下很多功夫的。“师傅手巧又很认真。” “但这为日本人做的。”吴老狗试探性的说道。 “那又怎样呢?”解九不假思索说道,“虽然日本鬼子很可恶,但是他们全部都是杀了中国人吗?” 简单的一句话,倒是让人重新审视。 “那为何,你昨天愣了下?” “你爹会让你去日本念书,我讶异而已。”说实在在日本人结束侵略之前居然敢把自己的儿子送到岛国,也不怕被人称为汉奸,为子心切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吴老狗,你真让人看不透。 解九温雅的低笑,亲手上了茶水。 “你这样的人,竟然可以在这路途活着还真是奇迹。你的心思该说很通透还是又稠的无法见全貌?”略像是叹息又像是闲话家常般,解九轻拍袖口上的微微灰尘。“其实那件事在下只要查明就可以知道你和叛徒们有没有接触,这次的确是误打误撞,希望你不要见怪。” 不对,如果他已经查明的话为什麽又要请我来……王大哥没有分析这一块,所以是要我自己想…… 是为什么……他知道我是清白的,刚开始又口口声声称我狗王,难不成是因为有用上狗群的地方,却又不说破? 想到这里,少年露出了笑容,“有事情是我可以帮忙的?” 解九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果然没有找错人,跟聪明人说话就是很简单。 “十日后有个斗要跟人合作,无奈在下这边人手不够,还需聘请你充当解家人马跟着下去。费用除了解家给一笔为数不少的钱,你喜欢的明器可挑一样走。”给出的资讯很清楚,连报酬也很大方,若是一般人马上就会答应,但见吴老狗只是在思考这笔到底划不划算。 “解少爷要请人,不说清楚行吗?”少年顿了顿,“依你解家势力并不怕人不够,就怕这斗棘手舍不得让自家人去。更何况这是跟人合伙的买卖,你没有交代对方是谁我也不好答应,要是对方是嗜血之徒,吃亏的也是我而已。” “你倒是快人快语。”放下手中刚啜完茶的瓷杯,解九仔细去看眼前的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得知这斗的详细却不答应下趟斗,后果可能危及到身家?” 孰知对方听完只是傲气的一笑,“你可以去问问有跟小爷我交易过的,就算我没答应他们也照样有货拿有钱赚。小爷没读过什么书,但还知道人要讲信用,不该说就不说!” “你倒是仗义。”浅笑点点头,算是把这番话给听进去。 起身意示吴老狗跟上,两人离开大厅任凭解九带路。 少年倒是开了眼界,早听闻有钱人家家里多豪华,心里暗道,能让儿子去国外留学的果然不一样。 解家的格局重不在气势磅礴而是精巧,彷佛如走入阵法般一环接着一环,木桩回廊假山流水庭院,据解九所说自家在长沙的占地不多,约莫在九门内算小的。但是这样的摆设手法却会让人觉得仿佛柳暗花明自是又一春,巧妙给来者地广屋大的错觉。 转了几个回廊,解九停在一扇木格窗门前,挑了眉看后面跟着眼神充满好奇探索的少年一眼,率先推门进去。 淡淡的熏香扑面袭来,吴老狗自是无法闻到,但是那丰富的藏书倒是让自己吓到。 “坐吧。”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茶桌上,自己率先坐在太师椅上若有所思看着原就摆在桌的未完棋局。“十日后是与上三家的合作,大佛爷的人找到个古斗,但是老大在酌量下后觉得吃不下,所以找同是九门的在下帮忙。” 这番话多少有点真假的成分在。 长沙第一家吃不下的都少之又少,至少都是帝王陵级别。此次会找其余人合作,不就是知道这斗凶险不安全罢了。 此点解九也没有说破,见少年点头后继续说了下去。 “前些天去了解这斗的内容,这份是斗的大概。”解九递了一份绘宣纸过去,因为前晚知道吴老狗不识字,他特意照着原份又重绘一次,去除文字后尽量让地图浅显易懂。“在下要借用你的狗儿们,我得保证解家损失不多,你的宝贝狗们会闻土知道机关,同时这斗也有特别的暗室。” 让少年把地图摊在棋盘上,修长的手指指了几处。 “这边几个地方在阴宅风水上不太对,估计可能有什么明货藏着。此部分就得拜托你了,解家人马会牵制佛爷他们,你找个时机到这几处逛逛摸索。” 一番话听下来吴老狗似懂非懂。 这算不算黑吃黑呢……难不成是合作分赃不均吗?而且听起来那个什么佛爷的很是厉害呀……难道连这点都会想不到吗? “按照你之前说的,我喜欢的明器可以拿一样走?”吴老狗盯着那份图纸,问道。 “如果你看上的不是佛爷看上的,解家说话算话。”得知对方有点动摇,好心情让他答应的很爽快。“不晓得你是否知道,佛爷一直都重金求他腕上玉环的另外一只--在下估计这斗应该与三响环有关。” 很有趣的挑战,吴老狗心想,不管是斗的难度,还是想一睹那个三响环的真面目。更何况如果是个古斗,随便一件明器脱手出去,就够自己和王大哥几个月的生活,虽然可能凶险一点…… 但小爷我可是吴老狗!怕什么! “好,成交!” 第30章 下斗前幕 从解家离开后的这十天内吴老狗忙里忙外整理,狗儿也特地挑了几只实力好的出来个别训练。王容看在眼里,明白那天解家找他去必定是说了什么。 “你被解家请去下斗?”王容坐在院子里面削着木头边看特训狗们的少年,按耐不住好奇开口。 “嗯,这次的收获应该会挺丰盛的,因为解少爷给的报酬不少,等明器脱手,我们可以过几个月的生活。”吴老狗笑眯眯的回话,边拿粮食在狗狗面前晃。 王容思考了一会,这九门下斗一般是人手不够或者有不安全因素才会请外人来,解家虽然是商家常常与平三门合伙下斗,但是这次会不会太阵势庞大了点?居然还找了吴老狗来?肯定不是人手不足,而是这斗有猫腻。才会让生性谨慎的解九才会要找人。 “这次小心一点,别大意了会受伤。” “下斗不受伤才奇怪吧,不过我会小心的,谢谢你提醒,王大哥。”少年露出灿烂的笑容,牙齿像犬牙一样,方点点头,心下暗自叹息。 盗墓这活儿自己根本无从帮起,只能在对方下斗的时候看看时间担心却也无能为力,如今这斗摆明在那边有问题,又该怎样帮他呢?阻止人下去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是放着人下去又不是能安心。 “你要下去前,去齐爷那边算一算。”想来想去也只能这样,想来齐八爷算命精巧,多少能让他注意一下。 “不用了,王大哥。”站起身来摸摸狗儿的头拍拍裤子,吴老狗认真对待他,“我的命,我自己掌握。” 他流露出的是异常认真的态度,这倒是让王容讶异。 对于吴老狗来说他本就不相信天命,自己做盗墓贼如果相信报应,那么早就该死几次不已。会折在斗中全是自己不注意以及实力不如,如果就这样算好命以为自己不会歇菜而大意,那可真是笑死人了,没脸见地下的祖宗。 也因此他吴老狗,宁愿相信实力这回事也不想依赖天命这抓不紧靠不牢,凭别人一面之词的东西。 “行了,做你们这行的,要信不信都是难为。好在你平常也没有什么伤天害理,能好的。”王容想想只能如此说。 过去经历的几年让他看多事情,这孩子是肯定得护住才觉得好。吴老狗心性奇怪,最让他心疼这弟弟。该是好好玩乐的年纪,却失去至亲又得强迫成长,若是多压抑性格必定会走偏。好道是少年自己争气,先是懂得用狗利事出名又聪明细想不会因钱财所诱惑,多少让自己放心。 吴老狗点头算是回应,就算王大哥不多说他也会格外小心。 那天解少爷特别嘱咐他,虽然他是外头请来的帮手,但是一出门也算是解家人马,若是有什么差错别人冠上的也是解家之错,这可要不得。 吴老狗到达解家外时,这天也才蒙蒙亮着,光线还是有些昏暗。 他让人向解家少爷传达自己已到,不一会便是让人请到后门去。解九正站在那清点必备之物以及后续事宜。 “解少爷。”少年好奇看着装备中的装备,倒是比自己下斗时精致繁琐多了。 “这么早到?原本在下想说晚点让人去接你的。”将手上的本子交给总管,转过头笑着。“早饭吃过没?” “啃了一个肉包,就饿够了。狗狗们还在城外待着,想着待会出城时顺便带上就好。” “时间还早,陪在下到前厅用早饭吧,晚点大佛爷的人会来通知该是出城。”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笑着,也不语,从怀中拿出条手帕递给吴老狗。 少年愣住没接过,倒是看到对方眼中的玩味又盯住自己的唇边,这才想到不久前吃肉包时沾上的肉汁还没擦呢,正要用手抹去,却是被人阻止用手帕擦拭。 “张大佛爷不爱看人衣物油腻,你是从在下解家出去的人,总得有个体面。”没有忽略对方对于规矩约束的翻白眼,好心情笑着。 他帮吴老狗擦拭完嘴角,令人拿下去洗净换条新的上来送给人。 “走吧,用饭。” 待张家人通知且跟着解家人马到达目的地,已经是午时过后。由于吴老狗只管下地其他不管,便是坐在篝火边上和几个人准备迟来的午饭。 他揪揪另外一队显然训练有素的队伍,摸着自家狗儿的毛皮笑道。“呦,那边可是好大的阵仗。” 在他左边正煮开水的大块头叫老秋,往少年指的方向看一眼,“大佛爷的人马向来都被他调教的一丝不苟,就像他那个人一样。” “喔?老秋你见过大佛爷?”吴老狗好奇,八卦人人爱听,这九门第一家的事情更是让他想拿来配茶点嗑瓜子。 “上次陪少爷在长沙茶楼吃茶时碰巧见到大佛爷带上几个人在那,多少看过一眼。不愧是军阀头子,那气势还真无人能左右。”将水倒进已放好料的大锅,又扔了好些调味进去,顿时香味扑鼻。 “瞧这午餐也好吃的样子。”少年闻不到,倒是贪嘴用铁勺舀了几口吹烫吃着。 就在这会儿外边圈儿都忙碌起来,狗群竟是都安静了,吴老狗好奇的拿起勺子站起身来东看西看,却没见到有什么有趣的,只是人变多罢。低头几只狗儿饿的扒着他裤管,心疼下蹲下去开了包袱拿肉一只一只喂。 却是这一头,在他蹲下来的那刻有一双眼睛扫过他。 盗墓是大罪,为了避免滋生事端张家的人马纷纷占了附近几个点,身上穿的军装好得可以吓唬些百姓不敢接近;若来的是有心人,军人多少也灵敏多了。 说是合作,原本的分配是打直盗洞后让两家人分别带一队下去,上次勘地估计这古墓大的很里头又七拐八弯,眼下就看谁有本事先到达主墓室,另外一队可不得有异。但解九猜想并非主室这样的简单,这斗就算地大但多少也该照阴宅风水来,且看历代的帝王后妃陵都是如此没有意外。因此有缺的地方多少有古怪,加上那地图是佛爷亲自勘查命亲信所绘,他不得不有所怀疑。 虽然大家都知道从高处或地上,只要没下过地确实探勘,地图一定不会百分百正确。一般土夫子所看大概是三成左右,有超过半甲子经验的大约能看五六成。但是大佛爷厉害在於能看三代土,前百年后百年的地势,没预估到九成至少也能有八成。 而这种能力也是他能站稳于九门提督之首的其中一个原因。 何况这个斗也是佛爷邀的,里头藏有什么东西他一定很清楚把握。虽然猜出可能是三响环,自己断是不会虎口下夺食去抢,但是要在这么险峻的斗内,拿出点什么回来才好。而且……他肯定佛爷一定在地图上动了手脚。 虽是说外人把他们传为九门提督,私底下却也只是因为他们是长沙利益派别的九个大宗。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这三门各分不同来源之获利又互相牵制着——上官平贼下商——如果有一方的平衡倒了则是牵动整个长沙的局面。这块大饼大家都虎视眈眈的盯着,不容许有一点差错,他们九门会共同抵外来者,却也会互相勾心斗角。 主墓室那边他解九自家大堂口的人亲自带着,其余地方便是交由吴老狗去办。 少年爬回到干涸的水道,古代人的智慧极好,对于排水系统都自有一套规划。藏水、排水,夏不干涸冬无淹水,而主水道又会连着各个区域,所以要绕过广场,只要走水道就可以了。待走一段路,判定这时已经是大概主宫殿的地方,又再一次爬上去。 只是他觉得奇怪,为什么这番却没有发现张家的人马? 两边盗洞照理来说没有相差多远,但这一路上却觉得安静,连一丁点声音都听不到。 他们是跑到哪里去了呢? 上头是一个侧殿,少年领着三只狗小心翼翼的进入,却见这侧殿里刻满了图案。 那是壁画,虽然见不懂字,但看懂壁画也是绰绰有余。 故事很古老,一个女子坐在凤座、天子对她死心塌地,又给了自己的手还赐予。可是皇后和天子身边的兄弟有染,最后被赐死在这地方,天子虽然龙颜大怒但还是华丽布置皇后的丧礼,后面几幅图吴老狗看不懂,照理来说天子应该很爱这个皇后,但是画师却在后面画了跪一地的大臣,他们脸上充满悲凄,天子于龙座看着他们,手里抱着婴儿锦,貌似是皇子还是公主,最后一幅图则是皇帝大殿空荡,只有天子躺在皇座。 “这什么古里古怪的鬼故事?”他嘀咕着。 这小室的角落摆放些武器和盔甲,翻了翻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准备往下走,却见到旁边幽光一闪,下意识往旁边侧身躲去,三只狗儿全体紧吠。 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穿侍卫衣物的绿毛粽子。 敢情是守宫的太监? 绿惨惨的粽子力大无比又反应灵敏,吴老狗只能偷点时间掏出黑驴蹄子,却来不及反应塞到粽子那边,被甩到墙上一阵好咳。眼前粽子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掐下,好在小黑狗咬着他的脚不让开。此时黑驴蹄子更是从手中摔出去不见,少年只得溜到墙角找寻有用的武器,却没想到背后的空气突然有了变化,一个踉跄,被狠狠推在地。 而原本阻止粽子的小黑却一动也不动的躺在不远处的石地上。 他娘的该死的粽子。 吴老狗手撑在地板,这粽子的步伐很重,他都能感觉到地上的震动。空气中风声加剧,借助地板的反作用力撑起自己向上一跃一踢,手也没闲着,握着拳使劲向前面物体一下,听到一声喀拉的声响--来自粽子。 手刚好摸到一旁有长剑,扯过来,往前一刺,没想到却被粽子闪去,狠狠地被往后踢,向墙壁做极重量的亲密接触。“咳噗--” 喉咙再度涌上腥甜。 吴老狗抹了嘴角的血,将另一把长刀拿在手里掂量一下,不重好使力,长度约过手肘,算锋利。盯着那绿毛粽,“动老子的小黑,宰了你。”冷冷一笑说。 粽子只要砍了它的头,便是没戏唱,奔上前去双手握刀,对着那头重喘息又咯咯笑的方向挥下。 沉闷的声响。 接着少年不浪费时间,往后跑,踏墙而上,利用反作用力空中翻身毫不犹豫使劲往下一挥刀-- 落地,汗水从额头滴下,一旁躺着尸首分家的粽子。 抬头,被力道震断的小刀一截直直插在地,剩了刀柄部分还稳稳拿在手上,撇着粽子尸体。“你活该。” 他走过身去,把没了气息的小黑抱在怀里,轻抚一下后默默放下,从怀中拿出干粮放在它旁边。 “别偷吃你们兄弟的祭品,走了。” 第31章 偏殿 偏殿连着主寝殿,但却不是主墓室。至于主墓室要在哪,可就不是他要管的。 主寝殿很是华丽,用丝绢做成的灯笼内摆的是夜明珠,一床的被褥闪着光泽可见质料之好,女人家用的妆台缀满花佃步摇护甲等饰品。一事一物之间都是顶级精致的用品。 吴老狗咳了几声,方才受的伤还在隐约做疼,却没想到在这会没看路之间竟是不小心踢到隐藏在黑暗中的直丝线,其中一只狗突然发作向前扑着他,一个站不稳少年往后跌去撞到妆台与床铺旁边的一小片墙壁--竟是这样就翻了过去。 “咳……”打亮火折子从地板爬起来,手拍着刚刚摔进来的那道暗门,无法开启,却是听到狗们越吠越远的声音。 不知其他两只狗怎么了……都怪自己刚刚一定是碰到机关。 担心归担心,现在要紧的是如何从这地方出去。 这石暗室摆的东西都不让人有什么兴趣,放眼望去全部是枯萎的或者只有乾土的盆栽。 长久所累积的灰尘尘土在他走动的时候飞扬起来,虽然鼻子废了闻不到气味,但是却也被这些尘扬导致打了几个喷嚏。 最里头的石桌上摆放几卷书轴,因为长年曝于空气中早已氧化,吴老狗只是想轻轻拿起却见到它在手中风化,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但念头一转想来这带出去自己也琢磨不到能换多少钱,齐八爷每次笑咪咪像只狐狸,谁知会暗坑多少?罢了也就别带走,还嫌浪费空间。 看过一圈后确定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转身准备回到门口继续研究门,没想到刚接近门就听到外边有脚步声。 听这声音不像是粽子拖地沉扰的声音,倒像是人?而且这人似乎也要进这里来……奇怪,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发现暗门,这边断然是不会被发觉,但是听声音外边的人没有找寻什么,就是直奔这里,莫非是早就知道这边有的暗室? 算准那暗门要开的那一刻,吴老狗手拿火把便是一把挥扑上去,那吃奶使出的力气估计都能敲晕来的东西,却没想到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虎口微微发麻--竟是被挡了下来--心里惊讶,临时反应下盘站稳固后,右抬脚扫过去。 对方反应奇快,左手翻出一个擒拿右手掌心一打隔开他那一脚的攻击,快步上前将人用力推上靠墙,右手捏抬上他的下颚、另一只手制着人不要乱动,接着不语看着。 借着地板那火把所散发出的微弱灯光,吴老狗眯了眯眼,看着眼前这背光又捏自己的男人。那双眼睛散着寒意和严肃气息,令人望而生寒。他只感觉到自己被强推靠墙的背部微微生疼,蹙起秀气的眉努力瞪着眼前的人,因为被捏着有些使不上力,只得放弃发出声音用口型说着:“放开我。” 在斗里面让我吃瘪的你是第一个,他娘的这男人小爷我记住了混蛋! 半埋在沙地上的火把连最后的一丝微光都熄灭,只感觉的微微的冷风在四周飘散。 第32章 女尸里面的东西 吴老狗这时候感觉压力很大,先不说自己被制压成这样,更何况同处的还有一个是不知好人还是坏人,慢着…刚刚要揍人的时候好像有看到这人的样子,有点眼熟? 同时也是因为没有灯光,除去视觉后听觉更加灵敏。竟是听到外边有些微窸窸窣窣的声音,闭上眼去辨别这声响像是有人在爬行,又像是虫子抓地前进。 “外面是百年粽。”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吴老狗吓了一跳,他只顾着外头那不知名的东西却没发现男人已经靠着极近,自己都能感觉方才对方说话时那低沉的声音就是从耳旁传来的。 他翻翻白眼,小心眼的凭感觉踩对方的脚,还特意使劲撵了两撵。 叫你吓小爷我! 男人不置可否,捏上下颚的手也越发用力。吴老狗吃痛没忍住呜咽了一下,在黑暗中听来就这样带有一丝无法说明的暧昧。兴许对方听了满意这才放松,却被不服气的他一口咬上手,犬牙尖端一个不注意就戳咬下去,不一会口里便感到腥咸铁锈味。 男人没有怎样的反击,倒是咬人的这位愣着微微松口,他没有要伤人的心思,只是就这样顺心咬下去。 口内的血腥让他感到难受,鬼使神差之下他重新覆上对方的伤口处,伸出舌尖一点一点的把血珠舔掉,这才觉得好一点。接着从腰部的口袋内挑出布条小心翼翼的包扎上去。 血腥味引来外头不知名长相的粽子注意且一步一步地接近,吴老狗鼻子是废了闻不到那恶臭,但是男人却灵敏地察觉。他反手一把捂住少年的嘴,“不要呼吸不要动。” 毫无疑问的,是命令句。 天知道吴老狗最讨厌命令句,被人压制住就很不舒服而现在居然还被命令。正要挣扎什麽却用耳朵捕捉到那窸窣的响音,微微的一震。 因为没有照明根本伸手不见五指,而得力助手小狗们也不在身边,他承认,他在害怕。 害怕黑,害怕一个人,害怕那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会如潮水般的倾倒出来……现在更害怕的,是眼前那个散发压迫感又冷冽威严的男人。 人性中似乎有那么一点的奴意,对于比自己强势的总是会不自主的畏惧和想伏首称臣的念头。 他现在怕的,是这人不认识又在斗内,一个不好说不定被推去外头喂粽子解决掉。 如所料,男人首先发难--却是一手把吴老狗往怀里按住,一手抽了兵器往后一挥--闷声响起,想必是砍了什么。 在下来前他已经调查过这个斗,知道这是快接近中央祭坛的地方。 只是没有料到这小家伙会在这边,当初一见着小解九的人马中有他后早命令解家待在上头、自己的队伍下来淌雷,没想到…… 想来是小解九特地跟他说了什么。 那人微眯眯眼,握着兵器的手挥舞的更加快,在不让怀里的人乱动的情况下他砍粽子依然毫无阻碍。 吴老狗叫那一个脸红,不说什么,就单单自己伏在男人胸膛前这件事情可让他呕的要死,还有明明是在斗内自己却无法帮上什么忙,这让傲气的他情何以堪。 “待会出这门口右转往前跑,便是宫殿的小后门,那里有出口可往上。”男人说话很淡,吴老狗甚至有一瞬间认为他不是活人,哪有人做激烈运动--他想说的是砍粽子--连呼吸都不会乱的? 不过会离开就不是吴老狗的性格了,先不说自己的傲气骨,这点是万万吞咽不要的愤怒。二则虽然狗儿们不在,但是答应解少爷的事情是一定得做到的,这是给自己的的目标,凡事都要尽心力、待人好,唯有自己先仗义气会与人交好。 更何况……方才那人必定是深入方向走的,这个斗古怪,看来只有他一个人并不安全。 打定主意咬咬牙决定先回刚刚的小室拿武器,回头再跟了去。 然而就这决策之下,让少年吴老狗经历另一场惊心动魄。 少年心急返回刚刚的密室却没见那个男人,心知可能往反方向深入去了,好在刚刚拿完匕首和短刀过来时所碰到的都是不太协调的粽子,看他们身上的衣服是身份低下的婢女和太监。吴老狗缠斗了一会咬着牙顺势几刀狠狠朝他们颈部砍下去算是解决。 顺着这条路走,却发现来到了后方。宫殿后头是连着石壁,不知道当时古代的人力财力是怎样建造而成,举着刚刚从殿上顺来的灯笼又用打火石点着,用它来照明顺着高低不明的路往下走。这一路下去倒也是平安,只是时不时窸窸窣窣的声音让自己得提着十二万分的精神。 第一次没有把狗儿带在身旁就深入险境,吴老狗只觉得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这地方很暗,该说不见天日。 但是建造的设计者却又独具巧思,将夜明珠按照一定的距离给安在石壁上或是墙上。 吴老狗不敢喘大气,他举高灯笼按照夜明珠的排列往前看着,最后入眼的是一座用外观琉璃所做、包覆石材成的高台,台上中央摆放用白玉雕刻的四柱床,柱上四面吊起玉纱,虽无风拂过却看出它的轻盈以及质地柔软。琉璃台外观本身没有做多余的装饰,因为它本身就是炫耀的财富,要收集到这么多精美无瑕的琉璃原料再吹制成成品覆在石楼外部,肯定是下很多人力财力和功夫。 以高台为中心点往外张望,方才被高台所吸引,视线此时却转为惊恐和讶异。 挂绕排出圆形随风摇荡,那是一具具被风干的尸体,估摸着大约有百来具。 如果一起起尸的话…… 光是这样想,吴老狗就不寒而栗。 但是站在这边这样想也是于事无补,少年慢慢沿着路走着,以琉璃台为终点、小心翼翼避开死尸,大约过半个时辰才走到。 抬头望着直入黑暗的阶梯,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纵然有夜明珠于地照亮,但是他依然提着手上的红灯笼一阶又一阶步上去。 他很好奇,那高台上到底有什么样的东西。 阶梯高耸陡峭,他总觉得走在这上面如履薄冰般的可怕,却无法控制自己心里的那股好奇。三百六十五阶,心里默数着阶数,终究是到达顶端。 高台的地板用为白玉,越接近中央越能见到精雕细琢的花纹,做工细致让人为之眼睛一亮。 走近才发现,中央玉床上躺着是具毫无腐败的年轻女尸。 她双眼阖上,唇红齿白的。身穿的衣物可以看出是识得为上好锦缎,一头乌丝挽成发际插着价值不斐的珠花与步摇。 难不成她是这个墓宫的主人? 吴老狗绕着玉床仔细打量,突然想起解九的猜测“佛爷一直都重金求他腕上玉环的另外一只--在下估计这斗应该与三响环有关”。如果她是这墓宫的主人,那么三响环说不定是在她身上。 小心翼翼伸出手微微拉高女尸的两手看向手腕,却只有失望的发现皆是戴了金镯,却不见玉镯。 望着女尸,总是觉得有那么奇怪。这尸体的面容可以称上是一等一的美人,但是这身材……却好像是说书人说过那个唐朝杨贵妃的丰腴身材……那个腰看了就觉得好粗呀。 心念一动,他低下头手覆上尸体的腹部微微一压,僵硬如铁块,而奇怪的是四肢与其余部位却是软的。用手上的短刀小心割开腹部的衣物,直接触上。感觉是很神奇的触感,皮肤带有微软柔韧的延展性,但是再用力一点却是僵硬的触感。吴老狗思索之下继续用短刀划开尸体腹部的皮肤,凑近了红灯笼一看却是吃惊。 那反着红灯笼的光的,竟是真金。 第33章 琉璃台 掏空腹部内的器官,再倒进熔铸后,滚烫的真金束成型。 突然他懂了,微微的颤抖。 他觉得恶心。 这个貌美华丽的女尸肯定是壁画上的皇后,然后被发现不贞又怀孕,剖肚拿胎…… 吴老狗微微皱眉,快手快脚把腹部的皮皆割了下来,认真瞧着那层真金。还真给他瞧出一点隙缝来,用小尖锐的刀片给撬开。谁知一撬开便感到不好、连再含一颗解毒丹且忙捂上口鼻。 用真金做成的腹腔里头,盛满了水银。而在水银中央散着碧绿可不是玉镯子吗? 少年按耐不住兴奋,一边留意四周一边从怀那掏出小钩子伸入腹腔,勾着玉镯往上拉,就在他要将玉镯子拉出真金腹腔时,却感觉不太对。照理说玉镯子还没离开浸泡的水银,但是水银的高度用肉眼可见的出来,少很多。 糟了,该不会有什么机关? 就在不知所措时,后方响起了一道声音。 “快闪开。” 少年还来不及细想,就感觉自己被拉住,接着往后退几大步,慌乱中忙用布包起顺势勾带出的玉镯子以免沾到水银。却是见女尸所躺的那一块玉床往下沉,以玉床为中心、白玉石地所刻着的精致花纹被从中央所流出的水银所浸蚀,而自己刚刚站的地方更是凹了下灌满水银。 他吃惊的转过去看把自己带离那块白玉砖的人,判定就是刚刚暗室那个男人。 男人低头看着少年手中用布包起的玉镯子,眼神平静无波。 “这不是给你的。”见到对方眼望着那碧绿,忙着包的更严谨往怀里揣去。 男人把眼光撇开没理他,只是看着水银蔓延。“走。” 吴老狗应了一声,反正宝贝拿到就好,而且…… 这女尸的机关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趁现在没异变时快走比较好。 拾起红灯笼,少年打头阵往阶梯那走去当照明,男人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下走。两人原本都沉默没有发出声音,少年闲无聊看着阶梯数着又突然笑了出来,转过去看着身后那位,对方只是微微挑眉等下文。 “唉,这有没有像是皇帝下祭台呀?”灯笼散出的红光衬着少年那沾了黑灰、稍显稚嫩的脸庞,转头抬高下巴看人的关系,那颈子的线条带青涩又有属年轻的不焉,锁骨更是让人觉得散发微淡的诱惑。 “那提灯笼的你可是联的后妃?”男人忽然来了恶趣味,移开眼神,淡淡说一句。 一秒,二秒,三秒…… “你他娘的老子做什么后妃!” 不出所料,炸毛。 吴老狗气的不打一处来正要发作,却一阵天摇地,动险些从石阶上滚下去,好在他及时抓拉住男人的手,这才没出如此的悲剧事。 站在高处的好处就是看的比较多比较广,他们就见到高台四周所悬挂的干尸一个一个身上布满白毛,眼看就是要起尸的状态。而现在高台上肯定是沾满水银、眼下一百多具尸体同时起尸……大凶。 “糟糕,怎么会这样?”吴老狗瞠目结舌,对眼前的状况无法明白。 “养尸地。小解九有没有跟你说这样的状况?”男人平静的声音听不出一丝紧张感。 “没有,他只有要我留意地图上没……呀?”吴老狗睁大眼睛往后望过去,那双看不出情绪的双眸此时盯着他看,但是他知道自己已经沉浸在紧张之中,又因为眼前的人三番两次救了他就稍微放下戒心,忘了要保留解九的叮嘱。 “走吧。”像是无视他的迫窘,男人从他手中拿过灯笼率先往下走,“这些白毛尸要完整起尸还要段时间,够我们走到石窟出口。” 虽然是这样说也加快步伐走,但是有几个起尸快的粽子已经闻到生人气息接近过来。 “喂,小心!”吴老狗眼尖,正转头要提醒对方不太对时就见到男人身后的粽子,一惊之下扔射了手中的短刀过去正巧中粽子眼睛,男人马上反应过来,拿起手中的武器反手砍下粽子的头。 而这些所造出来的声响,却不想将其他粽子吸引过来。 男人微皱眉冷声,“倒是一群忠心的家伙。” 吴老狗不懂这意思,但是对方已经下手为强首先发难,他吞口口水四处瞧着,男人的实力他刚刚见过是顶上的,那目前自己只能先求自保,他四处瞧瞧,只能爬上石壁找个突出小石台蹲着。 十几个粽子围着男人情况煞是危急,他猛然往让一跳长腿一扫放倒东面,手上的黑色长刀就顺势刷砍过去,落地前借力使力翻身踩踏上一旁的粽子肩膀使力,被踩的那位根本无法反应就被狠狠下压,骨头喀啦一声便是直接下跪在石地上。 男人散发出来的杀气让人屏息。 接着又是和粽子一轮的恶斗,吴老狗不由心里有些着急,一百多只粽子如果让他打下来不知道要受多少伤,刚才这个男人救了自己,他死了自己也欠他的人情,这么一想,男人身上的衣服已经见红了…… 他刚刚说什么来着?又是怎么启动这百尸阵的?一群忠心……那个女尸! 不多做思索,他纵身往下滑拼命向琉璃台那边跑去,气喘吁吁爬上中央。 高台上已经快被水银给淹没,吴老狗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连忙稳住身子。那玉床甚是快没入水银之中,怎么办?该怎么办?总不能现在把女尸拖过来,然后威胁说“大家再不住手我杀了她吧!”她已经死过一回了,哪能再死呀? 可是如果不想出一个法子,不只他,连那个男人都会命丧于此的。自己可不喜欢欠人情。 对了,方才自己拿手镯时不是水银奇怪减少吗?那个真金腹腔肯定是有洞只是被挡起来,只待手环一被拿起,就会开始漏……除了机关,可墓主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玉石俱焚? 从一开始这个斗就很不明确,而且自己明明可以跑的,明明就说要活下来的。 但是……但是…… 他忽然想到大黄的眼神,想到惨死的父兄,想到自己说过的话……还有底下那个救过自己的男人,就算要死,也不能让他死。 不由片刻,便赶紧跑到女尸所在的琉璃台上。他强忍着恶心,在女尸身上四处捣鼓,这不应该啊。在女尸的那个剖开的腹中,他找到了一个拉环,兴许是这个吧?他赶紧拉了一把。 轰隆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震碎,那些白毛粽急忙也朝他奔了过来。男人把两个白毛棕的脑袋敲碎,看到这个不省心的家伙,不知又触了什么机关,另一只白毛粽的尸体上流出了一把小刀,掏出来用手奋力向他们投掷,那把小刀一连贯穿好几个粽子。 吴老狗慌的一批,“他娘的,小爷要死在这了。”面前的那个白毛粽脑袋即刻被贯穿,同着另几个粽子坠下台去… 男人边打边撤,拉着他奔向另一个洞口去了。他有点想回头,竟看见那女尸起尸了,男人竟用左脚卡在女尸的脖子上打了一个旋,右手撑地,在女尸的脑袋拧开。脑袋里蹦溅出的水银散落一地,留在地板上滋滋作响。男人敏捷的躲开… 不知是体力透支,还是实在惊吓过度,他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王容的面孔。 “我怎么?” “你呀你呀,我说过几次了,倒斗这样的事情有风险,你还是要去做是吗?”王容数落道。 “妈的,死解九,一来就给我小爷挑一个难搞的。”他也有些怨气。 “是解九和佛爷送你进来的,看你半死不活的,我怕你没了。我们都担心死了。” “张大佛爷?” 他不由想到了刚才墓室中经历的那些噩梦般的场景,一一被这个男人完全化解。这个男人竟给了他一种安全感。 “他是上三门的老大。”王容想了想。 原来是这家伙。吴老狗忽然想起他是谁了。 第34章 初遇 解家是北平有名的大商家,那时候北平正是个新气象。街道两旁的楼房栉比鳞次盖起,路面宽广阔绰,三五人群在广大的马路中央来回奔跑穿梭,药店、钱庄、剪子铺、中药房、裁缝店、绸缎庄、米铺、酱油行四处林立,做生意的到了年下时节门前无不火爆炽热,人潮汹涌。 中房老板从墙上的青铜云头栓的百来个药格子里按方抓药,小伙计急着送上踩脚凳,老板一踏便上了顶格抓出二两何首乌,又取出枸杞、当归、番红花与几种名贵药材,迅速秤斤秤两,分别包入小药包中,麻绳一绑缚紧了赶着脚步送出门外。 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老板三脚两步踩上了马车的铁踏垫,门内伸出一只手来接过,中药房老板必恭必敬承上的包裹,对方把票劵塞入他手里,随后车夫马鞭一扬,只听得前方马匹嘶鸣一声,中药房老板从脚踏垫上跳下来退开几尺,双手收入袖中做了个揖道:“爷慢走,下次还来。” 车内做了个不谢的手势。马车扬长而去,后方尘土黄沙滚滚,直待中药房老板看不见为止。 车过了四个街口后在一处民房前停下,解九拎着包裹下了马车,才进门便看见管家王福从天井内迎了出来。 “少爷,长沙五爷来了。”王福一面走一面挥手差遣两个仆役赶紧着去张罗茶水。两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厮领旨立刻转身朝厨房走。 “来多久时候了?”解九拎着药包,一面走一面听管家王福向他报告家里情况。 “少说有二十分钟。” “有说是为什么事情而来的?”解九脱下西帽,把帽沿握在手中。他竟然来了所为何事。 “没,只说在厅内等您回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还有这些东西拿下去收拾好。”他把帽子和包裹往王福手里一塞,跨步往大厅里迅速走去。 “老五,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嗳,我等了你这半天你可终于回来了!”狗五从红木椅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看着解九跨过门槛拱手进来,自己也拱手对他连声笑道。 “你这个贵客,什么时候才能把咱俩的饭账给清了?”解九因与狗五曾打赌过一局,后来又为了点小事狗五帮了他一点忙,于是两方互请,饭局请来请去,总没有清账的一天。 “嗳,有空一定,一定!你坐!”说着自己就先坐下。 解九听着好笑,倒好像这里才是他家一样,捡了对面的座位入坐,仆人送上盖碗,一人一盅,解九慢慢呷了一口,放下碗盖问道:“说吧,什么事这么急非让你等我回来不可。”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件生意想让你做,我想你这里的门路比较合适,合着咱们兄弟俩也比较熟,让你赚这一笔,抵一个饭局。” 解九听了倒产生兴趣问道:“什么生意让你这么重视,还让你跑到我家来?” “长沙那里有几个戏班你知道吧?前天我和其中一个做了笔生意,是他们少爷管事的,有几件货我这里盘子找不到开价的人,我想你那里可以找到更好的,这笔就让给你吧。” “那可真是谢谢你了,可要分成?”解九笑着对他拱拱手,老五忙把手一挥表示这没有什么。 “嗳,不是说了让给你了么?还需要分成?”怪他说话不周,也就把话撇过一旁不提。 解九笑着问:“那么我去哪里取货?” “他们少爷为了北京拓盘口的事也上来了,我已经知会过他们,他们当家说让他儿子带着货。” “喔?人都上来了?”解九把声音低了一低。 “差不多齐了,只剩几个忙的,你什么时候回长沙去?那里还有不少管道等着你通呢。” “等我这里办得差不多我就下去。长沙那里情况如何?” “老样子,无非就是小盘子多,各人还在分着,有些地方兜不拢,目前没什么问题。”狗五边说边低头拆袖口的线头,没碗盖的茶在晨光里升腾着热气,清烟袅袅间,他抬头向解九一笑。 “好,那么你把单子给我吧。”解九命人把纸笔拿上,狗五口头列了张清单给他。 “货就这几件,小货与配套的花纹多,要认清楚。你看你那有没有适合的人选,若没有我收回来便了,很有几个人要抢这批货呐。” “知道了,成或不成我自会派人通知你。” “那我就不留了,长沙那还有事等着我去处理。等我把人都请上来,我们差不多就得聚头了。” 解九向他点点头,知道这一聚总在这几天内开得成,起身便把狗五送到门口,又命管家王福出去备车。 那旦角的黑发前额贴片中央戴了一块红玉帽正身着宝蓝凤凰领、秋香葫芦襟扣、米金线长枝花纹绣绸、小幅镶滚红色盘纹缎面戏服身周,手上拿着一把牡丹花扇,扇子另一面画着着了色彩的金底山水花鸟。冷梅红福寿盘花四喜朝凤领围,饰以如意海青云头;宫黄杏穗花荡在脸旁。海蓝孔雀玉冠上,珠翠满头。鬓旁的珍珠盘花金步摇,一步一震颤,莲步珊珊。 她弯腰举起水袖,抛绣球似的把袖子随曲掷出,长白袖子款款飘落下来。她一转眼又拂过身去了。点着脚前走了几步路,再回头,乌眉笑眼的脸上眼神水淋淋的一个接着一个抛过来,却又在不为人见的一瞬将眉眼的喜讯极端含蓄地收敛着,时而脸上有种喜气洋洋、粉红色的微笑,笑看台下观众,如同笑这看三千世界。 那水袖随着她的动作绕了半个圆,竟有点像是环绕山崚的薄雾,倒有几分意味上的空蒙。 “花繁浓艶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向春风解春愁,沉香亭处同倚栏杆。”她踮着脚又唱了一段,台上的宫女们提着灯笼随主角下了场。解九招来堂倌,跑堂的三脚二步匆匆忙忙进了包厢在他身旁屈身问道:“爷有什么吩咐?” 解九放下筷子,“我找你们管事的有事,劳你传个话请他过来坐坐。”跑堂的出去了,过没多久管事的领班掀帘子进来,领班低头垂手站在解九旁笑着问:“这位爷找我?” “你们今天这个班子很好,劳你传句话,想请你们戏班的管事上来坐坐,喝一壶茶。” “呃…这位爷,我们这里…不坐堂的。”领班一边嗫嚅着躬下身一边双手交握在胸前,陪笑着小声说道。 “怎么这里就不坐堂啊?”解九有些面色不善地皱起眉,身子往后一倾看住了那领班。 “不是的,这个…”那领班脸团团的,面色有点讪,两手搓磨着欲言又止,似乎难以开口。 二人僵持了有一刻多钟,解九方才恍然大悟。一时间『嗖』地一下感觉血气上涌,脸稍微红了点。顿时领悟那领班的意思。于是伸手连忙朝空中一挥沉声道:“放肆!这说的是些什么东西!”领班的笑着慌里慌张匆忙道:“唉,这位爷,您别恼呀…我这不是说,我们这里并没有……” “还要胡说。”解九发狠盯了他一眼,那领班给他吓住了嘴,倒退了两步,垂手低头站在桌旁,急欲解释却又开不了口;面上为难,只好等解九发话。又过了一会,解九眱了他一眼。看那领班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便思索着,他把茶壶的盖子往前一推,理了一下喉咙温声道:“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有熟人找他,急着要见,莫说什么有的没的胡话。” “嗳。是。是。知道了。”领班的见他没有为难的意思,不敢多留,连忙应声下去,只剩解九一人独自坐在包厢里闷着头喝茶。 楼下戏台子上正唱到中轴,恰好唱的是武戏,主演的武生一个背弓摔得又挺又有劲,台下掌声如雷,一片叫好声中来人掀起帘子进了包厢,在解九对头捡了张椅子坐下。 解九察觉到动静抬眼,只见一个眉眼俊秀的男子撩起长袍抚平马褂上的绉折,在他对面自己坐下从茶桌对首问他:“请问这位公子可是找我们戏班?” “是。你是哪位?” “恐怕不入尊耳。但还有权管事。听说公子找我们戏班,有什么事?” “哦…这样,我想和你们戏班做笔交易。” “这位先生是想和我们戏班做什么交易?” “你们能卖什么,你们自己知道。” “先生不说清楚点,我们怎么晓得是什么。” 解九不耐烦皱起眉沉声喝道:“这事哪里还需要明说,去找你们管事的来,我没时间和你瞎扯。” 那男子低头想了一下,眼神中忽然闪过些许光芒,不禁浅浅地笑了,于是他抬首柔声对解九道:“先生,有些东西,我们不卖的。” “怎么,你们班主没和你们说,我是哪来的。”解九不悦。 “先生哪里来的,我是不知道。只是我既已入座,这位先生不请我喝杯茶,口气又如此咄咄逼人,这可就说不过去了。”说着,自己伸手去取桌上那把茶壶。 解九看了他那模样倒不恼,只打量了他一下,随后便变了张脸笑道:“来者是客,这句话你不知道么?”伸手便把对方拖去的茶壶盖给压了个严实。一时间二人扯住壶柄压住壶盖,只是动弹不得。 来者是客,对方听到这话也就笑了笑。举手把解九压住壶盖的手推开,伸手拿起烫花描金细纹白瓷壶,替对方斟了杯茶道:“先生莫急,”说着,眼神里突然露出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倒是很衬他那一双清水眼。 青年拿起壶盖沏掉初烫的半壶水,笑道: “敢问先生哪里人?” “长沙人。” 他把另一杯七分满的茶推向解九,自己拿了另外一只茶杯问道: “长沙哪里来的人?” “长沙五爷推荐来的人。” 这,便是初遇。 第35章 外行 五天后,解九按照约定到了戏院,那时前台戏曲方散,戏院后台的杂役向他问明身份便让他进去了。有人到门口来迎接他。他跟着戏班管事一径走到戏台后方,就看见班子里的人在整卸装备,有的蹲在箱子前盘点衣裳、头面,他跟着那个人拐过一叠箱笼,绕过几个在搬运布景的员工,看见二月红咬着钗饰在拆卸发网。 “九爷?”二月红还穿着上戏的蟒衣转身对他点头代替招呼。 “嗳,不巧,二爷正忙。”解九招呼了一声。 “不忙,一会就好。”二月红做了个入坐的手势,解九挑了一旁的位子坐下。他看着二月红拆卸盘发,把黑发贴片一瓣一瓣从额前拆解下来,脸上的妆已经全部卸掉了,因此不算太过费力,只是不时有管事的小二过来盘点头面发饰,好准备送去下个戏场。 解九一面看他拆解盘发,一面朝戏台四周望了望,打趣地对他笑道:“这里可真有趣,我是第一次见到这里的后台。” “大概第一次见到总是新奇的,看惯了便不大觉着。”二月红压住鬓边的长发与穗花将之整齐地拆解下后,微笑道。 两人静了有一会,九爷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理了理喉咙,对着二月红道:“二爷,上次那场戏我看过了,总觉得有些地方唱高了点。” “喔,你也懂戏?”二月红惊讶地转头看了解九一眼表示惊奇,他使劲扶住头上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掉下来的凤冠把钗子绒球簪花,随后将其解下。 “在国外时听过一些理论,所以知道点皮毛。”解九道。 “这可刚好,要不,改天请九爷给我说个外国戏。”二月红朝他点了一个头。 “我懂得也不多,你听我一个外行人说,怎么好?”解九略感诧异地打住他的话头。 二月红一派欣然,忽而大笑道:“国外的事我也不懂。你挑简单的和我说,说错了我也不知道,可不是刚好?” “哈哈。二爷若不嫌鄙陋,我倒是乐意。” “九爷说笑了,有人给说是难得的机会,怎会会嫌鄙陋?”二月红朗声笑道。手上扶着头上解到一半的盘发。一旁管事的过来替他卸掉头上胶在一起的黑发贴片。两人乱着手脚把发片解下,又让管事把帽饰穗花收好,跑堂的过来报告租箱笼的来清点服装,二月红又把身上的蟒衣给除下。 “板带和玉笏拿去收拾好,我们的头面与他们别混作一堆,抬错箱子可没人赔的。” “是。” 又来人报告下组戏班要到了,管事的拿了头面性急冲冲跑去后堂核对清单,其余人在现场把工钱算好了放给来支戏的武生,其他人领了工酬自去招呼管事的准备往下个戏院里去。 “九爷,货我没随身带着,与我跑府里一趟吧。” “行。二爷坐的可是马车?” “我让管事叫了一部。九爷坐车来的?” “我走来的。正好去别的地方办点事。” 二月红听了便唤来总管交代道:“打电话去多叫一部马车,让他们两车同来。” 总管应诺退出后堂,赶着着人打电话去多叫一部,免得耽误时间,二月红又取过管戏二总管送来的便服不急不徐地换上了,略带点松散地拿着扇子扇着微笑地与解九对面坐下。 “九爷在国外待了一段时间,想必看不惯我们这种戏吧。” “哪里,国外歌剧有国外歌剧的好处,本国有本国的好处。” “九爷刚才说我调子唱坏了是从哪里说起?”二月红轻摇手中的折扇。 “有些地方许是换气问题。二爷唱高了。现在没拍子我数不来,只能给你简略说说。”解九把音调谱子问过二月红,又把几个音给他说了一遍。 “你看我说得可对?” “确实,这两天嗓子不好,这些调子自己唱着也感觉左了些。”二月红朝他点了个头,又道:“九爷好耳力。” “过奖。其他地方,有谱有板倒能细说。” “这个方便,管乐的像是我们戏班自己请的。九爷下次来让他们调了来给你伴奏,可以照着这个讲。” “行。”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二月红拿着山水扇朝虎口敲了下。 解九回礼道:“承让。” 二月红也对他笑着拱了拱手。 说着,外间管事传话进来回道马车已经进院了,解九与二月红互相礼让着出了后堂,各自在小厮的带领下踏上铁垫的马车。 第36章 继承之争 霍家的家族继承并非是血统来决定的。但也有许多不争产的女性会选择走这条路,把女儿过继到现任掌门门下,未来继承时夺不夺权由自随她,不愿争产的女性还能与未来可能的当家姊妹相称,往后尽可过着安稳的生活。 当时霍太太有霍老奶奶撑腰得以上位,这几乎可说是指定继承,因此当时并没有太多人敢说霍太太的不是。如今霍老奶奶身体不好,一旦等到真正去世便极有可能引发十几年前早该发生的家族内斗。至今为止与其母亲对立的姨母等人都在等待可以重新掌权翻盘的时机。虽然现在霍三娘有一定权力掌握霍家。 吴老狗对霍家目前的状况不甚明了,但在北京那几日白沙井就有人来见他,许了他许多好处。这拉拢再明显不过,只是他一直迟疑着要不要入这趟浑水。他和霍太太在生意上有着点来往,这次霍家有事他实在不能插手,因此那几日在北京他不敢允诺,只说回长沙考虑考虑再行应答。 这时候,霍仙姑出现了,对吴老狗而言,这无异是一条最好的道路,既不必得罪霍家,又能名正言顺地出资入产,再者还能顺了他与霍老太的交情;霍仙姑是现任当家的亲生女儿,虽然血统在霍家并不具有绝对权力,但她此次前来却不是为了夺利,而是为了巩固她母亲手上的产业。 “这样吧,霍姑娘。”吴老五皱着眉低声与她道,“实不相瞒,我去北京这几天霍家已经差人来找了我许多遍。我不知道你们这里面的情况,只是他们许了我许多好处……” 霍仙姑听了这个皱起眉头,问:“所以你打算帮她们吗?” “不…我打算帮你们。”吴老狗道。 “为什么?她们应该许了你很多好的。”霍仙姑倾身向后看住吴老狗。 霍仙姑知道她那些姨母们有多厉害,还有那些婶婶与未出嫁的表姊们,一个一个等着攫住霍家的财产与实权,自己手边的钱实在是比不过她们。 “因为,第一,我与老太太有交情。第二,”吴老狗清清喉咙:“你有诚意。” 霍仙姑听到这话时低头盘算了一下,接着突然对吴老狗笑道:“吴先生,你这是名正言顺呀。” “是。”吴老狗对于她的聪颖与机智笑了。 “可以,五爷够义气。”她挺着身子站起身来对他沉声道:“我主母果然没看错人。” “霍姑娘,这话吴某可担不起。只是你要的数字实在不是笔小数目,我就是掏箱底也没那么多现钱。晚点你一准跟我跑钱庄一趟,我把票子给你,你看如何。” “行,五爷要什么抵押?” “抵押嘛…就…那些镯子吧。”吴老狗向她腕上指了指。 “这几只镯子?”她看着吴老狗的眼睛诧异道。她手上的这些象牙白雕花白玉手镯与琥珀对珠金炼纹饰配镯纹路虽稀有,但与她所借的数字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嗳,借你钱等于借霍家钱,这句话可不是霍姑娘你说的?况且你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吧。”吴老五放下盖碗看她站在那里拿着洒绿湖纺手帕一声不响地望着她自己的手便笑了。 确实现在霍家抵押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给他做为担保。她知道这是吴老五有意帮她,于是便柔声应道:“那么在这里谢过吴先生了。”霍仙姑褪下那几只手镯,连同一对玉耳环一起包在手帕里交给吴老狗。 吴老狗此番确实为了人情与交情才借她们钱,但是他借这笔钱给霍家无异于是赌。霍家这房若是不济事,这钱恐便是有去无回了,即便拿她们被夺权后所剩的私房产业与古董,也未见得能偿还得了。 “那么,霍姑娘留下用饭吧。时不不早了,吃了饭我差人送你回去。” 霍仙姑看看门外天色,于是应了在吴家吃晚饭的话头。 当天晚上城中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吴老五着人叫来马车送霍仙姑上车离开,又命下人把照明风灯挂在门院与过道两旁。大雨中,门前的两盏灯火忽明忽灭随风鼓动着,雨下了一个晚上。庞大的雨势直到隔日清晨,吴老狗准备出门时都还不曾稍微停歇。 张启山回到张府后招来管家向他询问之前官面上的人事分布。他祖上捐官那时结交了几家同道,后来各个发达都成了权势富贵,算得上是官道中人,前些日子他便差人去从中引线,这次倒让他引出不少官面上的人来,都是些等着过明器的买主,他也就顺着他们的意去把这条通路提早打通。 “李德,王三爷那里可去打点过了?” “哎,去过了。” 管家送上账本,张启山翻开簿子念了几行,道:“林家人的明器送去了没有?” “帐还没收,不敢发。” “陈四爷的账可收齐了?” “收齐了,开的票子今日下午去钱庄兑过。” 张启山点头,又道:“上次提的货色,陈福那条路不通,我怀疑有人做手脚,你去查查看是谁截的道。” “是。” “送暗钱的人去了没有?” “照吩咐,王钱孙李四家都去过了,长沙方面官面都打点好,北京有四六他们去疏通,又中间拦道的军阀管我们要了些路费。” 张启山点头道:“那些人不要理他,要多少给多少,别起冲突。王钱孙李四家送了钱就让他们开点国外账户,还有,长沙附近的钱庄户头也要,”他顿了一顿又道:“上回李四家那里的人手找得怎样了?” “李四那儿据说最近有几颗苗子,李五差人给留下了,佛爷可要亲自看看?” “找个时间把人都带来我亲自看齐,上回几个伙计李福他们或许久没看人眼生,几个手脚骨骼都不太好。” “哎呀,这可真该死。”李德连忙应道:“下回定让李福他们来给佛爷赔罪,消气。” “一点小事,别闹腾。这次他们看完了换我查,不适合的让他们折在斗里那也是罪过。” “是、是。”李德又道:“张爷,那么王钱孙李那四家……” “王三爷、陈四爷、林家那里再过些时,等确定通了以后让他们从别处收受枪杆,务必用王钱孙李四家的户头兑了买帐,你要注意陈福张三他们那里的路线,谁截了道都要查清楚,这批货若是被截了可不好交代。” “是。”李德道。 “还有多派点人手安插下线,上游有我看着,官面上那些官道中人能吃的全部吃下吧,务必把范围点拓到最大。” “是。” “运送路线划分多点,这样混淆视听方便,再者掩护也多。” “是。”李德应道。 “有,我要这五个月来所有军阀的驻点地图。你让李福他们把运送弹药的路线描给我,哪里有埋伏哪里有人全都要调查清楚;这些场面上的老板和谁或哪个官有生意上的往来我都要知道,一个都不能漏。” “是。” “那么没事了,你暂且退下吧。”李德恭谨敬身转身要走,张启山又叫道:“慢,让他们上碗燕窝给我,晚饭让他们别做了,我在外头吃过了。”李德差人应下,厨房两刻钟后端上茶盘,张启山就着灯光继续阅读那些未过目的账本。 吴老狗回府后找人来把油纸伞给拿出去晾干。他和张启山在外用过饭后回家便不怎么饿了,只是脚酸得有些疼。他自己打来一盆热水泡脚,又把热茶壶放在盆边备用,吴府书房里点着一支瓜楞台灯与几十瓦的白灯管,夜晚时把白灯拧掉只留书桌上的一盏。 淡黄的灯光下吴老狗就着灯细看吴府账目,前些日子他把长沙某些撑不住的小盘子给收了,把能用的部分留下,让原先这批人还有碗饭吃,李府之前不要的盘子他也用明器把它给买下了,挑选还能用的人手编入自己门下,保住了原本要被半截李淘汰掉的几个盘口。 之前有个伙计下斗腿伤,判定是终身残废。他家里还有几个老小要养。吴老五看着不忍,便把当时最大的那一份给了他。人是穷苦人,只要懂得守着安分钱过自己的生活,那钱也够他一家老小花上一辈子。幸而那人也知足,本来下斗就是因为家穷,现在虽有残疾但也能安稳过活,他和他老婆偶尔会来看看狗五,吴老狗也不时让人捎几份吃的去。刚下地伤了的那会更是三天两头着人弄鸡汤牛肉送,他老婆当时看了他丈夫那状况很是担忧,是旁人劝他能够捡回条命来已经很好了,至少没折在斗里。 后来夫妻俩在市场上做点小生意,日子倒也过得安安稳稳。前些时日才看见他们小孩进了附近学堂,他伙计说让孩子读点书也好,以后就用不着干他们这种苦行业。 “老爷,五月里的工钱可派发了?” “咦,上次不是让王姨去兑了?”吴老狗看着身后进来的账房管事连声问道。 “少了一张支票,您看看是不是夹哪儿了。” “慢,我找找。”吴老狗拖开书柜抽屉掀着夹板翻了一通,最后在一堆白纸堆下找到了那张支票。 “看我这记性,赶紧让王姨明天去兑了吧。” “知道了。”老账房扶着戴瑁眼镜盯着地上的脚盆与热水又道:“五爷可是脚痛?” “嗳,是,你怎么晓得?” “上回解九爷送来的外国药粉就治这个,您还不拿来把脚泡了。” “啊,对、对,看我这记性,王妈,王妈!”吴老五站在门板附近朝门外喊。 “老爷什么事?” “上次解九爷送来的药粉收哪去了?” “阿啦,什么?听不清楚大声点!” “上次解九爷送来的药粉咱家收到哪里去了啊!?” “喔,喔,你等会,春梅啊,找人去浴盆那里找五爷的药粉!” “什么药粉呀?”小丫头问。 “解九爷上回送来的。” 府里下人到浴室里四处找了一遍,最后是管厨房的厨子在厨房一角找到了那盒东西。 第37章 雅称 解九依约到了李氏茶园。李氏茶坊是长沙规模较大的一所茶馆,其格局与上海张园差不多,只是张园内院大多倾向是富家子弟带着倌人去吃茶游玩,李园倒是谈生意的人比较多,但还是不免沾染着些上等阶级游冶的气息。 堂倌领着两人走到前院的花树下。二月红把解九拉住了,指着池子上的水莲道:“你看那莲。”河水引入的渠道上亭亭飘着几朵莲花,在水树与荷叶的映衬下绕成别致的图案。 堂倌将两人引到二层楼上,二月红绕了一圈,最后选定一块栏杆前的座位:“就这里吧。”堂倌走下楼去预备茶水,二月红撩起长袍与马褂罩衫,对着对面位子的一个座位先坐下了。 解九爷把袍子一撩也入了座。二层楼上人不太多,李氏茶坊出名的是清静,许多贵胄喜在此谈论公务。 二月红看着栏外的天气撒啦一声抖开堂倌呈上的山水扇笑道:“这里九爷没来过吧?” 解九回道:“李氏新开的那会我正好去国外,还不曾来坐过。” 二月红点点头,堂倌呈上茶壶茶盏,又是一只桐木紫檀底盘,上面盛着浇开了的茶叶与茶具;堂倌恭恭敬敬地放了托盘退下去,二月红又道:“上次说的戏曲,九爷可能再给我说说?” 解九道:“音调谱子吗?” “嗳,我唱岔的那段。” 解九深吸口了气小声低吟,二月红在旁打起了拍子也跟着低唱道,而后解九一个停顿,二月红把手和调子一起按在了桌面上。 “这里气要顺点,否则声音高度上不去。”他对着二月红说道。 “九爷说的是。”二月红微微一笑点头称赞。 解九与他谈话,一刻钟后起身,李氏茶园附近依山傍水,远处有山影环绕,空气清净,环境清幽,四周蝉鸣唧唧,院子里生着各种草木。他朝远方望过去,山岚在天空飘云处水烟似的悠悠升起,一马平川。 “那个,是什么树?”解九突然指着园子里一处桃花树问道。 二月红回头,一树的海棠花错落盛放,桃红色的花朵吊在一处高树枝上,其实离着他们的座位不远还有好几株。 “西府海棠,桃花艳俗,此园改种西府,我还不曾注意到过。”说着,笑着把手按在桌子上起身,朝有花的地方走了过去。 二月红伸手勾到了离楼层最近的一枝花枝,摘下了一串海棠花放到他们的桌位上。 “这花颜色好,二爷知道是什么品种?” “我偷偷和你明说了,这花贵得很,只怕一树种子千金难求。”二月红拿着扇子挡着脸对他笑道。 解九取过花来一脸诧异道:“那你还把它给折了?” “你不嚷嚷,谁知道呢。”于是他笑着伸出衣袖来把解九的手掩过了。 解九对他笑道:“二爷你这是让我为难啊。”他把花放到了离栏较近的一侧。此处无人,二月红又问明解九一些曲调上的节奏,就在茶馆的二层楼上站起身来,倚着茶桌踱步子慢声唱着。解九在一旁闭了眼把手放在桌面上打着节拍,时不时跟着哼上两支小调。 “花繁浓艶想容颜,云想衣裳光灿;新妆谁似,可怜飞燕娇懒。名花真国色,笑微微常得君王看;向春风解释春愁,沉香亭处同倚栏杆。”他抖开扇子踏着步伐横走过解九眼前,把手朝栏外空中一扬,又唱道:“御园花处,暂把忧怀同散;凉生亭下——风荷映儿水翩翻,爱桐荫静悄;碧沉沉绕回廊同看;恋朝夕秋燕依人,银塘鸳鸯蘸睡眼;不劳玉纤手高捧礼仪烦;”把手做端茶的姿势对解九道:“只待借小饮望眉山,浅唱低酌互更繁,三两杯盏;遣兴消怀。”一举杯中将茶饮尽,又道:“咿咿哑乐声催趱,只几味脆生生耳;蔬果清肴馔;雅衬这仙肌玉骨美人参。” 又踱了几步路,他单脚点地,走过解九面前时把手一转,转过身朗声清唱道。他坐表繁重,说着又退开几步路,站定了自己朗声高唱。解九坐在那里看着他唱道。 二月红回给他一个眼神;走到他跟前时脚下不防被他绊了一下,解九见他身形不稳忙拿手去拦,手才拦上他的身体边侧,二月红已经扶着桌子站稳了步伐微笑道:“解九爷,多谢。” 解九有些讪讪然地收回手,脸上似乎有点绯红。 二月红收起扇子在原本的座位上坐下了道:“九爷,最近我登台唱戏的时间不多,许多时候空着,若有空,不如来看我吊嗓子,看我唱得如何。” 解九喝了一口茶后微笑道:“二爷说笑了。” 二月红道:“我说真的,我在我家后院,每日练嗓的,解九爷若有便,请来舍下一聚。” 解九看了看他的眼睛,察觉到二月红并不是随便说说,便笑道:“二爷如果方便,解某当然不敢推辞。” “好说。好说。”二月红笑眯眯的打开了扇子轻轻扇着。 二月红思索了一会儿便沉声道:“以后我叫你解九可好?” 解九拱手回答:“雅称自随二爷便。” 二人于是把一杯茶饮尽。 清烟袅袅间山里吹来一阵山风,夹杂了点带有凉息的春水气息。山气把西府海棠的花瓣裹挟着吹入茶坊的两层楼上,清风过后楼外天色依旧,俩人把茶宴唤人上来收了,同往他处消闲。 第38章 风楼夜话 他有些心烦意乱的朝解府走去。解九正好为了点道上的事下来了长沙的盘口。吴老狗跌跌撞撞走进解府盘口时,下人立马通报进去给正在用膳的解九爷。 “老五,怎么来了?坐。”解九看着他诧异道。但还没多说就立刻让人赶紧把座位铺上椅垫让吴老狗入座。 “解九,打扰你吃饭了。”吴老狗袖着坐在那一言不发,“别招呼我,你先吃,让我一个人这里坐坐。” 解九明白他既说了这话那表示一定事情是这样的。于是也不出声,只是埋头把自己的一顿中饭默默吃完了。 “好了,说吧,什么事。”解九拿起帕子擦着嘴,下人从旁收走碗盖,一时间解府长廊上的人全都撤走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拿着手挠挠头,无法开口。 解九看了只是拿起一盅茶来喝了几口,等他的下文。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事情有点复杂。”吴老狗一时不知该怎样消化这讯息,只是有口说不出,解九听他这么说以后点点头,没什么表示,又一指茶盅让他把茶给喝了。 “对了。二爷的那批货,上次销出去了吧?”吴老狗捧着茶碗问。 “销出去了,老五你可真是会挑货色。”解九把手摆在桌上一笑道。 “喔喔,那就好,我就说我没看走眼。”吴老狗点着头又捧着碗喝了一口。 “你那儿……我必须要说,你和张启山,最好隔着点距离。”解九突然一拧眉头道。 吴老狗顿了顿,放下了茶碗:“怎么?” “我这里有些消息,他在干什么事我不全清楚,但我晓得很危险。”解九端起盖碗来喝着,又道:“不要让他拖你下水,这个时势,难保。” 他看了吴老狗一眼。 “我和他……没怎么,就是偶尔有点生意,他在做什么…我并不清楚……” 解九望他道:“我知道,我只是怕你被拖下水。长沙狗王倒了,解家在长沙还怎么站稳脚?”解九朝他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在担心他的安危,要他万事小心。 “瞧你,事情还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吴老狗袖着两只手朝他笑了,又低头去捡瓜子啃着问道:“你和二爷最近有生意上的往来?” 解九理了理袖口道:“最近生意上接了不少单,等销赃也不容易,和他讨论一些管道,想办法要走水路输出。” 吴老狗点点头道:“他那里倒是有几条不同的路子。” 解九又道:“上回霍家人的事,北京那里据说是始终弄不出个由头。” “霍家上次没去北京,其实是因为他们当家的病了,内里弄得乌烟瘴气,所以外人都不得其道。” 解九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上次他们摆平其他房的那笔钱还是我出的,是他家小姐过来借的。”吴老狗啃着瓜子低声道。 解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我说白沙井那阵子不大太平,正在纳闷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 “道上不知也知道了一些么…”吴老狗问。 解九道:“那也只是皮毛。” 狗五点点头,又在解九府里待了一阵。两人聊到傍晚。吴老狗坐了解府准备的马车回家。解九整理行装后便吩咐管家出门,自己坐了另一部马车出了门去。解九和二月红又来往了些时。 这天他应了二月红的邀请到户外楼听戏,他与二月红下了马车,从远处就听得乐声渺渺地从戏楼内飘上来。他和二月红登上了登高楼,二人在楼上听着内院里唱的戏曲。夜晚的红灯笼高高悬挂在登高楼顶上,屋顶飞檐垂下几道红光,暗夜里寂静幽幽。 满天的星子里挂着一轮皎月,月亮的光把楼上的木柱与地板都给照亮了。 二月红把他让到楼上的小桌前,道:“九爷,坐。” 解九穿着西服坐下了,堂倌上楼来,独立楼宇上的站立空间不多,那堂倌点了菜便下去了。剩解九与二月红两人摇着扇子乘凉风听戏。 戏曲的声响非常小,楼下戏院里外万盏灯火,市坊街道上都隐隐点了灯,远处的商业区与夜市里灯火斑斓,喧闹声隐隐地不绝于耳。 在风楼上解九不免有些泛困,他今日才与他人谈成了一笔生意,走的是二月红的路子。只见当时二月红一举一动,便谈成了两人合伙的这笔生意,解九还要止住他再思考几日,只见他拦住了他道:“一朝难再晨,讲定的事就让他去吧。若再强求,当心嘴边的鱼溜了。” 解九便也不再过问。当下开了票子,两下里帐清了,二月红又道:“九爷今晚哪里吃饭?” 解九道:“还不曾决定。” 二月红道:“那九爷随我来吧。” 于是二月红把他带到了这里。 风楼里,二月红搧子上的风隐隐的吹过来,解九坐在那里昏昏欲睡,二月红倒没怎么理他,只是自顾自随楼下的戏曲牌子小声哼唱,过了会堂倌上了茶来,他掀起两只盖碗来倒了茶,把一杯推到了解九面前。 “解九,别睡了,起来喝茶。” 说着拿扇子敲了他的肩膀一下。 解九睁眼,看他一脸丰神俊秀的坐在那里,笑眯眯的摇着扇子,便道:“二爷好兴致,折腾了一天也不累。” “我每日练戏,肺活嗓子好着呢,就几家跑下来也不妨事。”又道:“赶紧把这茶给喝了。” 解九拿起茶来喝了一口,是醒神茶,又道:“你让他们上桔子茶,我没什么胃口。” 二月红道:“你倒不饿。” 解九道:“让刚才那几家折腾了。” 二月红笑了。招了人来给他上茶。风灯笼旁,解九的脸上晒得红红地,成串的大红灯笼在高楼的凉风里滚滚转动着,整条红光舞动起来,一时使人炫目。 “山静风微尽漏长,映殿角火云千丈,紫气东来瑶池望,翩翩青鸟亭前降。风熏日—朗—,看一叶阶蓂摇炎光,华宴初启,南山遥映霞觞,果合欢桃生千岁;花并蒂莲开十丈,宜观赏,境齐蓬阆——”二月红轻声哼唱着。 “二爷你真是很爱听戏呀。”解九犯困地撑着头望向二月红。 “那是当然。”二月红听了这话扶着扇子笑了。 堂倌呈上菜来,两人开了筷箸。旁人两下里添饭添菜,他们在楼上把这一顿饭吃了。远远的院子里传来喝彩声。二月红把菜用完,又让人去把茶换了,待解九吃完后又喝过两壶茶,这才慢慢步下楼来朝院子里走去。 “二爷可赶着听夜场?” “不是,今日困乏,想早点回府休息。”二月红带他走过戏园里的庭院,戏院子里还没有散场。庭院前后一片空旷;静悄悄的。他带他往门口走,两排高树占了廊前两道,隔着树丛,隐隐约约见得到四处红灯笼所散发出来的红光。 “九爷,明天的事……”二月红放慢脚步走到他身旁,解九凝神听着,他道:“让李家去把钱兑了,账你我照拆不误,不会少了你的。”二月红伸出手去按了按他的衣领前襟,这动作表示让他放心。 “二爷是什么人,难道解某信不过?”解九背手轻声回答。 二月红笑了,又道:“九爷这么想自然最好,”又对着他道:“客气了,不敢当。” 他走过石板长廊,来到后院,眼见得就要到门口,二月红脚步急了些,脚下狠狠被绊了下,解九在他跌倒前扶住他。 “二爷,慢点。”他拖住他的手肘一掌把他拉起,二月红回头与他对视。 二月红的袖口软软的,解九虽然抓着袖子并没有触到什么;可是他的心仿佛在那一刻停了一下。 二爷望着他微笑说:“九爷。”看他还在那里愣神,便拿手到他眼前挥了两下,又道:“九爷。” 解九这才轻轻放开了他的手肘,道:“二爷站稳了。”他为刚才那一刻的恍神吃惊,一叶阶蓂摇动,两人聊到傍晚,吴老狗走近了,连忙定了定神等着下人过来与他们招呼。 下人招来马车带他们回府,他向二月红行了一个礼,匆匆上车往解府驶去。 第39章 宴请 二月红站在后台的布幕后看人拆帘子,伙计忙着整理行装,总管命人把租来的箱笼一层一层叠上了,把自己带来的衣装收拾好,又命人把借来的腰带集齐,准备送回租衣处,看门的小厮忙着打电话,后院挤满了上戏的武生,等着发放工钱。 解九进到戏院后台时便看到一副闹哄哄的景象,他走到二月红身旁,二月红回头见是他便道了一声:“九爷。” “二爷。” 解九看二月红在那里指挥其他人搬支架,便道:“你们这里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就剩一点东西要收拾。” 解九点点头,二月红又道:“北京的档期也差不多结束了,正好做个断点,你们那里也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解府的伙计早两天已经下长沙去了。” “是吗,”二月红拿着刚才下戏解下的簪子搔搔头道:“那我们一起走吧,我叫了两部马车。” “好。” 九爷有点迟疑的点头,二爷忽然凑过脸来问他:“怎么?” “没什么。”说着,解九的脸上又绯红了些。 “解九,你还好吗?”二月红又把脸凑近他。 “还好。” 二月红发现九爷有点不敢看着他的脸,二月红有点好笑的喊了他一声:“解九,你脸红什么?”他偷偷牵起九爷的手道:“明天晚上七点,我在戏院后台等你,我们一起走吧。” “知道了。”解九有点羞赧的别过头。 他把二爷的手握紧了些,二月红朝着他一笑,而后便放开他自去指挥其他人,解九在后台把前些时候包厢上的钱结清了便自行回到解府。 解府内院里管家来报账房已经在书房里等着,等着要与九爷商谈。 “李总管来了?” 管家王福一面走一面把九爷的外服挂在手上,低声附耳道:“北京霍家那里来了电报,说是情况不一般,要请少爷你下去看看。” “知道了。” 书房里管账的李老先生正坐着喝茶,见是九爷来了便起身拱手喊了一声:“九爷。” “李先生,坐。”解九朝着他拱拱手让座。 “九爷,长沙府上的账你可看过了?” “前几天看过了。” “如此情况,九爷有什么打算?”李老先生坐在红木扶手椅上悠然饮了一口茶道。 解九挑了个位置坐下,端过下人送上的热茶说:“明天我便要到长沙去,想着赶快把这件事情给办了。” “那便好,”管账的老账房点点头,又道:“北京之前来的电报你可看过了?” “霍家来的电报我已经看过了。” “这件事,不知道九爷有何打算。” “这次我去长沙也是为了这件事,张启山的动作很是可疑,长沙那里动静太大,李先生你知道点什么?”解九探着身子凝神专注地向李老先生说。 “把电报拍回去你就知道了,”李帐房道:“那么少爷你赶紧收拾收拾,我先行一步过去长沙,老当家的命你早些下去收拾盘子,其他事,等到了长沙再说。” “我知道了。” 李老帐房起身告辞,解九爷把人送了出去,不多时便有人来报齐家来访。 “八爷怎么来了?” 解九听到下人来报,还在迟疑的时候,齐铁嘴便已经走入厅堂,解九看到他时还有些茫然。 “哎呀,九爷,你这可是要到长沙去?” “是呀,怎么,你………” “没什么,我只是过来看看你什么时候要启程?” “我明晚便要乘马车过去。” “那好,我比你早点,先走一步,”齐铁嘴咧开了嘴嘻笑地说道:“今天我便要乘马车到长沙去了。” “怎么这么快?”解九诧异问。 “当然,长沙那么大动静,谁不能不回去看看先?”齐铁嘴顺手捞起他们家客厅的一只白瓷起来望了一望。 “总之,闲话我就不多说了,知道你也要去长沙我就放心了,”齐铁嘴拿起他们家桌上的枣子吃了一口:“那我们长沙见。”齐铁嘴乐颠颠地走出解府门口,解九把人送了出去,齐铁嘴踏上自家马车,自往长沙驶去。吴老狗依约来到霍府。 狗五才进霍府的门,就听到楼上一片喊响,霍家女眷们似乎席开几桌正在谈天,席间不知道有人说了什么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吴老狗在楼下大厅里等着,霍仙姑缓缓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五爷等了多时了吧。” “不多、不多,你们府上还真是热闹。” “老太太让姊妹聚会,他们在楼上打牌呢,所以一群人在说笑。” 霍仙姑看着他含笑点了个头道。 “那我们现在要出门了吗?” “你等会,我去交待些事。”她转身去和楼上的下人交待了几句话,正说着突然有个小姑娘从门口探出头对门外喊道:“表姊,你去哪儿呢?还不快点过来,彩云姊要说笑话了!” “嗳,知道了,别尽嚷嚷。” 小姑娘看到楼下有客探头望了一望,忽然惊觉什么似的跑到门里去,过不多时门口又多了二、三个人朝底下张望。 “你们在看什么,赶紧的,快到里面去。”霍仙姑走过去把门口的几个人推了一把。 “那个是吴先生吧?”她表姊带笑着朝楼下望了一眼道。 “真人,是真人耶!”她表妹低声叫着拉了她族侄过继的姊姊一把,兴奋地揪住他姊姊说。 吴老狗一脸懵逼。 “妹妹,你怎么没说过,现在老太太在也不方便的……” “没事,等会我和他去谈点事,老太太那里我会去说的。”霍仙姑和她姊姊低语了几句,便携着皮包款款下楼来,吴老狗站在底下低声笑着向她说:“怎么我觉得我好像莫名受到了注意……” 霍仙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什么,别放在心上。”霍府的私家汽车在外等着接送,她和吴老狗上了车,车子一路开往目的地。 北京的西餐厅开在长沙老大昌隔壁,霍仙姑领着吴老狗下了车进入大门,二旁服务生齐刷刷地弯腰敬礼,一旁领事看上去和霍家有点相熟,领着二人到了二楼包厢,四周乡音盈耳,大片的落地窗透进大量的阳光,霍仙姑捡了窗旁的位子入座,吴老狗也随她入了座位。 “五爷你吃什么呢?” “我什么都行,这里的餐厅我第一次来呢。” “那么我点吧,五爷你看还要加些什么?” 她和一旁的服务生说了几道菜,西装笔挺的服务生记着单子退了下去,霍仙姑拿起面前的白餐巾来擦了擦手,铺在膝盖上。 “五爷你西餐吃得惯吗?” “西餐也吃的,就是不常来。” “是吗,”霍仙姑拿起水杯喝了点水微微一笑道,“上次和你说的北京的事,是解九爷那里没处理完,所以才不大顺利吧?” “哎,是,他赶着下长沙呢,北京的事就耽搁了。” “这样吧,我把我在北京下游的货源介绍给五爷,五爷你自己看看可有什么缺的,和他们说一声他们就会办便了。” “这怎么好意思呢?” “一点小事,权当道谢吧,和你借我的款子比起来这点事不算什么。” 吴老狗见她说得诚恳,也就含笑谢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霍仙姑笑着点了个头,应侍把菜送上来,一人一个白瓷盘,霍仙姑忽然问他道:“五爷你会使刀叉吗?” “你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呵呵,”霍仙姑低下头去笑了,拿着刀叉对吴老狗说:“你尝尝,他们这里的菜比北京的好,据说是把之前喜福楼的厨子给请来了,倒是让人一吃就喜欢上。” 言谈间应侍又把其他菜给送了上来,桌上陆续堆了几个盘子,吴老狗一一尝过了。 “这个红烧真好吃。”“还有这个牛肉,这个松茸。” “五爷最喜欢吃哪一道菜?” “红烧吧。” “这道菜我们府上也常做,下次请五爷到我们霍府用顿便饭吧,这里有些厨子就是我们厨子教的。” “你们厨子教的?” “我们厨子原本是喜福楼的主厨,退休了来我们这里帮忙的。” “姑娘你们真是好口福啊,”吴老狗道,“那…既然姑娘如此盛情,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吴老狗放下刀叉,故意对霍仙姑还了一礼,霍仙姑笑着摆摆手把白盘转了向推到吴老狗面前。 解九前往长沙大学的图书馆里借书,当时长沙的藏书大多集中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解九在国外念书的时候养成了借阅的习惯,回国后他常跑到附近大学图书室里借书回家阅读。 他在一排排的书架间寻找与自己手上书号相同的标签,拐过一个书架后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解九顿了顿,有些迟疑的向前确认道:“八爷?” 齐铁嘴转过身看到是他便道:“九爷?” “可巧了,怎么在这里遇到你?” “你也是,怎么在这里?” “你也看书?” “哎呀,哎呀,你说的是什么话。”齐铁嘴一手拿着手上的书一手扣住了自己的下颔道:“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读书。” “唉,我可真是小瞧你了。” “解九,两天不见越发会耍嘴皮子了?”齐铁嘴笑道:“今天来借什么?” “只是家常的医书想借回去看看而已。” “唔嗯。”齐铁嘴点头,解九探头瞄了他手上的书一眼,书上列着奇门遁甲、易经卜卦之类的字。 “你书可都找齐了?” “没呢,医书就在这几柜这里,找了许久就寻到这里来了。” 解九检视手上的书号,背过身去往上层的书架寻找,他推搡着齐铁嘴帮忙寻找,过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下两层的书架里找到他要的书。 解九站在书架前确认书的内容,齐铁嘴推了他一把道:“站过去点。” 解九依言向左挪了两步,齐铁嘴蹲下身在他挡住的身后抽出一本天干算法,鼓起双颊呼的一声吹开了上头布满的灰尘。 “八爷,你借这些书看得懂吗?” “看不懂怎么好借?”齐铁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这么难的东西你到底钻研了多久?” 齐铁嘴听了这句话笑道:“其实也不过就是看看而已,并没有怎样深学。” “客气了,上回听说你还给人卜了卦,据说还真准了?” “有些东西或许只是碰巧说准,有些并不会实现。” “那卜这个卦有什么意思呢?”解九问道。 齐铁嘴抬眼看着他,半晌不说一句话,解九也盯着对方看,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齐铁嘴一直看到他双眼里去,突然缓缓喊了一句道:“九爷?” “啊?” “你那天去了戏院了吧?” “哎,去了,你还给我留了马车这是怎么回事?” 齐铁嘴笑道:“九爷去了戏院这是九爷的选择吧?” “哎,是啊,怎么你…?在说什么?”解九有点不解他话中的意思。 “如果九爷不去戏院那辆马车我也会收回来的。” “啊……是啊。” “但是九爷你选择了去戏院。”齐铁嘴把书抱在胸前一股脑全部叠起来,笑道:“九爷我说的这话你明白吗?” “这……” “哈哈,不明白也没关系,”齐铁嘴朝天打了个哈哈:“快把书收拾收拾我要走了。” “怎么我还跟你一起走?” “没看到我书那么多,总要有人帮忙写借书卡吧?”齐铁嘴闷声哼了一声道。 “八爷你越发皮痒了。” “不敢,不敢,这怎么敢做的事,”齐铁嘴嬉皮笑脸地对着他说:“九爷,之前你……” “怎么?” “不,没事,”齐铁嘴原本想说点什么,但是看着解九那副模样,便又摇头笑道:“没什么。” 解九腾出一只手来帮齐铁嘴拿了一些书,还要再问,齐铁嘴已经抱着书往前走去了,解九只好跟上他的脚步,二人挨挨挤挤把书搬到柜台前,办完了手续,带着书走出图书馆大门。 第40章 收业 戏楼里热热闹闹摆了百来台桌椅,台上的花旦抢先出场获得台下人的一致鼓掌,乐队的声音越发响亮,小旦的声音唱上去,带动了全戏的高潮,观众们掌声不绝于耳,台下的人连声叫好,楼上的包厢里也传来赞美声,戏院里一片乐音升腾,二月红差人把戏幕换下去,放上了另一台戏的背景,武生连着锣鼓数板声双脚飞跑登上舞台,前头文生不知道唱了什麽好句又引来台下观众一阵鼓掌,戏院里气氛热络,场面热闹。 二月红在二楼中央订了一间包厢,解九坐在包厢内陪他听戏,这次的戏是二月红的师兄弟首次亮相的剧码,因此二月红格外兴奋,前几天便叫解九把日子空下来,他要请他到戏楼用膳,正好最近戏楼的厨子也加了几个人,他便要解九替他尝尝这些厨子的新手艺。 前头上了几道川菜,热炒麻花,葱爆牛柳,还有几道豆腐面食,后面加二道百叶豆腐、莲花冰露解解暑气,二月红把绿豆薏仁冰镇过了才让人把甜品拿上来。 与他同期进戏班的几个人上了场,二月红拍手叫好,掌声淹没在楼下的鼓动声中,前台乐队开始奏戏曲,悠扬的一曲文戏从小旦嘴里唱出来,合着一旁的轻敲的梆子声与戏院内部的冷气,让楼下的众人逐渐平静了下来。 二月红听着曲子拍着座椅的扶手,解九在一旁静静听着,二月红忽道:“怎么,我师兄弟唱得不错吧?” “险些把你给比下去了。”解九答道。 二月红笑道:“那是,我不加紧些练习恐怕都要被他们比下去了。” 解九笑道:“说说你就没志气了。” “好说,好说。”二月红指着桌上道:“这几道新菜你觉得如何?” “你们去哪里找来这么好的厨子?”解九把筷子搁在桌上道。 “与我们相熟的看客新荐的,既然连你都这么说,那我回头要好好谢谢他了。” “这菜好吃,这甜品也够凉。” “让人给冻在地窖里两天了,怎么会不凉。” 二月红听到这话放下用罢的碗筷笑道。 “现在的日子要是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怎么,怎么你忽然发出这样的感慨?”二月红看着他微微一笑。 “没什么,最近长沙的消息又有了变动,不知接下来会往什么方向改变,军阀那里的变动也加剧了,我想……” “先别想那么多了吧,看戏、看戏。”二月红伸出手来拍了拍解九在桌上交握的双手。 解九突然反手抓住了二月红的手道:“二爷,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 楼下突然爆出一阵欢声雷动的叫好,解九放大声音对他说话,二月红听不见他在说什麽,么,最后解九的声音终于盖过了楼下的喧闹,他听清楚了解九说的是“都会在你身边”这句话。 二月红笑弯了眼睛握住他的手道:“知道了,我听到了。” 楼下的后台有人来报二爷有客,二月红让解九在楼上待一会,自己一个人独自下楼去了,到了楼底才知道客不在戏楼,总管上前来对他附耳轻声说了几句话,二月红把戏楼的钥匙交代给总管自己先行回到红府。 才进红府,红府前厅的下人便迎上来说有官府的人来了,二月红问明对方的身份,才进入前厅接待对方。 刚进门,二月红抬手与对方拱手,对方也回了一礼请他坐下。 “敢问可是红府的少当家?“对方坐下品了一口茶道。 “正是,不知道您找我有什麽事?” “是这样的,最近长沙道上出了点事,我们需要你们与我们合作。” “怎么?” “最近关口的防守不太严密,我希望安插你们的人在下游、关隘等各个隐密的地方做监视,一有情报立刻回复给我们。”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 “因为这次的事如果弄不好,或许也没有长沙这个城了,你们要保住这里的产业或不保住这里的产业,你们必须做个选择。” 二月红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对方穿着长袍马褂深色大衣深深窝在红木太师椅内静静地喝着茶。 “告诉我事情的详细状况。” “可以。”来客放下茶杯正襟危坐地看着他说。 “还有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是谁。”二月红道。 对方单手扶着脸上的镜框把那种分外冷静的视线投向了他。 解府在长沙府邸里大肆宴客,解老爷这几日从北京风尘仆仆来到长沙宴请旧相识的军阀,解九在解老爷不胜酒力时才代替府内出席,他与解老爷连日应酬了几匹人马,宴会过后解老当家并没有立即回到北京府邸,解九也知近日府内多变,在宴请完最后一批准备驻扎在北京的亲信后解老爷在客室里醒酒,解九从帐房出来,刚对完这几日开支的帐,解老爷将他唤到客室的厅上道:“你坐。” 解九依言坐下了,解老爷喝了一口茶道:“府内近来的开支还好吗?” “还好,一切在预算范围内。” “长沙这里近来的收入如何?” “一切如昔,前阵子波动较大。” “你可知道我为何近日来长沙府内?”解老爷道。 “是因为军阀的事?”解九道。 “正是,北京军阀的亲信报信来,说长沙的变动太大了,要我小心,我在考虑将产业再挪一部分送往北京……” “可是爹,好不容易才在长沙站稳一块角,怎能轻易说放就放?” “若是真有战事这些产业也保不住,不如识时务先将保值的东西移到北京,”解老爷说着重重咳了一声,又道:“况且我们产业本就扎根于北京,长沙若要放手,也不得不放。” “爹,可长沙这里才是祖业呀…” “先不说长沙这里,北京那里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这次来也是要征求你的同意,让你回北京接管解府的其他部分。” “老当家,您不是之前说说这些还太早吗?”解九问。 “解九,我身体本不好,最近这几日确实感到操劳了,”解老当家咳嗽二声,又道:“这次实在是因为军阀势力变动太大,不得不把能请的人都请来探明状况,否则我也不能安心。” “那长沙的事,究竟作何打算?”解九问。 “你前几日可有收到北京霍家的来信?”解老当家沏了一杯茶饮道。 “收到了。” “霍当家劫到的那批货物是干粮,你可有收到齐府的来信?” “收到了。” “这个时代里收集钱粮的人不是跟军阀有关就是想成为军阀。”解老当家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齐府也是严阵以待,解九,若我们执意要把产业放在长沙,势必会被卷进这一带的纷争之中,张大佛爷想做什么你不会看不出来,即便如此你也要把产业留下来和他们拼搏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 “长沙这里的老盘子是逃不了,不得不守住,我们的盘子在北京还有路可退,解府并不是只有你一人,我身体不好,早有意思让你接管家产,只是先前你刚回国,得重新让你历练历练适应一下环境,现在长沙的情势你已经看得很清楚了,该怎么做心中应该有把尺。” 后面的来看,解九才知道爷爷下了一步稳健的棋子。 解老当家道:“眼下,这个状况,你认为应该做什麽对策才是对解府最好的?” 解九道:“还是要先把部分的产业移到北京……长沙这里只放能轻易流通的货物。” 老当家道:“说得没错,我也认为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障解府的财力。”老当家咳嗽一声道:“至于北京府邸的事……你好好考虑考虑,近期希望你能过来。” “老当家,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好,今日我困了,先去睡了,有什么事等你到北京府邸来再说。” “爹你安歇吧,儿先去处理杂事。” “好,好,你也早些歇息。”解九扶起解老当家交给下人搀扶着,他望着下人扶着解老爷的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一角。 第41章 不速之客 这次的斗很肥,但也非常难下,城里城外这正因为日本兵闹得人心惶惶,二月红每次晚上带人出去下斗都必须非常小心,往往是入夜出门、天光亮了才回来。 那一天终究是太累了,忽视了机关,自己没事,一个伙计扑上来以命相救,撕烂的血肉就这么腻在身上,饶是一身黑衣,颜色居然被浸得更深了。 “二爷……这怎么!” 他迈进房里,ㄚ头像没睡一样坐了起来,看着他一身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没事,不是我的。” 疲倦极了坐下,二月红指着血渍解释。 “那是……” “王叔去了,尸体都没能带回来。” 不想把她吓得太厉害,嘴角勉力扯出笑,竟是比哭还难看。 “……把衣服换下吧。” 以为她是想洗净或丢弃,ㄚ头静静的接下去说。 “我把它整整找个好地方埋好,就当王叔的衣冠冢。” 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这是他娶回来的夫人,脸上的笑容终于不那么僵硬了。 “夫人…下次我不去了。”他像在解释一件错事的孩子,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的压下来,不单是这位伙计的死的惨状的惋惜,万一哪天… 丫头叫陈皮把将血衣埋好,她亲眼看见陈皮埋下去,亲手写了一个小牌子,插在那,才安心下来。 等做完以后,丫头才道:“二爷,这话你都说了好几遍了,如今这年景即使你不愿去…盗墓,”“可能也很难…维持。” “那我好好唱戏,那就陪着夫人一起。不去下斗了。” 二月红默默抱着丫头,才看到她眼光当中闪烁的晶莹。 张启山很烦,霍家很不听话。霍家大多都是女流之辈,霍老太以迟暮之年掌管如此庞大的家族,未免也有心无力,表面上听从背地里那些年轻之辈却止不住作妖,霍三娘是一个敌人。本来同一个盘子谈好了一笔生意,被她半路截胡,这还不算,日本的人竟然也插手进来,所有谈好的所有契约竟变成了一纸空谈。 矿山仍然是日本人的占据使用,霍老太还没过世,内部己是争论不断,又听闻狗五和霍家的一位新主有些交情,或许得依靠他。 至少得选个听话的人。 张启山对于另一件恐怖的事情至今都没法解决,虽说自己的上位过程算是顺利,可没有个官职的称谓,否则自己就是名不副实,自己就是欺师灭祖,盗官欺爵。他绝对不会比那些逃兵的下场好到哪去。日本人如此嚣张,或许猜出了一二。陈忠一些旧党也在蠢蠢欲动。所以这件事情不能说,谁都不能告诉,但是得尽快。 “佛爷,长沙来了一辆火车停着不走,下来了一个军官。他说要见见这里的长官。”张启山有些纳闷,这来的何方神圣?电台联系的那几个高官并没有说自己要来。既然来了自己地盘,那就好生招待一番吧。“副官走,会会去。” 张启山带着副官推门进去,就看到一个军官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那个年轻的军官略带嘲讽的语气说,“你就叫张启山?我是陆建勋,黄埔第二十三期学生,跟过何健长官的,还有…什么布防官?什么官?怎么我没在军统里听说过。” 张启山看着自己如此不敬,压着火气,只是平淡的应了句,“布防官,有关长沙城的布控、管理,军事调动所设置的岗位。”陆建勋点了点头,“前线传来李宗仁将军带着鲁南军团突围,日本人几个军团把徐州围的水泄不通,还望启山兄加强长沙城的工事,虽然我觉得这战火要烧到长沙不太可能。可……万一那啥,打到这里,恐怕也是时间问题。” “那是当然,目前的战局我知道,前月我部剿匪,斩获千余人。”他顺势坐下。 “什么匪?”陆建勋提高声音问了句。 “普通草匪而已。” 张启山有些恼火,这不在诬陷自己苦心经营的长沙城出现了红匪吗。 就算抓过,那也是陈忠前面抓过,他对这人有一些好感,但也不太多,虽然这人已经挂了好几个月了。 ??他沉默不说话,这屎盆子扣头上。即便想辩解,也不知该说什么。 ??“这么说是有咯?”陆建勋笑了笑。 “学生而已,都听红党的一些宣传鬼迷心窍,不足为惧。他们都是被迫的。” ??“什么被不被迫,从五四的时候这些人该得好好整治。” ? 张启山回归正题,“那么,陆上司远道而来有何指示?”“我接到上头的命令要我来这督查。听你这口气,怎么…不欢迎我?” ??“卑职哪敢呢。”张启山看了一眼他军装肩臂上的两颗星,起身做了个揖:“远道而来,照顾不周,海量海量。”他心道,本以为是个纨绔子弟,没想到还是个偏将。 ??陆建勋笑了笑,露出虎牙来。“我来之前也没打什么招呼,匆匆忙忙的来,我们一大批人。那个住所你应该知道的。”张启山揣着明白装糊涂,“哎呀陆先生这么党国人才,住所问题哪敢怠慢。”急忙吩咐副官,将扬中口的一座洋楼给他们。 ??“启山兄相信我们之后合作愉快,共同为党国效力。”张启山送走了陆建勋,脸色压下来,真是一个不速之客。 ??这长沙城必须也只能有一人。怎能容他人酣睡。应对的方法还没想好。先走一步算一步吧。 第42章 解老爷之死 解老爷要死了,染上了风寒再加上长期吸食鸦片,病一天更重一天,请的西洋医生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解九几个家眷围解老爷身边。这老头面黄肌瘦,牙齿被熏得很黑,像是某种难以承受的重量瘫在他身上。只剩下喘气。他的神情很无助。死神不会很快垂怜他,要让他痛苦万分最后才会引领他走向黄泉。 解九也很无助,死亡显然是一个痛苦的过程,他不愿看到自己爷爷如此痛苦,可他显然是无助的——这是只属于临死之人的一个仪式,除了死神外,任何人都无法参与进来。他不免罪恶的想,快些咽声罢。可又不免为这个荒唐的想法吓了一跳。只好麻木的站立着,连心同站立的双脚一样麻木。 解老爷知道死神为自己留下了这一点点时间,要让自己要说下最后的话,实际上现在的解家已被治理的井井有条了,他难以再说什么金玉良言,他想到许多人临死之时会说悔恨的话,他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希冀:“我…已经…没救了,但是…你…们还有救,这个国…家…还有救。” 解九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想问他,想问他的这些话什么意思。什么救与不救?您为什么最后要说这个?刹那间,埋伏已久的死神笑盈盈的拿去了他的生命,解老爷眼瞳逐渐涣散,再也说不出除这以外的任何话语了。 解九恍恍惚惚的像是心里被什么重击。又不知道攻击他的是何物。只能听见除他以外的一众家里人都哭起来了。他请最好的棺材匠,要了一副柏树棺材,请来了和尚做法事,杂七杂八的事情弄完,出殡安排在后天,他叫伙计将老爷的遗物清出来。 解九才翻看起了桌子上那张信,爷爷昨天精神很好的时候写下来的,也是遗书了。 ??致九德 ??我感到我明天要死了,家里事情你都知道,也知道怎么安排,我就没什么要说的了。夜色微茫,我回忆起往事,着实令人痛心疾首蹙额。 我年轻时跟着中山先生闹革命。跟着陈忠,钱焕章把清廷弄塌了。我本以为辛亥革命之后,一切都开始的变得更好。可是袁项城开历史倒车当皇帝,之后就是府院之争,在这之后,陈忠大肆屠杀爱国学生,与立宪派打仗。权力确实是让人面目全非的东西。八年我们就养了一个巨婴出来。官永远是那些官。这些都不是我所希望的。 陈忠落得如此下场也在情理之中,我很失望去美艾瑞克,大不列颠岛。我彻彻底底被震撼了。那时我就萌生了让你去那边的想法。李先生说中体西用。可我们这一大波人从国外回来发现自己一无是处,也帮不上什么忙,那该怎么办。我想你应该也体会过这种感觉。 我路过江淮一带,眼前所景满目疮痍,菜人市场一幕,回想起这一幕我仍然惊悚不已 行至半途,无不逃荒的灾民,再或者是野狗啃食的尸体,我站在船里,岸边有一个老人,他旁边牵着他的孙子。望着船的中我们,表情悲怆。 民国23年我才到达上海,下船口有埋伏的一些孩子,他们讨巧的说话我分给他们几分钱,此时的墙边蹲着一个站不起来的孩子,我见他可怜,把随行买来的面包分给他,大口大口的吃着,仿佛真的是什么人间佳肴,那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馒头啊!我也千不该万不该给那孩子馒头啊! 他吃到一半,仿佛噎住了,抽搐着就不动了。他死了。我后来才知道人没有东西回去吃土,去吃树皮,把树皮剥开,把树干最坚硬的地方放在汤里煮,能吃好几天,许多吃土的人而死的人肚子里全部都是土,涨的高高的,而太久没吃东西,给那么一点馒头吃,再喝点水,他就会胀死。 我们是知识分子但确实很有病,我们一直被灌输着以天下为己任,可一个孩子就活生生的死在我们面前。我们又能做什么呢?我那时觉得就是地狱了。我们讲六艺是最好的,可我们全然无法抵抗洋人的枪炮,西方所说的上帝也真的认真听到了我们的诉说吗?还是永远选择视而不见。 我们有错就去改啊!有错就去改啊!我们没有书也存在了千年,为什么我们民族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抱着那孩子的尸体痛哭。 周围围了很多人,像一个圆形的弧,透明的,模糊的。有个人只是这么说,你没见过死人吧,没有必要大惊小怪。我真的想愤怒的掏出枪来跟他决斗。那人只是接着后面一句话,我亲人全死了被日本人炸死的。我再也没有说什么话。 我在上海待了一个月,我以旁观者的身份看到最盛大的一次葬礼,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是1936年秋天。 那时的交通已经瘫痪了,人群自顾自的排列成两列,两列都有几千人,那辆挂着黑色花圈的吉普缓缓的向前了。有十几个人在后面抬着棺材。所有人都围在那簇拥前进,青年,少年,老年,工人,农民一齐匆匆的向前,举着牌子,唱着当时盛行的抗战歌曲。警察拿着枪想维持秩序,也再也无法撼动一分一毫,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力量能将千万人凝聚起来,成为一个整体,这种排山倒海的力量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轻易制造的出来。 我问旁边的人:“送的是谁?” 旁人泣不成声的青年回答道:“送的是鲁迅先生。” 我不认识他,但我尤为被这种场面深深的震撼到了。 “他做了什么吗?” “没有吧,只是写东西而已。” “那他写了什么吗?” “很多,很多,中国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他了。” 说完这些,我竟也缓缓的向前了。 到了万国以后,那棺椁缓缓的盖上了“民族魂”三个大字。那个人就躺在万花丛中之间。会堂挤满了人,我排了很久才看到他。他太瘦了,我想,没有人死的时候比他轻。我失望了大半辈子,只有这个人的死亡遭到这么多人敬仰,甚至是敌对势力的爱戴。 ??我才忽然明白,兴许我这辈子逃避是不对的,但已经无可奈何了。失望是有限的,而希望是无限的,我们万不可以投降。希望九德你明白。 ?? 解九看到最后,信上滴了一滴水,他看看四周什么都没有,原来是自己哭了。再这寂静的房间里,他终于嚎啕大哭。 第43章 合谋 解九发泄过后,发现这纸下面还压了两张备注,第一条是:不要跟张启山走的太近,他将会是个大人物。另一张纸详细记录了一件事,内容复杂,在这里暂且不表。四处审视,怎么这么多医书?还有几本文绉绉的书。爷爷怎么喜欢看这种? 拿来最近的一本叫《宣言》的书,里面的内容吓了一跳,是马克斯(今译马克思)的书。又打开其他几本一看发现里面的内容不同封面,都是伪装本。原来他早就认识他们。 “九爷,张大佛爷来了。您看要不要…”下人在门口说道。 “不早说,走。” 张启山穿着黑白色的便服,坐着端详着原木桌子上花绘陶瓷茶壶。 “佛爷?” 他起身,注意他眼角的红肿,“小九,节哀顺变。”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爷是个好人,在我外公最危难之际他选择慷慨解囊。如果没有他,或许我现在还是无名之辈。” “哪里哪里,我爷爷只是顺手之劳,也多谢佛爷关心。感觉好多了。”解九又道,“头七办完以后,后天下葬。” “墓地选好了?”张启山问了句。 “当然选好了,让齐铁嘴去算的。说是一个风水宝地。” “佛爷,坐。” 张启山顺势坐下,“还有另一件事情,小九,你得帮我。” “什么事情佛爷都搞不定的?”解九疑惑不解。他又想起在北平那个时候听到长沙的消息,恐怕是件大事。 “白沙井的霍家很好不对付。” “霍家?”解九喝了一口茶,怎么张启山与自己联起手来要找霍家的麻烦,霍家都是些女流之辈,是一个庞大的母系氏族。但是他们那边的货都要往这过,与他们也做了几笔生意。不会因此发难吧,不对,看他来的架子不像。 他是个聪明人,很快就明白佛爷所说的意思:“你是想……” 他话没说完。 “我来的不巧了,佛爷怎么也在?”门口忽然出现一个女人。 身着白色旗袍,披着肩披,皮肤白皙,这漂亮女人只带着不尴不尬的笑容,那笑容很客道,就如说些漂亮的话那样外在。 这个女人不是霍三娘,还能是谁? 张启山也不觉得意外,表情还是那么淡定冷静,犹如一座山。 “九爷好,老爷过世,婆婆她本来要来,患病走不了在北平待着,特由我来拜访。”“这不巧了,竟遇到一个讨厌的人。”霍三娘像鹤一样闲庭信步,迈过台阶。 张启山也不解释什么:“挺巧的。我相信我们有很多话来聊。上个月那批土货你取走了。” “货?的确是我的人拿走了,日本人要我就给他。没想过佛爷早就跟其他的人做好了交易。”霍三娘不紧不慢靠近解九的一个位置坐下。冷冷的说道。 “关于这件事我就既往不咎。” “佛爷,搞得好像我欠你什么?”“说起欠,佛爷你欠霍家一些什么才对,或者叫拿,或者叫偷,或者叫骗。” “你这话什么意思?” “西郊那座山,我们的祖业。日本人取走了,竟不想你也能从中分到羹。”“我的婆婆糊涂了,但我不糊涂。起码我知道名门正娶,不像有的人拿着枪逼着人退下。” “霍小姐,你这话就言重了,哪有偷窃之说,是日本人同你婆婆做了些交易,我是后来者,日本人从来就没有打算把这座矿山交给我打理的意思,这山头自然是你的,我夺得不了。况且我从来没有拿着枪对准过其他人。”张启山不动声色道。 “佛爷说什么笑话?”霍三娘愣了一下,转过头,竟对解九说了句,“这青花珐琅陶瓷茶杯不贵的吧?” 解九也懵了,怎么话转向茶杯?便道:“不贵,都是些摆件。” 得到解九的回答后,霍三娘朝张启山笑了笑,竟拿起桌板上的茶杯茶盘一同摔在地上。 “记在我账上。”霍三娘走出去。 见张启山也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解九起身,赶紧叫外堂几个手下放霍三娘他们出去: “都是些次品砸了就砸了,你们弄这么大动静干什么。” 门廊外,霍三娘转身:“九爷好气度,可惜这几个杯子了。” 从始至终,张启山没有有太大的动作。解九解决了这一段小插曲,怪不得孔夫子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霍三娘恐怕难以对张启山俯首称臣。这让他想起以前在自己英国留学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一个英格伦大妈的手,夹杂着听不懂的话骂他。 “真有意思啊。”张启山小抿了口茶。 “佛爷,你想对付他们吗?”解九恢复表情,沉默的问了句。 “霍家盘子里面的几个重要的马盘我串通好了,她这个当家一股小家子气,坐了几年了。该换换人了。” 解九意识到,张启山虽然是表面上的不露声色,但是里地的一些弯弯绕绕,他也清楚,甚至比霍三娘这个当家还更加明白。听到张启山讲述后面的详细的计划,解九假如是想保她的一派,也难以招架住这么猛烈的肢解。他基本上把整个霍家的支柱给弄得土崩瓦解。 他第一次感受到面前这个沉默的男人的恐怖。 现在,霍家彻彻底底的处于崩溃的局面,霍三娘没有想到她那时傲慢的无心之举会害得如今地位不保。她本以为张启山是一个闷葫芦专挑软柿子捏的人,没想到这个人不仅瑕眦必报,而且老谋深算。 几年来的家族斗争,仿佛让她沉浸在一个井里,以为单纯的争斗只是划分一些好处给他们平息是非的手段而已。张启山竟成功将意念不同的霍家马盘牵头人拉拢起来,并一致对准她这个当家人。 后面的霍仙姑分析当年张启山对霍三娘的对局,意识到张启山用了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手段。 共同的目的。许多人在为同一个目的而努力的时候,往往会抱成一团。无论各方是否各怀居心,还是明面上团结起来,是因为他们清楚的知道,单凭个人力量无法完成,往往这个时候会形成一个的统一战线。 也许霍三娘几年的飞扬跋扈,早已引得许多人侧目,有一种可能是在说霍三娘是因为霍婆婆很疼爱自己的儿子,爱屋及乌,她心爱的儿子成为了她的底牌,由于霍家是母系氏族,也只能是她当了主。 他们不约而同的将货物的数额,收缩压到极低的状态。北京一派的淘沙客只能以更高昂的价格来盘。或者选择不卖。许多大单的生意,就此谈崩。下斗的或者出土的明器没有货主再愿意接手。掌眼(类似于名誉人)都跑了好几个。即使之后恢复以后,其信誉程度也是一跌再跌。 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这个银行没人敢保证投进去的钱所得的利润有正比的回报了。“王八蛋!都他妈王八蛋!”霍三娘把东西都掀翻了,“都对着我干是吧?”“小姨,那接下来怎么办?”霍锦绣(后面的霍仙姑)。“把能挽回的东西收回来,把他们的盘口全查一遍!”霍三娘十分憔悴,满面愁容,再这样下去,整个都要垮完了。 ?她急需资金运转,这个庞大的家庭得以苟延残喘。 ??“婆婆还在北京,锦绣,有劳你去看看,家里的事情别跟她说。” ??马盘那些人成心对着自己干,自己人再去哪查也没不可能查到什么。于是她叫霍锦绣停下,“听说九门的狗五爷好善好施,侄女,你去看看他能不能帮我们。” ??霍仙姑去北京王景府设宴请吴老狗来(不过霍仙姑也有自己的目的),这也有了他们后半辈子的爱恨情仇。关于他们的逸闻,这里为了行文方便不一一赘述。 ??霍三娘瘫在真皮沙发上,如果此事不成,得另寻他者。 ??陆建勋觉得房子不怎么宽敞,左看右看,原来是少了些古董。他平时最喜欢收集一些小玩意,板纸铜钱银元,还有杂七杂八的瓶瓶罐罐。 “这才叫一个大气。”他看着自己军务处的房间,很是满意。 至于军务,他不怎么管,从始至终有张启山管理,自己没法插手。得问问长沙城的,军务处理的怎么样,这里并不是他有多关心这些,看看属下的治理,上报抬高自己罢了。 “长官,有一个戴着皮帽,看着像商人来找。” “怎么了?” “那人执意来找。” “怎么上一次没听到?” “上次您…您出去了。” 陆建勋这才想起上次出去逛妓院去了,有些恼火给了这个年轻士兵一巴掌,“处理公务肯定要外出巡逻,知不知道?这个叫官民一家亲。委员长也提倡过。” 那年轻士兵摸着自己打红了的脸,说长官,你还要见他吗? “叫他进来看看有没什么屁事。” 听着门外士兵拖沓的脚步,陆建勋有些恼火,这个不速之客竟敢打扰自己的宁静。 “进来。” 见来者带着一副蓝色瓜皮帽,眼睛东瞅瞅西瞅瞅,很贼眉鼠眼。有些胖。倒有那么一些商人的样子。 “你谁呀?找我怎么了?” 谁知道这个胖子就猛的跪下来,朝自己磕头,嘴里喊道:“长官!长官——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青天大老爷!张启山他谋财害命啊!” 第44章 指控 陆建勋有些震惊,不知道他这话什么意思,民告官?“什么叫张启山谋财害命,你说。” 那胖子只顾磕头。 陆建勋心烦意乱踢了他一脚。 “小人…小人,我是长沙的钱家的钱焕章二姨的三舅的四姑的外甥的表侄子。在浙北做煤矿生意,今天才刚回来,我一家都死光了,死绝了。”“我一家的都好惨啊…被张启山的兵全杀了。” “你他妈的说重点!” “长官,长官,张启山他本来是陈谦之,也就是这原来统领官的秘书官,他造反他他…他他鸠占鹊巢!” “说话没有证据,是要拉出去枪毙的。” “有有有有。”钱半吊从后面的行李拿出一大沓纸来,陆建勋扯过来一看,有名有姓有官职有爵位,做过什么都一清二楚,虽然纸张破旧,但依然能够知道这是上面任命的条子。 那种问题就很严重了,如果张启山如果不是,那么自己给的上下属的就位任就给错了,自己恐怕也得杀头。如果张启山是,又该如何解释这张条子?两个官? 这长沙城,越来越有点意思了。 首先还是得把这件事情给封住,再来质问对方。 “这事情我自有定论——抓了。” “长官,长官,我说的都是真话啊!真话啊!”钱半吊被两个士兵抓了出去。其中一个刚才那个年轻的士兵给了他一拳,“奶奶的熊,就你他妈的老子挨一巴掌。” ??叫解九同时断了霍家的销货渠道,这下子即使是恢复了盘口,也足够让她喝一壶了。这下把霍三娘逼绝了,亲自跑去解府把解九骂的有多难听有多难听。解九拒不接客,她只能悻悻而去。这个女人很漂亮,但某些地方表现的很愚蠢。比如她在不知道自己底细的情况下就挑衅自己。 霍家这个问题算是解决了。狗五也掺了一脚,这一点自己不用担心,他是自己的人,不会对自己不利。 接着就是陆建勋。旁敲侧击发现他没有想离开这的意思,终是要成大患。 愣神的功夫就接到了一通电话。 “启山兄,有件事关于你的,电话里说不清楚,麻烦你亲自来一趟。” 他回答的很沉稳,“好,马上来。” 什么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进到门口,警卫是像个石头人那样沉默的点头,行持枪礼。 这走廊两侧都挂了几幅洋画,他看不懂,色彩都十分的艳丽。 敲了门,拽了拽领口,里面的人说进,他就进去了。 室内像市场一样,到处都有奇奇怪怪的玩意儿,他自诩看过很多古董,可这里面的房间的丰富程度有些大为震惊。桌边摆着小青花瓷但显然不够抢眼。后面放的是大漆骨扇,像只很大的蝴蝶。 陆建勋转过椅背来,手上玩弄着戒指,“启山,坐。” “陆上司,这一屋子里的古董真让卑职大开眼界。” “噢,这些都没什么,重庆的几个朋友送了几件而已,其他的不值一提。那扇子好像是一个叫马斯克(今译为墨西哥)的国家的外国人送来的,慈禧逃出北平,八国联军侵华那个时候遗失的,我还费了点功夫。启山,你要?我送你?” “陆上司,徐州已经失陷了,前线战况吃紧,这些玩意儿…还是不要太过在意的好。”张启山提了一句。 陆建勋有些不满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那么,您来找我有什么事呢?电话里怎么说不清呢?”张启山很生硬的切入主题。 “启山,实不相瞒我虽然是军人。也是小说迷。给你讲个故事吧,大概是陕北一带,清末欠钱的商人叫马三,他又去了“门牙子”捐纳,买了个悬官当打算收一波利息,想可榨榨油水。结果行至半途,被一个叫张二的人给截了,他为了保命,只好冒充他的师爷。后面朝廷后面来了官,他们问啊,他们问啊,马三说的是假的,因为他要保命,所以他说的是假的。张二说的是假的,后被查出来了被人崩了。”“是吧,很好一个故事。”陆建勋右手稳稳的按在一本叫《盗官记》的小说上面。 张启山第一次这么毛骨悚然。后背热了起来。 他最不愿意面对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你该如何证明你是本来在这的官?再或者…你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假官?你该拿出怎样的证据证明?或者说你没法证明。 所以下场只有一个。 盗官欺爵可是死罪。 欺上瞒下可是死罪。 犹豫很容易让自己露出破绽,不由片刻,他就说出自己的答案,“马三买官是死罪。张三冒充官员也是死罪。” “既是真的也是假的,这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小说。”陆建勋揣测着他的表情,没有看到他想要的惊慌失措。那顺着台阶下吧。“启山,主要是昨天,有一个胖子在那骂骂咧咧说你一些流言蜚语。被我拉出去毙了。” “恐怕是一些无知宵小,”张启山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这个会否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先说些回话吧:“不过,我的上司剿匪途中暴毙身亡。你知道长沙不可一日无主。我坐上这个位置,不免总会有人说得位不正。” 陆建勋再思索了一下,恐怕结论的确如此。 那就能解释了。 “怎么我刚来不说?” “事发突然。”张启山跪下,“请陆上司处分!” “起来吧。”他起身拍了拍张启山的肩膀,“没事的。”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笑容里暗含着一把明晃晃的尖刀。 “启山你一表人才跪着不值,这是小事,我可以帮你,我们得为党国效力。这也是件小事。” 张启山起身,“陆上司真是宽容大度。这可是…”他瞥见沙发里有一条白色的丝绸。 “好了,没事了。” “那陆上司我走了。” 张启山走出走廊,走出看守的那个建筑里,随后大步流星。 没有人敢这么戏弄我。虽然没法解释看透自己,却不戳破是有何意思。 总有一天,自己得把他杀了。 那白色的丝绸,他看到过霍三娘脖子上戴过,又有一个霍三娘掺和进来,真他妈的有意思啊。事到如今,再撑下去只能撑死,事情迫在眉睫,只能去找二月红了。 张启山不是一个可以被人控制的人,陆建勋不想这么快对付他。这次只是震慑。但霍三娘要求自己对付张启山。但他不想撕破脸然恐怕哪天真会闹掰。自己在这人生地不熟,张启山是这的地头蛇,哪天真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得联系日本人一块对付他。解九仔细地帮佛爷算着这笔账,心里暗自盘算着,对于解家来说,这样做也未尝不可。尽管霍家的霍三娘得知后定然会心生不悦,但何时松手就全看张启山如何通知自己了。 然而,解九并不会完全听从于他,一切都只为让自身利益最大化罢了。 就在此时,一名神色慌张的下人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道:“九爷不好了!老爷 明天下葬的那块地出事儿了!” 解九大惊失色,连忙追问:“什么?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里……下面竟然有个洞子(墓穴)!”下人战战兢兢地回答道。解九眉头紧蹙,陷入沉思之中。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些措手不及。原本计划好的葬礼如今却出现这般状况,实在令人始料未及。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弄清楚这个洞穴究竟是何来历,是否会影响到明天的葬礼进程。想到此处,解九立刻吩咐下人前去调查此事,并叮嘱他们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擅动洞内任何物品。 同时,他决定亲自前往墓地一探究竟,看看能否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第45章 说客 “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熏笼坐到明。去时陌上花如锦,今日楼头柳又青。可怜侬在深闺等,海棠开日到如今。” 那戏子步伐轻盈,一袭彩衣仙人步如履祥云之上,纤纤玉指呈兰花往前方一指,再往回一扣,浓妆墨眼惹得台下人心弦荡漾,清日扶光如星河般透过戏楼子那一方木雕窗泻在台上,星移物转,沧海桑田,水袖一挥,翩翩间唱尽秋苦,一丝一缕婉转悠扬,再回眸那戏子噙着泪,朦胧间让人痴醉,戏幕起,戏幕落,台下终是梨园客。 “佛爷请。喝茶。” “听说夫人的病不太好。”张启山沉默一会儿,开了话头。 “久病积劳成疾,不过开了药方的好了一些。” “佛爷,终于有时间来看看我了。”二月红莞尔一笑。 “军务繁忙。” “上次去斗里,感觉城内日本人戒严又紧了。” “恐怕…不知哪天真要打起来了。”张启山默默的看着台上的伶人。 铜锣又敲了一下。 “佛爷这次找我来,恐怕有大事吧。” “的确如此。”张启山沉重的呼出一口气,又吐出来。 他从来都没有这种表情。看来的确是大事了,二月红心道。 “来了个军官在查我的底细。” 二月红放着的稳稳的茶杯,不知怎么摔在了地上。底细?莫非已经查清了这件事情。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自己恐怕也要受到牵连。局势已经乱成这样了吗? “收起来吧。”他故作镇定。 地上茶杯的碎片很快收拾好了。 “那…现在如何?” 这事情还有所转机,不然怎么叫上自己。二月红心道。 “我感觉他似乎知道了什么,但他没有捅破。这才是我琢磨不透的。” “那只能说明一点,他知道东西并不多,因而他只能用他现有知道的事情来揣测你的意图。再或者说他知道这些东西对自己没有好处,所以闭口不谈装蒜。” “揣着明白装糊涂。”张启山很快悟出来了。 “佛爷,可有曾试探过你?” “有,也不叫试探,三番五次想对我施压,是个野心的家伙。对了,上次霍三娘能够很快恢复,接着跟我斗,恐怕这家伙也撺扰许多事儿。” 霍三娘?二月红不免有些疑惑。 “佛爷,白沙井的霍家也参与其中了?” 张启山不免苦笑:“这是一笔无聊至极的却清清楚楚的账。霍老太最开始与日本人签订了某些协议,让矿上的一部分所有权交给他们,日本人不知道在里面发现了什么,大半年了还没还回来。 我想,霍老太也是情不得已交出了矿山的所有权吧。现在的情况就是霍三娘希望通过我这个喇嘛头的与日本人谈判。” “可关键在于日本人不听我的,他们怎么可能听我一个区区布防官的话。所以我们谈崩了,霍三娘始终认为是我吃霜(吃账),一再跟我作对。” “我对于这些事情一概不知。倒有点隔绝世事的味道了。” “二爷,你遇到这些事情也会难以招架。”他只有在他面前才能卸下所有的伪装。 “我已经通知解九他们了,把所有的海上的马行的出货口封闭,我倒要看看霍三娘还能死撑多少天。” “不瞒佛爷说,我曾是霍三娘的一个故交。既然你没办法说服她,不如我去当回说客?” “二爷风流倜傥,技艺过人,这样的事情你办是更为妥当了,当然你能说服她,也是替我…兄弟之间分担了一些事情。” 门口张副官眼神暗示着他,张启山察觉到了他的意思,起身:“失陪一下。” “陆上司找你。叫你下午去找他。恐怕又要憋着什么坏。”张副官道。 “军务繁忙,恐怕要失陪了。” “佛爷,送送你。” 上场戏已经放完了,接着就是众所周知的《霸王别姬》。接下来估计又是风华绝代的虞姬上台了。 张启山转身问:“二爷,你演了这么多年《霸王别姬》的虞姬,你觉得她怎么样?你演戏多了,我倒觉得你愈发像她。” “佛爷,说笑了,我虽为戏子,可演的都是些伤感别离的戏目,可哪有虞姬的哀拗?往往最深情的戏都带着不可捉摸的悲情,这霸王也走了末路,虞姬呢就是一普通女子罢了,也只能一路跟着,和歌自刎,是霸王成就了她,也是她成就了霸王。” “好一番讲解。” 锣鼓又一并响起来了,预示着这场戏正式开唱。 二月红从潮宗门旁边走过,附近都是米市,正是灾荒之年,大米的价格一涨再涨。他听见路过的一个行人说,这米你是塞了金还是了沾银,他妈的卖这么贵,那小摊朝他对骂。 拜访霍三娘,显然不是一个明智之举,他晓得她的性子,蛮横刁钻,又显得精明。这样的人,这样的女人,做什么事情都可以顺风顺水的,偏偏她惹上了张启山。 按道理来讲,红家与霍家历来交好,霍家这次出了事,自己也得去看看。 再向前就是酒肆,却没有以往的那么热闹,晌午的时候,天气又热,喝茶聊天的声音也很少些,一个掌柜家的孩子无聊的抛石子玩。 走过朝宗亭,再下,向前就是白沙井。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 白沙井东南方有座形似卧龙的山,叫回龙山。这里并无水井,只有一片沙滩,沙滩的中央才有一洼清泉。而附近的了百姓就靠这洼清泉种田作菜,艰苦度日。忽然有一天,清泉不见了,田地随之也断了水源,于是附近的百姓走的走、迁的迁。 这时候有一对郑姓兄妹,兄名回龙,妹叫白沙,他们舍不得这片土地就留了下来。有一天,兄妹俩面前出现一位仙姑,告诉兄妹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因为有条龙在沙滩下作怪,占住了水源。而如果要夺回水源,恐怕有生命危险。 但兄妹俩毫不畏惧,下死决心要从孽龙口中夺回水源。于是他们在仙姑的指点下,每天中午在水源处掘地三尺。当挖到第七个中午时,回龙猛地一锄挖下去,地下突然喷起几丈高的血水。 原来回龙这一锄正好挖在孽龙的鼻子上。孽龙痛得在沙滩上翻滚,地面随即波涛汹涌,瞬息之间,沙滩成了一片汪洋。 洪水退后,沙滩没有了,回龙和白沙都被孽龙兴起的洪水淹死了。观音菩萨感其兄妹舍身行善,有意让他们永生,于是将回龙的躯体点化成山,镇住孽龙;又将白沙的躯体点化成水井,造福于民。所以后人为纪念他们,就把山叫做“回龙山”,把井叫做“白沙井”。这口水井几乎是整个长沙的水源。 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面前停下,这就是霍家大门。 “我是城北的戏台的一位朋友,特地来拜访你们当家的。你们不妨通报一下。” 几乎没等多久,二月红立即被请了过去。 “请跟我来吧。” 穿过门庭若市的大大小小的房间,迎着水塘另一条小径踏进去就是一个侧房。他发现霍家上下都是女人。 “二爷请进。”身后的仆人退下去。 霍三娘满脸疲倦,眼睛通红,像是哭过了,她应该是十分极致美丽,可现在就像缩成一团白色纸巾。 “锦惜,你老了不少。” “红官,没想到你来了,我们应该有几年没见了。”霍三娘有些惊喜,有些怨由,这么风度翩翩的男子怎么会娶了一个名不经传的小丫头,不满自己的醋意:“想来你是陪那个丫头,没时间看我这老朋友。” “寒暄只是顺带的事儿,我知道你现在面临的是什么。”二月红犹豫片刻,极快说道。 “哈,底下到处都在骚动,我的盘口底下的人不听我的,现在解九那个王八蛋,生意做的好好的,刚刚淘沙得来的那一批明器全砸在手里。”“主要是张启山,我动他不得。你刚才说寒暄顺带的事,怎么?是为这事来的。还是你要帮我呀?” “我劝你别跟他斗。” “二爷,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知道东西比你多的多的多。他知道你哪一批货什么时候出,知道一盘口下面人哪些都可以拉拢,李三也对你虎视眈眈。今天他也来我这了,上面那些只是微不足道的手段。所以我劝你别跟他斗,他…”二月红顿了一会儿。 一个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可以隐藏到极致的狠角色儿。 “我不跟他斗,我们家世世代代的祖业会因我而毁掉,只要他交出矿山,我就可以不和他斗,可他偏不。跟日本商量好了的。” “你觉得他会听信日本人的?” “他不听信日本人的,那他听谁的?凭什么,红官,这长沙城只容得他张启山,就容不得我霍三娘?!”“二爷,你总是太天真了,他乱说些家国大义的谎话,你就信以为真,谎话总是由高尚衬托。他不是什么好鸟。这年头,拿着一杆枪召集兵马的人不是想当\/军\/阀,就是想当\/总\/统。” “我…戒备着他。你不必操心。我本意不想当说客,我也不是站在大佛爷立场里,我是站在你这边的,利害我想已经说清楚了。锦惜,在这个世道里,总有人要做身不由己的事。” 霍三娘一时哑口无言,只是发呆。 二月红小酌半杯之后,缓缓离开。 从此这两颗心再也没有合拢,像洋葱一样剥离开来。 第46章 李三爷 “至于吗?大清早在我门口敲敲打打。”齐铁嘴打哈欠。 “要不是事态严重,我就该抽你这算命的。”解九爷食指扶了扶眼睛道。 “哎呀,小九九这说话就有点过了。我九分真本事,一分会忽悠。可是有些技艺傍身的。可和那些江湖骗子不同。”齐铁嘴辩解道。 “我爷爷下葬的那块地方有一块洞穴。后天就要下葬了,出了这个事。还是你找的宝地,你说我生不生气?” “有这事?”他眼球转了转,“这更加证明了这是块好地啊。” 解九听他说这话,直接想抽他,“把我爷爷…他的棺材埋在一个人的头上,你疯了吧?” “九爷,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我细细道来,《易经》曰:“古之葬者,厚衣以葬之,葬之中野,不封不树”。这是最早中国人朴素早期的丧葬观念,早期显得有些粗暴且冷漠,从不懂风水的人来说,人无论葬在哪里都是好的。 上次你同我看的这块地方叫藏风穴,《葬书》曰:“风水之法,得水为上,藏风次之。”有气才有生命。正所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人就是靠这一口气赖以生存。好比如生病吧,那段时期你肯定会荒懒无力,那正是气最薄弱之时。” “那底下出了一个墓,这是好的,还是坏的?” 解九问道。 齐铁嘴笑了笑:“这古人也懂些风水,抢占先机罢了,若底下真出了什么?九爷的人也能解决吧?” 解九恍然大悟,他原来是这番意思。“这看起来挺深啊。”齐铁嘴扔了一块石头,不久才能听到回响。 “小李那几个人没听我吩咐就下去了?”解九问那几个的伙计。 “他们下去也有半个钟头了,小李他们耐不住性子。” “真的是胡闹。”解九厉声道。 “八成真是死球了。”齐铁嘴挠头。 “九爷这是洛阳铲带上来的土。”那伙计将他铲子递给他。土质十分匀称,松散可以确定这是一座宋墓。 “他们怕是遭到了什么机关?”他心道,就一般而言,唐宋就已经开始运用机关较为娴熟,曾经他爷爷那时就曾到过一座宋墓,差点连命都丢了,里面的机关暗器诡计多端,藏在尸体里的连弩让人避无可避。 “九爷,你看我到来这了,也帮你看了,要不然我走吧。”齐铁嘴,刚想走就发觉到,那个洞口正在扩张裂缝。喊到“跑啊!”脚底一陷。 解九也感受到脚底下的异常,连忙去抓齐铁的衣襟,竟不想连同他自己一起摔了下去。那几个伙计也连叫道。 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解九头疼的要命,应该是摔到哪里了。他感受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齐铁嘴不由叫喊道: “小九九,哎呦你压死我了。”解九没有那么快起身,因为他看见上方有两个大洞,其中一个是盗洞,还有一个就是他们摔下来的形成的洞。 土夫子都贪得无厌,这墓室里的东西恐怕被人拿走了。他赶忙起身。齐铁嘴站起来又摔下去,“哎呦,折寿了呀,我的腿啊!”解九看了一下齐铁嘴的腿,按照他在日本学到的医学知识,他的腿明显骨折了。 这底下还很干净,上面的洞都能透过阳光了,说明这不是一个旱坑,他往右方看去,那上面就摆放着一个厚重的石棺椁。 “都怪你,本来今天还有个富人叫我算卦,全被你搅和了。” “算了,这件事怪我。”解九刚想辩驳又收回话头。 “我肯定是上不去了。”齐铁嘴叹了口气。 “我们先找出口再说。” “我腿这样了,怎么找?”解九犹豫了一会儿,把衣服的布条撕下用几块石条按好,衣服乃身外之物。 “小九啊,你太好了吧。” “别嘴碎。”解九道。齐铁嘴收回了恭维他的话,怎么人的变化这么大。那突然棺材动了,齐铁嘴朝他皱眉,解九丝毫没有注意到后面的动静。 “怎么了?八爷,你呲牙咧嘴干嘛?” “你个憨批,他娘的棺材动…动了。”齐铁嘴想赶紧起身,奈何双腿受伤又瘫倒在地。 解九朝他的方向看过去,那棺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跑出来,盖子都盖不上了。 这他娘的是粽子吧? 这么狭小的地方,身边又没有黑驴蹄子,这下真的死翘翘了。他立即做了个明智的决定。赶忙找个地方躲起来。 齐铁嘴咧嘴笑道:“小九九,不要慌,南派有护身符,我也有我的法宝。” 解九心道,你有什么办法,眼见他从自己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核桃。 核桃? “我跟你说,我花了好几两,寺庙那几个大师为这个核桃赋过灵的。”“你确定有用?”“死马当活马医总比没有好。” 解九看他神情,这东西好像应该是有些用的吧。 他用力一抛,那核桃就落在了棺材里面,声响反而更大了。 “他娘的,要被你害死了。” “谁害死谁呀,我他娘的跑到这来,又被你一股埋汰,哎呦哎呦,我的腿呀。” 解九虽然是读过书,但是也十分恼火,他们扭打在一起。 那棺材盖被崩开,有一只灰青色的手拉开来。 解九只发毛,齐铁嘴这厮直接晕过去了。 本以为是只粽子,却听到棺材里传来阴沉沉的声音:“两个刚上冈冈的青头,吵嚷嚷的。” 眼见一个中年男人从棺材里坐起来,身着黑色的长衫,眉宇之间皆是凶狠恶戾,两边的头发已经剃掉了,头顶留下一片,这是青帮的标志。 解九一时想不起他是谁。要报些春点问问是何人,“一朝风雨寒,无人行得万事难。”“远山亦有庙,庙里有个木字立岗前。” 庙上面有个远山,说明是江湖人士,行的都是江湖之事,说自己没有定所。庙里立这个木字,则说明为李氏。 “在下解九德,为祖父寻墓地,一不小心掉到了这,无意惊扰,前辈多多体谅。” “姓李,叫我李瘸子的人多。叫我三爷的人也多,我也好久都没说这么文绉绉的话了,你是第一个,我们踩盘子为扫仓做好准备,可惜这是个滤坑,打了眼了也不知怎么上面塌了,就跑到这棺材里面吃臭。” 解九从他的眼神当中得知,那些人的去处他已经知道了。 “哎呦,哎呦,这不李三爷,上次我俩喝过茶来的。怎么记不着了?”齐铁嘴讨好的朝他笑了笑。 “你好像是村西的那个算命铺里面的算命先生?”半截李看了看。 “对咯对咯,正是。” “今天我们都没捞到好,莫名其妙折了命可不好。算我失敬,这玩意儿还请解九爷收下。”半截李从棺材里扔出一个东西来。 解九一看,不免有些发毛,竟然是死尸的一只手,那上面手指上戴着四五个戒指。看起来应该是送葬的人牲。 齐铁嘴直接吓得躲在后面,所以说自己祖上做的都是下斗这门勾当,可也是迫不得已,没想过伤其尸体,每次都是毕恭毕敬的磕头。 “谢三爷。” “这个斗我已经看过了,好东西早被拿走了。接下来都是些破铜烂铁。看不上眼的西贝货。”半截李从棺材里用一种古怪的姿势撑起来,解九和齐铁嘴都看到他的脚不规则的扭曲,看来关于他的流言是真的。 半截李只是阴冷的笑:“这世道啊乱的很,人比鬼凶。” 齐铁嘴忽然坐在地上,“三爷,我的脚啊,疼啊,真疼啊。” “我倒看过我以前一个下斗的伙伴一只脚被石洞卡住,我另一个伙计就把他的脚剁了,虽然现在是个半残,但好在还活着对吧?八爷,我乐意效劳。” 齐铁嘴赶紧站起来,又跌下去。 解九打圆场:“他脚跌下来的时候就受伤了,我的人估计很快就会下来。” “九爷。随便你,既然碰巧遇上,聊聊霍三娘的那些货?” “佛爷还没有对我下达放松货口出入的通知。我们恐怕还要再等等。” “等什么?” “等霍三娘下台。” “你当真她会下台,长沙至少前些年都由白沙井的霍家牢牢掌握着。” “所以我们要等。因为结果对你我都是好的,出货口开放以后,霍家新当家需要一定时间整理盘口,那时正是我们俩的可乘之机。” “你回去告诉张启山,我再等一个月,温水煮青蛙可不行。别怪我亲自盘问。” 半截李看着上面的洞口放下的一大堆的绳子。 “我不在乎真假。”陆建勋把那几个小盘子用摆了摆。 “可你说过你答应我去搞张启山。”霍三娘皱着眉头,细细的说。 “武汉那边战局并不是很顺利,战火很快就要烧到长沙,我跟上面说了,调回重庆,相信很快就能回去的。” “你身为军人,怎么说出这么一番话?”霍三娘问。 “我算上半个军人,对战争一窍不通,又渴望战争。家父有些能力,把我送到这来当这个官。可惜啊…真正的军人已经死了,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你的意思是你马上就要调离这了,可是张启山还在这。上次还是这里,你郑重的跟我说出承诺。” “霍小姐,愿你明白,做出承诺和兑现是两码事。” 霍三娘呼吸声变得沉重:“你他妈的,你他妈的!老娘把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你了,你还不帮我去做事,我们半辈子基业在这,这不单单是为了我自己,你什么意思?” 她藏在袖口,靠近时立即用发簪戳他胸口。 陆建勋也是瞬间打落她的发簪,把她摁在沙发上,“你别不识规矩。发什么癔症?”“我说过我能给的我一定给你,我不想给你,你就见好就收。”“我可怜你这个如花似玉的小姐。玩乐又如何。况且是你求我。” 霍三娘胯部扭动,呈成一个不可能人类做到的动作翻转,摆脱了陆建勋的控制。自己的军装也被踹了一脚。 陆建勋看着她捂着自己的脖子,一脸怨恨的看着自己。 “我也不想这么没礼貌。”他摆了摆手。 “你会后悔的。”霍三娘悻悻而去。 陆建勋拍了拍军装上的灰尘。这女人应该不会再为自己展开其他的合作了。 第47章 诘问 枪声在空气中回荡,钱半吊半跪在地,尚未断气。他的裤子已被鲜血浸透,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伴随着血液的流淌。 陆建勋没有命令手下补枪,仿佛在静默中欣赏一场残酷的戏剧。张启山看不下去了,他从腰间的挎包中取出南部手枪,一枪结束了钱半吊的痛苦。 枪声再次划破天际。 “玩弄一只虫子,似乎不太合适。”张启山缓缓放下手枪。 “你就这么仁慈,他诬告你,足以判死罪。难道慢慢看着一个人死去,不是一种快感吗?” “陆上司,一枪致命就足够了。这场戏,未免有些卑劣。” 陆建勋只是冷笑:“这个无耻之徒,为了一官半职诬告你,这才是我无法容忍的。”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对了,蒋委员长想要邀请美国人参与,武汉的局势迫在眉睫。” “美国人?在我看来,他们并不可信,更多时候,他们只是袖手旁观。” “事实上,上司命令我们自行解决军饷问题。我不希望我们的士兵连饭都吃不上,连衣服都穿不暖。” “那您的意思是?” “加大税收,以维持军费的正常开支。” 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半年来,这片土地遭受了旱灾、战乱、人祸的侵袭,早已贫瘠不堪,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涌入。增加税收,恐怕只会激起更多的反抗。 “这只能解决一时之急,但一旦命令下达,恐怕后患无穷。” “你怕共产党?” “那倒不是,前些年已经肃清了,但我怕他们会再次反抗。” “我会有办法解决的。”陆建勋的话让人捉摸不透。 现在,他得去和日本人谈谈。虽然陆建勋对自己构成了一定的威胁,但日本人才是他真正的心腹大患。 “张君,今日何故光临寒舍?”松木一郎依旧礼貌地递上了一杯茶。 “茶的味道很独特,有时苦涩难耐,有时却又回味无穷。这茶名为‘不知春’,我喜欢这个名字。记得在杂志上看到过,不知春茶要等到春天过去才开始制作,因此它错过了春天。” 每个人的人生都像茶叶一样,有的人早早开始,有的人晚些起步。不必着急,按部就班,终会到达自己的终点。就像这茶一样。 “我看不到人生的终点,但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欺骗我。霍三娘认为我欺骗了她,一直在与我作对,但矿山终究还是落在了你们手中。” “我只能告诉你,我们在寻找某样东西,至于是什么,我不能透露。我们曾经组织过两次探险,但都以失败告终。” “我可以帮你们。” 松木一郎笑了笑:“你表面上是在帮助我们,但实际上你谁也不信任。你把我们视为毒蛇和魔鬼。” “你说得对。”张启山压抑住自己的惊讶,平静地说。 “如果没有战争……”松木一郎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伤感。“我们或许能成为朋友。” “松木先生,你作为军人,想法太天真了。我的三位亲人都死了。我不可能不恨你,恨你和你的国家。” 松木一郎起身鞠躬:“对不起。” “你知道这样没用的。”张启山冷冷地说:“你鞠躬之后,就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也许你此刻是真诚的,但之后你还会这么想吗?” “我只能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们是军人,当国家要求我们去死的时候,我们就得去死。” “那是你们的武士道。”“将烧杀抢掠视为荣耀?将残忍的手段杀死病残妇孺视为你们的道义?这很卑鄙,也很荒唐。” “你们不听话,这是我们必要的手段。我们最初想用一场战争征服你们,但你们不愿投降,我们只能用这种手段。” 手段,真的很可笑。 卑鄙就是高尚,高尚就是卑鄙。 “你们就是闯入别人家里乱砸还杀人的一群疯子。至于你们大东亚共荣圈,完全是你们的一厢情愿。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发动战争,只是在转移你们国内的矛盾。”张启山拿出一份《朝日新闻》。 “张先生,没想到你还看得懂日语。” “是我一个朋友念给我听的,他在日本生活过一段时间。” 这个日本人只是思考了一会儿,说:“战争不可能让人变得高尚。” “但那些平民是无辜的。”张启山补充道。 “让平民百姓不陷入战争是不可能的,我见过很多死人,见过你们对我们的坦克束手无策。我1912年之前是一位老师,我的儿子在太平洋战场上。我始终忠诚于我的国家。”“哪怕是不义的战争。”“所以我喜欢霍光,天子不对可以把他罢黜。” “但我喜欢戚继光。”张启山郑重地说。 “但你们没有他这样的将领,即使有,也是昙花一现。你们一直在输,一直在溃退,从满洲,上海,南京,一直溃退到武汉。你们的军队良莠不齐,都是抓壮丁而来的士兵,你们的派系心怀鬼胎,总想着让他们去当炮灰,你们的政府一而再而三的与共产党的军队兵刃相向,你们的土地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我们占领,你们不在乎每一片土地的沦陷,因为你们选择上下一心失忆和遗忘。你们不在乎。你们只寄希望于我们停下,或者美国人援助。所以你们一直在输。一直在溃退,溃烂。” 他对我们失败的了解如数家珍。他从未如此心碎,敌人在检讨我们,而我们却满不在乎。 张启山的脑袋嗡嗡作响了很久,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上海一战,傲慢,是我们犯下的最大错误。”松木一郎最后补充道。 张启山只是默默地喝完茶,然后离开。 “八嘎牙路,松木一郎,你最好要搞清楚跟谁说话,我们在拉拢他,而不是激怒他。” “我说的都是事实,你们陆军的这些马鹿(笨蛋)知道个屁。就算说些准备好的话,他也不可能听。” “我们忍你很久了,你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军曹气愤地离开。 自己的军人生涯结束了,松木一郎竟然感觉有些释然。 第48章 剿匪(一) 在征集军饷之前,还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张启山立刻去督办——剿匪。 这个世界腐烂了,像倒毙的牛羊,每一个勾当应运而生,就是缠绕身边嘤嘤直叫的虫豸,宣告着每个烂掉的脓疮,都是自己的杰作。 张启山上一次击毙的匪徒张文杰,还有一个弟弟张文秀一伙呼啸山林,拔人(敲诈勒索),吃横把(持枪抢劫),剪镖(劫财),拉杆子(拉帮结派),卖老海(鸦片)。他们是牛毛上吸血的蜱虫,真的是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前阵子是和陆建勋周旋,自己再不管这一伙匪徒,长沙城迟早得升天。本来想带那个算命的,可齐铁嘴脚受伤了,说是跟解九才受伤的。 于是他找到了吴老狗,这个年轻人似乎是因为一次下斗鼻子废了,他用一种独特的方法训练狗去狭隘的墓室寻找明器,一时间名声大噪。张启山因为见识过集中营的一些日本人的军犬,加之山林茂盛,觉得这次带狗进去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大佛爷,您找我?”推门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他的笑容虽然很市侩,但不显得讨厌。 “小五你怎么参与到霍家的事情?” “是个意外。”吴老狗艰涩的回答道。 “我明天出发剿匪。最短一个星期,最长可能一个月。你去吗?” “当然去,佛爷有意叫上我,小五定当赴汤蹈火所不辞。” 张副官集结队伍之后,朝张启山走去:“队伍已检查完毕。请检阅。” 张启山一眼看过去,他们都带着坚定的目光。 “出发。” 吴老狗骑不惯张启山的马,他和他的几只狗在背后。 “你走路跟不上队的。”张启山道。马又晃悠悠的在旁边走。 “佛爷,那马背上一颠一颠的,晃的我胃疼,马也不喜欢狗,会把他踢死的。” 主要还是与张启山上次见面太尴尬,不想和他骑一匹马。 张老绾与张启山并行:“九嶷山附近的山很高,但他们不可能藏在更高的高山上,上面荒无人烟,而且很冷。极有可能在这。” 他指向远处的一座山,那是云明山,据说有一位叫云明仙人得道,经常有霞光出现,视为神迹,历代以来时常有人到这座山上祭拜。 “哎,好好一座圣山,倒成了他们藏污纳垢的地方。”张启山不由感慨道。 一行人再向前走,就是密林。密林深处有一间茅房子清晰可见。张启山拿着目视镜观望了一番,发现有五六个人坐在桌子旁边喝酒吃菜。 “这荒郊野岭出现一个旅店,真是稀罕事,俗话说一人不入庙,二人不观井,三人不抱树。依我看里面的人也不是善茬。”张启山叫他们停下。 “佛爷,我和你一起探探虚实,我的狗可灵着呢。上次就救了我一命。” 张启山看见他袖子里,冒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是只小狗。 “日山,和我一起去看看。” 张副官下马。 他们走过去,上头标着四个富贵酒店的字样五六个人照常喝酒吃肉,一个白色褂子的人倒朝他们自己走过来:“几位客官,辛苦辛苦了,我看您们是来这做生意的吧?” “我娘家在这。”张启山不动声色道,“来探亲的。” 吴老狗装成一个外乡人,一脸“你说什么”的表情。 张启山开口解围:“我们三个都是朋友。在这荒郊开个酒店,好生奇怪,于是我们来看看。” 那小二便笑道:“三位客官,你们就不懂了吧?城里的那些餐馆子小人开不起啊,还有凭租,小人只好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开餐馆,挣些钱来谋生路,几位防着我也是应该的,这啊匪多,没准啊,哪天咔嚓就被剁了脑袋。” “这么说,这儿匪多?还好你提醒我们,没有上这个景冈山。”张启山笑道。 “三位渴了吧?要小儿我点几碗汤水。” “行啊行啊。这走的确实有点累。”吴老狗摩拳擦掌。 张启山悄悄打量着四周的众人,他们腰间没有挂着什么显眼的东西,枪盒也没有。 看来这里真的是一处餐店。 张副官则道:“佛爷,他们看我们的神色不对。我们起初进来的时候,他们的眼睛一直盯着我们看,你瞧,最左边的那一个喝茶的那个人茶壶,明明已经没水了,还故作饮茶,我观察他很久了,他是在盯着我们看。还有另一些人目光对视的时候,又赶忙闪躲开。” “小副官,你想太多了,人家可能看着你人生。”吴老狗吐槽道,又催促小二:“汤水准备这么久的吗?怪不得开在这。城里的小二比你快多了。” “哎哎哎,来啦!”小二端来了三碗汤水,心道,瘪犊子,还要老子伺候你们,等会药劲一上来,赶紧就剥了你们几个家伙。特别是你这个小白脸。 端来的全是枣汤,那几个枣晃晃悠悠的飘着。 张启山瞟了一眼,四周的人,他们眼神中分明期盼着什么。 张副官则道:“那些人盯着我们干嘛?” 小二解释道:“唉,大家都是我的熟客,我想你们三位客人第一次来我这,这不免有些人面生。盯着看也是出于好奇嘛。见谅见谅。”“记得喝汤,这汤水好喝着呢。林子外是…” 张启山立刻就明白了。这汤下了蒙汗药。 “说什么林子,林子里有谁?怎么有鬼怪?” “口误口误。”小二竟有些慌乱。 吴老狗不懂这些,只是这汤水太糊弄人了。走到半途正想找那小二理论。身后张启山张副官直接掀了桌子。“这是个贼店,你们这些匪徒。” 张启山反应很快,直接闪身开枪,打中两个匪徒,好几个人从桌子的缝里抽出几把砍刀。正要想继续装弹,一把明晃晃的刀就飞过来,压低身体,躲过它们。 张副官用膝盖把人顶飞,摔到另一边的桌子上,把桌子压的粉碎。 哈怎么打起来了?吴老狗正疑惑着,被那个小二抱住下身,摔在地上,掐着他的脖子。 匪徒像海浪般逼近,已经不可能有充足的时间装填子弹,张副官被逼到另一头,开始肉搏。 躲过箭弩射出的箭。一个扫腿把那个射弓弩的人撂倒,在踩着他一跃而起。一拳打烂后面支援的匪徒的脸上,右肘猛的击打另一个匪徒的胸膛上。力道很充足,足以把使人昏厥。又一个鸽子翻身躲过扫射而来的子弹,真的是疯子!换过另一把手枪,一枪命中刚才开枪的那个人,那人胸口一阵血花。张副官掰开断掉的桌腿,朝着两个人打击,翻起白色的灰尘。那两人应声倒地。 才十几分钟,十几个人应声倒地,或死或残。 吴老狗吐了一口血沫。“奶奶的跟我玩阴的。你怕是不知道我狗五是怎么混出来的。” 那小二捂着自己的裆部,疼痛难忍。 听到动静,原来原地待命的部队全部赶过来。 躺在地上的那个小二忽然不见了,发觉他要逃跑,他吹起一声口哨,一只硕大的狗朝小二扑了过来。 “哎呦哎呦,你也别别咬了。”小二被咬的皮开肉绽。“八戒”把他带了回来。 ““八戒”好样的。” “唐僧”和“悟空”在附近巡逻。 “你不是什么好鸟。你是张文秀的人,对吗?”张启山把枪抵在他脑袋上。 “大爷大爷,我都招。” “佛爷…发现个女人。”张副官向他道。 张启山收起枪,走进房门,背对着女人。从身上脱下的那身衣服来。 “军…军爷,你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啊!” 张启山看着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叫她讲述这群匪徒的来由。 “小女子叫黄慧,原先和丈夫在一起,前几日这群匪徒占了我的家,把这里改造成了这样。我活生生看见他他们…把我丈夫挖了心!”女子说着又是哭起来了。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听下面那些人叫这个毛贼叫二当家。” 吴老狗正在逗狗,忽然看见张启山上半身没穿,竟然有些尴尬。 “佛爷,你这?” “你没见过男人吗?”张启山不在乎,穿过另一边披上衣服。 这家伙总是会说出呛自己的话,自己还真不知说什么。 “小人叫佩小时,不想见到您老…小人啊正是那张文秀的二当家,饶命饶命。” “佛爷,上山下来了一群人。”张老绾急忙朝着他说道。 他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火光若隐若现,有好几百人的样子。 “排好队列。” 张启山抵着枪佩小时的后背:“你知道你等会得说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第49章 剿匪(二) 远处队伍慢腾腾的,搁着一片密林,没有凑近的意思,来了个骑马的,看起来是跟脚(探清来路的),那人叫嚷着:“老二,你个囊子,开什么鸟枪?” 这群匪徒没有认出自己,还好提前将队伍的军服换成普通的衣服。于是叫枪抵着他的腰,叫佩小时喊话。佩小时一脸怒气,但也无可奈何。 “打鸟呢,打鸟呢,没什么事情。” “放你娘的屁,枪声是密的很,你骗鬼呢?你后面的就是该死的跳码子!”那骑马的笑了笑,竟然举起了枪。张启山闪的很快,佩小时刚想跑,夹在两方的枪眼中打成了筛子。 这群匪徒真狡猾。他心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边飞过,打在篱笆上砰砰作响。子弹飞射,另一批队伍也冲了过来。张启山拿着南部手枪,点翻了好几个骑着马的匪徒。对面的火力不可能就是一个探路的小队,而是张文秀这一批人大部队。此地不宜久留,后退。 吴老狗也坐上了张副官的马,朝着后面撤退。 程文秀通过望远镜观察,张启山已经撤退了。他暗自心道小小的长沙布防官,也不过如此嘛!联合矮脸一起摸过去。 程文秀队伍追到山崖下,越追越不对劲,四周安静的只剩虫鸣。“人呢?”猛然间燃烧弹升起,合着炮声,大地轰隆隆的,连人带马不知方向轰的粉碎。枪声也响起,他前面的那个人脸被削去。他看见山坡上,一个人骑着马站立着,如刀鞘一般。他冷静的注视着自己。 张启山冲了过来。程文秀朝他开枪。张启山躲了过去,他的南部手枪朝他开了一枪。程文秀右肩中了一枪难以置信,张启山抛下马与他在坐鞍上缠斗,程文秀掏出小刀连连朝他比划,张启山稳稳的朝他脸上打了一拳,程文秀口吐鲜血,摔在地上。张启山正给自己的另一部手枪装上子弹,想补枪。矮脸朝他冲了过来。 张启山看着这人的脸,扭曲狰狞。自己难以呼吸,他的手劲很大,他摸索着手枪,对着矮脸的喉咙开了一枪。鲜血铺满了脸。 枪声已经变得零星,头晕目眩,摇了摇头,吐了一口血沫。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匪徒的尸体。不能让他们跑了。 在这里说件趣事,吴老狗有一个村庄联络的耳犬,要把信息传到吐血跑死了,那村庄的人没吃的,只好将这耳狗煮熟吃了。张启山暴跳如雷,拿鞭子抽了那家人,并把这狗的骨骸拿到他们的祠堂。叫:“你们连狗都不如,这狗就是你们的祖宗好生供着!” 张启山安慰伤心的吴老狗:“回头我去找解九叫他国外进口几只品种狗。哎,节哀顺变。” “猴子可是我养的最好的一只狗了,狗中传奇。是很好的耳犬,怎么就…哎。”吴老狗叹气。 程文秀被堵在山上,这下插翅难飞了。叫人送去礼金贿赂他,那人被杀了。自己纵横这么多年,竟没想到会这样。张启山缩小包围圈,但不能逼得太紧,十几个人虽然虽然掀不起风浪,但是时不时给你一下,不免还是有些棘手。 他叫人喊话,“缴枪不杀!” 程文秀伤口已经化脓了,他也是个狠人,直接把按着右肩用烫红的匕首,把嵌在里面的子弹挖了出来。 “兄弟们,是我害了你们啊。”看着狼狈的弟兄,他叹口气道。 “大当家的,别这么说。” 听到山下在那喊话。 他没想好要不要投降,但心里的那股倔劲不允许他投降。可…那又怎样呢?自己逼到这个山岗上,那张启山就是好人了吗?官逼民反,官逼民反。自己最开始也是本分的教书先生,可这世道不允许他继续本分下去。 投降了这帮弟兄还是到监狱里吃牢饭,或者杀头。 尽决不投降。 张启山听到山上的土匪们在唱歌,声音拖的很长:“以前是好人,伺候老母亲,官府断生路,成了强盗身。” 那只叫“唐僧”的狗也严肃的听着。 既然如此,只能赶尽杀绝了。张启山眉头紧锁,十分无奈。 双方又响起枪声。在这一众苍茫的的群山之间回唱。 张启山上马,程文秀只剩几个人往另一座山涧上奋力爬去。横勾在他面前都是二三十米的深渊,他要跳到那边去。即使是深渊也得跳过去。 马儿啊,不要害怕。只听见马儿喘着粗气,他用脚一蹬,马儿就乘着他跳进深渊之上。 程文秀心想不能让他得逞,朝着他开了一枪,没想到正中马头,张启山踩着马背飞起。右手举着手枪,正中程文秀头部。那几人纷纷看呆了,松了手个个都摔下悬崖。 张启山胸口一震,左手死死抓住凸起来的石块,右手慢慢挪上来,程文秀的尸身滑落悬崖。 对崖的吴老狗想追过来,发现对面竟然是悬崖,险些下悬崖去。 “佛爷,你怎么弄的?” 张启山慢慢爬上去,站在山顶上,朝着他们挥手。 太阳已经出来了,照着山一侧亮腾腾的,山川萦绕,欲乎苍苍。谷底盛开着青红色的花。溪流已流向远处。生处于这个混沌的世界,总会有如此美丽的事情,这是何等幸运啊。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第50章 丧事 “姨娘,你在想什么?” “七姑娘怎么跑来了?来姨娘这儿吃点心。” “姨娘对我好,我喜欢姨娘!” “姨娘啊,也喜欢我们七姑娘。” 霍三娘算计了小半辈子,到头来千算万算,到底是算不过天意。自己终究有下台的一天,看着霍仙姑回想很多往事。十七岁来到霍家,斗了一辈子终究还是干干净净的走。 霍仙姑对她明媚一笑,眼神清澈如旧,仿佛从不曾见过女人间的厮杀般低低耳语,虽是极平淡的语气,像她小时候对自己说一个平淡无奇的秘密,却着实令人打了个寒噤,她说:“姨娘,你输了。” 望着她的背影,她瞬间明白了什么,用尽全身力气喊出大半生的心酸,也许是太过用力,她清晰的感受到喉咙里的一丝破音:“七姑娘啊!你且听姨娘一句话!你既靠着吴家那男人上了位,便不要再从他身上奢求些什么啊!他和二爷……都是佛爷的人啊!” 霍仙姑恭敬的点了点头,不再理她。于她而言,还有很多事要做。 那日下戏,二月红妆都没卸直奔府邸。 “二爷,怎么这么匆忙?” ㄚ头正在后房缝衣,看见二月红的样子忙不迭起身替他擦汗。 “衣裳都脏了,快换下不然不好洗。” “夫人。” 二月红难得皱眉。 “今天有客人?” “霍家姑娘来了一趟,我给她煮碗面吃。” “夫人……” “二爷,不过就一碗面。” 她笑,一如当年每天晚上他去吃面时她端面给她的笑容,像看天一样。 后来霍家小姨在争当家时惨败,听说除了吴狗爷对霍仙姑的援助外,上三门中也难得有些猫腻掺和进去。 她此后龟缩乡下,年迈时告诉孙儿关于一个女人如何初为利益接近一个男人,后来真爱上对方时却什么失去了的故事。 张启山总算舒心了,霍家无论如何不太可能再会选择霍三娘这样的人上位。霍老太去世,得自己到那边坐镇。先到霍家参加葬礼再说。 一行人接连走进霍府,步履匆匆,携风而至。霍府门口伙计想要通报,却已错过了最佳时段。 满府内不再白花灵绸,反倒有争吵声和瓷物摔碎的声音在霍府上空萦绕。府内奴仆仿佛已见怪不怪,惟有看到这一行人,方才醒神问安。 张启山率先踏入正厅,眉尖下蹙,几分怒意显着。以往附中位尊掌权者驾鹤,正厅以设灵堂,而今霍府规矩混乱,已损九门面容。 “灵柩在何处?!” 霍家三房姨太的争执在这一句话下停断。大房霍敏还算镇定,免不得是经过风霜,有过阅历的人。二房霍玫等人皆未料到会惊动此人。自家人料理自家事乃天经地义,哪有外人插手的道理。他们都这么想着。 张启山气势凌人,这几房也就暂且顺着,并迅速领着几位当家的前往霍府后院的偏厅。 堂堂霍府当家人,年辈位份皆在这些人之上,死后却屈居在此,何等过分。 白绸花圈倒是一应俱全,此时霍仙姑正跪坐在灵柩一旁,披麻垂面仿佛外面一切争论与己无关。双膝跪于圆垫之上,稍抬眸,目光迅速在吴老狗脸上扫过。 吴老狗好像有所警觉,却没有向霍仙姑这边看去,只是跟着张启山等人毕恭毕敬的鞠躬上香。 时满七日,出殡的时刻已定。法师,抬馆伙计等皆准备齐活,只等钟响。这一切,霍敏霍玫都以为是张启山招呼的,又有谁会想到是角落处霍仙姑出的手。 由于消息散发的突然,盘口兄弟来不及准备,为了不耽搁时辰,送行下葬等一系列步骤都迅速进行。不算草草了事,却也比不上正规程序。然而安排者霍仙姑却没有出行,此时霍府整个院子仅剩下一些'老人'。正厅内,上座的位置依旧空着,伙计排列成两行而站。 霍仙姑一身素衣,白花插鬓,站在伙计面前。 “诸位都是跟着老太太下来的,而今她去了,你们也到了年纪,早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这事,晚辈也说不上话,只是给诸位一些建议。留下,还是离开,几位自行斟酌。” 她语气诚恳,话留三分。 几位互相打了眼,带头打样的是一位老伯,他原先一直处理着盘口总账簿的事,而今也只是在后院负责。 “三姑娘,这些日子您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我们跟着老夫人大半辈子,看着霍府一步步走向顶峰过来的。” 霍老伯顿了顿,扶扶白须又道。 “这里头,也有我们的血汗。” 一位老嬷,这个看着霍仙姑长大的人也发话了。 “三姑娘打小就学着管事,能力是我们都晓得的。可你年幼,排辈上,阅历上都不比那两位。这份担子,你可得想清楚了。” 往下,又有几人接着言语,说的都是霍仙姑能力在此,可年龄不足。却有几人倒是对霍仙姑有几分信心的,因此这老一辈人大都更愿偏向霍仙姑。在他们看来,霍仙姑年幼不比那两位有心机,更易扶植;二来,霍仙姑所做确实是对霍府有利,这一点不可否认。 一炷香已燃尽,另一边,正是霍老太埋棺的时刻。一抷黄土,一生荣华终白骨。做这一行,从墓里得来的还是得带回墓里去。 霍府这一边,已经打发了一批人。这些人见过这几日霍家两房的所作所为,留下来不过是等着被封口,走了,兴许还能留一口气。霍敏霍玫两人其实都已经做好处理这些人的准备,但,还是晚了。 逃走的人都惦记着霍仙姑这份恩情,因此在人心民意上,霍仙姑已占七分。 “狗五,你个臭不要脸的,睡了我就想跑啊。”霍仙姑半坐在吴老狗的大榻上头,用手撑着头,用并不多见的温柔,说最恶毒的话。 吴老狗快被这女人逼疯了。在门槛上双手抱头:“你个婆娘才没的面孔,谁跟你睡过!喝多了酒就往我宅子里拱。也不知道小满哥干嘛放你进来。” 霍仙姑从在边上凌乱的衣物里左摸摸右摸摸,掏出一个烟盒。拿一支点上。还没等吸一口,蹲在那头的吴老狗大叫道:“别在我床上抽烟,要是给我床单烧个洞咋办?啊!” 霍仙姑是被吓了一跳,但又很快恢复镇静,吸了一口:“睡都睡过了,抽根烟都不让啊,平常都没见你这么小气。”并笑得十分妖艳。 “谁他妈跟你睡过!”吴老狗脸色涨的通红。 霍仙姑把盖着身上的蚕丝被一掀,嚯,好家伙,身上的真丝睡衣穿了和没穿没有二别。导致听见没动静的狗五,抬头见着乍泄春光,没留神,就摔了下去。 霍仙姑看着眼前的那个白面书生相。拿烟的手微微发抖。是笑的,干脆猛猛地来了一口,烟燃到了尽头,火星子掉在地毯上着了点。霍仙姑看着,眉头没有皱一下,干脆直接把烟头掉地上,又整了一下身上的布头,重要部位是遮住了,迈着大白腿到摔了一跤的吴老狗跟前,弯下身:“怎的?还是不好认?” 好不容易从地上爬起来的吴老狗,又刹那被仙姑的明晃晃、白花花闪瞎了眼。只能保持着非礼无视的态度,捂住双眼:“没有就没有!哪有正经女人像你一样喝酒抽烟,比窑子的官姐都开!不怕以后没有男人要啊。”今日吴老狗总算是在霍仙姑面前硬气了一回,当然,也就这么一小会儿。 霍仙姑又笑了,这时是笑着用手把吴老狗的头按在自个的白花花上了好久。感觉胸前的孩子快憋不住气了,才开口问:“还不是有你吗?在你家里损坏的东西,老娘照样赔偿。记得把账本送到我府上。”说完便松开手。 哇!吴老狗被那一双软闷脸色由红发了紫。大口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半晌没说出话来。然后开口的第一句却是吼出来的,朝门外吼的:“黑背!过来给我咬死这个女人。” 自己训的狗还是很听话的,不足几秒,黑背就不知道从哪个门外的角落窜了出来,不过它并没有对霍仙姑又哭又挠。只是凑到她脚前舔了一口,看到这一幕的吴老狗一口气差点没过来人差点就去了。 霍仙姑笑了下,用指头抠了抠那小白脸下巴的小尖儿:“不愧是好狗,都是色胚。就是狗比主人有胆识,喜欢就直接说。”说完还把头凑过去,用舌头舔了一下吴老狗的嘴角。然后起身出了门边,边走还说:“技术不行啊。” 吴老狗愣了。身上都快被仙姑的玫瑰香包住了,“你他娘的还真是狗。” 不过没有人在回答话了,霍仙姑走远了,是回家了。 但是吴老狗的脸却烧了一天,傍晚找他借口的解九,还以为他染了风寒还是肺结核,差点隔离起来。 “狗女人。”这句话在狗五记了十几年。 第51章 易主 霍仙姑并非长女长孙,只是几年来的霍家生活早已习性备战。披麻戴孝,奉守灵堂。早早有人按耐不住,当即获一不孝之罪;时也有人面色平常,主子看似敬孝,折腾的却是底下人。 在七日守灵之时,霍仙姑看似无意地整理袖摆一并挪了膝下软垫致使吴老狗绊脚斜身。她抿息抬手持扶一把,面色平波:“五爷,小心着。” 霍仙姑无法准确知晓吴老狗是否顺意做了绊脚的样子,还是真实被绊。只是三月后孝期已过,霍府中姨娘姊妹皆去拜访上三门的二爷之际,霍仙姑选择了吴府。未料,她竟是吃了闭门羹。 三顾'狗窝'——吴府。霍仙姑高挑的身子架着软绒的紫缎旗袍登府,正堂前,人影未见,狗声已闻。她手上拎着一份匣盒,不多话,直径打开匣盒,呈一份帛书片角及一件泛黄的旧簿 “如何?” 吴老狗只是瞥了一眼,淡淡道: “不急,你后头有人来…” 霍仙姑本是将手腕搭在肘间并倚在桌侧,短发利落,眉眼凝聚起几分紧张。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吴府伙计打断了。 “五爷,霍家又有两位来访。” 吴老狗没有及时搭话,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霍仙姑一眼,并稍稍向她倾斜身子,悠悠启唇。 “请……” 请字入了霍仙姑的耳,她心尖已提在嗓眼儿,指尖握拳,可见白肤下的青筋凸显。一时间只觉不堪羞辱,似剥了层面皮,怒火增生,咬牙直呼。 “你!” 你字才落音,吴老狗却掩笑接道。 “请她们回去罢,我的狗家伙今日病重,不宜见客。” 此时,霍仙姑心中的怒火一并散失,盯着吴老狗的眉梢开始回忆起年初初见的时候。 长沙街口吆喝喧闹。行人往来,叫卖不停。霍仙姑后发齐肩,身上是瑞祥缎铺新裁的旗袍,绛为底色雕绣阔纹云花。滚边藤纹的裙摆落在踏着高跟的脚踝上,正欲抬腿移步,惊见撕扯。不知从何处冒来的小狗崽子正叼着裙摆死死不放。袖裆般大的崽子浑身绒毛,短毛下的眼珠子混溜直瞪,狠狠在汪汪叫嚷。霍仙姑这还未开口破骂,身后便传来调笑之音: “三寸钉!你这小家伙,快快快,松嘴。” 眼前人一身靛蓝的老式袍子,笑眯的双眼些许掩藏着本性。他稍曲膝,勾着手腕招呼这只不情愿松开嘴儿的狗崽子。 霍仙姑昂脊理了理衣着依旧低睨着一人一狗,崽子枕在他的臂弯,倒是舒坦。 “哟,五爷好,五爷好!” 跟霍仙姑出来的管家急急捧着一物件从当铺出来,鞠腰问好之间让她得知此人便是九门排五的狗王。 “你这小家伙见了美人便上牙上嘴,还不给人赔个礼。”吴老狗不痛不痒地开着玩笑。 “小姐也没伤着,相识一场相识一场。这,这时候也不早我们先回府了,五爷再会。告辞告辞。”霍府管家亦是礼全。 霍仙姑直直打量着吴老狗,她裙摆染上狗崽子的唾沫扫过腿面。眉峰连皱,此后也奠定的厌狗的习性。擦身越人而过,三步定脚,侧着头勾唇瞥人。 “吴老狗?” 中秋聚。 霍家小姨色诱未果,对二爷的心思更为凸显。自幼也可谓青梅竹马,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而二爷家的夫人只是个会做面的人,听闻温婉贤淑,甚得护爱,自然也无从下手。霍仙姑此时正坐在院内的石桌上掂量,指尖掂量着象牙制的一对儿骰子,在吴老狗指引下,总算不用再以看客的身份面对他。暗格松扣,入眼一对玲珑骰子嵌骨红豆。枕在手中干澈生温,莹润剔透。 午后时分,此时是二月红最为清闲的时刻,午憩醒来精神极佳,离去梨园还有些时候。霍仙姑正是拿捏好这份空档,携小盒登门会面。 不知是二月红提前打好了招呼,还是他家的伙计更有眼色,并没有为难霍仙姑,而是直径将她带入正厅。 霍仙姑面对二月红时,只见他白底绣花的长袍,温润优雅。那张精致的面孔不必旦角的浓妆修饰已是动人。 “二爷。” 二月红不等霍仙姑开口,直言。 “霍姑娘,你还年轻,你霍家的姨娘姊妹都要比你适合。更何况,二五口的牌,即有五何须二,这牌原是好胡的。” 霍仙姑这双不曾碰过血的手捏着锦盒转向给他,她没有多大把握说服二月红,更不会想求助他,只要他不伸手向其他姊妹,这事多多少少也压定了半边儿天。她明白‘二五口’的意思,原来吴老狗在她之前就做了工作。她笑弯的双眸尽掩青涩,这一趟,值了。 三日后,霍仙姑才得知吴老狗已经启程南下。 霍仙姑裁制的旗袍多数以紫色为主,臂弯内时而搭着素锦缎披。她白皙的两指指骨间,开始渐渐有了香烟的身影。最要紧的罐头,偏偏吴老狗要往广西南宁赶去几日。她原以为吴老狗赴会远地,便会将那只三寸钉留在府中,不想竟一并带了出去。想来这位狗王也有偏心的时候,三寸钉最为吃香,在他眼中,我铁定还不如这只狗崽子。然而,幸亏了这只狗崽子,才使得吴老狗躲过一劫,从而完完整整地回到了身边。 这日,恰是霍仙姑掌印当家月足之际。照规矩向府中长辈问礼敬茶,交待近日盘口事况。褪去些许幼年的青涩,紫合的镂梅旗袍衬着人一股子清傲气。在长辈面前,她依旧毕恭毕敬。 “大致如此,我便不扰姨娘们了。只是……这当家之印,姨娘该交予我了?” 霍敏低头假意看着账簿,同样假意对霍仙姑笑道。 “你还年幼,我们虽对外头交代了你持印一事,到底是想你年长些再予你也不迟。何况你承当家之日,瓢泼大雨,已是不吉利的,天意如此,你无需着急。 霍仙姑静闻此语,指尖习性地抚转着左手食指根处的银饰指环。余眸划过黯意,却不明显。她侧头低声让亲信速将此话传与狗五,而后静待。霍府大厅内陷入沉默,无人敢发话,也无人敢离席,只是等着,她们都在等着霍仙姑屈服 一柱香之后,亲信递上封五爷亲笔予霍敏,良久,霍仙姑便倾身端起桌边刚沏的茶,杯盖轻掠茶杯,乘热细啜一口,半晌方驰盏于几案,抬眼满是决绝的望向堂外 “天意?天意便是月圆之日,当是我持印之时。 霍仙姑决然起身,外拢的黑呢薄衣带上稳快的步子。紧绷的面容如覆薄冰,轻敲则碎。她揭帘而出,袖携一阵清风。 “今日,我是来要回本就是我的东西,而非问你。这当家之印应是我要与不要,而非你给与不给。” 她不再在此多待,而是迅速前往天心阁旁边的楼阁。已是傍晚,晚霞染红了橘子洲畔,迤逦的云彩预示着大好的天气,从楼阁眺望,秋水共长天一色。 霍仙姑绣竹的旗袍下摆因风轻扬露出纤匀的小腿,拾阶上楼,厉色面容已换上淡淡笑靥。 “去点上我霍仙姑的灯。” 伙计举一杆高秤将天灯挑亮,烹一壶素爱的六安令人舒心。折角之际,她入眼对上吴老狗示慰的神色,会心一笑,颔首只先同其他几位鞠身问好 “霍家迟来,诸位莫怪。” 今后,因于九门行七,她也有了七姑娘一称。 霍府依旧有人不服,可如今当家之印手,不服也只能屈憋。偶尔挑起小事分我心神,久而久之,小风难掀海浪嚣,也得一阵安宁日 “七姑娘,我可给你留了个好口。 远远便听见狗五一声。剔透的麻将碰出悦耳的脆音,新春点炮,只为搏喜一乐。 “胡了,小四喜,谢五爷赏脸儿。” 她话音才落,方见他袖中的三寸钉探出了绒脑袋,咿呀作语,自己不免敛去几分笑意,然闻他佯趣笑语: “这小东西,一见美人便起劲儿。乖,好好枕着。” 佛爷摆指搭话,若非利益纠纷,这样开怀的景象只怕极其容易将人蛊惑。 “像你像你,不愧是你的狗崽子。 夜幕笼罩的长沙城似乎显出些许宁静,寥星黯月,不见风卷云舒,却不知此风平浪静下是潜藏着何样危机,亦不知何时又将掀起大浪。 第52章 初去广西 “嗬,怎么姑娘家的还碰上烟了。” 老卅稍稍见怪,还是将烟袋子和烟纸给递了过来。老马识途,老卅常常在山岭里捡柴火,不用多久,已爬坡到半山腰处。粗枝厚叶的山林,吹来的风夹杂着南方的湿气。烟沫子铺在白色的四方烟纸上,从左下一角兑着烟沫子卷成细条。因是初次整弄烟卷,唇角勾起稍稍好奇的笑意。划开火柴盒的边侧,火星点燃烟尾,夹在两指骨间的烟身并不急于往嘴里送。 “老卅,下头的村庄就是巴乃?” “是咯,这些人家都是祖祖辈辈在这落脚安家的,直到仗到后期才打开了进入巴乃的山道。” 从山腰的空旷处望下去,巴乃村庄一览无余。村庄并不算大,有一条江河从中缓流穿过。 “姑娘,你年纪轻轻,不在家好好待着,怎么跑到这些荒山野岭寻这处鲜少人晓得的庄子。” 因聚神在村庄的各个角落,也就懒得搭话,递给人一支洋烟塞住嘴。木头搭建的屋子极其富有当地特色,下头木桩支起,上头木格成屋。檐角弯翘似翼,隔窗通透,一片世外桃源。 刚进了村口二三十米,林林丽丽便招来村民张望。好在携人不多,只是衣着相异。 “姑娘,我带你们往我家亲戚那去,这地方老久也才见一次生人,村民难免多几分忌虑。” ”是我们唐突了“ 老卅虽这么说,往来的苗寨村民却都笑脸相迎。这地方与世隔绝,人们质朴安定,日子过的舒坦怡人更无需上脑玩心。 爬着石块砌成的山泥路,小道弯曲,几户人家邻里相近对望。转过一户三层阁楼,进了老卅亲戚家。这房子才翻新不久,旁堂中央烧这一大锅水炉,地下柴火旺盛,上头又吊着肉条鱼肠,说是从新年宰牲畜留下的,用来招待尊贵的客人。 “这是腊鱼腊肉,正是用下头烟熏的。日头落了山,姑娘拢着火坐,别着量了。” 霍仙姑泛冷的手掌摩擦生热,本就肤白的脸色因冷气浸入,又稍稍阴下几分。当地迎接新客,端着油茶米酒敬客。又换了套当地的衣裳也算入乡随俗,老卅的亲戚向我们介绍着苗族人的风俗习惯,但我一心惦记着手中紧握的银镯,只是顺应着点头。 “姑娘,你这银镯子是我们这的吧?” “正是,老伯你帮我看看,可认得上头的字?” “这,有些模糊啊。老久了吧,唉,张...” “张?!” 怎么会是张,霍仙姑陷入恍惚,思绪怎么也拉不回来。曾翻查了老太太留下的书籍,上头记载我霍家曾有一支族人在广贵一带分居,又加上这银镯上的纹路与自己个儿自幼佩戴的银锁链极其一致,难道仅是巧合? 霍仙姑思绪不明,迈着步子走到了村尾末端的旧房上,风吹呼啸,萧瑟得怕人。已至深夜,村民基本熄灯睡下,偶尔有一些小伙子约着小姑娘在榕树下亲密。我也正是这样的花样年纪,我也该和他在树下亲昵,可我肩负责任与满身傲气,终究不得如常人一般。 恍惚间,眼前愕然一亮。两眸微眯,看见一行人从前走过,正是疑问,便蹙了蹙眉头启唇问道。 “这大半夜的,各位是要去哪?” 一行人打着一对白色的灯笼,极其整齐的步伐从前处无声走过。霍仙姑轻呼的一声似乎并没有影响到他们,不,是他们压根没听见。她意识到这一点后,背后立即浸出的薄汗,并顺着背脊骨滑到腰下。手握成拳,本就寒冷刺骨更因眼见诡异景象而瑟瑟发抖。手心也渗着汗,手足无措,直直盯着眼前的白色灯笼。 “霍当家!” 突如其来的呼唤似乎将霍仙姑从生死边缘拉回,怔怔眨了眨眼,方才所见好似幻觉。眼前只有满目的灌木草丛,抬手指了指,便问叫唤的伙计。 “你刚刚有没有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这,小的打着灯笼来,一路没人,就见当家的一人站在这望些什么。” “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回当家的,真没有。近日奔波,当家的可能是累花眼了,咱回去休息吧。” 霍仙姑一步拆作两三步的走,时不时回头再次打量方才所站的地方,脑中情景久久不散。彻夜难眠,房中的柴火忽暗忽明,霍仙姑身上亦是忽冷忽热,脸色苍白如纸,直至清晨才昏睡过去。次日伙计敲门并不见回应,又害怕当家的惩处便将饭菜放置在门外。晚饭过后,夜幕缓慢笼罩,伙计再次捧来新的饭菜,敲门没有回应,便隔着镂空糊纸窗户想要看看这当家的是否安好。未料竟看到的一行白影围在当家的床头,那颈上的银锁兀自晃动当当当作响。白帐散下,霍仙姑白的透明的脸近乎都能看到皮肤下的头骨。 三秒过后,伙计下意识想要惊叫大喊,却发现开嗓而不能发声,双眼刺痛燃生青火。 次日清晨,霍仙姑睁眼只觉浑身轻松,而前日所见一并在脑中消除记不起任何环节。晌午,霍仙姑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数着人数,带出来的八人只剩下七人,但她也并不吩咐人去找,反而闲情逸致地去村中游逛。这会子正是这儿的赶圩之日,集市热闹非凡。 街边瞧见一位卖米的,这男孩身材瘦小,穿着半新不旧却是极其整齐。他眼前只有三麻袋白米,而旁边的摊户却是大宗。霍仙姑走近学着样掬一捧米放手心不闻也不瞧,目光只落在这卖米的身上。 “这三袋我都要了。” 那人皱起眉,看着霍仙姑虽然穿着当地的服饰,口音却明显不同。 “不卖。” 霍仙姑挑眉,答案有些出乎意料。 “为什么?” “这五日才有一次集市,若你一个人都要去了,其他人吃什么。” 霍仙姑听这话,对对方更生出几分好感。 “那你随便称些给我。” “随便称是多少?我称斤不用看码,但从没称过随便。” 这小男孩说好听了是实在,说不好听了便是一根筋儿,但偏偏让霍仙姑看中了。打听得知,男孩儿不知父母何人,不知出生年月,但有个养家的本事劲——称米不用看码。故而给了他秤砣一名,念着也顺口。 跃上马背,一行人一骑绝尘。 霍仙姑只是不知道,这个她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的地方,将是她后生的最后归宿。 ”这个女人了不得,有她在,这老霍家怎会败。四十年后巴乃,还等你。” 老卅沧桑的目光望着离开的一行人,沙哑的声音只有他一人可以听见。 离开前的夜晚,村庄都进入梦乡。柴火燃烧,火星碰撞摩擦发出嗞嗞的声响。霍仙姑再次回到那个夜晚,一行人步伐轻盈稳定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前方,从不眨眼。她手上并没打亮的东西,因此看的不算清楚,依稀感觉有八人在抬着方.......棺材。 直至伙计打着灯笼来寻,灯光刺向这一行送葬队伍。所有人脸上都白的可怕,面色毫无血气。眼神凝聚在红漆棺材上,雕龙舞爪,牙疵渗血,最后消失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山石后。借着灯笼的光,发现这队伍走过的泥路没留下任何脚印,仿佛从没人走过。灯笼的光与灌丛上一只玉珏呼应,拾起细细打量,霍字入眼,掩藏经年旧事。 靠在火车的窗口上,几日几夜的昏沉在这个梦境之中。似乎在引领着自己,或是在预示些什么。连夜乘火车返回长沙,离开这些天霍府人必定警觉。不知是谁泄了口舌,下了月台,就有几人行迹不遂的埋伏在火车站的各个角落。佛爷的军队在站台巡逻,但若闹出响头,便只有遭一个惹事的名头,其他益处再无。 眼神搜寻站台的各个空地,进出的人涌流挤,但仍有心心念念的人影落入眼帘。 “狗五。” “等会你坐这车走,车夫会往后山绕到西郊最后回到吴宅。你悠着点,别让人逮上了。” 霍仙姑压低头顶的黑绒帽檐,看着他疾步走来还喘着粗气,且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了披在自个儿的身上。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安心,怎能让霍七不认定他。 “你不和我一起?” 他不再回答,扣着霍仙姑的手臂将其送上车内。她看到他满眼的复杂神情,只是见他摆摆手,司机踩下油门,只能与他愈行愈远。 车子辗转进了山林,叶面滴着雨水,可见这几日长沙大雨阴连。霍仙姑有些不安,更有些想骂人,想要抽出一支烟却想起自己把一整包洋烟都给了老卅。 车子从山谷的隧道驶出,日本人的隧道...她还联系上日本人了。 一股寒意沉到心底,眼中的青涩早已被恨厉占领。摸出狗五大衣里的手枪,指腹扣拉开保险,瞄准车子前的三两名黑服男人,汽车在三人面前疾驰甩尾,稳稳抬起手臂。不用眨眼,枪响三声。 听到山脚不远处的厚厚声响,和驾驶的司机对眼交流,即刻跳车隐在粗壮高灌的古树后。车子无人控制,一连撞下石坑,车身翻下山崖,一声巨响。 “霍当家有没有没受伤?” “吴老狗呢?” 霍仙姑挥掉袖子上沾染的泥尘,这件外套是他的,好在没沾上血。面前伙计给端上一盏六安茶,冒着腾腾的热气,却一口未动。 “才几日不见,七姑娘就想我了?” 寻着熟悉的声音,几日的疲惫恐慌皆化若云烟,一散而去。摸着手腕的玉镯,这里伙计都看着,霍仙姑没办法像正常姑娘一样扑上前。看着他的面孔,唇角不觉勾的更深。 “再告诉你个好消息,小九九回来了。” 她稍稍怔然,但聪明的脑袋瓜促使她立即反应出这死狗是去接解九的,只是顺道来帮自个儿! “你!” 听他抱着他的三寸丁朗笑,似乎连这只小狗崽子也在附和。果然,狗如其狗。 第53章 摆宴(一) 解九爷坐在茶楼上抿着茶,远远听着一声犬吠,抬头看向了姗姗来迟的人,无奈地笑了笑。 “五爷,这回可又是怎么了?” 吴老狗耸耸肩,把袖子里探头探脑的三寸钉脑袋掖了回去,坐在了桌子旁拿起茶便喝。 “抱歉了小九,你也知道这家里的口子多,嘴巴就多,挨个哄过来要点时间。” 解九爷听罢,又无奈地摇了头,想着下次约这笨狗出来可得提前着些了,随后想起了什么,起了戏弄之心。 “哟,这多出来的嘴巴,难不成是霍家新当家?” 吴老狗这一口茶还没吞下去,硬生生地被呛住,险些把坐在对面一脸戏谑的解九爷喷个满脸。 “小九,玩笑话不是这么开的,你想害死你五哥吗?” 解九爷见状,哈哈一笑,起身绕到吴老狗身后给这笨狗顺气,却还不打算放过他。 “自然不会想害你五爷了,玩笑话罢了。不过五爷你也是时候成个家了,什么时候给你的小九添个嫂子啊?” 这一次,吴老狗这口茶是毫无遗漏地喷给了解九爷。看着对方一脸苦笑,吴老狗心里倒是乐呵,想着谁让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耍老子,自作自受,嘴上却来着别的。 “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这霍仙姑虽然漂亮,合作很好,可惜太攻心计,而且……” 吴老狗说罢,皱了皱眉,一旁苦着脸擦着衣服的解九爷抬起了头,对着下面的内容起了兴趣。 “霍家太乱,我只帮她一把,但是绝对不想再多什么关系,否则怎么死的都还不知道。” 最毒妇人心,这话套在他们身上可一点也不为过。 吴老狗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这霍仙姑上了当家的位置之后,他就想着尽量离着她远些。不说一开始没动心,这等美人是个男人的心都得颤那么两颤,只可惜…… “五爷倒是学聪明了,不过为何托我,而不是让自己的伙计把这些请帖给九门送去?” 解九从怀里掏出了装着请帖的信封弹了弹,挑眉看向吴老狗。 “既然结了盟,那就做完去。我和你关系最好,由你递出的请帖他们大多不会拒绝,而我……非议太多。” 吴老狗擦了擦嘴,微叹一口气。 “小九,有什么小菜来一点吗?” 待茶楼离开后,吴老狗慢悠悠地踏步在街景市区中。每每路过小吃摊位之时,受到香味吸引的三寸钉便探头探脑地出来,馋溜溜地盯着小食,而后被主人掖回袖中。感觉到小狗不满地挠着袖子,吴老狗的眉头抽了抽,挨不住这个小狗的乱挠,黑着脸拉起袖子出言恐吓。 “再挠我就把你丢给那边的乞丐了——” “嗯——?” 吴老狗随手一指,对方立刻抬起了头,眼神凌厉地扫来,把吴老狗瞬间怔了怔,尴尬得收回了手。 “嗨——嗨,抱歉,刚刚没看清,六爷还见谅哈……” 话刚说完,吴老狗只想抽自己一嘴巴子,这岂不是说刚刚瞧着六爷真就像个乞丐不是?立刻又改了口。 “我的意思是,刚刚没看清,指错了人,刚刚想说的是……是………” 吴老狗四处环顾,愣是没找到可以合适推脱的人选,只得硬着头皮哈哈一笑。黑背老六倒是啥都没说,忍下要翻上几个白眼给这个完全不会说话的笨狗的冲动,悠悠提起了刀,没入了人群中。看着黑背老六没怎么在意就这么离开,颇有脱险的感觉,吴老狗长出了一口气,伸手进袖子敲了敲三寸钉的脑袋。 “今晚不给你吃的了。” 说归说,吴老狗还是没狠下心来真没给吃的。但是比较起往常,给的量小了许多,半夜把这三寸钉饿得直嚎,受不住的吴老狗只能爬起来给这小狗喂足了食,才得安安分分地睡下。 颇有自作自受的感受,一如中午被自己喷了一身茶的解九爷。 不知道为何,迷迷糊糊睡着半途,外头传来了婉婉转转的歌声,凄凄凉凉的调,吴老狗顿时身上惊出一身冷汗,登时清醒了七八分,想要挣扎起身却动弹不能。 莫不是遇上了鬼压床?吴老狗迅速地把这个现象和所知的做出了匹配,而先前救了自己一命的三寸钉却没有半点动静。 “怎么这时候就不见得那家伙起作用了!” 吴老狗暗骂了一句,这时只觉得浑身一颤,瞬间睁开了双眼,三寸钉的鼻头就在眼前晃来晃去。吴老狗迷糊了半晌,才悟过来,只怕不是鬼压床,是被梦魇住了。这梦魇中听的调子现在似乎还绕在耳边,吴老狗只觉得心里一阵阵寒,伸手摸着三寸钉,一夜未眠。 至于隔日清早,吴家伙计难得看到平时睡下就四平八稳的狗五爷居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淡淡黑眼圈,似乎发现了新大陆般地奔走相告。而传到其余九门耳边却不知道怎么变成了“五爷有了意中人,患上了相思病,彻夜未眠思美人”这般的八卦。 至于到了霍七姑娘的宴上,齐铁嘴拿此跟着吴老狗开玩笑被三寸钉狠狠地给了一个精致的小“手镯”,那便是后话了。 黑背老六和往常一样,来到了那个茶楼,从白姨的房间离开之后,蹲在门口抽着大烟。偶尔他会生出自己到底是否已是一缕游魂,并不存于世上的错觉,狠吸一口大烟,一阵麻酥酥的痛快之感传遍全身,终于又找回了还活在现世的感觉。 “六爷,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一旁的小厮打好一壶酒,放在了黑背老六的面前,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黑背老六和以往一样,把大洋塞给了小厮,满足地吸着烟,饮着酒,难得的快活。 然后随着吴老狗的一指,这个和往常一样就变得不一样了,恰好吴老狗说的那句话也被听了个分明。黑背老六正巧抬眼一看,那个笨狗立刻尴尬地收回了手指,两次试图寻找借口开脱都以失败告终,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三寸钉探头探脑地看向黑背老六,给这场景添了份滑稽。 黑背老六向来不爱应付这种场面,便提起了刀,走进了人群中,后面隐约还能听见吴老狗舒了一口气的声音。 身为九门之一,黑背老六相当于一个独行侠,在九门中完完全全的一个异类。其余八门或大或小,或多或少,都有着自己的盘口和伙计,独独只有他,一人走天下,没盘口,没伙计,有的就一把快刀,和那个呆在院里的白姨。 把最后一块大洋给了那茶楼小厮之后,身上就没了多余的小钱,怕是下一支大烟都没的着落。黑背老六摸了摸包裹,里面有几个倒出不久的明器,寻思着上哪家盘口给出了货,换点烟钱。 离他最近的,也就只有上三门半截李的盘口,在门口瞧了一阵,便走了进去。半截李和黑背老六也许是最相似却也最不相似的,而这种情况恰恰是黑背老六最忌惮的,倘若两人瞧着还能顺眼,那倒还好,若是一个看不顺,死敌兴许都是。 “六爷?真不巧,今儿个三爷出去下活了,这要是出货我就先给你瞧着。” 半截李刚好不在,黑背老六也就没那么提心,把明器摆在了桌上,等待着那伙计开价。那伙计移动到柜台前的时候,黑背老六看了出来,这伙计的左腿瘸了,绑着一个简陋的木腿。 果真如听闻的那样,半截里的人全是残疾。 “六爷,你看这个数怎么样?” 伙计研究了半天,给黑背老六笔划了一个数字,黑背老六要着烟钱,只管点头应下了,没有说太多。伙计从柜台提溜了一个钱袋交给了黑背老六,把明器给收了回去,估摸着去联系买家去了。 黑背老六摇了摇钱袋,里头的声音够他一个星期可以不去下斗,便满足地踏出了半截李的盘口。正巧这时候一个推着轮椅的人和他擦肩而过,眉宇间的狂妄之气毫不收敛,黑背老六下意识地把手扣在了刀上,多瞥了那人两眼。 那人径直进去,后面三三两两跟了几个伙计模样的残疾人,又听到后面的伙计左一个“爷”右一个“爷”的叫,想来这就是那半截李李三爷。这,便是黑背老六和半截李首次打的照面。 半截李带着伙计从斗里回来,盘口和宅子为了方便进出,通通把门槛都给砍完,门前的台阶旁也有了一个缓坡给他的轮椅上去。虽然平时在斗里两只手爬得比那些腿脚完好的哑巴聋子伙计还快上许多,但是嫂子说着九门的李三爷明面上这么爬着可不好看,就这么弄了个轮椅上来。 却说今天,在门口这么一进出,迎面出来的倒是一个怪人。满面的颓废,分明是个活人从身边走过却带着几丝死气——若不是远远地一眼瞥见摇完钱袋的满足样,直接当成粽子打出去都有可能。关山刀,烟杆,想来这就是九门独行侠的黑背老六。 “三爷回来了?” 瘸腿的伙计立刻上来招呼,也顺势把黑背老六的来访说了。 “都说这六爷是个怪人,我觉着也有些怪,上盘口出货的谁不是都要讲讲价,就算急用钱也没答应得这么痛快……” “道上都说,这老六就这么个性子,痛快点做生意不好?” 半截李道,推开递上前来的茶,便往屋后进去,进门之前督促了一下前头的伙计。 “三爷,回来了?” 嫂子撩起了垂在脸边的一缕头发,看着半截李挪进来,赶紧打发下人去收拾了桌子,自己轻手轻脚地把半截李推了上来。 “今儿个我向二夫人讨教了一下,学着做了一盘鱼,估摸着你今天不回去,直接拿来你盘口上了。” 嫂子说着,摆好了碗筷,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信封。 “九爷给的,说是霍七当家易主,摆了场宴。” “哦?” 半截李接过信封,拆开眯眼阅读了起来,随后随手一折信,抬手拿筷吃了鱼起来。 “三爷?” “问过都有什么人去了?” 鱼肉味道鲜嫩,酸酸甜甜的味道,糖醋鱼?嫂子的厨艺越发精湛了。 “问过了,似乎九门全聚。” 第54章 摆宴(二) 突然想起方才进门时碰见的黑背老六,半截李略挑眉头。这六爷是最难请的,往常就算聚宴都难得找着人递上请柬,要是这回能在宴上见着,不知又是什么样的景象? 却说这九门之首的张大佛爷张启山,在这解九爷忙忙碌碌地递出信的时候,正坐在齐家的摊子上,一脸淡漠,慢悠悠地喝着茶,眯眼看着卦。 坐在桌子那边的齐铁嘴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小眼镜笑得温和亲切,端着茶杯,两人一句不说。这诡异的氛围,惹得上来倒茶的伙计一抖,放好茶壶,逃也似的离开了。齐铁嘴笑着给大佛爷倒好茶,两人就着这壶茶喝了快一个多时辰,齐铁嘴终于打破了这个哑局。 “大佛爷该不会是想要来这里和老八比谁喝茶喝得多吧?” 齐铁嘴苦笑,喝了一个下午,觉着腹部微涨,瞄了一眼张启山……依然是一副淡漠,读不出别的什么。 “铁嘴不是应该知道的?” 张启山放下茶杯道,此时他才露出了笑。喝得略涨的齐铁嘴现在觉着有些尴尬,算着算着今天犯了些水命,却没想成是被张启山灌茶给灌出来的。 “大佛爷,你也该着知道我的回答……” 齐铁嘴叹气,张家一家上下的倔强莫非都是遗传的?老子这样,儿子也这样。随后不想再接着这话题下去,话锋便转了转。 “不过大佛爷,这霍家易了主,摆了宴,你这要去吗?” “摆宴?” 张启山挑了眉头,齐铁嘴倒是一愣。 “怎么,大佛爷难不成不是第一个收到请柬的?” 张启山摇了摇头,道。 “这倒是有趣,霍家伙计递上的请柬?” 以往若是递上的请柬,都会按着九门顺序一一递下,张启山都是第一个收到的人。这次倒是反了常例,如不是霍家伙计没教好,就是…… “不,是九爷亲自递出的。” 闻言张启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把茶杯放回了桌上,微微皱眉,便站起了身。 “看来今天等不着你的回答了,我便先走一步。” “大佛爷慢走。” 看着张启山消失在视线中,齐铁嘴的表情终于崩塌了下来,几乎是逃跑似的冲进了茅房。 这会儿霍仙姑正在为了办宴忙碌着,霍家是九门提督唯一的女人当家,伙计也几乎清一色的女人,头一次踏进这里的吴老狗暗叹自己是不是跑去了所谓的女儿国,好在现实就是现实,他没有跨越几千里跑到了女儿国,霍家也是有那么几个的男人。 “当家的,人来了。” 一个丫鬟跑上来告诉霍仙姑,霍仙姑急急忙忙走到门口,远远看到几个车过来,车停下后,霍仙姑笑着欠了欠身。 “张大佛爷好,我便是霍家的新当家,这厢有礼了。” 霍仙姑笑吟吟地微微抬起眼观察着张启山的表情,张启山顿了顿,微微点头。 “无需多礼,我来迟了些。” “不会,您能过来便是我的荣幸,请进。” 霍仙姑唤了个下人,将张启山引到了大厅。自己抬头再看看,九门的人开始陆陆续续过来了,不禁暗自舒了口气,心想好险诸位都应了邀约,否则就该怀疑自己这个霍家当家是否入不了他们的眼了。 笑吟吟一袭红衣过来,脸庞清秀得比女人还漂亮,几乎连介绍都不必介绍,马上认出这定当是号称九门提督第一美男子的二月红。随后的人慢慢来齐,最后姗姗来迟的却是黑背老六。看到这个比粽子还要神出鬼没的独行侠出现在这个宴上,似乎情况变得有趣了些。 “各位能赏脸来这里,是我霍家的荣幸,在此先敬诸位前辈一杯,若是霍七有什么做错了,还望前辈们多指点指点。” 宴的开头,新任的霍当家先开了口,站起身来给坐在桌边的人敬了酒,随后下人开始陆陆续续上了菜。但是没人先动筷子,视线似乎全集中在了老大——张启山的身上。 “祝贺霍姑娘做上了当家,还望以后相处愉快。” 张启山微微点头,回了霍仙姑一杯酒,率先抬起筷子夹菜。其余人等见状,也客套了几句,这才正式开吃了起来。 吴老狗吃得慢,袖子里头的小狗儿闻到了菜香,不时挠着袖子讨吃的。霍仙姑见了,立刻吩咐下人给那小狗儿也上了一份食。 黑背老六打从进来开始就一言不发,也就象征性地给霍仙姑敬了敬酒,就埋头吃着。只能在吃饭的悉悉索索声间,偶尔听到吴老狗和解九爷低声的交谈,还有齐铁嘴偶尔发出的意义不明的笑声。霍仙姑不知道是否九门聚会一直都是这个样,但是这顿饭大概是她吃得最憋屈的一顿。 最后以吴老狗说要回家喂狗作为契机,各人开始互相客套几句,离开了。霍仙姑给吴老狗投了一个感谢的眼神,这吴老狗看着憨憨的不会说话,但是察言观色很是有一套,霍仙姑看得出来这吴老狗是给她解围来着。 吴老狗冲着霍仙姑微微点了点头,和走到身边的张启山低声说了些什么,两人便一块离去了。 “八爷,你觉着五爷和大佛爷这是去做什么了?” 解九瞅了一眼先行离开的两人,笑着问准备上车的齐铁嘴。齐铁嘴的镜片反了反光,意味深长地笑着回道。 “明儿个我们可以准备下斗了,九爷不如回去先准备准备?” 一一前传·完一一 一日(段子) 一日。 解九跟狗五约好见面谈事。 解九一向守时,可发现狗五今天比他更早。他一来就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跟狗五一前一后站着,狗五从后边伸手捂在小孩两边的脸颊上。那孩子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努力张嘴想吃,奈何脸被捂住张不开,一脸就势欲哭的样子。 解九哭笑不得:“没想到你不但喜欢狗,还喜欢小孩?” 狗五也朝人咧嘴笑笑,松开禁锢着人脸的手搓了搓:“可算把手给捂热乎了。” 解九:“.....???” 小孩张嘴就哭:“...哇!” 一日。 解九原本是不大喜欢狗的。 这得从解九还是小解九的时候说起。 小解九的邻居有个野孩子,因打败了另一个野孩子,成为那一带的孩子王。可孩子王也有被打败的时候。当野孩子杠上了野狗,这王便不副实了。这野孩子掷石子掷到了这野狗的痛脚,可能这条狗是一只比较有想法的狗,它想你砸我脚那我也给你咬口痛一个呗,于是就下了口。 这事儿本来不算大,可偏生这狗的原主是那邻居的对头,于是这伤口便被夸大得大了说,方圆几里之内皆传这狗能吃人肉,而离这个圆心最近的小解九更是被灌了药似的怕狗。 虽然长大了以后怀疑过这事儿的可信度,但毕竟是童年阴影,对狗的印象一直不大好。 而这印象的转折又还得从狗五说起。 狗五知道了解九厌狗以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说狗这么妥当的动物怎么能不喜欢?在翻身翻了一晚上以后他决定让身边的狗给解九献个殷勤。狗五挑了一只长相厚实的狗好好儿地训练了半把月。之后便带它去见解九。 狗五练狗的效果自是不必怀疑。那狗见狗五使了个眼色就朝解九三步作两步蹦过去,一会儿摇尾巴一会儿晃脑袋一会儿蹭人裤腿,两眼汪汪地瞅着解九。 解九最后可算发了话,他沉吟了会儿说: “你这狗...是到了交配期?” 一日。 解九在茶楼喝茶,他并没有单独要一间茶室,只是在一楼敞亮的堂子里找了块角落。 一是因为他孤身前来,没必要开大茶间。 二是因为干那行的人尸气重,虽然解九不大忌讳这些,但沾沾人气更能给他一种尚且活着的感觉。 刚落座,旁边一桌的声儿就透过一层不大厚的帷帘传过来,是地道的京话。 “上次赵家跟你抢的那桩生意续上没。” “续个屁,抢不过那疙瘩。” “嘿嘿,那你打算怎么招呼他?” “能怎么!当我是下三门那商家呢?...我能下黑手么!?” 解九:“...?” “不过他那能耐也就是秋后的蝈蝈维持不了几天。这狗难不成还能上主人的桌不成?” 解九闻言轻轻合了盏,推了推眼镜思虑半晌。 别说,还就真有个人的狗能上主人的桌。一日。 一日。 解九正在院子里吃他亲自的“面”,这时五爷的狗狗跑了过来,眼睛直巴巴的盯着那面。 解九正准备把面给它吃,突然一声吼叫出现:“你给我住嘴,不许吃。” 狗五快步走来。 “嗯,五爷,我给你的狗喂面吃有什么事吗?” 狗五暗自骂道,“你的面要是能吃,我也就不会赶来了。” 狗五暗地里这样说,表面上却说:“小九九,这不今我园子里新来了位厨子,想请去评评手艺如何嘛。” “五爷真是客气了,解某不巧刚刚吃完,你还是带着三寸钉去吃吧。” “好吧,小九,下次再邀你。”出了九爷家的院子,狗五骂道,“你……你下次再在小九吃饭时跑来……我就由你自生自灭,哼。” =关于九爷的早饭= 解九今天难得没有起一个大早。 厨房的蒸笼里放着的是烧麦,热在那里有一会儿了。 解九手上拿着几张纸,去拿筷子夹烧卖,眼睛盯着文件,夹着夹着烧卖就掉地上了。 “……” 解九思考了一下,转身回到房间把手上几张薄薄的纸搁了,然后就听见有人在院子里嚷嚷。 好吵。 继续回去夹烧卖。 第二次,九爷把瓷碗搁在旁边夹起烧麦然后—— “解九你磨不磨蹭啊!” 连带着的三寸钉从吴老狗手臂上往解九身上窜,解九被吓得手一抖,烧卖让三寸钉咬了。 解九看了吴老狗一眼,一副“我文化人不和你文盲计较”的表情。 继续夹烧卖。 “……”吴老狗撇撇嘴伸手把解九夹起来的烧卖一抢往嘴巴里一丢,“得了,”嚼嚼,“快点儿,佛爷二爷老八几个都等着了。”吞,“诶解九你家厨子手艺不错嘛下次来蹭饭吃!” 解九默默地看着蒸笼,里头已经啥都没有了。 佳节颂(贺岁篇) 上元节 空气中充斥着火药的味道,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昭示着农历新年过后,第一个月圆之夜的到来。 张启山披上大衣走出门,虽说天气转暖,但春寒料峭,怎么说也还带着深冬过后的寒气。 今年的灯会也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来往的人群熙熙攘攘。张启山和副官沿着摊位的一侧走着随意的闲聊,偶尔论起几条灯谜也都哑然失笑。 行了约莫一段路程,张启山眼瞧着摊子的空位中,灯光余尽处有个黑影,便示意副官去此处一起看看。走近了些方才看清,心下了然。 “想是六爷刚打了酒回来,在此处歇脚。” 他踏着重叠的光影行向黑背老六处,示意副官不必跟来。在他跟前住了脚,本来微弱的光线被他遮得严严实实。黑背老六靠着墙壁押了口酒,带着醉气的半睁开眼,似乎很是不欢迎他的造访。 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过在这时临阵而走,也不是张启山的行事。 他单手撑着黑背老六的侧面墙壁,倾身凑到他的跟前。灯火映着张启山的侧脸,这使他的轮廓更加深邃。 他用另手理了理黑背老六褴褛的衣衫,压低了声音。 “六爷,上元节祝好。” 秦淮游 ※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灯树千光照。明月逐人来。 ——选自《正月十五夜》唐苏道味 几年没往来秦淮一带而显得有些陌生。 二月红看着眼前热闹的灯会活动不觉也被四周的气氛感染,本来抿着的嘴唇勾起一抹轻浅的笑意。手里把玩着一柄绘有落雪寒梅的折扇,配上一身红长褂,红衣白梅交错映衬别有一番风情。 日军曾占领南京地区,战火使得夫子庙等古迹遭到破坏。热闹的金陵灯会也一度消失在人们的眼里。重建后的夫子庙一如过去一般的庄严,似乎那些尘沙飞扬的战乱对它都没有丝毫影响。 来秦淮游览本是一时兴起。听说那久未再办过的灯会终于又再次开放,二月红有些好奇便拉上张启山一同前往,两人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就来到了这里。下榻在秦淮河旁的旅店,从二楼的窗台一望而出满目尽是炫亮的各式花灯,极为壮观。 两人在房里稍作了休息,把行李整理好后,才下楼来到大堂。 掌柜的远远见着张启山、二月红两人下楼眼睛顿时一亮。稍早前两人进店的时候因为一路风尘仆仆而显得有些落魄,那掌柜便也没多注意,这会两人换过了干净的衣服便让人被他们出众的气质吸引。他打量着两人的衣着还有腰间那花样繁复的玉佩,心想这两人十有八九是打京城来的贵人,赶忙凑上前献殷勤。 “两位爷想必也是来参加金陵灯会的吧?要不先在小店用过简单的吃食再去?” 二月红本来边走边和张启山在讨论一会要先干嘛干嘛再如何如何,被这突然插进来的声音扰的顿时忘记刚才要说些什麽。 张启山微皱了眉看了那掌柜一眼也不说话,二月红只好接过话头。 “那便劳烦店家替我们准备些元宵了。”说着从袖袋里掏了钱银递过去。 那掌柜的接过眉开眼笑的让一旁的伙计给两位找个安静的位子坐,他可没看漏了刚下楼时那较高的男子对周围嘈杂的环境显露出了不耐。 两人在那伙计的带领下落座,二月红一挥手就让那伙计离开不必忙活了,自己接过茶壶倒了茶水递给张启山。张启山不客气的接过饮下,二月红见他那豪爽的动作不觉一笑。 “哎我说启山,照你这方式再好的茶给你品尝都没用,真是浪费啊丶浪费。”二月红笑着在他对面坐下说道。张启山听了他那调笑的语气也不恼,顺手也替他倒了杯茶。 “我可不比的上你兴那附庸风雅的一套。”张启山放下茶杯看了二月红一眼淡淡的说着。 两人就这麽坐在那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二月红不时低低的笑着说些什麽,弄的张启山也勾起浅笑。就这麽聊着没多久伙计就把元宵端了上桌。 “好了,先吃吧。等等才有体力去逛灯会。” ——元宵节快乐。 但愿人长久 中秋。 张启山对这日却是看得淡。从东北到长沙,看过多少生离死别,身旁人一个一个永远离开,他便知这辈子不会有团圆这两字。 和平日一样忙到下午,抬眼看见副官进来:“佛爷,兄弟们叫您一起去喝酒。” 他笑着摆摆手:“呵,你们自己去吧。” “可……” “我如果去了,你们能喝得尽兴吗?” 副官点头。 待到副官已离开,张启山揉了揉眉心,不过,他倒是还有个地方可去。 往日,齐铁嘴都是在狗五跟九爷那儿蹭饭的,他本就是孤家寡人一个,中秋难不成要在香堂和他家列祖列宗过? 只不过打今日一早开始,便总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在等一个人,干脆一直摆摊到傍晚,看着满街人群渐渐散去,打了个哈欠正准备收摊,却见街那头那人一袭墨绿色军装。 他立刻展开笑颜:“是什么风把佛爷您吹来了?” 张启山也回了一笑:“来看看你,不行吗?” “哎,佛爷你不好好在家过中秋和你那帮兄弟喝酒,来找我干嘛。”那人笑嘻嘻推了下眼镜。 张启山没有回答,只转头问了一句:“陪我走走?” “好。” 中秋夜,阖家团圆,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这往日热闹的长沙街头难得的清静。 青石板路间回响着二人的脚步声。 齐铁嘴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长衫,在张启山看来着实比这轮明月还要好看几分。 倒是齐铁嘴先打破这安静:“佛爷,你说,这太平还能有几时?” 张启山愣了愣。 是了,再怎么样,日本人也是肯定会打过来的,这太平,还有几时? 张启山却只是笑着说:“你有我护着,怕什么?” 那人也笑:“是呀,我有佛爷护着呢!” 只不过那晚,两人都有话未曾说出口。 这太平还有几时? 丫头与二月红的一天(段子) 丫头挽起袖子,蹲在井边,摘去微微有些发黄的尖端,将新鲜的葱细细的用水冲干净,起身端着小盆和洗净的葱,回到厨房将葱放在砧板上用刀切成细丝:“爷你这样就不能把面里的葱挑出来不吃了吧。”低声自喃,点火起锅烧水,不会儿水滚了,便将面下到锅中,用筷子微微搅动面条。 二月红今儿闲来无事,也没人邀戏,在自家乱晃。眼看就到饭点时间了,丫头还没见到,心下暗想,这人怎么没来?会不会跑哪儿玩去了忘记时间回家?丫头说大也不大,正是贪玩的年纪。 厨房与垂花门紧挨着,出去寻她时,向厨房瞥去,怎么也没想到她在这儿。 他略带惊讶的语调说:“丫头,今儿怎么比平时晚一点?我还寻思着你没在家,正要出去找你呢。”爷今个儿怎么没去听戏? 丫头正下着面条突然听到爷的声音,转头看向厨房门口拿着筷子将焯好的面条撩到碗中放在一旁:“我看爷今天胃口不太好,中午的饭菜也没吃多少,就想着给爷做碗阳春面垫垫肚子。”麻利的将锅中的水倒掉,刷下锅子擦净,往锅中倒上油,等着油热起来,之后打入两个鸡蛋,用勺子将鸡蛋滑开,洒入些盐巴。无意间转头看见爷还在厨房中,便开口道:“爷厨房油烟大等面做好了,我给你端出去吧。”二月红看见厨房里丫头的脸映在油烟后,略微有些失真。调笑道:“唉?丫头你这是赶我走?没去听戏正好咱俩吃完饭就出去走走,很久都没有散步了。”常年唱戏调儿本就比别人高出一截。 说完走进厨房,在呈装器皿的木柜里拿出两个碗,递到丫头手边,皱着鼻子闻一闻,还挺香的。 “丫头手艺越来越好了,不过你也得陪我吃啊,一个人多没意思。”说罢又习惯地耷拉下眉毛,垂着肩,故意做出无奈的样子。“可是爷……”看着爷一脸的无奈样子,她不禁失笑。接过爷递过来的两个碗,将面分成一多一少两碗,再看看爷:“好吧,那我就陪爷一起吃将炖好的鸡汤。”舀了两勺到锅里,看着滑散的蛋在鸡汤中翻滚。将汤煮沸关火,将汤舀到碗里没过面条,再撒上切细的葱,从一边的筷筒里拿出两双筷子:“爷在柜子里拿两个勺子吧。”她拿好东西在布上擦两下手,放下一直挽起的袖子端起面条往大厅走。二月红听着丫头答应一起,勾了勾嘴角。不忘在走出厨房前听话地拿了两个勺子再走。出了门,快步跟上丫头。“丫头你走那么快作甚?不怕摔了?”说罢接过她手里的碗,原有的勺子跟瓷碗碰撞,清脆的声音。心情也跟着好了许多。 家里不大,从厨房到餐房只消片刻功夫。跨进餐房的门,将手里的东西都放在桌上。帮丫头拉开椅子就坐回自己的椅子。 低头认真地想了下,其实这样也很好,每天过得安静,管他外面民国政权怎样,只要自己的日常不被打乱,不让别人伤了自己的家人就好。 丫头卷起袖子,拿过已经洗净的细葱,用刀将葱细细的切碎码放在一边,将事先焯好的面条下入滚水中,用长筷搅动着锅中的面条,看着面条在滚水中翻滚浮起,迅速捞出面条放入准备好的碗中淋上鸡汤。 将葱沫洒在面上,将热腾的阳春面放入小食篮中,放入竹筷和汤勺,盖上竹篮盖收拾好厨房中的用具将锅用水刷干净,放回原位放下,卷起的袖子提着竹篮,拿起放在门边的油纸伞,撑开伞,走入雨中往戏园子而去。 走入戏园子走着熟悉的路往内,远远的看着老爷在戏台上指导着一群戏子的动作,快些步子而行往戏台,收了伞搁在一边的台阶边,提着篮子站在戏台一角,示意身边人不要惊动老爷,只站着微笑看着老爷。 本来早上起来阳光尚好,不料未到午时却换了瓢泼大雨,二月红看了一众小弟子欢欣雀跃,估计心中想的都是今日不必练戏,不由唇角微勾,淡淡吐出来几句话:“今天照常排戏,”他扫一眼突然像被霜打了似的徒弟,淡笑续道,“我亲自示范。” 果又见众人纷纷打起精神,唇边笑意更深,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淡淡回头望一眼家的方向,笑容带上一丝无奈,微微摇头,心道:糟了,这戏全排完恐怕早已过午,丫头的阳春面算是吃不到了。既抱了这样的心思,也不再思考回去的事,指点起戏来,一招一式分外认真,说完一段。 二月红严肃的神情尚未从脸上褪去,却一眼看出面前人眼神有异,当下从容回转身去,却见了丫头,不由一愣,倾刻之间换了温文笑意,上前伸手接了丫头手中竹篮,笑道:“你怎么过来了?” 丫头微笑着看着他,指尖轻触碰下竹篮,掀起篮盖,霎时一股热气从篮中扑面而来:“今早老爷出门时也没怎么吃早餐,昨晚说好今天中午要给老爷下阳春面吃的,这不还没到午时便开始下雨,我知道老爷肯定不会回家,打算饿着肚子就下了面给老爷送来。还希望没影响到老爷教戏便好。” 她拉着老爷走到台下的桌椅边,小心的将面从竹篮中拿出伸手,到背后揉揉被碗烫到的手指。而后笑着摆放好筷子让老爷坐在椅子上期待的看着。 他打开盖子不用看,轻嗅之下便已知篮子里为何物,微笑看眼丫头,随她拉着走到台下,看她摆好碗筷看向自己,当下不禁微笑摇头:“你真是……”转眼瞥见丫头袖口边湿了半截,不由微微皱眉,转头唤人递了自己着戏服时备用的长衫,伸手将丫头裹个严实,顺便替她把几缕沾着水珠的额发拨到耳后,微沉声道:“以后这么大的雨,就别出门了,知道吗?” 说完,伸手想拽了丫头一同坐下,不料手指到处,往常十指交握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心中一动,拉过丫头的手看了一眼,果然有些微红,不由带了几分责怪的语气开口:“这又是怎么回事?” 丫头裹着老爷的长衫,低头甩甩衣袖玩的正开心,突然感到耳边被什么东西擦过。微抬头不解的看着老爷,听着他说的话脸颊一热:“今儿这雨来的突然,我担心老爷又为了教戏不吃午餐了。”被老爷拉着一起坐下烫到的手指触碰到老爷的手时,不自觉的一缩咬着下唇,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只是被烫了一下而已老爷赶紧吃面吧,再不吃面都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抿下唇,将手从老爷手中轻抽出,缩进长衫的袖口里。 将面碗往自己面前揽一下,示意拿起筷子将面在汤中翻一下。 看着碗中有些发胀的面条,再看看老爷用袖子垫着碗伸手递面。 她朝他微微一笑。 第58章 接戏(番外) 这件事发生在长沙大疫之后。雨下了很久了,像瀑布似的唰唰而下,二月红看着收尸车又抬上去一个人,他的手臂暴露在盖子外面,像鱼一样晃动。 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看到死人了。这次的疫情很大程度上是那些流民带来的。他们身上携带着病菌,冲破关卡带入城内。 张大佛爷忙的焦头烂额。他没有办法安抚流民的情绪,他们是这几十年战争的后遗症,他们失去了土地与亲人,一次次都在失去,国民政府又希望他们相信什么,从而提高公信用。 可又把他们像狗一样给撵出来,失望太久就会愤怒。所以张启山不让他们进城,他们才会愤怒至极,冲破关卡。 说到底,他们只想活。 丫头拉了拉他的衣袖,街边又是一个死人,二月红拉着她赶紧走,没有让她看到两个人从那个死人嘴巴里抠出食物残渣的画面。 丫头回来就拜观音菩萨:“南无观世音菩萨保佑。” 二月红走进来,也恭敬的双手合十。 “我听寺里的长老说,他求神拜佛的时候不是拜佛,而是拜他自己。跪拜自己的痛苦和放下。”“我不懂诶。” “我想啊,他道行已经到了最高的境界。将自己的痛苦视为他人的痛苦。”二月红便说道。 “我很难过。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死了。二爷,会有人记住他们吗?” “应该会有吧。”二月红搂住丫头。二月红比她坚强的多,将门口聚集的那些流民的尸体一一掩埋,没有看着他们腐烂,迎接再一次死亡。 “你呀,就是太心善,见不得人苦。”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娘说的。” “好了,先吃药吧。” 二月红亲自喂给丫头药,讲了一段红楼梦,便离开了。 这光景戏院不开张,又要在下斗,正想着之后该如何。只听背后有人叫自己。 “呦,二爷。赶巧了不是。” “保长,挺巧的。”二月红笑了笑。 “唉,到处都在死人,听我隔壁村的一个人说,他们村就三四个人还活着,患病的那些背上都长着脓疱,口齿不清了,咝…太骇人了。”顾晨说道。 “这不,林东家想找你唱段戏,来缓解这疫情的气氛。这样生意好做一些嘛。” “东家换人了?”二月红疑惑的问道。 “嘿,也病倒了。” “这疫病闹的这么厉害。” “谁说不是呢。”顾晨叹了口气。转而又说:“这不打紧,防疫熏洗队现在挨家挨户消杀。相信很快就会过去的。不过更好气的是,有一队人拿着许多小旗,说要和苍蝇打仗。还拿着些药粉,将些纸片撒得满街和出丧的纸钱似的。你想一个人要和苍蝇打架,可笑不可笑?难为他们怎么想出这些淘气法子来。” 张启山竟然想出来这浑招。二月红不由觉得好笑。 “那就下个礼拜吧,等到疫情好过的时候再开戏,场地还是在潇湘苑,家伙什我会尽快置办好。” “海量,红老板。”顾晨作揖,表示感谢。 二月红答应下来,不由心想,这以后的生机可不能只单单接戏。又听闻城北的九芝堂出高价求几味药材。如果没有猜错,那几味药材应该在棺材里。 城门外,老林中。 “绳子都绑好了。” “好,我来开棺,你们都散开。” “是。” 只见黑暗中,一人双指扣入棺木的缝隙中,突然一个反手发力,伴随着一个空翻,一个百十斤重的棺盖被应声打开,在绳子的牵引下,悬在空中。 在棺木飞转的同时,此人双脚轻轻发力,竟凌空跃起,双脚轻盈的踩在棺木,“起手。”瞬间那人两手出指,不知碰在了尸体的那个部位上,尸体竟从口中吐出一颗赤红的石头,缓缓地落在了那个人纤细的手上,仔细一看,竟是一颗赤红色的珍珠。 “收好了,”此人手指一抖,珍珠从手中飞出,稳稳地落在了旁边人的手中。再看此人,先后倾斜身子,脚尖顶着棺盖,突然腰部一个发力,那棺盖在脚尖的作用下又飞了起来。 “拉绳!”周围众人同时发力,那棺盖缓缓地扣在了棺木之上,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响动,偌大的墓室里只有几人的喘息声罢了! “把棺木封好了!” “知道了,二爷!” 这是二月红他们这伙手艺人做事的习惯,来不留影,去不留踪。 “二爷,成了,又找到一味药引,就差一味了。” “每一味都不是那么好找的,走吧。”“是。”那些人便从墓中退了出来,在看看整个墓室,不知道是不是他们在走的时候将墓室又打扫了一遍,竟没有任何被外力破坏的痕迹,要说这个墓室唯一的问题,那就是主棺的正上方竟然有一个老鼠般大小的洞,是盗洞吗?太小了?不是盗洞吗?太小了! 二月红派马眼子去九芝堂送药材,顺便把丫头的服药一并取来,刚回来常叔便对他说道:“顾晨领事的要我跟您说,下个礼拜的戏取消了,他们找来了另一个戏班子。”“这是退金。” “什么?”二月红疑惑,“另一个戏班子?” 第59章 墨甯(番外) 虽说的确可以找外包的戏班子来唱。但是规定好的下个星期请他们登台唱戏,突然变卦,也有些难以相信。 二月红只好亲自去看看什么情况。在路上,他偶遇几个大兵正在和一个唱戏的艺人纠缠。 “老头告诉我们怎么变的?” 变脸王不急不恼不卑不亢的说:“各位军爷,俗话说技不外传,海不露底,千两黄金不卖道,十字街头送故交。各位高抬贵手,金盆打水银盆装,原谅原谅。” 说罢,又拿出看家本事在那个大兵面前表演了变脸绝技,那犹如电光火石般的换脸速度,让几个当兵的看的目瞪口呆,彻底折服,把原本要回去的赏钱又重新放到了变脸王的手中。 正应了那句话,好汉出在嘴上好马出在腿上,面对无端挑衅他的话既讲明了自己的规矩也不惹恼对方,最终把钱赚了,也把事摆平了。 那两个当兵的也是老合(江湖人士),抱拳作揖。 他心道,这老人家有两下子。 还是正事要紧。 二月红进了潇湘园,“我找顾领事。”那人说:“在里面听戏呢。” 那几个秤砣让他进去,扯开帘子。发现四周压的一片漆黑,人们都戴着口罩,蓝皮色的大挂,找了很久才找到顾晨。 “怎么说好的就变卦?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二月红和和气气的说。 “哎呦,二爷我正想去找你呢,下人跟我说,你们不在,这不戏开场了。” “你哪请的戏班子?” “河西那边的,走马穴(不常住),特殊时期得有特殊的戏啊。” 二月红只好把扇子放到一边,看着“这特殊的戏”是什么个样子,自己也是个戏痴,京昆也明白许多,也更是熟能生巧。 舞台仍见不得人,铜锣还敲着。“不会不演了吧?”“我从刚才等到现在。”“哎呀,我还更久呢,等了半个时辰了。” 亮场1了?这算演出事故了,他爹时常告诫他,台上一分功,台下十年功。绝对不能出现严重的低级错误,他们看不出来还好,一旦看出来要砸场子,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大错了。还是怯场? 顾晨也有些不耐烦,打算到幕后看看他们在搞什么鬼。 只听沙哑一声,舞台冒起了白烟。 “妈的,不会着火了吧?”有人大叫道。 白烟散尽,十几个戴着面具的人突然出现在台上,相互分错。他们脸上的面具或喜或悲,似哭似笑。鼓声响起来了,他们晃动着,双手举空中像吹着的杂草一样,细稀疏疏的晃动。为首的那个身着铺满了红色的繁杂的花纹的衣袍,她手缓缓的放下。他们的身躯压低,他也压低自己的身体,像孔雀一样摆羽,光线暗淡下来。 后台那些黑色的鬼头也逐渐冒了出来,哗啦一声,后台亮起红色的幕布,像幡一样。鬼头上下摆动,他们的影子在这幕布上浮动。她久久的站立在台上。 二月红安静的看着她看着自己。 她摆动起衣袖,又开始舞蹈,他们身后都挂着一根丝线。于是白色的龙也游了过去,像鱼一样游弋。他听到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不像鼓,也不像锣,这沉闷的一声,像是龙的吼叫。 于是后面的方脸游神也走了过来,加入了这场戏之中。 “二爷,你瞧瞧,变化多端。” “是出好戏,因为我们平时演的不太一样。”二月红总感觉这个戏班子有些古怪。 戏唱完了,他前去看看,拉开帷幕,她把面具摘下,疑惑地看着自己。 “在下二月红,长沙一个戏子,前来讨教。您是怎么想到这样唱的?” “鄙人墨甯,看来你对我们的戏法很有兴趣啊,没什么技巧,算是就不入流吧,上不了大雅之堂。”墨甯笑了笑,说道。 “不是这样的,我听湖南的一些渔夫唱着民歌也是十分的洒脱,你的戏法之中没有受到任何的局限。极其的快活洒脱。” “我们一行人从河南到河北,都是这么唱过来的。南方人爱咿咿呀呀的吴侬软语,我们北方人则喜欢大声吼唱,说话也是同样洒脱。” “当然,戏曲本无南北之分,关键在于其中的奥妙各有千秋。“二月红深有感触地说。 “对了,台上演奏的既不是铜锣,也不是喇叭,是什么有这么大的的敲击声?”二月红道出自己的疑惑。 “缶。”墨甯走到一个奇怪的器物面前,那东西像一个精致的大铁块,他瞬间想起战国时期用的酒杯,可这么大号的,着实让人奇怪。二月红看见她拿起棒槌,一下又一下敲击。发出爆裂的轰鸣声。“我们在路上用了两辆马车,运送着实麻烦。” 她又叫下人把器物的盖子打开,冒出白花花的气体。往里面看了一眼,全是排放整齐的冰块,原来台上的白雾是这个东西。二月红才明白。墨甯叫人把盖子盖上。那些人都把手藏到衣袖里。他觉得有些古怪。 她拿起一个类似梨的东西,堵住了两边的口,放在嘴边吹了起来。声音悠长,他发现这东西调整音乐是通过手指上下摆动。 “这又是什么?”二月红问她。 “这东西很少有人记得了,叫埙,古代的一种乐器,抟千年之土,修上古之音。有好几种样式。红老板感兴趣?”墨甯拿给他看。这乐器他还是头一次见。 “看来我所懂的还是不多。” “红老板,你这就妄自菲薄了,倘若我唱你的戏,我肯定也是唱不来的。各有各的技艺罢了。”“不过话说顾晨刚才又告诉我,下个礼拜的戏原先是您的戏班安排的,我这算趁人之危吧。”她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一笔生意而已,无需过多计较什么。墨小姐,你我都是梨园弟子。在意这个又干甚?” “红老板,真是大度。”墨甯作揖。 二月红走出潇湘园,所以说这戏班主很好相处,不过这戏班子里里外外突出某种古怪,他讲不清楚。 墨甯在梳妆镜前,将藏着弯曲的两根手指掰正,手掌明显多出了两根,她有七根手指。 1因脱节乐声不止,许久不见演员出台,谓之亮场。 第60章 葱花面(番外) “怎么,嫌料子不好?” 他坐在椅子上悠悠闲闲喝茶,身前的男人站在原地别别扭扭左看右看,简直像黄花大闺女照镜子转圈一样。 “不是。” 张启山叹口气,也跟着坐下,但连坐着似乎也不是很适应的样子,二月红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习惯?” “嗯。” “得,那别穿。” “不能不穿。” 一向表情不多的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神情。 “这是带兵,我底下的人不能再当自己是地痞流氓了,军装是整容立威的根本。” “瞧你那怪样子,看不出威在哪。” 话说完起身站到张启山面前,把他自椅子上拉起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二月红伸出手,一边熟练的拉正硬挺衣料,一边就着张启山的身形抓出几个位置在上面折出记号。 “等会儿拿给我戏班子里老师傅修一下,这边再放点线,就不会那么硬邦邦啦。” 墨甯将家伙什都收拾好,身后的男人冷冷对她说道:“你们脱离了太久,我们在找你们。” “需要我们去打下手?”她问。 “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需要我们进行干预。男人背过身去,“你们七指的人也是听汪藏海的话的吧。” 墨甯脸色严肃:“应该有几百年了。” “我需要你下到古墓里去,里面有件重要的东西,需要你转交给那个人。”“还有…汪婷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招。那样对我们没用。你也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应该明白我们的做派。” 男人远去,墨甯握紧拳头。 陈皮穿着浅蓝灰色的褂子,腰里拴着装铁弹子的袋子,眼神四处张望,在一个靠近河边的摊子前停了下来。那店家是卖螃蟹的老口子,陈皮看了眼箩筐里的螃蟹,踢了脚,“这螃蟹新鲜吗?” “哎呦,瞧你说的,这位小爷,我们卖的都是新鲜的。不瞒您说,我大清早的就跑到湘江口上抓这些呢,怎么可能不新鲜?”这老口子拍了拍螃蟹,那螃蟹的脚扭来扭去。 “全要了,那称一下吧。”陈皮说道,又暗自心道,师傅最近不在家很忙,师娘又病的厉害,买这些回去给她补补,也算尽了徒儿的孝道。 老口子心道,看这小子虎头虎脑的,定是个不识货的,得好好敲一杆。 陈皮原先漫不经心的朝河里丢石头,看见他上秤,便说:“老头最好不要缺斤少两。” 老口子和中间人合伙将那箩筐放在上这杆秤上,他便道:“三十五斤六两。” “看着不对啊,这一箩筐加上那一箩筐,怎么着也有个50斤吧?” “称是这么标的呀。” “你这称准吗?” 中间人开口说:“是我和他亲自放上去的,怎么可能不准?天下的秤都是差不多的。” 陈皮不想废话,“你们不想活了。” 老口子还没有弄清楚,他说这话的意思,中间人被他一拳揍翻在地,他也瘫倒在地。被陈皮拖着拉到了那江口,“这湘江水清,人心黑。”说着把他脑袋压到水里,一下两下。那老头呛满了水,显然有话要说,又被按进水里。 陈皮怎么可能不知道秤上做的手脚,这老头甚至用的不是九口条,用的是反而最容易看得出破绽的那种大秤。不扁你扁谁。 他背起那箩筐的螃蟹。那些人避而不及。 这事很快传进二月红的耳朵里,二月红叫陈皮跪下,“你家伙成天给我惹事生非!上次又和李三爷也抢了盘口,要不是夫人还没找你算账。”气的他把青花百子琉璃杯砸了。“罚跪一天,我胆敢看你挪了半步按规矩处置。”说着,二月红又去城北的院子里处理事务。 丫头头昏的厉害,夕阳唱晚。她看见陈皮在那跪着,影子就这么斜斜的垂着。估计又是犯什么事了。提起精神,做了一碗蟹黄面。 “你呀,总惹你师傅生气,他这么和气的人给你气的呀。” 陈皮只是说:“师傅叫我练功,我觉得无聊,师娘你病了,我去塘头抓螃蟹给你吃,就抓了一箩筐,没想到被师傅发现了。” “亏你有这番好心。” “看看我给您抓螃蟹的份上,等会儿叫师傅叫我上跪几个时辰。” “这可不行。我每次都给你求情,到时候你真又犯错了,我可就不灵了。” “一码归一码,你练功受罚,不过孝敬师娘我螃蟹嘛。我赏你。”说着,丫头从背后拿出了一碗葱花面。 “师娘你只会煮面吗,有些寒碜啊。” “你跪着就想吃四菜一汤,要是吃面吃腻了,我就不给你做面吃了。” 陈皮立马吃进去一大碗,嘴里鼓鼓囊囊的说:“那倒不是,师娘你的面,徒儿怎么吃都是吃不腻的。” “多练练功夫,你啊少贫嘴。” 陈皮吃着面,他全然已经忘记了这些螃蟹,是他差点溺死了一个老农而得来的。当然,他心里会很慌,如果需要,还可以毫不犹豫的杀死面前的这个女人。 看这丫头走进去的身影,他心里也明白,他是希望自己活着,并且活得好的人。 他有很多次机会变成黑背老六,或者半截李,然后这个希望自己活的女人,几年之后就去世了。 这样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一个落雪的冬天。 红府的管家颤颤巍巍的端着一碗面条从府里走了出来,他小心翼翼的捧着那碗面,如同捧着什么贵重的明器一样,心里有些犹豫。 “希望六爷不会直接砍死我。” 管家喃喃着,随后像是下定了决心,朝着不远处的红楼走了过去。 红楼是长沙城里最有名的妓院,但是管家的目的并不是那里。在红楼外面一个破旧的角落处,有一个流浪汉抱着一把半身长的长刀靠在那里,眯缝着眼睛。 管家在不远处盯着那流浪汉看了一会,这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似乎生怕吵到那流浪汉。 “嗒嗒嗒。” 在管家离着流浪汉还有百步的时候,那流浪汉突然将眼睛睁了开来,冷冷的直视着管家。管家一愣,停住了脚步,摆起笑脸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那流浪汉反手把身前的要饭碗一扣,闭目休息了起来。 “六爷……这……” 管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硬生生停留在了那里,脸上写满了尴尬。 “回去告诉二爷。”那流浪汉闭着眼睛说道,“红府的好意,我心领了。” “六爷您收下吧。”管家苦着脸说道,“您要是不收下,我回去没法交待啊。” 流浪汉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拿去给狗五。” 管家叹了口气,朝着流浪汉鞠了一躬,转身朝着五爷家走了过去。 经过了数人的拒绝后,管家手中的那碗面却是一点也没少,天黑管家回到了红府,和二爷对视着,一脸的无奈。 “……五爷说上次三寸钉吃了咱家的一碗面后,连着吐了好几天。” 管家诉说着今天的经历,二月红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听到最后,二月红有些不耐烦的朝管家挥了挥手,“你自己看着解决吧。” “那二爷……”管家小心翼翼的问道,“今天晚上吃什么?” “丫头进厨房了。”二月红说道,眼中透露着倦怠。 “……”管家一听,脸上的愁意更浓了,“那二爷,我去多买点酱料回来?” “去吧,我去佛爷家。”二月红站起了身,“佛爷家今天吃饺子。” 管家看着二月红远去的背影,不由来得咽了一口口水。 论能够让九门惧怕的不过是一碗面条而已。 第61章 悬崖上的激战(番外) 沿着沅水的辰河前行,便能看到箱子岩,夹江高矗,石壁裂罅里,密密麻麻的都是棺材。远处看去,像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隋朝的黄闵,在其《沅州记》中就曾写到:“辰州溆浦西四十里,有鬼葬山,其中有棺木遥望十余丈,谓鬼葬墟”,这是我国对湖南悬棺的最早记载。有人说悬棺旁有“量天尺”,以丈量天地,求神保佑五谷丰登。 红鹤摆动船桨,沅江波光粼粼。 二月红正在商量对策:“常规的方法对付这个地势不行。太高了。”他转头对另一个人道:“常叔钩子你带了吧?” 常叔点点头:“带了。不过我们用的绳子不够长。” “无妨。”二月红起身,他记得这附近有一个小镇,应该会有店铺。若实在不是生机所迫,自己怎么会跑到这么远的地方。 置办好绳子,路过屯己屋,家富者,可在山上为死者起间小屋,名曰屯己屋。贫者盖一茅屋,严防禽兽拖走尸骨。三年后,等尸体完全腐烂了,便拾骨骸入棺。他们并没有什么收获。那些陪葬物都是纸圆钱宝。 他们一行人便到了悬崖边上,望着水光滔滔不绝,对岸山峰如刀削。二月红下斗么多年,也不免发虚。 红娟却对这些悬棺来了兴趣,扯了扯他的衣袖,便问二月红:“这些棺材是怎么在石壁上定住的?” “我想应该是将山崖凿出缝隙,通过枕木固定,再把棺材慢慢的送下去。葬在这里的非富即贵。可能是部落的某些亲属。” “那里面的东西岂不是也价值连城?”红鹤便道。 “总会拿些珍宝来陪葬。不过虽然葬在悬崖之上,能够隔绝一些掘匠,但是他们似乎也忘了自己能将这棺材送下来,别人怎么就不能呢?” 二月红叫人绑紧五六条绳子,通过一个环扣着一个环,把绳子绷得严实。他则在悬崖边的石缝上打上了几个要塞。用手用力拽了拽,没有那么轻易崩脱。 “调整好呼吸,不要慌手慌脚。”二月红从破破烂烂的袋子,拿出几个类似钩子似的东西,一一安放在他们手腕上。最后说了句:“常叔你们几个在这接应。” 他们一个个开始下降,二月红可以仔细看看这些棺材,经过时间的侵蚀,棺材早已破败不堪,里面的骸骨也暴露在外。他们像掏鸟窝似的,一个又一个在棺材里翻找值钱的东西。 二月红踩在一个棺材盖上,这棺材不一般,有一个很大的的空间容纳这副棺材,这样的工程量很大,像其他的棺材裸露在外的,显然没有花这么大的心思。正打算撬开翻找。忽然红鹤那边传出惨叫。他朝洞口望去,竟然有三四个黑衣人也顺着他们的痕迹找了下来。那个黑衣人手上拿着一个弓弩。 红鹤胸口翻红,显然中了一箭。 二月红头脑转的很快,长沙城敢惹他的人不多,这是哪个不识货的敢来踩盘头?还伤了自己的人。双脚蹬着山壁就朝其中一个黑衣人奔了过去。那黑衣人没想到有这一着,同他一起撞到石壁上。手上的弓弩摔了下去。 黑衣人和他扭打成一团。这黑衣人手劲很强,手强握着他的手,打算把他压在山壁上,二月红翻起,就在高耸的悬崖上,像是一只鹤的舞飞。 二月红很不喜欢杀人,强压着他的四肢,山崖下的泥土滚落,他大声质问:“你是谁?怎么一见面就要取人性命?” 黑衣人没有说话,竟然抱着自己,二月红挣脱不开,用力的荡到了那口棺材的山洞里。腰间的绳子也断了。这力道太猛。他像是被打桩打了一下,嘴里一阵铁锈味。黑衣人也撞的够呛。二月红这时才看清他的面容,是个年轻人。 他一定盯着自己一行人很久了。常叔他们定了遭遇不测。想到这里,心里愤怒不已。 黑衣人起身,拿出一把尖刀对着自己。二月红压低身子,双手的攀岩爪对着他。电光火石间,黑衣人朝他冲了过来,二月红双手来挡,闪起一阵火花。在实力相当的对手面前,得需要一些巧劲。他卡着他的刀,将他的刀挑远,用攀岩爪一勾黑衣人的腰部顿时血流如注。又是向下一手肘,黑衣人总算瘫倒在地。 二月红卸下攀岩爪,看向一旁的棺材,“这里面的东西对你们很重要吗?”正说着,洞口又荡进来几个黑衣人。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把自己的头罩摘掉,正是墨甯。 倒地的那个黑衣人对她说:“汪婷,你来了,搞死这家伙。” “墨小姐,没想到你也是淘沙的,北方应该叫南爬子,我和你素来没有瓜葛为何这样对我们。” 墨甯便道:“红老板,多有得罪,里面的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我不会伤害你,只需要你睡一会就行。” 二月红笑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乖乖就范?” 墨甯一声令下,好几个黑衣人围着他,二月红逼到了墙角,神情确是十分镇定。有一个拿着弓弩射向他,他一闪,弩箭射在石壁上。他踩在石壁上的箭,一转身借着膝盖的力量压倒了两个黑衣人。 后面的两个黑衣人左右抓着他的手。只听他的双肩的骨头咔吧一声,竟然呈现出人类不可能达到的动作。那俩黑衣人也懵了,因为他们抓着的手忽然变小了,他们脱手了。 二月红一腿蹬飞出去。那俩人被踹飞了几米,骨头又恢复原位。 “缩骨?红老板没想到你会这个。”墨甯对他越来越好奇了。 “墨小姐,我相信你也是守规矩的,不分青红皂白叫你的人打我,况且我又没开棺,里面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你又何必这样?” 二月红看向一旁的棺材,棺材盖已经被撬开了。 那两人从里面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花纹十分特别。他能确定这个盒子是用榫卯结构组成的。 “东西拿到了。” “撤!红老板你我有缘再见。” 二月红刚想追过去,墨甯掀起一阵烟雾,弄得他又咳又呛。 墨甯到底是来干嘛的?她的那个戏班子真的只是单纯的戏班子吗?可是为什么有蒙着面的黑衣人。还有这个盒子是来干嘛的?看起来又对她很重要。二月红满头问号。 二月红整顿好手下,发现墨甯并没有下死手,手下一个不差。上头接应的常叔和红娟下了迷药晕倒没有下死手。 这件事情不能做罢,他一匆匆回到长沙,写了一封信递交给张启山。将这事的底细统统告诉他。 墨甯今天本来有一场游行,今天就忽然的罢演,着实令人奇怪。在水陆路建了一个戏台,用来搭设机关,更多的习惯把它叫做水傀儡。这种水傀儡用木料雕成人物、瑞兽、鱼龙形状,内设机关,它们能在水面上击鼓、跳舞,也能在水波中上下出没。它是流传已久的一个民间戏法。 二月红走的匆忙,一转身就撞见顾晨,顾晨像是找到救星似的说:“红老板,你总算来了,今个这样,那帮人不来,观众要找我退票了!你得帮帮我,我把那戏台子扩大那么一点,场地不是问题。您啊,就唱你常唱的那些。帮帮老弟我。做生意不容易啊。” 二月红本来是想找墨甯麻烦,看着他这样乞求他,晚些时候再去也不是问题。 观众一个劲的叫啊,他唱了一首,紧接着下一首老戏目,船只众多,对岸围观的人群几乎要把栅栏挤下去,烟火又亮了起来。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声吼叫声。死气沉沉的老长沙,又活跃起来了。 他如常下戏,丫头的面已经凉了。丫头独坐在一片月光下,头发像结满了霜。二月红试探性的问:“丫头,你还在等我。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吧。小心伤着身体。” “听陈皮说,说你们又下去探墓了。我很担心。” “那有,今天唱戏呢。” “爷骗人。”丫头便道,“你们每次都偷偷摸摸的去,戏台那儿着装也没有。我不反对。只是每次去你也不说声。” 二月红有些叹息,他恰恰知道她的谨慎寡言,是为了什么,丫头说出了这样的话,恐怕也是心里说出的真话。 “没事的,丫头。”二月红搂着她,她去仔细翻找着他身上有没有疤痕。 “哦,你回来太晚了,面…面凉了。我再做一份吧。” “不用了。在城西的小摊吃的。你身体要紧。药喝了吧,喝了就先睡着。” 丫头侧到一旁睡过去。二月红躺在席上,心烦意乱,又想起了一些细节。 汪婷?为什么是汪,而不是她姓墨吗? 墨。墨家?水傀儡? 傀儡术?! 如果自己猜想是对的,那么…长沙要出事了。 二月红轻轻起身,把被子盖回丫头身上。丫头假装闭着眼睛睡着了。 陈皮原本在房间里打盹,恍然间听到的大院打开的声音,他挑开门缝,方才看见二月红走了出去。 这么晚了,师父要去哪里?他拿起装铁弹子的袋子。 第62章 七指(番外) 二月红跳过院子的围墙,这对于他来说简简单单。墨甯一行人就在这个院子里,这院子是一个戏台子改造来的。 他挪动着脚步,轻轻的靠近内门,大门竟然是敞开的。 他们知道自己会来?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唯有极致的黑暗。他点燃火折子。映入眼帘的是一股骇人的场景:梁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死人。他提防着,慢慢走过去。用棍子戳了戳,发现手感不对,这人是木头做的。火折子一照,挂着的那人脸上栩栩如生。 难怪自己看戏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原来都是牵着丝的傀儡。这傀儡术竟有如此精湛?墨甯即使不出自墨家,恐怕也是出自某些机关大师的徒弟。 那么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某些秘籍?正往下想去,幕布竟然开了,一个穿着红褂的年轻人,踏着诡异的步伐来到台上,脸上画着浓妆,一副滑稽的样子。拱手向他作揖,不,或者说向看戏的那些人做揖。悬梁上落下两根白绫。那穿着红褂的年轻人就踩着它上去,几乎凌空呈现出各种高难度的姿势,一会猛扑,一会飞降。 不知哪传出了声音,那声音合着铜鼓一并出现。二月红惊恐的发现自己无法控制,身体径直朝那台上走去。穿着红褂的年轻人笑容咧到嘴边,落下来在一边,绳子给他,还贴心的放上了一块垫脚的椅子。 他的脖根被绳子勒住了,憋的涨红了脸使不上劲。 这是什么幻术?! 电光火石之间,穿着红褂的年轻人被打倒在地,一个身影蹿出,是陈皮。又一颗弹球射向白绫。 “陈皮?你来这做什么?”二月红把喉咙整了整。那台上的穿着红褂的年轻人,竟成一个白纸人。 “师父,你差点就死了,打黑枪的滚出来!”陈皮朝另一边的梁上喊道。 一阵沉寂,又忽然扬起风声,二月红下意识闪身,朝着动静处就是几个铁弹子。 陈皮甩出九爪钩,将一个人定在地上。二月红一看,这家伙不像人,眼白露了出来,面目狰狞,伸出獠牙,咆哮着想把他们撕碎。他全身上下都长满了野兽的毛。 造畜术?!俗称扯絮,这门魇术竟然真的存在!一般而言,长江以北鲜有。黄河以南很常见。 笔者曾有一个道士朋友叫南离子,我曾前去拜访过他,询问过这门术数,这门术确实存在。他说,做法很科学,但我不能说。当然不是教了徒弟,饿死师傅那样,而是这样的东西是有禁忌的。 “是活人,别下死手。”二月红赶忙阻止陈皮。 陈皮用九爪钩打了一个圈,算捆住了。 “墨甯!赶紧出来。”二月红越来越觉得她不是一般人了。 梁上一个黑影笑道:“进长沙我就听闻红二爷的美名,千金换美人啊。” 这声音是个男人。 “墨甯就是你?”二月红反应很快。 “没想到,被红二爷瞧出来了。” 陈皮并不废话,朝梁上开了几枪。 “你的人很没有礼貌啊。”墨甯把脖子上的小针,扔在地上。 “北方的南爬子,墨家的傀儡术,你来头不简单。” 男人想了想,便道:“你不会对我们感兴趣的,都只是个皮囊,被我下术的这个人也挺该的。我想做我想做的,可他们偏不。那没办法。” “盒子呢?”二月红便问,拦下了陈皮。 “里面的东西我不在乎,也许他们想,把这个东西交给那个人。我把东西给你,那我也算完成了任务。”他扔出那个盒子。 “什么意思?”他拾起来。 男人竟然忽然从在袖子里弄出一条火苗,笔直的冲向捆绑着的那个怪物。 火焰熊熊烧起,那怪物继续嚎叫,声音嘶哑恐怖。 想销毁人证? 陈皮追了出去。 二月红使劲的拍,想拍灭这个人身上的火焰,火焰很古怪,是蓝白色的,不断的延伸。由外面烧向了里面,火钻进他的嘴巴里,竟然瞬间烧成了灰色的。 二月红弄得灰头土脸,大火烧烂了整个房子,外墙塌陷。砸下去又冒出猛烈的火焰。 张启山的人开始救火。 “二爷,你起的好早。”张日山说。 “张启山在哪里?我得去找他。” 推开房门,张启山的办公室显得十分宽敞整洁,一沓沓文件排放在桌子的边角上。张启山看着他带来的盒子,心想,肯定有事了。他很少会来这。 张日山关上房门。二月红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 张启山沉思许久,说道:“所以这盒子是给我的?” “恐怕如此。” 他端详着盒子,没什么特别的,一个漆灰色的细木盒子。他侧着盒子,将其中的一块木条抽开,向上一卡,拉动滑盖。 里面不是什么宝石,而是一根干扁至极的手指。 张启山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根手指很长。 ——全文完—— 第37章 天尊老母 前情提要 长沙抗战前夕,站台忽然来了一辆历不明的火车,张启山发现里面的尸体居然是日本人,且死相凄惨。他随后同齐铁嘴与副官追查到矿山洞口附近,竟然发现此处不是一个道观,而是一个古墓…… (此卷章节续《老九门》第36章大劈棺之后的内容,支持正版,请在微信搜索南派三叔盗墓笔记公众号阅读。) 通常而言,道观会修筑在有香火供给的地方。而这里的道观反而却越修越低。倒不如说是,倒是一个好安葬的地方。 齐铁嘴也看出端倪来,便道:“我可第一次见这样修道观的。这怎么是要去见阎罗王呢?” “看着很不正常。”张启山看着上面倒挂横梁上挂着的死人,回头对那老头说,“他们怎么死的?” 张副官押他过去。 老头一脸惊恐,支支吾吾:“我不知道啊。长官,我劝你们不要进去。会死人的。” “正因为出了这样的事,我们才更要进去。你再胆敢妖言惑众,我马上枪毙你。”张启山心道,日本人憋着一肚子的坏水不是两三天了。这件事情没解决,对自己影响很大,况且就要开战的节骨眼上。 从那个石门进去,张启山注意到门框上方印着八卦。眼前出现的却是一条显得尤为 为突兀的铁栅栏,栅栏里的一道铁门被链条牢牢锁住。链条显然挂的有些时候了。 “你看好他。”张启山从张副官手中接过手电筒,指了指老人。 “是。” “看来还真有点奇怪。这是日本人的封条,立入禁止。”日本人显然对这个地方尤为忌惮。 他手上的灯光散射出去,在链条的尽头,显现出一尊神像。神像前摆放着贡品。那些东西早已腐烂,一片狼藉。而那神像上面则贴满了符咒。 齐铁嘴已经熟练的翻出随身携带的罗盘,“罗盘龟壳,还有周易,你们等等,那我先算一卦,这里头是吉是凶。” “铁嘴,别怕,里面没什么东西,一尊雕像而已。” “奇怪,这玩意为什么挡在路当中,张副官你能看的更清楚一点吗?”齐铁嘴心有不甘放下了手上的宝贝。张副官则无可置否。 “看起来是个女人的雕像。”张启山注意到神像的装饰,坐落在莲花台上,手上拿着拐杖,头戴金簪。“女人…”齐铁嘴突然冲上去仔细辨认。好像终于验证了什么似的,转头对张启山等人神神秘秘的问道:“我说你们信不信,玄贯道。” “玄贯道?”张启山不知道,老人则欲言又止。 “这东西像极了他们那天尊老母的神像!最近我住的那地方,信这教的人是地。越多了,说是万教归一,人道就能避灾免祸,死后冬不挺尸夏不臭。” “一听就知道都是骗人的把戏。”张启山冷冷地哼了一声。 “可不是,但总有人信啊。越是穷的人家越爱信这些,自己已经饿得前贴后背,还把十几斤十几斤的白面给交上去,家里空得什么都没有了,只摆着这个——”齐铁嘴指着神像,“错不了!这天尊老母是玄贯道里最重要的神,有人将它的神像放在此处,肯定是想用那所谓的神力镇住矿里的东西,不让它出来。” 张启山望向老人,对方连忙摆手,道:“不是我!这一定是别的工人偷偷溜进去放的。” “哼,管它天尊老母是什么东西,我倒要看看,这种邪门歪道又能压得住什么张启山拿起手电筒照向天尊老母神像,突然发现这神像背后似乎有一个黑影,见光之后一闪而过。 张启山一怔,再拿起手电筒想要寻找,黑影却不见了。老人见前的古怪景象,吓得有些发抖,拔腿就想往外跑。 “诶——人跑了!”齐铁嘴刚要提醒,机敏的张副官便一个箭步上前,将老人逮了回来。 “这真不能再往下走了啊!三位爷!这里面闹鬼啊··”老人此时的求饶竟有分绝望的味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都知道些什么,现在就给我们好好讲清楚。有我们佛爷在,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区区小鬼算得了什么?”张副官暗中发力,捏了捏老人的手臂。 “我说,我说··”老人看向栅栏里的神像,娓娓道来。 “我家祖上几代都是在这儿做矿工的,所以我从小到大一直没离开过。我不知是多久之前,这一带矿山都被日本人买了下来,到我父亲那一代,已经开始给日本工。实际上,这里的矿多数都是废矿,煤含量很低,并不值钱。那些日本人似这些矿并没有什么兴趣,也不见他们和谁做过交易,挖到了矿就放到一边,继续往更深处挖。” 老人又告诉张启山等人,当时在日本矿主的监视下,矿工们不敢怠慢,只是对人买了矿山却弃矿的行为非常不解,私下里开始推测日本人的真实目的。事发,矿工们挖到一半的矿道忽然裂开一条缝,工头亲自用铁镐砸开后,竟然发现里面有一条全新的矿道。更加证实了的推测。 “那可是条清初时期挖的矿道。”老人煞有介事的补充道。 “你怎么能够确定是清初的?”齐铁嘴追问。 “我们家是干什么的? 别说是清初, 哪怕是秦朝的, 我爹看一眼就清楚,所以这肯定错不了。” 张启山皱起了眉头, 道: “日本人在这里竟然挖通了清初的矿道??果然有备而来, 然后呢? 他们要你们做什么? ” “那日本老板说什么都要亲自下矿看看,于是他们就找了我爹, 还有其他几个兄弟,带着他们的人一起下了矿。一行人举着马灯一路向下探, 我爹说他都不记得走了多久, 但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个日本老板。那么长的路,矿里的兄弟们都还得喘口气, 他倒是走得一点也不含糊。不简单, 绝对是练过些把式的。” “当时, 矿工们都害怕极了, 说要不是工钱高, 才不肯来呢。大家就那么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走边抱怨, 直到一扇古旧的大门出现在道路尽头。那门上刻着许多字,日本人里有一个叫鸠山美志的,看见之后很激动, 给大家翻译门上的字, 说什么‘入此门者, 当放弃一切希望’。这话啥意思呢??反正我爹是没明白, 我到现在也没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齐铁嘴看了眼张启山,“佛爷, 入此门者, 当放弃一切希望,这句话是西方一个作家说的, 叫阿里盖里·但丁。他写了本书叫《神曲》, 说的是一个人游历地狱的故事。” “这和日本人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在这本书里, 这句话是被刻在地狱之门上的??”说完这话, 齐铁嘴倒被自己吓了一跳, 嘴里念叨: “地狱之门??” 张启山陷入沉思, 那老人依旧惊魂未定: “地狱? 那门里就是地狱啊? ” 齐铁嘴说的这条线索,好像让老人想起了更多不堪追溯的往事。他告诉张启山,当年看到那扇门后, 矿工们和工头以为日本人带他们发现了什么宝贝, 想要跟着进去, 却被日本矿主拦了下来。出于好奇, 他们只好躲在阴暗处, 观望鸠山美志和矿主一行人的动静, 甚至动了待日本人发现宝贝后进行伏击的心思。 “你爹他们可真是实在人。”齐铁嘴还没听完,忍不住插话道。 “没办法, 这天天挖矿又不卖钱的, 我爹他们能有什么盼头, 当时就想着万一这日本人真从里面找出什么好东西, 他们是拼死也要上去抢一抢的, 总不能白白给日本人挖了那么久吧?” 张启山若有所思地看着齐铁嘴, 说道: “他们找的自然不会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东西。” “难道是?” “对! 是能够帮日本人做实验、制造武器的东西, 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大费周章。” 张启山目光锐利, 咄咄逼人地注视着老人, 问道: “他们找到了什么?” 老人突然神色大变, 像是在回忆什么可怕的事情?… “大家都在门外打定主意要抢日本人的东西时,那扇门突然被撞开, 日本人纷纷从里面跑了出来,径直往矿洞外逃,对我爹他们视而不见。那时候,工头抓住了一个随从想要问话,竟然看见他背上背着一个黑影, 吓得马上松开了手。其实,所有逃出去的日本人身上都背着黑影。我爹他们看了害怕,也跟着逃了出去。最后跑出来的是鸠山美志, 喊着让大家快走??” “你爹当真看到黑影了? ”齐铁嘴又打断了老人。 “千真万确! 这事我爹藏了好几年, 直到一天喝醉了酒才告诉我的, 其他逃出来的兄弟也是这么说的! ” 张启山喃喃自语,“背上的影子??”边说边看了下栅栏对面的天尊老母神像。 “对, 就是那神像上的影子! 它吓跑了日本人??”“那我就更要看看是它赶我走,还是我请它先上路了。”张启山对张副官下命令,“踹开门。” 受了张副官的一脚, 铁栅栏却纹丝不动。 张副官后退了两步,正要再次踹门,却被张启山拦了下来,“老头,这个栅栏是怎么来的?” “是??后来, 是那群日本人自己回来修的??” 张启山将手靠在铁栅栏上,面露担忧。“他们想必是十分害怕里面的东西,才费了那么大工夫修这铁门。” 齐铁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鸡贼地问, “您看见了, 这焊死了, 我们进不去,要不还是??” “你又想走?” 齐铁嘴连忙摆手辩解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一个人走吧, 我不拦着你。”说完, 张启山做了个请的手势。 “当真啊! 佛爷, 您明知道我一个人根本出不去。” “那你就好好跟着我,等开了门, 我们从其他地方出去。”张启山又端详了铁门一阵, “虽然焊死了, 但你看, 大部分栅栏都已经生锈,真要破除它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要花点力气和时间。” ??见齐铁嘴在兜里摸索着什么, 张启山又问: “你有法子了? ” ??齐铁嘴拿出一个小瓶子, 说道:“佛爷, 这世上最硬的东西一定是要用最柔软的东西, 这个道理您比我清楚。” ??“你是说?”张启山看向齐铁嘴手中的小瓶子。“这玩意儿, 可以凭空产生白雾。” 第38章 缸中之鬼 “我知道!这是盐酸吧!”张副官一旁抢话道。 “去去去,知道你懂得多,行了吧?”齐铁嘴觉得自己被抢了风头。 张启山放声笑道:“老八,你平时在外面就靠这玩意儿唬人?” “佛爷别看不起它,咱们现在就靠这东西开门呢!”齐铁嘴得意地走到栅栏前,锁定了铆钉的位置,将小瓶子里的液体倒在了生锈的铆钉上。半晌,铆钉逐渐融化,铁栅栏上钉在一起的金属“吱吱”作响,连接处很快便被盐酸烧断了。 缓缓打开的铁门后一片漆黑,张副官凑近了些,又拿手电筒朝神像照了过去,一团毛糙的黑色头发显露出来。 “什么?一团头发?搞了半天就这玩意儿把我们吓了个半死?”齐铁嘴顿时消除了戒心,上前就要去抓那头发。 张启山突然眉头紧锁,紧张地喊道:“住手!” 齐铁嘴吓了一跳,马上缩回了手。 “仔细照一下里面。”张启山盯着头发,嘱咐张副官。 张副官连忙将手电筒转向那团头发,发现里面竟然塞满了手榴弹。 齐铁嘴好不容易平复的精神又紧张起来,惊道:“这原来是个陷阱啊!”那些铁丝连着手榴弹从头发里穿出来,而铁丝的另一头则连接在矿洞的墙壁上。 “这要是一不小心碰上去,咱们可都没命了,佛爷,还是您眼神好使,这一团黑的也多亏了您才能发现得了。”齐铁嘴惊魂未定。 张启山对齐铁嘴的恭维充耳不闻,倒是张副官在一旁露出得意的表情。齐铁嘴掐掐手指,从包里掏出一套八卦罗盘自顾自算着,嘟嚷道:“我就说,这大凶的卦象的确没算错,佛爷,连日本人都忌讳这里,说真的,咱还是算了吧。” “走。”说着,张启山小心翼翼地绕开了铁丝,走进矿洞,齐铁嘴咂了咂嘴,知道又自讨没趣了。 四人继续往前探索,很快就来到了一处废弃的矿洞,地上四散扔着挖矿的工具和篮筐。 “啧啧,这儿就是矿道中心吧!看看这周围的架势,多热闹!可惜啊,可惜!你们看,这儿还有没收拾出去的东西呢!”齐铁嘴说着,跑到一处矿石前,用脚铲了铲,“挖出点宝贝来也是好的。”他又一抬头,不经意间发现面前的一条岔路,只不过岔路被铁网封了起来。 “佛爷!这儿有路,不过已经被封了。” “这里也是。”张副官在矿洞的另一处也有发现。 张启山立在矿洞中央环顾四周,“不用看了,这儿基本都是死路,除了······”还未说完,他便只身朝一条未封死的岔路大步流星地走去。 “佛爷英明!这儿果然走得通!完全没有和张一起眼上去的意思。那条岔路的人口里外放着两只碗,一只在入口里,一只在外,一只有沉淀的污垢,另一只碗却十分干净,两只碗上都用红笔画着神秘的符号。 “老八,你说说这碗的摆放有什么讲究?” “我看看·····有意思,我研究一下。”齐铁嘴小心翼翼地上前,观察着那两只“这好像是个阵法,怎么那么眼熟,又和我印象中有些不一样····.突然,齐针骂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的玩意儿,他妈的日本人找阴阳师来摆过阵!” “阴阳师?你连日本人的玩意儿都懂?” 齐铁嘴指着两只碗道:“阴阳师的祖宗学的还是咱五行学说呢,日本人懂个佛爷,您看这两只碗,如果我没猜错,一碗装的应该是井水,另一碗是河水·····.” “井水不犯河水。” “对!就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么个摆法,下面的矿道里肯定有不干净的东西! 老人听他们这么一说,更加慌张,喊道:“有鬼!这里就是有鬼!” “吵吵吵,再吵把你毙了!有没有鬼是你说了算的吗?”齐铁嘴伸头打量着深处,回头对着张启山说,“我看,这矿道是活人跟死人一块用的,所以才会放河水、一碗井水,寓意互不招惹。此地果然不干净。” 齐铁嘴说完,转身就想脚底抹油,自然又被张启山一把拉住。“我倒要见识见这铁栅栏到底想封住什么东西。”张启山说完拉着齐铁嘴,跨过两只碗往矿洞里走。 “我知道佛爷您百无禁忌,可也不能什么都不管,一个劲往前吧·····”齐铁嘴是惊恐,半是无奈。 某地,偏厅的帘幕后,一位姓孔的先生与另一位不露真容的人影正紧张地对弈那人正襟危坐,俨然胜券在握,孔先生此时则已额头冒汗,方寸大乱-虽然是在棋,但因为桌子内侧被帘子围住,所以孔先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 棋盘旁边,还有七副胜负已分的棋盘。 “炮二平五!”孔先生道。 “马七退八。”一只大手从帘内伸出,伴随着一个男人厚重的声音,此人人称九爷。 “进炮,将军。”孔先生说完,如同用尽全身力气般倾倒在椅子上,帘子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漂亮!孔先生“棋圣'之名果然丝毫不假,晚辈甘拜下风!”言毕,解九爷拟女眷从帘内缓缓走出。 “不敢当,虽说在下最终只赢了一盘,但已心服口服。”孔先生站起,两人恭敬地互相作揖。 “哪里,哪里,孔先生以一敌八,当真是国手风范。改日晚辈去广州,再与孔先生摆上一盘。” 解九爷送走了孔先生,回到屋内时,有棋友上前奉承:“解九爷,我多久没见过这么惊心动魄的棋局了,二人最后的这盘棋,解九爷几次眼看就要输了,却又都扳了回来,如此胶着-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仍是精彩呀。” 解九爷笑着走回沙发旁,坐到自己的女眷身边。“你听说过臣子棋吗?古人和皇帝下棋,必须输,但又得显得输得十分艰难,让皇帝以为是靠自己实力赢的。我今天和孔先生这一战,用的便是臣子棋。” 棋友不解,问道:“可是·····解九爷为什么要奔着输去下棋呢?” “孔先生从广东杀到了这儿,斗棋无数,自有自己的门道。这八盘棋我若是每盘都拼尽全力,必然会陷入苦战,最后无一胜局。所以我先用臣子棋露出破绽,引他入局,无法专心攻其他棋盘,最后赢一输七,既下了他的面子,又不至于被他记恨。” “解九爷当真是厉害!” “我累了,先生也让我歇息会吧。”解九爷慵懒地靠在沙发上,女眷默契地帮他揉起了太阳穴,一众棋友则识趣地纷纷离开。 那女眷待众人退去,低声耳语道:“九爷,你真坏,他们都不知道你在帘子后面藏着那么多人呢。” 女眷说着起身拉开帘子,里面竟然坐着七个人。七人纷纷向解九爷作揖,解九爷的酬金则一一奉上。 “辛苦各位棋手了。”谢九爷边看着手边的英文报纸边说道。 “哪儿的话,说来惭愧,我们七个人都下不过孔先生一人。” “是啊,九爷却一人独挑他七盘,我们实在佩服得很。” “都走了?”见棋友离开,解九爷问女眷道。 “走了,九爷,我不太明白。” “你那么聪明都不明白?” “孔先生自以为以一对八,但实际上,唯独最后这盘输掉的棋局不是九爷下的,是这七人合力而下,这输棋的名声应该摊他们头上,九爷何必揽在自己身上呢?” “你懂什么,我棋力本来就在那孔先生之下,一对一必输无疑,现在用那七人合力下一盘臣子棋,消耗了孔先生大部分精力,我只要应付那七盘不就行了。” 此时,一位随从走近跟前,在解九爷耳边报告着什么,令他从容的脸色陡然一变,随即又苦笑一声,叹道:“佛爷果然还是去了,我就知道他耐不住这个性子,一旦进了这个矿山,必然是要闹得鸡犬不宁。好了,我也没几天清闲日子可以过咯。” “九爷是能者多劳嘛。”女眷凑近解九爷。 不知是何时,张启山四人来到了矿洞的深处,支撑着矿洞顶端的木梁在手电能照射下错落有致地排开,竟然给众人带来一种吊诡的安全感。 “这矿道看着寻常,里面竟然那么大,这样走下去能找到日本人进的那吗?”齐铁嘴边走边嘟囔。 “这矿井,就算我爹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别说我了·····”老人附和着。 “你不是说能带路吗?” “还不是怕佛爷要了我的命。” “你玩我?那你之前说的那故事是不是也是假的?”齐铁嘴显得气急败坏。 “不不不·····那是千真万确的,不敢骗三位爷····.” 齐铁嘴正要对老人一顿臭骂,视线突然穿过了老人背后,瞥见头上的一道木果那木梁上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顿时吸引了齐铁嘴全部的注意力。 张启山见状,忙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没想到齐铁嘴直摇头,脸色发青,冷汗直冒,哆嗦着:“佛爷······我从没见过种景象,这太可怕了······您别问我,我不想说。” 张副官急了,道:“八爷,我们都到这里了,您不能这样吊人胃口啊!这木梁底有什么问题?” “不能说,不能说,说出来会吓死你的!”齐铁嘴如拨浪鼓般一个劲地摇头。 “别管他,按老八的性子,我们不问,他也会忍不住说出来的。”张启山说完漠不关心地向前走去。 “哎?我说佛爷你真的不想知道吗?这关系到咱们的性命,这么大的事您就不找我打听下?” “我知道这是什么,这些木梁被刀砍过,按照矿里的规矩,这些都是······这些是·····”老人看着头上的木梁,突然陷入了癫狂,“啊······不要过来!你们都不要来!”老人害怕地大叫起来,猛力挣脱了张副官,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张副官还想去抓他,却被张启山制止,叹道:“别追了,留着他在这里也没用。 “那我们还需要他带路吗?” “我看他也未必知道下面的路该往哪里走,留着只能添乱。” “佛爷,您真是还要往下走啊?” 张启山漫不经心地白了一眼齐铁嘴,反问:“为什么不?” “唉!我就说吧!按照本地的风俗,木梁上每砍一道坎,就说明这上面吊死人。佛爷您抬头看看,这个矿洞里每根木梁上都有坎,这得吊死过多少人啊······”张启山看向木梁,顿时感到阴风阵阵,齐铁嘴的牢骚还在继续,“一个矿洞里怎么会吊死那么多人?这不对劲,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你们不要命!我还要命呢!”齐铁嘴还在盘着手叨念着,一抬头看到张启山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暗自大骂一声,气得坐在了原地,可没一会儿,木梁上的刀痕又逼得他站起了身、跑向张启山的方向,“佛爷,您等等我·····” 很快,三人终于走到矿道尽头,本来以为会有什么重大发现,却只发现了这是一条死路。 齐铁嘴上前对着矿道尽头坑坑洼洼的矿壁敲敲打打,想要找出什么可以突破的缝隙,疑惑道:“这·····这就没路啦?” “不可能,我们一路过来没有岔道,这个矿洞不可能就这么到头了。”张启山微微思索,“除非我们一开始的入口就错了,那个老人在骗我们。” “我现在就去把他抓回来!”张副官请命道。 “不用,我还不需要指望一个老人给我指路。”张启山忽然看见齐铁嘴绕着一个水缸走来走去,“老八,你发现什么了?” “咱们没走错,佛爷您来看这缸。”张启山见齐铁嘴敲着那口盛满了水的水缸,里面传来闷厚的声音,“不在上面,您得往下看。”齐铁嘴又用卦盘敲了敲水缸,回声传遍了整个矿洞,水缸里的水纹从外向内消散。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齐声道:“这水缸的位置有问题。” 张副官将手电筒放在地上,摩拳擦掌一番后试图推开水缸,齐铁嘴也想上前帮忙,说着:“你不行,跟着我来,学着点,对·····再往上一点。”两人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水缸仍然纹丝不动。 “都让开。”张启山站在水缸前,找准了受力点,脚下一踢一踹,终于让水缸挪动了位置。 张副官朝下望去,水缸下面果然有个拳头大小的洞口,而且洞口内竟然隐约传来了哭声。 第39章 诡异的墙 哭声从洞里传来,若有若无。张副官卸下背在身后的包袱,将手电筒放在一从包袱中取出了一把洛阳铲组装起来。 齐铁嘴有些不明白,问道:“这,这是干什么?” 张启山并不理会他,而是将手电筒强行往他怀里一塞,走到张副官面前蹲下,口说着:“下面肯定有东西。” 齐铁嘴凑上前去,慌张地问:“什么东西?” “探探就知道了。” 张副官想要加长组装好的洛阳铲,张启山却摆了摆手,说:“够了,这个洞不太深。” 张副官刚下铲,铲子便猛地一顿,喊道:“通了!” “这下面是空的。”齐铁嘴连忙走上前去,眼前一亮。 “活的,是条通道。”张启山伸手放在洞口上方,手心、手背翻转几次,拍了手上的灰,“挖开它。” “是!” “怎的,您还要下去?”齐铁嘴朝张启山瞪大了眼。 “来都来了,索性探个明白。” 张启山和张副官相互配合,说挖就挖。坑顶被铁锹一把捅开,把空旷的矿道震了巨响,一时尘土飞扬。这条矿道似乎并未经人开发,完全是一条土坑道,三人朝探看时,都忍不住咳嗽起来。 “我先下。”张启山话音未落,身子已经笔直跳了下去,又对着洞口上方的齐嘴和张副官喊,“下来!” 齐铁嘴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本想让张副官先跳,却被张副官一把推了下去。一声惨叫,齐铁嘴从坑顶贯穿到矿道内。张启山见他摔得龇牙咧嘴,强忍着笑要去扶把,没想到张副官也马不停蹄地跳了下来,三人一起撞了个踉跄。 抱歉。”张副官说完,和张启山一人一边将齐铁嘴扶起。 “你就不能看着点吗?!”齐铁嘴没好气地抱怨道。 “我说了抱歉。” “我·····”齐铁嘴一时语塞,看向张启山,“怎么你带出来的人和你一个德行?”张启山举起手电筒照向前方。齐铁嘴循光看去,地上的拖曳痕迹异常清晰,他微微眯上了眼,忽然惊讶地对张启山说:“是火车上的那些棺材!” 张启山点点头,“我想,那些棺材应该都是从这里运出去的。”他用手电照了照四周,继续说道:“这条坑道修得很粗糙,时间上应该比上面那条稍微久远些,估计有上百年了。” 张副官也举着手电筒照了照四周,说道:“也就是说,这条道是清朝人修的?” 张启山点点头,齐铁嘴疑惑道:“但那些棺材······那时候还没有铁路和火车。” “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到底他们是开矿开出那些棺材的?还是他们本就知道这些棺材的存在?” “他们是谁?清朝人?还是日本人?”张副官追问。 张启山无奈地摇了摇头。 “佛爷,刚刚的哭声好像停了。”张副官话音刚落,那呜咽的哭声再次从坑道深处传来,比之前的要清晰很多。 “走。” 张启山、齐铁嘴、张副官三人排成一列,小心翼翼地向前进发。传入耳畔的哭声时大时小,虚无缥缈,齐铁嘴隐约感到有些异样,快走两步搭上张启山的肩膀,忙道:“等等。” “怎么了?” “这不是哭声,是戏曲!而且·····”齐铁嘴小声嘀咕,“在哪儿听过来着?” “佛爷,前头的路貌似窄了好多,咱们还走吗?”哭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明晰,果然有几分戏曲的味道,张副官犹豫着是否要继续朝前走。 “当然要走,再往前看看。”张启山开始躬下身子往前挪。 随着矿道收窄,三人从躬身变成了匍匐,终于爬到了稍显开阔的一处大坑内,张启山起身一边拍着尘土,一边举着手电照亮四周,发现地上有很多空置的土坑,坑边小路弯弯曲曲,阡陌交错,毫无规律可循。 张副官小声地扳起手指头清点土坑,说着:“数目差不多,那些棺材应该都是从这儿出去的。” “算了这么久,有门道没?”张启山转身看向身后正在掐指算计的齐铁嘴。 “杂乱无章。” 杂乱无章就对了,张启山笑着说,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儿只是一个陪葬墓,而这矿山、应该是座大墓。” “墓主是谁?就那个趴着的贵族?我从没听说过哪朝哪代,哪个王公费族是以那种方式人验的,长沙城就更没有了,这·····简直奇怪!” 张剧官突然有些慌张,道:“佛爷!您听!”张启山和齐铁嘴集中精神、着、但那熟悉的声音很快又消失了。 齐铁嘴一拍脑袋,恍然道:“啊,我想到了、二爷!这是二爷的曲子!” “真是二爷的曲子?” “我不会听错的,这曲子是二爷当年头一回上台唱的,那声音,那身段铁嘴有些兴奋,连“啧”两声、“根本看不出那是个新崽子!那时候·····” “刚刚那曲子是他唱的吗?”张启山直接打断。 “是····.”齐铁嘴不假思索地肯定着,“不是。”他想了想,又摇摇头。 “到底是不是?”张副官在旁边看得着急。 “不完全是,很像,但跟二爷比还是差了点。”张启山微微一笑,转身走到土坑边蹲下,探头寻觅着什么。齐铁嘴还想与张副官理论,却见张副官直接越过张启山走过去。 “我来。”土坑边露出了一小节麻绳,张副官抢在张启山前面抓了上去。 “这绳子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你轻着点,别弄断它。”张启山意欲制止、然副官眼疾手快,已从麻绳下摸出一枚铁杆头。 “比咱们带的短一号。”张启山捡起铁杆头细细端详,“家伙不轻,再找找看。” “是!” “找什么呐?”闲不下来的齐铁嘴走到张副官身边观望,却被张副官有意用工具敲了一下,连忙咬牙跳开,“我就问问,你干嘛打人啊?” “你踩着了。”张副官头也不抬地继续挖着。 “我踩什么了我?”齐铁嘴气不打一处来。 张副官不答话,加快了速度,很快便将那枚铁探头交到了张启山手中。 “看来这地儿以前有前辈来过,而且人数还不少,是个大行动。”张启山边边分析道。 齐铁嘴凑过去,一听这话便来了兴致,好奇道:“大行动?有多大?九门都到了吗?咦,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一次?” 张启山摇头:“不至于九门都到齐,但看这手法······是个灌大顶的。” “出自九门?” “出自九门。” “依您看,是哪一门的手法?”齐铁嘴一本正经地问道。 张启山正要张口,悠扬的戏曲声再次传来,比上一次更加清楚了些。于是,张启山将铁杆头和铁探头往齐铁嘴怀里一塞,从张副官手里拿过手电筒,决心找到声源。 齐铁嘴抱着工具,有些害怕地躲在张启山和张副官中间,“真闹鬼了?”他双手合十、开始碎碎念道,“不是有意冒犯的,有怪莫怪啊,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张副官本不想理会他,却见齐铁嘴一边念叨一遍翻自己的衣兜,还气急败坏地嘟囔,“东西,东西呢?哪去了……” “你在找什么?” “符咒,跟老君请的符咒!” “跟佛爷在一起,百无禁忌。” “啊呸!我就是知道跟他一起出门才去求的。你家佛爷命里头有三昧真火,鬼邪不侵,我可没有。我一算命卜卦的,干的本就是泄天机、损阴德的行当,撞鬼自然比常人容易些,你还带我来这儿,嫌我命长啊?” 这时,张启山突然抬起手指向一处,说道:“在那边。” 齐铁嘴双手环抱于胸前,背对着张启山,说:“我不去。” 张启山看了齐铁嘴一眼,再看向张副官,说道:“我去里面看一眼,你留下。” “佛爷······” “这是命令。”张启山转身向声源处走去,头也不回。 “佛爷,佛爷!佛·····”张副官见唤不回张启山,只好放弃,转身看见齐铁嘴仍一脸傲娇地背对着,于是狠狠地瞪了齐铁嘴一眼,随便寻了处地方坐下等待。半晌,齐铁嘴感觉身后没动静了,不免有些害怕,转回身只看到了张副官一人,有些惊讶,问道:“他真的一个人去了?” “您说呢?”张副官白了齐铁嘴一眼。 张启山独自来到一座土墓室门口,除了那阵戏曲声,只听得天花板渗出的水滴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他仔细打量四周,确认无误后才谨慎地迈了进去。 这墓室还算空旷,只在中间有几块排列凌乱的青石板,上面放置着一具棺床。张启山走到棺床前,用手指丈量起棺床的尺寸,心里暗暗有了结论:“看来这里就是放那口漆棺的墓室了。” 他绕着棺床查看时,戏曲声陡然增大。声音自一面墙内传来,墙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蛾子,蛾子覆在丝织网上,把墙面遮得严严实实。张启山从靴子里抽出军刀,拨开蛾子和网,不经意沾到了蛾子扑腾起的粉末。待他用军刀将整个墙面清理出来时,才发现这墙上满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头发,背脊不禁泛起寒意。 他将军刀戳进墙壁,再拔了出来,带下一小块土块,如此反复戳了几次之中竟然显露出白骨。他再沿着白骨的轮廓撬开周围的土块,一颗完整的人头头呈现在面前。那头骨与火车上发现的尸体一样,都是面部朝下放置着。 张启山愈发困惑,又用军刀往下凿,却戳到了一根簪子,更吊诡的是,簪刻着二月红家族的族徽,他轻轻摩挲着簪头,眼前仿佛重现出当年的画面。 山洞里,石头、石块不停地砸落下来,山间的地下水也从多处渗进,整个一片狼藉。几个年纪不一的男子站成一排,手挽着手,背对着洞口,奋力地向后退乎是想将什么东西顶回去。 洞里黑漆漆的,人们都已竭尽全力,似乎还是于事无补。“我······我快顶不住了·····.”一个男子说完大吼一声,脚步又向前挪了点。 “顶·····顶住,千万顶住!老祖宗说了,不能,不能把它······把它放出来,不行!我们不该惹它的。” “它······它究竟是什么?” “就是,就是一个我们不该惊扰的东西!” 眼前的人像越来越模糊,张启山仿佛看见山洞里黑漆漆的东西变成了一团头发向自己袭来,夹杂着无比的倦意。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挡,却还是被那团“头发”倒在地。 第40章 泪洒锦帕 丫头在二月红的书桌前,整理着书桌上的书籍和纸笔,突然一阵晕眩,左手反手撑住了书桌才勉强站稳。她赶紧站在原地深呼吸,缓了一阵,感觉有所好转,可不料又猛咳起来。 “师娘!”陈皮经过书房外,瞥眼看见在书房内猛咳的丫头,忧心忡忡。 丫头听见陈皮的声音,立刻捂住嘴。 “师娘,您怎么了?” 丫头强忍着痛,笑着对陈皮摆摆手。“没事,没事。刚刚嗓子不舒服,小咳了两声,没事的。”她话音刚落,却又咳了起来,边咳边断断续续地吩咐陈皮,“…你别跟……别跟你师父说,不然……他又要……要瞎担心了……” 看着丫头咳得涨红了的脸,陈皮神情悲痛而又坚毅。对他来说,去日本商会求药终于成了一个不得不做的决定。 “陈先生,你好啊!”当晚,陈皮便带着手下登门拜访田中一郎的商会。虽然陈皮还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田中一郎见到他却依然是毕恭毕敬的样子,“好久不见,先生,别来无恙?” 陈皮白了田中一郎一眼,道:“像个娘们儿,磨磨唧唧的……” 田中一郎一愣,随之礼貌地应道:“陈先生是带了好消息过来的吗?” “实话跟你们说吧,我师父是不会见你们的。”陈皮顿了顿,眼珠一转,故作硬气.“你们找我师父有什么事啊?或许我也可以的。” 田中一郎笑着摆摆手道:“陈先生,你是知道的,我们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然我们也不用没有把握的人。”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很有把握的。”陈皮已有些焦急,却还是想装作胸有成竹的样子。 “不不不,是我们对你,没有把握。” “你是在质疑我?”陈皮一听,便来了脾气。 “陈先生不要生气,我并没有质疑你的意思。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好,名师出高徒,你是二月红先生的徒弟,自然得他真传。但是……二月红先生毕竟是梨园弟子。有句古训,叫‘凡事留一手’……” 陈皮的脸色难看起来。 “师傅教徒弟,总有那么几出戏是不教的,宁愿带进棺材里。就怕教会了徒弟,死师傅。”田中一郎枉顾这些话对陈皮的刺激,似乎故意要激怒他,“你看,师傅就是师傅,徒弟就是徒弟,你是比不过他的。” 话音刚落,陈皮一拳砸了上去。田中一郎既然敢说这些话,自然早有防备,偏身进开,他身后的手下则上前与陈皮过起招来,两伙人乱作一团。 田中一郎原本不慌不忙,没想到陈皮越战越勇,三下五除二地将几个日本人打翻在地,又一个鹞子翻身,落在躲在一旁的田中一郎的身后。一脚抡在田中一郎的小腿上,将他踢得单膝跪地,紧接着一招锁喉,彻底制住了田中一郎,怒道:“妈的,真弊屈,早该杀了你这鬼子。” “你想清楚,只有我才能救那个女人··”田中一郎费力地抬头看着陈皮。“你还是想想怎么救你自己吧!拿药来!” 田中一郎被陈皮锁得越来越紧,有些接不上气,说着:“你不会··不会以为我会拿药来换自己一命吧?”“少废话,拿药来!” “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就什么都拿不到了!”田中一郎见陈皮一晃神,手上的劲儿也松了一些,便接着说,“陈先生,我可以原谅你今日的无礼,这样我们还有合作、商量的余地、你帮我劝说你的师父,我给你救那个女人的药。” 陈皮的手慢慢松了松,田中一郎趁机摆脱了陈皮的锁喉,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劝道:“听说二月红先生从不亲自动手,难道你不想看他真实的本领吗?” 陈皮无法再辩驳什么,悻悻离开了日本商会,直到回到二月红府邸时,心情沉重无比。陈皮无意间抬眼,正看见丫头提着一桶水晃晃悠悠地走来,便忙赶到面前,从她手上抢过水桶,说:“师娘,您不好好休息,提这么重的水做什么?“我看那些花有点干了,想给它们浇点水……” “这点小事我来做就好,您去歇着吧。”陈皮说完,提着水向花圃走去,“再有这种事,您就放着让我来,师娘的病还没好呢,别太劳累了。”他将水桶放下,拿出小勺边浇花边说。 “哎呀,花不是这么浇的,你这种浇法和农田里那些浇大粪的有什么区头将小勺抢了过来,给陈皮边示范边说:“应该是这样,慢慢浇,从头浇起。不用力了,花是很娇气的……”陈皮看丫头浇花的样子看得入了迷。没想到二月红正好从屋里走出,见到眼前一幕也不作声,慢慢走到一根梁柱边观望着二人。“就像这样。”丫头浇完小勺里的水,看向身边的陈皮,陈皮才缓过神来接小勺,“我来吧!” “你呀,就是性子太浮躁,得好好改改。” “知道了,师娘。” “二爷?”丫头一转身,终于看见了不远处的二月红。 “师父。”陈皮也循声转过了身,谦逊地问好。 二月红走到两人面前,关切地看向丫头:“今儿好些了吗?” “好多了。” “天气不错,要不带你出去走走。” “好呀,我已经好久没出门了。我想去太平街那边逛逛,选些料子,到时让师傅给你做几身。”“你高兴就好。” “也给你做几身。”丫头朝陈皮笑道。“不用了,师娘,我柜子里还有两身没穿过的……” “听你师娘的。”二月红说。 “是!师父。” 丫头听了,笑得更加花枝摇曳,便挽着二月红的手要往外走。“等等。”陈皮叫住两人,“外头风大,得给师娘带件披风吧?” “去拿吧。”二月红点了点头。 “这孩子老实心细,是个可靠的人,万一哪天我走了,还有个人可以……”丫头经声对二月红说道。 “尽说些胡话,再说,就不带你出门了!” 丫头听了,故意气得起了嘴,两人便如此有说有笑地上了集市。路过一家照相馆,丫头看着窗里张贴的照片,艳羡道:“二爷,咱们改天也拍一张吧。”“为什么要改天?像丫头,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看皇历选日子的。”二月红说着就要拉丫头进去。丫头拉住了二月红。二月红疑惑地问:“怎么了?” “我··我的头发不好看,衣服··衣服也没穿好··”丫头松开手,表情有些:“我觉得挺好,就今天了。”二月红给丫头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执意进了照相馆。 照相机前,丫头帮二月红整理衣服,二月红又把丫头头上的簪子正了正,两人抬头,正好对视上。丫头偏开了头一脸娇羞,说:“二爷干嘛这样看我?”“我想这样看你一辈子。”丫头的脸越发红了。 二月红温柔地看着丫头,笑而不语。摄影师调好机器,摘下黑布露出脑袋,“两位好了吗?好了我们就开始了。”二月红点点头。 “好。”摄影师重新套上黑布,“来,两位笑一个,笑得愉快点。” “很好,很好,我要拍了啊。”摄影师左手举起闪光灯,右手握着按钮,“保持一下,我要拍了。三、二……” 二月红转头看向丫头,会心一笑,满眼柔情。 随着摄影师一声倒数“一!”闪光灯“咔嚓”一闪,二月红深情凝视丫头的瞬间永远被记录在了黑白照片上。 回去后,这张合影被丫头摆在了梳妆台前。她捏着照片看了好久,指腹不停地摩掌着照片中的二月红,又看着旁边锦帕上的斑斑血迹,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齐铁嘴和张副官并排坐在墓室口等着张启山,两人打起了瞌睡。齐铁嘴的手没撑住脑袋,一下醒了过来,也惊醒了张副官。齐铁嘴打了个哈欠,问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张副官挽起袖子盯着手表看了好一阵,又揉了揉眼,神情突然慌张起来。“怎么了?”看着张副官的表情,齐铁嘴忍不住问道。“表停了!”张副官甩了甩手,又看了一眼手表。“啊?!”齐铁嘴一下站起,张副官也随之起立。 “完了,完了,不晓得现在什么时间了……你那什么破表?你家佛爷就不能给你买块好点的吗?”“你还这做什么?还不赶紧跟着我去?”张副官反应过来,急急跟上。“佛爷!”两人进墓室,焦急地寻找张启山。 张副官举着手电筒乱晃,照得墓室一闪一闪的。两人的动静太大,墓室的蛾子又被惊起,成群地向他们飞来。张副宫一把按下齐铁嘴,一同蹲下,这才过。站起身,齐铁嘴掸了掸身上的灰,回头望了一眼蛾子飞去的方向,长吁一口气,“不知道,没看清。”张副官举着手电筒将墓室照了个遍。问道:“那什么东西?” “照这边。”齐铁嘴眼尖,瞥到地上有一只脚,他赶过去,张副官举着手电筒:“佛爷!”手电筒晃了晃,终于找到了已昏迷多时的张启山,两人赶紧跑了过去。 “佛爷,佛爷!”齐铁嘴摇了摇地上的张启山,张副官搂上他的肩膀,扶他坐起。张启山微微睁开眼睛,但很快又昏迷了过去。“佛爷,您醒醒,醒醒!”张副官焦急的喊道,齐铁嘴伸手去掐张启山的人中穴,也毫无作用,于是拿起他的手开始把脉,齐铁嘴的表情从惊讶变得深沉起来。 “怎么办?”张副官追问。 “先把他带出去再说。”两人合力把张启山拽起来站好,然后张副官背着朝外走,一起离开墓室。 “佛爷,佛爷,您撑着,您千万坚持住,弟兄们还等您回去!”张副官背着张启山,与齐铁嘴一道狂奔。 “我就说嘛,这地方来不得,你们还不信,非拖着我来,好嘛,现在真出事了。” 齐铁嘴在一旁碎碎叨叨。 “闭嘴,别在这儿做“事后诸葛亮”,你当初为什么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为什么来的?我还不是被你们家佛爷硬拉过来的。”张副官冷哼一声,说:“要是没好处,你齐铁嘴还会来吗?”齐铁嘴一脸心虚,嘴硬道:“别老觉得我齐铁嘴好像很贪财一样。”“难道不是吗?” 齐铁嘴突然停下,瞪着张副官,说道:“你什么意思,把话说清楚!”“就字面上的意思,你……”趴在张副官背上的张启山此时嘴唇微动,发出几丝气声,“什么?佛爷你说什么?” 张启山嘴唇微动,却不知道在说什么。齐铁嘴凑近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无奈道:“哎呀,听不见。先出去,出去再说!” 第41章 信封里的秘密 三人来到矿道口。张副官放下张启山,与齐铁嘴两个人气喘吁吁地一人一边架着,张副官看着另一边的齐铁嘴,问道:“我们……我们往哪儿走?”齐铁嘴四下环看后,说道:“那边。” “好。” 两个人架着张启山往右走,刚走几步,张副官觉得踢到了什么异物,低头仔细一看,竟然是一个人的脚。 张副官急忙拨开草丛,发现里面埋的正是逃跑的那个老人,背上还中了五六枪。两人立刻警惕起来。就在这时,半人高的草丛中突然站起一个身穿黑衣的日本人朝三人开枪射击。张副官一把推开齐铁嘴和张启山,喊道:“小心!” 齐铁嘴重重地摔倒在地,张启山则直接压在他身上,令他闷叫一声,嘴碎碎道:“吃这么多,是要压死我啊?” 张副官刚向日本人开枪还击,草丛里又站起几个日本人,对他形成围攻之势。张副官连打了好几个滚,抬手精准射杀了两人。一个日本人瞥见一旁的齐铁嘴和张启山,正要举枪,齐铁嘴急了眼,掏出算命的罗盘砸了出去。 张副官急忙驰援,手枪却已打光了子弹,只好与那人近身肉搏。齐铁嘴看得目瞪口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慌忙从张启山的腰间找到枪,找准机会丢给张副官,喝道:“接着!”齐铁嘴扔出了一道漂亮的弧线,张副官顺利接到后直接抵上了日本人的额头,那日本人的后脑勺瞬间被爆开了一个洞。“此地不宜久留,快走!”张副官说着便和齐铁嘴架着张启山匆忙离开。 三人对面的山坡上,一把狙击枪正对着他们。“别着急,我们也许还需要他们。”狙击手一脸狐疑地看着说话的人。“他们都是有本事的人,杀了可惜。”夜色中,那人转身打开了放置在一旁的留声机,里面传出二月红唱的戏。 齐铁嘴和张副官架着昏迷的张启山走近一棵老树,树边拴着五六匹马。“快点,咱们骑马回去。”张副官看见马,加快了速度。 “估计是刚刚那帮人的。那帮人也算是做了件好事,给咱们留了几匹马。”“这些马是哪儿来的?” 两人合力把张启山弄上马。张启山微微睁眼,朦朦胧胧地看到前面山坡上有几个人影。看见张启山有些醒了,齐铁嘴激动地说:“佛爷,佛爷,您醒了?您再撑一会儿、我和张副官马上带您回城看医生。” “不要,不要··”张启山虚弱地动了动嘴唇,“二月红,带我,带我去找他·”他手中的簪子越握越紧,“簪子,簪子给他··”说完又晕了过去。“好好好,我带您去,您撑住啊。”齐铁嘴连连应声。 二月红走进房间,看见丫头正缝补着旧帐子,便走到他跟前,“赶明儿我再送你 一件吧。” “不用,我就喜欢这件,只破损了一点点,补几针就好。”丫头摇头。 “傻丫头,我是怕你累着。” “我不累,真的。”丫头眼中满是诚恳,二月红也不好再说什么,“我上那屋看 一眼,一会儿中饭你先吃吧。” “你也别待太久,我让人做了几样你最喜欢吃的,你得早点过来。”丫头目送二月红离开后,继续缝补旧帐子。 二月红来到自己的密室,看着桌上的模型。这是一座墓的内部结构,其中每个孔都分得很详细。他突然发现一对本该并列的墓室在位置上稍有些偏差,左侧墓室的置比右侧略低一些,而右侧的墓室在面积上则要比左侧的稍稍大一些,不仔细看根看不出来。他一直思考着,走出密室时,被一个匆匆跑来的家丁打断了思绪,有些道:“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 “二爷,张大佛爷来了。”家丁抱拳禀事。 “他来做什么?” “佛爷身受重伤,是齐先生和张副官送他来的。” “前头带路!”二月红惊讶之余,不由担心起来,随着家丁快步离开。 一匹骏马踩着吃力的碎步进了二月红的府邸,齐铁嘴在马上的焦虑溢于言表。二就觉他身后还牵着一匹马,马背上驮着的张启山已奄奄一息,这才令他感到事态。 “二爷,佛爷快不行了!”齐铁嘴紧张地说道。然他伤势如此之重,不速速送去医馆,为何送到我家来?”“佛爷嘱咐一定要把他送到贵府,想必有他的道理。二爷,人命关天,还请您去救佛爷。”齐铁嘴说罢,便将张启山从矿山中取出的那支簪子递给二月红,“您着看这个。“ 二月红接过簪子,发现上面竟然有自己家族的标志,吃惊不小。“飞蛾……”张启山神志不清,在马背上喃喃自语,说着胡话。 “哎,随我来吧。”二月红握着簪子思索了半晌,随即吩咐家丁带张启山进屋查势,这才让齐铁嘴松了一口气。 一间偏僻的厢房里,二月红将张启山安置在床榻上,见他依旧意识模糊,便不再,仔细检查起他的双手。张启山那十根手指个个指甲乌青,里面长满了如头发一的丝状物,顺着手指逐步连接到手腕处的血管里。 见到这幅景象,二月红赶忙将张启山的衣物除去,发现张启山的身体仍然无恙,受便蚀,这才稍微放宽了心。“来人!” “二爷!”一个家丁迅速应声走进屋子。“你速去准备铜镊子、火盆、热雄黄酒、手巾。”“是!” 齐铁嘴见状,追问二月红:“二爷,佛爷这是中毒了?” “你们··唉,终究还是去了那座矿山。” “··是啊。可,二爷是如何知道的?” “二爷,你这是?” “我曾动过你们多次,那矿山的状况凶险万分,进去恐遭不测。” 齐铁嘴露难色、道:“二爷,佛爷他心系长沙,为了查明真相,哪还顾得上人安,只是不知这些怪异的毛发是什么东西,会让佛爷变成此等模样。” 两人说话间,两三个丫鬟端着二月红吩咐的东西进了屋来,他们走后。 二月红便捡起铜子,将张启山手指甲中的丝状物逐一拉扯出来,张山疼得牙齿不住打颤,却还是没有醒来。又过了一会儿,二月红终于将山手指甲中的状物全部去除、烧毁、再用浸过热雄黄酒的手巾用力地为张自山擦身体、直到他的脸上慢慢露出血色。 “二爷、佛爷还没有清醒、不会出什么事吧?”齐铁嘴迫不及待地问。“应该没有大碍了。我已尽我所能,佛爷能不能醒来,就看他的造化吧。“蛾子。”张自山喃喃自语起来,齐铁嘴忙道:“二爷,佛爷好像有意识了!”“佛爷指甲里的毛发,与当年在我舅老爷身上发现的毛发很像。你们万万不可去送死了!” “哦?当年?难道,他们也进过那座矿山?” “我也是听族人说的,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当年,我舅老爷和几位族人受一位日本探险家的邀请,一同前往山·” 二月红说的那件事,要追溯到1873年。当年,日本人鸠山美志还年轻,跟随月红的舅姥爷来到一座老矿区中一个不知名的矿洞外。舅老爷拿着称手的罗盘到了口什么也不出,只好在洞口外拍打勘察,不敢贸然进洞。直到二月红的几个族人就地取材做好了一捆火把,用鸠山美志的柴油打火机在口的阴风下勉强点燃,众人才各自分了一根火把跟着舅老爷进了洞。 矿洞内,空旷的脚步声与张启山一行人勘探时如出一辙。然而,彼时划过矿洞深处的声音却不是戏曲,而是一声声凄厉的哀嚎。那哀号声此起彼伏,任谁听到都会慌不择路想要选回洞口了。但是族人们没跑多远,身体状态却逐渐发生了变化,背上像是负了重物似的,举步维艰,意识模糊,其中两个族人歪嘴,倒在地上,逐渐气绝身亡。 二月红的舅老爷还算命硬,撑着一口气一点点地向洞口爬去,无奈最终还是死在了洞口一步之遥的地方。身亡时,他的手指甲皆已乌青,其中长满了如头发船的丝物——这些丝状物沿着指甲底部入侵到血管里,甚至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舅老爷尸体的大片皮肤下。“那矿洞之中不知有向机关,我家进矿的六人无一幸免,唉……”二月红回忆起往事,不住叹息。 “难怪二爷您一直劝我们不要进这个矿洞,那后来呢?” “后来,见他们迟迟来归,家里就派人去找,但也只是找到了我舅老爷一人的尸体,死状恐怖。在捡尸的时候,发现那些丝状物甚至都侵人到了他的头部。”齐铁嘴听到这里,不禁露出难以名状的表情。二月红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看向张日山,“你们发现佛爷时,他就一直这样说胡话吗?” “发现佛爷时,他浑身是伤,但人还是清醒的,让我们把他马上带到二爷您这里来,之后才开始昏迷,说起胡话。” “看来受到此物入侵,会导致意识模糊。好在你们将佛爷送来得及时,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还好二爷知道怎么救治!” 二月红稍做犹豫,道:“我也只是按照一般方法来应对的,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能治好他。” “佛爷经二爷的救治,应该已无大碍了。”齐铁嘴端起茶杯,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了一眼二月红,略一皱眉。 “据说,我舅老爷被发现时,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似乎是在笑。这些像头发一样的东西非常邪门。”二月红扭头看了张启山一眼,又转头面向齐铁嘴,“现在佛爷的情况似乎好些了,不过为了万全起见,还应该再让医生看一下。” “也好,那我们现在就去。” “来人!准备一个软担架,陪齐八爷把佛爷送到医馆去。”“是!二爷。”马上有家丁进来应道。 “多谢二爷救命之恩,待佛爷身体恢复了,我们再一块来登门拜谢。”“区区小事,不必如此客气。” “那我就先告辞了。”齐铁嘴说罢,对着二月红拱了拱手。 待齐铁嘴离开后,二月红的神经仍然紧张着,他独自坐在府邸庭院中,看着手里的簪子发呆,身旁的茶水凉了也浑然不知。 “爷,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一壶?”有家丁关切问道。 “不必了。”二月红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过簪子,他挥手示意家丁离开,自己向密室的方向走去。 密室的角落里竖立着古旧的柜子,最上面一层摆放着一尊陶罐,里面生长出头模样的东西,乍看之下仿佛是在陶罐里种着一颗人头。二月红像见到长辈一般对着陶罐行了个礼,然后取出柜子下一层的一沓图纸,粗略阅读起来一一上面记载的都是二月红家族祖辈的日记和验尸报告的记录。 其中的一份让二月红伫立沉思了许久,他来到旁边的竹案,竟然拿起纸笔将资料的要点抄录下来,随即将信纸装入信封,并在信封上写下“张启山亲启”五个大字。 第42章 裘德考 “舵主,还得说您眼力好。之前小六拿过来的那个破铜壶,我差点就当成破烂丢了,您用一根手指敲了一下就知道是个宝,果然一出手就是个大价钱!” “咱们舵主那本事大了去了,还用你说?以后你多跟当家的学吧。” 陈皮分舵的大堂四周,门口都站着手下把守,陈皮随意地坐在主座上,被身旁围着手下轮番奉承你啊,路不远满“一天到晚就知道拍马屁,你们俩是不是又他妈的把钱赌没了?”陈皮呵。 着的手下轮番奉承,脸露不悦,两个手下顿时若寒蝉。 “报——田中一郎前来求见舵主。” 陈皮摸着下巴,思索起田中一郎的来意。一个手下见陈皮默不作声,又开始奉承道:“这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敢来!” “就是,上次被舵主修理得还不够,皮痒痒了是吗?” “舵主,我们出去把他轰走!” “对,轰走这个狗日的!”众人大呼小叫。 陈皮却一直没吭声,突然一拍桌子,喝到:“都别他妈的叫唤了,把那小日本鬼子给我带进来!” “是!”进来禀报的手下很快便引着田中一郎来到陈皮面前。 只见田中一郎一身笔挺的西服,剃着日本人标志性的文明胡,走近陈皮时,行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礼。 主座上的陈皮突然冷笑起来,说道:“你他妈的找老子有事儿?”“有段日子没见了,陈先生可好?”田中一郎语气中带着戏,那眼神似乎在暗示之前陈皮被他们赶走一事。 陈皮为了不在手下面前折面子,马上接话道:“没想到上次把你们骂走,你还敢来我这里。一别这么久,你小子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他妈假客套。” 田中一郎听陈皮口气不善,也只是微微一笑,又轻轻鞠了个躬,揶揄道:“陈先的哪里话,就是来看看你,‘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日本人不是经常这样的。陈先生您呀,都是有事才肯现身··” 陈皮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上一僵,随即干笑起来,心中万分恼火,说道:“哈哈,你他妈的说得也对。坐吧,上茶!” “谢谢。”田中一郎坐下后,陈皮对手下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堂内就剩下陈皮和田中一郎两人。“说吧,找老子到底什么事?” “你先生,之前你来找我们寻药的事。我们老板又考虑了一下,你这个朋友还是交的,我们打算把药给你。”“小日本也会发善心?有条件就直说!” 陈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老板乐善好施,不开什么条件,只是想打听个事“就知道你们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说吧,什么事?长沙城里还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 田中一部故意很夸张地向门外看了看,又转向陈皮,将声音压低了一些,道:“听说自山最近受了重伤?”“有这事?张启山受伤了?” 先生就不要装作不知道了,张启山的伤,不就是您师父给治好的吗?”“爷还真不知道,张启山受了什么伤?” “陈先生,我们日本人是交朋友的人,您这样装糊涂就不好了吧?”“爷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陈皮坏笑道。 “陈先生,我们只是对这件事比较好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能让大名鼎鼎的张大佛爷受重伤。” “你们好奇,爷就得说?” “陈先生,您师娘的病,难道不管了吗?” 陈皮听了,了咂嘴,只好忍住脾气,说道:“药呢,给爷保管好喽,你们就等着听信儿吧!” “希望陈先生尽快吧,她的病情恐怕等不了太久。”“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他妈的只管为爷爷我备好药就行!” “那就等着陈先生的好消息了。另外,这件事,就不用向你师父报告了吧?”“废话真他妈多。” 中一郎脸上略有不悦,但还是站起来对陈皮鞠了一躬,道:“那我们就敬候佳音了。” 陈皮抬了抬手,瓮声道:“走好,不留。” 田中一郎转身出了门,陈皮望着他的背影,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门外的手忙不迭地来到他身边道:“舵主,这小日本可没什么好东西,他不是要给你使什么坏吧?” “老子是谁,小日本那三脚猫的本事想在老子这里玩花活儿,能玩得转?” “那倒是,满长沙城里能糊弄舵主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你啊,就是狗掀门帘子,全凭一张嘴。”陈皮大笑着走出了房间,难得地享 了一回奉承。 “师父,我回来了。”陈皮回到二月红府邸,才知道二月红正在找他,于是直接 去了二月红的书房。 二月红听见陈皮的声音,并未答话,只是示意陈皮坐下,过了半晌,抬头吩 道:“陈皮,去帮我办件事。”“是!师父。” 二月红从书架的一本书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陈皮,说:“你去把这封信送给张大佛爷。” “是……” “但不要让他知道是我送的。”见陈皮满脸困惑,二月红继续道,“你就按我说的办就是了。” “是,师父。” “抓紧时间去办吧!” “师父,那徒儿退下了。”陈皮恭敬地退出了书房,目光狡黠地扫过手中的信封。“通”的一声,一颗铁弹子趁着夜色飞来,不偏不倚夹在了门和门框的接缝处。 张副官打开门,一封信飘然落下,他取了盏油灯走出门,朝房顶上寻觅,却没看到个人影。 房内传来张启山的声音,“怎么回事?”“佛爷,不知道是谁送了一封信给你。” 见信已交到张启山手里,墙头上的陈皮吐了吐舌头,翻身跳下了墙。 田中一郎从远处走来时,陈皮正蹲坐在一处低矮的坟包上默默地抽着烟。 “早上好,陈先生,这么早就找我,有什么事?”“我他妈的,怎么看见你这张脸,就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呢?” 陈皮把烟夹在指间。\"莫不是陈先生已经搞清楚了我们之前向你打听的事了?” 陈皮故意装糊涂:“之前的事?之前什么事情?” 田中一郎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道:“陈先生,年少精壮,怎么忘性这么大?” “操心的事情他妈的太多了,还得提防你们这些日本人,挺累呀。” “陈先生,这里哪里话,我们日本人,可是来交朋友的,用不着防着吧。”田中一郎笑了笑。 “你们这些日本人,用得着人朝前,用不着人朝后,不好说呀。”陈皮打了个哈欠,用手抹了一下嘴巴。 “先生不要太记着之前的事嘛,都是误会,误会。”“误会不误会的,可不好说,你们太不可靠了。” “那陈先生觉得怎么样才可靠呢?” “你说呢?” 田中一低头沉吟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陈皮道:“你想要的东西肯定会给你,只要你的消息真实可信。” “那当然。” “先生果然有一套,那说来听听。”田中一郎脸上露出喜色。 陈皮从坟头一跃而起,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你我是在做买卖吧?我总得知道买主到底他妈的是谁吧?” “我就可以全权代表我老板,如果陈先生还有其他的要求也可以说出来。”陈皮不屑地看了一眼田中一郎,用力清了清嗓子,睥睨道:“车对车,将对将。你算哪根想?” “陈先生真的有可靠的消息?” “称上二两棉花纺一纺,我陈爷是什么人?”田中一郎低头想了想,说:“陈先生,请随我走。”陈皮没有作声,将手一背,用下巴向前方示意田中一郎带路。 日本人的总部藏匿在一家商会里。田中一郎站在门口,左手向大厅里一伸。道:“陈先生,您请进,我这就去请我老板。” 陈皮没理田中一郎,兀自坐到主座上,等田中一郎转身离去,他才开始打量这个房间,大厅的右手边架子上摆放着一台高档的留声机,左手边则是一面巨大的十二扇屏风,尽显富丽堂皇。 陈皮等了好半天,几乎要看遍房间的每个角落了,却一直没人出来。他终于有点不耐烦,向那面屏风走去,突然感觉身后一阵疾风袭来。陈皮下意识地一个子翻身,瞬间只见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狠狠地钉在了屏风上。立足未稳之际,又是一个扫堂腿务着他迎面袭来,陈皮回了个提身纵,在空中一把按住对方的头,一个空翻跳到了对方身后。未待陈皮站稳,一把长刀对着他的面门扑将过来,陈皮膝盖向前一曲,身体做了半个铁板桥,躲过了这一招,借着人的力道闪身跳到了主位的桌子上。 眼前的三名杀手一字排开,稍做调整后又执刀刺去。却见陈皮轻轻一跳,算准了时间左脚向下一踩,将三把刀面全部踩在了脚下,紧接着飞起右脚来了一个扫堂腿,令三人应声倒地。陈皮顺势从桌子上跳下来,他见田中一郎正猫在大厅门口,便好 两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田中一郎,另一只手则用鹰爪力扼住了田中一郎的喉,将他抵在墙上,之前被打倒的几个杀手很快围了上来,与陈皮对峙着。 “杀一个爷够本儿,杀两个赚一个!有种过来!”陈皮眼神中充斥着杀意。恰在此时,一阵吊诡的鼓掌声从屏风后面传来,随后一个美国人徐徐走出。“陈先生果然是少年英才,身手如此了得。” 杀手们见状马上将短刀收起,向两边闪开了一条路,同时朝裘德考鞠躬。笔者必须在这补充几句,裘德考是个外国的臭名昭着的文物贩子,与老九门的诸多大人物搭过线,后期的战国帛书案,由他作为推手,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 裘德考又道:“陈先生,这只是个玩笑而已。快请坐!” 陈皮松开了已经被掐得半死的田中一郎,轻轻拍了拍手,再次自作主张地走向主座坐了下去,见一边的田中一郎一个劲地揉着喉咙,嗔怒道:“你们他妈的什么意 “嗯?” “陈先生,你想见的应该就是我吧。”裘德考不紧不慢地问道。 “没错,你们净派这些小喽啰来找老子,没诚意!不过,爷倒是早就想这个小日本了,你今天算送了个见面礼!”陈皮放肆地大笑起来。 “听闻你小小年纪就自立门户,定然身手超群,今日一见果然不凡。陈先生的轻身提纵术真是炉火纯青呀!” 这些奉承话,陈皮显然不会放在心上,他突然收敛了笑容,道:“有话直说,有屁快放。” “陈先生,借一步说话。”裘德考引着陈皮向内厅走去,“之前我派人向您打听的事,不知道陈先生有什么消息了吗。” 陈皮也不作答,从袖口里亮出了叠好的几页纸,裘德考仲手欲拿,陈皮却收了去,说着:“慢着,知道多少钱吗,你就伸手?” 裘德考笑了笑,道:“我之前上过医科大学,你师娘的病包在我身上——这不是你开的价钱吗? “我师父呢,很不喜欢你们这些洋人。特别是你的日本狗腿子。”陈皮犹豫不决,始终不甘心把信交出去“这个好办。” “看你这样子就是一个商人,给我师娘看病,似乎也不太合适吧?” “你就说我是神父,怎么样?” 陈皮笑着把信递了过去,就在袭德考用手抓信的时候,陈皮忽然又掐着信不肯放手,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问道:“如果你治不了我师娘的病怎么办?” 第43章 裘德考的阴谋 “治病的关键在于对症下药,中医西医都是这样。我在美利坚曾治好了比你师娘病症更古怪的病人,另外,我认识许多外国杰出的医生,他们同样可以协助我为你,先生,我保证,只要你与我合作,我将尽全力,直到治好你的师娘为止。” 陈皮这才撒开了手。 裘德考展开信后迅速仔细地看了一遍,大喜过望。 一旁的陈皮不耐烦道:“他妈的,有什么好看的,不就一矿洞里的恶心东西嘛。”裘德考将信折好、放到自己的口袋里,笑了笑,道:“陈先生,你想什么时候去你师娘看病?我随时都可以。”“你准备着,方便的话,我马上派人来叫你。” “那我现在就去准备。”裘德考伸出手想与陈皮握手,却被陈皮拒绝了。 丫头在桃花的扶下,慢慢地从屏风后走出。由于身体日渐虚弱,她现在连走路都吃力。 “师娘,这是我给您请来的西洋医生,很会治疑难杂症的。”在陈皮的引荐下,丫头看了眼一身白大褂的裘德考,对陈皮道:“陈皮呀,辛苦你了,我的事你总是这么尽心。” “师娘,只要您的病能好,让我做什么都行。” 丫头看着陈皮轻轻一笑,招呼裘德考坐下,也给陈皮指了个位置。不料陈皮婉拒:“师娘,我站着就行了。这位是裘德考神父。听说了您的病情,说想看一下。”“神父先生,那就有劳您了。”丫头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夫人你不用客气,陈先生的家人也是我的朋友。” 裘德考边说边拿出血压仪,像模像样地给丫头测起血压,接着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压舌棒和手电筒,说道:“请夫人张开嘴。”裘德考用压舌棒按住了丫头的舌头,着电筒照向丫头的喉咙。 “夫人是不是食欲不振,早起就感觉无力,怎么睡也觉得身体疲乏。到下午就会,真睡的话却又睡不踏实,经常从噩梦里醒来?身上会经常觉得疼痛?”“对,就如先生所说的。” 丫头看向陈皮,惊喜道:“这先生好厉害,只是看下舌头就能看出这么多。”陈皮一听师娘夸裘德考,很是高兴,忙向裘德考问道:“裘德考先生,那我师娘要怎么治呢?” 裘德考嘴角略微一抖,似乎有不易察觉的笑容稍纵即逝,说道:“夫人这病是劳过度导致的‘慢性疲劳综合症’。” 丫头和陈皮互相看了一眼,都是不明白的表情。陈皮追问道:“裘德考先生,您说的这个什么疲劳症,很难治吗?” “是慢性综合症,可能和你们国家说的体虚意思差不多吧,这有治这个病的特效药,保证一针见效。” 丫头听了,道:“体虚的话,会那么疼?” “夫人您的状比较严重,所以会很痛。” 陈皮一听裘德考有特效药,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完全失了与日本杀手对沉隐劲儿。丫头见陈皮一副反常的模样,逗他道:“陈皮,你看你高兴得,一点也不安稳。” “师娘的病有治了,有治了。”陈皮兴奋地喊道,丫头脸上也饱含期盼的笑容。片刻后,裘德考从医箱里拿出一支注射器和一只小药瓶,说道:“这是治病的效药、需要静脉注射,请夫人把袖子拉到手臂之上。”不,” “夫人稍微忍耐一下,有点痛。”药很快注射完成,裘德考不时留意着丫头的脸色。 “好的,裘德考先生。” 一开始似乎有点眩晕,不过很快,丫头整个人仿佛都精神抖擞了。 “师娘,感觉怎么样?”陈皮的视线始终在丫头身上。“这药真好用,我现在觉得身上不疼了。” 陈皮欣喜难掩,感激道:“师娘的病能好就行!裘德考先生,太谢谢您了!”裘德考笑了笑,说道:“这没什么,不过夫人病得很厉害,恐怕要经常用药。这是足够两个月用的药水和注射器,注射方法随后我会教给陈先生,药用完了可以再来找我拿。” “有劳裘德考先生费心了。”丫头看着陈皮,说话的声音比刚才要大了不少,“谢谢。” “陈皮呀,看你高兴的,快去账房拿二十块现大洋给裘德考先生。” 陈皮点点头,转身就要去拿钱,被裘德考一把拉住,说道:“我们是朋友,不必这么客气,需要时找我就行。” “这太不好意思了,陈皮呀,你一定要请裘德考先生去富贵楼吃饭,替我好好报答裘先生。” 裘德考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说着:“不用这么客气,我就先回去了。夫人如果不舒服,只要打针的话,我想一定会有所缓解的。”“那太感谢了,陈皮,快代我送送裘德考先生。” 陈皮送裘德考出了门,猛地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感谢道:“老裘呀,多谢你了!” “对了,陈先生空了就去我那里,我教你怎么注射。”裘德考对陈皮的感谢不以好了。 “太好了,老子··我等会儿就去。” “客气了,陈先生。合作愉快!”裘德考伸出手想与陈皮握手,陈皮虽然感到非常别扭,但还是与他了握手。 “这个裘德考先生真是厉害,现在身上一点也不疼了。”丫头笑盈盈地看着送走好。不过现在身上舒服了也不能大意,师娘您还是回屋里再休息一下。” “我现在真没事了,来,陈皮呀,你坐下。” 陈皮顺从地坐在丫头对面的椅子上,脸上兴奋得通红。说道:“陈皮啊,我这个了你师父,就数你最费心了。真是辛苦你了。” “看您说的,找个医生能辛苦什么?” “你做的,你师父和师娘我都看在眼里了。你是个好孩子。” 陈皮被丫头夸奖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丫头疼惜地看着他,继续道:“你师父还说过呢,陈皮以后娶了老婆,肯定是个丈夫。” “师眼,我才不娶老婆呢。我要一辈子和师父师娘在一起!” “这么大了,还说傻话。陈皮呀,你听我说···” 陈皮听丫头似乎话锋要变,关切地看向她:“师娘,您说。” 丫头掏出一块手帕在额头上轻轻拭了一下,叹道:“师娘已经病了这么久。虽然裘德考先生的药很好用。但我知道的,这药治得了病,救不了命呀。要是有一天师娘不在了。” 陈皮的神情陡然间变得非常难过,“师娘,您的病能好。您不会有事的,我还要师父一辈子在一起呢···”他的声音逐渐变大,又带着一些嗫嚅声。 “你这孩子!生老病死是天道轮回的常理,任谁也逃不掉的。师娘只是放心不下。” 陈皮想说什么,却又难过得说不出话,只听见丫头嘱咐着:“陈皮呀,你要答应要是师娘有一天真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你师父,好不好?” “师娘,您会好起来的。” “其实你师父早就知道,以你的本事就算自己开门顶户也能行了,是我舍不得你出去闯,去吃苦,才没让你离开。你不会怪师娘吧?” “我一辈子也不想离开师娘和师父,怎么会怪你呢?”“那就好。陈皮呀,答应师娘,师娘要是不在了,你一定好好照顾您师父。”陈皮神情严肃地从椅子上起身,站在离丫头一步远的地方,面对着丫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一拉袍襟,笔直地跪在丫头面前,举起自己的右手发誓:“师娘,您说的话我一定听。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师父的。” 丫头很感动,一把拉起陈皮,“师娘又没让你起誓,快起来。”丫头边拉边说忙活了这半天,你也累了吧?回房间休息去吧。” “师娘,我还要去找裘医生学一下怎么注射。等我学会了,也好教教桃花。” 丫头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裘德考对田中一郎道:“中国孙子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那二月红与张启山虽为一体,但各自揣着算盘,而陈皮的师娘是我们的突破口。” “裘先生高明。”田中一郎笑道。 “你大老远请我过来,不只是跟我说这些吧。田中一郎,鸠山美志留下来的笔记我也看了,你相信那些东西吗?” “我不相信,但我的人也下去过一趟,他们带回的那些东西难以置信,世间会出现这种东西。” 裘德考笑了笑,“还有一个多月,我们就能从矿洞里面运出来完整的东西,你们会送到日本,我可不贪心,我只要一点……” 第43章 头发害人! 一片黑暗,张启山一个人举着火折子,火折子的亮光照着前方的路,弯弯曲曲如蛇,他十分疑惑,这哪里通向何处?见前方一点点出现了亮光,他借着那光亮,从洞中探出。 到处都是破开的棺材,棺材他见怪不怪,让他极其惊讶的是:这四周的棺材的尸体竟然是自己同族,竟然还有自己死去父亲的遗骸!这不应该,父亲早就死在了日寇的枪下,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个矿洞里? 他顿感不妙,潜意识告诉自己得立即撤离,脚像木桩钉在原地。他逐渐看见死去的父亲,将自己的肠子塞回去破损之处,扭曲的身子伸展慢慢站起来。他的血红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父亲责问他:“我是叫你去长沙吗?我不是叫你去长沙吗?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在这?!我们白死了!” 他只见父亲连那些同族人如潮水般奔向自己…… 张启山从睡梦中惊醒,身体还没有恢复,虚弱的用枕头垫着,靠在床头。 “佛爷你醒了?” 齐铁嘴坐在一旁的楠木凳上,喃喃自语道:“这封信不知道出自何人之手……” “对此矿洞如此清楚之人,最终想必你我都是能猜出来的。”张启山很快想到那个唱戏的男人。 “未必是他,佛爷,你受伤昏迷的时候,他也只是说了他的族人死在那个矿洞而已。” “如果有家人在那里不明不白地死了,换谁也要查个清楚吧?”张启山虽弱,思路却依然清晰。 “您说的也对,我总觉得··他在矿洞这件事上,有所隐瞒。”“兴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张启山看了一眼手中的信,“老八,看来想彻清楚矿洞的情况,我们还是得再探究竟。” “是啊,这信上有好多地方写得不清不楚的。确实只能亲眼去探一探了。““还得麻烦你去推演一下洞那里的地形。” 张启山咳嗽了一声。“好,我现在就去。” “佛爷您好好休养。齐某前去看看。” 翌日,齐铁嘴乔装打扮成游方道人,重新来到了老矿区,试图打探矿区的秘密。他左手一个幡子,上面写着“一卦准,不准不要钱”,右手拿着一个铃铛,走步便摇一摇,在村中四处找村民闲聊。对于这个陌生的外乡人,村里的老人们也奇,却并无什么警惕之心,很快便和齐铁嘴攀谈熟络起来。 “大娘,今天我不收您的钱,您的小孙子要是不闹夜了,下次我路过您家,您有吃的就行了。”齐铁嘴信手算了一卦,取出一张红色符纸,递给一位村民。“那太谢谢道长了。”对方感激道。 又过了些时候,齐铁嘴见时机成熟,对身边几位老人打了个揖手,问一位老生,“您几位刚才说的那个疯乞丐,在哪里能寻得到?” “你往村外向东五里的破庙走,他一般就在那里住。唉,也是个可怜的人……” “谢谢各位施主,贫道告辞了。”齐铁嘴又是一揖,起身离去。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齐铁嘴找到了老人们口中的那座破庙。一个浑身破烂、乞丐的人靠在破庙残旧的墙上,不停地向上推着自己的头发,模样俨然有些疯癫。齐铁嘴仔细了瞧他的头发,有一些像是被生生地拔掉了,有的头皮已经长好,有的头皮则还在腐烂流血。 疯乞丐的嘴里不停地念叨:“头发,头发,不要吃我..”看见走过来,畏惧地对着他嚷道:“你是谁,把你的头发拿开!” “这是在干什么?”齐铁嘴又靠近了些。 “头发,害人了!害人了!”疯乞丐跪在地上开始向齐铁嘴磕头。 齐铁嘴一怔,马上意识到了疯乞丐头发被拔的原因,于是开始故弄玄虚,掏出一小雨雾弹,趁着疯乞丐磕头时向自己脚下一摔,顿时烟雾朦胧,齐铁嘴自己站在烟中,如同仙人下凡。那疯乞丐被齐铁嘴这气势一吓,痴痴地看着他,一动也不敢动,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边磕头边说:“大仙救我呀!” 齐铁嘴突然大喝一声:“嘟,下跪何人?” 乞丐被这一声大喝又吓了一跳,正色道:“草民是村东李二。” “你惧怕何物,从实讲来!” “头发,头发,好多的头发……”疯乞丐边和齐铁嘴说话,边拼命地向上推着自己的头发。 齐铁嘴看到疯乞丐又要开始发疯,突然开始狂笑,道:“我乃得道大仙,区区头刻事,有何可惧!” 乞丐看见齐铁嘴狂笑,先是一愣,立马又开始磕头,哭喊道:“大仙救命呀,大仙救命呀!” 齐铁嘴将身板拔得笔直,手掐了一个天龙地火的手诀,正色道:“想让本大仙救你可以,但你得先跟本大仙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记住,一个字也不许隐瞒,本大仙才好教你。” “好。”疯乞丐终于冷静下来,开始一边比画一边告诉齐铁嘴事情的原委。来了,齐铁嘴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头发小妖不足挂齿,待本大仙救你一救。来,你坐到这里来。” 乞丐坐下,齐铁嘴从身上的褡子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疯乞丐吓得一惊道:“你要干什么?” “哪,你给我坐下!此乃本仙法器,快坐下,闭上眼睛,不叫你不许睁眼,待仙施法……” 疯乞丐坐定,又听话地闭上了眼睛。齐铁嘴眼痴快把他的头发一点点的剃光了。 “好了,发妖已被本大仙收服,你睁开眼吧。” “谢谢大仙,谢谢大仙。”疯乞丐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不胜欣喜。 齐铁嘴想到他的头发还会再长出来,怕其再受刺激犯病,于是又说道:“为发妖再现,你以后每五天找村西头的李剃头匠一次,我已把降妖之法传手。要去找李头匠七七四十九次,发妖就会魂飞魄散,永不会再来害你!” “是,谢谢大仙救命之恩!谢谢大仙救命之恩!”疯乞丐高兴地跪在地上继续给齐铁嘴磕头。 齐铁嘴离开破庙后,来到了老矿区的山峰上,从这里正好可以俯做整个矿山,从格子里掏出罗盘,不时向远处的矿山比画着,随后坐在地上画着一些神秘的点线,这些点和线连接后,赫然呈现出一个类似经络图的人形。齐铁嘴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大惊失色,很快收拾好东西下了山,重新进入村子。 村里的李剃头匠见到齐铁嘴。乐呵呵地打趣道:“道长怎么转了一圈又回来了难不成是矿山太吓人,道长想落发当和尚抓妖?” “请借一步说话。” 李剃头匠让客人稍做等候,便跟随齐铁嘴来到背人处。齐铁嘴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圆,给了李剃头匠,道:“以后村外破庙那个疯乞丐只要过来找你,你就给他头,记住一定要剃得干干净净。要是钱不够了,下次我过来时再给你。”李剃头匠看到这么多银圆,目瞪口呆,盯着齐铁嘴匆忙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钱够剃两辈子头了……” “佛爷,我回来了。”齐铁嘴马不停蹄地回到张启山府邸。 “老八,辛苦了。”张启山依然躺在床上。 “不辛苦,就是这个山的情况实在是不好说!不好说啊!” “此话怎讲?” “这个矿山根本就不是一个矿山,在它的下面有一个巨型古墓。另外,这个型制十分特殊,此前有个人不小心进去,出来时已经吓疯了……”齐铁嘴滔滔不绝讲起了他一路推演得到的情况。 “看来,这个墓我还得下去。”听齐铁嘴讲完矿山的情况,张启山反而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 “是啊。这个墓也只能佛爷您亲自下去再探了,一般人进去恐怕更无生还的可能。不过我也一个人去,还是太危险,其中一些地方只能依赖二爷才能通过。” 张启山抬头,“二爷啊,让他出山难于登天。” “二爷在江湖也是一号人物,但如今甘于平淡,与夫人有很大的关系啊。”齐铁嘴一语道破。 “想来二爷是因为夫人病重,不愿出山。”张启山说道。 “是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用在他们身上一点不为过,为了夫人,二爷哪怕不顾生命都可以。” 张启山沉默,随后苦笑道:“听闻二爷与夫人青梅竹马,真是羡煞旁人。” “此事我也略知一二,二爷与夫人走到今天,实在不容易。” 对了,巷口面摊的那丫头长的其实也水灵的很嘛!” “是啊,等大了一点就会被卖掉吧?听说他们家生了很多,只留男的。” “啧啧啧,可惜了啊,他们家不会把这个当谋生的手段了吧?” “谁知道呢?这个年代,没吃人就谢天谢地了吧!”两个闲人闲聊道。 当年,二月红还是少班主时,有一日在快活楼喝茶,突然听见街道上人声嘈杂,向外望去——街道上一人背着一个名叫丫头的女子,前后围着很多人,不时发出污样下流之语,快活楼的其他食客看见这一幕,也议论起来。“哎,我说,这下面是怎么回事?”“这你都不知道?” “这场面还真没见识过,还请老兄多指教。”“那我给你说道说道?” “看见那个背着的女孩子没?她快要到青楼当妓女了。人贩子贩到了姑娘,就背这姑娘从闹市走一圈。现在这叫‘晒雏’,也就是昭告天下,这女子就要卖进去了。如果有谁要打抱不平,就在这一圈里站出来。你要截就拿银子出来,他们也不推人进火坑,但是一旦进了妓院,对不起了,那就不是你说了算了。据说这是从扬州那边学来的规矩。” “这规矩还行呀,挺通人情的。” “通个屁的人情,你有所不知,要是真有人拦的话,那些干肮脏事的厮一张嘴就是个天价,有几个人能出得起?要是真有冤大头去打抱不平,不是要倾家荡产了!” “原来如此,那这几年有没有人拦成过?” “没有,咱们这边应该不产这种败家子吧!” 二月红悠闲地听着食客们的议论,远远望着那名女子,似乎有点眼熟的感觉。人贩子继续背着丫头慢慢地往前走,身前身后始终跟着一大群泼皮无赖。丫头哭啼不止,那些无赖却不以为然,还时不时一把手抓过去,不是摸一下丫头的脸,就是掐一把丫头的屁股。丫头挣扎着在人群里搜索着什么人,似乎奢望着能碰到什么熟人,可以帮自己一把。忽然,她在酒幌后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眼神,哭喊着:“哥一一” 一番情境交错,丫头的这一声“哥”让二月红猛然一惊。在这紧要关头,他想起了年幼时与丫头青梅竹马的日子。彼时,二月红常到丫头的面摊找题玩耍。经年累月后记忆淡了,而多年后的这一声“哥”,终于让二月红突然脸涨通红,头上青筋凸起。 “丫头!”他想起了女孩的名字,纵身从楼上跳下,一巴掌扇在了一个正要摸丫头脸的泼皮脸上。泼皮一看是二月红,愣着竟不敢出声,周围的人群也被从降的二月红征住了,刚才还喧闹的大街上顿时鸦雀无声。 二月红一把拉住丫头,转头看向人贩子,“人,我要了!” “哟,还真有敢来挡横儿的。你也不想想,你出得起价不?”人贩子问。此时,二月红的家丁也已拍马赶到。 二月红看着人贩子冷笑不语,只是帕,爱怜地为丫头擦了擦眼泪,又用手把丫头凌乱的头发轻轻地拢了拢。 二月红的家丁见人贩子不识抬举,还不退让,便说道:“少废话,多少钱?” “还真是说大话不怕闪到腰。一口价,黄金五百两!” 周围的人群听到这个数字,一阵骚乱,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呼声,二月红扶着丫头,转头看向人贩子时,脸上又开始冷笑,回道:“五百两黄金,对吗?“ “对,五百两黄金。想金屋藏娇就拿出本钱来!” “钱我有,但我也要劝你一句,这财为不义之财,这么大桩的富贵,你要想能否担当得起。你要觉得你担得起,那我给你取来,不过我劝你,小心富贵烧身。“富贵烧身,也比饿死路边强!”“你容我一个时辰!” “对不起,这位爷,按我们的规矩,闹市里走一圈。这一圈已经快走完了!” “那就再走一圈!” “这话说得。你背着个大活人当街走一圈试试?” 二月红也不出声,示意了一下家丁。两个家丁立即绕到人贩子身后,一人着一把牛耳尖刀,架在人贩子的脖子上。人贩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急忙告饶,“位爷,别急别急。那就为您破一次规矩,您速去速回。我就再绕一圈。” 二月红把丫头扶正,温柔地看着她,柔声道:“丫头别怕,哥哥给你找了头秋着你逛市场,你要是累了,就趴在驴身上睡一会儿。”丫头知道二月红在骂人贩子,扑哧一声破涕为笑,应道:“哥,我等你。”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人群匆忙闪开,二月红急促影跳下,满身是血,衣服也有几处破损。可他并未理会围观人群的窃私语,色地从马鞍上取下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咣”一声,丢在人贩子面前,随后旁若无人地将人贩子旁边的丫头抱起,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第45章 丫头的担忧 “其实,二爷犯了大忌,把人家下葬没出三个月的新坟给挖了,但总算凑齐了钱把夫人赎了回来。” “原来如此··”张自山躺在床上,津津有味地听齐铁嘴声情并茂地回忆着。人正聊着,被门外家丁的声音打断,“老爷,解九爷来访。” “快请!” 解九爷走进屋中,手里拿着一袋东西。关切地问:“佛爷身体恢复得如何?老八也在?” 齐铁嘴起身和解九爷互相一揖,张启山在床上也正了正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我正在给佛爷讲二爷当初是如何把夫人赎回来的事呢。” “这事我也听说过。二爷是真心喜欢夫人,不然以他的性格,断不会做出那么鲁莽的事。” “说的是啊。” “矿山的事情,不知探听得怎么样了。” 齐铁嘴把书信和推演地形的情况对解九爷说了一遍,解九爷听完若有所思道:“无论如何都要让二爷出手相助了。” 张自山赞同道:“如果二爷能帮忙的话,我们还有胜算。” “可是二爷口风很紧,不愿意出手。” “此事只劝二爷可能行不通。解铃还须系铃人啊!”“?”齐铁嘴疑感道。 “想必佛爷从未找过夫人吧!” “你是说,让夫人劝二爷出手?” “对,这或许是个办法。不过二爷在夫人身边的话,不便交谈。最好单独拜访夫人。”解九爷推算起时辰,“此时二爷应该在戏院唱戏,现在前往二爷府上没准是个机会。” “那就劳烦解九陪我走一趟?” “佛爷说得太客气了。” “佛爷的身体能去访客吗?”齐铁嘴担忧地看着张启山。 “矿山的事要紧。我的伤不用挂念了。”张启山忍着伤痛起身,齐铁嘴急忙去扶。“小九,这么见外,你还拿着东西来见我。”他看着解九爷拿着的一袋东西。 “是狗五。他听说佛爷您受伤,特意叫我带过来的。” “那他人呢?算了。改天再说,正事要紧。”张启山叫仆人把这袋东西安放好。这天,张启山带上解九爷和张副官,拎着厚礼再次往二月红的府邸登门拜访。 管家见三人前来,急忙上前迎客,“佛爷,九爷,真不凑巧,我家二爷正在梨园唱戏。”张启山指了指张副官手上的礼品:“我们是来拜访你家夫人的。我寻了一些上好的补品送过来。” “谢谢佛爷了,劳烦您亲自送来。”管家接过张副官递上前的礼品,“那请二位爷先进屋喝茶歇息歇息,我去请示夫人。” 管家引着张启山和解九爷到正厅。 张启山示意张副官留在庭院等候。 “夫人,管家说张大佛爷与解九爷来拜访您,正在正厅等候呢!”桃花进了丫头的房间禀报道。 “拜访我?”桃花进门前,丫头正望着床榻上挂着的纱帐出神,手上还有尚未完的针线活,一时没回过神来。“是的,夫人。” 丫头颇感困惑,便起身去往正厅,见张启山和解九爷似乎已等候多时。 “夫人,近来身体可好?”张启山放下茶杯起身问道。 “好些了,多谢佛爷关心。桃花,给二位爷续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待丫头屏退左右,张启山才说明登门拜访的来意,开口直道:“日本人正在计划攻打长沙,以现在敌我的兵力武器部署情况来看,日本人如果马上进攻,长沙城很难守得住了。”见丫头显露出哀伤的表情,张启山略一沉吟:“不过这场仗,暂时还不会打起来。” 张启山又顿了顿,清清嗓子,开始询问矿山的情况,但丫头似乎并未听二月红说过此事。也并不明白佛爷为什么要说这些东西。 解九爷察言观色,在一旁帮衬张启山,附和道:“矿山的事日本人也知道,还派出了大量特务四处打听矿山里的消息。他们迟迟不攻打长沙的一个主要的原因也是里面的东西。” 丫头愈发不解地看着这两人,解九爷则继续说道:“日本人怕的是战事一起,炮火会把这些宝物也一并毁了。这些贼人似乎对这些宝物尤其用心。好像这些宝们看用处。”张启山点了点头,表示赞同解九爷的观点。”解九爷又望向丫头,道:“佛爷已经往山探过一次、险些送命。夫人可知道?” “听二爷说过。”丫头微微颔首。 “上次探查并未找到宝物。如果找得到宝物,就能逼日本人就范,一来能保华之瑰宝,二来可用谈判拖延点时间,长沙守卫军的布防也能更充分。”张启山和解九爷见丫头的态度转向缓和,又用“天下兴亡匹夫有贵”的民族大义又循循善诱了一番,希望丫头可以劝说二月红出山,共同解开古矿机关,并且承诺二月红的安全。 说这些话自然令丫头犯了难,纵使真有国难当前,可她一介女流,一生所只巷与二月红相伴皓首而已。 解九爷还想进一步劝诫丫头,岂料话没说到一半,大颗大颗的汗珠开始从丫头的头上往外冒。她脸色惨白,身上一阵抽搐,不慎将茶杯推落到了地上。众人不知所,急忙过去搀扶。 管家一路小跑着从房间取了药水和注射器来。紧急救治后,丫头锁上眉头才得以缓解。待她脸色逐渐复原,解九爷偷偷将管家拉到一边,询问道:“夫人这病多久犯一次?” “夫人之前几乎天天都疼痛不已。后来陈皮请来一个洋医生给开了药,注射以后得没那么厉害了。不过,一开始是注射一次能管两三天,现在间隔越来越短了。”“那洋医生说夫人所患何病?” “据说是什么慢性,噢,‘慢性疲劳综合症’,类似中医说的体虚。” 解九爷听了管家的话,倍感担忧,便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将丫头用过的小药瓶藏入袖口中。 远道而来,强人所难,而且让丫头突然犯病,张启山也颇感愧疚,于是对桃花:“先送你家夫人回房休息吧,我们不便再作叨扰。”又看向丫头,说道:“夫人身体不好,我们就此告辞了。” “谢谢佛爷和解九爷特地过来看我。”丫头有气无力地说完,示意管家送人离开。 这一行虽然并无实质进展,张启山和解九爷却互不言语,仿佛各有所思。送走了张启山和解九爷,丫头坐在椅子上一脸愁容,不住地叹气,桃花收拾完茶杯,又回到丫头身边,问道:“夫人,怎么叹气了?” “我这身子看样子是好不了了。二爷怎么办呀?”丫头病地说。“夫人说的这是哪里话,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您请宽心,会好起来的。”“我的身子我知道,好不起来了。” “是不是因为佛爷他们说了什么话,让夫人不开心了?” “不是不开心,是我为二爷担心。” 其实,此刻丫头的心里,既是自责,又是担忧。自责的是她觉得以二月红本应该会挺身而出,何况是张启山有求于他,只是因为要照看自己的病体,未能出手相助。她担忧的则是,二月红答应出山,张启山怎么保证他的安全,毕竟他自己也受了伤呀。还是桃花听着丫头的担忧似懂非懂,也只能不住地宽慰,事后岔开话题。 “夫人,厨下在问您中午想吃点什么。”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二人的谈话。“做点白米粥吧,我实在吃不下。不吃又怕二爷知道了挂心。” 张启山和解九爷刚回到张府,一直在正厅等候他们的齐铁嘴便迎了上来。“佛爷,解九爷,见你们迟迟不回来,我卜了一卦,‘泽风大过,寒木生花,本末俱弱。看你们果然是扫兴而归啊!” 见两人沉默不语,便又说道:“佛爷,你们倒是说话啊!到底如何?”张启山也不回答齐铁嘴的问题,反倒询问一边的解九爷:“解九,您看请二爷出山的可能性多大?” 解九爷沉默片刻,答道:“想让二爷出山,是个死局。” “哦?这我倒没有算出来。” 张启山再次无视了齐铁嘴的插话。 解九爷又道:“夫人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此之差,恐怕她也清楚自己随时都会……” “夫人的病沉如此?”齐铁嘴一听解九爷的话,立马正色问道。 “是呀!正因为夫人的病如此之重,二爷更是寸步不敢离。下矿山的危险,二爷非常清楚,以我对二爷的了解,死,他是不怕的。” “那也就是说,夫人如若死了,二爷就能了无牵挂地随我们去矿山了?” “非也,非也呀!” “那作何解?” 解九爷用力咽了一下口水,继续道:“当年二爷为了夫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足对夫人用情之重。且二爷重遇夫人之前,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但自从集市重逢,只专情于夫人一人,其他任何女人对他来讲都如草芥,足见其用情之深。” 齐铁嘴重重地点了点头,道:“九爷说得有道理,但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二爷此等用情,若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恐怕他会厌世轻生……”齐铁嘴瞪大了眼睛,惊道:“会有这么严重?”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陷入了对二月红和丫头的重重担忧之中,迟迟难以平复心。 直到张启山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解九爷说:“解九,我见刚才他们给夫人用的药不是很有效果吗?看起来是立竿见影。” “你们有所不知,此药大有问题。” 张启山和齐铁嘴几乎同时惊诧地看着解九爷。解九爷这才取出偷拿回来的药瓶。他开始解释。原来,丫头用的药叫吗啡,有极强的镇痛效用,表面上止住了疼痛,但治标不治本,病情仍会加重。更关键的是,吗啡特别容易上瘾,一旦产生药物依赖,后果不堪设想。 “目前的长沙城里,只有日本人手里会有吗啡。” 解九爷分析道。 第46章 北平寻药 “二爷,您回来了!您唱戏的时候,佛爷与解九爷带了补品来拜访夫人。”二月红从梨园回到府邸,听了管家的禀报,他就大概猜到了这二人的来意,心中很是不悦。 二月红与管家边走边说,听说丫头突然又发病了,不觉面色凝重。饶是如此,进了卧室后,他还是做出满面春风的模样唤着丫头。他怜爱地看了眼丫头绣的鸳鸯,握住她放下针线活的手,问道:“怎么不休息?这么不听话。” “二爷的荷包旧了,我想给你绣个新的。” “傻丫头,我这人念旧,旧的挺好。”二月红抬手轻抚丫头的面颊,令她不禁莞尔,于是拿起刺绣框子要给二月红看,道:“马上就绣好了。” “丫头的手真巧。”二月红看得很仔细。丫头调皮地看着二月红,佯装不悦地嘟起嘴:“只是手巧呀?”二月红轻抚着丫头的肩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宠溺道:“丫头是天下最巧的丫头。只不过丫头的巧只能在家里露,所以丫头是‘家巧儿’。” 二月红说完,又坏笑起来。丫头一听,举起小拳头就在二月红身上狠狠一捶,撒娇道:“二爷你太坏了,取笑人家!” 二月红故作诧异,轻轻抓住了丫头的小手,说着:“我这是夸丫头嘛,怎么是取笑你了?” “‘家巧儿’是麻雀,你当人家不知道呀!” 两人难得地插科打诨起来,其乐融融。二月红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丫头继续绣针线活儿。偏偏这时,桃花在屋外禀报:“二爷,张大佛爷前来拜访。” “哦?先请佛爷去正厅喝茶。”二月红眉头一皱。淡淡的说。 桃花应诺。 丫头听闻是张启山,便对二月红说:“二爷,之前佛爷来找过我。” “佛爷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佛爷就是送了一些补药给我,是他特地让人从北方寻来的。” “好,丫头。我去去就来。你先休息一会儿,等我回来再陪你一起绣。”二月红缓缓起身。 “佛爷,身体已无大碍?” 张启山正在正厅来回踱步,也顾不上喝茶,见是二月红进来,急忙走到跟前道谢:“多亏二爷危难时相救,真是万分感谢。” “区区小事,不足挂齿。佛爷太客气了。” “那我就不说那些客套话了。”见二月红微微点头认同,张启山略一停顿,“二爷,是不是在猜我此次拜访的目的。” “大概能猜到。” “我这次前来只为两件事。” “我只想到了一件事,不知您说两件事是?” “估计二爷想到的是矿山的事吧?” “正是。” “非也,我想说的是另外两件事。其一,二爷可知道贵夫人现在用的什么药?” 二月红听张启山提到丫头的药,很是吃惊,道:“只知晓是我徒弟陈皮请来的西洋医生开的药。” “那洋医生给贵夫人的药,叫作吗啡。”听到这个陌生的药名,二月红已经有不祥之感涌上心头,锁着眉头继续听下去。 “吗啡是从鸦片中提出来的一种东西。这东西镇痛效果异常地好,但实际上它只是让人感觉不到疼痛,却一点也治不了病,而且??很快就会上瘾。” “鸦片??成瘾?!”二月红难以置信。 “对,这是政府三令五申五止的毒品。而且此物至今日本人手头有,解九爷已经现在不做这种生意了。” 见二月红并未答话,张启山继续说道:“这有关贩毒案情,我要抓陈皮拿火来审问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还望二爷见谅。” 二月红牙齿咬的咯咯响:“佛爷请便你,不仅要问他,我也想问问他。居心何在!”说罢,二月红气得胸口一阵起伏。 “二爷,不要过于生气,刚才讲的是第一件事,还有第二件事。”张启山不慌不忙的说道。 “还有更坏的事?” 张启山微微一笑,“是好事,我有线人传来情报。北平新月饭店最近拍卖良药,所医之症恰好与夫人病情吻合,不过拍卖将近,我们必须抓紧时间前往北平。事到如今,为夫人治病是头等大事。继续注射吗啡那看不到治愈的希望,还是同我一起另寻良药?二爷,慎重考虑!” 二月红一听丫头的必有药可医,甚是激动,嗖的一下就站了起来,“不必考虑,即刻前往北平!”他又想了想,又说,“佛爷,陈皮虽然顽劣,但本性不坏。为救我夫人,他也想尽办法,希望审问他的时候不要用刑……” “二爷请放心,我只为查明真相。另外,前往北平的时间紧迫我们明日出发,如何?”张启山话音刚落,二月红不假思索点了点头。 二月红回到卧房中,丫头还绣着鸳鸯,二月红便向他转达了张启山的来意。他念及丫头体弱,本想只身前往北平,未曾想丫头颇为执拗,央求与他同去。 “虽然一路上有张大佛爷护送,但恐怕不能从容前行,衣食住行都得低调收敛,以免令人注意。”见拗不过丫头,二月红只好这样嘱咐她。 两人又依偎一番。此时,桃子端着点心,进了屋说道:“二爷,夫人,点心做好了。” “二爷,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二月红牵着丫头的手,扶丫头在桌旁坐下,轻声道:“丫头,你先吃吧,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丫头点了点头,不舍地望着二月红抽身而去。 二月红独自来到两间房,房门锁头上挂着厚厚的灰,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来这是什么时候了。他掏出钥匙将门锁打开,伴随着“吱呀”一声,本里徐徐展露出一件件江湖装备。 二月红依次擦拭把玩起自己的这些“老朋友”,正好看到墙壁上爬着一只硕大的壁虎,一时手痒搓起手上的一根铁蛋子,朝壁虎旁边射去,子弹反弹于他手间,壁虎震得掉头向墙角跑去,二月红来了兴致又抓起一弹子,连续射向壁虎,有些个弹子飞得很快,仿佛亮晶晶的罩子牵引在自己手上,罩着壁虎无法逃脱。须臾,壁虎大概是惊吓过度,四脚一松,从墙上向下开始掉落。二月红猛然断手,虽然手里还拿着分寸,未伤及壁虎一分一毫,但那只壁虎还是在着地的一瞬间,尾巴自行断裂了。 二月红才心满意足的讲起弹子,收入囊中又擦拭其其他的装备,把玩耍了好一阵。 老朽写到这里,本来想继续摘录后面的故事。这是自然的事,但是之后的故事出现了一些变故。这本册子我是从一位军需官手上买下的,这人来头不小,从最开始长沙解放就开始记录老九门的事。后面进入张大佛爷的军队里,为他的副手。理论上说,这一手资料不会有错。 但在1989年,锦棠的后人倒卖前辈的日记,从而揭开了另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手头的这个册子一些事情是不齐全的。我严谨的查证,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二爷与他夫人没有一路前去,他在处理另一件事。还有张大佛爷并不是真心寻药,相反,他去往北平还有其他的目的。 鉴于第一个版本的流传之广,我只能部分采取这个版本故事。事情总是这样,人们更加愿意所流传的这些九门往事,那些平淡的东西一些在诸多人口口相传当中变得传奇。 第47章 北平秋意浓 湛蓝的天空忽得蒙上了一层灰,仿佛一块巨大的灰色幕布,小街上的人们纷纷拿出伞预备着,只有街角的一株槐树不慌不忙,静静伫立。远远望去,成串槐花倒悬其上绿枝。倏尔一阵凉风吹来,几朵落蕊便被它托着,轻轻滑进了不远处的一扇窗。 1933年秋,北平。 午后的咖啡馆里来客不多,一如既往的冷清。一对洋人情侣有说有笑,稍许缓和了气氛。与之对比鲜明的,是邻座一位倚坐窗边的年轻女子。一袭黑衣,冷艳动人,青春洋溢的脸庞却面带愁容,不由得令人怜爱。 素手纤纤,偶然瞥见窗台上那点点落蕊,她就摘了来,细细品赏。却又松开手掌,任它飘零在墨绿的桌布上,直到零零散散。良久,她叹了口气,再度捧起桌上的白色咖啡杯,小啜了一口。 沈俪婷很是烦闷,刚刚留洋回国的她,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亲昵,诉说国外生活的种种新奇,一家子“不速之客”竟出现在自家客厅里。 而父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她这次回国,原本就是为了嫁人,嫁给那个坐在太师椅上呆呆傻傻,不解风情的公子哥。家底殷实如同一种如影随形的诅咒,禁锢她那自由不羁的灵魂。 还有多久自己会被逮回去呢?她不由自主地想道。 “嗞!”门外突然传来车轮刹住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惊呼声。沈俪婷有些担忧,她不禁想到另一种可能:自己那个笑眯眯却蛮不讲理的老爹,不会让巡警来抓自己回去吧? 反正该来的,没有不来的道理。 馆里的光线突然明亮起来,四个墨蓝衣服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往她的方向快步走来,随后便在她桌前站定不动。她不禁心头一颤,这不是新月饭店的人么?自己离家出走的事情,与他们何干。 “婷婷。”一阵熟悉的声音唤着她。紧接着,一位气质高贵,倾国倾城的年轻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微笑着坐到她的对面。“新月姐……”沈俪婷呆呆的看着这位久未谋面的姐姐,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 “尹小姐……请问您想喝点什么?”服务员自动迎了上来,面露敬畏。 “嗯……和她的一样。”尹新月随意道,“你先下去吧,哦还有,你们出去等我,我要和婷妹聊聊。”她又朝边上听奴说道。 “是,小姐。”听奴们低头应道,倒退几步后便转身往门外走去。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看看你,长这么高了,也变漂亮会打扮了。”尹新月啧啧赞道,“国外这一程子没白走,挺值啊。” “再漂亮也不过新月姐你啊……”沈俪婷支吾道,她打量着眼前这位姐姐,几年不见,竟多了几分当家人成熟稳重的气质,以及无形之中的令人避让的气场。真不愧是父母赞赏有加的,新月饭店的接班人啊。 说话间,咖啡很快就摆了上来。尹新月用勺子轻轻搅了搅,饮了一口,看着对面发愣的小妹妹,不禁笑道:“这么看我作甚,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 “行了行了,你的事儿呢,我也是才知道。不过你放心,有姐在,他们不会拿你怎么样。”尹新月知道这个妹妹行事谨慎,索性把话挑明了放下她的戒心。 “新月姐,那……”沈俪婷松了口气,又不无忧虑道。 “没事,找你的人还在城里团团转,北平是我的地盘。”尹新月淡淡道。 这城里怕是又要再多几个,和自己打扮无二的人了……沈俪婷无奈想道,又暗暗佩服这位姐姐的聪慧。 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迎面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凉意,都说一场秋雨一场寒,一层秋雨一层凉,昏黄的灯光斜斜地在桌面刻下虚无的雨痕。 “我们家婷婷啊,温柔贤淑,落落大方,这个没说的。”尹新月笑道,“只是那个大善人,怎么就没这个福气呢?”“什么大善人?姐你……”沈俪婷被说的有点不好意思,又疑惑道。 “就那个吴公子啊,腰缠万贯,人虽说笨了点,但是心地好,北平城里无人不知啊。” “我没说他……我就是讨厌我爸妈独断专横,随便安排我的人生大事。”沈俪婷愤愤道,忍不住跺了下脚。“现在流行自由恋爱,婚姻大事,自己做主!” “嗯,是啊……自己做主。”尹新月沉吟片刻,说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自由恋爱,两情相悦,如果只是成事人的说辞呢。” “这……”沈俪婷有些语塞,她望向窗外,向往道,“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他们就是例子。 “你这话就强词夺理了,恋爱的确能自由,可往后呢?那两洋人不也是殉情了么。”尹新月往后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又道,“再说了,有些爱情来的快,去的也快,先不提逾越世俗和人伦的。” “就说两个人性情合不来的,朝合暮散,这样的例子还少吗,数都数不来。你呀,不要太天真了。” “那……” “关键是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的,那才是头顶头的好事。”尹新月又喝了一口咖啡,“嗯这咖啡不错……还有我打听过了,那个吴公子,性情温和品德兼备,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愿意对你好的人。” “其实无论父母操办也好,自由恋爱也好,只要能碰上对的人,都行。” “好吧……”沈俪婷低头道,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俏皮道,“新月姐,那你想找什么样的男人?” “呃……”尹新月愣了一下,自己反倒被将了一军,随即应道,“我嘛,跟刚刚说的一样,我只要我想找个对我好的人,而且他得是英雄,济世安民的英雄。” 沈俪婷噗嗤一笑,“上哪找这样的人啊?”她笑得前仰后合,这个姐姐水浒传是不是看多了啊。 “总会有的……还有啊,你就赶紧回家去吧,不然沈叔他们……”尹新月的话音突然被一声“oh my god!”打断。两人循声看去,只见邻座的女洋人捂住了嘴,男的单膝跪地,目光诚恳,手里拿的是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一大束鲜艳的玫瑰,不一会儿又掏出另一只小盒子,俩人叽叽咕咕的,又是哭又是乐。 尹新月有些好奇,不禁问道:“这是在干什么?” “新月姐,这是洋人的求婚,我跟你说啊,他们都是这样求婚的……”沈俪婷眉飞色舞道,又一边羡慕地注视着邻座的那对情侣卿卿我我。 听着听着,尹新月脸上红云乍现,眼神中多了一丝异样的光彩…… 阳光透过碧色琉璃瓦,斜斜打在西洋沙发边的雅致屏风上。象牙观音像静静注视着屋内一角霉绿的铜香炉,沉香屑兀自烧着,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烟来,缭缭绕绕,久之不散。空中似腾挪出各类鱼蛇虫鸟形态,令人心驰神往。 几日后,沈父来访。 “沈老板这边请。”听奴将来人迎进饭店三楼的一间客厅,“请坐。” “恩。”沈父点点头坐下,同时也暗暗感叹这客厅的摆设,新月饭店来的也不是一趟两趟了,可无论是哪次来,这超脱烟火又不失豪奢的景象,总会让他感到窒息。不错,自己的沈家小有名气,也算是北平排的上号的名门望族了,可跟人新月饭店一比,还真不是矮了一头就能形容的。 “茶还有一阵子,您先稍等片刻。”听奴恭敬道,“小姐她……”正当她的话音未落,便被一阵银铃儿似的笑声打断。 “呀!世叔大驾光临,新月有失远迎,”尹新月走了进来,眉眼盈盈,身后是一溜儿听奴棍奴,“实在怠慢了。” “侄女哪里的话,不必客气嘛,都是自己人。”沈父笑道,“俪婷这孩子的事儿,愚叔还得多谢你啊。” 尹新月笑道:“这个么,婷妹通情达理,早晚她都会想明白的,新月不过尽了些……绵薄之力而已。” 话虽这么说,可她自己比谁都清楚,最难受的还是当这个“说客”。若非父命难违,她一早儿就将她那钟爱的俪婷妹妹送出北平,远迹天涯。 “呵呵呵,侄女过谦了,说来俪婷这孩子也是真倔,不过现在好了……”沈父抚须笑道,“和那吴公子也是情投意合,日后你就是她的娘家人了,改天可要来吃个喜酒啊。” “一定一定。”尹新月应付着,一手捧过下人递上的茶,递给沈父,“世叔您喝茶。” “恩,这茶唇齿留香,回味无穷……真是不可多得啊。”沈父喝了一口,笑着赞道。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轻轻放下茶杯,朝外招呼了一声,“老五,把东西拿进来。” “东西”稳稳落在茶几上,是两方大小不一的红绿锦盒。边上的尹新月有些诧异,这是玩哪一出啊? 正想着,那个被唤作“老五”的沈家仆人已将盒盖缓缓揭开,是一条浅绿色西洋舞裙和同色舞鞋,朵朵山茶花点缀其外,端的是清丽脱俗,大有出世之美。 “唔,这是你沈姨亲自给你挑的,全当我和你沈姨的一点心意,不知侄女是否喜欢?”沈父道。 尹新月自是欢喜,开始拨弄那裙。“既是如此,新月却之不恭,谢过世叔……还有沈姨了。” “那就好,那就好。”沈父笑道,“这下真是圆满,俪婷燕燕于归,侄女你也好事将近,真是可喜啊。” 尹新月头也没抬,道:“什么好事啊?” “这……你爹没跟你说么?”沈父愕然。得,这回儿老尹玩大了,看眼前这俏佳人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他心道。 第48章 窃取请帖 张启山在自己的府邸紧锣密鼓,与齐铁嘴解九爷商量进北平取药的对策,虽然他们能在地图上找到新月饭店的位置,这个地方还是陌生,但现在北平形势不稳。自从被日寇占领,想进北平就得持有入城证件和通关文碟。 最重要的是新月饭店,卧虎藏龙无法硬闯,企业是北平最大的地下文物摊,其老板家底颇丰,实力莫测。连日本人都要忌颇三分。所以初入此地,必须持有请帖,而这请帖并非常规手段就能弄到的。 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张启山提议:“我有探子传来消息,此次新月饭店拍卖,富商从银川过武汉前往北平,此人姓彭,惯用鞭子,人送绰号‘彭三鞭’。他在黄卖沙土起家,富甲一方,手下尽是亡命之徒。在火车上拿到彭三鞭的请帖,或许是我们进入新月饭店的一个机会。不过,彭三鞭也不是能轻易对付的人物,如何智取,还要计划一下。” “可惜二爷念及夫人安危没有过来。以他的轻功小小一个请帖不足话下。” “北平的火车我曾经坐过,在过武昌时,会途经六个持续的山洞,其中穿过五个山洞需要十秒的时间,车上人很多。也许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拿到。” “那彭三鞭不是傻子,就算拿了东西,我们还在车上,那时该怎么办?”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心里捏了把汗。 “几位爷,若是彭三鞭死保请帖呢。”齐铁嘴清冷的声音响起,众人皆看向他。 “好办,明日看他要命还是……要请帖。”一直没说话的张启山开了口,眸中尽是一阵令人打颤的寒意。 “杀人是最坏打算。”解九爷从盒子里掏出一把钢弩,比手枪大不了多少。“这东西藏在手腕上,是把杀人利器。“佛爷动手时,最好有人在不远处掩护,一旦失手,那人最好从远处动手,即使杀了彭三鞭,车上人多也不好排查。” 张启山沉默片刻,自然知晓其中利害,说道:“前往北平一路凶险,但我不能不管,只能万事小心了。此外,抗战在即,长沙四处都是日本探子,这次出行必须神不知鬼不觉。” 张启山收起北平地图,对齐铁嘴:“八爷,还劳烦你告知二爷此番计划。” “好。”齐铁嘴应道。 —列火车驶入长沙火车站,这火车的一号车厢内,彭三鞭正哼着一段粗野且不在调的小曲,不拘小节地把玩着手里的鞭子,身边坐满了目露凶光的随从。火车站台上,张启山一袭长袍,头顶礼帽,戴着圆框眼镜,扮出一副绅士模样。 张日山倒是一身青衣小帽装扮,齐铁嘴则依旧是一副算命先生模样,举着算命幡子,口中念念有词。众人走到三号车厢前,互相装作不认的模样,依次上了火车。 火车启动后,齐铁嘴按计划佯装给人算命,四处张望,很快查探到彭三鞭的位,口中念念有词:“天火同人雷风恒,泽风大过山水蒙。善恶到头谁来报,举头三只有神明。易经八卦乾坤手,翻云覆雨几多情?为人莫做亏心事,追悔莫及下幽冥。万事可求神算子,一卦为君解前程。算卦了算卦了,不灵不要钱了哎……”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念叨,一边向一号车厢挪着身子。终于挤到一号车厢时,正值有乘客争吵,列车员在一旁维持秩序,齐铁嘴灵机一动,便凑上前去硬要算卦,说其中一人家中不和,夫妻行将反目,正好猜中了对方的家事,一时间围观者甚众,议论纷纷。 倒是齐铁嘴从中抽身出来,从容地来到了彭三鞭的位置旁,看了彭三鞭一眼,弄玄虚道:“这位大爷,你面带富贵,身形雍容。想必此行一定大吉大利呀!不过,您印堂隐隐发黑,要不要在下给您破一破?” 不料,这彭三鞭笑得怪异,勾了勾手指,让齐铁嘴凑过来,狠狠地说道:“老子生来不信邪,从来不信你们他妈这些江湖骗子的话,想到老子这里骗吃骗喝,你小子做梦!”说完抓着齐铁嘴,用力一推。见他的囧样,大笑起来。 齐铁嘴倒也不忙,因利乘便,倒在彭三鞭手下身上后,又迎面向彭三鞭反弹去、假装是被彭三鞭的手下推了一把,直抵在彭三鞭的胸上,趁机摸到了他胸口处藏着的一件长方形的硬物。 彭三鞭始料未及,“哎哟”一声,又骂起手下来,另外几个手下麻利地掏手枪,抵那在齐铁嘴头上。齐铁嘴假装害怕讨饶道:“大爷,我也就是个江湖混饭的,您老别和我一般见说,刚才是没站稳。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小的一马吧!” 彭三鞭道:“撞疼了老子,老子没把你的头打开花,算你走运。给我滚!”“谢谢爷,谢谢爷。”齐铁嘴顺势走出一号车厢,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却暗自心道:下次再有这么危险的活,老子绝对不干了。 几人上火车前的计划,到目前为止进展得非常顺利。 齐铁嘴回到三号车厢后,过张自山等人身边,假装素不相识,口中仍念念叨叨自己算命的招牌,“这位先生,你想测一测?”顺势凑近张副官,在他手上画暗号。 张日山微微颌首会意,佯装东西掉在地上,走了两步,弯腰去捡,顺势凑近张启山座位旁,低声道:“在一号车厢,一号座,身边有九个打手,有枪。东西在彭三鞭胸前。” 张启山趁着火车震动时,随着惯性,身子向前一倾,不经意地按了一下张日山的肩膀,说道:“先生,不好意思啊。”“没关系。”张日山坐回座位,佯装打盹。他眼神嘱咐他:万事小心。 张启山直勾勾地望着远处的车厢顶,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张家曾经教过一种轻功,可以暂时挂在外物上,不过对于臂力有着很强的要求。他也是第一次尝试,总得试试。 过了半晌,火车摇摇晃晃地颠簸起来,乘客们渐次入睡,彭三鞭和手下们也都打起了睡。张启山站在一二号车厢连接处,眼前成群的乘客与行李拥挤不堪,令人唯以踏入,却并未令张启山忧心——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车厢的顶棚。依照计划,火车此时开始穿越山洞,车厢的光线一明一暗地交替着。他轻轻地用手敲点自己的腿计算着时机,每当车厢变一次,他便点一下,须臾,在车厢行将穿越第五个山洞时,张启山突然不见了。 借着黑暗的掩护,张启山身轻如燕地飞过车厢,悬挂在彭三鞭头顶后,轻轻一落,看准了对面彭三鞭的胸口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将请帖抽了出来,并迅塞入自己怀中。 张启山正欲离去,万不曾想到的是,此时的彭三鞭突然从瞌睡中醒来。两人面对面僵持,彭三鞭第一次见这么倒挂的人。以为是做梦。 张启山在彭三鞭醒来的瞬间,迅速调整了自己的位置,利用车厢内的阴影和彭三鞭的瞬间迷茫,他的身体像一条滑溜的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座位下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心跳也努力控制得几乎听不见。 彭三鞭揉了揉眼睛,四周看了看,车厢内昏暗的灯光下,除了自己的手下和熟睡的乘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顶上倒有一个通风口吹着风,他关上。他再次摸了摸胸口,确认请帖还在,这才松了一口气,以为是自己多心了。总不可能有人飞进来吧。 张启山在座位下等待了几秒钟,直到彭三鞭重新闭上眼睛,他才慢慢地从座位下爬出,像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他的心跳逐渐恢复正常,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张启山回到座位后,轻轻地咳嗽了一声,这是他们事先约定的信号。张日山和齐铁嘴立刻明白了行动已经成功。他们开始准备下车的计划,以免在火车上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火车缓缓驶入武昌站,张启山、张日山和齐铁嘴像普通乘客一样,混在人群中下了车。他们没有直接离开火车站,而是在站台上装作等待其他乘客,观察着彭三鞭和他的手下们的反应。 彭三鞭和他的手下们似乎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们粗鲁地推搡着其他乘客,大声说笑着下了车。张启山等人这才放心地离开了火车站,他们知道,只要彭三鞭没有在火车上发现请帖丢失,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在北平行动。 夜幕下,他们迅速地融入了人流中,消失在了夜色里。张启山紧紧握着那张请帖,这是他们进入新月饭店的关键。他知道,接下来的行动将更加危险,但为了二爷和自己的目的,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小姐!”正在四楼巡逻的棍奴,纷纷站定行礼道。他们都很疑惑,平日里随性洒脱的大小姐,今儿个脸色竟是破天荒的凝重。 “嗯。”尹新月摆了摆手道,“保持戒备。”说罢便转进了自己卧室,轻轻关上了门。 “哐哐!”房门被敲了两下。 “进。” “小姐。”听奴小楠躬身道,“小楠知道您有点烦闷,想进来陪陪小姐。” “呃,也行。”尹新月坐在床角,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吧。” “小楠不敢,小楠有几句话……” “直说!” “小姐,您是得嫁出去了。”小楠小心拣着话儿劝着,“老爷大老爷的心都操碎了,可不就是给您找个好人家么。” “哼,好人家。”尹新月恨恨道,“你见过哪个好人家生在大西北的,还是挖石子的。” 小楠不紧不慢道:“小姐,那您知道城里那些大家公子怎么说您……”她暗暗有些发怵,这些“心里话”倒不是自己想说的。但城里还真没听说有哪个名门贵公子能……降得住这大小姐。 “不就是他们生意做不过我,给我起个外号呗。”尹新月愠怒道,她自然是知道她那……“母老虎”的名声。 “行了行了,你给我出去。” 怎么办啊,那人还有三天就到北平了,尹新月在房内绕着圈儿,不安地想着。 在爹面前,一哭二闹三上吊实在不顶用;像沈俪婷那样摔门而去,也是不必的。等人到了饭店,什么都是徒劳的。她非常清醒。 突然,一丝灵光在她脑中闪过。敌一动,我先动。好主意! 就这么着,我说远来是客,先去看看怎么了?尹新月快活想道。 “来人,本小姐要吩咐点事。” 第49章 奇怪的司机 翌日,请帖易主。 此刻,黑纹金底,精巧细致的它,静静地躺在桌面正中,上书“邀请函”三字。外表看似普通,却有不少达官贵人为之着迷疯狂。 只要凭着它,就能坐进拍卖厅中那寥寥无几的包厢之一,傲视全场。是否拍到心仪的奇珍异宝早已不再重要,单单能坐上那位置,就足以向亲友同僚吹嘘一阵了。 “这就是那千金难求的请帖啊。”齐铁嘴仔细端详着,感叹道,“真是不一般。” “可不是么,铁嘴。”坐在张启山边上的齐铁嘴道,揉了揉腰背,“就为这么一个小物件,骨头都要散了。” “佛爷好在是拿到了。”张副官道,“在车上打起来,我们未必有胜算,昨天我凑近去观察了一番,他们胯上都是清一色的德国手枪。” “三爷饶命啊!”“我也不知道这请帖什么时候丢的呀!”“饶命啊!饶命啊!三爷我们都睡着了。” …… 另一节火车的包厢外,一群亡命之徒都四仰八叉,有的口吐白沫,有的掉了牙齿,还能走动的都跪在地上哭爹喊娘,个个脸上写满了惊惧。而包厢里的三人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当然他们的脸色……也不好看。 “自己掌嘴。”其中一个长相狡黠的年轻人走到门边轻声道,眸中却是一阵说不出的森寒。再度看了一这堆废物,他关上了门。 “放屁都砸脚后跟,真他妈的晦气。”彭六叔恨恨道,“就他妈一会儿的功夫,帖子和人全飞了。该死的小绺(小偷)!” 彭三鞭摸了摸脸,“下次看到这龟孙子,我饶不了他。” “请帖咱们是一定要夺回的。”那个年轻人开口道,他是彭家的远房亲戚,姓刘,与彭三鞭同辈,十几年来为彭家出谋划策,劳苦功高。“三哥的婚事绝不能有一点瑕疵,毕竟这是咱们家的头等大事……” “小刘啊,请帖都给人跳没了,上哪儿找去?”彭六叔恨恨道,他扭头看着窗外的山川绵延,一腔愤懑却无处宣泄。 只听得“乒啷”数声,桌上的杯子悉数遭了殃,地上原有的碎渣又堆了一层。 “莫非是那个算命的?”彭三鞭问道。彭六叔和小刘本就惧怕他,没有回答,齐齐打了个寒战,包厢中温度降到了极点。 “算命的?他偷这东西干嘛?”彭六叔迟疑道。 “小偷也不偷这样的东西,难出手,即使出手也是给些大人家。偷这份请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彭六叔便道:“我们先到新月饭店老尹那告状,他敢来个狸猫换太子?我们倒要看看他是哪来的勇气。” “三哥,六叔。对,就这样。我们赶紧转车吧。” 光阴匆匆,弹指间张大佛爷一行所坐的火车即将抵达北平。而新月饭店传说中的“半年一大拍”则在三日后的下午举行。据说里面的珍宝数不胜数,千奇百怪。 “佛爷,这是九爷给各位准备的。”解家伙计恭敬道,他的身旁摆着两口木箱。他打开箱盖,里面是清一色的皮草,俱是西北人的样式。 “有劳九爷了。”张启山拱了拱手,“你带个话儿,回长沙我请他喝酒。” “这话,小的一定带到。”伙计躬身,退出了包厢。 “九爷想到真是周到。”齐铁嘴呵呵笑道,他拿起一件皮草正准备套上。余光却瞥张副官似笑非笑的脸。 “老八,你这件穿的和跟班差不多。” “多大的事,这样不招摇,挺好的。”齐铁嘴揶揄道,“倒是佛爷这么一穿,真不知道甩了那姓彭的几条街。” 只见穿上皮草的张启山,全无彭三鞭那股草莽气,端的是威风凛凛,英武不凡。有分教:俊朗潇洒冷面佛,易服只为求宝药。 “出了火车,老八你应该知晓。”张启山淡淡问道,“得如何称呼我,别出了纰漏。” 是了,彭三爷。齐铁嘴想。 “小姐,请上车。”下人给一身西装的尹新月打开车门,眼见大小姐坐了稳当,再关上车门。新月饭店的汽车缓缓开动,往火车站方向驶去。 “你说大小姐,去见咱们未来的姑爷呢吧。”一下人道,“穿嘛西装呢。” “这你就不晓得了。”另一个下人道,“小姐不满意,打算把那姑爷绑了呢。” “这些个事儿可轮不到咱们操心,老实干活吧。” 半个时辰后的火车站站台边,尹新月坐在一条长椅上,西装墨镜亮皮鞋,报纸黑帽二郎腿。身后是一长串的听奴棍奴,神情严肃。 “楠姐,我看要不还是劝小姐回去吧。”一听奴担心道,“怕是会出什么乱子。” 小楠无奈道:“小姐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清楚,能劝得动么。” “那我们……买点吃的?” “买去!”小楠摆手叹道,“死马当活马医吧。” 当火车静滞,车内车外,像是一方独特的时空,车外的人在等,车内的人在候。 车门动了。 我倒要看看,爹说的这彭三鞭有多中看,站台边的尹新月抬头望着车厢方向,心里却莫名多了一分悸动。 张启山戴好皮草帽子,眼皮跳了两跳。他忍住杂念,迈出车厢。眼前是熙攘的人群,和不少高高举起的牌子。 张启山一行人四人衣着华丽,俨然一副西北土豪的装扮。张启山一副俊秀挺拔的模样,腰间缠着一条皮鞭,己然化身“彭三鞭”。他环顾月台,搜寻新月饭店的接站家奴,猛然看见众多接站牌中“曲如眉”三个大字。 齐铁嘴四处张望,疑惑道:“不是说新月饭店是北平最有钱的地方吗?接站的下人都没有?难不成让咱们走着去?” “人已经来了。”张启山举步向去“曲如眉走去。” 齐铁嘴一头雾水,不解地问:“不是咱们找的是谁呀?人家接的是“曲如眉”小姐。” 张日山低声给齐铁嘴解释:八爷,“五代词人牛希济曾作“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的名句,这牌子上书“曲如眉’暗合“新月,团圆’之意,正是新月饭店来接应我们的人。 齐铁嘴恍然大悟,叹道:“看来这新月饭店真有点意思啊!” 张日山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不禁念叨:“但是这首词……”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我们走吧。” 张启山来到举牌人面前,说道:“在下彭三鞭,从西北来。” “您是……彭三鞭彭先生?”小楠恭敬道,心里暗暗存了一份疑虑。眼前这高大魁梧,英俊潇洒的男人,真是这些天饭店里姐妹们不时说起的西北莽汉?看起来还有几分年轻。 这下好了,小姐绑还是不绑呢,她不禁想道。然而一边想着,一边还得客客气气的查验名帖。 听奴看尹新月眼神呆滞,不禁推了一下她。“小姐,你怎么了?” “他就是彭三鞭?” “小姐,你刚才说还要绑了他?” “哦,让所有人都撤了吧。” “不如我找机会跟他聊聊,再做打算也不迟!”尹新月突然耳根发红,结巴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带着笑容转回车站。 正是: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 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 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小姐?小姐?”只得示意埋伏的人员全部撤离,自己也赶紧追随尹新月的脚步离开。 出了火车站,两辆洋车早早地候着,还有假扮司机的……新月饭店大小姐。这场面小楠等人倒是见多了,这是尹家磨砺接班人的独到之处。改头换面,方能察言观色,知晓世间百态。可是这回,怎么多了一丝欢乐的气氛? “你看那姑爷真是……貌比潘安啊。”“可不是嘛,小姐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哎呦,我看要是没站台那柱子,小姐肯定站不稳。”见得“彭三鞭”和随从上了车,几个听奴便开始叽叽咕咕。 “行了行了。”小楠笑道,“等会儿你们别下不来台就行。”说着便拉上车门。 我的天,这车开得咋这么慢,张启山有些纳闷。要是自己那些个兵也这么开,老子肯定饶不了。他从一上车这位开车的司机总是不自然的缩着身子,带着圆圆的黑幕镜从后视镜中一直偷偷瞄着他,不开慢真的是要出事情。 他毫不避让,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中短暂相接后,司机立刻低下头,扶了扶自己的墨镜,说道:“各位费宾,长途劳顿辛苦了,欢迎来到北平。我是司机小新,现在即刻出发前往饭店,大既需要小半个时辰,各位可以稍做休息或者看看街景,咱们一会儿就到。” 显然,这司机正是尹新月扮的,偷瞄张启山被发现后,心虚地低着头,故意粗着嗓子开腔。 齐铁嘴被尹新月利索的嘴皮子逗乐了,“新月饭店里出来的小子都是人精啊,一会儿作诗,一会儿说书。行啦,车上有女眷,开稳当点, 无风不起浪,大概这司机是要套点话儿。张启山好整以暇,一手拍着请帖,一手悄悄从兜里摸出几个大洋。 “那大西北……有什么名胜风景?” 果不其然,这司机的盘查真是无孔不入,绵里藏针。接话的齐铁嘴神色一滞,忽然想到这问题不答也罢,答了才是心虚。他顺手接过张启山手中的几块大洋,抛给前面。 “爷,你说咱们这是不是给人看出来了?”他低声道。 “大哥,不瞒您说,那地方全是沙沙石石,哪有什么名胜风景。” 尹新月有些恼火,那后排的一个长衫男人扔给自己大洋,她自称关三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冷遇,正要发作,看看彭三鞭才按捺住火气。转念一想,给司机小费不是很正常的吗。 “那彭三爷你不是大西北人吗,怎么脸色如此白净?”她发问。 张启山丝毫没有反应,只是看着窗外风景。坐在副驾驶座的齐铁嘴反应迅速,回道:“小弟你说的那是寻常人家,咱们在西北可是大门大户,还用得着受那风吹日晒之苦?现在不比从前,我们西北也不缺像小弟这样细皮嫩肉的白净人了。”“小的见识短浅,让您见笑了。” “我们爷喜欢清静,听不得吵闹,小弟你还是专心开车吧。” “是,谢彭三爷赏。”尹新月又看了看后视镜,张启山仿佛睡着了,内心不由得一阵烦躁,表面却装作十分受用。 张日山凑近张启山,低声询问:“怎么,我们被识破了?” 张启山并不睁眼,低声提醒,“此人身份奇怪,举止轻浮,很可能来者不善,小心为妙。”他点点头。 第50章 拍卖会(一) 一行人在新月饭店门口下车,立刻有家奴迎上来把行李卸下,管家上前看看到尹新月愣了一下,见尹新月做了一个闭嘴的手势,立刻恢复了正常神色,说道:“彭先生,一路辛苦了,客房已经备妥,请您先稍事休息。” 管家的态度虽然谦卑,说完话却仍然站在门前不动,张启山意会,一抬手,张日山把请帖递了过来,交给管家查看。 只见管家从口袋中掏出一根小巧的灯管,然后对着请帖一照,随即把请帖收好。态度更加恭敬,说道:“彭先生,里边请。”齐铁嘴和张日山相视一眼,心里明白,请帖上必然有新月饭店特定的印记,若是作假,当场即可被发现。 张启山点点头,迈步走进新月饭店。不远处,尹新月抱着双臂倚靠在汽车旁,注视着张启山一行人。张启山突然回头看了一眼,让她不自觉地站直身体,面颊发烫,不知该做何反应,只能对着张启山微微一笑。见张启山没有反应转身进了新月饭店,才懊恼自己刚才的手足无措,自言自语道:“我是不是不该笑?” 凭着名帖,长沙的三位奇人顺利打入新月饭店。午饭是北平的美食名点,有几样放在外边都能卖出价格不菲的天价。两人安顿好行李,便到餐厅大快朵颐一番。的确,在地下走多了。是时候享受人间美味了。 “佛爷,我咋有种金盆洗手的……”齐铁嘴夹起一块烤鸭腿,含糊道。 “别贫了,吃完踩盘子。”张启山淡淡道,他打开窗子,放眼望去,天子脚下的地界,达官贵人可真是不少。 有点意思。张启山已经坐在椅子上喝着茶休息了一阵,齐铁嘴则在房间好奇地走来走去,东张西望道:“佛爷,您别说,北平确实不错,像新月饭店这样讲究的地方,咱那边可没有。” “新月饭店自打开张,到今天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但一直是个谜。它的背景、来历都没有确切的说法,改朝换代不但没能让它受一点儿影响,反而越来越兴盛。这只能说明此地深不可测。越是这样的地方,越是吃人不吐骨头。” “有这么邪乎吗,我看不过就是一间高级饭店,供有钱人消遣而已,搞得神神秘秘,不过是虚晃一招的假把式。” “不论真假,既然我们已经进来了,那就安心住下。拍卖开始之前,先四处探探情况,再作打算。”张启山抿了口茶。 “二掌柜,彭三鞭彭三爷已抵达饭店。”一听奴躬身道,“带了两个随从。” 在她前面,一位中年男人盘膝而坐,不怒自威。此人正是当今新月饭店两位当家人之一——尹松林,尹新月的大伯。对于新月饭店的两位当家人,时人有“文是弟,武是兄;兄主内,弟主外”之评。 “有画像么?” 听奴恭恭敬敬地呈上画卷,尹大伯缓缓展开,眉头先是一皱,又是哈哈大笑。“呵呵呵,这彭三鞭不是祖籍西北么,怎生的如此俊俏?哈哈。有道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老爷英明,小姐有福气喽。”听奴笑道。 “也对,你下去忙吧。”尹大伯很是愉悦,“你们大老板还在外面谈生意,等回来我好好夸他。” 新月饭店在北平是出了名的富丽堂皇。参加拍卖会的客人陆续到来。两两地聚集寒,穿着统一的家奴们则忙着招呼客人,气氛好不热闹。张启山三人挨了便服下楼,来到大堂各自观察。 一位仙风道骨的长者被众人围住,显得颇受欢迎,让张启山和张日山有些纳闷,见多识广的齐铁嘴立向他们介绍起来,叹道:“乖,连这位老爷子都来了。此江湖人称‘断手李’,据说能通天意,可与鬼神对话,而且风水相术无一不通,很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但他居无定所,喜欢云游四海,此时竟能遇上,可不被人逮住不放吗。” 张日山望向断手李,揶揄道:“八爷这么说,你们还是同行?岂能不过去打招呼?” 齐铁嘴讪笑一声:“不敢跟前辈相提并论,再说了,同行是冤家,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三个人继续前行,打量四周的情况。大堂的另一边,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妙龄女在诸多男人之间,齐铁嘴不屑地说:“这对双生花可就厉害了,花名‘并、不知道哪里学来的狐媚功夫,专门勾男人的魂,而且是有钱男人的魂。” 齐铁嘴话音刚落,张启山不经意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双生花的注意,见他长相俊俏,双生花毫不掩饰地大抛媚眼过来。 齐铁嘴提醒道:“佛…三爷,小心了,被这俩人盯上,非得掉一层皮不可。” 张启山瞪一眼齐铁嘴,径自向前走去,张日山笑着摇摇头,跟着穿梭在众人中。道:“我开个玩笑……” 三人不时对话,几番下来,已经对场中人有了大致了解。 “这些人在江湖上都颇有些名气,看来这次拍卖,确实有好东西。”张启山分析着。“这些人不过是散客,还有更厉害的金主没有现身。”他若有所思。 “那彭三鞭算是什么样的角色?”齐铁嘴好奇地看着张启山,张启山摸摸自己腰鞭子,“虽然彭三鞭声名在外,但其实没几个人见过他的真面目。所以我们刚才来,人人都只望向这条鞭子,却不曾有所怀疑。也正是因为摸不清底细,所以在为止,也没人靠近我们。” 张启山环顾四周,大堂中的其他人同样都在暗暗观察着他们,却无人上前搭话。 “我们还真幸运,没碰上个彭三鞭的老相好、旧相识。”齐铁嘴对此暗自庆幸。 三人来到偏厅时,中间横着的一张大赌桌颇为惹眼。女扮男装的尹新月正坐在中家的位置上,坐对面的则是一个衣着华丽、富商模样的胖子,不时拿手帕擦着头上的珠,周围的人叫嚣着纷纷下注,热闹非凡。尹新月心不在焉地把玩着手中的筹码,听奴依然在一旁寸步不离。 张启山三人站在偏厅的隐秘处,远远看着众人赌博。他忽然认出了尹新月。轻声道:“这不是白天接我们的司机小弟吗?” “两位爷,你没看到自己小弟旁边的那个家奴?” 张日山没有发觉异样,张启山运气聚力,视线一下子清晰起来,发现那听奴的耳郭随着筛盅的翕动着,似乎能听到色子相互碰撞的声音。 富商摇着骰子,听奴在尹新月的背上不着痕迹的画了几个圈,尹新月便把手上的筹码全部推到大的一方。富商紧张着打开骰盅,发现里面果真是大,脸色如土,跌坐在座位上。周围的人大声欢呼,惊道:“真是奇了,竟然回回都能猜中。” 张启山收回视线,对二人说:“这个女家奴,耳郭奇特,每次色子动,似乎能听到中间细微的响动。此人听觉甚佳,不是寻常角色。”张启山话音未落,听奴猛地扭头,看向张启山等人的方向。 齐铁嘴吓了一大跳,说道:“她……她是不是听见了?隔得这么远,可能吗?”然而,听奴又转过头去,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此处有三位听力如此超凡的人,那整座新月饭店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我们的一言一行,早就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 张启山顿时感到一丝担忧。齐铁嘴和张日山闻言神情紧张,张启山提醒二人,说道:“闲事少提,不要讨论任何实际的东西,一定会被人听见。”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那她能不能听懂我说长沙话?”齐铁嘴说罢,用长沙话朝听奴驾了一句,发现听奴毫无反应,“我就说嘛,她听得见又不一定听得懂,那咱们以后就用方言来说话吧。” 张启山和张日山相视一笑,“倒是可以一试。” 此刻,赌桌上的尹新月虽赢了钱,却并不高兴,也不拿筹码,撂下一句“好没意思”,起身便走,听奴则紧随其后。 张启山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向楼上走去,眼睛却不时扫视着每一个楼层的局。一个拿着长棍、正在点灯的家奴格外吸引了他的注意,此人手臂奇长,轻而易举高高悬挂的灯笼点着了。 张启山继续往上走,发现每两层就会出现一个刚才那样的“棍奴”,快到顶层时,张自山迈腿上楼,一个“棍奴”冷不防冒了出来,将手中长棍横在张启山面前,面无表情。张启山抬起手中的香烟,说道:“没带火,想找人借个火。” “棍奴”打量了张启山一会儿,向张启山身后一指。张启山回头,见一个新店的家奴正好经过,便微微一笑,说了声:“谢了。” 张启山和齐铁嘴都暂时没有新的收获,坐在戏台下的茶座饮起了茶。 “这楼有七层,每一层都有一个拿着长棍的守卫,而且巡视很频繁。” “就这么几个守卫?” “对,我仔细看了,不要小瞧这些,守卫他们身上拿着长棍,棍上布着毒针,一旦刺中必死无疑。” “我查看了几个出入口,畅通无阻。” “看起来他们对自己的防御措施十分自信。” “若是听奴和棍奴联手,还没动手之前就已经被擒住了。” “这会棍奴虽然厉害,但必定负责听奴的命令,这倒有法子避开,只是那听奴……”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齐铁嘴道。 笔尖沙沙作响,纸上的字符不断跳跃,似是洋人口中的咒语,能打开未知的宝藏。也罢,顺而守之,逆而取之。这个险,他比任何人都有自信,全身而退。 “三爷,事情成了。”齐铁嘴进门,拱手道。劳他九门八爷费点唾沫星子,就看那刘松仁有没有这钱了,他喜不自胜。 “用的什么法子?”“当然是先拍马屁后激将法。刘松仁一定会点戏。” “嗯。”张启山接着写画勾点,“今天有好戏看。” “穆柯寨。”齐铁嘴笑道,“好戏好戏。” “徐州刘松仁长官,以最高价格点戏。” “穆柯寨。” 第51章 拍卖会(二) 此刻,新月饭店顶层。 “老爷。”走廊上的听奴棍奴齐声恭敬道,目光透着几分敬畏和崇敬。 “嗯。”来人步履生风,向书房里面走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闻名遐迩的尹老板尹柏林,年四十五,为人深不可测,城府极深。身处乱世,亦能将新月饭店这一片祖业继往开来,发扬光大。 “二弟,辛苦了。”尹大伯早已等着,他轻呷一口香片,坐在离西洋书桌不远处的梨花木椅上,“咋样,谈妥了?” “没呢,他们胃口不小。”尹老板轻描淡写道,他拉过转椅坐下,“虽说喂不饱,不过办法有的是。” “唔……那彭三鞭昨日可到了饭店?” “我正想说这事儿,不得不说你慧眼识人啊。”尹大伯笑道,“前些时日饭店上上下下都议论,以为这彭三鞭不过是个西北莽夫,可没想到是个青年俊杰。” “青年俊杰……”尹老板愕然,身形一滞。这彭三鞭虽说相貌还过得去,可人毕竟五大三粗,说青年俊杰实在是恭维了,他暗暗思忖道。 尹大伯察觉到二弟的异样,诧异道:“怎么?人是你招上门的,你还不乐意了。”他取出画卷,哗啦抖落开,一位英俊的男子跃然纸上,旁人看来雍容庄重,目光深邃。 这是哪位公子哥儿啊?饶是尹老板阅人无数,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自赞叹。然而……他很快发觉这事儿的不对劲。 “这哪里是彭三鞭?”镇定如他,差点叫了声,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怎么混进来的?” “假的?”尹大伯更是不解,“此话当真?” “当真。”二弟拿出今天刚到的电报。细细给自己哥哥念道:“告尹先台,昨夜有贼偷贴,可能已到会场。我已在赶来的路上。麻烦您抓住此贼严惩。彭三鞭敬上。” 与此同时,听奴棍奴仍像往常一样,来来回回地巡逻着会场。除了那桌瞎敲餐盘的疯子,的确没什么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台上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人不时喝声彩,鼓点咚咚嚓嚓,像是见证着另一出戏的开幕。 张启山紧贴着墙壁屏息前行,计算时间。呼了口气,在这一墙之隔的棍奴转身的刹那间,一个闪身从他后面迅速消失。 这一天,也许是新月饭店有史以来最具戏剧性的一天。第一位进入藏宝阁的外人是姑爷,这不奇怪。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姑爷”竟然在……行窃,而且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还有姑爷这个身份。 灯火幽幽,物件幢幢,历朝历代的奇珍异宝一一呈现在张启山眼前,他感觉自己的双眼有些发直。的确,若是换了九门其他几位当家,估计反应也差不多。都说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可这新月饭店就是关门,也够吃几辈子了。 瞎找一气,门外却传来了高亢的洋乐声。新月饭店这地儿也是够欢乐的,张启山转头扫了一眼,继续翻查。 “这人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啊。”过道上的尹新月埋怨道,撅起了嫣红的小嘴。自己换了这么多件衣服,劳心又劳力。最后还是选了沈家送的那条舞裙。不仅端庄秀气,顺带跳个舞等着。 不经意的往边上一瞥,却让她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会不会是爹回来了?她边想边走,不知不觉中人就到了藏宝阁门前。 她没来由地感到一丝凉意,明明是自家的地盘,有什么东西会让她脊背发寒?进去看看,反正听奴棍奴都在楼下巡着。 打定了主意,手便悄悄放到那把手上。片刻间,门忽然朝里打开,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拉进门内。不知为何,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仿若一切皆是注定,冥冥之中。 尹新月嘴巴捂着发不出声音,很快放弃了抵抗,摇摇头让张启山把手放开,示意自己不会叫。她感觉这人并不想害人性命,只是想让自己住嘴,她转头看过去,正是彭三鞭。 张启山眉头紧锁,略微思索了一会儿,慢慢松开手。尹新月赶紧呼出大气,白了他一眼。“彭三鞭,别不识好歹,我是给你个机会,让你解释为什么我新月饭店待你如上宾,你仍不知足,还要入室行窃?你到底在找什么?” 张启山看了一眼门缝,见没有人来,见她衣着打扮有别他人,没有认出她是那个司机小弟。想来是位小大姐,便道:“小姐,见怪。彭某也是受人所托。我舍弟的妻子需要一味药,时间紧迫,只好出此下策。” 尹新月冷静下来,笑道:“你就为了一味药?看见这满屋的珍宝没,但凡拿出一件,都是稀宝。你就为了一味药?那药材多的是。” 张启山点了点头。 尹新月第一次看不懂这样的男人。用认真坚毅的目光告诉你,和你想的不一样。 尹新月掀开窗帘,会场拍卖已经开始了。“你不回到位置上,会起疑的哦。” 张启山见这位美艳的女人笑了笑。便道:“我此番来不是为了参加拍卖会。” “但你冒犯了我,光是这一点,我爹就可以杀了你。我这地可是杀了人不吐骨头的。” 看她的神情,张启山便道:“我可以把你劫了。” 尹新月像是听到什么笑话,大笑起来:“你跑不了多远的。”“何况你还带着人。”她拉开窗帘,齐铁嘴坐在位置上坐立不安。张日山四处张望。 “按照新月饭店的规矩,你要么实力拍的,要么拿命来换东西给你陪葬,别无他法。我言已至此,戏也唱完了,先生请回吧。”尹新月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我是谁,你还装傻充愣,真的只是为了药材? “这下好,姑爷弄错了。”尹大伯叹了声气,“你说这世上的事,玄玄怪怪的还真有。” 一旁的尹老板神色自若,摆手唤来身边的听奴总管小楠,“小姐态度如何?” “小姐很是欢喜,还说事成要好好报答老爷……”小楠也有些纳闷,明明这“姑爷”仪表堂堂,风流倜傥,结果竟是假的。 “唔……”尹老板阖眼沉思,事情的确很复杂。这人闻所未闻,和新月饭店也无冤无仇,为何来争这未来姑爷的名帖?若是想冒名顶替,拍得珍宝,大可以找个好对付的人。就是让自己挑,也肯定挑不到西北一霸彭三鞭头上。 究竟有何居心?有何动机呢? “我觉着吧,应该先弄清他的底细,到底有什么……”尹大伯话音未落,书房门外响起一阵清亮的步伐声,门被轻轻敲了四下。 房内主仆三人暗自心惊,这是高度警戒的信号。一个听奴三步并作两步,在书房中央长跪不起,连连叩首。 “何事?如此慌张。”尹大伯不慌不忙道,他有些纳闷。 “那彭三鞭潜入藏宝阁……行窃,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听奴诚惶诚恐道。她很是惊惶,此番诚然是她们巡视的失职。这事后细细想来,若非楼上传出动静,藏宝阁里的宝贝早已易主。 “盗走多少,人在何处?”尹老板不疾不徐道。他面色不善,原来这混蛋醉翁之意不在酒,夺请帖不过是为了掩盖盗宝的目的。处心积虑,此人必诛。 “藏宝阁无甚损折,人……被小姐放走了。” 尹大伯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将事情缘由一一道来,不得半点遗漏。” 寤寐思服,寤寐思服。 “事情就是这样。”听奴道。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尹老板摇了摇手道:“我已知晓,此事严密封锁消息。” “你们先下去。” 这……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听奴们面面相觑。 “老爷……”总管小楠不无担忧道,见尹老板不语,也只得躬身离开房间。书房内,只剩下两位当家静坐。 “你的意思……”尹大伯郑重道,“咱俩不出手?” 尹老板起身,在房内踱着步子。“咱们家小姑娘长大了,长大了。” “咱们都给她找了夫君,末了……也罢,是香饽饽让她啃着,是钉子也叫她碰一碰,若新月饭店能处于不败之地,姑爷的真假算得了什么。” “难不成还能是善缘?”尹大伯嗤笑道,“还没真没听说这年头,有人能为兄弟倾家荡产。” “哥,这事儿谁都不好说。”尹老板道,“不过防备还是要的,走一步看一步。”此事他自有考虑,先犯不上招闺女不痛快。 闺女若是喜爱这个冒牌货,他也不便于多事,姑且留点神吧。 “各位贵宾,本月的拍卖会将于半个小时后举行……”饭店二楼的餐厅不断回荡着广播里,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客人们大多起了身,呼朋引伴地朝外走去。 “爷,您看咱们是不是该……”齐铁嘴神色恭敬。而对面的张启山却摇了摇头,静静地和桌上的茶杯对视着,不语一言。 论定力,恐怕只有解九能跟与他一比了,齐铁嘴暗想。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凶险万分,自盗药失利,无形中周围便多了不少转瞬即逝的目光,只是他们为何迟迟没有发难?这可有些匪夷所思。 不错,对于新月饭店而言。动不动手只是时间快慢,至于形式和内容,那倒不是他们所操心的。 “先生,劳驾借个火。”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闯入了他的视野,齐铁嘴下意识地往边上靠了靠,这人烟鬼啊,借火借到人身上来了? 张启山突然道:“请往他处,我只说一遍。”那人转头看了看,直直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那目光凛冽,似乎能看穿自己的一切。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丢下一句道歉,便落荒而去。 “走,去拍卖厅。”张启山起身向外走去,也丢下一句。当那人的脚磕了磕自己时,那一瞬,他硬生生将惊虑从脸上抹去。 事情有变。 “告诉拍卖师规矩改了,三昧药材盲拍,其他不变。”尹老板吩咐道。身前是垂手而立的听奴棍奴,和一脸难以置信的尹大小姐尹新月。 “爹,这是为什么?”她问道。然而尹老板没有回答,自顾自从抽屉里捧出个账本,戴上眼镜埋头翻查。莫名的,一股难言的感觉涌上尹新月的心头。自懂事起,她便被爹和大伯引导着,女扮男装地学着和外人打交道谈生意,像操办拍卖会更是不在话下。 都说古代剑客一招决生死,这次拍卖会也似有这么几分意思,它关系着新月饭店未来的女婿,也就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还连带……终身幸福。 透过余光,尹老板瞥见自家闺女一脸的不安和疑虑,手上翻账本的动作不由得顿了顿。思索良久,他还是说上几句,给宝贝闺女听,也是给自己听。 一室静默。 皮鞋碰三下,彭三。 果不其然,西北一霸不是盖的。凶名在外,更多的却是尔虞我诈,勾心斗角。那彭三鞭手下的刘师爷,就是这块儿的能人。 由彭六叔扮着彭三鞭,一半人预先下了火车。蛰伏在火车上的,正是苦主彭三鞭。这一招瞒天过海,瞒住了解九爷沿途布下的各路人马。之所以能迷敌惑敌,靠的就是长沙人对西北人的不甚了解,以及彭家人长相相仿的特点。 此时,拍卖会上的张启山并不知晓。不过他明了,真相可来日再寻,眼下他唯一能做的的,就是在那个混蛋跑进来搅局之前,将那三昧药材收入囊中,再伺机脱出。 也罢,走一步是一步。 “爷,这铃铛叮叮咚咚叮当响的……”边上的齐八爷看出了点端倪,无意的便挑起了话头,缓缓气氛。 “规矩我给你定死了,不过照旧的,拍卖会你全权负责。” “可事儿你躲不掉,总归得去担着,唔……你先去忙着。” 尹新月出神望着茶几上的盘盘水果,手中的叉子翻了个身,却迟迟没有落下。尹老板的话时不时回荡在她的脑海,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患得患失?这么好的男人,理应是自己的不二选择。 可他,根本就不是彭三鞭。 没有第一时间上楼拜访自己的父亲——也就是日后的岳丈,也没有用未来姑爷的身份点戏为自己造势,不过算尽机关潜入藏宝阁盗药,就说明了一切。 明明梁上君子,却是大义凛然,信誓旦旦说自己为的是救人。这普天之下,巧合怎会如此之多?他到底知不知道他自己是来相亲的啊。 哼,真是假正经。她将一块苹果放入口中,慢慢,慢慢嚼碎。 第52章 真假彭三鞭 “其实,我并没有全身而退,我被发现了。”张启山略带沮丧地说。 张日山与齐铁嘴同时吃了一惊,“怎么会……佛爷是否与人交手?难不成是受了什么内伤?” “有交手,发现我的人虽没有表明身份。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能住在新月饭店,并让听奴听命于她的,应该就是传闻中新月饭店老板的千金了。关三小姐尹新月。而她,就是我们到饭店来的司机小弟。” “什么,那是个女的?”齐铁嘴讶异道。 “她是新月饭店的人,却不告发我,我猜不透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齐铁嘴眉头紧皱,思索着:“这位千金小姐,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们周围,她也不像是旧相识,难道有什么情报我们疏漏了?” “不得而知。” “药不在藏宝阁,那必定是在其他地方被严加看管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张启山目光坚毅,道:“偷是偷不成了,那就只剩下一条路。明天的拍卖会上,光明正大地买。” 齐铁嘴点点头:“看样子这回咱得出点血了。佛爷你带了多少银两?” 张启山取出荷包,拿出一大沓银票,“昨天收到的。二爷恐怕事情有变,提前准备好叫九爷派人送过来的。”齐铁嘴瞬间两眼放光,伸手接住,叹道:“二爷,这次这真是大手笔。” 张启山又打开桌子旁立着的皮箱,也从里面拿出一沓银票,放在齐铁嘴手上。齐铁嘴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这是家事,钱的方面就不劳烦你出手了。 二月红 张启山拿出夹在包里的信。 “今天,我在新月饭店看到日本人了。”张日山说。“小日本怎么也来了?阴魂不散啊!” “日本人出现在此处,定是冲着三味药材而来。他们敢来,背后就肯定有大商会金支持。到了拍卖现场,想跟日本人硬拼,这点钱远远不够。”“那现在到哪儿弄钱去,没有多少时间了··”齐铁嘴焦急道。 “我有办法。”张启山站起身了几步,走到房间的电话旁,拿起电话开始拨号。电话那头是长沙的指挥室。 张老绾带着守卫赶到张启山的府邸,把管家叫醒,一行人进入了府邸,把府邸里面的瓷器古玩珠宝首饰全部整理带走。押换银票。 张启山皱了皱眉,虽然花销有点大,但这点钱,自己还是烧得起的。 尹小姐,你算看错人了。 深夜,张启山在北平拎起电话听筒,张老绾已经将事情办妥,他转头对睡眼惺松齐铁嘴说:“事儿成了。” 竖日,随着各路人士纷纷进入会场,拍卖会场上下两层的已人满为患。张启山在新月饭店家奴的引领下,下去二楼的座位。张日山与齐铁嘴左右则站立在他身后,扮成随从。 “爷,你看对面。”顺着齐铁嘴指的方向,张启山望见了三间和自己一样的包厢,一间坐着一个穿金戴银穿着夸张的胖子,脑袋后面还长着长长的辫子,其身后还有好几个保镖和侍女,都是雍容华贵的打扮。 “他这个架子,像是满清后人。”张日山轻声说。 张启山便道:“过气儿的王爷贝勒,手里有几个余钱,不足为惧。” 第二包间、帘子半垂,看不分明,但里面的人穿着西装,举止僵硬,这就是那几个日本人。”张启山示意张日山和齐铁嘴去看,这第三间包厢与两包不同,第三间包厢的帘子完全垂下,看不清里面的人。 齐铁嘴冷哼一声:“神神秘秘地故弄玄虚,肯定不是什么好鸟。”张启山又盯着第三间包琢磨了一会儿,此时拍卖会的主持人已登台亮相,一群端着托盘的家奴出现,给所有人的面前挂上了铃铛。 “各位贵宾,拍卖现在开始!下面,是今天的第一件拍品。”主持人敲响手边的几个家奴把一件蒙着红丝绸的玻璃罩子推了出来,令张启山屏息凝神,神情专注起来。 此刻,他浑然不知,真正的彭三鞭正带着手下气势汹汹地想要往新月饭店门里,得亏管家带着家奴把彭三鞭拦下,“请问阁下是哪位?可有名帖?”“少给老子,把那个假冒老子的‘彭三鞭’叫出来!”管家一愣,问道:“阁下是来找彭三鞭?” “我呸!还要老子说几遍,你看清楚了,爷我才是彭三鞭,里面那个是假的!” “新月饭店的规矩,向来是人帖俱在方可进入。” “这是什么狗屁规矩,你可搞清楚,我彭三鞭不只是你新月饭店的客人,还是你来的姑爷,把你们老板叫出来,我要跟他当面对质!”说着,彭三鞭强硬地往往里冲,管家阻拦便一把将他推倒在地。管家身后的丫鬟见状,竟也奋勇上前挡住彭三鞭的去路。 “还敢挡我,找死!”彭三鞭抽出鞭子一挥,丫鬟的脸蛋立刻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彭三鞭还要再打,突然一根袭来,一下子把彭三鞭的鞭子缠住,前来的棍奴飞身窜起,用力一扯长棍捧三鞭,毫无戒备,被拉了一个趔趄。 “新月饭店可不是胡来的地方!” 尹新月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心不在焉剥着鸡蛋。 “不好了,门口有人要硬闯!”一个丫鬟跑过来。不感兴趣,随口应道:“乱棍打出去就是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是··可是那个人自称是咱们未来的姑爷,叫‘彭三鞭’!”尹新月猛地站起,满脸惊讶道:“什么?彭三鞭不是在这吗?” 听奴从新月饭店门内走出,管家立刻让开了一条路,彭三鞭思量着她的地位应该在管寂之上,于是向听奴说道:“在下西北彭三鞭,前来拜会尹老板,路上请帖被几个小毛贼给偷了,他们一定是要对新月饭店不利。” “你真是彭三鞭?” “如假包换,我愿意当面与那两个贼人对质,以证清白!”与棍奴相视一眼,说道:“你在这儿守着,我去禀报。”听奴离开,彭三鞭面带得意,心道:“小子,你们的死期到了。”脚步匆匆,跑回大堂,禀道:“小姐!门口来了个……” “我都听到了,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一大早吵得人不得安宁,赶紧打发走。” “新月姐,现在来了两个彭三鞭,其中肯定有一个是假的。门外这个,说的颇有几理,还愿意当面对质。而里面那位,确实有些奇怪的地方……” 尹新月不动声色,说道:“既然这样,我亲自见一下门外那人问清楚吧,你把他一人请到偏厅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小姐,真的不禀报老爷吗?这可关系着你的终身大事!”新月不耐烦地对听奴挥了挥手,道:“快去吧。” “是。”听奴照着尹新月的吩咐,去门外请彭三鞭一行人,而尹新月此时心中已有了打算。 行,那就去看看,到底正主长个什么样儿,反正拍卖会尽在自己掌控之中。 等了半晌,门外的彭三鞭索性坐在行李堆成的座位上,很快便被大太阳晒得汗流浃背,不停地用袖子去擦头上的汗,再让一边的手下给他扇扇子,见听奴终于出来,忙对手下摆了摆手。“彭三爷,请先随我去喝杯茶,主人随后就到。”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彭三鞭如遭大赦,立刻跟着听奴进了新月饭店,前往偏厅。被晒得口干舌燥的彭三鞭,一进偏厅便顺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大口灌下,喝完还舒服地打了个响嗝,转头问听奴:“你家主人怎么还没来?” “马上就到。”话音刚落,尹新月迈步走进偏厅,却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她抬头看去,椅子上的彭三鞭皮糙肉厚,脑满肠肥,举止粗鄙不堪,衣服上都是汗渍,还散发着阵阵臭味。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住了厌恶之情走近彭三鞭。 “你是?”彭三鞭见偏厅外走进来一名少年,不假思索地问道。 “这是我们少当家的。”听奴回答。“只听说这新月饭店老板有一位掌上明珠,从来没听说还有位少爷啊?”“您见笑了,我是尹老板的表侄,代办一些琐事,算不上少当家。” “原来是这样。在下西北彭三鞭,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用见外。” 尹新月暗暗翻了个白眼,说道:“听说三爷路上失窃,丢失了名帖,那敢问您还有什么能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吗?” “还需要什么证明?这就是老子的证明!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孩子做不了主,我要见尹老板,亲自向他老人家说明情况,烦请老弟去帮我通报一声吧!” 彭三鞭一下把腰上的鞭子抽出,大力一挥,身旁的木椅瞬间断成两截。 尹新月一惊,强忍不快,说道:“好,那请您稍事休息,我去去就来。”尹新月站起身,走向门口,向守在门口的听奴和棍奴做了个奇怪的手势,随即离开。 彭三鞭粗中有细,目光狡黠,见尹新月离去,也对身边的一个手下耳语了几句,手下点点头从后门离开了。 拍卖现场中心的空地上,一件玻璃罩子里放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瓷碗,随着光线的变化,碗壁上隐约可见一条游动的鱼,众人纷纷交头接耳,啧啧称奇。很快便有人敲响了铃铛,宣告着抢拍开始。 这拍卖会的主持人耳力过人,虽不及听奴,却也能精确地分辨出铃铛的声音从何处而来。一阵抢拍过后,主持人敲响了手边的铜锣,指着一个军官模样、身边坐着双生花姐妹的宾客,朗声道:“恭喜这位贵宾,拍得今日的第一号拍品‘鱼影青莲’,恭喜!” 众人鼓掌向他道喜,双生花姐妹则腻偎在军官怀中,娇媚得意。 “下面,是第二号拍品。”主持人紧接着介绍起其他拍品,玻璃罩里的东西一件接一件变换着,直到主持人敲锣宣布第一轮拍卖结束,才进入休息时间。齐铁嘴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说着:“这铃铛震得我脑仁疼,这叮叮当当一顿响,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你们有钱人的玩法我是真不懂。” “这才开了个头佛爷你就受不了啦?”齐铁嘴打趣道。“我有什么受不了的,花出去的又不是我的钱。”见张启山始终盯着日本人的方向,张日山朝张启山说道:“佛爷,刚才第一轮拍卖,楼上这几位可都没什么动静,肯定都憋着等第二轮呢。” “意料之中,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张启山看向对面包厢的贝勒爷,对方的目光正好也盯着他,还举起茶杯遥敬了一下,张启山亦回敬了一杯。半晌,主持人再次出场,第二轮竞拍开始了。 “本轮共有三件拍品,而这三件拍品十分特殊和珍贵,不仅是治病救人的良药,并且关系到新月饭店继承人尹新月小姐和西北彭三鞭先生的联姻大事。” 张日山与齐铁嘴相视一看,“爷,这是怎么回事啊,没听你提过啊?” “原来是这样啊……”张启山似乎明白了什么,齐铁嘴赶忙问,“八爷知道?”“还记得火车站的‘曲如眉’吗?当时我就奇怪,即便这首词写得再好,用于新月饭店也略显小气了些,原来还有这么一个意思。” 张启山面色一变,念道:“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朵隔墙花,早晚??成连理。” “什么,这是首情诗?完了,完了,怪不得彭三鞭那么宝贝这张名帖,原来人家是相亲来了!佛爷,现在怎么办啊?” 主持人继续煽动着气氛,说道:“如果彭先生能拍得其中一件拍品的话,将视为新月饭店尹氏与彭先生联姻的第一份彩礼,让我们预祝彭先生能顺利拍得拍品!”楼下众人纷纷朝张启山的包厢欢呼起哄起来,令张启山坐立难安。 “爷,现在这箭在弦上,是不得不发啊。细想想咱不吃亏,既得了药,还白送一个媳妇。” “我看这事有蹊跷,有没有可能是这尹老板自己做的局,想要坑那个土财主彭三鞭一把?” 张启山目光如炬,看了看始终垂着帘子的包厢,沉声道:“暂时管不了那那么多,药要紧。” 不过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到鹿活草。张启山打定了主意,管它盲拍不盲拍,他早已做好了一掷千金的准备。自己和红二的家底也翻的差不多了,就看谁先吃不消了。比起矿山,连着百姓,那些风花雪月,那些儿女情长,只有来日方长了。 一边的齐八爷也没闲着,暗自掐起了指头,细细推演着。 端起一杯红酒,中央看台上的尹新月笑意盈盈。冒牌的,这下看你怎么跑。她不无得意地想。 正是: 夺帖求药误作郎,无以为聘灯三盏。 不知何述情起时,今夜月明山无棱。 第53章 点天灯 随主持人的介绍,会场中心的玻璃罩子被打开,里面是一个小锦盒。“拍卖将采用盲拍的形式,无论锦盒中是什么,一律价高者得!” 人群议论纷纷。 “什么,盲拍?那我们怎么能知道哪味药才是我们要的?怎么这么无耻啊!”齐铁嘴抱怨道。 张启山眼神决绝。说道:“不如先试拍一次,摸摸日本人的底细。” 拍卖开始后,各路入马出乎意料地踊跃,纷纷加人战局,包括贝勒爷、日本人和那神秘包厢里的人,几轮纠缠后,日本人把桌前的灯点亮了,全场一片惊呼:“小日本点天灯!” “难道是......”张启山看向齐铁嘴。 这点天灯,在拍卖行里是包场子的意思,无论这一轮卖的什么东西,出到什么价,都由点天灯的人出钱。” “那药材,就归他们了?” “是这意思,不过......” “不过什么?“ “他点天灯,咱们也可以点,两家斗灯,价高者得。” “爷,咱可得想好了,这要是一点,咱小半数的家底就烧没了!” 张启山略一思忖,沉声道:“事已至此,不点也不行,点!” 齐铁嘴哆哆嗦嗦地把自家桌前的灯点亮了,拍卖现场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不料日本人却不再跟拍,主持人敲响锣鼓,贺道:“第二轮第一件拍品,由彭三爷拍得!恭喜彭三爷双喜临门!” 掌声中的张启山却笑不出来-他始终很介意那间漆黑的包厢。 须臾,又有家奴推着第二个玻璃罩子进入会场,日本人故技重施,几次撞响铃铛后,再次点起了天灯。张启山明白了,日本人是故意的,想拿他们当饵。对齐铁嘴道:“药如果落人日本人手里,再想拿回来,可就不是花钱这么简单的事情了。他们今时今日到底要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现在就是以你我二人之力对抗一国之力,此事除了关乎我们个人之外,还关乎国体之威,绝不能让他们得逞,丢了中国人的脸。” 张启山点了点头,说道:“点天灯!”桌上的第二盏天灯被点燃,全场发出惊呼声。 主持人有点愣住了,很快便接着介绍:“第二轮第二件拍品,仍由彭三爷拍得! “再次恭喜彭三爷,彭三爷二点天灯,可见对尹小姐用情之深。接下来,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很快到了最后一件拍品的竞拍,毫无悬念,又是日本的和张启山的较量,众人议论纷纷:“就彭三爷为了尹小姐散尽家财,可谓重情重义!” “能看到连点两盏天灯的盛况,我这一趟来的值啊!” “是啊是啊!” 突然间,一位女家奴前来造访张启山的包厢,十分谦卑有礼,说道:“彭三爷,我来是提醒您一下,您的担保金额在本轮已经到达上限,如果不能及时补充话,本轮的竞拍您将失去竞拍资格。” 张启山一愣,回道:“担保金额已到上限?” “好,我知道了。” “爷,咱玩得太过火了,赶紧收手吧。” “绝没有收手的道理。立刻打电话通知长沙方面,家里的东西还有,继续筹钱。” “已经是长沙四家最大银号联手担保的金额,即使咱们有东西,一时半会儿也也没有能力担保的银号了。”齐铁嘴心急如焚。 张启山脑子依然转得飞快,说道:“打电话通知解九爷,让他立刻去九门想办法。”齐铁嘴应了一声,离开包厢去打电话。 张启山和张日山对视一眼,脸色焦虑。突然,日本人包厢的半截帘子被掀开了,穿着考究,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日本人走了出来。“彭先生,出于对你这个对手的钦佩,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你以一己之力对抗我大日本帝国,无异螳臂当车,我劝你还是放弃与我竞争,保住仅剩的一点家产,也许下场会好看点。”日本人磕磕绊绊的中文发言,让其他宾客吃了一惊,又一番议论。 “这尹老板怎么还做小日本的生意啊?” “那之前点天灯的也是他们啊?” 张启山站起身,直面着日本人,正色道:“我此番求药,早就做好了散尽家财的准备,点天灯也是为了救人一命。虽然不知阁下是为何而来,但拍卖还没到最后,鹿死谁手尚不可知,你此时出声,实非君子所为。” “你们中国人有句古话,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好心相劝,是想交你这个朋友,彭先生却不领情。我真搞不懂你们中国人,明明没有实力,却还是要一条路走到黑。那好吧,我们继续竞价,按照你们中国人意志薄弱的程度,不用我逼迫,你自己就会先崩。” “小日本,我操你妈!”日本人的出言不逊让其他宾客情绪激动起来,有人拍案而起,怒道:“你他妈说什么呢?!“一楼的宾客们吵闹起来。 张启山却愈发冷静,说道:“我们中国还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我之间的交往有来有回才有意思。你今日所作所为,来日我一定加倍奉还,中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容易被征服!还有别以为你吃了几天中国菜,学了几句中国话,就自以为很了解中国了!” “好,那我们可以走着瞧。”日本人坐回座位,对身边的手下一挥手,面前的灯立即被点亮了。 张自山一脸满懑地看向日本人,张日山在一旁低声劝慰道:“佛爷现在的情况,怄气解决不了问题,他们这天灯一点,咱们可没那么多钱跟他们硬拼了。“ “由于彭先生资金暂时出现了一些问题,按照规矩,如果在半个时辰内这种依旧的话,三号拍品将由价高者得。”主持人话音一落,其他起哄的宾客面色也沉起来,交谈声低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下去了,打电话给小九。” 在另一头的长沙,解九爷刚刚起床。 几个丫鬟围绕着帮他穿衣服、穿鞋,解九爷满脸不耐烦,“这帮人在长沙为非作歹就算了,现在还跑到别人的地盘去逞英雄。苦了我,不但要费脑力、费体力,还得费钱!”解九爷嘴上虽然这样说,却不怠慢,立刻出了家门。 这边的齐铁嘴打完电话,回来向张启山汇报:“九爷已经筹了一笔钱送来。” 张启山点点头:“很好。” “但这些钱也只是杯水车薪,抵挡不了多久的。小日本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消耗我们,再这样硬碰硬下去,就着了他们的道.....”齐铁嘴凑近张启山,又低声说了些什么。 原来,解九爷接到齐铁嘴的来电后,一边准备钱,一边把一封信封上写有“举报日本商会会长贪污”字样的信交给亲信,并交代亲信务必送到日本商业监察会的木下君手里。 包厢里的日本人,对此自然毫不知情,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还喝起了茶。不久,日本人的一个手下上前,耳语了几句,令他脸色哗变,惊道:“什么?总商会停止了资金供应?怎么会这样?” “日本商业监察会发来急电,称接到匿名举报会长您贪污.....” 日本人扭头狠狠地瞪着张启山等人,咬牙切齿道:“一定是这些‘支那人'搞的鬼!没关系,就算商会不再提供资金支持,现在的局面也是对我们有利,再坚持一会儿!” 张启山看到对面日本人脸色不对,知道情况有了转变,说道:“好了,看样子九爷法子用对了,先设法断了对方的资金链。但现在我们还是无法追上他们的竞价。不能继续等下去了,必须得再筹钱。” 齐铁嘴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沓银票,说着:“佛爷,这是我这些年做小本买卖,除了我一点生活必需,剩下的都在这儿了。跟你们没法比,但是人生难得几回狂,这么名垂干古的事,也算我一个!” 张自山接过银票,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齐铁嘴虽然嘴上豪气,却心疼得欲哭无泪月红,随即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此时又有一名衣着华丽的长辫子仆人来到张启山的包厢,恭敬地说道:“彭三爷,叨扰了,我们家贝勒爷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请您笑纳。” 张启山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当当的竟然全是银票。“我们爷还说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花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谢谢你们爷了。”张启山看向对面的贝勒爷,点了点头,贝勒爷冲张启山咧嘴一笑。 “我们爷说了这些都是身外之物,花就花了,别太当回事。” 长辫子前脚刚走,双生姐妹花也上了楼来,进了张启山包厢。“哎,姓彭的,到底行不行啊,磨磨蹭蹭的,这灯点还是不点了?”姐姐不无傲慢地问。 “就是,别耽误大家伙吃晚饭啊。”妹妹也起哄道。 “可惜了这俊俏的小哥,怎么就当了新月饭店的姑爷呢,听说那个尹新月是出了名的母老虎,可惜啊。”姐姐一下子贴在张启山身上。 妹妹则缠在齐铁嘴身边,使得他立刻闭紧了双眼,不敢乱动。饶是如此,妹妹还硬生生地亲了齐铁嘴一口,笑道:“够不够?不够还有......等你哦......” 张启山不明所以,见失了神的齐铁嘴蹒跚地走到自己面前,把手里的一叠厚银票拿出来,脸上的红唇印十分醒目。他傻笑着,像是失了魂魄,嘴里不停念叨:“够不够,不够还有...” 张启山手握银票,看向楼下,满是众人殷切期待的目光。他心中好一番热血激荡,冲着楼下的各位点了点头,便拿起桌上的火柴,亲自取下灯罩,点燃了天灯,三盏天灯由此并排,好生壮观。 主持人看向日本人的方向,示意对方可以再出价,日本人终于不再理会,冲出帘子,朝张启山不甘心地咒骂着:“八嘎耶鲁!” 见日本人不跟,主持人痛快地敲响了手边的铜锣,“本轮最后一件拍品,由彭三彭先生拍得,恭喜彭先生!” 日本人颓然坐下,十分狼狈,全场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响声,混杂着掌声和欢呼声,张启山、张日山和齐铁嘴击掌庆祝,道:“成了!” 彭三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中央,朝着他们吼道:“上面的混蛋滚下来!” “坏了,我们还忘记了这家伙。” 第54章 新月饭店里的较量 彭三鞭怒气冲冲地站在会场中央,冲着周围人群大喊:“上面的混蛋给老子滚下来!敢冒充老子!” 主持人见这人来势汹汹,便恭敬地问道:“请问公子你是?” “老子银川彭三鞭,有人顶着我的名字招摇撞骗。” “你是彭三鞭?不可能,刚刚点了三盏天灯,拿下我们三味中药的才是彭三爷。 “怎么可能会是他!”“你个有眼无珠的东西,给老子看清楚了,我才是真的彭三鞭!”彭三鞭甩了甩手上的鞭子,顷刻间又抽碎了一把椅子。 “这恐怕,要请楼上的彭三爷给我们解释一下吧......”主持人有些手足无措。 张启山和齐铁嘴默契地交汇了一下眼神,站起来走到二楼围栏边,说道:“我这下来,各位稍安勿躁。” 张启山、张日山,齐铁嘴三人一起下楼。 另一间包厢内的贝勒爷和身边小厮耳语着调笑起来,一副准备看好戏的表情。 三人走到会场中央,张启山只身来到彭三鞭面前,朗声道:“这位公子,你说我是假的?我可是拿着请帖大大方方走进来的,闯进来的,可是你。” “明明是你的手下偷了我的请帖,你还狡辩?” 齐铁嘴走到张启山身边,接道:“这位公子,你这可是贼喊捉贼了,在火车上你们来偷请帖,被三爷发现,事后没有追究是我家三爷大度,谁知你们竟敢来此叫嚣,真是胆大妄为。” “你、你,你怎么颠倒黑白啊!” “我不知你这么想冒充我到底意欲何为,但这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张启山说完一抬手,假装让张日山出手干架。 齐铁嘴假装拦住张启山,说:“三爷,他们不是一些小喽啰,尹家小姐还在一边看着呢,又何苦为了他们失了风度。又在他耳边低语道:“千万不要乱了阵脚。”张日山也知道他的意思,又退了回来。 张启山瞥见站在一边的尹新月,发现自己一脸爱慕的看着自己,赶忙移开视线:“看在新月小姐的份上,今天又是个好日子,我不与你们计较,快滚吧。” 尹新月温怒,冷冷道:“我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跑这地界来撒野是惹错人了。来人轰出去!” 彭三鞭才回过神来,原来这傻丫头片子,竟然就是与自己有婚约的关三小姐尹新月。于是把鞭子收起,尴尬的笑了笑:“尹小姐,你家父可与我结过婚约啊,这家伙实在不识好歹,偷了我的请帖冒充我。我实在是生气。”叫来彭三叔和小刘将那凳子扶好,但那凳子还是散了。 “我可不知情。”尹新月摆手,又瞟了一眼张启山。 在远处观望的日本人这时向主持人使了个眼色,主持人立刻会意,说道:公子不要逞口舌之快,你们一人一句,哪句真,哪句假,我们可不知道。请帖可分取,甚至还可以伪造,我们暂时撇开不提。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彭三鞭,那么如何证明?身份的事可非同小可。” 主持人说罢,指了指张启山,接着说:“这位公子,刚刚在拍卖中,您可是以彭三鞭的身份拍下那三味中药的,若您的身份真是假的,那么这次竞拍就会作废,您拍下的三味中药恕不奉上,并且拍卖所出的钱不予退还。您的这个天灯,可就白点了。 二楼的几个日本人见状,交头接耳起来,其中一人不无兴奋地说:“他身份要是假的,刚刚的三味中药,是不是就归我们日本商会了?” 张启山转头看了看齐铁嘴,微微皱了一下眉,用眼袖示意他莫急,然后不慌不忙地对众人说:“这三味中药,我势在必得,因为我本来就是彭三鞭。至于如何证明身份,我一时也无头绪......”张启山向主持人双手作揖,“不如请您想一个办法?” “呸,他以前又没见过我,怎么想?我倒有一个主意。”“有主意不妨说出来听听。”张启山不甘示弱。 “江湖上大家都知道彭三鞭是银川人,自然会讲银川话。我可以讲几句给大家听听。”说罢,彭三鞭便自顾自地讲了几句银川话,用眼神挑衅着张启山。 张启山却表示不屑,“你只知江湖上说他是银川人,却不知我彭三鞭虽然身处银川,祖籍却始于东北。我祖上从东北起家,迁去银川后因沙土发了家,祖上便举家定居在了银川。所以我彭三鞭根本不会讲什么银川话,但东北话-老溜了。” “你胡扯,老子就是银川人,什么祖籍东北。” 彭三鞭甩动鞭子,“老子说不过你,但这鞭子肯定能把你打趴下。有本事和老子比一场。” 张启山不擅用鞭,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凝重起来,在一旁正目睹这一切的尹新月倒抽了一口气,脸上也不禁露出担忧的神色。 齐铁嘴伏起他耳边,“这下完了,要是真比鞭子,肯定露馅啊!” 张日山点头,“佛爷,我试试?” “不用。” “千算万算,竟还是漏了这位,这下可麻烦了。“你快想个办法啊,我可不想死在这儿。”齐铁嘴抱怨道。 张启山皱眉思索,道:“办法嘛-也不是没有,只要不打起来就行。” “不打起来?” 这时,张自山已经硬着头皮将手摸向了腰间的鞭子,说道:“比就比!新月饭店的听奴耳朵动了动,走到尹新月身边,道:“小姐,我听到他们说话。” “嘘,这边说。” 听奴伏在尹新月耳边低语了几句,尹新月听罢笑而不语,说道:“我知道了,你则多事,下去吧。” 张启山正要与彭三鞭动手,张日山赶忙闪身挡在两人中间,阻拦道:“慢着!” 彭三鞭不耐烦地冲张日山吼道:“你又要干嘛?” 张日山转身向众人抱拳作揖,自我介绍道:“各位,我是三爷的徒弟。”然后转过身,和彭三鞭面对面说道,“我家三爷自然鞭法了得,只怕他不屑与你这等小人物动手。况且,这饭店中人这么多,达官显贵可不少,打斗中无意伤到谁就不好了。我白愿做师父的靶子,用表演鞭术的方式来证明他的身份,在座的不乏习武之人,鞭子出,便可知谁的武功更胜一筹。” “哪里轮到你这个下人说话?我看他是不敢比!” 尹新月走上前来,巧笑倩兮:“我看这位公子倒是说得在理,我这新月饭店,一事一物都价格不菲,要是碰坏一二,我可是会心疼的。对了,你刚刚打坏的椅子,一会儿别忘了赔钱。” 彭三鞭看到尹新月娇媚的样子,瞬间面露垂涎,赶忙赔罪道:“刚刚我就是一时生气,尹小姐别介意。我一会儿可以亲自到小姐的房间给你赔罪。” “废话怎么这么多,到底比不比啊?” “比比比,就听小姐的,每个人表演一段鞭术。” 尹新月满含深意地看了张启山一眼,张启山勉强赔了个笑。 主持人随即招呼家奴挪开了会场中间的桌椅,给二人腾出了一片空地,张启山径直走到尹新月面前,说着:“新月小姐,可否借我几个苹果?” “没问题,不过你要苹果干吗?”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尹新月立刻招呼家奴去取。不料,家奴忙活了半天,只捧回来一堆红枣和一个苹果。 尹新月接过苹果,对张启山说:“苹果只剩一个了,红枣行不行?” 张启山看了张日山,见张日山微微点头,便胸有成竹地说:“枣子更好!” 张启山将苹果放到张日山的头顶,又将红枣置于张日山的肩膀、手臂之上拿了一颗红枣放到张日山嘴里,然后后退几步,抽出腰间的鞭子,向众人道: “要开始了,各位看好了!” 话音刚落,张启山便挥动起了鞭子。在外人看来,眼前是张启山挥物,实则是张日山用灵活的步法主动走进了张启山的鞭阵中,他辗转腾挪,脚下生风,身上的苹果和枣子打碎速度之快,今围观的众人肉眼不可分辨。张启山只顾出手招式漂亮即可。 等到张启山停下手中的鞭子,毫发无损的张日山抖落了一地被劈成两半的萆果也一分为二,张启山将张日山头顶的苹果拿下,咬了一口,向彭三鞭问道:“这苹果真甜,你要尝尝吗?”众人见状纷纷鼓掌喝彩起来,尹新月亦为之倾倒。 彭三鞭见状大怒,不顾围观人群,扬鞭便向张启山扑来,招招狠辣。张启山未出手迎击,而是步步防守后退。 齐铁嘴急得大叫,“三爷,你出手啊,现在可不是仁慈的时候。” 就在张启山闪躲间,彭三鞭打垮了好几张八仙桌,齐铁嘴心疼地看着这些桌子又看了看尹新月,说道:“你这个疯子,说好比鞭术,怎么又打起来了!哎哟,这可是康熙年间的八仙桌啊!尹小姐,你们饭店这次可赔惨咯。” 见尹新月不应,齐铁嘴转而又对张启山喊道:“我看肯定是他发现自己必输无疑恼羞成怒了。三爷,你别客气,打他呀!你别光躲啊,你要是伤着了,尹小姐可是会心疼的。” 张启山对彭三鞭的招式应接不暇,哪还顾得上搭理齐铁嘴。齐铁嘴悻悻作罢,只好和张日山低头耳语:“张大佛爷今天这狼狈样儿我还是第一次见,真是有趣。” “你就别说风凉话了。”张日山冷冷道。 尹新月站在一旁看着张启山,显得愈发意乱情迷,心中想着:“虽然没出手迎战,但在这躲避后退中竟也不失优雅的风姿,真是太帅了!”眼见着张启山被彭三鞭从会场的南角逼到了北角,出手也愈发狠毒,她连忙跃步上前,拦在张启山身前,对彭三鞭诘问道:“住手,你要干什么?” 彭三鞭本来杀得兴起,见尹新月出来阻挠,只怕不慎打中了她的脸,终于停手。 尹新月钩住张启山的手臂,深情款款地看着他,说:“他就是彭三鞭,你这个冒牌货休得撒野!要是把他打坏了,我让我爹卸了你!” “尹小姐,你不可以这样啊!你不能看到这个小白脸长得好就乱说话,老子才是你的未婚夫。” “乱说话的是你才对。新月饭店可没有你这位。”尹老板从幕后走来,刚才的张启山的一幕幕,他看在眼里。 众人皆惊:“怎么尹老板出来了?他不怎么抛头露面的呀?”“是呀是呀,日本人的会,他也很少去。”哎呀,这新月饭店要变天了。” 尹新月摸着自己的脸,“我尹新月嫁谁也不会嫁你这种人,你算什么东西?跑来我家撒野,还想做我的相公,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主持人看尹新月出来护着张启山,走上前来,说道:“既然尹小姐早就知道这位是真的彭三鞭,刚才怎么不说?” “我尹新的未婚夫无人能敌,我就是想让他露一手给你们看,不行吗?” “现在比也比过了,没想到这个无赖竟然想赖账,敢伤我的人真是……”跟风的众人开始对彭三鞭投来鄙夷的眼光,七嘴八舌,纷纷夸赞着张启山。“这么看,尹小姐和彭公子真是郎才女貌,尹老板真是慧眼识人啊!”“彭公子仪表堂堂,岂是随便一个小混混能冒充的?” 类似的言论不绝于耳,令彭三鞭百口莫辩。 “既然如此,那大家散了吧。”尹老板发话。 “他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反正以后这个人休得再踏进新月饭店一步。来人,把他轰出去!”尹老板示意手下,“不要让他们砸了我们的招牌。” 现场一阵窃窃私语,众人信以为真,对彭三鞭更加嗤之以鼻。会场二楼的日本人看着这一幕,也并未发表意见。 张启山正要开口,尹新月却用眼神制止了他,道:“彭公子,别理他们,我们走。”说着便挽着张启山,从边门离开,二月红一行人纷纷跟上。 彭三鞭带着手下愤愤离去,新月饭店好几个打手从角落里走出来。“彭先生,我们聊聊吧。”二楼那个始终拉着黑色帘子的包厢,拉开一道缝,那个蓝色眼睛卷发的德国人笑了笑。 尹新月勾着张启山的臂弯,来到新月饭店的一处隐蔽角落,张启山挣脱开来,抱揖,“谢谢一-” “不用谢我,时间紧迫,你们快走吧。” “不是已经解围了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急着离开?” “哟,看来三爷是不想走啊,是不是舍不得漂亮媳妇儿了?”齐铁嘴刚一调侃,张启山翻了个白眼。 “我想需要有人解释解释。” 尹老板扶着拐杖,尹大伯跟在后面。 第55章 逐出师门 “小九九!开门!”狗五使劲敲着解家大门,没人理他。过了好久,里面总算有人答应了。“诶,你家九爷跑哪去了?整天找不到人。” “五爷?您找我们九爷,不巧九爷出去了。”下人回答道。 “有说去哪吗?” “没说,我这个下人可没这个权利,也不知道他去哪了。不过,这几天他可能会去银行了。听说…” “说啥?” “五爷,这可不是我能知道的。您见谅哈。”下人严肃起来。 “切,不知道就不知道。就知道装蒜。” 下人脸色有些恼怒:“我可告诉你,解九爷去银行筹集善款去了,好像张大佛爷去北平为二爷的夫人求药了。” “筹集善款?求药?”狗五挠了挠脑袋,心中满是疑惑。“为啥要去北平求药,长沙城就没个能治病的大夫?” 下人白了他一眼,“五爷,您还不知道吧,二夫人得的可不是一般的病,普通大夫瞧不了。” 狗五眼睛一转,“那具体是啥病?你给我透个底儿呗。” 下人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您可跟别人说是我传出去的,据说二夫人那症状像是中了邪术,整个人时而清醒时而迷糊,身体也越来越差。那张大佛爷也是仗义,亲自跑去北平,而咱们九爷就在这边忙着筹钱,说是买药需要不少钱财呢。” 狗五听后,眉头紧锁,“中邪术?这事儿可邪乎了。不行,我得去找八爷商量商量,说不定他能算出些啥来。”说着打算离开。旁边的第三间屋子,一个坐着轮椅的男人慢慢的被人推出来。那人正是半截李。 下人吓的脸色发白,狗五爷也咽了口水,半截李与解九爷住的近,真不知道这个读书人是怎么耐得起性子跟他做邻居。 “见了三爷。”下人连忙回答道。 “三爷好!”狗五笑吟吟的。半截李也知道伸手不打笑脸狗。眉头一皱:“呦,五爷。” “巧了三爷,逛街啊?” 半截李指着他:“五爷总是毛毛躁躁的,你吵到爷了,如果再有下次。” “哎呦,三爷,您说的这啥话呀?对了,你知道小九九去哪了吗?正好有一批货,我要向他出。” “怎么?不可以到我这个盘口出?” “哎呦,三爷瞧你这话说的,往您这出当然也是可以的,不过都是大件的东西,你也知道我宅子里人手比较少,解九下面一大批伙计叫我们他们来搬,况且三爷,伤着您的身子可不好,改天我来看看大嫂。” 这一番话滴水不漏,半截李没有听出话里的话来,将身后的哑巴推着车走了。 他身后解九的下人早就吓坏了。还流着汗。狗五发现里面的东西,不停的窜动,他解开衣袖,那只小狗窜出来朝自己叫。 “哎呀,叫叫叫叫啥呀。怎么要排尿?” 他说着,摸过去,小狗差点咬到他。 下人对狗五说道:“五爷还是您会说话,一两句话就把三爷打发走了。” 狗五安抚起小狗,“唉,这有什么的。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其实自己也摸不准三爷的性子。不过好在每次三爷出来都是阳光明媚的日子,他应该不会为一些小事翻脸。但这也说不准。 “既然九爷不在,那我就进去等他。”下人刚想阻止,狗五就进去了。 下人心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小九九这房子挺阔绰嘛,四水归堂式的四合院。”狗五摆弄着屋子里的物品,千奇百怪,各式各样的古董,青花瓷玉片,檀木盒子,放着天文镜,里面还摆着唱片机。 刚把东西放回来,解九走了进来,一脸惊讶的看着狗五。“狗五,你怎么在这?” “哎呀妈呀。”狗五刚把檀木盒子放回去,吓了一跳,那盒子摔在地上。 “小九,你吓到我了!” “谁叫你没事乱翻东西?”解九爷看着那檀木盒子,倒不心疼。这玩意他多的是。 上了一碗茶。狗五爷道出自己的来意,“张大佛爷我上次去找过他,上一次还有一笔尾款还没付清。他的属下没告诉我他跑哪去了,对了张大佛爷上次下斗中了机关,东西,小九你交给他了吧?那东西叫狗黄,相当于狗的结石,对尸毒有着一定的缓解作用。” “我刚从银行回来。张大佛爷这几天有紧急的事情去北平了。”解九爷不紧不慢的说道。 “知道,刚刚你的下人告诉我了。” “为的是二夫人吗?” “是。” “这次有大佛爷亲力亲为,相信二夫人的病很快就能好。”“对了二爷怎么不跟着去?” “唉,他放放心不下二夫人。还有下个月,听他们班子里面的台子说,就要结婚了。” “什么?结婚?!”狗五爷心道,他们不是做了好几年的夫妻了吗?哦,缺了一个仪式。后面补上也合情合理嘛。 “张大佛爷还在外面,还不知道呢,不过,据悉前天发过来的信,他们似乎已经搞定了拿到药材。” 狗五爷最后软磨硬泡拿走了解九爷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说带回家里研究研究。解九觉得这家伙小孩子心性,随他拿去,弄坏了也不打紧。 霍仙姑从张启山的府邸出来,本来今天与这个男人把前任霍三娘遗留下的问题解决,霍家里面的家伙因为这些问题攻击自己。 张大佛爷的行踪,狗五兴许知道点什么东西?于是叫司机开车到狗五的府邸。刚到里面就一连串的狗叫。霍仙姑提着包,摁着门框敲了敲。 “谁呀?”管家王容问道。 “我是白沙井的霍七姑娘,你们当家的呢?” “不知道,还没回来呢。”王容说道。 里面狗五眼神暗示王容。 霍仙姑见他这样搭话也不恼,只是冷冷的说了几句:“你们当家上一次做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可不太好吧。” 王容一脸疑惑,难道他对她做了什么? 狗五有些恼火,竟然拿这事要挟自己,那天就当自己喝醉,可自己在床上也没有做什么呀,反而成了把柄被这个女人威胁。 “哎呀,有失远迎。”想了半天,还是开门了。 霍仙姑一脸胜利者的笑,也没有进来,只是隔着门框对他说:“上次的事情你忘记了,我还记着呢,没事,我们慢慢玩,你不记得也没事。” “我想问问大佛爷去哪了?” “这事你问他的亲兵不都知道了吗?” 霍仙姑慢慢靠近他,几乎要挨着鼻子,狗五缩起脖子,“我想你告诉我。” “你…你这个泼妇,我怎么知道。” “真不知道?” “你找他有事?” “小事。” “他去北平了。” “北平?” “为二夫人的事情。” “没事,老李,我们走吧。”霍仙姑神气的摆了摆衣边,又意味深长回头看了一眼。 狗五吐了一口唾沫,哼!神气什么劲? 陈皮阿四刚从墓道出来,这个墓极其恐怖,带下去的人就自己一个人还活着,那个王八蛋墓主设了一个喷毒雾的机关,那毒物不知道是什么侵蚀性的毒物,轻轻一喷化为脓水。还有人最后看见了宝贝内讧,所以迫不得已只能把全他们杀了。 尤其齐铁嘴这个王八蛋,说这个墓十分凶险,没想到这么凶险。回去就要捅了他,他的耳朵割下来下酒。出来围着一大帮穿着黑色衣服的人。“绑了他!” 陈皮阿四衣服上全是血,体力耗尽,他也没办法逃脱被绑了起来,为首的正是红鹤。 “师父要见你。” 几十个人五花大绑绑着他,红鹤从膝盖后面踢了一脚,他才软绵绵的跪下去。 二月红一脸严肃,丫头脸色病怏怏的,在一旁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是我不在就代表你可以胡来?我说过犯了事自己扛着,我扯到师门。” “师父,我没犯什么错。” “你还敢嘴硬!”二月红气的把一盘装着的青花瓷杯摔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你目中无法,贩卖毒物,勾结日本人来危害你师娘!二,你结党营私,私自下地,倒卖土货,三,你恶意伤人性命,取人钱财,据为己用!哪一条不是死!” 陈皮阿四抖动着身体,他不是害怕,不是恐惧,还是对于面前师傅的墨守成规感到莫名的可笑。 “师父,阿四所做的这些,是为红家更加更好的发展。我杀人杀的不正是妨碍我们的那些人吗?还有半截李那些人不一样的极恶?师兄弟又如何?杀了又能如何?日本人又如何,他们也有钱可以赚呀。师父,你怎么想不明白,他们的钱不是钱?师父,你就是放不下架子!” 就和当初一样,二月红看到那个孩子的眼神满含怨恨愤懑,却又倔强无比。 他就知道无论自己救不救这孩子,这孩子都活的下去,因为他不甘心。在孩子那时陈皮阿四亲眼目睹了大兵以及民国政府的暴行,心里发誓要从现在变强长大,他的身体在成长,可他的心里还是个孩子。 孩子没有是非观,你对我好那我就对你好,你不喜欢我那我就讨厌你。 那时候二月红就发现自己其实从来都不相信陈皮阿四,就因为他对陈皮阿四的第一印象是鬼灵精怪。更何况自己本就不是一个有多沉稳的人。过于自信,或者说自负,认为一切事情都在自己掌控之中,就算不在掌控之中也没关系,自己处理得来不会出事。 丫头帮陈皮阿四求情,但二月红留不下陈皮阿四,戏班子里的人要么就是自己兄弟要么就是自己的徒弟,只是没拜师,陈皮阿四这么做几乎就等于欺师灭祖了。 他被赶出去,陈皮阿四知道师傅这次绝对不会再回心转意,他骨子里的倔强劲儿让他当晚就收拾好了东西自立门户,完全不管道上对自己的言论。一年后,陈皮阿四自立门户,徒弟日渐增加。三年后,陈皮阿四正式成为九门的一员。 二月红不让陈皮阿四再用他教的武器,他就不用,他用自己的铁弹子;二月红不让陈皮阿四再踏进这个门,他就不踏,连同自己的徒弟伙计也不准。 他不明白,明明在斗里头是那些人先不讲道理想要自己的命,难道自己还留他们一命么?就算是同门师兄又怎样? 他不明白。 那天陈皮阿四在丫头的生日带了一篓子阳澄湖的大闸蟹来,二月红说过不准陈皮阿四再进这个门槛,陈皮阿四就不进,站着了二十来分钟,把篓子搁下就走了,看也没看一眼。 第56章 情定新月 尹老板很欣赏张启山的胆量。便说道:“我可不是兴师问罪的,要是这样,你进不了这个门。” 张启山双手作揖:“尹先生,我此次不是为了珍宝,是为了舍弟的一位妻子,那三味药材我必须回去交差。” 尹老板弄了弄手指。 尹大伯悄悄的拉开尹新月:“寒儿,走吧。” 尹新月便问:“你们不会对他做什么吧?” “他们不会有事的。”尹老板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疤痕,好在只是轻轻的划过。 “你先回房间吧。” 尹老板却一反刚才严肃的表情,变得可亲:“你叫什么名字啊。小女的婚约你接受吗?” 张启山有些懵逼。“我叫张启山,长沙城的一个官员,此外不宜透露。尹老板,你这是何意?” 尹老板便道:“和你打架的人,你应该也猜出来。我算打了眼,只听说那彭三鞭在银川有一处矿场,却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张启山摆摆手:“我还要再想想。” 齐铁嘴倒是笑了:“佛爷,你彩礼钱都给了,多省事啊,人你还不要娶回来。” 张启山瞥了他一眼,齐铁嘴躲在张日山后面。张日山便道:“尹老板,这事急不得,我们可以慢慢来嘛,那这药你是给我们还是不给?” 张启山欣赏的目光看着他,转头便对尹老板道:“婚配之事不可如此莽撞,依我看尹小姐也不是很喜欢…我的样子。” 尹新月脸上敷了一层纱布,依然掩盖不住她的声音:“凭什么你认为?我喜欢你,我爱你!现在你懂我的意思了吗?没懂我再喊一声?” 张日山第一次见张启山怼的没话说。脸色竟然有些通红。尹老板爽朗的笑:“小女对你可,哈哈哈,那我今天就安排一辆火车等张先生把药送回去,再来好好说。” “我送他们吧。”尹新月说道。 “那你去送他们吧。”尹老板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张启山。 “你偷看我干嘛?”大小姐的声音娇柔却不失霸气。她很是愉悦,没想到这么快就为自己倾倒了。果然自己的美貌...... “我没有。”他矢口否认,说来奇怪,方才他总觉着那精致的小脸很是眼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不过是多打量了一会,估计是前阵子地下的货看多了,职业使然耳......他想。 怎么说张启山也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手,转移话题避实就虚的本事自然少不了。可这回真真是碰上了对手,一番“太极”还未“打”完,就被尹大小姐几句话呛了回来。 行行行,北平都是你家的地盘,反正我等会儿就打道回府,你还能追来不成?他如是想。 思来想去,这天过得可真是惊心动魄。先是和日本人斗财斗智,又是跟西北恶霸“比武招亲”,所幸他运气不错,连赢两把又飘然而去。 明天自己定是要上北平各家报纸的头条了,他自嘲地想。在外人看来,可谓是风光无限,得了药材又抱得美人归。但他心知肚明------那三盏天灯,险些把老底烧没喽。 恍惚间,自己清清楚楚的看见,不久前自家密室的宝贝一件又一件,排着队进了长沙那四家银号......一念及此,心里边只剩下俩字。 败家。 另一边儿尹新月也没闲着,看了眼对面置身事外的齐八爷。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齐铁嘴有些纳闷,自己不就干笑了几声,怎么这大小姐找上来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小可姓齐,姑......尹小姐叫我齐铁嘴就行。” “那齐先生你,可会看相算命?”大小姐笑得有些狡黠。 “正是。”齐铁嘴不慌不忙道,自己在新月饭店里给并蒂双生花算手镯,早已被那些听奴看在眼中。这大小姐呼风唤雨的,若是不知道,还真说不过去。 “那你不如给我……”尹新月慢慢伸出右手,笑着说道。她看着齐铁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暗暗得意。 齐铁嘴不由得瞅了眼,旁边瞑目不语的张启山。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尹大小姐没准儿就是未来的张夫人,张府喜事一操办,九门上下都得叫声大嫂。 何况两头都不好得罪,这可如何……他觉着自己的腿有些哆嗦。 “小姐,前面就是火车站了。”恰在此时,前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尹大小姐的关注点迅速转移,“是吗?看看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她吩咐道。 嗯,老天保佑,齐铁嘴吐了口气。 新月饭店提供的容器是特制的,其内的鹿活草脉络呈网格状,在灯光下投射出幽绿的光芒。 “你怎么确定张启山这人怕会毁约。万一他不要寒儿呢。”尹大伯忧心忡忡的说。 “他不会的。当一个人付出了太多东西,他想拿到另一些东西进行弥补。再加上新月这性格就够他喝一壶了,他敢不要?他想不要也不可能。” “这次拍卖会,咱们饭店算是跟日本人结下梁子,说不准哪天就会给点颜色,不得不防啊。” “倒也是。”尹大伯敛容屏气,“日本人要在北平走的开,还得仰仗咱们,不至于翻脸罢。” “貌合神离,还是阳奉阴违可说不准,这日本人在中国是越发骄横,”尹老板俨然道,“再说政府醉生梦死,不发展军工和重工业,偏要搞来钱快的轻工业,要来钱也得先保住命。” “行了,你有这想法就买个大官做,说饭店的事呢。”尹大伯点了支烟。 “新月小姐,谢谢你送我们到这儿。”张启山总算能摆脱这客车了。 “客气什么,北平可是我的地盘。” “麻烦了新月小姐这么久,十分感谢,以后有在下可以帮忙的地方,我一定在不辞。就此别过了,小姐保重。” “你还没答应我呢。” “什么?”张启山疑惑的问道。 “你这次走了,什么时候来接我?” 张启山措辞谨慎道:“新月小姐,对不起,我之前混入新月饭店,莫非情不得已,你也知道我是为救我兄弟的夫人,我知道你与彭三鞭有婚约,等我把他们送回长沙了,却此事我一定会补偿你和彭先生。” “我不会嫁给真的彭三鞭,但不嫁给他,我必然会嫁给北平的一个类似于他那样的人,对于我来说,与其嫁给这样的人,还不如跟着你是最好的选择,你怎么说,这算毁了我一生的幸福?” 尹新月指着他:“那你之前跟我爹说的又算得了什么,现在跟我说的又是另一番话,好你个张启山竟然有两副面孔,你是不是彭三鞭已经没关系了?事已至此,你天灯已经点了,钱已经烧了,你要对我负责。你现在回去,我不成了别人的笑柄?” “新月小姐,我知道我有推卸不了的责任,但这是终身大事,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应该好好想想。” “我想过了呀,刚才我不是说过了。我爱你,你以为我说的是假话吗?” 齐铁嘴与张日山俩人憋着笑。 张启山嘴角抽搐了一下,轻轻推开尹新月的手,“张某是一介武夫,现在国难当头,随时会上战场,随时为国捐躯,你乃大户人家的千金,可以选择的人千千万万一一” “我尹新月看上的人不管是军阀还是普通人,我绝不后悔。” 张启山沉思许久,将手上的二响环拿给尹新月,戴在她手上,说道:“这是我的信物,我回去六天处理好这事,如果我没有来,你就到长沙城的守兵给他们看。见此物,如见其人。我答应你。” 尹新月点头。“你不能后悔,别忘了还有这档婚事。” 张启山坐上火车,朝她摆了摆手。心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生长。 “行了,你回去吧。” 火车渐行渐远,张启山看见尹新月站在夜灯下,裙摆被风声吹起。 火车到站,狗五等候多时,那只小狗撒野似的跳来跳去,“好啦好啦。”他拉下衣袖,那只狗钻了进去。“佛爷,您回来了。” 一行人下车,张启山有些疑惑道:“小五,怎么是你?二爷呢?” “哟,狗五爷来了!”齐铁嘴有些兴奋,狗五与他抱在了一起:“哎呀,老八呀你这次与佛爷去北平,有什么新鲜事啊?讲来我听听。” 齐铁嘴讲这几天的经历,那叫一个眉飞色舞。什么火车偷帖,连点三盏天灯,智斗彭三鞭。狗五哈哈大笑,“佛爷真是意外之喜,还娶了一个媳妇回来。” 张老绾带着士兵来火车站迎接。“火车上的这三味药材妥善保管。天色已晚,明天再转交给二爷。”张启山吩咐道。 狗五寒暄了一阵。想起张启山刚才说的话,便道:“二爷与他夫人筹备婚礼呢。解九爷也被叫了去。” “怎么二爷这事没跟我说呀?”张启山疑惑道。 “害,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佛爷您那时在北平求药,二爷还没想递信,你们就到了。” 张启山若有所思。二月红,你就这么怕我吗? “那小五就先行告辞了。”狗五爷坐上一辆人力车,车夫跑远。 “佛爷您这趟去北平,可还顺利?”静室里,管家垂手而立,站在一旁道。 “顺利。”张启山自嘲道,边说边打开行李,掏出一个檀木盒,“麒麟竭,蓝蛇胆,好生保管放密室。” “是。”管家转念一想,发觉了事情的不对劲,“佛…佛爷,那天灯您还点了两盏?” 张启山默然不语,这见鬼的盲拍,回府后他本想回密室看看,却又狠不下心面对那方寸之地,就这两昧药材,如何去填空荡的物架。 “噢,佛爷,到那时接夫人的时候还是要置办几件衣服。”管家话锋一转,“是否联系解九爷,让九爷夫人置办一些送到府上。” “去办吧。”张启山无奈道,“叔,你这夫人长夫人短的,是让我折寿么。” “娶媳妇还少你几年快活?启山呐,不是我说,三十而立,你得赶紧成个家。”听到“叔”这个称呼,管家马上变了语气,“人家尹小姐那可是金枝玉叶,北平多少大门大户高攀不来,这次给你碰着咯,咱们张家算是走了大运。” “这是个偶然。”张启山叹了口气,简要地说明了来龙去脉。 听罢,管家感叹道:“嗳,天作之合,真乃天意啊,难怪对你死心塌地的。还有吧,人家新月饭店富可敌国,你要是娶了,咱们张家点天灯出的血可就回本了,那荣华富贵…” “行了行了,忙活去。”张启山摆了摆手,多说也无济,他有自己的谋划。 张老绾在门外恭候多时,管家见状关上房门。 “我去北平,没有人知道吧?” “没有,我们对外称佛爷您在养伤。但是日本人不太老实。矿山那边有大动作。前些天去侦查,发现他们正在爆破山体。对了,还有一个德国人作阵。” “德国人?” “日本人叫他裘先生。好像和解九爷也走的很近。” “不过,佛爷,这不是我们当前的担心的。” 张启山疑惑道:“还有什么事?” 张老绾便道:“陆建勋死了。” 第57章 疑云重重 “陆建勋死了?”张启山难以置信。陆建勋这人一开始总是给自己使绊子,还和日本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这个节骨眼上死了相当麻烦。自己又不在长沙城。搞不好会背上谋杀长官的罪名。 “是谁杀了他?日本人?”张启山思考这件事情对谁有利。 “卑职不知道。”张老绾摇头。 “带我去看看尸体。” 张启山掀开幕布,首先看见的就是陆建勋一脸狰狞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他看见了陆建勋的致命伤,喉咙伤口的形状就像插进去的鱼膘,鲜血已经干了。 旁边盛放着就是凶器,一把锐利的小刀,干净华丽。张启山端详着上面的花纹。 以他们的性格不会有任何破绽,他们想告诉自己,插手了。 “封锁消息,他的亲兵都杀了。换上我们的人。”张启山披着军袍,沉稳的走了出去。事情越来越无法控制。 “张启山受伤了,此话当真?”陆建勋翘着二郎腿,摆弄着清白釉香薰。 “当真。” “你盯紧他,有什么风吹草动跟我汇报。“ “是。”探头走了出去。 张启山的兵力自己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掌握。最开始陆建勋愈发觉得是关系不熟,到后面想了想,他是拥兵自重。或者说,这些士兵不听自己的,这很危险。怎么他是想学张大帅吗?怎么能为党国做贡献?他们怎么能不听我的话呢? 这几天又有人汇报说,张启山和日本人走的很近,这就越来越有意思了。于是把自己看到的汇成一封信,寄到重庆去。把张启山抓起来,只是时间问题,他继续等待这封回信。毕竟私通日寇可是死罪。 长沙的一个唱戏的叫二月红的,与他走的也很近,恐怕是他的侧翼。找个时间问罪,只是自己想和不想罢了。 陆建勋继续摆弄着古董。 “陆长官,有几个人来献宝。” “哦,请他们进来吧。” 进门一个年轻人毕恭毕敬的鞠了一个躬,身后几个人照做。 “我认识你吗?” “不认识,但是我有宝贝能献给你。” “宝贝?是什么呀?” 年轻人拿出一个盒子,陆建勋好奇凑进去看,里面是把光美华丽的小刀。 “很好……”他话音未落,年轻人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喉咙猛刺过去,陆建勋刚把手抠到胯上。年轻人慢慢的慢慢的把那把刀推进他的喉咙里。 陆建勋一脸惊恐,嗓音模糊:“为……什么?”说着跪倒在地。 年轻人竟然用另一种声音说道:“这下我们让张启山有的忙活了。”一旁的女人说:“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部分的干预吧。”年轻人说。“你相信汪藏海那个古怪的预言吗?”“我不相信。但那件事情已经发生了。所以我们要进行干预。” 陆建勋视野模糊,世界成了一片血色,年轻人半蹲着,拔出了他喉咙里的那把小刀。“你替我向他问好。” “废物!” 陈皮阿四坐到一边的太师椅上,掏出块帕子细细擦拭着还在残留着血迹的匕首。身旁的下人颤颤巍巍的处理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尸体,不敢发出太多响声,生怕不知哪里又会将其惹怒。 “没用的崽子,就这样也想跟着我陈皮阿四?” 陈皮阿四平淡的缓缓道出。 他看着那帮废物颤抖的更剧烈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没来由的心情好了些许。 雨忽然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了,他又默默地看着匕首上的寒光已无瑕疵,随手扔了帕子,目光飘到窗外,“呵…”勾起了唇角:“似乎很久没下雨了呢……” “四爷,您看这怎么办?”手下一个伙计着急的说着。 是啊...怎么办?眼看就要到手的油斗断不能让它溜了。陈皮阿四抱臂斜倚在墙上,微微皱了下眉,只得一计蓦的涌上心头。嗜血的眼神让人看了不禁颤栗起来,“宰了罢。” 这天夜里,带着几个身手麻利的伙计便翻进认准了的这家院子。眼神轻蔑的看着这家一家三口安然的躺在床上。 满满的厌恶涌出来。 “恶心。”只是简短的吐出这个双音节的词的功夫,上一刻还在梦中缠绵的三人,下一秒追命的匕首就悄无声息的割开了喉管,鲜血喷涌而出。 “血的味道...…”陈皮阿四舌尖轻扫过刀脊,一滴滴血在衣襟上绽出一朵朵艳红的花。 他们四处探勘了一下,凭着自己多年的经验指出一处:“这里!挖!” 陈皮阿四立在旁,“呵,又有谁能拦我?拦我者...死!”勾着唇角闭眸靠在墙边。 不远处起了烟,不一会儿便成了巨大的火势,木柴噼里啪啦烧焦声,人畜的嘶喊声分明的显出的这里俨然成了人间地狱。不知为何,陈皮阿四满意的笑了笑,便闭目养神起来…… 忽的被一阵争吵声扰醒,他眼睛睁开些,看见一帮人在那边争执: “他妈的,这里根本就没斗!亏我们在这里耗了这么长时间!陈皮阿四那老东西根本不可信!” “就是!早知道我就不趟这趟浑水了。” “喂,你们小声点,把四爷吵醒了我们都没好果子吃…” “怕他什么?我们这些人全上还怕他一个?” “呵。”陈皮阿四起身从容的走过去,“那各位是怪罪我阿四了?”他脸上满是戏谑和不屑,没等有人答复,也没准备听人答复,便不留痕迹的抽出匕首。脚步轻点地几下,薄薄的刀片在几人脖子上划过。每个人眼中都是不可思议的惊恐。轻蔑的看着几人临死前的挣扎。 “没有价值了的废物!” 他随意踢踢脚下的尸体,天空忽然落下几滴水珠,滴落在脸上:“跟我阿四一路,就该有这样的准备啊………” 雨洗刷了这村落,也不知洗没洗刷掉这场罪恶……… 窗外的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敲着屋檐似是奏出首曲目…是哀悼之曲么…没人知道…… 他唇角扬起一些弧度。 一朝富贵,一朝丧命... 都应该清楚的不是…… 半截李收到请帖,大致扫了一眼就叠了垫桌脚。九门聚会一向懒得去,喝喝酒聊聊天,喝酒喝不痛快,聊天打屁又参与不进去,有屁个意思。 天擦黑的时候见着解九出门的动静,指节推送旋转着手心三枚太极球,临时又改了主意,吩咐哑巴让嫂子早些休息,取了砖头独自赴约。 长沙某处茶楼正对的街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位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自顾自的磨着一把上了年头的破刀,整个人形如疯癫与萎靡的结合。 他与长沙城没有多大联系,显得格格不入,如同这个社会,整个世界的弃儿,经过他的行人都绕了点路,一是凶名,二是熏的。 掏出杆烟枪,填上烟土,吧嗒几口,四周已是白云缭绕。在旁人看来,他眼中又恢复些神采,对于他,不过是阵阵晕眩的快感。 形形色色的女人穿街过巷,有踩着高跟,花枝招展的,也有清婉可人的,还有的平平淡淡,过目即忘。 二月红的管家弯下腰递了一张帖子。黑背老六看了一眼,不大理会。 “二爷说,今天晚上请您到他那吃饭。老地方。” 月白旗袍裹住窈窕有致的身段,霍仙姑踩着双高跟鞋去照镜子,前后具是觉得妥帖了,才拾了匣里的米珠耳扣去戴。帘子外头,丫鬟模样的仍是捧着账本,一行行念,晨起惯有了规矩,不管做甚么都耽误不了这一遭,雷打不动。 偌大家业到手了,论不及风光,身于其间具是警醒谨慎,步步为营,日子是滚在刀刃上过活,垫了多少层锦绣下头依旧是雪亮锋芒,冷得慑人。况且这一年,没有丁点儿太平,战火连天的走哪儿都是民间疾苦,越发觉得腻歪。 听她念完了,才开了口。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账面上没问题就好,叫下面的仔细着别出了乱子,兵荒马乱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先下去吧,叫老刘备车。” 前几日接了帖子,天上下红雨,难得有一回,想也不会是好事,只盼着他别听齐铁嘴劳什子的卦,这人一张嘴怪力乱神,早晚算出来灾祸害了一群人。 厚雪貂围在外头,将露了个衣角边儿,细细密密的针脚绣着繁复玉兰花纹,到了关口上,也是精细着着装打扮。 她抓着手包上车一路上都懒得往外瞧,闭目养神时有点恹恹,见天的颠簸,城府算计,遇上天都不好相与的时候,过得就分外累,却也没法子。 请帖送到手上,陈皮阿四便觉得脑袋大了一圈,九门齐聚若是赴约必定会撞上师父。尴尬是免不了,如果言语相冲还指不定会出什么岔子。心糟随手将帖子丢于桌上。他闭目两指揉捏着紧皱的眉心,思索着该如何应付。 耳边传来细微的注水声。他眼皮抬了些,就见一面生的伙计小心的往桌上刚刚喝干了的瓷盏里头倒入开水。盏中还未注满,那人偷偷看了过来.刚与其眼神对上,他便吓的手腕一抖,几点水珠溅到红色的帖子上,大红纸上的墨迹也晕开了些。 心头本身就烦躁的狠,抬脚对着那人膝盖骨狠狠踢了下去,只听惨叫一声.那人便摔到地上,开水洒了一身。水壶盖儿也在旁边打着滚。铁器漾地的声音烦的刺耳。起身蹙着眉头走过去。一脚矗抵着其脚跟,抬起一脚冲着膝盖狠踢了过去。 骨头的断裂声伴着更大的惨叫刺激着耳膜,他脑袋似乎更疼了,养的废物玩意是越来越多了,本身事就不少,今个没空处置,改日这账得和这帮兔崽子们好好算算。开口沉声呵了句:“滚下去!” 再三思索还是早早的去了.为的便是不与师父提前打照面,到地方递了帖子。被领到间厅堂寻了个椅子落座。靠着椅背手里把两颗弹子静坐不动。只想定定神,过来准备倒茶的小厮也被自己横扫一眼吓得退了两步. 外头传来脚步声,看样子不知是九门的哪个也提前过来了,顿下收敛了几分戾气。端起桌边还温热的白茶灌了一口。等着看这第二个来的会是谁。 第58章 九门聚会 “呦,二爷家里的伢子。”一个眼神带着阴郁的男人坐在轮椅上,后面一个年轻人抬着他的轮椅弄上了门槛。“门槛很高呀,这人啊不是跪着,就是飞到天上去。” 陈皮阿四看到他竟然拿着一块砖头,不知道这是来砸场还是干嘛。陈皮阿四想了想,还是打了声招呼。“三爷好。” “嗯,当然好着。你不是被二爷逐出师门了吗?怎么你这种人还排得上号?”半截李摆弄着戒指。 “你!”陈皮阿四顿时有些恼火,这话故意呛自己,强装镇定。玩弄着铁弹子。 “哎呦,三爷。巧了,不是怎么您第一个来?”狗五抱着狗,慢慢的踱了过去。 “那倒不是。”半截李见狗五来了,脸色才有些放开。“解九呢?早上我看见他提早出门来了,倒是有个不知好歹的在这等着,”说着,又瞥了一眼陈皮阿四。 狗五知道他们不对付,又看见半截李放着的砖头,三爷这性子十分古怪,大佛爷还没来免得在这打起来,于是岔开话题:“三爷跟你讲啊,你吃包子吗?那西门有一个铺子叫王婆包子的,哪一个包子很有名的,咬了一口那那汤汁啊,倍儿足,入口即化呀。” “小五,你还介绍起吃的来了。”齐铁嘴和解九爷一同进来。“三爷啊,那家包子好吃,我也建议你去吃吃。还有另一个什么来的也好吃。”齐铁嘴一看半截李在,便借坡下驴。解九爷则抱怨起狗五爷上一次偷吃自己一个烧麦。 “嘿,我尝鲜。你家里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我还没研究透呢,改天叫上老八一起。” 齐铁嘴笑道:“解九爷这度量,小五,你别碰坏他什么东西,当心吃了你。” “吃我也不吃他煮的面呀!九爷的面真的会要药死人!” “下次别拿你的狗实验。”解九爷有些无语。半截李倒是把砖头放在地上,齐铁嘴见状便问:“三爷,吃个饭不至于带块砖吧?” 二月红也摇着扇子,走进来。狗五起身:“哎呦呵,二爷来了!我还在想着二爷得罚酒呢。”还是同之前一般抱着狗就这么蹦哒上来。二月红听着他的话就不免开口打趣:“照着你这么说。不来的就不够意思?” 司机一声“到了”。霍仙姑才睁开眼,推门下车时留心看了门口,卫兵来回秩序如常,且顿了顿才往里走。过游廊进内宅,跨门槛儿时搭眼一看,人已来了大半都按顺序坐了,主座却照例空了出来,相互打了招呼后,在空出的三张椅子里挑了把坐正对着狗五,稍转睫就和他的那只宝贝狗对了眼,往上一挑眉目光掠过他的脸,虽没吭声却尽是意味。 二月红说话间七姑娘相应到来。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两个便都自罚喝了酒或茶水。“唉。我说你们一个个的来迟了别罚酒啊。罚酒多没趣。来唱花鼓戏。我给你们打拍子。”说着就准备扬手叫站在雅间外头的小厮拿道具。 狗五听听这调侃的话语都被二爷说了去了,自己当然也不会放着这么乐趣的事不提,今个儿连小九九都沾酒了,稀罕的紧啊,自然佛爷的玩笑自己是不会开的,既然二爷提了,机不可失,装模作样的清清嗓子却压不住自己揶揄的笑意眼神徘徊在老八和解九身上:“今个儿这主事人儿可是开口了,不可赖账!花鼓戏啊花鼓戏!”边说边鼓起了掌作势要哄起这三人。 陈皮阿四有些尴尬,自顾自喝着酒。黑背老六开始打瞌睡。 霍仙姑在东南边的位置落坐,闻着酒香自斟了些,小抿几口,打手势把伙计叫来跟前,对几位爷道:“各位点些小菜吧。”顺道自己点了几样糕点,闻言后来几位抢着自罚酒,没好气劝了,打趣道:“这又是何必?快打住。游戏还没开始呢,在这里可没有以茶代酒之说。”说着顺带在解九喝之前把他手中的茶换成了酒。 齐铁嘴刚搁下酒杯,满意啧了声,听得二爷一句花鼓戏,狗五乐得跟得了什么似的笑闹着嚷嚷,心里头琢磨着,不能让这小子白看笑,今儿要是不把事儿了,恐怕日后作人的笑柄,怪日头当空是变卦之兆,这变数左不过出在年轻一辈儿身上话,半眯眼摆出个微醺的架势,拍拍狗五的肩膀,“今我要是唱了,不得请狗给伴个舞?”曲指弹弹酒杯,和着清脆声响乜眼瞅过去。 “我家的狗可会的东西多呢。”狗五打趣道。把头扭过去,她还记得上次的事?那这可不妙啊。 “佛爷吩咐给每位当家的一杯龙井茶。”下人们上来一盘茶杯。 “还是佛爷贴心。”解九爷不胜酒力,举起一碗茶一饮而尽。 “还是小九九文化人啊,肚子里全是墨水,酒水确实喝不下去呀。”齐铁嘴调侃道。 狗五接过茶盏嫌烫,就放在一边桌上等凉再喝。干坐着也没什么意思,别人都一本正经地品着茶,他也不好意思扯着大嗓门跟人闲唠。只好让跟来的黑狗“一把铲”趴在脚边,边用手给它顺毛边抬眼观察众人。 狗五爷是个很会给自己找乐的人,有次下斗时盗洞塌了,五爷和带进去的几条狗被困在里面。等伙计们慌忙把盗洞挖开时,发现五爷不知从哪捡来一个破瓦片,往远处一扔,然后高兴地看着几条狗相互争抢,有一个最快的给他拿回来。如此循环往复,还一次笑的比一次开心。在私底下有一个伙计这么曾经这么评价过五爷:“确实是个高手,但未必是个好当家。” 所以,这种能憋死老六的气氛在五爷看来就妙趣横生——大家的姿态看似没什么规律可循,其实都很符合他们的性格特点,大致什么样他闭眼都猜的出来。他边用手抚摸着“一把铲”那猪肝喂出来的光亮的皮毛,边仔细打量众人。 霍仙姑暗自心道,每次来开会都讲一些屁大点事,上次是那辆火车。这次…前些天又听狗五说,前个月张大佛爷去北平取药,点了三盏天灯娶得一个嫂夫人来,时局不定恐怕这婚姻是假,是他附身显贵一族寻求庇护才是真相。 二月红小抿一口,悠悠地唱着花鼓戏,可他心里明白,张启山不会做没有目的事情。自己结婚的消息也是绕开他。这次聚会恐怕他又要说动自己参与那件事情。 陈皮阿四瞥了一眼二月红,看他思虑重重的样子。师父顾虑太多。 张启山推开门,一摆衣角,看见大家来了,沉稳的说道:“让大家久等了。” 狗五迎上去,左右观望:“佛爷嫂夫人呢?” “佛爷来了。”齐铁嘴也慢慢悠悠的走过去。暗自心道:真不知道张大佛爷有什么魅力,每次都是狗五向前。 “还在北平呢。”张启山朝狗五点了点头。 “大佛爷,我听说您点了三两天灯,可名震北京城了。祝贺祝贺。”霍仙姑鞠躬作揖。 “哎,嫂夫人估计是要等您去接她。”狗五怀中的狗溜了下去。他没注意,倒瞥了一眼霍仙姑。便道:“霍七小姐,我刚才没看见你,哎呦,你也来了。” 霍仙姑白了他一眼。又坐回位置上。 陈皮阿四挠了挠头,不觉有些刺挠。自己才不稀罕。看着黑背老六,他还在睡。 二月红放下扇子,便说道:“感谢大佛爷拿来的药。内子好了很多。” “二爷,你结婚的事情也不跟我说说?” 二月红听张启山语气倒有些埋怨的味道。便解释道:“本来想告诉你的,不过这段时间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在你去北平的那段时间我结交了南京织造应四爷,他为我做了一一件戏服。想到世事太乱,有些事情还是提前办好才行……” 张启山倒了解他的意思,沉默一会儿。半截李则说道:“佛爷,恭喜呀,打算什么时候办婚庆啊。” “快不得也急不得。”张启山则这样回应。 “佛爷是个慎重的性子。老李等到那天定会送上一份礼。”半截李又摆弄起拐杖上的佛珠。“什么时候打马吊啊?” “哎呦!小五,管好你的狗。”解九爷看着自己脚旁的一只狗舔着自己的脚背。他踢了一脚。 “你还跟狗东西计较。狗东西啊,狗东西跑到这位老兄这里干什么?小心他拿你煲汤。”狗五把小狗抱到怀里,摸着它的毛。 齐铁嘴哈哈大笑:“九爷身上倒有些狗气。” 狗五摸着三寸钉漫不经心的说:“不就是看不惯我对待狗比对人好呗。”他然后想一想,说,“他们眼里头,狗啊或是别的什么,不是人的,就是畜生而已,活该被人使唤,让人宰了吃。” 解九毫不留情地回:“我记得城里最爱吃狗肉的是您吧狗五爷。” 狗五就傻呵呵地笑来转移话题。 张启山环视了一圈,见众人都已到齐,便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会议。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身上都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什么,最后落在了陈皮阿四身上。 “好了,既然大家都到了,我们就开始吧。”张启山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瞬间让在场的气氛严肃起来。 “首先,我要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张启山说着,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今天聚在一起,是为了讨论一些重要的事情。” 霍仙姑轻轻抿了一口茶,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不耐烦。她知道,这些所谓的重要事情,往往都是些权力的博弈和利益的分配。 “佛爷,您直说吧,我们这些人都是直来直去的,不需要那些客套话。”半截李直接打断了张启山的话,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挑衅。 张启山微微一笑,似乎并不介意半截李的直白。“那好,我就直说了。最近,我们接到了一些消息,有关……”他顿了顿,似乎在考虑如何措辞,“有关我们共同的敌人。” 听到“敌人”二字,所有人都立刻集中了注意力。 “我们的敌人正在策划一次大规模的行动,目标直指我们的核心利益。”张启山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重锤一般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佛爷,您说的敌人,是指……”狗五试探性地问道,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是的,狗五爷,就是那些一直与我们作对的人。”张启山回答,他的目光坚定,“我们必须采取行动,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霍仙姑知道他说的敌人是什么,但她还没有打算拒绝与日本人做生意,前面当家霍三娘欠下的债实在是太多了。那座矿山自己是拿不回来了,但是做点小买卖不触碰大佛爷的利益,自己还是有分寸的。 霍仙姑的心思在座的各位或多或少都能猜到一些,但她的沉默和眼神中的闪烁让在场的气氛更加凝重。张启山知道,每个人的立场和利益都不尽相同,但面对共同的敌人,他需要让他们暂时放下分歧。 “霍七小姐,你有什么想法?”张启山直接点名,他需要知道霍仙姑的立场。霍仙姑放下茶杯,轻轻一笑:“佛爷,您知道我向来不参与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不过,如果真如您所说,我们的敌人威胁到了我们的利益,那我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理。” 她的回答既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明确表示支持,这让张启山意识到,需要更多的筹码来说服霍仙姑。 狗五看着张启山,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知道张启山是个有胆有识的人,但他也担心,这样的行动可能会让他失去更多。“佛爷,您的计划是什么?”狗五问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期待。 二月红顿感沉重,走了过去。张启山见状也跟了出去。 两人的步伐沉稳而有力。二月红扶着护栏,用扇子扇着风,安静的看着这楼下的熙熙攘攘。已经是黄昏之际,太阳已经落山。在那一边,愈发明亮的光芒正在逐渐消失。 张启山在门外,看了一会儿,还是凑上前去:“二爷。”二月红自顾自的扇风,“佛爷里面憋的慌,出来透口气。” “也是,这庭院如框,一点透气的地方都没有。”“二爷,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张启山率先打破了沉默,“但在这件事上我们必须团结一致。” “佛爷,不是我不相信你,也不是不愿出力,只是这场斗争,可能会让我们失去很多,包括我们珍视着的一切。”二月红神情复杂。 张启山点了点头,他理解二月红的担忧。“我知道,这场斗争不会轻松,但我们没有选择。如果现在不站出来,我们的子孙后代将永远活在敌人的阴影下。在那之前你好好想想。” “我再想想。” 乡下农民担着一捆捆梅花、冬青、柏叶,沿街叫卖。楼下两个打着赤脚的小孩在唱歌,他们面黄肌瘦,却有一股精神气。 一个唱: “杨裕兴的面,奇珍阁的鸭,德圆里的包子真好呷,火宫殿样样有,有饭有菜有甜酒,还有白糖盐菜藕。” 一个唱: “月亮粑粑,兜里坐个嗲嗲,嗲嗲出来买菜,兜里坐个奶奶,奶奶出来绣花,绣杂糍粑,糍粑跌得井里变杂蛤蟆,蛤蟆上树,变杂斑鸠,斑鸠子咕咕咕,和尚打豆腐,豆腐一吥渣,和尚呷粑粑,粑粑一吥壳,和尚呷菱角,菱角溜溜尖,和尚上哒天,天上四个字,和尚犯哒事,事又犯得恶,抓哒和尚砍脑壳。” 张启山与二月红听了一会儿,便回到了厢房里,发现狗五,霍仙姑,解九,半截李已经打起了马吊。陈皮阿四和黑背老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第59章 赌桌之下 厢房内。 “佛爷二爷,看完风景回来了。佛爷来一把?”狗五背靠椅子,转头问。 张大佛爷点头。二月红坐回另一旁的椅子。见他们沉默不语,狗五也不好再问所谓敌人是谁。 “先掷骰子吧。霍七你先吧。”半截李说道。 “摸牌。五爷愣什么呢?”霍仙姑提醒道。 “三爷做庄家?”齐铁嘴问了一句。 “不是,手气背了点。”半截李搓搓手,问:“五爷是你吧?” “我也是闲家。”狗五看了一眼手里的牌,既然齐铁嘴,李三都不是,那么只有霍仙姑了。 “发牌吧。” 李三爷发牌还算给力,就是不知道齐老八是不是故意坑自己,自己连输好几把,再加上对于这个女人本来印象就不太好,赶忙声称自己有事回家去了。 张启山在这次会议表明了自己的目的,但其他人并不是这么乐意接受这个计划,二月红,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怎么不明白呢?你自然可以躲进你的房子里躲得一时安宁,这个时代容得我们保全自身吗? “佛爷,嫂夫人给您来信。”张副官恭敬的将信封递给他。 告张启山 你所寄的那些东西我已收到,你看看这些物件是否有错,弄错照收。宋器螺钿鱼龙盒、元器螺钿涛水云衣菱花大盘、汉代羽人御龙砖,西汉彩绘羽人四神纹漆翣、《四神云气神》,北魏石砖画,古金漆扇……东西较多,我换了张纸。还有,你送来的镇墓兽很丑,我帮你处理掉了。 还有,不要毁约,我等着你。 尹新月 轮轴吱呀声刺耳缓缓而近,半截李斜倚撑额,不咸不淡扫过孩子的身影,转而探向男人。“算命的,你的人?别闹腾到爷就行。” “诶,三爷,您安。”齐铁嘴呲牙露出一个笑容,拱手向他做揖:“新来的伢子罢了,三爷不要同娃娃计较。” “这话说的。”半截李眼睛斜睨面挂微笑的男人,神色冷漠,爷这还是没怎么样吗?要是真动了手算命的,你还不翻了天。”骨节分明手指一下没一下敲击扶手,微微皱眉。 那座子上的人也是德高望重的人,齐铁嘴心里打了个算盘。想着如何打个圆场。想罢,脸上又堆起笑容。“老八仙人独行,单蹦儿一个,即使翻了天也没什么。三爷还是担持点,老八还等着娶媳妇呢。” 半截李两只眸子像毒蛇锁定猎物一般盯着他,带有古朴板指的指腹轻微摩挲。良久才卸下身上戾气,阖上眼帘似乎是闭目养神不再看人。“也没什么愧对你这张铁嘴的。那伢子喜欢什么,让他到后库去挑一件,爷不缺明器。”他看着男人圆滑世故。深邃的眸子暗了几分。“你也一起。” “哎呀,那就谢了爷,”齐铁嘴微微点头咪笑起来。手指点点下巴做思考状。随后对那人狡黠的笑了笑,“三爷知道我这个算命的都讲究行头,既然三爷大方,那齐某也不矫情。就向您造几匹满清最好的贡布,可打紧?” “蹬鼻子上脸。”半截李轻嗤一声却无异义,沉着嗓音挥挥手:“许了你,可莫烦爷。”半截李他厌烦了聒噪,支起木制轱辘不做停留的打算。沉默而阴郁。随着身边人的推动轮椅而离开了大堂。 “得,三爷慢走。”齐铁嘴瞅着的轱辘悠悠的走远,他才松了口气摩挲,摩挲胸口。“这三爷气场真大,差点小命休矣。” “三爷。”狗五忽然就来了。 “老五。”半截李板着颜面不曾松懈半分,微微朝人颔首算是应过来。 “哎呦。狗五,”齐铁嘴眯眼瞅瞅他,“你还是人模狗样的,哈哈哈哈。”“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齐铁嘴拱手道。 狗五想,又是在挤兑我,上一次就是你打牌坑了我。于是,他笑着朝半截李拱了拱手,回头看见齐铁嘴。“呦?八爷啊………还真是一脸贼眉鼠眼的啊。” “嚯,就你爱嗑碜我,”齐铁嘴背手也不生气,“你那老母狗下了没有哇?改天送我一个养养。” “去你的,让你养?我还不如送到佛爷给他养军犬呢,自己都快养不活了,还养狗。”狗五调侃道。 “呦,我好歹在这长沙城里有个小摊铺子,养条狗都比你富裕!”齐铁嘴抬眼瞪了瞪人。然后直起腰来,气势汹汹向前走了几步。“你看着我是穷困潦倒的样子吗?” “我那家宅子能养好几十条狗呢,就你那小小的算命铺?”狗五也不甘示弱回怼道。 “两个年轻小子,一见面就抢。”半截李攥紧拳合拢至嘴边,抹去轻咳。微阖上眼。“别太闹着爷了。” “三爷,你请安,我们小点声便是了。”齐铁嘴道。 “三爷,我们不闹了便是。”狗五笑着,走到半截李轮椅后将人推进屋子,“虽说是夏日里的夜晚,也挺凉的。三爷,别着凉。”他又看了看老八,“我是心疼狗。谁知道会被你养成什么样子?” “仙人独行,我连一条狗都遭人嫌弃。”齐铁嘴嘀嘀咕咕的转过头往外走。“罢了罢了。这夜上三更了,家里没有老婆孩子,但总有个热炕头等着我。回头找时间打马吊,我保证不作弊,回家睡觉喽。齐羽我们走。”那孩子跟着他。 半截李下巴微扬,嘴唇紧紧抿着,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默许了人的动作。“老五够懂事,算命的小子。”他斜睨的眼眸似乎带着刀子在身上刮了几剐,齐铁嘴打了个寒噤,半截李才道:“爷今个算是疲倦了,你小子倒是说没错。”他理了理腿上盖着的毛毯,任由人往屋里推。 齐铁嘴瞅见他把三爷推回屋里。连忙把他拉出来:“糊涂,三爷的轮椅你也敢碰?罢了,是你三爷惫了,小心人头不保!” “以前都不是我没事就将就把三爷推回去吗,也没看他怎么样啊。老八,你又发什么神经?”狗五道。 “你又发了昏,哪次不是那下人抢了轮椅?”齐铁嘴回身瞪了瞪他,显现在黑暗里。 “得,我又给我自己加戏了?”狗五暗自嘀咕。 “感谢五爷和八爷。”里面的女人走了出来。“嫂子好。”狗五和齐铁嘴连声叫道。 半截李一脸满足的被女人推进去。 “走啊,别杵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你什么时候找的媳妇?这孩子又是谁的?”狗五问道。“老八,你藏的好啊。” 孩子看着齐铁嘴,齐铁嘴则说:“不是,是伙计小满的儿子,今天带他来到三爷家取货,之后路子熟了也是顺手的事。毕竟三爷能帮我们的可多了。” “我还以为你结婚了,不告诉我呢,那不够意思。”狗五拍了拍他的肩,“上次我可看见你对茶馆的那个女待有点意思啊。” “害,她怎么能看上我这算命的呢?仙人独行,单蹦儿一个,即使翻了天也没什么。听解九说的吧?” “这个放放,五爷讲讲和霍七的关系吧,”齐铁嘴忽然说道,“打麻将的时候就注意到她想把你吃了一样的表情。” 狗五涨红了脸:“能有啥关系?跟她做生意啊。” “诶,五爷你可骗不了我。怎么,不会是……谈到床上去了?”齐铁嘴试探性的问道。 “没有,那肯定没有!老八我告你诽谤啊!”狗五眼神闪躲。 “哎呀,看不出来狗五爷有这样风风流事。” “哎,哦,我那天喝了点酒,醒来发现她躺我床上。对对,天发誓,我没有对他做任何事情啊。倒是她一直拿这件事情要挟我。” “你跟他断了不就。” “嗨,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铁嘴有何高招?” 吴老狗唉声叹气。 “哎呀,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了。我可帮不了你。”齐铁嘴到底是觉得好笑。 第60章 三日归宁 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人的地方自然也有着流言妄议。 自古以来男主外事不沾内务,女主家事不言外情。可是这家长里短的事情在女眷的嘴里这么一翻腾,就变成了是是非非的源头。 这长沙城里的红二爷要娶亲了,娶的还是个差点被卖到妓院的面摊丫头,这可给不从女德的长舌妇们多了不少嚼舌根的谈资。 长沙城内瑞福祥绸缎庄。 “唉,你听说了嘛,那个丫头可是要被卖去妓院的,那种要进楼子的可是都要被调教,我听说还都是被男人......”阴阳怪气地女子挑眉说。 “可不是,狐媚坯子,一瞧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迷惑男人的劲儿就是不少,不然也不能把红老板给勾了去...”身边女子连声附和,满眼嫌弃之色。 “就是就是,要不然一个卖破面条的,还想嫁给九门二爷?我呸!有这福分也不会是个被人卖的赔货,下贱坯子就会勾引男人。”有一妇人搭着话,手里还不停翻腾着面前的绸缎。 “您几位久等,这是您几位的料子,都包好了,您拿好,常来常来啊。”店内伙计分别送几个姑娘夫人到门口,点头哈腰地送客,见着走远了才收起嬉笑之色,轻轻啐了一口。“就是见不得人好,嫉妒。”小声嘟囔一声便回了铺子收拾好被翻乱的绸缎。 掌柜的规规矩矩地抱着一个大大的锦盒出来,看见伙计这么骂骂咧咧的没规矩,不禁叱了一声。“说什么呢!没规矩。还不去给二爷叫包车来。”说完瞪了伙计一眼,赶紧又毕恭毕敬地撩起一旁侧室的帘子,堆着笑脸迎进去。“小的让二爷久等了,这是您定的锦缎,用的南京的云锦,苏绣的工,罗边搭扣掐金丝,暗纹勾线嵌云母。这一针一线都是十几个绣娘赶着出来的,凤纹霞衬,这要往前推个几十年,可是皇后的仪制,二爷您对丫头这真的是....哦不不,瞧我这嘴,是夫人,夫人!”一手推着礼盒一手连忙对着自己嘴巴拍拍,即刻纠正称呼,满脸的谄媚之色,可又句句实言,倒是没有半点浮夸之语。 搭腿坐在中堂之人一手托杯一手捻盖,面色无恙,眼色却显得清冷凌厉。只是稍稍瞟了一眼礼盒,便继续抿了一嘴茶汁,眉头微紧。掌柜的这一席话落了听,才缓缓起身,眼神落在锦缎之上仔细打量,手指触碰上绣纹,仿佛每一点针眼都逃不过指尖的触感。“刚刚外面几个女客看样子经常光顾,掌柜的都熟吧?” “啊...哦...刚刚那几个啊,熟熟,那都是....” “今儿得了,回头去府里帐房支钱。”不等掌柜的回完话就打断了言语,也不想听这些絮叨,拿起锦盒搭扇子挑开门帘,便出门坐上了包车,指尖轻挑便飞出一块大洋给车夫。“荣宝斋金器。” “谢谢爷,爷坐好。”车夫大喜地搭了毛巾在脖子,步履稳健地跑开。一阵车铃远去,独留在门外还弓着身子送客的掌柜跟伙计。小伙计没头没脑地看远去的车影挠挠脑袋,“掌柜的,二爷问那几个婆娘干嘛?” “你个没脑子的屁伢子!”一个爆栗打在伙计脑门上,狠狠地白了一眼,满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走回店里匆匆写了个条子装在信封里塞给小伙计。“去,到二爷府上支钱去,还有把这个给管事的,谁都别问就给管事的就行,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这就去。”委屈地揉揉脑袋,装好了信封一溜烟的往红府跑去… 这也不知道是天谴还是恶疾,不几日就听长沙城里起了一种怪病,好几家女眷莫名的口不能言,眼不能视。都说这嘴巴缺德要报应在下辈子,没成想这还有现世报一说。女子本就该循女德忌嗔妒,禁绯言止缠闹。言出口天为见,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就难可活了。如此这般,这长沙城里的诽言妄语倒是真的如洪流过境,一去不返。喜事临近,讨个口彩人也络绎而起,红府内外,戏园上下各司装点,这长沙城又要热闹起来了…… 旧时礼俗,大婚三日后,既由新婿携同外嫁之女带上礼品返回娘家,问安双亲高堂,以定父母思女之心。夫贤妻睦,恩爱并礼,举案齐眉,此礼便为归宁。 “二爷,回门的礼品已经备好了,四黍八锦,都是选的最上层的缎料。今年新收的贡粮,沿途给叫喜童子的糖包也分配妥当,这是列出来的礼单,您过目。”祥叔恭敬地立于身侧,大婚典仪均有这个老管家操持,虽说算不上长沙城里的高门大户,但也是长沙城里的伶界大王,相应礼制丝毫不差那些名门望族。十里红妆迎娶娇娘,虽说丫头只是个差点被卖进妓院的穷丫头,可是这女人一生只有一次的婚仪,却是按照最隆重的制式完成。浩荡地迎娶仪仗穿越了整个长沙城,无疑是给了丫头多少女人羡慕不来的娇宠。如今这回门之礼,更是看做是女婿对于夫人娘家的态度,更是交代了管家要仔细选取。 “嗯,去看看夫人准备好了没有,还有糖包里放点零钱,那里都是些清苦人家的孩子,归宁是喜事,帮衬着乡邻一点,讨个彩头也好。”从管家手里接过礼单,手肘搭在桌沿,翻开礼单一条一条仔细查看,眼里尽是新晋连理的喜悦之色。嘴角上扬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不紧不慢地交代着管家,自己过目一遍才合上礼单递回管家手中。轻轻点头交代完,才抬手打开桌上的炖盅盖子,拿起汤勺轻轻搅动汤汁,稍稍吹去热腾腾的气息,并不饮用,只为丫头前来便能饮上温度适宜的炖品。 “二爷宽仁,连这些个都想到,是我疏漏了。”祥叔含笑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应和,“我这就去办。”单手持礼单,一手提起衣襟下摆躬身后退两步转身便见到打扮妥当,步至门口的丫头。一身锦绣蜀锦缎子罗裙,挽起的发髻,鬓边步摇垂落,略施粉黛的俏颜难掩初为人妇的红晕气色。手里的帕子捏在指尖,还有些不太适应如此的奢华,稍稍显得生涩不安的眼神缓缓抬起看向桌前,眼光定格之时又难掩心中欢喜。轻咬朱唇,略带娇羞的瞧见那人已等候多时,本该先起伺候着,没成想倒是自己疲累了。鸳鸯暖枕,红烛良宵,大婚几日也是难为情,如今瞧见管家也在,更是让本就如嫣的脸上映出甜粉。“老爷,丫头贪睡了……” “夫人。”闻声便急急起身迎了过去,拉起她的手,仔细打量一番,颇为满意的笑言。“今日归宁,是祖上的规矩,不然可是让你多睡一会儿。”拉着手带入桌前坐下,拿过炖盅,盛出汤汁送到手边满眼的笑意,抑制不的幸福,充满如水的眸子。他的眼里,再也容不得其他,“温度合适,我试过了,刚刚好入口。”细细地看着她的青丝挽起的福髻,心思稍一回转,脑海里倒是想起了小时候的场景。那个有些清瘦的小丫头,略显枯黄的长发束在脑后,师兄弟还打趣这个面摊的黄毛丫头。如今青丝浣碧,入心便生根了,轻笑露齿收了心思。“一会儿出门,伢子们都会唤着跟新娘子要糖包,新娘子回门,大家都想见一见,夫人随了礼便是。” “嗯,丫头听老爷……”丫头乖巧地点头,看着眼前的男人如此的细心,心里漾起的何止是涟漪一般的波澜。接过汤碗,一口一口的喝下,哪里还知汤滋味,只觉口中尽是如蜜糖一般地香甜。如此这般的日子是自己想也不敢想的,但是现在却实在地摆在面前,这份幸福引得多少人的嫉妒。自己是庆幸的也是惶恐的,但是心里更是踏实无憾,因为是他的承诺,他的誓言。 哥在哪,家就在哪儿,这份安心足以让自己全然交付于他,至此,一日,或是一生,终究不悔…… 春色满园关不住(段子) 今儿天气真稀罕。半年没见了太阳,今儿打西边出来了。 吴老狗清早起来去溜达城东的小铺子吃嗦粉。老板娘见是老主客来了。熟练的给狗五下了碗猪肉细粉。加麻加辣。又专门给狗五支了个小桌子小板凳在边上。 哟,还有贵宾专座。 老板娘在一边忙活下粉捞面,老板也搬张小椅子溜过来,坐在狗边上,跟九门中最平易近人的当家开始聊天。 “五爷,昨夜多亏您了,饶咱家老小一命。” 狗五怀中抱着三寸钉在等面,听到这话,把目光移向面摊老板:“啊,又咋了?” 面摊老板又是一惊:“哟,您是不晓得啊,陈皮昨夜把北城区都给屠干净咯,只剩咱家,闺女早晨起来闻到一股血腥子味,还以为是哪家杀猪了呢。” 狗五皱眉道:“怎?陈皮什么时候回来的?没和我讲啊。”也是,根据陈皮来无影去无踪,身后一条血路的个性,狗五不晓得也正常。 老板娘端来。粉过来,先向狗五问好,然后冲自己男人嘴碎道:“白天不做工啊,就这撂人闲聊?” 老板灰溜溜跑去灶台边上开始做工,擦桌子。换着老板娘开始与狗五唠,还从围裙里抓出一把瓜子放在桌子上空着的小盘子,开始嗑。 狗五顺把摸了三寸钉的毛,让它坐在自己大腿上。 抄起筷子,开始直溜起面前的面。果真是老字号,能从陈皮阿四手下活下来的做面师傅就是不一般。 狗五率先开口问:“咋啦,这还轮番轰炸呢?” 老板娘堆着笑,狗五知道人家是好心。却被慈祥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 “五爷,多亏您跟陈四爷打了招呼,不然咱一家老小昨晚就黄泉相见了。” 狗五满脑子疑惑:“啊,没啊。刚你的男人不是跟我来讲,这个甭说。我半年没见到那孙子了。” 老板娘咂咂嘴:“不愧是五爷,九门当家中连张大佛爷都不敢这么叫四爷。” “......”狗五没吱声。 突然窝在自己大腿上的三寸丁开始狂吠,小狗狗一抬头顶到不该顶的地方。狗五吃痛,一口面喷出来:“祖宗,你爹要是不做,男人就把你给先顿火锅啦。” “哪天我没忍住,先把你给煮了。”狗五听见背后这声音,要不是腿上还有狗压着,说不定就飞起来了。 人家老板娘看着后头来人之后,脸上笑容消融速度比冰山还快,低头含胸顺了句:“四爷来了,好生招待。”然后抱着自家闺女跑了。 那些食客似乎也沾了光面,粉还没上,撂下钱就快步走了。 他们是不敢跑了,怕跑起来惹四爷不开心,然后人头落地。 吴老狗用脚勾张小板凳坐啊。还拍了拍板凳面:“坐着。” 陈皮阿四一直是黑着脸的。“回家。” “谁家?”刹那间,面摊铺只剩瑟瑟发抖的老板一人,吴老狗一手揣着狗,一时间花容失色:“你还没付钱呢。” “你觉得你需要?”陈皮的脸上依怕弥漫阴霾。 狗五在内心承认自己是被吓到了。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直到陈皮用九爪钩推开狗五家的大门在狗五家大门上留下印子。 狗五只差心疼地叫唤了。 三寸钉在狗五手上也快给颠得岔气了。 狗五径直往里走,陈皮一把抓住人家:“我饿了,下面给我吃。” 狗五中眼神有点惊悚以及诧异:“下面不是你师娘的的专职吗?咋轮到咱了?” 陈皮脸上阴霾更重了:“叫你去就去!”说着重重拍了一下吴老狗的屁股。 狗五吃痛,一松手,三寸钉跑得没影了。 “嗷嗷嗷!” 不知是吴老狗的叫声还是三寸丁的叫声,反正是响彻了整个院子。 然后过一柱香的神儿,见狗五端着碗面踱步进了厅堂。把面往桌子上一摆,汤汁都溅到桌子上了。 “吃。” “没蟹粉。” 狗五一听当时就急了:“你咋这样?我还记得你走的时候还是秋天秋蟹肥美还有膏,现在呢!老树都开始抽新芽了。” 陈皮只讲了两个字:“有事,”然后吃面。 “你,在面里加了什么?” “什么?”狗五应该是没有听清楚。 “你在面里头加了什么!”这次陈皮发问,几乎是吼的。 “当归枸杞人参和赵妈提前给我炖好的乌骨鸡。还有解九的西洋方子,据说吃的能补身子。” 狗五一本正经的报菜名。 陈皮下巴要掉下来了。 第61章 二月红的婚礼 “老爷在忙么?日本商会的藤原在楼下等着。”总管小楠刚从书房走出,迎面碰上匆匆赶来的一个听奴。 “无妨,请他再多等会儿。”她低声道,似是无意地,加重了请字的分量,“老爷正听着电话。” “何罪之有?”尹老板略微有些错愕,这冒牌姑爷倒也识趣,不出几天就捎来电话,翁婿二人各怀心思,先是客套些场面话,接着对面竟连声请罪,诚恳中透着惶然。 是家底点灯点光了,还是……尹老板到底还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他强作镇定,又补了一句,“还请张大佛爷明示。” “在下假恃身份,连点天灯,误破令爱姻缘,”对面语气不可察觉的一滞,又恢复了正常,“害了您既定小女的婚姻,使日本方面对新月饭店产生怨懑。” “……”尹老板一时语塞,这番言语虽与事实无二,听来怎像邀功,又有些自夸的意味,连点天灯,那是常人所为?此人究竟是实心眼,亦或是伪君子。 “张大佛爷哪里的话,一,不请自来,能进饭店是你本事独到,老夫无话可说。” “二,彭三所为,老夫已经知晓,此非意气之争,他为一己之私招致外患,我已派人了结他性命,也算给尹家省了些事。”尹老板想起闺女这回碰的钉子,很是心疼。那彭三鞭哪有存活之理。 “三,我新月饭店经营百年,自有存世之道,日本方面不劳张大佛爷挂心,还有大佛爷此次来电,另有他事否?” “前辈既如此说,在下便直言了,”张启山从容道,“近日时局动荡,在下恐怕要毁约,不能接迎您的女儿,还请前辈加以照应。” “呵,大佛爷,”尹老板森然道,“你可知北平多少公子哥儿,挖空心思追求小女,四海几多寒门才俊,慕名欲舍身做上门女婿。” “依我看,小女可不会随意以身相许,是你张大佛爷心比天高,还是另有新欢啊?” 张启山感到一丝冷意,硬着头皮道,“在下不……实不相瞒,如今长沙城险象环生,暗流汹涌,令爱金枝玉叶,岂能置身险地。” 尹老板此刻感觉实在难言,不知为何,他多了些放心,几日来的思虑一纵而逝,看来这个张大佛爷果真如传言般,不曾有过妻室。 “你既有此心,老夫也无法责备,只有一事,咳,”他清了清嗓子,“我闺女千里迢迢随你到长沙,合着是她的意思,老夫即便执意让她强留,却留不住她的心,这便是老夫那些天没有插手的缘故,换了你,自然也是。” “她的去留,还是你们决定为好,有结果可告知老夫,但她自己一定不会同意的。”尹老板看了看钟,发觉有些耽搁了,“也罢,老夫还有生意事谈,你想必也军务繁忙,就这么说罢。” “叭”的一声,电话那头没了动静。 留得住人,留不住心,尹老板真是个明白人,张启山靠着椅背,掌心沁上一层细汗。不过最难作为的,还是自己,他无奈想道。 不过尹老板这般不置可否,莫非是这些年被大小姐闹腾的? 既然无法推脱,不如先接上她,那时战局一开,再把她送走。不行,打起仗来谁知道这长沙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得亲自再去一趟北平。想到这里,张启山叫了来张副官:“定好下午去北平的车票,你在长沙等着,一有风吹草动,写信来报。” “啊!这是……”解语楼顶层,九爷夫人走进客厅,看着桌上琳琅的化妆品,惊喜道。 “这回帮佛爷夫人置办衣服,你辛苦了,这些就当是奖励罢。”解九爷说道。 “谢谢九爷,”九爷夫人拿起一个瓶罐就是爱不释手,“不过您怎么知道,那位尹小姐,就一定是日后的张夫人呢?” “如果不是,那位尹小姐早已送到红府或是解语楼,有别家夫人照应,倒是省心。” “原来是这样,九爷高明,”九爷夫人轻轻笑道,“不过那位尹小姐,我倒也想见见,听说在北平是个厉害角色。” 解九爷品了口茶,又想到那个对矿山念念不忘的佛爷,过段时日他下了墓,定然要把那张夫人的事托付给自己咯,能者多劳尔。 二月红带着丫头和礼物进到张启山的宅子。 “佛爷,别来无恙。” “呦,你怎么知道我回长沙了?” “天降祥云,一看就是佛爷摆驾回来了,我赶紧过来看看。” “唱戏的就是嘴巴不老实,我回来那天不是倾盆大雨嘛,算什么祥云。这位是——” “哈哈,来丫头,见过张大佛爷。” “佛爷。” “这不是你家门口的面摊小姑娘嘛,怎么,你现在连面摊的生意都要抢了。” “胡说八道,这位是未来我的夫人,现在不摆摊了。” 张大佛爷看了看丫头,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你小子,那我以后去哪儿吃面啊?” “佛爷什么时候想吃面,就来相公家里,丫头随时做给你吃。” “罢了罢了,以后你就养在深闺了,面里想必也全是这唱戏的矫情味,以后啊,想吃都不是那个味了。” 张大佛爷未婚妻出现,二月红立即把礼物递过去:“嫂子,这是今年刚收来的燕窝,我都没舍得吃,全给嫂子带来了。据说今年的品相特别好,带了金丝的。” “破费了。”张大佛爷未婚妻接过来,看了张大佛爷一眼。 张大佛爷也看了她一眼,未婚妻径直回屋去了。 张大佛爷看着二月红,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嫂子这是怎么了?”二月红失笑:“你又办错什么事了。” “外出久了,回来的急,什么也没带,本来没事,你看你小子,礼数那么周全干嘛,显得我这个当丈夫的反而无心了。” 二月红也笑,张启山在这方面确实比较迟钝。“懂得砸那么多钱把人家哄回去,却不懂得在家怎么把别人哄开心了,你不是个大骗子嘛。” “天下没有人比你更懂女人,但是你未必懂天下。” 二月红看了眼丫头说道:“你和嫂子聊聊天,劝劝嫂子去吧。” 丫头退下。 两个人脸色都暗了下来。二月红:“事情怎么样了?” 张启山把他往院子里引,边走边说道:“恐怕是躲不过了。前个月前,他们把矿山下面的那东西带了出来。他们现在已经没有顾虑了。” “什么时候会到这儿?” “一个月内,没看到天上的飞机吗。” “那你什么打算?” 张启山看了看天,看着二月红:“这儿会是一座血城,我肯定会把血流在这儿。” 二月红有些惊讶:“那嫂子怎么办,你准备怎么安顿?” 张启山沉默了片刻,说道:“先不说这些,我有件事情想做,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二月红犹豫着,看向内堂的丫头正在与张启山的未婚妻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张启山说道:“这件事情,需要很多人的帮忙。但是帮忙的人,可能都要死。”他顿了顿:“包括你我,但是,会死的很值得。” 三天后,二月红大婚,二月红正在准备,脸上的欢喜,却心事重重。 丫头毫无察觉,沉浸在喜悦之中。梳妆打扮。 客人都还未到,二月红在院子里,陈皮阿四在一边看着他,说道:“师傅,你怎么不进去看看师娘打扮。” “老规矩,姑爷这个时候怎么能见新娘。” “师娘都住您家里,还有什么老规矩。” “你师娘之所以住在我这里,是我不想她听到外面的各种闲言碎语。”二月红说道:“你不在乎的事情,未必别人不在乎。她没过过多少好日子,这种日子,我不想有任何的瑕疵。” 陈皮阿四:“师父,你是不是还在为张大佛爷的事情闹心啊,你绝对不能答应他,你要是去了,师娘怎么办。” 二月红点头:“我不会去的,她没过过多少好日子。” “那你干脆回绝了张大佛爷。” “这件事情,要真的发生还要过很长的时间,我现在拒绝,时局变化,等于没有回绝。张启山说的那么早,无非是知道我要新婚。让我多想想后路而已,否则,他必然会等到事到临头。” 陈皮阿四看着二月红:“佛爷真不是个东西。” 二月红皱眉,喝了口茶,就听到外面有人喊,“佛爷到了。” 二月红看了看怀表,低头再起,脸上已经堆满了喜悦之情,笑嘻嘻的迎了上去。张大佛爷进门,带着未婚妻。 二月红:“来这么早,比我这姑爷还积极。” 佛爷看了看二月红的院子:来早点,早沾点喜气。 忽然听到空中日本侦查机的声音,他们都抬头望了一圈儿,脸色变得很凝重。 飞机离开,一下变得十分的安静,两个人对视一眼,瞬间又恢复了原来开心的表情。 “请。”二月红指了指外院,两个笑谈着走了出去。 第62章 出走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未婚妻?”尹新月看着封锁的大门,问道,张启山在一旁平静的说道,“你人生地不熟,还是不出去的好。” “如果我一定要出去呢?”尹新月挑衅的说道,她从小到大除了自己老爹,还真没怕过谁。张启山很快做出行动,抱起她把她扔在了床上,尹新月捶打着他的肩膀。 张启山示意棣棠,“看着夫人。”之后他走下楼去。不久传来吉普车的声音。 “棣棠,你不是我的下人吗?怎么听他的话?”尹新月怒吼道。 “我听他接管,这其实是老爷的安排。”棣棠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听我的吗?” “嗯…小姐,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我不能这样做。” “那我打算去红府,不算出去玩吧?” 不出三天,堂堂新月饭店大小姐先是寄人篱下,竟又流离街头,她自嘲想道,这事儿若是抖落到北平,不知道有多少玩笑自己为“母老虎”的,连着生意场上的对手,暗地里拍手称快。 北平定然是回不得了,其实,她完全可以改变眼下的处境,那么只剩下唯一的选择——回张府。 可现在怎是回去的最佳时机,张启山还是那个张启山,自以为是,目中无人,全然不顾自己的感受。既是如此,还是不回去的好。 就这样在街上晃着吧,她迈开了步子。 那姑娘约摸二十岁的样子,相貌虽不能说是倾城之色,却别有一种秀丽,五官精致,肌肤白皙,一头青丝在脑后随意地扎了条马尾辫,灵动的双眼淡然地扫视着周围,略有一丝英气,又带着几分高傲。 和老子的白姨差不多呵,真是养眼,不知不觉,他放下了烟枪。 皓腕轻抬,啧啧啧,那气度,哎……那丫的,不是佛爷手上的二响环么?他片刻释然,大概只有佛爷能有这个福气,能令九门之首折腰也只有这么水灵的姑娘罢。 侧过头,还有个张府下人远远地尾随其后。唔,兴许是让佛爷得罪了,两头都不快活,还记挂着呢。 又过一处宅子,小姐要走出长沙么?棣棠无奈想道,不过就算小姐执意走回北平,他棣棠也得跟在后头。 登时,小姐竟一溜小跑到户人家门口,之后便不动了。什么玩意,他有些摸不着脑袋,难不成是别的张府? 大小姐研究的是门上两只门环,这哪是寻常的鎏金狮头门环,分明是雕刻成蟠螭的环状古玉,还是少见的透雕,里边另一个环雕着虬。 起码是宋代的物件。 又往上一瞥,“吴府”的牌匾正稳稳挂着,身旁的墙根突然蹿出个黑影,直奔她来。 “佛爷,九爷来了。”张府客厅里,管家道,“还有家丁回报,夫人在红府不知去向,您看。” “请他进来,看茶。”张启山道,似是对后半句充耳不闻。 管家只得悻然走出,须臾间,解九爷便来到客厅,他一言未发,径直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吐了口气,便递过信笺。 “九爷,此计未免太狠,有失人和。”张启山细细读罢,摇头道。 上三门比下边六门都年长些,成名也早的多,解九爷心知肚明,在外人面前,张启山都会尊他声九爷,而私底下都以小九称呼。 他坐直了身,正色道:“佛爷此言差矣,二爷夫人早已病入膏肓,全凭执念,撑到现在已是不易,鹿活草固然灵丹妙药,却未得其时。” “再说干咱们这行的,本就伤天和,谁都躲不过。”解九爷叹道,“若是内子,解某也会如此。” 你舍得个球,张启山默不作声,一听就是你解九出的主意,送信的差事让你做了,剩下让我张大佛爷得罪人家二月红?一月开花二月红,二月红开没爹妈。 “为了让他活,必先让他恨。”解九爷看他没吱声,便猜到心里有几分动摇,自顾自道:“佛爷深谙官场之道,杀伐果决,自然明白二爷的性子,岂能看不出此中利害。” “何况前些日子,佛爷与八爷尽心竭力,北平险行,三盏天灯,已不枉九门情谊。” 说到此处,他便想到件事,那三盏天灯,佛爷不是给张府点了个女主人回来么,怎会一如既往的冷清。 “佛爷,大……尹小姐不在府上?”张启山抬起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解九爷立马换了说辞。 大小姐真吓了一跳,倒退几步,睁眼细看,那影子是条摇尾巴的大黑狗,正蹲在她的不远处,探头直勾勾注视着她。 “狗东西啊狗东西,大白天不在窝里待着,你可让我好找,”一个年轻人也从那墙根翻下,抖抖衣袍,呵斥道,“还吓人家小姐,你这不知好歹的狗东西。” 尹新月微微一笑,看得出此人竟是个嗜狗如命的,哪里是骂狗,倒像哄狗。 “小姐你,可有受惊么——”那人和气问道,转眼瞥见那狗还直直盯着大小姐的手腕子,气不打一处来,给狗脑袋来了下。这家伙太丢面子,自己刚捡到这“黑背”那会儿,怎么没看出来是条色狗,他暗骂道。 鬼迷心窍的,他也顺“黑背”的视线看去,随即跟它露出相似的神情。 “老五,见过大嫂。”他有点结巴,舌头愈发不利索。 果然与自己想的无二,尹新月想道,这人先前的和气是看自己衣着华贵,似是大门大户,现在这番恭恭然的和气,定然看到自己手腕上的二响环,在长沙城,这物件好比一块免死金牌,还好没把它扔在张府,她甚是满意。 “五爷客气了,我并未受到惊吓,这狗乃是忠犬,就莫要打它了。”尹新月试探道,这狗五能养这么大只“黑背”,门环又是古董,初见自己叫声嫂子,想必是同二爷八爷相仿的,姑且叫声五爷试试。 “嫂子大度,这狗顽劣,我定好好调教。”狗五爷笑道,这大嫂居然如此平易近人,全无佛爷夫人的架子,他顿时有些浅喜,日后自己跟佛爷兴许也能好商量。 他立马做了个请的手势,“嫂子到来,真是蓬荜生辉,快往里请。” “客气了五爷,今日我偶然经过,不叨扰了,”尹新月歉然道,“改日定来拜访,请问齐府是在何处。” 哎,还好是去找算命的。“嫂子若是去找老八,狗五自当效劳,”狗五放下心来,擦了擦汗,“不过这老八虽是奇门八算,整日里却神叨叨的,嫂子您不必信以为真。” “来人,备车,送张夫人去八爷香堂。”他朝门里唠了一嗓子,却没注意到张夫人的脸上闪过丝黯然。 齐家的香堂向来不缺生意,大多数人买货不过是为着“送算”,每日都有些外地车子停在附近,络绎不绝。 “哟,夫人您来了。”伙计小满招呼道,他看着辆黄包车徐徐停下,有位明眸皓齿的女子提着小包,向香堂走来。 “嗯,你们家八爷呢?”解九爷受二爷所托,分身乏术,于是她便替九爷来问卜。 “八爷正接待贵客。”小满想起出门前齐铁嘴交待他的话,朝九爷夫人递了个眼神,“请夫人移步。” 香堂后边一间偏房,古色古香,别有番仙风道韵。齐铁嘴用心装饰过,专门拿来会客,一般都是九门中人。 “嫂子来此,实在是蓬荜——”,齐铁嘴给对面的张夫人亲手沏了杯茶。 “行了老八,我耳朵听得要长茧子。” “好好好,嫂子自隐身份,报曲如眉之名,可是碰到些烦心事儿?”齐铁嘴问道。 “听说你奇门八算,通晓天命,那我问你,丫头的病是不愈之症,”一时激动,她忘了外头的敬称,“在饭店能算到双生花的手镯,这先前你会算不出来么?” 这一天还是来了,齐铁嘴暗自嗟叹,“若我所料不错,嫂子可是从出了红府,坐他人车来?” 这次轮到尹新月哑口无言,“你怎知不是二爷派人送我前来呢?” “准与不准,老八姑妄言之,嫂子姑妄听之便是。”齐铁嘴摆了摆手,淡然道,“老八确然能算出红尘俗事,可也不单是算命的,更是九门八爷。” “二爷夫人之事,老八为九门情谊,只能顺应天命。” “九门——”尹新月蹙眉,低声喃喃道。 “虽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倘若此前点破这事,此事不好收场,便无转机了。” “到底……九门究竟是做什么营生的?”她问道。 第63章 劝说 佛爷果真动了感情,对九门的事讳莫如深,齐铁嘴暗自叹道,那可是他在长沙城横着走的另一大倚仗啊。 “老八,你在火车上曾说我,不用算也能当张夫人,现在为何——”听完九门的轶事,尹新月想到了此行的另一个至关重要的疑惑。 齐铁嘴忽然起身道:“尹小姐,在北平时,您力保佛爷及齐某,助我等顺利脱身,齐某感激不尽,没齿难忘。”说着便深施一礼。 大小姐的脸色变了变,这老八虽是见人说人话,在她面前不至于反颜相向,却也不好拦着,只能等他说完。 “取得那鹿活草,解我九门一时燃眉之急,齐某代九门几位当家,再谢过小姐。” “而小姐那日在火车上的问卜,非齐某不肯多言,而是天命有常,不可逆转。” “佛爷与小姐一样,年纪尚轻便能身居高位,这片产业,他靠的是出生入死,艰难困苦,而小姐有父辈余荫,可以说是含着金汤匙长大,所以小姐认为佛爷对您好是必然的,理所应当。” “可佛爷毕竟是佛爷,他能为了大事放下心中所思所想,包括儿女情长,这点齐某深信不疑,但是佛爷对小姐怎会全无感情,有事为证,”齐铁嘴顿了顿,“当日莫说一个彭三鞭,那日就是日本的杀手来了全部,佛爷也敢杀个七进七出,就算力有不逮,他也会倒在您的前头。” “做九门之首的夫人,绝非那么容易,不然佛爷孩子都满地爬了,人无完人,佛爷自然也略有不足,比如性子太过刚折,脾气有时也冲,请小姐慎思。”齐铁嘴站起身,将茶又续上一杯。 而后便扬长而去,丢下句话,“齐某的话讲完了,小姐若是想通,回到佛爷身边,老八还可叫您夫人,剩下的路,需小姐思量之。” “夫人大驾光临,老八招待不周,还望恕罪。” “八爷客气,方才是佛爷夫人在问卦么?”九爷夫人试探道。 “正是,不过此事还需解家襄助,”齐铁嘴低声道,“夫人且听我道来……” “巧了,九爷正在佛爷府上,我让下人递个信儿,看他如何定夺。”九爷夫人笑道,又拿出八字,“还有九爷让你算算,他那杭州表妹的姻缘。” 这年头到处都是求姻缘,齐铁嘴暗想道,也只能干笑着应声接过。 “失陪一下,佛爷。”解九走出客厅,扫了眼一脸焦急的伙计,接过递上的纸条,细细看罢。仅过片刻,他计上心来,侧耳向伙计吩咐几句。 “佛爷记得这伙计么?”解九带着伙计转回客厅。 “送皮草的。”张启山淡淡道,难不成这小子那趟受了些工伤,来讨个好处。 “那佛爷一定,还记得说过什么。”解九悠悠道,忽然笑的有些贱。 “喝酒?”张启山总算想起来,自己哪天开了金口。 “择日不如撞日,只是解某近日不胜酒力,只能请佛爷移步茶楼,喝点茶罢。” “装什么样儿,我看你是得喝些茶,省得整天打那些药。”张启山摇头道。 所谓红粉赠佳人,自己挑的衣服在这灵动的张夫人身上,竟是大放光彩,九爷夫人很是欣然。 “妹妹果然了不得,外子虽出过洋,想必也没有你见多识广。”她款款道,适才听大小姐谈起不少海外的风土人情,有些神往。 照九爷的回话,她向铁嘴告辞,走进偏室,与张夫人寒暄几句,不提佛爷,不谈情事,很快博得了好感,接着就邀张夫人到茶楼小坐,聊聊洋人的事。 “新月年纪尚轻,论怎比得上九爷资历深厚,姐姐说笑了。” “哪里哪里,妹妹过谦了。”九爷夫人连道,好个新月饭店当代继承人,举止谈吐全然不似别家千金那般,稍加夸耀便忘了防备,不可不谓是城府极深,人情练达。 佛爷得妻如此,不废三盏天灯,张家多一贤内助,九门亦可兴旺。那么解家……正当她想得出神,偶尔瞥见门口下人比个手势。 她便明白,自己不能多待了,好戏即刻开幕。 “佛爷,九爷,快往里请。”茶楼的掌柜亲自迎接,摆手让伙计去忙别的,“两位爷的——” “嗯,掌柜自便罢,佛爷和我有要事。”解九爷打断他的话,又使了个眼色。掌柜心领神会,默默走开,看着两位爷妥妥地上了楼,才暗暗放下心来。不是来接夫人的么,竟能出什么要事?他略有不解。 “佛爷当真不闻不问?”解九爷故作轻松道,这次大佛爷会怎么看自己,他心里并无十足把握。 张启山很是淡然,迎上了他的目光,“小九,你虽智计百出,却也是持重之人。” “若是全盘托出,那不是很扫兴么。” “事情看得太透,也挺扫兴。”解九爷松了口气,又吩咐伙计道,“那我就失陪了,你候着,有需要把东西给佛爷。” “女人还得哄着,不能拜把子。”他又压低声音道。 戎装在身,身姿挺拔,他还是来了。 尹新月对此并不是很意外,先前齐八爷有过介绍,这解家人都是一肚子坏水,只占便宜不吃亏,九爷夫人约她来茶楼,想必也是那九爷的意思。 都说一日不见如三月,尹新月对自己的反应有些恼火,除了小时候盼着爹和大伯谈生意回来,时过境迁,她确实没这么期待过。 眼看那座冰山关了门,只能偏过头朝窗外,远处是广袤的灰暗,风儿喧嚣,不安在街上乱窜,复在耳边游弋。 “山雨欲来,”她听得那人开门见山道,竭力使心绪稳定,仍未正眼看他。 “外头会冷,回去罢。” 张启山见她还在赌气,不以为忤,也是自知理亏,一并沉默着。 她终于冷冷开了口,“外头再冷,也抵不过张府森寒。” “咳,既是这样,张某不强人所难,明早的车票已经买了,大可小住一……”张启山重咳数声,转过身才走几步,竟“噗”的一声,吐出滩鲜红的血。 “你,你怎么了?”听到车票一词,大小姐大为光火,硬生生地忍住回头的冲动。听到咳声时,却有股积郁的情绪忽的迸发,她连忙小跑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启山。 “无妨,旧伤复——”话音未落,尹新月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与地面失去交集。 “你干嘛,在外头呢……”包间里传出一个俏滴滴的女声,之后便无什动静。门外的解家伙计连忙下了楼,他拍拍手中的盒子,这东西直接送到张府罢,现在看来用不上咯。 本就以为大小姐会哭闹会儿,他所料不差,尹新月在他怀里轻轻啜泣,“重重”捶了他的臂膀十几下,然后便没了动作。 不知为何,看着大小姐有些清瘦的小脸,他又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觉,和那日在火车上的略有不同,却殊途同归。 “回去罢。” “六爷。”解家伙计恭敬道,掏出包烟递去,对面黑背老六摇了摇头,“老子不好这口,拿回去。” “你们九爷都带媳妇出来了,佛爷难不成还在里头?” “是是是,几位爷的事儿,小的不敢多想。” “你也没那个胆子,这什么玩意儿,”黑背老六盯着他手上捧的盒子,“小子你找媳妇了?” “这是佛爷给……”解家伙计不慌不忙道。 “没点儿出息,滚吧!” 黑背老六给自己的烟枪又添了些烟土,这会儿茶楼门口走出一对璧人,男的走在后边,接着快步到吉普边开了门,那佳人落落大方,自顾自坐进去。 男人似是朝他的方向瞅了一眼,轻抖大氅,也上了车。而他兀自提着烟枪,吞云吐雾,看那吉普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黑点。 张大佛爷结婚的消息传遍整个长沙,一时,张大佛爷去往北平连点三盏天灯,抱得美人归的故事人尽皆知。当然,也有闲人说些不着调的话。 “这张大佛爷可是了不得,是九门之首,这又娶了位好老婆尹新月,本就在长沙有权有势,又有北平的新月饭店撑腰,这可是真真的不好惹呀!” 张副官在茶馆正喝着茶听着戏,本不想将一些小人的闲言碎语听入耳中,奈何今日的茶馆不同于往日的茶馆,人倒是多了些,许是在聚会聊着些什么。 “老子才不管那张大佛爷有什么本事儿,老子早晚都要扳倒他!” 张副官并未急着发怒,抬了下军帽,只是脸色变了下,抬眸望着说大话的那人,那人生穿着军服,模样倒是蛮英俊,若不是听他一口一个“老子”的说着,怎么会晓得模样这么好的一个人,却如此的嘴里脏话连篇,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那人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张启山的不好之处,说了半天,一时兴起,居然还拍了桌子,摔了茶杯,越来越多难以入耳侮辱张启山的话一字不漏的闯进了张副官的耳朵里,张副官只知在忍下去,他家佛爷的威严何在,所以他不准备忍下去了,心里打定好主意后。 随即趁那人不备,掏出枪来强行抵住那人的脑袋,眼里的温柔早已经被阴霾及其冷戾所覆盖,依旧冷静的出言训斥: “佛爷岂是你这种小人可以说的!” 对戏(段子) 二月红: 描完最后一笔眉,静静的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笑了笑,一个女儿家的脸庞映射在镜子上,站起身,头上的玉簪螺碧压的脖子有些酸胀,抖了抖手,穿上那大红的戏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的走向戏台子站定,微微一抬头,摆出一个开场的姿势,甩了甩盘起的长发,旋即算是开了嗓:“凤兮凤兮……” 微微一停顿,缓缓吸一口气:“归故乡……”温润的女儿声韵律悠长,尾调上扬,双瞳减水,仄起平收,倒是别有一番滋味,收音缓和,头上的玉簪随着动作微微抖动,好似一个正要出嫁的姑娘,翻开手甩了甩袖口,“遨游四海,求其凰。”微微不经意的一瞥,见齐八坐在下面,来意已在心里了然,还是专心的唱了下去。 齐铁嘴: 双手背后唇齿逸笑带着与往日一般的笑面孔从戏院门口随着不少人流一同进入。抚平暗青色蚕丝长袍衣褶找到位置入座,抬眸看着戏台熟悉的人影身着红衣看似轻佻实则沉稳恍惚间分不清男女。正看人目光一瞥为自个儿方向。便弯眸勾唇微微颔首示意。懒散的翘起二郎腿玩弄桌子上放的戏牌。 凤求凰。是个好曲。 只是此次前来目的并非单纯看戏。还得请二爷出山下斗。佛爷是前几日才请过得。当场拒绝。啧。连二爷关系至交的佛爷都碰了一鼻子灰。 此次前来达成一致实属不易。 水剪双眸雾剪衣,当筵一曲媚春辉。眯着眼睛看着戏台人儿身影左手手指却稍显不安扣着右手拇指带的玛瑙戒指。自己也本非心甘情愿但是现在却为了情意走这趟浑水。隔日再度一来佛爷分明在耳边咬了事关重大为国家大事几字。抿嘴扶正玳瑁眼镜。 也罢。走一步算一步。 二月红: 见台子下的人给自己示意,轻笑一声,却没有断了嘴里的长调,一甩红色长衣,随着鼓点转身而去,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做了一个回旋的动作,从头上取下一只簪子,准确的掷向一茶杯里,却是擅自变动了变动戏曲的动作。 上前去端起那茶杯,抬眼看去了齐八的位置,缓缓开嗓唱道:“秋风……吹皱满地伤”,心想着那人应是了然自己的意思,端茶杯,端通断,意为此事不用再多言,也算是一个常用的下斗暗语。 朝着远传缓缓一笑,动人心魄。左手打了一个响作,又唱道:“牡丹褶……出铁马戎装。”气息平稳,到时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齐铁嘴: 递杯靠唇抿嘴入口清茶舌苔划过茶味苦涩。茶水少半再添一杯温热。听人清亮嗓腔拿捏动作酝酿。却重新对人目光只是这次似乎并非无意。见那人从红衣探出手,嘴角似笑非笑,戏声流转。原本未曾有过的动作被人从容摆出象是本该如此。 端酒杯,端通断。此事莫要才多言。 心知肚明人想法,既然二爷已经明里暗里都透着拒绝。不如佛爷脸面大的自个儿更不能明摆强说。若是再执意让人生气反而是适得其反。 闭眼思索几分。觉得这事儿够烧脑筋。回去找九爷问问意见方可细谈。 睁眼弯眸便嘴角上扬几度。一副无害样子。故作从容重新再从人点头示意。 我管他丫的。反正我也尽了心了。这戏总能看罢。 二月红: 踱着步子,将纯金杯子放回桌子上,看着眼下人的动作微微挑起来的眉缓缓放平,脸上的浓墨重彩生动了起来。 想着等会唱罢就溜,到是能省很多麻烦。 向前站定,抖了三抖衣袖,运足底气开口唱道最后一句:“三月桃花,随水转……”唱罢微微顿了顿,掌声霎那间炸开,一步并做几步下了台。 有些许旁人看不出的急切,但还是看到了那抹人影,在心里啧了一声,停下了步子。 齐铁嘴: 曲终人未散。 原本是想直接就走。结果脚已经走出门阶。犹豫不决阴差阳错又回来。 避开梨园管事的眼。往下台的二爷方向走过去。揣摩靠近的距离已经让人发觉自己的尾随。 面前的红衣背影一顿,脚跟站稳。却并未转身。 晓得人居然已经退了半步立场。至少这个动作是愿意再听自个言语。虽然不知出于礼貌还是真正要听。 顿顿轻启薄唇。 “二爷,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月红: 出于礼貌,顿住了步子,转过身去,看着对面的人笑的一脸灿烂。 “老八……”微微一愣神,又道:“二哥今日不是表达的很清楚么?你来我这里若是来打个麻将休闲休闲,二哥我欢迎之至。”说着轻轻笑了笑,“若是有什么别的话,还是在这里说罢。” 说完笑着坐在了红木椅上,右手拿起一只茶杯,左手向前推去另一只。 “尝尝,这是今年新采的观音,味极甘。” 齐铁嘴: 窗帘微微半掩光照在墙壁连接地板对比阴阳一线。 侧身看看四下。笼袖入座接来茶杯并未着急入口。想着横竖都已经如此不如直接说。顺着青花瓷茶杯微微凸起的纹用指腹按压感受。 “二爷。你我都是聪明人。是知道齐某来意的。” 侧目而视,端杯抿茶入口。 “齐某只是想问。当真不能退几步?” 二月红: 笑着望向对面的人,眼里流转的光辉不知是什么意思。 “老八,二哥以为,这九门之中,除了解九,这件事也就你看的最为透彻……”右手单擎起茶杯,低头细品。“退几步?你倒是说说,应如何退?二哥早在祖牌面前发誓不再沾染祖业,实是爱莫能助。”把玩着手上的红色折扇,开开合合,思量再三,还是说出了那句有些恻隐的话。 “老八,此事凶险,需谨慎而行,这是二哥给你的忠告,也望你转告给佛爷。”脸色有些凝重,这一句话好像透着些许别的意思。 齐铁嘴: 半眯着眼睛听着人唇一张一合吐出的言语凭靠多年行走江湖揣摩人心理。 二爷毕竟同为九门人。 茶水迎面的热气在眼镜染了层白雾,摘下来转动手腕用衣角擦拭。 扇子拍打的声音不大,但听的却不知为何清楚的很。 重新带上玳瑁眼镜看向身侧的人。察觉到面前的人眸子一沉方才嘴角一直上扬的弧度收敛几分。 听罢言语,半响察觉暗藏话意会意之后松了口气弯眸往后微微半仰头颔,重新端起茶杯入口润嗓。 “那二爷可有指点?” 二月红: 看着对面人笑的样子了然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抬手添了添茶,香气四溢。 “指点?……老八,这话,还是不挑明了好,这忙,二哥我能帮,自然是不稀那力气的,可惜了,这活,我实在是爱莫能助。”说着用茶盖滤了滤茶。 “若此事兴许后有转机,但……不是现在。”说着用手比向门口。 “八爷,恕不远送。”说着笑了笑“有空来这里打个麻将,我这里可是进了一批新的玛瑙麻将牌。” 齐铁嘴: 九门提督世代团结一心,若一家有难必有回响帮衬。挑挑眉梢听明白了人儿的逐客令。但并未心灰意冷。起身抖了抖长袍似是抖掉一身疲惫。 浅笑安然拱拱手:“那齐某人定当转告佛爷。” 捏袍一角一脚已走出半个门槛。弯眸调转头回来。 “择日便来,今儿个可不宜打麻将。” 然后便拂袖而去。 第65章 意外之客 八月的长沙城日头正盛,这样的天气是作弄买卖的好时机。陶公庙前街天微亮庙会便有了起势,街旁摆摊的商贩借着阴凉拾掇开自个的货想着多挣几个大子。街尽头有人支起来个算卦摊子,摊子边上围着一圈人巴巴地听。墙角下晒太阳的乞丐舒服地眯起眼睛,烟枪磕在台阶上落灰磕得脱脱一片响。 转街过巷,前街叫卖的声音被生生截断,仅余森然的寂静,在街头弥散开。威严的铁门日夜吞吐着长沙城的军政要务,盐铁巨贾或者神色莫测的路人甲乙。匾额上头“张”字明晃晃地扎眼,名不副实的,操控着长沙的命脉。 来者走近张府。门口的哨兵军靴磕碰立正敬礼。“九爷。” 解九点了点头,跟随引路的副官跨入门槛。一院的绿木抱墙合围,清冷的院落人不少却缺了几分生气。回廊入室,副官带他到用作会客厅的小会议室门前,左手摆出个“请”的起势,无声地笑笑便先行离去。他上前一步,曲指轻叩门。 “进来吧。”门内传来收拾文件的声音,连带着钢笔也扣上了。 解九扭转门把启门而入,向着屋里头斜倚着椅子的人微微点头。“佛爷。” 圆形的实木会议桌上头散乱地堆着文件,一张精密的长沙地图占据了大半个桌面。 张启山走出小会议室,将成文的文件封好投入门口的信箱。到了时候,自家的伙计就会按照地址送过去。 他强压下心里头的不快,眯起眼睛望了望天上的日头,吩咐卫兵喊他网罗来的那些人,就说是预备去庙会逛逛。末了又笑,“记得拎上两坛子好酒。 齐铁嘴半合眼瞅着桌子上的卦向,忽然扯张黄表纸,匆匆蘸墨笔疾书罢,取青木石的镇纸压妥。旁边一个同样摆摊算卦的半开玩笑道,“兄弟,这是钱赚够了,急着去喝花酒哪?” 他乐呵了一声,搁下毛笔,“这不是今儿爷要撞大运了嘛。” 话音未落,人已远远到墙底下站着,跟蹲在墙角边的乞丐言语,“伙计,跟你打个商量,你这帽子借我戴一会儿,我请你喝酒如何?” 扣上帽子的当头,前街突然喧闹起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对头总是晓得自个的心思,那算卦的对着佛爷倒是装得像模像样。依稀瞅着张启山和一个年轻书生近了自个摊子,取开镇纸抽走留言搁下酒准备离开的势头,齐铁嘴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把帽檐压得更低。 那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去,本已经接近尾声的庙会更添几分萧索。他望着张大佛爷的背影消失在街口,回摊子拎过酒给几个乞丐倾满,酒香弥散了仅余的天光。摘下破毡帽还给乞丐,他走回摊子预备拾掇东西回家。 翌日,红府 秋日渐凉,院里的落叶多了几分,劲爽的气候虽有暖阳当头,但是风里却没了夏日里的柔和,几许凉意依旧能透过衣襟让人有些寒凉之感。二月红向来体恤丫头,特别是在换季之时,更是上心的很。要说丫头原本是苦寒出身,打小就是担起家里活计的,身子倒也壮实。可是几次生产,伤了元气,终究是比不得当初,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是要跟着一辈子的。 为此二月红不免心里颇有疼惜,如今就连这初秋的寒意都怕侵入了丫头的身子骨里去。原本想在院里拾点些花木,也是被劝止了。这才坐在窗边,捻起了新添置的戏袍,在袖口处为他绣上一个红字,这是习惯,也是印记,每一件戏袍的袖口上,都由丫头亲手绣上。提针引线绣上的是绵绵的情意也是二月红这一生的印记…… “老爷,那套点翠的头面让应四爷换了装饰,当真比之前还要漂亮。我瞅了几眼,也没敢碰,赶明儿绣好了衣袖,您开戏了,我就去戏园子里看看。”撵指穿针引线在袖口上穿梭,带起丝线穿梭于绵帛之上。半依靠窗边软榻之上,屈膝而坐,面含笑意看向一边书桌前挥毫泼墨之人,幸福之意布满笑颜之上。 “夫人想听曲儿,何必去戏园子,我唱给你听不就好了。”嘴角扬起一点弧度,略带笑意。一手执笔略沾墨汁,一手扶纸回看刚刚落笔的几个字,眼神稍有虚掩,似是有些不尽满意之色,思量片刻便有落笔于金沙宣纸之上,边写边回应。“外面世道不太平,戏园子里闹哄哄的。”落笔一刹那提眉瞅了一眼丫头,刚好与之四目相对,盈盈的日光透过窗棂偏偏落在素颜之上。虽说已不是花信年华,却更多了岁月的醇厚之气,越发显得端庄颐和。心下瞬间破出顾忌,自己都忍不住哑然失笑。轻轻摇摇头放下手中瑞笔,拿起印章沾了红泥紧压于落款之上。“既然夫人想看,便去看吧,我来安排。” “可是要给老爷添麻烦了,那我便……”闻听此言心下便有些懊悔自己嘴快了,刚要退却,话还未说完,便见管家祥叔立于门边,似是有事回禀,便也收了声。只是递了个眼色过去,二爷刚刚落了笔,却是可以言语的,也就自顾低头继续手里的绣活。 祥叔瞧见了夫人的眼色,赶紧躬身行个礼便提起长衫下摆,举步入内,行至案前稍稍欠身婉言。“老爷,解府,解九爷来了,拜请您花厅一叙,人已经在前厅候着了,您看?”兜里掏出封信,毕恭毕敬地递过去。 他眉目神色未变半分,夕阳里仍融进几分笑意,安抚地拍了拍丫头的手背。“你且下去歇一会吧。” “小九来了?”听闻传报才放下手里的字画,用镇纸细细压好,脸色如常虽未见异,但是眉间却有些微簇。单手拂拂额前碎发,不急不缓的拿起桌边的扳指重新戴上,缓步从桌后背手走至门边。才接过信。 看着院内秋日园景,眼神不落一处,慵懒的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这才悠悠开口。“花园景色尚好,就这吧,去冲一壶铁观音,请九爷移步此处,闲叙。” 第66章 苍天已老! “九爷您注意脚下,里面请。”祥叔躬身施礼引路在前,不时回身浅语。九曲回廊引入,洞庭花廊进深。一步一景虽无大开大合的错落景致,但是内院用工却是细致的南匠手艺,无一不透露出精巧细致,就连吊梁上面的金丝画眉的翎羽,纹路都雕刻清明。 解九爷跟着祥叔一路走来,步步一景,处处考究的院落,全然受尽眼底,虽无多言,但是眼神里却透着干练的闪烁。单手扶了扶镜框,微微吸了口气,心下叹然,也只有二爷这般讲究的人,才能配得上如此精致的院落。园子的性子也就是主人的性子,现下看来却是如此,此番拜会,要不是应了齐铁嘴的托,自己还真没来过二爷府上的内院。 要说起来,虽然列九门之位,但是年纪上与二爷终究是差了辈分,不及狗五的老好人喜笑颜开,也不及齐铁嘴的油嘴滑舌见缝插针。留学过来习性,多少也受到些东瀛的影响,礼制为先,学制为本。摒弃了长袍大褂,瑞黑的中山装,多少让自己稍显羸弱的身子看起来多了些笔挺的英姿。 过圆门入内园,便见一身莹白色便装的二爷已经翘着腿,悠闲的冲泡着如黑金一般的普洱,茶香四溢,袅袅飘散开来。整整衣领,微微吸了口气,侧颜对祥叔微微颔首以示谢过,祥叔躬身回礼,知趣的退三步转身离去。待人退出圆门,这才轻步而至,两手作揖与胸前,浅浅躬身用以旧礼问安。“二爷安泰,小九今日叨扰了。” “小九啊,来来来,坐,这普洱刚过第三泡,正是最好的时候。”二月红抬颜,笑意浅浅,挥手予以请坐。抖落袖口捻起丝巾擦擦手里的水滴,手法娴熟的提起茶海,一手持竹镊烫杯,放置于九爷面前,悬丝入沁,琥珀色的汁液落入钧窑青瓷盅内。“这喝茶,讲究时令,入了秋就得喝普洱,暖胃散寒,一泡浊,二泡涩,这第三泡才是最润的时候。快尝尝,正宗的思茅普洱。”言罢自己端起一盅闻香浅尝,悠然回甘寻味。 “素闻二爷讲究精致,今日看来,还真是长了见识。”秉正而立,含笑应言,身子微微倾了些许,这是对长辈的应礼。这才端坐于侧位,两指端住茶盅,一手托于盅下,细问薄尝。“嗯,入喉润泽回甘,唇齿留香,当下这种世道,也就是二爷,才能喝的到如此好茶。一两香茗一两金,这小小的一盅茶汁,要是折合成银子,怕是一个寻常百姓家半个月的口粮了吧……”眼色如常只是看着手里的茶盅缓缓放落置桌前,好似无意的感叹,眼中的余光却似有似无的瞟向了身边之人。 二月红怎能听不出其中蕴意,打从九爷进门,心里便有了数,该来的早晚会来,无非就是看换谁来了而已。不着回应,嘴角多了些弧度,眉色如常,仿佛九爷刚刚那些话,丝毫没有入耳一般。端起茶海,给九爷落下的那个茶盅里重新注满茶汁。 悠悠然的把玩着手里的扳指,抬眼看了看天色。秋日晴空万里,阳光透过枝叶洒落下来,吐纳间仿佛都带有秋日的丝丝凉爽之意。小风拂面带过枝丫上的黄叶飘然落下于茶盘之上。二月红伸手捻起落叶,看着手里这枯黄的叶片,悠悠自语一般。“小九啊,你看这片叶子,现在是黄了,败落了,可它也有绿的时候,四时更替,就像天要下雨一样,挡不住改不了。你上的是洋学堂,九门里也就你这一个正统的知识分子,道理不用我多说。你为什么来,我不问,你也别说,我二月红的世界不大,眼里也看不见你们的那些。祖传的班子,自己的家业,这就是我眼里的全部。” 正视而望,手指稳健有力的稍稍点了点桌沿,缓缓收回目光,仿佛有无数把利刃可以穿透任何眼前所视之人,虽无严厉之色,可眸子里的决然已经毫无回转的余地。 “二爷,小九冒昧。”深深吸口气肩上的压力仿佛一瞬间遍及了全身,每一处都好像被碾压一般,咬咬牙就是硬着头皮也要扛起这份强压。正襟危坐,无比正式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眼里是坚毅丝毫不输于二月红。“家国天下这是老话,有家才能有国,要是连家都没了,何谈有国呢?难道我们就甘心成为亡国奴?甘心做丧家犬?甘心被别人奴役?人人为小家何来大家啊,二爷!这不仅仅是我们长沙一地,不仅仅是我们九门一力,是整个中国,整个中国四万万同胞的命运啊!中华民族不是受人摆布的奴隶,不是贪生怕死的懦夫,二爷!答应佛爷吧,这事儿没你不成啊!!!” 九爷难掩澎湃内心,虽有克制,可是言之于此,脑海里仍是翻涌上自己眼见的悲凉。不忍于心,难忍于情,一把按住二爷把玩扳指的手。眼里如炙热的烈焰一般,滚烫的热泪于眶,既是劝慰又是恳求。手里微微的颤抖,那是心里激昂的抑制,他知道,二月红是明白的。 “你看见屋里那个女人了吗?”二月红不紧不慢的收回手,这番激烈并没有引起他过多的动摇,甚至收敛了刚刚的笑意,面色清冷,只是稍稍扬了扬头转而又淡然的看向解九爷。“这个世界,能让我牺牲性命来保护,只能是她一人。什么国家,什么民族,如果没有她,于我有何意义?”轻轻拍拍衣角的落尘,缓缓起身低眉轻瞥一眼解九爷稍稍昂首。 “若无其他事情,我要去小憩一会儿,晚上开戏,不睡会没精神头。”嘴角含笑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轻轻拍拍解九爷的肩膀,转身便往内庭走去。 “二爷,二爷!”眉头紧促手里紧紧的握住了拳头,心里明知不可谓了,可是身子还是不由自主的追上前了一步,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走道内庭。 心里沉如磐石,落寞之色上颜,无奈叹息,微微抬头看着悠悠蓝天。他知道,这如画一般纯净的天空,就要蒙上灰朦的烟色了…… 繁华织锦有铁蹄践落的人间,日暮凉风吹出孤独和渺远。冬日苍茫,万家灯火阑珊,哭声隐隐穿透荒原。那些亮起来的灯盏,不知何日便寥落在大地上。而那些未能亮起来的窗口,便再也不会亮了。 他说。我只要这个女人。 他的身后,万民哀声震天。 二月红,你听遍了戏文里的离合爱恨,将五千年兴亡看饱,不学那男儿血染来犯者,怎空留我等一曲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苍天也老了。 你终有一日临尸而歌。 书生愤然甩袖而去,踏出二月红府的门槛扬手招车,没好气的。“上张大佛爷那儿。” 车把式打量着来人,乐呵半天作声。“您这是让日本鬼子给堵心了?嗨,爷甭多想。这年头,咱们都得互相指望着,能帮的咱就帮一把。上回我一兄弟。拉硬座儿的,救了个这个,”他偷偷摸摸伸手比划个八,扶稳当车把。“差点让鬼子给弄死。人家回来还嘿嘿乐,说是值了!得了,咱今儿份子赚够了,这车钱,您攒着买把刀子,心里头不痛快就想想砍日本鬼子玩。成勒,到了,您请好!” 此时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张大佛爷披衣起身,疲惫地挥挥手,副官们收拾利索自个的东西,鱼贯而出。会议室尽头阴冷的男人盘腿而卧,沉沉开口。 “佛爷,咱们啥时候能捅死那丫的?”“老三。”张启山低头沉默不语,忽的问起。“你嫂子快生了吧?没事儿的时候让老八给你算算去。” “哎!”门口的伙计眼力架极高地进来向佛爷示意。推半截李的轮椅出门,顺势微微向门口的书生躬身便离开。 “佛爷,什么都不为。值得么?”书生挺直了脊梁站在门外,声音仓皇悲凉。 “嗯。”过了许久,沉默的男人终于出声。 第67章 最后的宁静 1937年的春节,北方战事已然吃紧,可南方的庙会却丝毫未受其影响波及。该喧嚣的依旧沸沸扬扬,该热闹的依旧吵吵闹闹。丫头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有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头。许是因得了病的缘故,她并不似往常那么活泼好动,一味地蹦蹦跳跳了;只是一双眼睛却还是闲不住,这里望望,那里探探。 “都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得,又不是第一次看了……”他对站在街角、被杂耍艺人与莲花落吸引地挪不动步子的她打趣道。 “难得出门嘛,一年也就看这么一两次,你还拦我?……”她边依依不舍地抬脚,边将视野一转;见到对面热腾腾的蒸笼,又嚷着要去点心铺子买金丝米糕。 “你呀,干脆在这街上住下来得了!”他笑她。 “哼,就会打趣我……”她瞟了他一眼,嗔道,“买回去不也还是给你吃吗……” “行行行,准备回去吧?走了这么久,我肚子可是饿了。”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大包小包,叹了口气。 “不然就在外边吃过再回吧。说起来,我们也好长一阵子没下过馆子了……” “这哪行呀,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还等着你下阳春面呢。”他话音还未落,她却又开始咳嗽。每一下,都咳在了他的心上,痛如刀绞。他赶忙脱下自己外系的貂绒袍子,搭到了她的身上。 “咳……咳咳……你不冷?”她捂着嘴侧过头,手上作势想将他推开一些,却因咳嗽得太过剧烈而脱力,“还是别面对着我讲话好了。这病若染到了你的身上,那可就难办了。” “……”他看着她,多想再出口安慰几句,可最终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她还不懂。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她只当这是病得有些严重的风寒,不过持续的时间比惯常稍久些罢了。 年初一,他便收到了佛爷的回信。正拆着,裁缝店的人也来了,说是送新进的料子给二爷过过眼。丫头欢天喜地拖着布料进来:“老爷看,这块缎子怎么样?” “夫人若是喜欢,便都买下来吧。”他搁下手握的裁纸刀,朝她微微一笑。 “我只想老爷给我出出主意。现下里兵荒马乱的,不比从前了,不能乱着来。”她那纯净无暇的杏眼中,不知何时开始,竟也有了会忧愁的时候。 “……说的也是。”二月红过目了一遍手中攥着的信,没有丝毫犹豫的,眼都不眨便放到蜡烛上烧起来。 “这是为何?”夫人对他这不合常理的举动,显然有些讶异。 “不是很好的消息,烧了便忘了。”二月红笑笑,将人与布料一块儿揽过来,“哟,好齐缝的缎子。” 长桌的另一侧,火苗正逐渐吞噬着信纸的最后一角,火光闪烁间,里头隐约透出几个字:“恕不外借。” 下一秒,这仅剩的墨迹便也成为了空气中飘飞的黑色尘埃。 信内是一封简报,上书着“东北三省接连爆发大规模瘟疫”“数万民众集体暴毙”等大标题。 寄信人并未落款,不过二月红知道是谁。 他在逼他,逼他内疚,逼他自省。 可惜张启山却不知道,他早已决了心意,不问世事,归隐红尘。 会议室内。 解九摇摇头,叹气道:“看样子是这样……这次任务太危险,二爷实在是放不下尊夫人。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于夫人无法交代。况且他也不愿留下丫头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解九又沉思许久说道:“佛爷,我是个生意人,这些事我不太懂,我只知道做生意要利益最大化,有些东西,该放下就要放下。”说着,解九拿起那份药材。 “老九,你要做什么。” “佛爷,这东西留不得。” 张启山几乎一瞬间心里已经暗自做好这个决定。只是…… 张启山闭上眼沉思着,拇指扣于太阳穴上,缓缓地揉着。片刻后,他只淡淡地吐了一句:“既然如此,便别怪我心狠了。因为这事,没你不成。而此事若败,国家便也朝夕难保。所以……” 他拿起搁置在桌上的手枪,拨了拨保险,又重新扣上,“不管他是否愿意,都得出山。” “可这,如何能强人所难呀……”解九爷双手交握,十指紧扣,“你又不能拿枪逼着他,二爷是宁可死,也不会吃那一套的。” 张启山背过身去,摆了摆手:“不用你烦扰。我自会想办法。” “佛爷。” “下去吧。” “哎!”解九叹了一口气,走出房间。 大堂的旁落处坐着个年轻的来客,手边上搁着一壶酒,两颗铁弹子咔咔作响。伙计赔着笑脸,把两盘蟹子往袋子里头装。 陈皮阿四拎着蟹子回二爷盘口的时候,撞上请来的西医叹着气从盘口告辞。 陈皮阿四搁下蟹子,敛去周身的戾气,磕头又退出院门。街上行人稀少,如同大清早上。这一带都是淡粉的墙,因为潮湿的缘故,发了黑。沿街种着小洋梧桐,一树的黄叶子,就像迎春花,正开得烂漫。一棵棵小黄树映着墨灰的墙,格外的鲜艳。叶子在树梢,眼看他招呀招的,一飞一个大弧线,抢在人前头,落地还飘得多远。 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 陈皮阿四晃荡到西洋医馆门口,背后是空旷的蓝黑色的天。他拍拍门,塞给门口更夫一块银洋。更夫会意地点点头,入门去请里头的西医。 被喊起来的医生惺忪着睡眼,扣子扣了一半从门里探出头来,望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什么事?” 陈皮阿四没言语,一把匕首自袖间划出入腹,血液涌出很快在地上聚集起小小的洼。男人走远的时候,身后倒下的医生仍然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医生不庸,他只是不痛快。 没有盘尼西林,就没有人命。 月光下,二月红捏着一封信思量许久。他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没回头。 丫头躺在床上,望着床边的丝帐出神。这么好的东西,自己大概是不配用的罢。用了,就折了福。若不是用尽了这辈子的福分,自己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不怨谁,也不怨老天爷,自个活够了。 要不要留封信呢?也算是个念想。留了会不会嫌自个矫情?丫头轻轻闭上了眼睛。 门外的二月红望着月亮。医生嘱咐了好好歇歇,自个便早早的安排女人躺下了,这会怕是睡下了。身子骨一日弱过一日,没有救命的药,怕是拖不过两天了。 盘尼西林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不过是捏在张启山手上。黑市上头差伙计去打听,都说了上头卡得太紧了,不敢出手。帖子着人递出去,半天没有回,警卫员低着头把伙计递过去的银子塞回来。若是回了,大概也是拒绝。他太了解那个男人,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但是整个世界都是他的。都属于他这样的,悲悯的,看起来不顾一切的人。当年三点天灯的他,已经不在了。 苍生何辜。 他恍恍惚惚地忆起当年几个小辈的玩笑话。 “二爷,不过为个丫头,值得吗?” “狗五,不过为个畜生,值得吗?” “仙姑,不过为个男人,值得吗?” “张启山,什么都不为,值得吗!” 活在这世上,谁不为自个的心。 面摊上一别,转眼已改换了天地。 “哥,吃阳春面吗?” “哥,累了吧?歇歇来。” 当年把这丫头救下来,没想到能有护不住她的一天。避了这么多年的世,也总归是有避不过的一天。 他心底明白得透彻。 第68章 曲终人散 “丫头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外面的事情,只知道不能给爷添累赘……”手里的璎珞穗子已经被攥紧的变了样子,内心的深处有一种疼,是犹如腐烂的弥散一般缓缓的吞噬着她身上的每一处,眼泪终究还是冲出了界限,滚烫的砸落在了殷红的缎子上炸开了一片湿润:“请佛爷……起誓!无论如何,保二爷,平安!” 再抬起头眼里的倔强似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她没有选择,若是有,她也会如此这般吧,这条路终是要走的,现在她只希望能得到一份承诺,一份能让她安心的契约。 “好!”张启山看着眼前人吸了口气肃然起身,面对窗外骄阳如火的苍天:“我张启山起誓,今生若不护得二月红周全,我张家满门绝不在这世上苟活一日!”丫头不再言语,她笑了,犹如终于丢下了沉重的包袱,她放心了,她还是愿意相信面前这个男人不会负她,她愿意相信书本上说的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她愿意相信事后的某一天,二月红终能释怀…… “夫人咳嗽的厉害,去九芝堂的宋大夫来瞧瞧。”二月红的妆台上已经多了一枚丫头给他赶制的海棠花,娇艳欲滴,赶着上戏,出门前初不放心的再三嘱咐,这几日二月红的戏已经没有夜场,他要在家陪着丫头,每到晚上总会咳得厉害…… 十日后。 “快去,去请长沙最好的大夫,西医也好,中医也好,只要见效,多少诊费都给!” 二月红压着心里的焦急,但是神色里已经压不住的怒气了,丫头见红了。二月红已经不再登台,他不会离开丫头一步,每天的汤药自己都亲手喂给丫 头,但是当那片殷红在他的手绢上晕染开来时,他的心也随着裂开了一条缝隙,涓涓的流淌着鲜血。 二十日后,瓢泼的大雨中,一个男人背着一个女人在雨中数次的寻求着每一个南岸边的摊贩,得来的都是嫌弃及冰冷的驱赶,雷雨声掩盖了男人的祈求,摔倒了爬起来,他把她护在自己的棉衣里,背着她疯了一样的跑去他最后一丝希望的那一处,紧闭的大门同样无情的拒绝了他,没有了男人的尊严,他跪地乞求,磕破了脑袋,鲜血顺着脸颊留下也不知道疼,他本就金贵的嗓子,喊破了音沙哑了喉咙,也没有得到一丝怜悯,二月红,九门二爷,尊贵,地位,名气,此时全部烟消云散仿佛只是过往的曾经,这时的他就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这个世界对他都是阴寒刺骨。 “哥,你要替丫头活着,好好的活着……无论……如何……”咳咳咳。猩红顺着嘴角沾湿了他的衣襟。“回家……回家吧。哥,带我回家……”闭上眼睛,眼角的那一滴滚烫,是二月红周身最后的一丝温度:“丫头,走的慢些,哥再给你唱个曲儿。” 张府 阴郁的天气,倾盆大雨卷带着深秋的寒意,阵阵秋风似刀,透心蚀骨的凉。刺眼闪电划过天际,炸裂的雷声似是鞭策这污浊的世道…… 张启山立于窗前,不动如山,炸雷落雨未能触动分毫。单手插在裤袋,另一臂缓缓抬起,指尖在窗沿上的缝隙里沾起一滴浸入的雨水,两指碾压蹙眉凝视,面色如常,眼眸里却有着往日不曾有过的悲凉。提息深叹,缓缓收手于腰际,背手而望,仿佛要把这指尖雨水当做是唯一能宣泄内心不忿之处。 “佛爷,二爷这么跪下去,他没事,二夫人恐怕就……”副官轻步入内,几次犹豫是否要前去询问,踌躇之际,一声惊雷倒是让自己定了心思。薄唇微抿,皱眉看了看窗外的雨势,不但未曾减小,还伴着雷电越来越大,叹息亦是无奈。这乱世当中,几方势力,佛爷能周旋其中已是不易,更何况佛爷与二爷私交甚好,如此已到人命关天之时,若不是当中牵扯利害过甚,断不会袖手旁观,至性命于不顾。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纵然在佛爷身边历尽生死,但临此情此景,心中多少感念,佛爷是否能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副官的话字字入耳,驻足窗台,缓缓抬眸远望,隔着雨帘,府邸门外一席红衣伏地,叩首哀求,额前青紫,猩红血液顺着额前混着雨水经由下颚滴落。雷鸣雨啸,天作的嗓子此番也无济于事,逐渐在雷雨轰鸣中黯哑。却不知这悲天悯地之情,也丝毫触动不了窗台内遥望之人。 垂目侧颜,目光落在桌前军帽之上,青天白日,举头三尺,纵有菩萨心肠,也难离金刚手段。喉结颤动几番,牙关紧闭强抑心中痛楚。闭目定神片刻,转身抬眼正视副官,决绝凌然眼中似刀锋犀利。“求情者,以通敌卖国论,军法处置!” “是!”副官肃立回应,再不敢多言一字,转身出门传达军令,未有一丝迟疑。 缓步走至窗台,两手缓缓搭在窗帘之上,再看一眼这个痴情子,再望一眼这个苦命人,宿命鸳鸯。指节用力拧紧了窗帘的布料,使劲合并窗帘,外面景象就此隔绝,独留雷声轰鸣,暴雨戚戚……… “二月红,你得先是九门二爷,才是梨园皇帝。命,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为什么大佛爷!你不是铁石心肠,你就看着她死?!为什么?”“大佛爷,你明明可以救的,你为什么见死不救!”二月红背着丫头,跪在张启山殿外,已经三天三夜,身后的夫人死死的依偎着他,早已经浑身冰冷。嘶哑的嗓音遥遥传来,乍一听,或是因了太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戏尾般的哭腔。 “这个女人不死,必有千千万万的百姓遭难,以一人之命得保我们的民族,这孽即使万死,我也得抗!” 张启山从府邸里走出来,在他面前淡淡的说道。从始至终,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 “我要什么家国大义?!大佛爷为什么?!” 轰隆一声,雷电交加,大雨倾盆。仿佛整个天空都崩塌。他跪在那门槛前,一动不动,任由雨水淋透衣裳。 整整三天三夜,他的眼神随背后的身躯一起逐渐冰冷,失去灵魂。可那扇门,却再也没有开启过。 他知道,这一次的坠落,终于不会再有人能够拉他起来。 他最终还是被夺走了这一世。 常言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他不是没回过头,却是早已失却了。 很久很久以后,他对着那个当年与他爱慕过同一个女人的被逐徒弟,轻声笑道,“我还能为她做些什么?我不能做,谁也不能做。” 话说的非常淡然。 或许他在前生,就曾因负天下不负佳人,而欠下了这笔债。 谁都没有发觉,张启山紧握着的拳头,指节处早已发白缺血。 对不起。 这个愿望的确只是普通人的愿望,可一旦放在了你的身上,就注定了所有的普通都不再是普通。 这是你的命,我解脱不了。 别怪我心狠手辣,我也不过是在尽我的责任,斩断那些本不该有的阻碍,让命运回归它本来的途径。一日夫妻百日恩,或许下一世,你们仍会由因缘巧合而再见。 我承认,是我对不住你。 可我对不住的人太多了。所以也不在乎多一份恨了。 你就恨吧,狠狠地恨吧。如果那样能让你好受一点—— 我心甘情愿。 等下辈子,如果真有下辈子,到那时候,我再来还你。 倘若感情也能打欠条,我一定会最郑重地签下——这是我欠你的。 丫头于我们这些人而言,更像是一个代号,就像二月红的夫人这种。 至于丫头本身的性格,喜怒哀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怎么想于我们来说毫无意义。 会在乎的大抵也只有二月红了。 这是丫头的福气,也是其他的女人莫大的悲哀。 和别人的幸福相比较自己总会显得格外倒霉不是么? 后来丫头下葬的时候,整个丧事是二月红一手操办的。 自那之后二月红几乎不再登台唱戏。 但不得不说丫头死了之后对于“大义”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了,因为二月红开始全身心的投入抗战等一系列的事情,和佛爷三爷配合的也更加密切。 二月红早些年戏子的身份给他积攒下的人脉以及小姐太太们对于二月红一厢情愿的喜欢给二月红带来了不少便利。 那都是后话了。 有时候我也会想,大概对于张启山那样的人来说,丫头是不得不死的,即便她不病死,也不可能活的和二月红一样久,活过那段动乱的年代。 因为只要她在二月红就始终有着顾虑。 如果说这是一场局,那丫头的死就是不得不死,也是这场局开篇的标志。 第69章 红衣送葬 红府 (起灵) 二月红独自在灵堂之内,停灵之期已到,今日便要送丫头入葬,此时便是最后还能见她的时候,一身正红缎子长衫,不着任何配饰,久久苦熬的脸色透着虚弱的苍白,眼底的淤青是几日不眠不休留下的痕迹,单手搭上棺沿轻轻拂至而下,微微侧身靠近,浅浅的笑意显不出欢愉,倒是让这份凄凉越发的让人有种碾心之感,单侧的脸颊慢慢贴紧冰凉的棺面,仿佛不觉这是幽冥的孤冷,这依旧是丫头,依旧是那个看见自己就会满颜笑意的夫人,只是她睡着了,终于能好好的睡一觉了。 就如每日都会搂着她,抵靠着她的额前为她清唱小曲一般:“夫人,好好睡吧,不会再疼了,睡饱了,才有精神回来看看我,你平日里少出门,倒是不怎么记路,别怕,我给你指路,你看着我,一袭红衣送你去,就不怕你找不到哥了。” 轻言浅语只是夫妻间的耳鬓蜜语,倒也让人回到了初时那份甜蜜,捻起寿帐仔细的在棺面上盖好,如往日一般,不想她着凉,缓缓抬起头,温存如水般的眸子看着面前这副幽冥冰冷的棺椁,“今天还没给你唱小曲,想听什么,哥给你唱。” “二爷,时辰到了,该送夫人上路了”管事轻着步子走到二月红身边,附耳小声提醒,实在不想打扰,可如今斯人已去,这活着的人还得把日子过下去。稍稍侧目空寂的眼神看了一眼掌事,便默默的点点头,缓缓起身,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闭眼咬紧牙关生生的忍下了心里那如同被腐蚀一般的绞痛,轻启薄唇微微出口气,一手撩起衣襟下延,回首再次望去,眼中朦胧再难压心中悸痛,回首提息,步若千金难起,仰天凝视,日头刺目,却刺不穿心中阴霾,扫视灵前,皑皑白雪一般的仪仗让这份清冷仿佛能刺入骨髓,一抹正红独挡其中。 这是丫头回家的路,这是让丫头在纷纷扰扰中寻着自己,哥在,家在。一声惊鞭响彻天际,三敲梆子提点上路,主事的领路,走到灵堂之前,面对棺椁肃立三鞠躬,继而转身,看了看左右孝服仪仗都已准备妥当,各司其位扬藩执帐“送时到!起~” “佛爷,出殡的队伍要到了。”副官步至张启山身侧,轻声在耳边提醒。张启山不由得有些轻微皱眉,微微侧脸看向远处街道上,冥白的丧仪已经缓缓走近,哀乐恸天,身后张家亲兵正装列队,腰间系上白条,步枪口上皆已安上三菱军刺,一切以仪仗之制肃立。 张启山看着这长沙城的旧城门略微出神,两手背在身后指尖稍稍摩挲,心中亦是翻腾难安,眉间紧锁,眼里的血丝充盈,目光索然,哀乐入耳,心里的翻腾越发激烈,紧紧咬了咬牙,吸口气转身看向这浩浩荡荡的仪仗,眼前那冥白之中的一抹正红,犹如烈焰一般的刺眼,捏紧了手自己整理下仪容便快步上前迎过去,铿锵有力的步子今日却有些顾虑,三步之遥站立,面对二月红眼神终究还是虚晃了,肃然一礼:“二爷,张启山率张家亲兵,送丫头一程!” “佛爷礼重,恕二月红受不起佛爷这一礼。”不等张启山说完二月红便抬手按住正在行军礼的右手,面色无恙,无悲无凄,眼神空洞的看着眼前城门外的道路,音色略显暗哑,心神俱疲的容颜不见往日光彩,微红的眼眶里又岂能掩盖住内心犹如翻涌的岩浆般灼热,眼前之人,有救而不救,怨恨吗?自然是怨恨的,但是怨恨放在此时,还有何用,一切截然而止,淡漠凄然无欲无求,眼里再无旁人,如今已是最大的容忍,不多赘述也不想再有牵扯:“丫头福薄,担不起佛爷亲兵相送。” “二爷,夫人已逝,我……”眉头越发紧皱,没想到他会如此清冷,诧异之色略显,稍稍迟疑些许便收回神色,诚恳目视,丝毫不做遮掩,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认,家国天下面前,一人之躯以不做惋惜,面对千千万万的性命,这一命也不可顾惜了,世间之事,总有悖逆,事情要有人做,罪名也要有人扛,张启山担得起大任,就受得起罪孽,对不住兄弟,但是对得起长沙城这千万条性命,对不起逝去之人,但是一定对得起,逝人临了之托,放下手臂,丝毫不在意二月红当着众人如此驳面,依旧恭敬上前一步,略微颔首诚然以礼。 “张大佛爷,送灵压着时辰,不想耽误了丫头上路,这最后一程,还请佛爷放行。”依旧是清冷的性子,只是微微侧颜,目光中凌冽寒凉,这副眸子平日里的似水似柔此刻却荡然无存,这番礼不收不纳,不沾染,不牵扯,一切都不想再有交集,不等佛爷说完,便打断他的言语,谈不上反目成仇,但是往日的兄弟情分,此时也断然不想提及,面前没有九门之谊,只有官民之别,如此,才能稍稍按压住是愤然的内心。 已无他言,侧身让开道路,立于道路一侧,任是心中痛楚,面色也依旧威严冷峻,白色的手套掩饰不住手指捏响的声音,眼看着二月红从自己眼前而去,身后黑色的棺椁,漫天的纸钱,悲鸣的哀乐,无不刺疼着内心,深吸口气昂首厉声授令,“张家亲兵听令!”“到!”32名士兵分列道路两边,步履整齐,铿锵有力,站定转身,面对送葬队伍而立,威严肃穆。 “举枪!哀!”张启山严令,立正站好,面对着这一世的亏欠,这一世欠下的债,许下的承诺,恪守的誓言,以及渐渐远去的情义,予以军人最崇高的敬意。 “奠!奠!奠!”仪仗山呼而止,举枪朝天32发子弹齐鸣,三枪而止,枪声震破长空,在这古老的长沙城的上空回响。 尹新月见张启山沉默的坐回汽车,说道:“这么做值得吗?有时…我也挺难看懂你的。” 张启山沉默不语。 茶馆。 狗五很不明白,“为什么呀?佛爷明明能救二夫人,为什么不救?” 解九爷看着他困惑的眼神,有些怜悯,这家伙总是一种以单纯的想法看待事情。 “这不是他能决定的。” 狗五爷拍了拍他的肩,“小九九,你也参与进去了吗?” “算半个吧。” “哎,二爷之后怎么办?” “这件事情还没结束。”解九爷看了一眼,雨已经停歇了。 元月,长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冷的让人只想蜷缩在家,不肯动弹。今夜有二爷有戏,有日子没去梨园本分也得尽了捧捧场。一路走去梨园方向寒气越发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耳旁净是从前线传来的风吹草动。闲言碎语传的妇孺皆知。 戏台今天唱的曲目是《穆柯寨》,刀马旦戏自然能炒热气氛,但来者多为无意听戏,只是找了合适的场地寻了契机絮絮叨叨讨论今后的走动方向。在一声赛一声的锣鼓喧天中只觉得的厌烦。也许是因为天寒。定是因为天寒。扬手给沏了热茶水却捧在掌心不喝用来暖手。 看过终场戏。敛了袍笼袖起身慢慢悠悠的走出去。 这世道怎么变。齐八也只是局外人。 自饮酒醉。就那么恍惚一瞬。想起父亲。那个面孔依然是模糊不清,记忆里也只剩儿时他苦口婆心般教授算命的该学的事情。若不是生来就在齐家,骨子里刻上了齐家掌门人的字眼。也许会去做个茶馆伙计。大概是,能喝口心无旁骛的热茶。父亲给自个起个本名是齐桓,可也不知道有谁知道这名号。 自个知道这名儿里父亲包含了多少宠爱和不舍。可算命的命中注定窥视天机折损阳寿。就像爷爷给他父亲取了个齐好命这么直接的名儿。爹依然也是,走的匆匆。只留自己年少无知的一个懵懵懂懂的接过来位置。 旁人觉得自己说话颇有奉承味道,可自己门清。活的洒脱是别人眼中,可自己身上有多重自己掂量着。 今儿月亮真好看。又亮又清楚能看见广寒宫。 第70章 请罪 “启山之膝,不跪天地,不跪权势,跪父母,跪英烈!如今,我张启山跪的不是你二月红!是舍己之命,护佑长沙万民的嫂夫人!” ----引子 张府 “佛爷,府内上下,女眷幼子一并算上,凡是族系之内全部在列,无一疏漏。”副官挺身而立于身侧,侧目瞥了一眼身后府邸门口黑压压的一片人群。眼中虽有无奈之色,但也明晓大义于先,若不是时局如此,也万不得走此一步。女眷惊忧之色,幼子惶恐之声。终究是让心里的怜悯之情泛起,稍稍颤动了薄唇提息试探性的低语,几分带有侥幸之色的眸子望去。“佛爷……” 背手矗立于府邸之前,张府门楣高悬于头顶之上,目色淡漠直视远处,眼前的家人亲眷仿佛丝毫融不进眼帘。英挺的戎装似盔甲般附体,遮掩了寻常人情百态,莹白的手套内,手心里的微汗只有自己才能感觉的到。心中所念,脑中所想,如今已不是人力所能左右,世事弄人,既是回不去,便只能往前看。副官的回禀入耳,才略微收回神色,两手紧了紧中正扣,继而扶正帽檐目视眼前亲众,正色威严。“张氏一脉,长子启山,身兼军之要务,命赋国之安危,然国破亦无家,九门二爷之夫人,为体大义,身殒我张府门前。张氏宗亲明理晓义,今启山携宗亲家眷,请罪于二爷,为湘赣一线同胞,启山一脉愿以命偿之!” 阶下众人无不遵从,南迁长沙已是深受日寇之害,张门无弱子,既是大义,就算是女眷也毫不示弱。眼里的决议透着认同与紧随,虽无多言,此时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液,以让在场诸位融为一体。环视在场亲眷,心中感念,眼里刚毅的神色,此时更被亲情的认同所渲染的更加浓厚。单手抬起至面前食指轻晃便是授命于下,铿锵有力的步伐伴随着坚毅的信念,落风而起的斗篷穿过众人,身后紧随着宗室亲眷步出府邸…… 红府 “老爷,张大佛爷带着府里的亲眷们已经在前院照壁那里候了一炷香了,您还是见一见吧。”祥叔弓着身子立于身侧,眉宇间尽是焦灼之色,两手置于胸前不安的摩挲也难以排解心中的急切。府内虽然除孝多日,但是二爷依旧沉浸在伤妻之痛,封嗓续须再不登台。经此一事,虽有缘由在先,但是这张红二府算是再无往日般亲近。不是所有人都能担得起大义,主母殒命,就是这府里的下人们,看着张启山的眼神里,都是带着刀子的。如今一大家子人都在照壁前候着,三请二爷都不得见,这么干晾着也不是个事儿。思虑了再三,还是仗着自己的老脸再来请一遍试试。 “当日不见我,现在又要我见他?整个长沙城都是他张启山的,他愿意待哪就待在哪儿,愿意带多少人就带多少人。若是看上了这宅子,我给他便是,说什么请罪,人都死了,请罪有个什么用,官家那套,让他留着给他的上峰。二月红是个戏子,吃不了官家这一套。”音色平淡波澜不惊,缓缓道来的同时,手里依旧细致的整理着丫头往日的头饰。手肘撑着妆台,一手撵着丝巾,细细的擦拭着一只步摇。眼神里平淡而又倔强,轻轻吹吹缝隙,又用丝巾小心的抹去上面的落尘。言谈之间眼睛都没离开过这手里的步摇,外界如何已与自己无关。现在的世界仅是回忆,是淡漠,是孤冷罢了,若不是看在是祥叔来回的话,如此的言语都懒得启齿。 “老爷,这初冬的风都是刀子,男眷没事,可是这女眷跟孩子可受不得,那一个个小脸都冻的乌青的,直哆嗦……”祥叔终究是府里看着二爷长大的老管家,主子什么性子多少也能拿捏几分。现如今这般情景,就这么梗着那就没完没了了。眼神虚晃,心里盘算,拿定了主意,语气里也略微有了些底气。二爷心善,总不能置气到牵扯无辜,如此一试,若是再不成,那也真是无计可施了。正正心神,移步近一些颇为感慨,但言语间依旧保持着谨慎,眼神细细的掂量着面前主子的神色。 “您心善,腊月里的叫花子您都叫下人们赏口饭吃给些碎炭,更别说这大家门户里出来的小伢子们。经不得这么耗着,他张启山愿意吃这西北风就让他吃,您抬抬面儿,让伢子们回去。这大人的事儿,孩子女眷的跟着掺和,不像话!若是……若是夫人在,也容不得这样胡闹吧。” 祥叔的每一言都听在耳里,依旧不为所动。旁人如何再于二爷无关,心善有何用,心善不见天悯,心善不见佛佑,直到提及夫人,这才如心中一击,复而一记眼刀便看向祥叔,神色清冽。任凭祥叔再是老人,此时也不敢再有多言,只得默默后退,浅浅摇头,脸上的颓色油然。默默收回目光落于手里的步摇之上,夫人音容于眼前,一眸一笑,犹如昨日。心神恍惚游离,这么虚虚实实的心绪终日萦绕,犹如梵音在耳般轻呢。‘老爷,你看这些小伢子冻的可怜,快让他们回家去吧……’ “好,听夫人的。”木然的看着一处,口中浅浅的温软之色,嘴角亦带着往日那番甜腻的弧度,放下手里的步摇,缓缓起身,似是恍惚又似清楚。只是这莫名的一句轻言,让旁人看来显得尤为突兀。两手拉开乌木门栏,阳光打在纯白的长袍之上,一丝冷风带起发梢微动。一手撩起长袍下襟,踏着稳健的步子穿过回廊,来到花厅前的照壁,目色如炬,素颜淡漠的看向这层层陌生的面孔。 “二爷,你终于肯见了……” “我张启山的全家都在这里,只要你答应我唱这一出戏,你要我全家的性命,都尽管拿去。张家子孙,给我统统跪下!” 张启山一撩衣摆,双膝落地,张家上下百十口人,统统在二月红面前跪了下来。 二月红看着张家所有人那犹如磐石一般的眼神,仰天长啸:“张启山,你疯了,你疯了啊!” 你全家性命与我何干!!!你到底是疯了吗?!转身想走,却被这群跪着的人拦下。 这就是不得不做的局啊。他笑得如此惨烈。连同他与他的后半生绑上一条绳上。 “佛爷,你不喜欢听我唱戏吗?”他忽然想到牡丹亭的唱词,不由思索唱了出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曲唱毕,二月红对着大佛爷欠了欠身,清亮的眸子紧盯着大佛爷,顺手拿起了一只小厮刚倒满的酒杯:“大佛爷,这杯,敬了你。”说罢一仰头饮尽了杯中酒,随后酒杯摔落在地上粉碎,迎着惊讶的目光,二月红淡淡道:“这是我二月红唱的最后一曲,此后不会再给唱一个段儿!” “三天后,这是最低底线。若你再逼我,我便永远也不走。”话音虽弱,却掷地有声。 跪在门前的人,这才面无表情地抬头,缓缓呼出一口白雾;眼里面,有些显然刚刚才碎裂掉的东西,正在重新拼合。 这一场,好歹是他张启山赌赢了。 二月红在内厅里擦拭着二胡,乌黑发亮,这是他很久以前在一个洋人手里买下来,一直很是爱惜。他似乎将所有专注都投入到动作上完全似乎没看见外堂的门槛外,站着一个肩帽上沾了雪的人。 比起上次见到,他身上的穿着更讲究了些。 “你在我这里候着,又是如何,也不嫌脏了你的洋缎子。”二月红小心翼翼的将其放进茶木盒里。 “不过是臭铜子换来的皮子,二爷这样清风雅兴的人当然不会想沾碰。”陈皮阿四抖了下衣角,腰间貂皮袋里装着铁珠相互轻碰着发出脆响。“只是在再不济想如何逃避这墙外的乱局。二爷还是不得不走出你这间雅间。做有违良心的事,不是么?” 二月红停了动作,攥了拳。他虽喜好风花雪月,却不是一个活在幻想里的人。当陈皮阿四每次对他说的话,都在一点点撕碎自己想保留的,那些小小的美好念想。 但这却不是他的错,而且这本来就不是错。 “师父你已经答应了佛爷的请求了吗?”陈皮阿四问道。 二月红冷笑道:“这与你无关。这里已经没有你可以捞的东西了。” “人总是为死去的人做些什么。”陈皮阿四不紧不慢地说。 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这个人还是红府里一个叫陈皮的小厮。手脚利索脑袋好使,关键是小小年纪就懂识人说话之道,这样的人不该是被邪念蒙了眼的。否则是会成为一个极不好对付的角色。二月红看他资质不错,便收了他进门,他倒是真聪明,学什么都快。 只是唯独心却越来越狠。 棠外只剩一双深深的脚印。散落的雪正一点点的填补。就像是在这个乱世。再大的裂缝也能被时间一点点修复。能见到的是如初的表象。而实质上却已腐蚀的千疮百孔。 在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是抱有自己的执念在苟延残喘。能够握住的快乐,都是极为珍贵的。在这世上,无论善人恶人,小人避人。还是脱尘的人,心里都有某种执念。且善人的执念也许非慈悲,恶人的执念也可能并非无益。都不是,存在一个纯粹的特质而概括全部这世间之道。 第71章 弑杀 旅舍,纸窗微开,窄小的缝隙里透出一溜狭长的光。灰尘也灿烂起来,在这光影的照射下,飘飘然浮起,游移在空气之间。 盛满开水的洗脚盆放在跟前呼呼地向上冒着热气。男人感受得到热流之中每一寸水雾的决心,因为此时此刻,他脉搏里的暗涌与此番蒸腾,以一种完美的契合度融在一块儿,逐渐凝结成一体。 “我也曾如此肆意,直到你的死将此付之一炬。”男人心底有这样的声音。 踮脚下地,一条腿摸来只鞋,另一条则弯起膝盖,用足尖轻巧地试探水温。就着等凉的岔儿,百无聊赖单手支起半身,伸出个巴掌企图阻断那碍眼的明亮,殊不知那束光却借着掌心渗出的虚汗更加晶莹,得寸进尺似的穿过五指间隔,透在床檐。赌气一般猛地合上手掌握出个拳头,企图把飞舞的灰粒包进手里,奈何徒劳无功,只得无谓地笑了笑。 缩回胳膊,抬手勾起食指,指节刮了刮下颚因旅途劳顿而扎出皮肤的胡茬,喉咙里闷出一声低叹,随手从床垫下头摸出把小刀,凭着触感贴着根须一顺而下,愣生生割出几道血口子。 ”为你而弑,怎么着也得体面些。”压嗓放低频率自语了一句,一歪脑袋俯身把裤管撩高了些,一股劲地将脚背没入烫水之中。暖意从脚底板深深注入动脉的同时传遍全身,身体清晰地感觉到足跟的茧正随着耐人的水温软化着,讽刺的是,与之相反的,男人胸口那一直隐于心瓣之间的匕首正急切地冲破理智之墙崭露头角,带着它一如既往的锋芒叫嚣着饥饿。 我不仅要让那些草菅人命的商寇尝尽苦头,还要干得绝了后患。报仇的自己得到报应,这笔仇就没了清。复仇的不让冤家知道是谁害他,这笔仇照样没了清。 ”呼。”长吁了一口气。雨越下越大了,老天像是哭着什么似的停不下来。后来的细节在脑海里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扼死一个刚满月的婴儿时犹豫了半秒,不过仍是宰死。大概是因为都相差甚小的缘故吧,只记得自己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发了狂地搜索,见着活口,不眨眼赶尽杀绝,事后定得割下每具尸身的头颅,装进个麻袋,抛在沿城的南河滩——眨眼的功夫四门全灭。背上多了百多条血债,就连双肩也沉甸甸地向下塌去。 唯一令自己不解的是:为何斩杀了那么多人却仍觉得仇恨未了。也许再多几千条人命都抵不上她在世的一瞬吧。 大雨瓢泼,打在身上竟也有了知觉。 ”师娘,是你在哭阿四吗。” ”别傻了。”心里有两个声音。 陈皮阿四慢吞吞走在街尾的暗巷里,任由雨水洗刷着自个儿身上的戾气。无心看路,只是直冲冲地向前走着,一不小心就让脑袋瓜撞着了路灯。 “嘶。”陈皮阿四抵上脑门似乎有些鼓起的肿包,下意识朝着光源望去。 这是如此相似的一幕,与旅舍里透进的月光如出一辙,只是此时此刻,灰尘颗粒变成了更为烂漫的雨点。没有经由大脑思考地就朝路灯发出的微弱光束伸出手去抓雨,却在顷刻间明白了什么。 二月红,丫头,我。光,雨点与手掌。雨点只有透过光亮才看得清澈,看得美丽。手掌抓不住雨点,反射得出明亮却变不成光。 光便是光,拥有一切却无法拥抱它们。 三者皆可悲。 他停住了脚步,脱下丧帽。雨水,汗水,血水交融在一块儿。这是陈皮阿四一生中也许只出现过一次的表情,笑着笑着就哭得痛彻心扉。 至少在最后,请让我沐浴你,被你浇灌,从头到脚,洗去一身顽污。 陈皮阿四提着一筐阳澄湖的螃蟹站在丫头的坟前,如今穿着洋缎子子的他。早就不再需要拿刀架着河农的脖子上去抢蟹。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了,手上的血太多,沾了蟹就臭了。”他在半人高的坟头旁挖了一个小坑,将一袋闸蟹埋了下去。 内堂,二月红把螃蟹做成三样小菜,供在了丫头的案前,再点上香。 身后的桌子上放着报纸,都整齐地叠了起来,只有其中几张,散落在桌子的其他地方。他知道是谁干的,他也不想再去追究什么,也无力去追究什么了。 “你不会因此而高兴的。”二月红看着丫头的灵牌,“他还是没有变。” 张启山即刻下令,“全力抓捕陈皮阿四。” 第72章 游园会 “外头我都已安排好,到时我的亲兵会替换掉他们的人。里面的事情,就要靠各位的努力了。” “我千请百邀,他们才答应了来看这一出堂会。来的都是日方的上层军官,当然,也有不少情报人员与特务头子。” “事情若成,我们便按原计划连夜南撤出城;若不成,败露后也只怕没人能保得住性命。” “这件事情如果现在再不做,恐怕东西会被他们带到本土去。”张启山推开蜡烛台,“这个地方,只有二爷的功夫能进得去。所以咱们办的这场游园会,是最后的机会。” 二月红看着那人的脸庞沉入黑暗,顺手接过边上递来的大烟,抽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解九,你觉得这值得吗?” 这个在传闻中做事滴水不漏的后辈,果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微微颔首道:“二爷,夫人的事情,很遗憾。” 他也终究还是去了佛爷那儿。 “大佐说的房间在左边进去第三个,千万别进错了,稍有差池,万事俱灭。” “放心吧,佛爷,我底下的人办事都小心。” 解九笑了笑,张启山没理他,全副心神仍在那张计划图上。 “佛爷。” “嗯?” 解九使个了眼色,叫身边的人都退下。 “你确定这个鬼子的话能信?” 他留过日出过洋,但每每私下提到这些外人,骨子里的轻视仍然跑不掉。 张启山抬起头,嘴角有一丝难以辨别的苦笑。 “没有人的话可以信,九爷,这你不是最清楚吗?” 那时候他就猜到这个可能,时事万变,老九门与张家的协议究竟是不是真的算数,青铜门后数十万枯骨,怪不得人,谁让他欠下的都是人命,死多少人守一个秘密,这些生灵的重量全压在自己肩上。 “狗五说,他底下的人带着狗随时巡在园子外,还有那天园会,姑娘全会是霍家的人,要撤就一起撤,李三跟阿四的人在城外不到半里处等,免得人多嘴杂,你知道他们底下的人都是什么德性,鬼子不笨,老六照旧不要人,那天大概捧着壶酒在园子门外蹲点。” 解九踌躇着,最想说的那句话如哽在喉,张启山看得出来。 “九爷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佛爷,我们人累,二爷心苦。” 小心再小心、思量再思量,话里的责备是少不了的,所有人都知道二爷跪了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为了这出戏,张大佛爷拿全家性命去挟二月红。 这不,二夫人的葬礼不到百日,二爷点了头去唱堂会,漫天的逛起了花街柳巷、嘴里再没一句实心话。 “我们再怎样都有后路,二爷是孤身一人进去那地方,出了什么岔就是绝路。” 实验初阶段的病毒样本已被证明颇有成效,于是日本政府决定让研发生化武器的教授带着样本回到国内与武器专家进行探究拼合。为了庆祝这个大发现,同时也为了一洗连月来推进速度越来越慢的阴霾,日本人同意出席这场游园会。 游园会上,张灯结彩。酒过三巡,面酣耳热。 流转眉笔长眉出眉入鬓,柜阁上拈起张唇脂搁唇边抿出几分颜色,指尖挑起散落发丝并至耳后。镜中人妆容精致几可入画,眼底却埋三分怅然悠悠难解。 “二爷。”门外的伙计恭恭敬敬地喊。“时辰到了。” 二月红俯身拂去月白靴面上头的纤尘,系合几枚暗扣,顿了顿,终于应了一声。 也罢。权且当我欠这天下一场戏,再做一场盛世繁华的梦罢。 二月红奏了一曲《贵妃醉酒》,震惊四座。就连东洋人也不禁鼓起掌来——“好!好!和我们的艺妓,有的一拼!” “是是是………”张启山很识时务地迎合。又是一阵碰杯,对饮,只不过谁也没注意到,临时化妆间内,方才那个戏子不知何时,已然不见踪影。 外头仿佛起了些骚动,不过仅仅一瞬,又被压了回去。只在地上多出了几缕猩红,新鲜的血,还热乎着很。 地雷盔下的面孔依旧木讷着,只不过经雅间投射出的微光一照,似乎又有哪里,与刚才有点不同。 客舍外墙,一个身影撑着竿子,一跃便翻上了窗。他轻手轻脚地走着,没打手电,循着门牌号,最终停在了234号房前。而这扇门的内侧,警报探照正常工作的指示灯闪着微弱的红光,勉强能看出其职责守护之下的是个保险柜。 另一边,依旧是欢声笑语。张启山一筷子夹走白嫩鱼肉,脑袋里头却浮现出狗五剁鱼头的模样,嘴角噙笑,举杯相碰。“大佐放心,这件事情,我会安排人去做的。” 趁着酒兴,大佐凑到了张启山耳边:“佛爷,不如我带你回日本吧。你为我们在支那做的贡献,天皇不会忘记——”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半截李的军刺便已经刺进了他的胸膛。 “你!”大佐眼球凸出,惊恐着打量着这个从开始到现在都不说话的瘸子,其脸带着不可相信的神色,他求助似的看向张启山,话还没说完,剩下半句被生生咽下。半截李的军刺刺入了男人的胸膛。 “别出声,让我享受一下。”军刺在日本人的胸口搅动着,零散的血肉飞溅,中式便装上身大片血色如花洇开,半截李伸手死死地捂住他的嘴巴,阴郁的脸上难得有一丝笑意。“死的慢点,真乖。” “老李,正事要紧。”张启山反手一刀断了大佐的喉管,将尸体一扔。右边的一名少佐猛然发觉了情势不对,转身要跑,却被张启山一个加速跳跃,夹紧了脖子。瞬间整个人被压在地上,匕首刺入心脏。 酒肉之间,艳红绽放。 鱼贯而入的三爷家的伙计迅速搬运尸体,清扫血迹,收拾残局。有几个机灵的顺便打包走了没动几筷子的鱼。 “佛爷,那我们爷就先回去了,您慢着忙!”半截李家的伙计弯弯腰,一抬轮椅接走了人。张启山挥挥手。 “去吧,顺便把老板给我喊来。” “佛爷,您还有什么事情吗?”老板出声问。 “你告诉那个给我添鱼汤的小伙计,要是愿意,收拾收拾过来给我当警卫员吧。” “他年纪还小,什么也不会。” “哎,你不懂,警卫员就是要从小带在身边的”张大佛爷摆摆手,毫不在意地顺着楼梯下楼,低头扫视一圈。 而今晚的这场盛宴,从此刻起,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事成,东西我们会送往重庆。现在必须送二爷出城。” 解九在路边和一个乞丐轻声道:“六爷,给你十个人,每人十个大洋,东门口一个鬼子都不能留。” 黑背老六抬手,刀尖已经挑走了解九手上的大洋:“大洋给我,人不要。” “六爷!”老六推开他站了起来,哼着曲,跌跌撞撞的朝东门走去。 几个日本兵在东门如往常一般巡视,一个乞丐灰头土脸向他们走了过来,“支那人走开!”一个日本兵拿枪指着他。乞丐连连点头,慢慢的佯装离开。 那几个日本兵没注意到,乞丐的背后藏着一把刀。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黑背老六猛戳前面一个日本兵,后面日本兵反应过来,正要开枪,黑背老六从前面一个日本兵的胸口拔出那把刀,一刀划向后面的日本兵……一柱烟的功夫,几个日本兵全部毙命。 “张启山不会出了什么事吧?怎么这么久?”霍仙姑心里嘀咕道,只见远远的几声枪响,门板落下来,一大批人向自己走过来。那个翘着二郎腿的一看就是狗五,二月红坐在那个硕大的东西前面,略显疲惫。 “二爷,走吧,我和李三的人护着你走。”她又瞥了一眼狗五。 张启山率领一大批人包围了日本商会。茶室内,裘德考顿感不妙,田中一郎便说道:“张启山对我们很尊敬,无妨,我先去看看。” “你们俗语道,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张君不是与板田大佐在举办宴会吗?怎么有空到我这来?还带这么多人?” “田中先生我不说客道话,你少拿那一套搪塞我,最近我抓到很多日本密探,对于长沙城是很大的祸害,我怀疑你这还有。” “张先生,你这说笑了。我就是一个生意人,还有你怎么怀疑是我这的?也许就是长沙本地的……” 田中一郎神情自若。 张启山点了点头,他叫几个人把那东西拿给他看,田中一郎脸色惨白,连连呕吐。 那是一颗人头。人头的断截处还掺杂着血红。正是不久前自己派出去的密探。 “你管的不严,好在没有泄露出什么事下次我不希望再有这样的事。”张启山冷笑着,随着人走远。 日本商会现在对自己没有威胁,以前是忌惮于他背后的力量,现在一切办妥。二爷回来得刚才调查清楚矿山里面的东西。他意识到里面的东西或许与自己的家族有关。 注:我可以肯定的是,这件游园会帮助张启山拿回了一些东西,无论是陆建勋送出的那封信还是日本人内部的势力必然对他产生了影响,可以注意到原文的记载不是“官复原职”,而是“披上戎装”。很值得玩味。 佛爷与新月(段子) 佛爷的“温柔”陷阱 新月听着齐铁嘴说佛爷要送她回北平的时候,她头一次没有反驳。 她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受过惊吓的小脸有些煞白,她抿了抿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这个样子倒是吓坏了八爷。 齐铁嘴赶紧说好话开始弥补:“诶呦,夫人我跟你说,佛爷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这也为你好,他是怕刀剑无眼伤着你啊。” 新月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一眼让八爷再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 那双平时灼灼生辉的眸子,现在却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使人不敢看第二眼。 作孽啊。 齐铁嘴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他自是手下不敢推测佛爷的想法,只是……他已算出如果彼此一别,两人便缘分已尽,怕是永不相见了。 真是太可惜了。 “好啊,”这边八爷还在胡思乱想,而新月已经回答他的问题了。 “不过我要先看看我的好闺蜜丫头,跟她告别一下才好。”新月也不管齐铁嘴看她的眼神,她自顾自的说了下去。“她身体不好,二爷又忙,我总是要好好照顾她一番的。等她病情稳定了,我再走也不迟。” 八爷听她说完总算放下了心,也没再拦着她打包行李。 丫头的最后托付 丫头最后还是死了。 丫头死前把二爷托付给了新月。但是这事除了新月,没人知道,而她也不会让别人知道。 新月去了醉仙楼找二爷,二爷不愿意回去,新月看他确实心如死灰,她就一边陪着他喝酒一边劝他。 “当初张启山拒绝我的时候,我也像你一样。”几杯酒下肚,新月谈起了佛爷。 “这不一样。佛爷还活着,你可以看到他,但我却永远看不到丫头了……”二月红说着说着就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流下了泪。 “你错了,”新月轻声打断了他,“他总是以为我好的名义而远离我,我真的很寒心啊。他可曾想过我真的会开心吗?这只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罢了。” 新月的贴身丫鬟生活 尹新月在二月红身边当起了贴身丫鬟。 八爷听到这个消息后下意识回头看了看佛爷,佛爷站在窗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挥了挥手让下人出去,才转过身来对八爷说“我不是让你把她送到北平吗?” 八爷在佛爷转身的时候就知道不妙,此时被问话更是紧张到不行。 “啊,这个,这个,尹小姐说是去照顾丫头,那谁想到后来……丫头就没了。”八爷在佛爷威慑的眼神里结结巴巴说着话。 新月的“爱情”玩笑 新月与二月红两人并无男女之情,但是因为经历相同,倒是惺惺相惜了起来,平时也会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八爷在佛爷的示意下打算看看新月,结果他刚迈入红府的门,就看到—— 新月整个人半吊在二月红身上,眼角还似乎带着泪,说着:“佛爷那个木头不喜欢我,你也不喜欢我吗?” 吓得八爷一屁股坐在地上。 新月的意外告别 自从上次的恶作剧成功之后,新月最近总是喜欢逗着八爷,她一会说自己喜欢佛爷,一会又说二月红也不错。 八爷之前还挺担心,后来就麻木了。 直到新月坐上了回北平的火车,八爷才觉得自己被摆了一道,他以为新月在红府待着还是因为舍不得佛爷,也就没有管她最近干什么。 谁想到她转身就买了车票要回去! 八爷觉得佛爷还是舍不得新月的,而他自己也怕她一个人回去出事。 八爷赶忙去了火车站,终于在发车之前找到了新月。 八爷只好耍无赖拽着新月的箱子不让她上车,新月眼见车子要开了,着急的她连带着箱子和齐铁嘴也都一起拉上了车。 上车之后齐铁嘴还是一脸懵逼的状态,直到新月指使他把行李箱放到上面,他才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尹小姐,你的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新月懒得理他,她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理了理衣服,对仍然站着的齐铁嘴说道:“傻站那干什么呢?还不坐在我旁边。” 冬日的雪人愿望 冬日已至,雪花飘扬~ 张启山和尹新月甜蜜地靠在一起,看着窗外飘飘悠悠落下的雪花,大地都被皑皑白雪所覆盖。就连院子里的大佛也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霜。 原本靠在某人怀里的某人突然开口:“张启山我想堆雪人。” 张启山把尹新月又往怀里搂了搂,“新月,外面还在下雪,不要出去了。当心着凉,听话。” 尹新月挣脱出张启山的怀抱,挥着小拳头表示抗议。 可是张启山仍是丝毫不肯退让。 结果,尹新月使出了各种“看家本领”撒娇啊~什么的~终于得到了张启山的同意:等雪停了出去玩一会儿。一会儿啊,就一会儿啊~其实此时新月的内心是崩溃的~ 过了一会儿,雪停了。 新月兴奋地跑出去,却被张启山给“抓”了回来,给她多披了一件大衣。 新月飞快地跑进了雪地,在雪地里“撒野”? 张启山站在一旁望着这个像小孩子一样的夫人,眼里说不出的宠溺。 “张启山你也来玩吖!”说着,新月调皮地扔向了张启山一个雪球,不偏不倚地砸到了张启山的脑袋上……张大佛爷头顶雪球~求大佛爷心理阴影面积~ “哈哈哈!哈哈哈……”新月抑制不住想笑的冲动。张启山的脸瞬间黑起来了,“好啊尹新月,你竟然敢这么对你夫君,今天有你好看了。” ……………… 雪地上,都还是启月夫妇欢快的身影~ 新月跑进佛爷的房间,随意地挑了个椅子便坐下。 “张启山,你这儿真无趣。”新月举着几本文绉绉的书对着书桌前的佛爷说着。 佛爷微微抬头,“尹小姐,既然你觉得无趣,那便请你出去。” “我…我是指书无趣,又不是说你…” 佛爷低下头,浅浅一笑。 新月也尴尬的笑了笑,随即跑过去坐在佛爷的腿上。 “你干什么?”佛爷一脸宠溺的看着新月。 “我就是说你无趣嘛。”新月笑了笑说。 新月的饺子心意 新月在沙发上,蜷着身子睡着了。佛爷一进门便看到了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佛爷。”管家随着佛爷的眼神看去,小心道,“夫人说要等你回来。要我叫醒夫人吗?” 佛爷一摆手,道:“随她。” 刚踏上楼梯的他又转身,将沙发上的此人拦腰抱起,随后好似笑话自己那般轻摇了摇头。 最近长沙局势一直动荡不安,张启山一连几日都在军附,都没回家。尹新月则每日都会去张府大门口张望,期待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归来。 〔新月宝宝没见到张大佛爷的第n天……〕一大早上,尹新月得知张启山快要回家了,内心里便藏不住的兴奋。拉着小葵就往街上跑,说着要买点东西,给佛爷包一顿饺子。小葵看着夫人的样子,忍不住在一旁偷偷地笑。 新月一回张府就迫不及待地“钻”进厨房,开始准备揉面,做饺子皮啦~ 新月额头上渗出了汗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用沾满面粉的去蹭了蹭粉扑扑的脸,粉嫩的脸颊上瞬间出现了几条白花花的痕迹,像一只可爱的小猫。 不久后,张启山回来了。一进门,随手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放,便四处寻找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小人儿。却没有见到那个身影。张启山的心突然一紧,忙问管家:“夫人在哪呢?”管家笑呵呵地指了指厨房:“夫人在厨房给您包饺子呢。”张启山听后嘴角起了一丝微笑,走进了厨房。 张启山悄悄地站在尹新月后面,静静地注视着她,不忍心打扰这么认真的宝宝。 张启山看着尹新月,包完了一个又一个饺子。尹新月认真的,认真的都没注意到身后的张启山…… 饺子出锅啦,尹新月看着盘子里一只只小巧玲珑的饺子,乐滋滋的。 待她一转头,看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又惊又喜。还不等尹新月说什么,张启山便紧紧地拥她入怀,这一抱承载了许多爱和思念…… 张启山看着盘子里的饺子,又看了看尹新月那满脸期待的眼神,一下子吞了一只饺子,:“嗯!味道超棒,我的夫人都会煮饺子了……”尹新月听到后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瞬间变得喜笑颜开。 空气中弥漫着甜蜜的味道…… 第73章 二月红的悲痛 乞丐打了个呵欠,从破席子上撑着坐起来,裹紧身上破破烂烂的棉袄,趿拉上鞋,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嗬!日头上了三竿子。 他挠挠头,戴上布店陈老板扔的毡帽子,伸了个懒腰,捋了袖子。笑嘻嘻拾起了搁在土地公供台上的破碗,踏出破庙。 他迈步子出了庙,叮叮当当敲了一路的碗,得意洋洋哼着小曲儿进得城,城门口,停住步子一回头被当兵的叫住,心里暗搓搓骂了一声晦气,弯腰打着陪笑对人道:“兵爷叫小的?” “差你去跑个腿买包烟。”他抬眼瞧见来人锃亮的手枪套子,心里一阵哆嗦,兜起碗麻利接过钱,从菜市场挤过去。就瞧见小四儿蹲墙根儿躲着晒太阳,隔着条宽路笑嘻嘻叫道:“小四儿!今儿佛爷派米没有?昨儿个派的米倒是拿糖炒的。” 乞丐转头见没人理会摸了摸耳朵作罢。回身提溜着腰带,往大街杂货铺子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进了铺子脚跟儿还没停稳,低头从兜子里掏出钱递上去,跟老板笑着道:“拿包烟,红塔山的!” 老板慢吞吞推了推厚玻璃片儿眼镜认了认:“这不是城西的乞丐?怎么染上抽烟的毛病了?”听见话冲人摆摆手笑笑:“小的哪抽的起烟,给城门一个兵爷买的。” 当下拿了烟跑出去,挨近城门的时候,看见日头里兵爷正瞧自己,陪着笑,把烟递当兵的手里。耳朵边儿就听见:“我姓龙,跟佛爷干的,以后遇事找我就成。”他听了这话,心中一惊,这佛爷是谁?听起来像是个厉害人物。但面上还是堆满笑容,连连点头称是。 转身离开城门后,他一边走一边琢磨着今天这事。走着走着,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他便朝着经常讨饭的饭馆后门走去。刚走到巷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打骂声和求饶声。悄悄探头一看,竟是几个混混在欺负一个小姑娘。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想起那兵爷说的话,心一横,捡起一块石头砸向那群混混,大喊道:“你们干什么呢!龙爷可是我的靠山,小心收拾你们!”混混们一听,愣了一下,相互对视几眼,将信将疑。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人冷笑一声:“就凭你这个臭乞丐?”就在这时,远处突然跑来几个士兵,混混们见状不妙,四散而逃。 姑娘感激涕零,要给他报酬,他却摆摆手,望着士兵离去的方向,心中隐隐觉得自己平静的乞丐生活怕是要起波澜了。 “我准备二探矿山。”张启山又说了一遍。 齐铁嘴犹豫的说道:“佛爷上次您在那边受了重伤,若没有二爷的鼎力相助,恐怕十死九生。何况,夫人之死二爷已经心灰意冷,我们难以再要求他去做些什么。” “铁嘴说的对。”张启山并不打算再让二月红参加这次下矿,矿里的环境多变,谁知道里面有什么。而且无论是情理还是人理自己十分失格,这也算答应那个死去的女人。原本最开始就是求他下矿。只是……哎。 “基本环境已经摸清了,这底下是一个大型的连环墓室,一个墓盖在另一个墓上面,里面内部的地形十分复杂。”“此次下去得万分小心。”张启山面色凝重。齐铁嘴叹了口气:“佛爷,那咱也得多带些人手。”张启山微微点头,开始安排人手准备物资。 自从回到长沙,齐铁嘴就过上了悠闲的日子。偶尔和解九爷下下棋,喝喝茶。又或者和五爷聊聊天和六爷喝喝酒。总之就是不去佛爷府上喝醋。眼不见心不烦,惹不起还躲不起么!不过如今这悠闲日子也该到头了,佛爷他们应该发现那药其实救不了丫头的命!二爷啊二爷!不是我齐铁嘴不说,只是人各有命。丫头已是油尽灯枯之照,我齐铁嘴就是有通天彻底之能也无力回天啊! “八爷!八爷!红二爷家挂白了!” 张家 “张启山,你为什么不给我药。”二月红提着剑质问。张启山看着二月红那一身丧服就知道丫头已经走了。望着情绪失控的二月红张启山的心里也是五味杂陈。“请你节哀!” “你我之间不必多言,我要你给丫头陪葬!”说罢,一剑砍过。张启山看着他一剑挥过不闪不避。二月红这一剑到底是没下狠手,只是堪堪割破了皮。 “你疯了!张启山,你怎么不躲啊!”匆匆赶过来的尹新月见到此景急忙跑到张启山身边对着二月红说:“二爷你要是敢伤我夫君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二月红看着站在张启山旁边的尹新月一声冷笑:“佛爷还真是美人在侧,只怕现在已是乐不思蜀了吧!那么还是尽早退出,省的害人害己!” “二月红!我知道你失了夫人心里难过,我不和你计较!等你把夫人安葬好我张启山在这里恭候你。如果你回心转意和我下矿,我张启山这条命你随时拿走!” “好!张启山记住你说的话!”最后狠狠的瞪一眼张启山,二月红提着剑离开了张家。 齐铁嘴一进红府就看到瘫坐在棺材边的的二月红,忙走过去将他扶起。“二爷,保重啊!”二月红也不看他只是直勾勾的看向丫头的棺材说:“老八,怎么办?丫头死了!”齐铁嘴看他这样,心想二爷和夫人真是情深似海,让人既心疼又羡慕。“二爷,您一定得好好的!”平时这张能说会道的嘴,如今只能挤出这干巴巴的几个字。 但齐铁嘴是真心希望二月红能好好的。看着二月红含着泪的眼睛,齐铁嘴想,万事佛爷能像二爷对夫人这么对自己,自己就是随丫头一块去了又能怎么样!可惜,他不是二月红,而自己也不是丫头。将累昏了的二月红扶回房间后,齐铁嘴到大堂给丫头上香。 “丫头,你放心!你嘱咐我事我一定帮你办好!” 几天前 “丫头,你这突然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么?”齐铁嘴看着面前的人,几日不见丫头又瘦了,身子也更弱了。齐铁嘴知道,丫头这是命不久矣了。 “八爷!”丫头看着齐铁嘴,深知这件事只有齐八爷一人能办。而只有办好这件事自己才能安心的去。所以一下子就跪在齐铁嘴面前。 “哟!丫头快起来!有什么事就和八爷我说。能办的我一定办!”齐铁嘴赶忙要将丫头扶起坐在椅子上。而丫头却摇摇头说“八爷,您是有真本事的人。你该知道我的情况。我这身子怕是撑不了太久。可二爷不一样,我若是死了二爷必定不会独活!” “这事解九爷不是已经给你解决了么!” “可之后呢?我死以后二爷必会因我而落魄一段时日。而那时二爷又与佛爷决裂,陈皮生性顽劣,九爷虽说聪明却不是能长久陪伴之人。那么只有你,只有你能在二爷掉落之时始终拉着他,也只有你能让二爷真正敞开心扉。所以八爷,丫头今天求求你!求你在我死以后帮我好好照顾二爷!” “好!丫头你先起来,我答应你!我齐铁嘴一定帮二爷振作起来!”齐铁嘴知道,丫头这是说出一个最后将死之人最诚恳的愿望,所以他一定要答应,不仅仅是为了这个情深意重的丫头,更是为了二月红,为了这个九门中的兄弟。 二月红是被胃部突然一阵绞痛痛醒的,任谁空腹喝上一整天的酒想必胃都不会好受,尤其是他,自从丫头走后他就没怎么好好吃过东西,整天浑浑噩噩,也不知道是醒还是梦,等他清醒点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醉红楼的包厢里,身边莺莺燕燕围了一群向他劝酒,刺鼻的胭脂味猛的冲进鼻子,他就想起丫头,她的身上从来都不会有这么浓厚的香,总是清清淡淡的一点女儿香很好闻。 他猛的一下站起,旁边的姑娘们吓了一跳,只见二月红暴躁的将桌上的酒菜扫了一地,哐啷一声盘盘碟碟碎了一地,满地的狼藉,菜油和酒混在一起溅的四处都是,宣泄般扯着嗓子喊:“滚开,统统走开,谁也不要来烦我,给我滚。”他双目通红平日里清隽的脸孔,现下看去竟然显得有几分狰狞,旁边姑娘们忙退开,胆小的甚至被吓哭,见他如此也不敢惹他,慌慌张张推开门跑了出去,一溜烟就走光了。 可刚静下来,又进来一人,是这醉红楼的女老板孔怜,说起这女老板和二月红还有些故事的,能在她这个年纪做上醉红楼的老板,没些背景和机遇也是不可能的,她的年纪最多不会超过28,穿着冬款的旗袍将身体包裹出婀娜多姿的身形,面容娇美,不像刚刚出去的那群女人怎么看都有些媚俗的气息。 她徐徐走了进来,在离二月红几步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醉红楼您是知道的,晚间才开,您来了,我自是招待,哪怕是这青天白日我也不敢怠慢您,您瞧这姑娘们也不容易,晚上招待客人们晚,平日里白日都在休息,兴许是现在还有点迷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别怪罪,别和她们一般见识。”她的声音轻轻柔柔很是好听,以为姑娘们不知轻重惹了二月红生气,听到动静就急忙从楼下上来。 从二月红进来时就看出他不对劲,眼神空洞的厉害,和他说话也不见他答,衣容面貌邋里邋遢完全没有往日里整洁干净,更不用说昔日里的潇洒,二月红夫人的事她多少听人谈论知道了些,她也只能无奈惋惜叹这命运弄人,知道二月红心情不好便顺着他,听他自顾自吩咐让伙计上了几坛子烈酒找来几位作陪的姑娘,随意挑了间包厢上了楼,如同行尸走肉进了包厢。二月红以前常来这总是喜欢点几个红颜知己作陪,喝喝小酒唱唱曲,可那是丫头没有过门前,现如今他估计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了。 “滚开,你也给我滚,让我一个人待着,谁也不要进来烦我。”二月红说完失力跌坐在地上,眼神又变得迷蒙起来。 “二爷,您这是何苦。”瞧他这样,她心里也跟着难过,“我扶您起来吧”。”她刚迈出一步,就被二月红随手抓住的酒杯砸在了跟前:“我说了滚,没听懂吗。” 不敢在刺激二月红,她无奈转身出了屋,招来个伙计道:“你在这门口守着,注意些里面动静,别让人打扰了,等晚些时候我会让人烧些热水,你找人来伺候着二爷沐浴,我现在去给他拿件干净的衣裳,听懂吗?。”伙计忙一一答应下来。 她下了楼又交代了院卫不管任何人问起,打听都不要将二月红在这的事说出去了,院卫自是领命,她这才转身去了后院,以前二爷常来这,平日里谈生意,晚了也懒得回去,以二爷的身份在这醉红楼后院弄个单独清静的房间轻而易举,那里有他以前的衣物,她走上楼,脸色复杂,自从她接手当了这醉红楼的老板后有多久没有在踏上这层楼,打开那扇门。 之后二月红又喝了不少酒昏昏沉沉,不知时日,直到门外流泻进屋的说话声,吵杂声,恼的他不行,才又迷迷糊糊的的出了醉红楼,也没人敢拦他,如他来时一样走了。 他潜意识的往家走,即使现在丫头已经不在,也没人在家等着他回来给他煮面吃,他也不知道这还能不能叫做家,突然就对回家意兴阑珊起来,于是他随意选了个地方坐下,反正在哪都一样。 他睁开眼已是白日,冬日的阳光也不刺眼,挣扎的坐起身,侧过头就看见趴在桌上睡觉的老八,想必是老八将他送回来的。他没出声,忍着胃痛,闭目靠在床头,脑子里一片空白,这几日他时常如此,不知所谓的活着。 “哟,二爷您醒了。” “老八,谢谢你了,”二月红又是一阵作呕。 “二爷,您这是何苦呢?” 二月红笑了笑:“老八,你这次又是托佛爷的意思来的吗?是不是又要我下山?” 第74章 矿洞里的往事(一) 齐铁嘴便说道:“上次有游园会,您已经帮佛爷一个大忙,他自知无颜再去求您,这件事情是我自己帮佛爷想的。看在九门情谊份上,请您出山。” 齐老八很少这么恭恭敬敬的说话。但丫头之死始终是绕不开的一根刺。如今佛爷已经恢复官职,由他自己去做这件事情,又有何不可?二月红沉思了许久,便道:“我同意,真希望我不是疯了。这次不是看在你的面上,而是看在丫头的份上,看在整个长沙城的份上。你回去通知张大佛爷我会去。还有告诉他,霍七虽然易主,但那一些人得打理好以防再生事端。” 二月红沉默的看着,在盒子里露出丝帐的一角。 沉闷的23响枪声逐渐散去,二月红似乎失了魂只顾向前走。这个自己尊称叫佛爷的人与自己已经是天壤之别了,他已经不是曾经的朋友了。 送葬队伍走了不久,二月红轻抚着棺材,命令家丁退下,说道:“你们都走吧,剩下的我亲自来。” 管家和桃花请求留下帮忙,都被他拒绝了,只是说到:“我想单独与夫人待一会。” 四眼清净,只留下二月红独自一人,对着丫头的棺材,喃喃自语:“你要走了,对吗?丫头,我留不住你了。你再等等我,好吗?” 须臾,二月红长在亲自挖掘的墓室中,掏出精细的工具,一丝不苟的清理边边角角,神情专注,注意力全部放在墓室四壁上。二月红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一步步的挪动着,突然他脚下的泥土崩裂开来,裂了一个大洞,二月红反应不及,瞬间跌入洞中。 二月红脚下一空,再起身时,发现自己已坠入一座半人高的大坑。 观察了一阵后,他用铁锹清理掉了坑内的土石,才发现这是一个盗洞口。二月红蹲下来仔细查看,只觉得这盗洞口非比寻常--洞的痕迹显示,这不像是从上向下打的洞口,而是从下向上打的。 回头看了着不远处丫头的棺材,二月红面部微微抽动,头一探便钻进了盗洞。他向前匍匐,发现前方似乎有个大窟窿,点亮火折子后,才知道这是一条墓道,准确地说是整整齐齐的青砖砌造的墓道,而且石壁上都很干净。不远处,是用来封闭墓道的石门。 火折子的光将墓室一下照亮了。在这间不太大的墓室里,地上赫然趴着两个人, 一动不动。二月红看得错愕,连忙从怀里掏出铁弹子甩了过去,铁弹子打在两人的背上,竟然陷了进去。二月红取过桌上的油灯,点燃后擎着油灯仔细查看,发现墓室的四壁和墓道同样是青砖砌造的,一侧的石壁上贴了些写着日文和中文小楷的纸张,格注意。 二月红挑了挑眉头,凑上去从墙上扯下了两张纸,发现页脚用细小的宋体写着“鸠山报告”的字样。他又将油灯靠近这面显得有些异样的墙壁,发现上面也刻着一名莫名其妙的话:如有后人入此门,当还原事件之真相。 二月红一头雾水,于是转身将刚才的两具尸体翻转过来,只见两具干尸面目惊悚,腰间都挂着一枚族徽,竟然是二月红家族的标志。二月红立刻后退了两步,对这两具千尸磕了三个头。半晌,将墙上的纸张逐一拼凑后,二月红终于大概摸清了这里曾经发生的事- 1903年,二月红家族的族人小三子、舅老爷、四儿、六儿、老十八、大龙与日本人鸠坞山美志以及他的几个手下,进入这里的矿区进行探索。 众人看见十几个矿工在干活,有的搬石头,有的搭路。鸠山美志见到矿主便快步上前,为舅老爷引见,说道:“二把头,这位是矿主。” 矿主和舅老爷互相点头示意,道:“二把头,前面的路很难走,只能一边疏通 “那就有劳各位了。”舅老爷在说这句话时,向正在干活的中国矿工做了个罗--不知怎的,他一见这个日本矿主就心生厌恶。 休整过后,一行人便出发进入矿坑。舅老爷发现四周石壁上的开凿痕迹很重,很多地方的石义锋利地突出着,便问一旁的小三子:“这是第几个矿坑了?\" “应该是第二十一个了吧。” 舅老爷对矿工笑了笑,道:“还得再麻烦你们了。” 队伍如此有条不紊地行进着,一路来到一座巨大的用石头砌成的拱门前,鸠山美志对矿主点头示意,“终于到拱门了。”又转头看向舅老爷,“二把头,这拱门您看有什么说法吗?” 舅老爷点了点头,对三子说:“你算一下这门大概有多高。” 小三子向后退了十来步,一招手,其他族人走到舅老爷和小三子之间,站成了条线,并把手头的火把高高举起。小三子趴在地上,用手比照了一下地面和拱门的角度。站起身又开始向着众人站成的直线走去,走到舅老爷面前时,心算片刻,“二当家的,应该有五丈高。” 舅老爷低头想了想,转头向鸠山美志重复道:“五丈高。” “这门可真不小。你们中国古人真厉害!厉害!”鸠山美志转身向后面的一个日本人吩咐记录下来。那个日本人依照吩咐将数据记录在一个写着“鸠山报告”几个字的本子上。 鸠山美志随后又好奇这座墓建于何时,但舅老爷仔细端详却仍分辨不出。日本矿主命矿工们回去后,和其他人一起继续穿过拱门,向内走去。 进入拱门后,一行人发现地上有一堆死人的骸骨,纷纷发出充满惊讶和疑惑的声音。 舅老爷站起身,把火把高高举起,看到前面有一个小土坡,向众人挥挥手,说道:“都随我来。”然后自己一个人先行走上了土坡,众人也在土坡上一字排开。随后,他将火把掷向远处,众人发现火把照亮之处尽是雪白的人骨,有一些骨头上还缠着破烂的衣服。 “鸠山先生,此处看来很是危险。”舅老爷走向鸠山美志。 鸠山美志没有说话,回头向一个自己的手下挥手,喊道:“你。”那个手下便跑着来到鸠山的面前。鸠山美志将火把交给了他,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转身对舅老爷说:“二把头,你稍等。” 鸠山美志和矿主一点点地向前挪着步子,身后的手下高举着火把跟随。随着鸠山志渐新走远,火把逐渐变成了一个小光点-向左边一转,逐渐远去。 舅老爷见鸠山走远,来到自己的族人所在处,压低了声音,道:“看来这里果然我们所科,是个大型墓室,必然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这些宝物是我们中国人的,绝不能让小日本子拿走!”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等下咱们分两队,我和大龙、老十八找个机会离开小日本鬼子,直接去找宝贝,你小于和四儿还有六儿继续跟着日本人走,如果我们先找到宝物,会留记号。如果日本人比我们先一步找到宝物,你们就......” 舅老爷用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个砍的动作, “你们听清楚了没?” 众人点头回道:“听清楚了!” 舅老爷吩咐完,又慢慢走回他站的地方。火把的光亮一点点变大,鸠山美志、矿主走回舅老爷面前,询问道:“二把头,你对这里怎么看?” 舅老爷站在原地,摇摇头,道:“现在还看不大出来,鸠山先生有何高见?” “这里应该是个大型的墓穴!” 舅老爷看了眼鸠山美志和一直跟在鸠山美志身后的矿主,佯问:“鸠山先生如何判断出来的?” “刚才我大概测量了一下,这里横向一百九十步,纵向一百九十步。”鸠山美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舅老爷。舅老爷借着他的话说道:“按一步为五尺算,这里横向九十五丈,纵向也是九十五丈。” 鸠山美志皱了皱眉头,说:“诚如二把头所说,就是九十五丈。在你们中国人心里九五代表着什么?” 舅老爷并不回答,只是看着鸠山美志。鸠山美志看舅老爷不出声,只是看着自己,便继续说道:“九五似乎是你们中国皇家专用的数字吧?这里如果不是皇帝的墓室,就是有人想当皇帝才修的吧?” “你说的倒是有可能......”舅老爷继续闪烁其词。 鸠山美志转头对负责记录的人喊了一声:“你,过来。”手下跑过来,鸠山拿过他的笔记,看了看,“这里算上拱门一共有九个出入口,我们进来的只是其中一个。 从你们中国的风水学上看,这里应该是一个藏风纳气之穴,取‘九龙人海定江山'之意。所以我推断这里是个大型的古墓。” “鸠山先生只是从大小和穴数来推测的话,依据似乎不太充分吧。” 鸠山美志看着舅老爷狡黠地一笑,说道:“二把头!信不信由你,继续往里走就知道了。 舅老爷觉得鸠山似乎隐瞒了很多事情,见他不再作声,便说: “那咱们继续' 往里面走吧。 鸠山美志自信地朝前走,后面跟着矿主,小三子继续打头阵,众人跟随在他们身后。舅老爷、大龙、老十八故意慢腾腾地走,让众人都走到了自己的前面,待众人向前走时,舅老爷和大龙、老十八悄悄向左一转,奔向了另一个洞口。 鸠山美志走了一会儿,回头叫道: “二把头?” 见没人答应,他有点奇怪, “二把头?” 鸠山美志似乎明白了什么,走向前一把抓住小三子,斥问道:“你们二当家的去哪里了?” 小三子故意装糊涂,探头探脑地看向后面找寻:“不是在后面嘛。” “所有人都聚过来!”鸠山美志下令清点人数,发现少了舅老爷和另外两个二月红家族的人,便责问小三子:“他们三个去哪里了?” 小三子装作很是着急的样子。“我们是跟你过来的,我还要问你呢!”说完对后面大声呼唤起来,“二当家的!大龙、老十八!” 小三子冲向鸠山美志,抓着他的衣领,“我们的人呢?” 鸠山美志见状不妙,与矿主交换了一下眼色,对自己的手下招了招手,看向小子,说道:“你不要闹,我想你们二当家的会回来的,我们还是继续走吧。” “二当家的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我要回去找他。” “不用急,这里的环境不复杂,可能一会儿他们就能赶上来。” 小三子还想装作不想走的样子,鸠山美志的手下已经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架势。小三子无奈之下,只能放弃了拖延鸠山美志的打算,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为了防止小三子等人再像舅老爷一样半路失踪,鸠山美志安排手下一对一地盯着他们。 二月红继续翻动手中的资料,那些日文虽然看不懂,但他也大概猜到了几分意思。突然,二月红在纸张中抽出了一张地图,上面清晰地描绘着那座矿山外的地形, 还有人用笔在地形上勾勒出形状,“人形墓!”二月红看了几眼,异常吃惊,快速翻看手中的其余纸张,终于又看到了中文的资料:“日本人对墓地早有了解,他们门按着经络的走向在墓地里搜寻。二把头因为对墓地的情况不了解,被困于一处险境二十天,后来找到办法逃了出来....” 第75章 矿洞里的往事(二) 当年,二月红舅的老爷、大龙、老十八离开队伍后进入了另一个洞口,三人感觉到了什么东西,舅老爷便把手中火把向下探去,说道:“这是小三子的东西!” 大龙检查一个背包,发现里面的食物还剩下不少。 在往前走了没几步,一边的墙内露出了一件衣服的一角,“二当家的!”大龙朝老爷喊道。 老爷扯了扯衣服的一角,发现这衣服应该是从墙里面探出来的,于是下意识地拍墙,老十八也走过去在附近的墙上摸了摸,突然感觉手上有些滑腻,连忙把手放在火把下查看,吓得大叫:“血!二把头,有血!” 听到老十八叫起来,舅老爷也把火把探过去查看,火把照亮处,只见墙上赫然一血印勾勒的人形。舅老爷不假思索,抽出匕首开始撬墙,大龙、老十八见状也拿出一块帮忙。随着墙上的砖一点点被撬下来,一个人形的物体展现在众人眼前,因为被什么东西过度挤压,已经看不清这个人的脸了。 舅老爷在尸体上上下搜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鼻烟壶,惊讶道:“小三子!” “二当家的,好像是四儿和六儿!” 此时,墙的上半截已被完全撬开,墙内果然是并肩惨死的四儿和六儿。舅老爷发低般沿着墙壁来回凿了起来,边凿边骂:“操你姥姥的小日本鬼子!” 二月红看到这里,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满眼都是愤懑。 在二月红手头的资料里,鸠山美志发现舅老爷他们离开队伍后,就一直命手下紧盯着小三子他们。 ? ???? 他又托定然有去回头看了 众人身陷在神秘的古墓中,鸠山美志发现必须要用活人的鲜血血祭才可逃离, 让手下抓住了小三子等人,“墓穴机关一旦触发,必须要血祭才能中止。你们不死我们也都无法脱身。 “操你大爷的小鬼子,有种你就过来!”小三子抽出匕首与其对峙。 日本人人多势众,自然不怕他这一把匕首,很快将其制伏。此时,因为有人触动了什么机关,小三子不远处的一面墙悄无声息地打开。鸠山美志见状,招呼手下,吩咐道:“把那个中国人,塞到墙里去。” 很快,几个日本人把小三子压到墙边,向着打开的墙面把小三子塞了进去,小三子想挣扎,但墙内侧就像有一种奇异的吸力,把小三子狠狠吸住。“天杀的小鬼子... 啊!”在发出最后一声惨叫后,这堵墙无情地碾碎了小三子。 鸠山美志拿起火把,对着关闭的墙壁照了照,一道道血流渗了出来,渐渐地在墙上形成了一个人形。远处传来沉闷的“哐”和铁链缠动时的\"哗啷哗啷”的声音。鸠山美志喜上眉梢,带着队伍向墓道另一侧走去。 二月红看到这里,又在桌子上砸了一拳,咬牙骂道:“该死的日本鬼子!”他继续看着手里的资料,突然浑身颤抖,怒目圆睁-- 我等三人逃出困境,遇小三、四儿、六儿的尸体,其人尸体被嵌于墓道之中, 我等寻日本人所留痕迹追踪,所过之处尽被毁坏,但陪葬珍宝无人触碰。想鬼子定在寻找它物。我等在追寻之际,触发机关,放出丝状怪物追杀吾等,吾等拼命反抗,才得以逃脱,但已被丝状物侵入体内。此物会致人产生幻觉,大龙、老十八均相继毙命,料我命不久矣。日本人心狠手辣,视吾辈为蝼蚁,想古墓所藏秘密必关系重大, 断不可让日本人得之。所过之处吾布下迷阵,非吾族之人断难过之。今吾将做最后一试,如身死,望得此信之后辈切记! 二月红看罢手上的全部资料。陷人了深思,“舅老爷一行人跟随鸠山进了矿洞, 趁其不备另寻路径去寻找宝物。而鸠山他们这些人对一般的宝物都没有兴趣。他们寻找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鸠山他们触动了什么机关,这机关为什么一定要用人血来关闭?而舅老爷被困二十七天,这二十七天里日本人都去了什么地方?舅老爷在信里写定要保护这里的宝物,他后来到底有没有发现宝物所在呢?” 他又把手里的资料整理了一下,心想:“如果佛爷下了矿洞,碰到舅老爷的迷阵 定然有去无回。丫头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我一定不能辜负她的一片苦心。”想罢,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起身大步离开了墓室。 月红回到府邸,眼见满院的白幡翻飞,脚下一带,不愿再向前走一步。 二月红回来就看见解九爷对丫头的灵位行礼,礼毕时转身看见二月红,本想寒暄,却发觉二月红对自己一副不心不问的木然表情,知趣地轻叹了一口气,道:二爷,请节哀。义递上一封信, 是夫人生前留给二爷的信,嘱托我在合适的时机亲手交给二爷。” 二月红这才回过神来,见信封上娟秀熟悉的字迹“夫君亲启”,眼神充满困惑。 “我想,夫人所说的时机,应该就是现在了吧。”解九爷道。 二月红颤抖着打开信封,展开信纸: 天君,见字如面。若我当日沦落青楼,受尽干般苦,我不会这样渴望活下去却害怕这样的渴望,因为我知道自己已经时日不多,甚至不能再多陪你一日。能得夫君相伴左右,就算今日死,今日也是知足的。我的一辈子,却不该是你的一辈子,好好活着,你要笑着长命百岁。 二月红读完信,两行泪珠已打湿了信纸。 “北平求来的药副作用极强,严重时会致嗜睡脱发、肌肉萎缩,对外界的感知位会逐渐退化,这些在夫人身上都已经初现端倪。夫人早知自己病入膏肓,不得医治, 所以选择不再服药,她不愿那些副作用来影响跟你最后相处的时间。那药,是夫人亲自交予佛爷保管,并百般嘱托不能把药交出来。佛爷感念夫人一片真情,这才拒不开门,实则内心煎熬。还有……这次会议对我们很重要,二爷您得想清楚。” 二月红不停地摩挲着信纸,神色悲怆,哽咽道:“丫头.....” 第76章 进山 装备间里,张启山和齐铁嘴在准备下墓的装备和兵器,齐铁嘴心情有些沉重,设道:“佛爷,此次进矿可谓孤注一掷,佛爷真的考虑好了吗?” “不人虎穴,焉得虎子?老八,我无论如何也得进去查个明白。此矿比寻常看来日本人正是认准了矿中的古墓,才几次三番派人查探,我们必须在日本人之前搞清楚矿山里面的东西,否则,长沙危在且夕,此次行动关系全城百姓的安危!” “佛爷心怀长沙百姓,但也要为自身考虑啊。上次进矿遇险,若非二爷出手,你命休矣!而且佛爷如遇不测,我怕是不仅军心动摇,老九门也会就此动荡不安。” “战事一触即发,国将不国,老八啊!不解决此头等大事,世间太平也只是眼前假象。” 齐铁嘴沉思片刻,点头道:“还是佛爷想得长远。” “老八,仅凭我一人之力,也难探究竟。这一程也需要你鼎力支持啊!” “佛爷言重了,我虽然拳脚功夫不行,但查探地形还算在行。再说了,佛爷的事就是我的事,此行我定当尽力!” 张启山点头,说道:“这次进矿,我也亲自挑选了一些士兵跟随我们一同前往。 这些士兵都上过战场,有御敌经历,临场作战、随机应变的能力也比较强。” “矿中情况复杂,确实需要一些得力帮手,还是佛爷想得周到。” 两人打开几个箱子,挑选称手兵器,里面尽是枪支、炸药、手榴弹等装备武器, 齐铁嘴见此,啧啧称奇,道:“看来佛爷这次做了充足的准备啊!” “这些都是德国造的武器,制作精良,是解九特地为咱们准备的。老八,你挑把枪防身吧!” 齐铁嘴在箱子中挑选了一把精致的鲁格手枪,说着:“咱也玩玩这洋玩意儿!' 齐铁嘴选完,张启山也将一把瓦尔特手枪放置腰间。庭院里,张副官正在整顿张启挑选的亲兵队伍。 尹新月站在走廊,看着不远处庭院中整齐排列的亲兵,听着他们整齐划一的报数一验担忧,若有所思,看了会儿便转过身,往厢房方向走去。 尹新月走到梳妆台前,将自己的长发盘起,换了身服饰,打扮成男人装扮,戴上于整理了下行装,正准备出卧房,一转身撞上张启山。张启山看到尹新月这身装扮有些惊讶讶,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我要跟你一起去!” 张自山佯装不知尹新月在说什么,反问:“去哪?\" 尹新月一听着急了,说道:“张副官带了兵正在院子里等你,我都看见了,你又想瞒着我。你还是想进那个矿山去送死,是不是? 见张启山沉黑默,尹新月又接着说:“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男人的事,你不要插手。” “别人的事我才不管,但你是我的夫君,你的事我管定了!我尹新月嫁鸡随鸡嫁海随狗,你去哪我就去哪!” 张启山忍不住笑了,说道:“什么鸡啊狗啊的,你把我张启山当什么了!” 尹新月有些委屈道:“你还笑得出来。” “看你这身打扮,让我想起来我们第一次见的时候。” 尹新月以为张启山要说浪漫的话,有些害羞,却听见张启山忍不住笑道:“你穿这身男人装,很是滑稽啊!” 尹新月顿时生气,轻轻打了张启山一下,恼道:“我好心想跟你一起去,你还笑话我!” 张启山的表情开始严肃,正色道:“你还是换掉这身衣服吧,我觉得,裙子更适合你。” “穿裙子去矿山不是行动不方便嘛!” 张启山背过身去,不想让尹新月看到自己的表情有些落寞,说着:“我已安排解九爷送你回北平。” 尹新月惊讶地问:“为什么?” “这次前往矿山虽然准备充足,但前路凶险,我已做好了准备...\" 尹新月呢喃道:“做好了准备......”她情绪激动,走到张启山面前,“张启山! 你做好了送命的准备是不是?!’ “你现在不是孤家寡人了,你是我的夫君,你不能只想着你一个人!你去送死了,我该怎么办?!” “你我虽勉强有夫妻之名,但并无夫妻之实,我也是为你考虑,回到北平,那里才是你的家。” “我不管,我哪也不去,这里就是我的家!你不让我去矿山,我就在家里等你。”张启山正想说什么,门外传来齐铁嘴的声音,说着:“佛爷,出发的时辰到了。” 张启山看了一眼尹新月,说道:“我走了,你乖乖收拾行李跟解九回北平。\" 张启山正要走,尹新月上前拦住张启山,认真道:“我不回去,我说了,这里大是我的家。要么让我跟你一起去矿山,要么就让我留下。不然我就自己偷伦跟着你作进门\"1。\" 张启山沉默片刻,看着尹新月真挚、倔强的神情,说道:“在家等我回来。\" 尹新月面露喜色,语气略显亲昵,说道:“你答应我的,你会回来!我就在家乖乖等你,夫君。” 张启山看着尹新月没有说话,走出卧房,尹新月急忙跟着张启山一同出去。 张副官正在训练士兵,士兵们各个情绪高涨,见张启山、尹新月一同出来,齐铁嘴便问:“大嫂也要一同去矿山?” 张启山看着还没换下男人装扮的尹新月,佯怒道:“还不去把衣服换了,像什么样子!” 尹新月声音略带娇嗔:“是,夫君。” 张副官见张启山等人出来,抬手示意士兵,士兵们马上恢复站立姿势。 众人正准备出发,发现二月红正站在门外,惊讶道:“二爷!” 几人进入正厅入座后,二月红对张启山关切地问:“佛爷,你的伤势如何?” “不碍事,早就好了。” “二爷见外了,你的心情我怎么会不理解?不知二爷前来有何要事。” 二月红看了眼庭院里的士兵,问道:“佛爷您准备出动了?” 见张启山神情严肃,点点头,二月红接着说:“那矿中情况太过复杂,我本是来劝佛爷打消这个念头的。可一进门,见你们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职责所在,前往矿山我义不容辞!” “佛爷心意已决?” 张启山点头,二月红沉默片刻,齐铁嘴看向二月红,试探问道:“难道二爷掌握了什么新情况?” “此矿中藏有一座古墓,想必你们都已经知道。”众人点头赞同,“若是毫不知情就贸然进入古墓,必死无疑。哪怕是我们的同道中人也不例外!” “这古墓有何蹊跷?” “里面陷阱复杂,机关重重。关键是,那里不仅有古人所设的机关陷阱。还有我族人精心研究各派技艺方法,在古墓中设下的迷阵,专门为了对付......” “我们这样的人?” 二月红点义,尹新月一脸担忧,问道:“那可怎么办:\" 齐铁嘴疑惑道:“唉,这是有难度了。我们平日所学都是为了解开古人所设的机关,但现在再加上专对付我们的迷阵,如果这样进人古墓,岂不是羊入虎口?” 学尹新听齐铁嘴那么一说,更着急了,赶紧阻止他们,说道:“别去了!别去了。” 众人看向张启山以求最后定论,张启山一脸严肃地思索着,道:“不,要去!我我自山只信菶一个道理,但凡是机关就没有破解不了的办法。况且此占墓关系到举国意: 就簟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二月红沉默片刻,“既然佛爷决心前往矿山,我愿意陪同佛爷一起进入古墓查明发租。”张启山略有惊讶地看向二月红,二月红淡定地看着张启山。 齐铁嘴面露喜色,说道:“二爷,你一来就送我们这么大一颗定心丸!仗义!看来今天真是一个良辰吉日,这一程有二爷护送,纵是千难万险我们也能闯一票。” “老八,我定当倾尽全力。” 张启山疑惑地问二月红:“不知二爷为何改变心意?” “佛爷,既然机关为我族人所设,安全护送你们进入古墓也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也是偶然才得知此消息,希望此时前来还不算晚。” “恰到好处!”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粲然一笑,尹新月也不禁松了口气。 “二爷,路上可要照顾好我夫君。” “尹小姐,我定当尽全力保护佛爷。” “什么尹小姐呀,二爷,以后叫我嫂子就行。”尹新月害羞地看了张启山一眼, 张启山微有尴尬但并不作声。 二月红站起身,朝着尹新月说:“我想请嫂子帮我一个忙。” “二爷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尹新月走到二月红身旁,二月红轻声说了几句话,尹新月露出笑容,“这个简单, 二爷等我便是。” 尹新月赶着他们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要怪佛爷。”将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交给二月红,二月红接过小布袋别在腰间。 二月红没有说话。 此时,张副官也已整队完毕,禀道:“报告长官,列队完毕,请指示!” 张启山看着气宇轩昂目光坚毅的士兵,厉声道:“出发!” 第77章 玄贯道雕像 张启山一行来到矿山附近。他们来到炸毁的洞口前,一月红仔细查有了一番,对张启山说:“看起来这里被炸已有年头了。” 张启山点头,\"听之前一个长年在此居住的老头说,这里是被日本人炸塌的。” 二月红望了望洞口,像是对张启山、齐铁嘴说话,也像是目言目,说道:“日本人为什么会把这里炸了?” “二爷的族人曾下过墓穴,不知对此可有记载。” “之前的资料,保存得并不翔实。关于这个洞没有记录。不过,当年鸠山美志应该是逃出来了,至于是不是从这里逃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倘若鸠山美志是从这里逃出来的,这里定是一个安全的出口。” “但这也只代表当时是安全的,或者鸠山美志是在了解构造的情况下才出来的。 二爷,你家族的资料中对鸠山美志如何逃脱这部分是否有记录?”齐铁嘴还是感到惴惴不安。 二月红低头想了想,说: “没有关于这部分的记录。” “老八,你之前探过这里,并推断地下是个人形墓,可知哪里进人更好?” “矿山周围地势奇险,沿山以罗盘探测时,会有一些地方导致罗盘失灵,把这些地方和地图结合起来,就是一个人形。此种墓制,只听我师傅当年提起过,而我师傅说此种墓制万分凶险,墓室内部按人的七经八脉布局,环环相连,如有一处机关打开,全墓皆动,届时生门变死门,死门成生门都有可能。而.....”齐铁嘴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张启山接着说道:“而当年鸠山美志和二爷家族的人一同进洞,但却是分别出洞,那洞内的机关有多少变化就不得而知了。所以出人口的情况应该也发生了变化。就无法判断日本人究竟是因为这里是安全的才炸毁,还是因为这里太危险才炸毁,对吗?老八?” \"正是此理。\" “如此说来,老八,你能否再寻一人口,如果清理这个洞口的话,会但费时间这个不难。 ”齐铁嘴拿出罗盘,开始沿着山道走。 矿坑附近,齐铁嘴拿着罗盘推演方位,口中念念有词。张启山等人跟着齐铁嘴, 公子找到了新的入口。 齐铁嘴对众人解释道:“按照经络走向看,此处应为‘神阙穴’\" “也就是说,这里是人形墓中腰的位置。” “对。如果没有触动机关,这里是生门的可能性很大。” 二月红看了看这个人口,但见洞口幽幽地冒着似水汽又不是水汽的雾,还是有些招心地说道: “根据记录,当年我舅老爷出洞前在洞里设下了迷阵,但不知他是不是鲮碰过墓内的开关。\" “二爷说的极是,依我看,不如从我上次进入的那个洞进去更为稳妥。” 二月红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看着张启山问道:“佛爷,听老八说你们上次是被一种声音吸引,才找到之前的洞口的?” “对,似乎一直有个隐隐的声音,有点像二爷你唱的戏。” “这可能是有人故意要引你们从那边走,而想引你们过去之人必定是把那里当成了死门。” 张启山想了想,“但最后我们虽遇险却生还,这也就很难说那里现在到底是生门还是死门了。之前,我还怀疑那位引路老人只是一个普通人,怎能如此容易就带我们深人此处,可能是误打误撞吧!也是我们万幸啊!” 二月红点头,应道:“佛爷,所以我想,‘既来之则安之’。既然生死难测,不如就从这里进去。” 张启山看了看齐铁嘴,说:“走,进洞。”张启山等人带着亲兵从人口向矿坑内部的矿洞走去。张副官首先跨人了洞口,站了几秒感觉没什么问题,挥手示意大家进人,众人跟随张副官进人矿洞。矿洞里原本漆黑一片,借着火把和几把手电筒的光, 将矿洞微微照亮。这个矿洞不大,里面怪石嶙峋,众人每走一步都要躲开兀自伸出的石义,没走几步,矿洞就到了尽头。 张副官转头向大家汇报,说道:“佛爷,二爷,没有路了。看来这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山洞。” 二月红观察张副官站定后举着的火把,火苗像是被微风吹过般飘动,他对其他人说道:“这里不是死路,一定有入口。你看,如果只是一个普通洞穴,火苗是不会飘动的。” “都给我分别找入口!一个角落也不要放过。 “是!”张副官带领亲兵遍寻四处,但无奈矿洞空间就这么大,亲兵不用一会功夫就又将矿洞搜查了一遍。 张副官回到张启山三人身边报告:“佛爷,山洞比较小,没有找到入口。\" 齐铁嘴思索了一下,从腰间的小竹篓中掏出一只小耗子,小耗子的脖子上挂着只可铃铃响的铃铛。他将小耗子拿在手里,给它后腿系上一条丝线,然后把小耗子取在地上,任由小耗子爬行,小耗子所到之处铃铛声不断。突然,小耗子爬行的铃铛逐渐变小、消失。 “你们听,铃声没有了!” “张副官,去查看一下!” “是!” 在矿洞的角落,张副官一手轻轻地拉着丝线,寻到了铃铛声消失的地方,又命今几个亲兵将角落的一块怪石搬开,露出了一个垂直向下的狭窄人口,张副官回头看向张启山,道:“佛爷,入口找到了!” “果然越重要的地方越不起眼啊。”齐铁嘴感叹道。 “还是八爷办法多!” “入口如此狭窄,我们得一个一个进人。张副官,将绳索备好!” “是!”两个亲兵把一根绳子垂直放下,并将绳子固定在另一处的怪石上。 张副官对其中的一个亲兵说道:“你先下去查看情况,如果没有异常,就以三下哨声示意。” “是!”亲兵正准备下到深处。 二月红突然说道:“慢着。”众人看向二月红,二月红嘱咐亲兵,提醒道:“落地之后,切记不要直接踩到地面上,如有墙壁,就紧贴着墙壁站立,绝对不可站在地面中间。” “是!”亲兵顺着绳索逐渐消失在垂直入口里。 “二爷,为何一定要贴着墙壁走,不能走中间的路?” \"凡是我族之人下墓,宗旨就是尽量不要把脚放在普通人行走的区域内,因为机关一定是设置在这种地方。” 片制工关,就传来三下哨声,张副报告张启山,道:“佛爷,安全\" “两个人在此处看守,其余的人一同下去。” “是!”张副官领命。 众人依次顺着绳索进入垂直入口。垂直人口的通道里狭民压抑,一名亲兵正余普电向下黎爬,手电晃过垂直通道的墙壁时,一张面色铁青的脸半理在埔睡中,被手电的光颠得更为恐怖。因为通道窄小,这张脸与亲兵的距离不足两公分,亲兵被眼前发极家卟得松开了绳索,直接掉落下去。不料这个亲兵触动了机关降阱,多枚毒针袭来,他躲闪不及,被毒针击中射死。其中一名亲兵面露恐惧神色,手稍有松动,不料也有毒针向他射来,他下意识地举起刀想格挡,可是毒针的速度极快,他奋力挣扎后仍然被射死。 张副官、张启山、二月红等人依次下来,贴墙站立,看到旁边一名亲兵的死状。 张启山怒目圆睁,手电扫过之处,露出了另一名亲兵的尸体,同样死状悲惨。 “果然是机关重重啊!太惨了!”齐铁嘴感慨。 张启山叹气,嘱咐张副官:“张副官,回去以后厚葬了他们,另外,给他们的家人双倍的抚恤金。” “是! ” 二月红叮嘱众人,道:“到了这个地方一定要记住一个宗旨,千万不要好奇,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好奇地去看。否则,我们恐怕会遇到同样的险境!”他看向死去的土兵,无奈地叹息了一下。 “是,二爷!” 众人举起手电观察此地,这是一个像洋葱一样的空间,四周墙壁上嵌有无数的玄贯道雕像。 齐铁嘴思忖着,说道:“又是玄贯道,不知道是什么人想用玄贯道来辟邪,嵌了这么多雕像进去,估计也颇费了不少功夫。看来这里四处都有不干净的东西。” “我倒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牛鬼蛇神。” “佛爷,我们出发吧!” “好。” 二月红身先士卒走在最前面,紧贴墙壁,向着远处的漆黑处走去,张启山紧随其后,其他人也小心翼翼地紧贴墙壁行走。一行人走了不久之后,发现面前的整个道路全部被网状的丝质物阻拦,只留下了墙壁旁的空隙。众人互相看到对方背后的墙壁上有很多飞蛾翅膀图形,一些亲兵的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二月红提醒大家,道:“大家小心,不要碰到墙壁,上面都是有毒的飞蛾。” 第78章 古怪的庙宇 齐线嘴无奈地说:“要过去看来必须得通过这些网了! “二务,要不要放火烧了这些网?”张副官提议道。 二月红放低了音量,小心道:“不要轻举妄动!这些网状的丝线是墙壁上的飞蛾,只要触动了眼前这些丝线,就会惊醒这些飞蛾,它们翅膀上的粉尘都是有毒的,切不可大意!佛爷,我们只能轻装上阵了。” 张启山点点头,同样压低音量,说道:“所有人卸下装备,带上随身武器,做好保护措施!” “是!”众人轻手轻脚地下装备,把自己的手脚和头脸全部包裹起来。 “机关的设置者一定希望来人从这些丝线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通过,但是一日这么做就会触动机关。虽然这些飞蛾是有毒的,但只有从飞蛾中间通过才是最安全的。 大家跟随我来。”二月红拨开飞蛾,众人也跟随着二月红的动作一起拨走飞蛾。飞蛾飞来,翅膀上的粉末浮动,露出了被丝线包里的墙壁。 走了一会儿,就可以看见在不远处有一片开阔的空地,中间仿佛有一座庙字。佰在丝线和飞蛾翅膀扇动起的粉末中间,看得不太分明。 “佛爷,前面似乎有座庙!” 张启山嘱咐张副官及众亲兵:“提高警惕,不得大意!” “先冲过这里。” “是!”众人应声。 “前面的庙很可能就是玄贯道的道场,这样的地方才是辟邪的重心所在。看来, 墓室人口肯定在庙里面。” “终于要到了啊!” “是!” 听张启山一说,众亲兵脸上露出喜悦的神色,胜利在即,众人心急起来,加快了移动速度。齐铁嘴跟在张启山身后。突然,齐铁嘴支撑着墙面的手肘处一空,整个墙壁出现了一道裂缝,他大喊一声,整个人仿佛被墙壁吸进去了。 二月红等人回头,发现齐铁嘴不见了,喊道:“不好,老八不见了!” 张启山、二月红转身欲救齐铁嘴,却被飞蛾重新组成的墙壁阻止。 张副官紧张地问:“佛爷,怎么办!?” “救人!”张启山拿出短刀想劈开墙壁,无奈飞蛾变化多端,使得墙壁像一块柔软的橡皮泥一样可以随着张启山的短刀变化。 寻找之时,一个亲兵也被墙壁“吞噬”,转眼消失,其他亲兵开始惊慌失措。 “他娘的,这都是什么幺蛾子!战场上的死人见了不少,这些玩意儿可是一个也没见过!”有三个胆小的亲兵开始往庙的方向跑去。 张副官对亲兵命令道:“逃跑者,军法处置!” 不料逃跑的三个亲兵受到惊吓,其中一人撞到了丝状物。丝状物霎时缠住了这三将他们团团裹住,一层一层地包裹起来。这三个亲兵大幅度地扭动身体,惨叫,却依然保持着人的形状,被悬挂起来。引来更多的丝状物缠上来。 “佛爷,老八吉人自有天相,先救眼前的人要紧! ” 张启山点头,“只能如此了!”遂和二月红带着张副官等人上前解救那三个亲兵。 张启山、二月红等人想将悬挂着人形蚕蛹的丝状物割断,不料有更多的丝状物就在张启山等人救人的时刻,这些丝状物突然开始向张启山等人发起攻势,想缠住张启山等人。突然,一团丝状物从张启山侧后方向他袭来,缠住了张启山的胳膊,好在张启山功夫扎实、临危不惧,他手腕一转,迅速用短刀将丝状物割断。 张副容身后的一个亲兵也被丝状物缠起来,瞬间被缠为一个人形蚕蛹,剩余的亲成不,奋力与丝状物搏斗。张启山回头,发现二月红身后也有丝状物袭来,他冲向前将短刀越过二月红的肩头,手腕一横挡住了丝状物的攻击。 “佛务,不好!这些丝状物开始攻击我们了!” “先冲过这层网再说!张副官!” “在!” “集合士兵,燃起火把!大家靠拢在一起走!” “是!”张副官集合剩余的亲兵,燃起火把,众人聚拢在一起组成阵队前行。 亲兵们挥动着火把驱赶丝状物,不料丝状物并不怕火,依旧在攻击众人,张启山人行动艰难。 “佛爷,这些东西好像不怕火!” 张启山面露疑惑,顺势将袭击而来的丝状物割下一把。张启山看了一眼手中残断拉丝状物,竟然在手心里留下了一些水痕。 二红也发现了这样的状况,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真有此物!” “二爷,小心!”张启山为二月红抵挡住丝状物的偷袭。 “大家都到我的身后来!”众人聚到二月红的身后,只见二月红从腰间掏出小布袋,将里面的白色结晶体撒向攻击而来的丝状物。丝状物遇到这些白色结晶体后果然恐惧着后退,碰到白色结晶体的丝状物逐渐失去战斗力,垂死一般吊挂下来,为张启山等人开辟了一条生路,但仍然有新的丝状物攻击上来。二月红、张启山带领众人在丝状物的攻击中杀出一条血路。等到他们成功逃离,回头看去,丝状物已经全然失去“生命”,像普通的织网一样,有的悬挂着,有的落在了地上。 “二爷,你撒的是什么宝贝?”众人好奇地问二月红。 “是啊,二爷,那些东西连火都不怕,可见到你手中的神物,全都退了!” 二月红看看手中的小布袋,说道:“这宝贝就是我们吃饭都会用到的东西。”“盐?” 二月红点头,道:“正是我请嫂子从后厨取来的盐。这里阴凉潮湿,那些丝快物接触过的地方会留下水迹,这本不是普通丝网会有的状况。我推断它们因受到毒粉侵蚀逐渐变异,只得拿盐来碰碰运气。就像对付田间的蛞蝓一样。\" 张启山点头道:“原来如此。” “佛爷,你看!”一个极其开阔的空间清楚地展现在张启山、二月红等人眼前巨大的山洞中间坐落着一座庙,雄伟壮丽。庙身的上方,被天光笼罩,仿佛直接通向外界。 受到惊吓,心神未定的几个亲兵开始往庙宇有光的地方跑去,张启山正准备向庙宇去。二月红叫道:“佛爷,且慢!”随后站在空地上,指尖瞬间弹出几枚铁弹子, 铁弹子直直飞向庙门,却一下子穿透庙的影像,落在地上。 “这个庙很古怪!” 二月红点头,他不再看庙,而是环顾四周,又取了几枚铁弹子飞出,仿佛打中了什么,不一会儿,庙的影像消失了。庙宇天光所在之处现出本来模样:全是尖利的长刺。亲兵们在利刺前生生止住脚步,吓出一身冷汗。 第79章 甬道里的夹层 张启山的亲兵们站在密密麻麻的利刺面前,每个人都傻了眼,张副官摸了摸利刺的最尖处,说道:佛爷,这些利刺是铁质的。还好有二爷,不然最前排的士兵就变口蜂窝了。 “到了地下,这眼前看到的一切都不一定是真的,这双脚踩的、双手摸的,都难辨。大家十万小心,不要乱摸乱看。”二月红收起铁弹子,提醒大家。 “路还长着呢,大家莫要自乱阵脚。”听张启山这么说,刚刚还窃窃私语的亲兵他停止了交头接耳,站得笔直。 “二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座放光的庙堂,怎么一眨眼就变成了阎罗殿利刺?”张副官感到疑惑,询问一旁的二月红。 “一般,古墓中有庙并不稀奇,古怪在于这庙门处有天光。我们前行时尚且要举火把照明,除了接近出口的地方怎么会有光呢。我们身处地下,虽然还没有走到最深处,但也离地面有一定距离了,此处是不可能有出口的。可见这天光必有蹊跷。” 听二月红一解释,张副官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笑着说道:“原来如此。想来造墓九人,必是个高手,才能做出如此的陷阱。要是八爷在,肯定会想偷学,方便以后出去招摇撞骗。” 张启山打断了张副官,一脸严肃,道:“咳,能活着出去再说以后吧。” 瞧着亲兵们的神色愈加凝重,二月红用眼神示意张启山,说道:“你说这些做什么,我会尽全力保大家周全的。” “我相信二爷的能力。不过,这幻象到底从何而来?你用铁弹子打了半天是在打什么?\" “刚刚我觉得有异,便用铁弹子向庙门打去,弹子穿透了假的庙门落在地上,我就知道那并非通路。随后我用弹子试了几处,果真打中一处镜子。” “镜子?” “对,这镜子藏匿于墙壁上。经过某种特殊手段处理过的镜面折射出幻象,我们看到的便是这个了。” “若真有这样的镜子,恐怕整个墓中不会只有这一处。佛爷,您总是走在前面,请务必当心。”张副官露出了担忧的神情。张启山一边安慰副官,向二月红说道:“我会的,放心。二爷,既然这条路不通,那真正的通道在哪里? ” “在老八那儿。 ” “老八?” “可八爷现在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 “虽不知他掉落何处,但我们知道,他是在哪儿消失的。”二月红点起火折子, 根据火的飘动判断方向,对着众人说,“在这边,小心点,跟着我。” 众人回到刚才经过的矿道中。二月红和张启山走到刚刚齐铁嘴和亲兵消失的墙学前,而张副官站在离他们不远处,诧异地问:“这不是刚刚会吃人的墙吗?怎么又向到这儿了?” “我判断没错的话,这墙应该是空的。” 二月红和张启山对视一眼,张启山点点头,道:“我来试试。”说罢便挽起袖, 将手缓缓靠近墙壁。 张副官紧张地在一旁提醒,道:“佛爷,小心。” 张启山的手刚触碰到墙壁,就陷了进去,他试着转动手臂,然后缓缓将手臂抽了出来,转头对二月红肯定地说:“你说得没错,里面果然是空的。” 二月红走到另一面墙壁前,用手试探墙壁,也伸了进去,接着道:“这边也是容的,看来人口就在这墙壁当中。” “好,大家都来试一下,找出哪几处的墙壁是空的。” 张副官带着众亲兵纷纷在墙壁各处摸索。突然,他好像摸到了什么,对众人叫道:“这里,我这里是空的!” “你们还发现哪里是空的吗?” 亲兵们停下动作,纷纷摇头。 “看来就是这三面墙有夹层。” “来人,将这三面墙都给我凿穿了。”张启山对张副官和亲兵们下令,己和二月红退后,给亲兵们留出位置。亲兵们组装好洛阳铲,使劲向墙壁凿去,夹层很快就被凿出了一个大洞。 “佛爷,好了,您看....” 二月红和张启山走到打破的墙壁前,二月红对张启山说道:“我先下,你们随后。”张启山点了点头。 二月红从洞口跳了下来,不小心踩到了昏倒在地上的齐铁嘴,消失的亲兵也躺在走在最前面。 齐铁嘴的手臂突然被二月红一踩,疼得哼了一声。 二月红对着上面喊道:“佛爷,我下来了,你们等我的口令再往下跳。 ”张副官代替张启山冲着洞口回道:“好的。” 二月红拂了拂身上的尘土,将齐铁嘴和亲兵挪到一边、 再次走到洞口、对着上面说道:“好了,你们下来吧。” 众人挨个跳下洞,张启山见二月红扶着齐铁嘴,关切地问:“老八怎样了?\" \"没事,不过是突遭撞击晕了过去,张副官,给我点水。 ” 好。”张副官将水袋递给了二月红,二月红用水泼了泼齐铁嘴和亲兵,二人拌醒。 “张副官,你来帮我按他的人中。” \"以前,从未见过八爷任人摆弄的样子。”张副官忍住笑,过去帮忙按亲兵的人中。张启山见齐铁嘴醒来,紧握的拳头渐渐松开。齐铁嘴开眼睛看着众人,迷迷糊糊道:“你们,你们来了?我现在在哪儿?我怎么了?\" “你刚刚不小心,从一条隐秘通道掉了下来摔晕了,现在没事了,放心。” \"哎哟,我头好疼,哎哟,我这手臂怎么也和被人打了一样疼啊。” “老八,我刚刚跳下来的时候,确实不小心踩到了你的手臂。”二月红面露歉意。 “你--哎哟,我怎么这么倒霉啊,难得受个伤,竟然是自己人干的。” “我也是不小心嘛。” “刚刚真是吓死我了,我以为自己的小命要没了。这地方也太邪了,我就说嘛, 昨天算过的那几卦都凶险万分,不知结果,还好我聪明,一直跟在你们后面,不然我齐铁嘴可要变成齐闭嘴了。”齐铁嘴说这话时仍然惊魂未定。 “你再乱说,我让你现在直接变齐闭嘴,你信不信。” “看来在佛爷眼里,八爷还是晕过去的时候比较讨人喜欢。” 齐铁嘴跳起来欲打张副官,张副官躲也不躲,站得笔直。齐铁嘴见张副官不闪躲,便收住手,道:“你怎么不躲啊?” 张副官淡定地说:“你又打不过我。” “我说张副官,你见我晕过去是不是特别开心啊?” “没有,只是不需要替佛爷照顾你,觉得轻松很多。” “老八,我看你胳膊也没什么事嘛,可以继续走了吧。” 齐铁嘴定住,摸摸手臂,一副撒娇状,说道:“二爷,我疼......” “佛爷,多亏了老八,不然我们也不会这么顺利找到正确的通道。”二月红说道。 张启山不以为意,道:“他那是误打误撞。大家还是保持警觉,副官走了。\" “是。\" 众人跟着二月红在昏暗的矿道里走着,突然看见矿道深处有一个铁栅栏,铁栅档后的矿道中伫立着一具无极老母的神像,神像前摆满了贡品, 一些碗里的食物已经腐烂,周围贴满了符咒,背后有一团诡异的头发和手雷机关。二月红挥手示意大家停下,谨慎道:“不用再往前走了。” 齐铁嘴看着周围,催促张启山和二月红道: “怎么这儿也有这鬼东西? 吓死人了我们快走吧。” “二爷,这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头发?”张启山没有理会齐铁嘴的崂唠叨,而是转头问二月红。 “这个我也觉得奇怪,不管怎样,大家千万别随便碰这里的任何东西,特别是那些头发。” “既然此路不通,我们原路返回。” “对,看来刚刚的分叉口就是正确的路。” 众人走在回字形的矿道上,齐铁嘴跟在张启山后边,感到疑:“这矿道好奇怪, 竟然是螺旋向下的,这种矿道是不是特别难挖?” “是的,墙体的重量很难估算,土质要是再松一点,挖通道的时候就很容易坍塌。”二月红解释道。 “我们走的时间不短J吧,怎么完全看不到底。” “这条矿道到底有多深,实在难以估量。这条路也不过是矿山里众多矿道中的-条而已,旁支的墓室和通道到底有多少,只有天知道了。过去的造墓技术,能达到如此高的境界,当真不易啊。” “我看这一定不是一般的古墓,大户人家才可能有这等气派,普通人哪有实力费这个功夫。” “是啊,这古墓太大,不知道这条矿道通向何处。” “这越往地下走,我怎么越觉得心慌得很呢。” 张启山静静地听着二月红和齐铁嘴的对话,说道:“地下的世界和地上并无很大区别,有什么好心慌的。” “佛爷,我家就我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愁,就是死了也没人在乎。你就不同了,有个如花似玉的嫂子在家等着你,你不是该比我怕死嘛!” “动作快点,等佛爷回来,我要让他看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家。”卧房里,尹新月柔柔地义腰站着,指挥着小葵重新布置房间。可看着着,便道:“摆再好看又有什么用,都不知道佛爷能不能安全归来。尹新月噘着嘴,觉得很是郁闷。 小葵见此,劝解道: “夫人若是担心佛爷,不如去帮佛爷拜佛。 ” 尹新月从桌子上起身, 问道: “拜佛?” “是啊,我们院于里的大佛十分灵验,府里的下人们常常去拜的。据说,很多人心想事成了呢。\" 尹新月闻言皱眉,摇着头说: 我向来不信鬼神之说。”说完,重新看向小葵,又说道: 哎,那花瓶还是放回桌子上吧。” 听齐铁嘴说到尹新月,张启山略显尴尬,二月红在一旁偷笑,道:“老八,你再总、佛爷该生气了。” 齐铁嘴偷笑着闭了嘴。 二月红见其他人神情紧张,安慰大家道:“人们在地下造路修室,和我们在上面营房子是一样的,不过就是环境黑了点,住的不一定是活人罢了,没什么可怕的。” 众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好几层,仍不见尽头,张副官抬头向上看,道:“佛爷, 我们已经走了好几层楼那么深了。 张启山摸了摸自己脸上的皮肤,问:“你们有没有觉得,越往下走,里面的空气也越干燥。” 齐铁嘴舔了下嘴唇,“有的,有的,我嘴角都起皮了。” 二红提醒大家:空气中的水分越来越少,大家小心手中的火把。” 第80章 无字碑 众人来到一处宽阔平整的地方,二月红走到张启山身边,说道:“大家先等一下, 我看看。”他点起火把,巡视四周,发现了很多生活用具和造墓工具,走到一面墙壁前愣了愣,突然舒了一口气,紧张的神色有所缓解,又回到张启山身边,“这里很安全,我们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走?” “嗯。大家原地休整。” “哎哟,终于可以喘口气了。”张启山的亲兵们也都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坐下, 纷纷擦了擦汗,掏出干粮吃了起来。 张副官拿出一小包干粮,走到张启山身边,递给他,张启山摆摆手,说着:“你先去和老八一起吃吧,我不饿。” 齐铁嘴走到张副官身边,一把抢过干粮,大大地咬了一口,说道:“饿死我了!” \"八爷,我的干粮还在里面,请还给我。”“你不是武功比我好吗,抢到谁就吃。” 张副官动作敏捷,还没等齐铁嘴反应过来,就夺走了他手中的十根、夹出一小块,其他的递给齐铁嘴,回道:“我只拿走自己的,其他的还给你。\" 齐铁嘴不甚满意,故意挑衅张副官。张副官完全不搭理他,默默到一边坐下。 张启山走到二月红身边,“你也去吃点吧。 “不用了。” 张启山坐下和二月红聊了起来,道:“已经走到这儿了,你觉得这矿山到底有多古怪?” “说不上来,但我知道这地下绝对藏着让人意想不到的东西。” “何以见得?” “这个古墓之大、机关之多、矿道之复杂,都胜于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墓穴,要是说下面没有点真东西,怎么可能引得日本人如此关注。那么你我此时也不会出现在这儿了吧!” “我也很想知道,日本人到底在找什么。” “或者说,日本人到底在这儿做了什么。” “对了,你刚刚如何确定此处是安全的?” 二月红带张启山走到一处墙壁前,指了指墙壁上的一处隐秘记号,“你看这个, 这是我家传的记号,我的祖辈下墓时,经过安全之处都会留下此记号给后辈。” 齐铁嘴边吃着干粮边走到二月红身边,问道:“照你这么说,既然迷阵已经过了, 是不是接下来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张副官走到张启山身边,“二爷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安全了?” 张启山的亲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干粮,充满期待地看着二月红。 二月红神色凝重,说道:“很遗憾地告诉你们,接下来才是危险的开始,因为从这里起,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众人大失所望,纷纷露出紧张的神态。 “二爷经验丰富,必能化险为夷,大家不必多虑,小心行事即可。” 张启山充满深意地看了二月红一眼,二月红冲他点了点头,接道:“是啊,未知的未必就是危险的,也许是我多虑了。请大家安心,我会努力避开那些凶险的机关。” 张副官和亲兵们吃了一颗定心丸,重拾干粮,一边聊天一边休息。 齐铁嘴走到二月红身边,小声交谈,说道:“我可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安慰人的话,我们越往下走,是不是就越危险?” “危险自然是有的,但又不是避无可避,再说哪次探墓不危险。”张启山回道。 “这次下墓我心里特别虚,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祥之事。” “你别乱想,心里没鬼自然邪不侵身。 ” “我又不是佛爷,他是金刚不坏,我可是凡夫俗子。 ” 张启山听见齐铁嘴与二月红的对话,消无息地走到齐铁嘴身后。小声附和道:“你不是掐指能算的大仙吗?” “佛爷呀!你啥时候出现的, 想吓死我啊。 ” “你看,只有人才能下死人,死人是不会乱走动的。 ” 齐铁嘴个白眼,道: “我才不会害怕死人呢,我是怕这些贼头贼脑的活人布下的机关。” “论贼,谁比得上你?” “我一个可不敢说,我们仨加起来天下无敌。” “你就贫吧。” “哼,要不是我逗你们开心,瞧你俩这苦瓜脸,我看着都觉得累。你们的眉头是不是刚生下来就皱一起的?还有,您那个副官怎么也和您一个德行,我都要被他呛死了。” 齐铁嘴见张启山抬手作打人状,赶紧逃开,走到一块空地, 席地而坐,拿出干粮正准备吃, 发现自己坐的地方右侧有一块半掩入土的石碑。石碑上有很多文字,难以辨认, 他收起干粮,拂了拂石碑上的尘土。 “二爷、佛爷,这有块奇怪的石碑,你们过来看看。” 二月红和张启山闻声走到石碑边,好奇地看向石碑。 “据我观察,这个石碑应该是在地面上的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石碑上应该记录了这座古墓的信息。如今怎么沉到地下,被埋在这里了?” “可看出石碑上记载了什么?” 二月红将石碑上的尘土都拂干净,发现石碑上的文字被一个一个的坑取代,说道:“奇怪,石碑上的文字都被砸掉了,根本看不出内容。” “为什么要砸掉?这个也是你祖先干的?”齐铁嘴疑惑地问。 “不知道。” “不管是谁干的,显然对方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个古墓的更多信息,真是欲盖弥彰!\" 二月红不断地抚摸石碑,试图寻找祖辈的标记,他突然露出惊讶的表情,道:“这个石碑的温度不对!” “什么叫温度不对?” \"它比一般的石碑的温度要高,肯定有问题。” 第81章 废弃的档案室 张启山招呼手下的亲兵,吩咐道:“你们过来,帮二爷把这块石碑挖出来。” 张副官指挥亲兵,亲兵们很快就将石碑挖了出来,众人诧异地发现石碑下面出出现一条狭长的通道。 “佛爷,这下面有条路。”张副官对着不远处的张启山汇报。 二月红若有所思,询问张启山,道: “这就对了,我们下去看看?” “这是当然,走。” “这里面不会是个陷阱吧,要下你们下,我可不想下去。齐铁嘴有着漆黑的通道,畏惧地不愿继续前行。 二月红安慰一旁的齐铁嘴,说道: “陷阱都是设在显眼的地方,这个地方藏得这么好,肯定是不想让人找到,所以里面一定是安全的,肯定藏了什么。” “废什么话,走吧。”张启山伸腿欲踹齐铁嘴的屁股。 “嗐,没踹着!”齐铁嘴敏捷地躲过,蹭一下窜进了通道。 “算你溜得快。” 张启山、二月红和齐铁嘴先后进入了通道。通道的那头,三人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眼前是一个类似办公室的废弃空间,有桌子、文件柜和好几把椅子,文件柜和桌子上放满了日文写成的报告和资料。 二月红惊叹道:“没想到这个古墓,竟然有这样一处地方。” \"这算是指挥室,还是档案室啊?” “我们分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二月红走到桌前翻找资料,齐铁嘴和张启山则走到文件柜前。 “我看这些东西一定是日本人撤退的时候来不及销毁的文件。” “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日本人走得这么急?” “肯定是很可怕的事情。”齐铁嘴打了一个冷战,“想想就恐怖啊,还是别知道的好。” 二月红在一堆资料中发现了一张保存完好的图纸。他将桌子上的资料放到椅子上,再将图纸铺开,招呼道:“你们快来看。” 张启山和齐铁嘴走到桌前,说道:“看起来是某地的平面图。” 二月红指了指图纸上的几处地方,道:“没错,而且就是这个矿坑的平面图,你看,这里我们刚刚走过。” “好精细的活儿,画得这么详细。” 张启山仔细观察平面图的每一处,发现平面图上有很多地方标示着奇怪的符号, 他指了指这些符号,问道:“图上出现了五种不同的符号,这些符号代表什么意思?” “只有制图的人才知道。 不过,我们有了这个图、到时候可以按照图上的地点,猜测这些符号的含义。 ” 二月红、张启山、齐铁嘴从通道出来,张副官和亲兵们一直围着通道:\"佛爷,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大家都很担心。” \"下面是个废弃的办公室,日本人留了大量资料在里面。 “日本人竟然都在这里安营扎寨了? “是啊,真是太不把自已当外人了。 “那有什么收获吗? “有,我们发现了这个矿坑的平面图。有了这个平面图,下面我们走起来会更安全。” “好了,这下兄弟们也放心了。”张副官和亲兵们露出欣慰的表情。 “大家休整完毕,我们照着平面图,继续向下走吧。 ” 张启山拿看平面图,对上面的符号很感兴趣,自言自语道:“这几个符号到底是么意思? 二月红看出了张启山的心思。 佛爷,可是想去探查这些符号的所在地?” “被你看出来啦。” “佛爷,这地下不比地上,还是不要太有好奇心,自己遇到危险也就算了,但你还带着一帮兄弟呢,不要让他们犯险。” 张启山回头看了看张副官和亲兵们,冲二月红点了点头。 一行人来到一处宽阔的矿坑。二月红环顾四周,没有发现异样,便提醒众人:“大家原地休息一下,但请留意,不要乱碰、乱跑。” 齐铁嘴走到二月红身边,“这一路还算太平。\" “是啊,不过现在越太平,我就怕后面越不安全。” “平面图都有了,危险的地方我们别去碰就行,你可要管着点佛爷啊,他那一副玩跃跃欲试的样子,看着我都怕。” “知道了,你就放心吧。” 齐铁嘴走到张副官身边,试图搭话,见张副官一副不愿开口的表情,他只好作丢,讪讪地看着墙壁。张启山专注地看着平面图,突然眼睛一亮,招呼二月红,说通:“二爷,你看我们现在的位置,是不是就是地图上的这里。” “是的。” 得到肯定后,张启山接着说:“我们这里的边上正好就是一处符号标示地。我倒看看这符号什么意思?。 “我陪你去看看。”说罢,两人便起身向矿坑的边道走去。 张副官欲起身跟上,被齐铁嘴一把拉了回来。 “我看看佛爷他们是去做什么。” “他们是到处看看,你跟着也没用。” “他们去看什么?” “估计是晦气的东西。我正想问你,是不是你们这些武功好的人,闲不下来啊?”见张副官不再理睬自已,齐铁嘴抱怨道,“是不是你这些武功好的人,只爱打架,都懒得说话啊?” 张启山拿着平面图和二月红走到一条新的矿道上,看见矿追不远处有一个破铁栅栏围住的洞口。栅栏内放有无极老母雕像和无数黄符,神像前还摆满了页品,一些碗里的食物已经腐烂,神像周围贴满了符咒,背后有一团诡异的头发。 二月红看着眼前的景象,叹了口气,道:“要是老八看到,又要说这鬼东西阴魂不散了。” “原来这个符号代表这个机关,不知道另外几个符号代表什么?” “不用心急,以后碰到了便知。” “佛爷?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走吧。” 两人回到回字形矿道,领着众人继续前行。齐铁嘴走上前,问:“你们刚刚去的那条路怎么样?” “刚刚那条路有你讨厌的鬼东西。” “无极老母机关?” “对。” “唉,这个古墓还真是,怎么净是一样的机关,也不知道搞点别的。” “你就贫吧,一样的我们还好对付,要是每个都不一样,可就有得忙了。” “那我们现在是在按照平面图走吗?” “是啊,我和佛爷按照平面图,尽量避开那些标识过的地点,防止危险发生。 “佛爷还是最听你的呀,我劝他根本没用。” 张副官跑到二月红身边,说道:“二爷,佛爷让你到前面去看看。” “前面怎么了?是不是有危险?” 张副官并未搭理齐铁嘴,拉着二月红向前方跑去。 第82章 罐子里的头发 齐铁嘴在后面着急的大喊:“欸,你们念么不理我,前面怎么了?“ 张启山神气凝重地站在矿道的势塌处,二月红和张副官、齐铁嘴赶来、众人面面相觑。 “路没了,我们是不是不用再走了,可以出去了?”齐铁嘴悻悻地说道。 张启山并没有理会,反问二月红: “二爷,这坍塌的地方你看是人为的?还是爆炸所致?” “这个不好说,要看坍塌物的厚度是多少。” “此处靠人力搬挪可以打开道路吗?” “万万不可。这要是人为的塌陷,里面没准设了什么陷阱。要是因爆炸所致,带发然挪动石块,也许会造成二次坍塌,太危险了。” “那现在我们....” “天意如此,既然走不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你闭嘴!”张启山忍不住呵斥齐铁嘴,齐铁嘴撇了撇嘴。 二月红宽慰道:“越是大的古墓,越是四通八达,此路不通再找一条便可。” “回到正确道路的最佳方式是...…” “啊!不要啊!” \"叫什么!” “佛爷,您不是要去调戏无极老母吧?” “穿过刚刚那个山洞,就可以回到正确的道路。\" “那东西太邪乎了,能不能换一个不是最近,而是稍微近一点的路走啊?” “不能。” 众人再次回到设有无极老母雕像的山洞口,无极老母雕在幽暗的空间中显得愈发诡异。 张副官和亲兵们不禁头皮发麻,齐铁嘴躲到张启山身后,摇了摇头,双手合十,道:“真的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千绕万绕还是要闯这一关。佛爷,您煞重压得住,我就跟着您了。” 张启山白了齐铁嘴一眼,对张副官说道:“齐先生胆子小,副官,你保护好他。” “是。” “我不要他保护,我只跟着佛爷。再说,胆子小怎么了,您没听说过‘胆子小活老吗?” “没听过。齐先生,这是你自己编的吧。” “这是我们齐家的家训。”齐铁嘴这话听得张副官冷汗都要下来了。 张启山打趣他,道:“你啥时候有家了?还家训!张副官你随他去吧,真出了事他比谁跑得都快。二爷,你看这铁栅栏该如何拆?” 两人走到铁栅栏外的侧面,二月红仔细观察无极老母后面的机关设置,只见背后这些栅栏直接拆了就行。有一团诡异的头发,但并无之前看到的机关,说道: 我有这个元极它母雕像是起震慑性作用的,没有之前的手雷机关,危险性不大。这些些栅栏直接拆了就行。” 齐铁嘴躲在张启山身后,念道:“阿弥陀佛,跟着佛爷就是运气好啊。 ” 张启山伸手示意张副官带众人前来,说着: “你们来,把这个铁栅栏给我拆了。” “拆的时候小心些,不要碰到雕像和它后面的头发。 张副官带着兵们开始拆铁栅栏,铁栅栏被拆掉后,一个幽暗的山洞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赶忙报告张启山,道:“佛爷,这后面确实有路可走。” “真是有趣,我倒要看看这无板老母背后藏着什么。齐铁嘴兴致盎然,欲往山洞里冲,被二月红拉住,“老八,不要以为藏在机关后就一定安全了,小心行事。” “二爷说得对,大家还是要多加小心。”张启山走过齐铁嘴,率先进入山洞,张副官紧随其后。 齐铁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说道:“他们怎么就能……”还没说完,就被二月红打断了,“别说了,走吧。”两人并肩走入山洞。 众人进入山洞后,发现山洞内沿路出现一个个罐子。这些罐子一半露在地上,一半埋在地下,罐子里长满了头发。头发生长得十分茂盛,有一些甚至依附看墙向上生长,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禁向后退了几步。 “我的亲娘嘞,咋这么多头发啊,是要编辫子玩吗?我还说呢,这座无极老母后面怎么没手雷机关了,原来恐怖的都在这儿等着呢。” “二爷,这罐子里到底是什么?真是人的头发吗?” “你们在这别动,我去看看。”二月红走到一罐头发前,仔细观察罐子的瓶身和土壤,他将手缓缓靠近墙上的头发,那些头发仿佛有生命一样,感知到二月红的体温后,突然向他发起攻击。 \"小心!”张启山和齐铁嘴异口同声。 二月红身手矫捷,迅速躲开了头发的攻击,回到张启山身边。 “二爷,你看这些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据我观察,它们绝不是头发,应该是一种近似于植物的菌类,它们是活的,可以感知到周围环境中温度的变化,这也解释了它们为什么可以攻击人类。” “这岂不就是食人草。” “是啊,所以大家千万小心,离他们远点。” “既然这东西这么危险,不如我们放火烧了它们。” “对呀对呀对呀,佛爷说得是,快解决了它们,我看着这些东西都反胃。” 不行,我们带的燃料不够多,接下去需要照明的地方我们根本不够,所以绝不能提前都用掉。再说,正是这些东西在保护着这座古墓,它既然能阻挡同样也能阻挡日本人,要是我们一把把它们都烧了,以后不怀好意的人来不是畅通无阻了吗?” \"二爷说得有理,可现在我们怎么办,这些东西不除,我们根本无法进入。” 二月红环顾四周,观察山洞的结构,“有了,我有个法子可以教给大家,张副官, 我们带的工具都拿出来。” 二月红取出绳索、榔头、带孔的凿墙钉和木棍等工具,走到一面没有头发的墙壁对张副官说道:“张副官过来帮我一下吧。” 张启山拦住张副官,自己上前,说道:“我来!” “我可是需要骑在一个人的肩上。” “难道我的肩膀没有张副官的好骑吗?” “嗳没有,你来,你来。” 张启山走到二月红面前,二话不说将二月红扔到自己的肩膀上。二月红双腿夹住名山的脖子,样子十分滑稽。因为山洞不是很高,二月红直起身体时,头撞到了洞,叫了声:“哎哟。” 张副官和齐铁嘴见状,在一旁窃笑,张启山欲抬头看,问道:“怎么了?” 二红把张启山的头按了下去,说道:“我没事,就是撞了一下头。你别抬头, 这样我要仰过去摔下来了。平视前方,保持平衡。” “知道了。” “张副官,把榔头和凿墙钉递给我。”接过工具,二月红接着说,“佛爷,你转过来面对这面墙。” 张启山转过身,二月红面对着没有头发的墙壁,拿起榔头,将凿墙钉稳稳敲进墙壁,又将绳子穿过凿墙钉的孔口,打了个死结,将绳子固定在钉子上。 “好了,我下来了。”二月红一个后空翻,姿势优美地回到地面。 “佛爷,二爷重吗?” “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齐铁嘴和张副官偷笑,转而问二月红,道:“二爷,你钉个绳子在这儿做什么。” “当然是为了过去。棍子给我,大家瞧仔细了,我怎么过去的,你们一会儿就怎么过来。\" 二月红左手提着绳子,右手拄着木棍,腾空一跃,用手臂的力量以木棍作为支弹,脚借力于洞顶,用倒立的方式在洞顶行走,顺利走过长满头发的罐子区域后,一跃而下。众人看得十分专注,亲兵们露出钦佩的神色。齐铁嘴开始担忧,说道: “这也太难了吧,万一这手要是抖一抖,掉下来可不得了。” “我知道,所以我会固定一条绳子,让大家双脚可以着力。佛爷,你武功好,你带着工具,先用我刚刚的方法过来,这边的墙上还要再固定一下,木棍给你们,接住了。”说罢,将木棍打给张启山。 张启山顺利通过后,众人也依次学样安全通过,所有亲兵都走完后只剩下张副官垫后。他双手拄着木棍,倒立行走,可刚走到绳子的中央,墙壁上的钉子开始松动掉落,绳子突然脱落,张副官掉了下来,他迅速从地上抓爬起来。头发们感知到人类的体温,迅速向他移动过来,张副官立马警觉地用手阻挡头发的进攻。 “小心!”众人惊呼。 “副官,接着!”二月红飞速从一个亲兵手中夺过火把,大叫一声,把火把扔给张副官。 张副官接住火把,用火把驱散头发。头发见到火光纷纷退去,散开后,墙壁上露出一面诡异的铜镜。在火光的映照下,张副官通过镜子,发现自己背上仿佛出现一个模糊的黑影。 第83章 陈皮的愤怒 看到镜中自己的身后出现了黑影, 张副官受到惊吓, 立刻回过头查看, 身后却什么都没有, 有些慌神了。 他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站在尽头的张启山、二月红等人看着在底下洞中的张副官, 焦急地朝着洞里大喊: “张副官。”张副官反应过来, 抬头看向山洞尽头的众人。 二月红捡起掉落的绳子, 吩咐亲兵:“快, 赶紧重新打个孔。”转头又对另一个亲兵说, “再拿一根绳子给我。” 二月红将绳子系好, 丢给张副官, “张副官, 接着! 先爬回顶上再说。” 张副官一把接住, 紧了紧绳子, 尝试重新爬上洞顶, 没爬一会儿, 绳子再一次松动。 二月红、张启山赶忙上前拉紧绳子, 张副官继续爬了几下, 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再次回头看了眼铜镜, 但影像太过模糊, 看得并不清楚。 张启山见张副官在山洞里磨磨蹭蹭, 有些生气, 大吼道:“张副官, 你还愣着做什么? 快点! ” 张副官一鼓作气爬到洞顶, 张启山和二月红同时松了口气, 问道:“刚刚怎么回事? 你看到什么了?” 张副官瞥了一眼身后, 虽心有余悸, 但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道:“没什么, 刚刚眼花了。” 张启山看了一眼山洞, 洞中漆黑一片, 阴森可怖, 又看了张副官一眼, 张副官的眼神有些躲闪。 张启山拍了拍张副官的肩膀, 安慰道: “人没事就好。”不再多问,转身走到二月红身边, 见他正在研究地图, 于是看了一眼地图, 问道: “我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 二月红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说道: “往前走, 先离开这里。” “好。” 众人收拾了一下, 重新跟着二月红继续往前走。从一个通道走出后, 到了一处极大的空地, 此处安置着密集的棺材, 显得格外诡异。 众人见此状况, 都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举着火把, 向前走了几步。 火光照到的地方, 那些棺材的表面反射出点点火光,而深处则一眼望不到头。 天气晴朗,解府门前一片寂静, 只有两个家丁正在打扫。解九爷手肘支着圈椅的扶手, 正撑着头眯眼小憩。 站在书桌前的几个管事相互看了一眼, 面面相觑, 谁也不敢上前叫醒他。管家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用唇语告知诸位管事: “到时间了。” 只见解九爷微微睁开眼。 管事们见解九爷醒了, 立刻微微躬身, 齐声向他请安道:“九爷。” 解九爷懒懒地“嗯”了一声, 询问身边的管家, “我睡了多久?” “不多不少, 刚好一炷香时间。” 解九爷点点头。 “那我们就继续吧。”说着, 拿起放在桌上的金丝眼镜戴好, 然后去拿书桌上的账本, 快够到账本的时候, 突然停下来问管家, “佛爷那边有消息了吗?” “那边暂时没有消息过来, 要遣个人过去问问吗?” 解九爷想了想:“不必了, 估计那边也没什么消息。回头你去二爷府上替我上炷香吧! 二爷出门前是吩咐过, 案前的茶果要每日勤换的, 要是你看着旧了, 就给换上新的再回。” “知道了。”交代完管家, 解九爷拿起桌上的账本翻阅起来。 裘德考来到面馆, 看到地下一片狼藉。八仙桌与长椅或偏移, 或翻倒在地, 或摔成了几块, 遍地都是瓷壶、酒坛的碎片, 还有一处处血滩。 他脑中大概模拟出了当晚的情形。许是陈皮一刀割向了面馆老板的喉咙, 随后是伙计, 一刀毙命。 裘德考看着眼前的一切, 点了点头。田中一郎从面馆外走了进来, 他走到裘德考身后, 躬身行礼, 态度恭敬, “裘德考先生。” 裘德考转过身, 问道:“人怎么样了?”“一直坐在角落里发呆, 没有任何情绪, 除了吃喝拉撒基本没动过。先生, 我觉得这个人已经废了, 他还能为我们所用吗? ” 裘德考笑着指向屋内, 道: “你看看这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告诉我, 他不是个废人。” “您的意思是, 他还能为我们所用吗? 可是??”田中一郎还是有些担忧, “那个女人的死对他的打击挺大的。” 裘德考微微摇了摇头, “能在长沙城单枪匹马建立一个帮派的人, 不会那么经不起打击的。” 他转身小走两步, 又命田中一郎道, “去, 把他带过来。” 田中一郎既是惊讶, 又是疑惑, 确认道: “属下亲自去吗? ” 陈皮又看向田中一郎, 意欲向他出手, 田中一郎直接举起一把枪对上陈皮脑门正中处,冷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是你的拳脚快, 还是我的枪快。” 他拿枪抵着陈皮的脑袋, 缓缓移动脚步, 陈皮动也不动, 视线追随着他, 目光凶狠。“裘德考先生要见你, 你最好放下戒心, 好好跟他说话, 或许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不然的话, 我枪里的子弹全都会喂给你的。” 陈皮虽气恼, 但却反抗不了, 只好放下双手。 田中一郎很满意, 说道: “陈先生真是个聪明人。”田中一郎带着陈皮来到面馆,用枪指着, 推着他往裘德考身边走去, 陈皮很生气,回头瞪了他一眼。 裘德考看了眼田中一郎,说道: “不要这么粗鲁, 陈先生是我们的朋友。” 田中一郎睨了陈皮一眼, 道:“是。” 裘德考清了清鼻子, 微笑着看向陈皮。问道:“熟悉吗? 这是你的杰作。” 陈皮白了自己一眼, 他并没计较, 笑了笑, 接着道: “漂亮、干净、利落, 像一件艺术品一样, 这种暴力血腥的美, 实在令人愉悦。” 陈皮听裘德考如此称赞自己, 便向他随意拱了拱手。 裘德考并不生气, 而且回头看了一眼面馆, 说: “能跟我讲讲,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吗?” 陈皮原本随意的神情一下变得严肃起来, 他向面馆里看去, 渐渐起了情绪。陈皮听闻, 当日二月红带着丫头求面, 却没有一家面馆愿意做面, 最后只好放弃, 这令他师娘死前都没买到面。陈皮怀恨在心, 觉得是面馆老板的错, 在听见面馆老板和伙计的交谈后, 再也遏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即使现在看着眼前盖着白布的几具尸体, 仍是满脸愤怒。 裘德考看着陈皮的样子, 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他们确实死有余辜。”顿了顿,继续道, “但是, 他们并不是害死你师娘的真凶。” 听到这句话的陈皮立刻看向裘德考, 满眼诧异。 对于陈皮的反应, 裘德考很满意, “我也不怕告诉你, 真正害死你师娘的人, 是张启山。” 看陈皮一脸疑惑, 裘德考解释说: “张启山在给你师娘药的时候留了一手, 不管你师父怎么求, 他就是不肯给, 以致你师娘最后不治身亡。” 裘德考故作伤心地叹了口气, “真是可怜啊……” 陈皮又是愤怒, 又是不解, 质问道:“他……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 裘德考摇头, 道: “我也不知道, 我已经将我所知道的一切告诉你了。只一点,害死你师娘的人一定是张启山。” 陈皮已经愤怒到极致, 额上、脸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他看向裘德考, “我知道你和张启山一直不对盘, 你也别想着能利用我, 你说的一切我都会去查证, 若属实, 张启山这条命我要定了! ” 裘德考微笑着说:“陈先生请便, 作为你最值得信任的伙伴, 我绝对不会骗你。” 陈皮冷哼一声。 陈皮站到张启山府衙外道路的中间, 眼睛痴痴地望着,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日的情景如同发生在他眼前一般。 二月红抱着丫头走在大雨中, 他们的幻影穿过陈皮,陈皮的眼泪一下子掉落下来。陈皮又爬上二月红府邸外的墙上, 悄悄翻过墙头, 小心翼翼地沿着回廊走, 前后观察着有没有被人发现, 路过小花圃, 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有关丫头的回忆涌上心头。丫头教陈皮浇花, 陈皮看丫头咳嗽给她盖披风, 给丫头抓螃蟹逗丫头开心……一幕幕场景似乎都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他悄悄摸到祠堂, 跪在丫头的灵位前, 满脸泪痕, 自语道:“师娘,对不起, 我来晚了。” 看着火盆里的火苗跳跃, 纸钱慢慢烧成灰烬, 他边烧纸钱边说, “我是个孤儿, 从小被人瞧不起, 就是被师父收做了徒弟, 也没几个真心待我的人, 他们肯与我亲近, 完全是看在师父的情面上, 这些我都明白。 师父门生众多, 不能时刻顾及我, 我能理解, 我不埋怨师父, 他当初收我为徒已经是莫大的恩惠。我陈皮不是个没眼力的人, 我看得出, 在这府里, 只有您是真心待我的, 不像他们,虚情假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说着说着暗暗有些愤怒。巡夜的家丁提着煤油灯从祠堂外经过, 他察觉到祠堂里好像有些声响, 于是趴到门上细听。“师娘, 您放心, 是谁把您害死的, 我就让谁偿命, 我一定会为您报仇的。” 陈皮将手上剩下的纸钱展成扇形, 然后引燃纸钱, 将烧着的纸钱扔进火盆。 门外响起一阵敲锣打鼓的骚乱声, “快来人呐, 有人闯祠堂了! 快来人呐……”门外火把晃动, 陈皮慌忙回头看了一眼, 赶紧起身离开。 他来到石桥边, 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喝闷酒, 他的脚边已经有很多空了的瓶罐。裘德考从陈皮身后的桥上走下, 走到陈皮身边坐下。 陈皮一脸自嘲样, 说道:“我今天去了哪儿, 他们都应该告诉你了吧。” 裘德考想了想, 手搭上陈皮的肩膀, 假意安慰道:“我非常明白你现在的心情,但张启山的势力太大, 仅凭你一个人是报不了仇的。” 陈皮看向裘德考, 满眼的怒火, 怒道: “我怎么报不了仇? 我就是搭上自己这条都在所不惜!” 裘德考摇了摇头, 说道:“玉石俱焚的方法太不明智了, 更何况只杀张启山一人,就能彻底解你心头之恨吗?” 见陈皮冷静下来, 沉默不语, 他便接着说, “据我所知,跟张启山结过梁子的人并不少, 你得学会借力打力。你将他们都集中起来, 一起对抗张启山, 最好弄得他身败名裂, 永世不得翻身, 到那时再要他的性命, 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吗?” 裘德考微微一笑, 继续诱惑道: “陈皮先生, 你是一个能成大事的人物, 我相信你一定能为你师娘报仇。”陈皮看了一眼裘德考, 暗暗在心里做了决定, 眼神也变得坚定起来。 解九爷从屋里走出, 正走到庭院中间时, 他看见解府管家正匆匆向自己快步走来, 禀道: “九爷, 不好了。” “怎么了?” 第84章 人形身影 “刚刚二爷府那边传了消息过来, 说昨天晚上遭贼了。” 解九爷想了想: “应该没有损失吧。”管家点点头: “说人只进了祠堂, 暂时还没发现有什么损失。” 解九爷笑了笑:“叫他们别折腾了, 人, 佛爷那儿自会有人去找。” “九爷知道是谁?” 解九爷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眼神凌厉, 道: “知道,太熟了。” 管家见解九爷如此胸有成竹, 便也细细思考了一番, 不多时恍然大悟道:“啊,九爷说的可是陈皮?” 解九爷点点头, 略微思忖, “既已这样, 估计他也应该知道那日的事了, 新仇旧恨加一块儿,他的目标, 是佛爷。好在佛爷现已离开了长沙城。只不过依照他的性子, 不找人祭旗那是断不可能的。佛爷那儿守卫森严, 所以我并不担心, 只是到了外头……” 解九爷有些紧张起来, 赶紧道: “你去一趟佛爷那儿, 告诉夫人他们, 近日出入一定要小心。” “是。”管家领命离开。解九爷站在原地, 微微皱眉, 开始思考些什么。 深山里云雾缭绕, 雾气厚重, 矮树的树叶上积了厚厚的露, 像刚下过雨一样。 在这个满是棺材的封闭空间里, 大家都散开了, 各自寻找可能的出路, 除了张启山、二月红、齐铁嘴三人。 他们三人站在棺材群的中央, 研究这些棺材。二月红走到张启山身边, 问道:“怎么样? 有什么发现吗? ” 张启山前后看了一眼其他棺材, 说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这些棺材都不是这里的, 它们应该是日本人从矿坑那边挖出来的, 这里只是一个暂时存放的地方。” 二月红点点头, 张启山又低头看了棺材底一眼, 接道:“而且……而且这儿应该还发生过塌陷事故, 你看, 很多棺材基本上有半截是埋在土里的。” 齐铁嘴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 说着: “欸, 我发现这些棺材上面都贴满了符咒, 密密麻麻的, 看起来好吓人。” 二月红转身去看他身后的棺材。张启山则微微皱眉, 双手环抱于胸前, 陷入思考。二月红看过后转回身, 看到张启山一副略有愁苦的表情, 问道: “佛爷, 你又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这些东西是什么时候放置的。这些东西看上去年代不远, 我想, 这些东西应该是日本人来了之后才放置的。也就是说, 日本人在进入墓门后, 肯定见到了什么东西, 并且还将它放了出来。” “啊? ”齐铁嘴受到惊吓, 赶紧将四周打量了一番。 “之后肯定发生了一些事情, 所以日本人才会认为用这些神像和符咒就能够抵挡住它。” 二月红想了想, 道: “我也觉得这一路太过怪异了。你想想, 咱们这一路发现了那么多手榴弹、机关、屏障、陷阱等等, 如果只是用来防人的话, 未免也太夸张了。或许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用来防人的。” 他顿了顿, “在这么深的地下设置这么些东西,绝不仅仅是用来防御的, 它更像是铺就了一条路, 正在引诱着什么东西过来, 想把‘它’炸死。” 齐铁嘴越来越怕, “二爷, 您就别吓我了。” 张启山毫不在乎, 他一下来了兴致, 问道: “你说那东西是什么?” 齐铁嘴脸色苍白, “还能有什么? 当然是鬼啦!” 张启山被齐铁嘴烦得只想去踹他,齐铁嘴后退一躲。 二月红看了一眼齐铁嘴,说:“有没有鬼我不知道, 但这里是肯定没有的。” 齐铁嘴疑惑地追问: “为什么? ”见众人并不理他, 便追着他俩问, “哎, 你倒是说说, 到底为什么呀? ” 墙边, 张副官正指挥着一个亲兵换个地方找, 说道: “你再看看这边。” 亲兵立刻蹲下身子, 用手里的工具敲了敲墙面, 他抬头看向张副官, 摇了摇头,张副官再一次失望。 张启山走到张副官身边, 问道: “怎么样了?” “找到几个疑似出口的地方, 但都被炸塌了。” “炸塌? ” 张副官点点头。 “也就是说, 这里以前是有机关控制的。” 齐铁嘴有些激动起来, 兴奋地说:“啊, 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说明这个地方曾经被什么东西触发过机关, 而且是大规模的触发, 以至于所有的出口都被毁掉了! ” 二月红神情深沉, “我想, 这里, 很可能还能通向更深处。” 张启山看了二月红一眼, 他想了想, 突然笑了, 说道:“没有出路咱们就打一条出来, 祖宗留下的手艺咱可不能白费。” “是。” 张副官会意。张副官蹲下身, 从亲兵的背囊里取出洛阳铲, 他和亲兵开始组装洛阳铲, 组装完后, 他将洛阳铲用力扎入墙角。 张启山、二月红、齐铁嘴站在张副官身后围观, 忧心忡忡。 看着张副官拔出的洛阳铲, 张启山伸手捏洛阳铲上沾到的土, 搓了搓手指, 然后闻了闻, 失望地摇了摇头。 “再换一处试试。” “是。” 陈皮拖着疲累的身子走进分舵的大堂。大堂的家具摆设乱成一团, 贵重的瓷器摆设都已不见, 桌面、地面都积了厚重的灰, 梁上也结了蜘蛛网。此情此景甚是萧条。 陈皮慢慢走过那些桌椅, 四下打量, 情绪越来越激动, 他看着眼前的一切, 心中满满仇恨, 嘴中念道:“张启山! 我陈皮发誓, 此仇必报, 不死不休! ”握着椅子把手,越握越紧, 最后竟一下握断了扶手, 一时间灰尘肆溢。 陈皮双眼通红, 满脸的怒意。 张启山府邸的庭院里, 大佛耸立,庄严肃穆。大佛前摆放着小香炉, 香炉里摸着香。 尹新月遥遥地看着大佛, 丫鬟小葵陪在一旁, 问道: “夫人, 您要不要……” 尹新月看了眼大佛, 又抬头看了一眼天气, 说道: “天气不错, 陪我出去走走吧。” 没等小葵回话, 尹新月径自离开, 小葵赶忙跟上。 尹新月领着小葵出了门, 小葵突然想起什么, 她快走几步, 拉住尹新月,担心道:“夫人, 那日解九爷家来人说了, 近日最好不要??” 尹新月打断, 不在意地说:“我知道, 可是朗朗乾坤, 街上那么多人在呐,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 只要咱们不往人少的地方去, 他是不敢动手的。再说了, 我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妇孺, 哪会让他那么容易得逞? ” 尹新月笑了笑, 说完便要走。小葵还是有些担心, 赶紧再次拉住了尹新月, 喊道:“夫人!” 尹新月停住脚步, 看着小葵。小葵很是紧张, 眼珠不停地转, 她终于想到了一个好理由, 说道: “啊, 夫人呐, 那个……我看得出夫人还是挺担心佛爷的, 要不,咱们回去拜佛吧! ” 尹新月连连摆手, 说道:“不拜, 不拜。哎呀, 你烦不烦? 要怕的话赶紧回去。我一个人乐得清静。” 小葵急了, 忙道:“不要, 不要, 夫人, 我不说就是了。” 尹新月刮了一下小葵的鼻子, 说了声: “乖。”领着小葵向右走去。 陈皮头戴一顶斗笠, 站在离张启山府邸大门口没多远的角落里, 他看着尹新月和小葵两人离去, 于是赶紧压下斗笠, 偷偷跟上。 走进市集的尹新月走着走着觉得有些不对劲, 停下来向后望去。 陈皮见状,赶紧站到一家摊贩前, 装作是在挑选东西。 尹新月转回头, 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小葵也向后看了一眼, 问道:“怎么了夫人?” “我感觉有人在跟着咱们。” 尹新月再次向后看了一眼, 回过头, 带着疑惑继续往前走。 陈皮见状紧随其后, 双方好似在这拥挤的集市中玩起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夫人, 怎么办? ”小葵走得直喘气。尹新月想了想, 说道:“这样, 前头人多, 咱们先挤过去, 然后你往左我往右,我把他引开, 你去搬救兵。” 小葵很是紧张, 问道: “这样行吗? ”“可以的, 我能撑到你们过来。” “那好, 夫人小心。” 陈皮见尹新月和小葵分开后决定跟上尹新月, 两人进入小巷后, 陈皮发现人不见了, 赶紧快步上前查看, 尹新月从陈皮后方走出, 说道:“你是在找我吗?” 陈皮转回身, 尹新月脸色一变, 惊道: “是你?” 陈皮冷笑一声, 问道: “张启山呢? 他在哪儿。” 尹新月扬着下巴, 不愿搭理他。 陈皮接着道: “他不在没关系, 我先杀了你, 就当送他一份见面礼。” 陈皮突然从袖中飞出鹰爪兵器, 尹新月偏头躲闪, 她主动上前一步, 赤手空拳地与有武器傍身的陈皮打了起来。两人出招拆招好几下, 你来我往, 难分高下。尹新月的武功明显劣于陈皮, 渐渐处于下风, 陈皮步步紧逼, 逼迫得尹新月无路可退。 正当此时, 小葵带着三名张启山的亲兵赶到小巷, 小葵遥指着陈皮, 喝道:“就是他!” 领队的亲兵举枪上膛,对准陈皮, 陈皮和尹新月打得上蹿下跳, 亲兵很难瞄准。差不多的时候, 亲兵开了枪, 枪声在陈皮耳旁炸开。 陈皮暂时与尹新月分开, 他恶狠狠地盯着亲兵, 说道:“告诉张启山, 我陈皮终有一日会要了他的命! ” 说完便施展轻功, 翻墙越瓦, 逃离了现场。 亲兵们快步走到尹新月身边, 安慰道:“夫人放心, 我等一定抓到他。”随后朝着陈皮消失的方向追去。 小葵心有余悸地打量着尹新月, 担心道:“夫人没事吧, 夫人……” 尹新月看着陈皮离去的方向, 心里越来越慌了。 亲兵们已在墙角打出了一个成形的盗洞, 张副官从洞中爬出, 二月红扶张副官站起。 张副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 看向张启山, 说道:“佛爷, 前面差不多了。” 张启山看着手中的矿洞平面图, 神情凝重, 齐铁嘴见状, 上前看了一眼图, 问道:“怎么了?” “你仔细看。”齐铁嘴闻言变得严肃起来, 他开始认真地看地图, 发现地图上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下方是个空洞, 此处标着中文: 非常危险。 齐铁嘴不由念了出来, 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抬头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点了点头, 他又看向二月红。 “可我们别无选择。”齐铁嘴再次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直接越过齐铁嘴走到洞口边, 朗声道: “都准备一下, 立刻出发。” “是! ” 二月红走到齐铁嘴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 说道: “你也准备一下吧。”二月红说完走开, 齐铁嘴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新矿道内, 矿壁被一下捅开, 张副官率先从盗洞里钻了出来, 他握着手电筒,左右各看了一眼。新矿道内十分安静, 两边都深不见底, 并没有什么异常。亲兵们陆续从盗洞里钻出, 再是张启山、齐铁嘴、二月红, 众人稍稍做了些整理。 张启山拿出地图, 二月红握着手电凑了过来, 两人看了会儿地图, 二月红指向张启山的左手边,说着: “那边。”“嗯。”张启山收起地图, 率先走在前面, 二月红、齐铁嘴和其他人紧随其后。 一行人列成纵队向前走着, 突然一个飘忽不定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张启山停住, 抬手制止众人, 他举着手电筒向前照去, 却照不到尽头, 但是声音却不绝于耳,细心听来, 竟是戏曲声。齐铁嘴惊讶地看向二月红, 紧张道: “二爷……” 二月红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死死盯着前方, 戏曲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张启山看向二月红: “这声音上次我们也听过, 但很快就没了, 这次……”二月红死死盯着前方, 他突然睁大了眼睛, 忙道: “快, 快, 把风灯点了, 都到顶上去! ”亲兵们纷纷从包裹里拿出风灯, 点燃后放到地上呈一字型摆好。 张启山、齐铁嘴、张副官三人退到角落, 张副官扎开弓步, 双手呈托状。张启山小步助跑, 一只脚踩在张副官的双手上, 张副官顺势往上一托, 张启山抓出顶梁, 随后一个翻身, 倒挂在了矿洞顶上。随后张副官一个翻身, 也稳稳地倒挂在了张启山身后。 二月红、齐铁嘴和亲兵们也纷纷倒挂在矿洞顶, 屏息以待。戏曲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尖利。地上的风灯突然一盏接一盏地被熄灭, 在灯光完全熄灭之前, 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矿道完全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戏曲声近在咫尺。当众人感觉到声源就在他们的下方时, 声音突然就没了, 矿道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张启山从腰间摸出火折子, 两三口气将它吹燃。 火光亮起, 张启山回头看去, 赫然发现自己和齐铁嘴之间多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也倒挂着。定睛一看, 倒挂着的是个人形身影。 第85章 奇怪的老矿工 张启山定睛一看, 只见那个黑影有着人的模样, 穿着件特别破烂的衣服, 浑身上下很脏, 头发非常长, 透过披散下来的长发, 隐约可以看到他的脸。他的脸脏兮兮的, 双眼处有疤痕。 张启山见状, 心一惊, 皱起了眉头, 他将手中的火折子靠近黑影,欲细细打量, 不料那人突然暴起, 扑向张启山。只见那人张开大口, 嘴里的牙齿尖利无比, 扑上去便要咬张启山。 众人见此,惊得大喊:“佛爷。”就想冲上前扑救,但他们此时都倒挂在矿洞顶端, 行动不便。没等众人行动, 就见张启山扬手一拳直击那人面门。 那人被打中, 从矿洞顶端掉了下来, 如同壁虎一般趴在地上。 张启山随即从矿洞顶端跳下, 一下子骑在那人背上, 抡起双拳暴打他。张启山双拳虎虎生风, 那人被打得毫无还击之力。 众人看得愣了神, 齐铁嘴最先反应过来, 冲着张启山大喊:“佛爷, 手下留人, 此人可经不住你的拳头。”说着从顶端边缘滑下, 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 立刻跑到张启山身旁, 拉住他, 劝道: “佛爷, 快住手。” 张启山停了手, 看着那人气愤不已地说道:“吓我, 这么多年都没人敢吓老子。” 齐铁嘴被逗乐, 忍不住笑出了声, 张启山不快, 瞪了齐铁嘴一眼, 齐铁嘴忙赔笑地哄道: “佛爷, 冷静, 冷静。”二月红提着风灯走向趴在地上的那人,他将那人掀了过来, 只见那人被张启山打得不轻, 脸上有些血痕, 又满是土, 可以看出他年纪已经很大了。 二月红见此不忍,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 要给那人擦拭。 一旁的张副官见此, 忙阻止道: “二爷, 小心。” 二月红闻言有些不快, 道: “这明显是一位老者, 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 你没见他被佛爷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瞥了眼张启山, 不再说话。 张启山见此不快, 将头别了过去, 齐铁嘴忙打圆场道:“二爷, 佛爷也不是故意的,这人突然跳了出来, 差点把我们都给吓死了。” 二月红没说话, 转头看向那人, 温柔地帮他擦掉脸上的血迹和灰尘, 说道:“不好意思, 我朋友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我们只是被你吓到了。” 那人闻言, 却毫无反应,神色也是一片茫然。二月红细细看了眼他双眼上的疤痕, 并且见他对风灯的光亮毫无反应, 倒吸一口气, 问道:“你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 那人没吭声, 二月红吃惊道, “难道你的耳朵也听不到吗? ” 那人依旧不说话,二月红看向那人, 细细打量, 只见他的身上挂着一只铃铛。二月红拿起铃铛, 铃铛发出轻微响动, 那人就像受了惊吓, 突然暴起, 推开二月红,手脚并用地快速向矿道深处爬去。 二月红震惊, 赶忙追上。张启山一惊, 一挥手, 道: “快追。” 众人得令, 忙追了过去。矿道里面漆黑一片, 二月红拎着一盏点燃的风灯一马当先。 风灯里的烛火摇曳,显得整个矿道更加恐怖, 张启山等人匆匆赶来, 问道: “怎么样?” 二月红摇头, 道: “没找到。我刚才看了那人身上的铃铛, 如果我没猜错, 那人应该是一名老矿工,而且他的双眼明显是被人刺穿的, 我怀疑是日本人所为。”齐铁嘴闻言倒吸了一口气, 道: “日本人居然这么狠! ” “日本人下如此重手, 肯定是有所图谋。那个老矿工在这矿道生活了这么久, 一定知道些什么, 我们必须找到他。” 众人闻言点头, 齐声道: “是。”突然一阵缥缈的唱戏的声音传来, 二月红一听, 惊讶道: “听, 有人在唱戏。” 张启山定睛看向不远处, 指着一团黑影, 惊喜地叫道: “是那个老矿工, 他在那里。”张启山说着就要上前, 二月红忙拦住他, 说道: “佛爷, 还是我去吧。” 张启山愣了下, 点了点头, “好。” 二月红小心翼翼地走上前, 只见那名老矿工将自己缩成了一团, 瑟瑟发抖地靠在矿道的一角。 老矿工神志不清, 正在呢喃细语, 断断续续地哼唱着戏曲:“谁的是,谁的非, 你……” 二月红听着, 越听越震惊。“这是我家的曲子。”他上前一把抓住老矿工, 激动地问, “你怎么会唱这首曲子, 这是谁教你的?” 老矿工恐惧, 惊恐大叫, 如同发疯一般, 大叫:“啊, 啊……” 二月红更加激动, 拼命地摇晃老矿工, 问道: “你说话, 说话呀, 是谁教你唱的曲子?” 齐铁嘴在不远处见此, 惊慌地赶忙跑过去, 张副官也要跟过去, 却被张启山拦住, 说道: “等等, 先看看再说。” 张副官闻言点头, 应道:“是。” 齐铁嘴跑到二月红、老矿工身边, 见二月红还在拉扯老矿工, 忙阻止道:“二爷,你冷静点。这老矿工看起来不太对劲。” 二月红闻言愣住, 仔细端详老矿工。齐铁嘴接着说道: “看这个老矿工的样子,确定该已经在这矿道里生活了很多年, 也就是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活人了。我们今天突然出现, 佛爷还??” 他顿了下, 继续道, “总之他应该是被吓坏了。” 二月红闻言点头, 应声道: “嗯。”二月红看着老矿工, 老矿工此时已稍稍冷静, 恐惧地缩在墙角。 他突感自责, “说要求, 我也不比佛爷强多少, 一听他唱的居然是我家的戏曲就没控制住自己。” 二月打着向老矿工, 老矿工依旧呢喃自语, 断断续续地哼唱着。二月红见此不忍, “老人家,对不起。”老矿工不为所动,二月红无奈叹气。 齐铁嘴皱眉着急, 盯着老矿工苦苦思索, 突然指着二月红激动地说: “二爷, 唱戏, 你快唱戏。” 二月红一惊, “什么?””这老矿工看起来神志不清了, 但却依旧会唱戏, 那就说明这个曲子对他来说很重要。二爷,你也唱这首曲子, 他肯定会有反应的。” 二月红闻言, 点头道: “好。”二月红看向老矿工, 唱起老矿工刚才唱的曲子: “谁的是, 谁的非, 你问问心间??” 老矿工听着, 脸上慢慢有了变化, 开始看向二月红。二月红、齐铁嘴见此, 惊喜地互相看了一眼。另一边张启山等见此,也感到很是诧异。 张副官不明白地问:“佛爷, 这是怎么回事啊? 二爷为何唱起来了?” 张启山微微一笑, 说:“二爷这是在套话。”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说话, 慢慢听。” 张副官忙点头, 几人安静地听着二月红唱戏, 注视着二月红等人的动静。 二月红正对着老矿工唱戏, 突然老矿工脸上出现了异样的神情, 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二月红开心地一边唱, 一边努力听着老矿工的话, 老矿工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喃喃自语一般。 二月红听了半天, 皱着眉头猜测。“挖了……三米……” 齐铁嘴闻言诧异, “什么? ” 二月红指着老矿工, “他好像在说今天挖了几米?”齐铁嘴闻言叹气: “这位老人家神志不清, 恐怕很难问出线索了。” 正说着, 突然老矿工停止了喃喃自语, 齐铁嘴一惊, 看向老矿工, 二月红也察觉不对, 看向老矿工, 老矿工如同定住一般, 动也不动,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 张启山指着齐铁嘴、二月红身后大喊:“他动了, 快跟上。” 第86章 安静下来 齐铁嘴、二月红回头, 只见老矿工居然又爬了起来, 只是这次他爬得并不快。若矿工甚至还回头看向二月红。 齐铁嘴见此, 惊喜地推二月红, 说:“二爷, 快跟上, 他好像是要给我们带落。” 二月红忙点头应道: “嗯。” 他赶忙快走几步, 追上老矿工。 漆黑的矿道里只有张副官手里提着一盏点亮的风灯在给众人指路, 大家都照着老矿工在漆黑的矿道里向前爬着。 借着摇曳的烛光,张启山瞥见老矿工的背上很少背什么东西。张启山皱眉, 细细打量, 嘴中说道: “3??9??” 齐铁嘴闻言诧异:“佛爷, 怎么了?”“老八, 你看看老矿工的背上是不是有个数字?” 齐铁嘴细细打量, 在摇曳的灯光下, 老矿工身上那件破旧的衣服上似乎刻着一个号码, 只是年月已久, 很难辨别。 “我看不清, 好像是个数字。”张启山皱眉, 看向其他人, 其他人却纷纷摇头, 张启山无奈道:“算了, 赶路吧。跟紧他, 我倒要看看他要带我们去哪。” 老矿工将一行人带到一个矿工休息处。那是个很大的房间, 并排放了很多床。床都十分破旧。老矿工径自爬到了其中一张编号为39的床上躺下。 齐铁嘴诧异道:“此处已经是在矿洞深处, 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矿工休息处, 有如此之多的工人, 可想而知, 我们还远远没有到底。” 张启山闻言点头, 也是心惊, 应道:“没错。”众人皆是震惊, 点头赞同。 只有二月红很平静, “按照我祖辈的记录, 此矿深邃不已。” 张启山见此, 也不再多说什么, 开始细细打量房间, 忽然他瞥见什么, 忙快步走向老矿工床边。 二月红误以为张启山又要对老矿工做什么, 忙上前护住, 紧张地看着张启山说:“佛爷? 你要干吗? 这位老人家是无辜的。” 张启山无奈地摇头道: “二爷, 放心, 我不会再伤害这位老人家。刚才的事,是我太冲动了。”说着冲在床上蜷缩成一团的老矿工, 抱拳致歉, “老人家, 得罪了。” 老矿工却对此充耳不闻, 只是背对着张启山, 面朝着床, 如同睡去一般。 二月红见此讪讪, 向张启山回礼: “佛爷, 请见谅。我并非要责怪佛爷, 只是??”二月红话没说完, 张启山便打断道: “好了, 这事就算过去了。” 二月红闻言点头道: “是。” 他想起什么, 于是看向张启山, “那佛爷刚才是……”张启山指了指床边刻着的号码39, 说道:“这里的床上都刻了号码, 如果我没猜错, 这些号码都是跟矿工身上的号码相对应的, 比如这位老矿工背上的号码就是39。 二月红闻言一惊, 仔细看向其他床, 果然都依序刻着号码, 恍然道:“原来如此。”他看向蜷缩在床上的老矿工, 若有所思, “这位老人家, 能从矿道将我们带到此处,又能准确找到对应自己号码的床铺, 看来并非糊涂之人。” 张启山闻言微笑道: “那就要劳烦二爷, 多多打听些消息出来了。”二月红点头, 道: “好, 只是今日他已经累了, 还是明天再说吧。” 张启山点头赞同:“嗯。” 他细细打量四周的物品,只见床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军需罐头, 是多年前的东西, 不由得叹气道, “这位老人家也是可怜, 想来这些年都靠着这些军需罐头熬过来的。” 他向张副官一招手, 说道:“把我们最好的干粮拿出来, 给这位老人家。”张副官闻言点头, 应道: “是。”张副官从怀中掏出一些牛肉干, 小心翼翼地放到老矿工的床上, 但老矿工并没有反应。 张副官看了眼张启山, 张启山摆摆手, 说:“没事, 就放那吧。” “好。”张启山看向众人, 说道:“好了, 大家也都累了, 我们今日就在此休息, 吃点东西吧。” 众人便各自坐下休息, 分吃食物。 齐铁嘴站起身来, 伸了个懒腰道: “我吃好了。”他看向不远处的床, “没想到今日在矿里也可以有床睡, 太棒了。我要睡了,把风灯灭了吧。” 突然, 齐铁嘴想到什么愣住了, 又细细打量房间, 四处寻找。张启山诧异地问:“老八? ” 齐铁嘴转头看向张启山, 惊恐地说道: “佛爷, 您在这个房间可曾看到烛火?”张启山听齐铁嘴一问, 皱起了眉头, 细细打量一番, 脸色一变, 道:“这整个房间都没有照明之物。这就说明……” 齐铁嘴吓得不敢再说下去, 张启山接过话:“这就说明, 这个房间住的全部都是瞎子, 根本无须烛火。” “这实在是太诡异了! 日本人为何要让这些矿工全部变成瞎子? 看来他们肯定另有企图。” 张启山点头, 应道: “的确不对劲。”一时间气氛低迷, 大家都陷入沉默和恐慌中。 齐铁嘴见气氛紧张, 忙打圆场,说:“其实不过是没光而已, 反正我们带了风灯, 不怕的。而且既然瞎子可以在这里生活, 我们也一定可以。” 张副官附和道: “没错, 没错。” 深夜, 尹新月躺在床上, 辗转难眠, 喃喃自语: “夫君, 你一定要保重。我能为你做什么呢? ”她纠结着, “难道真的应该去帮夫君拜拜……” 翌日清晨, 尹新月匆匆赶到庭院, 丫鬟小葵跟在身后, 诧异地问: “夫人, 这么早, 您有什么事啊?” 尹新月并不理她, 赶到庭院中的大佛面前, 虔诚下跪。 “夫人, 您不是不信??”小葵诧异地问。“只要能保佛爷平安, 我什么都信。”还没等小葵把话说完, 就被尹新月打断了。她专注地拿起香炉旁的三炷香, 点燃后将香插入香炉, 然后冲大佛磕头, 双手合十,虔心祝祷, “我佛慈悲, 请保佑夫君平安无事。” 矿工休息处, 张启山躺在一张床上已经呼呼大睡, 张副官和亲兵们也都睡着了。齐铁嘴环顾四周, 在床铺四周铺上丝线, 挂上铃铛, 回头看看张启山, 见他们都睡着了, 只有二月红一人坐在床上, 在想着什么。 齐铁嘴笑着说:“佛爷还真是心宽, 百无禁忌, 在如此地方, 也能安睡。” 二月红微微一笑, 道: “他知道老八你心细如尘, 一定会布阵, 又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佛爷, 他可是最会知人善用的。”齐铁嘴闻言一愣, 小心翼翼地问:“二爷, 可是因佛爷让您出山, 心有不快?” 二月红微微摇头, 道:“我这次出山, 并非全是为了佛爷。夜深了, 睡吧。” “好。”齐铁嘴点点头, 说着爬到附近的床上躺下。 二月红吹熄他旁边的风灯,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在吹灭风灯的刹那, 二月红扫了眼床边的一个图案, 那是二月红家族的族徽。 他伸手摸了摸那个图案, 思索着:“这是我家族的族徽, 也就是说家中曾有人混入矿工中来此调查。这矿洞究竟有什么,令他非要如此。” 夜半时分, 众人都在熟睡中。坑道内突然传来巨大的吼声, 齐铁嘴布置在房间门口和床四周的铃铛被震得胡乱作响。众人被惊醒, 警觉地坐起。 齐铁嘴掐指一算, 眉头紧皱, 他对张启山小声说道:“佛爷, 我刚卜了一卦, 天山遯, 乾上艮下, 主凶象。一切事项均需停止下来, 因其中可能有小人或障碍、阴谋在破坏中。此事不妙啊。” 张启山压低声音, 道: “大家戒备。”突然, 张启山发现了什么, 看向不远处的老矿工床铺位置, 他惊讶地低声喊道, “不好, 那老矿工不见了。” 二月红闻言一惊, 声音不免高了一点, 说着: “什么, 他……”话没说完, 却突然被人捂住了嘴巴。 一个含糊的声音传来, 那人贴着二月红的耳朵小声吩咐道:“不要说话。”二月红听出老矿工的声音, 立刻安静下来。张启山见此, 低声吩咐众人:“大家安静。” 第87章 矿洞里的往事(三) 众人点头, 屏息以待, 吼声越来越近, 忽远忽近, 最后慢慢平息。二月红掏出火折子, 点亮放在一旁的风灯。只见老矿工坐在他身旁, 神色平静,已然恢复了理智。 二月红见此, 惊喜地叫道: “老人家……” 老矿工听着二月红的声音, 打断了他的话, 问:“你是不是长沙九门之人?” 二月红忙点头, 答道: “是。” 老矿工闻言微微点头, 慢慢用手摸了摸床上的二月红家族的族徽, 接着问道:“这张床的主人是不是跟你有渊源?” 二月红一愣, 冲老矿工一拱手, 说道: “正是在下族中先人, 此标志是我家族的族徽。” 老矿工一惊, 叹了口气, 喃喃道: “你为何今日才来啊?” 二月红忙下床, 站在老矿工对面, 冲他长鞠一躬, 说:“惭愧, 惭愧, 晚辈先前对祖辈之事一无所知, 连累老人家您在此处空等, 还请恕罪。” 老矿工迟疑地说:“此间之事, 恐怖至极, 既然你的长辈没告诉你, 或许他们另有想法。” “老人家, 晚辈既然已经来到此地, 就一定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而且在晚辈下来之前, 也看到了祖辈遗志, 命我完成他们未尽之事。” 二月红看向老矿工, “事情就是这样了……”老矿工微笑着点点头, 说道: “我就知道他当时还活着, 也不会放弃。” 二月红惊喜地问: “你们认识?” 老矿工笑道: “自然认识了, 要不然我怎么会唱你们家的戏。” “原来如此。”二月红看向老矿工, 诚恳地问:“老人家, 我虽看了先人的笔记, 但其中所述,不够详尽,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还请老人家告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老人终于开口, 对众人回忆当年的事。 “那个时候的我, 还只是小孩子, 因为家里穷, 所以来矿里干活, 想挣口饭吃,但力气不足, 干活很慢, 却偏偏赶上那时候日本人急着要挖东西。” 少年矿工衣着破烂, 在辛苦挖着矿道, 他不停地咳嗽, 不免动作慢了点。一旁的监工见了, 挥起鞭子, 拼命地打他, 一边打, 一边骂: “妈的, 快干活, 干活。要是误了工期, 直接把你给埋了。” 少年矿工四处躲避, 监工却越打越过瘾, 追着少年矿工打。一旁的矿工们见此情形, 虽心中不忍, 但却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有二月红的舅老爷, 他忍无可忍, 上前一步, 握住了监工手中的鞭子。 监工一愣, 想要挣脱, 却发现二月红舅老爷的手劲很大, 无法挣脱。龙阳监工又是惊讶又是惶恐地瞪大了眼睛, 问道:“你想干什么? 要造反吗?” 二月红的舅老爷微微一笑, 稍稍松手, 道:“不敢, 不敢,头,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 如今工期在即, 要是少了个人, 恐怕会耽误正事。” 监工愣了下, 甩手给了二月红舅老爷一鞭子, 说道: “这事我知道, 轮不到你来说话。” 二月红舅的老爷生生地吃了一鞭子, 并不反抗,赔笑地看着监工。 “头, 我们这些人多少斤两您是知道的。上头的命令这次这么着急, 您就是逼死我们, 我们也完不成啊。” 监工愣了下, 随后“啪”地猛甩了一下手中的皮鞭, 鞭子将地面抽出一条缝, 他气急败坏, 恶狠狠地对矿工们说: “要是完不成, 大家就一起死。” 众人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只有舅老爷一脸平静。 “头, 您要是想完成任务, 也不是不可能, 只要??”他贴近监工的耳朵, 小声地说。“什么, 你要用火药, 日本人绝对不会同意的, 他们说了, 不能破坏这里的任何东西。” 舅老爷却一脸平静, 他看了看众人, 说道:“这种事只要大家都不说, 谁又会知道呢?” 其他矿工闻言纷纷点头, 应声道: “对呀。” 监工沉默, 舅老爷继续说:“大家不过是想活命而已。日本人的命令,实在是无法完成。您要是不下决心, 那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 监工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说道: “好。” 老矿工继续说:“其实矿里用点火药本就是正常的事情, 所以大家都没在意。但那日我却隐隐觉得奇怪……” 他回忆道, 当年, 矿工休息处的一角, 二月红的舅老爷正在给少年矿工上药,见他身上满是鞭痕, 便叹了口气, 提醒道:“你以后机灵点, 别再被打了。” 少年矿工呵呵一笑, 道:“我不怕, 哥, 你总会来救我的。你可真厉害, 几句话就说服了监工, 救了大家。” 少年矿工崇拜地看着舅老爷。舅老爷苦笑, 并不多说什么, 只道:“我是护不了你的, 你以后还是要靠自己。” 少年矿工诧异地问: “哥, 你怎么了?”舅老爷看了眼少年老矿工, 说:“我有点事要去做。” “什么事, 我能帮你吗? ”“不用。”舅老爷摇摇头。“哥, 我一直都很感激你。我是很没用, 但我真的很想帮你。” “你若是真想帮我呀, 那么你出去后, 帮我去长沙城里的老九门报个信, 就说我走了。” “走了, 去哪?” “就是走了, 你这么说, 他们就懂了。” 少年矿工点了点头, 道: “嗯, 长沙老九门, 我记住了。” 舅老爷微笑地摸了摸少年矿工的头, 说了声:“乖。” 少年矿工开心地笑了, 问:“对了, 哥, 你那天教我唱的戏, 后面是什么?” 舅老爷看着少年矿工宠溺地一笑, 哼唱起来, 少年老矿工也跟着模仿。矿工休息处飘荡着二人唱戏的声音。 “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 他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要跟日本人同归于尽。” 二月红先是一惊, 随后明白过来, 接着问道: “老人家, 日本人那时候是发现了什么吧?”“你怎么知道的? 我们那时候的确快挖到一处墓室了。” “那就对了, 先人潜入此矿, 本就是为了阻止日本人, 想来当时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 先人来不及找帮手, 只能兵行险招了。” 老矿工叹气, 道: “原来是这样。那日……” 矿工们如同往常一样, 安静地干着活, 监工带着一些日本人前来查看, 其中一个日本头目对监工命令道: “快, 加快速度。”监工忙点头, 应道: “是, 您放心, 我们一定会加快速度。” 日本头目开心地四处查看, 二月红的舅老爷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瞥了眼身后的一竹篮子的火药, 趁着众人不注意, 突然暴起, 掏出怀中的火折子, 将那一篮子火药给点燃了, 又抱着点燃的火药扑向日本人头目。日本人惊恐地赶忙想找地方躲避, 却被舅老爷死死抱住。 对于这个突生的变故, 众人大惊, 不知该如何是好, 监工更被吓得瘫软倒地。日本随从拔出刺刀, 向舅老爷刺来, 舅老爷躲闪不及, 被刺中肩膀下方, 但是他仍毫不畏惧, 反而顺着刺刀撞向那名日本随从, 刺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擦边穿过一篮子的火药径自刺向了日本头目的胸口下方。 日本头目吃痛, 血流不止, 破口大骂:“混蛋! ” 舅老爷见此, 盯着那名日本头目, 一字一句, 恶狠狠地说: “你动了你不该动的东西, 受死吧。” 不论日本人怎么拳打脚踢, 舅老爷就是不撒手, 火药的引线已经被点燃。在此千钧一发之际, 一名日本随从灵机一动飞起一脚, 将那一篮子火药给踢飞了。 火药飞到半空, 舅老爷见此, 当机立断地飞起一脚踹飞了那名日本头目, 将他当作一颗球, 砸向飞起的火药。瞬间日本头目跟飞起的火药撞在一块, “轰”的一声爆炸了。 二月红等听完当年之事, 吓得倒抽了一口气, 张启山冲二月红一拱手, 恭敬道:“先辈高义。” “先人的确非凡人。”二月红说完, 看向老矿工, “后来呢?” “爆炸后, 所有人都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 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想来先人是趁乱逃走了。” 老矿工点头, 道: “应该是。”“那之后呢? 你们怎么样?”老矿工苦笑道: “矿道被毁, 日本人狂怒不已。” 矿道里, 众矿工、监工跪成一排, 恐惧不已。日本人恶狠狠地看着他们,一名日本人上前, 拔出刺刀, 走到监工身旁, 刺刀划过, 监工人头落地。那名日本人又走到少年矿工身旁, 他吓得瑟瑟发抖, 但是没等他出声, 他身旁的一个矿工, 就已经被吓坏了, 不停磕头求饶道:“不要杀我, 不要杀我。” 日本人对此视而不见, 恶狠狠地冲少年矿工举起了刀。 “那时候, 我以为我死定了, 谁知道那个日本人只是刺瞎了我的眼睛。”二月红惊讶道:“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张启山, 张启山摇头, 其他人也都很意外。齐铁嘴却微微一笑, 说道: “想来是那场爆炸惊动了这矿里的东西吧。” 老矿工看向齐铁嘴的方向, 点头道: “没错。” 老矿工痛苦地说:“自从爆炸后, 矿道里就不断地回荡着吼声。日本人把我们变成瞎子之后,就把我们当成狗, 要我们去听矿道里的声音, 来给他们做警报。” 张启山暴怒, 说道:“日本人狼子野心, 可恶至极! ”老矿工苦笑, 说道:“我就这么生不如死地活了这些年。”二月红难过地说:“老人家, 辛苦你了。” “没什么, 活着活着也就惯了。”“老人家, 晚辈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老矿工感激地说: “谢谢, 你跟他很像。” 二月红笑着想了想, 暗暗下定决心, 问道:“老人家, 我们想要下去, 不知您是否愿意带路。” “当然愿意了, 我活了这么久, 就等着这一天。”二月红忙说道: “谢谢。”大家齐齐向老矿工拱手, 齐道:“多谢。”众人围着老矿工站好, 老矿工摸索着从床下掏出几张长满头发的皮, 说道:“你们戴上吧!” “这是什么……” 一个被吓坏了的亲兵尖叫。他话还没说完, 就被张启山瞪了一眼, 立刻被吓得不敢说话了。张启山一马当先,拿过老矿工手里的皮, 戴在头上, 说: “多谢。” 老矿工听到张启山的声音, 看向他的方向, 说道:“你就是佛爷吧, 果然是百无禁忌。” “劳烦您了, 还有, 之前多有冒犯。”老矿工微微一笑, 摇了摇手: “没事。”其他人也依次从老矿工手里接过长满头发的皮戴好。 张启山见大家都戴好了, 便冲老矿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说着: “老人家, 我们戴好了, 请。” 老矿工点了点头, 道:“好。”说着, 趴到地下, 继续爬行。 众人拿着点燃的风灯, 也赶忙跟上。爬到一处矿道入口处, 老矿工停了下来。有风灯照明, 众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吓到了, 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 只见此矿道的地上, 有无数的头发, 一坨一坨的, 头发里好像还有人, 甚是可怕。 二月红想到自己密室里那个长出头发的陶罐, 询问老矿工: “老人家, 这些头发到底是何物?” 老矿工摇摇头, 道: “我也不清楚, 只知道此物凶险万分。”二月红看着张启山, 只见他神色紧张, 正死死地盯着矿道里的头发堆。 当日, 张启山自己爬入矿道后, 慢慢地发现眼前的人像越来越模糊, 仿佛看见山洞里黑漆漆的东西变成了一团头发正向他袭来。他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挡, 却还是被那团头发袭倒在地, 手电筒砸在地上, 彻底没了亮。 这时, 头发向上飘去, 变成一团黑烟, 慢慢散去。张启山晕倒在地, 陷入了昏迷。 想到这, 他立马回过神来, 严厉地吩咐众人, 说道: “大家记住了, 千万不要碰到这些头发。”众人点头称是。老矿工安慰大家, 道:“别怕, 你们只要都趴下, 跟着我爬过去, 就不会有事。” 众人方才安下心来, 惊喜道: “好。” 便趴下跟着老矿工开始爬行。老矿工虽无法看见东西, 但行动矫捷, 避开了所有头发堆, 眼看着就要穿过头发矿道, 齐铁嘴大喜, 大口喘气。跟在他身后的亲兵也十分兴奋, 着急着要离开, 刚稍稍站起, 不料后腿意外踩到身后的一处头发堆。 发堆瞬间站了起来, 整团张开, 里面露出两张扭曲融化在一起的人脸, 亲兵吓得大叫: “啊, 它活了, 活了……”头发怪袭向亲兵, 将它整个包裹住, 亲兵的惨叫声被打断, 随着风灯的掉落死去。 老矿工听到动静, 什么都没说, 只是加速往前爬。众人惊恐万分, 强忍住震惊,跟着加快速度。 但是整个矿道里所有的头发堆仿佛受了刺激一样, 纷纷站立起来, 像众多眼镜蛇一样, 向众人发动进攻。 众人一边躲避一边用风灯中的烛火反击头发怪,张启山为帮齐铁嘴脱困, 飞身去救, 挥刀砍向头发怪, 一边打头发怪, 一边冲齐铁嘴用口型说着:“走。” 他奋力抗击, 但是头发怪受到刺激, 四面夹击, 情况十分危急,众人见其遇险, 震惊地喊道: “佛爷! ” 庭院里, 尹新月虔诚地跪在大佛面前闭眼祈祷。一阵风吹来, 香炉里原来烧得好好的香, 突然掉落。 尹新月察觉后睁开眼睛, 心中一惊, 担忧道:“夫君……” 第88章 五鬼搬运术 张启山被头发怪围攻的千钧一发之际,二月红、张副官、齐铁嘴和亲兵们纷纷冲过去试图解救张启山。张启山见此,既无奈又欣慰。 尹新月突然起身,沉声说道:“来人,换大香炉,上大香。”一名家丁立刻上前,将小香炉拿走,另有两名家丁立刻抬了一个大的香炉过来放于大佛前。 又有一名家丁捧了点好的三炷大香过来。尹新月接过三炷大香插入大的香炉里,更加虔诚地行跪拜大礼,顿时香烟腾起,穿过庭院。 香烟从府邸的空中飘出,一身传教士打扮的裘德考刚好带着两名随从在张启山府邸外徘徊。 裘德考看到从庭院里飘出来的香烟,诧异道:“这是??”随从忙回话,道:“裘德考先生,您有所不知,张启山的庭院有一尊大佛,想来应该是有人在拜佛。”“哦,原来如此。” “说起这尊大佛,还有个典故。”裘德考微微诧异,感兴趣地问道:“是吗?” “是的,裘德考先生。话说当年张启山初到长沙,还不过是个无名小卒,但他却跟人打赌,口出狂言,称自己有移山填土的能力,移动大山易如反掌。” 裘德考惊讶地问:“当真?”随从闻言微微一笑,接着说道:“据说,那日张启山刚好与友人在外游玩……” 友人听完张启山之言,并不相信,嘲讽地说:“启山兄啊,启山兄,你虽有大才,但如此通天之能,岂能信口胡诌。” 张启山气愤地说:“你是不信我了?” 友人见他不快,忙拱手赔不是,说道:“好,好,启山兄,我信,我信总可以吧。” 张启山脸色微微好转。 友人见此,劝慰道:“启山兄,此话我们兄弟二人说说也就罢了,在别人面前可莫再提起了。” “原来你根本就不信我。”张启山大怒。 友人为难地说:“启山兄,不过是一句玩笑,何必当真!” “看来我少不得要施展一番,才能令你心服口服!” “启山兄!”张启山自信满满,十分随意地说:“不如你我二人来打个赌,你随便选样东西,我来施展神功!” 友人诧异道:“启山兄,你??”友人话没说完,就被张启山抬手打断,说道:“来吧。” 友人虽惊讶,还是配合地四下看了看,发现一旁的山上有座破庙,正供奉着一尊大佛。 他想了下,下定决心地说:“启山兄,移山填土,终究动静太大。启山兄若真有此神通,便将那山上庙里的大佛请回长沙吧。” 张启山看了眼大佛,得意一笑,说道:“有何不可?” 张启山与友人风尘仆仆地骑着马赶到张启山府邸门外,张启山飞身下马,友人也下了马。 他自信满满地冲友人一拱手,道:“大佛已经被请回家中,还请同我一起去看一看。” 友人震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只见晨光中,张启山府邸的庭院里,屹然竖立着那座原本供奉于破庙的大佛。 友人揉了揉眼睛,冲上前去查看,在大佛的脚边,发现一点红漆。“真的是这座大佛啊,我为了做标记,特意偷偷在大佛的脚边涂了一点红漆。”友人说着指了指大佛脚边的一点红漆。张启山微笑地听着,却并不多说什么。 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过来,张启山如同有佛法的仙人一般,圣洁有光。 友人见此,“扑通”一声跪倒在张启山面前,说道:“在下愚钝,竟没看出启山兄乃如此通天彻地之人。还请恕我之前怀疑之罪。” 众家丁听到动静,也纷纷跪倒在张启山面前,齐声道:“神人啊,神人……”张启山见此,微微一笑,上前一步,扶起友人,说着:“客气,客气,快起来。”又看向家丁,“你们也起来。” “是。”众家丁起身后,张启山严厉地吩咐家丁,道:“听着,今日之事不许外传。”家丁们虽感诧异,但碍于张启山的威严遂忙点头,“是。”张启山挥了挥手,“下去吧。” 友人见此奇怪地问:“启山兄,有如此神通,为何要隐藏?” “既是神通,又岂可让人人知晓?昨日是我一时没沉住气,话赶话说起此事,又求管住脾气,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张启山说着,神色之间十分懊恼,“这要是传出去,还真是麻烦,请保密。” 友人点头,道:“是。” 友人又想到什么,疑惑地问,“只是在下实在好奇,启山兄是如何做到的,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将山野之中的大佛搬入自己的院中?” 张启山神秘一笑,道:“我是跟鬼神打交道的人,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友人见此,长鞠一躬,“还请启山兄明示。” 张启山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着:“罢了,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就跟你说实话。这是五鬼搬运术。” 随从说完故事,看向裘德考,说:“大佛突然出现,即使张启山严令不让人外传,但如此神通之事又怎么隐瞒得了。很快整个长沙城的人都知道了,人们都说张启山会五鬼搬运之术,能将大佛一夜之间从荒山之中搬入后庭。张启山因此名声大振,被尊称为张大佛爷。” “五鬼搬运之术?”裘德考微笑地自语。另一名随从见此,附和道:“裘德考先生,我也听过这个故事,张大佛爷绝非凡入啊。” “没错。”刚才的随从点头。裘德考看了眼两个随从,哈哈大笑,玩味地看着张府外墙,说道:“有意思,张启山这个人真有意思。” “是, 是。”裘德考微微一笑,转身离开,丢下一句话:“张启山,张大佛爷!果然很会蛊惑人心啊。” 张启山等被头发怪团团围住,众人打得十分吃力。齐铁嘴来到张启山身旁,小声地说:“佛爷,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您快施展点神通吧,用那五鬼搬运之术将我们运出去。” 张启山愣住,道:“什么?” 齐铁嘴着急地说:“五鬼搬运之术!”张启山不快地斥责道:“老八,你开什么玩笑?” “佛爷……”“那都是假的!传言你都信,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那是我跟友人编的一个故事,大佛从来就没在山上出现过。”张启山打断了齐铁嘴。 “什么?可您家中明明有一座大佛,那大佛哪里来的?” “那座大佛是从我家庭院下挖出来的,那下面是座古墓。”原来当日天还没大亮,张副官带着家丁正从地下往外挖一座大佛。 张副官吩咐众人,说着:“快,快。一定要赶在佛爷回来前将这一切弄好。”家丁点头,“是。”张启山接着解释:“我怕突然挖出大佛,引人注目,所以就……” 齐铁嘴不忿地打断张启山,说:“呸!什么怕引人注目!佛爷您根本就是想以此打出名号。这可是老掉牙的手腕了,亏得整个长沙城还信以为真,将佛爷奉为神灵。” 张启山愤怒说道:“死算命的,你再多话,就真该变神灵了。” 齐铁嘴闻言一惊,见面前的头发怪正要袭来,恐惧不已,一咬牙,一跺脚,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倒出一枚黑色弹丸,并将黑色弹丸扔向头发怪。那弹丸爆炸燃烧起来,头发怪竟然被逼退了。 众人见此,震惊地齐看向齐铁嘴,齐铁嘴翻了个白眼,说:“别看我,这可是我祖传的宝贝,就这么一颗。还是我爹临终前留给我的,要我在最紧急的时候用,这可是我最后的保命符了。” 齐铁嘴说着,抬头看天,双手合十,虔诚地向上天祝祷,语带哽咽,道:“爹,你要保佑儿子啊。儿子可没神通!” 张启山气愤地吼道:“老八,你鬼嚎个什么……”话没说完,就见刚刚被逼退的头发怪再次扑了上来。张启山忙跟头发怪缠斗,边打边后退,没过多久,众多头发怪的尸身横陈在他们的脚下。 齐铁嘴长舒了一口气,说着:“终于把这些怪物打死了,吓得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说着不忿地去踹了头发怪的尸身几脚,“让你吓老子,让你吓老子。”“老八。”张启山呵斥道。 齐铁嘴浑身发毛,惊道:“佛爷,我没得罪你啊,你别……”张启山却突然出手,拉开齐铁嘴,盯着刚才齐铁嘴踹开的头发怪尸身一角,赫然发现那里露出一截砖块。他上前一步,用刺刀将头发怪的尸身挑开,发现泥土后面竟然隐藏着一面砖墙,奇道:“这……这居然是层砖墙。” 张启山说着看向一直躲在一旁的老矿工,问道:“老人家,这砖墙后面有东西吧? ” 老矿工听到张启山的声音,走了过来,冲张启山的方向点了点头,道:“是,这后面有一道拱门。” “拱门?就是你之前说的日本人发现的那道吧?” “是。” 第89章 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张启山沉默思索。“此道拱门上是否写着‘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老矿工听张启山一说,甚是惊讶,点头道:“正是,原来佛爷知道。” 张启山点了点头,说道:“我听人说起过。” 二月红也很震惊道:“居然就在此处!” 齐铁嘴也很惊讶,刚想说话,不料突然吃痛,惨叫道:“哎呀,有东西在咬我肚子! ” 老矿工大惊,提醒道:“快,那是头发,头发!你们快查查。” 齐铁嘴心里一颤,三下五除二地脱了上衣,张副官忙拎了点燃的风灯,帮齐铁嘴照明,只见齐铁嘴的肚子上居然有残留的断发正往皮肉里钻。 二月红瞥见,忙从怀里拿出铜镊子,将齐铁嘴肚子上的断发,逐一拉扯出来,放入风灯里烧掉,齐铁嘴痛苦得面部都扭曲了。二月红将他肚子上的头发之物,全部清除,再从怀里拿出雄黄酒,喝了一口,尽数喷向齐铁嘴的肚子。 齐铁嘴痛得不停地惨叫。二月红看向张启山,此时张启山已经脱了上衣,他的手臂上也有断发正在往皮肤里钻,惊道:“佛爷……” 二月红刚要动手,张启山却径自拿过他手里的铜镊子,咬着牙,自己拔出断发,放入风灯中烧掉,说着:“二爷,快看看你自己吧。” 二月红点头,也忙脱了上衣,竟无断发。张启山感到十分诧异。“竟然没有……”又吩咐道,“你转过来。” 二月红转身,张启山发现他的背上赫然有断发在往皮肉里钻,赶忙用镊子帮他将断发拉扯出来。一旁的张副官和数名亲兵也分别合作,查看彼此身上的断发。二月红看向张启山,说道:“多谢佛爷,我看看你背后。” 张启山点头,转身让二月红查看。突然一旁的老矿工支撑不住,晕倒在地。张启山急忙上前扶住,问道:“老人家,你怎么样?” 老矿工连连摆手,“我……我不行了,我早已头发入体……”张启山立刻撩起老矿工的衣领,接过二月红手上的风灯照明,只见老矿工的后脖颈处有几丛断发正在奋力生长,快要到达头部。张启山震惊道:“怎么会这样?” 二月红立马拿起铜镊子,施展绝技,只见他的手快速移动,拉扯出老矿工后脖颈处的断发。断发异常的长,老矿工痛得惨叫。张启山见状,忙抬手阻止二月红道:“二爷。” 二月红却不理张启山,还要动手。张启山用力地一把将二月红手中的铜镊子打飞,说着:“二爷,你该明白,你救不了他。你这么做只会让他更痛苦。” 二月红气愤地拼命摇头。“不,我一定要救他。”说着从张启山怀里抱过老矿工,不停鼓励,“老人家,不要放弃,一定有办法。我会带你出去。等到了长沙城里,一定会有法子救你,你撑住。” 老矿工撑着最后一口气,看向二月红的方向,吃力地说:“孩子,你是个好孩子。没事,这对我来说是好事,我能在死前见到你,已经满足了。” 二月红悲痛地摇了摇头,老矿工深吸了一口气,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叮嘱二月红道:“你听我说,等我死了之后,一定要用泥土封住我的七窍,我不要??不要变成怪物。” 张启山见此,冲老矿工拱手道:“老人家,你放心地去吧,我们会按照你的吩咐做的。” “好……”老矿工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挣扎地看向张启山发声的方向。话没说完,老矿工突然浑身剧烈抖动起来。二月红悲痛万分,惊叫道:“老人家。” 见老矿工的身子不停地抖动后突然平静下来,二月红悲痛万分,紧紧抱住老矿工的尸身,大喊:“不。” 张启山见状,用力摇晃二月红的肩膀,说道:“二爷,你冷静点。”二月红看着老矿工的尸体,神情悲痛,忆起丫头死的那天,也是随着声音变弱,丫头那被二月红环在怀里的手滑落,渐渐停止了呼吸。二月红呆坐在地上,看着怀里老矿工的尸体,喃喃自语:“那一日,丫头也是如此死在我的面前。” 张启山看着二月红的样子,心痛地安慰道:“二爷!”二月红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张启山,眼眶泛红,却带着仇恨。 张启山见此一惊,冲二月红拱手道:“二爷,尊夫人的事,我很抱歉,请你节哀。我张启山的承诺依旧有效。等探明此处古墓,二爷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佛爷。” 张启山的亲兵见此气愤地把手放在腰间的佩刀上,看向二月红,随时做好了拼斗的准备。二月红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抱着老矿工的尸体。 张启山正想说什么,却被齐铁嘴打断,他轻轻拉了拉张启山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哄二月红道:“二爷,老人家已经逝去了,死者为大,我们还是将他入土为安吧。” 二月红看向怀里老矿工的尸体,神情哀痛地说:“是我们家对不住他。” 矿道尽头,众人为死去的老矿工垒了一座坟。齐铁嘴站在最前面,合十手掌,虔诚地念道:“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他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念完往生咒,又深深地鞠躬,“老人家,愿您早登极乐。” 二月红看着老矿工的坟,悲从中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坟磕了个头,恭敬道:“老人家,您安息吧。您的教导和照料,晚辈感激不尽。” 张启山在一旁,也冲着老矿工的坟长鞠一躬,道:“老人家,高义!”边说边举手盟誓,“我张启山在此立誓,等我出去,定会找机会将您迁出,交还于家人手中,我也定会善待您的家人。您安息吧。” 众人默默鞠躬后默默走开,留二月红独处。 张启山神情严肃地站着,齐铁嘴上前劝道:“佛爷,刚刚二爷不过是一时触景情伤,佛爷又何必??”“你不必说了,夫人的死,终究是二爷心中的一根刺。说到底是我亏欠了他。他如果打我一顿,甚至杀了我,就能彻底走出来,那我张启山甘愿如此。” 齐铁嘴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旁的张副官听不下去了,看着二月红有些不快地说:“二爷也真是的,他夫人是病死的,又不是佛爷害的。还有这位老矿工虽然横死,十分可怜,但也与我们无关,二爷如此悲痛,倒像是要给我们脸色看一样。” 张启山闻言厉声说道:“副官,你在胡说什么?” 张副官忙拱手致歉道:“下官失言,请佛爷见谅。”齐铁嘴见张启山不吭声,张副官神色紧张,忙打圆场说道:“佛爷,张副官是护主心切,并无恶意。” “是啊,佛爷。”张启山看了眼张副官,“不要再让我听到一句你议论二爷的话,否则绝不轻饶。” 张副官忙点头,恭敬地说:“是。” 齐铁嘴劝慰张副官,“张副官,这次是你误会二爷了。” “我??”张副官还想说什么,看到张启山的眼神忙闭嘴了。 齐铁嘴叹了口气道:“我们这行,本是见惯生死,所以副官你一时无法理解二爷为何会如此悲痛。” 齐铁嘴微微一笑,接着说,“对我们而言,这位老人家不过是刚认识;但对于二爷来说,此位老者与他素有渊源,又救助了我们,二爷难免会很悲痛。再加上二爷联想起爱妻之死,难免会冲动一些。” 张副官低着头,不敢接话,齐铁嘴又接着说:“夫人的死,二爷心中是有些芥蒂,但他早已放下,否则也不会愿意跟我们走这一趟。与其说二爷刚才是在跟佛爷生气,倒不如说他更自责无力保护心爱的人。不然刚刚二爷就不会只是瞪一眼佛爷,而是要跟佛爷拼命了。” 张副官恍然大悟,真心诚意地说道:“原来如此,是我错怪二爷了。” 齐铁嘴冲张副官拱了拱手,道:“误会解开了即可,后面的路还很长,我们这几个人万不能离心离德。”张副官忙冲齐铁嘴一拱手,应道:“谨遵八爷教导。”张启山朝齐铁嘴微微点头,突然感到后脖颈处传来刺痛。 齐铁嘴忙问:“佛爷,怎么了?”张启山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没事。” 张启山不知道,他的后脖颈处有几根若隐若现的头发一闪而过。 砖墙前,张启山、齐铁嘴、张副官、亲兵们正在用洛阳铲弄掉缠绕其上的头发。当清理完最后几块砖后,拱门显现了出来,拱门上赫然用古文写着“入此门者,当放弃一切希望”。 “是这道拱门了。”齐铁嘴又惊又喜。张启山默默点了点头,略带喜悦地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佛爷此行志在必得,但我还是多说一句,此门不详。” 张启山看了眼齐铁嘴,郑重地说:“我知道,但我一定要去。” 张启山说着就要跨进去,突然二月红提了风灯过来,挡在张启山面前,说道:“跟我来吧。” “多谢。”众人看见二月红,感到一阵惊喜,张启山拱了拱手。二月红没说话,张启山也不介意,微笑地看着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道拱门是个巨大的空间,二月红提着风灯走在最前面,其他人跟在他身后。“这可真是鬼斧神工,居然在这地下,有如此大的拱门,而且我细细查看,竟然无法辨别此拱门建于何年!” 齐铁嘴边走边看,一边发出感叹的声音。“这是个谜团,小叔公花费毕生心血也未解开。” 二月红解释道,“依着小叔公的记载,此门高大约五丈,应是一处古墓的入口,但尚不能确定。” 当年,二月红的舅老爷一行人来到矿道拱门前,小三子一马当先擎着火把走到拱门后,忽听“咔嚓”一声,小三子赶忙蹲下,将火把拿近照了照,看清之后他吓得险些将手中的火把丢落。 舅老爷一把扶住小三子的肩膀,把他推正,问道:“怎么了?”“我踩到死人的骸骨了。” 舅老爷用火把照向地面,伸手捡了一块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人的下颌骨。 小三子吸了吸鼻烟壶醒脑,在地上一抓,拿到光亮处一看,是一根人的大腿骨。 鸠山美志也蹲在地上,盯着一个隆起看了一下,又用手把上面的土扫掉,一个头骨赫然在目。 第90章 迷宫 此同时,所有的人都蹲下,看四周的地面。有的人捡起一根肋骨,有的人捡起还有用于皮连着的手骨。 齐铁嘴听完二月红的叙说,心有余悸,感叹道:“竟然会碎尸遍地,此处果然危险。”说完他看向张启山,却听张启山说道:“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张启山也要闯一闯,此地一定有惊人秘密,否则日本人也不会如此感兴趣。” “是。”齐铁嘴点头。二月红也不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前,说:“走吧。”众人走入一个宽敞规整的甬道,只见甬道两边林立着陪葬的石俑。 齐铁嘴看着,微微松了口气。“这里果然是座古墓。”说着拿出罗盘开始定位。张副官点头,“总我到了我们熟悉的地方。”“没错,这就算是我们的地盘了,比起那些黑暗诡辩的矿道,这甬道倒平添出几分熟悉感来。” “八爷所言极是,对我们这些人来说,下墓那是家常便饭。”张副官说着自信满满地打量着甬道。 亲兵们也都微笑附和:“是啊,是啊。” 张启山听着他们的对话,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起。 二月红看着他们,苦笑着摇头,提醒道:“诸位,放松得太早了,凶险才刚刚开始。”“二爷,此话何解?” “并非我打击各位,只是此墓深埋地下,连接的矿道已经是危险重重,诸位觉得比墓会简单吗?” 他低沉地说,“而且根据小叔公的记载,他们在进入甬道后,曾经在某处受困了二十七天。” 齐铁嘴惊讶得张大了嘴,惊道:“二十七天?二爷家族历来是我们这行的翘楚,如何会被困了这么久?” 二月红摇头,“笔记中未详细讲解,所以到底发生了何事,我也并不知晓。”说着他看向深深的甬道,“只知道此处凶险万分,大家万不可掉以轻心。”众人点头,“是。” 齐铁嘴皱着眉头,拿出工具,敲打甬道的墙壁和石俑,疑惑道:“怎么会这样?这些东西看起来与一般古墓无异,究竟凶险在何处呢?” “老八,别着急。我们既然已经来了,无论此处如何诡异,都要闯上一闯。”齐铁嘴虽然点头赞同张启山的话,但心中不免依旧担心。 而张启山看着甬道深处,目光坚定。他们跟着二月红来到甬道尽头,二月红突然停了下来,伸手拦住了众人,道:“停。” 大家发现在他们的面前有多条分岔口,而且岔口狭窄。“这??没想到此古墓居然如此巨大,竟然会有如此之多的岔路。我们到底该走哪条路?” 齐铁嘴说着,期待地看着张启山。张启山冲齐铁嘴微微点头,说道:“我来看看。”张启山跟着风灯的烛光,凝神屏息,一一查看各分岔路口,但是那些分岔路口漆黑一片,幽深无比。 张启山扫视一圈,沉默不语。齐铁嘴见此,着急地看着张启山,喊道:“佛爷。” “这些分岔路个个幽深无比,我一时无法分辨出,到底哪条才是正路。” “那该怎么办?”齐铁嘴着急,又看向二月红,二月红冲他微微摇头,“笔记中并未提及该走哪一条路。” 众人傻眼,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张启山当机立断地,对大家说:“我们分开行动,一一探查,我就不信找不到路。” “可此法甚是危险,而且此处岔路看起来十分狭小,我们就只能单独行动了。”张启山点头默认。 齐铁嘴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铁球,铁球上挂着几条丝线,他将丝线分别发给大家,说道:“我等下会将铁球埋于此处,你们把这些丝线缠住腰间,这些丝线可无限延伸,你们路途中有任何变故,都可沿着丝线,返回此处。” “是。”张副官感激地冲齐铁嘴拱手道:“多谢八爷。”张启山笑着看齐铁嘴,说着:“老八,你身上的好东西,可是真多啊。”齐铁嘴抱怨道:“佛爷,就别惦记我身上的宝贝了,这宝贝再多也抵不过此处的诡异多变。” 张启山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说道:“以你之才能,定会无恙的。” “承佛爷吉言。”齐铁嘴朝张启山拱了拱手,无奈地摇摇头。铁球被置于地下,众人腰缠丝线,分别进入不同岔口,细线细小,几乎不可察觉。 二月红提着点燃的风灯走进一条岔道,路越走越细,到最后已经无法直立行走,只剩下一个窄窄的小洞。二月红趴下身子,匍匐前行。 突然顶上有一东西反光,二月红抬头看去,竟然是一面小镜子,镜子反射着岔道顶端的情形。“此处为何要放置镜子,难道是为了要看顶端的情形吗?” 二月红呢喃,思索了一会儿,摇头不解,“不管了,还是先爬过去吧。”他继续爬行,岔道中漆黑一片,只有拎着点燃的风灯努力前行。 他停顿了会儿,却突然瞥见头顶又有一面镜子,抬头看向镜子,不料镜子里面赫然是一条幽深的裂缝。二月红抬头仔细看向头顶,只见头顶处有一条裂缝,幽深漆黑,通向更深处。 他努力抬起头想看个究竟,突然一张人脸出现在裂缝之中,似乎有人藏在裂缝里。那张人脸神似丫头,正幽幽地看着他。 他看见书房外的丫头,“丫头。”他喊了一声,此时人脸却消失了。丫头已经不在了,二月红怅然若失。从岔道爬出,二月红落入一间宽敞空旷、四四方方的密室。他提着点燃的风灯,环顾房间,发现密室四周的墙壁上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孔洞。这些孔洞的形态各不相同,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椭圆的,但面积却一般大。 他看向自己刚刚爬过来的岔道所在的洞口,是一个椭圆形的洞口,忙上前做了个标记。细细打量这些孔洞,只见孔洞内幽深无比,似乎每个孔洞都通向一条岔路,二月红心中诧异,“难道此处有这么多岔道?”在密室内,他四处打量,看着那些孔洞,茫然无措。他定睛看向刚才跳进房间的洞口,心想:“既然此处找不到线索,那我便返回吧。”于是飞身钻入刚才跳入房间的洞口。重新回到岔道,此时岔道顶上却空无一物。 “怎么会这样,这顶上没有镜子,也就是说这条岔道,根本不是我刚才爬的那条。”他看着手里点燃的风灯发愣,“刚刚我一路过来,风灯费油十分之一寸。”他又向前爬了会儿,再次看向点燃的风灯,风灯的油又少十分之一寸,“如今跟我爬入密室所费时间差不多。照道理我该到分岔路口了。” 他看着面前无数的岔路口发呆,这每条岔路口都幽深不见底,二月红倒吸一口气,“这根本不是我刚才来的岔道口。” 当机立断,他向回倒去,“我要回到密室,再想办法。”好不容易到达密室处,他稍稍松了口气,观察四周,这间密室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四周的墙壁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孔洞。 “总算回来了。”可刚说完,二月红就神色大变,他看向自己刚刚跳下来的那个孔洞,赫然是一个方形的,而且没有他刚才所做的标记。“不对,我刚刚明明是从椭圆形的孔洞离开,为何会从方形的孔洞回来?而且这个房间的孔洞上没有刚才做的标记,也就是说这不是我刚才进的那个房间。” 二月红神色紧张地看着密室,死死盯着从中跳出的方形孔洞。“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什么古怪?”说着便提着风灯,飞身钻入洞内。岔道内漆黑一片,看不出区别,二月红皱眉,疑惑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钻出其中一条岔口,如此反复,二月红心惊不已,脸上的汗水不停地滑落。岔道纵横多变,连接着密室,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一般,二月红趴在一条岔道上,面对着面前的四个岔口茫然无措。 二月红第三次进入一个与先前一模一样的密室。这间密室依旧是四四方方的,四周的墙壁上也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孔洞,这些孔洞的形态各不相同,有圆形的,有方形的,有椭圆的,但面积却一般大。他回头仔细观察,发现自己由之进入房间的那个孔洞完全没有自己做过的标记,二月红不禁皱眉,呢喃道:“没有标记,看来这里又是一个全新的、没到过的房间……” 他抬头边观察边走动,忽然头发被轻轻掠起,后退一步眯起眼睛仔细看,原来是一根丝线,环顾四周,好几个孔洞之间交缠着许多丝线。 二月红伸手轻轻拂过这些丝线,说着:“这丝线是……看来,佛爷和老八都来过这里,又都没有停留,很快离开了。”他叹了口气,认准一个没有丝线的孔洞,翻身打算钻进去,可是犹豫了片刻,又从孔洞退了出来,“这同样的密室房间可能有成千上万个,来来回回地走,除了迷失其中,不会有其他结果。我们必定是中了这矿道里的机关??” 他走到一个洞口,朝其中观察,洞口中一片昏暗,绵延而去,什么都看不见。二月红前倾身子,朝孔洞中大喊:“有人吗……”洞口中没有回应,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退回到密室中央,眉头紧锁。 不一会儿,方才二月红呼叫的孔洞中传来了些许的人声,他精神一振,快步回到洞口边上,再次大喊道:“有人吗……” 孔洞中再次传来人声,二月红侧耳仔细倾听,“有人吗……有人吗……”那声音正是自己的声音,“是回声……” “是回声??是回声??”洞中再次传来二月红的声音。二月红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要离开孔洞口。 忽然,洞中再次传来声音:“二月红??二月红??” 二月红闻声一惊,猛地转头看向孔洞深处。 第91章 别有洞天 一辆黑色轿车内,一名随从正在向后座一身传教士打扮的裘德考介绍道:“裘德考先生,这‘奇门八算’齐铁嘴的盘口就在前面的老茶营里。”“老茶营?” “没错。长沙九门多是大家族,比如霍家和解九爷家,他们立足于开创盘口,从能东到岭南,势力雄霸一方。齐铁嘴齐先生走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路线,他的盘口就只有一个,就是长沙老茶营的一个算命摊。”裘德考闻言轻轻一笑,饶有兴趣道:“这个‘奇门八算’,倒是有点意思。”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条小巷口。小巷的深处摆着一个小小的简陋的算命摊,算命摊后面是一个小香堂,裘德考和随从便在巷口下了车。“裘德考先生,那就是齐铁嘴的算命摊,后面的香堂也是他的地方。他专门在这里给人解签,同时算命。”随从指了指前面的算命摊。 “这‘奇门八算’的摊子,和长沙城其他的算命摊也并没有什么区别嘛……”裘德考走到算命摊旁边。此刻算命摊没有人,裘德考打量着摊位。“有货要拿,交六文钱,里面取货。”算命摊后面的香堂中,传来齐铁嘴伙计的声音,那声音很是懒散。裘德考带着随从走进香堂,只见一个齐铁嘴的伙计正懒懒散散地擦拭着桌椅。 伙计听到二人走进来,也不正眼看裘德考,而是慢吞吞地重复着:“二位爷,取货交六文钱。”裘德考观察香堂,里面看起来极为普通。 香堂的后门开着,有一个商人打扮的人,带着仆人,从内堂走出来。商人经过裘德考二人,疑惑地打量了一下,与仆人小声说:“这齐八爷真是了不得,连洋人也来找他买货了。”裘德考随从指了指香堂后面的门,悄声解释道:“裘德考先生,那香堂后面的门,通往一个很大的厅房,里面藏着不少名贵的宝贝。” 伙计听了,不屑地笑了笑说:“何止名贵,我们齐八爷的宝贝那都是价值连城!”说着,伙计拿着抹布走进了香堂侧室,里面传来清洗抹布的水流声音。随从继续解释道:“一般情况下,在这长沙城啊,像这样的小盘口很容易被淘汰掉,偏偏齐家的盘口开了几代,一直生意红火,简直火得不行。” “那就奇怪了,这其中莫非是有什么蹊跷?”裘德考十分不解。“一开始,很多人都想不通,这齐家的盘口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后来才知道,齐铁嘴做生意有一个奇怪的规矩,就是每个人来买货,他都会给对方算一卦。” “表面看似卖货,其实是在算命?”裘德考说着转头看了眼门外的算命摊。 “正是!这‘奇门八算’是长沙第一算,算得极准,而且只给买货的人算,叫作‘送算’。” “这个齐八爷确实精明,他这种做生意的方法,属于差别竞争力,在我的国家,被称为‘衍生价值’,真是机智得很啊。” 裘德考呵呵一笑,有些欣赏地称赞道。“你说得没错。从事地里营生的人,还有那些盗卖古董的人,都极其迷信,‘奇门八算’名声在外,就算不要货,都有人愿意为求一算跑来随便买一件,生意因而源源不断。” 二人正说着,伙计拿着洗好的抹布从侧室走过来,说着:“哟,这位爷,您知道的还挺多啊,不过今儿我们掌柜不在,所以只卖货,不算命。二位到底买不买货?不买就赶紧请回吧。” 裘德考绅士地一笑,向伙计行礼,说道:“既然齐八爷不在,那在下就改日再来拜访好了。不打扰了,告辞。” 伙计停下擦桌子的动作,抬头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满脸疑惑。 “这‘奇门八算’,到底有多准呢?”走出香堂,裘德考轻声喃喃道。 昏暗的密室中,齐铁嘴艰难地爬了进来。这个密室与二月红身处的房间相同,也是布满了形态各异的孔洞,齐铁嘴看着大大小小的孔洞,毫不发愁,反而咧嘴一乐,道:“嘿嘿,居然又回来了!” 他四处走动观察,脸几乎要贴在墙壁上,“果然和方才的房间不同,又是一个全新的地方!”齐铁嘴每到一个孔洞都要探头进去,屁股露在外面,景象十分滑稽。 过一会儿,齐铁嘴又开始伸手轻抚孔洞和墙壁,啧啧赞叹:“能够见到如此精妙的机关设计,简直是我齐老八生平一大幸事啊!今儿算是真没白来!不虚此行!还好我艺高人胆大,不畏惧艰难险阻,毅然带领大家下矿,否则岂不是错过了如此奇观??” 齐铁嘴兴奋地在房中反复踱步,算着:“一,二,三,四,五??”他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着房间里的孔洞,“圆的有八个,方的有??”随后双手一拍,“整整六十四个!每一个数字都贴近伏羲六十四卦的卦象,而这伏羲卦,则代表着大千世界因果循环的奥义。如此阵仗,普通人很难逃脱洞中轮回啊……” 齐铁嘴来到房间中央,掏出粉笔,在地上画起图来,推演八卦和方位,赞道:“妙哉! 妙哉??” 第92章 因果循环 昏暗的孔洞房间中,七天罪蹲在地上,他已经用粉笔画出了满地的数字和卦象。他盯着地面,神情疑惑,频频摇头:\"真是诡异呀……”思考之际,突然一个声音从某个孔洞中传出,“有人?” 齐铁嘴赶忙跑到孔洞口处,兴奋的大喊:“我在这!我在这呢!佛爷,是您吗?” 孔洞里的声音再次传来,齐铁嘴侧身仔细聆听,孔洞里面竟是自己大喊大叫的声音:“我在这……在这……佛爷……”齐铁嘴听到回声,忽然一愣,继续喊道, “佛爷……是您吗……” 齐铁嘴愣了一下,并不好奇地继续看,而是快速后退,赶忙从腰间掏出一张符咒,撕成两半,贴在自己的双耳之上,充耳不闻。“听不见,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蹲在墙角,满头大汗,抱怨着, “佛爷啊佛爷,您到底跑哪去了,赶快来救我啊……” 另一间密室里,张启山从一个孔洞跳入一间新的密室,墙壁上依然布满各种形状的孔洞。他看着密室和四周的孔洞,有些怒意,伸手捶了捶墙壁,心里有些担心:“二爷和老八怕是也被困在这些一模一样的房间里了……”张启山长叹一声,十分无奈,再次钻入一个新的孔洞中去。甬道四通八达,深不见底,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头,抽出一把军刀,一边爬一边用军刀敲击墙面, 忽然有一块砖头被敲松了,四周落下许多灰土。张启山有些激动,赶忙用力去推那砖块,砖块四周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片刻后,砖墙受力坍塌,露出了一个可供一人出入的洞口,心道:“终于被老子挖出来一条暗道!”他兴奋地赶忙将洞口扩大,探头朝里面看去,洞里面是一条全新的通道,张启山爬进了通道之中。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脖颈后面有半截头发在皮肤上一闪而过。 爬了一会儿,一丝光亮照了进来,张启山惊喜万分,心道:“出口!”他加快了速度,奋力向着光的方向爬去。 爬着爬着,他忽然停了下来,他发现那光源似乎比先前更远了,于是回头望了望自己爬过来的路,心里疑惑:“爬了这么一大段,怎么那光源越来越远了……”他仔细凝望那通道尽头,确实有光,而且光是暖色调的,看着那光亮,张启山脸上燃起一丝希望, “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下定决心,再次向着尽头爬去。 尽头的光亮依旧越来越远,但张启山似乎不知疲倦一般,执着地快速爬去。 不一会儿,张启山耳边隐约响起了车水马龙的声音,汽车鸣笛声不绝于耳。“梨园的戏票贱卖了啊,贱卖了,还有两张,谁要?”“新发的长沙日报,这位爷您买一份吗?国家大事早知道……”“老板,你这一笼包子怎么卖啊?”张启山眼神一亮,激动地猛力爬去,嘴中念道:“是长沙城,是长沙城的声音……” 可是通道四周却开始出现锋利的刀片,张启山朝着车水马龙的声音爬去,衣服和皮肤不断有刀片划过,他却面不改色,似乎毫无察觉。直到刀片划破了衣服,张启山身上一道道锋利的伤口出现,他忽然皱了皱眉,停顿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出发来矿道那日的情景。 齐铁嘴对张启山催促道:“佛爷,出发的时辰到了!” “好的。”张启山看了一眼尹新月, “我走了,你乖乖收拾行李跟解九回北平。” 张启山正要走,尹新月拦住张启山, “我不回去,我说了,这里才是我的家。要么让我跟你一起去矿山,要么就让我留下。不然我就自己偷偷跟着你们进矿山。” 张启山沉默片刻,看着尹新月真挚、倔强的神情,终于不再逼迫她回去,温柔地说:“在家等我回来。”尹新月面露喜色,语气略显亲昵, “你答应我的,你会回来!我就在家乖乖等你,夫君。”张启山在岔道中,默念:“我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 远处,长沙城的街道声音还在传来。张启山听着声音,看向光亮,只停顿了几秒,就再次朝前爬去。 爬了一会儿,他停下来,说着:“不,不对……”他的神色开始变化,他一会儿面不改色地继续爬行,又充满质疑,另一幅画面又开始出现。 东北。张家古楼巍峨的大门外,传出张家族人的声音:“张家族人,从不逃避任何问题??”张家古楼的庭院中,一位长者坐在木质的椅子上,手边拄着拐棍。长者面前,整齐地站着许多张家族人,其中一人正是年轻的张启山。 族人们恭敬地看着长者,齐声重复:“张家族人,从不逃避任何问题。”长者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如果什么时候,你们觉得不对劲了,那就是不对劲的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要立即解决这个问题。不要去忽视它,要去寻找它。”整齐排列的族人中,张启山目光坚毅。 张启山继续默念着, “不要去忽视它,要去寻找它……”他停止了前行,神色恢复了一丝理智。他平躺在通道中,闭上双眼,开始沉思,回忆起了自己刚进洞时的情景。 在头发矿道里,张启山的后脖颈处感到刺痛,但是很快却不痛了,他不知道此时有几根头发若隐若现地一闪而过。想到这,张启山猛然睁开双眼,快速抽出军刀,朝着自己的脖颈后方,毫不犹豫地割了下去。 他割开血肉,伸手从脖颈后的皮肤中猛地撕出了几缕头发,这些头发在鲜血中扭曲摆动,仍有生命。张启山点燃火折子,将那几缕头发全部烧毁。 通道渐渐变得昏暗,张启山抬头望去,通道尽头的光亮消失了,长沙城车水马龙的声音也消失了。 张启山凝视着头发的灰烬,喃喃道:“果然,这一切都是幻觉??”他松了一口气,后脖颈处的血汩汩流出,浸染了衣服。 他全然不顾,强打起精神,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爬去,终于满身是血地从一个孔洞口跌了出来,落入一个房间。此处正是齐铁嘴所在的房间。 张启山勉强支撑身体爬起来,看到地上画着奇奇怪怪的粉笔图案,十分疑惑,又听见一些声响传来。他警惕地看去,只见齐铁嘴上半身钻进某个孔洞中,双腿露在外面,哆哆嗦嗦,念念有词:“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我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老八?”张启山走到齐铁嘴身边,拍了拍他。 “啊!”齐铁嘴在孔洞中尖叫一声,却更加快速地念叨起来:“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看不见??” “你个算命的再胡言乱语一句,老子一枪崩了你!”张启山一脸不耐烦,抓起齐铁嘴的裤子,把他从孔洞里拉了出来。“佛爷?”齐铁嘴被拉出来,本来怕得要命,一听声音,忽然停止念叨了,抬头一看是张启山,更加兴奋异常,猛跳起来一把搂住张启山, “佛爷!真是您啊佛爷!我可把您给盼来了!” 张启山无奈地推开齐铁嘴,说:“行了,行了。”“佛爷?您怎么浑身是血啊?快坐下!快坐下!”张启山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意,齐铁嘴这才看见张启山身上的血迹。他扶着张启山靠墙坐下,拿出纱布帮他包扎伤口。 张启山便将刚才的事大略讲了一遍。看着张启山脖颈后方的伤口,齐铁嘴说道,“看来,是那头发趁您不注意,钻进了您的皮肤里,产生幻觉也是意料之中的。”他帮张启山包好伤口,敬佩地说, “佛爷行事果决,对自己下如此狠手也是毫不犹豫,在下佩服啊。” “少跟我扯那些虚头巴脑的。”张启山指了指地面的图标,问,“你这画了满地的图,研究出什么来了吗?” “那当然,我齐八爷的名号可不是混的!”齐铁嘴神气活现地指了指地面,说,“这是八卦图和方位图,咱们现在身处在矿山下方四通八达的秘道之中,显然是中了机关。” “这还用你说?” “您先别打岔,听我说完嘛!”齐铁嘴又煞有介事地指了指四周的孔洞, “每个密室看似相同,却又不同。这房间中的孔洞形状各异,排列方式也是变幻莫测的。但是不管如何变换,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每个房间的孔洞,都是整整六十四个。这代表了什么呢?” 齐铁嘴刻意顿了顿,看向张启山。“看我干吗?少废话,说重点。”“这是伏羲六十四卦的卦象,代表着大千世界、因果循环??” “就是说,我们一旦进来,就出不去了?” “那倒也不是??”“你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了?” “正是!”齐铁嘴郑重地点了点头。“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张启山一听,重新燃起了希望。 “佛爷,您想啊,二爷家的祖辈曾在这里受困了整整二十七天……” “嗯。” “他们能出去,说明二爷也一定能出去??” “嗯。” “所以说??咱们要尽快找到二爷!”张启山一脸无语, “这就是你想出的法子?”张启山想支撑着站起来,无奈伤口撕扯,顿觉疼痛,又坐了回去, “老八啊……” “哎, 佛爷? ” “要不是身上有伤,老子恨不得现在就毙了你!”齐铁嘴赶忙赔笑脸,安抚张启山,道:“佛爷莫要动怒,万事和为贵嘛……”他见张启山一脸鄙夷,赶忙转移话题, “佛爷,您看看您,原本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如今浑身是伤,这要是让嫂子看到了,她得多心疼啊……” “没事提她干什么。”张启山听齐铁嘴提到尹新月,立马转开视线,看向别处,陷入回忆。他依稀记得,那天受伤后,尹新月尽心照顾他,替他擦拭伤口,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神色。 “佛爷?”齐铁嘴朝张启山挥了挥手。“怎么了?” “瞎,魂儿还在啊,我当您想嫂子想得灵魂出了窍呢??” “今天不收拾了你这死算命的,老子就……”张启山作势要打,齐铁嘴赶忙远远地躲开。 “佛爷息怒!现在情势紧急,我们还是赶紧想对策吧!” 张启山叹了口气,担忧道:“也不知道二爷现在怎么样了……” 另一密室中,二月红紧张地凝视着发出回声的洞口:“二月红……二月红……”二月红有些惊恐,口中默念:“不,不可能??不可能??” 洞中转而传出了轻微的啜泣声音,一会儿又转为失声痛哭的声音,随着光亮的照射,二月红看到洞中竟藏着一团黑影,蜷缩在孔洞深处。 “什么人!”二月红将马灯朝洞里探了探。那黑影动了动,突然转过头来,与二月红目光相接。 二月红一惊,猛地向后退了几步,只见洞口处光影晃动,片刻后,那黑影慢慢从洞中爬了出来。二月红他看着洞口目瞪口呆。那爬出来的人,身着戏服,化着戏妆,正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二月红。 第93章 找出口 二月红后退了几步,看着从孔洞中爬出来的自己,脸上的妆容已被眼泪哭花,他渐渐逼近二月红,二月红后退一步,问道:“你是谁?” “呵……你问我是谁?”回音回荡在房间里。二月红不得不靠在墙壁上,手放在背后偷偷伸出了铁弹子,不料却被另一个自己提前抓住了手,将他倒扣在墙壁上,幽幽地说:“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我是谁。” 二月红试图挣扎未果,他直视着另一个自己,说:“你是哪来的妖孽!”“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二月红愣住,对方后退两步,二人看着彼此,只听见那个自己说:“你已经不能把我锁在你的心里了。” “这不可能……” “你在害怕?还是回避?为什么不敢正眼瞧瞧我呢?瞧瞧你这副丑陋的样子。”二月红镇定下来,冷笑一声,道:“你只是我的心魔而已,我不怕你。” “那为什么丫头死了,你还活着?你为什么救不了她!”那个幻影指着二月红责问。 二月红惊呆,一时语塞,幻影又说, “你不是答应要照顾丫头一辈子吗?你做到了吗?你当时是怎么说的?” “你住口!”二月红激动地说。 “什么民族大义,什么家族责任,没有了她,你有再多功名又有什么用?” “你懂什么!我的家人都因为这个墓死了,这是我能为他们做的唯一的事!”“你对得起他们,那对得起丫头吗?你其实早就恨透了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使命,我就是你心里不愿意承认的存在,不是吗?” “不是!你不是我!你到底是谁?”那个幻影突然很痛苦,后退了两步,眼角带泪,二月红趁机逃脱,对着幻影的自己摆出攻击的姿势。不料幻影痛哭了起来,他抱着头痛哭地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是谁??做不到,我做不到??” 二月红默默地看着幻影,不料幻影突然抬头,恶狠狠地望向二月红,“你也下黄泉去陪她??”说着便朝二月红的脖子掐去,二月红逃避不及,被卡住喉咙,他痛苦却不挣扎,小声地说道:“若是真的能下来陪你,那也就罢了。”于是安心地闭上了眼睛。此时丫头的声音传来:“哥,我这一辈子,知足,不后悔。” 二月红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身边空无一人,自己躺在一开始的房间里,额头冒着细细的冷汗,于是长叹一口气,苦笑着自言自语:“我果然还是不能原谅自己。”他躺倒在地上,陷入惆怅, “他说得没错,如果在这里死去,既不负家族使命,也能继续去陪丫头。”侧了个身,他突然看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墙壁上刻着的正是他们家族的族徽。 二月红爬向标记,激动地说:“原来是这里,舅老爷,您也来过这里。”他环视四周,“舅老爷,这就是您被困了二十七天的地方,我不知道您在这里经历过什么。但您还是支撑到了离开,那我也同样不能放弃。” 二月红拿出随身携带的资料,翻开重新查阅。在一页资料中,他看见了许多奇怪的图案,突然意识到什么,抬头看向墙壁,墙壁上也刻着类似的图案,但是两者完全不一样。二月红喃喃自语:“舅老爷不可能无缘无故留下这些图案,他到底在这里发现了什么。”他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了舅老爷和大龙、老十八等几位祖辈的身影,他们的身形和眼前的画面渐渐重叠。 二月红的舅老爷、大龙和老十八几人进入密室后,久久没有找到破解的办法。他们躺在房间的墙角,脸色枯黄,嘴唇干枯,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 大龙抓着自己的头发,几乎要崩溃,老十八突然拉住了大龙的手,道:“出不去的!我们已经出不去了……” 大龙大惊失色:“你不要过来——” “大龙!你这是疯了呀!咱们还没死呢!” “现在这样和死有什么区别?”大龙将扔在地上的资料本抓来,里面画着各种图纸和地形演算,说道:“你自己看,我们已经把这里研究透了,无论走哪一条洞口都出不去!最后都只能回到这里,这里是个迷宫啊……把人困死的迷宫,你自己不是不知道。” “我不信!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路——”老十八看向一旁默默对着墙壁思考的舅老爷,说道:“二当家!你说句话呀!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舅老爷神色憔悴,嘴唇干枯,但他的眼神依旧闪闪发亮,闪烁着信念,时不时敲下墙壁,道:“怕死还下来做什么?我们家就没有会在墓里害怕的!” 舅老爷从大龙手中接过了图纸,沉思片刻后重新在图纸上画着矿山内部的轮廓,老十八和大龙似乎看到了希望,凑上去一起推演地形。 舅老爷无奈地对着二人摇摇头,又点点头,二月红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们几人似乎有争执,像是发现了什么。二月红和舅老爷三人所处同一时空,二月红看着过去的舅老爷三人,再看看手中的资料本,嘴里喃喃:“不一样,这些图为什么和眼前的景象完全不一样呢?” 只见舅老爷突然站起,又突然间跳上房顶,大龙和老十八也警觉地站起,看着攀上房顶的舅老爷。突然舅老爷脚下一滑,差点摔下,他努力拉住墙壁上的凸起物,支撑着自己往上,最后稳稳当当地倒挂在房顶上俯视着整个房间。舅老爷的目光死死盯着房间里的洞。 舅老爷的眼睛变成了二月红的眼睛,几人的幻影渐渐消失,房间里只剩二月红一个人。他看着屋顶,定下心神,手指抚向墙壁,像是计算距离,他像舅老爷一样倒挂在房顶上,那些洞在二月红眼中形成了另外一番景象,他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中的图纸缓缓倒过来,和洞口做对比,形状完全一致。 二月红欣喜地跳下了房顶,再次对着墙壁做比画,最终在房间正中停了下来。而后再次跳起,倒吊在房顶上,双手垂下,两颗铁弹子从衣袖中滚落至其掌心。 他对着一个圆形的洞口弹出了铁弹子。铁弹子稳稳地坠入了圆形洞口,清脆的声音回响在整个房间里,越来越远。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墙壁上的洞口。 突然,几乎已经消失不见的铁弹子声越来越响,二月红仔细辨认着声音,脚下一踮,往旁边挪了几步,眼神却死死盯着墙壁没有移开。铁弹子从另外一个方形洞口弹出,二月红已经算准了距离,单手接住铁弹子的同时,另一只手将另外一枚铁弹子朝着另外一个洞口打去。 他细细听着渐弱又渐强的弹子声,突然转身,从背后的洞口中牢牢接住了弹出的铁弹子,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双手掂着铁弹子,同时朝着另外两个新的洞口打去。 二月红保持着姿势没有动,几秒后,弹子分别从另外两个洞弹了出来,被二月红牢牢接住。“既然舅老爷能从这儿走出去,那这里肯定有一条是活路,我得把它找出来。” 二月红把玩着弹子,再次打出,这一次,终于有一个菱形的洞口中没有弹子出来。 二月红一喜,翻身而下,他拾起地上的图纸,马上钻入了菱形的洞中。从菱形的洞口爬出,他大失所望,这是个和之前类似的房间,墙上也有着许多不同形状的洞口,二月红叹了口气,无奈拿出了铁弹子,不一会儿,铁弹子也消失在了圆形的洞内。 如此几番反复经过了几个房间,二月红无奈地叹了口气,躺在地上,开始挂念张启山和齐铁嘴,说道:“这房间的秘密是探究出来了,可真要走出去也并非容易的事。唉,也不知道佛爷和老八的情况怎样了。” 此刻,在另一个房间内,张启山正盘腿而息,而齐铁嘴坐在一旁的地上,面前摆满了他带在身边的算命工具:《周易》、罗盘,还有一块红布,上面摆着龟壳和铜钱。他摆弄着自己的佛珠,闭着眼睛,嘴里不断念叨着咒文。罗盘上的指针缓缓停了下来,齐铁嘴偷偷睁开眼睛瞄了一眼,突然一拍自己脑袋,哀叹道:“不好啊佛爷,咱这是五黄煞撞了阴气煞,要化解必须在东方位置放一串白玉风铃??” 边说边起身,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念叨, “东方位东方位??”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唉!你说你……找到了又怎样,这儿哪来的白玉风铃啊。”齐铁嘴望向张启山,见他还是坐着一动不动,急忙挨在他身边坐下,抱怨道:“佛爷真是心宽,敢情被困死的只有我一个,您就能坐着在这儿羽化升仙?” 见张启山不搭理自己,又着急地说道:“您就坐着,坐这儿一动不动,一个时辰没事,三个时辰也没事,可一天?三天?一个星期呢?您早晚得面对这现实吧,咱!被!困!了!” 齐铁嘴靠着张启山耳边越说越大声,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张启山一个巴掌抵在齐铁嘴脑门上,将他推远。“我听得见,你刚才算了那么久都算出些什么来了。”齐铁嘴来了精神,说道:“您总算有心思听我说话了,佛爷,我刚才说到那五黄煞……” “挑重点的说。”齐铁嘴不甘心地撇了撇嘴说:“六十四个洞口,一个出口,当中有四千六百多条路线,哪怕我们一个个试,也要试上个十年八载的……也不知道二月红家那些人是怎么出去的。” 齐铁嘴说得唾沫横飞,一抬头,见张启山又闭上了眼睛,根本没听自己说话,他气得站了起来,说道:“佛爷您能不能听一下我这个算命的话?” 齐铁嘴话音未落,一颗铁弹子从一旁的洞中弹出,击中了齐铁嘴的脑袋,“哎哟……这死人洞里竟然还有老鼠。” 一回头,见二月红从一个孔洞中钻了出来,齐铁嘴瞪大了眼睛,大叫道:“二爷——”冲上去扶着二月红爬出了洞,忙问,“二爷,难道……难道你找到了出口?” 张启山也凑上前,扶着二月红的肩膀,问:“你没受伤吧?”二月红摇摇头,道:“佛爷是太小看我们家族的本事了,这矿道看似四通八达,到不了头,但它既然困不了我舅老爷,也同样困不了我。” “二爷,你赶紧告诉我们该怎么出去,我们还等着你救命呢。”齐铁嘴赶忙催促。 二月红拿出资料,在地上一张张铺开,就近找了个石块,沾上石灰便在图纸上做着记号,从第一个房间开始,沿着穿越的洞穴画出了一条路线图,最后停在了三人所在的那张图上,向张启山和齐铁嘴解释道:“这每个房间连在一起,看似千变万化,十分复杂,如果不按照正确的路线走,这么多洞口一个个试过去,怕真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但只要能找到那唯一的出口,一层一层往外走,一定能找到矿洞的中心。” “这怎么看起来那么熟呢。”齐铁嘴动着手指,默念口诀, “天乾地坤,风翼雷震??”脸色一变,他马上将图纸拼成了一个圆形。二月红揶揄道:“这样你都能看出名堂来?” “这个矿道深处设计得那么精妙,若说这里没有什么名堂,我是万万不信的。而现在……” 齐铁嘴看向张启山和二月红,一脸正色道, “根据这些房间每一个出口的方位、孔洞数量,结合我对伏羲八卦的推算,我们现在处在一个非常厉害的奇门遁甲之中,除了继续在洞中穿梭外,我们别无其他选择。” “解不开?” “解不开的。” “白说。” “佛爷,八爷分析得不无道理,只是现在被困这儿,他也使不出自己的本事。既然我找到了寻找出口的方法,而且我看佛爷也歇息得差不多了,二位就请跟着我,先从这儿出去再说。” “好,就听你的。”张启山信任地看着二月红,齐铁嘴却不满地嘟囔着, “怎么不来问问我累不累……” 此时,二月红已经掏出了数枚铁弹子,双手手指各夹紧好几枚,交叉对准四周的洞,说:“这次我会稍微快一点,佛爷,您看仔细了。” 二月红松开手指,数枚铁弹子同时朝着孔洞内射入,各种弹落的声音纷纷响起,二月红闭上眼睛仔细聆听,突然他睁开眼睛,看向一个多边形的矿洞,对二人说道:“就是这里。” 三人重新爬出密室。“哎哟,哎哟……可算是到头了,”二月红和张启山一起将齐铁嘴拉出了洞口,齐铁嘴累得将算命工具一股脑抓在怀里,贴着墙壁直摇头,“我就说嘛,这几天我算过自己四肢会有擦碰,你们看准不准,现在我这两双脚都和废了没啥区别。” 张启山从二月红身上拿下了资料图,辨认片刻,后缓缓说道:“老八,一个好消息和一个??” “我只听好的。坏的我自己能算。”齐铁嘴大手一挥。“这里可能是最后一个房间了,我们都不知道出去后又会遇到什么,是回来,还是继续前进。” “当然继续前进,不管是活路还是死路,只要有佛爷在身边,您一声令下,我就是挖也得挖出个出口来!”张启山意味深长地笑笑,说:“老八都那么说了,那想必会有惊无险,那就有请二爷了。” 第94章 被盗的玉佛 二月红环视了房间墙壁,对准一个洞口打出铁弹子,这次铁弹子没有回来。齐铁嘴面露喜色,道:“还等什么,我们快进去!”齐铁嘴和张启山朝着洞口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见二月红站在原地没有动,“二爷?” 二月红平静地说道:“我们在此处已经脱离了危险,你们从这个洞口出去,一定能找到离开矿山的路。” “你要做什么?”张启山警惕起来。“二爷不和我们一起走?” “舅老爷在图纸上留下的是出去的方法,可进到慕室里面的路线,他们没有标注。大概是不希望家族的后人再去冒这么大的险吧。”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那么做?”“对,我要留下来找到那个墓,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把我舅老爷害成那样。又是什么让日本人如此觊觎,又如此忌惮。” 二月红平静地微笑着。“那我陪你一起去。” “不,这个墓只有我的先人去过,但他们对里面一点记载都没有。有几分把握我自己都不清楚,怎么能让你们陪我一起去冒险。” 张启山正色道:“为什么不可以?这个矿道是你带着我们进来的,没有你,我们根本走不到这儿。现在要我放下你不管,自己离开,我张启山是万万做不到的。” “佛爷,若你和我一样是无牵无挂之人,那我便让你随我进去。可你不是,张夫人,张家上上下下,长沙的百姓都需要你,如果你出不了这墓,那我二月红便成了千古罪人了。” 齐铁嘴连忙上前,耐着性子说服道:“佛爷,再爷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墓中有何风险尚不清楚,我们什么准备都没做,下去万一出了什么事岂不是不值。”说完又看向二月红, “二爷,您的性子脾气咱们是领教过的,您决定的事我齐铁嘴就不多嘴了。但我和佛爷一定要在这儿等着,你也别太执着,若真遇上什么情况,赶紧出来就是了。墓在这儿又不会跑,咱们来日方长。”“我们等你。” 张启山突然开口,齐铁嘴和二月红惊讶地看着他,“我们在这儿等着,直到你出来为止。” 齐铁嘴跟着点点头,二月红无奈,伸出两根手指,说道:“两个时辰,如果两个时辰我还没有出来,那请佛爷和八爷立刻离开这座矿洞。” 张启山还想说什么,齐铁嘴抢在了他的面前,说:“好,我们就依二爷的,在这儿等两个时辰,只是??” 他指向墙壁上行的孔洞,“这矿洞里进来的路有千千万万条,出去的路只有这么一条。二爷,想必这墓穴洞口也是隐秘无比,您准备如何应对?若是真迷失在里面,别说两个时辰,万一永远出不来,我们怎么向您的先人和死去的夫人交代?” 二月红似乎不乐意了起来,他伸出手掌,手指中夹着五枚弹子,将弹子同时射入孔洞,几秒后,五枚弹子同时从几个方向回旋而来。不过,其中一枚铁弹子在一个洞口处高速旋转着,不弹入也不弹出。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个洞口,二月红皱着眉头,手指快速伸入洞口,抓住了那枚铁弹子,说:“这个洞口如此有玄机,里面肯定有古怪。佛爷,老八,在下先行一步。若能活着出来,您亲自来我府上敬我一杯酒。” 说完,毫不犹豫地钻进了洞口,张启山犹豫着想钻进去,最终还是没有跟进去,握着拳头,缓缓说道:“老八,除了我们也再无人会依他了,两个时辰,你开始计时。” 齐铁嘴点了点头。 尹新月带着小葵进了一家茶馆,走到一间房间前,她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小葵在一旁小声地说:“夫人,您一路过来都那么担心……要不要我通知解九爷,让他派人陪着你进去?” 尹新月瞪了一眼小葵,说道:“要你多事?谁说我害怕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可您从出门前就开始??” 小葵指了指尹新月一直磨着的手指甲,“您看,刚擦好的指甲都被磨坏了。” 尹新月急忙收好了自己的手,无奈地用手指戳了戳小葵的脑袋,叹道:“你管我那么多,平时真是对你太好了。我现在要处理点家事,你去楼下等我,没我吩咐不许上来。” “是, 夫人。”尹新月深深地喘了一口气后,推门而入,叫了声:“爹……”见对方无回应,尹新月偷偷抬头看去,发现坐在面前的并非自己的父亲,而是另一名五十岁左右的气派男子。 “这偷偷溜出去和土夫子过的日子,看上去还不错啊。是不是?尹寒大小姐。”尹新月松了口气,亲热地喊了声:“大伯……”尹大伯一拍桌子,怒道:“你倒还记得你有这个大伯在。” “大伯,尹寒我何错之有?您和爹要把我嫁给彭三鞭,你们谁又问过我的意见?”尹新月被吓了一跳,她不服气地抬起头。 “哟,比以前还凶了,以为现在有人给你撑腰了是不是?就你在我们尹家活的这二十年,北平哪家小姐的日子过得有你舒坦?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过这样的生活?就因为你姓尹吗?” 尹大伯接着说, “那你为尹家做出牺牲,又有何不可?” “这是我爹爹的想法吗?如果是,那替我告诉他,爹抚养我的那么多钱,我算上利息如数归还便是。” “你怎么还?你以为你这姓张的夫君就愿意出这钱?” “他一定会的!” “小姑娘脾气,幼稚!你才和他认识几天,养你吃口饭他自然不会有意见,可一旦碰上真金白银,你真以为他会愿意为你付出那么多?” 尹新月有些迟疑道:“可他为了二月红的夫人倾家荡产??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那是因为他需要二月红!”见尹新月动摇,尹大伯乘胜追击, “你爹说了,既然你和张启山还未拜堂成亲,若你现在跟我回家,那一切还有回转的余地。你不满意彭三鞭,我们把整个北平的青年才俊找来任你挑选。” “大伯,这位夫君是我自己找的,虽然我们没有正式拜堂,但我尹寒看上的人,不管是谁,军阀也好,普通人也好,我都不会后悔。” 尹新月抬头正色道。“不后悔?” “绝对,哪怕他哪天真的休了我,也是我自己做得不够好,拖累了他。”尹大伯突然笑了出来。“呵,这性格脾气,真是和你爹一模一样,你就留在这儿吧。” 他说完起身欲走,尹新月惊讶地问, “大伯,您不逼我回去啦?” “这长沙张启山,虽然离北平是远了些,但在这地方也有一定的势力。若你能好好收着他,对我们家的生意有利无害。你就好好留在这儿做你的张夫人吧。” “谢谢大伯!” “这是你父亲的话,我只是转述。”大伯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张启山在点天灯的时候,将家中值钱的文物和古董都押给了我们家,这事你是清楚的。” 尹新月点了点头,尹大伯脸色一沉,道:“有一个唐朝的玉佛像前几日被偷了,那小贼被我们抓住,当场咬了舌头??” 自尹大伯对尹新月说了玉佛被盗一事,她便去找了解九爷。说道:“但那尊玉佛像却不知所踪。” 尹新月一脸严肃地看着解九爷。解九爷摇着扇子,头也不抬。 “那是新月饭店自己无能,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尹新月很是不开心,她叉着腰瞪着解九爷,解九爷马上改口:“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这段时间正好夫君和二爷都下了矿,如果真是个普通小贼倒也算了,就怕那人是冲着夫君来的。” 第95章 一只恶鬼 解九爷思考了一下,说:“既然事情发生了,那就不要怕事。夫人,你把那玉佛大概什么样和我说一下,还有,最近凡事多留个心眼。佛爷和二爷下矿不在,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张启山急切地看着墙壁上的矿洞,齐铁嘴在一旁踱来踱去,时不时看看手中的怀表,犹豫着,小心翼翼地说:“佛爷……两个时辰到了。” “我怎么觉得才过了一会儿。”齐铁嘴无奈, “我也知道佛爷在担心什么,可是,我们已经答应了二爷,两个时辰后他不出来我们就走。” “如果我们走了,二爷出了什么事??”张启山无力地捶了一下墙壁。“可是佛爷,再这么耗下去,我们三人或许都保不住,我们先回去,再带着人回来找二爷,或许大家最后才能都相安无事。” 张启山思考了一下,下定决心, “再等两个时辰!” 九爷正坐在棋室里由女眷陪着下棋,心不在焉。女眷微微抬头说道:“九爷今天心思不在棋盘上吧。”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棋真是下得半分滋味都没有。” 不远处的屏风后,裘德考和随从也在喝着茶,面前摆着棋盘,他微微侧脸望向一旁的解九爷。 突然,一阵开门声打破了棋室的寂静,裘德考望去,陈皮带着一个手下走了进来,只见他直接走向了解九爷,脸上露着阴冷的笑容,吓得女眷连忙站了起来,朝解九爷身后站去。 解九爷似乎没看到陈皮,继续坐在位子上喝着茶,研究棋盘。陈皮二话不说坐在了解九爷对面,拿起棋子落在棋盘上,不怀好意地看着解九爷。 “还是和你师父差远了,练个几千盘后再来找我下棋吧。”解九爷似是很失望。 陈皮大剌剌地坐在椅子上,说:“九爷真是说笑了,我自然是比不上我师父的,若把我和师父相提并论,才是侮辱了师父,也侮辱了你们老九门的名号。” 他笑了一下,继续道, “你们是衣朱带紫,在下只是长沙一蝼蚁,不过我没想到,我们长沙城老九门之首,赫赫有名的张大佛爷,也会做些下三烂的事。” 解九爷眉毛一动,道:“呵,你竟然是为了佛爷来找我。” “张大佛爷之前在北平点天灯烧掉了一半家产的事,长沙城人尽皆知,恰好其中有一尊玉佛像我师娘以前很喜欢,我这次特地去找新月饭店买回了那尊玉佛像,算是给师娘一个念想。谁知道……” “哦? ” “这尊玉佛是假的。这连我都看得出来的东西,张大佛爷怎么会不知道呢?咱们这行,不管这宝贝是从哪里来的,但明目张胆地弄个假货放在屋子里装模作样,还卖给人家新月饭店,这种事未免太不仗义了。” “新月饭店都没说这个玉佛是赝品,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 陈皮冷笑一声,不答话,他的手下拿出了一个放玉佛的盒子,陈皮打开盒子,解九爷惊呆了。盒子里的玉佛已被摔碎,解九爷皱着眉头,伸手摸向玉佛的碎裂口,摸到了隐隐突起的线,又看了一下玉佛的底座,见到有腐蚀过的痕迹。 解九爷对着陈皮笑道:“这玉佛的确有问题。” “和明白人打交道就是舒坦,九爷也看出来了,这玉佛像是浇注出来的,实打实的假货!哼,张佛爷竟然用假玩意儿去和外人打交道,这种事叫作下三烂!我陈皮人够糟糕的了,但这种事我也不会做,任何一个正人君子都不会做!我要是声张出去,大家会怎么想张大佛爷?怎么想你们老九门?” “以前可真是小看了你啊,陈皮,没想到离开你师父后,你的功力愈发见长,这就巧了,我这边也有一尊玉佛,你来看看是不是真的。” 解九爷拍了拍手,“昨天新月饭店的二当家来见尹家大小姐,也就是张夫人,送了一尊同样的玉佛。” 陈皮一惊,看见女眷拿着一尊玉佛上前。玉佛做工粗糙,虽和真玉佛相似,但一看便知是赝品。 “这才是那尊真正的玉佛,陈皮啊,你段数还是不够,被人骗了。佛爷是他们家女婿,他们怎么会把佛爷的东西拱手让人?” “不可能,这个玉佛一看就是假……”陈皮意识到说错了话,住了口。“哦?你怎么确定这会是赝品?这可是二当家亲自从北平带过来的。” 陈皮夺过桌上的玉佛,查看底座,只见上面有“张”的朱印,明白自己被下了套,神色不甘。 解九爷别有用心地说:“你看,这还有张大佛爷的印记呢。陈皮,你虽然拿的是赝品,倒似乎对真玉佛熟悉得很啊。” 陈皮看看解九爷手中的假玉佛,再看看自己这边被打碎的真玉佛,脸色十分难堪,道:“解九爷真真是明白人,真玉佛只有一座,亲家给女婿的不会有假,那假的便是我手中这尊了。” “这也怪不得你,陈皮你要是不甘心,由我撑腰带你去北平找新月饭店说理去。” “不用,我认栽了。”陈皮端起手中的玉佛,砸在了地上,砸得粉碎,手下急忙上前捡碎片,陈皮狠狠踢了他一脚,怒道:“捡什么捡?还嫌不够丢人。”说罢愤愤地离开。 “九爷,这假玉佛做得可真漂亮。”女眷捡起地上粉碎的玉佛,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赝品,这尊是货真价实的玉佛。” 女眷一惊,颤抖地看着手中的碎片,说:“那为什么九爷刚刚说……” “陈皮这是故意做出浇铸痕迹,又刮去了底座上的朱印。哼,这从古至今,以假乱真的手法我见得不少,可这故意把真的弄成假的,我倒是第一次见。在破坏佛爷和九门名誉这件事上,他倒是花费了不少力气。”“真可惜了这么一座玉佛像。” “只要不让陈皮借题发挥,别说一座玉佛像,哪怕十座我都照砸不误。不过??”解九爷喃喃自语, “陈皮竟然开始公开挑衅我们,他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只怕他想要的,并不是报复佛爷那么简单??” 屏风后,裘德考的表情低沉起来,他的随从问道:“裘德考先生,这解九爷看上去只是个文弱书生罢了。” “不,此人将会是老九门中最难对付的一个。”说完,带着随从暗中离开。解九爷还在思考刚才的事情,奇道:“我奇怪的是,凭陈皮的本事,他不可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必然有人在背后指引他。” 这时,正好瞥见裘德考走出茶楼。女眷好奇地问:“这洋鬼子来这儿半天了,也不见他下棋,他到底什么来头。”解九爷托着下巴,面色不善地说道:“此人正是青天白日里的一只恶鬼。” 矿道里,张启山和齐铁嘴焦急地等在原地,张启山无奈地看向齐铁嘴,齐铁嘴摇了摇头,说:“时辰又到了,佛爷……”“我们走吧。” 张启山回头看了看二月红进入的洞口,和齐铁嘴准备离开,刚要转身,洞口内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张启山意识到什么,他回头仔细盯着洞口看,脚步声越来越近,张启山冲到了洞口前。 “是二爷!二爷出来了!”齐铁嘴喊道。张启山急迫地看向洞口,突然,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孔洞中探了出来。 张启山和齐铁嘴大惊失色, “二爷——”二月红似乎再无力气朝外爬,张启山和齐铁嘴拽着他的双手将他从孔洞中强行拉出。二月红倒在了地上,浑身是伤,脸上都是血迹,奄奄一息。 “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是谁?”二月红意识不清,没有答复。齐铁嘴帮着二月红扯开衣服,见身上没有明显的皮肉伤,不禁松了口气,“先把人带出去再说!出去了我们再慢慢问!” 两人搀扶着二月红朝洞外走去, “再支撑一下啊二爷,我们马上就出去了……”张启山背着奄奄一息的二月红,双眼泛红,飞快地朝外走去。 第96章 穷奇纹身 齐铁嘴一只手摸着二月红的脉象,一边对张启山说道:“佛爷,二爷的脉相虽然虚弱,但好在很平稳,估计伤到的都是筋骨,不碍着五脏六腑。”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张启山回头对着二月红微微说道,二月红动了动嘴唇。“佛爷……” “二爷,你必须把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就现在。这里面究竟有什么?这是谁的墓?” 二月红摇摇头,道:“佛爷,我明白佛爷的好意??但是,不能说??” “张启山压低着声音吼道:“你不明白——” 张启山突然愣住,低下头,看见二月红抓住自己的手,努力地将一样东西塞进自己手中。他打开手掌,是一块青铜碎片,心中一震,不再发问。一旁的齐铁嘴凑近看,还未看出个所以然来,张启山便将碎片收进口袋中。 齐铁嘴一头雾水,急得跳脚,骂道:“拼了老命就捞出这么个破玩意儿?” “算命的你给我闭嘴!” “佛爷,八爷……”二月红气若悬丝地说道,张启山和齐铁嘴同时竖起了耳朵。“帮我……把……这里……炸了。” “好,我依你。”张启山把二月红放在平整处,脱下外套放在了他脑袋下。“佛爷,您真要把这整个矿山炸了?这……就凭我们两个人是做不到的。” “矿山炸不了,我就把这入口给炸了,让墓室里的东西再也不能出来害人。”齐铁嘴挠了挠头,急道:“可这哪来的炸药啊!” 见张启山再次向坑洞方向走去,齐铁嘴喊道:“您去那做什么?” “刚才的坑洞里有许多日本人留下的手榴弹,我去把它们都找出来就是了。”“佛爷一个人要找到什么时候!” “二爷必须有人看着!” “我没事,我和你们一起去。”二月红吃力地站起,朝张启山走去。齐铁嘴正摆弄着地上的导火索,道:“我知道二爷现在腿慢,我多放一截线,这点距离够我们跑的,佛爷放心。” 张启山搀扶着十分疲惫的二月红,说:“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脚程够不够快。”“哼,别小看我,这绳子三丈三尺,吉利数字!刚才紫薇命盘里算出来的!” 齐铁嘴拿出打火石,颤抖着试图点燃导火索,打火石两次都没有打着,齐铁嘴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打火石被点燃,他松了一口气。 突然,矿坑深处传来了震天的吼叫声,齐铁嘴心中一惊,打火石落在了地上。 张启山也警惕了起来,吼叫声还在持续,三人看了一下矿洞深处,只见之前出现的头发怪不知从何处冒出,晃晃悠悠地朝着三人走来。 只见头发怪晃晃悠悠地朝众人走了过来,张启山一把拨开齐铁嘴,飞快地把导火索铺平,导火索一下子点燃了,喊道:“老八,快点扶着工爷,我们走。” 两人立马架起二月红就往洞口走,令他们没想到的是那些头发怪看见导火索,一下子把它包住了,导火索被扑灭。三人大惊,二月红拼命向导火索跳了过去,试图再次点燃导火索,但头发怪很快就将他包围住了。 张启山向头发怪开枪,子弹就像打到了棉花堆里一样,对头发怪造不成任何伤害。这些头发怪趴在地上,用手撑着地,头抬得高高的,盯着二月红。二月红转头向张启山大喊:“佛爷、老八快逃。” 张启山只顾着向头发怪们开枪,听见二月红喊叫,也不作声。只是向头发怪打去更多的子弹,并对齐铁嘴大喊:“死算命的,你站在那里等雷劈呀!” 齐铁嘴听张启山一骂,这才缓过神来,也拔枪对着头发怪一顿乱射。二月红拔出短刀,朝张启山和齐铁嘴再次喊道:!” “你们快走,别管我!”张启山和齐铁嘴也不搭话,继续射击。两人的子弹打到了一只头发怪的眼睛上,那只头发怪突然转头,向他俩快速地冲了过来,两人赶忙后退防守。突然感觉到后面有人快速地冲过来,齐铁嘴吓得不敢回头,只是大喊:“佛爷,工爷,咱们命休矣!” 干脆停止了射击,再次不动了。张副官带着亲兵挥舞着军刀加入和头发怪的打斗中,他们把张启山和齐铁嘴面前的头发怪砍了个七零八落,然后又冲到了围困二月红的头发怪身后一顿乱砍,头发怪有的被斩为两截,有的直接被剁为一截一截的。 张副官喊道:“快去把二爷扶走!佛爷,八爷,快撤!”一个亲兵快步跑到二月红身边,架起二月红就走。 张副官掏出打火机,一下子点燃导火索,转身就往洞外跑。在大家快到洞口时,随着爆炸声,石块纷纷从矿道顶部落下来。 齐铁嘴和张启山架着二月红,被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从洞内炸出来,飞了几米,掉落在地。齐铁嘴被张启山压在身下,几乎晕了过去,不停地使劲晃着头,把脸和头发把小石头抖落。 “啊呸,谁压着老子呢,快他妈的起来。”齐铁嘴挣扎着爬起来,看见刚才压着张启山,凑到他近前, “佛爷,您还活着吗?” “死算命的,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张启山趴地上紧道, “快去看看二爷怎么样子)” 齐铁嘴挨个看了看趴在地上的人,二月红把压在自己身上的一个亲兵的胳膊拿开,挣扎着爬了起来, “佛爷、老八,我没事。” 张启山站起身来,又到洞口前看了看,对众人说:“稍事休息,我们回城。”三月红被齐铁嘴和一个亲兵架着,张启山走在最前面,过了城门,他对二月红说:“二爷先回家休息一下吧,随后咱们再商量以后要怎么办。” 又对张副官说道,“二爷受伤了,你把他送去医馆包扎下再送回家,然后带着各位兄弟马上来我家,我同你们有活说。” 齐铁嘴将二月红交给张副官,对张启山说道:“我也得赶快回去擦点药酒,这胳膊腿都快断了。” “老八,你休息好了,咱们再商议下一步。”齐铁嘴点头称是,道:“佛爷您也赶紧休息一下吧,这样干是会累死人的。”说完一瘸一拐地往自家的方向走去。 张启山顺着城门洞向矿山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大步向家里走去。 张启山回到家里很是疲乏,就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等张副官他们。 “你回来了!”尹新月情绪激动地跑入正厅。“我没有骗你吧。” “没有,没有……你受伤了……”“一点小伤,没有大碍。” “我去给你拿药酒!”张副官带着五个侥幸活下来的兄弟走进正厅,齐齐地站在张启山面前,齐齐地行了军礼。 “众位兄弟辛苦了,都坐下说话。”张副官和其余五个人又行了一个军礼,各自坐在椅子上。张启山看了看张副官,问道:“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二爷的伤不碍事吧?” “属下们想送二爷去医馆,可二爷就是不肯去,只让我们把他送回家,到了家门口就把我们赶回来了。” “这样的话,二爷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各位兄弟辛苦了。” “不辛苦。” 张启山微笑着点了点头,回手把桌子上的红布揭开,只见里面都是一卷卷用牛皮纸包好的银圆,说道:“张副官,把这些银圆给兄弟们发下去,牺牲的兄弟家属也要好言安慰,按两倍的抚恤金发放。” “是!”张副官马上从座位上站起来,再次行了个军礼。“各位兄弟为了长沙城、为了长沙的百姓,都是拼了命的,还有不少兄弟这一去,就没回得来。各位兄弟都是好样的,我代长沙的百姓谢谢大家。”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众人同时站起,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张启山再次挥手示意大家坐下,众人重新坐回座位。 张启山神情严肃,正色道:“可是今天的事,希望大家能保密。如果这事传出去,长沙城外有一个有妖怪的矿洞,怕是会引起城内百姓恐慌。在大家准备保卫长沙的节骨眼上,容不得出这样的乱子啊!” 张启山说到这里,用眼睛看了每一位在座的人,继续缓缓地说, “不知各位兄弟能否以国家为重,做到绝不外传?” “能!”众人起立,同时回答。 “各位兄弟如此对我,他日我定不负众兄弟。大家都先去休息吧。” 尹新月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等张副官等人都离开后才进来,说:“夫君,我给你拿了药酒。” “我累了,先去休息一会儿。”张启山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摆摆手。尹新月看着张启山离开,一脸担忧。回到卧房,在椅子上坐下,手一下子碰到了自己的口袋,想起了二月红交给他的青铜片。 他打量着这个青铜片,发现应该是一个很大的东西的一部分,上面还有一些残断的花纹,这些花纹似乎很复杂,但因为只是一部分,实在想象不出这是个什么图案,只觉得似乎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的一部分。 张启山看得眼睛有点发酸,把青铜片放在桌子上,在屋里轻轻地踱着、想着。踱着踱着走到脸盆架旁,张启山突然抬头,从脸盆架上的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不是很干净,便用热毛巾擦拭,当他把左胳膊伸到右边去擦后背时,似乎有什么黑黑的东西在后背上。 张启山又用力地擦了擦,可似乎擦不掉。在他擦拭的过程中,穷奇纹身逐渐显现。“穷奇纹?”张启山大惊,惊讶之余,突然一下子窜到桌子边,一把抓起青铜片,又奔到脸盆架前,对着镜子,比对自己后背的纹身和青铜片的倒影。一只眼睛一下子跳到张启山的眼中。 这只眼睛和张启山手中青铜片上的花纹一模一样。此时他突然感觉如有万斤重物压身,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张启山牙关一咬,又生生地把这股力道撑了回去。在这一软一硬之间,张启山眼睛的余光一直盯着背后的镜子,只感觉刚才似乎有一个人影划过。 他朝着人影的方向伸手就拔枪指着,脸上却一片茫然,因为前方什么也没有。 张启山又疑惑地回头看了看镜子,可还是什么也没有,索性也不管了, “啪”地一下把手里的青铜片丢到桌子上,用手大把地捧起热水向脸上泼,双手撑着脸盆的边缘,只是喘着粗气,随后又回头看了眼丢在桌上的青铜片,一动没动。 二月红靠在床头,拿着丫头之前给他绣的荷包,不停地用手摩挲着,渐渐的,他的眼皮发沉,便睡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地上泛着一块白亮亮的光。 丫头穿着她平时舍不得穿的漂亮衣服,站在床前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直水汪汪地看着床的方向,她一点点地走近床头,脸上依旧笑盈盈的,向躺在床上的二月红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二月红的脸。就在手快要接触到二月红的时候,突然从丫头身后冒出一大片黑色头发。 那头发以丫头为中心,先是向四周大大地张开,然后迅速地一收,把丫头紧紧地裹在里面,羊头的脸上全是黑黑的头发,就像是有好几双手紧紧地抓着丫头的脸。 “哥,救??”丫头后面的话,还没有说出来,就被那片头发给拉飞了起来。 “丫头!”二月红大喊着醒来。他想动身起来,可是身子只是扭了扭,却一动也没动。二月红努力把胳膊撑在床上,一用力刚起来一点,可重力又将他压趴了下去,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起得来,只是把身子斜了一下,脸侧到了向着墙的方向。椅子上的烛光把墙照得白白的,映着二月红的剪影,突然二月红发现自己的影子不对。二月红猛地拼命把头扭向自己后背的方向,只见一团影子趴在自己的背上。 “丫头!”二月红大叫一声,晕了过去。齐铁嘴站在二月红家大门外,用手使劲地扣着门,奇道:“二爷难道不在家?” 没人答应,齐铁嘴又叩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回答。 “二爷莫非真的不在家?不对呀,他受伤了应该在家休息的。难道??” 齐铁嘴想到这里,脸色一变。看看左右没人,一转身拐到二月红家旁边的小巷子里,翻墙而入。 他拍了拍门框,喊道:“二爷,在吗?二爷?” 门一下子被推开了,他走进房间,看见二月红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齐铁嘴急步上前,把二月红翻了过来,探了探二月红的鼻息。发现还有气息,齐铁嘴舒了一口气。 “二爷!二爷!” 齐铁嘴晃了晃二月红,二月红依旧一动不动,脸上红通通的,嘴唇已经干裂。他用手一摸二月红的额头,惊道:“怎么烧成这样。”把二月红放平,盖上被子后,转身出了房间。 第97章 搅起浑水 很快,他端了碗煎好的药进来,放在嘴边吹了吹,一勺勺地喂二月红喝了下去。待二月红喝完,重新将他放平躺下,自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丫头,我要喝水,水!”听见二月红的声音,齐铁嘴一下子清醒过来,马上拿起茶杯,喂了二月红一口水。 二月红终于勉强睁开眼睛,说道:“老八,是你呀。” “二爷,你生病了。怎么样,现在好点了没?” “我没事了。你怎么来了。”二月红强撑着说道。“我不放心二爷,在墓道里二爷受的伤不轻呀。” “老八,你来是不是想问墓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二月红粲然一笑,让齐铁嘴将自己扶着坐起来。“还是二爷了解我,墓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墓道比我们之前探过的还要凶险很多,所以我想问问二爷是不是知道更多情况。” “岂止是凶险。老八,你附耳过来。”齐铁嘴把头凑到了二月红的嘴边,只听二月红说道;“后院有个隐秘的房间……” 说罢,对齐铁嘴点了点头,说道:“老八,你去吧。” 齐铁嘴离开时,二月红不忘交代, “老八,你看完就烧掉它。” “好,二爷放心。”阴暗的密室中,一盏蜡烛将齐铁嘴的背影照出大概的轮廓。他的身边是各种各样的笔记和写满字的纸张。密室的正中,一个大沙盘上是一个个山的模型,齐铁嘴看着沙盘不停地左晃右晃,在齐铁嘴身体晃动的空隙偶尔能看到沙盘正中间的地方,正是二月红他们去的矿山模型。模型上显示的矿山下的实际空间要比二月红等人去过的矿道大了很多。 “这古墓深藏地下,怎么比矿山还大了许多?原来……我们所去之处仅仅是冰山一角啊……” “啪嗒”,齐铁嘴手里拿着的一本笔记掉落在地上。依照二月红的吩咐,齐铁嘴将沙盘烧毁。 妓院门口站着好几个穿着开衩几乎到腰的旗袍,脸上化着浓妆的女人,正对着穿梭过往的人搭话。 一个妓女看到相好的,一下子冲过去,挽住那人的胳膊,娇声道:“许爷,您可是好久没来了,人家都想死您了。” “樱桃儿,想爷了没?” 这位许爷在那妓女的胸脯上抓了一把,调侃道。“想,当然想了。” 许爷淫笑着问:“是吗,哪儿想呀?” “许爷,您真坏。”二人身体纠缠着进了妓院。“陈爷最近哪里发财去了,这么久没来。小红想爷想得天天哭。” 老鸨子对着一个男人搭话,这个男人怀里正躺着一个叫小红的妓女,男人对她上下其手。“爷我最近忙得很呀。” 男人把怀里小红的脸用手指勾起来,问道:“小红,你有这么想爷?” 小红把脸凑近,一个劲地磨蹭,说着:“都想死爷了,也不知道爷最近又和哪个小婊子好上了,都不来我们这里了。” 旁边的两个女人也帮腔着说:“爷是做大事的人,我们这些女人,爷怎么会记在心里呀。” “可不是嘛,陈爷呀,是见一个爱一个。我们这些女人已经玩腻了,不稀罕了呀! ” “哟,你们这些小娘们儿,合着伙寒碜爷我呀。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们几个。” 小红搂着陈爷的脖子,用胸脯顶着,说:“爷就是威猛呀!看来人一发财,身子骨也壮了呀。” “陈爷还想再来点什么不?”老鸨问道。这个姓陈的男子从口袋里拿出一大把银圆,往桌子上一拍。冲着老鸨子骂道:“就知道你们他妈的是怕爷没钱,拿着。伺候好爷,爷还有赏!” 说罢,两臂一张把旁边的两个女人都搂过来,一人亲了一口。 老鸨子马上利索地把钱划拉着收起来,满脸堆着笑,道:“陈爷说的哪里话,您先乐着,有事您就招呼我。” “爷,您最近到底去哪里了嘛,我让小全子去你们营房找您,也没找见。” 小红搂着男子的脖子,发着嗲问。另外两个女人也帮着腔,问着同样的话。男子看着这三个女人,很神秘地说:“爷去做大事了。” “爷去做什么大事了?”“你们知道不,咱们长沙城外有宝呀。” 小红装作很吃惊的样子,问:“啊,哪里有宝?” “城东老矿山,你们知道不?”“听说那边有个老矿山,可是多少年都没人采矿了呀。” 男子旁边一女子端起酒杯,喂了他一口。 “那下面就有宝藏。” “有什么宝藏?” “陈爷真小气,找到宝藏了,还不多赏我们姐几个点脂粉钱。” 男子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把银圆往桌子上一拍,说着:“拿去,拿去!”三个女的大喜,纷纷给添酒布菜。 “爷,那您这是发达了呀。” “发达个屁,差点没死里面。”“啊,宝藏吃人呀?” “宝藏吃个屁人,只有小心肝你才吃人呢。”男子说着在小红屁股上捏了一把。小红扭着屁股继续在姓陈的男子怀里撒娇,问道:“那宝藏怎么危险了呀?” “你们知道张大佛爷和鼎鼎大名的九门二爷不?” “长沙城有谁不知道这二位爷呀。” “他们那么厉害的身手,都差一点出不来。” “陈爷真能吹牛,人家都说张大佛爷和九门二爷会飞檐走壁,刀枪不入。” 男子搂着小红,在她脸上一顿亲,说着:“你就当爷是在吹牛。爷吃得差不多了,你们伺候爷快活快活。”说罢搂着小红,拽着一个女人的手朝床走过去。 这一切都被一个蹲在窗外的霍家探子听得真切,他见此男子拉着三个女的上床,便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霍家探子走到醉红楼外的一个拐角处,左右看了看,对着阴影里站的一个人抱了抱拳。那人正是霍家领事霍三娘。 “禀报三娘,刚才那个人,真是张启山他们一伙的。” “他在里面都说了什么?” “他说张启山、二月红他们发现了一个宝藏,里面似乎好东西不少。” “宝藏?在何处?”霍家探子对着霍三娘低语了一句,霍三娘脸色微变,又惊又怒道:“矿山?那是我们的地盘,他张启山简直不把我们霍家人放在眼里了!他还说了些什么?” “他还说矿山里面很危险,张启山和二月红差点没折在里面。” “还有其他的吗?”“其他的没说什么了。”“噢。” “管事,”霍三娘低头略一沉吟,说:“你继续去盯着妓院里这个。”霍家探子抱了抱拳,转身要走。 “等等。” 霍三娘继续说, “要是这边没什么新情况,你就找几个人把张启山、二月红下墓这事给我到处传开去。记住,越多人知道越好。” 霍三娘心道,水得越搅越浑才好。张启山谁让你把我赶下台的。 “是。”霍三娘转身急匆匆地走进巷子深处。 早晨的茶馆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一个桌子边围着不少人,在听一人说话。 “众位听说没,咱们长沙城外有宝呀。” “刘爷,你这又是哪里听说的小道消息?” “胡说,爷我从来不打听小道消息,这事是千真万确的。” “刘爷,您前一阵子还说东城的牛犊子说人话了呢,我们大家伙一去看,满不是那事呀。” 此人比画了一个王八的样子,对众人道:“我要是胡说,我就是这个。九门二爷知道不?” “二月红二爷谁能不知道呀。” “你小子还算有点见识。那你知道张大佛爷不?” “刘爷你还真别瞧不起人,不就是九门张大佛爷嘛,他老人家和我关系可好了。” “你就可劲儿吹,张大佛爷要是认识你,我这刘字反着写。”众人听姓刘的这人这么一说,都笑了起来,问道:“刘爷,那您给我们大家伙说说到底是啥宝呀。” 众人也附和着,纷纷要求此人仔细说说怎么回事。“这事我还真是听九门里的一个兄弟跟我说的。咱们长沙城外,有一座老矿……” 陈皮坐在离矿洞入口不远处的一个石堆上,从洞口处跑回来一个大汉,向陈皮汇报:“当家的,这个矿道也炸塌了,进不去呀。” 陈皮坐在石头上用手指弹着一枚弹子,漫不经心地说:“你看仔细了没?” “当家的,看仔细了。矿道全被石头堵死了。” “那就再找别的入口。”“当家的,这山都找遍了,真没有。”陈皮一下站起来,对着大汉就是一脚,怒道:“你真的都找了?”大汉被一脚踢倒在地,也不敢起来,怯生生地看着陈皮,说:“当家的,真找了,真没有呀。” 陈皮狠狠地看了一眼大汉,转身看向众人,说:“都给我跟上,找那洋鬼子去。”陈皮的一众手下跟在他身后。有两个人悄悄地议论。“当家的脾气怎么这么臭,一天到晚没个好脸子。” “唉,你是新入伙的你不知道。自打当家的师娘死了,当家的就没笑过。” “噢,当家的师娘死了?” “可不是嘛,就因为他师娘死前想吃碗面条,卖面的没给做,当家的把十里河滩卖面的人都杀绝了。” 这个手下看了一眼陈皮的背影,脸上全是恐惧。 “裘德考先生,您这是想直接扒开石头进去?”陈皮一脸坏笑地看着裘德考。 裘德考慢慢地站起身,随手把手里的石块丢在地上,拍了拍手。看了一眼陈皮,说:“陈先生,心情不错呀。” 陈皮依旧是一脸坏笑,回道:“还成,还成。” “你们查得怎么样了?” “找到了几个入口,可是都被炸得没个球样。我们扒开一个洞口看了一下,矿道全他妈的塌了,想要进去的话,可就难喽。” 陈皮顺手抓了一根身边的野草,把一头放在嘴里叼着,看着裘德考。裘德考向四周看了看,很不以为意地看了眼陈皮,说: “这个矿山这么大,又被人开凿过多年。里面四通八达,外面的入口也一定非常多。我想应该是你们办事不力,没仔细找。” 陈皮一口把嘴里的草狠狠地吐在地上,说道:“说得轻巧,这山这么好爬吗?早年的道都他妈的被雨水冲没了。”裘德考微笑着看着陈皮,说:“陈先生,让你的兄弟多出点力,肯定能找到别的入口。” 陈皮盯着裘德考看了几秒,也没说话,转过身,把脚下的一块石头踢得老远,说道:“兄弟们,走,接着找去。” 裘德考看着走开的陈皮和他的兄弟们,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继续看着被炸毁的矿道入口。 张府门外,两个士兵荷枪实弹地站着岗。两辆黑色的福特小轿车停在了门前。后面的一辆车门打开,四个人下了车,另一辆车里也下来了一个人,此人小步跑到一名士兵的面前,冲着士兵点点头,递上一张拜帖。 士兵接过拜帖,瞄了一眼,下车的随从对着士兵说道:“请禀告张长官,霍家霍三娘拜见。” “噢,霍家三娘到了,请稍等,我去通报。” 张副官跟着进来通报的士兵走到门口,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霍家随从,把拜帖还给了司机,说:“张长官有请霍三娘。” “谢谢长官。” 第98章 陆渊的试探 司机小跑着回到车前,拉开后车门,只见穿着华贵的霍三娘冷着脸下了车。张副官待霍三娘走近,转身的同时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引着霍三娘及其五个随从向大厅走去。站在门口的另一个士兵满脸疑惑,问道:“很少见老哥你这么痛快就去给通报嘛,今天是怎么了?” “就说你没眼色,你没见这娘们是坐车来的嘛,跟班的也有车坐,现在长沙有几个人能搞到汽油,你也不想想。”士兵点了点头,说:“还是老哥你懂眼色。” 张副官走进正厅,行了一标准的军礼,禀道:“佛爷,霍家霍三娘到。” “有请。”张副官快步走到门前,将门轻轻打开,对着霍三娘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霍三娘身姿妖娆但很有气势地走进正厅,身后跟着五个随从。 张启山从主位上起身,对着霍三娘一抱拳,笑着说:“霍家管事大驾光临,有何赐教?请坐。” 霍三娘冷着脸坐到客位,身后的五个随从站在霍三娘身后,用手摸着腰间的枪。张启山对外面喊了一句:“张副官,上茶。” 转而又笑着对霍三娘说,“三娘今天心情似乎不太好嘛。” 霍三娘冷冷地看着张启山,冷声道:“张大佛爷,您最近又声名鹊起了嘛。” 张副官端着茶走进来,给二人上茶。张启山对霍三娘挥了挥手,故意岔开话茬,说:“先喝杯茶,润润喉。” 霍三娘看了眼茶杯,然后直视张启山,说:“张大佛爷的茶叶不错,但未必润喉。只怕喝了会更燥。” “三娘何出此言?” “张大佛爷不要明知故问。古墓的事,已经世人皆知,佛爷不是差点把命都丢在那里了吗?” “三娘,你不要听信市井传言。我堂堂长沙布防官,大敌当前,哪有心思去搞这些名堂。” “张大佛爷,您就不必托词了。要知道矿山是我们霍家的地盘,从我祖上到现在已经三百多年,矿山下面的东西是我们霍家的,这个无须我多说了吧。敢在那里造次的人是什么下场,我估计您也是知道的。” “相信市井传言,伤九门和气,似乎在这个当口不太合适吧?” 张启山依旧气定神闲。 霍三娘见张启山就是不承认,气得脸色发白,牙关紧咬,愤愤地说:“九门能在天下人面前立得住,是各门守规矩,人人知进退。胡乱造次者,九门共伐。”张启山点了点头。 “您不承认的话,我们也不再追究此事,希望张大佛爷能下不为例。”霍三娘说罢一伸手, “拿来吧。” “什么?”霍三娘冷笑道:“请张大佛爷把关于矿山的资料都给我们霍家吧。不然伤了和气??” 霍三娘还没说完,张启山抓起旁边桌子上的茶碗,往地上一摔,用力猛一拍桌子,跳起来,一步就跨到离霍三娘只有一步开外的地方。 霍三娘对张启山的突然爆发很是不理解,充满困惑地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大喊:“来人!” 院子里的亲兵一听到张启山的怒喊,全都冲进屋子。众人把枪口齐刷刷地指向霍三娘,而霍三娘的随从也把枪拔出指着众亲兵。 张副官最后一个冲进屋子,脸上尽是不解的表情,但也拔出枪指着霍三娘。张启山的脸色极其难看,脸上的肌肉紧绷着,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废话少说,滚,否则杀无赦!” 霍三娘的脸涨得通红,旋即又变白了,嘴唇气得都有点颤抖了。霍三娘用手指了指张启山,对着自己的手下一挥手,说:“走!” “佛爷您没事吧?”张副官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张启山。张启山此时才感觉到自己的手一直在剧烈地颤抖,他努力控制着手的颤抖,脸上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说道:“没事,你们下去吧。” 张副官很关切地看了眼张启山,转身一挥手与众亲兵一同退出房间。张启山身上的力气一松,手又开始颤抖进来,就像有另一个人在操控着它们,不自控地做出像在扼着人喉咙的手形。他盯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霍三娘坐进轿车,余怒未消,胸口还在起伏不定。她的贴身随从轻轻地关上车门,自己也马上坐到前排副驾驶的位置,随即掏出一根烟递给霍三娘,并为其点燃。霍三娘抽了一口烟,平复了一下心情,吩咐道:“子健,你把今天的事写一封密信,送给陆长官去。” “好,三娘放心。”霍三娘狠狠地吐了一口烟。 第99章 烧毁的密室 “佛爷!佛爷!”齐铁嘴来找张启山,人未到,声先到。 张启山抬头,只见齐铁嘴走进书房, “老八,你这冒冒失失的毛病得改!”“佛爷,我好心来看您身体好点没,一进门就挨您一顿骂。” 齐铁嘴自说自话地坐下,接着说, “不过我早就习惯了。佛爷,您还有之前说的那种症状吗?” “静养了几天,好多了。” “老八,你来了。”尹新月端着一些茶点走进书房。 “大嫂,我来看看佛爷。” “我让他好好休息,他偏不听,又来书房处理什么军务。这不是又要让人家着急吗? ”齐铁嘴偷瞄张启山想笑,被张启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尹新月看了眼张启山,继续说道:“老八,正好你来了,好好劝劝他。对了,这是厨房刚做的点心,你也尝尝。” “是啊佛爷,您也该听听大嫂的话,大嫂也是为您好。”齐铁嘴伸手拿点心,被张启山拍了一下,悻悻地抽回手去。“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大嫂,你来评评理??”尹新月看着二人笑, “老八,没事,以后大嫂来给你做主。” 三人正说着,书房外传来张副官的声音, “佛爷!有要事相报!” “进! ” “这还能让你休息吗?一天天的全是事!”尹新月抱怨道。 “你先回去吧,尹??新月。”张启山试图安慰,却还是羞涩地开不了口。 尹新月一脸不悦地离开,正撞见进来的张副官,瞪了他一眼,张副官被瞪得一怔,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尹新月推了一把张副官,走出门去,张启山一脸无奈地看了看张副官,摇了摇头, “什么事?” “二爷被抓了。” “怎么回事?” “刚才一伙人冲进二爷府邸,不由分说抓起二爷就走了。” “陆渊下手很快嘛。” “佛爷,那军官什么来历?连我们老九门的人都敢动!”齐铁嘴一听二月红书抓,很是吃惊。 “是上级新派下来的情报官陆渊,此人很可能专门为对付我而来,不可小看,你们以后都要提防着他,他很可能也会冲你们下手!” 齐铁嘴仿佛没有听见似的,嘴里一直念念有词。 “老八,你念叨什么!” “我算算二爷还平安吗。” “狗屁不通,你在这等我,我还是亲自去看看。”张启山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留下齐铁嘴在书房依旧念念有词。 张启山来到陆建勋办公室外,被情报官的士兵拦下。 “长官,请留步!” “怎么? ”“陆长官正在工作,我去汇报一下。” “派头挺大。去吧!” 不一会儿,张启山便听见办公室中传出陆渊虚伪的声音, “以后张长官来不用通报,记住了!” 接着又对门外的张启山说道, “启山兄来了啊!快请进!”张启山坐在办公室的宾客座椅上,陆渊坐在办公桌后面。 “启山兄,有什么事吗?看你好像很着急。” “渊兄,我是来问你要人的。” 陆渊故作疑惑, “什么人?” “二月红!” “噢!原来是他。怎么,启山兄,这二月红是你的朋友?” “是我的兄弟。” “原来他和启山兄还有这层关系。” “我只问你,为何抓他?!” 陆渊露出为难神色,“陆某也是迫不得已才抓了二月红。而且此人必须得抓。” “为什么? !” “有人说他知道古墓的情况。” “谁说的?” 陆渊故作抱歉,冷眼看着张启山, “是你的兵。” 张启山满脸怒容,但声音依旧平静, “建勋兄,你不要太过分了。” “启山兄,我只问你,你到底有没有下过墓?” 张启山冷冷地看着陆建勋,“下过了怎样?没下过又如何?” “如果下过了,你最好和上峰汇报。如果没下过,我抓人不是为你洗清了名声? ” “此话怎讲?” “你的亲兵在醉红楼大肆散播古墓的消息,搞得全长沙城人尽皆知,都想到古墓里挖宝贝。我估计,连日本人都听到了风声,那古墓恐怕藏不了多久了。” 陆渊观察张启山,见张启山并不想回应,继续说道:“启山兄,这可够得上泄露国家机密罪了吧,我抓他名正言顺。而且他口口声声说是启山兄你和二月红带着他们下的矿山。” 张启山表情严肃,皱了一下眉。 陆渊嘴角轻轻一扬, “不过启山兄不要误会。我抓二月红也是为了证实你那个亲兵说的话是否属实。不过二月红被抓来以后矢口否认一切。现在我也被搞糊涂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古墓的事到底和启山兄你有没有关系?” “渊兄,小人诬陷我,你岂能当真?二月红也说我下过墓?” “是否小人我不清楚,但他挨了几鞭子之后就说你和二月红带着他们下的矿山。二月红倒是个硬汉子,他只说没下过墓。我让他们两个对质,那个亲兵又说自己是酒后胡言乱语。现在我有点乱,不知道该信谁的。” “一个下等人,为了在窑姐儿面前充面子胡说几句,你就当真,似乎不是你一个堂堂的情报官会做的事吧?” “启山兄放心,没有切实证据的话,我是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话的。守卫长沙是最重要的事,而你是布防官,这个时候不能让你出差池。” 张启山点点头, “那这件事你要怎么办?二月红怎么处置?” “据二月红以往做的那些事,我想他一定知道些什么,说不定他真的下过墓。人暂时还不能放。” “那你想要如何呢?”“二月红是你的兄弟,我不会再为难他,直到他说清楚这件事,或者他肯带我下墓,我自然就放了他。” 见张启山无法辩驳,陆渊得意一笑。 张启山回府,一脸严肃神色,齐铁嘴仍在他的书房,一边扔倒板上静,一边口多念念有词,“风刮乱丝不见头,顾三倒四犯犹愁,慢从款来左颠逆,急促反靠不自由。此乃下下卦,要想破解此卦,必须置之死地而后生!” 看见张启山进来,赶忙回,“佛爷,二爷怎么样?” “他娘的陆渊分明是冲着我来,不仅揪了二爷,还抓了我的兵。” “佛爷稍安勿躁,此事万万不可意气用事。那人分明是想激你。” “唉,我也看出来他居心不轨,要不是二爷还在他手上,早就与他翻脸了。”启山一拳打在书桌上。陆渊带着手下前往二月红府,此时偌大的府邸空无一人,显得愈发萧条。 “来人。” “长官。” “分头去找古墓线索,一个房间都不要落下,给我搜!” “是!”手下分头搜查二月红府邸,身边只留下两个手下,搜查后院的一间厢房,却没有发现任何古董。只有一些古籍,陆渊感到疑惑不已。 “听说二月红家大业大,怎么府里连一件古董都没有,难道他早料到会有今天,把东西都藏起来了?” “长官,听说二月红为了救他的夫人,在北平新月饭店花重金买药材,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当了,最后也没保住夫人的命。”“原来如此,看来他也是个重情的人啊。不过,越是为情所困,越会做出意料之外的事情,二月红,必须严加审查!”手下点头,回道:“是!” 陆渊饶有兴趣地查看二月红收藏的古籍。一个手下在厢房外汇报情况:“报告,走廊深处发现情况!”陆渊急忙放下手中的古籍,带领两个手下出去。几名手下已经等候在一间密室门外。 “长官,就是这里。”“给我打开!”手下将密室的门推开。陆渊发现里面漆黑一片, “去找几根蜡烛来!” “是! ” 陆渊带着众手下走进密室,进入密室后,却发现密室已被烧毁,尽余灰烬。 第100章 张启山生病了 “长官,这里都被烧毁了!” “好你个二月红,果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来人,查看一下有没有线索!” “是! ” 陆渊从灰烬中找到几张资料的残页,拼在一起显示有“鸠山”字样。 “??鸠山?”陆渊心下产生疑惑。 潮湿阴暗的监狱通道里,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霍家小姨霍锦惜身着华丽旗袍,袅袅而至。 她来到牢房里,款款走向二月红。只见二月红被挂在一个木头刑具上,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依旧挡不住他清秀的侧脸。“二爷。” 霍锦惜见二月红并不理会,便劝说道,“二爷,你跟陆长官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折磨。” “劳烦你转告他,古墓入口,我就是死也不会带他去的。” “唉……二爷,鸠山是什么意思呢?”“那狗官去过我家了?”霍锦惜用丝帕帮二月红擦脸上的汗渍,二月红扭头躲开,霍锦惜并不生气,缓缓说道:“二爷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让那狗官放了我!” “二爷,看你每天在这里受苦,被他审问,我也于心不忍……只要你答应他的要求,他自然会放了你。二爷,我也是为你好,你就答应他吧!” 二月红冷笑一声:“你为我好?天大的笑话。你本是我九门中人,怎么现在也做起了狗腿的勾当,败坏家声、有辱门风!说吧,你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如果只为帮那狗官说服我,我劝你还是别费口舌。” “二爷,你误会我了,我来这里完全是为了救你出去。你我两家世代交好,怎么到了我们这辈,关系反倒生疏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二爷跟我道不同,难道就跟那张大佛爷是一路人?从你入狱以来,张大佛爷可从没有解救你出去的意思,平日里称兄道弟的,关键时刻才能见真假啊!二爷,我来救你,别无所求,只盼着能平安带你出去。” “有所予必有所图,你又居心何在?!”“二爷,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对你的感觉……我是不会加害于你的。你我自幼就相识,只可惜二爷从未把我放在眼中。后来二爷与夫人重逢,我知道二爷的世界里只有夫人,便也不想再牵挂二爷,庸人自扰。 可是夫人走后,二爷,你看看你成了什么样子,家不成家,人不像人,我于心不忍啊!一听说你被抓进了监狱,我便赶来了,只想救二爷出去,重整旗鼓,再树家业。” “唉……丫头! ”霍锦惜脸上闪过一丝失落的神情。“二爷,我对你真情真意讲了这么多,只让你想起了夫人吗??”“真情真意?我看未必。” “二爷,如果你连我都不相信,此时你还能相信谁?” “我宁愿谁也不信。”霍锦惜看着表情坚定的二月红,忍不住叹息。齐铁嘴正举着算命幡子站在街边,不远处,张启山穿着便装向他走去,眼神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两人来到一家饭店,找了一个位子坐下,小二上前询问:“客官,吃点什么?” “两荤两素,你看着办。” “好嘞! ”“佛爷,您今天怎么穿上了便装?”“穿军装太扎眼,容易被发现。”“佛爷,有人盯着您?” 张启山点点头, “最近那情报官陆渊处处与我作对,还派人跟着我,刚才我把那探子甩开了。” “佛爷没有一枪毙了那探子,是因为二爷吧。” “嗯,二爷现在落入陆渊手中,时间越长,越是危险!我们必须速速商议如何救二爷出来。” “佛爷说得是,那姓陆的想利用二爷找到古墓入口,就怕他以二爷的性命相要挟。但是古墓入口一旦被他知晓,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我也是在担忧此事??唉!” “安排两队人,一队到军队里,一队换上便装到街上,逢人就去散布点张启山最近的谣言,看有没有人反驳。都给我顺藤摸瓜打听打听,张启山这段时间到底做了什么!我就不信揪不出他张启山的把柄!”陆渊给手下的士兵布置任务。 “是。”士兵领命。 张启山和齐铁嘴正吃着饭,穿着便服的陆渊的士兵看见他俩身旁有空座,就坐了下来,凑近他们悄悄说:“你们知道张启山吗?” “噢,知道一点。”张启山看向那个人。“听说他带着亲兵逛窑子,声势浩大,一点没有遮掩的意思,半个长沙城都知道了!” 齐铁嘴憋住笑意,看了一眼张启山,却见他面露不悦。 张启山问道:“你又怎么知道的?” “我听窑子里的老鸠说的,据说张启山啊就喜欢找这个小红,赏了她不少银圆。这已经有段日子没见张启山出现了,估计还躺在那个小红的……” “他奶奶的,谁派你来的!”还未等那士兵说完,张启山怒从中来,一脚压住士兵坐的长板凳,士兵就翻了下去。他想站起来逃跑,张启山将周围的几张长板凳踢过来紧贴桌子,将他牢牢困在桌子下面。 士兵想从齐铁嘴坐的那边逃出,齐铁嘴虽然不会功夫,但用他的算命幡子一戳,士兵就又困回桌子下面。 “这人比我还能编啊。如果转行来算命,估计能抢了我的饭碗。”齐铁嘴对着便服士兵又是一戳, “说,谁派你到处胡说的!” 士兵被欺负得恼羞成怒, “不要命啦,敢跟爷爷我作对。我他妈让你们知道知道爷爷是谁!” 张启山一把将士兵从桌底揪出来,提着他的领子问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士兵有些颤抖,但仍然故作镇定,咽了咽口水, “我可是军区情报官陆长官的兵,你他妈的敢动我一根寒毛,我让你……” 齐铁嘴随手拿了一个馒头塞在士兵嘴中,士兵话没有说完,只好呜咽着。“佛爷,又是那个姓陆的,他怎么就总跟您过不去!” 张启山一把推开士兵,士兵颤颤巍巍取下口中的馒头, “你是佛……爷,张启山,张大佛爷?” “滚! ” 士兵一溜烟地跑走。 “这陆渊到处打听、造谣,躲着是没用了!” 张启山来到陆渊办公室,一把将门推开,一名士兵拦不住,向陆建勋报告,“长官……” “没事,你下去吧。” “启山兄,几日不见,别来无恙啊!”“倒是渊兄别来无恙,我在饭馆吃个饭也不得清闲,你的兵满长沙城打听我的行踪,我想一定是渊兄又好奇了。” “启山兄多虑了,我也是公事公办,你不要介意。”张启山冷冷地看着陆渊, “我想不如我亲自来跟渊兄念叨念叨,这段时间各都做了什么,也省得你劳民伤财地出动这么多兵力,我倒是希望未来一旦战事爆发建勋兄也能如此尽心尽力,不要临阵脱逃啊。” 陆渊忍住怒意,看向张启山,“既然启山兄自己找上门来,我就洗耳恭听了。” “陆渊兄有所不知,我最近身体不适,前些日子曾离开长沙到北平寻医求药,到长沙后也不见好转,便到乡下休养去了。”“看来启山兄病得不轻啊!” “所以我休养了一段日子,身子才渐渐开始康复。可这休养之地恰巧就在你说的矿山周围,我也不知为何会有这么离谱的传闻。不信,渊兄可以自己去打听打听,反正你好打听。” 陆渊冷笑,并不信张启山的话,但还是决定前往打听。陆渊带着手下走进一家医馆。医生见有人来,便问道:“先生所患何病?” “医生,我来向你打听一个人。” “这里是医馆,不是报社。只看病,不问事。” 陆渊手下生气,想上前抓住医生,被陆渊拦住。 “那好,我看病。” “哪里不舒服?” “医生,我最近总感觉恍恍惚惚的,有时候却很暴躁。” 趁医生为自己检查之际,陆渊说道, “医生,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出现这样的症状啊。” “前些日子就有,不过病症比你严重多了。” “噢?怎么严重?” “有失心疯的征兆,我已经给他开了药方让他回去静养了。这种病症最好找个安静的地方养病,长沙城里是不行了,每天局势都在变,我让他到乡下找个地方好好休息。” “此人可叫张启山?” “没错。”医生从一叠药方中翻出张启山的那张查看,并给陆渊写药方。陆渊趁机看了张启山的药方与医嘱。 “你症状不明显,但精神确实不振,药量减半,按上面写的服用。” “好。不知去乡下哪里比较好呢?” 陆渊正准备接过药方,不料医生不放手,医生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陆渊。陆渊抬手,手下将一个小布袋放到桌子上,里面都是银圆。 第101章 诬陷 “出了长沙城东边,向南走三十里就到了。”陆渊带着手下来到矿山附近的村落,向村内看了看,自己开始产生疑惑,“难道这张启山真的生病了?” “长官,我总觉得那医生有问题。” “是啊,有时候,找不出破绽也是破绽。不过这个村子果然是在矿山附近。我们进去看看。” “是。” 村中农房外的石条凳子上,三个村民坐在那里做农活、搓玉米,不远处,还有几个村民在下棋。陆渊带着手下来到做农活的村民身边,手下向村民们打听道:“老乡,有没有见到过张启山长官来此处休养?” “看到了!看到了!”几个村民异口同声地回答。 “记得这么清楚?” “张大佛爷嘛,村子里的人都认识他。他可是个大好人啊,生病了来我们这儿养病,也不忘照顾我们这些村民。” “是好人呐。” “我丢的那头牛还是他帮我找回来的呢。” 陆渊看着村民们笑而不语,径自离去,手下急忙跟上, “长官,没别的要问的了吗?” “实在是张启山他们太狡猾,布了一盘好棋啊!估计我们去过的地方都被他们提前安排好了!走吧!” “是。” 齐铁嘴混在下棋的村民中间,抬起头,看着陆渊和手下离开了村落。 陆渊走到齐铁嘴的香堂外,算命摊是空的,他冷笑道:“果然不在。” 一个伙计从香堂里出来,招呼道:“长官!您要算卦吗?我们当家的今儿恰巧不在。”陆渊并没有回答,而是直接给了伙计六个银圆,伙计立刻懂了陆渊的意思。 “您里面请!” 伙计带着陆渊走进香堂。陆建勋四处查看,发现摆放古董的架子上只有几个不值钱的玩意儿,他拿起来看了看,嫌弃地丢回架子上, “你就拿这些玩意儿糊弄我?好东西都被你藏哪儿去了? !” “长官,小的怎么敢糊弄您呢!都在这了!” “你这香堂看起来开了有不少年头了,就这几个破烂货拿出来骗谁呢?难道你们做的是黑市生意!”陆渊的音调提高,质问伙计。 “长官您误会了,我们这是正经买卖,最近堂里确实比较空,只是因为前段时间我们当家的把大部分好东西全给抵押了。” “为什么?” “这小的可不知道,小的就是个打杂的。” “抵押到何处了?” “说是帮二爷的忙,别的小的就不知道了。”伙计一脸无奈地看着陆渊,摇摇头。陆渊若有所思, “二月红?” 钱庄内,陆渊带着手下进来,钱庄掌柜迎了上来, “长官来啦,稀客稀客!不知道长官是要典当呢,还是兑点银圆出来?” “掌柜的,借一步说话。”钱庄掌柜迎着陆渊坐下,陆渊的手下则守在门口。 “长官,您请说。” “我听说你这钱庄最近生意兴隆啊,有不少宝贝古董都抵押进来了,可有此事?” 钱庄掌柜警觉,犹豫了一下, “长官,这个您怎么知道?不过这可不能随便说,我们做钱庄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言而有信。您问的这可是我们客人的机密,不可说,不可说啊。” 陆渊一听有戏,笑了笑,转念一想, “掌柜的,不瞒你说,我有一大批好东西想抵押,都是我从北平淘来的……” 钱庄掌柜眼睛一亮,陆渊捕捉到了这一神情,接着说:“我转了几家钱庄,你们这家看起来还靠谱点,有实力收我的宝贝。” “那是!我们可是长沙城数一数二的钱庄,在北平也有分号。长官,您要是想在北平提钱,也是方便得很呐!” “不过,我想知道的,你得告诉我……”“呃,这客人的机密嘛,实在是不能泄露啊!” “佣金加一成!放心,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钱庄掌柜心动难忍,犹豫片刻,松口道:“长官,容我跟东家商量一下,一个时后答复您如何?” “好! ” 陆渊站起来走向门口,钱庄掌柜迎在身边, “长官,慢走啊!”钱庄掌柜喜上眉梢,兴奋又矛盾地摩拳擦掌,冲着后院喊了一句, “东顺儿!快去找一下东家,说有要事商量!” 门再次被敲响,钱庄掌柜开门,却被一把枪抵住了额头。 “哎呀! ” 只见张副官身穿日本军服,假扮日本特使,用枪指着钱庄掌柜,“知道错了吗?”钱庄掌柜声音颤抖, “太君啊,小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还请太君手下留情!” “刚才来的是什么人!” “是个长官,说要抵押古董。” “是抵押古董,还是来打探消息,你说清楚了。” “小的不敢欺瞒太君,那个长官他是又要抵押古董,又想打探消息。但小的一句话也没漏出去!” “算你识相!要是再敢跟他废话半句,泄露了我们日本商会抵押古董的事……”张副官冷笑一声吓唬钱庄掌柜,钱庄掌柜一哆嗦,却听见张副官继续道,“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 “是,是,记住了,太君放心……小的绝不多说一句话。”张副官收起枪迅速离开,钱庄掌柜瘫坐在地上,一个伙计的声音从后院传来,“掌柜的,还去找东家吗?” 钱庄掌柜惊魂未定,恼羞成怒, “找个屁啊!命都要丢了!” 陆渊带着手下悠哉悠哉走来,手上拿着一包银圆。 “长官,抵押古董的事??”钱庄门外,手下好奇地问。 “抵押?我只是用这一成佣金让他松口,哪有什么古董抵押。”陆渊奸诈地笑了。手下恍然大悟, “还是长官想得周全!”手下敲门,半天无人回应。 “再敲! ”手下继续敲门,门内传来钱庄掌柜的声音, “催命啊!敲敲敲!” “掌柜的,时辰到了。” “长官,实在不好意思,我跟东家说了,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啊!您看我这额头上现在还全是汗呢!都是被吓的!这忙我实在帮不上您!对不住了!” 陆渊眉头皱起,一脸不悦。钱庄掌柜正准备关门,陆渊一把将门抵住,推着庄掌柜进去。 “长官,您就饶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陆渊掏出枪抵住钱庄掌柜的额头。 “哎呀!又来!” “掌柜的,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钱庄掌柜的声音颤抖中带着一丝呜咽。“长官,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哪值得你们这些军官动刀动枪的??” “说还是不说?” 钱庄掌柜心一横, “我说!能活一天是一天!”陆渊露出笑容,收起了枪。“您要打听的古董都是日本商会抵押的。” “日本人?抵押了多少钱的东西?”钱庄掌柜比出了一个手势, “这个数??” “这么多?够买下半座长沙城了。” “长官,我知道的可都跟您说了……” “赏!”手下便将一包银圆扔到桌子上,发出钱币的声响。陆渊把枪拍到银圆旁边,怒斥钱庄掌柜, “这就是配合与不配合的区别!” 钱庄掌柜唯唯诺诺,吓得浑身发抖, “多……多谢长官。” 办公室内,陆渊坐在办公桌前,正在与手下商议, “兜了这么久圈子,终于查到一点线索。” “长官,这二月红怎么和日本商会有了联系?” “如此一来,给他一个叛国罪也不为过,只是这手上没有证据啊。” “长官,属下再派人去查?”陆渊摆摆手, “不必了,如此被动调查是查不出什么东西的,只会拖延时间,让张启山有可乘之机。我们一定要趁热打铁,主动出击。我就不信抓不住张启山的把柄! ” “长官,我打听了一下,这张启山在长沙城树大根深,党羽众多。” “这点我知道,所以轻易就把他扳倒是不可能的,必须另想办法。不过我们手中还真有张启山的把柄。” “长官,是什么?”“二月红。张启山一直对我心有芥蒂,但却从未动怒,都是因为二月红啊!二月红勾结日本商会这事,得做大做实!” “长官,该怎么做呢?”陆渊笑了一下, “实在不行,只能委屈二月红了。”陆渊拿出信纸写了起来,不时还琢磨着, “勾结日本商会,判的也只是经济犯罪??罪名不够啊??” “长官,日本特务在长沙活动频繁,经常以日本商会做掩护,不然,就将日本商会定为日本特务?” “好! ”陆渊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交给手下, “你亲自去跑一趟。” “是! ” 监狱通道里,传来二月红的怒吼以及铁链子晃动的声音。“你们这是伪造罪名,血口喷人!” “你认不认罪?!” “不认! ” “那我只能请二爷认罪了!” “啊!” 通道里传来关牢房门的声音以及脚步声,陆渊的手下拿着一封信快步向监狱外走去。 办公室里,陆渊正在看一封信,上面凌乱地按着一个手印,手下站在他的身旁, “干得好。如此一来,二月红与日本商会私下通信,证据确凿。谅张启山有天大的本事,二月红也插翅难飞。” “长官,那二月红嘴硬得很,不过属下还是想办法让他画押了。长官,有了这个证据,就是给二月红判个死刑也没问题啊!” “倒是不必急着枪决。此人对我们大有用处,其一,可以牵制张启山,现在二月红罪名成立,身败名裂,不管张启山如何救他都会变得被动。其二,这二月红对我们也确实有用处,我们可以用他来和日本人交换我国战俘。一举两得啊!” “长官,我们终于掌握主动权了!”陆渊满意地点点头,“明日清晨,我们就去拜访张启山,杀他个措手不及!” “是! ” 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停在了张启山府邸外,陆建勋及手下从车上下来。张启山府邸守卫的士兵急忙进去通报。 第102章 九门大会 陆渊神情得意, “哼,张启山,今天你总算是要栽在我手里了!” 陆渊带着手下走进张启山府邸,问一旁跟着的张家士兵, “你们长官呢?” “长官在正厅中等您。” “还是挺有派头的嘛??”陆建勋正准备带着手下走进正厅,手下却被张启山的士兵拦下。 “怎么? ”“长官,请您自己进去,抱歉!”陆渊忍着怒气独自走向正厅,见张启山已入座在等他,便故作客套,“启山兄,这么早就来打搅你,扰你清梦啊!” “渊兄客气了,请坐。”陆渊入座后,张启山接着说:“不知道渊兄如此着急来找我,所为何事?” “当然是为了你的兄弟二月红。” “不知这几日渊兄是否查明了真相,可以还我一个清白,放二月红出来了吗?” “真相我确实已经查明,但二月红,不能放!” “为何?” “二月红与日本特务勾结,你可知道?!” 张启山惊讶地说:“绝无可能!” “我证据确凿,二月红也已认罪。他这是通敌卖国,罪不可赦!” “我敢拿我的军职担保,二月红绝对是被诬陷的。” “怎么,你是说我诬陷于他?” 张启山情绪有些激动, “??不是,只是二月红他历来与日本人不和,以他的性子,受此奇耻大辱,断是要与你拼命的。陆建勋,二月红他现在还安全吗?!” “一个卖国贼还管他安不安全。二月红私下串通日本特务,偷盗古墓。启山兄,这罪名你是知道的,枪毙他八百回都不为过。但我看在你与他兄弟一场,暂且不会取他性命。” 张启山心急如焚, “二月红此时在何处?” “大概快要被押上囚车了。”陆渊装作无所谓地看看外面。 “你要送他去哪?!” “启山兄,你不要心急,一我不会要他的命,二也不会伤他一丝一毫。现在只是将卖国贼二月红押往日本人那里……” “送去日本人那里做什么?”陆渊看着张启山,笑了, “当然是作为交换战俘的人质。” 张启山焦急万分, “绝对不行!” 他一掌拍向桌子,紧紧地抓住桌角, “日本人曾经找过二爷数次,都被他断然拒绝。如果二爷落入日本军方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启山兄,不要慌张嘛。这也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只要你愿意帮我找到古墓,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陆渊好整以暇,他非常享受现在的状态,得意地看着表情严肃的张启山,停顿片刻,开口道,“不过,启山兄,你只有半个时辰考虑了。时间一到,二月红就有去无回了。” 说完,陆建勋将一个怀表掏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悠闲地喝起了茶,坐等张启山自投罗网。张启山心急如焚却不能有所动作,突然,感觉背上多了重物,他膝盖一弯,借着茶杯里水的倒影,发现自己背着的正是二月红。 怀表的时间一分一秒在走动着,张启山缓缓坐下,思索着。 “报告!” 一个陆渊的通信兵从门外跑进来,到正厅外站住行礼。 “进来! ” “报告长官,罪犯二月红已经押上囚车,随时等候命令,请指示。” “启山兄,你来做决定吧。”张启山神情恍惚,说不出话,但依旧强撑着身体。“启山兄,你放心,二月红在我这里毫发无损,至少现在他还是安全的。不过,这二月红去了日本人的集中营可就不好说了,不知道他会先经历哪道酷刑呢?” 张启山再次拍了一下桌子,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启山兄,想好了?” “那个古墓,是我要去的。挖掘古墓也是我的主意,与二月红没有任何干系。” “启山兄,你终于承认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呐。” “那里情况复杂,你并不了解。古墓里危险至极,已被我炸毁了,任何人都不会得到里面的东西。”陆渊冷笑,吩咐通信兵, “去召回二月红。” “是! ” “只要你保证二月红平安回来,我会配合你。” 陆渊一副胜券在握的神情看向张启山, “开汽车去,不得有误。” “是!”通信兵离开。张启山松了一口气,身体疲惫不堪。陆渊走到张启山面前,撕下了张启山的军衔, “张启山,你被撤职了。”张启山面无惧色。 陆渊跷着二郎腿,倚靠在椅子上,悠闲地喝着茶。一个身材高挑,花容月貌的女子双手抱于胸前,倚靠在窗边,此女子正是霍锦惜。“现如今,张启山已被革职,在家养病,估摸着也就是废人一个,根本成不了大事。如今就指望二月红能够识相点,赶快招供。” 霍锦惜慢慢转过身,盯着陆渊,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任张启山再有本事,如今困在我掌管的长沙城内,也只得乖乖听话。更何况,二月红还在我手上,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陆渊不屑一笑, “我要你再替我去趟大牢,传话给二月红。告诉他,张启山已经招供,让他趁早归顺于我,跟着我大干场,张启山能给他的,我一分不少。”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劝降得了他?”陆建勋起身,慢慢走近霍锦惜, “就凭你这张脸。” 他着迷般地伸出手摸向霍锦惜的脸庞。霍锦惜厌恶地一把推开他, “离我远点。”陆建勋毫不在意地哈哈大笑, “霍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二爷若是不从呢?”霍锦惜两腿交叉倚靠在桌边,饶有趣味地看着陆渊。陆渊歪嘴一笑,从腰间掏出别着的手枪,一把摔在桌上, “他要想死,我也不拦着。” 霍锦惜拿起手枪,左右把玩着,突然,直起身子,扳机一扣,把枪对准陆渊。陆渊脸色大变,慌张不已, “你干什么?”霍锦惜冷漠地盯着陆渊,忽地,嫣然巧笑,放下手枪, “真不好玩,就一把破枪,看把你吓得。” 霍锦惜把枪丢在桌上,朝门外走去,“他已经快被我说动了。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在长沙城,九门为大。”霍锦惜头也不回地离去。陆渊目不转睛地看着霍锦惜的背影,冷哼道, “九门?哼,我倒要看看,没了张启山的九门还能猖狂到哪里去!” 说着,他重重捶了捶桌子,朝门外喊道,“传我命令,严加看管张启山,不准任何人进出!”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排列成几行站定在张家府邸门口,他们依次排开,将府邸团团包围。士兵们手拿长枪,守卫森严,不准任何人入内。来往行人围成一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么大的阵仗!看样子佛爷真犯事了。” “哎,世事难料!”而此时在府内,张启山躺在床上大汗淋漓,昏迷不醒,口中不断念叨, “走开!走! ”尹新月坐在床边,忧心忡忡地看着床上的张启山。 张副官端着药走近,并将药碗递给尹新月。尹新月接过药碗,担忧地说:“这昏昏沉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何时才能好起来?” 她扶起昏迷的张启山,轻轻喂药,但张启山喝了两口,就猛地咳起来,将药吐了出来。“罢了,喝不进就算了。” 张副官迅速接过尹新月手上的碗,尹新月赶忙拿起手帕不停替张启山擦拭。张副官帮忙将张启山扶着躺下,尹新月在一旁问道:“张副官,外面情况怎么样?” “府外已被团团包围,不准进出。” 尹新月冷笑:“‘虎落平阳被犬欺’就是这意思吧?”她含情脉脉地看着张启山,疼惜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夫君,你放心,我绝不会再让人伤你半分半毫,这府邸由我替你守着。” 张启山双眼紧闭,毫无反应。陆建勋坐在沙发上,叼着烟,划着火柴,但是火总灭,总打不上。 霍三娘坐在对面,看着他,示意下人上前帮陆渊。下人躬身递上雪茄,陆渊将香烟随手一丢,用脚踩碾,然后接过雪茄,猛吸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九门的人都通知到了吗?”“都通知了。” 陆渊点了点头,又贪婪地猛吸了几口雪茄。“张启山大势已去,九门陷入动乱,正是需要人主持大局的时候。此时,长官你能出来帮忙裁定、平乱,真是再好不过。” 就怕你们九门中会有人不服啊。” 霍三娘扫视了一眼办公室, “如今大权尽在你手,谁敢不服。更何况,要召开大门内部大会的是我霍家,不来就是公开与霍家、九门为敌。我看九门之中还没人的身这个节骨眼上不识相。” “最好是这样。”霍三娘示意下人递上来几个箱子, “重开九门大会,乃是重新划分九门范围。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长官公平裁定。”下人将箱子打开,上面摆放着数根雪茄,下面则是沉甸甸的黄金。陆渊哈哈大笑,一把将盒子关上, “你霍家家世显赫,九门之中又最与我亲近,当然不能委屈你们。更何况,下墓之事还得多多依靠你们,咱们互相帮助,好好合作! ” “一定一定!以后还得多仰仗长官你!”陆渊和霍三娘相视一笑。霍家正厅,两侧各摆放着四把椅子,正中间端正地摆着一把椅子,房间内两侧边着许多随从。 霍三娘和陆建勋从内室走出,霍三娘看向房内,其中七把椅子空空如也,还有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只小白狗。 “怎么回事!”突然,那小白狗跳下椅子,朝着霍三娘汪汪叫了两声。“老五!管好你的疯狗!” 一个侍从连忙上前,将小白狗死死抱住, “不好意思,我家老爷说今日有事不能前来,特喊家中小白替他出席,有事问它就行。” 侍从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怀中的小白狗。“滚滚滚!” 齐铁嘴悠闲地坐在椅子上,忍住笑意, “我说还开不开始了?” 陆渊走到齐铁嘴面前,试探问道:“齐八爷怎么来了?” “得,照陆长官的意思我来不得?那我走便是。” 齐铁嘴起身欲走。霍三娘急忙上前拉住齐铁嘴, “来都来了,哪还有走的道理,马上开始,马上开始。” 霍三娘看着房内的空椅子,闷哼一声, “九门之中还有谁没出席。” 齐铁嘴摆手, “别说那些虚的了,佛爷和二爷一个病着一个被关,老五让狗出席,老六独来独往惯了,出现才奇怪,至于解九和老四,估摸着路上耽误了。” 霍三娘脸色稍缓。陆渊说道:“开始吧。” 第103章 算账 二月红府邸外,站着几个陈皮的手下。手下将一个写着“陈府”的牌匾挂在了大门口,陈皮看着牌匾,非常满意。 一个手下从不远处跑来,跟陈皮汇报, “大哥,霍家三娘和那个新来的陆长官联手开了九门大会……” 陈皮想了想,又抬头看了看牌子,沉思, “九门大会??” 霍三娘刚要坐上正厅内的正位,陆渊咳咳几声,霍三娘一愣,连忙转身, “做了个“请”的手势,让陆渊坐。 陆渊春风得意地疾步走上前去,却被一只手牢牢箍住了。“且慢! ” “我坐不得?”陆渊不满地看向齐铁嘴。 “自然坐不得。” 陆渊略有怒气地看向霍三娘,霍三娘假意劝说:“老八,老八!” 齐铁嘴置若罔闻,瞪着眼睛看着陆建勋, “我说坐不得!” 陆渊按捺住怒气,只得罢休。 “老八!长官是过来给我们主持大局的,此位不是他坐,难不成还是你坐?” 齐铁嘴拂袖坐回自己的位子, “这位子,我看除佛爷外,谁都坐不稳!” 霍三娘见陆渊脸色铁青,忙打圆场道:“此次召开九门大会为的就是佛爷之事。”说着拿起一张长沙地图,摆在桌上,继续道, “佛爷如今在家休养,有些事自然管不到。但事多起来,又容易乱,实在不能不管。照我看,不如将佛爷和二爷的掌管范围暂归我管,我霍家人多马壮,也免得给各位兄弟添乱。” 齐铁嘴不屑地一笑, “吃多了,我怕你消化不了。” 霍三娘哈哈大笑, “老八,这话可就不对了,我也是好心帮忙,你若是有心,你拿去即可。在场诸位,若是有人觉得自己管得了,只管开口。” 在场侍从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小白狗趁机汪汪几声。 “既然无人反对,就这样……”霍三娘喜形于色,刚想说话,却被一个声音打断, “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陈皮率领手下,气势汹汹地闯入正厅。 张启山微微睁开双眼,眯着眼睛看着房内,尹新月依偎在床边睡着。 张启山吃力地抬起手,疼惜地摸一摸尹新月,尹新月猛然睁开眼睛,看向张启山,两人深情对视。 尹新月眼眶泛红,道:“醒了?” 张启山看向房外,喉咙嘶哑地问道:“我睡多久了?” 尹新月帮张启山盖好被子,“你迷迷糊糊地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已有几天了。” 张启山有些无力地点了点头, “二爷和??” 尹新月责怪地打断张启山,“你先给我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他的事,我一愣不到也一概不说。” 张启山拗不过尹新月,强撑着身子,欲要起床,但才支起半个身子,就觉得了有重物,猛地无力,朝前倒去。 尹新月大惊,连忙扶住张启山慢慢躺回床上。“你就听我劝,先安心养病,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外面那些弟兄们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你要我怎么安心。” 尹新月轻轻抚摸着张启山憔悴的脸庞, “我不信这中国没了你张启山就会亡,我要是没了你就真的会死。”说着默默流下两行热泪。 张启山伸出手,心疼地擦拭着尹新月的眼泪, “连累你了。” 尹新月紧紧握住张启山的手,央求道:“我只求你快点好起来。” 张启山微微颔首,又渐渐失去意识,慢慢闭上双眼。 尹新月急忙推了推张启山, “夫君!夫君!” 张启山仍双眼紧闭,尹新月着急朝门外大喊, “快去喊医生!喊医生!” 陈皮慢悠悠地走到正厅之中,不可一世地坐在原本属于二月红的椅子上。 齐铁桥皱着眉头,打量着陈皮,陆渊略有些意外。 霍三娘不屑地看了陈皮一眼,说道:“你不过只是个小徒弟,也敢坐你师父之位? ” 陈皮懒洋洋地扭了扭脖子, “我不喜欢说废话,我只要我师父的地盘。” “你要得起吗?”陈皮猛然起身,走到霍三娘面前,他的手下各个拿着手枪,蓄势待发。“你说我要不要得起?” 陆渊拍了拍手,赞叹道:“有本事,有胆量。不过,有些事还是得按照规矩来。” “在我这里,没有规矩。不过,我既然是来要走我师父的地盘,我就暂且听你们的规矩。有不服者只管上!” 房内顿时议论纷纷,霍三娘向自己弟子示意,弟子会意,上前道:“我来!”霍家弟子亮出小刀,飞快出手,直逼陈皮喉咙。 陈皮目不斜视,一个转身躲开飞刀,并到霍家弟子面前,三指死死掐住霍家弟子的脖子。 众人吃惊不已。 陈皮将霍家弟子的脖子用力一扭,霍家弟子应声倒地。 “手真狠。”齐铁嘴摇摇头。 “还有人不服吗?”霍三娘痛心地看着地上那个弟子,无奈叹了口气。 “我拿我师父的东西,天经地义。” “此言倒是不差,只不过??”没等陆渊说完,陈皮恶狠狠地瞪着他。 陆渊和霍三娘使了使眼色,继续道:“不如这样,二月红的地盘就由陈皮兄弟拿走,张启山的地盘还是由霍家人管着。大家看如何?” 齐铁嘴闷哼一声, “开完了?那我走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霍三娘赞同陆渊的提议。 陈皮带人正要离开,陆建勋赶忙上前拦住他,又打量了一下陈皮和侍从, “陈皮兄弟,今晚我在春风楼设宴,不知你是否愿意赏脸前往?” “好!”陈皮蹙眉,阴狠地盯着陆渊,酒楼的雅间里,满桌美味佳肴,觥筹交错。陆建勋端坐中间,举着酒杯朝身旁的霍三娘和陈皮敬酒, “这一杯,我是恭贺你们实力更胜从前。” 霍三娘举起酒杯与陆渊碰杯, “多亏了陆长官,应该是我先敬你一杯,多谢多谢。”转而敬酒陈皮, “也恭喜陈皮小兄弟。” 陈皮自顾自吃着菜,不予理睬。霍三娘尴尬一笑,自顾自饮喝下手中的酒。“既然大家都有各自的目标,不如一同合作?”陆渊看向陈皮,陈皮仍是无动于衷, “咱们互取所需,我帮你们得到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们与我合作,助我下墓。” “这是自然,能够帮陆长官是我等的荣幸。我……”陈皮不屑地将筷子丢在一边,直接打断霍三娘的话, “你能给我什么?”陆渊盯着陈皮笑, “你师父有的,我都能给你,甚至更多。” 陈皮眼里闪过一丝失落,转而,眼神中充满冷漠与杀气, “我要兵。” 陆渊将酒杯递给陈皮, “好说好说。” 陈皮沉思片刻,接过酒杯,三人举杯共庆。“有你们相助,整个长沙城都是我们的了!” 此时的二月红府已被陈皮占领,他一手举着酒壶,喝得醉醺醺地半靠在座位上。手下上前劝道:“舵主,少喝点!” 陈皮将酒壶猛地摔向地上,仰天长笑, “老子高兴,谁管得着!” 裘德考远远地听见陈皮的声音,笑着进门, “你手下动作挺麻利,这么快就占了你师父二月红的宅子,陈府的牌匾都已经挂上去了。” 陈皮瞟了一眼裘德考, “你怎么来了?”裘德考坐到椅子上,手下人立马端上热茶。“自是道客来了,你今天闯九门大会,夺下你师父的地盘改为陈府。这难道不值得庆贺?” 陈皮不可一世地嗤笑, “我只是拿回本就属于我的东西。” 裘德考笑而不语,陈皮慢慢走近裘德考,得意地炫耀,“那时候我这么强,我什么时候才能强过他,不对,我那时只想着能和他一样就好。可你看又有什么了不起,不照样还是沦为阶下囚。而我呢?哈哈!想要的都有了。” “这都是各自的选择。”睡在床上的张启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胡言乱谢,新月拿着手帕不住地给张启山擦拭,张副官看着床上难受的张启山不住地自诽。 “夫人、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佛爷!”张副官“扑通”一下跪在尹新月跟前,尹新月呵斥道:“人还没死呢!跪什么跪,给我起来。” 张副官急忙起身,站立一旁。 尹新月忧心忡忡地看着昏昏沉沉的张启山,无奈的气道:“张副官。” “在! ” “我看这长沙城是待不下去了。”张副官一愣,震惊地看着尹新月, “不可,佛爷半生心血全放在了长沙城。” “我不懂你们口口声声说的民族大义,我只知道夫君如今重病不起,整个张府陷入危险之中。说不准哪天外面的这些士兵就会冲进来,也不知道张府还能有多少安生日子。太多人对夫君虎视眈眈,我赌不起。” 张副官僵直着身子,没有言语。尹新月吩咐张副官, “我需要你暗中召集夫君的所有亲信,以备不时之需。” 她担忧地看着张启山,喃喃自语, “虽知道你一定会怪我,但为了你,我必须这样做。” 尹新月疾步走出房门,急不可耐地拨打电话。“爹爹!” 对方接通后,她连忙撒娇地喊道。电话那头传来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还知道打电话回家,你玩够了没……” “现在女儿有难,您帮不帮。” “谁敢欺负我宝贝女儿?谁!” 尹新月无奈说道:“夫君如今……” “他的事,我不管。” “您若是不帮他,也就不要认我!我要您调一队人马来长沙城,护我们平安。如若您不应,女儿已把遗书写好了,到时候自然会有人转交给您。”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重重地叹口气:“哪里不太平你就往哪里去,不省心的家伙!事已至此,你多加照顾自己,千万别受委屈,有事和爹说。” 尹新月眼眶微红,有些哽咽:“女儿不孝。”狠心将电话一挂,掏出手帕擦了擦眼泪。 长沙城外,陈皮的练武场。 他不停地练功,挥舞着九爪钩。手下不住劝阻:“大哥,你歇息一下吧,你这样练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陈皮将九爪钩一把甩在树上,用力一扯,“给我滚!”眼前又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场景,在监牢被狱卒欺负,在大街上被路人议论??陈皮突然满眼猩红,双拳紧握,怒喊道:“张启山,我定要你血债血偿!” 陈皮带了一队士兵在张府门前排开,自己大摇大摆地走到大门,满眼通红地喊道:“给我冲进去!” 士兵们得令,纷纷闯进府内。陈皮抬头看向张启山门口的牌匾,咬牙切齿,飞快地使出九爪钩,一把将牌匾抓下,牌匾摔在地上,裂成两半。他耀武扬威地踩在牌匾上,愤恨地走进府内。 士兵们冲进府内,将张府众人围在庭院之中。陈皮得意地坐在手下搬来的椅子上,冷眼看着。 尹新月徐徐走出, “陈皮,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皮满不在意地扭了扭脖子, “奉陆长官之命,抓捕张启山。” “夫君所犯何事?” “这你得问陆长官了,我们都是听命干活的人。” “那就喊你长官过来,说明白了才能把人带走。” 陈皮勃然大怒, “不想你们张家都给他陪葬,就趁早把他给老子交出来。” 尹新月不怒反笑, “我要是说不呢?”尹家护卫突然冲出,重重包围了陈皮带来的士兵们。 听奴和棍奴纷纷站在尹新月面前,保护着她。护卫们人手一把长枪,对准陈皮。 陈皮手下面色惊恐。 尹新月对着众人愤怒地喊道:“今天谁敢动我夫君一下,我定不让他活着出这个大门。” 陈皮冷笑,不敢轻举妄动, “老子与张启山有着深仇大恨,大不了就同归于尽。” 第104章 白乔寨 尹新月走到陈皮面前,晓之以情, “故人已逝,你何必苦苦相逼,更何况当时我夫君是有隐情的……” “别和我说这些没用的,滚开!”陈皮一把推开尹新月,尹新月猝不及防地朝外倒去。 张副官急忙上前扶住尹新月,眼神凶狠地看向陈皮, “我杀了你信不信!” 尹家护卫齐扳动扳机,举起长枪,对准陈皮。 “陈皮,如果你想要报仇,我不妨告诉你,夫君已经是时日无多,分的仇也算是报了。但如果你今日再要硬闯,我尹新月就算拼上整个张家和尹家,都陪到底。”尹新月大义凛然地站在庭院之中。 尹家护卫和张家人视死如归。 陈皮手下眼见得不到便宜,劝阻道:“大哥,不如算了吧。” 陈皮恶狠狠地瞪着尹新月,尹新月回瞪陈皮,两人对峙片刻,陈皮忽然挥手,拂袖离去。手下人连忙跟着离开,士兵们也纷纷归队,整齐撤退。 尹新月将提着的心放下,长吁一口气, “小葵。” 小葵从人群中急忙走出,走到尹新月跟前,尹新月接着问:“我吩咐你做的事情好了吗?” “都收拾好了。”尹新月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副官,张副官重重地点了点头,躬身应允, “都打点好了,今晚就能走。” “如今二爷那边音讯全无,单靠老八又成不了事,你得留下来帮他们。待我安定下来,自会派人和你联系。” 张副官沉思片刻,担忧地说道:“还请夫人照顾好佛爷。” 深夜,长沙城门口士兵把守,几辆汽车缓缓驶出城门口。 陆渊正懒洋洋地拿着报纸翻看。这时,士兵急忙来报, “长官,张启山跑了。”陆建勋愤而起身, “跑了?” 手下忙不迭地点头,陆渊怒不可遏, “赶快把二月红给我提出来,备车,去矿山! ” 陆渊拿起衣服,急忙跑出房间,带着一批人马赶到矿山附近。 霍锦惜押着二月红,二月红伤痕累累,拖着疲乏的身子艰难地挪着步子。陆渊瞟了一眼二月红, “肯合作了?” “跟着他下去就是。” 二月红撑着受伤的身子,朝矿山入口慢慢前行。一行人举着风灯摸索着在墓道前进。 陆渊狐疑地打量着矿道, “确定是这条路?”二月红止不住地咳嗽, “都到这来了,我何必骗你。” 众人默默地走着,二月红脚步越发慢起来,逐渐走到队伍中后段。霍锦惜也放慢了脚步,二月红警惕地看着霍锦惜,霍锦惜挑眉一笑。 二月红突然停下脚步,“等等!”所有人突然停下脚步,看向二月红。 “有声音,你们听到没?”陆渊脸色大变,惊恐地看向四周。所有人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但是四周毫无声响,一片寂静。 二月红却越发紧张起来,不住地颤抖,小声说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所有人惊恐不已,开始有些动乱。陆建勋汗如雨下,呼吸急促。 “我也听到了!越来越近了。” “什……什么东西?” 二月红猛然看向霍锦惜,霍锦惜反朝二月红狡黠一笑,故作害怕地叫喊道:“越来越近了,大家快把灯给吹灭。” 所有人来不及多想,连忙吹灭风灯,矿道陷入黑暗之中。当混乱过后,大家逐渐点亮手中的灯,矿道恢复亮光,众人仍心有余悸,四下打量。 陆渊突然发现二月红和霍锦惜不见了,勃然大怒, “二月红人呢!还有霍小姐,霍小姐在哪?!” 众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霍锦惜扶着重伤的二月红疾步前行,不远处,张副官远远迎上,霍锦惜将二月红一把推给张副官,张副官赶忙扶住伤势严重的二月红。 “这次,你可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多谢。”二月红微微一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带着二爷赶快走。” 张副官背起二月红,朝霍锦惜微微颔首,以示感谢。 “你放走我,你怎么交差?” 霍锦惜莞尔一笑,随即蹲下身子,将衣服一角撕开,又从地上抓起泥巴往脸上一涂, “这不就行了,你快走吧。” 张副官背着二月红飞快离开,霍锦惜看着二月红的背影,苦笑。 一条偏僻的小巷中,有一家毫不起眼的破旧小旅馆。齐铁嘴端坐在房内,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齐铁嘴连忙打开门,门外站着张副官,他正背着伤痕累累的二月红,待他们进屋后,齐铁嘴左右张望,赶忙关上门。 二月红被扶上床,齐铁嘴扶着二月红的手,仔细把脉。“怎么伤得这么重。 “幸亏二爷聪明,让我们提前打好道,好让我能在另一个出口接应他。”二月红万念俱灰,闭上眼睛不愿说话。 “二爷,如今的局面皆源于你当时的一念之差,当时若你可以挺身而出,许多情不至于落得如此结果。事已至此,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件事还得靠你和佛爷扭转乾坤。” 二月红冷笑, “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已是废人一个。” 齐铁嘴无奈叹了口气,“现在新官上任,根基不稳。长沙旧党都又皆是佛爷的手下,只要佛爷回来主持大局,万事就还有转机,我们当务之急是必须找到佛爷,将他的病治好,东山再起便指日可待。” 二月红撑起身子,嘶哑地说道:“那咱们去哪找他?” “夫人走之前曾说,等他们安定好佛爷会派人告知于我,但这些时日却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张副官对二人说道。 “算了,还是待我算上一卦。”齐铁嘴拿出罗盘,闭眼,掐指一算,“南!”二月红撑起身子,欲要下床,张副官连忙扶起二月红。 齐铁嘴赶忙阻拦道:“你这样子别说出城,就连门都出不去。再说,如今满城都在通缉你,要走并非易事。二爷,你听我一句劝,还是待在这里,好生休养。这里我都打点好了,到时自会有人来照顾你。佛爷那边有我们。” “二爷,你就等着我们回来吧。” 二月红无奈叹了口气:“城内戒备森严,你们怎么出得去?” 齐铁嘴饶有兴味地盯着张副官, “天大地大,自有办法。” 一群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乞丐要出城门,齐铁嘴和张副官乔装混在乞丐群中。乞丐们走到城门边,城门守卫纷纷捂住耳鼻,摆手示意, “滚滚滚!滚远点。” 乞丐们哈腰点头,浩浩荡荡地走出城门。齐铁嘴和张副官眼神示意,躲在乞丐群最中间,疾步离开。 街边坐着一群乞丐,面前放着破碗,乞丐们半躺在地上怡然自得,墙上贴满了二月红通敌卖国的通缉令,齐铁嘴和张副官衣衫褴褛地蹲在路边。 “一路走来竟看到如此多民不聊生的景象,实在是太苦了。”齐铁嘴叼着草,摸了摸肚子, “你就别感慨别人,我们都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我去附近寻寻,看还有没有些吃的。”张副官站起身。 “算了,我看你还是别白费力气了,这动荡的时局,有吃的哪轮得到咱们?”一个乞丐说道。其他乞丐纷纷侧目看向张副官和齐铁嘴。 “你还是像我们一样,躺着节省力气,也不会觉得饿了。”乞丐们哈哈大笑。 齐铁嘴趁机靠近乞丐们,悄声问道:“各位大哥,我想向你们打听个人。” “谁? ” “长沙城的张大佛爷可有耳闻?” 乞丐们面面相觑, “我听过他的名号!不过听说他已经离开长沙城了。” “那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张副官赶忙追问。“这我就不清楚了。” “我有兄弟曾看到几辆轿车从长沙城飞快驶出,估摸着就是那张大佛爷的车,至于往哪个方向,听他的判断,是往苗疆那边走了。”另一个乞丐说道。 张副官半信半疑地看向齐铁嘴,齐铁嘴反倒半躺在乞丐们身边, “这样确实不那么饿了。” 白乔寨山清水秀,炊烟袅袅,几座吊脚楼伫立在江边,一群身穿异域服装的女子嬉笑打闹。 齐铁嘴和张副官两人慢慢走进寨中。寨子的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张副官站在屋檐下,焦急地等待着齐铁嘴,齐铁嘴一路小跑至张副官面前。 “怎么样?打听到了吗?”齐铁嘴摇头摆手,气愤地说道:“我还没开口问,就先把我轰出来了。我一连去了好几家,都是这等遭遇。” 张副官略有些意外, “我看这里民风淳朴,应是热情好客,会不会因为咱们是生面孔,他们有所防备?” “我倒感觉这里的人都带着敌意,咱还是小心为上。”齐铁嘴和张副官两人警惕地观察着周围,不远处,一个穿着异域服装的胖子被轰出店铺,推倒至街边,不一会儿,就聚集了不少人围观。 齐铁嘴和张副官也走近查看。店铺老板指着胖子大骂:“别以为穿着我们的衣服就能掩盖你不纯的血统,你个死胖子混了这么多年,只知道蹭吃蹭喝。” 胖子连忙从地上起身,无奈解释:“老板,我又不是不给钱。再说,你问问,哪个不知道我胖子的大名,有钱我自然会出的。” “你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算了,算了,我不做你的生意,滚滚滚!” 围观的人们议论纷纷,开始责难胖子。 第105章 白乔寨里的汉人 “胖子,你还是滚回你原来的地方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齐铁嘴听到周围人的嘲讽,心中一沉,连忙拽着张副官慢慢从人群中后退。“这里没有咱们的安身之处,还是先找地方躲一躲。” 两人朝着人群反方向走去。一间破庙里,蜘蛛网遍布在烛台,地上铺满了干草,上面还有小虫爬来爬去。齐铁嘴和张副官坐在干草上,围着火堆取暖。 齐铁嘴饥饿难耐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饿啊!太饿了!” 张副官正坐于干草之中,闭目养神,并不理会齐铁嘴。“我跟你说,等找到佛爷,我一定让他好好补偿我。这一路上我连一个馒头都没吃到,哎,想想就来气!你说,咱好不容易到寨内了,偏偏这里的人还不做我们的生意,搞得住没地方住,吃也没东西吃。” 张副官从怀中掏出半个馒头,递给齐铁嘴, “吃吧。” 齐铁嘴看着馒头满眼放光,刚想伸手去拿,犹豫片刻, “这么好心?” “爱吃不吃。”张副官欲要收回馒头,放回自己怀中,齐铁嘴一把抢过馒头就往嘴里塞,张副官咽了咽口水,挪了挪身子。 “不对,你这馒头哪来的?”齐铁嘴一嘴馒头,含糊不清地问着。 “我等你的时候,有个老妇人送我的。”齐铁嘴悲痛欲绝地摇头, “我跑一天都没人给我一口水喝,你站着就有人送馒头。下次换你去问,我来等。” 破庙外突然出现诡异的人影和声音,齐铁嘴紧张地朝张副官挪去,张副官立马做好防备姿态,拿着树枝朝庙外丢去。 “哎哟!谁敢打你爷爷我!” 胖子摸着头,大摇大摆走进来,三人对视。齐铁嘴认出胖子,指着胖子笑道:“小兄弟,今日在集市上被赶出来的人是你吧? ” 胖子翻了个白眼,嗤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被赶出来了?我是被请出来的。还有,你们在我的地盘上,请你们给大爷我让位!” 胖子说完就走到齐铁嘴和张副官的面前,一把夺过他们坐着的干草。张副官正要发怒,齐铁嘴按住张副官,饶有兴味地看着胖子。 胖子把抢过来的干草铺好,和衣躺下。“看你口音不像是地道的白乔寨人,应该有一半汉人血统吧?” “关你屁事。” 齐铁嘴走近胖子,悄声询问道:“小兄弟,咱们既然有缘,同在一个屋檐下,不如交个朋友。” “滚滚滚,别在这称兄道弟的。” 齐铁嘴沉思了一会儿,示意张副官上前夺回干草。张副官一个箭步,飞快抽回干草。 胖子被重力摔出,滚了几圈, “哎哟!”胖子气喘吁吁地起身,气得不行,指着张副官, “怎么着,想打架啊!我告诉你,这是老子的地盘,老子不怕。” 胖子说着撩起袖子冲到张副官面前,张副官一出拳,再一个飞速转身,胖子随即倒地呻吟。 张副官抱着干草欲要走回火堆旁边,胖子的一双手牢牢箍住张副官的脚,“哥!大哥!你功夫怎么这么好,咱们交个朋友吧,不不不!要不你收我为徒吧?” 白乔寨的一家小餐馆,小桌上摆着四五个菜肴。 齐铁嘴狼吞虎咽,使劲吃着饭菜,胖子殷勤地给两人夹菜, “慢点吃,多吃点。” 张副官微微颔首。 “胖子,这里的人为什么这么排外?”“其实是这样,白乔寨族人本生性好客,淳朴自然,多年来安居乐业,很少有外人进入。但这几年局势动荡,越来越多的汉人逃难进到寨中,在这里大肆地侵占、抢夺。寨子渐渐不太平,两边矛盾也就不断。” 齐铁嘴边吃边点点头,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胖子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不过没事,我胖子认识的人多,让你们吃饱睡好倒是没问题。” “你能帮忙打听个人吗?”胖子忙不迭点头:“你说!寨子里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人。” 齐铁嘴悄声说道:“长沙城张大佛爷。”胖子略有震惊,沉思了一会儿,无奈摇了摇头, “这人我倒是听说过,只是在哪我还真不清楚,我替你们去打听下。” 齐铁嘴拱手朝胖子道谢:“那就感激不尽,只是请兄弟千万记得务必保密。” “我懂。” 张副官也朝胖子重重点了点头,胖子欲言又止,紧皱眉头。 齐铁嘴看着胖子的神情,说道:“兄弟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现在寨内局势紧张,有些事情很难打听到,但有个人他知道不少事,说不定可以帮你们,只是??” “如何?” 张副官追问。胖子叹了口气:“不妨和你们直说,白乔寨之中有个汉人首领,他手下聚集着一批汉人,他们占据一地称为汉人营寨,在里面生活劳作。而这个人又和白乔寨护法关系密切,所以行事方便,消息也更为灵通。” “那我们正好可以投奔于他。”“但他心胸狭窄,残酷狡诈,毫无人性,我劝你们还是再想一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如果你们执意要去的话,我可以找人帮你们引荐,只是定要千万小心。”齐铁嘴用袖子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干活。”汉人营寨的首领房内,汉人首领坐在凳子上,右脚半踩着凳子,手随意搭在右脚膝盖上。引荐人带着齐铁嘴和张副官入内。汉人首领阴冷地看着两人问道:“哪来的?” “我们从长沙过来的,一路逃难,想在您这讨点生活,填饱肚子就行。”齐铁路上前自我介绍。 汉人首领不屑地一笑, “在我这里讨生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弄不好,会比现在日本人手上还要惨上百倍。”他起身走近两人,围着张副官转了一圈, “看你们这样子,瘦骨嶙峋,也做不了什么体力活,还是给我滚吧。” 张副官不甘示弱, “干活不是靠力气,是靠巧劲。”边说边走到房内墙壁前,拉下墙壁上的弓弩,右手拉开弓,飞快射出,一支箭直直从柱子射穿过去。 汉人首领满意地看着张副官, “不错,有点本事。”走回座位,对张副官和齐铁嘴说道, “留下吧!带他们去驿馆住着。” 引荐人弯腰,毕恭毕敬地应允,齐铁嘴偷偷朝张副官竖起大拇指。 几人正要离开,汉人首领说道:“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在我这里讨生活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如果有什么别的心思,我就让你们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齐铁嘴装作惶恐的样子,连连点头。 齐铁嘴和张副官跟着引荐人走进房间,房间内摆着几张床,床上坐着三个面目不善的人盯着两人,齐铁嘴假笑示好,三人毫无反应,眼中带着敌意。 引荐人指着最旁边的两张床, “这两张是你们的床。” 齐铁嘴和张副官微微颔首,引荐人不再多说,转身欲要离开房间,齐铁嘴跟着走到门口,连忙拉住引荐人,悄声问道:“这三位可否介绍一下?” 引荐人将齐铁嘴的手一推, “知道他们名字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在这里,命就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东西不要问,也不要看。” 齐铁嘴心中一惊,转而慢慢瞟向三人,床上三人正冷眸盯着齐铁嘴。 汉人驿馆的水井边,齐铁嘴放下木桶,费力地拉着绳子,从水井里打出满满的一桶水。 他艰难地提着满满的一桶水,水桶摇摇晃晃,水溅了齐铁嘴一身。 齐铁嘴咬着牙,踉踉跄跄地提着桶朝前走去。突然,不远处来了一群汉人,似有意地朝齐铁嘴狠狠撞了一下,齐铁嘴重心不稳,朝前扑去,水桶瞬间滚落在地,水全部洒出,齐铁嘴摔得个四脚朝天,汉人们哄堂大笑,纷纷嘲笑齐铁嘴。 “一桶水都打不了,还算什么男人?” “放以前,这种人我早就一刀砍死,活着费事。” 齐铁嘴忍住怒气,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捡起摔落在地的木桶。 汉人们边笑边离去。齐铁嘴走到水井边,又将木桶放入水井之中,自言自语:“算了这么多卦,没算到我齐铁嘴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说完重重叹了口气。 齐铁嘴将右臂伸直,左手不断揉着,张副官看着龇牙咧嘴的齐铁嘴,不由一笑,“你当时怎么不喊我,要是我在,我一定把他们……” “你在又如何?难不成还打一架?” 胖子端着两碗面,放在齐铁嘴和张副官面前, “来!趁热吃。” 齐铁嘴费力地拿起筷子,在碗里使劲夹起几根面,刚要放入口里,又掉进碗里,“哪都不好过。” 接着他又弄了几次都没能把面夹起来,愤而将筷子一甩, “不吃了,你还是说你打听到的情况吧。” “我这些时日,一直托朋友打听,虽有些零碎消息,但都不够完整。” “有哪些线索?” “说也奇怪,我打听到的这些消息都零零散散,一会儿说在深山见过,一会儿又说山谷溪边,指的方向各不相同。” “估摸着这些消息大部分都是大嫂故意放出来掩人耳目,欲盖弥彰的。” 张副官一脸疑惑:“那咱们怎么知道佛爷到底去往何处?” “你再把刚说到的几个方向说一遍。” “北边的树林、东边的山谷、南边的深山??”“北、东、南三个方向都有了,够陈皮和那个姓陆的找一阵子了。” “那咱们……” “咱们往西!” 汉人首领的房外窗户上两个人影正在窃窃私语,汉人首领点头哈腰,唯唯诺诺的,另一个人用力拍了拍首领的肩膀。 许多汉人在驿馆内站成几排,低头胆怯,首领踱步打量,指了指几人,挑战来。张副官和齐铁嘴交换眼神,首领走到张副官面前,仔细打量,用力掐了掐张副官肩膀,张副官无动于衷,面无表情。 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 首领转身,手指了指齐铁嘴,齐铁嘴左右张望,逃避目光。 “差是差了点,勉勉强强算上。”被挑选出来的几人排成一列跟着首领走出苗寨,齐铁嘴和张副官在队伍最后来的着。 “八爷,可知选这些人是去往哪?”齐铁嘴转了转眸子,欲要掐指一算,又放下手,轻叹了口气, “不算了,福兮所伏,祸兮福所倚。” 第106章 送葬的阴谋 汉人首领带着胖子、张副官、齐铁嘴还有数名汉人匆匆赶到白乔寨的大堂外,大堂外有数名站岗的白乔士兵。 汉人首领看了眼众人,吩咐道:“你们就在这候着,不许乱动。” 众人忙点头, “是。” 汉人首领说完匆匆离去,张副官、齐铁嘴互视一眼,微微诧异,二人看向大堂。 大堂内一名四十岁左右、一脸威严、穿着白乔传统服饰的人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此人便是白乔寨护法。 “参见护法。”汉人首领向护法请安。 护法闻言点头, “好。”起身看了眼大堂外站立的众人。 汉人首领立刻讨好地冲护法拱手, “护法,放心,人我都选好了。” “嗯。”护法满意地点头。齐铁嘴看向胖子,瞄了眼大堂里的护法, “他是大护法?”胖子点点头,竖起大拇指, “嗯,他是大土司的小叔,这里的爷。” “哦,原来是皇亲国戚。” “没错。”胖子说着放低声音,左右看了看,警惕地说:“不过这位护法跟大土司的关系一贯不好,他们经常在堂上争个你死我活。有传言说大土司过世的夫君就是被这位小叔害死的。” 齐铁嘴闻言一惊,胖子见此,又神秘兮兮地低声说, “这次挑脚夫是送大土司夭折的世子去树葬,这本该是大土司的事,但护法偏要自己挑脚夫。” 齐铁嘴闻言,被吓得倒抽一口气, “这么说,这事不简单。” 胖子拍了拍齐铁嘴的肩膀,“当然不简单了。这次的树葬可是要在死人谷进行的。” 胖子说完,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啊,我……”齐铁嘴却没听懂,张副官也是一脸平静,胖子见此松了口气。但其他的汉人却叫了起来,惊慌失措地喊道:“什么,死人谷?” 队伍中的汉人被吓坏了,拼命摆手,瑟瑟发抖, “不,那不能去的。” “想要钱,就别废话。这是首领定的,与我无关。” 胖子凶狠地瞪向那些恐惧的汉人。齐铁嘴、张副官见此感到很是诧异,那些汉人也不敢多说什么,神色惊恐。 胖子叹了口气,劝慰道:“这可是白乔寨,好活能轮到我们吗?大家自求多福吧。” 大家闻言难过,低下了头,齐铁嘴、张副官见此越发诧异,二人齐齐看向胖子。 胖子冲二人一拱手,安抚道:“二位不必如此担心,你们的本事那么大,肯定会没事的。这可是发财的买卖。” 齐铁嘴笑道:“多谢关照,只是这谷里到底有什么啊?” 胖子愣了下, “都是些传言,说是谷里闹鬼。”齐铁嘴闻言一惊,看了眼张副官,张副官一脸平静,面不改色。 这让齐铁嘴稍稍安心,不再说话。 胖子见此,笑着看向二人:“我果然没看错,二位是见过大场面的。”齐铁嘴冲他笑了笑,没吭声。 张副官却看向胖子,严肃地说道:“死人谷,恐怕是有去无回吧。” 胖子赔笑道:“这对别人或许是,但二位本领高强,定能无恙。” 张副官没吭声,胖子反而感到微微紧张, “二位是首领选定的,我真的是无能为力。” 张副官盯着胖子,还未来得及回答,突然白乔寨大土司时怀婵带着数名白乔随从走了过来。 时怀婵是位二十多岁的妇人,身穿大土司的华服。 胖子见此,忙退到一旁,下跪道:“参见大土司。” 齐铁嘴、张副官和其他汉人见此,愣了下,也退到一旁跪下, “参见大土司。”时怀婵却看也不看行礼的众人,带了两名亲信随从进了大堂。剩下的白乔随从留在大堂外,排成一排,虎视眈眈地看着众汉人。 大家都紧张地看向胖子,却见胖子神色慌张,小声地呢喃:“死了,死了。大土司怎么来了?” 齐铁嘴、张副官见此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此时大堂里却传来时怀婵和护法的争吵声。二人吵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 “……总之我绝对不会带汉人进谷的。” “世子夭折,是上天示警,此乃大不祥,不让汉人抬棺,难道大土司还想要祸害族人吗?” “你??”时怀婵气愤不已,盛怒之下,她回头凶狠地看向大堂外,冲身旁的白乔随从使了个眼色。 白乔随从冲时怀婵一点头,接着冲着殿外做了个“杀”的手势。其他白乔随从们接到信号,冲着外面的汉人拔出了佩刀,作势要砍。 “住手。” 护法冲随从们喊道。大堂外站岗的白乔士兵们听见护法的叫声,一下子挡在这些汉人面前,冲着时怀婵带来的白乔随从们拔出了佩刀。一瞬间,众人对峙,剑拔弩张。 时怀婵见此大怒,拔出腰间弯刀,愤恨地看向护法, “你放肆!” 护法也毫不畏惧,他看向时怀婵,大义凛然地说道:“这些汉人已被选定为送葬者,绝不能杀害。” 时怀婵闻言愣住,护法趁机步步紧逼,厉声质问, “大土司是要罔顾上天的示警吗?世子暴毙,都是您照顾不周,如今唯一破解之法,就是要树葬世子于死人谷,以息上苍之怒,难道大土司还要破坏不成?” 时怀婵闻言脸色大变,连连后退,她脸色惨白,弯刀跌落,随后愤然离去。她心神不定地走出大堂,白乔随从也垂头丧气地跟着她走了出来。 站岗的白乔士兵们见此也退下。胖子等长松了一口气,看着时怀婵的背影,微微摇头。“这位大土司真是大势已去了。” 齐铁嘴惊魂未定, “怎么说?”胖子嘲讽地说:“世子暴毙,大土司已经失了威望。她必须亲自去死人谷树葬世子,从圣树上取回圣藤,安抚民心。” 他继续说道, “她不愿带汉人脚夫入谷,刚才还想杀了我们,可惜汉人的命虽不值钱,但被选定为给世子送葬的汉人却是她碰不起的。” 胖子说着看向大堂。护法得意地冷笑,看了眼汉人首领,一字一句地说:“我交代的事,一定要办好。” 汉人首领恭敬点头, “是。” 汉人首领来到大堂外,看着大家说道:“大家速速回去收拾,明日一早启程。” “是。” 大家点头。齐铁嘴、张副官互视一眼,没有说话,胖子瞥了眼二人,也没吭声。齐铁嘴、张副官走进驿馆。 突然有几名生面孔的汉人杀手从驿馆里走了出来。这几个人都长得人高马大,面露凶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齐铁嘴瞥见,紧张地看向张副官, “这……”张副官忙递眼色给齐铁嘴,齐铁嘴立刻闭嘴。回到驿馆,张副官拉着齐铁嘴回到房间,小心地关上门。 “副官,你看出来了吧……”齐铁嘴有些紧张地问张副官。 张副官点点头, “那几个人身怀武艺,不是普通人。” 齐铁嘴倒抽了一口气, “没想到这里也不安宁啊。” “如今是乱世,哪儿也不会太平的。”裔 “是啊。我们本来只是想找佛爷,没想到蹚了这么趟浑水。”齐铁嘴苦笑。 张副官冲齐铁嘴一拱手, “八爷打算怎么做呢?” 齐铁嘴叹了口气, “本来白乔寨的内斗与我们无关,只不过佛爷身边的人能够的布疑阵,让人找不到他的藏身之处,这件事肯定有白乔的高层在帮忙。” “八爷怀疑帮忙的是大土司的人?” “嗯,佛爷只是路过此地,未必清楚白乔的内斗,他们极有可能是托大土司离忙。” “那……”齐铁嘴叹了口气, “看来我们是必须走这一趟了,这次送葬是我们接近大土司的最好机会。” 张副官点头, “是。” 见齐铁嘴有些担心,张副官又劝慰道,“八爷放心,我定会保八爷平安的。” “副官的本事我是不担心的,只不过这件事透着古怪,那个护法到底在打什么主意,还有刚才的那几个人,我们恐怕都得想办法好好查一查。”齐铁嘴说着看向张副官。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胖子。” 深夜,汉人驿馆的大厅偏僻一角,齐铁嘴拿出好酒好菜招待胖子。胖子吃得不亦乐乎。 张副官陪坐一旁,齐铁嘴跟张副官互相看了一眼,齐铁嘴赶忙给胖子倒酒,“胖子,我们刚看到好几个壮汉,你那边什么时候有这么厉害的人了?” 胖子举杯喝酒,正晕乎乎的,听齐铁嘴那么一问,便立马说:“那哪是我的人,都是首领请来的高手。” 齐铁嘴、张副官闻言眼睛一亮, “哦。” 胖子惊觉失言,忙捂住嘴巴。 齐铁嘴冲他微笑道:“说说吧,首领找那么多高手来干吗?” 胖子显得有些尴尬,打起哈哈, “这不是要护送大土司进谷吗?多带些高手总是好的。” “他们究竟是想送大土司入谷,还是想送她上西天啊?” 齐铁嘴笑着说。胖子闻言大惊,四处看了看,见四处无人,松了口气,但仍惊魂未定,压低声音道:“要死了,要死了,你胡说什么?” “敢做不敢说吗?”齐铁嘴说着看了眼张副官,张副官会意,说道:“那几个人一看就是杀手,浑身充满了杀气,他们只会杀人的勾当,找他们做护卫那就是找死。” 张副官说着用他那比正常人长一点的中指、食指将一双筷子折断。 胖子看着,惊恐地咽了口口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仿佛张副官折断的是他的脖子,瑟瑟发抖, “这??这你也能看出来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啊?” 张副官盯着他并不说话,齐铁嘴见此忙打圆场, “你放心,我们只是想弄清楚护法到底想干什么,并不会伤害你。毕竟我们是要陪大土司进谷的。” 胖子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也是很偶然地知道了护法派首领找了杀手??就像你们二位猜的一样,护法想借这次机会,要大土司的命。” 胖子接着说, “其实这不过是多此一举,最近死人谷接连暴雨,环境本就十分险恶,大土司只要进去,那就是有去无回。护法故意要大土司在这个时候进谷树葬世子,根本就是要她死在那里。但如果大土司有命逃出山谷,到时候就要杀手杀无赦。” “护法还真是想得周到。看来他是下定决心想要大土司的命,而且还想要得名正言顺。” “嗯。”齐铁嘴想到什么,皱着眉头说:“说起来,世子为何会突然暴毙?”胖子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这我可真不知道了,有传言说是大土司无德,这是上天预警。” “无稽之谈。”齐铁嘴说着翻了个白眼。 胖子想了想,对二人拱了拱手, “我知道二位本领高强,只是那些杀手来者不善,他们极有可能会在刚进死人谷的时候就动手。毕竟没有人想进死人谷。二位到时候一定要记得见机行事,能逃就逃,别白白送了性命。” 齐铁嘴、张副官互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白乔寨外,阳光明媚,时怀婵带着白乔随从走在前面,这些随从们背着行李,身上都带着一只竹子做的口哨。 他们身后不远处跟着张副官、齐铁嘴,其他汉人扛着世子的棺材跟在张副官、齐铁嘴身后,还有几名汉人背着行李,几名杀手走在最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张副官、齐铁嘴互相看了一眼,张副官上前几步,欲接近时怀婵,谁知道刚走到白乔随从的队尾就被白乔随从察觉,他警惕地看向张副官, “你想干什么?” “我……” 不等张副官回答,白乔随从就厉声断喝, “大土司有命,汉人不得靠近,回去。”张副官还想再说什么,却见白乔随从手按着佩刀,欲拔出,齐铁嘴忙上前给白乔随从赔罪, “对不住,对不住。” 拉着张副官离开。白乔随从见此,桀骜离去。张副官、齐铁嘴回到刚才的位置,对视一眼,两人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回头警惕地看了眼队伍最后的几名杀手,只见那几名杀手却一平静,神色如常。 第107章 奇怪的沼泽 一行人来到一片草地,时怀婵席地而坐,喝水休息,随从们簇拥着她而坐,身两名随从站岗。一众汉人歇在不远处的一旁,世子的棺材也被放在地上。 张副官见此,起身,走向时怀婵歇息处,不料他刚走过去,警觉的白乔随从游刻拔出佩刀。 张副官见此,咳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去,齐铁嘴见此,无奈地翻了个眼。 几名杀手看着他们交换了个眼神,没吭声。 齐铁嘴叹了口气,小声地跟张副官抱怨, “没想到这位大土司戒心这么重,恐我们就算是向她举报了杀手,她也不会信。” 张副官点点头,低声道:“嗯,如今之计,只能死盯着杀手,随机应变。” 齐铁嘴点了点头。 马车里,二月红虚弱地靠着车壁,拥着被子,霍锦惜在一旁仔细地帮他盖被子。 二月红尴尬地说:“霍小姐,你……”霍锦惜瞪了眼二月红, “我说了,等你找到八爷他们,我就走。” 二月红为难地说道:“霍小姐实在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 “我跟家里说了有事外出,家里无人知道我来这里。” 霍锦惜见二月红面色不佳,再次解释道,“我答应了八爷要照顾你,就自然要遵守承诺。毕竟大家都是九门之人,就算如今起了纷争,但也还是一家人。” 二月红闻言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他看向窗外,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白乔寨大土司一众汉人进入山谷后,队伍气氛开始变得死寂。越走进山谷,草木越深,突然暴雨瓢泼而下,众人赶紧躲避,翻行李。 暴雨越下越大,道路变得泥泞不堪,众人身穿斗笠吃力地走着。时怀婵走在最前面,脚下不稳,白乔随从赶忙上前扶着她。其余的白乔随从们都是深一脚、浅一脚地十分吃力。 张副官倒是走得十分平稳,齐铁嘴却状况连连,差点滑倒,多亏张副官及时扶住他。扛着棺材和背着行李的汉人们也都走得很吃力,而走在最后的几名杀手脚步还算稳当,他们见众人都走得很吃力,互相使了个眼色。 杀手首领看向众杀手,做了个“杀”的手势,杀手们纷纷将手放在了腰上的佩刀上,盯着时怀婵,准备动手。 张副官见此,脸色一变,也将手放在了腰间的佩刀上,盯着杀手们,屏息以待。 齐铁嘴看见这架势也变得十分紧张。 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突然传来铃铛声。时怀婵神色紧张地躲进一旁的草丛中,她压低了声音,吩咐众人:“黑乔,潜伏。” 白乔随从们见此,冲众人做手势,大家都躲进草丛中藏了起来。 透过草丛可以看到一片沼泽,沼泽中的一处空地上,一群黑乔寨人不顾暴雨正在跳舞。这群黑乔寨人身穿黑乔的传统服饰,随着他们的跳动,身上的铃铛不停地发出响声。随着铃铛声越来越响,暴雨渐渐停歇。 时怀婵见此,长松了一口气,稍稍平静下来,白乔随从们也放松了下来。众汉人见此也松了口气,就连那几名杀手也放下了放在腰间佩刀上的手。 张副官也松了口气,将放在佩刀上的手松了下来。 齐铁嘴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靠近张副官,小声地问:“本以为要有一场恶战,没想到被黑乔人截胡了,不过黑乔怎么会突然出现,难道也是冲大土司来的?” 张副官摇摇头,压低声音说:“不好说,总之黑乔来者不善。” 齐铁嘴点点头,叹了口气,忧心忡忡地看了眼时怀婵。突然黑乔寨人的铃声再次响起。众人看向沼泽,只见黑乔寨人在沼泽中健步如飞,竟然比普通人在平地上行走还要迅速,不一会儿,黑乔寨人就走向了沼泽深处。 时怀婵见此,做了个“跟上”的手势,白乔随从们忙领命跟上。 汉人们低声抱怨, “真是点背,这黑乔和白乔是死对头,怎么在这碰到了黑乔寨人。” “你小声点,这是黑乔的领地,碰到他们有什么稀奇。而且这里布满机关,跟着他们还能安全点。” “哼,万一被发现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齐铁嘴、张副官听着他们的谈话,越听越惊,彼此互视了一眼,见众人都跑过草丛,赶忙跟上。 时怀婵带领一众人走进沼泽,众人都走得极为艰难,唯独张副官一人最为轻松,他武功高强,又精通机关,只见他每一脚都踩在沼泽中的石头上,步履矫健,如在平地一般。 时怀婵瞥见这一幕,吃了一惊,悄声吩咐身旁的白乔随从, “你多注意下那个人。”说着看向张副官,“此人身形矫健,在沼泽之中行走却如履平地,一定非常人。” 白乔随从点头称是。 众人来到沼泽深处,却发现四野茫茫,黑乔寨人已经不见踪迹。时怀婵停了下来,惊讶地问:“黑乔寨人呢?” 众人闻言都很紧张,四处查看,突然有个汉人尖叫起来, “死人了,死人了!”说着惊恐地跌倒在地,指着沼泽里的水面尖叫。 水面里正是那几个黑乔寨人的尸体。 汉人们惊恐不已,惨叫奔走。 一时情况混乱,时怀婵也被吓到,白乔随从们也恐惧不已,瑟瑟发抖地围着灿后退。几名杀手也很恐惧,只能远远地看着时怀婵等,顾不上动手。 张副官神情严肃,护着齐铁嘴,齐铁嘴倒吸了一口气,大喊:“凶,大凶,快走!”众人听见他的叫喊声,看了他一眼,忙往外走,但是整个沼泽大雾弥漫,众人在沼泽中迷了路,东奔西走,找不到出口。 白乔随从跪在时怀婵面前,汇报道:“大土司,我们好像迷路了。”众人震惊,纷纷惊恐地看着对方, “路呢?” “我们是不是碰上鬼打墙了。为什么没有路了?” “黑乔人是来索命的!”几名杀手也是强自镇定,看着大雾弥漫的沼泽茫然无措。齐铁嘴四处看了看,感叹道:“黑乔果然名不虚传,擅长巫蛊之术,不容小觑啊。”张副官惊讶地问:“八爷,你没办法吗?” “是有点麻烦,不过难不倒我。”说着从怀里掏出罗盘,细细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嘴里念念有词,掐指一算,指着前方,自信地说, “我们走这边。” 张副官依言上前。其余人都愣在原地,茫然无措。 齐铁嘴见此,看了眼众人, “想出去就跟我走。” 时怀婵紧盯着齐铁嘴, “我凭什么相信你?”齐铁嘴举了举手里的罗盘, “因为我知道出去的路。这块沼泽暗合了五行八卦,生路就在东方。”见时怀婵依旧在犹豫,齐铁嘴看了眼张副官, “我们走吧。” 张副官看了眼时怀婵,着急地叫道:“八爷……” 张副官话没说完,就被齐铁嘴打断, “天快晚了,再不出去,就迟了。” 张副官点点头,跟着齐铁嘴离开。“跟他走吧,大家都是汉人,他不会害我们的。” 一个汉人说道。“没错,没错。”另一个汉人点头附和,其他汉人扛着棺材、背着行李也跟了上来。 一名杀手看向杀手首领,小声地问:“大哥,怎么办?” 杀手首领瞄了眼时怀婵,低声说:“先出去再说,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是。”几名杀手也动身要走。时怀婵和她的白乔随从们见此,越发紧张。 白乔随从看着时怀婵劝道:“大土司,我们还是跟着他们先出去吧。万一有变故,去了安全的地方,也好行动啊。” 时怀婵沉默片刻后,叹了口气,点点头道:“好。” 几人也决定先跟着齐铁嘴离开沼泽。齐铁嘴拿着罗盘走在最前方,张副官跟在他身后,二人穿过沼泽的浓雾走了出来,齐铁嘴得意地看了一眼张副官,张副官微笑着,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其他汉人也走出了浓雾, “多谢救命。”齐铁嘴挥了挥手, “大家都是汉人,不用客气。” 正说着,几名杀手也走了出来,冲齐铁嘴微微点头,表示感谢。齐铁嘴微笑地点头回应,也并不多说什么。 张副官看着大雾,有些紧张:“大土司怎么还没出来?” 齐铁嘴微微一笑,淡定地说:“放心,快了。”果然齐铁嘴刚说完,一众白乔随从就簇拥着时怀婵从大雾中走了出来,张副官见此松了口气。 时怀婵显得十分疲累,神色不佳,见到众汉人正等着自己,顿时一愣。她瞄到齐铁嘴,有些讪讪地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齐铁嘴微笑着回答:“自然是去找落脚的地方。” 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休息,几名杀手在不远处时刻注意着时怀婵的动向。 张副官看了眼时怀婵,小声地说:“大土司可真够警觉的,待在离门口最近的地方,方便逃跑。” 齐铁嘴瞄了眼一旁虎视眈眈的几名杀手,叹气道:“唉,再警觉也没用,这种魔拼的是武力。” “没错。”张副官微笑着看向齐铁嘴, “刚才在沼泽中,八爷怎么能断定大土时一定会跟我们走。我还以为八爷会多劝她几句。” “大土司如今已是惊弓之鸟,说得越多,她越起疑。沼泽凶险,她不走,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无论她信不信我,都会跟我走。” 张副官笑着冲齐铁嘴拱手, “八爷大才,难怪佛爷常常说八爷不光只是算命,更是在算人心。” “佛爷……”齐铁嘴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佛爷的病怎么样了?” “多谢先生,今天真是好险啊。”几名汉人靠了过来,看着齐铁嘴,七嘴八舌地感叹,个个心有余悸。 “是啊,这谷里处处透着古怪,怪不得叫死人谷。” “我听说黑乔最邪了,今天我们肯定是撞鬼了。”其他人纷纷点头,恐惧万分, “嗯,嗯。” “胡说八道,滑稽之极!鬼,听是听得多了,但根本没人见过。因为从来都只是人在装神弄鬼。” 齐铁嘴嘲讽一笑。一名汉人反驳道:“不是鬼的话,那些黑乔寨人怎么会突然消失,又忽然死在水里。这可是我们大家亲眼所见啊。” “眼见不一定为实,眼睛也是会骗人的。总之我们没有撞鬼,不然我们是走不出沼泽的。”汉人们感到不解,面面相觑。 齐铁嘴接着说:“不过这些黑乔寨人的确出现得很古怪,恐怕他们还会有后招。”“黑乔寨人今夜极有可能会来偷袭,大家一定不要熟睡,要小心谨慎一点。” 张副官提醒众人。时怀婵仍感紧张,她身旁的白乔随从劝慰道:“大土司,您先别急,黑乔也不一定是冲我们来的,看他们的样子,倒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 “没错。”另一随从点头附和。 “可如今并非节日庆典,他们来此做什么。而且居然会这么巧,跟我们赶在了一起。不得不防啊。” 随从们听时怀婵这么一说也都很诧异,心事重重。 第108章 动手! 突然一阵细碎铃铛声传来,时怀婵紧张地对随从吩咐:“戒备……”随从们腾地站起,拔出佩刀。 时怀婵等看着眼前的一幕,愣住了。原来是齐铁嘴从怀中掏出一串丝线,丝线上挂着铃铛,随着丝线扯动,铃铛发出声响。 齐铁嘴双手高举,劝慰大家:“淡定,淡定。我就是想布点陷阱。” 时怀婵看了齐铁嘴一眼,没吭声,又朝随从们使了个眼色,随从们相继坐下。齐铁嘴忙将丝线、铃铛小心地挂在房间门口、四周,拍拍手,“好了,可以睡了。” 说着走到位子旁躺下。 众人见此,也纷纷睡去。半夜,众人都已经熟睡,一片漆黑的破庙梁柱上突然窜出许多毒蛇,毒蛇爬动着发出“嘶嘶”的声响,没多久,一条条蛇掉落在众人身上,人群中不断发出惨叫声,有的被蛇咬之后没多久就死去了。 众人吓得大叫。齐铁嘴布下的丝线震动,上面的铃铛不停作响,示意大家有敌来犯。 黑乔寨人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冲啊,他们被咬死啦!冲!” 黑乔寨人恶狠狠地破门而入,冲进房间,正是之前在沼泽跳舞的那群人,他们根本没死。但当这群人进入房间后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震惊地查看四周,突然房间的四周出现各种异象,无名之火突然出现在房间各处,各种猛兽的影子出现在房间中,发出瘆人的嘶吼,黑乔寨人惊恐地大叫,四散逃跑。 “魔鬼,魔鬼来了。快逃。” 黑乔寨人逃走后,破庙恢复一片平静。 齐铁嘴带着众人从隐身处走了出来,原来他们刚才就躲在房间的各个角落,用黑布盖着。“神仙啊,神仙。” 汉人们“扑通”一下跪在齐铁嘴面前。齐铁嘴被逗乐,忙扶起众人, “各位,鬼神之事不过妄言。我这些也只是以前行走江湖时的小把戏。一切都是幻象而已。黑乔寨人笃信巫蛊之术,所以才会如此惊慌失措。” “可??可那些人明明死在了沼泽里,为何又活过来了??”说话的汉人害怕得说不下去,其他汉人也露出恐惧的神情。 “我早就说了,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 “那就多谢先生相救。”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齐铁嘴瞥见一旁时怀婵的表情立刻就笑不出来了。只见时怀婵和白乔随从们非常警惕地看着他,一旁的几名杀手也紧张地看着他。 齐铁嘴有些讪讪地打了个哈哈,看向众人,“不瞒各位,我就是个算命的,这些裔不过是混饭吃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刚刚那些黑乔寨人只是一时惊慌,才着了的道,恐怕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他们似乎有备而来。” 齐铁嘴边说着边深深地看了眼时怀婵,时怀婵厉声吩咐道:“走。” 随从们点头称是,簇拥着时怀婵离开破庙,其他人见此也急忙跟上。 天色蒙蒙亮,众人匆忙赶路,白乔随从们簇拥着时怀婵走在最前面,神色紧密。 拼命赶路。扛着棺材、背着行李的汉人们跟在后面。 几名杀手跟在汉人身后,采取时怀婵的动静。 张副官扶着齐铁嘴走在最后面,齐铁嘴走得气喘吁吁,小声抱怨道:“天啊,这群人还真是说风就是雨,我只是说了黑乔寨人可能会回来,他们就像逃婚一般赶路,这是要累死我吗?” “八爷,您坚持下。”张副官安抚道。“这是坚持就能解决的事吗?这完全是急行军啊,急行军,佛爷都没这么任性过。” 齐铁嘴说着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张副官看了眼前方,只见时怀婵已走远,就快看不清了。 张副官抱歉地冲齐铁嘴一拱手, “八爷得罪了。”说着,扛起齐铁嘴,匆忙赶路。 齐铁嘴尖叫:“哎……”最后他还是没喊出来,怕惹出动静,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进入芦苇荡后,因为路况复杂,再加上芦苇十分茂密,众人便走散了。 先是白乔随从们和时怀婵钻进芦苇荡消失不见了,很快汉人们扛着棺材、背着行李也消失在茫茫的芦苇荡里。 几名杀手追着时怀婵刚刚消失的方向而去。张副官放下肩上的齐铁嘴,紧张地说道:“八爷,情况不对。” 齐铁嘴定睛一看,顿时傻眼, “人呢,都不见了。” “没想到此处的芦苇荡如此茂密,我们突然闯入,大家恐怕是迷路了。” “迷路不过是小事,怕就怕……”齐铁嘴说不下去了。 “此处四野茫茫,正是大土司身旁警戒最松散的时候,那些杀手恐怕忍不住了。” “这群混蛋,他们就这么等不及,我还以为昨夜大家历经生死,能有些情分。” “八爷啊,那些人是杀手啊。”齐铁嘴不快,欲反驳,突然口哨声响起。 “口哨声??”二人一惊,想起白乔随从们身上都带着一只竹子做的口哨。“这应该是白乔人联络的方式,恐怕他们已经走散了。杀手要动手了。” 张副官顾不上多言,忙冲口哨声处奔过去, “八爷,我去救大土司,你保重。”不等齐铁嘴反应过来,张副官就冲进了茫茫的芦苇荡中消失不见了。 齐铁嘴郁闷地抱怨:“哎??你??你等等我??我知道大土司在??”还没等他说完,张副官已经不见踪影。 芦苇荡的四周传来此起彼伏的口哨声,还夹杂着汶人们不停的呼喊声。“阿三、你在哪?小五……” 劲风吹过,芦苇荡发出沙沙声,十分恐怖。太阳升了起来,但芦苇荡的深处,因为繁茂的芦苇阻挡,光线始终昏暗。张副官孤身一人站在四野茫茫的芦苇荡深处,扫视着四周。 突然他听到左前方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很快,哨声被打断,惨叫声传来,他忙赶过去,却见一名白乔随从躺在地上,已经被割喉而死,手中握着一个口哨,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张副官见此倒抽了一口气, “不好,杀手们正在各个击破,循着白乔人的哨声,暗杀他们。” 白乔随从护着时怀婵,她不时举起手中的口哨吹了起来,但四野茫茫,只有零星的几声回响。 时怀婵大惊失色:“这……”“大土司,其他人恐怕都遇害了。” “他们会杀了我吗?”“大土司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你的。” 白乔随从们纷纷拱手:“誓死保卫大土司。” 张副官听到四处的哨声,灵机一动,拿起刚才那名随从的哨子,他不断吹着哨子,在持续的哨子声中,有人穿过芦苇赶来,张副官紧张地等着。 “是你。” 一名杀手拿着刀划开芦苇出现在张副官面前。他见是张副官,先是一愣,随后举起刀,向张副官迎面砍来。张副官冷笑着闪身避开,一把抓住杀手手中的刀,提起,倒转,将刀刺向杀手的胸口。 “为什么?”杀手鲜血直流,忍着痛震惊地问道。 张副官冷笑道:“我吹哨子就是故意要引你们来的。”说着将杀手推倒在一旁。这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简洁干脆。 第109章 危机解除 苍茫的芦苇丛中,张副官一边吹着哨子,一边划开茂密的芦苇,四处寻找回应哨声的人,但是回应哨声的人越来越少。芦苇丛中一片惨烈,数名白乔随从横尸其中,一名白乔随从死不瞑目,眼睛看向西边,张副官看着,果断地冲向西边。 张副官匆忙赶到时怀婵身边,而另一个方向,杀手也赶来了,此时的时怀婵身旁就剩下一名随从。正当杀手要袭击时怀婵时,张副官赶忙上前阻止。白乔随从忙回身拉着时怀婵逃离。 时怀婵因为视线被遮挡,并没有看到张副官是来救自己的。 张副官将杀手一脚踹到一旁,正欲离开,不料,几名杀手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拦住了他的路。杀手们将张副官团团围住,每个人都举着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一阵厮杀过后,杀手首领被重伤,其余杀手大惊,不等他们逃离,张副官跳起,追上他们,将他们一一杀死。 当他回过神来,看向时怀婵离开的方向时,她已经消失不见了。 张副官微微松了口气,将佩刀放回腰间,扫视了下地上杀手的尸体,喃喃自语道: “看来白乔的人已经把大土司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杀手首领听了张副官的话后,突然笑了起来,张副官看向他,只见他气息微弱,但却露出得逞的奸笑,张副官伸手提起那名杀手首领,厉声地问: “你笑什么?” 杀手首领不吭声。“你们还有后手,那个白乔随从是你们的人。” 杀手首领大笑,没一会儿便断气了。 张副官气愤地捶地,赶忙吹起哨子。大风吹过,芦苇随风飘荡,但却无人回应。其实时怀婵听见了哨声,但当她正要拿起口哨回复,却被身旁的随从阻止, “大土司,别回应,你这样会暴露我们的位置。” “你说得对。”时怀婵忙放下口哨看了看周围,见只剩一名随从,紧张地问, “我们还剩多少人?” “属下无能,芦苇荡地形复杂,大伙儿都冲散了。而且这些杀手十分厉害,我们的人伤亡殆尽。”随从拱手汇报,随后狰狞地冷笑。 张副官疯狂地吹哨子,突然芦苇晃动,张副官警觉地拔刀以待,不料芦苇扒开,出来的竟然是齐铁嘴。 “八爷,你怎么来了?” 齐铁嘴顾不上理张副官,紧张地看向四周, “你先别管我了,大土司呢?” “大土司跟丢了。”张副官感到惭愧。 “啊? ” “而且如今陪在她身边的白乔人也是杀手。” “什么?这可真是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如今四野茫茫,我们要去哪找大土司??” “所以你就拼命吹哨子,真是笨蛋。人不见了,当然是要找了。”齐铁嘴说着径自走向芦苇荡的一处。 “八爷……这是……”张副官诧异。 话音未落,张副官惊讶地发现齐铁嘴扒开的芦苇丛根部,有一道白色粉末,延绵向前。 齐铁嘴得意一笑, “幸亏我留了一手,早在破庙里的时候,我就悄悄把装有白色粉末的香囊放在了大土司身上,只要跟着这些粉末就能找到她。” 原来当日黑乔寨人逃走后,破庙恢复平静,齐铁嘴带着众人从隐身处走出来时,趁时怀婵不注意,偷偷将一个破了一个小洞、装着白色粉末的香囊塞到了她怀里,他悄无声息的动作并未有人察觉。 齐铁嘴边走边说: “我刚刚就想告诉你我知道怎么找到大土司,谁知道你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跟随白色粉末来到芦苇荡,遥遥地看见时怀婵的身影,齐铁嘴、张副官惊喜地互相对视了一眼。但刚要上前,却发现白乔随从在时怀婵的身后正要举刀杀害她。 张副官惊恐,正要冲上前,但距离太远。而时怀婵还没有察觉到危险,她身后的随从瞥见张副官,忙将刀刺下,时怀婵危在旦夕。 危急时刻, “啪”的一声,一个铁弹子将白乔随从的刀打偏,随从跌倒在一旁,紧接着另一颗铁弹子飞来,击中他的头部。 二月红一身红衣,从空中飞了出来。 张副官见到二月红,惊喜地叫道: “二爷!” 时怀婵被惊动,看着突然出现的二月红,恐惧地向后退去,随后她掏出怀中匕首,向二月红刺去,二月红躲闪,时怀婵看着二月红,毅然决然地说道: “好,今日是我技不如人,但我堂堂土司,绝不死于汉人之手。”说完,竟然将匕首捅向自己。 “不要。”二月红说着飞身扑向时怀婵,二人撞成一团,跌倒在地,时怀婵手中的匕首被撞飞,她艰难地爬起来。 二月红重伤未愈,血气翻涌,撑着最后一口气,向时怀婵: “你误会了,我是来救你的。”刚说完话,就口吐鲜血,晕了过去。 时怀婵大惊,忙扶住二月红,突然芦苇丛被扒开,霍锦惜冲了出来, “二爷!,她推开时怀婵,抱住二月红,愤怒地瞪着时怀婵, “二爷要是有什么好歹,我要你使命!” “霍小姐,你怎么来了?” 齐铁嘴赶忙上前阻止。霍锦惜余怒未消,语气不善地说道:“二爷身体刚好,就来找你们,听说你们陪大土司进了死人谷,他放心不下,就追了过来。刚刚二爷发现大土司有难,所以……” 她越说越怒,猛瞪时怀婵。 时怀婵尴尬地看向晕倒的二月红,却见二月红脸色惨白。 “霍小姐,二爷身体还没好,烦劳您带他回去养伤。至于这里的事,我跟张副官会处理的。” “好。”霍锦惜说着便架着二月红离去。 齐铁嘴、张副官见霍锦惜带着二月红远去,转头看向时怀婵,还有地上昏迷的白乔随从。 时怀婵紧张不已, “我……我还以为你们是来杀我的。” 齐铁嘴冷笑道: “在土司您的眼里,汉人都是十恶不赦吧。但可笑的是,就算是汉人杀手,也是你们白乔寨人请来的。” 见时怀婵不吭声,齐铁嘴厉声说道,“我还可以告诉你,杀手不光只是汉人,还有您身边的白乔寨人。” “不可能。”时怀婵难以置信地尖叫。 齐铁嘴冷笑,他给张副官使了个眼色,张副官走到不远处将晕倒在地的白乔随从提了过来,扔到时怀婵面前,拔出腰间佩刀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厉声吼道: “说,是谁派你来杀土司的?” 白乔随从恐惧地趴在地上,冲时怀婵拼命磕头, “大土司饶命,大土司饶命,是护法要我来杀您的,属下也是没有办法。”“你??我杀了你!” 时怀婵在盛怒之下,一把夺过张副官的佩刀,要将白乔随从杀死。 张副官抢过佩刀, “别冲动。” “你干什么?” “留着他还有用。” 张副官看了眼白乔随从,径自从怀中掏出一截绳子,将其捆住。 “土司,如今危机已经解除,是时候找回众人,继续前行了。”齐铁嘴提醒道。 “嗯。 ”张副官押着被捆绑的白乔随从,和齐铁嘴分别站在时怀婵的两侧,三人背靠着茂密的芦苇荡。几个扛着棺材、背着行李的汉人跪倒在时怀婵脚下。他们显得十分狼狈,有的人身上还有血迹。 时怀婵看向众人,威严地说: “有不轨之徒要加害本土司,现已被清理干净。我们继续向谷内进发,树葬世子。回到白乔寨后,我必有重赏。” “是。 ” 时怀婵满意地点头,她看了下天色,接着说: “天就快暗了,我们快点赶路。” 时怀婵说着便带领众人继续向前走去。深夜,众人来到山谷一处休息,大家围坐在篝火周围,时怀婵感激地冲齐铁嘴、张副官拱手, “今日多谢二位,二位一心帮我,我却对你们诸多猜忌。” “大土司不必客气,在您这个位置,难免会多疑一些。”齐铁嘴回道。 时怀婵无奈地叹气,道: “你们的那位朋友不知道怎么样了,他怎么会?” “他本就重伤在身,一直没有痊愈,今日救大土司,恐怕是旧病复发了。” “真是抱歉,那……那位女子是他的夫人吗?” “大土司不要误会,二爷的夫人刚刚去世,他们夫妻感情很深。那位姑娘是我们一位朋友。 ” “原来如此,那位朋友相貌堂堂,身手不凡,没想到如此痴情,真是难得。”时怀婵眼里充满了对二月红的赞赏。 齐铁嘴微笑着说: “二爷的确是人间龙凤。” 张副官见两人聊开了,忙问: “大土司,不知您有没有听说过张启山————张大佛爷? ” “张启山……没有。”时怀婵摇摇头。 “怎么会这样,难道佛爷没来白乔寨,那佛爷和夫人会去哪?” “夫人??不久前倒是有一位张夫人来找过我,说是她相公不舒服,想来白乔寨暂避,希望我行个方便。” 张副官大喜: “那就是我们家夫人,他们现在在哪?” 时怀婵看着张副官却不说话。“大土司放心,我们二人定会护送您去树葬世子,并且会保您平安无事地回到白乔寨。还请大土司告知。” 第110章 破庙中的相遇 时怀婵为难地说道: “并非我不信二位,只是??” “大土司是担心我们食言而肥,丢下您不管吗?” 张副官感到微微不快。见时怀婵尴尬,齐铁嘴忙打圆场,他笑嘻嘻地冲时怀婵拱手, “好。那就等我们回到了白乔寨,再请大土司告知我们佛爷所在吧。” “一定,二位放心。” 时怀婵顿了顿, “我原本还在好奇,二位为何会出手相助,如今知晓你们也是有所图的,我就放心了。” “各取所需是这世界上最让人放心的买卖。大土司,事不宜迟,明日我们就进谷树葬世子吧。” “嗯。 ”张副官见此,松了口气。 矿道里,昏暗的风灯光线中,张启山遥遥地站在另一头。 张副官开心地跑向张启山, “佛爷。”话音未落,就见张启山突然冲他举起刀。 “佛爷……”张副官尖叫着醒来。 齐铁嘴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了,你梦到佛爷了,他不太好吗?” 张副官点头,神色不佳, “是。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佛爷。” “好,不过梦是反的,你别太担心。” 张副官没说话,此时天已经蒙蒙亮,时怀婵已经收拾好,其他人也做好了准备,时怀婵看了眼张副官, “走吧。” 张副官点点头。 张副官爬到树上查看着方向,齐铁嘴拿着罗盘走在队伍的前面,时怀婵跟在齐铁嘴身后,其他人则跟在他们身后。张副官指向左前方, “八爷,走这边。” “好。” 齐铁嘴看了眼罗盘,点头。大家跟着齐铁嘴前进。众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见面前是一棵巨大的树,枝叶繁茂,藤蔓缠绕,树上挂着数具棺材。 几个汉人张大了嘴巴看着眼前的一切,不住地感叹。“我的天啊,居然真的有这么大的树。” “这树得成精了吧。” “世间多奇观瑰丽之境,只是不为人所知而已。” 齐铁嘴惊叹道,张副官点头,并不多说什么。 时怀婵看着眼前的大树,上前几步,一下子跪倒在树前,连那名被捆绑的白乔随从也跪了下来,众人莫名,但也都跪了下来。时怀婵虔诚地冲着圣树磕头,口中念念有词。 时怀婵让众人起身,回头看了眼大树,对众人道: “这是我白乔圣树,历代以来。所有夭折的王子王孙都需理弊于此处。” 时怀婵难过地抚摸棺材, “孩子,你好好去吧。” 她强忍着泪光,悲痛不已。过了会儿,等自己稍稍冷静,她看向抬棺的汉人,说道, “你们抬起世子,随我去安葬他。” 时怀婵慢慢靠近圣树,当她的手正要碰到圣树上的藤蔓,突然一声厉喝传来,“慢。” 时怀婵被这一喝止声吓了一跳,手无意识地碰到了藤蔓,数支利箭从圣树中射了出来。危急时刻,张副官飞身挡在时怀婵面前,将她护在身后,用刀将面前的利箭尽数挡住。时怀婵也拿出弯刀抵挡,但她身后的汉人躲避不及,被利箭刺中,痛得尖叫,一个个中毒倒地惨死,棺材跌落在地。 时怀婵崩溃地喊道: “太狠了,护法太狠了,竟然设下如此毒计。” “箭上涂了剧毒,见血封喉。” 张副官叹了口气。 “没想到护法的心思如此深沉,竟然将手脚动到了圣树上。” 齐铁嘴慢慢上前,心有余悸。 “他或许是想万无一失吧。” “此次多亏副官,否则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八爷不必客气,我只是隐隐觉得不安。护法筹划了那么久,这么关键的圣树只怕不会放弃。” 齐铁嘴点头, “他还真是下了血本。这里可是号称有来无回的死人谷。” 说着齐铁嘴看向被捆住的白乔随从,只见他拼命磕头,冲着齐铁嘴喊起汉语。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护法没跟我说在圣树上做了机关,这是我们的圣树啊,没有人敢妄动的,而且护法根本就没打算让大土司活着到这里。” “难道不是他??”齐铁嘴话没说完,只见时怀婵悲痛万分, “敢在圣树上动手脚,天地不容。” “大土司不要过分悲痛了,安葬世子就由张副官代劳吧。” “嗯。” 时怀婵见此,无奈地点头,她看向张副官,说道, “我们白乔信奉自然,以树葬为最高礼仪。你上去之后,将我儿置于树冠之中,记得要取下一根标有我白乔族徽的圣藤,这将是我回到寨中证明已经安葬了我儿的证据。” “是。” 张副官双手抱起棺材,施展轻功,跳上圣树。 张副官来到圣树上,刚落脚,树上的藤蔓就如同活了过来一般向他缠来。 张副官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忽然听见齐铁嘴的声音, “副官莫慌,这是五行八卦图,你按照易经所记方位走动,定可无恙。” 张副官点头,飞腾跳起,藤蔓果然不再攻击他。 张副官在圣树的树枝茂密处,看到数根涂有白乔族徽的圣藤,再往里面看了眼,不由大惊,只见这个由树枝缠绕成的洞穴处,有两处棺材被盗走,只剩下两个树枝缠绕而成的空巢,空巢里散落着一颗黑乔寨人的铃铛。 张副官惊讶地发起呆来,耳畔又响起齐铁嘴的声音, “副官,怎么样了?” 张副官立马回神,冲齐铁嘴喊道: “马上好。” 他将铃铛收起来,又将世子的棺材放入一处树枝缠绕而成的空巢里,拿起一根圣藤,方才跳下圣树,将圣藤递给时怀婵。 “多谢。” 时怀婵看着圣藤,感慨万千,眼睛泛红, “他们借口我儿暴毙不祥,逼我亲自来此谷树葬他,其实是想趁机杀害我。但他们没想到我居然能活下来。” 时怀婵握紧圣藤,坚定地说: “我一定要重回白乔寨,将他们尽数消灭。”齐铁嘴、张副官看了眼时怀婵,叹了口气,齐铁嘴瞥见张副官手中紧握的铃铛,“这是什么?” 他仔细端详张副官手中的铃铛,疑惑道, “好奇特的造型,似乎在哪见过……” “这是黑乔的铃铛,你怎么会有?”时怀婵警惕地看向张副官。 “我在圣树上发现的,而且还有两具棺材被盗了。” “此乃我白乔圣树,黑乔为何来此?黑乔到底想做什么,我本以为他们是冲我而来,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另有所图。” “大土司,无论黑乔意欲何为,我们还是回到白乔寨再从长计议。”齐铁嘴劝慰道。 “没错,黑乔再凶险,也比不过我白乔的内斗。”时怀婵苦笑。 深夜,破庙外,张副官押着被捆住的白乔随从走在前面。齐铁嘴举着火把跟在他们后面,时怀婵走在他身旁。 齐铁嘴感叹道: “没想到今夜我们竟然能赶回此破庙。” “我们来时,一直在迷路,所以走得很慢。如今回程,我们几人轻装简行,而且都归心似箭,自然会快上许多。” 张副官微笑地说着就要走进破庙,突然破庙里传咳嗽声, “谁?” “难道是黑乔寨人?”齐铁嘴皱眉。 张副官举着刀走进破庙,只见一个人歪坐在漆黑的墙角。众人震惊地发现此人竟然是二月红。 张副官忙上前扶住二月红, “二爷,怎么是你,你身体如何?” “我没事。”二月红虽身负重伤,仍面露微笑。齐铁嘴心疼地问道: “二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霍小姐呢?” 二月红不吭声。突然门外传来女子的抽泣声,张副官警觉,忙追了出去。只见夜幕中,一个黑影躲在隐蔽处。 张副官走过去,冲她一拱手, “霍小姐。”黑影走了出来,居然是霍锦惜,她看见是张副官,有些不快地说道: “你来干什么?” 张副官微微一鞠躬,“霍小姐一路照顾二爷的情分,佛爷、八爷都会铭记于心的。” “我要他们记得干什么?”张副官语塞,霍锦惜难过地抽泣,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比不过丫头,比不上那个死人?”张副官严肃地说: “霍小姐,死者已矣,二爷的夫人不是你能随便提起的。” “你们一个两个都护着她,二月红也把她看得如珠如宝,稍稍提起,就勃然大怒。 ” “霍小姐,您和二爷的事,我本不该说,但看在你照顾二爷许久的份上,我多说一句。二爷不是你的人,你也等不到。如今你及早脱身,对二爷、对你都是好事。” “好,我知道了,反正现在你们也回来了,也轮不到我照顾他了,我走。”霍锦惜说完,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张副官看着她的背影,面无表情。 张副官走了进来,看向众人, “霍小姐走了。”二月红闻言无动于衷,齐铁嘴见状,叹了口气, “二爷还真是不解风情啊,霍小姐的心意,连我看了……” 二月红打断他的话, “我们道不同不相为谋,何必给她虚假希望,她离家多日,若是被发现,也是麻烦。” “所以你就狠心赶走霍小姐,道是无情却有情。” 齐铁嘴看向二月红, “就算你再着急,也该等我们到了再行动。万一我们今夜赶不回来呢?你要怎么办?” 二月红笑笑,没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脸色惨白。 时怀婵见此,忙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蹲下递给二月红,“之前是我鲁莽,多谢先生相救。” 说完见二月红还是没反应,情急之下,她直接扒开二月红的嘴,将药塞到了二月红嘴里。 第111章 齐铁嘴的妙计 二月红一时不防,将药吞了下去,脸色这才慢慢缓和。 “这就对了。”时怀婵开心地看着二月红,眼中情意绵绵。 齐铁嘴见时怀婵的神情,翻了个白眼,小声抱怨道: “得,又一笔红颜债,你们这女人是不是都喜欢二爷这样的,我们陪着大土司,忙里忙外,也没见她对我们这么好。” 张副官驾着马车,驶向城楼,齐铁嘴等人坐在马车里。 张副官瞥见城楼外站岗的白乔寨士兵在盘查进入白乔寨的行人,于是停下了马车。 齐铁嘴从马车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情况不妙。” 齐铁嘴看了眼站岗的白乔寨士兵,商量道, “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吧。 ”张副官调转马头,驶离城楼。 时怀婵一行找了白乔寨外的一家客栈歇息,张副官关门进来,被捆住的白乔随从正蹲在房间一角。 二月红则卧床休息,被帐子遮住了身影。 时怀婵、齐铁嘴焦急地赶上来, “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护法已经夺取了白乔寨的大部分权力,寨子里都是他的人。如今已经戒严,严查进出的人。他大概是怕您会活着回来。” “可恶,他居然真的敢……”时怀婵气愤地咬牙切齿, “真的当整个白乔寨都没人吗?” “大土司的意思是?”齐铁嘴惊喜地问道。 “我们白乔世代以女性为尊,我的母亲,也就是上一代的大土司虽然卸任,但手里依旧握有大权。这也就是为什么护法虽恨透了我,却不敢明目张胆地陷害我的原因。 ”“如此甚好。” 时怀婵却有些为难, “只是护法平日里很会做人,口碑极佳,此次他陷害于我,也全部都是暗中进行。我的母亲对此一无所知。若我能回到王宫,见到母亲,向她禀明一切,或可阻止他的阴谋。” “如今的情形,别说送您回王宫,恐怕就是进寨子都会很困难。” 张副官着急地说道。 “我们进不去,那就请他们出来好了。”齐铁嘴神秘地笑着说。 深夜,张副官一身黑衣,悄悄地飞过白乔寨城楼,翻入白乔寨,几名守夜的白乔士兵对此毫无察觉。 客栈的房间里,时怀婵坐在椅子上,身旁站着齐铁嘴。白乔随从恐惧地蹦在二人面前,瑟瑟发抖。 齐铁嘴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你做得很好,只要再演完剩下来的戏,你就自由了。” “没错,只要你能办好此事,我一定既往不咎。” 白乔随从拼命磕头, “多谢大土司。” 齐铁嘴拿起一旁桌子上放置的一个木盒递给他, “去见护法吧,他应该已经在约定的地方等你了。” 随从点头,捧起木盒离去。时怀婵见随从离去,又看向齐铁嘴,问道: “先生此计能成功吗?” 齐铁嘴微笑地冲时怀婵拱手, “大土司放心,您就等着看戏吧。” “可张副官还没回来。” “时间到了,他自然会回来。”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齐铁嘴微笑着说道: “说曹操,曹操就来了。” 废弃的房间里,护法正背对着大门站着。 白乔随从拎着木盒快步走近,跪下。“护法,属下幸不辱命。” 那随从说着将木盒双手捧起, “这是大土司的头颅。” 护法回头,开心地看着木盒,十分满意。 护法大笑, “好,很好。这白乔寨终于是我的了。” 他狂笑着看向白乔随从,突然拔出匕首,一刀捅死了他。 “为什么?”随从死不瞑目。 护法冷笑道: “你的使命完成了。” 白乔随从手中的木盒滚落在地,里面竟然是个西瓜。 护法见此大惊,转身欲走。 突然时怀婵扶着前任大土司,带着众多白乔士兵打着火把走了进来。她愤怒地瞪着护法,高举着圣藤。 护法大惊,跪倒在地。阳光灿烂,白乔寨大堂布置一新,时怀婵身穿大土司华服端坐于宝座之上。 大堂内站着数名白乔士兵、侍者。换洗一新的齐铁嘴、张副官走了进来。 不等他们行礼,时怀婵就兴奋地走下宝座迎向二人。“多亏二位援手,我才能夺回大土司之位。” 齐铁嘴谦虚地拱手, “都是大土司洪福,我们二人不过略尽绵力。” “先生妙计。 ”时怀婵感慨。 “其实我的计谋很简单,只是要把护法的阴谋暴露给前任大土司听即可。” “所以先生就先让张副官拿着我的信物,潜入白乔寨找到我母亲;又让那个叛徒以交付我的头颅为由,骗护法去城外接头;最后由我陪着母亲去偷听他们对话,将护法的恶行曝光。” 齐铁嘴微笑着点头,时怀婵感激道: “先生真是高才,否则此次我恐怕九死一生。”说罢又难过道, “先生可知,这一切都是护法的计谋,就连我儿之死也是他所为。他竟然勾结黑乔用巫蛊之术害死我儿,伪造成暴毙,谣传这是因我无德,乃上天示警。 ” “这居然跟黑乔有关。” “护法为了害死我,真的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惜他算尽了一切,却没料到二位的出现。 ”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时怀婵微微点头,神色感伤。 她看向齐铁嘴、张副官,感激地说: “让二位见笑了。二位要找的那位朋友,我已经安排人去查了,很快就会有消息。” “太好了,多谢大土司。”张副官微笑着说。 “二位可即刻启程,不过你们的那位朋友,伤得很重,不适合赶路,不如就将他留在我这养伤吧。” “大土司客气了,二爷应该还撑得住,还是跟我们一起上路吧。” 时怀婵却神色一变, “你们路途不便,还是把他留下吧,我已经派人把他从客栈接过来了。” 张副官一听,警惕地看向时怀婵, “大土司这是何意?” 时怀婵看着张副官,斩钉截铁地说: “人,我是一定要留下来的。”说完,朝一旁的白乔寨士兵使了个眼色,士兵立马上前一步,冲着张副官拉开了腰间的佩刀。 张副官气愤地也握住腰间的佩刀,双方僵持。齐铁嘴见此,忙打圆场,“多谢大土司关心,只是二爷身体虚弱,万不可劳累了。” “先生放心,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不会让他少一根头发。 ” “那就劳烦大土司照料二爷了,等我们找了人回来,再来接二爷。” “好。”时怀婵点头。 齐铁嘴松了口气,张副官依旧不快,还要再说什么,被齐铁嘴使眼色阻止,便气呼呼地向外走着,齐铁嘴追在他身后,喊道: “副官,你等等我。” “八爷怎可将二爷留在此处?这个大土司还真是恩将仇报,明明说好我们送她回到白乔寨,她就带我们去找佛爷,如今倒好,居然把二爷扣了起来。”张副官不快地指责。 齐铁嘴被张副官的一番话逗乐, “她哪是要把二爷扣起来,她分明是喜欢上了二爷,舍不得他走。” 张副官惊讶地问: “什么?” 张副官想了下,着急地说, “那……那更不能把二爷留在这了。” “你就别担心了,二爷如今伤重,霍小姐也走了,你难道真的要带着二爷跟我们赶路吗?” “可……” “放心吧,大土司会有分寸的,这是白乔寨,她一个大土司,还能找二爷逼婚,别忘了二爷可是个汉人。而且退一万步说,二爷如今伤重,她能干吗?” 张副官松了口气,但依旧不快, “那她也可以好好说,干嘛弄得跟明抢似的。”“她毕竟是大土司,身居高位,难免霸道些。不过也幸亏她是大土司,白乔历来善药,二爷的伤这下是有救了。” “如此说来,也是件好事。” “嗯。 ” 时怀婵坐在宝座上,看着大堂外,有些感伤,喃喃自语: “我只是想多陪陪他,留一点回忆,绝对不会伤害他的,等你们找到了人回来,就会把他还给你们了。” 一名白乔士兵拦住齐铁嘴、张副官,冲二人拱手, “二位,这是你们要找的人的地址。”说着将一张纸递给齐铁嘴。 “多谢。”齐铁嘴谢过士兵,赶忙接过。齐铁嘴狼狈地走在荒野的小路上,气喘吁吁,原本走在前面的张副官见他久久没有跟上来,便走了回来, “八爷……”不等张副官说完,齐铁嘴就抬手打断他,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我要休息。 ” “八爷。”张副官着急地喊道。 “副官,你就是再着急,我们今天也到不了,而且佛爷的位置我们已经知道了,干嘛这么着急?”齐铁嘴看了张副官一眼,猜测道, “你不会还想着你之前做的那个梦吧?”“嗯,那个梦看起来很不祥,我真的很担心佛爷。” 张副官点点头,神色忧虑。 “都跟你说了,梦是反的。再说佛爷是什么身份,他可是张大佛爷,百无禁忌的??”齐铁嘴话没说完,见张副官脸色不佳,忙闭了嘴, “好,好,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拼着命今夜就不睡了!” “嗯。” 张副官拼命点头,继续赶路,齐铁嘴无奈地翻了白眼,只好跟上。 天蒙蒙亮,一身白乔女装打扮的听奴正站在岔路口张望。听见脚步声传来,迎上去查看,只见风尘仆仆的齐铁嘴、张副官走了过来。 齐铁嘴又累又困,十分狼狈,张副官倒是精神奕奕。 听奴上前给二人行礼, “先生、副官好。” 张副官见到听奴欣喜地叫道: “听奴??” 话没说完,就被齐铁嘴打断。“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们了。” “二位辛苦了,夫人正等着二位。”听奴微笑着说道,见二人诧异,便解释道,“夫人昨日就接到了大土司的飞鸽传书,知道二位今日会到。” “哦。”二人异口同声。 第112章 商议一下 听奴带着齐铁嘴、张副官来到一座普通的农家院子外。 齐铁嘴诧异地看向听奴, “佛爷就住在这??” “是。”听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二位请。 ” 两人随着听奴走进院子,只见大厅里,尹新月穿着普通的白乔妇人衣服,正等在桌旁,桌子上放着一些吃食。齐铁嘴、张副官忙给尹新月请安。 “大嫂。 ” “夫人。 ” “你们辛苦了。” 尹新月见二人风尘仆仆,便吩咐听奴道, “去准备热水,给二位梳洗。” “你们先洗洗,吃点东西吧。”吩咐完听奴,尹新月看向齐铁嘴、张副官二人。 “哎呀,还是大嫂好啊,知道我们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累又饿的。” “原本我们是想避世,所以特意找了这荒芜之地,又怕被人发现,所以故意隐了行踪。本想等彻底安定下来,就给你们送信,可一直没顾上……” “没事,时局动荡,大嫂能保佛爷全身而退,已经不易。”齐铁嘴豪爽地挥手。 尹新月微笑,不再多说什么。 齐铁嘴打量了下房间,有些诧异,不等齐铁嘴开口,张副官就冲尹新月一拱手, “夫人,佛爷在哪里?为何我们来了,不见佛爷?他是不是出事了?” “我就说有什么不对劲,大嫂,佛爷呢?”齐铁嘴也连忙问道。 尹新月听了,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不佳。 “佛爷真的出事了,我们来晚了!”齐铁嘴神色悲痛。 “佛爷是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还是他??他不会??” 尹新月无语,抬手打断二人,“停,你们别越猜越离谱了,夫君他没死。”说完叹了口气, “罢了,我本想等你们吃完饭,再带你们去见他。既然你们这么着急,那跟我来吧。”说着转身走出大厅,齐铁嘴、张副官见此忙跟上。 张启山背对着众人,席地而坐,手里拿着半截乌黑的木炭在地上乱涂,状似疯癫。齐铁嘴和张副官随尹新月一同走进后院,便看到这幅场景。 两人环顾后院,墙上、地面上,甚至水缸上,都用炭笔画满了诡异的字符和图画。 “佛爷!”张副官大步上前,来到张启山身后。 张启山仿佛没听见,不作反应,继续写写画画。 “佛爷?”张副官抬起手,轻轻放在张启山肩头。张启山猛然抬头,目光如炬,瞬间按住张副官的手,用力一个背摔。 张副官没有防备,被张启山钳制住,压在身下动弹不得。 张启山神智混乱,仿佛不认识张副官,用手迅速扼住张副官的喉咙。张副官被掐得脸上青筋暴起,但却不反抗,直盯着张启山的眼睛。 齐铁嘴慌了神,忙问尹新月, “这,这是什么情况啊?佛爷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起手来了?” 尹新月叹了口气,走向张启山,只见张启山双目通红,浑身肌肉紧绷,手上的力气很大。 她用手覆上张启山的手,柔声安慰道: “好了好了,没事的,不用紧张,他是我们的老朋友,没事的。” 张启山听到尹新月的声音,全身渐渐放松下来。 张副官赶紧一个翻身,从张启山手下逃出,摸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呼吸。尹新月把炭笔交回张启山手中,张启山接过,再次写写画画起来。 齐铁嘴心急,向前跨了一步,正好踩在张启山所画的图上。 张启山猛地回头瞪了齐铁嘴一眼,吓得他立刻收回脚,举起双手投降, “佛爷对不住,我不过来,绝对不过来。” 张启山坐在后院里不言不语,看着地上自己画的图形发呆。 “我们离开长沙城之后,遇上了好几批杀手,那些杀手出手狠辣,而且来路不明,一心要置我们于死地。那时他还时而清醒,我本来想带他回北平,但他不同意,身体也越发虚弱,只好先找地方安顿下来,但这症状却越来越严重,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佛爷生病的这些时日,可有服药?” “我让听奴暗中请过医生,可医生却说从未见过此病,更不知如何医治。不知道病根在哪,也不敢随便用药。我们从长沙带过来的人,大多都被派出去寻医求药了,但都没什么收获。” “从矿山回来后,佛爷曾问过我是否身体有异,我还跟佛爷开玩笑闲扯淡,现在想来真是??如果早些治疗,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样。” “这么说来,这病有可能是从矿山带回来的?那??二爷呢?二爷怎么没跟你们一起来。” “二爷也病倒了,现在在白乔寨里歇着呢。” “二爷也病了?那病症是不是跟佛爷一样?”齐铁嘴思索了会儿,说道: “不完全一样,但确实有相似之处,应该是同样的病根。 ” “既然佛爷、二爷是从矿山惹上的脏东西,那你怎么没事?” 张副官看着齐铁嘴。 “我呸,瞧你这话说的,怎么着,我福大命大还有罪了不成?那我要是也有个三长两短,你??你能这么快找到这儿吗?再说了,我齐家一派,身背祖传护心镜,邪不近身!” 齐铁嘴说到得意处,摇头晃脑起来。 尹新月白了齐铁嘴一眼,并不感兴趣, “佛爷和二爷现在危在旦夕,听闻此地多神医灵药,大土司那里可有什么解救之法?”“二爷之前发病的时候,我看大土司拿出一颗药丸,二爷吃了之后有所恢复,想来大土司对这病是有点眉目的。” “真的?事已至此,也只能去找大土司求药了,凡是有希望的办法都该试一试。” 齐铁嘴和张副官点头赞同,三人一起看向张启山,只见他仍然坐在地上,用炭笔写写画画。 门外,听奴、棍奴及其他家奴正在往马车上搬放行李,齐铁嘴站在门口指挥着大家。 张启山端坐在床边,虽然神志不清,却仍然保持着军人仪态。尹新月帮张启山穿好外套,扣上扣子。 “夫人,还是我来吧。” “这就好了,你去把佛爷平日里爱随身带着的东西整理好带上,他要是病好了,肯定闲不住,那些东西放在身边顺手,省得到时候慌乱。” “是。夫人??这段时间,辛苦了。”膏张副官神情严肃,尹新月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你也会说这种话?我又以为你俩一个样,都是大冰块托生的呢。” 张副官愣了一下,不知道再怎么回话,尹新月笑着叹了口气, “好了,我开玩笑的,快去吧。” “是!” 尹新月边帮张启山整理衣领,边对他说: “张启山,你快点好起来吧,我现在在个可以打趣的人都没有,很无聊的,你知道吗?”尹新月看着张启山,可他却毫无反应,她强颜欢笑,拉起张启山的手, “好了,我们走吧。” 几人来到白乔寨,只见二月红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 齐铁嘴、尹丽月、时怀婵和张副官围在床前。 尹新月看着二月红,问时怀婵: “二爷就这么一直睡着?这不吃不喝的,他身体能扛得住吗?” “他上次病发,形势紧急,我喂他吃了一颗我家祖传的丹药来压制,看他这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有大碍,但是如果能有解药,当然是越快服下越好。” “太凶险了,太凶险了!连佛爷和二爷这样的人物都着了道,我这条命真是捡回来的,感谢祖师爷保佑!”齐铁嘴口中念念有词,拼命给祖师爷作揖。 “土司当真是女中豪杰,有情有义!如果这次佛爷和二爷能脱险,定会报答这救命之恩。” 时怀婵却面色凝重, “二爷和齐先生曾在沼泽中救我一命,还让我的孩儿得以好好安葬,如今能帮上大家一二,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我们没有你们汉人那么多礼数,既然已经是朋友,就会帮到底。只是这回,情况棘手,不仅涉及我白乔族人,还要跟黑乔打交道。他们可不会轻易跟别人‘交朋友’。” 齐铁嘴听到“黑乔”,不禁皱了皱眉头, “黑乔和白乔的纷争我也有所耳闻,黑乔善用巫蛊,行动神秘莫测。既然他们那儿有咱们需要的东西,恐怕这个‘朋友’,是早晚要会一会了。” 时怀婵点点头, “时间紧急,不消半个时辰,我带着外族人回寨子的消息就能传出去,咱们还是赶紧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好。 ” 齐铁嘴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二月红,也叹了口气,跟上众人。 第113章 斗法 时怀婵坐在首位,齐铁嘴等人分坐两侧。 “黑乔行事素来诡异,平日里黑白乔互不干涉,也没有往来。可是这次我们要找的救命药就是被黑乔奉为圣物的‘飞血见’,这是一种剧毒的植物果实,生长在悬崖峭壁上,每十年开一次花,再十年才得一果实,果实成熟的瞬间就会坠落,而且周围常有毒蛇猛兽,极难采摘。” 时怀婵向大家解释。“是有毒的东西?那??人能吃吗?” 尹新月显得有些紧张。 “这本来是黑乔巫师用来炼制顶级毒物的药引子,含有剧毒,但是天下事物皆是如此,相生相克,对佛爷和二爷来说,却是救命的良药。” “那这黑乔首领怎样才肯出让这东西,求财还是求名?”齐铁嘴追问。 “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要的东西,我们给不了。” “如果他们要钱的话,多少我们都可以满足!” 尹新月不以为意。 时怀婵神色一暗, “以前的黑乔,虽然行事诡异,但不至于四处作恶、祸害乡里。但自从贡婆出现之后,黑乔就再也不复以往,他们妄图收复整个白乔和其他寨子,但凡有与其作对的,下场都极其凄惨。 “贡婆就是黑乔的首领?” “她是黑乔的黑巫师,有很高的威望,而且法力极强,黑乔首领已经被她蛊惑,受其摆布。” “看来,想要拿到这黑乔圣物,免不了一场恶战了。土司,如果我们与这贡婆为敌,会不会对你和你的族人有所影响?我们不能只顾自己,毕竟这里是你们生活的地方。 ” “夫人所言极是。”齐铁嘴附和道。 时怀婵冷笑一声,握紧了拳头,神色愤怒, “我那小叔早就跟这黑乔人勾结在一起,为了一己私利,出卖族人。可怜我的孩子,根本不是病死,而是中了黑乔的巫术,这样的血海深仇,我一定要报!他们看到我重掌白乔,肯定会趁此内忧外患之际前来攻寨??很可能就在今晚。” “兵贵神速,这贡婆倒也是个聪明人。”“一个只会玩弄毒物的老太婆算什么聪明人,他们只是等不及,要一口吞下我这寨子罢了。” “那咱们也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啊,赶紧想个对策,别还没到人家门口,就先让人家给一锅端喽。” 齐铁嘴略显紧张。尹新月和时怀婵相互交换眼神,点了点头。尹新月扶张启山从床上坐起,张启山靠在枕头上,张副官端了一盆洗脸水进来,浸湿了毛巾、递给尹新月,尹新月细心地给张启山擦手。 “夫人,到晚上为止,就由我来照顾佛爷吧。”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一早的舟车劳顿,晚上又不知会发生什么,夫人现在对佛爷来说至关重要,只有养足精神,才能达成愿望。夫人就歇息片刻吧。” 尹新月不回答,走到脸盆前,重新拧了毛巾,略一思忖,把毛巾丢给张副官,“说得好像我多爱伺候他一样,既然你来了,本小姐就正好歇歇。” 她坐到张启山身边,歪着头看他, “张启山,那我走了?” 张启山闭着眼睛,呼吸匀称,好像睡着了。 尹新月神色失落,埋怨地说了句, “白眼狼!”转身就走。张启山依旧躺着,毫无反应。 齐铁嘴盘坐在椅子上,手指飞快地掐算,摇头晃脑,口中念念有词。 二月红仍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时怀婵端着一小碗水,用干净手绢蘸水擦拭二月红干裂的嘴唇。 白乔寨的了望台上,一个白乔卫兵正在巡视,身后是一面报信用的大鼓。 一只黑酸酸的甲虫顺着了望台一路爬上,停在白乔卫兵不远处。黑甲虫露出锋利的牙齿向卫兵的脚面上快速爬去。 卫兵察觉到异常,低头去查看,发现脚上有东西。 黑甲虫绕到白乔卫兵的后背,一路爬到脖颈处,咬了下去。卫兵突然瞪大双目,抬起自己的双手一看,手指甲已经发黑,不一会儿,浑身便已被毒素入侵,倒在地上扭动着。 他试图伸手去抓手边的鼓槌,却抓不到。卫兵又挣扎着爬向大鼓,用力一推,大鼓被推倒在地,发出巨响,很快他便七窍流血身亡。 时怀婵坐在首位,正在看手边的地图,一名卫兵走进大堂报告, “大土司,不好了,有人杀死了我们的一个巡逻兵。” 时怀婵大惊,从座位上站起, “什么?是不是黑乔人干的?” “巡逻兵死状恐怖,像是中毒,但是三公里内没有发现埋伏的痕迹。” “去请齐先生和张夫人到大堂议事,快去。” “是!” 白乔卫兵快步退下。时怀婵面色焦急,在大堂里来回走动。没过多久,院落中集结了众多白乔卫兵,个个手拿武器,把大堂层层护住。 时怀婵站在卫兵们的中间,紧盯着大门方向,齐铁嘴站在时怀婵身边。众人紧张地环视四周,生怕黑乔人的突然袭击。 四周寂静,只有远近不同的虫鸣声和点燃的火把火星炸裂的声音。齐铁嘴凑近时怀婵,小声提醒道: “对方搞什么名堂,不会是虚晃一枪吧?” “黑乔首领黑石,性情残暴,为人十分自大狂妄,绝对不会只是杀我们一个巡逻兵就善罢甘休的。” “这样的安静,未免也太过诡异了。” 时怀婵点点头,向卫兵们喊话: “大家打起精神,千万不要掉以轻心。”齐铁嘴耳朵微动,皱起眉头, “土司,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时怀婵赶紧屏气凝神,仔细去听,一阵“沙沙”的声响由远及近传来,像绵密的海浪声。 突然,时怀婵大喊一声, “不好,大家注意脚下。” 寨子的大门、围墙上瞬间出现了无数的黑甲虫,像一股股黑色的水流向众人袭来。卫兵们用手中的火把驱散黑甲虫,黑甲虫畏火,不敢上前,却把众人团团围住,等待时机进攻。站在最前面的几个卫兵已经被黑甲虫咬伤,疼得在地上喊叫,很快被同伴拖进火光更盛的地方。 时怀婵抽出腰间的佩刀挡在齐铁嘴前面, “这是贡婆的黑甲虫,浑身沾满毒液,被咬的话,必死无疑。” “我的个乖乖,这么多虫子怎么杀得完!” 白乔寨的大门忽然隆隆作响,无人推动,便自动向两边打开。 一个满头白发,披着脏旧黑色袍子、看不清脸的老妇人缓缓走了进来。老妇人所经之地,脚下的黑甲虫纷纷让开一条路。 时怀婵皱起眉头,对齐铁嘴说: “这就是贡婆。” 齐铁嘴赶紧看向贡婆,满不在乎地说道: “这老太婆怎么穿这么一身破烂,我听说练毒物的人都会被反噬,她等级这么高,脸什么的,应该都毁得差不多了吧?千万别让我看见,我胃浅,怕吐。” 贡婆突然看向齐铁嘴方向,宽大的袖子一挥,一道金色的光芒飞速射出。 时怀婵推开齐铁嘴,挥舞佩刀,一条金色小蛇被斩成两截,在地上蠕动。齐铁嘴害怕地躲到时怀婵身后。 时怀婵收起刀,朝贡婆喊道: “贡婆,你我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为何闯我寨子,还杀我族人?” 公婆冷哼一声,开口说话,声音嘶哑, “时怀婵,没想到你还能活到现在,是有几分能耐,比你那个短命小叔子强多了。我奉劝你一句,趁早归降我黑乔,省得我浪费时间去杀这些凡夫俗子。” “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你可以杀光所有人,但我时怀婵就是死也不会屈服于你,你这个妖婆!” 货婆大笑: “你身为白乔的大土司,不以族人的性命为重,偏要与我为敌,奋斗着他们去死。到底谁更狠心?这些人的生死可在你的一念之间啊,大土司。” 时怀婵被激怒, “你!” 齐铁嘴赶紧劝慰道: “大土司,现在黑甲虫数量众多,难以杀尽,但是它们是个老妖婆驱使,只有破了老妖婆的巫术,我们才能全身而退。” “但是这个老妖婆浑身是毒,难以靠近,怎么办?” “看样子,今天是非得逼我用绝招了。”齐铁嘴掏出一张符纸,用力一咬手指头,顿时鲜血直冒。 他嘴里念念有词,请予了诡异的符号,然后把血符和一个小瓶子交给时怀婵,交代说: “这瓶子里是躯虫死但用来对付黑甲虫可能只能抵挡一时。想办法把这符贴到老妖婆身上,就能敢了她就一身邪术。” 时怀婵接过,点了点头。贡婆不耐烦地说道: “时怀婵,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等着受死吧。” 一直停滞不前的黑甲虫感应到贡婆的驱使,躁动起来。 时怀婵手握弯弓,拉开弓箭瞄准贡婆, “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弓箭“嗖”的一声向着贡婆飞去,贡婆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弓箭突然停在贡婆面前,仿佛被一团黑气包裹着,再也不能前进。 “雕虫小技!” 几个身上披着盔甲的白乔卫兵突然几个前滚翻,滚进了黑甲虫中,黑甲虫仿佛嗅到了什么气味,纷纷避开,并不咬人。 时怀婵腾空一跃,踩着几个卫兵的背,瞬间来到了贡婆身边,拔刀刺向贡婆。贡婆一惊,赶紧收回黑气,去抵挡时怀婵的刀。时怀婵与贡婆过了几招,并不恋战,马上回到了原位。 黑甲虫再次聚集,贡婆大怒: “弄一点驱虫粉就想对付我的黑甲虫,简直笑话!”贡婆张开双臂,口中念念有词,眼神狠毒,命令黑甲虫进攻, “宝贝们,尽管去吃吧!”但是黑甲虫仿佛不受控制,停在原地不动。贡婆再次作法,仍然没用。 时怀婵冲齐铁嘴点点头, “齐先生果然是高人。” “那符是我从一座千年古墓中所得,原来镇着的就是一个湘西老毒物,可见这符的厉害,再加上我的独门秘技,双管齐下,用在这么个不成气候的妖婆身上,还真有点心疼。” 贡婆闻言,往自己身上看去,这才发现,在自己的后腰处,贴着一张血符。她伸手去撕,可刚一碰纸符,手指便像被火烤一样,顿时惨烈地大叫。 瞬时间,贡婆身上藏着的各种毒物纷纷从袍子中跑出。黑甲虫也齐刷刷地像潮水一般退去了。 贡婆尖叫着跪倒在地上,身上散发着像蒸汽一样的黑色雾气。 时怀蝉举起佩刀就要过去, “我今天就要杀了这个老妖婆,为我的孩子报仇!” 第114章 佛爷的心魔 “不用大土司亲自动手,她已经散尽了一身毒物,等她走出这里,自然会有她的那些‘宝贝’回来找她。她活不过今晚。” 时怀婵红着眼眶,慢慢收起了刀, “孩子,母亲给你报仇了,你安心走吧。” 齐铁嘴看着时怀婵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贡婆身边的黑色雾气越来越浓,她不停地哭喊着,声音凄厉,跌跌撞撞地跑出了白乔寨大门。 白乔卫兵来到时怀婵身边汇报,“土司,巡逻兵发现黑石带着大队人马向我们这边过来了。” “大概有多少人?” “黑乔寨超过大半数的卫兵。” “告诉大家,做好迎战准备。” “是。 ” 院落中收到指令的卫兵们已然列好队,准备迎战。 尹新月来到时怀婵和齐铁嘴身边,对二人说道: “辛苦了,他们已经出发了。一切按计划进行。” 时怀婵和齐铁嘴点点头,三个人一起看向远处——黑乔人来袭的方向。 当日知道黑乔寨人要对白乔寨不利,时怀婵、尹新月、齐铁嘴三人便开始商议迎战对策。 白乔寨大堂的一张大桌上,摆着一张地图。 尹新月指着地图向大家讲解计划, “黑乔人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让大土司及其族人归顺自己。而我们的目的,却是潜入黑乔,拿到药。要论武力,其实双方实力相差不大,只是我们现在比较被动,寨子里又刚刚经过大事,内外空虚,正是他们来犯的好时机。” “如果只是黑乔首领黑石的话,不足为惧,只是他身边的黑巫师贡婆,怕是很难对付。” 时怀婵向二人解释。 齐铁嘴清清喉咙, “齐某不才,对于巫蛊之术还有几分研究。” “那就烦请大土司和八爷把这黑巫师给拖住,等那黑石大部队从黑乔寨离开,张副官即刻带着我的家奴和一队白乔卫兵走山路赶往黑乔寨,趁机把药抢到手。” “是!”张副官领命。 时怀婵脸上这才有了几分喜色, “这黑乔人只当我们内部空虚,却不知此时他们的内部也正是空虚之时!张夫人好谋略!” “如果此行顺利,还能一举瓦解黑乔势力,一箭双雕。”齐铁嘴接着说。 “行事都要凭实力和运气,希望这回老天爷也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尹新月目光坚毅,三人都显得信心十足。 刚部署完计划,张副官便带着一队人马前往黑乔寨,他们没有点火把,而是在凌晨的山间小路上快步疾行着。 黑乔寨大门敞开着,两个懒散的黑乔卫兵正在关闭大门,两个人嘻嘻哈哈,开着玩笑。 “咱们还关什么门啊,一会儿首领不就该回来了吗?” “也对,咱们哪次出去不是凯旋啊。 ” 张副官躲在不远处的大石后,掏出手枪瞄准正在关门的黑乔卫兵。一声枪响,莫乔卫兵应声倒地,另一名黑乔卫兵顾不上关门,大喊着向寨子里跑去, “杀……杀人了……” 张副官一挥手,身边的棍奴及白乔卫兵立刻向寨门跑去,张副官紧随其后。 瞬间,众人就攻进了黑乔寨内。 十几个黑乔卫兵从寨子四处窜出,与棍奴及白乔卫兵震战在一起。张副官身手利落,手起刀落,连续杀死多个黑乔卫兵。黑乔卫兵们不敢应战,且战且退。 张副官目光如炬,扫视着黑乔寨内的布局,但是黑乔寨内房间众多.一时难以分辨。 张副官伸手抓过一个黑乔卫兵,把刀架在其脖子上, “说,你们的圣物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好汉饶命!” 张副官把黑乔卫兵扔回地上。 两个黑乔头领在众多卫兵的保护下后退,他们惊慌失措,听到张副官提及圣物,赶紧派身边几个卫兵前往库房增援,这一切正好被张副官注意到,他赶紧跟上。 库房外,几个黑乔卫兵哆哆嗦嗦地挡在门前,张副官举起还在滴血的刀走了过去,一脚踹开库房门,身后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黑乔卫兵的尸体。 库房内仅剩一名黑乔看守,此人面色如土,双手捧着一个锦盒,膝盖一软, “扑通”一声,跪在了张副官面前,双手颤抖着举起锦盒。 张副官眼神肃杀,静立不语,他接过锦盒,只见里面是一颗颜色红艳的果子。 白乔寨城楼外,黑乔首领黑石坐在特制的竹椅上,远远地看着不远处黑乔卫兵和白乔卫兵厮杀在一处,他面色倨傲,毫不在意地喝着身边卫兵递过来的一碗酒。 “怎么回事,他妈的这帮人今天是不是没吃饭,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把时怀婵那个贱人拿下!” 一个黑乔卫兵跑到黑石身边报告, “首领,后方来报,白乔的几个高手偷袭了咱们寨子,兄弟们死伤惨重,圣物也??被抢了??”黑石大惊失色,猛地从竹椅上站起, “什么?” 突然,一阵击鼓声从白乔寨内传来,大批黑乔卫兵狼狈地退了出来。 黑石恶狠狠地把手中的酒碗摔碎在地上,对士兵们喊道: “撤!” 话音未落,时怀婵带着白乔卫兵冲了出来,黑石害怕地从竹椅上掉落下来,狼狈逃跑。 黑石一跑,其手下众人也作鸟兽散,一时场面混乱。 时怀婵带着士气大振的白乔卫兵,一路猛追,将黑石及其手下团团围困住,大败黑乔。齐铁嘴哼着小曲儿,心情愉悦地来到张启山卧房外,推门而进,满面春风地说道: “这药果然有奇效,二爷这会儿已经恢复了神智,就是这身子虚得很,还得调养些时日。佛爷情况怎么样?” 张启山双眼紧闭,丝毫没有转醒的趋势。 尹新月满脸焦急, “他怎么还不醒啊,之前只是时而昏沉,这服了药怎么反倒睡到更深了呢?” “张夫人,别着急,二爷这不是已经见效了吗?说明这药确实管用,我们再等等“夫人,佛爷福大命大,肯定会好起来的。”齐铁嘴也安慰道。 尹新月轻轻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张启山, “但愿如此吧。” 时怀婵坐在首位,表情凝重,齐铁嘴则坐在一侧喝茶。 白乔卫兵带上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白乔头领,卫兵一推, 白乔头领跪在了时怀婵面前。 “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去给那黑石做奸细,害死我们这么多族人?” 时怀婵质问道。“那黑石许我的荣华富贵,我就是在这里当牛做马一辈子也挣不来,谁会跟钱过不去?” “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我白乔族人千百年来都是凭着自己的双手吃饭,勤勤恳恳,你却为了一己私欲就出卖自己。黑石的下场你也看到了,这就是多行不义的下场。 ” “我知道自己犯了族规,罪不可恕,只求大土司能放过我的老婆孩子,我甘愿一人领罚。 ” “我不是嗜杀之人,但也绝不会姑息罪人。今日,我念在同族的份上,饶你一命,但是你将被永远驱逐,永远不得返回。你可服气?” 白乔头领赶紧给时怀婵磕头, “谢大土司开恩!我服气,服气!”时怀婵一挥手,白乔卫兵把白乔头领带了出去。 “大土司气度非凡,恩威并施,这要是传到族人耳中,定能成为一段佳话。” “齐先生见笑了,大战刚过,寨子上下人心动荡,这农忙时节也快到了,恢复的序可不是一时一刻能完成的。 ” “大土司心怀族人,事事以族人为先,重建白乔指日可待,不必心急。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请大土司尽管开口,齐某人必定全力以赴。” 时怀婵笑了, “那就多谢齐先生。”说着端起茶碗遥敬齐铁嘴。两人相视一笑。 张启山躺在床上,仍在昏睡,尹新月坐在床边帮张启山擦手。 她拿着毛巾站起,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低头一看,张启山伸手拉住了自己的衣角。 尹新月惊喜万分,赶紧坐回张启山身边,仔细盯着张启山的脸看。 “张启山,你醒了吗,张启山?” 张启山的睫毛微动,慢慢睁开了眼睛。尹新月握住张启山的手,眼眶湿润,“角总算醒了,谢天谢地。” 张启山睁着眼睛,眼神毫无神采,定定地望着天花板。齐铁嘴拿着个小巧的手电筒照着张启山的眼睛,张启山睁着眼睛,却毫无反应,时怀婵、尹新月和张副官围在床边焦急地看着。 “怎么样? “齐铁嘴疑惑地摇摇头, “佛爷明明已经醒了,为什么却像失了魂一样,没有一点反应呢?大土司,你来看看?”时怀婵上前一步,抓起张启山的手腕, “脉象平稳,并无异常。” “那他……他这是怎么了?”尹新月摇晃着张启山的肩膀, “张启山,你别吓唬我啊,你快醒醒!” 时怀婵抚上尹新月的肩头,劝慰道: “张夫人,我看佛爷的病已经好了大半,只是??” “大土司, 还请您指点一二。 ”时怀婵看了一眼张启山, “佛爷身体在恢复,但却没有真正清醒过来,只怕是心魔未除。 ” “心魔?”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心魔,这心魔会在人最虚弱的时候控制你的心智,让你深陷在最恐惧、最不敢面对的回忆中无法自拔。” 齐铁嘴嗤之以鼻, “不可能,我们佛爷是什么人,马背上打天下的大英雄,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心魔。” “二爷之所以能痊愈,即是已经面对了自己的心魔,即使心魔未除,也至少不再恐惧。至于佛爷的心魔是什么,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第115章 张启山的往事 尹新月看着眼神直愣的张启山,眼圈红了,“平时一副大冰块、大英雄的样子,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怂了呢??我不管你怕什么,你赶紧给我醒过来,你醒过来啊!” 众人看着尹新月不停喊着张启山,纷纷摇头叹息。二月红靠在床头,身上搭着薄被,面色苍白。齐铁嘴坐在一旁向二月红讲述张启山的情况。 “大土司说佛爷是被心魔给魔住了,所以才神志不清。可是这佛爷的心魔到底是什么,我琢磨不透。” 二月红声音有些沙哑, “佛爷性情豪爽,杀伐决断。从我认识他的那一天起,九门内外,孤坟野冢,从未听说过有什么让他害怕的。” “说的是啊。那是不是这事儿还得往前追溯,兴许是咱们还不认识佛爷那会儿。”二月红点点头, “只有这种可能。可是这些年来他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只知道他祖上是东北张家,再无其他线索。” “我倒是在酒桌上听佛爷讲过自己的来历。” “是吗?可有有用的信息?” 齐铁嘴给二月红端了一杯茶,开始讲述, “那可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当年的张启山只有十七岁,他身上背着包袱,拼命在树林中跑着,树林中,几声枪响混杂着狗吠声、脚步声。 他的身后紧跟着父亲及张家随从,一行人头也不回地在树林中奔跑。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队日本人带着军犬渐渐逼近。 张父一边跑一边对张启山大喊: “快跑,别回头!” 日本人突然停止追赶,原地架起机关枪,喊道: “开枪!” 几架机关枪开始扫射,大多数子弹被打进高大的树干中,发出闷响。 张启山喘着粗气,埋头奔跑着。 几个张家随从被流弹打中,哀嚎着倒地身亡。 奔跑中的张父突然身形一滞,停下了奔跑,背后一个血洞汩汩流出鲜血,他摔倒在地,看着张启山的背影远去,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 “快跑??” 张启山回头一望,见父亲已经倒在血泊中,肝胆俱裂, “爹!” 他扔下肩头的包袱,跑回到父亲身边,扶起父亲。张启山抬手一看,扶过父亲的双手上沾满了鲜血。 张父握住张启山的手, “为什么回头,快……快跑,去长沙,去长沙……” “爹! 爹! ” 日本人停止扫射,带着军犬追了上来。张父用力把张启山向前推, “孽障,还不快走!”随后口吐鲜血,气绝身亡。 张启山大恸,哭喊道: “爹!” 家随从上前去拉张启山,日本人迅速赶到,用枪将张启山及张家随从团团住。 日本兵一挥手,说道: “把他们都带回营地!” 张启山及张家随从被日本兵带走。 日军的集中营搭建在一大块空地上,四周遍布电网,西边有一座山坡,几队日本兵在巡逻,集中营有炊烟升起。 张启山及幸存的六个张家随从正穿着集中营特制的“阵服”,在一堆木柴旁边用力砍柴。其他的中国劳工分散在工地的其他地方干活。 三个看守的日本人正围坐在一处打牌,大声调笑。日本看守身边,一条军犬正死死盯着张后山等人。 突然,军犬冲西边的山坡大声狂叫起来。日本看守瞬间警惕地提起枪对准张启山等人。“都不许动,继续工作! ”紧接着几声枪响传来,然后就是人的惨叫声。 “唉,又打死两个逃跑的,作孽啊! ” “丧尽天良的小日本,前几天我去帮几个逃犯收尸,太惨了,身上被那大狗给咬得都没几块好肉了。” “那哪是狗啊,简直就是恶狼!催命鬼!” 三个劳工听见声响小声议论,无奈地摇摇头,继续干活。一旁的张启山紧皱眉头,不自觉地也看向军犬。 那军犬趴在日本人脚下,大口喘着粗气,耳朵直立着,闻声而动。挤满中国劳工的大通铺上,大家都睡熟了。 张启山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简陋的军用帐篷,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张启山翻了个身,双眼在暗夜中显得格外明亮。 他回忆起白天的事情。 西山坡的古墓外,张启山及几个中国劳工各自推着一辆推车,在山间小路上行走,推车上装满了货物,日本人端着枪跟在众人后面监视。 张启山推着车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寻找逃跑机会。突然,一个高高隆起的土丘吸引了张启山的目光,张启山聚气凝神,眼前的土丘在张启山的眼中变换着形状,顺着张启山的视线看去,土丘下方竟藏有一座古墓。 张启山脚步慢了下来,直盯着土丘看。日本看守走到张启山身边,用枪托一顶张启山的腰, “看什么看,快跟上!” 张启山收回目光,低下头,跟着队伍继续向前走去。张启山及张家随从聚在一处扎帐篷,他观察四周,见没有其他中国劳工,日本看守仍在打牌。 张启山压低声音,向身边的人分配任务, “如果丢了中国俘虏,日本人至多追两天,两天内追不到就会放弃。我们必须在这两天里躲开日本狼狗的追踪。藏身之地我已经找到,就在西山坡上。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做好出逃前的万全准备,剩下的,看老天爷。” 张启山抬眼看向张家随从,众人交换眼神,暗暗点头,达成一致。集中营的大通铺外,一个张家随从提着裤子,一脸内急的样子。日本看守睡眼惺忪地看着他。 “长官,我内急,行个方便吧!日本看守一脸厌恶,低声咒骂着,端着枪带他去撒尿,军犬则被拴在大通铺门口守着。 突然,一块肉兵被丢在军犬面前,军犬闻了闻,大口吞下。被军犬咬开的肉饼中还能看到没有搅拌均匀的白色粉末。 张启山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两个日本看守和一个中国翻译跟在张启山身后,日本看守用手帕捂着鼻子,十分厌恶的样子。 中国翻译赔着笑脸, “两位长官,这个人说以前自家是专门养狗的,皇军的军犬死得蹊跷,很可能是得了狗瘟或其他传染病,如果不埋得远一点,可能会传染给其他军犬,要慎重啊。” 日本看守挥手, “那就按他说的做吧!” 中国翻译转头问张启山: “这儿够远了吗?” “就这儿吧。” 一行人停下,张启山拖着麻袋来到了古墓边上,日本人和中国翻译躲得远远的,唯恐避之不及。 张启山拿起铁锹开始挖坑,他挖的坑已经有半人高,土坑中全是树根,张启山故意铲动树根,发出声响,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日本看守,远处的日本人自顾自地聊天,没有发现异常。 张启山立刻对着一边的墓墙用力敲击。 这时,正在闲聊的日本人忽然警觉起来,向张启山走过来,张启山仍在敲击墓壁,终于敲裂了。 日本看守走到张启山所挖的坑前,向下看去,只见张启山正弯腰解麻袋。 他抬头冲着日本看守咧嘴一笑, “长官,还要再检查一遍吗?”说着就要把装狗尸体的麻袋拎起来,日本看守咒骂了一句,赶紧捂着鼻子退开。 日本看守转身离开后,张启山低头去看自己身后的墓壁,一层新鲜的泥土正盖在狭长的裂缝上。 连日阴雨,简陋的大通铺正在漏水,中国劳工们正一边抱怨,一边在用茶碗、脸盆等物接雨水。 张启山倚靠在大通铺门口,伸出手去,豆大的雨点砸在手心里,他缓缓握拳,雨水从指缝中流走。 张启山回头去看张家随从们,大家对视一眼,脸上有隐隐的喜色。 从大通铺内看出去, 日本看守们聚在另外一个帐篷里打牌、喝酒,军犬也被带进其他帐篷,不见了踪迹。 大雨停后,大通铺内一派混乱,大家聚在干爽处叫苦不迭。 日本看守走进大通铺让大家出去干活,大家苦着脸,直到后一个人走光。 日本看守突然大喊: “不好了,有人逃跑了!” 古墓外,大雨过后的树林分外湿润,一队日本士兵背着枪,带着军犬在树林飞浮索。 古墓内,满是积水,张启山及张家随从们半个身子都浸泡在水中,众人精神姿张,仔细听着外面传来的声音,几声狗吠隐约传来,张启山回头示意众人,众人点头。 张启山深吸一口气,将头埋进了浑浊的积水中。 过了几天,日本人放弃了搜索,西山坡的土丘一边突然土石松动,赫然伸出了几只人手! 土丘侧面,一个半人高的洞口外,张启山及张家随从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呼呼喘着粗气。 原来,几天前,张启山已告诉随从们: “要想成功逃出去,必须找一个能躲满天且让狗找不到的地方。而要狗找不到,必须满足一个条件————积水。帮日本人埋狗时打透了墓壁,连日大雨,雨水倒灌进墓室就会形成积水。而大雨会冲刷掉人身上的气味,让军犬无法追踪,此时正是出逃的最好时机。” 此时的张启山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睛,望着天空。天空中明月皎洁,繁星点点。 张启山语气坚定地说道: “即刻启程,去长沙!” 众人纷纷爬起,像是一群复活的僵尸,开始在月光下快步疾行,转瞬消失了。 齐铁嘴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之后,佛爷便来到了长沙地界,也算是白手起家,到如今挣下了这么大一份家业,实在是不容易。” 二月红点点头, “佛爷从军,枪林弹雨,好几次都踩着生死线过来了。集中营的回忆固然可惧,但不足以让佛爷昏沉至此。” 齐铁嘴叹了口气, “我也这么想,但要再往前数日子,咱们可就一点辙也没了。这追根溯源的,佛爷等得了吗?” “追根溯源??或许这问题确实出在根上。我们这么猜下去不是办法。解铃还须系铃人,佛爷的根在哪儿,就让他自己去找一找吧。” “二爷的意思是??带佛爷去东北?”二月红面色苍白,半眯上了眼睛,点点头, “对,回东北张家。” 卧房内,张启山坐在桌前,尹新月端着一碗粥,一勺一勺地喂给张启山,张启山眼神直愣,机械地吞咽着。 “张启山,你别装傻充愣的,我知道你听得见。看你能吃能喝能睡的,哪里像个病人了。我警告你,你赶紧好起来,要是被我爹知道我好好的小姐不当,跑来给你当老妈子,非笑死我不可。我这个人你知道的,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你要是再不好起来,我就……” 尹新月把手腕抬起来,露出二响环,生气地说: “我就把你最喜欢的二响环拿去便宜卖了,再去买回北平的火车票,让你人财两空。” 张启山仍毫无反应,尹新月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碗,拨弄着手腕上的二响环, “这样也好。只要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不再去下墓,不再去打仗,就这么活着??也挺好。” 尹新月摘下手腕上的二响环,放在张启山耳边,敲击一下,清脆的响声连续响了两次。 尹新月看着张启山笑了,但眼角却含着泪。 时怀婵、齐铁嘴、尹新月齐聚在正厅,商量带张启山去东北的事宜。“诸位不再多留些时日了吗?” “已经叨扰多时了,这趟去东北,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就此谢过大土司了。 ” “我已经命人帮你们准备好了一路上所需的东西,我的卫兵会护送你们到最近的车站,此去路途遥远,你们要多加小心。” “二爷身体虚弱,不宜舟车劳顿,暂时将他托付于大土司了。” “当然,你们放心。二爷的心魔所在,各位都应该清楚。如今二爷必定是放下了对亡妻的执念,病情才能大有好转,假以时日,定能痊愈。” 齐铁嘴和尹新月点点头, “那我们即刻启程,就此别过!” “二位保重!”时怀婵目送尹新月和齐铁嘴的背影,叹了口气。 二月红掀开薄被,从床上下来,步履虚浮,来到桌前,桌上放着一碗药。二月红端着碗来到脸盆前,低下头望向水中,自己的脸出现在水面上,而丫头的脸也出现在二月红的脸旁边。 二月红望着水中的丫头,忍不住用手去触碰。 盆中水荡起一圈圈水纹,二月红脱口而出, “丫头……”膝盖一弯,整个人仿佛背了重物一般吃力,他把整碗药倒进脸盆中,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只见水中丫头伏在二月红背上。 两人在脸盆的倒影中相视一笑。 第116章 贝勒爷 长沙郊外的老矿区矿洞入口处,陈皮悠闲地倚靠在入口处的汽车旁,陆渊大声斥责站在自己身边的副官、 “霍家人进去多久了?” “三四个时辰了。” “都这么久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是不是派人下去看看?” 陆渊发怒道: “看什么看,这头一批人进去没动静,第二批人进去看也没了动静,光看有什么用,得给老子整点实在东西出来才行。你去,让霍家继续给我调派人手,她霍三娘不是号称下三门里头一号人物吗?告诉她,别砸了自己招牌!” “是! ” “学艺不精,丢人现眼!”陈皮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冷哼一声。 火车站对面的小食摊上,尹新月、齐铁嘴带着神志不清的张启山围坐在一处。三人皆是过路商人的装扮。 火车站人流量较大,各色人都有,街道上十分热闹。 尹新月一边照顾着张启山,一边担忧。“你说这贝勒爷能来吗?咱们跟他在北平可只有一面之缘,人家皇亲国戚,能搭理咱们?” 齐铁嘴大口咬着包子, “我已经托张副官带着信物去贝勒爷府上了,如果他能言而有信,那咱们在东北可就多了一个大靠山,行事自然方便许多。如果他不认,咱们也没辙,只得另寻他法。再等等吧。” 尹新月只得点点头,一旁的张启山目光呆滞,端坐着。 几匹高头大马从街转角突兀地出现在街道中央,穿着华丽的家奴骑在马上,手持大铜锣,一边敲一边喊: “贝勒爷出街,请避让! ” 大街上的人立刻分散开来,对着一顶华丽非凡的软轿指指点点。 八个轿夫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大轿子走在街上,轿子两边站着整排的丫头、小厮,完全是清朝做派。 街道上的人纷纷涌到路边看起热闹,齐铁嘴也站起身,跟随众人好奇地望向前方, “怎么了这是,皇上驾到了?” 顺着齐铁嘴的视线望过去,张副官正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齐铁嘴赶紧向尹新月汇报, “夫人,不好啦,你们家张副官才出去一会儿,就改行去当大内侍卫了!” 尹新月白了齐铁嘴一眼,不予理会,齐铁嘴张大嘴巴看着软轿来到自己面前, “乖乖,东北人可真有钱啊!” 八个轿夫停下脚步,慢慢放下轿子,丫鬟掀开软轿的帘子,珠光宝气的贝勒爷从轿子里下来。 齐铁嘴瞪大了眼睛, “你……你是……” 贝勒爷径自越过齐铁嘴,朝尹新月和张启山走去,张副官也从马上下来,站在齐铁嘴身边,齐铁嘴无语地看着面前夸张的阵势,尹新月赶紧拉着张启山站起来。 “尹小姐、彭先生,好久不见啊!”贝勒爷满面春风,作了作揖。贝勒爷家的装潢十分富丽堂皇,齐铁嘴好奇地四处张望。“贝勒爷,贸然前来打扰,失礼了。” 贝勒爷大笑, “哪里的话,尹小姐和彭先生到东北来,能想到我,说明你们把我当朋友了。上回北平一别,二位可还好?” 尹新月不作声,默默看了一眼端坐在一旁的张启山。 贝勒爷也看向张启山,发现张启山不对劲,疑惑地问道: “彭先生这是??” “不瞒贝勒爷,其实他并不是真正的彭三鞭……他是东北人,常年在长沙谋事,名叫张启山。” 贝勒爷面带笑意,并不意外,尹新月急急地解释: “他是谁不重要,总之他现在是我的夫君,新月饭店未来的主人。” “哦?是吗?那先给二位贺喜了。不管这位彭先生到底姓甚名谁,新月饭店三点天灯的壮举着实令在下钦佩,这个朋友,我交了!” “可是他现在身患重病,神志不清,此番前来,就是请贝勒爷协助一二。” 尹新月说着,站起来就给贝勒爷行礼。 贝勒爷赶紧上前扶起尹新月,“尹小姐多礼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直说便是。” “贝勒爷见多识广,可曾听过关于‘东北张家’的传闻?” “张家?张家哪一支,能否说得详细一些?” “这……我只知道我夫君是‘东北张家’出身,家族庞大,其他……再无更多信息。”尹新月看向齐铁嘴,齐铁嘴也摇了摇头。 “那可就难喽, ‘张’是大姓,整个东北,光是姓张的名门大族就不在少数。” “哦,对了,夫君身上有家族标记:穷奇纹身。” “穷奇?你确定是穷奇?” 尹新月点点头, “我曾亲眼见过,血红色的穷奇文身。” “东北张家??难道是??” “贝勒爷可有线索?” 贝勒爷转身看向张启山, “这样的人物,出自那个‘张家’也合情合理。这样吧,我写一个地名给你,你只能大致去找,更具体的我也无能为力了。” 丫鬟端着纸笔上来,贝勒爷大笔一挥,写了几个字在纸上,装进信封,把信封交给尹新月。 “多谢贝勒爷!”尹新月赶紧接过。 “这个‘张家’早年间在东北一带,行事低调神秘,且不跟外族通婚,我也是以前听家父偶然提起过,但近些年来却没了动静,许是遭了什么变故也不得而知。这一路凶险难料,你们要多加小心。如若张先生痊愈而归,我在城中接应你们。” “那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吧。贝勒爷,大恩不言谢!”尹新月扶起张启山,齐铁嘴和张副官一起向贝勒爷告辞。 几匹高头大马开路,两顶华丽的轿子在众多丫鬟和小厮的护送下在大街上缓慢移动。张副官骑着马跟在轿子旁边,齐铁嘴从一顶轿子里探出头来,大声喊叫: “停轿!停轿!” 张副官下马来到齐铁嘴轿子旁边,询问道: “八爷,怎么了?” “我没这享福的命,这轿子一颠一颠的,快把我颠散架了,我受不了了,我要下来! ” 张副官冲着高头大马上的小厮们大喊: “停轿!” 整个队伍停了下来,张副官跑到尹新月和张启山乘坐的轿子旁,尹新月掀起帘子探出头。张副官汇报道: “八爷坐不了轿子,说是太颠了。” “真是个穷骨头。算了,我正要说这事呢,坐这轿什么时候才能到啊,而且这么扎眼的一溜人。借这个机会,谢过人家的好意,借几匹马,咱们自己走吧。” “是! ” 张副官骑着马,齐铁嘴赶着马车。“夫人,前面是一座小村落,可能是进入张家地界的最后一个落脚处了。此去前路未知,就由我带着佛爷去吧,夫人和八爷可在原地等候或是暂时找个地方落脚。” “可是有什么忌讳?” “佛爷曾说,自己的祖辈常年隐居,不与外界来往,应该是对外姓人有所忌讳。”尹新月略一思忖, “我知道干你们这行的规矩多,既然是这样,那我们也不好去破了规矩。那至少让我们送你们进村吧,我们就在村子里找个地方落脚,等你们。” “以佛爷的心机,距张家老宅这么近的地方,兴许早就打探好了,留了眼线也不一定。” 齐铁嘴安慰尹新月。张副官点点头, “这倒是佛爷的行事习惯,那我去探一探吧。”众人重新上马、上车,奔着小村落的方向而去。 一行人进入村落后,齐铁嘴驾着马车停在中药铺对面。 “这村子不大,佛爷的眼线一般都会按照‘药、杂’的套路来安排,我先去药铺看一下吧。 ” “好,小心。”尹新月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 “是。” 张副官左右观察无异状,向中药铺走去。张副官走进中药铺,药铺掌柜站在柜台后热情招呼。 “先生好,需要什么药?” “栋梁之木,江河之水。” 药铺掌柜一脸茫然地看着张副官, “什么?先生,您要什么?我没太听清。” 张副官眸色一暗, “没什么,来一包甘草茶。” “好嘞! ”齐铁嘴倚靠在马车旁看向街对面的杂货铺,张副官从杂货铺中出来,冲齐铁嘴微微摇了摇头。 尹新月把马车帘子挑起,马车内,张启山正闭目昏睡, “既然没有可用之人,那就只能亲自去一趟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住客栈也是容易引人注目,还是找家农家院暂住下来吧。” “是,这小村落里不过百来户人家,生面孔总是太扎眼。” 张副官警觉地望向街对面正在下棋的几个人,被看的几个人立刻转移视线,假装下棋。“这个村子十分怪异,太安静、太规整,既然是村里乡亲,擦身而过竟连个招呼都不打。” 齐铁嘴也看向街道,只见街上寥寥几个行人,皆是神情麻木,目不斜视。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第117章 张家祖宅 尹新月立刻放下布帘,张副官上马,齐铁嘴立刻挥动鞭子,赶起马车。马车远去,原本在路边下棋的几个人立刻站起,交头接耳一番,追着马车的方向而去。 尹新月打开马车上的窗户向后看去,只见几个骑着马的人跟在不远处。 齐铁嘴着车,十分焦急, “我们被跟踪了,怎么办?” “佛爷曾说过,张家老宅附近设了生死线,只有张家族人才能靠近。如果这些人是冲张家来的,那他们必定不敢贸然跨过生死线。我们加快速度,赶到那附近。” “那我也不是张家族人啊,我能过去吗?” 张副官不理,扬起马鞭,加快了速度,齐铁嘴也只好努力跟上。 张副官等人停在一处树林入口处,入口处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写着“非我族人,入内者死”。 张副官跃下马,来到碑前,对尹新月等人说道: “夫人,我们到了。” 尹新月扶张启山下车,跟齐铁嘴一起来到碑前。 突然,张副官耳朵微动,猛地掏出枪对着身后的一棵大树开枪。树后,一个日本士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是日本人! ”张副官从腰间掏出另一把枪交给尹新月, “夫人,这是佛爷的枪,你们往树林中退,我去把人引开。” 十几个日本士兵渐渐从各处围拢过来。齐铁嘴急得大喊, “哎,张副官别走啊,好歹也给我留点防身的武器啊!” 张副官来到马车前,松开马的缰绳,用刀狠刺马屁股,马匹受惊向着日本士兵冲过去, 日本士兵立刻乱成一团,尹新月趁乱拉着张启山跨过石碑,往树林中跑去。 齐铁嘴从地上捡了根胳膊粗的树枝,挥舞着紧跟着尹新月而去。 张副官躲在马车后,与日本人展开枪战,他枪法极准, 日本士兵一个个倒下,剩下的人不敢再轻易上前。 张副官查看弹夹见只剩两颗子弹,深吸一口气,猛地放出一枪,趁日本士兵还在躲闪,瞬间逃进了树林。 日本士兵追过去,却停在石碑处,不再向前,骂道: “混蛋!” 四个人狼狈不堪地站在张家老宅门口,表情震惊,面前的张家老宅大门紧闭,破败不堪,门前挂着的红灯笼已经褪成了白色,在风中摇摆不定。 古宅周围也是一片死寂, 杳无人烟。尹新月、齐铁嘴和张副官相视一眼。 “这……就是张家的老宅?” 齐铁嘴面色惨白,手中不停掐算, “大凶,大凶啊!回趟老家看看亲戚而已,要不要这么凶险啊?” 张副官走到门前,轻叩门环,无人响应,便用力一推,大门缓缓而开,发出沉闷的声响。四个人跨进院子,院子里的池塘已经荒废已久,水面上还浮差我荷,环顾四周,亭台回廊无一不显出死气沉沉的氛围。 尹新月不自觉地抱紧手臂, “好冷。” 一直站立在一旁毫无反应的张启山突然间浑身抖如筛糠,额头上冒出汗珠,大口喘着粗气。 尹新月发现张启山的异常,赶紧拉住张启山的手, “张启山你怎么了?” “佛爷发病了?要不然赶紧收拾个地方让佛爷先休息一下吧。” “也好。 ” 尹新月拉着张启山向前走去。张启山却仿佛定在了原处,紧紧握着尹新月的手,毫不动弹。“你……不愿意进去? ” “佛爷有知觉了!果然,来对地方了。” 张启山胸口剧烈起伏着,尹新月赶紧安抚, “好,我们不进去,我们就在这儿待着。 ” “不如夫人和佛爷先在这稍等片刻,我和八爷先去探探路。” “好吧,你们小心点。”“张副官,你还是给我把枪吧,我这心里不踏实……” 齐铁嘴紧跟在张副官身后,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尹新月握住张启山的手站在原地,看向张启山,他的瞳孔开始收缩、放大,出现了变化。 齐铁嘴推开一号房间的门,尘土飞扬,他一边咳嗽,一边打开小手电向内走去。这个房间里全是密密麻麻的书架,书架上放着许多书册和卷轴。 齐铁嘴行走在这些书架间,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一看,里面竟然是甲骨文的拓片,旁边还有红色笔迹的注解。 “这都是什么年代的东西啊……” 齐铁嘴展开一幅卷轴,卷轴年代久远,画的是一幅山水图,齐铁嘴瞪大眼睛, “重重起伏,屈曲之玄,东西飘忽。鱼跃鸢飞,是为生龙……我的妈呀,这是龙脉走向……” 齐铁嘴立刻合上卷轴,神色慌乱,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我不是故意窥探天机,祖师爷恕罪??” 他放下卷轴,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间。 张副官推开二号房间的门,抬脚要进,却突然停住了。 齐铁嘴跑到张副官身边,惊魂未定,“佛爷祖上到底是干什么的?这个地方太吓人了。你愣着干什么?进去啊。” 张副官示意让齐铁嘴看自己抬起的脚,齐铁嘴不耐烦地俯下身子,看到距离张副官鞋底不足一指距离的地方,飞扬的尘土中有一根极细的丝线。 “这条线上沾满了毒液,人的皮肤一旦碰到它,会立刻全身腐烂而死。” 齐铁嘴吓得跌坐在地上, “幸亏我刚才进的不是这一间!” 张副官收回脚,面色凝重, “这里遍布机关,八爷小心了。” 齐铁嘴干脆坐在地上耍赖, “还看啊,这么多房间看得过来吗?这不送死吗!” 张副官和齐铁嘴走进一间巨大的房间,弃铁嘴站在门口犹豫着不敢进,张副官跟接,像着了魔一样向屋内走去,齐铁嘴只得咬牙跟上。 房间里烛光亮起,一座巨大的青铜器摆放在房间中央,闪烁着冷峻的华彩。齐铁嘴也被吸引过去,绕着青铜器打转,“这么值钱的东西,就扔在这破宅子里不要了,张家人怎么想的??不过这个东西的经样,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齐铁嘴和张副官盯着眼前的青铜器,惊奇不已。 张副官和齐铁嘴回来后,发现尹新月和张启山仍站在原地。 “怎么样,发现什么了吗?” “东西挺多,但对咱们有用的,没有。”听齐铁嘴这么一说,尹新月面露失望。 “我看这宅子后面,还有一座古楼,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张副官话音未落,张启山忽地一歪,晕了过去。齐铁嘴赶紧掐张启山人中, “佛爷对这儿反应极其强烈,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离开吧。 ” “好,快走。”尹新月点头赞同。 张副官一把背起张启山,往古楼方向走去。四人来到古楼门口,古楼大门敞着,众人走近时,突然门口的灯笼全亮了。 灯笼照射下,只见古楼门口放着一把古旧的太师椅,上面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面色阴沉,没有任何表情地望着众人,没来由地让人感觉阴森。 张副官背着张启山停住,示意尹新月和齐铁嘴后退一步, 自己背着张启山来到少年面前,把张启山放平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跪下,低下头。 尹新月和齐铁嘴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张副官??” 齐铁嘴刚出声,尹新月赶紧捂住他的嘴。 少年抬起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张启山,缓缓开口: “落叶要归根,可惜根已经不在这里了……”少年声音稚嫩,但语气却意味深长。 尹新月顿时觉得后背一凉。“佛爷他一心寻根,却误入歧途,被心魔控制。还望先辈能施以援手,救人一命。 ” “他知道太多秘密,当思维混乱时,脑中的那把锁会锁住他的一切知觉,让这些秘密永远无法被别人窥探。现在要解这道锁,也确实只有落叶归根才可以。拿去吧。” 少年递给张副官一块木牌,站起来转身走进古楼中,不见了踪影。 第118章 古楼里奇怪的景象 “这个??先辈怎么走了,到底救人不救?”尹新月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着急地问张副官。 张副官起身,把手中的木牌拿给尹新月看,尹新月凑头一看,木牌上刻着数字“083” 。 “083, 这是什么意思?” 张副官则面露喜色, “夫人,佛爷有救了。” 四个人走进古楼,偌大的大厅中整齐地摆放着无数棺材,这些棺材年代不一,但每副棺材前都有编号。 尹新月面露恐惧,紧紧跟在张副官身后,拉着张启山的衣角。 齐铁嘴暗中飞速地掐算,神色紧张。 众人在棺材中穿行,最后停在编号为“083”的棺材前。 “现在怎么办,把佛爷放进这里面吗?” “先开棺。”张副官看向齐铁嘴。 齐铁嘴疑惑地指指自己, “我啊?”齐铁嘴吃力地推着棺材盖,棺材盖一点一点移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棺材里躺着一个人,这个人的脸竟然跟张启山长得一模一样。尹新月大叫一声: “鬼啊! ” 齐铁嘴被吓得手一抖,棺材盖整个掉落在地上,棺材里的张启山露出了全身,面色红润,闭着眼睛。 “怎么会……怎么会有两个佛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齐铁嘴颤抖着伸手去探棺材里张启山的鼻息,然后猛地抽回, “没活气,是死的……但这不对啊,怎么看,这个都更像是活的。” 尹新月望向伏在张副官背上的张启山,他脸色惨白,却明显还在呼吸。尹新月放下心来, “那现在怎么办?” 张副官把张启山放下,齐铁嘴和尹新月赶紧上前接过,紧接着,他把棺材中的张启山抱出来,跟昏迷的张启山并排放在一处。两个张启山难辨真假,并排躺在地上。 张副官掏出匕首,把两个张启山的手腕划开,交叠在一起,两股血流汇聚在一起,竟开始自发流动起来,昏迷的张启山面色逐渐红润起来。 尹新月大喜, “有用了, 有用了! ” “真是奇了,这两个人好像……好像在交换血液。”血液停止了流动,张启山手腕上的伤口周围,血迹也开始干涸,而从棺材里抬出的张启山的肤色逐渐变得透明,猛然间,开裂粉碎,变成了一堆粉末。 尹新月看着眼前奇景,不自觉地看了张副官一眼。“这么多棺材,里面不会全都是长得跟佛爷一样的人吧?想想都瘆得慌……” 不,咱们再打开一幅看看吧?”尹新月和张副官虽没作声,但也没反对。 三个人起身,来到另一副棺材前,棺材编号“011”。 齐铁嘴稍稍推开棺材盖,三个人一起向内望去。 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年,跟门口的少年长得一模一样。 齐铁嘴吓了一跳, “怎么这儿的东西都是双份啊!” 他看向另一副棺材,伸手要去推棺材盖,突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齐铁嘴双腿一软,松开了棺材盖。 “张启山,你醒了!”尹新月惊喜地叫起来。齐铁嘴回头去看,发现面色惨白的张启山正站在自己身后, “佛爷!您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诈尸了……” 张启山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神智, “别乱动这里的东西,我们快离开这儿。” 张副官赶紧搀扶着张启山,众人一道离开,走到张家古楼门口。 阴森少年正肃然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待他们到来。 张启山示意众人停下,独自上前,走到少年面前,恭恭敬敬地鞠躬, “多谢先辈救命之恩,张启山定会谨记祖训,不负张家。” 张副官站到张启山背后,跟着张启山行礼,尹新月和齐铁嘴对视一眼,也跟着恭敬鞠躬。 等张启山抬起头,阴森少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张启山,并不回应。 张启山眉头紧锁,肌肉紧绷,直视着少年的眼睛。“你可以走了。” 少年话音刚落,突然之间,众人身后张家古楼的灯逐层亮起,顿时光芒大盛。 尹新月回头去看,却看到灯光中的每扇窗子后面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人影仿佛正在看向自己,尹新月瞪大眼睛,感受到深深的恐惧,她手上一凉,转头发现张启山抓住了自己的手。 张启山眉头紧皱,表情肃杀, “快走! ”拉着尹新月就往门口跑去。 张副官和齐铁嘴也赶紧离开,少年眼神阴霾地注视着他们的背影。 张启山带着尹新月、齐铁嘴和张副官从张家老宅中跑出来。 齐铁嘴惊魂未定, “佛爷,刚才那是些什么东西啊,怎会如此诡异?” “张副官他们明明查探过,这宅子里没有人……”尹新月一惊, “难道他们……不是人?”张启山不回答, “等离开这里,再作解释吧。” “佛爷,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日本人的伏击,小村子里也不安全。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明天再走?” 张副官提议道。“好。”张启山回头看了一眼张家古楼, 随即带着众人离去。 几人离开张家古楼后,来到一处树林,在空地上点燃了篝火,围坐在一起。 张启山对他们讲述自己所知道的关于张家的事情, “我虽然生在张家,但是对张家的起源和发展并非全部清楚。家族中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知道的部分,其他则是一个谜。几百年前,我的祖辈触犯了族规,被赶出了家族,流落在外。等再回去的时候,却发现张家老宅已经败落,彻底销声匿迹。 直到我在矿山里发现了张家人的痕迹。长沙矿山下就是张家在数千年前建造的古楼,但因为战乱没有来得及把东西迁到东北。直到二爷从里面带出了青铜片,我才意识到,当年父亲一直要我来长沙的缘由。长沙曾是张家人聚集的地方,那里有他们要守护的东西。” “怪不得我看那张家老宅里的青铜器纹样那么眼熟,敢情是在矿山里见到过。”齐铁嘴恍然大悟。 “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未解之谜,而张家作为老九门中历史最悠久的宗族,承诺世世代代守护这些中华的秘密,并把它们全部藏在古楼之中,一旦外泄或者被公之于众,很可能会天下大乱。” “那这样的古楼只有一座吗?”尹新月看着张启山。 张启山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张家人因为历史的原因不停迁徙,这样的古楼肯定不止一座,但都隐藏得很深。如果不是清朝时采矿风潮兴起,挖出了棺材,这座古楼也许永远都不会出现在世人眼中。直到看见二爷从里面带出的青铜碎片,我才敢肯定它的存在。” “可是现在各路人马都盯着矿山呢,咱们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万一被日本人抢了先,可就麻烦大了。” “挖了这么久,他们还不是什么都没得到。矿山里凶险万分,情况复杂,这些年来也只有二爷的先辈们窥探到些许门道。” “现在火炮、炸药威力极大,他们会不会把矿山炸平,来硬的?” “不会。现在是敏感时期,日本人不敢轻举妄动,老九门内乱不断,大家都眼巴巴指望着矿山里藏着一座超级大墓,到时候能分一杯羹。” 张启山拨弄着篝火,眼神坚毅地说道: “不管那矿山的墓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要么守住,要么毁掉,但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大家早点休息吧,明天启程回长沙。” 齐铁嘴打了个哈欠,找了棵树倚着,张副官带着枪走到远处守卫,尹新月望了望张启山,见张启山沉默着,便凑近伸手捏住了张启山的腮帮子。张启山也不躲, “你干什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张启山,是不是活的??”尹新月赶紧松手,委屈地盯着张启山。“我说了那么久的话,你都没听到?” “我怎么知道啊,你一会儿生一会儿死的,那么吓人!病一好就开始凶我,有水事你别生病啊,自己的夫君我还不能摸一摸了!” 尹新月红了眼眶,哭了起来,“你再病一个试试看,我要是还管你,我就是??就是比你还傻的傻子!”说完赌气地背过身去不看张启山。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不会再生病了,我保证。” 尹新月一愣,心中一暖,连日的压力和委屈都烟消云散,脸上有了笑意,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鬼才信你。” 张启山看了看尹新月的背影,忍不住嘴角上扬。 矿区入口处,七八个矿工站在陈皮面前,极不情愿的样子。 陈皮在这些人面前来回踱步, “你们下矿,平时一个月才五块大洋的酬劳;在我这儿,十块大洋一次。有谁愿意接这买卖的?” 矿工们互相交换眼神,没人搭话。 陈皮接着说: “这赚钱的买卖都不干,怎么着,嫌爷给的钱少?”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被推出来跟陈皮对话, “爷, 不是咱们嫌钱少,这钱不少,可是??可是拿了这一次,再把命给搭进去,终究是不划算,您说是吧??” 其他矿工纷纷点头附和。 陈皮脸色一变, “是让你下矿,又没让你送命,你怕什么?” “爷,您是不知道啊,这长沙城里可都传遍了,说这里的矿山里面有妖怪,专门吃人,之前下去的人可没一个活着出来的!” “放屁!”陈皮大怒,矿工们低下头不敢说话。“想干就留下,不想干就滚蛋,少在这给我编故事。” 矿工们互相看看,赶紧溜了,一个不剩。陈皮走到矿道前,朝下看看,面色阴沉。 “爷,这怎么办, 人都跑了。” “跑了就再去给我找!加钱,十倍!” 解九爷府邸。 解九爷正戴着眼镜看账本,管家来报, “爷,门口来了几位卖香料的商人,说是爷的旧识,想跟您见一面。” “给几个钱打发走就是了。”“他还给了我一张字条,那我一并给回了吧。” 解九爷放下账本, “什么字条,拿来我看看。”只见那字条上写着八个字:未进禅房,先拜菩萨。 第119章 拿回主动权 解九爷哈哈大笑起来,“这谜猜得也未免太直白了些。管家,把他们请进来吧。算了,还是我亲自出去吧。”说着满面笑容地起身,走出书房。 张启山等人卸下伪装,跟着解九爷入府,纷纷落座。“多日不见,佛爷身体可大好了?怎么不见二爷。” “身体已经无碍。二爷身体不适,现在在白乔寨中休养。” “我的线人昨日来报,陈皮连日来守在矿山,已经将墓道口清理出来,霍家和陆渊先后派了几批人下去都没了音讯,毫无进展。 陈皮急红了眼,正在城里城外地找二爷。如果能给二爷报信的话,告诉他,暂时先别回长沙城。 “我们这才走了几日,长沙就变天了?陈皮算个什么玩意儿,竟然还骑到二爷头上了!” 齐铁嘴听完十分气恼。 “自从佛爷和二爷失踪后,九门内也接连出了问题。陈皮抢占了二爷的多数盘口,又有了陆渊的支持,现在也算得上九门的一号人物了。霍家和陆渊、陈皮为了矿山里的东西,勾结在一起,局面很是混乱。” “陆渊这个伪君子,他借着督查的名义用尽手段把我驱逐,其实也是瞄上了矿山里的东西。我跟他本来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次定不会轻饶了他。” “这个陆渊初来乍到,虽仗着几分精明让佛爷吃了亏,但毕竟根基不稳,兵马不强亲信不多,跟霍家、陈皮等人勾结在一起,用利益维系的关系能有多稳固?他暂时还构不成威胁。” 张启山看向解九爷, “那九爷怎么看这盘棋?” “佛爷别忘了,当年你到长沙的时候,资助军队购买武器,一方面是为了求官,另一方面则是招兵买马培养自己的势力,抢夺盘口。现在,这个方法仍然适用。” “九爷的意思是……” “官职暂且不管,但张大佛爷在老九门中的名号,必须拿回来。至于陈皮……”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死。”张启山眼神狠辣。 解九爷和齐铁嘴点点头,表示赞同。 醉红楼里热闹非凡,三个穿着便服、神情稳重的客人分头走上了二楼包厢。 包厢的门被推开,张启山坐在桌前独自饮酒,看到来人,脸上带笑,张副官则站在张启山身后。 张启山的这几位旧部脸上惊喜,赶紧掩上门。 “佛爷,您终于回来了!” “诸位请坐。 ” “闲话不多说,现在长沙城内的情况你我都心知肚明。我此番回来,已为东山再好了万全之策,诸位兄弟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但凭佛爷差遣!这些日子,可把兄弟们憋坏了,那个阴阳怪气的陆渊死命打压佛爷旧部,公报私仇。” “盘口的生意都还在,霍家几次来闹事,都被臭骂回去了,痛快!” “兄弟们跟随佛爷多年,绝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佛爷就放心吧。” 张启山端起酒杯,向众人说道: “张启山就此谢过各位!” 旧部们也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齐声说道: “誓死追随佛爷!” 众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张启山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陆渊带着一队随从来到古董店门外,只见三具尸体并排摆在门口。 古董店老板一看到陆渊,立刻哭着扑过去, “陆长官,这个老板我可是不敢当了啊,求求您让我辞了这差事,回老家种田吧!” “大喊大叫什么,这些人都是怎么死的?” “最近您的辖区里都死了好些人了,有人说……有人说只要是跟陆长官打过交道的,都活不过三天……我上有老下有小,求陆长官放我回老家吧……” 古董店老板抱住陆渊的大腿大声哭喊。 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围观的人,大家都指指点点。陆渊见状,拔出手枪顶在古董店老板的头上, “再喊就让你脑袋开花!都给我滚开!” 他又气急败坏地用枪指向围观人群。大家立刻散开,陆副官赶紧上前劝阻,陆建勋这才放下枪。 “别再让我看见他!”说完带着随从们离开。陆副官踢了一脚古董店老板, “赶紧收拾东西滚蛋。” “是是是, 我这就滚……” 几人离开后,古董店老板突然神色一敛,冲着围观人群中的张启山旧部点了点头。 书房里,解九爷在面前摊开的长沙城地图上画下一个红色的叉,放眼望去,地图上已经有许多这样的叉,张启山则悠闲地喝着茶。 “这一月来,陆渊折损了不少人,来长沙期间培养的新势力也基本瓦解了。听说他现在气急败坏,忙着招兵买马,连矿山那边都顾不上了。” 解九爷开口道。 “有时候最毒的往往不是毒药,而是人的这张嘴。谣言一起,再配上几桩像模像样的人命案子,谁还敢跟他玩?” “现在陆渊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强有力的合作对象,他不会坐以待毙。如果这时候我们送给他一个这样的合作伙伴,他会不会愉快地收下呢?” “你是说一个新面孔?” “没错,一个新的张大佛爷,一个新的盘口。佛爷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解九爷笑问。张启山略一思忖,“我倒是还欠着一个人的大人情,不如就让他来玩一把。”说罢,笑着端起茶碗。 河滩边,一家崭新的“会心斋”开业,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十分热闹。 打扮一新的小厮们站在门口吆喝。霍家、陆渊和陈皮的眼线都混在人群中观察,霍家眼线拉住一个小厮假装询问, “哎,小哥,你们排场这么大,东家肯定很有钱吧?”“那是当然。” “那你们这既不是饭馆,也不卖东西,你们是做什么生意的啊?” “我们东家说了,打开门做生意,喜迎八方客,来者不拒,什么生意都做。” 众家总管带着礼物和请柬,走进了会心斋,门口的小厮拦下霍家总管和陈皮家总管。 “不好意思,您二位不能进去。” “凭什么不让进啊?我们有请柬,是你们东家请我们来的!” “对啊,哪有你们这样待客的,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我可是……”话音未落,两个手持长棍的家奴出现,把两位管家打了出去。 “谁管你是谁,我们初来乍到的,在这长沙城可没什么熟人,看不顺眼的都给我打出去!” 家奴拿着棍子追打两位总管,两位总管边跑边喊,十分狼狈,引得路人大笑。霍家管家狼狈地站在一旁,霍三娘狠狠一拍桌子,霍锦惜赶紧上前安抚。 “哪里来的无知小辈,竟敢如此羞辱我们霍家!” “他们知不知道你是谁?” “他们能不知道吗,这帖子就是他们下的。” “他们肯定是故意刁难。只拦了你一个?”霍锦惜问道。 “还有陈皮陈爷家的管家。” “来人,给我去教训教训这个什么会心斋!既然到了长沙地界,就得学学规矩吧。 ” “是! ” 另一边,被拒之门外的陈皮管家回到府中,站在一旁,陈皮则面色如常, “这个会心斋的东家,有点意思。”脸上笑着,眼神阴鸷。 漆黑寂静的暗巷中,几个黑衣人脚步轻盈地快步疾行。 “此番大张旗鼓地激怒霍家和陈皮,与其正面对抗转移视线,暗中清剿这些人的真正势力。中秋之前,要让陈皮元气大伤,霍家人五损二,让他们伤筋动骨,才好把他们逼上谈判桌。谈判桌上,陆渊肯定是制衡各方力量的关键,下墓条件,如何分配利益,我们都要拿回主动权。”解九爷吩咐几人。 接连便发生了几起黑衣人杀人事件。 当铺老板正在清点银票,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一刀将其毙命。 陈皮的得力干将正在跟妓女翻云覆雨,一个黑衣人出现在床前,慢慢抽出了刀…… 陈皮正在睡觉,急切的敲门声响起。 “什么事? ” “刚才分舵派人来报,说是赵舵主……被杀了……” 陈皮一个激灵坐起, “什么?!”他满脸怒色,拳头紧握。 河滩并不宽敞的街道上,八个轿夫抬着一顶装饰华丽的软轿,软轿前是两匹高头大马开路,坐在马上的家奴敲响大铜锣, “行人避让!” 沿路围得水泄不通,都是看热闹的路人。 软轿行至“会心斋”门口停下,珠光宝气的贝勒爷从轿上下来。 会心斋门口的小厮们立刻鞠躬,大喊: “东家到!” 贝勒爷得意地享受着众人的围观,然后迈步走进了会心斋。 第120章 贝勒爷的酒楼谈判 河滩上的九门总舵门庭若市,张启山众人携贝勒爷及其仆从进入,只见总舵的庭院古色古香,气派非凡。 贝勒爷及其仆从站在庭院当中,兴奋地东张西望。 张启山示意张副官,让他和舵中兄弟招呼贝勒爷的仆从入住。 “贝勒爷,您的人一路奔波,想必都累了。副官,让舵中兄弟带他们先去客房,把行李都放一放。饭菜已经备齐,都是些粗茶淡饭,大家随意就好。” 贝勒爷扬手示意仆从退下,“你们都下去吧,都给我客客气气的啊,别给我惹事。” “是。 ” “多谢贝勒爷肯出手相助!我府邸被封,这些时日都住在此处。可惜总舵重开不久,多少有些简陋,让贝勒爷见笑了。” “你这么客气做什么,我看这儿很好啊。南方的房子果真与北方房子的构架不同,新鲜得很。” “本该让贝勒爷住长沙城最好的旅店,但鉴于二爷身份尴尬,我想大家住在一处,商量事情比较方便,就擅自做主把您带到这儿来。贝勒爷莫要怪罪。” “怎么会!我早就听说长沙九门的威名,正想见识一二。如今直接入住总舵,甚是满意,甚是满意。” 张启山招呼张副官,“你去九爷府邸,说我有事相商,请他过来。” “是。 ” “佛爷,可否带我四处逛逛,让我也开开眼。” 两人走在一条狭长的门廊中,门廊周围被奇石、花草所包围。 “刚刚贝勒爷看到的水池,正是引流自大门外的小河,舵中人洗衣、挑水就不用再跑出去了。” “这里虽然重建不久,但还是奇妙非凡,这些奇石的摆位一看就是风水大师的手笔。” “贝勒爷见笑了。不过是个算命的硬要摆的。” 解九爷府里。解九爷与齐铁嘴正在书房对弈,齐铁嘴突然连打几个喷嚏,无意想到桌角,碰乱了棋子,嘴里嘟囔着: “这不冷不热的,怎么回事?” “这局输赢已定,我看你是发现自己要输了故意耍赖吧。” “哪有!肯定是有人在背后骂我。” “也不知佛爷那边,人接到没有,是否顺利。” “佛爷办事,你有什么不放心的。这局不算,我们再来一盘。”两人正说着,解九爷家中下人带着张副官敲门而入。 张副官上前说道: “九爷,八爷也在啊,我家佛爷有请。”张启山和贝勒爷在门廊上行走。 张启山指了指前面的房间, “走了这么久,贝勒爷远道而来想必也累了,这园子哪天都能逛,不用急于一时。前面就是您的住所,贝勒爷先休息一会儿吧,等解九到了,我们还要商量谈判之事。” “我住的房间离你的近不近?” “啊?” “我要住在你隔壁,这样晚上方便些?”“晚上……” “上次你来东北找我,情况危急,我都没机会和你秉烛夜谈。你们走后,我越想越后悔啊。前几天接到你的电话,听你说要找我来长沙帮忙,我真是老激动了,恨不得插上翅膀马上飞到你这儿来。晚上我们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这……贝勒爷抬举了……” 不知何时,尹新月的侍女小葵走到门廊上。 张启山看到小葵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 “夫人想您了,天天在府里找哪处房梁最适合上吊。” “对哦,佛爷,这次来怎么不见尹小姐?她不是一直都黏着你,寸步不离嘛。” “我这次是偷偷回的长沙,便让新月住我家给我看房子,没让她来这儿。” “尹小姐一个人住在张府,会不会不安全?” “不会,新月毕竟是新月饭店老板的掌上明珠,她有自己的人保护,我也在府里安排了人手,陆渊不敢对她怎样。而且,新月能这么明目张胆地住进我家,也是陆建勋默许的,他想通过新月找到我。” “这么说来,尹小姐天天都见不到你,照她那个脾气,估计真的难捱得很啊。”“是啊是啊,佛爷,您就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可想您了,饭都吃不下。” “你去回夫人,让她不要轻易出来找我。时机成熟,我会去看她的。” “佛爷可要说话算数,夫人连最好翻的墙都给您找好了。” “此话怎讲?” “你要是晚上翻墙去找尹小姐,估计就回不来了。” “咳??”张启山的表情略显尴尬。 小葵偷笑, “回不来更好。” “这怎么行,佛爷晚上说好要陪我的!” “咳咳咳??”张启山从衣服中掏出一封信,递给小葵。 “哎哟,嘴上不说,心里还是牵挂着嘛,这信还随身带着。佛爷,您实话说,是不是一直等着人家来找您。”张启山平静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佛爷,九爷和八爷来了。”副官走到三人面前报告。 “小葵,你回去吧,告诉夫人,让她别胡闹。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看她。信务必亲手交给她。” 总舵正厅坐北朝南,门窗四敞,显得厅室十分宽阔。张启山坐在正厅主位,扬手示意手下给众人上茶。 贝勒爷坐在离张启山最近的左手边的位子上,他上下打量着厅中一应陈设。 “不愧是九门啊,这桌子、椅子都是上等梨花木所造,看来佛爷会三点天灯真是不足为奇。” 解九爷和齐铁嘴坐在张启山右手边的位子上喝茶。 “这些木头都是我选的,不错吧。”齐铁嘴得意地看向贝勒爷。 “九门不愧人才济济,这儿风水极正,想必也少不了齐先生的功劳。”齐铁嘴被夸得很是舒心,张启山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贝勒爷,既然您如此爽快,我也不绕弯子了。” “我就是来帮你的,有什么我能做的尽管说!” “此次请您来,是要替我们出面,和军队的人进行一场谈判。” “谈判?” “我们需要一个有身份的人去和他们交涉。今天见到贝勒爷这通身的气派,想必定能镇住对方。只要我们气势上不输阵,对方就不敢小瞧我们,这谈判肯定也会更顺利。” “哈哈哈哈,就是让我陪他们演场戏咯!”贝勒爷爽朗大笑。 “贝勒爷不愧是皇族后代,一点就通。”齐铁嘴称赞道。 “这个我最在行,包在我身上,你们快告诉我这戏怎么演。” “您是皇族,皇族的行为习惯别人是不知道的,只管按您的皇家做派来行事即可,其他的我们自会安排。” “对,您就极尽奢华,一掷千金,在东北怎么生活,在这儿就怎么来。” “对了,来了这么久怎么不见二爷?我们这次谈判他一起去吗?” “二爷身体不适,正在闭关修养。这次谈判我不方便出面,老八会陪您一起去。”张启山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贝勒爷。 长沙城顶级的徐长兴酒楼,雅间中众人围坐在一张圆桌前,圆桌上,十几道精致冷菜摆放有致。 陆渊坐在圆桌的主位之上,左右分别坐着陈皮和霍锦惜,陆渊的手下皆在他身后,笔挺地站立着。 陆渊看着圆桌上的冷菜,皱眉。 店小二敲门而入,站在圆桌边点头哈腰,“各位客官,这热菜什么时候上啊?” “急什么!时候到了,自然会招呼你们!”陈皮瞄了一眼愠怒的陆渊,瞪了一眼店小二。店小二诚惶诚恐地说道: “是是是,各位爷,小的就在门口,有事尽管吩咐。” 说完弯着身子,退着离开,关上了雅间的门。 陈皮一副讨好的嘴脸,小心翼翼地将筷子递到陆渊面前,“长官,要不您先开动吧,边吃边等。”陆渊愤怒地将筷子掀翻在地,“真是岂有此理,他们也太目中无人了!”说着突然站起来,扬手示意手下, “我们走!” “长官,您千万别和他们计较,为了这个气坏身子太不值当了。” 陈皮起身劝解陆渊。霍锦惜冷笑,眼中满是不屑,“长官您何必动气呢,他们故意迟到,不过想让我们自乱阵脚,提前杀杀我们的价。要是这点事都受不了,那这顿饭也真不用吃了。” 陆渊看了霍锦惜一眼,若有所思地坐下。 窗外突然传来唢呐的声音,随之人声鼎沸,热闹起来。陆建勋用眼神示意陈皮,陈皮会意走到窗前,向下面望去。只见酒楼前被老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贝勒爷一行人来到酒楼大门口,他身后的仪仗队伍极尽奢华,有吹拉弹唱的乐师、身着黄马褂的侍卫、面容姣好的侍女,还有其他众多奴仆、小厮紧随其后。贝勒爷身穿四爪蟒袍,右手攥着一串成色极佳的翡翠佛珠,器宇轩昂地被一群仆从簇拥着,时不时挥手向百姓们致意,一副富贵王爷平易近人的模样。 齐铁嘴站在贝勒爷身边,狐假虎威,笑得合不拢嘴,“贝勒爷,这场面、这阵势,啧啧啧,真是绝了!跟着您,我太有面子了。” 贝勒爷爽朗地笑道: “一会儿按照九爷说的做,你会更有面儿的。” 陈皮看着窗下的景象,冷笑一声,又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霍锦惜,对着陆建勋说道: “长官,人已经到了。” “阵仗还真大啊,人还没上来呢,就听到这唢呐声响彻天。” 陆建勋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不屑地说: “不过虚张声势罢了。” “长官,您的客人到了。”店小二敲门。“请他们进来。” 雅间门被打开,贝勒爷被几个美貌的侍女簇拥着走了进来,一个面容姣好的听奴扮作侍女混在其中,齐铁嘴跟在贝勒爷身后。贝勒爷大摇大摆地走到圆桌前,不屑地看着众人。 陆渊被贝勒爷盯得很不舒服,只好站起身来问好,陈皮见陆渊起来,自己也马上起身,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霍锦惜。 霍锦惜随意地站起来作了个揖,便又软软地坐下。“不知阁下如何称呼啊?” “我乃大清世袭的贝勒,我的名讳非常人能听。你就是这里的地方官?你是几品官啊?”陆渊略显尴尬,“我不是地方官,这儿的地方官刚刚被革职还没有上任,我暂代履行其责。” “哦,这样啊。你只要是长沙城最大的官就行。” “贝勒爷大驾光临,我们没去迎接,真是失礼了。” “你又是哪位啊?” “在下九门陈皮。”齐铁嘴走到贝勒爷身边,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话,贝勒爷对他露出鄙视的目光, “现在这种小喽啰都可以和我同桌吃饭了,哎,看来我的盛世真是一去不返啊。” 陈皮脸色难看,不好对贝勒爷说什么,于是对着齐铁嘴说道: “这不是齐八爷嘛,什么时候攀上了贝勒爷这个高枝,还真让人意想不到。” “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霍锦惜摆动自己的指甲,眼皮也不抬一下,“这饭还吃不吃了,站着说话能说饱啊?” 齐铁嘴看了一眼贝勒爷,贝勒爷心领神会。 陈皮卖笑道: “霍小姐说的是,时候不早了,大家入座吧。” “慢着!”陆渊不爽地盯着贝勒爷。只见贝勒爷询问仆从, “我的专座呢?”两个仆从闻声,抬着一把紫檀雕花太师椅走了进来,太师椅被放在圆桌主位的对面,椅子上放着毛色锃亮的兽皮。 贝勒爷旁若无人地坐到太师椅上,招手示意齐铁嘴坐到自己身边,齐铁嘴忍住笑,故作严肃地坐到贝勒爷左手边的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