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惹病娇长公主,尚书大人夜夜被虐哭》 第1章 凤归 “大肃的公主?在孤这儿就是条狗!来,叫两声给孤听听。” “被那老东西玩过的女人,孤嫌脏!倒不如送给诸位当个乐子!” …… 宁云舒被人群左右推攘着,可那如梦魇般的声音依旧在脑子里回响。 “哕!臭乞丐!想死吗!” “公主圣颜你个臭乞丐也配看?” “太恶心了,滚远点啊!” 她和百姓一起被侍卫隔绝在长街两侧,蓬发垢面的模样叫人避之不及。 她没有回应,狭长的凤眸晦暗不明地扫视着众人嘴脸。 乞丐?他们竟觉得她是个乞丐…… 七年前若不是她和亲匈奴,如今还有他们的国泰民安? 他们的命,是她续的,终有一日她也将收回来! 彼时黑云席卷上空,风雨欲来的威压逐渐笼罩整个朝都。 今日是明珠公主祈雨祭典回宫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公主绝世芳容。 她视线投向那顶越来越近的马车,形如枯槁的脸扬起一抹怪异的冷笑,眼眸里暗藏汹涌杀机。 镶着黄金顶的马车从她眼前而过,其中之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宁陌雪头戴凤冠身着朝服,朝百姓们莞尔,一颦一笑都极尽端庄矜贵。 “明珠公主千岁!”百姓们振臂高呼,激动难掩。 大肃干旱数月,若非这位公主亲自前往祭坛求雨还不知旱情会持续至几时。 所以百姓们对其爱戴有加,称其为大肃千年一遇的紫微星。 “嗤……”宁云舒嗤笑,眼睁睁看着马车经过,而马车上的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沉眸看着远去的马车,笑意渐冷,恨意尤浓。 七年了,她在匈奴做了整整七年的奴隶,而宁陌雪却成了万人敬仰的明珠公主! 太可笑了,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大肃公主!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无比阴鸷,发了疯似地挤开人群冲破了侍卫的防线朝马车飞扑而去。 侍卫们大惊,“保护公主”的声音骤然响起。 …… 队伍最前方是当今的大皇子宁煜,他骑着马,正仰头看向远方即将到来的甘霖,嘴角噙着笑意。 雪儿果然是大肃的福星!干旱数月,她一朝求雨便解救黎民于水深火热。 彼时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他勒马闻声望去,俊朗的脸上顿时浮出愠色。 一骑兵火速前来:“报!殿下,有一乞丐企图拦路,还……还自称是长乐公主!” 宁煜的眼底闪过一抹诧色,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用力调转马头朝骚动处而去。 “皇兄?”马车中,宁陌雪看到宁煜沉着脸骑马往队伍后方而去,唤了一声,但宁煜并未听见。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宁陌雪唤来马车外的随从询问。 得知有一个疯妇欲拦马车如今已经被控制,不过那疯妇却口口声声自称是七年前早已经去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 听见这名号,宁陌雪微微一怔,不放心地往后方瞧了几眼,手不自觉拽紧了衣裙。 宁煜来到队伍后方时,只见侍卫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妇,她蓬发垢面看不清模样。 虽身子单薄得像块门板,可无论侍卫如何按她的脑袋都不肯下跪。 直到侍卫才一脚踹上膝盖后侧令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宫乃是长乐公主,尔等岂敢如此!” 宁云舒挣扎着,没有注意到来者,只感觉侍卫力气大得出奇,几乎要将她的手臂生生折断,磕地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 “殿下!”侍卫们见惊动了宁煜,更不敢掉以轻心。 宁煜!她至亲的兄长。 宁云舒闻声抬眸,视线从凌乱的发间望去,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与记忆里的皇兄重叠。 他五官更加硬朗,那不屑的眼神里依旧是独属天潢贵胄的傲气。 “皇兄……”宁云舒开口,声音颤抖又嘶哑。 宁煜下马大步而来,脸色阴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微微抬了抬手。 侍卫们见状松开了宁云舒。 她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朝宁煜而去。 她冒死拦下队伍就是为了认亲,她从匈奴逃回来的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大肃的公主……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下一刻饱含愤怒的一脚精准踹中了她的腹部。 霎时间她整个人飞出去几丈远,五脏六腑似都要碎了一般,口中倏地一口鲜血吐出。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公主!”宁煜厉声喝斥。 曾经大肃最尊贵的公主,又怎会是这般乞丐模样! 宁云舒一只手艰难地撑在地上,半月未进食本就虚弱,如今受了这一脚,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能与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她的话呢? 他可是她的亲哥哥,那个曾经将她护在身后,信誓旦旦保证过,算就她说的谎言,他也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亲哥哥…… 是宁陌雪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当年在御书房中,她告诉他抽中和亲令牌的是宁陌雪,他却一口咬定她是为了逃避和亲在撒谎! 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肯信,甚至不愿意再听她多言。 直到最后她被送上了和亲的花轿,他连道别都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珍重。 十六年的兄妹情谊,到了却只换来一句“珍重”。 宁云舒失去力气倒在尘埃之中,不甘心地蠕动身子朝宁煜的方向爬去。 七年前离开大肃的那一刻,她就早没了兄长。 她只知道,这七年她在匈奴受尽凌辱苟活至今,九死一生逃回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一脚踹死在大街上的! “殿下,这……”侍卫询问地看向宁煜。 “大肃只有一位公主,今日为百姓们求得甘霖的明珠公主!此人冒充皇室,犯大不敬之罪,当街打死以儆效尤!” 宁煜负手冷冷而言,目光瞧向宁云舒,犹如瞧着一只蝼蚁。 “是!” 侍卫们领命上前,宁云舒不知多少拳脚落在了身上。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紧接着暴雨倾盆。 她蜷缩着身子受着侍卫们的毒打,目光被大雨淋得模糊,她看见宫人为宁煜撑了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眼中是那般嫌恶。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可若当时他肯再多听听她的解释,或许如今她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绝不可以死在这里!该死的另有其人! 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一阵铁骑之声飒飒而来。 “住手!” 众人看清楚雨中来者后连忙停下动作:“大将军!” 沈琰骑着马任凭大雨冲刷,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目光紧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水中的人。 “是她自称长乐公主?”他反问,声音低沉。 落在宁云舒的耳中,却是如当年那般好听。 她失声笑了,身子颤抖,她笑她与沈琰青梅竹马十余载,有的事情,只有他知晓,今天她冒死拦下这队伍,是赌对了。 宁煜看着马背上的人,讥讽道:“沈琰,如此拙劣的谎言你也信?!” 沈琰没作答,大雨模糊了他那张俊朗却又染着肃杀之气的脸,亦是模糊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盯着地上之人良久,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她嘴角染血,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来。 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此刻的雨水已经冲掉她脸上的污秽,露出本来的面貌。 二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皆难以置信。 和亲七年嫁父子两任单于,匈奴与大肃开战后成为朝廷的弃子。 若真是她,朝都离匈奴八千里地,她是怎么回来的? 第2章 回宫 “怎么可能……”宁煜失神上前。 这张脸,确实与云舒有七分相似,可八千里路途,她绝不会出现在此!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敢当街拦路,原是仗着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宁煜怒火更盛,拔出一旁侍卫的长剑直指地上的宁云舒。 和亲是殊荣,哪怕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匈奴,也是死得其所,他决不允许有人玷污这份荣光。 寒光扫过宁云舒的脸,她觉得可笑至极,当初说要保护自己一生一世的兄长,如今却手持长剑想要她的性命。 “慢着!”沈琰喝止。 宁云舒吃力抬眸与其对视。 七年,他也变了,他的脸染上几分沧桑,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是越发寒气逼人。 回想当初在御书房中时,他也是这般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百口莫辩,看着她苍白自证。 宁煜诧异看向他:“你疯了?她怎么可能是云舒!匈奴是怎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云舒是不可能回来的!” 原来他还知道和亲匈奴是有去无回。 所以他宁愿相信是她说谎也不愿相信本该和亲的是他从围场捡回去的民间公主。 宁云舒暗暗觉得可笑。 雨水从沈琰额头滑落,他没有理会宁煜,而是睨眼与宁云舒对视:“你说是她,如何证明?” “疯子!”宁煜闻言气得丢了手中长剑,一副等着看沈琰撞南墙的姿态。 他乃常年与匈奴交战的镇关大将军,匈奴人如何残暴,他难道不清楚吗?! 云舒一个弱女子,若非是待匈奴投降了主动将她送回来,否则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 宁云舒浑身似要散架了一般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远比不上匈奴人的马鞭。 她颤颤巍巍地跪坐在血水之中,手颤抖地解开衣裳。 众人震惊,她竟然要当街宽衣,果真是个疯妇! 宁云舒艰难地褪下上衣,大雨之中,她只穿了一个单薄泛黄的肚兜。 周围人议论纷纷,女人暗骂她不知廉耻,男人则揶揄着多看两眼。 “伤风败俗!”宁煜气得咒骂,更是恼怒她玷污长乐公主清誉。 宁云舒再抵不住虚弱晕死过去,整张脸直直栽进了泥泞混着的血水之中,一张满是鞭痕的背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些鞭痕或新或旧,但无不是触目惊心。 在鞭痕之下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陈旧的烧伤留下的疤,形状如一朵梅花。 沈琰瞳孔微微扩张,呼吸重了几分。 “怎样,说了是个疯妇你还不信!”宁煜嗤笑出声。 沈琰深深拧眉:“是她。” “你啊就……什么?!”宁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琰,又嫌恶地看向地上的人,“脱个衣服能证明什么?!云舒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吧!” 沈琰似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越加凛冽:“右肩的梅花烙,是她十二岁时我带她私自出宫意外所伤,此事只有她与我知晓。” 宁煜这才注意到那梅花烙。 可他从未听她说过,她何时私自出宫?何时还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这或许就是个巧合……”他喃喃。 怎么可能,云舒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都城?浑身伤痕累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而且匈奴离朝都千里之远,她若真的逃出来了,为何不去驿站,为何无人通报? “是她。”沈琰再度说罢,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是她会这般狼狈。 那泥泞中的人,似乎只要伸手触碰便会碎掉了一般。 宁煜双腿如灌铅,眸色震惊无以复加。 他与沈琰从小相识,性子他是知道的,断不可能胡言乱语,更不可能说出没有把握之事。 可方才沈琰说了两遍,是她,那么就一定是她。 宁煜双眸颤动,一步步艰难朝她靠近。 彼时前进的队伍也停下,前方马车里,宁陌雪顾不得礼仪连忙下来,宫人忙不迭给她撑伞,一群人朝着此处而来。 宁煜忙脱下外套披在宁云舒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消瘦见骨、蜡黄皲裂,与记忆里的人相差甚远。 “皇兄、琰哥哥,她是谁?”宁陌雪赶来,温柔的声音难掩诧异,任凭谁看见堂堂大皇子当街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都会震惊。 “她是云舒……”宁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宁陌雪瞳孔颤动。 宁云舒回来了!? 宁陌雪呼吸加重,似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一般难受。 她默默侧目看向了马背上的沈琰,彼时沈琰视线被大雨模糊,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依旧温婉如常:“皇兄,匈奴尚未投降,且离都城千里,姐姐怎会出现在此?” 宁煜眼中亦是茫然:“我也不知为何,可……确实是她。” 彼时沈琰淡漠开口,不夹杂分毫情绪:“先救人,待她醒了一切便知。” “对!快,回宫!”宁煜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上我的马车。”宁陌雪示意。 宁煜抱着宁云舒朝马车而去,宁陌雪迈开步子欲跟上,又回头看向沈琰。 他虽没有什么动作,可视线却紧随着宁煜怀中之人的方向而去。 她垂下眸子薄唇紧抿,转身也朝马车而去。 一场久旱后的甘霖足足下了三日,雨停后都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繁荣。 都城之中还多了一桩传遍了大街小巷的逸闻。 七年前送往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回朝了!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作为亲兄长的大皇子尚不知道她左肩有梅花烙,作为明珠公主准驸马的大将军却知晓,实在引人遐想。 更有传言说长乐公主和亲前便与大将军暗度陈仓,正因为公主失贞才叫匈奴恼羞成怒再次举兵进犯大肃。 大将军保家卫国战功赫赫,而且还以军功求娶了明珠公主,其心可见。 而长乐公主当年一直对大将军爱而不得,必然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一夕之间,曾经为了大肃安宁而和亲的公主变成了催动了战争的众矢之的。 上至耄耋老人下到黄发小儿,人人对之唾弃。 朝堂也炸开了锅,对宁云舒的归来众说纷纭。 彼时看似平静的后宫里,永宁殿中。 宁云舒缓缓醒来,一张惺惺作态的脸却映入眼帘。 “姐姐,你终于醒了。” 第3章 醒来 永宁殿寝宫,宁云舒定睛看着榻边之人。 宁陌雪一副人淡如菊、温婉入骨的模样,楚楚动人的杏眸里此刻正闪烁着泪花。 “姐姐醒了!快去通知母妃与皇兄。” 宁陌雪吩咐着,紧紧握住了宁云舒的手。 宁云舒苍白冷笑艰难甩开,丝毫不掩饰眼中恨意。 见状宁陌雪又红了眼眶:“姐姐可还是在怨我?” “明明当年该和亲的人是你,你为何不说!”宁云舒眼神如刀般凌厉,染着浓浓的恨。 七年前,荣亲王欲起兵造反,匈奴又虎视眈眈,大肃内忧外患。 为了破局,有朝臣提议送公主和亲暂时稳住匈奴,如此便可先发力解决内忧。 皇上起初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荣亲王的势力也越加强大,皇上若再不作取舍只怕是江山岌岌可危,无奈之下提出了抽签的办法。 可宁云舒却没料到,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公平所言。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保护宁陌雪,让她成为那个被送去和亲的人! 宁陌雪的眼泪眼眶里打着转,很是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姐姐你别这样,你若是心里有委屈,打我骂我都可以。” 宁云舒咬牙,实在是手上提不起力道! 彼时一道声音传来:“童童!” 这是她的乳名,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听到过了。 贤妃从门外疾步而来,她虽年过四旬,可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散发光泽,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与宁云舒八分相似。 “童童,母妃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贤妃来到榻边,含泪看着榻上的宁云舒,小心翼翼地靠近。 “母妃,您来了。”宁陌雪让开位置,默默擦着眼中的泪水。 贤妃瞥见宁陌雪正委屈巴巴地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到宁云舒虚弱地支起身子时又来不及多想见状连忙上前相扶。 “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贤妃眼泪止不住落下,伸出手抚摸上宁云舒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宁云舒看着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却觉得无比可笑。 当初将自己亲手推上和亲路时,她难道就没料到她会受苦么? 七年未见,当初的余嫔已经成为了执掌六宫的贤妃。 从围场捡回来的民间公主在她这个嫡女面前一口一个“母妃”唤得格外亲切。 一切都太讽刺了…… 宁云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母妃,这七年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您真的知道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袭人的寒意。 贤妃眼泪簌簌,怎能不知道呢?宁云舒身上那些深深的鞭痕,看的人触目惊心。 “童童不怕,有母妃在,再也无人会伤害你。” “是吗?可这一切伤害,不都拜母妃所赐?”宁云舒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贤妃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穿一切的神态让贤妃一阵心悸,含泪连连摇头:“不,童童,不是这样的,难道当年之事你是在怪母妃吗?” 宁云舒直勾勾看着她,不作回答。 当年,她与宁陌雪在木箱之中抽取令牌,一枚雕花,一枚空无一物,抽中雕花者和亲。 最后是贤妃将和亲抽签的结果呈给皇上的,所以明明平滑的令牌到了皇上手里却成了雕花的,她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怎么会呢?”宁云舒笑意凄凉,“毕竟用我的一条命换您与皇兄荣华富贵,是极值的。” 宁云舒一双跟贤妃极其相似的凤眸中似乎不染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心中发怵。 贤妃似想到了什么倏地收回手,脸上惊愕与痛心交织:“不可胡言!这与你皇兄没有分毫关系!童童,母妃知道,当年送你和亲,你心中有恨、有怨,可你是这大肃的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尊荣,理应承担公主的职责!” “可明明抽中和亲令牌的人是她。”宁云舒看向宁陌雪,眼色阴鸷。 宁陌雪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喉咙一紧,猛地踉跄退了半步。 贤妃一番话堵在喉咙里分外难受。 是,当初为了她的贤妃之位,更是为了煜儿未来的储君之位,她必须牺牲宁云舒! 可不能怪她! 要怪只能怪为何皇上会把宁陌雪捡回来。 皇上要让她将二人抽签结果亲自呈上去,分明就是在考验她…… 她怎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呢,对宁陌雪偏爱程度令人唏嘘,那和亲之人便只能是宁云舒! 贤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藏在肚子里,眸色暗藏阴狞。 “宁云舒!”宁煜大步流星而来,他在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本也是心疼她那些遭遇的,可谁知她却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回宫第一件事情不是高高兴兴与亲人团聚,而是开口便质问母妃,责怪雪儿! 当初他亲眼看着她们从木箱之中抽取了令牌放在托盘上,又由母妃呈给父皇,父皇再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令牌公布结果。 整个过程里,只有她是唯一可能撒谎的人。 甚至当年她为了逃避和亲还对雪儿做出那般令人发指之事! 而今依旧冥顽不灵! 看来和亲七年还没能让她明白何为家国大义!何为公主之责! 宁煜怒气冲冲来到了房中。 “宁云舒,同样是大肃的公主,你与雪儿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和亲乃公主之责,雪儿深明事理,对当年抽签之事坦然接受,她在你离宫后她更是日日为你祈祷,只望你能一切平安顺遂!如若不然,你怎么有命活着回来?” 宁云舒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从地狱逃出来,是其格豁出了性命才让她得以苟活至今,宁煜却将她能回来归功于宁陌雪的日日祈祷? “呵……”她不由得嗤笑,眼神染上几丝苍白的戏谑,“真是多谢我的好妹妹了。” 宁云舒的目光朝宁陌雪落去,后者忙躲开了视线,瞧着像被吓着了般。 “你!”见状宁煜火气更甚,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好了煜儿!童童心里有怨是应该的,许多事情,只要她想明白了便好了。”贤妃忙拉住他。 “母妃,当年和亲一事,大家都在御书房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了,她竟还觉得是我们害了她似的!史上哪位和亲公主不是名垂青史,如此殊荣却生生被她糟践了!” 这些话让榻上的宁云舒觉得无比刺耳,若非是身子太虚,她此刻巴掌已经扇他脸上。 如此名垂青史的好机会,当初该送他去和亲才对! 宁煜甩开贤妃,正色瞧向宁云舒:“当年之事乃是天意!既是你抽到了和亲令牌,你便该认命如!今侥**安回宫,亦是命!” “命?”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扫过贤妃与宁陌雪,二人明显表情多了一分紧张。 “可我从不信命。” 她只信万般因果皆由人。 “信不信由不得你!雪儿乃是天赐紫微星,一朝祈福便为大肃求来甘霖。而你呢?!从匈奴私逃回朝,还当街宽衣,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宁煜想起几日前的场景,她明明可以选择直接回宫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叫全都城百姓都在猜和亲公主逃回朝,还被人糟蹋得遍体鳞伤,什么女子的清誉、什么公主的威仪皆化作尘泥。 他情绪越加激动,有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早知是如此,还不如死在匈奴,至少是清清白白为国牺牲!” 第4章 染血 宁煜话音刚落房中紧接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宁煜的脸红了半边,贤妃美目噙泪,颤抖地收回手,沉声怒斥:“够了!” “母妃、皇兄!”宁陌雪如受惊的小鹿,站在二人边上左右为难。 宁云舒看着三人,只感觉在看一出滑稽的戏。 宁煜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他觉得她一个从匈奴逃回来了和亲公主丢了他的颜面。 而贤妃那一巴掌,更像是恼羞成怒,因为宁煜说的话,何尝不是如今宫中每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们似乎忘了,当年若非是她和亲匈奴,如今的大肃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宁煜用舌头顶了顶红肿的半边脸,目光再次落到宁云舒身上,眼神复杂。 贤妃上前来到宁云舒身边,眸色温柔,语气和善:“童童别怪你皇兄,他也是关心则乱。” “这样的关心,大可不必。”宁云舒冷冷瞥了一眼宁煜。 “你!”宁煜更是恼怒。 宁陌雪见状忙打断宁煜道:“母妃,皇兄,姐姐醒来还滴水未进呢!”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快!” 宁陌雪上前从宫人手中端过茶水双手奉到宁云舒跟前。 她从茶水的倒映里淡淡瞥了宁陌雪一眼,面色冷冷:“不必。” “姐姐先喝一口吧,宫人已经准备药膳去了。”宁陌雪说着将水杯朝宁云舒嘴边递去。 “说了不必!”宁云舒蹙眉拨开。 宁陌雪双手一颤,茶杯瞬间翻到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宁煜一步上前握住宁陌雪打湿的的柔荑,紧张道:“可烫着了?!” 贤妃亦是关切看去。 宁陌雪连连摇头,挂着一丝委屈。 闻言宁煜瞪了宁云舒一眼:“宁云舒,你别太过分了!” 宁云舒眼中寒意更甚。 她才用多大的力道?明明是宁陌雪故意将茶杯摔出去的! “皇兄,姐姐不是故意的。”宁陌雪眸色真诚。 宁云舒不想再说话,直接躺下背对几人。 贤妃见状无奈叹息:“让童童先安静休养吧。如今回来了便好,童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几人走后宁云舒才落得个清静,她坐起身来环顾房中一切,这不是她的永宁殿。 她的永宁殿里应该是金碧辉煌的。 她记得她宫里是有许多奇珍异宝的,因为她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所以父皇命人将永宁殿里所有东西都换成了黄金所制。 可现在,都没了…… 连镶嵌在铜镜上的宝石都被扣走,只剩下积了灰的凹槽。 “为何变成了这样?”她声音清冷,环顾着这陌生的永宁殿,清冷破败。 桂嬷嬷端着药膳粥上前,眼中的心疼都溢了出来。 她是宫里的老人,亦是宁云舒的奶娘。 当初是宁云舒心疼她,所以命她留在了宫里没有随行匈奴,否则现在也是有去无回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几年大肃与匈奴、月氏等地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所以皇上下令让各宫将闲置之物拿出来以充国库。” 桂嬷嬷解释着,小心翼翼将药膳粥吹凉然后送到宁云舒嘴边。 “所以便将我这宫殿搬了个空,怕也是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宁云舒说罢接过粥默默吃了起来。 许是药味有些冲,否则鼻子怎么酸酸的。 七年前,她以为那年过半百的老单于死了朝廷便能派人将她接回家,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圣旨让她再嫁新一任单于! 她给朝廷写过无数封求救信,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后来匈奴与大肃战事又起,她在匈奴的地位不如猪狗牛羊。 可朝廷,依旧没派兵来救她。 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绝望。 “下去吧。”宁云舒将空碗递给桂嬷嬷。 桂嬷嬷见她吃完了药膳粥,又不放心地嘱咐她好好歇息,然后才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榻上,宁云舒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眸里渐渐染上恣意的疯狂。 失望了才好! 她之所以要苟活着回到这里,本也不是为了和这些所谓的家人团聚! 七年,她那活在地狱般的七年,怎是他们一句“受苦了”便能抵清! 其格、桃子、清然的命,又何人来偿还?! 若非是这些不甘与仇恨,她又如何能够活到如今。 宁云舒静静躺在榻上,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翌日卯时,天色未亮,宁云舒已经起身。 她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身上的伤虽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正常行动。 “公主,太医说您要多休息。”桂嬷嬷劝说着。 宁云舒没有理会。 她休息不得,有的事情必须要趁热打铁。 “公主,尚衣局已经在为您做新衣裳了,只是没那么快。”桂嬷嬷帮她系好了腰带。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人,明明穿着锦衣头戴金银,可那凹陷的双眼、凸出的颧骨、宽松的衣裳 真像一只披了凤凰羽衣的山鸡。 “公主,这些年,苦了您……”桂嬷嬷看着她这模样亦是忍不住落泪。 当初的公主是那般珠圆玉润,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枯骨之样。 那双长长的凤眸里,也早没了往日的神采,有的都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诡异。 宁云舒眸色却更加坚毅,转身大步朝门外而去。 “公主要去何处?” “见父皇。”她淡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凛冽。 桂嬷嬷惊呼:“可这个时辰,皇上应还在早朝。” 宁云舒但笑不语,大步流星而去。 来到院中,三五个宫人见其出来连忙行礼。 彼时远天泛白,整个院子笼罩在朦胧的白雾之中,似梦中之景。 但是院子里的银杏树却与梦中不同。 梦中,那棵树还是她和沈琰亲手种下的模样,只有光秃秃的树杆,根本不知能否活得下去。 而如今眼前,银杏亭亭如盖,晨风轻拂,枝叶飒飒作响。 “备辇。”她收回视线淡淡吩咐。 一小太监上前,为难道:“公主,永宁殿常年无人,亦是没有备辇车,公主是要去何处?恐怕只能步行前往。” 宁云舒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他虽低着头,但语气中的不屑确实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狗奴才!没有不会去找吗!竟敢叫公主步行!”桂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的永宁殿光辇车便有三顶,宫人更是数百,而今公主都回来了,这永宁殿还是清清冷冷得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奴才。 “这么早,奴才能去哪儿找呀?还是先委屈一下公主吧。”小太监垂首说着,眼中却满是不耐烦。 一个不受宠还和过亲的公主罢了,还一身公主病呢?! 宁云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朝一旁的侍卫走去,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侍卫腰间长剑挥手破开了小太监的喉咙。 小太监双眸圆睁,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飞溅而起,手颤颤巍巍捂住脖子,痛苦倒地。 鲜血溅了宁云舒一脸,桂嬷嬷与其余几个宫人都吓得怔住,有几个胆小的宫女直接叫出了声。 “公主……”桂嬷嬷见过大风大浪,但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 曾经的公主是从来见不得血腥的,更别说亲手杀人。 可现在眼前的公主,脸上染着鲜血,狭长的凤眸里捕捉不到丝毫情绪,令人不禁背脊发凉。 “备辇,可还有异议?”宁云舒随意丢了长剑,冷冷扫视剩下的宫人。 “是!是!”众人忙不迭领命退下。 “嬷嬷,这衣裳都脏了,替我换身。”宁云舒看向桂嬷嬷,染血的脸上扬起莞尔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桂嬷嬷嘴唇翕动,愣神了须臾才连连点头。 公主,真是变了。 第5章 赐封 太极殿殿内雕梁画栋,巨大的宫灯高悬,照亮了整个殿堂。 朝臣立于殿下两侧,其中二人正站在前方,龙椅上的人听着殿下二人各执一词眼神晦暗不明。 “皇上,胡人暴虐,张大人恐是不知。”沈琰沉眸扫了一眼身侧之人。 皇上亦将目光投向殿下之人:“张卿,大将军南征北战最是知晓胡人如何,即使如此,张卿还是执意要派使节前往?” “是。”那人不卑不亢应着。 “可明知凶险万分,又有何人愿意前往?”皇上睨眼反问。 “臣愿亲自前往!” 彼时大殿门开,地平线初升的晨曦落入殿中正好覆上那人挺拔的身姿上。 “沈大将军与这位大人言辞激烈,不知是要派人去何处?”一道女声传来。 随着沉重的大门打开,宁云舒着一袭朱红色宫衣自逆光中而来,她径直朝殿前走去,从沈琰与另一人中间走过。 她侧头望去另一人,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明明长了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可偏偏眼眸之中是如遥远的星辰一般的清冷,又点染着读书人固有的几分温润。 他身着一袭白衣立在殿中,恰时朝阳覆盖他周身薄薄一层,风光霁月如一朵圣洁难攀的高岭之花,不染世俗的模样与这尔虞我诈的深宫格格不入,似有若无透出的禁欲之息更是叫宁云舒觉得她从他的身边走过都有亵渎之意。 竟是他…… 她来到殿前停下步子,与那人对视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也发生了变化,朗星般的瞳孔遽然一缩,脸上难以隐藏不可置信的神情。 殿中众人在看清宁云舒后以后纷纷耳语起来。 七年过去,殿中多数人是不认得她的,一些老臣倒是依稀看出几分轮廓,一时间也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朝都有传言,说几日前有一乞丐拦路自称长乐公主而后被带回宫中。 可都过了这么些日子,皇上并未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回朝之事,那拦路之人到底是何身份,长乐公主是否真的回朝了,一切尚未可知。 一旁沈琰深邃的眼中亦有震惊,但更多是困惑。 “儿臣云舒,拜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云舒作揖叩首朝殿上之人行了一套大礼。 刹时间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云舒!是七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之名! 她竟真的回来了! 殿上,皇上双手紧紧扶住椅龙椅,随即又缓缓松开,眸色沉了几分。 “舒儿为何来此?”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 宁云舒颔首道:“七年未见,儿臣对父皇朝思暮想。儿臣回宫数日,今日身子才好转,是以迫不及待来拜见父皇,着是坏了规矩,儿臣甘愿受罚!” 闻言,皇上眼中多了一分动容,无奈叹息,瞧着殿中跪着的人身形单薄,似一阵风都能吹倒。 “是啊,都整整七年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宁云舒抬眸朝殿上望去。 只一眼,皇上与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 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能是一位公主。 皇上一时间语塞,记忆里舒儿是一副肉乎乎的包子脸,双眸也应该如宝石般璀璨的。可如今眼前之人,脸颊深深凹陷,眼神黯淡无光,骨瘦如柴的身形比不上离宫前的一半。 这七年,她到底是受苦了,可她这却不是出现在此的理由! 皇上的眼神再添一分阴鸷。 “啊,公主平安回朝,真是天佑我大肃,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宰相罗永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呼着跪下。 除了沈琰与另一人,其余众臣见状纷纷效仿,齐齐下跪:“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这一幕任谁看来都是父女重逢的感人戏码。 宁云舒直直看着殿上的人,含泪扬起浅浅的笑意。 重逢?感动?恐怕殿上那位并非这般感受。 她回宫数日,难道龙椅上的人不知? 可他不仅未曾露面,甚至也不曾宣布她已经回朝的消息,其心可见一斑。 和亲公主私逃回朝,此事若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 他是何想法,她心知肚明。 事关大肃天子威严非同小可,若此番不主动出击,只怕等来的是一道遣返匈奴的口谕亦或是一杯穿肠毒酒。 皇上的脸越加阴沉难测,他与宁云舒对视,犀利的目光似想将她看穿,她的眼里噙着泪,似是委屈,嘴角却挂着笑,又似运筹帷幄。 他一时间竟是有些看不明白。 “父皇。”宁云舒再次开口,目光缓缓看向一旁依旧站着的沈琰,“儿臣能有幸归来,多亏沈琰将军常隆一战大败匈奴将儿臣营救,还请父皇论功行赏!” 沈琰与皇上皆是表情一怔,她还是如七年前一般,谎话是张口便来! 朝臣都疑惑地等着二人开口,和亲了七年的公主莫名其妙回朝,定是要对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有个交代。 皇上剑眉紧拧,若告诉天下他的女儿在匈奴遭受百般折磨,最后不是靠打赢胜仗将其风光迎回,而是靠她自己私自逃回来,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他这天子无能,笑他大肃无能! 他决不允许此等事情发生! 想罢,他目光凝重看向沈琰。 沈琰与宁云舒对视间,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那是七年前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此刻眼前之人,竟是叫他觉得有些陌生。 回过神来,他朝殿上之人跪下,亦是知晓皇上想要的回答。 “皇上,胡人野心勃勃数次侵扰大肃,当年和亲之约早已作罢,臣遂趁匈奴败北之机将公主迎回!此乃微臣之责,不敢居功!” 皇上神情严肃,看向宁云舒:“匈奴背信弃义,不配与我大肃联姻!舒儿此番回朝,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和亲回朝有功,封为***,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绫罗绸缎百匹!大将军救驾有功,特赐丹书铁券,以彰殊勋!” 叫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名正言顺!哪怕匈奴贼人再传出任何消息,那便都是不作数的诋毁! 沈琰怔住,丹书铁券,以铁铸之,朱砂书字,可免死罪,可庇家族享荣华无虞! “皇上,臣……” 他开口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之中。 他根本无法拒绝,宁云舒的话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认了是他救她回来,他便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认,那便是践踏了皇室尊严。 怪不得要赏赐免死金牌,原来如此。 他想明白了,便俯首:“臣叩谢隆恩!” “父皇圣恩浩荡,儿臣叩谢!”宁云舒垂泪。 皇上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都免礼吧。” 宁云舒起身,垂着头擦拭眼角泪水,唇角微勾。 “张知熹,***回宫事宜,便交由你去办吧!”皇上已没了早朝时的好脾气,挥手吩咐到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殿中之人,“至于胡人之事,改日再议!” 宁云舒目光再朝那人望去,他站在明朗的朝阳里似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朝着殿上浅浅作揖,声音清冷:“臣领旨。” 原来他叫张知熹……当年与他一路同行,她记得他这张好看的脸,却从不知晓他的名字。 宁云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无事退朝吧。” 众人纷纷退下。 宁云舒看着那抹转身而去的白影迈开步子欲跟上。 “舒儿,你留下。”皇上目光锐利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只能余光看着那人远去,欠身应承:“是。” 第6章 其格 大殿之中只剩下宁云舒和皇上二人。 “七年未见,你是越发胆大!”皇上语含愠意,“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宁云舒不卑不亢,抬眸看去:“父皇,当初靠和亲换来的和平已被匈奴打破,既是如此,我靠自己的本事回来何罪之有?” “未得旨意私逃回宫可是罪?方才殿上满口谎话可是罪?!”皇上怒气更甚。 “是,皆是罪!可儿臣若不那般说,要天下人如何想?莫不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明明和亲已作废,而大肃的公主却还在匈奴受辱?朝廷无力相救,我九死一生回到故土,还要被定个砍头之罪?” 二人目光对峙,宁云舒眸中的委屈与愤恨难以掩藏。 “父皇,当年和亲若是换作宁陌雪,您也会这样七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吗?”说话间,宁云舒的嘴角噙着几分苍凉的笑。 在宁陌雪没有出现前,宫里只有她一位公主。 她曾几何时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她比谁人都要得父皇的偏爱,她也以为她会那样幸福一辈子。 “荒唐!你莫不是还想说当年应该让雪儿去和亲?!”皇上眼中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龙之逆鳞,不可触也。 整个大肃都知道当今天子有多么深情,他年轻时曾爱过一个民间女子,那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白月光,然后这份遗憾与深情便全部转化成为了对白月光的女儿的宠溺。 大殿里安静了良久。 宁云舒肩膀微微耸动,当年该去和亲之人究竟是谁,他难道不清楚吗? 龙椅旁的田公公见状不妙,忙低声劝道:“皇上,公主这些年在匈奴定是受苦了,如今刚回宫,心中有委屈这才口不择言。” 皇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平复心情无奈看向她。 “舒儿,你是女子,不懂天下局势。大肃与胡人战火不熄,不是朕不愿接你回来,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宁云舒知道,再顶撞下去,他这父皇的耐心也要消失殆尽了,如今她刚回宫,且得韬光养晦。 “那现在舒儿自己回来了,父皇,您高兴吗?” 她目光投去,直勾勾盯着龙椅上之人,语气也柔缓了不少。 皇上身形一怔,看着阳光下的她,恍惚想起当初她离宫的背影。 七年了,恍如隔世,当初豆蔻般的少年,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贵不贵的样子。 他心中虽是不满她今日的做法,可说到底她还是他曾经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公主。 而且如今她回朝一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处理不好,只会叫天下人嗤笑诟病。 “罢了!回来也好!”他拂袖,“舒儿,朕必须提醒你,如今你虽是回来了,可身份特殊,往后在宫中必谨言慎行!”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她颔首应着,眸底闪过一丝冷色。 宁云舒从太极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桂嬷嬷与宫人都在不远处候着。 她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阳光直射,有些耀眼。 风自远方而来,带着寒意还混着泥土的气息,吹得她打了一个冷战。 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好笑,对于她在匈奴这七年究竟过得怎样也好,她如何从那样残酷之地逃出来的也罢,这宫里没有一个人过问。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怎么样。 反而他们在意的都是她为何会回来。 真是可笑…… 她轻笑出声。 桂嬷嬷与宫人上前相迎。 桂嬷嬷见状以为她是在高兴赐封一事,欣慰道:“恭喜***。” 公主被赐封,日后永宁殿也不得再被轻视了,公主和亲受了不少苦,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 宁云舒听见这个称呼后笑声越发肆意。 ***?不过是个保全皇室颜面的空名罢了! 想要真正地掌控权势,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宁云舒收敛了笑声回身看去。 沈琰明显已经等候她多时,他表情凝重,视线直直望着她。 “方才多谢将军。”她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沈琰微微拧眉,声音低沉:“今日一切可如你所愿?” 他没想到她刚回宫,便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当然,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将军帮忙。”她淡淡说着,听不出话中喜怒。 沈琰沉默地看着她。 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容貌。 当初,每逢他进宫来,她总是乐此不疲地跟在他的身后,还会随他一同去练武场,他骑马射箭,她则在一旁观望。 那时她也不似现在这般生疏地唤他“将军”,而是一口一个甜甜的“琰哥哥”。 她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每次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神总是熠熠生辉,可如今,他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冷漠与疏离。 而方才在大殿之中那样的谎言,分明是她精心计划逼迫皇上承认她的身份,她竟是变得越来越心机深沉了。 宁云舒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脸色黑了一分:“将军唤住本宫有何事?” 她语气冷冷。 他所率领的玄武军常年与匈奴作战,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打算营救过她! 想当初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一厢情愿爱上他,还未及笄,便腆着脸去向皇上求职赐婚,于是二人之间才有了婚约。 为了他,她私自出宫,他们遇见歹人,她为保护他挺身而出被烙铁烫伤。 回到宫里因不想他受牵连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受伤的事情,只用永宁殿常备着的金疮药生生扛了过来,所以那个梅花烙印的疤痕才久久留在了肩头难以消除。 她本以为,再冷的心也总会有捂热的一天。 却不想不是那颗心捂不热,而是捂热他的人,不是她罢了。 宁陌雪出现后,她见到了沈琰从未展露的一面,原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也是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他甚至可以为救宁陌雪千里奔袭一人杀光山匪,而换成她,被送到匈奴整整七年,却不见他来营救,哪怕一次。 沈琰从怀中拿出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血风干后的颜色,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颗狼牙。 宁云舒面色紧张,忙不迭上前从沈琰手中抢过项链,犹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喃喃:“其格……” 沈琰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它对你如此重要?” 这是他当日在街上捡到的,是匈奴人常见的配饰,极有可能是她受伤之时遗落,所以他一直留在身上欲找机会找她求证,没想到真是她的…… 宁云舒小心翼翼地捧着项链,眸色动容。 她还以为她将其格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这可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他是何人?”沈琰说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他常年与匈奴作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其格,是个匈奴人的名字,她竟将一个匈奴人的东西视若珍宝? “这与你有何干系!”宁云舒狠狠抬眸看向他,犹如一只炸毛的猫。 他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模样手在袖中越加握紧。 她是知道他有多恨匈奴人的,他的父兄与无数将士都惨死在匈奴人手中!如今她却为了一个匈奴人做出这般姿态? 沈琰目光从狼牙项链上收回,沉声道:“既然物归原主,那微臣告辞。” 他离开,转身之际眉头不受控制紧拧,手握在袖中,手里是一瓶军中的伤药,对于祛除疤痕有奇效,可下一秒药瓶破碎,瓷片扎进手心。 宁云舒全然不知,捧着手中的狼牙,眸中泛着薄光。 “其格你看,我回到宫里了,当初答应你的事情,我定不食言,你再等等,总有一日我会接你回家!” 第7章 问责 凤辇落在永宁殿门前,宁云舒睨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若干陌生宫人,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狼牙项链藏进怀中。 “公主,应是贤妃娘娘来了。”桂嬷嬷认出门口的宫人,是贤妃宫里的。 宁云舒下了辇车缓步往殿中而去,殿里贤妃与宁陌雪听见动静亦是出来相迎。 “童童,你身子刚好,这是去了何处?”贤妃上前,一脸关切。 宁云舒瞧了一眼贤妃身后的宫女,原来是有人去告状了。 “母妃是为早晨之事而来?”宁云舒直接发问,太极殿的事情应该还未传到她们耳中才是,所以她们出现在此,只能是因为那件事情。 贤妃的关心僵在脸上。 宫人来禀告的时候她是不敢相信的,她的童童居然拔剑杀了人,虽说死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她不比七年前那般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如今总归是刚回宫来,放肆不得。 “童童,这些奴才疏忽,你交给嬷嬷去教训便是,何必大动干戈。”贤妃语气温柔。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母妃,匈奴人的脾性便是如此,能动手解决绝不动口,女儿在匈奴七年,这习惯一时间改不了。” 贤妃闻言蹙眉:“童童,你是大肃公主不是胡人!如今回了宫里,便要依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再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断不可草菅人命。” 宁云舒饶有兴趣地盯着贤妃,她在后宫里是出了名的温婉恭顺,“奴才的命也是命”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半点违和。 不过她记得七年前,在宁陌雪还未入宫前,那些奴才惹了她不悦,她随便如何惩罚,贤妃也没有责怪她半句过,怎么现在却开始为一个太监的性命而责怪起她了? “母妃教训得是,儿臣知错。”宁云舒应着,脸上不带情绪起伏。 贤妃面露几许无奈:“母妃并非要斥责你,母妃只是担心你……总之记住,日后谨言慎行,莫再任性。” 宁云舒颔首,贤妃与皇上说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宁陌雪上前,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柔声道:“姐姐,这是玄武军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对消除伤痕有奇效,你拿去试试,若是不够了,我那儿还有。” 宁云舒接过然后仔细打量药瓶,眼中染上几分疑色:“玄武军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她打开瓶盖倒出些许粉末,又嗅了嗅味道,果然…… 闻言宁陌雪脸稍红了些,垂首道:“是琰哥哥给我的,前些日子琰哥哥回朝后便一直在教我骑马,我实在愚笨,下马之时摔破了膝盖,琰哥哥便送了许多这药给我。我见效果着实不错,想着来给姐姐用,姐姐那身上的伤痕……” “嗤!” 宁云舒一声嗤笑打断了宁陌雪的话。 宁陌雪与贤妃面露疑色。 宁云舒看着那伤药觉得好笑至极。 刚才太极殿外,沈琰走后宁云舒便看见了地上瓷瓶碎片以及药渣,当时她不明所以,如今宁陌雪送来这伤药,无论是瓶子还是里面的药都和刚才太极殿外的一模一样,她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想来方才沈琰是要给她送伤药的,不过因为提及匈奴人,他心中不悦便走了,还气得摔了药。 原来他给她的,也都给别人了,真是廉价。 “殿下?”桂嬷嬷目光瞧向门口。 宁煜身着一袭平民装束,气势汹汹径直朝宁云舒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宁煜一巴掌已经甩在了宁云舒脸上。 “煜儿!”贤妃大惊,忙拉住宁煜的手。 “公主!”桂嬷嬷亦是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宁云舒。 她捂住脸颊,嘴角一行鲜血流下,她抬眸恨恨看向宁煜。 “煜儿你为何如此冲动?童童她杀的只是个犯错的奴才,你何至于动手?!”贤妃埋怨说着。 “什么?!还杀了一个奴才?!”宁煜听后更是火冒三丈,“宁云舒你真是长本事了!” 贤妃和宁陌雪愣住,不是因为此事?那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 宁煜指着宁云舒的鼻子,厉声道:“母妃、雪儿,你们可知道她做了什么!早朝时分她竟去了太极殿,胁迫父皇赐封她为***!”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一步,宁陌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难以置信问道:“姐姐,你方才真是去了太极殿?” “何必问她!我刚回宫便遇见了沈琰,他亲口所说!”宁煜朝宁云舒逼近,“你竟还敢让沈琰替你圆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闻与沈琰相关,宁陌雪也坐不住了,连忙追问:“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此事与琰哥哥又有何关系?”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宁云舒从怀中拿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的鲜血,神情自若:“是,我刚从太极殿回来,叫沈大将军帮我圆谎是真,父皇赐封也是真。” 贤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看着她:“童童你糊涂啊!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母妃倒是说说,我是何身份?我不是这大肃的公主吗,我回朝拜见父皇,有何荒唐?”宁云舒语气平平,看着眼前这抓狂的三人,她心中莫名畅快。 “你!”宁煜再次抬手。 宁云舒扬起脸庞上前:“来呀!皇兄若藐视父皇赐封的***身份便尽情打死我便是。” 若只论身份品阶,她现在可是皇子公主之中最尊贵的存在,除非有朝一日宁煜能成为……太子。 宁煜的手悬停空中,气得五官扭曲。 “皇兄别打姐姐!”宁陌雪上前拉住宁煜的手,连连摇头,“姐姐这么做,定是有苦衷的,皇兄听姐姐解释。” 宁云舒淡淡一笑,目光冷冷地瞧向宁陌雪,她倒是人间清醒,宁煜要真是冲动把她打死了,那贤妃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毁于一旦了。 “苦衷?!在我们面前,她谎称当初去和亲的应该是雪儿,说我们亏欠于她。但在父皇面前,她又换了副嘴脸邀功诿过,乞赏求赐。我今日就是打死她也不为过!”宁煜说着还想挣开宁陌雪动手。 桂嬷嬷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宁煜面前:“殿下不要!” “也轮得上一个奴才插嘴?!”宁煜气得一脚踹开她。 “嬷嬷!” 宁云舒惊呼上前。 桂嬷嬷被大力的一脚踹得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脸也因磕在地上而见血。 “嬷嬷……”宁云舒连忙扶起桂嬷嬷,眼中满是心疼。 小时候她一直都是由桂嬷嬷照顾,这么多年没见,她鬓间的白发多了,背也微微驼了,这七年,也是她一直守在永宁殿里等她回来。 “公主,您明明是为了殿下好,您快与殿下解释……”桂嬷嬷捂着胸口艰难发声。 宁煜皱眉:“什么叫为了我好?!” 宁云舒冷哼一声看向他:“我以为皇兄还如往昔一般,半点不想听我解释。” 宁煜还想骂些什么,但是话倏地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七年前离开御书房后,关于抽取和亲令牌之事,她一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不愿再听,所以直到她上和亲的马车前,他都没再见她。 不过当初之事本就是她不愿和亲而撒的谎,怎可与今日之事相提并论! 昨日他受命出宫调查一桩案子,所以今日才未能回来早朝,可他刚赶回宫里便听沈琰说了大殿上的事情,自然是要来找她问个明白的! “好,你说,我倒要看此番你又能编出何种谎言来!”宁煜拂袖站在原地。 第8章 以身入局 银杏在风中枝叶摩挲,院中众人目光都落到宁云舒身上。 “嬷嬷,你与众人先退下吧。”她吩咐道。 桂嬷嬷点头,与一众宫人都离开。 宁云舒挑眉看向宁陌雪:“这是我与母妃、皇兄之事,外人回避。”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中浮出委屈,微微颔首便准备走。 “等等!”宁煜连忙拦住宁陌雪,恶狠狠看向宁云舒,“你有话就说!雪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贤妃亦是心疼握住宁陌雪的手,生怕她受半点委屈:“是啊童童,当初雪儿进宫便由我照料,也唤我母妃,与你和煜儿便是亲兄妹。” 宁陌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母妃,皇兄,姐姐定是有重要之事要单独与你们说,雪儿在门外候着便是。” 双方僵持了片刻,见宁云舒不作声,贤妃只能无奈点头。 宁陌雪委屈地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很是不满:“都七年了你还是如此任性,何时才能有雪儿半点懂事!” 宁云舒淡然一笑:“像她那样?那要让皇兄失望了。” “你!” 贤妃开口制止:“好了。童童,告诉母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去太极殿?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将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一五一十给贤妃二人复述了一遍,二人听得目瞪口呆,一身冷汗。 “童童,邀功自诩、欺君之罪,你今日所作所为,稍有不慎,你可知后果?!”贤妃语气严肃。 宁云舒自然是知道后果的,倘若今日她不是被赐封而是被定罪,那她的母妃与皇兄也必受牵连。 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一点罢了。 “母妃,父皇为了皇室颜面定会将计就计,所以今日之事,只会万无一失。”宁云舒回答。 宁煜沉眸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宁云舒看向他反问道:“皇兄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宁煜疑惑,贤妃却倏地想到什么。 “童童,难道你是为了……” 母女二人对视,贤妃顿时想到了什么。 “为了什么?”宁煜追问。 宁云舒沉声道出:“为了让皇兄成为太子,这个解释可是够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是兵行险着,但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也只有以命相赌。 这场赌,她一定会赢! 贤妃闻言眸中浮出几许欣慰。 果然,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与煜儿是宁云舒最重要的人,她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看来和亲七年真是让童童成长了许多,刚回宫便知为大局而谋,不愧是她的女儿! “你胡说什么!”宁煜气急,“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也敢说,你是想害死我与母妃?!” 贤妃忙按住宁煜的手,眸色凝重,低声道:“煜儿莫急。其实你也知道……近年来你父皇已有立储之心。” “母妃,怎么连你也……”宁煜诧异看向贤妃。 贤妃轻吸一口气,正色道:“煜儿,你是皇子,总会面临这一天的。” 这么多年,她从余嫔一步步爬到贤妃,她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煜儿! 奈何他没有夺嫡之心,每当她想要提及此事他都巧妙避开,而今日宁云舒说出这番话,倒是正好可以让他直面一切。 宁煜负手转身看向别处,道:“母妃你该知道的,嫡出皇子不是儿臣!况且宫里人多嘴杂,若是传入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有关于立储之事,你与云舒都莫再提!” 贤妃闻言蹙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煜儿,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能者居之!” “母妃慎言!” 贤妃顿了顿,微微叹息,又看向宁云舒:“童童以性命冒险,煜儿当真要如此辜负?” 贤妃垂眸,眼中失望难掩。 宁云舒微微颔首:“为了皇兄,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皇兄不理解也没关系。” 彼时宁云舒和贤妃默契地一唱一和,宁煜也看出其中端倪。 他闻言轻哼一声转身看向宁云舒:“为了我?那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如何能帮到我?” 宁云舒无奈而笑:“皇兄还是不信我。” 贤妃上前解释:“煜儿,今日童童虽是冒险了些,可皇上当着群臣的面,只能顺着童童的话接下去,所以赐封童童以彰显皇恩浩荡。如今童童贵为***,文武百官必定前来趋附……” 贤妃言尽于此,留给宁煜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宁煜咬了咬牙,看向宁云舒的眼神越加阴沉:“结党营私,罪加一等!” 宁云舒沉默。 贤妃是何想法,当年在御书房暗中调换她和宁陌雪抽到的令牌之时她便明了。 只是宁煜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贤妃为他的谋划,究竟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装傻? 宁云舒眸中带着几分质疑依旧没有做声。 “煜儿!”贤妃厉色,“童童是你妹妹,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立储之事,虽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母妃希望你还是奋力一搏,你……” 贤妃说着鼻尖一酸,眼中泛着泪花,“你难道是要看母妃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吗?” 贤妃是宫女出身,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到如今的贤妃已是不易,可奈何没有显赫的娘家撑腰,哪怕成了统领六宫的贤妃,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背地里还是对她颇有微辞。 “母妃!”宁煜知道他说错话了,可他说那些话并非针对母妃的,而单纯是针对宁云舒! 她才回宫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与他们商量,他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此事若换作是雪儿,那必定是会先与他们商议周全再行动,而不是如此冒失直接去父皇面前说那些话。 正如母妃所言,所有差池,那莫说搏一搏储君之位,恐怕他被遣派到鸟不拉屎的封地都是最轻的惩罚。 宁煜眸色动摇,亦是知晓有些事情,他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身为皇子,终究是要面对的,只是没想到这“面对”会因为宁云舒的冒进而来得如此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母妃,儿臣……。” 他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却见一旁宁云舒猛地跪在了地上。 “你又想做什么?”宁煜没好气说着,定睛看去才发现她脸色惨白,额头满是汗水。 “童童!”贤妃连忙上前,“童童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宁煜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扶在怀中。 “别碰我!”宁云舒下意识猛地将其推开,眼神猩红。 宁煜怔住,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抗拒自己,可是因为方才他的话太重了? “公主!”桂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宁陌雪也跟在后面。 宁云舒挣扎着推开贤妃走向桂嬷嬷:“我没事,歇息歇息便好了……” 贤妃满目忧心:“不行,你脸色白成这样了,快传太医来!” “不!”宁云舒一口回绝。 她的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捂着腹部,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母妃,我没事。嬷嬷帮我熬些红糖姜茶来便是。” 闻言在场的女子都明白了。 宁煜却不依不饶:“什么病喝茶便能痊愈?!都这样了还嘴硬,快去传太医!” “皇兄~”宁陌雪轻唤,“我们先走吧,让姐姐好好歇息。” 宁煜不明所以,疑惑看着她。 贤妃亦是颔首:“走吧走吧,嬷嬷好生照顾童童。” “是。”桂嬷嬷应着。 宁煜被贤妃与宁陌雪带走,桂嬷嬷随即将宁云舒送入房中安置榻上,替其盖好被子。 “公主,怎疼得这般厉害,瞧着可不像是月事……”桂嬷嬷一眼看穿,“老奴要如何做?” 桂嬷嬷知道她不让传太医,必然是不愿让人知晓病因。 可到底是什么病竟这般见不得人? 第9章 染病 宁云舒疼得双眼紧闭,脑子里一直在搜寻记忆中的人,太医院还有哪些人在,何人才能放心传召过来给她看病…… “泉仁、泉仁可还在?”脑海里只出现这么一个人。 她记得泉仁是李院判的弟子之一,当初她在宫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李院判亲自为她看诊。 她之所以对泉仁有印象,是因为当初他只是一个七品医师,因为在宫中没有依仗常受到同僚欺负,有一次他受欺负,她正巧遇见出言替他解围,从此众人知道他得她照拂,也不敢再随意欺负他了。 如此算来,她也算是对他有恩。 “泉仁,泉院判?”桂嬷嬷诧异,“好,老奴这就去请他过来!” 宁云舒没想到当初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医师如今居然已经取代了他师傅的位置成了太医院的院判。 一切,还真是令人意外。 不多时,桂嬷嬷领着一人回到殿中。 那人手中提着木箱疾步来到榻边:“微臣泉仁见过***!” 宁云舒额间冒着虚汗,睁眼看向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与七年前变化倒不大。 她伸出手去,泉仁立刻上前搭脉。 “公主,老奴去门外候着。”桂嬷嬷识趣地推到寝宫外。 泉仁仔细感受着脉搏,眼神倏地惊愕,试探问道:“公主可是时常下腹坠痛,并伴随恶心头疼?” 宁云舒收回手,眸色凛冽:“不必再问,泉太医医术高超心中已有答案,只管对症下药便是。” 泉仁眼中难掩震惊。 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小医师,有幸得面前这位公主庇佑,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那时候的公主,在他的眼中就是天上的神女,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可……七年未见,如今的公主居然成了这副模样,还染上了……脏病! 不知那匈奴之地是何等龌龊肮脏,不知公主是受到了多少人的凌辱…… 他不敢再想,连忙从箱子里取出银针。 “公主,微臣先施针为您止疼。” 他技法娴熟,在宁云舒手上的几处穴位逐一施针,果然她下腹的坠痛和浑身的不适感都减轻了不少。 “本宫这病,可能痊愈?”宁云舒询问。 泉仁微微点头:“公主放心,这病不难治。” “可我听说,此病最是难根治,常会复发?”她反问。 当初在匈奴的时候,她也照着医术上采过不少草药治疗,可病情却时好时坏,无法根治。 泉仁一直垂着视线不敢看她,语气中不掩有几分尴尬:“公主,此病实则易治,之所以容易复发,并非病理困难,而是禁欲难。” 宁云舒染上几许疑色:“太医的意思是,只要禁欲,便不会复发?” “是。需要根治以后再行房事。” 她的眸色渐沉,隐约泛着几许凶光。 可她从未行过房事,为何此病还会反复?! 当初在匈奴初得此病之时,她便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反反复复,她只以为是此病难以根治,如今看来并不简单。 她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想到了什么。 “呵……”她轻笑,手将锦被拽出了涟漪状。 她早该想到的,这件事情始作俑者是那个女人! “公主,微臣回去后会给公主开药方,一副是日常饮用,一副是每日熬煮成汤后用以沐浴,坚持三个月,其间不可同房,此病自会痊愈。”泉仁起身拱手禀告。 “多谢泉太医。”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眼中带着几分考量之色。 泉仁倏地跪下:“公主当年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如今能有机会替公主效犬马之劳微臣荣幸之至!” 宁云舒波澜不惊,道:“嗯。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太医可明白?” “是,微臣今日奉命来替公主看诊,公主因月事导致气虚体弱身子不适,需要以药调理。公主日后所有的药,都由微臣亲自抓熬。” 闻言,宁云舒满意颔首:“辛苦太医。” 泉仁轻吸一口气,再次行礼:“公主好生休养,微臣这就去抓药。” “嗯。” 泉仁走后桂嬷嬷便进来,关切上前替她擦额头的冷汗。 “公主感觉可好些了?” “嗯。”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嬷嬷,心底一阵温暖与欣慰。 此番之事,她做得不错,倒是个如今为数不多可以暂时信任的人。 桂嬷嬷颔首,松了一口气,道:“泉院判医术高超难得,皇上命其专门负责照顾明珠公主的身子,替其诊疗哮症。老奴本还担心请不动他,不曾想他听到是公主立刻便赶来了。” “他如今是宁陌雪专用太医?”宁云舒拧眉。 父皇倒真是偏心得紧,最好的太医不留着自己用,却给了宁陌雪。 “是,公主是担心今日之事……”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了想,道:“派人下去查查泉太医的底细。” 凡事皆有万一,这世间也没有绝对值得她相信的人。 但蛇有七寸,只要拿捏了便不足为惧。 “是,老奴明白!” 提到宁陌雪她又才想起方才的事情,侧目看向桌上那瓶伤药,是方才宁陌雪送来的玄武军特有药。 “嬷嬷,那伤药你拿去用吧。” “可……” “没有可是,记住,凡是玄武军的东西,日后都不许再出现永宁殿中。若再有人送来,你看着处置便是。” 桂嬷嬷顿了顿,这才明白为何她对那伤药如此抗拒,不仅仅因为那药是宁陌雪送的,更是因为那是玄武军的东西。 玄武军的首领可是那位沈大将军。 当初公主对沈将军的爱有多轰轰烈烈整个皇宫都知晓,如今一朝回朝已是物是人非。 沈将军与明珠公主虽因沈将军还在孝期所以未能成婚,可二人的婚事乃是沈将军自己以军功向皇上求来的。 沈将军对明珠公主的偏爱,亦如当初公主对他一般,人尽皆知。 公主好不容易回来,却要亲眼看着曾经深爱的男子娶另一位公主,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是。”桂嬷嬷应着,不再推辞。 宁云舒眼神冷了几分,道:“嬷嬷,替我备样东西。” “公主请讲。” 翌日正午,炙热的阳光洒满皇宫,宫巷的青石板上热浪滚滚。 永宁殿中,几百号宫人齐齐站在院里,其中大多都是宁云舒被封***以后内务府新调过来的。 仲夏的阳光晒得人头昏脑涨,宫女太监一个个顶着烈日口干舌燥,但前方桂嬷嬷恶狠狠扫视着,众人不敢有任何怨言。 终于,殿门推开,宁云舒着一袭清凉的裙裳缓步走出来,站在屋檐的阴凉里睥睨殿下众人。 “奴才(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众人齐齐行礼。 桂嬷嬷迎上来替她扇风去暑,道:“公主,如今殿中宫有宫女一百二十三人,太监一百五十五人,还有侍卫八十七人,全在此处了。” 宁云舒目光扫视,宫人里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六。 “嬷嬷你可知,他们今日为何会跪在此处?”她问。 “老奴愚笨。”桂嬷嬷不解她今日将全宫之人召集所为何事,许是要立什么规矩。 她勾唇淡淡道:“人生下来便分为三六九等,这才是他们今日跪在此处根本之因。” 桂嬷嬷怔住,眼中困惑更深。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唤道身后宫女:“东西拿来。” 宫女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呈上。 宁云舒缓缓将其拾起,这是一瓶毒药,名曰“封喉”,只要一滴,便可让人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今日她要,立威! 第10章 初步试探 张知熹来时,宁云舒正一只手紧捏宫女的脸,另一只手将毒药强迫灌入其口中。 阳光炎热,她站在阳光之中,脸庞清瘦,凤眸犹如寒潭。 她松开手,药瓶摔碎在地,那清脆的声音,让院中数百宫人备受惊惧,纷纷驼着头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被灌了毒的宫女忙不迭用手抠喉咙。 “公主赏你的便好好受着!”桂嬷嬷一声厉斥,那宫女停下动作,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敢跑到贤妃娘娘那儿乱嚼舌根,公主留你一命已是仁慈!”桂嬷嬷冷冷斥责,目光也同时扫过院中其余宫人,“若日后再有妄言者,一律如她做个哑巴!” 彼时那服用了毒药的宫女药效发作,痛苦倒在地上,用力挠着喉咙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气管之中撕咬。 宁云舒浓密的睫毛在凤眸上投下一片荫翳,她眼神晦暗紧盯着那宫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唤道:“嬷嬷。” “公主。”桂嬷嬷上前。 “她唤什么名?” “回禀公主,这贱婢名唤如烟。” 宁云舒若有所思地颔首:“瞧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真叫人怜惜。”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讳莫如深。 宁云舒正欲在吩咐些什么,余光瞥见院中那银杏树下立了一抹白色身影。 她定睛看去,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她唇边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张大人何时所至?”她缓缓走下台阶,一众宫人连忙朝两侧退去给她让出道。 张知熹上前,行礼:“见过***,微臣刚到。” 宁云舒停到他的面前,他垂着头,白衣一尘不染,青丝束管,鬓间一缕拂过脸廓。 微风不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松柏般淡淡的笔墨香气夹杂在风中。 特殊的味道似一把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嗅到这特殊的香气时,宁云舒脑海中那些久到几乎遗忘的回忆又清晰起来。 七年前,面前之人还只是一个区区员外郎。 和亲史官最是苦差,要跟随和亲队伍一路抵达匈奴,再行原路返回。 那时刚以金科状元身份入了尚书省,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被安排了这苦差。 他随她的和亲队伍一路,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无论发生何事,他总能波澜不惊执笔录下,她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公主回朝八方来贺,贺礼已到殿外,公主是否过目?”他开口,淡漠疏离。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不明意味的打趣:“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他们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张知熹目光朝殿外示意,早已等候的侍卫将一个个红木箱子往里抬,足足摆了大半个院子。 “劳请大人替本宫一一介绍。”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却始终未曾抬眸看她,而是上前打开第一口箱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 “此乃幽州郡守献礼鲛人珠,传说将其珠碾磨成粉乃美颜圣品……” “此乃治华县县令献礼鹿茸,乃补气益血圣品……” “此乃……” 宁云舒一直盯着他的侧颜,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面露疑色。 幽州、治华县……这都是大肃一些弹丸之地,她回宫的消息竟然传得这般快,而且送上的东西不是美容养颜便是强身健体,看来连她回宫的状态,这些人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宁云舒目光看向高高的红墙,这宫墙困住的,到底是只有人。 张知熹见她停下这才抬眸看去,顺着她的视线,他只看到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宫墙。 “公主可是对贺礼有疑?”他问。 宁云舒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对视,漫不经心似的道:“本宫想知道,张大人你献了何礼?” 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垂下视线拱手道:“微臣惶恐,未曾备礼。” 一直跟在后方的桂嬷嬷恰时上前附耳低声解释道:“公主,张大人身居礼部尚书,若是献礼不合规矩。” 宁云舒闻言静静瞧着他。 原来回宫这些日子常听宫女私语念叨之人便是他。 那个从一介草民到御前红人,不到而立之年便官拜一品尚书的传奇人物。 说是他乃是皇上的智囊,替皇上出谋划策,凭一己之力便让林胡、柔然等多地不战而降,避免了战火荼毒。 宁云舒轻笑,七年,他既无帮派依傍,亦无显赫世家为盾,从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员外郎,一步步攀升至尚书高位,倒真有几分本事。 “如此。”她开口,打趣之意更加显然,“尚书大人既然未给本宫准备礼物,那不如在接风宴抚琴一曲以表祝贺如何?本宫可是听说大人一手琴技冠绝都城。” 闻言面前之人抬眸看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诧色。 一众宫人亦是纷纷震惊于她提出的无理要求。 张知熹的琴技确有盛名,但是他向来不喜在人前展露,哪怕是皇上生辰也未尝见他以琴音贺寿,又怎么可能为公主回宫而破例? 公主真是在痴心妄想! “怎么?还是说大人并不欢迎本宫回朝?”她微微睨眼,透出几分危险之息。 二人对视,她眼中满是戏谑与威胁,而他眸色依旧如清风似霁月。 良久,他终是垂下头拱手行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微臣,领命。” 桂嬷嬷等宫人皆是震惊,这位大人竟然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竟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公主的请求,如此轻松就为公主破例?! 宁云舒亦是眉梢微扬,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看来七年过去,当初之事他也从未忘记…… 她勾唇一笑,满意地转身而去:“这些东西都送去库房吧,本宫乏了。” 张知熹目送她走进殿内,然后他目光落到地上的一箱箱献礼,嘴角漾开一抹不被察觉的苦笑。 幽州等地如此偏远又岂会大费周章送来这些贺礼呢? 这些东西……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行动。 殿内,宁云舒惬意地尝了一口御膳房送来的解暑冰饮。 这冰,哪怕是炎炎夏日送入口中依旧是如针刺般感觉。 桂嬷嬷面露担忧:“公主,张大人再怎么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命其在接风宴上登台献曲,恐惹人非议。” “嬷嬷是觉得本宫会遭人非议,还是他?”她微微抬眸,嘴角含笑。 “老奴不敢妄言,可是公主,张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今日竟然答应了您的要求,实在令人匪夷。” 她闻言低笑,目光透过窗看向蓊郁的银杏。 是啊,都说他乃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可她偏偏想要让他坠入深渊。 今日的要求,不过只是对他最初步的试探,她要看看他到底能在她面前妥协到何种地步。 “嬷嬷你说,将一朵高岭之花折下神坛,岂不是有趣至极?”她语气轻蔑,带着几分玩味。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如同棋盘上的车能够横行肆意铲除一切的棋子! 张知熹合适至极,毕竟谁能想到儒雅的笔也能化作杀人的利器呢? 桂嬷嬷不敢应声,但见她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大抵能够猜到几分,她是想将张知熹收作己用。 可那位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从不搞结党营私那套,她想要收他,怕是难如登天…… 第11章 背叛 都城,天福客栈二楼雅间。 酒樽僵在嘴边,沈琰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疑色:“她当真这样说?” 宁煜眉头拧成八字:“半点不假!我看她这七年在匈奴,好的没学到,尔虞我诈倒是学了不少!” 沈琰沉默着饮下了手中的酒,缓缓放下酒樽:“殿下打算如何?” “我!”宁煜猛地停住,左右环顾无人,还是沉眸压低声音道,“你知我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但母妃之愿,我也不能不顾。”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道母妃的想法,只不过在宁云舒没有当面戳破之前他都佯装不知。 “可哪怕我真要争一争这王储之位,也不需要她来帮忙!”宁煜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恼怒,“她自作主张去找父皇,走了如此一步险棋,置我和母妃于何地?!” 沈琰又饮了一口酒没有作声。 脑海里不仅想起那日在太极殿外,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却在面对匈奴人信物之时是那般情真意切。 心下不知为何,竟泛起一丝苦楚。 “但她此番,毕竟是为殿下谋划。”沈琰淡淡说着。 宁煜气得拍桌:“都是为了我?!母妃不知实情便罢了,难道我还能不知?她分明是因为当初之事心中有愧,所以才一回宫便迫不及待弥补罢了!” 沈琰眸中染上一丝疑惑。 宁煜反问:“当年之事雪儿未曾与你说?” “何事?”沈琰更是疑惑。 宁煜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当初和亲旨意下后,她是百般不愿,竟命宫人将雪儿绑到冷宫,企图逼迫雪儿替她和亲!” 沈琰瞳孔微颤,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当初他只以为她胆小怯弱不愿和亲,所以编造借口诬陷陌雪偷换令牌,可却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宁煜看他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感慨道:“也就是雪儿心地善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否则若是父皇知晓,她定免不了重罚!” 沈琰眼眸晦暗不明。 “云舒从小任性惯了,这七年在匈奴更是无人管教变得更加恣意妄为,宫里是留她不得。”宁煜郑重说着。 沈琰想起她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虽沉着冷静远超常人,可每一句话却都叫人出乎意料。 或许宁煜说得对,她确实不该继续留在宫中,否则七年前对陌雪做的事情,若是再次上演又该如何收场。 “圣旨已下,***受圣恩久居宫中,殿下如何改变?”他道。 宁煜目光冷戾:“嫁人!” 沈琰顿了顿,眸色凝重。 “殿下该知晓,公主是和亲归来……” 宁煜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宁云舒和亲七年人人皆知,哪怕如今有***的身份在,那些家世清白的优秀男儿断都是不愿意做这个驸马的。 “放心吧,此事我已有安排。”宁煜胸有成竹。 优秀的儿郎没戏,但至少也给她挑个品貌好的,有些身份的小官或大臣庶子。 一个和亲过的公主能够再嫁给这样一个驸马,也绰绰有余了,她当知足才是! 沈琰没有再说话,默默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此,也好。 皇宫,飞花殿。 宁陌雪坐在长榻上,左右宫女替其扇着扇子,案上白玉雕花圆盘之中盛放着降暑的冰块。 泉太医正替其认真把脉,随后起身禀告:“公主,脉象看来,您近来忧思过重,脾肺受之影响。微臣开些调理的方子,但还望公主能早日排遣忧思,莫再伤了身子。” “嗯。”宁陌雪轻声应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楚楚,烦忧尽写在眼角眉梢。 她怎能不忧思。 宁云舒回来了,当年之事犹如一根刺,又从肉中长了出来,如何也拔不掉。 而且面对她的回归,皇兄究竟是怎么想的?琰哥哥又是如何想的? 如今宁云舒还被封为了***,身份已经在她这个明珠公主之上……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烦忧,不该去揣测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她似乎随时会失去一切。 近日连做梦都梦到了当初她才回到皇宫成为公主之时,她看见宁云舒被皇兄宠着,被母妃护着,身后还有琰哥哥宠溺望着。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她心中有多么羡慕,甚至是有几分嫉妒。 同样是公主,她在民间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宁云舒却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爱,所以和亲一事,本也该宁云舒去的! 可谁知道抽令牌之时,她竟然会抽到那块代表和亲的……还好,还好最后宣布的名字不是她。 “公主?”泉太医又唤了一声,重复道,“公主请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宁陌雪回过神来,蹙眉颔首:“多谢泉太医。” 她说完,身后的赵嬷嬷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去:“这是公主赏的。” 泉仁轻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微臣叩谢公主!” 见他接住金子,宁陌雪才试探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召见过泉太医?” 泉仁垂着视线,这宫里没什么消息是绝对瞒得住的。 “回禀公主,***体虚,微臣亦是开了方子。” 宁陌雪很是担心:“泉太医,你如实告诉我,姐姐身子究竟有何问题?那日在永宁殿,我瞧着便不对劲。” 泉仁额头冒出冷汗,两边都是公主,谁也得罪不起。 宁陌雪看出他的难处,道:“太医尽管放心,我只是太担心姐姐的身子。姐姐和亲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宫了,我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泉仁眸色纠结,他答应过***不说出去的,可明珠公主又姐妹情深,都因为担心***而忧思过度了…… “泉太医明知***身体抱恙却不上报,如今在公主面前还闪烁其词,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追究下来可是小罪!”赵嬷嬷厉声说着。 泉仁内心挣扎良久,跪地道:“公主恕罪,微臣答应过***不可说。但请公主放心,不出三月微臣定能令***痊愈。”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问清楚,若真是什么严重的病重,好请父皇多增派太医给姐姐!”宁陌雪说着便欲起身。 “公主!”泉仁无奈,面前之人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只能是对不起***了…… “公主,微臣如实相告,但请公主务必替***保密!” 宁陌雪满脸真诚:“那是自然,我只想知道姐姐究竟怎么了,若无大碍我也方能安心。” 泉仁低声,紧着眉道:“***她是……染了脏病。” 宁陌雪闻言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直到泉仁告退离开良久,宁陌雪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嬷嬷,母妃现在何处?” “回公主,这个时辰,贤妃娘娘应该与萧贵妃一同在礼佛。” “此事重大,去佛堂……”说着,她连忙朝屋外而去。 她难以想象宁云舒堂堂一个公主竟然染了脏病! 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皇室的脸都要丢尽,兹事体大,她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是有些对不起宁云舒,可她是大肃的明珠公主,自是一切要以大肃为先! 第12章 接风宴 暮色起华灯初上,保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端坐殿上,殿下右侧坐的是后宫嫔妃、公主等人,左侧则是皇子、文武百官及其家室。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今日这场接风宴乃是为宁云舒所举办,所以她坐在右侧离皇上最近的位置,依次才是贤妃、宁陌雪、萧贵妃、昌都郡主以及其余妃嫔。 在她正对面大皇子宁煜、二皇子宁南州、宰相罗永、镇关大将军沈琰、礼部尚书张知熹以及其余百官,座无虚席。 她抿了一口清酒,目光不经意扫视对面。 张知熹今日着一袭藏青色朝服,更显得深邃沉稳,他端坐在席间,左右都是尚书省的同僚。 今日人来了不少,许多大臣都携子入宫,妻女却未见。 “嬷嬷,去问问张知熹,今日宴会名单为何本宫未曾过目。”宁云舒吩咐。 “是。”桂嬷嬷领命后便从大殿后方朝张知熹的方向而去,殿中歌舞正盛,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桂嬷嬷来到张知熹身侧,他抬头认出了桂嬷嬷,随即视线朝宁云舒的方向看来。 宁云舒嘴角含笑,手中酒樽荡漾,只见嬷嬷嘴唇翕动,随后张知熹脸上似有一丝诧色,然后说了些什么。 “臣女婉乔见过***。” 宁云舒闻声看去身侧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杏眸樱桃唇,笑容璀璨,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记得七年前皇上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她想起那个当年第一个被当作和亲公主送去的人便是这般眉眼,当初听闻她还有一个亲妹妹,无论是年龄还是容貌,都对得上了。 不过一个郡主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 陶婉乔看出她眸中疑色,解释道:“当年贵妃娘娘念长姊之功,不嫌臣女身份卑微收臣女做了义女。” 宁云舒瞥了一眼萧贵妃,她与贤妃二人正谈笑风生不知在聊些什么,二人从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一直跟随,一向是姐妹情深的。 不过这么多年,萧贵妃一直无所出,也是幸得皇上宠爱有加,让她没有子嗣也坐上了贵妃之位,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她才在七年前趁机收了个养女。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本宫的妹妹了。”宁云舒淡淡说着,语气平静。 陶婉乔语气活泼,笑容更加明媚:“承蒙***不嫌弃臣女!” 宁云舒淡淡一笑放下手中酒樽,既是萧贵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怪不得缺心眼。 “姐姐。”陶婉乔甜甜唤了一声,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敢问姐姐,张大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宁云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陶婉乔看了一眼桂嬷嬷的方向:“臣女认得张大人身边那嬷嬷,是姐姐殿中之人。” 宁云舒看着面前的女子,若非是一直关注着张知熹的一举一动,如何又能第一时间便发现他身旁多了人。 此女应及笄已有两年了,至今也未能如愿嫁给心仪之人,看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想及此处,宁云舒又不禁朝张知熹的方向看了一眼,彼时桂嬷嬷已经离开,他则继续端正坐着,似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贵妃没教过你?宫中之事少打听。”宁云舒冷冷说道。 陶婉乔表情僵住,笑意退去。 不过一个和过亲的公主罢了,竟也摆这般大的架子,不像陌雪姐姐,身份尊贵,却待她亲如姐妹,从不会这般! 她咬了咬唇垂眸欠身,隐忍道:“是妹妹多嘴了。” 桂嬷嬷彼时也走了回来,陶婉乔见状也识趣地俯首退下吃瘪地回到了萧贵妃身旁。 “公主,张大人说宴会名册是大殿下交给他的,他以为是您的吩咐,遂未再将名册递呈。”桂嬷嬷附耳禀告。 宁云舒闻言目光看向对面的宁煜,他此刻正洋洋得意地与身侧之人攀谈,二人目光时不时还朝她的方向看来。 “嬷嬷觉得今日这名单可有何奇怪之处?”宁云舒收回视线询问。 桂嬷嬷毕竟是宫中的老人,常也会受到调遣去各宫临时当值,所以也是认得些人。 她仔细环视了一圈,道:“今日在场的生面孔皆是青年男子,如今正与大殿下攀谈那位老奴有些印象,应该是兵部侍郎之子,两年前在一场宴会上调戏宫女被皇上罚过终身不可入仕途……” 桂嬷嬷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依老奴看,今日名单是大殿下所拟,来的又都是适婚青年,难不成是想要替公主您……择驸马?” 宁云舒掩唇冷笑,连桂嬷嬷都能看出来,宁煜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宁愿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也不愿意她留在宫中碍他眼是吗? 从七年前宁陌雪出现后,她在他的眼里处处不如宁陌雪,早已经多余的那个。 尤其是当初在冷宫时,他那一巴掌,似到现在还会疼。 可她明明只是命太监将宁陌雪骗到了冷宫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想让她说出换和亲令牌的真相罢了,在宁煜的眼中却是她为了不去和亲要将宁陌雪逼上绝路。 他怎么就不肯信她呢…… “姐姐。”耳边传来宁陌雪的声音。 宁云舒侧目看去,今日宁陌雪身着一袭鹅黄广袖裙,圆润精致的脸颊略施粉黛,国色天香之姿在这殿中分外惹眼,招来不少男子暗中窥探。 “姐姐,我来同你坐,与你解乏。”宁陌雪轻言细语,举手投足都如水般温柔。 “歌舞尚好,岂会乏味。”宁云舒面不改色。 宁陌雪坐下,面露委屈:“姐姐可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倘若当初抽中和亲令牌之人是我,我定会毅然和亲。” 她语气分外真诚,眼中满是无辜。 宁云舒闻言失笑,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如今天下动荡,妹妹现在想和亲,匈奴也好,柔然也罢,多的是选择。”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她本就是害怕面对宁云舒的,可今日受皇兄之托前来与宁云舒介绍殿中的各路青年才俊,她努力说服自己面对恐惧如方才一般勇敢说出那番话,岂料宁云舒会这样回答。 宁云舒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眼中满是戏谑与讽意:“你倒不用担心,父皇如此宝贝你,怎么舍得?且你与沈将军婚约在身,他也不舍。” 宁陌雪脸上的紧张没有减退分毫,眼前之人越是这般毫不在意,她心中越是觉得惶恐不安。 宁云舒还故意提及琰哥哥,可是心中是有何盘算? 当初她对琰哥哥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即便她去和亲了,如今七年已经过去,她对琰哥哥定还是余情未了的…… 该怎么办,琰哥哥如今又是什么想法? 宁陌雪心下慌乱朝对面沈琰的方向看去,恰好沈琰正放下酒樽抬头看来,可他的视线却是直直落在了一旁宁云舒身上。 宁陌雪柔荑紧握,一时间呼吸都乱了节奏。 彼时,丝竹声骤停,舞姬纷纷退下,但见对面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朝殿中央而去。 众人都纷纷疑惑,只有宁云舒,凤眸弯成一道新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这抹笑意恰巧落到了对面沈琰眼中,而沈琰那倏然拧起的眉头又被宁陌雪捕捉到。 殿中央,张知熹朝殿上行揖礼:“陛下,微臣不才,今日献琴一曲以贺***回宫之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张大人吗?! 朝臣眼中的大肃第一狷介之士,女子眼中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梦中情郎,如今竟然在接风宴上要为***献艺?! 宫中年年宴会无数,众人都知晓张大人一手琴技冠绝天下,可就是皇上寿宴都不曾见他献上过琴艺! 今日太阳必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张卿……当真?”皇上脸上亦是充满困惑与惊异。 张知熹目光示意,一旁宫人将早已备好的长琴与案椅都迅速搬了上来。 众人见其是真的要抚琴,霎时都纷纷屏息以待。 席间,陶婉乔眼神既是期待又充满了嫉妒。 在她心中犹如九天神明一般不可亵渎的张大人竟然会为了宁云舒那样的女人抚琴! 那样一个肮脏不堪之人,怎配得上张大人替其抚琴! 第13章 当众羞辱 殿中长琴悠扬,时而似高山流水浸润人心,时而又如塞北疾风扣人心弦。 曲到哀婉处,似饿殍遍野,白骨累累,待至磅礴处,又如千军万马奔袭,大获全胜凯旋,再到婉转动听时,一副国泰民安的盛景仿佛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知熹坐在长琴前,骨节分明的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俊逸的脸颊在明亮的烛火中越显柔和。 琴声渐低,宁云舒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脸颊砸在了手背上。 她不动声色擦拭,没让任何人瞧见。 只是那琴声凄婉时她不自觉回忆起从匈奴逃回来时一路的见闻与经历。 她和其格曾差点饿死在寒冬腊月,她守在高门大户外与乞丐一同争抢下人倒出来的泔水,她抢不过那些人,每次都只带回几张烂叶子。 躺在破庙中的其格越加虚弱,她也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再去与乞丐争抢。 于是趁着风雪大作的夜里,她用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乞丐头子…… 大殿席间,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眼中的泪光早已被阴冷取代。 如今她活着回来了,她要那些害她与其格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曲终,众人皆还沉醉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宁云舒鼓掌叫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张大人真叫本宫刮目相看。” 皇上亦是赞许点头:“张卿琴技莫说大肃,就是放眼天下也再无第二,赏!” 张知熹行礼:“微臣叩谢陛下。” “父皇都赏赐了,儿臣也当有所表示才是。”宁云舒一席话引众人视线看去,她含着笑,手中端着已经喝了半杯的酒樽。 “噢?舒儿欲赏张卿何物?”皇上问。 宁云舒目光直直看向张知熹,他抬眸正巧与她视线对上,将她眼中那股戏谑尽收。 她摇晃酒樽,笑意明媚:“一杯美酒,张大人可不嫌弃?” 霎时间在场哗然。 “童童!”贤妃低声唤住。 这成何体统,在皇上与文武百官面前赏给一品尚书一杯她喝过的酒,说是赏赐,但根本就是折辱。 宁煜又气又疑,这张知熹是何时惹恼了他这妹妹,竟然被她如此当众羞辱,怪不得会献艺,多半也是受了胁迫! 毕竟她向来都是如此任性而且睚眦必报。 沈琰原本便阴沉的眼神此刻亦是染上困惑,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和亲路上发生之事。 他记得当年的张知熹只是一个小小员外郎,负责记录和亲一路上发生之事,二人除此之外从来也没有过交集,她为何要这样对他? 龙椅上,皇上的脸色沉了一分,但眼底深处却暗藏狡黠,沉默看着殿中人并未打算制止。 张知熹虽是他最宠爱的臣子,但他也不能在接风宴上为了一个臣子而拂了宁云舒的面子。 况且张知熹一向自视甚高,今日倒正好趁机敲打一番。 在场只有陶婉乔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欲喷出火来,此刻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 那可是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君,怎容得宁云舒这样一个肮脏卑贱之人如此侮辱! 方才抚琴,她只因想聆听他琴声的私欲战胜了理智所以没有阻止,此刻宁云舒还想侮辱他,她陶婉乔第一个不允许! 她正欲起身一把被人拉住,回眸看去,是宁陌雪不知几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妹妹莫冲动!”宁陌雪与陶婉乔在宫中姐妹相称七年,她知道陶婉乔对张知熹的心意,所以见状不对连忙过来阻止。 陶婉乔咬了咬唇,眸子颤动,叫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辱! 宁云舒见张知熹迟迟没有动静,而殿上之人也未出声阻止,越加肆意,将酒杯朝他的方向递出:“大人可对本宫赏赐有何不满?” 张知熹,你的底线究竟在哪儿呢?你那一身的倨傲清高又能够保持到几时? 她笑意盈盈,朝臣却不寒而栗。 这***行事太过乖张,可偏偏皇上不发一言,如此默许,众人都心知肚明,一来是***当年为国和亲有功,就算是皇上也要顾及她几分颜面,二来也是张知熹这人从来清高,今日有这样的机会,皇上定也不会错过对他的警醒。 张知熹神色淡然,目光落到那半杯酒中,酒樽里映着大殿上的烛火,像呈了一汪星河,周遭一切的私语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今日这杯酒他一定得喝。 他迈步上前,似踏着清风与明月朝她而来。 宁云舒的手微微一僵。 只要他巧言令色推辞一番,这杯酒也不可能强迫他喝下的,可他却,应了。 “真是岂有此理,父皇也太过纵容她!”宁煜低声怒斥。 他和张知熹不熟,张知熹的荣辱与他无关,可宁云舒是他的妹妹,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叫他这个皇兄的脸往哪儿搁! 张知熹在众人同情的眼光中走到了宁云舒面前,垂首行礼,伸出双手接过酒杯:“微臣叩谢***!” “不可!”大殿之中爆发一声尖锐。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只见陶婉乔已经甩开了宁陌雪的手毅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恨与焦急。 “张大人不可饮这杯酒!”她连连摇头,看向张知熹的时候满目心疼。 宁云舒睨眼看去,眼神之中已经充满了危险之色。 “婉乔不可无礼!虽只是一杯酒水,但也是公主赏赐,张卿如何饮不得?!”皇上的眼里亦是染上几分愠色。 萧贵妃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拉住陶婉乔的手,看向殿上道:“皇上恕罪!乔儿她……她是不胜酒力才胡言乱语,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不,儿臣没有醉!反正……父皇,母妃,张大人不能饮***所赐之酒,绝对不能!”陶婉乔急得跺脚,却又有意含糊其辞。 宁云舒疑惑,说她是因为钟情张知熹不愿看他受辱还能解释的过去,可她却口口声声说不能饮这杯酒,莫不是这杯酒有何问题? 但自己也喝了,并无不妥…… 彼时,宁云舒目光注意到陶婉乔另一侧之人,是宁陌雪,也不知她几时过去的,但此刻宁陌雪双眸圆睁,脸色苍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 “这酒有何不妥?为何饮不得?”皇上也发现了陶婉乔话中的重点,眼中染上阴鸷,带着几分怀疑看向了宁云舒。 “因为……”陶婉乔嘴唇翕动,目光看向宁云舒与其对视,眼神里嫌恶更甚。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张大人抚琴,又怎么配让他喝她饮过的酒! “说!”殿上之人声音威严。 陶婉乔浑身一颤,似下了重大的决定。 宁陌雪一惊,连连摇头,喃喃道:“不能说……” 而陶婉乔毅然手指宁云舒,厉声开口:“因为***寡廉鲜耻身染脏病,张大人乃国之栋梁,绝不能受其迫害!” 第14章 太医指认 全场鸦雀无声,但宁云舒却能够感受到每个人如羽箭般的视线,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刺伤得体无完肤。 她没有太过震惊,因为看到宁陌雪的表情她便已经猜测到了一切。 定是宁陌雪从泉仁那里得知了什么然后又告诉了陶婉乔。 还不止是陶婉乔! 宁云舒扫视众人,其中萧贵妃根本不敢正眼看她,而贤妃亦是没有震惊只有羞愧与焦灼。 原来她们都知道了。 宁陌雪此刻哪敢说话,那日得知了宁云舒的病情后她心下慌乱便连忙去找贤妃商议,可贤妃与萧贵妃一同在佛堂,陶婉乔正巧也在,在几人的追问她,她不得不如实相告…… 谁能料到陶婉乔会在这般场合当众说出来,闹得现在这种地步。 沈琰双眸阴鸷,手握成拳微微颤抖,匈奴人荒淫成性,他明明是知道的。 宁煜差点掀桌而起,本想斥责陶婉乔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宁云舒是自匈奴和亲回来,那么陶婉乔说得极有可能事实……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但脸上却觉得被人打了无数个巴掌一样难以抬头。 如今要朝臣如何看待宁云舒,又要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兄! 宁云舒嘴唇翕动,原来千夫所指竟是这种感觉,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兄,怎么不肯开口替她辩解一句话? “公主……”身后桂嬷嬷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家公主可是万金之躯,怎能受人这般羞辱! “郡主慎言!***清清白白决不允许你如此玷污名誉!”桂嬷嬷怒斥。 陶婉乔话已然说出,早无所畏惧,眼中只有对她的嫌恶与鄙夷:“是吗?!和亲七年,难道嬷嬷还想说公主身子清白?!” 桂嬷嬷不由得身子一怔。 “放肆!”皇上怒不可遏,这些话怎能在此等场合说出来,要把他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陶婉乔猛然跪下:“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身染脏病,为了众人安危,请皇上将其禁足!” 宁云舒面色如常,反倒是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知熹。 他正巧也看着她,他眼中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亦是没有怀疑。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殿上,一身浩然:“父皇,郡主只怕是醉酒妄言,儿臣和亲七年不假,但儿臣亦是大肃的公主,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身染脏病!” 皇上此刻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张知熹手中的酒樽。 张知熹举起酒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将酒樽倒拿,语气平淡如此:“***乃大肃之荣,微臣信之。” 宁云舒呼吸滞住。 他说,他相信她。 这殿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除了他,张知熹。 “不……”陶婉乔绝望地跪坐地上,她眼睁睁看着他饮了那杯脏酒却来不及阻止,如今他还受人蒙骗,霎时间她泪如雨下,歇斯底里道,“父皇!宁云舒她说谎!有本事唤泉太医来!是泉太医替她诊治的,泉太医知晓一切!” 皇上手紧紧握着龙椅,但凡明眼人顺着张知熹的话也该结束了此事,可偏偏陶婉乔不依不饶还要搬出泉仁来!真是个萧妃那没脑子的劲儿一模一样! 宁陌雪此刻已然将头埋得更低,生怕陶婉乔下一句便将她供了出来。 贤妃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看向殿上道:“皇上,此事定是个误会,解开了便好,不必请太医了。毕竟童童与婉乔都是姑娘家,颜面与清白最为重要。” 太医决不能来,否则当众说出来她身染脏病,别说以后能以她***的身份为煜儿铺路了,此事恐怕还会让皇上心生不满而牵连煜儿! 而且再怎么说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发生这般事情,她又岂会不难受。 贤妃想着暗暗看了一眼宁云舒,既无奈又心疼。 宁云舒却微微挑眉,处之泰然,淡淡道:“如郡主所愿,请父皇召泉太医一问。” 皇上拧眉:“舒儿,事关你的清誉,也关乎我大肃的颜面,你可想好?” 宁云舒起身行礼:“父皇,正是因为事关我朝颜面,才更应该召太医来问个明白。莫叫有心之人凭白抹黑大肃!” 陶婉乔咬牙,不甘示弱:“父皇,倘若***真德行有失,恐只能以死谢罪!” “那若是你无端污蔑本宫,又该当何罪?”宁云舒冷冷看着她。 “呵,我真是我捏造事实,那生死都凭你处置!”陶婉乔胸口起伏,目光不时朝张知熹看去,她要让他知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肮脏,要让他知道他错信了人! 贤妃手心捏了一把汗,眸色紧张,暗暗拉住宁云舒,低声道:“童童,母妃知道你委屈,可如此情况,莫趁一时之快……” 宁云舒看向她,那一脸的担忧让她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替自己担心。 “母妃看来是知道些什么?”她语气平静,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质问。 “童童,母妃只不过是……”贤妃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只不过是知晓了,但为了颜面选择装作不知? 否则她还能怎么做?闹得人尽皆知才真是将宁云舒推上绝路! 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之事罢了! 殿上,皇上似也下定决心:“好!传泉仁来!倘若***真品行不端有辱大肃,朕定不偏袒!” 不多时,泉仁急匆匆赶来。 “微臣叩见陛下!” 众人目光都落其身上,他如今一句话,可是能决定***的生死。 “听闻泉太医近日替***诊治,***究竟因何抱恙,如实说来!”皇上厉声问询。 泉仁目光朝宁云舒看了一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陶婉乔,顿时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埋下了头:“回禀皇上……” 陶婉乔冷笑,直直盯着宁云舒,她胆敢折辱张大人,这就是后果! “***身体抱恙乃是因为舟车劳顿导致身子虚弱气血不足。”泉仁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大殿。 贤妃与宁陌雪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答案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 陶婉乔怔住,难以置信看向他:“她明明染了脏病还吩咐你不许告诉别人!泉太医你要知道,若现在不肯说出来,那便是欺君罔上!要掉脑袋的!” 泉仁再次叩首:“皇上,微臣不敢欺瞒!***确实只是气血体弱,若郡主不相信,大可再请别的太医来一断究竟。” 陶婉乔目眦欲裂:“父皇,他在撒谎!再传十个太医来当场诊治,真相必定大白!” “胡闹!”皇上气急,狠狠看向陶婉乔,“舒儿和亲归来乃是大肃的功臣,岂容你一再污蔑!” 陶婉乔含泪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住口!”皇上愠色不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郡主心悦张知熹,如今闹出此等事情,定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所致! 况且…… 他的目光看向宁云舒。 去匈奴和亲七年,真是染了脏病也是正常,不过是此事皆是心照不宣,若谁敢如陶婉乔这般挑明,必定要流血方可保全皇室尊严! “父皇!” 陶婉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皇上已然没了耐心,倏然起身瞧向宁云舒:“舒儿,朕乏了,既是你的事情,她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皇上说完大步离去。 “恭送皇上!”众人纷纷行礼。 贤妃与宁陌雪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泉太医居然会这么说,到底是欺君,还是说此事真是一场误会? “父皇!父皇!”陶婉乔哭喊,却换不来半点停留,到底她只是一个养女罢了,而宁云舒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陶婉乔倏地想到了,伸出手直指宁陌雪,“姐姐,不是你说的宁云舒身染脏病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同众人解释明白啊!” 闻言众人纷纷讶异看向宁陌雪,宁陌雪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陶婉乔,她怎能把自己给供出来! 第15章 惩罚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皆是觉得事情蹊跷。 明珠公主乃天降紫微星,岂会在背后诋毁他人。 要么是昌都郡主在撒谎,要么话真是明珠公主所言,那就是***连同太医都在撒谎! 宁云舒看好戏似的瞧向宁陌雪,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捂住,眼中晶莹流转,连连摇头否认。 这一次她又该如何辩解?宁云舒托腮静静看着。 还不待宁陌雪说话,贤妃先上前一步护住了她:“郡主莫胡言,此等有损***清誉之言,雪儿是断然不会说的。” 陶婉乔瞠目结舌,那日明明贤妃也在佛堂,她也亲耳听宁陌雪讲了那些话,怎的如今却变了个说辞?! 对面宁煜也站了起来:“郡主慎言!你污蔑了一位公主还不够,还想将脏水往另一位公主身上泼,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连平日里一向沉着的沈琰此刻也几乎要坐不住,看向陶婉乔的眼神阴鸷得可以杀人。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宁陌雪,是她亲口所言!” 陶婉乔歇斯底里的指控,可四周全都是怀疑的眼神。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今日这场景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当初在御书房时她就犹如今日的陶婉乔,明明是宁陌雪的错,可众人都争先恐后将她保护起来,反而对一个清白无辜之人横加指责。 宁陌雪似也有了勇气一般,咬了咬嘴唇,一双杏眸更是无辜透彻:“妹妹莫一错再错,你向姐姐认个错,她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谁说本宫不追究?!”宁云舒冷冷开口,“辱我名节之人,我定不轻易放过!” 陶婉乔身形一怔,宁陌雪亦是呼吸顿住。 这事要是追究到底,只怕是难以收场。 “童童!”一向温和的贤妃此刻语气也有些重了。 泉太医是个怎样的人她清楚,他断然不会胡乱给雪儿说的,所以脏病一事定是事实。 如今明明事情已经要落下了,各退一步保全体面才是万全之策。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郡主是萧贵妃养女,与你也是姐妹,今日之事母妃做主就此打住,郡主也是初犯,便口头训诫一番如何?” 贤妃苦口婆心地说着。 宁云舒冷冷一笑。 当真是她的好母妃,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说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怎么就不想想,今日倘若不是她提前让桂嬷嬷查清楚泉太医的情况以他的妻儿要挟,如今泉太医又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替她圆谎。 若是这个谎没圆,若是泉太医当众说出真相,那么她又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以父皇那凡事以颜面为先的性子,必定是要赐死她来保全皇室的尊严! 她险些被害死,如今却叫她口头训诫一番便算了? 宁云舒缓步走到陶婉乔跟前,直直看着其双眸:“你说,究竟是你听信谗言,还是有意污蔑于我?若是前者,我便如母妃所言,口头训诫一番便罢了。若是后者……” 她言尽于此,眼中却尽是狠戾之色。 陶婉乔咽了一口口水,她求助地看向萧贵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萧贵妃亦是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请原谅乔儿这一次,她定是听错了,所以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萧贵妃,我要听她自己说。”宁云舒语气不容置喙。 陶婉乔胸口起伏,指着宁陌雪道:“就是她告诉我的!当日贤妃娘娘与母妃都在场!” 贤妃美目微沉:“郡主,话不可乱说,你只要好好与***解释,自会无恙的。” “不!你们都不信我!你就是偏袒宁陌雪!明明是她告诉我的!”陶婉乔无助地控住,眼泪更加汹涌。 宁煜气得双手握拳:“闭嘴!我看你分明是嫉妒雪儿身份在你之上,想以此来诋毁她!” 宫人都在背后传,说是郡主与明珠公主亲如姐妹,可实际上郡主始终是郡主,哪里能与天之娇女的公主相比! 陶婉乔对这些传言,自然也是知晓的。 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宁陌雪!除了现在这一刻…… 看着宁陌雪明明才是罪魁祸首却被这么多人保护,而她孤立无援,连唤了七年母妃的萧贵妃此刻也无动于衷。 “母妃,你与他们解释,当日你也在场的,你也听到就是宁陌雪亲口所言对不对?”陶婉乔声音哽咽。 贤妃亦是看向萧贵妃,语气沉稳:“萧妃妹妹,你可听见过雪儿说过任何诋毁***之言?” 萧贵妃嘴唇翕动,无奈地看向陶婉乔,艰难道出:“没有……” 陶婉乔彻底瘫坐地上,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就没有人愿意相信呢?真的是宁陌雪说了谎,真的是。 宁云舒看着地上之人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她上前缓缓附身,低声开口:“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陶婉乔闻言猛然抬眸看向她。 所以她是知道一切的,她身染脏病是真的,她也知晓他们都在袒护宁陌雪! 宁云舒站直身子,目光看向宁煜,“皇兄,依你看,此人欲污蔑我与陌雪,该如何处置?” 宁煜嫌恶瞧向陶婉乔:“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满口谎话心生恶毒,这种人就该直接拖出去杖毙!” “大殿下饶命!”萧贵妃闻言猛地跪下。 那可是她养了七年的女儿! 她没有本事护住她,可也不能让她丢了性命! 贤妃见状连忙扶起萧贵妃,看向宁煜,柔声细语道:“煜儿,人生自古谁无错,郡主只是说错了话,罪不至死。” 宁云舒故作疑惑道:“那母妃说应当如何处置才合适?” 贤妃怜悯地看向陶婉乔,道:“贬为庶民逐出宫去罢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萧贵妃泪水婆娑,虽然不舍得,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便是好的。 “如此……”宁云舒开口,萧贵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昌都郡主殿前失仪,杖责五十,褫夺封号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也不敢说些什么,从郡主一朝沦为浣衣局最低贱的奴婢,真是令人唏嘘 “多谢***。”萧贵妃说着,但眸中还是暗含愠色,浣衣局那岂是人待的地方? 若是贬出宫去了还好,至少她还可以送些金银珠宝接济乔儿,可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就算是有钱财,那也是奴婢,受苦受累少不了。 而且五十大板,是生生要人半条命的! 侍卫将陶婉乔左右架着拖了出去,她双眸猩红幽怨,却是一直盯着宁陌雪。 宁陌雪则是躲在宁煜身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冷眼看着陶婉乔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插曲结束宴会也无心再继续,宁陌雪以身体不适先行离场,贤妃陪同着哭成泪人的萧贵妃也随之离去。 朝臣们也深知不可逗留,纷纷拜退离开。 “张大人留步!” 见张知熹欲与人群一同离去,宁云舒开口唤住。 彼时正欲离开的沈琰闻声也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之中完美隐藏。 宁云舒朝张知熹走去,表情平静如常:“张大人自明日起,每日早朝后来永宁殿教本宫长琴。” 她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第16章 落子 晚风吹进殿中,烛火摇曳,人影重叠。 张知熹俯身行礼:“公主,这于理不合。” 宁云舒轻笑出声:“礼数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张知熹沉默不语。 她贴近他耳旁:“当年若不是礼数,或许……” 他倏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公主慎言!” “张大人是怕坏了礼数才不敢看本宫吗?”她再上前一步。 张知熹顿了顿,郑重抬眸,他周身如覆寒霜,一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之中却无比疏离冷漠。 “公主若想学琴,自有太傅相授。” 宁云舒嘴角含笑,淡淡道:“本宫要的人,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人。张大人不愿意本宫不勉强,反正本宫去与皇上说也是一样。” 张知熹微微抿唇,这根本就不由得他拒绝! “宁云舒!”宁煜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走来,“怪不得要被人告状,还连累雪儿一起受罪!这七年在匈奴你当真是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 宁云舒冷冷一笑,最后倒又成了她的错了。 宁煜骂完又看向张知熹,疑惑问道:“张大人是何处得罪了公主?” 远远便看见她又在为难他,方才抚琴之事本就已经令人觉得有鬼,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张知熹若有其事地仔细思考一番,但终究是想不出答案。 “张大人才情令人敬佩,我不过想学之一二罢了,皇兄又何必无端揣测?”宁云舒柔荑轻握,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任性妄为。 宁煜欲言又止,看向张知熹:“张大人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张知熹明了,行了个礼便退去。 宁云舒并未在意,反正她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张知熹是她最中意的人选,她绝不会放过。 殿中人已经越来越少,沈琰亦是动身离开,只是那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又黑了一分。 宁云舒余光瞥见沈琰的身影,她微微愣神,他是一直在那儿还是才起身离去? 她不禁蹙眉。 见四周没了大臣,宁煜才语气凝重道:“云舒,这七年为何你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如此任性!张知熹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觊觎?” 宁云舒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觊觎?他以为她是看上张知熹了? “皇兄,若论身份,我如何不能?”她反问。 宁煜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张知熹那样人物,朝都世家小姐随意挑选即可,他怎看得上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他得父皇重用,即便你向从前对沈琰一样去求父皇赐婚,父皇也断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丢人现眼!” “哈哈……”宁云舒好一番笑。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一个残花败柳配不上那般矜贵权臣。 宁煜见状越加气急:“宁云舒!我同你认真说,你却以为是玩笑?!” 宁云舒噙着笑道:“皇兄莫生气,我只是笑你想多了,我对张大人绝无非分之想。” 宁煜将信将疑:“若不是心生爱慕,你方才还叫别人去永宁殿日日相见?!” “皇兄,从前是云舒不懂事,日日贪玩,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如今不同,我身为***,自当才情兼备做天下女子表率,所以才想请张大人做老师,难道这也有错?” 宁云舒语气真诚,笑意也收敛了不少。 宁煜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张知熹那么爱护羽毛之人,能应你要求才怪!” “应不应那便是我自己之事,皇兄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宁煜无奈叹息,“反正今日之事也是与你提个醒了,若是日后你再行为不端真叫人抓住了话柄,我与母妃也保不了你!” 保?他们何曾想过要保她…… 宁云舒笑容莞尔:“是,云舒明白了。” 宁煜说不出的心烦,明明她一直谈笑言语,可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她的笑甚至令他有几分不适。 可今日之事,原也是她受了委屈……罢了,不与她多计较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他挥手说着。 宁云舒也不再多言,带着桂嬷嬷与其余宫人离去。 见她离开,一直还坐在席间的兵部侍郎之子李俊疾步来到宁煜身边,一脸惋惜道:“大殿下,***已有钟情之人,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宁煜瞪了他一眼:“放心,哪怕她真喜欢张知熹,那也绝无可能,父皇是不会同意的,张知熹可是他最看重的臣子,他的婚事,父皇早有打算。” 闻言李俊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那便好!”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家妹妹?你且放心,有我支招,这驸马迟早是你!”宁煜胸有成竹。 李俊双眸泛光,已是迫不及待。 若是成为了驸马,哪里还需要累死累活地考取什么功名!只要把***伺候好了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所以就算是和过亲又怎么了,毕竟女人嘛,熄了灯不都一个样! 入夜,永宁殿凤春池中,热气氤氲,周遭半透明的流光白纱在烛火中摇曳生辉。 池水里花瓣飘荡,宁云舒浸泡在热水中,侧身倚靠在池壁,桂嬷嬷在岸上手持黑檀木梳悉心为她梳着长发。 “公主,老奴不明白,今日昌都郡主如此诋毁您,为何不将其赶出宫去斩草除根?”桂嬷嬷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她家公主此番回来杀伐果决,但今日对郡主的惩罚未免过轻了些。 虽然贬到了浣衣局,但始终还在宫里,待日子久了皇上气消了又念其好处恢复封号,到时候恐会徒增麻烦。 宁云舒凤眸微阖,水汽沾染着她长长的睫毛,勾唇道:“她所恨之人非我,留她在宫中才有得好戏看。” 桂嬷嬷手上动作一顿,这才明白宁云舒是想借刀杀人,不过这把“刀”只是先做了埋伏,有朝一日必定派得上用场! 她继续替宁云舒梳发没再过问,她虽然不清楚公主此番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但她是自己的主子,亦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公主做什么,她都愿意跟随! 翌日一早,宁云舒起身后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被人请到了未央宫。 刚走进殿中便见贤妃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周遭气压甚低。 “女儿问母妃安。”宁云舒欠身行礼。 她昨夜就料到了今日一早必定会被请来此处一遭,毕竟她的又一步棋已经落子。 “童童,你可有话要与母妃解释?”贤妃看向她,目光锐利很想将她的心思看穿,可如今不仅不知道宁云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是觉得一看到她便会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宁云舒佯装疑色:“女儿不知母妃何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贤妃持疑,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贱婢可是从她永宁殿出去的! “昨夜皇上宠幸了你宫中一哑女,此事你可知?”贤妃直言,认真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宁云舒讶异:“是如烟那丫头?!” 贤妃见状更是疑惑,难道她当真不知? 一旁贤妃的贴身宫女绿芙解释道:“***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娘娘便得到信,说是皇上昨夜召了您宫中的哑女侍寝,今日一早便封为了燕美人。” “竟有此等事情……可这与我何干?”宁云舒一脸无辜。 贤妃看了一眼绿芙,绿芙微微颔首,继续道:“***,如烟那贱婢从前绝无可能出现在皇上面前,而皇上昨夜之所以召她侍寝,是因为接风宴上您将她安排给皇上侍酒。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第17章 燕美人 殿中,宁云舒一脸匪夷看向贤妃:“莫不是母妃以为如烟之事是女儿故意安排?” 贤妃撇开视线没看她,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桂嬷嬷上前倏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宴会侍酒之事是老奴全权负责,与公主无关。” 贤妃闻言诧异看向桂嬷嬷:“你?你为何要那般安排?!” 桂嬷嬷俯在地上,声泪俱下:“回禀娘娘,如烟虽前些时日突发恶疾成了哑巴,老奴念其这些年一直在永宁殿,向来手脚麻利做事靠谱,所以才将侍酒重任交给了她。谁知她竟然借机魅惑陛下,是老奴有罪!请娘娘责罚!” 闻言贤妃微微一怔,与绿芙对视一眼,皆表示怀疑。 如烟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人,负责禀告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可前些日子忽然成了哑巴,她派人询问了好几个永宁殿的宫人,都说如烟是突发恶疾。 可她在宫里见多了手段,岂会相信这种说辞。 她一度怀疑是因为宁云舒清楚如烟是她的人,所以才故意将其害成哑巴,只不过她一直没能召如烟回来询问,不知确切的答案。 她原以为她的女儿没人比她更了解,可如今看来种种事情,令她觉得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 宁云舒上前蹲下,紧紧握住贤妃的手,语气无比真诚:“母妃,女儿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定会阻止的,毕竟女儿岂会眼睁睁看一个贱婢与您争宠。” 贤妃看着她如此诚挚的脸一时间语塞。 面前之人可是她的亲女儿,她竟然会怀疑是她故意将一个宫女送上龙床? 贤妃扶额叹息,到底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气急乱了阵脚,若真是宁云舒做的,此事于她半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一个哑女侍个酒便得了宠,即便是曾经那些手段了得的宠妃也很难有此算计。 “是母妃误会你了。”贤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上宁云舒的脸颊,又看向一旁的桂嬷嬷,“你也起来吧。” 桂嬷嬷连连叩谢:“多谢娘娘!” 宁云舒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问询道:“母妃,那燕美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贤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一个哑女,皇上图一时新鲜罢了,后宫里也不多这一个美人。” 宁云舒微笑点头:“母妃人美心善,父皇在宫中最在意之人也只有母妃,其余人哪怕能入得了父皇的眼,也入不了父皇的心。”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随即脸上又染上几许惆怅:“是吗?” 门外,宫人来报:“娘娘,明珠公主来了。” 贤妃眸中一抹怨恨一闪而过,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还不快让公主进来。” 宁云舒将她眼中的情绪敏锐捕捉,按理说宫中最恨宁陌雪的人,理应是贤妃。 因为贤妃清楚知道,皇上心中的人,从来都只有宁陌雪的娘亲。 也正是因为贤妃知道这点,所以才更要百般对宁陌雪好,如此博得皇上欢心…… 为了得到那微不足道的怜爱,贤妃连她自己也骗。 宁云舒只觉得眼前之人既可悲又可笑,缓缓起身,道:“母妃,既然陌雪来陪您,那女儿便先告退。” “童童不留下来一同用膳?”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母妃,女儿今日召了张大人授琴,还是早些回去好。” 贤妃讶异:“哪个张大人?” “张知熹张大人。” 贤妃半晌回不过神来,正想追问她是如何能够请得动那位大人,宁陌雪便已经盈盈走进了殿中。 “女儿见过母妃,问母妃晨安。”宁陌雪欠身行礼,见到宁云舒也是有些惊讶,又朝其行礼,“问姐姐安。” 宁云舒朝其淡淡一笑,然后朝贤妃欠身后大步离去。 “母妃。”宁陌雪上前,看向宁云舒离开的背影一脸担忧。 “雪儿怎么了?”贤妃关切询问。 宁陌雪眸色凝重,道:“不知为何,女儿觉得姐姐回宫后似变了个人,她的一言一行,都叫女儿觉得……不安。” 贤妃顿了顿,虽然她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宁云舒是她的亲女儿,从小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但心性与头脑都是简单的,即便是有一些小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放心,童童始终是童童,不会变成别人。”贤妃看着宁云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宫路上,阳光不骄不躁,宁云舒缓步而行,桂嬷嬷紧随其后,其余宫人都保持着距离跟着。 “公主,燕美人那边要不要需不需要老奴再去警醒警醒?”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淡淡摇头:“不必,她该做什么事情,心中有数。” 如烟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丫鬟命。 那日宁云舒一眼相中她的容貌,知晓皇上最好我见犹怜这一口,加之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对于见多了莺莺燕燕的皇上来说更是新鲜。 于是宁云舒命人暗中请了礼仪嬷嬷对其进行了数日的魔鬼训练。 如何一个眼神勾人心魄,如何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撩得人心猿意马。 如烟是个聪明人,知晓与其替贤妃当牛做马,还不如珍惜宁云舒给的这个机会逆天改命。 宁云舒冷笑,贤妃断然不会相信她会将一个宫女送上龙榻,甚至这个宫女还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眼线。 辰时,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绝世的绿绮,她无聊地拨弄着,可长琴在她手下确实呕哑嘲哳,桂嬷嬷等人在她身后纷纷蒙上了耳朵。 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将这玩意儿弹出摄人心魄之音的。 宁云舒正想着,张知熹便从院外而来,他手中抱着一把最为普通的木琴,一袭湛蓝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抚动。 “微臣见过***。”他来到树下行礼。 宁云舒染上几分笑意,打趣地看这儿他:“张大人这不还是来了。” 张知熹垂眸,脸上是三分无奈和两分认命,他知道,他若是今日不来,她定会如她所言找皇上请旨,所以还不如省了步骤。 “过来。”宁云舒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 张知熹朝她走近了两步,正欲将木琴取出,却被阻止。 “坐本宫身边来。”宁云舒的话不容拒绝。 他抬眸朝她看去,光影从叶子的缝隙落到她的脸上,她凤眸微弯,嘴边的笑容竟是那般狡黠! 第18章 授琴 随着张知熹坐下,一股淡淡的墨香窜入宁云舒鼻腔,她侧目看向他,他虽是坐到了她身旁来,中间却不远不近隔了一个身位。 “公主请看琴弦。”他没有看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跟当年和亲路上一样,总够感受到一缕审视的目光。 宁云舒沉默看向琴弦。 “微臣方才听公主弹奏,恐怕还需从指法入门。”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本宫弹得有那么差?” 张知熹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一分凝重,淡淡应声:“嗯。” 宁云舒轻哼,双手落到琴弦上:“张大人请赐教。” 张知熹伸出一只手落于琴的另一端做演示:“此乃托指,是最基础的手法。要注意力度的均匀和音色的圆润。公主可尝试如微臣这般,注意大指触弦的位置和角度,尽量使发出的声音清晰、饱满。” 明明只是拨动一根单弦,在他的指尖流出的声音却十分清脆悦耳。 宁云舒看了一眼他专注的侧颜,然后手上拨弄起来,可那声音依旧是嘶哑刺耳。 她尝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都极为难听。 “公主落指应如这般。” 他的声音清洌如山泉,染着些许凉意却又暗藏温柔,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帮她调整着手上的姿势。 宁云舒屏息怔住,他指尖的温热透过手背传来,身子也靠得更近了一分,那墨香更浓烈了。 一股莫名的悸动犹如涟漪一般在心中荡漾开来,许是风有几分撩人,否则怎会觉得肌肤酥酥痒痒。 她侧目偷偷望了一眼身侧之人,他的脸上依旧是清冷如常,只有为人师表的庄严,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令人觉得难以触及。 二人姿势远远看去甚是暧昧,张知熹却一脸正色,没有半点亲昵之意。 给她纠正了姿势以后,他又正襟危坐,淡淡开口:“公主请再试。” 宁云舒看着树影落在手背上摇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只是她的臆想。 她再拨弄琴弦,这一声便是有几分韵味了,简单的音节却横冲直撞入了心间。 她轻声失笑,转而美目流转打量他,从那双修长的腿,再到窄腰,然后是身着白袍却隐约能看出几分轮廓的胸膛,最后落到那如三月桃花般的薄唇上。 “张大人对别人也是这般教学?” 张知熹抬眸看向她,本就淡漠的脸越加不苟言笑:“公主若是这般恐学不好琴。” 宁云舒笑意更甚,托腮慵懒地看着他,他定然也瞧出了,方才她就是故意的,她从前性子再顽劣,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指法都不会。 “张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直勾勾看着他,绝佳的棋子就在眼前,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执子。 张知熹闻言却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早已经料到了一般。 她是这大肃的***,她想要的定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些只有他能够帮她达成的目的! 但他却看不明白,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七年前,他与她一路相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绝望。 而今她回来,从在大殿上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变了。 那摄人的凤眸危险朦胧,根本不知再近一步是跌落万丈深渊还是直坠无间炼狱。 “那公主又可听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周身儒雅之气十足,眼神没有丝毫躲避。 宁云舒闻言微微睨眼,唇角笑意薄凉:“来者可追?” 她伸出食指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语气邪魅,“若本宫想要的未来,与大人有关呢?” 风似乎停了,万物寂寥。 他怔在原地,凝视着她的双眸,其中是深渊还是炼狱,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宁云舒!”院外一声喝斥,宁煜黑着一张脸疾步而来,“你们这是在作甚?!” 宁云舒淡淡收回手闻声看去,又是宁煜来扰了她的好事! 紧跟在宁煜身后的还有一人,是那日接风宴上与其一直攀谈了良久之人。 “见过殿下。”张知熹起身徐徐拱手。 宁煜身后之人也忙行礼:“草民兵部侍郎之嫡子李俊见过***!见过张大人!” “亏我当真以为你是想学琴,特命李俊带了西域葡萄来给你!结果你却还是借学琴名义羞辱人张大人!”宁煜义愤填膺地说着,仿佛被调戏的人是他似的。 宁云舒含笑抬眸:“皇兄,我只是见张大人实在生得俊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罢了。”说罢她又转向张知熹,挑眉问道,“张大人,本宫可羞辱你了?” 张知熹眸色微沉:“未曾。” 宁煜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宁云舒:“从明日起,每逢张大人前来授琴我便都一同前来!若是无人监督,我看你这琴再问天再借五百年都学不会。” 张知熹毕竟是臣子,当着宁云舒的面也不能驳了她的颜面,可他确实清楚宁云舒的脾性,她必定是看上了张知熹,正如当初看上了沈琰那般!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驸马,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再说张知熹是什么人,能瞧得上她?到时候自取其辱了还连累他与母妃也成为宫中笑柄! 想着,他越发觉得每日前来监督着她是极有必要之事! 宁云舒脸色讶异,怒火中烧。 他当真是闲得慌! 他若时时刻刻守着她和张知熹,她还怎么将他收为己用! “皇兄若不觉得碍眼就自便。” 她知道他既已经说出了这番话,那必定会做到,多说也无益。 只不过就是这个计划被打乱,她便先执行下一个计划! 宁煜得意勾起嘴角,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今日也乏了,走,我送你出宫,明日再来。” 张知熹目光看向宁云舒,她正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水轻抿似毫不在意。 傻子都看得出来宁煜是想要将他支走了留下李俊来。 想罢,张知熹朝她行礼,然后跟随宁煜一同离开。 宁云舒看向张知熹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暗。 院中剩下宁云舒和李俊二人,李俊手中拧着食盒,忙不迭上前呈上:“公主,这是西域来的葡萄,草民特意冰镇了一夜,如今食用正是可口!” 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倒也是生得有几分俊俏,只不过这谄媚的笑容实在入不了眼。 宁煜千挑万选,便是看中了此人? 听桂嬷嬷说,此人曾在宴会上公然调戏宫女,如此品行,宁煜何以觉得他配得上她? 宁云舒冷笑:“你剥一颗给本宫尝尝。” 闻言李俊双眸一亮,连忙上前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剥开,然后双手将剥好的葡萄奉到她的嘴边。 葡萄汁水充足,可他的手上力道太重,导致那晶莹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叫人失了食欲。 下一秒宁云舒一个巴掌便落到了他脸上,那颗葡萄也随之滚落在地。 “连颗葡萄都剥不好本宫要你何用?!”她声音愤怒。 李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跪倒在地:“公主息怒,草民再重新剥!” “滚!”宁云舒没好气拂袖。 李俊见大事不妙连忙叩首然后灰溜溜地逃走。 宁云舒扶额,表情不佳。 桂嬷嬷上前,亦是一脸鄙夷:“公主,那李公子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恐是想借殿下之势成为驸马以此坐享荣华富贵!” 宁云舒沉默,宁煜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李俊被罚终生不可入仕途,所以才能心甘情愿成为她一个和亲公主的驸马。 这就是宁煜打的如意算盘!可她又岂能让他如愿? 宁云舒目光更冷了一分,道:“嬷嬷,将民间的美男子搜罗些来,越多越好!” 桂嬷嬷微微一惊:“公主?” 宁云舒低笑:“嬷嬷,我本就是和过亲的人,养些面首又如何?且去操办吧!” 桂嬷嬷闻言老脸一红,公主到底也不是未出阁的女子了,有些需求也实属正常! “是,老奴一定去寻最好的男子来!” 第19章 男宠 翌日一早永宁殿便开始热闹。 听闻***要选美男,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献上了府中最俊俏的男子。 宁云舒半倚在院中软榻上,桂嬷嬷在一旁念着册子。 册子上记录着每个男人的来处、姓名、年龄、特长等信息,被唤到名字的则上前由宁云舒亲自挑选。 “大理寺献上,名长歌,年十六,擅舞剑!中书令府献上,名魏青,年二十,擅丹青!都督府献上,名子轩,擅笛箫!” 宁云舒抬眸扫视面前又一批人,个个都是玉树临风的俏郎君,挑得她眼花缭乱,不过其中这一袭红衣的男子着实叫她眼前一亮。 “你唤长歌?”她挑眉问着。 “正是。”他垂着视线,脸上染着几分孤傲。 宁云舒仔细打量着他,一袭张扬的红衣,一双圆圆的眼眸如含秋水,小巧的鼻子与饱满的嘴唇皆是男生女相,瞧着整个人很是阴柔。 “舞一舞让本宫瞧瞧。”她柔柔坐起身子分外慵懒。 “是。” 应声后,长歌目光扫视周围,然后精准落在了不远处侍卫腰间佩剑上。 只见他一个飞身而去,那侍卫还来不及反应,佩剑已经落入了长歌手中。 侍卫正欲大喊护驾,却见宁云舒挥手示意,她的眼中已然露出一抹惊喜,竟不料今日各处送来的人中还有如此身手之人…… 长歌手持长剑,旋身起舞,一招一式看似柔美,实则刀刃划破长风,招招都发出呼啸之声。 那袭红衣在院中翩然,犹如彼岸正缓缓盛开的曼珠沙华。 宁云舒嘴角笑意更甚。 大理寺送来的人,有意思…… 众人都被其舞姿震惊,可下一秒,那长剑直指宁云舒而来。 “公主!”桂嬷嬷惊呼护在宁云舒跟前,但那长剑只是悬停在空中稳稳刺中了空中飘落的一片叶子。 长剑在他手中又挽了个剑花,他单膝跪下,声音温柔无比:“公主,奴献丑了。” 桂嬷嬷惊魂未定地让开身子,宁云舒却依旧一脸淡然。 大理寺与她无冤无仇,虽然献人定有目的,但断不会是为了派个人进宫来如此明目张胆刺杀她。 所以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面前这人调皮。 “嬷嬷,赐牌。”宁云舒满意说着。 桂嬷嬷长舒一口气,瞪了地上之人一眼,无奈取出令牌递出去:“赐牌留微雨轩。” 微雨轩在永宁殿南侧的湖畔,与主殿保持着一定距离,且也私密,所以宁云舒将此番选来的面首全部安排进了微雨轩。 而桂嬷嬷赐给他们雕刻了杏花的令牌则是永宁殿通行令牌,若是没有这个令牌,被当作外臣抓了起来可是死罪。 “多谢公主!” 他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宁云舒还是从其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情愿。 宁云舒勾唇,对其这样的反应倒是极为满意。 毕竟若是轻易便高高兴兴留下之人,她才是会多几分担心。 宁煜与宁陌雪来时,宁云舒院中正是欢闹。 一名穿着清凉的美男子正在翩翩起舞,周遭还有几人抚琴奏乐、敲金击石。 更多的男子还在院外等候挑选,皆是容貌非凡。 而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上,手中握着团扇悠哉摇曳。 “姐姐……”宁陌雪双眼瞪如铜铃,环顾这一院子的男人,内心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每夜召一个,那也足足半年不重样了…… 宁煜怒发冲冠,径直上前一脚将正在跳舞的男子踹飞出去数丈。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口,瞬间热闹的院子寂静得能听见宁煜拳头发出的咯咯声。 他停到宁云舒面前,一只手将她拧了起来:“荒唐至极!你哪还有半点公主之尊?!” 宁云舒拨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道:“皇兄何故如此动怒?我不过是日日在宫中闷得慌想寻些乐子罢了。” “骄奢淫逸,秽乱宫闱,便是你寻的乐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云舒反问。 宁陌雪忙走上前来,颦眉蹙頞:“姐姐,皇兄只是太关心你。这若叫父皇知道了定会龙颜大怒,还是趁早将这些人速速逐出宫去吧。” 宁云舒掩唇笑了笑,看向宁陌雪:“妹妹,你瞧瞧他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日后你在宫里无聊了也可以来我这儿解解乏,不是甚好?” 宁陌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堂堂明珠公主,岂能与她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一般做出如此出格荒唐之事?! “够了!雪儿蕙质兰心岂会与你同流合污!”宁煜怒不可遏。 宁云舒微微叹息,缓缓朝地上跪着的男宠而去:“皇兄可知道,我在匈奴那些年,也如他们这般,跪在地上供人取乐。如今我回朝了,不过是想感受一番同样的乐趣,何错之有?” 宁煜看向那地上臣服着的男人,身子瑟瑟发抖,穿着一身艳俗的长衫,卑贱如泥。 他难以想象,从小被她视作心头宝的妹妹会像这些贱奴一样成为别人的玩物…… “不可能!你乃是大肃的公主,那匈奴是有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待你?!” 宁煜双目猩红,断定这又是宁云舒为了达成目的的谎言。 宁云舒闻言轻笑看向宁煜:“皇兄不记得了吗?我和亲仅三月后老单于便驾崩,呼韩邪继位后视休战契约为无物,他连玄武军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将我一个和亲公主待为座上宾?” 宁煜怔住,她嘴角的笑意无比凄凉,那双曾经无比高傲的双眸里是深深的恨意。 或许这一次,她没有在说谎…… 可那呼韩邪怎敢!这可是他大肃的公主!是他的亲妹妹! 他竟敢让她如这些伶人般跪在地上取悦于人! 宁煜的双拳握得更紧:“猖獗至极,迟早将其赶尽杀绝!” 宁陌雪亦是含泪抿了抿唇,一副伤春悲秋之姿:“姐姐你放心,琰哥哥定不会放过胡人的!” “既是如此,为何沈大将军还不上阵杀敌?”宁云舒好笑地看着二人。 二人皆是哑然。 为何? 因为匈奴停战正在养精蓄锐,而朝廷又不愿再拨粮草让玄武军乘胜追击,说是国库空虚年年加重赋税,可明明这宫里大兴土木夜夜笙歌,高门权贵钟鸣鼎食堆金积玉! “父皇自有谋划,你一个后宫女子无须多问!”宁煜挥手,又将话题转回,“立刻将这些人遣送出宫,否则我……” “大、大殿下?” 宁煜闻声看去,李俊端着一盘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从殿中而来。 “你怎在此?!”宁煜拧眉质问。 李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了一眼宁云舒道:“殿下,承蒙***不弃,草民从今日起便在永宁殿的微雨轩中住下了,负责伺候***。” 宁煜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俊一脸谄媚地将葡萄呈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拾起一颗葡萄,惋惜道:“皇兄,这些个人倒是甚得我心,若遣送了,真不舍得。” 宁煜的气焰霎时弱了下去,若有所思起来。 他本还在想如何撮合李俊与她,没想到李俊倒是个机灵的,定是提前得知了她要选男宠的消息所以自降身份以面首入宫。 此等心意与能屈能伸的气节,倒是配得上这个驸马!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正是这般?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替她挑的人,绝对是良配! 虽然养面首是荒唐了些,但她如今身份不同,倒也无人敢非议…… 宁陌雪知晓宁煜的计划,所以看到李俊的出现也明白了宁煜此刻心中所想。 既是如此,自己何不助一臂之力,如此若李俊真能成为驸马,那也不用宁云舒会再对琰哥哥念念不忘了! “皇兄。”宁陌雪上前,眨了眨眼眸柔声道,“莫要责怪姐姐,这些个伶人说到底就是奴才,姐姐平日里当作消遣也无可厚非。” 宁煜闻言佯装勉为其难,斜视宁云舒道:“既然雪儿都这样说了……罢了!反正你是翅膀硬了,为兄也管不住你!” 宁云舒目光扫视二人但笑不语。 这二人一唱一和,演技实在拙劣! 不过这厮爱剥葡萄的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拿到此刻堵住宁煜的嘴! “***,贵妃娘娘来了!” 宫人刚通传完,萧贵妃便已经不受阻拦冲了进来。 只是刚一进来便看到如此热络的院子一时间噙着眼泪都忘了流出来。 宁云舒微微挑眉,她这永宁殿好久都没有这般热闹了! 萧贵妃倒也是巧,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第20章 流言再起 萧贵妃听闻永宁殿在选男宠的事情本还是不敢相信的,如今亲自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宁云舒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这满院子的男色,看得人叫一个春心荡漾! 不过大皇子与明珠公主为何也在此处? 萧贵妃暗暗思忖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假装啜泣了两声朝宁云舒而去。 “***啊……殿下,明珠公主……呜呜……” 宁煜与宁陌雪也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看到萧贵妃,心想萧贵妃看到了这一切,宁云舒养面首之事也很快便会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撤下,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贵妃前来所为何事?”宁云舒面色平静直接发问。 萧贵妃见状倏地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宁陌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然而萧贵妃拨开她的手死活不肯起来。 宁煜黑着脸疑惑问道:“萧贵妃这是作何?” 宁云舒亦是故作困扰:“贵妃娘娘在我永宁殿下跪,若是父皇知道了,我免不了一顿斥责。” 宁煜闻言白了她一眼,面首都堂而皇之养在宫里了,她难道还担心那必然会降临的一顿斥责? 萧贵妃说着眼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那日宴会上乔儿纯粹是鬼迷了心窍!说出来也不怕公主与殿下笑话,乔儿对那张知熹张大人情有独钟,所以那日见其为***抚琴才会拈酸吃醋口不择言。” “是吗?贵妃可是觉得发配浣衣局得惩罚不够?”宁云舒煞有介事地问着。 萧贵妃闻言瞠目,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乔儿这一回!乔儿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叫她如何活得下去啊?” 说着萧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又抽泣起来。 宁云舒冷冷看着不置可否。 浣衣局可比她当年在匈奴的马厩里轻松多了,这萧贵妃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娘娘先起来说话。”宁陌雪心疼不已,将心比心,若是她去了浣衣局,母妃定也是如此无助与难过的! “明珠公主,你与乔儿情同姐妹,你帮我求求***开恩可好?”萧贵妃泪眼婆娑地看向宁陌雪。 宁陌雪心中一顿,那日她告诉母妃有关于宁云舒身染脏病的事情的时候萧贵妃也是在的,如今萧贵妃这个眼神,除了乞求外还有几分威胁之意! “姐姐……”宁陌雪艰难开口,眼中含着几丝忌惮,“念在贵妃娘娘母女情深,郡主又是初犯,要不网开一面以彰显姐姐气度。” 宁云舒闻言看向她目光如炬:“可我这人向来气量小,睚眦必报!” 宁陌雪不由得退了半步,她能感受到宁云舒眼中的怨恨,是对她的怨恨,对七年前和亲之事的怨恨,亦是对她将脏病之事透露出去的怨恨! 泉仁因为告诉她了这件事情,也不知宁云舒用了怎样的手段,竟然让其主动请辞离宫! 那么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宁陌雪不由得一阵心悸。 “不就是被诋毁了几句!泉太医不也出现替你证明了清白,你还想怎样?!”宁煜看不惯宁云舒自回宫后就一副全世界都欠着她的模样,一把将萧贵妃提了起来,“你不必求她,没用的!” 萧贵妃愣住,她正演苦肉计呢,这大殿下捣什么乱! 宁云舒微微一笑,眼神却始终如寒冰袭人。 诋毁几句罢了?那可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贵妃娘娘,正如皇兄所言,你也不必浪费时间。送客!”宁云舒毫不留情面。 桂嬷嬷见状上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娘娘,请。” 萧贵妃含泪,万般无奈只能转身离去,只是在一瞬间美目中全是恨意。 “宁云舒,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宁煜厉声斥责。 宁云舒也不想与他们再废话,转身朝殿中而去:“皇兄也该回去了。” “你!”宁煜气得又握紧了拳头。 宁陌雪连忙将其拉走,她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 “皇兄,该用午膳了,我们先走吧。” 见宁陌雪如此温柔相劝,宁煜才懒得与宁云舒计较,毕竟他早已经答应宁陌雪今日要陪她用膳,不能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殿中,宁云舒终于觉得耳根子清静了。 “嬷嬷,人可都安排妥善了?” 选男宠只是表象,只有她越荒诞不经,这些人才越对她放松警惕。 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多数是朝臣送来的,正好为她联络各处提供了最佳借口。 桂嬷嬷点头,道:“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共三十名面首全部安排在了微雨轩中。” 宁云舒微微颔首。 桂嬷嬷瞧着宁云舒胸有成竹的模样,亦是觉得选男宠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可宁云舒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实在猜不透! 永宁殿面首成群之事很快就被皇上知晓,不过却是未传召于她。 其中缘由宁云舒不难猜测,和亲之事皇上心中有愧,如今她回来了,只有对她好,传出去才能彰显他作为君主的襟怀洒落,作为人父的舐犊情深。 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云舒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胡作非为。 她知道,在皇上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徒有其名维护皇室颜面的工具人罢了,他以为她即便是行事乖张了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她这父皇,到底是年纪大了…… 有关于永宁殿的事情皇上佯装不知,其余人也不敢妄议,但***日日纵情声色之事还是在宫里传开,文武百官有的颇有微辞,也有的人为了讨好搜罗民间男色不断送入宫中。 又过了数日,飞花殿中,贤妃愁容满面。 宁陌雪递上热茶,宽慰道:“姐姐每日只是听那些伶人唱曲作乐,母妃不必太过担心。” 贤妃接过茶蹙眉道:“如今宫中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她欲言又止,“雪儿,你尚未出阁,这些事情你是不懂的。” 她可是亲耳听那些宫人背后私语,什么***放荡成性夜夜笙歌,还说什么每夜伺候的面首都不同,有时候甚至是好几个人一起…… 那是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 她这个做母妃的怎能不愁? 可偏偏皇上都默许了此事,她也找宁云舒说了好几次,可她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哎!”贤妃再次长叹。 “娘娘!不好了!”宫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贤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与***有关?!” 宫人硬着头皮道:“正、正是……太医院今日去了一人,是***殿中的男宠,被……被诊断出了花柳病!”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震惊。 这些伶人送进宫前都是有严格的身体检查,绝对是健健康康的,可这才在永宁殿待了几日便染上了花柳病,那定然只能是被人传染。 这不是坐实了宁云舒身染脏病之事?! 如此一来,那日大殿上的种种皆成了欺君! 贤妃惊得一身冷汗:“备辇!去永宁殿!” 御花园假山后,宁煜气得一圈锤在了石壁上,即便是拳头染血,依旧没能消除他丝毫愤怒。 “都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召过你?!”宁煜质问。 李俊头摇成了拨浪鼓:“自是没有的!要不然我早被染上了!您不知道,现在微雨轩现在人人自危,殿下,草民实在是害怕啊!” “闭嘴!”宁煜胸口起伏,“我看是那些贱奴本身就不干不净!” 明明那日在大殿上泉太医都证明了宁云舒没病,难不成泉仁还敢欺君不成?! 他不信,其中必有蹊跷! “殿下,如今我该如何是好?要不您想办法给我先弄出宫去?待***身子好了草民再来伺候也不迟……”李俊试探说着。 宁煜冷冷看向他:“当初进宫之时你比谁都积极!” “可……” “闭嘴!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宁煜眼神阴沉,“得想个办法知道究竟是泉仁撒谎,还是有人搞鬼!” 连一个院判都有可能撒谎,那说明太医院的人是信不过了,那要用何种方法确定宁云舒到底有没有染病…… 他沉思。 “可是殿下,这种事情如何能判真假?” 宁煜倏地一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直接的办法,找个验身嬷嬷一看便知!” 李俊错愕须臾,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眼见为实,根本做不了假!还得是殿下聪明绝顶!”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宁云舒如此荒唐落人把柄了! 他这也是为了她好! 第1章 凤归 “大肃的公主?在孤这儿就是条狗!来,叫两声给孤听听。” “被那老东西玩过的女人,孤嫌脏!倒不如送给诸位当个乐子!” …… 宁云舒被人群左右推攘着,可那如梦魇般的声音依旧在脑子里回响。 “哕!臭乞丐!想死吗!” “公主圣颜你个臭乞丐也配看?” “太恶心了,滚远点啊!” 她和百姓一起被侍卫隔绝在长街两侧,蓬发垢面的模样叫人避之不及。 她没有回应,狭长的凤眸晦暗不明地扫视着众人嘴脸。 乞丐?他们竟觉得她是个乞丐…… 七年前若不是她和亲匈奴,如今还有他们的国泰民安? 他们的命,是她续的,终有一日她也将收回来! 彼时黑云席卷上空,风雨欲来的威压逐渐笼罩整个朝都。 今日是明珠公主祈雨祭典回宫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公主绝世芳容。 她视线投向那顶越来越近的马车,形如枯槁的脸扬起一抹怪异的冷笑,眼眸里暗藏汹涌杀机。 镶着黄金顶的马车从她眼前而过,其中之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宁陌雪头戴凤冠身着朝服,朝百姓们莞尔,一颦一笑都极尽端庄矜贵。 “明珠公主千岁!”百姓们振臂高呼,激动难掩。 大肃干旱数月,若非这位公主亲自前往祭坛求雨还不知旱情会持续至几时。 所以百姓们对其爱戴有加,称其为大肃千年一遇的紫微星。 “嗤……”宁云舒嗤笑,眼睁睁看着马车经过,而马车上的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沉眸看着远去的马车,笑意渐冷,恨意尤浓。 七年了,她在匈奴做了整整七年的奴隶,而宁陌雪却成了万人敬仰的明珠公主! 太可笑了,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大肃公主!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无比阴鸷,发了疯似地挤开人群冲破了侍卫的防线朝马车飞扑而去。 侍卫们大惊,“保护公主”的声音骤然响起。 …… 队伍最前方是当今的大皇子宁煜,他骑着马,正仰头看向远方即将到来的甘霖,嘴角噙着笑意。 雪儿果然是大肃的福星!干旱数月,她一朝求雨便解救黎民于水深火热。 彼时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他勒马闻声望去,俊朗的脸上顿时浮出愠色。 一骑兵火速前来:“报!殿下,有一乞丐企图拦路,还……还自称是长乐公主!” 宁煜的眼底闪过一抹诧色,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用力调转马头朝骚动处而去。 “皇兄?”马车中,宁陌雪看到宁煜沉着脸骑马往队伍后方而去,唤了一声,但宁煜并未听见。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宁陌雪唤来马车外的随从询问。 得知有一个疯妇欲拦马车如今已经被控制,不过那疯妇却口口声声自称是七年前早已经去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 听见这名号,宁陌雪微微一怔,不放心地往后方瞧了几眼,手不自觉拽紧了衣裙。 宁煜来到队伍后方时,只见侍卫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妇,她蓬发垢面看不清模样。 虽身子单薄得像块门板,可无论侍卫如何按她的脑袋都不肯下跪。 直到侍卫才一脚踹上膝盖后侧令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宫乃是长乐公主,尔等岂敢如此!” 宁云舒挣扎着,没有注意到来者,只感觉侍卫力气大得出奇,几乎要将她的手臂生生折断,磕地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 “殿下!”侍卫们见惊动了宁煜,更不敢掉以轻心。 宁煜!她至亲的兄长。 宁云舒闻声抬眸,视线从凌乱的发间望去,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与记忆里的皇兄重叠。 他五官更加硬朗,那不屑的眼神里依旧是独属天潢贵胄的傲气。 “皇兄……”宁云舒开口,声音颤抖又嘶哑。 宁煜下马大步而来,脸色阴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微微抬了抬手。 侍卫们见状松开了宁云舒。 她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朝宁煜而去。 她冒死拦下队伍就是为了认亲,她从匈奴逃回来的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大肃的公主……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下一刻饱含愤怒的一脚精准踹中了她的腹部。 霎时间她整个人飞出去几丈远,五脏六腑似都要碎了一般,口中倏地一口鲜血吐出。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公主!”宁煜厉声喝斥。 曾经大肃最尊贵的公主,又怎会是这般乞丐模样! 宁云舒一只手艰难地撑在地上,半月未进食本就虚弱,如今受了这一脚,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能与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她的话呢? 他可是她的亲哥哥,那个曾经将她护在身后,信誓旦旦保证过,算就她说的谎言,他也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亲哥哥…… 是宁陌雪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当年在御书房中,她告诉他抽中和亲令牌的是宁陌雪,他却一口咬定她是为了逃避和亲在撒谎! 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肯信,甚至不愿意再听她多言。 直到最后她被送上了和亲的花轿,他连道别都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珍重。 十六年的兄妹情谊,到了却只换来一句“珍重”。 宁云舒失去力气倒在尘埃之中,不甘心地蠕动身子朝宁煜的方向爬去。 七年前离开大肃的那一刻,她就早没了兄长。 她只知道,这七年她在匈奴受尽凌辱苟活至今,九死一生逃回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一脚踹死在大街上的! “殿下,这……”侍卫询问地看向宁煜。 “大肃只有一位公主,今日为百姓们求得甘霖的明珠公主!此人冒充皇室,犯大不敬之罪,当街打死以儆效尤!” 宁煜负手冷冷而言,目光瞧向宁云舒,犹如瞧着一只蝼蚁。 “是!” 侍卫们领命上前,宁云舒不知多少拳脚落在了身上。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紧接着暴雨倾盆。 她蜷缩着身子受着侍卫们的毒打,目光被大雨淋得模糊,她看见宫人为宁煜撑了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眼中是那般嫌恶。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可若当时他肯再多听听她的解释,或许如今她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绝不可以死在这里!该死的另有其人! 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一阵铁骑之声飒飒而来。 “住手!” 众人看清楚雨中来者后连忙停下动作:“大将军!” 沈琰骑着马任凭大雨冲刷,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目光紧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水中的人。 “是她自称长乐公主?”他反问,声音低沉。 落在宁云舒的耳中,却是如当年那般好听。 她失声笑了,身子颤抖,她笑她与沈琰青梅竹马十余载,有的事情,只有他知晓,今天她冒死拦下这队伍,是赌对了。 宁煜看着马背上的人,讥讽道:“沈琰,如此拙劣的谎言你也信?!” 沈琰没作答,大雨模糊了他那张俊朗却又染着肃杀之气的脸,亦是模糊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盯着地上之人良久,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她嘴角染血,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来。 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此刻的雨水已经冲掉她脸上的污秽,露出本来的面貌。 二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皆难以置信。 和亲七年嫁父子两任单于,匈奴与大肃开战后成为朝廷的弃子。 若真是她,朝都离匈奴八千里地,她是怎么回来的? 第2章 回宫 “怎么可能……”宁煜失神上前。 这张脸,确实与云舒有七分相似,可八千里路途,她绝不会出现在此!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敢当街拦路,原是仗着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宁煜怒火更盛,拔出一旁侍卫的长剑直指地上的宁云舒。 和亲是殊荣,哪怕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匈奴,也是死得其所,他决不允许有人玷污这份荣光。 寒光扫过宁云舒的脸,她觉得可笑至极,当初说要保护自己一生一世的兄长,如今却手持长剑想要她的性命。 “慢着!”沈琰喝止。 宁云舒吃力抬眸与其对视。 七年,他也变了,他的脸染上几分沧桑,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是越发寒气逼人。 回想当初在御书房中时,他也是这般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百口莫辩,看着她苍白自证。 宁煜诧异看向他:“你疯了?她怎么可能是云舒!匈奴是怎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云舒是不可能回来的!” 原来他还知道和亲匈奴是有去无回。 所以他宁愿相信是她说谎也不愿相信本该和亲的是他从围场捡回去的民间公主。 宁云舒暗暗觉得可笑。 雨水从沈琰额头滑落,他没有理会宁煜,而是睨眼与宁云舒对视:“你说是她,如何证明?” “疯子!”宁煜闻言气得丢了手中长剑,一副等着看沈琰撞南墙的姿态。 他乃常年与匈奴交战的镇关大将军,匈奴人如何残暴,他难道不清楚吗?! 云舒一个弱女子,若非是待匈奴投降了主动将她送回来,否则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 宁云舒浑身似要散架了一般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远比不上匈奴人的马鞭。 她颤颤巍巍地跪坐在血水之中,手颤抖地解开衣裳。 众人震惊,她竟然要当街宽衣,果真是个疯妇! 宁云舒艰难地褪下上衣,大雨之中,她只穿了一个单薄泛黄的肚兜。 周围人议论纷纷,女人暗骂她不知廉耻,男人则揶揄着多看两眼。 “伤风败俗!”宁煜气得咒骂,更是恼怒她玷污长乐公主清誉。 宁云舒再抵不住虚弱晕死过去,整张脸直直栽进了泥泞混着的血水之中,一张满是鞭痕的背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些鞭痕或新或旧,但无不是触目惊心。 在鞭痕之下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陈旧的烧伤留下的疤,形状如一朵梅花。 沈琰瞳孔微微扩张,呼吸重了几分。 “怎样,说了是个疯妇你还不信!”宁煜嗤笑出声。 沈琰深深拧眉:“是她。” “你啊就……什么?!”宁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琰,又嫌恶地看向地上的人,“脱个衣服能证明什么?!云舒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吧!” 沈琰似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越加凛冽:“右肩的梅花烙,是她十二岁时我带她私自出宫意外所伤,此事只有她与我知晓。” 宁煜这才注意到那梅花烙。 可他从未听她说过,她何时私自出宫?何时还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这或许就是个巧合……”他喃喃。 怎么可能,云舒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都城?浑身伤痕累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而且匈奴离朝都千里之远,她若真的逃出来了,为何不去驿站,为何无人通报? “是她。”沈琰再度说罢,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是她会这般狼狈。 那泥泞中的人,似乎只要伸手触碰便会碎掉了一般。 宁煜双腿如灌铅,眸色震惊无以复加。 他与沈琰从小相识,性子他是知道的,断不可能胡言乱语,更不可能说出没有把握之事。 可方才沈琰说了两遍,是她,那么就一定是她。 宁煜双眸颤动,一步步艰难朝她靠近。 彼时前进的队伍也停下,前方马车里,宁陌雪顾不得礼仪连忙下来,宫人忙不迭给她撑伞,一群人朝着此处而来。 宁煜忙脱下外套披在宁云舒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消瘦见骨、蜡黄皲裂,与记忆里的人相差甚远。 “皇兄、琰哥哥,她是谁?”宁陌雪赶来,温柔的声音难掩诧异,任凭谁看见堂堂大皇子当街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都会震惊。 “她是云舒……”宁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宁陌雪瞳孔颤动。 宁云舒回来了!? 宁陌雪呼吸加重,似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一般难受。 她默默侧目看向了马背上的沈琰,彼时沈琰视线被大雨模糊,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依旧温婉如常:“皇兄,匈奴尚未投降,且离都城千里,姐姐怎会出现在此?” 宁煜眼中亦是茫然:“我也不知为何,可……确实是她。” 彼时沈琰淡漠开口,不夹杂分毫情绪:“先救人,待她醒了一切便知。” “对!快,回宫!”宁煜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上我的马车。”宁陌雪示意。 宁煜抱着宁云舒朝马车而去,宁陌雪迈开步子欲跟上,又回头看向沈琰。 他虽没有什么动作,可视线却紧随着宁煜怀中之人的方向而去。 她垂下眸子薄唇紧抿,转身也朝马车而去。 一场久旱后的甘霖足足下了三日,雨停后都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繁荣。 都城之中还多了一桩传遍了大街小巷的逸闻。 七年前送往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回朝了!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作为亲兄长的大皇子尚不知道她左肩有梅花烙,作为明珠公主准驸马的大将军却知晓,实在引人遐想。 更有传言说长乐公主和亲前便与大将军暗度陈仓,正因为公主失贞才叫匈奴恼羞成怒再次举兵进犯大肃。 大将军保家卫国战功赫赫,而且还以军功求娶了明珠公主,其心可见。 而长乐公主当年一直对大将军爱而不得,必然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一夕之间,曾经为了大肃安宁而和亲的公主变成了催动了战争的众矢之的。 上至耄耋老人下到黄发小儿,人人对之唾弃。 朝堂也炸开了锅,对宁云舒的归来众说纷纭。 彼时看似平静的后宫里,永宁殿中。 宁云舒缓缓醒来,一张惺惺作态的脸却映入眼帘。 “姐姐,你终于醒了。” 第3章 醒来 永宁殿寝宫,宁云舒定睛看着榻边之人。 宁陌雪一副人淡如菊、温婉入骨的模样,楚楚动人的杏眸里此刻正闪烁着泪花。 “姐姐醒了!快去通知母妃与皇兄。” 宁陌雪吩咐着,紧紧握住了宁云舒的手。 宁云舒苍白冷笑艰难甩开,丝毫不掩饰眼中恨意。 见状宁陌雪又红了眼眶:“姐姐可还是在怨我?” “明明当年该和亲的人是你,你为何不说!”宁云舒眼神如刀般凌厉,染着浓浓的恨。 七年前,荣亲王欲起兵造反,匈奴又虎视眈眈,大肃内忧外患。 为了破局,有朝臣提议送公主和亲暂时稳住匈奴,如此便可先发力解决内忧。 皇上起初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荣亲王的势力也越加强大,皇上若再不作取舍只怕是江山岌岌可危,无奈之下提出了抽签的办法。 可宁云舒却没料到,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公平所言。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保护宁陌雪,让她成为那个被送去和亲的人! 宁陌雪的眼泪眼眶里打着转,很是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姐姐你别这样,你若是心里有委屈,打我骂我都可以。” 宁云舒咬牙,实在是手上提不起力道! 彼时一道声音传来:“童童!” 这是她的乳名,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听到过了。 贤妃从门外疾步而来,她虽年过四旬,可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散发光泽,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与宁云舒八分相似。 “童童,母妃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贤妃来到榻边,含泪看着榻上的宁云舒,小心翼翼地靠近。 “母妃,您来了。”宁陌雪让开位置,默默擦着眼中的泪水。 贤妃瞥见宁陌雪正委屈巴巴地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到宁云舒虚弱地支起身子时又来不及多想见状连忙上前相扶。 “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贤妃眼泪止不住落下,伸出手抚摸上宁云舒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宁云舒看着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却觉得无比可笑。 当初将自己亲手推上和亲路时,她难道就没料到她会受苦么? 七年未见,当初的余嫔已经成为了执掌六宫的贤妃。 从围场捡回来的民间公主在她这个嫡女面前一口一个“母妃”唤得格外亲切。 一切都太讽刺了…… 宁云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母妃,这七年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您真的知道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袭人的寒意。 贤妃眼泪簌簌,怎能不知道呢?宁云舒身上那些深深的鞭痕,看的人触目惊心。 “童童不怕,有母妃在,再也无人会伤害你。” “是吗?可这一切伤害,不都拜母妃所赐?”宁云舒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贤妃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穿一切的神态让贤妃一阵心悸,含泪连连摇头:“不,童童,不是这样的,难道当年之事你是在怪母妃吗?” 宁云舒直勾勾看着她,不作回答。 当年,她与宁陌雪在木箱之中抽取令牌,一枚雕花,一枚空无一物,抽中雕花者和亲。 最后是贤妃将和亲抽签的结果呈给皇上的,所以明明平滑的令牌到了皇上手里却成了雕花的,她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怎么会呢?”宁云舒笑意凄凉,“毕竟用我的一条命换您与皇兄荣华富贵,是极值的。” 宁云舒一双跟贤妃极其相似的凤眸中似乎不染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心中发怵。 贤妃似想到了什么倏地收回手,脸上惊愕与痛心交织:“不可胡言!这与你皇兄没有分毫关系!童童,母妃知道,当年送你和亲,你心中有恨、有怨,可你是这大肃的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尊荣,理应承担公主的职责!” “可明明抽中和亲令牌的人是她。”宁云舒看向宁陌雪,眼色阴鸷。 宁陌雪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喉咙一紧,猛地踉跄退了半步。 贤妃一番话堵在喉咙里分外难受。 是,当初为了她的贤妃之位,更是为了煜儿未来的储君之位,她必须牺牲宁云舒! 可不能怪她! 要怪只能怪为何皇上会把宁陌雪捡回来。 皇上要让她将二人抽签结果亲自呈上去,分明就是在考验她…… 她怎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呢,对宁陌雪偏爱程度令人唏嘘,那和亲之人便只能是宁云舒! 贤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藏在肚子里,眸色暗藏阴狞。 “宁云舒!”宁煜大步流星而来,他在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本也是心疼她那些遭遇的,可谁知她却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回宫第一件事情不是高高兴兴与亲人团聚,而是开口便质问母妃,责怪雪儿! 当初他亲眼看着她们从木箱之中抽取了令牌放在托盘上,又由母妃呈给父皇,父皇再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令牌公布结果。 整个过程里,只有她是唯一可能撒谎的人。 甚至当年她为了逃避和亲还对雪儿做出那般令人发指之事! 而今依旧冥顽不灵! 看来和亲七年还没能让她明白何为家国大义!何为公主之责! 宁煜怒气冲冲来到了房中。 “宁云舒,同样是大肃的公主,你与雪儿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和亲乃公主之责,雪儿深明事理,对当年抽签之事坦然接受,她在你离宫后她更是日日为你祈祷,只望你能一切平安顺遂!如若不然,你怎么有命活着回来?” 宁云舒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从地狱逃出来,是其格豁出了性命才让她得以苟活至今,宁煜却将她能回来归功于宁陌雪的日日祈祷? “呵……”她不由得嗤笑,眼神染上几丝苍白的戏谑,“真是多谢我的好妹妹了。” 宁云舒的目光朝宁陌雪落去,后者忙躲开了视线,瞧着像被吓着了般。 “你!”见状宁煜火气更甚,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好了煜儿!童童心里有怨是应该的,许多事情,只要她想明白了便好了。”贤妃忙拉住他。 “母妃,当年和亲一事,大家都在御书房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了,她竟还觉得是我们害了她似的!史上哪位和亲公主不是名垂青史,如此殊荣却生生被她糟践了!” 这些话让榻上的宁云舒觉得无比刺耳,若非是身子太虚,她此刻巴掌已经扇他脸上。 如此名垂青史的好机会,当初该送他去和亲才对! 宁煜甩开贤妃,正色瞧向宁云舒:“当年之事乃是天意!既是你抽到了和亲令牌,你便该认命如!今侥**安回宫,亦是命!” “命?”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扫过贤妃与宁陌雪,二人明显表情多了一分紧张。 “可我从不信命。” 她只信万般因果皆由人。 “信不信由不得你!雪儿乃是天赐紫微星,一朝祈福便为大肃求来甘霖。而你呢?!从匈奴私逃回朝,还当街宽衣,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宁煜想起几日前的场景,她明明可以选择直接回宫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叫全都城百姓都在猜和亲公主逃回朝,还被人糟蹋得遍体鳞伤,什么女子的清誉、什么公主的威仪皆化作尘泥。 他情绪越加激动,有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早知是如此,还不如死在匈奴,至少是清清白白为国牺牲!” 第4章 染血 宁煜话音刚落房中紧接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宁煜的脸红了半边,贤妃美目噙泪,颤抖地收回手,沉声怒斥:“够了!” “母妃、皇兄!”宁陌雪如受惊的小鹿,站在二人边上左右为难。 宁云舒看着三人,只感觉在看一出滑稽的戏。 宁煜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他觉得她一个从匈奴逃回来了和亲公主丢了他的颜面。 而贤妃那一巴掌,更像是恼羞成怒,因为宁煜说的话,何尝不是如今宫中每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们似乎忘了,当年若非是她和亲匈奴,如今的大肃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宁煜用舌头顶了顶红肿的半边脸,目光再次落到宁云舒身上,眼神复杂。 贤妃上前来到宁云舒身边,眸色温柔,语气和善:“童童别怪你皇兄,他也是关心则乱。” “这样的关心,大可不必。”宁云舒冷冷瞥了一眼宁煜。 “你!”宁煜更是恼怒。 宁陌雪见状忙打断宁煜道:“母妃,皇兄,姐姐醒来还滴水未进呢!”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快!” 宁陌雪上前从宫人手中端过茶水双手奉到宁云舒跟前。 她从茶水的倒映里淡淡瞥了宁陌雪一眼,面色冷冷:“不必。” “姐姐先喝一口吧,宫人已经准备药膳去了。”宁陌雪说着将水杯朝宁云舒嘴边递去。 “说了不必!”宁云舒蹙眉拨开。 宁陌雪双手一颤,茶杯瞬间翻到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宁煜一步上前握住宁陌雪打湿的的柔荑,紧张道:“可烫着了?!” 贤妃亦是关切看去。 宁陌雪连连摇头,挂着一丝委屈。 闻言宁煜瞪了宁云舒一眼:“宁云舒,你别太过分了!” 宁云舒眼中寒意更甚。 她才用多大的力道?明明是宁陌雪故意将茶杯摔出去的! “皇兄,姐姐不是故意的。”宁陌雪眸色真诚。 宁云舒不想再说话,直接躺下背对几人。 贤妃见状无奈叹息:“让童童先安静休养吧。如今回来了便好,童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几人走后宁云舒才落得个清静,她坐起身来环顾房中一切,这不是她的永宁殿。 她的永宁殿里应该是金碧辉煌的。 她记得她宫里是有许多奇珍异宝的,因为她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所以父皇命人将永宁殿里所有东西都换成了黄金所制。 可现在,都没了…… 连镶嵌在铜镜上的宝石都被扣走,只剩下积了灰的凹槽。 “为何变成了这样?”她声音清冷,环顾着这陌生的永宁殿,清冷破败。 桂嬷嬷端着药膳粥上前,眼中的心疼都溢了出来。 她是宫里的老人,亦是宁云舒的奶娘。 当初是宁云舒心疼她,所以命她留在了宫里没有随行匈奴,否则现在也是有去无回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几年大肃与匈奴、月氏等地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所以皇上下令让各宫将闲置之物拿出来以充国库。” 桂嬷嬷解释着,小心翼翼将药膳粥吹凉然后送到宁云舒嘴边。 “所以便将我这宫殿搬了个空,怕也是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宁云舒说罢接过粥默默吃了起来。 许是药味有些冲,否则鼻子怎么酸酸的。 七年前,她以为那年过半百的老单于死了朝廷便能派人将她接回家,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圣旨让她再嫁新一任单于! 她给朝廷写过无数封求救信,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后来匈奴与大肃战事又起,她在匈奴的地位不如猪狗牛羊。 可朝廷,依旧没派兵来救她。 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绝望。 “下去吧。”宁云舒将空碗递给桂嬷嬷。 桂嬷嬷见她吃完了药膳粥,又不放心地嘱咐她好好歇息,然后才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榻上,宁云舒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眸里渐渐染上恣意的疯狂。 失望了才好! 她之所以要苟活着回到这里,本也不是为了和这些所谓的家人团聚! 七年,她那活在地狱般的七年,怎是他们一句“受苦了”便能抵清! 其格、桃子、清然的命,又何人来偿还?! 若非是这些不甘与仇恨,她又如何能够活到如今。 宁云舒静静躺在榻上,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翌日卯时,天色未亮,宁云舒已经起身。 她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身上的伤虽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正常行动。 “公主,太医说您要多休息。”桂嬷嬷劝说着。 宁云舒没有理会。 她休息不得,有的事情必须要趁热打铁。 “公主,尚衣局已经在为您做新衣裳了,只是没那么快。”桂嬷嬷帮她系好了腰带。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人,明明穿着锦衣头戴金银,可那凹陷的双眼、凸出的颧骨、宽松的衣裳 真像一只披了凤凰羽衣的山鸡。 “公主,这些年,苦了您……”桂嬷嬷看着她这模样亦是忍不住落泪。 当初的公主是那般珠圆玉润,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枯骨之样。 那双长长的凤眸里,也早没了往日的神采,有的都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诡异。 宁云舒眸色却更加坚毅,转身大步朝门外而去。 “公主要去何处?” “见父皇。”她淡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凛冽。 桂嬷嬷惊呼:“可这个时辰,皇上应还在早朝。” 宁云舒但笑不语,大步流星而去。 来到院中,三五个宫人见其出来连忙行礼。 彼时远天泛白,整个院子笼罩在朦胧的白雾之中,似梦中之景。 但是院子里的银杏树却与梦中不同。 梦中,那棵树还是她和沈琰亲手种下的模样,只有光秃秃的树杆,根本不知能否活得下去。 而如今眼前,银杏亭亭如盖,晨风轻拂,枝叶飒飒作响。 “备辇。”她收回视线淡淡吩咐。 一小太监上前,为难道:“公主,永宁殿常年无人,亦是没有备辇车,公主是要去何处?恐怕只能步行前往。” 宁云舒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他虽低着头,但语气中的不屑确实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狗奴才!没有不会去找吗!竟敢叫公主步行!”桂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的永宁殿光辇车便有三顶,宫人更是数百,而今公主都回来了,这永宁殿还是清清冷冷得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奴才。 “这么早,奴才能去哪儿找呀?还是先委屈一下公主吧。”小太监垂首说着,眼中却满是不耐烦。 一个不受宠还和过亲的公主罢了,还一身公主病呢?! 宁云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朝一旁的侍卫走去,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侍卫腰间长剑挥手破开了小太监的喉咙。 小太监双眸圆睁,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飞溅而起,手颤颤巍巍捂住脖子,痛苦倒地。 鲜血溅了宁云舒一脸,桂嬷嬷与其余几个宫人都吓得怔住,有几个胆小的宫女直接叫出了声。 “公主……”桂嬷嬷见过大风大浪,但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 曾经的公主是从来见不得血腥的,更别说亲手杀人。 可现在眼前的公主,脸上染着鲜血,狭长的凤眸里捕捉不到丝毫情绪,令人不禁背脊发凉。 “备辇,可还有异议?”宁云舒随意丢了长剑,冷冷扫视剩下的宫人。 “是!是!”众人忙不迭领命退下。 “嬷嬷,这衣裳都脏了,替我换身。”宁云舒看向桂嬷嬷,染血的脸上扬起莞尔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桂嬷嬷嘴唇翕动,愣神了须臾才连连点头。 公主,真是变了。 第5章 赐封 太极殿殿内雕梁画栋,巨大的宫灯高悬,照亮了整个殿堂。 朝臣立于殿下两侧,其中二人正站在前方,龙椅上的人听着殿下二人各执一词眼神晦暗不明。 “皇上,胡人暴虐,张大人恐是不知。”沈琰沉眸扫了一眼身侧之人。 皇上亦将目光投向殿下之人:“张卿,大将军南征北战最是知晓胡人如何,即使如此,张卿还是执意要派使节前往?” “是。”那人不卑不亢应着。 “可明知凶险万分,又有何人愿意前往?”皇上睨眼反问。 “臣愿亲自前往!” 彼时大殿门开,地平线初升的晨曦落入殿中正好覆上那人挺拔的身姿上。 “沈大将军与这位大人言辞激烈,不知是要派人去何处?”一道女声传来。 随着沉重的大门打开,宁云舒着一袭朱红色宫衣自逆光中而来,她径直朝殿前走去,从沈琰与另一人中间走过。 她侧头望去另一人,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明明长了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可偏偏眼眸之中是如遥远的星辰一般的清冷,又点染着读书人固有的几分温润。 他身着一袭白衣立在殿中,恰时朝阳覆盖他周身薄薄一层,风光霁月如一朵圣洁难攀的高岭之花,不染世俗的模样与这尔虞我诈的深宫格格不入,似有若无透出的禁欲之息更是叫宁云舒觉得她从他的身边走过都有亵渎之意。 竟是他…… 她来到殿前停下步子,与那人对视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也发生了变化,朗星般的瞳孔遽然一缩,脸上难以隐藏不可置信的神情。 殿中众人在看清宁云舒后以后纷纷耳语起来。 七年过去,殿中多数人是不认得她的,一些老臣倒是依稀看出几分轮廓,一时间也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朝都有传言,说几日前有一乞丐拦路自称长乐公主而后被带回宫中。 可都过了这么些日子,皇上并未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回朝之事,那拦路之人到底是何身份,长乐公主是否真的回朝了,一切尚未可知。 一旁沈琰深邃的眼中亦有震惊,但更多是困惑。 “儿臣云舒,拜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云舒作揖叩首朝殿上之人行了一套大礼。 刹时间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云舒!是七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之名! 她竟真的回来了! 殿上,皇上双手紧紧扶住椅龙椅,随即又缓缓松开,眸色沉了几分。 “舒儿为何来此?”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 宁云舒颔首道:“七年未见,儿臣对父皇朝思暮想。儿臣回宫数日,今日身子才好转,是以迫不及待来拜见父皇,着是坏了规矩,儿臣甘愿受罚!” 闻言,皇上眼中多了一分动容,无奈叹息,瞧着殿中跪着的人身形单薄,似一阵风都能吹倒。 “是啊,都整整七年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宁云舒抬眸朝殿上望去。 只一眼,皇上与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 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能是一位公主。 皇上一时间语塞,记忆里舒儿是一副肉乎乎的包子脸,双眸也应该如宝石般璀璨的。可如今眼前之人,脸颊深深凹陷,眼神黯淡无光,骨瘦如柴的身形比不上离宫前的一半。 这七年,她到底是受苦了,可她这却不是出现在此的理由! 皇上的眼神再添一分阴鸷。 “啊,公主平安回朝,真是天佑我大肃,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宰相罗永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呼着跪下。 除了沈琰与另一人,其余众臣见状纷纷效仿,齐齐下跪:“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这一幕任谁看来都是父女重逢的感人戏码。 宁云舒直直看着殿上的人,含泪扬起浅浅的笑意。 重逢?感动?恐怕殿上那位并非这般感受。 她回宫数日,难道龙椅上的人不知? 可他不仅未曾露面,甚至也不曾宣布她已经回朝的消息,其心可见一斑。 和亲公主私逃回朝,此事若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 他是何想法,她心知肚明。 事关大肃天子威严非同小可,若此番不主动出击,只怕等来的是一道遣返匈奴的口谕亦或是一杯穿肠毒酒。 皇上的脸越加阴沉难测,他与宁云舒对视,犀利的目光似想将她看穿,她的眼里噙着泪,似是委屈,嘴角却挂着笑,又似运筹帷幄。 他一时间竟是有些看不明白。 “父皇。”宁云舒再次开口,目光缓缓看向一旁依旧站着的沈琰,“儿臣能有幸归来,多亏沈琰将军常隆一战大败匈奴将儿臣营救,还请父皇论功行赏!” 沈琰与皇上皆是表情一怔,她还是如七年前一般,谎话是张口便来! 朝臣都疑惑地等着二人开口,和亲了七年的公主莫名其妙回朝,定是要对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有个交代。 皇上剑眉紧拧,若告诉天下他的女儿在匈奴遭受百般折磨,最后不是靠打赢胜仗将其风光迎回,而是靠她自己私自逃回来,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他这天子无能,笑他大肃无能! 他决不允许此等事情发生! 想罢,他目光凝重看向沈琰。 沈琰与宁云舒对视间,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那是七年前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此刻眼前之人,竟是叫他觉得有些陌生。 回过神来,他朝殿上之人跪下,亦是知晓皇上想要的回答。 “皇上,胡人野心勃勃数次侵扰大肃,当年和亲之约早已作罢,臣遂趁匈奴败北之机将公主迎回!此乃微臣之责,不敢居功!” 皇上神情严肃,看向宁云舒:“匈奴背信弃义,不配与我大肃联姻!舒儿此番回朝,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和亲回朝有功,封为***,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绫罗绸缎百匹!大将军救驾有功,特赐丹书铁券,以彰殊勋!” 叫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名正言顺!哪怕匈奴贼人再传出任何消息,那便都是不作数的诋毁! 沈琰怔住,丹书铁券,以铁铸之,朱砂书字,可免死罪,可庇家族享荣华无虞! “皇上,臣……” 他开口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之中。 他根本无法拒绝,宁云舒的话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认了是他救她回来,他便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认,那便是践踏了皇室尊严。 怪不得要赏赐免死金牌,原来如此。 他想明白了,便俯首:“臣叩谢隆恩!” “父皇圣恩浩荡,儿臣叩谢!”宁云舒垂泪。 皇上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都免礼吧。” 宁云舒起身,垂着头擦拭眼角泪水,唇角微勾。 “张知熹,***回宫事宜,便交由你去办吧!”皇上已没了早朝时的好脾气,挥手吩咐到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殿中之人,“至于胡人之事,改日再议!” 宁云舒目光再朝那人望去,他站在明朗的朝阳里似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朝着殿上浅浅作揖,声音清冷:“臣领旨。” 原来他叫张知熹……当年与他一路同行,她记得他这张好看的脸,却从不知晓他的名字。 宁云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无事退朝吧。” 众人纷纷退下。 宁云舒看着那抹转身而去的白影迈开步子欲跟上。 “舒儿,你留下。”皇上目光锐利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只能余光看着那人远去,欠身应承:“是。” 第6章 其格 大殿之中只剩下宁云舒和皇上二人。 “七年未见,你是越发胆大!”皇上语含愠意,“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宁云舒不卑不亢,抬眸看去:“父皇,当初靠和亲换来的和平已被匈奴打破,既是如此,我靠自己的本事回来何罪之有?” “未得旨意私逃回宫可是罪?方才殿上满口谎话可是罪?!”皇上怒气更甚。 “是,皆是罪!可儿臣若不那般说,要天下人如何想?莫不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明明和亲已作废,而大肃的公主却还在匈奴受辱?朝廷无力相救,我九死一生回到故土,还要被定个砍头之罪?” 二人目光对峙,宁云舒眸中的委屈与愤恨难以掩藏。 “父皇,当年和亲若是换作宁陌雪,您也会这样七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吗?”说话间,宁云舒的嘴角噙着几分苍凉的笑。 在宁陌雪没有出现前,宫里只有她一位公主。 她曾几何时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她比谁人都要得父皇的偏爱,她也以为她会那样幸福一辈子。 “荒唐!你莫不是还想说当年应该让雪儿去和亲?!”皇上眼中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龙之逆鳞,不可触也。 整个大肃都知道当今天子有多么深情,他年轻时曾爱过一个民间女子,那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白月光,然后这份遗憾与深情便全部转化成为了对白月光的女儿的宠溺。 大殿里安静了良久。 宁云舒肩膀微微耸动,当年该去和亲之人究竟是谁,他难道不清楚吗? 龙椅旁的田公公见状不妙,忙低声劝道:“皇上,公主这些年在匈奴定是受苦了,如今刚回宫,心中有委屈这才口不择言。” 皇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平复心情无奈看向她。 “舒儿,你是女子,不懂天下局势。大肃与胡人战火不熄,不是朕不愿接你回来,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宁云舒知道,再顶撞下去,他这父皇的耐心也要消失殆尽了,如今她刚回宫,且得韬光养晦。 “那现在舒儿自己回来了,父皇,您高兴吗?” 她目光投去,直勾勾盯着龙椅上之人,语气也柔缓了不少。 皇上身形一怔,看着阳光下的她,恍惚想起当初她离宫的背影。 七年了,恍如隔世,当初豆蔻般的少年,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贵不贵的样子。 他心中虽是不满她今日的做法,可说到底她还是他曾经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公主。 而且如今她回朝一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处理不好,只会叫天下人嗤笑诟病。 “罢了!回来也好!”他拂袖,“舒儿,朕必须提醒你,如今你虽是回来了,可身份特殊,往后在宫中必谨言慎行!”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她颔首应着,眸底闪过一丝冷色。 宁云舒从太极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桂嬷嬷与宫人都在不远处候着。 她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阳光直射,有些耀眼。 风自远方而来,带着寒意还混着泥土的气息,吹得她打了一个冷战。 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好笑,对于她在匈奴这七年究竟过得怎样也好,她如何从那样残酷之地逃出来的也罢,这宫里没有一个人过问。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怎么样。 反而他们在意的都是她为何会回来。 真是可笑…… 她轻笑出声。 桂嬷嬷与宫人上前相迎。 桂嬷嬷见状以为她是在高兴赐封一事,欣慰道:“恭喜***。” 公主被赐封,日后永宁殿也不得再被轻视了,公主和亲受了不少苦,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 宁云舒听见这个称呼后笑声越发肆意。 ***?不过是个保全皇室颜面的空名罢了! 想要真正地掌控权势,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宁云舒收敛了笑声回身看去。 沈琰明显已经等候她多时,他表情凝重,视线直直望着她。 “方才多谢将军。”她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沈琰微微拧眉,声音低沉:“今日一切可如你所愿?” 他没想到她刚回宫,便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当然,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将军帮忙。”她淡淡说着,听不出话中喜怒。 沈琰沉默地看着她。 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容貌。 当初,每逢他进宫来,她总是乐此不疲地跟在他的身后,还会随他一同去练武场,他骑马射箭,她则在一旁观望。 那时她也不似现在这般生疏地唤他“将军”,而是一口一个甜甜的“琰哥哥”。 她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每次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神总是熠熠生辉,可如今,他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冷漠与疏离。 而方才在大殿之中那样的谎言,分明是她精心计划逼迫皇上承认她的身份,她竟是变得越来越心机深沉了。 宁云舒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脸色黑了一分:“将军唤住本宫有何事?” 她语气冷冷。 他所率领的玄武军常年与匈奴作战,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打算营救过她! 想当初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一厢情愿爱上他,还未及笄,便腆着脸去向皇上求职赐婚,于是二人之间才有了婚约。 为了他,她私自出宫,他们遇见歹人,她为保护他挺身而出被烙铁烫伤。 回到宫里因不想他受牵连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受伤的事情,只用永宁殿常备着的金疮药生生扛了过来,所以那个梅花烙印的疤痕才久久留在了肩头难以消除。 她本以为,再冷的心也总会有捂热的一天。 却不想不是那颗心捂不热,而是捂热他的人,不是她罢了。 宁陌雪出现后,她见到了沈琰从未展露的一面,原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也是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他甚至可以为救宁陌雪千里奔袭一人杀光山匪,而换成她,被送到匈奴整整七年,却不见他来营救,哪怕一次。 沈琰从怀中拿出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血风干后的颜色,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颗狼牙。 宁云舒面色紧张,忙不迭上前从沈琰手中抢过项链,犹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喃喃:“其格……” 沈琰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它对你如此重要?” 这是他当日在街上捡到的,是匈奴人常见的配饰,极有可能是她受伤之时遗落,所以他一直留在身上欲找机会找她求证,没想到真是她的…… 宁云舒小心翼翼地捧着项链,眸色动容。 她还以为她将其格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这可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他是何人?”沈琰说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他常年与匈奴作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其格,是个匈奴人的名字,她竟将一个匈奴人的东西视若珍宝? “这与你有何干系!”宁云舒狠狠抬眸看向他,犹如一只炸毛的猫。 他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模样手在袖中越加握紧。 她是知道他有多恨匈奴人的,他的父兄与无数将士都惨死在匈奴人手中!如今她却为了一个匈奴人做出这般姿态? 沈琰目光从狼牙项链上收回,沉声道:“既然物归原主,那微臣告辞。” 他离开,转身之际眉头不受控制紧拧,手握在袖中,手里是一瓶军中的伤药,对于祛除疤痕有奇效,可下一秒药瓶破碎,瓷片扎进手心。 宁云舒全然不知,捧着手中的狼牙,眸中泛着薄光。 “其格你看,我回到宫里了,当初答应你的事情,我定不食言,你再等等,总有一日我会接你回家!” 第7章 问责 凤辇落在永宁殿门前,宁云舒睨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若干陌生宫人,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狼牙项链藏进怀中。 “公主,应是贤妃娘娘来了。”桂嬷嬷认出门口的宫人,是贤妃宫里的。 宁云舒下了辇车缓步往殿中而去,殿里贤妃与宁陌雪听见动静亦是出来相迎。 “童童,你身子刚好,这是去了何处?”贤妃上前,一脸关切。 宁云舒瞧了一眼贤妃身后的宫女,原来是有人去告状了。 “母妃是为早晨之事而来?”宁云舒直接发问,太极殿的事情应该还未传到她们耳中才是,所以她们出现在此,只能是因为那件事情。 贤妃的关心僵在脸上。 宫人来禀告的时候她是不敢相信的,她的童童居然拔剑杀了人,虽说死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她不比七年前那般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如今总归是刚回宫来,放肆不得。 “童童,这些奴才疏忽,你交给嬷嬷去教训便是,何必大动干戈。”贤妃语气温柔。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母妃,匈奴人的脾性便是如此,能动手解决绝不动口,女儿在匈奴七年,这习惯一时间改不了。” 贤妃闻言蹙眉:“童童,你是大肃公主不是胡人!如今回了宫里,便要依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再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断不可草菅人命。” 宁云舒饶有兴趣地盯着贤妃,她在后宫里是出了名的温婉恭顺,“奴才的命也是命”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半点违和。 不过她记得七年前,在宁陌雪还未入宫前,那些奴才惹了她不悦,她随便如何惩罚,贤妃也没有责怪她半句过,怎么现在却开始为一个太监的性命而责怪起她了? “母妃教训得是,儿臣知错。”宁云舒应着,脸上不带情绪起伏。 贤妃面露几许无奈:“母妃并非要斥责你,母妃只是担心你……总之记住,日后谨言慎行,莫再任性。” 宁云舒颔首,贤妃与皇上说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宁陌雪上前,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柔声道:“姐姐,这是玄武军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对消除伤痕有奇效,你拿去试试,若是不够了,我那儿还有。” 宁云舒接过然后仔细打量药瓶,眼中染上几分疑色:“玄武军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她打开瓶盖倒出些许粉末,又嗅了嗅味道,果然…… 闻言宁陌雪脸稍红了些,垂首道:“是琰哥哥给我的,前些日子琰哥哥回朝后便一直在教我骑马,我实在愚笨,下马之时摔破了膝盖,琰哥哥便送了许多这药给我。我见效果着实不错,想着来给姐姐用,姐姐那身上的伤痕……” “嗤!” 宁云舒一声嗤笑打断了宁陌雪的话。 宁陌雪与贤妃面露疑色。 宁云舒看着那伤药觉得好笑至极。 刚才太极殿外,沈琰走后宁云舒便看见了地上瓷瓶碎片以及药渣,当时她不明所以,如今宁陌雪送来这伤药,无论是瓶子还是里面的药都和刚才太极殿外的一模一样,她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想来方才沈琰是要给她送伤药的,不过因为提及匈奴人,他心中不悦便走了,还气得摔了药。 原来他给她的,也都给别人了,真是廉价。 “殿下?”桂嬷嬷目光瞧向门口。 宁煜身着一袭平民装束,气势汹汹径直朝宁云舒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宁煜一巴掌已经甩在了宁云舒脸上。 “煜儿!”贤妃大惊,忙拉住宁煜的手。 “公主!”桂嬷嬷亦是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宁云舒。 她捂住脸颊,嘴角一行鲜血流下,她抬眸恨恨看向宁煜。 “煜儿你为何如此冲动?童童她杀的只是个犯错的奴才,你何至于动手?!”贤妃埋怨说着。 “什么?!还杀了一个奴才?!”宁煜听后更是火冒三丈,“宁云舒你真是长本事了!” 贤妃和宁陌雪愣住,不是因为此事?那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 宁煜指着宁云舒的鼻子,厉声道:“母妃、雪儿,你们可知道她做了什么!早朝时分她竟去了太极殿,胁迫父皇赐封她为***!”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一步,宁陌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难以置信问道:“姐姐,你方才真是去了太极殿?” “何必问她!我刚回宫便遇见了沈琰,他亲口所说!”宁煜朝宁云舒逼近,“你竟还敢让沈琰替你圆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闻与沈琰相关,宁陌雪也坐不住了,连忙追问:“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此事与琰哥哥又有何关系?”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宁云舒从怀中拿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的鲜血,神情自若:“是,我刚从太极殿回来,叫沈大将军帮我圆谎是真,父皇赐封也是真。” 贤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看着她:“童童你糊涂啊!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母妃倒是说说,我是何身份?我不是这大肃的公主吗,我回朝拜见父皇,有何荒唐?”宁云舒语气平平,看着眼前这抓狂的三人,她心中莫名畅快。 “你!”宁煜再次抬手。 宁云舒扬起脸庞上前:“来呀!皇兄若藐视父皇赐封的***身份便尽情打死我便是。” 若只论身份品阶,她现在可是皇子公主之中最尊贵的存在,除非有朝一日宁煜能成为……太子。 宁煜的手悬停空中,气得五官扭曲。 “皇兄别打姐姐!”宁陌雪上前拉住宁煜的手,连连摇头,“姐姐这么做,定是有苦衷的,皇兄听姐姐解释。” 宁云舒淡淡一笑,目光冷冷地瞧向宁陌雪,她倒是人间清醒,宁煜要真是冲动把她打死了,那贤妃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毁于一旦了。 “苦衷?!在我们面前,她谎称当初去和亲的应该是雪儿,说我们亏欠于她。但在父皇面前,她又换了副嘴脸邀功诿过,乞赏求赐。我今日就是打死她也不为过!”宁煜说着还想挣开宁陌雪动手。 桂嬷嬷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宁煜面前:“殿下不要!” “也轮得上一个奴才插嘴?!”宁煜气得一脚踹开她。 “嬷嬷!” 宁云舒惊呼上前。 桂嬷嬷被大力的一脚踹得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脸也因磕在地上而见血。 “嬷嬷……”宁云舒连忙扶起桂嬷嬷,眼中满是心疼。 小时候她一直都是由桂嬷嬷照顾,这么多年没见,她鬓间的白发多了,背也微微驼了,这七年,也是她一直守在永宁殿里等她回来。 “公主,您明明是为了殿下好,您快与殿下解释……”桂嬷嬷捂着胸口艰难发声。 宁煜皱眉:“什么叫为了我好?!” 宁云舒冷哼一声看向他:“我以为皇兄还如往昔一般,半点不想听我解释。” 宁煜还想骂些什么,但是话倏地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七年前离开御书房后,关于抽取和亲令牌之事,她一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不愿再听,所以直到她上和亲的马车前,他都没再见她。 不过当初之事本就是她不愿和亲而撒的谎,怎可与今日之事相提并论! 昨日他受命出宫调查一桩案子,所以今日才未能回来早朝,可他刚赶回宫里便听沈琰说了大殿上的事情,自然是要来找她问个明白的! “好,你说,我倒要看此番你又能编出何种谎言来!”宁煜拂袖站在原地。 第8章 以身入局 银杏在风中枝叶摩挲,院中众人目光都落到宁云舒身上。 “嬷嬷,你与众人先退下吧。”她吩咐道。 桂嬷嬷点头,与一众宫人都离开。 宁云舒挑眉看向宁陌雪:“这是我与母妃、皇兄之事,外人回避。”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中浮出委屈,微微颔首便准备走。 “等等!”宁煜连忙拦住宁陌雪,恶狠狠看向宁云舒,“你有话就说!雪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贤妃亦是心疼握住宁陌雪的手,生怕她受半点委屈:“是啊童童,当初雪儿进宫便由我照料,也唤我母妃,与你和煜儿便是亲兄妹。” 宁陌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母妃,皇兄,姐姐定是有重要之事要单独与你们说,雪儿在门外候着便是。” 双方僵持了片刻,见宁云舒不作声,贤妃只能无奈点头。 宁陌雪委屈地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很是不满:“都七年了你还是如此任性,何时才能有雪儿半点懂事!” 宁云舒淡然一笑:“像她那样?那要让皇兄失望了。” “你!” 贤妃开口制止:“好了。童童,告诉母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去太极殿?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将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一五一十给贤妃二人复述了一遍,二人听得目瞪口呆,一身冷汗。 “童童,邀功自诩、欺君之罪,你今日所作所为,稍有不慎,你可知后果?!”贤妃语气严肃。 宁云舒自然是知道后果的,倘若今日她不是被赐封而是被定罪,那她的母妃与皇兄也必受牵连。 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一点罢了。 “母妃,父皇为了皇室颜面定会将计就计,所以今日之事,只会万无一失。”宁云舒回答。 宁煜沉眸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宁云舒看向他反问道:“皇兄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宁煜疑惑,贤妃却倏地想到什么。 “童童,难道你是为了……” 母女二人对视,贤妃顿时想到了什么。 “为了什么?”宁煜追问。 宁云舒沉声道出:“为了让皇兄成为太子,这个解释可是够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是兵行险着,但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也只有以命相赌。 这场赌,她一定会赢! 贤妃闻言眸中浮出几许欣慰。 果然,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与煜儿是宁云舒最重要的人,她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看来和亲七年真是让童童成长了许多,刚回宫便知为大局而谋,不愧是她的女儿! “你胡说什么!”宁煜气急,“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也敢说,你是想害死我与母妃?!” 贤妃忙按住宁煜的手,眸色凝重,低声道:“煜儿莫急。其实你也知道……近年来你父皇已有立储之心。” “母妃,怎么连你也……”宁煜诧异看向贤妃。 贤妃轻吸一口气,正色道:“煜儿,你是皇子,总会面临这一天的。” 这么多年,她从余嫔一步步爬到贤妃,她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煜儿! 奈何他没有夺嫡之心,每当她想要提及此事他都巧妙避开,而今日宁云舒说出这番话,倒是正好可以让他直面一切。 宁煜负手转身看向别处,道:“母妃你该知道的,嫡出皇子不是儿臣!况且宫里人多嘴杂,若是传入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有关于立储之事,你与云舒都莫再提!” 贤妃闻言蹙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煜儿,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能者居之!” “母妃慎言!” 贤妃顿了顿,微微叹息,又看向宁云舒:“童童以性命冒险,煜儿当真要如此辜负?” 贤妃垂眸,眼中失望难掩。 宁云舒微微颔首:“为了皇兄,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皇兄不理解也没关系。” 彼时宁云舒和贤妃默契地一唱一和,宁煜也看出其中端倪。 他闻言轻哼一声转身看向宁云舒:“为了我?那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如何能帮到我?” 宁云舒无奈而笑:“皇兄还是不信我。” 贤妃上前解释:“煜儿,今日童童虽是冒险了些,可皇上当着群臣的面,只能顺着童童的话接下去,所以赐封童童以彰显皇恩浩荡。如今童童贵为***,文武百官必定前来趋附……” 贤妃言尽于此,留给宁煜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宁煜咬了咬牙,看向宁云舒的眼神越加阴沉:“结党营私,罪加一等!” 宁云舒沉默。 贤妃是何想法,当年在御书房暗中调换她和宁陌雪抽到的令牌之时她便明了。 只是宁煜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贤妃为他的谋划,究竟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装傻? 宁云舒眸中带着几分质疑依旧没有做声。 “煜儿!”贤妃厉色,“童童是你妹妹,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立储之事,虽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母妃希望你还是奋力一搏,你……” 贤妃说着鼻尖一酸,眼中泛着泪花,“你难道是要看母妃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吗?” 贤妃是宫女出身,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到如今的贤妃已是不易,可奈何没有显赫的娘家撑腰,哪怕成了统领六宫的贤妃,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背地里还是对她颇有微辞。 “母妃!”宁煜知道他说错话了,可他说那些话并非针对母妃的,而单纯是针对宁云舒! 她才回宫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与他们商量,他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此事若换作是雪儿,那必定是会先与他们商议周全再行动,而不是如此冒失直接去父皇面前说那些话。 正如母妃所言,所有差池,那莫说搏一搏储君之位,恐怕他被遣派到鸟不拉屎的封地都是最轻的惩罚。 宁煜眸色动摇,亦是知晓有些事情,他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身为皇子,终究是要面对的,只是没想到这“面对”会因为宁云舒的冒进而来得如此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母妃,儿臣……。” 他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却见一旁宁云舒猛地跪在了地上。 “你又想做什么?”宁煜没好气说着,定睛看去才发现她脸色惨白,额头满是汗水。 “童童!”贤妃连忙上前,“童童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宁煜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扶在怀中。 “别碰我!”宁云舒下意识猛地将其推开,眼神猩红。 宁煜怔住,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抗拒自己,可是因为方才他的话太重了? “公主!”桂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宁陌雪也跟在后面。 宁云舒挣扎着推开贤妃走向桂嬷嬷:“我没事,歇息歇息便好了……” 贤妃满目忧心:“不行,你脸色白成这样了,快传太医来!” “不!”宁云舒一口回绝。 她的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捂着腹部,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母妃,我没事。嬷嬷帮我熬些红糖姜茶来便是。” 闻言在场的女子都明白了。 宁煜却不依不饶:“什么病喝茶便能痊愈?!都这样了还嘴硬,快去传太医!” “皇兄~”宁陌雪轻唤,“我们先走吧,让姐姐好好歇息。” 宁煜不明所以,疑惑看着她。 贤妃亦是颔首:“走吧走吧,嬷嬷好生照顾童童。” “是。”桂嬷嬷应着。 宁煜被贤妃与宁陌雪带走,桂嬷嬷随即将宁云舒送入房中安置榻上,替其盖好被子。 “公主,怎疼得这般厉害,瞧着可不像是月事……”桂嬷嬷一眼看穿,“老奴要如何做?” 桂嬷嬷知道她不让传太医,必然是不愿让人知晓病因。 可到底是什么病竟这般见不得人? 第9章 染病 宁云舒疼得双眼紧闭,脑子里一直在搜寻记忆中的人,太医院还有哪些人在,何人才能放心传召过来给她看病…… “泉仁、泉仁可还在?”脑海里只出现这么一个人。 她记得泉仁是李院判的弟子之一,当初她在宫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李院判亲自为她看诊。 她之所以对泉仁有印象,是因为当初他只是一个七品医师,因为在宫中没有依仗常受到同僚欺负,有一次他受欺负,她正巧遇见出言替他解围,从此众人知道他得她照拂,也不敢再随意欺负他了。 如此算来,她也算是对他有恩。 “泉仁,泉院判?”桂嬷嬷诧异,“好,老奴这就去请他过来!” 宁云舒没想到当初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医师如今居然已经取代了他师傅的位置成了太医院的院判。 一切,还真是令人意外。 不多时,桂嬷嬷领着一人回到殿中。 那人手中提着木箱疾步来到榻边:“微臣泉仁见过***!” 宁云舒额间冒着虚汗,睁眼看向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与七年前变化倒不大。 她伸出手去,泉仁立刻上前搭脉。 “公主,老奴去门外候着。”桂嬷嬷识趣地推到寝宫外。 泉仁仔细感受着脉搏,眼神倏地惊愕,试探问道:“公主可是时常下腹坠痛,并伴随恶心头疼?” 宁云舒收回手,眸色凛冽:“不必再问,泉太医医术高超心中已有答案,只管对症下药便是。” 泉仁眼中难掩震惊。 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小医师,有幸得面前这位公主庇佑,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那时候的公主,在他的眼中就是天上的神女,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可……七年未见,如今的公主居然成了这副模样,还染上了……脏病! 不知那匈奴之地是何等龌龊肮脏,不知公主是受到了多少人的凌辱…… 他不敢再想,连忙从箱子里取出银针。 “公主,微臣先施针为您止疼。” 他技法娴熟,在宁云舒手上的几处穴位逐一施针,果然她下腹的坠痛和浑身的不适感都减轻了不少。 “本宫这病,可能痊愈?”宁云舒询问。 泉仁微微点头:“公主放心,这病不难治。” “可我听说,此病最是难根治,常会复发?”她反问。 当初在匈奴的时候,她也照着医术上采过不少草药治疗,可病情却时好时坏,无法根治。 泉仁一直垂着视线不敢看她,语气中不掩有几分尴尬:“公主,此病实则易治,之所以容易复发,并非病理困难,而是禁欲难。” 宁云舒染上几许疑色:“太医的意思是,只要禁欲,便不会复发?” “是。需要根治以后再行房事。” 她的眸色渐沉,隐约泛着几许凶光。 可她从未行过房事,为何此病还会反复?! 当初在匈奴初得此病之时,她便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反反复复,她只以为是此病难以根治,如今看来并不简单。 她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想到了什么。 “呵……”她轻笑,手将锦被拽出了涟漪状。 她早该想到的,这件事情始作俑者是那个女人! “公主,微臣回去后会给公主开药方,一副是日常饮用,一副是每日熬煮成汤后用以沐浴,坚持三个月,其间不可同房,此病自会痊愈。”泉仁起身拱手禀告。 “多谢泉太医。”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眼中带着几分考量之色。 泉仁倏地跪下:“公主当年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如今能有机会替公主效犬马之劳微臣荣幸之至!” 宁云舒波澜不惊,道:“嗯。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太医可明白?” “是,微臣今日奉命来替公主看诊,公主因月事导致气虚体弱身子不适,需要以药调理。公主日后所有的药,都由微臣亲自抓熬。” 闻言,宁云舒满意颔首:“辛苦太医。” 泉仁轻吸一口气,再次行礼:“公主好生休养,微臣这就去抓药。” “嗯。” 泉仁走后桂嬷嬷便进来,关切上前替她擦额头的冷汗。 “公主感觉可好些了?” “嗯。”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嬷嬷,心底一阵温暖与欣慰。 此番之事,她做得不错,倒是个如今为数不多可以暂时信任的人。 桂嬷嬷颔首,松了一口气,道:“泉院判医术高超难得,皇上命其专门负责照顾明珠公主的身子,替其诊疗哮症。老奴本还担心请不动他,不曾想他听到是公主立刻便赶来了。” “他如今是宁陌雪专用太医?”宁云舒拧眉。 父皇倒真是偏心得紧,最好的太医不留着自己用,却给了宁陌雪。 “是,公主是担心今日之事……”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了想,道:“派人下去查查泉太医的底细。” 凡事皆有万一,这世间也没有绝对值得她相信的人。 但蛇有七寸,只要拿捏了便不足为惧。 “是,老奴明白!” 提到宁陌雪她又才想起方才的事情,侧目看向桌上那瓶伤药,是方才宁陌雪送来的玄武军特有药。 “嬷嬷,那伤药你拿去用吧。” “可……” “没有可是,记住,凡是玄武军的东西,日后都不许再出现永宁殿中。若再有人送来,你看着处置便是。” 桂嬷嬷顿了顿,这才明白为何她对那伤药如此抗拒,不仅仅因为那药是宁陌雪送的,更是因为那是玄武军的东西。 玄武军的首领可是那位沈大将军。 当初公主对沈将军的爱有多轰轰烈烈整个皇宫都知晓,如今一朝回朝已是物是人非。 沈将军与明珠公主虽因沈将军还在孝期所以未能成婚,可二人的婚事乃是沈将军自己以军功向皇上求来的。 沈将军对明珠公主的偏爱,亦如当初公主对他一般,人尽皆知。 公主好不容易回来,却要亲眼看着曾经深爱的男子娶另一位公主,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是。”桂嬷嬷应着,不再推辞。 宁云舒眼神冷了几分,道:“嬷嬷,替我备样东西。” “公主请讲。” 翌日正午,炙热的阳光洒满皇宫,宫巷的青石板上热浪滚滚。 永宁殿中,几百号宫人齐齐站在院里,其中大多都是宁云舒被封***以后内务府新调过来的。 仲夏的阳光晒得人头昏脑涨,宫女太监一个个顶着烈日口干舌燥,但前方桂嬷嬷恶狠狠扫视着,众人不敢有任何怨言。 终于,殿门推开,宁云舒着一袭清凉的裙裳缓步走出来,站在屋檐的阴凉里睥睨殿下众人。 “奴才(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众人齐齐行礼。 桂嬷嬷迎上来替她扇风去暑,道:“公主,如今殿中宫有宫女一百二十三人,太监一百五十五人,还有侍卫八十七人,全在此处了。” 宁云舒目光扫视,宫人里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六。 “嬷嬷你可知,他们今日为何会跪在此处?”她问。 “老奴愚笨。”桂嬷嬷不解她今日将全宫之人召集所为何事,许是要立什么规矩。 她勾唇淡淡道:“人生下来便分为三六九等,这才是他们今日跪在此处根本之因。” 桂嬷嬷怔住,眼中困惑更深。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唤道身后宫女:“东西拿来。” 宫女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呈上。 宁云舒缓缓将其拾起,这是一瓶毒药,名曰“封喉”,只要一滴,便可让人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今日她要,立威! 第10章 初步试探 张知熹来时,宁云舒正一只手紧捏宫女的脸,另一只手将毒药强迫灌入其口中。 阳光炎热,她站在阳光之中,脸庞清瘦,凤眸犹如寒潭。 她松开手,药瓶摔碎在地,那清脆的声音,让院中数百宫人备受惊惧,纷纷驼着头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被灌了毒的宫女忙不迭用手抠喉咙。 “公主赏你的便好好受着!”桂嬷嬷一声厉斥,那宫女停下动作,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敢跑到贤妃娘娘那儿乱嚼舌根,公主留你一命已是仁慈!”桂嬷嬷冷冷斥责,目光也同时扫过院中其余宫人,“若日后再有妄言者,一律如她做个哑巴!” 彼时那服用了毒药的宫女药效发作,痛苦倒在地上,用力挠着喉咙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气管之中撕咬。 宁云舒浓密的睫毛在凤眸上投下一片荫翳,她眼神晦暗紧盯着那宫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唤道:“嬷嬷。” “公主。”桂嬷嬷上前。 “她唤什么名?” “回禀公主,这贱婢名唤如烟。” 宁云舒若有所思地颔首:“瞧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真叫人怜惜。”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讳莫如深。 宁云舒正欲在吩咐些什么,余光瞥见院中那银杏树下立了一抹白色身影。 她定睛看去,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她唇边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张大人何时所至?”她缓缓走下台阶,一众宫人连忙朝两侧退去给她让出道。 张知熹上前,行礼:“见过***,微臣刚到。” 宁云舒停到他的面前,他垂着头,白衣一尘不染,青丝束管,鬓间一缕拂过脸廓。 微风不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松柏般淡淡的笔墨香气夹杂在风中。 特殊的味道似一把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嗅到这特殊的香气时,宁云舒脑海中那些久到几乎遗忘的回忆又清晰起来。 七年前,面前之人还只是一个区区员外郎。 和亲史官最是苦差,要跟随和亲队伍一路抵达匈奴,再行原路返回。 那时刚以金科状元身份入了尚书省,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被安排了这苦差。 他随她的和亲队伍一路,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无论发生何事,他总能波澜不惊执笔录下,她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公主回朝八方来贺,贺礼已到殿外,公主是否过目?”他开口,淡漠疏离。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不明意味的打趣:“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他们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张知熹目光朝殿外示意,早已等候的侍卫将一个个红木箱子往里抬,足足摆了大半个院子。 “劳请大人替本宫一一介绍。”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却始终未曾抬眸看她,而是上前打开第一口箱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 “此乃幽州郡守献礼鲛人珠,传说将其珠碾磨成粉乃美颜圣品……” “此乃治华县县令献礼鹿茸,乃补气益血圣品……” “此乃……” 宁云舒一直盯着他的侧颜,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面露疑色。 幽州、治华县……这都是大肃一些弹丸之地,她回宫的消息竟然传得这般快,而且送上的东西不是美容养颜便是强身健体,看来连她回宫的状态,这些人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宁云舒目光看向高高的红墙,这宫墙困住的,到底是只有人。 张知熹见她停下这才抬眸看去,顺着她的视线,他只看到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宫墙。 “公主可是对贺礼有疑?”他问。 宁云舒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对视,漫不经心似的道:“本宫想知道,张大人你献了何礼?” 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垂下视线拱手道:“微臣惶恐,未曾备礼。” 一直跟在后方的桂嬷嬷恰时上前附耳低声解释道:“公主,张大人身居礼部尚书,若是献礼不合规矩。” 宁云舒闻言静静瞧着他。 原来回宫这些日子常听宫女私语念叨之人便是他。 那个从一介草民到御前红人,不到而立之年便官拜一品尚书的传奇人物。 说是他乃是皇上的智囊,替皇上出谋划策,凭一己之力便让林胡、柔然等多地不战而降,避免了战火荼毒。 宁云舒轻笑,七年,他既无帮派依傍,亦无显赫世家为盾,从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员外郎,一步步攀升至尚书高位,倒真有几分本事。 “如此。”她开口,打趣之意更加显然,“尚书大人既然未给本宫准备礼物,那不如在接风宴抚琴一曲以表祝贺如何?本宫可是听说大人一手琴技冠绝都城。” 闻言面前之人抬眸看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诧色。 一众宫人亦是纷纷震惊于她提出的无理要求。 张知熹的琴技确有盛名,但是他向来不喜在人前展露,哪怕是皇上生辰也未尝见他以琴音贺寿,又怎么可能为公主回宫而破例? 公主真是在痴心妄想! “怎么?还是说大人并不欢迎本宫回朝?”她微微睨眼,透出几分危险之息。 二人对视,她眼中满是戏谑与威胁,而他眸色依旧如清风似霁月。 良久,他终是垂下头拱手行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微臣,领命。” 桂嬷嬷等宫人皆是震惊,这位大人竟然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竟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公主的请求,如此轻松就为公主破例?! 宁云舒亦是眉梢微扬,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看来七年过去,当初之事他也从未忘记…… 她勾唇一笑,满意地转身而去:“这些东西都送去库房吧,本宫乏了。” 张知熹目送她走进殿内,然后他目光落到地上的一箱箱献礼,嘴角漾开一抹不被察觉的苦笑。 幽州等地如此偏远又岂会大费周章送来这些贺礼呢? 这些东西……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行动。 殿内,宁云舒惬意地尝了一口御膳房送来的解暑冰饮。 这冰,哪怕是炎炎夏日送入口中依旧是如针刺般感觉。 桂嬷嬷面露担忧:“公主,张大人再怎么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命其在接风宴上登台献曲,恐惹人非议。” “嬷嬷是觉得本宫会遭人非议,还是他?”她微微抬眸,嘴角含笑。 “老奴不敢妄言,可是公主,张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今日竟然答应了您的要求,实在令人匪夷。” 她闻言低笑,目光透过窗看向蓊郁的银杏。 是啊,都说他乃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可她偏偏想要让他坠入深渊。 今日的要求,不过只是对他最初步的试探,她要看看他到底能在她面前妥协到何种地步。 “嬷嬷你说,将一朵高岭之花折下神坛,岂不是有趣至极?”她语气轻蔑,带着几分玩味。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如同棋盘上的车能够横行肆意铲除一切的棋子! 张知熹合适至极,毕竟谁能想到儒雅的笔也能化作杀人的利器呢? 桂嬷嬷不敢应声,但见她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大抵能够猜到几分,她是想将张知熹收作己用。 可那位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从不搞结党营私那套,她想要收他,怕是难如登天…… 第11章 背叛 都城,天福客栈二楼雅间。 酒樽僵在嘴边,沈琰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疑色:“她当真这样说?” 宁煜眉头拧成八字:“半点不假!我看她这七年在匈奴,好的没学到,尔虞我诈倒是学了不少!” 沈琰沉默着饮下了手中的酒,缓缓放下酒樽:“殿下打算如何?” “我!”宁煜猛地停住,左右环顾无人,还是沉眸压低声音道,“你知我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但母妃之愿,我也不能不顾。”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道母妃的想法,只不过在宁云舒没有当面戳破之前他都佯装不知。 “可哪怕我真要争一争这王储之位,也不需要她来帮忙!”宁煜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恼怒,“她自作主张去找父皇,走了如此一步险棋,置我和母妃于何地?!” 沈琰又饮了一口酒没有作声。 脑海里不仅想起那日在太极殿外,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却在面对匈奴人信物之时是那般情真意切。 心下不知为何,竟泛起一丝苦楚。 “但她此番,毕竟是为殿下谋划。”沈琰淡淡说着。 宁煜气得拍桌:“都是为了我?!母妃不知实情便罢了,难道我还能不知?她分明是因为当初之事心中有愧,所以才一回宫便迫不及待弥补罢了!” 沈琰眸中染上一丝疑惑。 宁煜反问:“当年之事雪儿未曾与你说?” “何事?”沈琰更是疑惑。 宁煜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当初和亲旨意下后,她是百般不愿,竟命宫人将雪儿绑到冷宫,企图逼迫雪儿替她和亲!” 沈琰瞳孔微颤,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当初他只以为她胆小怯弱不愿和亲,所以编造借口诬陷陌雪偷换令牌,可却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宁煜看他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感慨道:“也就是雪儿心地善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否则若是父皇知晓,她定免不了重罚!” 沈琰眼眸晦暗不明。 “云舒从小任性惯了,这七年在匈奴更是无人管教变得更加恣意妄为,宫里是留她不得。”宁煜郑重说着。 沈琰想起她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虽沉着冷静远超常人,可每一句话却都叫人出乎意料。 或许宁煜说得对,她确实不该继续留在宫中,否则七年前对陌雪做的事情,若是再次上演又该如何收场。 “圣旨已下,***受圣恩久居宫中,殿下如何改变?”他道。 宁煜目光冷戾:“嫁人!” 沈琰顿了顿,眸色凝重。 “殿下该知晓,公主是和亲归来……” 宁煜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宁云舒和亲七年人人皆知,哪怕如今有***的身份在,那些家世清白的优秀男儿断都是不愿意做这个驸马的。 “放心吧,此事我已有安排。”宁煜胸有成竹。 优秀的儿郎没戏,但至少也给她挑个品貌好的,有些身份的小官或大臣庶子。 一个和亲过的公主能够再嫁给这样一个驸马,也绰绰有余了,她当知足才是! 沈琰没有再说话,默默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此,也好。 皇宫,飞花殿。 宁陌雪坐在长榻上,左右宫女替其扇着扇子,案上白玉雕花圆盘之中盛放着降暑的冰块。 泉太医正替其认真把脉,随后起身禀告:“公主,脉象看来,您近来忧思过重,脾肺受之影响。微臣开些调理的方子,但还望公主能早日排遣忧思,莫再伤了身子。” “嗯。”宁陌雪轻声应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楚楚,烦忧尽写在眼角眉梢。 她怎能不忧思。 宁云舒回来了,当年之事犹如一根刺,又从肉中长了出来,如何也拔不掉。 而且面对她的回归,皇兄究竟是怎么想的?琰哥哥又是如何想的? 如今宁云舒还被封为了***,身份已经在她这个明珠公主之上……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烦忧,不该去揣测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她似乎随时会失去一切。 近日连做梦都梦到了当初她才回到皇宫成为公主之时,她看见宁云舒被皇兄宠着,被母妃护着,身后还有琰哥哥宠溺望着。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她心中有多么羡慕,甚至是有几分嫉妒。 同样是公主,她在民间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宁云舒却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爱,所以和亲一事,本也该宁云舒去的! 可谁知道抽令牌之时,她竟然会抽到那块代表和亲的……还好,还好最后宣布的名字不是她。 “公主?”泉太医又唤了一声,重复道,“公主请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宁陌雪回过神来,蹙眉颔首:“多谢泉太医。” 她说完,身后的赵嬷嬷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去:“这是公主赏的。” 泉仁轻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微臣叩谢公主!” 见他接住金子,宁陌雪才试探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召见过泉太医?” 泉仁垂着视线,这宫里没什么消息是绝对瞒得住的。 “回禀公主,***体虚,微臣亦是开了方子。” 宁陌雪很是担心:“泉太医,你如实告诉我,姐姐身子究竟有何问题?那日在永宁殿,我瞧着便不对劲。” 泉仁额头冒出冷汗,两边都是公主,谁也得罪不起。 宁陌雪看出他的难处,道:“太医尽管放心,我只是太担心姐姐的身子。姐姐和亲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宫了,我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泉仁眸色纠结,他答应过***不说出去的,可明珠公主又姐妹情深,都因为担心***而忧思过度了…… “泉太医明知***身体抱恙却不上报,如今在公主面前还闪烁其词,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追究下来可是小罪!”赵嬷嬷厉声说着。 泉仁内心挣扎良久,跪地道:“公主恕罪,微臣答应过***不可说。但请公主放心,不出三月微臣定能令***痊愈。”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问清楚,若真是什么严重的病重,好请父皇多增派太医给姐姐!”宁陌雪说着便欲起身。 “公主!”泉仁无奈,面前之人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只能是对不起***了…… “公主,微臣如实相告,但请公主务必替***保密!” 宁陌雪满脸真诚:“那是自然,我只想知道姐姐究竟怎么了,若无大碍我也方能安心。” 泉仁低声,紧着眉道:“***她是……染了脏病。” 宁陌雪闻言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直到泉仁告退离开良久,宁陌雪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嬷嬷,母妃现在何处?” “回公主,这个时辰,贤妃娘娘应该与萧贵妃一同在礼佛。” “此事重大,去佛堂……”说着,她连忙朝屋外而去。 她难以想象宁云舒堂堂一个公主竟然染了脏病! 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皇室的脸都要丢尽,兹事体大,她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是有些对不起宁云舒,可她是大肃的明珠公主,自是一切要以大肃为先! 第12章 接风宴 暮色起华灯初上,保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端坐殿上,殿下右侧坐的是后宫嫔妃、公主等人,左侧则是皇子、文武百官及其家室。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今日这场接风宴乃是为宁云舒所举办,所以她坐在右侧离皇上最近的位置,依次才是贤妃、宁陌雪、萧贵妃、昌都郡主以及其余妃嫔。 在她正对面大皇子宁煜、二皇子宁南州、宰相罗永、镇关大将军沈琰、礼部尚书张知熹以及其余百官,座无虚席。 她抿了一口清酒,目光不经意扫视对面。 张知熹今日着一袭藏青色朝服,更显得深邃沉稳,他端坐在席间,左右都是尚书省的同僚。 今日人来了不少,许多大臣都携子入宫,妻女却未见。 “嬷嬷,去问问张知熹,今日宴会名单为何本宫未曾过目。”宁云舒吩咐。 “是。”桂嬷嬷领命后便从大殿后方朝张知熹的方向而去,殿中歌舞正盛,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桂嬷嬷来到张知熹身侧,他抬头认出了桂嬷嬷,随即视线朝宁云舒的方向看来。 宁云舒嘴角含笑,手中酒樽荡漾,只见嬷嬷嘴唇翕动,随后张知熹脸上似有一丝诧色,然后说了些什么。 “臣女婉乔见过***。” 宁云舒闻声看去身侧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杏眸樱桃唇,笑容璀璨,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记得七年前皇上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她想起那个当年第一个被当作和亲公主送去的人便是这般眉眼,当初听闻她还有一个亲妹妹,无论是年龄还是容貌,都对得上了。 不过一个郡主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 陶婉乔看出她眸中疑色,解释道:“当年贵妃娘娘念长姊之功,不嫌臣女身份卑微收臣女做了义女。” 宁云舒瞥了一眼萧贵妃,她与贤妃二人正谈笑风生不知在聊些什么,二人从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一直跟随,一向是姐妹情深的。 不过这么多年,萧贵妃一直无所出,也是幸得皇上宠爱有加,让她没有子嗣也坐上了贵妃之位,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她才在七年前趁机收了个养女。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本宫的妹妹了。”宁云舒淡淡说着,语气平静。 陶婉乔语气活泼,笑容更加明媚:“承蒙***不嫌弃臣女!” 宁云舒淡淡一笑放下手中酒樽,既是萧贵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怪不得缺心眼。 “姐姐。”陶婉乔甜甜唤了一声,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敢问姐姐,张大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宁云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陶婉乔看了一眼桂嬷嬷的方向:“臣女认得张大人身边那嬷嬷,是姐姐殿中之人。” 宁云舒看着面前的女子,若非是一直关注着张知熹的一举一动,如何又能第一时间便发现他身旁多了人。 此女应及笄已有两年了,至今也未能如愿嫁给心仪之人,看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想及此处,宁云舒又不禁朝张知熹的方向看了一眼,彼时桂嬷嬷已经离开,他则继续端正坐着,似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贵妃没教过你?宫中之事少打听。”宁云舒冷冷说道。 陶婉乔表情僵住,笑意退去。 不过一个和过亲的公主罢了,竟也摆这般大的架子,不像陌雪姐姐,身份尊贵,却待她亲如姐妹,从不会这般! 她咬了咬唇垂眸欠身,隐忍道:“是妹妹多嘴了。” 桂嬷嬷彼时也走了回来,陶婉乔见状也识趣地俯首退下吃瘪地回到了萧贵妃身旁。 “公主,张大人说宴会名册是大殿下交给他的,他以为是您的吩咐,遂未再将名册递呈。”桂嬷嬷附耳禀告。 宁云舒闻言目光看向对面的宁煜,他此刻正洋洋得意地与身侧之人攀谈,二人目光时不时还朝她的方向看来。 “嬷嬷觉得今日这名单可有何奇怪之处?”宁云舒收回视线询问。 桂嬷嬷毕竟是宫中的老人,常也会受到调遣去各宫临时当值,所以也是认得些人。 她仔细环视了一圈,道:“今日在场的生面孔皆是青年男子,如今正与大殿下攀谈那位老奴有些印象,应该是兵部侍郎之子,两年前在一场宴会上调戏宫女被皇上罚过终身不可入仕途……” 桂嬷嬷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依老奴看,今日名单是大殿下所拟,来的又都是适婚青年,难不成是想要替公主您……择驸马?” 宁云舒掩唇冷笑,连桂嬷嬷都能看出来,宁煜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宁愿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也不愿意她留在宫中碍他眼是吗? 从七年前宁陌雪出现后,她在他的眼里处处不如宁陌雪,早已经多余的那个。 尤其是当初在冷宫时,他那一巴掌,似到现在还会疼。 可她明明只是命太监将宁陌雪骗到了冷宫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想让她说出换和亲令牌的真相罢了,在宁煜的眼中却是她为了不去和亲要将宁陌雪逼上绝路。 他怎么就不肯信她呢…… “姐姐。”耳边传来宁陌雪的声音。 宁云舒侧目看去,今日宁陌雪身着一袭鹅黄广袖裙,圆润精致的脸颊略施粉黛,国色天香之姿在这殿中分外惹眼,招来不少男子暗中窥探。 “姐姐,我来同你坐,与你解乏。”宁陌雪轻言细语,举手投足都如水般温柔。 “歌舞尚好,岂会乏味。”宁云舒面不改色。 宁陌雪坐下,面露委屈:“姐姐可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倘若当初抽中和亲令牌之人是我,我定会毅然和亲。” 她语气分外真诚,眼中满是无辜。 宁云舒闻言失笑,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如今天下动荡,妹妹现在想和亲,匈奴也好,柔然也罢,多的是选择。”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她本就是害怕面对宁云舒的,可今日受皇兄之托前来与宁云舒介绍殿中的各路青年才俊,她努力说服自己面对恐惧如方才一般勇敢说出那番话,岂料宁云舒会这样回答。 宁云舒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眼中满是戏谑与讽意:“你倒不用担心,父皇如此宝贝你,怎么舍得?且你与沈将军婚约在身,他也不舍。” 宁陌雪脸上的紧张没有减退分毫,眼前之人越是这般毫不在意,她心中越是觉得惶恐不安。 宁云舒还故意提及琰哥哥,可是心中是有何盘算? 当初她对琰哥哥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即便她去和亲了,如今七年已经过去,她对琰哥哥定还是余情未了的…… 该怎么办,琰哥哥如今又是什么想法? 宁陌雪心下慌乱朝对面沈琰的方向看去,恰好沈琰正放下酒樽抬头看来,可他的视线却是直直落在了一旁宁云舒身上。 宁陌雪柔荑紧握,一时间呼吸都乱了节奏。 彼时,丝竹声骤停,舞姬纷纷退下,但见对面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朝殿中央而去。 众人都纷纷疑惑,只有宁云舒,凤眸弯成一道新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这抹笑意恰巧落到了对面沈琰眼中,而沈琰那倏然拧起的眉头又被宁陌雪捕捉到。 殿中央,张知熹朝殿上行揖礼:“陛下,微臣不才,今日献琴一曲以贺***回宫之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张大人吗?! 朝臣眼中的大肃第一狷介之士,女子眼中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梦中情郎,如今竟然在接风宴上要为***献艺?! 宫中年年宴会无数,众人都知晓张大人一手琴技冠绝天下,可就是皇上寿宴都不曾见他献上过琴艺! 今日太阳必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张卿……当真?”皇上脸上亦是充满困惑与惊异。 张知熹目光示意,一旁宫人将早已备好的长琴与案椅都迅速搬了上来。 众人见其是真的要抚琴,霎时都纷纷屏息以待。 席间,陶婉乔眼神既是期待又充满了嫉妒。 在她心中犹如九天神明一般不可亵渎的张大人竟然会为了宁云舒那样的女人抚琴! 那样一个肮脏不堪之人,怎配得上张大人替其抚琴! 第13章 当众羞辱 殿中长琴悠扬,时而似高山流水浸润人心,时而又如塞北疾风扣人心弦。 曲到哀婉处,似饿殍遍野,白骨累累,待至磅礴处,又如千军万马奔袭,大获全胜凯旋,再到婉转动听时,一副国泰民安的盛景仿佛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知熹坐在长琴前,骨节分明的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俊逸的脸颊在明亮的烛火中越显柔和。 琴声渐低,宁云舒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脸颊砸在了手背上。 她不动声色擦拭,没让任何人瞧见。 只是那琴声凄婉时她不自觉回忆起从匈奴逃回来时一路的见闻与经历。 她和其格曾差点饿死在寒冬腊月,她守在高门大户外与乞丐一同争抢下人倒出来的泔水,她抢不过那些人,每次都只带回几张烂叶子。 躺在破庙中的其格越加虚弱,她也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再去与乞丐争抢。 于是趁着风雪大作的夜里,她用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乞丐头子…… 大殿席间,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眼中的泪光早已被阴冷取代。 如今她活着回来了,她要那些害她与其格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曲终,众人皆还沉醉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宁云舒鼓掌叫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张大人真叫本宫刮目相看。” 皇上亦是赞许点头:“张卿琴技莫说大肃,就是放眼天下也再无第二,赏!” 张知熹行礼:“微臣叩谢陛下。” “父皇都赏赐了,儿臣也当有所表示才是。”宁云舒一席话引众人视线看去,她含着笑,手中端着已经喝了半杯的酒樽。 “噢?舒儿欲赏张卿何物?”皇上问。 宁云舒目光直直看向张知熹,他抬眸正巧与她视线对上,将她眼中那股戏谑尽收。 她摇晃酒樽,笑意明媚:“一杯美酒,张大人可不嫌弃?” 霎时间在场哗然。 “童童!”贤妃低声唤住。 这成何体统,在皇上与文武百官面前赏给一品尚书一杯她喝过的酒,说是赏赐,但根本就是折辱。 宁煜又气又疑,这张知熹是何时惹恼了他这妹妹,竟然被她如此当众羞辱,怪不得会献艺,多半也是受了胁迫! 毕竟她向来都是如此任性而且睚眦必报。 沈琰原本便阴沉的眼神此刻亦是染上困惑,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和亲路上发生之事。 他记得当年的张知熹只是一个小小员外郎,负责记录和亲一路上发生之事,二人除此之外从来也没有过交集,她为何要这样对他? 龙椅上,皇上的脸色沉了一分,但眼底深处却暗藏狡黠,沉默看着殿中人并未打算制止。 张知熹虽是他最宠爱的臣子,但他也不能在接风宴上为了一个臣子而拂了宁云舒的面子。 况且张知熹一向自视甚高,今日倒正好趁机敲打一番。 在场只有陶婉乔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欲喷出火来,此刻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 那可是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君,怎容得宁云舒这样一个肮脏卑贱之人如此侮辱! 方才抚琴,她只因想聆听他琴声的私欲战胜了理智所以没有阻止,此刻宁云舒还想侮辱他,她陶婉乔第一个不允许! 她正欲起身一把被人拉住,回眸看去,是宁陌雪不知几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妹妹莫冲动!”宁陌雪与陶婉乔在宫中姐妹相称七年,她知道陶婉乔对张知熹的心意,所以见状不对连忙过来阻止。 陶婉乔咬了咬唇,眸子颤动,叫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辱! 宁云舒见张知熹迟迟没有动静,而殿上之人也未出声阻止,越加肆意,将酒杯朝他的方向递出:“大人可对本宫赏赐有何不满?” 张知熹,你的底线究竟在哪儿呢?你那一身的倨傲清高又能够保持到几时? 她笑意盈盈,朝臣却不寒而栗。 这***行事太过乖张,可偏偏皇上不发一言,如此默许,众人都心知肚明,一来是***当年为国和亲有功,就算是皇上也要顾及她几分颜面,二来也是张知熹这人从来清高,今日有这样的机会,皇上定也不会错过对他的警醒。 张知熹神色淡然,目光落到那半杯酒中,酒樽里映着大殿上的烛火,像呈了一汪星河,周遭一切的私语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今日这杯酒他一定得喝。 他迈步上前,似踏着清风与明月朝她而来。 宁云舒的手微微一僵。 只要他巧言令色推辞一番,这杯酒也不可能强迫他喝下的,可他却,应了。 “真是岂有此理,父皇也太过纵容她!”宁煜低声怒斥。 他和张知熹不熟,张知熹的荣辱与他无关,可宁云舒是他的妹妹,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叫他这个皇兄的脸往哪儿搁! 张知熹在众人同情的眼光中走到了宁云舒面前,垂首行礼,伸出双手接过酒杯:“微臣叩谢***!” “不可!”大殿之中爆发一声尖锐。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只见陶婉乔已经甩开了宁陌雪的手毅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恨与焦急。 “张大人不可饮这杯酒!”她连连摇头,看向张知熹的时候满目心疼。 宁云舒睨眼看去,眼神之中已经充满了危险之色。 “婉乔不可无礼!虽只是一杯酒水,但也是公主赏赐,张卿如何饮不得?!”皇上的眼里亦是染上几分愠色。 萧贵妃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拉住陶婉乔的手,看向殿上道:“皇上恕罪!乔儿她……她是不胜酒力才胡言乱语,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不,儿臣没有醉!反正……父皇,母妃,张大人不能饮***所赐之酒,绝对不能!”陶婉乔急得跺脚,却又有意含糊其辞。 宁云舒疑惑,说她是因为钟情张知熹不愿看他受辱还能解释的过去,可她却口口声声说不能饮这杯酒,莫不是这杯酒有何问题? 但自己也喝了,并无不妥…… 彼时,宁云舒目光注意到陶婉乔另一侧之人,是宁陌雪,也不知她几时过去的,但此刻宁陌雪双眸圆睁,脸色苍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 “这酒有何不妥?为何饮不得?”皇上也发现了陶婉乔话中的重点,眼中染上阴鸷,带着几分怀疑看向了宁云舒。 “因为……”陶婉乔嘴唇翕动,目光看向宁云舒与其对视,眼神里嫌恶更甚。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张大人抚琴,又怎么配让他喝她饮过的酒! “说!”殿上之人声音威严。 陶婉乔浑身一颤,似下了重大的决定。 宁陌雪一惊,连连摇头,喃喃道:“不能说……” 而陶婉乔毅然手指宁云舒,厉声开口:“因为***寡廉鲜耻身染脏病,张大人乃国之栋梁,绝不能受其迫害!” 第14章 太医指认 全场鸦雀无声,但宁云舒却能够感受到每个人如羽箭般的视线,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刺伤得体无完肤。 她没有太过震惊,因为看到宁陌雪的表情她便已经猜测到了一切。 定是宁陌雪从泉仁那里得知了什么然后又告诉了陶婉乔。 还不止是陶婉乔! 宁云舒扫视众人,其中萧贵妃根本不敢正眼看她,而贤妃亦是没有震惊只有羞愧与焦灼。 原来她们都知道了。 宁陌雪此刻哪敢说话,那日得知了宁云舒的病情后她心下慌乱便连忙去找贤妃商议,可贤妃与萧贵妃一同在佛堂,陶婉乔正巧也在,在几人的追问她,她不得不如实相告…… 谁能料到陶婉乔会在这般场合当众说出来,闹得现在这种地步。 沈琰双眸阴鸷,手握成拳微微颤抖,匈奴人荒淫成性,他明明是知道的。 宁煜差点掀桌而起,本想斥责陶婉乔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宁云舒是自匈奴和亲回来,那么陶婉乔说得极有可能事实……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但脸上却觉得被人打了无数个巴掌一样难以抬头。 如今要朝臣如何看待宁云舒,又要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兄! 宁云舒嘴唇翕动,原来千夫所指竟是这种感觉,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兄,怎么不肯开口替她辩解一句话? “公主……”身后桂嬷嬷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家公主可是万金之躯,怎能受人这般羞辱! “郡主慎言!***清清白白决不允许你如此玷污名誉!”桂嬷嬷怒斥。 陶婉乔话已然说出,早无所畏惧,眼中只有对她的嫌恶与鄙夷:“是吗?!和亲七年,难道嬷嬷还想说公主身子清白?!” 桂嬷嬷不由得身子一怔。 “放肆!”皇上怒不可遏,这些话怎能在此等场合说出来,要把他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陶婉乔猛然跪下:“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身染脏病,为了众人安危,请皇上将其禁足!” 宁云舒面色如常,反倒是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知熹。 他正巧也看着她,他眼中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亦是没有怀疑。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殿上,一身浩然:“父皇,郡主只怕是醉酒妄言,儿臣和亲七年不假,但儿臣亦是大肃的公主,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身染脏病!” 皇上此刻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张知熹手中的酒樽。 张知熹举起酒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将酒樽倒拿,语气平淡如此:“***乃大肃之荣,微臣信之。” 宁云舒呼吸滞住。 他说,他相信她。 这殿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除了他,张知熹。 “不……”陶婉乔绝望地跪坐地上,她眼睁睁看着他饮了那杯脏酒却来不及阻止,如今他还受人蒙骗,霎时间她泪如雨下,歇斯底里道,“父皇!宁云舒她说谎!有本事唤泉太医来!是泉太医替她诊治的,泉太医知晓一切!” 皇上手紧紧握着龙椅,但凡明眼人顺着张知熹的话也该结束了此事,可偏偏陶婉乔不依不饶还要搬出泉仁来!真是个萧妃那没脑子的劲儿一模一样! 宁陌雪此刻已然将头埋得更低,生怕陶婉乔下一句便将她供了出来。 贤妃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看向殿上道:“皇上,此事定是个误会,解开了便好,不必请太医了。毕竟童童与婉乔都是姑娘家,颜面与清白最为重要。” 太医决不能来,否则当众说出来她身染脏病,别说以后能以她***的身份为煜儿铺路了,此事恐怕还会让皇上心生不满而牵连煜儿! 而且再怎么说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发生这般事情,她又岂会不难受。 贤妃想着暗暗看了一眼宁云舒,既无奈又心疼。 宁云舒却微微挑眉,处之泰然,淡淡道:“如郡主所愿,请父皇召泉太医一问。” 皇上拧眉:“舒儿,事关你的清誉,也关乎我大肃的颜面,你可想好?” 宁云舒起身行礼:“父皇,正是因为事关我朝颜面,才更应该召太医来问个明白。莫叫有心之人凭白抹黑大肃!” 陶婉乔咬牙,不甘示弱:“父皇,倘若***真德行有失,恐只能以死谢罪!” “那若是你无端污蔑本宫,又该当何罪?”宁云舒冷冷看着她。 “呵,我真是我捏造事实,那生死都凭你处置!”陶婉乔胸口起伏,目光不时朝张知熹看去,她要让他知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肮脏,要让他知道他错信了人! 贤妃手心捏了一把汗,眸色紧张,暗暗拉住宁云舒,低声道:“童童,母妃知道你委屈,可如此情况,莫趁一时之快……” 宁云舒看向她,那一脸的担忧让她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替自己担心。 “母妃看来是知道些什么?”她语气平静,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质问。 “童童,母妃只不过是……”贤妃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只不过是知晓了,但为了颜面选择装作不知? 否则她还能怎么做?闹得人尽皆知才真是将宁云舒推上绝路! 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之事罢了! 殿上,皇上似也下定决心:“好!传泉仁来!倘若***真品行不端有辱大肃,朕定不偏袒!” 不多时,泉仁急匆匆赶来。 “微臣叩见陛下!” 众人目光都落其身上,他如今一句话,可是能决定***的生死。 “听闻泉太医近日替***诊治,***究竟因何抱恙,如实说来!”皇上厉声问询。 泉仁目光朝宁云舒看了一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陶婉乔,顿时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埋下了头:“回禀皇上……” 陶婉乔冷笑,直直盯着宁云舒,她胆敢折辱张大人,这就是后果! “***身体抱恙乃是因为舟车劳顿导致身子虚弱气血不足。”泉仁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大殿。 贤妃与宁陌雪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答案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 陶婉乔怔住,难以置信看向他:“她明明染了脏病还吩咐你不许告诉别人!泉太医你要知道,若现在不肯说出来,那便是欺君罔上!要掉脑袋的!” 泉仁再次叩首:“皇上,微臣不敢欺瞒!***确实只是气血体弱,若郡主不相信,大可再请别的太医来一断究竟。” 陶婉乔目眦欲裂:“父皇,他在撒谎!再传十个太医来当场诊治,真相必定大白!” “胡闹!”皇上气急,狠狠看向陶婉乔,“舒儿和亲归来乃是大肃的功臣,岂容你一再污蔑!” 陶婉乔含泪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住口!”皇上愠色不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郡主心悦张知熹,如今闹出此等事情,定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所致! 况且…… 他的目光看向宁云舒。 去匈奴和亲七年,真是染了脏病也是正常,不过是此事皆是心照不宣,若谁敢如陶婉乔这般挑明,必定要流血方可保全皇室尊严! “父皇!” 陶婉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皇上已然没了耐心,倏然起身瞧向宁云舒:“舒儿,朕乏了,既是你的事情,她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皇上说完大步离去。 “恭送皇上!”众人纷纷行礼。 贤妃与宁陌雪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泉太医居然会这么说,到底是欺君,还是说此事真是一场误会? “父皇!父皇!”陶婉乔哭喊,却换不来半点停留,到底她只是一个养女罢了,而宁云舒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陶婉乔倏地想到了,伸出手直指宁陌雪,“姐姐,不是你说的宁云舒身染脏病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同众人解释明白啊!” 闻言众人纷纷讶异看向宁陌雪,宁陌雪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陶婉乔,她怎能把自己给供出来! 第15章 惩罚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皆是觉得事情蹊跷。 明珠公主乃天降紫微星,岂会在背后诋毁他人。 要么是昌都郡主在撒谎,要么话真是明珠公主所言,那就是***连同太医都在撒谎! 宁云舒看好戏似的瞧向宁陌雪,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捂住,眼中晶莹流转,连连摇头否认。 这一次她又该如何辩解?宁云舒托腮静静看着。 还不待宁陌雪说话,贤妃先上前一步护住了她:“郡主莫胡言,此等有损***清誉之言,雪儿是断然不会说的。” 陶婉乔瞠目结舌,那日明明贤妃也在佛堂,她也亲耳听宁陌雪讲了那些话,怎的如今却变了个说辞?! 对面宁煜也站了起来:“郡主慎言!你污蔑了一位公主还不够,还想将脏水往另一位公主身上泼,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连平日里一向沉着的沈琰此刻也几乎要坐不住,看向陶婉乔的眼神阴鸷得可以杀人。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宁陌雪,是她亲口所言!” 陶婉乔歇斯底里的指控,可四周全都是怀疑的眼神。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今日这场景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当初在御书房时她就犹如今日的陶婉乔,明明是宁陌雪的错,可众人都争先恐后将她保护起来,反而对一个清白无辜之人横加指责。 宁陌雪似也有了勇气一般,咬了咬嘴唇,一双杏眸更是无辜透彻:“妹妹莫一错再错,你向姐姐认个错,她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谁说本宫不追究?!”宁云舒冷冷开口,“辱我名节之人,我定不轻易放过!” 陶婉乔身形一怔,宁陌雪亦是呼吸顿住。 这事要是追究到底,只怕是难以收场。 “童童!”一向温和的贤妃此刻语气也有些重了。 泉太医是个怎样的人她清楚,他断然不会胡乱给雪儿说的,所以脏病一事定是事实。 如今明明事情已经要落下了,各退一步保全体面才是万全之策。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郡主是萧贵妃养女,与你也是姐妹,今日之事母妃做主就此打住,郡主也是初犯,便口头训诫一番如何?” 贤妃苦口婆心地说着。 宁云舒冷冷一笑。 当真是她的好母妃,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说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怎么就不想想,今日倘若不是她提前让桂嬷嬷查清楚泉太医的情况以他的妻儿要挟,如今泉太医又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替她圆谎。 若是这个谎没圆,若是泉太医当众说出真相,那么她又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以父皇那凡事以颜面为先的性子,必定是要赐死她来保全皇室的尊严! 她险些被害死,如今却叫她口头训诫一番便算了? 宁云舒缓步走到陶婉乔跟前,直直看着其双眸:“你说,究竟是你听信谗言,还是有意污蔑于我?若是前者,我便如母妃所言,口头训诫一番便罢了。若是后者……” 她言尽于此,眼中却尽是狠戾之色。 陶婉乔咽了一口口水,她求助地看向萧贵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萧贵妃亦是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请原谅乔儿这一次,她定是听错了,所以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萧贵妃,我要听她自己说。”宁云舒语气不容置喙。 陶婉乔胸口起伏,指着宁陌雪道:“就是她告诉我的!当日贤妃娘娘与母妃都在场!” 贤妃美目微沉:“郡主,话不可乱说,你只要好好与***解释,自会无恙的。” “不!你们都不信我!你就是偏袒宁陌雪!明明是她告诉我的!”陶婉乔无助地控住,眼泪更加汹涌。 宁煜气得双手握拳:“闭嘴!我看你分明是嫉妒雪儿身份在你之上,想以此来诋毁她!” 宫人都在背后传,说是郡主与明珠公主亲如姐妹,可实际上郡主始终是郡主,哪里能与天之娇女的公主相比! 陶婉乔对这些传言,自然也是知晓的。 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宁陌雪!除了现在这一刻…… 看着宁陌雪明明才是罪魁祸首却被这么多人保护,而她孤立无援,连唤了七年母妃的萧贵妃此刻也无动于衷。 “母妃,你与他们解释,当日你也在场的,你也听到就是宁陌雪亲口所言对不对?”陶婉乔声音哽咽。 贤妃亦是看向萧贵妃,语气沉稳:“萧妃妹妹,你可听见过雪儿说过任何诋毁***之言?” 萧贵妃嘴唇翕动,无奈地看向陶婉乔,艰难道出:“没有……” 陶婉乔彻底瘫坐地上,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就没有人愿意相信呢?真的是宁陌雪说了谎,真的是。 宁云舒看着地上之人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她上前缓缓附身,低声开口:“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陶婉乔闻言猛然抬眸看向她。 所以她是知道一切的,她身染脏病是真的,她也知晓他们都在袒护宁陌雪! 宁云舒站直身子,目光看向宁煜,“皇兄,依你看,此人欲污蔑我与陌雪,该如何处置?” 宁煜嫌恶瞧向陶婉乔:“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满口谎话心生恶毒,这种人就该直接拖出去杖毙!” “大殿下饶命!”萧贵妃闻言猛地跪下。 那可是她养了七年的女儿! 她没有本事护住她,可也不能让她丢了性命! 贤妃见状连忙扶起萧贵妃,看向宁煜,柔声细语道:“煜儿,人生自古谁无错,郡主只是说错了话,罪不至死。” 宁云舒故作疑惑道:“那母妃说应当如何处置才合适?” 贤妃怜悯地看向陶婉乔,道:“贬为庶民逐出宫去罢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萧贵妃泪水婆娑,虽然不舍得,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便是好的。 “如此……”宁云舒开口,萧贵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昌都郡主殿前失仪,杖责五十,褫夺封号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也不敢说些什么,从郡主一朝沦为浣衣局最低贱的奴婢,真是令人唏嘘 “多谢***。”萧贵妃说着,但眸中还是暗含愠色,浣衣局那岂是人待的地方? 若是贬出宫去了还好,至少她还可以送些金银珠宝接济乔儿,可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就算是有钱财,那也是奴婢,受苦受累少不了。 而且五十大板,是生生要人半条命的! 侍卫将陶婉乔左右架着拖了出去,她双眸猩红幽怨,却是一直盯着宁陌雪。 宁陌雪则是躲在宁煜身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冷眼看着陶婉乔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插曲结束宴会也无心再继续,宁陌雪以身体不适先行离场,贤妃陪同着哭成泪人的萧贵妃也随之离去。 朝臣们也深知不可逗留,纷纷拜退离开。 “张大人留步!” 见张知熹欲与人群一同离去,宁云舒开口唤住。 彼时正欲离开的沈琰闻声也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之中完美隐藏。 宁云舒朝张知熹走去,表情平静如常:“张大人自明日起,每日早朝后来永宁殿教本宫长琴。” 她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第16章 落子 晚风吹进殿中,烛火摇曳,人影重叠。 张知熹俯身行礼:“公主,这于理不合。” 宁云舒轻笑出声:“礼数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张知熹沉默不语。 她贴近他耳旁:“当年若不是礼数,或许……” 他倏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公主慎言!” “张大人是怕坏了礼数才不敢看本宫吗?”她再上前一步。 张知熹顿了顿,郑重抬眸,他周身如覆寒霜,一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之中却无比疏离冷漠。 “公主若想学琴,自有太傅相授。” 宁云舒嘴角含笑,淡淡道:“本宫要的人,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人。张大人不愿意本宫不勉强,反正本宫去与皇上说也是一样。” 张知熹微微抿唇,这根本就不由得他拒绝! “宁云舒!”宁煜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走来,“怪不得要被人告状,还连累雪儿一起受罪!这七年在匈奴你当真是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 宁云舒冷冷一笑,最后倒又成了她的错了。 宁煜骂完又看向张知熹,疑惑问道:“张大人是何处得罪了公主?” 远远便看见她又在为难他,方才抚琴之事本就已经令人觉得有鬼,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张知熹若有其事地仔细思考一番,但终究是想不出答案。 “张大人才情令人敬佩,我不过想学之一二罢了,皇兄又何必无端揣测?”宁云舒柔荑轻握,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任性妄为。 宁煜欲言又止,看向张知熹:“张大人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张知熹明了,行了个礼便退去。 宁云舒并未在意,反正她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张知熹是她最中意的人选,她绝不会放过。 殿中人已经越来越少,沈琰亦是动身离开,只是那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又黑了一分。 宁云舒余光瞥见沈琰的身影,她微微愣神,他是一直在那儿还是才起身离去? 她不禁蹙眉。 见四周没了大臣,宁煜才语气凝重道:“云舒,这七年为何你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如此任性!张知熹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觊觎?” 宁云舒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觊觎?他以为她是看上张知熹了? “皇兄,若论身份,我如何不能?”她反问。 宁煜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张知熹那样人物,朝都世家小姐随意挑选即可,他怎看得上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他得父皇重用,即便你向从前对沈琰一样去求父皇赐婚,父皇也断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丢人现眼!” “哈哈……”宁云舒好一番笑。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一个残花败柳配不上那般矜贵权臣。 宁煜见状越加气急:“宁云舒!我同你认真说,你却以为是玩笑?!” 宁云舒噙着笑道:“皇兄莫生气,我只是笑你想多了,我对张大人绝无非分之想。” 宁煜将信将疑:“若不是心生爱慕,你方才还叫别人去永宁殿日日相见?!” “皇兄,从前是云舒不懂事,日日贪玩,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如今不同,我身为***,自当才情兼备做天下女子表率,所以才想请张大人做老师,难道这也有错?” 宁云舒语气真诚,笑意也收敛了不少。 宁煜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张知熹那么爱护羽毛之人,能应你要求才怪!” “应不应那便是我自己之事,皇兄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宁煜无奈叹息,“反正今日之事也是与你提个醒了,若是日后你再行为不端真叫人抓住了话柄,我与母妃也保不了你!” 保?他们何曾想过要保她…… 宁云舒笑容莞尔:“是,云舒明白了。” 宁煜说不出的心烦,明明她一直谈笑言语,可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她的笑甚至令他有几分不适。 可今日之事,原也是她受了委屈……罢了,不与她多计较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他挥手说着。 宁云舒也不再多言,带着桂嬷嬷与其余宫人离去。 见她离开,一直还坐在席间的兵部侍郎之子李俊疾步来到宁煜身边,一脸惋惜道:“大殿下,***已有钟情之人,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宁煜瞪了他一眼:“放心,哪怕她真喜欢张知熹,那也绝无可能,父皇是不会同意的,张知熹可是他最看重的臣子,他的婚事,父皇早有打算。” 闻言李俊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那便好!”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家妹妹?你且放心,有我支招,这驸马迟早是你!”宁煜胸有成竹。 李俊双眸泛光,已是迫不及待。 若是成为了驸马,哪里还需要累死累活地考取什么功名!只要把***伺候好了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所以就算是和过亲又怎么了,毕竟女人嘛,熄了灯不都一个样! 入夜,永宁殿凤春池中,热气氤氲,周遭半透明的流光白纱在烛火中摇曳生辉。 池水里花瓣飘荡,宁云舒浸泡在热水中,侧身倚靠在池壁,桂嬷嬷在岸上手持黑檀木梳悉心为她梳着长发。 “公主,老奴不明白,今日昌都郡主如此诋毁您,为何不将其赶出宫去斩草除根?”桂嬷嬷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她家公主此番回来杀伐果决,但今日对郡主的惩罚未免过轻了些。 虽然贬到了浣衣局,但始终还在宫里,待日子久了皇上气消了又念其好处恢复封号,到时候恐会徒增麻烦。 宁云舒凤眸微阖,水汽沾染着她长长的睫毛,勾唇道:“她所恨之人非我,留她在宫中才有得好戏看。” 桂嬷嬷手上动作一顿,这才明白宁云舒是想借刀杀人,不过这把“刀”只是先做了埋伏,有朝一日必定派得上用场! 她继续替宁云舒梳发没再过问,她虽然不清楚公主此番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但她是自己的主子,亦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公主做什么,她都愿意跟随! 翌日一早,宁云舒起身后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被人请到了未央宫。 刚走进殿中便见贤妃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周遭气压甚低。 “女儿问母妃安。”宁云舒欠身行礼。 她昨夜就料到了今日一早必定会被请来此处一遭,毕竟她的又一步棋已经落子。 “童童,你可有话要与母妃解释?”贤妃看向她,目光锐利很想将她的心思看穿,可如今不仅不知道宁云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是觉得一看到她便会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宁云舒佯装疑色:“女儿不知母妃何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贤妃持疑,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贱婢可是从她永宁殿出去的! “昨夜皇上宠幸了你宫中一哑女,此事你可知?”贤妃直言,认真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宁云舒讶异:“是如烟那丫头?!” 贤妃见状更是疑惑,难道她当真不知? 一旁贤妃的贴身宫女绿芙解释道:“***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娘娘便得到信,说是皇上昨夜召了您宫中的哑女侍寝,今日一早便封为了燕美人。” “竟有此等事情……可这与我何干?”宁云舒一脸无辜。 贤妃看了一眼绿芙,绿芙微微颔首,继续道:“***,如烟那贱婢从前绝无可能出现在皇上面前,而皇上昨夜之所以召她侍寝,是因为接风宴上您将她安排给皇上侍酒。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第17章 燕美人 殿中,宁云舒一脸匪夷看向贤妃:“莫不是母妃以为如烟之事是女儿故意安排?” 贤妃撇开视线没看她,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桂嬷嬷上前倏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宴会侍酒之事是老奴全权负责,与公主无关。” 贤妃闻言诧异看向桂嬷嬷:“你?你为何要那般安排?!” 桂嬷嬷俯在地上,声泪俱下:“回禀娘娘,如烟虽前些时日突发恶疾成了哑巴,老奴念其这些年一直在永宁殿,向来手脚麻利做事靠谱,所以才将侍酒重任交给了她。谁知她竟然借机魅惑陛下,是老奴有罪!请娘娘责罚!” 闻言贤妃微微一怔,与绿芙对视一眼,皆表示怀疑。 如烟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人,负责禀告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可前些日子忽然成了哑巴,她派人询问了好几个永宁殿的宫人,都说如烟是突发恶疾。 可她在宫里见多了手段,岂会相信这种说辞。 她一度怀疑是因为宁云舒清楚如烟是她的人,所以才故意将其害成哑巴,只不过她一直没能召如烟回来询问,不知确切的答案。 她原以为她的女儿没人比她更了解,可如今看来种种事情,令她觉得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 宁云舒上前蹲下,紧紧握住贤妃的手,语气无比真诚:“母妃,女儿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定会阻止的,毕竟女儿岂会眼睁睁看一个贱婢与您争宠。” 贤妃看着她如此诚挚的脸一时间语塞。 面前之人可是她的亲女儿,她竟然会怀疑是她故意将一个宫女送上龙床? 贤妃扶额叹息,到底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气急乱了阵脚,若真是宁云舒做的,此事于她半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一个哑女侍个酒便得了宠,即便是曾经那些手段了得的宠妃也很难有此算计。 “是母妃误会你了。”贤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上宁云舒的脸颊,又看向一旁的桂嬷嬷,“你也起来吧。” 桂嬷嬷连连叩谢:“多谢娘娘!” 宁云舒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问询道:“母妃,那燕美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贤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一个哑女,皇上图一时新鲜罢了,后宫里也不多这一个美人。” 宁云舒微笑点头:“母妃人美心善,父皇在宫中最在意之人也只有母妃,其余人哪怕能入得了父皇的眼,也入不了父皇的心。”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随即脸上又染上几许惆怅:“是吗?” 门外,宫人来报:“娘娘,明珠公主来了。” 贤妃眸中一抹怨恨一闪而过,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还不快让公主进来。” 宁云舒将她眼中的情绪敏锐捕捉,按理说宫中最恨宁陌雪的人,理应是贤妃。 因为贤妃清楚知道,皇上心中的人,从来都只有宁陌雪的娘亲。 也正是因为贤妃知道这点,所以才更要百般对宁陌雪好,如此博得皇上欢心…… 为了得到那微不足道的怜爱,贤妃连她自己也骗。 宁云舒只觉得眼前之人既可悲又可笑,缓缓起身,道:“母妃,既然陌雪来陪您,那女儿便先告退。” “童童不留下来一同用膳?”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母妃,女儿今日召了张大人授琴,还是早些回去好。” 贤妃讶异:“哪个张大人?” “张知熹张大人。” 贤妃半晌回不过神来,正想追问她是如何能够请得动那位大人,宁陌雪便已经盈盈走进了殿中。 “女儿见过母妃,问母妃晨安。”宁陌雪欠身行礼,见到宁云舒也是有些惊讶,又朝其行礼,“问姐姐安。” 宁云舒朝其淡淡一笑,然后朝贤妃欠身后大步离去。 “母妃。”宁陌雪上前,看向宁云舒离开的背影一脸担忧。 “雪儿怎么了?”贤妃关切询问。 宁陌雪眸色凝重,道:“不知为何,女儿觉得姐姐回宫后似变了个人,她的一言一行,都叫女儿觉得……不安。” 贤妃顿了顿,虽然她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宁云舒是她的亲女儿,从小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但心性与头脑都是简单的,即便是有一些小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放心,童童始终是童童,不会变成别人。”贤妃看着宁云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宫路上,阳光不骄不躁,宁云舒缓步而行,桂嬷嬷紧随其后,其余宫人都保持着距离跟着。 “公主,燕美人那边要不要需不需要老奴再去警醒警醒?”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淡淡摇头:“不必,她该做什么事情,心中有数。” 如烟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丫鬟命。 那日宁云舒一眼相中她的容貌,知晓皇上最好我见犹怜这一口,加之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对于见多了莺莺燕燕的皇上来说更是新鲜。 于是宁云舒命人暗中请了礼仪嬷嬷对其进行了数日的魔鬼训练。 如何一个眼神勾人心魄,如何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撩得人心猿意马。 如烟是个聪明人,知晓与其替贤妃当牛做马,还不如珍惜宁云舒给的这个机会逆天改命。 宁云舒冷笑,贤妃断然不会相信她会将一个宫女送上龙榻,甚至这个宫女还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眼线。 辰时,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绝世的绿绮,她无聊地拨弄着,可长琴在她手下确实呕哑嘲哳,桂嬷嬷等人在她身后纷纷蒙上了耳朵。 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将这玩意儿弹出摄人心魄之音的。 宁云舒正想着,张知熹便从院外而来,他手中抱着一把最为普通的木琴,一袭湛蓝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抚动。 “微臣见过***。”他来到树下行礼。 宁云舒染上几分笑意,打趣地看这儿他:“张大人这不还是来了。” 张知熹垂眸,脸上是三分无奈和两分认命,他知道,他若是今日不来,她定会如她所言找皇上请旨,所以还不如省了步骤。 “过来。”宁云舒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 张知熹朝她走近了两步,正欲将木琴取出,却被阻止。 “坐本宫身边来。”宁云舒的话不容拒绝。 他抬眸朝她看去,光影从叶子的缝隙落到她的脸上,她凤眸微弯,嘴边的笑容竟是那般狡黠! 第18章 授琴 随着张知熹坐下,一股淡淡的墨香窜入宁云舒鼻腔,她侧目看向他,他虽是坐到了她身旁来,中间却不远不近隔了一个身位。 “公主请看琴弦。”他没有看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跟当年和亲路上一样,总够感受到一缕审视的目光。 宁云舒沉默看向琴弦。 “微臣方才听公主弹奏,恐怕还需从指法入门。”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本宫弹得有那么差?” 张知熹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一分凝重,淡淡应声:“嗯。” 宁云舒轻哼,双手落到琴弦上:“张大人请赐教。” 张知熹伸出一只手落于琴的另一端做演示:“此乃托指,是最基础的手法。要注意力度的均匀和音色的圆润。公主可尝试如微臣这般,注意大指触弦的位置和角度,尽量使发出的声音清晰、饱满。” 明明只是拨动一根单弦,在他的指尖流出的声音却十分清脆悦耳。 宁云舒看了一眼他专注的侧颜,然后手上拨弄起来,可那声音依旧是嘶哑刺耳。 她尝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都极为难听。 “公主落指应如这般。” 他的声音清洌如山泉,染着些许凉意却又暗藏温柔,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帮她调整着手上的姿势。 宁云舒屏息怔住,他指尖的温热透过手背传来,身子也靠得更近了一分,那墨香更浓烈了。 一股莫名的悸动犹如涟漪一般在心中荡漾开来,许是风有几分撩人,否则怎会觉得肌肤酥酥痒痒。 她侧目偷偷望了一眼身侧之人,他的脸上依旧是清冷如常,只有为人师表的庄严,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令人觉得难以触及。 二人姿势远远看去甚是暧昧,张知熹却一脸正色,没有半点亲昵之意。 给她纠正了姿势以后,他又正襟危坐,淡淡开口:“公主请再试。” 宁云舒看着树影落在手背上摇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只是她的臆想。 她再拨弄琴弦,这一声便是有几分韵味了,简单的音节却横冲直撞入了心间。 她轻声失笑,转而美目流转打量他,从那双修长的腿,再到窄腰,然后是身着白袍却隐约能看出几分轮廓的胸膛,最后落到那如三月桃花般的薄唇上。 “张大人对别人也是这般教学?” 张知熹抬眸看向她,本就淡漠的脸越加不苟言笑:“公主若是这般恐学不好琴。” 宁云舒笑意更甚,托腮慵懒地看着他,他定然也瞧出了,方才她就是故意的,她从前性子再顽劣,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指法都不会。 “张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直勾勾看着他,绝佳的棋子就在眼前,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执子。 张知熹闻言却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早已经料到了一般。 她是这大肃的***,她想要的定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些只有他能够帮她达成的目的! 但他却看不明白,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七年前,他与她一路相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绝望。 而今她回来,从在大殿上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变了。 那摄人的凤眸危险朦胧,根本不知再近一步是跌落万丈深渊还是直坠无间炼狱。 “那公主又可听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周身儒雅之气十足,眼神没有丝毫躲避。 宁云舒闻言微微睨眼,唇角笑意薄凉:“来者可追?” 她伸出食指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语气邪魅,“若本宫想要的未来,与大人有关呢?” 风似乎停了,万物寂寥。 他怔在原地,凝视着她的双眸,其中是深渊还是炼狱,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宁云舒!”院外一声喝斥,宁煜黑着一张脸疾步而来,“你们这是在作甚?!” 宁云舒淡淡收回手闻声看去,又是宁煜来扰了她的好事! 紧跟在宁煜身后的还有一人,是那日接风宴上与其一直攀谈了良久之人。 “见过殿下。”张知熹起身徐徐拱手。 宁煜身后之人也忙行礼:“草民兵部侍郎之嫡子李俊见过***!见过张大人!” “亏我当真以为你是想学琴,特命李俊带了西域葡萄来给你!结果你却还是借学琴名义羞辱人张大人!”宁煜义愤填膺地说着,仿佛被调戏的人是他似的。 宁云舒含笑抬眸:“皇兄,我只是见张大人实在生得俊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罢了。”说罢她又转向张知熹,挑眉问道,“张大人,本宫可羞辱你了?” 张知熹眸色微沉:“未曾。” 宁煜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宁云舒:“从明日起,每逢张大人前来授琴我便都一同前来!若是无人监督,我看你这琴再问天再借五百年都学不会。” 张知熹毕竟是臣子,当着宁云舒的面也不能驳了她的颜面,可他确实清楚宁云舒的脾性,她必定是看上了张知熹,正如当初看上了沈琰那般!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驸马,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再说张知熹是什么人,能瞧得上她?到时候自取其辱了还连累他与母妃也成为宫中笑柄! 想着,他越发觉得每日前来监督着她是极有必要之事! 宁云舒脸色讶异,怒火中烧。 他当真是闲得慌! 他若时时刻刻守着她和张知熹,她还怎么将他收为己用! “皇兄若不觉得碍眼就自便。” 她知道他既已经说出了这番话,那必定会做到,多说也无益。 只不过就是这个计划被打乱,她便先执行下一个计划! 宁煜得意勾起嘴角,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今日也乏了,走,我送你出宫,明日再来。” 张知熹目光看向宁云舒,她正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水轻抿似毫不在意。 傻子都看得出来宁煜是想要将他支走了留下李俊来。 想罢,张知熹朝她行礼,然后跟随宁煜一同离开。 宁云舒看向张知熹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暗。 院中剩下宁云舒和李俊二人,李俊手中拧着食盒,忙不迭上前呈上:“公主,这是西域来的葡萄,草民特意冰镇了一夜,如今食用正是可口!” 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倒也是生得有几分俊俏,只不过这谄媚的笑容实在入不了眼。 宁煜千挑万选,便是看中了此人? 听桂嬷嬷说,此人曾在宴会上公然调戏宫女,如此品行,宁煜何以觉得他配得上她? 宁云舒冷笑:“你剥一颗给本宫尝尝。” 闻言李俊双眸一亮,连忙上前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剥开,然后双手将剥好的葡萄奉到她的嘴边。 葡萄汁水充足,可他的手上力道太重,导致那晶莹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叫人失了食欲。 下一秒宁云舒一个巴掌便落到了他脸上,那颗葡萄也随之滚落在地。 “连颗葡萄都剥不好本宫要你何用?!”她声音愤怒。 李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跪倒在地:“公主息怒,草民再重新剥!” “滚!”宁云舒没好气拂袖。 李俊见大事不妙连忙叩首然后灰溜溜地逃走。 宁云舒扶额,表情不佳。 桂嬷嬷上前,亦是一脸鄙夷:“公主,那李公子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恐是想借殿下之势成为驸马以此坐享荣华富贵!” 宁云舒沉默,宁煜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李俊被罚终生不可入仕途,所以才能心甘情愿成为她一个和亲公主的驸马。 这就是宁煜打的如意算盘!可她又岂能让他如愿? 宁云舒目光更冷了一分,道:“嬷嬷,将民间的美男子搜罗些来,越多越好!” 桂嬷嬷微微一惊:“公主?” 宁云舒低笑:“嬷嬷,我本就是和过亲的人,养些面首又如何?且去操办吧!” 桂嬷嬷闻言老脸一红,公主到底也不是未出阁的女子了,有些需求也实属正常! “是,老奴一定去寻最好的男子来!” 第19章 男宠 翌日一早永宁殿便开始热闹。 听闻***要选美男,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献上了府中最俊俏的男子。 宁云舒半倚在院中软榻上,桂嬷嬷在一旁念着册子。 册子上记录着每个男人的来处、姓名、年龄、特长等信息,被唤到名字的则上前由宁云舒亲自挑选。 “大理寺献上,名长歌,年十六,擅舞剑!中书令府献上,名魏青,年二十,擅丹青!都督府献上,名子轩,擅笛箫!” 宁云舒抬眸扫视面前又一批人,个个都是玉树临风的俏郎君,挑得她眼花缭乱,不过其中这一袭红衣的男子着实叫她眼前一亮。 “你唤长歌?”她挑眉问着。 “正是。”他垂着视线,脸上染着几分孤傲。 宁云舒仔细打量着他,一袭张扬的红衣,一双圆圆的眼眸如含秋水,小巧的鼻子与饱满的嘴唇皆是男生女相,瞧着整个人很是阴柔。 “舞一舞让本宫瞧瞧。”她柔柔坐起身子分外慵懒。 “是。” 应声后,长歌目光扫视周围,然后精准落在了不远处侍卫腰间佩剑上。 只见他一个飞身而去,那侍卫还来不及反应,佩剑已经落入了长歌手中。 侍卫正欲大喊护驾,却见宁云舒挥手示意,她的眼中已然露出一抹惊喜,竟不料今日各处送来的人中还有如此身手之人…… 长歌手持长剑,旋身起舞,一招一式看似柔美,实则刀刃划破长风,招招都发出呼啸之声。 那袭红衣在院中翩然,犹如彼岸正缓缓盛开的曼珠沙华。 宁云舒嘴角笑意更甚。 大理寺送来的人,有意思…… 众人都被其舞姿震惊,可下一秒,那长剑直指宁云舒而来。 “公主!”桂嬷嬷惊呼护在宁云舒跟前,但那长剑只是悬停在空中稳稳刺中了空中飘落的一片叶子。 长剑在他手中又挽了个剑花,他单膝跪下,声音温柔无比:“公主,奴献丑了。” 桂嬷嬷惊魂未定地让开身子,宁云舒却依旧一脸淡然。 大理寺与她无冤无仇,虽然献人定有目的,但断不会是为了派个人进宫来如此明目张胆刺杀她。 所以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面前这人调皮。 “嬷嬷,赐牌。”宁云舒满意说着。 桂嬷嬷长舒一口气,瞪了地上之人一眼,无奈取出令牌递出去:“赐牌留微雨轩。” 微雨轩在永宁殿南侧的湖畔,与主殿保持着一定距离,且也私密,所以宁云舒将此番选来的面首全部安排进了微雨轩。 而桂嬷嬷赐给他们雕刻了杏花的令牌则是永宁殿通行令牌,若是没有这个令牌,被当作外臣抓了起来可是死罪。 “多谢公主!” 他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宁云舒还是从其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情愿。 宁云舒勾唇,对其这样的反应倒是极为满意。 毕竟若是轻易便高高兴兴留下之人,她才是会多几分担心。 宁煜与宁陌雪来时,宁云舒院中正是欢闹。 一名穿着清凉的美男子正在翩翩起舞,周遭还有几人抚琴奏乐、敲金击石。 更多的男子还在院外等候挑选,皆是容貌非凡。 而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上,手中握着团扇悠哉摇曳。 “姐姐……”宁陌雪双眼瞪如铜铃,环顾这一院子的男人,内心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每夜召一个,那也足足半年不重样了…… 宁煜怒发冲冠,径直上前一脚将正在跳舞的男子踹飞出去数丈。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口,瞬间热闹的院子寂静得能听见宁煜拳头发出的咯咯声。 他停到宁云舒面前,一只手将她拧了起来:“荒唐至极!你哪还有半点公主之尊?!” 宁云舒拨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道:“皇兄何故如此动怒?我不过是日日在宫中闷得慌想寻些乐子罢了。” “骄奢淫逸,秽乱宫闱,便是你寻的乐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云舒反问。 宁陌雪忙走上前来,颦眉蹙頞:“姐姐,皇兄只是太关心你。这若叫父皇知道了定会龙颜大怒,还是趁早将这些人速速逐出宫去吧。” 宁云舒掩唇笑了笑,看向宁陌雪:“妹妹,你瞧瞧他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日后你在宫里无聊了也可以来我这儿解解乏,不是甚好?” 宁陌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堂堂明珠公主,岂能与她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一般做出如此出格荒唐之事?! “够了!雪儿蕙质兰心岂会与你同流合污!”宁煜怒不可遏。 宁云舒微微叹息,缓缓朝地上跪着的男宠而去:“皇兄可知道,我在匈奴那些年,也如他们这般,跪在地上供人取乐。如今我回朝了,不过是想感受一番同样的乐趣,何错之有?” 宁煜看向那地上臣服着的男人,身子瑟瑟发抖,穿着一身艳俗的长衫,卑贱如泥。 他难以想象,从小被她视作心头宝的妹妹会像这些贱奴一样成为别人的玩物…… “不可能!你乃是大肃的公主,那匈奴是有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待你?!” 宁煜双目猩红,断定这又是宁云舒为了达成目的的谎言。 宁云舒闻言轻笑看向宁煜:“皇兄不记得了吗?我和亲仅三月后老单于便驾崩,呼韩邪继位后视休战契约为无物,他连玄武军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将我一个和亲公主待为座上宾?” 宁煜怔住,她嘴角的笑意无比凄凉,那双曾经无比高傲的双眸里是深深的恨意。 或许这一次,她没有在说谎…… 可那呼韩邪怎敢!这可是他大肃的公主!是他的亲妹妹! 他竟敢让她如这些伶人般跪在地上取悦于人! 宁煜的双拳握得更紧:“猖獗至极,迟早将其赶尽杀绝!” 宁陌雪亦是含泪抿了抿唇,一副伤春悲秋之姿:“姐姐你放心,琰哥哥定不会放过胡人的!” “既是如此,为何沈大将军还不上阵杀敌?”宁云舒好笑地看着二人。 二人皆是哑然。 为何? 因为匈奴停战正在养精蓄锐,而朝廷又不愿再拨粮草让玄武军乘胜追击,说是国库空虚年年加重赋税,可明明这宫里大兴土木夜夜笙歌,高门权贵钟鸣鼎食堆金积玉! “父皇自有谋划,你一个后宫女子无须多问!”宁煜挥手,又将话题转回,“立刻将这些人遣送出宫,否则我……” “大、大殿下?” 宁煜闻声看去,李俊端着一盘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从殿中而来。 “你怎在此?!”宁煜拧眉质问。 李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了一眼宁云舒道:“殿下,承蒙***不弃,草民从今日起便在永宁殿的微雨轩中住下了,负责伺候***。” 宁煜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俊一脸谄媚地将葡萄呈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拾起一颗葡萄,惋惜道:“皇兄,这些个人倒是甚得我心,若遣送了,真不舍得。” 宁煜的气焰霎时弱了下去,若有所思起来。 他本还在想如何撮合李俊与她,没想到李俊倒是个机灵的,定是提前得知了她要选男宠的消息所以自降身份以面首入宫。 此等心意与能屈能伸的气节,倒是配得上这个驸马!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正是这般?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替她挑的人,绝对是良配! 虽然养面首是荒唐了些,但她如今身份不同,倒也无人敢非议…… 宁陌雪知晓宁煜的计划,所以看到李俊的出现也明白了宁煜此刻心中所想。 既是如此,自己何不助一臂之力,如此若李俊真能成为驸马,那也不用宁云舒会再对琰哥哥念念不忘了! “皇兄。”宁陌雪上前,眨了眨眼眸柔声道,“莫要责怪姐姐,这些个伶人说到底就是奴才,姐姐平日里当作消遣也无可厚非。” 宁煜闻言佯装勉为其难,斜视宁云舒道:“既然雪儿都这样说了……罢了!反正你是翅膀硬了,为兄也管不住你!” 宁云舒目光扫视二人但笑不语。 这二人一唱一和,演技实在拙劣! 不过这厮爱剥葡萄的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拿到此刻堵住宁煜的嘴! “***,贵妃娘娘来了!” 宫人刚通传完,萧贵妃便已经不受阻拦冲了进来。 只是刚一进来便看到如此热络的院子一时间噙着眼泪都忘了流出来。 宁云舒微微挑眉,她这永宁殿好久都没有这般热闹了! 萧贵妃倒也是巧,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第20章 流言再起 萧贵妃听闻永宁殿在选男宠的事情本还是不敢相信的,如今亲自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宁云舒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这满院子的男色,看得人叫一个春心荡漾! 不过大皇子与明珠公主为何也在此处? 萧贵妃暗暗思忖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假装啜泣了两声朝宁云舒而去。 “***啊……殿下,明珠公主……呜呜……” 宁煜与宁陌雪也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看到萧贵妃,心想萧贵妃看到了这一切,宁云舒养面首之事也很快便会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撤下,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贵妃前来所为何事?”宁云舒面色平静直接发问。 萧贵妃见状倏地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宁陌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然而萧贵妃拨开她的手死活不肯起来。 宁煜黑着脸疑惑问道:“萧贵妃这是作何?” 宁云舒亦是故作困扰:“贵妃娘娘在我永宁殿下跪,若是父皇知道了,我免不了一顿斥责。” 宁煜闻言白了她一眼,面首都堂而皇之养在宫里了,她难道还担心那必然会降临的一顿斥责? 萧贵妃说着眼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那日宴会上乔儿纯粹是鬼迷了心窍!说出来也不怕公主与殿下笑话,乔儿对那张知熹张大人情有独钟,所以那日见其为***抚琴才会拈酸吃醋口不择言。” “是吗?贵妃可是觉得发配浣衣局得惩罚不够?”宁云舒煞有介事地问着。 萧贵妃闻言瞠目,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乔儿这一回!乔儿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叫她如何活得下去啊?” 说着萧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又抽泣起来。 宁云舒冷冷看着不置可否。 浣衣局可比她当年在匈奴的马厩里轻松多了,这萧贵妃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娘娘先起来说话。”宁陌雪心疼不已,将心比心,若是她去了浣衣局,母妃定也是如此无助与难过的! “明珠公主,你与乔儿情同姐妹,你帮我求求***开恩可好?”萧贵妃泪眼婆娑地看向宁陌雪。 宁陌雪心中一顿,那日她告诉母妃有关于宁云舒身染脏病的事情的时候萧贵妃也是在的,如今萧贵妃这个眼神,除了乞求外还有几分威胁之意! “姐姐……”宁陌雪艰难开口,眼中含着几丝忌惮,“念在贵妃娘娘母女情深,郡主又是初犯,要不网开一面以彰显姐姐气度。” 宁云舒闻言看向她目光如炬:“可我这人向来气量小,睚眦必报!” 宁陌雪不由得退了半步,她能感受到宁云舒眼中的怨恨,是对她的怨恨,对七年前和亲之事的怨恨,亦是对她将脏病之事透露出去的怨恨! 泉仁因为告诉她了这件事情,也不知宁云舒用了怎样的手段,竟然让其主动请辞离宫! 那么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宁陌雪不由得一阵心悸。 “不就是被诋毁了几句!泉太医不也出现替你证明了清白,你还想怎样?!”宁煜看不惯宁云舒自回宫后就一副全世界都欠着她的模样,一把将萧贵妃提了起来,“你不必求她,没用的!” 萧贵妃愣住,她正演苦肉计呢,这大殿下捣什么乱! 宁云舒微微一笑,眼神却始终如寒冰袭人。 诋毁几句罢了?那可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贵妃娘娘,正如皇兄所言,你也不必浪费时间。送客!”宁云舒毫不留情面。 桂嬷嬷见状上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娘娘,请。” 萧贵妃含泪,万般无奈只能转身离去,只是在一瞬间美目中全是恨意。 “宁云舒,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宁煜厉声斥责。 宁云舒也不想与他们再废话,转身朝殿中而去:“皇兄也该回去了。” “你!”宁煜气得又握紧了拳头。 宁陌雪连忙将其拉走,她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 “皇兄,该用午膳了,我们先走吧。” 见宁陌雪如此温柔相劝,宁煜才懒得与宁云舒计较,毕竟他早已经答应宁陌雪今日要陪她用膳,不能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殿中,宁云舒终于觉得耳根子清静了。 “嬷嬷,人可都安排妥善了?” 选男宠只是表象,只有她越荒诞不经,这些人才越对她放松警惕。 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多数是朝臣送来的,正好为她联络各处提供了最佳借口。 桂嬷嬷点头,道:“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共三十名面首全部安排在了微雨轩中。” 宁云舒微微颔首。 桂嬷嬷瞧着宁云舒胸有成竹的模样,亦是觉得选男宠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可宁云舒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实在猜不透! 永宁殿面首成群之事很快就被皇上知晓,不过却是未传召于她。 其中缘由宁云舒不难猜测,和亲之事皇上心中有愧,如今她回来了,只有对她好,传出去才能彰显他作为君主的襟怀洒落,作为人父的舐犊情深。 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云舒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胡作非为。 她知道,在皇上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徒有其名维护皇室颜面的工具人罢了,他以为她即便是行事乖张了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她这父皇,到底是年纪大了…… 有关于永宁殿的事情皇上佯装不知,其余人也不敢妄议,但***日日纵情声色之事还是在宫里传开,文武百官有的颇有微辞,也有的人为了讨好搜罗民间男色不断送入宫中。 又过了数日,飞花殿中,贤妃愁容满面。 宁陌雪递上热茶,宽慰道:“姐姐每日只是听那些伶人唱曲作乐,母妃不必太过担心。” 贤妃接过茶蹙眉道:“如今宫中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她欲言又止,“雪儿,你尚未出阁,这些事情你是不懂的。” 她可是亲耳听那些宫人背后私语,什么***放荡成性夜夜笙歌,还说什么每夜伺候的面首都不同,有时候甚至是好几个人一起…… 那是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 她这个做母妃的怎能不愁? 可偏偏皇上都默许了此事,她也找宁云舒说了好几次,可她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哎!”贤妃再次长叹。 “娘娘!不好了!”宫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贤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与***有关?!” 宫人硬着头皮道:“正、正是……太医院今日去了一人,是***殿中的男宠,被……被诊断出了花柳病!”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震惊。 这些伶人送进宫前都是有严格的身体检查,绝对是健健康康的,可这才在永宁殿待了几日便染上了花柳病,那定然只能是被人传染。 这不是坐实了宁云舒身染脏病之事?! 如此一来,那日大殿上的种种皆成了欺君! 贤妃惊得一身冷汗:“备辇!去永宁殿!” 御花园假山后,宁煜气得一圈锤在了石壁上,即便是拳头染血,依旧没能消除他丝毫愤怒。 “都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召过你?!”宁煜质问。 李俊头摇成了拨浪鼓:“自是没有的!要不然我早被染上了!您不知道,现在微雨轩现在人人自危,殿下,草民实在是害怕啊!” “闭嘴!”宁煜胸口起伏,“我看是那些贱奴本身就不干不净!” 明明那日在大殿上泉太医都证明了宁云舒没病,难不成泉仁还敢欺君不成?! 他不信,其中必有蹊跷! “殿下,如今我该如何是好?要不您想办法给我先弄出宫去?待***身子好了草民再来伺候也不迟……”李俊试探说着。 宁煜冷冷看向他:“当初进宫之时你比谁都积极!” “可……” “闭嘴!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宁煜眼神阴沉,“得想个办法知道究竟是泉仁撒谎,还是有人搞鬼!” 连一个院判都有可能撒谎,那说明太医院的人是信不过了,那要用何种方法确定宁云舒到底有没有染病…… 他沉思。 “可是殿下,这种事情如何能判真假?” 宁煜倏地一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直接的办法,找个验身嬷嬷一看便知!” 李俊错愕须臾,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眼见为实,根本做不了假!还得是殿下聪明绝顶!”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宁云舒如此荒唐落人把柄了! 他这也是为了她好! 第21章 验身 天色阴郁,微雨轩内充斥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宁云舒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地上臣服的若干男宠,漫不经心地从桂嬷嬷手中取过弓箭。 两名侍卫将何青峰押了上来,其余众人皆噤若寒蝉。 “长公主饶命!”何青峰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大男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只是……实在是难受所以才偷偷寻了太医,奴才不是故意要抹黑公主,长公主饶命啊!” 宁云舒拉弓射箭,羽箭划破空气,吓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啊!长公主饶命!” 羽箭正中何青峰的大腿,他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她看似弱不禁风的身板下手居然有这么狠! 宁云舒又取过三只羽箭一同射出,分别精准落在何青峰的四肢上。 他很快痛得趴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衣物甚是凄惨。 她缓缓上前蹲下身子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阴鸷异常:“本宫记得,你是冀南侯府送来的人。” “长公主饶命……”何青峰眼神涣散,口中只反复重复这一句话。 宁云舒冷哼。 这几日她确实流连微雨轩中,不过只是听曲解乏从未碰过他们。 然而此人却偷摸去了太医院诊治,紧接着宫里便传出了她荒淫无度早就身染脏病,所以才会传染给这些面首。 他既然敢如此诋毁她,定然是早有预谋,而且也不怕将这条命丢在宫中。 她与冀南侯无冤无仇,侯府却不惜送来死士也将毁了她的清白,其中到底为何? 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表情了然。 她忽然想起,萧贵妃有一个侄女早些年嫁入了冀南侯府中的,如此一来,整件事便说得通了。 “拖下去,杖毙!”宁云舒沉声吩咐。 侍卫立刻将人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而去。 “长公主不可。” 宁云舒闻声扫视地上之人,最终视线落在了一张有几分脸熟的面庞上。 是那爱穿红衣的阴柔男人,名唤长歌。 “怎么?你要替他求情?” “奴不敢,奴只是以为此人满口谎言诋毁了长公主,若是死了恐怕死无对证。” 其余面首皆是垂着头生怕惹祸上身,只有他神色无惧,逻辑缜密。 宁云舒对其生了几分兴趣,难得是个有脑子的。 确实是死无对证了,可既是死士,留着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还不如杀鸡儆猴! 微雨轩这些个人里,心怀鬼胎的太多,也是该警告一番! 宁云舒看向一旁吩咐道:“嬷嬷,如今微雨轩人也不少,便由此人全权看管。” “能得长公主青睐,还不谢恩?”桂嬷嬷一脸严肃看向跪地之人。 他短暂犹豫了须臾,随即叩谢:“多谢长公主,奴定尽心竭力,定不让此等事情再发生。” 既然公主明知死无对证还一意孤行那必然是已有对策,看来是他操过了心。 这公主表面上是骄奢淫逸,可他在微雨轩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了许多有趣之事,那些受过她召寝的人根本连她头发丝都没碰到。 只不过那些人互相之间定不会承认他们没得公主宠爱,他若不是每夜辗转反侧所以上檐上去吹风也不会发现此事。 这长公主,不简单! “报,长公主,皇上宣召!”门口的太监匆忙来报。 宁云舒微微蹙眉,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萧贵妃动作倒是麻利! “公主……”桂嬷嬷面露担忧。 接风宴的事情后,她也猜到了公主的身子状况,此番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明显是有人做局要至公主于死地! 现在皇上召见,恐怕公主难以全身而退! 宁云舒却有恃无恐,不见半点忧心:“走吧。” 桂嬷嬷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 公主如此淡定,那必然是已有应对之法! 天色阴沉,明明时过正午,宫巷里却光线昏聩,一行人步履匆匆。 宁云舒坐在步辇上,前方领路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嬷嬷,这条路可是走错了?” 她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到了偏僻的宫巷里,转过头看队伍里哪还有桂嬷嬷的身影! 只有四个抬着步辇的小太监和前方那个领头的太监。 “你们是何人胆敢挟持本宫!” 众人埋着头脚步更快。 宁云舒这才意识到此人是假传圣旨! 她也是大意了,才回宫来只对皇上身边几个人眼熟,其余朝阳宫的人她也不知模样,才错信了这假传圣旨的小太监! 环顾四周,这是一条极偏的宫巷,禁军平日根本不会巡逻到的地方,四周都是荒废的宫殿,她就算是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想罢,她看准时机从步辇上一跃而下。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与手肘磕破了皮,疼痛袭遍全身,但分毫不敢逗留,连忙朝来时之路逃去。 “快!抓住她!” 几个太监反应过来后火速追来。 宁云舒因为膝盖的伤实在太疼,很快便被其追上。 领头的太监一脸无奈:“长公主,奴才们也是听命于人,对不住了!” 说罢只一个眼色,另外两个太监便将其手脚禁锢扛上了肩头。 “大胆!敢动本宫,你们有几个脑袋!”宁云舒用力挣扎,但这几个太监明显都是练家子,她的力气在他们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你们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本宫可恕你们无罪!快放我下来!” 任凭宁云舒如何说,这几个人脚步丝毫不减。 不多时便扛着她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宁云舒心下一惊:“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殿门打开,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老嬷嬷走了出来,她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宫女。 “长公主,得罪了!”老嬷嬷眼神一沉,示意众人行动。 宁云舒想要逃走,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她很快被送进了殿中,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在了一张长桌上。 太监们都知趣地退了出去紧闭房门,老嬷嬷则是在一旁的铜盆之中开始洗手。 “长公主,您别乱动,否则伤了疼了,老奴可担不起责!”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宁云舒脸色惨白:“谁派你来的?!” 老嬷嬷没有回答,而是给宫女递出眼色。 其中一人上前来二话不说便开始扒宁云舒的裤子。 宁云舒大惊失色,她们是想给自己……验身?! 不!这种时候出现,她们是要检查自己有没有脏病! 在宫里敢做出这种事情之人,一定身份在她之上,而且以这种腌臜手段迫切想知晓她究竟染病与否之人,如此鲁莽行事只有…… 宁云舒此刻已经只剩下一条亵裤,又羞又气,脸红得似要滴血。 “刁奴你敢!”她厉声呵责。 老嬷嬷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鄙夷:“长公主,您和亲七年,在那蛮夷之地怎样的男人没见过?老奴只是例行检查,公主倒羞上了?” 周围几个宫女纷纷一阵笑。 老嬷嬷丝毫不掩嫌弃,道:“继续给长公主去衣!” 宁云舒无助看着宫女上前来,她的肌肤一寸寸暴露在空气之中。 这样的羞辱丝毫不亚于她在匈奴所受的冰刑,也是这般赤身裸体绝望地任人摆布…… 那些如噩梦般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宁云舒呼吸越加急促,额间大汗淋漓。 第22章 她有罪 天色灰蒙,阴云在皇城上空压得人几乎窒息。 萧条的院中宁煜、贤妃和宁陌雪都来了。 贤妃余宁陌雪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二人本欲一同前往永宁殿询问的,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宁煜,然后便被拉来了此处。 “煜儿,你带我们来此作甚?”贤妃问着,脸上还有几分着急,“童童的事情恐怕你也听说了,此刻最应该做的是赶紧去解决此事。” 宁陌雪亦是颔首,满是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知姐姐怎么样了。” 宁煜闻言目光朝紧闭的木门看去,沉眸道:“她在里面。” 贤妃与宁陌雪解释震惊。 此处早已经荒废,宁云舒怎会在这儿来? 贤妃倏地反应过来,忙问道:“煜儿你做了什么?!” 宁煜冷哼一声,眼神阴厉:“求证罢了!人言可畏,此事必须有个交待!” “求证……”贤妃若有所思地看向目光。 “皇兄,都有何人在里面?”宁陌雪试探问着。 宁煜负手:“周嬷嬷。” 宁陌雪不知周嬷嬷是何人,但贤妃却是了解。 听见这个名字,贤妃身形一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目光默默落到门上。 煜儿此番行事虽是鲁莽了些,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如今宫里处处皆是对童童的诋毁之声,若是她无法自证清白,恐怕连她与雪儿都要被扣上欺君的罪名。 当初接风宴上泉太医可是信誓旦旦说童童只是体虚而并非脏病,可这才过了多久,永宁殿便发现了那样的事情! 皇上若是追究下来,定会知道泉太医与雪儿的对话,亦是会查到雪儿将这些事情都告知了她,那么她也无法全身而退。 事情闹成这样,太医院的话也没了信服力。 如今煜儿请来了周嬷嬷,是专门负责秀女入宫身子检查之人,要是周嬷嬷的话必然能够让皇上和朝臣信服。 倘若检查出来童童当真染了脏病,如今四下无人,或许还能想办法堵住周嬷嬷的嘴…… 只有保住童童,才能够保全众人。 贤妃如此想着,心也暂时平复了下来。 宁陌雪见贤妃与宁煜的模样心下也猜测到了几分。 “母妃,皇兄,匈奴那蛮夷之地,姐姐待了七年,恐怕宫中那些谣言不是空穴来风。”宁陌雪一脸担心,却暗暗侧目打量贤妃与宁煜二人的反应。 贤妃蹙眉,柔荑紧握。 她何尝不知呢?泉太医既然当初是亲口对雪儿说的,那童童身染脏病之事是十有八九。 宁煜深吸一口气,看向贤妃:“母妃,此事您怎么看?” “煜儿,今日周嬷嬷若能与我们站一边,那童童之事便好解决。可若是周嬷嬷执意要如实禀告皇上,那当日接风宴上童童便是欺君之罪,我与雪儿亦是共犯……” 宁陌雪眸色晶莹:“母妃,那日是女儿从泉太医口中得知了姐姐患病之事,与您和皇兄无关!若是父皇怪罪,女儿愿一力承担。” 贤妃还来不及回答,宁煜率先否决:“她自己一人犯的错一人当!是她与泉仁狼狈为奸在先,你和母妃都是受了蒙骗!” “皇兄,有我帮姐姐一起分担罪名,或许父皇能从轻处理。最多……最多杖责五十,为了姐姐我不怕。”宁陌雪言辞切切。 “我绝对不允许!”宁煜双目猩红,看向那紧闭的房门更是恼怒。 从宁云舒一回来他们就麻烦不断! 如今还要他眼睁睁看着雪儿也被她连累受罚,这怎么可能! 待会等周嬷嬷出来后,他要直接带上宁云舒到父皇面前,希望父皇能看到他大义灭亲的份上绕过雪儿与母妃的知情不报之罪。 “自古以来就没看到哪个和亲公主私逃回朝的!而且别的和亲公主能够在他国相夫教子过一辈子,怎就她不能?定是她将从前在宫中的烂脾性都带去了匈奴,以为人人都如我们一般会事事迁就她不成?!她自己作孽,就该承担这后果!” 宁煜拂袖说着。 “可是皇兄……” “没有可是!”宁煜态度坚决,他知道事情闹大了必须做出牺牲才能解决,此事的因本就在宁云舒,他不是没有给宁云舒机会,奈何她自己要作死! 倘若她乖乖选李俊为驸马,不去荒唐地养一群面首,又何至于身染脏病之事再被扒出! 宁煜看向宁陌雪,眼中满是对她心疼和怜爱:“雪儿,为兄知道你心地善良处处替人考虑。宁云舒她从前都那般对你了,今时今日你竟还欲替其分担罪名,她根本不配!” 宁陌雪薄唇轻抿,看着宁煜对自己这番情真意切的模样,一颗不安的心才稍微放了下去。 她还以为宁云舒回宫了后他们会因为宁云舒而冷淡了她,毕竟宁云舒才是母妃的亲女儿,是兄长的亲妹妹。 但现在看来是,是她想多了,一旦涉及她的安危,兄长还是第一时间护住她的。 宁陌雪含泪:“我只是太担心姐姐了,我担心龙颜大怒,姐姐她……” 贤妃上前握住她的手,满脸无奈:“雪儿莫自责,或许……或许这就是童童的命。” 彼时,沉重的木门打开,周嬷嬷与宫女鱼贯而出。 “殿下,娘娘、公主!”周嬷嬷与众宫女一同下跪行礼。 贤妃正色:“除了周嬷嬷其余人都退下。” “是。”宫女们不敢忤逆,只能纷纷退去。 见状贤妃连忙一步上前扶起周嬷嬷,脸色也无比温柔:“嬷嬷快快请起。” 周嬷嬷受宠若惊:“多谢娘娘!” 贤妃瞧着周嬷嬷从出来便一直脸色煞白,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也是,那样的病瞧着岂不是恐怖至极! “辛苦嬷嬷了。”贤妃叹息。 周嬷嬷连忙摇头:“老奴不敢,能替大殿下做事是老奴的福气!” 如今是个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有立储之心,宫里就大殿下和二殿下最有可能,她如今能够有机会帮大殿下做事,那么倘若来日这江山成了大殿下的,她在这宫里的地位也无人能撼动了! 周嬷嬷暗暗想着,努力平复着方才在屋内的心情。 贤妃听周嬷嬷这么说话,明白这个老奴有意要讨好煜儿。 也算是个有眼光的奴才,如此事情便好办多了。 贤妃压低声音,道:“嬷嬷,长公主之事……” 提到“长公主”三个字周嬷嬷似条件反射一般倏地后退了一步扑通又跪下,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又惨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娘娘……” 宁陌雪难以置信,看向周嬷嬷问道:“嬷嬷,难道姐姐的病当真有这般严重?” 如果不然,这个嬷嬷怎被吓成了这番模样? 宁煜气得打了一拳空气:“我就知道!” 自她回宫后如此不检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匈奴过得怎样淫靡的日子了! 身染脏病恐怕都是轻的! 能将见多识广的周嬷嬷都吓成这样,那不知是多么不堪! 他不敢去想,那日在街上他还亲自抱着昏迷的她回的皇宫! 这一瞬间宁煜只觉得无比恶心。 “娘娘、殿下,老奴有罪啊!”周嬷嬷咚的一声叩在了地上。 三人不明所以,是宁云舒不知检点身染脏病还妄图欺君,一个负责验身的老嬷嬷何罪之有? 第23章 清白 “到底是如何?!”宁煜忙问。 贤妃与宁陌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周嬷嬷眼神空洞,朝那敞开的殿内瞧了一眼,怔怔垂下头,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道:“长公主她……她没有脏病!” 三人皆是怔住。 贤妃眨巴着眼:“嬷嬷说的可是,没有?” 周嬷嬷头埋得更低:“老奴不敢欺瞒娘娘!” 贤妃难以置信地看向宁陌雪,一度怀疑是她出现了幻听。 宁陌雪亦是匪夷,那日明明是泉太医亲口所言!泉太医断然不可能撒谎的! 可……可为何周嬷嬷又说没有呢? 周嬷嬷可是亲眼所见,而且也极懂女子那方面之事,有没有脏病,她必然是不会断错的。 那真是泉太医说谎了?但微雨轩面首又作何解释? 宁陌雪嘴唇翕动,艰难道:“母妃,或许……或许是姐姐已经痊愈了?姐姐福大命大,老天保佑她在此刻痊愈,如此父皇也无从追究的!” 宁煜闻言也觉得有些道理。 泉仁曾是太医院院判,他对雪儿说的话定不会有假,否则他怎么会在接风宴上替宁云舒作证后就忙不迭的告老还乡了呢!还不是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了被治欺君之罪。 宁煜松了一口气,道:“雪儿,你是大肃的紫微星,我看是幸好有你在,此事才得以逢凶化吉!” 宁陌雪淡淡一笑:“皇兄你就打趣我了。” “你皇兄说得对,还好有你的福气庇佑,否则童童怎能恰好在这时痊愈。”贤妃亦是欣慰颔首。 宁陌雪含笑垂头。 确实,全天下都认定她是天降紫微星,否则大肃的干旱,为何她一出面求雨便天赐甘霖了。 此番宁云舒之事,或许还真是她的运气帮了忙呢。 “可是娘娘……”周嬷嬷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长公主她不仅没有身染脏病,还……还……” 宁煜听得着急,还还还什么啊!这个老奴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清楚! “还什么?童童怎么了?”贤妃也焦急追问。 周嬷嬷一直紧张憋在胸口的气在这一瞬间都泄出来了,艰难禀告道:“长公主还是完璧之身!” 她怎能知道公主和亲七年还是个处子之身啊! 她方才还出言羞辱了公主,说了什么男人没见过……而且检查之时,她也是抱着公主阅男无数的想法,所以动作是毫不客气极其粗暴,虽幸好没有伤到公主的清白,但是从公主咬破的嘴唇也能知道当时公主定是痛极了。 她真该死啊!真该死啊! 周嬷嬷欲哭无泪,本以为能讨好大殿下,结果哪知道却得罪了长公主! 贤妃等人听见周嬷嬷这话霎时间呼吸都顿住,阴郁的风吹得院子角落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宁云舒,完璧之身?! “不可能!”宁煜第一个甩手。 她和亲七年,嫁了两任单于,怎么还可能是完璧之身?! 若说她没有染病,他尚且还相信,可说她还是完璧之身,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而且她作为一个和亲公主,在匈奴七年若还是完璧,何尝不是对大肃的一种侮辱! 贤妃上前询问:“周嬷嬷你可验仔细了?” 周嬷嬷叩首道:“娘娘,老奴在宫中二十载,只有这种事情是断然不会看错的!” 宁陌雪掩唇震惊。 宁云舒怎么可能还是完璧?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身染脏病?那微雨轩的面首也在是故意栽赃陷害她? 宁云舒若真是完璧,叫琰哥哥知道了的话,恐怕也会对她的态度有所改观的…… 宁陌雪眸色流转,还是不敢相信周嬷嬷的话。 彼时,一只惨白的手扶门,骨节用力得泛白,宁云舒从房中出来,面色白纸,发髻凌乱,外衫颓败的半垮肩上。 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朝几人看去,无比阴鸷。 她就知道,能对她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他们! 若是她未染脏病,那他们便不惧谣言。 若是她真的染了脏病,他们也必会“大义灭亲”! 看他们这一个个震惊的模样,想必已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了! 宁云舒眼中只有无限的寒意,冷冷扫视着在场众人。 贤妃一阵心疼,连忙上前扶住她:“童童,委屈你了,母妃真是没想到,你居然……哎!不过好在如今有周嬷嬷证词,看谁人还敢造谣!”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神更加冰冷。 贤妃鼻尖一酸:“童童。” 宁煜上前,脸上愠色未散:“你这模样做给谁看?周嬷嬷是我找来的,不过是验个身罢了,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啪!清脆一巴掌落在了宁煜脸上。 宁云舒双目猩红,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真是做了桩好事,让她毫无遗漏地回忆起了在匈奴曾经受过的屈辱! 被人扒掉衣裳赤裸裸地展露,像一个物件一般被人打量、被人取笑、被人羞辱…… 本以为回来了便好了,可没想到依旧被人如此践踏!始作俑者,还是她最亲的血缘! “煜儿!” “皇兄!” 贤妃与宁陌雪纷纷上前来,又惊诧又心疼。 宁煜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个巴掌印,可见宁云舒是用了全力。 宁煜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难以置信宁云舒居然打了他! 那个曾经一遇到事情就躲在他身后撒娇卖萌的她,如今居然用那种看仇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巴掌打下来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 可他明明都是为了她!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要知道周嬷嬷是父皇的人,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请动了周嬷嬷来此,她却将他的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 难道周嬷嬷若真验出她身染脏病他会对她就完全不管不顾了吗?!他只是不想把母妃和雪儿牵扯进来罢了! 至于她,他本就是打算亲自送她去父皇面前,然后再以皇子之位替她求情的! 宁煜的怒火和委屈交杂在胸口一时间呼吸显得分外沉重。 “姐姐,皇兄为你都做到了如此地步,你怎能这般不领情?”宁陌雪平日里恬淡温婉,但如此见宁煜被掌掴,声音之中也染了几分愠意。 “是啊童童,煜儿此事做得虽鲁莽了些,可到底是为了你啊!”贤妃看向宁云舒的眼神已经从心疼变成了责备。 宁云舒手握成拳,直直看着宁煜的眼睛:“究竟是为了谁他比谁都清楚!” 宫中流言四起,哪怕他们有半点相信她,也不应该是瞒着她直接派人来验身,他们甚至连太医院都不相信,也是笃定了当日泉仁是在替她撒谎。 她确曾身染脏病,可那跟诋毁者所言的放纵荒淫毫不相干! 然而在他们的眼里,那些流言仿佛已经成了事实。 宁云舒那心中最后一抹希望也湮灭,她不是没想过回到宫里或许他们会对她有一些改变,或许曾经的事情他们会愧疚,会弥补。 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他们自私冷漠,而她在七年前便已经被他们当作一颗棋子,也仅仅是一颗棋子。 她大步离开,膝盖的伤每走一步都会被撕裂一分,但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宁云舒!你站住!”宁煜呵斥。 她打了他便想跑?!今日之事还没说明白呢! 宁云舒脚步踉跄却丝毫未停,全然不理会宁煜的怒火。 “童童!”贤妃开口亦是未能唤她回头。 宁陌雪眸中闪烁晶莹:“母妃,姐姐必然是误会皇兄了,这可如何是好?” 贤妃神色复杂,微微叹息:“亲兄妹哪有隔夜的仇,待她回去想清楚煜儿都是为了她好便没事了。”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宁云舒离开时候那失望的表情,与当初上花轿之时一模一样。 第24章 狼狈 张知熹抱着长琴从永宁殿走出来,明知宫中传出那样的谣言今日授琴应该作罢,但他偏偏还是来了。 谁知宁云舒也不在殿中,他在那银杏树下等候了良久还未见其归来遂只能离去。 可让没想到他刚走出门口便见着宁云舒迎面而来。 她只身一人,本就清瘦的脸在此刻没有一点血色,原本姣美的眸子也黯淡无光点染寒意,散乱的发髻、松垮的衣衫,还有怪异的走路姿势,无不说明她刚才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事情。 他不由得心一紧,手中的琴险些滑落,脚下也快了起来,可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又猛然顿住。 宁云舒抬眸看到张知熹迎面而来,顿时僵在了原地,双眸颤动,脸色更加难看。 怎就偏偏遇见了他,以这副狼狈无所遁形的模样。 她看着他停在她的面前,从他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与他这张清高的脸着是格格不入。 她勾唇一笑,淡然自嘲。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她这般模样,当年在和亲路上被胡狼追的时候,可比此刻还要难堪。 张知熹身形一顿,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 “今日不学琴了,你走吧。”宁云舒语气平平,说罢欲离开,刚迈开腿便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身子趔趄径直朝前摔去。 再定睛之时,她已经在张知熹怀中。 他一只手抱着长琴,另一只手正好稳稳接住了她。 她诧异转头看去,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那一向如深潭的眸子竟在此刻间也染上了几分慌乱。 清风徐徐,枝繁叶茂的树上点染万千红紫,似再缺些什么东西便会一夜盛开。 张知熹顿了须臾忙收回手,后退数步:“微臣冒犯。” 她单薄的身子哪怕方才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手臂上,都轻若鸿毛。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肖想这些之时。 宁云舒瞧了他疏离的模样一眼后继续往殿内而去,不知为何心底竟升起一份惆怅。 张知熹站在原地看着她艰难地一瘸一拐离开,此地到殿门尚有一段距离。 “公主。” 宁云舒闻声侧目,张知熹以极缓的步子与她并肩而行,他抬起小臂在她身旁,儒雅清冷的脸依旧瞧不出半点喜怒。 “微臣送您进殿。” 进了殿自会有宫人迎上来伺候。 宁云舒看向伸在她面前的手臂,只要她抬手便可以触碰,只要扶着他的手臂,她便不至于这么难堪地一瘸一拐。 她是没有料到的,如此高傲的他,竟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一路走来她遇到了多少人,他们都冷眼旁观,为何偏偏他不一样?偏偏他要伸出手,伸出她真的能够及的一只手…… 宁云舒凤眸倨傲,轻吸一口气自顾自艰难前行。 可她要的不是他的怜悯! 她要的是他臣服,要他冷血无情,要他杀人如麻,要将他拉下高岭与她同坠地狱! “公主若再强撑,只怕腿伤会更严重。” 张知熹再次跟上,主动用手背托起她的手成为她的拐杖。 宁云舒眼神讶异,也不知是否错觉,他明明平静的语气,却似初春消融冰雪的溪水,明明裹挟了春日的温柔却又隐蔽难以发现。 “那张大人,这样可合规矩?”她问。 张知熹沉默,亦是没有看她。 他自是知道这于礼不合,可他到底只是一个凡人,总有一些冲动是在规矩之外。 她失神地跟着他的步子往殿门而去,有他搀扶走路腿伤倒是没有那般难受了。 短短的路程,宁云舒却觉得走了好久,每一步于她而言都是那般沉重,说不出的沉重。 “长公主!” 到了殿门外,一众宫人发现了宁云舒忙不迭上前迎接。 宫女将她扶过去,又有人连忙吩咐传唤太医。 待宁云舒再回眸之时,张知熹已经抱着长琴转身离开。 她欲言又止,凤眸中的冷漠被迎面的风吹散了几分,剩下是一道渐远的背影。 张知熹,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冷冷一笑,越是这样,倒越是有趣起来了。 宁云舒回到永宁殿后没多久桂嬷嬷与几个一同出行的宫人便赶了回来,他们跟随宁云舒走出永宁殿被多久纷纷被人从后面偷袭给放倒了。 还是被巡逻的禁军给唤醒的,桂嬷嬷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回了永宁殿,看到宁云舒安然无恙在宫里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但见到宁云舒膝盖和手肘那严重的擦伤之时,桂嬷嬷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忙问宁云舒是发生了何事,宁云舒尚未开口,但眼中满是恨意已经说明一切。 主仆二人还未来得及说更多朝阳宫便来了人,此番来的是皇上身边的田公公,宣宁云舒即刻前去朝阳宫面圣。 宁云舒只得简单处理了一番伤口便跟着田公公又来到了朝阳宫。 朝阳宫正殿内,皇上负手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一旁站着的还有萧贵妃以及二殿下生母淑妃,整个大殿之中气压极低。 “儿臣拜见父皇。”宁云舒由桂嬷嬷搀扶着走进来欠身行礼。 皇上目光看来,瞧见她这盈盈欠身的姿态气便不打一出来。 果然是天生狐媚,他怎就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狠狠一掌朝宁云舒脸上落下,声音无比威严:“跪下!” 啪的一声吓住了殿内所有人。 宁云舒只觉得头晕眼花,若不是桂嬷嬷扶着,此刻恐怕她已经被这力道打飞了出去。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咬牙跪下,再次提声:“儿臣叩见父皇!” 如此着急召她前来定还是因为微雨轩那面首之事。 她只是没想到,贤妃和宁煜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迟迟未出现。 “朕没有你这恬不知耻的女儿!”皇上大怒,眉毛都气得颤抖。 且不追究她在匈奴如何染了脏病,可明明都回宫了还是不知收敛,养那一群面首也罢,还管不好手下的人,闹得人尽皆知她这个长公主荒淫无度德行有失! 这就是明晃晃在打他这父皇的老脸! 一旁淑妃厌恶地投过目光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皇上,要臣妾说长公主沦为如今模样,一是她自己品行不端,二也是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贤妃对她便宠溺太过疏于管教!” 皇上不语,但看得出脸上愠色更重了一分。 萧贵妃连忙上前拉住皇上的手,柔声劝道:“皇上,如今也都是传言,莫要动怒,臣妾相信或许长公主是清白的呢?还是再唤太医来瞧一瞧才是,莫要冤枉了长公主。” “冤枉?!”皇上怒目圆睁,“事到如今还能是冤枉?!来人,拿朕的鞭子来!” 萧贵妃与淑妃皆是一惊,皇上的鞭子! 那可是当年皇上御驾亲征之时杀寇所用的鞭子,上面布满倒刺,只是碰一下都叫人疼几天! “父皇,儿臣正是被冤枉的!”宁云舒抬眸看去。 他都不听她辩解一句便要动刑,她不服! 皇上深吸一口气,怒火更盛。 直到此时此刻,她还在狡辩! 当初在接风宴上他也就是为了保全颜面所以才没有深究,但她当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皇上,鞭子。”彼时田公公已经呈上了鞭子,纵然他眼中也有几分心疼宁云舒,但是皇命难违。 第25章 鞭打 殿中,皇上威压凛然,眼神阴鸷:“我大肃的公主,应该如雪儿那般贤良淑德、冰清玉洁!而非你这般乖张恣意!” 他一把取过长鞭,冷冷盯着地上跪着的宁云舒,厉声质问,“你可知罪?!” 宁云舒回之以视线,不卑不亢:“女儿没罪!” 倏地一鞭子落下,宁云舒霎时间竟然没有半点感觉,然而在鞭子抽离的那一瞬间,皮与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生生分离了一般痛如骨髓! “公主!公主!”桂嬷嬷心疼地欲冲上去,然而下一秒却被殿中的侍卫给架住。 “把这个老刁奴拖出去打!看护不周留着何用!”皇上的声音冷厉至极。 宁云舒吃痛地咬牙,冷汗直流:“女儿没错,嬷嬷也没错,请父皇明鉴!” 再一鞭子落下,力道没有丝毫减轻。 “没错?!你还要狡辩!欺君之罪该当如何!”皇上说罢紧接着又是一鞭子落下。 连续的两鞭让宁云舒直接疼得趴在了地上,鞭子所过之处犹如凌迟一般。 据说没人能够在这个鞭子下撑过二十鞭。 “女儿……没有欺君……”她有气无力,眼前重影叠叠。 “长公主,你就如实与皇上说了吧,莫要一错再错。”萧贵妃温柔劝着,脸上很似关心。 宁云舒嘴唇翕动,是她不想说吗?可面前之人哪里留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 淑妃嗤笑一声:“萧贵妃此刻也信她满口谎话了?方才不是还嚷嚷着要传太医?” 萧贵妃顿时被怼得哑口。 “闭嘴,谁敢求情朕一起打!”皇上狠狠瞪了二人一眼,二人瞬间噤若寒蝉。 皇上站在宁云舒面前,呼吸沉重:“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女儿……没罪……” 鞭子又一次落下,宁云舒嘴角涌出鲜血,滴落在黄金铺成的地上分外妖冶。 “最后一遍,你可知罪!”皇上的手气的颤抖。 她嘴唇艰难翕动,身体趴在地上已经无力支撑:“女儿没罪……” “冥顽不灵!” 挥鞭落下。 宁云舒知道,再受一道鞭子她便扛不住了,实在是太疼了,比当初老单于的匕首一刀刀插进她身体里还要疼。 只是这一鞭子却迟迟没有落到身上来。 “皇上手下留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宁云舒的耳朵。 她没有力气抬头,但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沈琰,而且,他就在她的身边。 模糊的视线中,鲜红色的液体一滴滴从高空落下来。 宁云舒心下一怔,他用手替她接住了皇上的鞭子! 沈琰的手缓缓松开鞭子,霎时间手掌心皮开肉绽。 他仅仅接住一鞭都如此疼,她如今背上伤痕累累不知该有多痛苦! 他本是来向皇上禀告军情,可刚一进宫便听见宫人的私语,是有关于宁云舒的事情。 然后来到朝阳宫便看见她被打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一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冲上来替她当下了这一鞭,他也不知究竟为何。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皇上见是沈琰,虽还是怒不可遏,但且恢复了几分理智。 “皇上,长公主犯错应送入宗人府先收押调查,否则恐生微词。”沈琰语气凝重。 皇上沉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之人亦是明白。 他即便生气,但总不能真打死了她,那群朝堂上的老顽固最重规矩,凡事都要依律而行! “罢了!将长公主关进宗人府!” 侍卫走上前来左右将宁云舒架了起来,她也终于看清了沈琰的脸。 他的眼神还是如七年前那般冷峻,她还以为他挡下那鞭子是为了她,结果只是因为她若死在了这里不合规矩罢了。 沈琰目光看去,她嘴角鲜血分外醒目,她半睁的眼中是不甘与绝望。 为何,他的心会疼…… 他想要阻止,却不能。 至少送去宗人府才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童童!”贤妃与宁煜、宁陌雪赶来正好看见侍卫将满身是伤的宁云舒架起来。 “参见父皇。”宁陌雪欠身行礼。 皇上看到这个女儿,原本紧绷的脸上才舒缓了不少。 若是宁云舒也能有雪儿半点温良又何至于此! “你们怎么来了?”皇上问。 贤妃从侍卫手中接过宁云舒,顿时美目噙泪:“皇上,童童她冤枉啊!” 宁煜看到宁云舒着气若悬丝的模样亦是焦急:“父皇,儿臣能证明云舒确实是冤枉的!” 宁云舒虽然虚弱,但是听见二人的声音还是用尽力道抽出了在贤妃怀中的手臂,紧接着身子无力一个踉跄重重摔在了地上。 “童童!”贤妃想去扶,皇上满含怒意的声音先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就是这样教他们的?!为了替这不成器的女儿求情,竟想让煜儿和雪儿一同欺君?!” 贤妃含泪连连摇头:“不,皇上不是这样的,臣妾没有。” 淑妃上前来,煞有其事,道:“皇上,您看吧,臣妾就说是贤妃疏于管教!如今连大殿下与明珠公主都被教得满口谎言,实在叫人痛心!” “父皇!”宁煜着急解释,一下子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周嬷嬷的事情。 “父皇。”宁陌雪声音温柔,上前跪下,目光灼灼分外真诚,“姐姐确实清白!请您召周嬷嬷前来一问便知!” 她来时便看到了沈琰跪在殿中,虽然不知他为何而来,但是在他的面前,她一定要展现出最大度、最善良的模样,她要让他知道,哪怕宁云舒就算是完璧之身也比不上她分毫! 因为她能做的这些事情,宁云舒一件也做不到! 今日若是换了宁云舒,肯定巴不得她去死了,绝对不可能如此跪下替她请求父皇。 皇上见宁陌雪如此替宁云舒求情亦是怔住:“雪儿,你先起来再说!” “父皇请召见周嬷嬷!”她再次恳求。 “好好好,都依你!”皇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伸手亲自将宁陌雪扶了起来,“去,把人带上来!” “皇上!”淑妃蹙眉,很是关切道,“还是如沈大将军所言直接把人送宗人府得了,是非对错宗人府自会查明。您龙体要紧,莫要太操劳。” 淑妃心中自有算盘,可皇上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她。 萧贵妃此刻站在众人身后默默看向宁云舒的方向一言不发,她不信一个周嬷嬷能证明得了什么! 不多时周嬷嬷急急而来。 “老奴拜见皇上!” 宁云舒听见这刁奴的声音一阵恶寒,不过此刻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根本没有力气再做出多余的动作。 第26章 替她出头 殿中,宁煜禀告道:“父皇,儿臣已请周嬷嬷替云舒验身,周嬷嬷可以证明宫中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微雨轩之事必有蹊跷,云舒是清白的!” 周嬷嬷闻言亦是道:“老奴不敢欺瞒皇上,长公主健康无虞,未曾如传言中身染脏病。” 皇上手中鞭子落地,再看向宁云舒之时眼中的愤怒已被怀疑取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点他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为了自证清白居然会如此委屈自己? 她有多么心高气傲他这父皇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让一个奴才对她做那种事情? 想罢他怀疑的目光扫视贤妃与宁煜二人,最后落到了周嬷嬷身上。 “皇上,不如还是请太医来,如此才能真的还长公主一个清白!”萧贵妃言辞切切。 淑妃闻言失笑:“太医?当初泉院判不也说了长公主清白,可如今为何又谣言四起?”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若是相信臣妾,不如让臣妾的人给长公主验验身!保证还长公主一个‘清白’!” 宁陌雪闻言瞳孔猛缩,断不可让淑妃的人给宁云舒验身!否则宁云舒乃处子之身的事情便会被众人知晓! 她好不容易找了些理由让贤妃与宁煜保密此事,若是被淑妃抖出来了,那么…… 宁陌雪的眼神落到沈琰身上,那么琰哥哥不也知道了吗? 她不能!绝对不能让宁云舒在琰哥哥的眼里有半分好印象! “不可!”贤妃先出声制止。 雪儿说得对,童童完璧之事若是传出去,更是有辱大肃颜面,到时候皇上必然只是比现在更生气! 不能让淑妃得逞! 想着,贤妃美目噙泪,脸上满是愧责:“皇上,周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她的话难道都不可信吗?童童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臣妾万不能再见到她又经一次。” 萧贵妃上前挽住贤妃的手,低声劝道:“姐姐,妹妹倒是觉得淑妃姐姐的提议未尝不可。” 贤妃看向萧贵妃,眼中藏了几丝恼怒。 此人平日里没脑子便算了,现在还在掺和个什么劲儿! 要怎么做难道还要她教自己?! 萧贵妃与贤妃姐妹二十余载,她敏锐地发现了贤妃眼中的不满,依旧假装不知,故作单纯。 贤妃定是收买了周嬷嬷,否则怎么如此怕淑妃的人验身呢! 越是这样,那她越要力挺淑妃,让皇上看看那宁云舒到底是个怎样放荡淫贱之人! 如此卑劣之人怎配得上长公主之位,她的乔儿单纯善良,却因为这种人被罚浣衣局! 萧贵妃眨巴无辜的杏眸,反问道:“难道姐姐不想还长公主一个清白吗?” 贤妃霎时间语塞,萧贵妃今天话倒有几分多! 地上,宁云舒双臂颤抖着竭力跪坐起身,抬眸朝皇上看去,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艰难:“请太医也好,再验身也罢,父皇随意!” “你!”皇上的怒火又蹿了起来,她都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就是不肯服个软吗! 但凡她认个错,求求饶,他也不至于将她打成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让太医来查!查完再验身!今日之事必须弄个明白!”皇上气得甩手。 宁云舒失笑,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但瘦弱的肩头微微地耸动亦是满含了轻蔑之意。 她知道,此刻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这些人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想要她好过! “父皇!”宁陌雪上前倏地又跪下,猛地将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求父皇保全姐姐体面!女儿愿以性命担保周嬷嬷所言非虚,姐姐是无辜的!” 沈琰下意识欲伸手相扶,可在这大殿上第一个去扶宁陌雪的人定不能是他这个未婚夫。 他没想到她竟然为宁云舒做到了这种地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父皇。”宁陌雪抬起头来,眼神楚楚动人,额头上已经出现一块瘀青。 皇上霎时间满眼心疼,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急赤白脸地上前欲将她扶起来:“雪儿速速起身!朕说过任何人都可以跪朕,但你不能!” 这是当年他对雨荷的承诺,他说,在她的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丈夫,即便将她接回宫里,也断不会让她被宫里的繁文缛节所束缚的。 他没能兑现给雨荷的诺言,自然是要兑现给雪儿的! 然而他却发现宁陌雪跪着不肯起身,还挣开了他的手。 “父皇,您若是不原谅姐姐,那便让女儿替姐姐受罚吧!”宁陌雪语气铿锵有力,余光瞥见了淑妃难看的脸。 再验身?休想! 她暗暗想着,眼神越加坚定。 众人都是没有料到宁陌雪居然与宁云舒如此姐妹情深!为了宁云舒她甚至愿意替其受罚! 一时间目光是纷纷看向了皇上,他有多么宠爱这位明珠公主众人皆知,所以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众人心里都有了预期。 宁云舒越加想笑,可浑身的疼让她身子已经麻木,现在能跪坐在地上全凭最后一丝理智在强撑。 宁陌雪安的什么心,在场只有她知道,一个比谁都想要她永远活在泥泞里的人,岂会如此好心出来替她求情呢! “雪儿!你先起来说话!”皇上语气满是无奈,见其还是不为所动,只能长叹一口气,“好好好,都依你!此事竟然煜儿已经派嬷嬷查清楚了,那朕便恕长公主无罪!” 闻言,宁陌雪才松了一口气,噙泪再拜:“女儿多谢父皇。” 皇上将其扶起来,丝毫不掩宠溺:“你啊,朕知道你像你娘,心地善良,可不要凡事都出头。即便是你不求情,朕也不会冤枉任何人的。” 宁陌雪颔首,语气柔顺:“女儿知道父皇英明,只是女儿不想姐姐再受委屈,也不想看到父皇与姐姐心生嫌隙。” “哎,若是云舒有你一半懂事,朕也不至于如此恼怒。”说罢皇上的目光看向宁云舒,语气霎时间冷了下来,“你啊,好好学学雪儿的德才与心性。朕知道这七年没人管你,你的气性是更大了,但这里是大肃,不是你匈奴,你要随时记清楚!” 宁云舒迷迷糊糊听清楚了三个字“你匈奴”,原来父皇已经将她当做了匈奴人了。 实在,可笑。 她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第27章 私刑 宁云舒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睛是在寝宫里,房中桂嬷嬷见她醒来连忙上前。 “公主莫乱动,太医说公主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数日!” 宁云舒瞧着面前的人,华发丛生,一双苍老的双眼红肿无比,明显是哭了许久。 “嬷嬷,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是虚弱。 这点伤死不了的,当初她在匈奴时也挨过不少鞭子。 每次一次大肃打了胜仗,匈奴铩羽而归,呼韩邪便会将怒气洒在她这个和亲公主身上。 呼韩邪挥鞭的力道可比她那垂垂老矣的父皇重太多…… “公主渴不渴,饿不饿?老奴去让小厨房备膳食来。”桂嬷嬷语气关切。 “好。”她应声。 桂嬷嬷转身朝寝宫外而去,宁云舒目光瞧着,她走路一瘸一拐,想来那日在朝阳宫嬷嬷也因为受了牵连而挨了板子。 宁云舒眼中含恨,那些人的嘴脸,她一个也忘不了!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寝宫外,桂嬷嬷将手中的伤药交给一旁的小宫女,低声嘱咐道:“记住,这是太医院送来的药,待会给长公主上药时能不多言便莫多言!” “是,奴婢明白。” “哎……”桂嬷嬷长长一声叹息。 要说沈将军的心中,许还是有自家公主的。 否则为何日日命人来送药。 只是这些伤药效果确实奇佳,但若公主知道是玄武军的东西定是不会用的,只能借太医院之名了。 宁云舒休养这几日,贤妃、宁煜、宁陌雪都曾上门探望过,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未央宫里,贤妃瞧了瞧宫人手中的各类补品,满地点头:“都给永宁殿送去吧,务必叫人看着长公主服用。” “是。”宫人们端着补品退下。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语气有几分急躁:“母妃,这都七八日了,她还以身子不适为由不见任何人,如此不知好歹,你还挂念着作甚!” 他实在生气,宁云舒就是故意的,到底恢复怎么样了也不让他们瞧瞧,非要让他们在这里干着急! “煜儿,你做出那样的事情,童童心里有气难道不是应该。”贤妃没好气说着,带着几分嗔怪。 宁陌雪上前:“母妃,皇兄,姐姐伤得重,待她痊愈了自会过来的,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贤妃颔首:“雪儿说得对,童童现在不想见人,便让她好好休息。这些补品送过去,吃了能早日康复。” 宁煜沉眸坐下,语气严肃了不少:“母妃,有句话儿臣必须得说。” 贤妃亦是坐下,疑惑道:“噢?” “那日云舒对你我所言之事。”宁煜郑重开口。 贤妃讶异,目光看了一眼宁陌雪,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宁煜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避开重点,直接道:“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云舒回来后的种种作为,她不适合继续待在宫里!” 原本想着给她找个驸马就能消停了,但是现在看来像李俊这样的驸马是远远不够的!只有远嫁,才能让她彻底远离皇宫,远离这些尔虞我诈。 “所以儿臣以为,找个朝都之外的世家让云舒嫁过去,如此于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贤妃和宁陌雪都愣住了。 远嫁? 贤妃面色凝重。 要知道如今童童作为长公主确实已经帮助到了煜儿不少! 多少朝臣借着给长公主献礼之名堂而皇之与煜儿来往,这可是对煜儿笼络权贵提供了最佳掩护手段。 但是煜儿说得也有道理,树大招风,童童带来的有利必也有弊,而究其根本是她行事太过招摇才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确实需要好好权衡利弊…… 贤妃若有所思着。 宁陌雪试探开口:“母妃,女儿觉得皇兄说得不无道理。” 远嫁那岂不是正好! 宁云舒走了,她便又是大肃唯一的公主! 也不必担心琰哥哥与宁云舒再有任何瓜葛。 贤妃疑惑:“雪儿说说。” 宁陌雪道:“姐姐在匈奴过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回到宫里规矩束缚定然是不快乐。而且长公主之名更是如枷锁一般禁锢了姐姐,母妃,与其让姐姐在宫里终老一生,还不如让姐姐远离是是非非,嫁个闲散侯爷幸福一生。” 贤妃垂眸,也是这个道理,童童毕竟是她的女儿,给煜儿铺路固然重要,但煜儿的安危与童童的幸福亦是重要! “那煜儿可是有打算了?”贤妃问。 宁煜郑重点头:“青州侯府!” 夏末时节,暑气渐消。 永宁殿里消暑的冰都已经撤下,宁云舒最耐不住寒凉。 经过大半个月的静养,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她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袭人。 “嬷嬷,太医院这药倒是好用,当赏。”宁云舒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鞭痕已经结痂。 “是,公主您要坚持用,可不能再留下伤疤了。”桂嬷嬷心疼地说着,只要公主能恢复好,即便被发现她欺瞒主子也在所不惜! 宁云舒往外走去,淡淡一笑。 有的伤疤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是用多少良药都无法消弭的,只能用鲜血去灌溉,有朝一日开出如火如荼的花来。 “今日怎没看到微雨轩那群男人?”宁云舒疑惑,平日里这些个男人都争先恐后来表关心,今日院子里却安静得出奇一个人都没见着。 桂嬷嬷也疑惑,道:“许是都在微雨轩未出门。” 全部在微雨轩未出门,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云舒想着迈步朝微雨轩而去。 还未迈进大门宁云舒便听见了微雨轩院中传来惨叫不绝于耳。 桂嬷嬷讶异:“公主,这……” 宁云舒挥手示意,沉默着与一行宫人走了进去。 微雨轩院中,几十个男人齐刷刷在两侧站着,中间长椅上被押着一人,长歌一袭红衣站在台阶上分外惹眼。 左右太监手中的板子毫不留情落到那人屁股上,惨叫声震耳欲聋。 “你个死娘娘腔凭什么打我!我爹可是兵部侍郎!啊!”李俊一边惨叫一边怒骂,“老子迟早杀了你!啊!” 长歌抬眸看见了宁云舒,连忙起身而来。 “奴见过长公主!” 众人亦是纷纷行礼:“见过长公主!” 李俊闻言,忍着剧痛从长椅上爬下来,艰难爬到了宁云舒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控告:“长公主请替我做主啊!他他他,他滥用私刑!您再不来我就被打死了,呜呜!” 第28章 侍寝 宁云舒缓步走上台阶,有了上次何青峰的事情之后,众人对其更加忌惮,纷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拂袖转身,目光凛冽地看向李俊:“你倒是说说为何挨打?” 李俊擦拭眼泪控诉道:“公主,我曾是大殿下伴读,所以与殿下有私交无可厚非。可这贱奴含血喷人,说我是去向大殿下告密!实在是冤枉啊!我既然入了永宁殿,那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鬼,与大殿下相见绝不是因为公主之事!” 宁云舒冷笑,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宁煜企图撮合她与李俊的事情她都清楚,所以李俊私下找宁煜汇报情况是必然之事。 她还没空来处理这件事情,没想到有人先替她效劳了。 宁云舒的目光看向长歌,挑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禀公主,奴今日见其鬼鬼祟祟离开永宁殿遂一路跟随,见其在御花园隐蔽之处会见了大殿下。” “可听见二人说了什么?” 长歌眸色一沉:“是。” 李俊浑身一惊,鬓间冷汗直流。 他只以为这个娘娘腔是看见了他与大殿下见面,没承想居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公主,您别听他胡诌!我今日确实见了殿下,可只是叙旧罢了!”李俊连忙解释。 宁云舒染上几丝不悦:“闭嘴!” 李俊咽了口口水不敢再嚷嚷。 “还请公主屏退左右。”长歌表情凝重。 宁云舒微微点头,除了桂嬷嬷以外其余人知趣退下。 见状,长歌才道:“奴听见此人询问大殿下验身结果如何,大殿下给了其一掌,骂他废物,并让他从今往后自生自灭。” “噗!”闻言宁云舒忍俊不禁。 结果竟然是这样,怪不得宁煜如此冲动找来周嬷嬷给她验身,原来是卧龙凤雏一块出的主意。 周嬷嬷的结果足以令宁煜震惊,她还是清白之身,他便觉得李俊这样的人配不上她了? 宁云舒笑意渐冷,所以若她不是清白之身,她的好哥哥便一意孤行要让这种人成为她的驸马! “公、公主……”李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是这样的,公主您听我解释。” 宁云舒冷冷看向他:“你都已经成为宁煜的弃子,还解释什么?” 李俊身形一怔,无力跪坐在地上。 她说得没错,他今日本事去找大殿下询问周嬷嬷验身结果的,谁料到大殿下二话不说就打了他一巴掌,还叫他从今以后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他在微雨轩自生自灭! 他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这样,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何大殿下一夕之间对他态度判若两人! 本就委屈,想着先回微雨轩了改日再求求大殿下。 哪怕做不成驸马,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做面首,可如今只能指望大殿下将他弄出去,毕竟在长公主眼里当初可是他上赶着要来当男宠的,自是不会主动放他离开。 “公主!公主我错了!真的错了!” 李俊忍着屁股的剧痛爬到宁云舒脚边。 他想明白了,目前还是得讨好眼前之人才行,否则就她这恐怖的手段,他要是还没等到大殿下弄他出去就成了第二个何青峰,那就全完了! “公主,您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您消气!我真的一心一意倾慕公主,我只想一直一直陪伴在公主身边。”李俊无比动容地说着。 宁云舒看着这种虚情假意的脸便觉得厌恶,一脚将其踹开。 “来人,继续打,本宫看着打!” 李俊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长公主,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小的再也不与大殿下来往,小的永远都留在微雨轩绝不出去半步!” 板子声再一次响起,李俊哭爹喊娘,其余男人在一旁都不忍直视。 “公主,小的知错,啊……”他泪眼朦胧地看向殿上的女人,她居高临下,浑身的阴戾叫人不寒而栗。 魔鬼!简直是魔鬼!谁这辈子做了这个驸马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他有机会出宫了一定要将这个女人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世人都看清楚她丑陋的真面目! 他心中暗骂了一万遍,嘴上却连连求饶,直到被痛晕过去才消停。 宁云舒微微抬手,打板子的人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扫视殿中众人,声音带着寒意:“上一次的教训还没记住?” “奴才不敢!”众人齐声回答。 “本宫最讨厌吃里扒外的家伙!管你们从何而来,有何目的,既然进了永宁殿,便只能是本宫的人!” 宁云舒不怒而威,众人叩在地上齐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长歌今日做得很好。”她语气温柔了些许,嘴角微勾,“今夜便由他侍寝。” 闻言,一直镇定自若的长歌难掩诧色,嘴唇翕动似有拒绝之意,但抬眸对上宁云舒的眼神,只能将话都咽回肚子里。 “奴多谢公主。” 入夜,夜空朗朗,繁星闪烁。 永宁殿中,宁云舒靠在椅子上,手中摇晃着酒樽。 宫人推开房门,长歌着一袭白衣缓步从外而来。 房间里的香烟袅袅,霎时间被夜风吹散四方。 宁云舒闻声抬眸看去,烛影重叠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张知熹,一袭白衣不染尘。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不可能是他,张知熹虽平日也是儒雅至极,但可比眼前之人阳刚许多。 “奴见过公主。”长歌跪地行礼,浑身散发着一股才沐浴后的清香。 “过来,陪本宫饮一杯。” 长歌缓缓起身而去,替宁云舒斟酒,语气温柔邪魅:“公主,饮酒伤身。” 宁云舒笑了笑,将酒杯递出:“那你替本宫喝。” 长歌看了一眼酒杯,含笑接过:“是。” 他一饮而尽,又笑着放下酒杯,靠近她耳畔,呵气如兰:“公主,酒饮了,不如早些歇息。” 宁云舒勾唇看向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这吹弹可破的肌肤比女子都好三分。 然后是下巴,喉结,再到胸膛。 眼前之人面不改色,倏地握住她的手,笑意嫣然:“公主想奴今夜如何服侍?” 宁云舒笑意更甚,眸中满是狡黠与戏谑。 突然长歌双腿一软顺着椅子跪在了她的脚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她:“这酒,有毒!” 第29章 毒发 寝宫中烛光昏黄,宁云舒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之人,似笑非笑道:“不是要命的毒。” 此人身手在初遇之时便见识过的,她自然是要做些万全准备。 长歌艰难地撑在地上。 他猜到她说是唤他来侍寝,而实际上不会对他做什么,就像她从来未曾对微雨轩其他男人做过什么一样。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下毒! 只要他一运气,这毒就会像银针一般封住他的经脉,让他虚弱无力无法反抗。 “长公主,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他问。 宁云舒微微摇头,挑眉道:“是你做得太好。” 他疑惑,这是什么话,做得太好也错了? 宁云舒含笑,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是喜欢男子?” 长歌惊惶失色,看着她那三分笃定两分打趣的模样,难道她从何处听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已了然。 如此撩拨还能面不改色,甚至有几分抗拒,试问一个正常的男人谁能如此。 况且他是大理寺送来的人,她派人去查了,大理寺中确实有人能证明他好男色。 “本宫只是疑惑,你既喜欢男子,那还进宫作甚?”她不解地询问。 此人武功不逊于她在微雨轩安排的暗卫,所以倘若他想暗杀自己早有机会动手了,何必等待今日。 而且处理李俊一事也能看出他确实忠心耿耿,所以她更不明白此人的目的何在。 长歌埋头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宁云舒起身,从他身边走过:“你可以不说,这毒半个时辰不解便会入五脏六腑让你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是……公主料事如神……”他垂眸艰难开口。 “继续。” “奴之所以进宫,只因宫外已无奴容身之所……” 他眸色染愁,又夹杂着几分不甘。 “大理寺中曾有奴倾慕之人,可他知道奴的心意后,不仅将奴的真心狠狠践踏,还四处宣扬唾弃奴恶心……” “大理寺容不下你,又恰逢要送人入宫,你便请缨而来?” “是,奴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迅速地逃离那个地方。”他自嘲一笑, “奴永远也忘不了,一颗赤诚的真心却换来视如敝屣的厌恶。还有大理寺的每一个人,他们眼神比微雨阁的羽箭还要锋利……” 宁云舒看向他,此刻他的眼中噙了泪,加之他阴美的一张脸,说是梨花带雨毫不为过。 “奴恨自己,更恨那些瞧不起奴的人!所以奴愿意为长公主付出一切,只想有朝一日将那些欺辱过奴的人都踩在脚下!”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缓缓蹲在他的面前,直直看着一双楚楚的双眸,他眼中的恨意骗不了人。 贪嗔痴怨憎恨,所有的世间之欲和世间之苦,皆是人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 宁云舒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对面前之人也更感兴趣。 “公主,奴知道奴错得离谱,今日奴就算是死,也认了!” 她打断他的话,凝视他的双眼:“噢?你何错之有?” “奴错在有意欺瞒公主,错在有……有断袖之癖……”他额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 她轻吸一口气,负手而道:“可本宫以为,爱本身无问对错,世人也向来身不由己。错得是他们,不是你。” 他眼神颤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是……第一个对他说出这种话的人。 宁云舒目光中带着几分蛊惑,直直看向他:“至于你暗藏私心入微雨轩之事,本宫可以不追究。” 如此一颗绝佳的棋子,她又岂舍得错过? 长歌目光凝滞,眼中带着完全未曾料到的错愕,试探开口:“公主,要奴……做什么?” 宁云舒勾唇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解药递过去:“本宫要你继续留在身边助本宫一臂之力,你,可愿意?” 长歌怔住,眼中染疑。 助她一臂之力,可她身为长公主,有什么事情是他帮得上忙的? 他虽不解,但…… 他垂眸,眸子深处闪过一丝狡色,随后深吸一口气,从宁云舒手中接过解药,眼色也分外坚定:“承蒙公主不弃,奴愿一生追随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微微挑眉,语气轻缓暗藏寒意:“你可知跟随本宫要面临什么?” “奴贱命一条,愿为长公主上刀山下火海!” 宁云舒淡淡一笑,眸色越渐凝重:“好,记住,从今日起你这条命便是本宫的。” 她顿了顿,笑意更甚,“当然,本宫也会给你以等同的回报。” 长歌闻言讶异抬眸,只见她双眸熠熠生辉。 与他性命相当的回报? 会是什么?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宁云舒倏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表情极为痛苦。 “公主!”他一步冲上前来将宁云舒扶着,“太医!传太医!” “不必!”宁云舒咬牙忍耐,胸腔的阵阵绞痛令她喘息困难,浑身感到一阵阵恶寒。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扶我上床。”她艰难道。 “是。” 长歌不敢耽误,连忙将宁云舒送上床,但见其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浑身疼得冷汗直流的模样还是觉得不妥。 “公主,得罪了。”他说罢搭上了她的脉搏。 宁云舒惊讶他竟然还懂些医术? 只是她的身子状况,她自己清楚。 当初何青峰之事发生后,她便清楚是有人想借她身体之由置她于死地。 还好在泉仁离宫之前因愧疚而给她留下了一颗“续命丹”,那是他多年潜心研制的成果。 名曰“续命”,实则是一颗毒药,却能治百病。 代价便是每月到了月亮圆之际毒性便会发挥作用,浑身绞痛寒凉,药石罔效。 只有随着毒发次数越来越多,毒性渐渐褪去,某一日便会彻底消停。 彼时长歌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公主,您是中毒,可这种毒太过诡异,奴医术不精,恐怕无法替你解毒。” “我知道。”宁云舒有气无力,感觉心脏随时要被撕裂了一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十分稀薄,整个人犹如在冰窟。 她没想到毒发竟会这般难受! “莫让别人知道!”宁云舒厉声吩咐。 “是。公主,奴如今要怎么做?” 宁云舒浑身颤抖,说话也极其艰难:“……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可您……”长歌分外担心,犹豫须臾,还是决定相信她,“是!” 长歌走出房门外便听见房中传来了痛苦的叫声,他一个心悬着可又无能为力。 公主脉象诡异,那毒仿佛藏在血液的每一处,是他学医二十载从未见过的! 但公主似明白一切,所以才让他守在门口,不想被别人发现。 房中,宁云舒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痛苦的声音。 这永宁殿中不知藏了多少耳目,她绝不能再露出破绽。 她一定要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第30章 尚书省 翌日宁云舒醒来已是辰时。 她不知道昨夜究竟被疼晕了多少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想起来都尤为难受。 “长公主。”长歌走到床边,递出手中热茶。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看向紧闭的房门:“你一夜都在此?” “公主命奴侍寝,自是一夜都在。” 宁云舒放下茶杯。 他居然守了一夜,她如此虚弱,但凡他有歹心她也命丧黄泉了。 “下去歇息吧。”她淡淡道。 长歌见她已然无恙,才行礼告退:“奴让嬷嬷进来照顾您。” 宁云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生了一分慰藉。 这颗棋子,或有大用。 午后,扶摇殿中。 萧贵妃正在长榻上小憩,门外太监急匆匆而来。 “禀告贵妃娘娘,永宁殿来了人!” 萧贵妃闻言倏地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子来:“哪儿的人?” “永宁殿,长公主派人送了一口箱子来,说是要给娘娘过目。” 萧贵妃闻言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些日子那件事,她本想要扳倒宁云舒然后名正言顺救乔儿出来,可没想到宁云舒是真没病! 当初定是被宁陌雪那贱蹄子给耍了! 指不定宁陌雪是故意来佛堂说给她与乔儿听,如此想要借刀杀人! 萧贵妃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抬进来看看!” 永宁殿那人并非她所安排,她只是写信告诉了父亲这件事情而已,想来宁云舒怎么查也查不到她头上才是。 两个太监将一口沉重的箱子抬进来。 萧贵妃警惕打量了一遍,瞧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打开。” “是!” 其中一个太监将箱子打开,倏地被吓得失声尖叫连连后退。 萧贵妃定睛看去,那一大口箱子之中,竟装着一个人彘! 被挖掉了双眼拔掉舌头砍了四肢,那骇人的模样,再多看一眼都能被吓死。 “啊!快拿走!啊!”萧贵妃歇斯底里地尖叫,双手挥舞着连连后退。 太监们忙不迭将箱子合上赶紧扔了出去。 萧贵妃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那人彘,是永宁殿指控宁云舒的面首! 是宁云舒在警告她! “啊!疯子!疯子!”萧贵妃破防咆哮,依旧惊魂未定。 “她以为这样本宫便怕了吗?!她害乔儿进了浣衣局,本宫绝不会放过她的!” 永宁殿内,宁云舒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缓缓朝大门外而去。 “嬷嬷,东西可送去了?” 桂嬷嬷颔首:“是,按照您的吩咐,留了一口气,给萧贵妃送去了!” 宁云舒冷冷一笑。 萧贵妃这种角色,她还犯不着动手。 纸老虎罢了,连贤妃的话都不敢反驳,又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宁云舒走出永宁殿,夏末的阳光正不骄不躁。 她眉角低垂,若有所思。 她已经称病许久未见贤妃和宁煜,如今该是去见见。 虽然周嬷嬷一事让她心中芥蒂,但贤妃与宁煜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能撕破脸。 然而宁云舒走着走着却不自觉踏上了另一条路,回过神来时尚书省已经在宫巷尽头。 桂嬷嬷疑惑问道:“公主可是要寻张大人?” 宁云舒怔住,她只是在来时路上想到这些时日都没见张知熹来过永宁殿,却没想到走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是,朝中其他人知晓她重伤在身即便是装腔作势也以各种方式聊表慰问。 可唯独那张知熹不闻不问! 他既是如此,当日见她受伤又何必做出那副悲天悯人模样? 宁云舒脸色晦暗不明,迈步朝尚书省走去:“既都到了这儿,本宫便去瞧瞧。” “见过长公主!” 尚书省设在宫内本是为了方便六部官员能第一时间将各部消息禀告皇上。 此处与后宫尚有路程,平日里是断然不会有后宫之人踏足。 所以院子里来往忙碌的众人看到是宁云舒后都纷纷大惊连忙行礼。 宁云舒径直朝内而去,这是她第一次来尚书省,没想到这么多人。 四周大殿里桌椅书案整理摆放,许多文官在执笔抄录,那一叠叠的卷轴上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 “微臣见过长公主!” 从殿中而来之人是刑部尚书孙晟,虽年过五旬,但还是老当益壮,在朝中颇有威望。 “孙大人。”宁云舒颔首莞尔。 孙晟却一脸严肃,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长公主,后宫不得干政,此处可不是您该来之地!” “呵。”宁云舒轻笑,打趣道,“孙大人给本宫安了好大一个罪名!” 孙晟见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张古板的老脸上更是不悦:“长公主若是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宁云舒环顾四周,问道:“请问张知熹张大人何处?他今日未来授琴,本宫只有亲自来寻他了!” 孙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是来寻张知熹的。 张知熹本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但也是没料到回屈服于此女的淫威之下,真是可惜! 孙晟暗暗想着,惋惜拂袖,淡淡瞧了一眼南方最里面的院子:“那便是礼部之处,公主自便!” 说罢吹胡子瞪眼地转身离开,心想男欢女爱他也管不了,但长公主今日所作所为,明日必向皇上参她一本! 宁云舒轻笑而去,那老匹夫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都说大肃有三大古板,其一便是孙晟,果不其然! 宁云舒走进礼部的院子,这里不比外院热闹,只有一个穿着官员服饰的年轻男子在院中晒着书简。 “你是何人?”男子发现有女子进来甚是惊讶。 桂嬷嬷蹙眉喝道:“大胆!此乃长公主!” 男子满脸错愕,反应了半晌才忙不迭行礼:“微臣苏越见过长公主。” “张知熹呢?”宁云舒开门见山。 苏越微微蹙眉,声音隐忍:“回禀公主,师父早朝去了还未回来。” “噢?”宁云舒挑眉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 他瞧着不过刚过弱冠的模样,脑袋与肚腩都圆圆的瞧着有几分憨劲儿,不过年纪轻轻便能在尚书省当值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让她最在意的是,他唤张知熹为“师父”。 “你是他徒弟?”她问。 苏越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回禀公主,微臣在考学时得师父指点过,入宫后才拜了师!” 宁云舒淡然。 本还想当面质问一番他为何对自己不闻不问,既然人没在便算了。 想罢她转身离去,走出去数步后忽然身后传来呼声。 “长公主请留步!” 宁云舒疑惑回眸看向院中的男子,一旁桂嬷嬷则是分外警惕:“不知这位大人还有何事?” 只见苏越掀开长袍郑重跪下,朝宁云舒重重叩首:“微臣恳请长公主放过师父!” 第31章 谩骂 宁云舒缓步走到苏越跟前,眼中带着些许玩味:“你倒说说这‘放过’是何意?” 苏越深吸一口气,似豁出去了一般。 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本是一个穷苦书生,当年连束修都拿不出来,若非师父知遇之恩,他如今哪有机会迈入仕途! 师父如此高风峻节之人,自从在接风宴被迫给长公主献琴以后宫中便传出了极为难听的谣言! 说他师父从前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如今面对长公主的淫威还不是贪生怕死而折腰! 在师父被逼每日前往永宁殿授琴以后那些谣言更是不堪入耳! 他师父如此卓尔不群之人,却被那些宵小之徒侮蔑成长公主的面首! 说师父每日表面授琴,实则是与长公主私相授受,更有甚者说曾在永宁殿看见过二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些诽谤日日传入耳,师父受得了,他可忍不了! 今日哪怕是丢了这官衔,他也得替师父鸣不平! 长公主自己骄奢淫逸声名狼藉便罢了,他师父与她可不是一类人! 苏越想罢眼神越加坚定:“长公主您身份尊贵,而我师父又乃朝廷重臣,实在不宜与您来往过密!否则只会平白招惹是非,毁了清誉!” 宁云舒微微俯身紧紧盯着他,似盯着弱小的猎物般,嘴角笑意冰冷:“毁了谁的清誉?” 那凤眸中的杀意与阴冷叫苏越背脊一凉,心下更是觉得她轻浮又狠辣。 他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道:“长公主!我师父已有意中人!请您成人之美,放过他!” 是的,他的师父已经有了意中人,他曾亲眼所见,在师父府邸书房之中…… 宁云舒从此人的眼里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字,冷笑着甩开了他的下巴,眸色却越加玩味。 张知熹的意中人? 倒真是有意思,没想到他这般清冷不近女色的模样心中却有意中人? 而且他早到了适婚年龄,既然有意中人,为何迟迟未迎娶过门? 再则说,朝廷上下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唯独从他这个徒弟口中说出。 真有意思! 她倒好奇怎样的女子能够成为张知熹这种人的意中人,还被他藏得这般隐蔽。 “这位大人好大胆子!长公主行事也容你置喙!”桂嬷嬷适时开口。 苏越跪在地上,身姿挺拔:“微臣顶撞长公主甘愿受罚!但请长公主有自知之明,离我师父远点!” 一众宫人纷纷错愕地瞪大双眼屏息看向宁云舒,居然敢如此不客气与长公主说话,此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上一个顶撞了长公主的人,已经被她一刀给抹了脖子! 宁云舒神色一顿,随即笑出了声来。 不愧是张知熹教出来的人,这直言不讳的劲儿真是一模一样! 不过就是……蠢了些! 宁云舒笑意渐低,眼中杀意十足。 如此蠢货留在张知熹身边,迟早成为麻烦,倒不如早日处理了! “来人!”她厉声道。 院外侍卫闻声而来:“参见长公主!” “此人以下犯上,押送刑部给本宫好好教训!”宁云舒拂袖正颜厉色,充满威仪。 苏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果然如传言中一般,既好色又残暴! “微臣不怕死!但长公主还请自爱自重!即便今日无我苏某直言,来日世人谩骂也必将如潮席卷!” 苏越不顾侍卫左右将他架起还是豁出去了继续斥责,“你身为和亲公主却无由回朝,此乃大肃之耻!如今身居长公主却视礼义廉耻为无物!亦是大肃之耻!是百姓之不幸!还望长公主回头是岸,当以明珠公主高风亮节为瞻!洁身自好,恪守本分!” 宁云舒嘴角的笑越加冷若玄冰。 当年她替大肃和亲之时此人还不知在何处苟活,若非是她前去匈奴,大肃又岂得今日之宁静! 可战火平息,盛世刚过了几年,这些人全然忘了她为大肃牺牲的一切! 如今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小官,也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洁身自好、恪守本分?!试问整个大肃谁有资格如此谴责她! 宁云舒大步上前径直朝苏越而去。 苏越吸气挺直腰杆,心想那席话定叫她恼羞成怒了! 但那又如何,师父常教导为官者就应直言不讳、宁死不屈! 所以今日就算是死了,他也不后悔说出这席话! 宁云舒拔出侍卫腰间长剑直指苏越,沉声道:“说得好,继续说!” 苏越屏息看向那泛着寒光的长剑,说心里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再无退路! “长公主豢养面首淫乐无度已传遍朝都,如今又垂涎我师父,害我师父被百官诋毁笑话!要我说长公主有失德仪,根本不配为尊!” “越儿住口!” 院外传来声音,宁云舒目光看去,张知熹还是穿着那身稳重的朝服,一脸阴沉正疾步赶来。 “师父!”苏越见状,面露紧张,师父偏偏在此刻回来,他方才激怒了长公主若是牵连到师父如何是好! 张知熹掠过他径直来到宁云舒面前,朝她拱手行礼:“微臣管教无方,愿一力承担后果!” “师父!”苏越万万没想到会这样,连忙对宁云舒求道,“长公主,话是我说的,要杀要剐随便!可我师父是朝廷命官、是一品尚书,请公主莫要迁怒!” “还不住口!”张知熹目光看去,那张儒雅的脸上难得一见的含了几分愠色。 苏越第一次看自己师父生气,一时间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云舒觉得有趣,原来他也会恼怒,她还以为他没有七情六欲呢。 “张大人,你这徒弟好生毒舌,要不将这不听话的舌头拔了,好让你耳根得个清净!” 宁云舒含笑说着,手中长剑随意在空中比画。 张知熹抬眸直直看向她,眼神分外凝重:“今日之事责在微臣管教无方,微臣愿接受一切罪罚。” 苏越连连摇头猛地朝宁云舒跪下:“长公主,一切都是微臣的错,与师父无关!求公主莫要责罚师父!” 宁云舒冷冷一笑,没有理会苏越,而是凝视张知熹的双眸:“念在此人是你徒弟的份上,本宫可以饶他一命。” 张知熹眸色迟疑,知道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如此轻易饶恕一个人。 “公主有何条件?”他语气平静,面无畏色。 宁云舒淡淡一笑,眸色狡黠:“所以本宫喜欢与张大人说话,因为张大人,聪明。” 第32章 一个承诺 尚书省门前,张知熹垂首行礼:“微臣恭送长公主。” 宁云舒脸上带着浅笑缓步离开,余光瞥了门下之人之眼,嘴角的笑意更是压不住。 见她离开,其余各部一众吃瓜群众才纷纷聚集而来。 方才众人只听得苏越怒骂长公主,本以为此人必死无疑,没想到张知熹回来了。 只三言两语,就让长公主宽恕了苏越的大不敬之罪! 临走前还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叫长公主竟然带着那般如沐春风的笑意离开。 “师父,您答应长公主什么了?!”苏越上前焦灼询问。 张知熹看向他,眼中是几许失望。 一旁屋檐下的同僚笑道:“张大人莫不是答应了‘以身相许’?” 苏越闻言气得双拳紧握欲上前与其理论一番。 张知熹却置若罔闻转身朝礼部院中而去。 “师父!”苏越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非议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此起彼伏。 张知熹的清高有人敬佩亦有人妒忌,这个院落里更是少不了等着看他跌下神坛之人。 可他不屑计较。 流言罢了,若是在乎才能成为重伤人的利器,若是不在乎,也就与玩笑无异。 “师父您为何不与那些人辩驳?您可知他们在背后是如何诋毁您?!”苏越语气激动,眼中含泪。 张知熹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目光看去,凛冽之色令人一振。 “师、师父……”苏越微微颤抖,倏地双膝重重跪地,“师父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连累了您!师父,您罚我吧!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您受长公主胁迫!那样声名狼藉之人,怎配与您相提并论!” 张知熹沉眸,语气低沉:“越儿,明日我会为你请调,从今以后,为师不能再护你,切记谨言慎行,断不可重蹈今日覆辙!” 苏越闻言浑身僵住,眸中是难以置信。 “师父您要赶我走?”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面色清冷倨傲,负手道:“嗯。” “为何?!”苏越难以理解,神色慌乱起来,“师父可是担心我得罪了长公主?可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师父,不是您说的臣者非有所畏而不敢言,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弗敢畏也!” 张知熹转身不再看他。 他知晓苏越今日之错,并非直言不讳,而是冒进与有失分寸! 长公主的事情,朝臣岂有资格妄议。 苏越未曾经历过当年的内忧外患,不知那时的大肃危在旦夕,更是不知她是如何踏上和亲之路,如何被送入匈奴手中。 可他知道,所以他清楚,天下无人有资格批判她。 他亦是明白宁云舒想要的是什么,将苏越留在身边,也只会徒增其危险。 张知熹想罢不再言语,决绝朝房中而去。 徒留苏越跪在殿中声嘶力竭:“师父!师父徒儿错了!您不要赶徒儿走!师父……” 宫巷,宁云舒朝来时路而回。 若非是今日去了尚书省一趟,她倒不知道世人竟然如此看待她,又如此编排张知熹。 可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一句“他已有了意中人”…… 桂嬷嬷一路都注意着宁云舒的神色,在尚书省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出来后却一直嘴边噙着笑意,只不过那抹笑意分外阴冷,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长公主。”桂嬷嬷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苏越如此无礼,当真算了?” 宁云舒微微挑眉看去:“本宫已答应了张大人,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他问她有何条件,她附耳说她还没想好,只当他欠下他一个承诺。 他没有反对,便作是应允。 他要救他心爱的徒儿,也不得不答应! 至于她到底要他做什么,那可太多了,只是一时间没想好先做何事更有趣。 想着,宁云舒自是心情不错的,至于那些谩骂,若是言语能够对她造成任何伤害,那她在匈奴时早死了千万次! 桂嬷嬷叹息:“公主,老奴只是担心,一个区区小官都该在您面前如此放肆,若不加以惩戒,只怕朝臣更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宁云舒冷冷一笑:“那群酒囊饭袋?呵。” 她还瞧不上! 桂嬷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被人听了传出去,公主骂文武百官是酒囊饭袋那还得了,肯定是参她的折子都要堆叠成山的。 “公主慎言呐。”桂嬷嬷低声提醒。 宁云舒微微耸肩:“就是被人听见又能奈本宫如何?”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人声音。 “长公主!” 沈琰从御书房离开正欲出宫,远远便看到宁云舒从尚书省的方向而来。 毋庸置疑,她定是去寻张知熹了! 她怎就对张知熹如此执着?莫不是正如传言,她看上张知熹了? 不,这绝不可能!她必定别有所图! 她当初对他的心意大肃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区区一个张知熹,怎可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而且…… 他今日进宫之时无意间听见几个宫人私语,他们竟然说她还是……完璧之身! 如此谣言他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既是在传,那定不是空穴来风! 想来那日在朝阳宫大殿上那眼神的老嬷嬷,或许是她放出的消息。 完璧之身,她?这……怎么可能。 沈琰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 许多事情,他想不明白,所以要问个清楚! 宁云舒看着沈琰朝她而来,他走路带着风。 七年前的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如今的他,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那是久经沙场之人而特有的。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冷峻的脸色,在她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这个表情。 曾经的她,为这张面庞痴迷,而如今再看到他这神情,她只觉得晦气! “大将军有何贵干?”她面色平静,语气中却是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还不到与他博弈之时,并不想与他牵扯过多。 沈琰也感受到她的语气带刺,不由得面色又阴沉了一分。 她就这么讨厌与他说话吗?那日在太极殿外,她也是这般。 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沉声开口:“公主,借一步说话!” 宁云舒直视他眼睛,那双眼睛如今看来竟是这般无情,怎么七年前的她就能傻傻地看不见呢? “没空。”她淡淡说罢转身离开。 沈琰瞳孔放大,显然没料到她居然转身便走了! 当年哪次不是她找千奇百怪的理由跟在他身边,可如今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宁云舒身形一怔。 许久,许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唤她。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如此亲昵的称呼是不是说明他的心里有她。 可她终究是错付了。 第33章 他的愧疚 沈琰大步上前来挡住她的去路,可在对上她目光的时候又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些什么。 宁云舒嘴角噙着笑,先开了口:“大将军迟早是本宫妹夫,如此称呼恐怕不妥吧?” 沈琰心中微微一颤。 她的笑意是那样冷! 而且她说得没错,他亦是知晓如今早已不是七年前,他不该唤出这个称呼。 只是那日离宫后每夜一闭上眼睛便是她跪在朝阳宫遍体鳞伤的模样。 明明都已经伤成那样,却还是倔强不肯服软。 今日看到她痊愈,他本该是欣慰的,可偏偏却瞧见她从尚书省出来。 沈琰眸色及不自然,沉声道:“微臣只是关心长公主伤势,一时情急。” 宁云舒又上前靠近他一分,二人之间触手可及。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染着几分轻蔑与玩味:“如此关心本宫,莫不是比起宁陌雪,本宫在将军心中地位更重要?” 沈琰身形一怔,凝视着她的双眸竟是如法回答。 当初他已决定孤独一生,若非祖母临终遗愿,觉得只有陌雪这样的姑娘成为沈家媳妇她才能够安心闭眼,为了尽孝,他才不惜以军功求娶宁陌雪。 可如今,她却回来了。 不远处宫巷转角,宁陌雪手扶住红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为何宁云舒要离琰哥哥这般近?! 为何琰哥哥面对她是这般犹豫的神情? 他眼里的动容好像在无声地诉说一些什么。 他难道对宁云舒还有情? 可若是有情,当年又何必以军功求娶她呢? 宁陌雪呼吸急促,鼻子泛酸,眼眶紧接着便红了。 “真是放荡,竟敢明晃晃勾引未来驸马!”赵嬷嬷气得跺脚,“公主,您就该过去让长公主知道谁才是正主!” 宁陌雪轻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嬷嬷慎言,长姊与琰哥哥本就是青梅竹马,他们二人之间只是故友情谊罢了。” “公主,您就是太善良了!您看长公主都要贴大将军身上去了!” 宁陌雪微微咬唇,转过身缓缓而去:“我相信琰哥哥。” 她相信他的心里只有自己,亦是相信她处处都比宁云舒强,琰哥哥对宁云舒不过是基于当年和亲之事的同情罢了!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中越是不安,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 她宁愿什么都看不到,也不想看到最害怕的画面。 宫巷这头,沈琰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一贯的冷峻。 他从来都是一个理智的人,他清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从怀中拿出伤药递出:“微臣只是来给长公主送药。” 宁云舒退回身子,甚至没朝伤药看一眼。 她想达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方才宁陌雪远远躲在转角处真以为她眼瞎没看到? 正是因为知道宁陌雪在那儿,她才故意做了那样亲昵的举动,说了那样的话。 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宁云舒想罢冷冷道:“本宫不需要大将军关心,这药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琰拧眉。 他还特意用这只受伤的手递伤药,可她却连瞥都不瞥一眼。 “军医说一月为周期,这药长公主才用了半月有余,还需坚持些时日。”他沉着气说着。 宁云舒闻言眉头微蹙,目光缓缓看向身侧的桂嬷嬷。 桂嬷嬷面色紧张,倏地跪下:“公主,老奴有罪!” 宁云舒讶异,没想到她近来每日用的伤药都是沈琰送来的! “你罪在何处?”宁云舒冷冷质问,她就是要让沈琰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她愿意接受的! 桂嬷嬷余光瞥了一眼沈琰,又将头埋得更低:“老奴错在不该擅作主张将大将军的药给公主用,更是不该谎称其是太医院所送。” 沈琰微微一怔,僵在半空中的手无处安放。 此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扇着他耳光,让他感受到一股比打了败仗还要羞耻! 他原以为每日给她送去伤药,她也当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当年和亲之事,也非他所愿,如今她回来了,他希望她还像从前那般能够叫她一声琰哥哥,而不像如今这般冷漠无情。 可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如今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挑眉看向沈琰,拂袖道:“大将军也听见了,之前是本宫不知真相,如今知道了,便携过大将军好意了,但这药也不必再继续送!” “舒舒!”沈琰忍无可忍,一双本就阴沉的眼眸此刻更是寒光四射,“你不必故意来折辱我!我不是张知熹,无惧你如何待我!” 他知道,她心里恨他、怨他。 可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她何曾见过前线的士兵是怎样浴血奋战,又何曾知晓当初匈奴屠城大肃边城是哪般血流成河! 她更是不知,在她与万千将士之性命间,他究竟有多痛苦才做出了决定…… 他也恨自己,所以在这七年里,他厉兵秣马,一次次与匈奴浴血搏杀,胜败无常,直到数月才终于大败匈奴! 说罢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把伤药塞去,目光冷冷看向桂嬷嬷,“让长公主继续用药,否则唯你是问!” 宁云舒挣扎不愿收,沈琰被触到伤口,眉头紧拧发出一声闷哼。 宁云舒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而因为方才的用力,绷带竟然有隐约浸出了鲜血。 她想起了,他这只手,是因为那日在朝阳宫替她接了鞭子…… 沈琰视线落去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神色之中终于染上一抹动容,他心下才莫名觉得舒畅不少,故作无所谓道:“我日日操练,这伤才反复未愈。” 宁云舒只觉得好笑,她不愿收他的东西,他竟然威胁她的嬷嬷,还故意让她看到手上的伤,是想要她对他感恩戴德么? 毕竟她对他的关心,他向来不屑一顾。 七年前她学着民间女子亲手给爱人缝平安符,她十根手指不知道被绣花针扎破了多少次才终于绣出一个像样的送给他,可转手便被他送给了副将。 所以,如今想要她的关心,他配吗?! 宁云舒拿起那瓶伤药,沈琰心中正宽慰之际,却见她手上力道一松,下一刻那瓶药便碎了一地,被风一吹便散了。 “手滑,本宫真是无福享用,大将军这些好东西,还是给妹妹留着吧!” 宁云舒神色淡然,说罢与他擦肩大步而去,带起的风拂乱他鬓间碎发,让他一时间迷了眼。 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如这瓶药一般轻轻地碎了。 他曾经认识的舒舒,好像已经难觅影踪。 而今的宁云舒,有故人之姿,却不再是故人。 可这样的她,为何却让他心中觉得更加……愧疚。 难道当年,他真的做错了选择吗? 第34章 自有安排 未央宫中,贤妃听闻宁云舒主动上门,高兴得亲自来到殿门前相迎。 看宁云舒含着笑意迎面而来,她一颗悬着的心才得以落下。 她还未以宁云舒的性子验身之事还会记恨些时日,没想到今日便来了,看来母女之间始终是没有隔夜仇的! “童童!”贤妃欣慰地上前紧紧握住宁云舒的手。 “听闻母妃与皇兄这些日子常来永宁殿,可女儿前些日子因服药终日昏昏沉沉实在难受所以才未相见。”宁云舒面露愧色。 贤妃连忙上下打量她,关切询问:“如今身子恢复如何了? 宁云舒颔首,与其一同朝殿内而去:“托母妃福,女儿好多了。” 贤妃眸中满是心疼,叹息道:“你父皇啊,从来都是急性子,那日才动了手,但是他还是关心你的,将太医院医术好的全派给了你。” 宁云舒淡淡道:“那样的谣言传出父皇生气无可厚非,是女儿没有管好手下的人所以生了是非,此番父皇不过是小惩大戒罢了。” 话虽这样说,她心中却嗤之以鼻。 关心?她倒是真没看出来。 即便身份低微的美人、贵人病了,父皇也会派太医去瞧,而她一身伤都是拜他所赐,派几个太医给她倒成了关心她? 可她听说宁陌雪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却是特意发皇榜寻遍天下名医替其诊治。 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贤妃看着宁云舒的脸庞,又清瘦了不少。 想起前些日子验身的结果,始终是她心中的一大疑惑。 如今终于是见着人了,也该好好问个清楚,毕竟她可是她母妃,有权知道一切。 “童童,母妃有一事想问……”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打断她的话:“母妃想问的是为何女儿和亲七年,先后嫁了两任单于却还是清白之身?” 贤妃眼中闪过一抹紧张,她生怕会说错了什么会揭开宁云舒的伤疤,但见她如此轻易地开口,似乎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嗯。” 宁云舒目光看向明朗的殿外,缓缓道:“当初我嫁给老单于,他年过六旬,早年纵乐早已经坏了身子,所以未曾碰过女儿。至于后来的呼韩邪单于,他与老单于全然不同,对阏氏情比金坚,所以也未曾碰过女儿。” 他们是未曾碰过她,可是却都用比那更恶劣的手段,在她身上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伤! 她眼底的恨意藏得很深,深到贤妃根本没能看出来。 贤妃听着她语气这般轻松,顿时松了一口气,既欣慰又感动:“真是天佑我童童!没让你被那该死的胡人糟蹋!” 宁云舒微微讶异看向贤妃,故意疑惑:“母妃当真觉得若女儿失身单于是被糟蹋?” 贤妃看着这双明明清澈却似透露着无比寒意的双眼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要怎么回答? 她当然觉得是糟蹋! 可……当初是她亲手将她推到了和亲的不归路上。 “童童……”倏地贤妃哽咽开口,“母妃是心疼你,若不是为了大肃,你哪至于受这些委屈苦楚!” 宁云舒看着贤妃这副慈母模样心下更冷了一分,不禁开口,缓缓问道:“母妃,当初在御书房,是您交换了我与宁陌雪的和亲令牌。” 前一秒还在哽咽的贤妃在此刻倏地整个人如被冻住了一般。 她震惊到无以复加,凝视着宁云舒的眼眸,其中的审视与寒意犹如长剑直直插入她心间。 “童童,你在说什么,当年之事已是定局,与我有何关系?”贤妃走出去数步,心虚躲开了目光。 宁云舒唇角微勾,贤妃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年她只以为是宁陌雪使了手段,可后来才想明白,当时在御书房中,宁陌雪最先抽取令牌,又哪里有机会再动手脚。 全程唯一可以将她们令牌调换的,只有她的母妃! 至于为何?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她自己的圣宠,亦是为了宁煜的储君之路! 皇上那般睿智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贤妃究竟做了什么? 她牺牲了她这个亲女儿而保住皇上最疼爱的民间公主!所以才被赐封四妃,所以才被荣宠多年! 而对于宁煜,他的亲妹妹是和亲的功臣,在立储之事上必是加分项。 只不过贤妃与宁煜都没想到宁云舒竟然会在七年后自己回来了。 宁云舒缓缓上前,伸手扶住了贤妃双肩:“母妃,女儿说笑呢,您莫不是当了真?” 贤妃浑身一个激灵,侧目朝她看去,她一张莞尔的笑脸此刻却叫人心中发怵。 是,当年是她换了童童与陌雪的令牌,可……可她都是为了大局! 皇上心中究竟更不适谁去和亲,她作为嫔妃难道不知吗? 而且皇上又为何命她亲自去接过二人抽出的令牌呈上,不就是赤裸裸的暗示! 她亦是没有办法,否则她也不愿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但是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童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可好?虽蹉跎了七年,但一切总归还来得及!”贤妃激动地紧握她的双手,“好吗童童?” 宁云舒看着这张温婉的脸庞,微微颔首,平静道出:“一切全听母妃的。” 贤妃抿了抿唇,眼中泛着晶莹:“委屈你了,虽然你清清白白,可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反倒是会叫有心人听去又要造谣你!所以童童,此事你也莫要去争,母妃自有安排。” 宁云舒淡淡一笑:“别人如何议论,女儿向来也不在意。只是母妃不知有何安排?” 贤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童童尽管放心,母妃不会害你,再过几日你便知晓了。” 宁云舒微微睨眼,再过几日? 近来也没听说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她究竟想做什么? 宁云舒这才发现今日来未央宫许久了却始终没见到宁陌雪和宁煜,这个点按理说这二人也是应该来向贤妃请安才是。 “母妃,皇兄与雪儿妹妹呢?”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饶有深意道:“你皇兄啊,忙去了。” 宁云舒敏锐捕捉到贤妃话间语气,看来她所说的“自有安排”是与宁煜脱不了关系。 “说起来这个时辰了,怎么不见雪儿?”贤妃脸上露出浅浅疑色,唤过宫人来,“去飞花殿瞧瞧。” “是。” “母妃。” 宫人还未来得及行动,宁陌雪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贤妃面露喜色,自然地松开了宁云舒的手朝宁陌雪而去:“母妃还以为你今日有何事耽搁,正想叫人去看看呢。” 宁陌雪一进殿门却扑通跪在了贤妃跟前:“母妃,请母妃做主!” 再抬眸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双眼通红,一脸不甘与难过地直直看向宁云舒。 第35章 姐妹同嫁 贤妃忙不迭上前将宁陌雪扶起来:“发生了何事?” 宁陌雪擦拭着眼泪,道:“母妃,当初姐姐与大将军本有婚约在身,如今姐姐回来了,这婚约女儿理应还给姐姐。” 贤妃闻言眸色讶异,带着几分怀疑之色看向宁云舒。 宁陌雪一向是替人着想的性子,如今哭成这般模样说出这番话,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始作俑者绝不可能是沈大将军,那就只能是宁云舒了! 贤妃试探询问道:“童童,你可是与雪儿说了什么?” 宁云舒冷冷瞧着宁陌雪这副模样。 以退为进真是好招。 上一秒还在和她演母慈子孝的贤妃,看到宁陌雪的委屈瞬间变了脸,若不知道的还以为宁陌雪才是她亲生的。 “母妃,我倒也奇怪,妹妹怎么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宁云舒语气冷淡。 贤妃这才定睛瞧向宁陌雪,柔声道:“雪儿,为何这般说?” 宁陌雪啜泣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母妃,当初姐姐对琰哥哥的心意众人皆知,女儿亦是清楚,女儿不想抢走姐姐的幸福,求母妃成全。” 宁云舒觉得实在可笑。 若真是想要将沈琰拱手相让,她就应该去求皇上,而不是来贤妃面前惺惺作态。 看来今日宫巷故意刺激她的效果还不错,只是那般便自乱了阵脚。 宁云舒唇角微勾,道:“既然妹妹有这般心意,我也不好拒绝,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将军说清楚!” 闻言,宁陌雪一愣,贤妃亦是一愣。 宁云舒见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又问道:“难道雪儿妹妹只是说说而已?” 未央宫里一众宫人偷偷面露鄙夷,他们并不知周嬷嬷验身之事,只知道宁云舒和亲七年嫁了两任单于,如今还恬不知耻想要嫁给大将军。 七年前大将军都瞧不上她,更别说如今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哪里能比得上明珠公主半根手指! “童童!”贤妃忙出声制止,“沈将军与雪儿还有三个月便要举办大婚,你切不可动别的心思!” 宁云舒神色自若,淡淡瞥了一眼宁陌雪,再次开口:“母妃我是觉得妹妹说得在理,当年确实是我与大将军有婚约在先,如今我既回来了,此事免不了会再被人提起。” 她煞有其事地凝视贤妃双眸,继续道,“若妹妹与大将军成婚后,有心之人拿当初之事大做文章,说大将军背信弃义,说妹妹夺人驸马。只怕到时候连皇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母妃以为呢?” 贤妃怔住,分外凝重地思考着宁云舒的话,确实不无道理! 而且……沈琰对宁云舒的态度,旁人虽不知,可她却从煜儿那听闻了不少…… 贤妃沉思着,表情越加严肃。 宁陌雪看着贤妃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眸色紧张起来,柔荑都在微微颤抖。 她来寻贤妃,本是想让贤妃知道宁云舒对琰哥哥一直有非分之想,如此贤妃必然会警告宁云舒一番。 可谁知宁云舒竟然巧舌如簧,如此搬弄是非! 眼看贤妃神色动摇,宁陌雪连忙道:“母妃,女儿不怕被非议,琰哥哥当初用军功求娶女儿,定是也是不惧谣言。女儿只是不想姐姐抱憾终身,若姐姐心里还有琰哥哥,女儿……女儿还给姐姐便是。” 说着宁陌雪眼泪刷刷往下掉。 贤妃面露心疼,可心中又岂会不知道这二人各自打的什么算盘。 “傻孩子,皇上圣旨已经下了,你与沈将军的婚事是不会变的。不过母妃倒是觉得……” 贤妃唇角微微勾起,心中已有盘算,看向她们二人,道:“或许童童能与雪儿一同嫁给大将军。” 姐妹同嫁,还怕拴不住一个沈琰不成?如此一来,也不怕未来沈琰会因为宁云舒而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无论如何,玄武军的势力,必须要为煜儿所用! 贤妃眸色闪过一抹坚定。 宁陌雪浑身怔住,犹遭雷劈般震惊。 宁云舒眸光深沉。 只要涉及宁煜,贤妃做出的一切定然是以宁煜的利益为先! “若真是如此,论先来后到,岂不是我做妻妹妹为妾?”宁云舒语气戏谑地看向宁陌雪,“妹妹意下如何?” “我……母妃,我……”宁陌雪语气慌乱,根本不知如何应答。 她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宁云舒但笑不语,她知道哪怕贤妃说出这样的提议,无论妻妾,宁陌雪都不可能接受同嫁。 所以只要再多刺激她一下,贤妃这提议必然成不了! 贤妃看向宁云舒,语气为难:“童童,雪儿好歹也是大肃的公主,断不可能为妾。”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泪决堤:“母妃……” 这哪里是妻和妾的问题! 她根本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琰哥哥! 贤妃只以为她是对“妾”有异议,忙道:“雪儿放心,若你们姐妹同嫁,那你也是个平妻,绝不会是妾!” 宁云舒瞥见贤妃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心下明白了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贤妃自是希望沈琰与玄武军能够永远效忠宁煜,无论以任何手段。 “宁云舒,你还要不要脸!” 宁煜气势汹汹从门外而来,劈头盖脸就是给宁云舒一顿骂,“竟妄想走抢雪儿的驸马?” 刚在门外便听宁云舒要嫁给沈琰做妻,还要雪儿做妾! 雪儿对沈琰是何种心意,他这个做兄长的一清二楚,要不是宁云舒咄咄相逼,雪儿怎么可能会愿意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宁云舒沉眸看向宁煜。 他倒真是来得及时! 而宁陌雪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努力压抑着不显得过分激动。 宁煜一张脸写满了不悦,厉声道:“宁云舒,此乃雪儿的终身大事,无论你如何盘算,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煜儿!”贤妃正色,“同嫁之事是我提的。” 宁煜没想到此话居然是贤妃最先说出。 可这一切,更像是宁云舒的计谋! 当初她就那般爱慕沈琰,如今回宫了果然还惦念着他! “母妃,你怎么能相信她!”宁煜怒火难消。 宁云舒也不恼怒,看向贤妃,道:“母妃做的决定,女儿鼎力支持。不过……” 她看向宁煜,“在此之前,母妃与皇兄先说道明白。女儿先行告退。” 有宁煜在,她也便放心了,此事最后必定成不了! 这场闹剧,让宁煜与宁陌雪自行收场吧。 宁云舒暗暗想着,欠身退下。 “童童……”贤妃还欲说些什么。 “让她走!”宁煜一把拉住贤妃。 殿中,贤妃颇为懊恼,无奈看向宁煜:“煜儿,母妃知道姐妹同嫁是有些委屈雪儿,可一切母妃自是有安排的。” 她使劲给宁煜递出眼色,希望他能够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宁煜却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宁陌雪面前,语气凝重:“雪儿放心,皇兄答应过绝不让你受委屈的!沈琰这辈子只能娶你一个人!” 说罢才看向贤妃,“母妃,你也不必再多说,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能牺牲了雪儿的幸福!” 贤妃语塞,她怎么就牺牲了雪儿的幸福了?! 虽是姐妹同嫁,但到底雪儿也是嫁给了心仪之人啊! “煜儿……”贤妃的话在喉咙里卡了良久。 她想问他是不是太过关心雪儿了,甚至是远超兄妹之间的关心。 可转念一想,煜儿和雪儿也只能是兄妹,当初煜儿对童童也是这般好的,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宁煜提醒道:“母妃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我们如何商量的?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与雪儿都不必替她操心!” 贤妃无奈叹息,煜儿怎么就不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呢。 看来姐妹同嫁是无望了,只能寄希望与青州侯府…… “煜儿,你不是去接人了吗?!”贤妃这才想到。 宁煜倏地才想起正事,他本来是准备邀请雪儿一块去接人。 可去了飞花殿听人说她哭着来了未央宫,所以他一时间便把什么正事都抛之脑后了。 “糟糕!”宁煜面露难色,“恐怕他们要先遇上了!” 第36章 中毒 御花园中,宁云舒步子慢了下来,心情颇为舒畅。 桂嬷嬷跟在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方才在贤妃那儿,公主说什么嫁给大将军,很明显死故意气明珠公主的,毕竟公主连大将军的药都不肯用,更别说叫她再嫁给大将军了。 或许公主对大将军是真的心如止水。 “嬷嬷,你觉得本宫该嫁给沈琰吗?”宁云舒倏地开口。 桂嬷嬷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思考了须臾,还是郑重道:“不该。” “为何?” “长公主今非昔比,大将军配不上您!” 宁云舒顿住脚步,看着桂嬷嬷一脸严肃的表情倏地失笑。 桂嬷嬷看了一眼她,连忙垂下头跪地道:“公主恕罪!老奴辜负了公主的信任……” “嬷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笑意渐凉,“嬷嬷,本宫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桂嬷嬷浑身一阵寒战,知道宁云舒说的是她私自收下伤药一事。 “是,老奴绝不敢再犯!” 她知道,哪怕她都是为了公主好,可沈将军是公主的忌讳,她再不能如此冒险。 宁云舒俯身将其扶了起来,语气凝重:“嬷嬷,你是这个宫里最了解我的人,正因如此,你才该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桂嬷嬷凝视她的双眸,许多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萦绕。 公主要的,不是再嫁给沈将军,亦不是荣华富贵。 那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快躲开!快躲开!” 主仆二人听见一阵叫喊,宁云舒回眸看去,视线还未聚焦便感受到脚踝处一阵剧痛。 桂嬷嬷惊呼:“蛇!毒蛇!” 宁云舒亦是瞥见一条通体翠绿的蛇潜入草丛之中,彼时她脚上清晰的痛楚让她知道方才是被这蛇给咬伤了! “快!还不快传太医!”桂嬷嬷怒斥一众被吓傻了的宫人,又连忙扶住宁云舒,“公主,老奴背您去太医院!” “姑娘!你被咬伤了!”男子迎面而来。 宁云舒定睛看去,面前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稚气,瞧着不过刚过了弱冠,一双眸子明朗清澈,不像是宫中之人。 “快坐下,切不可乱动,否则毒性会更快蔓延全身!”男子疾言厉色。 桂嬷嬷一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将宁云舒扶着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急得噙泪:“您别怕,太医院离此处不远,太医很快便来了!” 男子上前来蹲下,伸出手便朝宁云舒的脚伸去:“让我看看!” 桂嬷嬷吓得大惊:“大胆!” 宁云舒一把抓住桂嬷嬷的手,摇头示意。 方才那条蛇虽然只是一瞥,但很明显是有毒的竹叶青,若是不赶紧处理,恐怕有性命之危。 在她的示意下,桂嬷嬷这才没有拦着。 “姑娘,得罪了!”男子表情凝重看向宁云舒。 宁云舒咬唇微微摇头,性命攸关,她也自然不会在乎这么多。 只是想不明白,宫里怎么会出现毒蛇? 男子小心翼翼脱下了宁云舒的绣花鞋,又解开长袜,赫然两个深深的牙印出现。 男子抬眸郑重看向宁云舒:“姑娘,这毒若是不及时清理,恐怕等到太医来便晚了!” “要如何做?”宁云舒此刻已经觉得浑身乏力,看来这毒性真不是一般强,他没有危言耸听。 男子拧眉,道:“在下冒犯了!” 说罢他俯身。 宁云舒一惊,周遭宫人皆是大惊。 这登徒子竟然吻上了长公主的脚踝! 不,他是在给公主吸毒! 众人纷纷屏息,霎时间御花园里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 男子一口一口将宁云舒脚踝上的毒吸出来,每吐一口都是黑血。 宁云舒只觉得痛,别的没有多想,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感动。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竟然便能如此舍身相救。 吸出蛇毒可以延缓毒素攻心的时间,但稍有差池,他亦是会中毒。 世间竟然还会有这样舍己为人的傻子。 终于当男子吸出的血成了鲜红色,他才松了一口气,擦拭着额间的汗水,起身二话不说将宁云舒背在了背上:“太医院在何处,我送姑娘去!” 他的脚程肯定比这个老嬷嬷快,如今时间就是生命,什么男女有别都只能先抛诸脑后了! 桂嬷嬷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男子已经将公主背着冲了出去。 “不是那边!左边!左边!”桂嬷嬷急得连忙追去。 宁云舒在他背上都颠簸得身形不稳,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瞧着这人瘦瘦高高,可手握上去却是力量感十足,隐约能够感受到硬朗的肩膀线条。 “徐舟衣!” 宁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宁云舒倏地感受到一顿,是身下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徐舟衣闻声回眸,不远处宁煜正缓步而来。 宁煜瞧见他背上之人后顿时满脸写满讶异。 宁云舒方才从未央宫出来,她回永宁殿必会经过御花园的,偏偏他和徐舟衣又约好了在御花园见面,所以他料到二人会相遇。 但是没料到二人怎么一相遇就……好上了?! 徐舟衣急得跺脚:“殿下!这姑娘受伤了,我要先送她去太医院!” 宁煜震惊地看向宁云舒,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受伤了?! “等等!”宁煜严肃地唤住他,“你放她下来!” 徐舟衣疑惑,神色还是着急:“殿下,那蛇毒性了得,耽误不得!” “你肯定被她骗了!什么受伤什么蛇?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你们青州山地呢,哪来的毒蛇!” 宁煜虽不知宁云舒为何要演这么一出,但是他断定徐舟衣这厮定是被她给耍了! 看来她早就知道了徐舟衣的身份,就是在故意戏耍他呢! 宁云舒此刻整条右腿已经麻木,这是毒性已经蔓延开的症状,可笑的是宁煜居然还觉得她是装的。 徐舟衣,青州? 她想起来了,青州有位赫赫有名的侯爷,曾经跟随先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后辞官回了青州,封为了安定侯,正是姓徐。 眼前这个男人按年纪推算,恐怕正是那安定侯的孙子。 宁云舒想罢,正欲开口让其放自己下来。 不料徐舟衣却转身便跑了起来,头也不回,道:“殿下!晚些时辰我再来向你请罪!但现在救人要紧!” 宁云舒双目圆睁,此人还真是叫她大开眼界。 连皇子的话都敢忤逆,就为了救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第37章 私会 太医院中,成太医收回最后一根银针,几滴黑血从宁云舒指尖被扎的针孔里流出,见状一众太医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幸亏伤口及时处理,长公主这才性命无虞,虽然余毒还是扩散了范围,但微臣已经用银针将剩余毒素清除,只要再服几次药便可彻底清除余毒。” 成太医回禀着。 宁云舒看向一旁躺在长椅上已经晕倒的徐舟衣,淡淡问道:“他呢?” 另一名太医上前:“回禀长公主,此人亦是中了蛇毒,还因为剧烈运动导致毒性扩散到心脉,如今已经放血清毒,只是不知几时会醒来。” 宁云舒轻声,觉得此人甚是可笑。 为了救她,居然险些搭上了他自己的性命。 一炷香前他将她背到了太医院门口,但才将她送到太医手中便晕了过去,整张脸煞白,嘴唇也乌黑。 “备辇,回宫。”宁云舒淡淡吩咐。 “公主,那他?”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起方才宁煜的反应,像是与此人相熟得很。 “送华阳宫去。”宁云舒不咸不淡说罢便行离开。 既然是和宁煜有关的人,那便让他自行处理吧。 至于方才的救命之恩,她且记着。 入夜,永宁殿中寝宫之中。 宁云舒侧卧在软榻上,长歌手持一盒绿色胶状的药轻柔地给她脚踝上药。 “这是奴用芦荟为原料制作的解毒膏,可以有助于消除余毒。”长歌语气温柔。 “明日你拿着本宫给的令牌去四处走走。”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烛台上摇曳的灯火,语气深长,“好好查查御花园为何会出现毒蛇。” 长歌勾唇浅笑,眸色狡黠:“是。” “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长歌拱手行礼:“公主好梦,奴告退。” 宁云舒躺在床上辗转无眠,她身上的鞭伤才好,却又被毒蛇咬伤,看来这地方与她真是八字不合。 不过……与其怪罪命理,她更觉得是暗中有一只手在无形中促成了这一切。 可是这宫里到底还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若一切事情都有幕后主使,那此人手段真是高超至极。 贤妃、宁煜、宁陌雪、萧贵妃等人皆成为他对付她的棋子…… 甚至他如此针对她,定然是对她的目的猜测到了八九! 可这宫里,当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存在?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宁云舒细思恐极,这一夜也不知是余毒的原因还是心中有事儿,一夜睡得都不踏实。 翌日天快亮时倒是难得沉沉入睡,然而没有须臾便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门之声惊醒。 “谁!” 远天只有一丝灰白,房中没有掌灯,宁云舒坐起身子来,睁开眼睛短暂间什么都看不清楚,手猛地握住枕头下的匕首,睡意全无。 她确信,方才寝宫门开了! “是我。”昏聩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宁云舒诧异,浑身的警惕松懈下来,声音含着愠意:“大将军,这个时辰你闯入本宫寝宫意欲何为?” 瞧天色,想必不多时便是早朝,他特意在早朝来找她,必有目的! 宁云舒暗暗想着,还是将那匕首握在手中,目光终于锁定了那模糊的轮廓。 他就站在茶桌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他声音顿了顿,不知究竟何种表情,“雪儿说,你还想嫁我。” 宁云舒向来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他这人常常将真实的情绪藏得很深,令人捉摸不透。 可他冒险潜入她的寝宫,就为了问她这样的问题? 宁陌雪到底都同他说了些什么?难道又是将在贤妃面前那一招以退为进原封不动的在沈琰面前上演了一遍? 想以这样的举动来试探沈琰的真心,宁陌雪还真是愚不可及! 况且反正宁陌雪的话他深信不疑,何必还来问她? 宁云舒冷冷道:“大将军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黑暗中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又响起他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一分。 “雪儿说得对,既然你回来了,当初你我的婚约便还作数。早朝时,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宁云舒握住匕首的手微微颤抖,觉得既可悲又好笑:“你以为宁陌雪提醒你当年婚约之事是想让你娶我?” 若是七年前她听到这样的话,哪怕是让她做平妻,做妾,她都会欣喜不已答应。 而现在,她只觉得恶心,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的恶心! 他凭什么觉得她还想要嫁给他?他以为他是谁? “雪儿向来有话直说,她说对你有愧,是真心的。”黑暗中,沈琰微微拧眉。 昨日宁陌雪连夜书信了一封给他,信中说了白日未央宫中发生的一切,也说了她是如何觉得愧对宁云舒,想要让他履行当年婚约娶了宁云舒。 信中,她句句肺腑,甚至说出若是他愿意,她甘愿如宁云舒所言做平妻。 虽然,看到这样的话他分外被感动,可……他确实也想,想履行当年的婚约! 曾经是他没得选,如今选择摆在眼前,他……不想错过! 而宁云舒越加觉得浑身不适。 她太清楚宁陌雪想要做什么了! 宁陌雪给沈琰不管说了什么,只会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沈琰被她的大度感动更加爱她,坚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要么是沈琰动了娶自己的心思,但此事定会被宁煜阻止,而且宁煜与贤妃会更加误会她要抢走宁陌雪的一切。 宁云舒冷冷一笑,手上力道更重,那匕首在熹微的天光之中泛出一道寒光:“那便让她永生永世都活在愧疚之中!” “舒舒,今日来我不是要与你谈论雪儿。我只想问你,嫁亦或不嫁?” 他再上前一步。 宁云舒清楚看到,身影已经来到她床榻旁,彼此四目相对,能够看到互相眼中的微光。 “大将军,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宁云舒直直看着他的双眸,语气轻蔑,“本宫如今男宠无数,日子逍遥快活,嫁给你守活寡,岂不是无趣至极?” “守活寡?”沈琰皱眉,眸中染上几分危险,倏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压倒在床上。 二人距离咫尺,温柔的玉兰香充斥在整个暗淡的空间里。 “我是要去战场,可我不是死了!” 沈琰语气隐忍,但他知道,他是有几分疯了,否则为何会控制不住自己来到这里! 第38章 当年与他 迷蒙晨曦中,一柄冰凉抵住了沈琰的脖子。 宁云舒只要再用力,一代英雄便要命殒于此了,况且是他先闯入公主寝宫在先,她就算真的杀死了他,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大将军小心,本宫这匕首,可锋利得很!” 宁云舒冷冷说着,这把匕首当年跟着她从大肃到了匈奴,她原本也就只是佩戴腰间做装饰所用,没想到最后会以人血开刃。 沈琰再俯身一分:“你尽管试试。”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手背滑落,宁云舒蹙眉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按住她的双手,那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床下。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要知道,七年了,她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 宁云舒眸色清冷:“答案?早在七年前答案便明了,还是你亲自作答,难道你忘了吗?” “我不想听什么七年前!我只想知道现在,你还愿不愿嫁我!” 他声音隐忍,她能够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不愿!”她斩钉截铁,不给他留任何幻想。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沉默了良久:“是因为,张知熹?” 宁云舒沉默良久。 她不愿跟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 早在匈奴时,她的七情六欲便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她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她自己…… 她只想复仇,只想完成对其格的承诺,仅此而已。 “是,张大人风光霁月何人不为之倾慕?况且……”她冷冷一笑,“早在当年和亲路上本宫与张大人便已经云朝雨暮私订终身。” 闻言沈琰更是震惊,手霎时间紧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眸色阴鸷无比:“不可能!我早听宫人传言验身之事,你明明还是清白之身!怎可能与那张知熹……” 宁云舒微微睨眼,原来他也听说了那件事情,所以才会问她愿不愿意再嫁,想来也是觉得她如今身子还干净,她若真嫁了,对他也没有半点坏处,说不定还能收获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 可笑至极! “怎么不可能?”她冷笑道,“大将军莫不是忘了,和亲队伍遇上了埋伏,本宫走丢了一夜,你以为那一夜在茫茫大漠之中,本宫是如何活下来的?” 沈琰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当时……” 当时的张知熹,还只是一个员外郎……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和亲队伍在沙漠之中遇到了不明身份的埋伏,那群人身手不凡,他领着人断后,命其余人先护着宁云舒离开。 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加之熟悉地形,所以他们的人马溃不成军。 当他终于杀光了敌人后,却发现宁云舒不见了踪影。 茫茫戈壁,他带人往四面八方寻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晨曦之时,是一个几乎虚脱的人说找到了公主,领着他们前往一片绿洲旁找到了宁云舒。 当时那个说寻到了她的人,正是张知熹! “那一夜,是他一直陪着你?”沈琰难以置信,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呢? 当时张知熹并非是找到了宁云舒而回来报信,而是一直与宁云舒待在一起,直到天亮了才先回来,营造出宁云舒是孤身一人的假象! 宁云舒轻蔑一笑:“不然呢?你觉得本宫独身一人,能在茫茫戈壁活下来?” 沈琰失去所有力气,缓缓松开她的手坐起身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了一般。 他只以为宁云舒回朝后是与其他女子一般钦慕张知熹的才华,却没想到二人早在七年前便已经…… “为何?为何是他。”他问。 宁云舒暗暗松了一口气,目视前方的昏暗。 为何呢? 因为她的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样受命运安排前往匈奴和亲,她更是不甘心她的清白要奉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单于! 所以,是她选了他。 “天亮了,大将军你该走了。”宁云舒淡淡说着,余光佩剑泛白的远天。 沈琰沉默着,终究是疾步离开了房中。 宁云舒嗤笑,一抹酸涩在心中漾开。 若换作当年,他问自己嫁或是不嫁,她一定会坚定地选择前者。 而今,一切都太晚了! 思绪翻涌,她想起当年在和亲路上,那些埋伏在戈壁的杀手明显是冲着她的性命而来。 保护她撤退的侍卫全部死在了杀手刀下,兵荒马乱之中,是张知熹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朝沙漠深处而去。 或许是知道沙漠深处的危险,那群杀手断定二人必死无疑,所以也没有再继续追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沙漠深处胡狼遍地。 她与张知熹二人被胡狼追逐颇为狼狈,二人从沙丘上滚落下去,下意识抱成了一团。 他们都以为必死无疑了,醒来时却在一处绿洲旁。 这儿有湖水,有草滩,美得像世外之地。 若非是伸手可及,她都怀疑是海市蜃楼。 胡狼倒是没有追来,不过入夜了周遭气温却急剧下降。 二人都穿得单薄,周遭也没有能够取暖的柴火,为了活下去,只有相拥而眠。 她清楚记得那一夜,她对他说:“你要了我吧。” 可他…… “呵。”宁云舒轻笑,躺在榻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暖。 他竟拒绝了。 哪怕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翌日的朝阳,那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是坐怀不乱,拒绝了她的请求。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只是没想到回朝后,当年的一个员外郎居然已经成为权倾朝野的尚书。 她想要不注意到他,都太难。 太极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沈琰上前一步,面色凝重。 “将军何事启奏?” 沈琰目光沉沉瞥了张知熹一眼,正如宁云舒所言,他当真是风光霁月风度翩翩,所以他一贯讨厌这些文人! “皇上,月氏战事,臣以为张大人提议乃是最佳解决之策!” 张知熹眸间染疑,不动声色地看向沈琰。 此人可是主战第一人,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同意了他的提议? “什么?将军也同意派使者谈和?!”皇上亦是没想到沈琰态度转变如此快,这才多少日。 “是!而且这使者……”沈琰直直看向张知熹,“必须由张大人亲自担任!” 张知熹微微沉眸,敏锐地瞧见了沈琰右侧脖子上的伤口,似匕首所为,而且还染着血,是新伤。 能够在宫里近距离地伤到一个大将军,此人定不简单…… 这伤,与他的态度,可有何关系? 张知熹暗暗思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宁云舒的脸。 第39章 找上门来 午膳时分,宁云舒几乎没动筷子。 “公主,可是不合胃口?老奴去叫小厨房再做几道菜来。”桂嬷嬷上前。 宁云舒扶额,因为被某些人扰了清梦,导致现在有些头疼:“不必。” 长歌从外而来,拱手行礼:“奴见过公主。” “日后在殿中这些虚礼便算了。”宁云舒说着。 长歌瞧见她一脸倦容,询问道:“公主昨夜可是未歇好?”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道:“被只野猫打扰了。” 桂嬷嬷讶异:“竟有此事!是老奴疏忽,这就去派人去处理。” “不必了,那野猫凶得很,你们奈何不了他。”宁云舒挥了挥手,起身朝院子里而去,“长歌,你陪本宫走走。” “是。” 二人来到院中银杏树下,初秋渐来,枝头的银杏叶已经开始发黄。 宁云舒抬眸看着泛黄的叶子与碧蓝的天空,开口道:“查到了吗?” 长歌表情倏地凝重起来,道:“御花园有宫人专门负责,几十年来从不曾出现过蛇,更别说是毒蛇。一条毒蛇断不可能凭空出现,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御花园,要么就是从别处跑出来。” 宁云舒颔首,思考道:“若是被人放在御花园,那他意欲何为?今日本宫只是恰巧从御花园路过,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而且更是无人能够准确预判到那条毒蛇就能咬伤本宫。” 长歌郑重道:“奴亦是这般认为,所以今日特意去御花园周遭走了一遍。离御花园距离较近的只有三处地方,而其余宫殿的距离算下来,若蛇从那些宫殿出来,中途必定会遇到禁军巡逻,绝不能活着出现在御花园。” 宁云舒仔细回忆了一番,目光看向他:“分别是丰正宫、桂明殿与合欢殿。” “正是。” 宁云舒疑惑道:“本宫记得,丰正宫住的是宁南州,其余两宫分别是谁?” 宁南州,大肃的二皇子。 他的母妃是淑妃,与贤妃向来不对付,所以宁云舒与宁南州虽是兄妹,但彼此之间并不熟。 加之从前在上书房里宁云舒常逃学,宁南州本来就是个生性寡言的人,宁云舒与宁南州关系更淡,从小到大话都没说过几句。 长歌回答道:“桂明殿如今正空着无主,合欢殿住的则是嘉妃娘娘。这位娘娘是三年前选秀进宫,最初只是一个贵人,短短三年并无子嗣却赐封了妃位。” “看来也是手段了得。”宁云舒暗暗想着。 宁南州与这位嘉妃娘娘,她都不了解,无法断定毒蛇究竟是从他们宫殿里出来的还是另有真相。 “长公主请放心,此事奴会继续去查。” 宁云舒微微点头,坐到了长椅上:“嗯。” 长歌跟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替她轻轻垂着肩膀,顿了顿,道:“长公主,还有一件事,是奴回来的路上听那些大臣所言。” 宁云舒微微挑眉:“朝事?” “是。”长歌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毕竟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情他不知给她说是不是僭越了,但是这件事情不同,应该与她一说。 “说来听听。”宁云舒饶有兴趣。 长歌见状才放心道出:“奴听说,今日早朝大将军向皇上提议让张大人亲自出使月氏。” 短短一句话让宁云舒震惊原地。 早晨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沈琰便去找张知熹麻烦了! 他不是最主战之人吗,会忽然同意派使者谈和,而且还力荐张知熹,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宁云舒暗暗握拳。 “但是公主。”长歌连忙补充,“奴听说陛下做了决定,同意派使者前往,但人,不是张大人。” 闻言,宁云舒神色才松了几分。 不是张知熹便好,她好不容易一步步靠近,几乎就要收入囊中的棋子若是这个时候没了,岂不是太可惜。 “公主,您在紧张张大人的安危?”长歌低声询问。 宁云舒闻言淡淡一笑,看向身侧长案上的琴:“本宫只是不想他死在异国他乡,否则谁人来教本宫抚琴呢?” 她目光看向院子外,“说起来,这个时辰他也该到了。” “你不必等了,今日张知熹不会来了!”院子外,宁煜大步流星走来。 宁云舒不由得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扬起一抹浅笑:“既然张大人今日不来,那皇兄还来作甚?” 他倒是真说得出做得到,说了张知熹来授琴他便要亲自在旁监督,还当真是次次都做到了! 宁煜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笑道:“给你带了个人来!” 说罢,他目光看向院外。 宁云舒顺着看去,徐舟衣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青衣,瞧上去脸庞更稚嫩了些。 “微臣见过长公主!”徐舟衣上前来单膝跪下,埋着头道,“那日不知长公主身份,做出那般冒失之举,还请长公主恕罪!” 宁云舒直直看着他,问道:“世子救了本宫性命,本宫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怪罪。请起吧。” “多谢长公主。” 宁煜干咳两声,开口道:“那日……为兄确实没想到御花园里怎能出现毒蛇,还以为你是故意戏弄他。” 宁云舒低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宁煜见状连忙又道:“不过我已经替你惩治御花园玩忽职守的宫人,竟能让毒蛇这种东西出现,没有株连九族算是从轻发落了!” “噢?那皇兄是如何惩治的?”宁云舒抬眸看去。 “拖下去砍了当花肥了,若不严惩,日后还有人玩忽职守,那再伤到了人如何是好!”宁煜气势汹汹地说着。 宁云舒微微点头:“嗯,皇兄倒是处理得好。” 他倒是会转移话题的,那日她生死攸关,他却依旧在怀疑她,若非是徐舟衣坚持将她送往太医院,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对他的错误轻描淡写,反而是将御花园那些宫人全砍了当花肥。 “如此,云舒多谢皇兄替我惩罚那些宫人了。”宁云舒语气平平,没有任何情绪。 宁煜听着却觉得分外刺耳,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责怪他! 可明明他已经解释了,谁能想到她当日是真中毒了呢! 而且她现在不也没事吗?! 想罢,他直接开口说明来意:“那日御花园里不少人都看到了徐舟衣脱了你鞋袜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此事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宁云舒微微睨眼。 该怎么办?如此一副对她兴师问罪的模样,倒显得是她占了徐舟衣多大便宜似的! 第40章 秋狝 宁云舒并不着急回答和表态。 既然今日宁煜能够带着徐舟衣出现在此,那必然已经有了盘算。 如此说来,她倒是想起了昨日在未央宫中贤妃所言,难道这就是她的“自有安排”? 果然不待宁云舒作答,宁煜先一步站在道德制高点,道:“女子名誉尤其重要,既然你们二人已有肌肤之亲,那便以身相许吧!” “噗!”宁云舒忍俊不禁,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看向宁煜。 宁煜见她这副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世子家世显赫,又一表人才,你却觉得我在打趣你?” 宁云舒微微摇头,笑道:“我只是笑我永宁殿面首无数,若凡是有肌肤之亲便要嫁了,恐怕世子还排不上号。” “你!”宁煜闻言一惊,他好不容易才把徐舟衣千里迢迢从青州召来了宫里,没想到宁云舒却语出惊人,到时候把人给吓跑了,他一番苦心不又白费了吗! 不料这时身旁也传来了一阵低笑。 宁煜目光看去,顿时疑惑:“徐舟衣,你笑甚?” 徐舟衣看向宁云舒,努力收住笑意,朝其行礼道:“微臣生性爱笑,被长公主的话莫名戳中笑点,还请公主和殿下恕罪!” 宁煜扶额,有几分无语。 他与徐舟衣也是从小相识的,那年他十五岁被父皇派往青州拜定国侯之子徐山为师学习武艺与兵法。 而当时徐舟衣年仅十岁,二人在侯府日日相处,徐舟衣性子也调皮顽劣,很快便与他成为了朋友。 那时徐舟衣便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戳中笑点,也不分场合,为此不少被徐山教训。 宁云舒亦是笑意未减,余光则是上下打量着宁煜。 青州……他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想将她远嫁! 将她嫁到遥远的青州去,山高皇帝远也不必担心她能掀起怎样的浪来。 最重要的是能够用她的联姻给宁煜带来青州势力的相助。 皇上都要礼让定国侯三分,宁煜若能得青州相助,简直如虎添翼。 “殿下。”徐舟衣止住笑意,表情也严肃了几分,倏地朝宁煜跪下。 “那日事出紧急,微臣救人心切才冒犯公主,一切乃是情理之中。微臣别无奢求,还请殿下莫要打趣微臣。” 宁煜眨巴眼睛,没想到徐舟衣会拒绝! 昨日私下时,他问他觉得宁云舒怎么样,他明明红了脸,难道不是对宁云舒有意吗?! 那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何要拒绝? “本宫觉得世子说得有理!大丈夫不拘小节,本宫亦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命都差点没了,难道还要先顾礼义廉耻?” 宁云舒说罢抬眸看向宁煜,“皇兄你莫再打趣了,否则我还真以为你想要让我远嫁到青州去呢。” 宁煜倏地语塞,这才后知后觉,或许此番是他操之过急。 但毕竟二人这只见了一面,即便徐舟衣对她一见钟情,但婚姻之事也非儿戏,轻易就答应了反而显得他轻浮。 还是相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得再制造些机会让二人多相处! 想罢,宁煜故作轻松道:“当然只是玩笑话。不过云舒,徐舟衣好歹是救你一命,不如这样……” 宁云舒静静看着他,看来他又有了新招。 “过几日的秋狝,你与徐舟衣一组。” 竟又到了秋狝的时节了…… 她不会忘记,宁陌雪正是七年前秋狝的时候出现在围场的,被宁煜射了一箭,然后捡回了宫中,紧接着夺走了她的一切! “如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宁煜看向她,语气似乎是一种命令而非建议。 宁云舒淡漠一笑。 大肃的习俗是秋狝除了皇上以外,其余人两人一组,在规定的时辰内看哪一组猎物最多便摘得秋狝魁首,胜者能够得求得皇上一个赏赐。 “不知世子骑射如何?”宁云舒问道。 闻言徐舟衣面露自信,道:“微臣虽不才,但骑射不在话下,百米内箭无虚发!” 宁云舒眸色一亮:“当真?” 宁煜笑道:“这点我能做担保,这小子骑射在宫里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毕竟青州那地方,英雄辈出,他本也是将门之后。” 宁云舒但笑不语。 赢的人能够求一个赏赐,这一点倒是令她心动。 若说宫里和谁人组队赢面最大,那必然是……沈琰。 可她绝对不可能跟沈琰组队,所以眼前这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答应皇兄这提议,与世子一组。” 徐舟衣面露喜色:“多谢公主赏识,微臣一定替公主夺得头筹!” 宁煜在一旁看着,但笑不语。 很好,只要他再助把火,这二人之间必定能成! —— 转眼数日后,秋狝的队伍浩浩汤汤朝皇家围场出发。 一辆金色的马车在最前方,紧接着后面跟着八辆,左右则是若干的宫人与禁军守卫。 金色马车里坐的是皇上、贤妃、萧贵妃、淑妃和嘉妃。 紧接着的轿子里便是宁云舒、宁陌雪。 同为皇子的宁南州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宫里还有几位皇子年龄又都太小并未带上。 后面的马车则是随行的大臣以及家眷。 轿子里宁陌雪与外面骑着马的宁煜谈笑风生。 宁云舒则漫不经心地从另一侧窗里看着景色不断后退。 当初她回皇城是一路乞讨,沿途跌跌撞撞前行,如今再出来之时,却是锦衣华服,乘坐镶金嵌玉的马车。 这才短短数月罢了,人生真是无常。 “姐姐。”宁陌雪忽然开口唤她,“姐姐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宁云舒看向宁陌雪,那双无辜的杏眸深处,是明晃晃的试探。 她随即淡淡一笑,挑眉道:“我在想此番秋狝不会又有什么女子闯入围场然后恰好又被皇兄给射伤,结果宫里又多了个民间公主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谈笑风生的宁陌雪和宁煜顿时脸都黑了下来。 毕竟这话怎么听都阴阳怪气的。 “哪有这么多民间公主!”宁煜冷哼,表情严肃,“雪儿就是唯一的民间遗珠!若再有不知死活的人闯围场,我直接射杀!” 宁云舒轻笑道:“那亏得皇兄七年前手下留情了,要不然如今大肃这紫微星,还指不定是谁。” 宁陌雪闻言脸色难看,心中懊悔早知道就不该去与她搭话的! “护驾!护驾!” 倏然间轿子外响起了刀剑交接之声,马车也猛然停下,哀嚎声此起彼伏,一道血红瞬间溅在了轿帘之上。 宁煜大惊,连忙嘱咐道:“雪儿小心!” 宁云舒沉眸,不动声色地摸到腰间的匕首。 是刺杀?! 第41章 刺杀行动 在一片混乱中宁云舒与宁煜、宁陌雪一同下了马车。 从始至终宁煜都紧张地将宁陌雪护在身后,宁云舒则是按住腰间的匕首随时观察着四周情况。 刺客全部蒙着面从四面八方而来,人数众多,简直像一支军队! 禁军将众人保护在中间,而那些刺客的目标十分明确,是皇室所有人! “雪儿,小心!” 眼看刺客突围而来,宁煜牵过宁陌雪的手连忙躲开。 禁军也恰时冲上来拦住了刺客,而紧接着是更多的刺客前赴后继。 不多时原本众人安全的阵形便被打乱,更多的禁军全部去保护皇上等人,宁云舒身边虽还有几人,但奈何那些刺客数量还在增多。 朝都怎么会莫名其妙冲出这么一群刺客? 宁云舒来不及多想,几名刺客朝她而来,她被禁军护着往后退,可四周都是敌人,她身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护卫一个个倒下。 宁云舒余光看到皇帝与众嫔妃身边,几乎所有的禁军都去保护了他们,而宁陌雪也有宁煜和沈琰两人护着。 她则只能眼睁睁看到面前最后一个护卫惨死在长剑之下,从腰间拔出匕首,然后迅速地躲到了马车后方,企图围绕马车躲避来提高存活几率。 沈琰与刺客打斗间注意到了彼时孤身一人的宁云舒,她手中握着匕首躲在马车后方,但此时已有刺客发现了她正举着长剑朝她而去! 沈琰倒吸一口凉气,提剑朝马车方向而去,可奈何面前的刺客并非一二,很难在一瞬间全部解决。 “琰哥哥小心!” 许是太专注宁云舒的情况,沈琰竟没注意到后背的破绽露了出来,一刺客抓准时机刺剑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宁陌雪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长剑! “雪儿!” 沈琰与宁煜皆是惊呼,彼时刺客的长剑已经刺进了宁陌雪的肩胛处。 沈琰一边关心宁陌雪的伤势,一边余光不住往宁云舒方向看去,但马车后方已不见她的踪影。 就在方才,刺客发现了宁云舒,她本以为此番不死也会重伤,没曾想身子却被一阵强劲的力道给拉走。 再抬头时,张知熹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朝刺客稀疏处逃去。 风迎面吹起青丝的时候,宁云舒恍惚觉得回到了七年前的戈壁上,他也不知从何处来到她的身边,坚定地牵着她一同逃命,所有的礼仪也好尊严也罢在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二人都只有最纯粹的一个信念,要活下去! 张知熹手上力道很重,似乎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握紧她的手。 而他另一只手持着一柄长剑,刺客袭来的时候他举剑相迎,动作看上去如此生疏笨拙。 毕竟是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根本招架不住刺客第二招。 眼看张知熹手中长剑被击飞,眼前虽只有一个刺客,她将他推出去送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 她不想! 刺客又一次袭来,宁云舒用力将张知熹往身后拉,借力上前,手中的匕首快准狠地正中刺客喉咙,血溅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只微微蹙眉,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张知熹怔在原地,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如此无畏、决绝,又英姿飒爽。 遥想当年他们二人被胡狼追逐之时,她只有惊恐与慌乱,全然不像今日这般,哪怕面对性命威胁,也镇定如常。 宁云舒目光朝大部队看去。 此刻的刺客数量已经所剩无几,不仅是因为禁军的抵抗,更是因为来了救兵。 是宁南州,他领着一队人马而来,与禁军形成前后包夹将所有刺客一一擒获! 宁云舒回过神来反手拉着张知熹逃走。 张知熹困惑,如今已经安全了,她却还要逃? 但她的力道也不小,而且步伐半点没有犹豫,他亦是只能跟上。 仿佛七年前的胡狼还在二人身后追逐,宁云舒步伐不敢放慢丝毫。 直到往密林里跑了许久许久,她开始喘粗气,这才松开了张知熹的手,缓缓停下了步子。 二人平复了阵子后,张知熹才开口:“为何还要逃?” 宁云舒看着他的脸,那张原本圣洁干净的脸庞此刻也染了一滴血,而且不偏不倚正好在他眼下,如同一颗泪痣。 她上前朝他的脸伸出手去。 张知熹下意识微微侧头。 宁云舒直视他的眼睛,扬起一抹浅笑,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脸很冰,她用指腹将那滴擦拭干净。 张知熹这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收回手,含笑看着他问道:“张大人可还记得欠本宫一个承诺?” 张知熹面不改色:“是,微臣记得。” “如此。”宁云舒饶有兴趣道,“带我私奔吧。” 张知熹纵然平日里再云淡风轻,但在此刻都闪过一丝讶异。 山林间只有风声吹过,鸟儿啼鸣。 “就一日,去哪儿都好。” 张知熹微微沉眸,似在郑重思考。 宁云舒见他迟迟不说话,蹙眉道:“张大人难道要出尔反尔?” 人总有想发疯的时候,比如此刻,她就想要肆无忌惮地发疯宣泄,如若不然她或许真的会疯掉。 她不会后悔将张知熹的一个承诺用在这种地方,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在危险时刻,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边,那么她消失了呢? 他们又会如何? 她倒是有些期待。 而且今日……本就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应该要做些什么的。 宁云舒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伤。 张知熹却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她在悲伤,可她因何而悲伤? 他沉默了良久,终究开口,语气还是如常般风轻云淡,应道:“好。” 二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金色的夕阳挂在远天,地平线也泛着光芒。 从林子出来后是一条小路,顺着这条路往回走是都城,往前走却不知是何地方。 宁云舒感受着夹杂些许凉意的风,此刻吹在脸上竟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爽。 张知熹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脸颊上,那些鲜血已经风干成了血渍,她明明周身都是血,却在夕阳的光辉之下显得格外温柔。 此刻二人并肩站在傍晚林间小路上的画面也显得温馨又有几分不真实。 他取出怀中一方棕色素绢递到她跟前。 宁云舒有些讶异,他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不愧是骚人墨客,与那些武夫是不一样。 她接过擦拭着脸上的血迹,素绢上散发着一股与他身上一样淡淡的墨香。 他开口道:“不知公主今日想‘私奔’去何处?” 宁云舒慎重思考了片刻,勾起唇角直直看向他:“去张大人府上可好?” 张知熹又被这个答案给震惊。 她的一言一行,总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哪怕他是大肃的第一智囊,但在她的面前,却似乎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 “好。”他还是应了。 既是答应她的承诺,那今日他便是她的人。 无论她说什么,都由着她。 第42章 私奔 宁云舒本以为张知熹作为一朝权臣府邸应该位于都城繁华之地,不说金碧辉煌那也应该是雕梁画栋。 可当她与他来到府邸门前的时才发现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们根本没有进城,而是来到了城郊一处宅子。 宅子门前有一道溪流,木桥过去便是宅子前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桃花树,但彼时这个季节只有一地落叶。 面前有三两个奴婢在打扫庭院,见着张知熹回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朝其行礼。 但她们的脸上无不是震惊之色,她们不仅讶异这个时辰张知熹怎么会回府,更是惊讶他会带一个女子回来! 而且这女子浑身是血,还怎么看这血都像是别人的…… 但她们,不敢多言。 “公主请。”张知熹做出一个手势。 宁云舒环顾着四周往里而去,打趣道:“此处该不会是张大人专门金屋藏娇之处?” 张知熹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一本正经回答道:“微臣爱清静,所以一直住在此处,是否金屋藏娇,公主可以自行验证。” 宁云舒挑眉瞧了他一眼:“是吗?那本宫可不客气了。” “公主随意。” 不知是否错觉,宁云舒好像在张知熹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笑意,但转念一想,她何曾见到他真正的笑过? 似乎在他身上有一把看不见的锁,锁住了他最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喜怒哀乐,他都比常人要淡得许多。 那把锁究竟是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但也觉得这于她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宁云舒在府邸里随意走动参观,张知熹则跟在身后适时开口给她介绍这些房屋院落的名字与作用。 整座宅子占地不到一亩,梁柱门窗皆是深色的楠木,桌椅家具则都是黄花梨木打造,所有的陈设都分外简约,梁柱上没有任何雕花,甚至连每一扇窗户都是最简单的花格镂空样式。 前院有一棵桃花树,院中则是一个圆形石缸,缸中有两条颜色鲜艳的锦鲤,水面上还飘着几朵睡莲。 后院则是更空旷了一些,只有一套石桌椅和一片刚开垦的花圃,土里什么都没有,散发着淡淡的泥腥。 唯一让宁云舒在意的是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面向流水与桃花,按理说读书人的书房都是敞亮风雅的,但偏偏他的书房门窗紧闭,其中未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宁云舒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长廊尽头的书房。 “公主可想进去看看?”他问。 宁云舒目光审视地看向他:“张大人愿意本宫进去瞧瞧?” 张知熹的表情没有很大的变化,平静道:“微臣说过公主可随意。” 宁云舒迈开步子,余光却看向张知熹,他并未跟上来。 走到长廊中央宁云舒却转了个弯另一条廊而去。 人都有秘密,她是,他亦是。 她今日提出来他府中很大一个原因确实是为了寻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然后以此来轻易拿捏他,可她没有傻到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种事情。 她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张知熹。 若是她当着他的面进了书房,而书房之中恰巧有什么秘密,那么今日她是否能够或者走出这府邸大门便成了未知数。 所以那可能藏着秘密的书房,她一定要进去瞧瞧,但不是现在。 “张大人,你这府中可以灯笼纸?”宁云舒未曾回头。 “有,微臣带您去。” 张知熹说罢跟上,在路过书房前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书房侧后方的窗户虚掩了一条缝,其实只要宁云舒在转弯以后停下来朝书房看去,便也能看到其中光景。 目光所及恰好能够看到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草原辽阔,还有一匹骏马驰骋,骏马之上意气风发的女子与宁云舒的脸,一模一样。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眸色温柔了几许,为了不被察觉异常并未多做停留,快步跟上了宁云舒去。 他领着她来到偏殿,很快有丫鬟将灯笼纸与糨糊呈了上来。 “我还要蜡烛。”宁云舒吩咐道。 丫鬟并不知眼前的女人是何身份,只能询问地看向张知熹,张知熹的目光始终在宁云舒的身上,微微颔首。 丫鬟脸上的惊讶之色更重了几分,垂下头连忙退下。 宁云舒敏锐察觉到了一路上下人的反应,好奇看向张知熹:“为何他们看见我都这副表情?” 为了避免麻烦,她省去了“本宫”的称呼。 “因为微臣府中,从未有人来过。”他坦诚回答。 宁云舒半信半疑:“从未?张大人当初金榜题名难道未曾在府中举办鹿鸣宴?” “未曾。” “那朝臣从未前来拜访?” “都拒了。” 宁云舒不信邪,凑近他一分,越加怀疑道:“这么多年,府中连个姑娘都没来过?” “没有。” 他本就清俊的脸在此刻显得尤为正经。 宁云舒坐回身子,低笑道:“那你心悦的女子呢?也未曾来过?” 张知熹瞳孔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宁云舒难得从他的脸上看到如此激动的表情,看来那名叫苏越的人并不是信口胡说。 他这样的人,竟真的有心上人。 宁云舒觉得越加有趣,常言道龙有逆鳞则亡,更别说张知熹只是一个还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她似乎找到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棋子的办法了。 “张大人很惊讶我为何会知道?”宁云舒笑意更甚,淡淡道,“你以为那日你的好徒儿为何冲撞本宫?” “原来如此。”张知熹眸中的紧张早已经被平静所取代,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切。 苏越曾经来府邸给他送过一次文书,但是也未曾进入府中,只是在小溪对面远远候着,想必是那个时候看到了他的书房。 不过以那个距离,饶是他再好的视力也是看不清楚什么的,所以也无法对她透露更多…… 宁云舒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消失得如此快,又将话题回正,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张知熹凝视她的双眸,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道:“来过。” 宁云舒只觉得有一瞬间,她的心跳似乎漏了半拍,不知是何缘由,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明明温文儒雅,却像一个看不到全貌的无底洞,再深究多一寸她都容易迷失其中。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又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她是谁?” 张知熹没有回答,在思考她究竟有何意图。 她却继续道:“说出来,本宫可以成全你,替你们赐婚。” 闻言他眸色微微一沉,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公主当真?” “一言九鼎。” 第43章 海底月 “大人,姑娘,灯笼纸来了。” 丫鬟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看见二人之间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于是连忙将东西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垂着头连忙告退。 张知熹顺势拿过灯笼纸递到宁云舒面前:“微臣多谢,但不劳公主。” 宁云舒打量着红色的灯笼纸,追问道:“为何?” 她知道就张知熹的身份而言,他想要娶怎样的女子娶不到,可依旧独身一人至今其中必大有缘由。 “海底月是天上月,月在海里或云端,但绝不在微臣。” 张知熹似轻描淡写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但偏偏眸色又比寻常更深沉了几分。 宁云舒手上动作顿住。 海底月是天上月吗? 她淡淡一笑,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没想到在张知熹这样的人心中,竟然还有一个女子是他觉得遥不可及的,宁愿让他一厢情愿的喜欢,也不敢勇敢表露心迹吗? 为什么? 他乃是一品尚书,容貌在大肃也是数一数二,又正值意气风发之年,他到底觉得哪一点让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心上人面前去? 她想不通,但是看张知熹这模样也必然是不会透露出半点那女子的消息。 还是得想办法去那间书房瞧瞧,或许真相都在其中。 “张大人可会折纸?”宁云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不会。” “那真是可惜。”宁云舒说着,自顾自地将灯笼纸对折一遍又一遍。 “公主拿这些物件是作何?” 宁云舒目光看向门外,视线却有些飘散:“你门外有一条小溪,待入夜了本宫想去溪边放花灯。” 张知熹微微一怔,放花灯? 若是没有记错,这是祭奠死者的一种习俗。 宁云舒余光也瞥见了他眼中的疑色,他这么聪明,必然是瞒不住他的,所以她干脆大方承认。 “今日是本宫故友的祭日。”她淡淡说着,手中动作没停。 张知熹恍然,这才是她提出“私奔”的理由。 这一定是对她极其重要的一个人,让她不惜如此冒险也要寻机会祭奠。 “既然张大人不会那也不必在这儿看着本宫了。”她淡淡说着。 张知熹道:“微臣已经派人进城采买,公主是否要先沐浴更衣?” 宁云舒愣了愣,微微一笑:“还是张大人想得周到。” 张知熹安排了一个名唤小鱼的丫鬟来伺候宁云舒,他则先退下了。 “姑娘,大人给您安排的厢房在这边,热水与干净的衣裳也已经备好。请跟奴婢来。”小鱼十分恭敬地站在门口。 宁云舒起身跟着小鱼往西厢房而去,见到张知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长廊尽头。 当宁云舒已经来到西厢房外时,她倏地停下了脚步,故作困扰:“啧,有东西忘了,我得回去一趟。” “姑娘,小鱼替您去拿,姑娘先行沐浴更衣。”小鱼分外热情上前。 宁云舒眸色郑重:“那是对我极重要的贴身之物,你且帮我试试水温,我记得路。” 说罢她也不给小鱼拒绝的机会转身便离开。 小鱼进退两难,看着宁云舒很快折回去的背影,还是选择进了厢房帮她试水温。 那姑娘毕竟是大人带回来的人,绝对怠慢不得! 宁云舒穿过迂回的长廊没有返回偏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她记得张知熹离开的方向和书房完全相反,应该是回卧房去了,所以趁着这个时候她正好可以去探一探书房里的秘密! 宁云舒来到书房门口,门窗还是与方才一样都是紧紧关着的。 他这个爱清净的性子倒是不错,至少现在四下连个下人都没有,她要潜入简直易如反掌。 想罢宁云舒推开房门迅速进去又合上。 环顾书房之中,里面一切都十分正常,书案、椅子、书桌、挂画。 她缓步进去,简单查看了一番,若说非要有什么异样,那便是过于整洁了些。 这人连笔墨纸砚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着实是一丝不苟。 至于那些挂着的画…… 她停在一幅画前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一幅简简单单的菊花图,也没有异样。 不过张知熹这人倒是很爱作画?而且画缸之中还有许多画轴并未展示。 宁云舒没再多纠结,想来秘密或许藏在柜子里,毕竟没人会将重要的东西直接摆在明面上来。 想罢宁云舒更大胆了些在书案的柜子里翻找起来,连书架上的书都没有放过。 可是寻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 这书房里除了书与画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她很轻易便将抽屉、柜子、架子都寻了个遍,但是一点想象之中关于“秘密”的东西都没有。 “是我猜错了?”宁云舒微微叹息,只能先离开书房。 确定门外无人,宁云舒很快出门后再将大门紧闭成原本的模样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书房后方张知熹缓步而出。 他脸色清俊,身影在房檐的荫翳之中,目光一直追随宁云舒远去。 待她彻底离开,他才推门进了书房。 房中挂着的画皆是普通的梅兰竹菊,但…… 他从画缸之中随意抽出一幅缓缓展开,画中又是那女子,栩栩如生,眉宇温柔,夜色之下,她坐在一弯月牙泉畔,水中之月波光粼粼,与她似融为一体。 西厢房中,浴桶热气腾腾,宁云舒闭眼享受着被水包裹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屏风外小鱼收起地上染血的衣裳,看着那暗红色的血,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这衣裳今日洗了晾晒,明日要穿。”宁云舒微微抬眸,不咸不淡地吩咐。 “是。”小鱼将衣服抱出去后再回到宁云舒身后,“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别碰我!”宁云舒倏地睁开眼睛。 小鱼连忙收回手:“是……” 宁云舒微微蹙眉,她只是不想被任何人触碰到肌肤的感觉。 小鱼也十分识趣不敢妄动,站在旁侧随时听候宁云舒的命令。 “你叫小鱼?”宁云舒侧目打量了这个丫鬟一遍,瞧着倒是老实,年纪也不小,想必在府中有不少年了。 “是的姑娘。” “你们家大人的意中人是哪家千金?”她直接开口问。 小鱼双目圆睁:“啊?姑娘是问,我家大人的意中人?” 宁云舒疑惑,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小鱼亦是困惑,道:“要奴婢说大人若真有意中人的话,那……那不是姑娘您吗?” 第44章 眼前人 此番轮到宁云舒错愕,她顿了好半晌才倏地失笑,房间里满是她肆意的笑声。 张知熹的意中人是她? 这婢子可真会奉承,竟然睁着眼睛说出如此荒谬的胡话来。 宁云舒笑了好半晌,才缓缓又看向一旁:“你为何如此说?” 小鱼面含微笑,还是对她有几丝怯意,道:“姑娘,当初大人状元及第之时奴婢便进了府中,七年了,您可是大人第一个带回来的女子。” 宁云舒淡淡一笑,他为官数载居然真的从未碰过女人? 面前的婢子不知她今日之所以会来此处的缘由,如此倒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宁云舒的手拨弄着水面的花瓣,似不经意问道:“小鱼,你同我说说你家大人平日里在府中都做些什么?我想,多了解他一分。” 这些话听进小鱼的耳朵里更是认定面前之人与自家大人两情相悦。 虽然这个姑娘来路不明,但既然是大人选中的女子,那必然是人中龙凤、与众不同的! 如此想着,小鱼也对她全然放下了戒心,回答道:“姑娘,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大多时候都在尚书省中的,平日里回来也不太会过问府中事务,常都独自在书房之中。” 宁云舒微微睨眼,又是书房! “他在书房之中做何?” 小鱼一边回忆一边道:“常也是在处理公务,不过大人很喜欢画画,有时候奴婢进去也能看到大人在作画。” “哦,我知道,他素来喜欢画一些梅兰竹菊,倒是符合他的性子。”宁云舒故意这样说。 果然小鱼听后更是眉眼一亮,连大人的喜好都知晓,面前女子一定不简单! 而且大人二话不说就将人带回来了,两人之间还如此熟络。 小鱼倏地双眸一亮:“奴婢知道了!” “嗯?”宁云舒疑惑看向她。 小鱼惊喜道:“姑娘,前不久奴婢去大人书房中时大人正在作画,画中是一个女子,虽然还未画五官,可如今想来,那身形,可不就是姑娘您!” 宁云舒凝眸,面露疑色。 画一个女子?还与她的身形相似? 可明明方才她进书房的时候并未看到有任何女子的画像…… 是那一堆画缸之中! 宁云舒倏地懊悔,早知道方才便应该把那些画都打开瞧瞧的! 张知熹从小父母双亡,在朝都根本没有任何软肋可以拿捏,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意中人,若是能知道她是谁,那要他心甘情愿替她做事不就是易如反掌! “姑娘?”小鱼轻唤,心想她莫不是太高兴了? 不过也是,能被大人那样的男子放在心尖尖上,试问天下哪个女子能不高兴呢! 宁云舒回过神来低低一笑,心下打定主意得在明日临走前再去探一探那书房! 因为宁云舒与张知熹回到府邸本就是傍晚时分了,等她沐浴更衣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偏厅之中,菜肴已经上桌,张知熹则坐在一旁等着。 “大人,姑娘来了”小鱼先进来禀告。 张知熹目光看去,门口处一道身影缓缓而来。 宁云舒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裙上仅有银线绣的云纹点缀,齐腰的长发整齐的披在肩头,发上没有一只珠钗。 许是刚沐浴完未久,因热气而泛红的脸颊依旧如三月蜜桃,瞧着竟是有几分诱人。 “你们都下去吧。”张知熹收回视线吩咐道。 小鱼给其余几个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众人纷纷含着笑懂事退下了。 人都离开了,张知熹才忙起身垂首拱手:“长公主请上座。” 宁云舒淡淡一笑:“大人坐吧,今日不必再顾这些虚礼,毕竟如今我们可是‘私奔’。” 说罢宁云舒坐在了张知熹对面的位置,心中想到那群人,也不知几时发现她失踪了,更是不知现在他们正在做什么。 发生了刺杀那样的事情,恐怕都惜命得灰溜溜回宫了吧。 想着,宁云舒笑着提起筷子。 “因为准备仓促,所以这些衣物简单了些。厨房也不知公主喜欢什么口味,便多做了几道菜。” 宁云舒抬眸看着他,笑意更甚。 说是准备仓促,但这身衣服明显是按照他会喜欢的类型挑选的。 说是厨房只多做几道菜,可这各种各样的菜式紧紧实实摆了一桌子。 他可真像一个并不擅长招待客人的人正在努力扮演好东道主这个角色。 “大人也用膳。” 她说罢开始用膳没再说话。 张知熹见状也缓缓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彼此都觉得此刻的氛围有几分微妙。 宁云舒很快想明白,为何会觉得有些奇怪,原来是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跟人一起共进晚膳。 七年前和亲到匈奴后,她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所以自然是不可能像今日这样有一个人陪在她用膳。 而数月前回到皇宫后,除了那场众人都在的接风宴外,她的父皇母妃,她的皇兄,都从未邀请她一起单独用膳过。 真是讽刺。 她暗暗想着,此刻嘴里的米饭竟然咀嚼出一丝莫须有的苦涩。 用完膳后宁云舒才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未完成! “张大人,我的灯笼纸呢!”宁云舒着急起身。 张知熹示意她跟他去。 二人走出偏厅,此刻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将庭院,月光如水盈盈院中。 宁云舒跟在他的身后,讶异这个方向,是去他书房的路。 果不其然,张知熹将她带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推开,里面烛火明亮。 “公主请进。” 宁云舒缓步进去,这里与她白天偷偷来时一模一样,她的视线暗暗看向那一缸的画轴,其中就有那个女子的真容! 他既然将她带来了此处,正好给了她再探究竟的机会! “公主。”张知熹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盏花灯递到她面前,“这可是您要的东西?” 宁云舒眸色颤动,心脏莫名咚咚剧烈跳了几下。 她疑惑,谁帮她做的? 定然不是他,他今日下午明明才说了他不会。 张知熹却开口:“微臣照着书做了一个。” 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宁云舒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她沐浴的期间,他在这里照着书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他,张知熹,亲手,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这怎么都显得没有道理,他从来不是一个阿谀奉承之人,更不可能讨好任何人! 当初皇上命他抚琴他且能拒绝,可如今却亲手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良久,宁云舒的眼中充满了质疑,冷冷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第45章 怜悯 闻言,张知熹神色如常,凝视着宁云舒的脸反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夜风微凉,宁云舒眼角青丝拂动,接过他手中的花灯漫不经心把玩起来,再次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本宫与你而言,很特殊吗?” 宁云舒努力地捕捉着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可在她说出这句话以后,他的神色却始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还是从一而终的平静,始终那么温文尔雅,似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稀松平常的罢了。 张知熹沉默了须臾,拱手行礼,既谦虚又疏离,道:“长公主的特殊,不仅是对微臣,而是对大肃所有人。” 宁云舒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原以为他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人,在他眼里她有些许不同才是。 “那这花灯是何意?”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眼里竟染上了几分失望。 张知熹未言语,但宁云舒却从他变化的眼神里看到了她最厌恶的东西——怜悯! 他是在怜悯自己?!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是一个心怀风花雪月的读书人,是一个极易悲天悯人的慈悲者。 当年他亲眼看到她被迫踏上和亲之路,又亲自执笔记录她被送入匈奴人的帐中,一切的一切他这执笔之人最是了解。 他与她本毫无关系,所以从始至终在他的眼里,她都只是一个可悲可怜的和亲公主罢了。 “够了!”宁云舒神色阴戾,原本栩栩如生的花灯此刻在她手中渐渐扭曲变形,最后成为一坨褶皱的废纸,“收起你的慈悲!” 摇曳的烛火映亮张知熹的眼眸,那眼底深处似有何种情绪在疯狂涌动,可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湮灭。 “公主不喜欢这样式?可惜时间有限,微臣只学会了这一种。”他依旧平静如一汪深潭。 宁云舒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废纸丢下:“主动送来的东西,本宫从前不喜欢,日后更不会喜欢。” 很快她会让他知道,他此刻对她生出的怜悯有多么可笑! “剩下的东西呢,本宫要自己做。” 见她态度坚决,张知熹也不再多言,目光看向书案上剩余的材料:“都在此处。” 宁云舒走向书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椅子上:“张大人也累了一日,退下歇息吧。” 张知熹瞧向门外的小鱼,然后应道:“公主若有需要可随时与她吩咐。” 说罢他拱手示意然后转身慢步而去。 宁云舒没有抬眸,眼中却染上疑惑,他竟然真放心她一个人留在书房之中,难道这里面当真没有他的任何秘密? 还是说…… 她目光朝那画缸瞥了一眼,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好像是,画卷变少了些? 果然,他能够带她主动进来并且还轻易留她在此已然是提前做了准备! 只可惜了前一次大意了! 想罢她也不再继续思考,她有的是手段与时间与张知熹慢慢周旋! 至于此刻,夜色已经越来越浓,她得赶紧将花灯做好,否则过了子夜再放出花灯恐怕其格会收不到她的来信。 临近亥时,一盏新的花灯终于做好,是普通的荷花形状,对比张知熹所做的那一盏却显得有些粗糙。 “其格,姐姐天生不适合做这些东西,你是知道的。”宁云舒捧着花灯自言自语。 这是她第二次做花灯,虽然比第一次做有进步,但居然比不过一个照着书初次做的张知熹! 她轻哼一声,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张知熹确实比她聪明,否则她为何想要他成为自己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宁云舒走出书房,门外昏昏欲睡的小鱼感受到动静连忙睁大眼睛,下意识脱口问道:“姑娘是要就寝了吗?” 宁云舒瞧出这丫鬟已经困得不行,淡淡道:“你退下吧。” 小鱼连忙摇头:“不行姑娘,奴婢不困的!” “去歇息吧,本……我没什么吩咐,你不必再跟着。”她语气不喜不怒。 小鱼欲言又止,虽然这姑娘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明明是见她困了才这样说,倒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想罢小鱼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姑娘,奴婢不困了,大人要奴婢照顾好姑娘,奴婢不敢懈怠。” “噢?”宁云舒若有所思。 也是,这人是张知熹派来“照顾”她的,怎会轻易离去。 真该死!与张知熹相处不过一日,方才居然被他那该死的慈悲给影响到了吗! 宁云舒迈步离开书房,冷冷道:“那你便跟着吧!” 小鱼噘了噘嘴。 这姑娘的性子可真叫人捉摸不透,不过……不愧是大人心仪之人,着实与众不同! 想罢她也连忙跟上了宁云舒的步伐。 “姑娘,这是出府的方向呀,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吗?”小鱼提上灯笼走在宁云舒的身侧,小小一方光亮照着二人脚下的路。 宁云舒瞥了她一眼,眸色生疑。 这丫鬟到底是没心眼子还是在扮猪吃老虎? 难道张知熹府中的下人都是这般? 从进府以来,张知熹对她处处礼让忌惮,这些下人难道猜不出她的身份么? 竟然还敢如此不知所谓地套近乎?! 小鱼瞧向她手中的花灯倏地明白了什么,讶异道:“姑娘是要去溪里放花灯吗?” 宁云舒看着她的眼睛,这眼里的清澈倒不像是装的。 张知熹作为堂堂尚书,府中的下人为何却是这般愚笨! 她想不明白,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小鱼见状没有介意反而是垂头暗暗扬起一抹低笑。 姑娘这个时候要出去放花灯呀,莫不是她知道大人他…… 小鱼抿唇偷笑,就说大人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将人给带回来了,原来是早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连这些事情都了若指掌了! “那姑娘,您去,奴婢听您的先下去歇息。”小鱼伸出手将灯笼递出。 宁云舒顿住脚步。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方才还一个劲儿要跟着她,如今知道她要去放河灯又让她一个人去? 小鱼笑容粲然,道:“方才是奴婢没想到,姑娘您人真好,多谢姑娘!” 她说罢将灯笼直接放在了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而去。 “你!”宁云舒话哽在喉咙里,因为人已经如兔子一般跑出去了很远,似乎走的时候口中还念念有词…… 什么府中就要有喜事了? 还说她是好人? 呵,真是愚不可及! 宁云舒冷冷一笑捡起地上的灯笼继续前行。 这尚书府真是奇怪,处处都与她想象之中不同。 这丫鬟态度变化如此大,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她倒要看看她独自前去放花灯能怎么。 至少在这里,绝不可能有人要她的命。 第46章 寒夜 宁云舒独自提着灯笼出府,这个时辰府中的下人更少了,一路走来仅看到门前有两名家丁守着。 两个家丁没有多言,但从二人身边走过之时,宁云舒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与府中其他下人的不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习武之人的气息,眸色跟随着她,必是高手无疑。 宁云舒没有理会二人,来到稍远的溪流旁将灯笼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花灯点燃。 溪流潺潺,明月映入水中。 花灯点亮的一刻,也映亮了她的脸。 “其格,你还好吗?”她看着花灯中摇曳的烛火眸色异常温柔。 “你送我的狼牙坠我一直贴身戴着,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如今我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再也……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羞辱我、鞭打我……” 她垂眸说着,脸上挂着的笑意却比远方吹来的夜风更凄凉。 “如今我睡在不会漏风的房子里,每日都能吃饱,甚至可以轻松得到想要的一切……若你也能睡在高床软枕上多好,你喜欢吃的鸡腿,我必定每日都命人备好,还有你说想要有一匹自己的马,宫里有许多,你可以随意挑选。” “只是可惜,你不在。”她怅然若失,眸中的光随之黯淡。 她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似在跟老朋友聊天一般,许多许多话,她只有在此刻才敢开口说出。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重逢,可我也害怕那日,因为……”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犯了太多罪孽,今后也还会沾染更多的鲜血。” “若无乱世何来安宁?我定会实现当初的承诺,哪怕是屠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她垂头低笑,笑声在凉凉的夜风之中破碎。 “其格,你能原谅我的,是吗?” 随着她的手松开,那点着烛火的花灯便随着流动的溪水而去。 世人言,所有的溪河湖海皆相连,而流水归去的方向则是彼岸。 祭日之时,往生者可以在彼岸等候现世而来的思念,承载这些思念的正是一盏盏璀璨的花灯。 宁云舒的目光随着那微弱的烛火而去,但见花灯飘出去没有躲远,那方昏暗的烛火里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吓得起身,连忙将灯笼提在手中。 花灯已经飘远,眼前又恢复漆黑,纵然月光明朗,但溪流旁的树影重叠落在水面,她根本看不清楚方才花灯所过之处竟是人影还是树影。 莫不是真的看花了眼? 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在溪水里? 而且此处离府邸大门并不算很远,只要她呼喊一声,那两名高手立刻能过来,所以哪怕是贼人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大半夜淌水潜才是。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来到溪流旁缓缓将灯笼提高。 随着烛火的光渐渐笼罩溪面,宁云舒这才发现此处的水越往中间越深,树影在水面上略显鬼魅,但绝不是自己方才看到的那样! 方才那个身影,可是在水面之上…… 随着灯笼举高,宁云舒吓得差点失声尖叫,但在看清楚水中那人的脸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霎时间湮灭在喉间。 “张、张大人?”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水中裸露着上半身的人,这不是张知熹还能是谁? 他在溪流中间水较深的地方,水恰好没过他的腰间,上半身一丝不挂,健硕的恰到好处的胸膛,还有水流潺潺处那若隐若现的腰线……宽肩窄腰令人一眼难忘。 他的身材与平日里他那儒雅的气质实在有些割裂,因为在宁云舒的想象里,他的风度翩翩下应是清瘦的身体才是,却没想到是这般有力量感。 加之月辉照耀,他原本就白俊的脸庞此刻更为清冷,眸色不似平常的淡漠,反而添了深沉与几分温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禁欲又危险之息,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岸上的她。 “你为何在此?”宁云舒垂下手,光便落在了她脚边,周遭一切又笼罩在月色之中。 张知熹在月辉之下从溪流中央缓缓上岸,宁云舒转过头去避开视线,却觉得她的耳根正在发热。 “君子浴于溪涧,体天地之象,纳日月之精,澡身浴德,以养身心。” 张知熹淡淡说着,将一件外袍穿上,然后走到了宁云舒身旁来。 “你故意的!”宁云舒蹙眉,难道他不知道她要来放花灯吗?还提前来溪中沐浴,而且夜色渐凉,他竟也忍受得了这水冰冷刺骨。 “微臣只是习惯这个时辰来此沐浴,一年四季,日日如此。” 宁云舒闻声看去,从他的身上飘来淡淡的墨香,那白袍也仅仅是套在外面,他的胸膛还露在外面,因为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水渍挂在他的胸膛上,每一滴水里都映着月光。 他居然有这样的习惯,真是怪人。 溪流潺潺,以养身心吗? 她闷哼一声,微微睨眼,语气更加冰冷:“你都听见了?” 张知熹凝视着她的双眸沉默了良久。 是,他都听见了,听见了她的那些过往,听见了她今日是为了祭奠一个叫其格的男人,亦是听见了她要屠尽天下人。 二人本就距离较近,张知熹又朝她的方向再迈进一步。 那墨香更浓烈了。 “公主,您究竟想要什么?”他语气深沉,眼中不是质疑,亦没有威胁,仅仅是最普通的不解。 宁云舒被逼后退半步,今日的他很不同。 或许是月色太冷,她觉得此刻眼前的他没有半点平日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反而是多了几分冷傲凌人。 “呵……”她轻笑出声,微微歪头直视他的眼睛,“张大人觉得本宫想要什么?”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不过是初秋,可今夜的风为何寒凉刺骨? “公主所思所想,微臣没资格妄言。” “可你明明都听见了……”她嘴角的笑意在夜色之中显得无比凄凉。 他都听见了,她那些不堪的过往。 “若本宫要杀人,大人你愿意成为本宫的刀吗?” 她说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风吹动他的衣袍,看着他目光落到远方,却迟迟未肯回答。 “亦或是你想成为了结本宫的刀?” 但她知道,他做不到! 哪怕他就是猜到她想要报复所有人,哪怕他将今日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皇上听,她也有一万种办法可以狡辩。 这里可是在她的府邸,她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府邸? 就因为她一句“私奔”? 难道皇上会相信这样的理由?就不会对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起疑心? “大人可想清楚。”宁云舒的手随意地落在他肩头,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缓缓上前,走到他的身侧,附耳低语,“你,愿意吗?” 第47章 共枕眠 夜风低语,水流潺潺,月辉笼罩着二人。 张知熹目光看向身旁的宁云舒,她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但眸中却暗藏杀机。 “公主当真要这样做?”他问。 宁云舒微微挑眉:“哦?大人觉得是怎样?” 张知熹凝视她的双眸,七年前,这双眼睛里是濒死的绝望,而如今,或许正是那些杀机支撑她活着。 他当真要掐断她的生路吗? 他垂首淡淡一笑。 他自知做不到,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好活着,如他画中那般策马扬鞭恣意自由地活着。 “你笑什么?”宁云舒越发看不懂眼前的男人了。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看向宁云舒:“公主可有等同的筹码?” 宁云舒蹙眉:“筹码?” 她要他做自己的刀,而他却在向她索要筹码。 也是,哪怕世人都觉得他张知熹超尘拔俗,可她知道,只要他还是一个凡人,那便逃不过七情六欲的掌控,只不过他想要的东西,让人实在难以捉摸。 “大人想要什么?财富?权利?流芳百世?”宁云舒直视他的眼睛,企图从其中找到答案。 可面前的人与平日里气场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眨眼一看人畜无害,可紧盯他的双眼,却发现自己早已经成为猎物。 张知熹微微沉眸,开口道:“公主要微臣执刀,而微臣只要公主救一人。” 这个答案又出乎宁云舒意料。 “何人?” “来日自会相告。”张知熹淡淡回答。 宁云舒轻笑出声:“真是有意思,张大人想救之人,未必还没出现?” 张知熹没有作答。 时至今日亲耳听见宁云舒说出这番话,他才笃定了他心中的猜想。 从她出现在朝都大街到赐封长公主,再到如今一切,都是她一步步的精心设计。 她此番回来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的身份于她而言,确实是一枚最有用的棋子。 不过…… 张知熹嘴角微扬,笑意恬淡。 哪怕她不说出来,他也早已是她手中的长剑。 宁云舒更加疑惑之时倏地一阵钻心的疼从心脏之处迅速袭遍全身。 灯笼滚落在地,霎时间烛光熄灭,周遭景物依稀。 这种感觉是…… 她这才注意到溪流中的盈盈月色,是满月之日! 那疼痛更加剧烈,浑身每一处都像被虫子撕咬,而且四周的气温仿佛骤降零下,她冷得手脚开始麻木。 “公主?”张知熹上前一步将她扶住,不是月色,而是她的脸色在此刻苍白无比! “我没事……”宁云舒想推开他,可才发现浑身用不上一点力气,双腿也软软跪倒。 下一刻她腾空而起,整个人被他横抱在怀中。 张知熹面色冷峻抱着她大步朝府邸回去。 “大人?!”门前两个家丁看到这个场景纷纷惊愕无比,但定睛一看皆发现宁云舒神色异常。 “传府医!”他语气中掩不住担心,脚下更是半点没听。 宁云舒费力地抬眸抓住他衣襟:“不可……” “你都这样了不必逞强!”他语气严肃。 “我……我是中毒。”宁云舒有气无力,“一夜过去便好……” 张知熹微微讶异,但没有再说什么。 宁云舒只觉得浑身要被撕裂了一般疼,根本没力气再说什么,感受到他抱着她走了很长的路,然后进了房间。 房中烛火通明,她被放在了柔软的榻上。 府医很快还是来了,但诊断一番后一样是束手无策。 “去都城中再请大夫来!” “说了不必!”宁云舒用力抓住张知熹的衣袖,此刻已是疼得满头大汗,嘴唇也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好……”他应着,“你们都退下。” 府医与下人皆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与摇曳的烛火。 张知熹取过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 “冷,张知熹,我好冷……”宁云舒意识模糊,感觉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冰渊之中,寒冰刺骨,肌肤疼到一点点麻木。 张知熹手起身将窗户全部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冬天御寒的绒衾给她盖上。 但她嘴唇青紫,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她的寒冷半点没有缓解。 看着这样的她,他恍若隔世,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戈壁的极寒之夜,他们是靠相拥而眠才熬过了一夜。 “公主,微臣得罪了。”他下了莫大的决定。 烛火尽灭,长夜沉寂无声,房中只有宁云舒不时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她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隐约感到她被巨大的温暖而包裹。 好像太阳落到了她身边,极寒的一切正在被驱逐,她可以紧紧地依靠在太阳之中,贪婪地汲取他的光与热,照亮不见尽头的长夜,替她一点点治愈浑身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睛,好像还是在戈壁的绿洲旁,因为张知熹的脸近在咫尺。 “张知熹,我好痛……”她眼角噙泪。 这些痛一点点地蚕食着她的理智。 “我陪你一起。” 那轮太阳离得更近了,她感觉她几乎身陷其中。 但是那些嗜血的虫子还在撕咬她的肌肤,恍惚她也成了一只虫子,不知咬上了什么,她有多疼便咬得有多深。 直到一股腥甜在口中散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松开了口。 张知熹感受着肩膀传来的疼痛却一声不哼,这就是她如今的感受吗? 直到她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如一只受伤的小绵羊往他的怀中紧贴,发出细微的哼哼唧唧之声,他肩头的疼痛才如涟漪般散去只留下两行染血的牙印。 翌日清晨,宁云舒是被身旁的动静惊醒的,哪怕他已经动作很轻,但是榻忽然轻了的感觉还是分外明显。 她惺忪睁开眼睛,只见张知熹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好将里衣穿上。 原来昨夜半梦半醒时感受到的温暖全是来自他的体温。 “你又想逃了吗?像七年前那样。” 张知熹正在系衣带的手僵住,回头看去,宁云舒一只手支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从雪白的肩膀自然垂落,她薄唇噙着一丝冷笑,狭长的凤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第48章 刺杀真相 是的,七年前他也如这般。 那时候他不得不“逃”,只有他先“逃”回去找到大军来营救她才能保全她的清白。 他知道,当时的她亦如今日这般已经醒了过来。 他在原地等了良久良久,直到晨曦落在了他身上,她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能“逃”了,他明白这是她做出的选择。 其实七年前那日,只要她开口,无论是任何要求,他或许都会答应…… 而今日,他亦是要“逃”的,但她却开了口,而他也回了头。 一切似乎都变了。 “公主昨夜歇息可好?”他问。 宁云舒坐起身子来缓缓伸了个懒腰,锦被滑落露出了红色的肚兜,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尚好。” 张知熹沉眸转过身去故作镇定地拿过床头的衣衫穿上。 宁云舒明明从他正经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故意打趣:“张大人时辰尚早,要不再睡会?” 他背对着她,声音一贯清冷:“公主是在赌微臣不敢?” 宁云舒含笑:“大人既无畏,那为何不敢直视本宫。” 张知熹轻眼眸微沉,眸光黯淡了一分。 七年前,他初入宫之时,她的心中是沈琰。 七年后,他官拜尚书,她的心里,是一个亡者。 昨夜他是有机会将她占为己有,可……那有何意义?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日的‘私奔’已结束,今日公主该回去了。” 说罢他大步离开,打开房门又随即合上,只听见脚步越来越远。 他要的,从不是肉体欢愉。 可不代表她再继续这样言语挑逗,他不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张知熹!”宁云舒咬牙幽怨地盯着房门的方向。 昨夜都同床共枕了,他今日还在这里装什么正经…… 倏地有什么片段涌入了脑海里,昨夜她疼得厉害,好像咬伤了他。 她垂眸一下,食指抚上了染血的唇。 这也算是歃血为盟了,这艘船,除非她身死,否则他再也无法逃离! 不多时小鱼走进房中,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来到床边服侍宁云舒起床。 “姑娘,昨夜奴婢在厢房门前等了您许久。”小鱼含笑说着,“没想到您一直没回来。” 宁云舒环顾四周,怪不得她觉得有些奇怪,后知后觉道:“所以这里是他的卧房?” 小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姑娘不知道吗?!” 宁云舒微微摇头,昨夜痛得要死不活,她哪里知道她到底人在哪儿。 小鱼眨巴着眼睛,昨晚守了许久不见人回厢房,她连忙出来寻,遇到了管家才知道大人居然把这姑娘抱回了房去! 虽然都不知具体原因,但这依旧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么多年,他们家大人终于开窍了! 小鱼暗暗想着,又笑道:“没事的姑娘,日后这也便是您的房间了!” 宁云舒怔了怔,这个丫鬟肯定是误会了。 倒也无所谓,他府中的人他自会处理,断然不会让她与他暗中结盟的事情传出去。 “来,替姑娘梳发。”小鱼唤来另一个丫鬟。 宁云舒坐在铜镜前清楚地从镜子里看到小鱼走到了榻边,看似在整理床榻,实则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只见小鱼轻轻掀开锦被之时身子僵在了原地,似乎看到了很震惊的东西。 宁云舒倏地耳朵一红,她该不会看到了…… 小鱼默默将锦被铺好,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看来昨夜战况很是激烈!这血都染到床头来了…… 宁云舒扶额,看来这府中的下人还真是十分关心他们家大人的“身体情况”。 当宁云舒用完早膳后张知熹已经备了一匹马在门口候着她。 宁云舒穿过长廊朝府邸大门而去。 是时候该回去了。 “姑娘,奴婢还不知道您姓什么。”身后小鱼询问着。 这可是准夫人,她已经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奔走相告给府中每一个人。 这么多年,大人总是独身一人,而且从来没有碰过任何女子。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能暗暗担心又无能为力。 但没想到大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等着夫人嫁进来了,这府中也不会终日冷冷清清了。 “宁。”宁云舒平淡开口。 “好的,宁姑娘!”小鱼开心唤着,下一刻脚步顿住,霎时间脸色煞白。 宁!这可是皇姓! 她难道是……宫里那位明珠公主! 可明珠公主不是与大将军已有婚约在身? 自家大人居然如此大胆,连大将军的墙角都敢挖! 小鱼震惊之余连忙追了上去。 宁云舒刚走出府邸便看到张知熹牵着马站在那儿,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甚至泥泞都还在。 他倒是想得周全,如此才更真实。 想罢宁云舒上前骑上马:“走吧。” 张知熹亦是跨上另一匹马,目光看向门口尚在震惊中的小鱼,沉声开口:“关于这位姑娘的事情,任何人不得再提。” 小鱼倏地回过神来,心中更是大惊,连忙跪下:“是大人!” 原以为府中要迎来了夫人,没想到是大人恐怕要进宫当驸马!! 明珠公主与大将军大婚在即,可大人却“先行一步”,这是明晃晃与大将军抢人呐! 怪不得大人一直不肯娶妻,原来是因为公主与将军早有婚约。 而如今却直接将人待会府中生米煮成熟饭,定是因为他知道若他再不行动那公主就要嫁给大将军了! 大人是条真汉子,为了明珠公主居然愿意豁出一切! 这公主对大人也是真爱无疑,大婚在即却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大人! 小鱼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钦佩与祝福。 宁云舒与张知熹驾马朝秋狝围场而去。 可笑的是昨日不仅是遇到了刺杀,而且她在“失踪”后秋狝还是没被耽误半点。 “昨日刺客是枢密使吴德春之人,二殿下拦截其密信得知刺杀之事向陈将军调兵前来救驾,吴德春也被当场活捉由二殿下亲自押往了大理寺。” 张知熹骑着马,风迎面吹拂,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不痛不痒。 宁云舒淡淡一笑:“大人好手段,昨夜明明与本宫在一起,这些事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为官数载,些许耳目是有的。”他大方承认。 宁云舒若有所思,问道:“吴德春是个怎样的人?” “没有胆量刺杀之人。”他直言。 “噢?这么说来,这场刺杀另有隐情?” 张知熹沉默了片刻,道:“嗯。” “你觉得谁最可疑?” 张知熹看向她,她的表情不像是询问,而是求证。 看来她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此事尚无证据,微臣不敢妄言。” 宁云舒勾唇笑道:“证据?本宫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就是吴德春做的!” 张知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通了一切。 “公主说是,那便是。” 宁云舒挥动马鞭,青丝拂动:“快走吧,本宫已经迫不及待看这场大戏了!” 二人加快速度朝秋狝围场而去。 宁云舒眸色凛冽。 一个称病之人却能恰好在刺杀之时带兵赶来救驾。 看来她这一向寡言少语的二皇兄做事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第49章 怀疑 围场行宫,大章宫正殿。 皇上与同行大臣皆在,田公公匆忙而来禀告,大喜过望:“皇、皇上!长公主与张大人一块儿回来了!” 话音落,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前一后走进殿中。 “儿臣见过父皇。” “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目光投去,上下打量了一遍张知熹,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转而目光又看向宁云舒,亦是平平安安。 “张卿、舒儿昨日刺客来袭,你们二人发生了何事?”皇上开口询问。 宁云舒上前一步:“父皇,昨日多亏张大人救了儿臣!” 宁云舒将昨日之事讲述了一遍。 她下了马车后被刺客盯上,关键时刻是张知熹将她救下。 二人被刺客追杀躲进了山林之中,甩开刺客以后却发现他们已经迷路,在山里走了许久才走出来,但是天色已晚,便寻了个客栈落脚歇息了一夜。 听完宁云舒的讲述,皇上的眼中有明显的怀疑,目光落到张知熹身上:“张卿怎知朕在行宫而非回了宫?” 宁云舒余光看向张知熹,他依旧镇定自若。 “微臣与长公主借住在荣里山客栈,人马若从昨日遇刺之地要回宫定会经过离客栈三里地外的官道,当时天色已晚,微臣向客栈老板稍微打听官道情况便知。” 皇上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微微颔首:“张卿救长公主有功,赏!” “多谢皇上!” 皇上眸色温和了几许,目光看向宁云舒:“舒儿你受惊了,先下去歇息吧。” 宁云舒眼神微凉,也没再多言,欠身告退。 “张卿你留下,刺客一事,朕有话问你。” “是。” 宁云舒转身而已,亦没再多看张知熹一眼。 她知道皇上疑心极重,她与张知熹一同回来,他必有诸多猜想。 所以刚才她说了那番话皇上是根本不相信的,即便张知熹也开口解释,但他也还是不会完全相信,必然会派人去沿途求证,尤其是那间客栈。 好在那人是张知熹,他亦是了解皇上,定有万全安排,让人找不出半点疏漏。 无论皇上派多少人去查,事实也只会如宁云舒所言,别无二致。 宁云舒离开后跟着太监前往了她在行宫东面的临时住所杜鹃宫。 此处不仅她住,还有一众后宫嫔妃与大臣妻女都在此处,只是院落不同。 宁云舒刚回到她的寝宫,桂嬷嬷便忙不迭迎来。 “公主!”桂嬷嬷喜极而泣,连连打量宁云舒,确定她没有受伤,“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昨日所有的宫人都在马车后面的队伍,宁云舒下马车之时还特意留意了一眼桂嬷嬷。 但那时候队伍早已经被刺客搅乱,她也根本顾不上桂嬷嬷的安危。 “好在,众人都平安。”宁云舒扫视了寝宫中一眼,她所带来的宫女莺莺、檀巧以及太监小宇子等人都未受伤。 “公主,奴婢去给您备热水沐浴!”莺莺一双圆圆的眸子里含着泪水,十分激动地说着便开始行动。 檀巧也上前,眼中亦是惊喜,但比起莺莺来沉稳许多:“公主还有什么需要,奴婢这就去准备。” 宁云舒微微摇头往里面走去:“你们不必担心,本宫没事。” 莺莺与檀巧是她从永宁殿众多宫女里面亲自提拔成一等宫女伴她左右的。 一来是这二人一个刚进宫不久,而一个从前一直在花房当值,二人背景干净简单可以信任。 其次…… 宁云舒坐下后目光扫视她二人,莺莺平日里聒噪,但办事踏实,而檀巧向来话很少,但总是思路清晰。 她们二人与桃子、清然太像了…… 桂嬷嬷站在宁云舒身后看到她的视线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公主是又想念那两个丫鬟了,她们进宫时才十二三岁与公主一般大,许是因为一块长大,对这两个丫鬟却是极好的,后来公主和亲她们便作为陪嫁一同去了匈奴。 桂嬷嬷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宁云舒回来了,那两个丫鬟却没回来,猜也猜到了结果。 宁云舒挥了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 莺莺与檀巧互相对视一眼,想来公主刚回来可能是乏了,于是与其余宫人一同欠身告退。 房中只有宁云舒和桂嬷嬷,桂嬷嬷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公主,明珠公主受伤了。” 宁云舒闪过一丝疑惑:“宁昨日那么多人围着她,她怎会受伤?” 桂嬷嬷继续道:“听说昨日刺客来袭之时明珠公主是为大将军挡了一剑。” 宁云舒更疑惑了,以沈琰的功夫加之还有禁军,他怎么可能会需要宁陌雪给他挡剑? “昨日明珠公主受了伤,若是回宫距离更远,所以皇上索性吩咐全速抵达行宫,然后又下令让御医日夜守在明珠公主房中,还因此推迟了狩猎日。” “死的了吗?”她淡淡问。 桂嬷嬷抿了抿唇,微微摇头:“听说伤得不算重,没有性命危险,但需要静养几日。” 宁云舒嗤笑,语气十分遗憾:“真是可惜。” “还有一事……”桂嬷嬷犹豫良久,还是决定禀告。 “噢?” “是关于沈大将军的……”桂嬷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云舒的眼神。 “说罢。”宁云舒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昨日刺客全部被擒获后老奴发现您失踪便禀告了皇上,当时明珠公主已经受了伤,皇上根本没空听老奴禀告,还是沈大将军主动请命要去寻您。” 桂嬷嬷想起昨日大将军那紧张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装的。 宁云舒蹙眉:“然后呢?” “然后当时明珠公主失血晕倒,大将军便留下照顾明珠公主,但让手下携兵符去调动朝都驻扎的玄武军负责寻找您的踪迹。” 宁云舒发出一声嗤笑。 沈琰主动要寻她的踪迹,可是有些麻烦了…… 宁云舒眸色越渐阴沉。 若是玄武军的人,她不敢保证张知熹的谎言不会被发现端倪。 毕竟……玄武军可是沈琰亲自带领的大肃最强军队,除了骁勇善战,探查手段也是一流。 她不能确定沈琰派出玄武军的目的,究竟是真的担心她还是在怀疑她。 前不久她才与他坦白了七年前她和张知熹的事情,如今又是她和张知熹一起失踪,沈琰必然会调查个清楚…… 果然,她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小宇子便匆匆来禀告说是沈琰气势汹汹地去找张知熹。 宁云舒自知不妙,她必须得去一趟! 第50章 质问 张知熹刚从正殿离开,途经花园之中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他还来不及开口,沈琰一拳便落在了他的脸上,霎时间口中一股血腥味弥漫。 “张知熹!”沈琰伸手而去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张知熹眸色染了几分寒凉,没有理会嘴角的嫣红:“大将军这是作何?” 沈琰脸上愠色难掩。 方才下人来报宁云舒回来了而且是和张知熹一起。 他怎能不怒! 又是张知熹! “你究竟做了什么?”沈琰的脸色分外难看。 “将军这是在质问我。”张知熹淡淡开口,“昨日刺客来袭,你又做了什么?” 沈琰霎时哑口,他做了什么? 张知熹故作思考:“若没记错,昨日将军应是在保护明珠公主。如此说来,长公主独身一人,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之事。” 沈琰双拳紧握,眸色阴鸷:“我再问一遍,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知熹淡淡一笑,负手而立:“将军的人既已去查,何故来问我。况且……” 张知熹顿了顿,语气渐冷,“长公主之事,轮不上将军操心。” “那你两次三番接近她又有何居心?” 沈琰自知此番行事过于冲动,可昨日得知与宁云舒一同失踪之人还有张知熹他便知道此事定不简单。 若非是宁云舒亲口承认七年前她与张知熹之事,他亦是想不到这样一个书呆子居然还有另一副面孔! 是,他说得没错,宁云舒的事情是轮不上他操心。 可受到欺骗的滋味何其难受! 他想知道,宁云舒究竟是不是骗了他! 七年前的事情,是事实,还是她为了故意气他而捏造的谎言。 张知熹不动声色,沈琰封狼居胥断不是行事鲁莽之人,而且他们之间一文一武,在朝堂上虽理念有诸多不合,但常年来也相安无事,从未像今日这般动手。 然而如今的沈琰明显不同平日,有什么东西扰乱了他的心境。 是从何时开始? 张知熹眸中闪过一丝明了,是那日,他的脖子上带了一道伤痕开始。 那道伤痕的形状,倒是像极了宁云舒腰间常佩戴的那把匕首…… 噢?竟是这样吗? 张知熹淡淡一笑,看向沈琰的目光多了几分嘲讽。 “我倒也想知晓将军有何居心?七年前已经做出的抉择,如今后悔了吗?” 沈琰怔住,没想到他一语直击要害。 他是后悔了吗? 不……他从没有后悔过任何事情! 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可为何他会这么在意张知熹与宁云舒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甚至希望真相就如手下禀告那样,二人只是在客栈借住一晚,而不是别的,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张大人!” 宁云舒一路小跑而来,远远便看见沈琰正在质问张知熹。 “见过长公主。”张知熹云淡风轻地行礼,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宁云舒略过沈琰径直来到张知熹身边,看到他唇角的血迹之时才倏地蹙眉看向沈琰。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中含着丝丝愠意。 沈琰看着她平安。他心中固然松了一口气,可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更令他心烦意乱。 “你是故意的,对吗?”他直视宁云舒的眼睛。 故意告诉他七年前的事情,这一次又故技重施,一切都是为了刺激他。 宁云舒冷冷一笑:“故意?大将军是说本宫故意独自一人留在马车旁被刺客刺杀?故意让所有人都去保护宁陌雪?还是故意安排这样一场刺杀只为和张大人一同‘消失’?!” 沈琰语塞。 昨日……是的,昨日的场景他历历在目,她独自一人在马车旁,唯一两个守在她身边的禁军都被刺客杀了。 大半的兵力都在保护皇上,而他和宁煜又都在保护宁陌雪,宁云舒的身边……空无一人。 可明明他是准备过去救她的,只要她再坚持片刻,他便能够抵达她的身边。 沈琰深吸一口气,眸中的阴鸷黯淡下去,缓缓开口:“你受伤了吗?” 宁云舒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有几分苦楚,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 现在她好生生地回来,他才煞有介事地关心她可曾受伤? “大将军有空关心本宫,还不如多去看看宁陌雪。”宁云舒冷冷说着,又补充道,“至于昨日之事,你也不必再寻张大人麻烦,若有任何怀疑,尽管去查!” 沈琰的双拳握得泛白。 查? 她都挡在了张知熹面前,这还不都说明一切吗? 那所谓的查又还有何意义。 他沉默转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自取其辱。 宁云舒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眸色依旧冰冷。 “公主。”张知熹开口。 宁云舒回过神来目光看向他,那么鲜红分外惹眼。 她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擦拭,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她的脸。 “公主在心疼微臣?”他淡淡地问。 宁云舒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是。” 清风徐徐,张知熹看着她的双眼,可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他想一层一层看进去,却始终寻不到半点有关于“心疼”的东西。 她,在说谎。 宁云舒有一种要被看穿心房的感觉,蹙眉收回视线,将手帕丢到他的怀中,淡淡开口:“沈琰这人,你要当心。” “是吗?可是公主给他说了一些往事?” 宁云舒讶异,这他都猜得到?! 怪不得能成为少年权臣,这洞察力与缜密的逻辑着实厉害。 “是。大人可是怕了?那毕竟是玄武军的大将军,手中有千军万马。而大人你,仅有一人。”宁云舒嘴角噙笑,目光落到他的唇角,“若他再对你出手,你这身板,恐怕挨不住几拳。” 张知熹上前一步,身高对比宁云舒有明显的优势,头也埋下去了一分,直直看着宁云舒的脸:“但公主既然选择微臣,那便明白用拳头杀人有多么愚蠢。” 宁云舒微微睨眼,感受到面前之人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呵,”她轻笑,“可终究是个麻烦,大人觉得当如何处理呢?” “公主早有主意,何必问微臣。”他平静地说着,儒雅如常。 宁云舒勾唇。 张知熹已经猜到了她要做的一切,看来这把能杀人的刀更是得小心使用,否则也随时可能让她功亏一篑。 第51章 花束 翌日,宁云舒寝宫之中,莺莺正在给其梳妆,窗外阳光明媚,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檀巧从门外而来,见房中没有外人才禀告道:“公主,奴婢打探清楚了。” 宁云舒从镜子里投去目光。 “明珠公主伤在左肩并不致命,伤口仅深两寸。” 宁云舒颇感疑惑,又问道:“刺杀之日死了何人?” “六十二名禁军二十八名宫人以及八十三个刺客。” “朝臣后妃皆无事?” 檀巧颔首:“是的公主。” 宁云舒陷入沉思,那场刺杀颇为诡异,明明刺客众多,可朝臣与皇室除了宁陌雪外竟然无一人受伤! 哪怕禁军武功高强,也不可能保护得了每一个人。 而宁陌雪虽是替沈琰挡了一剑,可这一剑却是轻伤。 “嬷嬷,你说一个刺客,剑挥出去想要的是什么结果?”宁云舒看向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思考须臾,道:“回公主,刺客自然是想要人命!” 宁云舒嗤笑。 对,刺客的一招一式应该都是致命的,可落到宁陌雪身上却成了小小一道轻伤…… 难道策划了这场刺杀的人,并不是想要人命? 那么,他想要什么呢? “活捉了几人?”宁云舒又问。 “听说只有十余,其余刺客在援兵来时都逃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那日的刺客少说有百人,可最后宁南州带着那么多援兵赶来却只擒获了十余人? 她唇角微勾,用如此巨大的破绽请君入瓮,真是有意思! 无极殿中,皇上脸色阴沉。 偌大的殿里只有他与张知熹二人。 “所以依张卿之见,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张知熹拱手,郑重道:“枢密使吴德春!” 皇上面露诧色:“张卿,你可是朕最信任之人!你明知昨日刺杀之目的不在于朕的性命,若是吴德春,他目的何在?” 张知熹抬眸看向龙椅上之人,语气平淡:“皇上,刺客来袭,二殿下带着援兵而来。而二殿下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又是因拦截了吴德春的密信。整件事巧合未免太过。” “想必张卿也猜到了缘由。”皇上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双眸里染着深深的无奈,“州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没想到动起手来却是如此激进!” “依微臣之见,二殿下并非如此鲁莽之人。若真是想邀功而策划了这出刺杀,也绝不会漏洞百出。” 皇上微微一愣,眸色越加阴鸷:“那张卿觉得这背后另有其人?” “若背后另有其人,那此人的意图便是想离间皇上与二殿下。”张知熹顿了顿,目光看向皇上,显然他也明了。 如今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的便是宁南州和宁煜,想要离间父子情,最后收益必是二者其一。 若是追究下去,那才是正中下怀,况且那幕后“主谋”,即便是查出来了,皇上又如何舍得责罚。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再次拱手:“所以,此番刺杀之主谋,只能是吴德春!” 皇上闻言怔怔靠在龙椅上,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张卿思虑周全。朕啊,是不是老了?” “皇上万岁万岁,天颜值永驻。” “是吗?”皇上自嘲一笑,“可朕这些儿子啊,却是等不及了……” 张知熹缄默未言。 皇上的目光再次看向他:“张卿,你是个聪明人,朕有你,是朕的福气。” “能为陛下排忧,是微臣荣幸。” 行宫内,庭院开阔,青松翠柏错落有致,枝叶沙沙作响。 因秋狝推迟,众人在行宫便各自找乐子,宁云舒离开杜鹃宫,不少朝臣的妻女也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动。 一路上有桂嬷嬷的介绍,宁云舒对几位朝臣的家眷都留下了印象。 不过如今她回朝时间尚短,步子不能迈太大,所以也无暇与这些人打交道。 今日的目的仅在于远远观察这些人可有合适来日收为己用者,提前做好准备。 凉亭里,宁云舒倚栏而坐,不远处的莺莺燕燕正在赏花,充斥着欢声笑语各有姿态。 “嬷嬷你说,她们为何能如此高兴呢?”宁云舒撑着头,眸色慵懒。 桂嬷嬷亦是目光投去,道:“公主,或许宫外之人,是比宫里人活得更轻松。” 宁云舒微微一笑,是啊,宫外之人尚有自由可言,而宫内之内,此生都难逃枷锁。 “长公主!”一道声音响起。 宁云舒闻声看去,来者竟是徐舟衣。 徐舟衣面带笑容大步而来,手中握着一束花,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 宁云舒缓缓坐起身子:“世子一人?” 徐舟衣点头:“是,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宁云舒想起她还答应宁煜要在秋狝中与此人组队,莞尔笑道:“世子可去围场看了?想来明珠公主的伤势也快痊愈,到时候秋狝正式开始,本宫还靠世子取胜呢。” 徐舟衣扬起眉毛,信心满满:“当然!长公主放心!取胜之事交给微臣便是!” 说罢,他又正色了几分,“公主,前些日子之事,您……可还好?” 宁云舒的笑容缓缓退去:“还好,未曾受伤。”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遇刺那日他与朝臣一起在后面的马车里,等他下马车之时现场已经乱作一片。 二殿下赶来稳住局势以后听说她失踪了,他很是担心。 可这里是大肃不是青州,哪怕他再着急也无可奈何。 “好在公主平安归来。”徐舟衣低声说着,“否则微臣……实在难安。” 宁云舒看向他的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她从“失踪”回行宫已一日,贤妃和宁煜且都还守在宁陌雪身边未曾问过她的情况,反而是这样一个与她交情并不深的人开口说出了这些话。 她失笑。 徐舟衣见状困惑:“公主……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宁云舒淡淡摇头:“没,本宫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罢了。” 徐舟衣也不再多问,而是上前递出手中的花束:“公主,这个,给您。” “花?给本宫作何?” 徐舟衣挠了挠头,道:“方才路过那花圃,觉得好看便摘了下来。娘曾说,赏花可愉悦心情,微臣能力有限,希望这些可以带给公主一丝欢颜。” 宁云舒看着他手中的花有些失神,阳光落在五颜六色的花瓣上,叫此刻的风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上一次送她花的人,还是其格。 第52章 他的心意 宁云舒递出一个眼色,身后的桂嬷嬷上前从徐舟衣手中接过花束。 “世子有心了。”桂嬷嬷含笑点头。 徐舟衣扬起笑意:“公主喜欢便好!” 说罢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今日天气不错,公主可有兴趣前往围场骑马练箭?” 宁云舒带着些许怀疑地凝视他的双眸,可他的眼睛依旧如天空般澄澈。 她佯装扶额,道:“世子去吧,本宫有些乏,晒晒太阳便回了。” 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颔首:“公主务必好好歇息,待狩猎之日你我还要一举夺魁呢!” 宁云舒轻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舟衣行礼告退,宁云舒的笑缓缓褪去,看着那渐远的背影脑子里却浮现出其格的身影。 若是其格能活着,未来也会成长为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 “公主。”桂嬷嬷声音慈祥,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这世子对公主您格外上心呢。” 宁云舒微微叹息:“是吗?说到底本宫与他不过才有数面之缘,他做这些事情,恐怕是受宁煜指使。” 桂嬷嬷微微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之前那李公子无事献殷勤,一眼便知他有所图!不过这次这徐世子,虽然也是大殿下有意撮合,但叫老奴觉着这人坦率、温柔,与之前的李公子完全不同。” 宁云舒自嘲一笑,道:“本宫的过往大肃人人皆知,若无所图,他又岂会如此表现。” 她看了一眼花束,绚烂夺目,而她活在阴冷黑暗之中,根本不配拥有。 入夜,宁云舒寝宫,烛火摇曳,她打开檀巧递来的信件,上面是娟秀的字体。 看完信上的内容,宁云舒嘴角上扬。 张知熹果然这样做了,让皇上定了吴德春的谋逆之罪。 其实这件事情,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主谋,定是宁南州。 宁南州故意编排这样一场漏洞百出的大戏就是为了让皇上怀疑宁煜有夺储之心。 他笃定皇上不会认为破绽百出的刺杀行动能是他主谋,而是会怀疑有人想要陷害他。 至于陷害他能够获益最大者,便是宁煜。 可宁云舒了解宁煜,宁煜也不会蠢到做出这种事来。 而如今定罪吴德春,怀疑的种子却在皇上心里彻底埋下。 无论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是宁南州还是宁煜,皇上都会永远对他们保有猜忌。 宁云舒将信纸燃烧,看着落在地上的火焰,她眸色渐冷。 张知熹,到底能够信任此人至何地? 她要的是他双手染血,而他却要她救一个人。 究竟是谁,值得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甘愿堕入地狱成为她的刀。 不过那个人,真是幸运。 信纸燃成灰烬,宁云舒看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似有什么情绪在心底微微涌动。 宁陌雪伤势恢复是在三日后,听闻其已无大碍,皇上第一时间下令在行宫举办秋日宴。 秋日宴于巳时在楚湘大殿举办,时辰尚早,宁云舒还在梳妆。 莺莺找来一袭藕粉色的金缕云裳,桂嬷嬷又取来一套纯金打造的荷花首饰。 檀巧给宁云舒梳着长发,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道:“公主,您今日这身装扮必定艳压群芳。” 宁云舒眼中染着几许淡漠,这秋日宴的目的她心知肚明。 一是为了庆祝宁陌雪大病初愈,二来也是为秋狝拉开序幕。 “那可不,咱们长公主就是大肃最美的女子!”莺莺上前来递上好几盒胭脂。 “换身素雅的吧。”宁云舒淡淡说着又亲自挑了浅桃色的胭脂。 今日不靠装束她也能技压全场! 正想着,门外响起小宇子的声音:“长公主,徐世子来了,正在院外候着。” 莺莺与檀巧对视而笑,心照不宣。 桂嬷嬷亦是含笑,道:“公主,徐世子是在等您一块去秋日宴呢。” 宁云舒面色平静,道:“想要得到秋狝的奖赏,确要他助一臂之力,倒也暂时算一条船上之人。” 说罢她递给檀巧一个眼色,檀巧便放下梳子退开。 “走吧。” 宁云舒走出门去远远便看见徐舟衣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云纹箭衣,青丝高束,意气风发。 “微臣见过长公主!”徐舟衣扬起笑容。 “世子特意来等本宫?”她问着,二人并肩朝楚湘大殿方向而去。 “当然!如今微臣与公主可是队友!”徐舟衣侃侃道。 宁云舒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只觉得惋惜,这样干净的少年不该在这种地方逗留的。 “与本宫走太近的人下场通常不会很好。”宁云舒目视前路似笑非笑。 “噢?”徐舟衣面露疑色,随即又失笑道,“许是他们太倒霉!” 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又紧接着道:“但不瞒公主,微臣从小便运气不错!” 宁云舒嘴角松弛扬起一抹弧度,却又觉得有几分困惑。 他来朝都也有段时日,关于她的事情他必然都听说了不少,可为何他还是这般坦然靠近她? 难道他,当着不介意? “长公主,”徐舟衣难道语气郑重,“微臣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世子都看到了什么?” 徐舟衣看着她的双眸,想起了在与御花园的初见。 那日是他初次进宫,跟随领路的公公途径御花园时远远便看见了宁云舒。 她走在花团锦簇的小道上,阳光撒在她身上,青丝泛着光芒。 他自问在青州也见过不少美人,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方才明白什么叫一眼万年。 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份,他更是震惊,那一刻仿佛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七年前长乐公主为了家国大义和亲匈奴之事令他印象深刻。 他那时候便在想,怎样的女子才能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无私奉献。 实在令人敬佩,乃是吾辈之楷模!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以那样的方式与心中一直钦佩的女子见面……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微臣看到的是公主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第53章 秋日宴 天地间清风徐徐,水波不惊。 宁云舒脚步顿住,侧目看向身旁之人。 方才那一席话仿佛是幻听。 她和亲归来,一直听到的都是对她各种谩骂与诋毁。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番话来形容她…… “嗤。”宁云舒忍俊不禁。 若他知晓当初她因何而踏上和亲之路,知晓她在匈奴所经历的一切,知晓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大肃的目的,他还会说出这番话吗? 她向来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天下苍生如何,与她何干? 徐舟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过头继续前行不敢看宁云舒的眼睛。 方才那席话明明是发自他肺腑的,可怎么脸颊却有些发烫呢! “公主……”他开口,“微臣,是不是失言了。” 宁云舒微微摇头,脚步轻松:“不,世子说话好听,本宫爱听。” 徐舟衣闻言目光看去,双眸生辉:“是吗?可微臣没夸大其词,说的都是实话,微臣,敬佩公主!” 宁云舒淡淡一笑:“本宫倒真希望不会辜负世子。” 徐舟衣不知其意,依旧含笑。 二人来到楚湘大殿,远远宴席间除了皇上外众人已经抵达。 连好几日未见的宁陌雪也出席了,虽然涂抹了脂粉,但气色看起来还是不佳。 众人也瞧见了宁云舒与徐舟衣一同前来,反应各不相同。 最先瞧见她的是沈琰,在看清楚她身旁的人后,沈琰下意识地朝张知熹的方向看去。 而此刻的张知熹明显余光已经看到了宁云舒,可是却没有丝毫反应,似乎她与谁一同而来都与他不相干。 宁煜看到徐舟衣站在宁云舒身边,第一个笑出声来。 一旁的宁陌雪亦是瞧见,嘴角微微动了动,很快又压制住情绪。 “雪儿你看,为兄的眼光还是不错吧!”宁煜骄傲地说着。 宁陌雪微微颔首道:“是啊,姐姐与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当然,若此桩好事能成,云舒必得感谢我!” 宁陌雪默不作声,视线暗暗投向沈琰,他沉着一张脸独自饮了一杯酒。 从遇刺那一日开始,她心中便不是不安。 为何琰哥哥要那么在乎宁云舒! 那日琰哥哥也正是欲去到宁云舒身边才腹背受敌的! 这几日受伤在榻,琰哥哥虽大部分时间都守护在榻旁,可……可他总是心事重重。 甚至那日下人进来禀告宁云舒的消息,他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她很害怕,很害怕未来的琰哥哥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为了宁云舒而将她丢下。 “皇兄。”宁陌雪开口。 “怎么了?”宁煜眼中满是宠溺。 “想来姐姐对世子印象也是极好的,这一次秋狝,倒正是可以促成二人之好。” 宁煜低声道:“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 宁陌雪微微挑眉:“哦?皇兄有何计划?” 宁煜笑道:“所谓患难见真情,再来一招英雄救美,此事必能成!” 见宁煜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宁云舒也含笑点头:“皇兄对姐姐真好,有朝一日姐姐明白了皇兄的良苦用心定会感动不已。”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看着不远处而来的宁云舒,故意提高音量:“不求某些人感激涕零,能知恩便是!” 宁云舒走过来,虽然不知宁煜为何莫名其妙说这句话,但也知道定是说给她听的。 来时便瞧见他与宁陌雪二人蛐蛐了好一阵,瞧着样子又是在暗地里计划着什么。 “童童,快坐!”贤妃亲昵地拉住宁云舒的手臂坐下。 “母妃。”她淡淡问好。 贤妃瞧了瞧对面坐着的徐舟衣,眉开眼笑,低声问道:“怎么与徐世子同来?” 宁云舒始终挂着莞尔的笑意:“母妃,这你应该问皇兄才是。” 贤妃笑意一僵,她还以为这二人说说笑笑而来,想必是心中互有好感,可宁云舒却不痛不痒地说出这话。 “你皇兄知道什么!”贤妃笑了笑,劝说道,“童童,母妃觉得这世子倒是个不错之人。” 宁云舒颔首:“确实,徐世子心如明镜,为人善良,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贤妃闻言连连点头,看来她也是认可了徐舟衣的! “女儿倒是觉得徐世子比大将军更配雪儿妹妹呢!”宁云舒笑着看向一旁的宁陌雪,声音也故意大了几分。 宁陌雪倏地一惊,诧异看去,宁云舒的笑染着几分讥讽。 “宁云舒!”宁煜急得拍桌子,“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两月雪儿便要与沈琰大婚,岂容你胡言!” 宁云舒掩唇轻笑:“皇兄急什么,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 宁煜拧眉:“这种玩笑岂能乱说!” 宁陌雪柔荑在袖子暗暗握紧,展露一抹浅笑:“姐姐说笑了,妹妹这几日虽然因负伤未能出门,但琰哥哥一直陪着我,听琰哥哥说徐世子前几日送了花束给姐姐呢,世子对姐姐真好。” “噢,大将军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未必太关心本宫了。”宁云舒淡笑。 宁陌雪语塞,本是想宣示主权,不料被反将一军! “是我给沈琰说的,你少自作多情!”宁煜毫不留情地说着,语气分外郑重,“收起你对沈琰的心思,他是雪儿的驸马!” 闻言宁陌雪眸色才松了几分,似染上几分得意。 宁云舒笑意依旧,但凡是关乎到宁陌雪的事情,宁煜变得一点就燃,他当真觉得她还会在乎沈琰么? “皇上驾到!” 皇上的到达打破了几人的对话,秋日宴也正式开始。 宁云舒觉得甚是无聊,这样的宫廷宴,无非是一些轻歌曼舞,取悦的都是在场的男人罢了。 宁陌雪的余光注意到她,随即靠近宁煜,低声道:“皇兄,每次宴会总是歌舞,若是还能有些新意便好了,你看姐姐都困了。” 宁煜瞥了宁云舒一眼,确实每次宴会都这样,他也觉得无聊。 “雪儿,你可是也觉得无趣?” 宁陌雪温柔一笑,道:“皇兄,我本也不爱这些场合,但还算坐得住。” 宁煜无奈一笑:“你啊,也觉得无趣了吧!这样,你瞧我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宁煜走到大殿中央来:“父皇,这歌舞也看腻了,不如换些新花样!” 宁陌雪看向宁云舒,眸色分外温柔:“姐姐瞧皇兄对你多好,你与皇兄之间许是有些误会,何不放下芥蒂重归于好呢?” 宁云舒嘴角微勾。 她做这些究竟有何目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又想要装好人?可惜她不吃她这一套! 宁云舒看向殿中的宁煜,再以余光瞥向宁陌雪:“妹妹你说,怎么这世上傻子这么多?被人做了枪还傻乎乎往前冲。” 第54章 骑射 宁陌雪被宁云舒一席话怼得哑口无言,抿唇摇头,忙解释:“不是的姐姐,皇兄一直都很在乎你的,你真的对皇兄和我有误会……” “好了妹妹,什么误不误会,你我心中明白便是。”宁云舒微笑说着,眼神却露出几分阴鸷。 宁陌雪嘴唇翕动,看着她的脸却半句话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可为何宁云舒总是要执着于过去之事? 为何她一开口便带着刺,为何不肯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呢…… 她想不明白,宁云舒都已经平安回到大肃了,而且还是清白之身,她到底还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宁陌雪缓缓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殿中,宁煜高声道:“父皇,今番众人因秋狝齐聚于此,儿臣以为,不妨设些小游戏以助兴。诸如骑马射箭之属,既有趣味,又可使众人皆有参与之感,亦可彰显我朝之尚武风华与蓬勃生气,父皇意下如何?” 宁煜说完这话,龙椅上的人眸色亦是一亮。 “煜儿提议甚好!” 皇上说着扫视场地,倏地想到主意,大手一挥:“如此,今日场地宽阔,不如叫我大肃好男儿来比一比这十八般武艺。秋狝以骑射为主,今日便以骑射为题!” 话音落宫人也连忙备上弓箭与靶子。 皇上扫视众人,目光落到张知熹身上:“张卿。” 张知熹起身,众人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 宁云舒勾起唇角,亦是与众人一般疑惑他会拉弓射箭不成? 她脑子里回忆起那日月下溪流之中所见,他那健硕的身材,说是会舞刀弄枪都不足为奇。 只不过平日里穿着这身文人的长袍实在是太具迷惑性,想来朝中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张卿文采斐然,就由你作诗一首为序。”皇上话音落众人才恍然。 张知熹拱手应道:“是。” 朝臣低声议论。 “当年张大人科举时做的诗赋名动天下,这些年倒是未再见到张大人再吟诗作对过。” “有的人一生也就一首绝句,说不定张知熹就是此类人呢?” “诶,那不一定,张大人本就为人低调,或许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罢了。” 各种猜测不绝于耳,当初科举之时张知熹的实力为众人所感叹,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科举之时的策论、诗赋、八股文皆被公布于世并且流传甚广的状元。 宁云舒回忆起也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她刚及笄,听闻当年的状元郎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她作为公主对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所以那时候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仅须臾的工夫,张知熹又开口:“微臣不才,一首《骑射赋志》赠诸君。” 众人纷纷屏息。 他缓缓道出:“骏马嘶风意气长,强弓满月射天狼。黄沙漫卷征袍动,赤胆常怀社稷匡。塞北寒烟思靖远,江东冷月念兴邦。驱驰岂为封侯事,愿守苍生岁月昌。” 全场寂静了良久。 皇上眸色赞许,鼓着掌高声道:“好!很好!好一个愿守苍生岁月昌!赏!” “多谢陛下。” 朝臣也再一次私语起来,亦是不少人发出赞叹。 “果然,沉寂了七年,张大人依旧实力非凡!” “出口成诗,此等才华令吾辈望尘莫及啊!” 宁云舒唇角含笑,看着那一袭白衣,他身上有着读书人的儒雅,却又叫人觉得莫名骁勇。 笔端凝壮志,墨韵藏兵甲,以文字作刃,欲守山河万里。 或许当初的他迈入仕途是这般抱负吧? 那么如今呢? 张知熹似有感应一般,在坐下之时目光朝宁云舒看来,见她正直勾勾地瞧着自己若有所思。 二人短暂的目光交汇然后不动声色移开。 一个长公主,一个权臣,二人之间的交易自是不能暴露。 “来,继续,今日叫朕看看各位的实力!若十箭连中次靶心者,赏白银千两!” 此言一出,许多人已然按捺不住,如此丰厚的奖励,抵得上多数人一年的俸禄。 兵部侍郎之子李长英率先上前:“微臣献丑了!” 李长英拉弓射箭一气呵成,第一箭正中靶心! “好!”兵部侍郎鼓掌叫好,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与骄傲。 李长英胜券在握,再次拉弓射箭连出两支羽箭,皆正中靶心。 皇上满地点头,看向兵部侍郎:“你啊,教导有方啊!” “皇上谬赞,大肃好男儿芸芸,犬子资质平平,只是笨鸟先飞。” “哈哈哈,爱卿谦虚了!” 宁云舒看着那李长英,倒是觉得眉眼很是眼熟。 “嬷嬷,这人便是李俊的大哥?”她问。 桂嬷嬷点头:“是的公主,当初李公子殿前失仪,侍郎便着重培养这位庶出的大公子,今日看来这位大公子确实比李公子孺子可教。” 宁云舒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继续观看。 李长英已经射出七支,箭无虚发皆命中靶心,然而他的鬓间却流下一滴汗水,在这样的场合射箭,需要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且尤其是到最后几支箭时,体力与心理都不如最初。 到第八支箭的时候,果然他手指松了力,羽箭呈一个抛物线飞了出去,差点没能射到靶上。 见状,兵部侍郎大失所望,皇上亦是摇头。 李长英满脸懊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放下弓箭:“微臣技术不佳,日后定会勤加苦练!” 皇上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第一人失利,皇上心情不佳,众人见状也纷纷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十发十中,说难不难,可说简单,在场恐怕也没几人能轻易做到。 “皇上,臣来!”沈琰起身,身上的肃杀之气浑然天成。 皇上亦是眸中染喜:“噢,大将军也有兴趣参与,这十发十中,对大将军而言不是易如反掌。” 沈琰上前:“皇上,臣不求赏赐,单纯想练练手。” 好狂妄的口气!但众人心照不宣,毕竟现在也没人敢上去。 皇上提出看骑射,那就是为了瞧大肃男儿的实力,若再上去几个像李长英这样的失利者,只怕是今日的宴会要变了味。 “哈哈哈哈!好!让朕瞧瞧大将军的实力!” 只见沈琰拿着弓箭持续往后退,原本十仗的距离被他退到了百米开外。 “这么远,能射中吗?” “还要连中十发,这怎么可能?” 众人惊呼。 一旁宁陌雪亦是暗暗担忧,她知道沈琰身为大将军定是实力非凡,但到这么远的距离,那无疑是增大了难度。 她连弓箭都拉不开,别说是百米外了,那靶心都小得像颗黄豆,但那是她的琰哥哥,她得无条件相信他! “琰哥哥,我相信你……”宁陌雪低声喃喃。 宁云舒表情冷淡,此刻的沈琰在她眼中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沈琰的骑射实力如何,在场无人比她更清楚。 彼时,沈琰拉满弓瞄准靶心,手指松开,羽箭离弦,风声呼啸,下一刻羽箭沉闷一声穿透了靶心! 第55章 师徒关系 在场一片喝彩,宁陌雪激动得身子往前微微一蹭,若不是出于矜持都险些尖叫出声。 而沈琰微微扬起下巴,依旧一副冷峻的模样,却是在取箭的间隙顺势朝宁云舒看来。 二人视线短暂交接,沈琰的嘴角闪过一丝低笑。 宁云舒瞳孔遽缩。 从前他教她射箭之时,他看似随意地射出一支箭都能正中靶心,那时候的她就如此刻的宁陌雪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仰慕。 而当时的沈琰,也会露出方才那样的神色。 看似一切如常,其实心中早已经洋洋得意。 他还以为她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到他的威武英姿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吗? 宁云舒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看向沈琰的目光又冷了一分。 沈琰又连续射四箭,依旧箭无虚发,每一支羽箭都将前一支给射穿,刺客靶心已经从一个红点变成了一个小洞,羽箭能直接穿过小洞射到更远的台阶上。 “不愧是大肃的战神!百步穿杨,万军从中可取敌将首级!”有人惊呼。 “大将军一出,吾等真是自惭形秽啊!” “大肃有沈将军在,必定是固若金汤,宵小不敢来犯!” 宁陌雪亦是含笑看向宁云舒,声音温婉如此:“姐姐你看将军是不是比七年前更加神勇威武?” 不待宁云舒说话,她又继续道,“这些年每次琰哥哥回朝,我都会陪着琰哥哥练骑射,七年来,我看着他越来越厉害,我就在想,若有朝一日姐姐再看到琰哥哥,也会为他惊叹的,对吗?” 宁云舒淡淡一笑。 七年,原来她和亲以后,他的身边依旧不缺乏女子相陪。 原以为当初她总能与他一起去玄武军的骑射场是因为她很特殊,如今看来又是当初的自己想太多。 宁云舒饮了一口气,语气轻蔑:“可惜我对武夫,向来没有好感。” 宁陌雪愣在原地。 武夫!她竟然说琰哥哥是武夫! 琰哥哥堂堂镇关大将军岂能与那些目不识丁的武夫相比!? 当初她倾慕琰哥哥之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倏地,宁陌雪想到了什么,随即示意身后的赵嬷嬷。 赵嬷嬷看到她的眼神瞬间明白,上前将宁陌雪桌上的葡萄送到了宁云舒的桌上。 “姐姐试试,这是西域来的葡萄,不酸。”宁陌雪的表情依旧温柔大方。 她能够容忍宁云舒诋毁她、责怪她、亦或是打她都行,可她绝不能允许宁云舒这么说琰哥哥! 宁云舒垂眸看了一眼晶莹剔透的葡萄,勾唇冷笑:“这种好东西,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说罢,桂嬷嬷也心领神会,上前端过葡萄又送回了宁陌雪桌上。 宁陌雪微微咬唇,吸了吸鼻子:“姐姐是讨厌我吗?” 宁云舒眸色渐冷,口齿清晰:“对。” 她有一百种手段可以对付宁陌雪,可她不想。 因为留着宁陌雪,这盘棋才能更有趣,关键时候,还能成为一颗牵动敌人的棋子。 可若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战她的耐心,她也不介意提前将这颗棋子捏成碎屑! 宁陌雪脸色僵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从宁云舒的眼神里看到了几分杀意…… 贤妃也注意到二人的情况,投过视线来询问道:“怎么了?” 宁陌雪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什么的母妃,是我不知姐姐不喜欢吃葡萄,还让嬷嬷将葡萄给姐姐,叫姐姐不高兴了。” 贤妃看了一眼宁云舒,柔声又对宁陌雪道:“没事的。” 宁云舒懒得看这二人表演,贤妃对宁陌雪到底什么心思,宁陌雪或许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 “啊!快看!那是什么操作?!”有人惊呼。 宁煜也发出疑问:“还能这样?!” 众人目光再度被沈琰吸引,彼时沈琰手中同时握着五根羽箭,弓被拉得更满,弦被紧紧绷着仿佛随时会断裂。 宁陌雪心头的委屈霎时间烟消云散,满眼都是沈琰五箭齐发的潇洒身姿。 随着沈琰松手,五支羽箭犹如五匹奔驰的骏马齐头并进,划破长风之声分外刺耳,一道残影过后,靶子像一个濒死的敌军一般轰然倒地,而五支羽箭齐齐插在正中心。 “好!”皇上惊叹,“大将军当之无愧是大肃男儿楷模!矢无虚发,众人好好学学!” 宫人连忙换上新的靶子。 沈琰目光微沉,开口道:“皇上,这些年来臣也教了不少人,可唯有一人天资聪颖得臣真传。” 众人闻言纷纷对他口中这一个人感兴趣,能够得到大将军的真传,那射艺必也是一绝! “是吗?我大肃还有能得将军认可者,究竟是何人?”皇上追问。 沈琰转身看向宁云舒的方向,语气平静如常:“此人正是长公主。” 楚湘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 大将军这些年常杀敌在外,长公主又在匈奴和亲,这二人怎么还有“师徒”关系? 当年长公主还未和亲之时,性子顽劣不堪,为人骄纵跋扈都是出了名的,与大将军口中那什么天资聪颖完全没有半点关系才是。 宁陌雪亦是屏息看向宁云舒。 琰哥哥竟然还教过她骑射之术? 那……原来在她进宫之前,都是宁云舒一直陪着他…… 她还以为她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却没想到宁云舒早就体会过这一切…… 宁陌雪眼中露出几许不为人知的难过,看向宁云舒的眼神也多了一分恨意。 皇上讶异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是吗?舒儿竟还会射艺,朕怎么从前不知?” 宁云舒与沈琰对视,不知他到底几个意思。 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她的骑射之术是他教的,他很有成就感吗? 还是非要让众人都来猜测他们如今的关系? 可明明他马上就要与宁陌雪大婚,他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将她架在火上! 宁云舒淡淡收回视线,起身道:“回禀父皇,七年前儿臣确实跟随大将军学过一段时日骑射,但七年了,早已手生。” “此言差矣。”沈琰接过话去,“七年前臣回朝半年,日日教公主骑射之术,公主天赋异禀,哪怕过了这些年,射艺应也不减当初。” 宁云舒一顿。 他到底安了的什么心,非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她余光环顾四周,果然沈琰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各不相同。 宁煜的眼神恨恨地看着他们二人,而宁陌雪吃醋的表情可见一斑,贤妃疑惑对她生了怀疑。 满座朝臣亦是议论纷纷。 沈琰镇定如常,手中握着弓箭的力道却更重了一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宁云舒与他关系匪浅。 从前是这样,以后亦是这样! 第56章 活人靶 在场无人敢开口,皇室秘闻云云,大将军和长公主七年前本就有婚约,二人私下儿女情长不足为奇,可当初明明都是长公主一厢情愿。 所以这就不得不引人遐想,为何大将军今日要故意将此事提及。 到底是因为大将军别有想法,还是因为长公主回宫后又想七年前一样,大将军不胜其烦,所以故意说出这些话来羞辱她,想让她知难而退呢? “咳!”皇上开口打破寂静,看向宁云舒,道,“既然如此,舒儿不如来展示一番,朕也想看看,朕大肃的公主是否不输男儿!” 宁云舒此番没有退路,不得不走到殿中去。 好,既然众人想看热闹,那她奉陪到底! 她来到沈琰面前,二人四目相对,她淡淡开口:“将军真是好记性,七年前的事情竟记得清清楚楚?” 沈琰语气低沉:“从未忘过。” 宁云舒冷然道:“可大将军教本宫那些东西,本宫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沈琰不动声色,将手中弓箭递出。 宁云舒接过,二人擦肩而过,他默默回到席间。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他手把手地教她拉弓射箭。 他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就是为了让她想起从前那些美好的岁月。 可她怎么能说不记得! “父皇。”宁云舒含笑看向龙椅之上的人,“儿臣在匈奴学到了一种新的玩法,甚至有趣,父皇可想看看?” 听见“匈奴”一词众人脸色皆一惊。 如今匈奴与大肃势同水火,长公主却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皇上的脸色亦是阴沉了一分,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好发怒,匈奴又不是豺狼虎豹,若是只提及一下便破防,才会叫人笑掉大牙。 “好,舒儿展示一番,朕倒要瞧瞧那些个胡人有什么本事。”皇上语气威严,并未发怒。 宁云舒从席间取过一个苹果,目光扫视众人,语气略有几分戏谑道:“本宫需要一人将其放在头顶,然后蒙眼射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开什么玩笑,把这么小的果子顶在头上就算了,还要蒙着眼睛射?! 那就算执箭之人是大将军,也无人敢轻易答应啊! “宰相,你来?”宁云舒停到罗永面前。 罗永吓得胡须一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臣腰不好,挺不直身板,会影响长公主发挥的!” 宁云舒有几分失望,又看向兵部侍郎:“侍郎大人,要不你来!若是本宫成功射中了你头上的苹果,便将令郎放出宫去,如何?” 兵部侍郎双目圆睁,赔笑道:“犬子不要也罢!不是,犬子能够跟在长公主身边,是犬子荣幸啊。” 宁云舒闻言一阵轻笑,目光缓缓投到一旁的张知熹身上。 张知熹面色如常,眼神看向她,眼中并不似其他人那般畏惧,反而有几分故意等她将话说出来然后便会答应的淡然。 宁云舒试探开口:“那张大人可……” “我来!” 还不待她说完,一个人蹭地站了起来。 众人目光看去,宁云舒顿了顿,亦是讶异问道:“世子当真?” 徐舟衣笑着走出来,从宁云舒手中接过苹果:“自然当真!” 宁云舒疑惑:“你不怕被本宫射成筛子?” “哈哈哈哈!”徐舟衣畅快而笑,眸色却分外坚定,“微臣相信公主!” 相信…… 宁云舒恍然间失神,她许久没有听到过有人说相信自己。 而他,与她相识短短数日,凭什么能够毅然说出这种话来…… “公主来吧,微臣准备好了!”徐舟衣已然走到靶子前将苹果顶在头上,笑意洋洋地看着宁云舒。 宁云舒握着弓箭的手微微一颤,这个傻子,他当真不怕死吗! 宁煜见状着急起身,疯狂给徐舟衣使眼色:“怎能让你堂堂青州世子做这种事情,要当靶子也换个奴才去!” 说着宁煜一把将身旁的太监推了出去,太监当场便腿软跪倒在了地上,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一般。 “二殿下不必担心!”徐舟衣再次郑重看向宁云舒,“微臣相信长公主,做得到。” 宁云舒莞尔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定不辜负世子信任。” 说罢宫人呈上黑色的绸带。 檀巧来到她身边,有些担心,低声询问:“公主,真的要这样?” “无碍,错手杀一个世子,也没人会怪本宫的。”宁云舒低笑说着,不以为意。 檀巧咽了口口水,同情地看了一眼徐舟衣,然后取过黑色绸带蒙住了宁云舒的眼睛。 众人的心瞬间都紧张了起来,当活靶子的可是青州安定侯最疼爱的孙子啊! 要真是在宫里出了个三长两短,安定侯带兵直驱朝都都是有可能的! 皇上亦是面色凝重,谁能料到徐舟衣会跳出来做这件事情。 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沈琰。 沈琰与皇上远远对视,微微点头明白其意。 若是宁云舒的羽箭射出会对徐舟衣性命造成威胁,那他必然会拔剑而去将危险斩断。 只是他也没想到,宁云舒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方式证明她自己的实力。 不用他从前教她的任何东西,反而是用匈奴人的方式! 沈琰暗暗握拳,脸色阴沉无比。 “张大人好险,长公主差点就喊到你了!”兵部侍郎低声对一旁的张知熹说着。 张知熹眸色晦暗不明,只是手中端着酒樽,目光一直落在宁云舒的身上。 “世子可准备好了?”宁云舒闭眼问。 徐舟衣高声道:“微臣准备好了,公主来吧!” 闻声,宁云舒拉弓,脚步转动,箭头精准地对准了徐舟衣的方向。 只这一个动作,沈琰便惊住了。 她何时学会的听声辨位,而且如此娴熟! 但见宁云舒唇角微扬,屏息数秒,感受着风自远方吹来又疾疾而去,纤长的手指顷刻间松开,羽箭离弦朝徐舟衣径直而去! 活人为靶,她在匈奴七年,最为熟悉,只不过当初她是徐舟衣那个位置罢了。 站在草原上,头顶着苹果,听着羽箭划破风声而来,看着它直直逼近,而她无处可躲。 那种绝望与恐惧不可名状,那羽箭擦破肌肤的疼也深深地刻在她记忆深处。 第57章 骑术 众人屏息,只见那羽箭正中徐舟衣头顶的苹果。 宁云舒扯下眼睛上的黑绸,那黑绸便随着风吹到了远处。 徐舟衣诧异拿下苹果查看,在朝宁云舒看去的时候眼中满是钦佩之意。 宁云舒但笑不语。 她的骑射固然是当初沈琰教的,可这七年在匈奴,她总是趁无人的时候苦练技术。 也正因为她足够努力,所以在和其格逃走之时,她用仅有的一支羽箭三百米外射穿了呼韩邪一只耳朵,追兵因而才没有追上来…… 彼时席间,一众大臣被惊得目瞪口呆,蒙着眼还能射中人头顶上的一个苹果,这得是多高超的技术! 张知熹却悠然自得地饮了一口酒,嘴角扬起一抹不为人知的弧度。 “舒儿,你今日真是叫朕大开眼界。”皇上脸上的表情也已经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如今的赞叹,他目光看向宁煜,“煜儿,恐怕朕的皇子公主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舒儿这射艺啊!” 宁煜虽是有分不服气,但是不得不承认,宁云舒这一招听声辨位确实厉害。 不过她到底都在匈奴经历了些什么,居然学会了这种东西。 一旁宁陌雪的脸色显得略白,她还以为今日徐世子怎么都会受点伤,可没想到宁云舒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琰哥哥会不会更喜欢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而不喜欢她这般柔弱的呢? 宁陌雪眸色紧张地盯着沈琰,可沈琰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宁云舒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不可以……琰哥哥不可以这样一直看着宁云舒,不可以…… 宁陌雪紧紧握着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公主。”赵嬷嬷附耳低语,“女子舞刀弄枪像什么话,众人也就是看个乐子,长公主远不上公主您的才高气清。” “可是为什么,琰哥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宁陌雪喃喃。 赵嬷嬷拧眉,眼中露出一抹狠色,附耳对宁陌雪耳语。 宁陌雪眸色微惊:“这……可是她毕竟是本宫的姐姐……” “公主!您就是太心善了!长公主今日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吸引大将军的注意,您若是再忍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宁陌雪蹙眉暗暗看向宁云舒,她站在大殿中央仿佛一身都是光环,所有的人都在称赞她的射艺,就连父皇与母妃都是一副欣慰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令她脑子混乱,余光看向赵嬷嬷:“去吧……” 赵嬷嬷阴冷一笑:“是。” 殿上,皇上又笑着看向沈琰,问道:“大将军你说说,你这曾经的徒弟,朕的长公主,技术如何?” 沈琰本就一直凝视着宁云舒,恰时她也朝他投来视线。 四目交接,宁云舒看着他冷峻的脸,深邃的眸子里却似乎涌动着……心疼。 她蹙眉。 他这是什么表情?为何要用看一个可怜之人的表情看着她! 沈琰察觉到她的愠色,收回视线对着龙椅之上的人回答道:“长公主天资聪颖,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臣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哈!”闻言皇上笑得更开心,全然忘了宁云舒所展现的是匈奴的把戏,只觉得他的女儿居然能让堂堂大将军心服口服,说明他教导有方! “谁说女子不如男,舒儿你做得很好,朕今日便将御锦神臂弓赏赐于你!” 话音落,有不少武官纷纷诧异,这把御锦神臂弓乃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宝物,一直放在国库之中作为藏品,如今皇上居然赏赐给了长公主! 宁云舒莞尔而笑,躬身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徐舟衣朝她走来,赞叹难掩:“公主你真是厉害,如此高超的射艺……”他压低声音,“此番秋狝你我必胜无疑!” “毕竟世子救过本宫一命,本宫可不能恩将仇报。”宁云舒含笑说着。 “哈哈哈,若是换作别人,公主如此技艺,也是同样结果!”徐舟衣大大咧咧说着,手中还紧握着那插了羽箭的苹果不舍得丢。 看着羽箭直直而来的那一刻,他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那种感觉与初见她时一模一样,这颗苹果,就是他心意的见证! “母妃。”席间宁陌雪唤着贤妃,声音比平日里大了几分,“姐姐在匈奴数载,进步真是令雪儿自愧不如。射艺如此高超,想必姐姐骑术也当不错。” 贤妃只以为宁陌雪是夸赞宁云舒,微微颔首,笑意不减:“是啊!真是没想到童童居然骑射如此了得!” 宁云舒大放光彩,那就是在给煜儿长脸,她何乐而不为呢! 殿上之人清楚地听到了宁陌雪对贤妃说的话,霎时间也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宁云舒:“舒儿,既然射艺已经展示,那不如骑术也给众人展示展示!” 宁云舒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分,只有猴子才会被拉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父皇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向众人展示他有一个多“与众不同”的女儿…… “童童,母妃看好你!”平日里谨言慎行的贤妃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鼓励。 宁云舒垂眸而笑,试问哪个国家的长公主会被逼着在众人面前展示骑射,她又不是武夫,也不是戏子,她可是堂堂的长公主…… 然而根本不容她拒绝,一个小太监已经将一匹乌骓马给牵了上来。 “长公主。”小太监将缰绳递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淡漠接过缰绳,看着眼前正甩着头的马儿,似乎它都在嘲笑自己。 “皇上,长公主骑术亦是臣传授,不如臣来!”沈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宁云舒蹙眉看向他,一切不都因他一句话而起,如今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席间宁陌雪的指甲嵌得更深一分,但是肌肤之疼哪有心里的疼难受,她眼睁睁看着琰哥哥替宁云舒说话,就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心里! “大将军,父皇想考验本宫骑术,本宫岂有退缩的道理。”宁云舒挑眉而道。 楚湘大殿与秋狝的马场距离不远,宁云舒骑着马到围场一圈再回来,众人都是可以清晰看见。 皇上满意笑道:“这样,将军与舒儿一同,今日你们师徒正好分个高下!” “是,臣领命!”沈琰缓缓起身,朝宁云舒而去。 宁云舒冷漠看着他靠近,直到他来到她面前,以只有他们二人的声音,道:“别怕,我陪着你。” 第58章 搭救 沈琰记得,宁云舒以前最怕骑马,因为她说马儿速度太快,她会惶恐。 而今,皇上却要她展示骑术,他怎能不担心。 曾经那么害怕骑马的她,要怎么应对一匹烈性子的乌骓马。 所以他必须陪着她,以防出现任何意外。 “哈哈哈!”宁云舒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还以为她是当年那个连骑马都害怕需要他守护的小女孩吗! 那个胆怯、天真、愚蠢的宁云舒,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匈奴的路上! 如今的她,早已没有任何能够让她畏惧的东西。 她笑意渐敛,淡淡道:“大将军,这是本宫与你一场公平的竞赛。” 沈琰一时语塞。 她当真没问题吗? 这些年,她竟然变了这么多…… 他暗暗想着,从另一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跨身上马,语气沉着:“好,那臣如公主所愿!” 宁云舒冷冷一笑,亦是干脆地跨上马背。 众人都十分期待这场比试。 方才的射艺,大将军与长公主各有千秋,如今的骑术,不知又是如何。 “是我说,方才都是长公主运气好罢了,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射箭可以靠运气,骑马可是真功夫!” “就是,从古至今,哪有女子能跟将军比的,看个乐子得了。” “那不一定,依我看,长公主恐怕在匈奴确实学到点本事。” “哈哈哈,什么本事呀?” 朝臣窃窃私语,一些人不怀好意,更多的人是兴致勃勃,等着看这场比试的结果。 二人皆准备好,铜锣一响,二人如箭离弦。 一开始两人齐头并进,很快两匹马都迈入了马场跑道,经过第一个转弯,明显沈琰更加轻松,也一马当先将宁云舒给甩到身后。 宁云舒不甘示弱,挥动手中马鞭,马儿一声嘶鸣,奔跑得也更加用力。 “好!”宁煜看着激烈的赛况忍不住站起身来。 他没想到宁云舒当真有点功夫在身上,居然能与沈琰那厮不分伯仲! 宁陌雪看宁煜竟开始为宁云舒打气,暗暗咬唇,目光死死盯着马场方向。 赵嬷嬷悄然回到她的身后,小声道:“公主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宁陌雪紧紧抿唇,心下却更加紧张。 宁云舒,你就不该回来! 你不仅扰乱了宫里的宁静,还想夺走琰哥哥。 我绝对不允许! 她暗暗想着,美目中的恨意更深了一分。 马场上,宁云舒再一次反超沈琰。 沈琰看着前方马背上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叹。 她确实是变了,如今骑射都已经不在话下,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日日都缠着要他教她的小姑娘。 她说,这是一场公平的比试,他自当成全她! 想罢,沈琰的眸色一变,整个人分外严肃,手中缰绳抖动,胯下的马速度又快了一分。 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轻松又超上前的沈琰,明明她已经用尽全力了,为何还是比不过他! 她不信,也不想输给他! 宁云舒用力挥动手中马鞭,马儿发出嘶鸣,亦是全力以赴,哪怕是在转弯处,宁云舒也选择冒险地挥动鞭子加速。 她要赢,她一定要赢!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输给他沈琰罢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眼看着终点将近,她身下的马儿却倏地猛然停刹。 马蹄前后不停乱踹,进入了一种极其狂暴的状态。 “你们看!长公主的马怎么了?!” “好像是马儿失控了!” “这太危险了!” 众人惊呼。 张知熹亦是神色凝重,握着酒樽的手都在微微一颤。 人群里,徐舟衣连忙从宫人那儿再牵过一匹马,一步飞上马背二话不说朝着马场方向而去。 “吁!吁!”宁云舒用力夹着马腹以保证不被摔下去,可是这马像是疯了一样乱踹,根本不受控制,“停下来!” 她用力地抓住缰绳,手已经被磨破了皮。 离她最近的只有沈琰,沈琰亦是立刻勒马停下。 宁云舒骑着的那匹马毫无章法乱窜,而且双眸已经发灰。 眼看宁云舒根本无法驯服这匹马,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甩下来的! 沈琰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宁云舒咬牙,努力稳住身形。 她在匈奴睡了七年马厩,见过无数种性子的马,身下这匹马明显跟普通烈马不一样,更像是得了某种疾病忽然发疯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只能想办法让其先冷静下来,否则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如今她为了不被摔下去,只能紧紧握着缰绳,可因为马儿动作过激,导致缰绳在手中已经跟刀子无异。 “快松开它!”沈琰高呼。 宁云舒咬牙没有理睬他,她今日必定要驯服这匹疯马! 沈琰见状拔出腰间长剑朝着马前蹄用力飞了出去,长剑削铁如泥,霎时间马失前蹄连同着宁云舒整个朝地上栽去。 “童童!”席间贤妃惊呼。 张知熹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然而此刻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紧紧盯着宁云舒的方向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宁陌雪不动声色扬起了一抹低笑,原来做坏事的感觉,竟然比做善事更令人心情舒畅…… 马场上,宁云舒眼看自己身体飞了出去,可是她根本无能为力。 谁知道沈琰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下一秒,一个宽厚的怀抱将她接住,她清楚地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沈琰,七年了,这股月麟香的味道竟然还是镌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在沈琰的怀中稳稳落地,他看着她的双眸,周遭风声呼啸,漫天落叶被卷入马场,与二人擦肩而过。 他却迟迟没有松手。 为什么…… 七年了,她早已经将当初的心动一点点变成了恨与怨,可为何与他咫尺相对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年少时情窦初开的懵懂激动。 而是充满了苦涩,像本是很美好的东西被尘封多年,再打开之时已经面目全非。 沈琰看着怀中之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她。 她的脸颊白得没有血色,一双凤眸之中冰冷如二月寒潭。 她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她了…… 第59章 手段 “吁!”马蹄扬尘,徐舟衣很快赶来,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宁云舒倏地回过神来,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猛地推开身前之人。 沈琰趔趄后退,眼中是不可置信,她竟然会如此排斥他! 徐舟衣跳下马背疾步而来,掠过沈琰径直来到宁云舒面前,慌忙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焦急:“公主可有受伤?!” 宁云舒看向眼前的男子。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 “本宫没事。”她应着。 “没事便好……”徐舟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罢才看向沈琰,深深鞠躬道,“多谢将军救了公主!” 沈琰语塞,看着眼前二人仿佛他是多余的一般。 徐舟衣的事情,他听宁煜说过。 可明明知道一切,但是看见二人出现在一起,心下还是莫名烦躁。 宁云舒目光看向失了前蹄在地上嘶鸣的马儿,不禁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沈琰。 “若非是大将军出手阻止,本宫已经驯服了这马。” 沈琰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语气冷冷:“那倒是臣多管闲事了。” “是。”宁云舒直视其眼眸毫不客气应答。 沈琰微微咬牙,也不愿与她争论此事,那马都疯了,她如何驯服?! 她不过就是不满意他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 可难不成要他眼睁睁看她摔在地上遍体鳞伤吗! 又或是说,她宁愿受伤,也不想他碰她分毫吗? 沈琰眸色复杂,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凉袭来。 徐舟衣站在二人中间进退两难。 他来时心中还在想大将军这一出英雄救美会不会博得长公主的好感。 可如今看来,沈琰好像是弄巧成拙了,如此他也放心了不少。 “好,日后长公主之事,臣定不再插手分毫!”沈琰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拂袖转身走到马旁一步跨上去,长鞭挥动,驾马而去。 宁云舒没有再回头看他半点,只是风从耳旁呼啸,心中也似有什么在瞬间抽离。 “公主?”徐舟衣轻唤。 宁云舒看向他,眸色才和煦了不少:“走吧,这场比赛,本宫输了。” 徐舟衣将他的马牵了过来,语气郑重:“微臣证明,公主才是赢家!只不过是遇到了这匹疯马……” 听他说着宁云舒才想到最重要的事情,疯马! 宫人给她的马怎能是一匹疯马呢? 围场所有的良驹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失误才是。 宁云舒朝那渐渐咽气的乌骓马而去,徐舟衣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衣袖:“公主小心。” 她顿住脚步看向他的手,他抓得更紧,面色凝重:“地上都是血,你过去会弄脏衣裳的。” 宁云舒顿了顿,眸中暗藏悲凉,一身素裳不染血就证明她不脏了吗? 她轻吸一口气,淡淡开口:“这马有问题。” 徐舟衣闻言反应了须臾,缓缓松开手,难以置信道:“公主是说这马被人动了手脚?!” “嗯。” “公主你就站在这儿,我过去看看!”徐舟衣说着朝已经断气的乌骓而去。 鞋靴踩在粘腻的血泊之中时,宁云舒清楚瞧见他脸上的嫌弃,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去到了乌骓身旁。 徐舟衣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注意到马口中流出的唾液,其中伴随着一些尚未消化完的草渣。 “公主!”徐舟衣惊呼,“我知道了!” 宁云舒看着他用手帕从地上取了一些草渣,然后回到她面前。 “我不会认错的,这是疯马草!”徐舟衣肯定地说着,面色异常凝重。 “何为疯马草?” “这是一种生长在草原、戈壁的植物,羊和马吃了它会如醉酒了一般疯疯癫癫。而且它刚吃下去不会立刻显现出来,只有消化到一定程度,马儿才会如刚才那样开始发狂!” 宁云舒睨眼,眸色沉:“世子确定没认错?” 徐舟衣肯定道:“不会认错的。青州就有疯马草,好多农户深受其害!围场里竟有人给马儿喂食这种东西,恐怕是故意为之!” 宁云舒远远朝楚湘大殿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对徐舟衣道:“此事莫要打草惊蛇。” 徐舟衣微微点头,怒气十足:“嗯,我帮公主一起找到这幕后凶手!竟敢设计害公主性命,实在该死!” 宁云舒看着他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倏地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被设计的人是她,他却生气得好像受害者是他自己一样。 她想着不禁垂眸微微一笑。 徐舟衣顿住,疑惑地看着她的笑颜,一时间心头的怒火都灭了几分。 “公主笑甚?”他问。 宁云舒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道:“走吧,回席间去了。” 徐舟衣顿了顿也不再追问,无奈一笑:“方才那般危险,公主倒是看得开。” 说着徐舟衣将自己的马牵到她的面前,“来吧,公主请上马。” “那你呢?” “我给公主牵马!”徐舟衣面含笑意。 宁云舒淡淡一笑,没再多言上了马背。 二人便这样一人牵马一人骑在马背朝着楚湘大殿方向而去。 微风徐徐,阳光落在二人身上,宁云舒看着牵马的少年郎总觉得岁月在这一刻有些恍惚。 每次见着徐舟衣,她都会有一种自己也还是豆蔻年华的错觉。 可那终究是只错觉,很快便会清醒。 秋日宴并未因为宁云舒坠马的意外而终止,反而是她都还未回到席间,歌舞已经继续。 马停在楚湘大殿外,徐舟衣扶着宁云舒下马,看到大殿中又笙歌起舞的场景不禁心中也是一顿。 她可是大肃的长公主,长公主坠马,虽然被救了并无大碍,可是皇上连一句关心的言语都没有又叫歌舞继续了,更别说调查此事到底有何猫腻了。 原来她在宫里,竟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暗暗想着,眸色更坚定了一分。 “公主,你在宫里,开心吗?”他问。 宁云舒讶异看向他:“世子何故如此问?” 徐舟衣看着那龙椅之上的人,道:“公主,您若是不想留在宫里,我可以带你走,去青州!” 宁云舒怔住,他总是说出一些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带她走,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去青州…… 呵,若是七年前能有人坚定地给她说带她走该有多好。 “世子,七年了,本宫心心念念回到宫里。如今终于回来,本宫是不会走的。” 她亦是想告诉她,无论宁煜是怎样安排他的,她都不会跟她到青州的! 徐舟衣沉默了下来。 宁云舒缓步朝席间方向而去。 他倏地开口,语气更加深沉:“那若我留在朝都陪着你呢?!” 他想陪着她,想要守护她,无人爱她,那他便来爱她,无人护他,那他便成为她最坚强的后盾! 他愿意! 第60章 计划前夕 宁云舒倏地停下脚步,周遭的丝竹声都无法在入耳,因为她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的话。 她回过头来,徐舟衣见状大步上前来到她面前。 “公主,我说,我留在朝都陪着你!”徐舟衣的语气有些紧张,他也是第一次对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他身边也不乏接近他的女子,可那些人皆是看中他的身份,与之相处起来都是庸脂俗粉。 从未有一个女子像眼前之人一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与众不同。 而且他十四岁那年就听闻了她和亲的事迹,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大肃的功臣,是一位女中豪杰。 所以他根本不介意她和过亲,不介意她的过往任何! 他说想留下来,是真心的。 宁云舒看着他这认真的表情知道他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像下了某种决心。 可是为何? 他乃是堂堂的青州小世子,容貌英俊,家世显赫,可他却说要为了她留在朝都。 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若她能够得到他的相助,那就等于背靠了整个青州安定侯的势力,何乐而不为呢? 哪怕这样做是真真切切利用了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哪怕有朝一日,他会恨她。 “世子所言,当真?”她问。 徐舟衣咬牙,欲一鼓作气,郑重道:“是!我不仅想要留下来,我还想……我……”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双眼,他还是觉得开不了口。 哪怕他是青州的世子,他竟还是觉得配不上她。 她像是一颗遥远的星辰,他不敢轻易企及。 宁云舒眸色染疑:“你还想怎样?” 徐舟衣咽了口口水,还是没敢继续说。 他想当她的驸马…… 可他只敢想想。 “我还想时常能见到公主……”话说出来,他暗暗骂着自己不争气。 宁云舒失笑:“原来是这样。” 她从腰间取下永宁殿的令牌递出,道,“从今日起世子便是本宫的入幕之宾,拿着这块令牌,回宫后你便可以随时来永宁殿见本宫。” 徐舟衣喜形于色连忙接过令牌:“多谢公主!” “世子入席吧,这宴会还有很久。” “嗯,公主也请!” 宁云舒回到席间,从众人身后走过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众人的表现。 宁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没事便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而宁陌雪明明看见她走过来了,眼神却躲开了,垂着头不知面色究竟如何。 倒是贤妃起身而来将她的手握住牵着一起回到席间:“童童,没伤着吧?” 宁云舒坐下微微摇头:“没事,幸亏大将军眼疾手快。” 提到沈琰宁陌雪才抬眸朝她看去,恰好宁云舒也投过视线,二人便四目交接。 宁云舒从她的眼中明显看到了慌乱,那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难道疯马草的事情与她有关? 宁云舒暗暗想着,暂不敢下定论。 她虽然讨厌宁陌雪的装腔作势,可这种卑鄙又愚蠢的手段,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 “雪儿妹妹怎么了?”宁云舒故意开口试探。 宁陌雪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面露关切:“看到姐姐没事我便安心了。” 她怎能料到琰哥哥竟然会出手相救!而且还与宁云舒那般亲密相拥! 凭什么!她才是琰哥哥未过门的妻子,琰哥哥都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又怎么能抱宁云舒呢! 嫉妒像是野草一般在宁陌雪心中疯狂生长,可她知道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否则这场她和宁云舒的战争,还没开始她便输了。 她不会输的!只有赢的人才能够得到琰哥哥,她可以放弃一切,但唯独不能将琰哥哥拱手相让! 宁云舒看着宁陌雪,虽然已经恢复她以往人淡如菊的模样,但是能隐约感觉得到,她在极力掩盖着另一种翻涌的情绪。 “我说了,还得是感谢大将军,若非大将军将我稳稳接在怀中,我怎能安然无恙。”宁云舒再次攻击她的心防。 宁陌雪微微一笑,表情没有半丝变化:“我方才就与姐姐说,七年了,琰哥哥变得越来越厉害,姐姐会为之惊叹的。” 宁云舒浅笑不语,是啊七年了,宁陌雪的演技也是更加高超了。 “有了此番的教训,我看你也是再不敢逞能了。”宁煜开口说着,带着几分打趣地看向宁云舒。 “煜儿怎么说话呢!童童方才可是技惊四座,叫众人都知道,本宫的公主是个不凡之人!”贤妃开口说着。 宁煜摇了摇头,眼中染着几分不满:“女德女诫一窍不通,却学男子骑马射箭,这是一个公主该做之事吗?你有这功夫,还不如与雪儿学学琴棋书画!” 宁云舒早该想到的,宁煜从小就是被捧在掌心长大,他自然觉得女子就应该如宁陌雪那般,精通琴棋书画,为人温柔体贴。 所以,哪怕她做得再好,在他的眼里都是个笑话。 “皇兄说得对。”宁云舒淡淡说着,“那日后骑马射箭之事我一概不碰,明日的秋狝我也会向父皇禀明不去参与。” 宁煜噎住,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只是想告诉她,哪怕她懂点骑射,也不该在众人面前显摆,毕竟她是大肃的长公主,是个女儿身! 她要明日真不去秋狝了,那他给徐舟衣安排的英雄救美的戏码还怎么演! “你必须去!”宁煜厉声说着,“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说着,表情分外严肃。 宁云舒冷冷一笑,没有回应。 贤妃见兄妹二人又拌起嘴来,亦是无奈。 七年前也不是这样啊,那时候的宁云舒乖巧听话最喜欢宁煜了。 “童童,煜儿就是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明日秋狝你父皇也甚是看好你呢,不可不去。” 贤妃温柔劝说着。 宁云舒本没有注意到,可贤妃开始劝自己,她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若换作平时,她说不去了,宁煜必然不可能再让她去,而且母妃也不会特意再劝自己一遍…… 明日秋狝,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宁云舒暗暗生疑,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对贤妃微微颔首:“是,女儿听母妃的。” 宁煜闻言轻哼一声,目光朝着沈琰的方向看去。 说到英雄救美,他离马车距离虽然远,但是也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沈琰刚才对宁云舒的举动。 这二人七年前到底是有过一段故事的,如今…… 宁煜暗暗握拳,必须得着沈琰问个清楚!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让雪儿伤心! 第61章 他的愤怒 秋日宴结束之时已是日薄西山。 宁云舒甚是疲惫,众人纷纷离去,她还坐在席间迟迟未起身。 她抬眸看去,人群离散,对面席间张知熹缓缓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而来。 宁云舒暗暗提了一口气,故作淡漠地饮了一口清酒。 余光中他身影越来越近。 她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他,却见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丝毫未停留。 她本以为他是过来询问她是否安好,可有受到惊吓。 可侧目瞧去他已然走远! “公主?”桂嬷嬷疑惑,顺着宁云舒的视线看去,恍然道,“大臣们都住在西面行宫,公主可是有话要同张大人说?” 宁云舒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放下酒樽。 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本就不该生一分一毫的妄念。 “本宫与他能有什么可说。” 说罢她也起身朝反方向的东面行宫而去。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公主这话怎么听着有几分赌气? 可张大人不过就是来过几次永宁殿给公主授琴,前些日子又在刺客手中救过公主一回。 除此外二人也没见有何私交,公主怎可能为了他置气呢? 桂嬷嬷想不明白,摇了摇头跟上了宁云舒的步伐。 围场中,夕阳斜沉,沈琰朝着禁军驻扎营而去,身后宁煜疾步赶来。 “沈琰!” 宁煜来到其身侧,这才瞧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怎这副表情?”宁煜发问。 “大殿下有何事?”沈琰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冷漠。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 今日沈琰甚是反常,似乎心中很不痛快。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讥笑:“你该不会是因为云舒骑射快要赶超你这个师傅而恼羞成怒了吧?” 沈琰闻言眸中更添一丝冷意:“殿下若是来嘲讽我的,大可不必。” 宁煜冷哼一声:“我可没有闲情逸致来嘲讽你,但有的事情,我必须听你亲口回答。” “何事?” 宁煜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关于云舒,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琰沉默须臾,眼中露出几许疑色:“什么叫我怎么想?” “你别装傻。”宁煜上前一步,脸色异常严峻,“从她回宫后你对她的所作所为,不像对她没有半分想法的样子!” “是吗?”沈琰沉吟片刻,思考道,“殿下指的想法是什么?” 宁煜气急:“你还给我装!你给她送药之事以为我不知吗?还有今日,你抱她抱了那么久,你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沈琰闻言沉默了片刻,倏地微微耸肩笑了。 宁煜只知道他给她送药,却不知她是如何当面无情地拒绝他的好心让他难堪。 也只看到他方才救了她,拥她在怀中迟迟未松手,却没看见她推开他之时那冷漠与嫌弃。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他轻飘飘地开口。 宁煜愣住。 什么叫他怎么想的不重要?! “这么说来,你还当真有想法?!” 宁煜厉声质问着,眼里霎时间充斥愠色,似乎要喷出火来。 沈琰对其对视,眼中泛着一丝苦涩:“说到底七年前是我辜负了他。” “哈!”宁煜嗤笑,“所以你做这些事情到底是因为良心有愧还是对她余情未了?” 沈琰扫了他一眼,目光看向远处沉入远山的夕阳,不置可否。 “沈琰!”宁煜声音里都是怒意,又挡在他面前,“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 沈琰倏地眸色一冷朝他看去,薄唇翕张欲言又止。 他的心里,还有她吗? 可他从未承认他心里曾有过她。 七年前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只不过七年前是她主动接近他,是她一次又一次扰乱了他的人生计划。 如今七年过去,她终于回来,却为何能够坦然自若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她曾对他说过的话,曾对他做过的事,她怎能都忘了呢。 宁煜见沈琰迟迟未回答,冲上去用力提起他的衣襟,拳头握得泛白。 “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雪儿未来的驸马!是你自己以军功求娶的雪儿,没有任何人逼你!” 沈琰拧眉欲拨开他的手。 看似一个最平常的动作,但在二人相触之时互相都在用力,直到沈琰更胜一筹猛地将宁煜的手拨开。 “你!” “殿下说得没错。”沈琰打断宁煜的话,语气冷冽,“我与雪儿是陛下赐婚,待成亲后我便回塞北,所以殿下在担心什么?” 宁煜怔住,嘴角扯了扯,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成婚后你便要丢下雪儿去塞北?!” “无论身份如何,我首先是大肃的将士!”沈琰语气亦是严肃。 “你!”宁煜气得话堵在喉咙却又无可反驳。 他是大肃的战神,塞北连着匈奴,他若不去镇守,匈奴迟早卷土重来。 可如今匈奴战败,少说也能消停一年半载,他成婚了理应再多陪雪儿一段时日,哪能说走就走! “你休想!” 宁煜拂袖,“匈奴没有异动之前,你就留在朝都哪都别去!” 沈琰觉得甚是可笑:“殿下是否管得太宽?” 宁煜咬牙:“你明知道雪儿日日盼着你归来!你每次倒好,说走就走,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沈琰深吸一口气,他不想与眼前之人做口舌之争。 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要回塞北,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他想要将匈奴彻底杀尽,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大肃这些年来所有将士的命! 沈琰没再理会宁煜,大步离去。 “喂!”宁煜依旧生气,高声怒吼,“你给我离云舒远点!” 沈琰没有回头,脸上覆盖着余晖,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苍凉。 月上枝头,寝宫离檀香袅袅。 莺莺伺候着宁云舒沐浴更衣,檀巧则合上了两面的窗户。 “公主,入秋了夜凉,奴婢将窗户合上了。” 宁云舒扶额:“嗯。” 她不知为何,脑子里总回忆起白日沈琰搭救她时的画面。 她似乎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的看过沈琰,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让她无法再将她与记忆里的少年郎重合。 她摇了摇头,不想脑子里再出现这些记忆。 折腾了一日,她着实有些累了。 彼时,门外传来小宇子的声音:“公主,宫里来人了。” 宁云舒疑惑,这大半夜的,何人来了这里? “长公主,是奴。” 第62章 宫里来人 宁云舒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姣美的脸上不掩诧色。 “你是怎么来的?”她问,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长歌身着一袭夜行服,垂着头道:“回禀公主,二殿下的人回宫了,您遇刺与失踪的消息在宫里传开,奴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擅自而来!” 宁云舒眼中仍有怀疑。 他穿着这样明显是私逃出宫,竟然在禁军重重把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宫,还能潜入围场行宫找到她。 此人的武功远在她意料之外! 长歌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木盒呈上,眼神关切。 “还有这颗药丸,能压制您体内的毒性,本想在十五之前制出来,但……但这些药材实在难得,所以才晚了些日子。” 他抬眸看向她,又道,“秋狝在即,您若是情绪过激,体内的毒随时有发作的风险,奴不敢耽误!” 他打开木盒,露出里面黑色的药丸。 宁云舒目光看去瞥见了他手背上的淤青。 “你既有如此武艺,为何还会受伤?”她问。 长歌见状连忙垂下手将瘀青遮掩:“奴不慎磕碰所致。” 宁云舒蹙眉。 昨日她才收到宫中来信,说是在她离宫以后长歌曾独自前往御花园,然后不知为何冲撞了祥贵人,被祥贵人狠狠踩了手背,赏了好几个巴掌。 “你在御花园究竟发生何事?” 长歌陡然一愣,没想到她身在围场却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犹豫了片刻,才诚然道,“此药缺一味珍卉,恰好御花园中有,奴便去采了一些以来入药,恰好遇到祥贵人,将奴采摘的花卉丢在了地上命奴去捡,然后……” 他声音减小直至无声。 闻言,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长歌站起身来,将药递到宁云舒的面前,语气灼灼:“公主,这几日便让奴暗中护着您,以前秋狝途中再有任何危险!”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抹动容,脸上却没有多大起伏,缓缓接过药丸,道:“这几日你便扮作太监跟着本宫。” “是。”长歌脸上舒展笑颜。 宁云舒倏地想到了什么,微微挑眉直直看着他:“如此看来,你轻功倒是不错。” 长歌掩唇轻笑,颇有几分娇羞之意:“公主谬赞,奴以前在大理寺常负责探查工作,所以轻功是比旁人要强。” 宁云舒颔首,唇角微勾:“很好,本宫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长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郑重道:“公主但请吩咐!” “疯马草,你可知?” 长歌思索片刻:“奴知道,此草入药可治哮症。” “哦?哮症……”宁云舒沉吟片刻,算是想明白了今日发生之事。 果然是她! 宁云舒眼底露出几许阴狞之色,冷冷道:“无论你用何种方法,明日让宁陌雪的马在秋狝出发前食下疯马草。” 长歌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明珠公主…… “怎么?不敢?”宁云舒看出他的顾虑。 “不!公主吩咐,奴定当完成!” 宁云舒眉眼舒展,淡淡道:“时辰不早,让小宇子带你下去歇息吧。” “是,公主服药后也早些歇息,奴告退。” 长歌转身而去,脸上的笑意倏地沉了几分,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的药丸也正好制作完成,否则以长公主的聪明才智,根本没办法隐瞒他前来的目的。 谁叫那人傍晚时分给他飞鸽传书让他连夜要赶到长公主身边呢! 他虽轻功了得,但几百里地,他差点飞断气,抵达围场行宫在屋顶缓了好久顺过了气后才赶来见长公主。 还以为任务算是结束了,结果新的任务又来了! 呜呜,真是命苦啊! 他暗暗感叹,跟着小宇子离开了宁云舒的寝宫。 翌日午时,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楚湘大殿前,皇上身骑汗血宝马,马鞍上挂着弓箭,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若干禁军。 左右两侧皇子公主与朝臣皆骑在马上整装待发。 皇上扫视着众人,喜形于色:“今日两人一组,谁若狩到最多猎物,朕可许其一个心愿,众爱卿可得使出全力!” “皇上,今年有大将军在,臣等恐怕没机会了!”兵部尚书吴春林开口,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带着几分冷笑。 皇上不以为意,笑道:“吴卿此言差矣,你的实力朕岂会不知,可别故意谦让!” 吴春林耸肩一笑:“行,臣遵命!定与大将军好好较量!” 说罢他看向沈琰,挑眉问道,“不知大将军今日搭档何人?” 沈琰表情冷淡,语气分外沉着:“吴大人尽管放马过来,本将军一人足矣!” 此言出,离皇上最近的宁陌雪忧心忡忡地看向沈琰。 她根本就不擅长骑射,此番秋狝也是没打算上场的,但是宁煜非要让她与琰哥哥组队。 她本也不想拖琰哥哥后腿,可一想到能与他单独相处,便还是同意了宁煜的提议。 “皇兄。”宁陌雪轻唤一旁的宁煜,“要不还是你与琰哥哥组队吧,那吴大人明显是想与琰哥哥争输赢,我不比姐姐那般……恐怕帮不上琰哥哥什么忙。” 宁云舒与宁陌雪中间隔着一个宁煜,但她还是听清楚了宁陌雪的话,只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宁煜闻言宠溺一笑,故意提高嗓门道:“那有什么?!雪儿你就跟着沈大将军去,反正以他的实力,就算对方是三五个人也无所谓。” 说罢宁煜还要看向沈琰,递出一个眼色,“是吧沈大将军!” 吴春林这才知道原来与沈琰组队之人是明珠公主,想来二人是皇上赐婚,在一起确实不足为奇。 不过带上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看来今日自己是赢定了! 吴春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琰并不在乎,因为秋狝输赢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啊!” 忽然宁陌雪爆发尖叫,她身下的马忽然开始狂躁蹦跶,她不向宁云舒那般反应迅速,马儿前蹄一抬她便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后仰倒栽地。 事发太过突然,宁煜、沈琰等人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宁陌雪便已经后脑勺着地重重摔了下去翻滚了几圈。 “雪儿!”沈琰飞身下马朝她而去。 宁煜亦是当机立断拔剑一刀将疯马斩杀,然后迅速奔向宁陌雪。 霎时间众人慌作一团,只有宁云舒骑着马缓缓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混乱的一切,唇角浮现一抹不为人知的狞笑。 第63章 自食恶果 宁陌雪被摔得一身尘泥,眼冒金星,脸颊与周身都火辣辣的疼,泪水霎时间倾泻绵绵。 沈琰来到其身旁不敢贸然出手,眼神中是浓浓的担心。 “快!太医何在!”皇上惊呼,亦是下马而来。 宁陌雪脑袋晕乎乎的良久才看清楚眼前之人,一瞬间更加委屈,带着重重的哭腔唤道:“琰哥哥……” 宁煜也凑了过来,略显慌乱,着急对沈琰道:“快把雪儿抱回杜鹃宫去啊!” “摔伤者忌妄动!”沈琰瞪了一眼宁煜,叫其欲去扶宁陌雪的手僵在了空中。 宁陌雪就这样躺在地上,众人都不敢再上前。 “雪儿告诉为兄哪里疼?”宁煜关切问着。 然而她哭得哽咽,根本说不出话来。 直到太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老臣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还不速速替雪儿诊治!”皇上挥着袖子,眼中满是焦急,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太医忙不迭来到宁陌雪身旁,小心翼翼地替其检查周身情况,生怕进一步弄疼了她。 “琰哥哥,雪儿好疼……”宁陌雪哽咽唤着,手颤抖地朝沈琰伸出。 “别怕,我在!”沈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铿锵。 宁云舒看着,眼中不由得染上一丝嫌弃。 皇上语气焦急:“怎么样了到底!” 太医额头出了一层汗,终于检查完毕。 “回禀皇上,明珠公主的右肩脱臼,需要立刻接骨!” 一众朝臣纷纷咽了口口水,已然能够想象到其痛苦。 “那还不赶紧!若治不好公主唯你是问!”皇上说着,心疼地看向宁陌雪,“雪儿你且忍忍,很快便好了。” 宁陌雪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痛得昏天黑地。 “我来。”沈琰郑重开口。 “好,大将军在军中应该常遇如此状况,当是有经验的。”皇上说着,语气还是忍不住担忧。 沈琰看向宁陌雪,还不待众人反应,下一刻他便握住宁陌雪那只脱臼的肩膀猛然转了半圈然后用力推去。 “啊!”宁陌雪失声尖叫,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一团,什么公主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 一直骑在马上的宁云舒依旧默不作声,看着宁陌雪如今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任何情绪。 害人终害己,这都是宁陌雪应得的! 朝都境内是不可能生长的有疯马草,疯马草唯一合理存在的地方就是太医院。 此番秋狝太医院亦是有人同行,各种草药带了无数,其中就有疯马草。 而宁陌雪有哮症,她想要拿到疯马草,轻而易举。 宁云舒早让檀巧暗中去查了,果然昨日宁陌雪身边的老奴趁宴会期间去了一趟太医院。 人群外围,张知熹静静站在原地,如今正发生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他的视线甚至只是淡淡瞥过宁陌雪,转而便落在了宁云舒身上。 众人都没有注意,但是他却清清楚楚看到,宁云舒的嘴角正噙着一抹冷笑。 人群中,宁煜怒目圆睁一把推开沈琰:“你到底行不行!?” 地上的宁陌雪痛苦过后,也才发现原本没有知觉的右手现在也能动了。 “皇兄,雪儿、雪儿的手能动了。”宁陌雪哽咽发声。 宁煜错愕,一时间呆愣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沈琰沉着脸开口道:“皇上,臣先送公主回去!” 说罢他一把将宁陌雪横抱怀中朝行宫方向而去,正好迎面对上了宁云舒的视线。 二人短暂的目光交接,他的眼神更加阴鸷,脚步也加快而去。 宁云舒收回视线跨身下马,故作凝重看向皇上:“父皇,昨日是儿臣的马,今日又是妹妹的马,此事恐不简单。”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连续两日发生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宁煜此刻的眼神却颇为怀疑地紧紧盯着宁云舒。 从雪儿出事,她一直冷眼旁观,现在却站出来说这种话,似乎有意引导什么! 皇上霎时间一张脸阴沉无比,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落到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身上:“孙晟!此事由你调查,一日内给朕抓出凶手!” 名唤孙晟之人乃是刑部尚书,他浓眉如墨般浓重,眉峰微微上扬,双眼如寒星,透露出一种洞察世事的犀利。 “微臣领命!” 此时人群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舟衣才站了出来,表情分外严肃,目光看向宁云舒,似在请示一般。 宁云舒双眸微微一亮,道:“对了父皇,昨日徐世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说罢她朝徐舟衣颔首道,“还请世子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徐舟衣这才郑重点头,朝着皇上道:“皇上,昨日长公主受到惊吓,微臣在那马口中发现了疯马草的残渣。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故意喂食才导致马儿发狂!” 孙晟闻言疾步朝地上马儿的尸体而去,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长剑当然将马开膛破肚。 周遭人都嫌弃地捂住口鼻,而他却直接上手在马肚中翻寻起来,果然在一摊绿色的黏液之中发现了未消化完的残渣。 “皇上,徐世子说得没错,是有人喂食了疯马草。此草正是令马发狂的原因!”孙晟面色凝重。 皇上瞳孔遽缩,冷眼看向地上马儿已经凉透的尸体:“查!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朕的女儿!” “是!”孙晟应着,连忙吩咐手下开始行动。 皇上气得颤抖,缓了须臾才又看向徐舟衣:“世子为何昨日不说?!” 徐舟衣语塞。 昨日……那不是事情发生以后秋日宴照常进行根本无人过问么…… 他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父皇。”宁煜上前,解围道,“世子昨日恐怕也没曾想到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吧。” 徐舟衣闻言顺着话连忙道:“是,在青州这种草遍地都是,常有牛马误食,所以微臣实在没想到……” 皇上叹了一口气:“罢了!今日就如此,都退下吧!” “是。” 皇上拂袖而去,众人也各自离开,秋狝又因为宁陌雪出事而再次推迟。 见宁煜还站在原地,宁云舒开口叹息道:“皇兄,雪儿妹妹恐怕是与围场八字不合,下一次秋狝还是留在宫中罢。” 宁煜目光如刀一般逼人,隐忍着愠意没有发作,上前一步冷冷质问道:“宁云舒,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第64章 调查真相 宁云舒眼神微微一凝,似在思考宁煜为何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徐舟衣眸中波动明显,上前来将宁云舒护在身后。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宁云舒在宫里不仅不受待见,如今另一位公主出了事,她的亲兄长居然会不由分说地怀疑是她动的手脚! 宁煜拧眉看向他,厉声道:“徐舟衣,你根本不了解她!” 闻言,宁云舒发出一声轻笑,眼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宁煜说得对,徐舟衣根本不了解自己。 可他呢?!他就了解真正的自己了吗? “皇兄,你说是我,动机何在?”她问。 宁煜冷哼一声:“动机?雪儿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仇,阖宫上下只有你对她心中有恨!七年前你连绑架都做得出来,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 宁云舒表情冷淡没有着急反驳,而一旁徐舟衣却听得云里雾里。 “昨日演一出苦肉计洗脱嫌弃,今日便对雪儿下毒手,你说是与不是?!”宁煜眼神凶狠,毫不掩饰一腔的怒火。 风吹乱宁云舒耳旁碎发,她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一分,毫不避讳他的眼神:“好,若皇兄能寻到证据,我便依律受凌迟谢罪!” 她顿了顿,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杀机,“如若是别人,皇兄也别手下留情。” 宁煜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凶手是谁?!” 宁云舒睨眼狠狠抽回手:“我能查到的,你自然也能查到!” 说罢,宁云舒冷着脸转身而去。 宁煜怔在原地,她不像是在说谎,难道真是自己误会她了? 徐舟衣看着宁云舒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涌上心头,拧眉看向宁煜。 “殿下,别怪我说话难听,昨日长公主与今日明珠公主遭遇了同样之事,你的态度却天差地别!”徐舟衣愤愤不平地说着。 宁煜咬牙,眼中怒气难消:“你知道什么!雪儿与她不一样!” 徐舟衣与宁煜幼时便相识,乃是莫逆之交,所以他也不怕得罪眼前之人。 “是不一样,来宫里后我亲眼所见你处处偏袒明珠公主,我都想问到底长公主是你的嫡亲妹妹还是明珠公主是?!” 徐舟衣越说越激动,眼中夹杂心疼与愠色,“今日明珠公主受伤,众人争先恐后关心备至,而昨日长公主发生意外,虽得大将军相救,但也受到了惊吓,可众人又是如何待她的?载歌载舞,不闻不问,你可知道她当时的心情如何?!” 宁煜怔住,想起昨日宁云舒出事,他确实不以为意。 他只以为是她争强好胜导致马儿失控,没想到是有人要蓄意谋害她…… 是啊,当时除了徐舟衣,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可她明明好好地,又没有受半点伤,矫情什么呢! 想罢宁煜依旧怒火难消,直直看着面前之人:“徐舟衣,你还没当上驸马就敢这么对我说话!若我不助你一臂之力,宁云舒她未必肯嫁你!” 徐舟衣目光犀利无比没有半点畏色。 当初宁煜写信邀他来宫中一叙他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来了以后宁煜便试探了他的想法,知晓他对宁云舒心中有意便拍着胸脯保证让他成为宁云舒的驸马。 可……他其实从未奢求过能成为她的驸马。 一开始他也只是单纯敬佩她,觉得她与别的女子都不同,而现在,他更多的是心疼她! “殿下,若这个皇宫容不下她,我便带她回青州!如此至少不会被无端污蔑了!” 徐舟衣郑重说罢拂袖而去,徒留宁煜一人呆愣原地。 宁煜双目圆睁,气得心突突直跳。 “好啊!赶紧将她带走!本也没人求她回来!” 闻言,徐舟衣更加坚定内心的想法。 他要带她走! 刑部办案向来雷厉风行,此番不出一个时辰太监便来杜鹃宫传唤宁云舒前往大章宫。 待她来时,皇上脸色极差地坐在龙椅上,宁煜、沈琰、贤妃皆在。 殿里还有刑部尚书孙晟,其余便没了。 宁云舒走进去站到贤妃身旁,想必孙晟是清楚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只通知了他们这几个人来。 “把人带上来!”孙晟一声令下,殿下两个侍卫拖着一个人便大步而来。 “冤枉!皇上老奴冤枉啊!” 众人定睛看去,被丢在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宁陌雪的贴身奴才赵嬷嬷。 贤妃诧异:“陶大人这是何意?” 孙晟面色凝重,道:“禀告皇上、娘娘,据太医院的人所言,这奴才在昨日未时一刻找王太医要了三副哮症药,紧接着一刻钟后便有马场宫人曾见其身影!” “哮症药与疯马草有何关系?”宁煜问。 “太医开的哮症药方子中恰巧含有疯马草,整个围场,只有太医院有疯马草!”孙晟分外严肃地说着。 宁云舒挑眉低声道:“昨日本宫与大将军赛马之际,大概接近申时,时间上倒是吻合……” “对!”孙晟郑重点头,又继续道,“且臣调查了明珠公主用药时辰与剂量,这三服药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反而是对昨日的疯马与今日的疯马进行验尸后发现,两匹马腹中不仅有疯马草,亦是有可治疗哮症的其他药材残渣!” 赵嬷嬷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是老奴,老奴怎么可能会害公主啊!” 孙晟横眉看去:“那你说说,你为何借公主之名找太医要了多余的三服药,又为何会出现在马场?!” 赵嬷嬷惊恐地看了一眼宁云舒,倏地躲开视线。 “老奴……老奴……”她声音颤抖,根本无法辩驳。 昨日宁云舒的马,确实是她动的手脚,那都是为了给公主出气啊! 可是今日公主的马为何也会发狂,她确实不知道! “父皇……”殿外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是宁陌雪拖着受伤的身子在宫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面如土色的赵嬷嬷,眼底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慌张。 “雪儿你怎来了!”皇上语气关切,贤妃亦是连忙上前扶住她。 宁陌雪含泪猛然跪下:“父皇,昨日是女儿命嬷嬷去抓的药,嬷嬷是冤枉的!” 第65章 以命相抵 众人目光皆落到宁陌雪身上。 赵嬷嬷声泪俱下朝宁陌雪爬过去:“公主,公主!老奴没有害任何人呐!” 皇上递给孙晟一个眼神,孙晟点头,随即上前询问:“敢问明珠公主为何要吩咐这老奴多抓三服药?” 宁陌雪脸色苍白,眸色如水,缓缓垂下头,咬了咬唇艰难开口:“父皇,其实……自从泉院判辞官后,女儿的哮症便加重不少,之前的药剂量已然不够。” 她含泪抬眸,“女儿不想父皇与母妃担心,所以才叫嬷嬷私下去多抓了药来加大剂量。” “雪儿。”贤妃讶异开口,满眼心疼,“傻孩子,身体健康乃是大事!你怎能偷偷隐瞒呢!” “是啊雪儿,以后这种事情万不能独自扛着!为兄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宁煜分外激动。 皇上亦是没有分毫怀疑,气得拍上御案:“岂有此理,太医院那群庸医!” “父皇莫怪!女儿这病本也只能靠药物维持,不怪太医们。”宁陌雪抹泪,眼眸氤氲看向赵嬷嬷,“至于,嬷嬷实在是冤枉,父皇请开恩。” 赵嬷嬷亦是哽咽,低声轻唤:“公主……” 宁云舒沉眸。 宁陌雪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是亏得他们都能信! 龙椅上,皇上沉眸看向孙晟:“这就是你的调查结果?!” 孙晟古板的脸上闪过几分怀疑,并未着急辩解,而是看向赵嬷嬷问道:“敢问公主私下加重药剂已有多久?” 赵嬷嬷与宁陌雪对视一眼,眼中短暂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想清楚。 公主方才说从泉院判离宫后开始,泉院判是在两个月前离宫的,中间再相隔一点时日即可! 赵嬷嬷笃定道:“大约一个月前。” 宁陌雪闻言却眉头微微一拧。 若是说这几日才开始的尚能解释,可若是说一个月以前就加重剂量,但凡孙晟回宫调查一番便知道她在说谎了! 孙晟没有反驳而是又继续问道:“那么公主每日药量比平日里增了多少?” 赵嬷嬷忍不住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沉吟片刻,握拳道:“每次比以前多半副!” 孙晟又点头。 众人不解他问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作用。 只有宁云舒看着宁陌雪那张越加惨白的脸心中暗暗发笑。 想必她也知道,她那套说辞,皇上贤妃等人不深究便罢了。 可对方是刑部尚书!她还妄想瞒天过海? “孙晟你什么意思?!难道在怀疑雪儿撒谎?!”宁煜冷冷盯着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孙晟后退一步,拱手道:“微臣不敢!但微臣可以断定,这老奴必定在说谎!” 赵嬷嬷浑身一僵,紧张地看向宁陌雪。 彼时宁陌雪亦是暗暗屏息不敢轻易再开口。 若不是这个孙晟,父皇与母妃必然都是相信她。 但偏偏这个老匹夫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眼中藏着恨意,但此刻也只能静观其变。 “孙卿是何意?”皇上问。 孙晟道:“这老奴乃是明珠公主身边最亲近之人,对于明珠公主的用药剂量必定是清楚。诚如她所言,每日剂量增加半副,那么此人昨日拿走的三服药,如今应该也还剩下两服半,或者两服。” 他目光如炬看向赵嬷嬷,“是或不是?” 赵嬷嬷眼珠子飞快转了转,她昨日从太医那之所以拿三服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将其中一服混合着草饲给宁云舒的马吃了,房中还剩下两副,数量正好吻合的! “是的大人。”赵嬷嬷轻轻点头。 孙晟双眸一沉,冷冷道:“可今日在你房中只搜出来一服,还有一服何处去了?!” 闻言赵嬷嬷与宁陌雪皆是大惊失色。 “不可能!”赵嬷嬷一口否定,“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只用了一服药,房中必然有还剩两服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冷到极点。 “不是每次增量半副,怎么昨日又用了一副?”孙晟厉声质问。 赵嬷嬷神色慌乱已然方寸大乱。 “皇上,此奴前言不搭后语,满口谎言!而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她存心谋害二位公主!”孙晟朝殿上之人禀告,掷地有声。 “冤枉啊,皇上,老奴没有害公主!”赵嬷嬷着急解释,又连忙抓住宁陌雪的手,“公主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啊,不是这样的,老奴房中必然是还剩下两服药的!” 宁陌雪看着她,倏地抽回手,噙泪摇头:“嬷嬷你、你怎能如此……” 赵嬷嬷跌坐在地。 公主要放弃她了…… “你这刁奴!加害雪儿究竟受何人指使!”宁煜厉声质问。 “不是的,老奴没有害公主!”赵嬷嬷双目猩红,猛地看向宁云舒,“是……昨日是老奴想要给长公主点教训!可是因为她故意勾引大将军在先,老奴替公主鸣不平!” 宁陌雪难以置信:“嬷嬷你怎能如此!那可是我的姐姐!” 赵嬷嬷自知事情败露,为了保全公主,她只能豁出性命去了! 所以也不怕直接认了昨日的罪责。 “老奴辜负了公主的信任,老奴该死!但老奴对公主忠心耿耿,今日公主坠马绝非老奴所为!” 孙晟冷哼一声:“若不是你,何人又知晓你房中有药?况且这两日除了马夫以外仅你一人曾去过马场,人证物证面前岂容你狡辩!” “不,老奴没害过公主!老奴对公主忠心耿耿,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啊!”赵嬷嬷歇斯底里,用力朝殿上之人叩头求饶。 皇上眼中满是杀意:“胆敢谋害公主,来人,给我打!打到她全招为止!” 侍卫很快进来,赵嬷嬷被按地上,厚重的板子左右落下,霎时间殿内响起哀嚎。 “皇上饶命啊,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知错了!” 宁云舒看向宁煜,微微挑眉:“皇兄昨日不是说,胆敢伤害雪儿妹妹,你要将其凌迟不是?” 宁煜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对!这个老刁奴不仅居心叵测害了雪儿,还差点让他误会了云舒! 确实该死! 只是打板子都便宜她了! 想罢,宁煜拔剑而来,直指地上的赵嬷嬷:“说你为何要害两位公主!” 赵嬷嬷大口喘着气,泪流满面:“殿下明鉴,老奴只是想替公主教训一番长公主,却从未想过要害明珠公主,老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公主之事……” 宁煜一剑刺穿其手臂,刀锋挥动直接砍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来。 “啊!”赵嬷嬷痛苦蜷缩,伤口鲜血淋漓。 “嬷嬷!”宁陌雪吓得浑身颤抖,连忙去到她身边,含泪看向宁煜,“皇兄不要!” “雪儿你让开!这老刁奴还在嘴硬!凌迟之刑,不信她不招!” 宁陌雪疯狂摇头:“不要、不要!”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殿上之人,“父皇,还是直接赐死吧!” 皇上拧眉:“雪儿,兹事体大,敢谋害朕的两位公主,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让煜儿去,定要查明幕后真凶!” 宁陌雪哭得哽咽,何人能受得住凌迟啊! 赵嬷嬷从七年前她到宫里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也算是她在宫里最亲的人了! 都怪宁云舒! 提什么凌迟! 宁陌雪目光看向宁云舒,美目中隐含恨意。 下一刻,赵嬷嬷倏地起身朝宁煜的长剑扑去。 一切来得太快,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长剑便已经刺穿了赵嬷嬷的身体。 “这!”宁煜气得松开了长剑。 赵嬷嬷轰然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口中汩汩吐着血,眼神艰难地看向宁陌雪:“公主,老奴、老奴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嬷嬷!嬷嬷!”宁陌雪失声痛哭,想要上前去抱住她的尸体却被宁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雪儿!这个老刁奴该死!” “嬷嬷……”宁陌雪摇着头,伤心欲绝,呼喊了几声倏地闭眼晕倒在了宁煜怀中。 “雪儿!” 皇上亦是紧张起身:“快!传太医!” 赵嬷嬷死了,没办法再查出幕后主使,一场闹剧只能草草收尾。 宁煜抱着宁陌雪大步回杜鹃宫,而皇上、贤妃等人亦是关切不已紧随而去。 殿中,宁云舒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若她不死,此番宁陌雪估计也休想全身而退,倒真是便宜她了! 宁云舒暗暗想罢拂袖而去。 入夜月朗星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围场行宫守卫更加森严。 然而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西院之中。 “主人,事情已办妥,长公主平安无事!”长歌摘下黑色面巾,拱手朝房中之人禀告。 幽幽烛火中,张知熹安坐案前,指腹翻阅着手中的《中庸》。 他眸色清冷如常,嘴角却浅浅上扬,弧度极小:“嗯,平安便好。” 第66章 他的固执 “您命奴暗中协助刑部调查坠马真相,然而长公主却先一步猜到了是明珠公主的手笔,命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奴照做了。” 张知熹闻言合上书册,眸色晦暗不明:“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主人,下一步奴要做何?” “明日秋狝,保护好她。”他淡淡道。 “是!”长歌郑重领命,眼中忍不住疑惑,“主人,您如此在乎长公主,是……心悦她吗?” 张知熹怔住,沉默了片刻,放下书册:“你多嘴了。” 长歌轻吸一口气,不解道:“奴只是困惑,主人若想成为驸马,轻而易举,为何不肯让公主知晓您的心意?如今那青州而来的世子对长公主心意昭昭,奴是担心……” 他欲言又止,观察着对面之人的反应。 张知熹沉默,目光落到烛台的火蕊上,烛火在他温润的眼眸中摇曳,映射出多年前的往事。 当年他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员外郎,奉旨跟随她前往匈奴,记录和亲路上发生的一切。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宫门口的花轿上。 她被贤妃送上了花轿,不哭不闹,明明是豆蔻年华,可一双凤眸却无比绝望凄凉。 那时他在想,天下太平靠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换取,那他们这些莘莘学子努力考取功名的意义何在? 可他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利。 后来的一路,他需要随时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一开始倒也正常。 只是不知几时起,二人相视的次数越加频繁,虽然彼此都未开口交谈过,但一股奇妙的默契却在二人之间滋生。 她一个眼神,他便知晓她是瞧上了路边那朵紫色的野花,他会去默默摘了花趁着无人的时候放在她的轿中。 而他不慎被路旁的荆棘划破手臂,本以为无人注意到,可她身旁的婢女却送来了一方手帕。 手帕上绣着祥云,还染着她身上独特的玉兰香。 他笔下记录的她,常看着轿子外的风景发呆,常抬眸看向远天的飞鸟,常也伸出手感受忽起的风。 事情的转折正是那一次和亲队伍遇袭。 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在混乱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头也不回地朝太阳落去的方向而逃。 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他循规蹈矩,一心考取功名,从未做出过任何出格之事。 而这一次,牵着她的手与她私奔在大漠之中,疾风迎面,二人衣袂飞扬。 那一日他们共同经历生死,在黑夜里天地间相拥而眠。 曾有一刻他脑子里也出现过些念头,什么功名利禄他都不要了,家国大义他也不在乎。 他只想要眼前之人平平安安,愿她未来顺遂无虞。 可太阳再一次升起,刺眼的光总扰人清梦。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无权无势,甚至身上连碎银都没几两。 他清楚地知道,有的事情,他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了! 她或许也了然于心,所以那日清晨,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她回到了和亲队伍中,一切又与最初出发之时无异。 故事最后,他送她抵达了匈奴境内,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单于的穹庐之中。 他已经忘记当时是何种心情,但在踏上回朝之路的那一刻,原本迷茫的仕途却变得无比清晰。 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要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 他要踏上权力巅峰,以一己之力助四海承平,为她铺好回家之路! 可为官好似入樊笼,天下之乱非一朝一夕,而人心之欲更是斩不尽灭不绝。 纵他心有万千抱负,一入官场亦身不由己。 汲汲营营七年,他才官拜礼部尚书,他终于手握外交出使之权,离四海承平之愿又近了一步! 而她,竟回来了。 长歌说得没错,他若向皇上请旨赐婚,皇上虽有顾忌,但也不会不允。 可他要的,从不是得到她。 他要的,只是她平平安安,只是她顺遂无虞! 世人固执万千,或许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固执。 夜渐深,围场秋风呼啸。 长歌最后还是没能从张知熹口中听到任何答案。 当初他奉其命入宫之时,他便知道长公主于主人而言意义非凡。 关于他好男色和在大理寺当值之事全是真的,不过大理寺之中发生的事情却是受主人命令故意为之。 制造出声名狼藉之象才能顺理成章入宫。 事实证明主人这一招果然高超。 长公主比他想象中聪明太多,若非是提前设计好这一切,恐怕很难取得她的信任。 不过哪怕他已经初步得到了长公主的信任,还是没能打探清楚她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 连主人那么聪明的人都猜不到长公主要做什么,他亦是不敢胡乱猜测。 反正他这条命是主人给的,主人最重要的人,便是他最重要的人,哪怕豁出性命,他也定会护长公主周全! 翌日秋狝正式开始,宁陌雪因负伤而未参与,沈琰与宁煜则强强联手组成一队。 宁云舒还是与徐舟衣一起,张知熹则与其他文臣一同骑马跟随在皇上身后做陪衬。 林间,宁云舒与徐舟衣骑马往更深处而去。 阳光落在林间形成片片斑驳,周遭树叶拂动,灌木丛中偶尔发出声响。 宁云舒缓缓抬起弓箭,目光直直看向声响窸窣之处,一个白色影子忽地窜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羽箭径直而去,精准命中。 “公主你太厉害了!”徐舟衣骑马过去捡起地上的野兔,“短短一个时辰,我们已经收获了这么多!” 宁云舒瞧了瞧徐舟衣马上挂着的猎物,山鸡野兔确实猎到了不少。 “想要赢的话,这点还远远不够。” “公主说得是,咱们继续往林子里走,更深一点的地方或许能有鹿,运气好的话打头黑熊也不无可能!” “嗯。” 二人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而去。 宁云舒面色平静。 今日秋狝她想要夺冠只为了一件事,她要向皇上求一枚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 若一直被困在宫内,许多事情她根本没办法施展。 好在今日选的队友倒也还算靠谱。 她想着目光看向徐舟衣,却察觉他脸上染着几分凝重。 “世子怎么了?”她问。 徐舟衣回过神来,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感觉此处怪怪的。” 秋狝出发前宁煜曾交代过他,让他带着宁云舒一直往北方走。 说是到了地方他就会明白了,可北方全是密林,恐怕还有猛兽出没,这越往里面走越危险。 宁煜到底想要他明白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他绝不会让长公主出事的! “公主不必太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徐舟衣又露出爽朗的笑意。 然而不待宁云舒开口,林中便倏地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二人面面相觑。 若是沈琰遇到了老虎那还有胜算,可若是他们二人…… 宁云舒做出噤声的动作,此刻他们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虽然徐舟衣骑射还行,但她不知他武艺如何,不敢冒险直接对上百兽之王。 然而她身下的马似乎感觉到危险开始不安地踏着马蹄,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分外刺耳。 又一声虎啸,百鸟惊飞。 丛林间,一道巨大的身影倏地扑了出来! 第67章 遇险 逃已经是来不及,距离太近! 宁云舒屏息,不敢妄动。 徐舟衣拧眉。 真是信了宁煜的邪! 居然让长公主陷入了如此危险境地,他必须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想罢徐舟衣迅速拔剑出鞘。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虎咆哮一声,猛地朝他们扑来。 “公主你快走!” 徐舟衣眼神瞬间一凛,如离弦之箭般迎向老虎。 “当心!”宁云舒惊呼,没想到他会直接冲上去。 只见徐舟衣手中长剑快速舞动,带起一片寒光。 老虎迎面猛冲,一爪挥出。 长剑划破老虎前肢,然而徐舟衣也因躲避不及手臂被虎爪划出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宁云舒拉弓欲帮忙,可老虎因受伤越加发狂,一个转身再次朝徐舟衣扑去。 老虎的扑击一次比一次凶狠,徐舟衣凭借着敏捷的身姿一次次惊险地避开,长剑也在老虎身上划出若干深浅不一的伤口。 即便如此,那只虎依旧处于狂暴的状态中,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畏缩。 徐舟衣的目光紧紧锁住老虎,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太不对劲了! 猛兽向来是弱肉强食趋利避害的,他已经对老虎造成了这么重的伤,按道理说它应该已经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 可是此刻老虎的状态却是要与他不死不休一般! 若要继续这样下去,拼体力他断然是比不过这只猛虎的。 宁云舒的心提到嗓子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之处。 这只老虎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完全只剩嗜血本性。 “公主,看来今日秋狝我们赢定了!”徐舟衣大口喘息着扬起一抹笑,“让我把这家伙斩杀了送你!” 但宁云舒能够感受到他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必定会出事的。 彼时林间一阵疾风吹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将猛虎踹翻在地。 “带公主先走!” 宁云舒看清来者竟是长歌! 可她明明没有吩咐他跟着自己…… 老虎摇晃着脑袋再次站起来,眼神更加嗜血。 长歌从徐舟衣手中夺过长剑,身形矫健,飞身而去一剑刺中老虎脖颈。 徐舟衣讶异此人武功之高,加之这副打扮,想来应该是宁云舒的暗卫。 “公主,我们先走!”徐舟衣跨身上马。 这只老虎状态极不对劲儿,为了宁云舒的安危,还是先离开此地为宜! 宁云舒目光看去,那老虎虽然被长剑刺中,可还在竭力挣扎,似乎它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实在诡异至极! 但以长歌的实力,再与其周旋一番,应不会出事。 “走!”宁云舒调转马头,与徐舟衣策马而去。 二人离开密林深处后才放缓了步伐来,宁云舒回眸看去,迟迟不见长歌的身影。 “公主,那头野兽有问题。”徐舟衣因左臂的伤口疼痛而拧着眉头。 宁云舒见状,拿羽箭将裙摆划破,骑马到他身边用划下来的布条给他缠绕到手臂上暂时止血。 徐舟衣看向她认真的神情,眼中露出几许温情。 “我没事的……” “别动。”宁云舒平静的语气中隐藏着一分温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看到老虎还往前冲去。 她手下动作轻柔,将布条系好,抬眸凝重道:“赶紧回去让太医给你处理。至于林中那野兽,长歌能解决的。” “好。”徐舟衣应着,又疑惑道,“方才人可是公主你的暗卫?” 宁云舒微微一怔,余光朝密林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抖动缰绳继续朝行宫方向出发:“不是。” 徐舟衣愣了须臾,随即追上:“那他、他怎么会跟着你我?!” “他是本宫的面首。” 闻言徐舟衣面色僵住,回想起方才与那人的一面之缘,确实是生得俊俏。 原来她喜欢那样的男子…… 徐舟衣低头瞧了瞧自己壮硕的胸膛。 或许应该再瘦点? 宁云舒发现徐舟衣又愣在了原地,疑惑道:“为何不走?” “来了!”徐舟衣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他入宫前就听说了宁云舒在永宁殿养了一批面首的事情。 之前一直未亲眼看见过,倒也没有什么感受。 而且宁煜亲口告诉他关于宁云舒还是清白之身,所以他更加没把永宁殿的面首放在眼里。 想来就是一群弹琴唱歌之徒罢了,他根本不介意。 不过今日见到了这叫长歌的男子,不仅生得俊俏,而且武艺还在他之上。 并且连秋狝这种日子,她居然都让他暗中跟着…… 徐舟衣跟在宁云舒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心底蔓开。 宁云舒仔细回忆着方才老虎的情况,似乎…… 她眸色一沉,看向徐舟衣:“世子是否发现,今日这虎的情况与前些日子食用了疯马草的马很像!” 徐舟衣闻言亦是面露疑色:“公主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正常情况下野兽都十分警惕,在没有确定对方实力之前不会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今日这只老虎的状态更像是一直处于暴走中。” “而且受伤之后不仅没有逃窜反而是更加残暴。”宁云舒说着,表情越加难看。 难道是有人故意设计他们? 可谁人能料到他们会来此处,恰好还能在这里遇到一只老虎。 倏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舟衣,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世子,从秋狝开始是你一直将本宫往此处引。” 徐舟衣讶异。 事实确实如此,可是…… 他嘴唇翕动百口莫辩。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她问。 “公主,这,其实我……” 徐舟衣面色纠结实在不知如何解释。 难不成说他是听从了宁煜的话所以带她来的,结果让她身陷险境? 可宁煜乃是她的亲兄长,绝对不可能借他之手来害她才是。 所以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老虎的状态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许是给它服用了什么兴奋的药物所以导致它嗜血暴走。 “是皇兄的安排?”宁云舒见他这想说又不知如何说的神色瞬间猜到了幕后之人。 徐舟衣很是震惊:“公主都知道了?” 宁云舒蹙眉:“本宫怎会知道,只是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舟衣连忙道:“公主,殿下是说让我将你带到密林以北,可没有告诉我会出现这么大一只老虎啊!而且,老虎之事,我觉得也不像是殿下的手笔……” 宁云舒若有所思,老虎这个状态,确实不像是宁煜做的。 宁煜虽然不想见到她,但还不至于对她下死手…… 二人正思考之际,两道黑影从树林之间袭来。 “公主小心!”徐舟衣反应迅速,飞身挡在了宁云舒面前。 黑衣人手掌猛挥,一把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扬。 不好! 宁云舒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口鼻。 然而林间风气,为时已晚。 宁云舒吸入空中的异香,视线开始模糊,只见徐舟衣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大步上前,一人将徐舟衣扛起丢回了马背上。 “你们……何人指使……”宁云舒也再抵不住迷药,眼前一黑晕倒在马背之上。 第68章 合欢 “公主醒醒!公主!” 宁云舒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晕晕沉沉。 “公主,你怎么样了?”徐舟衣着急询问。 宁云舒揉了揉额头坐起身子来发现她正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环顾四周他们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案上还有一盏香炉盈盈袅袅。 “这儿哪儿?”宁云舒走下床来。 徐舟衣看周遭陈设,道:“我们应是回到行宫来了。” 见宁云舒走到了门边,他又道,“门和窗都被锁了。” 宁云舒讶异,尝试开门果然门从外面被反锁了,再去推窗户亦是无法推开。 “有人想让我们无法参加秋狝。”宁云舒拧眉。 徐舟衣坐到椅子上,脸色沉重:“真是卑鄙!” 宁云舒看到他那浸出血的右臂,眸中不掩担心:“你的手怎样了?” 徐舟衣闻言瞥了一眼,郑重道:“皮外伤,公主不必担心。” 宁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必须要想办法出去,他的伤也拖不得。 “不对。”她倏地想到什么,警惕地环顾房中,“若是想我们无法参加秋狝,那何必把我们大费周章送回行宫来?而且还在这样一间房中……” 徐舟衣后知后觉。 这么说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自从他方才醒来后,便总觉得浑身非常难受。 本以为是迷药的劲儿没过,但是现在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浑身都燥热起来了,仿佛血液都开始沸腾了一般。 “你?”宁云舒直直打量着徐舟衣的脸,似苹果一般通红。 “我没事的。”徐舟衣摇了摇头看向宁云舒。 她那一张一合的薄唇,像极了六月熟透的樱桃,叫他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她身上也开始犹如蚂蚁撕咬一般痒痒的难受。 她视线瞥见那冒着白烟的香炉,霎时间脑子里闪过答案,连忙从桌上拿过茶水浇灭了香炉。 “公主?”徐舟衣起身朝她而来。 他的眼神已经染上些许迷离。 宁云舒眉头紧拧:“是合欢香。” “合欢香……”徐舟衣理智尚存,努力回忆着这个东西到底是何物。 他倏地想起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是一种可以催生情欲的香,常用于夫妻闺房之乐。 可为何此处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然震惊,双手紧握成拳:“难道是大殿下想让你我……” 他欲言又止,怪不得宁煜说会帮助他成为驸马,竟然是用这种手段! 宁云舒目光凝聚,眼底带着明显的愠色。 又是宁煜! 他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去青州居然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现在怎么样了?”宁云舒试探问着徐舟衣。 如今门窗紧闭,哪怕是灭了香炉房中也还是合欢香的味道。 而且他们已经在房间里昏迷一个多时辰,情况不容乐观。 徐舟衣牙关紧咬,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我能守住!” 宁云舒能够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情欲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不可以坐以待毙! 她想罢拧起椅子朝大门而去。 “你要做什么?”徐舟衣诧异。 “必须赶紧离开这儿。”她说罢用力朝房门砸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门外的铁索发出清脆的声音,唯一的一个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然而房门却只是磕出一道重重的痕迹,并未有半点损毁的迹象。 反弹的力量让宁云舒脚下不稳身子朝后踉跄而去。 “小心!”徐舟衣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宁云舒抬眸,二人四目相对。 房间的气息陡然如火。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急促,眼神之中皆眸光迷离。 她能感受到他手掌隔着衣物发出的炙热,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紧张的心跳。 他的脸缓缓落下,宁云舒的理智亦是要消失殆尽。 “不……” 下一刻他用力将她推开,连连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公主,离我远点,我不想伤害你!” 徐舟衣咬牙说着,拿过桌上剩余的茶水直接从头上浇了下去。 宁云舒大口喘息亦是努力保持理智。 她缓缓后退,退到窗子脚蹲下身子。 她绝对不能让背后之人得逞! 想罢,她从腰间拿出匕首果断划破手掌,疼痛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鲜血也顺着掌纹一滴滴落在地上。 “公主!”徐舟衣眼神急切,可他半点不敢上前,若是靠近她,只怕他再无法保持清醒了! 他不能够对她做出这种事! 这种事情应该是她自愿,应该是在洞房花烛夜,而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想罢,他用力抓住自己右臂的伤口。 “嘶……”疼痛确实能让人清醒不少。 宁云舒无暇顾及他,紧紧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掌,让疼痛进一步蔓延全身。 “我现在很清醒。”宁云舒语气分外冷静。 “我也是……”徐舟衣染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公主别怕。” 二人尽量在房中隔着最远的距离,徐舟衣甚至不敢再看宁云舒一眼。 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就因为多看那一眼,他便会被兽性占据理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人体内的合欢香效果却越发强烈。 徐舟衣隐忍着发出痛苦的闷哼,宁云舒则是开始四肢发软,跌坐在地上,手心的疼也无法再刺激到分毫。 “公主……”徐舟衣声音低沉,他一直背对着他,手紧紧地抓住床幔,“若是我对不起你,你……会怪我吗?” 宁云舒知道他也要到极限了,合欢香的作用这么强烈,他们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外面半点动静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来把他们放出去。 宁云舒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希望,艰难开口道:“或许,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长歌若是发现她失踪了必然会寻来的!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长歌肯定已经发现。 正想着门外的锁传来了动静。 二人皆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知门外是敌是友。 宁云舒屏息看着大门。 是长歌寻来了吗?! “何人在里面?”门外传来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宁云舒讶异地缓缓扶着墙壁起身,手中的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张知熹,是我……”她声音绵软无力。 她没想到张知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猛然门朝里面被踹开,霎时间四分五裂成几块木板。 夕色之中,他收回脚去,一袭白衣逆光站在门口,儒雅的脸上透着丝丝寒凉之意。 “长公主!”他疾步而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掩焦急。 宁云舒再无力气,双腿一软恰倒进了他怀中。 张知熹飞快看清楚了房中的一切,又嗅到空气中残存的一丝异香,倏地明白了一切。 他一把将宁云舒横抱怀中朝着房外而去。 宁云舒将头倚靠在他胸膛,那股清雅的墨香似解药一般窜入鼻尖,一点点地缓解着她浑身的燥热。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眼前之人虚弱开口。 张知熹垂眸看了她一眼,双颊驼红如醉酒,连说话的语气都染上几分软糯,实在不像是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她。 “微臣若不来,公主可知会发生什么?”他语气看似平静,实则隐忍着万千情绪。 第69章 血债血偿 远天的夕阳光芒柔和,周边的云彩似点燃,幻化成一片绮丽的火烧云。 山风轻轻拂来,带着丝丝凉意,宁云舒的神志已然清醒。 从房间出来后她才发现她与徐舟衣被关的地方根本不在行宫之中,而是与行宫以曲廊相连的另一座尚未修缮完善的宫殿,周遭空旷不见一人。 “放我下来。”她道。 张知熹缓缓停下步子,视线落到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不舍得么?”她与他对视。 张知熹温润的脸庞添了一丝无奈,确定她是真的没事了才将其放下。 宁云舒双脚落地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远远徐舟衣瞧见这一幕,霎时顿住了脚步。 那人是礼部尚书……他与公主竟然这般亲昵? 徐舟衣若有所思,颓然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默默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宁云舒收回手,眼神带着几分质疑直直看着张知熹。 他亦是看着她,瞧见他衣裙破烂,手掌还染着血迹,顿时眉头微拧。 宁云舒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张知熹神色平淡,道:“微臣亦是疑惑公主为何在此。” 二人对视良久,宁云舒试图看穿他的心思,可那一双波澜不惊的双眸里却没有半点能够让她捕捉到的端倪。 “本宫先问的你。”宁云舒蹙眉。 张知熹拿出腰间的令牌,道:“微臣奉命督建文兴宫,正在例行巡查。” 宁云舒看向那令牌确实是皇上的亲令,然她疑色未减:“秋狝还未结束,大人却先独自回来?” “文兴宫乃皇上在行宫的问道之所,不容半点差池,微臣既不善骑射,便自请而回。” 他的语气缓和,神色依旧镇定如常。 宁云舒将信将疑,实在看不出他在说谎,可是一切却又太过巧合。 他怎能就恰好出现在此呢? 而且堂堂尚书大人,难不成每日都亲力亲为来巡查? 宁云舒余光瞥见夕阳似又沉下不少。 现在没有时间再追究张知熹为何来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人记住,今日权当没见过本宫。”说罢宁云舒转身朝徐舟衣的方向而去。 “公主不准备解释一下发生了何事?”张知熹徐徐开口,语气沉稳。 宁云舒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嘴角噙笑:“以尚书大人的手眼,想知道发生了何事还需本宫说?” 说罢她头也不回离去。 张知熹眉宇微沉,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中如插了一根刺,隐约地泛疼,却根本无法拔出。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受伤。 尽管他极力想要护她周全,可四方皆是暗箭…… 宫殿台阶上,徐舟衣垂着头数着地上的野草。 一根、两根、三根…… 他不知道宁云舒与张知熹究竟是何关系,也不知道为何张知熹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从她看张知熹的眼神,以及二人间的动作,都能推测二人之间不简单。 尤其是遇刺之时她与张知熹共同失踪了整整一日…… 徐舟衣微微拧眉,原本就酸涩的心情越发泛滥。 倏忽见一双绣花鞋映入视线之中,他抬眸看去,是宁云舒回来了。 “公主,你……”徐舟衣猛地站起身来却不小心扯到了手臂的伤口,痛得下半句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世子可还能行动?”她表情凝重。 徐舟衣愣了愣,余光看着张知熹已经离开,才怔怔点头:“能。” 宁云舒看向远方:“那我们,回围场!” “啊?!”徐舟衣着实震惊,忙看向她的手掌,“可是公主你受伤了!” 宁云舒眸色坚定,道:“无碍,这场秋狝,本宫要赢!” 徐舟衣看到她如此决绝,也不再思量,郑重道:“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夕阳没入大地,楚湘大殿灯火通明,众人皆满载猎物归来。 “哟,大将军与大殿下果然是强强联手,臣自愧不如啊!” 殿中,陶辉看到沈琰与宁煜二人从马上丢下的猎物,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夹杂几分谄媚,朝着宁煜拱手说着。 宁煜洋洋一笑:“可惜最后忽起大风,否则那一箭还能多猎头鹿回来!” “殿下此番已经收获颇丰,令人望尘莫及啊!”周遭官员纷纷围上来恭贺。 宁煜与众人讲述着今日秋狝的惊心动魄。 沈琰的目光则环视大殿,一直在寻找什么。 “沈琰啊,你今日状态可不大对,这几件大货都是我狩的!”宁煜撞了一下沈琰的肩膀。 沈琰回过神来,表情依旧严肃:“那说明殿下技艺大有长进。” 宁煜半信半疑,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故意让着我吧?” “殿下今日倒谦虚起来了?”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不过是与你客套下罢了!” 龙椅上,皇上开口,霎时间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人可都回来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良久沈琰沉声道:“长公主与世子还未至。” 宁煜这才发现确实席间没见着宁云舒和徐舟衣,顿时眉头微拧,不动声色唤过小康子。 “事情可办妥了?” 小康子压低声音回道:“殿下放心,按照您的吩咐把老虎下了软筋散,丢密林以北去了。世子带着长公主去到那片密林去定是遇得上!” 宁煜微微点头。 如此一出英雄救美,不信宁云舒不对徐舟衣心动! 毕竟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想起那头老虎,还是他这几日连夜命人在山中捕获的。 他自己都没舍得拿来当战绩,却为徐舟衣和宁云舒而贡献了! 宁煜暗暗想着,面露惋惜。 对面席间,宁陌雪暗暗饮了一口面前的桃花露,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目光低低地看向远方无垠的漆黑。 宁云舒,她还回得来么? 宁陌雪收回视线,看着桃花露中映射出的灯火,嘴角的笑意逐渐扭曲。 宁煜很早就给她说过他那“英雄救美”的计划,原本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宁云舒却害死了她最亲近的嬷嬷! 她的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发狂,而嬷嬷房中的药断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 肯定是宁云舒搞鬼! 所以她命人暗中将宁煜原本准备的软筋散换成了一种能致使猛兽发狂的药物。 她定要宁云舒,血债血偿! 第70章 夺魁首 “驾!驾!” 夜色下,远方响起飒飒的马蹄。 众人闻声看去,正是宁云舒与徐舟衣一前一后骑马而来。 宁陌雪浑身僵住,手中的杯盏滑落,杯中的桃花露洒在了衣裙之上。 “雪儿怎么了?”贤妃闻声看过来,眼神中掩着疑色。 宁陌雪看向宁云舒的放下,疑惑道:“姐姐马背上驼着的,可是老虎?” 贤妃微微睨眼,眸中是震惊与诧异:“是……” 宁陌雪瞳孔微颤。 她居然把那头虎给杀了! “吁!”宁云舒与徐舟衣抵达大殿,二人下马行礼。 “父皇,儿臣来迟。” “微臣参见皇上。” 宁云舒暗暗扫视了大殿一圈,所有人都到齐了,他们是最后回来的。 正想着,她目光与张知熹撞在了一起。 他正端坐在席间,面色分外平静,仿佛下午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今日傍晚她与徐舟衣避开行宫的宫人返回了密林的半路上便遇到了长歌。 长歌说那老虎狂暴异常,连他都与老虎鏖战了许久,直到最后才找到机会将其一击毙命。 杀了老虎后,他便发现了她与徐舟衣一起失踪了。 他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被人绑架回了行宫,所以一直在围场之中四处寻找,直到又遇到他们归来。 若不是今日遇到了张知熹,她对于长歌的话定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怀疑……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这些疑虑抛之脑后。 皇上与众人的表情一般讶异,指着马背上的老虎:“这是你二人所猎?” “是的父皇,多亏世子勇猛,才将这恶虎斩杀。” 众人纷纷惊讶地盯着殿中的老虎尸体,浑身全是深浅不一的剑伤。 然而致命的还是脖子处一道斩开皮肉的伤口,可见挥剑者内力之强大。 贤妃起身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宁云舒的手掌:“童童,你受伤了?!” 宁云舒侧过手掌将伤口向内:“只是小伤。” “世子也受伤了!”贤妃关切道。 徐舟衣拱手:“多谢娘娘关心,一点轻伤。” “太医!”贤妃连忙传唤。 二人入座席间,几个太医闻讯而来,连忙替宁云舒和徐舟衣二人诊治。 殿中,宫人呈上巨秤,宦官开始分别计量每一组收获的猎物,现场得出重量后当场公布,一旁的官吏则挥笔记下。 “御史大夫组,二钧八两!” 此言一处,哄堂大笑。 参与计量的皆是自以为有机会取胜者,那些只猎得寥寥者都选择不自取其辱。 而去年的魁首可是兵部尚书创下,足足有两石! 所以这个二钧八两出来,显得实在可笑。 席间宁云舒也勾唇轻笑,余光瞥见龙椅之上的人。 皇上依旧面色严肃,似乎对秋狝的结果并不是十分在意。 难道说……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 怪不得秋狝会有两人一组的要求,原来是想借机试探朝臣之间的党羽关系。 如此重要的活动,魁首又能得皇上赏赐,朝臣若想取胜,必定会寻求最有利且愿意帮助自己的伙伴。 如此来,朝中众人关系如何,一目了然。 宁云舒暗暗看向龙椅上的人,笑意冷了一分。 宦官继续道:“兵部尚书大人与兵部侍郎大人组,两石一钧!” “哇!”众人惊呼。 吴春林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拱手对众人道:“承让承让!” 接下来是宁煜与沈琰组,除了若干野鸡野兔,还有两头鹿和一头野猪。 几个宦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计量完毕,高声道:“大殿下与大将军组,足四石!” 众人惊诧。 宁煜则是轻笑,朝吴春林看去:“陶大人,承让承让啊!” “殿下谦虚,今年魁首非殿下莫属!”吴春林笑意盈盈,丝毫不因为宁煜抢了他风头而不满。 只是目光在看向沈琰的时候却沉了一分。 若不是这厮回来了,今年魁首还不一定是谁! 吴春林暗暗想着,没有多言。 最后是宁云舒与徐舟衣的猎物计量,几个宦官手忙脚乱,尤其这头巨虎,称起来十分麻烦。 除了一头老虎,还有一头鹿、一头老狼、两只狐狸和若干野鸡野兔野鸟。 众人都屏息瞧着,看数量和体积,也就只有宁云舒这一组能够与宁煜这组比上一比。 宦官们称量了一次,面露疑色,于是又连忙复称了一次。 “如何?”皇上开口问着,亦是好奇结果。 宦官声音颤巍:“回禀陛下,长公主与世子组,共四石三钧十两!” 众人倒吸一口气,长公主居然赢过了大殿下! “计清楚了吗?!”宁煜倏地起身质问。 宦官微微颔首:“回殿下,清清楚楚。”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宁云舒扬起一抹浅笑,开口道:“皇兄,承让,承让!” “你!”宁煜一口气堵在胸口。 明明是他提前把老虎喂了软筋散她才能狩到的! 结果没想到还真叫她夺得了魁首! 席间,宁陌雪柔荑紧握,努力隐忍中眼中的不甘与怒火。 看到那头老虎惨死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的计谋是成功了一半的。 至少宁云舒定是遇上了发狂的老虎并且吃了些苦头。 不过仅仅是受了一点伤这怎么够! 这老虎居然没能将其吃掉,还让她夺得了魁首,又在人前显了眼! 宁陌雪环顾众人,大家纷纷都在称道宁云舒,何人还记得她明珠公主才是这大肃的第一公主! “哈哈哈哈哈!”龙椅上的人发出一阵笑,目光直直看向宁云舒,“好啊好啊!朕的公主也是出息了!” 说罢又瞧向徐舟衣,“世子亦是表现非凡。朕说话算数,你们二人,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宁云舒与徐舟衣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到大殿中。 “公主请。”徐舟衣低声说着,眼中含着几分好奇,不知她如此执着于秋狝的输赢,究竟想要从皇上这里求得什么东西。 宁云舒微微颔首,朝殿上行礼道:“父皇,儿臣斗胆求您赐予一块能自由出宫的令牌!” “噢?”皇上睨眼,深邃的眼眸中浮出几分疑色,“舒儿欲出宫作何?” “父皇,常闻宫外趣事繁多,儿臣满怀憧憬。反观宫中,日子沉闷,儿臣实在难以按捺。望父皇恩准,让儿臣能出宫领略一番!”宁云舒言辞切切。 皇上若有所思,当初宁云舒还未和亲之前确实就一直嚷嚷着想要出宫玩。 那时候他虽不允许,但她私下溜出宫之事他也是知道的,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她去罢了。 “行,朕允了!”皇上无奈应着。 面对宁云舒,他自问是纵容了一次又一次,也对得起她和亲这七年所受之苦了! “多谢父皇!” “世子呢?” 众人随着皇上的视线一起看向了徐舟衣。 宁云舒目光瞧去,徐舟衣的神色此刻分外紧张。 他想要的东西如此可怕? 她暗暗想着。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余光看了一眼宁云舒。 他一咬牙朝殿上之人扑通跪下,高声道:“微臣想求娶长公主!” 第71章 赐婚 大殿瞬时鸦雀无声。 林间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宁云舒青丝凌乱。 她没听错,徐舟衣说的是要求娶她! 徐舟衣郑重抬眸看向宁云舒,眼中满是坚定。 今日从行宫回到围场的路上他便下定了决心。 若是此番能够夺得魁首,他必向皇上求娶她! 无论她愿不愿意,他都要带她离开皇宫! 因为这里根本无人真心待她,甚至危机四伏。 只有将她带回青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 徐舟衣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他自是有私心的。 在他亲眼看到张知熹将她抱着离开,看着他们二人如此亲昵。 他承认他心中十分难受,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张知熹与微雨阁那些伶人不同,他是大肃女子人人倾慕的尚书大人。 徐舟衣暗暗握拳,开口问道:“公主,你可愿意与我回青州?” 宁云舒语塞,她自然不愿的! 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宫里,她的复仇才开始,怎么可能就离开! 而且,她若是走了,不是正中宁煜下怀! 宁云舒余光看向宁煜。 此刻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地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宁云舒心下觉得可笑至极。 什么血缘至亲,在利益与人性面前都不值一提! “世子,本宫……” “世子所言当真?”皇上沉吟片刻开口,神色分外凝重。 宁云舒拒绝的话在口中没能说出来,目光缓缓看向殿上。 父皇竟在认真考虑此事…… 宁云舒微微蹙眉。 皇嗣单薄,除了宁煜与宁南州,其余几个皇子都还未满弱冠,储君之位如今只有宁煜和宁南州二人相争。 但宁南州一直十分低调,宁云舒还未能探清楚其底细。 而宁煜她已然清楚。 若若真将她赐婚给徐舟衣,那宁煜便能得到青州定国侯府相助。 到时候宁煜的赢面变更大了些,这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徐舟衣郑重应道:“皇上,微臣真心爱慕公主,句句肺腑,求陛下成全。” 朝臣暗暗唏嘘。 以青州世子的身份世间怎样的名门闺秀不能娶? 偏偏要一个和过亲的公主! 而且公主还要长他三四年岁。 众人实在不解。 皇上面有难色,亦是在权衡其中利弊。 定国侯那老匹夫,能舍得他的宝贝孙子娶舒儿一个和过亲公主吗? 贤妃适时开口:“皇上,嫔妾以为这真是天赐良缘。” 皇上与其对视一眼,亦是明白贤妃话中之意。 定国侯在青州拥兵自重,本也该制衡一番。 今日既然徐舟衣主动提出如此请求,或许正好可以利用。 “父皇!”宁云舒开口,神色毅然,余光看向徐舟衣,道“世子年少,心智未臻成熟,其所言恐难作准。婚姻乃人生大事,岂同儿戏?还望审慎斟酌,从长计议。” 徐舟衣哑然。 她是不愿意吗…… 皇上沉眸,神色越加凝重,缓缓道:“舒儿,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世子提出此求,朕岂有不允之理?” 宁云舒怔住。 看来殿上之人已经有了决断,而她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徐舟衣此刻眼中的坚定一点点溃败。 他已然知道了她不愿意,那又何必强求。 将她强行带往青州,有可能导致她郁郁一生。 而放弃求娶让她留在皇宫,又会继续四面楚歌。 徐舟衣甚是纠结,怎么选非他所愿。 “世子,朕允你之求!”皇上语气威严,不容置喙。 徐舟衣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不过……”皇上眼神一沉,正颜厉色道,“舒儿乃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本也刚回朝不久,若现在又要远嫁青州,朕实在心疼。你若真心求娶,那便留在宫中做驸马,如何?” 朝臣闻言噤若寒蝉,宁云舒也明白皇上这一步棋的用意。 他是忌惮定国侯的势力,表面是留徐舟衣下来做驸马,实际则是将其扣押为质! 真是一步好棋。 宁云舒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扫视贤妃、宁煜与宁陌雪三人。 这三人一丘之貉,都想她嫁给徐舟衣。 其中宁煜与宁陌雪是希望她远嫁青州,如此再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 而贤妃的目的,只要她嫁给徐舟衣便是,无论她身在何处。 所以如今皇上下此命令,只有贤妃暗暗松了一口气。 宁陌雪薄唇紧抿,眼中暗暗含恨,对此不置一词。 而宁煜明显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的计划好像成功了又好像失败了,一时间喜忧参半。 宁云舒再看向徐舟衣,他喜形于色,全然不知道皇上真正的心思。 “微臣愿意!”他郑重其事地回答,分外激动地看向宁云舒。 如此一来,他又能够娶她为妻,又可以常伴她左右保护她,也不失两全其美之策。 至于祖父与父亲,待成亲后常带公主回去探望便是! 徐舟衣已然能够想象到与她一同驾马驰骋在青州地界上的美好光景。 宁云舒眉头微拧,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心中竟有些同情。 第一次看到徐舟衣,她就知道他不属于深宫之人。 可如今他为了她却非要卷入这场漩涡。 她的计划里,本也没有这号人的……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 她为了复仇,甚至不惜将张知熹那样的人都拉下神坛。 可面对眼前心思单纯的少年,她却是真的有几分心软。 或许是因为他这双澄澈的双眸和其格太过相似…… “世子,大肃不比青州,世子可考虑清楚。”宁云舒开口低声提醒。 然徐舟衣全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扬起爽朗的笑容:“公主,我说过为了你我愿意留下来!只要你不嫌弃我……” 他眼神试探。 宁云舒微微叹息。 她不知徐舟衣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情感。 她这样的人,真的会有人真心爱她吗? 或许他真的是年少无知,被一时间的冲动而蒙蔽了理智,待他热情褪去想明白了一切后,定会后悔的。 “好!今日真是大喜!”皇上面露喜色,目光看向宁陌雪,“雪儿与大将军之婚事还有几时?” 宁陌雪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怔,脸上的情绪瞬间敛藏,抬眸娇羞地看了一眼沈琰,含着浅笑道:“回禀父皇,过了今日,还有足足两月。” 皇上点头,摸着下巴道:“如此,那两月后雪儿与舒儿便一同大婚!双喜临门!” 此言出,朝臣纷纷举杯恭贺:“贺喜陛下双喜临门!” 宁云舒垂眸,此刻竟是一句想说的都没有。 在场之人,各怀心思,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究竟愿不愿意。 呵…… 她嘴角轻扬。 她有何不愿意? 父皇与母妃以为,她嫁给了徐舟衣,定国侯便一定是投效皇兄? 他们可都忘了,她早已不能再是七年前任人鱼肉的宁云舒了。 总有一日他们皆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 第72章 牺牲品 夜色渐深,宴会结束。 宁云舒起身,目光朝对面看去,张知熹已然离席走远。 席间她不止一次偷偷瞧张知熹的反应,可他一切如常,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公主。”身后,桂嬷嬷轻唤。 虽然公主对于皇上定下的婚事不置可否,但她看得出来,公主打心里是不同意的。 公主对世子的态度虽也算亲近,但那种亲近更像是把世子当弟弟一般。 反而是公主整场宴会有意无意都朝张大人的方向看。 若真说公主有什么在意的人,那必定是张大人了。 她待他与旁人,皆不一样。 “公主,夜凉了,回去吧。”桂嬷嬷轻声劝道。 宁云舒缓缓起身,面色染着几分薄凉,朝着行宫而去。 徐舟衣见状本是想冲过来,却一把被宁煜给抓住了胳膊,被迫攀谈着离开。 “恭喜姐姐。”宁陌雪上前来与宁云舒并肩而回。 宁云舒余光看去,宁陌雪与贤妃都在。 “童童啊,母妃真是替你高兴,世子实属良人!”贤妃感慨地说着,眼中流露温情。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常:“是,徐世子人极好,不仅家世显赫,更是难得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贤妃满意点头:“看来童童对世子也是有意。” 宁云舒淡淡一笑,看向贤妃:“婚姻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母妃与父皇都同意这门婚事,女儿自是无话可说。” 贤妃笑着颔首,眼中又不住露出一抹疑色,看向她的手问道:“童童你的手是如何所伤?”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贤妃今日对她格外关心,连她的手到底是怎么弄伤的都要问个清楚。 她的手,是被人锁在房中之时…… 宁云舒眼底闪过一丝诧色,看着笑容可掬的贤妃,顿时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猛虎之事,是宁煜所为。 因为他想要徐舟衣在她面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她对徐舟衣芳心暗许。 那绑架与合欢香一事,必然不可能出自宁煜之手。 如此整个围场之中,迫切地想要她和徐舟衣生米煮成熟饭之人只有…… 贤妃! 宁云舒呼吸倏地一滞,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 “童童你怎么了?”贤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来将她扶住。 宁云舒身子僵硬,她看向眼前的妇人。 若不是她眉眼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她都要怀疑她根本不是面前之人怀胎十月所出。 否则她怎能半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呢? 果然,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宁煜一人,其余一切皆可牺牲! 宁云舒抽回手,努力保持冷静,道:“这伤,是女儿自己划的。”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一怔。 她自己弄伤的自己! 贤妃暗暗捏了一把汗。 怪不得下人明明禀告说计划已经顺利完成,然而他们还是会出现在大殿! 明明被迷晕了关进无人回去的偏殿,殿中点了合欢香,反锁了房门。 为了让煜儿得到定国侯相助,她必须促成宁云舒与徐舟衣的姻缘。 可没想到宁云舒居然会弄伤自己,就为了保留清白之身? 可是那个时辰,又会是何人将他们救出来的…… 贤妃百思不得其解,隐藏疑色,面露关切道:“童童,母妃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待会便遣人给你送来。” 宁云舒嘴角微噙,语气平淡:“多谢母妃。” 宁陌雪垂眸,神色更加疑惑。 贤妃知道宁云舒是自己弄伤自己却没有再继续追问原因,难道她都知道? 这二人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宁陌雪细细回忆,她与贤妃都未参加秋狝,今日一整日都在行宫之中,倒也没见着贤妃有何异样。 “雪儿。”贤妃又看向宁陌雪。 “母妃。”宁陌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贤妃并未在意,而是道:“你与童童大婚在即,母妃定会让你们风光大嫁!” 宁陌雪闻言染上一丝喜色。 如今看来结果也不算坏。 虽然没能让宁云舒偿命,但她却被指婚给了青州的世子。 如此她再也不能勾引琰哥哥了! “有劳母妃了。”宁陌雪含笑回应。 杜鹃宫,宁云舒寝宫之中。 桂嬷嬷给宁云舒的手掌换药,看到那长长的伤口,顿时眼中含泪。 “公主,您为何要弄伤自己呀,这多疼!” 宁云舒没有掩藏,冷冷道:“今日我险些失身。” 桂嬷嬷手一顿,难以置信:“失身?!” 宁云舒看着摇曳的烛火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如此也是为了心中复盘,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桂嬷嬷在听完后,震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今日真是惊心动魄,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而且贤妃、大殿下都参与其中。 他们居然能够对公主做出这些事情来,真是令人心寒。 桂嬷嬷想着,提出疑点道:“大殿下与世子乃莫逆之交,定然知道世子的武功高低,您与世子遭遇猛虎,若非长歌赶到,您与世子都凶多吉少,难道殿下会不知道吗?” 宁云舒思考着,这确实令她不解。 “殿下想要促成您与世子之心路人皆知,可毕竟血浓于水,殿下断不可能拿您的性命去赌。”桂嬷嬷肯定地说着。 宁云舒微微挑眉:“或许其中还有另一只手在操控……” 一只想要借机致她于死地的手! 她心中已然有怀疑对象,但此事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证据。 “另一只手?此人不仅知晓大殿下的计划,还能在其中动手脚,那不是只有……”桂嬷嬷顿住,眼中是不可置信。 宁云舒沉眸,冷冷道:“查!” “是。”桂嬷嬷应着,又倏地想到,“公主,张大人今日恰巧出现救了您与世子,也着实有疑。” 宁云舒眸色淡然,冷然道:“本宫身边或有其耳目……” 桂嬷嬷闻言越发震惊。 公主此言不无道理,如若不然今日张大人救公主一事也太过凑巧! 桂嬷嬷又觉得奇怪,道:“可张大人这么做的目的为何?” 宁云舒微微摇头,眸中染上阴郁。 他的目的?她又如何能知道呢。 只是从回宫与他重逢,到现在,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的奇怪。 “公主觉得此叛徒会是何人?” 宁云舒冷冷开口:“长歌。” 第73章 多余 夜色静谧,房中烛火阑珊。 桂嬷嬷退下唤了长歌进来。 宁云舒目光看去,因其要隐藏身份,所以着了一身太监衣裳,面容更是阴柔俊美。 “奴拜见公主。”长歌单膝下跪行礼。 宁云舒迟迟不发话,神色凝重地直直看着他。 若说长歌真是张知熹的耳目,那他意欲何为? 她与他本身是没有半点利益牵扯,他本就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她对他根本有半点威胁。 那么他为何要苦心孤诣地安排一颗这样棋子在自己身边来? 难道就是为了如今日这般,在自己遇到危险之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也太可笑了……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 张知熹的出现固然可疑,但是这番推测似乎更是不合理。 她与张知熹最多算个旧识,他怎可能为她做这些多余之事…… “公主,可是奴做错了何事?”长歌抬眸,眼神困惑。 宁云舒敛回视线,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开口:“你觉得张知熹是个怎样之人?” 长歌眼底闪过一抹迟疑。 今日他杀了老虎以后便离开密林深处,然而没走多远便看见了长公主与世子的马。 现在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地方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查验后竟是迷药。 想来定是有人将二人迷晕后绑架了,可他半点没有思路,不知究竟何人能做出这种事来。 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冒险找到张知熹。 彼时皇上正在狩猎,朝臣跟在其后,张知熹也在其中。 于是他在树上留下印记做记号,很快便与张知熹暗中会合。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知熹,之后张知熹便似猜到了什么,骑马迅速返回了行宫。 事实证明张知熹推测对了,可是这却引起了宁云舒的怀疑…… 长歌回忆了一番今日的事情,将眼中的情绪深深隐藏,沉吟片刻,道:“公主,奴与张大人只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宫里张大人来永宁殿授琴之时。但奴在进宫前也常听人提起过,张大人为人正直又清正,乃是百官表率。” “那你觉得,他对本宫如何?”宁云舒视线看向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长歌脸上明显浮出一抹讶异。 他不知宁云舒这话是何意。 是猜到了他与张知熹的关系? 还是单纯因为今日张知熹救了她,她想知道张知熹对她到底是何心意? 或许这二者皆有可能…… 他暗暗想着,这个问题若是答好了,或许还能帮主人一把! “公主,您说今日在偏殿乃是张大人出手相救方得脱困。奴觉得,大人似乎很在乎公主。否则为何第一时间发现了公主被困,不是唤人前来解救,而是以一己之躯撞门相救呢?” 长歌说着,亦是抬眸看向宁云舒,也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看看公主对主人究竟又是何种想法。 宁云舒沉默须臾,想起今日的事情。 确实如长歌所言,张知熹听到了里面是她的声音,为何不召宫人来,而是只身一人直接将门给踹烂。 说起来,张知熹倒真不像表面上那么文弱,那扇门一个半点没有底子的普通人是不可能轻易踹开的。 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宁云舒想罢,又道:“你当真觉得他在乎本宫?” 长歌轻吸一口气,回忆道:“奴记得宫中的人都在说,公主刚回宫之时令张大人在接风宴献艺,张大人那般孤高不可一世之人,竟然轻易便答应。单从这一点,也能窥探端倪。” 宁云舒紧紧盯着他,若他真是张知熹的人,他必然知道张知熹真正的想法。 所以她这些话,更多是想要从眼前之人口中试探张知熹的目的。 但他却口口声声都说张知熹是在乎她…… “你可知,他有一位意中人。”宁云舒淡淡开口,脸上情绪淡然,一双映着烛光的眸子却更加深邃。 长歌更是诧异。 “这……朝中从未有过传闻,奴自然是不知。不过公主是如何知道的?”他试探询问。 “他亲口承认。” 当初在府中,他确实是亲口所说。 可现在,她无比的怀疑,他究竟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又是假的。 张知熹这人,她看不透。 有时候甚至会让她产生一些莫名的错觉,似乎他离她很近很近。 可她却清楚,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之人,怎可能距离相近呢。 长歌继续试探,道:“万一张大人口中这意中人,就是公主您呢?” 宁云舒眸色一沉,神色分外凝重:“荒唐!” 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之色,柔荑紧握,眸色颤动。 她就不该问的,明明心中都猜到几许。 只是那些猜测,她根本不敢相信。 张知熹这样的人,可以为任何女子折腰,但偏偏不能是她宁云舒! 她与他,一个如地狱荼蘼,一个如云端之月,生生世世遥不可及。 她从那个地狱逃回来,早已与恶鬼无异。 她要做的是将整个大肃都变成炼狱! 而不是贪恋人间片刻欢愉,从而忘记了她这七年来所受的苦难。 即便她所受过的苦真的能忘,可是其格的死,桃子与清然的命,这些仇她永远也无法释怀! 没有人能够阻碍她的复仇,他张知熹也不能。 他于她而言,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长歌紧紧抿唇很是不解。 他从宁云舒的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她似乎什么都猜到了,可她却不愿意承认! 主人乃是朝都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可在公主这儿,却道了句“荒唐”。 长歌暗暗咋舌,他毕竟只是一个局外人,不敢妄语二人之事。 宁云舒眸色凛冽,拂袖道:“罢了。” 此人若真是张知熹派来的又如何? 有的事情张知熹既想知道,她便让他知道。 她继续道,“本宫从匈奴活着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长歌眸染困惑。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任何人都能成为棋子。”宁云舒沉眸,特意强调道,“仅仅只是棋子!” 长歌微微一怔,随即垂下视线,不敢再多言。 她都猜到了,却没有点破,所以她是要他将这些话全部转告给主人…… 长歌暗暗想着,语气凝重,道:“奴甘愿做公主的棋子!” “夜深了,你退下吧。”宁云舒冷冷道。 长歌行礼告退。 寝宫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风也越显凄厉。 宁云舒一点点握紧,瞳孔微微颤抖,薄唇轻启:“张知熹,你别再做出多余之事……” 第74章 变数 月上枝头,凉亭之中,身影三人。 宁煜给左右二人斟上酒,笑着看向徐舟衣:“你小子好啊!也是出息了,居然敢在父皇面前求赐婚!” 徐舟衣低头一笑,脸上隐约几分腼腆。 “你该不会是向沈琰学的吧!”宁煜打趣着看向沈琰。 沈琰的脸阴沉,目光直直看着对面的徐舟衣,一言不发。 “欸!你怎么回事?我拉你来是一同庆祝的,你板着个脸是几个意思?”宁煜挑眉问道。 沈琰嘴角微动,盯着徐舟衣低沉问道:“世子求娶长公主可是真心?” 徐舟衣闻言抬眸,怔怔地看向沈琰。 听说七年前沈琰和宁云舒是有过婚约的,不过因为宁云舒去和亲了也就作罢了。 如今他这么问,难不成心里还…… 徐舟衣暗暗想着,分外郑重道:“自然真心!” “你喜欢她什么?”沈琰冷冷开口,眼中依旧有疑。 宁煜啧了一声,拧眉道:“这婚事父皇已经同意,你瞎操什么心?!” 沈琰没理会宁煜,而是依旧盯着徐舟衣。 徐舟衣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她与世间女子皆不一样,她风采夺目、英姿飒爽,大将军非要听,我便有千千万万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沈琰身形一怔。 徐舟衣即便知晓宁云舒过去的一切,知晓他们身份之别,依旧勇敢地争取。 他很有勇气,至少比当年的自己有勇气得多。 沈琰不再多问,明白有的事情,他已然无法阻止。 “好!”宁煜鼓掌,然后举起酒杯,“日后咱们可是三兄弟了,一家人岂说两家话!来,干杯!” 徐舟衣举起酒杯:“敬二位大哥,日后承蒙关照!” 说罢他一饮而尽。 沈琰依旧脸色沉沉,举杯佯装与宁煜碰了一下后也一饮而尽。 宁煜余光瞥了沈琰一眼,没再多言也将杯中酒饮尽。 三人在亭中又豪饮一场,直到半夜几人都已酩酊大醉才乘兴而归。 宁煜被宫人给先扶回去,沈琰与徐舟衣则互相搀扶而回。 夜风习习,沈琰脚步虚浮,目光瞧着远天薄凉的月色,染上几分惆怅。 “你小子,要好好待她……”他说。 徐舟衣醉得更厉害,全靠沈琰扛着一边胳膊,口中喃喃不清:“好!谁、谁也抢不走她,你不行,张……” 徐舟衣打了一个酒嗝,摇了摇头,闭着眼道,“反正……都不行!” 沈琰视线微垂,声音轻微:“她受的苦够多了,余生你要让她幸福……” 二人步子踉跄,在月光下摇摇晃晃朝行宫回去。 三日后,皇城。 浩浩汤汤的回宫队伍踏入长街,百姓被侍卫拦在两侧。 宁云舒坐在马车里,冷冷看向外面热闹的场景,似曾相识。 才不久之前,她还如乞丐一般当街拦路,甚至为了自证身份当众宽衣。 一时间恍如隔世。 她收回视线合上轿帘闭目养神。 马车里桂嬷嬷见状也默默保持安静。 她知道公主就是为图个安静,才特意吩咐宫人多备了一辆马车,单独而乘。 秋狝的事情虽然结束,可宁云舒的心中却隐约不安。 最大的变数莫过于赐婚之事。 感觉还有些不真实。 她才回朝多久,竟然再一次被赐婚。 嫁给徐舟衣,得到青州相助。 这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可是…… 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嬷嬷,圣旨在何处?” 桂嬷嬷闻言连忙从随行的物件里取过圣旨双手奉上:“公主。” 这是昨日被送来杜鹃宫的赐婚圣旨,宁云舒接过缓缓展开又仔细看了一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婚姻乃人伦大事。长公主贤良纯善,青州世子才情出众。朕特赐二人成婚,望婚后琴瑟和鸣,为家国添辉。礼部于良辰吉日,妥办大婚。钦此! 宁云舒凝眸,这桩婚事,虽然已经下旨,可最后能不能成还另当别论。 听闻安定国是一个极刚愎自用之人,又分外看重家风门楣。 而且安定侯如此宝贝徐舟衣这个孙子,就甘心他这样被扣押为质? 她目光落到圣旨上惹眼的“礼部”二字。 真是讽刺,她的婚事,竟要张知熹来操持。 想起前些日子她派人去偏殿调查了一番,结果张知熹所言属实,他竟每日都会亲自对新宫殿修建亲自例行巡查。 不过救她的那日,例行巡查的时间却提前了一个时辰。 今日回宫张知熹也不在,因为新宫殿还未完善,他受命在围场多留一个月督工。 “公主!”马车外传来徐舟衣的声音。 宁云舒掀开帘子看去,徐舟衣骑在马上,手中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递出。 “世子这是?”宁云舒看着他手中的花陷入沉思。 徐舟衣笑容爽朗道:“大肃果然不一样,秋天还有花开得如此艳丽,我瞧着好看便摘来献给公主!” “哎呀世子殿下!”马车里桂嬷嬷见状连忙开口,“这可是菊花!是祭奠所用啊!您怎能送给公主啊!” “啊?!”徐舟衣惊住。 他还说这花能在瑟瑟秋风中绽放,如此孤傲脱俗很是符合宁云舒的气质,结果竟然是祭奠所用?! 他哪知道这些?在青州地界他可没见过这种花,他们那儿也没有用花祭奠逝者的习俗。 徐舟衣弃之不及,连忙将菊花往身后一抛,带着愧色地看向宁云舒:“呸呸呸!公主你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嗤……”宁云舒忍俊不禁。 看着眼前胸无城府的世子,她的眼中也染上几分明媚。 桂嬷嬷瞧见她展露笑颜,眼神添上欣慰。 虽说公主对赐婚一事心有不满,可到底来说世子却是一个极佳之人。 毕竟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公主这般真正地笑过了。 看到宁云舒笑,徐舟衣的神色更加开心,低声道:“公主笑起来真好看。” 宁云舒笑意更甚。 与徐舟衣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会感觉莫名的轻松。 因为眼前之人没有半点心机,在他面前她也不必处处小心谨慎。 “世子的伤恢复如何了?”她看向他的手臂问道。 徐舟衣动了动胳膊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心中暗喜,公主已经主动开始关心自己了! “公主,昨夜我已经前夜飞鸽传书给祖父,信中禀明你我之事,想必不日便会得到回信了。”他说着。 宁云舒目光微沉,笑容敛了几分,开口问道:“世子真觉得侯爷会同意?倘若侯爷不允,那后果如何,世子可曾想过?” 第75章 赤玉簪 徐舟衣面染忧色。 宁云舒所忧非虚,若其祖父不应允,恐怕青州与大肃再无宁谧之日! 多年以来,祖父对他宠爱备至,然这宠溺,更似一道无形桎梏,将他困于既定轨迹。 若真要说,祖父定然是不许他留在大肃的。 往昔他收到宁煜书信,欲动身前来京都之时,祖父便屡屡阻拦,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直至宁煜接连几封书信至,祖父才勉强应允放行。 此番待祖父知晓他要留在大肃当驸马,他都不敢想象祖父是何等震怒。 他从小几乎都是府邸与练兵场两点一线,只有幼时大殿下来青州之时,那时候总跟他一同偷溜出府去,那段时光无比轻松惬意。 可除了那段短暂的时间外,他多数时间都是在府中。 所以他只能自娱自乐,寻找更多的乐趣。 有时候下人从外面寻回来个小玩意儿,都能让他开心上一整日。 可哪怕是那样一个小玩意儿,祖父都会说是玩物丧志给收走。 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他到底喜欢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十全十美之人,让他肩负起侯府兴衰重任! 他从未能自己做主得到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这一次才是他自己的决定! 且圣旨已下,木已成舟!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沉声道:“圣旨已然在送往青州的途中,祖父纵然心中不满,也断然不敢违抗圣意。而且……”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宁云舒,“若祖父亲眼见到公主,必定也会心生喜爱。 宁云舒微微一怔,而后缓缓低头,嘴角浮起一抹轻笑。 似有一缕阳光照进了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可这样的温暖很快便被寒潮吞噬,一切又恢复至最初的冰冷与晦暗。 她含着笑意,抬眸看向徐舟衣面庞,眸中温柔缱绻,却又暗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戾锋芒。 若是诸事顺遂,那定国侯这般绝佳棋子,当真乃天助她也。 接近日暮时分,队伍终于回宫,众人也各自归去。 回到永宁殿后,宁云舒身心俱疲,用过晚膳后早早便入睡了。 这一夜,梦境光怪陆离,睡得并不安稳。 梦醒已天光大亮。 她尤记得梦里,徐舟衣又送了她一束花,艳丽的朱砂红分外张扬,有花无叶甚是奇怪。 不过只是梦境罢了,她也没再多想。 起身后,檀巧正伺候着她在梳妆,未央殿又来了人。 “长公主,贤妃娘娘吩咐,让您午膳后与明珠公主一块去未央宫挑选大婚服饰。” 寝宫门口,未央宫的兰嬷嬷禀告着。 镜中,宁云舒眉间微沉。 刚回宫便忙着操办她们的婚事…… “好,有劳嬷嬷了。”她淡淡应着,从镜子里递给桂嬷嬷一个眼色。 桂嬷嬷微微颔首,朝门口走去。 “辛苦过来走一趟。”桂嬷嬷从袖子里拿出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兰嬷嬷手中。 兰嬷嬷受宠若惊,暗暗掂量这分量可不轻! “多谢长公主,老奴这就回去给娘娘复命。”兰嬷嬷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笑容,言毕,便告退离去。 寝宫中,正在替宁云舒挑选首饰的莺莺分外不解:“公主啊,那兰嬷嬷不过就是未央宫一个最普通的传话嬷嬷罢了,您何必对她如此客气?” 宁云舒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檀巧接过话去:“你呀,真是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你想想,若别的宫的人,无缘无故给了你赏赐,你会如何?” 莺莺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我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我会第一时间禀明公主,毕竟奴婢可是公主的人,私下收了别人的赏赐,那也是拿人手短。” “那如果是外面那些扫地的宫女收了别的宫的赏赐呢?”檀巧又问。 莺莺若有所思,良久才恍然大悟,眨巴着杏眸看向宁云舒:“所以正是因为兰嬷嬷无足轻重,所以公主才要打赏。如此既收买了人心,又不会被贤妃娘娘知道!” 檀巧微微挑眉:“你又聪明了。” 莺莺挠头一笑,将选好的珍珠耳坠给宁云舒戴上,染着几分羞赧道:“奴婢跟着公主这段日子,可是大有长进呢!” 宁云舒但笑不语。 贤妃能从一个宫女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绝非善茬,她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所以宁云舒不敢轻易在其身边安插棋子,只能先笼络人心,再挑选一个合适之人真正地为她所用。 午膳后,宁云舒正欲出门,远远便瞧见徐舟衣而来。 如今徐舟衣住在宁煜的华阳宫中,因与宁云舒有婚约在身,所以皇上特许他可以出入永宁殿。 “见过公主!”徐舟衣朝她行礼,“公主这是要去何处?” 宁云舒看着他,他沐浴在阳光里,笑容分外温暖。 “母妃唤本宫前去。”她回答。 桂嬷嬷适时补充道:“世子,贤妃娘娘是让公主去挑选凤冠霞帔呢!” 徐舟衣闻言一怔,刹时间耳根子开始发红,看向宁云舒之时神色也明显不自然起来。 “原是如此……那我送公主过去!” 宁云舒瞧他这自告奋勇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劳烦世子了。” 徐舟衣连连摆手:“能与公主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 身后桂嬷嬷与檀巧、莺莺互相对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宁云舒与徐舟衣并肩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未央宫在皇宫以西,而永宁殿在东,路程不近。 “公主,我其实今日来找你,是有东西要给你。”徐舟衣转过头看向她。 “噢?何物?” 徐舟衣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簪子捧在手中:“这是我昨夜自己雕刻的,时间仓促,再加上手艺不精,公主莫要嫌弃。” 宁云舒看向他手中的簪子,那是一支通体血红的赤玉发簪,簪头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像是牡丹,却又有些许不同。 “世子手艺很好。”宁云舒莞尔,想起了昨夜的梦,原来是预示此刻。 “这当真是我首次雕刻簪子!”徐舟衣急忙解释,“以往在府邸中无聊时,我也只是雕刻些木头物件……” 宁云舒看向徐舟衣脸上深深的黑眼圈。 方才看到他如此憔悴,还以为是他因为赐婚之事而彻夜未眠,结果竟然是为了给她亲手做一支簪子…… 她眸色染上几许温柔,微微颔首:“嗯。” 徐舟衣抿了抿唇,眼中有几分不好意思,但依旧鼓足勇气继续道:“其实在我们青州,男子常折花送予心仪女子,以表倾慕之意。昨日采花送公主,本意亦是如此,不想却闹了笑话。” 桂嬷嬷暗暗含笑,没想到世子还真会讨公主欢心! “折下的花皆会凋零的,唯这一朵不会。”徐舟衣凝重而道,伸手将簪子小心翼翼插入她鬓间。 身后檀巧遇莺莺见这一幕都激动得险些叫出声来,还是桂嬷嬷轻声咳嗽才叫二人收敛,然而转头她隐忍笑意,分外欣慰地看着眼前二人。 宁云舒身子微僵,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受这簪子穿过她的发间。 今日的阳光温柔的不真切,让她一度以为还在梦中。 可徐舟衣越是这样,她心中反而催生了一丝负罪感。 她真的要为了达成目的而将他留在身边吗?留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 第76章 小惩大诫 御花园,纵然秋色,依旧繁花似锦,香气馥郁。 园心处,八角琉璃亭矗立,琉璃瓦耀目,与绿树红花相映成趣,亭中几个莺莺燕燕正在惬意品茗谈笑。 “实难揣度长公主究竟具何魅力,那可是青州小世子,竟会倾心于她?!”穿绿色罗裙的女子说罢,口中吐了一颗瓜子壳出来。 一旁粉衣裳的女子亦是点头:“就是就是!” “咱们大肃自来仅有一位公主,谁能料到,如今这位长公主归来,竟使得这宫闱之内,变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又一蓝衣女子附和。 “就是就是!竟还于宫中这般堂而皇之豢养面首,当真是有违宫规礼教。真不知皇上为何会应允这般荒唐之事!”粉衣女子又道。 绿衣女子手中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到嘴边,又顿住笑道:“前段时日,我在这儿撞见长公主的面首。那厮妖里妖气,看着就让人来气。我当场就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招摇!” “还是姐姐厉害!” 几人巧笑盈盈,全然没有注意到亭子外靠近的宁云舒与徐舟衣。 宁云舒面色平静,而徐舟衣眼中满是愠色,余光见宁云舒未言便也且忍着。 “那是何人?”蓝衣女子最先看到亭外来了两人。 粉衣女子目光瞧去亦是不识。 绿衣女子转头看来,吓得手中的糕点滚落在地,径直滚到了宁云舒的脚边。 “长、长公主!”绿衣女子吓得连忙起身。 另外两人亦是瞬间脸色惨白,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桂嬷嬷一张脸分外阴沉,对宁云舒一一介绍道:“公主,此三位皆乃您回宫前一月,经选秀入宫的小主。这位是祥贵人,余下二位,分别为赵才人、何才人。” 宁云舒扬起一抹笑,目光扫视三人以及桌上的点心茶水,开口道:“几位小主好兴致。” 祥贵人咽了一口口水。 其他两个才人不受宠没见过宁云舒,但是她可是在接风宴上远远看到过宁云舒的,自然是认的! 且宫中亦有传言,道这长公主脾性着实古怪非常!喜怒无常,行事更是让人难以捉摸,稍有不慎触其逆鳞,便不知会招来何种灾祸。 她暗暗懊悔,早知道方才声音便不那么大了,谁能料到正好长公主能经过呢! 若是被她记恨上了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长公主怎么也有兴致来御花园,身旁这位想必就是世子了,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祥贵人硬着头皮夸着,心下也不知宁云舒方才到底都听到了多少,只能祈祷她没听到什么关键的话。 徐舟衣藏不住情绪,狠狠瞧了一眼祥贵人,发出一声冷哼。 他毕竟还是外臣,自知与后妃还是要划清界限,免得给宁云舒更多麻烦。 宁云舒勾唇而笑,目光落到地上的糕点,语气淡然:“这么好的点心,落地上可惜了。” “长公主说的是。”祥贵人忙赔笑,目光一横看向身后的宫女道,“娟儿,你去捡起来赏你吃了!” 但见宫女娟儿眼中闪过一丝委屈正欲上前,宁云舒冷冷开口:“何人所丢之物,便由何人捡起来食之。” 亭中众人闻言纷纷大气不敢出。 这长公主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乖张暴戾,祥贵人入宫后还是频频得皇上恩宠,她居然敢让她把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吃了! 祥贵人脸上亦是挂不住,再怎么说她可是皇上的女人!宁云舒居然敢这样对她! “怎么?还要本宫说第二次?”宁云舒的语气越加危险,周身气势骇人。 徐舟衣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觉得她与平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是不同。 现在的她更加危险,反而却更多了几分致命的诱惑。 他只静静看着,没有参与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祥贵人垂着头脸色分外难看。 宁云舒身份在她之上,她没有办法忤逆,可是待她下次侍寝之时,毕竟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告诉皇上,让皇上帮她出气! 想罢,祥贵人才蹲下身子伸手朝宁云舒脚边的糕点而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下一秒宁云舒却抬起脚那绣着金线牡丹的锦缎鞋不偏不倚地踩上了祥贵人的手背。 祥贵人的双眼瞬间瞪大,眸中满是惊恐, 宁云舒脚下力道渐重,祥贵人吃痛得拧眉,但又不敢收回来。 她知道宁云舒定是方才听到了她们所说的一切! 宁云舒的锦缎鞋深深陷入祥贵人的手背。 祥贵人紧咬下唇,试图压抑痛苦的呻吟,可那钻心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嘴唇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双手在地上胡乱抓着,地上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丝丝鲜血。 “公主臣妾错了!臣妾不该再背地里妄言!您饶了臣妾吧!” 祥贵人连连求饶,但宁云舒的脚下力道更重,左右碾压,似乎要将她的骨头碾碎。 “啊……” 祥贵人惨叫连连,另外两个才人汗水打湿了后背,根本不敢正眼看眼前这一幕。 踩了良久,宁云舒才缓缓松开,脸色依旧冷傲,语气不容置喙:“捡起来,吃!” 祥贵人早已经哭成泪人,一只纤细的手被踩得通红,手掌与手背皆已破皮,隐约着丝丝鲜血。 其余两人害怕得面无血色,看着祥贵人那只面目全非的手掌,想来没有几个月是恢复不了的,可见长公主怨气之重,心肠之歹毒! 祥贵人此刻痛得颤抖,只敢怒不敢言,用力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捡起了地上的糕点艰难地送入口中。 原本美味的点心在此刻味同嚼蜡,巨大的恐惧与不甘夹杂席卷着她,手上的疼痛更是让她感知不到半点味觉。 “记住,本宫之人,唯本宫可打骂惩戒。其余人若胆敢染指分毫,可没有今日这般下场轻松!” 宁云舒的话在亭子中人纷纷跪倒在地。 “臣妾再也不敢了!”祥贵人叩首在地,口中含着糕点含糊求饶。 宁云舒拂袖而去,眼中的杀意才渐渐消散。 世人如何说她,她本也不在乎。 只是这祥贵人错就错在趁她不在宫里欺负了她的人! 今日不过是小惩大戒,若再有下次,她不介意杀这么两三个才人贵人。 徐舟衣跟在她身后,二人离开御花园良久,他始终没有说话。 宁云舒目光看去,表情平静如常:“世子为何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 他若要留在她的身边,她有必要让他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 她也不怕被他知道,若他怕了,趁早回到青州去了正好。 徐舟衣思索良久,郑重看到她,道:“方才那几女子诋毁公主清誉,公主如此放过已经是宽容大度。” 宁云舒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觉得她的惩罚轻了。 二人边走着,徐舟衣边道:“我初见公主之时,便觉得公主恰似某种动物。一直想不起到底是何种,直至今日,方忽有所悟。” “是吗?”宁云舒眸色迟疑,“是什么?” 徐舟衣看向她,语气温柔又带着几许凝重,道:“刺猬。” 第77章 宁南州 暖阳照耀皇城,未央宫已出现在二人视线之中。 徐舟衣眸色温柔,看着宁云舒的双眼,道:“你可知,刺猬虽一身刺,实则都是为了自我保护。可哪怕如此,它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身上的刺也会变得柔软。” 宁云舒目光游离。 即便柔软,可依旧是一身尖刺,怎么可能会不伤害身边之人呢。 徐舟衣顿下脚步,看向未央宫的方向道:“公主,我不便再过去了。” “你要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徐舟衣打了一个哈欠,眼中的倦意也渐渐流露出,道:“回去小眠片刻。” 宁云舒颔首,眼中染着几分关切:“好好歇息,你还有伤在身,不可再这般通宵达旦。” 徐舟衣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玉簪,满意而笑:“嗯,听公主的!” 别过徐舟衣后,宁云舒径直来到了未央宫。 贤妃彼时正在偏殿之中,宁陌雪也已经到了,二人正在聊天。 “听说早朝结束皇兄与二皇兄便被一同召去了御书房,也不知所为何事,迟迟不见皇兄回来。”宁陌雪面露担忧地对贤妃说着。 贤妃亦是眸色凝重。 一同召见他们兄弟二人,定然是有极重要之事。 正想着余光瞥见了门口而来的宁云舒,贤妃倏地整理好表情,笑着朝她招手:“童童来了,快过来。” 宁陌雪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宁云舒,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鬓间的赤玉簪。 “母妃。”宁云舒欠身行礼。 见人都来齐,贤妃便示意身后的宫女。 “是。”绿芙领命大步朝殿外而去。 片刻工夫,几十个宫人端着托盘便进来,托盘之上有凤冠霞帔、有珠钗步摇、有璎珞金镯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又有几个宫人抬上来巨大的两面铜镜,能够照出人的全身。 贤妃走上前,目光扫视宁云舒与宁陌雪,道:“快来选选,这都是母妃替你们准备的。” “姐姐请。”宁陌雪面带莞尔。 宁云舒上前,随后拿起一支珠钗,金光灿灿的,能看出贤妃是下了血本。 宁陌雪跟了上来,听到宁云舒的身侧,语气柔柔低声道:“上一次姐姐出嫁没得选,这一次自然是姐姐先选。” 宁云舒目光一沉,冷冷看向身侧之人。 宁陌雪的眼里噙着几分讥讽与得意。 宁云舒想来是上一次赵嬷嬷的事情后,如今在她面前宁陌雪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贤妃并未发现二人的异常,站在铜镜面前招呼二人道:“首饰先不急挑选,先来试试衣裳!” 宁陌雪的笑容又分外温婉,直直看着宁云舒:“走吧姐姐。” 宁云舒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珠钗,低声道:“也难为你了,将我挑剩的东西视如珍宝。” 说罢转身朝贤妃而去。 宁陌雪喉咙一哽,她又在嘲讽自己! “雪儿还愣着作何,快来。”贤妃又唤道。 宁陌雪柔荑暗藏袖中,微笑着朝贤妃而去。 贤妃从托盘上拿过一身递给宁云舒,道:“童童,你与世子的婚事定得仓促,所以母妃也没有提前为你准备。这些都是按照雪儿的身形做的,你正好选选,喜欢哪一套再命织造署赶制。” 宁云舒接过,来到镜子面前在身前比画。 宁陌雪说得倒是没错,上一次出嫁,还是七年前。 那时候的凤冠霞帔还是这未央宫的宫人逼着她穿上去的,什么款式与纹路她全然未曾注意过。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红色的衣裳仿佛已经穿在了身上,竟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镜中人究竟是七年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不知这一次,穿上这身衣裳时命运又会如何。 宁云舒离开未央宫已接近未时,她原路朝永宁殿而回,在路过御花园亭中之时瞥见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公主,是二殿下。”桂嬷嬷开口低声提醒。 宁云舒嘴角噙笑。 她这一向不爱见人的二哥居然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种地方明显是有目的。 在等她? 不过他又怎会知道她的行踪? 宁云舒暗暗思忖着,看了自己身后的宫人一番。 莫不是这些奴才里还藏着宁南州的人? 想罢,她决定先去一探究竟,看宁南州在此究竟是为何。 “二哥,好久不见。” 宁云舒含笑走进凉亭之中,亭子里仿佛还留存了几分方才祥贵人等人身上的脂粉味。 宁南州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云舒?” 宁云舒坐到其对面,看到桌上还有一只用过的茶杯。 方才还有人来过此处?看来宁南州在这儿或许真不是特意为了等她。 “二哥今日怎有此闲情逸致来御花园里品茗?”她随意问道。 宁南州身后的宫女上前,给宁云舒倒了一杯热茶。 宁南州平静道:“在御书房中待了两个时辰,来此吹吹风,醒神。” 宁云舒抿了一口茶水,垂眸间无意间发现在石桌之下有一块玉佩。 这玉佩恐怕是上一个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所留下的。 若不是祥贵人等人的,那必然就是和宁南州喝茶之人的! 周遭没人发现,宁云舒不动声色挪动脚将玉佩踩在脚下,饮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 “清香四溢,口齿留香,真是好茶。二哥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好。” 宁云舒微笑说着,从怀中取出手绢擦拭嘴角,手上却一滑,手帕落在了地上。 檀巧连忙上前替她捡手帕,宁云舒暗暗将脚挪开,弯腰下去的檀巧正好瞧见这一幕。 檀巧看到地上的玉佩之时倏地明白,趁着捡手帕的功夫将那玉佩包在了手帕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捡了起来。 莺莺上前递出一块新的手帕:“公主。” 宁云舒接过擦拭唇角茶渍,余光瞧见檀巧将捡起来的那方手帕揣进了怀中。 “二哥在御书房待了那么久,可是发生了何事?”宁云舒问着,面色平静如常。 她自然是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不过她也想趁机试探一番宁南州对待她的态度。 宁南州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道:“倒是发生了一件与你有关之事。” 宁云舒眸色微亮:“与我有关?” 宁南州看着杯中的茶水,眸色晦暗不明,道:“父皇命宁煜选妃,婚期就在你和雪儿之后。” 第78章 达成共识 宁云舒震惊。 皇上竟然命宁煜选妃! 这就意味着要让他出宫分府! 这么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悬空,所以宁煜与宁南州也一直未分府。 二人在宫里都有独立的宫殿,宁煜宫中也不乏暖床宫女,但正妃与侧妃一直未娶。 而宁南州宫中有一位侧妃,名唤苏南薇,在宫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不知究竟是个怎样性子的人。 但苏南薇的父亲苏建业曾经是枢密院副使,而在前枢密院使吴德春刺杀伏诛后,苏建业便被提拔成为新的枢密院使。 枢密院负责大肃军机要务,权力甚至在兵部之上。 宁南州的祖父又是当年大战月氏的平南大将军。 宁云舒暗暗惊讶。 宁南州的背后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势力。 而在这个时候,皇上竟然还命宁煜选妃,一旦婚事定下,那分府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如此一来,难道太子之位父皇已经有了抉择? 还是说选妃之事只是对宁煜和宁南州二人的试探? 宁云舒想罢,藏起情绪淡然一笑:“大哥年纪不小,父皇着急也是应该。” 宁南州眼神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微微一笑:“嗯。此番朝都黄河赈灾银被盗之事你可听说了?” “有所耳闻,十万两白银在押运途中不翼而飞。二哥为何提及此事?” 宁南州轻吸一口气,道:“此事由大理寺彻查,以前都是宁煜督办,如今他选妃在即,父皇便将这案子交给了我。” 说着,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宁云舒的脸上,看她作何反应。 宁云舒嘴角微扬。 宁南州这是明晃晃地在试探她的态度。 言外之意就是说父皇连大理寺都要交给他了,太子之位他势在必得。 她这个长公主但凡会审时度势,也知道该帮谁。 宁云舒自然知道宁南州今日为何会对她说这些,因为他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即将要与徐舟衣成婚。 他所忌惮正是青州这股势力。 “大哥受父皇重用,云舒在这里恭喜了。”宁云舒含笑说着,抿了一口茶,又道,“不过这些朝堂之事,云舒不太懂。” 宁南州眼色微微一沉,目光看向远方,道:“众多兄弟姐妹里,我倒是觉得你与我最像,反而你和宁煜虽是同母所出,心性却大相径庭。” 宁云舒面不改色,问道:“二哥何出此言?” 宁南州的脸色越发阴鸷,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冷了下来,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充满了蛊惑:“七年前,他们逼你和亲,难道你心中不恨?” 宁云舒怔住,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 看来他是因为距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迫切地想要解决所有威胁。 “二哥说笑,母妃与皇兄乃我至亲之人,哪怕当年和亲非我所愿,我也不可能对他们心中有恨。”宁云舒平静说着。 宁南州本就在她下一步棋的筹划之中,只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赐婚会将一切都加速往前推进。 “你的眼神骗不了我。”宁南州笃定而言。 宁云舒饶有兴趣:“是吗?可自我回宫到现在,也没见过二哥几次,二哥何以断定?” 宁南州冷冷一笑:“你没见我,并不代表我没见你。” 宁云舒面色一沉。 果然,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而且这个眼线,恐怕比她想象中离她更近。 宁云舒转过头扫视了身后之人一圈,桂嬷嬷、檀巧、莺莺、小宇子还有几个侍卫。 眼线,在他们之中? 她困惑看向宁南州,他通过对她的监视,发现了她的端倪,所以今日才敢明目张胆的“策反”她。 “你不必这么惊讶,你以为这么多年,二哥我当真是在丰正宫中养花弄草?”宁南州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些年我暗中替父皇处理了不少麻烦,终于得到了父皇的信任,让我这颗暗棋终于能变成明棋。” 宁云舒浅笑,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反客为主直直盯着他的双眸,问道:“二哥说与我像,那二哥心里,也有恨?” 宁南州闻言眼神更冷,手紧握茶杯,茶水微微颤抖。 他怎能不恨!从小到大宁煜受尽殊荣,而他却一直不被众人所理解。 众人皆说他这个二皇子性子孤僻,从不参与朝政,只喜欢在宫里养花弄草。 可事实是从他懂事以后,父皇便会暗中交给他许多事情去做,只是那些事情都见不得光。 时间久了,似乎他这个人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而宁煜,朝堂之上,众人皆称赞他有治国之才,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所以他更努力,更卖命,弱冠之年他便跟随祖父出征月氏,这也成为他命运的转折。 月氏一战大捷后,父皇才开始渐渐地重视他。 直到这一次,他铤而走险上演了一出刺杀大戏。 前枢密使吴德春落马后,他的岳父自然会成为新任枢密使。 所以他故意策划一场漏洞百出的刺杀然后嫁祸给吴德春,如此一来,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但是这么多年,父皇深知他行事风格,从来是滴水不漏。 如此一场漏洞百出的计划,父皇定不会相信出自他之手。 而若是有人要嫁祸给他,此人必然只有同样觊觎太子之位的宁煜!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刺杀一案虽以吴德春为主谋落幕,父皇没有再追究,但是从此番父皇的态度看来,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宁煜了。 加之贤妃力促宁云舒嫁给徐舟衣,母子二人心思昭然若揭,父皇怎么可能不出手。 想罢,宁南州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染上几分狞色,直视宁云舒反问道:“你说呢?” 二人对视良久,宁云舒轻笑出声。 宁南州拧眉:“你笑什么?” 宁云舒抬眸看向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笑,我与二哥倒真是一路人。” 宁南州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二哥放心,大哥选妃一事我也定会尽心帮忙的。毕竟大哥若早日分府,我这个当妹妹的,也才能安心不是。”宁云舒含笑说着。 “噢,难得云舒妹妹有此想法。”宁南州很是满意。 他从眼线传回来的话中得知了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他不难推测出宁云舒表面迎合贤妃母子,实则心中一直有恨。 他虽然不知宁云舒到底是在忍气吞声还是在策划复仇,但某种意义上说来,他们一定是同一阵线。 不过凡事也不能太绝对,毕竟宁云舒是贤妃所出。 宁南州此番也只是初步试探,从宁煜选妃之事且看宁云舒的态度。 若一切真如他所想,那宁云舒自然是一颗极佳的棋子。 能得青州势力相助,才储君之位才能更加牢固握于手中! 宁南州暗暗想着,举起手中茶杯,道:“为兄便以茶代酒,先祝云舒妹妹新婚之喜。” 宁云舒莞尔一笑:“多谢二哥,也祝二哥一举破获白银案再得父皇赏识!” 第79章 私通 永宁殿,微雨阁。 三楼房间之中,一道身影从屋檐飞窗而,随即将窗户紧闭。 “娘娘腔!娘娘腔!开门呀娘娘腔!” 屋内,长歌身着一身太监服,正欲换衣裳之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听声音来者是李俊。 自上一次惩治此人以后,此人倒是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 许是知道只要公主不放人他便无法离开微雨阁,所以也懂审时度势,伤一好了就开始巴结他,想让他在公主前期替他美言几句放他离开。 这人脸皮厚倒也有脸皮厚的优点,很快便与微雨阁众人都称兄道弟,有些事情他懒得去做的也便都交给此人去做了。 长歌一边脱衣裳,一边调整气息开口道:“何事?” 门外李俊声音急促:“大消息大消息!让我进来说!” “慢着!”长歌拧眉,飞快将太监服换下来藏在被子底下。 这身衣服倒是让他在宫里行走打探消息方便许多。 想罢,他穿上日常的红衫,朝门外而去。 一打开门,李俊正急切地跺脚:“这个时辰了,你不会才睡醒吧?怎衣衫都没扣好?” 说着李俊伸手要去摸长歌胸前的衣带。 长歌侧身躲过,眼神嫌弃:“有事便说。” 李俊笑嘻嘻收回手,挤眉弄眼道:“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的禁足还没解,你能从哪里听到消息?” 李俊嘴角斜扬,低声道:“听前院一个宫女妹妹说的。” 长歌睨眼,慵懒地背靠在门上,带着几分审视:“好一个宫女妹妹,叫得真亲热。” “嘘嘘嘘!”李俊撅了噘嘴,“我这不是心系公主,所以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嘛!” 长歌懒得追究,反正这微雨阁里,一大半其实都是宁云舒培养的暗卫和死士,另一小半才是当初各个地方送来的面首。 这些面首几乎得不到宁云舒的召寝,他们也无从怀疑,只以为是自己不行,所以得不到公主宠爱,平日里三五成群在微雨阁吟诗作赋倒也过得自在。 “说,何事。”长歌道。 李俊咋舌道:“你说你啊,公主怎就独宠你一人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又继续道,“听说今日公主在御花园遇到了祥贵人!就是那日踩你手之人!你猜公主做了何事。” 长歌面露疑色。 李俊双手一拍,欣喜道:“公主为你报仇了!听说公主狠狠地踩了那祥贵人的手,她都是哭着去的太医院!” 长歌一怔,眸子微微颤动。 他这样一个人,何德何能让公主如此挂念,连那么小的事情,公主竟然还放在心上…… “我真是羡慕你!公主要能这般宠我,我不出宫了也罢!”李俊挥手说着。 “嗯。”他应着,大步而去。 李俊愣住:“你作何去?” “找公主。” 李俊双眸一亮旋即跟上:“我与你一同!” “退下!”长歌头也不回。 李俊猛地停下脚步撇撇嘴,低声骂道:“死娘娘腔,有福自己享是吧!” 长歌脚步一顿,侧目回头。 李俊倏地扬起笑容朝他挥手:“快去快去,别让公主久等了。” 长歌不再理会他,径直而去。 李俊喟然叹息,撸起袖子看了看日渐圆润的手臂,喃喃道:“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死娘娘腔了……莫不是公主就好这一口?还是说……” 他倏地想到了什么,睨眼朝长歌房间看去,“这娘娘腔该不会是一直在用什么药吧,所以公主才三天两头召他侍寝,嘿嘿……” 眼看长歌已经走出了微雨阁,李俊环顾左右无人一溜烟潜入了长歌房中。 宁云舒寝宫之中,长歌疾步而来。 “奴见过公主。” 宁云舒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看去:“今日可有收获?” 长歌回禀道:“奴按照公主指示扮成太监混入了朝阳宫,有关于立太子之事未再听皇上提及,但得知了另一事。” 宁云舒目光微沉。 长歌继续道:“青州回信了,可信却给了皇上的而非世子。奴没有看到信,但龙颜大怒,说那老匹夫不识好歹,想必是定国侯抗旨了。” “呵。”宁云舒轻笑出手,食指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与她猜测的差不多,定国侯必然不会同意的,哪怕是圣旨。 如今就看皇上究竟会如何了。 收回圣旨那也不可能,且不说君无戏言,若真是收回圣旨,只会更加主张定国侯嚣张气焰。 可直接以抗旨之罪查抄定国侯也不可能,如此一来等于与青州宣战,才刚结束了与匈奴长达六年的鏖战,此刻再内战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这父皇,到底会如何处理呢? 宁云舒嘴角微勾。 长歌拧眉,继续禀告道:“入夜贤妃前往了朝阳宫求见皇上。也不知是为公主之事,还是为大殿下之事。” 贤妃……作为后宫,此番她的手伸得太长了些。 想罢,宁云舒微微颔首:“好,本宫知道了。” 长歌迟迟未起身,表情纠结,有些话,他还真不好意思开口,总觉得有些矫情了。 “怎么,还有事?” 长歌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奴,多谢公主!御花园之事,奴都听说了。” 他最初受主人之命来保护公主,他也不能理解,为何主人会对这个和过亲的公主如此上心。 而今与公主相处这段时日,他才知道主人是为何。 有的人,表面看着完美无瑕,而实际已经烂透。 可有的人,表面千疮百孔,实则心中还小心呵护着一方净土。 公主便是属于后者,众人皆知看到公主不堪的表面,而只有主人看到了那一方净土,并且不惜一切也想与她一同守护。 而如今,他也真真切切窥见了主人眼中的光景。 宁云舒眸色一滞,而后渐渐凝重:“不必放心上,本宫的人自是容不得他人欺负。”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呼喊。 “公主!我要见公主!” 长歌震惊,这声音不是李俊吗!他怎么还是跟来了寝宫?! “公主,奴去处理。” 宁云舒似想到了什么,道:“罢了,让他进来,看看到底何事。” 长歌眸色微沉:“嗯。” 李俊很快被放了进来,手中抱着太监的服饰,猛地跪倒在宁云舒面前。 “公主!小的要告发娘娘腔私通!” 第80章 中秋出宫 李俊将怀中的衣物往地上一丢,手直指长歌气得发抖。 “公主待你这般好,你怎如此作践!” 宁云舒看着地上的太监服,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李俊咬了咬牙,道:“我在他榻上找到了这一身太监衣裳!他竟然暗中与太监苟合,如此腌臜不堪,怎配侍寝啊!小的实在担心公主,所以立刻前来禀告!” 宁云舒扶额:“按照你的意思,他与太监苟合后,太监光溜着身子便走了?” “对!”李俊斩钉截铁应着,但倏地僵住,亦是疑惑道,“也不对啊,他怎么把衣裳给留下了呢……” 宁云舒面露无奈,这人但凡有点心眼子也不至于当初被宁煜当做弃子。 长歌眼神中露出杀意,冷冷道:“公主,既然被他发现,不如……灭口吧?” 李俊顿时背脊一凉,鬓间冷汗直流,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云舒。 此刻她一脸淡然,似乎已经默许。 公主和死娘娘腔之间…… 难道? 李俊大脑一片混乱。 方才看到太监服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觉得是死娘娘腔和太监苟合留下的,否则衣裳怎么在榻上! 可现在看来,定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公主难道好这一口…… 他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太监服,已经能够想象到长歌穿着太监服取悦公主的画面。 不堪入目! 怪不得他不受宠呢! 李俊欲哭无泪,转头看向长歌,骇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机。 “公主!”李俊倏地爬上前抱住宁云舒的腿,“公主我什么都不知!我、我错了!公主饶命啊!” 本还想着揭发了娘娘腔有功,或许能让公主放自己出宫,结果没承想又闯大祸了! 李俊暗暗想着,哭得更厉害了。 “公主,交给奴吧。”长歌说罢上前一把拧住李俊的衣领将其拖开。 “公主,公主啊,人人皆有癖好!您这点癖好不足为奇!小的定会守口如瓶!公主饶命啊!”李俊奋力挣扎着。 宁云舒怔住。 什么癖好? 她? 宁云舒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放了他。”她无奈开口。 长歌松开,站在其身后一副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 李俊喜极而泣:“公主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小的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可是想出宫?”宁云舒直接开门见山。 李俊怔住,眼神越来越激动,一下子语无伦次:“对、我、小的,是,想!”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好,本宫允了。” 李俊难以置信,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时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去跟他的十二个小妾团圆了! “本宫不仅让你回去,还会让你进兵部。”宁云舒笑意更甚。 李俊双手颤抖,咽了一口口水,感动涕零:“公主,您对小的太好了!小的此生一定誓死效忠公主!” 长歌有些不解,李俊乃是一根墙头草,如今放他离开他虽信誓旦旦如此说,可若以后真遇到什么事情,此人又蠢又笨又贪生怕死定然是靠不住的! 宁云舒目光看来,道:“长歌,将你研制的一绝散给他。” 他虽不明白,但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到处一粒黑色的药丸朝李俊走去。 李俊顿感不妙,有些害怕地看向他:“这是什么?” 长歌二话不说,掐住他的双颊迫使他张嘴,一把将药丸塞入他口中,再一掌击中他的下巴,药丸便被迫咽了下去。 “咳咳咳!”李俊惊恐万分,“娘娘腔你给我喂了什么!” “毒药罢了。”长歌冷冷一笑,“每个月都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如若不然七窍流血而亡。” 李俊面色惊恐:“你你你你……” “好了,明日宫门开了你便可以回去了。”宁云舒说着。 李俊哽咽道:“公主,小的不走了,小的就留在这里陪着您一生一世!”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别哭,只要你听话,每个月的解药本宫自会给你。” 李俊顿住,眼中满是困惑:“公主您要小的做什么?” 宁云舒唇角微勾,道:“回去后无论你用何种方法,让李杰安排你进兵部任职。” “可是皇上曾下令不让小的入仕途……”李俊为难道。 “此事本宫自会给父皇求情。” 李俊又惊又喜,若有长公主求情,陛下同意了,那让爹安排他进兵部,就不是什么难事! “是,只要这样就可以给小的解药了吗?” 宁云舒微微挑眉,道:“暂时,只要这样。” 李俊无可奈何,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下子他确实可以回家了,可是似乎处境更危险了! “小的……遵命!” 李俊走后,长歌才问出心中疑惑。 “公主,此人蠢笨,恐怕难当重任。” 宁云舒低声一笑,道:“正因为他蠢笨,才更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草包的话呢。” 今日在御花园中见到的玉佩经调查竟然是兵部尚书吴春林之物! 如此说来,宁南州与吴春林之间恐怕关系匪浅。 若是连兵部都听命于他,那宁南州的势力更加可怖。 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尽快从兵部内部得到消息。 正好得来全不费工夫,李俊不就是兵部侍郎的嫡子。 这颗棋子看似蠢笨无用,实则倒是正好! 翌日,晌午。 宁云舒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 秋狝秋来的出宫令牌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只是侍卫还在检查之际,马车外传来一阵熟悉声音。 “公主等等我!” 马车帘子被拉开,是徐舟衣,他开心地一步窜了进来。 宁云舒讶异地看着眼前之人,很是疑惑:“世子怎么来了?” 徐舟衣眨了眨眼,反问道:“公主不要与我一同去参加中秋盛会吗?” “中秋盛会?”宁云舒更是疑惑。 徐舟衣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难道贤妃娘娘没有告诉公主吗?今日一早贤妃娘娘命人告诉我,说是今日民间有中秋盛会,叫微臣带公主出去游玩赏月。” 宁云舒睨眼。 贤妃的安排? 让他们出宫游玩? 这是意欲何为? “那公主原本是准备?”他疑惑问道。 宁云舒原是准备暗中去一趟大理寺。 宁南州在调查的赈灾银一案,她想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她知道宁南州对她态度持疑,所以若她能真的给上一些帮助,哪怕与徐舟衣的婚事成不了,她背后没有青州相助,也能与宁南州达成暂时的同盟。 “本宫正巧也是要去中秋盛会的。”宁云舒面露微笑。 她倒想知道贤妃究竟又想做什么。 难道上一次秋狝没能让她失身于徐舟衣,如今又要再来一次吗? 这一次,她可是派了四个暗卫同行,哪怕贤妃真想再来一次,也绝不可能成功。 徐舟衣面露喜色:“那正好,一同!” 第81章 定情信物 中秋午后,暖阳高悬,长街热闹非常。 宁云舒与徐舟衣并肩而行。 宁云舒时隔七年再一次怀着如此心情走在这条长街上,想起上一次,似乎也是中秋,而当时身旁的人还是…… 她目光看向身旁之人,徐舟衣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不禁疑惑,难道他在青州也鲜少出门?怎的如此激动? 徐舟衣目之所及皆是新奇,街边铺子满目琳琅,月饼店家摆出各式精致的月饼,香气诱人,行人纷纷驻足。 不远处,卖花灯地吆喝着,兔子灯、嫦娥奔月图八角灯五彩斑斓。 街头巷尾,孩童攥着五彩糖人儿嬉笑奔跑,偶尔撞人,换来几声宠溺嗔怪。 街角人群围观,一会叫好一会儿唏嘘,甚是热闹。 “公、宁姑娘,我们过去瞧瞧!”徐舟衣面露期待。 宁云舒会心一笑:“好。” 二人来到人群聚集处,看见是一个老者在摆地摊,地摊上摆着许多小物件。 一个大胡子男人挫败地丢下弓箭,众人纷纷唏嘘。 “你瞧,那枚玉佩!”徐舟衣一眼看中地摊里的一块玉佩,成色普通,但是同心锁的图案,倒是少见的。 “徐公子,展示一手?”宁云舒微微挑眉。 “正有此意!”徐舟衣扬唇一笑,上前道,“老板,我来!” “这位公子,三十文一次!连中十箭靶心即可随意挑选此处心仪之物。”老者说着。 徐舟衣身后的随从小四上前拿出钱袋付账。 徐舟衣拿过弓箭,看着十米开外的靶子,心想这不是小菜一碟。 正欲拉弓之时,只见老者退后走到了一处机关面前,老者拉动机关上的长柄,靶子便跟随着长柄的节奏左右平移起来。 徐舟衣与宁云舒都怔住了。 怪不得距离这么近这老者还敢如此摆摊,原来是移动靶! 徐舟衣余光看了一眼宁云舒,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这种小把戏而已,可不能让公主看扁了! 想罢,徐舟衣看准靶子移动轨迹,羽箭射出正中靶心,引来周围一片叫好。 徐舟衣眉梢一抬信心满满,又接连中了两箭。 待下一箭之时却明显发现靶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老板,你耍赖?”徐舟衣拧眉看去。 老者捋了一把胡子,笑道:“公子此言差矣,这就是游戏规则,十箭,只会一箭比一箭更难!” “好!好!今天这玉佩,小爷要定了!”徐舟衣说罢,再次瞄准,又中一箭。 然而移动靶的速度不仅更快了,左右移动也没了固定规律,忽而往左忽而往右很难判断。 徐舟衣面色为难,看准后羽箭飞出,可是却射中了靶心之外。 “这!”徐舟衣怔住,没想到居然会失手。 “我不信了!再来!”徐舟衣郑重说着,又尝试了两次,然而每次都是第八箭落败。 只因为到第八箭之时靶子不仅移动速度快,而且方向还难以预料。 “哈哈哈哈!公子可还要再试一次?”老者笑呵呵问着。 徐舟衣很是不服:“你这根本就是耍赖,最后速度那么快,何人能射中?” 老者摊手道:“总有人能射中,若是轻易便达成,老夫岂不是连裤衩都要赔出去?” “你这……”徐舟衣又气又无奈。 宁云舒看向他:“世子很喜欢那块玉佩?” 徐舟衣欲言又止。 他本是瞧中了那同心锁的款式所以想要赢过来送给她的,可是现在东西没有拿到手,他怎么还好意思说是要送给她的。 想罢挥了挥袖子道:“不喜欢,咱们去铺子里买个好的!” 宁云舒抿唇一笑,然后示意檀巧给银子,她则上前拿起长弓:“我来。” 周围人纷纷发出质疑。 “这位公子技艺已是超群能够到第八箭,你这一个小小女子能行吗?” “我打赌,这姑娘最多到第三箭!” 徐舟衣怒视众人:“这位姑娘可比我厉害多了!” 众人投之以好奇的目光,半信半疑。 老者收了银子,开心道:“那姑娘请吧,老夫可不会手下留情。” 宁云舒淡然:“您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宁云舒拉弓射箭,前六箭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连同老者在内众人都惊诧,一个女子居然能够如此射艺! 老者脸上也凝重起来,手上速度加快:“姑娘,接下来可是第七箭了!” 宁云舒依旧平静如常,半点不受到周遭的影响,缓缓闭上眼睛。 众人错愕:“闭上眼睛怎么射箭?!” “我去姑娘,你犯不着这样啊,待会把人老板给射中了如何是好!” “就是啊,射不中算了嘛,那边不是还有一个牌子,消费满一百文也可以随意挑选一件东西,你们已经满足了!” 徐舟衣扫视众人,做出噤声的动作。 宁云舒的听声辨位他可是最有感受的! 而且这靶子移动速度和方向反正靠双眼无法精准确定,那不如用耳朵听。 因为靶子移动会发出声音,只要听准声音的方向同时射出羽箭那便有胜算! 老者也是颇感疑惑,下一秒,宁云舒羽箭脱手,精准射中了靶心。 众人紧张得屏息,长街上热闹非凡而这一隅却寂静离奇。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众人安静后那靶子移动的声音更加明显。 她一鼓作气,连续射出最后三箭,哪怕老者速度已经到了极限,那三支箭还是连续精准命中靶心。 她缓缓睁开,良久在场才掌声雷动。 “女侠!” “真厉害啊!” 众人惊呼。 徐舟衣上前,亦是一脸钦佩:“公、宁姑娘,果然!我自愧不如啊!” 老者亦是咋舌,赞许有加:“姑娘还是今日第一个从老夫这里靠射箭拿走东西之人!” 宁云舒抬眸看去:“老人家这射箭是假,卖东西才是真吧?” 老者哈哈一笑,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地摊道:“姑娘喜欢什么,请吧。” 宁云舒上前取过玉佩:“就它。” 老者看了宁云舒一眼又看向徐舟衣,似懂了什么一般,拱手道:“两位慢走不送。” 宁云舒将玉佩交到徐舟衣手中:“现在它是你的了。” 宁云舒想着他送给她一支簪子,她也该有所回礼才是。 徐舟衣看着手中的玉佩,心下喜悦。 这,算是她给自己的定情信物吗? “多、多谢……”他将玉佩挂在腰间,嘴角越加上扬。 二人并肩又往人群之中而去。 宁云舒的表情却没有这般轻松,反而是更重了一分。 暮色起,街旁各色花灯点亮,星星点点铺满长街。 “世子。”她顿下步子。 徐舟衣疑惑看向她:“怎么了公主?” “你,回青州去吧。”她表情分外凝重,分毫不似说笑。 第82章 年年有今朝 明月高悬,清辉洒于静谧湖畔,湖面似银镜,倒映圆月、星辰与树影,涟漪轻起,波光闪烁。 湖岸石凳石桌旁宁云舒与徐舟衣对视而坐,下人们都远远站在身后,给两人留下单独的空间。 宁云舒沉眸,看着湖中月色,语气染上寒意:“世子,你该感受得到,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徐舟衣怔住,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地说出如此伤人之话。 是,他能够感受得到,公主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虽不排斥他,但那也不是爱。 他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秋狝之时,确是我冲动了,未曾顾及你的感受。但……” 他轻叹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至少与我成婚后,你的背后是整个青州,这宫里,再无人敢欺负你。” 宁云舒眸色震惊。 原来他……他都知道。 他并不完全如表面上那般大大咧咧,他看得见众人待她如何,也明白这桩婚事后面的利益牵扯。 只是他在她的面前一直未曾展露过这沉重的一面。 “即便是成婚后,你不愿意,我定不会勉强。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可好?”他的眼眸分外真诚,“漫长岁月,我总能等到你爱上我那一日。” 宁云舒的心遽缩。 她只把他当成一个朋友,她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也只是为了他背后的势力。 可他一切都知道,还是要选择留下来。 她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看向远方:“你可知,侯爷欲抗旨不遵。” 徐舟衣哑然,他想过这个可能,但祖父向来知情重,断不可能直接抗旨,否则…… 可他的家书寄出去许久,一直未收到回信。 原来是祖父是直接上书给了皇上。 徐舟衣拧眉,陷入思考。 “若不想侯爷陷入两难之地,你最好连夜回青州去,再也别入朝都。”宁云舒语气凝重。 她要放弃这颗棋子。 良久,徐舟衣抬眸看向远处的湖面,眼神点染落寞。 “公主可知,其实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出的选择。从小到大,我皆是听祖父安排,从未得到过任何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宁云舒看向他,似乎她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往,他的内心。 他每一次爽朗的笑意下,更像是为了极力在掩藏什么。 宁云舒只觉得胸口一股隐约的疼痛泛起。 湖中月色皎皎。 今日是中秋,她的毒又发作了,还好这一次提前服用了长歌给她配置的药,有效缓解了毒发的痛苦。 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但这点程度还能够忍耐。 “你将留下,想得太过简单!”宁云舒柔荑暗握,努力不让他看出半点端倪。 她知道,他之所以要留下,也不完全是为了她。 他的留下,亦是一种对命运的反抗。 回到青州,他的一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而留下来,他才能得到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徐舟衣眸中泛着光,直视她的双眸:“公主,连你也要告诉我该怎么选吗?” 宁云舒怔住。 是…… 她想让他回青州去,因为这才是对他最安全的。 他留在大肃,等同于质子! 靠近她,更是会引来无数危机。 她是为了他好,今日才会决绝说出这番话。 可……这样,她竟无形中变成了自己最厌恶之人。 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实际上是另一种限制与禁锢。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眉目间有几分释然。 看来他比她想象中考虑得更周全,既然他已经知晓一切,她又何必再多劝。 “希望世子不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他浅笑:“如今不会,未来亦是。” 正此时,湖面上方骤然炸开一朵朵绚丽烟花。 五彩的光芒瞬间点亮夜空,又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拖曳出长长的光尾,明月都映衬得黯淡几分。 徐舟衣抬眸看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今日他收到了一份礼物,身侧还有心上人相伴。 “若年年都有今朝,人生在世还有何愁。”他感慨而道。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隐忍着丝丝疼痛,眸子染上几许动容。 “来年我陪你再一同来此。” 若他能顺利留在朝都的话…… 她余光看向他,眼底晦暗。 徐舟衣欣喜,烟花亮时,他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烟火落幕,二人没再逗留,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了宫中。 宁云舒没想到此番行程竟然会无事发生。 入夜,寝宫之中。 宁云舒再服下一帖药,浑身的寒意才渐渐驱散。 想起上一次毒发之时还是在张知熹府中。 也不知围场行宫修建如何了,张知熹为何还未回来…… 她暗暗想着,不知长歌已经来到面前。 “公主?” 宁云舒回过神来。 “公主身子如何?”长歌询问。 宁云舒微微颔首:“多亏了你的药,今日本宫只是有些许难受,不似之前痛苦万分。” 长歌松了一口气:“能为公主减轻痛苦便好。” 说罢,他才道出今日正事,“今日李俊已经回到了府中,您递交的折子皇上也看了,念李俊伺候您的份上,皇上恩许他能再入仕途。” 宁云舒勾唇。 长歌从手中拿出一叠纸,呈上道:“这是黄河赈灾银丢失一案的临摹卷宗,公主请过目。” 今日她本欲亲自去大理寺,然而因为徐舟衣的出现,她只能吩咐长歌暗中去一趟。 如今有了这抄录的一份卷宗,倒是可以细细研究一番了。 “辛苦了。” 长歌拱手:“奴告退。” “等等……”宁云舒微微拧眉,目光看向他,“你可知围场行宫修建进度如何?” 长歌暗暗讶异,公主这是在向他打听主人的消息? 他诚然道:“奴不知。但今日去大理寺的时候听人提到说,说是新的围场行宫不日便要竣工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长歌垂首退下。 她看向手中的卷宗。 若是张知熹在,此事或许会简单很多。 她微微叹息,在烛火中展开卷宗细细查看起来。 未央宫中,贤妃放下手中的毛笔,将信件折叠起来装入信封之中。 “记住,一定要交到侯爷手中!”贤妃美目无比凝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凛冽。 “是!”暗卫接过信件,片刻不敢耽误。 贤妃侧目看向窗外朗朗夜空。 皇上竟有叫煜儿分府之意,那她更要青州势力相助! 否则日后那个位置,只会里煜儿越来越远,她又如何能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 第83章 条件 三日后,大理寺。 阴沉沉的审讯堂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烛台上,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一囚犯被锁在刑架之上,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污垢与血迹交错,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宁南州一身藏青色官袍,腰束革带,面色冷峻。 赈灾银的去向不明,已经过去数日才抓到这样一个小人物,已然让他肩头重压如山。 此时,另一名衙役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走近。 炭火盆里,烙铁烧得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宁南州将烙铁悬于囚犯眼前,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囚犯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球似要凸出眼眶,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铁链碰撞刑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彼时一名侍卫疾步而来,脸上还带着讶异:“殿下,有人要见您,拿着宫里的令牌。” 宁南州放下烙铁眸色生疑:“宫里之人?” 说话间,宁云舒已经来到了审讯堂中,她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埋着头叫人看不见面容。 宁南州脸色阴沉,冷冷道:“何人?” “是我。” 闻声宁南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而后朝着房内而去:“跟我来。” 宁云舒跟上,二人单独进了房间内后她才摘下斗篷。 “你怎么来了?”宁南州负手问。 宁云舒扬起一抹浅笑,坐到椅子上道:“自然是为赈灾银一案而来。” 宁南州眸色生疑:“噢?” 宁云舒拿出一张地图放到案上:“二哥看这可是那日赈灾银运送的地图?” 宁南州接过查看,面色沉重,直直看向她:“你怎会有?” 宁云舒淡淡一笑,这张地图是在长歌给她临摹的卷宗之中所记录着。 这几日她反复将卷宗看了无数次,企图从中找到一些下手调查之处,然而她能够想到的地方宁南州与大理寺都想到了。 论断案,她自知是没有那个天赋。 不过在昨日,她仔细研究这张地图之时,终于发现了一个一直被她所忽略的关键点。 “我既欲助二哥一臂之力,拿到这张地图的本事还是有的。”宁云舒微微一笑。 宁南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玩味,问道:“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宁云舒指着地图上的红色路线,道:“二哥可是一直按照这条路线先追查?” “嗯。” “到现在是否案子难以进展?” 宁南州讶异,难道大理寺有她的人? “是。”他语气凝重。 宁云舒继续道:“因为这张地图,本身就有问题!这条主路线没有问题,但是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并未被绘制其中。而这条路可以直达朝都西街。” 宁南州更加不解:“你确定?既然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你又为何会知晓?” “当初回朝之时,为了更快回来,我便是走的这条小路。”宁云舒的眼底闪过一丝怨色。 当初她得知宁陌雪祈福的队伍回宫,她只有抄小路才能赶上拦住回宫队伍。 宁南州神色越加严肃。 这张地图被记录于卷宗里,他办案也不可能将地图再拿出来与大肃全图做对比,所以未曾想到从这一步便开始出现问题。 “若是这条路真的存在,你的意思是赈灾银从此处被劫走,劫匪走了这条小路前往朝都西街,堂而皇之将银子就藏在了都城内?” 宁云舒郑重点头:“是!” 宁南州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能够动手脚之人是……主簿?” “这需要二哥自己去查了。”宁云舒嘴角微扬,“不过那银子想来倒是好追查了。按照原本错误的路线调查,断然无人料到那么大一批银子又被送回都城,而如今若能确认银子就在都城,那便简单。” 宁南州扬唇一笑:“好,我自会派人去查。” 说罢,他合上地图,眸色深沉看向宁云舒:“云舒妹妹竟为为兄之事如此上心?” 宁云舒含笑,道:“大势所趋,我亦是想寻个依附,要让二哥相信,我怎能不聊表心意呢?” “你想要什么?”宁南州直接开口。 他不信宁云舒如此帮他仅仅是为了未来他称帝以后能保她荣华富贵。 “二哥果然是个聪明人,我确有一事相求。这件事情若二哥能帮我办成,未来我也自对二哥倾力相助。” 宁南州背靠在椅子上,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云舒妹妹可知,青州欲有抗旨之势,你若嫁不成世子,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呵。”宁云舒轻笑出声,看着那张地图,挑眉反问,“赈灾银的案子,我可没靠青州。” 宁南州语塞。 她不仅能够拿到卷宗里的地图,还能够心思如此细腻发现问题所在。 以前真是小瞧她了。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但还不够。”宁南州直言。 若是宁云舒没有青州势力相助,那她再怎么聪明也是宁煜的妹妹。 倘若有朝一日他称帝,宁煜一党岂能姑息。 宁云舒冷笑:“二哥也比我想象之中更无耻。” 宁南州欣然接受她的赞美。 宁云舒双眸微沉,一字一句道:“我手中有,张知熹。” 她唇角上扬,“这个筹码可够和二哥谈条件?” 宁南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双眸一亮。 张知熹……向来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竟愿意效力宁云舒? 此人本有首辅才能,父皇正是因为忌惮其太过聪明,所以才只让他坐到了礼部尚书这个位置。 而实际上,他在父皇的面前早已经与首辅无异。 若是真能够得张知熹相助,那太子之位不是手到擒来! “我如何信你?”宁南州表示怀疑。 宁云舒噙笑:“张大人与我的谣言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二哥难道未曾听说?” 宁南州想起听到的那些消息,说什么张知熹是她的面首。 “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他说着。 这么多年,张知熹是怎样的洁身自好,朝堂众人皆知。 宁云舒勾唇:“可若那不是谣言,而是事实呢?” 宁南州看着她如此神态不由得浑身一怔。 倘若那是事实,那眼前之人倒显得有几分恐怖。 她小小女子,从回宫开始便一直在布局?! “你到底想做什么?”宁南州来了兴趣。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二哥与钦天监关系匪浅,此事于二哥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钦天监早已是宁南州一党,还是昨日张知熹给他来信她才知晓。 宁南州眸色一紧,她连自己与钦天监的关系都知道! 难道她背后真有张知熹相助? 否则她才回来多久,竟然能够掌握这么多消息…… 看来,真不能小瞧了她! 第84章 棋子 永宁殿,院中。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云层,琉璃瓦金光熠熠,银杏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宁云舒端坐在琴案前,她微微俯身,玉指轻扬,灵动地在琴弦上拨弄。 如今的技艺虽称不上高超,但毕竟受张知熹指点,已是渐入佳境。 院中琴声悠扬,宁云舒思绪飘远。 “真乃妙音天成。” 琴声戛然而止,宁云舒目光看去,说话时门外一女子。 她身着浅粉罗裙,面庞圆润,一双圆圆的眼睛,恰似两汪清澈的清泉,顾盼间满是俏皮。 桂嬷嬷上前,警惕问道:“这位是?” 那人连忙欠身行礼:“工部侍郎顾玄武之次女顾凌瑶,拜见长公主。” 宁云舒饶有兴趣看着顾凌瑶,见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随行丫鬟,手中拧着礼盒。 这几日宁煜选妃,陆续有适龄官家女前往华阳宫,她已经见怪不怪。 这是这些官家女都知道宁煜向来最宠宁陌雪,所以有些心思的官家女便会去笼络宁陌雪。 她这永宁殿还是头一次有人来。 “来者皆是客,顾小姐进来说话。”宁云舒说着,起身朝亭中而去。 她对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朝中一众贵女,她暗中皆有调查清楚。 宁煜选妃,如此重要之事,她怎能不布下自己的棋子。 檀巧见状低声吩咐宫人备上香茗。 亭中,宁云舒看着面前的人,出落倒是标致。 说来也奇怪,宁南州至少还有个侧妃,可宁煜这些年,除了几个暖床宫女外却未曾见过他与任何女子有过往来。 其中除了担心成婚后分府之事,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 说来与他关系最为亲密之人,倒是只有宁陌雪…… 宁云舒思索着,道:“坐吧。” 顾凌瑶喜形于色:“多谢公主!” 她坐下后又连忙招呼丫鬟呈上东西,道,“公主,这是宫外最出名的醉月楼的点心,还请公主笑纳。” 宁云舒微微一笑,看向她佯装问道:“今日顾小姐来本宫这儿,所为何事?” “其实是……”顾凌瑶抿了抿唇,试探看向她,道,“臣女是为了大殿下选妃之事而来!” 宁云舒闻言一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在这宫里,明珠公主与大殿下关系才是最好,你若是想求助,应该去找明珠公主。” 顾凌瑶眸色分外真挚,道:“确实臣女瞧见了许多人都去了飞花殿,但是臣女也有哥哥,臣女知道,血脉至亲才是最珍贵。” 顾凌瑶说完小心翼翼观察着宁云舒的表情。 宁云舒闻言垂眸而笑。 是吗?血缘至亲才最是珍贵? 只可惜,这里是皇宫,不是民间。 在宫里,弑父夺位尚屡见不鲜,更别说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残杀。 眼前这人,到底也是个心思单纯的。 不过,越是心思单纯之人越容易利用。 而且此女乃是工部侍郎之女。 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和性子,宁云舒才会一早便盯上了她。 宁云舒勾唇巧笑,抬眸看向她,道:“顾小姐倒是个聪慧之人” 顾凌瑶眸色灵动,嘴角扬起笑容:“臣女一见到长公主便觉得亲切,或许……这真是命定的缘分呢!” 宁云舒拾起一块糕点浅尝了一口:“味道真不错,顾小姐选的东西,倒是对本宫胃口。” “公主喜欢便好,日后臣女再多给您带一些别的口味来!” 顾凌瑶露齿而笑,随即又想起出门前娘亲吩咐过宫里规矩颇多,连忙收敛起来。 宁云舒放下糕点,问道:“顾小姐心悦大殿下?” 闻言,顾凌瑶双颊羞红,眼睛不敢直视她,道:“是……是的,在秋狝之时,大殿下,捡了臣女的手帕,到如今还未还给臣女。” “哦?还有此等事?”宁云舒这才想起,秋狝众臣的家眷之中,好像是曾见过这张脸,怪不得有一丝眼熟,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见过了。 想罢,她又追问,“此事你可同他说了?” 顾凌瑶连连摇头:“没……此事臣女难以启齿,也不知殿下是何心意。” 宁云舒试探问道:“你是想让本宫替你去探听他的心意?” 顾凌瑶眼神垂下:“臣女不敢劳烦公主。”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唇角微扬,故意问道:“如今想成为皇子正妃的贵女无数,顾小姐如何觉得本宫就会帮你呢?” 顾凌瑶思索着,面色越加郑重道:“秋狝之时,臣女便被长公主的英姿飒爽折服。所以此番而来,其实臣女也是有私心,除了大殿下之事,臣女也想与长公主活络关系,因为臣女由衷敬佩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敬佩? 真是可笑的表象。 想罢,她淡然道:“这糕点,本宫收下了,自然本宫不会平白拿你东西。” 顾凌瑶连忙摆手:“公主这是臣女一点心意,您不必客气的!” 宁云舒微微挑眉:“哦?能够博得大殿下关注的一点小手段,顾小姐也不听吗?” 闻言顾凌瑶眸色一亮:“臣女要听!” 宁云舒失笑。 顾凌瑶又意识到失态,微微吐舌。 看着宁云舒,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没有如传闻之中那般难以接近嘛。 也还算是平易近人,而且还要给她支招。 真是个大好人! “请公主赐教。”顾凌瑶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宁云舒微微一笑,将计划缓缓道来。 若她真的帮此女坐上了皇子妃之位,那未来需要工部一臂之力时,也有了由头。 顾凌瑶离开永宁殿的时候是满心雀跃的。 宁云舒见其远去,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身后桂嬷嬷很是疑惑:“公主,要不老奴再去暗中助这顾小姐一臂之力?” 宁云舒睨眼看向桌上的糕点,唇角微勾:“不必,此事能成。” 她能从众多贵女之中挑中顾凌瑶,便说明她有过人之处。 这率真的性子就是她最大的杀手锏。 宁云舒太了解宁煜的性格,只要这顾凌瑶争气,皇子妃之位十拿九稳。 不过……此事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贤妃。 宁云舒倒是有些期待了。 当年面对她和亲,宁煜口口声声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他与贤妃当真能意见一致? 如若意见相左,他又当如何抉择? 第85章 宁煜选妃 三日后辰时,昭阳大殿。 今日是宁煜正式选妃之日。 殿上,贤妃与宁煜坐在高位。 殿中共十二名女子亭亭玉立,仪态万方。 公公上前,一脸谄媚来到贤妃身旁,低声道:“娘娘,娘娘,这便是得了您赐香囊的十二名贵女。” 贤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贵女,可都是她为宁煜精心挑选、细细筛过一遍的。 “煜儿。”贤妃目光看去,宁煜的表情却不甚愉悦,甚至有几分烦躁。 “母妃若已决定好,便开始吧。”宁煜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殿中的顾凌瑶身上。 顾凌瑶见此,抿唇浅笑,然而宁煜眼神却似有闪躲,匆忙移开。 殿外传来通传:“长公主驾到!” 众人纷纷看去,宁云舒含笑走近,欠身行礼:“见过母妃,皇兄。” 宁煜拧眉:“你来做甚?” “皇兄选妃,我自然是来看未来嫂嫂的!”宁云舒说着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贤妃也不恼,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疑色。 宁云舒环顾四周,疑惑道:“雪儿妹妹呢?” 提及宁陌雪,宁煜眉梢一抽,本就难看的表情更加阴沉。 宁云舒见其这般反应,心下觉得更是有趣。 怎么他选妃,他最重要的妹妹却不来? 贤妃见状,道:“雪儿今日身子不适。” “如此。”宁云舒看向身后的桂嬷嬷,道,“正好永宁殿有一株上好的灵芝,你去给明珠公主送去。” “是。” “童童不必。”贤妃道,“太医自会照顾雪儿。” 宁煜亦是投来冷冷的视线:“你何时如此好心?”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那灵芝我拿来也没用,给雪儿妹妹不是正好?母妃与皇兄如此拒绝,倒是叫我伤心。” 贤妃不好再说什么。 见状桂嬷嬷转身而去。 宁煜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贤妃按住了手臂:“煜儿,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宁煜恶狠狠瞪了一眼宁云舒,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 宁云舒噙笑:“皇兄,开始吧。” 宫人上前,手中端来一柄玉如意与两只荷包。 正妃赐玉如意,而侧妃赐荷包。 只见宁煜拿起玉如意走向殿中去,目光看向顾凌瑶,步子也径直而去。 贤妃的手不自觉握紧,表情也分外凝重。 宁煜停到顾凌瑶面前,顾凌瑶眸色惊喜,看着他手中的玉如意不敢太过激动。 众人也都屏息看着,那玉如意就在宁煜手中,但是他却迟疑了。 他停在顾凌瑶的面前,一直未将手中的玉如意递出。 似乎在思考什么,眼中的纠结也清楚被众人所看见。 “咳!”贤妃适时轻咳。 宁煜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朝贵女的队伍另一头而去。 顾凌瑶僵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宁煜走远。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她将成为他正妃吗…… 可如今宁煜停在另一女子面前,郑重地将玉如意交了出去。 宫人大喜,道:“宰相府中八小姐张筱,年十七,获赐玉如意。” 宁云舒余光看向贤妃。 见其如释重负的表情,宁云舒心中已经明了。 她给顾凌瑶支招并非没成功,而是输在了身份上。 这八小姐虽然其貌不扬,但就这身份也足够贤妃认定她为儿媳。 宁煜本是想要选顾凌瑶的,但奈何贤妃的威压,所以只能将玉如意给了张筱。 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宁煜又拿起荷包再次朝顾凌瑶而去。 这一次将荷包坚定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顾凌瑶双眸噙泪,虽是委屈,但好歹也是拿到了荷包。 只能欠身接过荷包。 “工部尚书府中二小姐顾凌瑶,年十六,获荷包。” “御武校尉府邸,嫡女李如霜,年二十,赐荷包。” 宁煜将最后一枚荷包交了出去,贤妃亦是满意点头。 宁云舒微微挑眉,贤妃倒是个会安排的。 一个正妃给了身份最尊贵的宰相八小姐。 有了这位正妃后,何愁宰相不对宁煜倾力相助。 一个侧妃是顾凌瑶,这是宁煜自己选的人,加之又是工部侍郎之女,贤妃嫌她身份太低,所以勉强只能是侧妃。 而最后一位侧妃则是一个小小八品御武校尉的嫡女,如此不入流的身份,按理说能进宫都是天大的恩赐。 之所以选择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宁煜的目的过于明显。 宁云舒沉思。 一时间她竟有些糊涂了,不知皇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到底是要宁煜分府而扶持宁南州上位。 还是借选妃为由名正言顺扩大宁煜背后的势力? 毕竟这些贵女,可都是皇上先过了名册才允许进宫的。 若是皇上有些阻拦,担心宁煜结党营私,那如张筱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名册之上。 选妃结束,众贵女纷纷退下。 正妃与侧妃还需由嬷嬷培训宫廷礼仪然后等待圣旨择日完婚。 其余贵女则给了银子各自遣散回家去了。 殿中,只剩下贤妃、宁煜、宁云舒三人。 宁煜眼中的怨气也不再隐藏,直直看向贤妃:“母妃可满意了?”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宽慰道:“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正妃之位,断不能只是一个小小工部侍郎之女!” “呵!”宁煜苦笑,看着贵女们已经走远的背影。 他并非多爱顾凌瑶,毕竟他们也只是三日前才相识。 那日他路过御花园,见一女子爬上枝头摘柿子。 御花园的柿子年年都有,可从未有人敢爬上去摘。 他本是被她这一举动给吸引的,不料她脚下一滑坠了下来。 他下意识出手相救,二人就此结缘。 那日临走前,她还将摘下的柿子分给了他一个,显然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柿子,倒是极甜的。 然后再次见面的时候便是在华阳宫,她竟然也在选妃的贵女之中。 他对她有几分兴趣,他也知这一次选妃,纵然他万般不愿,但也必须有个结果。 所以他心中便是定下了此人。 至少,她比别的女子都有趣。 可他还是想得太简单。 昨夜母妃召见他,便已经内定好了三位皇妃的人选。 甚至第二人选本应该是吏部尚书嫡女。 因为他的坚持,贤妃才做出让步,否则顾凌瑶连侧妃资格都没有。 “恭喜皇兄。”宁云舒开口祝贺。 宁煜冷哼一声,看着她欲言又止。 贤妃见状,上前说道:“对了,童童,这两日忙着操办大选,如今才有空与你说。” 宁云舒见二人态度有些奇怪。 贤妃接着道:“在煜儿大婚前,你便要先前往青州,与世子提前完婚。” 第86章 禁忌 宁云舒良久没回过神来。 她要去青州? 看样子朝廷与定国侯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 可让她去青州完婚有何目的? 皇上想将徐舟衣留在朝都就是为了拿捏定国侯的软肋。 可如今不仅要放徐舟衣回去,而且还要她一同,岂不是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贤妃看出宁云舒脸上的疑惑,缓缓扬起温和的笑意,道:“童童,此去青州路途遥远,但你也不必担心,听闻青州会派人来接你,可见侯爷十分看重这门婚事。” 宁云舒强忍住心中的情绪。 她九死一生才回到这里,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母妃的意思是,父皇也允了我与世子去青州?” “自是,因婚期提前,世子已经连夜带人赶回青州,说是要提前为你准备,定要十里红妆轰轰烈烈迎你进门。” 宁云舒闻眸色讶异。 徐舟衣昨日还来了永宁殿给她在银杏树下亲手做了一个秋千。 今日说走便走,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他先行一步回去备婚,似乎说得过去。 可她知道徐舟衣哪怕是着急回去备婚,也断不会不辞而别! 宁云舒暗藏心中疑惑,看向宁煜:“世子离开,你也知道?” 宁煜负手,表情依旧阴沉:“嗯。” 贤妃牵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婚期提前,世子自然是着急,童童不必疑虑。” 宁云舒蹙眉:“这么大的事情,母妃竟此刻才通知我?” “这不是因为煜儿选妃之事耽误,如今才能与你细说。”贤妃声音依旧温柔。 宁云舒冷冷一笑:“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比皇兄选妃更重要,哪怕是我婚期提前要远嫁青州。” 贤妃笑容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又恢复如常。 “童童这是什么话,母妃只是分身乏术。还好来得及,婚期在下月二十一,还足有月余。” 宁煜听宁云舒这般说,本就无处发的怒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一般,怒道:“你如此心急吗?!母妃事必躬亲,难道事事要以你为先?!” 宁云舒没开口,倒是直直看着贤妃。 宁煜看似在对她发火,“事必躬亲”更像是在控诉贤妃一手安排他婚事的不满。 贤妃也听出宁煜话中之意,不住鼻子一酸:“好了好了。煜儿选妃结束,接下来的事情煜儿自己去安排吧。至于童童。” 贤妃看着她道,“你随我来未央宫,此去青州,母妃实在放心不下,有许多事情要交代你。” 宁煜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殿中。 “皇兄似乎,很不高兴呢?”宁云舒故意说着,目光看向贤妃。 贤妃深吸一口气,看着宁煜而去的背影,道:“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 宁云舒暗笑。 总有一日,贤妃也将会为她的自信而后悔的! 她以为,她诞下了他们,所以他们就应该为她想要的一切而付出所有吗? 她以为,以血缘至亲做捆绑,他们就甘愿走上她铺好的道路吗? 她不会。 宁煜,也不见得会一直走下去。 若有一日,分道扬镳,这对母子又会变成如何? 宁云舒噙笑,她倒是有几分期待了。 等到从未央宫出来的时候又已是日暮。 宁云舒走到宫巷中,身影落在脚下,宫人远远跟随,只有檀巧一人紧跟在她身后。 贤妃同她说的,无外乎就是让她去了青州要乖顺懂事,要孝敬公婆,要讨定国侯欢心。 而关于定国侯与父皇到底如何达成一致的以及具体大婚事宜却是半点没提。 “公主。”檀巧忍不住开口,道,“贤妃娘娘有意避重就轻,似乎这场婚礼,仓促得很。突然之间您就要去青州了,奴婢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宁云舒何尝不知。 宁煜已经选好了皇子妃,如今就是等到她先完婚,宁煜便也要大婚。 将她婚期提前,大抵也是贤妃的主意。 如此一来,宁煜便更早有青州势力扶持,即便是要大婚,皇上也会再斟酌分府之事。 大婚与分府,也不一定要同时进行。 因为还有一种可能,大婚与立太子同时进行!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看着高高的宫墙与远天的红日。 “青州?本宫不会去的。”她眸色淡然。 檀巧讶异:“可……贤妃娘娘说这已经是皇上同意的,如何能够抗旨?” 宁云舒柔荑暗握:“本宫,自有安排。” 她说罢,面上还是浮出一抹忧虑。 此刻她担心的是徐舟衣,此事到底能够紧急到怎样的程度,竟让他会连夜不辞而别? 此去青州,哪怕就是脚程慢,二十日也能抵达,十日再来筹备婚礼,也是来得及。 这其中,必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入夜,永宁殿中。 “奴见过公主。”长歌单膝跪地。 宁云舒面色凝重,道:“去探查一番,昨夜徐舟衣连夜赶回青州是否属实。” “是!”长歌领命退下。 宁云舒拔下发间的赤玉簪,眸色沉重。 徐舟衣心思单纯,最是会被人利用。 定国侯不愿他留在大肃为质,而皇上又想要拿捏定国侯的软肋。 如今到底是怎样的条件让双方达成了一致?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等长歌先去探查消息,看徐舟衣离开是否另有隐情。 “公主。”桂嬷嬷行色匆匆从殿外而来。 宁云舒才想起这事,桂嬷嬷送灵芝去了飞花殿。 “宁陌雪,究竟怎么回事?”宁云舒问。 桂嬷嬷回禀道:“公主,老奴去给明珠公主送灵芝,公主正在院中作画,半点不似病了的样子。然后老奴又打点了些下人才知道明珠公主今日未去昭阳大殿的原因,根本不是抱病,而是大殿下不让她去。” 宁云舒眸色一亮,唇角上扬:“宁煜不让她去?呵。” 桂嬷嬷亦是疑惑:“大殿下与明珠公主平日里最是交好,按理说大殿下选妃如此重大之事,明珠公主不该缺席才是。” 宁云舒眼神玩味。 宁煜着做法,很难不想让他多想。 而且回忆起七年前从宁陌雪进宫到如今,宁煜为其做的点点滴滴之事。 原来是如此? 宁云舒缓缓开口,笑意更甚:“不想自己心仪之人看着自己要娶别人为妻?真是……有趣。” 第87章 暗囚 天气转凉,院中的银杏树染黄,秋风起,漫天的落叶似一院蹁跹的枯叶蝶。 八角亭中,桌上是热茶与顾凌瑶刚差人送进宫的醉月楼点心。 宁云舒阖眸半躺藤椅上,点心茶水却是半点没动。 已经整整两日,命长歌去打探徐舟衣离宫真相,竟然还没有半点消息。 “公主!”小宇子疾步而来,“大消息!大消息!” 莺莺上前半步,双手叉腰怒视来者,压着声音道:“公主正在小憩,你小声点!” “让他说。”宁云舒淡淡开口。 小宇子喘了几口大气,道:“公主,小的听说,长远侯不日便要抵达都城了!” 宁云舒睨眼。 长远侯,徐舟衣的爹,定国侯的嫡子。 继承了定国侯一身本事,上阵杀敌屡立奇功,所以得赐封爵位。 贤妃说青州派了人来接她,竟然是长远侯! 这太不对劲儿……要如何重视这门婚事,才会派一位侯爷亲自前来? 可若是长远侯意不在接她,那又是为何而来? 宁云舒蹙眉看向檀巧:“微雨阁可有消息?” 檀巧微微摇头道:“人至今未回。” “怎会如此……”宁云舒沉吟,哪怕没有打探到消息长歌也断然会回来禀告。 她面色凝重起来,事情似乎在一点点失控。 长歌乃是微雨阁所有暗卫里轻功最好的,所以打探消息这种事情她向来都是放心交给他。 若是连他都探查不到什么消息,其他人更是没用。 不过现在,他却失联了。 难道是……出事了? “公主,他莫不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被人给……”桂嬷嬷眼中暗藏惊愕。 宁云舒沉思片刻,道:“秘密传信高都知,若人还在宫里,皇城司自能寻到。” “是。”桂嬷嬷郑重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宁云舒的佩服。 原来公主从那么早以前埋下的棋子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天色渐晚,各宫掌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从宫墙外传来。 书房中,宁云舒正在查阅永宁殿众宫人的调遣记录册。 她确信她身边有宁南州的人,否则他不可能会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虽暂时与宁南州达成合作,可这个内鬼若是不找出来,始终是个隐患。 “公主。”门外传来檀巧的声音。 宁云舒合上册子,用普通的书册掩盖。 “何事。” “高都知来了。” 宁云舒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高都知竟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来见她…… “让他进来。”她柔荑暗握,心下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高都知疾步而来:“卑职参见长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年过三旬的男子,长相十分刚毅,眉宇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天然的正气。 此人身居都知一职,乃是皇城司中掌握着部分实权的中级武官。 当初宁云舒回宫后借要亲自挑选永宁殿宫人的名头去过内侍省,她翻阅许多资料,皇城司有些身份的武官信息她几乎都看过。 之所以会选中高江,是因为他上有重病的六旬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 武夫的俸禄并不高,他家中条件又是一众皇城司武官里最为拮据是。 有如此软肋,正好拿捏。 从那时候开始,她便暗中命人给高江银子接济他。 “卑职一直不知是长公主在暗中救助,实在惭愧!如今知晓,请容卑职叩谢长公主大恩大德!”高江说着郑重的双膝跪地叩头行礼。 仅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只负担母亲的药费都已经勉强。 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他曾想过,或许让母亲死了一了百了才是最好办法…… 还好此刻出现的神秘的接济,一个面生的宫人每月都会给他一袋银子。 可那宫人却一直不肯透露幕后之主。 但因为一直多了这些银子,他的母亲才能够安然至今,他的妻儿也才能衣食不愁! 然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哪怕知晓是个陷阱,他也只能选择跳进去。 他曾猜测过究竟是何人如此帮衬他,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会是长公主。 所以当今日那宫人再次找到他并且说出需要他寻人之时,他没有丝毫犹豫,暗中吩咐手下禁军,动用一切手段在宫里寻找那人。 宁云舒微微抬手道:“都知起来说话。” “是!”高江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宁云舒。 他对于宁云舒的第一印象与众人一般是极其厌恶。 只因为她一回宫便大肆豢养面首,还传出身染脏病之事,行事实在乖张令人不齿。 然而他对她的印象改观是从秋狝开始。 虽然他并未去围场,但听去了的兄弟们回来都在津津乐道。 说她竟然能听声辨位可百步穿杨,更是与青州的小世子一同夺得了秋狝魁首。 这种种事,不像是一位骄奢淫逸的公主能做出的。 所以他实在是好奇宁云舒究竟是个怎样之人。 如今得知她便是那暗中接济他的神秘人,心中情绪更是复杂。 “高都知是个明白人,本宫便也不与你兜圈子,本宫要的人呢?”宁云舒面色平静。 高都知想起正事,表情分外严肃,道:“两日前天牢中来了一人,辨体征外貌皆恐怕正是公主要寻之人。” “天牢?何人所授命?” “此人被关押在天牢最秘密的暗囚之中,乃是皇城司都指挥使亲自关押进去,卑职无从得知究竟是授命于何人。” 宁云舒拧眉思考。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皇上,可此人却能够直接命令皇城司都指挥使…… 她倒吸一口凉气:“他人如何?可有话要带给本宫?” 高江脸色分外难看,道:“长公主,卑职无能,无权将其直接释放。可此人也不信卑职,不肯对卑职吐露任何。” 宁云舒起身:“本宫亲自去!” “可若是被人发现卑职与长公主……”高江神色慌乱。 若是被人知道他替长公主做事,必将招惹更大的麻烦! “放心,本宫不会为难你。” 子夜,皇城一片静谧。 禁军换班之际,宁云舒乔装成禁军,跟随高江的队伍一同前往天牢。 抵达天牢后,高江便令众人散去,随后再将宁云舒带往天牢最深处的暗囚。 越往里面走,烛火越阴森幽暗。 霉腐混合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偶尔牢房中镣铐碰撞声在死寂中回荡。 高江停下脚步:“公主,就在前方了。” 宁云舒缓缓靠近,这是一处极逼仄潮湿的牢房,能被关押在此处的,据说是犯了弥天大罪。 宁云舒不知为何长歌会被关押到这种地方来。 他究竟是知道了什么的秘密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她缓步走到牢房门口,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了里面之人。 刹时间寒意袭遍全身,瞳孔不禁颤抖。 牢房之中,那人身着褴褛衣裳,污渍与血渍层层交叠、斑驳难辨,早已瞧不出衣物原本的颜色。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当缓缓抬起头的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之上,双眼陡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宁云舒,一点点艰难挪动身躯,可双腿仿若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一路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长……长歌?” 她难以置信眼前狼狈至极的人会是记忆里那个手持长剑翩翩起舞的男子。 他双眸微颤,手颤抖地朝她伸出,声音嘶哑,艰难道出:“公主……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88章 谎言! “究竟发生了什么……”宁云舒眸中心痛与怒火交织。 长歌的双腿分明是被人生生打断的!身上、手上还有各种酷刑留下的痕迹。 还有这不整的衣衫,凌乱的草榻……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在这阴暗的囚牢之中他们究竟对他进行了何种非人的折磨! 此刻,她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将他害成这般模样,目的又是为何! 长歌分外虚弱,余光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高江。 宁云舒见状,冷冷道:“退下。” 高江一怔,随即也懂事退下:“卑职在入口处等您。” 待高江离开后,长歌才凝视宁云舒的双眸,缓缓道:“公主……莫去青州,他们要您嫁的根本不是徐舟衣,而是青州另一位世子!” 宁云舒震惊。 另一位世子? 可……青州不是只有徐舟衣这一位世子? 不,不对…… 她曾经看过定国侯府的卷宗,卷宗之中确实提到过徐府还有一位世子。 此人是徐舟衣的大哥,比他年长九岁。 曾经是定国侯最看重的世子,从小跟随长远侯南征北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 可卷宗上记载这位世子早在七年前便战死沙场了,那场战役,正是与匈奴的大战,大肃损失惨重,也因此接下来才有和亲一事。 可此人已经死了,青州哪里还有一位世子?! 长歌想起那日探听到的消息,道:“定国侯世子,徐墨辰,他没死。可当年与匈奴一役伤了其头部,令其成了个智力如孩童的痴儿。定国侯府为了遮丑,便对外称他已经战死沙场……” 宁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以置信道:“他们要本宫嫁给那痴儿?” 长歌无力地靠在牢房门上,鼻间艰难发出声音:“嗯。” 良久的沉默,一声冷笑从宁云舒齿间发出。 “徐舟衣呢?”她问。 长歌额头冒着冷汗,面色痛苦,道:“被软禁在某处,奴未打听到位置……” 他努力调整气息,将那日探查到的所有消息缓缓道来。 宁云舒听完,眸色黯淡,恨意渐渐攀爬,最终占据了理智。 长歌前去长夏宫查探情况,发现徐舟衣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宫里,根本不像是返回了青州。 他在长夏宫调查了许久,恰遇一个行事鬼祟之人,于是尾随其竟到了未央宫。 他在屋顶上偷听到了贤妃和宁煜的谈话,得知了一切阴谋。 可却没想到行踪暴露,然后被未央宫的暗卫抓住。 贤妃将他交给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启,命其秘密处决。 贤妃却没想到,刘启垂涎长歌姿色,所以将其秘密囚禁在暗囚之中加以凌虐。 为了不让他逃走,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双腿。 讲完一切的长歌,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光也渐渐消散,如同一具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木偶,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宁云舒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长歌,本宫欠你一次。” “公主别碰奴,脏。”他气若游丝。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加重了一分力道:“活下来,等着本宫,我定为你报仇!” 她说罢沉眸起身,余光再看了一眼长歌的背影,然后疾步而去。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朝廷与定国侯达成了何种交易。 也明白了青州又为何要派来长远侯亲自迎她。 更是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如今想来,当初赐婚的圣旨便是写着要她嫁给世子,却并未指名道姓说究竟是哪一位世子。 原来她的父皇也早料到了定国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提前留了一手。 太可笑了…… 这场大戏中,她竟是自始至终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宁云舒走出天牢。 高江看着迎面而来的人,她的脸色分外难看,眼神似寒气袭人,只是这样走近,便能够感受到周身的肃杀之气。 牢房中那人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定是极其重要的秘密。 高江被这个想法一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只不过是帮长公主与其见了一面而已,别的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长公主。”他谦卑行礼。 宁云舒眸色凛冽,淡淡开口,道:“他是本宫的人,在本宫接他出来前,劳烦高都知暗中照拂。” 高江没想到一个面首居然能让长公主如此挂念。 “是。可此人毕竟是都指挥使亲自关押,卑职只能尽量不让他死了……” 宁云舒眸色阴鸷,缓缓看向高江。 高江瞥见她的眼神,只觉得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暗暗咽了口口水:“卑职遵命!” 永宁殿,寝宫。 宁云舒回去之时已是后半夜。 桂嬷嬷一直在寝宫门口守着,以防被人发现她不在寝宫之中。 见她回来,终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可回来了。”桂嬷嬷迎上前去。 宁云舒走进房中,道:“将宫里最好的伤药送到高江手中。” 桂嬷嬷诧异:“是……长歌?” 宁云舒表情凝重。 桂嬷嬷连连点头:“是,老奴这就去。” “还有,本宫明日要见燕美人。” 桂嬷嬷更是震惊。 公主竟然要动用这颗棋子…… 桂嬷嬷离开后,宁云舒合上门独坐在寝宫之中。 纵然她机关算尽,也是没想到…… 她的母妃竟能够再将她推入深渊一次! 不惜用谎言也要将她骗到青州去,就为让宁煜得到青州势力相助。 定国侯欲抗旨的第一封信是交给皇上的,那时候贤妃便已经知道了定国侯反对这门婚事。 然后贤妃便写信与定国侯取得联系。 二人具体交谈了什么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后是他们达成了交易。 如今皇上对青州势力忌惮有加,若是有机会,必定会毫不留情地出手,狠狠削其锋芒。 所以为了徐舟衣的绝对安全,也为了侯府的安危,定国侯才答应与贤妃合作。 定国侯愿辅佐宁煜,但条件是让宁云舒前往青州嫁给大世子。 因皇上已决意要徐舟衣依旧留在朝都为质,这一点定国侯若执意抗旨,那面临的便是与大肃开战。 青州势力虽然强大,但若真与大肃反目,那么他便会被扣上反贼的恶名遗臭万年。 定国侯自是不愿如此,所以如今和贤妃达成合作,寄希望于宁煜登基,然后他又自以为手中有宁云舒这位“长公主”为人质,可换取青州百年荣盛与徐舟衣的人身自由。 双方各有一人质,正好达成了微妙的合作关系。 宁云舒推测定国侯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他远在青州,看不清楚朝中局势。 她这个长公主,不过有名无实。 哪怕最后贤妃与宁煜如愿以偿,想要再对付青州之时,没人会在乎她的性命! 漫漫长夜,宁云舒一夜未眠,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得透彻。 既是他们将她逼上绝路,那就休怪她在这条路上大杀四方! 第89章 长远侯入宫 围场行宫,秋狝后天气转凉,冷冷清清。 屋中烛火摇曳,浴桶热水蒸腾,水汽氤氲。 张知熹健硕的臂膀随意搭在桶沿,宽厚的胸膛微微起伏。 几缕湿发紧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抚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水中。 “宫里可有消息?”他缓缓睁开眼,倨傲的眼眸之中隐约着几许担忧。 窗外立着一道黑影:“主人,已有三日未收到来信。” 张知熹忧虑更重:“你速速回宫一趟。” “是!” 张知熹眉头微拧,他已在行宫半月有余,日夜督促文兴宫修建,终于还有几日便可竣工。 只是这几日,他右眼总是跳得厉害,而宫里又三日未来信。 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计划能顺利,不要出什么意外! 宫里,正午时分,暖阳当空。 御花园中,皇上宴请长远侯,宁云舒奉旨前往。 宴会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樽玉盏中盛满了醇香美酒。 皇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主位,贤妃一袭华服坐在一旁。 宁云舒来时,众人都已经落座,她是最后一个。 “儿臣拜见父皇、母妃。”宁云舒朝上方行礼,目光又落到右侧首位的长远侯徐山身上。 徐山身着玄色朝服,剑眉浓密且英挺,双眸锐利不怒自威,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神色严肃正看着她。 宁云舒勾唇朝其颔首:“见过侯爷,久仰大名。” 徐山双眼微睨,表情越加严肃,对她没有半分好脸色。 宁云舒想来也能理解,徐舟衣是为了她所以要留在大肃,长远侯定然对她是偏见。 “舒儿,落座吧。”皇上开口。 “是,父皇。” 宁云舒落座后,皇上的目光又投向徐山。 “侯爷舟车劳顿,在朝都多歇息几日再回。” 徐山看向殿上,似无意间与贤妃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道:“回陛下,三日休憩足矣,三日后臣便整装而回!” 皇上思索片刻,道:“侯爷自有安排,朕也不便多劝。至于长公主与世子婚事,既是在青州地界,那便由侯府决定。” “是。”徐山应道。 贤妃眸中满是不舍,看向宁云舒道:“此去青州路途遥远,童童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去青州的路途难道还能比匈奴更远?”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根本不敢再说一句话,长公主当着长远侯的面提起匈奴,这分明就是在打长远侯的脸。 堂堂青州侯府,竟要迎娶一位和过亲的公主进门,传出去真是令人笑话。 徐山的脸霎时阴沉无比,猛地将酒樽放回桌上。 皇上脸上的愠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 贤妃余光注意着身旁之人的情绪,眼看皇上的表情已经挂不住,她连忙开口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还是先用膳吧。” 皇上双拳紧握,嘴角下垂,目光直直盯着宁云舒。 他实在是对她太过纵容,竟然在今日的场合也敢口不择言! 贤妃眼看不妙,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说那句话! 可谁知道宁云舒居然会好端端地提起匈奴之事。 莫不是她对和亲不满? 可明明当初她是答应嫁给徐舟衣的。 还是说……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贤妃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一时间屏息不知该说什么。 “父皇,女儿饿了。”宁陌雪恰时开口,语气温柔带着些许撒娇。 皇上闻言目光才缓缓看向宁陌雪,脸上的愠色也逐渐消散。 “好,宴会开始吧。” 皇上挥袖说罢,宫女们鱼贯而入,穿梭于席间,为众人斟酒布菜。 宁云舒含笑看向徐山,但见他依旧黑着脸看着自己。 看来他是极不满意这门婚事,哪怕是她要嫁的是侯府那位痴儿。 “侯爷,接下来可辛苦您了。”宁云舒勾唇而笑,朝其举起酒杯。 徐山深吸一口气,表情更加难看。 舟衣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声名狼籍的女子而坚持要留在大肃! 她到底给舟衣灌了什么迷魂汤! 想罢,徐山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宁云舒的敬酒。 宁云舒也不恼怒,自顾自地饮下杯中之酒,眸子深处暗藏几分担忧。 三日…… 没想到徐山会如此着急。 想来他定是担心徐舟衣的安危所以才会如此着急要带她离开。 或许只有带着她顺利返回了青州,徐舟衣才能够安然无恙。 宁云舒暗暗想着,目不动声色地看向贤妃。 她竟然拿徐舟衣来威胁青州…… 宴会于宁云舒而言一如既往的无聊,此番只是为了见一见这位长远侯。 如今目的达到,她便趁着宴会歌舞之时悄然离席。 御花园西侧菁华池畔,宁云舒站在岸边看着池塘中的锦鲤。 一条条圆润肥硕,瞧着竟有些美味。 “见过长公主。” 身后传来声音,是宁南州身边的小云子。 宁云舒离席之际递了一个眼色给宁南州。 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不知宁南州进展如何。 小云子道:“长公主,殿下要奴才转告您,国师还在闭关,您说的事情,恐怕还需耐心等待。” 宁云舒蹙眉,语气不悦:“等待?要本宫到了青州继续等吗!” 小云子被她的气势吓得一怔,头埋得更低,道:“长公主放心,一旦国师出关,殿下自会第一时间去见国师的。”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若他觉得不需要本宫,那这件事情,便不劳烦他了。”宁云舒眸色凌厉。 小云子分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定会转告殿下的……” “退下!”她拂袖,心中有些烦躁。 桂嬷嬷上前,很是担心:“公主,若是此番二殿下未能办成此事,那您当真要前往青州不成?” 宁云舒看向湖中的锦鲤,眸色微凉:“确实不能只寄希望于宁南州身上。”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 “找到徐舟衣,让长远侯带其离开朝都!”宁云舒语气郑重。 桂嬷嬷拧眉,叹息道:“可高都知暗中将宫里都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半点世子的影子。真不知如此活生生一个人,能被藏哪儿去了呢?” 宁云舒眼眸深邃,泛着寒光,道:“派人盯紧长远侯,一定能知晓世子下落!” 第90章 再见徐舟衣 宁云舒猜得果然没错。 长远侯不远千里从青州而来,不是为了接她亦不是为了面圣,而是为了亲自见徐舟衣! 宴会结束的当天夜里长远侯便拿着出宫令牌悄然出宫。 微雨阁的暗卫一路尾随到了城西坊间。 纵然宁云舒如何推测,也没想到徐舟衣竟然被软禁在皇城一间极为普通的府邸之中。 翌日午后,宁云舒换上一身极其朴素的衣服,拿着秋狝赢来的令牌,独自骑着一匹快马出宫朝坊间而去。 宁云舒跟着暗卫绘制的地图很快找到了软禁徐州衣的府邸。 府邸的大门略显斑驳,朱红色的漆皮在岁月的侵蚀下,已泛起丝丝剥落的痕迹。 门前还守着两个侍卫,好在他们并不认识她。 宁云舒上前,两个侍卫将其拦了下来:“私人禁地,请这位姑娘速速离开!” 宁云舒拿出令牌,两个侍卫见状以为是宫里派来的人,于是连忙退到一旁:“姑娘请!” 她疾步来到里面,院子里空无一人,走进正殿也不见有人。 她挨着寻找起来,可迟迟不见徐舟衣的人影。 “徐舟衣,你在哪儿?”她来到院中唤着,很是担心。 难道贤妃不仅将他软禁起来,还对他做了什么? “公主?”回廊中传来一声熟悉而激动的声音。 宁云舒回眸望去。 正是消失了好几日的徐舟衣! 他身着青衫,面色看着憔悴了不少,脸上长了一圈胡渣,瞧似不修边幅。 “公主!”徐舟衣惊喜万分,看到真的是她,疾步朝她奔跑而去。 宁云舒亦是迈开步子。 二人会面,她忙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主你怎么会来这儿?”徐舟衣双眸颤动,“你不知道,我天天都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可门口那两人武功实在太高,我想了很多办法,很多……” 一时间他有些语无伦次。 这几日他真的急疯了。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因何被软禁,知道昨日父亲来了告诉他那令人震惊的真相…… 他们竟然要她嫁给远在青州的大哥! “我知道。”宁云舒眸色凝重,“世子的心意,我都知道。” 徐舟衣面色苦楚,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可是他们……公主……我、我,或许我当初就不该求赐婚……都怪我!”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满眼都是自责与愧色。 “此事,我也知道。”宁云舒深吸一口气,“他们要我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大哥。” 徐舟衣诧异看着她,更加难受:“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一同面见祖父!他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宁云舒眸光低垂,眼底暗藏无奈:“没用的。无论是朝廷还是侯爷,都不会允许你我成亲。” 她分外凝重地看向他,语气郑重道,“世子,你该知道,如今的你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徐舟衣踉跄后退半步,摇着头道:“不……你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大哥!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 “世子。”她凝视他的双眸,开门见山,“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你跟随侯爷一同回青州去!这样侯府才不会受制于朝廷,你懂吗?” 徐舟衣看着她的双眸,深邃的眼里泛着些许晶莹。 她说得没错,想要她不嫁给大哥,或许他现在随父亲连夜逃回青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逃回去以后呢? 侯府抗旨便成注定,那又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到底是他错了吗? 从他对宁云舒生了妄念的时候便错了吗? 可他,不后悔! “云舒姐姐,你可信我?”徐舟衣眼中的慌乱与愧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柔的笑脸。 宁云舒困惑,心中觉得很是不安。 “世子要做何?” 徐舟衣表情凝重,道:“我会再向父亲求情,让他与皇上禀明,你断不能嫁给大哥!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要怎样?!”门口传来一声威严呵斥。 二人倏地看去,是徐山一脸戾气大步而来。 宁云舒蹙眉,她出宫的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 徐舟衣双拳紧握,话脱口而出:“如若不然我便与徐家断绝关系!你权当没我这个儿子!” “逆子!”徐山冷冷看向徐舟衣,只叹恨铁不成钢。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眸色分外坚毅。 二十三年来他从未忤逆过眼前的男人。 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顺从! “自幼及长,儿子诸事皆由父亲与祖父定夺,实未有过真正自由!今番,我要自己做主一回,但求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还望父亲成全!” 他郑重朝徐山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 “你竟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向我下跪?!”徐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徐舟衣抬眸直直看着徐山,表情分外决绝:“长公主乃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求爹成全!” 宁云舒的心暗暗抽痛,徐舟衣心思单纯,只以为徐山是瞧不上她的身份所以反对这桩婚事,为了不抗旨才让她嫁给徐墨辰。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哪怕他再如何威胁徐山,这件事情也改变不了。 “一个和过亲的女人到底何至于让你如此!”徐山气得双手颤抖,眼中亦是写满了不理解。 “爹!”徐舟衣情绪激动,“长公主并非你以为的那般人!” 宁云舒暗暗咬牙,她不在乎徐山如何误会她,毕竟她本也不是好人。 “侯爷!”她凛冽开口。 徐山闻言目光如利刃一般直直射向她:“公主看到吾儿如此,可满意了!” 宁云舒微微蹙眉,看着徐山的双眼,直言道:“本宫知道侯爷今番为何入宫。” 徐山怔住。 知道? 她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她要嫁的人并非二郎而是大郎? 还是知道那更隐蔽的东西? 宁云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道:“侯爷有没有想过,侯府想要的东西,本宫也能给?” 徐山眸中满是诧色,眼前之人似乎真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可她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罢了,能知道些什么? 定是在虚张声势! “你?”他露出几许不屑,“一介女流,痴人说梦!” “怎么?”宁云舒挑眉,“本宫母妃不也是一介女流,侯爷怎么就能信她而不信本宫?” 徐山僵愣在原地,她当真知道! “侯爷,有没有兴趣与本宫也做桩交易?” 第91章 囚禁她 砰! 府邸大门猛然被人踢开。 侍卫蜂拥而进瞬间将宁云舒团团围住。 宁云舒目光望去,从门外气势汹汹而来之人竟是宁煜。 再看徐山并没有半点惊讶。 看来这二人应是同时收到了她出宫的消息,只不过徐山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赶来,而宁煜则是带来更多人马。 “跟我回去。”宁煜来到院中,目光冷厉看向宁云舒。 “所以要我嫁徐墨辰之事,兄长也知。”宁云舒目光淡然,似笑非笑。 宁煜负手,神色闪过一丝愧疚。 当初他是一心一意要撮合宁云舒与徐舟衣的。 明明他的目的也是达成,可谁知父皇却动了别的心思要留徐舟衣在朝都。 如今一切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还靠母妃力挽狂澜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将宁云舒嫁给徐墨辰,既让她有个归宿,也能不打破青州与朝廷微妙的平衡。 “是!”宁煜郑重回答,“无论是徐舟衣还是徐墨辰,于你而言皆是最佳之选!” 宁云舒倏地失笑。 他如今要她嫁的是一个傻子,却还如此理直气壮。 一旁徐山见状眸光冷凝,眼底泛起怒意:“我家大郎曾也是战功卓着的英雄,配你一个和亲七年的公主如何可笑?!” 宁云舒诧异。 这徐山还真是护子心切…… 她心中倒是更有几分谈判的筹码了,不过此刻宁煜在,并不是最好的说话时机。 宁云舒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看向宁煜。 “来人,把公主送回宫!”宁煜厉声吩咐。 “别动她!”徐舟衣发了疯似的冲上前来一把夺过最近的侍卫腰间的佩刀护在了宁云舒面前。 “世子……” “公主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带……” 徐舟衣话未说完,徐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箭步上前一掌劈中他的后颈,下一刻他手中的刀哐啷落地,整个人直接晕倒在地。 “世子!”宁云舒蹙眉,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侍卫左右架住。 “长公主得罪了!” “敢碰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宁云舒怒斥。 侍卫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宁煜深吸一口气,表情分外严肃道:“在出发前你便安生待在永宁殿中!” 宁云舒目光森然,冷冷道:“又要囚禁我?” 此情此景,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不肯乖乖和亲,他们亦是这样强制将她禁足,等到和亲当日逼迫她上了花轿。 宁煜没再说话,递给侍卫一个眼色。 侍卫立刻将宁云舒强制架着往外而去。 “松开!本宫自己会走!”宁云舒用力挣开左右侍卫,目光冷冷扫视宁煜与徐山,最后落到地上趴着的徐舟衣身上。 她眼中闪过几许温柔与无奈,嘴唇翕动,但终究无话可说,转身大步而去。 地上,徐舟衣紧闭着双眼,眼皮还在努力想要睁开,手指也极力在颤动。 他知道她要被带走了,可是他却控制不了他的身体。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冲上去,想要带着她远走高飞…… 可他只能够感受到,她渐行渐远的脚步,最后周遭都归于宁静。 宁云舒被侍卫护送回永宁殿,随后几十号人将永宁殿的几扇门全部把守。 寝宫之中,宁云舒坐在铜镜前,她的面容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所有的表情都被深深地隐藏在水面之下。 “公主,大殿下的人守在外面,连老奴都不能出去,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二殿下那边进展如何,怎么还没传来消息。”桂嬷嬷心急如焚。 “听天由命。”宁云舒淡然说着,没有半点担心。 桂嬷嬷双手暗暗搓着,眉头紧拧,道:“可是公主您在匈奴七年,好不容易回了朝都,如今又要远嫁青州,还嫁的是个傻子!这……对您也太不公平!” 宁云舒眸色平静如常。 公平? 从古至今,世道就从未有过公平。 公平,只存在于苦命人自我安慰的谎言里罢了。 “嬷嬷不必着急,今日本宫出宫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宁云舒眸中染着几分胸有成竹之意。 桂嬷嬷眼中重燃希望:“公主有办法了?” “徐山爱子如命,便是他最大的软肋。”宁云舒眼中暗藏狠厉,“若此番宁南州未能请国师出山,那本宫便只能用最不想用的办法……” 桂嬷嬷看着她如此阴戾的表情,心下不敢妄自揣测,问道:“老奴该如何才能帮到您?” “两日后若我随长远侯而去,你便留在宫中,等张知熹回宫。”宁云舒眸色凝重。 桂嬷嬷讶异:“张大人?!他……他如何能帮到公主您?” 宁云舒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冷冷道:“他自会知道如何才能帮到本宫。” 七年前,她可以亲手杀了匈奴的单于,七年后她一样可以手刃青州那傻子世子! 徐山如此在乎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身死,他必然更加在乎另一个的安危。 到时候青州世子的死讯传回宫,张知熹定然知道她的目的何在。 只要他控制住徐舟衣,以徐舟衣的性命要挟侯府,她再次回宫并非难事。 只不过这样做的后果…… 她欠了青州一条命,若有机会,他们定会讨回来。 可眼下已经无法再考虑更久远的事情…… 两日后,秋风轻拂,晨曦微露。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嘎声。 徐山骑马领头,身后是数百骑兵,中间则是一辆天青色的马车。 宫门前,贤妃、宁煜、宁陌雪等人已经早早等候。 如今只缺宁云舒。 “姐姐怎么还没来?”宁陌雪开口,语气满是关心,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姐姐会不会不愿前往青州而躲起来了?” 宁煜道:“已经派人去了,婚姻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正说着,宁云舒从宫巷另一头缓步而来。 左右是宁煜派去的侍卫,身后跟着的永宁殿的若干宫人。 她头戴繁复精美的凤冠,身披绚丽云霞般的霞帔,一身华服映衬下,面容却如寒月般清冷,没有丝毫温度。 “童童,你来了。”贤妃上前,眸色温柔无比。 心里却是如释重负,生怕宁云舒一时任性,让这场精心筹划的联姻节外生枝。 宁云舒侧开身子躲开贤妃的手,眼中是刺骨的寒意,直直看着贤妃的双眸。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她唤了二十三年母妃的女人。 眼中失望难掩。 “贤妃娘娘请放宽心,此次我定当遵从您的意愿,前往青州。”宁云舒淡淡开口,犹如面前只是一个陌生人。 “你……你唤我什么?”贤妃难以置信,刹时间鼻尖一酸,眸中隐约晶莹。 第92章 断亲 宫门前,寒风萧瑟。 众人目光皆落于宁云舒身上。 她眼中的寒意,甚至比此刻的秋风更甚。 “宁云舒,你发什么疯?”宁煜大步上前,一脸愠色看向她。 宁陌雪则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按捺嘴角弧度,坐等看戏。 宁云舒直视贤妃的双眸,冷然开口:“让我嫁青州大世子,可是你的提议?” 贤妃被她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周遭还有这么多宫人看着,还有外人在场,她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童童,有些事情不是母妃能一人做主的。”贤妃压低声音说着。 “我宫中之人,可是你命殿前司严刑拷打?”宁云舒声音不减。 整个宫里除了皇上以外,恐怕也只有执掌凤印的贤妃能够调令殿前司。 贤妃瞳孔颤动。 她……她都知道了?! “不……童童,你误会母妃了。”她开口,却不知应该如何辩解。 宁云舒眸色更加凌厉,语气冰冷:“软禁世子也是你所下令!” 宁云舒步步紧逼,贤妃猛然怔住根本无法应答。 “我说得对吗?贤妃娘娘。”宁云舒隐忍心中怒火,几乎咬着牙说出。 她没想到她回宫后第一个对手竟然会是生她养她之人! 贤妃踉跄后退,宁陌雪连忙上前相扶:“母妃小心。” 宁煜怒不可遏,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宁云舒你到底想怎样?!难道你不清楚母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宁云舒淡淡一笑,眼色苍凉。 究竟为了谁,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宁云舒从肩后捋过一束青丝,又从怀中取出匕首。 “姐姐,你要做何?”宁陌雪面色紧张,紧紧挽住贤妃的胳膊,“你想伤害母妃不成?”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只见宁云舒用匕首干脆决绝地削断了那束青丝。 凛冽的秋风之中,她手中的青丝飞扬落地,似颓败枯萎的野草狼藉可悲。 “我,宁云舒,今日在此割发断亲!苍天为证,迈出此门,我与余氏再无丝毫瓜葛!自此恩断义绝,生死不相干,悲喜无往来!” 她言辞铿锵,掷地有声,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震颤。 贤妃仿佛骤然失力,倚靠在宁陌雪的身上,她满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宁云舒。 那般冷漠的神情,如此决绝的语调。 她竟要与自己断绝母女关系…… 霎时间贤妃脸上两行清泪落下,哽咽开口:“童童……” 宁煜原本汹涌的怒意,此刻却被震惊所取代。 望着宁云舒那般决绝的神情,他明白她是真的对他们失望至极,才会选择在此时此刻割发断亲。 “姐姐,母妃一心一意皆是为你,此番你竟做出断发这等悖逆之举,实在是令人心寒!”宁陌雪言语灼灼,眼底深处暗藏得意。 好一个割发断亲,如此一来宁云舒再也没有任何依仗! 母妃将是她一个人的母妃,皇兄也是她一个人的皇兄! 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宁陌雪,似在一瞬间洞穿了她的心思。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只觉宁云舒的眼神异常恐怖,仿佛她再多言一句,宁云舒手中的匕首便会猛朝她来。 宁云舒转而望向贤妃与宁煜,语气淡漠地说道:“贤妃娘娘,大殿下,珍重。” 言罢,她转身离去,毫无留恋之情。 “宁云舒!”宁煜上前一步,那句“珍重”犹如一把利刃,穿越七年时光,直插他的心口。竟是如此难受…… 宁云舒坐上马车,同行的只有檀巧一人,其余宫人她皆没有带上。 “侯爷,走吧!” 马车中传来宁云舒那冷漠至极的声音。 徐山深吸一口气,未曾料到竟会目睹如此场景。 断发断亲,这位女子实在是令他再度眼界大开。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他的儿子会为此女所倾倒…… 回过神来的徐山表情亦是凝重,看向贤妃等人道:“告辞!” 说罢挥动缰绳带着大部队而去。 贤妃泪流满面,目送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却不禁微微翘起,瞬间陷入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她从一名卑微的花房宫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贤妃之位,其间历经了多少磨难,承受了多少艰辛! 而今,她更是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这一切……必定是值得的!绝对值得! 贤妃肩头微颤,含泪带笑,神情中透出几分癫狂。 宁陌雪与宁煜相视,两人皆是惊愕与忧虑交织。 马车驶离宫门,穿过热闹的长街朝着城门而去。 轿子里,檀巧一直暗中观察宁云舒的表情,不敢轻易出声。 公主断亲,如此重大之事,想必不如便会传遍大肃。 可一路上宁云舒的神情却是如此平静,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宁云舒此刻心中只觉得无比安宁。 她似乎终于摆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那是一出生便将她紧紧囚禁的枷锁。 自此以后,她便只是宁云舒,是她自己。 她欠贤妃的,七年前偿还了一次,如今再次偿还,已然两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感受到了自由,一种独特的自由。 荣里山,山脚官道。 “驾!”张知熹身着白衣,扬鞭疾驰,尘土飞扬。 身后,黑衣人策马紧随其后,急切地呼喊:“主人切莫冲动!如今公主已然踏上前往青州的路途,您即便前往,也难以阻挡长远侯!” 张知熹神色凝重,速度不减。 他未曾料到,楚明徽这个老家伙竟以闭关为由,迟迟不现身。 显然,楚明徽已洞悉是他为宁云舒出谋划策。 而他之所以避而不见,意在观望,若他这位国师不出手,他张知熹还有何能耐达成目标。 黑衣人护主心切。 现在长公主已经跟着长远侯离宫,主人现在去暴露了他与公主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定会引来皇上猜忌,是在自毁前程! 想罢他飞身而起,径直落到张知熹前方用身躯挡住去路。 “吁!”张知熹勒住马匹,骤然悬停,随即迅速调转马头。 若再晚片刻,马蹄便会将眼前之人踏于蹄下。 “放肆!”张知熹一向温和的脸上染上冷冷的愠色。 黑衣人单膝跪地道:“主人请三思!” 张知熹面色清冷,眸色分外坚定:“让开!” 黑衣人既无奈又震惊。向来冷静理智的主人,如今却因长公主而方寸大乱。 他竟然打算去抢亲! 张知熹心中已有主意。 这并非冲动,而是他知道宁云舒有多想留在朝都。 此番即便他不这样做,宁云舒也会有自己的手段再回到朝都来。 只是那个时候,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他向皇上禀明他与宁云舒已有了肌肤之亲,决心迎娶她! 尽管预知此举可能触怒龙颜,但他心中自有把握,料定皇上不会因此舍弃他这枚重要的棋子。 他要以他的前程为赌注,只为让她留在朝都! 张知熹眸色凝重看向皇城的方向,语气郑重:“她已是我的人,看谁人敢将她带走!” 第93章 失去 皇城外官道上。 队伍已离开很远,徐山偶尔还回头望去,眼中暗藏担忧与不舍。 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宁,他不得不暂时将徐舟衣留在朝都。 待有朝一日新帝登基,即可不费一兵一卒让徐舟衣安然而归! 可…… 徐山眸色生疑,回头目光落向马车。 用她的安危来胁迫届时的新帝履行承诺,当真可行? 如今她可是与贤妃等人断了亲,若是到时候新帝也如现在的皇帝一般忌惮青州,出尔反尔依旧将徐舟衣留在朝都又该如何是好? 徐山回过头看向前方,心中已然觉得不妥。 此番全是因为圣旨逼迫,侯府不得已只能选择站队大皇子。 可如今他来朝都走一番,却才发现事实恐怕不如他们所想那般简单。 这个长公主虽是大皇子的胞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不纯粹。 若她只是一颗能够被随时抛弃的棋子,那这桩交易,青州的境地便十分被动。 然而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也只能暂时如此。 总比抗旨了与朝廷直接开战好。 马车里,宁云舒闭目沉思。 经此一遭,想必长远侯已经清楚明白她的立场。 若是此人稍微聪明一些便知道让她与徐舟衣交换为质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而今侯府既不想抗旨,也不想开战导致民不聊生。 那么,就要考虑她的提议,与她合作。 此行青州漫漫长路,宁云舒知道徐山总会想明白的。 至少他一定会好奇若是与她合作,又将会发生什么。 马车外,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蜿蜒的官道上,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不见尽头。 官道两旁的树木,枝叶火红,秋风拂过,叶片簌簌飘落在官道的黄土上,车轮辘辘,碾碎了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宁云舒朝窗外看去,几只寒鸦在枝头啼叫,叫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萧瑟。 倏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宁云舒目光看去,一个侍卫正骑马追赶着队伍。 与此同时,她的眼皮突突直跳,但见那侍卫神色慌乱,她心中也顿觉不安。 “侯爷!” 侍卫勒马,箭步冲下来,猛然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都在颤抖。 徐山旋即停下,亦是不安的情绪越加强烈。 “何事?!” 侍卫声音微颤,艰难开口道:“世子……薨了!”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在这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飞了枝头几只啼叫的寒鸦。 徐山僵住,他的世界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倾塌。 脸上惊惶与悲戚之色交杂,难以置信看着跪地之人:“你说什么……” 侍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颤颤巍巍回禀道:“世子听闻长公主离都,悲怆之下……自刎了!” 秋风愈发凛冽,带着丝丝凉意,吹起路边的尘土,又将那飘零的落叶吹得更远,原本寂寥的官道,此刻被阴云重重笼罩。 马车里,宁云舒面无血色,倏地扶住窗边。 徐舟衣……死了…… “怎么会这样……”她口中喃喃,丝毫不肯相信此人所言。 “公主……”檀巧将她扶住,满眼心疼与震惊,亦是不敢相信世子那般开朗之人会自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徐山失控怒吼。 他的儿子乃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么可能会为儿女情长而自刎! 一定是朝廷的阴谋! 他不相信!他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与此同时,马车上一个身影急忙而出。 “公主!”檀巧追赶不及,宁云舒已经离开了马车。 宁云舒惊惶环视四周,只见那侍卫的马上空无一人,旋即迅速跨上马背,调转马头向皇城而去。 她亦是不信徐舟衣会就此殒命!她必须赶回去找到他! 官道上,秋风凛冽,一袭红衣如火,格外刺眼张扬。 “徐舟衣,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宁云舒挥动马鞭,徐舟衣的笑颜一遍遍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越是不愿相信,心中那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 长街之上,她驾马驰骋,百姓纷纷躲避两侧,一时间繁闹的大街人仰马翻。 她丝毫不敢放慢速度,终于那座宅邸出现在眼前。 “吁!” 她下马而来,一门已然来了许多侍卫重重把守。 众人面色皆分外凝重。 宁云舒缓步来到门前,她知道徐舟衣就在里面,可是脚步却踌躇下来。 是不是只要她不踏进这扇门,徐舟衣就还好好地活着…… “长公主!”侍卫认出了她,纷纷面露难色。 “世子,可在?”她轻声开口。 侍卫们纷纷垂下头,往左右退开给她让出了路。 院中的场景也展露在她视线之中。 萧条的院子里,地上的血泊触目惊心。 血泊之中,徐舟衣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躺在那儿,手中还紧紧握着染血的长剑。 宁云缓步艰难地朝其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来到徐舟衣身旁时,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她缓缓跪在他身边,鲜血浸染了嫁衣,红色愈发妖冶夺目。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触感如寒冰般,毫无生机,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她的眼眶。 “徐舟衣,你醒醒,我回来了。”她哽咽开口,心脏正一点点被撕碎。 他怎么能这么傻…… 他死了朝廷便没有制衡青州的筹码,她也不会再被逼着嫁给徐墨辰。 所以,那日相见之时,他才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一定不会让她嫁去青州。 早他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而她却一直没有发现。 宁云舒悲痛失声,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睁开眼睛可好,我不嫁了便是,我们一起逃离大肃,去天涯海角……” 可血泊之中的人,给不了她半点回答。 “你说话啊,你不是想要与我一生一世吗!”宁云舒双目猩红,眼泪决堤。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离开这儿,你看看我好吗?” 她颓然倾倒在他身上,僵硬的身子没有半点温度,连鲜血都渐渐在凝固。 他应该是草原上的鹰,是山谷里的风,是海里的鱼,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样一具躺在地上冰冷的尸体。 宁云舒哭得声嘶力竭。 回宫以来,她遭遇了多少委屈与不公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如今,强烈的痛苦让她几乎崩溃。 她又失去一位送她花的少年。 第94章 他的答案 “吾儿!”徐山悲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见到院中之景,那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他疾步而来,站在血泊之中双手颤抖,声音几乎哽咽:“为何……为何……” 宁云舒眼泪也一滴滴落下砸在了徐舟衣的尸首上。 她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舟衣的死,并非一人之错。 她有错,错在没能将给他写的书信更早送到他的手中。 若他能够知道她已有计划,定不会做出如此偏激之事。 可这里守卫重重,她的暗卫已经暴露了一次,她没办法再铤而走险给他送信。 那封给他的信,一直在永宁殿中放着。 本欲是她抵达青州之后他不再被软禁,届时宫人自会找机会转交给他的。 可一切都晚了! 宁云舒眸子颤动,一丝丝恨意攀上心头。 朝廷与青州又何尝没错?! 若非是双方各有私心,如何会逼得徐舟衣去死! 悲痛之际,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心里弥漫而起。 她恨他们! 恨一切与徐舟衣的死有关的人! 她生命里鲜有的如此温暖的阳光,明明都几乎要照进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可是却被他们生生掐灭! “都是你!”耳畔响起冷厉的声音。 徐山一脚踹出,宁云舒身子轻飘飘地甩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宁云舒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口中一阵铁锈味,随即胸口猛然收缩,一口鲜血吐出。 她知道徐山心中的恨与怨,她亦是知晓徐舟衣的死她难辞其咎。 “都是你!吾儿都是被你这女人害死的!”徐山气得拔剑而出直指宁云舒。 “侯爷息怒!”一侍卫上前挡在宁云舒面前,颤颤巍巍将手中的书信呈交,“这是世子给侯爷留的信,说侯爷见信便明了!” 徐山手中的长剑哐啷落地,颤抖地接过那纸书信: 父亲尊鉴,见字如晤。儿深知,因一己之率性妄为,致侯府陷于两难之境,令青州百姓欲蒙战火之危,更累长公主舍其幸福,无奈联姻。 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儿愿以死,了此祸端。 儿为侯府、为青州捐躯,死得其所,亦为往昔任性赎其罪过。 此事与长公主无涉,恳望侯府切勿为难于她! 舟衣绝笔。 “哈哈哈哈……”信从徐山手中滑落,他仰天而笑,老泪纵横。 是啊,是啊…… 究其根本,他的儿子并非被眼前的女人害死的,而是被他们与朝廷联合逼死的! 吾儿只是爱上了一位公主,他究竟哪里错了! 吾儿只是生在青州侯府,那亦非他所愿! 是他害死了他的儿子! 是他亲手逼他去死的啊! “啊!”徐山接近崩溃,无助地发出呐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悲痛欲绝。 “儿,爹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徐山来到徐舟衣身侧将其尸身横抱怀中,转而朝院外步步而去,留下一行血印。 “世子!”宁云舒痛苦起身上前追逐而去。 她还没有好好给他道别。 可起身之际,松垮的发髻之间有什么东西顺势滑落而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宁云舒浑身一震,缓缓垂头看去。 是他送给她的赤玉簪,彼时已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缓缓跪地将破碎的簪子捧在掌心,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他不想听她的告别,不愿让她最后一程是吗…… 她紧紧将玉簪捧在掌心,极力隐忍着哭声。 从前她未曾注意,只觉得他雕刻的这朵花不似桃李。 如今才恍然,竟是一朵芍药。 恍惚间,她似看到了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扬起明媚的笑脸,说年年都要与她一同看烟火。 “徐舟衣!”宁云舒倏地起身上前,手朝他伸去却落了个空。 “徐舟衣,你在哪儿……”宁云舒含泪四顾,侍卫皆已经撤离,院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声音。 门口,一袭白衣出现。 宁云舒泪眼蒙眬看去,缓缓上前:“世子?!” 然而来者靠近,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 是张知熹。 顿时心中的难过瞬间翻涌,她眼中的泪水更加肆意。 张知熹面色凝重,大步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公主对不起,微臣来迟。” 他声音温柔如惠风,在她耳畔响起。 宁云舒的脸埋在他胸膛,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她心有多痛,便有多恨! 良久,秋风悲鸣,大地萧瑟,火红的圆日挂在天边似泣血。 她渐渐止住啜泣,缓缓松开张知熹,后退半步,红着双眼,脸色异常清冷决绝。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人死不能复生,她即便再心痛,也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的不甘与遗憾继续走下去…… 今日之事,究竟何人才是那始作俑者,她一定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回宫!”她郑重说罢柔荑紧握大步朝院外而去。 张知熹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表情分外凝重。 他未曾料到徐舟衣居然会以自刎来阻止宁云舒被带回青州。 可这不代表他便可以无所作为任凭事情以一条人命而落幕。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让她知道,无论天下人如何待她,他都永远、永远在她的身侧。 她可以信任她,可以将她的痛与恨都分享与他。 可以拥着他哭,可以随时躲进他的怀中。 张知熹凝视着她的双眸,神色坚定又透着温柔。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疑惑:“你要阻止本宫?” 张知熹双眸温润,薄唇翕动道:“公主可愿,下嫁微臣。” 宁云舒怔住,匪夷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莫不也是疯了? 要她嫁给他,他可知他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话若被皇上听去,哪怕他再是大肃第一智囊,也定逃不脱被皇权制裁! 不过她也明白,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此,定是为了让她留在朝都而来。 提出要娶她,他虽然会面对皇上的盛怒,但最终也是能让她留下。 宁云舒淡漠抽回手看着他,冷冷道:“如今世子死了,本宫有一万种理由拒绝联姻,不必大人操心!” “若我目的不是为此呢?”他语气郑重,目光灼灼,“我要你留下来,不仅是留在朝都,而是留在我身边。” 在昨夜得知宫中消息的同时,他也收到了另一方的书信。 信中是他派人调查宁云舒从匈奴如何回到大肃的一路之事。 他得知她是如何九死一生从匈奴境地逃出,一路上又遇到了怎样凶险的事情。 亦是才知晓她一直视若珍宝贴身佩戴的那枚狼牙吊坠的主人,原来只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那个男孩明明帮助她一同逃出了匈奴,可是最后却死在了大肃士兵的屠刀之下…… 他原以为她心中有更重要之人,他宁愿暗中陪伴也不想勉强于她,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他误会了。 他也理应更勇敢,将他的心赤裸裸地奉献在她面前。 要与不要取决于她,给与不给却是他自己的事。 钦天监那个老家伙,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不就是想看看他究竟能为了宁云舒做到何种地步吗? 什么风光霁月,什么清名美誉。 他皆可以舍弃! 他只要她,平安顺遂,一生无虞。 这,就是他的答案。 第95章 国师 宁云舒眸色悸动,原本被撕碎的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努力拼凑缝合。 可院中浓重的血腥味混和着秋风四散,她又似大梦惊醒,陡然明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张知熹,上一个想得到我的人已经死了。”她回过神来,眼神泛着寒光。 他手上力道更甚,将她用力拽入怀中,目光牢牢锁定她,坚定而又无畏。 “我这条命,早已是你的。” 七年前,她也似这般,嫁衣如火。 而他只是恰好读了几年圣贤书,恰好那时候任了员外郎。 一开始,他对她只是心生悲悯。 天下安危却要系于一人身上,只因出生便注定她不得善终。 他读得了圣贤书,却管不了窗外事。 心生怜悯是他,无能为力的也是他。 与她同路八千里,他笔下记录着她的一颦一笑。 与她一夜共枕眠,他身上的玉兰香从此如毒药镌刻他的记忆之中。 她似海底的月,清冷遥远不可相拥,可那抹身影却如朱砂永远烙在他心头。 从那时起,他便知晓这条仕途为谁而走。 哪怕危险重重,哪怕舍弃性命。 他张知熹不是圣人,心中装不了苍生,只能装下一人。 便是眼前之人。 宁云舒闻言,看着他眸间温润,她决绝的眼眸中也暗暗浮现出缕缕动容。 若换作情窦初开时,面对张知熹这般的男子对她说出此话,她或许会心动的。 可如今,她不会,也不能。 她没有资格站在血泊之中再动任何妄念。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抬眸凝视他的双眼,他眸中的温柔却似烈焰一般灼烧着她的心。 “嗯。”他神色平静,似乎她想要的只是路边一朵野花那般简单。 “既知道,你还……” 她后面的话全部被堵在了深长的吻中,染着他身上的墨香,温柔到极致的吻。 他一寸寸地探索着她的领地,将那些苦涩都化散在柔情之中。 他宽厚手扶在她腰间渐渐收紧,将她娇柔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 “……”宁云舒挣扎,却被他桎梏得更紧。 那原本缱绻的吻在此刻也似在宣示主权。 一行清泪顺着她眼角滑落,心中对这份温柔的贪念与复仇的熊熊烈火在对抗,烈火却越渐肆虐,将她灼烧得体无完肤。 “放肆!”清脆地一巴掌落下。 张知熹怔在原地,白净的脸上渐渐显现一道鲜明的掌印。 他眸中闪过一丝浅浅的委屈,却是没有丝毫恼怒,再看向她时,眉头微微一拧。 宁云舒喘着粗气,红唇微肿,眸中带着幽怨:“张知熹,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他神色云淡风轻,薄唇浅浅一抿,眸光深邃,藏着无尽的爱意:“是,微臣僭越。” 她浑身一怔,无法直视他这般的眼神,他好似要将她看穿了一般。 宁云舒忙转身而去:“做好你该做之事,别插手本宫的计划!” 张知熹看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抚上自己的唇角,眼中情绪复杂。 良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的目光才缓缓看向地上的血泊与染血的长剑。 倏地他双眸染上诧色,捡起长剑细细查看,剑身之上刻画着的七星连珠之图案分外眼熟。 他眼中的疑色渐渐转变成愠色,手猛地一挥,那长剑划破长风猛然飞向暗处,咚的一声插在了梁柱之中。 而柱子后方的黑衣人此刻已惊出一身冷汗,拔过长剑收回剑鞘之中转身便逃离。 张知熹双拳紧握,周身散发着危险之气依旧走出院子骑上马火速朝皇宫赶回。 皇宫,钦天监。 张知熹怒气冲冲迈入大门,一白衣道童立刻上前相迎,满脸惊喜:“张大人!老师说您今日会回来,当真是神机妙算!” 眼见张知熹的神色骇人,道童也知大事不妙,表情越发凝重,“大人,老师在观星台。” 观星台由巨石筑成,台基宽厚,台身高耸,其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窗棂上刻着精美的星象图案。 张知熹来到观星台时,楚明徽正在案前悠闲饮茶,他对面有一空位和茶杯,明显是等待多时。 “为何要害无辜之人?”张知熹坐到对面,冷冷看着对面白发朱颜的老者。 徐舟衣自刎的长剑,是出自钦天监之人,说明徐舟衣既可能是听了钦天监的撺掇才会选择为宁云舒而自尽! 楚明徽笑意盈盈,给他斟了杯茶:“风尘仆仆而归,且先饮杯热茶。” 见张知熹不为所动,楚明徽微微摇头叹息:“小张啊小张,人皆有命,老夫不递这把刀,他命也该如此。” 张知熹拧眉,眼中染着几分疑色:“可老师你明明能改变。” 楚明徽一双苍老的眸之中暗藏玄机:“老夫只是,顺应天命。” “命?恕学生不能苟同!”张知熹语气决然。 他入仕途后机缘巧合又拜在楚明徽门下,只不过因同朝为官,二人的师徒关系只有彼此知道,以免引来猜忌。 “你啊,纵有一颗菩萨之心,也难与命斗、与天斗。”楚明徽直直看着他,似乎穿透岁月看到了未来的光景。 张知熹将身前的茶一饮而尽,直视眼前之人:“可老师知道,学生所愿之事,即便要逆天而行也在所不惜。” “哈哈哈哈!”楚明徽仰天而笑,余光瞧着他,问道,“从你告诉长公主老夫与二殿下关系匪浅开始,你便也助推了滚滚洪流,既早在命运之中,又谈何逆天而行。” 张知熹蓦然错愕,他一直以为他在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路上,可现在老师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顺应天命? 那她……可是这命运的核心? “小张啊,你看似最无欲无求,可实则早被情欲迷眼。”楚明徽语重心长,微微睨眼,“不过……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张知熹扪心自问,他算得上官场清流,做事向来无愧苍生。 可老师说得没错,他自知他被情欲捆住身心,午夜梦回都是宁云舒的影子,她就是他挥之不去的欲望。 “学生该怎么做,请老师指点迷津。”张知熹面色凝重。 楚明徽捋了捋鬓间白发,目光眺望皇城,神色似豁达又似遗憾,缓缓道:“人生苦短,且惜当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语罢,楚明徽转而看向张知熹,目光如炬,白眉微挑,“小张,你可懂?” 第96章 天煞孤女 永宁殿中,宁云舒一袭红衣染血坐在殿中。 桂嬷嬷等人站在她的身后。 她从回宫以后便一言不发,一直坐在殿中似在等什么人。 直到日薄西山,皇上身边的田公公领着圣旨而到。 田公公看到殿中如鬼魅一般的宁云舒,吓得暗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道:“长公主接旨!” 宁云舒终于等来了圣旨,上前下跪,但听她的父皇下如何旨意。 “朕痛闻定国侯府世子不幸薨逝,此乃天妒英才,令皇室宗族同悲。 公主与世子之婚约,本为朕所亲定,意在缔结良缘,共襄皇室盛举。 然世事无常,世子骤逝,阴阳相隔,实乃命运弄人。 今朕特颁此诏,取消之婚约。望其能节哀顺变,以大局为重,勿负朕之所望。钦此!”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水,将圣旨接过。 田公公叹息宽慰道:“长公主,请节哀。” “多谢公公关心,本宫要嫁的本也不是小世子,何来节哀一说。”宁云舒语气冷淡,似此事与她毫不相干一般。 田公公亦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般态度,一时间面色有几分尴尬,倏地又想起了另一桩事:“长公主,今日在午门发生之事陛下都听说了,然陛下念您是离宫伤心才行为过激,所以不予追究。” “呵。”宁云舒勾唇冷笑,目光直直看向他,“劳烦公公转告父皇,本宫与贤妃娘娘已断亲,从今往后,本宫只有父皇没有母妃!” 田公公闻言骇然:“哎哟我滴长公主,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可莫要在陛下面前说啊!陛下今闻您断发之事已是震怒,这实是徐世子之殇才叫陛下没有追责于您呐。” 宁云舒眸色更冷:“你尽管将本宫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父皇,他若要降罪,本宫受着便是!反正连个痴傻儿都要本宫嫁了,再让本宫和一次亲也无妨!” 御书房中,皇上气得猛然拍桌:“简直放肆!她当真这么说?!” 殿下,田公公颤颤巍巍,试探看向龙椅上之人:“是……陛下,长公主看来是早知了贤妃娘娘命其嫁青州大世子之事,所以今日在午门才会做出那般事来。”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有何不满!”皇上气得胡须颤抖。 田公公劝慰道:“陛下,长公主与小世子本是情投意合,如今小世子又身殒,长公主是伤心过甚才会口不择言,您莫要生气,龙体为重啊。” 皇上连连深吸几口气,依旧怒气难消。 从古至今哪有父母健在便削发断亲之人! 她还是堂堂的长公主! 可也正因为她是他亲封的长公主,哪怕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也一时也无法重责。 要她嫁青州痴儿却逼死世子之事若传扬出去确实也是丑闻一桩。 想罢皇上更是恼怒,厉声道:“长公主德行有失,禁足永宁殿,无召不得出!” 田公公颔首:“是。” “陛下,国师来了。”门外响起通传。 皇上怒火顿散,眼神疑惑。 国师闭关已有数月,今日竟然出关了! “速速有请!”说罢,他挥手示意。 田公公连忙退至一旁。 楚明徽大步走进殿中,身着道袍,走起路古道仙风之气凌然。 “老臣拜见陛下!” “国师免礼,几月不见,国师这容颜越发还童!”皇上紧紧打量着国师。 若国师能修炼得道,那帮他延年益寿或得长生也指日可待! “全是陛下福泽深厚,老臣道法才得以突破。” 皇上掩不住喜色:“好啊!如今国师既已出关,炼丹之事可要速速提上日程!” “自是。”楚明徽应着,面露几分严肃之色,“不过陛下,今日老臣来不是为炼丹一事。” “哦?国师有何要事?” 楚明徽捋着鬓间白发,看向窗外道:“陛下,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旁,有妖邪之气萦绕,光芒闪烁不定,此乃大凶之兆。经臣仔细推演,发现此凶兆应在宫中一女子身上。此女命格特殊,若许以婚嫁,恐将引发血光之灾,累及朝堂社稷、天下苍生。为保我朝安稳,此女万不可嫁人。还望陛下明察,早做定夺,以攘除灾祸,保我江山永固。”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莫不是……舒儿?” 楚明徽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皇上震惊沉思。 七年前宁云舒嫁给匈奴单于,那单于不出一月便暴毙身亡。 后来又嫁给老单于的儿子,没过多久匈奴便与大肃开战死伤无数士兵。 然后如今又恰逢她要嫁人,结果青州小世子自刎…… 难道,一切真是天意?! “国师啊……你若早出关一日可多好!”皇上无奈感叹。 若早知如此,那早取消了这桩婚事,哪至于让小世子死在朝都! 那长远侯虽是一言不发将世子的尸体带回青州去了。 但毕竟人是在朝都没的,说到底也是赐婚圣旨而至。 不知定国侯那老家伙会不会因此而动别的心思! 楚明徽自知皇上心思,无奈道:“陛下莫要忧思,一切皆是命数,即便老臣提前出关,也避免不了此事发生。” “哎!”皇上摇了摇头,“国师且知这是命,亦知乃舒儿所克!可那定国侯不知!若将世子之死算在朕头上,朕真是百口莫辩!” 楚明徽掐指须臾,淡淡一笑,道:“陛下安心,此事侯爷不会追究。” 皇上有些难以置信。 侯府一共两个孙子,一个因打仗成了痴儿,还有一个因为他的公主而自刎,那老家伙真能不追究? “国师当真?” “陛下可信老臣,当真。” 闻言皇上终是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迅速思索着。 既然国师笃定定国侯不会追究,那此事便最好不再提起。 至于宁云舒,竟没想到是个天煞孤女、克夫之命。 看来注定此生是只能在宫里孤独终老了。 想到此处,皇上又长叹一口气,眼里是深深的无奈。 宫道,天光沉沉。 楚明徽与身后两个弟子朝钦天监方向而回。 转角处,宁南州缓步而来。 楚明徽见状停下步子朝其行礼:“老臣见过二殿下。” 宁南州微微一笑,很是满意:“多谢国师。” “二殿下之吩咐,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宁南州负手点头,目光看向永宁殿的方向。 宁云舒要他做的事情,他可是做到了。 虽然晚了一步,但也怨不得他。 接下来,可就要看她如何回报了! 第97章 来信 天气越渐寒凉,日落后风更是刺骨。 宁云舒从微雨阁走出来,房檐下灯笼摇曳,烛火落在她的脸上时明时暗。 太医亦是紧跟着出来,无奈叹息,压低声音道:“长公主,此人的腿怕是废了,筋骨俱裂,就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宁云舒眼中映着夜色,染着比北风更刺骨的寒意:“退下吧。” 太医颔首:“微臣告退。” 她回眸朝房中看去,榻上,长歌脸色惨白,如今还在昏睡之中。 到底是多歹毒的心才能下此狠手,生生将他的双腿打断,浑身无一处完整的肌肤! 皇城司,陈全。 她记住了! 不过整件事情幕后之人才是如今最该下地狱的! “公主,夜凉风大,还是回寝宫吧。”桂嬷嬷关切道。 宁云舒眉间冷峻:“让那人来见本宫。” 桂嬷嬷神色心疼:“公主,从回宫以后您一直未合眼,要不还是先好好歇息一番?” 宁云舒不置可否,朝寝宫方向而去。 好好歇息? 她如何能够好好歇息。 一闭上眼便是徐舟衣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入梦便是长歌被人凌辱折磨的画面。 她根本不得安宁! 桂嬷嬷看着宁云舒的背影。 公主说一不二的性子她自是明了。 只能无奈叹息,吩咐一旁的宫人,道:“去一趟落渊宫请燕美人来,谨慎些,莫叫人瞧见。” “是。” 与此同时,华阳宫内。 贤妃侧卧在美人榻上,绿芙从身后正在给其揉着太阳穴。 殿中跪着的是一个面容俊俏的小太监。 “长公主怎会知晓人被关在天牢?”贤妃睨眼看向小太监。 小太监面色凝重,道:“陈统领说恐怕是皇城司中有人向长公主泄密,否则人被关押在暗囚之中,长公主不可能会知晓。” 贤妃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那是陈全自己的事,让他把手下的人管好!莫要坏本宫大计!” “娘娘教训得是。” “那长公主可知晓是本宫所为?”贤妃眸色凝重。 断亲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 她没想到宁云舒会做出这种事情。 或许那面首之事情,宁云舒已然知晓。 而宁云舒既已经命人将那面首接回永宁殿,恐怕已经从他那里得知了她与定国侯书信往来之事……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长公主与贤妃娘娘断亲整个宫里谁人不知。 那必然是长公主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失望至极做出此等事情。 贤妃见状也心知肚明,轻叹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更痛了。 断亲之事发生后,她成了后宫的笑话。 人人都在暗中传她卖女求荣。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够帮助到煜儿,就算没有这个女儿也罢! 岂料那世子竟是个痴情儿,居然为了宁云舒自尽。 青州势力犹如煮熟的鸭子一般,眼看就差最后一步便能达成合作,结果却戛然而止。 世子之死,说到底她与朝廷都有责任,如今再想要得到青州势力相助,恐怕再无希望。 “陛下那边如何说?”贤妃又问。 出了断亲之事后,她哭着去与皇上道委屈,可皇上却闭门不见,对此事一直没有表态。 小太监道:“回禀娘娘,今日国师出关见了皇上,而后皇上下令将长公主禁足永宁殿非召不得出,其余只字未提。” 贤妃闻言思索须臾,倏地失笑。 原来如此。 皇上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 只要他不表态,那么宁云舒便将所有的怨恨都集中于她这个母妃一人身上。 可明明当初想要世子留在朝都为质的可是皇上啊! 若非是那圣旨,又岂会逼得人自尽。 如今倒好,借宁云舒断亲之事,将整件事情的因果全部推究她的身上…… “好啊,不愧是陛下……”贤妃眸色苍凉,悲从心生。 被皇上当挡箭牌又如何,被亲生女儿抛弃又如何? 她还有她的煜儿,她的煜儿未来是九五至尊,她将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有了权势,她便有了一切! 永宁殿寝宫内。 宁云舒前脚刚回来,后脚便感觉门外有一道黑影闪过。 “何人!”宁云舒冷冷看向门外。 桂嬷嬷惊愕也连忙看出去,但并未见到任何人。 正当二人疑惑之际,一道黑影从暗处而来。 桂嬷嬷错愕至极,正欲惊呼,宁云舒却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公主?”桂嬷嬷讶异。 宁云舒上前一步,警惕看向黑衣人:“来者何人?” 她寝宫四周布有八名暗卫,此刻早已经蓄势待发,她便也无所畏惧。 倒是眼前之人,胆敢夜闯永宁殿,恐是目的不简单。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有人要在下交给长公主的。” 宁云舒很是警惕,与其保持着距离没有上前。 那人旋即又取出一块玉佩,道:“他说您看到此物便知。” 宁云舒定睛看去,黑衣人手中拿着的正是当日中秋她送给徐舟衣的同心锁玉佩。 她倏地上前而来从黑衣人手中捧起玉佩,难以置信道:“他在哪儿?!” 黑衣人顿了顿,无奈道:“这是他三日前交给属下的。” 宁云舒趔趄后退。 眼里的光又瞬间破灭。 她还以为那日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还以为徐舟衣只是假死逃离了朝都…… “告辞!”黑衣人将东西都转交又倏地飞上屋檐不见了踪影。 宁云舒余光看向梁上,一抹黑影得令随即暗中跟了上去。 能够在宫内来去自如的高手…… 到底是何人派遣。 宁云舒收回思绪,垂眸看着手中的信件与玉佩。 “公主。”桂嬷嬷上前,心疼地看向她。 “本宫,一个人静静。”她说罢转身进了寝宫。 桂嬷嬷见状停住脚步,暗暗叹息,缓缓合上房门给宁云舒留下单独的空间。 寝宫里,烛光幽幽,宁云舒缓缓坐下,捧着玉佩看了良久。 似乎昨日她与徐舟衣才一起穿过在长街熙攘的人群,才在湖畔一同看了绚烂的烟火,这枚玉佩,似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她道不明心情是何种情绪。 这样一个少年郎就此永远消失在世间,她真的……不甘心。 目光落到信件。 云舒亲启。 遒劲的四字,生生刺痛了她的双眼。 第98章 舟衣绝笔 公主,若此生再难相见,便以此信,倾吐我心之所言。 初闻公主之名,乃在青州百姓言谈间。 彼时我策马游街,闻街头巷尾百姓皆叹,言大肃幸得长乐公主,拯万民于水火,为家国安宁,毅然踏上和亲之路。 我心下思忖,公主芳龄与长街之上那些娇俏女子并无二致,却要为江山社稷,孤身远赴异国,此生怕是再难归乡。 这便是生于皇家之宿命? 世人提及长乐公主,无不敬佩有加,而我,独感心疼。 长乐,想来当初获此封号,众人皆盼公主长乐一生,然终究沦为政治之牺牲品。 后蒙大殿下征召,我得以入宫。 命运之奇妙,竟使你我于御花园中邂逅。 彼时我不知道你是何人,只见你于御花园中,盈盈而来。 说来,公主或要笑我痴傻,可我发誓,我所言没半点虚妄。 那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柔,你自花丛间款步,仿若九天仙子下凡。 我心暗忖,大肃皇宫之女子,果与青州女子不同。 如今想来,自己当真是鲁莽,不知公主身份,便如此唐突。 这些时日,我常反思,若当初我未入宫,你我未曾相逢,是否便不会让你再度陷入这般境地? 七年前,你已为家国奉献一次,如今却又因我,重陷囹圄。 我从不悔与你相遇相知,然我悔因一己贪念,使你陷入两难之境。 我深知,公主只将我视作友人,可我竟冒昧向皇上求旨赐婚。 我理应为自己的妄念付出代价。 我无法违抗君命,亦无法忤逆父命。 虽曾努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你踏上那既定之路。 还望公主原谅我的无能,此事因我而起,理当由我终结。 只是……心中满是遗憾。 憾来年中秋,不能再与你并肩共赏烟火; 憾此生无缘与你策马同游青州大地; 憾此生短暂,与你相遇,却未能令你心动。 最憾者,是未能再见你最后一面。 但如此也好,留此遗憾,来世我便能凭此执念,与你再相逢。 公主,原来此生我只能陪你至此,此后之路,我不能再为你遮风挡雨,还望公主千万保重自身。 若有机会,公主大可离开皇宫,寻一心仪之地生活,去吹自由之风,饮最烈之酒,踏遍山川湖海,感受世间繁华。 公主本应如不羁之风,不该被囚于这高墙深院之中。 我临终,唯有三愿: 一愿公主长乐未央,岁月无忧。 二愿公主得遇良人,白首偕老,此生幸福安康。 三愿世间真有轮回,千世桃花,总有一世为我而绽。 公主莫伤心,莫挂念,此生诀别再无相见日,但来世重逢时,哪怕山海相遥,我也定奔赴于你。 舟衣,绝笔。 “公主,燕美人来了。” 寝宫外,桂嬷嬷禀告。 门口,燕美人身着藏青色的斗篷,一张小脸被初冬的寒风吹得通红。 “进。”房中传来清冷的声音。 桂嬷嬷打开门,燕美人颔首进去,随后门又被合上。 燕美人来到房中,因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欠身行礼。 但抬眸朝椅上之人看去时,虽灯光昏黄,但还是清楚看见其双眼通红,明显是方才狠狠哭了一番。 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女人,竟会流泪……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常,可那信件与玉佩却是藏在了匣子最深处不敢再看。 看到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能够感受到徐舟衣在写下这封信前的绝望。 她并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她只是不甘,她不甘,也替徐舟衣不甘…… 她也愿有来世,他不再出身王侯将相之家,能做一世普通人,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 宁云舒将情绪掩藏,淡淡看向眼前的女子,问道:“你可恨本宫?” 燕美人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连连摇头,然后缓缓跪下对宁云舒叩头。 她没有资格恨眼前之人。 虽然宁云舒害她成为了哑巴,可也是因为宁云舒,她才能有机会从一个普通宫女摇身一变成为美人。 虽位分不高,但偶也得皇上宠幸,日子可比当初在未央宫当宫女要舒坦得多。 宁云舒微微沉眸,道:“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做。” 燕美人抬头,眸色坚定,微微颔首。 是夜,清冷寂寥的长夜。 风越渐凄厉,犹如大地在呜咽。 燕美人从永宁殿离开的时候脸色更白,柔荑止不住地颤抖。 余光回眸朝殿中望了一眼。 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 几日后,一早宫巷外便开始喧哗。 宁云舒正在用早膳,目光被外面的动静给吸引。 桂嬷嬷蹙眉:“哪个宫的人如此不知规矩!” 说着便要准备去教训。 宁云舒放下碗筷:“不必。” 但听外面传来是田公公的声音。 “这些个喜庆的颜色,一点也不能留!” “这灯笼也不能挂,都撤了!速速!” 听见这些话,桂嬷嬷也才倏地想起。 今日是那位的祭日啊! 宁云舒嘴角微噙,疑惑道:“每年今日宫里都是如此动静?” 桂嬷嬷见她明显是知晓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便道:“公主有所不知,从明珠公主回宫后,年年今日皇上为了悼念明珠公主的生母,都不允许宫里出现任何喜庆之色,不允许有任何欢声笑语,皇上更是会在雨荷池畔整整一天一夜,借景抒情,以表悼念。” “噢?”宁云舒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如此说来,父皇对那女子当真是情深似海。” 桂嬷嬷道:“嗯,世人都说陛下痴情,还歌颂其与那女子凄美的爱情故事呢。” 宁云舒闻言失笑。 这当真是她听过最好笑的事。 一个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男人,世人却歌颂其凄美的爱情故事。 想必也正是因为这样,年年今日,宫中的氛围才会越加肃穆吧。 否则如何得以体现他作为一个帝王却还如此深情专一的形象呢。 宁云舒缓缓收住笑意,道:“嬷嬷,这天气寒冷,父皇却在雨荷池旁待一天一夜,本宫理应关心关心才是。” 桂嬷嬷眼中露出几许诧色,试探问道:“不知公主是要如何‘关心’?” “现在时辰尚早,待日暮时分,备上暖汤,本宫要亲自给父皇送去。” “可公主您还在禁足……” 宁云舒神色淡然:“放心吧,过了今日,无人会在意本宫之事。” 桂嬷嬷颔首:“是,老奴懂了。” 第99章 不伦 飞花殿。 天色渐晚,宁陌雪坐在窗前,看着白茫茫的天一点点被黑暗侵蚀,眸色怆然。 那日比此刻要冷许多。 当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雪,她在院子里看到漫天的雪花,她本是兴奋的。 瑞雪兆丰年,或许来年她与娘亲在院子里种下的蔬果便能丰收了…… 她高高兴兴地进屋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娘亲,可是榻上躺着的人早已经了无呼吸,双目空洞无比,脸色比落在树梢的雪还要白。 “呵呵。”宁陌雪掩唇轻笑。 真是闻者伤心的故事啊。 她每一年都努力地去感受这份心痛,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连有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都不知,又何谈体会失去的痛苦呢? 彼时,房门被敲响。 宁陌雪笑意顿散,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哀伤。 门外是贴身宫女丹青的声音:“公主,奴婢进来了。” 丹青走进来,神色焦急,忙禀告道:“公主!听说长公主准备去雨荷池!” 宁陌雪倏地蹙眉:“她不是尚在禁足,去雨荷池作甚?” “长公主知晓皇上要在雨荷池待一天一夜后很是担心,于是准备了暖汤正要亲自前往雨荷池见皇上!恐怕是想趁机求皇上呢。” 宁陌雪目光沉沉:“无事献殷勤!今日可是我母亲忌辰,岂容她去现眼!” “那公主,我们如何是好?” 宁陌雪拧眉,眼底闪过一丝狞色。 宁云舒,是你先害我在先! 我如今做这些事情,都是被你逼的! 她缓缓起身道:“备暖汤,然后我们去未央宫。” 丹青不解跟上:“公主,我们去未央宫作甚?” 宁陌雪眸底闪过一丝冷色,道:“宁云舒与母妃断亲之事父皇还未表态,既然她想显眼,我便让她显个够!” 丹青闻言倏地明了。 夜色渐黑,今夜无星无月。 宁陌雪与贤妃一同从未央宫走出来,左右宫人提着若干灯笼将二人脚下的路照亮。 贤妃分外感慨:“若是童童有你这般贴心,如今何至于与本宫闹到如此地步。” 宁陌雪笑意温婉,道:“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母妃放心,今日听闻姐姐要去父皇那儿,这正是消除母女误会的好时机。” 贤妃长叹一口气,面露无奈。 这些日子,宁云舒怎么都不肯见她。 连她送去永宁殿的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她知道,童童心里定然怨恨她想要将她嫁给青州大世子。 可就像雪儿说的,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童童怎么就不能放下芥蒂呢。 而且国师的话她也听说了,童童怎能就是天煞孤星呢! 虽然不愿相信,可如今发生这些事又都佐证了国师之言。 既然再也嫁不出去了,那日后童童定然是要长留在宫里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如今宫里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她。 倘若真是彻底断了亲,日后传出去要天下人如此说她这个当母妃的不是! 所以这个亲,于情于理都断不得! 雨荷池在御花园以南,此处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宁陌雪回宫后,皇上为每年祭奠夏雨荷故而改了名。 雨荷池比邻芙蓉殿,芙蓉殿本是夏日皇上与后妃赏荷花所修建,每年初冬皇上祭奠夏雨荷之时晚上也会独自宿在里面。 贤妃与宁陌雪到的时候雨荷池畔已空无一人,想来这个时辰皇上一定是在芙蓉殿中作悼念诗。 二人遂穿过长廊来朝芙蓉殿而去。 不待二人靠近,守在门口的田公公便慌忙上前拦住二人去路。 “奴才见过贤妃娘娘、见过明珠公主。”田公公垂头行礼,眼中的紧张一闪而过。 “皇上可在殿中?”贤妃问。 “是……”田公公应着,抬头露出谄媚的笑意,道,“娘娘您知道皇上每年今日都不愿被人叨扰的,所以娘娘与公主还是请回吧。” 闻言宁陌雪面露疑色:“可还有人曾来过?” 田公公面色一慌,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他的破绽太大,贤妃与宁陌雪瞬间意识到有问题。 “退下!”贤妃厉声道。 田公公欲哭无泪:“求娘娘与公主莫去!” 贤妃不待他再多言,绕过他径直朝芙蓉殿而去。 宁陌雪瞧了一眼田公公,心下狐疑。 莫不是宁云舒在里面? 想罢也大步跟上贤妃的步子。 二人刚靠近正门,便听见了里面淫靡之声。 “不要嘛父皇。” “好痒,不可以,那里不可以。” “父皇、父皇……” 贤妃与宁陌雪二人顿时僵化在原地,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殿内娇俏的女声还在不断,越来越不堪入耳。 “是……是姐姐?”宁陌雪无比震惊。 然而心中扭曲的情绪却在肆意蔓延。 里面当真是宁云舒?! 哈哈哈! 什么大肃长公主,真的可笑至极! 此事若是传出去,她应被浸猪笼! 贤妃听宁陌雪这么说,脑袋顿时炸开,艰难地看向殿内,表情扭曲到极致。 “不……”她艰难开口,咬牙大步朝殿中而去。 此等事情,绝不能发生! 贤妃黑着脸大步冲了进去。 宁陌雪嘴角暗暗闪过一抹冷笑,亦是跟着而去。 然而殿中之景,却让二人更为错愕。 陶婉乔衣衫不整地坐在书案之上,皇上正忘情地索取着,直到贤妃一声喝斥,皇上才猛然从情欲之中惊醒。 “陛下!” 贤妃嘴唇颤抖,震惊难以言表。 宁陌雪亦是忙躲开视线不敢多看。 “贤、贤妃娘娘……”陶婉乔吓得从书案上摔在了地上,慌乱地系上衣带,跪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 皇上愣怔于原地,仿佛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良久后才缓过神来,披上衣袍,皱眉凝视门口的二人:“你们为何来此?” 贤妃走进殿中,眸色凝重,指着陶婉乔质问道:“陛下!那可是萧贵妃的养女!亦是您的养女!” 皇上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跪着之人,那似受惊了的小白兔般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怎么从前没发现? 他暗暗想罢,正色道:“也不过是养女罢了!” 贤妃怔怔退了一步。 也不过是…… “陛下,这可是乱伦!” 第100章 柔美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贤妃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双眸噙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为妃三十载,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 “母妃!”宁陌雪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贤妃。 皇上看到宁陌雪,脸色才松动几分:“雪儿,带你母妃退下!” 宁陌雪暗暗看了一眼陶婉儿。 她彼时已经不再颤抖,看着被掌掴的贤妃,那眼里似乎还有几分得意。 宁陌雪不解,为何陶婉儿会出现在此。 不是宁云舒说今日要过来,又为何未见宁云舒的身影? “是。”宁陌雪应着,扶着贤妃欲离开。 贤妃倏地甩开了她的手,一滴清泪落下,痛心道:“陛下,此女留不得!今夜之事断不可叫人知晓!否则大肃皇室脸面何存?” 闻言陶婉乔倏地面色惊慌,忙爬到皇上脚边,怯生生地抓住皇上的衣角,噙泪抬眸:“父皇。” 皇上视线垂下心中一颤,再看向贤妃之时明显严肃了不少:“此事朕自有定夺,退下!” 贤妃怔住。 皇上这样分明是被这小狐狸精迷了心窍! 从前他宠幸那些宫女便罢了,如今此人可是从前的郡主! “陛下万万不可!”贤妃痛心道。 皇上顿时怒气直冲,再次抬手。 “父皇不要!”宁陌雪倏地上前跪下挡在贤妃面前,“母妃都是为了皇上着想,请父皇三思。” 皇上的手僵在空中,看见宁陌雪这张与夏雨荷七分相似的脸才缓缓落下手来。 “父皇,今日可是我娘的祭日,您……您这样做。”宁云舒含泪狠狠看了一眼陶婉乔,又才抬眸看向皇上,“您怎对得起我娘?” 皇上身形一怔,自知理亏,语气也和善下来:“雪儿,你与贤妃皆退下吧。朕自有分寸!” 宁陌雪亦是知晓今日之事皇上是铁了心了,如今再多言恐怕徒惹圣怒。 “母妃,我们走吧。”宁陌雪搀扶着贤妃起身。 贤妃哭笑不得。 堂堂一国之间竟然做出如此荒唐事! 世人皆称这位皇帝深情专一,对一个民间女子念念不忘。 可作为他的枕边人,她又岂会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好色成性、如何昏庸无能! 那所谓的深情,不过就是装出来给天下百姓看的罢了! 贤妃最终回眸失望至极地看了殿中之人一眼,含着泪离去。 看着贤妃与宁陌雪离开,皇上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父皇。”陶婉乔较弱地唤了一声。 皇上顿时满目心疼连忙将其扶了起来:“乔儿跪疼了吧。” “不疼,有父皇在,乔儿哪儿都不疼了。” “欸,如今还怎么唤父皇!”皇上说着,嘴角扬起笑意。 陶婉乔娇羞一笑,道:“是,陛下。” 他一把将其横抱怀中朝床榻而去:“你与朕既无血缘,何来乱伦!朕既宠幸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女人!” 雨荷池对岸,两道身影依稀映入池塘之中。 宁云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一出好戏。” 身旁燕美人说不了话,只能微微颔首,余光看向宁云舒,又多了几分惧色。 这个女人,居然设计将郡主送上了龙榻。 这是多么丧心病狂。 而且还算无遗策,真的让贤妃来芙蓉殿目睹了这一幕。 她是要借陶婉乔的手对付贤妃。 那可是她的母妃! “怎么?”宁云舒看向燕美人,“可是觉得本宫歹毒?” 燕美人被戳穿心思,连忙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害怕。 宁云舒冷冷一笑,看着贤妃与宁陌雪消失的方向:“我欠她的早已还清,如今,该她还我了!” 翌日一早,宫里便炸开了锅。 皇上不顾一切将陶婉乔册封了美人,封号“柔”。 当初她被打入浣衣局之时便早已经不是郡主,如今被纳入后宫是以苍岭郡王之女的身份,乃名正言顺。 但百官得知依旧是纷纷上书反对。 虽说苍岭郡王是当年有功而被赐封,并非皇室宗亲,可陶婉乔到底曾是萧贵妃的养女,可是被记入玉牒的! 皇上宠幸养女,如此阴私丑事,实乃大肃皇室之耻!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例外统统被驳回,陶婉乔还是以美人身份堂而皇之入住了桂明殿中。 据宫人说,陶婉乔昨夜是误打误撞进了芙蓉殿又恰巧遇上醉酒的皇上,如此便得了宠幸。 可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是如何能到芙蓉殿去的? 皇上到底是真醉酒还是借口? 众人心照不宣。 桂明殿内。 燕美人来时,陶婉乔正在挑选着皇上刚送过来的金银首饰。 “姐姐!”陶婉乔见其前来,忙不迭笑着上前。 燕美人淡淡一笑表示问好。 陶婉乔连忙屏退左右,朝燕美人郑重一拜:“多谢姐姐出谋划策!否则妹妹如今还在浣衣局里受苦!” 燕美人将她扶起来,牵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下简单的字:“不必。” 变成哑巴以后,苦于无法与人交流,在宫里她便学了认字,如今也能勉强写几个字与人交流。 陶婉乔郑重看向她道:“以后在宫里,你我便是亲姐妹。日后我若盛宠不衰,也定不会忘了姐姐的。” 燕美人但笑不语。 “姐姐教的法子,实在好用!”陶婉乔说着,低笑试探道,“姐姐可也是用了那个法子,所以得到了圣宠?” 燕美人面色凝重来一分,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陶婉乔连连点头:“妹妹都懂,如此禁术,定当保密的!” 说着陶婉乔拉着她坐下,嘴角噙着笑,眼中满是得意,“姐姐不知,昨日贤妃竟然来了,恰巧撞见我与陛下在一起,贤妃那脸色,精彩极了!” 燕美人静静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陶婉乔自顾自道:“皇上还打了她!活该!当初在大殿之上她冤枉我之时便该知道会有今日!都是她!还有宁陌雪、宁云舒!她们害我吃尽苦头,如今我回来了定要将吃过的苦,千倍万倍奉还!” 燕美人闻言微微颔首,又在她手上写道:“帮。” 陶婉乔理解了片刻,疑惑道:“姐姐要帮我?” 她又写下:“不仅我。” 陶婉乔眸色一亮:“还有何人?!” “今夜,花园,相见。” 陶婉乔含笑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成为四妃,甚至……甚至成为皇后!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 第101章 对他负责 宁云舒走出寝宫,晨雾茫茫。 嘴唇轻启便能吐出白雾。 莺莺迎面而来,欠身道:“公主晨安,李衙内正在殿外等候,是否召见?” “李衙内?” 宁云舒回忆里似乎并不认识这号人物。 一个小小衙内竟还得以入宫来此? “公主,兵部侍郎家那位,李俊。”身后檀巧提醒着。 宁云舒恍然。 这些日子倒是没有问过李俊出宫后的情况。 才短短这些时日,竟就被安排上了衙内的职位。 看来那兵部侍郎还是对这个嫡子没有完全放弃。 “让他进来吧。” 宁云舒转身进了偏殿,宫人给殿中又添了炭火。 不多时,李俊疾步而来。 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明黄色丝绦,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走动,玉佩晃动,发出清脆之声。 但见其神色凝重,左右手中还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微臣见过长公主!”李俊一脸惊喜,慌忙朝其行礼,“真是一日不见甚至想念啊公主!” 宁云舒知此人向来嘴贫,也懒得理会,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左右之物。 她以前没发现李俊还有这种情商,还懂得人情世故。 “李衙内来便来了,还带这么多礼物作甚?”她道。 李俊挠头一笑,道:“公主,这些是……是给微雨阁那位的。” 殿中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 感情这提着大包小包来永宁殿并不是为了感谢公主当初之恩,而是来见别人的!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尴尬。 这倒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要真是特意来送礼给她,反而显得他这人太聪明。 “微臣听说娘娘腔伤得很重,他那人吧,虽然最开始与微臣有些误会,但为人还算仗义。如今他受难了,便想着来瞧瞧。” 李俊说着,想起当初他因为一时猪油蒙心而进宫。 虽然因为大殿下之事遭了娘娘腔一顿打,但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 若不是娘娘腔,他在微雨阁那段日子,只怕是更难受…… 李俊想着,疑惑问道:“公主,微臣听说娘娘腔进了天牢,这是怎么回事?” 宁云舒冷冷看向他:“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俊浑身一怔,连忙摆手:“诶诶诶,那不听也罢!不听也罢!” 宁云舒扶额淡淡道:“去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李俊闻言欣喜:“是!多谢公主!” 桂嬷嬷看着李俊离开的背影,感慨道:“公主,没想到这李衙内还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他在微雨阁待了也有数月,全仰仗长歌照拂,心存感恩也是该的。” 宁云舒说着,暗暗思忖。 李俊如今做了衙内,也不知兵部侍郎几时才有机会将其调遣入兵部。 恐怕想要将这颗棋子安插进去,还要借宁南州之手…… 如今宫中的局势扑朔迷离,她必须步步为营更加警惕。 尤其是三日前那夜,她收到神秘给送来的信件后,派出的暗卫回来禀告那送信之人既然出自钦天监。 那日,暗卫跟踪那人至钦天监便不敢再贸然进去。 钦天监中有众多高手与术士,能够如此潜入者,必然只能是内部之人。 可她与钦天监从没有半点瓜葛。 也没有听说青州与钦天监何人有联系。 为何钦天监的人会拿着徐舟衣的信物? 宁云舒思考了这几日,还是想不透钦天监与徐舟衣的关联。 徐舟衣从小在青州长大,也不大可能会认识钦天监之人。 而且为何偏偏是钦天监,太过巧合。 当初皇上下旨赐婚后,她便收到张知熹的来信。 信中张知熹明确告知她,国师乃是宁南州一党。 皇上受道家之学浸润,于天地宇宙之理、神秘玄奥之祭仪,皆怀崇信。 是以,对于占卜之术、卦象所示,以及世间怪异之象、超自然之力,深信不疑。 所以只要让宁南州寻国师帮助,给她扣上天煞孤星之名。 那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稳定必然会收回成命。 事实也如张知熹所料。 国师出关后的首要之事,便是面见皇上,直言她乃天煞孤星。 日后,贤妃与宁煜若再图谋将她远嫁,便再无机可乘。 辰时,薄雾散开了些,阳光在云端若隐若现,大地还是萧瑟寒冷没有半点温度。 殿中,宁云舒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神色放空。 “公主,张大人来了。” 她回过神来,目光望去,只见张知熹正怀抱长琴,笔直地站在门外。 他身着冬日的朝服,尽管衣内添了袄,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清瘦。 宁云舒心中思忖,或许是因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加之皮肤略欠血色,才使得他总是显得如此消瘦。 可实际上确实藏得极深,那衣衫下藏着的…… 宁云舒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回想。 “请进。”她道。 张知熹走进来,似乎在打量她。 “怎么?”宁云舒眉头微挑,“本宫哪里很奇怪?” 张知熹微微摇头。 他只是在确认她的状态,毕竟徐舟衣一事后,她又一直被禁足。 他很难不担心她,所以今日也只能以授琴为借口前来。 如今看来,她看虽似正常,可憔悴的脸色还是说明她未能从徐舟衣一事中彻底走出来。 想罢,张知熹没有提及关于徐舟衣之事,而是长琴放在桌上,道:“公主请。” 宁云舒慵懒地依靠在榻上:“今日本宫不想学。” 张知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知道当初要求他来授琴,她只是为了有机会将他收作己用。 如今他已经成为她的棋子,又加之徐舟衣之事,她自然是没有学琴的心思。 今日本也只是为了见她,如今目的达到,便够了。 “公主好生休息,微臣告退。”张知熹说罢,又欲抱琴而去。 “本宫允许你走了吗?”宁云舒抬眸紧紧盯着他。 他面色平静似水:“那公主希望微臣做些什么?” “本宫心情不好,想听曲子。” 此言一出,桂嬷嬷与檀巧等人纷纷投之以诧异的模样。 张知熹何许人也,公主居然像吩咐微雨阁的伶人一样吩咐他! “好。”他语气温和,拂袖坐了下来。 桂嬷嬷与檀巧面面相觑。 公主这是将张大人拿下了? 不知啊! 看样子是! 二人眼神好一番交流。 宁云舒余光瞥见二人的小动作,脸上染上一丝无奈。 一老一少,倒是八卦! “你们退下吧。” 桂嬷嬷与檀巧闻言又似想到了什么,脸上纷纷藏着笑,应了一声后心照不宣地飞速退下。 张知熹解开琴布,十指落上琴弦,目光落转而向她,神色十分正经,开口道:“公主,你可是该对微臣负责?” 第1章 凤归 “大肃的公主?在孤这儿就是条狗!来,叫两声给孤听听。” “被那老东西玩过的女人,孤嫌脏!倒不如送给诸位当个乐子!” …… 宁云舒被人群左右推攘着,可那如梦魇般的声音依旧在脑子里回响。 “哕!臭乞丐!想死吗!” “公主圣颜你个臭乞丐也配看?” “太恶心了,滚远点啊!” 她和百姓一起被侍卫隔绝在长街两侧,蓬发垢面的模样叫人避之不及。 她没有回应,狭长的凤眸晦暗不明地扫视着众人嘴脸。 乞丐?他们竟觉得她是个乞丐…… 七年前若不是她和亲匈奴,如今还有他们的国泰民安? 他们的命,是她续的,终有一日她也将收回来! 彼时黑云席卷上空,风雨欲来的威压逐渐笼罩整个朝都。 今日是明珠公主祈雨祭典回宫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公主绝世芳容。 她视线投向那顶越来越近的马车,形如枯槁的脸扬起一抹怪异的冷笑,眼眸里暗藏汹涌杀机。 镶着黄金顶的马车从她眼前而过,其中之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宁陌雪头戴凤冠身着朝服,朝百姓们莞尔,一颦一笑都极尽端庄矜贵。 “明珠公主千岁!”百姓们振臂高呼,激动难掩。 大肃干旱数月,若非这位公主亲自前往祭坛求雨还不知旱情会持续至几时。 所以百姓们对其爱戴有加,称其为大肃千年一遇的紫微星。 “嗤……”宁云舒嗤笑,眼睁睁看着马车经过,而马车上的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沉眸看着远去的马车,笑意渐冷,恨意尤浓。 七年了,她在匈奴做了整整七年的奴隶,而宁陌雪却成了万人敬仰的明珠公主! 太可笑了,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大肃公主!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无比阴鸷,发了疯似地挤开人群冲破了侍卫的防线朝马车飞扑而去。 侍卫们大惊,“保护公主”的声音骤然响起。 …… 队伍最前方是当今的大皇子宁煜,他骑着马,正仰头看向远方即将到来的甘霖,嘴角噙着笑意。 雪儿果然是大肃的福星!干旱数月,她一朝求雨便解救黎民于水深火热。 彼时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他勒马闻声望去,俊朗的脸上顿时浮出愠色。 一骑兵火速前来:“报!殿下,有一乞丐企图拦路,还……还自称是长乐公主!” 宁煜的眼底闪过一抹诧色,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用力调转马头朝骚动处而去。 “皇兄?”马车中,宁陌雪看到宁煜沉着脸骑马往队伍后方而去,唤了一声,但宁煜并未听见。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宁陌雪唤来马车外的随从询问。 得知有一个疯妇欲拦马车如今已经被控制,不过那疯妇却口口声声自称是七年前早已经去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 听见这名号,宁陌雪微微一怔,不放心地往后方瞧了几眼,手不自觉拽紧了衣裙。 宁煜来到队伍后方时,只见侍卫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妇,她蓬发垢面看不清模样。 虽身子单薄得像块门板,可无论侍卫如何按她的脑袋都不肯下跪。 直到侍卫才一脚踹上膝盖后侧令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宫乃是长乐公主,尔等岂敢如此!” 宁云舒挣扎着,没有注意到来者,只感觉侍卫力气大得出奇,几乎要将她的手臂生生折断,磕地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 “殿下!”侍卫们见惊动了宁煜,更不敢掉以轻心。 宁煜!她至亲的兄长。 宁云舒闻声抬眸,视线从凌乱的发间望去,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与记忆里的皇兄重叠。 他五官更加硬朗,那不屑的眼神里依旧是独属天潢贵胄的傲气。 “皇兄……”宁云舒开口,声音颤抖又嘶哑。 宁煜下马大步而来,脸色阴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微微抬了抬手。 侍卫们见状松开了宁云舒。 她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朝宁煜而去。 她冒死拦下队伍就是为了认亲,她从匈奴逃回来的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大肃的公主……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下一刻饱含愤怒的一脚精准踹中了她的腹部。 霎时间她整个人飞出去几丈远,五脏六腑似都要碎了一般,口中倏地一口鲜血吐出。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公主!”宁煜厉声喝斥。 曾经大肃最尊贵的公主,又怎会是这般乞丐模样! 宁云舒一只手艰难地撑在地上,半月未进食本就虚弱,如今受了这一脚,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能与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她的话呢? 他可是她的亲哥哥,那个曾经将她护在身后,信誓旦旦保证过,算就她说的谎言,他也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亲哥哥…… 是宁陌雪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当年在御书房中,她告诉他抽中和亲令牌的是宁陌雪,他却一口咬定她是为了逃避和亲在撒谎! 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肯信,甚至不愿意再听她多言。 直到最后她被送上了和亲的花轿,他连道别都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珍重。 十六年的兄妹情谊,到了却只换来一句“珍重”。 宁云舒失去力气倒在尘埃之中,不甘心地蠕动身子朝宁煜的方向爬去。 七年前离开大肃的那一刻,她就早没了兄长。 她只知道,这七年她在匈奴受尽凌辱苟活至今,九死一生逃回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一脚踹死在大街上的! “殿下,这……”侍卫询问地看向宁煜。 “大肃只有一位公主,今日为百姓们求得甘霖的明珠公主!此人冒充皇室,犯大不敬之罪,当街打死以儆效尤!” 宁煜负手冷冷而言,目光瞧向宁云舒,犹如瞧着一只蝼蚁。 “是!” 侍卫们领命上前,宁云舒不知多少拳脚落在了身上。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紧接着暴雨倾盆。 她蜷缩着身子受着侍卫们的毒打,目光被大雨淋得模糊,她看见宫人为宁煜撑了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眼中是那般嫌恶。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可若当时他肯再多听听她的解释,或许如今她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绝不可以死在这里!该死的另有其人! 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一阵铁骑之声飒飒而来。 “住手!” 众人看清楚雨中来者后连忙停下动作:“大将军!” 沈琰骑着马任凭大雨冲刷,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目光紧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水中的人。 “是她自称长乐公主?”他反问,声音低沉。 落在宁云舒的耳中,却是如当年那般好听。 她失声笑了,身子颤抖,她笑她与沈琰青梅竹马十余载,有的事情,只有他知晓,今天她冒死拦下这队伍,是赌对了。 宁煜看着马背上的人,讥讽道:“沈琰,如此拙劣的谎言你也信?!” 沈琰没作答,大雨模糊了他那张俊朗却又染着肃杀之气的脸,亦是模糊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盯着地上之人良久,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她嘴角染血,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来。 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此刻的雨水已经冲掉她脸上的污秽,露出本来的面貌。 二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皆难以置信。 和亲七年嫁父子两任单于,匈奴与大肃开战后成为朝廷的弃子。 若真是她,朝都离匈奴八千里地,她是怎么回来的? 第2章 回宫 “怎么可能……”宁煜失神上前。 这张脸,确实与云舒有七分相似,可八千里路途,她绝不会出现在此!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敢当街拦路,原是仗着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宁煜怒火更盛,拔出一旁侍卫的长剑直指地上的宁云舒。 和亲是殊荣,哪怕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匈奴,也是死得其所,他决不允许有人玷污这份荣光。 寒光扫过宁云舒的脸,她觉得可笑至极,当初说要保护自己一生一世的兄长,如今却手持长剑想要她的性命。 “慢着!”沈琰喝止。 宁云舒吃力抬眸与其对视。 七年,他也变了,他的脸染上几分沧桑,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是越发寒气逼人。 回想当初在御书房中时,他也是这般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百口莫辩,看着她苍白自证。 宁煜诧异看向他:“你疯了?她怎么可能是云舒!匈奴是怎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云舒是不可能回来的!” 原来他还知道和亲匈奴是有去无回。 所以他宁愿相信是她说谎也不愿相信本该和亲的是他从围场捡回去的民间公主。 宁云舒暗暗觉得可笑。 雨水从沈琰额头滑落,他没有理会宁煜,而是睨眼与宁云舒对视:“你说是她,如何证明?” “疯子!”宁煜闻言气得丢了手中长剑,一副等着看沈琰撞南墙的姿态。 他乃常年与匈奴交战的镇关大将军,匈奴人如何残暴,他难道不清楚吗?! 云舒一个弱女子,若非是待匈奴投降了主动将她送回来,否则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 宁云舒浑身似要散架了一般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远比不上匈奴人的马鞭。 她颤颤巍巍地跪坐在血水之中,手颤抖地解开衣裳。 众人震惊,她竟然要当街宽衣,果真是个疯妇! 宁云舒艰难地褪下上衣,大雨之中,她只穿了一个单薄泛黄的肚兜。 周围人议论纷纷,女人暗骂她不知廉耻,男人则揶揄着多看两眼。 “伤风败俗!”宁煜气得咒骂,更是恼怒她玷污长乐公主清誉。 宁云舒再抵不住虚弱晕死过去,整张脸直直栽进了泥泞混着的血水之中,一张满是鞭痕的背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些鞭痕或新或旧,但无不是触目惊心。 在鞭痕之下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陈旧的烧伤留下的疤,形状如一朵梅花。 沈琰瞳孔微微扩张,呼吸重了几分。 “怎样,说了是个疯妇你还不信!”宁煜嗤笑出声。 沈琰深深拧眉:“是她。” “你啊就……什么?!”宁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琰,又嫌恶地看向地上的人,“脱个衣服能证明什么?!云舒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吧!” 沈琰似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越加凛冽:“右肩的梅花烙,是她十二岁时我带她私自出宫意外所伤,此事只有她与我知晓。” 宁煜这才注意到那梅花烙。 可他从未听她说过,她何时私自出宫?何时还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这或许就是个巧合……”他喃喃。 怎么可能,云舒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都城?浑身伤痕累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而且匈奴离朝都千里之远,她若真的逃出来了,为何不去驿站,为何无人通报? “是她。”沈琰再度说罢,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是她会这般狼狈。 那泥泞中的人,似乎只要伸手触碰便会碎掉了一般。 宁煜双腿如灌铅,眸色震惊无以复加。 他与沈琰从小相识,性子他是知道的,断不可能胡言乱语,更不可能说出没有把握之事。 可方才沈琰说了两遍,是她,那么就一定是她。 宁煜双眸颤动,一步步艰难朝她靠近。 彼时前进的队伍也停下,前方马车里,宁陌雪顾不得礼仪连忙下来,宫人忙不迭给她撑伞,一群人朝着此处而来。 宁煜忙脱下外套披在宁云舒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消瘦见骨、蜡黄皲裂,与记忆里的人相差甚远。 “皇兄、琰哥哥,她是谁?”宁陌雪赶来,温柔的声音难掩诧异,任凭谁看见堂堂大皇子当街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都会震惊。 “她是云舒……”宁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宁陌雪瞳孔颤动。 宁云舒回来了!? 宁陌雪呼吸加重,似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一般难受。 她默默侧目看向了马背上的沈琰,彼时沈琰视线被大雨模糊,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依旧温婉如常:“皇兄,匈奴尚未投降,且离都城千里,姐姐怎会出现在此?” 宁煜眼中亦是茫然:“我也不知为何,可……确实是她。” 彼时沈琰淡漠开口,不夹杂分毫情绪:“先救人,待她醒了一切便知。” “对!快,回宫!”宁煜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上我的马车。”宁陌雪示意。 宁煜抱着宁云舒朝马车而去,宁陌雪迈开步子欲跟上,又回头看向沈琰。 他虽没有什么动作,可视线却紧随着宁煜怀中之人的方向而去。 她垂下眸子薄唇紧抿,转身也朝马车而去。 一场久旱后的甘霖足足下了三日,雨停后都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繁荣。 都城之中还多了一桩传遍了大街小巷的逸闻。 七年前送往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回朝了!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作为亲兄长的大皇子尚不知道她左肩有梅花烙,作为明珠公主准驸马的大将军却知晓,实在引人遐想。 更有传言说长乐公主和亲前便与大将军暗度陈仓,正因为公主失贞才叫匈奴恼羞成怒再次举兵进犯大肃。 大将军保家卫国战功赫赫,而且还以军功求娶了明珠公主,其心可见。 而长乐公主当年一直对大将军爱而不得,必然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一夕之间,曾经为了大肃安宁而和亲的公主变成了催动了战争的众矢之的。 上至耄耋老人下到黄发小儿,人人对之唾弃。 朝堂也炸开了锅,对宁云舒的归来众说纷纭。 彼时看似平静的后宫里,永宁殿中。 宁云舒缓缓醒来,一张惺惺作态的脸却映入眼帘。 “姐姐,你终于醒了。” 第3章 醒来 永宁殿寝宫,宁云舒定睛看着榻边之人。 宁陌雪一副人淡如菊、温婉入骨的模样,楚楚动人的杏眸里此刻正闪烁着泪花。 “姐姐醒了!快去通知母妃与皇兄。” 宁陌雪吩咐着,紧紧握住了宁云舒的手。 宁云舒苍白冷笑艰难甩开,丝毫不掩饰眼中恨意。 见状宁陌雪又红了眼眶:“姐姐可还是在怨我?” “明明当年该和亲的人是你,你为何不说!”宁云舒眼神如刀般凌厉,染着浓浓的恨。 七年前,荣亲王欲起兵造反,匈奴又虎视眈眈,大肃内忧外患。 为了破局,有朝臣提议送公主和亲暂时稳住匈奴,如此便可先发力解决内忧。 皇上起初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荣亲王的势力也越加强大,皇上若再不作取舍只怕是江山岌岌可危,无奈之下提出了抽签的办法。 可宁云舒却没料到,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公平所言。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保护宁陌雪,让她成为那个被送去和亲的人! 宁陌雪的眼泪眼眶里打着转,很是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姐姐你别这样,你若是心里有委屈,打我骂我都可以。” 宁云舒咬牙,实在是手上提不起力道! 彼时一道声音传来:“童童!” 这是她的乳名,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听到过了。 贤妃从门外疾步而来,她虽年过四旬,可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散发光泽,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与宁云舒八分相似。 “童童,母妃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贤妃来到榻边,含泪看着榻上的宁云舒,小心翼翼地靠近。 “母妃,您来了。”宁陌雪让开位置,默默擦着眼中的泪水。 贤妃瞥见宁陌雪正委屈巴巴地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到宁云舒虚弱地支起身子时又来不及多想见状连忙上前相扶。 “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贤妃眼泪止不住落下,伸出手抚摸上宁云舒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宁云舒看着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却觉得无比可笑。 当初将自己亲手推上和亲路时,她难道就没料到她会受苦么? 七年未见,当初的余嫔已经成为了执掌六宫的贤妃。 从围场捡回来的民间公主在她这个嫡女面前一口一个“母妃”唤得格外亲切。 一切都太讽刺了…… 宁云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母妃,这七年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您真的知道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袭人的寒意。 贤妃眼泪簌簌,怎能不知道呢?宁云舒身上那些深深的鞭痕,看的人触目惊心。 “童童不怕,有母妃在,再也无人会伤害你。” “是吗?可这一切伤害,不都拜母妃所赐?”宁云舒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贤妃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穿一切的神态让贤妃一阵心悸,含泪连连摇头:“不,童童,不是这样的,难道当年之事你是在怪母妃吗?” 宁云舒直勾勾看着她,不作回答。 当年,她与宁陌雪在木箱之中抽取令牌,一枚雕花,一枚空无一物,抽中雕花者和亲。 最后是贤妃将和亲抽签的结果呈给皇上的,所以明明平滑的令牌到了皇上手里却成了雕花的,她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怎么会呢?”宁云舒笑意凄凉,“毕竟用我的一条命换您与皇兄荣华富贵,是极值的。” 宁云舒一双跟贤妃极其相似的凤眸中似乎不染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心中发怵。 贤妃似想到了什么倏地收回手,脸上惊愕与痛心交织:“不可胡言!这与你皇兄没有分毫关系!童童,母妃知道,当年送你和亲,你心中有恨、有怨,可你是这大肃的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尊荣,理应承担公主的职责!” “可明明抽中和亲令牌的人是她。”宁云舒看向宁陌雪,眼色阴鸷。 宁陌雪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喉咙一紧,猛地踉跄退了半步。 贤妃一番话堵在喉咙里分外难受。 是,当初为了她的贤妃之位,更是为了煜儿未来的储君之位,她必须牺牲宁云舒! 可不能怪她! 要怪只能怪为何皇上会把宁陌雪捡回来。 皇上要让她将二人抽签结果亲自呈上去,分明就是在考验她…… 她怎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呢,对宁陌雪偏爱程度令人唏嘘,那和亲之人便只能是宁云舒! 贤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藏在肚子里,眸色暗藏阴狞。 “宁云舒!”宁煜大步流星而来,他在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本也是心疼她那些遭遇的,可谁知她却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回宫第一件事情不是高高兴兴与亲人团聚,而是开口便质问母妃,责怪雪儿! 当初他亲眼看着她们从木箱之中抽取了令牌放在托盘上,又由母妃呈给父皇,父皇再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令牌公布结果。 整个过程里,只有她是唯一可能撒谎的人。 甚至当年她为了逃避和亲还对雪儿做出那般令人发指之事! 而今依旧冥顽不灵! 看来和亲七年还没能让她明白何为家国大义!何为公主之责! 宁煜怒气冲冲来到了房中。 “宁云舒,同样是大肃的公主,你与雪儿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和亲乃公主之责,雪儿深明事理,对当年抽签之事坦然接受,她在你离宫后她更是日日为你祈祷,只望你能一切平安顺遂!如若不然,你怎么有命活着回来?” 宁云舒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从地狱逃出来,是其格豁出了性命才让她得以苟活至今,宁煜却将她能回来归功于宁陌雪的日日祈祷? “呵……”她不由得嗤笑,眼神染上几丝苍白的戏谑,“真是多谢我的好妹妹了。” 宁云舒的目光朝宁陌雪落去,后者忙躲开了视线,瞧着像被吓着了般。 “你!”见状宁煜火气更甚,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好了煜儿!童童心里有怨是应该的,许多事情,只要她想明白了便好了。”贤妃忙拉住他。 “母妃,当年和亲一事,大家都在御书房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了,她竟还觉得是我们害了她似的!史上哪位和亲公主不是名垂青史,如此殊荣却生生被她糟践了!” 这些话让榻上的宁云舒觉得无比刺耳,若非是身子太虚,她此刻巴掌已经扇他脸上。 如此名垂青史的好机会,当初该送他去和亲才对! 宁煜甩开贤妃,正色瞧向宁云舒:“当年之事乃是天意!既是你抽到了和亲令牌,你便该认命如!今侥**安回宫,亦是命!” “命?”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扫过贤妃与宁陌雪,二人明显表情多了一分紧张。 “可我从不信命。” 她只信万般因果皆由人。 “信不信由不得你!雪儿乃是天赐紫微星,一朝祈福便为大肃求来甘霖。而你呢?!从匈奴私逃回朝,还当街宽衣,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宁煜想起几日前的场景,她明明可以选择直接回宫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叫全都城百姓都在猜和亲公主逃回朝,还被人糟蹋得遍体鳞伤,什么女子的清誉、什么公主的威仪皆化作尘泥。 他情绪越加激动,有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早知是如此,还不如死在匈奴,至少是清清白白为国牺牲!” 第4章 染血 宁煜话音刚落房中紧接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宁煜的脸红了半边,贤妃美目噙泪,颤抖地收回手,沉声怒斥:“够了!” “母妃、皇兄!”宁陌雪如受惊的小鹿,站在二人边上左右为难。 宁云舒看着三人,只感觉在看一出滑稽的戏。 宁煜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他觉得她一个从匈奴逃回来了和亲公主丢了他的颜面。 而贤妃那一巴掌,更像是恼羞成怒,因为宁煜说的话,何尝不是如今宫中每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们似乎忘了,当年若非是她和亲匈奴,如今的大肃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宁煜用舌头顶了顶红肿的半边脸,目光再次落到宁云舒身上,眼神复杂。 贤妃上前来到宁云舒身边,眸色温柔,语气和善:“童童别怪你皇兄,他也是关心则乱。” “这样的关心,大可不必。”宁云舒冷冷瞥了一眼宁煜。 “你!”宁煜更是恼怒。 宁陌雪见状忙打断宁煜道:“母妃,皇兄,姐姐醒来还滴水未进呢!”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快!” 宁陌雪上前从宫人手中端过茶水双手奉到宁云舒跟前。 她从茶水的倒映里淡淡瞥了宁陌雪一眼,面色冷冷:“不必。” “姐姐先喝一口吧,宫人已经准备药膳去了。”宁陌雪说着将水杯朝宁云舒嘴边递去。 “说了不必!”宁云舒蹙眉拨开。 宁陌雪双手一颤,茶杯瞬间翻到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宁煜一步上前握住宁陌雪打湿的的柔荑,紧张道:“可烫着了?!” 贤妃亦是关切看去。 宁陌雪连连摇头,挂着一丝委屈。 闻言宁煜瞪了宁云舒一眼:“宁云舒,你别太过分了!” 宁云舒眼中寒意更甚。 她才用多大的力道?明明是宁陌雪故意将茶杯摔出去的! “皇兄,姐姐不是故意的。”宁陌雪眸色真诚。 宁云舒不想再说话,直接躺下背对几人。 贤妃见状无奈叹息:“让童童先安静休养吧。如今回来了便好,童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几人走后宁云舒才落得个清静,她坐起身来环顾房中一切,这不是她的永宁殿。 她的永宁殿里应该是金碧辉煌的。 她记得她宫里是有许多奇珍异宝的,因为她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所以父皇命人将永宁殿里所有东西都换成了黄金所制。 可现在,都没了…… 连镶嵌在铜镜上的宝石都被扣走,只剩下积了灰的凹槽。 “为何变成了这样?”她声音清冷,环顾着这陌生的永宁殿,清冷破败。 桂嬷嬷端着药膳粥上前,眼中的心疼都溢了出来。 她是宫里的老人,亦是宁云舒的奶娘。 当初是宁云舒心疼她,所以命她留在了宫里没有随行匈奴,否则现在也是有去无回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几年大肃与匈奴、月氏等地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所以皇上下令让各宫将闲置之物拿出来以充国库。” 桂嬷嬷解释着,小心翼翼将药膳粥吹凉然后送到宁云舒嘴边。 “所以便将我这宫殿搬了个空,怕也是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宁云舒说罢接过粥默默吃了起来。 许是药味有些冲,否则鼻子怎么酸酸的。 七年前,她以为那年过半百的老单于死了朝廷便能派人将她接回家,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圣旨让她再嫁新一任单于! 她给朝廷写过无数封求救信,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后来匈奴与大肃战事又起,她在匈奴的地位不如猪狗牛羊。 可朝廷,依旧没派兵来救她。 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绝望。 “下去吧。”宁云舒将空碗递给桂嬷嬷。 桂嬷嬷见她吃完了药膳粥,又不放心地嘱咐她好好歇息,然后才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榻上,宁云舒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眸里渐渐染上恣意的疯狂。 失望了才好! 她之所以要苟活着回到这里,本也不是为了和这些所谓的家人团聚! 七年,她那活在地狱般的七年,怎是他们一句“受苦了”便能抵清! 其格、桃子、清然的命,又何人来偿还?! 若非是这些不甘与仇恨,她又如何能够活到如今。 宁云舒静静躺在榻上,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翌日卯时,天色未亮,宁云舒已经起身。 她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身上的伤虽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正常行动。 “公主,太医说您要多休息。”桂嬷嬷劝说着。 宁云舒没有理会。 她休息不得,有的事情必须要趁热打铁。 “公主,尚衣局已经在为您做新衣裳了,只是没那么快。”桂嬷嬷帮她系好了腰带。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人,明明穿着锦衣头戴金银,可那凹陷的双眼、凸出的颧骨、宽松的衣裳 真像一只披了凤凰羽衣的山鸡。 “公主,这些年,苦了您……”桂嬷嬷看着她这模样亦是忍不住落泪。 当初的公主是那般珠圆玉润,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枯骨之样。 那双长长的凤眸里,也早没了往日的神采,有的都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诡异。 宁云舒眸色却更加坚毅,转身大步朝门外而去。 “公主要去何处?” “见父皇。”她淡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凛冽。 桂嬷嬷惊呼:“可这个时辰,皇上应还在早朝。” 宁云舒但笑不语,大步流星而去。 来到院中,三五个宫人见其出来连忙行礼。 彼时远天泛白,整个院子笼罩在朦胧的白雾之中,似梦中之景。 但是院子里的银杏树却与梦中不同。 梦中,那棵树还是她和沈琰亲手种下的模样,只有光秃秃的树杆,根本不知能否活得下去。 而如今眼前,银杏亭亭如盖,晨风轻拂,枝叶飒飒作响。 “备辇。”她收回视线淡淡吩咐。 一小太监上前,为难道:“公主,永宁殿常年无人,亦是没有备辇车,公主是要去何处?恐怕只能步行前往。” 宁云舒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他虽低着头,但语气中的不屑确实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狗奴才!没有不会去找吗!竟敢叫公主步行!”桂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的永宁殿光辇车便有三顶,宫人更是数百,而今公主都回来了,这永宁殿还是清清冷冷得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奴才。 “这么早,奴才能去哪儿找呀?还是先委屈一下公主吧。”小太监垂首说着,眼中却满是不耐烦。 一个不受宠还和过亲的公主罢了,还一身公主病呢?! 宁云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朝一旁的侍卫走去,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侍卫腰间长剑挥手破开了小太监的喉咙。 小太监双眸圆睁,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飞溅而起,手颤颤巍巍捂住脖子,痛苦倒地。 鲜血溅了宁云舒一脸,桂嬷嬷与其余几个宫人都吓得怔住,有几个胆小的宫女直接叫出了声。 “公主……”桂嬷嬷见过大风大浪,但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 曾经的公主是从来见不得血腥的,更别说亲手杀人。 可现在眼前的公主,脸上染着鲜血,狭长的凤眸里捕捉不到丝毫情绪,令人不禁背脊发凉。 “备辇,可还有异议?”宁云舒随意丢了长剑,冷冷扫视剩下的宫人。 “是!是!”众人忙不迭领命退下。 “嬷嬷,这衣裳都脏了,替我换身。”宁云舒看向桂嬷嬷,染血的脸上扬起莞尔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桂嬷嬷嘴唇翕动,愣神了须臾才连连点头。 公主,真是变了。 第5章 赐封 太极殿殿内雕梁画栋,巨大的宫灯高悬,照亮了整个殿堂。 朝臣立于殿下两侧,其中二人正站在前方,龙椅上的人听着殿下二人各执一词眼神晦暗不明。 “皇上,胡人暴虐,张大人恐是不知。”沈琰沉眸扫了一眼身侧之人。 皇上亦将目光投向殿下之人:“张卿,大将军南征北战最是知晓胡人如何,即使如此,张卿还是执意要派使节前往?” “是。”那人不卑不亢应着。 “可明知凶险万分,又有何人愿意前往?”皇上睨眼反问。 “臣愿亲自前往!” 彼时大殿门开,地平线初升的晨曦落入殿中正好覆上那人挺拔的身姿上。 “沈大将军与这位大人言辞激烈,不知是要派人去何处?”一道女声传来。 随着沉重的大门打开,宁云舒着一袭朱红色宫衣自逆光中而来,她径直朝殿前走去,从沈琰与另一人中间走过。 她侧头望去另一人,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明明长了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可偏偏眼眸之中是如遥远的星辰一般的清冷,又点染着读书人固有的几分温润。 他身着一袭白衣立在殿中,恰时朝阳覆盖他周身薄薄一层,风光霁月如一朵圣洁难攀的高岭之花,不染世俗的模样与这尔虞我诈的深宫格格不入,似有若无透出的禁欲之息更是叫宁云舒觉得她从他的身边走过都有亵渎之意。 竟是他…… 她来到殿前停下步子,与那人对视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也发生了变化,朗星般的瞳孔遽然一缩,脸上难以隐藏不可置信的神情。 殿中众人在看清宁云舒后以后纷纷耳语起来。 七年过去,殿中多数人是不认得她的,一些老臣倒是依稀看出几分轮廓,一时间也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朝都有传言,说几日前有一乞丐拦路自称长乐公主而后被带回宫中。 可都过了这么些日子,皇上并未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回朝之事,那拦路之人到底是何身份,长乐公主是否真的回朝了,一切尚未可知。 一旁沈琰深邃的眼中亦有震惊,但更多是困惑。 “儿臣云舒,拜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云舒作揖叩首朝殿上之人行了一套大礼。 刹时间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云舒!是七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之名! 她竟真的回来了! 殿上,皇上双手紧紧扶住椅龙椅,随即又缓缓松开,眸色沉了几分。 “舒儿为何来此?”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 宁云舒颔首道:“七年未见,儿臣对父皇朝思暮想。儿臣回宫数日,今日身子才好转,是以迫不及待来拜见父皇,着是坏了规矩,儿臣甘愿受罚!” 闻言,皇上眼中多了一分动容,无奈叹息,瞧着殿中跪着的人身形单薄,似一阵风都能吹倒。 “是啊,都整整七年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宁云舒抬眸朝殿上望去。 只一眼,皇上与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 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能是一位公主。 皇上一时间语塞,记忆里舒儿是一副肉乎乎的包子脸,双眸也应该如宝石般璀璨的。可如今眼前之人,脸颊深深凹陷,眼神黯淡无光,骨瘦如柴的身形比不上离宫前的一半。 这七年,她到底是受苦了,可她这却不是出现在此的理由! 皇上的眼神再添一分阴鸷。 “啊,公主平安回朝,真是天佑我大肃,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宰相罗永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呼着跪下。 除了沈琰与另一人,其余众臣见状纷纷效仿,齐齐下跪:“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这一幕任谁看来都是父女重逢的感人戏码。 宁云舒直直看着殿上的人,含泪扬起浅浅的笑意。 重逢?感动?恐怕殿上那位并非这般感受。 她回宫数日,难道龙椅上的人不知? 可他不仅未曾露面,甚至也不曾宣布她已经回朝的消息,其心可见一斑。 和亲公主私逃回朝,此事若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 他是何想法,她心知肚明。 事关大肃天子威严非同小可,若此番不主动出击,只怕等来的是一道遣返匈奴的口谕亦或是一杯穿肠毒酒。 皇上的脸越加阴沉难测,他与宁云舒对视,犀利的目光似想将她看穿,她的眼里噙着泪,似是委屈,嘴角却挂着笑,又似运筹帷幄。 他一时间竟是有些看不明白。 “父皇。”宁云舒再次开口,目光缓缓看向一旁依旧站着的沈琰,“儿臣能有幸归来,多亏沈琰将军常隆一战大败匈奴将儿臣营救,还请父皇论功行赏!” 沈琰与皇上皆是表情一怔,她还是如七年前一般,谎话是张口便来! 朝臣都疑惑地等着二人开口,和亲了七年的公主莫名其妙回朝,定是要对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有个交代。 皇上剑眉紧拧,若告诉天下他的女儿在匈奴遭受百般折磨,最后不是靠打赢胜仗将其风光迎回,而是靠她自己私自逃回来,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他这天子无能,笑他大肃无能! 他决不允许此等事情发生! 想罢,他目光凝重看向沈琰。 沈琰与宁云舒对视间,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那是七年前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此刻眼前之人,竟是叫他觉得有些陌生。 回过神来,他朝殿上之人跪下,亦是知晓皇上想要的回答。 “皇上,胡人野心勃勃数次侵扰大肃,当年和亲之约早已作罢,臣遂趁匈奴败北之机将公主迎回!此乃微臣之责,不敢居功!” 皇上神情严肃,看向宁云舒:“匈奴背信弃义,不配与我大肃联姻!舒儿此番回朝,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和亲回朝有功,封为***,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绫罗绸缎百匹!大将军救驾有功,特赐丹书铁券,以彰殊勋!” 叫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名正言顺!哪怕匈奴贼人再传出任何消息,那便都是不作数的诋毁! 沈琰怔住,丹书铁券,以铁铸之,朱砂书字,可免死罪,可庇家族享荣华无虞! “皇上,臣……” 他开口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之中。 他根本无法拒绝,宁云舒的话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认了是他救她回来,他便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认,那便是践踏了皇室尊严。 怪不得要赏赐免死金牌,原来如此。 他想明白了,便俯首:“臣叩谢隆恩!” “父皇圣恩浩荡,儿臣叩谢!”宁云舒垂泪。 皇上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都免礼吧。” 宁云舒起身,垂着头擦拭眼角泪水,唇角微勾。 “张知熹,***回宫事宜,便交由你去办吧!”皇上已没了早朝时的好脾气,挥手吩咐到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殿中之人,“至于胡人之事,改日再议!” 宁云舒目光再朝那人望去,他站在明朗的朝阳里似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朝着殿上浅浅作揖,声音清冷:“臣领旨。” 原来他叫张知熹……当年与他一路同行,她记得他这张好看的脸,却从不知晓他的名字。 宁云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无事退朝吧。” 众人纷纷退下。 宁云舒看着那抹转身而去的白影迈开步子欲跟上。 “舒儿,你留下。”皇上目光锐利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只能余光看着那人远去,欠身应承:“是。” 第6章 其格 大殿之中只剩下宁云舒和皇上二人。 “七年未见,你是越发胆大!”皇上语含愠意,“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宁云舒不卑不亢,抬眸看去:“父皇,当初靠和亲换来的和平已被匈奴打破,既是如此,我靠自己的本事回来何罪之有?” “未得旨意私逃回宫可是罪?方才殿上满口谎话可是罪?!”皇上怒气更甚。 “是,皆是罪!可儿臣若不那般说,要天下人如何想?莫不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明明和亲已作废,而大肃的公主却还在匈奴受辱?朝廷无力相救,我九死一生回到故土,还要被定个砍头之罪?” 二人目光对峙,宁云舒眸中的委屈与愤恨难以掩藏。 “父皇,当年和亲若是换作宁陌雪,您也会这样七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吗?”说话间,宁云舒的嘴角噙着几分苍凉的笑。 在宁陌雪没有出现前,宫里只有她一位公主。 她曾几何时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她比谁人都要得父皇的偏爱,她也以为她会那样幸福一辈子。 “荒唐!你莫不是还想说当年应该让雪儿去和亲?!”皇上眼中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龙之逆鳞,不可触也。 整个大肃都知道当今天子有多么深情,他年轻时曾爱过一个民间女子,那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白月光,然后这份遗憾与深情便全部转化成为了对白月光的女儿的宠溺。 大殿里安静了良久。 宁云舒肩膀微微耸动,当年该去和亲之人究竟是谁,他难道不清楚吗? 龙椅旁的田公公见状不妙,忙低声劝道:“皇上,公主这些年在匈奴定是受苦了,如今刚回宫,心中有委屈这才口不择言。” 皇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平复心情无奈看向她。 “舒儿,你是女子,不懂天下局势。大肃与胡人战火不熄,不是朕不愿接你回来,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宁云舒知道,再顶撞下去,他这父皇的耐心也要消失殆尽了,如今她刚回宫,且得韬光养晦。 “那现在舒儿自己回来了,父皇,您高兴吗?” 她目光投去,直勾勾盯着龙椅上之人,语气也柔缓了不少。 皇上身形一怔,看着阳光下的她,恍惚想起当初她离宫的背影。 七年了,恍如隔世,当初豆蔻般的少年,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贵不贵的样子。 他心中虽是不满她今日的做法,可说到底她还是他曾经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公主。 而且如今她回朝一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处理不好,只会叫天下人嗤笑诟病。 “罢了!回来也好!”他拂袖,“舒儿,朕必须提醒你,如今你虽是回来了,可身份特殊,往后在宫中必谨言慎行!”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她颔首应着,眸底闪过一丝冷色。 宁云舒从太极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桂嬷嬷与宫人都在不远处候着。 她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阳光直射,有些耀眼。 风自远方而来,带着寒意还混着泥土的气息,吹得她打了一个冷战。 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好笑,对于她在匈奴这七年究竟过得怎样也好,她如何从那样残酷之地逃出来的也罢,这宫里没有一个人过问。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怎么样。 反而他们在意的都是她为何会回来。 真是可笑…… 她轻笑出声。 桂嬷嬷与宫人上前相迎。 桂嬷嬷见状以为她是在高兴赐封一事,欣慰道:“恭喜***。” 公主被赐封,日后永宁殿也不得再被轻视了,公主和亲受了不少苦,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 宁云舒听见这个称呼后笑声越发肆意。 ***?不过是个保全皇室颜面的空名罢了! 想要真正地掌控权势,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宁云舒收敛了笑声回身看去。 沈琰明显已经等候她多时,他表情凝重,视线直直望着她。 “方才多谢将军。”她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沈琰微微拧眉,声音低沉:“今日一切可如你所愿?” 他没想到她刚回宫,便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当然,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将军帮忙。”她淡淡说着,听不出话中喜怒。 沈琰沉默地看着她。 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容貌。 当初,每逢他进宫来,她总是乐此不疲地跟在他的身后,还会随他一同去练武场,他骑马射箭,她则在一旁观望。 那时她也不似现在这般生疏地唤他“将军”,而是一口一个甜甜的“琰哥哥”。 她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每次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神总是熠熠生辉,可如今,他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冷漠与疏离。 而方才在大殿之中那样的谎言,分明是她精心计划逼迫皇上承认她的身份,她竟是变得越来越心机深沉了。 宁云舒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脸色黑了一分:“将军唤住本宫有何事?” 她语气冷冷。 他所率领的玄武军常年与匈奴作战,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打算营救过她! 想当初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一厢情愿爱上他,还未及笄,便腆着脸去向皇上求职赐婚,于是二人之间才有了婚约。 为了他,她私自出宫,他们遇见歹人,她为保护他挺身而出被烙铁烫伤。 回到宫里因不想他受牵连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受伤的事情,只用永宁殿常备着的金疮药生生扛了过来,所以那个梅花烙印的疤痕才久久留在了肩头难以消除。 她本以为,再冷的心也总会有捂热的一天。 却不想不是那颗心捂不热,而是捂热他的人,不是她罢了。 宁陌雪出现后,她见到了沈琰从未展露的一面,原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也是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他甚至可以为救宁陌雪千里奔袭一人杀光山匪,而换成她,被送到匈奴整整七年,却不见他来营救,哪怕一次。 沈琰从怀中拿出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血风干后的颜色,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颗狼牙。 宁云舒面色紧张,忙不迭上前从沈琰手中抢过项链,犹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喃喃:“其格……” 沈琰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它对你如此重要?” 这是他当日在街上捡到的,是匈奴人常见的配饰,极有可能是她受伤之时遗落,所以他一直留在身上欲找机会找她求证,没想到真是她的…… 宁云舒小心翼翼地捧着项链,眸色动容。 她还以为她将其格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这可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他是何人?”沈琰说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他常年与匈奴作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其格,是个匈奴人的名字,她竟将一个匈奴人的东西视若珍宝? “这与你有何干系!”宁云舒狠狠抬眸看向他,犹如一只炸毛的猫。 他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模样手在袖中越加握紧。 她是知道他有多恨匈奴人的,他的父兄与无数将士都惨死在匈奴人手中!如今她却为了一个匈奴人做出这般姿态? 沈琰目光从狼牙项链上收回,沉声道:“既然物归原主,那微臣告辞。” 他离开,转身之际眉头不受控制紧拧,手握在袖中,手里是一瓶军中的伤药,对于祛除疤痕有奇效,可下一秒药瓶破碎,瓷片扎进手心。 宁云舒全然不知,捧着手中的狼牙,眸中泛着薄光。 “其格你看,我回到宫里了,当初答应你的事情,我定不食言,你再等等,总有一日我会接你回家!” 第7章 问责 凤辇落在永宁殿门前,宁云舒睨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若干陌生宫人,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狼牙项链藏进怀中。 “公主,应是贤妃娘娘来了。”桂嬷嬷认出门口的宫人,是贤妃宫里的。 宁云舒下了辇车缓步往殿中而去,殿里贤妃与宁陌雪听见动静亦是出来相迎。 “童童,你身子刚好,这是去了何处?”贤妃上前,一脸关切。 宁云舒瞧了一眼贤妃身后的宫女,原来是有人去告状了。 “母妃是为早晨之事而来?”宁云舒直接发问,太极殿的事情应该还未传到她们耳中才是,所以她们出现在此,只能是因为那件事情。 贤妃的关心僵在脸上。 宫人来禀告的时候她是不敢相信的,她的童童居然拔剑杀了人,虽说死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她不比七年前那般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如今总归是刚回宫来,放肆不得。 “童童,这些奴才疏忽,你交给嬷嬷去教训便是,何必大动干戈。”贤妃语气温柔。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母妃,匈奴人的脾性便是如此,能动手解决绝不动口,女儿在匈奴七年,这习惯一时间改不了。” 贤妃闻言蹙眉:“童童,你是大肃公主不是胡人!如今回了宫里,便要依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再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断不可草菅人命。” 宁云舒饶有兴趣地盯着贤妃,她在后宫里是出了名的温婉恭顺,“奴才的命也是命”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半点违和。 不过她记得七年前,在宁陌雪还未入宫前,那些奴才惹了她不悦,她随便如何惩罚,贤妃也没有责怪她半句过,怎么现在却开始为一个太监的性命而责怪起她了? “母妃教训得是,儿臣知错。”宁云舒应着,脸上不带情绪起伏。 贤妃面露几许无奈:“母妃并非要斥责你,母妃只是担心你……总之记住,日后谨言慎行,莫再任性。” 宁云舒颔首,贤妃与皇上说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宁陌雪上前,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柔声道:“姐姐,这是玄武军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对消除伤痕有奇效,你拿去试试,若是不够了,我那儿还有。” 宁云舒接过然后仔细打量药瓶,眼中染上几分疑色:“玄武军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她打开瓶盖倒出些许粉末,又嗅了嗅味道,果然…… 闻言宁陌雪脸稍红了些,垂首道:“是琰哥哥给我的,前些日子琰哥哥回朝后便一直在教我骑马,我实在愚笨,下马之时摔破了膝盖,琰哥哥便送了许多这药给我。我见效果着实不错,想着来给姐姐用,姐姐那身上的伤痕……” “嗤!” 宁云舒一声嗤笑打断了宁陌雪的话。 宁陌雪与贤妃面露疑色。 宁云舒看着那伤药觉得好笑至极。 刚才太极殿外,沈琰走后宁云舒便看见了地上瓷瓶碎片以及药渣,当时她不明所以,如今宁陌雪送来这伤药,无论是瓶子还是里面的药都和刚才太极殿外的一模一样,她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想来方才沈琰是要给她送伤药的,不过因为提及匈奴人,他心中不悦便走了,还气得摔了药。 原来他给她的,也都给别人了,真是廉价。 “殿下?”桂嬷嬷目光瞧向门口。 宁煜身着一袭平民装束,气势汹汹径直朝宁云舒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宁煜一巴掌已经甩在了宁云舒脸上。 “煜儿!”贤妃大惊,忙拉住宁煜的手。 “公主!”桂嬷嬷亦是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宁云舒。 她捂住脸颊,嘴角一行鲜血流下,她抬眸恨恨看向宁煜。 “煜儿你为何如此冲动?童童她杀的只是个犯错的奴才,你何至于动手?!”贤妃埋怨说着。 “什么?!还杀了一个奴才?!”宁煜听后更是火冒三丈,“宁云舒你真是长本事了!” 贤妃和宁陌雪愣住,不是因为此事?那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 宁煜指着宁云舒的鼻子,厉声道:“母妃、雪儿,你们可知道她做了什么!早朝时分她竟去了太极殿,胁迫父皇赐封她为***!”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一步,宁陌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难以置信问道:“姐姐,你方才真是去了太极殿?” “何必问她!我刚回宫便遇见了沈琰,他亲口所说!”宁煜朝宁云舒逼近,“你竟还敢让沈琰替你圆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闻与沈琰相关,宁陌雪也坐不住了,连忙追问:“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此事与琰哥哥又有何关系?”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宁云舒从怀中拿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的鲜血,神情自若:“是,我刚从太极殿回来,叫沈大将军帮我圆谎是真,父皇赐封也是真。” 贤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看着她:“童童你糊涂啊!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母妃倒是说说,我是何身份?我不是这大肃的公主吗,我回朝拜见父皇,有何荒唐?”宁云舒语气平平,看着眼前这抓狂的三人,她心中莫名畅快。 “你!”宁煜再次抬手。 宁云舒扬起脸庞上前:“来呀!皇兄若藐视父皇赐封的***身份便尽情打死我便是。” 若只论身份品阶,她现在可是皇子公主之中最尊贵的存在,除非有朝一日宁煜能成为……太子。 宁煜的手悬停空中,气得五官扭曲。 “皇兄别打姐姐!”宁陌雪上前拉住宁煜的手,连连摇头,“姐姐这么做,定是有苦衷的,皇兄听姐姐解释。” 宁云舒淡淡一笑,目光冷冷地瞧向宁陌雪,她倒是人间清醒,宁煜要真是冲动把她打死了,那贤妃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毁于一旦了。 “苦衷?!在我们面前,她谎称当初去和亲的应该是雪儿,说我们亏欠于她。但在父皇面前,她又换了副嘴脸邀功诿过,乞赏求赐。我今日就是打死她也不为过!”宁煜说着还想挣开宁陌雪动手。 桂嬷嬷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宁煜面前:“殿下不要!” “也轮得上一个奴才插嘴?!”宁煜气得一脚踹开她。 “嬷嬷!” 宁云舒惊呼上前。 桂嬷嬷被大力的一脚踹得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脸也因磕在地上而见血。 “嬷嬷……”宁云舒连忙扶起桂嬷嬷,眼中满是心疼。 小时候她一直都是由桂嬷嬷照顾,这么多年没见,她鬓间的白发多了,背也微微驼了,这七年,也是她一直守在永宁殿里等她回来。 “公主,您明明是为了殿下好,您快与殿下解释……”桂嬷嬷捂着胸口艰难发声。 宁煜皱眉:“什么叫为了我好?!” 宁云舒冷哼一声看向他:“我以为皇兄还如往昔一般,半点不想听我解释。” 宁煜还想骂些什么,但是话倏地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七年前离开御书房后,关于抽取和亲令牌之事,她一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不愿再听,所以直到她上和亲的马车前,他都没再见她。 不过当初之事本就是她不愿和亲而撒的谎,怎可与今日之事相提并论! 昨日他受命出宫调查一桩案子,所以今日才未能回来早朝,可他刚赶回宫里便听沈琰说了大殿上的事情,自然是要来找她问个明白的! “好,你说,我倒要看此番你又能编出何种谎言来!”宁煜拂袖站在原地。 第8章 以身入局 银杏在风中枝叶摩挲,院中众人目光都落到宁云舒身上。 “嬷嬷,你与众人先退下吧。”她吩咐道。 桂嬷嬷点头,与一众宫人都离开。 宁云舒挑眉看向宁陌雪:“这是我与母妃、皇兄之事,外人回避。”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中浮出委屈,微微颔首便准备走。 “等等!”宁煜连忙拦住宁陌雪,恶狠狠看向宁云舒,“你有话就说!雪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贤妃亦是心疼握住宁陌雪的手,生怕她受半点委屈:“是啊童童,当初雪儿进宫便由我照料,也唤我母妃,与你和煜儿便是亲兄妹。” 宁陌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母妃,皇兄,姐姐定是有重要之事要单独与你们说,雪儿在门外候着便是。” 双方僵持了片刻,见宁云舒不作声,贤妃只能无奈点头。 宁陌雪委屈地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很是不满:“都七年了你还是如此任性,何时才能有雪儿半点懂事!” 宁云舒淡然一笑:“像她那样?那要让皇兄失望了。” “你!” 贤妃开口制止:“好了。童童,告诉母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去太极殿?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将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一五一十给贤妃二人复述了一遍,二人听得目瞪口呆,一身冷汗。 “童童,邀功自诩、欺君之罪,你今日所作所为,稍有不慎,你可知后果?!”贤妃语气严肃。 宁云舒自然是知道后果的,倘若今日她不是被赐封而是被定罪,那她的母妃与皇兄也必受牵连。 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一点罢了。 “母妃,父皇为了皇室颜面定会将计就计,所以今日之事,只会万无一失。”宁云舒回答。 宁煜沉眸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宁云舒看向他反问道:“皇兄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宁煜疑惑,贤妃却倏地想到什么。 “童童,难道你是为了……” 母女二人对视,贤妃顿时想到了什么。 “为了什么?”宁煜追问。 宁云舒沉声道出:“为了让皇兄成为太子,这个解释可是够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是兵行险着,但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也只有以命相赌。 这场赌,她一定会赢! 贤妃闻言眸中浮出几许欣慰。 果然,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与煜儿是宁云舒最重要的人,她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看来和亲七年真是让童童成长了许多,刚回宫便知为大局而谋,不愧是她的女儿! “你胡说什么!”宁煜气急,“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也敢说,你是想害死我与母妃?!” 贤妃忙按住宁煜的手,眸色凝重,低声道:“煜儿莫急。其实你也知道……近年来你父皇已有立储之心。” “母妃,怎么连你也……”宁煜诧异看向贤妃。 贤妃轻吸一口气,正色道:“煜儿,你是皇子,总会面临这一天的。” 这么多年,她从余嫔一步步爬到贤妃,她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煜儿! 奈何他没有夺嫡之心,每当她想要提及此事他都巧妙避开,而今日宁云舒说出这番话,倒是正好可以让他直面一切。 宁煜负手转身看向别处,道:“母妃你该知道的,嫡出皇子不是儿臣!况且宫里人多嘴杂,若是传入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有关于立储之事,你与云舒都莫再提!” 贤妃闻言蹙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煜儿,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能者居之!” “母妃慎言!” 贤妃顿了顿,微微叹息,又看向宁云舒:“童童以性命冒险,煜儿当真要如此辜负?” 贤妃垂眸,眼中失望难掩。 宁云舒微微颔首:“为了皇兄,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皇兄不理解也没关系。” 彼时宁云舒和贤妃默契地一唱一和,宁煜也看出其中端倪。 他闻言轻哼一声转身看向宁云舒:“为了我?那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如何能帮到我?” 宁云舒无奈而笑:“皇兄还是不信我。” 贤妃上前解释:“煜儿,今日童童虽是冒险了些,可皇上当着群臣的面,只能顺着童童的话接下去,所以赐封童童以彰显皇恩浩荡。如今童童贵为***,文武百官必定前来趋附……” 贤妃言尽于此,留给宁煜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宁煜咬了咬牙,看向宁云舒的眼神越加阴沉:“结党营私,罪加一等!” 宁云舒沉默。 贤妃是何想法,当年在御书房暗中调换她和宁陌雪抽到的令牌之时她便明了。 只是宁煜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贤妃为他的谋划,究竟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装傻? 宁云舒眸中带着几分质疑依旧没有做声。 “煜儿!”贤妃厉色,“童童是你妹妹,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立储之事,虽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母妃希望你还是奋力一搏,你……” 贤妃说着鼻尖一酸,眼中泛着泪花,“你难道是要看母妃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吗?” 贤妃是宫女出身,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到如今的贤妃已是不易,可奈何没有显赫的娘家撑腰,哪怕成了统领六宫的贤妃,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背地里还是对她颇有微辞。 “母妃!”宁煜知道他说错话了,可他说那些话并非针对母妃的,而单纯是针对宁云舒! 她才回宫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与他们商量,他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此事若换作是雪儿,那必定是会先与他们商议周全再行动,而不是如此冒失直接去父皇面前说那些话。 正如母妃所言,所有差池,那莫说搏一搏储君之位,恐怕他被遣派到鸟不拉屎的封地都是最轻的惩罚。 宁煜眸色动摇,亦是知晓有些事情,他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身为皇子,终究是要面对的,只是没想到这“面对”会因为宁云舒的冒进而来得如此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母妃,儿臣……。” 他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却见一旁宁云舒猛地跪在了地上。 “你又想做什么?”宁煜没好气说着,定睛看去才发现她脸色惨白,额头满是汗水。 “童童!”贤妃连忙上前,“童童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宁煜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扶在怀中。 “别碰我!”宁云舒下意识猛地将其推开,眼神猩红。 宁煜怔住,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抗拒自己,可是因为方才他的话太重了? “公主!”桂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宁陌雪也跟在后面。 宁云舒挣扎着推开贤妃走向桂嬷嬷:“我没事,歇息歇息便好了……” 贤妃满目忧心:“不行,你脸色白成这样了,快传太医来!” “不!”宁云舒一口回绝。 她的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捂着腹部,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母妃,我没事。嬷嬷帮我熬些红糖姜茶来便是。” 闻言在场的女子都明白了。 宁煜却不依不饶:“什么病喝茶便能痊愈?!都这样了还嘴硬,快去传太医!” “皇兄~”宁陌雪轻唤,“我们先走吧,让姐姐好好歇息。” 宁煜不明所以,疑惑看着她。 贤妃亦是颔首:“走吧走吧,嬷嬷好生照顾童童。” “是。”桂嬷嬷应着。 宁煜被贤妃与宁陌雪带走,桂嬷嬷随即将宁云舒送入房中安置榻上,替其盖好被子。 “公主,怎疼得这般厉害,瞧着可不像是月事……”桂嬷嬷一眼看穿,“老奴要如何做?” 桂嬷嬷知道她不让传太医,必然是不愿让人知晓病因。 可到底是什么病竟这般见不得人? 第9章 染病 宁云舒疼得双眼紧闭,脑子里一直在搜寻记忆中的人,太医院还有哪些人在,何人才能放心传召过来给她看病…… “泉仁、泉仁可还在?”脑海里只出现这么一个人。 她记得泉仁是李院判的弟子之一,当初她在宫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李院判亲自为她看诊。 她之所以对泉仁有印象,是因为当初他只是一个七品医师,因为在宫中没有依仗常受到同僚欺负,有一次他受欺负,她正巧遇见出言替他解围,从此众人知道他得她照拂,也不敢再随意欺负他了。 如此算来,她也算是对他有恩。 “泉仁,泉院判?”桂嬷嬷诧异,“好,老奴这就去请他过来!” 宁云舒没想到当初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医师如今居然已经取代了他师傅的位置成了太医院的院判。 一切,还真是令人意外。 不多时,桂嬷嬷领着一人回到殿中。 那人手中提着木箱疾步来到榻边:“微臣泉仁见过***!” 宁云舒额间冒着虚汗,睁眼看向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与七年前变化倒不大。 她伸出手去,泉仁立刻上前搭脉。 “公主,老奴去门外候着。”桂嬷嬷识趣地推到寝宫外。 泉仁仔细感受着脉搏,眼神倏地惊愕,试探问道:“公主可是时常下腹坠痛,并伴随恶心头疼?” 宁云舒收回手,眸色凛冽:“不必再问,泉太医医术高超心中已有答案,只管对症下药便是。” 泉仁眼中难掩震惊。 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小医师,有幸得面前这位公主庇佑,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那时候的公主,在他的眼中就是天上的神女,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可……七年未见,如今的公主居然成了这副模样,还染上了……脏病! 不知那匈奴之地是何等龌龊肮脏,不知公主是受到了多少人的凌辱…… 他不敢再想,连忙从箱子里取出银针。 “公主,微臣先施针为您止疼。” 他技法娴熟,在宁云舒手上的几处穴位逐一施针,果然她下腹的坠痛和浑身的不适感都减轻了不少。 “本宫这病,可能痊愈?”宁云舒询问。 泉仁微微点头:“公主放心,这病不难治。” “可我听说,此病最是难根治,常会复发?”她反问。 当初在匈奴的时候,她也照着医术上采过不少草药治疗,可病情却时好时坏,无法根治。 泉仁一直垂着视线不敢看她,语气中不掩有几分尴尬:“公主,此病实则易治,之所以容易复发,并非病理困难,而是禁欲难。” 宁云舒染上几许疑色:“太医的意思是,只要禁欲,便不会复发?” “是。需要根治以后再行房事。” 她的眸色渐沉,隐约泛着几许凶光。 可她从未行过房事,为何此病还会反复?! 当初在匈奴初得此病之时,她便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反反复复,她只以为是此病难以根治,如今看来并不简单。 她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想到了什么。 “呵……”她轻笑,手将锦被拽出了涟漪状。 她早该想到的,这件事情始作俑者是那个女人! “公主,微臣回去后会给公主开药方,一副是日常饮用,一副是每日熬煮成汤后用以沐浴,坚持三个月,其间不可同房,此病自会痊愈。”泉仁起身拱手禀告。 “多谢泉太医。”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眼中带着几分考量之色。 泉仁倏地跪下:“公主当年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如今能有机会替公主效犬马之劳微臣荣幸之至!” 宁云舒波澜不惊,道:“嗯。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太医可明白?” “是,微臣今日奉命来替公主看诊,公主因月事导致气虚体弱身子不适,需要以药调理。公主日后所有的药,都由微臣亲自抓熬。” 闻言,宁云舒满意颔首:“辛苦太医。” 泉仁轻吸一口气,再次行礼:“公主好生休养,微臣这就去抓药。” “嗯。” 泉仁走后桂嬷嬷便进来,关切上前替她擦额头的冷汗。 “公主感觉可好些了?” “嗯。”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嬷嬷,心底一阵温暖与欣慰。 此番之事,她做得不错,倒是个如今为数不多可以暂时信任的人。 桂嬷嬷颔首,松了一口气,道:“泉院判医术高超难得,皇上命其专门负责照顾明珠公主的身子,替其诊疗哮症。老奴本还担心请不动他,不曾想他听到是公主立刻便赶来了。” “他如今是宁陌雪专用太医?”宁云舒拧眉。 父皇倒真是偏心得紧,最好的太医不留着自己用,却给了宁陌雪。 “是,公主是担心今日之事……”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了想,道:“派人下去查查泉太医的底细。” 凡事皆有万一,这世间也没有绝对值得她相信的人。 但蛇有七寸,只要拿捏了便不足为惧。 “是,老奴明白!” 提到宁陌雪她又才想起方才的事情,侧目看向桌上那瓶伤药,是方才宁陌雪送来的玄武军特有药。 “嬷嬷,那伤药你拿去用吧。” “可……” “没有可是,记住,凡是玄武军的东西,日后都不许再出现永宁殿中。若再有人送来,你看着处置便是。” 桂嬷嬷顿了顿,这才明白为何她对那伤药如此抗拒,不仅仅因为那药是宁陌雪送的,更是因为那是玄武军的东西。 玄武军的首领可是那位沈大将军。 当初公主对沈将军的爱有多轰轰烈烈整个皇宫都知晓,如今一朝回朝已是物是人非。 沈将军与明珠公主虽因沈将军还在孝期所以未能成婚,可二人的婚事乃是沈将军自己以军功向皇上求来的。 沈将军对明珠公主的偏爱,亦如当初公主对他一般,人尽皆知。 公主好不容易回来,却要亲眼看着曾经深爱的男子娶另一位公主,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是。”桂嬷嬷应着,不再推辞。 宁云舒眼神冷了几分,道:“嬷嬷,替我备样东西。” “公主请讲。” 翌日正午,炙热的阳光洒满皇宫,宫巷的青石板上热浪滚滚。 永宁殿中,几百号宫人齐齐站在院里,其中大多都是宁云舒被封***以后内务府新调过来的。 仲夏的阳光晒得人头昏脑涨,宫女太监一个个顶着烈日口干舌燥,但前方桂嬷嬷恶狠狠扫视着,众人不敢有任何怨言。 终于,殿门推开,宁云舒着一袭清凉的裙裳缓步走出来,站在屋檐的阴凉里睥睨殿下众人。 “奴才(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众人齐齐行礼。 桂嬷嬷迎上来替她扇风去暑,道:“公主,如今殿中宫有宫女一百二十三人,太监一百五十五人,还有侍卫八十七人,全在此处了。” 宁云舒目光扫视,宫人里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六。 “嬷嬷你可知,他们今日为何会跪在此处?”她问。 “老奴愚笨。”桂嬷嬷不解她今日将全宫之人召集所为何事,许是要立什么规矩。 她勾唇淡淡道:“人生下来便分为三六九等,这才是他们今日跪在此处根本之因。” 桂嬷嬷怔住,眼中困惑更深。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唤道身后宫女:“东西拿来。” 宫女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呈上。 宁云舒缓缓将其拾起,这是一瓶毒药,名曰“封喉”,只要一滴,便可让人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今日她要,立威! 第10章 初步试探 张知熹来时,宁云舒正一只手紧捏宫女的脸,另一只手将毒药强迫灌入其口中。 阳光炎热,她站在阳光之中,脸庞清瘦,凤眸犹如寒潭。 她松开手,药瓶摔碎在地,那清脆的声音,让院中数百宫人备受惊惧,纷纷驼着头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被灌了毒的宫女忙不迭用手抠喉咙。 “公主赏你的便好好受着!”桂嬷嬷一声厉斥,那宫女停下动作,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敢跑到贤妃娘娘那儿乱嚼舌根,公主留你一命已是仁慈!”桂嬷嬷冷冷斥责,目光也同时扫过院中其余宫人,“若日后再有妄言者,一律如她做个哑巴!” 彼时那服用了毒药的宫女药效发作,痛苦倒在地上,用力挠着喉咙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气管之中撕咬。 宁云舒浓密的睫毛在凤眸上投下一片荫翳,她眼神晦暗紧盯着那宫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唤道:“嬷嬷。” “公主。”桂嬷嬷上前。 “她唤什么名?” “回禀公主,这贱婢名唤如烟。” 宁云舒若有所思地颔首:“瞧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真叫人怜惜。”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讳莫如深。 宁云舒正欲在吩咐些什么,余光瞥见院中那银杏树下立了一抹白色身影。 她定睛看去,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她唇边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张大人何时所至?”她缓缓走下台阶,一众宫人连忙朝两侧退去给她让出道。 张知熹上前,行礼:“见过***,微臣刚到。” 宁云舒停到他的面前,他垂着头,白衣一尘不染,青丝束管,鬓间一缕拂过脸廓。 微风不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松柏般淡淡的笔墨香气夹杂在风中。 特殊的味道似一把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嗅到这特殊的香气时,宁云舒脑海中那些久到几乎遗忘的回忆又清晰起来。 七年前,面前之人还只是一个区区员外郎。 和亲史官最是苦差,要跟随和亲队伍一路抵达匈奴,再行原路返回。 那时刚以金科状元身份入了尚书省,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被安排了这苦差。 他随她的和亲队伍一路,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无论发生何事,他总能波澜不惊执笔录下,她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公主回朝八方来贺,贺礼已到殿外,公主是否过目?”他开口,淡漠疏离。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不明意味的打趣:“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他们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张知熹目光朝殿外示意,早已等候的侍卫将一个个红木箱子往里抬,足足摆了大半个院子。 “劳请大人替本宫一一介绍。”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却始终未曾抬眸看她,而是上前打开第一口箱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 “此乃幽州郡守献礼鲛人珠,传说将其珠碾磨成粉乃美颜圣品……” “此乃治华县县令献礼鹿茸,乃补气益血圣品……” “此乃……” 宁云舒一直盯着他的侧颜,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面露疑色。 幽州、治华县……这都是大肃一些弹丸之地,她回宫的消息竟然传得这般快,而且送上的东西不是美容养颜便是强身健体,看来连她回宫的状态,这些人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宁云舒目光看向高高的红墙,这宫墙困住的,到底是只有人。 张知熹见她停下这才抬眸看去,顺着她的视线,他只看到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宫墙。 “公主可是对贺礼有疑?”他问。 宁云舒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对视,漫不经心似的道:“本宫想知道,张大人你献了何礼?” 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垂下视线拱手道:“微臣惶恐,未曾备礼。” 一直跟在后方的桂嬷嬷恰时上前附耳低声解释道:“公主,张大人身居礼部尚书,若是献礼不合规矩。” 宁云舒闻言静静瞧着他。 原来回宫这些日子常听宫女私语念叨之人便是他。 那个从一介草民到御前红人,不到而立之年便官拜一品尚书的传奇人物。 说是他乃是皇上的智囊,替皇上出谋划策,凭一己之力便让林胡、柔然等多地不战而降,避免了战火荼毒。 宁云舒轻笑,七年,他既无帮派依傍,亦无显赫世家为盾,从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员外郎,一步步攀升至尚书高位,倒真有几分本事。 “如此。”她开口,打趣之意更加显然,“尚书大人既然未给本宫准备礼物,那不如在接风宴抚琴一曲以表祝贺如何?本宫可是听说大人一手琴技冠绝都城。” 闻言面前之人抬眸看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诧色。 一众宫人亦是纷纷震惊于她提出的无理要求。 张知熹的琴技确有盛名,但是他向来不喜在人前展露,哪怕是皇上生辰也未尝见他以琴音贺寿,又怎么可能为公主回宫而破例? 公主真是在痴心妄想! “怎么?还是说大人并不欢迎本宫回朝?”她微微睨眼,透出几分危险之息。 二人对视,她眼中满是戏谑与威胁,而他眸色依旧如清风似霁月。 良久,他终是垂下头拱手行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微臣,领命。” 桂嬷嬷等宫人皆是震惊,这位大人竟然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竟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公主的请求,如此轻松就为公主破例?! 宁云舒亦是眉梢微扬,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看来七年过去,当初之事他也从未忘记…… 她勾唇一笑,满意地转身而去:“这些东西都送去库房吧,本宫乏了。” 张知熹目送她走进殿内,然后他目光落到地上的一箱箱献礼,嘴角漾开一抹不被察觉的苦笑。 幽州等地如此偏远又岂会大费周章送来这些贺礼呢? 这些东西……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行动。 殿内,宁云舒惬意地尝了一口御膳房送来的解暑冰饮。 这冰,哪怕是炎炎夏日送入口中依旧是如针刺般感觉。 桂嬷嬷面露担忧:“公主,张大人再怎么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命其在接风宴上登台献曲,恐惹人非议。” “嬷嬷是觉得本宫会遭人非议,还是他?”她微微抬眸,嘴角含笑。 “老奴不敢妄言,可是公主,张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今日竟然答应了您的要求,实在令人匪夷。” 她闻言低笑,目光透过窗看向蓊郁的银杏。 是啊,都说他乃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可她偏偏想要让他坠入深渊。 今日的要求,不过只是对他最初步的试探,她要看看他到底能在她面前妥协到何种地步。 “嬷嬷你说,将一朵高岭之花折下神坛,岂不是有趣至极?”她语气轻蔑,带着几分玩味。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如同棋盘上的车能够横行肆意铲除一切的棋子! 张知熹合适至极,毕竟谁能想到儒雅的笔也能化作杀人的利器呢? 桂嬷嬷不敢应声,但见她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大抵能够猜到几分,她是想将张知熹收作己用。 可那位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从不搞结党营私那套,她想要收他,怕是难如登天…… 第11章 背叛 都城,天福客栈二楼雅间。 酒樽僵在嘴边,沈琰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疑色:“她当真这样说?” 宁煜眉头拧成八字:“半点不假!我看她这七年在匈奴,好的没学到,尔虞我诈倒是学了不少!” 沈琰沉默着饮下了手中的酒,缓缓放下酒樽:“殿下打算如何?” “我!”宁煜猛地停住,左右环顾无人,还是沉眸压低声音道,“你知我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但母妃之愿,我也不能不顾。”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道母妃的想法,只不过在宁云舒没有当面戳破之前他都佯装不知。 “可哪怕我真要争一争这王储之位,也不需要她来帮忙!”宁煜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恼怒,“她自作主张去找父皇,走了如此一步险棋,置我和母妃于何地?!” 沈琰又饮了一口酒没有作声。 脑海里不仅想起那日在太极殿外,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却在面对匈奴人信物之时是那般情真意切。 心下不知为何,竟泛起一丝苦楚。 “但她此番,毕竟是为殿下谋划。”沈琰淡淡说着。 宁煜气得拍桌:“都是为了我?!母妃不知实情便罢了,难道我还能不知?她分明是因为当初之事心中有愧,所以才一回宫便迫不及待弥补罢了!” 沈琰眸中染上一丝疑惑。 宁煜反问:“当年之事雪儿未曾与你说?” “何事?”沈琰更是疑惑。 宁煜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当初和亲旨意下后,她是百般不愿,竟命宫人将雪儿绑到冷宫,企图逼迫雪儿替她和亲!” 沈琰瞳孔微颤,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当初他只以为她胆小怯弱不愿和亲,所以编造借口诬陷陌雪偷换令牌,可却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宁煜看他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感慨道:“也就是雪儿心地善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否则若是父皇知晓,她定免不了重罚!” 沈琰眼眸晦暗不明。 “云舒从小任性惯了,这七年在匈奴更是无人管教变得更加恣意妄为,宫里是留她不得。”宁煜郑重说着。 沈琰想起她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虽沉着冷静远超常人,可每一句话却都叫人出乎意料。 或许宁煜说得对,她确实不该继续留在宫中,否则七年前对陌雪做的事情,若是再次上演又该如何收场。 “圣旨已下,***受圣恩久居宫中,殿下如何改变?”他道。 宁煜目光冷戾:“嫁人!” 沈琰顿了顿,眸色凝重。 “殿下该知晓,公主是和亲归来……” 宁煜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宁云舒和亲七年人人皆知,哪怕如今有***的身份在,那些家世清白的优秀男儿断都是不愿意做这个驸马的。 “放心吧,此事我已有安排。”宁煜胸有成竹。 优秀的儿郎没戏,但至少也给她挑个品貌好的,有些身份的小官或大臣庶子。 一个和亲过的公主能够再嫁给这样一个驸马,也绰绰有余了,她当知足才是! 沈琰没有再说话,默默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此,也好。 皇宫,飞花殿。 宁陌雪坐在长榻上,左右宫女替其扇着扇子,案上白玉雕花圆盘之中盛放着降暑的冰块。 泉太医正替其认真把脉,随后起身禀告:“公主,脉象看来,您近来忧思过重,脾肺受之影响。微臣开些调理的方子,但还望公主能早日排遣忧思,莫再伤了身子。” “嗯。”宁陌雪轻声应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楚楚,烦忧尽写在眼角眉梢。 她怎能不忧思。 宁云舒回来了,当年之事犹如一根刺,又从肉中长了出来,如何也拔不掉。 而且面对她的回归,皇兄究竟是怎么想的?琰哥哥又是如何想的? 如今宁云舒还被封为了***,身份已经在她这个明珠公主之上……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烦忧,不该去揣测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她似乎随时会失去一切。 近日连做梦都梦到了当初她才回到皇宫成为公主之时,她看见宁云舒被皇兄宠着,被母妃护着,身后还有琰哥哥宠溺望着。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她心中有多么羡慕,甚至是有几分嫉妒。 同样是公主,她在民间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宁云舒却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爱,所以和亲一事,本也该宁云舒去的! 可谁知道抽令牌之时,她竟然会抽到那块代表和亲的……还好,还好最后宣布的名字不是她。 “公主?”泉太医又唤了一声,重复道,“公主请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宁陌雪回过神来,蹙眉颔首:“多谢泉太医。” 她说完,身后的赵嬷嬷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去:“这是公主赏的。” 泉仁轻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微臣叩谢公主!” 见他接住金子,宁陌雪才试探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召见过泉太医?” 泉仁垂着视线,这宫里没什么消息是绝对瞒得住的。 “回禀公主,***体虚,微臣亦是开了方子。” 宁陌雪很是担心:“泉太医,你如实告诉我,姐姐身子究竟有何问题?那日在永宁殿,我瞧着便不对劲。” 泉仁额头冒出冷汗,两边都是公主,谁也得罪不起。 宁陌雪看出他的难处,道:“太医尽管放心,我只是太担心姐姐的身子。姐姐和亲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宫了,我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泉仁眸色纠结,他答应过***不说出去的,可明珠公主又姐妹情深,都因为担心***而忧思过度了…… “泉太医明知***身体抱恙却不上报,如今在公主面前还闪烁其词,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追究下来可是小罪!”赵嬷嬷厉声说着。 泉仁内心挣扎良久,跪地道:“公主恕罪,微臣答应过***不可说。但请公主放心,不出三月微臣定能令***痊愈。”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问清楚,若真是什么严重的病重,好请父皇多增派太医给姐姐!”宁陌雪说着便欲起身。 “公主!”泉仁无奈,面前之人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只能是对不起***了…… “公主,微臣如实相告,但请公主务必替***保密!” 宁陌雪满脸真诚:“那是自然,我只想知道姐姐究竟怎么了,若无大碍我也方能安心。” 泉仁低声,紧着眉道:“***她是……染了脏病。” 宁陌雪闻言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直到泉仁告退离开良久,宁陌雪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嬷嬷,母妃现在何处?” “回公主,这个时辰,贤妃娘娘应该与萧贵妃一同在礼佛。” “此事重大,去佛堂……”说着,她连忙朝屋外而去。 她难以想象宁云舒堂堂一个公主竟然染了脏病! 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皇室的脸都要丢尽,兹事体大,她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是有些对不起宁云舒,可她是大肃的明珠公主,自是一切要以大肃为先! 第12章 接风宴 暮色起华灯初上,保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端坐殿上,殿下右侧坐的是后宫嫔妃、公主等人,左侧则是皇子、文武百官及其家室。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今日这场接风宴乃是为宁云舒所举办,所以她坐在右侧离皇上最近的位置,依次才是贤妃、宁陌雪、萧贵妃、昌都郡主以及其余妃嫔。 在她正对面大皇子宁煜、二皇子宁南州、宰相罗永、镇关大将军沈琰、礼部尚书张知熹以及其余百官,座无虚席。 她抿了一口清酒,目光不经意扫视对面。 张知熹今日着一袭藏青色朝服,更显得深邃沉稳,他端坐在席间,左右都是尚书省的同僚。 今日人来了不少,许多大臣都携子入宫,妻女却未见。 “嬷嬷,去问问张知熹,今日宴会名单为何本宫未曾过目。”宁云舒吩咐。 “是。”桂嬷嬷领命后便从大殿后方朝张知熹的方向而去,殿中歌舞正盛,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桂嬷嬷来到张知熹身侧,他抬头认出了桂嬷嬷,随即视线朝宁云舒的方向看来。 宁云舒嘴角含笑,手中酒樽荡漾,只见嬷嬷嘴唇翕动,随后张知熹脸上似有一丝诧色,然后说了些什么。 “臣女婉乔见过***。” 宁云舒闻声看去身侧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杏眸樱桃唇,笑容璀璨,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记得七年前皇上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她想起那个当年第一个被当作和亲公主送去的人便是这般眉眼,当初听闻她还有一个亲妹妹,无论是年龄还是容貌,都对得上了。 不过一个郡主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 陶婉乔看出她眸中疑色,解释道:“当年贵妃娘娘念长姊之功,不嫌臣女身份卑微收臣女做了义女。” 宁云舒瞥了一眼萧贵妃,她与贤妃二人正谈笑风生不知在聊些什么,二人从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一直跟随,一向是姐妹情深的。 不过这么多年,萧贵妃一直无所出,也是幸得皇上宠爱有加,让她没有子嗣也坐上了贵妃之位,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她才在七年前趁机收了个养女。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本宫的妹妹了。”宁云舒淡淡说着,语气平静。 陶婉乔语气活泼,笑容更加明媚:“承蒙***不嫌弃臣女!” 宁云舒淡淡一笑放下手中酒樽,既是萧贵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怪不得缺心眼。 “姐姐。”陶婉乔甜甜唤了一声,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敢问姐姐,张大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宁云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陶婉乔看了一眼桂嬷嬷的方向:“臣女认得张大人身边那嬷嬷,是姐姐殿中之人。” 宁云舒看着面前的女子,若非是一直关注着张知熹的一举一动,如何又能第一时间便发现他身旁多了人。 此女应及笄已有两年了,至今也未能如愿嫁给心仪之人,看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想及此处,宁云舒又不禁朝张知熹的方向看了一眼,彼时桂嬷嬷已经离开,他则继续端正坐着,似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贵妃没教过你?宫中之事少打听。”宁云舒冷冷说道。 陶婉乔表情僵住,笑意退去。 不过一个和过亲的公主罢了,竟也摆这般大的架子,不像陌雪姐姐,身份尊贵,却待她亲如姐妹,从不会这般! 她咬了咬唇垂眸欠身,隐忍道:“是妹妹多嘴了。” 桂嬷嬷彼时也走了回来,陶婉乔见状也识趣地俯首退下吃瘪地回到了萧贵妃身旁。 “公主,张大人说宴会名册是大殿下交给他的,他以为是您的吩咐,遂未再将名册递呈。”桂嬷嬷附耳禀告。 宁云舒闻言目光看向对面的宁煜,他此刻正洋洋得意地与身侧之人攀谈,二人目光时不时还朝她的方向看来。 “嬷嬷觉得今日这名单可有何奇怪之处?”宁云舒收回视线询问。 桂嬷嬷毕竟是宫中的老人,常也会受到调遣去各宫临时当值,所以也是认得些人。 她仔细环视了一圈,道:“今日在场的生面孔皆是青年男子,如今正与大殿下攀谈那位老奴有些印象,应该是兵部侍郎之子,两年前在一场宴会上调戏宫女被皇上罚过终身不可入仕途……” 桂嬷嬷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依老奴看,今日名单是大殿下所拟,来的又都是适婚青年,难不成是想要替公主您……择驸马?” 宁云舒掩唇冷笑,连桂嬷嬷都能看出来,宁煜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宁愿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也不愿意她留在宫中碍他眼是吗? 从七年前宁陌雪出现后,她在他的眼里处处不如宁陌雪,早已经多余的那个。 尤其是当初在冷宫时,他那一巴掌,似到现在还会疼。 可她明明只是命太监将宁陌雪骗到了冷宫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想让她说出换和亲令牌的真相罢了,在宁煜的眼中却是她为了不去和亲要将宁陌雪逼上绝路。 他怎么就不肯信她呢…… “姐姐。”耳边传来宁陌雪的声音。 宁云舒侧目看去,今日宁陌雪身着一袭鹅黄广袖裙,圆润精致的脸颊略施粉黛,国色天香之姿在这殿中分外惹眼,招来不少男子暗中窥探。 “姐姐,我来同你坐,与你解乏。”宁陌雪轻言细语,举手投足都如水般温柔。 “歌舞尚好,岂会乏味。”宁云舒面不改色。 宁陌雪坐下,面露委屈:“姐姐可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倘若当初抽中和亲令牌之人是我,我定会毅然和亲。” 她语气分外真诚,眼中满是无辜。 宁云舒闻言失笑,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如今天下动荡,妹妹现在想和亲,匈奴也好,柔然也罢,多的是选择。”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她本就是害怕面对宁云舒的,可今日受皇兄之托前来与宁云舒介绍殿中的各路青年才俊,她努力说服自己面对恐惧如方才一般勇敢说出那番话,岂料宁云舒会这样回答。 宁云舒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眼中满是戏谑与讽意:“你倒不用担心,父皇如此宝贝你,怎么舍得?且你与沈将军婚约在身,他也不舍。” 宁陌雪脸上的紧张没有减退分毫,眼前之人越是这般毫不在意,她心中越是觉得惶恐不安。 宁云舒还故意提及琰哥哥,可是心中是有何盘算? 当初她对琰哥哥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即便她去和亲了,如今七年已经过去,她对琰哥哥定还是余情未了的…… 该怎么办,琰哥哥如今又是什么想法? 宁陌雪心下慌乱朝对面沈琰的方向看去,恰好沈琰正放下酒樽抬头看来,可他的视线却是直直落在了一旁宁云舒身上。 宁陌雪柔荑紧握,一时间呼吸都乱了节奏。 彼时,丝竹声骤停,舞姬纷纷退下,但见对面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朝殿中央而去。 众人都纷纷疑惑,只有宁云舒,凤眸弯成一道新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这抹笑意恰巧落到了对面沈琰眼中,而沈琰那倏然拧起的眉头又被宁陌雪捕捉到。 殿中央,张知熹朝殿上行揖礼:“陛下,微臣不才,今日献琴一曲以贺***回宫之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张大人吗?! 朝臣眼中的大肃第一狷介之士,女子眼中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梦中情郎,如今竟然在接风宴上要为***献艺?! 宫中年年宴会无数,众人都知晓张大人一手琴技冠绝天下,可就是皇上寿宴都不曾见他献上过琴艺! 今日太阳必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张卿……当真?”皇上脸上亦是充满困惑与惊异。 张知熹目光示意,一旁宫人将早已备好的长琴与案椅都迅速搬了上来。 众人见其是真的要抚琴,霎时都纷纷屏息以待。 席间,陶婉乔眼神既是期待又充满了嫉妒。 在她心中犹如九天神明一般不可亵渎的张大人竟然会为了宁云舒那样的女人抚琴! 那样一个肮脏不堪之人,怎配得上张大人替其抚琴! 第13章 当众羞辱 殿中长琴悠扬,时而似高山流水浸润人心,时而又如塞北疾风扣人心弦。 曲到哀婉处,似饿殍遍野,白骨累累,待至磅礴处,又如千军万马奔袭,大获全胜凯旋,再到婉转动听时,一副国泰民安的盛景仿佛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知熹坐在长琴前,骨节分明的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俊逸的脸颊在明亮的烛火中越显柔和。 琴声渐低,宁云舒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脸颊砸在了手背上。 她不动声色擦拭,没让任何人瞧见。 只是那琴声凄婉时她不自觉回忆起从匈奴逃回来时一路的见闻与经历。 她和其格曾差点饿死在寒冬腊月,她守在高门大户外与乞丐一同争抢下人倒出来的泔水,她抢不过那些人,每次都只带回几张烂叶子。 躺在破庙中的其格越加虚弱,她也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再去与乞丐争抢。 于是趁着风雪大作的夜里,她用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乞丐头子…… 大殿席间,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眼中的泪光早已被阴冷取代。 如今她活着回来了,她要那些害她与其格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曲终,众人皆还沉醉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宁云舒鼓掌叫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张大人真叫本宫刮目相看。” 皇上亦是赞许点头:“张卿琴技莫说大肃,就是放眼天下也再无第二,赏!” 张知熹行礼:“微臣叩谢陛下。” “父皇都赏赐了,儿臣也当有所表示才是。”宁云舒一席话引众人视线看去,她含着笑,手中端着已经喝了半杯的酒樽。 “噢?舒儿欲赏张卿何物?”皇上问。 宁云舒目光直直看向张知熹,他抬眸正巧与她视线对上,将她眼中那股戏谑尽收。 她摇晃酒樽,笑意明媚:“一杯美酒,张大人可不嫌弃?” 霎时间在场哗然。 “童童!”贤妃低声唤住。 这成何体统,在皇上与文武百官面前赏给一品尚书一杯她喝过的酒,说是赏赐,但根本就是折辱。 宁煜又气又疑,这张知熹是何时惹恼了他这妹妹,竟然被她如此当众羞辱,怪不得会献艺,多半也是受了胁迫! 毕竟她向来都是如此任性而且睚眦必报。 沈琰原本便阴沉的眼神此刻亦是染上困惑,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和亲路上发生之事。 他记得当年的张知熹只是一个小小员外郎,负责记录和亲一路上发生之事,二人除此之外从来也没有过交集,她为何要这样对他? 龙椅上,皇上的脸色沉了一分,但眼底深处却暗藏狡黠,沉默看着殿中人并未打算制止。 张知熹虽是他最宠爱的臣子,但他也不能在接风宴上为了一个臣子而拂了宁云舒的面子。 况且张知熹一向自视甚高,今日倒正好趁机敲打一番。 在场只有陶婉乔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欲喷出火来,此刻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 那可是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君,怎容得宁云舒这样一个肮脏卑贱之人如此侮辱! 方才抚琴,她只因想聆听他琴声的私欲战胜了理智所以没有阻止,此刻宁云舒还想侮辱他,她陶婉乔第一个不允许! 她正欲起身一把被人拉住,回眸看去,是宁陌雪不知几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妹妹莫冲动!”宁陌雪与陶婉乔在宫中姐妹相称七年,她知道陶婉乔对张知熹的心意,所以见状不对连忙过来阻止。 陶婉乔咬了咬唇,眸子颤动,叫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辱! 宁云舒见张知熹迟迟没有动静,而殿上之人也未出声阻止,越加肆意,将酒杯朝他的方向递出:“大人可对本宫赏赐有何不满?” 张知熹,你的底线究竟在哪儿呢?你那一身的倨傲清高又能够保持到几时? 她笑意盈盈,朝臣却不寒而栗。 这***行事太过乖张,可偏偏皇上不发一言,如此默许,众人都心知肚明,一来是***当年为国和亲有功,就算是皇上也要顾及她几分颜面,二来也是张知熹这人从来清高,今日有这样的机会,皇上定也不会错过对他的警醒。 张知熹神色淡然,目光落到那半杯酒中,酒樽里映着大殿上的烛火,像呈了一汪星河,周遭一切的私语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今日这杯酒他一定得喝。 他迈步上前,似踏着清风与明月朝她而来。 宁云舒的手微微一僵。 只要他巧言令色推辞一番,这杯酒也不可能强迫他喝下的,可他却,应了。 “真是岂有此理,父皇也太过纵容她!”宁煜低声怒斥。 他和张知熹不熟,张知熹的荣辱与他无关,可宁云舒是他的妹妹,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叫他这个皇兄的脸往哪儿搁! 张知熹在众人同情的眼光中走到了宁云舒面前,垂首行礼,伸出双手接过酒杯:“微臣叩谢***!” “不可!”大殿之中爆发一声尖锐。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只见陶婉乔已经甩开了宁陌雪的手毅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恨与焦急。 “张大人不可饮这杯酒!”她连连摇头,看向张知熹的时候满目心疼。 宁云舒睨眼看去,眼神之中已经充满了危险之色。 “婉乔不可无礼!虽只是一杯酒水,但也是公主赏赐,张卿如何饮不得?!”皇上的眼里亦是染上几分愠色。 萧贵妃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拉住陶婉乔的手,看向殿上道:“皇上恕罪!乔儿她……她是不胜酒力才胡言乱语,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不,儿臣没有醉!反正……父皇,母妃,张大人不能饮***所赐之酒,绝对不能!”陶婉乔急得跺脚,却又有意含糊其辞。 宁云舒疑惑,说她是因为钟情张知熹不愿看他受辱还能解释的过去,可她却口口声声说不能饮这杯酒,莫不是这杯酒有何问题? 但自己也喝了,并无不妥…… 彼时,宁云舒目光注意到陶婉乔另一侧之人,是宁陌雪,也不知她几时过去的,但此刻宁陌雪双眸圆睁,脸色苍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 “这酒有何不妥?为何饮不得?”皇上也发现了陶婉乔话中的重点,眼中染上阴鸷,带着几分怀疑看向了宁云舒。 “因为……”陶婉乔嘴唇翕动,目光看向宁云舒与其对视,眼神里嫌恶更甚。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张大人抚琴,又怎么配让他喝她饮过的酒! “说!”殿上之人声音威严。 陶婉乔浑身一颤,似下了重大的决定。 宁陌雪一惊,连连摇头,喃喃道:“不能说……” 而陶婉乔毅然手指宁云舒,厉声开口:“因为***寡廉鲜耻身染脏病,张大人乃国之栋梁,绝不能受其迫害!” 第14章 太医指认 全场鸦雀无声,但宁云舒却能够感受到每个人如羽箭般的视线,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刺伤得体无完肤。 她没有太过震惊,因为看到宁陌雪的表情她便已经猜测到了一切。 定是宁陌雪从泉仁那里得知了什么然后又告诉了陶婉乔。 还不止是陶婉乔! 宁云舒扫视众人,其中萧贵妃根本不敢正眼看她,而贤妃亦是没有震惊只有羞愧与焦灼。 原来她们都知道了。 宁陌雪此刻哪敢说话,那日得知了宁云舒的病情后她心下慌乱便连忙去找贤妃商议,可贤妃与萧贵妃一同在佛堂,陶婉乔正巧也在,在几人的追问她,她不得不如实相告…… 谁能料到陶婉乔会在这般场合当众说出来,闹得现在这种地步。 沈琰双眸阴鸷,手握成拳微微颤抖,匈奴人荒淫成性,他明明是知道的。 宁煜差点掀桌而起,本想斥责陶婉乔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宁云舒是自匈奴和亲回来,那么陶婉乔说得极有可能事实……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但脸上却觉得被人打了无数个巴掌一样难以抬头。 如今要朝臣如何看待宁云舒,又要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兄! 宁云舒嘴唇翕动,原来千夫所指竟是这种感觉,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兄,怎么不肯开口替她辩解一句话? “公主……”身后桂嬷嬷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家公主可是万金之躯,怎能受人这般羞辱! “郡主慎言!***清清白白决不允许你如此玷污名誉!”桂嬷嬷怒斥。 陶婉乔话已然说出,早无所畏惧,眼中只有对她的嫌恶与鄙夷:“是吗?!和亲七年,难道嬷嬷还想说公主身子清白?!” 桂嬷嬷不由得身子一怔。 “放肆!”皇上怒不可遏,这些话怎能在此等场合说出来,要把他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陶婉乔猛然跪下:“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身染脏病,为了众人安危,请皇上将其禁足!” 宁云舒面色如常,反倒是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知熹。 他正巧也看着她,他眼中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亦是没有怀疑。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殿上,一身浩然:“父皇,郡主只怕是醉酒妄言,儿臣和亲七年不假,但儿臣亦是大肃的公主,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身染脏病!” 皇上此刻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张知熹手中的酒樽。 张知熹举起酒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将酒樽倒拿,语气平淡如此:“***乃大肃之荣,微臣信之。” 宁云舒呼吸滞住。 他说,他相信她。 这殿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除了他,张知熹。 “不……”陶婉乔绝望地跪坐地上,她眼睁睁看着他饮了那杯脏酒却来不及阻止,如今他还受人蒙骗,霎时间她泪如雨下,歇斯底里道,“父皇!宁云舒她说谎!有本事唤泉太医来!是泉太医替她诊治的,泉太医知晓一切!” 皇上手紧紧握着龙椅,但凡明眼人顺着张知熹的话也该结束了此事,可偏偏陶婉乔不依不饶还要搬出泉仁来!真是个萧妃那没脑子的劲儿一模一样! 宁陌雪此刻已然将头埋得更低,生怕陶婉乔下一句便将她供了出来。 贤妃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看向殿上道:“皇上,此事定是个误会,解开了便好,不必请太医了。毕竟童童与婉乔都是姑娘家,颜面与清白最为重要。” 太医决不能来,否则当众说出来她身染脏病,别说以后能以她***的身份为煜儿铺路了,此事恐怕还会让皇上心生不满而牵连煜儿! 而且再怎么说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发生这般事情,她又岂会不难受。 贤妃想着暗暗看了一眼宁云舒,既无奈又心疼。 宁云舒却微微挑眉,处之泰然,淡淡道:“如郡主所愿,请父皇召泉太医一问。” 皇上拧眉:“舒儿,事关你的清誉,也关乎我大肃的颜面,你可想好?” 宁云舒起身行礼:“父皇,正是因为事关我朝颜面,才更应该召太医来问个明白。莫叫有心之人凭白抹黑大肃!” 陶婉乔咬牙,不甘示弱:“父皇,倘若***真德行有失,恐只能以死谢罪!” “那若是你无端污蔑本宫,又该当何罪?”宁云舒冷冷看着她。 “呵,我真是我捏造事实,那生死都凭你处置!”陶婉乔胸口起伏,目光不时朝张知熹看去,她要让他知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肮脏,要让他知道他错信了人! 贤妃手心捏了一把汗,眸色紧张,暗暗拉住宁云舒,低声道:“童童,母妃知道你委屈,可如此情况,莫趁一时之快……” 宁云舒看向她,那一脸的担忧让她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替自己担心。 “母妃看来是知道些什么?”她语气平静,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质问。 “童童,母妃只不过是……”贤妃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只不过是知晓了,但为了颜面选择装作不知? 否则她还能怎么做?闹得人尽皆知才真是将宁云舒推上绝路! 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之事罢了! 殿上,皇上似也下定决心:“好!传泉仁来!倘若***真品行不端有辱大肃,朕定不偏袒!” 不多时,泉仁急匆匆赶来。 “微臣叩见陛下!” 众人目光都落其身上,他如今一句话,可是能决定***的生死。 “听闻泉太医近日替***诊治,***究竟因何抱恙,如实说来!”皇上厉声问询。 泉仁目光朝宁云舒看了一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陶婉乔,顿时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埋下了头:“回禀皇上……” 陶婉乔冷笑,直直盯着宁云舒,她胆敢折辱张大人,这就是后果! “***身体抱恙乃是因为舟车劳顿导致身子虚弱气血不足。”泉仁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大殿。 贤妃与宁陌雪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答案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 陶婉乔怔住,难以置信看向他:“她明明染了脏病还吩咐你不许告诉别人!泉太医你要知道,若现在不肯说出来,那便是欺君罔上!要掉脑袋的!” 泉仁再次叩首:“皇上,微臣不敢欺瞒!***确实只是气血体弱,若郡主不相信,大可再请别的太医来一断究竟。” 陶婉乔目眦欲裂:“父皇,他在撒谎!再传十个太医来当场诊治,真相必定大白!” “胡闹!”皇上气急,狠狠看向陶婉乔,“舒儿和亲归来乃是大肃的功臣,岂容你一再污蔑!” 陶婉乔含泪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住口!”皇上愠色不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郡主心悦张知熹,如今闹出此等事情,定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所致! 况且…… 他的目光看向宁云舒。 去匈奴和亲七年,真是染了脏病也是正常,不过是此事皆是心照不宣,若谁敢如陶婉乔这般挑明,必定要流血方可保全皇室尊严! “父皇!” 陶婉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皇上已然没了耐心,倏然起身瞧向宁云舒:“舒儿,朕乏了,既是你的事情,她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皇上说完大步离去。 “恭送皇上!”众人纷纷行礼。 贤妃与宁陌雪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泉太医居然会这么说,到底是欺君,还是说此事真是一场误会? “父皇!父皇!”陶婉乔哭喊,却换不来半点停留,到底她只是一个养女罢了,而宁云舒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陶婉乔倏地想到了,伸出手直指宁陌雪,“姐姐,不是你说的宁云舒身染脏病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同众人解释明白啊!” 闻言众人纷纷讶异看向宁陌雪,宁陌雪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陶婉乔,她怎能把自己给供出来! 第15章 惩罚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皆是觉得事情蹊跷。 明珠公主乃天降紫微星,岂会在背后诋毁他人。 要么是昌都郡主在撒谎,要么话真是明珠公主所言,那就是***连同太医都在撒谎! 宁云舒看好戏似的瞧向宁陌雪,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捂住,眼中晶莹流转,连连摇头否认。 这一次她又该如何辩解?宁云舒托腮静静看着。 还不待宁陌雪说话,贤妃先上前一步护住了她:“郡主莫胡言,此等有损***清誉之言,雪儿是断然不会说的。” 陶婉乔瞠目结舌,那日明明贤妃也在佛堂,她也亲耳听宁陌雪讲了那些话,怎的如今却变了个说辞?! 对面宁煜也站了起来:“郡主慎言!你污蔑了一位公主还不够,还想将脏水往另一位公主身上泼,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连平日里一向沉着的沈琰此刻也几乎要坐不住,看向陶婉乔的眼神阴鸷得可以杀人。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宁陌雪,是她亲口所言!” 陶婉乔歇斯底里的指控,可四周全都是怀疑的眼神。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今日这场景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当初在御书房时她就犹如今日的陶婉乔,明明是宁陌雪的错,可众人都争先恐后将她保护起来,反而对一个清白无辜之人横加指责。 宁陌雪似也有了勇气一般,咬了咬嘴唇,一双杏眸更是无辜透彻:“妹妹莫一错再错,你向姐姐认个错,她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谁说本宫不追究?!”宁云舒冷冷开口,“辱我名节之人,我定不轻易放过!” 陶婉乔身形一怔,宁陌雪亦是呼吸顿住。 这事要是追究到底,只怕是难以收场。 “童童!”一向温和的贤妃此刻语气也有些重了。 泉太医是个怎样的人她清楚,他断然不会胡乱给雪儿说的,所以脏病一事定是事实。 如今明明事情已经要落下了,各退一步保全体面才是万全之策。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郡主是萧贵妃养女,与你也是姐妹,今日之事母妃做主就此打住,郡主也是初犯,便口头训诫一番如何?” 贤妃苦口婆心地说着。 宁云舒冷冷一笑。 当真是她的好母妃,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说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怎么就不想想,今日倘若不是她提前让桂嬷嬷查清楚泉太医的情况以他的妻儿要挟,如今泉太医又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替她圆谎。 若是这个谎没圆,若是泉太医当众说出真相,那么她又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以父皇那凡事以颜面为先的性子,必定是要赐死她来保全皇室的尊严! 她险些被害死,如今却叫她口头训诫一番便算了? 宁云舒缓步走到陶婉乔跟前,直直看着其双眸:“你说,究竟是你听信谗言,还是有意污蔑于我?若是前者,我便如母妃所言,口头训诫一番便罢了。若是后者……” 她言尽于此,眼中却尽是狠戾之色。 陶婉乔咽了一口口水,她求助地看向萧贵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萧贵妃亦是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请原谅乔儿这一次,她定是听错了,所以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萧贵妃,我要听她自己说。”宁云舒语气不容置喙。 陶婉乔胸口起伏,指着宁陌雪道:“就是她告诉我的!当日贤妃娘娘与母妃都在场!” 贤妃美目微沉:“郡主,话不可乱说,你只要好好与***解释,自会无恙的。” “不!你们都不信我!你就是偏袒宁陌雪!明明是她告诉我的!”陶婉乔无助地控住,眼泪更加汹涌。 宁煜气得双手握拳:“闭嘴!我看你分明是嫉妒雪儿身份在你之上,想以此来诋毁她!” 宫人都在背后传,说是郡主与明珠公主亲如姐妹,可实际上郡主始终是郡主,哪里能与天之娇女的公主相比! 陶婉乔对这些传言,自然也是知晓的。 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宁陌雪!除了现在这一刻…… 看着宁陌雪明明才是罪魁祸首却被这么多人保护,而她孤立无援,连唤了七年母妃的萧贵妃此刻也无动于衷。 “母妃,你与他们解释,当日你也在场的,你也听到就是宁陌雪亲口所言对不对?”陶婉乔声音哽咽。 贤妃亦是看向萧贵妃,语气沉稳:“萧妃妹妹,你可听见过雪儿说过任何诋毁***之言?” 萧贵妃嘴唇翕动,无奈地看向陶婉乔,艰难道出:“没有……” 陶婉乔彻底瘫坐地上,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就没有人愿意相信呢?真的是宁陌雪说了谎,真的是。 宁云舒看着地上之人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她上前缓缓附身,低声开口:“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陶婉乔闻言猛然抬眸看向她。 所以她是知道一切的,她身染脏病是真的,她也知晓他们都在袒护宁陌雪! 宁云舒站直身子,目光看向宁煜,“皇兄,依你看,此人欲污蔑我与陌雪,该如何处置?” 宁煜嫌恶瞧向陶婉乔:“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满口谎话心生恶毒,这种人就该直接拖出去杖毙!” “大殿下饶命!”萧贵妃闻言猛地跪下。 那可是她养了七年的女儿! 她没有本事护住她,可也不能让她丢了性命! 贤妃见状连忙扶起萧贵妃,看向宁煜,柔声细语道:“煜儿,人生自古谁无错,郡主只是说错了话,罪不至死。” 宁云舒故作疑惑道:“那母妃说应当如何处置才合适?” 贤妃怜悯地看向陶婉乔,道:“贬为庶民逐出宫去罢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萧贵妃泪水婆娑,虽然不舍得,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便是好的。 “如此……”宁云舒开口,萧贵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昌都郡主殿前失仪,杖责五十,褫夺封号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也不敢说些什么,从郡主一朝沦为浣衣局最低贱的奴婢,真是令人唏嘘 “多谢***。”萧贵妃说着,但眸中还是暗含愠色,浣衣局那岂是人待的地方? 若是贬出宫去了还好,至少她还可以送些金银珠宝接济乔儿,可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就算是有钱财,那也是奴婢,受苦受累少不了。 而且五十大板,是生生要人半条命的! 侍卫将陶婉乔左右架着拖了出去,她双眸猩红幽怨,却是一直盯着宁陌雪。 宁陌雪则是躲在宁煜身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冷眼看着陶婉乔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插曲结束宴会也无心再继续,宁陌雪以身体不适先行离场,贤妃陪同着哭成泪人的萧贵妃也随之离去。 朝臣们也深知不可逗留,纷纷拜退离开。 “张大人留步!” 见张知熹欲与人群一同离去,宁云舒开口唤住。 彼时正欲离开的沈琰闻声也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之中完美隐藏。 宁云舒朝张知熹走去,表情平静如常:“张大人自明日起,每日早朝后来永宁殿教本宫长琴。” 她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第16章 落子 晚风吹进殿中,烛火摇曳,人影重叠。 张知熹俯身行礼:“公主,这于理不合。” 宁云舒轻笑出声:“礼数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张知熹沉默不语。 她贴近他耳旁:“当年若不是礼数,或许……” 他倏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公主慎言!” “张大人是怕坏了礼数才不敢看本宫吗?”她再上前一步。 张知熹顿了顿,郑重抬眸,他周身如覆寒霜,一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之中却无比疏离冷漠。 “公主若想学琴,自有太傅相授。” 宁云舒嘴角含笑,淡淡道:“本宫要的人,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人。张大人不愿意本宫不勉强,反正本宫去与皇上说也是一样。” 张知熹微微抿唇,这根本就不由得他拒绝! “宁云舒!”宁煜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走来,“怪不得要被人告状,还连累雪儿一起受罪!这七年在匈奴你当真是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 宁云舒冷冷一笑,最后倒又成了她的错了。 宁煜骂完又看向张知熹,疑惑问道:“张大人是何处得罪了公主?” 远远便看见她又在为难他,方才抚琴之事本就已经令人觉得有鬼,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张知熹若有其事地仔细思考一番,但终究是想不出答案。 “张大人才情令人敬佩,我不过想学之一二罢了,皇兄又何必无端揣测?”宁云舒柔荑轻握,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任性妄为。 宁煜欲言又止,看向张知熹:“张大人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张知熹明了,行了个礼便退去。 宁云舒并未在意,反正她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张知熹是她最中意的人选,她绝不会放过。 殿中人已经越来越少,沈琰亦是动身离开,只是那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又黑了一分。 宁云舒余光瞥见沈琰的身影,她微微愣神,他是一直在那儿还是才起身离去? 她不禁蹙眉。 见四周没了大臣,宁煜才语气凝重道:“云舒,这七年为何你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如此任性!张知熹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觊觎?” 宁云舒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觊觎?他以为她是看上张知熹了? “皇兄,若论身份,我如何不能?”她反问。 宁煜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张知熹那样人物,朝都世家小姐随意挑选即可,他怎看得上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他得父皇重用,即便你向从前对沈琰一样去求父皇赐婚,父皇也断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丢人现眼!” “哈哈……”宁云舒好一番笑。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一个残花败柳配不上那般矜贵权臣。 宁煜见状越加气急:“宁云舒!我同你认真说,你却以为是玩笑?!” 宁云舒噙着笑道:“皇兄莫生气,我只是笑你想多了,我对张大人绝无非分之想。” 宁煜将信将疑:“若不是心生爱慕,你方才还叫别人去永宁殿日日相见?!” “皇兄,从前是云舒不懂事,日日贪玩,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如今不同,我身为***,自当才情兼备做天下女子表率,所以才想请张大人做老师,难道这也有错?” 宁云舒语气真诚,笑意也收敛了不少。 宁煜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张知熹那么爱护羽毛之人,能应你要求才怪!” “应不应那便是我自己之事,皇兄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宁煜无奈叹息,“反正今日之事也是与你提个醒了,若是日后你再行为不端真叫人抓住了话柄,我与母妃也保不了你!” 保?他们何曾想过要保她…… 宁云舒笑容莞尔:“是,云舒明白了。” 宁煜说不出的心烦,明明她一直谈笑言语,可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她的笑甚至令他有几分不适。 可今日之事,原也是她受了委屈……罢了,不与她多计较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他挥手说着。 宁云舒也不再多言,带着桂嬷嬷与其余宫人离去。 见她离开,一直还坐在席间的兵部侍郎之子李俊疾步来到宁煜身边,一脸惋惜道:“大殿下,***已有钟情之人,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宁煜瞪了他一眼:“放心,哪怕她真喜欢张知熹,那也绝无可能,父皇是不会同意的,张知熹可是他最看重的臣子,他的婚事,父皇早有打算。” 闻言李俊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那便好!”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家妹妹?你且放心,有我支招,这驸马迟早是你!”宁煜胸有成竹。 李俊双眸泛光,已是迫不及待。 若是成为了驸马,哪里还需要累死累活地考取什么功名!只要把***伺候好了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所以就算是和过亲又怎么了,毕竟女人嘛,熄了灯不都一个样! 入夜,永宁殿凤春池中,热气氤氲,周遭半透明的流光白纱在烛火中摇曳生辉。 池水里花瓣飘荡,宁云舒浸泡在热水中,侧身倚靠在池壁,桂嬷嬷在岸上手持黑檀木梳悉心为她梳着长发。 “公主,老奴不明白,今日昌都郡主如此诋毁您,为何不将其赶出宫去斩草除根?”桂嬷嬷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她家公主此番回来杀伐果决,但今日对郡主的惩罚未免过轻了些。 虽然贬到了浣衣局,但始终还在宫里,待日子久了皇上气消了又念其好处恢复封号,到时候恐会徒增麻烦。 宁云舒凤眸微阖,水汽沾染着她长长的睫毛,勾唇道:“她所恨之人非我,留她在宫中才有得好戏看。” 桂嬷嬷手上动作一顿,这才明白宁云舒是想借刀杀人,不过这把“刀”只是先做了埋伏,有朝一日必定派得上用场! 她继续替宁云舒梳发没再过问,她虽然不清楚公主此番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但她是自己的主子,亦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公主做什么,她都愿意跟随! 翌日一早,宁云舒起身后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被人请到了未央宫。 刚走进殿中便见贤妃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周遭气压甚低。 “女儿问母妃安。”宁云舒欠身行礼。 她昨夜就料到了今日一早必定会被请来此处一遭,毕竟她的又一步棋已经落子。 “童童,你可有话要与母妃解释?”贤妃看向她,目光锐利很想将她的心思看穿,可如今不仅不知道宁云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是觉得一看到她便会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宁云舒佯装疑色:“女儿不知母妃何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贤妃持疑,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贱婢可是从她永宁殿出去的! “昨夜皇上宠幸了你宫中一哑女,此事你可知?”贤妃直言,认真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宁云舒讶异:“是如烟那丫头?!” 贤妃见状更是疑惑,难道她当真不知? 一旁贤妃的贴身宫女绿芙解释道:“***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娘娘便得到信,说是皇上昨夜召了您宫中的哑女侍寝,今日一早便封为了燕美人。” “竟有此等事情……可这与我何干?”宁云舒一脸无辜。 贤妃看了一眼绿芙,绿芙微微颔首,继续道:“***,如烟那贱婢从前绝无可能出现在皇上面前,而皇上昨夜之所以召她侍寝,是因为接风宴上您将她安排给皇上侍酒。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第17章 燕美人 殿中,宁云舒一脸匪夷看向贤妃:“莫不是母妃以为如烟之事是女儿故意安排?” 贤妃撇开视线没看她,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桂嬷嬷上前倏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宴会侍酒之事是老奴全权负责,与公主无关。” 贤妃闻言诧异看向桂嬷嬷:“你?你为何要那般安排?!” 桂嬷嬷俯在地上,声泪俱下:“回禀娘娘,如烟虽前些时日突发恶疾成了哑巴,老奴念其这些年一直在永宁殿,向来手脚麻利做事靠谱,所以才将侍酒重任交给了她。谁知她竟然借机魅惑陛下,是老奴有罪!请娘娘责罚!” 闻言贤妃微微一怔,与绿芙对视一眼,皆表示怀疑。 如烟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人,负责禀告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可前些日子忽然成了哑巴,她派人询问了好几个永宁殿的宫人,都说如烟是突发恶疾。 可她在宫里见多了手段,岂会相信这种说辞。 她一度怀疑是因为宁云舒清楚如烟是她的人,所以才故意将其害成哑巴,只不过她一直没能召如烟回来询问,不知确切的答案。 她原以为她的女儿没人比她更了解,可如今看来种种事情,令她觉得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 宁云舒上前蹲下,紧紧握住贤妃的手,语气无比真诚:“母妃,女儿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定会阻止的,毕竟女儿岂会眼睁睁看一个贱婢与您争宠。” 贤妃看着她如此诚挚的脸一时间语塞。 面前之人可是她的亲女儿,她竟然会怀疑是她故意将一个宫女送上龙床? 贤妃扶额叹息,到底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气急乱了阵脚,若真是宁云舒做的,此事于她半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一个哑女侍个酒便得了宠,即便是曾经那些手段了得的宠妃也很难有此算计。 “是母妃误会你了。”贤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上宁云舒的脸颊,又看向一旁的桂嬷嬷,“你也起来吧。” 桂嬷嬷连连叩谢:“多谢娘娘!” 宁云舒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问询道:“母妃,那燕美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贤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一个哑女,皇上图一时新鲜罢了,后宫里也不多这一个美人。” 宁云舒微笑点头:“母妃人美心善,父皇在宫中最在意之人也只有母妃,其余人哪怕能入得了父皇的眼,也入不了父皇的心。”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随即脸上又染上几许惆怅:“是吗?” 门外,宫人来报:“娘娘,明珠公主来了。” 贤妃眸中一抹怨恨一闪而过,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还不快让公主进来。” 宁云舒将她眼中的情绪敏锐捕捉,按理说宫中最恨宁陌雪的人,理应是贤妃。 因为贤妃清楚知道,皇上心中的人,从来都只有宁陌雪的娘亲。 也正是因为贤妃知道这点,所以才更要百般对宁陌雪好,如此博得皇上欢心…… 为了得到那微不足道的怜爱,贤妃连她自己也骗。 宁云舒只觉得眼前之人既可悲又可笑,缓缓起身,道:“母妃,既然陌雪来陪您,那女儿便先告退。” “童童不留下来一同用膳?”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母妃,女儿今日召了张大人授琴,还是早些回去好。” 贤妃讶异:“哪个张大人?” “张知熹张大人。” 贤妃半晌回不过神来,正想追问她是如何能够请得动那位大人,宁陌雪便已经盈盈走进了殿中。 “女儿见过母妃,问母妃晨安。”宁陌雪欠身行礼,见到宁云舒也是有些惊讶,又朝其行礼,“问姐姐安。” 宁云舒朝其淡淡一笑,然后朝贤妃欠身后大步离去。 “母妃。”宁陌雪上前,看向宁云舒离开的背影一脸担忧。 “雪儿怎么了?”贤妃关切询问。 宁陌雪眸色凝重,道:“不知为何,女儿觉得姐姐回宫后似变了个人,她的一言一行,都叫女儿觉得……不安。” 贤妃顿了顿,虽然她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宁云舒是她的亲女儿,从小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但心性与头脑都是简单的,即便是有一些小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放心,童童始终是童童,不会变成别人。”贤妃看着宁云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宫路上,阳光不骄不躁,宁云舒缓步而行,桂嬷嬷紧随其后,其余宫人都保持着距离跟着。 “公主,燕美人那边要不要需不需要老奴再去警醒警醒?”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淡淡摇头:“不必,她该做什么事情,心中有数。” 如烟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丫鬟命。 那日宁云舒一眼相中她的容貌,知晓皇上最好我见犹怜这一口,加之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对于见多了莺莺燕燕的皇上来说更是新鲜。 于是宁云舒命人暗中请了礼仪嬷嬷对其进行了数日的魔鬼训练。 如何一个眼神勾人心魄,如何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撩得人心猿意马。 如烟是个聪明人,知晓与其替贤妃当牛做马,还不如珍惜宁云舒给的这个机会逆天改命。 宁云舒冷笑,贤妃断然不会相信她会将一个宫女送上龙榻,甚至这个宫女还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眼线。 辰时,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绝世的绿绮,她无聊地拨弄着,可长琴在她手下确实呕哑嘲哳,桂嬷嬷等人在她身后纷纷蒙上了耳朵。 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将这玩意儿弹出摄人心魄之音的。 宁云舒正想着,张知熹便从院外而来,他手中抱着一把最为普通的木琴,一袭湛蓝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抚动。 “微臣见过***。”他来到树下行礼。 宁云舒染上几分笑意,打趣地看这儿他:“张大人这不还是来了。” 张知熹垂眸,脸上是三分无奈和两分认命,他知道,他若是今日不来,她定会如她所言找皇上请旨,所以还不如省了步骤。 “过来。”宁云舒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 张知熹朝她走近了两步,正欲将木琴取出,却被阻止。 “坐本宫身边来。”宁云舒的话不容拒绝。 他抬眸朝她看去,光影从叶子的缝隙落到她的脸上,她凤眸微弯,嘴边的笑容竟是那般狡黠! 第18章 授琴 随着张知熹坐下,一股淡淡的墨香窜入宁云舒鼻腔,她侧目看向他,他虽是坐到了她身旁来,中间却不远不近隔了一个身位。 “公主请看琴弦。”他没有看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跟当年和亲路上一样,总够感受到一缕审视的目光。 宁云舒沉默看向琴弦。 “微臣方才听公主弹奏,恐怕还需从指法入门。”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本宫弹得有那么差?” 张知熹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一分凝重,淡淡应声:“嗯。” 宁云舒轻哼,双手落到琴弦上:“张大人请赐教。” 张知熹伸出一只手落于琴的另一端做演示:“此乃托指,是最基础的手法。要注意力度的均匀和音色的圆润。公主可尝试如微臣这般,注意大指触弦的位置和角度,尽量使发出的声音清晰、饱满。” 明明只是拨动一根单弦,在他的指尖流出的声音却十分清脆悦耳。 宁云舒看了一眼他专注的侧颜,然后手上拨弄起来,可那声音依旧是嘶哑刺耳。 她尝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都极为难听。 “公主落指应如这般。” 他的声音清洌如山泉,染着些许凉意却又暗藏温柔,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帮她调整着手上的姿势。 宁云舒屏息怔住,他指尖的温热透过手背传来,身子也靠得更近了一分,那墨香更浓烈了。 一股莫名的悸动犹如涟漪一般在心中荡漾开来,许是风有几分撩人,否则怎会觉得肌肤酥酥痒痒。 她侧目偷偷望了一眼身侧之人,他的脸上依旧是清冷如常,只有为人师表的庄严,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令人觉得难以触及。 二人姿势远远看去甚是暧昧,张知熹却一脸正色,没有半点亲昵之意。 给她纠正了姿势以后,他又正襟危坐,淡淡开口:“公主请再试。” 宁云舒看着树影落在手背上摇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只是她的臆想。 她再拨弄琴弦,这一声便是有几分韵味了,简单的音节却横冲直撞入了心间。 她轻声失笑,转而美目流转打量他,从那双修长的腿,再到窄腰,然后是身着白袍却隐约能看出几分轮廓的胸膛,最后落到那如三月桃花般的薄唇上。 “张大人对别人也是这般教学?” 张知熹抬眸看向她,本就淡漠的脸越加不苟言笑:“公主若是这般恐学不好琴。” 宁云舒笑意更甚,托腮慵懒地看着他,他定然也瞧出了,方才她就是故意的,她从前性子再顽劣,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指法都不会。 “张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直勾勾看着他,绝佳的棋子就在眼前,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执子。 张知熹闻言却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早已经料到了一般。 她是这大肃的***,她想要的定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些只有他能够帮她达成的目的! 但他却看不明白,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七年前,他与她一路相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绝望。 而今她回来,从在大殿上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变了。 那摄人的凤眸危险朦胧,根本不知再近一步是跌落万丈深渊还是直坠无间炼狱。 “那公主又可听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周身儒雅之气十足,眼神没有丝毫躲避。 宁云舒闻言微微睨眼,唇角笑意薄凉:“来者可追?” 她伸出食指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语气邪魅,“若本宫想要的未来,与大人有关呢?” 风似乎停了,万物寂寥。 他怔在原地,凝视着她的双眸,其中是深渊还是炼狱,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宁云舒!”院外一声喝斥,宁煜黑着一张脸疾步而来,“你们这是在作甚?!” 宁云舒淡淡收回手闻声看去,又是宁煜来扰了她的好事! 紧跟在宁煜身后的还有一人,是那日接风宴上与其一直攀谈了良久之人。 “见过殿下。”张知熹起身徐徐拱手。 宁煜身后之人也忙行礼:“草民兵部侍郎之嫡子李俊见过***!见过张大人!” “亏我当真以为你是想学琴,特命李俊带了西域葡萄来给你!结果你却还是借学琴名义羞辱人张大人!”宁煜义愤填膺地说着,仿佛被调戏的人是他似的。 宁云舒含笑抬眸:“皇兄,我只是见张大人实在生得俊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罢了。”说罢她又转向张知熹,挑眉问道,“张大人,本宫可羞辱你了?” 张知熹眸色微沉:“未曾。” 宁煜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宁云舒:“从明日起,每逢张大人前来授琴我便都一同前来!若是无人监督,我看你这琴再问天再借五百年都学不会。” 张知熹毕竟是臣子,当着宁云舒的面也不能驳了她的颜面,可他确实清楚宁云舒的脾性,她必定是看上了张知熹,正如当初看上了沈琰那般!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驸马,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再说张知熹是什么人,能瞧得上她?到时候自取其辱了还连累他与母妃也成为宫中笑柄! 想着,他越发觉得每日前来监督着她是极有必要之事! 宁云舒脸色讶异,怒火中烧。 他当真是闲得慌! 他若时时刻刻守着她和张知熹,她还怎么将他收为己用! “皇兄若不觉得碍眼就自便。” 她知道他既已经说出了这番话,那必定会做到,多说也无益。 只不过就是这个计划被打乱,她便先执行下一个计划! 宁煜得意勾起嘴角,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今日也乏了,走,我送你出宫,明日再来。” 张知熹目光看向宁云舒,她正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水轻抿似毫不在意。 傻子都看得出来宁煜是想要将他支走了留下李俊来。 想罢,张知熹朝她行礼,然后跟随宁煜一同离开。 宁云舒看向张知熹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暗。 院中剩下宁云舒和李俊二人,李俊手中拧着食盒,忙不迭上前呈上:“公主,这是西域来的葡萄,草民特意冰镇了一夜,如今食用正是可口!” 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倒也是生得有几分俊俏,只不过这谄媚的笑容实在入不了眼。 宁煜千挑万选,便是看中了此人? 听桂嬷嬷说,此人曾在宴会上公然调戏宫女,如此品行,宁煜何以觉得他配得上她? 宁云舒冷笑:“你剥一颗给本宫尝尝。” 闻言李俊双眸一亮,连忙上前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剥开,然后双手将剥好的葡萄奉到她的嘴边。 葡萄汁水充足,可他的手上力道太重,导致那晶莹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叫人失了食欲。 下一秒宁云舒一个巴掌便落到了他脸上,那颗葡萄也随之滚落在地。 “连颗葡萄都剥不好本宫要你何用?!”她声音愤怒。 李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跪倒在地:“公主息怒,草民再重新剥!” “滚!”宁云舒没好气拂袖。 李俊见大事不妙连忙叩首然后灰溜溜地逃走。 宁云舒扶额,表情不佳。 桂嬷嬷上前,亦是一脸鄙夷:“公主,那李公子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恐是想借殿下之势成为驸马以此坐享荣华富贵!” 宁云舒沉默,宁煜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李俊被罚终生不可入仕途,所以才能心甘情愿成为她一个和亲公主的驸马。 这就是宁煜打的如意算盘!可她又岂能让他如愿? 宁云舒目光更冷了一分,道:“嬷嬷,将民间的美男子搜罗些来,越多越好!” 桂嬷嬷微微一惊:“公主?” 宁云舒低笑:“嬷嬷,我本就是和过亲的人,养些面首又如何?且去操办吧!” 桂嬷嬷闻言老脸一红,公主到底也不是未出阁的女子了,有些需求也实属正常! “是,老奴一定去寻最好的男子来!” 第19章 男宠 翌日一早永宁殿便开始热闹。 听闻***要选美男,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献上了府中最俊俏的男子。 宁云舒半倚在院中软榻上,桂嬷嬷在一旁念着册子。 册子上记录着每个男人的来处、姓名、年龄、特长等信息,被唤到名字的则上前由宁云舒亲自挑选。 “大理寺献上,名长歌,年十六,擅舞剑!中书令府献上,名魏青,年二十,擅丹青!都督府献上,名子轩,擅笛箫!” 宁云舒抬眸扫视面前又一批人,个个都是玉树临风的俏郎君,挑得她眼花缭乱,不过其中这一袭红衣的男子着实叫她眼前一亮。 “你唤长歌?”她挑眉问着。 “正是。”他垂着视线,脸上染着几分孤傲。 宁云舒仔细打量着他,一袭张扬的红衣,一双圆圆的眼眸如含秋水,小巧的鼻子与饱满的嘴唇皆是男生女相,瞧着整个人很是阴柔。 “舞一舞让本宫瞧瞧。”她柔柔坐起身子分外慵懒。 “是。” 应声后,长歌目光扫视周围,然后精准落在了不远处侍卫腰间佩剑上。 只见他一个飞身而去,那侍卫还来不及反应,佩剑已经落入了长歌手中。 侍卫正欲大喊护驾,却见宁云舒挥手示意,她的眼中已然露出一抹惊喜,竟不料今日各处送来的人中还有如此身手之人…… 长歌手持长剑,旋身起舞,一招一式看似柔美,实则刀刃划破长风,招招都发出呼啸之声。 那袭红衣在院中翩然,犹如彼岸正缓缓盛开的曼珠沙华。 宁云舒嘴角笑意更甚。 大理寺送来的人,有意思…… 众人都被其舞姿震惊,可下一秒,那长剑直指宁云舒而来。 “公主!”桂嬷嬷惊呼护在宁云舒跟前,但那长剑只是悬停在空中稳稳刺中了空中飘落的一片叶子。 长剑在他手中又挽了个剑花,他单膝跪下,声音温柔无比:“公主,奴献丑了。” 桂嬷嬷惊魂未定地让开身子,宁云舒却依旧一脸淡然。 大理寺与她无冤无仇,虽然献人定有目的,但断不会是为了派个人进宫来如此明目张胆刺杀她。 所以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面前这人调皮。 “嬷嬷,赐牌。”宁云舒满意说着。 桂嬷嬷长舒一口气,瞪了地上之人一眼,无奈取出令牌递出去:“赐牌留微雨轩。” 微雨轩在永宁殿南侧的湖畔,与主殿保持着一定距离,且也私密,所以宁云舒将此番选来的面首全部安排进了微雨轩。 而桂嬷嬷赐给他们雕刻了杏花的令牌则是永宁殿通行令牌,若是没有这个令牌,被当作外臣抓了起来可是死罪。 “多谢公主!” 他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宁云舒还是从其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情愿。 宁云舒勾唇,对其这样的反应倒是极为满意。 毕竟若是轻易便高高兴兴留下之人,她才是会多几分担心。 宁煜与宁陌雪来时,宁云舒院中正是欢闹。 一名穿着清凉的美男子正在翩翩起舞,周遭还有几人抚琴奏乐、敲金击石。 更多的男子还在院外等候挑选,皆是容貌非凡。 而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上,手中握着团扇悠哉摇曳。 “姐姐……”宁陌雪双眼瞪如铜铃,环顾这一院子的男人,内心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每夜召一个,那也足足半年不重样了…… 宁煜怒发冲冠,径直上前一脚将正在跳舞的男子踹飞出去数丈。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口,瞬间热闹的院子寂静得能听见宁煜拳头发出的咯咯声。 他停到宁云舒面前,一只手将她拧了起来:“荒唐至极!你哪还有半点公主之尊?!” 宁云舒拨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道:“皇兄何故如此动怒?我不过是日日在宫中闷得慌想寻些乐子罢了。” “骄奢淫逸,秽乱宫闱,便是你寻的乐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云舒反问。 宁陌雪忙走上前来,颦眉蹙頞:“姐姐,皇兄只是太关心你。这若叫父皇知道了定会龙颜大怒,还是趁早将这些人速速逐出宫去吧。” 宁云舒掩唇笑了笑,看向宁陌雪:“妹妹,你瞧瞧他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日后你在宫里无聊了也可以来我这儿解解乏,不是甚好?” 宁陌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堂堂明珠公主,岂能与她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一般做出如此出格荒唐之事?! “够了!雪儿蕙质兰心岂会与你同流合污!”宁煜怒不可遏。 宁云舒微微叹息,缓缓朝地上跪着的男宠而去:“皇兄可知道,我在匈奴那些年,也如他们这般,跪在地上供人取乐。如今我回朝了,不过是想感受一番同样的乐趣,何错之有?” 宁煜看向那地上臣服着的男人,身子瑟瑟发抖,穿着一身艳俗的长衫,卑贱如泥。 他难以想象,从小被她视作心头宝的妹妹会像这些贱奴一样成为别人的玩物…… “不可能!你乃是大肃的公主,那匈奴是有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待你?!” 宁煜双目猩红,断定这又是宁云舒为了达成目的的谎言。 宁云舒闻言轻笑看向宁煜:“皇兄不记得了吗?我和亲仅三月后老单于便驾崩,呼韩邪继位后视休战契约为无物,他连玄武军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将我一个和亲公主待为座上宾?” 宁煜怔住,她嘴角的笑意无比凄凉,那双曾经无比高傲的双眸里是深深的恨意。 或许这一次,她没有在说谎…… 可那呼韩邪怎敢!这可是他大肃的公主!是他的亲妹妹! 他竟敢让她如这些伶人般跪在地上取悦于人! 宁煜的双拳握得更紧:“猖獗至极,迟早将其赶尽杀绝!” 宁陌雪亦是含泪抿了抿唇,一副伤春悲秋之姿:“姐姐你放心,琰哥哥定不会放过胡人的!” “既是如此,为何沈大将军还不上阵杀敌?”宁云舒好笑地看着二人。 二人皆是哑然。 为何? 因为匈奴停战正在养精蓄锐,而朝廷又不愿再拨粮草让玄武军乘胜追击,说是国库空虚年年加重赋税,可明明这宫里大兴土木夜夜笙歌,高门权贵钟鸣鼎食堆金积玉! “父皇自有谋划,你一个后宫女子无须多问!”宁煜挥手,又将话题转回,“立刻将这些人遣送出宫,否则我……” “大、大殿下?” 宁煜闻声看去,李俊端着一盘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从殿中而来。 “你怎在此?!”宁煜拧眉质问。 李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了一眼宁云舒道:“殿下,承蒙***不弃,草民从今日起便在永宁殿的微雨轩中住下了,负责伺候***。” 宁煜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俊一脸谄媚地将葡萄呈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拾起一颗葡萄,惋惜道:“皇兄,这些个人倒是甚得我心,若遣送了,真不舍得。” 宁煜的气焰霎时弱了下去,若有所思起来。 他本还在想如何撮合李俊与她,没想到李俊倒是个机灵的,定是提前得知了她要选男宠的消息所以自降身份以面首入宫。 此等心意与能屈能伸的气节,倒是配得上这个驸马!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正是这般?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替她挑的人,绝对是良配! 虽然养面首是荒唐了些,但她如今身份不同,倒也无人敢非议…… 宁陌雪知晓宁煜的计划,所以看到李俊的出现也明白了宁煜此刻心中所想。 既是如此,自己何不助一臂之力,如此若李俊真能成为驸马,那也不用宁云舒会再对琰哥哥念念不忘了! “皇兄。”宁陌雪上前,眨了眨眼眸柔声道,“莫要责怪姐姐,这些个伶人说到底就是奴才,姐姐平日里当作消遣也无可厚非。” 宁煜闻言佯装勉为其难,斜视宁云舒道:“既然雪儿都这样说了……罢了!反正你是翅膀硬了,为兄也管不住你!” 宁云舒目光扫视二人但笑不语。 这二人一唱一和,演技实在拙劣! 不过这厮爱剥葡萄的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拿到此刻堵住宁煜的嘴! “***,贵妃娘娘来了!” 宫人刚通传完,萧贵妃便已经不受阻拦冲了进来。 只是刚一进来便看到如此热络的院子一时间噙着眼泪都忘了流出来。 宁云舒微微挑眉,她这永宁殿好久都没有这般热闹了! 萧贵妃倒也是巧,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第20章 流言再起 萧贵妃听闻永宁殿在选男宠的事情本还是不敢相信的,如今亲自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宁云舒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这满院子的男色,看得人叫一个春心荡漾! 不过大皇子与明珠公主为何也在此处? 萧贵妃暗暗思忖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假装啜泣了两声朝宁云舒而去。 “***啊……殿下,明珠公主……呜呜……” 宁煜与宁陌雪也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看到萧贵妃,心想萧贵妃看到了这一切,宁云舒养面首之事也很快便会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撤下,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贵妃前来所为何事?”宁云舒面色平静直接发问。 萧贵妃见状倏地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宁陌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然而萧贵妃拨开她的手死活不肯起来。 宁煜黑着脸疑惑问道:“萧贵妃这是作何?” 宁云舒亦是故作困扰:“贵妃娘娘在我永宁殿下跪,若是父皇知道了,我免不了一顿斥责。” 宁煜闻言白了她一眼,面首都堂而皇之养在宫里了,她难道还担心那必然会降临的一顿斥责? 萧贵妃说着眼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那日宴会上乔儿纯粹是鬼迷了心窍!说出来也不怕公主与殿下笑话,乔儿对那张知熹张大人情有独钟,所以那日见其为***抚琴才会拈酸吃醋口不择言。” “是吗?贵妃可是觉得发配浣衣局得惩罚不够?”宁云舒煞有介事地问着。 萧贵妃闻言瞠目,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乔儿这一回!乔儿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叫她如何活得下去啊?” 说着萧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又抽泣起来。 宁云舒冷冷看着不置可否。 浣衣局可比她当年在匈奴的马厩里轻松多了,这萧贵妃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娘娘先起来说话。”宁陌雪心疼不已,将心比心,若是她去了浣衣局,母妃定也是如此无助与难过的! “明珠公主,你与乔儿情同姐妹,你帮我求求***开恩可好?”萧贵妃泪眼婆娑地看向宁陌雪。 宁陌雪心中一顿,那日她告诉母妃有关于宁云舒身染脏病的事情的时候萧贵妃也是在的,如今萧贵妃这个眼神,除了乞求外还有几分威胁之意! “姐姐……”宁陌雪艰难开口,眼中含着几丝忌惮,“念在贵妃娘娘母女情深,郡主又是初犯,要不网开一面以彰显姐姐气度。” 宁云舒闻言看向她目光如炬:“可我这人向来气量小,睚眦必报!” 宁陌雪不由得退了半步,她能感受到宁云舒眼中的怨恨,是对她的怨恨,对七年前和亲之事的怨恨,亦是对她将脏病之事透露出去的怨恨! 泉仁因为告诉她了这件事情,也不知宁云舒用了怎样的手段,竟然让其主动请辞离宫! 那么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宁陌雪不由得一阵心悸。 “不就是被诋毁了几句!泉太医不也出现替你证明了清白,你还想怎样?!”宁煜看不惯宁云舒自回宫后就一副全世界都欠着她的模样,一把将萧贵妃提了起来,“你不必求她,没用的!” 萧贵妃愣住,她正演苦肉计呢,这大殿下捣什么乱! 宁云舒微微一笑,眼神却始终如寒冰袭人。 诋毁几句罢了?那可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贵妃娘娘,正如皇兄所言,你也不必浪费时间。送客!”宁云舒毫不留情面。 桂嬷嬷见状上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娘娘,请。” 萧贵妃含泪,万般无奈只能转身离去,只是在一瞬间美目中全是恨意。 “宁云舒,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宁煜厉声斥责。 宁云舒也不想与他们再废话,转身朝殿中而去:“皇兄也该回去了。” “你!”宁煜气得又握紧了拳头。 宁陌雪连忙将其拉走,她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 “皇兄,该用午膳了,我们先走吧。” 见宁陌雪如此温柔相劝,宁煜才懒得与宁云舒计较,毕竟他早已经答应宁陌雪今日要陪她用膳,不能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殿中,宁云舒终于觉得耳根子清静了。 “嬷嬷,人可都安排妥善了?” 选男宠只是表象,只有她越荒诞不经,这些人才越对她放松警惕。 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多数是朝臣送来的,正好为她联络各处提供了最佳借口。 桂嬷嬷点头,道:“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共三十名面首全部安排在了微雨轩中。” 宁云舒微微颔首。 桂嬷嬷瞧着宁云舒胸有成竹的模样,亦是觉得选男宠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可宁云舒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实在猜不透! 永宁殿面首成群之事很快就被皇上知晓,不过却是未传召于她。 其中缘由宁云舒不难猜测,和亲之事皇上心中有愧,如今她回来了,只有对她好,传出去才能彰显他作为君主的襟怀洒落,作为人父的舐犊情深。 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云舒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胡作非为。 她知道,在皇上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徒有其名维护皇室颜面的工具人罢了,他以为她即便是行事乖张了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她这父皇,到底是年纪大了…… 有关于永宁殿的事情皇上佯装不知,其余人也不敢妄议,但***日日纵情声色之事还是在宫里传开,文武百官有的颇有微辞,也有的人为了讨好搜罗民间男色不断送入宫中。 又过了数日,飞花殿中,贤妃愁容满面。 宁陌雪递上热茶,宽慰道:“姐姐每日只是听那些伶人唱曲作乐,母妃不必太过担心。” 贤妃接过茶蹙眉道:“如今宫中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她欲言又止,“雪儿,你尚未出阁,这些事情你是不懂的。” 她可是亲耳听那些宫人背后私语,什么***放荡成性夜夜笙歌,还说什么每夜伺候的面首都不同,有时候甚至是好几个人一起…… 那是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 她这个做母妃的怎能不愁? 可偏偏皇上都默许了此事,她也找宁云舒说了好几次,可她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哎!”贤妃再次长叹。 “娘娘!不好了!”宫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贤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与***有关?!” 宫人硬着头皮道:“正、正是……太医院今日去了一人,是***殿中的男宠,被……被诊断出了花柳病!”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震惊。 这些伶人送进宫前都是有严格的身体检查,绝对是健健康康的,可这才在永宁殿待了几日便染上了花柳病,那定然只能是被人传染。 这不是坐实了宁云舒身染脏病之事?! 如此一来,那日大殿上的种种皆成了欺君! 贤妃惊得一身冷汗:“备辇!去永宁殿!” 御花园假山后,宁煜气得一圈锤在了石壁上,即便是拳头染血,依旧没能消除他丝毫愤怒。 “都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召过你?!”宁煜质问。 李俊头摇成了拨浪鼓:“自是没有的!要不然我早被染上了!您不知道,现在微雨轩现在人人自危,殿下,草民实在是害怕啊!” “闭嘴!”宁煜胸口起伏,“我看是那些贱奴本身就不干不净!” 明明那日在大殿上泉太医都证明了宁云舒没病,难不成泉仁还敢欺君不成?! 他不信,其中必有蹊跷! “殿下,如今我该如何是好?要不您想办法给我先弄出宫去?待***身子好了草民再来伺候也不迟……”李俊试探说着。 宁煜冷冷看向他:“当初进宫之时你比谁都积极!” “可……” “闭嘴!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宁煜眼神阴沉,“得想个办法知道究竟是泉仁撒谎,还是有人搞鬼!” 连一个院判都有可能撒谎,那说明太医院的人是信不过了,那要用何种方法确定宁云舒到底有没有染病…… 他沉思。 “可是殿下,这种事情如何能判真假?” 宁煜倏地一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直接的办法,找个验身嬷嬷一看便知!” 李俊错愕须臾,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眼见为实,根本做不了假!还得是殿下聪明绝顶!”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宁云舒如此荒唐落人把柄了! 他这也是为了她好! 第1章 凤归 “大肃的公主?在孤这儿就是条狗!来,叫两声给孤听听。” “被那老东西玩过的女人,孤嫌脏!倒不如送给诸位当个乐子!” …… 宁云舒被人群左右推攘着,可那如梦魇般的声音依旧在脑子里回响。 “哕!臭乞丐!想死吗!” “公主圣颜你个臭乞丐也配看?” “太恶心了,滚远点啊!” 她和百姓一起被侍卫隔绝在长街两侧,蓬发垢面的模样叫人避之不及。 她没有回应,狭长的凤眸晦暗不明地扫视着众人嘴脸。 乞丐?他们竟觉得她是个乞丐…… 七年前若不是她和亲匈奴,如今还有他们的国泰民安? 他们的命,是她续的,终有一日她也将收回来! 彼时黑云席卷上空,风雨欲来的威压逐渐笼罩整个朝都。 今日是明珠公主祈雨祭典回宫的大日子,万人空巷只为一睹公主绝世芳容。 她视线投向那顶越来越近的马车,形如枯槁的脸扬起一抹怪异的冷笑,眼眸里暗藏汹涌杀机。 镶着黄金顶的马车从她眼前而过,其中之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张姣美的脸。 宁陌雪头戴凤冠身着朝服,朝百姓们莞尔,一颦一笑都极尽端庄矜贵。 “明珠公主千岁!”百姓们振臂高呼,激动难掩。 大肃干旱数月,若非这位公主亲自前往祭坛求雨还不知旱情会持续至几时。 所以百姓们对其爱戴有加,称其为大肃千年一遇的紫微星。 “嗤……”宁云舒嗤笑,眼睁睁看着马车经过,而马车上的人却全然没有注意到她。 她沉眸看着远去的马车,笑意渐冷,恨意尤浓。 七年了,她在匈奴做了整整七年的奴隶,而宁陌雪却成了万人敬仰的明珠公主! 太可笑了,明明她才是名正言顺的大肃公主! 她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眼神无比阴鸷,发了疯似地挤开人群冲破了侍卫的防线朝马车飞扑而去。 侍卫们大惊,“保护公主”的声音骤然响起。 …… 队伍最前方是当今的大皇子宁煜,他骑着马,正仰头看向远方即将到来的甘霖,嘴角噙着笑意。 雪儿果然是大肃的福星!干旱数月,她一朝求雨便解救黎民于水深火热。 彼时队伍后方传来骚动,他勒马闻声望去,俊朗的脸上顿时浮出愠色。 一骑兵火速前来:“报!殿下,有一乞丐企图拦路,还……还自称是长乐公主!” 宁煜的眼底闪过一抹诧色,随即被更深的怒意取代,用力调转马头朝骚动处而去。 “皇兄?”马车中,宁陌雪看到宁煜沉着脸骑马往队伍后方而去,唤了一声,但宁煜并未听见。 队伍还在继续前行,宁陌雪唤来马车外的随从询问。 得知有一个疯妇欲拦马车如今已经被控制,不过那疯妇却口口声声自称是七年前早已经去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 听见这名号,宁陌雪微微一怔,不放心地往后方瞧了几眼,手不自觉拽紧了衣裙。 宁煜来到队伍后方时,只见侍卫架着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妇,她蓬发垢面看不清模样。 虽身子单薄得像块门板,可无论侍卫如何按她的脑袋都不肯下跪。 直到侍卫才一脚踹上膝盖后侧令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本宫乃是长乐公主,尔等岂敢如此!” 宁云舒挣扎着,没有注意到来者,只感觉侍卫力气大得出奇,几乎要将她的手臂生生折断,磕地的膝盖正火辣辣的疼。 “殿下!”侍卫们见惊动了宁煜,更不敢掉以轻心。 宁煜!她至亲的兄长。 宁云舒闻声抬眸,视线从凌乱的发间望去,那高头大马上的人,与记忆里的皇兄重叠。 他五官更加硬朗,那不屑的眼神里依旧是独属天潢贵胄的傲气。 “皇兄……”宁云舒开口,声音颤抖又嘶哑。 宁煜下马大步而来,脸色阴沉,一双眸子死死盯着她,微微抬了抬手。 侍卫们见状松开了宁云舒。 她艰难地起身,一瘸一拐朝宁煜而去。 她冒死拦下队伍就是为了认亲,她从匈奴逃回来的一路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是大肃的公主……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不料下一刻饱含愤怒的一脚精准踹中了她的腹部。 霎时间她整个人飞出去几丈远,五脏六腑似都要碎了一般,口中倏地一口鲜血吐出。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冒充公主!”宁煜厉声喝斥。 曾经大肃最尊贵的公主,又怎会是这般乞丐模样! 宁云舒一只手艰难地撑在地上,半月未进食本就虚弱,如今受了这一脚,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怎能与其他人一样不相信她的话呢? 他可是她的亲哥哥,那个曾经将她护在身后,信誓旦旦保证过,算就她说的谎言,他也会无条件相信她的亲哥哥…… 是宁陌雪出现后,一切都变了! 当年在御书房中,她告诉他抽中和亲令牌的是宁陌雪,他却一口咬定她是为了逃避和亲在撒谎! 无论她如何解释,他都不肯信,甚至不愿意再听她多言。 直到最后她被送上了和亲的花轿,他连道别都只有轻飘飘的两个字:珍重。 十六年的兄妹情谊,到了却只换来一句“珍重”。 宁云舒失去力气倒在尘埃之中,不甘心地蠕动身子朝宁煜的方向爬去。 七年前离开大肃的那一刻,她就早没了兄长。 她只知道,这七年她在匈奴受尽凌辱苟活至今,九死一生逃回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一脚踹死在大街上的! “殿下,这……”侍卫询问地看向宁煜。 “大肃只有一位公主,今日为百姓们求得甘霖的明珠公主!此人冒充皇室,犯大不敬之罪,当街打死以儆效尤!” 宁煜负手冷冷而言,目光瞧向宁云舒,犹如瞧着一只蝼蚁。 “是!” 侍卫们领命上前,宁云舒不知多少拳脚落在了身上。 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紧接着暴雨倾盆。 她蜷缩着身子受着侍卫们的毒打,目光被大雨淋得模糊,她看见宫人为宁煜撑了伞,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眼中是那般嫌恶。 七年前他也是这样的眼神,可若当时他肯再多听听她的解释,或许如今她也不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双手紧紧护住脑袋。 绝不可以死在这里!该死的另有其人! 意识模糊之际,听见一阵铁骑之声飒飒而来。 “住手!” 众人看清楚雨中来者后连忙停下动作:“大将军!” 沈琰骑着马任凭大雨冲刷,他的眼神晦暗不明,目光紧盯着地上蜷缩成一团躺在血水中的人。 “是她自称长乐公主?”他反问,声音低沉。 落在宁云舒的耳中,却是如当年那般好听。 她失声笑了,身子颤抖,她笑她与沈琰青梅竹马十余载,有的事情,只有他知晓,今天她冒死拦下这队伍,是赌对了。 宁煜看着马背上的人,讥讽道:“沈琰,如此拙劣的谎言你也信?!” 沈琰没作答,大雨模糊了他那张俊朗却又染着肃杀之气的脸,亦是模糊了他此刻的情绪。 他盯着地上之人良久,冷冷开口:“抬起头来。” 她嘴角染血,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来。 虽然凌乱的头发遮住了她一半的脸,但此刻的雨水已经冲掉她脸上的污秽,露出本来的面貌。 二人在看到这张脸的时候皆难以置信。 和亲七年嫁父子两任单于,匈奴与大肃开战后成为朝廷的弃子。 若真是她,朝都离匈奴八千里地,她是怎么回来的? 第2章 回宫 “怎么可能……”宁煜失神上前。 这张脸,确实与云舒有七分相似,可八千里路途,她绝不会出现在此! 他猛然反应过来:“怪不得敢当街拦路,原是仗着与公主有几分相似!” 宁煜怒火更盛,拔出一旁侍卫的长剑直指地上的宁云舒。 和亲是殊荣,哪怕他的妹妹已经死在了匈奴,也是死得其所,他决不允许有人玷污这份荣光。 寒光扫过宁云舒的脸,她觉得可笑至极,当初说要保护自己一生一世的兄长,如今却手持长剑想要她的性命。 “慢着!”沈琰喝止。 宁云舒吃力抬眸与其对视。 七年,他也变了,他的脸染上几分沧桑,那双如深渊般的眸子是越发寒气逼人。 回想当初在御书房中时,他也是这般冷漠地看着她,看着她百口莫辩,看着她苍白自证。 宁煜诧异看向他:“你疯了?她怎么可能是云舒!匈奴是怎样的地方你比我更清楚,云舒是不可能回来的!” 原来他还知道和亲匈奴是有去无回。 所以他宁愿相信是她说谎也不愿相信本该和亲的是他从围场捡回去的民间公主。 宁云舒暗暗觉得可笑。 雨水从沈琰额头滑落,他没有理会宁煜,而是睨眼与宁云舒对视:“你说是她,如何证明?” “疯子!”宁煜闻言气得丢了手中长剑,一副等着看沈琰撞南墙的姿态。 他乃常年与匈奴交战的镇关大将军,匈奴人如何残暴,他难道不清楚吗?! 云舒一个弱女子,若非是待匈奴投降了主动将她送回来,否则怎么可能活着逃出来! 宁云舒浑身似要散架了一般疼,不过这种程度的疼远比不上匈奴人的马鞭。 她颤颤巍巍地跪坐在血水之中,手颤抖地解开衣裳。 众人震惊,她竟然要当街宽衣,果真是个疯妇! 宁云舒艰难地褪下上衣,大雨之中,她只穿了一个单薄泛黄的肚兜。 周围人议论纷纷,女人暗骂她不知廉耻,男人则揶揄着多看两眼。 “伤风败俗!”宁煜气得咒骂,更是恼怒她玷污长乐公主清誉。 宁云舒再抵不住虚弱晕死过去,整张脸直直栽进了泥泞混着的血水之中,一张满是鞭痕的背赤裸裸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些鞭痕或新或旧,但无不是触目惊心。 在鞭痕之下右肩的位置有一块陈旧的烧伤留下的疤,形状如一朵梅花。 沈琰瞳孔微微扩张,呼吸重了几分。 “怎样,说了是个疯妇你还不信!”宁煜嗤笑出声。 沈琰深深拧眉:“是她。” “你啊就……什么?!”宁煜僵住,难以置信地看向沈琰,又嫌恶地看向地上的人,“脱个衣服能证明什么?!云舒绝不可能做出此等不知廉耻之事!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吧!” 沈琰似回忆起了很久远的事情,声音越加凛冽:“右肩的梅花烙,是她十二岁时我带她私自出宫意外所伤,此事只有她与我知晓。” 宁煜这才注意到那梅花烙。 可他从未听她说过,她何时私自出宫?何时还受过这样严重的伤? “这或许就是个巧合……”他喃喃。 怎么可能,云舒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都城?浑身伤痕累累,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而且匈奴离朝都千里之远,她若真的逃出来了,为何不去驿站,为何无人通报? “是她。”沈琰再度说罢,握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的场景,却唯独没想过是她会这般狼狈。 那泥泞中的人,似乎只要伸手触碰便会碎掉了一般。 宁煜双腿如灌铅,眸色震惊无以复加。 他与沈琰从小相识,性子他是知道的,断不可能胡言乱语,更不可能说出没有把握之事。 可方才沈琰说了两遍,是她,那么就一定是她。 宁煜双眸颤动,一步步艰难朝她靠近。 彼时前进的队伍也停下,前方马车里,宁陌雪顾不得礼仪连忙下来,宫人忙不迭给她撑伞,一群人朝着此处而来。 宁煜忙脱下外套披在宁云舒身上,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了起来。 他看着她的脸,消瘦见骨、蜡黄皲裂,与记忆里的人相差甚远。 “皇兄、琰哥哥,她是谁?”宁陌雪赶来,温柔的声音难掩诧异,任凭谁看见堂堂大皇子当街抱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乞丐都会震惊。 “她是云舒……”宁煜声音微微颤抖,眼中情绪复杂。 宁陌雪瞳孔颤动。 宁云舒回来了!? 宁陌雪呼吸加重,似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她的脖子一般难受。 她默默侧目看向了马背上的沈琰,彼时沈琰视线被大雨模糊,看不清眼中的情绪。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情,依旧温婉如常:“皇兄,匈奴尚未投降,且离都城千里,姐姐怎会出现在此?” 宁煜眼中亦是茫然:“我也不知为何,可……确实是她。” 彼时沈琰淡漠开口,不夹杂分毫情绪:“先救人,待她醒了一切便知。” “对!快,回宫!”宁煜眼底闪过一抹愧色。 “上我的马车。”宁陌雪示意。 宁煜抱着宁云舒朝马车而去,宁陌雪迈开步子欲跟上,又回头看向沈琰。 他虽没有什么动作,可视线却紧随着宁煜怀中之人的方向而去。 她垂下眸子薄唇紧抿,转身也朝马车而去。 一场久旱后的甘霖足足下了三日,雨停后都城又恢复了以往的热闹繁荣。 都城之中还多了一桩传遍了大街小巷的逸闻。 七年前送往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回朝了! 最叫人津津乐道的是,作为亲兄长的大皇子尚不知道她左肩有梅花烙,作为明珠公主准驸马的大将军却知晓,实在引人遐想。 更有传言说长乐公主和亲前便与大将军暗度陈仓,正因为公主失贞才叫匈奴恼羞成怒再次举兵进犯大肃。 大将军保家卫国战功赫赫,而且还以军功求娶了明珠公主,其心可见。 而长乐公主当年一直对大将军爱而不得,必然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一夕之间,曾经为了大肃安宁而和亲的公主变成了催动了战争的众矢之的。 上至耄耋老人下到黄发小儿,人人对之唾弃。 朝堂也炸开了锅,对宁云舒的归来众说纷纭。 彼时看似平静的后宫里,永宁殿中。 宁云舒缓缓醒来,一张惺惺作态的脸却映入眼帘。 “姐姐,你终于醒了。” 第3章 醒来 永宁殿寝宫,宁云舒定睛看着榻边之人。 宁陌雪一副人淡如菊、温婉入骨的模样,楚楚动人的杏眸里此刻正闪烁着泪花。 “姐姐醒了!快去通知母妃与皇兄。” 宁陌雪吩咐着,紧紧握住了宁云舒的手。 宁云舒苍白冷笑艰难甩开,丝毫不掩饰眼中恨意。 见状宁陌雪又红了眼眶:“姐姐可还是在怨我?” “明明当年该和亲的人是你,你为何不说!”宁云舒眼神如刀般凌厉,染着浓浓的恨。 七年前,荣亲王欲起兵造反,匈奴又虎视眈眈,大肃内忧外患。 为了破局,有朝臣提议送公主和亲暂时稳住匈奴,如此便可先发力解决内忧。 皇上起初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荣亲王的势力也越加强大,皇上若再不作取舍只怕是江山岌岌可危,无奈之下提出了抽签的办法。 可宁云舒却没料到,从始至终根本没有任何公平所言。 所有的一切不过都是为了保护宁陌雪,让她成为那个被送去和亲的人! 宁陌雪的眼泪眼眶里打着转,很是委屈:“姐姐你在说什么,我不懂……姐姐你别这样,你若是心里有委屈,打我骂我都可以。” 宁云舒咬牙,实在是手上提不起力道! 彼时一道声音传来:“童童!” 这是她的乳名,她已经整整七年没有听到过了。 贤妃从门外疾步而来,她虽年过四旬,可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散发光泽,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与宁云舒八分相似。 “童童,母妃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贤妃来到榻边,含泪看着榻上的宁云舒,小心翼翼地靠近。 “母妃,您来了。”宁陌雪让开位置,默默擦着眼中的泪水。 贤妃瞥见宁陌雪正委屈巴巴地抹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到宁云舒虚弱地支起身子时又来不及多想见状连忙上前相扶。 “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贤妃眼泪止不住落下,伸出手抚摸上宁云舒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 宁云舒看着那晶莹剔透的东西,却觉得无比可笑。 当初将自己亲手推上和亲路时,她难道就没料到她会受苦么? 七年未见,当初的余嫔已经成为了执掌六宫的贤妃。 从围场捡回来的民间公主在她这个嫡女面前一口一个“母妃”唤得格外亲切。 一切都太讽刺了…… 宁云舒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显得有几分诡异。 “母妃,这七年我究竟受了多少苦,您真的知道吗?”她语气带着几分袭人的寒意。 贤妃眼泪簌簌,怎能不知道呢?宁云舒身上那些深深的鞭痕,看的人触目惊心。 “童童不怕,有母妃在,再也无人会伤害你。” “是吗?可这一切伤害,不都拜母妃所赐?”宁云舒轻飘飘的一句话,让贤妃哭声戛然而止。 她看穿一切的神态让贤妃一阵心悸,含泪连连摇头:“不,童童,不是这样的,难道当年之事你是在怪母妃吗?” 宁云舒直勾勾看着她,不作回答。 当年,她与宁陌雪在木箱之中抽取令牌,一枚雕花,一枚空无一物,抽中雕花者和亲。 最后是贤妃将和亲抽签的结果呈给皇上的,所以明明平滑的令牌到了皇上手里却成了雕花的,她不比任何人都清楚吗? “怎么会呢?”宁云舒笑意凄凉,“毕竟用我的一条命换您与皇兄荣华富贵,是极值的。” 宁云舒一双跟贤妃极其相似的凤眸中似乎不染任何情绪,可越是这样,越让人看得心中发怵。 贤妃似想到了什么倏地收回手,脸上惊愕与痛心交织:“不可胡言!这与你皇兄没有分毫关系!童童,母妃知道,当年送你和亲,你心中有恨、有怨,可你是这大肃的公主,享受了公主的尊荣,理应承担公主的职责!” “可明明抽中和亲令牌的人是她。”宁云舒看向宁陌雪,眼色阴鸷。 宁陌雪对上她的视线,只觉得喉咙一紧,猛地踉跄退了半步。 贤妃一番话堵在喉咙里分外难受。 是,当初为了她的贤妃之位,更是为了煜儿未来的储君之位,她必须牺牲宁云舒! 可不能怪她! 要怪只能怪为何皇上会把宁陌雪捡回来。 皇上要让她将二人抽签结果亲自呈上去,分明就是在考验她…… 她怎能不知道皇上的心思呢,对宁陌雪偏爱程度令人唏嘘,那和亲之人便只能是宁云舒! 贤妃深吸一口气,把这些话都藏在肚子里,眸色暗藏阴狞。 “宁云舒!”宁煜大步流星而来,他在门口便听见了里面的对话。 他本也是心疼她那些遭遇的,可谁知她却能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回宫第一件事情不是高高兴兴与亲人团聚,而是开口便质问母妃,责怪雪儿! 当初他亲眼看着她们从木箱之中抽取了令牌放在托盘上,又由母妃呈给父皇,父皇再亲自当着所有人的面掀开令牌公布结果。 整个过程里,只有她是唯一可能撒谎的人。 甚至当年她为了逃避和亲还对雪儿做出那般令人发指之事! 而今依旧冥顽不灵! 看来和亲七年还没能让她明白何为家国大义!何为公主之责! 宁煜怒气冲冲来到了房中。 “宁云舒,同样是大肃的公主,你与雪儿为何差别如此之大!和亲乃公主之责,雪儿深明事理,对当年抽签之事坦然接受,她在你离宫后她更是日日为你祈祷,只望你能一切平安顺遂!如若不然,你怎么有命活着回来?” 宁云舒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更加惨白。 她从地狱逃出来,是其格豁出了性命才让她得以苟活至今,宁煜却将她能回来归功于宁陌雪的日日祈祷? “呵……”她不由得嗤笑,眼神染上几丝苍白的戏谑,“真是多谢我的好妹妹了。” 宁云舒的目光朝宁陌雪落去,后者忙躲开了视线,瞧着像被吓着了般。 “你!”见状宁煜火气更甚,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好了煜儿!童童心里有怨是应该的,许多事情,只要她想明白了便好了。”贤妃忙拉住他。 “母妃,当年和亲一事,大家都在御书房看得一清二楚,这么多年了,她竟还觉得是我们害了她似的!史上哪位和亲公主不是名垂青史,如此殊荣却生生被她糟践了!” 这些话让榻上的宁云舒觉得无比刺耳,若非是身子太虚,她此刻巴掌已经扇他脸上。 如此名垂青史的好机会,当初该送他去和亲才对! 宁煜甩开贤妃,正色瞧向宁云舒:“当年之事乃是天意!既是你抽到了和亲令牌,你便该认命如!今侥**安回宫,亦是命!” “命?”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扫过贤妃与宁陌雪,二人明显表情多了一分紧张。 “可我从不信命。” 她只信万般因果皆由人。 “信不信由不得你!雪儿乃是天赐紫微星,一朝祈福便为大肃求来甘霖。而你呢?!从匈奴私逃回朝,还当街宽衣,将皇家颜面置于何地!” 宁煜想起几日前的场景,她明明可以选择直接回宫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叫全都城百姓都在猜和亲公主逃回朝,还被人糟蹋得遍体鳞伤,什么女子的清誉、什么公主的威仪皆化作尘泥。 他情绪越加激动,有的话不自觉脱口而出:“早知是如此,还不如死在匈奴,至少是清清白白为国牺牲!” 第4章 染血 宁煜话音刚落房中紧接便响起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宁煜的脸红了半边,贤妃美目噙泪,颤抖地收回手,沉声怒斥:“够了!” “母妃、皇兄!”宁陌雪如受惊的小鹿,站在二人边上左右为难。 宁云舒看着三人,只感觉在看一出滑稽的戏。 宁煜到底还是说出了心中真实的想法,他觉得她一个从匈奴逃回来了和亲公主丢了他的颜面。 而贤妃那一巴掌,更像是恼羞成怒,因为宁煜说的话,何尝不是如今宫中每一个人的想法。 可他们似乎忘了,当年若非是她和亲匈奴,如今的大肃恐怕早已不复存在! 宁煜用舌头顶了顶红肿的半边脸,目光再次落到宁云舒身上,眼神复杂。 贤妃上前来到宁云舒身边,眸色温柔,语气和善:“童童别怪你皇兄,他也是关心则乱。” “这样的关心,大可不必。”宁云舒冷冷瞥了一眼宁煜。 “你!”宁煜更是恼怒。 宁陌雪见状忙打断宁煜道:“母妃,皇兄,姐姐醒来还滴水未进呢!” 贤妃这才反应过来:“快!” 宁陌雪上前从宫人手中端过茶水双手奉到宁云舒跟前。 她从茶水的倒映里淡淡瞥了宁陌雪一眼,面色冷冷:“不必。” “姐姐先喝一口吧,宫人已经准备药膳去了。”宁陌雪说着将水杯朝宁云舒嘴边递去。 “说了不必!”宁云舒蹙眉拨开。 宁陌雪双手一颤,茶杯瞬间翻到哐当一声碎了一地。 宁煜一步上前握住宁陌雪打湿的的柔荑,紧张道:“可烫着了?!” 贤妃亦是关切看去。 宁陌雪连连摇头,挂着一丝委屈。 闻言宁煜瞪了宁云舒一眼:“宁云舒,你别太过分了!” 宁云舒眼中寒意更甚。 她才用多大的力道?明明是宁陌雪故意将茶杯摔出去的! “皇兄,姐姐不是故意的。”宁陌雪眸色真诚。 宁云舒不想再说话,直接躺下背对几人。 贤妃见状无奈叹息:“让童童先安静休养吧。如今回来了便好,童童,需要什么尽管吩咐下去。” 几人走后宁云舒才落得个清静,她坐起身来环顾房中一切,这不是她的永宁殿。 她的永宁殿里应该是金碧辉煌的。 她记得她宫里是有许多奇珍异宝的,因为她喜欢金灿灿的东西,所以父皇命人将永宁殿里所有东西都换成了黄金所制。 可现在,都没了…… 连镶嵌在铜镜上的宝石都被扣走,只剩下积了灰的凹槽。 “为何变成了这样?”她声音清冷,环顾着这陌生的永宁殿,清冷破败。 桂嬷嬷端着药膳粥上前,眼中的心疼都溢了出来。 她是宫里的老人,亦是宁云舒的奶娘。 当初是宁云舒心疼她,所以命她留在了宫里没有随行匈奴,否则现在也是有去无回了。 “公主有所不知,前几年大肃与匈奴、月氏等地战事频繁,国库空虚,所以皇上下令让各宫将闲置之物拿出来以充国库。” 桂嬷嬷解释着,小心翼翼将药膳粥吹凉然后送到宁云舒嘴边。 “所以便将我这宫殿搬了个空,怕也是没想到我还能回来。” 宁云舒说罢接过粥默默吃了起来。 许是药味有些冲,否则鼻子怎么酸酸的。 七年前,她以为那年过半百的老单于死了朝廷便能派人将她接回家,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圣旨让她再嫁新一任单于! 她给朝廷写过无数封求救信,可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后来匈奴与大肃战事又起,她在匈奴的地位不如猪狗牛羊。 可朝廷,依旧没派兵来救她。 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之中,越来越失望,越来越绝望。 “下去吧。”宁云舒将空碗递给桂嬷嬷。 桂嬷嬷见她吃完了药膳粥,又不放心地嘱咐她好好歇息,然后才领着一众宫人退下。 榻上,宁云舒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眸里渐渐染上恣意的疯狂。 失望了才好! 她之所以要苟活着回到这里,本也不是为了和这些所谓的家人团聚! 七年,她那活在地狱般的七年,怎是他们一句“受苦了”便能抵清! 其格、桃子、清然的命,又何人来偿还?! 若非是这些不甘与仇恨,她又如何能够活到如今。 宁云舒静静躺在榻上,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楚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翌日卯时,天色未亮,宁云舒已经起身。 她的精神已经恢复过来,身上的伤虽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不影响正常行动。 “公主,太医说您要多休息。”桂嬷嬷劝说着。 宁云舒没有理会。 她休息不得,有的事情必须要趁热打铁。 “公主,尚衣局已经在为您做新衣裳了,只是没那么快。”桂嬷嬷帮她系好了腰带。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人,明明穿着锦衣头戴金银,可那凹陷的双眼、凸出的颧骨、宽松的衣裳 真像一只披了凤凰羽衣的山鸡。 “公主,这些年,苦了您……”桂嬷嬷看着她这模样亦是忍不住落泪。 当初的公主是那般珠圆玉润,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枯骨之样。 那双长长的凤眸里,也早没了往日的神采,有的都是深深的倦怠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诡异。 宁云舒眸色却更加坚毅,转身大步朝门外而去。 “公主要去何处?” “见父皇。”她淡淡说着,眼底闪过一丝凛冽。 桂嬷嬷惊呼:“可这个时辰,皇上应还在早朝。” 宁云舒但笑不语,大步流星而去。 来到院中,三五个宫人见其出来连忙行礼。 彼时远天泛白,整个院子笼罩在朦胧的白雾之中,似梦中之景。 但是院子里的银杏树却与梦中不同。 梦中,那棵树还是她和沈琰亲手种下的模样,只有光秃秃的树杆,根本不知能否活得下去。 而如今眼前,银杏亭亭如盖,晨风轻拂,枝叶飒飒作响。 “备辇。”她收回视线淡淡吩咐。 一小太监上前,为难道:“公主,永宁殿常年无人,亦是没有备辇车,公主是要去何处?恐怕只能步行前往。” 宁云舒目光垂落看向地上跪着的小太监,他虽低着头,但语气中的不屑确实叫人听得一清二楚。 “狗奴才!没有不会去找吗!竟敢叫公主步行!”桂嬷嬷气不打一处来。 曾经的永宁殿光辇车便有三顶,宫人更是数百,而今公主都回来了,这永宁殿还是清清冷冷得这几个没眼力见的奴才。 “这么早,奴才能去哪儿找呀?还是先委屈一下公主吧。”小太监垂首说着,眼中却满是不耐烦。 一个不受宠还和过亲的公主罢了,还一身公主病呢?! 宁云舒勾起一抹微笑,转身朝一旁的侍卫走去,电光火石之间拔出了侍卫腰间长剑挥手破开了小太监的喉咙。 小太监双眸圆睁,亲眼看着自己的鲜血飞溅而起,手颤颤巍巍捂住脖子,痛苦倒地。 鲜血溅了宁云舒一脸,桂嬷嬷与其余几个宫人都吓得怔住,有几个胆小的宫女直接叫出了声。 “公主……”桂嬷嬷见过大风大浪,但还是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吓到。 曾经的公主是从来见不得血腥的,更别说亲手杀人。 可现在眼前的公主,脸上染着鲜血,狭长的凤眸里捕捉不到丝毫情绪,令人不禁背脊发凉。 “备辇,可还有异议?”宁云舒随意丢了长剑,冷冷扫视剩下的宫人。 “是!是!”众人忙不迭领命退下。 “嬷嬷,这衣裳都脏了,替我换身。”宁云舒看向桂嬷嬷,染血的脸上扬起莞尔的笑意,说不出的诡异。 桂嬷嬷嘴唇翕动,愣神了须臾才连连点头。 公主,真是变了。 第5章 赐封 太极殿殿内雕梁画栋,巨大的宫灯高悬,照亮了整个殿堂。 朝臣立于殿下两侧,其中二人正站在前方,龙椅上的人听着殿下二人各执一词眼神晦暗不明。 “皇上,胡人暴虐,张大人恐是不知。”沈琰沉眸扫了一眼身侧之人。 皇上亦将目光投向殿下之人:“张卿,大将军南征北战最是知晓胡人如何,即使如此,张卿还是执意要派使节前往?” “是。”那人不卑不亢应着。 “可明知凶险万分,又有何人愿意前往?”皇上睨眼反问。 “臣愿亲自前往!” 彼时大殿门开,地平线初升的晨曦落入殿中正好覆上那人挺拔的身姿上。 “沈大将军与这位大人言辞激烈,不知是要派人去何处?”一道女声传来。 随着沉重的大门打开,宁云舒着一袭朱红色宫衣自逆光中而来,她径直朝殿前走去,从沈琰与另一人中间走过。 她侧头望去另一人,他长身玉立,面如冠玉,明明长了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可偏偏眼眸之中是如遥远的星辰一般的清冷,又点染着读书人固有的几分温润。 他身着一袭白衣立在殿中,恰时朝阳覆盖他周身薄薄一层,风光霁月如一朵圣洁难攀的高岭之花,不染世俗的模样与这尔虞我诈的深宫格格不入,似有若无透出的禁欲之息更是叫宁云舒觉得她从他的身边走过都有亵渎之意。 竟是他…… 她来到殿前停下步子,与那人对视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那人原本清冷的眼眸在与她对视的瞬间也发生了变化,朗星般的瞳孔遽然一缩,脸上难以隐藏不可置信的神情。 殿中众人在看清宁云舒后以后纷纷耳语起来。 七年过去,殿中多数人是不认得她的,一些老臣倒是依稀看出几分轮廓,一时间也不敢相信。 这些日子朝都有传言,说几日前有一乞丐拦路自称长乐公主而后被带回宫中。 可都过了这么些日子,皇上并未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回朝之事,那拦路之人到底是何身份,长乐公主是否真的回朝了,一切尚未可知。 一旁沈琰深邃的眼中亦有震惊,但更多是困惑。 “儿臣云舒,拜过父皇,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云舒作揖叩首朝殿上之人行了一套大礼。 刹时间殿中众人噤若寒蝉。 云舒!是七年前被送到匈奴和亲的长乐公主之名! 她竟真的回来了! 殿上,皇上双手紧紧扶住椅龙椅,随即又缓缓松开,眸色沉了几分。 “舒儿为何来此?”威严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质问与不悦。 宁云舒颔首道:“七年未见,儿臣对父皇朝思暮想。儿臣回宫数日,今日身子才好转,是以迫不及待来拜见父皇,着是坏了规矩,儿臣甘愿受罚!” 闻言,皇上眼中多了一分动容,无奈叹息,瞧着殿中跪着的人身形单薄,似一阵风都能吹倒。 “是啊,都整整七年了……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宁云舒抬眸朝殿上望去。 只一眼,皇上与众臣皆倒吸一口凉气。 就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实在难以想象能是一位公主。 皇上一时间语塞,记忆里舒儿是一副肉乎乎的包子脸,双眸也应该如宝石般璀璨的。可如今眼前之人,脸颊深深凹陷,眼神黯淡无光,骨瘦如柴的身形比不上离宫前的一半。 这七年,她到底是受苦了,可她这却不是出现在此的理由! 皇上的眼神再添一分阴鸷。 “啊,公主平安回朝,真是天佑我大肃,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宰相罗永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高呼着跪下。 除了沈琰与另一人,其余众臣见状纷纷效仿,齐齐下跪:“恭迎公主!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这一幕任谁看来都是父女重逢的感人戏码。 宁云舒直直看着殿上的人,含泪扬起浅浅的笑意。 重逢?感动?恐怕殿上那位并非这般感受。 她回宫数日,难道龙椅上的人不知? 可他不仅未曾露面,甚至也不曾宣布她已经回朝的消息,其心可见一斑。 和亲公主私逃回朝,此事若传出去,皇室颜面扫地。 他是何想法,她心知肚明。 事关大肃天子威严非同小可,若此番不主动出击,只怕等来的是一道遣返匈奴的口谕亦或是一杯穿肠毒酒。 皇上的脸越加阴沉难测,他与宁云舒对视,犀利的目光似想将她看穿,她的眼里噙着泪,似是委屈,嘴角却挂着笑,又似运筹帷幄。 他一时间竟是有些看不明白。 “父皇。”宁云舒再次开口,目光缓缓看向一旁依旧站着的沈琰,“儿臣能有幸归来,多亏沈琰将军常隆一战大败匈奴将儿臣营救,还请父皇论功行赏!” 沈琰与皇上皆是表情一怔,她还是如七年前一般,谎话是张口便来! 朝臣都疑惑地等着二人开口,和亲了七年的公主莫名其妙回朝,定是要对文武百官与天下百姓有个交代。 皇上剑眉紧拧,若告诉天下他的女儿在匈奴遭受百般折磨,最后不是靠打赢胜仗将其风光迎回,而是靠她自己私自逃回来,岂不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他这天子无能,笑他大肃无能! 他决不允许此等事情发生! 想罢,他目光凝重看向沈琰。 沈琰与宁云舒对视间,看到她眼中的狡黠,那是七年前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此刻眼前之人,竟是叫他觉得有些陌生。 回过神来,他朝殿上之人跪下,亦是知晓皇上想要的回答。 “皇上,胡人野心勃勃数次侵扰大肃,当年和亲之约早已作罢,臣遂趁匈奴败北之机将公主迎回!此乃微臣之责,不敢居功!” 皇上神情严肃,看向宁云舒:“匈奴背信弃义,不配与我大肃联姻!舒儿此番回朝,朕心甚慰!” “来人,拟旨昭告天下,长乐公主和亲回朝有功,封为***,赏赐黄金千两,白银万两,绫罗绸缎百匹!大将军救驾有功,特赐丹书铁券,以彰殊勋!” 叫天下人都知道,这才是名正言顺!哪怕匈奴贼人再传出任何消息,那便都是不作数的诋毁! 沈琰怔住,丹书铁券,以铁铸之,朱砂书字,可免死罪,可庇家族享荣华无虞! “皇上,臣……” 他开口拒绝的话却卡在喉咙之中。 他根本无法拒绝,宁云舒的话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认了是他救她回来,他便是欺君之罪。若是不认,那便是践踏了皇室尊严。 怪不得要赏赐免死金牌,原来如此。 他想明白了,便俯首:“臣叩谢隆恩!” “父皇圣恩浩荡,儿臣叩谢!”宁云舒垂泪。 皇上深吸一口气,淡淡道:“都免礼吧。” 宁云舒起身,垂着头擦拭眼角泪水,唇角微勾。 “张知熹,***回宫事宜,便交由你去办吧!”皇上已没了早朝时的好脾气,挥手吩咐到从始至终一直站在殿中之人,“至于胡人之事,改日再议!” 宁云舒目光再朝那人望去,他站在明朗的朝阳里似遗世独立的仙人一般,朝着殿上浅浅作揖,声音清冷:“臣领旨。” 原来他叫张知熹……当年与他一路同行,她记得他这张好看的脸,却从不知晓他的名字。 宁云舒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 “无事退朝吧。” 众人纷纷退下。 宁云舒看着那抹转身而去的白影迈开步子欲跟上。 “舒儿,你留下。”皇上目光锐利地落在了她身上。 她只能余光看着那人远去,欠身应承:“是。” 第6章 其格 大殿之中只剩下宁云舒和皇上二人。 “七年未见,你是越发胆大!”皇上语含愠意,“你可知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宁云舒不卑不亢,抬眸看去:“父皇,当初靠和亲换来的和平已被匈奴打破,既是如此,我靠自己的本事回来何罪之有?” “未得旨意私逃回宫可是罪?方才殿上满口谎话可是罪?!”皇上怒气更甚。 “是,皆是罪!可儿臣若不那般说,要天下人如何想?莫不是要天下人都知道明明和亲已作废,而大肃的公主却还在匈奴受辱?朝廷无力相救,我九死一生回到故土,还要被定个砍头之罪?” 二人目光对峙,宁云舒眸中的委屈与愤恨难以掩藏。 “父皇,当年和亲若是换作宁陌雪,您也会这样七年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吗?”说话间,宁云舒的嘴角噙着几分苍凉的笑。 在宁陌雪没有出现前,宫里只有她一位公主。 她曾几何时觉得她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她比谁人都要得父皇的偏爱,她也以为她会那样幸福一辈子。 “荒唐!你莫不是还想说当年应该让雪儿去和亲?!”皇上眼中的愤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龙之逆鳞,不可触也。 整个大肃都知道当今天子有多么深情,他年轻时曾爱过一个民间女子,那一直是他难以释怀的白月光,然后这份遗憾与深情便全部转化成为了对白月光的女儿的宠溺。 大殿里安静了良久。 宁云舒肩膀微微耸动,当年该去和亲之人究竟是谁,他难道不清楚吗? 龙椅旁的田公公见状不妙,忙低声劝道:“皇上,公主这些年在匈奴定是受苦了,如今刚回宫,心中有委屈这才口不择言。” 皇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良久才平复心情无奈看向她。 “舒儿,你是女子,不懂天下局势。大肃与胡人战火不熄,不是朕不愿接你回来,只是时机尚未成熟!” 宁云舒知道,再顶撞下去,他这父皇的耐心也要消失殆尽了,如今她刚回宫,且得韬光养晦。 “那现在舒儿自己回来了,父皇,您高兴吗?” 她目光投去,直勾勾盯着龙椅上之人,语气也柔缓了不少。 皇上身形一怔,看着阳光下的她,恍惚想起当初她离宫的背影。 七年了,恍如隔世,当初豆蔻般的少年,如今竟变成这般人不人贵不贵的样子。 他心中虽是不满她今日的做法,可说到底她还是他曾经捧在掌心上长大的公主。 而且如今她回朝一事已经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处理不好,只会叫天下人嗤笑诟病。 “罢了!回来也好!”他拂袖,“舒儿,朕必须提醒你,如今你虽是回来了,可身份特殊,往后在宫中必谨言慎行!”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她颔首应着,眸底闪过一丝冷色。 宁云舒从太极殿里走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桂嬷嬷与宫人都在不远处候着。 她一步步走下长长的石阶,阳光直射,有些耀眼。 风自远方而来,带着寒意还混着泥土的气息,吹得她打了一个冷战。 想起来倒是有几分好笑,对于她在匈奴这七年究竟过得怎样也好,她如何从那样残酷之地逃出来的也罢,这宫里没有一个人过问。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她怎么样。 反而他们在意的都是她为何会回来。 真是可笑…… 她轻笑出声。 桂嬷嬷与宫人上前相迎。 桂嬷嬷见状以为她是在高兴赐封一事,欣慰道:“恭喜***。” 公主被赐封,日后永宁殿也不得再被轻视了,公主和亲受了不少苦,如今终于是苦尽甘来。 宁云舒听见这个称呼后笑声越发肆意。 ***?不过是个保全皇室颜面的空名罢了! 想要真正地掌控权势,并非一朝一夕能成。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宁云舒收敛了笑声回身看去。 沈琰明显已经等候她多时,他表情凝重,视线直直望着她。 “方才多谢将军。”她嘴角依旧噙着笑意。 沈琰微微拧眉,声音低沉:“今日一切可如你所愿?” 他没想到她刚回宫,便送自己这样一份“大礼”! “当然,说起来,本宫还要多谢将军帮忙。”她淡淡说着,听不出话中喜怒。 沈琰沉默地看着她。 她变了许多,不仅仅是容貌。 当初,每逢他进宫来,她总是乐此不疲地跟在他的身后,还会随他一同去练武场,他骑马射箭,她则在一旁观望。 那时她也不似现在这般生疏地唤他“将军”,而是一口一个甜甜的“琰哥哥”。 她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每次对上她的视线,她的眼神总是熠熠生辉,可如今,他从她的眼里,只能看到冷漠与疏离。 而方才在大殿之中那样的谎言,分明是她精心计划逼迫皇上承认她的身份,她竟是变得越来越心机深沉了。 宁云舒被他盯得有几分不自在,脸色黑了一分:“将军唤住本宫有何事?” 她语气冷冷。 他所率领的玄武军常年与匈奴作战,可这么多年,他却从未打算营救过她! 想当初她与他青梅竹马,她一厢情愿爱上他,还未及笄,便腆着脸去向皇上求职赐婚,于是二人之间才有了婚约。 为了他,她私自出宫,他们遇见歹人,她为保护他挺身而出被烙铁烫伤。 回到宫里因不想他受牵连便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受伤的事情,只用永宁殿常备着的金疮药生生扛了过来,所以那个梅花烙印的疤痕才久久留在了肩头难以消除。 她本以为,再冷的心也总会有捂热的一天。 却不想不是那颗心捂不热,而是捂热他的人,不是她罢了。 宁陌雪出现后,她见到了沈琰从未展露的一面,原来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他也是有那么温柔的时候。 他甚至可以为救宁陌雪千里奔袭一人杀光山匪,而换成她,被送到匈奴整整七年,却不见他来营救,哪怕一次。 沈琰从怀中拿出一条项链,黑色的绳子不知是原本的颜色还是血风干后的颜色,上面孤零零地挂着一颗狼牙。 宁云舒面色紧张,忙不迭上前从沈琰手中抢过项链,犹如珍宝一般紧紧握在手中,低声喃喃:“其格……” 沈琰僵在空中的手缓缓收回:“它对你如此重要?” 这是他当日在街上捡到的,是匈奴人常见的配饰,极有可能是她受伤之时遗落,所以他一直留在身上欲找机会找她求证,没想到真是她的…… 宁云舒小心翼翼地捧着项链,眸色动容。 她还以为她将其格最重要的东西弄丢了,这可是他留给她唯一的东西。 “他是何人?”沈琰说出,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质疑。 他常年与匈奴作战,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其格,是个匈奴人的名字,她竟将一个匈奴人的东西视若珍宝? “这与你有何干系!”宁云舒狠狠抬眸看向他,犹如一只炸毛的猫。 他看着她如此紧张的模样手在袖中越加握紧。 她是知道他有多恨匈奴人的,他的父兄与无数将士都惨死在匈奴人手中!如今她却为了一个匈奴人做出这般姿态? 沈琰目光从狼牙项链上收回,沉声道:“既然物归原主,那微臣告辞。” 他离开,转身之际眉头不受控制紧拧,手握在袖中,手里是一瓶军中的伤药,对于祛除疤痕有奇效,可下一秒药瓶破碎,瓷片扎进手心。 宁云舒全然不知,捧着手中的狼牙,眸中泛着薄光。 “其格你看,我回到宫里了,当初答应你的事情,我定不食言,你再等等,总有一日我会接你回家!” 第7章 问责 凤辇落在永宁殿门前,宁云舒睨眼看向门口站着的若干陌生宫人,不动声色将手中的狼牙项链藏进怀中。 “公主,应是贤妃娘娘来了。”桂嬷嬷认出门口的宫人,是贤妃宫里的。 宁云舒下了辇车缓步往殿中而去,殿里贤妃与宁陌雪听见动静亦是出来相迎。 “童童,你身子刚好,这是去了何处?”贤妃上前,一脸关切。 宁云舒瞧了一眼贤妃身后的宫女,原来是有人去告状了。 “母妃是为早晨之事而来?”宁云舒直接发问,太极殿的事情应该还未传到她们耳中才是,所以她们出现在此,只能是因为那件事情。 贤妃的关心僵在脸上。 宫人来禀告的时候她是不敢相信的,她的童童居然拔剑杀了人,虽说死个太监不是什么大事儿,但她不比七年前那般是众星捧月的小公主,如今总归是刚回宫来,放肆不得。 “童童,这些奴才疏忽,你交给嬷嬷去教训便是,何必大动干戈。”贤妃语气温柔。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母妃,匈奴人的脾性便是如此,能动手解决绝不动口,女儿在匈奴七年,这习惯一时间改不了。” 贤妃闻言蹙眉:“童童,你是大肃公主不是胡人!如今回了宫里,便要依照宫里的规矩办事。再说奴才的命也是命,断不可草菅人命。” 宁云舒饶有兴趣地盯着贤妃,她在后宫里是出了名的温婉恭顺,“奴才的命也是命”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没有半点违和。 不过她记得七年前,在宁陌雪还未入宫前,那些奴才惹了她不悦,她随便如何惩罚,贤妃也没有责怪她半句过,怎么现在却开始为一个太监的性命而责怪起她了? “母妃教训得是,儿臣知错。”宁云舒应着,脸上不带情绪起伏。 贤妃面露几许无奈:“母妃并非要斥责你,母妃只是担心你……总之记住,日后谨言慎行,莫再任性。” 宁云舒颔首,贤妃与皇上说的话倒是出奇一致。 宁陌雪上前,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药瓶,柔声道:“姐姐,这是玄武军行军打仗用的伤药,对消除伤痕有奇效,你拿去试试,若是不够了,我那儿还有。” 宁云舒接过然后仔细打量药瓶,眼中染上几分疑色:“玄武军的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她打开瓶盖倒出些许粉末,又嗅了嗅味道,果然…… 闻言宁陌雪脸稍红了些,垂首道:“是琰哥哥给我的,前些日子琰哥哥回朝后便一直在教我骑马,我实在愚笨,下马之时摔破了膝盖,琰哥哥便送了许多这药给我。我见效果着实不错,想着来给姐姐用,姐姐那身上的伤痕……” “嗤!” 宁云舒一声嗤笑打断了宁陌雪的话。 宁陌雪与贤妃面露疑色。 宁云舒看着那伤药觉得好笑至极。 刚才太极殿外,沈琰走后宁云舒便看见了地上瓷瓶碎片以及药渣,当时她不明所以,如今宁陌雪送来这伤药,无论是瓶子还是里面的药都和刚才太极殿外的一模一样,她也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想来方才沈琰是要给她送伤药的,不过因为提及匈奴人,他心中不悦便走了,还气得摔了药。 原来他给她的,也都给别人了,真是廉价。 “殿下?”桂嬷嬷目光瞧向门口。 宁煜身着一袭平民装束,气势汹汹径直朝宁云舒而来。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宁煜一巴掌已经甩在了宁云舒脸上。 “煜儿!”贤妃大惊,忙拉住宁煜的手。 “公主!”桂嬷嬷亦是上前扶住身形不稳的宁云舒。 她捂住脸颊,嘴角一行鲜血流下,她抬眸恨恨看向宁煜。 “煜儿你为何如此冲动?童童她杀的只是个犯错的奴才,你何至于动手?!”贤妃埋怨说着。 “什么?!还杀了一个奴才?!”宁煜听后更是火冒三丈,“宁云舒你真是长本事了!” 贤妃和宁陌雪愣住,不是因为此事?那是发生了什么她们不知道的?! 宁煜指着宁云舒的鼻子,厉声道:“母妃、雪儿,你们可知道她做了什么!早朝时分她竟去了太极殿,胁迫父皇赐封她为***!” 贤妃倒吸一口凉气,踉跄退了一步,宁陌雪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扶住,难以置信问道:“姐姐,你方才真是去了太极殿?” “何必问她!我刚回宫便遇见了沈琰,他亲口所说!”宁煜朝宁云舒逼近,“你竟还敢让沈琰替你圆谎,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听闻与沈琰相关,宁陌雪也坐不住了,连忙追问:“姐姐,你到底做了什么?此事与琰哥哥又有何关系?” 血腥味充斥着口腔,宁云舒从怀中拿出手绢擦拭着嘴角的鲜血,神情自若:“是,我刚从太极殿回来,叫沈大将军帮我圆谎是真,父皇赐封也是真。” 贤妃双手颤抖,难以置信看着她:“童童你糊涂啊!你如今是何身份,你竟敢做出此等荒唐之事!” “母妃倒是说说,我是何身份?我不是这大肃的公主吗,我回朝拜见父皇,有何荒唐?”宁云舒语气平平,看着眼前这抓狂的三人,她心中莫名畅快。 “你!”宁煜再次抬手。 宁云舒扬起脸庞上前:“来呀!皇兄若藐视父皇赐封的***身份便尽情打死我便是。” 若只论身份品阶,她现在可是皇子公主之中最尊贵的存在,除非有朝一日宁煜能成为……太子。 宁煜的手悬停空中,气得五官扭曲。 “皇兄别打姐姐!”宁陌雪上前拉住宁煜的手,连连摇头,“姐姐这么做,定是有苦衷的,皇兄听姐姐解释。” 宁云舒淡淡一笑,目光冷冷地瞧向宁陌雪,她倒是人间清醒,宁煜要真是冲动把她打死了,那贤妃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也就毁于一旦了。 “苦衷?!在我们面前,她谎称当初去和亲的应该是雪儿,说我们亏欠于她。但在父皇面前,她又换了副嘴脸邀功诿过,乞赏求赐。我今日就是打死她也不为过!”宁煜说着还想挣开宁陌雪动手。 桂嬷嬷一个箭步上前跪在宁煜面前:“殿下不要!” “也轮得上一个奴才插嘴?!”宁煜气得一脚踹开她。 “嬷嬷!” 宁云舒惊呼上前。 桂嬷嬷被大力的一脚踹得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脸也因磕在地上而见血。 “嬷嬷……”宁云舒连忙扶起桂嬷嬷,眼中满是心疼。 小时候她一直都是由桂嬷嬷照顾,这么多年没见,她鬓间的白发多了,背也微微驼了,这七年,也是她一直守在永宁殿里等她回来。 “公主,您明明是为了殿下好,您快与殿下解释……”桂嬷嬷捂着胸口艰难发声。 宁煜皱眉:“什么叫为了我好?!” 宁云舒冷哼一声看向他:“我以为皇兄还如往昔一般,半点不想听我解释。” 宁煜还想骂些什么,但是话倏地哽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七年前离开御书房后,关于抽取和亲令牌之事,她一直想要再解释些什么,可是他不愿再听,所以直到她上和亲的马车前,他都没再见她。 不过当初之事本就是她不愿和亲而撒的谎,怎可与今日之事相提并论! 昨日他受命出宫调查一桩案子,所以今日才未能回来早朝,可他刚赶回宫里便听沈琰说了大殿上的事情,自然是要来找她问个明白的! “好,你说,我倒要看此番你又能编出何种谎言来!”宁煜拂袖站在原地。 第8章 以身入局 银杏在风中枝叶摩挲,院中众人目光都落到宁云舒身上。 “嬷嬷,你与众人先退下吧。”她吩咐道。 桂嬷嬷点头,与一众宫人都离开。 宁云舒挑眉看向宁陌雪:“这是我与母妃、皇兄之事,外人回避。”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中浮出委屈,微微颔首便准备走。 “等等!”宁煜连忙拦住宁陌雪,恶狠狠看向宁云舒,“你有话就说!雪儿怎么就成了外人!” 贤妃亦是心疼握住宁陌雪的手,生怕她受半点委屈:“是啊童童,当初雪儿进宫便由我照料,也唤我母妃,与你和煜儿便是亲兄妹。” 宁陌雪摇了摇头,轻声道:“母妃,皇兄,姐姐定是有重要之事要单独与你们说,雪儿在门外候着便是。” 双方僵持了片刻,见宁云舒不作声,贤妃只能无奈点头。 宁陌雪委屈地欠身,然后转身离开。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很是不满:“都七年了你还是如此任性,何时才能有雪儿半点懂事!” 宁云舒淡然一笑:“像她那样?那要让皇兄失望了。” “你!” 贤妃开口制止:“好了。童童,告诉母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去太极殿?对皇上都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将今日在殿上说的话一五一十给贤妃二人复述了一遍,二人听得目瞪口呆,一身冷汗。 “童童,邀功自诩、欺君之罪,你今日所作所为,稍有不慎,你可知后果?!”贤妃语气严肃。 宁云舒自然是知道后果的,倘若今日她不是被赐封而是被定罪,那她的母妃与皇兄也必受牵连。 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一点罢了。 “母妃,父皇为了皇室颜面定会将计就计,所以今日之事,只会万无一失。”宁云舒回答。 宁煜沉眸摇头:“你何时变得如此心机深沉!” 宁云舒看向他反问道:“皇兄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谁?” 宁煜疑惑,贤妃却倏地想到什么。 “童童,难道你是为了……” 母女二人对视,贤妃顿时想到了什么。 “为了什么?”宁煜追问。 宁云舒沉声道出:“为了让皇兄成为太子,这个解释可是够了?” 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精准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虽是兵行险着,但要取得他们的信任,也只有以命相赌。 这场赌,她一定会赢! 贤妃闻言眸中浮出几许欣慰。 果然,无论发生了什么她与煜儿是宁云舒最重要的人,她愿意为他们付出一切。 看来和亲七年真是让童童成长了许多,刚回宫便知为大局而谋,不愧是她的女儿! “你胡说什么!”宁煜气急,“此等大逆不道之话也敢说,你是想害死我与母妃?!” 贤妃忙按住宁煜的手,眸色凝重,低声道:“煜儿莫急。其实你也知道……近年来你父皇已有立储之心。” “母妃,怎么连你也……”宁煜诧异看向贤妃。 贤妃轻吸一口气,正色道:“煜儿,你是皇子,总会面临这一天的。” 这么多年,她从余嫔一步步爬到贤妃,她做了那么多事情都是为了煜儿! 奈何他没有夺嫡之心,每当她想要提及此事他都巧妙避开,而今日宁云舒说出这番话,倒是正好可以让他直面一切。 宁煜负手转身看向别处,道:“母妃你该知道的,嫡出皇子不是儿臣!况且宫里人多嘴杂,若是传入父皇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有关于立储之事,你与云舒都莫再提!” 贤妃闻言蹙眉,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煜儿,自古以来,成王败寇能者居之!” “母妃慎言!” 贤妃顿了顿,微微叹息,又看向宁云舒:“童童以性命冒险,煜儿当真要如此辜负?” 贤妃垂眸,眼中失望难掩。 宁云舒微微颔首:“为了皇兄,我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皇兄不理解也没关系。” 彼时宁云舒和贤妃默契地一唱一和,宁煜也看出其中端倪。 他闻言轻哼一声转身看向宁云舒:“为了我?那我倒想知道,你今日所作所为,如何能帮到我?” 宁云舒无奈而笑:“皇兄还是不信我。” 贤妃上前解释:“煜儿,今日童童虽是冒险了些,可皇上当着群臣的面,只能顺着童童的话接下去,所以赐封童童以彰显皇恩浩荡。如今童童贵为***,文武百官必定前来趋附……” 贤妃言尽于此,留给宁煜一个眼神自己体会。 宁煜咬了咬牙,看向宁云舒的眼神越加阴沉:“结党营私,罪加一等!” 宁云舒沉默。 贤妃是何想法,当年在御书房暗中调换她和宁陌雪抽到的令牌之时她便明了。 只是宁煜这么多年一点都不知贤妃为他的谋划,究竟是真傻还是扮猪吃老虎故意装傻? 宁云舒眸中带着几分质疑依旧没有做声。 “煜儿!”贤妃厉色,“童童是你妹妹,她这么做都是为你好!立储之事,虽不是你我说了算,但母妃希望你还是奋力一搏,你……” 贤妃说着鼻尖一酸,眼中泛着泪花,“你难道是要看母妃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吗?” 贤妃是宫女出身,从一个小小的美人到如今的贤妃已是不易,可奈何没有显赫的娘家撑腰,哪怕成了统领六宫的贤妃,那些世家出身的妃嫔背地里还是对她颇有微辞。 “母妃!”宁煜知道他说错话了,可他说那些话并非针对母妃的,而单纯是针对宁云舒! 她才回宫来,便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也不提前与他们商量,他自然是心中有气的! 此事若换作是雪儿,那必定是会先与他们商议周全再行动,而不是如此冒失直接去父皇面前说那些话。 正如母妃所言,所有差池,那莫说搏一搏储君之位,恐怕他被遣派到鸟不拉屎的封地都是最轻的惩罚。 宁煜眸色动摇,亦是知晓有些事情,他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身为皇子,终究是要面对的,只是没想到这“面对”会因为宁云舒的冒进而来得如此快。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母妃,儿臣……。” 他正欲说些什么,余光却见一旁宁云舒猛地跪在了地上。 “你又想做什么?”宁煜没好气说着,定睛看去才发现她脸色惨白,额头满是汗水。 “童童!”贤妃连忙上前,“童童你怎么了!?来人!快来人!” “怎么回事?”宁煜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扶在怀中。 “别碰我!”宁云舒下意识猛地将其推开,眼神猩红。 宁煜怔住,没想到她居然如此抗拒自己,可是因为方才他的话太重了? “公主!”桂嬷嬷第一个冲了进来,宁陌雪也跟在后面。 宁云舒挣扎着推开贤妃走向桂嬷嬷:“我没事,歇息歇息便好了……” 贤妃满目忧心:“不行,你脸色白成这样了,快传太医来!” “不!”宁云舒一口回绝。 她的病,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捂着腹部,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母妃,我没事。嬷嬷帮我熬些红糖姜茶来便是。” 闻言在场的女子都明白了。 宁煜却不依不饶:“什么病喝茶便能痊愈?!都这样了还嘴硬,快去传太医!” “皇兄~”宁陌雪轻唤,“我们先走吧,让姐姐好好歇息。” 宁煜不明所以,疑惑看着她。 贤妃亦是颔首:“走吧走吧,嬷嬷好生照顾童童。” “是。”桂嬷嬷应着。 宁煜被贤妃与宁陌雪带走,桂嬷嬷随即将宁云舒送入房中安置榻上,替其盖好被子。 “公主,怎疼得这般厉害,瞧着可不像是月事……”桂嬷嬷一眼看穿,“老奴要如何做?” 桂嬷嬷知道她不让传太医,必然是不愿让人知晓病因。 可到底是什么病竟这般见不得人? 第9章 染病 宁云舒疼得双眼紧闭,脑子里一直在搜寻记忆中的人,太医院还有哪些人在,何人才能放心传召过来给她看病…… “泉仁、泉仁可还在?”脑海里只出现这么一个人。 她记得泉仁是李院判的弟子之一,当初她在宫里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李院判亲自为她看诊。 她之所以对泉仁有印象,是因为当初他只是一个七品医师,因为在宫中没有依仗常受到同僚欺负,有一次他受欺负,她正巧遇见出言替他解围,从此众人知道他得她照拂,也不敢再随意欺负他了。 如此算来,她也算是对他有恩。 “泉仁,泉院判?”桂嬷嬷诧异,“好,老奴这就去请他过来!” 宁云舒没想到当初那个受人欺负的小医师如今居然已经取代了他师傅的位置成了太医院的院判。 一切,还真是令人意外。 不多时,桂嬷嬷领着一人回到殿中。 那人手中提着木箱疾步来到榻边:“微臣泉仁见过***!” 宁云舒额间冒着虚汗,睁眼看向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与七年前变化倒不大。 她伸出手去,泉仁立刻上前搭脉。 “公主,老奴去门外候着。”桂嬷嬷识趣地推到寝宫外。 泉仁仔细感受着脉搏,眼神倏地惊愕,试探问道:“公主可是时常下腹坠痛,并伴随恶心头疼?” 宁云舒收回手,眸色凛冽:“不必再问,泉太医医术高超心中已有答案,只管对症下药便是。” 泉仁眼中难掩震惊。 七年前他只是一个小小医师,有幸得面前这位公主庇佑,也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那时候的公主,在他的眼中就是天上的神女,是熠熠生辉的宝石,可……七年未见,如今的公主居然成了这副模样,还染上了……脏病! 不知那匈奴之地是何等龌龊肮脏,不知公主是受到了多少人的凌辱…… 他不敢再想,连忙从箱子里取出银针。 “公主,微臣先施针为您止疼。” 他技法娴熟,在宁云舒手上的几处穴位逐一施针,果然她下腹的坠痛和浑身的不适感都减轻了不少。 “本宫这病,可能痊愈?”宁云舒询问。 泉仁微微点头:“公主放心,这病不难治。” “可我听说,此病最是难根治,常会复发?”她反问。 当初在匈奴的时候,她也照着医术上采过不少草药治疗,可病情却时好时坏,无法根治。 泉仁一直垂着视线不敢看她,语气中不掩有几分尴尬:“公主,此病实则易治,之所以容易复发,并非病理困难,而是禁欲难。” 宁云舒染上几许疑色:“太医的意思是,只要禁欲,便不会复发?” “是。需要根治以后再行房事。” 她的眸色渐沉,隐约泛着几许凶光。 可她从未行过房事,为何此病还会反复?! 当初在匈奴初得此病之时,她便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又反反复复,她只以为是此病难以根治,如今看来并不简单。 她倒吸一口凉气,倏地想到了什么。 “呵……”她轻笑,手将锦被拽出了涟漪状。 她早该想到的,这件事情始作俑者是那个女人! “公主,微臣回去后会给公主开药方,一副是日常饮用,一副是每日熬煮成汤后用以沐浴,坚持三个月,其间不可同房,此病自会痊愈。”泉仁起身拱手禀告。 “多谢泉太医。”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眼中带着几分考量之色。 泉仁倏地跪下:“公主当年大恩微臣没齿难忘!如今能有机会替公主效犬马之劳微臣荣幸之至!” 宁云舒波澜不惊,道:“嗯。今日之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太医可明白?” “是,微臣今日奉命来替公主看诊,公主因月事导致气虚体弱身子不适,需要以药调理。公主日后所有的药,都由微臣亲自抓熬。” 闻言,宁云舒满意颔首:“辛苦太医。” 泉仁轻吸一口气,再次行礼:“公主好生休养,微臣这就去抓药。” “嗯。” 泉仁走后桂嬷嬷便进来,关切上前替她擦额头的冷汗。 “公主感觉可好些了?” “嗯。”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嬷嬷,心底一阵温暖与欣慰。 此番之事,她做得不错,倒是个如今为数不多可以暂时信任的人。 桂嬷嬷颔首,松了一口气,道:“泉院判医术高超难得,皇上命其专门负责照顾明珠公主的身子,替其诊疗哮症。老奴本还担心请不动他,不曾想他听到是公主立刻便赶来了。” “他如今是宁陌雪专用太医?”宁云舒拧眉。 父皇倒真是偏心得紧,最好的太医不留着自己用,却给了宁陌雪。 “是,公主是担心今日之事……”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了想,道:“派人下去查查泉太医的底细。” 凡事皆有万一,这世间也没有绝对值得她相信的人。 但蛇有七寸,只要拿捏了便不足为惧。 “是,老奴明白!” 提到宁陌雪她又才想起方才的事情,侧目看向桌上那瓶伤药,是方才宁陌雪送来的玄武军特有药。 “嬷嬷,那伤药你拿去用吧。” “可……” “没有可是,记住,凡是玄武军的东西,日后都不许再出现永宁殿中。若再有人送来,你看着处置便是。” 桂嬷嬷顿了顿,这才明白为何她对那伤药如此抗拒,不仅仅因为那药是宁陌雪送的,更是因为那是玄武军的东西。 玄武军的首领可是那位沈大将军。 当初公主对沈将军的爱有多轰轰烈烈整个皇宫都知晓,如今一朝回朝已是物是人非。 沈将军与明珠公主虽因沈将军还在孝期所以未能成婚,可二人的婚事乃是沈将军自己以军功向皇上求来的。 沈将军对明珠公主的偏爱,亦如当初公主对他一般,人尽皆知。 公主好不容易回来,却要亲眼看着曾经深爱的男子娶另一位公主,心中定然是难过的。 “是。”桂嬷嬷应着,不再推辞。 宁云舒眼神冷了几分,道:“嬷嬷,替我备样东西。” “公主请讲。” 翌日正午,炙热的阳光洒满皇宫,宫巷的青石板上热浪滚滚。 永宁殿中,几百号宫人齐齐站在院里,其中大多都是宁云舒被封***以后内务府新调过来的。 仲夏的阳光晒得人头昏脑涨,宫女太监一个个顶着烈日口干舌燥,但前方桂嬷嬷恶狠狠扫视着,众人不敢有任何怨言。 终于,殿门推开,宁云舒着一袭清凉的裙裳缓步走出来,站在屋檐的阴凉里睥睨殿下众人。 “奴才(奴婢)见过公主,公主千岁!”众人齐齐行礼。 桂嬷嬷迎上来替她扇风去暑,道:“公主,如今殿中宫有宫女一百二十三人,太监一百五十五人,还有侍卫八十七人,全在此处了。” 宁云舒目光扫视,宫人里最小的瞧着不过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超过二十六。 “嬷嬷你可知,他们今日为何会跪在此处?”她问。 “老奴愚笨。”桂嬷嬷不解她今日将全宫之人召集所为何事,许是要立什么规矩。 她勾唇淡淡道:“人生下来便分为三六九等,这才是他们今日跪在此处根本之因。” 桂嬷嬷怔住,眼中困惑更深。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唤道身后宫女:“东西拿来。” 宫女不敢懈怠,恭恭敬敬地端着托盘呈上。 宁云舒缓缓将其拾起,这是一瓶毒药,名曰“封喉”,只要一滴,便可让人永远也说不出话来。 今日她要,立威! 第10章 初步试探 张知熹来时,宁云舒正一只手紧捏宫女的脸,另一只手将毒药强迫灌入其口中。 阳光炎热,她站在阳光之中,脸庞清瘦,凤眸犹如寒潭。 她松开手,药瓶摔碎在地,那清脆的声音,让院中数百宫人备受惊惧,纷纷驼着头生怕下一个便轮到自己。 被灌了毒的宫女忙不迭用手抠喉咙。 “公主赏你的便好好受着!”桂嬷嬷一声厉斥,那宫女停下动作,眼泪直流却不敢发出丁点声音。 “敢跑到贤妃娘娘那儿乱嚼舌根,公主留你一命已是仁慈!”桂嬷嬷冷冷斥责,目光也同时扫过院中其余宫人,“若日后再有妄言者,一律如她做个哑巴!” 彼时那服用了毒药的宫女药效发作,痛苦倒在地上,用力挠着喉咙处,似有千万只蚂蚁在气管之中撕咬。 宁云舒浓密的睫毛在凤眸上投下一片荫翳,她眼神晦暗紧盯着那宫女,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唤道:“嬷嬷。” “公主。”桂嬷嬷上前。 “她唤什么名?” “回禀公主,这贱婢名唤如烟。” 宁云舒若有所思地颔首:“瞧这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真叫人怜惜。”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讳莫如深。 宁云舒正欲在吩咐些什么,余光瞥见院中那银杏树下立了一抹白色身影。 她定睛看去,二人视线对在一起,她唇边漾起一抹更深的笑意。 “张大人何时所至?”她缓缓走下台阶,一众宫人连忙朝两侧退去给她让出道。 张知熹上前,行礼:“见过***,微臣刚到。” 宁云舒停到他的面前,他垂着头,白衣一尘不染,青丝束管,鬓间一缕拂过脸廓。 微风不惊,他身上散发着一股似松柏般淡淡的笔墨香气夹杂在风中。 特殊的味道似一把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嗅到这特殊的香气时,宁云舒脑海中那些久到几乎遗忘的回忆又清晰起来。 七年前,面前之人还只是一个区区员外郎。 和亲史官最是苦差,要跟随和亲队伍一路抵达匈奴,再行原路返回。 那时刚以金科状元身份入了尚书省,也不知得罪了何人被安排了这苦差。 他随她的和亲队伍一路,总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无论发生何事,他总能波澜不惊执笔录下,她想不注意到他都难。 “公主回朝八方来贺,贺礼已到殿外,公主是否过目?”他开口,淡漠疏离。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不明意味的打趣:“好啊,本宫倒要看看,他们都送了些什么好东西。” 张知熹目光朝殿外示意,早已等候的侍卫将一个个红木箱子往里抬,足足摆了大半个院子。 “劳请大人替本宫一一介绍。”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却始终未曾抬眸看她,而是上前打开第一口箱子一本正经地介绍起来。 “此乃幽州郡守献礼鲛人珠,传说将其珠碾磨成粉乃美颜圣品……” “此乃治华县县令献礼鹿茸,乃补气益血圣品……” “此乃……” 宁云舒一直盯着他的侧颜,他脸上细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都清晰可见。 忽然,她顿住了脚步,面露疑色。 幽州、治华县……这都是大肃一些弹丸之地,她回宫的消息竟然传得这般快,而且送上的东西不是美容养颜便是强身健体,看来连她回宫的状态,这些人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宁云舒目光看向高高的红墙,这宫墙困住的,到底是只有人。 张知熹见她停下这才抬眸看去,顺着她的视线,他只看到了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宫墙。 “公主可是对贺礼有疑?”他问。 宁云舒收回目光恰好与他对视,漫不经心似的道:“本宫想知道,张大人你献了何礼?” 他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垂下视线拱手道:“微臣惶恐,未曾备礼。” 一直跟在后方的桂嬷嬷恰时上前附耳低声解释道:“公主,张大人身居礼部尚书,若是献礼不合规矩。” 宁云舒闻言静静瞧着他。 原来回宫这些日子常听宫女私语念叨之人便是他。 那个从一介草民到御前红人,不到而立之年便官拜一品尚书的传奇人物。 说是他乃是皇上的智囊,替皇上出谋划策,凭一己之力便让林胡、柔然等多地不战而降,避免了战火荼毒。 宁云舒轻笑,七年,他既无帮派依傍,亦无显赫世家为盾,从一名微不足道的小员外郎,一步步攀升至尚书高位,倒真有几分本事。 “如此。”她开口,打趣之意更加显然,“尚书大人既然未给本宫准备礼物,那不如在接风宴抚琴一曲以表祝贺如何?本宫可是听说大人一手琴技冠绝都城。” 闻言面前之人抬眸看来,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诧色。 一众宫人亦是纷纷震惊于她提出的无理要求。 张知熹的琴技确有盛名,但是他向来不喜在人前展露,哪怕是皇上生辰也未尝见他以琴音贺寿,又怎么可能为公主回宫而破例? 公主真是在痴心妄想! “怎么?还是说大人并不欢迎本宫回朝?”她微微睨眼,透出几分危险之息。 二人对视,她眼中满是戏谑与威胁,而他眸色依旧如清风似霁月。 良久,他终是垂下头拱手行礼,语气听不出喜怒:“微臣,领命。” 桂嬷嬷等宫人皆是震惊,这位大人竟然如此轻易便答应了如此无理的要求?! 他竟毫不犹豫地应允了公主的请求,如此轻松就为公主破例?! 宁云舒亦是眉梢微扬,没有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 看来七年过去,当初之事他也从未忘记…… 她勾唇一笑,满意地转身而去:“这些东西都送去库房吧,本宫乏了。” 张知熹目送她走进殿内,然后他目光落到地上的一箱箱献礼,嘴角漾开一抹不被察觉的苦笑。 幽州等地如此偏远又岂会大费周章送来这些贺礼呢? 这些东西…… 他沉默着收回视线,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行动。 殿内,宁云舒惬意地尝了一口御膳房送来的解暑冰饮。 这冰,哪怕是炎炎夏日送入口中依旧是如针刺般感觉。 桂嬷嬷面露担忧:“公主,张大人再怎么说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命其在接风宴上登台献曲,恐惹人非议。” “嬷嬷是觉得本宫会遭人非议,还是他?”她微微抬眸,嘴角含笑。 “老奴不敢妄言,可是公主,张大人向来刚正不阿,今日竟然答应了您的要求,实在令人匪夷。” 她闻言低笑,目光透过窗看向蓊郁的银杏。 是啊,都说他乃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可她偏偏想要让他坠入深渊。 今日的要求,不过只是对他最初步的试探,她要看看他到底能在她面前妥协到何种地步。 “嬷嬷你说,将一朵高岭之花折下神坛,岂不是有趣至极?”她语气轻蔑,带着几分玩味。 她需要一枚棋子,一枚如同棋盘上的车能够横行肆意铲除一切的棋子! 张知熹合适至极,毕竟谁能想到儒雅的笔也能化作杀人的利器呢? 桂嬷嬷不敢应声,但见她如此胜券在握的模样,也大抵能够猜到几分,她是想将张知熹收作己用。 可那位大人是出了名的清正廉洁,从不搞结党营私那套,她想要收他,怕是难如登天…… 第11章 背叛 都城,天福客栈二楼雅间。 酒樽僵在嘴边,沈琰冷峻的脸上露出几分疑色:“她当真这样说?” 宁煜眉头拧成八字:“半点不假!我看她这七年在匈奴,好的没学到,尔虞我诈倒是学了不少!” 沈琰沉默着饮下了手中的酒,缓缓放下酒樽:“殿下打算如何?” “我!”宁煜猛地停住,左右环顾无人,还是沉眸压低声音道,“你知我向来对权势不感兴趣,但母妃之愿,我也不能不顾。” 这些年来他何尝不知道母妃的想法,只不过在宁云舒没有当面戳破之前他都佯装不知。 “可哪怕我真要争一争这王储之位,也不需要她来帮忙!”宁煜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恼怒,“她自作主张去找父皇,走了如此一步险棋,置我和母妃于何地?!” 沈琰又饮了一口酒没有作声。 脑海里不仅想起那日在太极殿外,她看着他的眼神是如此冷漠,却在面对匈奴人信物之时是那般情真意切。 心下不知为何,竟泛起一丝苦楚。 “但她此番,毕竟是为殿下谋划。”沈琰淡淡说着。 宁煜气得拍桌:“都是为了我?!母妃不知实情便罢了,难道我还能不知?她分明是因为当初之事心中有愧,所以才一回宫便迫不及待弥补罢了!” 沈琰眸中染上一丝疑惑。 宁煜反问:“当年之事雪儿未曾与你说?” “何事?”沈琰更是疑惑。 宁煜深吸一口气,回忆道:“当初和亲旨意下后,她是百般不愿,竟命宫人将雪儿绑到冷宫,企图逼迫雪儿替她和亲!” 沈琰瞳孔微颤,竟还发生过这种事…… 当初他只以为她胆小怯弱不愿和亲,所以编造借口诬陷陌雪偷换令牌,可却没想到她能做出这种事来。 宁煜看他一副并不知情的模样,感慨道:“也就是雪儿心地善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也不让我告诉任何人,否则若是父皇知晓,她定免不了重罚!” 沈琰眼眸晦暗不明。 “云舒从小任性惯了,这七年在匈奴更是无人管教变得更加恣意妄为,宫里是留她不得。”宁煜郑重说着。 沈琰想起她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虽沉着冷静远超常人,可每一句话却都叫人出乎意料。 或许宁煜说得对,她确实不该继续留在宫中,否则七年前对陌雪做的事情,若是再次上演又该如何收场。 “圣旨已下,***受圣恩久居宫中,殿下如何改变?”他道。 宁煜目光冷戾:“嫁人!” 沈琰顿了顿,眸色凝重。 “殿下该知晓,公主是和亲归来……” 宁煜自是知晓他的意思,宁云舒和亲七年人人皆知,哪怕如今有***的身份在,那些家世清白的优秀男儿断都是不愿意做这个驸马的。 “放心吧,此事我已有安排。”宁煜胸有成竹。 优秀的儿郎没戏,但至少也给她挑个品貌好的,有些身份的小官或大臣庶子。 一个和亲过的公主能够再嫁给这样一个驸马,也绰绰有余了,她当知足才是! 沈琰没有再说话,默默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如此,也好。 皇宫,飞花殿。 宁陌雪坐在长榻上,左右宫女替其扇着扇子,案上白玉雕花圆盘之中盛放着降暑的冰块。 泉太医正替其认真把脉,随后起身禀告:“公主,脉象看来,您近来忧思过重,脾肺受之影响。微臣开些调理的方子,但还望公主能早日排遣忧思,莫再伤了身子。” “嗯。”宁陌雪轻声应着长长叹了一口气,眼神楚楚,烦忧尽写在眼角眉梢。 她怎能不忧思。 宁云舒回来了,当年之事犹如一根刺,又从肉中长了出来,如何也拔不掉。 而且面对她的回归,皇兄究竟是怎么想的?琰哥哥又是如何想的? 如今宁云舒还被封为了***,身份已经在她这个明珠公主之上…… 她知道她不该如此烦忧,不该去揣测这些,可她控制不住,她总觉得她似乎随时会失去一切。 近日连做梦都梦到了当初她才回到皇宫成为公主之时,她看见宁云舒被皇兄宠着,被母妃护着,身后还有琰哥哥宠溺望着。 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她心中有多么羡慕,甚至是有几分嫉妒。 同样是公主,她在民间过了十几年的苦日子,宁云舒却从小锦衣玉食被人宠爱,所以和亲一事,本也该宁云舒去的! 可谁知道抽令牌之时,她竟然会抽到那块代表和亲的……还好,还好最后宣布的名字不是她。 “公主?”泉太医又唤了一声,重复道,“公主请好生歇息,微臣告退。” 宁陌雪回过神来,蹙眉颔首:“多谢泉太医。” 她说完,身后的赵嬷嬷从怀中拿出一锭金子递去:“这是公主赏的。” 泉仁轻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微臣叩谢公主!” 见他接住金子,宁陌雪才试探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召见过泉太医?” 泉仁垂着视线,这宫里没什么消息是绝对瞒得住的。 “回禀公主,***体虚,微臣亦是开了方子。” 宁陌雪很是担心:“泉太医,你如实告诉我,姐姐身子究竟有何问题?那日在永宁殿,我瞧着便不对劲。” 泉仁额头冒出冷汗,两边都是公主,谁也得罪不起。 宁陌雪看出他的难处,道:“太医尽管放心,我只是太担心姐姐的身子。姐姐和亲定是吃了不少苦,如今回宫了,我定要好好照顾姐姐。” 泉仁眸色纠结,他答应过***不说出去的,可明珠公主又姐妹情深,都因为担心***而忧思过度了…… “泉太医明知***身体抱恙却不上报,如今在公主面前还闪烁其词,若是传到圣上耳朵里追究下来可是小罪!”赵嬷嬷厉声说着。 泉仁内心挣扎良久,跪地道:“公主恕罪,微臣答应过***不可说。但请公主放心,不出三月微臣定能令***痊愈。” “不行,我要去找姐姐问清楚,若真是什么严重的病重,好请父皇多增派太医给姐姐!”宁陌雪说着便欲起身。 “公主!”泉仁无奈,面前之人可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得罪谁也不能得罪她! 只能是对不起***了…… “公主,微臣如实相告,但请公主务必替***保密!” 宁陌雪满脸真诚:“那是自然,我只想知道姐姐究竟怎么了,若无大碍我也方能安心。” 泉仁低声,紧着眉道:“***她是……染了脏病。” 宁陌雪闻言表情震惊到无以复加。 直到泉仁告退离开良久,宁陌雪才回过神来缓缓起身,脸色苍白:“嬷嬷,母妃现在何处?” “回公主,这个时辰,贤妃娘娘应该与萧贵妃一同在礼佛。” “此事重大,去佛堂……”说着,她连忙朝屋外而去。 她难以想象宁云舒堂堂一个公主竟然染了脏病! 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皇室的脸都要丢尽,兹事体大,她既然知道了就无法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虽是有些对不起宁云舒,可她是大肃的明珠公主,自是一切要以大肃为先! 第12章 接风宴 暮色起华灯初上,保和殿内灯火通明。 皇上端坐殿上,殿下右侧坐的是后宫嫔妃、公主等人,左侧则是皇子、文武百官及其家室。 殿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今日这场接风宴乃是为宁云舒所举办,所以她坐在右侧离皇上最近的位置,依次才是贤妃、宁陌雪、萧贵妃、昌都郡主以及其余妃嫔。 在她正对面大皇子宁煜、二皇子宁南州、宰相罗永、镇关大将军沈琰、礼部尚书张知熹以及其余百官,座无虚席。 她抿了一口清酒,目光不经意扫视对面。 张知熹今日着一袭藏青色朝服,更显得深邃沉稳,他端坐在席间,左右都是尚书省的同僚。 今日人来了不少,许多大臣都携子入宫,妻女却未见。 “嬷嬷,去问问张知熹,今日宴会名单为何本宫未曾过目。”宁云舒吩咐。 “是。”桂嬷嬷领命后便从大殿后方朝张知熹的方向而去,殿中歌舞正盛,几乎无人注意到她。 桂嬷嬷来到张知熹身侧,他抬头认出了桂嬷嬷,随即视线朝宁云舒的方向看来。 宁云舒嘴角含笑,手中酒樽荡漾,只见嬷嬷嘴唇翕动,随后张知熹脸上似有一丝诧色,然后说了些什么。 “臣女婉乔见过***。” 宁云舒闻声看去身侧不知几时多了一个人,杏眸樱桃唇,笑容璀璨,竟有几分故人之姿。 记得七年前皇上封了个郡主为忘忧公主,让忘忧公主担起和亲重任。 可谁能料到匈奴人嗜血残暴,知晓这个忘忧公主不是皇帝的亲女儿,将其削成了人肉片八百里加急送回了朝都来,并放话若和亲之心不诚,便兵戎再见。 她想起那个当年第一个被当作和亲公主送去的人便是这般眉眼,当初听闻她还有一个亲妹妹,无论是年龄还是容貌,都对得上了。 不过一个郡主为何会出现在今日的宫宴上? 陶婉乔看出她眸中疑色,解释道:“当年贵妃娘娘念长姊之功,不嫌臣女身份卑微收臣女做了义女。” 宁云舒瞥了一眼萧贵妃,她与贤妃二人正谈笑风生不知在聊些什么,二人从皇上还是太子之时便一直跟随,一向是姐妹情深的。 不过这么多年,萧贵妃一直无所出,也是幸得皇上宠爱有加,让她没有子嗣也坐上了贵妃之位,想必也是这个原因,她才在七年前趁机收了个养女。 “如此说来,你也算是本宫的妹妹了。”宁云舒淡淡说着,语气平静。 陶婉乔语气活泼,笑容更加明媚:“承蒙***不嫌弃臣女!” 宁云舒淡淡一笑放下手中酒樽,既是萧贵妃亲手调教出来的人,怪不得缺心眼。 “姐姐。”陶婉乔甜甜唤了一声,但始终与她保持着距离,“敢问姐姐,张大人可是犯了什么事儿?” 宁云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陶婉乔看了一眼桂嬷嬷的方向:“臣女认得张大人身边那嬷嬷,是姐姐殿中之人。” 宁云舒看着面前的女子,若非是一直关注着张知熹的一举一动,如何又能第一时间便发现他身旁多了人。 此女应及笄已有两年了,至今也未能如愿嫁给心仪之人,看来是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想及此处,宁云舒又不禁朝张知熹的方向看了一眼,彼时桂嬷嬷已经离开,他则继续端正坐着,似未发生过任何事情。 “贵妃没教过你?宫中之事少打听。”宁云舒冷冷说道。 陶婉乔表情僵住,笑意退去。 不过一个和过亲的公主罢了,竟也摆这般大的架子,不像陌雪姐姐,身份尊贵,却待她亲如姐妹,从不会这般! 她咬了咬唇垂眸欠身,隐忍道:“是妹妹多嘴了。” 桂嬷嬷彼时也走了回来,陶婉乔见状也识趣地俯首退下吃瘪地回到了萧贵妃身旁。 “公主,张大人说宴会名册是大殿下交给他的,他以为是您的吩咐,遂未再将名册递呈。”桂嬷嬷附耳禀告。 宁云舒闻言目光看向对面的宁煜,他此刻正洋洋得意地与身侧之人攀谈,二人目光时不时还朝她的方向看来。 “嬷嬷觉得今日这名单可有何奇怪之处?”宁云舒收回视线询问。 桂嬷嬷毕竟是宫中的老人,常也会受到调遣去各宫临时当值,所以也是认得些人。 她仔细环视了一圈,道:“今日在场的生面孔皆是青年男子,如今正与大殿下攀谈那位老奴有些印象,应该是兵部侍郎之子,两年前在一场宴会上调戏宫女被皇上罚过终身不可入仕途……” 桂嬷嬷面色凝重,压低声音道,“依老奴看,今日名单是大殿下所拟,来的又都是适婚青年,难不成是想要替公主您……择驸马?” 宁云舒掩唇冷笑,连桂嬷嬷都能看出来,宁煜的心思简直不要太明显。 他宁愿使出这种卑鄙的手段也不愿意她留在宫中碍他眼是吗? 从七年前宁陌雪出现后,她在他的眼里处处不如宁陌雪,早已经多余的那个。 尤其是当初在冷宫时,他那一巴掌,似到现在还会疼。 可她明明只是命太监将宁陌雪骗到了冷宫说了几句威胁的话想让她说出换和亲令牌的真相罢了,在宁煜的眼中却是她为了不去和亲要将宁陌雪逼上绝路。 他怎么就不肯信她呢…… “姐姐。”耳边传来宁陌雪的声音。 宁云舒侧目看去,今日宁陌雪身着一袭鹅黄广袖裙,圆润精致的脸颊略施粉黛,国色天香之姿在这殿中分外惹眼,招来不少男子暗中窥探。 “姐姐,我来同你坐,与你解乏。”宁陌雪轻言细语,举手投足都如水般温柔。 “歌舞尚好,岂会乏味。”宁云舒面不改色。 宁陌雪坐下,面露委屈:“姐姐可还是对当年之事耿耿于怀?可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倘若当初抽中和亲令牌之人是我,我定会毅然和亲。” 她语气分外真诚,眼中满是无辜。 宁云舒闻言失笑,直直盯着她的双眼:“如今天下动荡,妹妹现在想和亲,匈奴也好,柔然也罢,多的是选择。”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她本就是害怕面对宁云舒的,可今日受皇兄之托前来与宁云舒介绍殿中的各路青年才俊,她努力说服自己面对恐惧如方才一般勇敢说出那番话,岂料宁云舒会这样回答。 宁云舒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眼中满是戏谑与讽意:“你倒不用担心,父皇如此宝贝你,怎么舍得?且你与沈将军婚约在身,他也不舍。” 宁陌雪脸上的紧张没有减退分毫,眼前之人越是这般毫不在意,她心中越是觉得惶恐不安。 宁云舒还故意提及琰哥哥,可是心中是有何盘算? 当初她对琰哥哥爱得那么轰轰烈烈,即便她去和亲了,如今七年已经过去,她对琰哥哥定还是余情未了的…… 该怎么办,琰哥哥如今又是什么想法? 宁陌雪心下慌乱朝对面沈琰的方向看去,恰好沈琰正放下酒樽抬头看来,可他的视线却是直直落在了一旁宁云舒身上。 宁陌雪柔荑紧握,一时间呼吸都乱了节奏。 彼时,丝竹声骤停,舞姬纷纷退下,但见对面一道身影站了起来朝殿中央而去。 众人都纷纷疑惑,只有宁云舒,凤眸弯成一道新月,嘴角不自觉勾起了笑。 这抹笑意恰巧落到了对面沈琰眼中,而沈琰那倏然拧起的眉头又被宁陌雪捕捉到。 殿中央,张知熹朝殿上行揖礼:“陛下,微臣不才,今日献琴一曲以贺***回宫之喜。”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这还是那个风光霁月的张大人吗?! 朝臣眼中的大肃第一狷介之士,女子眼中的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梦中情郎,如今竟然在接风宴上要为***献艺?! 宫中年年宴会无数,众人都知晓张大人一手琴技冠绝天下,可就是皇上寿宴都不曾见他献上过琴艺! 今日太阳必定是打西边出来了! “张卿……当真?”皇上脸上亦是充满困惑与惊异。 张知熹目光示意,一旁宫人将早已备好的长琴与案椅都迅速搬了上来。 众人见其是真的要抚琴,霎时都纷纷屏息以待。 席间,陶婉乔眼神既是期待又充满了嫉妒。 在她心中犹如九天神明一般不可亵渎的张大人竟然会为了宁云舒那样的女人抚琴! 那样一个肮脏不堪之人,怎配得上张大人替其抚琴! 第13章 当众羞辱 殿中长琴悠扬,时而似高山流水浸润人心,时而又如塞北疾风扣人心弦。 曲到哀婉处,似饿殍遍野,白骨累累,待至磅礴处,又如千军万马奔袭,大获全胜凯旋,再到婉转动听时,一副国泰民安的盛景仿佛出现在众人眼前。 张知熹坐在长琴前,骨节分明的十指在琴弦上来回拨弄,俊逸的脸颊在明亮的烛火中越显柔和。 琴声渐低,宁云舒感到有什么东西滑落脸颊砸在了手背上。 她不动声色擦拭,没让任何人瞧见。 只是那琴声凄婉时她不自觉回忆起从匈奴逃回来时一路的见闻与经历。 她和其格曾差点饿死在寒冬腊月,她守在高门大户外与乞丐一同争抢下人倒出来的泔水,她抢不过那些人,每次都只带回几张烂叶子。 躺在破庙中的其格越加虚弱,她也饿得快要没有力气再去与乞丐争抢。 于是趁着风雪大作的夜里,她用一块石头砸死了那个乞丐头子…… 大殿席间,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眼中的泪光早已被阴冷取代。 如今她活着回来了,她要那些害她与其格沦落到这般地步的人统统付出代价! 曲终,众人皆还沉醉其中久久难以自拔。 宁云舒鼓掌叫好:“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张大人真叫本宫刮目相看。” 皇上亦是赞许点头:“张卿琴技莫说大肃,就是放眼天下也再无第二,赏!” 张知熹行礼:“微臣叩谢陛下。” “父皇都赏赐了,儿臣也当有所表示才是。”宁云舒一席话引众人视线看去,她含着笑,手中端着已经喝了半杯的酒樽。 “噢?舒儿欲赏张卿何物?”皇上问。 宁云舒目光直直看向张知熹,他抬眸正巧与她视线对上,将她眼中那股戏谑尽收。 她摇晃酒樽,笑意明媚:“一杯美酒,张大人可不嫌弃?” 霎时间在场哗然。 “童童!”贤妃低声唤住。 这成何体统,在皇上与文武百官面前赏给一品尚书一杯她喝过的酒,说是赏赐,但根本就是折辱。 宁煜又气又疑,这张知熹是何时惹恼了他这妹妹,竟然被她如此当众羞辱,怪不得会献艺,多半也是受了胁迫! 毕竟她向来都是如此任性而且睚眦必报。 沈琰原本便阴沉的眼神此刻亦是染上困惑,不由得回忆起当年和亲路上发生之事。 他记得当年的张知熹只是一个小小员外郎,负责记录和亲一路上发生之事,二人除此之外从来也没有过交集,她为何要这样对他? 龙椅上,皇上的脸色沉了一分,但眼底深处却暗藏狡黠,沉默看着殿中人并未打算制止。 张知熹虽是他最宠爱的臣子,但他也不能在接风宴上为了一个臣子而拂了宁云舒的面子。 况且张知熹一向自视甚高,今日倒正好趁机敲打一番。 在场只有陶婉乔一双好看的眸子里欲喷出火来,此刻指甲已经嵌入了肉中。 那可是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神君,怎容得宁云舒这样一个肮脏卑贱之人如此侮辱! 方才抚琴,她只因想聆听他琴声的私欲战胜了理智所以没有阻止,此刻宁云舒还想侮辱他,她陶婉乔第一个不允许! 她正欲起身一把被人拉住,回眸看去,是宁陌雪不知几时来到了她的身边。 “妹妹莫冲动!”宁陌雪与陶婉乔在宫中姐妹相称七年,她知道陶婉乔对张知熹的心意,所以见状不对连忙过来阻止。 陶婉乔咬了咬唇,眸子颤动,叫她如何能够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辱! 宁云舒见张知熹迟迟没有动静,而殿上之人也未出声阻止,越加肆意,将酒杯朝他的方向递出:“大人可对本宫赏赐有何不满?” 张知熹,你的底线究竟在哪儿呢?你那一身的倨傲清高又能够保持到几时? 她笑意盈盈,朝臣却不寒而栗。 这***行事太过乖张,可偏偏皇上不发一言,如此默许,众人都心知肚明,一来是***当年为国和亲有功,就算是皇上也要顾及她几分颜面,二来也是张知熹这人从来清高,今日有这样的机会,皇上定也不会错过对他的警醒。 张知熹神色淡然,目光落到那半杯酒中,酒樽里映着大殿上的烛火,像呈了一汪星河,周遭一切的私语议论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今日这杯酒他一定得喝。 他迈步上前,似踏着清风与明月朝她而来。 宁云舒的手微微一僵。 只要他巧言令色推辞一番,这杯酒也不可能强迫他喝下的,可他却,应了。 “真是岂有此理,父皇也太过纵容她!”宁煜低声怒斥。 他和张知熹不熟,张知熹的荣辱与他无关,可宁云舒是他的妹妹,她做出如此出格之事,叫他这个皇兄的脸往哪儿搁! 张知熹在众人同情的眼光中走到了宁云舒面前,垂首行礼,伸出双手接过酒杯:“微臣叩谢***!” “不可!”大殿之中爆发一声尖锐。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只见陶婉乔已经甩开了宁陌雪的手毅然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愤恨与焦急。 “张大人不可饮这杯酒!”她连连摇头,看向张知熹的时候满目心疼。 宁云舒睨眼看去,眼神之中已经充满了危险之色。 “婉乔不可无礼!虽只是一杯酒水,但也是公主赏赐,张卿如何饮不得?!”皇上的眼里亦是染上几分愠色。 萧贵妃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起身拉住陶婉乔的手,看向殿上道:“皇上恕罪!乔儿她……她是不胜酒力才胡言乱语,臣妾这就带她回去。” “不,儿臣没有醉!反正……父皇,母妃,张大人不能饮***所赐之酒,绝对不能!”陶婉乔急得跺脚,却又有意含糊其辞。 宁云舒疑惑,说她是因为钟情张知熹不愿看他受辱还能解释的过去,可她却口口声声说不能饮这杯酒,莫不是这杯酒有何问题? 但自己也喝了,并无不妥…… 彼时,宁云舒目光注意到陶婉乔另一侧之人,是宁陌雪,也不知她几时过去的,但此刻宁陌雪双眸圆睁,脸色苍白,似在害怕什么一般。 “这酒有何不妥?为何饮不得?”皇上也发现了陶婉乔话中的重点,眼中染上阴鸷,带着几分怀疑看向了宁云舒。 “因为……”陶婉乔嘴唇翕动,目光看向宁云舒与其对视,眼神里嫌恶更甚。 她这样的人怎么配让张大人抚琴,又怎么配让他喝她饮过的酒! “说!”殿上之人声音威严。 陶婉乔浑身一颤,似下了重大的决定。 宁陌雪一惊,连连摇头,喃喃道:“不能说……” 而陶婉乔毅然手指宁云舒,厉声开口:“因为***寡廉鲜耻身染脏病,张大人乃国之栋梁,绝不能受其迫害!” 第14章 太医指认 全场鸦雀无声,但宁云舒却能够感受到每个人如羽箭般的视线,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将她刺伤得体无完肤。 她没有太过震惊,因为看到宁陌雪的表情她便已经猜测到了一切。 定是宁陌雪从泉仁那里得知了什么然后又告诉了陶婉乔。 还不止是陶婉乔! 宁云舒扫视众人,其中萧贵妃根本不敢正眼看她,而贤妃亦是没有震惊只有羞愧与焦灼。 原来她们都知道了。 宁陌雪此刻哪敢说话,那日得知了宁云舒的病情后她心下慌乱便连忙去找贤妃商议,可贤妃与萧贵妃一同在佛堂,陶婉乔正巧也在,在几人的追问她,她不得不如实相告…… 谁能料到陶婉乔会在这般场合当众说出来,闹得现在这种地步。 沈琰双眸阴鸷,手握成拳微微颤抖,匈奴人荒淫成性,他明明是知道的。 宁煜差点掀桌而起,本想斥责陶婉乔胡说八道,可转念一想宁云舒是自匈奴和亲回来,那么陶婉乔说得极有可能事实…… 他不由得一阵心疼,但脸上却觉得被人打了无数个巴掌一样难以抬头。 如今要朝臣如何看待宁云舒,又要如何看待他这个皇兄! 宁云舒嘴唇翕动,原来千夫所指竟是这种感觉,她的父皇、她的母后、她的皇兄,怎么不肯开口替她辩解一句话? “公主……”身后桂嬷嬷急得眼泪都要掉出来了。 她家公主可是万金之躯,怎能受人这般羞辱! “郡主慎言!***清清白白决不允许你如此玷污名誉!”桂嬷嬷怒斥。 陶婉乔话已然说出,早无所畏惧,眼中只有对她的嫌恶与鄙夷:“是吗?!和亲七年,难道嬷嬷还想说公主身子清白?!” 桂嬷嬷不由得身子一怔。 “放肆!”皇上怒不可遏,这些话怎能在此等场合说出来,要把他皇室颜面置于何地! 陶婉乔猛然跪下:“父皇!儿臣敢以性命担保,***身染脏病,为了众人安危,请皇上将其禁足!” 宁云舒面色如常,反倒是目光看向了面前的张知熹。 他正巧也看着她,他眼中平静,没有畏惧、没有愤怒亦是没有怀疑。 她不动声色移开视线,看向殿上,一身浩然:“父皇,郡主只怕是醉酒妄言,儿臣和亲七年不假,但儿臣亦是大肃的公主,向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身染脏病!” 皇上此刻脸色阴沉若有所思,目光落到了张知熹手中的酒樽。 张知熹举起酒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饮而尽,将酒樽倒拿,语气平淡如此:“***乃大肃之荣,微臣信之。” 宁云舒呼吸滞住。 他说,他相信她。 这殿上没有一个人相信她,除了他,张知熹。 “不……”陶婉乔绝望地跪坐地上,她眼睁睁看着他饮了那杯脏酒却来不及阻止,如今他还受人蒙骗,霎时间她泪如雨下,歇斯底里道,“父皇!宁云舒她说谎!有本事唤泉太医来!是泉太医替她诊治的,泉太医知晓一切!” 皇上手紧紧握着龙椅,但凡明眼人顺着张知熹的话也该结束了此事,可偏偏陶婉乔不依不饶还要搬出泉仁来!真是个萧妃那没脑子的劲儿一模一样! 宁陌雪此刻已然将头埋得更低,生怕陶婉乔下一句便将她供了出来。 贤妃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看向殿上道:“皇上,此事定是个误会,解开了便好,不必请太医了。毕竟童童与婉乔都是姑娘家,颜面与清白最为重要。” 太医决不能来,否则当众说出来她身染脏病,别说以后能以她***的身份为煜儿铺路了,此事恐怕还会让皇上心生不满而牵连煜儿! 而且再怎么说那毕竟是自己的女儿,发生这般事情,她又岂会不难受。 贤妃想着暗暗看了一眼宁云舒,既无奈又心疼。 宁云舒却微微挑眉,处之泰然,淡淡道:“如郡主所愿,请父皇召泉太医一问。” 皇上拧眉:“舒儿,事关你的清誉,也关乎我大肃的颜面,你可想好?” 宁云舒起身行礼:“父皇,正是因为事关我朝颜面,才更应该召太医来问个明白。莫叫有心之人凭白抹黑大肃!” 陶婉乔咬牙,不甘示弱:“父皇,倘若***真德行有失,恐只能以死谢罪!” “那若是你无端污蔑本宫,又该当何罪?”宁云舒冷冷看着她。 “呵,我真是我捏造事实,那生死都凭你处置!”陶婉乔胸口起伏,目光不时朝张知熹看去,她要让他知晓这个女人到底有多肮脏,要让他知道他错信了人! 贤妃手心捏了一把汗,眸色紧张,暗暗拉住宁云舒,低声道:“童童,母妃知道你委屈,可如此情况,莫趁一时之快……” 宁云舒看向她,那一脸的担忧让她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替自己担心。 “母妃看来是知道些什么?”她语气平静,一双眼睛里却满是质问。 “童童,母妃只不过是……”贤妃语塞,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只不过是知晓了,但为了颜面选择装作不知? 否则她还能怎么做?闹得人尽皆知才真是将宁云舒推上绝路! 贤妃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只是做了一个母亲该做之事罢了! 殿上,皇上似也下定决心:“好!传泉仁来!倘若***真品行不端有辱大肃,朕定不偏袒!” 不多时,泉仁急匆匆赶来。 “微臣叩见陛下!” 众人目光都落其身上,他如今一句话,可是能决定***的生死。 “听闻泉太医近日替***诊治,***究竟因何抱恙,如实说来!”皇上厉声问询。 泉仁目光朝宁云舒看了一眼,又看向跪在殿中的陶婉乔,顿时汗如雨下,颤颤巍巍埋下了头:“回禀皇上……” 陶婉乔冷笑,直直盯着宁云舒,她胆敢折辱张大人,这就是后果! “***身体抱恙乃是因为舟车劳顿导致身子虚弱气血不足。”泉仁中气十足,声音响彻大殿。 贤妃与宁陌雪面面相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答案是她们万万没想到的。 陶婉乔怔住,难以置信看向他:“她明明染了脏病还吩咐你不许告诉别人!泉太医你要知道,若现在不肯说出来,那便是欺君罔上!要掉脑袋的!” 泉仁再次叩首:“皇上,微臣不敢欺瞒!***确实只是气血体弱,若郡主不相信,大可再请别的太医来一断究竟。” 陶婉乔目眦欲裂:“父皇,他在撒谎!再传十个太医来当场诊治,真相必定大白!” “胡闹!”皇上气急,狠狠看向陶婉乔,“舒儿和亲归来乃是大肃的功臣,岂容你一再污蔑!” 陶婉乔含泪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住口!”皇上愠色不减,在场所有人都知道郡主心悦张知熹,如今闹出此等事情,定是女人之间的争风吃醋所致! 况且…… 他的目光看向宁云舒。 去匈奴和亲七年,真是染了脏病也是正常,不过是此事皆是心照不宣,若谁敢如陶婉乔这般挑明,必定要流血方可保全皇室尊严! “父皇!” 陶婉乔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皇上已然没了耐心,倏然起身瞧向宁云舒:“舒儿,朕乏了,既是你的事情,她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皇上说完大步离去。 “恭送皇上!”众人纷纷行礼。 贤妃与宁陌雪皆是松了一口气,没想到泉太医居然会这么说,到底是欺君,还是说此事真是一场误会? “父皇!父皇!”陶婉乔哭喊,却换不来半点停留,到底她只是一个养女罢了,而宁云舒才是真正的皇室血脉! 陶婉乔倏地想到了,伸出手直指宁陌雪,“姐姐,不是你说的宁云舒身染脏病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同众人解释明白啊!” 闻言众人纷纷讶异看向宁陌雪,宁陌雪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陶婉乔,她怎能把自己给供出来! 第15章 惩罚 文武百官议论纷纷,皆是觉得事情蹊跷。 明珠公主乃天降紫微星,岂会在背后诋毁他人。 要么是昌都郡主在撒谎,要么话真是明珠公主所言,那就是***连同太医都在撒谎! 宁云舒看好戏似的瞧向宁陌雪,那张楚楚可怜的脸上满是惶恐与捂住,眼中晶莹流转,连连摇头否认。 这一次她又该如何辩解?宁云舒托腮静静看着。 还不待宁陌雪说话,贤妃先上前一步护住了她:“郡主莫胡言,此等有损***清誉之言,雪儿是断然不会说的。” 陶婉乔瞠目结舌,那日明明贤妃也在佛堂,她也亲耳听宁陌雪讲了那些话,怎的如今却变了个说辞?! 对面宁煜也站了起来:“郡主慎言!你污蔑了一位公主还不够,还想将脏水往另一位公主身上泼,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连平日里一向沉着的沈琰此刻也几乎要坐不住,看向陶婉乔的眼神阴鸷得可以杀人。 “我没有说谎!真的是宁陌雪,是她亲口所言!” 陶婉乔歇斯底里的指控,可四周全都是怀疑的眼神。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今日这场景和七年前几乎一模一样。 当初在御书房时她就犹如今日的陶婉乔,明明是宁陌雪的错,可众人都争先恐后将她保护起来,反而对一个清白无辜之人横加指责。 宁陌雪似也有了勇气一般,咬了咬嘴唇,一双杏眸更是无辜透彻:“妹妹莫一错再错,你向姐姐认个错,她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追究今日之事。” “谁说本宫不追究?!”宁云舒冷冷开口,“辱我名节之人,我定不轻易放过!” 陶婉乔身形一怔,宁陌雪亦是呼吸顿住。 这事要是追究到底,只怕是难以收场。 “童童!”一向温和的贤妃此刻语气也有些重了。 泉太医是个怎样的人她清楚,他断然不会胡乱给雪儿说的,所以脏病一事定是事实。 如今明明事情已经要落下了,各退一步保全体面才是万全之策。 “都说家丑不可外扬,郡主是萧贵妃养女,与你也是姐妹,今日之事母妃做主就此打住,郡主也是初犯,便口头训诫一番如何?” 贤妃苦口婆心地说着。 宁云舒冷冷一笑。 当真是她的好母妃,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说出这些不痛不痒的话。 她怎么就不想想,今日倘若不是她提前让桂嬷嬷查清楚泉太医的情况以他的妻儿要挟,如今泉太医又怎么可能冒着欺君之罪替她圆谎。 若是这个谎没圆,若是泉太医当众说出真相,那么她又将面临怎样的结果? 以父皇那凡事以颜面为先的性子,必定是要赐死她来保全皇室的尊严! 她险些被害死,如今却叫她口头训诫一番便算了? 宁云舒缓步走到陶婉乔跟前,直直看着其双眸:“你说,究竟是你听信谗言,还是有意污蔑于我?若是前者,我便如母妃所言,口头训诫一番便罢了。若是后者……” 她言尽于此,眼中却尽是狠戾之色。 陶婉乔咽了一口口水,她求助地看向萧贵妃,眼泪大颗大颗滚落。 萧贵妃亦是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请原谅乔儿这一次,她定是听错了,所以才说出这些胡话来。” “萧贵妃,我要听她自己说。”宁云舒语气不容置喙。 陶婉乔胸口起伏,指着宁陌雪道:“就是她告诉我的!当日贤妃娘娘与母妃都在场!” 贤妃美目微沉:“郡主,话不可乱说,你只要好好与***解释,自会无恙的。” “不!你们都不信我!你就是偏袒宁陌雪!明明是她告诉我的!”陶婉乔无助地控住,眼泪更加汹涌。 宁煜气得双手握拳:“闭嘴!我看你分明是嫉妒雪儿身份在你之上,想以此来诋毁她!” 宫人都在背后传,说是郡主与明珠公主亲如姐妹,可实际上郡主始终是郡主,哪里能与天之娇女的公主相比! 陶婉乔对这些传言,自然也是知晓的。 可她从来没有嫉妒过宁陌雪!除了现在这一刻…… 看着宁陌雪明明才是罪魁祸首却被这么多人保护,而她孤立无援,连唤了七年母妃的萧贵妃此刻也无动于衷。 “母妃,你与他们解释,当日你也在场的,你也听到就是宁陌雪亲口所言对不对?”陶婉乔声音哽咽。 贤妃亦是看向萧贵妃,语气沉稳:“萧妃妹妹,你可听见过雪儿说过任何诋毁***之言?” 萧贵妃嘴唇翕动,无奈地看向陶婉乔,艰难道出:“没有……” 陶婉乔彻底瘫坐地上,一时间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怎么就没有人愿意相信呢?真的是宁陌雪说了谎,真的是。 宁云舒看着地上之人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自己,她上前缓缓附身,低声开口:“百口莫辩的滋味不好受吧?” 陶婉乔闻言猛然抬眸看向她。 所以她是知道一切的,她身染脏病是真的,她也知晓他们都在袒护宁陌雪! 宁云舒站直身子,目光看向宁煜,“皇兄,依你看,此人欲污蔑我与陌雪,该如何处置?” 宁煜嫌恶瞧向陶婉乔:“以下犯上不知尊卑,满口谎话心生恶毒,这种人就该直接拖出去杖毙!” “大殿下饶命!”萧贵妃闻言猛地跪下。 那可是她养了七年的女儿! 她没有本事护住她,可也不能让她丢了性命! 贤妃见状连忙扶起萧贵妃,看向宁煜,柔声细语道:“煜儿,人生自古谁无错,郡主只是说错了话,罪不至死。” 宁云舒故作疑惑道:“那母妃说应当如何处置才合适?” 贤妃怜悯地看向陶婉乔,道:“贬为庶民逐出宫去罢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萧贵妃泪水婆娑,虽然不舍得,但是只要人还活着便是好的。 “如此……”宁云舒开口,萧贵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昌都郡主殿前失仪,杖责五十,褫夺封号贬入浣衣局以儆效尤!” 众人闻言也不敢说些什么,从郡主一朝沦为浣衣局最低贱的奴婢,真是令人唏嘘 “多谢***。”萧贵妃说着,但眸中还是暗含愠色,浣衣局那岂是人待的地方? 若是贬出宫去了还好,至少她还可以送些金银珠宝接济乔儿,可去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就算是有钱财,那也是奴婢,受苦受累少不了。 而且五十大板,是生生要人半条命的! 侍卫将陶婉乔左右架着拖了出去,她双眸猩红幽怨,却是一直盯着宁陌雪。 宁陌雪则是躲在宁煜身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冷眼看着陶婉乔消失在大殿门外的夜色之中。 插曲结束宴会也无心再继续,宁陌雪以身体不适先行离场,贤妃陪同着哭成泪人的萧贵妃也随之离去。 朝臣们也深知不可逗留,纷纷拜退离开。 “张大人留步!” 见张知熹欲与人群一同离去,宁云舒开口唤住。 彼时正欲离开的沈琰闻声也不自觉停下脚步,站在人群之中完美隐藏。 宁云舒朝张知熹走去,表情平静如常:“张大人自明日起,每日早朝后来永宁殿教本宫长琴。” 她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第16章 落子 晚风吹进殿中,烛火摇曳,人影重叠。 张知熹俯身行礼:“公主,这于理不合。” 宁云舒轻笑出声:“礼数与你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张知熹沉默不语。 她贴近他耳旁:“当年若不是礼数,或许……” 他倏地后退一步与她保持恰当的距离:“公主慎言!” “张大人是怕坏了礼数才不敢看本宫吗?”她再上前一步。 张知熹顿了顿,郑重抬眸,他周身如覆寒霜,一张俊美的脸在烛火之中却无比疏离冷漠。 “公主若想学琴,自有太傅相授。” 宁云舒嘴角含笑,淡淡道:“本宫要的人,自然是天下最好的人。张大人不愿意本宫不勉强,反正本宫去与皇上说也是一样。” 张知熹微微抿唇,这根本就不由得他拒绝! “宁云舒!”宁煜实在看不下去大步走来,“怪不得要被人告状,还连累雪儿一起受罪!这七年在匈奴你当真是把礼义廉耻忘得一干二净!” 宁云舒冷冷一笑,最后倒又成了她的错了。 宁煜骂完又看向张知熹,疑惑问道:“张大人是何处得罪了公主?” 远远便看见她又在为难他,方才抚琴之事本就已经令人觉得有鬼,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 张知熹若有其事地仔细思考一番,但终究是想不出答案。 “张大人才情令人敬佩,我不过想学之一二罢了,皇兄又何必无端揣测?”宁云舒柔荑轻握,在他眼里,她做什么都是任性妄为。 宁煜欲言又止,看向张知熹:“张大人夜深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 张知熹明了,行了个礼便退去。 宁云舒并未在意,反正她最乐意做的事情便是不择手段地达到目的! 张知熹是她最中意的人选,她绝不会放过。 殿中人已经越来越少,沈琰亦是动身离开,只是那原本就阴沉的脸此刻又黑了一分。 宁云舒余光瞥见沈琰的身影,她微微愣神,他是一直在那儿还是才起身离去? 她不禁蹙眉。 见四周没了大臣,宁煜才语气凝重道:“云舒,这七年为何你半点长进都没有?还是如此任性!张知熹是什么人,岂是你能觊觎?” 宁云舒闻言眉头蹙得更深。 觊觎?他以为她是看上张知熹了? “皇兄,若论身份,我如何不能?”她反问。 宁煜深吸一口气,脸色难看至极:“张知熹那样人物,朝都世家小姐随意挑选即可,他怎看得上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他得父皇重用,即便你向从前对沈琰一样去求父皇赐婚,父皇也断不可能答应!所以我劝你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再丢人现眼!” “哈哈……”宁云舒好一番笑。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一个残花败柳配不上那般矜贵权臣。 宁煜见状越加气急:“宁云舒!我同你认真说,你却以为是玩笑?!” 宁云舒噙着笑道:“皇兄莫生气,我只是笑你想多了,我对张大人绝无非分之想。” 宁煜将信将疑:“若不是心生爱慕,你方才还叫别人去永宁殿日日相见?!” “皇兄,从前是云舒不懂事,日日贪玩,琴棋书画样样不通。如今不同,我身为***,自当才情兼备做天下女子表率,所以才想请张大人做老师,难道这也有错?” 宁云舒语气真诚,笑意也收敛了不少。 宁煜冷哼一声:“你倒是想得美,张知熹那么爱护羽毛之人,能应你要求才怪!” “应不应那便是我自己之事,皇兄不必担心。” “谁担心了!”宁煜无奈叹息,“反正今日之事也是与你提个醒了,若是日后你再行为不端真叫人抓住了话柄,我与母妃也保不了你!” 保?他们何曾想过要保她…… 宁云舒笑容莞尔:“是,云舒明白了。” 宁煜说不出的心烦,明明她一直谈笑言语,可他却总觉得怪怪的,她的笑甚至令他有几分不适。 可今日之事,原也是她受了委屈……罢了,不与她多计较了。 “好了,早些回去吧。”他挥手说着。 宁云舒也不再多言,带着桂嬷嬷与其余宫人离去。 见她离开,一直还坐在席间的兵部侍郎之子李俊疾步来到宁煜身边,一脸惋惜道:“大殿下,***已有钟情之人,我是不是没机会了?” 宁煜瞪了他一眼:“放心,哪怕她真喜欢张知熹,那也绝无可能,父皇是不会同意的,张知熹可是他最看重的臣子,他的婚事,父皇早有打算。” 闻言李俊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点头:“那便好!” “还有谁比我更了解自家妹妹?你且放心,有我支招,这驸马迟早是你!”宁煜胸有成竹。 李俊双眸泛光,已是迫不及待。 若是成为了驸马,哪里还需要累死累活地考取什么功名!只要把***伺候好了他便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 所以就算是和过亲又怎么了,毕竟女人嘛,熄了灯不都一个样! 入夜,永宁殿凤春池中,热气氤氲,周遭半透明的流光白纱在烛火中摇曳生辉。 池水里花瓣飘荡,宁云舒浸泡在热水中,侧身倚靠在池壁,桂嬷嬷在岸上手持黑檀木梳悉心为她梳着长发。 “公主,老奴不明白,今日昌都郡主如此诋毁您,为何不将其赶出宫去斩草除根?”桂嬷嬷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她家公主此番回来杀伐果决,但今日对郡主的惩罚未免过轻了些。 虽然贬到了浣衣局,但始终还在宫里,待日子久了皇上气消了又念其好处恢复封号,到时候恐会徒增麻烦。 宁云舒凤眸微阖,水汽沾染着她长长的睫毛,勾唇道:“她所恨之人非我,留她在宫中才有得好戏看。” 桂嬷嬷手上动作一顿,这才明白宁云舒是想借刀杀人,不过这把“刀”只是先做了埋伏,有朝一日必定派得上用场! 她继续替宁云舒梳发没再过问,她虽然不清楚公主此番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但她是自己的主子,亦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无论公主做什么,她都愿意跟随! 翌日一早,宁云舒起身后还未来得及用早膳便被人请到了未央宫。 刚走进殿中便见贤妃脸色阴沉坐在椅子上,周遭气压甚低。 “女儿问母妃安。”宁云舒欠身行礼。 她昨夜就料到了今日一早必定会被请来此处一遭,毕竟她的又一步棋已经落子。 “童童,你可有话要与母妃解释?”贤妃看向她,目光锐利很想将她的心思看穿,可如今不仅不知道宁云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更是觉得一看到她便会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宁云舒佯装疑色:“女儿不知母妃何意?可是发生了什么?” 贤妃持疑,她怎么会不知道!那贱婢可是从她永宁殿出去的! “昨夜皇上宠幸了你宫中一哑女,此事你可知?”贤妃直言,认真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宁云舒讶异:“是如烟那丫头?!” 贤妃见状更是疑惑,难道她当真不知? 一旁贤妃的贴身宫女绿芙解释道:“***有所不知,今日一早娘娘便得到信,说是皇上昨夜召了您宫中的哑女侍寝,今日一早便封为了燕美人。” “竟有此等事情……可这与我何干?”宁云舒一脸无辜。 贤妃看了一眼绿芙,绿芙微微颔首,继续道:“***,如烟那贱婢从前绝无可能出现在皇上面前,而皇上昨夜之所以召她侍寝,是因为接风宴上您将她安排给皇上侍酒。这难道,只是一个巧合?” 第17章 燕美人 殿中,宁云舒一脸匪夷看向贤妃:“莫不是母妃以为如烟之事是女儿故意安排?” 贤妃撇开视线没看她,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身后桂嬷嬷上前倏地跪在地上:“娘娘饶命!宴会侍酒之事是老奴全权负责,与公主无关。” 贤妃闻言诧异看向桂嬷嬷:“你?你为何要那般安排?!” 桂嬷嬷俯在地上,声泪俱下:“回禀娘娘,如烟虽前些时日突发恶疾成了哑巴,老奴念其这些年一直在永宁殿,向来手脚麻利做事靠谱,所以才将侍酒重任交给了她。谁知她竟然借机魅惑陛下,是老奴有罪!请娘娘责罚!” 闻言贤妃微微一怔,与绿芙对视一眼,皆表示怀疑。 如烟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人,负责禀告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可前些日子忽然成了哑巴,她派人询问了好几个永宁殿的宫人,都说如烟是突发恶疾。 可她在宫里见多了手段,岂会相信这种说辞。 她一度怀疑是因为宁云舒清楚如烟是她的人,所以才故意将其害成哑巴,只不过她一直没能召如烟回来询问,不知确切的答案。 她原以为她的女儿没人比她更了解,可如今看来种种事情,令她觉得眼前之人竟有几分陌生。 宁云舒上前蹲下,紧紧握住贤妃的手,语气无比真诚:“母妃,女儿若早知道会发生这种事情定会阻止的,毕竟女儿岂会眼睁睁看一个贱婢与您争宠。” 贤妃看着她如此诚挚的脸一时间语塞。 面前之人可是她的亲女儿,她竟然会怀疑是她故意将一个宫女送上龙床? 贤妃扶额叹息,到底是听到这个消息一时间气急乱了阵脚,若真是宁云舒做的,此事于她半点好处都没有,而且一个哑女侍个酒便得了宠,即便是曾经那些手段了得的宠妃也很难有此算计。 “是母妃误会你了。”贤妃伸出手怜爱地抚摸上宁云舒的脸颊,又看向一旁的桂嬷嬷,“你也起来吧。” 桂嬷嬷连连叩谢:“多谢娘娘!” 宁云舒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问询道:“母妃,那燕美人您打算如何处置?” 贤妃闻言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不过一个哑女,皇上图一时新鲜罢了,后宫里也不多这一个美人。” 宁云舒微笑点头:“母妃人美心善,父皇在宫中最在意之人也只有母妃,其余人哪怕能入得了父皇的眼,也入不了父皇的心。”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随即脸上又染上几许惆怅:“是吗?” 门外,宫人来报:“娘娘,明珠公主来了。” 贤妃眸中一抹怨恨一闪而过,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还不快让公主进来。” 宁云舒将她眼中的情绪敏锐捕捉,按理说宫中最恨宁陌雪的人,理应是贤妃。 因为贤妃清楚知道,皇上心中的人,从来都只有宁陌雪的娘亲。 也正是因为贤妃知道这点,所以才更要百般对宁陌雪好,如此博得皇上欢心…… 为了得到那微不足道的怜爱,贤妃连她自己也骗。 宁云舒只觉得眼前之人既可悲又可笑,缓缓起身,道:“母妃,既然陌雪来陪您,那女儿便先告退。” “童童不留下来一同用膳?”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母妃,女儿今日召了张大人授琴,还是早些回去好。” 贤妃讶异:“哪个张大人?” “张知熹张大人。” 贤妃半晌回不过神来,正想追问她是如何能够请得动那位大人,宁陌雪便已经盈盈走进了殿中。 “女儿见过母妃,问母妃晨安。”宁陌雪欠身行礼,见到宁云舒也是有些惊讶,又朝其行礼,“问姐姐安。” 宁云舒朝其淡淡一笑,然后朝贤妃欠身后大步离去。 “母妃。”宁陌雪上前,看向宁云舒离开的背影一脸担忧。 “雪儿怎么了?”贤妃关切询问。 宁陌雪眸色凝重,道:“不知为何,女儿觉得姐姐回宫后似变了个人,她的一言一行,都叫女儿觉得……不安。” 贤妃顿了顿,虽然她也隐约有这样的感觉,可宁云舒是她的亲女儿,从小不过是骄纵任性了些,但心性与头脑都是简单的,即便是有一些小心思,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放心,童童始终是童童,不会变成别人。”贤妃看着宁云舒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回宫路上,阳光不骄不躁,宁云舒缓步而行,桂嬷嬷紧随其后,其余宫人都保持着距离跟着。 “公主,燕美人那边要不要需不需要老奴再去警醒警醒?”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淡淡摇头:“不必,她该做什么事情,心中有数。” 如烟生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是个丫鬟命。 那日宁云舒一眼相中她的容貌,知晓皇上最好我见犹怜这一口,加之又是个不能说话的哑巴,对于见多了莺莺燕燕的皇上来说更是新鲜。 于是宁云舒命人暗中请了礼仪嬷嬷对其进行了数日的魔鬼训练。 如何一个眼神勾人心魄,如何一个不经意的肢体接触撩得人心猿意马。 如烟是个聪明人,知晓与其替贤妃当牛做马,还不如珍惜宁云舒给的这个机会逆天改命。 宁云舒冷笑,贤妃断然不会相信她会将一个宫女送上龙榻,甚至这个宫女还是她安插在永宁殿的眼线。 辰时,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面前的长案上摆放着绝世的绿绮,她无聊地拨弄着,可长琴在她手下确实呕哑嘲哳,桂嬷嬷等人在她身后纷纷蒙上了耳朵。 也不知那人是如何将这玩意儿弹出摄人心魄之音的。 宁云舒正想着,张知熹便从院外而来,他手中抱着一把最为普通的木琴,一袭湛蓝色的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在风中抚动。 “微臣见过***。”他来到树下行礼。 宁云舒染上几分笑意,打趣地看这儿他:“张大人这不还是来了。” 张知熹垂眸,脸上是三分无奈和两分认命,他知道,他若是今日不来,她定会如她所言找皇上请旨,所以还不如省了步骤。 “过来。”宁云舒朝他伸出手指勾了勾。 张知熹朝她走近了两步,正欲将木琴取出,却被阻止。 “坐本宫身边来。”宁云舒的话不容拒绝。 他抬眸朝她看去,光影从叶子的缝隙落到她的脸上,她凤眸微弯,嘴边的笑容竟是那般狡黠! 第18章 授琴 随着张知熹坐下,一股淡淡的墨香窜入宁云舒鼻腔,她侧目看向他,他虽是坐到了她身旁来,中间却不远不近隔了一个身位。 “公主请看琴弦。”他没有看她,却能够感受到她的视线。 跟当年和亲路上一样,总够感受到一缕审视的目光。 宁云舒沉默看向琴弦。 “微臣方才听公主弹奏,恐怕还需从指法入门。”他一本正经地说着。 “本宫弹得有那么差?” 张知熹清冷的眼眸中染上一分凝重,淡淡应声:“嗯。” 宁云舒轻哼,双手落到琴弦上:“张大人请赐教。” 张知熹伸出一只手落于琴的另一端做演示:“此乃托指,是最基础的手法。要注意力度的均匀和音色的圆润。公主可尝试如微臣这般,注意大指触弦的位置和角度,尽量使发出的声音清晰、饱满。” 明明只是拨动一根单弦,在他的指尖流出的声音却十分清脆悦耳。 宁云舒看了一眼他专注的侧颜,然后手上拨弄起来,可那声音依旧是嘶哑刺耳。 她尝试了好几次,发出的声音都极为难听。 “公主落指应如这般。” 他的声音清洌如山泉,染着些许凉意却又暗藏温柔,下一刻,他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帮她调整着手上的姿势。 宁云舒屏息怔住,他指尖的温热透过手背传来,身子也靠得更近了一分,那墨香更浓烈了。 一股莫名的悸动犹如涟漪一般在心中荡漾开来,许是风有几分撩人,否则怎会觉得肌肤酥酥痒痒。 她侧目偷偷望了一眼身侧之人,他的脸上依旧是清冷如常,只有为人师表的庄严,明明近在咫尺,却依旧令人觉得难以触及。 二人姿势远远看去甚是暧昧,张知熹却一脸正色,没有半点亲昵之意。 给她纠正了姿势以后,他又正襟危坐,淡淡开口:“公主请再试。” 宁云舒看着树影落在手背上摇曳,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接触只是她的臆想。 她再拨弄琴弦,这一声便是有几分韵味了,简单的音节却横冲直撞入了心间。 她轻声失笑,转而美目流转打量他,从那双修长的腿,再到窄腰,然后是身着白袍却隐约能看出几分轮廓的胸膛,最后落到那如三月桃花般的薄唇上。 “张大人对别人也是这般教学?” 张知熹抬眸看向她,本就淡漠的脸越加不苟言笑:“公主若是这般恐学不好琴。” 宁云舒笑意更甚,托腮慵懒地看着他,他定然也瞧出了,方才她就是故意的,她从前性子再顽劣,也不至于连最基本的指法都不会。 “张大人可听说过一句话,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直勾勾看着他,绝佳的棋子就在眼前,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执子。 张知熹闻言却依旧风轻云淡,仿佛早已经料到了一般。 她是这大肃的***,她想要的定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一些只有他能够帮她达成的目的! 但他却看不明白,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七年前,他与她一路相随,他在她眼中看到的只有深深的绝望。 而今她回来,从在大殿上重逢的第一眼,他便知道,她变了。 那摄人的凤眸危险朦胧,根本不知再近一步是跌落万丈深渊还是直坠无间炼狱。 “那公主又可听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周身儒雅之气十足,眼神没有丝毫躲避。 宁云舒闻言微微睨眼,唇角笑意薄凉:“来者可追?” 她伸出食指微微挑起他的下巴,语气邪魅,“若本宫想要的未来,与大人有关呢?” 风似乎停了,万物寂寥。 他怔在原地,凝视着她的双眸,其中是深渊还是炼狱,似有答案呼之欲出…… “宁云舒!”院外一声喝斥,宁煜黑着一张脸疾步而来,“你们这是在作甚?!” 宁云舒淡淡收回手闻声看去,又是宁煜来扰了她的好事! 紧跟在宁煜身后的还有一人,是那日接风宴上与其一直攀谈了良久之人。 “见过殿下。”张知熹起身徐徐拱手。 宁煜身后之人也忙行礼:“草民兵部侍郎之嫡子李俊见过***!见过张大人!” “亏我当真以为你是想学琴,特命李俊带了西域葡萄来给你!结果你却还是借学琴名义羞辱人张大人!”宁煜义愤填膺地说着,仿佛被调戏的人是他似的。 宁云舒含笑抬眸:“皇兄,我只是见张大人实在生得俊美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罢了。”说罢她又转向张知熹,挑眉问道,“张大人,本宫可羞辱你了?” 张知熹眸色微沉:“未曾。” 宁煜看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地哼了一声,又看向宁云舒:“从明日起,每逢张大人前来授琴我便都一同前来!若是无人监督,我看你这琴再问天再借五百年都学不会。” 张知熹毕竟是臣子,当着宁云舒的面也不能驳了她的颜面,可他确实清楚宁云舒的脾性,她必定是看上了张知熹,正如当初看上了沈琰那般! 他已经为她选好了驸马,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再说张知熹是什么人,能瞧得上她?到时候自取其辱了还连累他与母妃也成为宫中笑柄! 想着,他越发觉得每日前来监督着她是极有必要之事! 宁云舒脸色讶异,怒火中烧。 他当真是闲得慌! 他若时时刻刻守着她和张知熹,她还怎么将他收为己用! “皇兄若不觉得碍眼就自便。” 她知道他既已经说出了这番话,那必定会做到,多说也无益。 只不过就是这个计划被打乱,她便先执行下一个计划! 宁煜得意勾起嘴角,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今日也乏了,走,我送你出宫,明日再来。” 张知熹目光看向宁云舒,她正自顾自端起一杯茶水轻抿似毫不在意。 傻子都看得出来宁煜是想要将他支走了留下李俊来。 想罢,张知熹朝她行礼,然后跟随宁煜一同离开。 宁云舒看向张知熹离开的背影,眸色晦暗。 院中剩下宁云舒和李俊二人,李俊手中拧着食盒,忙不迭上前呈上:“公主,这是西域来的葡萄,草民特意冰镇了一夜,如今食用正是可口!” 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倒也是生得有几分俊俏,只不过这谄媚的笑容实在入不了眼。 宁煜千挑万选,便是看中了此人? 听桂嬷嬷说,此人曾在宴会上公然调戏宫女,如此品行,宁煜何以觉得他配得上她? 宁云舒冷笑:“你剥一颗给本宫尝尝。” 闻言李俊双眸一亮,连忙上前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小心翼翼剥开,然后双手将剥好的葡萄奉到她的嘴边。 葡萄汁水充足,可他的手上力道太重,导致那晶莹的汁水顺着他的手指滑落,叫人失了食欲。 下一秒宁云舒一个巴掌便落到了他脸上,那颗葡萄也随之滚落在地。 “连颗葡萄都剥不好本宫要你何用?!”她声音愤怒。 李俊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猛地跪倒在地:“公主息怒,草民再重新剥!” “滚!”宁云舒没好气拂袖。 李俊见大事不妙连忙叩首然后灰溜溜地逃走。 宁云舒扶额,表情不佳。 桂嬷嬷上前,亦是一脸鄙夷:“公主,那李公子就是个趋炎附势之徒,恐是想借殿下之势成为驸马以此坐享荣华富贵!” 宁云舒沉默,宁煜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李俊被罚终生不可入仕途,所以才能心甘情愿成为她一个和亲公主的驸马。 这就是宁煜打的如意算盘!可她又岂能让他如愿? 宁云舒目光更冷了一分,道:“嬷嬷,将民间的美男子搜罗些来,越多越好!” 桂嬷嬷微微一惊:“公主?” 宁云舒低笑:“嬷嬷,我本就是和过亲的人,养些面首又如何?且去操办吧!” 桂嬷嬷闻言老脸一红,公主到底也不是未出阁的女子了,有些需求也实属正常! “是,老奴一定去寻最好的男子来!” 第19章 男宠 翌日一早永宁殿便开始热闹。 听闻***要选美男,朝中不少大臣纷纷献上了府中最俊俏的男子。 宁云舒半倚在院中软榻上,桂嬷嬷在一旁念着册子。 册子上记录着每个男人的来处、姓名、年龄、特长等信息,被唤到名字的则上前由宁云舒亲自挑选。 “大理寺献上,名长歌,年十六,擅舞剑!中书令府献上,名魏青,年二十,擅丹青!都督府献上,名子轩,擅笛箫!” 宁云舒抬眸扫视面前又一批人,个个都是玉树临风的俏郎君,挑得她眼花缭乱,不过其中这一袭红衣的男子着实叫她眼前一亮。 “你唤长歌?”她挑眉问着。 “正是。”他垂着视线,脸上染着几分孤傲。 宁云舒仔细打量着他,一袭张扬的红衣,一双圆圆的眼眸如含秋水,小巧的鼻子与饱满的嘴唇皆是男生女相,瞧着整个人很是阴柔。 “舞一舞让本宫瞧瞧。”她柔柔坐起身子分外慵懒。 “是。” 应声后,长歌目光扫视周围,然后精准落在了不远处侍卫腰间佩剑上。 只见他一个飞身而去,那侍卫还来不及反应,佩剑已经落入了长歌手中。 侍卫正欲大喊护驾,却见宁云舒挥手示意,她的眼中已然露出一抹惊喜,竟不料今日各处送来的人中还有如此身手之人…… 长歌手持长剑,旋身起舞,一招一式看似柔美,实则刀刃划破长风,招招都发出呼啸之声。 那袭红衣在院中翩然,犹如彼岸正缓缓盛开的曼珠沙华。 宁云舒嘴角笑意更甚。 大理寺送来的人,有意思…… 众人都被其舞姿震惊,可下一秒,那长剑直指宁云舒而来。 “公主!”桂嬷嬷惊呼护在宁云舒跟前,但那长剑只是悬停在空中稳稳刺中了空中飘落的一片叶子。 长剑在他手中又挽了个剑花,他单膝跪下,声音温柔无比:“公主,奴献丑了。” 桂嬷嬷惊魂未定地让开身子,宁云舒却依旧一脸淡然。 大理寺与她无冤无仇,虽然献人定有目的,但断不会是为了派个人进宫来如此明目张胆刺杀她。 所以方才那一剑,不过是面前这人调皮。 “嬷嬷,赐牌。”宁云舒满意说着。 桂嬷嬷长舒一口气,瞪了地上之人一眼,无奈取出令牌递出去:“赐牌留微雨轩。” 微雨轩在永宁殿南侧的湖畔,与主殿保持着一定距离,且也私密,所以宁云舒将此番选来的面首全部安排进了微雨轩。 而桂嬷嬷赐给他们雕刻了杏花的令牌则是永宁殿通行令牌,若是没有这个令牌,被当作外臣抓了起来可是死罪。 “多谢公主!” 他虽然将头埋得很低,但宁云舒还是从其脸上捕捉到了一丝不情愿。 宁云舒勾唇,对其这样的反应倒是极为满意。 毕竟若是轻易便高高兴兴留下之人,她才是会多几分担心。 宁煜与宁陌雪来时,宁云舒院中正是欢闹。 一名穿着清凉的美男子正在翩翩起舞,周遭还有几人抚琴奏乐、敲金击石。 更多的男子还在院外等候挑选,皆是容貌非凡。 而宁云舒坐在银杏树下的秋千上,手中握着团扇悠哉摇曳。 “姐姐……”宁陌雪双眼瞪如铜铃,环顾这一院子的男人,内心说不出的震撼。 这就是每夜召一个,那也足足半年不重样了…… 宁煜怒发冲冠,径直上前一脚将正在跳舞的男子踹飞出去数丈。 众人皆被吓了一跳,看清来者后纷纷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一口,瞬间热闹的院子寂静得能听见宁煜拳头发出的咯咯声。 他停到宁云舒面前,一只手将她拧了起来:“荒唐至极!你哪还有半点公主之尊?!” 宁云舒拨开他的手后退半步,似笑非笑道:“皇兄何故如此动怒?我不过是日日在宫中闷得慌想寻些乐子罢了。” “骄奢淫逸,秽乱宫闱,便是你寻的乐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宁云舒反问。 宁陌雪忙走上前来,颦眉蹙頞:“姐姐,皇兄只是太关心你。这若叫父皇知道了定会龙颜大怒,还是趁早将这些人速速逐出宫去吧。” 宁云舒掩唇笑了笑,看向宁陌雪:“妹妹,你瞧瞧他们,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日后你在宫里无聊了也可以来我这儿解解乏,不是甚好?” 宁陌雪大惊失色,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堂堂明珠公主,岂能与她一个和过亲的公主一般做出如此出格荒唐之事?! “够了!雪儿蕙质兰心岂会与你同流合污!”宁煜怒不可遏。 宁云舒微微叹息,缓缓朝地上跪着的男宠而去:“皇兄可知道,我在匈奴那些年,也如他们这般,跪在地上供人取乐。如今我回朝了,不过是想感受一番同样的乐趣,何错之有?” 宁煜看向那地上臣服着的男人,身子瑟瑟发抖,穿着一身艳俗的长衫,卑贱如泥。 他难以想象,从小被她视作心头宝的妹妹会像这些贱奴一样成为别人的玩物…… “不可能!你乃是大肃的公主,那匈奴是有熊心豹子胆敢如此待你?!” 宁煜双目猩红,断定这又是宁云舒为了达成目的的谎言。 宁云舒闻言轻笑看向宁煜:“皇兄不记得了吗?我和亲仅三月后老单于便驾崩,呼韩邪继位后视休战契约为无物,他连玄武军都不放在眼里,难道还将我一个和亲公主待为座上宾?” 宁煜怔住,她嘴角的笑意无比凄凉,那双曾经无比高傲的双眸里是深深的恨意。 或许这一次,她没有在说谎…… 可那呼韩邪怎敢!这可是他大肃的公主!是他的亲妹妹! 他竟敢让她如这些伶人般跪在地上取悦于人! 宁煜的双拳握得更紧:“猖獗至极,迟早将其赶尽杀绝!” 宁陌雪亦是含泪抿了抿唇,一副伤春悲秋之姿:“姐姐你放心,琰哥哥定不会放过胡人的!” “既是如此,为何沈大将军还不上阵杀敌?”宁云舒好笑地看着二人。 二人皆是哑然。 为何? 因为匈奴停战正在养精蓄锐,而朝廷又不愿再拨粮草让玄武军乘胜追击,说是国库空虚年年加重赋税,可明明这宫里大兴土木夜夜笙歌,高门权贵钟鸣鼎食堆金积玉! “父皇自有谋划,你一个后宫女子无须多问!”宁煜挥手,又将话题转回,“立刻将这些人遣送出宫,否则我……” “大、大殿下?” 宁煜闻声看去,李俊端着一盘剥得晶莹剔透的葡萄正从殿中而来。 “你怎在此?!”宁煜拧眉质问。 李俊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看了一眼宁云舒道:“殿下,承蒙***不弃,草民从今日起便在永宁殿的微雨轩中住下了,负责伺候***。” 宁煜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李俊一脸谄媚地将葡萄呈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拾起一颗葡萄,惋惜道:“皇兄,这些个人倒是甚得我心,若遣送了,真不舍得。” 宁煜的气焰霎时弱了下去,若有所思起来。 他本还在想如何撮合李俊与她,没想到李俊倒是个机灵的,定是提前得知了她要选男宠的消息所以自降身份以面首入宫。 此等心意与能屈能伸的气节,倒是配得上这个驸马! 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不正是这般? 他的眼光果然不错!替她挑的人,绝对是良配! 虽然养面首是荒唐了些,但她如今身份不同,倒也无人敢非议…… 宁陌雪知晓宁煜的计划,所以看到李俊的出现也明白了宁煜此刻心中所想。 既是如此,自己何不助一臂之力,如此若李俊真能成为驸马,那也不用宁云舒会再对琰哥哥念念不忘了! “皇兄。”宁陌雪上前,眨了眨眼眸柔声道,“莫要责怪姐姐,这些个伶人说到底就是奴才,姐姐平日里当作消遣也无可厚非。” 宁煜闻言佯装勉为其难,斜视宁云舒道:“既然雪儿都这样说了……罢了!反正你是翅膀硬了,为兄也管不住你!” 宁云舒目光扫视二人但笑不语。 这二人一唱一和,演技实在拙劣! 不过这厮爱剥葡萄的家伙,倒也不是完全没用,至少能拿到此刻堵住宁煜的嘴! “***,贵妃娘娘来了!” 宫人刚通传完,萧贵妃便已经不受阻拦冲了进来。 只是刚一进来便看到如此热络的院子一时间噙着眼泪都忘了流出来。 宁云舒微微挑眉,她这永宁殿好久都没有这般热闹了! 萧贵妃倒也是巧,偏偏这个时候出现。 第20章 流言再起 萧贵妃听闻永宁殿在选男宠的事情本还是不敢相信的,如今亲自来一探究竟,没想到宁云舒真能做出如此荒唐的事情! 这满院子的男色,看得人叫一个春心荡漾! 不过大皇子与明珠公主为何也在此处? 萧贵妃暗暗思忖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假装啜泣了两声朝宁云舒而去。 “***啊……殿下,明珠公主……呜呜……” 宁煜与宁陌雪也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看到萧贵妃,心想萧贵妃看到了这一切,宁云舒养面首之事也很快便会传入皇上耳朵里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撤下,院中很快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贵妃前来所为何事?”宁云舒面色平静直接发问。 萧贵妃见状倏地跪在了地上。 “贵妃娘娘!”宁陌雪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去扶,然而萧贵妃拨开她的手死活不肯起来。 宁煜黑着脸疑惑问道:“萧贵妃这是作何?” 宁云舒亦是故作困扰:“贵妃娘娘在我永宁殿下跪,若是父皇知道了,我免不了一顿斥责。” 宁煜闻言白了她一眼,面首都堂而皇之养在宫里了,她难道还担心那必然会降临的一顿斥责? 萧贵妃说着眼泪又唰唰地落了下来:“***,那日宴会上乔儿纯粹是鬼迷了心窍!说出来也不怕公主与殿下笑话,乔儿对那张知熹张大人情有独钟,所以那日见其为***抚琴才会拈酸吃醋口不择言。” “是吗?贵妃可是觉得发配浣衣局得惩罚不够?”宁云舒煞有介事地问着。 萧贵妃闻言瞠目,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的!***,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乔儿这一回!乔儿从小也是锦衣玉食长大了,浣衣局那样的地方,叫她如何活得下去啊?” 说着萧贵妃当着众人的面又抽泣起来。 宁云舒冷冷看着不置可否。 浣衣局可比她当年在匈奴的马厩里轻松多了,这萧贵妃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娘娘先起来说话。”宁陌雪心疼不已,将心比心,若是她去了浣衣局,母妃定也是如此无助与难过的! “明珠公主,你与乔儿情同姐妹,你帮我求求***开恩可好?”萧贵妃泪眼婆娑地看向宁陌雪。 宁陌雪心中一顿,那日她告诉母妃有关于宁云舒身染脏病的事情的时候萧贵妃也是在的,如今萧贵妃这个眼神,除了乞求外还有几分威胁之意! “姐姐……”宁陌雪艰难开口,眼中含着几丝忌惮,“念在贵妃娘娘母女情深,郡主又是初犯,要不网开一面以彰显姐姐气度。” 宁云舒闻言看向她目光如炬:“可我这人向来气量小,睚眦必报!” 宁陌雪不由得退了半步,她能感受到宁云舒眼中的怨恨,是对她的怨恨,对七年前和亲之事的怨恨,亦是对她将脏病之事透露出去的怨恨! 泉仁因为告诉她了这件事情,也不知宁云舒用了怎样的手段,竟然让其主动请辞离宫! 那么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她了…… 宁陌雪不由得一阵心悸。 “不就是被诋毁了几句!泉太医不也出现替你证明了清白,你还想怎样?!”宁煜看不惯宁云舒自回宫后就一副全世界都欠着她的模样,一把将萧贵妃提了起来,“你不必求她,没用的!” 萧贵妃愣住,她正演苦肉计呢,这大殿下捣什么乱! 宁云舒微微一笑,眼神却始终如寒冰袭人。 诋毁几句罢了?那可是险些要了她的命! “贵妃娘娘,正如皇兄所言,你也不必浪费时间。送客!”宁云舒毫不留情面。 桂嬷嬷见状上前做出一个请的姿势:“娘娘,请。” 萧贵妃含泪,万般无奈只能转身离去,只是在一瞬间美目中全是恨意。 “宁云舒,你何时变得如此冷血无情!”宁煜厉声斥责。 宁云舒也不想与他们再废话,转身朝殿中而去:“皇兄也该回去了。” “你!”宁煜气得又握紧了拳头。 宁陌雪连忙将其拉走,她巴不得赶紧离开此处! “皇兄,该用午膳了,我们先走吧。” 见宁陌雪如此温柔相劝,宁煜才懒得与宁云舒计较,毕竟他早已经答应宁陌雪今日要陪她用膳,不能在这里耽误了时间! 殿中,宁云舒终于觉得耳根子清静了。 “嬷嬷,人可都安排妥善了?” 选男宠只是表象,只有她越荒诞不经,这些人才越对她放松警惕。 但最为重要的是,这些人多数是朝臣送来的,正好为她联络各处提供了最佳借口。 桂嬷嬷点头,道:“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共三十名面首全部安排在了微雨轩中。” 宁云舒微微颔首。 桂嬷嬷瞧着宁云舒胸有成竹的模样,亦是觉得选男宠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这么简单,可宁云舒究竟想要做什么,她实在猜不透! 永宁殿面首成群之事很快就被皇上知晓,不过却是未传召于她。 其中缘由宁云舒不难猜测,和亲之事皇上心中有愧,如今她回来了,只有对她好,传出去才能彰显他作为君主的襟怀洒落,作为人父的舐犊情深。 只要她不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云舒深知这一点,所以才敢胡作非为。 她知道,在皇上的眼里,她就是一个徒有其名维护皇室颜面的工具人罢了,他以为她即便是行事乖张了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可她这父皇,到底是年纪大了…… 有关于永宁殿的事情皇上佯装不知,其余人也不敢妄议,但***日日纵情声色之事还是在宫里传开,文武百官有的颇有微辞,也有的人为了讨好搜罗民间男色不断送入宫中。 又过了数日,飞花殿中,贤妃愁容满面。 宁陌雪递上热茶,宽慰道:“姐姐每日只是听那些伶人唱曲作乐,母妃不必太过担心。” 贤妃接过茶蹙眉道:“如今宫中那些人说得有多难听……”她欲言又止,“雪儿,你尚未出阁,这些事情你是不懂的。” 她可是亲耳听那些宫人背后私语,什么***放荡成性夜夜笙歌,还说什么每夜伺候的面首都不同,有时候甚至是好几个人一起…… 那是要多不堪入耳有多不堪入耳! 她这个做母妃的怎能不愁? 可偏偏皇上都默许了此事,她也找宁云舒说了好几次,可她是半点都听不进去! “哎!”贤妃再次长叹。 “娘娘!不好了!”宫人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贤妃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是与***有关?!” 宫人硬着头皮道:“正、正是……太医院今日去了一人,是***殿中的男宠,被……被诊断出了花柳病!”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震惊。 这些伶人送进宫前都是有严格的身体检查,绝对是健健康康的,可这才在永宁殿待了几日便染上了花柳病,那定然只能是被人传染。 这不是坐实了宁云舒身染脏病之事?! 如此一来,那日大殿上的种种皆成了欺君! 贤妃惊得一身冷汗:“备辇!去永宁殿!” 御花园假山后,宁煜气得一圈锤在了石壁上,即便是拳头染血,依旧没能消除他丝毫愤怒。 “都这么久了,她一次也没召过你?!”宁煜质问。 李俊头摇成了拨浪鼓:“自是没有的!要不然我早被染上了!您不知道,现在微雨轩现在人人自危,殿下,草民实在是害怕啊!” “闭嘴!”宁煜胸口起伏,“我看是那些贱奴本身就不干不净!” 明明那日在大殿上泉太医都证明了宁云舒没病,难不成泉仁还敢欺君不成?! 他不信,其中必有蹊跷! “殿下,如今我该如何是好?要不您想办法给我先弄出宫去?待***身子好了草民再来伺候也不迟……”李俊试探说着。 宁煜冷冷看向他:“当初进宫之时你比谁都积极!” “可……” “闭嘴!此事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宁煜眼神阴沉,“得想个办法知道究竟是泉仁撒谎,还是有人搞鬼!” 连一个院判都有可能撒谎,那说明太医院的人是信不过了,那要用何种方法确定宁云舒到底有没有染病…… 他沉思。 “可是殿下,这种事情如何能判真假?” 宁煜倏地一个激灵,深深吸了一口气:“最直接的办法,找个验身嬷嬷一看便知!” 李俊错愕须臾,随即赞同地点头:“确实,眼见为实,根本做不了假!还得是殿下聪明绝顶!”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这也怨不得他,谁让宁云舒如此荒唐落人把柄了! 他这也是为了她好! 第21章 验身 天色阴郁,微雨轩内充斥着一股潮湿的气息。 宁云舒居高临下地扫视着地上臣服的若干男宠,漫不经心地从桂嬷嬷手中取过弓箭。 两名侍卫将何青峰押了上来,其余众人皆噤若寒蝉。 “长公主饶命!”何青峰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大男人此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奴才只是……实在是难受所以才偷偷寻了太医,奴才不是故意要抹黑公主,长公主饶命啊!” 宁云舒拉弓射箭,羽箭划破空气,吓得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啊!长公主饶命!” 羽箭正中何青峰的大腿,他疼得龇牙咧嘴,没想到她看似弱不禁风的身板下手居然有这么狠! 宁云舒又取过三只羽箭一同射出,分别精准落在何青峰的四肢上。 他很快痛得趴在地上,鲜血从伤口渗出染红衣物甚是凄惨。 她缓缓上前蹲下身子挑起他的下巴,眼神阴鸷异常:“本宫记得,你是冀南侯府送来的人。” “长公主饶命……”何青峰眼神涣散,口中只反复重复这一句话。 宁云舒冷哼。 这几日她确实流连微雨轩中,不过只是听曲解乏从未碰过他们。 然而此人却偷摸去了太医院诊治,紧接着宫里便传出了她荒淫无度早就身染脏病,所以才会传染给这些面首。 他既然敢如此诋毁她,定然是早有预谋,而且也不怕将这条命丢在宫中。 她与冀南侯无冤无仇,侯府却不惜送来死士也将毁了她的清白,其中到底为何? 她松开手缓缓站起身来,表情了然。 她忽然想起,萧贵妃有一个侄女早些年嫁入了冀南侯府中的,如此一来,整件事便说得通了。 “拖下去,杖毙!”宁云舒沉声吩咐。 侍卫立刻将人从地上拖起来往外而去。 “长公主不可。” 宁云舒闻声扫视地上之人,最终视线落在了一张有几分脸熟的面庞上。 是那爱穿红衣的阴柔男人,名唤长歌。 “怎么?你要替他求情?” “奴不敢,奴只是以为此人满口谎言诋毁了长公主,若是死了恐怕死无对证。” 其余面首皆是垂着头生怕惹祸上身,只有他神色无惧,逻辑缜密。 宁云舒对其生了几分兴趣,难得是个有脑子的。 确实是死无对证了,可既是死士,留着也无法从他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还不如杀鸡儆猴! 微雨轩这些个人里,心怀鬼胎的太多,也是该警告一番! 宁云舒看向一旁吩咐道:“嬷嬷,如今微雨轩人也不少,便由此人全权看管。” “能得长公主青睐,还不谢恩?”桂嬷嬷一脸严肃看向跪地之人。 他短暂犹豫了须臾,随即叩谢:“多谢长公主,奴定尽心竭力,定不让此等事情再发生。” 既然公主明知死无对证还一意孤行那必然是已有对策,看来是他操过了心。 这公主表面上是骄奢淫逸,可他在微雨轩这些日子已经发现了许多有趣之事,那些受过她召寝的人根本连她头发丝都没碰到。 只不过那些人互相之间定不会承认他们没得公主宠爱,他若不是每夜辗转反侧所以上檐上去吹风也不会发现此事。 这长公主,不简单! “报,长公主,皇上宣召!”门口的太监匆忙来报。 宁云舒微微蹙眉,消息传得这么快,看来萧贵妃动作倒是麻利! “公主……”桂嬷嬷面露担忧。 接风宴的事情后,她也猜到了公主的身子状况,此番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明显是有人做局要至公主于死地! 现在皇上召见,恐怕公主难以全身而退! 宁云舒却有恃无恐,不见半点忧心:“走吧。” 桂嬷嬷脸上的讶异一闪而过。 公主如此淡定,那必然是已有应对之法! 天色阴沉,明明时过正午,宫巷里却光线昏聩,一行人步履匆匆。 宁云舒坐在步辇上,前方领路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 “嬷嬷,这条路可是走错了?” 她发现不对劲儿的时候已经到了偏僻的宫巷里,转过头看队伍里哪还有桂嬷嬷的身影! 只有四个抬着步辇的小太监和前方那个领头的太监。 “你们是何人胆敢挟持本宫!” 众人埋着头脚步更快。 宁云舒这才意识到此人是假传圣旨! 她也是大意了,才回宫来只对皇上身边几个人眼熟,其余朝阳宫的人她也不知模样,才错信了这假传圣旨的小太监! 环顾四周,这是一条极偏的宫巷,禁军平日根本不会巡逻到的地方,四周都是荒废的宫殿,她就算是叫破嗓子也不会有人来! 想罢,她看准时机从步辇上一跃而下。 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与手肘磕破了皮,疼痛袭遍全身,但分毫不敢逗留,连忙朝来时之路逃去。 “快!抓住她!” 几个太监反应过来后火速追来。 宁云舒因为膝盖的伤实在太疼,很快便被其追上。 领头的太监一脸无奈:“长公主,奴才们也是听命于人,对不住了!” 说罢只一个眼色,另外两个太监便将其手脚禁锢扛上了肩头。 “大胆!敢动本宫,你们有几个脑袋!”宁云舒用力挣扎,但这几个太监明显都是练家子,她的力气在他们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你们说出幕后指使之人本宫可恕你们无罪!快放我下来!” 任凭宁云舒如何说,这几个人脚步丝毫不减。 不多时便扛着她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宫殿。 宁云舒心下一惊:“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殿门打开,一个脸上长着大痦子的老嬷嬷走了出来,她身后还站着七八个宫女。 “长公主,得罪了!”老嬷嬷眼神一沉,示意众人行动。 宁云舒想要逃走,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她很快被送进了殿中,几个宫女七手八脚地将她按在了一张长桌上。 太监们都知趣地退了出去紧闭房门,老嬷嬷则是在一旁的铜盆之中开始洗手。 “长公主,您别乱动,否则伤了疼了,老奴可担不起责!”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宁云舒脸色惨白:“谁派你来的?!” 老嬷嬷没有回答,而是给宫女递出眼色。 其中一人上前来二话不说便开始扒宁云舒的裤子。 宁云舒大惊失色,她们是想给自己……验身?! 不!这种时候出现,她们是要检查自己有没有脏病! 在宫里敢做出这种事情之人,一定身份在她之上,而且以这种腌臜手段迫切想知晓她究竟染病与否之人,如此鲁莽行事只有…… 宁云舒此刻已经只剩下一条亵裤,又羞又气,脸红得似要滴血。 “刁奴你敢!”她厉声呵责。 老嬷嬷冷笑一声,脸上带着几分鄙夷:“长公主,您和亲七年,在那蛮夷之地怎样的男人没见过?老奴只是例行检查,公主倒羞上了?” 周围几个宫女纷纷一阵笑。 老嬷嬷丝毫不掩嫌弃,道:“继续给长公主去衣!” 宁云舒无助看着宫女上前来,她的肌肤一寸寸暴露在空气之中。 这样的羞辱丝毫不亚于她在匈奴所受的冰刑,也是这般赤身裸体绝望地任人摆布…… 那些如噩梦般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汹涌而来,宁云舒呼吸越加急促,额间大汗淋漓。 第22章 她有罪 天色灰蒙,阴云在皇城上空压得人几乎窒息。 萧条的院中宁煜、贤妃和宁陌雪都来了。 贤妃余宁陌雪脸上还带着几分疑惑,二人本欲一同前往永宁殿询问的,在路上正巧遇到了宁煜,然后便被拉来了此处。 “煜儿,你带我们来此作甚?”贤妃问着,脸上还有几分着急,“童童的事情恐怕你也听说了,此刻最应该做的是赶紧去解决此事。” 宁陌雪亦是颔首,满是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情,也不知姐姐怎么样了。” 宁煜闻言目光朝紧闭的木门看去,沉眸道:“她在里面。” 贤妃与宁陌雪解释震惊。 此处早已经荒废,宁云舒怎会在这儿来? 贤妃倏地反应过来,忙问道:“煜儿你做了什么?!” 宁煜冷哼一声,眼神阴厉:“求证罢了!人言可畏,此事必须有个交待!” “求证……”贤妃若有所思地看向目光。 “皇兄,都有何人在里面?”宁陌雪试探问着。 宁煜负手:“周嬷嬷。” 宁陌雪不知周嬷嬷是何人,但贤妃却是了解。 听见这个名字,贤妃身形一怔,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沉默下来,目光默默落到门上。 煜儿此番行事虽是鲁莽了些,但这也不失为一个最简单直接的办法。 如今宫里处处皆是对童童的诋毁之声,若是她无法自证清白,恐怕连她与雪儿都要被扣上欺君的罪名。 当初接风宴上泉太医可是信誓旦旦说童童只是体虚而并非脏病,可这才过了多久,永宁殿便发现了那样的事情! 皇上若是追究下来,定会知道泉太医与雪儿的对话,亦是会查到雪儿将这些事情都告知了她,那么她也无法全身而退。 事情闹成这样,太医院的话也没了信服力。 如今煜儿请来了周嬷嬷,是专门负责秀女入宫身子检查之人,要是周嬷嬷的话必然能够让皇上和朝臣信服。 倘若检查出来童童当真染了脏病,如今四下无人,或许还能想办法堵住周嬷嬷的嘴…… 只有保住童童,才能够保全众人。 贤妃如此想着,心也暂时平复了下来。 宁陌雪见贤妃与宁煜的模样心下也猜测到了几分。 “母妃,皇兄,匈奴那蛮夷之地,姐姐待了七年,恐怕宫中那些谣言不是空穴来风。”宁陌雪一脸担心,却暗暗侧目打量贤妃与宁煜二人的反应。 贤妃蹙眉,柔荑紧握。 她何尝不知呢?泉太医既然当初是亲口对雪儿说的,那童童身染脏病之事是十有八九。 宁煜深吸一口气,看向贤妃:“母妃,此事您怎么看?” “煜儿,今日周嬷嬷若能与我们站一边,那童童之事便好解决。可若是周嬷嬷执意要如实禀告皇上,那当日接风宴上童童便是欺君之罪,我与雪儿亦是共犯……” 宁陌雪眸色晶莹:“母妃,那日是女儿从泉太医口中得知了姐姐患病之事,与您和皇兄无关!若是父皇怪罪,女儿愿一力承担。” 贤妃还来不及回答,宁煜率先否决:“她自己一人犯的错一人当!是她与泉仁狼狈为奸在先,你和母妃都是受了蒙骗!” “皇兄,有我帮姐姐一起分担罪名,或许父皇能从轻处理。最多……最多杖责五十,为了姐姐我不怕。”宁陌雪言辞切切。 “我绝对不允许!”宁煜双目猩红,看向那紧闭的房门更是恼怒。 从宁云舒一回来他们就麻烦不断! 如今还要他眼睁睁看着雪儿也被她连累受罚,这怎么可能! 待会等周嬷嬷出来后,他要直接带上宁云舒到父皇面前,希望父皇能看到他大义灭亲的份上绕过雪儿与母妃的知情不报之罪。 “自古以来就没看到哪个和亲公主私逃回朝的!而且别的和亲公主能够在他国相夫教子过一辈子,怎就她不能?定是她将从前在宫中的烂脾性都带去了匈奴,以为人人都如我们一般会事事迁就她不成?!她自己作孽,就该承担这后果!” 宁煜拂袖说着。 “可是皇兄……” “没有可是!”宁煜态度坚决,他知道事情闹大了必须做出牺牲才能解决,此事的因本就在宁云舒,他不是没有给宁云舒机会,奈何她自己要作死! 倘若她乖乖选李俊为驸马,不去荒唐地养一群面首,又何至于身染脏病之事再被扒出! 宁煜看向宁陌雪,眼中满是对她心疼和怜爱:“雪儿,为兄知道你心地善良处处替人考虑。宁云舒她从前都那般对你了,今时今日你竟还欲替其分担罪名,她根本不配!” 宁陌雪薄唇轻抿,看着宁煜对自己这番情真意切的模样,一颗不安的心才稍微放了下去。 她还以为宁云舒回宫了后他们会因为宁云舒而冷淡了她,毕竟宁云舒才是母妃的亲女儿,是兄长的亲妹妹。 但现在看来是,是她想多了,一旦涉及她的安危,兄长还是第一时间护住她的。 宁陌雪含泪:“我只是太担心姐姐了,我担心龙颜大怒,姐姐她……” 贤妃上前握住她的手,满脸无奈:“雪儿莫自责,或许……或许这就是童童的命。” 彼时,沉重的木门打开,周嬷嬷与宫女鱼贯而出。 “殿下,娘娘、公主!”周嬷嬷与众宫女一同下跪行礼。 贤妃正色:“除了周嬷嬷其余人都退下。” “是。”宫女们不敢忤逆,只能纷纷退去。 见状贤妃连忙一步上前扶起周嬷嬷,脸色也无比温柔:“嬷嬷快快请起。” 周嬷嬷受宠若惊:“多谢娘娘!” 贤妃瞧着周嬷嬷从出来便一直脸色煞白,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事情。 也是,那样的病瞧着岂不是恐怖至极! “辛苦嬷嬷了。”贤妃叹息。 周嬷嬷连忙摇头:“老奴不敢,能替大殿下做事是老奴的福气!” 如今是个明眼人都知道皇上有立储之心,宫里就大殿下和二殿下最有可能,她如今能够有机会帮大殿下做事,那么倘若来日这江山成了大殿下的,她在这宫里的地位也无人能撼动了! 周嬷嬷暗暗想着,努力平复着方才在屋内的心情。 贤妃听周嬷嬷这么说话,明白这个老奴有意要讨好煜儿。 也算是个有眼光的奴才,如此事情便好办多了。 贤妃压低声音,道:“嬷嬷,长公主之事……” 提到“长公主”三个字周嬷嬷似条件反射一般倏地后退了一步扑通又跪下,刚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又惨白,连声音都有些颤抖,“娘娘……” 宁陌雪难以置信,看向周嬷嬷问道:“嬷嬷,难道姐姐的病当真有这般严重?” 如果不然,这个嬷嬷怎被吓成了这番模样? 宁煜气得打了一拳空气:“我就知道!” 自她回宫后如此不检点的模样就知道她在匈奴过得怎样淫靡的日子了! 身染脏病恐怕都是轻的! 能将见多识广的周嬷嬷都吓成这样,那不知是多么不堪! 他不敢去想,那日在街上他还亲自抱着昏迷的她回的皇宫! 这一瞬间宁煜只觉得无比恶心。 “娘娘、殿下,老奴有罪啊!”周嬷嬷咚的一声叩在了地上。 三人不明所以,是宁云舒不知检点身染脏病还妄图欺君,一个负责验身的老嬷嬷何罪之有? 第23章 清白 “到底是如何?!”宁煜忙问。 贤妃与宁陌雪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周嬷嬷眼神空洞,朝那敞开的殿内瞧了一眼,怔怔垂下头,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道:“长公主她……她没有脏病!” 三人皆是怔住。 贤妃眨巴着眼:“嬷嬷说的可是,没有?” 周嬷嬷头埋得更低:“老奴不敢欺瞒娘娘!” 贤妃难以置信地看向宁陌雪,一度怀疑是她出现了幻听。 宁陌雪亦是匪夷,那日明明是泉太医亲口所言!泉太医断然不可能撒谎的! 可……可为何周嬷嬷又说没有呢? 周嬷嬷可是亲眼所见,而且也极懂女子那方面之事,有没有脏病,她必然是不会断错的。 那真是泉太医说谎了?但微雨轩面首又作何解释? 宁陌雪嘴唇翕动,艰难道:“母妃,或许……或许是姐姐已经痊愈了?姐姐福大命大,老天保佑她在此刻痊愈,如此父皇也无从追究的!” 宁煜闻言也觉得有些道理。 泉仁曾是太医院院判,他对雪儿说的话定不会有假,否则他怎么会在接风宴上替宁云舒作证后就忙不迭的告老还乡了呢!还不是怕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了被治欺君之罪。 宁煜松了一口气,道:“雪儿,你是大肃的紫微星,我看是幸好有你在,此事才得以逢凶化吉!” 宁陌雪淡淡一笑:“皇兄你就打趣我了。” “你皇兄说得对,还好有你的福气庇佑,否则童童怎能恰好在这时痊愈。”贤妃亦是欣慰颔首。 宁陌雪含笑垂头。 确实,全天下都认定她是天降紫微星,否则大肃的干旱,为何她一出面求雨便天赐甘霖了。 此番宁云舒之事,或许还真是她的运气帮了忙呢。 “可是娘娘……”周嬷嬷实在不知道怎么开口,“长公主她不仅没有身染脏病,还……还……” 宁煜听得着急,还还还什么啊!这个老奴怎么一句话都说不出清楚! “还什么?童童怎么了?”贤妃也焦急追问。 周嬷嬷一直紧张憋在胸口的气在这一瞬间都泄出来了,艰难禀告道:“长公主还是完璧之身!” 她怎能知道公主和亲七年还是个处子之身啊! 她方才还出言羞辱了公主,说了什么男人没见过……而且检查之时,她也是抱着公主阅男无数的想法,所以动作是毫不客气极其粗暴,虽幸好没有伤到公主的清白,但是从公主咬破的嘴唇也能知道当时公主定是痛极了。 她真该死啊!真该死啊! 周嬷嬷欲哭无泪,本以为能讨好大殿下,结果哪知道却得罪了长公主! 贤妃等人听见周嬷嬷这话霎时间呼吸都顿住,阴郁的风吹得院子角落里的落叶沙沙作响。 宁云舒,完璧之身?! “不可能!”宁煜第一个甩手。 她和亲七年,嫁了两任单于,怎么还可能是完璧之身?! 若说她没有染病,他尚且还相信,可说她还是完璧之身,这简直是无稽之谈。 而且她作为一个和亲公主,在匈奴七年若还是完璧,何尝不是对大肃的一种侮辱! 贤妃上前询问:“周嬷嬷你可验仔细了?” 周嬷嬷叩首道:“娘娘,老奴在宫中二十载,只有这种事情是断然不会看错的!” 宁陌雪掩唇震惊。 宁云舒怎么可能还是完璧?所以她根本不可能身染脏病?那微雨轩的面首也在是故意栽赃陷害她? 宁云舒若真是完璧,叫琰哥哥知道了的话,恐怕也会对她的态度有所改观的…… 宁陌雪眸色流转,还是不敢相信周嬷嬷的话。 彼时,一只惨白的手扶门,骨节用力得泛白,宁云舒从房中出来,面色白纸,发髻凌乱,外衫颓败的半垮肩上。 她一双狭长的眼眸朝几人看去,无比阴鸷。 她就知道,能对她做出这种事的,只有他们! 若是她未染脏病,那他们便不惧谣言。 若是她真的染了脏病,他们也必会“大义灭亲”! 看他们这一个个震惊的模样,想必已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了! 宁云舒眼中只有无限的寒意,冷冷扫视着在场众人。 贤妃一阵心疼,连忙上前扶住她:“童童,委屈你了,母妃真是没想到,你居然……哎!不过好在如今有周嬷嬷证词,看谁人还敢造谣!”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眼神更加冰冷。 贤妃鼻尖一酸:“童童。” 宁煜上前,脸上愠色未散:“你这模样做给谁看?周嬷嬷是我找来的,不过是验个身罢了,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啪!清脆一巴掌落在了宁煜脸上。 宁云舒双目猩红,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真是做了桩好事,让她毫无遗漏地回忆起了在匈奴曾经受过的屈辱! 被人扒掉衣裳赤裸裸地展露,像一个物件一般被人打量、被人取笑、被人羞辱…… 本以为回来了便好了,可没想到依旧被人如此践踏!始作俑者,还是她最亲的血缘! “煜儿!” “皇兄!” 贤妃与宁陌雪纷纷上前来,又惊诧又心疼。 宁煜脸上已经浮现出一个巴掌印,可见宁云舒是用了全力。 宁煜有一瞬间的失神,他难以置信宁云舒居然打了他! 那个曾经一遇到事情就躲在他身后撒娇卖萌的她,如今居然用那种看仇人一般的眼神看着他,巴掌打下来的时候更是毫不留情! 可他明明都是为了她!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的清白! 要知道周嬷嬷是父皇的人,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请动了周嬷嬷来此,她却将他的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 难道周嬷嬷若真验出她身染脏病他会对她就完全不管不顾了吗?!他只是不想把母妃和雪儿牵扯进来罢了! 至于她,他本就是打算亲自送她去父皇面前,然后再以皇子之位替她求情的! 宁煜的怒火和委屈交杂在胸口一时间呼吸显得分外沉重。 “姐姐,皇兄为你都做到了如此地步,你怎能这般不领情?”宁陌雪平日里恬淡温婉,但如此见宁煜被掌掴,声音之中也染了几分愠意。 “是啊童童,煜儿此事做得虽鲁莽了些,可到底是为了你啊!”贤妃看向宁云舒的眼神已经从心疼变成了责备。 宁云舒手握成拳,直直看着宁煜的眼睛:“究竟是为了谁他比谁都清楚!” 宫中流言四起,哪怕他们有半点相信她,也不应该是瞒着她直接派人来验身,他们甚至连太医院都不相信,也是笃定了当日泉仁是在替她撒谎。 她确曾身染脏病,可那跟诋毁者所言的放纵荒淫毫不相干! 然而在他们的眼里,那些流言仿佛已经成了事实。 宁云舒那心中最后一抹希望也湮灭,她不是没想过回到宫里或许他们会对她有一些改变,或许曾经的事情他们会愧疚,会弥补。 但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她想多了,他们自私冷漠,而她在七年前便已经被他们当作一颗棋子,也仅仅是一颗棋子。 她大步离开,膝盖的伤每走一步都会被撕裂一分,但此刻她只想逃离这里,离这些人越远越好! “宁云舒!你站住!”宁煜呵斥。 她打了他便想跑?!今日之事还没说明白呢! 宁云舒脚步踉跄却丝毫未停,全然不理会宁煜的怒火。 “童童!”贤妃开口亦是未能唤她回头。 宁陌雪眸中闪烁晶莹:“母妃,姐姐必然是误会皇兄了,这可如何是好?” 贤妃神色复杂,微微叹息:“亲兄妹哪有隔夜的仇,待她回去想清楚煜儿都是为了她好便没事了。” 话虽这样说,但她心中却莫名有些不安,宁云舒离开时候那失望的表情,与当初上花轿之时一模一样。 第24章 狼狈 张知熹抱着长琴从永宁殿走出来,明知宫中传出那样的谣言今日授琴应该作罢,但他偏偏还是来了。 谁知宁云舒也不在殿中,他在那银杏树下等候了良久还未见其归来遂只能离去。 可让没想到他刚走出门口便见着宁云舒迎面而来。 她只身一人,本就清瘦的脸在此刻没有一点血色,原本姣美的眸子也黯淡无光点染寒意,散乱的发髻、松垮的衣衫,还有怪异的走路姿势,无不说明她刚才经历了一场可怕的事情。 他不由得心一紧,手中的琴险些滑落,脚下也快了起来,可在即将靠近她的时候又猛然顿住。 宁云舒抬眸看到张知熹迎面而来,顿时僵在了原地,双眸颤动,脸色更加难看。 怎就偏偏遇见了他,以这副狼狈无所遁形的模样。 她看着他停在她的面前,从他眼中看见了些许讶异,与他这张清高的脸着是格格不入。 她勾唇一笑,淡然自嘲。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她这般模样,当年在和亲路上被胡狼追的时候,可比此刻还要难堪。 张知熹身形一顿,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 “今日不学琴了,你走吧。”宁云舒语气平平,说罢欲离开,刚迈开腿便扯到了膝盖上的伤口,身子趔趄径直朝前摔去。 再定睛之时,她已经在张知熹怀中。 他一只手抱着长琴,另一只手正好稳稳接住了她。 她诧异转头看去,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那一向如深潭的眸子竟在此刻间也染上了几分慌乱。 清风徐徐,枝繁叶茂的树上点染万千红紫,似再缺些什么东西便会一夜盛开。 张知熹顿了须臾忙收回手,后退数步:“微臣冒犯。” 她单薄的身子哪怕方才重量全部压在了他的手臂上,都轻若鸿毛。 但他知道此刻不是肖想这些之时。 宁云舒瞧了他疏离的模样一眼后继续往殿内而去,不知为何心底竟升起一份惆怅。 张知熹站在原地看着她艰难地一瘸一拐离开,此地到殿门尚有一段距离。 “公主。” 宁云舒闻声侧目,张知熹以极缓的步子与她并肩而行,他抬起小臂在她身旁,儒雅清冷的脸依旧瞧不出半点喜怒。 “微臣送您进殿。” 进了殿自会有宫人迎上来伺候。 宁云舒看向伸在她面前的手臂,只要她抬手便可以触碰,只要扶着他的手臂,她便不至于这么难堪地一瘸一拐。 她是没有料到的,如此高傲的他,竟会做出这种事。 可是他为何要这样做,一路走来她遇到了多少人,他们都冷眼旁观,为何偏偏他不一样?偏偏他要伸出手,伸出她真的能够及的一只手…… 宁云舒凤眸倨傲,轻吸一口气自顾自艰难前行。 可她要的不是他的怜悯! 她要的是他臣服,要他冷血无情,要他杀人如麻,要将他拉下高岭与她同坠地狱! “公主若再强撑,只怕腿伤会更严重。” 张知熹再次跟上,主动用手背托起她的手成为她的拐杖。 宁云舒眼神讶异,也不知是否错觉,他明明平静的语气,却似初春消融冰雪的溪水,明明裹挟了春日的温柔却又隐蔽难以发现。 “那张大人,这样可合规矩?”她问。 张知熹沉默,亦是没有看她。 他自是知道这于礼不合,可他到底只是一个凡人,总有一些冲动是在规矩之外。 她失神地跟着他的步子往殿门而去,有他搀扶走路腿伤倒是没有那般难受了。 短短的路程,宁云舒却觉得走了好久,每一步于她而言都是那般沉重,说不出的沉重。 “长公主!” 到了殿门外,一众宫人发现了宁云舒忙不迭上前迎接。 宫女将她扶过去,又有人连忙吩咐传唤太医。 待宁云舒再回眸之时,张知熹已经抱着长琴转身离开。 她欲言又止,凤眸中的冷漠被迎面的风吹散了几分,剩下是一道渐远的背影。 张知熹,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冷冷一笑,越是这样,倒越是有趣起来了。 宁云舒回到永宁殿后没多久桂嬷嬷与几个一同出行的宫人便赶了回来,他们跟随宁云舒走出永宁殿被多久纷纷被人从后面偷袭给放倒了。 还是被巡逻的禁军给唤醒的,桂嬷嬷醒来后第一时间便赶回了永宁殿,看到宁云舒安然无恙在宫里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但见到宁云舒膝盖和手肘那严重的擦伤之时,桂嬷嬷一颗心又揪了起来,忙问宁云舒是发生了何事,宁云舒尚未开口,但眼中满是恨意已经说明一切。 主仆二人还未来得及说更多朝阳宫便来了人,此番来的是皇上身边的田公公,宣宁云舒即刻前去朝阳宫面圣。 宁云舒只得简单处理了一番伤口便跟着田公公又来到了朝阳宫。 朝阳宫正殿内,皇上负手来回踱步,面色凝重,一旁站着的还有萧贵妃以及二殿下生母淑妃,整个大殿之中气压极低。 “儿臣拜见父皇。”宁云舒由桂嬷嬷搀扶着走进来欠身行礼。 皇上目光看来,瞧见她这盈盈欠身的姿态气便不打一出来。 果然是天生狐媚,他怎就生了这样一个女儿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狠狠一掌朝宁云舒脸上落下,声音无比威严:“跪下!” 啪的一声吓住了殿内所有人。 宁云舒只觉得头晕眼花,若不是桂嬷嬷扶着,此刻恐怕她已经被这力道打飞了出去。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咬牙跪下,再次提声:“儿臣叩见父皇!” 如此着急召她前来定还是因为微雨轩那面首之事。 她只是没想到,贤妃和宁煜明明已经知道了真相却迟迟未出现。 “朕没有你这恬不知耻的女儿!”皇上大怒,眉毛都气得颤抖。 且不追究她在匈奴如何染了脏病,可明明都回宫了还是不知收敛,养那一群面首也罢,还管不好手下的人,闹得人尽皆知她这个长公主荒淫无度德行有失! 这就是明晃晃在打他这父皇的老脸! 一旁淑妃厌恶地投过目光来,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皇上,要臣妾说长公主沦为如今模样,一是她自己品行不端,二也是从前在宫里的时候贤妃对她便宠溺太过疏于管教!” 皇上不语,但看得出脸上愠色更重了一分。 萧贵妃连忙上前拉住皇上的手,柔声劝道:“皇上,如今也都是传言,莫要动怒,臣妾相信或许长公主是清白的呢?还是再唤太医来瞧一瞧才是,莫要冤枉了长公主。” “冤枉?!”皇上怒目圆睁,“事到如今还能是冤枉?!来人,拿朕的鞭子来!” 萧贵妃与淑妃皆是一惊,皇上的鞭子! 那可是当年皇上御驾亲征之时杀寇所用的鞭子,上面布满倒刺,只是碰一下都叫人疼几天! “父皇,儿臣正是被冤枉的!”宁云舒抬眸看去。 他都不听她辩解一句便要动刑,她不服! 皇上深吸一口气,怒火更盛。 直到此时此刻,她还在狡辩! 当初在接风宴上他也就是为了保全颜面所以才没有深究,但她当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吗! “皇上,鞭子。”彼时田公公已经呈上了鞭子,纵然他眼中也有几分心疼宁云舒,但是皇命难违。 第25章 鞭打 殿中,皇上威压凛然,眼神阴鸷:“我大肃的公主,应该如雪儿那般贤良淑德、冰清玉洁!而非你这般乖张恣意!” 他一把取过长鞭,冷冷盯着地上跪着的宁云舒,厉声质问,“你可知罪?!” 宁云舒回之以视线,不卑不亢:“女儿没罪!” 倏地一鞭子落下,宁云舒霎时间竟然没有半点感觉,然而在鞭子抽离的那一瞬间,皮与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生生分离了一般痛如骨髓! “公主!公主!”桂嬷嬷心疼地欲冲上去,然而下一秒却被殿中的侍卫给架住。 “把这个老刁奴拖出去打!看护不周留着何用!”皇上的声音冷厉至极。 宁云舒吃痛地咬牙,冷汗直流:“女儿没错,嬷嬷也没错,请父皇明鉴!” 再一鞭子落下,力道没有丝毫减轻。 “没错?!你还要狡辩!欺君之罪该当如何!”皇上说罢紧接着又是一鞭子落下。 连续的两鞭让宁云舒直接疼得趴在了地上,鞭子所过之处犹如凌迟一般。 据说没人能够在这个鞭子下撑过二十鞭。 “女儿……没有欺君……”她有气无力,眼前重影叠叠。 “长公主,你就如实与皇上说了吧,莫要一错再错。”萧贵妃温柔劝着,脸上很似关心。 宁云舒嘴唇翕动,是她不想说吗?可面前之人哪里留给她半点解释的机会! 淑妃嗤笑一声:“萧贵妃此刻也信她满口谎话了?方才不是还嚷嚷着要传太医?” 萧贵妃顿时被怼得哑口。 “闭嘴,谁敢求情朕一起打!”皇上狠狠瞪了二人一眼,二人瞬间噤若寒蝉。 皇上站在宁云舒面前,呼吸沉重:“朕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女儿……没罪……” 鞭子又一次落下,宁云舒嘴角涌出鲜血,滴落在黄金铺成的地上分外妖冶。 “最后一遍,你可知罪!”皇上的手气的颤抖。 她嘴唇艰难翕动,身体趴在地上已经无力支撑:“女儿没罪……” “冥顽不灵!” 挥鞭落下。 宁云舒知道,再受一道鞭子她便扛不住了,实在是太疼了,比当初老单于的匕首一刀刀插进她身体里还要疼。 只是这一鞭子却迟迟没有落到身上来。 “皇上手下留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入宁云舒的耳朵。 她没有力气抬头,但不用看也知道来者是沈琰,而且,他就在她的身边。 模糊的视线中,鲜红色的液体一滴滴从高空落下来。 宁云舒心下一怔,他用手替她接住了皇上的鞭子! 沈琰的手缓缓松开鞭子,霎时间手掌心皮开肉绽。 他仅仅接住一鞭都如此疼,她如今背上伤痕累累不知该有多痛苦! 他本是来向皇上禀告军情,可刚一进宫便听见宫人的私语,是有关于宁云舒的事情。 然后来到朝阳宫便看见她被打得奄奄一息趴在地上的一幕。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冲上来替她当下了这一鞭,他也不知究竟为何。 “大将军,你这是何意?!”皇上见是沈琰,虽还是怒不可遏,但且恢复了几分理智。 “皇上,长公主犯错应送入宗人府先收押调查,否则恐生微词。”沈琰语气凝重。 皇上沉眸,看向地上奄奄一息之人亦是明白。 他即便生气,但总不能真打死了她,那群朝堂上的老顽固最重规矩,凡事都要依律而行! “罢了!将长公主关进宗人府!” 侍卫走上前来左右将宁云舒架了起来,她也终于看清了沈琰的脸。 他的眼神还是如七年前那般冷峻,她还以为他挡下那鞭子是为了她,结果只是因为她若死在了这里不合规矩罢了。 沈琰目光看去,她嘴角鲜血分外醒目,她半睁的眼中是不甘与绝望。 为何,他的心会疼…… 他想要阻止,却不能。 至少送去宗人府才能暂时保住她的性命! “童童!”贤妃与宁煜、宁陌雪赶来正好看见侍卫将满身是伤的宁云舒架起来。 “参见父皇。”宁陌雪欠身行礼。 皇上看到这个女儿,原本紧绷的脸上才舒缓了不少。 若是宁云舒也能有雪儿半点温良又何至于此! “你们怎么来了?”皇上问。 贤妃从侍卫手中接过宁云舒,顿时美目噙泪:“皇上,童童她冤枉啊!” 宁煜看到宁云舒着气若悬丝的模样亦是焦急:“父皇,儿臣能证明云舒确实是冤枉的!” 宁云舒虽然虚弱,但是听见二人的声音还是用尽力道抽出了在贤妃怀中的手臂,紧接着身子无力一个踉跄重重摔在了地上。 “童童!”贤妃想去扶,皇上满含怒意的声音先打断了她的动作。 “你就是这样教他们的?!为了替这不成器的女儿求情,竟想让煜儿和雪儿一同欺君?!” 贤妃含泪连连摇头:“不,皇上不是这样的,臣妾没有。” 淑妃上前来,煞有其事,道:“皇上,您看吧,臣妾就说是贤妃疏于管教!如今连大殿下与明珠公主都被教得满口谎言,实在叫人痛心!” “父皇!”宁煜着急解释,一下子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周嬷嬷的事情。 “父皇。”宁陌雪声音温柔,上前跪下,目光灼灼分外真诚,“姐姐确实清白!请您召周嬷嬷前来一问便知!” 她来时便看到了沈琰跪在殿中,虽然不知他为何而来,但是在他的面前,她一定要展现出最大度、最善良的模样,她要让他知道,哪怕宁云舒就算是完璧之身也比不上她分毫! 因为她能做的这些事情,宁云舒一件也做不到! 今日若是换了宁云舒,肯定巴不得她去死了,绝对不可能如此跪下替她请求父皇。 皇上见宁陌雪如此替宁云舒求情亦是怔住:“雪儿,你先起来再说!” “父皇请召见周嬷嬷!”她再次恳求。 “好好好,都依你!”皇上语气带着几分宠溺,伸手亲自将宁陌雪扶了起来,“去,把人带上来!” “皇上!”淑妃蹙眉,很是关切道,“还是如沈大将军所言直接把人送宗人府得了,是非对错宗人府自会查明。您龙体要紧,莫要太操劳。” 淑妃心中自有算盘,可皇上冷哼一声并未理会她。 萧贵妃此刻站在众人身后默默看向宁云舒的方向一言不发,她不信一个周嬷嬷能证明得了什么! 不多时周嬷嬷急急而来。 “老奴拜见皇上!” 宁云舒听见这刁奴的声音一阵恶寒,不过此刻她狼狈地趴在地上,根本没有力气再做出多余的动作。 第26章 替她出头 殿中,宁煜禀告道:“父皇,儿臣已请周嬷嬷替云舒验身,周嬷嬷可以证明宫中那些传言都是子虚乌有,微雨轩之事必有蹊跷,云舒是清白的!” 周嬷嬷闻言亦是道:“老奴不敢欺瞒皇上,长公主健康无虞,未曾如传言中身染脏病。” 皇上手中鞭子落地,再看向宁云舒之时眼中的愤怒已被怀疑取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一点他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她为了自证清白居然会如此委屈自己? 她有多么心高气傲他这父皇能不知道?她怎么可能让一个奴才对她做那种事情? 想罢他怀疑的目光扫视贤妃与宁煜二人,最后落到了周嬷嬷身上。 “皇上,不如还是请太医来,如此才能真的还长公主一个清白!”萧贵妃言辞切切。 淑妃闻言失笑:“太医?当初泉院判不也说了长公主清白,可如今为何又谣言四起?”她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皇上若是相信臣妾,不如让臣妾的人给长公主验验身!保证还长公主一个‘清白’!” 宁陌雪闻言瞳孔猛缩,断不可让淑妃的人给宁云舒验身!否则宁云舒乃处子之身的事情便会被众人知晓! 她好不容易找了些理由让贤妃与宁煜保密此事,若是被淑妃抖出来了,那么…… 宁陌雪的眼神落到沈琰身上,那么琰哥哥不也知道了吗? 她不能!绝对不能让宁云舒在琰哥哥的眼里有半分好印象! “不可!”贤妃先出声制止。 雪儿说得对,童童完璧之事若是传出去,更是有辱大肃颜面,到时候皇上必然只是比现在更生气! 不能让淑妃得逞! 想着,贤妃美目噙泪,脸上满是愧责:“皇上,周嬷嬷是宫中的老人,她的话难道都不可信吗?童童已经受了这么多委屈,臣妾万不能再见到她又经一次。” 萧贵妃上前挽住贤妃的手,低声劝道:“姐姐,妹妹倒是觉得淑妃姐姐的提议未尝不可。” 贤妃看向萧贵妃,眼中藏了几丝恼怒。 此人平日里没脑子便算了,现在还在掺和个什么劲儿! 要怎么做难道还要她教自己?! 萧贵妃与贤妃姐妹二十余载,她敏锐地发现了贤妃眼中的不满,依旧假装不知,故作单纯。 贤妃定是收买了周嬷嬷,否则怎么如此怕淑妃的人验身呢! 越是这样,那她越要力挺淑妃,让皇上看看那宁云舒到底是个怎样放荡淫贱之人! 如此卑劣之人怎配得上长公主之位,她的乔儿单纯善良,却因为这种人被罚浣衣局! 萧贵妃眨巴无辜的杏眸,反问道:“难道姐姐不想还长公主一个清白吗?” 贤妃霎时间语塞,萧贵妃今天话倒有几分多! 地上,宁云舒双臂颤抖着竭力跪坐起身,抬眸朝皇上看去,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艰难:“请太医也好,再验身也罢,父皇随意!” “你!”皇上的怒火又蹿了起来,她都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了,就是不肯服个软吗! 但凡她认个错,求求饶,他也不至于将她打成这样! “既然如此,那就让太医来查!查完再验身!今日之事必须弄个明白!”皇上气得甩手。 宁云舒失笑,没有力气发出声音,但瘦弱的肩头微微地耸动亦是满含了轻蔑之意。 她知道,此刻真相如何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面前这些人各怀鬼胎,没有一个人想要她好过! “父皇!”宁陌雪上前倏地又跪下,猛地将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求父皇保全姐姐体面!女儿愿以性命担保周嬷嬷所言非虚,姐姐是无辜的!” 沈琰下意识欲伸手相扶,可在这大殿上第一个去扶宁陌雪的人定不能是他这个未婚夫。 他没想到她竟然为宁云舒做到了这种地步,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确实很大。 “父皇。”宁陌雪抬起头来,眼神楚楚动人,额头上已经出现一块瘀青。 皇上霎时间满眼心疼,所有的愤怒都烟消云散,急赤白脸地上前欲将她扶起来:“雪儿速速起身!朕说过任何人都可以跪朕,但你不能!” 这是当年他对雨荷的承诺,他说,在她的眼里他永远只是一个丈夫,即便将她接回宫里,也断不会让她被宫里的繁文缛节所束缚的。 他没能兑现给雨荷的诺言,自然是要兑现给雪儿的! 然而他却发现宁陌雪跪着不肯起身,还挣开了他的手。 “父皇,您若是不原谅姐姐,那便让女儿替姐姐受罚吧!”宁陌雪语气铿锵有力,余光瞥见了淑妃难看的脸。 再验身?休想! 她暗暗想着,眼神越加坚定。 众人都是没有料到宁陌雪居然与宁云舒如此姐妹情深!为了宁云舒她甚至愿意替其受罚! 一时间目光是纷纷看向了皇上,他有多么宠爱这位明珠公主众人皆知,所以接下来的故事走向,众人心里都有了预期。 宁云舒越加想笑,可浑身的疼让她身子已经麻木,现在能跪坐在地上全凭最后一丝理智在强撑。 宁陌雪安的什么心,在场只有她知道,一个比谁都想要她永远活在泥泞里的人,岂会如此好心出来替她求情呢! “雪儿!你先起来说话!”皇上语气满是无奈,见其还是不为所动,只能长叹一口气,“好好好,都依你!此事竟然煜儿已经派嬷嬷查清楚了,那朕便恕长公主无罪!” 闻言,宁陌雪才松了一口气,噙泪再拜:“女儿多谢父皇。” 皇上将其扶起来,丝毫不掩宠溺:“你啊,朕知道你像你娘,心地善良,可不要凡事都出头。即便是你不求情,朕也不会冤枉任何人的。” 宁陌雪颔首,语气柔顺:“女儿知道父皇英明,只是女儿不想姐姐再受委屈,也不想看到父皇与姐姐心生嫌隙。” “哎,若是云舒有你一半懂事,朕也不至于如此恼怒。”说罢皇上的目光看向宁云舒,语气霎时间冷了下来,“你啊,好好学学雪儿的德才与心性。朕知道这七年没人管你,你的气性是更大了,但这里是大肃,不是你匈奴,你要随时记清楚!” 宁云舒迷迷糊糊听清楚了三个字“你匈奴”,原来父皇已经将她当做了匈奴人了。 实在,可笑。 她再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第27章 私刑 宁云舒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一天一夜,睁开眼睛是在寝宫里,房中桂嬷嬷见她醒来连忙上前。 “公主莫乱动,太医说公主身上的伤还需要静养数日!” 宁云舒瞧着面前的人,华发丛生,一双苍老的双眼红肿无比,明显是哭了许久。 “嬷嬷,我没事。”她的声音还是虚弱。 这点伤死不了的,当初她在匈奴时也挨过不少鞭子。 每次一次大肃打了胜仗,匈奴铩羽而归,呼韩邪便会将怒气洒在她这个和亲公主身上。 呼韩邪挥鞭的力道可比她那垂垂老矣的父皇重太多…… “公主渴不渴,饿不饿?老奴去让小厨房备膳食来。”桂嬷嬷语气关切。 “好。”她应声。 桂嬷嬷转身朝寝宫外而去,宁云舒目光瞧着,她走路一瘸一拐,想来那日在朝阳宫嬷嬷也因为受了牵连而挨了板子。 宁云舒眼中含恨,那些人的嘴脸,她一个也忘不了!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寝宫外,桂嬷嬷将手中的伤药交给一旁的小宫女,低声嘱咐道:“记住,这是太医院送来的药,待会给长公主上药时能不多言便莫多言!” “是,奴婢明白。” “哎……”桂嬷嬷长长一声叹息。 要说沈将军的心中,许还是有自家公主的。 否则为何日日命人来送药。 只是这些伤药效果确实奇佳,但若公主知道是玄武军的东西定是不会用的,只能借太医院之名了。 宁云舒休养这几日,贤妃、宁煜、宁陌雪都曾上门探望过,但都被她以各种理由拒之门外。 未央宫里,贤妃瞧了瞧宫人手中的各类补品,满地点头:“都给永宁殿送去吧,务必叫人看着长公主服用。” “是。”宫人们端着补品退下。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语气有几分急躁:“母妃,这都七八日了,她还以身子不适为由不见任何人,如此不知好歹,你还挂念着作甚!” 他实在生气,宁云舒就是故意的,到底恢复怎么样了也不让他们瞧瞧,非要让他们在这里干着急! “煜儿,你做出那样的事情,童童心里有气难道不是应该。”贤妃没好气说着,带着几分嗔怪。 宁陌雪上前:“母妃,皇兄,姐姐伤得重,待她痊愈了自会过来的,都是一家人,家人之间哪有隔夜仇呢。” 贤妃颔首:“雪儿说得对,童童现在不想见人,便让她好好休息。这些补品送过去,吃了能早日康复。” 宁煜沉眸坐下,语气严肃了不少:“母妃,有句话儿臣必须得说。” 贤妃亦是坐下,疑惑道:“噢?” “那日云舒对你我所言之事。”宁煜郑重开口。 贤妃讶异,目光看了一眼宁陌雪,又不动声色收了回来。 宁煜也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避开重点,直接道:“这些日子你也看到了,云舒回来后的种种作为,她不适合继续待在宫里!” 原本想着给她找个驸马就能消停了,但是现在看来像李俊这样的驸马是远远不够的!只有远嫁,才能让她彻底远离皇宫,远离这些尔虞我诈。 “所以儿臣以为,找个朝都之外的世家让云舒嫁过去,如此于她才是最好的选择!” 贤妃和宁陌雪都愣住了。 远嫁? 贤妃面色凝重。 要知道如今童童作为长公主确实已经帮助到了煜儿不少! 多少朝臣借着给长公主献礼之名堂而皇之与煜儿来往,这可是对煜儿笼络权贵提供了最佳掩护手段。 但是煜儿说得也有道理,树大招风,童童带来的有利必也有弊,而究其根本是她行事太过招摇才给有心人可乘之机。 确实需要好好权衡利弊…… 贤妃若有所思着。 宁陌雪试探开口:“母妃,女儿觉得皇兄说得不无道理。” 远嫁那岂不是正好! 宁云舒走了,她便又是大肃唯一的公主! 也不必担心琰哥哥与宁云舒再有任何瓜葛。 贤妃疑惑:“雪儿说说。” 宁陌雪道:“姐姐在匈奴过惯了自由散漫的生活,回到宫里规矩束缚定然是不快乐。而且长公主之名更是如枷锁一般禁锢了姐姐,母妃,与其让姐姐在宫里终老一生,还不如让姐姐远离是是非非,嫁个闲散侯爷幸福一生。” 贤妃垂眸,也是这个道理,童童毕竟是她的女儿,给煜儿铺路固然重要,但煜儿的安危与童童的幸福亦是重要! “那煜儿可是有打算了?”贤妃问。 宁煜郑重点头:“青州侯府!” 夏末时节,暑气渐消。 永宁殿里消暑的冰都已经撤下,宁云舒最耐不住寒凉。 经过大半个月的静养,她身上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 她走出大殿,阳光落在身上,温暖袭人。 “嬷嬷,太医院这药倒是好用,当赏。”宁云舒看到自己手臂上的鞭痕已经结痂。 “是,公主您要坚持用,可不能再留下伤疤了。”桂嬷嬷心疼地说着,只要公主能恢复好,即便被发现她欺瞒主子也在所不惜! 宁云舒往外走去,淡淡一笑。 有的伤疤不在身上而在心里,那是用多少良药都无法消弭的,只能用鲜血去灌溉,有朝一日开出如火如荼的花来。 “今日怎没看到微雨轩那群男人?”宁云舒疑惑,平日里这些个男人都争先恐后来表关心,今日院子里却安静得出奇一个人都没见着。 桂嬷嬷也疑惑,道:“许是都在微雨轩未出门。” 全部在微雨轩未出门,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宁云舒想着迈步朝微雨轩而去。 还未迈进大门宁云舒便听见了微雨轩院中传来惨叫不绝于耳。 桂嬷嬷讶异:“公主,这……” 宁云舒挥手示意,沉默着与一行宫人走了进去。 微雨轩院中,几十个男人齐刷刷在两侧站着,中间长椅上被押着一人,长歌一袭红衣站在台阶上分外惹眼。 左右太监手中的板子毫不留情落到那人屁股上,惨叫声震耳欲聋。 “你个死娘娘腔凭什么打我!我爹可是兵部侍郎!啊!”李俊一边惨叫一边怒骂,“老子迟早杀了你!啊!” 长歌抬眸看见了宁云舒,连忙起身而来。 “奴见过长公主!” 众人亦是纷纷行礼:“见过长公主!” 李俊闻言,忍着剧痛从长椅上爬下来,艰难爬到了宁云舒脚边,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控告:“长公主请替我做主啊!他他他,他滥用私刑!您再不来我就被打死了,呜呜!” 第28章 侍寝 宁云舒缓步走上台阶,有了上次何青峰的事情之后,众人对其更加忌惮,纷纷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她拂袖转身,目光凛冽地看向李俊:“你倒是说说为何挨打?” 李俊擦拭眼泪控诉道:“公主,我曾是大殿下伴读,所以与殿下有私交无可厚非。可这贱奴含血喷人,说我是去向大殿下告密!实在是冤枉啊!我既然入了永宁殿,那生是长公主的人,死是长公主的鬼,与大殿下相见绝不是因为公主之事!” 宁云舒冷笑,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宁煜企图撮合她与李俊的事情她都清楚,所以李俊私下找宁煜汇报情况是必然之事。 她还没空来处理这件事情,没想到有人先替她效劳了。 宁云舒的目光看向长歌,挑眉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禀公主,奴今日见其鬼鬼祟祟离开永宁殿遂一路跟随,见其在御花园隐蔽之处会见了大殿下。” “可听见二人说了什么?” 长歌眸色一沉:“是。” 李俊浑身一惊,鬓间冷汗直流。 他只以为这个娘娘腔是看见了他与大殿下见面,没承想居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公主,您别听他胡诌!我今日确实见了殿下,可只是叙旧罢了!”李俊连忙解释。 宁云舒染上几丝不悦:“闭嘴!” 李俊咽了口口水不敢再嚷嚷。 “还请公主屏退左右。”长歌表情凝重。 宁云舒微微点头,除了桂嬷嬷以外其余人知趣退下。 见状,长歌才道:“奴听见此人询问大殿下验身结果如何,大殿下给了其一掌,骂他废物,并让他从今往后自生自灭。” “噗!”闻言宁云舒忍俊不禁。 结果竟然是这样,怪不得宁煜如此冲动找来周嬷嬷给她验身,原来是卧龙凤雏一块出的主意。 周嬷嬷的结果足以令宁煜震惊,她还是清白之身,他便觉得李俊这样的人配不上她了? 宁云舒笑意渐冷,所以若她不是清白之身,她的好哥哥便一意孤行要让这种人成为她的驸马! “公、公主……”李俊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是这样的,公主您听我解释。” 宁云舒冷冷看向他:“你都已经成为宁煜的弃子,还解释什么?” 李俊身形一怔,无力跪坐在地上。 她说得没错,他今日本事去找大殿下询问周嬷嬷验身结果的,谁料到大殿下二话不说就打了他一巴掌,还叫他从今以后不要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让他在微雨轩自生自灭! 他实在想不明白事情怎么成了这样,他又没有做错什么事情,为何大殿下一夕之间对他态度判若两人! 本就委屈,想着先回微雨轩了改日再求求大殿下。 哪怕做不成驸马,那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做面首,可如今只能指望大殿下将他弄出去,毕竟在长公主眼里当初可是他上赶着要来当男宠的,自是不会主动放他离开。 “公主!公主我错了!真的错了!” 李俊忍着屁股的剧痛爬到宁云舒脚边。 他想明白了,目前还是得讨好眼前之人才行,否则就她这恐怖的手段,他要是还没等到大殿下弄他出去就成了第二个何青峰,那就全完了! “公主,您打我,骂我,都可以,只要您消气!我真的一心一意倾慕公主,我只想一直一直陪伴在公主身边。”李俊无比动容地说着。 宁云舒看着这种虚情假意的脸便觉得厌恶,一脚将其踹开。 “来人,继续打,本宫看着打!” 李俊脸色煞白,声音颤抖:“长公主,小的错了!小的真的错了!小的再也不与大殿下来往,小的永远都留在微雨轩绝不出去半步!” 板子声再一次响起,李俊哭爹喊娘,其余男人在一旁都不忍直视。 “公主,小的知错,啊……”他泪眼朦胧地看向殿上的女人,她居高临下,浑身的阴戾叫人不寒而栗。 魔鬼!简直是魔鬼!谁这辈子做了这个驸马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待他有机会出宫了一定要将这个女人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世人都看清楚她丑陋的真面目! 他心中暗骂了一万遍,嘴上却连连求饶,直到被痛晕过去才消停。 宁云舒微微抬手,打板子的人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扫视殿中众人,声音带着寒意:“上一次的教训还没记住?” “奴才不敢!”众人齐声回答。 “本宫最讨厌吃里扒外的家伙!管你们从何而来,有何目的,既然进了永宁殿,便只能是本宫的人!” 宁云舒不怒而威,众人叩在地上齐屏息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长歌今日做得很好。”她语气温柔了些许,嘴角微勾,“今夜便由他侍寝。” 闻言,一直镇定自若的长歌难掩诧色,嘴唇翕动似有拒绝之意,但抬眸对上宁云舒的眼神,只能将话都咽回肚子里。 “奴多谢公主。” 入夜,夜空朗朗,繁星闪烁。 永宁殿中,宁云舒靠在椅子上,手中摇晃着酒樽。 宫人推开房门,长歌着一袭白衣缓步从外而来。 房间里的香烟袅袅,霎时间被夜风吹散四方。 宁云舒闻声抬眸看去,烛影重叠间她还以为看见了张知熹,一袭白衣不染尘。 不过很快她便知道不可能是他,张知熹虽平日也是儒雅至极,但可比眼前之人阳刚许多。 “奴见过公主。”长歌跪地行礼,浑身散发着一股才沐浴后的清香。 “过来,陪本宫饮一杯。” 长歌缓缓起身而去,替宁云舒斟酒,语气温柔邪魅:“公主,饮酒伤身。” 宁云舒笑了笑,将酒杯递出:“那你替本宫喝。” 长歌看了一眼酒杯,含笑接过:“是。” 他一饮而尽,又笑着放下酒杯,靠近她耳畔,呵气如兰:“公主,酒饮了,不如早些歇息。” 宁云舒勾唇看向他,伸出手抚上他的脸颊,这吹弹可破的肌肤比女子都好三分。 然后是下巴,喉结,再到胸膛。 眼前之人面不改色,倏地握住她的手,笑意嫣然:“公主想奴今夜如何服侍?” 宁云舒笑意更甚,眸中满是狡黠与戏谑。 突然长歌双腿一软顺着椅子跪在了她的脚边,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她:“这酒,有毒!” 第29章 毒发 寝宫中烛光昏黄,宁云舒居高临下地瞧着地上之人,似笑非笑道:“不是要命的毒。” 此人身手在初遇之时便见识过的,她自然是要做些万全准备。 长歌艰难地撑在地上。 他猜到她说是唤他来侍寝,而实际上不会对他做什么,就像她从来未曾对微雨轩其他男人做过什么一样。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会下毒! 只要他一运气,这毒就会像银针一般封住他的经脉,让他虚弱无力无法反抗。 “长公主,可是奴哪里做得不好?”他问。 宁云舒微微摇头,挑眉道:“是你做得太好。” 他疑惑,这是什么话,做得太好也错了? 宁云舒含笑,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可是喜欢男子?” 长歌惊惶失色,看着她那三分笃定两分打趣的模样,难道她从何处听说了些什么? 宁云舒已了然。 如此撩拨还能面不改色,甚至有几分抗拒,试问一个正常的男人谁能如此。 况且他是大理寺送来的人,她派人去查了,大理寺中确实有人能证明他好男色。 “本宫只是疑惑,你既喜欢男子,那还进宫作甚?”她不解地询问。 此人武功不逊于她在微雨轩安排的暗卫,所以倘若他想暗杀自己早有机会动手了,何必等待今日。 而且处理李俊一事也能看出他确实忠心耿耿,所以她更不明白此人的目的何在。 长歌埋头跪在地上沉默了良久。 宁云舒起身,从他身边走过:“你可以不说,这毒半个时辰不解便会入五脏六腑让你彻底成为一个废人。” “是……公主料事如神……”他垂眸艰难开口。 “继续。” “奴之所以进宫,只因宫外已无奴容身之所……” 他眸色染愁,又夹杂着几分不甘。 “大理寺中曾有奴倾慕之人,可他知道奴的心意后,不仅将奴的真心狠狠践踏,还四处宣扬唾弃奴恶心……” “大理寺容不下你,又恰逢要送人入宫,你便请缨而来?” “是,奴只有这一个办法能迅速地逃离那个地方。”他自嘲一笑, “奴永远也忘不了,一颗赤诚的真心却换来视如敝屣的厌恶。还有大理寺的每一个人,他们眼神比微雨阁的羽箭还要锋利……” 宁云舒看向他,此刻他的眼中噙了泪,加之他阴美的一张脸,说是梨花带雨毫不为过。 “奴恨自己,更恨那些瞧不起奴的人!所以奴愿意为长公主付出一切,只想有朝一日将那些欺辱过奴的人都踩在脚下!”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缓缓蹲在他的面前,直直看着一双楚楚的双眸,他眼中的恨意骗不了人。 贪嗔痴怨憎恨,所有的世间之欲和世间之苦,皆是人最容易被拿捏的软肋! 宁云舒深谙这个道理,所以对面前之人也更感兴趣。 “公主,奴知道奴错得离谱,今日奴就算是死,也认了!” 她打断他的话,凝视他的双眼:“噢?你何错之有?” “奴错在有意欺瞒公主,错在有……有断袖之癖……”他额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 她轻吸一口气,负手而道:“可本宫以为,爱本身无问对错,世人也向来身不由己。错得是他们,不是你。” 他眼神颤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这是……第一个对他说出这种话的人。 宁云舒目光中带着几分蛊惑,直直看向他:“至于你暗藏私心入微雨轩之事,本宫可以不追究。” 如此一颗绝佳的棋子,她又岂舍得错过? 长歌目光凝滞,眼中带着完全未曾料到的错愕,试探开口:“公主,要奴……做什么?” 宁云舒勾唇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枚解药递过去:“本宫要你继续留在身边助本宫一臂之力,你,可愿意?” 长歌怔住,眼中染疑。 助她一臂之力,可她身为长公主,有什么事情是他帮得上忙的? 他虽不解,但…… 他垂眸,眸子深处闪过一丝狡色,随后深吸一口气,从宁云舒手中接过解药,眼色也分外坚定:“承蒙公主不弃,奴愿一生追随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微微挑眉,语气轻缓暗藏寒意:“你可知跟随本宫要面临什么?” “奴贱命一条,愿为长公主上刀山下火海!” 宁云舒淡淡一笑,眸色越渐凝重:“好,记住,从今日起你这条命便是本宫的。” 她顿了顿,笑意更甚,“当然,本宫也会给你以等同的回报。” 长歌闻言讶异抬眸,只见她双眸熠熠生辉。 与他性命相当的回报? 会是什么? 还不待他开口询问,宁云舒倏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息,表情极为痛苦。 “公主!”他一步冲上前来将宁云舒扶着,“太医!传太医!” “不必!”宁云舒咬牙忍耐,胸腔的阵阵绞痛令她喘息困难,浑身感到一阵阵恶寒。 她这才想起,今日是十五月圆之夜! “扶我上床。”她艰难道。 “是。” 长歌不敢耽误,连忙将宁云舒送上床,但见其脸上已经没有血色,浑身疼得冷汗直流的模样还是觉得不妥。 “公主,得罪了。”他说罢搭上了她的脉搏。 宁云舒惊讶他竟然还懂些医术? 只是她的身子状况,她自己清楚。 当初何青峰之事发生后,她便清楚是有人想借她身体之由置她于死地。 还好在泉仁离宫之前因愧疚而给她留下了一颗“续命丹”,那是他多年潜心研制的成果。 名曰“续命”,实则是一颗毒药,却能治百病。 代价便是每月到了月亮圆之际毒性便会发挥作用,浑身绞痛寒凉,药石罔效。 只有随着毒发次数越来越多,毒性渐渐褪去,某一日便会彻底消停。 彼时长歌的脸色也极其难看:“公主,您是中毒,可这种毒太过诡异,奴医术不精,恐怕无法替你解毒。” “我知道。”宁云舒有气无力,感觉心脏随时要被撕裂了一般,周围的空气也变得十分稀薄,整个人犹如在冰窟。 她没想到毒发竟会这般难受! “莫让别人知道!”宁云舒厉声吩咐。 “是。公主,奴如今要怎么做?” 宁云舒浑身颤抖,说话也极其艰难:“……门口守着,不要让,任何人靠近……” “可您……”长歌分外担心,犹豫须臾,还是决定相信她,“是!” 长歌走出房门外便听见房中传来了痛苦的叫声,他一个心悬着可又无能为力。 公主脉象诡异,那毒仿佛藏在血液的每一处,是他学医二十载从未见过的! 但公主似明白一切,所以才让他守在门口,不想被别人发现。 房中,宁云舒咬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痛苦的声音。 这永宁殿中不知藏了多少耳目,她绝不能再露出破绽。 她一定要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第30章 尚书省 翌日宁云舒醒来已是辰时。 她不知道昨夜究竟被疼晕了多少次,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想起来都尤为难受。 “长公主。”长歌走到床边,递出手中热茶。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看向紧闭的房门:“你一夜都在此?” “公主命奴侍寝,自是一夜都在。” 宁云舒放下茶杯。 他居然守了一夜,她如此虚弱,但凡他有歹心她也命丧黄泉了。 “下去歇息吧。”她淡淡道。 长歌见她已然无恙,才行礼告退:“奴让嬷嬷进来照顾您。” 宁云舒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下生了一分慰藉。 这颗棋子,或有大用。 午后,扶摇殿中。 萧贵妃正在长榻上小憩,门外太监急匆匆而来。 “禀告贵妃娘娘,永宁殿来了人!” 萧贵妃闻言倏地睁开眼睛缓缓坐起身子来:“哪儿的人?” “永宁殿,长公主派人送了一口箱子来,说是要给娘娘过目。” 萧贵妃闻言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前些日子那件事,她本想要扳倒宁云舒然后名正言顺救乔儿出来,可没想到宁云舒是真没病! 当初定是被宁陌雪那贱蹄子给耍了! 指不定宁陌雪是故意来佛堂说给她与乔儿听,如此想要借刀杀人! 萧贵妃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抬进来看看!” 永宁殿那人并非她所安排,她只是写信告诉了父亲这件事情而已,想来宁云舒怎么查也查不到她头上才是。 两个太监将一口沉重的箱子抬进来。 萧贵妃警惕打量了一遍,瞧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打开。” “是!” 其中一个太监将箱子打开,倏地被吓得失声尖叫连连后退。 萧贵妃定睛看去,那一大口箱子之中,竟装着一个人彘! 被挖掉了双眼拔掉舌头砍了四肢,那骇人的模样,再多看一眼都能被吓死。 “啊!快拿走!啊!”萧贵妃歇斯底里地尖叫,双手挥舞着连连后退。 太监们忙不迭将箱子合上赶紧扔了出去。 萧贵妃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淋漓。 那人彘,是永宁殿指控宁云舒的面首! 是宁云舒在警告她! “啊!疯子!疯子!”萧贵妃破防咆哮,依旧惊魂未定。 “她以为这样本宫便怕了吗?!她害乔儿进了浣衣局,本宫绝不会放过她的!” 永宁殿内,宁云舒惬意地伸了一个懒腰,缓缓朝大门外而去。 “嬷嬷,东西可送去了?” 桂嬷嬷颔首:“是,按照您的吩咐,留了一口气,给萧贵妃送去了!” 宁云舒冷冷一笑。 萧贵妃这种角色,她还犯不着动手。 纸老虎罢了,连贤妃的话都不敢反驳,又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宁云舒走出永宁殿,夏末的阳光正不骄不躁。 她眉角低垂,若有所思。 她已经称病许久未见贤妃和宁煜,如今该是去见见。 虽然周嬷嬷一事让她心中芥蒂,但贤妃与宁煜还有利用价值,暂时不能撕破脸。 然而宁云舒走着走着却不自觉踏上了另一条路,回过神来时尚书省已经在宫巷尽头。 桂嬷嬷疑惑问道:“公主可是要寻张大人?” 宁云舒怔住,她只是在来时路上想到这些时日都没见张知熹来过永宁殿,却没想到走到了这儿来。 想来也是,朝中其他人知晓她重伤在身即便是装腔作势也以各种方式聊表慰问。 可唯独那张知熹不闻不问! 他既是如此,当日见她受伤又何必做出那副悲天悯人模样? 宁云舒脸色晦暗不明,迈步朝尚书省走去:“既都到了这儿,本宫便去瞧瞧。” “见过长公主!” 尚书省设在宫内本是为了方便六部官员能第一时间将各部消息禀告皇上。 此处与后宫尚有路程,平日里是断然不会有后宫之人踏足。 所以院子里来往忙碌的众人看到是宁云舒后都纷纷大惊连忙行礼。 宁云舒径直朝内而去,这是她第一次来尚书省,没想到这么多人。 四周大殿里桌椅书案整理摆放,许多文官在执笔抄录,那一叠叠的卷轴上也不知究竟是些什么。 “微臣见过长公主!” 从殿中而来之人是刑部尚书孙晟,虽年过五旬,但还是老当益壮,在朝中颇有威望。 “孙大人。”宁云舒颔首莞尔。 孙晟却一脸严肃,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长公主,后宫不得干政,此处可不是您该来之地!” “呵。”宁云舒轻笑,打趣道,“孙大人给本宫安了好大一个罪名!” 孙晟见她这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一张古板的老脸上更是不悦:“长公主若是无事还请速速离去。” 宁云舒环顾四周,问道:“请问张知熹张大人何处?他今日未来授琴,本宫只有亲自来寻他了!” 孙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她是来寻张知熹的。 张知熹本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官,但也是没料到回屈服于此女的淫威之下,真是可惜! 孙晟暗暗想着,惋惜拂袖,淡淡瞧了一眼南方最里面的院子:“那便是礼部之处,公主自便!” 说罢吹胡子瞪眼地转身离开,心想男欢女爱他也管不了,但长公主今日所作所为,明日必向皇上参她一本! 宁云舒轻笑而去,那老匹夫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都说大肃有三大古板,其一便是孙晟,果不其然! 宁云舒走进礼部的院子,这里不比外院热闹,只有一个穿着官员服饰的年轻男子在院中晒着书简。 “你是何人?”男子发现有女子进来甚是惊讶。 桂嬷嬷蹙眉喝道:“大胆!此乃长公主!” 男子满脸错愕,反应了半晌才忙不迭行礼:“微臣苏越见过长公主。” “张知熹呢?”宁云舒开门见山。 苏越微微蹙眉,声音隐忍:“回禀公主,师父早朝去了还未回来。” “噢?”宁云舒挑眉打量了一番面前之人。 他瞧着不过刚过弱冠的模样,脑袋与肚腩都圆圆的瞧着有几分憨劲儿,不过年纪轻轻便能在尚书省当值必然不是等闲之辈。 但让她最在意的是,他唤张知熹为“师父”。 “你是他徒弟?”她问。 苏越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回禀公主,微臣在考学时得师父指点过,入宫后才拜了师!” 宁云舒淡然。 本还想当面质问一番他为何对自己不闻不问,既然人没在便算了。 想罢她转身离去,走出去数步后忽然身后传来呼声。 “长公主请留步!” 宁云舒疑惑回眸看向院中的男子,一旁桂嬷嬷则是分外警惕:“不知这位大人还有何事?” 只见苏越掀开长袍郑重跪下,朝宁云舒重重叩首:“微臣恳请长公主放过师父!” 第31章 谩骂 宁云舒缓步走到苏越跟前,眼中带着些许玩味:“你倒说说这‘放过’是何意?” 苏越深吸一口气,似豁出去了一般。 师父对他恩重如山,他本是一个穷苦书生,当年连束修都拿不出来,若非师父知遇之恩,他如今哪有机会迈入仕途! 师父如此高风峻节之人,自从在接风宴被迫给长公主献琴以后宫中便传出了极为难听的谣言! 说他师父从前也不过是沽名钓誉,如今面对长公主的淫威还不是贪生怕死而折腰! 在师父被逼每日前往永宁殿授琴以后那些谣言更是不堪入耳! 他师父如此卓尔不群之人,却被那些宵小之徒侮蔑成长公主的面首! 说师父每日表面授琴,实则是与长公主私相授受,更有甚者说曾在永宁殿看见过二人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 这些诽谤日日传入耳,师父受得了,他可忍不了! 今日哪怕是丢了这官衔,他也得替师父鸣不平! 长公主自己骄奢淫逸声名狼藉便罢了,他师父与她可不是一类人! 苏越想罢眼神越加坚定:“长公主您身份尊贵,而我师父又乃朝廷重臣,实在不宜与您来往过密!否则只会平白招惹是非,毁了清誉!” 宁云舒微微俯身紧紧盯着他,似盯着弱小的猎物般,嘴角笑意冰冷:“毁了谁的清誉?” 那凤眸中的杀意与阴冷叫苏越背脊一凉,心下更是觉得她轻浮又狠辣。 他深吸一口气,不答反道:“长公主!我师父已有意中人!请您成人之美,放过他!” 是的,他的师父已经有了意中人,他曾亲眼所见,在师父府邸书房之中…… 宁云舒从此人的眼里看到了“视死如归”四个字,冷笑着甩开了他的下巴,眸色却越加玩味。 张知熹的意中人? 倒真是有意思,没想到他这般清冷不近女色的模样心中却有意中人? 而且他早到了适婚年龄,既然有意中人,为何迟迟未迎娶过门? 再则说,朝廷上下也没有听说过这件事情,唯独从他这个徒弟口中说出。 真有意思! 她倒好奇怎样的女子能够成为张知熹这种人的意中人,还被他藏得这般隐蔽。 “这位大人好大胆子!长公主行事也容你置喙!”桂嬷嬷适时开口。 苏越跪在地上,身姿挺拔:“微臣顶撞长公主甘愿受罚!但请长公主有自知之明,离我师父远点!” 一众宫人纷纷错愕地瞪大双眼屏息看向宁云舒,居然敢如此不客气与长公主说话,此人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上一个顶撞了长公主的人,已经被她一刀给抹了脖子! 宁云舒神色一顿,随即笑出了声来。 不愧是张知熹教出来的人,这直言不讳的劲儿真是一模一样! 不过就是……蠢了些! 宁云舒笑意渐低,眼中杀意十足。 如此蠢货留在张知熹身边,迟早成为麻烦,倒不如早日处理了! “来人!”她厉声道。 院外侍卫闻声而来:“参见长公主!” “此人以下犯上,押送刑部给本宫好好教训!”宁云舒拂袖正颜厉色,充满威仪。 苏越倒吸一口凉气。 她果然如传言中一般,既好色又残暴! “微臣不怕死!但长公主还请自爱自重!即便今日无我苏某直言,来日世人谩骂也必将如潮席卷!” 苏越不顾侍卫左右将他架起还是豁出去了继续斥责,“你身为和亲公主却无由回朝,此乃大肃之耻!如今身居长公主却视礼义廉耻为无物!亦是大肃之耻!是百姓之不幸!还望长公主回头是岸,当以明珠公主高风亮节为瞻!洁身自好,恪守本分!” 宁云舒嘴角的笑越加冷若玄冰。 当年她替大肃和亲之时此人还不知在何处苟活,若非是她前去匈奴,大肃又岂得今日之宁静! 可战火平息,盛世刚过了几年,这些人全然忘了她为大肃牺牲的一切! 如今不过一个芝麻大的小官,也敢在她面前指手画脚! 洁身自好、恪守本分?!试问整个大肃谁有资格如此谴责她! 宁云舒大步上前径直朝苏越而去。 苏越吸气挺直腰杆,心想那席话定叫她恼羞成怒了! 但那又如何,师父常教导为官者就应直言不讳、宁死不屈! 所以今日就算是死了,他也不后悔说出这席话! 宁云舒拔出侍卫腰间长剑直指苏越,沉声道:“说得好,继续说!” 苏越屏息看向那泛着寒光的长剑,说心里一点不怕那是假的,但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他再无退路! “长公主豢养面首淫乐无度已传遍朝都,如今又垂涎我师父,害我师父被百官诋毁笑话!要我说长公主有失德仪,根本不配为尊!” “越儿住口!” 院外传来声音,宁云舒目光看去,张知熹还是穿着那身稳重的朝服,一脸阴沉正疾步赶来。 “师父!”苏越见状,面露紧张,师父偏偏在此刻回来,他方才激怒了长公主若是牵连到师父如何是好! 张知熹掠过他径直来到宁云舒面前,朝她拱手行礼:“微臣管教无方,愿一力承担后果!” “师父!”苏越万万没想到会这样,连忙对宁云舒求道,“长公主,话是我说的,要杀要剐随便!可我师父是朝廷命官、是一品尚书,请公主莫要迁怒!” “还不住口!”张知熹目光看去,那张儒雅的脸上难得一见的含了几分愠色。 苏越第一次看自己师父生气,一时间嘴唇翕动说不出一个字来。 宁云舒觉得有趣,原来他也会恼怒,她还以为他没有七情六欲呢。 “张大人,你这徒弟好生毒舌,要不将这不听话的舌头拔了,好让你耳根得个清净!” 宁云舒含笑说着,手中长剑随意在空中比画。 张知熹抬眸直直看向她,眼神分外凝重:“今日之事责在微臣管教无方,微臣愿接受一切罪罚。” 苏越连连摇头猛地朝宁云舒跪下:“长公主,一切都是微臣的错,与师父无关!求公主莫要责罚师父!” 宁云舒冷冷一笑,没有理会苏越,而是凝视张知熹的双眸:“念在此人是你徒弟的份上,本宫可以饶他一命。” 张知熹眸色迟疑,知道以她的性子必然不会如此轻易饶恕一个人。 “公主有何条件?”他语气平静,面无畏色。 宁云舒淡淡一笑,眸色狡黠:“所以本宫喜欢与张大人说话,因为张大人,聪明。” 第32章 一个承诺 尚书省门前,张知熹垂首行礼:“微臣恭送长公主。” 宁云舒脸上带着浅笑缓步离开,余光瞥了门下之人之眼,嘴角的笑意更是压不住。 见她离开,其余各部一众吃瓜群众才纷纷聚集而来。 方才众人只听得苏越怒骂长公主,本以为此人必死无疑,没想到张知熹回来了。 只三言两语,就让长公主宽恕了苏越的大不敬之罪! 临走前还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叫长公主竟然带着那般如沐春风的笑意离开。 “师父,您答应长公主什么了?!”苏越上前焦灼询问。 张知熹看向他,眼中是几许失望。 一旁屋檐下的同僚笑道:“张大人莫不是答应了‘以身相许’?” 苏越闻言气得双拳紧握欲上前与其理论一番。 张知熹却置若罔闻转身朝礼部院中而去。 “师父!”苏越连忙跟上。 身后那些非议更多,不怀好意的笑声此起彼伏。 张知熹的清高有人敬佩亦有人妒忌,这个院落里更是少不了等着看他跌下神坛之人。 可他不屑计较。 流言罢了,若是在乎才能成为重伤人的利器,若是不在乎,也就与玩笑无异。 “师父您为何不与那些人辩驳?您可知他们在背后是如何诋毁您?!”苏越语气激动,眼中含泪。 张知熹顿住脚步回过身来目光看去,凛冽之色令人一振。 “师、师父……”苏越微微颤抖,倏地双膝重重跪地,“师父我错了!是我口不择言连累了您!师父,您罚我吧!可我无法眼睁睁看着您受长公主胁迫!那样声名狼藉之人,怎配与您相提并论!” 张知熹沉眸,语气低沉:“越儿,明日我会为你请调,从今以后,为师不能再护你,切记谨言慎行,断不可重蹈今日覆辙!” 苏越闻言浑身僵住,眸中是难以置信。 “师父您要赶我走?”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面色清冷倨傲,负手道:“嗯。” “为何?!”苏越难以理解,神色慌乱起来,“师父可是担心我得罪了长公主?可我不怕!大不了就是一死!师父,不是您说的臣者非有所畏而不敢言,知今日言之于前,而明日伏诛于后,然弗敢畏也!” 张知熹转身不再看他。 他知晓苏越今日之错,并非直言不讳,而是冒进与有失分寸! 长公主的事情,朝臣岂有资格妄议。 苏越未曾经历过当年的内忧外患,不知那时的大肃危在旦夕,更是不知她是如何踏上和亲之路,如何被送入匈奴手中。 可他知道,所以他清楚,天下无人有资格批判她。 他亦是明白宁云舒想要的是什么,将苏越留在身边,也只会徒增其危险。 张知熹想罢不再言语,决绝朝房中而去。 徒留苏越跪在殿中声嘶力竭:“师父!师父徒儿错了!您不要赶徒儿走!师父……” 宫巷,宁云舒朝来时路而回。 若非是今日去了尚书省一趟,她倒不知道世人竟然如此看待她,又如此编排张知熹。 可最有意思的,还是那一句“他已有了意中人”…… 桂嬷嬷一路都注意着宁云舒的神色,在尚书省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她出来后却一直嘴边噙着笑意,只不过那抹笑意分外阴冷,叫人看得不寒而栗。 “长公主。”桂嬷嬷还是忍不住开口,“那苏越如此无礼,当真算了?” 宁云舒微微挑眉看去:“本宫已答应了张大人,莫不是要出尔反尔?” 他问她有何条件,她附耳说她还没想好,只当他欠下他一个承诺。 他没有反对,便作是应允。 他要救他心爱的徒儿,也不得不答应! 至于她到底要他做什么,那可太多了,只是一时间没想好先做何事更有趣。 想着,宁云舒自是心情不错的,至于那些谩骂,若是言语能够对她造成任何伤害,那她在匈奴时早死了千万次! 桂嬷嬷叹息:“公主,老奴只是担心,一个区区小官都该在您面前如此放肆,若不加以惩戒,只怕朝臣更是不将您放在眼里。” 宁云舒冷冷一笑:“那群酒囊饭袋?呵。” 她还瞧不上! 桂嬷嬷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被人听了传出去,公主骂文武百官是酒囊饭袋那还得了,肯定是参她的折子都要堆叠成山的。 “公主慎言呐。”桂嬷嬷低声提醒。 宁云舒微微耸肩:“就是被人听见又能奈本宫如何?” 她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一人声音。 “长公主!” 沈琰从御书房离开正欲出宫,远远便看到宁云舒从尚书省的方向而来。 毋庸置疑,她定是去寻张知熹了! 她怎就对张知熹如此执着?莫不是正如传言,她看上张知熹了? 不,这绝不可能!她必定别有所图! 她当初对他的心意大肃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区区一个张知熹,怎可能取代他在她心中的地位? 而且…… 他今日进宫之时无意间听见几个宫人私语,他们竟然说她还是……完璧之身! 如此谣言他虽不知从何而来,但既是在传,那定不是空穴来风! 想来那日在朝阳宫大殿上那眼神的老嬷嬷,或许是她放出的消息。 完璧之身,她?这……怎么可能。 沈琰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 许多事情,他想不明白,所以要问个清楚! 宁云舒看着沈琰朝她而来,他走路带着风。 七年前的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而如今的他,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那是久经沙场之人而特有的。 但唯一不变的是他那冷峻的脸色,在她的面前,他永远都是这个表情。 曾经的她,为这张面庞痴迷,而如今再看到他这神情,她只觉得晦气! “大将军有何贵干?”她面色平静,语气中却是带着几分不耐烦。 她还不到与他博弈之时,并不想与他牵扯过多。 沈琰也感受到她的语气带刺,不由得面色又阴沉了一分。 她就这么讨厌与他说话吗?那日在太极殿外,她也是这般。 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沉声开口:“公主,借一步说话!” 宁云舒直视他眼睛,那双眼睛如今看来竟是这般无情,怎么七年前的她就能傻傻地看不见呢? “没空。”她淡淡说罢转身离开。 沈琰瞳孔放大,显然没料到她居然转身便走了! 当年哪次不是她找千奇百怪的理由跟在他身边,可如今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舒舒!”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宁云舒身形一怔。 许久,许久没听过这个称谓了,因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唤她。 曾几何时,她也以为如此亲昵的称呼是不是说明他的心里有她。 可她终究是错付了。 第33章 他的愧疚 沈琰大步上前来挡住她的去路,可在对上她目光的时候又如鲠在喉不知该说些什么。 宁云舒嘴角噙着笑,先开了口:“大将军迟早是本宫妹夫,如此称呼恐怕不妥吧?” 沈琰心中微微一颤。 她的笑意是那样冷! 而且她说得没错,他亦是知晓如今早已不是七年前,他不该唤出这个称呼。 只是那日离宫后每夜一闭上眼睛便是她跪在朝阳宫遍体鳞伤的模样。 明明都已经伤成那样,却还是倔强不肯服软。 今日看到她痊愈,他本该是欣慰的,可偏偏却瞧见她从尚书省出来。 沈琰眸色及不自然,沉声道:“微臣只是关心长公主伤势,一时情急。” 宁云舒又上前靠近他一分,二人之间触手可及。 她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染着几分轻蔑与玩味:“如此关心本宫,莫不是比起宁陌雪,本宫在将军心中地位更重要?” 沈琰身形一怔,凝视着她的双眸竟是如法回答。 当初他已决定孤独一生,若非祖母临终遗愿,觉得只有陌雪这样的姑娘成为沈家媳妇她才能够安心闭眼,为了尽孝,他才不惜以军功求娶宁陌雪。 可如今,她却回来了。 不远处宫巷转角,宁陌雪手扶住红墙,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为何宁云舒要离琰哥哥这般近?! 为何琰哥哥面对她是这般犹豫的神情? 他眼里的动容好像在无声地诉说一些什么。 他难道对宁云舒还有情? 可若是有情,当年又何必以军功求娶她呢? 宁陌雪呼吸急促,鼻子泛酸,眼眶紧接着便红了。 “真是放荡,竟敢明晃晃勾引未来驸马!”赵嬷嬷气得跺脚,“公主,您就该过去让长公主知道谁才是正主!” 宁陌雪轻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嬷嬷慎言,长姊与琰哥哥本就是青梅竹马,他们二人之间只是故友情谊罢了。” “公主,您就是太善良了!您看长公主都要贴大将军身上去了!” 宁陌雪微微咬唇,转过身缓缓而去:“我相信琰哥哥。” 她相信他的心里只有自己,亦是相信她处处都比宁云舒强,琰哥哥对宁云舒不过是基于当年和亲之事的同情罢了! 可越是这样想,她心中越是不安,她甚至不敢回头再看。 她宁愿什么都看不到,也不想看到最害怕的画面。 宫巷这头,沈琰眼中的慌乱一闪而过,随即恢复一贯的冷峻。 他从来都是一个理智的人,他清楚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从怀中拿出伤药递出:“微臣只是来给长公主送药。” 宁云舒退回身子,甚至没朝伤药看一眼。 她想达成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方才宁陌雪远远躲在转角处真以为她眼瞎没看到? 正是因为知道宁陌雪在那儿,她才故意做了那样亲昵的举动,说了那样的话。 她不好过,谁都别想好过! 宁云舒想罢冷冷道:“本宫不需要大将军关心,这药你还是拿回去吧!” 沈琰拧眉。 他还特意用这只受伤的手递伤药,可她却连瞥都不瞥一眼。 “军医说一月为周期,这药长公主才用了半月有余,还需坚持些时日。”他沉着气说着。 宁云舒闻言眉头微蹙,目光缓缓看向身侧的桂嬷嬷。 桂嬷嬷面色紧张,倏地跪下:“公主,老奴有罪!” 宁云舒讶异,没想到她近来每日用的伤药都是沈琰送来的! “你罪在何处?”宁云舒冷冷质问,她就是要让沈琰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她愿意接受的! 桂嬷嬷余光瞥了一眼沈琰,又将头埋得更低:“老奴错在不该擅作主张将大将军的药给公主用,更是不该谎称其是太医院所送。” 沈琰微微一怔,僵在半空中的手无处安放。 此刻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扇着他耳光,让他感受到一股比打了败仗还要羞耻! 他原以为每日给她送去伤药,她也当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当年和亲之事,也非他所愿,如今她回来了,他希望她还像从前那般能够叫她一声琰哥哥,而不像如今这般冷漠无情。 可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如今却成了天大的笑话!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挑眉看向沈琰,拂袖道:“大将军也听见了,之前是本宫不知真相,如今知道了,便携过大将军好意了,但这药也不必再继续送!” “舒舒!”沈琰忍无可忍,一双本就阴沉的眼眸此刻更是寒光四射,“你不必故意来折辱我!我不是张知熹,无惧你如何待我!” 他知道,她心里恨他、怨他。 可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 她何曾见过前线的士兵是怎样浴血奋战,又何曾知晓当初匈奴屠城大肃边城是哪般血流成河! 她更是不知,在她与万千将士之性命间,他究竟有多痛苦才做出了决定…… 他也恨自己,所以在这七年里,他厉兵秣马,一次次与匈奴浴血搏杀,胜败无常,直到数月才终于大败匈奴! 说罢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把伤药塞去,目光冷冷看向桂嬷嬷,“让长公主继续用药,否则唯你是问!” 宁云舒挣扎不愿收,沈琰被触到伤口,眉头紧拧发出一声闷哼。 宁云舒这才发现他的手上还缠着绷带,而因为方才的用力,绷带竟然有隐约浸出了鲜血。 她想起了,他这只手,是因为那日在朝阳宫替她接了鞭子…… 沈琰视线落去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看到她神色之中终于染上一抹动容,他心下才莫名觉得舒畅不少,故作无所谓道:“我日日操练,这伤才反复未愈。” 宁云舒只觉得好笑,她不愿收他的东西,他竟然威胁她的嬷嬷,还故意让她看到手上的伤,是想要她对他感恩戴德么? 毕竟她对他的关心,他向来不屑一顾。 七年前她学着民间女子亲手给爱人缝平安符,她十根手指不知道被绣花针扎破了多少次才终于绣出一个像样的送给他,可转手便被他送给了副将。 所以,如今想要她的关心,他配吗?! 宁云舒拿起那瓶伤药,沈琰心中正宽慰之际,却见她手上力道一松,下一刻那瓶药便碎了一地,被风一吹便散了。 “手滑,本宫真是无福享用,大将军这些好东西,还是给妹妹留着吧!” 宁云舒神色淡然,说罢与他擦肩大步而去,带起的风拂乱他鬓间碎发,让他一时间迷了眼。 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心里如这瓶药一般轻轻地碎了。 他曾经认识的舒舒,好像已经难觅影踪。 而今的宁云舒,有故人之姿,却不再是故人。 可这样的她,为何却让他心中觉得更加……愧疚。 难道当年,他真的做错了选择吗? 第34章 自有安排 未央宫中,贤妃听闻宁云舒主动上门,高兴得亲自来到殿门前相迎。 看宁云舒含着笑意迎面而来,她一颗悬着的心才得以落下。 她还未以宁云舒的性子验身之事还会记恨些时日,没想到今日便来了,看来母女之间始终是没有隔夜仇的! “童童!”贤妃欣慰地上前紧紧握住宁云舒的手。 “听闻母妃与皇兄这些日子常来永宁殿,可女儿前些日子因服药终日昏昏沉沉实在难受所以才未相见。”宁云舒面露愧色。 贤妃连忙上下打量她,关切询问:“如今身子恢复如何了? 宁云舒颔首,与其一同朝殿内而去:“托母妃福,女儿好多了。” 贤妃眸中满是心疼,叹息道:“你父皇啊,从来都是急性子,那日才动了手,但是他还是关心你的,将太医院医术好的全派给了你。” 宁云舒淡淡道:“那样的谣言传出父皇生气无可厚非,是女儿没有管好手下的人所以生了是非,此番父皇不过是小惩大戒罢了。” 话虽这样说,她心中却嗤之以鼻。 关心?她倒是真没看出来。 即便身份低微的美人、贵人病了,父皇也会派太医去瞧,而她一身伤都是拜他所赐,派几个太医给她倒成了关心她? 可她听说宁陌雪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却是特意发皇榜寻遍天下名医替其诊治。 其中差别不言而喻。 贤妃看着宁云舒的脸庞,又清瘦了不少。 想起前些日子验身的结果,始终是她心中的一大疑惑。 如今终于是见着人了,也该好好问个清楚,毕竟她可是她母妃,有权知道一切。 “童童,母妃有一事想问……”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打断她的话:“母妃想问的是为何女儿和亲七年,先后嫁了两任单于却还是清白之身?” 贤妃眼中闪过一抹紧张,她生怕会说错了什么会揭开宁云舒的伤疤,但见她如此轻易地开口,似乎这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 “嗯。” 宁云舒目光看向明朗的殿外,缓缓道:“当初我嫁给老单于,他年过六旬,早年纵乐早已经坏了身子,所以未曾碰过女儿。至于后来的呼韩邪单于,他与老单于全然不同,对阏氏情比金坚,所以也未曾碰过女儿。” 他们是未曾碰过她,可是却都用比那更恶劣的手段,在她身上留下了永远不可磨灭的伤! 她眼底的恨意藏得很深,深到贤妃根本没能看出来。 贤妃听着她语气这般轻松,顿时松了一口气,既欣慰又感动:“真是天佑我童童!没让你被那该死的胡人糟蹋!” 宁云舒微微讶异看向贤妃,故意疑惑:“母妃当真觉得若女儿失身单于是被糟蹋?” 贤妃看着这双明明清澈却似透露着无比寒意的双眼一时间哑口无言。 她要怎么回答? 她当然觉得是糟蹋! 可……当初是她亲手将她推到了和亲的不归路上。 “童童……”倏地贤妃哽咽开口,“母妃是心疼你,若不是为了大肃,你哪至于受这些委屈苦楚!” 宁云舒看着贤妃这副慈母模样心下更冷了一分,不禁开口,缓缓问道:“母妃,当初在御书房,是您交换了我与宁陌雪的和亲令牌。” 前一秒还在哽咽的贤妃在此刻倏地整个人如被冻住了一般。 她震惊到无以复加,凝视着宁云舒的眼眸,其中的审视与寒意犹如长剑直直插入她心间。 “童童,你在说什么,当年之事已是定局,与我有何关系?”贤妃走出去数步,心虚躲开了目光。 宁云舒唇角微勾,贤妃的一举一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年她只以为是宁陌雪使了手段,可后来才想明白,当时在御书房中,宁陌雪最先抽取令牌,又哪里有机会再动手脚。 全程唯一可以将她们令牌调换的,只有她的母妃! 至于为何?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她自己的圣宠,亦是为了宁煜的储君之路! 皇上那般睿智之人怎么会不知道贤妃究竟做了什么? 她牺牲了她这个亲女儿而保住皇上最疼爱的民间公主!所以才被赐封四妃,所以才被荣宠多年! 而对于宁煜,他的亲妹妹是和亲的功臣,在立储之事上必是加分项。 只不过贤妃与宁煜都没想到宁云舒竟然会在七年后自己回来了。 宁云舒缓缓上前,伸手扶住了贤妃双肩:“母妃,女儿说笑呢,您莫不是当了真?” 贤妃浑身一个激灵,侧目朝她看去,她一张莞尔的笑脸此刻却叫人心中发怵。 是,当年是她换了童童与陌雪的令牌,可……可她都是为了大局! 皇上心中究竟更不适谁去和亲,她作为嫔妃难道不知吗? 而且皇上又为何命她亲自去接过二人抽出的令牌呈上,不就是赤裸裸的暗示! 她亦是没有办法,否则她也不愿将亲生女儿往火坑里推! 但是还好!一切都还来得及! “童童,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可好?虽蹉跎了七年,但一切总归还来得及!”贤妃激动地紧握她的双手,“好吗童童?” 宁云舒看着这张温婉的脸庞,微微颔首,平静道出:“一切全听母妃的。” 贤妃抿了抿唇,眼中泛着晶莹:“委屈你了,虽然你清清白白,可此事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反倒是会叫有心人听去又要造谣你!所以童童,此事你也莫要去争,母妃自有安排。” 宁云舒淡淡一笑:“别人如何议论,女儿向来也不在意。只是母妃不知有何安排?” 贤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道:“童童尽管放心,母妃不会害你,再过几日你便知晓了。” 宁云舒微微睨眼,再过几日? 近来也没听说宫中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她究竟想做什么? 宁云舒这才发现今日来未央宫许久了却始终没见到宁陌雪和宁煜,这个点按理说这二人也是应该来向贤妃请安才是。 “母妃,皇兄与雪儿妹妹呢?” 贤妃闻言淡淡一笑,饶有深意道:“你皇兄啊,忙去了。” 宁云舒敏锐捕捉到贤妃话间语气,看来她所说的“自有安排”是与宁煜脱不了关系。 “说起来这个时辰了,怎么不见雪儿?”贤妃脸上露出浅浅疑色,唤过宫人来,“去飞花殿瞧瞧。” “是。” “母妃。” 宫人还未来得及行动,宁陌雪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 贤妃面露喜色,自然地松开了宁云舒的手朝宁陌雪而去:“母妃还以为你今日有何事耽搁,正想叫人去看看呢。” 宁陌雪一进殿门却扑通跪在了贤妃跟前:“母妃,请母妃做主!” 再抬眸时,她已经泪流满面,双眼通红,一脸不甘与难过地直直看向宁云舒。 第35章 姐妹同嫁 贤妃忙不迭上前将宁陌雪扶起来:“发生了何事?” 宁陌雪擦拭着眼泪,道:“母妃,当初姐姐与大将军本有婚约在身,如今姐姐回来了,这婚约女儿理应还给姐姐。” 贤妃闻言眸色讶异,带着几分怀疑之色看向宁云舒。 宁陌雪一向是替人着想的性子,如今哭成这般模样说出这番话,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始作俑者绝不可能是沈大将军,那就只能是宁云舒了! 贤妃试探询问道:“童童,你可是与雪儿说了什么?” 宁云舒冷冷瞧着宁陌雪这副模样。 以退为进真是好招。 上一秒还在和她演母慈子孝的贤妃,看到宁陌雪的委屈瞬间变了脸,若不知道的还以为宁陌雪才是她亲生的。 “母妃,我倒也奇怪,妹妹怎么无缘无故说出这些话。”宁云舒语气冷淡。 贤妃这才定睛瞧向宁陌雪,柔声道:“雪儿,为何这般说?” 宁陌雪啜泣着,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母妃,当初姐姐对琰哥哥的心意众人皆知,女儿亦是清楚,女儿不想抢走姐姐的幸福,求母妃成全。” 宁云舒觉得实在可笑。 若真是想要将沈琰拱手相让,她就应该去求皇上,而不是来贤妃面前惺惺作态。 看来今日宫巷故意刺激她的效果还不错,只是那般便自乱了阵脚。 宁云舒唇角微勾,道:“既然妹妹有这般心意,我也不好拒绝,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大将军说清楚!” 闻言,宁陌雪一愣,贤妃亦是一愣。 宁云舒见其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又问道:“难道雪儿妹妹只是说说而已?” 未央宫里一众宫人偷偷面露鄙夷,他们并不知周嬷嬷验身之事,只知道宁云舒和亲七年嫁了两任单于,如今还恬不知耻想要嫁给大将军。 七年前大将军都瞧不上她,更别说如今她已经是残花败柳,哪里能比得上明珠公主半根手指! “童童!”贤妃忙出声制止,“沈将军与雪儿还有三个月便要举办大婚,你切不可动别的心思!” 宁云舒神色自若,淡淡瞥了一眼宁陌雪,再次开口:“母妃我是觉得妹妹说得在理,当年确实是我与大将军有婚约在先,如今我既回来了,此事免不了会再被人提起。” 她煞有其事地凝视贤妃双眸,继续道,“若妹妹与大将军成婚后,有心之人拿当初之事大做文章,说大将军背信弃义,说妹妹夺人驸马。只怕到时候连皇兄名声都要受到牵连,母妃以为呢?” 贤妃怔住,分外凝重地思考着宁云舒的话,确实不无道理! 而且……沈琰对宁云舒的态度,旁人虽不知,可她却从煜儿那听闻了不少…… 贤妃沉思着,表情越加严肃。 宁陌雪看着贤妃竟然真的在认真思考,眸色紧张起来,柔荑都在微微颤抖。 她来寻贤妃,本是想让贤妃知道宁云舒对琰哥哥一直有非分之想,如此贤妃必然会警告宁云舒一番。 可谁知宁云舒竟然巧舌如簧,如此搬弄是非! 眼看贤妃神色动摇,宁陌雪连忙道:“母妃,女儿不怕被非议,琰哥哥当初用军功求娶女儿,定是也是不惧谣言。女儿只是不想姐姐抱憾终身,若姐姐心里还有琰哥哥,女儿……女儿还给姐姐便是。” 说着宁陌雪眼泪刷刷往下掉。 贤妃面露心疼,可心中又岂会不知道这二人各自打的什么算盘。 “傻孩子,皇上圣旨已经下了,你与沈将军的婚事是不会变的。不过母妃倒是觉得……” 贤妃唇角微微勾起,心中已有盘算,看向她们二人,道:“或许童童能与雪儿一同嫁给大将军。” 姐妹同嫁,还怕拴不住一个沈琰不成?如此一来,也不怕未来沈琰会因为宁云舒而做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来。 无论如何,玄武军的势力,必须要为煜儿所用! 贤妃眸色闪过一抹坚定。 宁陌雪浑身怔住,犹遭雷劈般震惊。 宁云舒眸光深沉。 只要涉及宁煜,贤妃做出的一切定然是以宁煜的利益为先! “若真是如此,论先来后到,岂不是我做妻妹妹为妾?”宁云舒语气戏谑地看向宁陌雪,“妹妹意下如何?” “我……母妃,我……”宁陌雪语气慌乱,根本不知如何应答。 她根本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宁云舒但笑不语,她知道哪怕贤妃说出这样的提议,无论妻妾,宁陌雪都不可能接受同嫁。 所以只要再多刺激她一下,贤妃这提议必然成不了! 贤妃看向宁云舒,语气为难:“童童,雪儿好歹也是大肃的公主,断不可能为妾。”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泪决堤:“母妃……” 这哪里是妻和妾的问题! 她根本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琰哥哥! 贤妃只以为她是对“妾”有异议,忙道:“雪儿放心,若你们姐妹同嫁,那你也是个平妻,绝不会是妾!” 宁云舒瞥见贤妃脸上的得意之色顿时心下明白了她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贤妃自是希望沈琰与玄武军能够永远效忠宁煜,无论以任何手段。 “宁云舒,你还要不要脸!” 宁煜气势汹汹从门外而来,劈头盖脸就是给宁云舒一顿骂,“竟妄想走抢雪儿的驸马?” 刚在门外便听宁云舒要嫁给沈琰做妻,还要雪儿做妾! 雪儿对沈琰是何种心意,他这个做兄长的一清二楚,要不是宁云舒咄咄相逼,雪儿怎么可能会愿意将心爱之人拱手相让! 宁云舒沉眸看向宁煜。 他倒真是来得及时! 而宁陌雪似看到了救星一般,努力压抑着不显得过分激动。 宁煜一张脸写满了不悦,厉声道:“宁云舒,此乃雪儿的终身大事,无论你如何盘算,我绝不会让你得逞!” “煜儿!”贤妃正色,“同嫁之事是我提的。” 宁煜没想到此话居然是贤妃最先说出。 可这一切,更像是宁云舒的计谋! 当初她就那般爱慕沈琰,如今回宫了果然还惦念着他! “母妃,你怎么能相信她!”宁煜怒火难消。 宁云舒也不恼怒,看向贤妃,道:“母妃做的决定,女儿鼎力支持。不过……” 她看向宁煜,“在此之前,母妃与皇兄先说道明白。女儿先行告退。” 有宁煜在,她也便放心了,此事最后必定成不了! 这场闹剧,让宁煜与宁陌雪自行收场吧。 宁云舒暗暗想着,欠身退下。 “童童……”贤妃还欲说些什么。 “让她走!”宁煜一把拉住贤妃。 殿中,贤妃颇为懊恼,无奈看向宁煜:“煜儿,母妃知道姐妹同嫁是有些委屈雪儿,可一切母妃自是有安排的。” 她使劲给宁煜递出眼色,希望他能够懂自己的良苦用心。 宁煜却根本看都没看一眼,径直走到宁陌雪面前,语气凝重:“雪儿放心,皇兄答应过绝不让你受委屈的!沈琰这辈子只能娶你一个人!” 说罢才看向贤妃,“母妃,你也不必再多说,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能牺牲了雪儿的幸福!” 贤妃语塞,她怎么就牺牲了雪儿的幸福了?! 虽是姐妹同嫁,但到底雪儿也是嫁给了心仪之人啊! “煜儿……”贤妃的话在喉咙里卡了良久。 她想问他是不是太过关心雪儿了,甚至是远超兄妹之间的关心。 可转念一想,煜儿和雪儿也只能是兄妹,当初煜儿对童童也是这般好的,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宁煜提醒道:“母妃莫不是忘了前些日子我们如何商量的?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你与雪儿都不必替她操心!” 贤妃无奈叹息,煜儿怎么就不能明白她的良苦用心呢。 看来姐妹同嫁是无望了,只能寄希望与青州侯府…… “煜儿,你不是去接人了吗?!”贤妃这才想到。 宁煜倏地才想起正事,他本来是准备邀请雪儿一块去接人。 可去了飞花殿听人说她哭着来了未央宫,所以他一时间便把什么正事都抛之脑后了。 “糟糕!”宁煜面露难色,“恐怕他们要先遇上了!” 第36章 中毒 御花园中,宁云舒步子慢了下来,心情颇为舒畅。 桂嬷嬷跟在身后不敢轻易开口。 方才在贤妃那儿,公主说什么嫁给大将军,很明显死故意气明珠公主的,毕竟公主连大将军的药都不肯用,更别说叫她再嫁给大将军了。 或许公主对大将军是真的心如止水。 “嬷嬷,你觉得本宫该嫁给沈琰吗?”宁云舒倏地开口。 桂嬷嬷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思考了须臾,还是郑重道:“不该。” “为何?” “长公主今非昔比,大将军配不上您!” 宁云舒顿住脚步,看着桂嬷嬷一脸严肃的表情倏地失笑。 桂嬷嬷看了一眼她,连忙垂下头跪地道:“公主恕罪!老奴辜负了公主的信任……” “嬷嬷。”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笑意渐凉,“嬷嬷,本宫不希望再有下一次。” 桂嬷嬷浑身一阵寒战,知道宁云舒说的是她私自收下伤药一事。 “是,老奴绝不敢再犯!” 她知道,哪怕她都是为了公主好,可沈将军是公主的忌讳,她再不能如此冒险。 宁云舒俯身将其扶了起来,语气凝重:“嬷嬷,你是这个宫里最了解我的人,正因如此,你才该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桂嬷嬷凝视她的双眸,许多大胆的猜想在脑海中萦绕。 公主要的,不是再嫁给沈将军,亦不是荣华富贵。 那么,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快躲开!快躲开!” 主仆二人听见一阵叫喊,宁云舒回眸看去,视线还未聚焦便感受到脚踝处一阵剧痛。 桂嬷嬷惊呼:“蛇!毒蛇!” 宁云舒亦是瞥见一条通体翠绿的蛇潜入草丛之中,彼时她脚上清晰的痛楚让她知道方才是被这蛇给咬伤了! “快!还不快传太医!”桂嬷嬷怒斥一众被吓傻了的宫人,又连忙扶住宁云舒,“公主,老奴背您去太医院!” “姑娘!你被咬伤了!”男子迎面而来。 宁云舒定睛看去,面前的男子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稚气,瞧着不过刚过了弱冠,一双眸子明朗清澈,不像是宫中之人。 “快坐下,切不可乱动,否则毒性会更快蔓延全身!”男子疾言厉色。 桂嬷嬷一听吓得脸色煞白,连忙将宁云舒扶着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急得噙泪:“您别怕,太医院离此处不远,太医很快便来了!” 男子上前来蹲下,伸出手便朝宁云舒的脚伸去:“让我看看!” 桂嬷嬷吓得大惊:“大胆!” 宁云舒一把抓住桂嬷嬷的手,摇头示意。 方才那条蛇虽然只是一瞥,但很明显是有毒的竹叶青,若是不赶紧处理,恐怕有性命之危。 在她的示意下,桂嬷嬷这才没有拦着。 “姑娘,得罪了!”男子表情凝重看向宁云舒。 宁云舒咬唇微微摇头,性命攸关,她也自然不会在乎这么多。 只是想不明白,宫里怎么会出现毒蛇? 男子小心翼翼脱下了宁云舒的绣花鞋,又解开长袜,赫然两个深深的牙印出现。 男子抬眸郑重看向宁云舒:“姑娘,这毒若是不及时清理,恐怕等到太医来便晚了!” “要如何做?”宁云舒此刻已经觉得浑身乏力,看来这毒性真不是一般强,他没有危言耸听。 男子拧眉,道:“在下冒犯了!” 说罢他俯身。 宁云舒一惊,周遭宫人皆是大惊。 这登徒子竟然吻上了长公主的脚踝! 不,他是在给公主吸毒! 众人纷纷屏息,霎时间御花园里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似的。 男子一口一口将宁云舒脚踝上的毒吸出来,每吐一口都是黑血。 宁云舒只觉得痛,别的没有多想,只是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感动。 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竟然便能如此舍身相救。 吸出蛇毒可以延缓毒素攻心的时间,但稍有差池,他亦是会中毒。 世间竟然还会有这样舍己为人的傻子。 终于当男子吸出的血成了鲜红色,他才松了一口气,擦拭着额间的汗水,起身二话不说将宁云舒背在了背上:“太医院在何处,我送姑娘去!” 他的脚程肯定比这个老嬷嬷快,如今时间就是生命,什么男女有别都只能先抛诸脑后了! 桂嬷嬷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男子已经将公主背着冲了出去。 “不是那边!左边!左边!”桂嬷嬷急得连忙追去。 宁云舒在他背上都颠簸得身形不稳,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肩膀。 瞧着这人瘦瘦高高,可手握上去却是力量感十足,隐约能够感受到硬朗的肩膀线条。 “徐舟衣!” 宁煜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宁云舒倏地感受到一顿,是身下的男子停住了脚步。 徐舟衣闻声回眸,不远处宁煜正缓步而来。 宁煜瞧见他背上之人后顿时满脸写满讶异。 宁云舒方才从未央宫出来,她回永宁殿必会经过御花园的,偏偏他和徐舟衣又约好了在御花园见面,所以他料到二人会相遇。 但是没料到二人怎么一相遇就……好上了?! 徐舟衣急得跺脚:“殿下!这姑娘受伤了,我要先送她去太医院!” 宁煜震惊地看向宁云舒,明明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就受伤了?! “等等!”宁煜严肃地唤住他,“你放她下来!” 徐舟衣疑惑,神色还是着急:“殿下,那蛇毒性了得,耽误不得!” “你肯定被她骗了!什么受伤什么蛇?这里是皇宫,你以为是你们青州山地呢,哪来的毒蛇!” 宁煜虽不知宁云舒为何要演这么一出,但是他断定徐舟衣这厮定是被她给耍了! 看来她早就知道了徐舟衣的身份,就是在故意戏耍他呢! 宁云舒此刻整条右腿已经麻木,这是毒性已经蔓延开的症状,可笑的是宁煜居然还觉得她是装的。 徐舟衣,青州? 她想起来了,青州有位赫赫有名的侯爷,曾经跟随先帝征战四方,平定天下后辞官回了青州,封为了安定侯,正是姓徐。 眼前这个男人按年纪推算,恐怕正是那安定侯的孙子。 宁云舒想罢,正欲开口让其放自己下来。 不料徐舟衣却转身便跑了起来,头也不回,道:“殿下!晚些时辰我再来向你请罪!但现在救人要紧!” 宁云舒双目圆睁,此人还真是叫她大开眼界。 连皇子的话都敢忤逆,就为了救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第37章 私会 太医院中,成太医收回最后一根银针,几滴黑血从宁云舒指尖被扎的针孔里流出,见状一众太医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幸亏伤口及时处理,长公主这才性命无虞,虽然余毒还是扩散了范围,但微臣已经用银针将剩余毒素清除,只要再服几次药便可彻底清除余毒。” 成太医回禀着。 宁云舒看向一旁躺在长椅上已经晕倒的徐舟衣,淡淡问道:“他呢?” 另一名太医上前:“回禀长公主,此人亦是中了蛇毒,还因为剧烈运动导致毒性扩散到心脉,如今已经放血清毒,只是不知几时会醒来。” 宁云舒轻声,觉得此人甚是可笑。 为了救她,居然险些搭上了他自己的性命。 一炷香前他将她背到了太医院门口,但才将她送到太医手中便晕了过去,整张脸煞白,嘴唇也乌黑。 “备辇,回宫。”宁云舒淡淡吩咐。 “公主,那他?”桂嬷嬷询问。 宁云舒想起方才宁煜的反应,像是与此人相熟得很。 “送华阳宫去。”宁云舒不咸不淡说罢便行离开。 既然是和宁煜有关的人,那便让他自行处理吧。 至于方才的救命之恩,她且记着。 入夜,永宁殿中寝宫之中。 宁云舒侧卧在软榻上,长歌手持一盒绿色胶状的药轻柔地给她脚踝上药。 “这是奴用芦荟为原料制作的解毒膏,可以有助于消除余毒。”长歌语气温柔。 “明日你拿着本宫给的令牌去四处走走。”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睛,看着烛台上摇曳的灯火,语气深长,“好好查查御花园为何会出现毒蛇。” 长歌勾唇浅笑,眸色狡黠:“是。” “时辰不早了,退下吧。” 长歌拱手行礼:“公主好梦,奴告退。” 宁云舒躺在床上辗转无眠,她身上的鞭伤才好,却又被毒蛇咬伤,看来这地方与她真是八字不合。 不过……与其怪罪命理,她更觉得是暗中有一只手在无形中促成了这一切。 可是这宫里到底还有什么是被她忽略了的? 若一切事情都有幕后主使,那此人手段真是高超至极。 贤妃、宁煜、宁陌雪、萧贵妃等人皆成为他对付她的棋子…… 甚至他如此针对她,定然是对她的目的猜测到了八九! 可这宫里,当真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存在?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宁云舒细思恐极,这一夜也不知是余毒的原因还是心中有事儿,一夜睡得都不踏实。 翌日天快亮时倒是难得沉沉入睡,然而没有须臾便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门之声惊醒。 “谁!” 远天只有一丝灰白,房中没有掌灯,宁云舒坐起身子来,睁开眼睛短暂间什么都看不清楚,手猛地握住枕头下的匕首,睡意全无。 她确信,方才寝宫门开了! “是我。”昏聩之中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宁云舒诧异,浑身的警惕松懈下来,声音含着愠意:“大将军,这个时辰你闯入本宫寝宫意欲何为?” 瞧天色,想必不多时便是早朝,他特意在早朝来找她,必有目的! 宁云舒暗暗想着,还是将那匕首握在手中,目光终于锁定了那模糊的轮廓。 他就站在茶桌旁,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你,”他声音顿了顿,不知究竟何种表情,“雪儿说,你还想嫁我。” 宁云舒向来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喜怒,他这人常常将真实的情绪藏得很深,令人捉摸不透。 可他冒险潜入她的寝宫,就为了问她这样的问题? 宁陌雪到底都同他说了些什么?难道又是将在贤妃面前那一招以退为进原封不动的在沈琰面前上演了一遍? 想以这样的举动来试探沈琰的真心,宁陌雪还真是愚不可及! 况且反正宁陌雪的话他深信不疑,何必还来问她? 宁云舒冷冷道:“大将军想听到怎样的答案?” 黑暗中是片刻的沉默,然后又响起他的声音,似乎更近了一分。 “雪儿说得对,既然你回来了,当初你我的婚约便还作数。早朝时,我自会向皇上禀明。” 宁云舒握住匕首的手微微颤抖,觉得既可悲又好笑:“你以为宁陌雪提醒你当年婚约之事是想让你娶我?” 若是七年前她听到这样的话,哪怕是让她做平妻,做妾,她都会欣喜不已答应。 而现在,她只觉得恶心,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的恶心! 他凭什么觉得她还想要嫁给他?他以为他是谁? “雪儿向来有话直说,她说对你有愧,是真心的。”黑暗中,沈琰微微拧眉。 昨日宁陌雪连夜书信了一封给他,信中说了白日未央宫中发生的一切,也说了她是如何觉得愧对宁云舒,想要让他履行当年婚约娶了宁云舒。 信中,她句句肺腑,甚至说出若是他愿意,她甘愿如宁云舒所言做平妻。 虽然,看到这样的话他分外被感动,可……他确实也想,想履行当年的婚约! 曾经是他没得选,如今选择摆在眼前,他……不想错过! 而宁云舒越加觉得浑身不适。 她太清楚宁陌雪想要做什么了! 宁陌雪给沈琰不管说了什么,只会有两种结果。 要么是沈琰被她的大度感动更加爱她,坚决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要么是沈琰动了娶自己的心思,但此事定会被宁煜阻止,而且宁煜与贤妃会更加误会她要抢走宁陌雪的一切。 宁云舒冷冷一笑,手上力道更重,那匕首在熹微的天光之中泛出一道寒光:“那便让她永生永世都活在愧疚之中!” “舒舒,今日来我不是要与你谈论雪儿。我只想问你,嫁亦或不嫁?” 他再上前一步。 宁云舒清楚看到,身影已经来到她床榻旁,彼此四目相对,能够看到互相眼中的微光。 “大将军,你未免也太高看自己。”宁云舒直直看着他的双眸,语气轻蔑,“本宫如今男宠无数,日子逍遥快活,嫁给你守活寡,岂不是无趣至极?” “守活寡?”沈琰皱眉,眸中染上几分危险,倏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压倒在床上。 二人距离咫尺,温柔的玉兰香充斥在整个暗淡的空间里。 “我是要去战场,可我不是死了!” 沈琰语气隐忍,但他知道,他是有几分疯了,否则为何会控制不住自己来到这里! 第38章 当年与他 迷蒙晨曦中,一柄冰凉抵住了沈琰的脖子。 宁云舒只要再用力,一代英雄便要命殒于此了,况且是他先闯入公主寝宫在先,她就算真的杀死了他,也不会受到任何责罚。 “大将军小心,本宫这匕首,可锋利得很!” 宁云舒冷冷说着,这把匕首当年跟着她从大肃到了匈奴,她原本也就只是佩戴腰间做装饰所用,没想到最后会以人血开刃。 沈琰再俯身一分:“你尽管试试。”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手背滑落,宁云舒蹙眉质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按住她的双手,那匕首哐当一声落在了床下。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他想要知道,七年了,她的心里到底还有没有他! 宁云舒眸色清冷:“答案?早在七年前答案便明了,还是你亲自作答,难道你忘了吗?” “我不想听什么七年前!我只想知道现在,你还愿不愿嫁我!” 他声音隐忍,她能够感受到他灼热的呼吸。 “不愿!”她斩钉截铁,不给他留任何幻想。 他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沉默了良久:“是因为,张知熹?” 宁云舒沉默良久。 她不愿跟任何男人都没有关系! 早在匈奴时,她的七情六欲便被一点点消磨殆尽,她不爱任何人,甚至不爱她自己…… 她只想复仇,只想完成对其格的承诺,仅此而已。 “是,张大人风光霁月何人不为之倾慕?况且……”她冷冷一笑,“早在当年和亲路上本宫与张大人便已经云朝雨暮私订终身。” 闻言沈琰更是震惊,手霎时间紧紧抓住她纤细的手腕,眸色阴鸷无比:“不可能!我早听宫人传言验身之事,你明明还是清白之身!怎可能与那张知熹……” 宁云舒微微睨眼,原来他也听说了那件事情,所以才会问她愿不愿意再嫁,想来也是觉得她如今身子还干净,她若真嫁了,对他也没有半点坏处,说不定还能收获一个重情重义的美名。 可笑至极! “怎么不可能?”她冷笑道,“大将军莫不是忘了,和亲队伍遇上了埋伏,本宫走丢了一夜,你以为那一夜在茫茫大漠之中,本宫是如何活下来的?” 沈琰似乎想起了什么,难以置信:“当时……” 当时的张知熹,还只是一个员外郎…… 他想起来了,那时候和亲队伍在沙漠之中遇到了不明身份的埋伏,那群人身手不凡,他领着人断后,命其余人先护着宁云舒离开。 但奈何对方人多势众,又加之熟悉地形,所以他们的人马溃不成军。 当他终于杀光了敌人后,却发现宁云舒不见了踪影。 茫茫戈壁,他带人往四面八方寻了很久,直到第二日晨曦之时,是一个几乎虚脱的人说找到了公主,领着他们前往一片绿洲旁找到了宁云舒。 当时那个说寻到了她的人,正是张知熹! “那一夜,是他一直陪着你?”沈琰难以置信,他怎么就没有想到这种可能性呢? 当时张知熹并非是找到了宁云舒而回来报信,而是一直与宁云舒待在一起,直到天亮了才先回来,营造出宁云舒是孤身一人的假象! 宁云舒轻蔑一笑:“不然呢?你觉得本宫独身一人,能在茫茫戈壁活下来?” 沈琰失去所有力气,缓缓松开她的手坐起身来,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裂了一般。 他只以为宁云舒回朝后是与其他女子一般钦慕张知熹的才华,却没想到二人早在七年前便已经…… “为何?为何是他。”他问。 宁云舒暗暗松了一口气,目视前方的昏暗。 为何呢? 因为她的不甘! 她不甘心就这样受命运安排前往匈奴和亲,她更是不甘心她的清白要奉给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单于! 所以,是她选了他。 “天亮了,大将军你该走了。”宁云舒淡淡说着,余光佩剑泛白的远天。 沈琰沉默着,终究是疾步离开了房中。 宁云舒嗤笑,一抹酸涩在心中漾开。 若换作当年,他问自己嫁或是不嫁,她一定会坚定地选择前者。 而今,一切都太晚了! 思绪翻涌,她想起当年在和亲路上,那些埋伏在戈壁的杀手明显是冲着她的性命而来。 保护她撤退的侍卫全部死在了杀手刀下,兵荒马乱之中,是张知熹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朝沙漠深处而去。 或许是知道沙漠深处的危险,那群杀手断定二人必死无疑,所以也没有再继续追来。 事实也确实如此,沙漠深处胡狼遍地。 她与张知熹二人被胡狼追逐颇为狼狈,二人从沙丘上滚落下去,下意识抱成了一团。 他们都以为必死无疑了,醒来时却在一处绿洲旁。 这儿有湖水,有草滩,美得像世外之地。 若非是伸手可及,她都怀疑是海市蜃楼。 胡狼倒是没有追来,不过入夜了周遭气温却急剧下降。 二人都穿得单薄,周遭也没有能够取暖的柴火,为了活下去,只有相拥而眠。 她清楚记得那一夜,她对他说:“你要了我吧。” 可他…… “呵。”宁云舒轻笑,躺在榻上似乎还能感受到当年的温暖。 他竟拒绝了。 哪怕他们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到翌日的朝阳,那样的情况下,他竟还是坐怀不乱,拒绝了她的请求。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她依旧清楚地记得他的名字。 只是没想到回朝后,当年的一个员外郎居然已经成为权倾朝野的尚书。 她想要不注意到他,都太难。 太极殿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沈琰上前一步,面色凝重。 “将军何事启奏?” 沈琰目光沉沉瞥了张知熹一眼,正如宁云舒所言,他当真是风光霁月风度翩翩,所以他一贯讨厌这些文人! “皇上,月氏战事,臣以为张大人提议乃是最佳解决之策!” 张知熹眸间染疑,不动声色地看向沈琰。 此人可是主战第一人,今日竟然一反常态同意了他的提议? “什么?将军也同意派使者谈和?!”皇上亦是没想到沈琰态度转变如此快,这才多少日。 “是!而且这使者……”沈琰直直看向张知熹,“必须由张大人亲自担任!” 张知熹微微沉眸,敏锐地瞧见了沈琰右侧脖子上的伤口,似匕首所为,而且还染着血,是新伤。 能够在宫里近距离地伤到一个大将军,此人定不简单…… 这伤,与他的态度,可有何关系? 张知熹暗暗思忖,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宁云舒的脸。 第39章 找上门来 午膳时分,宁云舒几乎没动筷子。 “公主,可是不合胃口?老奴去叫小厨房再做几道菜来。”桂嬷嬷上前。 宁云舒扶额,因为被某些人扰了清梦,导致现在有些头疼:“不必。” 长歌从外而来,拱手行礼:“奴见过公主。” “日后在殿中这些虚礼便算了。”宁云舒说着。 长歌瞧见她一脸倦容,询问道:“公主昨夜可是未歇好?”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道:“被只野猫打扰了。” 桂嬷嬷讶异:“竟有此事!是老奴疏忽,这就去派人去处理。” “不必了,那野猫凶得很,你们奈何不了他。”宁云舒挥了挥手,起身朝院子里而去,“长歌,你陪本宫走走。” “是。” 二人来到院中银杏树下,初秋渐来,枝头的银杏叶已经开始发黄。 宁云舒抬眸看着泛黄的叶子与碧蓝的天空,开口道:“查到了吗?” 长歌表情倏地凝重起来,道:“御花园有宫人专门负责,几十年来从不曾出现过蛇,更别说是毒蛇。一条毒蛇断不可能凭空出现,要么是有人故意放在御花园,要么就是从别处跑出来。” 宁云舒颔首,思考道:“若是被人放在御花园,那他意欲何为?今日本宫只是恰巧从御花园路过,不可能有人未卜先知。而且更是无人能够准确预判到那条毒蛇就能咬伤本宫。” 长歌郑重道:“奴亦是这般认为,所以今日特意去御花园周遭走了一遍。离御花园距离较近的只有三处地方,而其余宫殿的距离算下来,若蛇从那些宫殿出来,中途必定会遇到禁军巡逻,绝不能活着出现在御花园。” 宁云舒仔细回忆了一番,目光看向他:“分别是丰正宫、桂明殿与合欢殿。” “正是。” 宁云舒疑惑道:“本宫记得,丰正宫住的是宁南州,其余两宫分别是谁?” 宁南州,大肃的二皇子。 他的母妃是淑妃,与贤妃向来不对付,所以宁云舒与宁南州虽是兄妹,但彼此之间并不熟。 加之从前在上书房里宁云舒常逃学,宁南州本来就是个生性寡言的人,宁云舒与宁南州关系更淡,从小到大话都没说过几句。 长歌回答道:“桂明殿如今正空着无主,合欢殿住的则是嘉妃娘娘。这位娘娘是三年前选秀进宫,最初只是一个贵人,短短三年并无子嗣却赐封了妃位。” “看来也是手段了得。”宁云舒暗暗想着。 宁南州与这位嘉妃娘娘,她都不了解,无法断定毒蛇究竟是从他们宫殿里出来的还是另有真相。 “长公主请放心,此事奴会继续去查。” 宁云舒微微点头,坐到了长椅上:“嗯。” 长歌跟在她的身后,伸出手替她轻轻垂着肩膀,顿了顿,道:“长公主,还有一件事,是奴回来的路上听那些大臣所言。” 宁云舒微微挑眉:“朝事?” “是。”长歌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毕竟后宫不得干政,这些事情他不知给她说是不是僭越了,但是这件事情不同,应该与她一说。 “说来听听。”宁云舒饶有兴趣。 长歌见状才放心道出:“奴听说,今日早朝大将军向皇上提议让张大人亲自出使月氏。” 短短一句话让宁云舒震惊原地。 早晨才发生了那样的事情,沈琰便去找张知熹麻烦了! 他不是最主战之人吗,会忽然同意派使者谈和,而且还力荐张知熹,分明就是公报私仇! 宁云舒暗暗握拳。 “但是公主。”长歌连忙补充,“奴听说陛下做了决定,同意派使者前往,但人,不是张大人。” 闻言,宁云舒神色才松了几分。 不是张知熹便好,她好不容易一步步靠近,几乎就要收入囊中的棋子若是这个时候没了,岂不是太可惜。 “公主,您在紧张张大人的安危?”长歌低声询问。 宁云舒闻言淡淡一笑,看向身侧长案上的琴:“本宫只是不想他死在异国他乡,否则谁人来教本宫抚琴呢?” 她目光看向院子外,“说起来,这个时辰他也该到了。” “你不必等了,今日张知熹不会来了!”院子外,宁煜大步流星走来。 宁云舒不由得微微蹙眉,随即又舒展开,扬起一抹浅笑:“既然张大人今日不来,那皇兄还来作甚?” 他倒是真说得出做得到,说了张知熹来授琴他便要亲自在旁监督,还当真是次次都做到了! 宁煜也不在意她的态度,笑道:“给你带了个人来!” 说罢,他目光看向院外。 宁云舒顺着看去,徐舟衣出现在门口,他换了一身青衣,瞧上去脸庞更稚嫩了些。 “微臣见过长公主!”徐舟衣上前来单膝跪下,埋着头道,“那日不知长公主身份,做出那般冒失之举,还请长公主恕罪!” 宁云舒直直看着他,问道:“世子救了本宫性命,本宫感谢都还来不及,怎么怪罪。请起吧。” “多谢长公主。” 宁煜干咳两声,开口道:“那日……为兄确实没想到御花园里怎能出现毒蛇,还以为你是故意戏弄他。” 宁云舒低眉淡淡一笑,没有说话。 宁煜见状连忙又道:“不过我已经替你惩治御花园玩忽职守的宫人,竟能让毒蛇这种东西出现,没有株连九族算是从轻发落了!” “噢?那皇兄是如何惩治的?”宁云舒抬眸看去。 “拖下去砍了当花肥了,若不严惩,日后还有人玩忽职守,那再伤到了人如何是好!”宁煜气势汹汹地说着。 宁云舒微微点头:“嗯,皇兄倒是处理得好。” 他倒是会转移话题的,那日她生死攸关,他却依旧在怀疑她,若非是徐舟衣坚持将她送往太医院,恐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他对他的错误轻描淡写,反而是将御花园那些宫人全砍了当花肥。 “如此,云舒多谢皇兄替我惩罚那些宫人了。”宁云舒语气平平,没有任何情绪。 宁煜听着却觉得分外刺耳,她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在责怪他! 可明明他已经解释了,谁能想到她当日是真中毒了呢! 而且她现在不也没事吗?! 想罢,他直接开口说明来意:“那日御花园里不少人都看到了徐舟衣脱了你鞋袜与你有了肌肤之亲,此事你说说,该怎么办吧!” 宁云舒微微睨眼。 该怎么办?如此一副对她兴师问罪的模样,倒显得是她占了徐舟衣多大便宜似的! 第40章 秋狝 宁云舒并不着急回答和表态。 既然今日宁煜能够带着徐舟衣出现在此,那必然已经有了盘算。 如此说来,她倒是想起了昨日在未央宫中贤妃所言,难道这就是她的“自有安排”? 果然不待宁云舒作答,宁煜先一步站在道德制高点,道:“女子名誉尤其重要,既然你们二人已有肌肤之亲,那便以身相许吧!” “噗!”宁云舒忍俊不禁,似乎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看向宁煜。 宁煜见她这副模样气又不打一处来,厉声道:“我这都是为你好!世子家世显赫,又一表人才,你却觉得我在打趣你?” 宁云舒微微摇头,笑道:“我只是笑我永宁殿面首无数,若凡是有肌肤之亲便要嫁了,恐怕世子还排不上号。” “你!”宁煜闻言一惊,他好不容易才把徐舟衣千里迢迢从青州召来了宫里,没想到宁云舒却语出惊人,到时候把人给吓跑了,他一番苦心不又白费了吗! 不料这时身旁也传来了一阵低笑。 宁煜目光看去,顿时疑惑:“徐舟衣,你笑甚?” 徐舟衣看向宁云舒,努力收住笑意,朝其行礼道:“微臣生性爱笑,被长公主的话莫名戳中笑点,还请公主和殿下恕罪!” 宁煜扶额,有几分无语。 他与徐舟衣也是从小相识的,那年他十五岁被父皇派往青州拜定国侯之子徐山为师学习武艺与兵法。 而当时徐舟衣年仅十岁,二人在侯府日日相处,徐舟衣性子也调皮顽劣,很快便与他成为了朋友。 那时徐舟衣便会这样,莫名其妙地被戳中笑点,也不分场合,为此不少被徐山教训。 宁云舒亦是笑意未减,余光则是上下打量着宁煜。 青州……他竟然是打的这个主意,想将她远嫁! 将她嫁到遥远的青州去,山高皇帝远也不必担心她能掀起怎样的浪来。 最重要的是能够用她的联姻给宁煜带来青州势力的相助。 皇上都要礼让定国侯三分,宁煜若能得青州相助,简直如虎添翼。 “殿下。”徐舟衣止住笑意,表情也严肃了几分,倏地朝宁煜跪下。 “那日事出紧急,微臣救人心切才冒犯公主,一切乃是情理之中。微臣别无奢求,还请殿下莫要打趣微臣。” 宁煜眨巴眼睛,没想到徐舟衣会拒绝! 昨日私下时,他问他觉得宁云舒怎么样,他明明红了脸,难道不是对宁云舒有意吗?! 那现在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为何要拒绝? “本宫觉得世子说得有理!大丈夫不拘小节,本宫亦是不在乎别人说什么,命都差点没了,难道还要先顾礼义廉耻?” 宁云舒说罢抬眸看向宁煜,“皇兄你莫再打趣了,否则我还真以为你想要让我远嫁到青州去呢。” 宁煜倏地语塞,这才后知后觉,或许此番是他操之过急。 但毕竟二人这只见了一面,即便徐舟衣对她一见钟情,但婚姻之事也非儿戏,轻易就答应了反而显得他轻浮。 还是相处时间还是太短暂了,得再制造些机会让二人多相处! 想罢,宁煜故作轻松道:“当然只是玩笑话。不过云舒,徐舟衣好歹是救你一命,不如这样……” 宁云舒静静看着他,看来他又有了新招。 “过几日的秋狝,你与徐舟衣一组。” 竟又到了秋狝的时节了…… 她不会忘记,宁陌雪正是七年前秋狝的时候出现在围场的,被宁煜射了一箭,然后捡回了宫中,紧接着夺走了她的一切! “如何?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宁煜看向她,语气似乎是一种命令而非建议。 宁云舒淡漠一笑。 大肃的习俗是秋狝除了皇上以外,其余人两人一组,在规定的时辰内看哪一组猎物最多便摘得秋狝魁首,胜者能够得求得皇上一个赏赐。 “不知世子骑射如何?”宁云舒问道。 闻言徐舟衣面露自信,道:“微臣虽不才,但骑射不在话下,百米内箭无虚发!” 宁云舒眸色一亮:“当真?” 宁煜笑道:“这点我能做担保,这小子骑射在宫里恐怕没几个人比得上,毕竟青州那地方,英雄辈出,他本也是将门之后。” 宁云舒但笑不语。 赢的人能够求一个赏赐,这一点倒是令她心动。 若说宫里和谁人组队赢面最大,那必然是……沈琰。 可她绝对不可能跟沈琰组队,所以眼前这人,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答应皇兄这提议,与世子一组。” 徐舟衣面露喜色:“多谢公主赏识,微臣一定替公主夺得头筹!” 宁煜在一旁看着,但笑不语。 很好,只要他再助把火,这二人之间必定能成! —— 转眼数日后,秋狝的队伍浩浩汤汤朝皇家围场出发。 一辆金色的马车在最前方,紧接着后面跟着八辆,左右则是若干的宫人与禁军守卫。 金色马车里坐的是皇上、贤妃、萧贵妃、淑妃和嘉妃。 紧接着的轿子里便是宁云舒、宁陌雪。 同为皇子的宁南州因身体不适并未随行,宫里还有几位皇子年龄又都太小并未带上。 后面的马车则是随行的大臣以及家眷。 轿子里宁陌雪与外面骑着马的宁煜谈笑风生。 宁云舒则漫不经心地从另一侧窗里看着景色不断后退。 当初她回皇城是一路乞讨,沿途跌跌撞撞前行,如今再出来之时,却是锦衣华服,乘坐镶金嵌玉的马车。 这才短短数月罢了,人生真是无常。 “姐姐。”宁陌雪忽然开口唤她,“姐姐在想什么如此出神?” 宁云舒看向宁陌雪,那双无辜的杏眸深处,是明晃晃的试探。 她随即淡淡一笑,挑眉道:“我在想此番秋狝不会又有什么女子闯入围场然后恰好又被皇兄给射伤,结果宫里又多了个民间公主吧?” 此言一出,原本还谈笑风生的宁陌雪和宁煜顿时脸都黑了下来。 毕竟这话怎么听都阴阳怪气的。 “哪有这么多民间公主!”宁煜冷哼,表情严肃,“雪儿就是唯一的民间遗珠!若再有不知死活的人闯围场,我直接射杀!” 宁云舒轻笑道:“那亏得皇兄七年前手下留情了,要不然如今大肃这紫微星,还指不定是谁。” 宁陌雪闻言脸色难看,心中懊悔早知道就不该去与她搭话的! “护驾!护驾!” 倏然间轿子外响起了刀剑交接之声,马车也猛然停下,哀嚎声此起彼伏,一道血红瞬间溅在了轿帘之上。 宁煜大惊,连忙嘱咐道:“雪儿小心!” 宁云舒沉眸,不动声色地摸到腰间的匕首。 是刺杀?! 第41章 刺杀行动 在一片混乱中宁云舒与宁煜、宁陌雪一同下了马车。 从始至终宁煜都紧张地将宁陌雪护在身后,宁云舒则是按住腰间的匕首随时观察着四周情况。 刺客全部蒙着面从四面八方而来,人数众多,简直像一支军队! 禁军将众人保护在中间,而那些刺客的目标十分明确,是皇室所有人! “雪儿,小心!” 眼看刺客突围而来,宁煜牵过宁陌雪的手连忙躲开。 禁军也恰时冲上来拦住了刺客,而紧接着是更多的刺客前赴后继。 不多时原本众人安全的阵形便被打乱,更多的禁军全部去保护皇上等人,宁云舒身边虽还有几人,但奈何那些刺客数量还在增多。 朝都怎么会莫名其妙冲出这么一群刺客? 宁云舒来不及多想,几名刺客朝她而来,她被禁军护着往后退,可四周都是敌人,她身边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护卫一个个倒下。 宁云舒余光看到皇帝与众嫔妃身边,几乎所有的禁军都去保护了他们,而宁陌雪也有宁煜和沈琰两人护着。 她则只能眼睁睁看到面前最后一个护卫惨死在长剑之下,从腰间拔出匕首,然后迅速地躲到了马车后方,企图围绕马车躲避来提高存活几率。 沈琰与刺客打斗间注意到了彼时孤身一人的宁云舒,她手中握着匕首躲在马车后方,但此时已有刺客发现了她正举着长剑朝她而去! 沈琰倒吸一口凉气,提剑朝马车方向而去,可奈何面前的刺客并非一二,很难在一瞬间全部解决。 “琰哥哥小心!” 许是太专注宁云舒的情况,沈琰竟没注意到后背的破绽露了出来,一刺客抓准时机刺剑而来,千钧一发之际是宁陌雪上前用身体挡住了那长剑! “雪儿!” 沈琰与宁煜皆是惊呼,彼时刺客的长剑已经刺进了宁陌雪的肩胛处。 沈琰一边关心宁陌雪的伤势,一边余光不住往宁云舒方向看去,但马车后方已不见她的踪影。 就在方才,刺客发现了宁云舒,她本以为此番不死也会重伤,没曾想身子却被一阵强劲的力道给拉走。 再抬头时,张知熹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朝刺客稀疏处逃去。 风迎面吹起青丝的时候,宁云舒恍惚觉得回到了七年前的戈壁上,他也不知从何处来到她的身边,坚定地牵着她一同逃命,所有的礼仪也好尊严也罢在此刻都被抛诸脑后。 二人都只有最纯粹的一个信念,要活下去! 张知熹手上力道很重,似乎将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握紧她的手。 而他另一只手持着一柄长剑,刺客袭来的时候他举剑相迎,动作看上去如此生疏笨拙。 毕竟是一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的他根本招架不住刺客第二招。 眼看张知熹手中长剑被击飞,眼前虽只有一个刺客,她将他推出去送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但…… 她不想! 刺客又一次袭来,宁云舒用力将张知熹往身后拉,借力上前,手中的匕首快准狠地正中刺客喉咙,血溅在她的脸上身上。 她只微微蹙眉,没有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张知熹怔在原地,他似乎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她,如此无畏、决绝,又英姿飒爽。 遥想当年他们二人被胡狼追逐之时,她只有惊恐与慌乱,全然不像今日这般,哪怕面对性命威胁,也镇定如常。 宁云舒目光朝大部队看去。 此刻的刺客数量已经所剩无几,不仅是因为禁军的抵抗,更是因为来了救兵。 是宁南州,他领着一队人马而来,与禁军形成前后包夹将所有刺客一一擒获! 宁云舒回过神来反手拉着张知熹逃走。 张知熹困惑,如今已经安全了,她却还要逃? 但她的力道也不小,而且步伐半点没有犹豫,他亦是只能跟上。 仿佛七年前的胡狼还在二人身后追逐,宁云舒步伐不敢放慢丝毫。 直到往密林里跑了许久许久,她开始喘粗气,这才松开了张知熹的手,缓缓停下了步子。 二人平复了阵子后,张知熹才开口:“为何还要逃?” 宁云舒看着他的脸,那张原本圣洁干净的脸庞此刻也染了一滴血,而且不偏不倚正好在他眼下,如同一颗泪痣。 她上前朝他的脸伸出手去。 张知熹下意识微微侧头。 宁云舒直视他的眼睛,扬起一抹浅笑,手还是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的脸很冰,她用指腹将那滴擦拭干净。 张知熹这才明白她在做什么。 她收回手,含笑看着他问道:“张大人可还记得欠本宫一个承诺?” 张知熹面不改色:“是,微臣记得。” “如此。”宁云舒饶有兴趣道,“带我私奔吧。” 张知熹纵然平日里再云淡风轻,但在此刻都闪过一丝讶异。 山林间只有风声吹过,鸟儿啼鸣。 “就一日,去哪儿都好。” 张知熹微微沉眸,似在郑重思考。 宁云舒见他迟迟不说话,蹙眉道:“张大人难道要出尔反尔?” 人总有想发疯的时候,比如此刻,她就想要肆无忌惮地发疯宣泄,如若不然她或许真的会疯掉。 她不会后悔将张知熹的一个承诺用在这种地方,因为她真的很想知道,在危险时刻,没有一个人站在她的身边,那么她消失了呢? 他们又会如何? 她倒是有些期待。 而且今日……本就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她应该要做些什么的。 宁云舒的眸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悲伤。 张知熹却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变化,她在悲伤,可她因何而悲伤? 他沉默了良久,终究开口,语气还是如常般风轻云淡,应道:“好。” 二人从林子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金色的夕阳挂在远天,地平线也泛着光芒。 从林子出来后是一条小路,顺着这条路往回走是都城,往前走却不知是何地方。 宁云舒感受着夹杂些许凉意的风,此刻吹在脸上竟然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爽。 张知熹的目光一直在她的脸颊上,那些鲜血已经风干成了血渍,她明明周身都是血,却在夕阳的光辉之下显得格外温柔。 此刻二人并肩站在傍晚林间小路上的画面也显得温馨又有几分不真实。 他取出怀中一方棕色素绢递到她跟前。 宁云舒有些讶异,他竟然还随身带着这种东西,不愧是骚人墨客,与那些武夫是不一样。 她接过擦拭着脸上的血迹,素绢上散发着一股与他身上一样淡淡的墨香。 他开口道:“不知公主今日想‘私奔’去何处?” 宁云舒慎重思考了片刻,勾起唇角直直看向他:“去张大人府上可好?” 张知熹又被这个答案给震惊。 她的一言一行,总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哪怕他是大肃的第一智囊,但在她的面前,却似乎永远猜不透她下一步棋会落在何处。 “好。”他还是应了。 既是答应她的承诺,那今日他便是她的人。 无论她说什么,都由着她。 第42章 私奔 宁云舒本以为张知熹作为一朝权臣府邸应该位于都城繁华之地,不说金碧辉煌那也应该是雕梁画栋。 可当她与他来到府邸门前的时才发现一切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他们根本没有进城,而是来到了城郊一处宅子。 宅子门前有一道溪流,木桥过去便是宅子前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桃花树,但彼时这个季节只有一地落叶。 面前有三两个奴婢在打扫庭院,见着张知熹回来纷纷放下手中的活儿朝其行礼。 但她们的脸上无不是震惊之色,她们不仅讶异这个时辰张知熹怎么会回府,更是惊讶他会带一个女子回来! 而且这女子浑身是血,还怎么看这血都像是别人的…… 但她们,不敢多言。 “公主请。”张知熹做出一个手势。 宁云舒环顾着四周往里而去,打趣道:“此处该不会是张大人专门金屋藏娇之处?” 张知熹依旧没有什么情绪,一本正经回答道:“微臣爱清静,所以一直住在此处,是否金屋藏娇,公主可以自行验证。” 宁云舒挑眉瞧了他一眼:“是吗?那本宫可不客气了。” “公主随意。” 不知是否错觉,宁云舒好像在张知熹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笑意,但转念一想,她何曾见到他真正的笑过? 似乎在他身上有一把看不见的锁,锁住了他最为重要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喜怒哀乐,他都比常人要淡得许多。 那把锁究竟是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但也觉得这于她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宁云舒在府邸里随意走动参观,张知熹则跟在身后适时开口给她介绍这些房屋院落的名字与作用。 整座宅子占地不到一亩,梁柱门窗皆是深色的楠木,桌椅家具则都是黄花梨木打造,所有的陈设都分外简约,梁柱上没有任何雕花,甚至连每一扇窗户都是最简单的花格镂空样式。 前院有一棵桃花树,院中则是一个圆形石缸,缸中有两条颜色鲜艳的锦鲤,水面上还飘着几朵睡莲。 后院则是更空旷了一些,只有一套石桌椅和一片刚开垦的花圃,土里什么都没有,散发着淡淡的泥腥。 唯一让宁云舒在意的是他的书房。 他的书房面向流水与桃花,按理说读书人的书房都是敞亮风雅的,但偏偏他的书房门窗紧闭,其中未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宁云舒停住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长廊尽头的书房。 “公主可想进去看看?”他问。 宁云舒目光审视地看向他:“张大人愿意本宫进去瞧瞧?” 张知熹的表情没有很大的变化,平静道:“微臣说过公主可随意。” 宁云舒迈开步子,余光却看向张知熹,他并未跟上来。 走到长廊中央宁云舒却转了个弯另一条廊而去。 人都有秘密,她是,他亦是。 她今日提出来他府中很大一个原因确实是为了寻到他不为人知的秘密然后以此来轻易拿捏他,可她没有傻到当着他的面做出这种事情。 她不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张知熹。 若是她当着他的面进了书房,而书房之中恰巧有什么秘密,那么今日她是否能够或者走出这府邸大门便成了未知数。 所以那可能藏着秘密的书房,她一定要进去瞧瞧,但不是现在。 “张大人,你这府中可以灯笼纸?”宁云舒未曾回头。 “有,微臣带您去。” 张知熹说罢跟上,在路过书房前他的脚步却微微一顿。 书房侧后方的窗户虚掩了一条缝,其实只要宁云舒在转弯以后停下来朝书房看去,便也能看到其中光景。 目光所及恰好能够看到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草原辽阔,还有一匹骏马驰骋,骏马之上意气风发的女子与宁云舒的脸,一模一样。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眸色温柔了几许,为了不被察觉异常并未多做停留,快步跟上了宁云舒去。 他领着她来到偏殿,很快有丫鬟将灯笼纸与糨糊呈了上来。 “我还要蜡烛。”宁云舒吩咐道。 丫鬟并不知眼前的女人是何身份,只能询问地看向张知熹,张知熹的目光始终在宁云舒的身上,微微颔首。 丫鬟脸上的惊讶之色更重了几分,垂下头连忙退下。 宁云舒敏锐察觉到了一路上下人的反应,好奇看向张知熹:“为何他们看见我都这副表情?” 为了避免麻烦,她省去了“本宫”的称呼。 “因为微臣府中,从未有人来过。”他坦诚回答。 宁云舒半信半疑:“从未?张大人当初金榜题名难道未曾在府中举办鹿鸣宴?” “未曾。” “那朝臣从未前来拜访?” “都拒了。” 宁云舒不信邪,凑近他一分,越加怀疑道:“这么多年,府中连个姑娘都没来过?” “没有。” 他本就清俊的脸在此刻显得尤为正经。 宁云舒坐回身子,低笑道:“那你心悦的女子呢?也未曾来过?” 张知熹瞳孔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宁云舒难得从他的脸上看到如此激动的表情,看来那名叫苏越的人并不是信口胡说。 他这样的人,竟真的有心上人。 宁云舒觉得越加有趣,常言道龙有逆鳞则亡,更别说张知熹只是一个还拥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她似乎找到能够让他心甘情愿成为棋子的办法了。 “张大人很惊讶我为何会知道?”宁云舒笑意更甚,淡淡道,“你以为那日你的好徒儿为何冲撞本宫?” “原来如此。”张知熹眸中的紧张早已经被平静所取代,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切。 苏越曾经来府邸给他送过一次文书,但是也未曾进入府中,只是在小溪对面远远候着,想必是那个时候看到了他的书房。 不过以那个距离,饶是他再好的视力也是看不清楚什么的,所以也无法对她透露更多…… 宁云舒没想到他的反应会消失得如此快,又将话题回正,道:“我问你的话你还未回答。” 张知熹凝视她的双眸,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道:“来过。” 宁云舒只觉得有一瞬间,她的心跳似乎漏了半拍,不知是何缘由,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明明温文儒雅,却像一个看不到全貌的无底洞,再深究多一寸她都容易迷失其中。 她收回视线笑了笑,又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她是谁?” 张知熹没有回答,在思考她究竟有何意图。 她却继续道:“说出来,本宫可以成全你,替你们赐婚。” 闻言他眸色微微一沉,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公主当真?” “一言九鼎。” 第43章 海底月 “大人,姑娘,灯笼纸来了。” 丫鬟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看见二人之间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于是连忙将东西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垂着头连忙告退。 张知熹顺势拿过灯笼纸递到宁云舒面前:“微臣多谢,但不劳公主。” 宁云舒打量着红色的灯笼纸,追问道:“为何?” 她知道就张知熹的身份而言,他想要娶怎样的女子娶不到,可依旧独身一人至今其中必大有缘由。 “海底月是天上月,月在海里或云端,但绝不在微臣。” 张知熹似轻描淡写在说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但偏偏眸色又比寻常更深沉了几分。 宁云舒手上动作顿住。 海底月是天上月吗? 她淡淡一笑,或许是她想多了吧。 没想到在张知熹这样的人心中,竟然还有一个女子是他觉得遥不可及的,宁愿让他一厢情愿的喜欢,也不敢勇敢表露心迹吗? 为什么? 他乃是一品尚书,容貌在大肃也是数一数二,又正值意气风发之年,他到底觉得哪一点让他不敢光明正大地站在那心上人面前去? 她想不通,但是看张知熹这模样也必然是不会透露出半点那女子的消息。 还是得想办法去那间书房瞧瞧,或许真相都在其中。 “张大人可会折纸?”宁云舒没再继续追问,而是换了个问题。 “不会。” “那真是可惜。”宁云舒说着,自顾自地将灯笼纸对折一遍又一遍。 “公主拿这些物件是作何?” 宁云舒目光看向门外,视线却有些飘散:“你门外有一条小溪,待入夜了本宫想去溪边放花灯。” 张知熹微微一怔,放花灯? 若是没有记错,这是祭奠死者的一种习俗。 宁云舒余光也瞥见了他眼中的疑色,他这么聪明,必然是瞒不住他的,所以她干脆大方承认。 “今日是本宫故友的祭日。”她淡淡说着,手中动作没停。 张知熹恍然,这才是她提出“私奔”的理由。 这一定是对她极其重要的一个人,让她不惜如此冒险也要寻机会祭奠。 “既然张大人不会那也不必在这儿看着本宫了。”她淡淡说着。 张知熹道:“微臣已经派人进城采买,公主是否要先沐浴更衣?” 宁云舒愣了愣,微微一笑:“还是张大人想得周到。” 张知熹安排了一个名唤小鱼的丫鬟来伺候宁云舒,他则先退下了。 “姑娘,大人给您安排的厢房在这边,热水与干净的衣裳也已经备好。请跟奴婢来。”小鱼十分恭敬地站在门口。 宁云舒起身跟着小鱼往西厢房而去,见到张知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的长廊尽头。 当宁云舒已经来到西厢房外时,她倏地停下了脚步,故作困扰:“啧,有东西忘了,我得回去一趟。” “姑娘,小鱼替您去拿,姑娘先行沐浴更衣。”小鱼分外热情上前。 宁云舒眸色郑重:“那是对我极重要的贴身之物,你且帮我试试水温,我记得路。” 说罢她也不给小鱼拒绝的机会转身便离开。 小鱼进退两难,看着宁云舒很快折回去的背影,还是选择进了厢房帮她试水温。 那姑娘毕竟是大人带回来的人,绝对怠慢不得! 宁云舒穿过迂回的长廊没有返回偏殿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她记得张知熹离开的方向和书房完全相反,应该是回卧房去了,所以趁着这个时候她正好可以去探一探书房里的秘密! 宁云舒来到书房门口,门窗还是与方才一样都是紧紧关着的。 他这个爱清净的性子倒是不错,至少现在四下连个下人都没有,她要潜入简直易如反掌。 想罢宁云舒推开房门迅速进去又合上。 环顾书房之中,里面一切都十分正常,书案、椅子、书桌、挂画。 她缓步进去,简单查看了一番,若说非要有什么异样,那便是过于整洁了些。 这人连笔墨纸砚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着实是一丝不苟。 至于那些挂着的画…… 她停在一幅画前仔细打量了一遍,只是一幅简简单单的菊花图,也没有异样。 不过张知熹这人倒是很爱作画?而且画缸之中还有许多画轴并未展示。 宁云舒没再多纠结,想来秘密或许藏在柜子里,毕竟没人会将重要的东西直接摆在明面上来。 想罢宁云舒更大胆了些在书案的柜子里翻找起来,连书架上的书都没有放过。 可是寻了一圈却是一无所获! 这书房里除了书与画本就没有多少东西,她很轻易便将抽屉、柜子、架子都寻了个遍,但是一点想象之中关于“秘密”的东西都没有。 “是我猜错了?”宁云舒微微叹息,只能先离开书房。 确定门外无人,宁云舒很快出门后再将大门紧闭成原本的模样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书房后方张知熹缓步而出。 他脸色清俊,身影在房檐的荫翳之中,目光一直追随宁云舒远去。 待她彻底离开,他才推门进了书房。 房中挂着的画皆是普通的梅兰竹菊,但…… 他从画缸之中随意抽出一幅缓缓展开,画中又是那女子,栩栩如生,眉宇温柔,夜色之下,她坐在一弯月牙泉畔,水中之月波光粼粼,与她似融为一体。 西厢房中,浴桶热气腾腾,宁云舒闭眼享受着被水包裹的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屏风外小鱼收起地上染血的衣裳,看着那暗红色的血,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这衣裳今日洗了晾晒,明日要穿。”宁云舒微微抬眸,不咸不淡地吩咐。 “是。”小鱼将衣服抱出去后再回到宁云舒身后,“奴婢伺候姑娘沐浴。” “别碰我!”宁云舒倏地睁开眼睛。 小鱼连忙收回手:“是……” 宁云舒微微蹙眉,她只是不想被任何人触碰到肌肤的感觉。 小鱼也十分识趣不敢妄动,站在旁侧随时听候宁云舒的命令。 “你叫小鱼?”宁云舒侧目打量了这个丫鬟一遍,瞧着倒是老实,年纪也不小,想必在府中有不少年了。 “是的姑娘。” “你们家大人的意中人是哪家千金?”她直接开口问。 小鱼双目圆睁:“啊?姑娘是问,我家大人的意中人?” 宁云舒疑惑,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 小鱼亦是困惑,道:“要奴婢说大人若真有意中人的话,那……那不是姑娘您吗?” 第44章 眼前人 此番轮到宁云舒错愕,她顿了好半晌才倏地失笑,房间里满是她肆意的笑声。 张知熹的意中人是她? 这婢子可真会奉承,竟然睁着眼睛说出如此荒谬的胡话来。 宁云舒笑了好半晌,才缓缓又看向一旁:“你为何如此说?” 小鱼面含微笑,还是对她有几丝怯意,道:“姑娘,当初大人状元及第之时奴婢便进了府中,七年了,您可是大人第一个带回来的女子。” 宁云舒淡淡一笑,他为官数载居然真的从未碰过女人? 面前的婢子不知她今日之所以会来此处的缘由,如此倒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宁云舒的手拨弄着水面的花瓣,似不经意问道:“小鱼,你同我说说你家大人平日里在府中都做些什么?我想,多了解他一分。” 这些话听进小鱼的耳朵里更是认定面前之人与自家大人两情相悦。 虽然这个姑娘来路不明,但既然是大人选中的女子,那必然是人中龙凤、与众不同的! 如此想着,小鱼也对她全然放下了戒心,回答道:“姑娘,大人平日公务繁忙,大多时候都在尚书省中的,平日里回来也不太会过问府中事务,常都独自在书房之中。” 宁云舒微微睨眼,又是书房! “他在书房之中做何?” 小鱼一边回忆一边道:“常也是在处理公务,不过大人很喜欢画画,有时候奴婢进去也能看到大人在作画。” “哦,我知道,他素来喜欢画一些梅兰竹菊,倒是符合他的性子。”宁云舒故意这样说。 果然小鱼听后更是眉眼一亮,连大人的喜好都知晓,面前女子一定不简单! 而且大人二话不说就将人带回来了,两人之间还如此熟络。 小鱼倏地双眸一亮:“奴婢知道了!” “嗯?”宁云舒疑惑看向她。 小鱼惊喜道:“姑娘,前不久奴婢去大人书房中时大人正在作画,画中是一个女子,虽然还未画五官,可如今想来,那身形,可不就是姑娘您!” 宁云舒凝眸,面露疑色。 画一个女子?还与她的身形相似? 可明明方才她进书房的时候并未看到有任何女子的画像…… 是那一堆画缸之中! 宁云舒倏地懊悔,早知道方才便应该把那些画都打开瞧瞧的! 张知熹从小父母双亡,在朝都根本没有任何软肋可以拿捏,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意中人,若是能知道她是谁,那要他心甘情愿替她做事不就是易如反掌! “姑娘?”小鱼轻唤,心想她莫不是太高兴了? 不过也是,能被大人那样的男子放在心尖尖上,试问天下哪个女子能不高兴呢! 宁云舒回过神来低低一笑,心下打定主意得在明日临走前再去探一探那书房! 因为宁云舒与张知熹回到府邸本就是傍晚时分了,等她沐浴更衣后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偏厅之中,菜肴已经上桌,张知熹则坐在一旁等着。 “大人,姑娘来了”小鱼先进来禀告。 张知熹目光看去,门口处一道身影缓缓而来。 宁云舒身着一袭素白色的长裙,裙上仅有银线绣的云纹点缀,齐腰的长发整齐的披在肩头,发上没有一只珠钗。 许是刚沐浴完未久,因热气而泛红的脸颊依旧如三月蜜桃,瞧着竟是有几分诱人。 “你们都下去吧。”张知熹收回视线吩咐道。 小鱼给其余几个下人使了一个眼色,于是众人纷纷含着笑懂事退下了。 人都离开了,张知熹才忙起身垂首拱手:“长公主请上座。” 宁云舒淡淡一笑:“大人坐吧,今日不必再顾这些虚礼,毕竟如今我们可是‘私奔’。” 说罢宁云舒坐在了张知熹对面的位置,心中想到那群人,也不知几时发现她失踪了,更是不知现在他们正在做什么。 发生了刺杀那样的事情,恐怕都惜命得灰溜溜回宫了吧。 想着,宁云舒笑着提起筷子。 “因为准备仓促,所以这些衣物简单了些。厨房也不知公主喜欢什么口味,便多做了几道菜。” 宁云舒抬眸看着他,笑意更甚。 说是准备仓促,但这身衣服明显是按照他会喜欢的类型挑选的。 说是厨房只多做几道菜,可这各种各样的菜式紧紧实实摆了一桌子。 他可真像一个并不擅长招待客人的人正在努力扮演好东道主这个角色。 “大人也用膳。” 她说罢开始用膳没再说话。 张知熹见状也缓缓坐了下来开始用膳。 虽说食不言寝不语,可彼此都觉得此刻的氛围有几分微妙。 宁云舒很快想明白,为何会觉得有些奇怪,原来是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跟人一起共进晚膳。 七年前和亲到匈奴后,她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过,所以自然是不可能像今日这样有一个人陪在她用膳。 而数月前回到皇宫后,除了那场众人都在的接风宴外,她的父皇母妃,她的皇兄,都从未邀请她一起单独用膳过。 真是讽刺。 她暗暗想着,此刻嘴里的米饭竟然咀嚼出一丝莫须有的苦涩。 用完膳后宁云舒才想起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未完成! “张大人,我的灯笼纸呢!”宁云舒着急起身。 张知熹示意她跟他去。 二人走出偏厅,此刻一轮圆月高悬夜空将庭院,月光如水盈盈院中。 宁云舒跟在他的身后,讶异这个方向,是去他书房的路。 果不其然,张知熹将她带到了书房门口。 书房门推开,里面烛火明亮。 “公主请进。” 宁云舒缓步进去,这里与她白天偷偷来时一模一样,她的视线暗暗看向那一缸的画轴,其中就有那个女子的真容! 他既然将她带来了此处,正好给了她再探究竟的机会! “公主。”张知熹不知从何处拿出了一盏花灯递到她面前,“这可是您要的东西?” 宁云舒眸色颤动,心脏莫名咚咚剧烈跳了几下。 她疑惑,谁帮她做的? 定然不是他,他今日下午明明才说了他不会。 张知熹却开口:“微臣照着书做了一个。” 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十分稀松平常的事情。 可宁云舒却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她沐浴的期间,他在这里照着书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他,张知熹,亲手,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这怎么都显得没有道理,他从来不是一个阿谀奉承之人,更不可能讨好任何人! 当初皇上命他抚琴他且能拒绝,可如今却亲手做了一个花灯给她? 良久,宁云舒的眼中充满了质疑,冷冷问道:“你究竟有何目的?” 第45章 怜悯 闻言,张知熹神色如常,凝视着宁云舒的脸反问道:“公主何出此言?” 夜风微凉,宁云舒眼角青丝拂动,接过他手中的花灯漫不经心把玩起来,再次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本宫与你而言,很特殊吗?” 宁云舒努力地捕捉着他脸上任何一丝微表情,可在她说出这句话以后,他的神色却始终没有半点变化。 他还是从一而终的平静,始终那么温文尔雅,似乎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稀松平常的罢了。 张知熹沉默了须臾,拱手行礼,既谦虚又疏离,道:“长公主的特殊,不仅是对微臣,而是对大肃所有人。” 宁云舒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她原以为他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的人,在他眼里她有些许不同才是。 “那这花灯是何意?” 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眼里竟染上了几分失望。 张知熹未言语,但宁云舒却从他变化的眼神里看到了她最厌恶的东西——怜悯! 他是在怜悯自己?! 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是一个心怀风花雪月的读书人,是一个极易悲天悯人的慈悲者。 当年他亲眼看到她被迫踏上和亲之路,又亲自执笔记录她被送入匈奴人的帐中,一切的一切他这执笔之人最是了解。 他与她本毫无关系,所以从始至终在他的眼里,她都只是一个可悲可怜的和亲公主罢了。 “够了!”宁云舒神色阴戾,原本栩栩如生的花灯此刻在她手中渐渐扭曲变形,最后成为一坨褶皱的废纸,“收起你的慈悲!” 摇曳的烛火映亮张知熹的眼眸,那眼底深处似有何种情绪在疯狂涌动,可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湮灭。 “公主不喜欢这样式?可惜时间有限,微臣只学会了这一种。”他依旧平静如一汪深潭。 宁云舒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废纸丢下:“主动送来的东西,本宫从前不喜欢,日后更不会喜欢。” 很快她会让他知道,他此刻对她生出的怜悯有多么可笑! “剩下的东西呢,本宫要自己做。” 见她态度坚决,张知熹也不再多言,目光看向书案上剩余的材料:“都在此处。” 宁云舒走向书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椅子上:“张大人也累了一日,退下歇息吧。” 张知熹瞧向门外的小鱼,然后应道:“公主若有需要可随时与她吩咐。” 说罢他拱手示意然后转身慢步而去。 宁云舒没有抬眸,眼中却染上疑惑,他竟然真放心她一个人留在书房之中,难道这里面当真没有他的任何秘密? 还是说…… 她目光朝那画缸瞥了一眼,似乎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好像是,画卷变少了些? 果然,他能够带她主动进来并且还轻易留她在此已然是提前做了准备! 只可惜了前一次大意了! 想罢她也不再继续思考,她有的是手段与时间与张知熹慢慢周旋! 至于此刻,夜色已经越来越浓,她得赶紧将花灯做好,否则过了子夜再放出花灯恐怕其格会收不到她的来信。 临近亥时,一盏新的花灯终于做好,是普通的荷花形状,对比张知熹所做的那一盏却显得有些粗糙。 “其格,姐姐天生不适合做这些东西,你是知道的。”宁云舒捧着花灯自言自语。 这是她第二次做花灯,虽然比第一次做有进步,但居然比不过一个照着书初次做的张知熹! 她轻哼一声,心中多少有些不服气的。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张知熹确实比她聪明,否则她为何想要他成为自己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宁云舒走出书房,门外昏昏欲睡的小鱼感受到动静连忙睁大眼睛,下意识脱口问道:“姑娘是要就寝了吗?” 宁云舒瞧出这丫鬟已经困得不行,淡淡道:“你退下吧。” 小鱼连忙摇头:“不行姑娘,奴婢不困的!” “去歇息吧,本……我没什么吩咐,你不必再跟着。”她语气不喜不怒。 小鱼欲言又止,虽然这姑娘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可明明是见她困了才这样说,倒是个内心温柔的人。 想罢小鱼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道:“姑娘,奴婢不困了,大人要奴婢照顾好姑娘,奴婢不敢懈怠。” “噢?”宁云舒若有所思。 也是,这人是张知熹派来“照顾”她的,怎会轻易离去。 真该死!与张知熹相处不过一日,方才居然被他那该死的慈悲给影响到了吗! 宁云舒迈步离开书房,冷冷道:“那你便跟着吧!” 小鱼噘了噘嘴。 这姑娘的性子可真叫人捉摸不透,不过……不愧是大人心仪之人,着实与众不同! 想罢她也连忙跟上了宁云舒的步伐。 “姑娘,这是出府的方向呀,这么晚了您还要出去吗?”小鱼提上灯笼走在宁云舒的身侧,小小一方光亮照着二人脚下的路。 宁云舒瞥了她一眼,眸色生疑。 这丫鬟到底是没心眼子还是在扮猪吃老虎? 难道张知熹府中的下人都是这般? 从进府以来,张知熹对她处处礼让忌惮,这些下人难道猜不出她的身份么? 竟然还敢如此不知所谓地套近乎?! 小鱼瞧向她手中的花灯倏地明白了什么,讶异道:“姑娘是要去溪里放花灯吗?” 宁云舒看着她的眼睛,这眼里的清澈倒不像是装的。 张知熹作为堂堂尚书,府中的下人为何却是这般愚笨! 她想不明白,收回视线没有回答。 小鱼见状没有介意反而是垂头暗暗扬起一抹低笑。 姑娘这个时候要出去放花灯呀,莫不是她知道大人他…… 小鱼抿唇偷笑,就说大人怎么一声不响地就将人给带回来了,原来是早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连这些事情都了若指掌了! “那姑娘,您去,奴婢听您的先下去歇息。”小鱼伸出手将灯笼递出。 宁云舒顿住脚步。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方才还一个劲儿要跟着她,如今知道她要去放河灯又让她一个人去? 小鱼笑容粲然,道:“方才是奴婢没想到,姑娘您人真好,多谢姑娘!” 她说罢将灯笼直接放在了地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转身而去。 “你!”宁云舒话哽在喉咙里,因为人已经如兔子一般跑出去了很远,似乎走的时候口中还念念有词…… 什么府中就要有喜事了? 还说她是好人? 呵,真是愚不可及! 宁云舒冷冷一笑捡起地上的灯笼继续前行。 这尚书府真是奇怪,处处都与她想象之中不同。 这丫鬟态度变化如此大,必然是有什么事情,她倒要看看她独自前去放花灯能怎么。 至少在这里,绝不可能有人要她的命。 第46章 寒夜 宁云舒独自提着灯笼出府,这个时辰府中的下人更少了,一路走来仅看到门前有两名家丁守着。 两个家丁没有多言,但从二人身边走过之时,宁云舒能够明显感觉到他们与府中其他下人的不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习武之人的气息,眸色跟随着她,必是高手无疑。 宁云舒没有理会二人,来到稍远的溪流旁将灯笼放在地上,然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将花灯点燃。 溪流潺潺,明月映入水中。 花灯点亮的一刻,也映亮了她的脸。 “其格,你还好吗?”她看着花灯中摇曳的烛火眸色异常温柔。 “你送我的狼牙坠我一直贴身戴着,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边一样。所以你不必替我担心,如今我能将自己照顾得很好,再也……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羞辱我、鞭打我……” 她垂眸说着,脸上挂着的笑意却比远方吹来的夜风更凄凉。 “如今我睡在不会漏风的房子里,每日都能吃饱,甚至可以轻松得到想要的一切……若你也能睡在高床软枕上多好,你喜欢吃的鸡腿,我必定每日都命人备好,还有你说想要有一匹自己的马,宫里有许多,你可以随意挑选。” “只是可惜,你不在。”她怅然若失,眸中的光随之黯淡。 她自顾自的继续说着,似在跟老朋友聊天一般,许多许多话,她只有在此刻才敢开口说出。 “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们会重逢,可我也害怕那日,因为……”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犯了太多罪孽,今后也还会沾染更多的鲜血。” “若无乱世何来安宁?我定会实现当初的承诺,哪怕是屠尽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她垂头低笑,笑声在凉凉的夜风之中破碎。 “其格,你能原谅我的,是吗?” 随着她的手松开,那点着烛火的花灯便随着流动的溪水而去。 世人言,所有的溪河湖海皆相连,而流水归去的方向则是彼岸。 祭日之时,往生者可以在彼岸等候现世而来的思念,承载这些思念的正是一盏盏璀璨的花灯。 宁云舒的目光随着那微弱的烛火而去,但见花灯飘出去没有躲远,那方昏暗的烛火里竟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她吓得起身,连忙将灯笼提在手中。 花灯已经飘远,眼前又恢复漆黑,纵然月光明朗,但溪流旁的树影重叠落在水面,她根本看不清楚方才花灯所过之处竟是人影还是树影。 莫不是真的看花了眼? 这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在溪水里? 而且此处离府邸大门并不算很远,只要她呼喊一声,那两名高手立刻能过来,所以哪怕是贼人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大半夜淌水潜才是。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来到溪流旁缓缓将灯笼提高。 随着烛火的光渐渐笼罩溪面,宁云舒这才发现此处的水越往中间越深,树影在水面上略显鬼魅,但绝不是自己方才看到的那样! 方才那个身影,可是在水面之上…… 随着灯笼举高,宁云舒吓得差点失声尖叫,但在看清楚水中那人的脸的瞬间,所有的声音霎时间湮灭在喉间。 “张、张大人?”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水中裸露着上半身的人,这不是张知熹还能是谁? 他在溪流中间水较深的地方,水恰好没过他的腰间,上半身一丝不挂,健硕的恰到好处的胸膛,还有水流潺潺处那若隐若现的腰线……宽肩窄腰令人一眼难忘。 他的身材与平日里他那儒雅的气质实在有些割裂,因为在宁云舒的想象里,他的风度翩翩下应是清瘦的身体才是,却没想到是这般有力量感。 加之月辉照耀,他原本就白俊的脸庞此刻更为清冷,眸色不似平常的淡漠,反而添了深沉与几分温柔,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禁欲又危险之息,正一言不发地看着岸上的她。 “你为何在此?”宁云舒垂下手,光便落在了她脚边,周遭一切又笼罩在月色之中。 张知熹在月辉之下从溪流中央缓缓上岸,宁云舒转过头去避开视线,却觉得她的耳根正在发热。 “君子浴于溪涧,体天地之象,纳日月之精,澡身浴德,以养身心。” 张知熹淡淡说着,将一件外袍穿上,然后走到了宁云舒身旁来。 “你故意的!”宁云舒蹙眉,难道他不知道她要来放花灯吗?还提前来溪中沐浴,而且夜色渐凉,他竟也忍受得了这水冰冷刺骨。 “微臣只是习惯这个时辰来此沐浴,一年四季,日日如此。” 宁云舒闻声看去,从他的身上飘来淡淡的墨香,那白袍也仅仅是套在外面,他的胸膛还露在外面,因为距离太近,她甚至能够清晰地看到水渍挂在他的胸膛上,每一滴水里都映着月光。 他居然有这样的习惯,真是怪人。 溪流潺潺,以养身心吗? 她闷哼一声,微微睨眼,语气更加冰冷:“你都听见了?” 张知熹凝视着她的双眸沉默了良久。 是,他都听见了,听见了她的那些过往,听见了她今日是为了祭奠一个叫其格的男人,亦是听见了她要屠尽天下人。 二人本就距离较近,张知熹又朝她的方向再迈进一步。 那墨香更浓烈了。 “公主,您究竟想要什么?”他语气深沉,眼中不是质疑,亦没有威胁,仅仅是最普通的不解。 宁云舒被逼后退半步,今日的他很不同。 或许是月色太冷,她觉得此刻眼前的他没有半点平日读书人的温文尔雅,反而是多了几分冷傲凌人。 “呵……”她轻笑出声,微微歪头直视他的眼睛,“张大人觉得本宫想要什么?”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不过是初秋,可今夜的风为何寒凉刺骨? “公主所思所想,微臣没资格妄言。” “可你明明都听见了……”她嘴角的笑意在夜色之中显得无比凄凉。 他都听见了,她那些不堪的过往。 “若本宫要杀人,大人你愿意成为本宫的刀吗?” 她说罢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眸子,看着风吹动他的衣袍,看着他目光落到远方,却迟迟未肯回答。 “亦或是你想成为了结本宫的刀?” 但她知道,他做不到! 哪怕他就是猜到她想要报复所有人,哪怕他将今日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说给皇上听,她也有一万种办法可以狡辩。 这里可是在她的府邸,她为何会出现在他的府邸? 就因为她一句“私奔”? 难道皇上会相信这样的理由?就不会对这个权倾朝野的男人起疑心? “大人可想清楚。”宁云舒的手随意地落在他肩头,轻得像一片落叶,她缓缓上前,走到他的身侧,附耳低语,“你,愿意吗?” 第47章 共枕眠 夜风低语,水流潺潺,月辉笼罩着二人。 张知熹目光看向身旁的宁云舒,她嘴角噙着微微的笑意,但眸中却暗藏杀机。 “公主当真要这样做?”他问。 宁云舒微微挑眉:“哦?大人觉得是怎样?” 张知熹凝视她的双眸,七年前,这双眼睛里是濒死的绝望,而如今,或许正是那些杀机支撑她活着。 他当真要掐断她的生路吗? 他垂首淡淡一笑。 他自知做不到,因为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好好活着,如他画中那般策马扬鞭恣意自由地活着。 “你笑什么?”宁云舒越发看不懂眼前的男人了。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看向宁云舒:“公主可有等同的筹码?” 宁云舒蹙眉:“筹码?” 她要他做自己的刀,而他却在向她索要筹码。 也是,哪怕世人都觉得他张知熹超尘拔俗,可她知道,只要他还是一个凡人,那便逃不过七情六欲的掌控,只不过他想要的东西,让人实在难以捉摸。 “大人想要什么?财富?权利?流芳百世?”宁云舒直视他的眼睛,企图从其中找到答案。 可面前的人与平日里气场截然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只白色的狐狸,眨眼一看人畜无害,可紧盯他的双眼,却发现自己早已经成为猎物。 张知熹微微沉眸,开口道:“公主要微臣执刀,而微臣只要公主救一人。” 这个答案又出乎宁云舒意料。 “何人?” “来日自会相告。”张知熹淡淡回答。 宁云舒轻笑出声:“真是有意思,张大人想救之人,未必还没出现?” 张知熹没有作答。 时至今日亲耳听见宁云舒说出这番话,他才笃定了他心中的猜想。 从她出现在朝都大街到赐封长公主,再到如今一切,都是她一步步的精心设计。 她此番回来的目的,昭然若揭。 他的身份于她而言,确实是一枚最有用的棋子。 不过…… 张知熹嘴角微扬,笑意恬淡。 哪怕她不说出来,他也早已是她手中的长剑。 宁云舒更加疑惑之时倏地一阵钻心的疼从心脏之处迅速袭遍全身。 灯笼滚落在地,霎时间烛光熄灭,周遭景物依稀。 这种感觉是…… 她这才注意到溪流中的盈盈月色,是满月之日! 那疼痛更加剧烈,浑身每一处都像被虫子撕咬,而且四周的气温仿佛骤降零下,她冷得手脚开始麻木。 “公主?”张知熹上前一步将她扶住,不是月色,而是她的脸色在此刻苍白无比! “我没事……”宁云舒想推开他,可才发现浑身用不上一点力气,双腿也软软跪倒。 下一刻她腾空而起,整个人被他横抱在怀中。 张知熹面色冷峻抱着她大步朝府邸回去。 “大人?!”门前两个家丁看到这个场景纷纷惊愕无比,但定睛一看皆发现宁云舒神色异常。 “传府医!”他语气中掩不住担心,脚下更是半点没听。 宁云舒费力地抬眸抓住他衣襟:“不可……” “你都这样了不必逞强!”他语气严肃。 “我……我是中毒。”宁云舒有气无力,“一夜过去便好……” 张知熹微微讶异,但没有再说什么。 宁云舒只觉得浑身要被撕裂了一般疼,根本没力气再说什么,感受到他抱着她走了很长的路,然后进了房间。 房中烛火通明,她被放在了柔软的榻上。 府医很快还是来了,但诊断一番后一样是束手无策。 “去都城中再请大夫来!” “说了不必!”宁云舒用力抓住张知熹的衣袖,此刻已是疼得满头大汗,嘴唇也被她自己咬出了血。 “好……”他应着,“你们都退下。” 府医与下人皆退下,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与摇曳的烛火。 张知熹取过湿毛巾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 “冷,张知熹,我好冷……”宁云舒意识模糊,感觉自己在一个巨大的冰渊之中,寒冰刺骨,肌肤疼到一点点麻木。 张知熹手起身将窗户全部合上,又从柜子里取出冬天御寒的绒衾给她盖上。 但她嘴唇青紫,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一般,她的寒冷半点没有缓解。 看着这样的她,他恍若隔世,似乎回到了七年前的那个夜晚,在戈壁的极寒之夜,他们是靠相拥而眠才熬过了一夜。 “公主,微臣得罪了。”他下了莫大的决定。 烛火尽灭,长夜沉寂无声,房中只有宁云舒不时因疼痛发出的闷哼。 她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隐约感到她被巨大的温暖而包裹。 好像太阳落到了她身边,极寒的一切正在被驱逐,她可以紧紧地依靠在太阳之中,贪婪地汲取他的光与热,照亮不见尽头的长夜,替她一点点治愈浑身的疼痛。 她缓缓睁开眼睛,好像还是在戈壁的绿洲旁,因为张知熹的脸近在咫尺。 “张知熹,我好痛……”她眼角噙泪。 这些痛一点点地蚕食着她的理智。 “我陪你一起。” 那轮太阳离得更近了,她感觉她几乎身陷其中。 但是那些嗜血的虫子还在撕咬她的肌肤,恍惚她也成了一只虫子,不知咬上了什么,她有多疼便咬得有多深。 直到一股腥甜在口中散开,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缓缓松开了口。 张知熹感受着肩膀传来的疼痛却一声不哼,这就是她如今的感受吗? 直到她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如一只受伤的小绵羊往他的怀中紧贴,发出细微的哼哼唧唧之声,他肩头的疼痛才如涟漪般散去只留下两行染血的牙印。 翌日清晨,宁云舒是被身旁的动静惊醒的,哪怕他已经动作很轻,但是榻忽然轻了的感觉还是分外明显。 她惺忪睁开眼睛,只见张知熹站在床边背对着她,正好将里衣穿上。 原来昨夜半梦半醒时感受到的温暖全是来自他的体温。 “你又想逃了吗?像七年前那样。” 张知熹正在系衣带的手僵住,回头看去,宁云舒一只手支撑起身子,乌黑的长发从雪白的肩膀自然垂落,她薄唇噙着一丝冷笑,狭长的凤眸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第48章 刺杀真相 是的,七年前他也如这般。 那时候他不得不“逃”,只有他先“逃”回去找到大军来营救她才能保全她的清白。 他知道,当时的她亦如今日这般已经醒了过来。 他在原地等了良久良久,直到晨曦落在了他身上,她还是没有开口。 他只能“逃”了,他明白这是她做出的选择。 其实七年前那日,只要她开口,无论是任何要求,他或许都会答应…… 而今日,他亦是要“逃”的,但她却开了口,而他也回了头。 一切似乎都变了。 “公主昨夜歇息可好?”他问。 宁云舒坐起身子来缓缓伸了个懒腰,锦被滑落露出了红色的肚兜,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尚好。” 张知熹沉眸转过身去故作镇定地拿过床头的衣衫穿上。 宁云舒明明从他正经的脸上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慌乱,故意打趣:“张大人时辰尚早,要不再睡会?” 他背对着她,声音一贯清冷:“公主是在赌微臣不敢?” 宁云舒含笑:“大人既无畏,那为何不敢直视本宫。” 张知熹轻眼眸微沉,眸光黯淡了一分。 七年前,他初入宫之时,她的心中是沈琰。 七年后,他官拜尚书,她的心里,是一个亡者。 昨夜他是有机会将她占为己有,可……那有何意义?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昨日的‘私奔’已结束,今日公主该回去了。” 说罢他大步离开,打开房门又随即合上,只听见脚步越来越远。 他要的,从不是肉体欢愉。 可不代表她再继续这样言语挑逗,他不会做出任何出格之事! “张知熹!”宁云舒咬牙幽怨地盯着房门的方向。 昨夜都同床共枕了,他今日还在这里装什么正经…… 倏地有什么片段涌入了脑海里,昨夜她疼得厉害,好像咬伤了他。 她垂眸一下,食指抚上了染血的唇。 这也算是歃血为盟了,这艘船,除非她身死,否则他再也无法逃离! 不多时小鱼走进房中,脸上是忍不住的笑意,来到床边服侍宁云舒起床。 “姑娘,昨夜奴婢在厢房门前等了您许久。”小鱼含笑说着,“没想到您一直没回来。” 宁云舒环顾四周,怪不得她觉得有些奇怪,后知后觉道:“所以这里是他的卧房?” 小鱼眸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姑娘不知道吗?!” 宁云舒微微摇头,昨夜痛得要死不活,她哪里知道她到底人在哪儿。 小鱼眨巴着眼睛,昨晚守了许久不见人回厢房,她连忙出来寻,遇到了管家才知道大人居然把这姑娘抱回了房去! 虽然都不知具体原因,但这依旧是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么多年,他们家大人终于开窍了! 小鱼暗暗想着,又笑道:“没事的姑娘,日后这也便是您的房间了!” 宁云舒怔了怔,这个丫鬟肯定是误会了。 倒也无所谓,他府中的人他自会处理,断然不会让她与他暗中结盟的事情传出去。 “来,替姑娘梳发。”小鱼唤来另一个丫鬟。 宁云舒坐在铜镜前清楚地从镜子里看到小鱼走到了榻边,看似在整理床榻,实则是在检查什么东西。 只见小鱼轻轻掀开锦被之时身子僵在了原地,似乎看到了很震惊的东西。 宁云舒倏地耳朵一红,她该不会看到了…… 小鱼默默将锦被铺好,一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看来昨夜战况很是激烈!这血都染到床头来了…… 宁云舒扶额,看来这府中的下人还真是十分关心他们家大人的“身体情况”。 当宁云舒用完早膳后张知熹已经备了一匹马在门口候着她。 宁云舒穿过长廊朝府邸大门而去。 是时候该回去了。 “姑娘,奴婢还不知道您姓什么。”身后小鱼询问着。 这可是准夫人,她已经迫不及待将这个消息奔走相告给府中每一个人。 这么多年,大人总是独身一人,而且从来没有碰过任何女子。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只能暗暗担心又无能为力。 但没想到大人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等着夫人嫁进来了,这府中也不会终日冷冷清清了。 “宁。”宁云舒平淡开口。 “好的,宁姑娘!”小鱼开心唤着,下一刻脚步顿住,霎时间脸色煞白。 宁!这可是皇姓! 她难道是……宫里那位明珠公主! 可明珠公主不是与大将军已有婚约在身? 自家大人居然如此大胆,连大将军的墙角都敢挖! 小鱼震惊之余连忙追了上去。 宁云舒刚走出府邸便看到张知熹牵着马站在那儿,还是昨日那身衣裳,甚至泥泞都还在。 他倒是想得周全,如此才更真实。 想罢宁云舒上前骑上马:“走吧。” 张知熹亦是跨上另一匹马,目光看向门口尚在震惊中的小鱼,沉声开口:“关于这位姑娘的事情,任何人不得再提。” 小鱼倏地回过神来,心中更是大惊,连忙跪下:“是大人!” 原以为府中要迎来了夫人,没想到是大人恐怕要进宫当驸马!! 明珠公主与大将军大婚在即,可大人却“先行一步”,这是明晃晃与大将军抢人呐! 怪不得大人一直不肯娶妻,原来是因为公主与将军早有婚约。 而如今却直接将人待会府中生米煮成熟饭,定是因为他知道若他再不行动那公主就要嫁给大将军了! 大人是条真汉子,为了明珠公主居然愿意豁出一切! 这公主对大人也是真爱无疑,大婚在即却还是坚定地选择了大人! 小鱼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钦佩与祝福。 宁云舒与张知熹驾马朝秋狝围场而去。 可笑的是昨日不仅是遇到了刺杀,而且她在“失踪”后秋狝还是没被耽误半点。 “昨日刺客是枢密使吴德春之人,二殿下拦截其密信得知刺杀之事向陈将军调兵前来救驾,吴德春也被当场活捉由二殿下亲自押往了大理寺。” 张知熹骑着马,风迎面吹拂,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似不痛不痒。 宁云舒淡淡一笑:“大人好手段,昨夜明明与本宫在一起,这些事却知晓得一清二楚。” “为官数载,些许耳目是有的。”他大方承认。 宁云舒若有所思,问道:“吴德春是个怎样的人?” “没有胆量刺杀之人。”他直言。 “噢?这么说来,这场刺杀另有隐情?” 张知熹沉默了片刻,道:“嗯。” “你觉得谁最可疑?” 张知熹看向她,她的表情不像是询问,而是求证。 看来她已经有了怀疑对象。 “此事尚无证据,微臣不敢妄言。” 宁云舒勾唇笑道:“证据?本宫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就是吴德春做的!” 张知熹眸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想通了一切。 “公主说是,那便是。” 宁云舒挥动马鞭,青丝拂动:“快走吧,本宫已经迫不及待看这场大戏了!” 二人加快速度朝秋狝围场而去。 宁云舒眸色凛冽。 一个称病之人却能恰好在刺杀之时带兵赶来救驾。 看来她这一向寡言少语的二皇兄做事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第49章 怀疑 围场行宫,大章宫正殿。 皇上与同行大臣皆在,田公公匆忙而来禀告,大喜过望:“皇、皇上!长公主与张大人一块儿回来了!” 话音落,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前一后走进殿中。 “儿臣见过父皇。” “微臣参见皇上。” 皇上目光投去,上下打量了一遍张知熹,确定没有缺胳膊少腿才松了一口,转而目光又看向宁云舒,亦是平平安安。 “张卿、舒儿昨日刺客来袭,你们二人发生了何事?”皇上开口询问。 宁云舒上前一步:“父皇,昨日多亏张大人救了儿臣!” 宁云舒将昨日之事讲述了一遍。 她下了马车后被刺客盯上,关键时刻是张知熹将她救下。 二人被刺客追杀躲进了山林之中,甩开刺客以后却发现他们已经迷路,在山里走了许久才走出来,但是天色已晚,便寻了个客栈落脚歇息了一夜。 听完宁云舒的讲述,皇上的眼中有明显的怀疑,目光落到张知熹身上:“张卿怎知朕在行宫而非回了宫?” 宁云舒余光看向张知熹,他依旧镇定自若。 “微臣与长公主借住在荣里山客栈,人马若从昨日遇刺之地要回宫定会经过离客栈三里地外的官道,当时天色已晚,微臣向客栈老板稍微打听官道情况便知。” 皇上闻言沉默了片刻才微微颔首:“张卿救长公主有功,赏!” “多谢皇上!” 皇上眸色温和了几许,目光看向宁云舒:“舒儿你受惊了,先下去歇息吧。” 宁云舒眼神微凉,也没再多言,欠身告退。 “张卿你留下,刺客一事,朕有话问你。” “是。” 宁云舒转身而已,亦没再多看张知熹一眼。 她知道皇上疑心极重,她与张知熹一同回来,他必有诸多猜想。 所以刚才她说了那番话皇上是根本不相信的,即便张知熹也开口解释,但他也还是不会完全相信,必然会派人去沿途求证,尤其是那间客栈。 好在那人是张知熹,他亦是了解皇上,定有万全安排,让人找不出半点疏漏。 无论皇上派多少人去查,事实也只会如宁云舒所言,别无二致。 宁云舒离开后跟着太监前往了她在行宫东面的临时住所杜鹃宫。 此处不仅她住,还有一众后宫嫔妃与大臣妻女都在此处,只是院落不同。 宁云舒刚回到她的寝宫,桂嬷嬷便忙不迭迎来。 “公主!”桂嬷嬷喜极而泣,连连打量宁云舒,确定她没有受伤,“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昨日所有的宫人都在马车后面的队伍,宁云舒下马车之时还特意留意了一眼桂嬷嬷。 但那时候队伍早已经被刺客搅乱,她也根本顾不上桂嬷嬷的安危。 “好在,众人都平安。”宁云舒扫视了寝宫中一眼,她所带来的宫女莺莺、檀巧以及太监小宇子等人都未受伤。 “公主,奴婢去给您备热水沐浴!”莺莺一双圆圆的眸子里含着泪水,十分激动地说着便开始行动。 檀巧也上前,眼中亦是惊喜,但比起莺莺来沉稳许多:“公主还有什么需要,奴婢这就去准备。” 宁云舒微微摇头往里面走去:“你们不必担心,本宫没事。” 莺莺与檀巧是她从永宁殿众多宫女里面亲自提拔成一等宫女伴她左右的。 一来是这二人一个刚进宫不久,而一个从前一直在花房当值,二人背景干净简单可以信任。 其次…… 宁云舒坐下后目光扫视她二人,莺莺平日里聒噪,但办事踏实,而檀巧向来话很少,但总是思路清晰。 她们二人与桃子、清然太像了…… 桂嬷嬷站在宁云舒身后看到她的视线也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公主是又想念那两个丫鬟了,她们进宫时才十二三岁与公主一般大,许是因为一块长大,对这两个丫鬟却是极好的,后来公主和亲她们便作为陪嫁一同去了匈奴。 桂嬷嬷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但宁云舒回来了,那两个丫鬟却没回来,猜也猜到了结果。 宁云舒挥了挥手,道:“你们先退下吧。” 莺莺与檀巧互相对视一眼,想来公主刚回来可能是乏了,于是与其余宫人一同欠身告退。 房中只有宁云舒和桂嬷嬷,桂嬷嬷才压低声音开口道:“公主,明珠公主受伤了。” 宁云舒闪过一丝疑惑:“宁昨日那么多人围着她,她怎会受伤?” 桂嬷嬷继续道:“听说昨日刺客来袭之时明珠公主是为大将军挡了一剑。” 宁云舒更疑惑了,以沈琰的功夫加之还有禁军,他怎么可能会需要宁陌雪给他挡剑? “昨日明珠公主受了伤,若是回宫距离更远,所以皇上索性吩咐全速抵达行宫,然后又下令让御医日夜守在明珠公主房中,还因此推迟了狩猎日。” “死的了吗?”她淡淡问。 桂嬷嬷抿了抿唇,微微摇头:“听说伤得不算重,没有性命危险,但需要静养几日。” 宁云舒嗤笑,语气十分遗憾:“真是可惜。” “还有一事……”桂嬷嬷犹豫良久,还是决定禀告。 “噢?” “是关于沈大将军的……”桂嬷嬷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宁云舒的眼神。 “说罢。”宁云舒的脸色明显冷了下来。 “昨日刺客全部被擒获后老奴发现您失踪便禀告了皇上,当时明珠公主已经受了伤,皇上根本没空听老奴禀告,还是沈大将军主动请命要去寻您。” 桂嬷嬷想起昨日大将军那紧张的模样实在不像是装的。 宁云舒蹙眉:“然后呢?” “然后当时明珠公主失血晕倒,大将军便留下照顾明珠公主,但让手下携兵符去调动朝都驻扎的玄武军负责寻找您的踪迹。” 宁云舒发出一声嗤笑。 沈琰主动要寻她的踪迹,可是有些麻烦了…… 宁云舒眸色越渐阴沉。 若是玄武军的人,她不敢保证张知熹的谎言不会被发现端倪。 毕竟……玄武军可是沈琰亲自带领的大肃最强军队,除了骁勇善战,探查手段也是一流。 她不能确定沈琰派出玄武军的目的,究竟是真的担心她还是在怀疑她。 前不久她才与他坦白了七年前她和张知熹的事情,如今又是她和张知熹一起失踪,沈琰必然会调查个清楚…… 果然,她回来不到一个时辰,小宇子便匆匆来禀告说是沈琰气势汹汹地去找张知熹。 宁云舒自知不妙,她必须得去一趟! 第50章 质问 张知熹刚从正殿离开,途经花园之中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他还来不及开口,沈琰一拳便落在了他的脸上,霎时间口中一股血腥味弥漫。 “张知熹!”沈琰伸手而去却被他后退一步躲开。 张知熹眸色染了几分寒凉,没有理会嘴角的嫣红:“大将军这是作何?” 沈琰脸上愠色难掩。 方才下人来报宁云舒回来了而且是和张知熹一起。 他怎能不怒! 又是张知熹! “你究竟做了什么?”沈琰的脸色分外难看。 “将军这是在质问我。”张知熹淡淡开口,“昨日刺客来袭,你又做了什么?” 沈琰霎时哑口,他做了什么? 张知熹故作思考:“若没记错,昨日将军应是在保护明珠公主。如此说来,长公主独身一人,我只是做了我力所能及之事。” 沈琰双拳紧握,眸色阴鸷:“我再问一遍,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知熹淡淡一笑,负手而立:“将军的人既已去查,何故来问我。况且……” 张知熹顿了顿,语气渐冷,“长公主之事,轮不上将军操心。” “那你两次三番接近她又有何居心?” 沈琰自知此番行事过于冲动,可昨日得知与宁云舒一同失踪之人还有张知熹他便知道此事定不简单。 若非是宁云舒亲口承认七年前她与张知熹之事,他亦是想不到这样一个书呆子居然还有另一副面孔! 是,他说得没错,宁云舒的事情是轮不上他操心。 可受到欺骗的滋味何其难受! 他想知道,宁云舒究竟是不是骗了他! 七年前的事情,是事实,还是她为了故意气他而捏造的谎言。 张知熹不动声色,沈琰封狼居胥断不是行事鲁莽之人,而且他们之间一文一武,在朝堂上虽理念有诸多不合,但常年来也相安无事,从未像今日这般动手。 然而如今的沈琰明显不同平日,有什么东西扰乱了他的心境。 是从何时开始? 张知熹眸中闪过一丝明了,是那日,他的脖子上带了一道伤痕开始。 那道伤痕的形状,倒是像极了宁云舒腰间常佩戴的那把匕首…… 噢?竟是这样吗? 张知熹淡淡一笑,看向沈琰的目光多了几分嘲讽。 “我倒也想知晓将军有何居心?七年前已经做出的抉择,如今后悔了吗?” 沈琰怔住,没想到他一语直击要害。 他是后悔了吗? 不……他从没有后悔过任何事情! 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罢了! 可为何他会这么在意张知熹与宁云舒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他甚至希望真相就如手下禀告那样,二人只是在客栈借住一晚,而不是别的,他难以想象的事情。 “张大人!” 宁云舒一路小跑而来,远远便看见沈琰正在质问张知熹。 “见过长公主。”张知熹云淡风轻地行礼,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 宁云舒略过沈琰径直来到张知熹身边,看到他唇角的血迹之时才倏地蹙眉看向沈琰。 “大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她语气中含着丝丝愠意。 沈琰看着她平安。他心中固然松了一口气,可二人站在一起的画面更令他心烦意乱。 “你是故意的,对吗?”他直视宁云舒的眼睛。 故意告诉他七年前的事情,这一次又故技重施,一切都是为了刺激他。 宁云舒冷冷一笑:“故意?大将军是说本宫故意独自一人留在马车旁被刺客刺杀?故意让所有人都去保护宁陌雪?还是故意安排这样一场刺杀只为和张大人一同‘消失’?!” 沈琰语塞。 昨日……是的,昨日的场景他历历在目,她独自一人在马车旁,唯一两个守在她身边的禁军都被刺客杀了。 大半的兵力都在保护皇上,而他和宁煜又都在保护宁陌雪,宁云舒的身边……空无一人。 可明明他是准备过去救她的,只要她再坚持片刻,他便能够抵达她的身边。 沈琰深吸一口气,眸中的阴鸷黯淡下去,缓缓开口:“你受伤了吗?” 宁云舒微微一怔,心中莫名有几分苦楚,但更多的是觉得可笑。 现在她好生生地回来,他才煞有介事地关心她可曾受伤? “大将军有空关心本宫,还不如多去看看宁陌雪。”宁云舒冷冷说着,又补充道,“至于昨日之事,你也不必再寻张大人麻烦,若有任何怀疑,尽管去查!” 沈琰的双拳握得泛白。 查? 她都挡在了张知熹面前,这还不都说明一切吗? 那所谓的查又还有何意义。 他沉默转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再自取其辱。 宁云舒看着那离去的背影,眸色依旧冰冷。 “公主。”张知熹开口。 宁云舒回过神来目光看向他,那么鲜红分外惹眼。 她从怀中取出手帕替他擦拭,他静静站在原地,目光凝视着她的脸。 “公主在心疼微臣?”他淡淡地问。 宁云舒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轻声道:“是。” 清风徐徐,张知熹看着她的双眼,可这双眼睛里的情绪太过复杂,他想一层一层看进去,却始终寻不到半点有关于“心疼”的东西。 她,在说谎。 宁云舒有一种要被看穿心房的感觉,蹙眉收回视线,将手帕丢到他的怀中,淡淡开口:“沈琰这人,你要当心。” “是吗?可是公主给他说了一些往事?” 宁云舒讶异,这他都猜得到?! 怪不得能成为少年权臣,这洞察力与缜密的逻辑着实厉害。 “是。大人可是怕了?那毕竟是玄武军的大将军,手中有千军万马。而大人你,仅有一人。”宁云舒嘴角噙笑,目光落到他的唇角,“若他再对你出手,你这身板,恐怕挨不住几拳。” 张知熹上前一步,身高对比宁云舒有明显的优势,头也埋下去了一分,直直看着宁云舒的脸:“但公主既然选择微臣,那便明白用拳头杀人有多么愚蠢。” 宁云舒微微睨眼,感受到面前之人身上那似有若无的压迫感。 “呵,”她轻笑,“可终究是个麻烦,大人觉得当如何处理呢?” “公主早有主意,何必问微臣。”他平静地说着,儒雅如常。 宁云舒勾唇。 张知熹已经猜到了她要做的一切,看来这把能杀人的刀更是得小心使用,否则也随时可能让她功亏一篑。 第51章 花束 翌日,宁云舒寝宫之中,莺莺正在给其梳妆,窗外阳光明媚,是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 檀巧从门外而来,见房中没有外人才禀告道:“公主,奴婢打探清楚了。” 宁云舒从镜子里投去目光。 “明珠公主伤在左肩并不致命,伤口仅深两寸。” 宁云舒颇感疑惑,又问道:“刺杀之日死了何人?” “六十二名禁军二十八名宫人以及八十三个刺客。” “朝臣后妃皆无事?” 檀巧颔首:“是的公主。” 宁云舒陷入沉思,那场刺杀颇为诡异,明明刺客众多,可朝臣与皇室除了宁陌雪外竟然无一人受伤! 哪怕禁军武功高强,也不可能保护得了每一个人。 而宁陌雪虽是替沈琰挡了一剑,可这一剑却是轻伤。 “嬷嬷,你说一个刺客,剑挥出去想要的是什么结果?”宁云舒看向一旁的桂嬷嬷。 桂嬷嬷思考须臾,道:“回公主,刺客自然是想要人命!” 宁云舒嗤笑。 对,刺客的一招一式应该都是致命的,可落到宁陌雪身上却成了小小一道轻伤…… 难道策划了这场刺杀的人,并不是想要人命? 那么,他想要什么呢? “活捉了几人?”宁云舒又问。 “听说只有十余,其余刺客在援兵来时都逃了。” 宁云舒微微颔首,那日的刺客少说有百人,可最后宁南州带着那么多援兵赶来却只擒获了十余人? 她唇角微勾,用如此巨大的破绽请君入瓮,真是有意思! 无极殿中,皇上脸色阴沉。 偌大的殿里只有他与张知熹二人。 “所以依张卿之见,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张知熹拱手,郑重道:“枢密使吴德春!” 皇上面露诧色:“张卿,你可是朕最信任之人!你明知昨日刺杀之目的不在于朕的性命,若是吴德春,他目的何在?” 张知熹抬眸看向龙椅上之人,语气平淡:“皇上,刺客来袭,二殿下带着援兵而来。而二殿下之所以能及时赶到,又是因拦截了吴德春的密信。整件事巧合未免太过。” “想必张卿也猜到了缘由。”皇上深吸一口气,苍老的双眸里染着深深的无奈,“州儿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没想到动起手来却是如此激进!” “依微臣之见,二殿下并非如此鲁莽之人。若真是想邀功而策划了这出刺杀,也绝不会漏洞百出。” 皇上微微一愣,眸色越加阴鸷:“那张卿觉得这背后另有其人?” “若背后另有其人,那此人的意图便是想离间皇上与二殿下。”张知熹顿了顿,目光看向皇上,显然他也明了。 如今最有可能被封为太子的便是宁南州和宁煜,想要离间父子情,最后收益必是二者其一。 若是追究下去,那才是正中下怀,况且那幕后“主谋”,即便是查出来了,皇上又如何舍得责罚。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再次拱手:“所以,此番刺杀之主谋,只能是吴德春!” 皇上闻言怔怔靠在龙椅上,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还是张卿思虑周全。朕啊,是不是老了?” “皇上万岁万岁,天颜值永驻。” “是吗?”皇上自嘲一笑,“可朕这些儿子啊,却是等不及了……” 张知熹缄默未言。 皇上的目光再次看向他:“张卿,你是个聪明人,朕有你,是朕的福气。” “能为陛下排忧,是微臣荣幸。” 行宫内,庭院开阔,青松翠柏错落有致,枝叶沙沙作响。 因秋狝推迟,众人在行宫便各自找乐子,宁云舒离开杜鹃宫,不少朝臣的妻女也趁着天气不错出来走动。 一路上有桂嬷嬷的介绍,宁云舒对几位朝臣的家眷都留下了印象。 不过如今她回朝时间尚短,步子不能迈太大,所以也无暇与这些人打交道。 今日的目的仅在于远远观察这些人可有合适来日收为己用者,提前做好准备。 凉亭里,宁云舒倚栏而坐,不远处的莺莺燕燕正在赏花,充斥着欢声笑语各有姿态。 “嬷嬷你说,她们为何能如此高兴呢?”宁云舒撑着头,眸色慵懒。 桂嬷嬷亦是目光投去,道:“公主,或许宫外之人,是比宫里人活得更轻松。” 宁云舒微微一笑,是啊,宫外之人尚有自由可言,而宫内之内,此生都难逃枷锁。 “长公主!”一道声音响起。 宁云舒闻声看去,来者竟是徐舟衣。 徐舟衣面带笑容大步而来,手中握着一束花,行礼道:“微臣见过公主!” 宁云舒缓缓坐起身子:“世子一人?” 徐舟衣点头:“是,闲来无事便出来走走!” 宁云舒想起她还答应宁煜要在秋狝中与此人组队,莞尔笑道:“世子可去围场看了?想来明珠公主的伤势也快痊愈,到时候秋狝正式开始,本宫还靠世子取胜呢。” 徐舟衣扬起眉毛,信心满满:“当然!长公主放心!取胜之事交给微臣便是!” 说罢,他又正色了几分,“公主,前些日子之事,您……可还好?” 宁云舒的笑容缓缓退去:“还好,未曾受伤。”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遇刺那日他与朝臣一起在后面的马车里,等他下马车之时现场已经乱作一片。 二殿下赶来稳住局势以后听说她失踪了,他很是担心。 可这里是大肃不是青州,哪怕他再着急也无可奈何。 “好在公主平安归来。”徐舟衣低声说着,“否则微臣……实在难安。” 宁云舒看向他的眼眸,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诚。 她从“失踪”回行宫已一日,贤妃和宁煜且都还守在宁陌雪身边未曾问过她的情况,反而是这样一个与她交情并不深的人开口说出了这些话。 她失笑。 徐舟衣见状困惑:“公主……可是微臣说错了什么?” 宁云舒淡淡摇头:“没,本宫只是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罢了。” 徐舟衣也不再多问,而是上前递出手中的花束:“公主,这个,给您。” “花?给本宫作何?” 徐舟衣挠了挠头,道:“方才路过那花圃,觉得好看便摘了下来。娘曾说,赏花可愉悦心情,微臣能力有限,希望这些可以带给公主一丝欢颜。” 宁云舒看着他手中的花有些失神,阳光落在五颜六色的花瓣上,叫此刻的风都显得温柔了几分。 上一次送她花的人,还是其格。 第52章 他的心意 宁云舒递出一个眼色,身后的桂嬷嬷上前从徐舟衣手中接过花束。 “世子有心了。”桂嬷嬷含笑点头。 徐舟衣扬起笑意:“公主喜欢便好!” 说罢他又似想到了什么,“今日天气不错,公主可有兴趣前往围场骑马练箭?” 宁云舒带着些许怀疑地凝视他的双眸,可他的眼睛依旧如天空般澄澈。 她佯装扶额,道:“世子去吧,本宫有些乏,晒晒太阳便回了。” 他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颔首:“公主务必好好歇息,待狩猎之日你我还要一举夺魁呢!” 宁云舒轻笑:“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徐舟衣行礼告退,宁云舒的笑缓缓褪去,看着那渐远的背影脑子里却浮现出其格的身影。 若是其格能活着,未来也会成长为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吧。 “公主。”桂嬷嬷声音慈祥,脸上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这世子对公主您格外上心呢。” 宁云舒微微叹息:“是吗?说到底本宫与他不过才有数面之缘,他做这些事情,恐怕是受宁煜指使。” 桂嬷嬷微微摇头:“公主此言差矣,之前那李公子无事献殷勤,一眼便知他有所图!不过这次这徐世子,虽然也是大殿下有意撮合,但叫老奴觉着这人坦率、温柔,与之前的李公子完全不同。” 宁云舒自嘲一笑,道:“本宫的过往大肃人人皆知,若无所图,他又岂会如此表现。” 她看了一眼花束,绚烂夺目,而她活在阴冷黑暗之中,根本不配拥有。 入夜,宁云舒寝宫,烛火摇曳,她打开檀巧递来的信件,上面是娟秀的字体。 看完信上的内容,宁云舒嘴角上扬。 张知熹果然这样做了,让皇上定了吴德春的谋逆之罪。 其实这件事情,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主谋,定是宁南州。 宁南州故意编排这样一场漏洞百出的大戏就是为了让皇上怀疑宁煜有夺储之心。 他笃定皇上不会认为破绽百出的刺杀行动能是他主谋,而是会怀疑有人想要陷害他。 至于陷害他能够获益最大者,便是宁煜。 可宁云舒了解宁煜,宁煜也不会蠢到做出这种事来。 而如今定罪吴德春,怀疑的种子却在皇上心里彻底埋下。 无论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是宁南州还是宁煜,皇上都会永远对他们保有猜忌。 宁云舒将信纸燃烧,看着落在地上的火焰,她眸色渐冷。 张知熹,到底能够信任此人至何地? 她要的是他双手染血,而他却要她救一个人。 究竟是谁,值得他不惜一切代价,甚至是甘愿堕入地狱成为她的刀。 不过那个人,真是幸运。 信纸燃成灰烬,宁云舒看向窗外无垠的夜色,似有什么情绪在心底微微涌动。 宁陌雪伤势恢复是在三日后,听闻其已无大碍,皇上第一时间下令在行宫举办秋日宴。 秋日宴于巳时在楚湘大殿举办,时辰尚早,宁云舒还在梳妆。 莺莺找来一袭藕粉色的金缕云裳,桂嬷嬷又取来一套纯金打造的荷花首饰。 檀巧给宁云舒梳着长发,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忍不住扬起一抹笑意,道:“公主,您今日这身装扮必定艳压群芳。” 宁云舒眼中染着几许淡漠,这秋日宴的目的她心知肚明。 一是为了庆祝宁陌雪大病初愈,二来也是为秋狝拉开序幕。 “那可不,咱们长公主就是大肃最美的女子!”莺莺上前来递上好几盒胭脂。 “换身素雅的吧。”宁云舒淡淡说着又亲自挑了浅桃色的胭脂。 今日不靠装束她也能技压全场! 正想着,门外响起小宇子的声音:“长公主,徐世子来了,正在院外候着。” 莺莺与檀巧对视而笑,心照不宣。 桂嬷嬷亦是含笑,道:“公主,徐世子是在等您一块去秋日宴呢。” 宁云舒面色平静,道:“想要得到秋狝的奖赏,确要他助一臂之力,倒也暂时算一条船上之人。” 说罢她递给檀巧一个眼色,檀巧便放下梳子退开。 “走吧。” 宁云舒走出门去远远便看见徐舟衣的身影,他今日穿着一身天水碧云纹箭衣,青丝高束,意气风发。 “微臣见过长公主!”徐舟衣扬起笑容。 “世子特意来等本宫?”她问着,二人并肩朝楚湘大殿方向而去。 “当然!如今微臣与公主可是队友!”徐舟衣侃侃道。 宁云舒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心中只觉得惋惜,这样干净的少年不该在这种地方逗留的。 “与本宫走太近的人下场通常不会很好。”宁云舒目视前路似笑非笑。 “噢?”徐舟衣面露疑色,随即又失笑道,“许是他们太倒霉!” 宁云舒微微挑眉。 他又紧接着道:“但不瞒公主,微臣从小便运气不错!” 宁云舒嘴角松弛扬起一抹弧度,却又觉得有几分困惑。 他来朝都也有段时日,关于她的事情他必然都听说了不少,可为何他还是这般坦然靠近她? 难道他,当着不介意? “长公主,”徐舟衣难道语气郑重,“微臣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世子都看到了什么?” 徐舟衣看着她的双眸,想起了在与御花园的初见。 那日是他初次进宫,跟随领路的公公途径御花园时远远便看见了宁云舒。 她走在花团锦簇的小道上,阳光撒在她身上,青丝泛着光芒。 他自问在青州也见过不少美人,可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方才明白什么叫一眼万年。 后来得知了她的身份,他更是震惊,那一刻仿佛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七年前长乐公主为了家国大义和亲匈奴之事令他印象深刻。 他那时候便在想,怎样的女子才能如此深明大义,如此无私奉献。 实在令人敬佩,乃是吾辈之楷模! 没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会以那样的方式与心中一直钦佩的女子见面……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微臣看到的是公主巾帼不让须眉,红颜更胜儿郎!” 第53章 秋日宴 天地间清风徐徐,水波不惊。 宁云舒脚步顿住,侧目看向身旁之人。 方才那一席话仿佛是幻听。 她和亲归来,一直听到的都是对她各种谩骂与诋毁。 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番话来形容她…… “嗤。”宁云舒忍俊不禁。 若他知晓当初她因何而踏上和亲之路,知晓她在匈奴所经历的一切,知晓她无论如何都要回到大肃的目的,他还会说出这番话吗? 她向来都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 天下苍生如何,与她何干? 徐舟衣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过头继续前行不敢看宁云舒的眼睛。 方才那席话明明是发自他肺腑的,可怎么脸颊却有些发烫呢! “公主……”他开口,“微臣,是不是失言了。” 宁云舒微微摇头,脚步轻松:“不,世子说话好听,本宫爱听。” 徐舟衣闻言目光看去,双眸生辉:“是吗?可微臣没夸大其词,说的都是实话,微臣,敬佩公主!” 宁云舒淡淡一笑:“本宫倒真希望不会辜负世子。” 徐舟衣不知其意,依旧含笑。 二人来到楚湘大殿,远远宴席间除了皇上外众人已经抵达。 连好几日未见的宁陌雪也出席了,虽然涂抹了脂粉,但气色看起来还是不佳。 众人也瞧见了宁云舒与徐舟衣一同前来,反应各不相同。 最先瞧见她的是沈琰,在看清楚她身旁的人后,沈琰下意识地朝张知熹的方向看去。 而此刻的张知熹明显余光已经看到了宁云舒,可是却没有丝毫反应,似乎她与谁一同而来都与他不相干。 宁煜看到徐舟衣站在宁云舒身边,第一个笑出声来。 一旁的宁陌雪亦是瞧见,嘴角微微动了动,很快又压制住情绪。 “雪儿你看,为兄的眼光还是不错吧!”宁煜骄傲地说着。 宁陌雪微微颔首道:“是啊,姐姐与世子真是郎才女貌。” “当然,若此桩好事能成,云舒必得感谢我!” 宁陌雪默不作声,视线暗暗投向沈琰,他沉着一张脸独自饮了一杯酒。 从遇刺那一日开始,她心中便不是不安。 为何琰哥哥要那么在乎宁云舒! 那日琰哥哥也正是欲去到宁云舒身边才腹背受敌的! 这几日受伤在榻,琰哥哥虽大部分时间都守护在榻旁,可……可他总是心事重重。 甚至那日下人进来禀告宁云舒的消息,他头也不回地便离开了。 她很害怕,很害怕未来的琰哥哥还会做出同样的事情,为了宁云舒而将她丢下。 “皇兄。”宁陌雪开口。 “怎么了?”宁煜眼中满是宠溺。 “想来姐姐对世子印象也是极好的,这一次秋狝,倒正是可以促成二人之好。” 宁煜低声道:“放心吧,我早安排好了!” 宁陌雪微微挑眉:“哦?皇兄有何计划?” 宁煜笑道:“所谓患难见真情,再来一招英雄救美,此事必能成!” 见宁煜如此胸有成竹的模样,宁云舒也含笑点头:“皇兄对姐姐真好,有朝一日姐姐明白了皇兄的良苦用心定会感动不已。”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看着不远处而来的宁云舒,故意提高音量:“不求某些人感激涕零,能知恩便是!” 宁云舒走过来,虽然不知宁煜为何莫名其妙说这句话,但也知道定是说给她听的。 来时便瞧见他与宁陌雪二人蛐蛐了好一阵,瞧着样子又是在暗地里计划着什么。 “童童,快坐!”贤妃亲昵地拉住宁云舒的手臂坐下。 “母妃。”她淡淡问好。 贤妃瞧了瞧对面坐着的徐舟衣,眉开眼笑,低声问道:“怎么与徐世子同来?” 宁云舒始终挂着莞尔的笑意:“母妃,这你应该问皇兄才是。” 贤妃笑意一僵,她还以为这二人说说笑笑而来,想必是心中互有好感,可宁云舒却不痛不痒地说出这话。 “你皇兄知道什么!”贤妃笑了笑,劝说道,“童童,母妃觉得这世子倒是个不错之人。” 宁云舒颔首:“确实,徐世子心如明镜,为人善良,是不可多得的好男儿!” 贤妃闻言连连点头,看来她也是认可了徐舟衣的! “女儿倒是觉得徐世子比大将军更配雪儿妹妹呢!”宁云舒笑着看向一旁的宁陌雪,声音也故意大了几分。 宁陌雪倏地一惊,诧异看去,宁云舒的笑染着几分讥讽。 “宁云舒!”宁煜急得拍桌子,“你胡说什么呢!还有两月雪儿便要与沈琰大婚,岂容你胡言!” 宁云舒掩唇轻笑:“皇兄急什么,我不过是说几句玩笑话罢了。” 宁煜拧眉:“这种玩笑岂能乱说!” 宁陌雪柔荑在袖子暗暗握紧,展露一抹浅笑:“姐姐说笑了,妹妹这几日虽然因负伤未能出门,但琰哥哥一直陪着我,听琰哥哥说徐世子前几日送了花束给姐姐呢,世子对姐姐真好。” “噢,大将军连这种事情都知道,未必太关心本宫了。”宁云舒淡笑。 宁陌雪语塞,本是想宣示主权,不料被反将一军! “是我给沈琰说的,你少自作多情!”宁煜毫不留情地说着,语气分外郑重,“收起你对沈琰的心思,他是雪儿的驸马!” 闻言宁陌雪眸色才松了几分,似染上几分得意。 宁云舒笑意依旧,但凡是关乎到宁陌雪的事情,宁煜变得一点就燃,他当真觉得她还会在乎沈琰么? “皇上驾到!” 皇上的到达打破了几人的对话,秋日宴也正式开始。 宁云舒觉得甚是无聊,这样的宫廷宴,无非是一些轻歌曼舞,取悦的都是在场的男人罢了。 宁陌雪的余光注意到她,随即靠近宁煜,低声道:“皇兄,每次宴会总是歌舞,若是还能有些新意便好了,你看姐姐都困了。” 宁煜瞥了宁云舒一眼,确实每次宴会都这样,他也觉得无聊。 “雪儿,你可是也觉得无趣?” 宁陌雪温柔一笑,道:“皇兄,我本也不爱这些场合,但还算坐得住。” 宁煜无奈一笑:“你啊,也觉得无趣了吧!这样,你瞧我的!” 在众人的目光中宁煜走到大殿中央来:“父皇,这歌舞也看腻了,不如换些新花样!” 宁陌雪看向宁云舒,眸色分外温柔:“姐姐瞧皇兄对你多好,你与皇兄之间许是有些误会,何不放下芥蒂重归于好呢?” 宁云舒嘴角微勾。 她做这些究竟有何目的她自己心里清楚。 又想要装好人?可惜她不吃她这一套! 宁云舒看向殿中的宁煜,再以余光瞥向宁陌雪:“妹妹你说,怎么这世上傻子这么多?被人做了枪还傻乎乎往前冲。” 第54章 骑射 宁陌雪被宁云舒一席话怼得哑口无言,抿唇摇头,忙解释:“不是的姐姐,皇兄一直都很在乎你的,你真的对皇兄和我有误会……” “好了妹妹,什么误不误会,你我心中明白便是。”宁云舒微笑说着,眼神却露出几分阴鸷。 宁陌雪嘴唇翕动,看着她的脸却半句话说不出来。 她是真的希望一家人和和睦睦,可为何宁云舒总是要执着于过去之事? 为何她一开口便带着刺,为何不肯放下过往重新开始呢…… 她想不明白,宁云舒都已经平安回到大肃了,而且还是清白之身,她到底还觉得自己欠了她什么! 宁陌雪缓缓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殿中,宁煜高声道:“父皇,今番众人因秋狝齐聚于此,儿臣以为,不妨设些小游戏以助兴。诸如骑马射箭之属,既有趣味,又可使众人皆有参与之感,亦可彰显我朝之尚武风华与蓬勃生气,父皇意下如何?” 宁煜说完这话,龙椅上的人眸色亦是一亮。 “煜儿提议甚好!” 皇上说着扫视场地,倏地想到主意,大手一挥:“如此,今日场地宽阔,不如叫我大肃好男儿来比一比这十八般武艺。秋狝以骑射为主,今日便以骑射为题!” 话音落宫人也连忙备上弓箭与靶子。 皇上扫视众人,目光落到张知熹身上:“张卿。” 张知熹起身,众人纷纷投去疑惑的目光。 宁云舒勾起唇角,亦是与众人一般疑惑他会拉弓射箭不成? 她脑子里回忆起那日月下溪流之中所见,他那健硕的身材,说是会舞刀弄枪都不足为奇。 只不过平日里穿着这身文人的长袍实在是太具迷惑性,想来朝中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张卿文采斐然,就由你作诗一首为序。”皇上话音落众人才恍然。 张知熹拱手应道:“是。” 朝臣低声议论。 “当年张大人科举时做的诗赋名动天下,这些年倒是未再见到张大人再吟诗作对过。” “有的人一生也就一首绝句,说不定张知熹就是此类人呢?” “诶,那不一定,张大人本就为人低调,或许是不在乎这些虚名罢了。” 各种猜测不绝于耳,当初科举之时张知熹的实力为众人所感叹,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在科举之时的策论、诗赋、八股文皆被公布于世并且流传甚广的状元。 宁云舒回忆起也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她刚及笄,听闻当年的状元郎被誉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但她作为公主对朝堂之事并不感兴趣,所以那时候连他名字都不知道。 仅须臾的工夫,张知熹又开口:“微臣不才,一首《骑射赋志》赠诸君。” 众人纷纷屏息。 他缓缓道出:“骏马嘶风意气长,强弓满月射天狼。黄沙漫卷征袍动,赤胆常怀社稷匡。塞北寒烟思靖远,江东冷月念兴邦。驱驰岂为封侯事,愿守苍生岁月昌。” 全场寂静了良久。 皇上眸色赞许,鼓着掌高声道:“好!很好!好一个愿守苍生岁月昌!赏!” “多谢陛下。” 朝臣也再一次私语起来,亦是不少人发出赞叹。 “果然,沉寂了七年,张大人依旧实力非凡!” “出口成诗,此等才华令吾辈望尘莫及啊!” 宁云舒唇角含笑,看着那一袭白衣,他身上有着读书人的儒雅,却又叫人觉得莫名骁勇。 笔端凝壮志,墨韵藏兵甲,以文字作刃,欲守山河万里。 或许当初的他迈入仕途是这般抱负吧? 那么如今呢? 张知熹似有感应一般,在坐下之时目光朝宁云舒看来,见她正直勾勾地瞧着自己若有所思。 二人短暂的目光交汇然后不动声色移开。 一个长公主,一个权臣,二人之间的交易自是不能暴露。 “来,继续,今日叫朕看看各位的实力!若十箭连中次靶心者,赏白银千两!” 此言一出,许多人已然按捺不住,如此丰厚的奖励,抵得上多数人一年的俸禄。 兵部侍郎之子李长英率先上前:“微臣献丑了!” 李长英拉弓射箭一气呵成,第一箭正中靶心! “好!”兵部侍郎鼓掌叫好,按捺不住脸上的喜悦与骄傲。 李长英胜券在握,再次拉弓射箭连出两支羽箭,皆正中靶心。 皇上满地点头,看向兵部侍郎:“你啊,教导有方啊!” “皇上谬赞,大肃好男儿芸芸,犬子资质平平,只是笨鸟先飞。” “哈哈哈,爱卿谦虚了!” 宁云舒看着那李长英,倒是觉得眉眼很是眼熟。 “嬷嬷,这人便是李俊的大哥?”她问。 桂嬷嬷点头:“是的公主,当初李公子殿前失仪,侍郎便着重培养这位庶出的大公子,今日看来这位大公子确实比李公子孺子可教。” 宁云舒淡淡一笑,若有所思地继续观看。 李长英已经射出七支,箭无虚发皆命中靶心,然而他的鬓间却流下一滴汗水,在这样的场合射箭,需要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而且尤其是到最后几支箭时,体力与心理都不如最初。 到第八支箭的时候,果然他手指松了力,羽箭呈一个抛物线飞了出去,差点没能射到靶上。 见状,兵部侍郎大失所望,皇上亦是摇头。 李长英满脸懊悔,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放下弓箭:“微臣技术不佳,日后定会勤加苦练!” 皇上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 第一人失利,皇上心情不佳,众人见状也纷纷犹豫,不敢贸然上前。 十发十中,说难不难,可说简单,在场恐怕也没几人能轻易做到。 “皇上,臣来!”沈琰起身,身上的肃杀之气浑然天成。 皇上亦是眸中染喜:“噢,大将军也有兴趣参与,这十发十中,对大将军而言不是易如反掌。” 沈琰上前:“皇上,臣不求赏赐,单纯想练练手。” 好狂妄的口气!但众人心照不宣,毕竟现在也没人敢上去。 皇上提出看骑射,那就是为了瞧大肃男儿的实力,若再上去几个像李长英这样的失利者,只怕是今日的宴会要变了味。 “哈哈哈哈!好!让朕瞧瞧大将军的实力!” 只见沈琰拿着弓箭持续往后退,原本十仗的距离被他退到了百米开外。 “这么远,能射中吗?” “还要连中十发,这怎么可能?” 众人惊呼。 一旁宁陌雪亦是暗暗担忧,她知道沈琰身为大将军定是实力非凡,但到这么远的距离,那无疑是增大了难度。 她连弓箭都拉不开,别说是百米外了,那靶心都小得像颗黄豆,但那是她的琰哥哥,她得无条件相信他! “琰哥哥,我相信你……”宁陌雪低声喃喃。 宁云舒表情冷淡,此刻的沈琰在她眼中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沈琰的骑射实力如何,在场无人比她更清楚。 彼时,沈琰拉满弓瞄准靶心,手指松开,羽箭离弦,风声呼啸,下一刻羽箭沉闷一声穿透了靶心! 第55章 师徒关系 在场一片喝彩,宁陌雪激动得身子往前微微一蹭,若不是出于矜持都险些尖叫出声。 而沈琰微微扬起下巴,依旧一副冷峻的模样,却是在取箭的间隙顺势朝宁云舒看来。 二人视线短暂交接,沈琰的嘴角闪过一丝低笑。 宁云舒瞳孔遽缩。 从前他教她射箭之时,他看似随意地射出一支箭都能正中靶心,那时候的她就如此刻的宁陌雪一般,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仰慕。 而当时的沈琰,也会露出方才那样的神色。 看似一切如常,其实心中早已经洋洋得意。 他还以为她是当年情窦初开的少女,看到他的威武英姿会被迷得神魂颠倒吗? 宁云舒端起酒樽抿了一口,看向沈琰的目光又冷了一分。 沈琰又连续射四箭,依旧箭无虚发,每一支羽箭都将前一支给射穿,刺客靶心已经从一个红点变成了一个小洞,羽箭能直接穿过小洞射到更远的台阶上。 “不愧是大肃的战神!百步穿杨,万军从中可取敌将首级!”有人惊呼。 “大将军一出,吾等真是自惭形秽啊!” “大肃有沈将军在,必定是固若金汤,宵小不敢来犯!” 宁陌雪亦是含笑看向宁云舒,声音温婉如此:“姐姐你看将军是不是比七年前更加神勇威武?” 不待宁云舒说话,她又继续道,“这些年每次琰哥哥回朝,我都会陪着琰哥哥练骑射,七年来,我看着他越来越厉害,我就在想,若有朝一日姐姐再看到琰哥哥,也会为他惊叹的,对吗?” 宁云舒淡淡一笑。 七年,原来她和亲以后,他的身边依旧不缺乏女子相陪。 原以为当初她总能与他一起去玄武军的骑射场是因为她很特殊,如今看来又是当初的自己想太多。 宁云舒饮了一口气,语气轻蔑:“可惜我对武夫,向来没有好感。” 宁陌雪愣在原地。 武夫!她竟然说琰哥哥是武夫! 琰哥哥堂堂镇关大将军岂能与那些目不识丁的武夫相比!? 当初她倾慕琰哥哥之时可不是这般说辞! 倏地,宁陌雪想到了什么,随即示意身后的赵嬷嬷。 赵嬷嬷看到她的眼神瞬间明白,上前将宁陌雪桌上的葡萄送到了宁云舒的桌上。 “姐姐试试,这是西域来的葡萄,不酸。”宁陌雪的表情依旧温柔大方。 她能够容忍宁云舒诋毁她、责怪她、亦或是打她都行,可她绝不能允许宁云舒这么说琰哥哥! 宁云舒垂眸看了一眼晶莹剔透的葡萄,勾唇冷笑:“这种好东西,妹妹还是自己留着吧。” 她说罢,桂嬷嬷也心领神会,上前端过葡萄又送回了宁陌雪桌上。 宁陌雪微微咬唇,吸了吸鼻子:“姐姐是讨厌我吗?” 宁云舒眸色渐冷,口齿清晰:“对。” 她有一百种手段可以对付宁陌雪,可她不想。 因为留着宁陌雪,这盘棋才能更有趣,关键时候,还能成为一颗牵动敌人的棋子。 可若她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挑战她的耐心,她也不介意提前将这颗棋子捏成碎屑! 宁陌雪脸色僵住,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竟然从宁云舒的眼神里看到了几分杀意…… 贤妃也注意到二人的情况,投过视线来询问道:“怎么了?” 宁陌雪回过神来连忙摇头:“没什么的母妃,是我不知姐姐不喜欢吃葡萄,还让嬷嬷将葡萄给姐姐,叫姐姐不高兴了。” 贤妃看了一眼宁云舒,柔声又对宁陌雪道:“没事的。” 宁云舒懒得看这二人表演,贤妃对宁陌雪到底什么心思,宁陌雪或许不知道,但她清楚得很。 “啊!快看!那是什么操作?!”有人惊呼。 宁煜也发出疑问:“还能这样?!” 众人目光再度被沈琰吸引,彼时沈琰手中同时握着五根羽箭,弓被拉得更满,弦被紧紧绷着仿佛随时会断裂。 宁陌雪心头的委屈霎时间烟消云散,满眼都是沈琰五箭齐发的潇洒身姿。 随着沈琰松手,五支羽箭犹如五匹奔驰的骏马齐头并进,划破长风之声分外刺耳,一道残影过后,靶子像一个濒死的敌军一般轰然倒地,而五支羽箭齐齐插在正中心。 “好!”皇上惊叹,“大将军当之无愧是大肃男儿楷模!矢无虚发,众人好好学学!” 宫人连忙换上新的靶子。 沈琰目光微沉,开口道:“皇上,这些年来臣也教了不少人,可唯有一人天资聪颖得臣真传。” 众人闻言纷纷对他口中这一个人感兴趣,能够得到大将军的真传,那射艺必也是一绝! “是吗?我大肃还有能得将军认可者,究竟是何人?”皇上追问。 沈琰转身看向宁云舒的方向,语气平静如常:“此人正是长公主。” 楚湘大殿霎时间鸦雀无声。 大将军这些年常杀敌在外,长公主又在匈奴和亲,这二人怎么还有“师徒”关系? 当年长公主还未和亲之时,性子顽劣不堪,为人骄纵跋扈都是出了名的,与大将军口中那什么天资聪颖完全没有半点关系才是。 宁陌雪亦是屏息看向宁云舒。 琰哥哥竟然还教过她骑射之术? 那……原来在她进宫之前,都是宁云舒一直陪着他…… 她还以为她是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却没想到宁云舒早就体会过这一切…… 宁陌雪眼中露出几许不为人知的难过,看向宁云舒的眼神也多了一分恨意。 皇上讶异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是吗?舒儿竟还会射艺,朕怎么从前不知?” 宁云舒与沈琰对视,不知他到底几个意思。 在这样的场合说出她的骑射之术是他教的,他很有成就感吗? 还是非要让众人都来猜测他们如今的关系? 可明明他马上就要与宁陌雪大婚,他这样的做法无疑是将她架在火上! 宁云舒淡淡收回视线,起身道:“回禀父皇,七年前儿臣确实跟随大将军学过一段时日骑射,但七年了,早已手生。” “此言差矣。”沈琰接过话去,“七年前臣回朝半年,日日教公主骑射之术,公主天赋异禀,哪怕过了这些年,射艺应也不减当初。” 宁云舒一顿。 他到底安了的什么心,非要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她余光环顾四周,果然沈琰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各不相同。 宁煜的眼神恨恨地看着他们二人,而宁陌雪吃醋的表情可见一斑,贤妃疑惑对她生了怀疑。 满座朝臣亦是议论纷纷。 沈琰镇定如常,手中握着弓箭的力道却更重了一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宁云舒与他关系匪浅。 从前是这样,以后亦是这样! 第56章 活人靶 在场无人敢开口,皇室秘闻云云,大将军和长公主七年前本就有婚约,二人私下儿女情长不足为奇,可当初明明都是长公主一厢情愿。 所以这就不得不引人遐想,为何大将军今日要故意将此事提及。 到底是因为大将军别有想法,还是因为长公主回宫后又想七年前一样,大将军不胜其烦,所以故意说出这些话来羞辱她,想让她知难而退呢? “咳!”皇上开口打破寂静,看向宁云舒,道,“既然如此,舒儿不如来展示一番,朕也想看看,朕大肃的公主是否不输男儿!” 宁云舒此番没有退路,不得不走到殿中去。 好,既然众人想看热闹,那她奉陪到底! 她来到沈琰面前,二人四目相对,她淡淡开口:“将军真是好记性,七年前的事情竟记得清清楚楚?” 沈琰语气低沉:“从未忘过。” 宁云舒冷然道:“可大将军教本宫那些东西,本宫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 沈琰不动声色,将手中弓箭递出。 宁云舒接过,二人擦肩而过,他默默回到席间。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狠狠地插在了他的心上。 他与她朝夕相处的那些日子,他手把手地教她拉弓射箭。 他今日特意提及此事,就是为了让她想起从前那些美好的岁月。 可她怎么能说不记得! “父皇。”宁云舒含笑看向龙椅之上的人,“儿臣在匈奴学到了一种新的玩法,甚至有趣,父皇可想看看?” 听见“匈奴”一词众人脸色皆一惊。 如今匈奴与大肃势同水火,长公主却敢这样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皇上的脸色亦是阴沉了一分,然而在这样的场合下也不好发怒,匈奴又不是豺狼虎豹,若是只提及一下便破防,才会叫人笑掉大牙。 “好,舒儿展示一番,朕倒要瞧瞧那些个胡人有什么本事。”皇上语气威严,并未发怒。 宁云舒从席间取过一个苹果,目光扫视众人,语气略有几分戏谑道:“本宫需要一人将其放在头顶,然后蒙眼射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开什么玩笑,把这么小的果子顶在头上就算了,还要蒙着眼睛射?! 那就算执箭之人是大将军,也无人敢轻易答应啊! “宰相,你来?”宁云舒停到罗永面前。 罗永吓得胡须一抖,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臣腰不好,挺不直身板,会影响长公主发挥的!” 宁云舒有几分失望,又看向兵部侍郎:“侍郎大人,要不你来!若是本宫成功射中了你头上的苹果,便将令郎放出宫去,如何?” 兵部侍郎双目圆睁,赔笑道:“犬子不要也罢!不是,犬子能够跟在长公主身边,是犬子荣幸啊。” 宁云舒闻言一阵轻笑,目光缓缓投到一旁的张知熹身上。 张知熹面色如常,眼神看向她,眼中并不似其他人那般畏惧,反而有几分故意等她将话说出来然后便会答应的淡然。 宁云舒试探开口:“那张大人可……” “我来!” 还不待她说完,一个人蹭地站了起来。 众人目光看去,宁云舒顿了顿,亦是讶异问道:“世子当真?” 徐舟衣笑着走出来,从宁云舒手中接过苹果:“自然当真!” 宁云舒疑惑:“你不怕被本宫射成筛子?” “哈哈哈哈!”徐舟衣畅快而笑,眸色却分外坚定,“微臣相信公主!” 相信…… 宁云舒恍然间失神,她许久没有听到过有人说相信自己。 而他,与她相识短短数日,凭什么能够毅然说出这种话来…… “公主来吧,微臣准备好了!”徐舟衣已然走到靶子前将苹果顶在头上,笑意洋洋地看着宁云舒。 宁云舒握着弓箭的手微微一颤,这个傻子,他当真不怕死吗! 宁煜见状着急起身,疯狂给徐舟衣使眼色:“怎能让你堂堂青州世子做这种事情,要当靶子也换个奴才去!” 说着宁煜一把将身旁的太监推了出去,太监当场便腿软跪倒在了地上,下一刻就能哭出来一般。 “二殿下不必担心!”徐舟衣再次郑重看向宁云舒,“微臣相信长公主,做得到。” 宁云舒莞尔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宫定不辜负世子信任。” 说罢宫人呈上黑色的绸带。 檀巧来到她身边,有些担心,低声询问:“公主,真的要这样?” “无碍,错手杀一个世子,也没人会怪本宫的。”宁云舒低笑说着,不以为意。 檀巧咽了口口水,同情地看了一眼徐舟衣,然后取过黑色绸带蒙住了宁云舒的眼睛。 众人的心瞬间都紧张了起来,当活靶子的可是青州安定侯最疼爱的孙子啊! 要真是在宫里出了个三长两短,安定侯带兵直驱朝都都是有可能的! 皇上亦是面色凝重,谁能料到徐舟衣会跳出来做这件事情。 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沈琰。 沈琰与皇上远远对视,微微点头明白其意。 若是宁云舒的羽箭射出会对徐舟衣性命造成威胁,那他必然会拔剑而去将危险斩断。 只是他也没想到,宁云舒居然会提出这样的方式证明她自己的实力。 不用他从前教她的任何东西,反而是用匈奴人的方式! 沈琰暗暗握拳,脸色阴沉无比。 “张大人好险,长公主差点就喊到你了!”兵部侍郎低声对一旁的张知熹说着。 张知熹眸色晦暗不明,只是手中端着酒樽,目光一直落在宁云舒的身上。 “世子可准备好了?”宁云舒闭眼问。 徐舟衣高声道:“微臣准备好了,公主来吧!” 闻声,宁云舒拉弓,脚步转动,箭头精准地对准了徐舟衣的方向。 只这一个动作,沈琰便惊住了。 她何时学会的听声辨位,而且如此娴熟! 但见宁云舒唇角微扬,屏息数秒,感受着风自远方吹来又疾疾而去,纤长的手指顷刻间松开,羽箭离弦朝徐舟衣径直而去! 活人为靶,她在匈奴七年,最为熟悉,只不过当初她是徐舟衣那个位置罢了。 站在草原上,头顶着苹果,听着羽箭划破风声而来,看着它直直逼近,而她无处可躲。 那种绝望与恐惧不可名状,那羽箭擦破肌肤的疼也深深地刻在她记忆深处。 第57章 骑术 众人屏息,只见那羽箭正中徐舟衣头顶的苹果。 宁云舒扯下眼睛上的黑绸,那黑绸便随着风吹到了远处。 徐舟衣诧异拿下苹果查看,在朝宁云舒看去的时候眼中满是钦佩之意。 宁云舒但笑不语。 她的骑射固然是当初沈琰教的,可这七年在匈奴,她总是趁无人的时候苦练技术。 也正因为她足够努力,所以在和其格逃走之时,她用仅有的一支羽箭三百米外射穿了呼韩邪一只耳朵,追兵因而才没有追上来…… 彼时席间,一众大臣被惊得目瞪口呆,蒙着眼还能射中人头顶上的一个苹果,这得是多高超的技术! 张知熹却悠然自得地饮了一口酒,嘴角扬起一抹不为人知的弧度。 “舒儿,你今日真是叫朕大开眼界。”皇上脸上的表情也已经从最初的凝重变成了如今的赞叹,他目光看向宁煜,“煜儿,恐怕朕的皇子公主里,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舒儿这射艺啊!” 宁煜虽是有分不服气,但是不得不承认,宁云舒这一招听声辨位确实厉害。 不过她到底都在匈奴经历了些什么,居然学会了这种东西。 一旁宁陌雪的脸色显得略白,她还以为今日徐世子怎么都会受点伤,可没想到宁云舒是真有些本事在身上。 琰哥哥会不会更喜欢这样英姿飒爽的女子,而不喜欢她这般柔弱的呢? 宁陌雪眸色紧张地盯着沈琰,可沈琰的目光却一直落在宁云舒身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她。 不可以……琰哥哥不可以这样一直看着宁云舒,不可以…… 宁陌雪紧紧握着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公主。”赵嬷嬷附耳低语,“女子舞刀弄枪像什么话,众人也就是看个乐子,长公主远不上公主您的才高气清。” “可是为什么,琰哥哥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宁陌雪喃喃。 赵嬷嬷拧眉,眼中露出一抹狠色,附耳对宁陌雪耳语。 宁陌雪眸色微惊:“这……可是她毕竟是本宫的姐姐……” “公主!您就是太心善了!长公主今日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吸引大将军的注意,您若是再忍下去,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宁陌雪蹙眉暗暗看向宁云舒,她站在大殿中央仿佛一身都是光环,所有的人都在称赞她的射艺,就连父皇与母妃都是一副欣慰的模样。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令她脑子混乱,余光看向赵嬷嬷:“去吧……” 赵嬷嬷阴冷一笑:“是。” 殿上,皇上又笑着看向沈琰,问道:“大将军你说说,你这曾经的徒弟,朕的长公主,技术如何?” 沈琰本就一直凝视着宁云舒,恰时她也朝他投来视线。 四目交接,宁云舒看着他冷峻的脸,深邃的眸子里却似乎涌动着……心疼。 她蹙眉。 他这是什么表情?为何要用看一个可怜之人的表情看着她! 沈琰察觉到她的愠色,收回视线对着龙椅之上的人回答道:“长公主天资聪颖,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胜于蓝,臣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哈!”闻言皇上笑得更开心,全然忘了宁云舒所展现的是匈奴的把戏,只觉得他的女儿居然能让堂堂大将军心服口服,说明他教导有方! “谁说女子不如男,舒儿你做得很好,朕今日便将御锦神臂弓赏赐于你!” 话音落,有不少武官纷纷诧异,这把御锦神臂弓乃是流传了几百年的宝物,一直放在国库之中作为藏品,如今皇上居然赏赐给了长公主! 宁云舒莞尔而笑,躬身行礼:“儿臣多谢父皇!” 徐舟衣朝她走来,赞叹难掩:“公主你真是厉害,如此高超的射艺……”他压低声音,“此番秋狝你我必胜无疑!” “毕竟世子救过本宫一命,本宫可不能恩将仇报。”宁云舒含笑说着。 “哈哈哈,若是换作别人,公主如此技艺,也是同样结果!”徐舟衣大大咧咧说着,手中还紧握着那插了羽箭的苹果不舍得丢。 看着羽箭直直而来的那一刻,他心跳得都要蹦出来了,那种感觉与初见她时一模一样,这颗苹果,就是他心意的见证! “母妃。”席间宁陌雪唤着贤妃,声音比平日里大了几分,“姐姐在匈奴数载,进步真是令雪儿自愧不如。射艺如此高超,想必姐姐骑术也当不错。” 贤妃只以为宁陌雪是夸赞宁云舒,微微颔首,笑意不减:“是啊!真是没想到童童居然骑射如此了得!” 宁云舒大放光彩,那就是在给煜儿长脸,她何乐而不为呢! 殿上之人清楚地听到了宁陌雪对贤妃说的话,霎时间也是饶有兴趣地看向宁云舒:“舒儿,既然射艺已经展示,那不如骑术也给众人展示展示!” 宁云舒脸上的笑意冷了一分,只有猴子才会被拉出来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父皇真是迫不及待地想向众人展示他有一个多“与众不同”的女儿…… “童童,母妃看好你!”平日里谨言慎行的贤妃此刻也忍不住开口鼓励。 宁云舒垂眸而笑,试问哪个国家的长公主会被逼着在众人面前展示骑射,她又不是武夫,也不是戏子,她可是堂堂的长公主…… 然而根本不容她拒绝,一个小太监已经将一匹乌骓马给牵了上来。 “长公主。”小太监将缰绳递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淡漠接过缰绳,看着眼前正甩着头的马儿,似乎它都在嘲笑自己。 “皇上,长公主骑术亦是臣传授,不如臣来!”沈琰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宁云舒蹙眉看向他,一切不都因他一句话而起,如今还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席间宁陌雪的指甲嵌得更深一分,但是肌肤之疼哪有心里的疼难受,她眼睁睁看着琰哥哥替宁云舒说话,就像是有一把刀子狠狠地扎进了心里! “大将军,父皇想考验本宫骑术,本宫岂有退缩的道理。”宁云舒挑眉而道。 楚湘大殿与秋狝的马场距离不远,宁云舒骑着马到围场一圈再回来,众人都是可以清晰看见。 皇上满意笑道:“这样,将军与舒儿一同,今日你们师徒正好分个高下!” “是,臣领命!”沈琰缓缓起身,朝宁云舒而去。 宁云舒冷漠看着他靠近,直到他来到她面前,以只有他们二人的声音,道:“别怕,我陪着你。” 第58章 搭救 沈琰记得,宁云舒以前最怕骑马,因为她说马儿速度太快,她会惶恐。 而今,皇上却要她展示骑术,他怎能不担心。 曾经那么害怕骑马的她,要怎么应对一匹烈性子的乌骓马。 所以他必须陪着她,以防出现任何意外。 “哈哈哈!”宁云舒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还以为她是当年那个连骑马都害怕需要他守护的小女孩吗! 那个胆怯、天真、愚蠢的宁云舒,早就死了!死在了去匈奴的路上! 如今的她,早已没有任何能够让她畏惧的东西。 她笑意渐敛,淡淡道:“大将军,这是本宫与你一场公平的竞赛。” 沈琰一时语塞。 她当真没问题吗? 这些年,她竟然变了这么多…… 他暗暗想着,从另一个宫人手中接过缰绳跨身上马,语气沉着:“好,那臣如公主所愿!” 宁云舒冷冷一笑,亦是干脆地跨上马背。 众人都十分期待这场比试。 方才的射艺,大将军与长公主各有千秋,如今的骑术,不知又是如何。 “是我说,方才都是长公主运气好罢了,毕竟只是一个女子,射箭可以靠运气,骑马可是真功夫!” “就是,从古至今,哪有女子能跟将军比的,看个乐子得了。” “那不一定,依我看,长公主恐怕在匈奴确实学到点本事。” “哈哈哈,什么本事呀?” 朝臣窃窃私语,一些人不怀好意,更多的人是兴致勃勃,等着看这场比试的结果。 二人皆准备好,铜锣一响,二人如箭离弦。 一开始两人齐头并进,很快两匹马都迈入了马场跑道,经过第一个转弯,明显沈琰更加轻松,也一马当先将宁云舒给甩到身后。 宁云舒不甘示弱,挥动手中马鞭,马儿一声嘶鸣,奔跑得也更加用力。 “好!”宁煜看着激烈的赛况忍不住站起身来。 他没想到宁云舒当真有点功夫在身上,居然能与沈琰那厮不分伯仲! 宁陌雪看宁煜竟开始为宁云舒打气,暗暗咬唇,目光死死盯着马场方向。 赵嬷嬷悄然回到她的身后,小声道:“公主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 宁陌雪紧紧抿唇,心下却更加紧张。 宁云舒,你就不该回来! 你不仅扰乱了宫里的宁静,还想夺走琰哥哥。 我绝对不允许! 她暗暗想着,美目中的恨意更深了一分。 马场上,宁云舒再一次反超沈琰。 沈琰看着前方马背上的身影,心中不由得感叹。 她确实是变了,如今骑射都已经不在话下,早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日日都缠着要他教她的小姑娘。 她说,这是一场公平的比试,他自当成全她! 想罢,沈琰的眸色一变,整个人分外严肃,手中缰绳抖动,胯下的马速度又快了一分。 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轻松又超上前的沈琰,明明她已经用尽全力了,为何还是比不过他! 她不信,也不想输给他! 宁云舒用力挥动手中马鞭,马儿发出嘶鸣,亦是全力以赴,哪怕是在转弯处,宁云舒也选择冒险地挥动鞭子加速。 她要赢,她一定要赢! 不为什么,只是不想输给他沈琰罢了!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眼看着终点将近,她身下的马儿却倏地猛然停刹。 马蹄前后不停乱踹,进入了一种极其狂暴的状态。 “你们看!长公主的马怎么了?!” “好像是马儿失控了!” “这太危险了!” 众人惊呼。 张知熹亦是神色凝重,握着酒樽的手都在微微一颤。 人群里,徐舟衣连忙从宫人那儿再牵过一匹马,一步飞上马背二话不说朝着马场方向而去。 “吁!吁!”宁云舒用力夹着马腹以保证不被摔下去,可是这马像是疯了一样乱踹,根本不受控制,“停下来!” 她用力地抓住缰绳,手已经被磨破了皮。 离她最近的只有沈琰,沈琰亦是立刻勒马停下。 宁云舒骑着的那匹马毫无章法乱窜,而且双眸已经发灰。 眼看宁云舒根本无法驯服这匹马,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被甩下来的! 沈琰飞快想着应对之策。 宁云舒咬牙,努力稳住身形。 她在匈奴睡了七年马厩,见过无数种性子的马,身下这匹马明显跟普通烈马不一样,更像是得了某种疾病忽然发疯一样! 可即便如此,她只能想办法让其先冷静下来,否则她真的要坚持不住了! 如今她为了不被摔下去,只能紧紧握着缰绳,可因为马儿动作过激,导致缰绳在手中已经跟刀子无异。 “快松开它!”沈琰高呼。 宁云舒咬牙没有理睬他,她今日必定要驯服这匹疯马! 沈琰见状拔出腰间长剑朝着马前蹄用力飞了出去,长剑削铁如泥,霎时间马失前蹄连同着宁云舒整个朝地上栽去。 “童童!”席间贤妃惊呼。 张知熹也下意识地站起身来,然而此刻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紧紧盯着宁云舒的方向无人发现他的异常。 宁陌雪不动声色扬起了一抹低笑,原来做坏事的感觉,竟然比做善事更令人心情舒畅…… 马场上,宁云舒眼看自己身体飞了出去,可是她根本无能为力。 谁知道沈琰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而下一秒,一个宽厚的怀抱将她接住,她清楚地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沈琰,七年了,这股月麟香的味道竟然还是镌刻在她的记忆深处…… 她在沈琰的怀中稳稳落地,他看着她的双眸,周遭风声呼啸,漫天落叶被卷入马场,与二人擦肩而过。 他却迟迟没有松手。 为什么…… 七年了,她早已经将当初的心动一点点变成了恨与怨,可为何与他咫尺相对的时候,心中还是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是年少时情窦初开的懵懂激动。 而是充满了苦涩,像本是很美好的东西被尘封多年,再打开之时已经面目全非。 沈琰看着怀中之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的看她。 她的脸颊白得没有血色,一双凤眸之中冰冷如二月寒潭。 她再也不是他记忆里的她了…… 第59章 手段 “吁!”马蹄扬尘,徐舟衣很快赶来,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宁云舒倏地回过神来,浑身每一寸肌肤都在抗拒,猛地推开身前之人。 沈琰趔趄后退,眼中是不可置信,她竟然会如此排斥他! 徐舟衣跳下马背疾步而来,掠过沈琰径直来到宁云舒面前,慌忙上下打量着她,语气焦急:“公主可有受伤?!” 宁云舒看向眼前的男子。 她没想到他竟然会第一时间来到她面前。 “本宫没事。”她应着。 “没事便好……”徐舟衣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罢才看向沈琰,深深鞠躬道,“多谢将军救了公主!” 沈琰语塞,看着眼前二人仿佛他是多余的一般。 徐舟衣的事情,他听宁煜说过。 可明明知道一切,但是看见二人出现在一起,心下还是莫名烦躁。 宁云舒目光看向失了前蹄在地上嘶鸣的马儿,不禁眉头紧锁再次看向沈琰。 “若非是大将军出手阻止,本宫已经驯服了这马。” 沈琰闻言脸色更加难看,语气冷冷:“那倒是臣多管闲事了。” “是。”宁云舒直视其眼眸毫不客气应答。 沈琰微微咬牙,也不愿与她争论此事,那马都疯了,她如何驯服?! 她不过就是不满意他方才对她的所作所为。 可难不成要他眼睁睁看她摔在地上遍体鳞伤吗! 又或是说,她宁愿受伤,也不想他碰她分毫吗? 沈琰眸色复杂,心中只觉得一阵悲凉袭来。 徐舟衣站在二人中间进退两难。 他来时心中还在想大将军这一出英雄救美会不会博得长公主的好感。 可如今看来,沈琰好像是弄巧成拙了,如此他也放心了不少。 “好,日后长公主之事,臣定不再插手分毫!”沈琰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拂袖转身走到马旁一步跨上去,长鞭挥动,驾马而去。 宁云舒没有再回头看他半点,只是风从耳旁呼啸,心中也似有什么在瞬间抽离。 “公主?”徐舟衣轻唤。 宁云舒看向他,眸色才和煦了不少:“走吧,这场比赛,本宫输了。” 徐舟衣将他的马牵了过来,语气郑重:“微臣证明,公主才是赢家!只不过是遇到了这匹疯马……” 听他说着宁云舒才想到最重要的事情,疯马! 宫人给她的马怎能是一匹疯马呢? 围场所有的良驹都是经过层层挑选,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失误才是。 宁云舒朝那渐渐咽气的乌骓马而去,徐舟衣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衣袖:“公主小心。” 她顿住脚步看向他的手,他抓得更紧,面色凝重:“地上都是血,你过去会弄脏衣裳的。” 宁云舒顿了顿,眸中暗藏悲凉,一身素裳不染血就证明她不脏了吗? 她轻吸一口气,淡淡开口:“这马有问题。” 徐舟衣闻言反应了须臾,缓缓松开手,难以置信道:“公主是说这马被人动了手脚?!” “嗯。” “公主你就站在这儿,我过去看看!”徐舟衣说着朝已经断气的乌骓而去。 鞋靴踩在粘腻的血泊之中时,宁云舒清楚瞧见他脸上的嫌弃,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去到了乌骓身旁。 徐舟衣蹲在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注意到马口中流出的唾液,其中伴随着一些尚未消化完的草渣。 “公主!”徐舟衣惊呼,“我知道了!” 宁云舒看着他用手帕从地上取了一些草渣,然后回到她面前。 “我不会认错的,这是疯马草!”徐舟衣肯定地说着,面色异常凝重。 “何为疯马草?” “这是一种生长在草原、戈壁的植物,羊和马吃了它会如醉酒了一般疯疯癫癫。而且它刚吃下去不会立刻显现出来,只有消化到一定程度,马儿才会如刚才那样开始发狂!” 宁云舒睨眼,眸色沉:“世子确定没认错?” 徐舟衣肯定道:“不会认错的。青州就有疯马草,好多农户深受其害!围场里竟有人给马儿喂食这种东西,恐怕是故意为之!” 宁云舒远远朝楚湘大殿看了一眼,然后郑重对徐舟衣道:“此事莫要打草惊蛇。” 徐舟衣微微点头,怒气十足:“嗯,我帮公主一起找到这幕后凶手!竟敢设计害公主性命,实在该死!” 宁云舒看着他这义愤填膺的模样倏地觉得有些好笑,明明被设计的人是她,他却生气得好像受害者是他自己一样。 她想着不禁垂眸微微一笑。 徐舟衣顿住,疑惑地看着她的笑颜,一时间心头的怒火都灭了几分。 “公主笑甚?”他问。 宁云舒一时也不知如何作答,只道:“走吧,回席间去了。” 徐舟衣顿了顿也不再追问,无奈一笑:“方才那般危险,公主倒是看得开。” 说着徐舟衣将自己的马牵到她的面前,“来吧,公主请上马。” “那你呢?” “我给公主牵马!”徐舟衣面含笑意。 宁云舒淡淡一笑,没再多言上了马背。 二人便这样一人牵马一人骑在马背朝着楚湘大殿方向而去。 微风徐徐,阳光落在二人身上,宁云舒看着牵马的少年郎总觉得岁月在这一刻有些恍惚。 每次见着徐舟衣,她都会有一种自己也还是豆蔻年华的错觉。 可那终究是只错觉,很快便会清醒。 秋日宴并未因为宁云舒坠马的意外而终止,反而是她都还未回到席间,歌舞已经继续。 马停在楚湘大殿外,徐舟衣扶着宁云舒下马,看到大殿中又笙歌起舞的场景不禁心中也是一顿。 她可是大肃的长公主,长公主坠马,虽然被救了并无大碍,可是皇上连一句关心的言语都没有又叫歌舞继续了,更别说调查此事到底有何猫腻了。 原来她在宫里,竟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 他暗暗想着,眸色更坚定了一分。 “公主,你在宫里,开心吗?”他问。 宁云舒讶异看向他:“世子何故如此问?” 徐舟衣看着那龙椅之上的人,道:“公主,您若是不想留在宫里,我可以带你走,去青州!” 宁云舒怔住,他总是说出一些让她意想不到的话。 带她走,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去青州…… 呵,若是七年前能有人坚定地给她说带她走该有多好。 “世子,七年了,本宫心心念念回到宫里。如今终于回来,本宫是不会走的。” 她亦是想告诉她,无论宁煜是怎样安排他的,她都不会跟她到青州的! 徐舟衣沉默了下来。 宁云舒缓步朝席间方向而去。 他倏地开口,语气更加深沉:“那若我留在朝都陪着你呢?!” 他想陪着她,想要守护她,无人爱她,那他便来爱她,无人护他,那他便成为她最坚强的后盾! 他愿意! 第60章 计划前夕 宁云舒倏地停下脚步,周遭的丝竹声都无法在入耳,因为她清清楚楚听见了他的话。 她回过头来,徐舟衣见状大步上前来到她面前。 “公主,我说,我留在朝都陪着你!”徐舟衣的语气有些紧张,他也是第一次对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从前在青州的时候,他身边也不乏接近他的女子,可那些人皆是看中他的身份,与之相处起来都是庸脂俗粉。 从未有一个女子像眼前之人一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那么与众不同。 而且他十四岁那年就听闻了她和亲的事迹,在他心里,她一直都是大肃的功臣,是一位女中豪杰。 所以他根本不介意她和过亲,不介意她的过往任何! 他说想留下来,是真心的。 宁云舒看着他这认真的表情知道他并不是说说而已,而是像下了某种决心。 可是为何? 他乃是堂堂的青州小世子,容貌英俊,家世显赫,可他却说要为了她留在朝都。 若他说的都是真心话,若她能够得到他的相助,那就等于背靠了整个青州安定侯的势力,何乐而不为呢? 哪怕这样做是真真切切利用了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少年。 哪怕有朝一日,他会恨她。 “世子所言,当真?”她问。 徐舟衣咬牙,欲一鼓作气,郑重道:“是!我不仅想要留下来,我还想……我……” 可是话到嘴边,看着她的双眼,他还是觉得开不了口。 哪怕他是青州的世子,他竟还是觉得配不上她。 她像是一颗遥远的星辰,他不敢轻易企及。 宁云舒眸色染疑:“你还想怎样?” 徐舟衣咽了口口水,还是没敢继续说。 他想当她的驸马…… 可他只敢想想。 “我还想时常能见到公主……”话说出来,他暗暗骂着自己不争气。 宁云舒失笑:“原来是这样。” 她从腰间取下永宁殿的令牌递出,道,“从今日起世子便是本宫的入幕之宾,拿着这块令牌,回宫后你便可以随时来永宁殿见本宫。” 徐舟衣喜形于色连忙接过令牌:“多谢公主!” “世子入席吧,这宴会还有很久。” “嗯,公主也请!” 宁云舒回到席间,从众人身后走过的时候特意留意了众人的表现。 宁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她没事便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而宁陌雪明明看见她走过来了,眼神却躲开了,垂着头不知面色究竟如何。 倒是贤妃起身而来将她的手握住牵着一起回到席间:“童童,没伤着吧?” 宁云舒坐下微微摇头:“没事,幸亏大将军眼疾手快。” 提到沈琰宁陌雪才抬眸朝她看去,恰好宁云舒也投过视线,二人便四目交接。 宁云舒从她的眼中明显看到了慌乱,那不是她该有的反应! 难道疯马草的事情与她有关? 宁云舒暗暗想着,暂不敢下定论。 她虽然讨厌宁陌雪的装腔作势,可这种卑鄙又愚蠢的手段,不像是她会做出来的。 “雪儿妹妹怎么了?”宁云舒故意开口试探。 宁陌雪手心出了一层薄汗,面露关切:“看到姐姐没事我便安心了。” 她怎能料到琰哥哥竟然会出手相救!而且还与宁云舒那般亲密相拥! 凭什么!她才是琰哥哥未过门的妻子,琰哥哥都没有这样抱过自己,又怎么能抱宁云舒呢! 嫉妒像是野草一般在宁陌雪心中疯狂生长,可她知道她不能露出半点破绽,否则这场她和宁云舒的战争,还没开始她便输了。 她不会输的!只有赢的人才能够得到琰哥哥,她可以放弃一切,但唯独不能将琰哥哥拱手相让! 宁云舒看着宁陌雪,虽然已经恢复她以往人淡如菊的模样,但是能隐约感觉得到,她在极力掩盖着另一种翻涌的情绪。 “我说了,还得是感谢大将军,若非大将军将我稳稳接在怀中,我怎能安然无恙。”宁云舒再次攻击她的心防。 宁陌雪微微一笑,表情没有半丝变化:“我方才就与姐姐说,七年了,琰哥哥变得越来越厉害,姐姐会为之惊叹的。” 宁云舒浅笑不语,是啊七年了,宁陌雪的演技也是更加高超了。 “有了此番的教训,我看你也是再不敢逞能了。”宁煜开口说着,带着几分打趣地看向宁云舒。 “煜儿怎么说话呢!童童方才可是技惊四座,叫众人都知道,本宫的公主是个不凡之人!”贤妃开口说着。 宁煜摇了摇头,眼中染着几分不满:“女德女诫一窍不通,却学男子骑马射箭,这是一个公主该做之事吗?你有这功夫,还不如与雪儿学学琴棋书画!” 宁云舒早该想到的,宁煜从小就是被捧在掌心长大,他自然觉得女子就应该如宁陌雪那般,精通琴棋书画,为人温柔体贴。 所以,哪怕她做得再好,在他的眼里都是个笑话。 “皇兄说得对。”宁云舒淡淡说着,“那日后骑马射箭之事我一概不碰,明日的秋狝我也会向父皇禀明不去参与。” 宁煜噎住,他是那个意思吗?! 他只是想告诉她,哪怕她懂点骑射,也不该在众人面前显摆,毕竟她是大肃的长公主,是个女儿身! 她要明日真不去秋狝了,那他给徐舟衣安排的英雄救美的戏码还怎么演! “你必须去!”宁煜厉声说着,“别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 他说着,表情分外严肃。 宁云舒冷冷一笑,没有回应。 贤妃见兄妹二人又拌起嘴来,亦是无奈。 七年前也不是这样啊,那时候的宁云舒乖巧听话最喜欢宁煜了。 “童童,煜儿就是有口无心,你别往心里去。明日秋狝你父皇也甚是看好你呢,不可不去。” 贤妃温柔劝说着。 宁云舒本没有注意到,可贤妃开始劝自己,她才意识到不对劲的地方。 若换作平时,她说不去了,宁煜必然不可能再让她去,而且母妃也不会特意再劝自己一遍…… 明日秋狝,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宁云舒暗暗生疑,但没有表露出来,而是对贤妃微微颔首:“是,女儿听母妃的。” 宁煜闻言轻哼一声,目光朝着沈琰的方向看去。 说到英雄救美,他离马车距离虽然远,但是也都清清楚楚地看到沈琰刚才对宁云舒的举动。 这二人七年前到底是有过一段故事的,如今…… 宁煜暗暗握拳,必须得着沈琰问个清楚!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让雪儿伤心! 第61章 他的愤怒 秋日宴结束之时已是日薄西山。 宁云舒甚是疲惫,众人纷纷离去,她还坐在席间迟迟未起身。 她抬眸看去,人群离散,对面席间张知熹缓缓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大步而来。 宁云舒暗暗提了一口气,故作淡漠地饮了一口清酒。 余光中他身影越来越近。 她正想着应该如何回答他,却见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脚步丝毫未停留。 她本以为他是过来询问她是否安好,可有受到惊吓。 可侧目瞧去他已然走远! “公主?”桂嬷嬷疑惑,顺着宁云舒的视线看去,恍然道,“大臣们都住在西面行宫,公主可是有话要同张大人说?” 宁云舒回过神来,收回视线放下酒樽。 他们本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她本就不该生一分一毫的妄念。 “本宫与他能有什么可说。” 说罢她也起身朝反方向的东面行宫而去。 桂嬷嬷眸中闪过一丝狐疑。 公主这话怎么听着有几分赌气? 可张大人不过就是来过几次永宁殿给公主授琴,前些日子又在刺客手中救过公主一回。 除此外二人也没见有何私交,公主怎可能为了他置气呢? 桂嬷嬷想不明白,摇了摇头跟上了宁云舒的步伐。 围场中,夕阳斜沉,沈琰朝着禁军驻扎营而去,身后宁煜疾步赶来。 “沈琰!” 宁煜来到其身侧,这才瞧见他脸色阴沉得吓人。 “你怎这副表情?”宁煜发问。 “大殿下有何事?”沈琰不答反问,语气依旧冷漠。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若有所思。 今日沈琰甚是反常,似乎心中很不痛快。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讥笑:“你该不会是因为云舒骑射快要赶超你这个师傅而恼羞成怒了吧?” 沈琰闻言眸中更添一丝冷意:“殿下若是来嘲讽我的,大可不必。” 宁煜冷哼一声:“我可没有闲情逸致来嘲讽你,但有的事情,我必须听你亲口回答。” “何事?” 宁煜直直看着他的眼睛,道:“关于云舒,你到底怎么想的。” 沈琰沉默须臾,眼中露出几许疑色:“什么叫我怎么想?” “你别装傻。”宁煜上前一步,脸色异常严峻,“从她回宫后你对她的所作所为,不像对她没有半分想法的样子!” “是吗?”沈琰沉吟片刻,思考道,“殿下指的想法是什么?” 宁煜气急:“你还给我装!你给她送药之事以为我不知吗?还有今日,你抱她抱了那么久,你下一步还想做什么?!” 沈琰闻言沉默了片刻,倏地微微耸肩笑了。 宁煜只知道他给她送药,却不知她是如何当面无情地拒绝他的好心让他难堪。 也只看到他方才救了她,拥她在怀中迟迟未松手,却没看见她推开他之时那冷漠与嫌弃。 “我怎么想的,不重要。”他轻飘飘地开口。 宁煜愣住。 什么叫他怎么想的不重要?! “这么说来,你还当真有想法?!” 宁煜厉声质问着,眼里霎时间充斥愠色,似乎要喷出火来。 沈琰对其对视,眼中泛着一丝苦涩:“说到底七年前是我辜负了他。” “哈!”宁煜嗤笑,“所以你做这些事情到底是因为良心有愧还是对她余情未了?” 沈琰扫了他一眼,目光看向远处沉入远山的夕阳,不置可否。 “沈琰!”宁煜声音里都是怒意,又挡在他面前,“你今日给我说清楚!你心里是不是还有她?!” 沈琰倏地眸色一冷朝他看去,薄唇翕张欲言又止。 他的心里,还有她吗? 可他从未承认他心里曾有过她。 七年前是如此,如今亦是如此! 只不过七年前是她主动接近他,是她一次又一次扰乱了他的人生计划。 如今七年过去,她终于回来,却为何能够坦然自若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她曾对他说过的话,曾对他做过的事,她怎能都忘了呢。 宁煜见沈琰迟迟未回答,冲上去用力提起他的衣襟,拳头握得泛白。 “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雪儿未来的驸马!是你自己以军功求娶的雪儿,没有任何人逼你!” 沈琰拧眉欲拨开他的手。 看似一个最平常的动作,但在二人相触之时互相都在用力,直到沈琰更胜一筹猛地将宁煜的手拨开。 “你!” “殿下说得没错。”沈琰打断宁煜的话,语气冷冽,“我与雪儿是陛下赐婚,待成亲后我便回塞北,所以殿下在担心什么?” 宁煜怔住,嘴角扯了扯,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说什么?成婚后你便要丢下雪儿去塞北?!” “无论身份如何,我首先是大肃的将士!”沈琰语气亦是严肃。 “你!”宁煜气得话堵在喉咙却又无可反驳。 他是大肃的战神,塞北连着匈奴,他若不去镇守,匈奴迟早卷土重来。 可如今匈奴战败,少说也能消停一年半载,他成婚了理应再多陪雪儿一段时日,哪能说走就走! “你休想!” 宁煜拂袖,“匈奴没有异动之前,你就留在朝都哪都别去!” 沈琰觉得甚是可笑:“殿下是否管得太宽?” 宁煜咬牙:“你明知道雪儿日日盼着你归来!你每次倒好,说走就走,可曾考虑过她的感受?!” 沈琰深吸一口气,他不想与眼前之人做口舌之争。 他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 他要回塞北,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他想要将匈奴彻底杀尽,用他们的血来祭奠大肃这些年来所有将士的命! 沈琰没再理会宁煜,大步离去。 “喂!”宁煜依旧生气,高声怒吼,“你给我离云舒远点!” 沈琰没有回头,脸上覆盖着余晖,在此刻竟显得有几分苍凉。 月上枝头,寝宫离檀香袅袅。 莺莺伺候着宁云舒沐浴更衣,檀巧则合上了两面的窗户。 “公主,入秋了夜凉,奴婢将窗户合上了。” 宁云舒扶额:“嗯。” 她不知为何,脑子里总回忆起白日沈琰搭救她时的画面。 她似乎从来没有那么近距离的看过沈琰,他的眉眼、他的轮廓,都让她无法再将她与记忆里的少年郎重合。 她摇了摇头,不想脑子里再出现这些记忆。 折腾了一日,她着实有些累了。 彼时,门外传来小宇子的声音:“公主,宫里来人了。” 宁云舒疑惑,这大半夜的,何人来了这里? “长公主,是奴。” 第62章 宫里来人 宁云舒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姣美的脸上不掩诧色。 “你是怎么来的?”她问,语气带着几分质问。 长歌身着一袭夜行服,垂着头道:“回禀公主,二殿下的人回宫了,您遇刺与失踪的消息在宫里传开,奴担心您的安危,所以擅自而来!” 宁云舒眼中仍有怀疑。 他穿着这样明显是私逃出宫,竟然在禁军重重把守下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宫,还能潜入围场行宫找到她。 此人的武功远在她意料之外! 长歌从怀中取出巴掌大的木盒呈上,眼神关切。 “还有这颗药丸,能压制您体内的毒性,本想在十五之前制出来,但……但这些药材实在难得,所以才晚了些日子。” 他抬眸看向她,又道,“秋狝在即,您若是情绪过激,体内的毒随时有发作的风险,奴不敢耽误!” 他打开木盒,露出里面黑色的药丸。 宁云舒目光看去瞥见了他手背上的淤青。 “你既有如此武艺,为何还会受伤?”她问。 长歌见状连忙垂下手将瘀青遮掩:“奴不慎磕碰所致。” 宁云舒蹙眉。 昨日她才收到宫中来信,说是在她离宫以后长歌曾独自前往御花园,然后不知为何冲撞了祥贵人,被祥贵人狠狠踩了手背,赏了好几个巴掌。 “你在御花园究竟发生何事?” 长歌陡然一愣,没想到她身在围场却对宫里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 他犹豫了片刻,才诚然道,“此药缺一味珍卉,恰好御花园中有,奴便去采了一些以来入药,恰好遇到祥贵人,将奴采摘的花卉丢在了地上命奴去捡,然后……” 他声音减小直至无声。 闻言,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沉默了良久才淡淡道:“起来吧。” 长歌站起身来,将药递到宁云舒的面前,语气灼灼:“公主,这几日便让奴暗中护着您,以前秋狝途中再有任何危险!”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抹动容,脸上却没有多大起伏,缓缓接过药丸,道:“这几日你便扮作太监跟着本宫。” “是。”长歌脸上舒展笑颜。 宁云舒倏地想到了什么,微微挑眉直直看着他:“如此看来,你轻功倒是不错。” 长歌掩唇轻笑,颇有几分娇羞之意:“公主谬赞,奴以前在大理寺常负责探查工作,所以轻功是比旁人要强。” 宁云舒颔首,唇角微勾:“很好,本宫有件事情要你去做。” 长歌眼中闪过一丝狐疑,随即郑重道:“公主但请吩咐!” “疯马草,你可知?” 长歌思索片刻:“奴知道,此草入药可治哮症。” “哦?哮症……”宁云舒沉吟片刻,算是想明白了今日发生之事。 果然是她! 宁云舒眼底露出几许阴狞之色,冷冷道:“无论你用何种方法,明日让宁陌雪的马在秋狝出发前食下疯马草。” 长歌倒吸一口凉气。 那可是皇上最宠爱的明珠公主…… “怎么?不敢?”宁云舒看出他的顾虑。 “不!公主吩咐,奴定当完成!” 宁云舒眉眼舒展,淡淡道:“时辰不早,让小宇子带你下去歇息吧。” “是,公主服药后也早些歇息,奴告退。” 长歌转身而去,脸上的笑意倏地沉了几分,心中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的药丸也正好制作完成,否则以长公主的聪明才智,根本没办法隐瞒他前来的目的。 谁叫那人傍晚时分给他飞鸽传书让他连夜要赶到长公主身边呢! 他虽轻功了得,但几百里地,他差点飞断气,抵达围场行宫在屋顶缓了好久顺过了气后才赶来见长公主。 还以为任务算是结束了,结果新的任务又来了! 呜呜,真是命苦啊! 他暗暗感叹,跟着小宇子离开了宁云舒的寝宫。 翌日午时,阳光明媚,微风轻拂。 楚湘大殿前,皇上身骑汗血宝马,马鞍上挂着弓箭,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若干禁军。 左右两侧皇子公主与朝臣皆骑在马上整装待发。 皇上扫视着众人,喜形于色:“今日两人一组,谁若狩到最多猎物,朕可许其一个心愿,众爱卿可得使出全力!” “皇上,今年有大将军在,臣等恐怕没机会了!”兵部尚书吴春林开口,一张不怒自威的脸上带着几分冷笑。 皇上不以为意,笑道:“吴卿此言差矣,你的实力朕岂会不知,可别故意谦让!” 吴春林耸肩一笑:“行,臣遵命!定与大将军好好较量!” 说罢他看向沈琰,挑眉问道,“不知大将军今日搭档何人?” 沈琰表情冷淡,语气分外沉着:“吴大人尽管放马过来,本将军一人足矣!” 此言出,离皇上最近的宁陌雪忧心忡忡地看向沈琰。 她根本就不擅长骑射,此番秋狝也是没打算上场的,但是宁煜非要让她与琰哥哥组队。 她本也不想拖琰哥哥后腿,可一想到能与他单独相处,便还是同意了宁煜的提议。 “皇兄。”宁陌雪轻唤一旁的宁煜,“要不还是你与琰哥哥组队吧,那吴大人明显是想与琰哥哥争输赢,我不比姐姐那般……恐怕帮不上琰哥哥什么忙。” 宁云舒与宁陌雪中间隔着一个宁煜,但她还是听清楚了宁陌雪的话,只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宁煜闻言宠溺一笑,故意提高嗓门道:“那有什么?!雪儿你就跟着沈大将军去,反正以他的实力,就算对方是三五个人也无所谓。” 说罢宁煜还要看向沈琰,递出一个眼色,“是吧沈大将军!” 吴春林这才知道原来与沈琰组队之人是明珠公主,想来二人是皇上赐婚,在一起确实不足为奇。 不过带上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看来今日自己是赢定了! 吴春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沈琰并不在乎,因为秋狝输赢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啊!” 忽然宁陌雪爆发尖叫,她身下的马忽然开始狂躁蹦跶,她不向宁云舒那般反应迅速,马儿前蹄一抬她便失了重心整个人往后仰倒栽地。 事发太过突然,宁煜、沈琰等人都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宁陌雪便已经后脑勺着地重重摔了下去翻滚了几圈。 “雪儿!”沈琰飞身下马朝她而去。 宁煜亦是当机立断拔剑一刀将疯马斩杀,然后迅速奔向宁陌雪。 霎时间众人慌作一团,只有宁云舒骑着马缓缓退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混乱的一切,唇角浮现一抹不为人知的狞笑。 第63章 自食恶果 宁陌雪被摔得一身尘泥,眼冒金星,脸颊与周身都火辣辣的疼,泪水霎时间倾泻绵绵。 沈琰来到其身旁不敢贸然出手,眼神中是浓浓的担心。 “快!太医何在!”皇上惊呼,亦是下马而来。 宁陌雪脑袋晕乎乎的良久才看清楚眼前之人,一瞬间更加委屈,带着重重的哭腔唤道:“琰哥哥……” 宁煜也凑了过来,略显慌乱,着急对沈琰道:“快把雪儿抱回杜鹃宫去啊!” “摔伤者忌妄动!”沈琰瞪了一眼宁煜,叫其欲去扶宁陌雪的手僵在了空中。 宁陌雪就这样躺在地上,众人都不敢再上前。 “雪儿告诉为兄哪里疼?”宁煜关切问着。 然而她哭得哽咽,根本说不出话来。 直到太医从人群中冲了出来:“老臣来迟!还请皇上恕罪!” “还不速速替雪儿诊治!”皇上挥着袖子,眼中满是焦急,眉毛拧成了一个“川”字。 太医忙不迭来到宁陌雪身旁,小心翼翼地替其检查周身情况,生怕进一步弄疼了她。 “琰哥哥,雪儿好疼……”宁陌雪哽咽唤着,手颤抖地朝沈琰伸出。 “别怕,我在!”沈琰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语气铿锵。 宁云舒看着,眼中不由得染上一丝嫌弃。 皇上语气焦急:“怎么样了到底!” 太医额头出了一层汗,终于检查完毕。 “回禀皇上,明珠公主的右肩脱臼,需要立刻接骨!” 一众朝臣纷纷咽了口口水,已然能够想象到其痛苦。 “那还不赶紧!若治不好公主唯你是问!”皇上说着,心疼地看向宁陌雪,“雪儿你且忍忍,很快便好了。” 宁陌雪额头已经出了一层细汗,痛得昏天黑地。 “我来。”沈琰郑重开口。 “好,大将军在军中应该常遇如此状况,当是有经验的。”皇上说着,语气还是忍不住担忧。 沈琰看向宁陌雪,还不待众人反应,下一刻他便握住宁陌雪那只脱臼的肩膀猛然转了半圈然后用力推去。 “啊!”宁陌雪失声尖叫,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一团,什么公主的威仪早已荡然无存。 一直骑在马上的宁云舒依旧默不作声,看着宁陌雪如今狼狈的模样,心中并无任何情绪。 害人终害己,这都是宁陌雪应得的! 朝都境内是不可能生长的有疯马草,疯马草唯一合理存在的地方就是太医院。 此番秋狝太医院亦是有人同行,各种草药带了无数,其中就有疯马草。 而宁陌雪有哮症,她想要拿到疯马草,轻而易举。 宁云舒早让檀巧暗中去查了,果然昨日宁陌雪身边的老奴趁宴会期间去了一趟太医院。 人群外围,张知熹静静站在原地,如今正发生的事情与他毫不相干,他的视线甚至只是淡淡瞥过宁陌雪,转而便落在了宁云舒身上。 众人都没有注意,但是他却清清楚楚看到,宁云舒的嘴角正噙着一抹冷笑。 人群中,宁煜怒目圆睁一把推开沈琰:“你到底行不行!?” 地上的宁陌雪痛苦过后,也才发现原本没有知觉的右手现在也能动了。 “皇兄,雪儿、雪儿的手能动了。”宁陌雪哽咽发声。 宁煜错愕,一时间呆愣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沈琰沉着脸开口道:“皇上,臣先送公主回去!” 说罢他一把将宁陌雪横抱怀中朝行宫方向而去,正好迎面对上了宁云舒的视线。 二人短暂的目光交接,他的眼神更加阴鸷,脚步也加快而去。 宁云舒收回视线跨身下马,故作凝重看向皇上:“父皇,昨日是儿臣的马,今日又是妹妹的马,此事恐不简单。”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确实连续两日发生这样的事情,肯定是有人故意为之! 而宁煜此刻的眼神却颇为怀疑地紧紧盯着宁云舒。 从雪儿出事,她一直冷眼旁观,现在却站出来说这种话,似乎有意引导什么! 皇上霎时间一张脸阴沉无比,目光在人群中扫视,落到一个年过五旬的男人身上:“孙晟!此事由你调查,一日内给朕抓出凶手!” 名唤孙晟之人乃是刑部尚书,他浓眉如墨般浓重,眉峰微微上扬,双眼如寒星,透露出一种洞察世事的犀利。 “微臣领命!” 此时人群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徐舟衣才站了出来,表情分外严肃,目光看向宁云舒,似在请示一般。 宁云舒双眸微微一亮,道:“对了父皇,昨日徐世子似乎发现了什么。” 说罢她朝徐舟衣颔首道,“还请世子将知道的都说出来。” 徐舟衣这才郑重点头,朝着皇上道:“皇上,昨日长公主受到惊吓,微臣在那马口中发现了疯马草的残渣。微臣斗胆猜测,是有人故意喂食才导致马儿发狂!” 孙晟闻言疾步朝地上马儿的尸体而去,从一旁侍卫腰间拔出长剑当然将马开膛破肚。 周遭人都嫌弃地捂住口鼻,而他却直接上手在马肚中翻寻起来,果然在一摊绿色的黏液之中发现了未消化完的残渣。 “皇上,徐世子说得没错,是有人喂食了疯马草。此草正是令马发狂的原因!”孙晟面色凝重。 皇上瞳孔遽缩,冷眼看向地上马儿已经凉透的尸体:“查!究竟是何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谋害朕的女儿!” “是!”孙晟应着,连忙吩咐手下开始行动。 皇上气得颤抖,缓了须臾才又看向徐舟衣:“世子为何昨日不说?!” 徐舟衣语塞。 昨日……那不是事情发生以后秋日宴照常进行根本无人过问么…… 他嘴唇翕动,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父皇。”宁煜上前,解围道,“世子昨日恐怕也没曾想到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吧。” 徐舟衣闻言顺着话连忙道:“是,在青州这种草遍地都是,常有牛马误食,所以微臣实在没想到……” 皇上叹了一口气:“罢了!今日就如此,都退下吧!” “是。” 皇上拂袖而去,众人也各自离开,秋狝又因为宁陌雪出事而再次推迟。 见宁煜还站在原地,宁云舒开口叹息道:“皇兄,雪儿妹妹恐怕是与围场八字不合,下一次秋狝还是留在宫中罢。” 宁煜目光如刀一般逼人,隐忍着愠意没有发作,上前一步冷冷质问道:“宁云舒,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第64章 调查真相 宁云舒眼神微微一凝,似在思考宁煜为何会如此笃定地说出这番话。 “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徐舟衣眸中波动明显,上前来将宁云舒护在身后。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宁云舒在宫里不仅不受待见,如今另一位公主出了事,她的亲兄长居然会不由分说地怀疑是她动的手脚! 宁煜拧眉看向他,厉声道:“徐舟衣,你根本不了解她!” 闻言,宁云舒发出一声轻笑,眼中带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宁煜说得对,徐舟衣根本不了解自己。 可他呢?!他就了解真正的自己了吗? “皇兄,你说是我,动机何在?”她问。 宁煜冷哼一声:“动机?雪儿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仇,阖宫上下只有你对她心中有恨!七年前你连绑架都做得出来,如今还有什么不敢的!” 宁云舒表情冷淡没有着急反驳,而一旁徐舟衣却听得云里雾里。 “昨日演一出苦肉计洗脱嫌弃,今日便对雪儿下毒手,你说是与不是?!”宁煜眼神凶狠,毫不掩饰一腔的怒火。 风吹乱宁云舒耳旁碎发,她嘴角的笑意更冷了一分,毫不避讳他的眼神:“好,若皇兄能寻到证据,我便依律受凌迟谢罪!” 她顿了顿,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隐忍的杀机,“如若是别人,皇兄也别手下留情。” 宁煜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知道凶手是谁?!” 宁云舒睨眼狠狠抽回手:“我能查到的,你自然也能查到!” 说罢,宁云舒冷着脸转身而去。 宁煜怔在原地,她不像是在说谎,难道真是自己误会她了? 徐舟衣看着宁云舒的背影,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涌上心头,拧眉看向宁煜。 “殿下,别怪我说话难听,昨日长公主与今日明珠公主遭遇了同样之事,你的态度却天差地别!”徐舟衣愤愤不平地说着。 宁煜咬牙,眼中怒气难消:“你知道什么!雪儿与她不一样!” 徐舟衣与宁煜幼时便相识,乃是莫逆之交,所以他也不怕得罪眼前之人。 “是不一样,来宫里后我亲眼所见你处处偏袒明珠公主,我都想问到底长公主是你的嫡亲妹妹还是明珠公主是?!” 徐舟衣越说越激动,眼中夹杂心疼与愠色,“今日明珠公主受伤,众人争先恐后关心备至,而昨日长公主发生意外,虽得大将军相救,但也受到了惊吓,可众人又是如何待她的?载歌载舞,不闻不问,你可知道她当时的心情如何?!” 宁煜怔住,想起昨日宁云舒出事,他确实不以为意。 他只以为是她争强好胜导致马儿失控,没想到是有人要蓄意谋害她…… 是啊,当时除了徐舟衣,没有一个人关心她。 可她明明好好地,又没有受半点伤,矫情什么呢! 想罢宁煜依旧怒火难消,直直看着面前之人:“徐舟衣,你还没当上驸马就敢这么对我说话!若我不助你一臂之力,宁云舒她未必肯嫁你!” 徐舟衣目光犀利无比没有半点畏色。 当初宁煜写信邀他来宫中一叙他便知道事情不简单。 来了以后宁煜便试探了他的想法,知晓他对宁云舒心中有意便拍着胸脯保证让他成为宁云舒的驸马。 可……他其实从未奢求过能成为她的驸马。 一开始他也只是单纯敬佩她,觉得她与别的女子都不同,而现在,他更多的是心疼她! “殿下,若这个皇宫容不下她,我便带她回青州!如此至少不会被无端污蔑了!” 徐舟衣郑重说罢拂袖而去,徒留宁煜一人呆愣原地。 宁煜双目圆睁,气得心突突直跳。 “好啊!赶紧将她带走!本也没人求她回来!” 闻言,徐舟衣更加坚定内心的想法。 他要带她走! 刑部办案向来雷厉风行,此番不出一个时辰太监便来杜鹃宫传唤宁云舒前往大章宫。 待她来时,皇上脸色极差地坐在龙椅上,宁煜、沈琰、贤妃皆在。 殿里还有刑部尚书孙晟,其余便没了。 宁云舒走进去站到贤妃身旁,想必孙晟是清楚家丑不可外扬,所以才只通知了他们这几个人来。 “把人带上来!”孙晟一声令下,殿下两个侍卫拖着一个人便大步而来。 “冤枉!皇上老奴冤枉啊!” 众人定睛看去,被丢在殿中的不是别人,正是宁陌雪的贴身奴才赵嬷嬷。 贤妃诧异:“陶大人这是何意?” 孙晟面色凝重,道:“禀告皇上、娘娘,据太医院的人所言,这奴才在昨日未时一刻找王太医要了三副哮症药,紧接着一刻钟后便有马场宫人曾见其身影!” “哮症药与疯马草有何关系?”宁煜问。 “太医开的哮症药方子中恰巧含有疯马草,整个围场,只有太医院有疯马草!”孙晟分外严肃地说着。 宁云舒挑眉低声道:“昨日本宫与大将军赛马之际,大概接近申时,时间上倒是吻合……” “对!”孙晟郑重点头,又继续道,“且臣调查了明珠公主用药时辰与剂量,这三服药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反而是对昨日的疯马与今日的疯马进行验尸后发现,两匹马腹中不仅有疯马草,亦是有可治疗哮症的其他药材残渣!” 赵嬷嬷脸色煞白,连连摇头:“不是老奴,老奴怎么可能会害公主啊!” 孙晟横眉看去:“那你说说,你为何借公主之名找太医要了多余的三服药,又为何会出现在马场?!” 赵嬷嬷惊恐地看了一眼宁云舒,倏地躲开视线。 “老奴……老奴……”她声音颤抖,根本无法辩驳。 昨日宁云舒的马,确实是她动的手脚,那都是为了给公主出气啊! 可是今日公主的马为何也会发狂,她确实不知道! “父皇……”殿外一道虚弱的声音传来。 是宁陌雪拖着受伤的身子在宫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面如土色的赵嬷嬷,眼底闪过一抹不为人知的慌张。 “雪儿你怎来了!”皇上语气关切,贤妃亦是连忙上前扶住她。 宁陌雪含泪猛然跪下:“父皇,昨日是女儿命嬷嬷去抓的药,嬷嬷是冤枉的!” 第65章 以命相抵 众人目光皆落到宁陌雪身上。 赵嬷嬷声泪俱下朝宁陌雪爬过去:“公主,公主!老奴没有害任何人呐!” 皇上递给孙晟一个眼神,孙晟点头,随即上前询问:“敢问明珠公主为何要吩咐这老奴多抓三服药?” 宁陌雪脸色苍白,眸色如水,缓缓垂下头,咬了咬唇艰难开口:“父皇,其实……自从泉院判辞官后,女儿的哮症便加重不少,之前的药剂量已然不够。” 她含泪抬眸,“女儿不想父皇与母妃担心,所以才叫嬷嬷私下去多抓了药来加大剂量。” “雪儿。”贤妃讶异开口,满眼心疼,“傻孩子,身体健康乃是大事!你怎能偷偷隐瞒呢!” “是啊雪儿,以后这种事情万不能独自扛着!为兄定会寻遍天下名医治好你的!”宁煜分外激动。 皇上亦是没有分毫怀疑,气得拍上御案:“岂有此理,太医院那群庸医!” “父皇莫怪!女儿这病本也只能靠药物维持,不怪太医们。”宁陌雪抹泪,眼眸氤氲看向赵嬷嬷,“至于,嬷嬷实在是冤枉,父皇请开恩。” 赵嬷嬷亦是哽咽,低声轻唤:“公主……” 宁云舒沉眸。 宁陌雪这漏洞百出的谎言,也是亏得他们都能信! 龙椅上,皇上沉眸看向孙晟:“这就是你的调查结果?!” 孙晟古板的脸上闪过几分怀疑,并未着急辩解,而是看向赵嬷嬷问道:“敢问公主私下加重药剂已有多久?” 赵嬷嬷与宁陌雪对视一眼,眼中短暂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便想清楚。 公主方才说从泉院判离宫后开始,泉院判是在两个月前离宫的,中间再相隔一点时日即可! 赵嬷嬷笃定道:“大约一个月前。” 宁陌雪闻言却眉头微微一拧。 若是说这几日才开始的尚能解释,可若是说一个月以前就加重剂量,但凡孙晟回宫调查一番便知道她在说谎了! 孙晟没有反驳而是又继续问道:“那么公主每日药量比平日里增了多少?” 赵嬷嬷忍不住紧张地咽了一口口水,沉吟片刻,握拳道:“每次比以前多半副!” 孙晟又点头。 众人不解他问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作用。 只有宁云舒看着宁陌雪那张越加惨白的脸心中暗暗发笑。 想必她也知道,她那套说辞,皇上贤妃等人不深究便罢了。 可对方是刑部尚书!她还妄想瞒天过海? “孙晟你什么意思?!难道在怀疑雪儿撒谎?!”宁煜冷冷盯着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怒火。 孙晟后退一步,拱手道:“微臣不敢!但微臣可以断定,这老奴必定在说谎!” 赵嬷嬷浑身一僵,紧张地看向宁陌雪。 彼时宁陌雪亦是暗暗屏息不敢轻易再开口。 若不是这个孙晟,父皇与母妃必然都是相信她。 但偏偏这个老匹夫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她眼中藏着恨意,但此刻也只能静观其变。 “孙卿是何意?”皇上问。 孙晟道:“这老奴乃是明珠公主身边最亲近之人,对于明珠公主的用药剂量必定是清楚。诚如她所言,每日剂量增加半副,那么此人昨日拿走的三服药,如今应该也还剩下两服半,或者两服。” 他目光如炬看向赵嬷嬷,“是或不是?” 赵嬷嬷眼珠子飞快转了转,她昨日从太医那之所以拿三服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的! 将其中一服混合着草饲给宁云舒的马吃了,房中还剩下两副,数量正好吻合的! “是的大人。”赵嬷嬷轻轻点头。 孙晟双眸一沉,冷冷道:“可今日在你房中只搜出来一服,还有一服何处去了?!” 闻言赵嬷嬷与宁陌雪皆是大惊失色。 “不可能!”赵嬷嬷一口否定,“老奴记得清清楚楚,昨日只用了一服药,房中必然有还剩两服的!” 此言一出,殿中气氛瞬间冷到极点。 “不是每次增量半副,怎么昨日又用了一副?”孙晟厉声质问。 赵嬷嬷神色慌乱已然方寸大乱。 “皇上,此奴前言不搭后语,满口谎言!而人证物证俱在,就是她存心谋害二位公主!”孙晟朝殿上之人禀告,掷地有声。 “冤枉啊,皇上,老奴没有害公主!”赵嬷嬷着急解释,又连忙抓住宁陌雪的手,“公主救救老奴,救救老奴啊,不是这样的,老奴房中必然是还剩下两服药的!” 宁陌雪看着她,倏地抽回手,噙泪摇头:“嬷嬷你、你怎能如此……” 赵嬷嬷跌坐在地。 公主要放弃她了…… “你这刁奴!加害雪儿究竟受何人指使!”宁煜厉声质问。 “不是的,老奴没有害公主!”赵嬷嬷双目猩红,猛地看向宁云舒,“是……昨日是老奴想要给长公主点教训!可是因为她故意勾引大将军在先,老奴替公主鸣不平!” 宁陌雪难以置信:“嬷嬷你怎能如此!那可是我的姐姐!” 赵嬷嬷自知事情败露,为了保全公主,她只能豁出性命去了! 所以也不怕直接认了昨日的罪责。 “老奴辜负了公主的信任,老奴该死!但老奴对公主忠心耿耿,今日公主坠马绝非老奴所为!” 孙晟冷哼一声:“若不是你,何人又知晓你房中有药?况且这两日除了马夫以外仅你一人曾去过马场,人证物证面前岂容你狡辩!” “不,老奴没害过公主!老奴对公主忠心耿耿,皇上明鉴!皇上明鉴啊!”赵嬷嬷歇斯底里,用力朝殿上之人叩头求饶。 皇上眼中满是杀意:“胆敢谋害公主,来人,给我打!打到她全招为止!” 侍卫很快进来,赵嬷嬷被按地上,厚重的板子左右落下,霎时间殿内响起哀嚎。 “皇上饶命啊,老奴再也不敢了!老奴知错了!” 宁云舒看向宁煜,微微挑眉:“皇兄昨日不是说,胆敢伤害雪儿妹妹,你要将其凌迟不是?” 宁煜的怒火再度被点燃。 对!这个老刁奴不仅居心叵测害了雪儿,还差点让他误会了云舒! 确实该死! 只是打板子都便宜她了! 想罢,宁煜拔剑而来,直指地上的赵嬷嬷:“说你为何要害两位公主!” 赵嬷嬷大口喘着气,泪流满面:“殿下明鉴,老奴只是想替公主教训一番长公主,却从未想过要害明珠公主,老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公主之事……” 宁煜一剑刺穿其手臂,刀锋挥动直接砍下一片血淋淋的肉来。 “啊!”赵嬷嬷痛苦蜷缩,伤口鲜血淋漓。 “嬷嬷!”宁陌雪吓得浑身颤抖,连忙去到她身边,含泪看向宁煜,“皇兄不要!” “雪儿你让开!这老刁奴还在嘴硬!凌迟之刑,不信她不招!” 宁陌雪疯狂摇头:“不要、不要!” 她泪眼婆娑地看向殿上之人,“父皇,还是直接赐死吧!” 皇上拧眉:“雪儿,兹事体大,敢谋害朕的两位公主,背后必定有人指使,让煜儿去,定要查明幕后真凶!” 宁陌雪哭得哽咽,何人能受得住凌迟啊! 赵嬷嬷从七年前她到宫里就一直跟在她身边,也算是她在宫里最亲的人了! 都怪宁云舒! 提什么凌迟! 宁陌雪目光看向宁云舒,美目中隐含恨意。 下一刻,赵嬷嬷倏地起身朝宁煜的长剑扑去。 一切来得太快,众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长剑便已经刺穿了赵嬷嬷的身体。 “这!”宁煜气得松开了长剑。 赵嬷嬷轰然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口中汩汩吐着血,眼神艰难地看向宁陌雪:“公主,老奴、老奴只能陪您到这儿了……” “嬷嬷!嬷嬷!”宁陌雪失声痛哭,想要上前去抱住她的尸体却被宁煜眼疾手快一把拦住。 “雪儿!这个老刁奴该死!” “嬷嬷……”宁陌雪摇着头,伤心欲绝,呼喊了几声倏地闭眼晕倒在了宁煜怀中。 “雪儿!” 皇上亦是紧张起身:“快!传太医!” 赵嬷嬷死了,没办法再查出幕后主使,一场闹剧只能草草收尾。 宁煜抱着宁陌雪大步回杜鹃宫,而皇上、贤妃等人亦是关切不已紧随而去。 殿中,宁云舒淡淡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若她不死,此番宁陌雪估计也休想全身而退,倒真是便宜她了! 宁云舒暗暗想罢拂袖而去。 入夜月朗星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后,围场行宫守卫更加森严。 然而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飞檐走壁,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西院之中。 “主人,事情已办妥,长公主平安无事!”长歌摘下黑色面巾,拱手朝房中之人禀告。 幽幽烛火中,张知熹安坐案前,指腹翻阅着手中的《中庸》。 他眸色清冷如常,嘴角却浅浅上扬,弧度极小:“嗯,平安便好。” 第66章 他的固执 “您命奴暗中协助刑部调查坠马真相,然而长公主却先一步猜到了是明珠公主的手笔,命奴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奴照做了。” 张知熹闻言合上书册,眸色晦暗不明:“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主人,下一步奴要做何?” “明日秋狝,保护好她。”他淡淡道。 “是!”长歌郑重领命,眼中忍不住疑惑,“主人,您如此在乎长公主,是……心悦她吗?” 张知熹怔住,沉默了片刻,放下书册:“你多嘴了。” 长歌轻吸一口气,不解道:“奴只是困惑,主人若想成为驸马,轻而易举,为何不肯让公主知晓您的心意?如今那青州而来的世子对长公主心意昭昭,奴是担心……” 他欲言又止,观察着对面之人的反应。 张知熹沉默,目光落到烛台的火蕊上,烛火在他温润的眼眸中摇曳,映射出多年前的往事。 当年他只是一个初入仕途的员外郎,奉旨跟随她前往匈奴,记录和亲路上发生的一切。 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宫门口的花轿上。 她被贤妃送上了花轿,不哭不闹,明明是豆蔻年华,可一双凤眸却无比绝望凄凉。 那时他在想,天下太平靠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换取,那他们这些莘莘学子努力考取功名的意义何在? 可他人微言轻,根本没有发言的权利。 后来的一路,他需要随时注意她的一言一行,一开始倒也正常。 只是不知几时起,二人相视的次数越加频繁,虽然彼此都未开口交谈过,但一股奇妙的默契却在二人之间滋生。 她一个眼神,他便知晓她是瞧上了路边那朵紫色的野花,他会去默默摘了花趁着无人的时候放在她的轿中。 而他不慎被路旁的荆棘划破手臂,本以为无人注意到,可她身旁的婢女却送来了一方手帕。 手帕上绣着祥云,还染着她身上独特的玉兰香。 他笔下记录的她,常看着轿子外的风景发呆,常抬眸看向远天的飞鸟,常也伸出手感受忽起的风。 事情的转折正是那一次和亲队伍遇袭。 他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在混乱中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带着她头也不回地朝太阳落去的方向而逃。 人生的前二十三年,他循规蹈矩,一心考取功名,从未做出过任何出格之事。 而这一次,牵着她的手与她私奔在大漠之中,疾风迎面,二人衣袂飞扬。 那一日他们共同经历生死,在黑夜里天地间相拥而眠。 曾有一刻他脑子里也出现过些念头,什么功名利禄他都不要了,家国大义他也不在乎。 他只想要眼前之人平平安安,愿她未来顺遂无虞。 可太阳再一次升起,刺眼的光总扰人清梦。 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员外郎,无权无势,甚至身上连碎银都没几两。 他清楚地知道,有的事情,他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了! 她或许也了然于心,所以那日清晨,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然后她回到了和亲队伍中,一切又与最初出发之时无异。 故事最后,他送她抵达了匈奴境内,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单于的穹庐之中。 他已经忘记当时是何种心情,但在踏上回朝之路的那一刻,原本迷茫的仕途却变得无比清晰。 他要一步一步往上爬!要在朝堂上拥有一席之地! 他要踏上权力巅峰,以一己之力助四海承平,为她铺好回家之路! 可为官好似入樊笼,天下之乱非一朝一夕,而人心之欲更是斩不尽灭不绝。 纵他心有万千抱负,一入官场亦身不由己。 汲汲营营七年,他才官拜礼部尚书,他终于手握外交出使之权,离四海承平之愿又近了一步! 而她,竟回来了。 长歌说得没错,他若向皇上请旨赐婚,皇上虽有顾忌,但也不会不允。 可他要的,从不是得到她。 他要的,只是她平平安安,只是她顺遂无虞! 世人固执万千,或许她就是他此生唯一的固执。 夜渐深,围场秋风呼啸。 长歌最后还是没能从张知熹口中听到任何答案。 当初他奉其命入宫之时,他便知道长公主于主人而言意义非凡。 关于他好男色和在大理寺当值之事全是真的,不过大理寺之中发生的事情却是受主人命令故意为之。 制造出声名狼藉之象才能顺理成章入宫。 事实证明主人这一招果然高超。 长公主比他想象中聪明太多,若非是提前设计好这一切,恐怕很难取得她的信任。 不过哪怕他已经初步得到了长公主的信任,还是没能打探清楚她回宫后究竟有何目的。 连主人那么聪明的人都猜不到长公主要做什么,他亦是不敢胡乱猜测。 反正他这条命是主人给的,主人最重要的人,便是他最重要的人,哪怕豁出性命,他也定会护长公主周全! 翌日秋狝正式开始,宁陌雪因负伤而未参与,沈琰与宁煜则强强联手组成一队。 宁云舒还是与徐舟衣一起,张知熹则与其他文臣一同骑马跟随在皇上身后做陪衬。 林间,宁云舒与徐舟衣骑马往更深处而去。 阳光落在林间形成片片斑驳,周遭树叶拂动,灌木丛中偶尔发出声响。 宁云舒缓缓抬起弓箭,目光直直看向声响窸窣之处,一个白色影子忽地窜了出来。 与此同时她羽箭径直而去,精准命中。 “公主你太厉害了!”徐舟衣骑马过去捡起地上的野兔,“短短一个时辰,我们已经收获了这么多!” 宁云舒瞧了瞧徐舟衣马上挂着的猎物,山鸡野兔确实猎到了不少。 “想要赢的话,这点还远远不够。” “公主说得是,咱们继续往林子里走,更深一点的地方或许能有鹿,运气好的话打头黑熊也不无可能!” “嗯。” 二人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而去。 宁云舒面色平静。 今日秋狝她想要夺冠只为了一件事,她要向皇上求一枚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 若一直被困在宫内,许多事情她根本没办法施展。 好在今日选的队友倒也还算靠谱。 她想着目光看向徐舟衣,却察觉他脸上染着几分凝重。 “世子怎么了?”她问。 徐舟衣回过神来,微微摇头道:“没什么大事,我只是感觉此处怪怪的。” 秋狝出发前宁煜曾交代过他,让他带着宁云舒一直往北方走。 说是到了地方他就会明白了,可北方全是密林,恐怕还有猛兽出没,这越往里面走越危险。 宁煜到底想要他明白什么? 但不管怎么样,他绝不会让长公主出事的! “公主不必太担心,我会保护你的!”徐舟衣又露出爽朗的笑意。 然而不待宁云舒开口,林中便倏地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 二人面面相觑。 若是沈琰遇到了老虎那还有胜算,可若是他们二人…… 宁云舒做出噤声的动作,此刻他们不能发出半点声音! 虽然徐舟衣骑射还行,但她不知他武艺如何,不敢冒险直接对上百兽之王。 然而她身下的马似乎感觉到危险开始不安地踏着马蹄,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林里分外刺耳。 又一声虎啸,百鸟惊飞。 丛林间,一道巨大的身影倏地扑了出来! 第67章 遇险 逃已经是来不及,距离太近! 宁云舒屏息,不敢妄动。 徐舟衣拧眉。 真是信了宁煜的邪! 居然让长公主陷入了如此危险境地,他必须想办法解决眼前的问题! 想罢徐舟衣迅速拔剑出鞘。 几乎是同一时间,老虎咆哮一声,猛地朝他们扑来。 “公主你快走!” 徐舟衣眼神瞬间一凛,如离弦之箭般迎向老虎。 “当心!”宁云舒惊呼,没想到他会直接冲上去。 只见徐舟衣手中长剑快速舞动,带起一片寒光。 老虎迎面猛冲,一爪挥出。 长剑划破老虎前肢,然而徐舟衣也因躲避不及手臂被虎爪划出三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宁云舒拉弓欲帮忙,可老虎因受伤越加发狂,一个转身再次朝徐舟衣扑去。 老虎的扑击一次比一次凶狠,徐舟衣凭借着敏捷的身姿一次次惊险地避开,长剑也在老虎身上划出若干深浅不一的伤口。 即便如此,那只虎依旧处于狂暴的状态中,丝毫没有因为受伤而畏缩。 徐舟衣的目光紧紧锁住老虎,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太不对劲了! 猛兽向来是弱肉强食趋利避害的,他已经对老虎造成了这么重的伤,按道理说它应该已经夹着尾巴灰溜溜逃了。 可是此刻老虎的状态却是要与他不死不休一般! 若要继续这样下去,拼体力他断然是比不过这只猛虎的。 宁云舒的心提到嗓子眼,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之处。 这只老虎像是失了理智一般完全只剩嗜血本性。 “公主,看来今日秋狝我们赢定了!”徐舟衣大口喘息着扬起一抹笑,“让我把这家伙斩杀了送你!” 但宁云舒能够感受到他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再这样下去必定会出事的。 彼时林间一阵疾风吹拂,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将猛虎踹翻在地。 “带公主先走!” 宁云舒看清来者竟是长歌! 可她明明没有吩咐他跟着自己…… 老虎摇晃着脑袋再次站起来,眼神更加嗜血。 长歌从徐舟衣手中夺过长剑,身形矫健,飞身而去一剑刺中老虎脖颈。 徐舟衣讶异此人武功之高,加之这副打扮,想来应该是宁云舒的暗卫。 “公主,我们先走!”徐舟衣跨身上马。 这只老虎状态极不对劲儿,为了宁云舒的安危,还是先离开此地为宜! 宁云舒目光看去,那老虎虽然被长剑刺中,可还在竭力挣扎,似乎它根本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实在诡异至极! 但以长歌的实力,再与其周旋一番,应不会出事。 “走!”宁云舒调转马头,与徐舟衣策马而去。 二人离开密林深处后才放缓了步伐来,宁云舒回眸看去,迟迟不见长歌的身影。 “公主,那头野兽有问题。”徐舟衣因左臂的伤口疼痛而拧着眉头。 宁云舒见状,拿羽箭将裙摆划破,骑马到他身边用划下来的布条给他缠绕到手臂上暂时止血。 徐舟衣看向她认真的神情,眼中露出几许温情。 “我没事的……” “别动。”宁云舒平静的语气中隐藏着一分温柔。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看到老虎还往前冲去。 她手下动作轻柔,将布条系好,抬眸凝重道:“赶紧回去让太医给你处理。至于林中那野兽,长歌能解决的。” “好。”徐舟衣应着,又疑惑道,“方才人可是公主你的暗卫?” 宁云舒微微一怔,余光朝密林深处看了一眼,然后抖动缰绳继续朝行宫方向出发:“不是。” 徐舟衣愣了须臾,随即追上:“那他、他怎么会跟着你我?!” “他是本宫的面首。” 闻言徐舟衣面色僵住,回想起方才与那人的一面之缘,确实是生得俊俏。 原来她喜欢那样的男子…… 徐舟衣低头瞧了瞧自己壮硕的胸膛。 或许应该再瘦点? 宁云舒发现徐舟衣又愣在了原地,疑惑道:“为何不走?” “来了!”徐舟衣回过神来连忙跟上。 他入宫前就听说了宁云舒在永宁殿养了一批面首的事情。 之前一直未亲眼看见过,倒也没有什么感受。 而且宁煜亲口告诉他关于宁云舒还是清白之身,所以他更加没把永宁殿的面首放在眼里。 想来就是一群弹琴唱歌之徒罢了,他根本不介意。 不过今日见到了这叫长歌的男子,不仅生得俊俏,而且武艺还在他之上。 并且连秋狝这种日子,她居然都让他暗中跟着…… 徐舟衣跟在宁云舒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一股莫名的酸涩在心底蔓开。 宁云舒仔细回忆着方才老虎的情况,似乎…… 她眸色一沉,看向徐舟衣:“世子是否发现,今日这虎的情况与前些日子食用了疯马草的马很像!” 徐舟衣闻言亦是面露疑色:“公主这么一说……确实如此!正常情况下野兽都十分警惕,在没有确定对方实力之前不会第一时间发动攻击,而今日这只老虎的状态更像是一直处于暴走中。” “而且受伤之后不仅没有逃窜反而是更加残暴。”宁云舒说着,表情越加难看。 难道是有人故意设计他们? 可谁人能料到他们会来此处,恰好还能在这里遇到一只老虎。 倏地,她难以置信地看向徐舟衣,眼中闪过一丝寒意:“世子,从秋狝开始是你一直将本宫往此处引。” 徐舟衣讶异。 事实确实如此,可是…… 他嘴唇翕动百口莫辩。 “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她问。 “公主,这,其实我……” 徐舟衣面色纠结实在不知如何解释。 难不成说他是听从了宁煜的话所以带她来的,结果让她身陷险境? 可宁煜乃是她的亲兄长,绝对不可能借他之手来害她才是。 所以其中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老虎的状态明显是有人故意为之,许是给它服用了什么兴奋的药物所以导致它嗜血暴走。 “是皇兄的安排?”宁云舒见他这想说又不知如何说的神色瞬间猜到了幕后之人。 徐舟衣很是震惊:“公主都知道了?” 宁云舒蹙眉:“本宫怎会知道,只是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徐舟衣连忙道:“公主,殿下是说让我将你带到密林以北,可没有告诉我会出现这么大一只老虎啊!而且,老虎之事,我觉得也不像是殿下的手笔……” 宁云舒若有所思,老虎这个状态,确实不像是宁煜做的。 宁煜虽然不想见到她,但还不至于对她下死手…… 二人正思考之际,两道黑影从树林之间袭来。 “公主小心!”徐舟衣反应迅速,飞身挡在了宁云舒面前。 黑衣人手掌猛挥,一把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扬。 不好! 宁云舒反应过来连忙捂住口鼻。 然而林间风气,为时已晚。 宁云舒吸入空中的异香,视线开始模糊,只见徐舟衣已经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两个蒙面的黑衣人大步上前,一人将徐舟衣扛起丢回了马背上。 “你们……何人指使……”宁云舒也再抵不住迷药,眼前一黑晕倒在马背之上。 第68章 合欢 “公主醒醒!公主!” 宁云舒迷迷糊糊睁开眼,头还有些晕晕沉沉。 “公主,你怎么样了?”徐舟衣着急询问。 宁云舒揉了揉额头坐起身子来发现她正在一张陌生的榻上。 环顾四周他们正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案上还有一盏香炉盈盈袅袅。 “这儿哪儿?”宁云舒走下床来。 徐舟衣看周遭陈设,道:“我们应是回到行宫来了。” 见宁云舒走到了门边,他又道,“门和窗都被锁了。” 宁云舒讶异,尝试开门果然门从外面被反锁了,再去推窗户亦是无法推开。 “有人想让我们无法参加秋狝。”宁云舒拧眉。 徐舟衣坐到椅子上,脸色沉重:“真是卑鄙!” 宁云舒看到他那浸出血的右臂,眸中不掩担心:“你的手怎样了?” 徐舟衣闻言瞥了一眼,郑重道:“皮外伤,公主不必担心。” 宁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必须要想办法出去,他的伤也拖不得。 “不对。”她倏地想到什么,警惕地环顾房中,“若是想我们无法参加秋狝,那何必把我们大费周章送回行宫来?而且还在这样一间房中……” 徐舟衣后知后觉。 这么说起来确实不太对劲,自从他方才醒来后,便总觉得浑身非常难受。 本以为是迷药的劲儿没过,但是现在不仅没有减缓,反而浑身都燥热起来了,仿佛血液都开始沸腾了一般。 “你?”宁云舒直直打量着徐舟衣的脸,似苹果一般通红。 “我没事的。”徐舟衣摇了摇头看向宁云舒。 她那一张一合的薄唇,像极了六月熟透的樱桃,叫他不住地咽了一口口水。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她身上也开始犹如蚂蚁撕咬一般痒痒的难受。 她视线瞥见那冒着白烟的香炉,霎时间脑子里闪过答案,连忙从桌上拿过茶水浇灭了香炉。 “公主?”徐舟衣起身朝她而来。 他的眼神已经染上些许迷离。 宁云舒眉头紧拧:“是合欢香。” “合欢香……”徐舟衣理智尚存,努力回忆着这个东西到底是何物。 他倏地想起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是一种可以催生情欲的香,常用于夫妻闺房之乐。 可为何此处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然震惊,双手紧握成拳:“难道是大殿下想让你我……” 他欲言又止,怪不得宁煜说会帮助他成为驸马,竟然是用这种手段! 宁云舒目光凝聚,眼底带着明显的愠色。 又是宁煜! 他为了让她心甘情愿地嫁去青州居然不惜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你现在怎么样了?”宁云舒试探问着徐舟衣。 如今门窗紧闭,哪怕是灭了香炉房中也还是合欢香的味道。 而且他们已经在房间里昏迷一个多时辰,情况不容乐观。 徐舟衣牙关紧咬,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我能守住!” 宁云舒能够感觉到自己脸颊滚烫,情欲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理智。 不可以坐以待毙! 她想罢拧起椅子朝大门而去。 “你要做什么?”徐舟衣诧异。 “必须赶紧离开这儿。”她说罢用力朝房门砸去。 只听得哐当一声,门外的铁索发出清脆的声音,唯一的一个椅子被砸得四分五裂,然而房门却只是磕出一道重重的痕迹,并未有半点损毁的迹象。 反弹的力量让宁云舒脚下不稳身子朝后踉跄而去。 “小心!”徐舟衣箭步上前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宁云舒抬眸,二人四目相对。 房间的气息陡然如火。 两人近在咫尺,彼此呼吸急促,眼神之中皆眸光迷离。 她能感受到他手掌隔着衣物发出的炙热,甚至能够清晰地听见他紧张的心跳。 他的脸缓缓落下,宁云舒的理智亦是要消失殆尽。 “不……” 下一刻他用力将她推开,连连后退,脸色难看至极。 “公主,离我远点,我不想伤害你!” 徐舟衣咬牙说着,拿过桌上剩余的茶水直接从头上浇了下去。 宁云舒大口喘息亦是努力保持理智。 她缓缓后退,退到窗子脚蹲下身子。 她绝对不能让背后之人得逞! 想罢,她从腰间拿出匕首果断划破手掌,疼痛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鲜血也顺着掌纹一滴滴落在地上。 “公主!”徐舟衣眼神急切,可他半点不敢上前,若是靠近她,只怕他再无法保持清醒了! 他不能够对她做出这种事! 这种事情应该是她自愿,应该是在洞房花烛夜,而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想罢,他用力抓住自己右臂的伤口。 “嘶……”疼痛确实能让人清醒不少。 宁云舒无暇顾及他,紧紧握着自己受伤的手掌,让疼痛进一步蔓延全身。 “我现在很清醒。”宁云舒语气分外冷静。 “我也是……”徐舟衣染着些许无奈的笑意,“公主别怕。” 二人尽量在房中隔着最远的距离,徐舟衣甚至不敢再看宁云舒一眼。 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就因为多看那一眼,他便会被兽性占据理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二人体内的合欢香效果却越发强烈。 徐舟衣隐忍着发出痛苦的闷哼,宁云舒则是开始四肢发软,跌坐在地上,手心的疼也无法再刺激到分毫。 “公主……”徐舟衣声音低沉,他一直背对着他,手紧紧地抓住床幔,“若是我对不起你,你……会怪我吗?” 宁云舒知道他也要到极限了,合欢香的作用这么强烈,他们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外面半点动静都没有,也不会有人来把他们放出去。 宁云舒眸中倏地闪过一丝希望,艰难开口道:“或许,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长歌若是发现她失踪了必然会寻来的!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长歌肯定已经发现。 正想着门外的锁传来了动静。 二人皆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不知门外是敌是友。 宁云舒屏息看着大门。 是长歌寻来了吗?! “何人在里面?”门外传来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宁云舒讶异地缓缓扶着墙壁起身,手中的匕首哐当掉在了地上。 “张知熹,是我……”她声音绵软无力。 她没想到张知熹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门外安静了片刻,然后猛然门朝里面被踹开,霎时间四分五裂成几块木板。 夕色之中,他收回脚去,一袭白衣逆光站在门口,儒雅的脸上透着丝丝寒凉之意。 “长公主!”他疾步而来,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不掩焦急。 宁云舒再无力气,双腿一软恰倒进了他怀中。 张知熹飞快看清楚了房中的一切,又嗅到空气中残存的一丝异香,倏地明白了一切。 他一把将宁云舒横抱怀中朝着房外而去。 宁云舒将头倚靠在他胸膛,那股清雅的墨香似解药一般窜入鼻尖,一点点地缓解着她浑身的燥热。 “你怎么来了?”她看着眼前之人虚弱开口。 张知熹垂眸看了她一眼,双颊驼红如醉酒,连说话的语气都染上几分软糯,实在不像是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她。 “微臣若不来,公主可知会发生什么?”他语气看似平静,实则隐忍着万千情绪。 第69章 血债血偿 远天的夕阳光芒柔和,周边的云彩似点燃,幻化成一片绮丽的火烧云。 山风轻轻拂来,带着丝丝凉意,宁云舒的神志已然清醒。 从房间出来后她才发现她与徐舟衣被关的地方根本不在行宫之中,而是与行宫以曲廊相连的另一座尚未修缮完善的宫殿,周遭空旷不见一人。 “放我下来。”她道。 张知熹缓缓停下步子,视线落到她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瞧了一番。 “不舍得么?”她与他对视。 张知熹温润的脸庞添了一丝无奈,确定她是真的没事了才将其放下。 宁云舒双脚落地还有些恍惚,下意识双手扶住他的肩膀。 远远徐舟衣瞧见这一幕,霎时顿住了脚步。 那人是礼部尚书……他与公主竟然这般亲昵? 徐舟衣若有所思,颓然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默默收回视线没有再看。 宁云舒收回手,眼神带着几分质疑直直看着张知熹。 他亦是看着她,瞧见他衣裙破烂,手掌还染着血迹,顿时眉头微拧。 宁云舒冷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儿?” 张知熹神色平淡,道:“微臣亦是疑惑公主为何在此。” 二人对视良久,宁云舒试图看穿他的心思,可那一双波澜不惊的双眸里却没有半点能够让她捕捉到的端倪。 “本宫先问的你。”宁云舒蹙眉。 张知熹拿出腰间的令牌,道:“微臣奉命督建文兴宫,正在例行巡查。” 宁云舒看向那令牌确实是皇上的亲令,然她疑色未减:“秋狝还未结束,大人却先独自回来?” “文兴宫乃皇上在行宫的问道之所,不容半点差池,微臣既不善骑射,便自请而回。” 他的语气缓和,神色依旧镇定如常。 宁云舒将信将疑,实在看不出他在说谎,可是一切却又太过巧合。 他怎能就恰好出现在此呢? 而且堂堂尚书大人,难不成每日都亲力亲为来巡查? 宁云舒余光瞥见夕阳似又沉下不少。 现在没有时间再追究张知熹为何来此,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大人记住,今日权当没见过本宫。”说罢宁云舒转身朝徐舟衣的方向而去。 “公主不准备解释一下发生了何事?”张知熹徐徐开口,语气沉稳。 宁云舒顿住脚步,回眸看向他,嘴角噙笑:“以尚书大人的手眼,想知道发生了何事还需本宫说?” 说罢她头也不回离去。 张知熹眉宇微沉,看着她狼狈的背影心中如插了一根刺,隐约地泛疼,却根本无法拔出。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受伤。 尽管他极力想要护她周全,可四方皆是暗箭…… 宫殿台阶上,徐舟衣垂着头数着地上的野草。 一根、两根、三根…… 他不知道宁云舒与张知熹究竟是何关系,也不知道为何张知熹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从她看张知熹的眼神,以及二人间的动作,都能推测二人之间不简单。 尤其是遇刺之时她与张知熹共同失踪了整整一日…… 徐舟衣微微拧眉,原本就酸涩的心情越发泛滥。 倏忽见一双绣花鞋映入视线之中,他抬眸看去,是宁云舒回来了。 “公主,你……”徐舟衣猛地站起身来却不小心扯到了手臂的伤口,痛得下半句话都哽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世子可还能行动?”她表情凝重。 徐舟衣愣了愣,余光看着张知熹已经离开,才怔怔点头:“能。” 宁云舒看向远方:“那我们,回围场!” “啊?!”徐舟衣着实震惊,忙看向她的手掌,“可是公主你受伤了!” 宁云舒眸色坚定,道:“无碍,这场秋狝,本宫要赢!” 徐舟衣看到她如此决绝,也不再思量,郑重道:“好!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夕阳没入大地,楚湘大殿灯火通明,众人皆满载猎物归来。 “哟,大将军与大殿下果然是强强联手,臣自愧不如啊!” 殿中,陶辉看到沈琰与宁煜二人从马上丢下的猎物,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夹杂几分谄媚,朝着宁煜拱手说着。 宁煜洋洋一笑:“可惜最后忽起大风,否则那一箭还能多猎头鹿回来!” “殿下此番已经收获颇丰,令人望尘莫及啊!”周遭官员纷纷围上来恭贺。 宁煜与众人讲述着今日秋狝的惊心动魄。 沈琰的目光则环视大殿,一直在寻找什么。 “沈琰啊,你今日状态可不大对,这几件大货都是我狩的!”宁煜撞了一下沈琰的肩膀。 沈琰回过神来,表情依旧严肃:“那说明殿下技艺大有长进。” 宁煜半信半疑,压低声音道:“你不会是故意让着我吧?” “殿下今日倒谦虚起来了?” 宁煜双手环抱胸前:“不过是与你客套下罢了!” 龙椅上,皇上开口,霎时间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人可都回来了?” 众人互相看了看,良久沈琰沉声道:“长公主与世子还未至。” 宁煜这才发现确实席间没见着宁云舒和徐舟衣,顿时眉头微拧,不动声色唤过小康子。 “事情可办妥了?” 小康子压低声音回道:“殿下放心,按照您的吩咐把老虎下了软筋散,丢密林以北去了。世子带着长公主去到那片密林去定是遇得上!” 宁煜微微点头。 如此一出英雄救美,不信宁云舒不对徐舟衣心动! 毕竟话本里都是这样写的。 想起那头老虎,还是他这几日连夜命人在山中捕获的。 他自己都没舍得拿来当战绩,却为徐舟衣和宁云舒而贡献了! 宁煜暗暗想着,面露惋惜。 对面席间,宁陌雪暗暗饮了一口面前的桃花露,嘴角勾起一抹低笑,目光低低地看向远方无垠的漆黑。 宁云舒,她还回得来么? 宁陌雪收回视线,看着桃花露中映射出的灯火,嘴角的笑意逐渐扭曲。 宁煜很早就给她说过他那“英雄救美”的计划,原本她也并未放在心上。 可是宁云舒却害死了她最亲近的嬷嬷! 她的马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发狂,而嬷嬷房中的药断也不会莫名其妙消失。 肯定是宁云舒搞鬼! 所以她命人暗中将宁煜原本准备的软筋散换成了一种能致使猛兽发狂的药物。 她定要宁云舒,血债血偿! 第70章 夺魁首 “驾!驾!” 夜色下,远方响起飒飒的马蹄。 众人闻声看去,正是宁云舒与徐舟衣一前一后骑马而来。 宁陌雪浑身僵住,手中的杯盏滑落,杯中的桃花露洒在了衣裙之上。 “雪儿怎么了?”贤妃闻声看过来,眼神中掩着疑色。 宁陌雪看向宁云舒的放下,疑惑道:“姐姐马背上驼着的,可是老虎?” 贤妃微微睨眼,眸中是震惊与诧异:“是……” 宁陌雪瞳孔微颤。 她居然把那头虎给杀了! “吁!”宁云舒与徐舟衣抵达大殿,二人下马行礼。 “父皇,儿臣来迟。” “微臣参见皇上。” 宁云舒暗暗扫视了大殿一圈,所有人都到齐了,他们是最后回来的。 正想着,她目光与张知熹撞在了一起。 他正端坐在席间,面色分外平静,仿佛下午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今日傍晚她与徐舟衣避开行宫的宫人返回了密林的半路上便遇到了长歌。 长歌说那老虎狂暴异常,连他都与老虎鏖战了许久,直到最后才找到机会将其一击毙命。 杀了老虎后,他便发现了她与徐舟衣一起失踪了。 他根本没想到他们会被人绑架回了行宫,所以一直在围场之中四处寻找,直到又遇到他们归来。 若不是今日遇到了张知熹,她对于长歌的话定深信不疑。 可现在,她怀疑……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暂时将这些疑虑抛之脑后。 皇上与众人的表情一般讶异,指着马背上的老虎:“这是你二人所猎?” “是的父皇,多亏世子勇猛,才将这恶虎斩杀。” 众人纷纷惊讶地盯着殿中的老虎尸体,浑身全是深浅不一的剑伤。 然而致命的还是脖子处一道斩开皮肉的伤口,可见挥剑者内力之强大。 贤妃起身上前,目光紧紧盯着宁云舒的手掌:“童童,你受伤了?!” 宁云舒侧过手掌将伤口向内:“只是小伤。” “世子也受伤了!”贤妃关切道。 徐舟衣拱手:“多谢娘娘关心,一点轻伤。” “太医!”贤妃连忙传唤。 二人入座席间,几个太医闻讯而来,连忙替宁云舒和徐舟衣二人诊治。 殿中,宫人呈上巨秤,宦官开始分别计量每一组收获的猎物,现场得出重量后当场公布,一旁的官吏则挥笔记下。 “御史大夫组,二钧八两!” 此言一处,哄堂大笑。 参与计量的皆是自以为有机会取胜者,那些只猎得寥寥者都选择不自取其辱。 而去年的魁首可是兵部尚书创下,足足有两石! 所以这个二钧八两出来,显得实在可笑。 席间宁云舒也勾唇轻笑,余光瞥见龙椅之上的人。 皇上依旧面色严肃,似乎对秋狝的结果并不是十分在意。 难道说……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原来如此。 怪不得秋狝会有两人一组的要求,原来是想借机试探朝臣之间的党羽关系。 如此重要的活动,魁首又能得皇上赏赐,朝臣若想取胜,必定会寻求最有利且愿意帮助自己的伙伴。 如此来,朝中众人关系如何,一目了然。 宁云舒暗暗看向龙椅上的人,笑意冷了一分。 宦官继续道:“兵部尚书大人与兵部侍郎大人组,两石一钧!” “哇!”众人惊呼。 吴春林脸上掩不住得意之色,拱手对众人道:“承让承让!” 接下来是宁煜与沈琰组,除了若干野鸡野兔,还有两头鹿和一头野猪。 几个宦官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计量完毕,高声道:“大殿下与大将军组,足四石!” 众人惊诧。 宁煜则是轻笑,朝吴春林看去:“陶大人,承让承让啊!” “殿下谦虚,今年魁首非殿下莫属!”吴春林笑意盈盈,丝毫不因为宁煜抢了他风头而不满。 只是目光在看向沈琰的时候却沉了一分。 若不是这厮回来了,今年魁首还不一定是谁! 吴春林暗暗想着,没有多言。 最后是宁云舒与徐舟衣的猎物计量,几个宦官手忙脚乱,尤其这头巨虎,称起来十分麻烦。 除了一头老虎,还有一头鹿、一头老狼、两只狐狸和若干野鸡野兔野鸟。 众人都屏息瞧着,看数量和体积,也就只有宁云舒这一组能够与宁煜这组比上一比。 宦官们称量了一次,面露疑色,于是又连忙复称了一次。 “如何?”皇上开口问着,亦是好奇结果。 宦官声音颤巍:“回禀陛下,长公主与世子组,共四石三钧十两!” 众人倒吸一口气,长公主居然赢过了大殿下! “计清楚了吗?!”宁煜倏地起身质问。 宦官微微颔首:“回殿下,清清楚楚。” 宁煜拧眉看向宁云舒,宁云舒扬起一抹浅笑,开口道:“皇兄,承让,承让!” “你!”宁煜一口气堵在胸口。 明明是他提前把老虎喂了软筋散她才能狩到的! 结果没想到还真叫她夺得了魁首! 席间,宁陌雪柔荑紧握,努力隐忍中眼中的不甘与怒火。 看到那头老虎惨死的模样她就知道自己的计谋是成功了一半的。 至少宁云舒定是遇上了发狂的老虎并且吃了些苦头。 不过仅仅是受了一点伤这怎么够! 这老虎居然没能将其吃掉,还让她夺得了魁首,又在人前显了眼! 宁陌雪环顾众人,大家纷纷都在称道宁云舒,何人还记得她明珠公主才是这大肃的第一公主! “哈哈哈哈哈!”龙椅上的人发出一阵笑,目光直直看向宁云舒,“好啊好啊!朕的公主也是出息了!” 说罢又瞧向徐舟衣,“世子亦是表现非凡。朕说话算数,你们二人,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宁云舒与徐舟衣对视一眼,然后一同走到大殿中。 “公主请。”徐舟衣低声说着,眼中含着几分好奇,不知她如此执着于秋狝的输赢,究竟想要从皇上这里求得什么东西。 宁云舒微微颔首,朝殿上行礼道:“父皇,儿臣斗胆求您赐予一块能自由出宫的令牌!” “噢?”皇上睨眼,深邃的眼眸中浮出几分疑色,“舒儿欲出宫作何?” “父皇,常闻宫外趣事繁多,儿臣满怀憧憬。反观宫中,日子沉闷,儿臣实在难以按捺。望父皇恩准,让儿臣能出宫领略一番!”宁云舒言辞切切。 皇上若有所思,当初宁云舒还未和亲之前确实就一直嚷嚷着想要出宫玩。 那时候他虽不允许,但她私下溜出宫之事他也是知道的,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由她去罢了。 “行,朕允了!”皇上无奈应着。 面对宁云舒,他自问是纵容了一次又一次,也对得起她和亲这七年所受之苦了! “多谢父皇!” “世子呢?” 众人随着皇上的视线一起看向了徐舟衣。 宁云舒目光瞧去,徐舟衣的神色此刻分外紧张。 他想要的东西如此可怕? 她暗暗想着。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余光看了一眼宁云舒。 他一咬牙朝殿上之人扑通跪下,高声道:“微臣想求娶长公主!” 第71章 赐婚 大殿瞬时鸦雀无声。 林间的风呼啸而过,吹得宁云舒青丝凌乱。 她没听错,徐舟衣说的是要求娶她! 徐舟衣郑重抬眸看向宁云舒,眼中满是坚定。 今日从行宫回到围场的路上他便下定了决心。 若是此番能够夺得魁首,他必向皇上求娶她! 无论她愿不愿意,他都要带她离开皇宫! 因为这里根本无人真心待她,甚至危机四伏。 只有将她带回青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 徐舟衣眼底闪过一丝愧色。 他自是有私心的。 在他亲眼看到张知熹将她抱着离开,看着他们二人如此亲昵。 他承认他心中十分难受,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张知熹与微雨阁那些伶人不同,他是大肃女子人人倾慕的尚书大人。 徐舟衣暗暗握拳,开口问道:“公主,你可愿意与我回青州?” 宁云舒语塞,她自然不愿的! 她好不容易才回到宫里,她的复仇才开始,怎么可能就离开! 而且,她若是走了,不是正中宁煜下怀! 宁云舒余光看向宁煜。 此刻他脸上挂着心满意足地笑,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一般。 宁云舒心下觉得可笑至极。 什么血缘至亲,在利益与人性面前都不值一提! “世子,本宫……” “世子所言当真?”皇上沉吟片刻开口,神色分外凝重。 宁云舒拒绝的话在口中没能说出来,目光缓缓看向殿上。 父皇竟在认真考虑此事…… 宁云舒微微蹙眉。 皇嗣单薄,除了宁煜与宁南州,其余几个皇子都还未满弱冠,储君之位如今只有宁煜和宁南州二人相争。 但宁南州一直十分低调,宁云舒还未能探清楚其底细。 而宁煜她已然清楚。 若若真将她赐婚给徐舟衣,那宁煜便能得到青州定国侯府相助。 到时候宁煜的赢面变更大了些,这于她而言并不算是一件好事…… 徐舟衣郑重应道:“皇上,微臣真心爱慕公主,句句肺腑,求陛下成全。” 朝臣暗暗唏嘘。 以青州世子的身份世间怎样的名门闺秀不能娶? 偏偏要一个和过亲的公主! 而且公主还要长他三四年岁。 众人实在不解。 皇上面有难色,亦是在权衡其中利弊。 定国侯那老匹夫,能舍得他的宝贝孙子娶舒儿一个和过亲公主吗? 贤妃适时开口:“皇上,嫔妾以为这真是天赐良缘。” 皇上与其对视一眼,亦是明白贤妃话中之意。 定国侯在青州拥兵自重,本也该制衡一番。 今日既然徐舟衣主动提出如此请求,或许正好可以利用。 “父皇!”宁云舒开口,神色毅然,余光看向徐舟衣,道“世子年少,心智未臻成熟,其所言恐难作准。婚姻乃人生大事,岂同儿戏?还望审慎斟酌,从长计议。” 徐舟衣哑然。 她是不愿意吗…… 皇上沉眸,神色越加凝重,缓缓道:“舒儿,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世子提出此求,朕岂有不允之理?” 宁云舒怔住。 看来殿上之人已经有了决断,而她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徐舟衣此刻眼中的坚定一点点溃败。 他已然知道了她不愿意,那又何必强求。 将她强行带往青州,有可能导致她郁郁一生。 而放弃求娶让她留在皇宫,又会继续四面楚歌。 徐舟衣甚是纠结,怎么选非他所愿。 “世子,朕允你之求!”皇上语气威严,不容置喙。 徐舟衣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难过。 “不过……”皇上眼神一沉,正颜厉色道,“舒儿乃是朕最疼爱的公主,本也刚回朝不久,若现在又要远嫁青州,朕实在心疼。你若真心求娶,那便留在宫中做驸马,如何?” 朝臣闻言噤若寒蝉,宁云舒也明白皇上这一步棋的用意。 他是忌惮定国侯的势力,表面是留徐舟衣下来做驸马,实际则是将其扣押为质! 真是一步好棋。 宁云舒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扫视贤妃、宁煜与宁陌雪三人。 这三人一丘之貉,都想她嫁给徐舟衣。 其中宁煜与宁陌雪是希望她远嫁青州,如此再也不能对他们造成任何威胁。 而贤妃的目的,只要她嫁给徐舟衣便是,无论她身在何处。 所以如今皇上下此命令,只有贤妃暗暗松了一口气。 宁陌雪薄唇紧抿,眼中暗暗含恨,对此不置一词。 而宁煜明显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的计划好像成功了又好像失败了,一时间喜忧参半。 宁云舒再看向徐舟衣,他喜形于色,全然不知道皇上真正的心思。 “微臣愿意!”他郑重其事地回答,分外激动地看向宁云舒。 如此一来,他又能够娶她为妻,又可以常伴她左右保护她,也不失两全其美之策。 至于祖父与父亲,待成亲后常带公主回去探望便是! 徐舟衣已然能够想象到与她一同驾马驰骋在青州地界上的美好光景。 宁云舒眉头微拧,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心中竟有些同情。 第一次看到徐舟衣,她就知道他不属于深宫之人。 可如今他为了她却非要卷入这场漩涡。 她的计划里,本也没有这号人的……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 她为了复仇,甚至不惜将张知熹那样的人都拉下神坛。 可面对眼前心思单纯的少年,她却是真的有几分心软。 或许是因为他这双澄澈的双眸和其格太过相似…… “世子,大肃不比青州,世子可考虑清楚。”宁云舒开口低声提醒。 然徐舟衣全然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扬起爽朗的笑容:“公主,我说过为了你我愿意留下来!只要你不嫌弃我……” 他眼神试探。 宁云舒微微叹息。 她不知徐舟衣对自己究竟是何种情感。 她这样的人,真的会有人真心爱她吗? 或许他真的是年少无知,被一时间的冲动而蒙蔽了理智,待他热情褪去想明白了一切后,定会后悔的。 “好!今日真是大喜!”皇上面露喜色,目光看向宁陌雪,“雪儿与大将军之婚事还有几时?” 宁陌雪被突如其来的点名吓了一怔,脸上的情绪瞬间敛藏,抬眸娇羞地看了一眼沈琰,含着浅笑道:“回禀父皇,过了今日,还有足足两月。” 皇上点头,摸着下巴道:“如此,那两月后雪儿与舒儿便一同大婚!双喜临门!” 此言出,朝臣纷纷举杯恭贺:“贺喜陛下双喜临门!” 宁云舒垂眸,此刻竟是一句想说的都没有。 在场之人,各怀心思,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在乎她究竟愿不愿意。 呵…… 她嘴角轻扬。 她有何不愿意? 父皇与母妃以为,她嫁给了徐舟衣,定国侯便一定是投效皇兄? 他们可都忘了,她早已不能再是七年前任人鱼肉的宁云舒了。 总有一日他们皆会为此刻的决定而后悔! 第72章 牺牲品 夜色渐深,宴会结束。 宁云舒起身,目光朝对面看去,张知熹已然离席走远。 席间她不止一次偷偷瞧张知熹的反应,可他一切如常,神色没有半点波澜。 “公主。”身后,桂嬷嬷轻唤。 虽然公主对于皇上定下的婚事不置可否,但她看得出来,公主打心里是不同意的。 公主对世子的态度虽也算亲近,但那种亲近更像是把世子当弟弟一般。 反而是公主整场宴会有意无意都朝张大人的方向看。 若真说公主有什么在意的人,那必定是张大人了。 她待他与旁人,皆不一样。 “公主,夜凉了,回去吧。”桂嬷嬷轻声劝道。 宁云舒缓缓起身,面色染着几分薄凉,朝着行宫而去。 徐舟衣见状本是想冲过来,却一把被宁煜给抓住了胳膊,被迫攀谈着离开。 “恭喜姐姐。”宁陌雪上前来与宁云舒并肩而回。 宁云舒余光看去,宁陌雪与贤妃都在。 “童童啊,母妃真是替你高兴,世子实属良人!”贤妃感慨地说着,眼中流露温情。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常:“是,徐世子人极好,不仅家世显赫,更是难得拥有一颗赤子之心。” 贤妃满意点头:“看来童童对世子也是有意。” 宁云舒淡淡一笑,看向贤妃:“婚姻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母妃与父皇都同意这门婚事,女儿自是无话可说。” 贤妃笑着颔首,眼中又不住露出一抹疑色,看向她的手问道:“童童你的手是如何所伤?”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贤妃今日对她格外关心,连她的手到底是怎么弄伤的都要问个清楚。 她的手,是被人锁在房中之时…… 宁云舒眼底闪过一丝诧色,看着笑容可掬的贤妃,顿时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猛虎之事,是宁煜所为。 因为他想要徐舟衣在她面前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好让她对徐舟衣芳心暗许。 那绑架与合欢香一事,必然不可能出自宁煜之手。 如此整个围场之中,迫切地想要她和徐舟衣生米煮成熟饭之人只有…… 贤妃! 宁云舒呼吸倏地一滞,仿佛有人扼住了她的咽喉。 “童童你怎么了?”贤妃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上前来将她扶住。 宁云舒身子僵硬,她看向眼前的妇人。 若不是她眉眼与她有七八分相似,她都要怀疑她根本不是面前之人怀胎十月所出。 否则她怎能半点都不顾及她的感受呢? 果然,她的眼里从来都只有宁煜一人,其余一切皆可牺牲! 宁云舒抽回手,努力保持冷静,道:“这伤,是女儿自己划的。” 闻言贤妃与宁陌雪皆是一怔。 她自己弄伤的自己! 贤妃暗暗捏了一把汗。 怪不得下人明明禀告说计划已经顺利完成,然而他们还是会出现在大殿! 明明被迷晕了关进无人回去的偏殿,殿中点了合欢香,反锁了房门。 为了让煜儿得到定国侯相助,她必须促成宁云舒与徐舟衣的姻缘。 可没想到宁云舒居然会弄伤自己,就为了保留清白之身? 可是那个时辰,又会是何人将他们救出来的…… 贤妃百思不得其解,隐藏疑色,面露关切道:“童童,母妃那儿有上好的金疮药,待会便遣人给你送来。” 宁云舒嘴角微噙,语气平淡:“多谢母妃。” 宁陌雪垂眸,神色更加疑惑。 贤妃知道宁云舒是自己弄伤自己却没有再继续追问原因,难道她都知道? 这二人之间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宁陌雪细细回忆,她与贤妃都未参加秋狝,今日一整日都在行宫之中,倒也没见着贤妃有何异样。 “雪儿。”贤妃又看向宁陌雪。 “母妃。”宁陌雪脸上闪过一丝慌张。 贤妃并未在意,而是道:“你与童童大婚在即,母妃定会让你们风光大嫁!” 宁陌雪闻言染上一丝喜色。 如今看来结果也不算坏。 虽然没能让宁云舒偿命,但她却被指婚给了青州的世子。 如此她再也不能勾引琰哥哥了! “有劳母妃了。”宁陌雪含笑回应。 杜鹃宫,宁云舒寝宫之中。 桂嬷嬷给宁云舒的手掌换药,看到那长长的伤口,顿时眼中含泪。 “公主,您为何要弄伤自己呀,这多疼!” 宁云舒没有掩藏,冷冷道:“今日我险些失身。” 桂嬷嬷手一顿,难以置信:“失身?!” 宁云舒看着摇曳的烛火一五一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 如此也是为了心中复盘,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桂嬷嬷在听完后,震惊了半晌才回过神来。 今日真是惊心动魄,竟然发生了那么多事情! 而且贤妃、大殿下都参与其中。 他们居然能够对公主做出这些事情来,真是令人心寒。 桂嬷嬷想着,提出疑点道:“大殿下与世子乃莫逆之交,定然知道世子的武功高低,您与世子遭遇猛虎,若非长歌赶到,您与世子都凶多吉少,难道殿下会不知道吗?” 宁云舒思考着,这确实令她不解。 “殿下想要促成您与世子之心路人皆知,可毕竟血浓于水,殿下断不可能拿您的性命去赌。”桂嬷嬷肯定地说着。 宁云舒微微挑眉:“或许其中还有另一只手在操控……” 一只想要借机致她于死地的手! 她心中已然有怀疑对象,但此事一时半刻也找不到证据。 “另一只手?此人不仅知晓大殿下的计划,还能在其中动手脚,那不是只有……”桂嬷嬷顿住,眼中是不可置信。 宁云舒沉眸,冷冷道:“查!” “是。”桂嬷嬷应着,又倏地想到,“公主,张大人今日恰巧出现救了您与世子,也着实有疑。” 宁云舒眸色淡然,冷然道:“本宫身边或有其耳目……” 桂嬷嬷闻言越发震惊。 公主此言不无道理,如若不然今日张大人救公主一事也太过凑巧! 桂嬷嬷又觉得奇怪,道:“可张大人这么做的目的为何?” 宁云舒微微摇头,眸中染上阴郁。 他的目的?她又如何能知道呢。 只是从回宫与他重逢,到现在,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说不上来的奇怪。 “公主觉得此叛徒会是何人?” 宁云舒冷冷开口:“长歌。” 第73章 多余 夜色静谧,房中烛火阑珊。 桂嬷嬷退下唤了长歌进来。 宁云舒目光看去,因其要隐藏身份,所以着了一身太监衣裳,面容更是阴柔俊美。 “奴拜见公主。”长歌单膝下跪行礼。 宁云舒迟迟不发话,神色凝重地直直看着他。 若说长歌真是张知熹的耳目,那他意欲何为? 她与他本身是没有半点利益牵扯,他本就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她对他根本有半点威胁。 那么他为何要苦心孤诣地安排一颗这样棋子在自己身边来? 难道就是为了如今日这般,在自己遇到危险之时第一时间出现? 这也太可笑了……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 张知熹的出现固然可疑,但是这番推测似乎更是不合理。 她与张知熹最多算个旧识,他怎可能为她做这些多余之事…… “公主,可是奴做错了何事?”长歌抬眸,眼神困惑。 宁云舒敛回视线,把玩着手上的玉扳指,淡淡开口:“你觉得张知熹是个怎样之人?” 长歌眼底闪过一抹迟疑。 今日他杀了老虎以后便离开密林深处,然而没走多远便看见了长公主与世子的马。 现在也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地方残留着一些白色粉末,查验后竟是迷药。 想来定是有人将二人迷晕后绑架了,可他半点没有思路,不知究竟何人能做出这种事来。 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冒险找到张知熹。 彼时皇上正在狩猎,朝臣跟在其后,张知熹也在其中。 于是他在树上留下印记做记号,很快便与张知熹暗中会合。 他将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张知熹,之后张知熹便似猜到了什么,骑马迅速返回了行宫。 事实证明张知熹推测对了,可是这却引起了宁云舒的怀疑…… 长歌回忆了一番今日的事情,将眼中的情绪深深隐藏,沉吟片刻,道:“公主,奴与张大人只有过一面之缘,还是在宫里张大人来永宁殿授琴之时。但奴在进宫前也常听人提起过,张大人为人正直又清正,乃是百官表率。” “那你觉得,他对本宫如何?”宁云舒视线看向他,不放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长歌脸上明显浮出一抹讶异。 他不知宁云舒这话是何意。 是猜到了他与张知熹的关系? 还是单纯因为今日张知熹救了她,她想知道张知熹对她到底是何心意? 或许这二者皆有可能…… 他暗暗想着,这个问题若是答好了,或许还能帮主人一把! “公主,您说今日在偏殿乃是张大人出手相救方得脱困。奴觉得,大人似乎很在乎公主。否则为何第一时间发现了公主被困,不是唤人前来解救,而是以一己之躯撞门相救呢?” 长歌说着,亦是抬眸看向宁云舒,也想从她的脸上捕捉到一些蛛丝马迹,看看公主对主人究竟又是何种想法。 宁云舒沉默须臾,想起今日的事情。 确实如长歌所言,张知熹听到了里面是她的声音,为何不召宫人来,而是只身一人直接将门给踹烂。 说起来,张知熹倒真不像表面上那么文弱,那扇门一个半点没有底子的普通人是不可能轻易踹开的。 他到底还隐瞒了多少事情…… 宁云舒想罢,又道:“你当真觉得他在乎本宫?” 长歌轻吸一口气,回忆道:“奴记得宫中的人都在说,公主刚回宫之时令张大人在接风宴献艺,张大人那般孤高不可一世之人,竟然轻易便答应。单从这一点,也能窥探端倪。” 宁云舒紧紧盯着他,若他真是张知熹的人,他必然知道张知熹真正的想法。 所以她这些话,更多是想要从眼前之人口中试探张知熹的目的。 但他却口口声声都说张知熹是在乎她…… “你可知,他有一位意中人。”宁云舒淡淡开口,脸上情绪淡然,一双映着烛光的眸子却更加深邃。 长歌更是诧异。 “这……朝中从未有过传闻,奴自然是不知。不过公主是如何知道的?”他试探询问。 “他亲口承认。” 当初在府中,他确实是亲口所说。 可现在,她无比的怀疑,他究竟哪些话是真的,哪些话又是假的。 张知熹这人,她看不透。 有时候甚至会让她产生一些莫名的错觉,似乎他离她很近很近。 可她却清楚,他们从不是一个世界之人,怎可能距离相近呢。 长歌继续试探,道:“万一张大人口中这意中人,就是公主您呢?” 宁云舒眸色一沉,神色分外凝重:“荒唐!” 她脸上闪过一抹慌乱之色,柔荑紧握,眸色颤动。 她就不该问的,明明心中都猜到几许。 只是那些猜测,她根本不敢相信。 张知熹这样的人,可以为任何女子折腰,但偏偏不能是她宁云舒! 她与他,一个如地狱荼蘼,一个如云端之月,生生世世遥不可及。 她从那个地狱逃回来,早已与恶鬼无异。 她要做的是将整个大肃都变成炼狱! 而不是贪恋人间片刻欢愉,从而忘记了她这七年来所受的苦难。 即便她所受过的苦真的能忘,可是其格的死,桃子与清然的命,这些仇她永远也无法释怀! 没有人能够阻碍她的复仇,他张知熹也不能。 他于她而言,只是一颗棋子罢了! 长歌紧紧抿唇很是不解。 他从宁云舒的眼中看到了十分复杂的情绪。 她似乎什么都猜到了,可她却不愿意承认! 主人乃是朝都多少女子梦寐以求的如意郎君,可在公主这儿,却道了句“荒唐”。 长歌暗暗咋舌,他毕竟只是一个局外人,不敢妄语二人之事。 宁云舒眸色凛冽,拂袖道:“罢了。” 此人若真是张知熹派来的又如何? 有的事情张知熹既想知道,她便让他知道。 她继续道,“本宫从匈奴活着回来,只有一个目的。” 长歌眸染困惑。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任何人都能成为棋子。”宁云舒沉眸,特意强调道,“仅仅只是棋子!” 长歌微微一怔,随即垂下视线,不敢再多言。 她都猜到了,却没有点破,所以她是要他将这些话全部转告给主人…… 长歌暗暗想着,语气凝重,道:“奴甘愿做公主的棋子!” “夜深了,你退下吧。”宁云舒冷冷道。 长歌行礼告退。 寝宫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的风也越显凄厉。 宁云舒一点点握紧,瞳孔微微颤抖,薄唇轻启:“张知熹,你别再做出多余之事……” 第74章 变数 月上枝头,凉亭之中,身影三人。 宁煜给左右二人斟上酒,笑着看向徐舟衣:“你小子好啊!也是出息了,居然敢在父皇面前求赐婚!” 徐舟衣低头一笑,脸上隐约几分腼腆。 “你该不会是向沈琰学的吧!”宁煜打趣着看向沈琰。 沈琰的脸阴沉,目光直直看着对面的徐舟衣,一言不发。 “欸!你怎么回事?我拉你来是一同庆祝的,你板着个脸是几个意思?”宁煜挑眉问道。 沈琰嘴角微动,盯着徐舟衣低沉问道:“世子求娶长公主可是真心?” 徐舟衣闻言抬眸,怔怔地看向沈琰。 听说七年前沈琰和宁云舒是有过婚约的,不过因为宁云舒去和亲了也就作罢了。 如今他这么问,难不成心里还…… 徐舟衣暗暗想着,分外郑重道:“自然真心!” “你喜欢她什么?”沈琰冷冷开口,眼中依旧有疑。 宁煜啧了一声,拧眉道:“这婚事父皇已经同意,你瞎操什么心?!” 沈琰没理会宁煜,而是依旧盯着徐舟衣。 徐舟衣站起身来,负手踱步,脸上浮出温柔的笑意:“她与世间女子皆不一样,她风采夺目、英姿飒爽,大将军非要听,我便有千千万万个非她不可的理由!” 沈琰身形一怔。 徐舟衣即便知晓宁云舒过去的一切,知晓他们身份之别,依旧勇敢地争取。 他很有勇气,至少比当年的自己有勇气得多。 沈琰不再多问,明白有的事情,他已然无法阻止。 “好!”宁煜鼓掌,然后举起酒杯,“日后咱们可是三兄弟了,一家人岂说两家话!来,干杯!” 徐舟衣举起酒杯:“敬二位大哥,日后承蒙关照!” 说罢他一饮而尽。 沈琰依旧脸色沉沉,举杯佯装与宁煜碰了一下后也一饮而尽。 宁煜余光瞥了沈琰一眼,没再多言也将杯中酒饮尽。 三人在亭中又豪饮一场,直到半夜几人都已酩酊大醉才乘兴而归。 宁煜被宫人给先扶回去,沈琰与徐舟衣则互相搀扶而回。 夜风习习,沈琰脚步虚浮,目光瞧着远天薄凉的月色,染上几分惆怅。 “你小子,要好好待她……”他说。 徐舟衣醉得更厉害,全靠沈琰扛着一边胳膊,口中喃喃不清:“好!谁、谁也抢不走她,你不行,张……” 徐舟衣打了一个酒嗝,摇了摇头,闭着眼道,“反正……都不行!” 沈琰视线微垂,声音轻微:“她受的苦够多了,余生你要让她幸福……” 二人步子踉跄,在月光下摇摇晃晃朝行宫回去。 三日后,皇城。 浩浩汤汤的回宫队伍踏入长街,百姓被侍卫拦在两侧。 宁云舒坐在马车里,冷冷看向外面热闹的场景,似曾相识。 才不久之前,她还如乞丐一般当街拦路,甚至为了自证身份当众宽衣。 一时间恍如隔世。 她收回视线合上轿帘闭目养神。 马车里桂嬷嬷见状也默默保持安静。 她知道公主就是为图个安静,才特意吩咐宫人多备了一辆马车,单独而乘。 秋狝的事情虽然结束,可宁云舒的心中却隐约不安。 最大的变数莫过于赐婚之事。 感觉还有些不真实。 她才回朝多久,竟然再一次被赐婚。 嫁给徐舟衣,得到青州相助。 这不失为一个好选择,可是…… 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睛,神色凝重:“嬷嬷,圣旨在何处?” 桂嬷嬷闻言连忙从随行的物件里取过圣旨双手奉上:“公主。” 这是昨日被送来杜鹃宫的赐婚圣旨,宁云舒接过缓缓展开又仔细看了一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念婚姻乃人伦大事。长公主贤良纯善,青州世子才情出众。朕特赐二人成婚,望婚后琴瑟和鸣,为家国添辉。礼部于良辰吉日,妥办大婚。钦此! 宁云舒凝眸,这桩婚事,虽然已经下旨,可最后能不能成还另当别论。 听闻安定国是一个极刚愎自用之人,又分外看重家风门楣。 而且安定侯如此宝贝徐舟衣这个孙子,就甘心他这样被扣押为质? 她目光落到圣旨上惹眼的“礼部”二字。 真是讽刺,她的婚事,竟要张知熹来操持。 想起前些日子她派人去偏殿调查了一番,结果张知熹所言属实,他竟每日都会亲自对新宫殿修建亲自例行巡查。 不过救她的那日,例行巡查的时间却提前了一个时辰。 今日回宫张知熹也不在,因为新宫殿还未完善,他受命在围场多留一个月督工。 “公主!”马车外传来徐舟衣的声音。 宁云舒掀开帘子看去,徐舟衣骑在马上,手中捧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递出。 “世子这是?”宁云舒看着他手中的花陷入沉思。 徐舟衣笑容爽朗道:“大肃果然不一样,秋天还有花开得如此艳丽,我瞧着好看便摘来献给公主!” “哎呀世子殿下!”马车里桂嬷嬷见状连忙开口,“这可是菊花!是祭奠所用啊!您怎能送给公主啊!” “啊?!”徐舟衣惊住。 他还说这花能在瑟瑟秋风中绽放,如此孤傲脱俗很是符合宁云舒的气质,结果竟然是祭奠所用?! 他哪知道这些?在青州地界他可没见过这种花,他们那儿也没有用花祭奠逝者的习俗。 徐舟衣弃之不及,连忙将菊花往身后一抛,带着愧色地看向宁云舒:“呸呸呸!公主你权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嗤……”宁云舒忍俊不禁。 看着眼前胸无城府的世子,她的眼中也染上几分明媚。 桂嬷嬷瞧见她展露笑颜,眼神添上欣慰。 虽说公主对赐婚一事心有不满,可到底来说世子却是一个极佳之人。 毕竟她已经许久没有看到公主这般真正地笑过了。 看到宁云舒笑,徐舟衣的神色更加开心,低声道:“公主笑起来真好看。” 宁云舒笑意更甚。 与徐舟衣待在一起的时候,她确实会感觉莫名的轻松。 因为眼前之人没有半点心机,在他面前她也不必处处小心谨慎。 “世子的伤恢复如何了?”她看向他的手臂问道。 徐舟衣动了动胳膊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他心中暗喜,公主已经主动开始关心自己了! “公主,昨夜我已经前夜飞鸽传书给祖父,信中禀明你我之事,想必不日便会得到回信了。”他说着。 宁云舒目光微沉,笑容敛了几分,开口问道:“世子真觉得侯爷会同意?倘若侯爷不允,那后果如何,世子可曾想过?” 第75章 赤玉簪 徐舟衣面染忧色。 宁云舒所忧非虚,若其祖父不应允,恐怕青州与大肃再无宁谧之日! 多年以来,祖父对他宠爱备至,然这宠溺,更似一道无形桎梏,将他困于既定轨迹。 若真要说,祖父定然是不许他留在大肃的。 往昔他收到宁煜书信,欲动身前来京都之时,祖父便屡屡阻拦,言辞恳切,态度坚决。 直至宁煜接连几封书信至,祖父才勉强应允放行。 此番待祖父知晓他要留在大肃当驸马,他都不敢想象祖父是何等震怒。 他从小几乎都是府邸与练兵场两点一线,只有幼时大殿下来青州之时,那时候总跟他一同偷溜出府去,那段时光无比轻松惬意。 可除了那段短暂的时间外,他多数时间都是在府中。 所以他只能自娱自乐,寻找更多的乐趣。 有时候下人从外面寻回来个小玩意儿,都能让他开心上一整日。 可哪怕是那样一个小玩意儿,祖父都会说是玩物丧志给收走。 他们从来没有在乎过他到底喜欢什么,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个十全十美之人,让他肩负起侯府兴衰重任! 他从未能自己做主得到他真正喜欢的东西,这一次才是他自己的决定! 且圣旨已下,木已成舟!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神色坚定,沉声道:“圣旨已然在送往青州的途中,祖父纵然心中不满,也断然不敢违抗圣意。而且……” 他目光灼灼,直直看向宁云舒,“若祖父亲眼见到公主,必定也会心生喜爱。 宁云舒微微一怔,而后缓缓低头,嘴角浮起一抹轻笑。 似有一缕阳光照进了某个阴暗的角落里,可这样的温暖很快便被寒潮吞噬,一切又恢复至最初的冰冷与晦暗。 她含着笑意,抬眸看向徐舟衣面庞,眸中温柔缱绻,却又暗藏着不为人知的阴戾锋芒。 若是诸事顺遂,那定国侯这般绝佳棋子,当真乃天助她也。 接近日暮时分,队伍终于回宫,众人也各自归去。 回到永宁殿后,宁云舒身心俱疲,用过晚膳后早早便入睡了。 这一夜,梦境光怪陆离,睡得并不安稳。 梦醒已天光大亮。 她尤记得梦里,徐舟衣又送了她一束花,艳丽的朱砂红分外张扬,有花无叶甚是奇怪。 不过只是梦境罢了,她也没再多想。 起身后,檀巧正伺候着她在梳妆,未央殿又来了人。 “长公主,贤妃娘娘吩咐,让您午膳后与明珠公主一块去未央宫挑选大婚服饰。” 寝宫门口,未央宫的兰嬷嬷禀告着。 镜中,宁云舒眉间微沉。 刚回宫便忙着操办她们的婚事…… “好,有劳嬷嬷了。”她淡淡应着,从镜子里递给桂嬷嬷一个眼色。 桂嬷嬷微微颔首,朝门口走去。 “辛苦过来走一趟。”桂嬷嬷从袖子里拿出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兰嬷嬷手中。 兰嬷嬷受宠若惊,暗暗掂量这分量可不轻! “多谢长公主,老奴这就回去给娘娘复命。”兰嬷嬷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笑容,言毕,便告退离去。 寝宫中,正在替宁云舒挑选首饰的莺莺分外不解:“公主啊,那兰嬷嬷不过就是未央宫一个最普通的传话嬷嬷罢了,您何必对她如此客气?” 宁云舒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檀巧接过话去:“你呀,真是半点不懂人情世故。你想想,若别的宫的人,无缘无故给了你赏赐,你会如何?” 莺莺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我自然是很高兴的!不过我会第一时间禀明公主,毕竟奴婢可是公主的人,私下收了别人的赏赐,那也是拿人手短。” “那如果是外面那些扫地的宫女收了别的宫的赏赐呢?”檀巧又问。 莺莺若有所思,良久才恍然大悟,眨巴着杏眸看向宁云舒:“所以正是因为兰嬷嬷无足轻重,所以公主才要打赏。如此既收买了人心,又不会被贤妃娘娘知道!” 檀巧微微挑眉:“你又聪明了。” 莺莺挠头一笑,将选好的珍珠耳坠给宁云舒戴上,染着几分羞赧道:“奴婢跟着公主这段日子,可是大有长进呢!” 宁云舒但笑不语。 贤妃能从一个宫女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位置绝非善茬,她连亲生女儿都可以牺牲,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的。 所以宁云舒不敢轻易在其身边安插棋子,只能先笼络人心,再挑选一个合适之人真正地为她所用。 午膳后,宁云舒正欲出门,远远便瞧见徐舟衣而来。 如今徐舟衣住在宁煜的华阳宫中,因与宁云舒有婚约在身,所以皇上特许他可以出入永宁殿。 “见过公主!”徐舟衣朝她行礼,“公主这是要去何处?” 宁云舒看着他,他沐浴在阳光里,笑容分外温暖。 “母妃唤本宫前去。”她回答。 桂嬷嬷适时补充道:“世子,贤妃娘娘是让公主去挑选凤冠霞帔呢!” 徐舟衣闻言一怔,刹时间耳根子开始发红,看向宁云舒之时神色也明显不自然起来。 “原是如此……那我送公主过去!” 宁云舒瞧他这自告奋勇的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那就劳烦世子了。” 徐舟衣连连摆手:“能与公主在一起,我高兴都来不及。” 身后桂嬷嬷与檀巧、莺莺互相对视一眼,皆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 宁云舒与徐舟衣并肩往未央宫的方向而去,未央宫在皇宫以西,而永宁殿在东,路程不近。 “公主,我其实今日来找你,是有东西要给你。”徐舟衣转过头看向她。 “噢?何物?” 徐舟衣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支簪子捧在手中:“这是我昨夜自己雕刻的,时间仓促,再加上手艺不精,公主莫要嫌弃。” 宁云舒看向他手中的簪子,那是一支通体血红的赤玉发簪,簪头是一朵盛开的花朵,像是牡丹,却又有些许不同。 “世子手艺很好。”宁云舒莞尔,想起了昨夜的梦,原来是预示此刻。 “这当真是我首次雕刻簪子!”徐舟衣急忙解释,“以往在府邸中无聊时,我也只是雕刻些木头物件……” 宁云舒看向徐舟衣脸上深深的黑眼圈。 方才看到他如此憔悴,还以为是他因为赐婚之事而彻夜未眠,结果竟然是为了给她亲手做一支簪子…… 她眸色染上几许温柔,微微颔首:“嗯。” 徐舟衣抿了抿唇,眼中有几分不好意思,但依旧鼓足勇气继续道:“其实在我们青州,男子常折花送予心仪女子,以表倾慕之意。昨日采花送公主,本意亦是如此,不想却闹了笑话。” 桂嬷嬷暗暗含笑,没想到世子还真会讨公主欢心! “折下的花皆会凋零的,唯这一朵不会。”徐舟衣凝重而道,伸手将簪子小心翼翼插入她鬓间。 身后檀巧遇莺莺见这一幕都激动得险些叫出声来,还是桂嬷嬷轻声咳嗽才叫二人收敛,然而转头她隐忍笑意,分外欣慰地看着眼前二人。 宁云舒身子微僵,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感受这簪子穿过她的发间。 今日的阳光温柔的不真切,让她一度以为还在梦中。 可徐舟衣越是这样,她心中反而催生了一丝负罪感。 她真的要为了达成目的而将他留在身边吗?留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之中…… 第76章 小惩大诫 御花园,纵然秋色,依旧繁花似锦,香气馥郁。 园心处,八角琉璃亭矗立,琉璃瓦耀目,与绿树红花相映成趣,亭中几个莺莺燕燕正在惬意品茗谈笑。 “实难揣度长公主究竟具何魅力,那可是青州小世子,竟会倾心于她?!”穿绿色罗裙的女子说罢,口中吐了一颗瓜子壳出来。 一旁粉衣裳的女子亦是点头:“就是就是!” “咱们大肃自来仅有一位公主,谁能料到,如今这位长公主归来,竟使得这宫闱之内,变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又一蓝衣女子附和。 “就是就是!竟还于宫中这般堂而皇之豢养面首,当真是有违宫规礼教。真不知皇上为何会应允这般荒唐之事!”粉衣女子又道。 绿衣女子手中拿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到嘴边,又顿住笑道:“前段时日,我在这儿撞见长公主的面首。那厮妖里妖气,看着就让人来气。我当场就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招摇!” “还是姐姐厉害!” 几人巧笑盈盈,全然没有注意到亭子外靠近的宁云舒与徐舟衣。 宁云舒面色平静,而徐舟衣眼中满是愠色,余光见宁云舒未言便也且忍着。 “那是何人?”蓝衣女子最先看到亭外来了两人。 粉衣女子目光瞧去亦是不识。 绿衣女子转头看来,吓得手中的糕点滚落在地,径直滚到了宁云舒的脚边。 “长、长公主!”绿衣女子吓得连忙起身。 另外两人亦是瞬间脸色惨白,连忙起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桂嬷嬷一张脸分外阴沉,对宁云舒一一介绍道:“公主,此三位皆乃您回宫前一月,经选秀入宫的小主。这位是祥贵人,余下二位,分别为赵才人、何才人。” 宁云舒扬起一抹笑,目光扫视三人以及桌上的点心茶水,开口道:“几位小主好兴致。” 祥贵人咽了一口口水。 其他两个才人不受宠没见过宁云舒,但是她可是在接风宴上远远看到过宁云舒的,自然是认的! 且宫中亦有传言,道这长公主脾性着实古怪非常!喜怒无常,行事更是让人难以捉摸,稍有不慎触其逆鳞,便不知会招来何种灾祸。 她暗暗懊悔,早知道方才声音便不那么大了,谁能料到正好长公主能经过呢! 若是被她记恨上了恐怕没有好果子吃…… “长公主怎么也有兴致来御花园,身旁这位想必就是世子了,真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 祥贵人硬着头皮夸着,心下也不知宁云舒方才到底都听到了多少,只能祈祷她没听到什么关键的话。 徐舟衣藏不住情绪,狠狠瞧了一眼祥贵人,发出一声冷哼。 他毕竟还是外臣,自知与后妃还是要划清界限,免得给宁云舒更多麻烦。 宁云舒勾唇而笑,目光落到地上的糕点,语气淡然:“这么好的点心,落地上可惜了。” “长公主说的是。”祥贵人忙赔笑,目光一横看向身后的宫女道,“娟儿,你去捡起来赏你吃了!” 但见宫女娟儿眼中闪过一丝委屈正欲上前,宁云舒冷冷开口:“何人所丢之物,便由何人捡起来食之。” 亭中众人闻言纷纷大气不敢出。 这长公主果然如传言中那般乖张暴戾,祥贵人入宫后还是频频得皇上恩宠,她居然敢让她把地上的糕点捡起来吃了! 祥贵人脸上亦是挂不住,再怎么说她可是皇上的女人!宁云舒居然敢这样对她! “怎么?还要本宫说第二次?”宁云舒的语气越加危险,周身气势骇人。 徐舟衣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她,觉得她与平日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很是不同。 现在的她更加危险,反而却更多了几分致命的诱惑。 他只静静看着,没有参与这场女人之间的战争。 祥贵人垂着头脸色分外难看。 宁云舒身份在她之上,她没有办法忤逆,可是待她下次侍寝之时,毕竟把今日之事添油加醋地告诉皇上,让皇上帮她出气! 想罢,祥贵人才蹲下身子伸手朝宁云舒脚边的糕点而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下一秒宁云舒却抬起脚那绣着金线牡丹的锦缎鞋不偏不倚地踩上了祥贵人的手背。 祥贵人的双眼瞬间瞪大,眸中满是惊恐, 宁云舒脚下力道渐重,祥贵人吃痛得拧眉,但又不敢收回来。 她知道宁云舒定是方才听到了她们所说的一切! 宁云舒的锦缎鞋深深陷入祥贵人的手背。 祥贵人紧咬下唇,试图压抑痛苦的呻吟,可那钻心的疼痛还是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 她的嘴唇因用力而泛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双手在地上胡乱抓着,地上的石子划破了她的掌心,渗出丝丝鲜血。 “公主臣妾错了!臣妾不该再背地里妄言!您饶了臣妾吧!” 祥贵人连连求饶,但宁云舒的脚下力道更重,左右碾压,似乎要将她的骨头碾碎。 “啊……” 祥贵人惨叫连连,另外两个才人汗水打湿了后背,根本不敢正眼看眼前这一幕。 踩了良久,宁云舒才缓缓松开,脸色依旧冷傲,语气不容置喙:“捡起来,吃!” 祥贵人早已经哭成泪人,一只纤细的手被踩得通红,手掌与手背皆已破皮,隐约着丝丝鲜血。 其余两人害怕得面无血色,看着祥贵人那只面目全非的手掌,想来没有几个月是恢复不了的,可见长公主怨气之重,心肠之歹毒! 祥贵人此刻痛得颤抖,只敢怒不敢言,用力咬着嘴唇,用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捡起了地上的糕点艰难地送入口中。 原本美味的点心在此刻味同嚼蜡,巨大的恐惧与不甘夹杂席卷着她,手上的疼痛更是让她感知不到半点味觉。 “记住,本宫之人,唯本宫可打骂惩戒。其余人若胆敢染指分毫,可没有今日这般下场轻松!” 宁云舒的话在亭子中人纷纷跪倒在地。 “臣妾再也不敢了!”祥贵人叩首在地,口中含着糕点含糊求饶。 宁云舒拂袖而去,眼中的杀意才渐渐消散。 世人如何说她,她本也不在乎。 只是这祥贵人错就错在趁她不在宫里欺负了她的人! 今日不过是小惩大戒,若再有下次,她不介意杀这么两三个才人贵人。 徐舟衣跟在她身后,二人离开御花园良久,他始终没有说话。 宁云舒目光看去,表情平静如常:“世子为何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 他若要留在她的身边,她有必要让他看到她最真实的一面。 她也不怕被他知道,若他怕了,趁早回到青州去了正好。 徐舟衣思索良久,郑重看到她,道:“方才那几女子诋毁公主清誉,公主如此放过已经是宽容大度。” 宁云舒微微一愣,没想到他会觉得她的惩罚轻了。 二人边走着,徐舟衣边道:“我初见公主之时,便觉得公主恰似某种动物。一直想不起到底是何种,直至今日,方忽有所悟。” “是吗?”宁云舒眸色迟疑,“是什么?” 徐舟衣看向她,语气温柔又带着几许凝重,道:“刺猬。” 第77章 宁南州 暖阳照耀皇城,未央宫已出现在二人视线之中。 徐舟衣眸色温柔,看着宁云舒的双眼,道:“你可知,刺猬虽一身刺,实则都是为了自我保护。可哪怕如此,它在面对最亲近的人时,身上的刺也会变得柔软。” 宁云舒目光游离。 即便柔软,可依旧是一身尖刺,怎么可能会不伤害身边之人呢。 徐舟衣顿下脚步,看向未央宫的方向道:“公主,我不便再过去了。” “你要去哪儿?”她下意识问。 徐舟衣打了一个哈欠,眼中的倦意也渐渐流露出,道:“回去小眠片刻。” 宁云舒颔首,眼中染着几分关切:“好好歇息,你还有伤在身,不可再这般通宵达旦。” 徐舟衣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玉簪,满意而笑:“嗯,听公主的!” 别过徐舟衣后,宁云舒径直来到了未央宫。 贤妃彼时正在偏殿之中,宁陌雪也已经到了,二人正在聊天。 “听说早朝结束皇兄与二皇兄便被一同召去了御书房,也不知所为何事,迟迟不见皇兄回来。”宁陌雪面露担忧地对贤妃说着。 贤妃亦是眸色凝重。 一同召见他们兄弟二人,定然是有极重要之事。 正想着余光瞥见了门口而来的宁云舒,贤妃倏地整理好表情,笑着朝她招手:“童童来了,快过来。” 宁陌雪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看向宁云舒,一眼便注意到了她鬓间的赤玉簪。 “母妃。”宁云舒欠身行礼。 见人都来齐,贤妃便示意身后的宫女。 “是。”绿芙领命大步朝殿外而去。 片刻工夫,几十个宫人端着托盘便进来,托盘之上有凤冠霞帔、有珠钗步摇、有璎珞金镯等等,看得人眼花缭乱。 又有几个宫人抬上来巨大的两面铜镜,能够照出人的全身。 贤妃走上前,目光扫视宁云舒与宁陌雪,道:“快来选选,这都是母妃替你们准备的。” “姐姐请。”宁陌雪面带莞尔。 宁云舒上前,随后拿起一支珠钗,金光灿灿的,能看出贤妃是下了血本。 宁陌雪跟了上来,听到宁云舒的身侧,语气柔柔低声道:“上一次姐姐出嫁没得选,这一次自然是姐姐先选。” 宁云舒目光一沉,冷冷看向身侧之人。 宁陌雪的眼里噙着几分讥讽与得意。 宁云舒想来是上一次赵嬷嬷的事情后,如今在她面前宁陌雪是连装都懒得装了。 贤妃并未发现二人的异常,站在铜镜面前招呼二人道:“首饰先不急挑选,先来试试衣裳!” 宁陌雪的笑容又分外温婉,直直看着宁云舒:“走吧姐姐。” 宁云舒冷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珠钗,低声道:“也难为你了,将我挑剩的东西视如珍宝。” 说罢转身朝贤妃而去。 宁陌雪喉咙一哽,她又在嘲讽自己! “雪儿还愣着作何,快来。”贤妃又唤道。 宁陌雪柔荑暗藏袖中,微笑着朝贤妃而去。 贤妃从托盘上拿过一身递给宁云舒,道:“童童,你与世子的婚事定得仓促,所以母妃也没有提前为你准备。这些都是按照雪儿的身形做的,你正好选选,喜欢哪一套再命织造署赶制。” 宁云舒接过,来到镜子面前在身前比画。 宁陌雪说得倒是没错,上一次出嫁,还是七年前。 那时候的凤冠霞帔还是这未央宫的宫人逼着她穿上去的,什么款式与纹路她全然未曾注意过。 宁云舒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红色的衣裳仿佛已经穿在了身上,竟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镜中人究竟是七年前的自己还是现在的自己。 不知这一次,穿上这身衣裳时命运又会如何。 宁云舒离开未央宫已接近未时,她原路朝永宁殿而回,在路过御花园亭中之时瞥见一个分外眼熟的身影。 “公主,是二殿下。”桂嬷嬷开口低声提醒。 宁云舒嘴角噙笑。 她这一向不爱见人的二哥居然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种地方明显是有目的。 在等她? 不过他又怎会知道她的行踪? 宁云舒暗暗思忖着,看了自己身后的宫人一番。 莫不是这些奴才里还藏着宁南州的人? 想罢,她决定先去一探究竟,看宁南州在此究竟是为何。 “二哥,好久不见。” 宁云舒含笑走进凉亭之中,亭子里仿佛还留存了几分方才祥贵人等人身上的脂粉味。 宁南州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看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云舒?” 宁云舒坐到其对面,看到桌上还有一只用过的茶杯。 方才还有人来过此处?看来宁南州在这儿或许真不是特意为了等她。 “二哥今日怎有此闲情逸致来御花园里品茗?”她随意问道。 宁南州身后的宫女上前,给宁云舒倒了一杯热茶。 宁南州平静道:“在御书房中待了两个时辰,来此吹吹风,醒神。” 宁云舒抿了一口茶水,垂眸间无意间发现在石桌之下有一块玉佩。 这玉佩恐怕是上一个坐在这个位置的人所留下的。 若不是祥贵人等人的,那必然就是和宁南州喝茶之人的! 周遭没人发现,宁云舒不动声色挪动脚将玉佩踩在脚下,饮了一口茶,放下了茶杯。 “清香四溢,口齿留香,真是好茶。二哥的品味一如既往地好。” 宁云舒微笑说着,从怀中取出手绢擦拭嘴角,手上却一滑,手帕落在了地上。 檀巧连忙上前替她捡手帕,宁云舒暗暗将脚挪开,弯腰下去的檀巧正好瞧见这一幕。 檀巧看到地上的玉佩之时倏地明白,趁着捡手帕的功夫将那玉佩包在了手帕之中神不知鬼不觉地捡了起来。 莺莺上前递出一块新的手帕:“公主。” 宁云舒接过擦拭唇角茶渍,余光瞧见檀巧将捡起来的那方手帕揣进了怀中。 “二哥在御书房待了那么久,可是发生了何事?”宁云舒问着,面色平静如常。 她自然是知道后宫不得干政,不过她也想趁机试探一番宁南州对待她的态度。 宁南州饶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道:“倒是发生了一件与你有关之事。” 宁云舒眸色微亮:“与我有关?” 宁南州看着杯中的茶水,眸色晦暗不明,道:“父皇命宁煜选妃,婚期就在你和雪儿之后。” 第78章 达成共识 宁云舒震惊。 皇上竟然命宁煜选妃! 这就意味着要让他出宫分府! 这么多年,太子之位一直悬空,所以宁煜与宁南州也一直未分府。 二人在宫里都有独立的宫殿,宁煜宫中也不乏暖床宫女,但正妃与侧妃一直未娶。 而宁南州宫中有一位侧妃,名唤苏南薇,在宫里深居简出鲜少露面,不知究竟是个怎样性子的人。 但苏南薇的父亲苏建业曾经是枢密院副使,而在前枢密院使吴德春刺杀伏诛后,苏建业便被提拔成为新的枢密院使。 枢密院负责大肃军机要务,权力甚至在兵部之上。 宁南州的祖父又是当年大战月氏的平南大将军。 宁云舒暗暗惊讶。 宁南州的背后竟然已经有了这么强大的势力。 而在这个时候,皇上竟然还命宁煜选妃,一旦婚事定下,那分府便是板上钉钉之事! 如此一来,难道太子之位父皇已经有了抉择? 还是说选妃之事只是对宁煜和宁南州二人的试探? 宁云舒想罢,藏起情绪淡然一笑:“大哥年纪不小,父皇着急也是应该。” 宁南州眼神闪过一抹狡黠之色,微微一笑:“嗯。此番朝都黄河赈灾银被盗之事你可听说了?” “有所耳闻,十万两白银在押运途中不翼而飞。二哥为何提及此事?” 宁南州轻吸一口气,道:“此事由大理寺彻查,以前都是宁煜督办,如今他选妃在即,父皇便将这案子交给了我。” 说着,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宁云舒的脸上,看她作何反应。 宁云舒嘴角微扬。 宁南州这是明晃晃地在试探她的态度。 言外之意就是说父皇连大理寺都要交给他了,太子之位他势在必得。 她这个长公主但凡会审时度势,也知道该帮谁。 宁云舒自然知道宁南州今日为何会对她说这些,因为他看中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即将要与徐舟衣成婚。 他所忌惮正是青州这股势力。 “大哥受父皇重用,云舒在这里恭喜了。”宁云舒含笑说着,抿了一口茶,又道,“不过这些朝堂之事,云舒不太懂。” 宁南州眼色微微一沉,目光看向远方,道:“众多兄弟姐妹里,我倒是觉得你与我最像,反而你和宁煜虽是同母所出,心性却大相径庭。” 宁云舒面不改色,问道:“二哥何出此言?” 宁南州的脸色越发阴鸷,连同周遭的空气都冷了下来,他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充满了蛊惑:“七年前,他们逼你和亲,难道你心中不恨?” 宁云舒怔住,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直接! 看来他是因为距太子之位只有一步之遥,迫切地想要解决所有威胁。 “二哥说笑,母妃与皇兄乃我至亲之人,哪怕当年和亲非我所愿,我也不可能对他们心中有恨。”宁云舒平静说着。 宁南州本就在她下一步棋的筹划之中,只是没想到突如其来的赐婚会将一切都加速往前推进。 “你的眼神骗不了我。”宁南州笃定而言。 宁云舒饶有兴趣:“是吗?可自我回宫到现在,也没见过二哥几次,二哥何以断定?” 宁南州冷冷一笑:“你没见我,并不代表我没见你。” 宁云舒面色一沉。 果然,他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 而且这个眼线,恐怕比她想象中离她更近。 宁云舒转过头扫视了身后之人一圈,桂嬷嬷、檀巧、莺莺、小宇子还有几个侍卫。 眼线,在他们之中? 她困惑看向宁南州,他通过对她的监视,发现了她的端倪,所以今日才敢明目张胆的“策反”她。 “你不必这么惊讶,你以为这么多年,二哥我当真是在丰正宫中养花弄草?”宁南州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些年我暗中替父皇处理了不少麻烦,终于得到了父皇的信任,让我这颗暗棋终于能变成明棋。” 宁云舒浅笑,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反客为主直直盯着他的双眸,问道:“二哥说与我像,那二哥心里,也有恨?” 宁南州闻言眼神更冷,手紧握茶杯,茶水微微颤抖。 他怎能不恨!从小到大宁煜受尽殊荣,而他却一直不被众人所理解。 众人皆说他这个二皇子性子孤僻,从不参与朝政,只喜欢在宫里养花弄草。 可事实是从他懂事以后,父皇便会暗中交给他许多事情去做,只是那些事情都见不得光。 时间久了,似乎他这个人也成了见不得光的人! 而宁煜,朝堂之上,众人皆称赞他有治国之才,甚至不少人都觉得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所以他更努力,更卖命,弱冠之年他便跟随祖父出征月氏,这也成为他命运的转折。 月氏一战大捷后,父皇才开始渐渐地重视他。 直到这一次,他铤而走险上演了一出刺杀大戏。 前枢密使吴德春落马后,他的岳父自然会成为新任枢密使。 所以他故意策划一场漏洞百出的刺杀然后嫁祸给吴德春,如此一来,整件事情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 但是这么多年,父皇深知他行事风格,从来是滴水不漏。 如此一场漏洞百出的计划,父皇定不会相信出自他之手。 而若是有人要嫁祸给他,此人必然只有同样觊觎太子之位的宁煜! 事实证明他赌赢了。 刺杀一案虽以吴德春为主谋落幕,父皇没有再追究,但是从此番父皇的态度看来,在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宁煜了。 加之贤妃力促宁云舒嫁给徐舟衣,母子二人心思昭然若揭,父皇怎么可能不出手。 想罢,宁南州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染上几分狞色,直视宁云舒反问道:“你说呢?” 二人对视良久,宁云舒轻笑出声。 宁南州拧眉:“你笑什么?” 宁云舒抬眸看向他,语气添了几分凝重:“我笑,我与二哥倒真是一路人。” 宁南州闻言眉头渐渐舒展。 “二哥放心,大哥选妃一事我也定会尽心帮忙的。毕竟大哥若早日分府,我这个当妹妹的,也才能安心不是。”宁云舒含笑说着。 “噢,难得云舒妹妹有此想法。”宁南州很是满意。 他从眼线传回来的话中得知了宁云舒回宫后的一举一动,他不难推测出宁云舒表面迎合贤妃母子,实则心中一直有恨。 他虽然不知宁云舒到底是在忍气吞声还是在策划复仇,但某种意义上说来,他们一定是同一阵线。 不过凡事也不能太绝对,毕竟宁云舒是贤妃所出。 宁南州此番也只是初步试探,从宁煜选妃之事且看宁云舒的态度。 若一切真如他所想,那宁云舒自然是一颗极佳的棋子。 能得青州势力相助,才储君之位才能更加牢固握于手中! 宁南州暗暗想着,举起手中茶杯,道:“为兄便以茶代酒,先祝云舒妹妹新婚之喜。” 宁云舒莞尔一笑:“多谢二哥,也祝二哥一举破获白银案再得父皇赏识!” 第79章 私通 永宁殿,微雨阁。 三楼房间之中,一道身影从屋檐飞窗而,随即将窗户紧闭。 “娘娘腔!娘娘腔!开门呀娘娘腔!” 屋内,长歌身着一身太监服,正欲换衣裳之际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听声音来者是李俊。 自上一次惩治此人以后,此人倒是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 许是知道只要公主不放人他便无法离开微雨阁,所以也懂审时度势,伤一好了就开始巴结他,想让他在公主前期替他美言几句放他离开。 这人脸皮厚倒也有脸皮厚的优点,很快便与微雨阁众人都称兄道弟,有些事情他懒得去做的也便都交给此人去做了。 长歌一边脱衣裳,一边调整气息开口道:“何事?” 门外李俊声音急促:“大消息大消息!让我进来说!” “慢着!”长歌拧眉,飞快将太监服换下来藏在被子底下。 这身衣服倒是让他在宫里行走打探消息方便许多。 想罢,他穿上日常的红衫,朝门外而去。 一打开门,李俊正急切地跺脚:“这个时辰了,你不会才睡醒吧?怎衣衫都没扣好?” 说着李俊伸手要去摸长歌胸前的衣带。 长歌侧身躲过,眼神嫌弃:“有事便说。” 李俊笑嘻嘻收回手,挤眉弄眼道:“你猜我听到了什么消息!” “你的禁足还没解,你能从哪里听到消息?” 李俊嘴角斜扬,低声道:“听前院一个宫女妹妹说的。” 长歌睨眼,慵懒地背靠在门上,带着几分审视:“好一个宫女妹妹,叫得真亲热。” “嘘嘘嘘!”李俊撅了噘嘴,“我这不是心系公主,所以才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嘛!” 长歌懒得追究,反正这微雨阁里,一大半其实都是宁云舒培养的暗卫和死士,另一小半才是当初各个地方送来的面首。 这些面首几乎得不到宁云舒的召寝,他们也无从怀疑,只以为是自己不行,所以得不到公主宠爱,平日里三五成群在微雨阁吟诗作赋倒也过得自在。 “说,何事。”长歌道。 李俊咋舌道:“你说你啊,公主怎就独宠你一人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艳羡,又继续道,“听说今日公主在御花园遇到了祥贵人!就是那日踩你手之人!你猜公主做了何事。” 长歌面露疑色。 李俊双手一拍,欣喜道:“公主为你报仇了!听说公主狠狠地踩了那祥贵人的手,她都是哭着去的太医院!” 长歌一怔,眸子微微颤动。 他这样一个人,何德何能让公主如此挂念,连那么小的事情,公主竟然还放在心上…… “我真是羡慕你!公主要能这般宠我,我不出宫了也罢!”李俊挥手说着。 “嗯。”他应着,大步而去。 李俊愣住:“你作何去?” “找公主。” 李俊双眸一亮旋即跟上:“我与你一同!” “退下!”长歌头也不回。 李俊猛地停下脚步撇撇嘴,低声骂道:“死娘娘腔,有福自己享是吧!” 长歌脚步一顿,侧目回头。 李俊倏地扬起笑容朝他挥手:“快去快去,别让公主久等了。” 长歌不再理会他,径直而去。 李俊喟然叹息,撸起袖子看了看日渐圆润的手臂,喃喃道:“我到底哪里不如那个死娘娘腔了……莫不是公主就好这一口?还是说……” 他倏地想到了什么,睨眼朝长歌房间看去,“这娘娘腔该不会是一直在用什么药吧,所以公主才三天两头召他侍寝,嘿嘿……” 眼看长歌已经走出了微雨阁,李俊环顾左右无人一溜烟潜入了长歌房中。 宁云舒寝宫之中,长歌疾步而来。 “奴见过公主。” 宁云舒放下手中的书,目光看去:“今日可有收获?” 长歌回禀道:“奴按照公主指示扮成太监混入了朝阳宫,有关于立太子之事未再听皇上提及,但得知了另一事。” 宁云舒目光微沉。 长歌继续道:“青州回信了,可信却给了皇上的而非世子。奴没有看到信,但龙颜大怒,说那老匹夫不识好歹,想必是定国侯抗旨了。” “呵。”宁云舒轻笑出手,食指轻扣着桌面若有所思。 与她猜测的差不多,定国侯必然不会同意的,哪怕是圣旨。 如今就看皇上究竟会如何了。 收回圣旨那也不可能,且不说君无戏言,若真是收回圣旨,只会更加主张定国侯嚣张气焰。 可直接以抗旨之罪查抄定国侯也不可能,如此一来等于与青州宣战,才刚结束了与匈奴长达六年的鏖战,此刻再内战并不是明智之举。 她这父皇,到底会如何处理呢? 宁云舒嘴角微勾。 长歌拧眉,继续禀告道:“入夜贤妃前往了朝阳宫求见皇上。也不知是为公主之事,还是为大殿下之事。” 贤妃……作为后宫,此番她的手伸得太长了些。 想罢,宁云舒微微颔首:“好,本宫知道了。” 长歌迟迟未起身,表情纠结,有些话,他还真不好意思开口,总觉得有些矫情了。 “怎么,还有事?” 长歌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奴,多谢公主!御花园之事,奴都听说了。” 他最初受主人之命来保护公主,他也不能理解,为何主人会对这个和过亲的公主如此上心。 而今与公主相处这段时日,他才知道主人是为何。 有的人,表面看着完美无瑕,而实际已经烂透。 可有的人,表面千疮百孔,实则心中还小心呵护着一方净土。 公主便是属于后者,众人皆知看到公主不堪的表面,而只有主人看到了那一方净土,并且不惜一切也想与她一同守护。 而如今,他也真真切切窥见了主人眼中的光景。 宁云舒眸色一滞,而后渐渐凝重:“不必放心上,本宫的人自是容不得他人欺负。” 话音落,门外便传来一阵呼喊。 “公主!我要见公主!” 长歌震惊,这声音不是李俊吗!他怎么还是跟来了寝宫?! “公主,奴去处理。” 宁云舒似想到了什么,道:“罢了,让他进来,看看到底何事。” 长歌眸色微沉:“嗯。” 李俊很快被放了进来,手中抱着太监的服饰,猛地跪倒在宁云舒面前。 “公主!小的要告发娘娘腔私通!” 第80章 中秋出宫 李俊将怀中的衣物往地上一丢,手直指长歌气得发抖。 “公主待你这般好,你怎如此作践!” 宁云舒看着地上的太监服,微微蹙眉:“怎么回事?” 李俊咬了咬牙,道:“我在他榻上找到了这一身太监衣裳!他竟然暗中与太监苟合,如此腌臜不堪,怎配侍寝啊!小的实在担心公主,所以立刻前来禀告!” 宁云舒扶额:“按照你的意思,他与太监苟合后,太监光溜着身子便走了?” “对!”李俊斩钉截铁应着,但倏地僵住,亦是疑惑道,“也不对啊,他怎么把衣裳给留下了呢……” 宁云舒面露无奈,这人但凡有点心眼子也不至于当初被宁煜当做弃子。 长歌眼神中露出杀意,冷冷道:“公主,既然被他发现,不如……灭口吧?” 李俊顿时背脊一凉,鬓间冷汗直流,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云舒。 此刻她一脸淡然,似乎已经默许。 公主和死娘娘腔之间…… 难道? 李俊大脑一片混乱。 方才看到太监服的时候他一下子就觉得是死娘娘腔和太监苟合留下的,否则衣裳怎么在榻上! 可现在看来,定不是这么回事了! 他好像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公主难道好这一口…… 他绝望地看着地上的太监服,已经能够想象到长歌穿着太监服取悦公主的画面。 不堪入目! 怪不得他不受宠呢! 李俊欲哭无泪,转头看向长歌,骇然看到了他眼中的杀机。 “公主!”李俊倏地爬上前抱住宁云舒的腿,“公主我什么都不知!我、我错了!公主饶命啊!” 本还想着揭发了娘娘腔有功,或许能让公主放自己出宫,结果没承想又闯大祸了! 李俊暗暗想着,哭得更厉害了。 “公主,交给奴吧。”长歌说罢上前一把拧住李俊的衣领将其拖开。 “公主,公主啊,人人皆有癖好!您这点癖好不足为奇!小的定会守口如瓶!公主饶命啊!”李俊奋力挣扎着。 宁云舒怔住。 什么癖好? 她? 宁云舒似乎明白了什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放了他。”她无奈开口。 长歌松开,站在其身后一副随时都要动手的模样。 李俊喜极而泣:“公主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小的什么也不会说的!” “你可是想出宫?”宁云舒直接开门见山。 李俊怔住,眼神越来越激动,一下子语无伦次:“对、我、小的,是,想!”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好,本宫允了。” 李俊难以置信,激动得无以复加,一时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回去跟他的十二个小妾团圆了! “本宫不仅让你回去,还会让你进兵部。”宁云舒笑意更甚。 李俊双手颤抖,咽了一口口水,感动涕零:“公主,您对小的太好了!小的此生一定誓死效忠公主!” 长歌有些不解,李俊乃是一根墙头草,如今放他离开他虽信誓旦旦如此说,可若以后真遇到什么事情,此人又蠢又笨又贪生怕死定然是靠不住的! 宁云舒目光看来,道:“长歌,将你研制的一绝散给他。” 他虽不明白,但还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从里面到处一粒黑色的药丸朝李俊走去。 李俊顿感不妙,有些害怕地看向他:“这是什么?” 长歌二话不说,掐住他的双颊迫使他张嘴,一把将药丸塞入他口中,再一掌击中他的下巴,药丸便被迫咽了下去。 “咳咳咳!”李俊惊恐万分,“娘娘腔你给我喂了什么!” “毒药罢了。”长歌冷冷一笑,“每个月都需要服用一次解药,如若不然七窍流血而亡。” 李俊面色惊恐:“你你你你……” “好了,明日宫门开了你便可以回去了。”宁云舒说着。 李俊哽咽道:“公主,小的不走了,小的就留在这里陪着您一生一世!”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别哭,只要你听话,每个月的解药本宫自会给你。” 李俊顿住,眼中满是困惑:“公主您要小的做什么?” 宁云舒唇角微勾,道:“回去后无论你用何种方法,让李杰安排你进兵部任职。” “可是皇上曾下令不让小的入仕途……”李俊为难道。 “此事本宫自会给父皇求情。” 李俊又惊又喜,若有长公主求情,陛下同意了,那让爹安排他进兵部,就不是什么难事! “是,只要这样就可以给小的解药了吗?” 宁云舒微微挑眉,道:“暂时,只要这样。” 李俊无可奈何,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下子他确实可以回家了,可是似乎处境更危险了! “小的……遵命!” 李俊走后,长歌才问出心中疑惑。 “公主,此人蠢笨,恐怕难当重任。” 宁云舒低声一笑,道:“正因为他蠢笨,才更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毕竟,谁会相信一个草包的话呢。” 今日在御花园中见到的玉佩经调查竟然是兵部尚书吴春林之物! 如此说来,宁南州与吴春林之间恐怕关系匪浅。 若是连兵部都听命于他,那宁南州的势力更加可怖。 所以,她必须要想办法尽快从兵部内部得到消息。 正好得来全不费工夫,李俊不就是兵部侍郎的嫡子。 这颗棋子看似蠢笨无用,实则倒是正好! 翌日,晌午。 宁云舒乘坐马车来到宫门口。 秋狝秋来的出宫令牌此刻便派上了用场。 只是侍卫还在检查之际,马车外传来一阵熟悉声音。 “公主等等我!” 马车帘子被拉开,是徐舟衣,他开心地一步窜了进来。 宁云舒讶异地看着眼前之人,很是疑惑:“世子怎么来了?” 徐舟衣眨了眨眼,反问道:“公主不要与我一同去参加中秋盛会吗?” “中秋盛会?”宁云舒更是疑惑。 徐舟衣也发现了不对劲之处:“难道贤妃娘娘没有告诉公主吗?今日一早贤妃娘娘命人告诉我,说是今日民间有中秋盛会,叫微臣带公主出去游玩赏月。” 宁云舒睨眼。 贤妃的安排? 让他们出宫游玩? 这是意欲何为? “那公主原本是准备?”他疑惑问道。 宁云舒原是准备暗中去一趟大理寺。 宁南州在调查的赈灾银一案,她想看看是否能帮上忙。 她知道宁南州对她态度持疑,所以若她能真的给上一些帮助,哪怕与徐舟衣的婚事成不了,她背后没有青州相助,也能与宁南州达成暂时的同盟。 “本宫正巧也是要去中秋盛会的。”宁云舒面露微笑。 她倒想知道贤妃究竟又想做什么。 难道上一次秋狝没能让她失身于徐舟衣,如今又要再来一次吗? 这一次,她可是派了四个暗卫同行,哪怕贤妃真想再来一次,也绝不可能成功。 徐舟衣面露喜色:“那正好,一同!” 第81章 定情信物 中秋午后,暖阳高悬,长街热闹非常。 宁云舒与徐舟衣并肩而行。 宁云舒时隔七年再一次怀着如此心情走在这条长街上,想起上一次,似乎也是中秋,而当时身旁的人还是…… 她目光看向身旁之人,徐舟衣开心得像个孩子。 她不禁疑惑,难道他在青州也鲜少出门?怎的如此激动? 徐舟衣目之所及皆是新奇,街边铺子满目琳琅,月饼店家摆出各式精致的月饼,香气诱人,行人纷纷驻足。 不远处,卖花灯地吆喝着,兔子灯、嫦娥奔月图八角灯五彩斑斓。 街头巷尾,孩童攥着五彩糖人儿嬉笑奔跑,偶尔撞人,换来几声宠溺嗔怪。 街角人群围观,一会叫好一会儿唏嘘,甚是热闹。 “公、宁姑娘,我们过去瞧瞧!”徐舟衣面露期待。 宁云舒会心一笑:“好。” 二人来到人群聚集处,看见是一个老者在摆地摊,地摊上摆着许多小物件。 一个大胡子男人挫败地丢下弓箭,众人纷纷唏嘘。 “你瞧,那枚玉佩!”徐舟衣一眼看中地摊里的一块玉佩,成色普通,但是同心锁的图案,倒是少见的。 “徐公子,展示一手?”宁云舒微微挑眉。 “正有此意!”徐舟衣扬唇一笑,上前道,“老板,我来!” “这位公子,三十文一次!连中十箭靶心即可随意挑选此处心仪之物。”老者说着。 徐舟衣身后的随从小四上前拿出钱袋付账。 徐舟衣拿过弓箭,看着十米开外的靶子,心想这不是小菜一碟。 正欲拉弓之时,只见老者退后走到了一处机关面前,老者拉动机关上的长柄,靶子便跟随着长柄的节奏左右平移起来。 徐舟衣与宁云舒都怔住了。 怪不得距离这么近这老者还敢如此摆摊,原来是移动靶! 徐舟衣余光看了一眼宁云舒,她正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这种小把戏而已,可不能让公主看扁了! 想罢,徐舟衣看准靶子移动轨迹,羽箭射出正中靶心,引来周围一片叫好。 徐舟衣眉梢一抬信心满满,又接连中了两箭。 待下一箭之时却明显发现靶子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老板,你耍赖?”徐舟衣拧眉看去。 老者捋了一把胡子,笑道:“公子此言差矣,这就是游戏规则,十箭,只会一箭比一箭更难!” “好!好!今天这玉佩,小爷要定了!”徐舟衣说罢,再次瞄准,又中一箭。 然而移动靶的速度不仅更快了,左右移动也没了固定规律,忽而往左忽而往右很难判断。 徐舟衣面色为难,看准后羽箭飞出,可是却射中了靶心之外。 “这!”徐舟衣怔住,没想到居然会失手。 “我不信了!再来!”徐舟衣郑重说着,又尝试了两次,然而每次都是第八箭落败。 只因为到第八箭之时靶子不仅移动速度快,而且方向还难以预料。 “哈哈哈哈!公子可还要再试一次?”老者笑呵呵问着。 徐舟衣很是不服:“你这根本就是耍赖,最后速度那么快,何人能射中?” 老者摊手道:“总有人能射中,若是轻易便达成,老夫岂不是连裤衩都要赔出去?” “你这……”徐舟衣又气又无奈。 宁云舒看向他:“世子很喜欢那块玉佩?” 徐舟衣欲言又止。 他本是瞧中了那同心锁的款式所以想要赢过来送给她的,可是现在东西没有拿到手,他怎么还好意思说是要送给她的。 想罢挥了挥袖子道:“不喜欢,咱们去铺子里买个好的!” 宁云舒抿唇一笑,然后示意檀巧给银子,她则上前拿起长弓:“我来。” 周围人纷纷发出质疑。 “这位公子技艺已是超群能够到第八箭,你这一个小小女子能行吗?” “我打赌,这姑娘最多到第三箭!” 徐舟衣怒视众人:“这位姑娘可比我厉害多了!” 众人投之以好奇的目光,半信半疑。 老者收了银子,开心道:“那姑娘请吧,老夫可不会手下留情。” 宁云舒淡然:“您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 宁云舒拉弓射箭,前六箭一气呵成,没有半点犹豫。 连同老者在内众人都惊诧,一个女子居然能够如此射艺! 老者脸上也凝重起来,手上速度加快:“姑娘,接下来可是第七箭了!” 宁云舒依旧平静如常,半点不受到周遭的影响,缓缓闭上眼睛。 众人错愕:“闭上眼睛怎么射箭?!” “我去姑娘,你犯不着这样啊,待会把人老板给射中了如何是好!” “就是啊,射不中算了嘛,那边不是还有一个牌子,消费满一百文也可以随意挑选一件东西,你们已经满足了!” 徐舟衣扫视众人,做出噤声的动作。 宁云舒的听声辨位他可是最有感受的! 而且这靶子移动速度和方向反正靠双眼无法精准确定,那不如用耳朵听。 因为靶子移动会发出声音,只要听准声音的方向同时射出羽箭那便有胜算! 老者也是颇感疑惑,下一秒,宁云舒羽箭脱手,精准射中了靶心。 众人紧张得屏息,长街上热闹非凡而这一隅却寂静离奇。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众人安静后那靶子移动的声音更加明显。 她一鼓作气,连续射出最后三箭,哪怕老者速度已经到了极限,那三支箭还是连续精准命中靶心。 她缓缓睁开,良久在场才掌声雷动。 “女侠!” “真厉害啊!” 众人惊呼。 徐舟衣上前,亦是一脸钦佩:“公、宁姑娘,果然!我自愧不如啊!” 老者亦是咋舌,赞许有加:“姑娘还是今日第一个从老夫这里靠射箭拿走东西之人!” 宁云舒抬眸看去:“老人家这射箭是假,卖东西才是真吧?” 老者哈哈一笑,没有作答,而是看向地摊道:“姑娘喜欢什么,请吧。” 宁云舒上前取过玉佩:“就它。” 老者看了宁云舒一眼又看向徐舟衣,似懂了什么一般,拱手道:“两位慢走不送。” 宁云舒将玉佩交到徐舟衣手中:“现在它是你的了。” 宁云舒想着他送给她一支簪子,她也该有所回礼才是。 徐舟衣看着手中的玉佩,心下喜悦。 这,算是她给自己的定情信物吗? “多、多谢……”他将玉佩挂在腰间,嘴角越加上扬。 二人并肩又往人群之中而去。 宁云舒的表情却没有这般轻松,反而是更重了一分。 暮色起,街旁各色花灯点亮,星星点点铺满长街。 “世子。”她顿下步子。 徐舟衣疑惑看向她:“怎么了公主?” “你,回青州去吧。”她表情分外凝重,分毫不似说笑。 第82章 年年有今朝 明月高悬,清辉洒于静谧湖畔,湖面似银镜,倒映圆月、星辰与树影,涟漪轻起,波光闪烁。 湖岸石凳石桌旁宁云舒与徐舟衣对视而坐,下人们都远远站在身后,给两人留下单独的空间。 宁云舒沉眸,看着湖中月色,语气染上寒意:“世子,你该感受得到,我对你并无男女之情。” 徐舟衣怔住,没想到她会这般直接地说出如此伤人之话。 是,他能够感受得到,公主与他在一起的时候,她虽不排斥他,但那也不是爱。 他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秋狝之时,确是我冲动了,未曾顾及你的感受。但……” 他轻叹一口气,努力扬起笑容,“至少与我成婚后,你的背后是整个青州,这宫里,再无人敢欺负你。” 宁云舒眸色震惊。 原来他……他都知道。 他并不完全如表面上那般大大咧咧,他看得见众人待她如何,也明白这桩婚事后面的利益牵扯。 只是他在她的面前一直未曾展露过这沉重的一面。 “即便是成婚后,你不愿意,我定不会勉强。给我一个陪在你身边的机会可好?”他的眼眸分外真诚,“漫长岁月,我总能等到你爱上我那一日。” 宁云舒的心遽缩。 她只把他当成一个朋友,她之所以答应这门婚事也只是为了他背后的势力。 可他一切都知道,还是要选择留下来。 她避开他灼灼的目光,看向远方:“你可知,侯爷欲抗旨不遵。” 徐舟衣哑然,他想过这个可能,但祖父向来知情重,断不可能直接抗旨,否则…… 可他的家书寄出去许久,一直未收到回信。 原来是祖父是直接上书给了皇上。 徐舟衣拧眉,陷入思考。 “若不想侯爷陷入两难之地,你最好连夜回青州去,再也别入朝都。”宁云舒语气凝重。 她要放弃这颗棋子。 良久,徐舟衣抬眸看向远处的湖面,眼神点染落寞。 “公主可知,其实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做出的选择。从小到大,我皆是听祖父安排,从未得到过任何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 宁云舒看向他,似乎她从未了解过他的过往,他的内心。 他每一次爽朗的笑意下,更像是为了极力在掩藏什么。 宁云舒只觉得胸口一股隐约的疼痛泛起。 湖中月色皎皎。 今日是中秋,她的毒又发作了,还好这一次提前服用了长歌给她配置的药,有效缓解了毒发的痛苦。 虽然还是有些难受,但这点程度还能够忍耐。 “你将留下,想得太过简单!”宁云舒柔荑暗握,努力不让他看出半点端倪。 她知道,他之所以要留下,也不完全是为了她。 他的留下,亦是一种对命运的反抗。 回到青州,他的一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而留下来,他才能得到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徐舟衣眸中泛着光,直视她的双眸:“公主,连你也要告诉我该怎么选吗?” 宁云舒怔住。 是…… 她想让他回青州去,因为这才是对他最安全的。 他留在大肃,等同于质子! 靠近她,更是会引来无数危机。 她是为了他好,今日才会决绝说出这番话。 可……这样,她竟无形中变成了自己最厌恶之人。 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实际上是另一种限制与禁锢。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眉目间有几分释然。 看来他比她想象中考虑得更周全,既然他已经知晓一切,她又何必再多劝。 “希望世子不会为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他浅笑:“如今不会,未来亦是。” 正此时,湖面上方骤然炸开一朵朵绚丽烟花。 五彩的光芒瞬间点亮夜空,又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拖曳出长长的光尾,明月都映衬得黯淡几分。 徐舟衣抬眸看着朵朵转瞬即逝的烟花。 今日他收到了一份礼物,身侧还有心上人相伴。 “若年年都有今朝,人生在世还有何愁。”他感慨而道。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隐忍着丝丝疼痛,眸子染上几许动容。 “来年我陪你再一同来此。” 若他能顺利留在朝都的话…… 她余光看向他,眼底晦暗。 徐舟衣欣喜,烟花亮时,他的眸子也跟着亮了起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烟火落幕,二人没再逗留,在宫门下钥之前赶回了宫中。 宁云舒没想到此番行程竟然会无事发生。 入夜,寝宫之中。 宁云舒再服下一帖药,浑身的寒意才渐渐驱散。 想起上一次毒发之时还是在张知熹府中。 也不知围场行宫修建如何了,张知熹为何还未回来…… 她暗暗想着,不知长歌已经来到面前。 “公主?” 宁云舒回过神来。 “公主身子如何?”长歌询问。 宁云舒微微颔首:“多亏了你的药,今日本宫只是有些许难受,不似之前痛苦万分。” 长歌松了一口气:“能为公主减轻痛苦便好。” 说罢,他才道出今日正事,“今日李俊已经回到了府中,您递交的折子皇上也看了,念李俊伺候您的份上,皇上恩许他能再入仕途。” 宁云舒勾唇。 长歌从手中拿出一叠纸,呈上道:“这是黄河赈灾银丢失一案的临摹卷宗,公主请过目。” 今日她本欲亲自去大理寺,然而因为徐舟衣的出现,她只能吩咐长歌暗中去一趟。 如今有了这抄录的一份卷宗,倒是可以细细研究一番了。 “辛苦了。” 长歌拱手:“奴告退。” “等等……”宁云舒微微拧眉,目光看向他,“你可知围场行宫修建进度如何?” 长歌暗暗讶异,公主这是在向他打听主人的消息? 他诚然道:“奴不知。但今日去大理寺的时候听人提到说,说是新的围场行宫不日便要竣工了。” 宁云舒挥了挥手,长歌垂首退下。 她看向手中的卷宗。 若是张知熹在,此事或许会简单很多。 她微微叹息,在烛火中展开卷宗细细查看起来。 未央宫中,贤妃放下手中的毛笔,将信件折叠起来装入信封之中。 “记住,一定要交到侯爷手中!”贤妃美目无比凝重,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凛冽。 “是!”暗卫接过信件,片刻不敢耽误。 贤妃侧目看向窗外朗朗夜空。 皇上竟有叫煜儿分府之意,那她更要青州势力相助! 否则日后那个位置,只会里煜儿越来越远,她又如何能够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后! 第83章 条件 三日后,大理寺。 阴沉沉的审讯堂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烛台上,烛火摇曳不定,光影在墙壁上张牙舞爪。 一囚犯被锁在刑架之上,他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脸上污垢与血迹交错,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宁南州一身藏青色官袍,腰束革带,面色冷峻。 赈灾银的去向不明,已经过去数日才抓到这样一个小人物,已然让他肩头重压如山。 此时,另一名衙役端着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走近。 炭火盆里,烙铁烧得滋滋作响,火星四溅。 宁南州将烙铁悬于囚犯眼前,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囚犯惊恐地瞪大双眼,眼球似要凸出眼眶,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铁链碰撞刑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彼时一名侍卫疾步而来,脸上还带着讶异:“殿下,有人要见您,拿着宫里的令牌。” 宁南州放下烙铁眸色生疑:“宫里之人?” 说话间,宁云舒已经来到了审讯堂中,她身着一身黑色的斗篷,埋着头叫人看不见面容。 宁南州脸色阴沉,冷冷道:“何人?” “是我。” 闻声宁南州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而后朝着房内而去:“跟我来。” 宁云舒跟上,二人单独进了房间内后她才摘下斗篷。 “你怎么来了?”宁南州负手问。 宁云舒扬起一抹浅笑,坐到椅子上道:“自然是为赈灾银一案而来。” 宁南州眸色生疑:“噢?” 宁云舒拿出一张地图放到案上:“二哥看这可是那日赈灾银运送的地图?” 宁南州接过查看,面色沉重,直直看向她:“你怎会有?” 宁云舒淡淡一笑,这张地图是在长歌给她临摹的卷宗之中所记录着。 这几日她反复将卷宗看了无数次,企图从中找到一些下手调查之处,然而她能够想到的地方宁南州与大理寺都想到了。 论断案,她自知是没有那个天赋。 不过在昨日,她仔细研究这张地图之时,终于发现了一个一直被她所忽略的关键点。 “我既欲助二哥一臂之力,拿到这张地图的本事还是有的。”宁云舒微微一笑。 宁南州见状眼中闪过一抹玩味,问道:“说说你发现了什么。” 宁云舒指着地图上的红色路线,道:“二哥可是一直按照这条路线先追查?” “嗯。” “到现在是否案子难以进展?” 宁南州讶异,难道大理寺有她的人? “是。”他语气凝重。 宁云舒继续道:“因为这张地图,本身就有问题!这条主路线没有问题,但是有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并未被绘制其中。而这条路可以直达朝都西街。” 宁南州更加不解:“你确定?既然是一条极其隐蔽的小路,你又为何会知晓?” “当初回朝之时,为了更快回来,我便是走的这条小路。”宁云舒的眼底闪过一丝怨色。 当初她得知宁陌雪祈福的队伍回宫,她只有抄小路才能赶上拦住回宫队伍。 宁南州神色越加严肃。 这张地图被记录于卷宗里,他办案也不可能将地图再拿出来与大肃全图做对比,所以未曾想到从这一步便开始出现问题。 “若是这条路真的存在,你的意思是赈灾银从此处被劫走,劫匪走了这条小路前往朝都西街,堂而皇之将银子就藏在了都城内?” 宁云舒郑重点头:“是!” 宁南州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能够动手脚之人是……主簿?” “这需要二哥自己去查了。”宁云舒嘴角微扬,“不过那银子想来倒是好追查了。按照原本错误的路线调查,断然无人料到那么大一批银子又被送回都城,而如今若能确认银子就在都城,那便简单。” 宁南州扬唇一笑:“好,我自会派人去查。” 说罢,他合上地图,眸色深沉看向宁云舒:“云舒妹妹竟为为兄之事如此上心?” 宁云舒含笑,道:“大势所趋,我亦是想寻个依附,要让二哥相信,我怎能不聊表心意呢?” “你想要什么?”宁南州直接开口。 他不信宁云舒如此帮他仅仅是为了未来他称帝以后能保她荣华富贵。 “二哥果然是个聪明人,我确有一事相求。这件事情若二哥能帮我办成,未来我也自对二哥倾力相助。” 宁南州背靠在椅子上,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她:“云舒妹妹可知,青州欲有抗旨之势,你若嫁不成世子,有何资格与我谈条件?” “呵。”宁云舒轻笑出声,看着那张地图,挑眉反问,“赈灾银的案子,我可没靠青州。” 宁南州语塞。 她不仅能够拿到卷宗里的地图,还能够心思如此细腻发现问题所在。 以前真是小瞧她了。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但还不够。”宁南州直言。 若是宁云舒没有青州势力相助,那她再怎么聪明也是宁煜的妹妹。 倘若有朝一日他称帝,宁煜一党岂能姑息。 宁云舒冷笑:“二哥也比我想象之中更无耻。” 宁南州欣然接受她的赞美。 宁云舒双眸微沉,一字一句道:“我手中有,张知熹。” 她唇角上扬,“这个筹码可够和二哥谈条件?” 宁南州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双眸一亮。 张知熹……向来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竟愿意效力宁云舒? 此人本有首辅才能,父皇正是因为忌惮其太过聪明,所以才只让他坐到了礼部尚书这个位置。 而实际上,他在父皇的面前早已经与首辅无异。 若是真能够得张知熹相助,那太子之位不是手到擒来! “我如何信你?”宁南州表示怀疑。 宁云舒噙笑:“张大人与我的谣言在宫里传得沸沸扬扬,二哥难道未曾听说?” 宁南州想起听到的那些消息,说什么张知熹是她的面首。 “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他说着。 这么多年,张知熹是怎样的洁身自好,朝堂众人皆知。 宁云舒勾唇:“可若那不是谣言,而是事实呢?” 宁南州看着她如此神态不由得浑身一怔。 倘若那是事实,那眼前之人倒显得有几分恐怖。 她小小女子,从回宫开始便一直在布局?! “你到底想做什么?”宁南州来了兴趣。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二哥与钦天监关系匪浅,此事于二哥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钦天监早已是宁南州一党,还是昨日张知熹给他来信她才知晓。 宁南州眸色一紧,她连自己与钦天监的关系都知道! 难道她背后真有张知熹相助? 否则她才回来多久,竟然能够掌握这么多消息…… 看来,真不能小瞧了她! 第84章 棋子 永宁殿,院中。 秋日午后,阳光透过斑驳的云层,琉璃瓦金光熠熠,银杏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树下,宁云舒端坐在琴案前,她微微俯身,玉指轻扬,灵动地在琴弦上拨弄。 如今的技艺虽称不上高超,但毕竟受张知熹指点,已是渐入佳境。 院中琴声悠扬,宁云舒思绪飘远。 “真乃妙音天成。” 琴声戛然而止,宁云舒目光看去,说话时门外一女子。 她身着浅粉罗裙,面庞圆润,一双圆圆的眼睛,恰似两汪清澈的清泉,顾盼间满是俏皮。 桂嬷嬷上前,警惕问道:“这位是?” 那人连忙欠身行礼:“工部侍郎顾玄武之次女顾凌瑶,拜见长公主。” 宁云舒饶有兴趣看着顾凌瑶,见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随行丫鬟,手中拧着礼盒。 这几日宁煜选妃,陆续有适龄官家女前往华阳宫,她已经见怪不怪。 这是这些官家女都知道宁煜向来最宠宁陌雪,所以有些心思的官家女便会去笼络宁陌雪。 她这永宁殿还是头一次有人来。 “来者皆是客,顾小姐进来说话。”宁云舒说着,起身朝亭中而去。 她对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 朝中一众贵女,她暗中皆有调查清楚。 宁煜选妃,如此重要之事,她怎能不布下自己的棋子。 檀巧见状低声吩咐宫人备上香茗。 亭中,宁云舒看着面前的人,出落倒是标致。 说来也奇怪,宁南州至少还有个侧妃,可宁煜这些年,除了几个暖床宫女外却未曾见过他与任何女子有过往来。 其中除了担心成婚后分府之事,难道就没有其他原因? 说来与他关系最为亲密之人,倒是只有宁陌雪…… 宁云舒思索着,道:“坐吧。” 顾凌瑶喜形于色:“多谢公主!” 她坐下后又连忙招呼丫鬟呈上东西,道,“公主,这是宫外最出名的醉月楼的点心,还请公主笑纳。” 宁云舒微微一笑,看向她佯装问道:“今日顾小姐来本宫这儿,所为何事?” “其实是……”顾凌瑶抿了抿唇,试探看向她,道,“臣女是为了大殿下选妃之事而来!” 宁云舒闻言一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在这宫里,明珠公主与大殿下关系才是最好,你若是想求助,应该去找明珠公主。” 顾凌瑶眸色分外真挚,道:“确实臣女瞧见了许多人都去了飞花殿,但是臣女也有哥哥,臣女知道,血脉至亲才是最珍贵。” 顾凌瑶说完小心翼翼观察着宁云舒的表情。 宁云舒闻言垂眸而笑。 是吗?血缘至亲才最是珍贵? 只可惜,这里是皇宫,不是民间。 在宫里,弑父夺位尚屡见不鲜,更别说兄弟姐妹之间互相残杀。 眼前这人,到底也是个心思单纯的。 不过,越是心思单纯之人越容易利用。 而且此女乃是工部侍郎之女。 也正是因为这个身份和性子,宁云舒才会一早便盯上了她。 宁云舒勾唇巧笑,抬眸看向她,道:“顾小姐倒是个聪慧之人” 顾凌瑶眸色灵动,嘴角扬起笑容:“臣女一见到长公主便觉得亲切,或许……这真是命定的缘分呢!” 宁云舒拾起一块糕点浅尝了一口:“味道真不错,顾小姐选的东西,倒是对本宫胃口。” “公主喜欢便好,日后臣女再多给您带一些别的口味来!” 顾凌瑶露齿而笑,随即又想起出门前娘亲吩咐过宫里规矩颇多,连忙收敛起来。 宁云舒放下糕点,问道:“顾小姐心悦大殿下?” 闻言,顾凌瑶双颊羞红,眼睛不敢直视她,道:“是……是的,在秋狝之时,大殿下,捡了臣女的手帕,到如今还未还给臣女。” “哦?还有此等事?”宁云舒这才想起,秋狝众臣的家眷之中,好像是曾见过这张脸,怪不得有一丝眼熟,原来那个时候便已经见过了。 想罢,她又追问,“此事你可同他说了?” 顾凌瑶连连摇头:“没……此事臣女难以启齿,也不知殿下是何心意。” 宁云舒试探问道:“你是想让本宫替你去探听他的心意?” 顾凌瑶眼神垂下:“臣女不敢劳烦公主。” 宁云舒饮了一口热茶,唇角微扬,故意问道:“如今想成为皇子正妃的贵女无数,顾小姐如何觉得本宫就会帮你呢?” 顾凌瑶思索着,面色越加郑重道:“秋狝之时,臣女便被长公主的英姿飒爽折服。所以此番而来,其实臣女也是有私心,除了大殿下之事,臣女也想与长公主活络关系,因为臣女由衷敬佩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敬佩? 真是可笑的表象。 想罢,她淡然道:“这糕点,本宫收下了,自然本宫不会平白拿你东西。” 顾凌瑶连忙摆手:“公主这是臣女一点心意,您不必客气的!” 宁云舒微微挑眉:“哦?能够博得大殿下关注的一点小手段,顾小姐也不听吗?” 闻言顾凌瑶眸色一亮:“臣女要听!” 宁云舒失笑。 顾凌瑶又意识到失态,微微吐舌。 看着宁云舒,发现这位长公主也没有如传闻之中那般难以接近嘛。 也还算是平易近人,而且还要给她支招。 真是个大好人! “请公主赐教。”顾凌瑶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宁云舒微微一笑,将计划缓缓道来。 若她真的帮此女坐上了皇子妃之位,那未来需要工部一臂之力时,也有了由头。 顾凌瑶离开永宁殿的时候是满心雀跃的。 宁云舒见其远去,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 身后桂嬷嬷很是疑惑:“公主,要不老奴再去暗中助这顾小姐一臂之力?” 宁云舒睨眼看向桌上的糕点,唇角微勾:“不必,此事能成。” 她能从众多贵女之中挑中顾凌瑶,便说明她有过人之处。 这率真的性子就是她最大的杀手锏。 宁云舒太了解宁煜的性格,只要这顾凌瑶争气,皇子妃之位十拿九稳。 不过……此事还有一个最大的变数,贤妃。 宁云舒倒是有些期待了。 当年面对她和亲,宁煜口口声声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如今轮到他自己了,他与贤妃当真能意见一致? 如若意见相左,他又当如何抉择? 第85章 宁煜选妃 三日后辰时,昭阳大殿。 今日是宁煜正式选妃之日。 殿上,贤妃与宁煜坐在高位。 殿中共十二名女子亭亭玉立,仪态万方。 公公上前,一脸谄媚来到贤妃身旁,低声道:“娘娘,娘娘,这便是得了您赐香囊的十二名贵女。” 贤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贵女,可都是她为宁煜精心挑选、细细筛过一遍的。 “煜儿。”贤妃目光看去,宁煜的表情却不甚愉悦,甚至有几分烦躁。 “母妃若已决定好,便开始吧。”宁煜说着,目光不经意间落到殿中的顾凌瑶身上。 顾凌瑶见此,抿唇浅笑,然而宁煜眼神却似有闪躲,匆忙移开。 殿外传来通传:“长公主驾到!” 众人纷纷看去,宁云舒含笑走近,欠身行礼:“见过母妃,皇兄。” 宁煜拧眉:“你来做甚?” “皇兄选妃,我自然是来看未来嫂嫂的!”宁云舒说着毫不客气地寻了个位置坐下。 贤妃也不恼,只是眼中多了几分疑色。 宁云舒环顾四周,疑惑道:“雪儿妹妹呢?” 提及宁陌雪,宁煜眉梢一抽,本就难看的表情更加阴沉。 宁云舒见其这般反应,心下觉得更是有趣。 怎么他选妃,他最重要的妹妹却不来? 贤妃见状,道:“雪儿今日身子不适。” “如此。”宁云舒看向身后的桂嬷嬷,道,“正好永宁殿有一株上好的灵芝,你去给明珠公主送去。” “是。” “童童不必。”贤妃道,“太医自会照顾雪儿。” 宁煜亦是投来冷冷的视线:“你何时如此好心?” 宁云舒微微一笑,道:“那灵芝我拿来也没用,给雪儿妹妹不是正好?母妃与皇兄如此拒绝,倒是叫我伤心。” 贤妃不好再说什么。 见状桂嬷嬷转身而去。 宁煜还想说些什么,但被贤妃按住了手臂:“煜儿,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宁煜恶狠狠瞪了一眼宁云舒,对她的做法很是不满。 宁云舒噙笑:“皇兄,开始吧。” 宫人上前,手中端来一柄玉如意与两只荷包。 正妃赐玉如意,而侧妃赐荷包。 只见宁煜拿起玉如意走向殿中去,目光看向顾凌瑶,步子也径直而去。 贤妃的手不自觉握紧,表情也分外凝重。 宁煜停到顾凌瑶面前,顾凌瑶眸色惊喜,看着他手中的玉如意不敢太过激动。 众人也都屏息看着,那玉如意就在宁煜手中,但是他却迟疑了。 他停在顾凌瑶的面前,一直未将手中的玉如意递出。 似乎在思考什么,眼中的纠结也清楚被众人所看见。 “咳!”贤妃适时轻咳。 宁煜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朝贵女的队伍另一头而去。 顾凌瑶僵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宁煜走远。 他不是答应了自己,她将成为他正妃吗…… 可如今宁煜停在另一女子面前,郑重地将玉如意交了出去。 宫人大喜,道:“宰相府中八小姐张筱,年十七,获赐玉如意。” 宁云舒余光看向贤妃。 见其如释重负的表情,宁云舒心中已经明了。 她给顾凌瑶支招并非没成功,而是输在了身份上。 这八小姐虽然其貌不扬,但就这身份也足够贤妃认定她为儿媳。 宁煜本是想要选顾凌瑶的,但奈何贤妃的威压,所以只能将玉如意给了张筱。 而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宁煜又拿起荷包再次朝顾凌瑶而去。 这一次将荷包坚定地交到了她的手中。 顾凌瑶双眸噙泪,虽是委屈,但好歹也是拿到了荷包。 只能欠身接过荷包。 “工部尚书府中二小姐顾凌瑶,年十六,获荷包。” “御武校尉府邸,嫡女李如霜,年二十,赐荷包。” 宁煜将最后一枚荷包交了出去,贤妃亦是满意点头。 宁云舒微微挑眉,贤妃倒是个会安排的。 一个正妃给了身份最尊贵的宰相八小姐。 有了这位正妃后,何愁宰相不对宁煜倾力相助。 一个侧妃是顾凌瑶,这是宁煜自己选的人,加之又是工部侍郎之女,贤妃嫌她身份太低,所以勉强只能是侧妃。 而最后一位侧妃则是一个小小八品御武校尉的嫡女,如此不入流的身份,按理说能进宫都是天大的恩赐。 之所以选择她,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宁煜的目的过于明显。 宁云舒沉思。 一时间她竟有些糊涂了,不知皇上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到底是要宁煜分府而扶持宁南州上位。 还是借选妃为由名正言顺扩大宁煜背后的势力? 毕竟这些贵女,可都是皇上先过了名册才允许进宫的。 若是皇上有些阻拦,担心宁煜结党营私,那如张筱这样的人,根本不可能出现在名册之上。 选妃结束,众贵女纷纷退下。 正妃与侧妃还需由嬷嬷培训宫廷礼仪然后等待圣旨择日完婚。 其余贵女则给了银子各自遣散回家去了。 殿中,只剩下贤妃、宁煜、宁云舒三人。 宁煜眼中的怨气也不再隐藏,直直看向贤妃:“母妃可满意了?” 贤妃眼中闪过一丝委屈,宽慰道:“煜儿,母妃都是为了你好。正妃之位,断不能只是一个小小工部侍郎之女!” “呵!”宁煜苦笑,看着贵女们已经走远的背影。 他并非多爱顾凌瑶,毕竟他们也只是三日前才相识。 那日他路过御花园,见一女子爬上枝头摘柿子。 御花园的柿子年年都有,可从未有人敢爬上去摘。 他本是被她这一举动给吸引的,不料她脚下一滑坠了下来。 他下意识出手相救,二人就此结缘。 那日临走前,她还将摘下的柿子分给了他一个,显然她并不知道他的身份。 那柿子,倒是极甜的。 然后再次见面的时候便是在华阳宫,她竟然也在选妃的贵女之中。 他对她有几分兴趣,他也知这一次选妃,纵然他万般不愿,但也必须有个结果。 所以他心中便是定下了此人。 至少,她比别的女子都有趣。 可他还是想得太简单。 昨夜母妃召见他,便已经内定好了三位皇妃的人选。 甚至第二人选本应该是吏部尚书嫡女。 因为他的坚持,贤妃才做出让步,否则顾凌瑶连侧妃资格都没有。 “恭喜皇兄。”宁云舒开口祝贺。 宁煜冷哼一声,看着她欲言又止。 贤妃见状,上前说道:“对了,童童,这两日忙着操办大选,如今才有空与你说。” 宁云舒见二人态度有些奇怪。 贤妃接着道:“在煜儿大婚前,你便要先前往青州,与世子提前完婚。” 第86章 禁忌 宁云舒良久没回过神来。 她要去青州? 看样子朝廷与定国侯已经达成了一致意见。 可让她去青州完婚有何目的? 皇上想将徐舟衣留在朝都就是为了拿捏定国侯的软肋。 可如今不仅要放徐舟衣回去,而且还要她一同,岂不是等于赔了夫人又折兵? 贤妃看出宁云舒脸上的疑惑,缓缓扬起温和的笑意,道:“童童,此去青州路途遥远,但你也不必担心,听闻青州会派人来接你,可见侯爷十分看重这门婚事。” 宁云舒强忍住心中的情绪。 她九死一生才回到这里,怎么可能轻易离开! “母妃的意思是,父皇也允了我与世子去青州?” “自是,因婚期提前,世子已经连夜带人赶回青州,说是要提前为你准备,定要十里红妆轰轰烈烈迎你进门。” 宁云舒闻眸色讶异。 徐舟衣昨日还来了永宁殿给她在银杏树下亲手做了一个秋千。 今日说走便走,甚至连告别都没有。 他先行一步回去备婚,似乎说得过去。 可她知道徐舟衣哪怕是着急回去备婚,也断不会不辞而别! 宁云舒暗藏心中疑惑,看向宁煜:“世子离开,你也知道?” 宁煜负手,表情依旧阴沉:“嗯。” 贤妃牵过她的手,语重心长:“婚期提前,世子自然是着急,童童不必疑虑。” 宁云舒蹙眉:“这么大的事情,母妃竟此刻才通知我?” “这不是因为煜儿选妃之事耽误,如今才能与你细说。”贤妃声音依旧温柔。 宁云舒冷冷一笑:“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比皇兄选妃更重要,哪怕是我婚期提前要远嫁青州。” 贤妃笑容一僵,眸中闪过一丝寒意,随即又恢复如常。 “童童这是什么话,母妃只是分身乏术。还好来得及,婚期在下月二十一,还足有月余。” 宁煜听宁云舒这般说,本就无处发的怒火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泄一般,怒道:“你如此心急吗?!母妃事必躬亲,难道事事要以你为先?!” 宁云舒没开口,倒是直直看着贤妃。 宁煜看似在对她发火,“事必躬亲”更像是在控诉贤妃一手安排他婚事的不满。 贤妃也听出宁煜话中之意,不住鼻子一酸:“好了好了。煜儿选妃结束,接下来的事情煜儿自己去安排吧。至于童童。” 贤妃看着她道,“你随我来未央宫,此去青州,母妃实在放心不下,有许多事情要交代你。” 宁煜头也不回大步走出殿中。 “皇兄似乎,很不高兴呢?”宁云舒故意说着,目光看向贤妃。 贤妃深吸一口气,看着宁煜而去的背影,道:“总有一日,他会明白的。” 宁云舒暗笑。 总有一日,贤妃也将会为她的自信而后悔的! 她以为,她诞下了他们,所以他们就应该为她想要的一切而付出所有吗? 她以为,以血缘至亲做捆绑,他们就甘愿走上她铺好的道路吗? 她不会。 宁煜,也不见得会一直走下去。 若有一日,分道扬镳,这对母子又会变成如何? 宁云舒噙笑,她倒是有几分期待了。 等到从未央宫出来的时候又已是日暮。 宁云舒走到宫巷中,身影落在脚下,宫人远远跟随,只有檀巧一人紧跟在她身后。 贤妃同她说的,无外乎就是让她去了青州要乖顺懂事,要孝敬公婆,要讨定国侯欢心。 而关于定国侯与父皇到底如何达成一致的以及具体大婚事宜却是半点没提。 “公主。”檀巧忍不住开口,道,“贤妃娘娘有意避重就轻,似乎这场婚礼,仓促得很。突然之间您就要去青州了,奴婢这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宁云舒何尝不知。 宁煜已经选好了皇子妃,如今就是等到她先完婚,宁煜便也要大婚。 将她婚期提前,大抵也是贤妃的主意。 如此一来,宁煜便更早有青州势力扶持,即便是要大婚,皇上也会再斟酌分府之事。 大婚与分府,也不一定要同时进行。 因为还有一种可能,大婚与立太子同时进行!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看着高高的宫墙与远天的红日。 “青州?本宫不会去的。”她眸色淡然。 檀巧讶异:“可……贤妃娘娘说这已经是皇上同意的,如何能够抗旨?” 宁云舒柔荑暗握:“本宫,自有安排。” 她说罢,面上还是浮出一抹忧虑。 此刻她担心的是徐舟衣,此事到底能够紧急到怎样的程度,竟让他会连夜不辞而别? 此去青州,哪怕就是脚程慢,二十日也能抵达,十日再来筹备婚礼,也是来得及。 这其中,必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入夜,永宁殿中。 “奴见过公主。”长歌单膝跪地。 宁云舒面色凝重,道:“去探查一番,昨夜徐舟衣连夜赶回青州是否属实。” “是!”长歌领命退下。 宁云舒拔下发间的赤玉簪,眸色沉重。 徐舟衣心思单纯,最是会被人利用。 定国侯不愿他留在大肃为质,而皇上又想要拿捏定国侯的软肋。 如今到底是怎样的条件让双方达成了一致?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等长歌先去探查消息,看徐舟衣离开是否另有隐情。 “公主。”桂嬷嬷行色匆匆从殿外而来。 宁云舒才想起这事,桂嬷嬷送灵芝去了飞花殿。 “宁陌雪,究竟怎么回事?”宁云舒问。 桂嬷嬷回禀道:“公主,老奴去给明珠公主送灵芝,公主正在院中作画,半点不似病了的样子。然后老奴又打点了些下人才知道明珠公主今日未去昭阳大殿的原因,根本不是抱病,而是大殿下不让她去。” 宁云舒眸色一亮,唇角上扬:“宁煜不让她去?呵。” 桂嬷嬷亦是疑惑:“大殿下与明珠公主平日里最是交好,按理说大殿下选妃如此重大之事,明珠公主不该缺席才是。” 宁云舒眼神玩味。 宁煜着做法,很难不想让他多想。 而且回忆起七年前从宁陌雪进宫到如今,宁煜为其做的点点滴滴之事。 原来是如此? 宁云舒缓缓开口,笑意更甚:“不想自己心仪之人看着自己要娶别人为妻?真是……有趣。” 第87章 暗囚 天气转凉,院中的银杏树染黄,秋风起,漫天的落叶似一院蹁跹的枯叶蝶。 八角亭中,桌上是热茶与顾凌瑶刚差人送进宫的醉月楼点心。 宁云舒阖眸半躺藤椅上,点心茶水却是半点没动。 已经整整两日,命长歌去打探徐舟衣离宫真相,竟然还没有半点消息。 “公主!”小宇子疾步而来,“大消息!大消息!” 莺莺上前半步,双手叉腰怒视来者,压着声音道:“公主正在小憩,你小声点!” “让他说。”宁云舒淡淡开口。 小宇子喘了几口大气,道:“公主,小的听说,长远侯不日便要抵达都城了!” 宁云舒睨眼。 长远侯,徐舟衣的爹,定国侯的嫡子。 继承了定国侯一身本事,上阵杀敌屡立奇功,所以得赐封爵位。 贤妃说青州派了人来接她,竟然是长远侯! 这太不对劲儿……要如何重视这门婚事,才会派一位侯爷亲自前来? 可若是长远侯意不在接她,那又是为何而来? 宁云舒蹙眉看向檀巧:“微雨阁可有消息?” 檀巧微微摇头道:“人至今未回。” “怎会如此……”宁云舒沉吟,哪怕没有打探到消息长歌也断然会回来禀告。 她面色凝重起来,事情似乎在一点点失控。 长歌乃是微雨阁所有暗卫里轻功最好的,所以打探消息这种事情她向来都是放心交给他。 若是连他都探查不到什么消息,其他人更是没用。 不过现在,他却失联了。 难道是……出事了? “公主,他莫不是知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被人给……”桂嬷嬷眼中暗藏惊愕。 宁云舒沉思片刻,道:“秘密传信高都知,若人还在宫里,皇城司自能寻到。” “是。”桂嬷嬷郑重点头,眼中流露出对宁云舒的佩服。 原来公主从那么早以前埋下的棋子竟然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天色渐晚,各宫掌灯,禁军巡逻的脚步声从宫墙外传来。 书房中,宁云舒正在查阅永宁殿众宫人的调遣记录册。 她确信她身边有宁南州的人,否则他不可能会知道她的一举一动。 如今虽暂时与宁南州达成合作,可这个内鬼若是不找出来,始终是个隐患。 “公主。”门外传来檀巧的声音。 宁云舒合上册子,用普通的书册掩盖。 “何事。” “高都知来了。” 宁云舒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究竟发生了何事,竟让高都知竟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亲自来见她…… “让他进来。”她柔荑暗握,心下不祥的预感越发强烈。 片刻后,高都知疾步而来:“卑职参见长公主!” 宁云舒看着眼前年过三旬的男子,长相十分刚毅,眉宇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天然的正气。 此人身居都知一职,乃是皇城司中掌握着部分实权的中级武官。 当初宁云舒回宫后借要亲自挑选永宁殿宫人的名头去过内侍省,她翻阅许多资料,皇城司有些身份的武官信息她几乎都看过。 之所以会选中高江,是因为他上有重病的六旬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 武夫的俸禄并不高,他家中条件又是一众皇城司武官里最为拮据是。 有如此软肋,正好拿捏。 从那时候开始,她便暗中命人给高江银子接济他。 “卑职一直不知是长公主在暗中救助,实在惭愧!如今知晓,请容卑职叩谢长公主大恩大德!”高江说着郑重的双膝跪地叩头行礼。 仅他那点微薄的俸禄,只负担母亲的药费都已经勉强。 甚至在最艰难的时候,他曾想过,或许让母亲死了一了百了才是最好办法…… 还好此刻出现的神秘的接济,一个面生的宫人每月都会给他一袋银子。 可那宫人却一直不肯透露幕后之主。 但因为一直多了这些银子,他的母亲才能够安然至今,他的妻儿也才能衣食不愁! 然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哪怕知晓是个陷阱,他也只能选择跳进去。 他曾猜测过究竟是何人如此帮衬他,却万万没想到此人会是长公主。 所以当今日那宫人再次找到他并且说出需要他寻人之时,他没有丝毫犹豫,暗中吩咐手下禁军,动用一切手段在宫里寻找那人。 宁云舒微微抬手道:“都知起来说话。” “是!”高江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宁云舒。 他对于宁云舒的第一印象与众人一般是极其厌恶。 只因为她一回宫便大肆豢养面首,还传出身染脏病之事,行事实在乖张令人不齿。 然而他对她的印象改观是从秋狝开始。 虽然他并未去围场,但听去了的兄弟们回来都在津津乐道。 说她竟然能听声辨位可百步穿杨,更是与青州的小世子一同夺得了秋狝魁首。 这种种事,不像是一位骄奢淫逸的公主能做出的。 所以他实在是好奇宁云舒究竟是个怎样之人。 如今得知她便是那暗中接济他的神秘人,心中情绪更是复杂。 “高都知是个明白人,本宫便也不与你兜圈子,本宫要的人呢?”宁云舒面色平静。 高都知想起正事,表情分外严肃,道:“两日前天牢中来了一人,辨体征外貌皆恐怕正是公主要寻之人。” “天牢?何人所授命?” “此人被关押在天牢最秘密的暗囚之中,乃是皇城司都指挥使亲自关押进去,卑职无从得知究竟是授命于何人。” 宁云舒拧眉思考。 皇城司直接听命于皇上,可此人却能够直接命令皇城司都指挥使…… 她倒吸一口凉气:“他人如何?可有话要带给本宫?” 高江脸色分外难看,道:“长公主,卑职无能,无权将其直接释放。可此人也不信卑职,不肯对卑职吐露任何。” 宁云舒起身:“本宫亲自去!” “可若是被人发现卑职与长公主……”高江神色慌乱。 若是被人知道他替长公主做事,必将招惹更大的麻烦! “放心,本宫不会为难你。” 子夜,皇城一片静谧。 禁军换班之际,宁云舒乔装成禁军,跟随高江的队伍一同前往天牢。 抵达天牢后,高江便令众人散去,随后再将宁云舒带往天牢最深处的暗囚。 越往里面走,烛火越阴森幽暗。 霉腐混合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偶尔牢房中镣铐碰撞声在死寂中回荡。 高江停下脚步:“公主,就在前方了。” 宁云舒缓缓靠近,这是一处极逼仄潮湿的牢房,能被关押在此处的,据说是犯了弥天大罪。 宁云舒不知为何长歌会被关押到这种地方来。 他究竟是知道了什么的秘密还是得罪了什么人? 她缓步走到牢房门口,借着昏暗的烛光,她看到了里面之人。 刹时间寒意袭遍全身,瞳孔不禁颤抖。 牢房之中,那人身着褴褛衣裳,污渍与血渍层层交叠、斑驳难辨,早已瞧不出衣物原本的颜色。 他无力地趴在地上,当缓缓抬起头的刹那,毫无血色的面容之上,双眼陡然亮起一丝微光。 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宁云舒,一点点艰难挪动身躯,可双腿仿若失去知觉,不听使唤,只能一路在地面上拖行,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长……长歌?” 她难以置信眼前狼狈至极的人会是记忆里那个手持长剑翩翩起舞的男子。 他双眸微颤,手颤抖地朝她伸出,声音嘶哑,艰难道出:“公主……不要相信……任何人!” 第88章 谎言! “究竟发生了什么……”宁云舒眸中心痛与怒火交织。 长歌的双腿分明是被人生生打断的!身上、手上还有各种酷刑留下的痕迹。 还有这不整的衣衫,凌乱的草榻……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在这阴暗的囚牢之中他们究竟对他进行了何种非人的折磨! 此刻,她只想知道究竟是何人将他害成这般模样,目的又是为何! 长歌分外虚弱,余光注意到了不远处的高江。 宁云舒见状,冷冷道:“退下。” 高江一怔,随即也懂事退下:“卑职在入口处等您。” 待高江离开后,长歌才凝视宁云舒的双眸,缓缓道:“公主……莫去青州,他们要您嫁的根本不是徐舟衣,而是青州另一位世子!” 宁云舒震惊。 另一位世子? 可……青州不是只有徐舟衣这一位世子? 不,不对…… 她曾经看过定国侯府的卷宗,卷宗之中确实提到过徐府还有一位世子。 此人是徐舟衣的大哥,比他年长九岁。 曾经是定国侯最看重的世子,从小跟随长远侯南征北战,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少年英雄。 可卷宗上记载这位世子早在七年前便战死沙场了,那场战役,正是与匈奴的大战,大肃损失惨重,也因此接下来才有和亲一事。 可此人已经死了,青州哪里还有一位世子?! 长歌想起那日探听到的消息,道:“定国侯世子,徐墨辰,他没死。可当年与匈奴一役伤了其头部,令其成了个智力如孩童的痴儿。定国侯府为了遮丑,便对外称他已经战死沙场……” 宁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难以置信道:“他们要本宫嫁给那痴儿?” 长歌无力地靠在牢房门上,鼻间艰难发出声音:“嗯。” 良久的沉默,一声冷笑从宁云舒齿间发出。 “徐舟衣呢?”她问。 长歌额头冒着冷汗,面色痛苦,道:“被软禁在某处,奴未打听到位置……” 他努力调整气息,将那日探查到的所有消息缓缓道来。 宁云舒听完,眸色黯淡,恨意渐渐攀爬,最终占据了理智。 长歌前去长夏宫查探情况,发现徐舟衣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宫里,根本不像是返回了青州。 他在长夏宫调查了许久,恰遇一个行事鬼祟之人,于是尾随其竟到了未央宫。 他在屋顶上偷听到了贤妃和宁煜的谈话,得知了一切阴谋。 可却没想到行踪暴露,然后被未央宫的暗卫抓住。 贤妃将他交给了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启,命其秘密处决。 贤妃却没想到,刘启垂涎长歌姿色,所以将其秘密囚禁在暗囚之中加以凌虐。 为了不让他逃走,更是直接打断了他的双腿。 讲完一切的长歌,长长松了一口气,眼中的光也渐渐消散,如同一具完成了所有使命的木偶,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宁云舒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头:“长歌,本宫欠你一次。” “公主别碰奴,脏。”他气若游丝。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落在他肩膀上的手加重了一分力道:“活下来,等着本宫,我定为你报仇!” 她说罢沉眸起身,余光再看了一眼长歌的背影,然后疾步而去。 如今她终于明白了朝廷与定国侯达成了何种交易。 也明白了青州又为何要派来长远侯亲自迎她。 更是明白了这一切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如今想来,当初赐婚的圣旨便是写着要她嫁给世子,却并未指名道姓说究竟是哪一位世子。 原来她的父皇也早料到了定国侯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提前留了一手。 太可笑了…… 这场大戏中,她竟是自始至终都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宁云舒走出天牢。 高江看着迎面而来的人,她的脸色分外难看,眼神似寒气袭人,只是这样走近,便能够感受到周身的肃杀之气。 牢房中那人究竟对她说了什么? 定是极其重要的秘密。 高江被这个想法一惊。 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只不过是帮长公主与其见了一面而已,别的他可什么都不知道! “长公主。”他谦卑行礼。 宁云舒眸色凛冽,淡淡开口,道:“他是本宫的人,在本宫接他出来前,劳烦高都知暗中照拂。” 高江没想到一个面首居然能让长公主如此挂念。 “是。可此人毕竟是都指挥使亲自关押,卑职只能尽量不让他死了……” 宁云舒眸色阴鸷,缓缓看向高江。 高江瞥见她的眼神,只觉得感受到巨大的压迫,暗暗咽了口口水:“卑职遵命!” 永宁殿,寝宫。 宁云舒回去之时已是后半夜。 桂嬷嬷一直在寝宫门口守着,以防被人发现她不在寝宫之中。 见她回来,终是松了一口气。 “公主,您可回来了。”桂嬷嬷迎上前去。 宁云舒走进房中,道:“将宫里最好的伤药送到高江手中。” 桂嬷嬷诧异:“是……长歌?” 宁云舒表情凝重。 桂嬷嬷连连点头:“是,老奴这就去。” “还有,本宫明日要见燕美人。” 桂嬷嬷更是震惊。 公主竟然要动用这颗棋子…… 桂嬷嬷离开后,宁云舒合上门独坐在寝宫之中。 纵然她机关算尽,也是没想到…… 她的母妃竟能够再将她推入深渊一次! 不惜用谎言也要将她骗到青州去,就为让宁煜得到青州势力相助。 定国侯欲抗旨的第一封信是交给皇上的,那时候贤妃便已经知道了定国侯反对这门婚事。 然后贤妃便写信与定国侯取得联系。 二人具体交谈了什么无从得知,但可以肯定的是,最后是他们达成了交易。 如今皇上对青州势力忌惮有加,若是有机会,必定会毫不留情地出手,狠狠削其锋芒。 所以为了徐舟衣的绝对安全,也为了侯府的安危,定国侯才答应与贤妃合作。 定国侯愿辅佐宁煜,但条件是让宁云舒前往青州嫁给大世子。 因皇上已决意要徐舟衣依旧留在朝都为质,这一点定国侯若执意抗旨,那面临的便是与大肃开战。 青州势力虽然强大,但若真与大肃反目,那么他便会被扣上反贼的恶名遗臭万年。 定国侯自是不愿如此,所以如今和贤妃达成合作,寄希望于宁煜登基,然后他又自以为手中有宁云舒这位“长公主”为人质,可换取青州百年荣盛与徐舟衣的人身自由。 双方各有一人质,正好达成了微妙的合作关系。 宁云舒推测定国侯是这样想的。 只可惜,他远在青州,看不清楚朝中局势。 她这个长公主,不过有名无实。 哪怕最后贤妃与宁煜如愿以偿,想要再对付青州之时,没人会在乎她的性命! 漫漫长夜,宁云舒一夜未眠,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想得透彻。 既是他们将她逼上绝路,那就休怪她在这条路上大杀四方! 第89章 长远侯入宫 围场行宫,秋狝后天气转凉,冷冷清清。 屋中烛火摇曳,浴桶热水蒸腾,水汽氤氲。 张知熹健硕的臂膀随意搭在桶沿,宽厚的胸膛微微起伏。 几缕湿发紧贴在棱角分明的脸颊上,水滴顺着脸颊滑落,抚过凸起的喉结最后没入水中。 “宫里可有消息?”他缓缓睁开眼,倨傲的眼眸之中隐约着几许担忧。 窗外立着一道黑影:“主人,已有三日未收到来信。” 张知熹忧虑更重:“你速速回宫一趟。” “是!” 张知熹眉头微拧,他已在行宫半月有余,日夜督促文兴宫修建,终于还有几日便可竣工。 只是这几日,他右眼总是跳得厉害,而宫里又三日未来信。 他深吸一口气,希望计划能顺利,不要出什么意外! 宫里,正午时分,暖阳当空。 御花园中,皇上宴请长远侯,宁云舒奉旨前往。 宴会的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馔,金樽玉盏中盛满了醇香美酒。 皇上身着明黄色龙袍,端坐在主位,贤妃一袭华服坐在一旁。 宁云舒来时,众人都已经落座,她是最后一个。 “儿臣拜见父皇、母妃。”宁云舒朝上方行礼,目光又落到右侧首位的长远侯徐山身上。 徐山身着玄色朝服,剑眉浓密且英挺,双眸锐利不怒自威,高挺的鼻梁下,薄唇紧抿,神色严肃正看着她。 宁云舒勾唇朝其颔首:“见过侯爷,久仰大名。” 徐山双眼微睨,表情越加严肃,对她没有半分好脸色。 宁云舒想来也能理解,徐舟衣是为了她所以要留在大肃,长远侯定然对她是偏见。 “舒儿,落座吧。”皇上开口。 “是,父皇。” 宁云舒落座后,皇上的目光又投向徐山。 “侯爷舟车劳顿,在朝都多歇息几日再回。” 徐山看向殿上,似无意间与贤妃对视了一眼,然后看向道:“回陛下,三日休憩足矣,三日后臣便整装而回!” 皇上思索片刻,道:“侯爷自有安排,朕也不便多劝。至于长公主与世子婚事,既是在青州地界,那便由侯府决定。” “是。”徐山应道。 贤妃眸中满是不舍,看向宁云舒道:“此去青州路途遥远,童童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宁云舒淡淡一笑,道:“去青州的路途难道还能比匈奴更远?”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众人根本不敢再说一句话,长公主当着长远侯的面提起匈奴,这分明就是在打长远侯的脸。 堂堂青州侯府,竟要迎娶一位和过亲的公主进门,传出去真是令人笑话。 徐山的脸霎时阴沉无比,猛地将酒樽放回桌上。 皇上脸上的愠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攀升。 贤妃余光注意着身旁之人的情绪,眼看皇上的表情已经挂不住,她连忙开口道:“皇上,时辰差不多了,还是先用膳吧。” 皇上双拳紧握,嘴角下垂,目光直直盯着宁云舒。 他实在是对她太过纵容,竟然在今日的场合也敢口不择言! 贤妃眼看不妙,心中暗暗后悔,早知道刚才就不该说那句话! 可谁知道宁云舒居然会好端端地提起匈奴之事。 莫不是她对和亲不满? 可明明当初她是答应嫁给徐舟衣的。 还是说……难道她知道了什么? 贤妃眸中闪过一丝担忧,一时间屏息不知该说什么。 “父皇,女儿饿了。”宁陌雪恰时开口,语气温柔带着些许撒娇。 皇上闻言目光才缓缓看向宁陌雪,脸上的愠色也逐渐消散。 “好,宴会开始吧。” 皇上挥袖说罢,宫女们鱼贯而入,穿梭于席间,为众人斟酒布菜。 宁云舒含笑看向徐山,但见他依旧黑着脸看着自己。 看来他是极不满意这门婚事,哪怕是她要嫁的是侯府那位痴儿。 “侯爷,接下来可辛苦您了。”宁云舒勾唇而笑,朝其举起酒杯。 徐山深吸一口气,表情更加难看。 舟衣就是为了这样一个声名狼籍的女子而坚持要留在大肃! 她到底给舟衣灌了什么迷魂汤! 想罢,徐山冷哼一声没有理会宁云舒的敬酒。 宁云舒也不恼怒,自顾自地饮下杯中之酒,眸子深处暗藏几分担忧。 三日…… 没想到徐山会如此着急。 想来他定是担心徐舟衣的安危所以才会如此着急要带她离开。 或许只有带着她顺利返回了青州,徐舟衣才能够安然无恙。 宁云舒暗暗想着,目不动声色地看向贤妃。 她竟然拿徐舟衣来威胁青州…… 宴会于宁云舒而言一如既往的无聊,此番只是为了见一见这位长远侯。 如今目的达到,她便趁着宴会歌舞之时悄然离席。 御花园西侧菁华池畔,宁云舒站在岸边看着池塘中的锦鲤。 一条条圆润肥硕,瞧着竟有些美味。 “见过长公主。” 身后传来声音,是宁南州身边的小云子。 宁云舒离席之际递了一个眼色给宁南州。 只有三天的时间了,不知宁南州进展如何。 小云子道:“长公主,殿下要奴才转告您,国师还在闭关,您说的事情,恐怕还需耐心等待。” 宁云舒蹙眉,语气不悦:“等待?要本宫到了青州继续等吗!” 小云子被她的气势吓得一怔,头埋得更低,道:“长公主放心,一旦国师出关,殿下自会第一时间去见国师的。” “回去告诉你家殿下,若他觉得不需要本宫,那这件事情,便不劳烦他了。”宁云舒眸色凌厉。 小云子分外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道:“奴才,奴才定会转告殿下的……” “退下!”她拂袖,心中有些烦躁。 桂嬷嬷上前,很是担心:“公主,若是此番二殿下未能办成此事,那您当真要前往青州不成?” 宁云舒看向湖中的锦鲤,眸色微凉:“确实不能只寄希望于宁南州身上。” “那我们要如何是好?” “找到徐舟衣,让长远侯带其离开朝都!”宁云舒语气郑重。 桂嬷嬷拧眉,叹息道:“可高都知暗中将宫里都翻了个底朝天,根本没有半点世子的影子。真不知如此活生生一个人,能被藏哪儿去了呢?” 宁云舒眼眸深邃,泛着寒光,道:“派人盯紧长远侯,一定能知晓世子下落!” 第90章 再见徐舟衣 宁云舒猜得果然没错。 长远侯不远千里从青州而来,不是为了接她亦不是为了面圣,而是为了亲自见徐舟衣! 宴会结束的当天夜里长远侯便拿着出宫令牌悄然出宫。 微雨阁的暗卫一路尾随到了城西坊间。 纵然宁云舒如何推测,也没想到徐舟衣竟然被软禁在皇城一间极为普通的府邸之中。 翌日午后,宁云舒换上一身极其朴素的衣服,拿着秋狝赢来的令牌,独自骑着一匹快马出宫朝坊间而去。 宁云舒跟着暗卫绘制的地图很快找到了软禁徐州衣的府邸。 府邸的大门略显斑驳,朱红色的漆皮在岁月的侵蚀下,已泛起丝丝剥落的痕迹。 门前还守着两个侍卫,好在他们并不认识她。 宁云舒上前,两个侍卫将其拦了下来:“私人禁地,请这位姑娘速速离开!” 宁云舒拿出令牌,两个侍卫见状以为是宫里派来的人,于是连忙退到一旁:“姑娘请!” 她疾步来到里面,院子里空无一人,走进正殿也不见有人。 她挨着寻找起来,可迟迟不见徐舟衣的人影。 “徐舟衣,你在哪儿?”她来到院中唤着,很是担心。 难道贤妃不仅将他软禁起来,还对他做了什么? “公主?”回廊中传来一声熟悉而激动的声音。 宁云舒回眸望去。 正是消失了好几日的徐舟衣! 他身着青衫,面色看着憔悴了不少,脸上长了一圈胡渣,瞧似不修边幅。 “公主!”徐舟衣惊喜万分,看到真的是她,疾步朝她奔跑而去。 宁云舒亦是迈开步子。 二人会面,她忙着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定他没有缺胳膊少腿才长舒了一口气。 “公主你怎么会来这儿?”徐舟衣双眸颤动,“你不知道,我天天都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可门口那两人武功实在太高,我想了很多办法,很多……” 一时间他有些语无伦次。 这几日他真的急疯了。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因何被软禁,知道昨日父亲来了告诉他那令人震惊的真相…… 他们竟然要她嫁给远在青州的大哥! “我知道。”宁云舒眸色凝重,“世子的心意,我都知道。” 徐舟衣面色苦楚,不知该如何告诉她真相:“可是他们……公主……我、我,或许我当初就不该求赐婚……都怪我!”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那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现在满眼都是自责与愧色。 “此事,我也知道。”宁云舒深吸一口气,“他们要我嫁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大哥。” 徐舟衣诧异看着她,更加难受:“不!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我现在就带你回去一同面见祖父!他会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宁云舒眸光低垂,眼底暗藏无奈:“没用的。无论是朝廷还是侯爷,都不会允许你我成亲。” 她分外凝重地看向他,语气郑重道,“世子,你该知道,如今的你根本无法与他们抗衡。” 徐舟衣踉跄后退半步,摇着头道:“不……你相信我,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大哥!明明……明明不该是这样!” “世子。”她凝视他的双眸,开门见山,“眼下最好的办法只有你跟随侯爷一同回青州去!这样侯府才不会受制于朝廷,你懂吗?” 徐舟衣看着她的双眸,深邃的眼里泛着些许晶莹。 她说得没错,想要她不嫁给大哥,或许他现在随父亲连夜逃回青州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逃回去以后呢? 侯府抗旨便成注定,那又将面临怎样的后果。 到底是他错了吗? 从他对宁云舒生了妄念的时候便错了吗? 可他,不后悔! “云舒姐姐,你可信我?”徐舟衣眼中的慌乱与愧疚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柔的笑脸。 宁云舒困惑,心中觉得很是不安。 “世子要做何?” 徐舟衣表情凝重,道:“我会再向父亲求情,让他与皇上禀明,你断不能嫁给大哥!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要怎样?!”门口传来一声威严呵斥。 二人倏地看去,是徐山一脸戾气大步而来。 宁云舒蹙眉,她出宫的事情到底还是败露了! 徐舟衣双拳紧握,话脱口而出:“如若不然我便与徐家断绝关系!你权当没我这个儿子!” “逆子!”徐山冷冷看向徐舟衣,只叹恨铁不成钢。 徐舟衣深吸一口气,眸色分外坚毅。 二十三年来他从未忤逆过眼前的男人。 但这一次,他绝不会再顺从! “自幼及长,儿子诸事皆由父亲与祖父定夺,实未有过真正自由!今番,我要自己做主一回,但求与心爱之人长相厮守,还望父亲成全!” 他郑重朝徐山跪下,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之声。 “你竟为了这样一个女子向我下跪?!”徐山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徐舟衣抬眸直直看着徐山,表情分外决绝:“长公主乃是世间最好的女子!求爹成全!” 宁云舒的心暗暗抽痛,徐舟衣心思单纯,只以为徐山是瞧不上她的身份所以反对这桩婚事,为了不抗旨才让她嫁给徐墨辰。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所以哪怕他再如何威胁徐山,这件事情也改变不了。 “一个和过亲的女人到底何至于让你如此!”徐山气得双手颤抖,眼中亦是写满了不理解。 “爹!”徐舟衣情绪激动,“长公主并非你以为的那般人!” 宁云舒暗暗咬牙,她不在乎徐山如何误会她,毕竟她本也不是好人。 “侯爷!”她凛冽开口。 徐山闻言目光如利刃一般直直射向她:“公主看到吾儿如此,可满意了!” 宁云舒微微蹙眉,看着徐山的双眼,直言道:“本宫知道侯爷今番为何入宫。” 徐山怔住。 知道? 她都知道些什么? 知道她要嫁的人并非二郎而是大郎? 还是知道那更隐蔽的东西? 宁云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道:“侯爷有没有想过,侯府想要的东西,本宫也能给?” 徐山眸中满是诧色,眼前之人似乎真与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可她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罢了,能知道些什么? 定是在虚张声势! “你?”他露出几许不屑,“一介女流,痴人说梦!” “怎么?”宁云舒挑眉,“本宫母妃不也是一介女流,侯爷怎么就能信她而不信本宫?” 徐山僵愣在原地,她当真知道! “侯爷,有没有兴趣与本宫也做桩交易?” 第91章 囚禁她 砰! 府邸大门猛然被人踢开。 侍卫蜂拥而进瞬间将宁云舒团团围住。 宁云舒目光望去,从门外气势汹汹而来之人竟是宁煜。 再看徐山并没有半点惊讶。 看来这二人应是同时收到了她出宫的消息,只不过徐山独自一人快马加鞭赶来,而宁煜则是带来更多人马。 “跟我回去。”宁煜来到院中,目光冷厉看向宁云舒。 “所以要我嫁徐墨辰之事,兄长也知。”宁云舒目光淡然,似笑非笑。 宁煜负手,神色闪过一丝愧疚。 当初他是一心一意要撮合宁云舒与徐舟衣的。 明明他的目的也是达成,可谁知父皇却动了别的心思要留徐舟衣在朝都。 如今一切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还靠母妃力挽狂澜想出两全其美之策。 将宁云舒嫁给徐墨辰,既让她有个归宿,也能不打破青州与朝廷微妙的平衡。 “是!”宁煜郑重回答,“无论是徐舟衣还是徐墨辰,于你而言皆是最佳之选!” 宁云舒倏地失笑。 他如今要她嫁的是一个傻子,却还如此理直气壮。 一旁徐山见状眸光冷凝,眼底泛起怒意:“我家大郎曾也是战功卓着的英雄,配你一个和亲七年的公主如何可笑?!” 宁云舒诧异。 这徐山还真是护子心切…… 她心中倒是更有几分谈判的筹码了,不过此刻宁煜在,并不是最好的说话时机。 宁云舒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看向宁煜。 “来人,把公主送回宫!”宁煜厉声吩咐。 “别动她!”徐舟衣发了疯似的冲上前来一把夺过最近的侍卫腰间的佩刀护在了宁云舒面前。 “世子……” “公主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将你带……” 徐舟衣话未说完,徐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箭步上前一掌劈中他的后颈,下一刻他手中的刀哐啷落地,整个人直接晕倒在地。 “世子!”宁云舒蹙眉,想要上前查看情况却被侍卫左右架住。 “长公主得罪了!” “敢碰本宫,你们好大的胆子!”宁云舒怒斥。 侍卫却没有放手的打算。 宁煜深吸一口气,表情分外严肃道:“在出发前你便安生待在永宁殿中!” 宁云舒目光森然,冷冷道:“又要囚禁我?” 此情此景,与七年前一模一样。 那时候她不肯乖乖和亲,他们亦是这样强制将她禁足,等到和亲当日逼迫她上了花轿。 宁煜没再说话,递给侍卫一个眼色。 侍卫立刻将宁云舒强制架着往外而去。 “松开!本宫自己会走!”宁云舒用力挣开左右侍卫,目光冷冷扫视宁煜与徐山,最后落到地上趴着的徐舟衣身上。 她眼中闪过几许温柔与无奈,嘴唇翕动,但终究无话可说,转身大步而去。 地上,徐舟衣紧闭着双眼,眼皮还在努力想要睁开,手指也极力在颤动。 他知道她要被带走了,可是他却控制不了他的身体。 他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冲上去,想要带着她远走高飞…… 可他只能够感受到,她渐行渐远的脚步,最后周遭都归于宁静。 宁云舒被侍卫护送回永宁殿,随后几十号人将永宁殿的几扇门全部把守。 寝宫之中,宁云舒坐在铜镜前,她的面容如同平静的湖面,没有丝毫涟漪,所有的表情都被深深地隐藏在水面之下。 “公主,大殿下的人守在外面,连老奴都不能出去,这可如何是好,也不知二殿下那边进展如何,怎么还没传来消息。”桂嬷嬷心急如焚。 “听天由命。”宁云舒淡然说着,没有半点担心。 桂嬷嬷双手暗暗搓着,眉头紧拧,道:“可是公主您在匈奴七年,好不容易回了朝都,如今又要远嫁青州,还嫁的是个傻子!这……对您也太不公平!” 宁云舒眸色平静如常。 公平? 从古至今,世道就从未有过公平。 公平,只存在于苦命人自我安慰的谎言里罢了。 “嬷嬷不必着急,今日本宫出宫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宁云舒眸中染着几分胸有成竹之意。 桂嬷嬷眼中重燃希望:“公主有办法了?” “徐山爱子如命,便是他最大的软肋。”宁云舒眼中暗藏狠厉,“若此番宁南州未能请国师出山,那本宫便只能用最不想用的办法……” 桂嬷嬷看着她如此阴戾的表情,心下不敢妄自揣测,问道:“老奴该如何才能帮到您?” “两日后若我随长远侯而去,你便留在宫中,等张知熹回宫。”宁云舒眸色凝重。 桂嬷嬷讶异:“张大人?!他……他如何能帮到公主您?” 宁云舒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冷冷道:“他自会知道如何才能帮到本宫。” 七年前,她可以亲手杀了匈奴的单于,七年后她一样可以手刃青州那傻子世子! 徐山如此在乎他的两个儿子,其中一个身死,他必然更加在乎另一个的安危。 到时候青州世子的死讯传回宫,张知熹定然知道她的目的何在。 只要他控制住徐舟衣,以徐舟衣的性命要挟侯府,她再次回宫并非难事。 只不过这样做的后果…… 她欠了青州一条命,若有机会,他们定会讨回来。 可眼下已经无法再考虑更久远的事情…… 两日后,秋风轻拂,晨曦微露。 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重的吱嘎声。 徐山骑马领头,身后是数百骑兵,中间则是一辆天青色的马车。 宫门前,贤妃、宁煜、宁陌雪等人已经早早等候。 如今只缺宁云舒。 “姐姐怎么还没来?”宁陌雪开口,语气满是关心,眼眸深处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幸灾乐祸,“姐姐会不会不愿前往青州而躲起来了?” 宁煜道:“已经派人去了,婚姻大事由不得她任性!” 正说着,宁云舒从宫巷另一头缓步而来。 左右是宁煜派去的侍卫,身后跟着的永宁殿的若干宫人。 她头戴繁复精美的凤冠,身披绚丽云霞般的霞帔,一身华服映衬下,面容却如寒月般清冷,没有丝毫温度。 “童童,你来了。”贤妃上前,眸色温柔无比。 心里却是如释重负,生怕宁云舒一时任性,让这场精心筹划的联姻节外生枝。 宁云舒侧开身子躲开贤妃的手,眼中是刺骨的寒意,直直看着贤妃的双眸。 她看着眼前的女人,这个她唤了二十三年母妃的女人。 眼中失望难掩。 “贤妃娘娘请放宽心,此次我定当遵从您的意愿,前往青州。”宁云舒淡淡开口,犹如面前只是一个陌生人。 “你……你唤我什么?”贤妃难以置信,刹时间鼻尖一酸,眸中隐约晶莹。 第92章 断亲 宫门前,寒风萧瑟。 众人目光皆落于宁云舒身上。 她眼中的寒意,甚至比此刻的秋风更甚。 “宁云舒,你发什么疯?”宁煜大步上前,一脸愠色看向她。 宁陌雪则是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按捺嘴角弧度,坐等看戏。 宁云舒直视贤妃的双眸,冷然开口:“让我嫁青州大世子,可是你的提议?” 贤妃被她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 周遭还有这么多宫人看着,还有外人在场,她竟然就这样毫不避讳地问了出来。 “童童,有些事情不是母妃能一人做主的。”贤妃压低声音说着。 “我宫中之人,可是你命殿前司严刑拷打?”宁云舒声音不减。 整个宫里除了皇上以外,恐怕也只有执掌凤印的贤妃能够调令殿前司。 贤妃瞳孔颤动。 她……她都知道了?! “不……童童,你误会母妃了。”她开口,却不知应该如何辩解。 宁云舒眸色更加凌厉,语气冰冷:“软禁世子也是你所下令!” 宁云舒步步紧逼,贤妃猛然怔住根本无法应答。 “我说得对吗?贤妃娘娘。”宁云舒隐忍心中怒火,几乎咬着牙说出。 她没想到她回宫后第一个对手竟然会是生她养她之人! 贤妃踉跄后退,宁陌雪连忙上前相扶:“母妃小心。” 宁煜怒不可遏,双拳握得咯咯作响:“宁云舒你到底想怎样?!难道你不清楚母妃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宁云舒淡淡一笑,眼色苍凉。 究竟为了谁,在场众人都心知肚明! 宁云舒从肩后捋过一束青丝,又从怀中取出匕首。 “姐姐,你要做何?”宁陌雪面色紧张,紧紧挽住贤妃的胳膊,“你想伤害母妃不成?”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只见宁云舒用匕首干脆决绝地削断了那束青丝。 凛冽的秋风之中,她手中的青丝飞扬落地,似颓败枯萎的野草狼藉可悲。 “我,宁云舒,今日在此割发断亲!苍天为证,迈出此门,我与余氏再无丝毫瓜葛!自此恩断义绝,生死不相干,悲喜无往来!” 她言辞铿锵,掷地有声,令在场之人无不为之震颤。 贤妃仿佛骤然失力,倚靠在宁陌雪的身上,她满眼难以置信地凝视着宁云舒。 那般冷漠的神情,如此决绝的语调。 她竟要与自己断绝母女关系…… 霎时间贤妃脸上两行清泪落下,哽咽开口:“童童……” 宁煜原本汹涌的怒意,此刻却被震惊所取代。 望着宁云舒那般决绝的神情,他明白她是真的对他们失望至极,才会选择在此时此刻割发断亲。 “姐姐,母妃一心一意皆是为你,此番你竟做出断发这等悖逆之举,实在是令人心寒!”宁陌雪言语灼灼,眼底深处暗藏得意。 好一个割发断亲,如此一来宁云舒再也没有任何依仗! 母妃将是她一个人的母妃,皇兄也是她一个人的皇兄! 宁云舒冷冷一笑,目光如利刃般扫过宁陌雪,似在一瞬间洞穿了她的心思。 宁陌雪霎时哑口无言,只觉宁云舒的眼神异常恐怖,仿佛她再多言一句,宁云舒手中的匕首便会猛朝她来。 宁云舒转而望向贤妃与宁煜,语气淡漠地说道:“贤妃娘娘,大殿下,珍重。” 言罢,她转身离去,毫无留恋之情。 “宁云舒!”宁煜上前一步,那句“珍重”犹如一把利刃,穿越七年时光,直插他的心口。竟是如此难受…… 宁云舒坐上马车,同行的只有檀巧一人,其余宫人她皆没有带上。 “侯爷,走吧!” 马车中传来宁云舒那冷漠至极的声音。 徐山深吸一口气,未曾料到竟会目睹如此场景。 断发断亲,这位女子实在是令他再度眼界大开。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何他的儿子会为此女所倾倒…… 回过神来的徐山表情亦是凝重,看向贤妃等人道:“告辞!” 说罢挥动缰绳带着大部队而去。 贤妃泪流满面,目送着渐行渐远的马车,嘴角却不禁微微翘起,瞬间陷入哭笑不得的复杂情绪。 她从一名卑微的花房宫女,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贤妃之位,其间历经了多少磨难,承受了多少艰辛! 而今,她更是毅然决然地牺牲了自己的女儿! 这一切……必定是值得的!绝对值得! 贤妃肩头微颤,含泪带笑,神情中透出几分癫狂。 宁陌雪与宁煜相视,两人皆是惊愕与忧虑交织。 马车驶离宫门,穿过热闹的长街朝着城门而去。 轿子里,檀巧一直暗中观察宁云舒的表情,不敢轻易出声。 公主断亲,如此重大之事,想必不如便会传遍大肃。 可一路上宁云舒的神情却是如此平静,平静得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宁云舒此刻心中只觉得无比安宁。 她似乎终于摆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那是一出生便将她紧紧囚禁的枷锁。 自此以后,她便只是宁云舒,是她自己。 她欠贤妃的,七年前偿还了一次,如今再次偿还,已然两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感受到了自由,一种独特的自由。 荣里山,山脚官道。 “驾!”张知熹身着白衣,扬鞭疾驰,尘土飞扬。 身后,黑衣人策马紧随其后,急切地呼喊:“主人切莫冲动!如今公主已然踏上前往青州的路途,您即便前往,也难以阻挡长远侯!” 张知熹神色凝重,速度不减。 他未曾料到,楚明徽这个老家伙竟以闭关为由,迟迟不现身。 显然,楚明徽已洞悉是他为宁云舒出谋划策。 而他之所以避而不见,意在观望,若他这位国师不出手,他张知熹还有何能耐达成目标。 黑衣人护主心切。 现在长公主已经跟着长远侯离宫,主人现在去暴露了他与公主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定会引来皇上猜忌,是在自毁前程! 想罢他飞身而起,径直落到张知熹前方用身躯挡住去路。 “吁!”张知熹勒住马匹,骤然悬停,随即迅速调转马头。 若再晚片刻,马蹄便会将眼前之人踏于蹄下。 “放肆!”张知熹一向温和的脸上染上冷冷的愠色。 黑衣人单膝跪地道:“主人请三思!” 张知熹面色清冷,眸色分外坚定:“让开!” 黑衣人既无奈又震惊。向来冷静理智的主人,如今却因长公主而方寸大乱。 他竟然打算去抢亲! 张知熹心中已有主意。 这并非冲动,而是他知道宁云舒有多想留在朝都。 此番即便他不这样做,宁云舒也会有自己的手段再回到朝都来。 只是那个时候,只怕会有更大的麻烦! 如今,唯一的解决办法便是他向皇上禀明他与宁云舒已有了肌肤之亲,决心迎娶她! 尽管预知此举可能触怒龙颜,但他心中自有把握,料定皇上不会因此舍弃他这枚重要的棋子。 他要以他的前程为赌注,只为让她留在朝都! 张知熹眸色凝重看向皇城的方向,语气郑重:“她已是我的人,看谁人敢将她带走!” 第93章 失去 皇城外官道上。 队伍已离开很远,徐山偶尔还回头望去,眼中暗藏担忧与不舍。 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宁,他不得不暂时将徐舟衣留在朝都。 待有朝一日新帝登基,即可不费一兵一卒让徐舟衣安然而归! 可…… 徐山眸色生疑,回头目光落向马车。 用她的安危来胁迫届时的新帝履行承诺,当真可行? 如今她可是与贤妃等人断了亲,若是到时候新帝也如现在的皇帝一般忌惮青州,出尔反尔依旧将徐舟衣留在朝都又该如何是好? 徐山回过头看向前方,心中已然觉得不妥。 此番全是因为圣旨逼迫,侯府不得已只能选择站队大皇子。 可如今他来朝都走一番,却才发现事实恐怕不如他们所想那般简单。 这个长公主虽是大皇子的胞妹,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不纯粹。 若她只是一颗能够被随时抛弃的棋子,那这桩交易,青州的境地便十分被动。 然而现在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便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但也只能暂时如此。 总比抗旨了与朝廷直接开战好。 马车里,宁云舒闭目沉思。 经此一遭,想必长远侯已经清楚明白她的立场。 若是此人稍微聪明一些便知道让她与徐舟衣交换为质是一个非常愚蠢的决定。 而今侯府既不想抗旨,也不想开战导致民不聊生。 那么,就要考虑她的提议,与她合作。 此行青州漫漫长路,宁云舒知道徐山总会想明白的。 至少他一定会好奇若是与她合作,又将会发生什么。 马车外,阳光透过淡薄的云层,洒在蜿蜒的官道上,远处,山峦连绵起伏不见尽头。 官道两旁的树木,枝叶火红,秋风拂过,叶片簌簌飘落在官道的黄土上,车轮辘辘,碾碎了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宁云舒朝窗外看去,几只寒鸦在枝头啼叫,叫声在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更添几分萧瑟。 倏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宁云舒目光看去,一个侍卫正骑马追赶着队伍。 与此同时,她的眼皮突突直跳,但见那侍卫神色慌乱,她心中也顿觉不安。 “侯爷!” 侍卫勒马,箭步冲下来,猛然跪在地上,面色惨白,浑身都在颤抖。 徐山旋即停下,亦是不安的情绪越加强烈。 “何事?!” 侍卫声音微颤,艰难开口道:“世子……薨了!” 那声音带着无尽的悲怆,在这空旷的官道上回荡,惊飞了枝头几只啼叫的寒鸦。 徐山僵住,他的世界犹如山崩地裂一般倾塌。 脸上惊惶与悲戚之色交杂,难以置信看着跪地之人:“你说什么……” 侍卫不敢直视他的眼睛,颤颤巍巍回禀道:“世子听闻长公主离都,悲怆之下……自刎了!” 秋风愈发凛冽,带着丝丝凉意,吹起路边的尘土,又将那飘零的落叶吹得更远,原本寂寥的官道,此刻被阴云重重笼罩。 马车里,宁云舒面无血色,倏地扶住窗边。 徐舟衣……死了…… “怎么会这样……”她口中喃喃,丝毫不肯相信此人所言。 “公主……”檀巧将她扶住,满眼心疼与震惊,亦是不敢相信世子那般开朗之人会自刎。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徐山失控怒吼。 他的儿子乃是顶天立地的好男儿,怎么可能会为儿女情长而自刎! 一定是朝廷的阴谋! 他不相信!他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与此同时,马车上一个身影急忙而出。 “公主!”檀巧追赶不及,宁云舒已经离开了马车。 宁云舒惊惶环视四周,只见那侍卫的马上空无一人,旋即迅速跨上马背,调转马头向皇城而去。 她亦是不信徐舟衣会就此殒命!她必须赶回去找到他! 官道上,秋风凛冽,一袭红衣如火,格外刺眼张扬。 “徐舟衣,你不许死……我不许你死!” 宁云舒挥动马鞭,徐舟衣的笑颜一遍遍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她越是不愿相信,心中那不安的情绪越发强烈。 长街之上,她驾马驰骋,百姓纷纷躲避两侧,一时间繁闹的大街人仰马翻。 她丝毫不敢放慢速度,终于那座宅邸出现在眼前。 “吁!” 她下马而来,一门已然来了许多侍卫重重把守。 众人面色皆分外凝重。 宁云舒缓步来到门前,她知道徐舟衣就在里面,可是脚步却踌躇下来。 是不是只要她不踏进这扇门,徐舟衣就还好好地活着…… “长公主!”侍卫认出了她,纷纷面露难色。 “世子,可在?”她轻声开口。 侍卫们纷纷垂下头,往左右退开给她让出了路。 院中的场景也展露在她视线之中。 萧条的院子里,地上的血泊触目惊心。 血泊之中,徐舟衣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躺在那儿,手中还紧紧握着染血的长剑。 宁云缓步艰难地朝其走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来到徐舟衣身旁时,他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她缓缓跪在他身边,鲜血浸染了嫁衣,红色愈发妖冶夺目。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抚他的脸颊,触感如寒冰般,毫无生机,滚烫的泪水瞬间涌出她的眼眶。 “徐舟衣,你醒醒,我回来了。”她哽咽开口,心脏正一点点被撕碎。 他怎么能这么傻…… 他死了朝廷便没有制衡青州的筹码,她也不会再被逼着嫁给徐墨辰。 所以,那日相见之时,他才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证,一定不会让她嫁去青州。 早他就做好了身死的准备,而她却一直没有发现。 宁云舒悲痛失声,紧紧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你睁开眼睛可好,我不嫁了便是,我们一起逃离大肃,去天涯海角……” 可血泊之中的人,给不了她半点回答。 “你说话啊,你不是想要与我一生一世吗!”宁云舒双目猩红,眼泪决堤。 “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离开这儿,你看看我好吗?” 她颓然倾倒在他身上,僵硬的身子没有半点温度,连鲜血都渐渐在凝固。 他应该是草原上的鹰,是山谷里的风,是海里的鱼,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是这样一具躺在地上冰冷的尸体。 宁云舒哭得声嘶力竭。 回宫以来,她遭遇了多少委屈与不公都未曾掉过一滴眼泪。 可是如今,强烈的痛苦让她几乎崩溃。 她又失去一位送她花的少年。 第94章 他的答案 “吾儿!”徐山悲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见到院中之景,那平日里严肃的脸上早已泪水纵横。 他疾步而来,站在血泊之中双手颤抖,声音几乎哽咽:“为何……为何……” 宁云舒眼泪也一滴滴落下砸在了徐舟衣的尸首上。 她根本不知该说些什么 徐舟衣的死,并非一人之错。 她有错,错在没能将给他写的书信更早送到他的手中。 若他能够知道她已有计划,定不会做出如此偏激之事。 可这里守卫重重,她的暗卫已经暴露了一次,她没办法再铤而走险给他送信。 那封给他的信,一直在永宁殿中放着。 本欲是她抵达青州之后他不再被软禁,届时宫人自会找机会转交给他的。 可一切都晚了! 宁云舒眸子颤动,一丝丝恨意攀上心头。 朝廷与青州又何尝没错?! 若非是双方各有私心,如何会逼得徐舟衣去死! 悲痛之际,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她心里弥漫而起。 她恨他们! 恨一切与徐舟衣的死有关的人! 她生命里鲜有的如此温暖的阳光,明明都几乎要照进她心里最阴暗的角落,可是却被他们生生掐灭! “都是你!”耳畔响起冷厉的声音。 徐山一脚踹出,宁云舒身子轻飘飘地甩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宁云舒艰难地支撑起身子,口中一阵铁锈味,随即胸口猛然收缩,一口鲜血吐出。 她知道徐山心中的恨与怨,她亦是知晓徐舟衣的死她难辞其咎。 “都是你!吾儿都是被你这女人害死的!”徐山气得拔剑而出直指宁云舒。 “侯爷息怒!”一侍卫上前挡在宁云舒面前,颤颤巍巍将手中的书信呈交,“这是世子给侯爷留的信,说侯爷见信便明了!” 徐山手中的长剑哐啷落地,颤抖地接过那纸书信: 父亲尊鉴,见字如晤。儿深知,因一己之率性妄为,致侯府陷于两难之境,令青州百姓欲蒙战火之危,更累长公主舍其幸福,无奈联姻。 解铃还须系铃人,今儿愿以死,了此祸端。 儿为侯府、为青州捐躯,死得其所,亦为往昔任性赎其罪过。 此事与长公主无涉,恳望侯府切勿为难于她! 舟衣绝笔。 “哈哈哈哈……”信从徐山手中滑落,他仰天而笑,老泪纵横。 是啊,是啊…… 究其根本,他的儿子并非被眼前的女人害死的,而是被他们与朝廷联合逼死的! 吾儿只是爱上了一位公主,他究竟哪里错了! 吾儿只是生在青州侯府,那亦非他所愿! 是他害死了他的儿子! 是他亲手逼他去死的啊! “啊!”徐山接近崩溃,无助地发出呐喊,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悲痛欲绝。 “儿,爹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徐山来到徐舟衣身侧将其尸身横抱怀中,转而朝院外步步而去,留下一行血印。 “世子!”宁云舒痛苦起身上前追逐而去。 她还没有好好给他道别。 可起身之际,松垮的发髻之间有什么东西顺势滑落而下。 清脆的声音响起,宁云舒浑身一震,缓缓垂头看去。 是他送给她的赤玉簪,彼时已经摔在地上碎成了几段。 她缓缓跪地将破碎的簪子捧在掌心,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他不想听她的告别,不愿让她最后一程是吗…… 她紧紧将玉簪捧在掌心,极力隐忍着哭声。 从前她未曾注意,只觉得他雕刻的这朵花不似桃李。 如今才恍然,竟是一朵芍药。 恍惚间,她似看到了就站在自己面前,他扬起明媚的笑脸,说年年都要与她一同看烟火。 “徐舟衣!”宁云舒倏地起身上前,手朝他伸去却落了个空。 “徐舟衣,你在哪儿……”宁云舒含泪四顾,侍卫皆已经撤离,院中空空荡荡没有半点声音。 门口,一袭白衣出现。 宁云舒泪眼蒙眬看去,缓缓上前:“世子?!” 然而来者靠近,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 是张知熹。 顿时心中的难过瞬间翻涌,她眼中的泪水更加肆意。 张知熹面色凝重,大步上前紧紧将她拥入怀中。 “公主对不起,微臣来迟。” 他声音温柔如惠风,在她耳畔响起。 宁云舒的脸埋在他胸膛,眼泪浸湿他的衣襟。 她心有多痛,便有多恨! 良久,秋风悲鸣,大地萧瑟,火红的圆日挂在天边似泣血。 她渐渐止住啜泣,缓缓松开张知熹,后退半步,红着双眼,脸色异常清冷决绝。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事。 人死不能复生,她即便再心痛,也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的不甘与遗憾继续走下去…… 今日之事,究竟何人才是那始作俑者,她一定要那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回宫!”她郑重说罢柔荑紧握大步朝院外而去。 张知熹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表情分外凝重。 他未曾料到徐舟衣居然会以自刎来阻止宁云舒被带回青州。 可这不代表他便可以无所作为任凭事情以一条人命而落幕。 他要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让她知道,无论天下人如何待她,他都永远、永远在她的身侧。 她可以信任她,可以将她的痛与恨都分享与他。 可以拥着他哭,可以随时躲进他的怀中。 张知熹凝视着她的双眸,神色坚定又透着温柔。 宁云舒眸中染上几许疑惑:“你要阻止本宫?” 张知熹双眸温润,薄唇翕动道:“公主可愿,下嫁微臣。” 宁云舒怔住,匪夷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莫不也是疯了? 要她嫁给他,他可知他在说什么胡话? 这种话若被皇上听去,哪怕他再是大肃第一智囊,也定逃不脱被皇权制裁! 不过她也明白,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此,定是为了让她留在朝都而来。 提出要娶她,他虽然会面对皇上的盛怒,但最终也是能让她留下。 宁云舒淡漠抽回手看着他,冷冷道:“如今世子死了,本宫有一万种理由拒绝联姻,不必大人操心!” “若我目的不是为此呢?”他语气郑重,目光灼灼,“我要你留下来,不仅是留在朝都,而是留在我身边。” 在昨夜得知宫中消息的同时,他也收到了另一方的书信。 信中是他派人调查宁云舒从匈奴如何回到大肃的一路之事。 他得知她是如何九死一生从匈奴境地逃出,一路上又遇到了怎样凶险的事情。 亦是才知晓她一直视若珍宝贴身佩戴的那枚狼牙吊坠的主人,原来只是一个十岁的男孩。 那个男孩明明帮助她一同逃出了匈奴,可是最后却死在了大肃士兵的屠刀之下…… 他原以为她心中有更重要之人,他宁愿暗中陪伴也不想勉强于她,可如今看来,一切都是他误会了。 他也理应更勇敢,将他的心赤裸裸地奉献在她面前。 要与不要取决于她,给与不给却是他自己的事。 钦天监那个老家伙,迟迟不肯动手的原因,不就是想看看他究竟能为了宁云舒做到何种地步吗? 什么风光霁月,什么清名美誉。 他皆可以舍弃! 他只要她,平安顺遂,一生无虞。 这,就是他的答案。 第95章 国师 宁云舒眸色悸动,原本被撕碎的心,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努力拼凑缝合。 可院中浓重的血腥味混和着秋风四散,她又似大梦惊醒,陡然明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张知熹,上一个想得到我的人已经死了。”她回过神来,眼神泛着寒光。 他手上力道更甚,将她用力拽入怀中,目光牢牢锁定她,坚定而又无畏。 “我这条命,早已是你的。” 七年前,她也似这般,嫁衣如火。 而他只是恰好读了几年圣贤书,恰好那时候任了员外郎。 一开始,他对她只是心生悲悯。 天下安危却要系于一人身上,只因出生便注定她不得善终。 他读得了圣贤书,却管不了窗外事。 心生怜悯是他,无能为力的也是他。 与她同路八千里,他笔下记录着她的一颦一笑。 与她一夜共枕眠,他身上的玉兰香从此如毒药镌刻他的记忆之中。 她似海底的月,清冷遥远不可相拥,可那抹身影却如朱砂永远烙在他心头。 从那时起,他便知晓这条仕途为谁而走。 哪怕危险重重,哪怕舍弃性命。 他张知熹不是圣人,心中装不了苍生,只能装下一人。 便是眼前之人。 宁云舒闻言,看着他眸间温润,她决绝的眼眸中也暗暗浮现出缕缕动容。 若换作情窦初开时,面对张知熹这般的男子对她说出此话,她或许会心动的。 可如今,她不会,也不能。 她没有资格站在血泊之中再动任何妄念。 “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抬眸凝视他的双眼,他眸中的温柔却似烈焰一般灼烧着她的心。 “嗯。”他神色平静,似乎她想要的只是路边一朵野花那般简单。 “既知道,你还……” 她后面的话全部被堵在了深长的吻中,染着他身上的墨香,温柔到极致的吻。 他一寸寸地探索着她的领地,将那些苦涩都化散在柔情之中。 他宽厚手扶在她腰间渐渐收紧,将她娇柔的身躯紧紧拥在怀中。 “……”宁云舒挣扎,却被他桎梏得更紧。 那原本缱绻的吻在此刻也似在宣示主权。 一行清泪顺着她眼角滑落,心中对这份温柔的贪念与复仇的熊熊烈火在对抗,烈火却越渐肆虐,将她灼烧得体无完肤。 “放肆!”清脆地一巴掌落下。 张知熹怔在原地,白净的脸上渐渐显现一道鲜明的掌印。 他眸中闪过一丝浅浅的委屈,却是没有丝毫恼怒,再看向她时,眉头微微一拧。 宁云舒喘着粗气,红唇微肿,眸中带着幽怨:“张知熹,你只是一枚棋子罢了!” 他神色云淡风轻,薄唇浅浅一抿,眸光深邃,藏着无尽的爱意:“是,微臣僭越。” 她浑身一怔,无法直视他这般的眼神,他好似要将她看穿了一般。 宁云舒忙转身而去:“做好你该做之事,别插手本宫的计划!” 张知熹看着她仓皇而去的背影,抚上自己的唇角,眼中情绪复杂。 良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之中,他的目光才缓缓看向地上的血泊与染血的长剑。 倏地他双眸染上诧色,捡起长剑细细查看,剑身之上刻画着的七星连珠之图案分外眼熟。 他眼中的疑色渐渐转变成愠色,手猛地一挥,那长剑划破长风猛然飞向暗处,咚的一声插在了梁柱之中。 而柱子后方的黑衣人此刻已惊出一身冷汗,拔过长剑收回剑鞘之中转身便逃离。 张知熹双拳紧握,周身散发着危险之气依旧走出院子骑上马火速朝皇宫赶回。 皇宫,钦天监。 张知熹怒气冲冲迈入大门,一白衣道童立刻上前相迎,满脸惊喜:“张大人!老师说您今日会回来,当真是神机妙算!” 眼见张知熹的神色骇人,道童也知大事不妙,表情越发凝重,“大人,老师在观星台。” 观星台由巨石筑成,台基宽厚,台身高耸,其间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窗棂上刻着精美的星象图案。 张知熹来到观星台时,楚明徽正在案前悠闲饮茶,他对面有一空位和茶杯,明显是等待多时。 “为何要害无辜之人?”张知熹坐到对面,冷冷看着对面白发朱颜的老者。 徐舟衣自刎的长剑,是出自钦天监之人,说明徐舟衣既可能是听了钦天监的撺掇才会选择为宁云舒而自尽! 楚明徽笑意盈盈,给他斟了杯茶:“风尘仆仆而归,且先饮杯热茶。” 见张知熹不为所动,楚明徽微微摇头叹息:“小张啊小张,人皆有命,老夫不递这把刀,他命也该如此。” 张知熹拧眉,眼中染着几分疑色:“可老师你明明能改变。” 楚明徽一双苍老的眸之中暗藏玄机:“老夫只是,顺应天命。” “命?恕学生不能苟同!”张知熹语气决然。 他入仕途后机缘巧合又拜在楚明徽门下,只不过因同朝为官,二人的师徒关系只有彼此知道,以免引来猜忌。 “你啊,纵有一颗菩萨之心,也难与命斗、与天斗。”楚明徽直直看着他,似乎穿透岁月看到了未来的光景。 张知熹将身前的茶一饮而尽,直视眼前之人:“可老师知道,学生所愿之事,即便要逆天而行也在所不惜。” “哈哈哈哈!”楚明徽仰天而笑,余光瞧着他,问道,“从你告诉长公主老夫与二殿下关系匪浅开始,你便也助推了滚滚洪流,既早在命运之中,又谈何逆天而行。” 张知熹蓦然错愕,他一直以为他在一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路上,可现在老师却告诉他,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顺应天命? 那她……可是这命运的核心? “小张啊,你看似最无欲无求,可实则早被情欲迷眼。”楚明徽语重心长,微微睨眼,“不过……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张知熹扪心自问,他算得上官场清流,做事向来无愧苍生。 可老师说得没错,他自知他被情欲捆住身心,午夜梦回都是宁云舒的影子,她就是他挥之不去的欲望。 “学生该怎么做,请老师指点迷津。”张知熹面色凝重。 楚明徽捋了捋鬓间白发,目光眺望皇城,神色似豁达又似遗憾,缓缓道:“人生苦短,且惜当下。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语罢,楚明徽转而看向张知熹,目光如炬,白眉微挑,“小张,你可懂?” 第96章 天煞孤女 永宁殿中,宁云舒一袭红衣染血坐在殿中。 桂嬷嬷等人站在她的身后。 她从回宫以后便一言不发,一直坐在殿中似在等什么人。 直到日薄西山,皇上身边的田公公领着圣旨而到。 田公公看到殿中如鬼魅一般的宁云舒,吓得暗暗咽了口口水,深吸一口气道:“长公主接旨!” 宁云舒终于等来了圣旨,上前下跪,但听她的父皇下如何旨意。 “朕痛闻定国侯府世子不幸薨逝,此乃天妒英才,令皇室宗族同悲。 公主与世子之婚约,本为朕所亲定,意在缔结良缘,共襄皇室盛举。 然世事无常,世子骤逝,阴阳相隔,实乃命运弄人。 今朕特颁此诏,取消之婚约。望其能节哀顺变,以大局为重,勿负朕之所望。钦此!”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水,将圣旨接过。 田公公叹息宽慰道:“长公主,请节哀。” “多谢公公关心,本宫要嫁的本也不是小世子,何来节哀一说。”宁云舒语气冷淡,似此事与她毫不相干一般。 田公公亦是没想到她竟然会是这般态度,一时间面色有几分尴尬,倏地又想起了另一桩事:“长公主,今日在午门发生之事陛下都听说了,然陛下念您是离宫伤心才行为过激,所以不予追究。” “呵。”宁云舒勾唇冷笑,目光直直看向他,“劳烦公公转告父皇,本宫与贤妃娘娘已断亲,从今往后,本宫只有父皇没有母妃!” 田公公闻言骇然:“哎哟我滴长公主,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可莫要在陛下面前说啊!陛下今闻您断发之事已是震怒,这实是徐世子之殇才叫陛下没有追责于您呐。” 宁云舒眸色更冷:“你尽管将本宫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父皇,他若要降罪,本宫受着便是!反正连个痴傻儿都要本宫嫁了,再让本宫和一次亲也无妨!” 御书房中,皇上气得猛然拍桌:“简直放肆!她当真这么说?!” 殿下,田公公颤颤巍巍,试探看向龙椅上之人:“是……陛下,长公主看来是早知了贤妃娘娘命其嫁青州大世子之事,所以今日在午门才会做出那般事来。” “婚姻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有何不满!”皇上气得胡须颤抖。 田公公劝慰道:“陛下,长公主与小世子本是情投意合,如今小世子又身殒,长公主是伤心过甚才会口不择言,您莫要生气,龙体为重啊。” 皇上连连深吸几口气,依旧怒气难消。 从古至今哪有父母健在便削发断亲之人! 她还是堂堂的长公主! 可也正因为她是他亲封的长公主,哪怕她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他也一时也无法重责。 要她嫁青州痴儿却逼死世子之事若传扬出去确实也是丑闻一桩。 想罢皇上更是恼怒,厉声道:“长公主德行有失,禁足永宁殿,无召不得出!” 田公公颔首:“是。” “陛下,国师来了。”门外响起通传。 皇上怒火顿散,眼神疑惑。 国师闭关已有数月,今日竟然出关了! “速速有请!”说罢,他挥手示意。 田公公连忙退至一旁。 楚明徽大步走进殿中,身着道袍,走起路古道仙风之气凌然。 “老臣拜见陛下!” “国师免礼,几月不见,国师这容颜越发还童!”皇上紧紧打量着国师。 若国师能修炼得道,那帮他延年益寿或得长生也指日可待! “全是陛下福泽深厚,老臣道法才得以突破。” 皇上掩不住喜色:“好啊!如今国师既已出关,炼丹之事可要速速提上日程!” “自是。”楚明徽应着,面露几分严肃之色,“不过陛下,今日老臣来不是为炼丹一事。” “哦?国师有何要事?” 楚明徽捋着鬓间白发,看向窗外道:“陛下,臣昨夜夜观天象,见紫薇星旁,有妖邪之气萦绕,光芒闪烁不定,此乃大凶之兆。经臣仔细推演,发现此凶兆应在宫中一女子身上。此女命格特殊,若许以婚嫁,恐将引发血光之灾,累及朝堂社稷、天下苍生。为保我朝安稳,此女万不可嫁人。还望陛下明察,早做定夺,以攘除灾祸,保我江山永固。” 皇上倒吸一口凉气,难以置信道:“莫不是……舒儿?” 楚明徽若有所思微微颔首。 皇上震惊沉思。 七年前宁云舒嫁给匈奴单于,那单于不出一月便暴毙身亡。 后来又嫁给老单于的儿子,没过多久匈奴便与大肃开战死伤无数士兵。 然后如今又恰逢她要嫁人,结果青州小世子自刎…… 难道,一切真是天意?! “国师啊……你若早出关一日可多好!”皇上无奈感叹。 若早知如此,那早取消了这桩婚事,哪至于让小世子死在朝都! 那长远侯虽是一言不发将世子的尸体带回青州去了。 但毕竟人是在朝都没的,说到底也是赐婚圣旨而至。 不知定国侯那老家伙会不会因此而动别的心思! 楚明徽自知皇上心思,无奈道:“陛下莫要忧思,一切皆是命数,即便老臣提前出关,也避免不了此事发生。” “哎!”皇上摇了摇头,“国师且知这是命,亦知乃舒儿所克!可那定国侯不知!若将世子之死算在朕头上,朕真是百口莫辩!” 楚明徽掐指须臾,淡淡一笑,道:“陛下安心,此事侯爷不会追究。” 皇上有些难以置信。 侯府一共两个孙子,一个因打仗成了痴儿,还有一个因为他的公主而自刎,那老家伙真能不追究? “国师当真?” “陛下可信老臣,当真。” 闻言皇上终是长舒了一口气,脑子里迅速思索着。 既然国师笃定定国侯不会追究,那此事便最好不再提起。 至于宁云舒,竟没想到是个天煞孤女、克夫之命。 看来注定此生是只能在宫里孤独终老了。 想到此处,皇上又长叹一口气,眼里是深深的无奈。 宫道,天光沉沉。 楚明徽与身后两个弟子朝钦天监方向而回。 转角处,宁南州缓步而来。 楚明徽见状停下步子朝其行礼:“老臣见过二殿下。” 宁南州微微一笑,很是满意:“多谢国师。” “二殿下之吩咐,老臣定当尽心竭力。” 宁南州负手点头,目光看向永宁殿的方向。 宁云舒要他做的事情,他可是做到了。 虽然晚了一步,但也怨不得他。 接下来,可就要看她如何回报了! 第97章 来信 天气越渐寒凉,日落后风更是刺骨。 宁云舒从微雨阁走出来,房檐下灯笼摇曳,烛火落在她的脸上时明时暗。 太医亦是紧跟着出来,无奈叹息,压低声音道:“长公主,此人的腿怕是废了,筋骨俱裂,就是华佗再世也无能为力。” 宁云舒眼中映着夜色,染着比北风更刺骨的寒意:“退下吧。” 太医颔首:“微臣告退。” 她回眸朝房中看去,榻上,长歌脸色惨白,如今还在昏睡之中。 到底是多歹毒的心才能下此狠手,生生将他的双腿打断,浑身无一处完整的肌肤! 皇城司,陈全。 她记住了! 不过整件事情幕后之人才是如今最该下地狱的! “公主,夜凉风大,还是回寝宫吧。”桂嬷嬷关切道。 宁云舒眉间冷峻:“让那人来见本宫。” 桂嬷嬷神色心疼:“公主,从回宫以后您一直未合眼,要不还是先好好歇息一番?” 宁云舒不置可否,朝寝宫方向而去。 好好歇息? 她如何能够好好歇息。 一闭上眼便是徐舟衣倒在血泊中的模样,一入梦便是长歌被人凌辱折磨的画面。 她根本不得安宁! 桂嬷嬷看着宁云舒的背影。 公主说一不二的性子她自是明了。 只能无奈叹息,吩咐一旁的宫人,道:“去一趟落渊宫请燕美人来,谨慎些,莫叫人瞧见。” “是。” 与此同时,华阳宫内。 贤妃侧卧在美人榻上,绿芙从身后正在给其揉着太阳穴。 殿中跪着的是一个面容俊俏的小太监。 “长公主怎会知晓人被关在天牢?”贤妃睨眼看向小太监。 小太监面色凝重,道:“陈统领说恐怕是皇城司中有人向长公主泄密,否则人被关押在暗囚之中,长公主不可能会知晓。” 贤妃鼻间发出一声冷哼:“那是陈全自己的事,让他把手下的人管好!莫要坏本宫大计!” “娘娘教训得是。” “那长公主可知晓是本宫所为?”贤妃眸色凝重。 断亲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 她没想到宁云舒会做出这种事情。 或许那面首之事情,宁云舒已然知晓。 而宁云舒既已经命人将那面首接回永宁殿,恐怕已经从他那里得知了她与定国侯书信往来之事……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说话。 长公主与贤妃娘娘断亲整个宫里谁人不知。 那必然是长公主已经知道了些什么才会失望至极做出此等事情。 贤妃见状也心知肚明,轻叹一口气,只觉得脑袋更痛了。 断亲之事发生后,她成了后宫的笑话。 人人都在暗中传她卖女求荣。 可那又如何,只要能够帮助到煜儿,就算没有这个女儿也罢! 岂料那世子竟是个痴情儿,居然为了宁云舒自尽。 青州势力犹如煮熟的鸭子一般,眼看就差最后一步便能达成合作,结果却戛然而止。 世子之死,说到底她与朝廷都有责任,如今再想要得到青州势力相助,恐怕再无希望。 “陛下那边如何说?”贤妃又问。 出了断亲之事后,她哭着去与皇上道委屈,可皇上却闭门不见,对此事一直没有表态。 小太监道:“回禀娘娘,今日国师出关见了皇上,而后皇上下令将长公主禁足永宁殿非召不得出,其余只字未提。” 贤妃闻言思索须臾,倏地失笑。 原来如此。 皇上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啊。 只要他不表态,那么宁云舒便将所有的怨恨都集中于她这个母妃一人身上。 可明明当初想要世子留在朝都为质的可是皇上啊! 若非是那圣旨,又岂会逼得人自尽。 如今倒好,借宁云舒断亲之事,将整件事情的因果全部推究她的身上…… “好啊,不愧是陛下……”贤妃眸色苍凉,悲从心生。 被皇上当挡箭牌又如何,被亲生女儿抛弃又如何? 她还有她的煜儿,她的煜儿未来是九五至尊,她将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有了权势,她便有了一切! 永宁殿寝宫内。 宁云舒前脚刚回来,后脚便感觉门外有一道黑影闪过。 “何人!”宁云舒冷冷看向门外。 桂嬷嬷惊愕也连忙看出去,但并未见到任何人。 正当二人疑惑之际,一道黑影从暗处而来。 桂嬷嬷错愕至极,正欲惊呼,宁云舒却伸手按住她的胳膊。 “公主?”桂嬷嬷讶异。 宁云舒上前一步,警惕看向黑衣人:“来者何人?” 她寝宫四周布有八名暗卫,此刻早已经蓄势待发,她便也无所畏惧。 倒是眼前之人,胆敢夜闯永宁殿,恐是目的不简单。 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这是有人要在下交给长公主的。” 宁云舒很是警惕,与其保持着距离没有上前。 那人旋即又取出一块玉佩,道:“他说您看到此物便知。” 宁云舒定睛看去,黑衣人手中拿着的正是当日中秋她送给徐舟衣的同心锁玉佩。 她倏地上前而来从黑衣人手中捧起玉佩,难以置信道:“他在哪儿?!” 黑衣人顿了顿,无奈道:“这是他三日前交给属下的。” 宁云舒趔趄后退。 眼里的光又瞬间破灭。 她还以为那日看到的一切都是假象,还以为徐舟衣只是假死逃离了朝都…… “告辞!”黑衣人将东西都转交又倏地飞上屋檐不见了踪影。 宁云舒余光看向梁上,一抹黑影得令随即暗中跟了上去。 能够在宫内来去自如的高手…… 到底是何人派遣。 宁云舒收回思绪,垂眸看着手中的信件与玉佩。 “公主。”桂嬷嬷上前,心疼地看向她。 “本宫,一个人静静。”她说罢转身进了寝宫。 桂嬷嬷见状停住脚步,暗暗叹息,缓缓合上房门给宁云舒留下单独的空间。 寝宫里,烛光幽幽,宁云舒缓缓坐下,捧着玉佩看了良久。 似乎昨日她与徐舟衣才一起穿过在长街熙攘的人群,才在湖畔一同看了绚烂的烟火,这枚玉佩,似还残存着他的余温。 她道不明心情是何种情绪。 这样一个少年郎就此永远消失在世间,她真的……不甘心。 目光落到信件。 云舒亲启。 遒劲的四字,生生刺痛了她的双眼。 第98章 舟衣绝笔 公主,若此生再难相见,便以此信,倾吐我心之所言。 初闻公主之名,乃在青州百姓言谈间。 彼时我策马游街,闻街头巷尾百姓皆叹,言大肃幸得长乐公主,拯万民于水火,为家国安宁,毅然踏上和亲之路。 我心下思忖,公主芳龄与长街之上那些娇俏女子并无二致,却要为江山社稷,孤身远赴异国,此生怕是再难归乡。 这便是生于皇家之宿命? 世人提及长乐公主,无不敬佩有加,而我,独感心疼。 长乐,想来当初获此封号,众人皆盼公主长乐一生,然终究沦为政治之牺牲品。 后蒙大殿下征召,我得以入宫。 命运之奇妙,竟使你我于御花园中邂逅。 彼时我不知道你是何人,只见你于御花园中,盈盈而来。 说来,公主或要笑我痴傻,可我发誓,我所言没半点虚妄。 那日阳光明媚,微风轻柔,你自花丛间款步,仿若九天仙子下凡。 我心暗忖,大肃皇宫之女子,果与青州女子不同。 如今想来,自己当真是鲁莽,不知公主身份,便如此唐突。 这些时日,我常反思,若当初我未入宫,你我未曾相逢,是否便不会让你再度陷入这般境地? 七年前,你已为家国奉献一次,如今却又因我,重陷囹圄。 我从不悔与你相遇相知,然我悔因一己贪念,使你陷入两难之境。 我深知,公主只将我视作友人,可我竟冒昧向皇上求旨赐婚。 我理应为自己的妄念付出代价。 我无法违抗君命,亦无法忤逆父命。 虽曾努力挣扎,却只能眼睁睁看你踏上那既定之路。 还望公主原谅我的无能,此事因我而起,理当由我终结。 只是……心中满是遗憾。 憾来年中秋,不能再与你并肩共赏烟火; 憾此生无缘与你策马同游青州大地; 憾此生短暂,与你相遇,却未能令你心动。 最憾者,是未能再见你最后一面。 但如此也好,留此遗憾,来世我便能凭此执念,与你再相逢。 公主,原来此生我只能陪你至此,此后之路,我不能再为你遮风挡雨,还望公主千万保重自身。 若有机会,公主大可离开皇宫,寻一心仪之地生活,去吹自由之风,饮最烈之酒,踏遍山川湖海,感受世间繁华。 公主本应如不羁之风,不该被囚于这高墙深院之中。 我临终,唯有三愿: 一愿公主长乐未央,岁月无忧。 二愿公主得遇良人,白首偕老,此生幸福安康。 三愿世间真有轮回,千世桃花,总有一世为我而绽。 公主莫伤心,莫挂念,此生诀别再无相见日,但来世重逢时,哪怕山海相遥,我也定奔赴于你。 舟衣,绝笔。 “公主,燕美人来了。” 寝宫外,桂嬷嬷禀告。 门口,燕美人身着藏青色的斗篷,一张小脸被初冬的寒风吹得通红。 “进。”房中传来清冷的声音。 桂嬷嬷打开门,燕美人颔首进去,随后门又被合上。 燕美人来到房中,因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欠身行礼。 但抬眸朝椅上之人看去时,虽灯光昏黄,但还是清楚看见其双眼通红,明显是方才狠狠哭了一番。 她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如此心狠手辣的一个女人,竟会流泪……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常,可那信件与玉佩却是藏在了匣子最深处不敢再看。 看到那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她都能够感受到徐舟衣在写下这封信前的绝望。 她并不觉得死亡有多可怕,她只是不甘,她不甘,也替徐舟衣不甘…… 她也愿有来世,他不再出身王侯将相之家,能做一世普通人,安稳幸福地度过一生。 宁云舒将情绪掩藏,淡淡看向眼前的女子,问道:“你可恨本宫?” 燕美人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连连摇头,然后缓缓跪下对宁云舒叩头。 她没有资格恨眼前之人。 虽然宁云舒害她成为了哑巴,可也是因为宁云舒,她才能有机会从一个普通宫女摇身一变成为美人。 虽位分不高,但偶也得皇上宠幸,日子可比当初在未央宫当宫女要舒坦得多。 宁云舒微微沉眸,道:“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做。” 燕美人抬头,眸色坚定,微微颔首。 是夜,清冷寂寥的长夜。 风越渐凄厉,犹如大地在呜咽。 燕美人从永宁殿离开的时候脸色更白,柔荑止不住地颤抖。 余光回眸朝殿中望了一眼。 这个女人……真是个疯子! 几日后,一早宫巷外便开始喧哗。 宁云舒正在用早膳,目光被外面的动静给吸引。 桂嬷嬷蹙眉:“哪个宫的人如此不知规矩!” 说着便要准备去教训。 宁云舒放下碗筷:“不必。” 但听外面传来是田公公的声音。 “这些个喜庆的颜色,一点也不能留!” “这灯笼也不能挂,都撤了!速速!” 听见这些话,桂嬷嬷也才倏地想起。 今日是那位的祭日啊! 宁云舒嘴角微噙,疑惑道:“每年今日宫里都是如此动静?” 桂嬷嬷见她明显是知晓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便道:“公主有所不知,从明珠公主回宫后,年年今日皇上为了悼念明珠公主的生母,都不允许宫里出现任何喜庆之色,不允许有任何欢声笑语,皇上更是会在雨荷池畔整整一天一夜,借景抒情,以表悼念。” “噢?”宁云舒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如此说来,父皇对那女子当真是情深似海。” 桂嬷嬷道:“嗯,世人都说陛下痴情,还歌颂其与那女子凄美的爱情故事呢。” 宁云舒闻言失笑。 这当真是她听过最好笑的事。 一个拥有后宫佳丽三千的男人,世人却歌颂其凄美的爱情故事。 想必也正是因为这样,年年今日,宫中的氛围才会越加肃穆吧。 否则如何得以体现他作为一个帝王却还如此深情专一的形象呢。 宁云舒缓缓收住笑意,道:“嬷嬷,这天气寒冷,父皇却在雨荷池旁待一天一夜,本宫理应关心关心才是。” 桂嬷嬷眼中露出几许诧色,试探问道:“不知公主是要如何‘关心’?” “现在时辰尚早,待日暮时分,备上暖汤,本宫要亲自给父皇送去。” “可公主您还在禁足……” 宁云舒神色淡然:“放心吧,过了今日,无人会在意本宫之事。” 桂嬷嬷颔首:“是,老奴懂了。” 第99章 不伦 飞花殿。 天色渐晚,宁陌雪坐在窗前,看着白茫茫的天一点点被黑暗侵蚀,眸色怆然。 那日比此刻要冷许多。 当时天空已经开始飘雪,她在院子里看到漫天的雪花,她本是兴奋的。 瑞雪兆丰年,或许来年她与娘亲在院子里种下的蔬果便能丰收了…… 她高高兴兴地进屋要将这个消息告诉娘亲,可是榻上躺着的人早已经了无呼吸,双目空洞无比,脸色比落在树梢的雪还要白。 “呵呵。”宁陌雪掩唇轻笑。 真是闻者伤心的故事啊。 她每一年都努力地去感受这份心痛,可是她做不到啊…… 她连有母亲究竟是怎样的感觉都不知,又何谈体会失去的痛苦呢? 彼时,房门被敲响。 宁陌雪笑意顿散,眼中浮现出浓浓的哀伤。 门外是贴身宫女丹青的声音:“公主,奴婢进来了。” 丹青走进来,神色焦急,忙禀告道:“公主!听说长公主准备去雨荷池!” 宁陌雪倏地蹙眉:“她不是尚在禁足,去雨荷池作甚?” “长公主知晓皇上要在雨荷池待一天一夜后很是担心,于是准备了暖汤正要亲自前往雨荷池见皇上!恐怕是想趁机求皇上呢。” 宁陌雪目光沉沉:“无事献殷勤!今日可是我母亲忌辰,岂容她去现眼!” “那公主,我们如何是好?” 宁陌雪拧眉,眼底闪过一丝狞色。 宁云舒,是你先害我在先! 我如今做这些事情,都是被你逼的! 她缓缓起身道:“备暖汤,然后我们去未央宫。” 丹青不解跟上:“公主,我们去未央宫作甚?” 宁陌雪眸底闪过一丝冷色,道:“宁云舒与母妃断亲之事父皇还未表态,既然她想显眼,我便让她显个够!” 丹青闻言倏地明了。 夜色渐黑,今夜无星无月。 宁陌雪与贤妃一同从未央宫走出来,左右宫人提着若干灯笼将二人脚下的路照亮。 贤妃分外感慨:“若是童童有你这般贴心,如今何至于与本宫闹到如此地步。” 宁陌雪笑意温婉,道:“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母妃放心,今日听闻姐姐要去父皇那儿,这正是消除母女误会的好时机。” 贤妃长叹一口气,面露无奈。 这些日子,宁云舒怎么都不肯见她。 连她送去永宁殿的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她知道,童童心里定然怨恨她想要将她嫁给青州大世子。 可就像雪儿说的,母女之间哪有隔夜仇。 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童童怎么就不能放下芥蒂呢。 而且国师的话她也听说了,童童怎能就是天煞孤星呢! 虽然不愿相信,可如今发生这些事又都佐证了国师之言。 既然再也嫁不出去了,那日后童童定然是要长留在宫里与她抬头不见低头见。 如今宫里所有人都在背地里说她。 倘若真是彻底断了亲,日后传出去要天下人如此说她这个当母妃的不是! 所以这个亲,于情于理都断不得! 雨荷池在御花园以南,此处本来不叫这个名字,是宁陌雪回宫后,皇上为每年祭奠夏雨荷故而改了名。 雨荷池比邻芙蓉殿,芙蓉殿本是夏日皇上与后妃赏荷花所修建,每年初冬皇上祭奠夏雨荷之时晚上也会独自宿在里面。 贤妃与宁陌雪到的时候雨荷池畔已空无一人,想来这个时辰皇上一定是在芙蓉殿中作悼念诗。 二人遂穿过长廊来朝芙蓉殿而去。 不待二人靠近,守在门口的田公公便慌忙上前拦住二人去路。 “奴才见过贤妃娘娘、见过明珠公主。”田公公垂头行礼,眼中的紧张一闪而过。 “皇上可在殿中?”贤妃问。 “是……”田公公应着,抬头露出谄媚的笑意,道,“娘娘您知道皇上每年今日都不愿被人叨扰的,所以娘娘与公主还是请回吧。” 闻言宁陌雪面露疑色:“可还有人曾来过?” 田公公面色一慌,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他的破绽太大,贤妃与宁陌雪瞬间意识到有问题。 “退下!”贤妃厉声道。 田公公欲哭无泪:“求娘娘与公主莫去!” 贤妃不待他再多言,绕过他径直朝芙蓉殿而去。 宁陌雪瞧了一眼田公公,心下狐疑。 莫不是宁云舒在里面? 想罢也大步跟上贤妃的步子。 二人刚靠近正门,便听见了里面淫靡之声。 “不要嘛父皇。” “好痒,不可以,那里不可以。” “父皇、父皇……” 贤妃与宁陌雪二人顿时僵化在原地,难以置信地面面相觑。 殿内娇俏的女声还在不断,越来越不堪入耳。 “是……是姐姐?”宁陌雪无比震惊。 然而心中扭曲的情绪却在肆意蔓延。 里面当真是宁云舒?! 哈哈哈! 什么大肃长公主,真的可笑至极! 此事若是传出去,她应被浸猪笼! 贤妃听宁陌雪这么说,脑袋顿时炸开,艰难地看向殿内,表情扭曲到极致。 “不……”她艰难开口,咬牙大步朝殿中而去。 此等事情,绝不能发生! 贤妃黑着脸大步冲了进去。 宁陌雪嘴角暗暗闪过一抹冷笑,亦是跟着而去。 然而殿中之景,却让二人更为错愕。 陶婉乔衣衫不整地坐在书案之上,皇上正忘情地索取着,直到贤妃一声喝斥,皇上才猛然从情欲之中惊醒。 “陛下!” 贤妃嘴唇颤抖,震惊难以言表。 宁陌雪亦是忙躲开视线不敢多看。 “贤、贤妃娘娘……”陶婉乔吓得从书案上摔在了地上,慌乱地系上衣带,跪在地上身子颤抖不停。 皇上愣怔于原地,仿佛一时之间不知所措,良久后才缓过神来,披上衣袍,皱眉凝视门口的二人:“你们为何来此?” 贤妃走进殿中,眸色凝重,指着陶婉乔质问道:“陛下!那可是萧贵妃的养女!亦是您的养女!” 皇上余光瞥了一眼地上跪着之人,那似受惊了的小白兔般的模样实在惹人怜爱。 怎么从前没发现? 他暗暗想罢,正色道:“也不过是养女罢了!” 贤妃怔怔退了一步。 也不过是…… “陛下,这可是乱伦!” 第100章 柔美人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贤妃捂着火辣辣的脸庞双眸噙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她为妃三十载,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她! “母妃!”宁陌雪一惊,连忙上前扶住贤妃。 皇上看到宁陌雪,脸色才松动几分:“雪儿,带你母妃退下!” 宁陌雪暗暗看了一眼陶婉儿。 她彼时已经不再颤抖,看着被掌掴的贤妃,那眼里似乎还有几分得意。 宁陌雪不解,为何陶婉儿会出现在此。 不是宁云舒说今日要过来,又为何未见宁云舒的身影? “是。”宁陌雪应着,扶着贤妃欲离开。 贤妃倏地甩开了她的手,一滴清泪落下,痛心道:“陛下,此女留不得!今夜之事断不可叫人知晓!否则大肃皇室脸面何存?” 闻言陶婉乔倏地面色惊慌,忙爬到皇上脚边,怯生生地抓住皇上的衣角,噙泪抬眸:“父皇。” 皇上视线垂下心中一颤,再看向贤妃之时明显严肃了不少:“此事朕自有定夺,退下!” 贤妃怔住。 皇上这样分明是被这小狐狸精迷了心窍! 从前他宠幸那些宫女便罢了,如今此人可是从前的郡主! “陛下万万不可!”贤妃痛心道。 皇上顿时怒气直冲,再次抬手。 “父皇不要!”宁陌雪倏地上前跪下挡在贤妃面前,“母妃都是为了皇上着想,请父皇三思。” 皇上的手僵在空中,看见宁陌雪这张与夏雨荷七分相似的脸才缓缓落下手来。 “父皇,今日可是我娘的祭日,您……您这样做。”宁云舒含泪狠狠看了一眼陶婉乔,又才抬眸看向皇上,“您怎对得起我娘?” 皇上身形一怔,自知理亏,语气也和善下来:“雪儿,你与贤妃皆退下吧。朕自有分寸!” 宁陌雪亦是知晓今日之事皇上是铁了心了,如今再多言恐怕徒惹圣怒。 “母妃,我们走吧。”宁陌雪搀扶着贤妃起身。 贤妃哭笑不得。 堂堂一国之间竟然做出如此荒唐事! 世人皆称这位皇帝深情专一,对一个民间女子念念不忘。 可作为他的枕边人,她又岂会不知他究竟是如何好色成性、如何昏庸无能! 那所谓的深情,不过就是装出来给天下百姓看的罢了! 贤妃最终回眸失望至极地看了殿中之人一眼,含着泪离去。 看着贤妃与宁陌雪离开,皇上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父皇。”陶婉乔较弱地唤了一声。 皇上顿时满目心疼连忙将其扶了起来:“乔儿跪疼了吧。” “不疼,有父皇在,乔儿哪儿都不疼了。” “欸,如今还怎么唤父皇!”皇上说着,嘴角扬起笑意。 陶婉乔娇羞一笑,道:“是,陛下。” 他一把将其横抱怀中朝床榻而去:“你与朕既无血缘,何来乱伦!朕既宠幸了你,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女人!” 雨荷池对岸,两道身影依稀映入池塘之中。 宁云舒勾起一抹冷笑:“真是一出好戏。” 身旁燕美人说不了话,只能微微颔首,余光看向宁云舒,又多了几分惧色。 这个女人,居然设计将郡主送上了龙榻。 这是多么丧心病狂。 而且还算无遗策,真的让贤妃来芙蓉殿目睹了这一幕。 她是要借陶婉乔的手对付贤妃。 那可是她的母妃! “怎么?”宁云舒看向燕美人,“可是觉得本宫歹毒?” 燕美人被戳穿心思,连忙垂下头,眼中闪过一丝害怕。 宁云舒冷冷一笑,看着贤妃与宁陌雪消失的方向:“我欠她的早已还清,如今,该她还我了!” 翌日一早,宫里便炸开了锅。 皇上不顾一切将陶婉乔册封了美人,封号“柔”。 当初她被打入浣衣局之时便早已经不是郡主,如今被纳入后宫是以苍岭郡王之女的身份,乃名正言顺。 但百官得知依旧是纷纷上书反对。 虽说苍岭郡王是当年有功而被赐封,并非皇室宗亲,可陶婉乔到底曾是萧贵妃的养女,可是被记入玉牒的! 皇上宠幸养女,如此阴私丑事,实乃大肃皇室之耻! 然而这些折子无一例外统统被驳回,陶婉乔还是以美人身份堂而皇之入住了桂明殿中。 据宫人说,陶婉乔昨夜是误打误撞进了芙蓉殿又恰巧遇上醉酒的皇上,如此便得了宠幸。 可一个浣衣局的宫女是如何能到芙蓉殿去的? 皇上到底是真醉酒还是借口? 众人心照不宣。 桂明殿内。 燕美人来时,陶婉乔正在挑选着皇上刚送过来的金银首饰。 “姐姐!”陶婉乔见其前来,忙不迭笑着上前。 燕美人淡淡一笑表示问好。 陶婉乔连忙屏退左右,朝燕美人郑重一拜:“多谢姐姐出谋划策!否则妹妹如今还在浣衣局里受苦!” 燕美人将她扶起来,牵过她的手,在掌心写下简单的字:“不必。” 变成哑巴以后,苦于无法与人交流,在宫里她便学了认字,如今也能勉强写几个字与人交流。 陶婉乔郑重看向她道:“以后在宫里,你我便是亲姐妹。日后我若盛宠不衰,也定不会忘了姐姐的。” 燕美人但笑不语。 “姐姐教的法子,实在好用!”陶婉乔说着,低笑试探道,“姐姐可也是用了那个法子,所以得到了圣宠?” 燕美人面色凝重来一分,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陶婉乔连连点头:“妹妹都懂,如此禁术,定当保密的!” 说着陶婉乔拉着她坐下,嘴角噙着笑,眼中满是得意,“姐姐不知,昨日贤妃竟然来了,恰巧撞见我与陛下在一起,贤妃那脸色,精彩极了!” 燕美人静静听着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陶婉乔自顾自道:“皇上还打了她!活该!当初在大殿之上她冤枉我之时便该知道会有今日!都是她!还有宁陌雪、宁云舒!她们害我吃尽苦头,如今我回来了定要将吃过的苦,千倍万倍奉还!” 燕美人闻言微微颔首,又在她手上写道:“帮。” 陶婉乔理解了片刻,疑惑道:“姐姐要帮我?” 她又写下:“不仅我。” 陶婉乔眸色一亮:“还有何人?!” “今夜,花园,相见。” 陶婉乔含笑紧紧握住她的手:“你真是我的好姐姐!有朝一日,我一定会成为四妃,甚至……甚至成为皇后!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 第101章 对他负责 宁云舒走出寝宫,晨雾茫茫。 嘴唇轻启便能吐出白雾。 莺莺迎面而来,欠身道:“公主晨安,李衙内正在殿外等候,是否召见?” “李衙内?” 宁云舒回忆里似乎并不认识这号人物。 一个小小衙内竟还得以入宫来此? “公主,兵部侍郎家那位,李俊。”身后檀巧提醒着。 宁云舒恍然。 这些日子倒是没有问过李俊出宫后的情况。 才短短这些时日,竟就被安排上了衙内的职位。 看来那兵部侍郎还是对这个嫡子没有完全放弃。 “让他进来吧。” 宁云舒转身进了偏殿,宫人给殿中又添了炭火。 不多时,李俊疾步而来。 他着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明黄色丝绦,挂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随着他的走动,玉佩晃动,发出清脆之声。 但见其神色凝重,左右手中还拧着大包小包的东西。 “微臣见过长公主!”李俊一脸惊喜,慌忙朝其行礼,“真是一日不见甚至想念啊公主!” 宁云舒知此人向来嘴贫,也懒得理会,只是饶有兴趣地看向他左右之物。 她以前没发现李俊还有这种情商,还懂得人情世故。 “李衙内来便来了,还带这么多礼物作甚?”她道。 李俊挠头一笑,道:“公主,这些是……是给微雨阁那位的。” 殿中众人听了都面面相觑。 感情这提着大包小包来永宁殿并不是为了感谢公主当初之恩,而是来见别人的!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浅浅的尴尬。 这倒才是他能做出来的事。 要真是特意来送礼给她,反而显得他这人太聪明。 “微臣听说娘娘腔伤得很重,他那人吧,虽然最开始与微臣有些误会,但为人还算仗义。如今他受难了,便想着来瞧瞧。” 李俊说着,想起当初他因为一时猪油蒙心而进宫。 虽然因为大殿下之事遭了娘娘腔一顿打,但那之后又发生了许多事。 若不是娘娘腔,他在微雨阁那段日子,只怕是更难受…… 李俊想着,疑惑问道:“公主,微臣听说娘娘腔进了天牢,这是怎么回事?” 宁云舒冷冷看向他:“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李俊浑身一怔,连忙摆手:“诶诶诶,那不听也罢!不听也罢!” 宁云舒扶额淡淡道:“去吧,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李俊闻言欣喜:“是!多谢公主!” 桂嬷嬷看着李俊离开的背影,感慨道:“公主,没想到这李衙内还是个情深义重之人。” “他在微雨阁待了也有数月,全仰仗长歌照拂,心存感恩也是该的。” 宁云舒说着,暗暗思忖。 李俊如今做了衙内,也不知兵部侍郎几时才有机会将其调遣入兵部。 恐怕想要将这颗棋子安插进去,还要借宁南州之手…… 如今宫中的局势扑朔迷离,她必须步步为营更加警惕。 尤其是三日前那夜,她收到神秘给送来的信件后,派出的暗卫回来禀告那送信之人既然出自钦天监。 那日,暗卫跟踪那人至钦天监便不敢再贸然进去。 钦天监中有众多高手与术士,能够如此潜入者,必然只能是内部之人。 可她与钦天监从没有半点瓜葛。 也没有听说青州与钦天监何人有联系。 为何钦天监的人会拿着徐舟衣的信物? 宁云舒思考了这几日,还是想不透钦天监与徐舟衣的关联。 徐舟衣从小在青州长大,也不大可能会认识钦天监之人。 而且为何偏偏是钦天监,太过巧合。 当初皇上下旨赐婚后,她便收到张知熹的来信。 信中张知熹明确告知她,国师乃是宁南州一党。 皇上受道家之学浸润,于天地宇宙之理、神秘玄奥之祭仪,皆怀崇信。 是以,对于占卜之术、卦象所示,以及世间怪异之象、超自然之力,深信不疑。 所以只要让宁南州寻国师帮助,给她扣上天煞孤星之名。 那皇上为了江山社稷稳定必然会收回成命。 事实也如张知熹所料。 国师出关后的首要之事,便是面见皇上,直言她乃天煞孤星。 日后,贤妃与宁煜若再图谋将她远嫁,便再无机可乘。 辰时,薄雾散开了些,阳光在云端若隐若现,大地还是萧瑟寒冷没有半点温度。 殿中,宁云舒撑着脑袋看着窗外神色放空。 “公主,张大人来了。” 她回过神来,目光望去,只见张知熹正怀抱长琴,笔直地站在门外。 他身着冬日的朝服,尽管衣内添了袄,但整个人看起来依旧清瘦。 宁云舒心中思忖,或许是因为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加之皮肤略欠血色,才使得他总是显得如此消瘦。 可实际上确实藏得极深,那衣衫下藏着的…… 宁云舒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回想。 “请进。”她道。 张知熹走进来,似乎在打量她。 “怎么?”宁云舒眉头微挑,“本宫哪里很奇怪?” 张知熹微微摇头。 他只是在确认她的状态,毕竟徐舟衣一事后,她又一直被禁足。 他很难不担心她,所以今日也只能以授琴为借口前来。 如今看来,她看虽似正常,可憔悴的脸色还是说明她未能从徐舟衣一事中彻底走出来。 想罢,张知熹没有提及关于徐舟衣之事,而是长琴放在桌上,道:“公主请。” 宁云舒慵懒地依靠在榻上:“今日本宫不想学。” 张知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他知道当初要求他来授琴,她只是为了有机会将他收作己用。 如今他已经成为她的棋子,又加之徐舟衣之事,她自然是没有学琴的心思。 今日本也只是为了见她,如今目的达到,便够了。 “公主好生休息,微臣告退。”张知熹说罢,又欲抱琴而去。 “本宫允许你走了吗?”宁云舒抬眸紧紧盯着他。 他面色平静似水:“那公主希望微臣做些什么?” “本宫心情不好,想听曲子。” 此言一出,桂嬷嬷与檀巧等人纷纷投之以诧异的模样。 张知熹何许人也,公主居然像吩咐微雨阁的伶人一样吩咐他! “好。”他语气温和,拂袖坐了下来。 桂嬷嬷与檀巧面面相觑。 公主这是将张大人拿下了? 不知啊! 看样子是! 二人眼神好一番交流。 宁云舒余光瞥见二人的小动作,脸上染上一丝无奈。 一老一少,倒是八卦! “你们退下吧。” 桂嬷嬷与檀巧闻言又似想到了什么,脸上纷纷藏着笑,应了一声后心照不宣地飞速退下。 张知熹解开琴布,十指落上琴弦,目光落转而向她,神色十分正经,开口道:“公主,你可是该对微臣负责?” 第102章 他的心眼 房中静谧无比,只能听见燃烧的炭火中火星子偶尔炸开之声。 宁云舒眼中染上惊疑。 惊的不是他为何说出此话,而是这句话从他的口中说出来竟然毫无违和感。 就好像她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似的。 可明明她连他手指头都没摸过,他怎能煞有其事地说出要她为他负责这种话来! 想罢,宁云舒觉得可笑,嘴角止不住上扬,掩唇笑出了声来,然后笑意渐渐阴冷,托着头直勾勾看着对面之人。 “张大人当初在接风宴献曲之时就应该料到你会因本宫声名狼藉,现在才来说这种话,会不会晚了?” “不晚。”张知熹眸色郑重。 宁云舒冷哼一声,眸中点染愠色:“你若再说此等话,日后这琴也不必来授了!本宫可负不起这责!” 张知熹唇线微抿,收回视线手指落到琴弦之上,指尖拨动,琴声舒缓又染着几分冬日愁绪。 因为是她,所以何时都不晚。 他不在看她,专注地抚琴,岁月的流转在此刻都慢了下来。 房中琴声婉转、温度适宜。 宁云舒侧卧在榻上,瞧着张知熹的侧颜,眼神疑惑。 他今日来做甚? 就是为了看她一眼不成? 宁云舒的目光不自觉落到他的唇上,那日的回忆霎时间涌上脑海中。 她的心猛然加速跳动,暗暗收回视线不敢再想。 过了不多时,听着轻柔的琴声,宁云舒困意渐渐袭来,枕在手臂上不知何时睡去。 良久,张知熹的手上动作停下,转身静静看着她的睡颜。 她面色白皙,因为房中温度的升高染着些许绯红,脸颊也终于有了肉感,不似刚回朝之时那般骨瘦形销。 只是她连睡着了眉头都微微蹙着。 他也不由得拧眉,极小心地起身朝她而去。 来到她身边便能嗅到她身上浅浅的香气。 他自问为官数载,怎样的女人没见过,但偏偏只要她离他近了,他便控制不住会心猿意马。 张知熹眉头微沉,取过一旁的锦裘动作轻柔盖在她身上。 看着她呼吸平稳,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开,他才转身而去。 走出殿外,檀巧与上前,却见张知熹做出噤声动作。 “大人,公主她?” “公主在小憩,先别进去打扰。” “是。”檀巧微微颔首,压着声音道,“奴婢送您。” 走出去几步檀巧发现他双手竟空空,疑惑道:“大人,您的琴呢?” 张知熹回眸朝殿中看了一眼,嘴角扬起极浅的弧度:“放着吧,本官明日再来。” 檀巧闻言心领神会,暗暗一笑:“是。” 檀巧送着张知熹走出永宁殿正门,迎面却又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奴婢见过大将军!” 檀巧连忙行礼,没想到沈琰居然会出现在永宁殿外,而且手中还提着一个食盒,与他一身的肃杀之气实在违和。 沈琰见张知熹从永宁殿出来,眼神霎时冰冷。 徐舟衣的事情发生之后,宁云舒又被禁足永宁殿。 他自知她的事情与她无关。 只是今日受雪儿之邀进宫,路过宫外果子铺时想起七年前与她一起私逃出宫,她对这间铺子的果子赞不绝口。 所以才顺便买来欲给她尝尝,也顺便看看她近况如何,是否还沉浸在徐舟衣的死中无法自拔。 然而他却未曾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张知熹,看来他是多余关心了! “大将军,公主已睡下。”张知熹先开了口,语气平淡,眼中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冷峻。 沈琰冷笑一声,眸底暗藏愠色。 当年他与宁云舒日日相处之时,他张知熹还在茅草屋里考功名,今日却在他面前以这种姿态说话。 真是可笑至极! 他今日来此全然是因为往日情分,难不成还以为他很在乎她吗? 沈琰想罢,阴沉着脸转身便朝飞花殿的方向而去。 檀巧一脸狐疑:“奴婢以为大将军是来送东西给公主的,怎就走了呢?” 张知熹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余光看向檀巧,语气重了一分:“长公主之所岂是外臣能随意而来。” 檀巧怔住。 张大人言下之意就是要她们这些下人盯紧些,莫让除他以外的其他男人再出入长公主的宫殿。 可张大人这招分明是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很难评啊! 檀巧暗暗腹诽着,微微欠身:“是,奴婢日后会更加谨慎。” 飞花殿中。 小太监喜形于色,手中提着食盒便往殿中而去。 “公主,是大将军来了!” 宁陌雪眸色一亮,忙起身欲出门。 小太监又忙道:“可是大将军留下这个食盒便走了,说是军务繁忙。” 宁陌雪闻言有些失落。 沈琰已经半个月没有进宫看她了,她又不像宁云舒有出宫的金牌,遂只能写信给他。 借口这些日子她胸前的伤口难受,需要玄武军中的伤药,希望他能亲自送来。 不料他送了东西便走了,还是未能见上一面。 身后丹青劝慰道:“公主您看,将军百忙之中还准备了东西给您呢!” 宁陌雪看向食盒,心中也多了几分安慰。 “还是琰哥哥有心。”她含笑说着,上前打开了食盒。 里面是分外精致的果子,各种款式与味道装了满满一盒。 “呀公主,这是宫外的果子呢!”丹青艳羡说着。 宁陌雪拾起一块送入口中,香甜四溢,甜蜜似潮水涌入了心底。 小太监又呈上伤药:“还有伤药。将军虽忙碌,但可见心里也是一直惦念着公主呢。” 宁陌雪笑意染上几分得意。 她就知道,琰哥哥心里只有她。 如今宁云舒是天煞孤星之事想必整个大肃都传遍了。 一个天煞孤星与一个紫微星。 琰哥哥自然知道该远离谁,又该亲近谁! 永宁殿,寝宫。 宁云舒醒来时已经暮色将近。 房中只有檀巧守着,张知熹的位置早已空空。 “公主,您醒了。”檀巧上前扶她起身。 宁云舒坐起身子来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也只有在白日里她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一到夜里,只要闭上眼便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尤其是徐舟衣死后,她几乎整宿整宿未眠。 今日倒是睡了个囫囵觉。 她揉了揉额头,问道:“张知熹几时走的?” “回禀公主,张大人走的时候近午时。” 宁云舒目光落到桌上的长琴,眸色复杂。 他故意将琴留在她这儿,以为她不知他的心思? 从前怎么发现这人心眼子这么多。 宁云舒暗暗想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公主,还有方才大将军也来过。” 宁云舒倏地脸色一僵,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来做甚?” 檀巧道:“瞧大将军像是来给公主送东西的,但大将军来时正好遇到张大人离开,张大人说您睡下了,大将军脸色很是难看,东西都没给便走了。” 闻言,宁云舒发出一声冷哼,道:“本宫这儿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外臣都能来的!日后你们可好好盯着!” 檀巧讶异道:“公主!方才尚书大人也是这般与奴婢说的!” 宁云舒闻言目光淡淡看向门外。 她才不要与他说一样的话! 想罢,她努力将他从脑海里摒弃,想到了今夜的正事,道:“备膳,今夜本宫要见一个有趣之人,可不能耽搁。” 檀巧正色颔首:“是。” 宁云舒眼里浮出一抹阴戾。 陶婉乔…… 这枚棋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第103章 三个疯女人 夜色凄凉,御花园中。 宁云舒走在小道上,只带了檀巧一人。 灯笼的光在地上摇摇晃晃,二人身影投在地上与夜色融为一体。 行至深处,宁云舒瞥见不远处的光亮,缓缓停下了步子。 “姐姐?”陶婉乔疾步迎上前,然而在看清楚来者脸的那一刻猛然顿住脚步,脸色狠戾,“宁云舒!你不是被禁足了吗?怎么在此?!” 宁云舒勾起一抹冷笑:“柔美人又何故在此?” 陶婉乔拧眉:“我……我为何在这里与你何干?!” 说罢,她眼中染上几许狞色,看着宁云舒讥嘲道,“真是没想到啊,同样是大肃的公主,一个是天降紫微星,一个却是天煞孤星!哈哈哈哈哈!” 宁云舒面色平静,没有半点起伏。 陶婉乔见其不为所动,更是变本加厉,缓缓朝她靠近而去:“怪不得当初匈奴的前任单于暴毙而亡,原来是因为娶了个天煞孤星啊!还有那个什么青州世子,不也是被你克死的?” 宁云舒啪的一掌毫不客气地落在了陶婉乔脸上,打得她猝不及防一个踉跄。 “小主!”身后的宫女阿喜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陶婉乔顿时面目狰狞,猛然甩开阿喜,直直看向宁云舒,目眦欲裂:“你敢打我?!我可是皇上的女人!” 但见宁云舒眼神冰冷,在昏黄的灯光中整个人似不可向迩。 “本宫打狗何须看主人!”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诋毁徐舟衣。 打她,那是轻的了! 陶婉乔瞳孔倏地放大,眼里充满了狂暴的怒意:“你、你、你敢说我是狗!” 说着她便上前举巴掌径直朝宁云舒落下,然而手在半空中却被宁云舒一把擒住动弹不得。 “你松开!”陶婉乔用力挣扎,可却感觉到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宁云舒那长长的指甲几乎要刺破她的肌肤。 “你这个水性杨花的贱人,当初害我进浣衣局的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今日还敢对我动手!我定要皇上将你逐出皇宫贬为庶民!” 宁云舒嗤笑,手上再用力一分,尖锐的指甲直接穿透她的肌肤。 “啊!松开!你这个疯子!”陶婉乔吃痛挣扎,猛然抽回手,颤抖地掀开衣袖,原本雪白的手腕多了几道血印。 宁云舒甩了甩手上的血渍,淡淡看向眼前之人:“想将本宫贬为庶民,就凭你?” 陶婉乔气的抓狂,打也打不过,又不敢高声怒骂,只怕是引来了禁军,到时候麻烦更多! “宁云舒,你以为你在宫中有何地位?”陶婉乔紧紧捂着受伤的手腕,恶狠狠盯着她,“皇上也是念在父女一场,才勉强将你留在宫中。如若不然,一个和过亲、不知被匈奴人怎么糟蹋过的人也配得上‘长公主’之尊?!” “放肆!长公主岂容你诋毁!”檀巧上前一步,手中的灯笼猛烈摇摆,灯光越加晦暗。 与此同时,另一个身影从夜色之中疾步而来。 阿喜见状,忙低声对陶婉乔道:“小主,燕美人来了。” 陶婉乔闻言看去,见来者确实是如烟,她只身一人,连盏灯笼都没有提,在夜色之中,她的脸似白纸一般颜色,乍一看还有几分吓人。 “姐姐!”陶婉乔见其前来,眼中闪过一丝紧张,绝不能让宁云舒知道她与燕美人那些事! 想罢她疾步朝如烟迎上前去,压低声音道,“姐姐,此地不宜久留,你我需得换个地儿!” 然而令她没想到的是如烟只冷冷瞧了她一眼便从她身旁走过,径直去到了宁云舒面前,然后朝其欠身行礼。 陶婉乔猛地一惊,满眸错愕。 难道、难道燕美人所说的第三个人便是宁云舒?! 她怔怔后退,难以置信地看着二人。 宁云舒冷笑着看向陶婉乔,佯装疑惑:“柔美人觉着此地不宜久留,那应该去何处好呢?” “你、你……”陶婉乔声音止不住颤抖,“你们是一伙的?!” 燕美人亦是勾唇冷笑,目光里带着几分嘲讽。 陶婉乔不寒而栗。 她以为她得到了贵人相助,不料这却是宁云舒的一场阴谋! “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宁云舒淡淡说着,朝其走近。 陶婉乔不可置信地摇头:“不、不!你这个脏女人!我与你才不一样!” 宁云舒似笑非笑:“是吗?给皇上下蛊以此得到宠幸的你,又干净到哪儿去?” 陶婉乔倏地感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她的喉咙,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脸色已然比燕美人还要白。 “果真是你……是你让她来唆使我的!”陶婉乔颤抖地指着宁云舒。 顿时觉得自己既可悲又可笑! 当初宁云舒害她进了浣衣局,如今自己又一次着了她的道,不仅顶着恬不知耻的骂名成为皇上的女人,还被她拿捏住了把柄玩弄于鼓掌之间! “宁云舒,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你一次又一次这样害我!”陶婉乔声音哽咽,豆大的眼泪唰唰往下落。 宁云舒觉得很是可笑:“燕美人给你的是选择,而非命令,如今一切,不正是你所期望得到的?” 陶婉乔含泪看着眼前之人,内心在疯狂撕裂。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从没想过要成为皇上的女人!我……”她眼里是浓浓的遗憾,夹杂着不甘与愤恨,“我爱的人是张知熹!宁云舒你难道不知道吗?!” 张知熹…… 听到他的名字,宁云舒的眉头微微一蹙。 “是你,是你毁了我的幸福啊!”陶婉乔哭得撕心裂肺。 檀巧冷哼一声,鄙视道:“当初接风宴上,若非你诋毁公主在先,又岂会被贬浣衣局?!” “不是我!”陶婉乔双目猩红,“明明是宁陌雪!是她给我说的你身染脏病!还有贤妃!她明明也听到的,却还是将一切过错都推咎于我!” 宁云舒终于开口,眸色充满蛊惑:“所以,你的敌人究竟是谁?” 陶婉乔猛地僵住,怔怔看着眼前之人,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良久,艰难启齿:“你要我替你对付她们?” 宁云舒勾唇:“倒不算蠢。” 闻言陶婉乔更加怀疑人生,以一种极度诧异的眼色看着宁云舒:“宁陌雪便罢了,可贤妃,那是你母妃!” “哪又如何?如今你也是皇上的女人,难道你就不想争一争那后位?若没了贤妃,你才更有机会。”宁云舒循循善诱地说着。 陶婉乔的神色已经开始动容。 她深知自己已走上了这条不归路,她从前憧憬的爱情再也不可能拥有,而今只有一步步往上攀爬,成为真正的人上人,才能向那些曾经伤害过她的人讨回公道! “宁云舒,你到底想怎么样?”陶婉乔将眼泪擦干,依旧满怀怀疑地看着她。 “本宫的目的,你不已经知道了。”宁云舒冷冷一笑,那抹狞笑在夜色里格外渗人。 陶婉乔眼眶还晶莹,却渐渐咧嘴而笑:“疯子,真是个疯子!”她顿了顿,笑意更加扭曲,“可我若不同意呢?” 第104章 请君入瓮 燕美人上前,伸出手来,一个黄色的锦囊挂在其指间。 宁云舒余光瞧着,道:“符咒蛊,你说皇上看到了会作何感想?” “你威胁我!”陶婉乔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那锦囊里是她按照燕美人的方法亲手以血写下的符咒蛊。 皇上向来最恨巫蛊之术,若给看到她以这种肮脏的手段得宠,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宁云舒微微挑眉,等待她的回答。 陶婉乔咬紧后槽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颔首道:“好!宁云舒,算你狠!我可以帮你,但我也有条件!” 宁云舒知道她想要什么,道:“既是同一条船上之人,本宫也定会助你荣登高位。” 闻言陶婉乔才愤愤哼了一声:“你最好说到做到,否则我也不会放过你!” 宁云舒淡淡一笑,看向如烟道:“回去吧。” 燕美人欠身。 陶婉乔很难理解,明明燕美人的嗓子就是被宁云舒给毒哑的,可她却还甘心情愿做她的走狗! 宁云舒说罢亦转身而去。 “慢着!”陶婉乔倏地开口。 宁云舒疑惑回眸:“还有何事?” 陶婉乔嘴唇翕动,眸中暗藏几分难过,声音低了不少:“张大人,可还好。” 她已经,许久许久未曾见过他。 在浣衣局受苦的日日夜夜,她都是想着他才熬了过来。 如今她成为了皇上的妃子,与他更是再难见上一面。 宁云舒微微一怔,沉默须臾,眼神闪过几分纠结,但很快归于冷静,转过身看向陶婉乔:“你想见他?” 陶婉乔不假思索:“当然!可如今这般身份,怕是也难有见面机会……” “本宫,可以帮你。” 翌日,早朝结束,天色依旧蒙蒙,云层厚重覆盖在皇城上方,走在宫巷之中,更觉得逼仄压抑。 张知熹路过御花园,又避开其他后妃宫殿,穿过七拐八绕的宫巷才来到永宁殿前。 他停在门口整理一番衣袖,调整气息时口中呼出一层白雾。 檀巧从殿中而来,一眼便瞧见了张知熹。 果然公主估摸得没错,这个时辰早朝结束,加上张大人的脚程,彼时该抵达了。 “尚书大人里面请。”檀巧说着。 张知熹目光深邃,跟着其走进永宁殿,步子比来时沉稳许多。 他来到偏殿之中时却并未见宁云舒的身影,只有他的琴静静摆放在案上。 “大人请稍作休息饮杯热茶。”檀巧说罢欠身离开。 “嗯。”张知熹坐下,环顾偏殿,桌上茶水备着,殿中炉火也正旺,案上香炉袅袅,散发着一股奇异的芬芳,屋里屋外竟没有一个宫人。 他扬起一抹浅笑,自顾自倒了一杯热茶。 不多时,门口一道鹅黄色的身影盈盈而来。 张知熹起身正欲行礼,但看清楚来者后,脸上的温情瞬间化成清冷,眼底也染上几分冷漠。 “微臣见过小主。” 陶婉乔几分酸涩涌上心头,眼神楚楚灵动,紧紧盯着他,缓缓上前,半晌才开口道:“大人近来可好?” 当初,她只敢远远地看着她,从未敢如今日这般站在他面前直视他的双眼说话。 可她的心意,他是知晓的。 她遣人送过许多东西给他。 有她亲手缝制的荷包,有她亲自下厨做的糕点,甚至还有她精心替他挑选的鞋袜。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所以他的心意,她亦是知晓。 “既然小主与长公主有约,那微臣先告辞。”张知熹说着起身便欲离去。 陶婉乔心中一紧,鼻尖酸意更甚。 他的一言一行如此冷漠疏离,似她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罢了。 可明明面对宁云舒的时候他百般迁就,为何这份温情就不肯施舍她半分呢? 甚至连她的关心,他都避而不予回应。 “大人留步!”陶婉乔柔荑紧握,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她今非昔比,从前她只是萧贵妃的养女,自知身份不比真正的皇室贵女。 可如今她乃是皇上的女人!而他张知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臣子罢了! 她要得到他,他哪有拒绝的份! “我今日前来确是受长公主之邀,难道大人就不想知道她为何要我前来?”陶婉乔凝视张知熹的双眼。 果然在提及宁云舒的时候,那双疏离的双眸里才涌动了几分烟火气。 似乎只有是关于宁云舒的事情,他才会表现得如一个正常的凡人。 张知熹负手,面色沉重,道:“小主请讲。” 陶婉乔扬起笑容,含着三分自嘲与七分玩味,缓步朝张知熹靠近,眼眸中流露出媚色:“我想要一样东西,公主说让我可向大人索要。” 张知熹目光朝其看去,淡漠如常:“何物?” 陶婉乔凑到他耳畔,呵气如兰:“你。” 张知熹眸色微颤,眼中不掩诧色。 她竟然将他送给别的女人! 彼时,偏殿外回廊一角。 宁云舒站在柱子后透过虚掩的房门远远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陶婉乔几乎贴在了他的身上,而他却没有拒绝。 “公主。”檀巧站在她身后,看见房中的一幕不禁眉头紧蹙。 他们这些贴身跟着公主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张大人对公主的心意。 明明公主对张大人也与旁人不同,可为何她要将他拱手让给别人。 “为何一定要是尚书大人呢?”檀巧目光看向她低声询问。 宁云舒柔荑在袖子紧握,面色决绝:“只有是他,陶婉乔才会同意,本宫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也只有这样,才能断了他对她不切实际的念想。 以及掐灭她内心隐约会燃烧的火苗。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不再观望。 那火苗被生生压在心底,此刻正如蛊虫一般在蚕食着她的内心。 “公主您看!”檀巧讶异出声。 宁云舒顿住脚步回头看去。 陶婉乔扶着门缓步而出,脸色煞白,似受到了巨大的惊吓。 “柔美人出来了。”檀巧甚是疑惑。 那房中可是点了特制香,虽不上合欢香那么效果猛烈,但也有催情助欲之功效。 可柔美人不仅还是被张大人拒绝了,可更是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房中究竟发生了何事? 彼时,陶婉乔也抬眸朝宁云舒看来,二人视线交接,陶婉乔含泪而笑,一边以一种极为怪异的眼神看着宁云舒,一边朝殿外而去。 檀巧震惊道:“公主,柔美人该不会是疯了吧?” 宁云舒拧眉,大步朝偏殿而去。 张知熹,他究竟做了什么?! 她疾步而来,推开门之时却见张知熹正坐在椅子上悠闲品茗。 檀巧简直也知趣地等在殿外没有进去。 张知熹余光看向宁云舒前来,将杯中茶水饮尽才放下杯子缓缓起身。 宁云舒走了进去胸口起伏,呼吸还来不及调整,面色分外凝重:“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知熹紧紧盯着她的双眸,似一只苍鹰盯上了猎物一般,缓步朝她靠近,语气温柔却又带着无形的压迫:“公主想让我对她做什么?” 第105章 你不可以 宁云舒看着靠近之人莫名心虚,不自觉后退一步却撞在了柱子上无路可退。 “你是一枚聪明的棋子,要做什么还需本宫教你?”她强装镇静,却移开目光不敢直视张知熹的眼睛。 他的眼里,是质问,是委屈,是愠意,是不甘。 倏地,一只炙热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手便被他擒过头顶,用力抵在了柱子上。 她惊愕看向眼前之人,他却更近一步缩小彼此间的距离,将她禁锢在他怀抱与柱子之间。 “公主说的,是这样吗?” 他俯身靠近,手指攀上她的手掌,穿进她的指缝间与她十指相扣。 “张知熹你疯了!”宁云舒想到了什么,余光瞥向案上的香炉,可炉子早被人用茶水给湮灭,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冷冷看向他,另一只手想要去推他,可却又被他一把给抓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宁云舒眼底的慌乱之色尤为明显:“松开本宫。” 他却置若罔闻,视线落在她的双眸滑过她的鼻梁,最后落到唇上。 他俯身,温柔地将那抹绯色占为己有。 皇城,寒风凛冽肆意。 灰白的天空中,几片雪花夹杂在风中,紧接着雪花越加肆意,纷纷扬扬霎时间吹入万家。 今年的初雪,来得恰是时候。 偏殿外,檀巧静静守在门口不敢再窥探其中。 屋内炭火鲜红,映得房中旖旎。 宁云舒根本无法招架眼前之人。 他的吻缱绻温柔,一寸寸攻城略地,似这温暖的炭火,叫一个瑟瑟发抖之人想要不顾一切地索取。 相扣的十指间,炽热的体温在二人之间传递,她几乎要沦陷在这种温柔之中。 可她不能。 “嘶!”张知熹吃痛松开了她,抿着唇间散发的血腥味,双眼微睨,似有几分抗议。 宁云舒呼吸紊乱,姣好的脸颊似燃烧的炭火般通红。 “松手!” 闻言,十指紧扣的力度却更大,他分明的骨节硌得她有几分疼。 “我愿为你做任何事,可唯独将我推给别人不行!” 他凝视她的双眼,神色沉稳,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今日的他少了几分温文儒雅却多了几丝傲慢偏执。 这样的他,似乎随时处于失控的边缘。 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刺激他。 “本宫知道了,松手。”她垂眸应着,那冷清的语气却摆明了是在敷衍他。 “看着微臣的眼睛。”他抬起她的下巴强迫她与他对视,“告诉我,不会再有下次。” 宁云舒感受到心猛烈的跳动,他给她的不是气势上的压迫感,而是从心里一股莫名的压制,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蛊惑。 “张知熹,你敢这样对本宫说话。”宁云舒不服输地抬眸与其对视,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悸动不安。 张知熹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原本温柔的眸子里隐约着几分狡黠:“至少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之前,我可以……” 他埋头在她耳畔,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柔声道,“肆无忌惮。” 宁云舒瞳孔放大,倏地呼吸顿住。 他竟敢以此拿捏她! 确实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牵动全局的棋子。 但他也应该知道,她不是非他不可! 宁云舒眉头微蹙,他知道张知熹的失控,是因为她欲将他推给别人。 所以他什么都明白,还是这样说了,这般做了。 张知熹抬起头来,再次看着她的双眼,开口又恢复一贯的温文尔雅,重复道:“不会再有下次,对吗?” 宁云舒唇线抿直,脸上仍有几分倔强,深吸一口气压制着心中的情绪,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好,今日本宫对你所做之事不会再有下次。但你今日做本宫所为若再有下次,本宫也不介意舍弃不听话的棋子!” 张知熹淡淡一笑,缓缓松开了她,伸出手朝她脸颊而去。 宁云舒下意识侧过头,他的指腹还是落到了她唇上,替她将唇上血渍擦拭干净。 感受着温热的指腹摩挲着嘴唇,她余光瞧向他,他的嘴角亦是染着一抹鲜红,想来自己方才是咬伤了他的舌尖。 宁云舒不由得脸颊一烫,拨开他的手大步退开。 张知熹缓缓收回手,正色道:“微臣今日来还有一桩正事。” “说吧。”宁云舒语气冷漠。 “早朝时皇上明确表示出不日要确立太子,遂问众人心目中的东宫人选。” 宁云舒眸色大惊:“朝臣如何反应?” “两派各执一词,大皇子为长,文武双全又克己复礼,二皇子向来深谋远虑且怀瑾握玉,然皇上并未表态。” 宁云舒思考着。 果然宁煜大婚与立储之事密不可分。 下月初一宁煜与宰相之女大婚,而这几日父皇却要先册立太子。 “大人觉得,皇上最后会选谁?”宁云舒问。 张知熹不假思索,郑重道:“大殿下。” 听到这个回答宁云舒不掩诧异:“为何?” “若皇上意不在大殿下,立储之事又何须在大婚之前?” 宁云舒豁然开朗。 确实如他所言,如果皇上意属宁南州,那又何必让宁煜下月初一才大婚,明明眼下便可以分府然后筹备大婚。 “所以……”她面色凝重异常,“下旨让宁煜选妃是为了让他顺利入主东宫?” “嗯。”张知熹应着,分析道,“皇上自知贤妃无娘家相助,大殿下身后到底是势力单薄了些,不比二殿下有平南王相助。所以才在立储前夕命其择妃。” 宁云舒冷冷一笑。 皇上比她想象之中更重视宁煜这个儿子。 也是,如今宫里本就只有宁煜与宁南州两位适龄皇子。 一位从小活泼常伴皇上左右,而一位性子孤傲总是在暗中行事。 也难怪了。 “做得了一时的太子又如何。”宁云舒笑意略有几分阴森,“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一旦立储诏书下达,有的是人比本宫更着急。” 张知熹颔首:“嗯,如今只管静观其变。” “本宫知道了,你退下吧。” 在立储如此重要的节点上,他还是少来永宁殿为妙,以免惹人怀疑。 宁云舒暗暗想着,但还是欲言又止。 张知熹拱手行礼,面色平静如水:“是。” 他正欲转身,她又才想起:“慢着!” 他停下动作看着她。 “你究竟对柔美人做了什么?”她眸色狐疑。 张知熹闻言淡淡道:“一些无关紧要之事,公主不必知道。” 宁云舒闻言暗暗咬牙。 这厮真是令人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不愿说便罢了! 想罢,她将桌上的长琴抱着塞进他怀中,脸上似染着愠色:“今后无召不得再来!” 闻言,张知熹缓缓抱紧长琴,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而宁云舒侧过身去,高傲得像一只孔雀不肯再看他一眼。 张知熹眼中暗藏宠溺,也不再言语转身而去。 第106章 尚书天阉 张知熹走出永宁殿,才发现外面已大雪纷飞。 短短的时间内,青石板上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雪。 他唇角含笑,来年定是个丰收年。 张知熹离开后,宁云舒没好气地坐下。 乱我军心,真是其罪当诛!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她双拳紧握,掌心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可恶!” 檀巧进来之时恰听见宁云舒这句话,乍一听还有几分嗔怪之意。 糟糕,公主要坠入爱河了! 檀巧暗暗想着,不敢将心里话说出来,上前问道:“公主,那柔美人之事如何是好?” 宁云舒沉思片刻,无奈道:“等。” 说罢,她又沉眸,“去问问,方才张知熹对她做了什么。” 檀巧颔首:“是。” 檀巧去了一趟桂明殿,回来的时候已是午后。 书房中,宁云舒正好将书信写完,缓缓装入信封之中。 “公主。”檀巧欠身行礼,抿唇面露难色。 “她怎么说?” 檀巧很是尴尬,抬眸看了看房中的桂嬷嬷和莺莺。 这说出来恐怕对张大人不太好啊…… “说罢。”宁云舒无所谓道。 檀巧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禀告道:“张大人没有对柔美人做任何事,只是告诉了柔美人一件事……” 宁云舒更是疑惑。 什么事情能够把陶婉乔吓成那样? 檀巧眨巴眼睛,不掩眸中同情,道:“大人他是……天阉之人。” 霎时间屋里寂静得可怕。 众人都屏息大气不敢出。 宁云舒拿着信封的手也僵住,神色有几分无语。 天阉? 若非她与他同床共枕过两宿,她或许还会真的信了。 正值壮年却不近女色。 平日里随时瞧着温文儒雅,确实少了几分武夫那般的阳刚之气。 估计陶婉乔正是想到这些种种所以相信了张知熹的话。 她觉得她喜欢了一个天阉这么多年,简直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宁云舒冷冷一笑。 没想到他连这种谎言都能拿来当借口,还真是不怕他的名声毁于一旦。 想罢,她余光看向桂嬷嬷与莺莺等人。 很显然,这些人似乎都信了。 “今日之事,不可再让任何人知晓。”宁云舒沉声吩咐。 众人连连点头。 “可是公主,柔美人那边……” “告诉她,若本宫听见宫中有任何风言风语,定不会放过她!”宁云舒眸色阴鸷。 檀巧郑重点头:“是!” 没想到啊,哪怕张大人都这样了公主居然还护着他的颜面! 完了,公主是真的坠入爱河了! 檀巧暗暗想着,不敢多言。 宁云舒将手中的信递给桂嬷嬷,语气凝重:“记得,书信之事,万不可被人抓住任何把柄。” 桂嬷嬷看了一眼信封表面“定国侯亲启”五个大字,郑重点头:“是,老奴定安排最靠谱之人前去。” 翌日清晨,朝堂之上,立储诏书颁布。 结果正如张知熹所预料,宁煜顺利成为太子,入主东宫。 为此皇上还大赦天下举国同庆。 连宁云舒的禁足令也特意派人来通知解禁,毕竟他是宁煜的胞妹,如今宁煜成为太子,她多少也沾了光。 整个大肃因立储之事都热闹了好一阵,册封仪式就在三日之后,眼下宫中众人皆分外忙碌。 “老奴见过公主!”永宁殿内,兰嬷嬷又一次到来。 自从宁云舒与贤妃断亲后,贤妃每日都会派人来给她送东西,然而皆被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但这一次兰嬷嬷来手中却并未带任何东西。 “公主,贤妃娘娘说如今您禁足令已解,请您去未央宫一趟。”兰嬷嬷说着。 宁云舒递给桂嬷嬷一个眼色。 桂嬷嬷依旧如每一次一般,上前给兰嬷嬷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道:“辛苦了,回去吧。” 兰嬷嬷收了钱袋,一脸谄媚看向宁云舒:“是,老奴回去就禀告说公主在歇息,改日再来请。” “不必,你大可告诉她,亲已断,若无重要之事本宫是不会见她。”宁云舒淡漠说着,微微沉眸,“对了,这一次劳烦嬷嬷透露贤妃一个消息。” 兰嬷嬷笑了笑道:“是,公主请吩咐。” “告诉她,本宫去了丰正宫。” 兰嬷嬷不解。 丰正宫乃是二皇子之所,此事告诉贤妃娘娘有何作用? 虽是不知为何,但还是认真应道:“是,老奴知道,定会不经意地将此消息告诉娘娘。” “退下吧。” 兰嬷嬷走后,桂嬷嬷疑惑道:“公主,贤妃娘娘对您本就因为断亲之事颇有嫌隙,如今却还要她知晓您与二殿下往来甚密,这样做难道不会打草惊蛇?” 宁云舒勾唇冷笑:“本宫要隔山观虎斗,如今一虎已觉得胜券在握,若不给些危机感,他们都如何能够斗得起来。” 桂嬷嬷闻言倏地明白:“公主高明。” “备辇。”宁云舒起身而去,“去丰正宫。” “是。” 宁云舒来到丰正宫之时,整个宫里分外寂静,众宫人连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刚走到院中,迎面一女子便疾步而来。 此人身着一袭华丽的绯红色宫装,裙摆拖地,宛如云霞般飘逸。 “妾身苏南薇见过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 宁云舒打量着眼前之人。 肌肤胜雪,细腻如羊脂玉,弯弯的柳眉似春日里新抽的柳枝,眉梢微微上挑,整个人瞧着分外沉着,面对她时也不卑不亢,有大家风范。 原来这就是宁南州的侧妃,平日里深居简出,从不参与各种宫宴。 宁云舒以为她会是行动似弱柳扶风一般的娇弱类型,没想到却是个能担事的主儿。 “不必多礼,本宫是来寻皇兄的。” 苏南薇起身,也不掩饰,道:“殿下心情不好,今日恐怕无法见长公主您。” 宁云舒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之人:“无碍,越是这种时候,他应该越想见本宫。劳请侧妃带路。” 苏南薇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好,长公主请随我来。” 苏南薇将宁云舒带到书房门口停下,朝房中道:“殿下,长公主来了。” 房中良久没有传来动静。 苏南薇正以为宁南州不想见之时门倏地被打开。 二人目光看去,开门者是宁南州。 才一日的时间,他面色憔悴无比,双目之中布满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颓然之气。 “你怎么来了?”宁南州盯着宁云舒眼中染着寒意。 “皇兄不请我进去说话?”宁云舒余光瞥向苏南薇。 宁南州也明了,转身道:“进来吧!” 宁云舒朝苏南薇微微颔首,然后转身进屋合上房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关门的瞬间她似乎看到苏南薇在笑。 十分诡异的笑,似嘲讽又似戏谑。 第107章 册封大典 “怎么,皇兄这么快便要放弃了?” 房中,二人对坐,宁云舒直视宁南州,扬起一抹浅笑。 宁南州拳头紧握骨节泛白,冷冷抬头望向她:“我只是没想到……” 他的脸上浮现出阴冷的狞笑,“我为父皇做了多少腌臜事,手上沾了多少鲜血!到头来,却一直是替他人做嫁衣!” 宁云舒斜睨着他,对于宁南州的处境,她能感同身受。 他为皇上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自以为得到了重用。 实际上,一切不过是皇上在为宁煜铺路,让宁煜站在台前接受万人朝拜,而宁南州却只能在幕后负重前行。 谁能甘心呢? “既是不甘,便抢过来。”宁云舒冷笑道。 宁南州闻言沉默,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眼,她是认真的。 抢,谈何容易? 如今诏书已下,宁煜不仅入主东宫,还与宰相结了姻亲,今后在朝堂中的势力只会愈发强大。 “怎么?皇兄怕了吗?”宁云舒再添一把火。 “笑话!”宁南州猛地一掌拍向桌面,“我想要的,还没有得不到的!” “我正因深信皇兄,今日才会专程前来。”宁云舒语气坚定。 宁南州皱紧眉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她:“说吧,你究竟意欲何为。” 宁云舒眉梢微挑,从容回应:“我与皇兄早已言明,我期望得到皇兄的庇护,所以自会全力以赴,鼎力相助。” “是吗?”宁南州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可那日在朝堂之上,张知熹为替我说半句!” 宁南州想起皇上问询众人意见之时,他的身后也有不少朝臣支持,与宁煜身后的势力且可抗衡。 然而作为皇上最看重的智囊军师张知熹却从始至终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倘若张知熹真与宁云舒是一条船上的人,而宁云舒所言也当真,那么那日张知熹但凡倾力替他美言,那立储之事皇上也会再斟酌一二。 “张知熹……”宁云舒一声轻笑,转头看向窗外,缓缓道,“他是把双刃剑,于父皇还是于你皆是。” 她转而看向他,“皇兄可是知道,为何父皇如此看重张知熹,而他如今还只是一个尚书?” “其过于聪明,让父皇心有忌惮,担心功高震主。” “是,所以,若张知熹都明晃晃站在皇兄这边,你说父皇对皇兄是会青睐有加,还是更加忌惮?”宁云舒反问。 宁南州半信半疑。 对于宁云舒的目的存疑,对于宁云舒说张知熹唯她所用更是存疑。 宁云舒也看出了宁南州眼中的想法,淡淡道:“我会证明给皇兄看的。” 宁南州没说话。 他且等着看她要如何自证。 要证明她对他的忠心,以及她与张知熹的关系。 若她所说一切皆是真,必然与他是百利无一害,他也不介意真正与她同盟。 “不过皇兄,我若是打消了你心中的顾虑,有一件事情也需要你帮我完成。” 宁南州冷笑一声,道:“待你做到再说。” 宁云舒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道:“皇兄可看好了。” 说罢她含笑转身而去。 宁南州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女人当真可信吗? 三日后,太子册封大典。 大雪停歇,巍峨的宫城白雪皑皑,金碧辉煌的昭阳大殿在晨光中更显庄严。 宫门内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队列整齐,肃穆而立。 宁云舒则与后宫众人在百官对面之列,她着一袭朱砂色朝服,面色淡然,余光暗暗扫视众人。 贤妃作为宁煜的生母,此刻喜形于色毫不掩饰。 宁陌雪如平日一般挂着温婉的笑容,但目光却不是落在宁煜身上,而是一直望着对面的沈琰。 萧贵妃在陶婉乔被封美人都便气得卧病在床今日并未前来。 嫔妃之中,尤其是淑妃的脸色最差,她看向对面的宁南州,然而宁南州却是一副十分平静的模样。 见状淑妃暗暗咬牙,余光狠狠瞪了一眼贤妃,心下更是不甘。 时辰到,乐声悠扬,钟鼓齐鸣。 大典开始,司仪高声宣读册封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皇天之命,践祚以来,夙兴夜寐,惟念社稷之安,苍生之福。今国本之事,至关重要,关乎宗庙之祭祀,天下之长治久安。 大皇子宁煜,诞于皇室,自幼聪慧,性情仁厚,举止端庄,勤修经史,研习治国之术,心怀天下苍生。其德行、学识、才略,皆为皇室之楷模,亦为群臣所赞誉。 朕观其种种表现,深信其能担当起未来治国理政之重任,堪为储君之选。为固国本,以安万民,朕今特立大皇子宁煜为太子,入主东宫。望其能以天下为己任,继续修身养性,勤勉向学,不负朕之厚望,不负天下苍生之托。 自即日起,太子参与朝廷机要事务,历练政务,众臣皆当悉心辅佐,以成大业。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宁煜身着华贵的礼服,头戴玉冠,缓缓步入大殿,每一步都显得沉稳有力。 贤妃含着笑,眼中闪烁泪光。 从宁煜出生到如今,她为他铺了多少路,在皇上耳边吹了多少风,她付出了她所能付出的一切! 如今她如愿以偿! 她的儿子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未来还将是这大肃的王! 而她将是受万人敬重的太后,再也、再也没有人敢嘲笑她的出身! 宁陌雪站在贤妃身旁,此刻目光也紧紧跟随宁煜的身影,脸上亦是洋溢着骄傲的笑容。 她不仅即将成为将军夫人,如今还有了太子哥哥撑腰,试问这天下有谁比她更幸福。 宁煜郑重接过诏书,眸色颤动。 他曾想过这一天无数次,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早。 百官一同高声恭贺:“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殿下!愿太子殿下万福金安,国泰民安!” 宁云舒面容清冷,目光深邃,敏锐捕捉到宁煜眸中的野心。 果然,生于皇室,他们都一样,对权力之巅有着与生俱来的渴望。 对于这场大典,她没有任何情绪表达,只是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权力的更迭与争斗在皇宫中从未停歇,不到最后,没人知道赢家究竟是谁。 皇帝端坐龙椅,眼中满是欣慰与期待。 宁煜手捧诏书,跪谢皇恩,言辞恳切:“儿臣定当不负父皇厚望,勤勉治国,以报皇恩浩荡!” “好!好!”皇上颔首,甚是满意。 宁南州原本平静的脸色沉了一分。 无人知道他心中嫉妒如焚,可他只能隐忍再隐忍! 他一定会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册封大典结束,众人各自离去。 宁云舒径直来到张知熹面前。 “公主何事吩咐?”他语气温和如常。 “大人今日可有闲暇?” 张知熹还未作答,身后的刑部尚书孙晟先发出一声冷哼,一张刻板严肃的脸上染着不屑。 “张大人倒是后宫常客!” 此言一出,宁云舒暗暗打量着张知熹的表情。 世人皆说他沽名钓誉最是爱惜羽毛,如今被这老古板当面奚落,他是何心情? 张知熹看向孙晟,神色谦和:“孙大人不必羡慕。” 此言一出,孙晟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更是铁青,胡子不住颤抖:“张知熹!你、你!你真是自甘堕落,无可救药!” 孙晟气的拂袖而去。 宁云舒忍俊不禁。 孙晟为人刚直不阿,曾经对张知熹评价甚高。 如今看到张知熹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心中惋惜,所以才出言挖苦讽刺。 但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与人为善的张知熹竟然会如此回怼。 “你如此对待同僚,不怕明日又流言四起?”宁云舒眼中暗藏戏谑之意。 张知熹负手,面色淡然:“微臣不在乎。” 他目光紧盯着她,“微臣真正在乎的,公主心知肚明。” 宁云舒收敛笑意转身:“既大人无事,便跟本宫来一趟。” 他所在乎的,她不想听,一个字也不想听。 她只知道,她要达成她的目的,眼下必须利用他一番。 她余光看向宁南州,宁南州也一直暗中注意着二人动向,见张知熹跟宁云舒而去,他眼中染上几分玩味,遂也远远跟上。 第108章 假戏真做 “公主要带微臣去何处?” 张知熹跟在宁云舒身后,宫巷却越走越偏,四下也幽僻无人,根本不是去永宁殿的路。 宁云舒顿住脚步余光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微微颔首,示意一众宫人停下。 宁云舒与张知熹二人朝着更加幽静的宫巷而去。 “张大人可知道这条宫巷通往何处?”她平静地问着。 “冷宫。” 宁云舒停下脚步,眸色凝重看着他:“正是。” 张知熹了然:“公主可是有什么话要对微臣说?” 这条路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踏足,所以她引他到此,定是有什么要避人耳目之事。 可既然是要避人耳目为何不去永宁殿而要来此处?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既要避人,又想要留下破绽故意引人前来。 张知熹暗暗想着,余光朝宫巷转角处看去。 一抹身影倏地隐藏起来。 原来如此……他心下顿时明了。 张知熹正想着,一双手倏地攀上了他的肩头,不由分说地挽住他了的脖子。 他诧异看向眼前之人,宁云舒踮起脚尖闭眼吻了上来。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做出这种事情。 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更加自然一些。 她知道,宁南州会跟来的。 用这样的方式,不用多言一句便能够说明她与张知熹的关系非假。 周遭宫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琉璃瓦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雕梁画栋间,雪花轻轻飘落,白雪与红墙交相辉映。 尽管她努力伪装,可她的动作依旧很青涩,像是一个刚学会站立的孩子在探索如何走路。 张知熹眼神染上几分宠溺,轻闭双眼,揽过她的腰肢反客为主。 他承认他确实很聪明,至少在这一方面,无师自通,在一次次尝试中知晓如何用极致的温柔让她臣服。 他亦是知晓她今日来此的目的,既是如此,他定会好好配合。 宁云舒心跳得剧烈,她只是作戏,他这么聪明不会不知,可他却还是如此投入,投入得她要难以招架。 宫巷转角,宁南州震惊无比。 原来一向孤高自诩的张知熹竟然也会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个和过亲嫁过人的残花败柳之身居然能够留住张知熹。 宁南州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佩服宁云舒好手段,还是该感慨张知熹的癖好特殊。 不过男人最了解男人,英雄难过美人关,宁云舒虽是以色待人,但不失为一个好手段。 想罢,宁南州噙笑而去。 宁云舒也知道戏做得差不多了,松开双手欲推开眼前之人。 然而腰间的桎梏却更紧一分,眼前之人根本没有要放过她的打算。 “张知熹……”她挣扎着侧过头,眼神又羞又气。 若不是这样是最直接的证明,她又岂会这般…… 张知熹缓缓睁开眼睛,清冷的眸子中残留着丝丝欲望,紧紧盯着她眼睛:“公主,微臣表现可还满意?” 她用力推开他后退一步与其保持距离,眼中染着几分愠色。 他确实,更加肆无忌惮了! “你走吧!”她双手环抱胸前没好气道。 张知熹淡淡一笑,微微抿唇一副餍足模样,拱手道:“那么,微臣告退。” 宁云舒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气又恼。 明明是她在利用他,可怎么到头来却像她像着了他的道一般! 宁云舒站在原地良久,直到冷风袭来,她感受到一阵凉意,这才微微蹙眉,抿直唇线转身而去。 与此同时,屋檐之上,一道似北风般凛冽的目光紧随她而去。 “宁云舒,你究竟所图为何?!” 沈琰低声喃喃,额头青筋怒张。 册封大典结束他便注意到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同离去。 虽说张知熹如今还奉命给宁云舒授琴,二人一同倒也不足为奇。 可偏偏宁南州也暗中跟上,此事恐怕不简单,他便暗中跟来。 不料却看见了宁云舒与张知熹相拥相吻的画面。 有那么一刻,他感受到一支七年前他亲手射出的羽箭在此刻正中他的心脏。 明明曾经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人,明明曾经她信誓旦旦说此生非他不可。 可现在她却主动吻上了别的男人。 他知他的身份,知他的职责,知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所以他才一直隐忍至今。 但今日目睹她与张知熹如此亲密后,他的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撞击心房。 他用力捂着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 可他绝对不能……绝对不能让心中的东西重见天日! 宁云舒离开偏僻的宫巷后没有回永宁殿而是乘着辇车前往了钦天监。 这是她回宫以后第一次来钦天监,对于此处的记忆,还停留在儿时。 那时她年幼,宁煜也还是总角之年。 她从小贪玩,宁煜也由着她的性子。 她说,她想要天上的星星。 宁煜说,观星台是离星星最近的地方,国师常说他手可摘星辰,所以观星台一定有办法可以摘下天上的星星! 为此宁煜便带着她好几次潜入钦天监登上观星台。 他们尝试了各种办法,可抬头似触手可及的星星,无奈他们怎么够都够不着。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不小心推翻了观望镜,镜子又砸向了其他精密的观星仪器,将观星台毁得一片狼藉。 国师终于抓住了他们两个小毛贼,他气得不轻,将他们交给了皇上。 从此她与宁煜便被下了禁足令,再也不许踏入钦天监半步。 宁云舒坐在辇车上,想来那已是接近二十年前的命令了,皇上应早就忘了。 她堂堂长公主,去钦天监拜访国师也无可厚非。 抵达钦天监,白衣道童连忙上前相迎。 “老师真乃神人,每次有贵客登门都能提前算到。” 道童暗暗咋舌,来到了辇车前,行礼道,“钦天监,纳福童子见过长公主,公主万福金安!” 纳福童子? 宁云舒微微挑眉。 那个老家伙还是爱给人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 辇车落地,宁云舒朝观星台而去。 “国师可在?” 纳福童子紧跟着上前,道:“回禀长公主,老师从册封大典回来便去了观星台等您前来。” 宁云舒勾唇一淡笑,眸色却添了几分凛冽。 小时候总觉得这个老头神神叨叨。 可如今看来这位国师,或许比她想象中更有意思。 第109章 国师预言 观星台,宁云舒缓步而来。 环顾四周,这里与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当初被她打碎的观星镜变得更大了,周遭那些她瞧不懂的仪器也变得更多。 还有就是眼前之人。 宁云舒朝楚明徽看去。 他坐在观星台南侧的北斗亭中,白发苍髯,须眉皓然,含笑看着她,双目似新月。 “长公主,多年未见,您还是一点没变。” 宁云舒轻笑一声坐下,道:“国师真会说笑,上一次见国师,本宫还是黄发小儿,怎会一点未变?” 楚明徽给她斟茶,道:“老夫看人,不在表象。” 宁云舒淡笑挑眉:“可国师跟本宫记忆中的样子却变了许多。” “噢?” “更老了。”她似笑非笑。 “哈哈哈哈!”楚明徽无奈而笑,“是啊,整整十九年,老夫是老了!” 宁云舒饮了一口茶,眼中带着试探之意:“今日来,本宫是有一事想请国师解惑。” “公主请讲。”楚明徽镇定自若,睿智的双眸似已然猜到来者之意。 “人,真有命运一说?”她紧紧盯着他的双眸,那双苍老却又高深莫测的眼眸,竟探查不到半点异样。 楚明徽含笑,目光看向亭外的鹅毛大雪,缓缓道:“命与运有所不同,命指的是命格,生来即定,每个人皆独一无二。命虽可能有交集与重叠,但绝无完全相同者。运则是指气运,取决于个人的福报,福报越丰厚,气运便越佳,反之亦然。二者合一相辅相成是以为命运。” “那命运,可能改变?” “改命,乃悖逆天意,必受天谴。改运,则是人力可为,虽运势可至极盛,但仍不可违逆天命。身为凡人,须谨守命中定数,方能大成。” 宁云舒眸色微沉:“所以国师之意是,若命中注定没有的东西,不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 楚明徽笑意高深,看着她的眼睛道:“命中注定的东西,即便想弃,也无法弃之。” 宁云舒直视眼前之人。 若他真能观气运断命格,又是否能够料到她接下来将要做何? 他既然知晓,又怎能安然坐在这里与自己品茗闲聊? “若你真知晓世人命运,可会出手干预?”宁云舒眸色凝重。 楚明徽沉默了须臾,寒风瑟瑟,亭子里的炭火似乎要没了温度。 良久,他淡淡开口:“大道三千,老夫哪怕能窥见天机,也不过是宇宙之蝼蚁,乃命之一环。干预?公主高看老夫了。” 宁云舒握住茶杯的手暗暗用力。 他没有否认他出手,所以……徐舟衣的死或真的与他有关。 她也曾怀疑过此事是否与宁南州有关,毕竟国师乃是站他这边。 可转念一想,宁南州若是要徐舟衣死,大可不必找钦天监的高手,毕竟他的身边不可能没有培养暗卫死士。 所以此事既然与钦天监有关,那么幕后脱不了关系的,便是眼前之人!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茶杯,眼神冰冷直直看向他:“国师之意,青州世子便该死?!” 楚明徽眸色平静,早知她是为此而来。 “公主,凡事应该顺应天意,何必执着?” “是吗?难道国师没有什么要与本宫解释的?”宁云舒眼中寒光更甚。 楚明徽无奈摇头道:“公主不愿远嫁青州,老夫便顺水推舟,借世子命格替公主消了一劫。” “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宁云舒眼中含恨。 楚明徽也没有隐瞒,直言道:“在公主出嫁之日,老人派人给了世子两个选择。其一,逆天而行,逃离朝都,可逆天必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其二,顺天而为,遵从内心,做他想做之事。” “是你逼死了他!”宁云舒情绪激动。 “是世子一心求死,难逃命运。”楚明徽的眼里闪过几分无奈。 年轻时,他与青州那位常把酒言欢畅饮至天明。 他也知逆天之举必遭天谴,可毕竟是那人的孙子,他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 然,命运之力,不是他一介凡夫俗子能够撼改。 宁云舒闭上眼睛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她必须保持理智。 她今日来,也只是为了解惑而非兴师问罪。 楚明徽与徐舟衣无冤无仇,亦是不可能存害人之心。 所以,她只想知道,一切究竟是为何。 如今在楚明徽这里得到了答案。 她心下却更是难受。 徐舟衣是心甘情愿,为她而死。 倘若他真是被人胁迫,或许她的内心还没有这么愧疚。 “公主不必自责,一切皆是命,万般不由人。”楚明徽看出她的心思。 宁云舒睁开眼狠狠看向她:“本宫不信!若真有命,你倒是说说本宫的命会如何?!” 楚明徽看着她的眼,眸色越加凝重,语重心长,道:“公主命格关乎天机,老夫不便多言。然天下之势,将因你生变。身系天下者,福祸相依,你命中大劫,系于一人。此人隐于众生,暗合大道。其每一次抉择,皆为变数,能掀起因果波澜,一念为因,万般为果,命运之无常,老夫言尽。” 天下之势,将因她生变? 宁云舒怔住,眼中难掩错愕。 他当真能窥探天机? “这些话,国师为何不与陛下说?”宁云舒眼眸沉沉,语气暗藏杀机。 皇上生性多疑,要是这番话被听了去。 只怕她再无翻身之日。 楚明徽淡淡一笑,起身来到亭子边沿,负手看向白茫茫的大地。 “公主,臣老了。臣等了您十九年,今日终于将这席话告知。今日后,臣将请辞归隐,再不问世事。所以,这席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你要辞官归隐!”宁云舒起身,她完全看不懂眼前之人。 他睿智无双,深谙世道,似洞悉一切,又似凌驾一切。 可他却要辞官归隐?不管这大肃国运? 还是他深知未来走向,而他根本无能为力…… “风雨欲来,臣一把老骨头,招架不住咯!”楚明徽自嘲一笑。 宁云舒对眼前之人生了几分敬佩,然心中仍有疑虑。 “本宫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楚明徽回头看向她,眸色深邃,噙着笑意道:“公主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问老夫?” 宁云舒屏息,眼中闪过诧色。 她想要问他,他究竟是朝中哪派。 她心中确实已有猜想,而他根本不给她机会开口便承认了她的猜想…… 宁云舒倒吸一口凉气,神色郑重:“既是如此,本宫告辞。” 她无法再多说什么,她想知道的答案都已然明了。 楚明徽目送其离开,笑渐敛,神色肃然。 要变天了。 第110章 太子大婚 入夜,风雪大作。 永宁殿中,宁云舒裹紧狐裘,目光看向摇曳的烛火若有所思。 回想今日楚明徽之话,守命中定数,方能大成。 可哪些事情是她的定数? 还有她的大劫,系于一人。 他又究竟是何人? 宁云舒摇头自嘲一笑。 她本就不相信命运,今日却因那老家伙的话颇受影响。 多想无益,反正她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这条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她比那老家伙更清楚! 既已做出选择,又何须后悔。 数日后宁煜大婚之日。 暮色如墨,缓缓晕染开,将昭阳大殿笼罩在一片如梦似幻的氛围之中。 席间,宁云舒嘴角噙着笑,目光扫过热闹非凡的大殿,将一切尽收眼底。 宁煜身着玄色冕服,衣裳上的十二章纹在霞光与烛光的映照下更显庄重。 他头戴冕旒,稳步踏入大殿,目光暗暗扫视众人,不经意间看到席间的宁陌雪,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 彼时,太子妃张筱由一众侍女簇拥着,正缓缓朝他而来。 她脚步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走向大殿。 张筱低垂着眼眸,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袖,凤冠上的珍珠宝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却也难掩她内心的紧张。 虽被红盖头遮住面容,但微微颤抖的双肩,还是让人轻易捕捉到她紧张。 在大殿的一角,宰相张永昌身着朝服,身姿笔挺,眼神一直紧紧跟随着张筱。 他的双手微微紧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细微的动作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吉时已到!”司礼官高亢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刹那间,编钟奏响,鼓乐齐鸣,乐声悠扬婉转,萦绕在整个昭阳大殿。 宁云舒环顾四周,并未见顾凌瑶与李如霜的身影,太子大婚,顾凌瑶与李如霜身为侧妃根本没有出现在此的资格,一早便已经送入东宫。 三个女人一台戏,想来以后东宫也是热闹了。 宁云舒噙着笑意看向正在叩拜天地的宁煜。 他的表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被贤妃逼着娶了根本不爱的人,心中定也是诸多遗憾与不甘。 随着司礼官的引导,宁煜与张筱完成了大婚的每一个环节。 在众人面前,他们看起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不过是一场华丽的戏码。 大婚仪式结束,朝臣恭贺,昭阳大殿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宁煜在席间推杯换盏,可从始至终脸色都分外凝重,更像是在借酒消愁。 “怎么太子大婚,却有几分闷闷不乐之意?”席间淑妃开口,目光看向贤妃,打趣道,“太子难不成是对这门婚事有何不满?” 贤妃闻言美目微沉,勾唇看向淑妃:“煜儿如今贵为太子,自是更加稳重自持,淑妃可休要胡言。” 淑妃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贤妃一眼没再接话。 贤妃蹙眉,看向身后的绿芙,低声吩咐道:“派人看好太子,今日大婚莫要出任何岔子。” “是。” 吩咐完后,贤妃的目光又不自觉朝宁云舒看去。 宁云舒安静地坐在席间,一切如常。 贤妃暗暗垂眸,若有所思。 都这么久了,宁云舒还是如此冷漠不肯认她这个母妃。 如今煜儿已经成为太子,至于宁云舒,她若决心要任性,那她也不再挽留! 席间,宁煜已经有几分微醺,坐到沈琰身侧,一把勾住了其肩膀。 “来,好兄弟,喝!”宁煜举杯。 沈琰亦是察觉他有心事,将他杯子按下,道:“太子身份今非昔比,今日乃大婚,少饮为妙。” 宁煜一笑,又端起酒杯道:“今朝有酒今朝醉,沈琰,你是不是兄弟?” 沈琰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举杯与其饮了一杯。 “沈琰啊沈琰……”宁煜含笑看着他,眼中晦暗,“我真羡慕你。” 沈琰眸色困惑:“如今太子身居高位,我一介武夫,有何值得太子羡慕?” 宁煜自嘲而笑,自顾自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眼神朝一众女眷的方向看去,目光缥缈。 “羡慕,何须理由。” 沈琰不明所以。 从选妃开始,宁煜就变得越来越奇怪。 很多时候他都觉得他有些看不懂眼前之人。 从前那恣意快活的大皇子已然消失,现在在他面前的是大肃的太子。 酒过三巡,皇上醉醺醺地搂着陶婉乔离去。 二人说说笑笑,柔美人走过大殿之时目光扫视一众嫔妃,眼神中的得意之色格外明显。 “哎哟,昔日的养女如今成了姐妹,莫说妹妹你,就是我这心中也膈应得慌啊!”淑妃看向一旁的萧贵妃。 萧贵妃原本就难看的脸色此刻更加苍白。 “淑妃你够了!”贤妃提高语调,“萧妃大病初愈,你便少说两句!况且柔美人之事,乃是陛下的决定,容不得你在此置喙!” 萧贵妃闻言冷冷一笑,目光看向贤妃,语气分外冷淡:“说起来一切也有贤妃姐姐的功劳,如若不然,一个好好的郡主怎么会被贬到浣衣局,又怎么会成为如今的柔美人?” 贤妃语塞,拧眉看向萧贵妃。 陶婉乔对她的刺激太大,如今她已经有些疯癫,不能再刺激她,否则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时辰不早了,诸位早些回宫吧!”贤妃说罢起身而去,不愿在萧贵妃面前逗留。 自从陶婉乔之事发生后,她们姐妹也不复从前,如今都是彼此保留着最后一丝体面罢了。 贤妃走后,一众嫔妃也纷纷回去。 席间人少了,宁云舒与宁陌雪中间便空了出来,二人余光相接,各有所思。 宁陌雪率先朝她举杯:“姐姐。” 如今宁云舒这个天煞孤星,已经不值得她再忌惮,所以从前之事,她也可以大人有大量不与她再追究。 宁云舒冷冷一笑,似洞穿了宁陌雪的想法。 这个女人,该说她太蠢还是太单纯。 “你与沈大将军大婚将近,我提前祝你们百年好合。”宁云舒笑着举杯,直直看着宁陌雪。 宁陌雪眸中不掩得意:“那就,多谢姐姐了。” 宁云舒但笑不语饮下杯中酒,余光看向对面席间的沈琰和宁煜。 二人还在推杯换盏,但宁煜满脸通红,显然已经醉得厉害。 见状,宁云舒也知计划该是执行之时。 “妹妹,时辰不早了,宫巷深黑,不如让大将军送你回去。” 宁陌雪闻言微微一怔,眸色迟疑。 她会如此好心说出这种话? 宁云舒疑惑道:“怎么?你与将军大婚在即,难道送你回宫将军都不肯?” “姐姐不必用激将法。”宁陌雪冷笑,“虽不知你要作何,但定是不安好心。” 最后那几个字,宁陌雪咬得极重,似洞悉一切般地朝宁云舒不屑看去。 第111章 不再伪装 宁云舒但笑不语。 宁陌雪看着她如此不怀好意的笑,心中隐约不安。 嫁不成青州世子,她又惦记上琰哥哥了?! 还是说宁云舒的目标是自己? 她故意提及送自己回宫,莫不是想在回宫路上对自己不利? 宁陌雪柔荑暗暗握紧,越想心下越慌乱。 可既然宁云舒都这样说了,她断然不会让琰哥哥送她回宫,否则就是正中她下怀! 宁云舒见宁陌雪眼中的情绪,明了计谋已然成功一半。 宁陌雪此人,有些小聪明,但正因如此,最是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 想罢,宁云舒起身,含笑道:“妹妹,夜深了,记得,路上注意安全。” 话音落,宁云舒转身而去。 宁陌雪猛然一顿,那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直到宴会结束,见沈琰正欲命人送醉醺醺的宁煜回东宫。 宁陌雪倏地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办法。 只要她与皇兄一同而去,哪怕宁云舒再有手段,也不敢公然对太子不利! “琰哥哥。”宁陌雪上前从沈琰手中接过宁煜,“我与皇兄顺路,恰好送他回去。” 沈琰看向宁陌雪,眼中闪过短暂的一分疑惑,旋即也没多想:“嗯。” 见沈琰转身而去,宁陌雪下意识脱口喊道:“琰哥哥!” 沈琰顿住脚步看向她。 她总觉得琰哥哥若是在身边会更有安全感,可宁云舒的话却像是魔咒一般萦绕在她心头。 今日若她真与沈琰同路,那必定会发生意料之外的事。 想罢宁陌雪硬着头皮,眸色关切道:“夜路难走,琰哥哥路上行慢些。” 沈琰面色并无多大变化,点头应了一声后便大步而去。 宁陌雪心中不由得几分失望。 这么多年了,只要沈琰回朝,她都会常与他相见,可她却能感受到,他对他始终有几分疏离。 好在,他的孝期已过,他们大婚将近,她相信这些不安与患得患失,定会在大婚以后都烟消云散。 “雪儿?”宁煜抬眸,才发现是宁陌雪扶着他。 宁陌雪回过神来,看向醉醺醺宁煜,嗔怪道:“皇兄真是,今日大婚之喜,怎能喝得如此失态?太子妃还在东宫等着你呢。” 闻言,宁煜眸色低沉:“是吗……” 宁陌雪笑容温婉道:“我送皇兄回去。” 飞花殿离东宫不远,与宁煜一同到了东宫后她再回飞花殿,那短短一段路,她不信宁云舒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宫巷被一层薄薄的寒气和皑皑白雪轻轻笼罩,巷子里静悄悄的,宁煜不肯乘辇,执意要与宁陌雪走回去,一行人的脚步打破了这份宁静。 两旁的宫门紧闭,朱红的门扉在夜色和白雪的映衬下更显庄重与神秘,门环上的铜绿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幽光。 “冷吗?”宁煜目光看向身侧之人,口中呼出白气。 宁陌雪将白色的锦裘裹紧一分,莞尔道:“方才席间小酌了一杯,暖身暖心,如今倒不觉得冷。” 冷风迎面吹拂,宁煜原本的醉意清醒了几分。 看着身侧之人,七年了,他们几乎日日都会相见。 他听她诉说着她对沈琰的爱慕之意,也为她的幸福献计献策。 可如今,他娶了太子妃,而她也大婚将近。 他心中一直挥之不去的声音却越发强烈了。 为什么他们要是兄妹! 为什么! 明明……明明是他第一个遇见她的,明明是他对她一见钟情在先。 可当得知她身份的那一刻,所有的肖想都化作齑粉。 从此,他只能将爱意深藏,他欲将这份爱全部转化成兄妹之情。 可这么多年过去,直到现在,他才知道,有的东西从第一眼认定以后便无法再改变。 “雪儿。”宁煜轻唤,握住了身旁之人的手。 宁陌雪顿住脚步,诧异地看向宁煜。 他们兄妹关系一直亲密无间,可到底是男女有别,宁煜从未这样牵过她的手。 “皇兄?”她疑惑问道。 宁煜紧紧握住这只手,眸中泛着几许心疼:“手如此凉,还说不冷。” 宁陌雪闻言神色才放松:“雪儿是真的不冷,皇兄不必担心。” 说罢她欲收回手,可宁煜却紧紧握住她根本动弹不得。 “雪儿。”宁煜直直看着她的眼眸。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当初她闯入围场不是为了认亲而只是单纯的误入。 那么是不是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么多年,他一直不肯娶亲。 他们都以为他是为了立储之事而不敢轻易娶亲,可实际上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晓。 这么多年,他一直藏得极好。 可他真的累了,这个完美无瑕的兄长,他演不下去了。 “皇兄,你喝多了。还是速速回去莫着凉了。”宁陌雪不明所以,但觉得眼前之人今日很是奇怪。 宁煜自嘲一笑,眼眸满是温情:“雪儿,你可曾想过,若你我不是兄妹会如何?” 宁陌雪怔住,已然察觉到些许端倪,眼底暗藏诧色,忙挣扎道:“皇兄,你弄疼我了。” 宁煜却没有丝毫要松手的征兆。 身后杜公公见状暗道不好,连忙上前扶住宁煜,柔声劝慰道:“太子殿下,时辰不早了,明珠公主该回去歇息了。” “滚!”宁煜一把将其甩开。 杜公公一个趔趄后退。 “全部给滚!”宁煜怒视众人。 “公主……”丹青见状亦是担心自家公主。 宁陌雪微微摇头,示意众人退下。 她深知宁煜如今酒劲儿上头,不可硬来。 杜公公与丹青担心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退到不远处去。 见四周没了人,宁陌雪深吸一口气,染上温柔的笑意,带着几分哄骗的语气:“皇兄,莫生气,有什么话明日待你酒醒了再慢慢与我说可好?” “不好!”宁煜眸色郑重,亦是知晓现在是醉意上头才敢将隐忍了多年的话都说出来。 如今这些话再不说,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尽管他深知他们之间并无可能,却依然渴望将心中的秘密与她分享。 倘若,仅仅是倘若……她曾在某个瞬间有过一丝心动,或是一丁点儿的念头。 他不介意为了她违背常理,不介意为了她舍弃一切,为了她,即便面对千万人阻拦,他也义无反顾! 第112章 被撞见了 昏黄的烛光洒在宫巷,白雪覆盖,寒风卷雪粒,宫殿红墙金瓦沉睡,只有风声和雪落声,以及彼此渐重的呼吸。 宁陌雪努力保持镇定,她从未见到过这样失态的宁煜。 一直以来,宁煜在她的眼里都是对她无微不至的兄长,对她说话都不曾大声过。 可是今日,他看她的眼神却如此奇怪,奇怪到她不敢去猜测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皇兄,夜深了……” 不待她说完,眼前之人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浓重的酒气窜入鼻腔。 宁陌雪身子僵直双眸颤动:“皇兄……” “嘘,就一次。”宁煜如梦呓一般,“让我抱抱你。” 宁陌雪惊诧到无以复加。 他们朝夕相处七年,她竟然从未发现宁煜对她存了这种心思! 她后知后觉,想起这七年来的点点滴滴。 当初在围场他将她射伤,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那时候他十分关切地日夜守在她床前。 她只以为他是因为心中愧疚…… 而且这七年来,每一次她最需要的时候,他总会及时出现。 她只以为,这是兄妹之间的亲情,她甚至无数次因为有他这样的兄长而感到庆幸。 可如今想来,原来从当初相遇开始,他对她便一直体贴入微…… 宁陌雪大口喘息,被他桎梏在怀中呼吸困难,理智却越加清醒:“皇兄你喝多了,你我可是兄妹,不能这样,快松开我!” “不……”宁煜将头埋在她脖间,越加放肆,“这七年,你知道我藏得多好吗?我生怕你看出一丁点端倪。” 宁陌雪手上用力,然而与他相比,她的力道显得微不足道。 虽已夜深,但这条路不仅是通往后宫的必经之地,亦是通往御花园和御书房之路,禁军巡逻频繁。 此刻随行的宫人皆是东宫与飞花殿的亲信,自然不会随意散播消息。 然而,一旦被禁军发现,翌日宫中必将秽闻四起,若再传入父皇耳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宁陌雪脸上难掩慌乱。 “皇兄你醉了,快回去歇息吧,春宵一刻,太子妃还在等你!”宁陌雪语气加重,挣扎的力道也一直未停。 听闻此话,宁煜的情绪越加激动,看着她的双眸,深情款款的双眸之中染上苦痛的神色:“雪儿!你以为是我愿意娶那张筱的吗?!我……我的心里……我……” 他苦涩一笑,语气分外凝重,“我的心里,一直是你。” 他知道他醉了,醉得荒唐,醉得离谱。 可他愿意。 他期待地看着她的反应,企图从她的眼里寻到半丝柔情。 “不……皇兄你是喝多了将我认错旁人了!”宁陌雪不肯承认,眼神很是慌乱。 不可以,宁煜是她最值得骄傲的皇兄,一定不可能对她怀有别的想法,也不能! “来人!送太子回宫!”宁陌雪着急看向杜公公的方向。 她不能再与宁煜待在一起,此刻他神志已经不清楚了,再待在一起,他冲动之下不知还会做些什么! 想罢宁陌雪推开他转身欲逃,然而手腕却被他一把抓住。 “雪儿!”宁煜痛心不已,没曾想到他鼓足勇气对她敞开心扉,从她眼中看到的却是害怕是惶恐甚至是嫌恶! “雪儿你告诉我,你有没有对我有过心动?哪怕一瞬间,一点点!倘若我不是你的皇兄,你会选择沈琰还是选择我?!” 杜公公等人被宁煜的话惊掉下巴,可眼下他们根本不敢贸然上前,纷纷将头埋得更低。 太子心悦明珠公主,此等秘闻若是传出去,他们这些人都得掉脑袋的! “我……”宁陌雪嘴唇微动,凝视着眼前已完全失控的宁煜,心中只剩下恐惧。 他不再是她所认识的皇兄,她的皇兄绝不会如此肆无忌惮! 她眼底掠过一抹凌厉之色,哪怕……哪怕她并非宁煜的妹妹,她也绝不可能对他产生感情! 然而,这些话她明白不能轻易出口,唯恐再刺激到他,局面将更加难以收拾。 “皇兄,你一直是雪儿最敬重的兄长,永远都会是。”宁陌雪尽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更加冷静。 “可我不想做你的兄长!”宁煜音量提高,紧紧抓过她的手腕逼迫她更靠近他一步,凝视她的双眼,语气凝重,“雪儿,只要你愿意,我可以舍弃一切,我们可以离开大肃,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双宿双栖!” 宁陌雪惊得脸色煞白。 疯了!他全然是疯了! 他可是她的皇兄! 而且今日还是他的大婚之夜! “混账!” 一声怒斥让二人浑身一颤。 目光看去,在宫巷另一边,一行宫人不知是何时就在,也不知究竟听去了多少。 皇上与陶婉乔一同坐在龙辇之上,此刻皇上的脸色在烛火之中阴沉骇人,一双眼睛里怒火肆虐,直勾勾地盯着宁煜。 寒风习习,宁煜猛然清醒,他倏地松开宁陌雪的手,看了看同样一脸惊恐的宁陌雪。 他在做什么…… 他竟然将藏了七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竟然在他的大婚之夜做出如此荒唐之事! 偏偏还被父皇瞧见! 想罢,宁煜猛然跪下:“父皇,此事与雪儿无关,都是儿臣……儿臣喝多了胡言乱语!” 宁陌雪一时间左右为难。 既担心皇上因此迁怒她,又担心宁煜的处境。 宁煜才成为太子,若非他的地位不稳,日后她在宫中又该依仗何人?! “父皇!”宁陌雪思虑片刻,毅然跪下,恳切地说道,“皇兄醉酒,女儿正欲送皇兄回宫。皇兄酒后失言,误将女儿错认作太子妃,恳请父皇莫怪!” 皇上的怒气仍未消减,他分明听得一清二楚,这混账竟敢妄想与他的亲妹妹双宿双栖! “陛下。”陶婉乔含笑开口,眼中闪烁着几分戏谑,“太子殿下新婚燕尔,想必是心急难耐,这才认错了人,陛下切莫动怒。” “求父皇恕罪!”宁煜低头,不敢直视皇上的目光。 一众宫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事实如何,他们心中皆已明了。 第113章 匈奴入侵 皇上眸色阴鸷,冷冷开口:“田德全!送太子回去好好醒醒酒,未得朕令不得离开东宫!” 田公公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护送太子殿下回去。” 皇上目光又看向宁陌雪,神色复杂,既想要责怪,却又心疼,最终长叹一口气,道:“雪儿,男女有别,日后切与太子来往过密!” 宁陌雪微微咬唇,轻声应道:“是,女儿自当有分寸。”她抬眸楚楚看去,声音哽咽,“只是父皇,能不能别怪皇兄,若非是喝醉了酒,皇兄断不会如此失态。” “朕让他禁足静思己过已是从轻发落!雪儿,这天寒地冻,你也速速回去!”皇上语气重了几分,眼中不掩对宁煜的失望。 宁陌雪瞧向身旁的宁煜,暗暗叹息,朝其欠身而去。 宁煜沉眸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心里似乎被插进一把利刃般难受。 “殿下,走吧。”田公公低声提醒。 宁煜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郑重朝皇上方向行礼:“儿臣告退!” 皇上冷哼一声不愿多看他一眼。 陶婉乔眼底暗藏狡黠,趴在皇上肩头,语气撒娇:“太子殿下与明珠公主兄妹感情向来亲昵,陛下莫要忧思,或许真是殿下喝多了胡言乱语呢。” “这混账!”皇上心照不宣,就算是酒后胡言,那也说明宁煜心中确实对雪儿有非分之想! “好了陛下,莫让这些事情扰了兴致呀,不是说好了要去御书房……”陶婉乔轻眨杏眸。 皇上看向她这千娇百媚的模样,脸上的愠色才消退不少:“还是你啊,最懂朕心。” 陶婉乔嫣然一笑,余光看向宁陌雪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翌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永宁殿的檐角在微光中若隐若现。 殿内,宁云舒已早早起身,端坐在铜镜前。宫女们轻手轻脚地为她梳理发髻,金簪玉钗一一插入乌黑的发间。 就在此时,檀巧轻步上前,低眉顺目地走到宁云舒身侧,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公主,昨夜之事已办妥。” 镜中,宁云舒扬起一抹冷笑。 昨日宁陌雪果然落入了圈套之中。 她留下那样的话,担心宁陌雪会对她不利,可又不想正中她下怀与沈琰在一起,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宁陌雪必然会选择与同路的宁煜一同回宫。 而他们回宫时,柔美人依计引皇上‘偶遇’了二人…… 檀巧继续道:“皇上勃然大怒,斥责太子行事不端,已下令将其禁足东宫,无诏不得出。” 宁云舒闻言,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她抬手轻抚袖口绣着的凤凰纹样,指尖在金色的丝线上缓缓划过,语气淡然却透着几分深意:“宁煜终究是冲动,稍加刺激便沉不住心性。” 昨夜能让宁煜失态,还免不了顾凌瑶的助攻。 顾凌瑶一直以为宁煜心里的人是她,而他则是因为贤妃的逼迫只能娶张筱为正妻。 所以在大婚之前宁云舒便派人暗中见过顾凌瑶,美其名曰让她一定要劝宁煜接受命运的安排,虽然她只能做他的侧妃,但好在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世间多得是有情人因为种种原因而注定无法相拥,那才是最可悲可怜。 这些话,宁煜自然是听了去的。 只是他代入之人不是顾凌瑶,而是宁陌雪。 宁云舒转身望向窗外,晨光已洒满宫墙,映得琉璃瓦片熠熠生辉。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淡淡道:“柔美人那边,可有露出破绽?” 檀巧摇头:“柔美人行事谨慎,皇上对其仍新鲜感十足,听闻昨夜二人在御书房颠鸾倒凤,并未对柔美人有丝毫怀疑。” 宁云舒轻笑一声,眸中闪过一丝冷意:“让人盯紧东宫和宁陌雪的动向。本宫倒要看看,这局棋,还能走出什么变数。” “是。”檀巧低声道,“如今朝中已有风声,说太子被禁足一事蹊跷,宫中半点消息也未传出,朝臣们虽心中疑惑,却无人敢妄加揣测。” 宁云舒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深邃:“越是遮掩,越会引人猜疑。朝臣们虽不敢明言,但心中必定对宁煜起了疑虑。这便是本宫要的效果。” 檀巧低声问道:“公主,是否需要我们再添一把火?” 宁云舒摇了摇头,语气淡然:“不必。此时若再添油加醋,反倒显得刻意。让朝臣们自己去猜,去揣测,越是模糊不清,越能让他们对宁煜失去信任。”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倒是宁南州那边,可有动作?” 檀巧点头:“大皇子今日早朝后,便召了几名心腹大臣入府议事,似是在谋划什么。” 宁云舒微微颔首。 宁南州但凡是个聪明人便该知道如今该做些什么。 寅时,皇城上空更鼓骤响,声震四野。太极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灭不定,满朝文武神色凝重,大气都不敢出。 大理寺卿汪文,身躯微微颤抖,趋步向前,跪地启奏:“陛下,昨夜李少卿在府邸惨遭毒手,横尸家中。” 此言一出,殿内群臣顿时交头接耳,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皇上面色一沉,目光如炬,直直盯着汪文,冷声道:“死因为何?” 汪文额头渗出汗珠,叩首答道:“回陛下,与前几起命案如出一辙,死者胸口皆有狼形烙印,经仵作反复查验,确系窒息而亡,然既非中毒,亦无外力损伤之迹象。” 一时间,殿内仿若被寒霜笼罩,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皇上眉头紧皱,又问:“可曾寻得线索?” 汪文头垂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此案离奇诡异至极,现场竟无丝毫蛛丝马迹,亦无一人目睹案发经过。” 这时,沈琰越众而出,朗声道:“陛下,依汪大人所言,臣揣测这些人恐是死于狼咒蛊。此乃匈奴之秘蛊,能惑人心神,令人深陷幻象,最终命丧黄泉。” 众人听闻,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殿内一片哗然。 皇上沉思片刻,目光转向大皇子宁南州,沉声道:“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彻查,务必将凶手生擒活捉,查明背后阴谋。” 宰相见状,急忙上前,拱手道:“陛下,大理寺素由太子殿下掌管,如今出此大案,恳请陛下恩准太子戴罪立功,以赎失职之过。” 皇上脸色一冷,拂袖道:“太子新婚燕尔,不宜分心。此事已定,交由二皇子查办,休要再议!” 宁南州大步向前,单膝跪地,高声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稍作停顿,宁南州又道:“父皇,儿臣尚有一事相求。狼咒蛊既与匈奴关联甚密,朝中论对匈奴之了解,无人能及长公主。恳请父皇恩准长公主协助儿臣破案,必能事半功倍。” 第114章 反目前夕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皇上带着几丝怀疑看向宁南州:“你可知后宫不得干政。” 宁南州道:“儿臣不敢逾矩,只是请长公主辅以一二,不得深入此案。” 皇上沉吟思索。 宁云舒在匈奴七年,对于匈奴人的习性与当地的一些文化习俗自是更加了解,确实有利于加速推进案情。 “陛下。” 众人目光看去,张知熹上前,面色沉着,道,“臣以为不妥。” 他一开口,众人更是万分疑惑。 张知熹与长公主本就绯闻芸芸,如今竟还这般不避嫌直接在朝堂参与谈及有关于长公主的话题,也不知其究竟是何目的。 皇上闻言亦是为难。 张知熹做事向来高瞻远瞩,他竟然会反对这个提议,那必定有他的道理。 不过他对云舒之事,倒是有几分上心过了头。 皇上眸色微沉,揉了揉酸痛的腰,目光看向宁南州。 宁南州神色如常,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此事我自会向长公主请教,若她不知,那便作罢。” “二殿下不必多此一举。”张知熹的眼神越加肯定。 宁南州微微睨眼,沉声道:“张大人似很不愿此事牵扯到长公主?” 皇上以一种怀疑的神色紧紧盯着张知熹。 一众朝臣亦是静声等待着其回答。 “是。”张知熹面色无畏,一身浩然,“长公主在匈奴多年备受煎熬,二殿下又何苦非要她去回忆那段过往。” 众人皆是震惊,没想到他反对的理由居然为了长公主不想起伤心事?! 传闻都说一贯清风峻节的张知熹被迫屈服于长公主的淫威之下,而今看来,张知熹主动替长公主忤逆二殿下,更像是心甘情愿。 殿中沉默了许久,皇上的表情阴沉难以捉摸。 果然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这么多年,他曾好几次欲下旨赐婚给张知熹皆被其拒绝,可如今宁云舒回朝后,张知熹却一反常态。 桩桩件件事情无不说明张知熹对宁云舒的特殊态度。 难不成二人真…… 皇上眼中满是困惑。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 张知熹想要怎样的女子不行,非要是宁云舒这样的。 反正此事,他是断然不允许! 想罢,皇上开口道:“老二,此事按照你的想法去办。七日内,朕要知晓全部真相!” 宁南州余光瞥了一眼张知熹,领命道:“儿臣遵旨!” 皇上转而看向张知熹:“至于张卿……把握好与后宫分寸,从今日起不必再去永宁殿授琴,朕自会给长公主安排宫中琴师。” 张知熹平静的眼眸里隐藏几分情绪,躬身行礼,恭敬道:“臣遵命。” 早朝结束,张知熹走出大殿,宁南州疾步跟来。 “尚书大人。”宁南州喊住他。 张知熹脚步放缓:“二殿下有何事?” 宁南州笑容玩味:“与长公主如此亲密,你当真不怕?” “怕?”张知熹似听到了笑话一般,看着宁南州反问道,“殿下指的是什么?” “身败名裂。”宁南州一字一句道。 张知熹淡然一笑,眼眸中染上几许深邃,道:“殿下,成王败寇,身与名不过都在你我手中。” 宁南州怔住。 他竟然什么都知道? 他这句话,无疑是明晃晃地表明了立场! 宁南州的眼里惊喜渐露,压低声音道:“张大人真是做出了一个明智之选。” 张知熹直视他的双眼,语气冷淡:“是长公主做出了选择,而非微臣。” 说罢,张知熹拱手行礼而去。 宁南州脸上的惊喜之色又渐渐转化为阴戾。 张知熹言外之意他是追随的宁云舒,而非他这个二皇子! 他就不明白了,张知熹有如此大才为何甘愿拜倒在宁云舒的石榴裙下! 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罢了,未来也不过是要仰仗他这个二哥才能在宫里有一席之地。 这张知熹却为了一个女人自甘堕落,不识明主,连锦绣前程都肯舍去! 真是愚蠢至极! 但眼下也不得不暂时需此人助一臂之力…… 想罢,宁南州拂袖而去。 永宁殿中。 檀巧将今日早朝时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告给宁云舒。 宁云舒听后不发一言,手紧紧地握住椅柄,眼神涣散。 匈奴、狼咒蛊…… 是他们来了…… 身后莺莺没有注意到宁云舒的异常,还在疑惑:“巧儿姐,怎么朝堂之事你竟这般清楚?” 檀巧眼中闪过一丝羞赧,道:“殿前侍卫孙长胜乃是我入宫前的邻居,刚才我从御膳房回来正好遇见他换值,他知晓我在长公主这儿当值,遂偷偷与我说了这些。” 宁云舒努力隐忍着情绪,看向她道:“张知熹当真在殿上是这般说的?” 檀巧含笑,道:“是的公主,长胜是一字不差地转述于奴婢,奴婢便连忙回来告诉您。” 莺莺一脸期待,道:“奴婢都能够想象到张大人为公主说出这番话之时是如何玉树临风!” 檀巧亦是感慨:“是啊公主,张大人竟然能够当着百官的面毫无忌惮地替您说话,这番心意真是令人感动。” 宁云舒蹙眉。 他当真是要为了她与全世界为敌吗? 他当真一点也不担心被皇上忌惮,不担心被百官排挤,不担心被天下耻笑吗?! “只是可惜,日后大人不能常常来永宁殿了。”莺莺小声嘟囔。 檀巧也才意识到宁云舒的反应不对劲。 她并没有因为张大人做的这些事情而表露任何情绪,反而是听到这些消息后一直心事重重。 “公主可是在担心案子之事?”檀巧柔声询问。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揉着眉间。 那群人来了朝都。 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当初她与其格逃离匈奴之时她射瞎了呼韩邪一只眼睛。 难道他们是要抓她回去的? 宁云舒脸色越来越白,背脊一阵凉意刺骨。 宁南州又是安的什么心,非要将她牵扯进来。 如今宁南州的做法,恐怕很快也会传进被禁足那位的耳朵里。 如此一来,与贤妃断亲,与宁南走合作,那就等于是彻底与太子党反目。 宁云舒睨眼,嘴角噙着一抹狞笑。 宁南州也是下了一步好棋,将她往绝路上逼,让她不得不对他倾力相助。 好! 正合她意! 这场虚与委蛇的戏,她也演得够了。 第115章 他要问个究竟 宁煜的禁足仅维持了三日,得知禁足被解后,贤妃忙不迭赶往东宫。 东宫里,贤妃眉头紧锁,她紧紧盯着宁煜,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与无奈。 昨日皇上来未央宫,将她好一顿责怪。 她才知道了宁煜被禁足的真相。 她作为母妃确实失责,万万没想到宁煜对宁陌雪存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她虽发现了些端倪,却并未深究,没能将这些苗头扼杀在摇篮里!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却又透着一丝心疼:“煜儿,你糊涂啊!你可知道,你的一言一行都关乎着整个东宫的安危?” 宁煜低着头,神情复杂,听到贤妃的责备,他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恳求。 “母妃,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酒后失言,绝无他意。” 贤妃见状,心中一阵酸楚,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厉的神色。 “你可知朝中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此事若不是陛下开恩,下令封锁消息,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手指微微颤抖,显然对这件事的严重性心有余悸。 宁煜的脸色更加苍白,眼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低下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母妃教训的是。雪儿,她如今怎样?” 贤妃听到他提到宁陌雪,脸色骤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她!你是太子,她是你的妹妹,更是沈琰的未婚之妻!你若是再执迷不悟,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整个东宫!” 宁煜的脸色更加难看,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无奈:“儿臣知道……儿臣那日只是因为醉酒,酒后胡言。儿臣只是担心这些话会对雪儿造成困扰,怕她因此受到牵连。” 贤妃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一阵酸楚,但依旧强压下心中的柔软,冷声道:“你知道就好!从今以后,绝不能再有半点逾矩之举!” 宁煜默默点头,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感,声音低沉:“母妃放心,儿臣……不会再让您失望。” 他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决绝,仿佛在极力压抑内心的情感。 他知道,自己必须放下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不仅会害了自己,还会连累整个东宫。 贤妃微微蹙眉,缓缓坐下,抬眸看向宁煜,语气凝重:“煜儿,还有一事,母妃不得不提醒你。” 宁煜见她神色严肃,心中一紧:“可是出了什么事?” 这几日他被禁足思过,为了让父皇看到他悔过的诚心,他一步也未踏出过东宫,外面的人也不允许踏进半步。 贤妃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三日前早朝时,皇上让宁南州接管了大理寺,负责查办一桩大案。而宁南州……点名要宁云舒协助他。” 宁煜闻言,眉头骤然紧锁:“宁南州要宁云舒帮他?他们二人何时走得如此近?” 贤妃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担忧:“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宁南州一向心思深沉,此次突然接管大理寺,又特意拉拢宁云舒,恐怕背后另有图谋。母妃担心……” 宁煜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怒意难掩:“是因为徐舟衣之事她对我们耿耿于怀,不仅要与你我断亲,还想与宁南州联手?” 贤妃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焦虑:“恐怕正是如此。宁南州本就手握兵权,如今又接管大理寺,权势更盛。若是宁云舒再与他联手,朝中局势恐怕会更加复杂。煜儿,你身为太子,必须早做打算,绝不能让宁南州借机坐大。”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沉声道:“母妃放心,儿臣明白。宁南州虽有权势,但朝中并非无人制衡。儿臣会暗中留意他们的动向,绝不会让他们有机可乘。” 贤妃闻言,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煜儿,此事非同小可,你务必谨慎行事。宁云舒虽是你的妹妹,但她的心思向来难以揣测,你切莫因亲情而大意。” 宁煜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母妃放心,儿臣心中有数!若她真敢背叛,这个妹妹权当七年前就死了!” 贤妃看着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煜儿,无论如何,你是太子,未来的储君,母妃只希望你能稳坐东宫,不被他人所动。” 宁煜郑重地点头,眼中满是坚定:“母妃放心,儿臣绝不会让您失望。” 贤妃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宁煜的肩膀,语气柔和了几分:“煜儿,你一定明白其中取舍与得失!” 说罢,她转身而去。 宁煜眼中闪过一丝凛冽,恭敬地行礼:“母妃慢走,儿臣恭送。” 贤妃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沉重。 贤妃离开后,宁煜独自站在殿中,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的手指紧紧攥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宁云舒……你竟敢与宁南州联手!”宁煜低声咬牙,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步伐急促而沉重。 一旁的侍卫见状,连忙上前阻拦:“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宁煜冷冷扫了他一眼,声音冰冷如霜:“滚!” 侍卫被他的气势所慑,不敢再多言,只得退到一旁。 宁煜径直走出东宫,直奔永宁殿而去。他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心中满是愤懑与不解。 他明明才是她的亲兄长,可她为何要与宁南州联手? 难道她不知道宁南州的野心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他这个兄长? 在她去和亲之前,他可是最宠爱的她! 这些年虽说发生了许多变故,可血脉亲情她当真就能如此罔顾? 先是断亲,再是亲近宁南州…… 宁云舒,她究竟要做什么! 宁煜心中思绪翻涌,越想越觉得愤怒。 很快,他来到了宁云舒的寝宫外。门口的宫女见他怒气冲冲地走来,吓得连忙行礼:“太子殿下……” 宁煜冷冷打断她:“宁云舒在哪儿?” 宫女战战兢兢地答道:“长公主正在殿内……” 宁煜眸色阴鸷无比,今日定要问个究竟! 第116章 很快他们将会一无所有 宁煜不再多言,直接推开殿门,大步走了进去。 殿内,宁云舒正坐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书,神情淡然。 见宁煜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她微微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太子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宁云舒放下书卷,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对他的怒火视而不见。 宁煜冷笑一声,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宁云舒,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问你,你为何要帮宁南州?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云舒闻言,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帮二皇子,不过是奉父皇之命,协助他查案罢了。难道这也有错?” 宁煜被她这副淡然的态度激得更加愤怒,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 “查案?宁南州是什么心思,你会不知道?他分明是想借机扩大自己的势力!而你,作为长公主,竟然与他联手,你到底想干什么?” 宁云舒放下书卷,目光冷冽地看向他,语气强硬:“我帮谁,不帮谁,是我的自由。太子殿下今日来兴师问罪,未免管得太宽了吧?” “自由?你是我的妹妹!不是他宁南州的!你如今却要助他一臂之力,难道就不顾东宫的死活了吗?”宁煜眼神更加阴戾。 宁云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妹妹?太子殿下现在倒是想起我是你妹妹了?可你和贤妃,何时真正把我当作过家人?你们眼里只有东宫的利益,何曾在意过我的处境?” 宁煜被她的话噎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紧紧盯着宁云舒,眼中满是愤怒与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和母妃何时亏待过你?” 宁云舒站起身,目光如刀般直视着他,语气冰冷:“中宫无主,你与宁南走都是皇子,你以为,你如何能够坐上如今的储君之位?” “哼,自是因为我比宁南州更胜一筹,父皇看重于我!这有何奇怪!” “是吗?真相当真如此?”宁云舒冷冷一笑,眼神越加阴鸷,“不如你去问问贤妃,七年前原本抽到和亲令牌之人究竟是我还是宁陌雪。” 宁煜气急:“你果然还是对七年前的事情耿耿于怀!简直冥顽不灵!” “若非她是牺牲我而得到父皇的宠爱坐上贤妃之位,你又如何比得上宁南州!淑妃的背后可是平南王!当初的余嫔呢?她有什么?”宁云舒字字珠玑。 宁煜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事情,他不是没有想到过。 只是他不敢相信事实会是这样,他也断不会因为宁云舒的三言两语就怀疑当初和亲的真相。 明明抽中和亲令牌的人就是宁云舒! “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罢了!”宁煜拂袖而道。 宁云舒目光如刀,直直刺向他:“那当初让我嫁给青州那个痴儿的主意,可是贤妃的主意?” 宁煜一愣,眼中闪过一丝不耐:“是又如何?母妃也是为了大局考虑,让你嫁给徐墨辰是唯一之解!” 宁云舒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大局?到底是为了大局还是为了得到青州势力相助,你难道不清楚?” 宁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紧握双拳道:“那不过是一举两得!你和亲七年之事谁人不知!能够嫁给青州的世子,那是你的福气!” “可徐舟衣为了救我,不惜与青州势力对抗,最终惨死!这一切,都是拜你们所赐!” 宁煜听到“徐舟衣”的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愧色,语气却依旧冷硬:“徐舟衣的事是他自己找死,与母妃何干?你为了一个外人,竟如此怨恨自己的母妃和兄长,简直是不可理喻!” 宁云舒眸色阴鸷,冷冷道:“她早已不是我母妃,而你也不是我皇兄!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至于我要做什么,与谁联手,那是我的事,你们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宁煜被她的话彻底激怒:“宁云舒!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要与东宫为敌吗?” 宁云舒毫不退让,目光如冰:“为敌又如何?” 宁煜怔住,霎时间哑口无言,心中既愤怒又无奈。 他知道,宁云舒已经彻底与他们划清了界限,再多的劝说也无济于事。 她是真的变了,从回来的那一刻,她就不是他记忆里那个俏皮可爱的长乐公主! 她恨他们,从和亲开始就恨着他们。 但是当年之事,且不说究竟是不是母妃从中做了手脚。 就算和亲之人真该是宁陌雪,他扪心自问,又舍得吗? 若一定要做抉择,他又会选择谁呢? 宁煜自嘲一笑,当初之事真相如何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之人再也不是他的妹妹! “好,好得很!”他冷笑一声,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怒,“宁云舒,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也无话可说。但你要记住,今日的选择,日后莫要后悔!” 宁云舒冷冷看着他,语气中没有一丝波动:“后悔?太子殿下多虑了。我宁云舒做事,从不后悔。” 宁煜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但更多的是压抑的怒火。 宁云舒嘴角噙起笑意,她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去做她想做之事。 如今宁煜的心里,恨她是定然。 但是他更恨的人应该是宁南州。 他以为他成为了太子便可以不把宁南州放在眼里,可如今那巨大的危机感已经将他裹胁。 宁云舒深知鹬蚌相争渔翁方能得利,所以她要宁南州要用尽全力去对付宁煜,最后无论输赢,她再对付另一方,也废吹灰之力。 “公主,好消息!”不多时,桂嬷嬷疾步而来,喜形于色,禀告道,“柔美人有喜了!” 宁云舒轻笑:“还真是好事成双。” “成双?”桂嬷嬷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也没追问,而是压低声音问道,“公主,柔美人那边下一步要做什么?” “让她安心养胎,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桂嬷嬷有些担忧道:“可是公主,老奴担心,万一柔美人后悔的话……” 宁云舒眼中露出一抹鄙夷:“能够不择手段成为皇上的女人,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她很清楚她要的究竟是什么。” 用一个孩子换一生荣华富贵。 当初的贤妃做得出来,如今的柔美人亦是做得出。 贤妃,她也该尝一尝一无所有的滋味了! 第117章 不怕被众人知晓他与她的关系 大理寺,正殿巍峨耸立,飞檐翘角,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宁云舒来时,宁南州已经在殿中,他手里翻阅着狼咒蛊案件卷宗,表情分外凝重。 “二哥。”宁云舒走来,身后只跟着檀巧一人。 宁南州抬头看来,将手中卷宗递出:“你来了,是否要过目?” 宁云舒眼中有几分抗拒之色。 和匈奴有关的案子,她本不愿意参与。 一切与那段回忆有关的,她都下意识想要逃避。 可这一次不一样,狼咒蛊出现在大肃都城之中,此事非同小可,也不知呼韩邪究竟有何目的。 她不能坐以待毙。 想罢,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拿过卷宗。 宁南州看出她的不情愿,疑惑道:“怎么?对我此番做法不满?听说昨日宁煜气冲冲去了你宫中。” 宁云舒一怔,随即淡笑:“不,二哥此番做法正合我意。” 宁南州暗藏怀疑。 他如此做就是要宁云舒与宁煜决裂,如此才能完全依仗他。 宁云舒如此聪明,不会不知道他的目的。 所以他本也做好了被她质问的准备,可她却如此淡定。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他问。 宁云舒翻阅着卷宗,平静道:“助二哥破获此案得父皇重用。” 闻言宁南州脸上露出满意之色,看向她道:“关于狼咒蛊,你知道多少?” 宁云舒缓缓放下卷宗,目光看向殿外积雪,回忆道:“这是一种古老传承的蛊术,以使用者的精血为祭。中蛊者,知无不言,所以常用于对特殊犯人拷问所用。” “所以此蛊本身并不致死?!”宁南州诧异,宁云舒与沈琰所说似乎不太一样,但果然宁云舒待在匈奴七年,确实知道许多消息。 “非也。”宁云舒继续道,“它之所以能让人知无不言,是因为给人制造了奇特的幻象。入幻象者不自知,若无人引导,幻象也会如我们身处的世界一般任其发展。” 宁南州睨眼,难以置信:“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在幻象世界之中遇到各种各样的事情,只是他们并不知道是幻象?” “是,所以一旦他们在幻象内需要了任何危险并且丧命,那么在现实之中便会暴毙。” 宁南州受到极大的震撼:“胡人既有此等手段……” 宁云舒沉眸:“二哥不必担心,这蛊术是以血脉世代相传,外人无法习得,而且使用者寿命往往不会超过而立,这样滥用,这一脉迟早灭绝。” “如此说来,若非事关重要,不会轻易动用此蛊?” “嗯。”宁云舒颔首,敛眸道,“据我所知,整个匈奴只有八个人会使用狼咒蛊。” 她看向宁南州,语气郑重,“这八人,全是呼韩邪的亲信。” “潜入朝都者,果然是受命于呼韩邪!”宁南州握拳,“休战已长达一年,他又蠢蠢欲动。” 宁云舒思考道:“想要知道他到底有何目的,恐怕还需要从死者入手。” 宁南州指着卷宗上的死者身份道:“这一点大理寺早已经排查过,迄今为止一共死了十一人,可他们之间有平民有商贾有朝臣,根本没有半点规律。” “随机杀人?这不可能。”宁云舒一口否定,“这些人一定有某种关联,若能找出,便知呼韩邪的目的所在。” 宁南州陷入沉思。 这几日大理寺与他都一点点仔细排查过这几个人的身世与人际关系,可除了他们都是大肃臣民以外,确实没有半点共同之处。 但宁云舒所言若全部属实,呼韩邪派亲信潜入朝都断也不可能是为了胡乱杀人,而且还是以这种耗损自身寿元的方式来杀人。 “他想从这些人的口中知道些什么。”宁云舒沉吟,“可朝臣且能理解,知晓朝中政务,但这些平民商贾又能知道什么重要之事?” 想着,她面色一沉,问道,“停尸房在何处?” 宁南州眼中露出几许诧异:“你要去查看尸体?” “有何不可?” 宁南州勾起一抹笑:“从前在宫里时,我记得你向来见不得血腥。”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没想到从前二哥与我没有多少交集,对我倒是了解不少。” 宁南州但笑不语。 他一步步地布局,所有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对于每一颗棋子,他自然都是了解一二的。 “走吧,那是曾经,不是现在。”宁云舒淡淡说着。 “好。” 宁南州带着宁云舒来到大理寺停尸房,仵作见二人前来,立刻上前相迎。 “见过二殿下,见过长公主。” “这些便是狼咒蛊中死的十一人?”宁云舒上前,哪怕面前停放的全都是发臭的尸体,她依旧神色自若,没有半点畏色。 宁南州暗暗看着她的反应,心下不禁疑惑,这七年来她在匈奴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事情。 曾经娇生惯养的公主居然能够变成如今这样处事不惊,完全似变了一个人。 仵作道:“回禀长公主,从右至左,依次是最初的受害者到最后一位。” 宁云舒上前掀开第一具尸体的白布。 因为时值寒冬腊月,尸体还未出现明显的腐败,清晰能辨认其长相特征。 第一个受害者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者,面色平静,明显死的时候没有经历任何痛苦。 或许是在幻象之中寿终正寝,宁云舒暗暗想着。 目光看向他胸口的狼咒蛊,宁云舒浑身一阵恶寒,不由得后退一步。 “你没事吧?不必勉强。”宁南州看向她开口说着。 宁云舒调整着呼吸,脑海里回忆起许多不愿意想起的画面。 当初呼韩邪为了折磨她,将她带到牢房之中,让她眼睁睁看着大肃被俘虏的将士遭受狼咒蛊的拷问。 只要施术者一直控制幻象,那在幻象之中的人将会痛苦至极,经历世间最恐怖之事,最后被凌虐折磨而死。 那些将士的痛苦哀嚎,似乎一遍遍地回响在耳畔。 “我没事。”即便她努力隐忍,但声音之中还是带着几分颤抖。 宁南州微微沉眸暗暗思考。 怪不得张知熹要在朝堂之上极力反对她参与其中。 如今看她的反应,确实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公主,微臣来迟。” 宁云舒闻言抬眸,停尸房门口一袭白衣健步而来。 张知熹神情温润如玉,身形在逆光之中分外柔和,目光凝视着她,径直朝她而来。 不知为何,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中那些慌乱无助,似乎被一阵清风吹散。 “你怎么来了?”宁南州诧异。 张知熹官居礼部,与大理寺从无往来,所以他今日来定是为了宁云舒。 此人是越发桀骜了,当真是不怕他与宁云舒的关系闹得尽人皆知! 第118章 本宫要他死 张知熹来到宁云舒身旁,道:“公主,二殿下,此案第七死者乃是微臣门生。” 宁南州笑了笑道:“这么说来,张大人是为门生而来?” 张知熹余光看向宁云舒,平静回答:“是,也不是。” 三人心照不宣,宁云舒轻吸一口气,走到第二个死者面前,道:“有大肃第一智囊在,这桩案子应该更简单了。” 宁云舒查看着第二个死者的模样,约莫四十的一个村妇,面色痛苦,脖子上还有掐痕,卷宗记录是自己将自己掐死的。 一旁宁南州拿着卷宗道:“方才的老者与这女人之间遇害正好相隔十二时辰。” “每一个受害人之间可都是十二时辰?”宁云舒又看下一个死者,是一个壮年,死状比村妇还要恐怖,似在幻象里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宁南州走上前道:“非也,只有前两者之间相隔正好十二时辰,其余死者之间相差三至十二时辰不等。” 张知熹亦是上前查看尸体,道:“死亡时辰皆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而上一个死者距今已有十个时辰,如此说来,恐怕今晚戌时前会出现下一个死者。” “大理寺亦是推测如此,所以已经加强了全城戒备。”宁南州叹了一口气,“只是不知这一次案发地点会在何处,否则就能瓮中捉鳖了!” 张知熹上前道:“殿下可否将卷宗给微臣一看。” 宁南州没有犹豫将卷宗递出。 宁云舒将十一个死者仔细观察了一遍,男女老少死状各异,确实没有半点共同之处。 但,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我们都进入了一个误区。”宁云舒将最后一个死者的白布盖上,表情严肃。 宁南州诧异:“噢?” “狼咒蛊在匈奴虽是用于拷问重犯,然其归根到底乃是一种邪术,恐怕不止拷问这一个作用。” 宁云舒看着眼前这些死者,继续道,“从死者面部可以看出,导致他们死亡的幻象各不一样,说明施术者仅是下了蛊,却没有进行任何拷问,接受拷问而死之人,不是这样。” 宁南州却从话中抓住了另一个点:“你见过受拷问而死之人?” “嗯。”宁云舒蹙眉。 宁南州负手沉吟:“若只是简单地随机杀人,便无须用此等蛊术。可狼咒蛊还有何作用,连你都不知,我们又如何能知。” 一直在看卷宗的张知熹彼时将手中的卷宗放下,抬头看向宁云舒,面色沉稳道:“是地支。” 众人纷纷朝他投去视线。 他继续道:“若将皇城看作罗盘,这十一人死亡地点恰符合十二地支,如今只差一个亥位即满。” “按照十二地支的顺序杀人?”宁南州难以置信,连忙上前再拿过卷宗细细查看。 果然正如张知熹所言,这十一个死者看似东南西北毫无共同之处,但纵观整个皇城,确实死者皆各自在十二地支之中,而且死亡顺序亦是按照地支顺序来! “张知熹,你不来大理寺任职真是可惜了!”宁南州扬起笑意,看向宁云舒,道,“如今下一个死者的死亡时辰与地点都知道了,今夜必定将真凶捉拿归案!” 宁云舒沉思,脑海里不住出现一个猜想:“他们是在进行某种仪式,以人命为祭。” 此言一出,众人皆面露惊诧。 “在大肃皇城进行神秘仪式,这呼韩邪真是胆大包天!”宁南州哼冷一声,眼中满是鄙夷。 宁云舒道:“这也只是猜想,真相如何,今日若能顺利抓到凶手便知。” “嗯。我这就去部署!”宁南州应声而去。 宁云舒看向张知熹,嘴角微扬:“大肃第一智囊的称号,大人果然当之无愧。” 张知熹走上前来,道:“今夜凶险,微臣送公主回宫。” “回宫?”宁云舒似听到了好笑的事情,“此事非同小可,本宫岂能这时回去。” “此事有微臣在,公主可放心。” 宁云舒不置可否大步而去。 大理寺外停着两辆马车,一辆是她的,还有一辆,不用说她也知道是何人的。 “你回宫去,本宫要留下查案。”宁云舒看向檀巧。 檀巧面露担忧:“可是公主,奴婢听来此事太过凶险,您还是交给二殿下与张大人吧。” “不必多言,本宫心中有数。” 说罢宁云舒径直上了另一辆马车。 张知熹出来时恰好撞见她进了他的马车,用意为何已然明了。 檀巧求助地看向张知熹,他微微摇头,眼神看着宁云舒的方向,暗藏宠溺。 “公主,奴婢告退。”檀巧无奈欠身而去。 张知熹走向马车,驾车的阿鼠忙行礼:“大人,马车里……” “我知道。”张知熹说罢也上了马车。 宁云舒端坐其中,看到他也上了马车,面色依旧如常:“大人接下来如何安排?” 张知熹坐下道:“二殿下自会安排抓捕,但为了万无一失,微臣也吩咐了人暗中跟随。” 马车行驶,缓缓而去。 宁云舒微微勾唇,直直看着身侧之人:“本宫很好奇,你手下到底有多少人?” “公主何意?” “能够为你效忠替你卖命之人。” 张知熹认真思考了片刻,道:“十二人。” 宁云舒眼中满是怀疑:“汲汲营营七年,亲信只有十二人,大人这是与本宫说笑?” “微臣对公主毫无隐瞒。”张知熹目光灼灼,“公主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宁云舒微微睨眼,靠在马车上,淡淡开口:“长歌,可是你的人?” “是。”张知熹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这只是一件极平常之事。 宁云舒咬了咬牙,道:“你竟敢在本宫身边安插眼线?” 张知熹移开目光,若有所思。 将辰龙留在她身边主要是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当然他也有别有私心。 “公主不必为难他,一切都是微臣的私心。”他坦然道。 宁云舒想起长歌,自从天牢里将他接回微雨阁,他那双腿也算是彻底废了。 万幸的是他生而乐观,没有自怜自艾,每日都努力再做康复训练,总说他不想成为永宁殿的废人。 她亦是清楚,长歌虽效忠张知熹,但从入永宁殿后他确实为她做了不少事,甚至在秋狝围场救了她。 “本宫向来恩怨分明,今日问你,倒不是要追责。”宁云舒淡淡说着,眸色渐冷,以一种命令的语气冷冷道,“皇城司都指挥使刘启,本宫要他死。” 张知熹微微拧眉,表情似有几分抗拒,权衡了片刻后眉头才渐渐松开,眼中依旧是满满的宠溺:“好。” 第119章 只要你愿意,都是你的 马车驶过热闹的长街。 宁云舒目光朝窗外看去,问道:“这是要去何处?” “公主都不知要去何处就敢上微臣的马车?”张知熹嘴角染着几许笑意。 “你还敢把本宫卖了不成。”宁云舒不以为意。 “阿鼠,去天香楼。”他吩咐道。 “那是什么地方?”宁云舒虽然有出宫令牌,但无事也不会出宫闲逛,对于宫外的一切,她并没有那么熟悉。 她想起从前在宫里,她每日都盼着能出宫游玩。 可如今令牌在手,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份最纯粹的渴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她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落寞。 “民以食为天,公主要查案,也需先填饱肚子。”张知熹看向她,眸色温柔。 宁云舒闻言这才觉得饥肠辘辘。 他倒是想得周到。 马车抵达天香楼,张知熹带着宁云舒走进楼内,选了一处靠窗的雅座落座。 “公子、夫人,二位吃些什么?”小二上前来笑意盈盈看着两人。 宁云舒闻言一怔,目光看向张知熹。 他心领神会熟稔地挑选了几道特色菜肴,并吩咐小二上了一壶上好的香茶。 她目光看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 整个都城,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覆盖上了一层洁白无瑕的纱幔。 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声马蹄声和车辙声打破这片刻的宁静,却又迅速被大雪吞噬,只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酒楼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冷世界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宁云舒注视着张知熹的举动,难得的静谧时刻,他们似乎想一对故友,仅仅是闲暇之余吃顿便饭。 小厮很快端上菜来,宁云舒略感讶异。 这满桌的菜竟都是她爱吃的。 她疑惑抬眸看向张知熹,他平静地夹起一块醋鱼送入她的碗中。 她看着碗中的菜久久动不了筷。 “可是不符合公主口味?”他问。 宁云舒微微沉眸,直视他的双眼:“你让长歌留在本宫身边,就是为了这些?” 如若不然,她真是不知他为何能对她的口味了如指掌。 张知熹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而是道:“公主先试试,若是喜欢,日后可常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酒楼是你开的。”宁云舒嘟囔着拿起筷子。 张知熹认真思考了片刻,道:“也算是。” “噗……”宁云舒差点没呛着,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张知熹忙给她递上水。 宁云舒蹙眉:“本宫还真是小看了你,尚书大人。” “这一切,如今都是公主的。”他的神色分外认真。 宁云舒不置可否,静静吃东西。 都是她的? 他将她当什么了,只有夫妻财产才是共同的。 他休想她会上当! 张知熹见状,也不再言语,只是细心地为她布菜。 吃完饭后,天色渐晚。 宁云舒手中捧着热茶,看向昏聩的天色和道路上稀少的行人,表情凝重。 若是抓到了凶手便会以狼烟为令集合,可还有一个多时辰就到戌时了,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动静。 “已快戌时,宁南州与大理寺都还没有消息。” “再等等,天香楼正好位于子位与亥位交界处,一有动静,我们可第一时间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冬日天黑得很早,天香楼中客人越来越少,街道上家家户户灯笼高悬。 宁云舒鲜少看到朝都的夜,这万家灯火看上去倒是安宁祥和。 她目光看向漆黑的远天。 可是在这些百姓看不到的遥远之处,是多少将士用血肉筑成盛世的长城。 而今,这城墙欲倾,他们却没有丝毫警醒。 她冷冷一笑,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欲饮。 “茶水凉了。”张知熹握住她的手,从她手中接过茶杯。 候在一旁的阿鼠连忙上前将茶壶提起:“属下去换壶热茶。”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二人相对无言。 眼看离戌时越来越近,宁云舒目光紧紧盯着窗外看向隔壁街道,不敢有丝毫懈怠。 幽僻的巷子之中,一个黑袍人疾步走在街道上。 宁云舒定睛看去,道:“快看那人,左右张望,手中还拿着什么东西。” 张知熹亦是看去,然而因为光线昏聩和距离遥远,根本看不清楚那人手里拿了什么。 “很可疑。”他说着。 四周寒风习习,暗夜之中,似有无数鬼魅之影从屋檐上一闪而过,若干双眼睛已然锁定了黑袍人身上。 街道上,一乞丐蹲坐在街头,手中捧着刚讨来的几个包子正狼吞虎咽。 黑袍人停下步子,罗盘指针停止转动,直直指向街头的乞丐。 他眼中杀意闪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朝乞丐而去。 乞丐见有人前来,连忙擦了擦嘴巴端起缺了口的土瓷碗:“这位大人行行好赏点银子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天寒地冻,要活不下去了!” 黑袍人将罗盘收了起来,笑意森然,声音嘶哑,道:“活不下去了?正好我送你一程。” 乞丐吓得手中的碗摔落在地,想要逃跑时,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根本动不了。 黑袍人紧紧盯着乞丐的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手上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印,随后乞丐双目渐渐溃散失神,最后轰然倒在了长街上不见动静。 与此同时,官兵从四面八方涌出将黑袍人团团包围。 黑袍人见状,仰天大笑:“哈哈哈,就凭你们也想抓住我?” 他话音刚落,身形暴起,朝官兵们冲去。 官兵们训练有素,迅速组成阵型,与黑袍人展开激战。 天香楼中,张知熹与宁云舒观察着战况。 只见黑袍人身手矫健,招招致命,官兵们虽然人数众多,但一时之间竟难以拿下他。 “此人武艺高强,不可小觑。”张知熹沉声道。 宁云舒点头,目光紧紧盯着黑袍人。 此人看不见面容,但是瞧着身形,与记忆里一人相差无几。 “是呼韩邪身边的老四,渡灵。”她道。 张知熹眸色一沉,手中茶杯,目光紧锁在黑袍人身上。 “活捉此人者赏黄金百两!”宁南州从另一处街头走出来。 官兵们闻言更加卖命。 黑袍人被逼得不得不再次使用狼咒蛊,霎时间官兵昏睡一片。 然而四面八方还有源源不断的官兵支援。 他知道若再继续使用禁术,今日一定会命丧于此。 打不过,便只能逃了! 黑袍人飞上屋檐疾步而去。 几个身手尚佳的官兵也连忙飞身追去。 宁云舒屏息看着,黑袍人的速度极快,轻功不亚于长歌之下。 再这样下去,会让他逃掉的! 倏地,窗中一根筷子以极快的速度飞了出去,在暗夜之中穿透寒风,在黑袍人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直直插入了他的脚踝。 黑袍人的目光投向天香楼,在瞥见宁云舒的瞬间,面色骤然一变。 宁云舒也终于得以近距离看清此人的容貌,只见他脸上布满沟壑,看似已有八十高龄,然而他的身姿却依旧挺拔如壮年。 “果然是他!”宁云舒低声自语。 然而,此刻令她震惊的并非此人的身份,而是张知熹。 她用余光扫向张知熹,方才那支飞出的筷子,正是出自他手。 他果然深藏不露! 第120章 不能让她一个人在外过夜 夜色如墨,寒风裹挟着刺骨的冷意席卷而来。 黑袍人的身影在屋檐间一闪而逝,仿佛融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官兵们虽奋力追赶,却终究未能将其擒获。 宁云舒站在天香楼的窗前,目光如霜,凝视着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窗框,发出细微的声响,似乎在借此整理纷乱的思绪。 张知熹站在她身侧,神色淡然,仿佛方才那支飞出的筷子与他毫无关系。 “出去看看。”宁云舒转身而去,张知熹也负手跟上。 街上,宁南州面染愠色。 竟然这样都让那人逃了!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到!”他厉声说着。 彼时一官兵从地上捡起一物呈来:“殿下!这是凶手所遗落之物!” “罗盘?”宁南州疑惑接过,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东西与普通术士用的罗盘别无二致。 彼时宁云舒大步走来,道:“他是呼韩邪身边排行老四的亲信,外号渡灵。听说他可通过狼咒蛊拘亡者魂魄。” “见过殿下。”张知熹拱手行礼。 宁南州诧异看向他们,没想到方才这二人也在,说起来,那从天香阁射出来的暗器,定是与他们有关。 “拘亡者魂魄?”宁南州思索着目光落到那沉睡的乞丐身上。 “此言过于玄幻,我亦是不知究竟真假,二哥可相信?” 宁南州看向手中的罗盘,通体漆黑,表面刻满古怪的符文,指针虽已停止转动,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仿佛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力量。 “或许世间之大无奇不有。”宁南州沉声道。 “此物邪门得很,需小心处理。”宁云舒低声提醒,目光中带着一丝警惕。 宁南州点头,命人将罗盘妥善收好,随后又问道:“那昏睡的乞丐如何处置?” 宁云舒目光一沉:“带回大理寺,严加看管。此人中了黑袍人的邪术,生死未卜,绝不能让他死了。或许,他是解开此案的关键。” “十二地支,他是最后一个。若凶手真是为了进行某种仪式,倘若此人死了,恐怕仪式当成。”张知熹面色凝重。 方才理应在黑袍人对乞丐出手之前先进行抓捕,然而决定权不在张知熹手中。 宁南州是为了确认黑袍人就是凶手才会故意等着黑袍人出手以后再下令抓住。 但宁南州却完全忽视了黑袍人的目的,倘若乞丐死了,朝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人能料。 宁南州彼时也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点头应下,随即命人将乞丐抬上马车,送往大理寺。 “凶手脚踝受伤,行动受限,跑不远。况且城门早已封锁,只要仔细搜查,定能将他揪出来。”宁云舒说道。 “嗯。”宁南州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方才那暗器,是谁的手笔?若我没看错,可是只筷子?竟能精准击中凶手的脚踝,这等功夫,非同小可。” 说话间宁南州目光带着几分怀疑看了看她身侧的张知熹。 宁云舒神色如常,语气淡然:“是我的暗卫出手。他向来隐匿在暗处,不喜露面。” 说罢余光暗暗看向张知熹,他一直负手未语,表情也平静如常。 宁南州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并未多问。 他转而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今日多亏有你能够准确料到凶手现身之地,若成功逮捕真凶,本宫定会记你一功。” 张知熹拱手淡淡道:“殿下客气,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宁云舒瞥了张知熹一眼,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虽对张知熹的武功心存疑虑,但此刻显然不是深究的时候。 待众人散去,街上只剩下宁云舒与张知熹二人。 宁云舒转身看向张知熹,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张大人,今日之事,你没有什么要与本宫解释?” 宁云舒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看出些什么,然而,张知熹的目光平静如水,毫无波澜。 他明白她说的是何事,郑重朝她拱手道:“多谢公主替微臣隐瞒。” 宁云舒冷冷一笑。 他真是一次次让她大吃一惊。 那样的武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练成。 这七年,他到底是怎么度过的? “树大招风,在朝为官,不可锋芒太甚。”他看向她的眼睛认真回答。 “本宫问的不是这个。”宁云舒朝着马车而去。 张知熹跟上,微微一笑,解释道:“七年前从匈奴回朝都后便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上不了台面。让公主见笑了。” “为何学武?”她没有回头,但是能感受到他紧紧地跟在她的身后。 “因为……”身后之人顿了顿,语气稍重了几分,继续道,“有了想要保护之人。” 宁云舒步子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正常。 二人沉默走到了马车旁。 宁云舒这才想起如今宫门早已下钥。 宁南州常年替皇上办事,在宫外定有秘密府邸,可她并未在宫外置办私宅。 如此说来,倒是草率了。 应该寻个时间置办几套宅邸,毕竟日后出宫的时间还多着。 正想着,张知熹掀开了马车帘子,道:“公主若不嫌弃,今日便去寒舍将就一晚。” 宁云舒闻言看向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正经又真诚。 而她脑子里却不由得想起上一次去张知熹府邸之中发生的事情。 “你肩上的伤可好了?”她鬼使神差地问道。 问后心下便有几分懊悔。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就不该提起这事。 只是想到了那夜她毒发疼痛难忍似乎咬伤了他。 后来又发生了太多事情,导致此事她都几乎忘了。 张知熹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纠结的神色,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语气依旧温柔:“微臣倒是未曾注意过……是否痊愈,公主可亲眼看看便知。” “你!”宁云舒双目圆睁,明明觉着他是在调戏自己,可偏偏他又是一本正经的模样。 她转身朝天香楼而去,“本宫住客栈!” 在她迈开步子的同时手腕被一把抓住,她回眸,张知熹表情稍显严肃。 “多事之秋,微臣不能让公主独自留宿在外。”他语气分外凝重。 说罢不待宁云舒反应,他用力拉过她的身子一把横抱怀中。 “张知熹!”宁云舒惊诧。 而他充耳不闻,在阿鼠诧异的目光之中将宁云舒抱上了马车。 “回府!” 阿鼠愣了须臾才反应过来,连忙驾马:“是!” 第121章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马车在夜色中缓缓驶向张知熹的府邸,车内气氛静谧而微妙。 云舒坐在一侧,脸颊因方才的亲密接触而微微泛红,心中又羞又恼,偏过头不去看张知熹。 张知熹则正襟危坐,目光有意无意落在宁云舒身上,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不多时,马车停在张府门前。 张知熹率先下车,而后伸手欲扶宁云舒。 宁云舒犹豫一瞬,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公、姑娘!”小鱼提着灯笼迎上来,恰见自家大人正牵着宁云舒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带姑娘去歇息。” “是大人!”小鱼兴高采烈应着,“姑娘请!” 客房与上一次来之时完全不同,更加温馨和舒适。 无论是色彩的搭配、家具的摆放,还是细节上的点缀,都透露出一种精心设计的暖意。 宁云舒很是疑惑,问道:“近来可是有人住在此处?” 小鱼含笑道:“姑娘,除了你以外,大人可从来没有带别的女子回来过,这房间啊,姑娘您上次走了以后,大人便吩咐奴婢重新装饰了一番,想来是早就料到姑娘还会再来。” 宁云舒走进去,看着房间里的摆设,浅紫色的帷幔,紫檀木雕花床,还有沉香所制成的梳子,以及绿檀木所制的书案,一切都按照他的喜好打造。 他连这些都知道…… 宁云舒心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感觉,似乎有一股暖流在心底涌动,理智又在努力地抗拒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姑娘,奴婢去给您准备热水沐浴更衣。” “衣裳也为我准备了?” 小鱼笑了笑:“当然,奴婢从未见过大人对谁如此上心,姑娘您绝对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窗外寒风凛冽,屋内热气蒸腾。 “这天寒地冻,你们家大人也还在外面的河里沐浴?”宁云舒目光看向窗户,但水汽缭绕窗户紧闭,根本瞧不见外面。 小鱼回答道:“是的,姑娘,一年四季大人都会在河中沐浴,所以大人身子想来强健,从未见大人生病呢。” 闻言宁云舒也似明白了什么。 以前她想不明白明明他看起来身子孱弱,为何能日日经受寒冷刺骨的流水洗礼。 今日见了他功夫了得,才明白原来所谓的孱弱都是表现,实际上他暗中不知下了多少功夫。 沐浴更衣之后,宁云舒躺下,小鱼正打算熄灯,她却出声阻止:“你先退下吧。” “好的,姑娘,奴婢就在耳房,你有什么吩咐随时唤奴婢便是。” 宁云舒躺在床上,睡意全无。 如今若能顺利帮助宁南州解决连环杀人案,那么宁南州一定会得到皇上的重用,如此一来,兄弟反目的戏码将会愈演愈烈。 她十分期待,最后的赢家到底会是宁南州还是宁煜。 只是她的每一步都必须分外谨慎,既要隔山观虎斗,又要恰时借东风。 她的人生,已经不容再走错一步。 张知熹的卧房中,他推开窗户,正好能够看到客房的角落。 客房里亮着的烛火投射在白雪之中,夜已深,但她仍未入睡。 思忖片刻,他取出了长琴。 客房内,宁云舒听到了远方传来的悠扬琴声。 琴声温婉,仿佛有人在耳畔轻声讲述着古老遥远的故事,原本浮躁的心绪渐渐平复,困意也随之袭来。 宁云舒不知自己何时睡去,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她依稀记得昨夜似乎做过一个梦,一个内容已无从记起的美梦。 小鱼伺候宁云舒梳洗打扮,她才得知张知熹已入宫参加早朝。 今日她还需前往大理寺,用过早膳后,便准备动身。 然而,经过书房外时,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尽管心中明白,趁张知熹不在时去书房探看似乎不妥,但好奇心驱使,她仍想一窥书房内的究竟。 看到宁云舒脚步停下,小鱼疑惑问道:“姑娘,可是忘了什么?” 宁云舒看了她一眼,道:“你就在此处。” 小鱼不明所以,但还是颔首应道:“是。” 宁云舒转身朝书房而去,来到门前犹豫须臾,还是推门而进。 映入眼帘便是书房墙壁上挂着的若干幅画,不同与上一次来,这一次的画上全是一个女人,同样的容颜,与她一模一样。 画中女子或浅笑倩兮,或眉眼含情,每一幅都栩栩如生,仿佛倾注了作画人所有的情感与思念。 宁云舒心中惊涛骇浪,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成为别人笔下反复描绘的对象。 她缓缓走近,细细观赏着每一幅画,试图从画中读出作画人的心境。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幅特别的画吸引。 那幅画中的她,正站在一片桃花林中,微风拂过,桃花纷飞,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宁云舒心中一动,这场景看起来是如此的美好,美好到她根本遥不可及。 她心中五味杂陈,手缓缓伸去,深吸一口气,似下了莫大的决定。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张知熹好似一江春水,温柔致命。 她已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心中那恣意疯长的情愫。 再这样下去,她害怕自己有朝一日会沉沦其中无法自拔。 他越界了! 儿女情长会影响她的大计,一个刽子手是断不能拥有感情的! “来人!”她厉声唤道。 小鱼闻声而来:“姑娘!” 这也是第一次小鱼亲眼看到张知熹书房之中的画作。 果然猜得没错,每一幅画都是这位姑娘,可见大人对其情真意切! 想来姑娘定是感动坏了! 正想着,宁云舒上前毫不留情地将墙上的画一幅幅撕扯下来:“全都丢出去!” “啊?!”小鱼目瞪口呆,反应了须臾连忙上前阻止,“姑娘不要啊!这些都是大人心血!大人若知道了定会伤心的!” 宁云舒充耳不闻,毫不手软地将所有有关于她的画全部丢到了院子里去。 小鱼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可是又无法上前阻止。 院子里,如山的画作被凌乱地堆叠在一起,宁云舒站在一旁,表情决绝。 一众下人闻讯而来,他们不知发生了何事,但是知晓宁云舒身份特殊,又是大人的贵客,不是他们所能忤逆的。 “烧了。”她冷冷吩咐。 小鱼噙泪,倏地跪下:“姑娘三思啊!这些……这些都是大人对您的心意,您……” 她语塞,她未曾想到宁云舒会做出如此决绝之事。 明明她与大人上一次还同床共枕,可是为何这一次却要做出这样让大人伤心之事。 宁云舒不再废话,亮出腰间的公主令:“本宫命你,烧了!” 小鱼难以置信地看着宁云舒手中的身份令牌。 她一直以为宁云舒是宫里那我人人敬仰的明珠公主,可那令牌上却清清楚楚写着“长公主”三个大字。 小鱼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都在颤动。 这人居然是臭名昭着的长公主……大人竟然喜欢这样一个女人? 还被她给拒绝了! 第122章 她将沉沦其中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庭院被皑皑白雪覆盖,四下一片死寂,唯有雪花簌簌飘落的细微声响。 庭院中央,烈火熊熊燃烧,火苗肆意舔舐着画纸,橙红色的火光在雪地中显得格外刺眼。 画中姣美的容颜在火焰的吞噬下逐渐扭曲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宁云舒静静地伫立在火堆旁,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肆意地贴在她那白皙的脸颊上。 她的面容绝美却毫无血色,双眸仿若寒星,冷冽而空洞,凝视着燃烧的画堆,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眼前被焚毁的,皆是与她毫无关联之物。 “公主,奴婢敢问,大人他如何配不上您?您要如此糟践他的真心?” 小鱼猛然跪在地上,含泪朝宁云舒发出质问。 她替大人鸣不平,这么多年,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大人心中一直有一个极其重要之人。 为了此人,大人一直未娶妻,甚至洁身自好不近女色,哪怕朝中出现一些极为难听的传言他都不以为意。 大人这般好的男子,天下怎样的女子配不上? 可他偏偏钟意的是一个和亲七年的长公主! 而且她还将他的真心视如草芥! 宁云舒的嘴唇紧抿,勾勒出一道倔强的线条,周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声音极低:“是本宫配不上他。” 她不是未出阁的豆蔻少女,也不是家世清白的贵族女子。 张知熹是她的刀,但他终会因他的削铁无声而成为世间名器,而她这个执刀人也终会有一天再无法挥动他的重量。 结局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小鱼失神跪坐在地,她抬眸看着寒风中的宁云舒。 长公主在民间众人口中就是一个放荡轻浮的女人,可她扪心自问,宁云舒来到府邸的两次,虽是寡言少语了些,但一言一行皆有公主之尊,半点不似民间传言那般嚣张跋扈。 而且面对大人的真心都能绝情相拒,更是看不出哪里有半点放荡轻浮。 或许世人对她误会颇深,至少她感觉宁云舒并不是一个行为不端的女子。 相反,宁云舒一句“是她配不上他”,让小鱼心中顿觉难过。 她作为一个下人,面对比她身份尊贵之人时便常会有这样的不配之感。 而宁云舒作为长公主,她拒绝大人的理由,竟然是她觉得她不配…… “公主……”小鱼面露愧色,跪在地上正想要解释,却瞧见游廊出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是大人回来了! 宁云舒亦是看到了张知熹,他身着一袭朝服从游廊而来,哪怕是看到了院中的熊熊烈火依旧是波澜不惊。 “大人,奴婢有罪!”小鱼见状忙朝张知熹磕头。 “都退下吧。”他淡淡说着,朝宁云舒走近。 彼时火光映在宁云舒的脸上,那冷若冰霜的神情越加刺目。 小鱼与一众下人闻言纷纷退下,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二人与呼啸的寒风和还在燃烧的火焰。 张知熹来到她面前,目光看向火焰,道:“那些画都是臆想之作,烧了也好。” 宁云舒微感诧异看向他。 她一把火烧了他的心意,他竟然半点不生气? 想罢,她沉眸厉声道:“大人要作什么画是大人的自由,但若再与本宫有关,本宫见一次烧一次!” “为何?”他回过头来看向她,眼神真挚似一个求学的学子。 为何!? 宁云舒怔住。 这要她如何回答他? 难道要告诉他,因为她似乎真的动了心…… 她必须要在这份感情失控之前将它扼杀在摇篮之中…… 他上前一步,离她跟近一分,一言道出:“难道是,公主怕了?” 宁云舒蹙眉躲开视线:“笑话!” “那公主为何不敢直视微臣双眼?” 宁云舒呼吸紊乱,倏地后退一步转过身去:“张知熹,你别再逼我了!” 忽然,一双手从身后将她环抱,他的头轻轻靠在她的耳侧,呼吸撩动着她鬓间碎发。 “微臣岂敢?”他的语气温柔似水。 身旁的火光映照着两人,尽管寒风凛冽,可她却感受不到半点寒冷。 “张知熹……”她语气软了下来。 在匈奴的多少个日日夜夜,她都希望能够这样一个人来爱自己。 一个对她的爱坚定不移之人,哪怕世间众人皆与她为敌,他依然愿意与她并肩作战。 张知熹的出现,似从她被遗忘的美梦里走出来的人。 似乎只要她握住这只手,梦将会醒来,他也会不复存在。 无数次梦醒,她不是在草原的寒冰之上,就是在四面漏风的马厩之中,亦或是在呼韩邪的穹庐之中,四周皆是染血的刑具…… “张知熹,放过你自己吧。”她轻声道。 他方才都听见了,她说那一句,配不上他。 原来是他疏忽了,他一直未正视她的内心,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他一味地想要将她保护好,可却忘了更重要的事情,应但是先治愈她。 “承认爱你,便是微臣最大的救赎。” 宁云舒心猛然一颤,倏地用力将他推开,目光冷峻直直看着他的双眼:“够了!你知道本宫要的是什么!你既都知道,为何还要一次次扰乱本宫的心!” 他上前,握住她颤抖的手,眸色和煦:“微臣的真心与公主的目的,有何冲突?” 宁云舒嘴唇翕动。 于他而言,是不冲突。 可她却清清楚楚知道,爱是这个世间最大的软肋,成大事者如何能有逆鳞! 张知熹从她的眼里看到了许多情绪,每一种情绪都像是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他的心里。 造化弄人才是世间常态。 他若与她早些相遇,她还是无忧无虑的长乐公主,可他只是一介草民,他连与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若不是恰好他官任员外郎,若不是她恰好和亲匈奴,或许他们的故事根本不会有开始。 所以,他虽有遗憾,却也不执着于过去。 但他却知道,她的过去太沉重,她一直活在过去给她留下的阴影之中,一时间无法走出来。 “公主,相信微臣,总有一日,你会达成心之所愿。而微臣……”他语气分外凝重,一字一句道,“依旧在你身边,不离不弃。” 那燃烧的火焰式微,北风席卷,灰烬与雪花交杂纷纷扬扬。 对一个被抛弃了七年的人来说,一句“不离不弃”远抵世间万千情话。 不离不弃…… 宁云舒眸色晶莹,染上一抹苦涩的笑容:“若本宫沉沦其中,又是一个深渊,后果会如何?” “公主尽管沉沦,后果微臣来担。” 他的吻轻轻落下,如同初春的细雨般温柔而细腻,带着炙热的深情,缓缓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风雪依稀,天地间一片朦胧,灰烬随风,恰似画中桃花纷繁。 第123章 本宫成全你 游廊外,一个脑袋从柱子后探出去。 “你说长公主究竟是怎样的人呀?”小鱼远远看着相拥而吻的二人,脸虽然红到了耳根子,但还是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贯禁欲清高的大人竟然做出此等事情! 好看,爱看! 阿鼠抱着剑背靠在柱子上,略有几分害羞,目光丝毫不敢往院中看。 “反正我见着长公主几次,觉得她不像是百姓口中说的那种人。再说,大人看上的姑娘,那能差吗?” 小鱼微微颔首,面露愧色:“我亦是觉得。可方才知晓她身份的时候,我表现得太过冲动了,怎么办?” 小鱼求助地看向阿鼠。 阿鼠耸肩一笑,道:“完了,你得罪的不仅是长公主,还是咱们未来的夫人!” “呜呜,我也只是担心大人伤心所以一时心急口快了。”小鱼欲哭无泪。 阿鼠笑了笑道:“好了,吓你的。那可是长公主,岂会与我们这些下人计较。” “真的么?” “真的。”阿鼠伸出手安慰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小鱼微微叹息,再次朝院中看去,但彼时二人已经分开,并且朝着游廊而来。 “快躲起来!”小鱼说着连忙朝一旁躲去。 阿鼠见状也一步飞上了房檐藏了起来。 游廊里,宁云舒昂首挺胸,可依旧是藏不住脸上的红云。 有些东西,越不愿承认越是汹涌。 她余光看向身侧之人,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不出半分情绪,道:“张知熹,你既想成为本宫的面首,那本宫成全你。” 张知熹脚步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跟上,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多谢公主。” 他并未拒绝面首这个身份,因为他心里清楚,她曾经经历过多少痛苦,一个浑身伤痕累累之人,是无法再敞开怀抱与人相拥的。 他愿意等,等到她被一点点治愈,等到这世间秩序重建,等到她愿意真正向她敞开心扉。 至于留在她的身边是何身份,于他而言根本无足轻重。 宁云舒停下步子,蹙眉看向他:“堂堂尚书大人沦为本宫的面首,你也心甘情愿?” 哪怕他放下所有尊严,她依旧无法接受他。 并不是他不好,而是她不敢…… 可也正因为是他,她再也没有拒绝的力气,所谓清醒的沉沦,亦如这般。 所以,她故作高傲地说出这番话,但实际上,她早已经输得一塌糊涂。 张知熹也停下了看着她的双眸,语气温柔又暗藏几分霸道:“微臣要的,只是陪在公主身边,其他的不重要。” 宁云舒躲开视线。 他灼灼的目光,让她难以招架。 “本宫不想招惹麻烦,你我的关系,还是保密为好!”她说着继续往前而去。 张知熹唇角微扬,宠溺应道:“嗯。” 宁云舒加快步子,只想快点离开他身边,否则一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实在难受。 “本宫要去大理寺,你不必跟来!” “微臣可以帮忙。” “还嫌皇上还不够怀疑你我?” 张知熹眼中掠过一抹无奈。他根本不介意龙椅上那位的猜疑,只是她如今回宫时日尚短,还需进一步稳固地位。 “那让阿鼠送公主过去。”他说。 宁云舒没有拒绝,毕竟她此刻只有一个暗卫在不见光之处跟着,确实不大方便 “阿鼠!”张知熹视线微抬。 房檐上之人吓得脚下一滑,连忙调整身形飞了下来:“见过公主、大人!” 宁云舒被吓了一跳,诧异看向张知熹:“他……怎么在屋顶?” 张知熹但笑不语。 阿鼠低下头,脸上露出做坏事被发现的尴尬神情。 与此同时,游廊外的草丛中也传来窸窣的声响。 宁云舒目光扫去,皱眉说道:“何人躲躲藏藏?” 正欲撤退的小鱼闻言身子一僵,只能硬着头皮缓缓走出来,连忙向二人行礼:“奴婢见过长公主,见过大人。” 宁云舒眨了眨眼,回眸看了一眼院中。 大火已经熄灭,灰烬渐渐被大雪掩盖。 院中一切,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她顿时耳根更烫,瞪了一眼张知熹:“上梁不正下梁歪!” 他明明都知道有人偷看,竟还不阻止! 想罢宁云舒疾步而去,似仓皇逃离一般。 张知熹唇角笑意更甚。 难得从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全场只有小鱼欲哭无泪,含泪看向张知熹,小声道:“大人,奴婢知错……” 张知熹并未恼怒,而是淡淡道:“将听泉院好好布置一番,客房所有的东西都挪过去。” 说罢他也大步随宁云舒而去。 小鱼与阿鼠面面相觑,足足愣了半晌未能回过神。 听泉院啊!那可是紧邻大人卧房的院子,众人都默认是给未来夫人准备的院落,如今大人居然让他们给收拾出来! “要不要再买些红烛囍纸?”小鱼眨巴着眼睛询问。 阿鼠也一脸茫然:“这……没经历过,不清楚啊!” “那就,先备着?” 大理寺,偏殿之中。 宁云舒来时,宁南州正一筹莫展。 “事情进展如何?”她问。 宁南州摇了摇头,皱着眉头道:“我尝试了各种办法,那乞丐依旧未曾醒来。” “人抓到了吗?” 闻言宁南州脸色更难看:“还在排查。” 宁云舒思考着。 渡灵受了伤,朝都又增加了关卡,他定是逃不出去的,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 但那中了狼咒蛊的乞丐一直醒不过来却是个棘手的问题。 “钦天监!”宁云舒倏地一个激灵,“此事过于玄乎,或许能找钦天监帮忙。” “可国师已经请辞云游四方去了,钦天监还有何人能用。” “国师临走前召回了久居昆仑的大弟子,此番正好可以试试此人深浅。” 闻言宁南州眸子微微一亮:“你说的有道理,这倒是个好机会。” “报!”侍卫急匆匆而来,“殿下,凶手抓住了!” 二人对视一眼,宁南州冷笑道:“暂时不必钦天监出手了。” 宁云舒颔首:“嗯,我们先去看看。” 说罢二人一同朝天牢而去。 第124章 她本不愿欠他 大理寺地牢中阴暗潮湿,铁栏森严。 狭小的牢房内,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斑驳的石壁。 四周弥漫着霉味与铁锈的气息,偶尔传来囚犯沉重的锁链声。 拷问台上,渡灵的手腕和脚踝绑在两端或者用锁链铐住,他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 “殿下,公主,就是此人!”侍卫带领宁南州与宁云舒抵达。 渡灵闻声也朝二人看来,在目光落到宁云舒脸色之时脸色骤变,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果然是你,长乐公主,真是别来无恙啊!” 宁云舒看着那双充满狠戾的眼睛,暗暗握紧柔荑,冷冷道:“怎么,见到本宫很惊讶?” “不知公主回到故都的感觉如何?”渡灵露出一口龋齿冷冷笑着。 宁云舒不想与他废话,沉声问道:“呼韩邪派你来有何目的?”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 宁南州见状上前转动拷问台的手柄,滚轴带动棘轮,渡灵的手臂和腿部分别朝上下开始拉扯,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现在招还能少受点苦。”宁南州手上继续用力。 “啊!”渡灵痛苦哀嚎,清脆的骨头断裂声同时传来。 宁南州这才停下手上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拷问台上之人:“招还是不招!” “咳!”渡灵啐了一口血,脸色痛苦,却依旧不掩饰嘲笑之意。 “这小白脸是谁啊?!听说长乐公主要再嫁,怎么青州世子死了又找了一个?”他的笑容更带几分猥琐, 宁云舒沉眸,取过一旁火红的烙铁朝其手背而去。 “啊!” 烧焦的味道充斥在空气之中,渡灵痛苦怒号:“单于不会放过你的!回到草原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彼时宁南州冷哼一声,万没想到此人居然敢如此出言不逊。 当初宁云舒好歹也是作为和亲公主去的匈奴,此人不过是呼韩邪身边的一条狗,却敢如此对她说话。 可见这些年她在匈奴过了怎样的日子。 宁南州想罢,心中并没有很大的情绪起伏,他根本不关心别人过得如何,眼下他只要撬开此人的嘴巴,调查出连环命案背后的阴谋回去给父皇复命。 “你先回宫吧,这里交给我。”宁南州冷冷开口。 宁云舒放下手中的烙铁,含恨看着渡灵。 他脸扭曲无比,又痛苦又愤怒,口中含糊道:“公主,单于十分怀念你在之时,别急,你迟早是要回去的!” 她脸色惨白。 回去…… 这个词仿佛一把刀悬在她的头上。 不! 她此生若再一次去到那个地方,那必定是领金戈铁马踏平匈奴之时! “便交给你了。”宁云舒深吸一口气,与宁南州对视一眼,然后转身而去。 她知道哪怕是宁南州再如何用刑也是无法从渡灵口中问出丝毫有用的消息了。 方才渡灵那番话,他连徐舟衣之事都知道,看来匈奴将她在朝都的动向打探得一清二楚。 呼韩邪果然不肯放过她! 宁云舒走出大理寺,门口阿鼠正在马车旁等着。 “公主。”阿鼠上前行礼。 宁云舒坐上马车,从怀中取出木哨吹响。 须臾工夫,马车外传来低沉的声音:“公主有何事吩咐?” “去一趟钦天监,传本宫口谕,命司副监明日来大理寺一趟。” “是!” 马车外暗卫脚步而去。 宁云舒脸上依旧没有半点血色。 “公主,可是要回府?”阿鼠问。 “嗯。” 马车驶过街道朝城门方向而去,但倏然间开始猛然加速。 宁云舒一把抓住窗边,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怎么回事?!” “公主有刺客!” 马车疯狂行驶,身后数名黑衣人在飞檐走壁紧紧追逐。 长街上霎时间人仰马翻,然而百姓太多,阿鼠纵然想要甩开这些黑衣人,却也不能不顾百姓死活。 “吁!” 马车急刹,阿鼠连忙掀开轿帘:“公主您朝城门跑!那儿有官兵把守,属下留下断后!” 宁云舒不敢耽误,飞快下了马车,余光瞥见街道左右两侧共数十个黑衣人纷纷从屋顶上朝着马车飞了下来。 阿鼠拔剑相迎,宁云舒则头也不回拔腿朝城门逃去。 然而此处离城门还有一条街的距离,也不知阿鼠一个人是否能拖得住那么多刺客! 刺客,冲着自己而来,还是在这种时刻。 宁云舒蹙眉心下已然猜到了几分。 “驾!” 身后传来飒飒的马蹄。 宁云舒回头看去,从侧巷之中又驾马而来一黑衣人,他手持长枪,以极快的速度朝她而来。 她已然用尽全力奔跑,可那马蹄声依旧越来越近。 寒光扫过她的发梢,她猛然停下脚步打算躲开,可刹那间长枪刺破空气笔直朝她而来,根本不给她躲避的机会。 千钧一发之际,另一柄长枪从背后划出一道残影精准击中黑衣人的心口。 黑衣人手中的长枪猛然悬停在宁云舒身前,身子僵直倒地。 “上马!” 有一阵马蹄声传来,很快停到她的身后。 她回眸看去,来者竟然是沈琰。 他眸中杀意十足,不待她反应,抓住她的肩膀似拧起一只小兔子般一把将她拽上了身后。 只见巷子里又有三个黑衣人冲了出来,沈琰调转马头,拔出鞍间长剑,带着宁云舒策马朝几人迎面而去。 “抱紧我!”他沉声道。 宁云舒拧眉,感受到有暗器从耳旁飞过,紧张的下意识抱紧了眼前之人。 沈琰驾马如飞,长剑舞动间,寒光四射,将冲来的黑衣人一一击退。 黑衣人见状,攻势更加凶猛。 宁云舒紧紧抱着沈琰,她知道,如果不是沈琰及时出现,她恐怕已经命丧黑衣人枪下。 突然,一个黑衣人从旁侧窜出,手持利刃直取沈琰要害。 沈琰身形一侧,长剑横扫,将黑衣人击退数步。 就在这时,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从背后偷袭,利刃直逼宁云舒而来。 沈琰眼疾手快,揽过宁云舒的腰将她按倒在怀中,顺势长剑一挥,将利刃击落。 然而另一黑衣人却趁势一跃,扑向沈琰,长剑划破他的背,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 沈琰冷哼一声,长剑一抖,剑尖如灵蛇出洞,瞬间刺入黑衣人心口。 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刺客的尸体,四周百姓吓得纷纷闭门不出,方才还热闹的长街,此刻大雪染红,冷冷清清。 宁云舒从他怀中起身一眼便看见了他背上骇人的伤口。 “你受伤了!” 沈琰面色如常,并未在乎自己的伤势,而是看向她,沉声问道:“你怎一个人在此?” “我……”宁云舒顿住,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处医馆,下马道,“先处理你的伤口!” 沈琰看着她态度坚决,微微皱眉也跨身下马。 宁云舒见状连忙上前扶着他。 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抽回手:“小伤罢了!” 说罢他毅然朝医馆而去,似乎感受不到半点疼痛。 宁云舒看着他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再不处理恐怕会失血过多,这么大的一道口子,他也管这叫小伤?!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庆幸沈琰及时出现相救,却叫他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本是不愿欠他的。 第125章 全是为你所受 宁云舒扶着沈琰进了医馆,医馆内的大夫见到沈琰背上的伤口,脸色顿时凝重起来,连忙让沈琰坐下,迅速取出药箱,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这位将军,伤口很深,需要缝合,可能会有些疼。”大夫一边准备工具,一边说道。 沈琰脱下上衣,里衣从血淋淋的伤口处被缓缓扯下,他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平静道:“无妨,尽快处理便是。” 宁云舒看向他,精壮的上半身如同古铜雕塑,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后背上除了那道血淋淋的伤口外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旧伤疤。 封狼居胥的背后,是无数次的性命相搏,受常人所不能受之苦,忍常人所不能忍之痛。 所以他才会觉得今日这是小伤,甚至眉头都不皱一下。 宁云舒暗暗想着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大夫手法熟练地开始缝合伤口,沈琰虽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紧绷的肌肉能够看得出他依旧和常人一样感受得到疼痛。 宁云舒看着大夫用针线在沈琰背上穿行,眉头微微蹙起,冷声问道:“大夫,他的伤会不会有危险?”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姑娘放心,将军身体强健,伤口虽深,但未伤及要害,只要好好休养,不会有大碍。” 宁云舒点了点头,语气冷淡:“那就好。” 沈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道:“公主不必担心。” 宁云舒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语气中带着一丝疏离:“沈将军误会了,本宫只是不想欠你人情。今日之事,多谢你相救,算本宫欠你一次。” 沈琰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公主不必多想,我只是履行职责。” 他本带兵在城中巡逻,远远便听见打斗之声,所以才策马赶来,没想到会遇到她。 只是在看清是她以后,他比平日里都更冲动了几分,所以才会让那刺客发现破绽伤了自己。 沈琰想着,不动声色低下眼眸。 “将军!末将来迟!”门口传来声音。 宁云舒看去,来者是沈琰的副将费强。 费强看到宁云舒时面露诧色,随即拱手行礼:“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 “可有抓有活口?”沈琰沉声问。 “回禀将军,抓到三名刺客,已经移交大理寺。” 片刻后,大夫终于处理完毕,叮嘱道:“将军,这几日伤口不可沾水,需按时换药,避免剧烈活动,以免伤口裂开。” 沈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动作依旧利落,仿佛背上的伤对他毫无影响。 宁云舒见状,眉头微皱,但很快收敛了情绪,冷声道:“既然沈将军无碍,那本宫先告辞。” 沈琰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语气坚决:“公主不可单独行动,刺客尚未清除,我送你回宫。” 宁云舒抬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耐:“沈将军,本宫的安危不劳你费心。你受了伤,还是好好休息吧。” 费强上前道:“将军在医馆稍作休息,末将送公主回去!” 沈琰见宁云舒态度坚决,他清楚她只是不想与他同路罢了 想着,他眸色更沉了一分,道:“好。” “有劳费将军。”宁云舒说罢转身而去。 与此同时,阿鼠也驾着马车赶到了医馆门前。 “公主您没事吧?!”阿鼠一步跳下马车。 “本宫无碍。”宁云舒说着上了马车。 阿鼠往医馆里瞧了一眼,看到了沈琰,心下也明白是怎么回事。 怪不得玄武军的会出现并且救了他,原来是沈大将军在这儿。 “这位是?”费强疑惑看向阿鼠。 “在下阿鼠,自会护送公主,这位将军不必再跟着。” 费强冷哼一声,表情冷峻上前坐在了马车外,道:“军令如山,末将奉命送公主回去!” “你这人!”阿鼠皱眉欲上前理论。 马车里传来宁云舒的声音:“走吧。” 阿鼠将话都咽回肚子里,狠狠瞪了费强一眼,随即一步跳上马车,故意将费强往边上一挤。 费强也不恼怒,整个人坐在那儿岿然不动。 “哟,不愧是玄武军的人,有点意思。”阿鼠勾唇说着,挥动马鞭,马车开始前行。 费强亦是露出一抹冷笑:“你是何人?能一人斩杀数十刺客,也不是泛泛之辈。” “在下不过一个普通的看家护卫。” 费强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马车往城门而去。 费强抓住缰绳,满含怀疑看向阿鼠:“这不是回宫的路!” 阿鼠挑眉:“谁说公主要回宫了?” “公主,刺客来路不明,也不知对方还有多少人,此刻还是回宫最为安全!”费强说着。 “本宫自有安排。”马车里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疲惫。 费强不敢再继续劝说,拧眉看向阿鼠,压低声音道:“公主要去何处。” 阿鼠染着几分得意,小声道:“当然是回尚书府了。” “尚书府?哪个尚书?”费强一头雾水。 “自然是我家大人,礼部尚书!”阿鼠眸色更显得意。 费强难以置信,半晌说不出话来。 公主居然要去尚书府! 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这一去不就是要留宿?! 费强沉默了良久,眼看着马车过了关卡朝城外而去,他眸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 “吁!” 抵达府邸外时已临近傍晚,天色灰蒙蒙的大雪已停。 “公主,到了。”阿鼠跳下马车。 费强回过神来也下了马车,朝溪流对面看去,一座雅致的宅邸出现眼前。 宁云舒下了马车,看向费强道:“多谢将军护送,将军可以回去复命了。” 费强面色纠结,见宁云舒转身要走,忙道:“公主!” “将军还有何事?”宁云舒冷冷看向他。 若非是担心城外还有刺客埋伏,她断然是不会让沈琰的人跟着来此。 费强面色坚毅,似下了某种决定,问道:“想来方才公主也瞧见了大将军身上那一道道伤痕。” 宁云舒微微蹙眉。 瞧见了沈琰一身伤又如何?又非她所伤。 “费将军想说什么?”她问。 “难道公主就不好奇大将军武艺超群,为何会受这么多伤?” 宁云舒眸染疑色。 沈琰常年出入战场,受伤是无可厚非之事。 不过费强说得也不无道理,沈琰的武功在大肃若称第二那便无人敢自居第一。 有高超的武艺还有数十万玄武军的他,怎么会受那么多伤? “所以呢?”宁云舒问。 费强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大将军一身伤,全都是为公主所受!” 第126章 你我早该两不相欠 宁云舒怔在原地。 什么叫为她所受? 费强看着她浑然不知的模样不由得双拳紧握,道出:“七年前,公主您和亲匈奴换来了大肃与匈奴一时安宁。可大将军却对此事无法释怀,曾无数次带领我等亲信潜入匈奴欲救您出来!” “可那匈奴人狡猾,且正是兵力强盛之时。末将记得清楚,一共二十一次潜入均失败!大将军不仅要掩护我等安全撤离,还不能暴露身份以免再次挑起匈奴与大肃的战火……” “其中多少次大将军身负重伤在鬼门关徘徊,昏迷时口中却还念着公主您的名字!世人都传颂大将军与明珠公主壁人佳话,可他们根本不知道大将军对公主您……” 费强欲言又止,眼中是深深的无奈,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后来,呼韩邪上位,主动对大肃出战,将军也不再伪装,率大军一次次浴血奋战,直到一年前大退匈奴。” “可那呼韩邪何其狡猾!他早大将军暗中想营救公主,所以更是将公主藏匿至深,哪怕战败而逃,也没给大将军留下任何寻到您的机会!” 他直直看向宁云舒的双眸,语气分外沉重,“公主,这些事情大将军吩咐我等不得向外提起半个字,可末将实在是替大将军感到……不值得!他为您付出了那么多,您却半点不知情!” 大将军对长公主用情至深,可长公主什么都不知道,回朝后更是截然大变,对大将军视而不见。 而大将军也早已经与明珠公主立下婚约,哪怕心中依旧放不下长公主,却一直隐忍,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另寻新欢。 北风凄厉,宁云舒抚上自己脸庞,不知何时流下一行清泪。 眼前之人讲述的一切,可是真的? 沈琰那一身累累的伤痕,都是为了救她…… 她以为她被抛弃了七年,从未想过沈琰竟然为了她做出这种傻事。 可明明当初,他鉴定地同意了和亲的提议,又为何要暗中做出这些多余之事! 宁云舒拂袖转身,嘴角噙起一抹冷笑。 确实,她心中感动了一刹那。 可这刺骨的寒风吹得人尤为清醒。 沈琰做的那些事情,不过是在自我感动罢了。 他若真不舍得她留在匈奴,当初就不该同意和亲提议! 更是……更是不会站在宁陌雪那边,相信当初是她冤枉了宁陌雪,相信和亲之人本就应该是她。 所以费强口中那一次次的营救,不过是因为他良心不安罢了。 后来匈奴与大肃再度开战,他还趁机求娶了宁陌雪。 他若真的还在乎她,又岂会…… 宁云舒自嘲一笑,语气分外冰冷:“本宫乃大肃的公主,保护本宫乃他职责所在,难道还要本宫感激他不成!” 费强猛然一震,万万没想到眼前的女人是这般冷酷无情。 将军为了她可是险些丢了性命,而她却还能冠冕堂皇说出此等话来! 一直没说话的阿鼠沉了脸,冷冷看向费强,道:“这位将军,此乃我家大人私宅,你使命已完成,还请速速离去!” 费强双拳握得更紧。 原是大将军的深情终错付了! “末将,告退!” 宁云舒听到远去的步子才缓缓朝府中而去。 双眼还残余几分晶莹,面色却冰冷异常。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少年沈琰的话倏地回响在她耳畔。 记得那是一年春日宴, 繁花似锦,宫灯高挂。 她缠着他与她玩捉迷藏,可偌大一个皇宫,无论她藏身何处,他总能将她寻到。 那时他说,无论她在哪里,他都会找到她。 后来她去了匈奴,她也曾无数次回想起这句话。 她也曾幻想过他会不会如少年时一般,再一次寻到她将她带离地狱。 可是没有…… 他到底还是没能寻到她。 所以如今再听到这些话,又还有何意义呢? “公主!”阿鼠见宁云舒面色动容,忍不住开口。 宁云舒闻声看去,眼神疑惑。 “公主,您和亲七年,其中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可不能听信方才那人一面之词!” …… 宁云舒失神地走回府邸,小鱼见状迎了上来。 “公主!您回来了!” 宁云舒似没听见一般,继续往游廊而去。 小鱼疑惑地看向阿鼠,明显感受到宁云舒情绪不对劲。 阿鼠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将宁云舒交给了小鱼,转而朝书房方向而去。 小鱼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试探道:“公主,今日大人吩咐奴婢准备了许多您爱吃的菜。” 宁云舒在游廊尽头的亭子里坐了下来,天色灰蒙,檐下已经下人已在挂灯。 “公主,外面天冷,还是进屋吧?”小鱼低声道。 “你先退下吧,本宫独自坐坐。”她淡然道。 小鱼还是有几分不放心,但见她心事重重的模样,也不好再劝说,便道:“公主,大人命人将您的卧房迁到了听泉院,就在大人卧房邻侧,那奴婢先去院中再收拾收拾。” 宁云舒根本无心听小鱼在说什么。 脑子里还是方才费强的一番话。 不值得…… “呵……”她捂着胸口,那梅花烙印似乎在隐隐作痛。 她年少时候的热烈与付出,又值得了吗? “沈琰,欠你的我会还你,你我早该两不相欠。” 她幽幽说着,眼神决绝而深邃,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不可动摇的决心。 夜幕吞噬天际,一不紧不慢的脚步靠近,清洌的声音从游廊中传来。 “公主欲赏月,怎不叫微臣相陪?”张知熹提着灯笼只身而来。 宁云舒瞥了一眼漆黑一片的夜空:“敢问大人月在何处?” 张知熹来到她面前,俯身靠近。 宁云舒下意识往后躲,他顺势伸出手托住她的背,与她近距离四目相对。 “这一次,月在微臣眼中,公主可瞧见了?”他嘴角含着如水的浅笑,语气叫人如沐春风。 宁云舒看着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眸,瞧见了自己的倒影。 从前她满眼都是沈琰,再容不下世间任何男子。 倘若七年前她便肯多瞧瞧别的男子,那么这位当年名动大肃的今科状元怕也是早就入了她的眼。 张知熹敛了敛笑。 方才阿鼠来报,禀告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以及费强所透露的有关于沈琰之事。 所以他大抵能知晓为何宁云舒回府后会一直独坐在此处。 那番话应是对她有极大的震撼…… 他正暗暗想着,下一刻她却主打拥入了他的怀中。 他手中灯笼滚落在地,一时间有些错愕,缓缓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住。 “公主可是难过?” 第127章 他留下岂不是更好 张知熹,谢谢你。 宁云舒紧紧地抱着眼前之人。 她很想开口,可是她不能。 今日费强所言,固然让她震惊,可是令她一直久坐在这儿心情不能平复的人却不是沈琰,而是眼前之人。 若不是阿鼠受了费强的刺激告诉她了关于张知熹这七年来所做的事情。 她还一直被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 沈琰为了她,曾闯匈奴二十一次。 而张知熹,却是一直在努力,整整七年。 原来,她从未被抛弃过,至少有这样一个人,一直惦念着她,一直在以他的方式努力想要将她接回来。 只是他这条路,漫长且凶险,他次次以命相搏,她庆幸他没有如以往那样亲自出使匈奴,否则必然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 呼韩邪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太了解了…… 她难以想象,他仅凭一己之力,毫无依仗,从员外郎一步步晋升至礼部尚书,目的仅为掌控外交大权。 为了与匈奴真正建立外交关系,他多次向皇上呈递奏折,然而皇上始终不信生性凶残的匈奴人会有归顺大肃之心。 尽管在这七年里,张知熹一次次亲自出使周边邻国,凭借个人力量平息战火,建立友好外交,但匈奴的皇上却迟迟不允他前往。 张知熹虽不畏死,但皇上却忧虑失去大肃的第一智囊。 七年间他亲自出使无数次,其中路途艰辛已经是最简单的一关。 经常都是穿越前线战火以俘虏身份而入敌国,再凭过人的胆识与令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劝说敌国与大肃停战谈和。 而每一次去到一个国家,他面临的挑战都是令人难以想象的,俘虏无论是在哪儿,都被视作蝼蚁犹如鱼肉。 曾有一次,他领着三十人马前去乌孙,彼时乌孙与大肃关系势同水火,众人都以为他此去凶多吉少。 事实也如众人所猜想一般,使者团入了乌孙部落后便杳无音讯。 直到一年后,乌孙主动停战,在乌孙使者团入大肃朝拜之时,众人才再一次看到了张知熹。 他回来了,当初三十人马,如今只剩下他一人。 而且那时候的他出现在朝堂上,皮肤呈现出深黝的颜色,仿佛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透出一股历经岁月磨砺的沧桑感,与平日里温文儒雅的他判若两人。 也是这一次之后,皇上深知匈奴非其他弹丸小国可比,更是不愿让他涉险。 其间他也曾有好几次机会能够被提拔为尚书令,可以身居高位不必再冒险,可他都拒绝了,一心一意留在礼部,只为达成他的最终目的。 而让宁云舒没想到的是,他所殚精竭虑做的一切的起点,竟是她。 “张知熹,你后悔过吗?”她轻声开口。 夜风习习,雪花又开始飞扬。 他虽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但还是耐着性子,道:“未曾。” 他唯一心中的遗憾只有当初和亲之议他没有资格左右,如若不然也不会让她受这么多困难。 “公主呢?可曾后悔过?” 宁云舒闭上眼,嗅着他身上的墨香。 后悔。 她后悔年少时爱错了人,后悔没能与眼前的他早些相遇。 若在最好的年华遇上他,或许她能如别的贵女一般嫁给良人,相夫教子,也就没了后来的和亲之事。 可后悔终是没有任何作用的。 她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再不能回头。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松开他起身,直视他的双眸:“带本宫去看看你所准备的院子。” 张知熹有一瞬间的失神。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日她眼眸里似乎少了些平日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难道真是因为费强对她说的那番话,让她对沈琰的感情死灰复燃? “愣着做甚?”她疑惑看向眼前之人。 她并不知道阿鼠去找过张知熹,亦是不知阿鼠只将今日费强的话转告给了张知熹,而阿鼠偷偷“出卖”了他的那席话确实只字未提。 张知熹闻言微微摇头,淡然一笑,眸色释然,温柔应道:“好。路黑,公主随微臣来。” 说罢他牵过她的手朝听泉院走去。 宁云舒没有拒绝,静静地跟随他的步子而去。 寂静长夜,风声、溪声、雪花拂过发梢之声,都比不上此刻心跳之声动听。 听泉院。 小鱼远远便见着二人携手前来,顿时喜笑颜开,连忙给院中众丫鬟使眼色。 “奴婢见过长公主,见过大人!”众人齐齐行礼。 宁云舒讶异。 张知熹喜静,初次来这府中之时,下人一共加起来都没有眼前这么多。 她抽回自己的手,疑惑问道:“为何一夕之间多了这么多人?” “公主偶尔出宫也需有个长期落脚之地,所以微臣便命人将此处布置了一番。这些人手公主若觉着不够,便再增加一些。” “不必!”她一口拒绝。 这是他的府邸又并非她的地盘,如今却似乎她要鸠占鹊巢了般。 “本宫出宫时日不多,不需要这么多人,该遣散便遣散了吧。”她说着朝院内而去,望着这座被精心布置的院子,心中五味杂陈。 院中假山流水,翠竹环绕,别有一番韵味。 张知熹目光看向众人,大家瞬间会意,除了小鱼外纷纷退去。 小鱼也低声道:“大人,奴婢就在此处守着,若有吩咐随时唤奴婢。” 张知熹领着宁云舒穿过曲折的小径,来到一座精致的小楼前。 “公主,从今您便住此处。”张知熹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宁云舒抬头望去,只见小楼灯火通明,暖意融融。 “好。”她应道。 “站在二楼可以看到微臣房外的小院,若公主要见微臣,只需站在那儿唤微臣姓名即可。” 宁云舒身形一怔,略带怀疑地看向他:“这才是你的目的。” 张知熹低头一笑,缓缓看向她的双眸:“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主,微臣只是觉得这样会更方便一些。” “方便什么?若要日日相见,你若留在此院不是更方便?” 她说罢朝偏厅而去,满桌佳肴已经备好。 张知熹顿在原地,一时间听不出她话中喜怒。 自诩聪明过人,可再如何会洞悉人心也看不穿她的心思。 所以她的意思是在邀请自己留下? 第128章 这案子他是掺和定了 用完膳,宁云舒欲上楼歇息,却见张知熹依旧正襟端坐。 二人面面相觑,宁云舒先开了口:“大人可还有事?” “公主不是要微臣留下来?”他说得一本正经。 “……”宁云舒转过身去,“本宫乏了,大人既想留下来,自便吧。” 她方才故意说反话,她不信他如此聪明会听不出来。 都说智者不入爱河,看来眼前之人,如今也没了往常那般智慧…… 她暗暗想着缓步迈上楼梯。 张知熹起身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才知方才是自己会错意了。 果然,在她面前时,他所有的理智与心计都一无是处。 “公主好好歇息,微臣告退。”他淡淡一笑转身而去。 宁云舒上楼的步子也停了下来,余光瞧向他离去的身影,心跳不自觉加快了许多。 留下来……这是何等虎狼之词。 她、她才不是如此随便之人! 想罢,她微咬薄唇,收回视线连忙上了楼去。 翌日,大理寺。 宁云舒再次看到渡灵的时候,他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块皮肤是完整的,几乎只是吊着一口气,但依旧半个字不肯招。 “别让他死了!”宁南州负手从牢房走出去,表情格外阴沉。 宁云舒紧随其后,道:“昨日送来那三个刺客可有招供?” “死了两个,还有一个招了些。” 来到正殿,下人呈上热水。 宁南州仔细清理了手上的血渍,继续道,“那些刺客并非冲你而来,他们的目的是营救牢里那位。” 宁云舒面色微沉,果然与她猜测的一模一样。 匈奴来的人认识她,应是发现她出宫,所以欲绑架她来置换渡灵。 还好昨日沈琰及时出现。 她想着,又问道:“可知晓对方来了多少人?” 宁南州用帕子擦拭着手,道:“那不过一个小喽啰,也不知究竟呼韩邪派了多少人来,更别提他们最终的目的了。” “那么此刻城中定还潜伏着一个身份不低之人在幕后操控着一切。”宁云舒肯定地说着。 “已经增派人手挨家挨户搜查了,凡可疑者一律逮捕!” “距离父皇给的七日限期只有三日了。”宁云舒看向宁南州,观察着他的表情。 宁南州听到这个期限之时眉头紧锁,坐下饮了一口茶,似在沉思对策。 彼时,一侍卫疾步而来。 “报!殿下,太子与司副监来了!” 宁南州猛然放下茶杯,面色更加难看:“他怎么来了?” 宁云舒冷冷一笑,道:“不愧是太子,哪怕发生了那样的事情,父皇也不过是小惩大戒。虽然将这次的案子交给了二哥你,但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太子参与其中。” 闻言宁南州眸色阴鸷,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从小便是如此,父皇处处偏袒宁煜。 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挑,如今连查案这般重要之事也要让他插手,分明就是不信任自己! 宁南州心中愤愤不平,却仍保持着冷静与矜持,不愿在宁云舒面前失态。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道:“走,我们去迎一迎这位太子殿下,看看他究竟有何贵干。” 正殿外,太子宁煜与司副监并肩而立,神情中带着几分倨傲。 见到宁南州与宁云舒走出,宁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缓步上前:“二弟,此案进展如何了?” 宁南州面色不变,拱手行礼:“回太子,已有些眉目,正加紧追查中。” 宁煜轻轻点头,目光转向宁云舒,不由得冷了一分,一句话也不愿同她多言。 真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贵为堂堂太子,她却不珍惜他这个兄长,反而要与他断亲了同宁南州成一丘之貉! 就算他们二人联手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连一桩小小案子都破不了! 宁云舒并未理会宁煜,全然将其当作空气,转而打量他身旁的司南。 他面容俊朗,眉宇间透露出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着一袭华贵的锦袍,袍身上绣着繁复而精致的图案。 司南在一旁察言观色,心中暗自思量着这三人之间的微妙关系,见宁云舒注意到自己,随即拱手行礼道:“微臣见过长公主,见过二殿下。” “久闻司副监盛名,今日本宫请你来,也是有一事相求。”宁云舒说着。 “微臣惶恐。此案关系匈奴,能够助公主与殿下一臂之力亦是微臣分内之事。” “你随本宫来。” 宁云舒与宁南州对视一眼,宁南州也会意。 她带司南去办正事,而他则将宁煜拖住。 这件案子是父皇交给他的,他自然不能让宁煜参与其中来。 否则若是案子顺利破了,功劳是宁煜的,案子没能侦破,那锅便是他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消除这种可能。 宁煜见状正欲跟上,宁南州一步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太子留步。” 宁煜顿时眼中隐含怒火:“你敢拦我?” 宁南州面色平静,道:“司副监要去见此案最为关键的证人,需得清静,还请太子在此等候。” “你!”宁煜暗暗咬牙,却又拿宁南州没办法。 毕竟宁南州是此案的主办官,他今日是得知宁云舒请司天监的人来大理寺,所以才特意向父皇请命前来协助。 宁煜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强忍着怒火站在一旁。 他心中明白,此刻与宁南州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而且此案关系重大,他也不想因为一时的冲动而坏了大事。 只能暂且按捺下心中的怒火,转而道:“听闻抓住了几个匈奴人?” “是,有一个还活着,另一个剩半口气。” “带我去看看。”宁煜语气分外强硬。 宁南州微微睨眼,看来此案宁煜是掺和定了。 “好,太子这边有请。” 另一边,宁云舒带着司南来到了大理寺的一间密室之中。 这里关押的,正是此案最为关键的证人。 司南上前只看了那沉睡中的乞丐一眼,脸色瞬间沉重起来:“原来这便是狼咒蛊。” “嗯。此人已经昏睡三日,用了许多办法都无法将其唤醒。”宁云舒亦是担心,“恐怕再过不了两日,他将会死在梦中。所以才请来司副监看看有没有办法。” 司南上前检查了一番,手法娴熟地按压着乞丐身上的几处穴位,又仔细观察了乞丐的舌苔与眼底,眉头越皱越紧。 “此蛊极为霸道,一旦中蛊,便会陷入无尽的梦境之中,直至生命力耗尽而亡。而且,下蛊之人似乎对此蛊进行了改良,使得它更加难以察觉与解除。” “如今尚不知匈奴目的为何,不知其若是死了后果如何。”宁云舒担心地说着。 “还请公主详细与微臣说一说此案,微臣心中倒是有些猜测,不过还是进一步证实。” “好。” 宁云舒将目前掌握到的此案所有消息都告知了眼前之人。 今日司南与宁煜同来,也不知其立场究竟如何,是否值得信任。 正好可以借此案来观其态度。 听完宁云舒的讲述后,司南眼眸沉冷缓缓道出:“果然如我所料……” 第129章 他永远失去了她 “窃取国运?!”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司南面色凝重,解释道:“我曾在古籍上看到过此邪术,名曰锁魂大道。” “十二地支辨方位,魂魄秘锁枢机处。 子时杀魂镇北隅,丑时东北定天数。 寅卯之际魂东缚,辰巳镇锁西南路。 午未申酉四向封,戌亥收尾藏天趣。 十二魂魄作灵媒,天地气机皆可睹。 国之大运聚何方,魂引真机自昭着。” 宁云舒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窃取国运……此等事情当真能做到?” “能。”司南说着,“然代价也等同。想必如今那施术者已遭受极大的反噬,命悬一线。” “匈奴不敌我大肃铁骑竟欲用如此下三烂的手段!” 司南看向那乞丐,微微舒了一口气,道:“公主不必担心,窃取国运非一人之力所能做到。此人虽是按照锁魂大道之术而杀人夺魂,然而其却只领会到邪术皮毛,不知全貌。” 宁云舒疑惑道:“你的意思是,此人施展的邪术,并不完全?” 司南点了点头:“嗯。若区区杀十二人便能窃取国运,那强国之间又何必再开战。”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道,“所谓锁魂大道,大道三千!十二魂只是为引,想窃国运,更是需在阵法中屠杀三千人,以血为器,吸纳国运。” 宁云舒只觉得浑身一阵恶寒。 屠杀三千人…… 果真是邪术! “此番多谢司副监,若非是副监前来,本宫与二殿下恐怕永远无法知晓此等真相。” “公主言重,能助殿下一臂之力,是微臣荣幸。” 宁云舒看了看他,目光又转而看向乞丐:“那此人如何处理?” 司南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道:“这里交给微臣,微臣可将此人唤醒。” 宁云舒微微颔首:“好,那就有劳副监。本宫现在去将此事告知二殿下。” 宁云舒离开密室朝正殿而去,然而殿中却早已经不见宁南州与宁煜的身影。 侍卫告知二人一同前往了天牢,宁云舒遂朝天牢而去。 然而她只走到了天牢入口之处便看见甬道里一道身影落魄而来。 宁煜? 他为何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宁云舒疑惑驻足原地。 宁煜抬眸见也看到了宁云舒,霎时间眼眸猩红,脚步也加速而去。 “宁云舒!”他几乎是冲到她面前来的。 宁云舒看着如此失控的宁煜更是费解。 她不在的短短一炷香工夫里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既然从天牢里出来,想必是宁南州带他去见了渡灵。 宁煜双拳握得颤抖,目光直直看着宁云舒,眼里似噙着泪:“你为何……为何当初回宫之时不告诉我们?” 宁云舒怔怔后退半步。 渡灵告诉他了什么?! “你和亲匈奴,七年!整整七年!发生了那么多事,你为何不书信与我说!我若知晓那呼韩邪所作所为,便是亲自带兵也会将你带回来!”宁煜言辞切切,痛苦与难受夹杂汹涌。 若非是今日见到了匈奴那贼人,从贼人口中听到了有关于宁云舒在匈奴发生的事情,他直到如今都还以为,她和亲这七年在匈奴,或许不受单于恩宠,但至少也是衣食无忧的。 可是……那帮畜生! 竟敢让她堂堂大肃的公主住在马厩! 甚至将她扒光了衣服处以冰刑…… 天寒地冻,她一丝不挂被丢在冰面之上一天一夜,他都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又是如何顽强地活了下来! 他们竟敢如此侮辱她!如此侮辱他曾经最疼爱的妹妹! 当初在长街上看到她身上那些伤痕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这些年她在匈奴过得并不好! 那些伤痕竟都是拜呼韩邪所赐! 他怎敢如此对她! 怎敢啊! 怪不得……怪不得她回来以后会对他与母妃如此疏离,怪不得她会如此怨恨贤妃再一次给她许亲,怪不得她要与他们断亲! 原是他们对她这七年所受的苦难一无所知! 他……不配做她的兄长! “云舒……”宁煜声音痛苦万分,“是兄长……没保护好你……” 宁云舒闻言冷冷笑出了声。 他说,若是他早知道,就算是亲自带兵也会来救她? 这七年,她给他们写的信还少吗? 可是信呢? 她不信那么多信,他们一封也没有收到过。 至少当初老单于还未死之前,她明确地在信中表达她想要回家。 可是呢? 老单于死了,她等来的却是再嫁的一道圣旨。 真讽刺。 如今他却在这里装什么兄妹情深? 宁云舒目光冰冷,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意:“兄长?抱歉,你我已断亲,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提往事!” 宁煜脸色惨白,他颤抖着嘴唇,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深知,无论他说什么,都无法弥补他这七年的失职和冷漠。 宁云舒看着他,心中的冷漠更甚。 彼时宁南州也从甬道之中走出来,看见宁煜已经与宁云舒先遇上了。 他也未曾料到,渡灵听到宁煜身份的时候会用宁云舒在匈奴之事来攻击他…… 若非是渡灵说出那些话,他们都不会想到当初不可一世的长乐公主居然在匈奴过着那样畜生不如的日子。 虽说宁云舒从前与他关系并不好,但关系上好歹也是他的妹妹。 听到渡灵似炫耀地说出那些事情之时,他亦是气愤难忍。 不过还不待他动手,宁煜已经失控将人给千刀万剐了。 宁南州脸上闪过一丝冷笑。 得知了这些事情后,他倒是对宁云舒更放心了。 她口口声声说当初和亲之人应该是宁陌雪,而贤妃与宁煜都护着宁陌雪遂让她前往匈奴和亲。 那么这七年她所受的苦难必然都算到了宁煜与贤妃头上。 所以她如今只能坚定不移地选择与他统一战线。 正想着,宁云舒的目光却越过宁煜看了过来:“二殿下,真相已知,借一步说话。” 宁南州很佩服宁云舒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冷静。 想罢他大步朝宁云舒而去。 “云舒!”宁煜大喊,“我知道,从前是兄长不好,不知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但是你放心,你是我的妹妹,从今以后我一定会保护你,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眸色苍凉:“太子殿下,你的雪儿妹妹比本宫更需要你的保护!” 宁南州此刻也上前,恰时道:“云舒妹妹,此番你助我探查真相,我定会为你请功。与其寄希望于别人,自身强大,才不会再有人敢欺负你。” 宁云舒冷冷瞥了一眼宁煜,转身而去:“二哥说得对。” “宁南州!”宁煜咬牙喊道。 宁南州微微一笑,看向他道:“太子殿下,此案父皇既然交给了我,便请太子不要插手。方才你杀了我如此重要的犯人,此事我还不知如何向父皇交代。” “宁南州!”宁煜激动地上前,“天牢之中的事情,整个大肃你知我知云舒知!绝对不能再让任何人知道!云舒是我大肃的公主!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会让她成为全天下的笑柄!更是会抹黑大肃!你可懂!” “不愧是太子,这种时候还是以大肃为先。”宁南州笑了笑,转身而去。 宁煜身形一怔,看着宁云舒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 他知道,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那个曾经最疼爱他的妹妹,如今已经对他心灰意冷,再也无法挽回…… 第130章 舒舒,对不起 七日之期到。 朝堂上,宁南州向皇上禀告了此案结果。 呼韩邪心术不正,派出渡灵等人潜入朝都欲杀人窃运,如今渡灵在大理寺牢房中畏罪自杀,而一干手下悉数逮捕。 宁煜深知此案背后定还有匈奴之人,然而限期已到,宁南州几乎将大肃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再抓到可疑之人。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幕后之人见渡灵无法救出便弃帅保车及时撤离了朝都。 宁煜虽知道此事,但因宁南州隐瞒了他冲动杀了渡灵之事,遂也选择替宁南州隐瞒此事。 永宁殿,微雨阁。 雪花纷纷扬扬,轻盈地飘落在宫殿的琉璃瓦上,一层又一层。 宫殿的屋檐下,挂满了晶莹剔透的冰凌,宛如一排排璀璨的明珠,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长歌坐在特制的轮椅上,目光看着皑皑的皇宫,道:“公主,今年冬日真长。” “嗯,也格外冷。”宁云舒眼眸微沉。 长歌看向她,道:“听闻公主助二殿下破获此案有功,可如此行事真的不要紧吗?” 古往今来后宫不得干政,宁云舒不仅与贤妃、太子断亲,还与二殿下为伍助其破案,其目的必定引来诸多猜测。 “放心,没有人能阻止本宫。” “公主还需多加小心才是。”长歌说完垂下眸子,看向双腿,道,“如今奴已帮不上公主更多……” “长歌。”她面色凝重看向他,当初徐舟衣一事若非是他探查到消息,恐怕她已经着了贤妃的道被骗至青州。 恩与怨,她且分明。 “日后不必在本宫面前自称奴才。”宁云舒目光转向窗外纷飞的大雪,“如今你虽无法成为本宫的暗卫,但你的制药之能,于本宫也大有用处。” “多谢公主。”长歌心中一暖,自他双腿残废后,便自觉低人一等,如今公主却未因此嫌弃他,反而看重他的制药之能,这让他如何不感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微雨阁的宁静。 莺莺匆匆跑来,跪在宁云舒面前,道:“公主,听说柔美人冲撞了贤妃娘娘,如今正被罚跪未央宫前!” 闻言宁云舒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看向长歌:“那药效可是该生效了?” 长歌颔首:“嗯。” “很好,如此热闹的一场大戏,本宫岂能错过。” 宫巷冷冷清清。 宁云舒带着数名宫人朝未央宫方向而去。 檀巧跟在其身后,思索了良久不住低声道:“公主,我们这个时候去恐会引起贤妃怀疑的。” 宁云舒笑了笑道:“她怀疑又如何?本宫就是要她知道!” 檀巧惊叹眼前之人的决绝,虽是断了亲,可到底还是她的母妃,她下手却能半点不留情面。 此番柔美人依计行事,贤妃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宁云舒倏地顿住脚步,迎面而来之人竟是沈琰。 那个方向,也不知是从飞花殿还是华阳宫所出。 他脸色比平日里少了几分血色,她不由得想到前些日子他为救她而受的伤,莫不是还未恢复好。 “见过大将军。”一众宫人行礼。 而沈琰却径直停在了她对面,一双眼直直看着她,瞳孔隐约在颤动。 宁云舒心下觉得今日的他有几分奇怪。 平日里他都是杀伐果决,眼神里从不会有这般……柔情。 “大将军为何拦路?”她冷冷质问。 沈琰依旧沉默,凝视着她的双眼,似乎想要将她的心思看穿一般。 宁云舒蹙眉欲绕道而行,不想与他有过多牵扯。 可与他擦肩而过之时,她的手腕却被人紧紧握住。 她诧异朝沈琰瞧去,他深邃的眼眸里,神色越加动容。 “松开!” 她越挣扎,他手上的力度越大。 下一瞬,她被一股力道猛然拉入了宽厚的怀中。 宫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大将军与明珠公主成亲在即,如今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对长公主做出此等事情来! 宁云舒亦是错愕万分。 沈琰今日是吃错了药?! 为何会如此诡异反常! “大将军自重!”她努力压制着心中的怒火。 他的怀抱似无法逃离的禁锢,甚至拥得她有几分疼。 “对不起。” 一句细弱蚊吟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她浑身僵直,脑子里似有什么东西炸开。 沈琰紧闭双眼,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今日宁煜急召他入宫,从宁煜口中,他得知了她在匈奴所经历的一切。 她身为大肃的公主,他又怎能料到,当初送她和亲匈奴,竟会让她遭受如此痛苦! 他曾想过她在匈奴的日子或许不好过,却未曾料到竟如同身处炼狱。 他明明知晓匈奴人生性凶残,却仍心存侥幸,希望一切能向最好的方向发展。 七年前,他的玄武军无数兄弟战死沙场,大肃国力衰微,而匈奴正值强盛。 若继续与匈奴开战,大肃必将血流成河、饿殍遍野。 同意和亲,实乃他平生最艰难的抉择! 在保全天下人与保全她一人之间,他选择了天下人。 他原本以为,这一选择是明智且正确的。 然而,在听完宁煜讲述她在匈奴的种种遭遇后,悔意却如潮水般涌来。 她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为何要替天下苍生承受如此多的痛苦! 一人与天下人,真的能分得出轻重吗? 他不知道。 但他却很清楚,他负了她,欠了她,害了她! 他心中的愧疚与心疼泛滥汹涌,除了“对不起”三个字,根本不知还能对她说些什么。 说什么也弥补不来她在匈奴七年所受的折磨。 说什么时光也不能倒流,不能让七年时光重来。 说什么,他们都已经回不到过去。 “舒舒……”他声音嘶哑轻唤着他与她之间二人的昵称。 宁云舒冷笑,眼中隐约晶莹。 她算是明白了,沈琰这副模样定是从华阳宫出来的。 若非是宁煜将从渡灵那儿得知的事情告诉了沈琰,他又怎么会对自己这般一反常态。 也不知那该死的渡灵给宁煜到底讲了多少事情。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她明明想要努力忘记,可他们却拼命要她回忆起来的往事! 他们的眼神,一个比一个悲悯。 似乎她是全天下最可怜之人。 这样的眼神却令她恶心! 第131章 他对她的承诺 宁云舒用力推开眼前之人,脸上掩不住嫌恶。 “大将军好大胆子!” 沈琰苦涩一笑,看着她的双眸。 他知道,现在他说什么都晚了。 当初是他亲手将她推开,亦是他亲自将她送往匈奴。 他终于知道,她眼里对他的冷漠疏离因何而来。 她怨他,恨他,都是应该的。 “舒舒,七年前,是我欠你的。”他语气凝重。 “欠?”她冷笑一声,指尖微微发颤,“将军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本宫……又算得了什么?” 他沉眸,无话反驳。 或许从七年前他同意和亲提议的那一刻,便错了。 他也曾想过,或许和亲的公主不会是她。 可当真的看到她抽到和亲令牌之时,他却不得不承认现实。 哪怕后来,她不愿意和亲,一次次企图让众人以为抽到和亲令牌之人是陌雪而非是她。 他也始终未曾开口替她说过半句话。 他错得太多、太多! “我会补偿你的。”他分外认真地说着。 天地之间,寒风凛冽,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冷意。 宁云舒目光冰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补偿?你如何补偿?用你那廉价的愧疚吗?” 沈琰身形一震,脸色愈发苍白。 他深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当年所犯下的错。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她狠狠地甩开。 “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宁云舒怒声斥道,眼中满是决绝与痛恨。 沈琰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坚定:“舒舒,我沈琰发誓,他日我必亲率铁骑,踏平漠北,取呼韩邪首级,为你讨回公道!” 宁云舒冷笑连连,眼神中满是嘲讽与不屑:“是吗?这么多年,若要讨伐匈奴,将军还何须等到现在?”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让她感到深深的虚伪,让她觉得可笑。 “你若真能做到,再来邀功不迟!” 说罢她转身离去,留下沈琰一人站在原地,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这么多年,他何尝不想踏破贺兰山缺,叫匈奴血染黄沙! 可……天子之命不得不从! 大肃国库空库,玄武军粮草不足,将士们最艰苦的时候甚至吃过草根树皮以果腹! 如此艰苦的条件下能够坚守塞北城池不让匈奴荼毒大肃边境已然是万分不易。 他何尝不想降服匈奴?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她能回来…… 宫巷另一端,宁陌雪含泪靠墙。 她在飞花殿听人来报沈琰入宫并且从华阳宫离开了,遂兴致勃勃地追来寻他。 却叫她瞧见了这一幕。 他用那样深情地将宁云舒紧紧拥在怀中! 距离太远,她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她却第一次在沈琰脸上看到那样的神情。 是心疼,是难过,是深情,是愧疚。 宁云舒到底对他做了什么!竟然让他对她露出这般神情! 不足半月他们便要大婚,可是他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宁云舒如此亲密! 到底是为什么! 宁云舒回来以后一切都开始发生变化! 母妃不再像从前一般对她知冷知热,皇兄更是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对她说出那些话,叫她不得不与其保持距离避嫌。 如今连琰哥哥都变了…… 从前琰哥哥虽然对她没有那么温柔,却也算是关照有加。 可自从宁云舒回来后,琰哥哥对她就越加疏远,甚至都鲜少来飞花殿看她! 如今更是直接和宁云舒光天化日之下如此亲密! “是宁云舒那贱人!一定是她!她到底对琰哥哥做了什么?!”宁陌雪气得浑身颤抖,紧紧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失控。 丹青见状连忙上前道:“公主,您与将军大婚在即,眼下可不能冲动!” 一语惊醒梦中人。 宁陌雪倏地清醒。 是的,她好不容易才等到如今! 马上她就能够嫁给琰哥哥了,此刻绝对不能自乱阵脚让宁云舒钻了空子! 无论宁云舒想对琰哥哥做什么,如今琰哥哥与她的婚事都不会变,眼下是一定要保证大婚顺利进行。 如此她才能成为琰哥哥唯一的正妻! 至于宁云舒! 宁陌雪含恨看向宁云舒离去的方向。 “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她咬牙说着。 待大婚之后,她一定要想办法除了这个眼中钉! 否则琰哥哥还是会受到宁云舒的勾引,日日夜夜心中都还有别人! 不允许,她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彼时,宁云舒大步朝未央宫的方向而去,她面色虽然平静如常,可内心早已经波涛汹涌。 年少爱而不得之人如今深情款款地站在自己跟前道歉,这种感觉太讽刺了。 似乎某一天忽然寻到一个旧匣子,她知道里面装着曾经最爱的东西,可是当她亲手打开了这个匣子,才发现里面的东西早已经面目全非。 对不起? 对不起有何用呢? 她欠他的,是他背上那一道道伤。 而他欠她的呢? 是她一整个年少的爱恋,是她懵懂的春心,是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宁云舒。 亲率铁骑,踏平漠北,取呼韩邪首级…… 多好的承诺。 她扬起一抹苍凉的冷笑。 他若真能做到,哪怕战死沙场也行! 反正她的情绪再也不会因他而波动。 她一定不会让同一个人伤自己两次……一定不会…… “公主,要不今日还是别过去了,回永宁殿,奴婢给您泡壶好茶。”檀巧看出宁云舒心事重重。 方才大将军对公主做的一切,实在超出了他们这些下人的理解范畴。 可她唯一知道的是,公主的情绪受到了极大的影响,哪怕公主努力装作一切正常,但是她的眼神骗不了人。 “不必!”宁云舒语气决绝。 她早已经不是当初的她,如今发生的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她根本毫不惊讶。 反而他们知道这些事情,比她预料得晚了许多。 想来倒是更觉得可笑了! “不好了!公主您快去看看!”负责派出去监视未央宫动向的小宇子气喘吁吁而来,神色分外慌张。 宁云舒目光沉沉:“怎么?” “柔美人……柔美人小产了!” 第132章 柔美人摔倒小产了 未央宫前。 陶婉乔面色惨白倒在地上,寒风习习,她额角却浸出一层薄汗。 正殿之中,暖炭红红火火,贤妃与萧贵妃正在下棋。 萧贵妃手执白子,余光看向未央宫门外跪在冰天雪地里的陶婉乔。 到底曾经在宫里如母女一般朝夕相处了这些年,虽然陶婉乔做出的事情叫她心寒,但是见她怀着孕还被罚跪在雪地里,心下还是有几分不忍。 “怎么?妹妹该不会还惦念着那狐媚子?”贤妃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茶,抬眸朝萧贵妃看去。 萧贵妃倏地回过神来,慌乱落下手中白子:“姐姐说笑。妹妹只是担心这天寒地冻让其如此跪着,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可不好交代。” 贤妃冷冷一笑,胜券在握似的落下黑子,道:“区区美人胆敢直呼本宫名讳,本宫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有身孕又如何?跪一炷香的时间也出不了什么事儿。” 萧贵妃颔首:“姐姐说得是。” 说完,她白子又落下,乍一看白子已经被逼入绝境。 “啊!不好了!见红了!见红了!”殿外罗嬷嬷惊呼。 贤妃手中的黑子哐当一声落在棋盘上,她诧异起身而去。 怎么可能?! 哪怕陶婉乔怀有身孕也不可能如此脆弱! 这才跪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她只是想让其跪在未央宫门前杀鸡儆猴以彰显威仪罢了,却从没想要害陶婉乔腹中的孩儿。 她虽也不愿其母凭子贵,但那毕竟是皇嗣,谋害皇嗣的罪名她可担待不起! 萧贵妃闻言亦是起身,眸色染上几分玩味,藏起情绪紧随而去。 未央宫前,雪地里一片殷红。 陶婉乔捂着肚子疼得无法起身。 “小主!小主!”一旁阿喜急得眼泪直流。 贤妃与萧贵妃一前一后而来,见到这样的场景皆被吓了一跳。 “娘娘,嫔妾知错了!嫔妾真的知错了!”陶婉乔痛苦地爬到贤妃面前,身后拖出一行血路,“嫔妾再也不敢顶撞您了,您饶了嫔妾和嫔妾腹中的孩儿吧,求求您了……” 贤妃忙不迭甩开她的手:“你在胡说什么!本宫不过是罚你小跪,谁知道你做了什么害了皇嗣!” 萧贵妃冷眼站在一旁,瞥向罗嬷嬷道:“还不传太医?!” “是!是!” “姐姐,还是将她先送里面去。”萧贵妃提议。 贤妃咬了咬牙,看着地上痛苦蜷缩之人只能蹙眉点头,咬牙骂道:“晦气!” 太医很快而来,诊断以后却是连连摇头。 “邪气入体,柔美人腹中胎儿是保不住了,如今微臣只能尽量保证不让柔美人的身子落下病根。” 贤妃猛地后退半步,脸色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 “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她如今正得圣宠,皇上若是知晓她小产是因为姐姐罚跪,恐怕……”萧贵妃欲言又止,直直瞧着贤妃的表情。 贤妃咽了口口水,很快又恢复冷静。 不过一个美人罢了,小产便小产,那又如何! 贤妃眸色阴狠看向床上昏迷之人,冷冷对众人道:“雪盛路滑,柔美人是自己在未央宫门口失足摔倒,都听懂了吗?!” 萧贵妃垂垂下视线,唇线抿直暗藏情绪,微微颔首。 其余众人亦是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连太医也不敢多言,后宫争斗向来激烈,这种事情屡见不鲜,他只是一个太医罢了,什么都不知道,贤妃也不会为难他。 贤妃扫视众人,目光落到了门外的阿喜身上。 彼时阿喜浑身都成筛子,生怕贤妃会杀人灭口。 “你是柔美人的贴身婢女。”贤妃眼中暗藏杀机,“你倒是与本宫说说,柔美人是如何小产的?” 阿喜倏地跪下,不敢抬头:“回禀娘娘,小主她……是因为雪后路滑,不慎在门前滑倒所致。” 闻言,贤妃才冷冷一笑,眼神示意身后的罗嬷嬷。 罗嬷嬷心领神会点头,连忙下去统一口径。 不多时,太医离去,陶婉乔还未醒来。 “皇上驾到!”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贤妃浑身一颤。 皇上闻讯而来,进门便见到躺在床上脸色煞白的陶婉乔。 “陛下……”贤妃退至一旁,深吸一口气努力保持镇定。 “乔儿怎么了?!”皇上上前查看,但见床上之人紧闭双眼,面无血色,似要碎掉了一般。 “陛下。”贤妃噙泪上前,一副痛心疾首之模样,“方才柔美人来与臣妾请安,离开时在门口不慎滑倒。” “腹中皇儿可还好?!” 贤妃叹息,微微摇头。 皇上浑身一怔,眼神露出几分痛苦之色。 “陛下,柔美人还年轻,太医说柔美人身子无碍,过不了多久又可受孕。”贤妃温柔劝慰着。 彼时,床上传来微弱的呼唤之声:“陛下……陛下……” 皇上闻言连忙坐到床边去,但见陶婉乔泪水模糊颤抖地伸出手。 “乔儿莫怕。”皇上一把握住她的手。 陶婉乔泪流不止,目光幽怨地看向贤妃:“不……她撒谎!陛下,是她,是她害死了嫔妾的孩儿啊!” 皇上诧异看向贤妃。 贤妃丝毫不慌张,上前宽慰道:“柔美人伤心过度,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呜呜呜!”陶婉乔哭道,“陛下,嫔妾来向贤妃娘娘请安,无意间提及贤妃娘娘名讳,娘娘便以嫔妾不敬为由罚嫔妾跪在未央宫门前。天寒地冻,嫔妾给娘娘认错求饶,可娘娘依旧要嫔妾跪满一炷香的时间!” “什么?”皇上沉眸看向贤妃。 “陛下,臣妾明知妹妹怀有身孕又怎可能如此待她。”贤妃无奈叹息,“再说臣妾的性子难道陛下还不清楚?” 皇上面色为难。 贤妃向来温柔大度,确实也不像是会做出此等事情之人。 “陛下,陛下……嫔妾说的都是真的……”陶婉乔哭得梨花带雨。 萧贵妃与一干宫人静默看着,谁也不敢主动开口。 “妹妹真是伤心糊涂了。”贤妃苦口婆心,“明明是妹妹自己摔倒的,这阖宫上下这么多人可作证。” “陛下,这都是贤妃的人,不可信……是贤妃害了嫔妾的孩儿,陛下你一定要替嫔妾做主啊。” 萧贵妃上前一步,替贤妃解围道:“既然柔美人不相信未央宫的人,那不如让你自己的贴身婢女来说说。” 皇上目光看去,阿喜猛地跪倒在地。 贤妃神色从容,道:“把你看到的如实说来。” 阿喜抬眸看了一眼床上的陶婉乔,分外郑重道:“回禀陛下,贤妃娘娘她说谎!” 第133章 打入冷宫! 霎时间殿内落针可闻。 皇上怀疑地看向贤妃,贤妃早已经没了方才的从容,眼中极力隐藏着慌乱之色。 “大胆奴婢敢污蔑贤妃娘娘!”罗嬷嬷上前一巴掌猛然落下,阿喜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鲜血流出。 “住手!”皇上脸色阴沉,直直看着地上的阿喜。 贤妃见状倏地跪下:“陛下莫要听这奴婢胡乱攀咬!柔美人是因为来给臣妾请安导致摔倒小产,臣妾固然罪责难逃,可绝非这奴婢所言!” 一边是哽咽的陶婉乔,一边是言辞切切的贤妃。 皇上沉默良久,最终将目光落到了萧贵妃身上:“贵妃可一直在此?究竟怎么回事?你如实说来。” 萧贵妃闻言垂下眸子,眼神越加凝重,余光瞥向贤妃,她正好也抬眸看来。 二人视线对在一起,贤妃饶有深意,道:“妹妹与我一同下棋,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有目共睹的,请务必要一五一十告知陛下,莫让陛下误会了臣妾。” 萧贵妃暗暗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看向皇上,嘴唇翕动:“是……” “陛下!”兰嬷嬷冲了进来猛然跪下,“禀告陛下,老奴在前院打扫,目睹了一切!” 贤妃目光看去,见来者是兰嬷嬷,暗暗松了一口气。 “说!”皇上声音威严。 兰嬷嬷手指贤妃道:“是贤妃娘娘命柔美人跪在未央宫门前,柔美人几次恳求放过,娘娘都无动于衷,最终导致了柔美人小产!” 贤妃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人居然会在这种关键时刻跳出来指认她! “你个刁奴!”罗嬷嬷怒骂,“贤妃娘娘对你不够好?!你怎能联合外人一同诋毁娘娘!你居心何在!” “大胆,陛下在此,岂有你说话的份!”田公公尖声呵斥,罗嬷嬷立刻噤若寒蝉,暗暗恨向地上跪着的兰嬷嬷。 皇上的眼神越发阴鸷,直直看向萧贵妃:“雨儿你与贤妃情同姐妹,而你又曾是乔儿的养母。你说,朕信你的话!” 萧贵妃屏息看向贤妃,眼神逐渐冰冷。 贤妃见状暗暗担心,拧眉道:“妹妹可得慎重,这阖宫上下都看清楚了是怎么回事,这老奴才却与外人想要诬陷本宫,还请妹妹替本宫向陛下解释清楚。” “姐姐放心,妹妹定如实禀告。”萧贵妃说罢上前朝皇上跪下,面色分外冷峻,道,“陛下,臣妾有罪!” 皇上闻言皱眉:“你又有何罪?!” “臣妾眼睁睁看着贤妃为难柔美人却没有加以制止,这是臣妾之罪!” “萧贵妃!”贤妃面色煞白,“连你也要与他们一同污蔑本宫吗?!” 下一秒,啪的一声响彻大殿。 贤妃捂住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向皇上,清泪顿时滑落:“陛下,连您也不相信臣妾吗?” “毒妇!”皇上怒不可遏。 事实如何已然明了,无论是柔美人的贴身婢女还是未央宫的宫人,亦或是萧贵妃,都指认是贤妃干的好事,这还能有假?! “朕知道你一贯对乔儿不满!可她怀的乃是朕的骨肉!乃是皇嗣!谋害皇嗣,你该当何罪!” 贤妃哭着摇头:“陛下,臣妾没有!臣妾没有!是他们冤枉臣妾!” 皇上看向殿中一众下人:“好啊,来!你们谁来证明贤妃清白!” 贤妃含泪看向众人,疯狂使眼色,可是众人却纷纷跪下,埋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方才叫嚣最厉害的罗嬷嬷如今也在皇上巨大的威压之下脸色惨白跪在地上抖成了筛子。 贤妃无力跪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如今竟然没有一个人愿意替她证明清白…… 只要这些宫人异口同声说她是清白的,那她也还有辩解的机会…… “陛下,您一定要替嫔妾做主,要替嫔妾这枉死的孩儿做主啊!”陶婉乔泣不成声。 “不是的陛下……”贤妃连忙解释道,“陛下恕罪,是柔美人冲撞臣妾在先,她恃宠而骄有失体统,臣妾才罚她小跪以儆效尤,臣妾都是为了后宫安宁,没有半点私心!” “贤妃,你到底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皇上愠色更甚。 “臣妾不是有意欺瞒皇上,一定是柔美人自行起身摔倒而小产,臣妾罚的是小跪,不到一炷香时间,断不可能叫其小产啊!” “小跪、一炷香?这天寒地冻,你竟敢让乔儿跪在未央宫门前!” 又是一巴掌落下,贤妃的脸颊肿得更高。 “陛下,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臣妾不是故意的……” 皇上怒目而视,丝毫不为其所动。 贤妃连连磕头:“臣妾真的知错了,求陛下开恩,求陛下开恩啊!” 皇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萧贵妃。 萧贵妃眸色更冷了一分,郑重道:“臣妾以为,无论贤妃出于何种目的,都不该对皇嗣下手,此乃大罪,请陛下严惩以正宫闱!” “萧小雨!”贤妃怒目而视。 好一个墙倒众人推! 他们竟然敢这样对她! 她可是太子的母妃! 他们真以为这样就能够对付她了吗?! “原来是你们联合起来要害我……” 贤妃环视殿中所有人,看向榻上的陶婉乔,她脸上正好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被贤妃尽收眼底。 皇上浑然不知,看向贤妃的眼神只越发冰冷:“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贤妃,你真是叫朕失望!” 贤妃已然明白,自己此番是在劫难逃了,只能哭求道:“陛下,臣妾也是一时糊涂,求陛下看在往日情分上饶臣妾一次吧!” 皇上冷笑一声:“往日情分?你残害皇嗣之时可曾想过往日情分?!” 说罢,皇上大手一挥:“来人,谋害皇嗣、欺君罔上,贤妃德行有失,即刻收回凤印打入冷宫,没有朕的旨意不许任何人探望!” “是!” “陛下!”贤妃慌了神,“陛下,您就算是看在煜儿与雪儿的份上,饶了臣妾这一回!” “你还有脸提煜儿与雪儿?!”皇上眼神更加阴鸷,“当初就不该将雪儿交给你教诲!如若不然,他们兄妹也不会……” 剩余的话皇上没有说出。 兄妹乱伦,何等丑闻! “把她带下去!” 贤妃被侍卫架着拖了下去,一路哭喊求饶,却无人理会。 陶婉乔见状,心中快意,却仍装出一副柔弱的模样:“皇上,都是嫔妾不好,害得贤妃娘娘被罚。” 皇上闻言看向她,眼中多了几分温柔:“此事与你无关,你身子弱,好好休息吧,朕会命人好好照顾你。” 陶婉乔含泪点头,心中却暗自得意。 看着贤妃被带下去的方向,不由得暗暗冷笑。 若贤妃知道,今日这一切都是她好女儿的计谋,不知其脸上表情该是何种精彩! 第134章 她彻底被人遗忘 “陛下!陛下臣妾绝无谋害皇嗣之人呐,陛下!” 贤妃声嘶力竭,被侍卫左右架着拖出了未央宫,金钗落地,长发随风四散狼狈不堪。 “慢着!” 未央宫中一道人影走出来。 侍卫们停下脚步,然而贤妃情绪激动,侍卫左右押着不敢放松警惕。 贤妃目眦欲裂,看向缓缓而来的萧贵妃:“萧小雨!你为何要害我?为何!” 萧贵妃嘴角含笑,疑惑道:“姐姐,本宫何曾害你?那柔美人被你罚跪宫门前,难道不是事实?” “你明明知晓那狐媚子故意出言不逊!本宫身为六宫之主小小惩罚又如何?!她小产是她没那个福气孕育龙嗣,与本宫何干!你为何要帮那狐媚子一同诋毁本宫!” 萧贵妃一步步靠近,带着一丝冷笑,道:“你可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众叛亲离,这就是你活该!” 萧贵妃美目含恨,细数着贤妃种种不是: “日日装出这副温婉贤淑的模样,当真是令人作呕!你不过是个卑贱宫女出身,却不知用了什么下作手段,竟也配与本宫平起平坐!” “为了攀龙附凤,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能舍弃,甘愿抚养他人之女。这般心机,这般手段,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本宫倒要问问你,这些年来,你可曾对谁付出过半分真心?长公主也好,太子也罢,在你眼中不过都是你往上爬的垫脚石罢了!” 萧贵妃将这些年心里一直对贤妃憋着的气全部发泄出来。 她被贤妃的淫威压迫了这么多年,与其虚与委蛇这些年,如今终于不用再迎合! 一时间觉得畅快无比。 闻言贤妃怔了良久,缓缓扬起狰狞的笑意:“萧小雨,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本宫的,好啊!哈哈哈!你以为现在便如你所愿了?你以为本宫这样就会倒下?!本宫的儿子可是如今的太子!” 萧贵妃嗤笑:“余若兰,你这样自私自利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之人调教出来的儿子又能是哪种人?你觉得为了你这个被打入冷宫的母妃,太子会愿意以前程为赌注去向陛下替你求情?” 贤妃眸色一顿,缓缓摇头:“不!本宫的儿子本宫清楚,他不会弃我于不顾!” “好啊,那姐姐且去冷宫等着,看看此生到底还有没有机会走出来。呵呵呵。”萧贵妃说罢轻轻挥手,侍卫们瞬间得令,毫不留情将贤妃拖着远去。 “你等着,本宫一定会回来的!” 飞花殿中,宁陌雪听闻贤妃之事,面色大惊,连忙朝华阳宫而去。 贤妃可是她名义上的母妃,亦是她的靠山! 如今父皇不允许她与太子太过亲近,而贤妃又被打入冷宫,那她今后在宫里更加孤立无援了! 可是她如今与琰哥哥大婚在即,她断然不能被卷入贤妃的事情之中,所以既想要保全贤妃,又要明哲保身,那只能去找宁煜! 宁煜如今贵为太子,他替贤妃求情,此事必然还有转机,定不能让贤妃就这样被打入冷宫! 华阳宫中,宁煜也知晓了贤妃的事情。 见宁陌雪前来,他自然知道所为何事。 贤妃亦是他的母妃,他比任何人都要担心。 可问题就在于,如今他是太子! 许多事情,不是他想做便能做。 再加之前不久刚发生了他与雪儿那件事情,父皇对他本就已心生不满。 保住太子之位和救母妃之间,恐怕他只能选择一个。 宁煜神色凝重,看着宁陌雪道:“雪儿,此事不好办。母妃她……这次确实做得太过,那可是皇嗣,父皇盛怒,也非你我三言两语能消。” 宁陌雪眼眶微红,急切道:“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母妃被打入冷宫吗?” 宁煜叹了口气,道:“雪儿莫急,此事暂时不是你我所能左右。上一次是我混账,让父皇误会了你我。而今父皇对我恐怕心中还有所不满,而你又与沈琰大婚在即,若我们贸然行事,只怕会适得其反。” 宁陌雪咬了咬嘴唇,道:“那皇兄有何打算?” 宁煜沉默片刻,道:“我打算先暗中调查此事,看看是否有转机。” 宁陌雪点了点头,道:“皇兄,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母妃,一定要……” 宁煜看着眼眶通红的宁陌雪心中颇不是滋味,想要伸手安慰她,可想到父皇词严厉色的模样,还是隐忍收回了手。 “放心,我会尽力的。你也别太担心,先回去休息吧。” 宁陌雪离开后,宁煜独自坐在书房中,心中五味杂陈。 如今局势复杂,他身为太子,必须权衡利弊,不能意气用事…… 这一日之后,原本备受宠爱的柔美人正式晋升为柔妃,风光无限地入主了未央宫。 与此同时,贤妃被皇帝下令打入冷宫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朝野,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尽管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却没有任何一位朝臣或宫中之人站出来为贤妃求情。 即便是太子,面对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表现得异常平静,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日常事务,仿佛贤妃被打入冷宫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一直认贤妃为母妃的明珠公主也依旧如往常一般,忙碌地筹备着自己的婚事,未在公开场合提及任何有关于贤妃之事,一切平静而有序地进行着。 冷宫之中,冬日的寒风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地穿透着每一道破败的门窗。 宫墙斑驳,朱漆早已剥落,露出斑驳的砖石。院内杂草丛生,枯黄的枝叶在寒风中摇曳,更显得萧瑟。 “煜儿一定会来的……“她对着铜镜梳头,镜中的女人早已不是那个雍容华贵的贤妃,她面色疲惫,发髻凌乱,浑身似乎都染上了冷宫发霉的气息。 已经不知道过了多少日,皇上一定已经消气了才是……煜儿也替自己求情了才对,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接她回去…… 窗外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贤妃猛地站起身,踉跄着扑到窗边。 “煜儿!是煜儿来了吗?”她的声音颤抖着,手指紧紧扣住窗棂。 可窗外只有飘落的梧桐叶,和远处宫墙上一抹残阳。 “不对,不对……”她摇着头,后退几步,“煜儿不会不管我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呢喃。 她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角落里。 “母妃……”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叫她。 是煜儿!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来者却不是宁煜,而是……宁云舒! 第135章 有你这样的母妃 “童童……”贤妃怔怔地看着眼前之人。 宁云舒缓步停到门口。 她今日,是来要一个答案的。 贤妃被打入冷宫那日,她也去了。 远远地便看见贤妃如丧家之犬一般被侍卫拖走。 她站在宫巷转角远远看着,昔日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童童乖,父皇啊最喜欢你穿粉色,那我们就穿粉色好不好?” “童童,今日父皇下朝会路过此处,你假装在那儿玩,遇到父皇了便将他带来未央宫可好?” “童童是女子,以后都要仰仗哥哥的。这进贡的雪莲给哥哥吃,哥哥长高高以后才能保护童童呢!” 一幕一幕在脑海里浮现,宁云舒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活在贤妃虚假的爱意之中。 或许从她一出生便是一枚棋子,而年少无知时,她还以为她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公主。 冷宫里,贤妃见终于来人,满怀希冀,迫不及待问道:“太子呢?太子可来了?”。 宁云舒冷笑:“太子?我怎么会知道?” 贤妃眸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又道:“童童,我知道你不会不管母妃的对吗?是不是陛下叫你来的?这冷宫母妃待够了!快,我们快离开!” “离开?贤妃娘娘,您是在说笑吗?入了冷宫,您妄想离开?” 贤妃面色难看起来:“你……不是来接我走的?” “我?呵呵……您在想什么呢?当初我在匈奴七年,可有人来接过我?如今,您才在冷宫几天,就想着有人来带您离开?” “童童……”贤妃声音哽咽。 这么久了,煜儿没来,雪儿也没来,甚至连一个传信的人都没有! 门外那些侍卫也不理睬她,哪怕她是太子生母,他们也不正眼瞧她一眼! 只有宁云舒来了,可是……她却说,她不是来接自己离开的。 贤妃捂着隐隐作痛的胸口,缓缓上前道:“童童,血浓于水,你真的要这样对母妃吗?” 宁云舒退后一步躲开贤妃,语气分外冷漠:“我说过,别这样唤我!” 贤妃眸子颤动,眼眸中仍含着希望:“好好好,云舒长大了,是不该叫小名了。” 宁云舒嘴角噙起一抹冷笑,直直看向她:“我与贤妃很熟吗?” 贤妃浑身一僵,缓缓朝她靠近:“我知道,你定还在怨母妃……” “是!”宁云舒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我是恨你怨你,若不是你,我根本不会经历这一切!我最重要的人,也不会一个个死去!” “可你是大肃的公主,和亲就是你的命,你怎能全部怪在母妃头上呢?”贤妃含泪道。 “是吗?那我倒想问问您。七年前,抽到和亲令牌之人,究竟是我还是宁陌雪。” 贤妃闻言猛然一怔,眸色闪躲。 宁云舒眼神越加阴鸷:“到如今你还不承认?” 贤妃眼眸转动,良久才含泪抬眸:“云舒,母妃知道当初做得不对,你原谅母妃可好?” “不对?”宁云舒笑意越加刺骨,再一次问道,“当初抽到和亲令牌之人,究竟是我,还是宁陌雪?” 贤妃柔荑紧握,声音颤抖:“是……是雪儿,是雪儿……” 呵…… 宁云舒轻笑。 果然…… 当初和亲令牌由贤妃亲自呈交给皇上,只有她是唯一有可能动手脚的人! 彼时,冷宫侧门外。 宁煜与沈琰皆是石化在原地,皆是错愕无比。 宁煜始终放心不下贤妃,可又不敢明目张胆与之接触,遂唤来沈琰,以和沈琰前去练武场切磋为理由从另一条偏僻的路绕到了冷宫侧门来欲与贤妃相见。 可谁知宁云舒也在里面,而且还听见了这番话! 原来当初和亲之人应该是雪儿! 所以当初宁云舒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可是他们却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他们不仅不肯相信她,还一意孤行将她送到了匈奴那种地方…… 宁煜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后退,眸色痛苦。 叫他怎么能相信啊! 他错得多么离谱! 他以为,当初云舒在匈奴受那么多苦,他已经很对不起她。 可如今却让他亲耳听见,原来当初本该去和亲的人当真不是她! 这一切,都是母妃的计谋…… 真如宁云舒所言,母妃为了让他得到皇上重用成为太子,所以牺牲了她这个亲生女儿。 “殿下。”沈琰面色稍沉着,可心下亦是情绪翻涌。 他本应该相信她的,可是当年的他却选择了沉默。 如今听到贤妃的话,真相如同一把利刃,狠狠插进了他的心窝。 “冷静,切不可暴露。”沈琰理智提醒着。 他知道宁煜的脾气,他担心宁煜会一时冲动然后闹得冷宫侍卫都知道他来了。 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又会徒增麻烦。 如今的宁煜,也比从前要稳重了几分。 虽然他很想冲进去质问清楚,可眼下宁云舒也在里面,而且他更是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会失控! 他必须好好冷静一番! “走!”宁煜咬牙转身。 沈琰深吸一口气,意味深长地看向上锁的大门,随后也转身而去。 宁煜脸色难看,双拳握得咯咯作响,隐忍着心中翻涌的情绪道:“此事莫要告诉雪儿!” 沈琰亦是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雪儿一贯温柔体贴善解人意,若是雪儿知道当初本应该和亲的人是她而不是宁云舒,定然心中会十分愧疚。 与其让她也陷入那般自责愧疚的境地,还不如继续瞒着她。 “嗯。”沈琰郑重应着。 冷宫之中二人根本不知门外来过人。 贤妃彼时脸色带着几分癫狂与自嘲,缓缓朝破败的椅子走去,挺直腰拂袖坐下,仿佛她还是当初荣宠无尽的贤妃。 她目光看向远方,语气幽怨:“你可是我的女儿啊,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去那种地方吗?” 宁云舒冷哼。 是,她曾是过她的女儿,可后来却沦为了一颗棋子,仅仅是一颗棋子罢了! 贤妃沉溺在自怜自艾之中,一行清泪落下,语气也激动起来:“你如此聪明难道猜不到吗?陛下究竟想要谁留下,众人心照不宣!我能怎么做?我有得选吗?!” “为了保住你的荣华富贵,为了让宁煜未来有夺储之资,为了保全一个来路不明的民间女,所以你就毫不犹豫地将我牺牲了,对吗?!”宁云舒眼中恨意十足。 她恨贤妃,丝毫不需要掩饰。 所以她也要让她尝到一无所有的滋味,体会到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 贤妃哑口无言。 是,她不否认,她是自私的。 “从一个宫女成为执掌后宫的贤妃,你可知我这一路有多么艰难?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你是我的女儿,哪怕你不愿意承认,你身体里也流淌着我一半的血!你应该体谅我!包容我!孝顺我!而不是今日站在这里质问我!” 贤妃咆哮着,双目猩红。 宁云舒嗤笑,缓缓抬起手目光幽幽看向皓腕,淡淡道:“有你这样的母妃,岂我所愿?” 第136章 她就是个疯子 宁云舒拔下发间的金簪看向贤妃:“欠你的,今日我都还你。” 说罢,金簪用力划破手腕,鲜血霎时飞溅而出。 贤妃瞳孔遽缩:“童童!” 宁云舒看着鲜血顺着指尖流淌而下,嘴角笑意更加肆意:“如今我不欠你,也该我讨回你欠我的了!” 贤妃闻言眼中满是诧色与恐惧,眼前的宁云舒竟是陌生得可怕。 “你……你要做什么?” 宁云舒闻言轻笑出声,举着金簪缓步朝贤妃靠近。 “不、不,我可是你母妃,你、你不能……”贤妃连连后退,眼中被恐惧侵占。 眼看着她越来越近,贤妃慌不择路,朝门口狂奔而去,“快来人!长公主疯了!快来人!” “呵。” 宁云舒将金簪重新插回鬓间,用手帕暂时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轻蔑地看向拍打着大门的贤妃。 任凭贤妃如何敲打呼喊,外面都没有半点动静。 贤妃霎时愣住。 难道冷宫已经被宁云舒所控制了?!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不过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罢了,终日在永宁殿与那群面首淫欢作乐,为何能有这般势力? 宁云舒捕捉到贤妃眼中的诧异,开口道:“贤妃娘娘不必惊慌,你欠我的,我这不已经讨回来了?” “你是何意思?” 宁云舒环顾凄凉的冷宫,道:“余生漫长,也不知你在这里,住不住得惯。” 贤妃恍然明白了什么,震惊到无以复加,嘴唇翕动半晌才问出口:“这一切,是你做的?!” 宁云舒掩唇而笑:“很惊讶吗?” “你……”贤妃眼中困惑丛生。 她实在想不明白,若真的是宁云舒,那她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宁云舒见状也不愿再与贤妃多言,走到门外沉声道:“开门。” 门外两个侍卫恭恭敬敬地打开了门。 “不!童童!你说清楚!”贤妃忙上前。 两个侍卫手中长矛直指贤妃,若她再敢上前一步长矛便能刺穿她的身体。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可是你的母妃啊!哪怕你恨我怨我,你也不能这样对我!”贤妃濒临崩溃。 她想不到害她一无所有的人竟然会是她的亲生女儿,更是想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宁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决绝,没有半点停留。 侍卫轰然关上大门,贤妃咆哮之声却还不断:“童童!童童!母妃知道错了,一切都重新开始可好?童童!你有什么恨尽管发泄到母妃身上,莫要去为难煜儿!他好不容易才成为太子,你放过他,放过他……” 宁云舒疾步而去,不愿再听到半点声音。 直到如今,她还一心想着她的煜儿! 离开冷宫后宁云舒径直去了太医院,处理完手腕的伤口以后便去到了未央宫。 彼时的未央宫与昔日犹如两处。 当初贤妃最爱牡丹,在门口种满了各式各样的牡丹花,而陶婉乔在入主的第一天便命人将这些花全部铲了填为平地。 里面凡是有过贤妃生活痕迹的东西一律丢出宫外,皇上也甚是宠她,只要她想要的全部都换上崭新的,几乎是将整个未央宫都重新修饰了一番。 宁云舒来时,陶婉乔正倚靠在榻上喝药。 “苦死了!本宫不喝了!”陶婉乔推开阿喜手上的汤药。 阿喜分外为难:“娘娘,良药苦口。” 宁云舒走了进来,道:“柔妃若不好好养身子,来日如何再怀上龙嗣?” 陶婉乔闻言看来,看到宁云舒的时候脸上多了几分警惕,冷冷道:“你还想故技重施?!” 宁云舒淡淡一笑,从阿喜手中将药拿过,道:“柔妃放心养身子,本宫的目的已经达到,日后柔妃要生多少个小皇子都与本宫无关。” 陶婉乔看着宁云舒递过来的汤药,暗暗咽了一口口水,权衡片刻后将汤药一饮而尽。 阿喜接过空碗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们先退下。”陶婉乔吩咐着。 “是。”阿喜领着一众宫人退下,房中只剩下陶婉乔与宁云舒二人。 “你这伤是怎么回事?”陶婉乔好奇地看着宁云舒的手腕。 “不慎入戏太深伤了自己。”她平静说着。 “噢?你去见过贤妃了?” 宁云舒但笑不语。 陶婉乔心中还是有几分担心,那毕竟是宁云舒的母妃,万一有朝一日她后悔了想办法将贤妃救出来了,那贤妃出来后第一件事情必然是报复自己! “长公主,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陶婉乔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宁云舒沉眸看向她,反问道:“柔妃是要本宫弑母?” “你们早已断亲,那就是一个废妃罢了。可她毕竟还是太子生母,若不铲除,总有一日太子登基必然会将她放出来的!” “是吗?”宁云舒笑道,已然洞悉陶婉乔的心思,“柔妃是担心真有那一日,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陶婉乔脸上闪过一丝紧张,躲开视线道:“那一日到来,你又能独善其身?” “所以柔妃你更当努力了。”宁云舒语气诱惑,拨弄着她的床幔,道,“趁着皇上还健在赶紧诞下小皇子,那么将来到底谁能登基,还未尝可知。” 陶婉乔大惊看向她:“你是在与我说笑?!哪怕我就是现在诞下皇子,以陛下那身子,还能……” 她欲言又止,自知后面的话是大逆不道之言,不敢轻易说出来。 皇上终日纵欲,如今行那事都是靠着太医院给的秘药。 不仅是这方面,皇上的身子也是日渐虚弱,毕竟是上了年纪还纵欲过度。 谁知道他这把老骨头还能坚持多久! 宁云舒笑道:“竟是这样?那可如何是好?” 陶婉乔拧眉看向她:“你话里有话,到底想说什么?” 宁云舒直直看向她,低声道:“既然这个方法行不通,那我们何不换一个方法?让皇上废了宁煜,不就好了。” 陶婉乔倒吸一口凉气:“废太子?这岂是你我能做到之事?!” “只要你想,便能做到。” 陶婉乔看着眼前的女人,内心骂了无数遍疯子。 她不仅参与后宫争斗,如今还要搅动朝堂风云! 幸好当初没有对付她,否则与这样的人成为敌人,才是随时都有可能死无葬身之地! 第137章 今夜他便要带兵回塞北 半个月后,宫中分外热闹,皇宫内一片喜庆繁忙,红绸高挂,灯笼璀璨,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上,熠熠生辉。 今日乃明珠公主出嫁之日,公主出嫁,龙颜大悦,特赦天下! 飞花殿内,宁陌雪身着华丽的嫁衣,头戴璀璨的凤冠,宛如天上下凡的仙子,美丽不可方物。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扬起浅笑,眸中情绪万千。 她终于要嫁给琰哥哥为妻,等了这么多年,她终于得偿所愿! 只要成为将军夫人,就算日后再生什么变故,琰哥哥也定能护她平安的。 “公主,吉时快到了。”丹青上前提醒。 “嗯。”她微笑应着。 嬷嬷上前给她盖上红盖头,宫女上前左右搀扶着将她送出飞花殿。 殿外,萧贵妃等后宫嫔妃齐聚,众人今日皆穿着喜庆。 宁煜因为上一次的事情依旧只能避嫌,远远地在能够俯瞰飞花殿的肖云阁上负手看着。 穿上嫁衣的她真美。 只可惜……他们为何此生要是兄妹。 他脸上的笑容分外苦涩。 “殿下,您是太子,将军成亲您出席也无可厚非。不如就去一趟吧。”小康子在宁煜身后说着。 他岂会不知自家主子的心思呢。 如今明珠公主大婚,他哪怕就是作为兄长,也该去瞧瞧的。 毕竟今日一别,公主常居宫外,恐怕一年到头也难见几回了。 小康子想着暗暗叹息。 宁煜努力藏起情绪。 他何尝不想! 可上一次他对雪儿说出那番话被父皇听了去,以至于他后来但凡与雪儿接触,父皇都会分外猜忌。 所以他不得不远离雪儿,尤其是这样重要的日子,他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能再让父皇不满,一是为了雪儿,二也是为了母妃。 虽然……母妃对云舒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但一切都是为了他能够成为太子。 他又岂能辜负母妃付出的一切。 他只有坐稳太子之位,未来顺利成为大肃的王,才能够将母妃救出来,也才能够正大光明地与雪儿继续做兄妹,更是才有机会弥补云舒所受的苦。 “回吧。”宁煜深吸一口气转身而去。 他不敢再看。 雪儿大婚,他作为兄长有千言万语想要对她说。 可如今,且都只能藏在心中。 小康子无奈颔首:“是。” 宁陌雪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朝宫门而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 今日她出嫁,没有母妃相送,皇兄也没有来。 心中还是觉得有几分怅然若失。 然而与心中的喜悦相比,这份失落便显得微不足道。 没有人知道她这么多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从在围场被认作公主的那一日开始,她便惶惶不可终日。 嫁给沈琰离开皇宫,这是她能想到的最佳全身而退之策。 而且缘分就是这么奇妙,七年前她在围场行宫醒过来后,她还不懂宫里的规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她在围场看到了沈琰,他骑着骏马驰骋林间意气风发,一眼便入了她的心。 那时她便想,若能嫁给这样的大将军为妻,此生该多么幸福。 而当她得知长乐公主爱慕大将军尽人皆知之时,心中颇不是滋味。 凭什么宁云舒一生下来就是金枝玉叶,她不仅一生荣华富贵,还有如此疼爱她的父皇、母后、兄长,甚至连大将军看她的眼神也明明是点染爱意的。 她不甘心!如今她也是公主,宁云舒有的,她也要有! 她努力让所有人都喜欢她,哪怕这样的伪装甚是辛苦,可是她做到了! 如今她拥有了一切,今日她更是要拥有她心爱之人! 宁陌雪走过长长的宫巷,脑海里回忆着这七年来在宫里的点点滴滴。 门外,早已等候多时的将军府迎亲队伍,沈琰身着红衣,那张冷峻的脸,哪怕是在锣鼓喧天,喜气洋洋的氛围之中也还是盛气凌人。 宁陌雪迈进花轿,红绸下笑容更甚。 花轿在众人的拥簇下,缓缓抬起,朝着将军府的方向行进。 街道两旁,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争相一睹这盛大的婚礼场面。 宁陌雪坐在花轿中,耳边传来阵阵锣鼓声和人们的欢呼声,她透过红盖头的缝隙,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 花轿终于抵达了将军府,门帘被掀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 她认得,那是沈琰的手。 她的心跳再次加速,脸颊微微泛红。她轻轻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心中顿时安定下来。 沈琰牵着她的手,缓缓将她扶出花轿。 然而他一张沉冷的脸始终没有展露过笑颜。 婚礼的仪式在将军府的大厅中隆重举行。 厅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满座。 宁陌雪站在沈琰身旁,头戴凤冠,身披霞帔,红盖头下的她虽看不清周围的一切,却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喜庆与热闹。 司仪站在高台之上,手持礼册,高声宣读着婚礼的祝词:“今日良辰吉日,天作之合,将军沈琰与明珠公主宁陌雪喜结连理,愿二人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宁陌雪听着司仪的声音,心中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她微微侧头,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沈琰。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隐约瞧见沈琰的嘴角,他唇线抿直,甚是严肃。 她指尖不自觉地轻轻颤动。 今日大婚,难道琰哥哥不开心吗? “咳咳,将军,今日大喜,还是笑一笑。”宾客里,费强低声提醒着。 他跟随沈琰南征北战最是了解其性子,更是了解这桩婚事的由来。 但无论如何,今日也是大婚之喜,还是应当喜气一点。 沈琰闻言轻吸一口气,努力让面部肌肉放松一些。 笑? 他却是半点笑不出来。 当日从冷宫里得知七年前的真相后,他心里对宁云舒的愧疚更是泛滥成灾。 甚至如今看身旁的雪儿,都觉得她欠了宁云舒几分。 因为明明该和亲之人是她,可是最后被他亲自送往匈奴之人,却成了宁云舒。 若非是当年的承诺,这大婚,他本是不愿进行的! 不过如今他也没得选。 他要上战场,他要去完成他的赎罪,就必须完成大婚才行,否则皇上不肯放人。 如今,他只想这流程越快越好,今夜他便要带兵回塞北! 第138章 她想见他,非常非常想 暮色起,永宁殿灯笼高悬。 天色将黑,宫墙上的雪也黯淡失色。 宁云舒站在檐下看着院中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想必来年春定又是枝叶繁茂。 桂嬷嬷拿来汤婆子,见宁云舒这模样暗暗心疼。 这永宁殿里其他宫人或许不懂,但是她是从小看着公主长大的又岂会不懂呢? 当年公主对大将军一往情深、轰轰烈烈,大家都以为这二人必定能成。 明明大将军当年也亲口许下诺言,他与公主一同种下这棵银杏树,说是待这棵树亭亭如盖之日,他便会十里红妆迎娶她入将军府。 可如今……物是人非。 “公主,天凉了。”桂嬷嬷语气温和,呈上汤婆子。 宁云舒接过,语气淡漠:“唤几个手脚麻利的来,把这棵树,砍了。” 桂嬷嬷怔住。 想当年这棵树病恹恹的,公主每日悉心照料,连浇水施肥都是亲力亲为,可如今却要将它砍了。 或许是彻底失望,又或许是彻底放下了。 桂嬷嬷想着微微颔首。 不多时三个侍卫提着斧头而来,依照宁云舒的指示开始伐木。 她依旧静静地站在屋檐下,夜色渐浓,斧头砍在树上每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心就会随着跳动一下。 树杆的缺口越来越深,最后一斧头下去,树杆发出吱嘎的呜咽,积雪坠落,随之整棵树也轰然倒塌,溅起一阵寒风扑面,吹得她眼眶有几分红。 高高的宫墙外,隐约着万家灯火,藏着暖帐红烛,将军府的锣鼓喧天,似在宫里都能听见。 “你不必唤我公主,反正我迟早都是你的夫人,所以你应当唤得更亲切一些……所以,舒舒如何?” “这点小伤不要紧的!你瞧,它还是一朵梅花的模样。其实我很高兴,因为它是只属于你我的秘密,每次看到它我便会想到你。” “沈琰沈琰沈琰……他们说将一个人的名字念一千遍,便可梦到此人。所以我要将你的名字念一千遍,如此待你出征后,我才能与你在梦里相见。” “吾未婚夫君沈琰,见字如面。听闻玄武军大捷,我就知道你带着我亲手做的平安符一定会所向披靡的!不过此番写信是要告诉你,我们的小银杏今日发了第一片叶子!我想你该备好聘礼了……” “不是我……该和亲之人真的不是我。你为何不肯信我?他们都不信我,连你也不信我……” “你说过,你会娶我为妻,我若和亲了将来如何嫁你?可我,只想嫁给你啊……” …… “公主,保重。” 一滴清泪砸在手背上,宁云舒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哭了。 当年他从匈奴离开之时那一句“公主保重”后劲竟然这般大,如今想来还是会给她心脏重重一击。 “嬷嬷,替本宫备马车出宫。”她不动声色地将脸上的泪渍拭去,语气清冷平静。 桂嬷嬷讶异:“可是都这般晚了,公主出宫要去何处?” “本宫想见一个人。” 桂嬷嬷倒吸一口凉气。 如今正是大将军的洞房花烛夜,公主该不会是一时冲动想去抢亲吧! 她虽然担心,但也不能违抗命令,只能赶紧去吩咐宫人将马车备好。 宁云舒出宫只带了两个暗卫随行,桂嬷嬷与檀巧、莺莺等人都未跟随。 马车穿过长街,彼时街道两侧只有零星几户商家还未闭店,寒夜显得格外寂寥。 尚书府内,书房。 烛火映照着张知熹手中的书卷,他清俊的脸在光影里添了几分柔和。 “大人!”阿鼠疾步而来,身着一袭黑衣,禀告道,“长公主朝府邸方向来了!” 张知熹抬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缓缓放下书起身整理着衣襟。 阿鼠见状埋下头暗暗一笑。 尚书府外,小桥流水。 宁云舒下了马车,抬眸看去张知熹竟撑着伞站在桥头。 见她前来,他举伞缓步上前,替她遮住渐大的风雪。 “公主怎么来了?”他问。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他神色温柔,浑身散发的墨香令人分外安心。 她上前半步轻轻拥住了眼前之人。 她想见他,不知为何,非常非常想。 或许是害怕又一个七年以后连眼前之人也会再也见不到。 “原来是公主想念微臣了。”他轻声道,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温柔地揽住了她的腰。 “张知熹,你会变吗?”她的头靠在他胸膛,能听到他一起一伏的心跳。 “或许会。”他说着,“但对公主,永远不会。” …… 将军府,卧房。 喜字刺眼,烛光昏黄。 沈琰推门而进,床边之人身子微微一颤。 “请将军掀盖头。” 沈琰面色冰冷:“你们都退下。” “可是将军,这入洞房的流程还未走完呢……” “退下!” 众人倏地屏息,被吓得纷纷放下手中东西离开了房中。 床上,宁陌雪亦是听出了他情绪不对劲,垂着头试探道:“琰哥哥可是累了?” 沈琰坐到她的身边,依旧没有掀盖头:“雪儿,北塞告急,我今夜便要起程。” “什么?!”宁陌雪闻言顾不得礼仪掀开盖头,但见身旁之人的脸色在烛光里冷得渗人,“可大肃与匈奴如今不是停战了吗?为何会忽然告急?” 沈琰面色凝重:“前几日便收到了加急书信,许是因为前段日子渡灵一案,匈奴恼羞成怒发起奇袭。然而陛下命我必须与你完婚才能离开,如今大婚已成,军机不可延误,我必须得走了。” 说着他便要起身。 “琰哥哥!”宁陌雪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腰:“明日再走可好?!” 沈琰身子一僵,脸上露出几许愧色。 新婚之夜要她独守空房确实是委屈了她。 可确实是战事告急,而且…… 他看向宁陌雪,她与宁云舒的眉宇有五六分相似。 洞房花烛,他如今做不到,他说服不了自己! “对不起雪儿,我会尽早回来的。”沈琰无奈说着,拨开她的手起身而去。 宁陌雪见状连忙追上来挡在他的面前,双眸噙泪似梨花带雨:“琰哥哥,可今日是你我洞房花烛夜!你就再晚些可好?” 说着,她解开衣带,朝他逼近。 沈琰怔住,没想到平日里温柔贤淑的雪儿竟有如此主动的一面。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表情严肃:“不可!” 宁陌雪双眸颤动,哽咽道:“琰哥哥是不喜欢雪儿吗?” 沈琰嘴唇翕动,看着一双如水的眼眸,心下更乱了。 他既对不起宁云舒,也对不起雪儿。 他也曾想过,既然当初求娶了她,那么成婚以后也必然会好好待她,尽到一个丈夫之责。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加之宁云舒的事情,让他真的无法做到。 “雪儿,战场上刀剑无眼,这一次与匈奴大战在即,我不敢保证能活着回来。所以,我还不能碰你。”他瞥开视线。 “琰哥哥你是大肃的战神,一定会全胜而归的!”宁陌雪紧紧握住他的双手,再逼近一步整个柔软的躯体都紧紧贴在了他的身上,“况且,真是刀剑无眼,那雪儿才更应该早点为将军府开枝散叶呀……” 沈琰看着眼前面色染红之人,那柔软的身子似棉花一般触碰着他,一双杏眸含春似能勾人魂魄一般。 第139章 来向她道别 “不可……”沈琰深吸一口气,依旧坚定地推开了宁陌雪。 在没有完成对宁云舒的承诺以前,他是一定不会碰雪儿的! 若万一他有朝一日战死沙场,雪儿还可以再嫁他人。 宁陌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嘴唇翕动:“琰哥哥,如今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 “雪儿,我……”沈琰欲言又止。 “难道在琰哥哥的心里,还有比雪儿更重要的人,所以才不愿碰我吗?”宁陌雪眼泪落下分外委屈。 沈琰嘴唇翕动。 更重要之人…… 或许是的。 他现在满脑子都只有宁云舒,哪怕是在与雪儿拜天地的时候,他甚至都在想若是七年前他没有负了云舒,那么是不是当年云舒也早这样十里红妆嫁给了自己。 沈琰想罢,最终还是没办法解释任何,只郑重道:“雪儿,等我回来!” 说罢便大步而去,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琰哥哥,琰哥哥!”宁陌雪追到门口,但见他背影分外决绝。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这种时候要回塞北! 而且,明明都晚了这几日,再晚一日又如何? 他分明就是在逃避她。 问他的问题,他也避而不谈,分明就是心虚了! 难道是因为他的心里还有宁云舒? 所以才不愿意碰自己! 宁陌雪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 新婚之夜,他竟都不肯碰她一根手指,若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等他回来,这一次又会是多久? 是三年?是五载? “琰哥哥,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宁陌雪扶着门框蹲下,“明明当初是你要娶我,如今却要我独守空房……” “宁云舒,你当初为何还要回来!你就该死在匈奴!” 任凭宁陌雪如何哭泣,沈琰已然远去,整个将军府霎时间空荡荡的分外寂寥。 长街上,玄武军的铁骑打破长夜宁静。 沈琰为首,带领三千精兵浩浩汤汤而去。 行至城门,沈琰勒马停下,回首看去,灯火零星。 “将军。”费强以为他还是放心不下夫人,道,“崔玉与岳无病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今日毕竟是您新婚大喜,要不还是明日再出发?” 沈琰面色沉重:“战事第一!” 费强叹了一口气,很是惋惜。 “等我一炷香的时间。”沈琰说罢,调转马头而去。 费强等人纷纷疑惑。 将军要去的方向也不是将军府啊,瞧着更像是皇宫。 永宁殿,夜色凄凄。 沈琰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避开巡夜的禁军跃上永宁殿的墙头。 然而目之所及,却见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倒在大雪之中。 此刻树杆上又覆盖了一层的积雪,却掩不住那被斧头砍出的缺口。 她竟命人将他们从前一同种下的树给砍了! 她竟是这般绝情,誓要斩断一切与他相关的联系吗…… 他心下苦涩无比,转而看向宁云舒寝宫的方向。 他是来向她道别的。 这一次,匈奴主动挑起战事,他哪怕豁出性命,也要取下呼韩邪项上人头! 沈琰飞身落地朝宁云舒寝宫而去,时辰尚早,寝宫内却未掌灯。 他悄然推门而进,借着房外的烛光瞧见房内竟空无一人。 彼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音,他倏地侧身躲在门后。 “这都入夜了,公主出宫作甚?” “我亦不知,檀巧,只有你跟着公主出宫过,你说公主出宫会是去了何处?” “依我看,公主许是去寻尚书大人了。” “什么?我……我还以为公主是去将军府抢亲呢。” “将军府?那怎可能,公主与大将军早已是过去之事,如今公主所在乎之人,恐怕只有那一位。” “嘘,这些事情咱们这些亲近之人知晓便是,可莫要叫别人听了去!” 屋子外一老一少两道女声渐渐远去。 房中,沈琰似觉得浑身冰凉。 他站在此处,显得有几分可笑。 他新婚之夜抛下雪儿来与她道别,可她却去找了别的男人。 不过那宫女说得也对。 他与她早就已经成了过去,整整七年,他当初那样伤她的心,他又有什么资格让她还爱着自己呢?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罢了。 想罢,沈琰取出腰间的平安符。 这是许多年前她亲手所制,上面绣着梵文,乃平安凯旋之意。 他佩戴在身上这么多年,原本明黄色的平安符如今已经成了铁褐色,上面的梵文也只能依稀辨认。 今日,他将此物留在这儿。 告诉她,他曾来过。 亦是让她知晓,他的决心。 承诺她的事情,他一定会做到,否则此生永不回朝! 放下平安符后,沈琰趁着夜色大步离去。 沈琰离开片刻后,莺莺端着养颜汤而来。 “公主?”她摸黑将养颜汤放在桌上,浑然不知压在了平安符上。 待点亮了烛火才发现公主并不在房中。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莺莺一脸困惑。 公主的养颜汤每日都是她亲自熬,这个时辰公主不在房中会去何处? “莺莺。”檀巧疾步而来。 “公主呢?” “忘了去与你说,公主出宫了。” “啊?”莺莺诧异捂住,“可是这么晚了,公主今夜可是不回来了?” 檀巧面色忧色:“想来是。” 莺莺叹息:“好吧,呜呜,这可是我辛辛苦苦熬了一个时辰的汤呢。” 檀巧思索了片刻,道:“不如送给微雨阁那位去?” “欸,有道理!咱们一起去!” 檀巧笑了笑将桌上的养颜汤端起而去。 莺莺正欲跟上,却见到了地上的平安符。 “这是何物脏兮兮的?” 檀巧瞥了一眼:“许是鞋底踩进来的腌臜之物,还不速速丢出去?” 莺莺嫌弃地捡起来,灭了灯合上房门疾步而去。 听泉院,小楼。 窗外大雪纷飞,房中铜熏炉里炭火通红,桌上小炉上茶水沸腾。 “小心烫。”张知熹给她斟满茶杯。 宁云舒嗅了嗅,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香甜:“是梨汤?” “嗯,入夜了喝茶怕公主会歇不好。” 宁云舒看着对面的男子。 他到底拥有一颗怎样的心,才能将所有事情考虑得这般周全。 “为何如此看着微臣?”他脸上挂着浅笑。 宁云舒收回视线,没有应答。 “公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告!”门外传来阿鼠的声音。 二人对视一眼,宁云舒微微点头,张知熹才应了一声。 阿鼠随即走进来,表情凝重,禀告道:“大人,驻扎城内的玄武军全部动身了!” 第140章 一步棋,定胜负 宁云舒闻言眸中闪过诧色。 “沈琰呢?”张知熹闻着,暗暗看向宁云舒,她的神色似有几分异样。 “正是大将军领兵,三千玄武军连夜快马加鞭朝塞北而去!” “知道了,退下吧。” “是。” 房中沉寂下来。 宁云舒沉思良久,缓缓开口:“匈奴异动也非这一两日,沈琰何故在新婚之日连夜赶回?” 张知熹看向通红的炭火,若有所思道:“或许是,他想。” 闻言宁云舒想起了那日沈琰对她说的话,莫不是是因为自己? 怎么会呢? 她未免将自己在他心中想得太重要了。 她嘴角扬起一抹冷笑,抿了一口热腾腾的梨汤。 明明入口应是甘甜,可她却觉得苦涩无比。 “他走了,倒是正好。”宁云舒眼中渐渐浮出几许厉色。 “何出此言?” “如今沈琰回塞北,朝都发生任何变动他都鞭长莫及。”宁云舒顿了顿,道,“他可是宁煜的左膀右臂,如今他双臂没了,自然是要趁此良机砍掉他的双腿。” 张知熹沉默了须臾,看向她道:“这一步可是险棋。” “可也是能定胜负的一步棋,不是吗?” 张知熹淡然而笑:“好,听公主的。” 她看向他,如此风轻云淡的模样,让她心中有几分怀疑:“你当真知道我说的是何人?” “宰相张永昌。” “他可是百官之首,你都知道还能笑得如此淡然?”她反问。 张知熹垂眸饮了一口梨汤,绵长的香气在口齿之间散开,缓缓道:“迟早之事罢了,一个老古板也不足为惧。” 宁云舒颔首。 她大抵能明白为何皇上如此看重张知熹。 他是一个天生的权谋家,明明身在漩涡之中,却能以第三视角纵观全局。 有这样一个清醒、睿智、将阴谋阳谋运用得心应手之人辅佐,想不成事都难。 “此人毕竟为官数十载,其势力盘根错节,门生也众多,不可操之过急。”宁云舒提醒着。 “嗯。”张知熹应着。 要动张永昌,他还需要等一个契机。 张永昌党羽众多,若不一招制敌,恐会后患无穷。 宁云舒端起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热,又道:“听闻宁煜大婚以后与太子妃貌合神离,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之事。” 张知熹微微挑眉:“公主想离间二人,以此来动摇张永昌的忠心?” “离间?”宁云舒冷冷一笑,“这怎么够?” 张知熹从她的眼中看见了明显的杀意。 “夜深了。”宁云舒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放下茶杯,“大人该回去歇息了。” 张知熹闻言起身,也不再追问,她想要做的事情,他也无法阻止,而且他知道她自有分寸。 想罢,他转而看向榻上的锦被,语气温和,道:“今夜雪大,公主是否要再添一床锦衾?” 宁云舒愣了愣,随即瞥过视线,双颊微微发烫:“不必,你回去吧。” 张知熹淡淡一笑:“是,微臣告退。” 她轻吸一口气,定人生死时她尚且没有这般慌乱,可偏偏他三言两语便能叫她心绪紊乱。 添的到底是锦衾还是人,他那狡黠笑意早已经说明了一切。 …… 翌日,宁云舒起身之时张知熹已经入宫早朝去了。 宁云舒没再逗留,乘上马车欲离开之际才想起另一件正事。 尚书府门口,小鱼依依不舍地给她挥手,含泪道:“公主可一定要时常回来呀,奴婢会想您的。” 宁云舒微微睨眼。 对了,还缺个人。 “你上来。”她坐在马车里唤道。 小鱼霎时间愣住:“啊?” 直到她稀里糊涂上了马车,马车行驶而去,她才反应过来,看向身侧的宁云舒:“公、公、公主,是要奴婢一同进宫吗?!” 宁云舒微微挑眉,道:“嗯,你表现不错,本宫准备封你做个一等宫女,如何?” 小鱼目瞪口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眸色无比纠结。 与公主相处这些日子,她对其印象倒确实是挺不错的,她也很乐意公主成为尚书府的女主人。 可她毕竟是尚书府的丫鬟,她的命都是大人给的,怎么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跟着公主入宫呢。 虽然一等宫女是多少丫鬟求之不得的位置……可若真是进宫了,日后还怎么能见到阿鼠。 咳咳,阿鼠和其他人…… 小鱼垂眸,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呵呵呵。”宁云舒轻笑。 小鱼眨巴着眼睛,一脸困惑。 “逗你的。”宁云舒含笑道,看着这些比自己年纪小许多的丫头,她忍不住便打趣了几句,小鱼对张知熹忠心不二,她自是知道的。 小鱼闻言松了一口气,又连忙正色道:“公主!您可是咱尚书府的女主人,奴婢对您定是忠心耿耿的!不过就是……大人对奴婢有救命之恩,奴婢曾此生誓死跟随大人。” “噢?救命之恩?”宁云舒疑惑。 小鱼抿了抿唇,也不知这些事情当讲不当讲。 “说来本宫听听。本宫正好觉得奇怪,你家大人喜静,所以尚书府下人不多能理解。可是……”宁云舒微微勾唇,“你们每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本宫倒是好奇,他到底是哪里寻来这么多的。” 小鱼闻言错愕:“您、您怎么知道奴婢会武功?” 她回忆从第一次见到宁云舒到如今,她从来没有动过手,也未曾主动暴露过身份。 宁云舒看向她的手,道:“常年做粗活的人,双手都是茧。但你不同,你虽两只手掌都有茧,可右手却更多。而且大拇指与食指有微微变形,想来你应该是擅长刀剑之类的武器。” 小鱼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公主洞察力令奴婢佩服!可是就这一点公主如何能够断定奴婢就是个高手?” 宁云舒勾唇而笑,直直看着她的双眼道:“本宫看到你的双手,只是猜测罢了。如今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小鱼愣住,这才发现自己是被套了话! 公主仅是通过这些细节进行推测,而她却不假思索不打自招了! “该你回答本宫的问题了。”宁云舒眸色狡黠。 小鱼叹息:“公主,您真是聪慧过人!那奴婢可不瞒您了……其实奴婢等人,本是死囚。” 第141章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马车里分外安静。 宁云舒陷入沉思。 死囚……那定然是犯了杀人放火的重罪。 可是张知熹却救了他们收作己用,他好大的胆子…… “你们犯了何事?”宁云舒问。 小鱼垂眸,回忆起过往,道:“我与阿鼠是前任礼部尚书培养的死士。前任尚书派我等刺杀尚书令,结果反而陷入尚书令的圈套之中,我与阿鼠被捕,尚书也被满门抄斩。” 宁云舒回忆看过的卷宗,前任礼部尚书被满门抄斩是五年前的事情,也正是因为他落马,张知熹才新官上任。 没想到前任礼部尚书竟然是因为对尚书令动手而自取灭亡…… “张知熹为何救你们?”她问。 小鱼微微摇头,道:“奴婢不清楚缘由。只记得那日大人出现在牢房之中,他说可以让我与阿鼠恢复自由身。我与阿鼠感激大人救命之恩,便誓死效忠大人!大人与从前那些人皆不一样,他是一个顶好的人。” 宁云舒若有所思。 张知熹会救他们还将他们收作己用,那必然是提前了解清楚了前任尚书暗中的势力,知道阿鼠与小鱼二人是身不由己而并非穷凶极恶之人。 他又是如何知道的呢? 她暗暗想着,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 或许前任礼部尚书落得这般下场,或许与张知熹也脱不了关系…… “府中其他人奴婢也不知由来了。”小鱼说着,微微抿唇,“公主,您饶了奴婢吧,奴婢不能再说更多了。” 宁云舒淡淡一笑,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更多的事情,她若是想知道,或许只能当面问张知熹了。 马车没有回皇宫而是径直来到闹市。 小鱼这才明白,宁云舒是要她陪着出行,而不是要带她进宫,心下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马车停下,宁云舒走在长街上,左右打量着街上的店铺。 “公主要买何物?”小鱼询问。 “除夕还有几日?” 小鱼算了算,道:“公主,还有十日呢!” “嗯。”宁云舒微微颔首,又问道,“你家大人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好之物?” “大人呀,他……”小鱼顿住倏地明白了什么。 公主问除夕的时间,又问了大人的喜好…… “公主您是要……” “嘘!”宁云舒正色,“不必说出来,也不许说出去。” 小鱼掩唇一笑:“是!奴婢明白,明白的~” 都不敢想,大人若是收到了公主的礼物,得有多高兴! 想着,她将她所知晓的有关于张知熹的喜好一一道来。 宁云舒在街上逛了许久,终于选到一件还不错的东西。 此番给张知熹赠礼,完全是想着每次出宫都要住他府邸,也算是礼尚往来。 而且,买东西是小事。 她之所以花了半日的时间走遍长街,也是为了下一步计划做打算。 想要取代宁煜,她仅仅是扩张自己在朝中的势力还远远不够。 兵力亦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而从古至今,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粮草”可不是从天而降。 欲豢养私兵,花费不菲,如今她手中没有任何产业,长此以往,情况堪忧,如今尽快筹备才为时不晚。 考察一番下来再加上提前了解到的消息,最好的生财之道便是:盐商、铁器贩卖、钱庄、当铺、染料、香料、丝绸、茶叶。 “公主,您真的不回府了吗?” 马车停在岔路口,小鱼站在马车外眼巴巴地看着宁云舒。 宁云舒回过神来,才发现前方已经是通往皇宫的路。 “不了。”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说到盐商,她倒是前些日子听到些许消息,沧州发现了新的盐矿,若是能够拿下那盐矿,还何必担心“粮草”问题。 小鱼不舍挥手:“公主,您可要常回府看看呀!” 宁云舒愣住,说得像尚书府好像是她的家一般…… “好了,你早些回去。”宁云舒扶额说着,又嘱咐道,“记得,保密。” 小鱼郑重点头,目送宁云舒的马车离开才转身而去。 马车抵达皇宫,宁云舒没有回永宁殿,而是径直去了丰正宫。 “二殿下在何处?”宁云舒径直走了进去。 周公公不敢阻拦,面露难色道:“公主您先去殿中喝杯热茶,奴才这就去寻殿下。” “他不在吗?”宁云舒余光瞥见其脸上的慌乱之色,拂袖道,“本宫有要事,亲自去寻他。” “公主!公主!”周公公忙不迭想阻拦。 宁云舒厉色看向他,周公公瞬间缩了缩脑袋,喃喃道:“殿下在书房……” 宁云舒来到书房之时,恰好见着苏南薇从里面出来。 她眼角挂着泪痕,手中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白布,隐约能瞧见其中是无数瓶瓶罐罐。 “大皇嫂这是怎么了?”宁云舒开口,佯装关心。 苏南薇眼中闪过不为人知的冷色,并未回答,而是道:“公主定是来找殿下的吧,殿下在里面呢。” 说罢苏南薇微微欠身,急急而去。 宁云舒微微睨眼,瞥向一旁的周公公:“殿下与皇子妃向来琴瑟和鸣羡煞众人,何故大皇嫂会哭着出来?” 周公公尴尬一笑,道:“公主,这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那也是无可厚非的,殿下素来对大皇妃宠爱有加,但毕竟也是夫妻,是夫妻偶尔便总会拌两句嘴。” “公公说得有理。这是皇兄自己的事情,本宫倒也不便多过问。”宁云舒说着,却能感受到周公公是在刻意隐瞒什么。 看来宁南州与苏南薇之间的关系,远没有看上去这般简单。 “我可是打扰到二哥了?”宁云舒走进书房。 宁南州坐在案前,表情如常:“怎会?坐吧。” “听闻父皇有意册封皇兄为亲王,不过封地尚未决定。”宁云舒坐下道。 “呵。”宁南州饶有兴趣一笑,“连朝堂之事最新的消息你都知晓,真是好手段。” 宁云舒但笑不语,她回宫后收到此消息便赶来了此处,正好与宁南州谈一桩“交易”。 “二哥有何想法?” 宁南州面色阴沉,道:“据我所知,父皇本欲将沧州封地赐我,不过沧州近日发现了盐矿之事,想必你也听说了。” “嗯。所以二哥担心,因为出现了盐矿,这块封地父皇会重新考虑。” 宁南州闻言表情更加阴沉:“那是自然!那盐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父皇又岂会将那封地给我。” 宁云舒浅笑,道:“二哥,其实沧州也并没有那么好。沧州离朝都十万八千里,若真是去了沧州,岂不是对朝中之事鞭长莫及?” “可那盐矿有多少人盯着,若能拿下,利大于弊!” “我倒有一计,既能让二哥拿到盐矿,又不必前往沧州这般偏远之地!” 第142章 冤家路窄 宁南州剑眉微微上扬:“是吗?说来听听。” “你主动将沧州封地让给我。一来会大大降低父皇对你的猜忌,毕竟主动放弃这样一块肥肉,说明你没有夺嫡之心,如此你可向父皇请求离朝都更近的封地,父皇断然不会拒绝。” “二来,虽然沧州封地名义上属于我,可我的不就是二哥的?盐矿要如何处理,还是二哥说了算,我出面,而你坐收渔翁之利,如何不好?” 闻言,宁南州微微一笑,靠在椅子上挑眉道:“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主意,不过你想要从中得到什么?” “五成利。”宁云舒含笑说着。 “呵。”宁南州深吸一口气,扶额思考着,又问道,“沧州之地即便我肯让,也不代表无人反对。尤其是宁煜,你与他如今这关系,他能顺利让你得到沧州之地?” “大可放心,我会让他同意的。至于朝臣,各自为营,无论是你或是宁煜得到了这盐矿他们皆有所不满,反而是让我这个不可能参与朝政的长公主得到了,他们都无话可说。” 宁云舒顿了顿,又道,“毕竟如今,我的立场在他们眼中还是一个未知数。” 良久,宁南州会心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你。不过……” 宁云舒挑眉:“不过?” “三成。”他一口道。 宁云舒淡淡一笑,垂头似在思考,片刻后,才无奈道:“好!” 她知道宁南州也没有完全信任她,不过如今这是他最好的选择。 皇上自行权衡,最后定然不会将盐矿交给他。 而他要么放弃盐矿,要么一意孤行非要沧州封地,但势必会引起皇上怀疑。 所以,他哪怕知道她有私心,但还是同意了这个提议。 只要他答应了,到时候几成利,他还能做得了主? …… 回永宁殿的路上,恰是冤家路窄。 宁陌雪正从御书房出来迎面与她遇上。 宁云舒亦是没想到,昨夜沈琰刚走,今日宁陌雪便进了宫来。 “姐姐。”宁陌雪停下步子,疑惑看向宁云舒身后,“姐姐怎独自一人?” 宁云舒面容宛如被一层寒霜笼罩,不见丝毫情绪波动:“有事?” 宁陌雪面色楚楚,上前一步握住宁云舒的手,语气分外温柔:“姐姐为何要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我姐妹又非敌人。” 宁云舒闻言微微睨眼瞧着眼前之人。 她怕是忘了在围场行宫是如何想要陷害自己的了? 如今倒是又装出这副温柔善良的模样,不知心里又在盘算什么。 宁云舒收回手,冷冷瞧了宁陌雪一眼便准备走。 只要这个女人不作妖,她暂时还没有心情来对付她。 如今她嫁到了将军府,也倒是省得碍眼。 见宁云舒要走,宁陌雪又连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宁云舒脚步顿停。 “姐姐!”宁陌雪连忙道,“瞧这些都是父皇赏赐的。” 宁陌雪说着便从身后宫人端着的托盘上取过一只玉镯。 “姐姐,妹妹是真心想要与你和好如初。想当初我刚回宫之时,对宫里的一切都不熟悉,还是你耐心带着我四处熟悉,并且还让我与琰哥哥有了相识的机会。我是真的感谢姐姐,这些东西,姐姐若喜欢我都送给姐姐可好?” 宁陌雪说着欲强行给宁云舒戴上玉镯。 宁云舒看着她这副模样属实觉得恶心。 她如今是觉得沈琰走了,贤妃被打入冷宫,她身后只有一个太子,所以想要放低姿态求自己放过她? 还是说另有盘算? 宁云舒想着,嫌恶地甩开了宁陌雪的手。 那玉镯顷刻间从她手中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碎裂之声。 “姐姐……”宁陌雪顿时间红了双眼,声音也拔高了不少,“我知你对琰哥哥余情未了,如今我嫁给了琰哥哥你心中定然是怨我恨我的,可那是父皇赏赐的东西,我好意与你分享,你却将它摔碎。” 宁云舒微微一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原来宁陌雪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此处正是前往御书房的岔路口,不远处欲去御书房几个官员也是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停下了脚步。 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公主对大将军余情未了,如今大将军刚走,便来欺负刚嫁给大将军的明珠公主了! 大家脸上纷纷露出鄙夷之色。 宁陌雪脸上的得意之色一闪而过。 她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宁云舒,可是遇见了,那必然不能让宁云舒好过! 都怪她,若不是她,昨夜琰哥哥怎么会离开! 她还害死了赵嬷嬷,这笔账都还没算呢! “长公主,您怎能这样作践公主的一番真心与陛下赏赐呢?”丹青恰时跳出来,一脸气愤地指责。 宁云舒面色沉了一分,抬起手毫不客气地给了丹青一巴掌:“本宫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 丹青被这一巴掌打得七荤八素,看宁云舒的眼神都带了几分畏色,连忙往宁陌雪身后躲。 “姐姐!”宁陌雪伸出手护住丹青,“你心里有气冲我来,我知道你一直都讨厌我,你打我骂我便是……” “雪儿!”宁煜疾步而来。 他听说雪儿进宫拜见父皇来了,便想着来远远看她一眼,却不想看到了这一幕。 “皇兄。”宁陌雪讶异看向宁煜,眸中闪过一丝狡黠,连忙去捡地上碎掉的玉镯,一边捡眼泪一边掉,“这不关姐姐的事,皇兄莫要与姐姐生气,都是雪儿自己不好。” “公主,长公主都这般对您了,您竟然还要替她说话。明明就是长公主妒忌您!”丹青捂着脸小声说着,与宁陌雪一唱一和。 宁煜心疼不已,连忙上前拉住宁陌雪:“碎了便不要了。” “但这是父皇赏赐的……” “没关系,一只镯子罢了,父皇不会责怪。”宁煜将她扶了起来,目光看向宁云舒,眼中却是没有半点愠色。 “好了,今日之事就这样算了,各自回去吧。”宁煜语气平静。 宁陌雪微微一怔,更是惊异。 就这样算了?! 皇兄今日是怎么了? 若是往日看到宁云舒这样欺负自己,他定然已经动手了。 莫不是因为上次之事还在担心父皇的态度? 可是如今她都已经嫁给沈琰了,上次那事情也该翻篇了才是。 或许不是这个原因。 不过短短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皇兄竟然对宁云舒态度转变如此之大! 宁陌雪暗暗咬牙,百思不得其解。 第143章 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太子还是管好自己的妹妹,好歹公主,如今还是将军夫人,岂能如疯狗一般胡乱攀咬?!”宁云舒毫不客气地说着。 宁陌雪脸色刷白,她竟然敢骂自己是疯狗! 她目光看向宁煜,而宁煜却始终沉着脸无动于衷。 “你们之间,定是有误会。”他淡淡说着,目光看向宁云舒,暗暗夹杂几分愧疚。 宁陌雪一口气哽在胸口。 本以为宁煜会替自己出气,却不想他今日如此奇怪,甚至明显在偏心宁云舒! 想着,她挤出一滴眼泪,楚楚可怜地看向宁煜:“还是妹妹做得不够好,让姐姐不满。日后……我少出现在宫中便是。” 不待宁煜回答,宁云舒先冷冷开口:“你确该少出现在宫中!如今你已嫁作人妇,时常回宫成何体统?大将军出征在外,偌大一个将军府你不上心打理,这些道理,莫不是还要本宫教你?” 宁陌雪愣住,一时间百口莫辩。 宁煜脸色分外凝重,认真思考着宁云舒的话中之意,郑重看向宁陌雪,道:“云舒说得不无道理。雪儿,如今你已经是将军府的女主人,沈琰不在朝都,你确实需要多辛苦一些。” 宁陌雪眸子颤抖:“皇兄?” 宁煜疑惑,语气温和询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得压力太大?” 宁陌雪倏地回过神来微微摇头:“不……怎么会。皇兄与姐姐说得对,琰哥哥走前将一切都交给了我,我自然是懈怠不得。” “你也别怪他,战事紧急,他也是无奈之举。” 宁陌雪不动声色地垂下头:“皇兄说得是。” “太子眼下可有空?”宁云舒开口打断二人。 宁煜眸色亮了一分,顿了顿,道:“有、自然是有的!” “不介意本宫去东宫坐坐?” 宁煜惊诧,努力掩藏着情绪。 她竟然主动找他了,果然兄妹之间怎会有隔夜仇呢! 她一定是想开了。 “好!时辰也不早了,正好一同用晚膳。”宁煜露出一抹笑容。 宁陌雪此刻站在他身侧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局外人。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嫁给了沈琰,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可是如今…… 琰哥哥走了,这个宫里也似乎没了她的容身之所,眼前竟然连皇兄也开始疏远自己了! 宁陌雪埋着头,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宁煜又看向宁陌雪,道:“雪儿,时间不早了,我派人送你回去。” “不用麻烦的皇兄,琰哥哥走前将他最信任的人留给了我,个个都很可靠。”宁陌雪强颜微笑。 定然不能在宁云舒面前输了气势! 宁煜微微颔首:“好。” “走吧。”宁云舒不再给二人留时间,迈步大步而去。 “皇兄……”宁陌雪看着宁煜,眼中是依依不舍。 宁煜左右为难,但还是冲她微微一笑:“皇兄改日出宫再来看你,快去吧。” 说罢,宁煜也转身跟上宁云舒而去。 “太子如此丢下她可好?”宁云舒余光瞥向宁煜。 此刻的宁煜却没有半点心思考虑宁陌雪。 如今他只在乎眼前之人是不是原谅了他。 当初之事,是母妃对不起她,是他冤枉了她,还说那么多话伤了她,现在弥补希望不会太迟。 “雪儿该长大了,我这个兄长,保护不了她一生一世。”宁煜说着,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无奈。 宁云舒冷笑不语。 那一日,他与沈琰在冷宫外,她又岂会不知。 若非是东宫的眼线来报,告知她宁煜欲去冷宫,她又岂会正好那个时候去见贤妃呢。 她就是要让他们都知道,当初真正该去和亲之人究竟是谁! 可真是讽刺。 即便这二人知晓了真相,似乎都没有主动告诉宁陌雪,还以为宁陌雪什么都不知道,以为一切都怪贤妃一人。 宁云舒的心中,对眼前之人更加失望。 说到底,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依旧是宁陌雪,如今只是因为那微不足道的愧疚,所以才会在自己面前收敛了脾气。 不过,只要抓住这么一点愧疚也够了,能够达成她的目的便是! 这是宁云舒第一次来东宫。 宫门巍峨,朱红的大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门钉,宫墙之上,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随宁煜一同进去,只见一条青石铺就的主道直通前方,尽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前广场上,白玉栏杆环绕,雕龙画凤。 走过游廊再往深处是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小桥流水,每一处都极尽奢华。 宁云舒环顾着一切,嘴角扬起一抹极浅的冷笑。 说是国库空虚,年年粮草不足,可她回宫这么久,看到的是皇城处处大兴土木,这东宫处处皆是金贵,想起皇上给宁陌雪的嫁妆也足以抵得上一座城池。 二人来到偏殿,太子妃张筱与侧妃顾凌瑶已经在等候。 见着宁云舒前来,二人皆是意料之外。 “殿下,您回来了。”张筱声音温柔似水,又看向宁云舒,朝其欠身行礼,“臣妾见过长公主。” 顾凌瑶见着宁云舒,努力掩饰脸上的欣喜之色,欠身道:“见过长公主!” 宁云舒面色如常,看向宁煜道:“这顿晚膳,还是你我单独吃为好。” 宁煜怔住。 见她这模样,恐怕是有重要的事情要与他说。 “殿下。”张筱眨巴眼睛上前,看向宁云舒道,“公主与殿下乃是亲兄妹,与臣妾和顾凌瑶妹妹便是一家人,何不大家一同用膳,如此还能增进感情。” 宁云舒挑眉看向张筱,心下厌蠢症要犯了。 此人到底是大家闺秀,从前在宰相府深居简出,如今进宫时日不长,看来真不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 宁煜拧眉道:“你们都退下吧。” 张筱讶异,这才反应过来她多嘴了。 不过她只是想着长公主愿意来东宫,那必然是与殿下冰释前嫌了,既然兄妹之间没了误会,那么她这个嫂子理应该与长公主熟悉熟悉。 岂料弄巧成拙,倒是惹了殿下不高兴了。 想着,张筱只能颔首欠身:“臣妾告退。” 顾凌瑶冲宁云舒偷偷使了个眼色,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然后也拜身而去。 房中,只剩下宁云舒与宁煜二人。 宁云舒甚至不屑坐下,如今已经没有外人,她大可不必再继续装下去。 她与他之间,只有利益,没有亲情! 第144章 想要便明说 “本宫今日来此,不是与你叙旧。”宁云舒脸色冷漠。 宁煜微微拧眉。 他就知道,她不会这样轻易原谅他。 果然,方才一路上的平静都是她的伪装,她的心里,还是在埋怨他这个做兄长的。 “连一顿晚膳都不愿与为兄共进吗?”他缓缓坐下。 “大可不必。”宁云舒坐到他对面,看着他的眼睛,道,“本宫今日来是想与太子商议一事。” 宁煜暗暗叹了一口气:“说吧。” “沧州的盐矿,本宫要了。”宁云舒语气强硬。 宁煜闻言眼神也变得几分严肃:“你是为宁南州而来!” “何以见得?” “父皇欲册封宁南州为明亲王此事众人皆知,沧州本应是其封地,可今日盐矿消息传回朝都,封爵分府之事搁置,说明父皇根本就不想将盐矿给他!如今他自知得不到那块肥肉,便叫你从我这儿下手?” 宁云舒闻言一笑:“可惜,太子猜错了。本宫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自己。” “你?”宁煜明显不相信,“你要盐矿作何?” “七年前我便明白,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盐矿能带来的东西,想必太子也知道。你与宁南州皆想要,我又何尝不想?” 提到七年前,宁煜的脸色又柔和了一分。 是啊…… 七年前,他们所有人都抛弃了她,她孤立无援,应该是多么无助。 所以如今她想要打着盐矿的主意,倒也能理解。 可是…… 他沉眸,眼中仍有几分怀疑,道:“你是我的妹妹,莫说这座盐矿,你想要更多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不过,你与宁南州走得太近,我相信你,却不信他!” “相信本宫?若真是相信,也不会说出这种话。太子既不同意,本宫也不必自讨没趣。”宁云舒起身欲走,面若冰霜。 见她眼中的失望,宁煜心猛然一痛,又想起了七年前她被送上花轿的那一刻。 她也是这样失望的眼神…… “等等!”宁煜眸色动容。 他应该更相信她的…… 七年前她已经误会过她一次了,如今她主动来找他,难道又要因为这该死的猜忌而再次失去她吗? “好,我答应你!”宁煜深吸一口气,分外郑重。 哪怕她就是帮宁南州的,他也认了! 毕竟他欠她的太多太多。 “你要我怎么做?”他问。 宁云舒轻哼一声瞥过视线:“太子若不愿意,可以不勉强。” “不是。”宁煜暗暗握拳,“我信你,无论你到底是何目的,我都信你。说罢,我应该怎样做你才会满意。” 宁云舒唇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道:“太子倒不必刻意做什么。沧州盐矿父皇不愿给宁南州,那必然是给你这个太子,只要到时候你拒绝便是。” “好。” 目的达成,宁云舒也不再逗留,转身而去。 “云舒!”宁煜唤住她。 “太子还有何事?” 宁煜嘴唇翕动,看着她的双眸,艰难道:“对不起……” 宁云舒微微一怔,一阵苦涩从心底蔓延开去。 对不起…… 曾经,她等了这句话很久很久。 可是现在听到,只觉得好笑。 一句对不起便能抵消她这七年受的苦? 一句对不起便能够让那些逝去的生命活过来? 她淡淡一笑,道:“太子没有任何对不起本宫的,不是吗?” 说罢,她大步而去。 他的道歉,她不接受! “公主,您怎就走了?”游廊上,顾凌瑶见宁云舒走了出来,分外疑惑地迎上去。 宁云舒环顾四下没有其他人,面色凝重道:“太子对本宫本就有颇多不满,所以你若不想与他之间生嫌隙,平日里还是注意与本宫的距离。” 顾凌瑶嘟了嘟嘴,道:“可是公主,您与殿下明明是至亲……” 宁云舒沉眸:“反正你记住,若有事情,暗中来永宁殿寻本宫便是。” 顾凌瑶颇为感动:“多谢公主,这般替我考虑。” …… 入夜,永宁殿,凤春池中。 浴池四周由青石砌成,热气腾腾,仿佛云雾缭绕。 宁云舒疲惫地倚靠在池壁上,池边,檀巧轻柔地给她淋湿长发。 “公主,听东宫的人说,太子大婚之夜去了侧妃的房中,至今都未去过太子妃房中。”檀巧说着。 宁云舒闭着眼睛,想起今日与张筱的短暂见面。 此女太过愚蠢,也难怪宁煜不喜欢。 不过也正是因为心思简单,倒是更好下手。 “除夕将至。本宫听闻宫外的百灵寺新年祈福甚是灵验?”宁云舒问道。 檀巧垂眸一笑,道:“嗯,在奴婢进宫前,还曾经去过呢。公主想要去祈福?” 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眸色阴鸷,道:“太子妃省亲,也恰是除夕?” “算着日子,是的。” 她冷冷而笑,道:“把消息传入太子妃耳中,就说百灵寺姻缘最为灵验。另外,太子与太子妃尚未圆房之事也传出去,尽人皆知最好。” 檀巧手上动作顿住,虽不知公主想做什么,但还是点头应道:“是。” 沐浴更衣回了寝宫,宁云舒屏退了众人,打开窗户挂上一束赤色占风铎。 寒风吹得占风铎叮咚作响,须臾工夫,一道黑影出现在窗外。 “莫愁见过公主!”暗卫莫愁抱拳行礼。 “替本宫杀个人。”宁云舒轻飘飘地说着,眸中没有丝毫感情。 “是!” …… 翌日午后,田公公急急赶来永宁殿宣宁云舒觐见。 御书房中,宁云舒来时宁煜与宁南州皆在。 皇上见到她的时候,脸色不由得沉了一分。 “儿臣见过父皇。”宁云舒欠身行礼。 “云舒,你回朝许久,一切可都还习惯?” “多谢父皇关心,一切尚好。”宁云舒垂眸应着。 “朕与你两位兄长商议后,想来你身为大肃的长公主,也该有自己的封地。” 宁云舒佯装惊讶,抬眸看向殿上之人。 皇上目光深邃,继续道:“沧州之地,你意下如何?” “父皇,封地之事全凭您做主。” “沧州是个好地方,地大物博,不过就是远了些。”皇上说着,“不过倒也无妨,当地自有刺史管辖,你也无须过多操心。” “多谢父皇,儿臣领命。” 宁南州与宁煜对视一眼,二人表情解释有几分凝重,各怀心思。 “太子与老二都退下吧,朕有事情,要单独问云舒。”皇上挥了挥手,眼眸深邃叫人难以捉摸。 “是!” 宁南州转身而去。 宁煜不放心地看了一眼宁云舒,顿了顿也离开了殿中。 如今只剩下宁云舒一人,皇上的表情也比方才更加严肃。 “你若想要封地,大可直接与父皇说,何必大费周折找他们兄弟二人前来。”皇上声音威严,很难辨出喜怒。 第145章 面首无数,恣意快活 宁云舒抬眸看向殿上之人。 能够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也绝非等闲之辈。 “若是儿臣直接问父皇要,父皇会给吗?”她平静开口。 皇上微微一怔,没想到她这般直接。 “舒儿,你身为长公主,更应该以身作则,恪守本分,明白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儿臣在匈奴待了七年,如今不过是想要一块封地,父皇若是觉得儿臣不配拥有,便请收回成命!”宁云舒语气铿锵。 皇上身躯一震,眉头紧锁。 他知道,当年让她和亲是委屈了她。 可她竟然拿此事来次次要挟! 宁云舒暗暗勾起嘴角。 她何尝不知此刻父皇心中所想。 然那又如何。 本就是他欠她的,他即便生气,却也无可奈何。 “封地之事朕答应了自不会反悔!”皇上眸色沉了一分,语气冷峻,“但记住朕的话,恪守你公主本分,否则朕绝不姑息!” 宁云舒垂眸欠身:“儿臣定谨遵父皇教诲。” 这一声声“父皇”唤得她颇为不适。 眼前之人对她哪里还有半分父亲对女儿的情谊? 早在七年前宁陌雪出现后,他便将所有的父爱都给了宁陌雪。 至于她,从决定让她和亲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当作没有这个女儿了吧。 “儿臣告退。” 宁云舒暗暗想着,离开了御书房。 御书房外,宁煜见其出来,连忙上前询问:“父皇责备你了?” 宁云舒蹙眉看向他,对他突如其来的关心露出反感之色。 “父皇与本宫说了什么跟太子殿下有何关系?”她脚步未停,继续而去。 宁煜大步跟上,道:“我只是担心你!” “殿下的关心,本宫受不起。”宁云舒冷冷瞪了他一眼加快步子甩开了他。 宁煜缓缓停下步子,十分受挫,眼中隐忍不甘。 他都做到了这种地步,她还要他怎样才行! …… 除夕而至,宫内灯火辉煌,流光溢彩。 皇上在保和殿设宴与阖宫共度除夕,金碧辉煌的殿堂内,丝竹之声悠扬,舞姬身着华服,翩翩起舞,宛如仙子下凡。 宴席上,珍馐美味琳琅满目,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皇上高坐龙椅,伴其左右的分别是萧贵妃与淑妃。 宁云舒坐在席间,左右分别是宁煜与宁陌雪。 此二人但凡一同在皇上面前出现,都会似这般刻意保持距离。 “公主,奴婢给你捏捏肩。” 宁云舒纵然没兴趣理会宁陌雪在做什么,但是主仆二人的动静让她这个座位紧邻之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宁陌雪轻叹一口气,目光似有若无地朝宁云舒的方向瞧了瞧,道:“这将军夫人还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最近处理府中事务确实疲惫,丹青你手上劲儿可再重些。” “是,公主。” 宁云舒饮了一口酒冷笑不语。 幼稚! 身后莺莺见状,轻哼一声,上前询问道:“公主,今夜您欲召哪位公子侍奉?是那身材健硕龙精虎猛的何觅,还是才华横溢尤擅琵琶的刘峰?” 宁云舒一口酒险些哽在喉咙里。 幼稚至极! “公主定然是选那最擅口技的郭聪呀,那一张巧嘴,模仿黄鹂鸣啼可有趣了!”檀巧接上话。 宁云舒余光瞥了一眼檀巧,怎么连她也跟着较上劲儿。 宁陌雪主仆二人闻言,皆是面露鄙夷。 “公主,如今您不知是朝都多少贵女羡慕的对象呢。您与将军佳偶天成,将军也在求娶您当日便说过永不纳妾,一生一世一双人,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丹青故意提高音量对宁陌雪说着。 宁陌雪闻言垂头一笑。 丹青继续道:“从古至今,男人都是三妻四妾,而公主却是将军的唯一。公主您贤良淑德,值得被偏爱。” “巧儿姐你说,为何男人三妻四妾女子却只能三从四德?”莺莺故作疑惑地问着。 檀巧掩唇轻笑:“这便是你不懂了。多少女子内心也渴望如男子般自由,可是她们都做不到。咱们公主却不一样,敢爱敢恨,敢想敢做,人生在世不就图一乐,委屈自己成全别人,那才是得不偿失!” “谬论!”丹青闻言气得跺脚。 莺莺也回怼过去:“我同你说话了吗?谬什么论!” 宁云舒抿唇轻笑。 这宴会甚是无聊,听身后几个宫女斗嘴倒是有些意思。 “青儿不可无理。”宁陌雪开口制止。 若再不阻止,她们几人或许能掐起来。 宁陌雪目光看向宁云舒,笑容中带着讥讽之意:“姐姐,你贵为长公主,理应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但秽乱后宫,不仅半点没有公主之仪,更是连宫中的宫女都管不好,恐是需要好好自省才是。” 宁云舒沉眸,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本宫之事,何时轮得上你来置喙?” “就是我不说,也有的是人说。”宁陌雪冷哼一声。 宁云舒微微挑眉看向她,哪怕盖了再重的脂粉也挡不住她脸上的疲惫,看来这个将军夫人真是不好当。 “凡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本宫也没强求任何女子要与本宫过同样的生活,再说,面首无数,恣意快活,此等惬意悠闲的日子,有些人,即使心中所愿也没那机会!” 宁陌雪嗤笑:“姐姐以为人人都如姐姐一般荒唐?”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宁云舒轻笑,放下酒杯起身,目光看向檀巧,“召张知熹来一趟,本宫倒是想听他弹曲了。” 说罢她看向殿中正在演奏的宫廷乐师,不屑一笑,“至于这些,过于俗气,本宫实在提不起兴趣。” 宁陌雪咬牙,知道宁云舒意有所指,这是在拐着弯地骂她俗气。 可明明是宁云舒视妇德为无物,荒唐乖张! 什么面首无数,恣意快活,她才不羡慕呢! 宁云舒转身离开了席间,宴会正是热闹,皇上也未曾在意她的去向。 “公主!凭什么呀,那张大人琴技冠绝大肃,公主您都未曾听过,凭什么张大人却甘愿替长公主抚琴?!”丹青分外不满地嘟囔着。 宁陌雪柔荑紧握,看着对面席间,张知熹悄然从席间撤去,一股无名之火顿时窜上心头。 是啊,她宁云舒凭什么! 一个放荡无耻的女人,竟也能惹张知熹这般的男人折腰! 或许是宁云舒手中有张知熹的把柄,否则这样的男人怎么愿意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宁陌雪想着,眼中浮出狡黠,唇角微微勾起。 “青儿,替本宫去做件事……” 第146章 禁军包围永宁殿 永宁殿,院中。 大雪已停,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前一后地往殿中而去,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两行脚印。 来到殿中,温暖之息扑面而来。 “坐吧。”宁云舒扶着椅子坐下,似有几分微醺。 “微臣已经派人连夜赶往沧州,盐矿之事,公主不必担心。” 宁云舒诧异看向他,她还什么话都没说,他却已经行动了。 “是,本宫信不过那沧州刺史,你派人去一趟正好。不过今日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事。” “噢?”宁云舒走向多宝格,道,“苏建业是个怎样的人?” “苏建业?如今的枢密院使……”张知熹若有所思,心下似乎已明白了她下一步想要做何。 “为官二十载,十五年都在枢密院副使的位置上。吴德春因刺杀陛下之事被满门抄斩后苏建业便成了如今的枢密院使,其嫡女苏南薇还是二皇子妃,如今在朝堂上也是风光无限。” 他顿了顿,道,“至于人,千年的老狐狸,左右逢源,甚会讨陛下欢心。自从他坐上了枢密院使的位置后,靡然成风,曾被宰相参过一本,然也没有下文。” “另一位副使周宇如何?”宁云舒从多宝格最上方取下一个褐色的精致木匣往回而去。 “此人与苏建业是同时入仕。当年苏建业乃状元,而他是榜眼,二人又一同入了枢密院,一前一后成为副使。周宇此人倒也是难得的清廉之人,不过争强好胜,脾性古怪……” 说话间,宁云舒已经来到了他面前递出手中的木匣。 张知熹顿住,看向木匣:“这是?” “打开看看。” 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串暗绿色的檀木手串,空气中散发着檀木独特的清香。 “替本宫办事,本宫自是不会委屈你的。”宁云舒拂袖坐下,“你也不爱金银珠宝,但这东西听说是大肃最有名的大师亲手打磨制成,想必你会喜欢。” 张知熹握着手串,嘴角微微上扬:“这可算……定情信物?” “你不必多想。这只是……”她顿住。 她心情不错,所以想赏他点东西作为忠心耿耿的奖赏,又何必与他解释? “本宫的赏赐,你收下便是,何需多言。” 张知熹淡笑,将手串戴上:“嗯。” “公主!公主!不好了公主!” 小宇子推门而入。 宁云舒蹙眉:“本宫说过许多次,遇事沉着冷静!” 小宇子欲哭无泪,忙道:“公主,我们被禁军包围了!” 宁云舒起身正色:“禁军包围?所为何事?” “高统领说有刺客潜入了永宁殿。桂嬷嬷正在门口抵挡,但恐怕拖不了多长时间。” 彼时檀巧也疾步而来,面色凝重道:“公主,保和殿传来消息,皇上、太子、明珠公主还有各位娘娘、大人都朝永宁殿来了。恐怕不多时正好会撞见禁军。” 说罢檀巧上前与宁云舒耳语道,“高统领提前派人来告知,是一宫女远远瞧见有刺客潜入永宁殿,此事蹊跷,让公主小心。” 宁云舒若有所思。 上一次长歌的时候发生后,她对张知熹说过,她想要皇城司指挥使刘启死。 翌日刘启这人便似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大理寺都出动寻人,却还是一无所获。 宁云舒自然知道这是张知熹做的好事,长歌亦是他的人,刘启动了他的人,如今又落到了他的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然人虽然一时片刻找不到,但皇城司指挥使不可空缺,高江便顺势成为临时指挥使。 高江此人虽是贪生怕死了些,但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 皇城司每日能够得到消息众多,高江都会事无巨细暗中向她禀告。 所以今夜之事,高江提前派人来知会,说明确实有蹊跷。 眼下说是桂嬷嬷在拦住禁军,其实也就是与高江一唱一和拖延时间罢了。 可若是皇上等人也来了,那事情恐怕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刺客潜入禁军包围便罢了,碰巧陛下等人全部过来……”张知熹负手起身饶有深意地看向宁云舒。 虽不知何人在暗中推动这一切,但目的一目了然。 宁云舒面色沉着,看向他:“想必正是冲你我而来。” 片刻后,宁云舒沉色朝殿外而去,身后跟着檀巧与小宇子。 门口,桂嬷嬷还在与高江佯装争吵:“长公主之地岂能是尔等说闯就闯?!况且若真有刺客,殿中侍卫早就发现绳之以法。” 高江也做出一副为难的姿态,一直在门口踌躇,可余光却看到了圣驾,吓得顿时脸色一白。 “刺客?本宫怎么没见着刺客?”宁云舒走出来,傲视众人,也看到了正从另一条巷子而来的皇上等人。 “参见皇上!”众人齐齐行礼。 皇上、宁煜、宁陌雪与方才席间的一众人皆抵达永宁殿门前。 “发生了何事?”皇上横眉看向高江。 “回禀陛下,有宫女见着疑似刺客潜入永宁殿,属下正带人来查看情况。” 高江暗暗瞪了一眼身侧的手下戴东升。 此人不过一个小小亲事官,在收到宫女的禀告后第一时间不是通知他这个临时指挥使,而是直接带着禁军来包围了永宁殿,实在可疑! 若非是他及时赶到,这小子恐怕已经带人硬闯了永宁殿。 “刺客?”皇上微微睨眼看向宁云舒,“舒儿可无事?” “多谢父皇关心,儿臣未见着什么刺客。” “陛下!那宫女亲眼所见刺客潜入了长公主之处,为了长公主的安危,属下恳请仔细搜查!”戴东升忽然开口。 高江眼神阴沉:“陛下面前胆敢放肆!” 戴东升面色凝重道:“大人,我等身为禁军,有职责保护公主安危啊!” 高江暗暗咬牙,知不可再与其理论,只能沉默以等皇上定夺。 “父皇,宫里出现刺客,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宁陌雪关切说着。 “雪儿说的是。”皇上微微点头,沉声道,“搜!” 宁云舒面不改色,站到一旁冷眼看着禁军鱼贯而入。 皇上在此,桂嬷嬷等人也不敢多言,然而众人纷纷垂下头,极力掩藏着脸上的紧张神情。 毕竟那位大人可还在里面呢! 第147章 两位公主措辞不一 “父皇,您怎么会到永宁殿来?”宁云舒开口问道。 “长公主不知道吗?”淑妃讶异道,“年年今夜御花园赏烟火。陛下与我等途经平安巷之时见禁军往这边赶来,陛下是关心你,特意前来查看情况。” 萧贵妃掩唇轻笑,道:“淑妃姐姐莫不是忘了,长公主在匈奴待了七年,而烟火大赏正是那一年才开始,长公主又岂会知道呢?” “说来也是。”淑妃说着看向皇上,“臣妾记得,那一年陛下是为了庆祝寻回明珠公主,所以办了烟火大赏。没想到这一延续,便已七年过去了。” 皇上未觉得任何不妥,感慨道:“光阴似箭,七年弹指。”他看向身侧的宁陌雪,眼中不掩慈爱,道,“如今雪儿都嫁人了。” 宁陌雪嫣然浅笑:“父皇,雪儿虽嫁人了,可年年今日,还是会陪伴在您身侧的。” “嗯。”皇上满意颔首。 众人似乎都忘记了此刻的情况是禁军正在搜查永宁殿。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看向宁陌雪。 烟火大赏,原来是如此。 宁陌雪知晓张知熹在永宁殿中,所以利用烟火大赏之事,恰时将皇上与文武百官都引到了永宁殿前。 然后要禁军当着皇上的面搜查永宁殿。 究竟有没有刺客她不知道,但是有一件事情却是必然的。 皇上、后妃、文武百官皆会看到张知熹在她的宫里,而且还是宫宴之时,她与张知熹却单独待在一起。 张知熹给她授琴之事众人皆知在,张知熹身上是有出入永宁殿的令牌,也是皇上所许。 所以,哪怕皇上知道张知熹此刻在永宁殿,宁云舒也能解释。 只不过,所有人一起出现在此,上百双眼睛都看到她和张知熹此刻在一起,那性质便全然不同。 虽无人敢在皇上面前嚼舌根,可三人成虎,谁知这场宴会结束后,流言发酵,最后会演变成什么离谱腌臜的谣言。 宁陌雪此招,是要让她身败名裂! 永宁殿中,高江站在院中,禁军开始四散搜查。 桂嬷嬷站在一侧,高声道:“这可是长公主之所,你们都小心着点!” 说罢,她朝檀巧递去一个眼色,檀巧微微颔首,转身朝寝宫方向而去。 一番搜查后,所有禁军在院中集合。 “大人,未搜查到刺客踪影!” 不待高江说话,戴东升上前道:“所有地方都搜仔细了?!” “戴大人,所有地方都排查过了!只有长公主寝宫,属下等人不敢贸然闯入。” 戴东升看向高江,道:“大人,万一贼人就藏身在公主寝宫之中如何是好?” 桂嬷嬷闻言道:“公主寝宫老奴已派人去搜过了,没有刺客踪迹,不劳这位大人费心!” 戴东升冷冷一笑:“若你们都能抓住刺客,还要我们皇城司作何?”说罢他再次对高江道,“大人,属下亲自去搜!” 高江思索了片刻,道:“放肆,长公主寝宫也是你我能擅闯?你先斩后奏带人包围永宁殿,此番刺客未能找到,后果你自行承担!” 戴东升拧眉,道:“大人,事关公主安危不可大意啊!” “还需你来教我怎么做?越俎代庖,这个临时指挥使干脆你来做?!” “属下不敢!”戴东升拧眉垂下头。 “哼!”高江冷着脸拂袖而去。 永宁殿外,高江领着众人疾步而出。 “禀告陛下,未能寻到刺客踪影!属下即刻命人加强戒备,保护陛下与公主!”高江禀告着。 宁陌雪眸色诧异。 明明看到张知熹与宁云舒前后脚离开了宴席,为何禁军这般搜查还是没有看到张知熹?! 她不动声色看向宁云舒,却见宁云舒正看着自己,嘴角还露出一抹冷笑。 宁陌雪屏息沉眸。 她好不容易设计将父皇与百官都引到了这里来,就是为了让众人一起看到宁云舒与张知熹亲狎之关系,可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皇上环顾四周,面上浮出几许不屑:“刺客?此乃皇宫,若真有刺客敢行刺,定要生擒,朕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是!” “陛下,大人,属下请命,今夜率队围守永宁殿,以护长公主平安!”戴东升倏地开口。 高江暗暗握拳,正欲开口,皇上却先发话。 “也好。”皇上说着看向宁云舒,问道,“舒儿何不与我们同去观赏烟火?” 宁云舒垂首道:“父皇,儿臣不胜酒力,这才提前返回。如今还有几分不适,恐不能同游。” “姐姐。”宁陌雪适时开口,疑惑问道,“方才礼部尚书张大人不是与姐姐一同回了永宁殿,怎不见张大人呢?” 宁云舒冷冷一笑。 宁陌雪当真是狗急跳墙,一计不成就直接贴脸质问了。 她如此着急,真当皇上等人半点瞧不出她的心思? 然而,宁陌雪此言一出,百官先哗然,纷纷朝宁云舒投去鄙夷的目光。 “说来真是,方才席间一转眼就不见张大人了!” “就是,如此宫廷盛宴,长公主居然私下会见外臣,这二人不知私下作何呢。” “这长公主回朝以后垂涎张大人又非一日两日了,可怜张大人如此高风亮节之人最后还是屈服于长公主的淫威之下!” 皇上亦是听见这些私语,脸色越来越黑。 平日里宁云舒如何胡闹他也忍了,可今日是什么日子!那张知熹又是何人!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挑战他这个天子的底线! “舒儿,张知熹为何来此!?”皇上冷冷开口,今日众朝臣都在此,他也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宁云舒眨了眨眼,疑惑道:“父皇,儿臣不懂雪儿妹妹在说什么?张大人怎么会来本宫这儿?毕竟是外臣,怎可轻易来后宫?” 众人怔住。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两位公主措辞不一? 宁陌雪慌了神。 明明是她亲口说的! 她现在居然不承认! “姐姐,你不是说要张大人来抚琴与你听吗?”宁陌雪努力保持镇静。 宁云舒淡淡一笑:“雪儿妹妹,我何德何能还能让堂堂礼部尚书给我抚琴?你可真会说笑。” “你、你……”宁陌雪一口气憋在胸口。 没想到宁云舒会抵死不认,若是在这里与她争执,倒显得是她别有居心似的! “雪儿是不是听错了?这个时辰,张知熹又岂会出现在云舒这儿。”宁煜开口。 宁陌雪扬起微笑:“父皇、皇兄莫怪,想来雪儿是听错了。不过……”她回头瞧了瞧,“为何不见张大人呢?宴席开始之时还在席间呢。” 第148章 大人走时扶着腰呢 人群中,礼部侍郎秦无双走出:“回禀陛下,公主,大人府中有急事先行回府了,因宴会不想扰了陛下兴致,遂托微臣禀明陛下,是微臣疏忽,一时大意竟忘了此事。”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看向此人。 张知熹手下的人,倒是忠心耿耿。 而且此人还是嘉妃的兄长。 宁云舒目光暗暗看向人群中极不显眼的嘉妃,她站在后方,一脸冷漠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甚至略显几分不耐烦。 此人鲜少在人前露面,就算出现也如这般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宁云舒从未接触过,对这兄妹二人都不大了解。 皇上听秦无双如此解释,拂袖道:“罢了。禁军加强戒备,烟火大赏不可耽误,走吧。” 说罢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宁云舒。 宁云舒欠身:“恭送父皇。” 她知道,无论皇上是信秦无双的话,还是心下已然明白了些什么,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上比谁都不愿张知熹此刻出现在永宁殿中。 众人纷纷跟随皇上离开永宁殿回到平安巷往御花园而去。 宁陌雪却停在原地蹙眉看向宁云舒,缓缓朝其靠近,低声询问:“姐姐将张大人藏哪儿了?” 宁云舒勾唇:“怎么?你要亲自进去找找?” 宁陌雪环顾包围了永宁殿的禁军,最后目光落向戴东升,冷笑道:“反正禁军需保护姐姐安危,就是一只苍蝇也别想溜走。那么大一个活人,姐姐可藏好别露馅了。” 说罢宁陌雪含笑转身而去。 宁云舒沉眸回到殿中。 “公主,张大人他……”檀巧上前,欲言又止。 宁云舒挥了挥手,余光瞥向宫墙外树梢上的禁军暗哨,道:“都退下吧,看好外面那些人。” “是。” 宁云舒推开寝宫的门,张知熹站在房中,面露一丝浅浅的尴尬。 二人相对无言。 良久,宁云舒坐到铜镜前,从镜中看向他道:“今夜就在此吧,明日直接去早朝便是。” “这……”张知熹浅浅一顿,无奈笑道,“好。” 宁云舒取下发簪,青丝散于身后,拿起桌上的檀木梳梳发,道:“本宫看大人倒是乐意得很。” 张知熹朝她而去:“若公主要听实话,那么,是的。” 宁云舒手上动作顿住,总有一股引狼入室的感觉。 不过今日之事又有谁能料到。 宁陌雪都已经如愿嫁给了沈琰,竟然还想方设法地针对她。 张知熹从宁云舒手中取过檀木梳,站在身后替她梳着长发。 她从镜中看到他认真的神情格外温柔。 她的手悬在身前良久。 这一幕似在某一场被遗忘的梦境中出现过。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从不是什么和过亲的公主,她也能够像寻常人一样,接受自己普通平庸的一生,然后过着相夫教子的恬静生活。 “公主在想什么?”他问。 宁云舒回过神来,敛了敛视线没有回答。 彼时,窗外传来烟火破空之声。 二人目光看去,隔着窗户纸隐约能够见着五彩斑斓的光在夜空中绽开。 宁云舒眸色黯淡。 上一次看烟火,还是与徐舟衣一起。 也不知他遗体回到故乡葬在何处…… 她轻吸一口气,不敢再想。 “后半夜禁军会撤走,在此之前你不可踏出这扇门。”宁云舒说着看向张知熹。 “嗯。” 梳洗完毕后,宁云舒朝床榻而去。 虽然与张知熹也曾同床共枕过,但是此刻二人共处一室,还是觉得有几分怪异。 “微臣坐一夜便是,不会打搅公主。”张知熹转过身去面对窗户。 宁云舒换上衣衫入榻将床帘放下。 张知熹听到身后之人入榻后便灭了烛台。 房中陷入一片黑暗。 良久,榻上传来声音。 “也不是第一次了,装什么正人君子。” “公主的意思是,微臣可以过来吗?” “……过来吧……” 黑暗中,一道颀长人影伴随着一股清雅的墨香靠近床榻。 “公主,这样很危险。”他说。 榻上,宁云舒蹙眉。 天寒地冻,叫他坐一夜,明日还要去早朝,怎么想也还是有几分于心不忍。 可这厮却不知好歹,竟还出言调侃! “那你便坐回去!”她冷冷说着。 然下一刻,床榻边沿微微一沉。 她的心也随之一顿。 虽说是无奈之举,虽说也不是一次同床…… 可心中为何莫名紧张! 她抓住被子缓缓盖住自己的半张脸,努力调整着急促的呼吸。 不多时,身边的人躺了下来。 “微臣可以与公主同盖一床锦被衾吗?”身旁传来一本正经地询问。 宁云舒倏地睁眼。 她好意让了一半的床榻给他,好意分了他一床锦被,他是怎么好意思一本正经地问出这种问题的! “不可以!”她一口回绝。 身侧之人没再说话,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传来。 宁云舒暗暗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要心无旁骛地入睡。 可忽然间有什么东西窜进了她的锦被中,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你越界了!”宁云舒努力保持冷静。 “微臣没有动。”他依旧一本正经。 “那这是什么?”锦被之中,她翻过手来用力戳了戳那只越界的手掌。 “微臣不知。”说话间,那只手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宁云舒用力夹他的指节,然而身侧之人却似毫无痛感。 “公主若是没有困意,微臣可与公主再做更多之事。” 话毕,宁云舒瞬间老实。 他竟敢威胁她! 好吧,她承认,他确实威胁到她了! 闭眼,睡觉! 她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房中恢复安静,整个皇城都陷入寂静之中。 这一夜似格外漫长。 翌日天色未亮,宁云舒睡得正是香沉。 似乎感觉到身旁有动静,但是困意让她无法清醒过来。 又安静了良久。 然后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落在了她的唇上。 只轻轻的似蜻蜓点水。 房门开了,又合上,然后房中重归宁静。 她睡得迷糊,没有思考,继续陷入梦乡。 直到天光大亮,宁云舒睡醒,迷迷糊糊回忆起半梦半醒之时的事情才后知后觉。 她手指触上嘴唇。 张知熹今日一早临走时……偷偷吻了自己! 不多时,檀巧与莺莺端着热水进来伺候。 “公主,昨夜睡得可还好?”莺莺笑着上前递上热毛巾。 宁云舒正色:“你胆子是越发大了,敢打趣本宫?” “奴婢哪敢!这只是,关系公主您的身子嘛。”莺莺巧笑,掩唇低声道,“公主,奴婢见今日张大人离开时,扶着腰呢!” 宁云舒愣住。 他扶着腰作甚?! 昨夜她怎么了他吗? 似乎……没有吧…… “他离开可被别人看到?”宁云舒问。 檀巧道:“公主放心。昨夜后半夜高指挥使便以换班为由撤走了戴东升等人,快天亮时所有的禁军都撤走了。张大人离开之时还有微雨阁的人暗中护送,不会被人瞧见。” 宁云舒颔首。 如此便好。 她倒不是怕被人知道她和张知熹关系亲近,只是不愿徒增麻烦。 “公主,还有一事……”檀巧脸色沉沉,禀告道,“太子妃薨了!” 第149章 他希望这个人不是她 宰相府,灵堂,白烛高照,四周悬挂着黑纱和白纸灯笼,中央摆放着冷冰冰的灵柩。 宁煜疾步而入,一身风尘仆仆。 宰相夫人赵氏扑在灵柩上哭得撕心裂肺,张永昌亦是站在一旁悲恸地耸动肩膀。 他好不容易老来得女,全府上下都珍视不已。 可如今筱儿却成为一具躺在棺材里冰冷冷的尸体,要他如何能够接受。 见到宁煜的时候,张永昌的眼里闪过一丝责怪,但随即生生压制了下去。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赵氏哭得伤心欲绝,听见来者的时候目光剜了去,似藏着无尽的痛恨。 宁煜面色难看,缓缓上前:“这是怎么回事?” 张永昌长叹一口气,道:“小女福薄命浅。今日在去白灵寺的路上遇到歹徒,以死保了清白!” 宁煜怔住。 他虽对张筱没有感情,可大婚后的这些日子,这个单纯的女子一直在人前努力扮演好太子妃的角色,倒也是个招人疼的。 可只是出宫省亲一趟,怎么就会天人永隔了呢? 他难以置信,朝着灵柩靠近。 赵氏倏地冲上前挡在了灵柩面前:“太子!小女生前入不了太子的眼,死后也不必浊您的眼!您走吧!” “夫人!”张永昌一惊连忙上前拉住赵氏,“不得对太子无礼!” 说罢又忙对宁煜道,“太子莫怪,夫人受了刺激这才口不择言!” 宁煜暗暗叹息。 他知道他对张筱的关心太少,但凡他足够关心她,派人陪她一同出宫省亲,或许也不会发生这种悲惨的事情。 “老爷,你拉着妾身做甚?!筱儿就是为太子而死!妾身如何说不得!”赵氏双目猩红,直直看向宁煜。 “夫人!” 宁煜面露疑色,道:“此事与我有关?” 张永昌咬了咬牙,垂下视线不知如何开口。 赵氏上前,道:“怎与你无关?!筱儿告诉我们,太子殿下待她极好,可我们都听说了,直到如今太子都未曾与筱儿圆房,我都不敢想,筱儿孤零零在东宫每日都是过着怎样凄苦的日子。此番筱儿为何会去白灵寺,就是因为那寺庙求姻缘灵验,我的傻筱儿,想得到太子的宠爱,不惜求神拜佛……若非如此,筱儿又怎会遭遇不测!” 宁煜闻言满脸震惊,他着实没想到张筱的死是因他而起。 “太子殿下,您要不要看看……你怎对得起筱儿对你一往情深啊……”赵氏将手中的香囊掷出,张永昌根本来不及阻止。 宁煜一把接住香囊,缓缓打开。 这是寺庙里祈福的香囊,里面是一张写了字的纸条。 宁煜取出纸条,双手都在颤抖。 “妾身唯愿殿下欢心,不求独得恩宠,只求白首到老,心有妾身足矣。” 宁煜的眼中满是愧色。 到底是他亏欠了这个可怜的姑娘。 如花似玉的年纪,因为联姻而嫁给她,从未得到过他的宠爱孤独还为了保住清白而自尽。 “对不起……”他目光看向灵柩,似对张永昌夫妇说的,也似对灵柩中的张筱而说。 张永昌闻言更加悲恸。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呢? 他的筱儿再也回不来了。 可他又能怪谁? 怪太子?还是怪自己? 他到底是老了,总有一日会远离庙堂。然而,张氏家族绝不能倒下。 为了稳固家族的地位,他不得不将家中唯一适龄的筱儿许配给太子。 这样一来,他们家族便成为皇亲国戚,即便他日后再不涉足朝堂,家族也不至于陷入衰败与落魄之境。 可明明一开始筱儿是并不愿意进宫的,是他赋予了她家族使命,是他让她踏上了这条路。 筱儿曾说,她只想嫁一个普通的夫君过平凡的一生。 是他们没有给她机会。 都没给她机会啊…… 张永昌红了眼眶。 灵堂里寒风悲悯,纸钱燃后的灰烬肆意飞舞。 …… 宫中,宁云舒途经御花园,偏僻的亭子里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你们就在这儿。”她对身后的宫人说罢独自朝亭中而去。 亭子里,张知熹着一袭干净的朝服,还披着一件黑色大氅,白净的脸庞瞧着分外温柔。 “见过公主。” 宁云舒双手交叠:“你怎知本宫会路过此处?” 张知熹带着一抹浅笑,道:“昨夜公主问微臣枢密院之事,想来今日便是要前往。” “那如何确定是这个时辰?” “微臣自然没有这个本事,只是早朝结束后便一直在此等候。所以添了一件衣裳。” 宁云舒看着他的脸,如此温文尔雅的一张面皮之下怎么藏着这般深沉的心思呢! “好,算你赢你了。找本宫何事?”她淡淡问着。 张知熹脸上的温柔敛了几分,看着她的眼睛,问道:“太子妃之事,是公主所为?” 宁云舒闻言面不改色:“怎么?觉得本宫手段太过残忍?” 张知熹沉默良久。 宁云舒冷冷一笑。 果然,他向来悲天悯人、妇人之仁,觉得她为了离间宰相和宁煜轻而易举杀了一个无辜之人,定是冷酷残忍。 “以后这样的事情……”他上前靠近,凝视她双眸,继续道,“交给微臣便是。何必脏了公主的手。” 宁云舒眸子颤动。 他没有质疑她,也没有责怪她,而是…… 担心她脏了手。 宁云舒轻声一笑,微微歪头看着他:“你下得去手?” 张知熹嘴角含笑:“微臣是公主的刀,公主执刀应更狠一些。” 宁云舒掩唇轻笑。 她倒是发现眼前之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世人都觉得他张知熹清高不可一世,可是她却看见了他的另外一面,极其有趣的一面。 “本宫记住了。”宁云舒收敛笑意,朝亭外而去。 张知熹目送她的背影,唇角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冷峻。 若注定要双手染血,那么他希望这个人是自己,而不是她。 …… 枢密院,文书阁。 宁云舒翻阅着架子上的名册,一道身影从门外急匆匆而来。 “微臣周宇见过长公主。” 宁云舒打量着来者,年过四旬,浓眉大眼,拾掇得很是清爽。 “周大人,久闻不如一见。”她扬起笑容。 周宇面露难色,从她手中取回书册,道:“文书阁乃枢密院机密重地,涉及甚广,还请公主移步。” “本宫方才与枢密院的宫人没说清楚吗?本宫是来寻救命恩人的线索,周大人莫非要阻拦?”宁云舒挑眉。 周宇微微拧眉,表情也严肃了一分:“后宫之人不得入枢密院,还请公主移步!” 第150章 人生是一场豪赌 宁云舒轻轻一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周大人这是在威胁本宫吗?本宫若是不走,周大人便要强行动手了?” 周宇闻言,躬身行礼:“微臣不敢,只是枢密院规矩森严,微臣职责所在,不得不谨慎行事。还请公主体谅。” 宁云舒目光微冷,她自然知道枢密院的规矩,但今日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轻易离开。 “周大人,”她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戏谑,“到底是周大人不肯让本宫查看这些档册,还是说周大人根本没有这个权力决定?” 周宇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中暗藏几分冷色。 她说得没错,他虽身为枢密院副使,但他确实没有这个权利! 文书阁乃枢密院最重要的机密之地,自从苏建业那老家伙成为枢密院使后便进行改革,将文书阁权力全部握到他一人手中。 今日也是苏建业不在院中,下面的人拦不住长公主,所以才通知了他来。 宁云舒捕捉到其脸上的神情,又拿起书架上的册子翻阅道:“怎么周大人堂堂枢密院副使连这点权力都没有,真是怪哉。” 周宇脸色更加难看。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苏建业那个老贼处处提防着他! 这文书阁里有着整个大肃的军务信息,有了吴德春的前车之鉴,苏建业那老贼是慎之又慎。 “长公主,此乃院使定下的规矩,微臣不敢置疑。长公主还请速速离开!”周宇努力隐忍着心中情绪。 宁云舒挑眉:“苏建业,他定下的,你便要守?你好歹也是个副使。” “长公主今日而来到底为何?”周宇沉眸看向她。 宁云舒放下册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眼前之人。 倒是个聪明的。 “本宫只是听说你与苏建业同时入朝为官,当年科举之时他便压你一头,直到如今为官二十载,依旧压你一头。” 周宇眼中愠色难掩:“微臣与公主毫无过节,公主何须特意前来挖苦微臣?” “挖苦?本宫没那兴趣。本宫只是想问问大人,那苏建业到底比你强在何处?前任院使吴德春入狱之事,人人可都以为周大人会是新一任院使。” 周宇暗暗握紧双拳:“一切皆是陛下做主,陛下如此决断,自有考量。长公主不必多言,还请离开!” 宁云舒冷冷一笑,缓步朝文书阁外而去,道:“你不敢说,本宫替你说。苏建业之所以能够坐上今日的位置,靠的不过是因为他与二皇子的姻亲关系。难道不是吗?” 周宇皱眉,脸色阴沉没有作答。 宁云舒走到文书阁门口顿住脚步,看向他道:“周大人,你还没看清事实吗?” 周宇面露疑色。 “你,缺一个靠山。” 周宇愣立在门口。 多年来,他苦心经营,脚踏实地地走到了今天的位置,原以为终于能坐上枢密院使的宝座,却不料被苏建业这个老狐狸抢先一步! 确实,他缺少一个像二皇子那样的强大靠山。 然而,他并没有适龄的女儿,即便有,也未必有那份福气能够入宫。 那么……他的靠山究竟会是谁? 又有谁愿意成为他的靠山? 周宇深吸一口气,冷冷道:“即便如此,微臣的靠山也断不可能是一介女流!” “噢?”宁云舒笑容染上黠色,“若本宫手里有一些东西,能够让苏建业万劫不复,周大人也不感兴趣?” 周宇双眸圆睁,倏地环顾左右,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公主在说什么,微臣不懂!” “大人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呢?本宫耐心有限,若大人不想知道,便告辞。” 宁云舒说着架势要走。 “等等!”周宇上前一步,试探道,“公主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吴德春。” 周宇浑身一怔。 吴德春因刺杀陛下而满门抄斩,此事他一直觉得蹊跷,暗中也进行了一番调查,可是一无所获。 如今眼前之人莫不是真有什么线索或者是证据?! 吴德春的死,果然与苏建业有关? “公主,微臣如何能信您?” “大人,人生本就是一场豪赌,眼光长远之人,往往成为最后赢家。” 宁云舒说罢扬起一抹轻笑转身而去。 周宇陷入沉思,目光紧紧追随着宁云舒远去的背影。 赌?让他赌上前程相信一个女人? 可是她有意拉拢自己目的又是为何? 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寻找她所谓的“救命恩人”吧…… 周宇神情复杂,站在文书阁前沉思良久。 几日后,永宁殿。 桂嬷嬷端着燕窝而来,脸上带着笑容。 “公主,檐上的雪开始化了,想必今年春来得早呢。” 宁云舒看着桌上的大肃地图,指尖抚摸过每一座城池,应道:“是啊,也该来了。” 门外,小宇子来报:“公主,有一宫人求见,不肯透露其何处而来,说禀告公主您便知晓。” 宁云舒抬眸:“来了。” 偏殿,宫人垂首而来。 “奴才见过长公主。” 宁云舒面色平静,道:“说吧,你家主子找本宫何事?” 宫人道:“大人问公主所寻何人,有何特征,军籍何处,可替您寻找。” 宁云舒掩唇轻笑。 周宇用了三日的时间,终于愿意选择相信她这个靠山。 虽然当初宁南州党与宁煜党暗中争斗不休,苏建业明显站队宁南州,周宇便选择了宁煜。 可宁煜周围有沈琰、有张永昌等人,无论如何也轮不上他一个枢密院副使邀功,所以哪怕他有意效忠宁煜,却没有那个机会。 加之他一直视苏建业为劲敌,苏建业抢走了他的一切,如今有能够扳倒苏建业的机会,他最后必然会选择豪赌一把。 “柳县,谭松。让他将人送进宫来。”宁云舒淡淡说着。 “是,奴才告退。” 人走后,桂嬷嬷一头雾水:“公主知晓此人是哪个宫的?” “枢密院的人,不想被人发现便派了个太监来传话。” 桂嬷嬷讶异:“公主,您前几日去枢密院就是为了此事?那让叫谭松之人进宫?” “是啊,也是如今才有的时间来会此人……”宁云舒眼神分外阴戾。 桂嬷嬷屏息不敢再言。 直觉告诉她,这个觉谭松之人进宫来必是九死一生。 …… 冰雪渐融,但寒意依旧未消。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整夜滴答作响,吵得人心神不宁。 周宇已成功为宁云舒寻得她所需之人,此人目前正被押送前往皇城途中。 近日,后宫之中难得一派静谧祥和之景。 皇上对柔妃独宠有加,因着贤妃之前的遭遇,众嫔妃即便心中满是不甘,却也只能将愤懑深埋心底,敢怒而不敢言。 反观前朝,倒是发生了一件举足轻重之事。 二皇子宁南州分府别居,获封明亲王,封地为芜州。 芜州之地广袤无垠,物产丰富,四季气候温润宜人,农产颇为丰富,且与皇都接壤,往来甚密。 然而接了圣旨后便要前往封地的宁南州却不知为何暂时留在宫里迟迟没有动身。 宁云舒派人前去打听,可此事似乎涉及机密,朝中官员亦是不知其原因。 永宁殿。 “公主。”檀巧将手中的纸条递出,“这是御花园的宫人递来的。” 打开信纸,是张知熹的字,约她出宫见面。 “公主,怎么了?”桂嬷嬷见她看了信纸后脸色分外凝重,关切询问。 宁云舒将信纸丢入炭炉,眸色微沉:“恐有大事要发生。” 宁南州迟迟不前往封地,朝中众人皆不知原因,而此时张知熹却约她出宫见面。 到底是什么事情,隐秘到这种地步。 “备马车,出宫。” 第151章 可愿与微臣同游江南? 尚书府,听泉院。 宁云舒到来时,阳光洒落,恰到好处。 步入院中,便见张知熹在前院花圃里忙碌。 花圃中,一半泥土新翻,另一半则是张知熹刚移栽的鸢尾。 虽未至花期,但那绿意盎然的枝叶仍显勃勃生机。 张知熹挽起袖子,专注地继续移栽鸢尾,似决心将整片花圃都栽满此花。 小鱼欲开口提醒,宁云舒却微微摇头。 小鱼低低一笑,冲着宁云舒身后的檀巧看了一眼,二人知趣地退下给宁云舒与张知熹留下单独的空间。 宁云舒悄然走到张知熹身后,他伸手往后取鸢尾,宁云舒拾起递上,他浑然没注意一把便握了上去。 感受到手中的柔软,张知熹下意识松手回头看来,见来者是宁云舒,其脸上的嫌弃瞬间烟消云散。 “你方才那是什么表情?”宁云舒将鸢尾递到他手中。 张知熹冁然而笑:“公主比微臣预料得早了些。” “原来还有你首席智囊算不准的事。”宁云舒似笑非笑,看着满院鸢尾,道,“你请本宫前来,就是为了看这?” “公主上一次来说过,这一片空旷,若是种鸢尾或许好看。今日微臣休沐,正好。” “大人这双执笔写天下事之手,何必来做此等粗活?” 他转而看向她:“欲感天下诸事,莫若亲于自然、融于造化,其间真意,尽得乾坤之妙。” 宁云舒稍作停顿,随即挽起袖子走上前,从身后拿起鸢尾花,朝花圃中移栽。 柔软的泥土与双手掌心相触,那种感觉确实奇妙无比。 湿润滑软,冰凉宜人,仿佛爱人的唇轻轻触碰,又如同某种不知名的萌兽温柔蹭拭。 “公主感觉如何?”他问。 宁云舒看着双手。 人出生于天地之间,日后也将消融于尘土之中。 所以人对自然或许有一种天然的渴望,似现在这般,泥巴沾满了双手反而有一股熟悉温软的感觉。 “感觉……偷得浮生半日闲。”她道。 “自公主回宫以来,颇为疲累。如今春日将至,何不借此良机,由微臣陪同公主共游江南,偷得‘半日’尽享春意,公主意下如何?” 她看向他,他一双深邃的眼眸里温柔汹涌分外真诚。 宁云舒微微蹙眉:“这种时候你叫本宫同游江南?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公主,人生苦短。你要做之事,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哪怕他言辞切切,镇定自若,可是她依旧感觉得一股强烈的不对劲。 为她种花,再谈到同游江南,这一切更像是一个局,一个似“调虎离山”之局! “张知熹,你意欲何为?”宁云舒目光深沉,面色冷峻。 张知熹轻叹一口气,眼中露出几许无奈。 他就知道,哪怕他铺垫再多,她还是能够察觉到问题。 可是这件事情,于她而言,太过残忍。 “宁南州滞留宫中,朝廷平静得诡异,这背后到底发生了何事?”宁云舒逼问道。 她很清楚,其他朝廷大员或许不知道将会发生何事,但是张知熹却是知道的。 他毕竟是皇上最依仗的智囊,凡事必询问他的意见。 张知熹起身朝院中莲池而去,到池边沉默洗手。 宁云舒觉得他今日太过反常,遂也跟着前去。 “本宫问你话。” 张知熹从池面看向她的倒影,缓缓道出:“匈奴使者正在来朝途中。” 宁云舒僵在原地。 呼韩邪派来使者? 他打的什么注意?! 沈琰不是已经带领玄武军前往塞北,大战一触即发,呼韩邪却派来使者…… “他们是……要求和?”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张知熹面色凝重,拉着她的手来到莲池畔,温柔地用清水将她手上的泥洗净。 “这难以断言。匈奴此刻若与大肃开战,胜算微乎其微,因此一直按兵不动。而玄武军未获皇令,也不敢贸然直驱匈奴。双方在塞北僵持不下,遂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宁云舒只觉这池水冰冷刺骨,凝视着张知熹的侧脸,问道:“匈奴来朝,所以致宁南州推迟前往封地,所以你认为本宫应当回避,欲带我前往江南?” “是。”张知熹毫不隐瞒地回答着,从怀中取出手帕将她的双手擦拭干净,“进屋吧,外面天冷。” 宁云舒抽回手,皱眉冷视着他:“你将本宫视作何人?区区匈奴使者,难道本宫会惧他不成?” 她沉眸,那些噩梦,终将要亲自面对的。 张知熹停住脚步。 他只是不想她记忆里那些不好的回忆一遍遍被人勾起。 但他也自知说服不了她。 她若是留在朝中等待匈奴使者到来,那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张知熹沉思片刻,最终轻轻点头:“明白了,一切悉听公主吩咐。无论发生什么,都有微臣在。” 宁云舒看着他的眼睛,一时间分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是悲悯还是心疼。 她拧眉不语,拂袖转身而去。 呼韩邪竟敢明目张胆派人来朝都! 哪怕他就是想求和,她也绝不允许! …… 皇宫,净身房。 “公公,这、这是何处?!” “断情绝爱之处!” “公公,您是不是搞错了啊!小的是柳县县衙的捕快,曾经还斩杀匈奴人有功呢!这初次进宫为何将小的关了数日啊,是不是其中有何误会?” 公公拿起名册,翻阅问道:“柳县人氏,姓谭名松,可是?” 谭松谄媚点头,眼中露出希望:“是是是!正是小的,公公是搞错了对吧?” 公公将手中册子啪嗒一合,眼皮微抬:“那就没错了!动手。” 几个宫人上前,左右将谭松架住。 谭松惊恐万分:“公公!公公慢着!小的是奉密旨进宫,不是来当太监的啊!搞错了!定是搞错了!” 公公拿起尖锐的小刀在空中比画,道:“是吗?可咱家受到的命令,就是给你净身。” 谭松想要反抗,可几个宫人力气大得出奇,显然都是些练家子,他根本挣脱不了。 “不要啊!不要啊!一定是搞错了!” “那咱家问你,你是奉何人密旨进宫?”公公挑眉问着,嘴角噙着几分讥笑之意。 谭松怔住,他怎知道? 来者直接找到了县令大人,说要带他来宫里,别的他半点都不知道! 他以为是他矜矜业业受到宫里赏识,可哪知是要他千里迢迢进宫当太监的!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求公公告诉小的,小的到底得罪了哪位大人,肯定是误会!肯定是那大人认错了人!” 谭松企图挣扎,几个宫人用力将他按在了木床之上,将其裤子扒开,四肢紧锁。 “不!不!不!”他绝望地看着公公在火上将那刀子烧得通红,然后比画着朝自己而来。 一阵绝望的嚎叫响彻净身房。 第152章 匈奴使者来朝 春风送暖,冰雪消融。 太极殿,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十二名匈奴武士抬着六只朱漆木箱,踏着整齐的步伐走进大殿,为首之人那此番匈奴使者阿史那贺鲁。 其身形魁梧壮硕,肤色黝黑,浓密的络腮胡,如钢针般丛生,围绕着厚实的嘴唇,为其面容添了几分粗犷。 他头戴一顶兽皮毡帽,毛色斑驳,帽檐下露出几缕粗硬的黑发,肆意飘散。身着一袭羊皮长袍,腰间束一条宽硕的牛皮腰带,镶嵌着粗犷的金属饰件,其上挂着一柄锋利的弯刀,刀鞘雕刻精美,寒光在鞘上隐隐闪烁。 张知熹站在文官队列中,微微垂首,目光始终留意着殿中的一举一动。 “匈奴使臣阿史那贺鲁,拜见大肃陛下。”使者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粗犷。 皇上端坐在龙椅上,冕旒下的面容看不真切。 张知熹的目光扫过站在御阶下的太子宁煜,只见他神色如常,但握在袖中的手却微微发颤。 “平身。”皇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阿史那贺鲁示意武士将箱子打开,六只朱漆木箱内,顿时金光闪闪,耀眼夺目。 那竟是整整六箱黄金,每一块都铸有匈奴的图腾,彰显着它们来自遥远的北方草原。 阿史那贺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这是我匈奴对大肃的敬意,愿两国世代友好,共谋发展。”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朝堂,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反应。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当初呼韩邪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撕毁与大肃的盟约举兵来犯,如今又一反常态求和,定然没有这么简单! 箱中这黄金到底是心意还是陷阱实在难料。 皇上亦是陷入思考之中。 沈琰屡次来信请求进攻匈奴,可打战劳民伤财,他的命令是只要匈奴不主动来犯,那玄武军便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呼韩邪竟派来使者主动求和,其心若诚,那对大肃百利而无一害。 可到底其安的什么心,未尝可知。 皇上想着,目光看向张知熹。 张知熹面色凝重,微微摇头。 一众朝臣亦是议论纷纷。 众人意见不一,但此刻当着匈奴使者的面皆不敢轻易发表。 皇上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匈奴使臣远道而来,朕心甚慰。先行歇息,此事容后再议!”他的声音虽平静,却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阿史那贺鲁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目光毫不避讳地直视龙椅:\"单于愿与大肃永结盟好,匈奴铁骑永不犯境。陛下可是对此有何顾虑?\" 众人闻言纷纷诧异。 此人真是不识好歹,如此步步紧逼! 皇上面色微沉,冷哼一声,也不再伪装,直言道:“呼韩邪有何条件?” “回禀陛下,条件只有一个……”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请大肃长公主和亲匈奴,与我王结为秦晋之好!” 殿中一片哗然。 长公主七年前已经和亲一次,如今又要再次和亲?! 当初是他匈奴不敌大肃,大将军才将长公主接回朝都,如今匈奴人竟敢提出如此无理的要求! “荒谬!” “放肆!” “简直欺人太甚!” 朝臣们纷纷出言斥责。 阿史那贺鲁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陛下,长公主本就是单于之妃,再嫁一次有何不可?” “混账!”宁煜气得上前,身后张永昌见状连忙将其拉住。 阿史那贺鲁闻声朝宁煜看去:“这位便是太子殿下吧,幸会。” 宁煜双眸中似喷火。 当初宁云舒在匈奴究竟过着怎样非人的生活,如今呼韩邪竟然还想让她回去? 朝臣不知,但他岂会不知。 当初宁云舒是福大命大自己逃回的大肃,如何呼韩邪要其再回去不知意欲何为! “煜儿!”皇上厉声唤着。 当初宁云舒逃回朝之事乃是丑闻,如今匈奴使者尚且没有主动戳破此事,已经是在给他皇室保全颜面了! 宁煜闻声,双拳紧握,努力克制怒火不敢造次。 阿史那贺鲁勾起一抹冷笑。 来之前单于早已经派人来将大肃发生的一切都打听清楚了。 果然,这些人根本不知道那位长公主对单于究竟做了些什么! “陛下。”阿史那贺鲁再次开口,“用一位公主换永世安宁,难道不值?” 皇上神色颇有动容。 此事不仅关乎宁云舒的个人幸福,更是关系到大肃的颜面! 和亲公主再次和亲,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定会被天下人耻笑! 但阿史那贺鲁的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皇上的心窝。 若能用一位公主换得大肃的永世安宁,这交易看似划算。 可皇上心中亦有顾虑。 他看向宁煜,只见宁煜双拳紧握,脸色铁青,显然对这提议极为不满。 皇上又看向张知熹,张知熹对其暗暗摇头,神色凝重。 他深知,此事一旦处理不当,不仅会引发朝臣的不满,更可能让大肃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皇上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和亲一事关乎重大,朕需与诸位大臣商议后再做决定。使臣远道而来,请先行歇息。” 阿史那贺鲁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对皇上的答复并不意外:“陛下所言极是,那贺鲁便静候佳音。” 说罢,他转身示意武士将黄金收起,大步流星地走出大殿。 大殿内,皇上沉默片刻,最终缓缓开口:“诸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朝臣们闻言,纷纷议论起来。 永宁殿中。 宁云舒听完小太监的禀告,轻笑出声。 呼韩邪不远万里派来使者求和,而条件竟是让她回去。 他当真是恨她入骨啊,如此下作的手段都想得出来! 哪怕是在史书上遗臭万年,他也要报当初的一箭之仇吗? 朝堂上那群人,没有一个人知晓呼韩邪到底是什么嘴脸。 若真是听信了那使者的话,才是陷入了呼韩邪的圈套! 可是用一个身负天煞孤星之命的公主换来两国安宁,听上去,当真是诱人。 “百官是何态度?”宁云舒淡淡询问。 “回禀公主,如今百官还在殿上争执不休,事关重大,奴才先行来向您禀告,还不知殿中商议结果如何……” 宁云舒微微颔首:“回去继续盯着。” “是。” 小太监转身急急而去。 宁云舒身后,桂嬷嬷的脸色煞白,双手微微颤抖:“公主,老奴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您再被送去匈奴!” “放心,这一次,谁也带不走本宫!”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匕首,寒光四溢,“若是斩了来使,你说会发生何事?” 第153章 十里梅林 翌日午后,永宁殿院中,尚服局的宫女们手捧若干华贵宫装,鱼贯而入。 “公主,尚服局送来的衣裳悉数在此。”宁云舒步至院中,只见若干宫女手中托着尚服局精心制作的新衣,供其挑选。 莺莺接着说道:“公主,不妨试试这身,火红贵气,叫人眼前一亮!” 宁云舒瞧了一眼那件宫装,以织金绣凤的绸缎为底,鲜艳的红色如同烈焰般炽热,却又在细腻的刺绣中流露出温婉与华贵。 金色的丝线在红衣上勾勒出凤凰展翅的图案,栩栩如生,边缘镶嵌着珍珠与宝石,点点光芒在红绸的映衬下更加璀璨夺目。 “好。”她淡淡应道。 “太子殿下!”门外传来宫人的惊呼。 宁煜风风火火而来,全然不顾门外侍卫的阻拦。 宁云舒目光看去,并没有丝毫情绪波澜。 她做了那个决定,便料到了宁煜会来。 “云舒,你为何要做这种事?”宁煜眼中满是困惑。 “太子说的是哪种事?” “为那匈奴人举办春日宴!” 宁云舒闻言轻笑,道:“使者来访举办宴会以彰我朝之气度不是理所应当?” “那可是你最痛恨的匈奴人!父皇都没有提宴会一事,你为何要多此一举?而且还要在宫外举办,你到底想做什么?” “痛恨?”宁云舒笑意不减,道,“本宫在匈奴七年,那儿也算是本宫的第二故乡了,岂会痛恨?反倒是他们远道而来,本宫理应该尽地主之谊。” 她看向他,一脸淡然,“至于为何选在宫外,难道太子不知十里梅林吗?那可是大肃最有名的春日盛景,举办春日宴以彰我大肃风土不是正好?” 宁煜闻言眼中满是质疑:“他们那样对你,难道你不恨吗?” 宁云舒淡笑,直直看着宁煜的眼睛,问道:“太子觉得,本宫要恨的人,应该是匈奴人?” 宁煜哑然。 当初若不送她和亲,也不会发生那些事情,所以她最应该恨的人,应该是他们,是母妃,是父皇,是他,是雪儿…… 母妃! 宁煜脑子里一个大胆的猜想一闪而过。 难道母妃被打入冷宫与她有关?! 他看着眼前之人。 不,那也是她的母妃,她再恨母妃,毕竟血浓于水,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不是她,一定不是她! 他从前已经误会她太深,如今怎么还能怀疑她呢?! 宁煜思绪如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平复心情。 宁云舒继续道:“本宫乃是大肃的长公主,理应为父皇分忧。接待匈奴使者,父皇都允了,太子为何还在此咄咄逼人?” 宁煜拧眉:“你是如何说服父皇的?” 他不理解,父皇明明知道匈奴使者提出的无理要求,可是却答应了让宁云舒去接待匈奴使者举办什么春日宴! 难道父皇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她再送往匈奴一次吗?! 宁云舒冷冷一笑。 她自然没有那个本事能说服皇上,因为皇上对她根本没有半点信任,皇上所考虑的一切,都是从他自己的利益与大肃的利益出发罢了。 可是,皇上信任张知熹,他开口,此事便水到渠成。 “父皇心中是何打算,难道太子不知?何需本宫说服?春日宴这样好的机会,让匈奴使者直接面见本宫,劝说本宫回匈奴。” 宁云舒说着打量着宁煜的表情,“不过,反正本宫都没得选,不是吗?” 宁煜闻言眉头拧得更深:“你都知道了?” “想让本宫再次和亲,这等离谱之事,恐怕不只是本宫,天下百姓想必都知道了。” “你放心,这一次我绝对不会让他们如愿!” 宁云舒嗤笑:“是吗?父皇做的决定,你能改变什么?” “我现在就去求父皇!这一次,哪怕是堵上我的太子之位,我也会将你留下来!”宁煜言辞切切,说罢大步而去。 桂嬷嬷上前,低声道:“公主,就让太子殿下这样去了?若皇上真的答应了拒绝使者的要求然后取消了春日宴如何是好?” 宁云舒眸中隐约冰冷刺骨的寒意,道:“皇上不会答应的。” 她只是一个早已经被抛弃的公主罢了,哪怕知晓匈奴这番提议有诈,可拿她的自由去赌一个不战而和的未来,对于皇上来说依旧极其值得。 “那太子殿下此去岂不是自讨没趣。”桂嬷嬷微微叹息,“若是七年前太子殿下也能这般坚决地阻止您和亲,也不会有如今的一切了。” 宁云舒拂袖而去。 是啊,若宁煜七年前能有如此态度,她又怎会沦落至如今这般境地! 然而现在? 一切都为时已晚! 即便他再做更多令她感动之事,也无法弥补这些年来她所失去的一切! 她故意以言语刺激,正是为了促使宁煜去找皇上,唯有如此,下一步计划方能顺利推进。 事实正如宁云舒所料。 太子求见陛下,态度坚决地反对长公主再次和亲。 不知太子究竟对皇上说了些什么,引发陛下龙颜大怒,将太子逐出御书房,并将其禁足不得出宫。 三日后,春日宴如期而至。 此番春日宴设在朝都西郊十里梅林,由宁云舒主办,受邀出席者皆为朝中显贵及匈奴使者阿史那贺鲁。 不巧的是,春日宴前一日,皇上突感风寒,需静养调理,故无法亲临宴会,仅派遣身边最为亲近的田公公前往,协助宁云舒料理宴席事宜。 十里梅林,春意盎然,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如同雪花般轻盈。 宁云舒站在梅林之中,一身红火贵气的宫装衬得她盛气凌人。 她的目光透过繁花,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宴会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宫女和太监们忙碌着,确保一切尽善尽美。 宁云舒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心思却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公主,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宾客到来。”桂嬷嬷轻声禀报。 宁云舒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纷繁的梅花,轻声道:“嬷嬷你看,今年的梅花,似乎不够红。” 桂嬷嬷闻言心惊,从她眼中看到了冷冷的杀意。 第154章 不请自来 未时,阳光不骄不躁,梅林深处,繁花似锦,似每一株梅树都披上了绚烂的霞帔。 官员们陆续而至落坐席间,然而肉眼可见席间却是空出了许多席位。 这场春日宴的目的,皇上意在让阿史那贺鲁面见宁云舒,百官也心知肚明。 如今连皇上都抱病不来,于是许多大员也干脆效仿。 宁云舒坐在主位,看向席间的空位。 朝廷大的三大古板,缺了两个,尚书令、刑部尚书。 唯一来了的是宰相。 宰相为何而来,宁云舒心知肚明。 宁煜被禁足宫中不得来赴宴,但他铁了心不让宁云舒再次和亲,所以暗中请宰相来赴宴帮宁云舒稳住局势。 否则依宰相古板执拗的性子,断然也不可能来参加如此一场荒唐的宴会。 六部尚书除了张知熹到场,其余皆未至,除了刑部,其余几人还是给宁云舒留了几分颜面,派了各部的侍郎等人前来。 兵部竟还派了李俊前来。 宁云舒心想若是她没记错,李俊在其父兵部侍郎李杰的安排下如今已经混了个兵部员外郎。 宁云舒看着李俊一脸开心地坐在席间吃吃喝喝,只觉得有几分好笑,目光不由地看向了席间的张知熹。 他依旧是那般温文尔雅的模样,坐在梅林席间,更显得超凡脱俗。 昔日,一位曾遭皇命禁止涉足仕途的纨绔子弟,如今却轻松地登上了员外郎的职位。 然而,张知熹曾是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又在千军万马的科举考试中击败了多少竞争者,才终于赢得了这来之不易的官职。 宁云舒暗暗将目光投向远方,思绪回到正轨。 十里梅林周围,是皇城司戴东升负责率领禁军把守,以保证宴会众人安全。 一切都万无一失了…… 阿史那贺鲁还未到来,席间众人议论纷纷。 “张尚书。”宰相目光看向身旁的张知熹,眼中带着几分质疑,“你今日是为陛下而来还是为长公主而来?” 张知熹面色平静,道:“相爷此言甚是无趣。” 宰相冷冷瞧了一眼主位上的宁云舒,眸色微沉:“尚书与长公主往来过甚,小心惹火烧身。” 张知熹淡淡一笑,亦是看向宁云舒,缓缓道:“人心中的成见是一座大山。” 宰相闻言冷哼一声,低声道:“老夫看你是色欲熏心!” “咳!”张知熹一口清酒差点呛到自己,略染几分无奈地看向宰相,微微摇头再多言。 “这阿史那贺鲁好大的架子,竟然这个时辰还未到!” “这分明就是给长公主下马威!” “说是春日宴,恐怕是长公主的送别宴啊……” “此处风景甚美,这美酒佳肴,悠哉悠哉!” 席间说什么的都有,这些话隐约传入宁云舒耳朵里,她依旧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似毫不在意。 林间,一道粉色倩影而来,仿佛是从花丛之中走出的梅花仙子一般。 “是明珠公主!”有人惊呼。 宁陌雪含笑而来,身后带着数名随从。 “见过姐姐。” 宁云舒噙着几分冷笑:“本宫记得这受邀名列,没有妹妹。” 宁陌雪温婉而笑:“原谅妹妹不请自来,听闻春日宴在十里梅林举办,妹妹太想来一睹风采。” 宁云舒看破不说破。 宁陌雪所言的目的太过明显。 想来也是听说了阿史那贺鲁的目的,所以亲自前来确认她是否会去和亲。 若是她去了,那么沈琰不日便能回朝。 若是她不去,那么匈奴与大肃便会开战,且不说大战究竟三年还是五载才能结束,就算沈琰是大肃的战神,也不敢保证绝对的性命无忧。 所以宁陌雪此番前来,更想要的是亲眼看到她答应阿史那贺鲁的条件。 宁云舒看向席间空位来:“既然来了,便入座吧。” 宁陌雪垂首一笑,缓缓入座席间。 “这是个什么地方,真难找!” 阿史那贺鲁的声音从梅林里传来,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手中的弯刀将前方的梅花枝全部斩断,生生开了一条宽敞的大道出来,身后跟着的十二名武士将那些跌落的梅花踩入尘泥。 阿史那贺鲁来到宴会中间,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左右瞧着席间宾客,最后将视线落到了宁云舒身上,眼中露出几许惊诧。 如此水灵灵的一个美人,当真是曾经那个住在马厩里脏兮兮的长乐公主? 珠圆玉润,肌肤吹弹可破,一身华贵的红衣,周身散发出真正的公主贵气。 若不是仔细分辨着五官,一时间倒还有些认不出来。 “哟公主!许久不见!”阿史那贺鲁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一笑。 宁云舒眸色淡然,嘴角染着几分冷冷的笑:“阿史那贺鲁,你还是一点没变。” “但公主却是变了许多,单于见到如今的公主,定会更喜欢的。”那“喜欢”二字阿史那贺鲁咬得极重,笑容也很有深意。 “请坐。”宁云舒伸手示意。 阿史那贺鲁耸肩一笑,瞥了她一眼,然后落座席间。 宴会正式开始,丝竹奏响,舞姬鱼贯而入。 阿史那贺鲁喝了几杯酒,看向宁云舒道:“公主,你们大肃就拿这种像水一样的玩意儿招待使者?” 宁云舒微微挑眉:“本宫差点忘了,你们粗犷豪放,饮的都是烈酒。”她看向身后的檀巧,道,“本宫不是命你备了一坛九酝春酒,正好给使者呈上来。” “是。” 檀巧前去梅林外的马车里将酒取来,不多时便呈上给阿史那贺鲁。 “奴婢给使者满上。”檀巧说着打开酒坛盖给其倒酒。 阿史那贺鲁瞥见檀巧一张白皙无瑕的小脸,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浅浅的女儿香。 “这大肃的女子,果然是个个水灵。”阿史那贺鲁直勾勾瞧着檀巧,毫不客气道,“待你家公主回了草原,我便收了你!” 檀巧脸色冰冷,继续手上的动作,半点不理会他。 “我们草原的男子,可比你们大肃这些男子强多了!”阿史那贺鲁故意提高声音,目光还不忘扫视四周的官员。 宰相冷哼一声,心下暗暗后悔,今日就不该为太子殿下而来! 他这张老脸,今日居然被一个匈奴使者打得啪啪作响! 若不是因为此宴会是长公主操持,兵部尚书等人又怎会不来。 如今沈琰虽然不在朝中,但兵部尚书吴春林以及其好几个下属都是武艺卓绝之人。 只可惜,今日一个也不在! “哎!”宰相饮了一口闷酒,恨自己不能再年轻个四十岁。 席间众人亦是鸦雀无声。 今日来的人,若论武力值,不过尔尔,也不知这个使者到底战力如何,贸然与其对上,万一输了,那更是丢了颜面。 “使者这话,何以见得?” 众人投去讶异的目光,开口之人竟然是张知熹。 第155章 使者与尚书的比试 阿史那贺鲁闻声看去,眼中轻蔑更甚:“就像尚书大人与我,尚书大人盛名,然再厉害也全凭一张嘴,手无缚鸡之力罢了,连我一招也接不住!哈哈哈!” 众人脸色纷纷难看起来。 张永昌干咳一声,看向张知熹低声道:“何必自取其辱?” 张知熹神色淡然,目光直直看着阿史那贺鲁:“是吗?倘若本官接住了使者一招又当如何?” 众人纷纷诧异。 “张大人疯了吧!” “未必想要硬抗此人一招?” “瞧着那块头,一巴掌都能把张大人扇出去几丈远啊!” “我看未必,张大人可是全大肃最睿智的男人,他既敢开口必然是要智取!” 宁云舒听着席间的话暗暗蹙眉。 张知熹确实是疯了。 他难道想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他会武功的事情吗? 皇上向来疑心重,若是知晓张知熹一直隐瞒会武功之事,还不知会对他做出什么! “今日乃春日宴不是比武宴。”宁云舒冷冷开口,目光直直看向阿史那贺鲁,“今日来的多是文官,但我们大肃的武将实力如何,使者应该最是清楚。比如,玄武军。” 此言一出,阿史那贺鲁隐约难看,却也不打算就此作罢。 今日有这么好的机会,他可要好好羞辱一番这个大肃第一智囊! “公主此言差矣!玄武军与我匈奴将士孰强孰弱还不一定!”说罢他扫视众人,目光落到张知熹身上,“今日若是尚书大人能够接住在下一招,那么在下便承认玄武军比我匈奴将士强!” “欺人太甚啊!”李俊一拍桌子站起来,“不如我来会会你!” “你是何人?”阿史那贺鲁露出几分不屑。 “我乃兵部员外李俊是也!”李俊大拇指一抹鼻子,傲视众人。 宁云舒险些翻白眼。 李俊是个什么货色她能不了解? 在长歌手下过不了三招之人,居然敢在匈奴人面前叫嚣。 她正欲开口阻止,不想让李俊将她的脸面顺带丢尽。 张知熹却再次开口:“本官迎战,使者尽管出招。” 一众朝臣目瞪口呆。 张永昌低声道:“这厮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你何必与他当真?” 张知熹笑意平静:“相爷放心。” “舞刀弄枪可不是吟诗作赋!” 阿史那贺鲁嬉笑道:“我看相爷说得对,尚书大人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否则落下个什么残疾,在下可担待不起。哈哈哈!” “不必多言,出招。”张知熹坐在席间岿然不动,依旧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仿佛丝毫不将对手放在眼里。 “啧!尚书大人真是条硬汉啊!”李俊说着坐回席间。 众人纷纷屏息等着看阿史那贺鲁出招。 “尚书大人若是生扛使者一招,恐会重伤啊,姐姐。”宁陌雪说着看向宁云舒。 宁云舒淡淡挑眉:“怎么?妹妹想去代尚书大人接这一招?” “你!”宁陌雪气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勾唇微勾,“使者与尚书比试,真是好笑。张尚书可是父皇跟前的红人,若是出了三长两短,姐姐可别怪妹妹没有提醒你。” 宁云舒睨眼审视着宁陌雪。 她断然不会这么好心提醒自己。 她只是想让周围的人都听到,使者与尚书比试,是自己这个长公主允许了的,所以最后张知熹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便是全责。 想罢宁云舒淡淡一笑,目光看向张知熹的方向。 他的极限在哪儿,至今她都不知。 但是阿史那贺鲁她是清楚的,此人乃草原三大武士之一,战力不容小觑,他的一招威力定然不小。 阿史那贺鲁笑着斟满面前的酒,看向张知熹道:“在下也不会太为难尚书大人,只要你接住我这一杯酒,那便算你赢了!” “好。” 梅林间看不见的硝烟弥漫,风声凄厉。 阿史那贺鲁端起酒杯五指回扣,然后手腕一旋,酒杯脱手而出,快得像一道暗器般直直朝张知熹飞去,其间酒水变成一道旋涡,似随时将倾洒而出。 从其速度可观其力道,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被这一杯酒砸中定会受内伤! 只见张知熹伸手,似接住一般落花般随意,那酒杯已然在他掌心,酒水还在杯中旋转,一滴未洒。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看到的一切。 他就这般轻飘飘地接住了匈奴使者的“一道暗器”?! 这…… 只是碰巧? 还是在强撑? 张知熹饮下杯中酒,笑着看向宁云舒,道:“不愧是九酝春酒,馥郁幽醇,口齿留香。” 宁云舒莞尔而笑,可暗中早已咬紧后槽牙。 这厮喝它干嘛! 这里面可是有…… 下一秒,张知熹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二人对视,宁云舒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张知熹缓缓放下酒杯,依旧镇定,看向和朝臣一样错愕的阿史那贺鲁,道:“堂堂匈奴使者,定不会出尔反尔。” 阿史那贺鲁双拳紧握,怒火中烧:“你会武功?!” “不会。”张知熹平静道。 “怎么可能!那杯酒我使出了至少八成内力!若你不会武功怎能接得住?!” “八成内力就这种力道?只要反应稍快于普通人便皆接得到。”张知熹笑容里染上一份轻蔑。 众人闻言也才回过神来。 敢情这个使者只是只纸老虎罢了。 嘴上闹腾厉害,实际上就这点本事! 阿史那贺鲁猛地站起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竟敢如此小巧我!我要与你比武!” “够了!”宁云舒厉声呵斥,冷冷看向阿史那贺鲁。 阿史那贺鲁闻言看去,那个女人,与当初在匈奴之人全然不同。 她浑身充满着一股盛气,这股气场,甚至让他都觉得有几分压迫! “使者说话算话,本宫问你,匈奴武士与玄武军谁更强?!”宁云舒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史那贺鲁。 阿史那贺鲁咬牙,甚是不情愿,顿了许久,冷冷道出:“玄武军!” 顿时全场一片叫好。 阿史那贺鲁黝黑的皮肤都可见泛着红,他气愤坐下,拿过酒坛将大口豪饮。 “真是解气啊!” “就是,区区一个使者,在这里叫嚣什么?” “我们玄武军所向披靡,沈大将军可是大肃第一战神!” 阿史那贺鲁喝着酒,目光斜视张知熹,眼神越渐狠戾。 第156章 是她! “尚书大人真是深藏不露。”张永昌目光投来,满是怀疑。 在场不仅是张永昌,但凡会武功的人,此刻都在暗中私语。 张知熹神色淡然暗中将手掌伸出。 张永昌赫然,他的手掌已经一片乌黑! 可见方才他真的是硬生生接住的那杯酒! “相爷抬举下官,下官若有武艺,何不弃文从武呢?”张知熹自嘲一笑,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张永昌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方才的一切都是侥幸罢了…… “你的手可还好?”张永昌问,眼中对他生出几分佩服。 明明他也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有此等胆识来硬接阿史那贺鲁一招,并且还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十天半月无法握笔。”张知熹说着。 张永昌面色凝重,道:“老夫方才多有失言,见谅!” 不待张知熹回答,席间琴师的琴弦轰然断裂发出一声刺耳之声。 众人纷纷投去目光。 田公公见状厉声呵斥:“大胆!” 可下一秒,那琴师却从长琴底下拔出长剑,其余伶人与舞姬也纷纷从四处掏出了匕首与刀剑。 “刺客!刺客!” 顿时间梅林里百鸟惊飞,席间众人四散而逃,场面一时间乱作一团。 持剑的琴师径直朝阿史那贺鲁袭去。 十二名匈奴武士飞身上前挡住了琴师。 “快保护明珠公主!快啊!”田公公慌忙喝令禁军。 那可是皇上的心尖宝啊,若是伤着碰着了,他必然也会跟着遭殃的! 宁陌雪吓得花容失色,被禁军保护撤退。 离开时不忘朝宁云舒看去,见其身旁只有寥寥数人,不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彼时宁云舒也快速起身与檀巧往梅林另一侧躲去,几个禁军护着她离开。 席间百官四散逃命,根本无暇顾及他人,一些武将也加入战斗共同对抗刺客。 张知熹从席间起身,阿史那贺鲁已然箭步来到了他面前,手持弯刀冷冷看着他:“尚书大人,藏的可真深!” 张知熹冷冷一笑,周身气场与方才判若两人,眼中隐约着几许杀意:“你想趁乱除了我?” “知道便好!大肃第一智囊,还有如此身手!若不杀了你,后患无穷!” “你的对手是我!”琴师一个飞身上前来。 顿时长剑与弯刀交接,火光四射。 张知熹目光看到了朝梅林深处而去的宁云舒,趁着琴师与阿史那贺鲁缠斗之际大步朝宁云舒的方向而去。 “站住!”阿史那贺鲁还想追上去。 琴师再次上前阻拦了他的去路。 阿史那贺鲁目眦欲裂地看着眼前之人:“你是何人所派?敢刺杀使者,你可知后果?!” 琴师冷冷一笑:“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哈哈哈?!就凭你?!今日就算是沈琰在此,老子也不怕!” 说罢二人打斗起来,阿史那贺鲁调动内力,倏地感受到强大的阻力,面色震惊,看向案上的九酝春酒才后知后觉:“酒里有毒!” 琴师冷哼一声,再次袭来。 “原来如此!”阿史那贺鲁瞬间明白了,笑容更加阴戾,“老子杀了你,再把那贱人抓回去!” 梅林深处,宁云舒停下脚步,道:“你们去保护相爷!” 禁军环顾四周,见也算是安全,便纷纷领命而去。 “公主,他们真的能做到吗?”檀巧颇为担心。 宁云舒嘴角噙着笑,远远看着琴师与阿史那贺鲁打斗。 虽然阿史那贺鲁内力深厚战力不凡,然而他喝下了她提前下了软骨散的酒水,再深厚的内力也会被抑制。 果然,一开始阿史那贺鲁仍有余力,可渐渐他只能与琴师打成平手。 “去将本宫的弓箭取来。”宁云舒语气冰冷。 檀巧面色凝重:“是!” 与此同时,十二名匈奴武士也已经在刺客的围剿下只剩下一半。 “公主可还好?”张知熹从拨开支支梅花径直而来,眼中满是关切。 宁云舒看到他乌黑的右手,浅浅蹙眉:“本宫倒想问问大人可还好?” 张知熹伸出手掌,用手帕擦拭了一番,手帕瞬间被染上了色。 他淡然一笑,远处的杀戮似乎与二人毫无关系。 宁云舒心中松了一口气,原来只是欺骗宰相与其他大臣的障眼法。 可转而她却更加怀疑地看着眼前之人。 他居然真的能轻而易举地接下阿史那贺鲁的一招,并且同样是中了软骨散,他此刻还能似无事发生一般! “大人真是厉害。”她冷笑道。 张知熹微微摇头道:“还是没有公主厉害,能想到在九酝春酒之中下软骨散。” 他看向远处正在鏖战的阿史那贺鲁道,“不过此人内力非比寻常,若非公主留了这一手,恐怕今日还真难将其拿下。” “公主。”檀巧取来弓箭,见到张知熹,忙将东西藏到身后,“张大、大……人!” 宁云舒伸手道:“给本宫。” 檀巧见状眨巴着眼睛将弓箭呈上。 张知熹知趣地退至一旁,目光凝视宁云舒的侧颜。 檀巧没想到公主居然半点不避讳尚书大人,看来二人关系比她想象的还要亲密了! 宁云舒接过弓箭,眼神锐利如鹰,瞄准了正在与琴师缠斗的阿史那贺鲁。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松开,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取阿史那贺鲁的要害。 阿史那贺鲁察觉到危险,身形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箭。 他随着羽箭而来的方向看去,虽然梅花重重阻挡,但是那抹红色太过耀眼,他还是一眼认出。 “啊!”这一箭却激起了他的怒火,他怒吼一声,攻势愈发凶猛。 这娘们居然要他的命! 原来这所谓的春日宴竟然是一场鸿门宴! 她怎敢! 若是他在这里出了半点好歹,匈奴百万雄师必会踏平这中原大地,让这繁华的京都化为一片焦土! 她难道不明白这一点吗?还是说,她根本不在乎? 阿史那贺鲁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不解,眼神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如今中了软骨散,若是再缠斗下去必败无疑!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让这女人的计谋得逞! 阿史那贺鲁转身朝梅林另一方向逃去。 琴师见状迅速提剑追去。 此时,周围的刺客与禁军也战得如火如荼,整个梅林充满了喊杀声与兵器交击的清脆声响。 宁云舒见状,吹响口哨。 一匹骏马从梅林深处奔出,宁云舒翻身跃上马背。 “公主小心。”张知熹目光深邃 “嗯!”宁云舒应了一声一夹马腹,骏马如离弦之箭般朝阿史那贺鲁逃去的方向追去。 第157章 本宫要杀的岂止是你一人 宁云舒策马疾驰,一袭红衣在梅林间格外显眼。 “公主,你要做什么?”正与刺客激战的戴东升见宁云舒手持弓箭,策马直奔琴师与阿史那贺鲁而去。 宁云舒全然不顾,所经之处尘土飞扬。 梅林中,阿史那贺鲁身形踉跄,显然软骨散的药效已开始发作,而琴师紧追不舍,剑招凌厉。 宁云舒拉满弓弦,一箭射出,直取阿史那贺鲁后心。 阿史那贺鲁侧身闪避,却因此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琴师趁机上前,长剑直指阿史那贺鲁咽喉。 就在此时,宁云舒赶到,勒住马缰。 “你敢杀我?!”阿史那贺鲁满脸凶光地瞪向宁云舒。 宁云舒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之人:“本宫要杀的岂止是你一人?” “哼,今日若我死在这里,来日匈奴铁骑定会踏平你大肃!”阿史那贺鲁啐了一口血,满是不屑与嘲讽。 “好大的口气。”宁云舒把玩着手中的羽箭,冷冷道,“哪怕本宫随你回匈奴,想必待本宫踏出大肃的那一刻,你们的军队便会向我大肃开战吧?” 阿史那贺鲁沉眸。 他没想到她居然料得这么准。 此番他以使者身份前来,本就是为了将宁云舒带回去的。 至于用怎样的方法,单于本就无所谓。 单于要的是这个女人活着回去,再好好折磨她。 “卑鄙!”琴师忍不住开口,却变成一个女人的声音。 阿史那贺鲁诧异看向琴师:“易容术?” “死人不必知道!”琴师鄙夷说道。 “阿史那贺鲁,你可还记得,曾有一年,呼韩邪将本宫放逐草原与牛羊为伍供尔等猎杀。”宁云舒垂眸看着手中的羽箭,声音幽幽。 阿史那贺鲁轻蔑一笑:“当时真应该杀了你!” “可惜。”宁云舒抬眸直直看向他,嘴角扬起一抹极其扭曲的笑意,“你们都没能杀得了本宫。本宫用那一头头牛马做挡箭牌,活到了最后!” “哼!”阿史那贺鲁满是不服,“今日若不是你用这种卑鄙手段,就算是沈琰来了也不是老子对手!” “卑鄙?哪有你们卑鄙?”宁云舒拉弓,羽箭直指阿史那贺鲁的脑袋,“别说本宫不给你机会,你若逃得了,尽管逃。” 说罢,宁云舒给琴师使了一个眼色。 琴师领命收回长剑退到一旁。 阿史那贺鲁惊愕之余缓缓起身,如今药效正盛,他无法使用轻功,不过要论逃,他还是能以正常人的速度逃。 眼下有这个琴师在,想要完成单于的任务带走宁云舒恐怕不可能了! 先保命要紧! 阿史那贺鲁飞快权衡好利弊,狠狠看了宁云舒一眼,转身仓皇而逃。 “公主!”琴师紧张地看向宁云舒。 公主好一番策划才将此人逼到绝境,如今居然要放他走?! 宁云舒的眼神犹如地狱来使,将弓拉满。 梅林间逃窜的人在她眼中似一只将死的猎物,结局已定! 她的手指松开,羽箭划破空气,带着凌厉的风声直追阿史那贺鲁而去。 阿史那贺鲁不敢回头,但是逃跑时故意左右变换方向,如此以躲开羽箭追击。 可他万万没想到。 哪怕他已经跑出去百米,哪怕朵朵红梅作为遮掩,哪怕他已经绞尽脑汁想要避开。 可那支羽箭还是刺穿他的背部,插入他的心脏。 他感受到原本起伏的心在一瞬之间停止跳动,紧接着浑身麻木,四肢似变成了僵木,整个人轰然倒地。 他竟会死在当初一个比奴隶身份还低贱的女人手中…… 他不甘,他不甘…… 马背上,宁云舒冷眼看着阿史那贺鲁的身体抽搐然后没了动静。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她知道,他一定死不瞑目。 “莫愁。”宁云舒唤着那琴师。 “属下在!”莫愁亦是震惊。 公主的箭术居然如此高超! “撤。” “是。” 宁云舒不在逗留,调转马头朝宴席间的战场而去。 “吁!”宁云舒勒马停在狼藉一片的席间,满地都是尸体,十二名匈奴武士悉数被刺客斩杀,刺客也死伤无数,还有二人被生擒。 戴东升集结禁军前来,面色震惊看向宁云舒:“公主,您杀了使者?!” 宁云舒面色冷静如常:“本宫追杀刺客,不过刀剑无眼,误杀了阿史那贺鲁。” 戴东升沉眸。 他当初在围场可是曾经见过公主听声辨位百米之外精准命中目标,说是误杀,实在不可信。 不过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此番春日宴遇刺,他必然会受失职之责,然长公主杀了使者之事正好可以做他的挡箭牌! 无论长公主是真的误杀,还是趁乱泄恨,这件事情都与她脱不了干系! “将人押送大理寺好好审!”宁云舒说罢一夹马腹朝梅林深处而去。 “是!”戴东升冷冷看着其背影,眼中透着几许寒意。 梅林中,张知熹还在原地。 宁云舒勒马停在他身边,目光看向他,此刻他的脸色在春阳之下略显惨白。 “你怎么样了?” 张知熹虚弱一笑:“不愧是软骨散,微臣在此等候药效退去便是。” 宁云舒将手中的弓箭丢给檀巧,道:“去马车等本宫。” “是。”檀巧抱着弓箭转身离开。 “上来。”宁云舒伸出手去。 张知熹递出手,她才发现他的手竟然冰凉。 她并没用多大力道,张知熹便已经上马坐在她身后。 她微微侧头看去:“本宫看你还是有些力气。” “现在没了。”身后的人说罢头靠在了她的肩头。 浅浅的墨香窜入宁云舒的鼻间,宁云舒身子微微一僵,随即回过头去抖动缰绳策马离开了梅林。 身后之人的头枕在她肩上,双手揽住她的腰间,紧紧贴在她身上柔若无骨。 看来是药效发挥作用了。 “你可坐稳,摔下去本宫概不负责。”她道。 “放心,微臣抱得甚紧。”身后之人的声音也比平日里更加温柔。 宁云舒加快速度。 得尽早将他送回府中让大夫替其解毒。 “吁!”宁云舒抵达尚书府前。 阿鼠与小鱼二人连忙上前扶张知熹。 看着一向倨傲的人此刻显得这般狼狈,宁云舒微微沉眸。 他明知酒水有毒却还是饮下,只是为了让她的计划不暴露。 “你好生歇息,接下来的事情不必管。”宁云舒强硬说罢调转马头回去。 “拿解药来。”张知熹淡淡吩咐阿鼠。 要他眼睁睁看着她独自去面对风雨,他做不到。 第158章 他受了重伤 太极殿,宁云舒来时,一众朝臣皆已经跪成了一片。 龙椅上,皇上怒不可遏,手中紧握的玉玺重重地砸在御案上,震得整个大殿都为之一颤。 殿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个人的心跳都仿佛被无限放大,回响在这空旷的殿堂之中。 宁云舒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 朝臣们纷纷投来各异的目光,有审视、有怀疑、有担忧。 “儿臣有罪!”宁云舒跪下。 皇上脸色阴冷:“你何罪之有?!” “儿臣办事不力,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可朕听说,是你杀了阿史那贺鲁!” 宁云舒余光瞥向同样跪在殿中的戴东升。 此人定是为了脱身将所有的责任都企图推诿于她。 她冷静道:“父皇,当时刺客与阿史那贺鲁缠斗,情况危急,儿臣本欲想射杀刺客,可战场混乱,才误杀了阿史那贺鲁。” “一派胡言!”皇上怒目圆睁,额头上青筋暴起,全然不相信她的措辞。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陛下,属下亲眼看到是长公主故意射杀了使者!”戴东升开口郑重道。 宁云舒冷冷道:“你好大胆子敢污蔑本宫!今日刺客从何而来,本宫还想问问你们皇城司的人!” “陛下!属下等人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懈怠!只有长公主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刺客入场,请陛下明鉴!” 皇上看着宁云舒,眼中怀疑更深一分。 “父皇,此人推诿责任,其罪当诛!”宁云舒毫不客气地说着。 当初深夜带人包围永宁殿可就是此人,此人多半是受了宁陌雪的意,所以处处针对她。 此番既有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铲除异己的机会。 宁云舒暗暗想着,眸色凝重看向殿上之人再次道,“父皇明鉴!阿史那贺鲁被儿臣误杀,儿臣认罪!可刺客显然是有人安排,欲杀死使者挑起两国战事,此事才是关键所在。” 皇上拧眉陷入沉思。 若刺客真是宁云舒派的,她又何必再射杀阿史那贺鲁? 若宁云舒真的有意射杀阿史那贺鲁,又何必提前安排刺客? 所以这二者,她必占其一。 但他何尝不知,宁云舒说是误杀,实际就是早有杀了阿史那贺鲁之心,因为她不愿再回到匈奴之地。 所以刺客应当不是她安排的。 如今阿史那贺鲁虽然死了,但据众人的描述,那群刺客个个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哪怕她不动手,阿史那贺鲁也会死于刺客手中。 所以眼下最重要之事,并非追究她的责任,而是如她所言,查清楚整件事情幕后的策划者究竟是谁。 此人存心挑起战火,罪大恶极! 皇上思索片刻,沉声道:“此事朕自有定夺!此番皇城司罪责难逃,戴东升革职查办,其余人全部罚俸一年!至于你,”他看向宁云舒,“暂且禁足于永宁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永宁殿半步!” 宁云舒心中一沉,却也知此刻争辩无用,只能先应下:“儿臣遵旨。” 一旁戴东升慌了神:“陛下!陛下开恩啊!此事定是长公主的阴谋!属下带领皇城司保护了诸位大人的安全,请陛下从轻发落!” 皇上拧眉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陛下!陛下!”任凭戴东升如何求饶,御前侍卫毫不留情将其往殿外拖去。 宁云舒冷冷目送他被带走,随后也与朝臣一同退下。 一时间,太极殿内只剩下皇上独自一人,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宁云舒被侍卫押送着回到永宁殿。 “公主,陛下信了吗?”檀巧跟在她身侧,紧张地询问。 宁云舒冷冷一笑,结果显然。 那样拙劣的措辞,不仅是皇上,在场的文武百官一个也不会信。 不过皇上没有直接戳破她,众人也不敢再提。 因为如今阿史那贺鲁今日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与其追究她这个补了最后一刀的人,不如先查出“幕后真凶”,毕竟那个想要挑起两国战火的人才罪该万死。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洒在永宁殿的墙上,将青砖灰瓦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宁云舒坐在院中,见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而来。 “属下见过长公主!”高江跪地行礼。 “难得高统领这个时候还敢来见本宫。”宁云舒淡淡说着。 “若非是公主,属下哪能坐上如今的位置!”高江郑重说着,又道,“况且,戴东升与他手下那群人已经悉数被属下处置,如今皇城司,皆是自己人!” “人心隔肚皮,高统领还是莫要大意,没了第一个戴东升,日后也定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公主提醒的是!” “来找本宫所为何事?”宁云舒问,想来定是又发生了什么。 高江禀告道:“回禀公主,张大人进宫面圣了,就在半个时辰之前。” 宁云舒双眸微沉。 这么短的时间他便恢复了? “方才张大人找到属下,让属下转告公主,刺客一案陛下已经交给了他协助调查。” 宁云舒闻言轻笑出声。 将此案交给他协助调查? 协助是假,试探才是真。 “皇上可有为难他?”她问。 高江垂下头,掩饰紧张的表情。 “如实说来。” 高江为难道:“张大人本来特意嘱咐属下不要与公主说……属下看大人他从御书房出来,似乎,受了内伤。” “受了内伤?!”宁云舒讶异。 难道是皇上命人试探他是否会武功? 他为了不暴露便将那些试探悉数扛下了…… “严重吗?”她问。 “似乎有些严重。”高江回答着,从她的眼里捕捉到了关心。 宁云舒蹙眉:“好,本宫知道了,退下吧。” 严重的内伤…… 这一次皇上是真的对张知熹起疑了,让他吃点苦头正是为了要他长教训。 方才席间,他便不该与那阿史那贺鲁过招。 就算阿史那贺鲁出言不逊那又如何,反正迟早是个死人。 不过,他是为了她,也是为了大肃的颜面,所以才出了手…… 宁云舒揉着太阳穴暗暗想着。 “公主,长歌研制的伤药,是否给大人送些去?”桂嬷嬷低声开口。 宁云舒眼皮微抬:“不必。” 她要亲自去一趟。 如今这件案子落在他手中,她必须得更加谨慎! 第159章 深夜相见 子夜,溪流潺潺细响,尚书府周围不知是何种野花在夜里绽放,不见其色,却闻见阵阵幽香混合在夜风之中。 马车停下,莫愁掀开帘子:“公主,到了。” 宁云舒着一袭斗篷从马车里下来。 尚书府门下灯笼摇曳,她踏着夜影疾步朝府中而去。 清风院,卧房之中。 “大人,这药上去会疼,您忍着些……” 宁云舒站在门口,里面传来阿鼠的声音。 她顿了顿,叩响房门。 “谁!”阿鼠警惕的声音传来。 “本宫。” 不多时,门从里面被打开。 阿鼠看清楚斗篷下的脸,惊喜道:“长公主,真的是您!” “你退下吧,这里交给本宫。” “是!”阿鼠毫不犹豫,走出房间低声提醒道,“公主,我家大人伤得有点重……” “嗯,本宫知道了。” 宁云舒走进房中合上了房门。 来到里面,张知熹坐在椅子上,只穿了里衣,连衣带都未系,半敞着衣襟,精壮的胸膛与腹部分明的线条一览无余。 “如此深夜,公主怎么来了?”张知熹的语气里,更多是关心。 宁云舒摘下斗篷,来到他身边:“本宫被禁足,只有趁夜能来。” 白日若是她不在宫里,万一遇到什么突发情况便甚是棘手。 但夜里就不会有这样的顾虑,而且有皇城司的人帮忙,晚上更容易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宫再回去。 “公主是为了微臣而来,还是为了案子而来?”他微微抬头看着她,清冷的眸色里染着几许浅浅的期待。 “案子。”宁云舒说着坐下,看到了桌上的药,“伤口在哪?” 张知熹转过身去脱下上衣露出背部的伤口。 纵然他背部也有明显的肌肉线条,可此刻还是处处淤青,似乎遭受了一顿毒打。 可与皮肉伤不同的是,这些淤青并不是因外力重击皮肤而造成,而是受了严重的内伤,从内向外显化而出。 宁云舒暗暗倒吸一口凉气。 下手居然如此重,这与酷刑有何异?! “你明明可以好好做你的御前红人,未来拜相也不无可能。如今后悔吗?”宁云舒拿起桌上的膏药以指腹沾取。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见他的语气却是分外凝重。 宁云舒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 原来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个岌岌可危的王朝,这金玉其表的盛世。 她唇角微扬,手指落在他的瘀青之处。 “这药需要揉散才有效。”他说。 宁云舒的指腹在他硬朗的背部打圈,药膏触感冰凉粘润,在她指腹间渐渐消融。 她能感受得到,指下的肌肤越渐发烫。 低头瞧了瞧手上的药膏,看来药效十分不错。 她尽量把控好力度生怕弄疼了他。 “若是疼了你尽管说。” “这点小伤算什么。” 宁云舒擦着药膏,语气不明:“下次不许再如此冒险。”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微臣认为对的事情,做了便是做了。” 宁云舒动作微微一停。 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与张知熹最不一样之处。 她所做之事,常是起因动念便去做了,无问对错,只为达成目的。 而他,心中有天下,眼中有苍生,这大抵就是最不一样的。 烛火跳动,屋中气氛夹杂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暧昧。 张知熹的表情在暖黄的烛火下分外隐忍。 那温柔的手指像柳絮一样在他背上来回轻柔,说没有心猿意马那是假的。 不过这一刻,身上的痛楚倒是得到了极大的缓解。 可是妄念,却越来越汹涌。 “公主。”他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能再继续,否则他将把持不住。 “说正事吧,微臣的伤不要紧。”他没有回过头,而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将衣服穿上。 宁云舒颇感疑惑,还有好几处伤都没有上药,他为何要这般着急。 不过见他这般执意,她也没再继续,将手中的伤药放下,起身到盆架前用铜盆中的清水清洗着十指。 “皇上将春日宴刺杀一案交由你辅助,明显是在试探你。”宁云舒说着,转而看向他,继续道,“他知道,阿史那贺鲁所以最后的调查结果,必定有本宫一环。此事交给你,是要看你对本宫的态度如何。” “嗯。” “你知道该怎么做。” 张知熹沉默下来。 他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也知道宁云舒希望他这样做。 可是…… 他沉眸看向她:“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公主真的要如此吗?” 宁云舒眼中露出狠戾,一步步朝他而去:“你知道吗?其实皇上一点也不爱贤妃,当初宠幸一个宫女,不过一时兴起。所以她诞下宁煜与本宫后,还一直是个嫔。” 张知熹看着缓步来到自己眼前的人,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在烛光里被笼罩上一层薄光。 “然而,皇上却一直很看重宁煜。从小便可见端倪,为他请最好的太傅,让他学治国之术,委他以朝中之事……” “直到八年前,和亲之事发生,贤妃将我送往匈奴,认了宁陌雪做女儿,用这一招才取得了皇上欢心。贤妃有了身份加持以后,暗中对宁煜提供的帮助更多,为他在宫中铺路,用他的名义派人在民间行善为他笼络人心……” “本宫记得,皇上曾说过,众多皇子里,宁煜是最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或许这就是他偏宠他的原因。” “宁煜的人生,顺遂到本宫与宁南州都妒忌。父皇宠爱,母妃铺路,朝臣恭维,百姓吹捧……” “所以,这样的人成了太子,一点也不意外。可是如今的问题便是,要如何才能将这样一个有多方势力拥护的人彻底击垮?” “他的母妃,已经指望不上。可对他寄予厚望的皇上呢?对他信任有加的党羽呢?还有那一心拥护他的百姓呢?” 宁云舒伸出手,挑起张知熹的下巴,直视他的双眸:“破釜沉舟,方能成功。你不必替本宫担心,去做便是。” 张知熹起身,揽住她的腰身,与她更近一步:“微臣可以按公主意愿进行,但微臣,有一个条件……” 第160章 他的计谋 烛火之中,张知熹的眸子晦暗不明。 宁云舒感受着他的呼吸,此人明明长着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此刻身上却透露出一股无形的霸道。 “事成以后,微臣要做之事,公主不可阻止。”他凝视她的双眼说出他的条件。 宁云舒眸色染疑:“你要做什么?” 张知熹唇角上扬:“那要看公主的计划能进行到哪一步。” 宁云舒轻吸一口气将他推开:“最后一步。” 张知熹看着她如此笃定的模样,微微点头:“好,届时公主便知。” 宁云舒看着他这副略带狡黠的模样,心下总有些拿不准。 可事到如今,她也别无选择。 “那就希望你将此事做到本宫想要的那一步!”宁云舒说完戴上斗篷转身离去。 张知熹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隐约不舍与疼惜。 数日后,太极殿上。 “报!陛下!塞北急报八百里加急传回,使者遇刺之事已通报匈奴。匈奴单于借此为由,对塞北发动夜袭。幸得大将军部署周密,首战告捷!” 群臣纷纷唏嘘,战火终究是被挑起了。 龙椅上,皇上表情分外凝重。 上一次与匈奴大战,打了整整四年,几乎掏空了国库,如今盛世才过了短短数年,匈奴又开始举兵来犯! “张卿!”皇上眸染愠色看向张知熹。 此事都怪策划了春日宴行刺的幕后之人! 若不是那场刺杀,阿史那贺鲁又岂会被宁云舒所杀,若使者不死,匈奴也不会找到理由这么快开战。 说不定若真是以和亲再次稳住匈奴,或许还能再延续盛世更长年月。 “事情调查有何进展?!”皇上厉声问着。 张知熹上前拱手道:“陛下,抓住的两名刺客已经要扛不住了,不出两日必定会招出幕后主谋。另外,宴会上还有疑点。” “说!” “当日阿史那贺鲁身中了软骨散,故而才被刺客击败,否则以其之实力,不会陷入那等绝境。” “软骨散?”皇上若有所思,“查到是何人下毒了吗?可与刺客有关?” “下毒之人还未曾查到,但极有可能就是策划刺杀的幕后之人。”张知熹说着,道,“此人深知阿史那贺鲁武功卓绝,所以事先给其下毒,以软骨散封住其经脉,如此提高成功刺杀其的几率。” 闻言,张永昌上前一步,面色沉冷,道:“陛下,整个大肃最了解阿史那贺鲁之人,恐怕只有一位。” 张永昌话中那一位究竟是何人大家都心知肚明。 除了在匈奴待了七年的宁云舒之外,还有何人呢? “相爷所指之人是长公主?”张知熹直接挑明,道,“可这件事情下官已排查过,长公主没有对阿史那贺鲁下毒的机会。” 张永昌沉眸道:“是吗?正常宴会都是长公主策划的,如此一场鸿门宴,还有何调查之法?” 众人闻言纷纷表示赞同,确实最有可能的。 皇上拧眉沉默思考。 当初宁云舒请求办春日宴之事他之所以会答应是因为宁云舒信誓旦旦地说阿史那贺鲁来朝只是一个圈套。 和亲只是呼韩邪的计谋,而呼韩邪真正的目的,是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让他既再一次失去他女儿,又免不了战火纷飞。 所以宁云舒提议举办春日宴,她要试探出阿史那贺鲁的真正目的。 他知道,呼韩邪此人生性狡诈,四年前便能撕毁契约举兵来犯,如今却派来使者谈和,其中必然有诈。 他虽然也想再让宁云舒和亲赌一把,可天子颜面不容践踏! 若真如宁云舒所言,呼韩邪不仅要人还要发动战争,那传出去他这个皇帝岂不是愚蠢至极。 宁云舒既有信心证明阿史那贺鲁的真正目的,那么便知道她不会再踏上和亲之路,所以也没有必要大费周章策划一场刺杀。 然而最后那一箭,也依旧存疑。 难道真是纯属出于个人恩怨? 皇上思索良久,总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张卿,你说长公主没有下毒可能,为何?”他开口问道。 张知熹面色严肃,道:“当日准备宴会酒水吃食的并非长公主的人,而是御膳房的王公公。所有入口的东西,在最后端上桌之前,王公公都亲自试毒,所以毒不来自宴会上的东西。” “欸!”张永昌似抓住了什么重要的漏洞,道,“那日还有一物是来自宴会之外,乃长公主之物!九酝春酒!” 当日在场的同僚纷纷惊呼,连连点头。 “对!那日使者喝完了一坛酒!” “只有那酒水是他一人所用,而我们其他人没有喝,所以才没事!” “不对!”有人惊呼,“那日尚书大人也饮了一杯!” 众人目光纷纷看向张知熹。 皇上亦是询问地看过来。 “陛下,那日长公主确实赏赐了阿史那贺鲁一坛九酝春酒,但也如众人所见,微臣也饮了一杯,但微臣毫发未损。”张知熹眸色平淡。 张永昌思考道:“你只饮了一杯,而他饮了一坛,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 “相爷,软骨散这种毒根据药效强烈分成数种。药效强烈者,入口即动弹不得,但此种毒容易被发现。而药性温和者,服用后许久药效才会渐显。所以无论食用多少,毒发的症状只与毒药本身的药效强弱有关。” 张知熹解释完,张永昌又追问道:“那日宴会刺客来袭,而后张大人去了何处?” “相爷,下官在梅林之中躲避刺客,没了危险以后便乘马车赶回宫中向陛下禀告。若下官也身中软骨散,按照阿史那贺鲁毒发时间推算,下官根本没有力气再入宫面圣。” 皇上想起那日傍晚见着张知熹,他确实毫发未损,还被狠狠“试探”了一番,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弱不禁风的文人罢了。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下来,众人都陷入沉思。 若是能够查清楚毒药从何而来,或许就能够顺藤摸瓜查到刺客究竟是何人指使。 皇上道:“关于软骨散,张卿可有线索?” 张知熹微微颔首,面色更加凝重,道:“是,方才微臣说过,软骨散药效弱,便可数个时辰后才毒发。若是阿史那贺鲁在来宴会之前,便被人下了毒,一切便说得通了。” “阿史那贺鲁在去宴会前不在驿站之中?”皇上反问。 张知熹余光瞥了一眼张永昌,然后沉声道:“阿史那贺鲁宴会当日一早便进宫了,受……太子殿下之命!” 第161章 她真正的目的 张知熹此言一出,朝堂上众人瞬间噤若寒蝉。 皇上亦是面色难看,睨眼反问:“张卿的意思,此事是太子所为?” 宁煜还被禁足在东宫,此刻不在朝堂之中。 然此刻殿中的太子一党纷纷按捺不住。 首先跳出来的便是宰相,侧目看向张知熹,道:“张大人慎言!太子殿下见使者定有他的考量,你休要混淆视听!” “相爷所言有理!尚书大人有意将脏水往太子殿下身上泼,其心可诛!”户部侍郎苏逸辰指着张知熹的方向义愤填膺地说着。 一时间殿中对他的声讨此起彼伏。 “张尚书近来与长公主走得颇近,而长公主与太子殿下又素来不和,今日此番话该不会是受人之意别有目的吧!”苏逸辰冷哼一声直厉色看向张知熹。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皇上的脸色也在激烈的争吵声中越加难看起来。 “够了!” 龙椅上传来一声低沉怒斥。 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张卿,你继续说下去。”龙椅上那道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到张知熹身上。 “陛下。”张知熹拱手回禀,游刃有余道,“微臣只是如实禀告。阿史那贺鲁确实在春日宴一早便去了东宫,紧接着前往十里梅林。事关太子殿下,微臣不敢妄言,大理寺亦是不敢轻举妄动,所以请陛下定夺。” 皇上拧眉思考着。 张永昌站出来道:“陛下,太子殿下断不可能给使者下毒!请陛下明鉴!” “臣附议!”工部侍郎顾玄武等人纷纷站出来。 皇上眉头拧得更深。 宁煜在春日宴前召阿史那贺鲁进宫,其目的确实存疑。 可如今百官皆在,要是同意张知熹调查东宫,只怕会叫人觉得父子离心…… 皇上慎重思考了一番,沉声道:“太子召见使者无可厚非,此事与本案无关,张卿还是应理清楚此案重点!” 宰相等人闻言,皆暗暗松了一口气。 刺杀使者挑起两国战事。 太子殿下可千万不能和此案扯上关系,否则后果严重,朝廷动荡,实难想象。 张知熹面色没有丝毫变化,似早就料到了一般:“是。另外有证据可证明,阿史那贺鲁确实死于长公主之手,此事也请陛下定夺。” “刺客身份尚不明确,长公主继续禁足永宁殿,待此事水落石出再论罪而处!” 皇上说罢若有所思地看向张知熹。 原以为张知熹会借协助官的身份帮宁云舒逃避责任,但如今看来,或许是他真的想多了? 想来从张知熹为官以来,一直是忠心耿耿,虽然从宁云舒回来以后,张知熹与其的联系确实过多了些,可仔细想来都是宁云舒在主动接近。 永宁殿无数面首还不够她玩弄,竟然想打朝廷重臣的主意?! 皇上想罢脸色分外难看:“朕乏了!退朝吧!” 众人陆续走出太极殿。 “张大人!”张永昌大步追了上来,脸上皱纹在阳光下似一道道沟壑般明显。 “相爷。” “老夫念在你我家门同姓的份上,处处关照于你。那日春日宴上,你以文人之躯抵挡阿史那贺鲁一招,老夫亦佩服你的胆识!然而,你千不该万不该与长公主那般女子交往过密!” 张永昌的眼中满含着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与无奈。 张知熹面露疑惑:“下官不解,相爷为何出此言?宫中那些关于微臣与长公主的流言,难道相爷也信以为真?” “世间岂有无端之风?”张永昌眼中透出深深的怀疑,“春日宴一事,依老夫之见,分明是长公主一人策划!你不必再冥顽不灵,试图为其辩护!” “相爷此言差矣,下官秉公执法,长公主亲手杀了阿史那贺鲁,罪责难逃,下官已经禀明了陛下。可是刺客之事,尚且找不到与长公主有关的证据,反而是下毒这一条线索指向了太子。” 张知熹看着面前之人一双精明又苍老的眼眸,微微压低一分声音,道:“相爷如此着急要将罪责都推到长公主身上,莫不是担心会祸及太子?” “你!”张永昌厉声,忽地压住声音,“张知熹,那可是太子殿下,是陛下钦定的!太子殿下为何要派人刺杀阿史那贺鲁?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你小心案子查不明白还落个挑拨君臣关系之罪名!” “相爷,有的事情或许您不清楚,下官建议您去问一问殿下。”张知熹面上透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道,“关于长公主当年和亲真相与她在匈奴的遭遇,以及太子殿下对此事的看法。” 张永昌疑惑道:“你什么意思?这些东西为何要问太子?” “下官,言尽于此。”张知熹谦虚拱手。 张永昌站在原地良久,最后紧握双拳朝东宫方向而去。 …… 永宁殿中。 宁南州来的时候,正见着宁云舒在池塘边坐着喂鱼。 几条红色的锦鲤在莲叶下来回,她一粒粒地丢着鱼食,看着锦鲤为争抢小小一颗鱼食而激荡起阵阵水花,她不亦乐乎。 “公主,二殿下来了。” 还是檀巧开口提醒,宁云舒才注意到宁南州已经来到了身侧。 “二哥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宁云舒将手中的鱼食一把丢出去,拍了拍手起身看着眼前之人。 宁南州嘴角挂着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问道:“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你竟然还有闲情在此喂鱼?” “春日宴之事?既然有张知熹在调查,我又何必忧心?” “但今日他在朝堂上可是将你所做之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父皇。” 宁云舒闻言,轻笑一声,微微颔首:“他做得不错。” 宁南州愈发疑惑:“是你所授意?” “我只是让他实话实说罢了。”宁云舒边说边朝偏殿走去。 宁南州紧随其后,进入偏殿,追问道:“刺客之事,真不是你安排的?” 宁云舒坐下,为他倒了一杯茶,笑意盈盈:“二哥以为呢?” 宁南州审视着她的表情,缓缓落坐,语气郑重:“是你。” “没错。”宁云舒毫不避讳,“所以二哥打算如何?是去告诉父皇以求赏赐,还是继续与我合作,共同完成你一直心心念念的大业……” 宁南州冷笑一声:“果然,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第162章 开始动摇 “说吧,要我如何帮你?”宁南州双手环抱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宁云舒。 宁云舒低眉,看着手中的茶水,道:“宰相与兵部尚书吴春林私交匪浅可是?” 宁南州微微挑眉:“是,二人是几十年的挚友。” “挚友?”宁云舒觉得好笑。 二人说是挚友,可是一个效忠宁煜而另一个效忠宁南州,注定二人不可能再是“挚友”。 只不过吴春林与宁南州的联系都进行得极为隐蔽,若非是上一次她见到了那块玉佩推测出吴春林是宁南州的人,她也一定不会猜到二人的关系。 毕竟当初吴春林的堂哥,前枢密院使吴德春之死在明眼人眼中极有可能是宁南州所为。 所以谁又能想到,吴春林居然会效忠宁南州。 说不定吴德春之死还是吴春林在暗中助力宁南州,否则怎么可能做得如此天衣无缝。 被最亲近的人算计,吴德春到死估计都想不明白。 宁云舒暗暗想着,看向宁南州,道,“如此,若是吴大人向宰相进言,他可听得进去?” 宁南州微微睨眼:“你想让宰相知道什么?” “春日宴刺杀,是宁煜所为。宁煜为一己私欲不惜杀了匈奴使者挑起战火,不堪重任,不配为大肃未来之君!” 宁南州震惊了须臾,眼中充满怀疑,问道:“你想让我去指使吴春林做这件事?可此人从未表明立场,你怎确定他能为我所用?” 宁云舒淡笑不语,目光看向檀巧。 檀巧从一个盒子里取出玉佩呈上。 宁南州见到玉佩之时面色骤冷。 他自是认得,这是吴春林随身佩戴之物。 正是许久之前吴春林进宫来见他以后便遗失,他还担心这块玉佩若是被有心之人捡到恐会稍加利用,没想到居然在宁云舒这里。 是那日在凉亭之中! 宁南州陡然想起了那日的情景。 他在凉亭之中见完吴春林。而后宁云舒来了,他告诉宁云舒父皇要宁煜选妃之事。 是那个时候她故意将手帕掉在了地上,然后让她的宫女将遗落在地上的玉佩捡走! 她早就知道吴春林是他的人了,但是还一直这般沉得住气。 “呵。”宁南州冷冷一笑。 她远比自己想的更不简单。 宁云舒笑容莞尔,道:“劳烦二哥将此玉佩物归原主。” 宁南州接过玉佩,含笑看向她:“妹妹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呐!” “这不都是为了二哥?”宁云舒微微一笑,“平日里吴大人若对宰相说那些话,他必然不会听,甚至还有可能起疑。但是张知熹已经成功在宰相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加之前不久太子妃之死,此刻吴春林适时介入,必能成功。” “太子妃之事,也是你做的?”宁南州难掩诧异。 宁云舒但笑不语。 宁南州轻吸一口气。 她到底有多恨宁煜,竟然不惜做到这种地步。 宁南州嘴角勾起一抹笑:“我果然没看错人。” …… 春日午后,阳光明媚。 吴春林的马车停在宰相府朱红色的大门前,他抬头望着门楣上“张府”两个鎏金大字,微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他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深吸一口气,从下人手中提过礼物大步而去。 “吴大人!”相府管家一眼认出从马车上下来的人,“吴大人许久未来过了!快里面请!” 吴春林跟着管家来到后花园,张永昌正在花园的石桌上练字。 听到脚步声,张永昌抬头,见到吴春林,脸上露出笑意:“春林来了,快坐。” 吴春林恭敬地行礼,道:“下官许久未曾来拜访相爷,今日特来请罪。” 张永昌放下笔,哈哈一笑:“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来,坐下说话。” 吴春林在桌边坐下,管家奉上茶水。 张永昌道:“我听闻最近兵部事情繁忙,你可是累坏了?” 吴春林叹了口气:“大肃与匈奴开战,兵部上下都忙得不可开交。” 张永昌微微皱眉,若有所思。 吴春林语气中颇有愠意道:“若非是春日宴使者被刺杀,恐怕战事也不会来得如此突然。” 张永昌闻言,面色凝重:“嗯……” 吴春林目光看向张永昌,问道:“关于刺杀一案,相爷有何看法?听闻昨日早朝后那你去了东宫,太子可有说什么?” 张永昌沉默,眉头紧锁。 那日他去了东宫将朝堂上之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太子。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却是听到太子说了那样的话。 “怎么?”吴春林试探性地问道,“难道真与太子有关?” 张永昌的脸色骤然动容:“老夫不知。” 吴春林察觉到一丝端倪。 曾一心一意效忠太子的他,竟会说出这番话来,看来那日前往东宫,他必定是知晓了某些内情。 “相爷,实不相瞒,今日我前来,是觉得有些话必须与您坦诚相告。”吴春林长叹一口气,语重心长地继续说道, “春日宴刺杀一案,我至今不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然而此人用心险恶,意在挑起战火,使我大肃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相爷,我深知您一心一意辅佐太子,但若此事真如张知熹所言,与太子脱不了干系,您务必早做打算!” 张永昌眉头紧锁:“春林,你我同朝为官数十载,你今日怎能说出这番话?!太子是老夫亲眼看着长大的,虽有时行事冲动,但绝不可能置天下苍生于不顾!” “那筱儿之事又该如何解释?!”吴春林激动地站起身来,“筱儿可是我的义女啊!她香消玉殒的缘由,我已从嫂子口中得知!太子他对得起筱儿吗!对得起相府吗?!” 张永昌脸色陡然阴沉:“春林!你对太子颇有微词。莫不是受了何人人挑唆?” 吴春林摇头沉声道:“是非曲直我自有定论,你我相交数十年,今日我才会站在这里与你坦诚相告!若太子真有治国之才,堪当大任,我吴春林亦心悦诚服。然而,他历来冲动鲁莽,行事不计后果,此次刺杀使者,下次又将如何?若大肃未来由若落到了这样的人手中,你怎能安心?!” 吴春林的一番话,令张永昌愣在原地,久久难以回神。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日前往东宫的情景,宁煜听闻阿史那贺鲁被杀,竟流露出畅快之意。 即便他否认与刺杀案有染,但其心意却难以掩饰。 张永昌颓然坐下,心中不禁疑问:难道自己当初真的看错了人? 难道宁煜并非太子的最佳人选,亦非大肃未来的明君…… 第163章 户部异动 是夜,永宁殿。 “公主。” 宁云舒正欲就寝,门外传来莫愁的声音。 “进。” 莫愁走来,将怀中信件呈上。 “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去了尚书府,这是尚书大人要属下交给您的。” “好。” 宁云舒接过信封,示意莫愁退下。 看完信中内容,宁云舒唇角微扬,用烛台点燃信纸,看着它化作灰烬。 果然。 所谓的在人前表示相信太子,不过都是皇上做给百官看的假象罢了。 实际上,皇上生性多疑,必然不会轻易相信宁煜与刺杀阿史那贺鲁完全无关。 所以皇上秘密召见张知熹,命他暗中调查宁煜召见阿史那贺鲁究竟是何目的,其间又发生了何事,阿史那贺鲁之死究竟与宁煜是否有关系。 如今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 接下来最重要的一步,便要看她的演技了。 以及,宁煜的良心。 翌日,晨光洒落琉璃瓦,金光熠熠。 东宫,顾凌瑶在院中与宫人踢着毽子,宁煜恰巧从游廊而来。 远远看到顾凌瑶的笑颜,在春日暖阳之下比墙头盛开的杏花更动人。 若他不是这样的身份,不必困在这高墙之中,能与心爱之人执手到老,也不失为幸福的一生。 宁煜眸色添了一分黯然。 恍惚间在院子里踢毽子的人似乎变成了宁陌雪,笑靥如花,令人心微微颤动。 可再眨眼,院子里还是顾凌瑶。 禁足这些日,也没见过雪儿,不知她过得如何。 匈奴与大肃开战,雪儿定是日日都在忧心沈琰的安危。 “哎……”宁煜叹了一口气。 院中顾凌瑶听到声音,毽子从她面前落下,她没有理会,而是向宁煜奔去:“太子殿下!” 宁煜将情绪掩埋,看向来者。 顾凌瑶依旧捕捉到他脸上的愁容,温柔地挽过他的手臂,道:“殿下,今日春光明媚,要不要与妾身一同活动活动筋骨?” 二人朝院中走去,宁煜看向地上的毽子,想起小时候宁云舒也最爱拉着他一起踢毽子了。 只是宁云舒情窦初开以后日日都缠着沈琰,也就没再找他踢过毽子。 顾凌瑶见宁煜久久不言,试探问道:“殿下是不是在担心长公主?” 此言一出,宁煜回过神来。 这几日他确实也很担心宁云舒的处境。 她竟然会亲手射杀了阿史那贺鲁。 虽然阿史那贺鲁已经中了刺客的圈套,但毕竟她身份特殊,怎能亲自动手! “长公主那边可有何消息?”宁煜问着。 被禁足的只有宁煜,顾凌瑶作为太子侧妃,每日还要去向如今的后宫之主萧贵妃请安,所以侍卫没有理由拦她。 也正因如此,她每次出去也可以替宁煜打听到许多消息。 不过她随时记得,长公主嘱咐过她,不要暴露她们的私交,所以即便她也很担心长公主的处境,但还是没有亲自去过永宁殿,只是朝一些宫人与侍卫打听到了消息。 想罢,顾凌瑶道:“妾身听说陛下依旧禁足长公主,说是要等到大理寺那边的结果出来以后再做定夺。但是听闻礼部尚书张知熹张大人成了此案主办官,他已经递交了证据,长公主射杀使者是事实,最后无论真相如何,这个罪名,公主恐怕是担定了。” 宁煜拧眉:“这个张知熹!他曾被云舒多次折辱,如今新仇旧恨,在此案里必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顾凌瑶眨了眨眼睛,无奈道:“长公主那边倒是目前没有任何消息。更多的妾身就不知了,毕竟是前朝之事,妾身不好打听更多。” “嗯。”宁煜负手沉思。 前些日子张永昌找到他,告诉了他张知熹在朝堂上说的一切。 所以张知熹竟然怀疑是他给阿史那贺鲁下的软骨散。 真是好笑! 他若是真要给阿史那贺鲁下药,那必然是穿心的毒药,岂还会让他活着到春日宴去! 不过此事确实蹊跷。 若是云舒想要杀阿史那贺鲁,给他下了毒,然后趁其虚弱射杀了他,一切都说得过去。 可奇怪的点就在于那些刺客是怎么回事。 杀一个阿史那贺鲁何须刺客、下毒、射杀三种手段一起用? 可是整个朝中还有谁想要阿史那贺鲁死? 阿史那贺鲁死了,匈奴与大肃开战,其中最大的受益者会是谁? “太子殿下,有人求见。”杜公公疾步前来。 宁煜松开顾凌瑶的手,道:“让这些宫人先陪你。” 顾凌瑶微微颔首:“嗯。” 宁煜随杜公公到偏殿。 “属下岳广轩见过殿下!”来者隶属皇城司,是负责保护宁煜的亲从官,亦是宁煜的亲信。 “发生了何事?” “殿下,陛下吩咐,解了您的禁足!” “父皇还是相信本宫的。”宁煜心下有一分感动。 岳广轩表情为难,顿了顿,道:“还有一事……殿下,户部有异动!” 宁煜面色狐疑:“户部?” “昨日夜里有一支商队出城,一共十二辆马车,全都是粮食。昨夜守城门之人未曾将此事禀告,属下暗中调查,商队乃是户部尚书刘浩之人,昨夜值守的门房暗中勾结,是要将那批粮食送往塞北之地!” 户部? 宁煜双眸微沉。 刘浩也是他的人,运送十二车粮食前往塞北,他怎么不知道此事?! “殿下,塞北战火纷飞,粮食对于塞北百姓来说乃是生存之需。若是刘浩想要支援玄武军与塞北百姓,又何必如此偷偷摸摸?”岳广轩说着。 宁煜双拳紧握。 他怎会不知道。 行事鬼祟,必然有鬼! 发国难财,此事倒是户部那人能做出来的事。 他们怎敢?! 宁煜陡然怔住。 方才的问题似乎有了答案! 挑起两国战火,到底谁人最能收益……户部! 难道,春日宴的刺客是户部所安排? 斩杀来使,挑起战争,从中获利。 宁煜拧眉,此事疑点太多,恐怕得先找云舒一问究竟。 若春日宴刺客与她当真无关,那如今户部的嫌疑便极大。 想罢宁煜示意岳广轩退下,他则带着小康子离开了东宫径直朝永宁殿而去。 他要亲口听宁云舒讲述春日宴之事。 哪怕这场刺杀真是她一人谋划,他这个做兄长的,这一次也定会护她周全! 第164章 他要护住她 永宁殿,游廊亭下。 宁云舒正在一小方炭火上煮茶,身后跟着桂嬷嬷与檀巧二人。 宁煜迎面而来,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康子,小康子在不远处便停下脚步,宁煜独自来到亭中。 “今日什么风将太子殿下吹来了。”宁云舒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对面之人又继续煮茶。 宁煜坐在对面,扫视桂嬷嬷与檀巧:“你们都退下。” 二人面露难色看向宁云舒,见她微微颔首二人才告退离开。 “春日宴的刺客是怎么回事?”宁煜正色问。 宁云舒将一杯热茶推到宁煜面前,看向他:“不是我。太子信吗?” “好,我知道了!”宁煜起身。 有她这句话便够了! “可是……”宁云舒又开口。 宁煜步子停住,疑惑道:“可是什么?” “这场刺杀,很明显是要我做这个替罪羊,不是吗?”宁云舒抬眸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宁煜犹豫。 刺杀不是她做的,但事情是在她操办的春日宴上发生的,而且人最后还是死在了她的手中。 确实,幕后做这一切之人,想方设法要让她做这个替罪羊,因为只有她最为合适。 “他们没有确凿的证据,动不了你。”宁煜笃定地说着。 “大理寺抓了两个活口,至今未招。你猜,他们到底是会招出幕后真正的主谋,还是在一个适当的时机一口咬定我就是那个主谋?” 宁煜拧眉又坐下:“你担心连那两个活口都是针对你设下的局?” “这很难说。” 宁煜思考着,心下已有了盘算。 大理寺卿汪文乃是他的人,若那两个刺客真说出什么对她不利的话,灭口了便是! 此案只要张知熹找不到能证明她是主谋的证据,那么他便可以去求父皇宽恕她。 毕竟若不是她拉弓射箭,阿史那贺鲁当时也必死无疑。 “此事交给我。”宁煜信誓旦旦承诺。 宁云舒轻蔑一笑:“此事与太子无关,太子何必蹚这趟浑水?” 宁煜目光看向远方:“你可知春日宴当日,我唤阿史那贺鲁进宫作何?” 宁云舒面色迟疑。 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不过她还得庆幸,正好那日宁煜召阿史那贺鲁进宫了一趟,否则她还没有机会用软骨散之事将嫌疑顺理成章引到他身上。 “云舒。”宁煜神色分外凝重,看着她道,“那日召阿史那贺鲁,我警告他,胆敢在春日宴提及将你带去匈奴之事,我一定要他的命!” 宁云舒闻言怔住。 他见阿史那贺鲁竟是为了她…… “八年前是我不对,害你受了这么多苦。所以这一次,我岂会再重蹈覆辙!”宁煜眸色坚定,道,“你便安心在永宁殿等着,这件事情,交给兄长!” 恍惚间,宁云舒似乎又看到了当初那个事事保护自己的兄长,那般坚定地要将她护在身后,似乎什么风雨都在顷刻间变得无所畏惧了。 宁煜说罢转身郑重而去。 “兄长……”宁云舒开口,眼中情绪万千。 宁煜顿住脚步回头看她,眼里露出几分欣喜。 她又唤自己兄长了! 她是原谅了自己吗? 宁煜的嘴角扬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好好……保重。”宁云舒的神色很似担忧。 宁煜笑道:“放心!兄长是谁!曾经答应过会保护好你的,说到做到!” 宁煜轻松地大步而去,心情看似不错。 背后,宁云舒脸上的担忧渐渐转化成阴冷的笑意。 兄长,好好保重啊,或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宁云舒笑意更甚,眸中恨意流露。 八年前她苦苦哀求他相信自己的时候,他可不是这副嘴脸! 怎么? 难道现在他良心发现了,她就应该笑着与他和解原谅他对自己带来的一切伤害吗? 不,绝不可能! …… 大理寺中,汪文正襟危坐,气氛凝重。 他手持朱笔,仔细审阅着供词,眉头紧锁。 “大人,太子殿下驾到!” 汪文闻言连忙起身相迎。 宁煜步履沉稳,步入大理寺正堂。 他目光锐利,扫视四周。 汪文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谦逊。 “太子殿下,您来得正好。” 说罢,堂中众人纷纷退了下去。 “是关于春日宴刺杀一案。”汪文说着,将案上的供词呈了出去。 宁煜本也是为此事而来,然而在看到供词之时面色骤然阴沉。 “这份供词,可还有别人看了?”宁煜沉声问道。 汪文摇头道:“事关重大,微臣不敢直接上报。毕竟是关于长公主的事情,微臣正要进宫面见殿下您,看此事要如何处理。” 宁煜攥紧供词,其中两个刺客竟然都说是受宁云舒指使! 果然如她所料,幕后真正的主谋是想让她成为这个替罪羊,所以这两个刺客故意拖延几日后营造出在严刑拷问之下无奈招供出宁云舒的假象。 可事实是真是如此吗? 宁煜心中怀疑起来。 若是一个刺客说出这样的话,尚且还有可能是假的。 可是两个刺客最后招供出来都是宁云舒,难道真的都是计谋? 还是说…… 云舒又骗了自己,她真的是这场刺杀的主谋。 宁煜倒吸一口凉气。 一时间他不知到底该相信谁。 “带本宫去见那两个刺客。” “是!” 或许到底是谁撒谎都不重要。 因为这一次,他已经决定要护住她! 牢房中,阴暗潮湿,烛火凄凄。 汪文带着宁煜来到了刑房,两个刺客一左一右被捆绑在架子之上,浑身伤痕累累。 “殿下,就是他们。” 宁煜来到二人面前,其中一人已经昏死过去,另一人还残存意志。 真的有人能做到受刑如此还坚决吐露谎言吗? 宁煜来到尚有意识之人面前,扼住其喉咙将其抬起头来。 “说,谁派你们去刺杀使者的?!” 那人眼神涣散,口中喃喃道:“是……长公主……长公主……” 宁煜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猛然用力,寂静的刑房之中只听咔嚓一声,那刺客头便无力地垂到一侧,双腿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殿下,你杀了他?!”汪文惊呼。 “那又如何?他说了不该说的话!”宁煜眼神阴戾朝另一个刺客而去。 下一秒,阴暗的牢笼之中禁军鱼贯而出皆手持武器将宁煜团团包围。 宁煜震惊地看向汪文。 汪文面色冷冷,后退数步。 一扇黑暗的牢房门伴随吱嘎的声音打开,里面缓缓走出一道颀长的人影。 “张知熹!”宁煜错愕,眼中是难以置信。 第165章 完美陷阱 “太子欲杀人灭口掩盖罪行,拿下!”张知熹厉声吩咐。 “你敢!”宁煜怒目而视,倏地看向汪文,“是你欲害我!” 汪文拱手:“太子殿下您别再冥顽不灵。刺客都已经全招了,是您策划了春日宴的刺杀,如今又欲杀人灭口,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您还是束手就擒吧!” “什么?!”宁煜双眸颤动。 怎就成了他策划的刺杀? 明明方才的供词与刺客亲口说的都是受宁云舒指使。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难以置信地看向张知熹,“是你们二人联手欲陷害我?” 张知熹神色冰冷:“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 “本宫乃是太子!” 无论宁煜说什么如何挣扎,禁军还是毫不留情将其拿下。 高江上前:“汪大人、张大人,人怎么处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太子之罪,非本官能盼,送进宫,交由皇上定夺吧!”汪文说着。 宁煜冷笑:“你们这种手段,以为父皇会信!” 张知熹挥了挥手,冷冷道:“进宫。” 禁军押着宁煜,一路穿过宫门,直奔御书房而去。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章,听闻此事,眉头紧锁。 宁煜被带进御书房,跪地道:“父皇,儿臣冤枉!这一切都是张知熹与汪文联手陷害儿臣!请父皇替儿臣做主!” 皇帝目光凌厉地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张知熹身上:“怎么回事?” “陛下,微臣命人放出消息,说刺客已经招架不住不日便要供出幕后主谋以此来引蛇出洞,没想到等来的人竟是太子殿下。” 宁煜怔住。 引蛇出洞? 可他是为了宁云舒去的,并非听到张知熹所说的消息。 其中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局面? 宁煜思考着,郑重道:“父皇,这里面或有误会!” 张知熹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真相了然。微臣有刺客供词为证,太子殿下确实参与了春日宴的刺杀计划,且欲杀人灭口,此事千真万确,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张知熹!我有何理由要杀阿史那贺鲁?!”宁煜气急,可偏偏他杀人灭口被抓个正着。 他说过要保护宁云舒,如今这种情况下更是不能说是因为刺客招供了宁云舒所以他才动手杀了人。 张知熹微微沉眸看向他:“殿下莫急,殿下策划这一切的原因,微臣已经在调查了,不出三日,便有结果。” 宁煜冷冷一笑:“张知熹,我给你三年你也查不出任何!身正不怕影子斜,你们休想诬陷我!” 汪文闻言上前一步,道:“陛下,微臣秉公办案,绝不敢有丝毫偏袒,关于太子殿下乃春日宴刺杀主谋一案,这是所有证词!” 说罢汪文示意手下之人呈上一叠厚厚的供词。 供词上,白纸黑字写着两名刺客经不住严刑拷打终于招供,策划整场刺杀之人就是太子宁煜。 春日宴一事被定下之时,太子便命人收买了教坊司歌舞署丞吴伦,让其将春日宴当日的乐师与舞姬全部换成了太子的人。 吴伦也未曾想到,这一批换上去的人竟然会是刺客。 吴伦对他受贿与失责供认不讳,其供词也一并被汪文递呈给了皇上。 被呈上去的还有太医院的太医郭鹏飞,春日宴前给了东宫的宫人一副软骨散,并收了百两黄金以作保密。黄金被禁军搜查到,才不得已招了一切。 而顺藤摸瓜继续查到了东宫的宫人小宝子,大理寺暗中将小宝子抓走,一番严刑拷打后他也亲口承认,是受太子之名前去太医院暗中取药,太子要药,正是在春日宴的早上用给了阿史那贺鲁。 皇上看后勃然大怒,将供词掷下,目光看向宁煜:“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宁煜难以置信从地上随意捡起一张证词查看, 歌舞署丞吴伦?他与此人根本不熟,此人为何要构陷自己?! 还有刺客的供词,与汪文给他看的第一份全然不同! 什么太医郭鹏飞他更是连人都没见过。 至于这个小宝子,他倒是有些印象,是杜公公认的义子! 如此多的指控,这样一个完完全全针对他的死局…… 果然…… 汪文叛变,他联手张知熹想置他于死地! 可是张知熹此人不是从来不参与任何党派之争,为何会与汪文勾结? 如今汪文又是效忠何人? 难道是宁南州? 宁煜大脑飞速运转,可始终想不明白为何张知熹会与汪文一起上演今日这出戏码。 “父皇!儿臣用性命担保,刺杀一案不是儿臣所为!儿臣没有理由杀阿史那贺鲁,而且若真要杀他,何必先召他进宫下毒再让刺客在宴会上刺杀?其中疑点重重,还请父皇明鉴,切不可听信片面之词!”宁煜言辞切切。 皇上虽不愿意相信是宁煜所为,可是供词白纸黑字骗不了人。 刺客、歌舞署丞、东宫的宫人、太医院的太医,每一环都有证人供词,要如何还能相信他是清白的呢! 可他也说得没错,他已经是太子了,杀一个匈奴使者,有什么理由? “报!”高江疾步而来。 皇上目光看去,高江手中呈上一物件。 “陛下,属下带人搜查东宫,在太子房中搜到此物,软骨散!”高江说着。 宁煜气得发笑:“栽赃!东宫里何时有这种东西本太子怎么不知!” 皇上脸色更加阴沉,人证物证俱在,他想要相信,可是已经无从相信。 宁煜是个怎样的脾性,他这个做父皇的怎会不知。 从来做事都是冲动不计后果,这一次恐怕也是如此! “你说三日之内还能有证据?”皇上面色严峻看向张知熹。 “是。” “父皇!”宁煜拧眉。 父皇竟然怀疑自己了! 皇上深吸一口气,看向宁煜道:“煜儿,做错事便要承认。杀一个匈奴人,本不是大事,可偏偏此人乃是匈奴来的使者,杀了他,等于给匈奴一个正当开战的理由!你明知如此,还是执意刺杀使者,意欲何为?!” “父皇,儿臣没有!”宁煜百口莫辩。 一切的证据都指向他,甚至他杀人灭口还没抓个正着。 可明明不是他做的。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针对他所设下的陷阱! 宁煜陡然清醒。 能够将他设计其中,让他能够恰好出现在大理寺牢房之中的人…… 是宁云舒! 第166章 太子入狱 想明白这一切以后,宁煜无力跪坐在地上。 宁云舒策划了这一切,又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射杀了阿史那贺鲁,如此一来让人误以为刺杀主谋是另有其人。 她故意在他面前说是有人想要她成为替罪羊,骗他去大理寺杀人灭口,然后让他陷入张知熹和汪文的陷阱之中。 原来真正的替罪羊,是他! 张知熹、汪文、太医院、东宫…… 都是宁云舒安排的? 宁煜虽然很难相信这一切,可只有这样推理一切才都能合理。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又是为什么…… 皇上愤怒拍桌:“证据确凿,你还在狡辩!若你如实交代动机,朕可以从轻处理!” 宁煜侧目看向张知熹。 他说三日之内还有证据。 他有预感,这件事情还没完。 他们不仅仅是要父皇以为他是刺杀案的主谋,还要构陷他更致命的东西…… “父皇!儿臣冤枉!”宁煜斩钉截铁地说着。 “那这证据你如何解释?这些证词难道都是假的?!何人有这么大本事能构陷你堂堂太子!” “是……”宁煜提气,欲言又止。 这一次,我一定会保护好你的! 他曾说的话,还萦绕耳畔。 “儿臣不知……”他低下头来。 难道要他说出是云舒所为? 可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害自己? 他也想不明白。 难道是八年前的事情,她还没有原谅自己吗? 她要用这样的方式,对他复仇? 宁煜眸中情绪万千,一时间不知要如何替自己辩解。 皇上见状甚是失望:“来人,将太子打入天牢,他何时想明白如实招来,何时再告诉朕!” “是!” 侍卫正欲上前,宁煜自行站了起来:“本宫自己会走!” 侍卫不敢再上前。 宁煜眸色分外坚定地看向皇上,道:“父皇,此事不是儿臣所为!但阿史那贺鲁已死,如今再追究真正的主谋毫无意义,父皇若觉得是儿臣所为,儿臣愿亲自带兵前往塞北结束这场战争以此来将功赎罪!” 皇上闻言神色有些许动容,紧紧抿唇不语。 宁煜拱手,转身随侍卫而去。 他余光瞥向张知熹,鼻间发出一声哼冷。 虽不知宁云舒是如何做到让张知熹、汪文等人都帮她布下这个局的,但他能够成为太子,靠的也不是运气。 他锒铛入狱,宰相、工部、户部等人皆不会坐视不管。 一些捏造的子虚乌有的“证据”,不堪一击! 真相终究会水落石出。 可他不想伤害她,所以他选择什么都未说。 但是此刻,他只想见一见宁云舒,他想知道为什么! 他可是她最亲的兄长…… 入夜,尚书府,听泉院二楼。 宁云舒倚靠栏杆而坐,今夜她也是偷溜出宫。 张知熹从身后而来,给她披上一件锦裘。 “虽是入春,但夜里寒气重,公主当心身子。”张知熹说着。 宁云舒看着夜空,月明星稀,又是十五。 她一直在服用长歌给她制作的解药,如今每逢十五毒性已经完全被抑制住不会再痛苦,可是今夜不知为何,心的位置却总觉得难受。 “今日在皇上面前,他没有说是本宫要陷害他?”宁云舒抬眸看向面前站着的张知熹。 “未曾。太子只说,他愿意亲自带兵前往塞北对抗匈奴弥补这一切。” “呵!”宁云舒冷冷一笑,“去匈奴?他想得倒美,本宫要的,不是他的命,也不是要他去建功立业!” “那公主想要什么?”张知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并不是仇恨,而是深深的遗憾与痛苦。 “本宫要他一无所有,要他也试一试众叛亲离孤立无援的滋味。”宁云舒嘴角始终噙着冷笑。 她知道,她的目的要达到了。 如今虽然皇上将宁煜关在天牢,但只是为了堵住悠悠之口小惩大戒罢了。 毕竟如皇上所言,杀一个匈奴人,本不是什么大事,这件事情最关键的点在于,杀这个人的目的为何。 至于用什么手段杀的,怎么杀的,最后到底是谁杀的,都是其次。 所以这个目的,是她扳倒宁煜的唯一机会! “户部那边的证据,可都准备妥善?”宁云舒挑眉看向张知熹。 “公主放心,最迟明日傍晚,证据便能递呈到皇上面前。” “张永昌可有动静?” 张知熹微微摇头:“换作从前太子入狱,宰相必是第一个站出来力挺太子清白之人,可这一次,他什么也没做。” 宁云舒冷冷一笑:“张永昌一国宰相都没有丝毫动静,想必其党羽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她看向远方,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本宫倒要看看,这一次,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张知熹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并不完全理解宁云舒为何要如此执着于扳倒宁煜,但他知道,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无人能够动摇。 “公主,您真的打算做到这一步吗?”张知熹欲言又止。 他并非要为宁煜求情。 只是他担心,她会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最后,连他都无法再抓住她的双手。 宁云舒转过身来,目光如炬地看着他:“张知熹,本宫心意已决,你无须多言!”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语气染着几分凝重:“是。” 明日,一切都准备妥善,宁煜难逃此劫,而她作为亲手射杀了阿史那贺鲁之人也一定会被牵扯其中。 张知熹想着,眉头微拧。 宁云舒捕捉到他的表情,缓缓起身靠近他:“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本宫做得过分?” “怎么会。”张知熹看着眼前之人,他的眼里温柔浮动,“微臣知道公主为何会这一切。若是换了微臣,或许会比公主做得更绝。” “是吗?可本宫看不出来你会做出多狠之事。” “那微臣给公主讲个故事。”张知熹负手看向漆黑一片的远方。 “昔有一书生,幼失怙恃,孤苦无依,只得投奔叔婶门下。奈何叔婶势利,待他刻薄无情,非打即骂,饥寒交迫,竟将他安置于狗窝之中,连他书卷也不许翻阅,反将其焚为灶下之柴。 书生白日里需外出劳作,挣得微薄银钱尽数上交婶娘,夜深人静时,方得偷闲苦读,寒窗孤灯,孜孜不倦。 天道酬勤,终有一日,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衣锦还乡。 叔婶闻讯,顿时换了嘴脸,谄媚逢迎,极尽讨好之能事。 然书生心中早已洞悉世态炎凉,冷眼旁观,嗤之以鼻。 公主可知他荣归故里后,第一件事为何?” 宁云舒沉默看着他,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书生是何人。 张知熹面色如水一般平静,似乎真的只是在讲一个故事,淡漠道:“他亲自,放了一把火。” 第167章 明日一切将不同 夜凉如水,皓月当空。 宁云舒看着身旁之人,他的脸上覆盖着一层似寒霜般的月辉。 一个能够只靠自己便坐上今日之位的男人,又岂会真的只是一个温文儒雅的翩翩公子呢? 听他说了这个故事,她才想起八年前她和亲前听闻的一桩旧事。 离朝都遥远的黔县有一户人家,在秋日夜里走水,大火整整烧了一天一夜,全府上下百口人全部葬身火海之中。 可怜这家人刚出了一个状元郎,状元郎抵达之时,全府已烧成了一堆黑炭。 “他们还做了什么?”她问。 张知熹眸中染上一丝讶异看向她:“公主似乎,很了解微臣。” “若只是打骂与侮辱,恐怕不会让一个饱读诗书之人一夕间变成刽子手。”宁云舒神色淡然。 张知熹负手看向远方,眼神微凉:“是。因为书生发现了真相,当年是叔婶策划害死了他的爹娘,谋夺了他的家产。” “这把火倒是便宜他们了!”宁云舒的语气之中夹杂几分愤怒。 他竟然也有这样悲惨的过往,爹娘被人害死,他还要在仇人府上寄人篱下,堂堂七尺男儿,却被迫与犬同眠。 那一府人,该死! 身旁传来温柔的低笑。 宁云舒闻声看去,张知熹正噙着笑看着她。 “公主不必如此气愤,这只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故事罢了。” “可它在你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宁云舒轻声道,她能从他的眼神中读出那份深藏的痛苦与恨意。 张知熹的笑意渐渐敛去,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公主说得没错。但微臣已不是当年那个无力反抗的少年。” 宁云舒微微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 “夜深了,本宫该走了。” 宁云舒转身之际,手腕却被抓住,紧接着一股恰好力道将她拥入怀中,温暖的体温紧紧地将她包裹,她能听到强有力的心跳,似他的,又似自己的。 二人彼此沉默,静静拥抱了良久,张知熹才不舍地松开了她,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双眸道:“微臣送公主。” 宁云舒没说话,只觉得耳根莫名发烫,想要收回手,可是他拽得更紧。 他走在前面,拉着她的手下楼,在小鱼和檀巧二人讶异的目光之中朝府邸外而去。 “松开……”宁云舒低声说着。 虽然她并不排斥与他肌肤相触,可到底说来身份有别,她不想与他过于亲密。 张知熹置若罔闻,将她送到马车前。 宁云舒收回手上了马车。 “公主慢走。” 她没有应声,呼吸的节奏有些紊乱。 马车缓缓驶离,张知熹眸色温柔,嘴角染着浅浅的笑意。 公主,明日过后,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了。 夜色如墨,驿站外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虎坐在驿站大堂的角落里,手中的酒碗已经空了三次,可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 驿站大堂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墙角结着蛛网,几只飞蛾围着油灯打转。 “头儿,这趟差事……”身旁的张三欲言又止,眼神闪烁。 他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在积满油垢的木桌上留下一道道指痕。 王虎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闭嘴!小心隔墙有耳。”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汗水浸透。 驿站二楼传来吱呀的脚步声,那是驿丞在巡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王虎心上。 大堂里其他押运的弟兄们也都沉默不语,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王虎知道,这些人跟他一样,心里都绷着一根弦。 三千斤粮草,从京城一路往塞北运,说是军粮,可谁不知道这是要卖给匈奴人的? 那些装满粮草的麻袋就堆在后院,上面盖着油布,在月光下投下诡异的影子。 驿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王虎的手猛地攥紧了刀柄。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是战马疾驰的声响,而且不止一匹。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金属声。 “砰!” 驿站的大门被撞开,寒风涌入。 王虎只觉得眼前一花,数十名披坚执锐的官兵已经冲了进来,将大堂团团围住。 火光从门外照进来,映得官兵们的铠甲泛着冷光。 王虎注意到,这些官兵的装束与寻常衙役不同,他们胸前的护心镜上刻着大理寺的徽记。 “大理寺奉旨查案!所有人不得妄动!”为首的将领手持圣旨,目光如电。 他身后的官兵已经控制了各个出口,弓弩手在门外列阵,箭矢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王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到驿站外火光冲天,显然他们已经被包围了。 几个弟兄想要拔刀,被他用眼神制止。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太清楚这一点了。 官兵们开始搜查,后院的粮草很快被发现了。 麻袋被划开,白花花的大米洒了一地。 “全部押回去,一个也不能放过!” …… 大理寺的牢房里阴冷潮湿,王虎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身上的鞭痕火辣辣地疼。 他咬紧牙关,耳边是其他弟兄的惨叫声。牢房里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墙角的老鼠被惨叫声惊得四处逃窜。 “说!是谁指使你们私运军粮?\"”审讯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虎的视线已经模糊,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消散。 就在这时,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瞬间清醒。 审讯官手里把玩着一把铁钳,在炭火上烤得通红。 “王虎,你以为你能扛得住?”他凑近王虎耳边,低声道,“那位大人已经把你卖了,你何必替他扛着?” 王虎浑身一震,想起出发前,大人拍着他的肩膀说:“放心,这趟差事办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铁钳已经逼近他的手指,他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 王虎心中一横闭上双眼,下一刻铁钳夹住他的手指,炙热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但他还是咬牙坚持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审讯官似乎对他的表现感到意外,稍微停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知熹疾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随从。 “大人,您怎么来了?”审讯官连忙起身朝张知熹行礼。 张知熹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王虎面前。 他仔细打量着王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受如此酷刑竟然还不肯招供丝毫,倒是个忠心之人,只可惜认错了主。 “王虎。”张知熹缓缓开口,“只要你愿意说出真相,我可以保你不死。” 王虎闻言睁开眼睛,眸色讶异:“是、是你……” 第168章 可还满意? 翌日午后,永宁殿,寝宫。 镜子里,宁云舒着一袭红色罗裙,发上的金簪在春日下泛着光芒。 绛色的胭脂点上,衬得她的脸庞更加白皙,眸色也更加清冷。 “公主,今日打扮如此隆重,可是有什么事?”莺莺站在身后很是疑惑地问着。 自春日宴的事情发生后,公主便一直被禁足在永宁殿,也许久没见着公主这般盛装打扮过自己了。 “该来的始终会来。”宁云舒说着静静地坐在镜子前,似在等待什么。 莺莺还想继续问,但是被身旁的檀巧一个眼神给制止。 檀巧随宁云舒入夜出宫了两次,每一次公主私下见尚书大人都神神秘秘。 昨夜又见了一次,想来今日恐怕是要发生什么大事,所以公主才一早便做好了准备。 不多时,桂嬷嬷匆匆从门外而来。 “公主,田公公来了。” 宁云舒起身朝门外而去:“走吧。” “可是公主!”桂嬷嬷的眼中满是担心。 公主亲手杀了使者,这个账皇上一直还没有清算。 而田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他今日前来必然就是为了此事! “嬷嬷放心,或许本宫会离开一段时日,但迟早会回来的。”宁云舒冷静地说着。 桂嬷嬷眼中满是无奈,眼睁睁看着宁云舒跟着田公公而去。 太极殿上,龙椅上的皇帝目光锐利,冷冷地盯着下方被田公公带进来的宁云舒。 她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今日倒是热闹,来了这么多人。 张知熹、宰相张永昌、大理寺卿汪文、户部尚书刘浩、户部侍郎苏逸辰等人纷纷在场。 宁云舒微微行礼,神色从容:“父皇。” 皇帝冷哼一声没有回应。 身后,又传来脚步。 侍卫护送着宁煜抵达,宁煜穿着一身白色常服,没有往日那般盛气凌人,双眼之中满是疲惫。 他也看到了殿中的宁云舒,二人对视,他的眼神波动,嘴唇翕动,许多话如鲠在喉。 宁云舒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看来这两日他在天牢之中过得还算不错,至少还衣冠楚楚,说明众人还是将他当作太子在对待。 只是他做梦也想不到,过了今日,他就再也不是了! 宁云舒暗暗想着,收回目光垂下头暗暗一笑。 宁煜双拳一紧,她是在笑?! 看自己落得这般田地,她竟然在笑! 所以,这就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宁煜怔怔来到了殿中。 “煜儿!”皇上威严的声音响起,拉回了宁煜的思绪。 “儿臣拜见父皇!”宁煜跪下行礼。 “反思了一夜,可有何话说?”皇上问。 宁煜暗暗咬牙,横眉禀告道:“儿臣没有做过之事,无话可说!” 皇上闻言顿时脸色一沉,手紧紧握住龙椅。 宁煜目光看向张永昌,道:“相爷,本宫乃是受人冤枉,相爷可有找到能证明本宫清白的证据?” 张永昌闻言一怔。 证明太子清白的证据? 他哪里有这种东西! 吴春林说得对,眼前之人究竟是不是太子的最佳人选,未来整个大肃是否真的能交到他的手中,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此番春日宴的刺杀,若真是他所为,更加证明他不堪重任。 所以,他决定先旁观。 清者自清,若太子真的是被冤枉的,他自然会替其说话,可若真是他所为,那只能证明他确实德不配位。 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肃的百姓,他只能选择放弃他! “殿下,此事乃大理寺与户部在负责,老臣岂会有证据?”张永昌拱手说着。 宁煜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若换作从前,根本不需要他吩咐,张永昌必然会开始行动替他寻找能够证明清白的证据,可是这一次,他却毫无作为?! “陛下。”张知熹上前一步,道,“昨夜大理寺已经在青州驿站截获了三千斤粮草,押送之人已经全部押回大理寺审问!” 此言一出,刘浩的双腿一软,险些没有站稳,还是一旁苏逸辰眼疾手快将其扶住,但苏逸辰此刻的脸色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皇上也注意到了二人的异常,心下也猜到了几分,脸色铁青,看向张知熹:“三千斤粮草运出城门,朕为何没有收到消息?!” “因为当夜的门房被人收买,这支商队是私自放行离城!” “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倒卖粮草?!” 张知熹故意顿了顿,余光看向户部尚书刘浩,此刻刘浩的鬓角已经流下冷汗,垂着眼神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宁煜的目光也冷然看向刘浩。 此事岳广轩给他禀告过,刘浩偷运粮草离都,想要借匈奴与大肃开战之机发横财。 但因为他锒铛入狱,此事倒是来不及查探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 宁煜心中生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今日宁云舒也在场,还有张知熹、汪文等人皆在,莫不是连户部也是针对自己设的局?! 宁煜倒吸一口凉气,正欲开口阻止张知熹,可张知熹已经抢先一步开了口。 “陛下,户部侍郎苏逸辰!五日前夜里,苏逸辰以一百两银子收买了当夜值守的门房,子时商队便押运三千斤粮草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皇都。” 张知熹说罢汪文也上前禀告道:“陛下,大理寺已经查明,商队奉命将粮草送往塞北边境,以三十倍的价钱卖给匈奴!” “什么?!”皇上闻言怒不可遏地看向苏逸辰,“我大肃将士在前线水深火热,你等竟敢通敌叛国为匈奴提供粮草!” 苏逸辰脸色煞白,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微臣不敢!陛下,微臣不敢啊!” 宁煜亦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本以为户部的目的在于将粮草送到塞北哄抬物价,可没想到却是将粮草送到匈奴! 如此一来,性质更加恶劣。 “是尚书大人!是尚书大人命微臣前去打点门房,微臣不知尚书大人竟是给匈奴运送粮草啊!” 刘浩再也坚持不住,猛地跪倒在地,连连摇头:“陛下,老臣有罪!老臣糊涂啊!老臣不该听信太子所言做出这等糊涂事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纷纷看向宁煜。 竟然是,太子指使! 宁煜背脊一凉,难以置信地看向刘浩。 他何时指使过他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宁云舒静静地看着这出大戏,微微挑眉,事不关己一般地看着宁煜。 兄长,我为你精心安排的这一切,你可还满意? 第169章 如梦初醒 今日发生的一切从宁云舒回朝的时候便开始策划。 只是她没料到阿史那贺鲁会以匈奴使者的身份出现在大肃。 不过这也正好给了她更快达到目的的机会。 宁煜从渡灵的口中得知了她在匈奴的那些年,再故意让他听到她与贤妃的对话,亲耳从贤妃口中得知当年和亲的人应该是宁陌雪。 如此一来,让宁煜心中对她的愧疚达到顶峰。 然后便是利用阿史那贺鲁的身份。 他是一个匈奴人,加之提出要她再次和亲的条件,以宁煜的脾性,想要杀了阿史那贺鲁是毋庸置疑。 宁云舒对皇上提出她要操办春日宴为阿史那贺鲁接风洗尘,以此来试探呼韩邪真正的目的。 而皇上一方面也想知道阿史那贺鲁出使是否有阴谋,二来也觉得若是没有阴谋,或许阿史那贺鲁能够当面劝说宁云舒再回匈奴去。 春日宴顺理成章举办。 东宫的太监小宝子,就是前段日子宁云舒命枢密院周宇带进宫的谭松。 当初她与其格从匈奴逃回大肃,路过柳县之时在一农妇家借住。 本以为农妇是个好心人。 谁知她是听出了其格的匈奴口音,入夜趁着宁云舒与其格熟睡之际找来了县衙官兵。 当时领头的便是这个谭松。 宁云舒护在其格面前,她说她是大肃的公主。 可那谭松却嘲笑,她若是公主,他就是皇帝。 那夜,她被官兵拖走,她眼睁睁地看着其格在自己的面前,被这个叫谭松的人砍下了脑袋。 小小一个脑袋,睁着眼睛,眼中噙着泪水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永远都忘不了,其格就这样无辜惨死…… 后来她从柳县的牢中逃了出来,凶手的脸,被她深深刻在脑子里。 是她吩咐人讲谭松直接拉去净了身,而后安排进了东宫。 这条线,哪怕宁煜查,也查不到她头上来。 此事是吩咐周宇去办的,其中层层关系下去,想要顺藤摸瓜查到她这里来,难如登天。 至少周宇是个聪明人,定然不会暴露他与她的关系。 而后,宁云舒派人暗中将小宝子带到天牢见了他一面。 见到宁云舒的时候,小宝子吓得直接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会从一个捕头变成了太监。 他也知道面前的人有多恨自己,如今还能留着他的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宁云舒挑明,她不会饶了他。 她要用他的命来祭奠其格,但是他会让他死得其所。 宁云舒以其宫外六十老母和二十岁的娇妻以及两个嗷嗷待哺的孩子的性命为要挟,让其假借太子之名收买歌舞署丞吴伦。 再以太子之名前往太医院暗中向太医郭鹏飞索要软骨散。 小宝子自知自己得罪了贵人活不成,只能尽量完成宁云舒的吩咐,以此来保全老母与妻儿。 做完这一切后,紧接着就是户部。 如何让户部尚书刘浩做这大逆不道之事,只能铤而走险让莫愁用易容术单独与刘浩见面。 刘浩是一个极其贪财之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私下替宁煜经营钱庄、酒楼等产业。 有钱能使鬼推磨,想要坐稳东宫的位置,银子必不可少。 将粮草以数倍的价格卖给匈奴,刘浩乍一听这个计划觉得风险极大,乃是通敌叛国之罪。 可当用算盘将其中的利益算清楚后,面对真金白银的诱惑,刘浩根本抵挡不住。 而且此事既然是太子谋划,那自然太子有万全之策。 富贵险中求,便是如此。 刘浩以为,玄武军何其厉害,匈奴只是多了几千斤粮草罢了,并不会对战局胜负起到关键的影响。 届时玄武军凯旋,匈奴战败,还损失了银子,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如此做法,怎能不算是为国出力呢! 这一趟差事若是完成了,他能够从中抽取三成的利润。 如此一来,他一直相中的城东那套宅子便有了着落! 还能再娶两房小妾! 购入几千斤粮草需要第一笔资金,宁云舒则是用沧州盐矿赚来的资金给了刘浩。 如此一来,刘浩更加相信宁煜想要做此事的决定。 有钱,有路子,只需要他将这件事情办好即可。 所以他没有再拒绝的道理。 最后便是让大理寺的人发现端倪,并且追查到粮草出城,然后再抓获王虎等人,人赃并获。 太极殿上。 宁煜虽然不知宁云舒是怎么策划的一切。 可是能够做到这一切的人,只有她! 因为不是她,他根本不会去大理寺牢中,也不会被张知熹和汪文联手设计! 他如梦初醒地看向宁云舒。 她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似乎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逆子!”皇上一声怒斥。 宁煜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连忙朝殿上道:“父皇!儿臣绝没做过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儿臣恨不得将匈奴人千刀万剐,又岂会为了钱财而给匈奴运送粮草!” 皇上的愠色未退,怒目看向刘浩:“你可知侮蔑太子该当何罪?!” 刘浩脸色惨白,连连跪趴向前:“陛下!陛下微臣真的是鬼迷心窍受太子指使!微臣还劝过太子殿下不要做出此等昧良心之事,可殿下命令难违,微臣这才干了蠢事啊!” “你休要胡言!”宁煜厉声喝斥,“你说是本太子的命令,我倒要问你,是何时何地何人来传的本太子的旨意?!” 刘浩难以置信地看着宁煜,道:“就……就是殿下被禁足的前一日未时左右!你命人叫微臣去御花园一叙,当时苏逸辰与微臣一同,苏逸辰可以作证!” “是陛下!微臣可以作证!微臣亲眼看到太子殿下在假山后面交待刘大人一切!”苏逸辰连连附和。 宁煜回忆起来。 他被禁足前,未时左右…… “呵!”宁煜倏地想起来,郑重看向皇上,“父皇,那日恰是侧妃生辰,因第二次便是春日宴,凌瑶生辰便未大办。但那日从午时开始,儿臣一直与凌瑶待在一起,没有踏入东宫一步,她可以作证!” 皇上拧眉,目光看向殿前侍卫:“宣太子侧妃!” 不多时,顾凌瑶疾步而来。 在看到宁煜跪在大殿中央的时候,顾凌瑶的担心难以掩藏,嘴唇翕动,柔荑暗暗紧握。 “儿臣见过父皇。” “你生辰那日,太子未时在何处?”皇上开门见山地问道。 顾凌瑶垂头思考,面色有几分紧张。 宁煜低声安慰:“凌瑶别紧张。把你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顾凌瑶闻言看了他一眼,双眸微微颤动。 “太子妃,陛下面前你可别撒谎!”刘浩激动地说着。 顾凌瑶深吸一口气,朝殿上叩首道:“回父皇的话,儿臣……不知!” 不知?! 宁煜脸色煞白。 她怎么会不知…… 他明明一下午都与她在一起,她说她的生辰愿望是在东宫里放纸鸢,所以他陪着她,亲手给她做了一个纸鸢! 第170章 张知熹的决定 宁煜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顾凌瑶身上,声音中不由自主地染上了几分颤抖。 “凌瑶,那日你我一同在院中,亲手裁剪竹篾、糊上彩纸,制作的那只纸鸢,你真的忘了?” 顾凌瑶缓缓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看向他时,微微摇头。 “殿下,臣妾生辰那日,您在正午时分便匆匆出门去了,直至夜幕低垂才归来。臣妾心中担忧,还特意命巧儿为您煮了滋补的参汤。是您将这一切都忘记了?” 宁煜听罢,心中一阵剧痛,身体仿佛被抽空了力气,颓然跪坐在地,眼神空洞而绝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所有的信任瞬间崩塌。 所有的人都在骗他! 明明他从未做过那些事情,记忆中根本没有那些片段! 可是父皇不信他,宰相不信他,难道整个天下的人都不愿相信他吗? 这种被全世界背叛的感觉,让他几近崩溃。 突然,宁煜的目光陡然转向一旁的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 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就是她! 然而,宁云舒却仿佛置身事外,依旧保持着事不关己的模样,静静地跪在那里,不发一言,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凌瑶……”宁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目光再次转向顾凌瑶,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当着父皇的面,告诉所有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是何人指使你这样说的?只要你肯说出来,我保证,不会怪罪于你!” 顾凌瑶闻言,身体微微一震,顿了顿,最终还是躲开了他的视线,垂下头,声音低微却坚定: “臣妾所说的,句句属实,绝无虚言。” 她的态度分外坚决,似下了某种决心。 “岂有此理!”殿上传来震怒的声音。 皇上气得头晕目眩,眼前一片模糊,胸口更是如同被重锤击中般闷痛难忍。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自己最器重、寄予厚望的儿子,为何会做出如此荒唐且悖逆的事情! 策划暗杀匈奴使者,故意挑起两国之间的战火! 更令人难以容忍的是,他竟然还暗中给匈奴运送粮草,从中谋取私利! 银子? 皇上心中一阵冷笑,他作为一国太子,地位尊崇,要这么多银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挑起战争又是为了什么?! 皇上猛然怔住,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难以置信地看向殿中那道身影。 招兵买马、铸造武器,这些行动最需要的就是大量的银子! 而一旦战火四起,百姓流离失所,民不聊生,大肃国内必将陷入混乱。 到那时,他便可以趁乱夺取更大的权力和利益! 他是想要…… 皇上霎时间心凉无比,他怎么也没想到,宁煜会有这样的盘算。 “煜儿……你……这便等不及了吗?!”皇上颤颤巍巍地指向宁煜。 宁煜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可是一切的解释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从东宫的太监到他心爱的侧妃,全部都将矛头指向他。 还有户部和太医院的证词。 宰相不肯辩护,沈琰又在战场。 他此番,在劫难逃! 可他难以相信,这一切,竟都是宁云舒安排的?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原来她这么恨自己吗? 恨到这样的程度,要他一无所有,要他也感受一遍她曾经的百口莫辩吗? “呵呵呵呵……”宁煜仰天而笑,目光看向宁云舒,眼中隐约晶莹,“你满意了吗?” 宁云舒身形一震,蹙眉道:“我不懂殿下在说什么,只是真没想到殿下会做出此等事!” 宁煜微微一顿,随即笑得更加放肆。 “宁云舒啊宁云舒!我真是……哈哈哈哈!”宁煜觉得自己过于可笑。 他在心疼她和亲这些年的遭遇,而她却从一开始就步步为营想着害他! 所以她才联手宁南州! 他真是瞎了眼,竟然会选择相信她! 他就不该相信她的! 从抽取和亲令牌那一刻,他不相信她就是对的! 她根本不是他的妹妹! 他没有这样狼心狗肺的妹妹! “来人!”皇上声音气得颤抖,“太子,你身为储君,却心怀不轨,图谋造反!从今日起,废太子之位,贬为庶人,流放边远之地,永不得返京!” 面对这样的结局,众人都不敢多言。 一切证据都摆在面前,无人敢替他求情半句。 “父皇!”宁煜抬头看去,声音哽咽,“儿臣……冤枉!” 皇上眼中满是失望,根本不愿再听他多言,转而看向宁云舒:“长公主胆大妄为,擅杀使者,藐视国法!即日起,褫夺封号,贬为庶人,收回一切封赏,以儆效尤!” 宁云舒垂头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她的处罚相对宁煜来说,轻得太多。 她若不以身入局,那么但凡聪明之人都会怀疑春日宴的主谋究竟是谁。 而她亲手杀了匈奴使者,又有谁还会想到,从始至终所有的一切,都是她一手设计呢? “儿臣,领罚!”宁云舒叩首。 “其余参与此案的相关之人,一律处斩!”皇上挥手道。 “不要!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 殿中求饶之声一片。 “宁云舒,你一定要这样吗?!”宁煜双目猩红看向宁云舒。 宁云舒表情冷淡,微微挑眉,缓缓道:“兄长,珍重。” 宁煜只觉得喉咙里一股血腥味四散。 他浑身的血液在刹那间开始往头顶窜,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猛然拔出一旁殿前侍卫腰间的刀朝宁云舒冲过去。 他想要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想要好好问一问她,为什么她要这样对待自己! 自己可是她的兄长! 她唯一的兄长! 他要让她告诉父皇真相。 告诉所有人真相,他没有做过这些事! 侍卫眼疾手快,倏地上前左右将宁煜制服,大刀哐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一道白影飞快拦在宁云舒的面前。 众人目瞪口呆。 宁云舒抬眸看着身前之人。 那一刻,他竟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保护她。 这里可是太极殿,龙椅上的人可是清清楚楚地看着一切。 “张卿,你这是几个意思?!”皇上怔怔开口。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出去想要保护宁云舒。 若说二人之间没有半点猫腻,那是断不可能的。 见宁煜被制服,张知熹才松了一口气。 他神情严肃,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朝着大殿之上跪了下去。 冷清的双眸中满是坚定,声音也显得格外庄重。 “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开恩,准许微臣迎娶长公主为妻!” 第171章 另有一桩婚事 大殿上一片死寂。 宁云舒看着跪在自己身侧之人,眼中的震惊不亚于在场任何一个人。 殿中的几名重臣亦是惊愕。 那样霁月清风的张知熹,居然要求娶一个和亲七年嫁了两任匈奴单于的女人?! 他为什么? 他图什么? 曾经宫里传出那些谣言。 众人以为是张知熹受迫于宁云舒的淫威之下。 而今看来真相却似乎完全相反。 他是自愿的!甘之如饴! “张知熹,你疯了?!”宁云舒低声怒斥,眼中生出愠色。 张知熹看向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似三月的春阳,与这肃杀的大殿格格不入。 她知道他这样做的用意。 她嫁给他成为尚书之妻,她的计划便还可以继续。 她不必成为一个庶人,再一点一点向上攀爬。 宁云舒忽然想起了几日前在听泉院张知熹对她说过的话。 “事成之后,微臣要做的事情,公主不可阻止。” “那就要看公主进行到哪一步了。” 所以他从那个时候便想好了现在这一步,他要用这种方式为她兜底,哪怕是赌上一生清誉。 殿上,终于传来声音。 皇上难以置信地盯着张知熹:“你要求娶长公主?” “是!”他的回答坚定而干脆。 “朕为你挑选了多少高门贵女你都拒绝,却要娶……”皇上语塞。 众人心知肚明。 长公主配不上他。 张知熹乃是陛下眼前的第一红人,为官才几载便已经官至尚书。 有朝一日宰相若告老还乡,那他必然是第一人选。 少年权臣,风光无限,全大肃多少女子的梦中情郎。 如今他竟然要娶这样一个女人…… 真是令人唏嘘。 “求陛下成全!”张知熹郑重叩头。 宁云舒拧眉垂下视线。 她答应过他。 他助她扳倒宁煜后,他提出的要求,她不能拒绝。 而且,他已经当着众人的面提出了这个要求,如今就算是她拒绝,一切也回不去了。 皇上面色为难。 那可是他最看重的臣子。 他想要娶谁不行,偏偏要是宁云舒! 且不说她才手刃匈奴使者之事,当初国师告老还乡前可嘱咐过,此女乃天煞孤星之命,若与何人成婚,那人定会不得善终! 认真思考了一番,皇上眸色冷厉,道:“张卿的婚事朕自有打算,至于求娶之事,莫要再提!” 皇上的拒绝,在众人的意料之中。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张知熹却摘下了自己的乌纱帽。 “微臣不敢欺瞒陛下。八年前,微臣入朝为官,奉命护送公主和亲。那时微臣便对公主暗生情愫,所以这么多年,微臣不曾婚娶。如今长公主归来,微臣终有机会得偿所愿,还请陛下恩准!” 张知熹将乌纱帽举过头顶,“如若不然,微臣愿自请辞官,与长公主同为庶人,远离朝廷,只做一对逍遥眷侣。” “你敢威胁朕!”皇上怒目圆睁。 张知熹面色沉着,没有半点畏色。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 张知熹这是在赌命! 若皇上不念他对大肃之功劳,随便加以罪名,他丢得可不仅仅是这顶乌纱帽。 众人也替张知熹捏了一把汗。 为一个和过亲的公主值得吗? 原来一直孤傲清冷的尚书大人竟是这样一个情种! “求陛下成全!”张知熹的声音更加坚定。 皇上呼吸加重,眼神越加阴鸷。 众人大气不敢出一口,纷纷屏息等待着殿上之人发话。 是死是活,就在一念之间。 大肃并不是非要张知熹,可不得不承认,有他在确实为大肃立下了“汗马功劳”。 不费一兵一卒收服了三国五地,一次次避免了血流成河,一次次创造了不可能的神话。 大肃若损失了这样一个人才,着实令人惋惜! 就看陛下怎样选了。 宁云舒余光看向张知熹。 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他今日气场全然不同。 哪怕殿上的人是一国之君,哪怕他头举乌纱双膝跪地,可身上那股凌人之气还是压迫感十足。 良久,殿上之人沉吟道:“好……你执意如此,朕成全你。” 张知熹可以死,但不能死于天煞孤星,也不能死于忤逆犯上。 这样一个聪明人之死,一定要死得其所。 皇上暗暗想着,眼神越加阴鸷,心中也自有考量。 众人既觉得震惊,又觉得是在意料之内。 如今大肃与匈奴开战,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权衡利弊,张知熹这样的大员,损失不得! “不过。”皇上眼眸一沉,神色分外冷峻,“朕早已替你安排了一门好亲事。” 这一次轮到张知熹与宁云舒讶异。 皇上也有条件! “黔南王之女年十八,听闻其才艺无双。才子配佳人不失一段佳话。今日朕便将其指婚于你,与长公主同为平妻。” 黔南王…… 众人都许久没有听过这个名讳了。 说起来黔南王曾经也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大将军,然而在皇上继位后这位大将军便离开了朝都。 其因战功赫赫特封亲王,然而封地却在大肃最偏远的西疆。 那儿民风淳朴,物资匮乏,所以既没有战争,也没有优渥的条件。 一代枭雄,几乎等同被抛弃。 时间久了,众人也几乎忘却了这位人物的存在。 可是现在,皇上竟然要将黔南王之女许配给张知熹! 其中必有目的。 张知熹沉默,脸上的表情也渐渐阴沉难看。 从前他且可仗着功劳拒绝赐婚,如今他以过往做出的一切功绩来求娶了宁云舒,已经没有再和皇上谈判的筹码。 眼下若是再拒绝,只怕是连雨宁云舒的婚事都要告吹。 最坏的结果便是,皇上盛怒之下革了他的职,宁云舒依旧贬为庶人。 这样事情便失控了。 可是,他今生今世若有妻子,只能是宁云舒!唯她一人! “陛下……”张知熹沉声开口。 “多谢父皇!”宁云舒抢先一步开了口。 二人对视,张知熹似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宁云舒柔荑暗握。 她怎会不知道张知熹的心意呢,为了她,他连与全天下为敌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叫他再说下去,只怕是殿上那位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是,嫁人,让她做平妻? 也得问她答不答应! “父皇,”宁云舒正色看向殿上之人。 “儿臣谢父皇成全,也多谢尚书大人抬爱,对这桩婚事没有异议。不过,父皇说要一个小小的黔南王之女与儿臣一样做平妻,此事若是传出去,莫不是叫天下百姓觉得儿臣一位公主,身份还不如一位边陲之地的郡主身份尊贵。这岂不是叫人笑话我大肃皇室?” 第172章 准备两套嫁衣 “陛下,长公主言之有理。”汪文站了出来,拱手道,“长公主虽戴罪之身,可到底是皇女,若与西疆郡主同为平妻,恐怕会惹人猜忌。” 一直沉默的张永昌也上前一步:“陛下,汪大人言之有理。且此人还是黔南王之女,陛下,三思。” 在场只有张永昌为官时间最久,是这个殿上除了皇上以外唯一见过并且了解黔南王过往的人。 他不会平台无辜替宁云舒说话,反而是这一席话,意味深长。 似乎黔南王并非什么好人。 可皇上却是一早便想要将黔南王之女嫁给张知熹。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 黔南王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皇上对张知熹极为看重,可是却要他娶这样一个人的女儿为妻,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殿上之人皱眉沉思,看着殿中跪着的二人,目光最后落到宁云舒的脸上。 宁云舒冷静异常,直视来自皇上的怀疑。 或许他也能感受到,从她回宫一切,总有些什么地方变了。 可是他没有证据,也不敢相信心中的猜想。 因为她只是一个女子。 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大肃,一个女子,根本成不了事。 良久,殿上终于传来妥协之声,皇上看向宰相:“依你看此女身份如何安排?” 宰相面色凝重,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沉重的回忆,郑重道:“此女,只能为妾!” 皇上沉默了须臾,挥了挥手,面上染上疲惫之色:“罢了,就依照宰相所言办。不过,长公主乃戴罪之身,三媒六聘凡俗礼节便都省了,择日入尚书府便是!” 言下之意是不想宁云舒十里红妆嫁出,也不想张知熹明媒正娶。 如此才能最大程度上封锁二人成婚的消息。 毕竟权臣娶和亲公主,传出去只会令人耻笑。 众人都知道,这已经是皇上对张知熹最大的容忍。 “微臣叩谢陛下。” “儿臣叩谢父皇。” 张知熹与宁云舒一头朝殿上叩头谢恩,如此一幕在众人眼中看来颇像是“二拜高堂”。 皇上烦躁挥手:“都退下吧!” 走出太极殿,阳光落在宁云舒的脸上。 明明进殿不过一个时辰,可是却觉得似过了一个余生般漫长。 褫夺长公主的身份,贬为庶人。 可她最终还是以皇女身份嫁给张知熹。 不愧是他,这样一场大戏落幕,她不仅没有损失任何,还得了个便宜夫君。 宁云舒看向身侧之人。 只是从今日以后,龙椅上那位只怕是对他多有提防,未来他的路也如她一般如履薄冰。 “恭喜啊恭喜!”汪文朝着张知熹拱手笑道。 这一下子不知朝都多少女子的梦要碎了。 “多谢大人刚才出言。”张知熹亦是拱手回应。 说罢他看向张永昌的方向,正欲对其道谢,可其一张老脸上却是分外严肃的神情,鼻间发出一声闷哼疾步而去。 汪文摇头一笑,靠近张知熹压低声音道:“太子倒台,估计这老家伙现在心里慌着呢。” 张知熹面色平静沉默不语。 汪文也是个来事儿之人,瞧见宁云舒还在,于是笑嘻嘻拱手道:“大理寺事务繁忙,在下先走一步了。” 众人纷纷离去,剩下张知熹与宁云舒二人并肩朝宫巷而去。 影子在二人脚下成一团,行走间偶尔重叠,仿佛他们总有一天会似这两道影子一样融为一体。 宁云舒抿唇看着脚下影子。 如今他们已经彻底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接下来的路怎么走,往哪儿走,荣辱与共。 “公主,西疆郡主之事,微臣会想办法处理,你不必忧心。”张知熹道。 “男人三妻四妾无可厚非,本宫又未曾责怪。”宁云舒故意说着打量他的表情。 他却异常郑重:“公主很清楚微臣的心意,说一千道一万也不如付诸行动。” 他直视她的双眸,语气深沉,道,“微臣不会让公主失望。” “你何时做的这个决定?”她开口,余光看向他。 他自然知晓,她问的是,他何时动了想要娶她的念头。 墙头的杏花开得正好,徐徐的清风迎面吹来,几片落英在二人头上盘旋缓缓飘落。 “八年前,见到公主的第一眼。” 宁云舒怔住,脚步微微一顿,身旁之人也跟着停下。 她又继续往前,步子稍快了些,他也随即跟上。 他嘴角染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微臣从未对公主说谎,这一次也一样。” 这落花艳丽夺目,扰得她心思竟有几分乱了。 “同意嫁你,只是本宫目前的权宜之计。”她故作冷漠说着。 张知熹语气中似有几分打趣:“可陛下已经赐婚,公主嫁给微臣,不仅要名副,” 他转过头来一双狭长的眼眸紧紧盯着她的双眼,似有几分盯着盘中餐的贪婪之意,“还要……其实。” 宁云舒呼吸一顿,微微睨眼抬眸直视他的双眼:“你确定?” “莫不是以为微臣在与公主说笑?” 宁云舒嗤之以鼻,她这一生最受不得别人威胁。 “那你可给本宫好好等着,尚书大人!”宁云舒说罢加快离去根本不给他跟上来的机会。 张知熹含笑看着她远去,温柔溢出眉宇之间。 他未曾奢想过会有这样一日,如若不是此番她以身涉局,他也不会抓住这个机会顺水推舟。 是人便有私心。 他如今的私心是得到她,有何不可? 永宁殿中。 桂嬷嬷、檀巧、莺莺、小宇子等众人全部在门口焦急地等着宁云舒归来。 见其出现在视野里时,纷纷迎了上去。 “公主,怎么样了?”桂嬷嬷额头冒着一层汗水。 众人亦是屏息等待着结果。 宁云舒叹息:“不好。” 莺莺含泪道:公主……” “替本宫准备两套嫁衣。“ “呜呜,准备……”莺莺抹着泪,动作忽然一顿,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云舒,“公主您说要准备何物……?” “嫁衣!”檀巧郑重回答。 众人纷纷面露疑色。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道:“一套给本宫自己穿,另一套,替未来的妹妹准备。毕竟是做姐姐的,还是不能亏待了人家。” 第173章 她早已经不恨了 天色渐晚,永宁殿内烛台盏盏点亮。 宁云舒走过前院,穿过正殿,走过游廊。 她从小在永宁殿长大,这里承载着她太多的回忆。 而这一次,是真的要离开了,再也不会回来。 如此也好,彻底割舍从前的一切。 反正如今于她而言,昔日的亲人早已不复存在。 行至后院时,宫人疾步而来。 “公主,太子侧妃求见。” 宁云舒闻言面色柔和不少。 是顾凌瑶。 这一步棋,她本是没有十足的把握的。 但顾凌瑶向她证明了。 爱一个人,真的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请她进来吧。” 宁云舒转身朝偏殿而去,又命人备上一壶酒水。 顾凌瑶走进来,面容憔悴,双眼明显红肿,似狠狠哭了一场。 “如今我已不是长公主,你也不是太子侧妃,你我之间无须多礼。坐吧,” 宁云舒平静地说着,给对面的酒杯斟了酒。 顾凌瑶坐下,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她沉默了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定睛抬眸看向宁云舒。 “公主,此番,我是来向你道别的。” 宁云舒淡淡一笑。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早知道她的来意。 “他可有为难你?”宁云舒不答反问。 顾凌瑶垂下眸子。 宁煜自然是知道她在撒谎的。 因为她生辰那日,他用了整日的时间陪在她身边。 他知道她想要放纸鸢,于是与她一起亲手做了那纸鸢。 那日天色太晚,他们都还没来得及放纸鸢。 却没想到,再也没有机会…… “他恨我。”顾凌瑶哽咽道,但是这是她自己选的。 宁云舒也饮了一杯酒。 她只是给顾凌瑶讲了一个事实,然后给了她一个选择。 宁煜真正爱的人,是宁陌雪。 而他之所以会在选太子妃之前为顾凌瑶动心,只是因为她告诉顾凌瑶去吸引宁煜注意的办法,与当初宁陌雪和宁煜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一模一样。 顾凌瑶说到底,只是因为做了与宁陌雪一样的事情,故而在宁煜心中成为宁陌雪的替身。 得知这样的真相,顾凌瑶最初是不肯相信的。 但皇上曾经撞见宁煜对宁陌雪的真情吐露,并且将他禁足,此事稍微用点手段打听便知。 然后宁云舒给了她两个选择。 第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做宁陌雪的替身陪伴在宁煜身边。 第二,让宁煜失去太子之位远离朝都,如此也才能彻底离开宁陌雪。 他们二人能够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去,他的身边永远只有她顾凌瑶一人存在。 很明显,顾凌瑶选择了后者。 “时间会冲淡一切的,他对你的恨也是。毕竟让他一无所有的人,不是你。”宁云舒又给她倒上了一杯酒。 顾凌瑶含泪看向宁云舒:“他是你的兄长,你为何要做到今日这一步?” 宁云舒闻言冷冷一笑,道:“我没有兄长,从我替大肃和亲之时开始,我便已孑然一身。” 顾凌瑶怔了良久,含泪失笑:“原来如此……” 宁云舒竟是一直都没有原谅过宁煜。 “可实际上,你也并没有那么恨他。”顾凌瑶说着。 宁云舒眸中闪过一丝讶异看向对面之人。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女子,似乎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今日那样的局,我很难想象是出自你之手。可你完全能要了他的命,但你没有。”顾凌瑶直视宁云舒的眼眸,“我虽然不知你究竟目的为何,但是我只能帮你到这里。” 顾凌瑶起身,郑重地端起桌上的酒,朝宁云舒做出干杯的姿势后仰头一饮而尽。 “公主当日帮我达成心愿让我能够嫁给殿下,如今我也已经助公主一臂之力,从今以后,你我两清。余下的日子,我将陪在殿下身边赎罪。此生与公主,恐也不复相见。” 顾凌瑶的话分外决绝。 一边是她视作好友且无比佩服的长公主,一边又是她情窦初开而后嫁的夫君。 她什么都想要,最后导致什么都失去。 但她还有机会,至少如宁云舒所言,余生漫长,她将与所爱之人相守在偏远且贫瘠的土壤上,彼此成为余生唯一的依靠。 足矣,足矣! “告辞!”顾凌瑶放下酒杯转身而去。 宁云舒面色异常冷漠。 可心中却有一股窒息感在蔓延。 顾凌瑶于她而言一开始便是一颗棋子。 虽然顾凌瑶在嫁给宁煜前常常进宫来给她送宫外的点心,在入了东宫以后也时常私下偷偷寻来与她分享她发生的有趣之事。 可这些对于宁云舒而言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只有顾凌瑶这个傻子,真的默认她们成了好友。 宁云舒看着融入夜色中的背影,默默饮尽了杯中之酒,然后一杯又一杯,直到酒壶见了底。 她本就踏在一条注定会失去的道路上。 所有人的离开都是常态,仅此而已。 翌日,流放的队伍便开始行动。 宁煜虽不是太子,但也还有一层皇子的身份,说是流放,但马车与行囊皆准备充足。 看得出,皇上对他虽是失望透顶,但终究还是有几分不舍。 宁云舒站在皇门的城墙之下。 下方是流放的队伍。 一支几十人的队伍,一辆简单的马车,和三车行囊。 宁煜的流放之地在怀阳,听闻是一个极其偏远的弹丸之地。 他去了也无官职也无身份,此生不被允许离开那贫瘠之地。 官兵左右押送着宁煜与顾凌瑶来到马车旁。 顾凌瑶率先上了马车。 这何尝不是她向往的男耕女织的生活呢? 只是代价便是,她失去了他的信任,也从未得到他真正的爱,不知余生要用多久才能修复这道裂痕,也不知,他是否有一日会爱上作为顾凌瑶的自己。 而宁煜停了下来,他身着一袭白色的长衫,面颊有几分消瘦,下巴青色的胡茬让他看上去似年长了十岁。 他看着身后的皇宫,眼神满是苍凉,又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 对的,错的,荒唐的,美好的…… 所有的事情,都过去了。 沦落到今日这一步,他不甘心,却……无可奈何! 当年,是不是宁云舒在此被强硬送上和亲的花轿之时,也是这样的心情? 宁煜正思考着,抬眸便看见了站在城墙之上的宁云舒。 今日她着一袭夺目红衣,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波澜不惊。 宁煜的眼中有恨,有不甘,有不解,万般情绪,令他的眼神渐渐变得可怕。 “殿下,该走了。”侍卫提醒。 宁煜双拳紧握,转身上了马车。 宁云舒看着那道背影,嘴角噙着冷笑。 有一件事顾凌瑶说得没错。 她其实早已经没有那么恨宁煜,也不恨贤妃。 她也不想要他们的命。 因为,她想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么简单。 第174章 送亲 宁煜的马车缓缓行驶而去,远天乌云聚拢。 今日的天,亦如宁云舒逃回朝的那日,大雨将至,分外压抑。 “斩草要除根。” 身旁传来脚步。 宁云舒侧目看去,来者是宁南州。 这一次的计划里,宁南州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若不是他,汪文不可能轻易受她调遣。 “二哥心思当真歹毒。”宁云舒冷冷一笑,道,“这次的计划本就是铤而走险,若宁煜出了皇城便遭遇不测,你猜父皇会怎么想?” 宁南州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低低一笑:“最毒不过妇人心,倘若有一日你我敌对,怕是我的下场会比宁煜更惨。” 宁云舒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宁南州,道:“怎么会?二哥与我是同路人,如今没了宁煜,太子之位非二哥莫属,我仰仗二哥都还来不及。” 宁南州思考着她话中的真假。 他猜不准她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何。 报复当年和亲之事? 至少他得到的消息是这样的。 那如今贤妃与宁煜都处理完了,便还剩下……宁陌雪。 无论如何,她现在暂时不会对自己产生威胁。 在她对付宁陌雪的日子里,足够自己稳坐太子之位! 宁南州暗暗想着,嘴角勾起笑,故意问道:“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嫁给了张知熹,相夫教子?” 宁云舒目光看向远方,那流放的队伍已渐行渐远。 接下来? 没有了宁煜,下一个目标自然是眼前之人! 只不过一时半会,眼前之人还动不了。 这段时日虽然她发现了一些宁南州的把柄,可那些事情不足以让他落得和宁煜同样的下场。 所以,她还必须,等,等一个机会。 在宁南州的眼里,她是为了当初和亲之事在复仇,所以宁南州此刻在心里认定她的下一个复仇目标该是宁陌雪。 如此也好,宁陌雪能成为迷惑眼前人的一个绝佳手段也是她的荣幸。 “二哥已经猜到我要做什么,何必多此一问?”宁云舒笑道。 宁南州淡淡一笑,转身而去:“要下雨了。” 带着泥腥味的风迎面吹来,宁云舒余光看着宁南州离去。 她知道他对她的态度存疑。 既然如此,只能假戏真做。 让他相信她的目的只是复仇,从而对她放松警惕。 哪怕是一头奔跑速度极快的羚羊,再完全放松警惕的时候,一样难逃一死。 翌日,天光放晴。 经历一些春雨洗礼,宫里枝头的杏花开得更热烈。 今日是宁云舒出宫的日子。 宁云舒与张知熹的婚事不可大办,所以这日宫里如往常一般平静。 永宁殿,寝宫之中。 宁云舒身着嫁衣,端坐在铜镜前,由宫女们细细梳妆。 那嫁衣如火,映衬得她肤白如雪。 “公主,今日是您大喜的日子,应当开心才是。”桂嬷嬷站在一旁,语气温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她看着宁云舒坐在妆台前,铜镜中的容颜虽被脂粉点缀得明艳动人,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淡淡的疏离与倦意。 宁云舒闻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却未答话。 她的目光落在镜中,看着自己一身华贵的嫁衣,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开心? 她心中自嘲一笑,有什么可开心的呢? 为嫁给张知熹而感到开心吗? 她对他,究竟是何种感情? 是感激他愿意娶她这个声名狼藉的公主,还是怨恨他成了她命运中的另一个枷锁? 她说不清,也想不透。 爱? 这个字眼在她心头划过,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带来一阵细微的痛楚。 她这样的人,还配谈这个字吗? 她微微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 既然想不透,索性不去想。 “吉时已到,请公主上轿。”宫门外,喜娘声音传来。 红盖头轻轻落下,遮住了宁云舒的视线,也遮住了她眼底最后一丝情绪。 她站起身,由檀巧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步步走出寝宫。 永宁殿外,一切如常。 因着父皇“不可大办”的旨意,宫中没有张灯结彩,也没有锣鼓喧天,只有几名宫女太监垂首站在一旁,显得格外冷清。 宁云舒的脚步微微一顿,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却很快被她压下。 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冷落,不是吗? 她踏上花轿,轿帘落下的那一刻,仿佛将那些纷争、那些算计、那些冷漠都隔绝在外。 她轻轻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公主!” 轿子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 宁云舒微微一愣,抬手轻轻掀开盖头的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两道人影匆匆赶来,正是陶婉乔与如烟。 “今日公主大喜,嫔妾与如烟特来送行。”陶婉乔站在轿外,语气郑重。 宁云舒心中微微一震,没想到这宫里竟然还有人会特意前来送她。 她与陶婉乔之间,虽有过一些误会,但那些过往在此刻似乎都已变得无关紧要。 “从前嫔妾与公主有些误会,如今也算是都扯平了。”陶婉乔继续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释然,“公主与尚书大人大婚,虽不办礼节,但我等还是祝公主与大人百年好合,琴瑟和鸣。”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从窗口递了进来。 宁云舒伸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匣子时,感受到一丝温润的触感。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匣子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隐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檀香。 “这是我与燕美人给公主的新婚贺礼,不是什么贵重之物,但是在听闻公主亲事后连夜亲手所制,还请笑纳。”陶婉乔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真诚。 宁云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轻轻抚过那檀木匣子,仿佛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祝福。 如烟站在一旁,虽不能言语,但她的目光温柔而真挚,似在无声地表达着她的心意。 “多谢二位。”宁云舒轻声应道。 花轿缓缓抬起,向着宫外行去。 宁云舒坐在轿中,手中紧紧握着那檀木匣子,缓缓打开看去,里面是一对金簪。 此刻轿中无声,她莞尔,心中似不再如先前那般冰冷。 轿外,陶婉乔与如烟站在原地,目送着花轿渐行渐远。 花轿缓缓驶出宫门,宁云舒的心情开始起伏。 明明前往尚书府的路她曾走过无数次。 可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她很难想象,过了今日以后,她与张知熹竟然会成为……夫妻。 第175章 拜堂 宁云舒端坐于轿内,耳畔传来檀巧递交令牌给守卫的声响,随后马车缓缓驶入繁华的长街,渐渐朝着人烟稀少的城外行去 此次离宫,她仅携三人同行,分别是桂嬷嬷、檀巧与莺莺。 其余众人则悉数留在了永宁殿。 在做出这一决定时,莺莺曾疑惑地问她,小宇子素来踏实勤勉,为何不一同带上。 宁云舒道,小宇子乃值得信赖之人,留他在永宁殿照看,若有一日她需重返宫中,亦更为便利。 莺莺对此深信不疑,小宇子亦未起疑心。 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宁云舒的托词罢了。 当初宁南州找到她之时,她便知道她的身边有宁南州安插的眼线。 所以,她一直在暗中寻找这个人。 终于根据种种蛛丝马迹将目标锁定到小宇子身上。 她故意表现出她是为了复仇做了这一切的事情,也曾当着小宇子的面说过她不会放过宁陌雪。 果不其然,那日在城墙上见到宁南州的时候,她就确定她的推测。 那个内应,就是小宇子。 此番她离宫,更好可以名正言顺甩开这个眼线。 还有便是微雨阁的那些面首,名义上全部解散。 但实际上,她的暗卫全部都暗中转移到了尚书府。 如今她得罪的是太子一党,虽然宁煜已经离开朝都,宰相也态度中立,可保不准朝中还有死忠宁煜之人。 若是因宁煜而生恨要对她动手,她也得有能应对之策才行。 而长歌,虽然双腿废了,可其在医术与制药方面天赋异禀,张知熹一早安排了人将他接出宫去。 至于究竟去了哪儿,她并不知道。 队伍抵达尚书府外的石桥边上,大肃有习俗,新娘过桥之时要新郎背过去,所以一行队伍便都停了下来。 张知熹身着大红喜袍,衣料上绣着精致的龙凤呈祥纹样,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如沐春风。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气度非凡。 看见花轿落下,他缓步而去。 “请新郎背新娘过桥!”喜娘笑道。 张知熹掀开花轿,看到里面端坐的人时,嘴角不禁上扬。 “娘子,请。”他转过身微微蹲下身子方便她上来。 这一声“娘子”让宁云舒心头一顿。 她知道他就在轿子前方,可是她却犹豫了。 今日的一切,似乎像一场梦,过于不真实的美梦。 “公主不必担心,我就在这里。”张知熹压低声音,温柔中又充满着蛊惑,可却莫名让人心安。 今日,就让她忘却所有的仇恨,也忘却她是谁。 今日,她仅仅是张知熹的新婚之妻。 便以这样的身份,度过这一日。 她想着缓缓上前,弯腰起身趴到他的背上。 她原不知成亲还有这么多讲究。 桂嬷嬷等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掩唇而笑。 “瞧,公主与尚书大人,真是一对璧人!”莺莺低声激动地说着。 张知熹背着宁云舒踏上石桥。 喜娘高声道:“一步一桥,步步高升,夫妻同心,福寿绵长!” 阿鼠与小鱼一尚书府一干下人在桥对岸等着,见状纷纷是压不住嘴角。 他们家大人的终身大事终于解决了! “我就知道,公主迟早会嫁进来的!”小鱼用肩膀撞了一下身旁的阿鼠。 阿鼠抱着怀中的长剑笑了笑,目光看向身侧之人:“你何不操心操心你自己?” 小鱼闻声看去对上阿鼠的视线,顿时眼中闪过一丝羞意:“你管我作甚!” 阿鼠但笑不语,看向桥上的新人,眼中暗藏羡慕之色。 张知熹背着宁云舒来到桥尾,喜娘又挥了挥手中的喜帕,道:“桥头桥尾,夫妻恩爱,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二人跨越石桥后,声音再次响起:“过桥渡坎,夫妻同心,早得贵子,福寿安康!” 张知熹小心翼翼地将宁云舒放到地面。 宁云舒在红盖头下,只能看到眼前之人的手。 他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但是抓住她的手便不肯松开。 今日的成婚,虽然舍去了三媒六聘,舍去了拜堂,但他还是尽可能地给足她仪式。 “今日与卿结为连理,愿以余生相伴,护你一世周全。无论风雨晴晦,与卿共度;无论贫富贵贱,与卿同心。执子之手,此生不负。” 她能感受到紧握着她的双手,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过分的激动,没有分毫的紧张,似预演了无数次,如今终于在她的面前一字一句地道来。 宁云舒的手不自觉地抓紧,盖头下噙着一抹极浅的笑,开口缓缓道:“山海为证,与君盟誓。携君之手,共君生死。” 二人携手迈进尚书府大门。 没有宾客,没有张灯结彩。 有的只有高堂上的两支红烛。 送亲的队伍将宁云舒送到了尚书府后使命便是完成。 喜娘与护送的侍卫等人在桂嬷嬷那儿领了赏便统统回宫里复命。 整个尚书府,今日就多了四个人。 宁云舒、桂嬷嬷、檀巧、莺莺。 桂嬷嬷与莺莺皆是第一次来尚书府,跟在宁云舒与张知熹的身后来到正殿,二人还是忍不住好奇打量了周遭一番。 果然怎样的人住怎样的宅子。 偌大一个尚书府冷冷清清,完全符合尚书大人清冷的性子。 “公主,大人,今日便由老奴来主持仪式。”一个年迈的老妇人上前,慈眉善目,脸上的笑容分外和蔼。 张知熹看向身侧之人,解释道:“陈嬷嬷是从前爹娘府中之人。” “嗯。”红盖头下传来应答。 她从他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不难推断出,他在这个世上已举目无亲,这个陈嬷嬷,恐怕是与他相关的唯一的亲近之人了。 “嬷嬷,你乃公主的奶娘,今日便由你与陈嬷嬷共同坐在这高堂之位。”张知熹目光看向桂嬷嬷。 桂嬷嬷闻言面露诧色,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老奴怎敢!” “公主以为……”张知熹目光转向宁云舒,“可好?” 虽然红盖头遮住了他的脸,但是他却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的内心。 皇上也好,贤妃也罢,从不是她的家人。 而将她从小养大的桂嬷嬷,在她和亲七年的时间里一直替她守着永宁殿等待她有朝一日回来。 若她的高堂上一定要有人,那也没有谁比桂嬷嬷更合适。 红盖头下,宁云舒暗暗吸了一口气,心中情绪万千。 他怎能如此心细,连这一点都想到了。 要拜高堂,而孑然一身的她,唯一算得上亲近的长辈,只有桂嬷嬷了。 “嬷嬷,去吧。”她开口。 桂嬷嬷讶异,顿时热泪盈眶。 公主这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她怎能不知啊! 如今嫁给尚书大人,倒真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但令她没想到的是,她一个下人,尚书大人与公主竟然都让她坐上高堂的位置。 她何德何能啊! 桂嬷嬷想着,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上前站到了陈嬷嬷身旁。 陈嬷嬷微微颔首,满心欣慰地凝视着眼前的这对新人。 若老爷和夫人在天有灵,想必也会感到无比欣慰。 她人老了,虽也听过一些关于长公主和亲的传言。 但是这有何妨呢? 少爷心仪之女子,定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陈嬷嬷想着,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一拜天地!” 二人共同朝屋外而拜。 “二拜高堂!” 二人朝陈嬷嬷与桂嬷嬷的方向一拜。 两个嬷嬷都不敢坐下,二人这一拜,两人心中感慨万千,连连颔首相扶。 “夫妻对拜!” 张知熹看着对面之人,呼吸乱了节奏。 盖头之下,宁云舒亦是心跳莫名加速。 二人相对,深深一拜。 “送入——洞房!” 第176章 洞房花烛 张知熹知道宁云舒喜欢听泉院的布置,便将此处布置成了新房。 卧房内,红色的绸缎帷幔从梁上垂下,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 墙上挂着绣有龙凤呈祥图案的锦缎,榻上铺着绣有鸳鸯戏水的大红被褥。 桌上是精致的瓷器,里面盛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 一对红色的蜡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烛光柔和,照亮了整个房间。 窗棂上贴着剪纸的喜字,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纸,洒下一地银辉,与室内的红光交相辉映。 宁云舒坐在榻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收紧,嗅到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她听着下人退去合上房门的声音,房内只剩下她与张知熹二人。 红盖头被缓缓掀开,她也终于得见眼前之人。 他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如画,平日里冷清疏离的眼眸满是温柔。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良久没有动静。 “本宫今日,很奇怪吗?”宁云舒先开了口。 张知熹将红盖头小心翼翼放到床头,坐到她的身边,缓缓靠近她,两人的呼吸在静谧的空气中交织,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 他从她额间的花钿看到唇上的胭脂,道:“不,公主今日……很美。” 宁云舒闻言不动声色挪开视线。 一时间竟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张知熹从桌上取来交杯酒,递出一杯到宁云舒面前。 “公主,这杯酒,你可以选择喝,也可以选择不喝。” 他的眸色依旧温柔似水,“若饮下,今日后,公主便是微臣的娘子。若是不饮,公主还是微臣的公主。” 宁云舒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到了这种时候,他还将选择的权利交到她的手中。 她看着杯中的酒,倒映着他的面庞,这张明明充满了欲望却在极力克制的脸。 “原来聪明绝顶的尚书大人,也有犯傻之时。”宁云舒淡然一笑,从他手中接过了那杯酒,凝视他的双眼。 这个选择能维持多久,她无法保证。 可至少在选择这杯酒的时候,她也是真心的。 他再次坐到她身边来,二人对视,许多事情,彼此心照不宣。 这场婚事,对他张知熹而言,是心之所向,可对宁云舒而言却只是权宜之计。 她承认,她对眼前的男人是动了心的。 但她,不能为了他而停下来。 交杯酒饮下,张知熹俯身朝她靠近一分:“你若是不愿,随时可以让我停下来。” 宁云舒眸色微微一颤,嗅着空气中的酒气与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暖烛光摇曳,她缓缓闭上眼睛吻上了面前之人。 他何必处处都对自己小心翼翼? 爱上这样的自己,他应该很辛苦吧? 宁云舒倾尽温柔,她没有忘记,今日她只有一个身份,他的娘子。 这一瞬间,仿佛时间静止,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他的吻轻柔而克制,仿佛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宝物,生怕伤到她分毫。 宁云舒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指尖微微颤抖。 而他环过她的腰间,紧紧地不舍得松开半分。 红烛依旧摇曳,榻上身影缠绵。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将她压到身下,充满欲望的眼眸里满是克制。 她双唇微肿,眸色流转,许是饮了酒的缘故,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泛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红,看上去像是秋日枝头熟透的果子,令人垂涎。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他衣衫半垮,露出精壮的胸膛与肩膀。 右肩上一排浅浅的咬痕分外惹眼。 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上那痕迹,他不由得浑身微微一颤,克制地咬唇垂眸。 “这是那一夜被我咬伤的?”她问。 张知熹轻吸一口气再次看向她,此刻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催情的毒药。 他将她的手按在她的伤痕之上:“嗯,微臣今夜,要讨回来。” 说罢,他的手落在她的衣襟之处。 因为方才的热吻,她的衣裳早已松垮,他的手很轻易地拨开她的衣服探入里面。 他指腹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肌肤之上,缓缓一路向上,拨开衣裳露出了她的右肩。 “公主若是疼,可以叫出声。” 他俯身而来,温软的唇落在了她的肩上。 宁云舒不自觉屏息。 这也是她第一次经历这些事情…… 虽然从前见过不少,可到底发生在自己身上感觉全然不同。 而且,还是与他。 肩头传来酥酥痒痒的感觉,她只觉得浑身越加燥热。 “不要……” “不要?”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抬头睨眼看向她。 那慵懒的眼神里,是汹涌翻滚的情欲。 而此刻她的肩头,已经盛开了一朵艳丽的花。 “不可以不要。”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更加猛烈霸道。 她未曾想过,平日里如此温文儒雅的人在榻上却如一个上位者般掌控着一切的主动权。 他想一个干涸之人终于寻到绿洲,贪婪索取,要将她的一切都占为己有。 他挥手以内力灭了灯,房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之中却是旖旎无限的春色…… 直到后半夜,宁云舒被折磨得筋疲力尽。 窗外月色皎皎,他依旧紧紧地拥着她不舍得放开。 “尚书大人,明日你还要上朝。”宁云舒开口提醒。 “嗯,我知道。”他将头往她发间靠得更近一分。 他没想过她竟然还是清白之身…… 他并未因此而高兴,反而是想到她在匈奴的那七年。 她是以和亲公主的名义嫁过去的,可是却依旧完璧。 他不敢想,那么多年她在那儿到底经历了多少屈辱。 “公主,抱歉,微臣来得有些迟了。” 黑暗之中,他的语气之中极力掩藏着对她的心疼。 片刻后,却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他胸膛。 “张知熹。” “嗯。” “你能陪我多久?” “永远。” “永远究竟有多远?” “心心之间,念念之远。” 十指紧扣间,宁云舒贪婪地享受着身旁之人带来的温软。 她终究是卸下了所有的防备,拥着他沉沉地睡去,一夜无梦,难得好眠。 第177章 相见 翌日清晨,宁云舒醒来,睁开眼喜庆的床幔映入眼帘。 昨夜那些凌乱不堪的画面顿时涌入脑海。 太放肆了…… 昨夜的一切,似乎不太真实。 她顿时困意全无,转头看向身侧,早已经空无一人。 窗外天光大亮,这个时辰他已经在太极殿了才是。 “檀巧。” 门外,檀巧闻声推门而来。 “公主,您醒了。” 宁云舒坐起身子来,浑身似要散架了一般。 昨夜太过疯狂,二人都没有半点节制,今日这罪,该受! 她暗暗想着,示意檀巧过来,与其耳语了几句。 檀巧脸上露出几许诧异,但还是听话点头道:“奴婢这就去准备。” 檀巧离开后,小鱼与莺莺便进来伺候。 早膳过后,檀巧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进偏殿。 “公主。”她将汤药递到宁云舒面前。 宁云舒端过,一饮而尽。 身后的小鱼虽然什么也没问,但大抵也猜测到宁云舒喝的是什么。 避子药。 用完药后,小鱼将宁云舒带到了书房。 “夫人,这些都是大人吩咐奴婢交给您的。”小鱼将一叠书与纸奉上。 “这是府上的房契,这是府上的账本,这是大人在朝都置办的一些宅院地契,还有这些是钱庄的庄票……” 宁云舒看着眼前若干的东西,迟疑道:“他这是将整个家底都交给了我?” 小鱼掩唇而笑,道:“夫人,您如今可是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了,这些东西自然是要交给您的!” 宁云舒随意翻看了几张钱庄的庄票。 不得不说,张知熹居然藏得这么深。 看来礼部确实是个好地方,油水如此丰厚! 小鱼似看出了她的猜想,忙解释道:“夫人,大人为官清廉,这些银子可不是朝廷俸禄。大人在许多处地方都置办了不少产业,所以这些都是来路正当的银子!” 宁云舒勾唇一笑:“他竟还做这些事……” “夫人,咱们大人可好着呢,您日后会明白的。”小鱼挤眉弄眼一笑。 宁云舒垂眸低笑。 确实,张知熹比她想象中……更好。 “对了夫人,大人今日临走前还交代过,说今日尚书省事务多,许是要晚些时辰回来。若是回来时天还没黑,便带夫人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宁云舒疑惑。 小鱼也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知,大人没说。” 宁云舒微微颔首:“也行。向来他应该回来得晚,正好我也有个地方得去一趟……” 朝都,将军府。 “公主。”丹青担心地看着眼前之人。 宁陌雪坐在院子中,目光看着手中的佛珠。 这是沈琰前往塞北以后她亲自去寺庙里求来的。 数月来,她吃斋念佛,日日祈祷沈琰在战场上平安归来。 可是如今,沈琰还未回来,宁煜又被罢黜太子之位流放偏远之地。 因为担心惹上麻烦,她连宁煜最后一面都未见。 “丹青,你说兄长会怨我吗?明明他都写了信于我,临走前想要再见我一面,可是我却……爽约了。”宁陌雪垂眸,眼中染着落寞。 丹青安慰道:“公主,殿下她知道您如今的处境,定然是不会责怪您的。况且,殿下做出那样的事情,公主您不去见他才是对的。万一陛下迁怒公主,那真是得不偿失。” “对……对……都是他活该的,若不是他杀了匈奴使者,琰哥哥又怎么滞留塞北回不来呢!”宁陌雪咬唇,呼吸急促,沉眸看向丹青, “可是如今,我没有母妃了,也没有兄长了,琰哥哥也不在我身旁,我总觉得这一切……这一切与宁云舒脱不了干系……难不成她……是她在为和亲之事复仇?!” 宁陌雪的眼中露出几许恐惧。 “公主莫担心!哪怕这一切真是长公主做的又如何?她如今已经不是长公主了,充其量就是个皇女罢了,嫁给了尚书也不足为据,大将军的官阶可比尚书大!” 丹青嘟了嘟嘴,继续道,“再说,公主您才是陛下最疼爱的女儿,那长公主算什么?连婚事陛下都不让大办,可见陛下有多厌恶她!有陛下护佑,她不敢对您不利。” 宁陌雪听了这一番分析,眼神也渐渐阴戾起来:“你说得对……她不敢动我……” 她眼神漂浮,倏地似想到了什么,眼中露出几许杀意,“可始终还是有隐患……” “公主指的是……那个人?”丹青低声。 “嗯。”宁陌雪脸上狞色更甚。 “公主何不直接斩草除根?” 宁陌雪垂头看着手中的佛珠。 她从未想过要害人性命,可是宁云舒步步紧逼,让她不得不将事情做绝! 可是现在…… 琰哥哥在战场上每日浴血奋战。 她答应过佛祖的,为了琰哥哥,她吃斋念佛,日行一善。 这个时候,断不能作孽。 她不能让琰哥哥出事,绝对不能…… 她只有他了,他一定要大获全胜,一定要早日归来…… “丹青,加派人手把那人看好!”宁陌雪沉声吩咐。 丹青微微颔首:“是,公主放心。” “公主!公主!”管家疾步而来,脸上染着惊讶之色。 “管家何事如此慌张?”在将军府的下人面前,宁陌雪瞬间变成了一副大方得体的模样,连语气都温柔了不少。 所以府中人人都夸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贤妻良母,皆说大将军与她是一刚一柔天作之合。 管家忙禀告道:“夫人,尚书夫人来了!” 宁陌雪双目圆睁:“哪个尚书夫人?!” “礼部!” 宁陌雪怔住。 宁云舒?! 她为何会来将军府?! 她是来找自己的! 她……她怎敢! 宁陌雪想着,暗暗咬牙将一切情绪藏在心中,努力保持平静道:“管家,人既然来了,便请进来坐坐吧。” “可是夫人,当初尚书夫人对大将军当初……尽人皆知。老奴担心她此番前来另有目的,夫人当真要见吗?”管家关切地说着。 宁陌雪微微一笑,努力保持镇定道:“自是要见的,那毕竟是本宫的……姐姐。” 第178章 环环相扣 将军府中。 宁云舒着一袭贵丽的蓝衣盈盈而来。 这里的一草一木,似乎都还如从前。 她近十年未曾来过沈琰的府邸。 想当年,她缠着他让他带她出宫,她第一次来了他的府邸。 她极不满意他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府邸,于是大刀阔斧命人按照她的喜好将将军府的许多东西都换了一遍。 宁云舒没想到的是,时至今日,这里的一草一木竟然还是她当初布置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他常年在塞北,对这些东西本也不在乎吧。 宁云舒暗暗想着,面色如常走进偏厅。 宁陌雪坐在主位上,见到来者之时明显手一紧。 她递给众人一个眼色,下人便纷纷退至门外。 这里没了外人,宁陌雪脸色也冷了下来,懒得再装。 “你来做什么?”宁陌雪没好气地问着。 宁云舒冷冷一笑,缓缓坐下:“怎么?好歹姐妹一场,来看看妹妹如今过得如何,妹妹又何必如惊弓之鸟?” 宁陌雪闻言蹙眉:“谁如惊弓之鸟了!宁云舒,你还想怎样?!皇兄被你害得流放,母妃进了冷宫,还不够吗?!” “诶?你怎知道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宁云舒故意笑着看向她。 宁陌雪面色一僵。 她只是这样随口一说,觉得宁云舒是个灾星,给宁煜和贤妃带来了这一切。 可是没想到…… 真的是她? 真的是她?! “你……你做了什么……”宁陌雪难以置信地开口。 宁云舒笑意不减,直直看着她的双眸反问道:“你方才不都说了?” “是你?!你害了母妃和皇兄!”宁陌雪惊恐起身,“你究竟都做了什么?!” 宁云舒双手环抱胸前但笑不语,看着宁陌雪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实在是好笑。 “我要去告诉父皇!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连自己的母妃与兄长都陷害!” “尽管去,我倒是很期待,没有半点证据,父皇能拿我怎样。”宁云舒无所谓地说着。 宁陌雪颓然坐下,努力抑制住眼中的惊异。 宁云舒说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她怎么可能有这样厉害的手段! 皇兄可是太子,难道会被她一个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还是说,是因为宁云舒借了宁南州之力…… 但无论怎样说,眼前之人都不得不防。 “你今日来究竟想干嘛?就是为了来告诉我这些?” 宁陌雪再次质问。 直觉告诉她,今日宁云舒来将军府的目的定不简单。 若母妃与皇兄真的是她害的,那么下一个人……必然是自己了! “你……”宁陌雪强装镇定,已然猜到了几分。 宁云舒的笑意渐渐阴冷,眼中也染上几许杀意:“你说呢?” “宁云舒,我没害过你!”宁陌雪歇斯底里道。 如今父皇、母妃、皇兄、琰哥哥,都不在身旁。 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般。 宁云舒如今这副模样出现在她眼前,她感到的只有莫名的畏惧。 宁云舒嗤笑:“当年和亲之人,本该是谁?” “那是母妃所为,与我何干?!你明明知道,是她调换了令牌!你如今已经报复成功了,你还想怎样?” “是吗?”宁云舒缓缓起身,一步步逼近她,“是谁默认了贤妃的做法不肯解释?又是谁抢走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 宁陌雪被这股强大的气场压得有几分喘不过气来,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反驳。 宁云舒挑起她的脸,凝视那双楚楚含泪的眼眸,冷冷道:“好好享受最后的日子,将军夫人。” 说罢,宁云舒甩开她的脸转身而去。 宁陌雪面色惨白,扶着椅子半晌回不过神来。 果然,宁云舒要报复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 她今日来,是特意来挑衅的! 可是自己怎么办?! 逃? 逃哪里去? 她如今是将军夫人,她答应过琰哥哥要为他照看好将军府的…… 将军夫人,她好不容易才成为的将军夫人,绝对不可能放弃! 而且! 为何要逃! 正如丹青所言,哪怕不在宫里,自己也是父皇最宠爱的女儿! 父皇是一定不会允许有人伤害自己的! 宁云舒就是故意的! 故意说这些话刺激,想让她自乱阵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宁陌雪咆哮。 丹青闻讯而来:“公主您怎么了?!” 宁陌雪双目猩红道:“增派人手日夜巡逻,任何可疑之人都不可放进府中!还有,给我盯紧宁云舒,她的一举一动都要告诉我!” 丹青面色凝重:“是,公主!可是长公主对您说了什么?” 宁陌雪冷冷笑道:“她敢威胁我!她一个废了的长公主竟然敢威胁我!” 丹青拧眉思考,道:“公主不必担心,以奴婢看,长公主是仗着有尚书大人撑腰,今日是特来给公主您炫耀的!” “炫耀……”宁陌雪屏息,可是宁云舒全程没有提到半句关于张知熹的话,“她说……是她将母妃与皇兄害到如今地步,丹青,你信吗?” 宁陌雪的心中将信将疑。 不知宁云舒这番话究竟是吓唬自己的,还是真的她的手段了得。 丹青闻言亦是疑惑:“长公主就是个天降灾星,自然是她害的贤妃娘娘和太子殿下!” “不……不是这样……”宁陌雪面色分外凝重,心中分外不安。 将军府外,宁云舒大步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檀巧跟在马车旁。 不远处的转角里,一道黑影转身而去。 “公主,人走了。”檀巧低声禀告。 宁云舒微微沉眸。 今日做这出戏,就是给宁南州看的。 阿鼠等人早就发现了从她进入尚书府开始,周围的草丛里便一直隐藏着一位高手。 不难推测此人十有八九是宁南州派来的。 如今只有宁南州最清楚她做的一切,对她的防备心也是最强的。 她说下一个目标是宁陌雪,他也只是将信将疑。 所以今日她特意来了一趟将军府,用言语刺激一番宁陌雪。 一来是做戏给那探子看,让宁南州相信她目标明确。 二来,如今贤妃与宁煜已经得到了报应,她宁陌雪又怎能独善其身? 宁陌雪躲起来不露出狐狸尾巴,倒显得她睚眦必报了。 一旦宁陌雪先乱了阵脚,那么接下来的事情便都顺理成章了。 第179章 密室 尚书府,傍晚时候,夕阳落入溪流之中,流水被染成了金色。 四周没有闹市喧嚣,只有流水的声音伴着风声与枝头的几声鸣啼。 宁云舒在听泉院阁楼听着风声,余光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走进了院中。 垂眸看去,院中之人正是张知熹。 他脸上挂着微笑,正抬头凝视着她。 “我回来了。”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笑容更加温柔和煦。 “我们要去何处?”她问。 “马车就在外面,娘子去了便知。” 宁云舒微微一怔。 这忽然间的改称呼还让她有几分不适应。 她起身缓缓朝楼下而去。 见她前来,张知熹伸出手去。 宁云舒脚步微微一顿,然后选择忽视那只手:“走吧。” 张知熹淡淡一笑,负手跟上。 二人来到府外,阿鼠掀开轿帘,满脸笑意:“夫人请!大人请!” 宁云舒回头看向身后跟着的檀巧,道:“不必跟来。” “是。” 宁云舒与张知熹上了马车,驾车之人是阿鼠。 马车朝着城中而去,这个点长街最是热闹之时,外面各种小贩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宁云舒虽然很疑惑为何这个时辰要进城来,但见身旁的他一直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也便没有开口问。 直到马车停下,宁云舒欲下马车,却见着张知熹竟还看着自己。 “你都瞧了一路了。”她说罢抿唇,正色看着眼前之人。 张知熹的嘴角始终噙着笑,道:“今日在宫里便一直想你,如今能见着你,便想多看看。” 宁云舒原本严肃的脸多了一份忍俊不禁。 自从昨夜之后,他变得越发黏人。 谁能想到在外面不可向迩的尚书大人,在她面前竟全然像变了个人。 “走了。”她摇了摇头欲下马车。 “等等。”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她身形不稳顺势倒在了他的怀中。 他毫无征兆地吻了下来。 外面是嘈杂的闹市,而马车里气氛缱绻。 “大人,夫人,到了。” 片刻后,外面传来阿鼠的声音,一只手抓住了马车帘子的一角。 宁云舒瞥见,心下一惊,忙用力推开眼前之人。 然而他却顺势将她按倒在后方用身体挡住她。 阿鼠掀开帘子几乎是一瞬间又连忙合上。 “咳咳……” 外面传来尴尬的咳嗽声。 宁云舒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一颗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双手用力抵在他胸膛将他推开。 “张知熹!”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严肃的模样。 但是一张泛红的脸已经暴露了她的真实想法。 张知熹笑意带着几分打趣与宠溺,牵过她的手:“为夫错了。” “你堂堂礼部尚书,如此没个正行,若是被旁人知晓,日后还有何威信?”宁云舒侧过目光。 “娘子教训的是,为夫谨记。”张知熹分外认真地点了点头。 宁云舒既有恼怒又无可奈何,转身下了马车。 马车外是一处热闹的酒楼。 “醉月楼?”宁云舒微微一怔,好熟悉的名字。 她倏地想起,这不就是果子十分出名的那家酒楼,也是顾凌瑶还未嫁给宁煜之前每次来永宁殿见她都会给她带的礼物。 宁云舒没多想,只以为是张知熹带她来此用膳。 二人一同进去,店小二连忙上前招呼。 “各位客官里面请!”店小二看清楚来者之时两眼微微泛光。 “看来你是这儿的常客。”宁云舒余光看向身侧之人。 张知熹笑着微微点头:“嗯。” “来,天字号雅间安排!”小二说着将二人引上三楼来到天字号雅间门口。 “二位客官里面请。” “还是老样子,菜你们看着备,但今日可多上一些样式。”张知熹吩咐着。 店小二连连点头:“客官放心!今日包给二位把咱们醉月楼的招牌全部上一遍!” 宁云舒欲开口,但见张知熹一脸满意,也就将话咽了下去。 “没想到你平日竟是如此铺张。”她话里没有喜怒,只是觉得眼前的男人,露出了越来越多她不曾看到过的一面。 倒是比以前更有趣了些。 因为有缺点、有七情六欲的他,才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今日是娘子第一次来,无妨。”他道。 宁云舒走到窗边,这里可以俯视闹市的一切。 张知熹却径直走到一面挂着壁画的墙壁前:“娘子过来。” 宁云舒疑惑而去,看了看那壁画,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也看不出是出自什么名家大拿之手。 “怎么?” 张知熹掀开壁画朝着墙壁中间用力按了下去。 只见原本毫无异样的墙壁却往后退似成了一扇门,朝着右侧打开。 宁云舒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条密道,是深不见底的楼梯,一直通往下方不知何处。 “这里是……”宁云舒的脑子飞速转动,诧异看向身侧之人,“这醉月楼也是你的地盘?” 张知熹点头。 宁云舒恍然,怪不得总觉得那店小二见着他的时候怪怪的,原来他才是真正的东家! “真是狡猾。”宁云舒不禁说道,“所以这下面,是极其重要的密室?” “嗯。” 宁云舒走进密室,扶着栏杆往下而去。 楼梯环绕向下,他们上来之时走了三层楼,而顺着这楼梯却是下了足足五层。 他竟然将密室建在醉月楼下方,而入口却在三楼。 不愧是大肃第一智囊,连对密室的选址与建造都如此谨慎。 任凭谁也想不到,如此出名的醉月楼真正的东家会是礼部尚书。 而哪怕有人真的知道了这一层身份,可绝对也想不到三楼的雅间会是通往醉月楼真正秘密所在之处。 再说,这间天字号的雅间,恐怕除了张知熹,旁人也没机会进来。 穿过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小型的地宫出现在眼前,这里灯火通明,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雕刻着盘龙纹样,龙眼处镶嵌着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冷光。 大殿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垂下的青铜灯盏。 大殿后方是一排排整齐的石室,每间石室的门框上都挂着青铜铃铛,轻轻一碰就会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些石室大小不一,有的堆满了卷宗,有的摆着沙盘和地图,还有的放着兵器铠甲。 “大人、公主!”一道熟悉的人声传来。 第180章 永远不会有那一日 宁云舒闻声看去,来者是坐在轮椅上的长歌。 “属下见过大人,见过公主!”长歌拱手行礼,含笑看着二人,“恭祝大人与公主新婚快乐!” “你今后都在此处?”宁云舒询问。 长歌颔首:“是,能在此处替大人办事,是属下荣幸!” 宁云舒讶异,看向张知熹问道:“所以这里究竟是?” 张知熹上前,道:“地宫。” 张知熹给宁云舒详细说了一遍地宫的情况,并且带着她参观了每一个石室。 这里一共有十二个独立石室,依次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 每一个石室管理不一样的事务,也相应有一个房主。 阿鼠是子屋的房主,负责培养精锐,子屋之中存放着所有张知熹手中精锐的档案,平日里若有密令,众人也会在此集合。 小鱼是卯屋出来之人,卯屋的房主是一个女子,但房主并非一直在地宫,平日里多都在外执行任务。 卯屋培养的全都是女子,各有千秋,分布在各处执行任务。 而长歌代号辰龙,是辰屋的房主,负责与药理相关的一切。 “这间屋子里的作用是?”宁云舒来到巳屋门口,隐约能够闻到一股血腥味。 张知熹将她拦住:“娘子,这里还是不必进去看了。” “为何?” “此处是严刑逼供之处。” 宁云舒微微挑眉:“无碍。” 再严刑逼供,难道还能比大理寺与天牢更残忍? 况且,她并不觉得张知熹能是一个手段有多么残忍之人。 张知熹见状,无奈叹息,缓缓推开了巳屋的房门。 宁云舒看到里面的场景顿时怔住。 里面比宫里的天牢更可怕,地上是残肢断臂,架子上绑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想死不能死,可想活也不能活。 而这人,宁云舒一眼便认出。 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刘启。 张知熹连忙将门关上,语气关心:“可是吓着了?” 宁云舒看向他。 眼前之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自己不知道的? 她以为,他比谁都悲天悯人。 可现在看来,他的这些手段,也是够残忍。 “你想从刘启口中知道什么?”宁云舒问。 她以为刘启早就死了。 没想到他依旧留了他一口气。 若只是替长歌报仇,也不可能折磨他这么久。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 张知熹想从刘启的口中知道一些东西。 张知熹负手浅笑:“什么都瞒不过娘子。” 他朝殿中走去,道,“我怀疑二皇子在暗中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此事刘启应该知道些什么。奈何此人嘴太硬。” “宁南州?他暗中做的见不得人的事情还少?” “此事不一样……”张知熹看向她,脸上的笑容退去,面色染上几分凝重,“此事与你有关,我不可大意。” 宁云舒困惑道:“他做的什么事情,与我有关?” 张知熹嘴唇翕动,似有什么事情很难开口。 “你我之间还需隐瞒?” 张知熹无奈叹息。 并不是隐瞒,只是他本不想在她面前提起这件事的。 可是今日她都已经问到了这件事情,也无法再避免。 “你可还记得……徐舟衣进宫那日在御花园救了你之事?” 提到徐舟衣,她心中定是会难受的。 张知熹暗暗想着,关切地看着她。 宁云舒呼吸一顿,回忆起当初的事情:“嗯。” 她怎么会忘记呢? 那个傻傻的少年郎。 明明与她素不相识,却帮她用嘴吸蛇毒,险些也中毒。 如今想起来,恍如昨日。 “那条毒蛇,是宁南州所为?!”宁云舒倏地想到。 张知熹面色沉重,道:“不知是否故意为之,但毒蛇是从二皇子的丰正宫而来。” “丰正宫暗卫重重,连你的人也进不去?”宁云舒说着。 “嗯。而刘启此人,表面受命于贤妃,可实则效忠之人是二皇子。我查到此人曾几次暗中给丰正宫送过毒物,所以想从他口中知道二皇子要这些东西究竟作何。” 宁云舒倒吸一口凉气,回忆起自己去过好几次丰正宫,但是并未发现过任何异常。 没想到宁南州隐藏的如此之神! 她看向眼前之人,他眼中还隐约着担忧。 宁云舒倏地心知肚明。 怪不得张知熹一直没有主动提到如何处置刘启。 因为提到此事,必然就会让她想到徐舟衣。 而他,担心自己想到了徐舟衣会伤心,所以才一直没有主动说。 宁云舒暗暗想着,握住了他的手。 他为她考虑得过于周全,原来真正的被爱,是真的会让人觉得安全感十足。 “走吧,剩余这些屋子你若感兴趣,下次再来看。时辰不早了,想必菜也备好了。”张知熹说着,牵着她的手而去。 长歌推着轮椅上前:“属下恭送大人、夫人!” 宁云舒看向长歌。 虽然不见天日,但是一应俱全,还有许多他的“同僚”可以照顾他。 “他们永远都在这里?”宁云舒小声问。 张知熹淡淡一笑,道:“该休沐自会休沐。” 长歌也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笑道:“夫人,大人待属下们极好的!夫人放心!” 宁云舒闻言无奈一笑。 原是她想多了。 张知熹做事情,比她更加周到。 二人从密道回到三楼。 彼时房中菜肴已经上桌。 宁云舒看着一桌的佳肴,其中许多都是她未曾见过的菜色。 “亥屋的房主厨艺一绝,平日替我掌管这酒楼,这些菜许多都是他的原创。”张知熹笑着率先动筷,往自己碗中夹了一块鱼肉。 “你到底从何处去寻来的这些人?”宁云舒很是好奇地看着他。 张知熹慢条斯理地挑着鱼刺,道:“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人多了,若觉不错便收作己用。” 宁云舒微微摇头:“倘若今日我不是你的娘子,而是你的敌人,你说,你与我谁会赢?” 张知熹将去刺的鱼肉夹到了宁云舒碗中,看着她的双手,语气和煦:“没有那样的倘若。只要是你,哪怕不是娘子,也绝不会是敌人。” 宁云舒夹起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很奇怪的味道。 入口甘甜,但是回味却是苦涩的。 她真希望如他所言,他们永远不会有成为敌人的那一日。 第181章 一个瞎眼的女人 宁云舒与张知熹踏着夜色归来,星辰稀疏,月光如水,洒在听泉院的青石小径上,映出两人长长的影子。 二人行至听泉院楼下,宁云舒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拦在张知熹面前。 她的神情虽平静,眼中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今夜你回自己房中歇息。” 张知熹闻言,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戏谑。 他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低声道:“放心,今夜只睡觉。” 宁云舒耳根微热,虽知他话中别有深意,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轻声道:“好、好吧……” 她的声音低如蚊呐,带着一丝无奈与妥协。 二人并肩上了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回荡。 张知熹走到房门口,对门外候着的小鱼吩咐道:“给夫人准备热水沐浴。” 小鱼闻言,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欢快地应了一声:“是!”随即转身离去,脚步轻快如飞。 宁云舒走进房中,转身对檀巧示意:“将门合上。” 檀巧心领神会,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在外。 房中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张知熹走到她身旁,低声问道:“怎么了?”他的目光温柔而专注,仿佛早已察觉她心中有事。 宁云舒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她沉吟片刻,缓缓道:“沧州盐矿的资金,日后不必输送回京都。” 张知熹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语气中带着几分探究,仿佛早已猜到她的心思:“娘子有了新打算?” 宁云舒点了点头,目光坚定:“匈奴与大肃正在开战,朝廷在征兵。借此机会,我让枢密院副使周宇在柳县暗中征集一批士兵。” 张知熹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娘子下了一步好棋!柳县偏远,且多山地,在那里培养一批士兵,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加之朝廷现在正在征兵,也无人会怀疑。” 宁云舒微微颔首,继续道:“是,可那样一批人马都需要银子,沧州盐矿,就是最好的补给。如此沧州盐矿的利益,必须达到九成都输送至柳县,至于剩下的一成,稳住宁南州,不能让他瞧出端倪。” “嗯,娘子放心。上次派出的卯屋房主,此人乃算数奇才,给二皇子的账必然不会出现任何疏漏。还有此番柳县需要一个熟知兵法、知人善用之人前去,娘子若有需要,可以去地宫子屋随意挑选。”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仿佛早已为她铺好了后路。 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激。 因为有他,她的计划才得以如此顺利。 她轻声道:“嗯,好。” 烛火微微摇曳,映照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不久后,外面传来小鱼的声音。 “大人、夫人,热水备好了。” “我送娘子过去。”张知熹起身。 听泉院二楼专门有一间屋子是用作沐浴之用。 “不必,我有人伺候。”宁云舒果断拒绝,“倒是你,今夜也要去溪中沐浴?” “娘子不想我去,我便可以换个地方。” “去吧!”宁云舒立刻道。 “哈哈,娘子你还真是狠心呐!”张知熹无奈感慨。 二人一同出去,宁云舒转身朝沐浴的房间走去。 小鱼早已在门外等候,见她出来,立刻上前搀扶,轻声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奴婢为您更衣。” 沐浴的房间内,热气氤氲,水汽弥漫,仿佛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宁云舒褪去外衣,露出如玉般的肌肤。 檀巧则上前轻轻为她解开发髻,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散在她的肩头。 宁云舒踏入浴桶,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体,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她轻轻闭上眼,长睫如蝶翼般微微颤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水面上漂浮着几片花瓣,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与热气交织在一起。 宁云舒伸手轻轻拨动水面,水波荡漾,映照出她清冷而精致的面容。 她的眉目如画,神情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 小鱼在一旁轻轻为她擦拭肩膀,动作轻柔而细致,仿佛生怕惊扰了她的宁静。 宁云舒微微侧头,目光透过氤氲的水汽,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为她清冷的面容增添了一丝柔和的光晕。 自从离开了皇宫彻底在听泉院住下之后,她的心似乎也变得平和了不少。 在宫里的时候,她整日整夜都过于警惕,而现在,许是因为知道他在,所以可以安心地将身后一切都交给他。 然而,她知道,这样的宁静不过是短暂的。 张知熹也无法成为她的退路…… “公主!” 房间外,传来莫愁的声音。 宁云舒抬手示意,小鱼等人纷纷退出门外。 “进来。” 莫愁迅速进站,站在屏风之外。 “公主,明珠公主也派了人暗中盯着您的动向。那些人如何处理?” 宁云舒拨弄着水面,道:“不必打草惊蛇。” “是!” “今日可是发现了什么?” “是,公主!属下盯了将军府一整日,看到了明珠公主的贴身侍女鬼鬼祟祟从后门离开,前往了城南的一处宅院!” “那宅院里住的何人?” “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宁云舒面色染疑。 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宁云舒身边的宫女,若是没记错是叫丹青。 此人跟在宁陌雪身边,腌臜手段也是学了不少,而且对宁陌雪是忠心耿耿。 她前往宅院见那瞎眼的女人,必然是受宁陌雪指使。 “她见那女人做了什么?可打听到此人身份?”宁云舒问。 莫愁,道:“属下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没人知晓这个女人的身份,说是已经在宅院里住了许多年了,从不见其出来。神秘得很!至于那个侍女,只是去给女人送一些吃食的,二人短暂说了几句话。但属下未能听清。” 宁云舒若有所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事情似乎比她想象得更加有趣了。 第182章 亲自会一会 夜深,宁云舒与张知熹熄灯躺下。 “你为官数载,你觉得宁陌雪是个怎样之人?”黑暗之中,宁云舒开口询问。 张知熹思考了须臾,道:“娘子,我与明珠公主并没有多少交集。别人口中,此人知书达理,温柔善良。然这不过是表面。” “此话怎说?” “秋狝你坠马之事,我已经派人查过。” 宁云舒沉默了许久:“还有什么事情是你不知道的?” 身旁之人紧紧握住她的手:“娘子的心。” 宁云舒沉默,没有再继续。 宁陌雪的事情,只有和她扯上了关系张知熹才会命人暗中调查,所以其他的事情,他确实应该不清楚。 比如城南宅院中的那个女人。 或许她得亲自去一趟! 宁云舒暗暗想着,闭上眼睛缓缓睡去。 翌日,午后。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朝都的街道上,微风轻拂。 宁云舒独自出门,登上马车,吩咐莫愁驾车朝城南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街道两旁的商铺人来人往,喧嚣中透着繁华。 马车内,宁云舒倚靠在软垫上,神情淡然,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似在思索着什么。 莫愁坐在车辕上,低声问道:“公主,那尾巴跟着如何是好?” 宁云舒闻言,唇角微扬,淡淡道:“去城西椿芽布庄。” “是!”莫愁应了一声,手中缰绳一抖,马车调转方向,朝着城西驶去。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椿芽布庄外。 宁云舒与莫愁主仆二人下了车,缓步走进布庄。布庄内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布料,色彩斑斓,质地各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织物香气。 与此同时,那一直尾随二人的“尾巴”也悄然停在了布庄对面的茶肆,假装路人坐下,目光却时不时瞥向布庄的方向,试图窥探宁云舒的动向。 布庄内,宁云舒假装专注地挑选着布料,指尖轻轻拂过一匹柔软的绸缎,神情淡然自若。 掌柜的见状,连忙迎上前,笑容满面地问道:“这位夫人,请问需要些什么料子?” 宁云舒抬眸看了掌柜的一眼,淡淡道:“上月初二贵店进了一匹新料子,我想看看。” 掌柜的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试探性地问道:“可是要看那流云锦?” “是。”宁云舒微微颔首,语气平静。 掌柜的瞬间明白了什么,神情变得恭敬起来,低声道:“夫人请跟我来。” 他说完,便引着宁云舒朝布庄后院走去。 穿过一道小门,二人来到后院。 这里安静了许多,掌柜的停下脚步,转身朝宁云舒拱手行礼,低声道:“见过东家!” 宁云舒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刘掌柜不必多礼。” 原来,宁云舒当初向皇上求得出宫令牌后,便时常出宫,暗中在朝都布下了不少产业。 这些产业都由专人打理,而她作为东家,几乎从未公开露面。 为了确保这些掌柜能认出她的身份,她为每个铺子都设定了独特的暗号。 只有对上暗号,掌柜的才能确认她的身份。 刘掌柜神情恭敬,低声道:“东家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宁云舒淡淡道:“刘掌柜且在后院多待一段时辰。外面有人跟踪我,让他以为我在后院挑选布料便是。” 刘掌柜闻言,恍然点头:“好的东家!这边您从后门出去便是。” “好。”宁云舒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朝右后门走去。 后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连通着另一条街道。 宁云舒与莫愁悄然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而布庄内,刘掌柜则按照吩咐,继续在后院忙碌,仿佛宁云舒仍在挑选布料一般。 宁云舒与莫愁悄然来到那处宅院外,远远驻足观望。 宅院隐于一片竹林之后,四周静谧无声,仿佛与世隔绝。 宅院的门庭简陋,连一块门匾都没有,若不是门口守着两名身形魁梧的护卫,几乎无人会想到这里还住着人。 “公主,昨日属下在附近打听过,这里面的女人,从来没有出过门。”莫愁低声禀报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宁云舒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如水,低声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进去会会此人?” 莫愁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有!据属下打听,每隔五日,保安堂的大夫便会来一次,给里面的女人治疗眼疾。今日正好是那大夫来的日子!” 宁云舒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走!” “是!”莫愁应声。 不多时,保安堂的大夫被神不知鬼不觉拖入一条小巷之中。 偏僻的院落里,莫愁将一切都准备好,送来一套青衣大夫的服饰递给宁云舒。 宁云舒接过衣物,迅速换上。 她将长发高高束起,戴上一顶青布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宁云舒本就生得清丽,此刻扮作男子,竟也毫无违和感,反倒多了几分俊朗之气。 不多时,一名身穿青衣的“大夫”出现在宅子门口。 宁云舒手持药箱,步履从容。 “站住!”护卫伸手拦下她,目光警惕地上下打量,“王大夫呢?” 宁云舒微微抬眸,声音低沉而平稳:“王大夫今日身体不适,便叫在下来替姑娘诊治。” 护卫闻言,皱了皱眉,又仔细打量了她几眼,似乎并未发现什么破绽,便挥了挥手:“这样啊……进去吧。” “嗯。”宁云舒微微颔首,神情自若地迈步走进了宅子。 庄内庭院幽深,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花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宁云舒目不斜视,步履稳健地朝内院走去。 穿过一道月洞门,宁云舒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院 中有一间雅致的屋子,窗棂半开,隐约可见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 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进来。”屋内传来一道轻柔的女声,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与疏离。 宁云舒推门而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 只见一名女子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双眼被一条白绫蒙住,身穿素色长裙,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淡淡的哀愁。 第183章 初次试探 宁云舒缓步走近,将药箱放在一旁的桌上,低声道:“姑娘,在下是保安堂的大夫,今日我师傅来不了,便由我来替你诊治。” 女子微微侧头,似乎对她的声音感到一丝陌生,但并未多问,只是轻声道:“有劳大夫了。” 宁云舒见状,心中微微一松,随即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轻声道:“请姑娘伸出手来,容在下为您把脉。” 女子依言伸出手,手腕纤细白皙,仿佛一碰即碎。 宁云舒将指尖轻轻搭在她的脉门上,神情专注,仿佛真的在为她诊脉。 然而,她的目光却透过低垂的眼帘,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子,心中暗自思索着接下来的对策。 “你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女子忽然开口说着,声音格外温柔。 “是,不过我跟在师傅身边已有十余载,请姑娘放心。” “嗯。” 宁云舒收回手,若有所思道:“姑娘脉象倒是并无异常,不过这眼疾师傅说姑娘患了多载,不如劳烦姑娘,望闻问切,我们从第一步开始。或许我与师傅治疗手段不同,能有不一样的效果。” “嗯。”女子还是轻声应了一下。 “敢问姑娘的眼疾是何时开始的?”宁云舒询问。 “细细算来,已有九年了。”女子叹息。 “成因为何?” 女子无奈一笑,道:“瞧了许多大夫都不知道原因。就在九年前,我刚到朝都,只是睡了一觉,第二日便瞧不见了。” “在那之前可发生过什么事情?” 女子细细想了一下,微微摇头:“没有什么。” 宁云舒捕捉到女子的表情有几分不自然,她一定是在隐瞒什么。 “姑娘,你可以回忆一下。我看你的眼睛也无外伤,若是能够找到成因,或许才能够真正治好你的眼睛让你重见光明。”宁云舒劝着。 “我的眼睛,真的还有可能恢复吗?” “自然。” 女子沉默了良久,缓缓开口道:“失明的前一日,我……见到了我爹。” 宁云舒怔住,这不是一件很寻常之事吗? 女子继续道:“我从出生起从未见过他,那天是第一次远远看见他。我常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太过激动,又或者是老天爷就不想让我们父女相认。” “情绪过激导致的失明,这倒是说得过去。不过……”宁云舒疑惑,“也不可能这么多年了还未恢复。” 女子面露遗憾,道:“或许永远也不会恢复了。反正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宁云舒从药箱里拿出提前抓好的药。 这是王大夫的东西,她特意留了一副下来藏在药箱之中,然后剩余的交给了女子身后的丫鬟:“还是和以前一样。” 丫鬟结果,疑惑道:“大夫,这是不是剂量少了些?” 宁云舒这才注意到这个丫鬟,一直守在女子身后,与其说是照顾,更不如说是监视。 连药的剂量都记得一清二楚,真是不容小觑。 “里面的一味药材没有了,所以少开了一副,明日我待药材补齐我再派人送过来。”宁云舒解释着。 “噢,既然诊治完了,便速速离开吧。”丫鬟毫不客气地说着。 宁云舒起身负手,道:“在下这里倒是有一个方子或许能够治疗姑娘的眼疾!” 丫鬟面露不悦,冷冷道:“你真是王大夫的徒弟?!” 宁云舒微微睨眼,这个丫鬟看来知道得不少。 “允儿,让他说说,什么方子?”女子期待地问着。 “姑娘的眼疾既是因为受刺激而开始,或许也能够再通过刺激的手段恢复。”宁云舒说着,“比如,再见一次令尊。” 宁云舒进来时便发现了,这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所以她口中那个爹,恐怕也再没有出现过。 闻言,女子落寞垂下头:“见不着了,永远都见不着了。” 宁云舒讶异。 难道是已经天人永隔了? 想罢,她又道:“另一种方式的刺激也行,强光等等,或许待天气好的时候,我可以带姑娘换一个地方去感受一下不同的光线。” “不可!”允儿立马拒绝。 宁云舒蹙眉,这个丫鬟未免也太越俎代庖了。 她们家小姐都还没有发话,她却敢直接代为拒绝。 “我家姑娘眼疾着不得风,出门行动也颇为不便。在这宅子里四处且熟悉,出府去是万万使不得!”允儿煞有介事地说着。 女子面露犹豫,似乎很想尝试,可是又不敢。 “姑娘呢,你怎么觉得?”宁云舒将选择权抛给女子。 女子双手抓紧衣袖,道:“我很久没有出去过了,我……不可以……” 允儿上前抚上她的手道:“姑娘,咱们便安心在这儿,只要坚持治疗下去,一定能好起来的。” “嗯,好……”女子低声颔首。 宁云舒本想继续追问,但显然这位允儿并非易语之辈。 若继续逗留,恐怕会露出更多马脚。 无奈之下,只能待五日后再做打算。 “那姑娘仍按旧例按时服药,在下就此告辞。”宁云舒说道。 “好,允儿,送大夫出门。”女子吩咐道。 “是。”允儿应声。 “大夫,请。”允儿在前引路。 宁云舒瞥了一眼女子,随即挎起药箱离去。 两人行至游廊,允儿突然驻足,面色阴沉地盯着宁云舒,冷声质问:“你究竟是何人?!” 宁云舒顿住脚步,从允儿的眼中看到了明显的杀意。 宁云舒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允儿,声音平稳:“姑娘此话何意?在下不过是保安堂的大夫,受王大夫所托前来为姑娘诊治。” 允儿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王大夫从不让人替他出诊,更不会让一个陌生的大夫踏入此地。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大夫?” 宁云舒闻言,心中暗自思忖,看来这允儿并非寻常侍女,心思缜密,早已察觉到了她的破绽。 她迅速调整心态,语气依旧从容:“姑娘多虑了。王大夫今日确实身体不适,这才让在下来替班。若姑娘不信,大可派人去保安堂一问便知。” 允儿目光如刀,紧紧盯着宁云舒的脸,似乎想从她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然而,宁云舒的神情始终平静如水,仿佛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大夫。 两人对峙片刻,允儿忽然收回目光,冷冷道:“既然如此,大夫请便。不过,此地不欢迎外人,还请大夫日后莫要再来。” 宁云舒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在下明白。今日多有打扰,告辞。” 她说完,便挎上药箱,转身朝院外走去。 允儿站在原地,目送宁云舒的背影渐行渐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低声喃喃:“此人身份有疑,得禀告给公主……” 第184章 死路一条 宁云舒走出宅院,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今日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允儿的怀疑,若是再贸然行动,只怕会打草惊蛇。 她快步走到竹林外,与等候在外的莫愁汇合。 莫愁见她神色凝重,低声问道:“公主,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宁云舒微微摇头,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回去再说。” 马车缓缓驶离庄子,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宁云舒靠在车厢内,闭目沉思。 今日的试探虽未完全成功,但也并非一无所获。 至少,她知道了这庄子里的女子身份不简单,而那允儿更是心思缜密,绝非寻常侍女。 听这个丫鬟的口气,那王大夫似乎知道得不少! 她倒险些忽略了这一点。 王大夫替那个眼瞎的女人治疗了这么多年,多少也会知道一些关于此人的事情。 “莫愁,那个大夫呢?” “方才阿鼠来了,那大夫便被阿鼠抓走,他说公主您知道要去哪里见此人。” 宁云舒微微一怔。 阿鼠来了,是受张知熹之命? 还是一个她知道的地方……地宫! 宁云舒与莫愁从后门返回椿芽布庄,掌柜已经给她准备好了布匹。 莫愁抱着布匹跟在宁云舒身后一同从布庄大门出去,宁云舒径直上了马车。 对面茶肆,一个人影也暗中跟上。 莫愁驾着马,压低声音道:“公主,尾巴还跟着,现在去哪儿?” “这个点也该用午膳了,便去天香阁吧。” “是。” 莫愁见宁云舒神情凝重,忍不住低声问道:“公主,那我们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动?” 宁云舒缓缓睁开眼,目光深邃:“五日之后,我需再探一次。不过,下次恐怕不能我一人单独去了……那女子身旁的侍女允儿对我身份已经起疑,得更加谨慎。” 莫愁点头应下,随即又问道:“公主,那允儿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如此警惕?” 宁云舒微微摇头,低声道:“此人身份不明,但绝非寻常侍女。她的言谈举止,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暗卫,恐怕是宁陌雪的人。看来,这庄子里的女子,身份非同小可。” 莫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公主,此事恐怕牵扯甚广,我们是否要再谨慎一些?” 宁云舒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正因如此,我才更需查清此事。” 莫愁点头,神情坚定:“公主放心,属下一定全力配合。” 宁云舒微微颔首,目光透过车窗望向远处。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霞,仿佛为这纷繁复杂的局势增添了一丝肃杀之气。 马车缓缓驶入朝都的繁华街道,喧嚣声渐渐传入耳中。 宁云舒轻轻吐出一口气,靠在车厢内,闭目养神。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种种细节,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天香阁。 莫愁守在马车外,如此一来那尾巴担心暴露踪迹也只敢在天香阁外远远守着。 宁云舒独自一人走进天香阁,迎面而来的人竟是小鱼。 “夫人!”小鱼笑着迎来。 “你怎来了?” 小鱼压低声音道:“是阿鼠飞鸽传书于奴婢,说夫人或许有用得上奴婢的地方。” “倒是考虑得周到。”宁云舒说着朝三楼而去。 小鱼本就是地宫的人,也是分外自然地跟着宁云舒上了三楼。 二人从三楼来到地宫。 小鱼上前引着路道:“阿鼠给奴婢说,他带回来的人关在了戌屋。” 宁云舒来到戌屋。 王大夫被五花大绑在一个椅子上,眼睛也被黑布蒙着,似还在昏迷之中。 昏迷将人带到地宫,这里也听不见外面半点声音。 如此一来便不会暴露地宫的位置。 “夫人,要叫醒他吗?”小鱼询问。 “嗯。” 小鱼上前,从桌上取过红色的小瓷罐,打开盖子后放置于王大夫鼻子下方。 下一刻,王大夫身体开始挣扎,缓缓醒了过来。 “这是哪儿?!我怎么了?!”王大夫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眼前也被遮挡了视线看不见半点东西,一时间惊慌失措。 “王大夫还是别白费力气了。”宁云舒冷冷开口。 刘大人顿时怔住。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绑架我作何?!” 小鱼给宁云舒寻来椅子。 宁云舒慢条斯理坐下,淡淡道:“只是有些事情想请刘大人解惑。” “解惑?!”刘大人面色难看,“姑娘这种待客之道,恕难从命!” “啪!” 宁云舒还没有再说什么,小鱼听见这话已经先一巴掌甩了下去。 “哎哟喂!”刘大人疼得嗷嗷直叫。 “若不想死得太快,我家夫人问什么你答什么!”小鱼冷冷说着,与平日的她判若两人。 “你、你们敢!天子脚下,居然敢绑架我!若敢动我半根手指头,小心你们人头不保!” 小鱼拔出腰间的匕首,看向宁云舒,道:“夫人,要不先卸他一条胳膊,让他老实一些。” 王大夫也是听见了利刃出鞘的声音,肉眼可见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或许万万想不到,真的有人敢在天子脚下绑架杀人。 “我相信王大夫应当不是如此不知趣的人,对吧?”宁云舒的声音更加阴冷。 王大夫只觉得不寒而栗。 对方能够轻而易举地将他绑架,而且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在什么位置,恐怕被人发现他失踪了再报官就什么都晚了。 所以眼下想要活命,只能和眼前之人周旋! “姑娘有话好说,何必动粗。不如你将我放了,你我坐下来慢慢谈。” “我耐心不多,所有的问题,只问一遍。”宁云舒选择忽视他的诉求。 刘大人暗暗咬牙。 “你和明珠公主是何关系?”宁云舒开门见山。 方才他无意间说要他们人头不保,想来定是有宁陌雪在他身后撑腰,所以才敢如此口出狂言。 王大夫浑身僵住,他没想到面前之人一开口便是问出个重磅问题! 可这些事情,若是他说出来了,那真只有死路一条了! 第185章 她叫她“小姐” “我不认识夫人口中这人。” “把胳膊卸了吧。”宁云舒冷冷挥手。 王大夫闻言正要挣扎,奈何被五花大绑根本躲不了半点。 他还不信了,眼前这两个女人真能把他怎样! “是!”小鱼的匕首下一刻便倏地刺入了王大夫的肩胛骨处。 “啊!”王大夫传来撕心裂肺的吼叫。 “别乱动!卸胳膊我最拿手了!”小鱼阴狞一笑,缓缓转动手中的匕首。 “啊!不要!我说!我都说!”王大夫终于意识到眼前之人不是在吓唬他,而是真的要把他的胳膊卸下来! 宁云舒递给小鱼一个眼神,小鱼颔首退开,那匕首就直挺挺地插在王大夫肩胛骨。 王大夫疼得冷汗直流,道:“在下与明珠公主认识了许多年,在下替明珠公主诊治她的友人。” “这位友人便是那宅子里的瞎眼女子?”宁云舒问。 王大夫没想到她们连这件事情都知道了,而且这位所谓的夫人还敢直呼明珠公主名讳,看来身份也不简单。 “是、是。” “那女子是何身份?” “是明珠公主的友人,他们都称呼其萧姑娘。” “把你知道的关于萧姑娘的事情都说出来。”宁云舒的语气不容置喙。 王大夫试探道:“这位夫人是为了萧姑娘而来还是为了明珠公主而来?您有何目的,您告诉在下,在下一定全力配合!只求夫人能饶了在下性命,在下家中还有妻儿老母,求夫人可怜可怜。” “我说过,只要你如实道来,不会伤害你。若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的人手下不留情。”宁云舒的语气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王大夫深吸一口气,道:“好好好,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想知道那位萧姑娘究竟是何人,与宁陌雪是何关系,宁陌雪是怎样交代你,并且,那个萧姑娘的眼疾,是不是另有隐情。” 王大夫大汗淋漓,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 “那我就从头开始讲起。大约在九年前,那时候的明珠公主,还没有成为公主。她来保安堂寻到在下,说是她的闺中密友一觉醒来眼睛便看不见东西了。 那时候公主与萧姑娘还住在客栈之中,听说二人是从外地来朝都寻亲的。 我跟着公主去了客栈第一次遇到了萧姑娘,检查后发现她的眼睛并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却失明了,想来应该是情绪过激导致。 这种情况一般数日后便会恢复,我也给萧姑娘开了一些方子。 但没想到的是萧姑娘这眼疾,一患便患了整整九年有余了…… 这期间明珠公主被陛下寻回,公主重情重义,便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赠与萧姑娘,并且让萧姑娘安心在那儿养病。 这些年也一直是我在替萧姑娘诊治眼疾,只可惜一直没有好转……” “情绪过激导致的失明,萧姑娘发生了何事导致情绪过激?” 王大夫回忆道:“似乎是因为看到了一位故人。” “这位故人是谁?” “这我不知道。萧姑娘自从失明以后,也未有别人来看过她。她与公主二人相依为命,很是可怜。还好公主被陛下寻回,萧姑娘也跟着沾光了。” 宁云舒沉默良久,冷冷看着眼前的王大夫。 小鱼也站在一旁随时听候指令。 片刻后,宁云舒淡淡开口:“把他胳膊卸了。” “是!”小鱼大步上前。 王大夫连连惊呼:“夫人夫人!我知道的一切都已经说了啊!你不是答应过会放过我吗?!” “都说了?呵。”宁云舒勾唇冷笑,“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你,萧姑娘看到的那位故人是她自出生后就从未见过的亲爹?” 此言一出,王大夫瞬间瘫坐。 她竟然……知道?! 小鱼的手握住匕首一端,开始顺着骨头与皮肉的缝隙往下划拉。 “啊!”王大夫痛得撕心裂肺大叫。 “我想起来了!萧姑娘是说过,她见到的人就是她的亲爹!” 小鱼没有接到宁云舒的指示,手上的动作依旧未停。 缓慢地一点点地割开他的皮肉。 “啊啊啊!还有!我还知道一些事情!这九年来,我知道许多,或许是夫人想知道的事情!!” 宁云舒闻言才微微颔首示意小鱼停下。 小鱼再次退开,道:“你可要说快点,若是待会失血过多可没人救你。” “好我说!我说!”在活命的面前,他已经什么都顾不上。 “我曾经无意间听到过明珠公主唤萧姑娘‘小姐’!” 宁云舒瞳孔微微放大。 难道真的如她猜测一般…… 这个萧姑娘的真实身份才是…… “何时听到的?”宁云舒追问。 “九年前,在客栈的时候,听到过一次,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所以,我不敢保证,是不是我听错了……” “你替萧姑娘诊治了九年,期间没有再遇到过宁陌雪与她说话?” “起初几年,我还偶尔遇到过公主来见萧姑娘,后来公主鲜少来。都是宫里一个侍女在。我五日一去,几乎没有再撞见过公主。” “你说的那个侍女,叫允儿?” “对!就是她!”王大夫大汗淋漓。 眼前的女人连这些都知道,看来一开始就不应该隐瞒。 “你可曾从萧姑娘那儿知道什么有用的消息?”宁云舒问。 王大发嘴唇已经开始发白,血浸染了他半边身子:“有……听说,我听萧姑娘说过,她是济南人,她娘喜欢看荷花,她是来朝都寻亲的,寻她的爹。可后来,也再没有听她说过任何关于她爹的事情。她话很少,我,我也知道不能多问,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宁云舒心下已经猜得差不多了,更多的事情,只有她亲自去问一问这位萧姑娘了。 “让辰屋那位来一下。”宁云舒吩咐。 “是!”小鱼转身而去。 不多时,轮椅的声音传来。 “夫人。”长歌唤道。 “给王大夫好好包扎伤口。”宁云舒道。 长歌推动轮椅上前:“是。” 王大夫闻言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条小命是暂时保住了。 可是这些事情,若是传到了明珠公主耳朵里,他恐怕还是难逃一死…… 为今之计只有一条了! “夫人!夫人,在下愿意效忠夫人,无论夫人要做什么!但是……但是今日在下说这些,万一被公主知道了,求夫人保在下一命啊!” “哦?真的什么都愿意?”宁云舒微微挑眉。 “真的!真的!” 宁云舒冷冷一笑:“好,五日之后,你带着我一同去见萧姑娘。” 第186章 同父异母的姐妹 夕阳西沉,马车朝城郊而去。 宁云舒坐在马车之中闭目沉思。 直觉告诉她,王大夫的话定还有所隐瞒。 不过再逼问下去他的身子已经受不住了,所以今日暂时这样结束。 王大夫出诊迟迟未归,保安堂的伙计必然会发现不对劲儿。 所以按照时间也该给他送回去。 审问结束后,王大夫被迫服下一粒毒药。 若是他肯配合,解药自然会给他。 如若不肯配合,五日后便会毒发身亡。 他自己也是大夫,能够判断是否中毒,可是此毒乃是长歌最新研制,世间无第二人能解。 做完这一切后,王大夫再次被打晕,小鱼安排人将其送回了保安堂。 宁云舒仔细回忆今日在城西宅院见到的那个女人。 她双眼蒙着,只露出了鼻子与嘴巴,整体样貌上,倒是看不出任何端倪。 一切真相,或许很快便能水落石出…… 五日后,恰逢张知熹休沐之日。 一早宁云舒便梳妆打扮换上了男装。 张知熹从榻上起身,看向铜镜前的人。 “如此俊俏的小生,叫为夫自愧不如。” 宁云舒从铜镜里看向榻上之人:“是吗?那来世我便做个男子吧。” “不可。”张知熹一边下榻一边朝她而来,从身后环抱她,与她的头相靠,低声道,“下一世你我还要做夫妻。” “那你投胎做女子便是。” “不可。” “为何这也不可?”宁云舒微微抬头。 “我怕你若成了男子,三妻四妾,那我只能日日独守空房。” 宁云舒轻笑出声,故作认真道:“尚书大人果然想得全面,若我是男子,或许正如你所言。” 张知熹宠溺一笑,问道:“今日是否需要我陪你一同。” “你去做甚?担心别人认不出你礼部尚书这张脸?” “是是是,那听娘子的。” “今日你休沐,便好好歇息一日。”宁云舒眸中暗藏心疼。 与张知熹成婚以后才知道他每日过得有多么辛苦。 每日卯时早朝,他寅时便要起身准备。 白日几乎在宫里尚书省中一待便是一整日,迟暮才回到府中,多数时候还要挑灯继续处理事务。 “嗯,恰巧周宇周大人送来了一封密函,应是柳县参军人员名单,今日我来细细审一遍。” “我说了让你好好歇息。”宁云舒起身直视他的双眸。 他顺势环过她的腰:“为夫不懂,娘子说的好好歇息,是指哪一种?” “放下所有事务,去做你想做之事。” “我想做之事,只有与娘子一起。” “那就,等我回来。”宁云舒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落下轻轻一吻,然后从他怀中离开。 张知熹抿了抿唇,含笑看着她的背影:“让阿鼠陪你同去。” “嗯。” 保安堂,王大夫收拾好东西,左边手臂因为受了伤缠着绷带,只有用另一只手艰难地将药箱挎起来。 他左顾右盼。 心想那个女人说今日要一起去城西,可现在也没见人。 或许是改变主意了? 可是解药她还没有给他啊! 她若是不出现,让他可如何是好! 这毒药真是霸道,哪怕他行医几十载,却依旧是束手无策。 王大夫正想着,一个俊俏的公子从外面而来。 “今日闭店,公子要看病去别家吧。”王大夫没好气地说着。 女扮男装的宁云舒微微一笑,道:“是吗?可我今日就是特意来找王大夫的。” 王大发闻言背脊一凉。 这个声音,他不会记错的! 就是那个绑架了自己还欲让丫鬟卸掉自己胳膊的女人! “你、你、你……我的解药呢?!”王大夫连忙问,还不忘上下打量一番宁云舒。 明明是个女人,却乔装成男子,瞧这模样,却总感觉有几分眼熟…… “王大夫莫急,今日事毕,我自会将解药给你。”宁云舒说着从他手中取过药箱挎上。 “你做什么?” “记住,从此刻起,我是你的徒弟小何,你是我的师傅,因为受伤了,所以上一次未能出诊。而今日也是同样,不方便诊治,便带上我助你一臂之力。懂?” 王大夫暗暗擦了擦汗:“好,我知道了。” 宁云舒走出保安堂径直上了马车,王大夫愣住。 “上来吧。” “是。”王大夫汗如雨下,只能硬着头皮跟着宁云舒上了马车。 上马车的时候连连看了驾车的阿鼠好几眼,确定此人是个男子,不是上次被绑架时候拿刀刺伤他的女子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马车穿过长街朝城西而去,不多时便抵达那僻静的宅院。 “夫人,到了。”阿鼠道。 宁云舒从马车上下来,一眼却看见宅院门口空无一人。 “不对劲儿。” 王大夫也跟着走下来:“怎么了?” “上次我来的时候门口有人把守,今日为何无人值守?” 王大夫这才注意到,疑惑道:“也是,我以前每一次来都有人守着,今日确实奇怪。” 阿鼠上前道:“夫人在此稍等,我过去瞧瞧。” “嗯。” 阿鼠疾步而去,停在门口须臾后大步走了进去。 宁云舒诧异,随即缓步而去。 不多时宁云舒与王大夫也来到了宅院门前,阿鼠也从里面走了出来。 “夫人,里面没人了!” 宁云舒蹙眉:“一个人也没有?” “嗯,所有生活痕迹都被抹除了,什么都没留下。” “怎么会这样?!”王大夫分外讶异。 宁云舒看了他一眼,这个反应并不像是装的,看来他也事先不知道此事。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思考道:“或许是我上次的行动打草惊蛇了。” 她没想到宁陌雪对这个地方如此在意,一丁点的风吹草动她便直接将人给藏了起来。 “夫人放心,这件事情交给属下去查!”阿鼠说着。 “嗯。恐怕得尽快。”宁云舒心中隐约不安。 宁陌雪不可能知道是她起疑,可万一知道了,那么那个姓萧的女子便危险了。 “是!” “那我呢?今日之事我可是半点不知道啊!”王大夫连忙道。 宁云舒看向王大夫。 五日前她冒充他的徒弟来出诊,这件事情与保安堂和他都打过招呼,理论上来说也不可能暴露。 王大夫还中了毒药,这么贪生怕死的人更不可能暗中给宁陌雪通风报信。 所以,宁陌雪如惊弓之鸟一般连夜将此人藏了起来。 更证明了她心中的猜想! 宁云舒暗暗想着,心中已经几乎确定了答案。 那个瞎了眼的萧姑娘,才是她真正同父异母的姐妹! 第187章 匈奴投降 宁云舒再次将宅院寻了一遍,着实半点东西都没有留下 来到萧姑娘的房中之时,她陡然停住了脚步。 “夫人,怎么了?”阿鼠紧跟来疑惑问道。 宁云舒缓缓走到床头,看到床架上深深的几道抓痕:“这道痕迹上次我来的时候还没有。那女子是被人强行拖走的,恐怕得加快速度寻人。” 现在不知道宁陌雪对这个女子到底持怎样的态度。 这么多年,派人将她囚禁在这里,也不知该收宁陌雪是良心未泯还是心怀感恩, 但是从床上的抓痕不难判断,这一次将人带走的命令根本不顾及这位萧姑娘的感受,所以宁陌雪的态度,恐怕也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阿鼠这才看到床上的抓痕,暗暗佩服宁云舒的洞察力,郑重颔首:“是!属下一定加快寻人!” 离开城西时,宁云舒给了王大夫解药,但只是暂时压制毒发,五日之后还需要继续服用才可。 这件事情还没有落幕,以防此人临时倒戈,她只能这样做。 回到府中宁云舒来不及换衣裳檀巧便将她带到了书房。 “大人说公主一回来就请您来书房一叙,好像发生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檀巧停在书房门口。 宁云舒微微颔首:“正好我也有事要与他说。” 说罢她走进书房,案边,张知熹看着手中的信纸陷入沉思,连有人前来都未曾发觉。 “怎么了?”宁云舒来到他身边。 张知熹这才猛然回过神来,将信纸放下:“你回来了。” “嗯。这是?”宁云舒的目光落在那张信纸上。 张知熹面色凝重,将信纸递给了她。 宁云舒接过信纸仔细看了一遍,整个人顿时呆愣在原地。 匈奴竟然投降了! 为什么会这样? “这才开战三月有余,匈奴败了两次,便投降了。不可能,这不是呼韩邪能做出之事!”宁云舒郑重道。 “嗯,其中必然有诈。此刻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候,不过……”张知熹顿了顿,继续道,“这消息是地宫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回,想必皇上也很快会收到这个消息。” “如果皇上知道这个消息,他大概率会选择……退兵。”宁云舒蹙眉。 皇上必然会选择对他最有利的,匈奴投降,不仅能够割地赔款,还能年年上供,更是可以在眼下能够减少国库开支。 而若是乘胜追击,那便意味着要花更多的银子,需要更多粮草,需要更多士兵。 虽然最后极有可能灭了匈奴,掌控所有原本属于匈奴的资源,可没人能够知晓那得许多多少时间。 匈奴奋起反抗,那么便是一场持久战,或许三年或许五载。 可宁云舒知道,呼韩邪最是好战,他不可能短短三个月就投降! 其中必然有陷阱,就像上一次阿史那贺鲁来朝,她明知是一场阴谋,可是在最坏的结果到来之前,她没有办法证明呼韩邪的诡计。 “嗯,待消息传回宫,我便进宫一趟。” “尽力而为。”宁云舒微微摇头,“至于最后的选择……随他。” 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也本就不指望靠这样一位君主能够将匈奴荡平。 眼下如果真的放弃乘胜追击,不管匈奴打得什么主意,或许又能消停一阵子。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今日我去了城西,可已经人去楼空。”宁云舒道。 张知熹微微睨眼,抓住其中的重点:“如此紧张,更说明那女子身份不简单。” “嗯。阿鼠已经派出地宫之人去寻了,这几日的时间,想必也走不远,极大概率还躲在朝都。”宁云舒分析道。 “若是杀人灭口了,恐怕此事便难办了。” 宁云舒亦是担心。 宁陌雪为了以绝后患直接杀人灭口,到时候死无对证,很难找证据证明她与那萧姑娘到底谁才是夏雨荷的女儿。 “不过灭口的可能性或许不大。” “何出此言?”宁云舒仔细回想,还有没有被自己疏漏的地方。 “若是那位公主真的想要杀人灭口,又何须等到今日呢?一直将她留着,要么是良心未泯,要么是还有把柄亦或是极其重要的东西在姓萧的姑娘手中。” 听张知熹这样一分析,宁云舒才恍然大悟。 她陷入了一个误区,一直在思考宁陌雪和萧姑娘之间的关系。 然而却忽略了这么多年,萧姑娘虽然一直被囚禁,但是宁陌雪都未曾伤害过她。 所以现在只要宁陌雪不确定是否真的有人发现了她的秘密,暂时也不会要了萧姑娘的性命。 而且,将她的命一直留存至今,说明她对宁陌雪还有利用价值。 只要这个价值还在,萧姑娘就不能死。 宁云舒带着几分释然看向张知熹,一本正经道:“若是没有你相助,我不知有多举步维艰。” 他握住她的手:“我很高兴,能被你需要。” 傍晚时分,张知熹被急召入宫。 宁云舒知道是匈奴之事。 朝中对此事的看法分为三个派别。 第一是以张永昌为首的保守派,建议接受匈奴的投降,如此一来国泰民安。 二是以兵部尚书为主的激进派,认为匈奴人狡诈不可信,应当一鼓作气荡平匈奴。 三是以……为主的中立派,认为先持观望态度,不可轻信匈奴接受其投降之举,也不可贸然继续出兵以免徒增伤亡。 而张知熹这一次站队激进派,他也主战。 这一战是无法避免的,与其如此,不如现在便进行到底。 而且,呼韩邪是否诚心归降,这一点无能认知。 至少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呼韩邪此人弑父夺位,撕毁和平契约,此人之人,实在不可信。 太极殿中,几派之人各执己见。 从傍晚一直到入夜,依旧还未能争出个输赢,此事暂时没有定论。 事关重大,这一夜宁云舒也未能歇好。 若是皇上真的决定退兵,那么就意味着沈琰要回来了。 可眼下她所做之事,不仅是宁陌雪,更是柳县那支精兵。 她能够瞒得过别人,只怕瞒不过沈琰…… 他对宁陌雪的在乎程度,一定会想尽办法保护宁陌雪。 而他一旦开始怀疑她,以玄武军的势力开始调查…… 宁云舒暗暗叹息。 本以为身旁的人已经睡着,却不想一只手将她拥入怀中。 “不必担心,那些事情是不会发生的。”张知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令人莫名心安。 宁云舒没有回答,朝他贴近了一分,枕在他的手臂上缓缓闭上双眼。 是啊,如今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还有张知熹,她有了能为她遮风避雨的伞。 第188章 夫人只有一位 翌日辰时 宁云舒正在书房之中查看着这三个月以来的塞北战报。 三个月期间,匈奴主动发起了三次奇袭,均以失败告终,第三次是沈琰主动带兵进攻,却不料呼韩邪投降。 可是…… 呼韩邪投降却是发生在接近一个月以前。 从塞北到朝都八百里加急,最多十几日便能抵达。 可是投降的消息却足足延迟了十日有余。 这十日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宁云舒百思不得其解,更多的消息只有再等等才能知晓。 “娘子。”张知熹身着朝服从外而来。 “你回来了。”宁云舒目光看去,焦急问道,“怎样?今日皇上可有决断?” 张知熹微微叹息:“如娘子所料。皇上最终选择了接受匈奴投降,并且召沈琰回朝。” 宁云舒面色微沉,虽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想到不久便要与沈琰“过招”,心下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若是当着他的面将宁陌雪的伪装撕下,不知他会是何种心情。 不过…… 想想倒是有趣极了。 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张知熹沉默不语。 沈琰回朝,匈奴投降…… 这一切,似乎背后有着更大的阴谋。 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后面搅动风云。 但……究竟是何人? “大人,夫人!!!”小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何事?”二人目光看去。 小鱼表情极为不自然,先看了看宁云舒,然后才看向张知熹,道:“那位……那西疆郡主,郡主的队伍到祁州了。” 闻言,宁云舒微微一怔。 西疆郡主,该来的始终要来。 西疆离大肃距离遥远,送亲的队伍日夜兼程足足二十日才抵达祁州。 按照这个进度,三日后便要抵达朝都了。 “派人去接应吧。”张知熹语气淡漠,表情似乎更冷了一分。 “你亲自去一趟。”宁云舒开口,神色平静如常。 娶西疆郡主本就是皇上对张知熹的试探,其中也定然夹杂了皇上不为人知的目的。 张知熹亲自去迎接,才足以显得诚意,打消皇上对他的顾虑。 张知熹郑重看向她,道:“不去。娘子不必劝我。” “你若不去,后果如何你是知道的。” “无关紧要罢了。”张知熹眸色更加凝重,道,“娶郡主是无奈之举,待一切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必会给她一个交代妥善处理。” “如何交代?” “一纸休书。” 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张知熹,在谈论到别的女人的时候,他冷漠得犹如变了一个人似的。 “所以从一开始,我必然不会做出任何会让郡主误会之事。许多事情,还是最初便挑明了好。” “可这样皇上会更怀疑你。” “你知道的,从很早之前,我就不在乎了。” 宁云舒看着他认真的神情,拗不过他的固执。 既然如此…… “我去。” 张知熹与小鱼都震惊。 “夫人,您?您要去接未来的另外一位夫人?!”小鱼难以置信。 只是想想便觉得是修罗场的画面。 “放心吧。”宁云舒分外认真,转而看向张知熹,“你说得对,有的事情从一开始便要说清楚。所以,让我去见她,或许后面的事情会好办很多。” 张知熹沉默了半晌,微微颔首:“那我们同去。” 宁云舒知道他是不放心她独自前往祁州,但此行他若是前去,至少在皇上那边是有了名正言顺的交代。 “好,你我同去,但是由我出面会一会这位……你未来的侧夫人。” 张知熹顿了顿,看向小鱼,道:“从今以后,所有人不许称呼西疆郡主为夫人,我张知熹的夫人只有一位,众人谨记!” 小鱼倏地立正:“是!奴婢谨记!” 宁云舒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笑:“是,我也谨记。” 祁州,忘忧客栈。 斜阳悬挂天边。 西疆郡主徐月燕站在客栈门口。 她长裙以深红与金色为主,绣满了繁复的藤蔓与神秘图腾。 长发如夜色般浓黑,编成了数条细辫,辫间穿插着金色的丝线与小巧的铃铛。眉如远山,满目忧伤地看着太阳落下的方向。 贴身婢女幽儿上前,声音温和:“郡主可是想王爷了。” 徐月燕闻言眸中噙泪,一时间哽咽得难以说话。 幽儿连忙地上手绢:“郡主,要不见到陛下的时候求陛下让您回西疆。明明郡主您在西疆日子自在逍遥,可却莫名下圣旨要您嫁给那什么礼部尚书,而且还是做侧室。” “没用的。”徐月燕哽咽道,“这是圣旨,连爹都没有办法,我又能有何办法呢?” “郡主。”幽儿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 徐月燕擦拭着眼泪,一想到故乡便难过不已。 她也不明白,为何非要是她,她为何要嫁! “听闻那尚书大人要亲自来接郡主,或许待明日郡主可以瞧一瞧那尚书究竟如何,若是不心仪,这婚事就是抗旨也不能答应!在咱们西疆,女子与男子都是要情投意合才能在一起的!”幽儿嘟了嘟嘴。 她这话也就是安慰自家郡主,毕竟违抗圣旨的罪名,谁也担待不起。 徐月燕何尝不知,哪怕那尚书年过六旬,她也只得嫁了! 西疆离大肃遥远,爹向来也不问朝事,所以朝中的一切,爹不清楚,她也不清楚。 接到圣旨以后,爹便派了最精锐的部队送她来朝都。 所以直到如今,她对她这个未来的丈夫什么都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就是,她要嫁给这个人为侧夫人。 而那正室到底是何人,圣旨上也没明言。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幽儿替她打听了不少消息。 听闻那礼部尚书年纪轻轻便是御前红人,而且文采斐然,貌若潘安。 不过他那正室,一路上的百姓却都不知晓究竟是何人。 这一点让徐月燕很是疑惑。 礼部尚书若非没有正室,为何圣旨要让她做侧室呢? 可礼部尚书若是有夫人,那为何一路上没有一个百姓知晓…… 实在是奇怪。 明日便能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君了…… 徐月燕心中百感交集,但莫名多了几分期待。 第189章 两位夫人初次见面 翌日辰时,炎热的气息渐渐笼罩忘忧客栈。 客栈二楼,徐月燕早早便等候在窗边。 终于一队人马远远出现在视野之中。 她捂着胸口,感觉呼吸越渐加快。 队伍中间是一辆青色马车,想来里面坐着的便是她那素未谋面的未来夫君了。 队伍越来越近,马车缓缓停下。 徐月燕往窗户后躲了躲,目光却是紧紧盯着马车。 终于,马车上下来了一个人。 可却是个女人! “郡主,消息不是说尚书大人会亲自来接您?可为何来的是个女子?”幽儿在身后不解询问。 徐月燕亦是一时慌了神:“此人莫不是那正室夫人?” 幽儿仔细瞧了瞧从马车上下来的女子。 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锦衣,长得虽还有几分姿色,可却是一副冷冰冰的神色。 年纪瞧着也不大,若说是那位神秘的正室夫人,倒还真有可能。 “郡主,这可怎么办?她该不会是来给您下马威的吧?!”幽儿很是担心。 徐月燕退回屋内:“罢了,迟早要面对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郡主,尚书夫人来了。”门外传来一道女声。 徐月燕调整好表情,示意幽儿开门。 门打开,外面站着一个高挑的侍女。 “见过郡主,奴婢是公主的贴身侍女,您可以唤奴婢檀巧。”檀巧不卑不亢地看着房中之人。 徐月燕很快捕捉到重点。 尚书夫人、公主…… 尚书夫人是宫里的公主?! 可既然是公主,那为何嫁给尚书这般重大的事情却无人知晓? 徐月燕一眼疑惑被檀巧尽收眼底。 檀巧面色平静如常,道:“郡主想必心中诸多疑惑,请下楼与公主一叙,公主自然会替您解疑。” 徐月燕深吸一口气,努力不露怯:“好,劳请姑娘带路。” “郡主请。” 宁云舒坐在一楼雅间之中。 “公主,人来了。”门外传来檀巧的声音。 “嗯。” 门被缓缓推开,徐月燕着一袭长裙盈盈而来。 她抬眸看着眼前之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行礼。 是应该唤她“公主”,还是唤她一声“姐姐”? “郡主不必多礼了,先坐下吧。”宁云舒淡淡道。 徐月燕只觉得面前之人气场十分压迫,微微颔首坐到了她的对面。 “初次见面,我叫宁云舒。” 徐月燕顿住,这个名字怎么如此耳熟…… 倏地,脑子里的回忆炸开。 宁云舒,这不是很多年前代替大肃和亲匈奴的那位公主的名讳吗?! 眼前之人,是当年的和亲公主?! 宁云舒从徐月燕震惊的神情里已经猜到了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如今我是礼部尚书张知熹的夫人,这一点,想必你也知道了。”宁云舒继续道。 徐月燕脑子嗡嗡作响。 当年的和亲公主现在却是尚书大人的夫人? 这是怎么回事? 宁云舒见她还是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疑惑道:“怎么,郡主来之前王爷没有给郡主说过基本情况?” 徐月燕闻言微微摇头:“西疆离朝都太远,消息闭塞,父王也从不问朝事,这些事情,父王不知,我亦是不知……” 宁云舒沉思。 看眼前这女子怯生生的模样,瞧着像是第一次出远门似的。 而且从她的反应看来也不是装的。 朝廷的事情,她确实是不知道的。 但是那个黔南王究竟知不知道就尚未可知了。 不过…… 眼前的女子过于单纯,反而不对劲。 一般正常人家,若是姑娘要远嫁,父母一定会想方设法地打听对方的一切消息,提前嘱咐女儿,如此也叫女儿在外心中有数。 可是黔南王一句不知道却什么都未曾告诉过这位郡主。 如此倒是会让龙椅上那位放心,偏远之地的闲散王爷,对朝事一问三不知…… 呵呵。 这位黔南王,恐怕真没那么简单。 宁云舒想罢,继续看向眼前之人,道:“这些事情,待你到了朝都迟早都会听人说的,我今日便不赘述了。” “今日其实不止我,尚书大人也来了,就在外面马车之中。”宁云舒坦诚相告。 徐月燕下意识往马车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又怯生生地垂下了头:“有劳公主与尚书大人,但不知今日公主大驾究竟为何事?” 宁云舒微微勾唇,道,“如今我身份不同往昔,你也不必唤我公主,叫一声姐姐便是。” “是……姐姐。”徐月燕艰难唤出。 “郡主是个聪明人。我便也不转弯抹角,首先我想听郡主一句实话。” 徐月燕抬眸,她的目光清澈之中又带着几分天然呆,似一只小绵羊。 …… 良久。 客栈之外,张知熹从马车里下来,站在一旁树荫之下等待。 也不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早派人打探过消息。 西疆郡主徐月燕,此人单纯易控制。 想来宁云舒不会吃亏半点。 如此他也就安心等待。 片刻后,宁云舒从客栈门口出来,张知熹正欲上前相迎,但见徐月燕也紧随其后而来。 他不动声色负手站直身子,表情冷淡了不少。 “那位便是尚书大人。”宁云舒对身后的徐月燕道。 徐月燕抬眸看了一眼。 蓊蓊郁郁的树下,张知熹一袭白衣仿若画中仙。 只是那俊朗的脸上却犹如覆盖一层薄霜,令人只是远远瞧上一眼便觉得高不可攀。 张知熹朝二人而来,礼貌性朝徐月燕拱手:“郡主。” “大人不必多礼。”徐月燕忙道。 “嗯。”张知熹轻应了一声,转而看向宁云舒,那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浅浅的温情,朝她递出了手去。 原来他也是有温柔的一面,只是仅仅是在他的夫人面前。 徐月燕暗暗想着,脑子里不敢忘记方才宁云舒给她说过的话,垂下视线不敢说话。 “起程回去吧。”宁云舒将手递给张知熹。 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 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前一后上了马车。 徐月燕见状终于舒了一口气。 “郡主,那正室夫人是不是向您示威呢?”幽儿小声嘟囔。 徐月燕淡淡摇头,眼神温柔,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道:“我们也上马车吧。” 与宁云舒嫁给张知熹不同的是,西疆郡主进入朝都的队伍浩浩汤汤。 整个朝都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都在说西疆郡主与礼部尚书的亲事乃是皇上赐婚,佳偶天成。 可是却鲜少有人知道,礼部尚书一月前才大婚,正室也另有其人。 那些知晓宁云舒与张知熹成亲之事的都是朝中之人,皇上有多忌讳这件事情众人心知肚明。 虽然没有下旨明言,但是此事众人都不敢往外传。 如此,也算是最大程度上地掩盖这一桩……皇家秘闻。 第190章 寻人线索 马车上。 张知熹疑惑看向身侧之人:“你与她说了什么?结果如何?” 宁云舒一脸平静,道:“我告诉他,你是我的人,若敢对你有非分之想,我定要她死无葬身之地。” 张知熹一向情绪平稳的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宁云舒瞧见他这表示,倏地掩唇笑出了声。 见状,张知熹才反应过来:“你在打趣我。” “这样拙劣的话你也信。” “自是信的,像是娘子能做出来的事。” “是吗?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蛇蝎心肠之人?”宁云舒靠近他一分,眼中夹杂几分危险的气息。 “不,在我眼里,娘子是世上最好的人。”张知熹的神情却分外认真。 马车颠簸,宁云舒重心不稳倏地倒入他怀中。 霎时间她只觉得双颊一热。 为什么明明都与他是夫妻了,这样的忽如其来的肢体接触还是会叫人小鹿乱撞。 她方才的话,虽然是打趣张知熹的。 可若是徐月燕胆敢染指她的人,她或许真的会让其死无葬身之地。 “你既是我的人,我便不会让任何人再敢肖想。”宁云舒侧过头看着他,语气之中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霸道。 从前,他只是礼部尚书,他是她一颗最有用的棋子,是她杀人的刀。 但是无论棋子也好,刀也罢,都似乎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没有他,她也还能有别的棋子与杀人刀。 可是现在。 既然他坚定地要选择与她永世同船,那么这条船上,便只容得下彼此二人。 他是她唯一的渡客。 没有他,也再没有别人。 宁云舒方才在客栈之中与徐月燕推心置腹聊了一番。 徐月燕因为一道圣旨远嫁他乡,与她曾经被迫和亲匈奴如出一辙。 不一样的是徐月燕遇到的人是张知熹,而她遇到的人却是呼韩邪。 所以因为类似的遭遇,二人分外共情彼此,宁云舒试探了徐月燕的心性后发现此人单纯,便也没有为难。 只是明确告诉她,她与张知熹只是政治联姻,但朝堂波诡云谲,这场联姻终究会迎来破灭。 他们的婚事照常进行,但只是为了做给世人看。 她依旧是西疆郡主,只是需要逢场作戏之时得她配合。 宁云舒知道想让徐月燕心甘情愿地配合他们演好这出戏,那必然有同等的筹码。 而那筹码,便是黔南王。 徐月燕是闺中女子,不懂什么朝事与政治。 可她亦是明白,这么多年,她的爹爹不问政事,可如今却忽然而来一道圣旨要她嫁给礼部尚书,其中必然有蹊跷。 而皇上想要针对的人,必然是她的爹爹黔南王。 所以宁云舒承诺徐月燕,只要她配合,那么她将助她查探清楚皇上下旨赐婚的真正目的。 若是皇上真想对黔南王不利,那么她也可以第一时间放出消息回去。 如此,徐月燕为了黔南王的安危便心甘情愿与宁云舒达成合作。 队伍抵达尚书府的时候已经入夜。 马车停下,徐月燕下了马车,这才发现尚书府居然在荒无人烟的郊外。 她一路上看到朝都如何繁华,可是堂堂的礼部尚书,却是住在城外。 不过…… 此处倒是幽静秀美,门前的溪流更是增添了几分雅致。 她目光朝前面的马车看去。 张知熹扶着宁云舒下马车。 只见宁云舒身形不稳,张知熹连忙双手将她扶在怀中。 说一句如胶似漆,半点不过分。 原来尚书大人是这样的人…… 徐月燕心里对这个名义上的夫君又多了几分认识。 “郡主。”宁云舒走来。 “姐姐。” “舟车劳顿也辛苦了,府中侍女会带你下去歇息。” “嗯,多谢姐姐。” “不必与我这般客气,虽说朝都与西疆风土人情全然不同,但你也不必太拘束,有什么需要告诉侍女便是。”宁云舒看着眼前之人,似乎看到了八年前的自己。 不过,那时候的自己可没有眼前之人这般幸运。 徐月燕感激地微微颔首:“嗯。” 张知熹彼时也缓步而来,面色犹如这入夜的溪水一般凛冽,跟方才紧张扶住宁云舒的他完全不同。 “郡主,明日一早需与我进宫拜见陛下。大婚在七日后,届时一切按照夫人所言进行便是。” 徐月燕看着眼前无比疏离冷漠的男子,心下不由得有些羡慕宁云舒。 原来和过亲的女子也还能被如此优秀的男子爱慕。 或许,在不久的未来,她也可以如宁云舒一般得到自由,然后遇到一个……真正的良人。 “郡主?”张知熹又唤了一声。 徐月燕回过神来:“是,明日我一定做好准备。至于婚事,姐姐说了算。” 张知熹应了一声,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小鱼:“带郡主下去歇息。” 小鱼颔首而来:“是。郡主这边请。” 徐月燕朝二人颔首,然后与小鱼离开。 “看来你啊,还是太惹小姑娘喜爱。”宁云舒微微挑眉看向身侧之人。 张知熹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月光落在二人身上显得格外温柔。 翌日一早,张知熹便带着徐月燕进宫复命。 而阿鼠这边寻找人也已经有了线索。 据地宫探子来报,那个一夜之间失踪的萧姑娘,极有可能被藏在江畔酒庄。 得知这个消息,宁云舒暂时也不敢轻易前去。 此番若是再打草惊蛇,恐怕这条线索会彻底断了。 于是宁云舒派出莫愁只身前往江畔酒庄查看,确定萧姑娘如今到底是何处境,她在决定下一步棋落在何处。 江畔酒庄,地窖。 浓郁的酒气弥漫整个阴暗潮湿的空间。 一间单独的牢房,一个蓬发垢面的女人蜷缩在地上。 脚步声从远处响起,女人如受惊的兔子瞬间缩成一团。 “萧姑娘。”允儿的声音响起。 “允儿……允儿!” 萧莲闻声抬起头,可惜她的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够奔着声音的方向而去,却被牢门挡住了去路。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囚禁我!” 萧莲发疯似的伸出手去,可惜什么都摸不着。 “雪儿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你赶紧放了我!” 站在允儿身后的宁陌雪冷冷一笑,居高临下地看着牢房中的人,冷冷开口:“我在这儿呢。” 第191章 她不甘心! 萧莲侧过头企图将这声音听得更清楚。 宁陌雪缓缓蹲下身子,看着眼前如同丧家之犬的人:“姐姐别急,雪儿在这儿呢。” 萧莲脸色煞白,跌坐在地上,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神朝宁陌雪的方向望去。 “你……你……”萧莲难以置信,也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怪不得允儿会忽然将她囚禁,原来是受眼前之人的命令! “为何?雪儿,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宁陌雪看着眼前这张脸,没有那蒙着眼睛的白布以后,眼前人的双眼,简直与龙椅上那位如出一辙! “姐姐,别怪妹妹,妹妹也是身不由己。”宁陌雪眼神阴狞。 “你……你不是答应过我,待你取得大将军的信任,便有机会进宫帮我将信物呈给皇上吗?”萧莲企图抓住最后的希望。 这么多年了,她都等了这么多年了! 当初她与雪儿一同来到朝都,可是她却一夜之间失明。 平民百姓终其一生或都无法得见天子之颜,她一个瞎子,更是难上加难。 所以,雪儿便自告奋勇,拿上她的信物,说一定会帮她见到皇上。 只要皇上看到那信物,就一定会知道她是谁的…… 可是这么多年了,雪儿却告诉她,她尝试了许多办法都未曾如愿见到皇上。 她也不怪她,毕竟要见圣上,确实难如登天。 直到几年前,雪儿说她成为将军府的丫鬟,她说她正在努力地接近大将军,只要取得大将军的信任,便有机会见到皇上。 萧莲回忆着一切,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宁陌雪看着眼前这一脸难以置信的人,忍不住嗤笑出声。 萧莲怔住,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立。 一种恐怖的猜想在脑子里炸开。 难道……难道这么多年…… 她一直都活在雪儿的谎言之中?! “姐姐,实不相瞒,如今我早已是将军夫人了。没能邀请姐姐来喝杯喜酒倒真是可惜。”宁陌雪的语气之中,不掩上位者的得意扬扬。 “为何……你成为将军夫人,你明明有那么多的机会见到皇上,你为何不帮我呈交信物?为何反而要将我囚禁?雪儿,这样做,对你有何好处?” 萧莲不愿意相信心中的猜测。 雪儿虽然只是她的贴身侍女,可从小她都是将她当作亲姐妹对待。 她以为真心一定是可以换来真心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姐姐,其实那信物,我早在八年前便替你亲手送到了皇上的手中。” 宁陌雪此言一出,萧莲的世界观崩塌了,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两行清泪顿时流下。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萧莲猛地冲向牢门,哪怕身子被撞得生疼,也还是不肯退后半点。 她拼命地挥舞想要抓住宁陌雪。 宁陌雪巧妙地躲开,起身冷冷看着她:“姐姐冰雪聪明,难道猜不到吗?” 萧莲咬牙,眼眶猩红:“你顶替了我的身份,是吗?!” 宁陌雪莞尔一笑,坦然道:“是。” 萧莲无助地顺着牢房跪坐在地。 这么多年,她等了这么多年,可眼前之人却早已经顶替她的身份,抢走了她的一切,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 而她还以为她为了自己受尽苦楚,心中一直觉得对不起她。 “姐姐不知道,皇上待我极好。他认出了那信物后,便册封我为明珠公主,不仅如此,我还在宫里认了贤妃娘娘为母妃,有一个十分疼爱我的兄长。” 宁陌雪看着萧莲越渐扭曲的脸,她心下却越是畅快,继续道,“这八年来,我在宫里,受尽宠爱,享尽荣华。可是,我也未曾忘记过姐姐呀?你以为,那城西的宅子是如何来的?那可是我特意为你置办的呀!知道你双眼看不见,我还命人日夜照顾你,你说,我亏待你了吗?!” 萧莲如今才回忆起种种不对劲儿的地方。 她本还想不通,雪儿在将军府做丫鬟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置办宅院以及买奴才。 而且她也一直以为雪儿极少时间回来看她,是因为将军府太忙,她的休沐的日子太少…… 还有,一直跟着她的那个侍女允儿! 她曾经许多次说过想要出去走走,可是允儿都以各种借口拒绝了她的要求。 允儿随时随地都跟在她的身边,说是贴身照顾,如今想来根本是监视! 还有那个大夫! 那王大夫…… 从八年前就一直替她诊治,可是她的双眼却半点没有恢复。 难道连王大夫也是…… 萧莲惊恐地咽了一口口水,难以置信问道:“我的眼睛,也是你……” 宁陌雪确实佩服眼前之人的冰雪聪明。 毕竟,萧莲从小就是千金小姐,是大家闺秀,饱读诗书,琴棋书画样样都精通。 而她,只是萧莲的贴身丫鬟。 她八岁那年就被酗酒的爹以二两银子卖给了萧家。 她会的琴棋书画,全都是萧莲教她的。 可是哪怕她再努力,再刻苦,在别人眼中都抵不过萧莲一根手指头。 明明她极有天赋,她的琴虽是萧莲所教,可她的技艺却比萧莲更甚。 她平日闲暇之事也甚爱看诗书,她的才情半点不比萧莲差! 当初一次诗会,还是她暗中帮助萧莲,萧莲才能夺得头筹。 可是呢…… 有什么用? 她只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罢了! 其他的丫鬟都嘲笑她。 一个奴婢罢了,学着主子那些做派便以为自己真能成为主子了? 人啊,是分三六九等的,从出生那一刻就定好了! 她只是一个丫鬟,会吟诗作对又如何?会琴棋书画又如何? 她依旧只能活在萧莲的影子之中。 没有人在乎她琴弹得多好,他们只会在乎她手脚是否麻利,伺候主子时是否有眼力见。 女子也不得参与科考,她张雪儿,天生是个奴婢,没有半点出路可言! 她曾经甚至恨过萧莲,恨她为什么要教她读书认字,为什么要让她学习琴棋书画! 她读了圣贤书,懂了原本不该她懂得的道理,有了丫鬟不该有的期望。 明明都是人,为何萧莲是从小衣食无忧的金枝玉叶,而她就只能是替人端茶递水的奴婢? 她不甘心,不甘心…… 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选择自己的命运! 只是她没想到,很快,那个机会便来了。 第192章 回来了 “姐姐,你知道吗?八年前,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可是我留了你一命。因为我知道,这世界上,只有你……真的曾视我为姐妹,没有将我当成一个奴婢。” 宁陌雪含笑说着,可眼中却泛起晶莹。 她为了变成人上人,伤害了一个唯一真心待过她的人。 她与萧莲自小姐妹相称,她虽然是丫鬟,但在萧莲的眼里,她却更像她的姐妹,所以她才会教她读书写字,与她分享一切。 可是那个机会…… 正是在八年前的秋,萧莲之母夏雨荷病逝,临死前告诉萧莲,其实她爹乃是当今的圣上,并且将二人定情信物给了萧莲,让她去认祖归宗。 之所以萧莲姓“萧”,只是因为夏雨荷未婚先孕不愿被人知晓,于是给萧莲取了一个谐音的名字,如此皇上看到信物以及听到她的名字便能知道一切了。 于是作为贴身侍女的宁陌雪便跟着萧莲千里迢迢来到朝都寻人。 那日,皇上祭祖的队伍正好回宫。 万人空巷在长街两侧,她与萧莲也在人群之中。 皇上坐在金色的马车之中,帘子被风吹起的那一刻。 萧莲终于见到了她从小便想要见到的父亲。 可萧莲根本不敢相认,而且人潮拥挤,即便她开口,别人也只会以为她是个傻子。 萧莲因为情绪过于激动导致了失明。 但当时的宁陌雪所看到的不仅仅是金色马车那万人之上的人。 还有在身后一辆镶满了珍珠的马车里看到还是长乐公主的宁云舒。 究竟怎样的人一生下来便是公主? 万人拥簇,娇生惯养。 穷苦人家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她眼中却如尘泥般不屑一顾。 为何她不能成为那样的人? 从那一刻开始,她心中想要飞上枝头的心情达到了顶峰。 而正好萧莲失明,她帮助萧莲带着信物闯围场,结果被宁煜射伤,然后被皇上误认为女儿。 她觉得这一切,是老天爷在给她机会,让她彻底翻身的机会! 她何乐而不为呢? 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谎言。 她不敢告诉萧莲真相,但是也不想伤害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所以用一个接着一个的谎言,掩藏至今。 “你猜得没错,你的眼睛……其实早就可以好了。只是你若是好了,那我怎么办?你可知道,在宫里的日子,有多么战战兢兢?我要努力扮演好一个好女儿!努力当一个众人都喜爱的好公主!我还要努力得到大将军的喜爱,否则,保不准哪日我也被送去和亲!” “可你现在已经得到了你想到的一切,你为何还要这样对我……”萧莲泣不成声。 她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被自己相依为命的姐妹骗了这么多年。 她想要的也从不是什么公主之位,她要的只是见一见那个缺席了她一生的爹,她想要的只是完成娘临终的遗愿认祖归宗。 可是眼前之人,却不经过她的同意,抢走了她的一切! 宁陌雪嗤笑,蹙着眉看向她:“为何?因为有人似乎已经发现了这一切,我不想杀你,但是……好像不行了……” 萧莲身子微微颤抖:“你不是雪儿……你不是她!你们把我的雪儿怎样了?!休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来冒充她!” 萧莲不敢相信,为什么当初活泼善良的雪儿会变成如今眼前蛇蝎心肠的女人! 让她彻底瞎了双眼,将她足足囚禁了八年,现在更是要杀了她! 宁陌雪含泪跪下,伸出手握住萧莲的双手。 萧莲被触碰到之时浑身一怔,转而感受到眼前之人。 “姐姐,人都是会变的。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我如今有疼我的父皇,有护我的夫君,你说,我怎么能让别人来夺走我的一切呢?” “可这些本也是你从别人手中抢来的,不属于你的终究不属于你!”萧莲声音愤怒得颤抖。 宁陌雪微微摇头,将她双手握得更紧:“不、不会的!我不允许任何人夺走这一切!决不允许!” “公主。”允儿上前,露出一个阴狠的眼神。 宁陌雪缓缓起身。 “雪儿!雪儿!”萧莲紧张的企图反手抓住她,似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宁陌雪却狠狠将她的手甩开,垂眸看着牢中之人:“姐姐,记住,你的雪儿如今有名有姓,不再是一个被人随意差遣的婢女!” 萧莲含泪,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许是因为好几日没有服用那治疗眼疾的药物,她的眼睛反而能隐约看见一些轮廓了。 眼前之人,穿着一袭流光溢彩的华服。 看上去……真似一位高不可攀的公主。 “我叫宁陌雪,姐姐,你该替我感到高兴的。” 宁陌雪说完,拂袖转身决绝而去。 她眼中不染情绪,似乎牢中之人,早已经只是一个与她毫不相干之人。 “宁陌雪,我失去的一切,你也迟早会失去的!” 酒窖之中,传来久久的回响。 长街上,马车疾驰。 “阿鼠,再快些!”马车中宁云舒神色焦急。 莫愁将江畔酒庄的事情告诉了她,如今萧莲情况危急,她必须要将人救下。 可江畔酒庄乃皇室所有,此处珍藏的都是宫廷玉液,所以重重重兵把守。 莫愁一己之力无法救萧莲,所以只有返回速速请宁云舒想办法。 眼下之际,宁云舒带上当初皇上赐的那枚金牌火速赶往。 希望萧莲能够坚持到她赶到。 否则萧莲一死,宁陌雪的假公主身份更是无人能揭露。 毕竟已经过去整整八年,那些该处理的证据,宁陌雪定是不会留下一丝一毫。 “是夫人!”阿鼠应着,手中马鞭挥动,“驾!” 忽然,马车一个急停,宁云舒猛地扶住。 “怎么回事?”宁云舒疑惑。 “夫人……是……”阿鼠似乎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一幕。 宁云舒拨开马车帘子一看究竟,看到对面马上之人的容颜时候,宁云舒也怔在了原地。 他……回来了。 马背上,沈琰沉眸看着马车之中的宁云舒。 他身后是整个玄武军。 众人风尘仆仆,明显是刚抵达朝都的模样。 宁云舒微微蹙眉,放下帘子坐回马车之中。 没想到沈琰这么快就回来了,还偏偏在这里遇见! “阿鼠,让他们先走。”她冷冷道。 “是。” “慢着!”马背上,沈琰却厉声开口。 第193章 沈琰的疑惑 宁云舒坐在马车之中,不知为何刚回朝都的沈琰会出现在此 良久,外面似有马蹄的声音缓缓朝马车而来,最终听到了窗户之外。 “舒舒。” 沈琰的声音传来。 宁云舒微微蹙眉,不曾掀开帘子,冷冷道:“请大将军注意身份,如今我乃是尚书夫人!” “你为何要嫁给他?”沈琰的声音里满是质问,又隐忍着许多情绪。 宁云舒倒觉得好笑:“我嫁给何人与你何干?” 外面传来良久的沉默,然后马蹄声渐远。 “走!” 随着沈琰一声令下,玄武军浩浩汤汤离开。 宁云舒莫名松了一口气。 他特意拦下她的马车,就为了问这一句为何? 她不解,但也不屑知晓。 “阿鼠,快走!” “是,夫人!” 宁云舒很快赶来江畔酒庄,拿着金牌通行无阻,在莫愁的领路下她飞快朝酒窖而去。 然而抵达之时,酒窖却一片寂静无人。 莫愁径直来到那牢房前:“公主,原本那女子就在此处的!” 宁云舒看到木门上的挠痕,能够想象到萧莲知道了一切真相后的崩溃。 “这么短的时间,他们不可能将人带走很远。”宁云舒说罢,看向阿鼠,“带人去追!” “是!” 阿鼠离开,宁云舒却站在牢房门口久久思索。 忽然,不远处传来了一道突兀的声音,像是脚跟撞上了墙壁。 “谁在哪儿!”宁云舒闻声看过去。 莫愁拧眉连忙追去。 黑暗之中,两道人影飞快而去。 莫愁快速追上。 宁云舒缓步上前。 难道人还没走? 是宁陌雪! 片刻后,莫愁无功而返。 “公主,让那两人逃进了密道!但是看背影,很像明珠公主与她的侍女。” 宁云舒了然。 宁陌雪居然还敢躲在这儿等她来,当真是可笑。 她以为她将萧莲藏起来一切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公主,眼下如何是好?明明知道真相,可是却无法证明……” 宁云舒环顾昏暗的酒窖,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宁陌雪既然还敢留在此处等她来,那么恐怕萧莲已是九死一生。 “四处找找,我总觉得萧莲还在这儿。”宁云舒说着,率先四处寻找了起来。 莫愁疑惑,这里全都是藏酒,萧莲怎么可能还在此处。 宁云舒的眼神异常坚定,在一排排陈年佳酿之间,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酒桶上。 那酒桶的位置略显偏僻,与其他酒桶相比,它似乎被人动过。 宁云舒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酒桶,里面传来了沉闷的回响。 她心中一紧,迅速示意莫愁过来帮忙。 两人合力将酒桶盖子推开,里面的一幕令人大惊失色。 萧莲的尸体被人为蜷成一团硬生生塞进了酒桶之中,她脸色惨白,死不瞑目。 宁云舒暗暗咬牙。 宁陌雪……好一个毒妇! …… 将军府。 “啊!”宁陌雪回到房间里一通乱砸,“果然!果然是她!她想要报复我!想要毁了我的一切!” 允儿跟在其身后,眼色狠戾,道:“公主放心!死无对证,任凭宁云舒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叫死人复活。” 宁陌雪一阵后怕,若非允儿是个高手,在宁云舒的探子离开酒窖赶回去通风报信之时及时发现了,否则她根本来不及处理萧莲,到时候被宁云舒抓个人赃并获。 “可她还有礼部尚书!”宁陌雪担心地握紧拳头。 “公主莫要担心,反正萧家已经一家死绝,宁云舒就算知道了真相,也奈何不了您丝毫!她若敢告诉皇上,那公主您完全可以说她是因为对大将军爱而不得嫉妒您所以故意诋毁您!” “对,你说得对……” 管家此刻匆匆而来:“夫人!将军回来了!” 宁陌雪一怔。 琰哥哥回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 她正欲出门,可看到屋中满地狼藉顿时又慌了起来。 “快,快把房中打扫干净。” “是!” 然而允儿刚准备行动,门外便传来了声音与脚步。 “雪儿我回来了!” 沈琰大步而来,宁陌雪惊慌失措,可来不及收拾,沈琰已经来到了房中。 “琰哥哥。”宁陌雪努力掩饰情绪。 沈琰原本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疑惑:“雪儿这是怎么回事?” 宁陌雪眸色微微一闪,上前道:“我想着琰哥哥要回来了,准备改变一下房中陈设,没想到一连失手打碎了好几个花瓶……雪儿从小没有做过这些事情,叫琰哥哥一回来就看了笑话。” “这种事情交给下人去便是。”沈琰说着,眼中露出几分关心之色,然而依旧似心事重重,难展笑颜。 “琰哥哥怎么了?匈奴投降,琰哥哥又打了胜仗,为何却不见高兴?”宁陌雪敏锐察觉到他的情绪异常。 沈琰正欲开口却瞥见了宁陌雪身后的允儿,疑惑道:“这是你新买的侍女?” 宁陌雪讶异眼前之人怎么会连一个侍女的事情都要操心,微微一笑道:“是,见她孤苦无依,我便买了回来。” 沈琰上下打量了一遍允儿,然后也没多言:“嗯,我只是问问。” “琰哥哥累了吧。”宁陌雪上前,“我吩咐厨房给琰哥哥准备最爱吃的东西。” “嗯,我先去沐浴更衣。” “好。”宁陌雪莫名的脸颊微微一红。 沈琰看着眼前之人,微微颔首,若有所思转身而去。 见沈琰离开,宁陌雪才松了一口气。 明明信中说琰哥哥还有三日才会抵达朝都,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日后你小心些,别让将军看出了端倪!”宁陌雪厉声吩咐着身后的允儿。 允儿郑重点头:“是,奴婢一定会谨言慎行!” “嗯。” 沈琰朝着北院而去,管家紧随其后。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夫人怎样?”沈琰问。 管家回忆,道:“夫人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实在贤惠。” 管家顿了顿,似想到了什么,道:“不久前尚书夫人曾来过将军府一次,是来见夫人的,但是老朽不知二人究竟说了什么。自从那以后,夫人出门似乎频繁了一些。” “你说的尚书夫人,是长公主?”沈琰顿住脚步。 “是,但尚书夫人已经被废除长公主之名。” 沈琰皱眉沉思。 此番回来,一切都变了。 贤妃被打入冷宫,宁煜被流放偏远之地,宁云舒嫁作人妇。 还有雪儿,方才房中的一切明显是被人为打碎,而她身后那个婢女,一看便是常年习武的高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194章 告发 三日后,宁陌雪对镜理妆,铜镜中映出一张精心描画的脸。 她特意选了最艳丽的胭脂,在唇上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那抹红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夫人,时辰到了。”丫鬟在门外轻声提醒。 她站起身,看着镜中一袭绯色宫装的自己。 这是她特意命人赶制的衣裳,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知道沈琰喜欢牡丹。 马车驶过朱雀大街,沿途百姓夹道欢呼。 宁陌雪掀开车帘一角,看见无数火把将夜空照得通明。 沈琰骑在马上,银甲在火光中熠熠生辉。 他微微侧首,露出半张棱角分明的脸,眉目如画,却冷峻得让人不敢直视。 宁陌雪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琰回来已有几日,可是他似乎事务总是处理不完,这几日都睡在书房之中,未曾碰她半根手指。 今日父皇在宫里为他举行庆功宴,趁此机会,她也一定要将他拿下成为名副其实的将军夫人。 马车驶入宫门,宁陌雪扶着丹青的手下车。 她刻意放慢脚步,等沈琰走近。可他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宴席设在太极殿。 宁陌雪跟在沈琰身后入席,看着他在主位落座,自己则在他身侧坐下。 此番既是庆功宴,文武百官皆在。 张知熹与宁云舒也在席间。 “爱卿此番大破匈奴,实乃我朝之幸。”皇帝举起金樽,“朕敬你一杯。” 沈琰起身举杯,一饮而尽。 宁陌雪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落在对面席间。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是宁云舒。 宁陌雪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早知道宁云舒会来,可亲眼看见沈琰的目光黏在她身上,还是让她心如刀绞。 宁云舒今日只穿了件素色襦裙,发间别着一支白玉簪,却美得惊心动魄。 宁陌雪暗暗看向宁云舒,正巧宁云舒也抬头朝她看来。 二人四目交集,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宁陌雪心下莫名紧张。 她不能拿自己怎么的! 如今琰哥哥也回来了! 自己不必怕她! 宁陌雪暗暗想着。 酒过三巡,宁云舒突然站起身,走到殿中央跪下:“陛下,儿臣有要事禀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宁陌雪心头一跳,莫名的不安涌上心头。 “哦?”皇帝放下酒杯,似有几分不悦,“有何事非要这个时候说?” 宁云舒抬起头,目光如炬:“儿臣要揭发一桩欺君大罪!” 闻言,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宁陌雪手中端着的酒杯猛然一抖,酒水洒在了手背上。 沈琰疑惑看去,宁陌雪连忙藏起情绪。 皇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无比:“欺君?何人如此大胆!” 宁云舒嘴角扬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目光缓缓看向宁陌雪,道:“她,并非真正的公主,而是冒名顶替的假公主!” 殿内一片哗然。 宁陌雪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放肆!”皇上怒不可遏地看向宁云舒,“雪儿可是你的妹妹,你为何要如此污蔑她!” 宁云舒只觉得可笑。 皇上倒是真的宠爱宁陌雪,这么多年,将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 如今听到了最宠爱的女儿居然是假公主,第一反应竟然是不肯相信。 “父皇!”宁陌雪噙泪冲了出来,倏地跪在了大殿中央,一副楚楚可怜之姿,“父皇请莫要听姐姐胡言乱语。” 说罢宁陌雪转而看向宁云舒,含泪道:“姐姐,我知道,你心中妒忌我嫁给了将军,你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可是也不可如此含血喷人呐,你我可是亲姐妹……” “呵?亲姐妹?就你也配?”宁云舒眸色越冷。 “大胆!雪儿身世朕当年便派人查过,岂容你在此诋毁?”皇上亦是不相信宁云舒半句。 “父皇,儿臣有人证。” 宁陌雪双眸圆睁。 不可能! 萧莲已经死了! 是她看到允儿亲手掐死的! 宁云舒怎么可能还有人证! 皇上亦是疑惑,眼中已经多了几分怀疑:“人证?传上来。” “父皇!”宁陌雪紧张,“父皇难道也怀疑我吗?” 皇上目光软了一些,道:“此事或是误会,今日既然舒儿对你的身世存疑,不如查个清楚。文武百官也皆在,过了今日无人再敢质疑你的身份!” 宁陌雪一口气哽在胸口。 她暗暗握拳看向宁云舒。 人证? 一定是假的! 彼时席间,沈琰的表情已经分外难看。 他才回朝都几日,怎么就发生了如此事情。 雪儿是假公主? 偏偏这件事情还是出自宁云舒之口。 他一时间都不知该相信何人。 不多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进殿中。 宁陌雪仔细瞧了瞧,她根本不认识此人! 老妇眼神惶恐,不敢直视天颜,倏地朝殿上跪下:“老妇张氏见过陛下!” “你是何人?” 老妇深吸一口气,道:“老妇乃济州人士,是张雪儿的姑婆。” 宁陌雪闻言跌坐在地。 这个老女人居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她真的是…… 宁云舒开口道:“父皇,宁陌雪真正的名字,就是张雪儿!”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当初明珠公主被寻回的时候,口口声声说她叫“夏陌雪”,随她娘亲姓。 “父皇,女儿根本不认识此人!姐姐随便找个人便想陷害我,父皇您一定要为我做主。”宁陌雪豆大的眼泪簌簌落下。 皇上亦是震惊,沉着性子道:“就凭一个老妇人空口白话?!” 宁云舒道:“自然不是。” 老妇人看向宁陌雪,长叹一口气,道:“像啊,你和你那早逝的娘长得真像……” 宁陌雪嘴唇翕动,眼下早已经是方寸大乱。 “陛下。老妇不仅是张雪儿的姑婆,也与夏雨荷夏姑娘是旧识,老妇这儿,有能够证明张雪儿并非公主的证据。” 宁陌雪声音颤抖:“你个老妇胆敢欺君!我若真是你口中的张雪儿,你又为何会联合外人来害我?!我看你分明就是在含血喷人!我娘亲乃是夏雨荷,爹乃是当今陛下,岂容你胡乱攀咬!” 老妇看着眼前之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雪儿啊,你做的孽,已经够多了!” 第195章 夏雨荷真正的女儿 大殿上,众人都沉默下来看向老妇。 但见老妇拿出一个破旧的长木匣。 田公公见状上前查看。 “陛下,是一幅画!” 田公公说着将画卷呈到皇上面前。 皇上打开看到其中内容之时,眼神从怀疑慢慢变成震惊,双手微微颤抖。 宁陌雪看到皇上的表情变化,心中不安的感觉越加强烈。 宁云舒依旧镇定自若。 那日在酒窖之中,她找到了萧莲的尸体。 她是活生生被人给掐死的。 本以为这条线索断了,但是没想到萧莲却给她留下了一个关键的东西。 在萧莲的手中,紧紧握着一个荷包。 常人在临死前挣扎一定会有什么抓住什么,可萧莲却明显是生前有意识地将那荷包抓在手中。 于是宁云舒顺着荷包的线索查了下去。 这荷包上乃是苏绣,而且技法高超,上面还有一个“张”字。 锁定了这些线索以后,宁云舒便连夜派人前往济州开始调查, 最终寻到了这个荷包出自谁人之手—— 正是眼前这位老妇人。 她无儿无女,曾有一次晕倒在街头险些猝死,是路过的夏雨荷救了她。 从此以后,夏雨荷便时常去看望她。 后来夏雨荷怀孕生产,因为怕被旁人知晓,还是她去给夏雨荷接生。 这个荷包,也是当时她赠给夏雨荷的。 没多久,妇人因为谋生计离开了济州,但她早已经将夏雨荷视作女儿,所以二人之间一直有书信来往。 后来张雪儿入夏府,也是妇人推荐。 不过张雪儿因为从小与那酗酒的爹在一起,她与妇人只在她小的时候见过几面,她自然早已经忘记。 而如今老妇人呈上去的那幅画,正是夏雨荷当初派人给老妇人的。 因为当年的萧莲长大了,夏雨荷便命人画了一幅母女的画像,并且在上面写下“阿母见子如面,多年未见,甚是想念。莲莲已长成,昔日幸得阿母相助,接生之恩,莲莲亦当感念。今莲莲与吾皆安好,雪儿亦乖巧,与莲莲情同手足,吾心甚慰,阿母勿念。” 宁陌雪看皇上沉默良久,试探唤道:“父皇?” 皇上陡然看向她:“你……你……” 他看着手中的画卷。 这秀丽的小字他不会认错的! 是雨荷的亲笔字迹! 那么画中之人呢? 那长在雨荷旁边亭亭玉立的姑娘,眉宇之间都同他一模一样! 反观她们身后只露出了半张脸的丫鬟,倒是越来越像殿中跪着的雪儿。 难道一切都是假的? “雪儿你,到底……有没有骗朕?” 宁陌雪连连摇头:“父皇!雪儿怎敢欺瞒父皇?!雪儿就是您的女儿啊……” 皇上双手颤抖。 哪怕这幅画是假的,可雨荷的字迹又是怎么回事? 可是…… 忽然得知眼前疼爱了八年的女儿是假的! 他对雨荷弥补的一切成了笑话! 这如何能够接受! “父皇,您想知道夏雨荷真正的女儿在何处吗?”宁云舒开口。 皇上眸色颤动。 雨荷真正的女儿…… “父皇,您莫要信她的!她煞费苦心找来这样一个子虚乌有的人,伪造这样一个证据,必然是想要离间父皇与女儿,让父皇不再相信女儿,如此一来,没有了女儿,她便有机会接近大将军了!”宁陌雪言辞切切地说着。 皇上痛苦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郑重看向宁云舒,道:“她在何处?!” “父皇……”宁陌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知道皇上手中那所谓的证据到底有什么,为什么他开始相信宁云舒了。 真正的女儿?萧莲? 可是萧莲早就死了! 她不可能出现的! 绝对不可能! 宁云舒起身,看向殿外:“抬进来!” 殿外,八个侍卫抬着一口偌大的棺材走了进来,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的胆子!”田公公立刻跳了起来。 宁云舒冷冷道:“父皇,里面躺着的才是您与夏雨荷的女儿!” 老妇人见状瞬间哭了起来:“莲莲……” 这么多年没见,没想到莲莲也走了。 雨荷再无一个亲人在世上。 而一切却都是拜她的侄女所赐! 当初若非自己写信给雨荷将张雪儿安排进夏府,可能如今也不会发生这一切了。 老妇人心中懊悔不已。 皇上颤颤巍巍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群臣皆是震惊,众人纷纷起身。 “父皇,不……”宁陌雪跪着上前,“父皇不要相信她,太荒唐,太荒唐了……” 宁陌雪紧紧抓住皇上的手,然而他低头看着她。 这张脸,和画中的婢女,一模一样…… 他猛地将宁陌雪甩开。 “父皇……”宁陌雪身子微微颤抖。 皇上屏息朝着棺材步步靠近。 “打开……”他的声音几乎在颤抖。 两个侍卫左右用力,将棺材轰然推开。 棺材之中,萧莲妆容精致,一袭华服躺在其中。 安详得似乎只是睡着了一般。 那眉眼,那轮廓…… “雨荷……”皇上怔怔开口。 他似乎真的看到了当年的夏雨荷。 他缓缓伸出手去。 “父皇,她已经死了,被人囚禁了八年后残忍地灭了口!”宁云舒说罢,目光冷冷看向宁陌雪。 皇上在触碰到那冰冷的手之时,顿时忍不住一滴眼泪落下。 这才是他与雨荷的女儿啊…… “莲莲?” 可是她却静静地躺在这里…… 宁云舒当日找到了萧莲的尸体以后命人将其带回了地宫,长歌用特殊的方法处理了尸体,保证在这几日内尸体不会发生腐烂。 谁说死人不会说话? 如今,她就是要萧莲亲眼见证害她沦落至此的仇人的结局! “父皇,我才是您的女儿啊!这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您要相信女儿啊,父皇!”宁陌雪海企图做最后的挣扎。 明明当年知晓真相的人她都派人处理了! 为何还会剩下这样一个她半点没有印象的姑婆! 偏偏还知道夏雨荷与萧莲之事! 怎么会这样! 宁云舒又是如何知晓的?! 宁陌雪已经接近崩溃的边缘。 她目光看向沈琰。 可沈琰此刻眼里,早已经没有往日对她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怀疑。 第196章 彻查到底 皇上神色悲恸地缓缓看向宁云舒,艰难开口:“她是怎么死的?” 宁陌雪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向宁云舒。 “父皇,她是被杀人灭口,何人有这个作案动机,想必父皇心中已经有答案。”宁云舒平静说着。 皇上身子一个踉跄,转而震惊地看向宁陌雪。 “陛下!”丹青倏地冲了出来跪在地上,双眸噙泪道,“请您一定要相信公主啊!公主她知书达理温柔善良,从未得罪过任何人,不该平白遭受长乐公主的冤枉啊!陛下!” 宁陌雪怔怔地环顾四周。 满朝文武,却只有丹青一个婢女愿意替她说话。 她目光看向沈琰。 沈琰眼中的冷漠与怀疑却犹如一把利刃锥心。 皇上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是啊,朕的雪儿,岂会是这样的……” 闻言宁陌雪眼中露出希冀:“父皇,您是相信女儿的对吗?您一定不会听信这些人的一面之词的对吗?” 皇上深吸一口气。 他何尝不想相信她? 可是种种证据都摆在面前让他不得不信。 她怎敢啊! 冒充雨荷的女儿! 甚至还杀了雨荷真正的女儿! “来人!”皇上一声怒吼。 宁陌雪被吓了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那明明是曾经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啊,怎么他却不肯相信自己呢? 萧莲都已经死了! 自己才是他的女儿啊! 他为什么一定要去相信宁云舒的话,一定要追查到底呢?! “父皇,父皇,女儿冤枉,您为何不相信女儿?为何……”宁陌雪哭得哽咽。 皇上看着她这梨花带雨的模样,第一次觉得厌恶至极。 是啊,雨荷虽然也是娇滴滴的女子,可遇到任何事情,却始终是坚毅勇敢的,从不像眼前之人这般轻易便是流泪。 “来人将宁陌雪押送大理寺,彻查到底!”皇上声音分外冷酷。 “父皇!”宁陌雪大惊失色,瞬间没有往日的端庄,“不要!父皇!不要相信宁云舒!她恨我!她嫉妒我!她想方设法要除掉我!” 皇上冷眼,不愿再相信她口中的一个字。 眼看求皇上已经没用,宁陌雪转而看向沈琰:“琰哥哥!琰哥哥救我,我是被冤枉的,宁云舒要置我于死地,琰哥哥你说过要保护我的,我可是你的夫人啊!” 沈琰的脸色却越加难看。 早在他回将军府的第一日看到宁陌雪身后会武功的侍女之时便发现事情不简单,于是派人暗中去调查了这个侍女的情况。 不难查出这个侍女曾经照顾了一个叫萧莲的女人八年,而这个萧莲与宁陌雪又是旧识。 二人之间到底是何种身份沈琰无法得知,直到今日宁云舒当场揭发了一切。 他万没想到,在他眼里一直柔弱需要人保护的宁陌雪,实则是一个蛇蝎心肠的女人。 竟然未达标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 如此说来,八年前和亲抽签一事。 沈琰倏地也才明白。 当年在御书房中,虽然是贤妃调换的令牌。 可是宁陌雪是率先抽取的令牌,她自己抽到了什么令牌应该心中有数。 所以当宁云舒被迫和亲的时候,她才口口声声说该和亲的人是宁陌雪,让宁陌雪自己说清楚。 可当时的宁陌雪,亦是为了不去和亲,选择与贤妃一边,没有吐露真相半点。 “琰哥哥……琰哥哥!”宁陌雪被强行拖着往太极殿外而去,眼看沈琰没有反应,她开始歇斯底里地咆哮,“沈琰!我是你的将军夫人!你为何不肯救我!我才是真的公主!你们都不信我!为什么!为什么!” 大殿中只有她的声音久久回响,众人都沉默不敢说话。 “宁云舒!你为何要这样害我!为何要这样害我!”直到宁陌雪被带下去很远,她不甘的声音依旧隐约在殿中。 “父皇……”宁云舒本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皇上看着棺材之中的人,猛地捂住了胸口。 “皇上!”田公公发现不对劲儿立刻上前搀扶。 皇上猛地一口鲜血吐在了棺材上,整个人似完全泄了力一般,神色也瞬间萎靡。 “陛下!”众臣惊呼。 “快!太医!太医!”田公公一边惊呼,一边联合众人将皇上送到偏殿去。 霎时间太极殿乱作一团。 宁云舒见状,悄然从人群里离开,徐徐走出了太极殿,夜风吹拂分外凉爽。 当初被逼和亲的她有多么孤立无援,今日的宁陌雪便有多么绝望。 她终于也体会到了,这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滋味! “娘子。”张知熹从后面而来。 “柳县之事如何了?”宁云舒看向他。 “按计划进行,差不多了。” 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快了,一切都快了…… “我去一趟后宫,你且先留在这里看看里面那位的情况。” “嗯,一切当心。” 二人分工明确,张知熹转身回了太极殿,而宁云舒径直去到了落渊宫。 燕美人看到是宁云舒前来,连忙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进去说。” 如烟点了点头,二人一同来到殿中。 “你做得很好,今日在这样一番刺激下,想来皇上的身子要恢复更是不可能了。”宁云舒冷冷说着。 如烟轻吸一口气,微微颔首。 “药还有吗?”宁云舒问。 如烟点头。 “加大剂量。”宁云舒的眼眸之中不带一丝情感。 如烟讶异,伸出手用茶水在桌上写道:会不会被发现? “发现又如何?”宁云舒微微勾唇,“如今宫里,希望他死的又不止我一人。况且……” 宁云舒笑意更甚,眼中满是杀机,“我就是要让人发现。” 如烟心中一惊,眼神惊惧地看向宁云舒。 若是给皇上下毒的事情被发现,那么她自己也难逃一死。 宁云舒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她本以为她不会这样对待自己的…… 宁云舒看出如烟眼中的恐惧与心中的怀疑,面色柔和了几分,道:“我不是那样过河拆桥之人。你帮了我不少,我也不会害你。”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件事情,没有人会查到是你干的,前提是,你得听话。” 闻言如烟似小鸡啄米一般连连点头。 “还有,警惕陶婉乔,什么事情能让她知道,什么事情不能让她知道,你要拎得清。” 如烟郑重点头,眸色坚定。 “放心吧,很快便会结束了。”宁云舒淡淡说着。 如烟是一个忠心却机灵之人,她倒是不担心。 不过陶婉乔,在这后宫争宠里异常活跃,有些事情确实不能让她知道,因为,还需要让她成为那颗推波助澜的重要棋子! 第197章 下一步棋 在大理寺的调查下,宁陌雪所做的一切很快公之于众。 当年她趁萧莲双目失明之际拿着信物冒充了公主,而后又将萧莲囚禁在城西的宅院里。 这么多年,她一直命人暗中给萧莲吃的药物里添加毒药,使得萧莲的双眼迟迟不能恢复。 而后又担心身份败露,于是命令侍女允儿残忍将萧莲杀害。 得知真相后的皇上更是一病不起,当即昭告天下褫夺了宁陌雪的公主身份,将她打入了天牢秋后问斩。 天气渐渐炎热,宁云舒走在宫巷里往朝阳宫方向而去,檀巧与莺莺跟在其身后。 如今离秋后还有数月,倒正好叫宁陌雪感受一下等死的绝望。 宁陌雪被打入天牢以后。 宁云舒便扮演起了孝顺女儿的角色。 朝阳宫皇帝寝宫。 宁云舒缓步而去。 殿中萧贵妃正在伺候皇上喝药。 “父皇。”宁云舒上前行礼。 “咳咳,不必多礼了。”皇上看宁云舒的眼眸多了几分温情。 宁云舒上前看向萧贵妃,道:“贵妃娘娘,不如交给我来吧。” 萧贵妃看着眼前之人。 她知道宁云舒的手段,也不想与她扯上任何关系。 只得缓缓起身将药交给了她:“那有劳公主了。” 宁云舒上前温柔地给皇上喂药。 喝完药,皇上分外感慨地看向她:“舒儿啊,终究是父皇错了,当初为了这样一个骗子,竟然叫你受了七年的和亲之苦!” 宁云舒没想到眼前之人居然会说出这番话,微微一笑道:“父皇,当年替大肃和亲,是女儿该做的事情。” 皇上叹息:“若不是你,朕还不知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父皇,都过去了,眼前女儿只希望父皇能快快好起来。” 皇上分外欣慰:“舒儿,还是你,朕的唯一的公主,只有你了。为了朕的舒儿,朕也一定会振作起来的。” “父皇,女儿听太医说您是急火攻心导致气血不顺,可这么多日了,怎么始终不见好转。”宁云舒疑惑发问。 皇上这才警觉起来:“舒儿这么说来,这些日子朕用了不少药,也在好好调理身子,可是却越发觉得身子更沉了。” 宁云舒郑重道:“父皇,您龙体安康,社稷才能安稳。” “朕知道了,舒儿有心了。”皇上说着,神色若有所思。 宁云舒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逗留。 她之所以要当一个孝顺的女儿,只是因为这样才有更多机会接近皇上。 皇上生性多疑,他如今一病不起,加之她那些话,他定会怀疑是有人要对他不利。 只要他追查下去,那么一切便顺理成章…… 宁云舒从朝阳宫里走出来,脸上莞尔的笑意瞬间消散。 “公主,如今陛下恢复了您长公主的身份,可见陛下是重新重视起公主您了。”莺莺高兴地说着。 檀巧压低声音道:“当初在没有明珠公主之前,咱们公主本就是陛下的掌上明珠。如今假公主被打入天牢,陛下才知道谁才是他最该重视之人。” 宁云舒冷笑:“是吗?只可惜,你们觉得本宫现在还需要长公主这个身份吗?” 檀巧与莺莺皆是沉默了。 莺莺不知道宁云舒究竟在做些什么。 可檀巧心下却如明镜一般,公主要干轰轰烈烈的大事,什么长公主之名,什么陛下的重视,不过都跟“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一个道理。 主仆几人走在宫巷上,迎面而来一个老熟人。 “奴才见过长公主。”小云子行礼。 “公主,是丰正宫的人。”檀巧提醒。 “嗯。”宁云舒看向小云子,“寻本宫有何事?” 其实什么事情,她心中怎会不知。 沧州那一步棋在宁陌雪被打入天牢的时候便开始行动,如今宁南州该是知道了。 小云子道:“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宁云舒微微一笑:“好。” 丰正宫。 宁云舒跟着小云子来到书房。 苏南薇又是刚从书房出来,她表情平静如常,看到宁云舒的时候也没有任何起伏。 二人颔首互相示意,然后擦肩而过。 宁云舒从她身上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特殊的草药味道。 若换作从前她肯定是辨别不出来这是草药的味道,不过自从长歌双腿断了以后,每日都在微雨阁捣鼓草药后,她去过几次微雨阁,便对这些味道有了印象。 宁云舒嘴角微勾,并没有戳破,而是径直来到了书房门前叩响。 “二哥。” “进。”里面宁南州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了一分。 宁云舒走进来,房中似乎也弥漫着一股异香。 “二哥你找我何事?”宁云舒佯装疑惑看向眼前之人。 宁南州负手走到她面前,双眸沉冷看着她,道:“先是贤妃,再是宁煜,最后是宁陌雪,你真是好手段。” 宁云舒含笑,道:“这不都得益于二哥的帮助,否则就我一人,怎能成事?” “一人怎能成事?”宁南州冷冷一笑,眸色阴狠,“我还真因为这一点差点小瞧你了!” 说罢,一个重重的巴掌落了下来。 宁云舒险些重心不稳摔倒,还好扶住了一旁的桌子。 “二哥,不知我究竟做错了何事惹怒了二哥?”宁云舒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眸中满是不解。 宁南州手握得咯吱作响,眸色阴鸷看向她:“做了什么?!你算计他们也就罢了,怎么?现在连我也敢算计?!” “我不懂,我与二哥如今是一条船上之人,我怎可能算计二哥呢?二哥定是误会我了!” “误会?!沧州盐矿,你做了什么手脚,心里没数?!” 宁云舒怔住,眸色闪躲起来:“二哥说什么,我不懂……” 宁南州从桌上将账本狠狠砸在了她身上道:“你自己瞧个清楚!” 宁云舒颤抖地捡起账本查看,踉跄后退:“这……这……” “呵,真厉害啊。阴阳账本,将盐矿之利全部尽收囊中!这便是你对待我的态度?!” “二哥息怒!我知道错了,这……这就是我一时财迷心窍了,我……这盐矿我不要了可好?我都给二哥!二哥莫要再气恼了。” “呵呵。”宁南州冷笑,“现在知道怕了?如今众人都知晓,父皇意在立我为储,你以为这区区盐矿还能做投诚状吗?” 宁云舒垂眸,道:“是,如今父皇病倒,宫里只有二哥能担大任,想必不多日二哥便能成为太子,妹妹以后都要仰仗二哥的,这盐矿二哥派人去打理便是,反正二哥马上成为太子,父皇哪怕知道了又能如何。” 她缓缓抬眸看着他,“如今我的仇已经报了,我只想与张知熹长相厮守,所以别的一切对我都不重要。” 宁南州冷哼一声:“识时务者为俊,我想你应当是个聪明人。” “当然,日后云舒定然以二哥马首是瞻!只要二哥有需要云舒之处,尽管告诉云舒便是!”宁云舒眸色真诚。 宁南州很是满意:“记住你今日说的话,退下吧!” “是。” 宁云舒转身而去,嘴角却勾起一抹不为人知的冷笑。 第198章 不速之客 “公主您没事吧!”檀巧关切上前,但见宁云舒一边脸颊通红。 宁云舒微微摇头,眸中尽是不屑:“容他再嚣张一段时间。” 宁南州自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却不曾想那都是她故意让他所看到的,请君入瓮之计罢了。 否则盐矿的阴阳账本岂能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如今皇上病重,立储是当务之急。 可是这个太子,当真能轮得上他宁南州当? 未免想的过于美好了! 傍晚,宁云舒回到府中急匆匆便回了听泉院。 入夜,卧房之中,宁云舒看着自己那张红肿的脸颊。 宁南州下手倒真重! 正想着,门外传来声音,是莺莺。 “公主,大人来了。” 宁云舒忙道:“我已经歇息,让他今夜回自己院子去。” 房门被推开。 宁云舒以为是莺莺,结果从铜镜里看去却是张知熹。 她连忙垂下头,不想被他看见她这狼狈的模样。 “我听闻娘子今日去丰正宫了。”张知熹来到她身前。 “我不是让你回自己院中去。” 张知熹见状蹲下身子抬眸看去,瞧见了她红肿的脸颊。 顿时一双温柔的眼里杀机涌动。 “二殿下真是着急,下手这般重。”张知熹眸色晦暗不明,从梳妆台上拿过伤药替宁云舒上药。 宁云舒见被他瞧见索性也不再隐藏:“这不正好,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他是真的落入了圈套。” 张知熹沉默不语,可脸上不悦的表情却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思。 “你别乱来,我的计划不可被打乱!”宁云舒沉声提醒。 张知熹温柔地给她擦拭着药,微微颔首:“娘子放心,我自有分寸。” 宁云舒看着眼前的男子,眼神亦是温柔了不少,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庆幸此生能与你相知、相遇、相伴。” 他闻言抬眸凝视她的双眼,嘴角扬起浅笑:“我也是。” 宁云舒知道,这条路,她终于要抵达终点了。 可越是到了这时候,她心中却越加开始不安。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一步步众叛亲离,一步步走到如今。 会不会有一天,眼前之人也终将会离开…… “怎么了?”张知熹看她久久发愣。 她上前拥住他:“今夜有些冷。” 他一把将她横抱怀中:“有我在便不会冷了。” 数日后。 尚书府中。 张知熹与徐月燕的婚礼如约而至。 流芳院卧房之中。 宁云舒看着眼前的徐月燕穿上嫁衣,那是她亲自为她准备的。 “姐姐,我、我有些紧张。”徐月燕深呼吸着。 毕竟她这也是第一次嫁人,而且还是做戏。 “放心,盖上盖头之后一切都有嬷嬷引导,你不必太过担心。”宁云舒安慰道。 徐月燕深吸一口气。 为了父王,她一定会配合好的! “吉时到!” 门外传来声音。 喜娘进来替徐月燕盖上了红盖头。 彼时尚书府宾客满座,一派热闹喜庆。 徐月燕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而来。 张知熹身着一袭红袍站在大殿之中。 “张大人恭喜!恭喜啊!” 同僚们纷纷道。 张知熹表情依旧如常,颔首不语。 宁云舒因为当初圣旨的缘故不便露面,便远远地站在听泉院的二人看着院中热闹的场景。 “新娘到!” 喜娘搀扶着徐月燕而来,将其送到了殿中张知熹的身旁。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虽明知都是假的,但宁云舒心中还是说不出的酸涩。 “公主。”檀巧上前,关心宁云舒的状态。 “我没事,你去与嬷嬷他们一同帮忙吧。今日再怎么说也是他大婚,不可怠慢了这些客人。”宁云舒平静说着。 檀巧心照不宣,公主这是想要一个人静静。 “是。” 不多时,身后又传来脚步。 宁云舒疑惑檀巧为何去而复返,回头正欲询问,却见来者竟然是沈琰。 宁云舒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你嫁给他,是自愿的吗?”沈琰的脸色分外阴沉,眼中藏着一层难以觉察的悲伤。 “呵。”宁云舒觉得好笑。 众宾客都在参加婚宴,沈琰却找到了自己,还问出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莫不是因为宁陌雪入狱而悲伤过头神志不清醒? 宁云舒暗暗腹诽着,正色道:“我与张知熹两情相悦,终成眷属,怎么,大将军觉得有何不妥?” 沈琰沉默良久,缓步朝她靠近,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宁云舒下意识后退靠到了栏杆上,蹙眉道:“你要做什么?这里是尚书府!” “你与他才成婚多久,他便另娶新欢,这就是你所要的?!当初你不是说过,你要寻世间最好的男子,与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沈琰的眼中肉眼可见的愤恨与不甘。 “我嫁给谁,张知熹又要娶谁,与你有何干系?这是我与他的家事,将军未免管得太宽了些!”宁云舒语气分外冷漠。 沈琰倏地抓住她的手腕逼迫她靠近:“可你知不知道我心里有你!” 宁云舒怔住,眼前的沈琰,确实是失控了。 他竟然开始说这些胡话。 她嘴角扬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微微挑眉看着他的双眼:“你的夫人尚在狱中秋后便要处斩,可你如今却站在这里对一个有妇之夫说这种话,你又好到哪里?” “舒舒,娶雪儿并非我本意!”沈琰有苦难言,可事到如今,无论她如何看待自己,他都要说出来! “你可记得当年我祖母常年在灵泉寺礼佛。那时候雪儿为了嫁给我,常去灵泉寺与祖母亲近,后来祖母病逝,临终前唯一的遗愿便是要我娶了雪儿!为了祖母,我才以军功换取了这桩婚事!可我从来都只把她当作妹妹,成婚以后更是连她手指头都未碰过!” 宁云舒看着眼前言辞切切的沈琰,心莫名如被一根针扎着。 “是吗?求娶宁陌雪是为了祖母遗愿。那么当年送我和亲呢?!”宁云舒厉声质问。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这么多年。 当年他到底是怎么狠得下心,能同意让他和亲这样的提议,并且还能做到亲自将她送到匈奴…… 沈琰眸色悲伤,平日里坚毅的眼中似隐约晶莹。 “舒舒,你以为我没有努力过吗……” 第199章 她不敢奢想 府中热闹喧哗,宾客觥筹交错。 而听泉院二楼却唯有风声寂静。 沈琰神色认真,眼中夹杂着痛苦。 “当年内忧外患,亲王谋反已经耗费太多兵力,玄武军上万人苦苦对抗匈奴,死伤过半。我看着那些与我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死在匈奴人的刀剑之下,我真的很痛苦……” “可是当时已经别无选择,朝廷没有多余兵力再来支援塞北,唯有和亲这一条路才能避免更多伤亡,给玄武军争取到喘息的机会。” “为了千万将士的性命,我只能选择和亲……我曾经也有过私心,想若是抽到和亲令牌的人不是你该多好。可是结果出来,我却有相信你。” “在你和亲之后,叛变镇压,玄武军重振旗鼓,我开始带兵一次次暗闯匈奴,你我身上那些伤,多数都是那个时候所留下……” “只是我没想到呼韩邪竟然如此狡猾,以你为饵给我设下一次次陷阱。军中之人都劝我放弃,可我不肯。当初既是我将你送出去的,如今也该我将你接回来!” “后来呼韩邪撕毁了契约,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举兵而战,只是这一战便是数年……” “舒舒,我自知对不起你,不求你原谅。只是……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 沈琰进一步靠近,语气中隐忍着几分心疼与难受。 他所说的一切宁云舒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匈奴受尽凌辱,日复一日的等待。 她曾经很多次幻想过沈琰能带领着玄武军来将她带走,可是等来的却是呼韩邪一次又一次的毒打与侮辱。 原来他并没有真的放弃她,而是在那之后一次又一次地潜入匈奴之地想要救她的。 一时间宁云舒心中百感交集。 她本是恨沈琰的负心薄情,可如今…… 他的负心是因为祖母临终之愿,他的薄情是因为她浑然不知他为她而付出的那些努力。 可是…… 宁云舒凝视着眼前之人的双眸。 时过境迁,眼前之人还是沈琰,可却早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人,而她亦不是当初的宁云舒。 “所以如今,我该对将军道一句感谢吗?”宁云舒淡淡一笑侧过头去,害怕被他看到她眼中的晶莹。 这泪,是为从前的宁云舒而落的。 当初的她在匈奴孤立无援是真的,受过的那些折磨也是真的。 即便如今沈琰再说这些话又有何意义? 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舒舒,答应你的我没有忘记,我说过会替你荡平匈奴!待那时,你可能原谅我?”沈琰最后一句话说得格外小心翼翼,生怕会听到面前之人的拒绝。 他何尝不知道,他不想失去她,可事实是在八年前的时候他就已经失去了。 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并非为了得到她,而是只想要她原谅,只想要弥补她这么多年来所受的委屈痛苦。 “呵,如今呼韩邪都投降了,你还谈何荡平匈奴?”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眼泪落入了风中。 闻言,沈琰狠狠握拳:“呼韩邪投降必然有诈!只是皇上不肯相信!当时我本将呼韩邪投降的消息压了下来,继续率兵攻打,岂料军中出了内鬼,将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了宫里。圣旨抵达,我才不得不停战!” 宁云舒怔住。 如此说来,怪不得呼韩邪投降的消息足足晚了十日才传回朝都,竟然是沈琰一手压了下来,准备先斩后奏。 她缓缓看向眼前之人。 他与记忆里的慕模样开始重合。 他或许……从未变过? “舒舒,无论你信与不信,我从未变过。” 宁云舒心微微一怔。 他竟然读懂了她的心思。 她深吸一口气,负手看向庭中热闹之处。 “可我变了,将军不必再与我说这些话。如今听起来,既讽刺,又可笑。” “我知道。”沈琰自嘲一笑。 从他在永宁殿看到那棵被砍下的银杏树后,便明白了一切。 “舒舒,答应我,若我踏平匈奴,原谅我。” 良久的沉默后,她淡淡开口:“好,希望将军说到做到,带呼韩邪首级来见我!” 沈琰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容:“好。” 身后传来离开的脚步,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宁云舒再回过头去,已经不见沈琰的身影。 荡平匈奴…… 原谅? 一行清泪滑下,宁云舒嘴角却扬起一抹冷冷的笑意。 沈琰,这一颗棋子,终究是如她所料,心甘情愿。 …… 夜幕低垂,宾客散去,流芳院红烛暖帐,一派喜庆。 然而卧房之中,徐月燕盖着红盖头等了良久,屋外却传来了小鱼的声音。 “郡主,大人让奴婢来转告郡主,今日辛苦郡主相助,请郡主早些歇息。” 徐月燕微微一怔。 她以为洞房花烛的仪式至少也会走完,可那位大人却连她的门都不愿意进。 虽然是为了父王所以选择与张知熹逢场作戏,可是心中莫名还是有几分失落。 “好,我知道了。”徐月燕淡淡应着。 屋外的人离开。 徐月燕扯掉红盖头,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彼时幽儿推门而来。 “郡主,奴婢伺候您洗漱,今日定是累坏了吧。” 徐月燕怅然若失抬头看向幽儿:“我是不是远比不上云舒姐姐?” 幽儿微微一愣,随即看出了自家主子的心思,上前宽慰道:“郡主,是尚书大人没眼光,不知郡主的好!不过……天下好男儿多的是,郡主您与尚书大人毕竟是做戏,您可千万别假戏真做。奴婢瞧着那尚书大人满心满眼都是长公主,恐怕心中很难再装下第二人。” 入府这些日子以来,张知熹对宁云舒的态度众人都是瞧在眼里的。 徐月燕自然也知道。 不过每日同在一个屋檐下,要她的目光不注意到张知熹,实在过于困难。 他那样的男子太过惹眼,长相英俊,气质儒雅,与西疆那些粗犷的男子全然不同。 若是……真能够嫁给这样一个男子,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可惜尚书大人已经有了姐姐,她不敢奢想。 第200章 他想成仙 听泉院,卧房之中。 张知熹着一袭喜服而来。 走进房中,却嗅到空气中弥漫着酒气。 目光看去,宁云舒青丝散在肩后,穿着亵衣侧坐在美人榻上,面前的酒壶已经见底。 “你来了。”她目光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双颊因醉酒而绯红,眼神也有几分迷离。 张知熹上前将她手中的酒杯放下。 “可是不高兴了?”他以为是因为今日他与徐月燕之事。 宁云舒微微一笑靠近她的怀疑:“没有……” “还说没有。”张知熹无奈看向桌上的酒壶。 “没有便是没有。”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完全不似平日里沉着冷静的她。 张知熹看着她这娇俏的模样,忍不住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细细品尝着她唇间的香醇。 她挽住他的脖子,吻得越加放肆。 她无数次地庆幸,此生有幸遇见张知熹。 她错过得太多,失去得太多,她本以为她今生会一个人抱着仇恨孤独终老。 可他却像一缕清风,像一束阳光,一直都在,一点一点渗透她的世界。 “张知熹,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会的,不离不弃,生死相依。”他语气分外凝重。 无论即将迎来的是大获全胜还是灭亡,他都坚定不移地选择与她并肩面对。 这世上除了她,他再没有任何逆鳞。 …… 数日后,大理寺,牢房。 一股血腥混合着臭气充斥在空中。 宁陌雪穿着一身囚服,身上是严刑拷打以后留下的道道血痕。 她双目无神蜷缩在角落之中,口中依旧喃喃。 “我是真的公主……我是……父皇,你相信我……相信我……” 门外,巡逻的狱卒走过。 宁陌雪似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站住!站住!” 她冲上前猛然撞在牢房之中,用力抓住了狱卒的衣角:“大将军是不是来救我了?我可是将军夫人!我可是将军府夫人啊!” 狱卒猛地扯回衣服,露出一抹冷笑:“大将军?!你做梦呢!将军昨日便回塞北去了!你现在就是个阶下囚,想什么呢!” 宁陌雪轰然跪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 回塞北…… 琰哥哥丢下她回塞北了…… 可她每日都在等他来救自己啊…… 他应该是爱着自己的才是。 他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去死?! “不!你骗我!你骗我!”宁陌雪歇斯底里地咆哮。 狱卒蹲下身子坏笑道:“骗你?呵呵,何必呢?我说公主啊,曾经你高不可攀,我们这些人你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如今沦为了阶下囚,感觉如何?” 宁陌雪双眸颤抖,似疯了一般:“不可能,琰哥哥一定会来救我的,我可是他用军功求娶的,他爱我,他爱我……” “公主,这里没有你的琰哥哥了,只有我,想要人爱你,我也可以呀……”狱卒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淫秽的目光。 “不……” “公主,嘿嘿,我还没有尝过公主是什么滋味呢……” “不要!不要!” “救救我,琰哥哥!救我……” “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父皇,母妃,雪儿知道错了,雪儿不敢了,你们来救救我,救救我可好……” 牢房的烛火越加昏聩,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到后面,宁陌雪甚至放弃了求饶,像一具尸体似的躺在稻草堆上。 “啧,不愧是公主啊,细皮嫩肉的,我得叫兄弟们都来试试。”狱卒提起裤子迫不及待地跑了出去。 又是一番生不如死的折磨。 不知过去了多久。 牢房里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那些男人嬉笑着锁上了牢房门三五成群离开。 一切,归于寂静。 “呵呵呵呵……”宁陌雪眼神空洞,喉咙里发出嘶哑诡异的笑声。 倏地,她眸中聚集了一束光,艰难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整个人似疯了一般在地上疯狂寻找自己的衣物然后往身上穿。 “我不能死,我要活着,要活着!” “这一切都拜宁云舒所赐!宁云舒,我恨你!我恨你!” “衣服!衣服!赶紧穿上。不能让琰哥哥看到,他……他很快就会来救我了,很快就会来了……” “宁云舒,你等着,我不会这样轻易死掉的。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活下来,我要你……生不如死!” …… 天气越渐炎热起来,地宫之中却还是凉爽。 宁云舒疾步而来,长歌正在石屋之中研磨着药材,见宁云舒前来,立刻放下了手中的事务。 “公主!” “上次我交给你的东西,可查明了吗?”宁云舒迫不及待询问。 长歌面色凝重,打开了桌上的一个盒子,道:“正是此物,江湖上称其为仙药。” “仙药?有何作用?” 在宁南州寻宁云舒去丰正宫那日,宁云舒虽然挨了一巴掌,可也正是因为这一巴掌让她看到了桌上遗留的白色粉末。 她假装倒在桌上的时候实则将那些白色粉末藏了一些在手心之中,而后便命阿鼠送来了地宫给长歌研究。 这些日过去了,今日终于是有结果了。 长歌回答道:“此物之所以被称为仙药,是因为服用以后可让人飘飘欲仙。可此物说到底乃是毒药,会令人成瘾,长期服用对身体损伤极大。” 宁云舒倒吸一口凉气。 此物是在宁南州的书桌上发现的,难道宁南州一直在服用此物? “若长期服用此物,症状会如何?”宁云舒问。 “面色发黄,双眼发黑,中气不足,严重者骨瘦形消,形如枯槁。” 宁云舒回忆着,宁南州确实面色发黄,眼眶发黑。 而且症状比当初她刚回宫之时见着的时候严重多了。 “呵,原来如此。”宁云舒倏地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二皇子妃苏南薇明明每次见着都身体无恙,可偏偏她院中常有药草气息,而且也时常因为身子不舒服向太医院拿药。 原来是这样…… 她以前竟然一直小看了此人! “公主,此物可万万碰不得。”长歌语重心长提醒。 宁云舒扬起一抹冷笑:“放心,此物要命,本宫可没有那么傻!” 宁南州竟然这么想成仙,她这个做妹妹的,也该帮他一把了! 第201章 告发宁南州 朝阳宫,如烟手中端着汤药,一勺一勺地往皇上口中送。 “今日的药甚苦……”皇上倚靠在床头,双颊深深凹陷,双眼略微泛白。 如烟没办法说话,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鼓励眼前之人。 皇上苍白一笑,道:“朕啊,就是喜欢你的安静。后宫这些女人,太过聒噪了。” 如烟莞尔一笑,悉心地将汤药吹了吹,然后又送到皇上嘴边。 彼时田公公疾步而来:“陛下。” 见状,皇上挥手示意如烟退到一旁。 田公公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如烟,双眸微沉,朝皇上禀告道:“陛下,奴才按照您的命令从上到下彻查了一遍,可一切都正常,并无不妥。” 皇上闻言脸上露出落寞之色:“难道朕真的……大限将至吗?” 上一次宁云舒提醒以后,他总觉得是有人要害他,否则为何原本他身子如此硬朗,只因为受到了一次打击便一病不起。 可是他命小田子去彻查宫里是否有任何异常之处,得到的却是否定的答案。 那么说明,是他的身子真的不行了吗…… “但是陛下。”田公公又开口。 “说。” “奴才怀疑您每日服用的汤药恐有问题。” 皇上闻言拧眉看向如烟手中的汤药:“你如何得出此结论?” 田公公道:“陛下可还记得三日前,您的身子恢复了不少,可这几日又觉得不适。” “嗯。” “奴才有罪,三日前奴才不慎打翻了您的药,所以奴才亲自去太医院又熬了一副。奴才那日便发现,您服用药了以后精神状态明显大好。” 皇上细细回忆:“如此说来,朕病了这些时日,除了那一日外,其余时候喝了药后依旧是昏昏沉沉难受得很……” 他原以为那日是回光返照,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奴才的无心之举,而发现了端倪! “去,把王德找来!” 田公公颔首。 “等等!若真是太医院有人动的手脚,那么……”皇上思考了片刻,“不要王德,去太医院寻一个新入宫的医师来!” “是,奴才懂了。” 田公公离去。 如烟站在龙榻旁边垂头看着手中未喝完的半碗汤药,紧张得手心都出了汗。 “你将剩余的汤药喝下。”皇上冷冷命令。 如烟讶异,却又不敢暴露,只能硬着头皮将剩余的药服用。 等到田公公将医师带来的时候,如烟已经无力地跪坐在地上。 “给燕美人把脉。”皇上厉声吩咐。 看到如烟如今的模样,他心下已经明白,这药一定有问题! 可谁人胆敢明目张胆在他的药里下毒?! 而且此药是从太医院而来,最后都要经过小田子银针验毒以后才会给他喝。 若是有毒,为何银针验不出来。 许多疑惑在皇上心头。 医师小心翼翼上前给如烟把脉,随即面露震惊,道:“陛下,燕美人这是中毒之症啊!” “什么毒?” “微臣才疏学浅,实在不知道这是什么毒。不过这脉象紊乱,面色发白,确实是中毒的表现。” “那朕呢?”皇上伸出手。 医师大汗淋漓,又上前替皇上把脉,面色越加困惑:“这……这……” “怎么?” “陛下的脉象与燕美人很像,可又不完全一样。陛下的脉象,应该是身体亏空而气虚体弱,不过确实又有些像燕美人那中毒之症……” 医师忙叩头:“微臣学艺不精!微臣有罪!微臣有罪!” 然而此刻真相如何,皇上已心中了然。 “银针。”他阴鸷地看向田公公。 田公公取出银针再试探了一番那药碗,药碗里只有极少的残留,但是银针还是很快变黑。 “陛下,这!这明明送来的时候奴才检查都没有问题的!”田公公大惊失色。 皇上微微睨眼看向地上的如烟,道:“药从太医院送来以后,便只有一人经手……” 如烟双目圆睁,知晓皇上意有所指,连连摇头,面色惊恐。 长公主说过的,不会卸磨杀驴的! 可是为什么陛下还是怀疑到了自己头上? 为什么……为什么…… 如烟眼泪簌簌流了下来。 “陛下,臣妾有要事禀告!”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陶婉乔来时,正见着侍卫左右将如烟扣住,而皇上颤抖着身子气得欲从榻上起身。 “陛下……”陶婉乔冲进来怔怔停下。 “娘娘来得不是时候啊。”田公公低声提醒。 陶婉乔似明白了什么一样,连忙跪下道:“陛下!臣妾要告发,有人在宫里豢养毒物!” 皇上闻言眸色大惊:“你说什么?!” “陛下,臣妾亲眼所见,有宫人鬼鬼祟祟将一袋子蛇虫鼠蚁送往了丰正宫! 前几日臣妾闲来无事便在宫中散步,不曾想遇到一个太监鬼鬼祟祟,臣妾便命人将其抓住询问了一番,发现其手中的袋子里竟然全是活的毒物。 兹事体大,臣妾便不敢打草惊蛇,交代那太监保密,不许说出见过臣妾,否则要他小命! 然后臣妾便放那太监离去,实则派人暗中跟随,发现那些毒物竟然都是被送去了丰正宫! 臣妾不敢冤枉二殿下,于是这几日日日派人暗中监视,发现每隔三日便会有人送新鲜毒物去丰正宫。 陛下,这太可怕了,宫中竟然有人豢养毒蛇、蜈蚣、蝎子这些毒物……不知其目的究竟为何,但就是这些东西若跑了出来,也是要人命的啊! 说起来,陛下可还记得当初长公主在御花园被毒蛇咬伤之事?!当时找不到毒蛇从何而来,如今想来,那丰正宫离御花园距离甚近,恐怕毒蛇就是从丰正宫中逃出来的!” 陶婉乔紧张地禀告完她所知道的一切。 心想她倒是运气好,正好遇到那鬼鬼祟祟的太监,知道了这样一个惊天大秘密。 陛下定然会高看她一眼,她立了功,陛下一定会再给她位分抬一抬! 而皇上听完陶婉乔的一番话,惊恐看向那药碗。 宫中禁毒,太医院的毒药都是经过层层审批才能留用,分量与种类,入库与出库皆是记载得清清楚楚。 所以,有人在他的汤药里下毒,那么毒药必然是从宫外而来。 这一点他险些忽略! 燕美人一个宫女出身,又是一个哑巴,若说是她下毒,毒药从何而来?动机又是为何? 反而是方才陶婉乔一席话…… 丰正宫、毒物…… 难道这一切都是老二所为?! 皇上脸色越加难看,双拳紧握,看向御前侍卫,道:“立刻彻查丰正宫,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是!” 第202章 必死的决心 朝阳宫外,宁云舒姗姗而至。 进宫之时便发现高江领着殿前司的人朝丰正宫去了,宁云舒嘴角抑制不住染上浅浅的笑。 宁南州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想不到他在丰正宫做的那些龌龊事。 可是万万没想到,皇上会忽然派人搜查丰正宫,他的那些秘密,也再藏不住了。 走进皇帝寝宫,宁云舒敛住笑意,佯装关切。 “父皇,这是怎么了?”宁云舒问,目光还疑惑地扫视了一眼殿中跪着的陶婉乔和如烟。 彼时皇上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已经能够披着衣裳坐在榻边。 “舒儿,你来了。”皇上的眼中露出一抹温情。 他病倒的这些日子里,她是日日进宫陪伴。 果然……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才是真正的亲人! 他暗暗想着,又觉得无奈。 同样是自己的孩子,可老二却…… 他目光看向那药碗,脸色又阴沉了一分。 “舒儿,听闻你与老二走得近,你可知他日日都在丰正宫中作甚?”皇上沉声询问。 宁云舒微微一怔,若有所思道:“二哥勤于朝中之事,儿臣从不过问。不过儿臣去过几次丰正宫,发现二哥每日繁忙,常常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便是整日,除了二皇子妃,其余不让任何人靠近。” 闻言皇上若有所思:“苏南薇……” “父皇,出什么事了?”宁云舒试探询问。 皇上叹了一口气。 田公公见状,道:“长公主,有人欲加害陛下,每日的汤药之中,竟被下有毒药!” “什么?!何人竟敢伤害父皇!”宁云舒上前一步,倏地怔住,求证地看向皇上,“难道……父皇是怀疑……二哥?” 皇上脸色越加难看:“到底是不是他,一查便知!” 丰正宫,寝宫。 宁南州侧卧榻上,手中拿着一支细长似笛的物件,中间空心,一端装着被点燃的仙药,宁南州闭眼在另一端深深吸了一口,表情分外享受。 一旁苏南薇负责往那物件一端添入“仙药”。 她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面露担忧。 “殿下,近来您享用仙药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可是药三分毒,殿下您还是减少次数为好。”苏南薇轻柔劝诫着。 然而下一秒一道大力的巴掌却落到了苏南薇脸上,她重心不稳倒在了一侧。 可似乎早已经习惯了般,她像没事人一样又继续跪坐宁南州的身侧继续替其添药。 宁南州表情阴狞:“怎么,我要做什么也轮得上你吩咐了?” “臣妾不敢,是臣妾多嘴了。”苏南薇麻木地垂下头。 此时,屋外响起一片异动之声。 “殿下!殿下不好了殿下!”门外传来小云子的声音,随后房门被推开,小云子看到这一幕亦是见怪不怪,忙禀告道,“殿前司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开始四处搜查!” 宁南州陡然清醒,倏地起身:“殿前司竟敢如此大胆!” “殿下,是……是皇上授命!” 宁南州微微趔趄,脸上露出难以置信之色。 怎么会这样?! 父皇为何好端端地会命殿前司搜查丰正宫? 他想着,连忙将手中物件递给苏南薇:“在人进来之前处理好!” 说罢便大步朝外而去。 苏南薇捧着那物件,一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大胆!这是什么地方,也容你等放肆!”院子里,宁南州大步走出来,怒目而视高江。 “殿下恕罪,卑职奉陛下之命彻查丰正宫,请殿下莫要让属下难办!”高江正色道。 “父皇为何要彻查丰正宫?”宁南州问。 高江冷眼道:“陛下怀疑殿下在宫中豢养毒物!搜!” 高江一声令下,殿前司众人不敢耽误从四面八方开始搜查。 “你们!”宁南州想要阻止,可明显已然无法阻止。 豢养毒物…… 父皇是怎么知道的?! 而且毫无征兆地便来搜查。 “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小云子急得汗流浃背。 宁南州脸色铁青,低声道:“搜吧!我倒要看看他们能搜出来什么!” 片刻后,苏南薇从殿中被带了出来,她的手中还紧紧抱着那奇怪的物件。 宁南州大惊失色:“你!你……” 苏南薇表情木讷,淡淡看了一眼宁南州,然后垂下了头。 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也该结束了。 高江冷哼一声:“殿下,敢问二皇子妃手中是何物?” 宁南州表情阴狞,拂袖道:“那是她苏南薇的东西,我怎会知道?!” “是吗?那劳请殿下朝阳宫走一趟!” 宁南州负手,冷冷看着苏南薇。 事到如今,只有寻个替死鬼了! …… 朝阳宫中。 宁南州疾步而来,看到宁云舒等人也在此,他先是一愣,随即跪下。 “儿臣见过父皇!” 皇上面色沉沉,看向门外紧接着而来的高江以及被侍卫押送而来的苏南薇。 “父皇,儿臣有罪!儿臣没有管好自己的人!儿臣请父皇责罚!”宁南州言辞切切。 宁云舒冷眼看着一切,心中想到一句话。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苏南薇亦是颤颤跪下:“罪女拜见父皇。” “老二,这是怎么回事?”皇上睨眼看去。 宁南州道:“南薇染上恶习,儿臣本该禀明,却一直纵容。是儿臣之罪。” 高江将搜查到的那物件与剩余的仙药都呈了上去。 皇上仔细看了看,却表示疑惑:“这是……” 苏南薇却主动开了口:“父皇,此物名曰仙药,而这工具便是仙器,点燃仙药以仙器吸其烟雾可使人有飘飘欲仙之感。可此物虽名为仙药,却是毒物!” 皇上双目圆睁,看向一旁的医师:“朕所中之毒,可是此物?!” 医师连忙上前用手指沾取了一点所谓的仙药入口,仔细尝试后蹙眉摇头:“陛下,并非此毒。此物主要原料想必应该是绿麻,再加以毒物之毒辅助药性。绿麻服用后本就会致幻。臣进宫前在民间听说过仙药一物,原来竟是这种东西。此物极易令人上瘾,长期使用,伤及根本,神仙难救啊!” “苏南薇!你胆敢在宫中使用此物!”皇上怒不可遏。 苏南薇的面色却无比平静,冷冷看向宁南州方向,道:“父皇,使用此物的不是妾身,而是殿下!” “南薇!我知道你恨我不让你再用仙药,可在父皇面前,你这可是欺君!你可好好想想枢密院使,你难道要让年过半百的他也因你锒铛入狱吗?!” 这句话旁人听起来正常无比。 可宁云舒却清楚知道,宁南州这是在用苏建业的命来威胁苏南薇扛下一切罪责。 可是宁南州却忽略了一个点。 今日苏南薇既然会出现在皇上面前并未说出这番话,那么便是抱着了必死的决心。 “父皇,妾身有罪。当初妾身为了得到殿下的宠爱向殿下介绍了仙药,可没料到殿下染上了药瘾,一发不可收。”苏南薇语气郑重。 宁南州眼中闪过一抹慌乱:“苏南薇!” “你闭嘴,让她说下去!”皇上厉声喝斥瞪向宁南州。 宁南州屏息,一颗心狂跳不已。 任他如何猜想,也没有料到有朝一日他居然会栽到一个心甘情愿为他为奴为婢五年的女人手中! 第203章 胜利者的微笑 房中,苏南薇将事情娓娓道来—— “妾身自小懂些医理,又在宫外时便听说过仙药。偶然得知以后,便趁着五年前的春日宴私下赠予了二殿下。” “不久以后,二殿下便主动找到了妾身,说他很喜欢此物,于是从那时候开始,妾身便时常赠药给殿下。” “再后来,为了能够彻底得到殿下的心。妾身跟着人学习了仙药的制作。殿下得知以后,遂将我娶进了宫中。” “表面上,妾身是他的皇子妃,可实际上,妾身只是一个工具人罢了!日夜为他研制仙药。” “因为长期使用仙药,殿下对仙药的依赖越来越重,普通的仙药已经满足不了殿下的需求,妾身只能继续研究药方,添加更多种类的毒素来提高仙药的功效。” 宁南州听着苏南薇事无巨细地坦白着,一张脸已经惨白。 明明他都要成为太子了!若是此刻让父皇知道他吸食此等毒物,定然会重新考虑立储之事的! “父皇,南薇她吸食仙药导致神志不清,还请父皇让儿臣先将她带回宫去医治好!”宁南州恳求。 “我没有!”苏南薇瞪大眼睛看向宁南州,“这么多年,殿下对我非打即骂,真正把我当作过你的结发之妻吗?呵呵……如今我也明白了,当初是妾身瞎了眼……这牢笼,妾身待够了,这一世,就这样吧……” 苏南薇说着泪流满面,朝着皇上的方向深深叩头,道:“陛下,妾身的父亲对此浑然不知,请陛下莫要迁怒父亲。所有炼制仙药的东西都在妾身寝宫的暗门之后。至于殿下所言是真是假,请太医替其把脉便知。一切都是因妾身而起,妾身知错了。妾身,愿以死赎罪。” 说罢,苏南薇缓缓起身。 御前侍卫见状连忙冲到皇上面前保护。 “你要做什么?!”宁南州看着眼前的女人。 就像是自己养了很久的绵羊忽然之间发疯了四处咬人一般,他心中慌乱,不知所措。 苏南薇苍凉一笑,看着宁南州轻声道:“殿下,希望下辈子妾身不要再遇上您了。” 说罢,苏南薇转头朝着柱子一头撞了去。 “快拦住她!”皇上连忙吩咐。 可为时已晚。 苏南薇重重地撞在了朝阳宫的柱子上,血溅当场。 “啊!”陶婉乔被吓得尖叫。 如烟亦是吓得咽了一口口水。 谁也没想到竟然最后会变成了这样。 皇上气得浑身发抖,目光狠狠看向宁南州:“逆子!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朕不知道的!” 宁南州猛然跪下,知道如今他再解释什么都没用了。 如苏南薇所言,只要太医给他检查身体,就会发现异常。 他瞒不住的。 “父皇息怒!儿臣知错!都是那苏南薇迷惑儿臣!儿臣并不知这仙药乃是毒药!”宁南州解释。 皇上此刻却听不进去半点。 本是调查何人在他汤药之中下毒欲加害他,结果查到了宁南州与苏南薇这些事情。 可这也不代表汤药下毒就和宁南州没关系。 反而是苏南薇有一身制毒的本事,而丰正宫又养了那么多毒物,这一切线索都指向宁南州。 只可惜苏南薇死了,不能够招供更多线索! 皇上想着,看向高江道:“二皇子违反宫规,打入天牢。此案让大理寺去给朕好好查!朕要看看!这逆子到底还做了多少好事!” “父皇!儿臣知错,但别的事情,儿臣实在不知!”宁南州从皇上的口气里不难听出今日原本要查的事情并非仙药。 那么原本皇上在调查什么? 为何宁云舒和后宫的嫔妃还有一个寂寂无名的医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宁南州心中猜到了些什么,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你到底做了什么!现在交代,朕或许还念及亲情留你一命!” 宁南州神色凝重:“儿臣违反宫规甘愿受罚!除此之外,儿臣这么多年来,一直兢兢业业替父皇处理朝政,问心无愧!” “好!好一个问心无愧啊!那就让大理寺去查!好好给朕查!” 高江递出一个眼色,殿前司的人连忙上前左右将宁南州架住。 “二殿下,得罪了!” 宁南州皱眉,目光看向宁云舒。 他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出了这样的事情宁云舒绝不会坐视不管。 如今她竟还不开口替他求情?! 宁南州心下疑惑,但见宁云舒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似在嘲笑,又似胜利者的得意。 “你……你……”宁南州难以置信。 “皇兄竟做出这种事情,真是令人太失望了。”宁云舒佯装心痛。 “宁云舒!”宁南州猛然惊醒。 可一切都晚了,高江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粗暴地命人将他直接拖走。 田公公随即命人赶紧清理殿中的尸体。 皇上面色分外难看:“晦气!” “陛下,臣妾害怕。”陶婉乔不忘撒娇,扑进了皇上怀中。 皇上看向她,微微颔首:“你今日立了大功,否则朕还不知要被这逆子蒙在鼓里多久!”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陛下,那这……”田公公瞧向那毒药的碗。 “查!”皇上目光看向如烟,“此人也有嫌疑,一并送去大理寺!” 如烟吓得面如土色。 大理寺,那去了她还有命出来? “父皇,您是说燕美人可能在您的药中下毒?”宁云舒适时站了出来。 “嗯,舒儿可是有何看法?” 宁云舒颔首,道:“儿臣觉得想要害父皇的应不是燕美人。燕美人根本没有那个动机,父皇的药都是田公公先查验,再给父皇服用,可是田公公查验没有问题,到了燕美人给父皇喂药便出了问题。所以,表面看似燕美人下了毒……” 如烟连连摇头跪在地上磕头表示她是无辜的。 “可毒药在何处?在父皇的眼皮子底下燕美人又是如何下毒的呢?”宁云舒提出疑问。 众人都沉默,这确实很难知道。 皇上困惑地看向如烟,说一个哑巴要毒害他,这确实没有道理,而且她原本还是永宁殿的宫女,也不可能受人指使,除非…… 指使之人是宁云舒!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皇上在心中很快否定。 如今他只剩下宁云舒这一个女儿了,她怎么可能会害自己呢? 她害自己又是为何? 若说老二,他动手定然是图他身后的龙椅。 可舒儿毕竟只是一个女子,还做不出如此毒辣之事。 “父皇,儿臣记得燕美人有一个习惯。” 皇上闻言看去。 “燕美人凡在做事之前都会用手绢擦手,可是?” 皇上也想了起来,这确实是如烟的一个习惯,他不止一次看到所。 而且每次喂药之前,她确实也会先用随身携带的手绢擦手。 如烟也猛然似意识到了什么,连连点头,用手指沾了桌上的茶水在地上颤抖写下:“织造司。” 宁云舒暗暗一笑。 如烟倒是反应迅速,知晓她是要将此事引到织造司去。 如烟拿出怀中的绿色手绢。 医师见状上前,仔细检查了手绢,又嗅了嗅道:“陛下!正是此毒!方才燕美人所中的毒和碗中的毒正是此物!” 皇上怒气更甚,沉声道:“去查!” “是!” 如烟含泪摆手,一双泪眼楚楚可怜。 “父皇,燕美人也并不能完全洗清嫌疑,但以防错怪,不如先将其禁足在宫里,让人先从织造司查起。毕竟会说话的人,总有办法让他开口,可是不会说话的人,审问起来更加麻烦。” “舒儿说得有道理……”皇上心中也是更愿意相信下毒之人不会是如烟。 毕竟如此温柔又不懂反抗的女人,怎会心思如蛇蝎呢。 想着,又看向如烟道,“今日长公主替你求情,朕便暂且信你!如若被查到此事真与你有关,朕定将你五马分尸!” 第204章 下辈子再说 大理寺牢房之中。 汪文来时,宁南州还在沉思之中。 事情来得太突然,在太极殿的时候他并未第一时间想到一切是宁云舒所为。 如今他确定是宁云舒用了某种手段导致父皇突然搜查丰正宫。 可是宁云舒的目的是什么?! 她的仇人不是贤妃、宁煜与宁陌雪吗? 她的仇已经报了,为何还要煞费苦心来对付自己? 宁南州百思不得其解。 “殿下。”牢房门外传来汪文的声音。 宁南州闻声看去,倏地起身:“还不快放本皇子出去!” 汪文脸上挂着浅笑:“殿下,事情尚未查明,臣岂敢私自放你出去。” “汪文你……”宁南州震惊。 汪文本是他的人,这么多年替他做了多少事情,可是如今这个态度明显是倒戈了! “你敢背叛我?!”宁南州眸色阴狠。 他手中握着这些人多少秘密,背叛他的后果,众人心知肚明! “殿下,良禽择木而栖,这么简单的道理您该不会不懂吧?”汪文笑意盈盈,看到一向傲气十足的二皇子沦落成阶下囚,他心中莫名爽快。 “背叛我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不清楚?”宁南州语气充满威胁。 “那也得陛下还能相信殿下的话才行。” 宁南州盛怒:“你胆敢在本皇子面前如此嚣张!” 汪文淡笑不语缓缓退下。 宁南州正疑惑之际,一道纤瘦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而来。 “宁云舒!”宁南州看清楚来者后咬牙低声唤出,似猛兽在警戒之时而发出的低吼。 宁云舒面色平静如常,环顾着牢房中的环境,道:“早知道便吩咐他们给二哥备一间环境好些的牢房。” “宁云舒,你到底想做什么?!” “做什么?二哥,很明显,我想要……你死啊。”宁云舒的回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几分阴冷。 “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宁云舒认真思考了须臾,随后淡淡道:“将死之人无需知道太多。” 宁南州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哈哈哈哈,想让我死,就凭你?这点手段?” 宁云舒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笑意。 “贤妃、宁煜、宁陌雪,你以为你做的这一切被父皇知道了还有命活着?我会让你后悔对我所做的一切!” 宁云舒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缓缓道:“皇兄,你以为你还能有再见到父皇的机会?” 这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叫宁南州呆愣在原地良久。 “你什么意思?”宁南州看着眼前之人,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 他本以为他一直是那个在幕后运筹帷幄之人,却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二哥,你说豢养私兵,该当何罪?” 宁南州闻言双目圆睁。 豢养私兵……她怎知道?! 他确实养了一批人马,可……宁云舒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哪怕是张知熹,也断不可能知晓! 就算他们听到了任何风声,也找不到任何与他直接相关的证据才是。 “若非是父皇下旨要张知熹取西疆郡主,我还真想不到二哥竟然还有此等本事,能和黔南王勾结上。”宁云舒淡淡道出。 宁南州微微一怔。 她是怎么知道的?! 当初他兵行险着,故意指使黔南王佯装异动,如此让父皇疑心,于是找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徐月燕召来朝都为质。 如此一来,若他顺利成为太子,那么黔南王将不会有任何动作。 可若有任何万一,他成不了太子,那么徐月燕便可以成为黔南王带兵直驱朝都的理由。 只是他没想到正好会发生张知熹求娶宁云舒这种离谱的事情,然后父皇便顺势将徐月燕指婚给了张知熹。 可徐月燕什么都不知道,宁云舒与张知熹也不可能从她口中问出任何东西来。 宁云舒看出他的疑惑,却不打算多费口舌与他解释。 她为何会知道黔南王与他的关系,自然是因为他这一步棋自认为天衣无缝,其实漏洞百出。 皇上将徐月燕指婚给张知熹,那必然是为了警醒黔南王。 黔南王究竟做了什么事情,朝廷查不到,可不代表张知熹的地宫查不到。 不过,他今日来,可不是要以黔南王之事要挟他的。 若是动了黔南王,那么他藏在西疆的十万精兵直接叛变,恐怕大肃又要陷入八年前的内忧外患场面。 届时呼韩邪可不会如从前的老单于一样接受和亲,定会联手黔南王一同瓜分大肃。 这样的局面并非宁云舒想看到的。 “哈哈哈哈!”宁南州倏地仰天大笑,神色张狂不已,“你既然知道了,还敢动我?!我入狱的消息此刻已经在前往西疆的路上,你猜猜黔南王下一步会做什么?等着父皇派兵出征,还是先下手为强?” “二哥莫急,父皇若是不主动怀疑黔南王,他又何必惹祸上身。” 宁南州笑意僵在脸上,试探问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二哥暗中掌权沧州盐矿以谋私利,真金白银送往柳县,又让苏建业利用枢密院职务之便,以征兵出战匈奴为由豢养私兵一万余人。这些事,明日父皇便会知晓。” 宁云舒说得煞有介事,观察着宁南州的表情,看着一个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如今那错愕又难以置信的模样,实在有几分可笑。 “什么柳县,什么豢养私兵?你想诬陷我?!”宁南州一拳狠狠捶上牢门。 宁云舒淡笑道:“空口无凭才叫诬陷。可你掌权盐矿是真,柳县私兵也是真,你说父皇是信还是不信?” 宁南州似想到了什么,猛地后退一步,惊异地看着眼前之人:“柳县私兵,是你养的!这一切都是你做的……怪不得你绞尽脑汁想要沧州的盐矿,原来是用在此处!” 宁云舒大方承认,道:“是,是我所为,可二哥有任何证据吗?如何证明是我呢?反而是关于二哥图谋不轨大逆不道的证据,如今我手里可是有一堆呢。” “可笑!妄想用凭空捏造的证据置我于死地?!哈哈哈哈哈!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证据,都是真的。”宁云舒的双眸微沉,其中泛着无比的寒意。 宁南州背脊一阵凉。 证据是真的……都是她留下的,可是这些证据最后却都指向了他…… 这一切,都是宁云舒很早以前便设计好的! 连盐矿的阴阳合同,也是她故意让他看到了!这样一来,她才能拿到他掌权盐矿的直接证据。 她从回宫开始……他便已经在她的算计之中…… 她甚至不惜用柳县一万人的死来给他陪葬…… 她真的的目的是…… “嘘……”宁云舒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直勾勾看着眼前之人,“二哥,想说的话,留着下辈子再说吧。” 她扬起肆意的笑意,拂袖转身而去。 “宁云舒!毒妇!你这个毒妇!”宁南州的咒骂在身后响起,“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 第205章 宁南州之死 枢密院。 高江率领殿前司众人破门而入。 苏建业与周宇闻声走出。 “大胆!枢密院重地没有陛下之命尔等岂敢擅闯?!”苏建业吹胡子瞪眼看向高江。 高江面色严肃道:“大人,在下正是奉陛下口谕!来人!枢密院使苏建业意图谋反,拿下!” 听闻这个罪名,苏建业愣了须臾,随即反应过来:“谋反?!怎么可能!构陷!绝对是构陷!我要见陛下!” 殿前司的人左右上前将苏建业拿下。 一旁周宇眼中闪过一丝不为人知的得意之色。 事实证明他当初赌对了。 长公主所做的一切,滴水无痕,并且巧妙嫁祸给了苏建业。 如此一来,没了苏建业,这个枢密院使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周大人,也劳请您去一趟大理寺配合调查。”高江面对周宇的时候明显口气客气许多。 周宇微微颔首:“应该的。” 苏建业看其这副临危不乱的神情顿时猜到了真相,目眦欲裂看向周宇:“是你个老贼诬陷我!” “诶,苏大人话万不乱说!谋反乃是诛九族的大罪,老夫可没那个熊心豹子胆。” 周宇越是如此,苏建业越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是你!是你!我要见陛下!我要禀明一切!你这个老匹夫!” 苏建业叫嚣着却还是被殿前司给押着离开。 …… “逆子!逆子!”御书房中,龙颜大怒。 皇上将宁南州与苏建业的密信以及涉及到柳州私兵和沧州盐矿的所有证据全部掀翻在地。 他立储的诏书都拟好,就差宣旨。 可是这个畜生却等不及了! 不仅通过苏建业来豢养私兵,还命织造署的人利用燕美人的习惯,神不知鬼不觉在他的汤药之中下毒想要让他暴毙而亡! 御书房中,张永昌、汪文、周宇、张知熹以及其余重臣等人均在。 皇子谋反,事关重大,众人都不敢掉以轻心。 宁南州出事,他的党羽也没能幸免。 他们虽然不知道宁南州在柳县豢养私兵的事情,也不知道宁南州与毒害皇上,可是他们暗中效力宁南州留下了诸多把柄。 如今宁南州倒台,他们也无法独善其身。 “汪文,将那逆子带来见朕!朕要亲自审问!”皇上怒不可遏道。 汪文余光瞥了一眼张知熹,知道若是将宁南州带来御前,那厮定会如疯狗一样胡乱攀咬。 到时候皇上若是听信了宁南州的话继续彻查下去,万一将长公主查出来,那么他们这些倒戈向长公主的人也必将受到牵连! 汪文正在沉思对策,希望张知熹能帮忙说几句话。 然而张知熹却一副坐怀不乱的模样,丝毫不担心。 既然他是这副表情,那便说明此事他已有对策了…… 莫不是已经在牢中杀人灭口了? 再伪装成二皇子畏罪自杀,如此也未尝不可! 想着,汪文拱手道:“是!臣这就去!” 然而汪文刚转身,门外一侍卫便冲了进来。 “陛下!大事不好了!叛军攻入朝都了!赵将军已前去迎战!” 殿中众人神色错愕,皇上一个趔趄,还是田公公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陛下。”张永昌上前,“还请陛下速速回朝阳宫,一切以您的安危为先!” 皇上挺直腰杆,面露狞色:“好啊!好啊!朕今日就在此处,倒要看看那逆子区区一万精兵能成什么气候!” 彼时又一侍卫急急而来:“报!陛下,二皇子杀了大理寺狱卒越狱逃走了!” 皇上闻言怔住。 那逆子居然逃了! 他能逃去哪儿?! “陛下,是臣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汪文猛地跪了下来。 “这个逆子!去!给朕找!找到他……格杀勿论!” 张知熹上前一步道:“陛下,二殿下越狱,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与叛军会合,与赵将军殊死一战。其二,潜入宫中,欲釜底抽薪……” “你的意思是,他有可能潜入宫里要朕的命?” “嗯。二殿下自然也知道一万精兵面对赵家军不可能有胜算,可是他还是暗中将兵力转移到了朝都之外,并且在此时发起进攻,恐怕是早有诡计。” 皇上双拳紧握,目光看向高江:“加强宫中警备,那逆子若敢来,朕定要他有来无回!” “是!” 皇宫外,宁南州乔装成百姓,戴着一顶黑色的斗笠走在人群之中。 他不知发生了何事,为何城外会传来阵阵骚乱之声,方才还见赵俊杰领着赵家军而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骚乱才让大理寺里也乱了套。 他找到机会抓住了狱卒将其杀了夺得钥匙然后顺利逃离了牢房。 果然,天无绝人之路! 他一定不会让宁云舒得逞的! 他要回宫将一切都禀告父皇! 宁云舒做这一切,不可能滴水不漏,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只要派人去查,一定能有证据! 尤其是张知熹,他助纣为虐,其罪当诛! 皇城午门。 宁南州抵达之时,不出所料被侍卫拦下。 “皇宫重地不得靠近!”侍卫呵斥。 宁南州从腰间掏出金牌。 这是当初他在暗中替父皇处理事情的时候方便他进出宫所赐,没想到如今竟然派上关键用场。 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确实是皇上御赐的金牌,遂纷纷往左右退去不敢阻拦。 宁南州顺利入宫,径直朝御书房的方向而去。 平日里这个点,父皇都在御书房中处理政务,他一定要速速前去,将一切真相都告知父皇! 宁云舒,你的死期到了! 宁南州想着脸上忍不住露出一抹冷笑。 然而穿过深长的宫巷,他的步伐却逐渐慢了下来。 不对劲…… 平日里宫巷里不会没有宫女太监,更不会连巡逻的侍卫都没有一个。 怎么回事? 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何处处都透露着诡异! 宁南州环顾四周,却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 他心一横,加速朝御书房而去。 无论如何,他今日一定要见到父皇! 宁南州一路提心吊胆终于来到了御书房前。 御书房大门紧闭,但是门口也空无一人。 今日的皇宫,似一座空城一般…… 不,父皇一定在里面。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径直朝御书房大门而去。 然而就在伸出手欲推开门的刹那,他身子猛然一怔。 他缓缓垂头看去,一支锋利箭头已从他胸口处刺穿而出,上面还染着刺目的鲜血。 紧接着一口温热涌上喉咙,鲜血从他口中汩汩流出。 不…… 不会的…… 他僵直身子艰难地扭头望去,只见在远处的城墙之上,一道白影飒然在风中。 是……宁云舒…… 宁云舒表情冰冷决绝,低声开口:“二哥,下辈子见。” 她故意让大理寺的人露出破绽放走宁南州,就是为的这一刻名正言顺将他除掉。 御书房门口,宁南州捂住胸口猛然跪倒在地。 “抓刺客!抓刺客!” 高江领着禁军而来将宁南州团团围住。 彼时御书房的门也被人打开,来者正是皇上,以及他身后跟着的群臣。 宁南州抬头看到皇上,顿时眼眶噙泪,双手双脚并用艰难撑在地上朝其爬去,口中流着鲜血,含糊不清。 “父皇……父……儿臣……冤……” 然而宁南州一句话未能说完,皇上拔出身旁御前侍卫的长剑直指宁南州。 “你这逆子!朕自问待你不薄!你却狼子野心,企图弑父夺位!” 宁南州面色惊恐,疯狂摇头想要解释,可是浑身力气却一点点被抽空,甚至无法再挪动分毫。 “不是……不……是我……”宁南州又吐了一口鲜血,轰然倒在了地上,身子不自觉抽搐。 皇上握紧长剑:“你可知,朕本欲立你为太子,可你真的令朕失望透顶!” 太子! 宁南州瞳孔骤缩。 太子……是的,他努力了一生,都是为了这个位置。 他做了那么多的脏事,杀了那么多人,隐忍了数十年! 如今这个位置他垂手可得了,可为何……却倒在了这里。 “宁……宁……云……”宁南州不甘心地看向宁云舒的方向,话未说完却咽了气,徒留瞪大的双眼,看向空无一人的城墙。 第206章 达成目的 二皇子宁南州企图谋反,一万精兵已被镇压悉数被斩杀,二皇子党羽枢密院使苏建业、兵部尚书吴春林等人全部被判满门抄斩。 盛夏至,白日里皇宫分外宁静。 自从二皇子一事后,皇上遭受重大打击一病不起,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已然半个月未曾早朝。 朝中之事由宰相张永昌领六部尚书一同处理。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距离皇上病倒已过去一月有余。 马车里,宁云舒与张知熹并肩而坐,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张知熹,你觉得我残忍吗?用那一万将士的血肉替我铺路。”宁云舒目光看去。 张知熹面色平静,眼中却染着几分温柔:“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如此。” 宁云舒深吸一口气,眼中是不再隐藏的野心:“终于,一切都要结束了。” 张知熹握住她的手,此时无声胜有声。 马车在宫门停下,宁云舒与张知熹一同进宫来到了太极殿。 皇上卧病在床,寝宫里是若干宫女太监伺候。 “你们都出去吧。”宁云舒走进来,语气冷淡。 众人看是宁云舒,遂听话退了出去。 宁云舒朝龙榻而去,榻上皇上气若游丝地躺着。 他不明白,明明老二都已经死了,那有毒的汤药也停了,可他的身子为何还是一日不如一日。 而且有了老二的教训后,他用药更加谨慎,断不给人再下毒的机会。 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他目光缓缓看向来者,艰难开口:“舒儿……” 宁云舒带着莞尔的笑容走到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之人。 “父皇,今日可好些了?”她关切询问。 皇上展露笑颜,道:“朕一定会好起来的,舒儿放心。” 宁云舒叹了一口气,微微垂眸:“父皇,您若是真的好起来了,儿臣如何能放心。” 皇上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愣了许久才倏然睁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你……你也要害朕?!” 宁云舒冷冷一笑:“也?父皇,从始至终,只有我想要害你。” 闻言皇上气得口中一股腥甜散开,努力地想要起身,可是才发现浑身动弹不得一点。 怎么回事?!他方才用的药…… 明明是宫人层层试毒的,为何会这样…… “父皇别费劲了,您并非中毒,而是因为日日服用大补之药反而导致身体亏空,大限将至。” 闻言,皇上想起从他病倒以后,确实每日都是在食用大补之物,可是就那些东西,怎会让他变成如今这样? “万物相生相克,食物与药物都是一样的道理。父皇,您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宁云舒勾起一抹嘲讽。 “你!舒儿……你为何!”皇上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宁云舒的表情渐渐凝重,目光看向窗外,那阳光明媚得刺眼。 “为何?父皇,你不觉得你问出这种问题很可笑吗?!”她的语气陡然加重。 “从古至今,男尊女卑,凭什么?!国家安危,系于一个女子身上,又是凭什么?!”宁云舒满是恨意看向榻上之人。 “父皇,你可知道我在匈奴的七年是如何熬过来的?呼韩邪有一根满布倒刺的鞭子,我身上一道道鞭痕,都拜他所赐!你可知冰刑如何?冰天雪地,将人扒光衣服丢在冰面之上,父皇,那是何等滋味啊?凭什么……凭什么这一切都该让我承担?” “父皇你别忘了,当初本该和亲之人是宁陌雪。是那假的公主!究竟是谁私心想要她留下,谁暗中示意贤妃调换令牌?” 皇上嘴唇艰难翕动:“你……你恨朕……” “和亲之事,只是让我看清楚了什么叫最是无情帝王家罢了。” 宁云舒眼中情绪更浓,“父皇,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在哪儿吗?你最不应该就是成为大肃的王!骄奢淫逸、横征暴敛!我从匈奴逃回来的一路上,看了多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事!见了多少官官相护压榨百姓之事!宫外如此,朝廷如此,后宫如此!整个大肃,都烂透了!” 皇上满脸震惊。 他从未想过这些话居然能从一个女子口中说出来,而这个人还是他的女儿。 “你……你……”皇上颤抖地伸出手指。 宁云舒微微睨眼,直视他的双眼:“父皇,谁说女子不能当家?谁定的女子不能为王?!从回宫那一日起,我便已经计划好了一切,你放心……将大肃交到儿臣手中,儿臣一定会好好治理着天下!定叫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错的是这世道! 她早便知道…… 所以,她曾经恨过他们,可那些仇恨,早已放下。 她回宫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 她要改变这世道! 让那些发生在她身上的悲剧不再上演,让那些如其格一样无家可归的孩子也能找到落脚之处。 可这些事情,靠不得别人半点。 她想要一个怎样的世界,她便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 盛世之前,从来都是血流成河的。 她知道,张知熹也知道,所以一定会有牺牲,一定要有舍得。 “父皇,安息吧。”宁云舒说完,伸出手抚上了榻上之人的眼睛。 “逆……逆子……”皇上咽下最后一口气,身体僵直。 宁云舒走出太极殿,表情分外冷漠。 门外,百官跪地,众人都知道皇上已命不久矣。 但见宁云舒这副模样走出来,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呢?!”张永昌率先发问。 宁云舒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启齿道:“陛下驾崩了。” 张永昌瘫坐在地,眼神绝望。 他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抬眸看向宁云舒,最终还是选择沉默垂下了头。 “陛下口谕:国不可一日无君,社稷之重,非贤能不可托付。朕之长女云舒,天资聪颖,仁孝性成。其才其德,实堪大任。今特传位于长公主宁云舒,着即皇帝位,内外臣工,宜悉心辅弼,共襄盛治。天下臣民,当同心协力,共扶新主。” 说罢,宁云舒扫视群臣,声音威严:“本宫继位,众人可有不服?” 百官静默,没有半分反对之声。 事到如今,殿前司、大理寺、枢密院、礼部、玄武军,甚至黔南王都是宁云舒的势力。 无论皇上是如何死的,也无论真正的遗诏究竟是怎样,既然宁云舒站在这里说出这番话,那么众人便没有质疑的资格。 张知熹率先叩首:“微臣参见女帝,女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见状,有人虽心有不甘,有人虽面带疑惑,还有人依旧震惊,可大势所趋,众人只得纷纷朝其跪拜。 “女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宁云舒看着臣服在自己面前的众人,这一刻心中却平静如水。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其格,你看到了吗? 姐姐曾承诺你的,都做到了。 这个世界,终将变成我们曾希冀那样。 …… 宁云舒登临九五,御极天下。 金銮殿上,她手持玉玺,俯瞰群臣,朱唇轻启,定国号为“平”。 一字千钧,既寓平定四海之意,更含众生平等之心。 登基大典当日,女帝颁布《平政令》,震动朝野。 以女子之身,力排众议,提倡男女平等之道。 朝堂之上,老臣们面面相觑,却见她凤目含威,不容置疑。 她深知民间疾苦,遂下旨减免赋税,轻徭薄赋。 又广修水利,筑路架桥,使百姓得以安居乐业。 更设织造局、书局等,令妇孺皆可自食其力。 一时间,街头巷尾,尽是欢声笑语。 女帝尤重教化,敕令天下广设学堂。 不论贫富,不分男女,皆可入学读书。 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入仕。 此令一出,天下震动。 有老学究捶胸顿足,言“牝鸡司晨”,却见民间女子纷纷入学,才情不输男儿,只得悻悻作罢。 新政推行,百姓称颂。 市井之间,皆言女帝仁德。 张永昌见此盛世,欣然告老。 宁云舒擢升礼部尚书张知熹为相,年方而立,便位列三公,辅佐朝政。 塞北,匈奴假意投降,实则伺机而动,沈琰回到塞北后,玄武军便再度与匈奴开战。 与此同时,在大肃以南边远之地。 “殿下,还有一月便要入秋,可如今江山易主,谁也想不到大肃竟然会出第一位女帝!如今我们该如何打算?” 简朴的院落之中,宁煜穿着一袭粗布衣裳,目光看向身侧的暗探,表情分外凝重。 “我不管雪儿是真的公主还是假的,他都是我的雪儿,我答应过不会让她出事!” “可是女帝手段狠辣,殿下想要救明珠公主困难重重。” 宁煜勾起一抹冷笑:“女帝?原来这才是她想要的。很可惜,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 “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顾凌瑶缓步而来,笑容温柔。 远方,秋风萧瑟,宁煜眼中点染深深的恨意。 如今宁云舒帮他扫清了一切障碍,他也该回去了,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 【本书完,2025年3月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