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渣的逆袭》 第1章 前世今生 清康熙十三年,江南,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郑家庄。 黄昏时分,阴雨霏霏,村南的一间茅舍,东侧厢房,屋内光线晦暗不明。 “咯吱!” 床上的身子轻轻转动,床板轻轻发出声音,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顶棚上似有有老鼠跑马,耳边似乎有水声传来,人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国强,三十七岁,西部边防的一个军人,一次执行任务时,风雪交加,本以为是为国捐躯,一睁开眼睛,却莫名地来到了这个时代。 从苦寒之地的北地,来到山清水秀的江南,仿佛故地重游。从飘逸的三七分,到脑后有个小辫子,从宽敞明亮的营房,来到家徒四壁的土墙茅屋,人生起落的幅度太大,一时之间,朱国强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不过,朱国强很快就适应了,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灰心超过三分钟。 天生乐观,性格就是如此,韧劲比打不死的小强还“猪坚强”。 他已经醒来了半天,早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况,也大概明白了他的处境。 他附身的这个年轻人姓王,今年才17岁,家中独子,似乎是在从学堂回家的路上,官府和乱匪当街火拼,官兵火铳齐发,几个乱匪被就地正法,路人被打死打伤无数,他也被吓的晕死了过去。 朱国强心里,像吃饭时发现汤里浮着小强一样,一阵膈应。 这是什么鬼世道?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双方在大街之上火力全开,城门失火,殃及了这么多的无辜? 邻居们和师友们叹息他的遭遇,嘴里大骂官府和乱匪,他却始终没有弄明白,这是大清朝的什么年代? 乱匪丛生,光天化日喋血街头,这不会是黎明前的黑暗,3000年未有之变局吧? 如果是那样,他可以去上海滩,做一回许文.强丁力们的梦,和冯程程、方艳芸们谈一场优质恋爱,顺道大杀四方。 或许是明末清初,他可以和李定国、张煌言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九死一生,也不枉自己到世上走了一遭。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风度翩翩、学富五车,尽管天意弄人、怀才不遇,但他对生活又充满热情,即便在现实中经常碰的头破血流,也依然是很难灰心,往往短暂的消沉之后,就会东山再起,继续横冲直撞。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这是好听的。 榆木脑袋、油盐不进,脑子缺根弦,这或许才是自己真正的评价。 也难怪他的战友们叫他“猪坚强”,父母相继离世,亲友人情淡薄,女友一个个说拜拜,好容易结了婚,还被对方离婚,他依然是笑对人生。 心够大,他是够坚强的! 可是现在,他的心不够大了,因为他有了父母。 这一世的父母! 半天的时间,他的“父母”哭哭啼啼来看了他好几回,他的“阿母”甚至呆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喃喃自语,他只能假装昏迷,直到天黑。 早知道这么久,他就不装了!渴的很,也饿得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他得好好盘算一下。 还有,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他都得细细思量。 让他窃喜的是,肚子上的赘肉没了,皮肤光滑紧致,标准的“小鲜肉”一个。 17岁那年的雨季,爷的青春,回来了! 谁能回到过去,回到少年时,谁就是最大的赢家。 唯一遗憾的,就是头顶那个小辫子。他那一头乌黑的、时不时甩一下、耍酷的三七分,暂时是不要想了。 作为军史爱好者,他知道,留发不留头,可不是说说,是要掉脑袋滴。 “咯吱”一声,这次不是床响,却是门被轻轻推开,王浩东赶紧闭上了眼睛,身子一动不动。 那个小辫子压在后脑下,还得昂起脖子,很是膈应人。他本来想侧过脸去,但他是个臭美的性格,不想对方看到自己丑陋的金钱鼠尾,只能平躺下来。 桌上的灯被点起,“阿母”和另外一个女子进来,随即“阿母”低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退了出去,女子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和垚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女子哭哭啼啼,声音稚嫩,朱国强判断,女子年纪不大。 女子抓着朱国强的手,眼泪珠子不断。她的手柔腻光滑,让朱国强怦然心动。 前世他三十多岁,结婚短暂又离婚,和后来的女朋友聚少离多,却不因为种种原因,再没有结婚。 曾经沧海难为水,时过境迁,没有了感觉。不过,女朋友的手,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手感。 朱国强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 女朋友,她现在应该在瞻仰自己的“遗体”吧。 他都忘了,女友还没和自己领证,没有身份干这事。天知道,自己的遗体还能不能找到? “大哥他们几个,趁天黑要去城里抢阿爹的人头。本来想问一下你的主意,你也成……” 朱国强胡思乱想的同时,女子却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 浙江各地的语言各不相同,即便同样是浙江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各地的话。女子说的是杭州话,幸好朱国强在金陵上的大学,当地当过兵,否则他还真听不懂。 “这些热粥和酥油饼留给你吃。我也要随大哥一起去县城,要是我回不来……” 女子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你将来还能记得我们!” 女子擦了眼泪,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床上的朱国强,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大半天,身体很诚实,连肚子都不愿意装了。 人命关天,尤其是这女子,和他关系应该不错,他总不能看着女子白白丢了性命。 保家卫国,救死扶伤,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军人! “我这是在哪里?你怎么在这?” 王和垚睁开了眼睛,东张西望,“吃惊”地打量着周围。 “和垚哥,你醒了!” 看到坐起身来、一脸惊惶的朱国强,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惊喜地叫了起来。 朱国强暗自佩服自己的演技。早知道这样,他可以试着去靠这才艺征服世界。 “和垚哥……” “嘘!”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朱国强食指放在嘴唇上,低声阻止。 他可不想惹来“父母”,能晚点就晚点。 坐起身来,似乎没有觉得什么疼痛,应该没有外伤,看来,只是惊吓—一个恶作剧式的玩笑。 上帝,不,玉皇大帝,未免太仁慈了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时。谁能回到少年时代,谁才是自己世界的主宰。 “和垚哥,你醒了!” 女子惊讶之余,破涕而笑。 这时候朱国强才看得清楚,什么女子,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女孩而已。 黑发红颜,青色短衫,大口裤,腰束结巾,窄袖紧衣,黑布鞋,细眉细眼,皮肤白皙,亭亭玉立,满脸的稚气,果然是典型的江南……少女。 中国古代,女人穿不穿裤子是件极为重大之事,道德家们甚至把女人跟裤子的关系与国家的长治久安扯上瓜葛,认为女人穿上裤子,两条腿分立,是极其不成体统之事。正是这种观点,让女人在千年里都只穿裙子。 这女孩穿着紧身裤衣,显然不是一般忙于油盐酱醋的家庭女子。 要不然,手掌也不会如此细滑。不信的话,可以去干几年农活试试。 当然,出去要“风黑月高杀人夜”,穿着长裙,浓妆淡抹,如花似玉,似乎只有那些“神剧”上才会出现。 他忽然想起,好像有个电视剧,女主被绑架,妆容精致,衣衫整洁,土匪用来堵嘴的竟然是手帕,而且只有一毫米的厚度。 “妹子,你刚说什么?你和你大哥要出去……” 朱国强说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和垚哥,你先吃些东西。” 女孩喜笑颜开,她赶紧舀了一碗热粥,轻轻搅拌,手腕雪白,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粥还冒着热气,粗陶罐放在旁边,显然还有不少。 朱国强的心里,莫名地一热。 他不记得,这女孩姓甚名谁,何方神圣。对他来说,世间都是陌生人,没有熟人。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人这样贴心地关心过自己,他也已经习惯了冰冷和孤独。 “和垚哥,你可是吓死我们了!” 女孩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嘴里一直没停。 “我们忙着去衙门办事,顾不上你。” 女孩把碗放到了桌子上,转过头来,上前扶起了心神不定的朱国强,让他靠好。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伙不知道多难过啊!” 她把碗拿了过来,坐到床边,开始给朱国强喂了起来。 朱国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若是放在20年前,或者10年前,朱国强可能早已经跳起来逃离。但是近40年的人生经历,他已是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享受着嗟来之食。 美丽的少女亲自喂他,还有比这更舒服、更惬意的服务吗? 反正是装,就再装一会吧。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朱国强的心里,不由得又鄙视了自己一把。 第2章 归来是少年 一碗热粥下肚,朱国强身子热了起来,身上的气力也在一分一分地恢复。 “和垚哥,你再吃点!” 女孩满脸笑容,拿起桌上的酥油饼,递给了朱国强,又拿起桌上的瓷壶,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和垚哥,我阿爹的身子虽然拉了回来,但是……头还在城墙上挂着。我大哥叫了家纯哥、国豪哥、行中哥在村西口的城隍庙碰头,商量着今夜动手,抢回我阿爹的人头!” 女孩低声细语,朱国强一边吃喝,暗暗吃惊。 “妹子,我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好多事都忘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夜抢人头,这可是犯罪啊! 不过,和美女说话,空气都要温柔许多。 “和垚哥,你没事吧?” 女孩惊讶地问了起来,清澈的眼眶里,满满的关切之情。 “我没事,你接着说。” 在得到朱国强确切的回答之后,女孩这才说了下去。 女孩啰啰嗦嗦说了半天,朱国强大概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他附身的年轻人叫王和垚,农家子弟,芳龄十七。 女孩叫郑宁,她的哥哥郑思明,以及同村的几个少年孙家纯、赵国豪、李行中,包括王和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郑思明和郑宁,两兄妹的父亲今天进城,恰好碰到官府追查乱匪,刀枪无眼,郑父不幸成了刀下游魂,就连脑袋也被割掉,挂到了城墙上,以乱匪论处。 “那你怎么不找官府去说明此事,为……叔父讨个公道?” 朱国强一阵尴尬。 自己适逢其会,竟然也被吓傻。 “和垚哥,这事……” 这次,轮到郑宁脸上不自然起来,很快又变的愤愤然。 “鞑子人面兽心,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狗官!” 官府还没有查出来她阿爹的身份,要不然,她兄妹也要遭殃了。 “现在是那一年?” 朱国强思索着问道。 “和垚哥,你……” 郑宁眼圈发红,继续说道:“和垚哥,今年是康……” “垚儿,你醒了!” 郑宁的话被打断,朱国强的“父母”,满脸笑容走了进来。 屋里的说话声,已经惊动了他们。 “……阿爹、阿……母,我没事了,只是还有些头痛。” 朱国强吃完尚有余温的酥油饼,左看右看,没有餐巾纸,只好用手擦了擦嘴。 王父头戴四方帽,身披青衫,四旬左右,人长的高大英俊,风流儒雅,下巴的胡须让他不仅没有显老,反而沉稳了之分。 王母倒是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30多岁,虽是粗布衣裳,但身材修长,优雅端庄,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头疼,那你赶紧歇息一下!” 王胡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垚儿,你先歇着,让你阿爹去热一下鸡汤。” “好,我马上去!” 王父点点头,看了一眼“儿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父母”的举止看在眼里,朱国强微微有些吃惊。 看起来,自己的“阿爹”似乎有“妻管严”的嫌疑。不过,自己的“阿母”秀丽优雅,也不像是个悍妇。 “阿母,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赶紧歇着去吧。” 朱国强有些尴尬,只想避开“亲人”。 他掀开背子,下了床,站起身来,显示自己身体并无大碍:“阿母,我和郑宁说些事,就歇息了。” “好好好!你别乱走,再躺一会!” 王和垚安然无恙,王胡氏喜出望外:“那好,你少说一会,注意自己的身子!” 王胡氏看了一眼儿子和忐忑不安的郑宁,眉头微微一皱,走出了房门。 “郑宁,那你找我是……” “父母”相继出去,朱国强赶紧问了出来。 借着灯光,他往院中看了看,发现“母亲”王胡氏就坐在屋檐下,面对着院里雨中的翠竹静立,不知在想着什么。 “和垚哥,你是读书人,脑子灵光,我想听听你的主意,看怎么样才能把我爹的人头抢回来,入土为安。” 郑宁看了看门外,小声说道。 “人头在那里……那座城门……” 王和垚转过头来,结结巴巴问道。 他两眼一抹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那座城门。 况且,把人头抢回来,没有点虾兵蟹将,就靠几个少年人,恐怕是太过天真了些。 郑宁看和朱国强,心里很是失望。 她都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听他大哥的话,要来找王和垚? 这样胆小怕事的人,能有什么主意? 不过,她自小和王和垚合得来,不问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郑宁,你们想过没有,那城墙最少也是……六七米高吧,上面肯定有官兵把守。你们怎么抢人头?还是得好好盘算,不能蛮干!” 郑宁的失望看在眼中,朱国强心头一热,下意识做了个判断。 男人在女人面前,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面前,没有一个愿意被看怂。 “所以才来找你,想问问你的主意!” 郑宁心头一喜,脸上马上又浮上笑容。 “垚儿,喝了汤,该歇息了!” 王父端着鸡汤进来,王母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在外面响起。 “告诉你大哥他们,今天千万不要去,等和我碰了面再说!” 朱国强低声叮嘱,拿起油伞,一直把惴惴不安的小女孩送出门外。 “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莽撞!你阿爹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郑宁脸上的楚楚可怜,让朱国强胸中英雄气上升,差点就要拍胸脯。 “和垚哥,我先回去,回头再来找你!” 郑宁笑意盈盈,摆摆手离开。 朱国强依依不舍,还想送送女孩,“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垚儿,汤要凉了!” 朱国强回到屋中,王父王母上下打量着他,像看着怪物一样。 “阿……爹,阿……母,你们怎么了?” “垚儿,不要掺和郑家的事情!” 王父先说了出来,一本正经:“郑家人性子烈,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的事你管不了,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阿母知道你和郑家姑娘好,她长的水灵,心眼也好,但成家过日子,阿母可不同意。” 王胡氏看着儿子,板着脸道。 儿子和郑宁青梅竹马,她虽然也喜欢郑宁温柔体贴,可是作儿媳妇,还得身家清白才是。 这年头,最怕和“反贼”扯上关系了。 “阿爹,阿母,我没那么想。” 朱国强尴尬一笑,忽然想起了什么:“阿母,阿爹,今年是那一年,哪朝哪代?” “你这孩子,那一年都不记得了!” 阿母眼眶一红,转过头去抹泪,再也说不下去。 阿爹看了一眼儿子,眼神中的情感复杂:“垚儿,今年是康熙十三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康熙十三年!” 王和垚心头一惊,怔在了哪里。 “垚儿,别胡思乱想了。早点歇了。” 阿母匆匆离开,头都不回,眼泪却落了下来。 阿爹看着懵懵懂懂的儿子,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拉上了房门。 父母离开,门被轻轻掩上,房间里四壁萧然,空空荡荡,只剩下独自发呆的朱国强一人。 前屋阿母的哭泣声和阿爹的劝慰声传来,很快又悄无声息。王和垚熄灭了油灯,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依然是难以入眠。 康熙十三年! 后世的辫子戏太多,王和垚不用问“父母”和旁人也知道,大名鼎鼎的所谓“千古一帝”康熙是八岁登基,那么现在应该是二十岁了。 康熙都二十岁了,前面还有多尔衮、顺治,大清朝也该稳定下来了。 这个时候来到江南,他不是找虐吗? 难到他就这样混吃等死,做一个顺民吗? 给了他“爷青回”,又让他身处这样一个压抑贫穷的黑暗时代,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贬斥工商业、杜绝“西学”、大兴“文字狱”、愚民弱民,这是怎样的盛世? 愚民弱民之下,科技技术万马齐喑,国不爱民,民又何以爱国? 剃发易服,文字狱下,随之而来的是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侵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更有甚者,岛国的侵华,国人承受了怎样的苦难和牺牲,以至于直到朱国强所处的时代,依然是遭受西方强盗的围追堵截,灭中华之心不死。 他来到这个时代,难道还要让民族遭受这样的痛苦吗?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朱国强的心里,陡然冒出这句话来。 他下了床,也不点灯,黑暗中,就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短短五六个,已经是气喘吁吁。 想当年在军校里和军营中,他可是俯卧撑记录的长期保持者啊! “爷青回”,这是给了自己怎样的一个身体啊? 乡村静谧,死一般的沉寂,偶尔几声犬吠,让朱国强心头压抑难受,有立刻逃离的冲动。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起自己的前尘往事来。 父母已经过世,无牵无挂,结婚又离婚,没有儿女,交了个女朋友,双方似乎都在凑合。 他还是忘不了一些亲朋好友,他知道许多人都不交心,他不在乎,他热爱生活。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终归还是有些人会为他流泪伤心吧? 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朱国强上了床,衣服都没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和一群少年爬着山,唱着山歌,摘着野果,在溪水间玩耍…… 一转眼,他上了军校,白衣飘飘,挥手告别,悠扬的二胡声,父母垂泪,苍老的面庞…… 红色的军校,金色的年华,魂牵梦绕的军营,岁月流逝,难以忘怀的一茬茬新兵,难以忘怀的边境工作…… 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无处安放的青春,羞怯的微笑,单薄的嘴唇,温暖干燥的嘴唇….. 「新书不易,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3章 寒食.上坟 烟雨蒙蒙,竹枝青翠,随风微摆,杜鹃在外鸣叫,如泣如诉,群山起伏,晦暗不明。 王和垚虽然昨夜睡的晚,但多年的作息习惯,他还是早起了。 不但早起了,而且俯卧撑,仰卧起坐都做了许多。要不是地形不熟,又是下雨天,他已经出去跑步了。 打开房门,低矮的土墙和茅草屋顶映入眼帘,细雨如丝,竹叶亮绿,屋外清新的空气,让王和垚精神一振。 是的,他已经是这时代的王和垚了。 “阿爹,阿母,你们也起来了。” 看到父母在前屋忙活,王和垚打起了招呼。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必要再缅怀过去。 “垚儿,你怎么不歇歇?” 王父停下手头的事情,回过头来,关切地说道。 “阿爹,你这是要……” 看到父亲一身麻衣,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垚儿,今天是寒食,你爹要去给你外公上坟。你身子弱,就不要去了吧。” 王母粗布葛衣,她从父亲身后闪出,她走过来,看了看儿子的房中,眼神中有一丝惊讶。 以前儿子从不早起,性格懦弱,脾气古怪,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房间里、床上整洁不说,那个被褥,叠的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 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阿母,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王和垚笑着说道,安慰着父母。 寒食是汉人第一大祭祀节日,在冬至后105天,清明前一天或两天,节时严禁烟火,只吃冷食。唐时曾经以政令的形式,将扫墓固定在寒食节。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飞入五侯家,民间、官府、皇家都会在寒食这天祭祀扫墓,添土烧纸,以寄托哀思,告慰先人。 在王和垚所处的后世,物欲横流的经济社会,节奏快,谁还会吃冷食再祭祀,寒食清明归为一日,个中利弊,只有后世后后世才知道了。 “阿母,你不去吗?” 王和垚脱口而出。 “你这孩子,女人怎么可以上坟。桌上有青团,你慢慢吃,喝些水。” 王母笑了一声,眼里亮晶晶,她拿起蓑衣和农具,和提着篮子的王父就要出门。 青团是余姚的特色小吃,青色,用艾草的汁拌进糯米粉里,再包裹进豆沙馅儿或者莲蓉,不甜不腻,带有清淡却悠长的清香,也是余姚百姓在寒食和清明吃的一道传统点心。 “阿母,你这是要去那里?” 王和垚一阵脸红。乡村陋俗,不允许自己的亲生女儿上坟祭祀,何其荒谬! “你这孩子,阿母当然是要去田里忙活,不然咱们吃什么。” 王母笑着说道,背过身,红着眼眶,抹了一把眼泪。 儿子被吓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以后脑子有没有问题?还能不能娶妻生子、正常生活? “阿母,我和你一起去!” 优雅瘦弱的母亲要去干农活,身为男子汉的王和垚,立刻急了起来。 当初,他可是八块腹肌,钢板直男一个,怎能眼看着母亲受苦受累。 “田里没什么活计,除除草什么的。你要是身子好些,就去给你外公上上坟吧。” 王母心里开心。儿子自小体弱多病,从来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难得有这份孝心。 不过,儿子虽然已经成人,但体弱多病,跟着自己去下田,怎么看怎么怪,自己也不忍心。 王和垚无奈点了点头,正在感叹母爱的伟大,王母一句话把他打回了现实。 “顺便看好你爹,别吃窝边草!邻村溪口村的刘寡妇,东门镇的顾家娘子,都多留意些!” 王父的脸上,马上变的通红。 王和垚眼睛睁的老大。看来,父亲还是个风流的教书先生。 不过,父亲高大威猛、儒雅俊俏,比德华还达华,自有招蜂引蝶的本钱,难怪那些寂寞女子要为之疯狂了。 专吃窝边草!隔壁老王的称呼,莫非是从这个时代开始? “还有你,垚儿,你和那个郑宁,不要走的太近!这两天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王母提醒着父子二人,先行离开。看她一步三回头,显然对王和垚父子二人不放心。 出了家门,看到左右无人,王父才脸色发红,低声辩解道:“别听你阿母胡说!莫须有!莫须有!” “阿爹,都是男人,明白!” 王和垚笑意盈盈,对父亲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表示理解。 这个时候,似乎才有了一点父子的感觉。 “你阿母呀,整天和那些乡村愚妇在一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堂堂帝……” 王父摇摇头,迈步向前,身材笔挺,动作潇洒,碰到乡人,态度谦和,礼让三分,极有风度。 王和垚暗暗吃惊。看父亲这教养,可不像是一般的乡间教书先生。 教养这东西,可是需要文化和银子共同砸出来。 普通老百姓,吃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去操心这个? “阿爹,你刚才说什么?堂堂什么?” 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王和垚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小心地上滑。” 王父心虚地岔开了话题。 “王家大郎,已经好了呀!” “王夫子,上坟去啊!王家大郎,看起来精神多了!” 看到王和垚父子,村民们纷纷打招呼,仿佛惊诧于王和垚的温和与彬彬有礼。 王和垚面带微笑,人畜无害,打量着“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乡村三月。 野花盛放,柳枝随风而动,满眼的绿色,南面一条玉带似的河流缓缓流淌,将一座古城分成两半,青山掩映,绿水长流,烟雨蒙蒙。 那一定就是众人口中的余姚城了。 北面那座山,一定是父亲提过的,王阳明的故居龙泉山了。而南面云岚雾罩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明山了。 可惜,他不能问,否则父亲又以为他是被吓坏的傻子,又该忧心忡忡了。 田间那些正在忙碌的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年轻女子,都是直起身来,打量着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王和垚父子。 王和垚微笑示以回应,许多女子都是脸上飞红,纷纷扭过头去。王父咳嗽了一声,王和垚醒悟过来,赶紧收回微笑和目光,板起脸向前,目不斜视。 碧绿的原野、盛开的鲜花、天空自有飞翔的小鸟、美丽的少女、香醇的美酒、动人的歌声…… 他喜欢这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坟上不多的杂草被拔去,坟头添了把新土,一盘苹果、一盘点心摆在碑前。 “泰山大人,你就安息吧,我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王父蹲在老泰山的墓前,自言自语,细雨洒在他脸上,泪水朦胧,格外的虔诚。 王和垚心头感动。 不知此时,是否有人在自己的墓前凭吊哀思? “阿爹,外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王和垚不由自主问了出来。 “你外公,天下最好的善人,心肠最好。” 王父回答着儿子的话,语气里都是伤感。 “当年天下大乱,阿爹从北地流落江南,九死一生。幸亏你外公收留,又将你阿母许配给我。若不是他老人家,阿爹已经……唉……” 王父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阿爹,放心吧,外公一定会在天上保佑咱们!” 王和垚站在父亲身后,宽慰着神色戚戚的父亲。 外公心善,不计较身份地位,父亲真情流露,双方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阿爹,那我的祖父祖母,他们又葬在哪里?” 王和垚的话,让王父身子猛然一颤。 “明末大乱,都走丢了,不知葬在哪里。” 王父沉默片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向儿子说道:“垚儿,我要你在你外公的坟前发誓,永不考取功名,永不入官场!” 王和垚一惊,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看父亲脸色凝重,一本正经,并不是在开玩笑。 “阿爹,这又是为何?” 王和垚小声问道。 莫非父亲是有心结,或是抗清义士……前朝遗民? “阿爹有难言之隐,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王父斩钉截铁,果断异常,和王和垚脑子里“妻管严”的柔弱印象截然不同。 王和垚赶紧道:“阿爹放心,我在外公的坟前发誓,我绝不考取功名,绝不入官场!” 科举取士,八股文,那不是开玩笑吗? 以自己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能中举才怪! 秀才、廪生、贡生等等,完全没兴趣,完全没信心、完全没时间,造反还来不及昵! “这事不要让你阿母知道,不要节外生枝。” 王父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烟雨蒙蒙的远处,喃喃自语,眼神迷惘:“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王和垚轻声道:“阿爹,你怎么读起李煜的词了?” 感情父亲真是个……遗民! 在诗词上,他不但是个爱好者,历史、文学是他的真爱,同时他还是个积极的参与者,发表点文章,参加些比赛什么的,乐此不疲。 “没什么,只是发些牢骚而已。” 王父摆摆手,情绪低落。 王和垚点点头,没有追问。 以父亲的年龄,明末清初时,应该是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谁没有点糟心的往事。 ............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块田地,正好看到郑宁单薄的身影,正在一处坟头祭拜。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阿爹,你要是有事先走。我一个人散散心。” “垚儿,阿爹学堂里真有些事情,那……阿爹先走了!” 王父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和垚挥挥手,目送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烟雨中。 隔壁老王,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第4章 琐事 目光看见郑宁祭拜的坟冢,毛竹掩映,坟冢黄土堆成,上面没有杂草,没有添土,应该是新坟。墓前一块墓碑,看样子是木板做成,连刷漆都没有。 不用问,这是郑宁父亲郑遵修的……衣冠冢了。 “咳咳!咳咳!” 王和垚假意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惊讶地抬起头来的郑宁,继续向前走去。 这田间地头都是人,古人男女授受不亲,保密些、小心些才是。 不是说女子不能上坟吗?这个郑宁,怎么一个人独自上坟? 她那个大哥郑思明,又躲到哪里去了? 王和垚回到家中,果然,没过多久,郑宁就推门悄悄溜了进来。 看她一身白衣,俏生生,楚楚可怜,王和垚赞美的话却说不出来。 毕竟,这是丧事,容不得轻佻。 不过,看郑宁的表情,似乎并不悲戚,这也让王和垚暗暗吃惊。 这个小女孩的坚强,出乎他的意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有没有心灵创伤? “郑宁,你哥他们,没去县城吧?” 王和垚有些尴尬。 他没有想到,今天是寒食,明天是清明,学堂不上学,他不得不待在家里,事情不得不推后。 “现在还没有去,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去?” 郑宁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王和垚:“和垚哥,你还是叫我小宁吧。” “小宁,等一下,我换身衣服,带我去见你大哥。” 王和垚说道。 父亲的头挂在城墙上,做儿子的又岂会坐视不理。 更不用说,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做事无所顾忌的年纪。 “小宁,你知道我阿爹是怎样一个人吗?” 脱下麻衣,想起母亲的话,王和垚下意识问了出来。 “叔父人很好,学识渊博,为人友善。你怎么问起了这个?” 郑宁惊讶地回到。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在……男女问题上,有没有什么……” 王和垚咬咬牙,低声问了出来。 “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看郑宁吞吞吐吐,王和垚面色一板,语气加重了几分。 “叔父是个好人,不过听人说,他和溪口村的刘寡妇有点那个,两个人好像还有个孩子……” 王和垚表情严肃,郑宁哆哆嗦嗦彻底交待。 孩子! 王和垚心头一惊。父亲这事闹大了,私生子都有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隔壁老王”换灯泡、通下水道的范畴。 怪不得母亲如此生气。要是搁在后世,不是分居就是离了。 郑宁心头慌乱,赶紧劝起了王和垚:“和垚哥,这些事都是捕风捉影,谁也不知道真假。你不要太在意啊!” 要是因为王父“偷腥”,王和垚把王父给揍了,这玩笑可开大了。 王和垚沉思片刻,看向了郑宁,目光锐利:“小宁,你给我说实话,你阿爹遇难,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事情,以后慢慢调查,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现在要解决的,是把人头怎么夺回来的麻烦。 “和垚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宁睁大了一双眼睛,一头雾水。 “我是说,你爹是不是因为反清被杀?还是,他真的是被官军误杀?” 想起母亲关于郑家“亡命之徒”的论语,王和垚不吐不快。 郑宁眼神闪烁,有些不敢面对王和垚:“我也不知道,大哥只从乱坟岗拉回了阿爹的尸身,他不让把尸身埋在坟里,说是怕官府追查。” 王和垚点了点头,出了一身冷汗。 看来,官府对郑遵修的身份,还没有查明。 或者,官府已经知道了郑父的身份,但对郑遵修是不是匪盗,并没有定论。 要不然,郑氏兄妹,只怕已经锒铛入狱了。 王和垚继续问道:“这么说,你爹的坟,真的是“衣冠冢”了?” “是的,只有我阿爹的一些衣物,没有尸身。” “那你还去坟上祭祀?而且,你还是个女的。” 这次轮到王和垚瞪大了眼睛。 “大哥说无所谓,反正只是做个样子,又不是真的。” 郑宁毫不隐瞒。实际上,她也没有什么隐瞒的。 “你大哥真是……离经叛道,光棍的狠啊!衙门就没有将你们一起抓了?” 王和垚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父亲造反被杀,郑思明竟然要抢回父亲的人头,这份胆气,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似乎也太冒险了些。 “和垚哥,县里并不知道我阿爹是谁。” 郑宁回道。 “那等几天不就行了?” 王和垚有些好奇。 也许过几天,郑遵修的人头就会被官府扔掉。 “大哥怕夜长梦多。万一县里认出阿爹的人头,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恐怕就大事不妙。”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县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一旦扯到谋逆,大清可是律法森严。 这个郑思明心思缜密,很是有些胆气和头脑。只不过这胆子,实在太大了些! “听说你阿爹常年在外,你是你大哥一手带大的?” 王和垚津津有味地问了起来。 “是的,没有比大哥再亲的人了!”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心头难受。做女儿的连父母提都不提,可见感情上的伤害和缺失了。 可回过头来,做儿女的,还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去抢回父亲的人头,这可真让人唏嘘! “…他们几个昵?” 王和垚想起了其他几个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绿柳边,那不过是富家公子的做派,有钱有势不说,也得有那个社会环境。 高压之下,练武都被严禁,你倒是拿把刀、佩把剑试试。真以为自己是在风景线美丽的罪恶之邦? “家纯哥在照顾阿婶,抽不开身。行中哥早上去了绍兴府,明天才能回来。只有国豪哥在地里忙活,刚才我还看到他。” 王和垚点点头。浙东生活辛苦,农家少年,自然人人都是各种琐事了。 王和垚的话题,提到了郑宁的哥哥郑思明身上:“听说你大哥自幼习武,练有一身拳脚功夫?” 要是郑思明有些武力,倒是能帮上忙。 “是的。我大哥七八岁救跟着阿爹习武,七八都年很少间断。就连家纯哥以勇力自负,对大哥也是心服口服!” 郑宁说着话,奇怪地看了一眼王和垚。 他们几个人从小光屁股长大,知根知底,怎么王和垚好像都不记得了。 他的脑子,真的被吓坏了? “唐诗宋词,魏晋歌赋,你大哥都是耳熟能详,如数家珍?” 王和垚继续问道,对这个郑公子,兴趣更大。 “那当然了!” 郑宁骄傲道,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大哥最尊崇辛弃疾,时常感叹命运多舛、怀才不遇,所以有些愤世嫉俗!” 辛弃疾! 辛稼轩,人中之杰,词中之龙,被诗词耽搁的英雄。 王和垚哈哈一笑。这个郑思明,有些意思。 “你大哥十二岁时,为穷人出头,打死了南城的泼皮韩老三,是不是?” “是,最后是乡亲们求情,县中的大儒作保,我大哥才死里逃生。” 郑宁回答着问题,傲娇之余,疑惑地盯着王和垚:“和垚哥,你和我大哥一起长大,这些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啊!” “有些事情过去太久了,都记的不太清楚了。” 王和垚走到后门,打开了门,探出头去,仔细观察片刻。 “小宁,你先走,我后面跟上。安全第一。”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门庭冷落的郑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或许某一日,这些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帮衬。 寒食节,村里并没有多少人,不是上坟就是去田里忙活,经过无数的土墙茅屋,走到一朱门大户前,郑宁停下了脚步,她向后看了看,推开门进去。 朱门斑驳,漆柱破旧,院墙破烂不堪,牌匾草草缠着一圈白布,显示府上有人新丧。掉漆的“郑府”二字难辩,朱檐破网,寒酸破败,屋檐下两个发黄的旧白灯笼轻轻摇摆,犹如蒲松龄笔下的“兰若寺”一般。 朱门还是朱门,不过依旧是破烂不堪的土墙,只有墙头的野草生机勃勃,让人振奋。 郑府,随着前朝的灰飞烟灭,已经败落了。 王和垚左右看了看,轻轻推开门进去,绕过青砖破瓦的照壁,偌大的院子出了几颗参天大树,空荡荡的落叶堆损,连青砖路都被掩盖了大半。 除了正屋是瓦房,厢房都是黄土夯成,茅草冠顶,湿漉漉的树叶和地面,幽静而破落。 “大哥,和垚哥来了!” 随着郑宁的叫声,一个高大的少年走了出来,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少年十七八岁,身穿孝服,手里拿着本书,寻常读书人打扮。 看似破落少年,但面部棱角分明,眼神冷峻,似乎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王和垚暗自赞叹了一声。 这应该就是郑宁的大哥郑思明了。 这人要是穿上汉服,戴上网巾,轻摇折扇,那可真是一浊世佳公子了。 想不到这个江南少年,长的如此高大,如此俊朗! 下意识他觉得,郑思明和自己的父亲有些像,都是风度翩翩,气质出众,不过父亲柔雅的多,而郑思明则是要硬上不少。 「新书不易,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5章 朋友.兄弟 看到王和垚进来,郑思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能来的,都是知心人了。 “和垚,你是要和我一起去了?” 郑思明的神色平静,眼神中一丝狐疑。显然,他对王和垚有些怀疑。 “思……明,你不能去县城,成不了事,还有可能把自己搭上!” 王和垚眼睛盯着对方,语气平缓。 他的直觉,这个郑思明性格倔强,不是随随便便能说服的。 “这你就不要管了,是死是活,就看老天爷的了!” 郑思明有些失望。感情王和垚就是来耍嘴皮子的。 早知道这样,他昨晚就去县城了。也许侥幸成功,他爹的尸身,已经入土为安了。 王和垚忍不住,声音高了八度:“思明,你要一意孤行吗?” “和垚,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这是我的家事,你就不要管了。” 郑思明挥挥手,就要转头进大堂。 “郑思明,你不能硬来。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小宁考虑一下吧!” 王和垚心头一急,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少年也敢去城墙上抢人头,真以为那些皂隶官兵是泥捏的。 “她是郑家人,郑家满门忠烈,没有贪生怕死的,这是她的命!” 郑思明朗声说道,头也不回。 “你个混蛋!” 王和垚几步上了台阶,扳过郑思明的肩膀,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不贪生怕死,也要量力而行吧。 “啪”的一下,院中一片寂静。 郑思明摸了摸脸,他看着王和垚,眼光中一片愕然。 郑宁也是睁大了眼睛,口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柔柔弱弱、见血就晕的王和垚,竟然打了她大哥! “王和垚,你敢打我!” 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惊诧之余,一贯涵养极好的郑思明怒火中烧,他扔掉手里的书籍,一拳打了过去。 “老子天天护着你,你敢打老子!” “大哥,不要!” 郑宁心惊肉跳,就要上前劝阻。王和垚却一侧身,一把抓住了郑思明的拳头。 “郑思明,你冷静些!我是为你好!” 王和垚推开了愤怒的郑思明。 果然,他不得不动粗,才能让郑思明冷静一些。 “思明,我是让你清醒些。你要打我,随时都行!” 郑思明虽然气愤,但他涵养不错,他看着束手而立的王和垚,满脸怒容,却没有扑上来。 王和垚懦弱敏感,刚被吓死过去,自己又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王和垚,回去吧。要是你再阻拦,别怪我不客气!” 郑思明摸了摸火辣辣的脸蛋,怒气又升。 这小子懦弱胆小,下手倒是挺狠! “思明,你要是能打倒我,你就可以去,我绝不阻挠。你看怎么样?”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一怔,站在了哪里。 郑宁大吃一惊,赶紧上前,隔在了两人之间。 “不要,和垚哥!你不是我大哥的对手!” 以前都是旁人欺负王和垚这个病秧子,郑思明他们帮王和垚出头。王和垚什么货色,郑宁心知肚明。 郑思明身高体壮,练过武,王和垚和他对打,还不被打的跟猪头一样。 郑思明脸色通红,人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王和垚为他着想,不想他冒险,他看得出来。不过身为人子,为父亲夺回尸首,他义不容辞,不去不行。 尽管,这个父亲几乎没有好好陪过自己。 “和垚,回去吧,你挡不住我。大不了,我不带小宁去就是了。” 郑思明做了让步,转过身就要进屋。 王和垚对着郑思明的背影,不屈不挠:“思明,你要能打倒我,你随时离开!要不然,我可要去告诉官府,有人要去抢人头!” 郑思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大声怒骂了起来:“王和垚,你这没骨气的东西!你要告我,你尽管去告!” 话虽这样说,郑思明心里还是突突。万一这家伙去告,自己岂不是没了机会。 “要么就别去!想去,就得打倒了我!” 王和垚气定神闲,脸上竟然有了微笑。 “王和垚,你说的,可不要怪我的拳头硬!” 郑思明怒火上升,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狰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郑思明甩开了脸色煞白的妹妹,上前就是一拳,却收了五分力气。 赶紧打倒了这家伙,才能心无旁骛地抢回父亲的首级。 郑宁赶紧闭上了眼,不忍看到王和垚鼻青脸肿的样子。 王和垚一按一拉一拽,郑思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呲牙咧嘴,显然摔的不轻。 王和垚去拉郑思明:“没事吧?还要再比吗?” 郑思明甩开王和垚的手:“再来!” 这一次,郑思明直接被王和垚一个抱摔,背部着地,半天没有起来。 郑思明躺在地上,捶着地面,眼神痛苦,厉声咆哮道:“王和垚,你到底要干什么?” 幸好他没有挑院中比试,要不然,他现会在脏成泥猪。 “思明,你是我兄弟,我不想你白白送死!” 王和垚和郑宁把郑思明扶了起来,王和垚一本正经道:“有事一起扛,但要从长计议。” “你小子,下手可够狠的!” 郑思明摸着脸上的手指印,瞪了一眼王和垚。 “自家兄弟,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打回来。” 王和垚亲切地搂住郑思明的肩膀:“思明,你想过没有,将来想做些什么?” “将来?想做些什么?” 郑思明的眼中,一片迷惘。 清军入关三十多年,满清根基已稳。一打一打,再闹事,于事无补。 “我还能做什么?国恨家仇,已经够我忙活了。也不知道,能活到那一天?” 郑思明的话语里,似乎很是悲观。 郑宁看着王和垚,眼里同样一片失落。 满清已经坐稳根基,抗清力量损失殆尽,余下的都是残渣余孽,苟延残喘,想要来一次国姓爷那样的反攻,恐怕只能是做做梦了。 王和垚笑了起来,他看着郑思明,目光中都是真诚:“思明,你真幸运!” “我幸运什么?” 郑思明懵懵懂懂。 “你应该幸运,你有我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样一个同生共死的兄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英年早逝的!” 王和垚笑道,脸上热情洋溢。 郑思明脸上笑容绽开,血都热了起来:“和垚,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世间的遭遇都不过是经历,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情,那才是不枉此生。 “思明,你这一笑,整个屋里都暖和了起来。” 王和垚打趣道:“你就是要多笑,这才是我想看到的郑大公子!” “和垚,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郑思明收回了笑容,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人,终究会变,会成长。” 王和垚看着郑思明,意味深长:“你和我都是肩负重任,也都是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这是志同道合。你我自小相识,彼此扶持,这便是兄弟之义。作为兄弟,我要你记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择时而动,不要白白牺牲。” “择时而动?” 郑思明的神色,变的凝重,变的疑惑。 这个王和垚,今天慷慨激昂,和往日是大不相同。 兄弟!人生若是没有几个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朋友,岂不是太过孤单! “对,藏器于身,择时而动!只要抓住时机,满清看似铁桶一样的江山,就会跟纸糊的一样,顷刻间分崩离析!” 王和垚的目光里,难以隐藏的光芒。 “和…垚,你不会是…信口开河吧?” 郑思明结结巴巴说了出来。 王和垚,哪里来的自信? “日子长着,走着瞧。不要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不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人多力量大,我会替你分担的。” 王和垚迈步下了台阶,摆了摆手:“你爹的事情,等后天去了县城,咱们再从长计议。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和垚,你……是认真的?” 郑思明下意识大声问了出来。 “是兄弟的话,就相信我一次。这两日是寒食与清明,官府不会办案。咱们后天再见!” 王和垚挥挥手,头也不回。 要是回去晚了,他的“阿母”恐怕又要着急,四处追问了。 郑思明大声道:“和垚,我信你!要是后天你办不到,我自己来!”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他就要迈步离开,又停了下来。 “思明,你能告诉我,你阿爹他们为什么要进城吗?” “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我阿爹他们进城,是为了刺杀新来的县令,让余姚乱成一团,好趁势起事。” 郑思明走近几步,他看着王和垚,目光灼灼,声音细若蚊鸣:“狗官以为他杀了这么多英雄好汉,大家就会怕他吗?还是走着瞧吧。” “官府没有那么好对付,还是小心为上吧。” 王和垚告辞离去,留下郑氏兄妹面面相觑。 “小宁,我是不是做梦啊?王和垚,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王和垚离开,郑思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也不知是赞赏还是惊叹。 “大哥,和垚哥打了你,你不生气了?” 相比于王和垚,郑宁更担心自己心高气傲的兄长。 “我们郑家人,没有这点度量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让着他吗?” 郑思明难得地又绽开了一丝笑容。他看向妹妹,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刚才我们两个动手,你更担心的是王和垚那家伙。” “哥,你乱说!和垚哥不是外人!” 郑宁脸上泛红,赶紧岔开话题。 “大哥,晚上还去不去县城?” “人已经没了,不在乎多等一两天。何况我已经答应了王和垚,就要守信。” 郑思明弯腰拿起书,转身进了房屋。 郑宁心里,不由得一阵轻松。 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6章 人世间 清晨阳光明媚,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杨柳依依,随风轻摆,南面是重峦叠嶂,蜿蜒起伏,北边姚江如练,船帆片片,一派江南胜景。 只可惜,民生凋敝,大多数百姓灰头土面,面黄肌瘦,配上大光头,鼠尾辩,脸上的愁苦,眼神中的茫然和麻木,着实让人不安。 站在余姚南城的南城门护城河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眼前的余姚城墙,高度大概五六米左右,加上垛墙,最起码也有七八米高。 过护城河,再攀爬这么高的城墙,还要抢人头,这是拿命考验人体的极限?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时间,王和垚有些后悔夸下海口。要是今天抢不下人头,再想劝服郑思明他们,可就难上加难了。 远远看不清楚,不过那些披头散发挂在城墙上的木笼里面,肯定是人头。 人死了还要虐一把,红尘经行处,挂人头震慑众生,这他尼昂的是什么世道? 跨过熙熙攘攘的竹山桥,“南明门”就在视线之中,王和垚对襟长袍黑布鞋,不徐不疾,信步向前。 不得不说,现在的他身形挺拔(当然,这和他在军校和军营时间长有关),身高腿长(当然,这是穿越后的),相貌堂堂(不谦虚地说,一贯如此),一件对襟长袍,惹来不少热切的注视,其中不乏年轻女子的艳羡。 这让王和垚心情舒坦。他猛然想起,军区总院的那个李梦桃,一米七五的大长腿,前凸后凹,玲珑有致,整天板着一张高级脸,对自己爱理不理。 她要是遇到现在的自己,会不会…… 李梦桃好像嫁给了魔都的一个土豪,据说彩礼就有几大百万。看来,数百年间,都没自己什么事了。 不过,自己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也有选择的时间。 王和垚心里一乐,不由自主摇头一笑。 王和垚正要向前,桥北一棵巨柳之下,有人喊了起来。 “王家大郎,留步,请过来一下!” 王和垚转头看去,原来是卦摊上的人在叫他。 老树枯藤,茶香袅袅,一柄折扇,一人一桌两凳,满脸的沧桑,仿佛洞察世间一切。 算卦人的噱头,看起来是足够,想要仙风道骨,可惜脸上多了些菜色。 王和垚很快想起一事,他从书袋里拿出本古籍,走了过去。 “徐先生,这是我阿爹借你的书,你收好了!” 徐半仙,父亲的同乡好友,以在南城外摆摊算卦为生,不事稼穑,算是个奇人。 当然,这是父亲口中徐半仙的印象。 三缕白须,身形瘦削,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袍,半旧的黑鞋,朴素至极,要说是仙风道骨,光脑袋后的细小辫子太过突兀。 “大郎,你没事了?” 徐半仙接过书,惊讶地看着王和垚。 “徐先生,我没事,多谢你挂念。” 王和垚给了书,转身就要“逃”开。 “大郎,去学堂还早。你大病初愈,化险为夷,喝杯茶,叔父给你算上一卦!” “徐先生,算了吧。我囊中羞涩,你就放了我吧。” 王和垚自顾向前,刚走两步,被站起的徐半仙追上一把抓住。 “你一后生晚辈,叔父不要分文!” 王和垚无奈,只有在徐半仙卦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王和垚镇定自若,徐半仙看在眼里,微微有些惊愕。 王家的后生,虽然读书聪慧,但自小胆小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今天这是转性了? “大郎,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自小有神童之誉,早晚会登科中举,光耀门楣。如今脱胎换骨,正是否极泰来,前程不可限量!” 徐半仙察言观色,斟酌而言。 “登科中举?” 王和垚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前天在外公的坟前,他已经在阿爹面前立下重誓,不考功名,又哪里来的登科中举,光大门楣? 不过这个脱胎换骨,倒挺对他的胃口。他不就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吗? “大郎,你阿爹不喜考取功名,恐怕也会连累到你。你把手伸过来。” 徐半仙看着王和垚,目光中的诧异之色更盛。 晨曦下,王和垚泰然自若,和以往的懦弱自闭大不一样。 “徐先生,你既然知道,还给我算什么前程?” 王和垚哈哈笑着,伸出手去。 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他也许会有前程,不过得是造反成功以后,而不是在大清治下。 “有些时候,天机叵测,岂能人算!” 徐半仙聚精会神,给王和垚看完手相,又摸了手骨,这才松开。 “大郎,你一生凶险,多有血光之灾。不过,你总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因势而上。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你要借势,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能成就大事!”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和垚心头意动,无人物无钱,借势而为,不失为一良策。 这个徐半仙,似乎真是自己的知己。 “徐先生,多谢了!你不妨也测一下我的姻缘。” 王和垚看了看日头,时间还早。 “记住,顺势而为,不可强求!” 徐半仙说完,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说到姻缘,也是借势。心爱女子难得,能助你扶摇直上者,才是佳妇!” “徐先生,若真有扶摇直上一日,定送你一场富贵,外带两个长腿大美女!” 王和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就要告辞离开。 时间不早,可不能再耽搁了。 至于姻缘,千百年来的至理名言,门当户对,一介无权无势的草民,从何收获美人青睐? 还是多洗洗冷水澡吧。 “徐先生,前两日城中发生了一场火拼,官兵死伤数人,土匪被全歼,你知道这事吗?” 想起了什么,王和垚停下脚步问道。 截止到目前,他认识的人还不够多。 徐半仙从王和垚口中的“长腿大美女”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他。 这小子,说话疯疯癫癫不说,光说男人心里的大实话,这是吓坏了脑子吗? “贤侄,你想知道些什么?” “徐先生,当时我晕了过去,醒来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就是想知道,那件事情的经过。” 王和垚讪讪笑道,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你怎么看着今非昔比,原来是这样。” 徐半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你这是脱胎换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徐半仙很快把事情讲了一遍。 “徐先生,多谢了!” 王和垚告辞离开。 路过城门,仔细看了几眼城墙上血肉模糊、无法辨认的人头。城门楼上,几个清兵里面,一个粗壮的披甲男眼神冷厉,扛着长刀,似乎有几分武力。 王和垚暗暗思量,这家伙人高马大的,剽悍强壮,似乎是个硬茬子。 四五个清军,手里有家伙,也比老百姓壮实得多。看来要拿到人头,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进了城,经过前几日血案发生的地方,地上的斑斑血迹犹在,出事的“高升”客栈门窗紧闭,官府的封条赫然在目。 “王和垚,你这是故地重游啊!” 一个金发碧眼、长袍布鞋的洋人背着长方木箱,就站在他几米远的街上,笑着向王和垚说话。 “骚瑞……” 王和垚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英格丽是”。堂堂军校毕业生,简单搭讪,不在话下。 很快,他才明白。人家神父,用的可是浙东方言。 “神父,你这是要去那里?” 余姚县只有一个传教士洛佩斯,他在床上假装昏迷时,似乎听人提到过。 “王和垚,你已经好了。很好!” 洛佩斯微微一笑,指了指小巷,用的还是汉语。 看来,他没有介意王和垚拙劣的英文。或者,他根本没有听懂。 “我去给病人换药。那一天,可是打死打伤了不少人。” 王和垚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看着洛佩斯的药箱,忽然起了兴趣:“神父,我能看一下你的药箱吗?” 将来可能的战场上,他或许需要外科手术、外科器材来挽救千万人的生命。这个时代一切都匮乏,或许他不得不奉行“拿来主义”。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洛佩斯热情地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神父,这是什么?” 王和垚指着一个有木塞的陶瓷细瓶问道。 “这是葡萄酒,用来清洗伤口,降低感染。” 洛佩斯笑呵呵介绍着西方的“文明”。 “杀菌消毒,不是75%的医用酒精吗?” 王和垚下意识脱口而出。 “75%的医用酒精?” 洛佩斯也是吃了一惊,反问起王和垚来:“你怎么知道?” “神父,我是瞎猜的!” 王和垚摇了摇头。看来,后世的许多基本医疗知识,这个时代还是空白。 洛佩斯点点头。王和垚不过一个十七八岁读圣贤书的年轻人,怎么会懂得这些。 “神父,你那有没有什么数学、物理,或者化学学科的书籍。我对这些很有兴趣,想看一下。” 其实,他只是对化学感兴趣,看有没有可能得到些启发,将来有用。 大清统治下,《天工开物》都禁了,这些危及大清朝廷的东西,就不要想了。 “化学?” 洛佩斯满脸的疑惑。 “英文是chemistry,指物质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比如铁在氧气中燃烧,变成四氧化三铁,这就是燃烧后的化学变化。” 王和垚赶紧挑最简单的解释。 这些传教士都是泰西的科学家,个个都是知识渊博,自己的解释都是初步,他们应该明白。 “氧气?四氧化三铁?” 洛佩斯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这些东西听起来这么陌生,却好像就是新的自然科学知识。这个王和垚,确定不是胡吹乱说? “是--氧--气,空气的主要组成部分!” 王和垚以为自己口音不标准,用后世的普通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神父,你有这样的书籍吗?我想借来看看!” “王和垚,你是在那里看到这些书的,我也想看看!” 洛佩斯过来,抓住了王和垚的肩膀,目光热切。 我勒个去! 王和垚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 洛佩斯是泰西的名牌大学毕业,闯荡世界,他都没有听过,难道说,还没有化学这门学科? 那么,泰西的火器制造,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神父,我要去学堂了,回头咱们细聊!古德拜!” 本来打算抱大腿,不小心自己成了大腿,王和垚匆匆忙忙急着离开。 再不赶紧,恐怕要迟到了。 父亲花了血本让自己去姚江书院读书,可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辛苦钱。 “王和垚,我下午有时间,你随时过来找我!塞有内特!” 洛佩斯依依不舍,朝着离开的王和垚挥手呐喊,最后用了一句“英格丽是”。 “神父,回头找你!古德拜!” 王和垚挥手大喊,头也不回,直奔远处的学堂。 “氧气,四氧化三铁,燃烧,我特额法克……” 洛佩斯喃喃自语,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小巷。 第7章 姚江书院 明崇祯十二年(1639),余姚人沈国模、管宗圣、史考咸讲学于县中半霖,因建义学,祀同乡先贤王阳明,名姚江书院。 三十多年过去,前朝不在,三位创建书院者也已经离世,姚江书院明亡后停学十载,但自清康熙八年(1669),江南名士韩孔当主院事,严立规约,姚江书院又开始繁荣,弟子七十余人,在江南名声大噪,和刘宗周创建的蕺山学院齐名。 姚江书院重自由讲学之风,弘扬大儒王阳明“致良知”学说,此为“姚江学派”活动中心之一。书院组织严密,规章制度完备,月有会,会有讲。强调“进德修业”,力求言行一致,反对“趋炎附势、把持乡曲”,江南子弟,趋之若鹜。 站在书院门口,王和垚不由自主,连打几个哈欠,迈上了门前的台阶。 他的父母把他送到这么大的“培训机构”来读书,肯定是下了血本。花这么多钱,不让他参加科举,只为了他能找到事做,未免过于奢侈。 他已经暗暗盘算着,只上完这个“学期”,或提前结束这个“学期”。 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王和垚!” 有声音自身后响起,王和垚转过头来,一个肤色白皙,身材圆润的小胖子快步走了上来,亲热地搂住了王和垚的肩膀。 王和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时反应不上来如何称呼对方。 这两和郑宁,还有父母交谈不多,主要是怕言多必失,露出马脚。除了知道这是清康熙十三年,天下初定,他并没有太多周围人的讯息。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帅叔”父亲曾经和自己谈过,知道自己有位同窗胖友叫黄俊森。 “黄兄,你也早。” 稍稍思量,王和垚回了一句。 不用说,动作如此亲昵,又如此圆柱体型,肯定是黄俊森了。 “王和垚,你家距学堂七八里,我住在城里。你比我还早,我怎么能比得上你!” 看到王和垚安然无恙,黄俊森心里也是舒畅。 这位懦弱善良的好友,体弱多病不说,还胆小懦弱。昨天的一场城中乱战,喋血街头,这位仁兄竟然被吓晕过去,还是他给送回去的。 “兄弟,你没事吧?” 想起了昨天的事情,还有些担心王和垚。 “能吃能喝,我能有什么事情?” 王和垚脑子一转,知道黄俊森是在说自己被吓晕的事情,赶紧解释。 “老黄,醒了以后,以前的很多事情都忘了。有人说我被吓晕了,真有这回事吗?” 再一次,他暴露出了自己性格中好面子的劣性。 “和垚,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黄俊森看着王和垚,心里有些难受。 没想到王和垚吓晕之后,竟然伤到了脑子。 “许多事情都忘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和垚脸不红心不跳,为“自己”的懦弱开脱。 “前几天四明山的土匪到了城中,被官府的皂隶发现,双方就在南街火拼,土匪死了七八个,百姓被误杀了两个……” 黄俊森在王和垚耳边低声细语,让王和垚恍然大悟,似乎真不知道这些事情。 “死掉的土匪里面,有郑思明的阿爹郑遵修。有人说他就是土匪,也有人说是误杀。这不,脑袋都在南城门上挂着。” “老黄,那你说,郑思明他阿爹,是不是误杀?” 王和垚轻声问了回去。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胖子得反应。 “我怎么认为不要紧,关键是官府怎么看。” 黄俊森轻声一笑,上下打量着王和垚。 “老王,你这些事都记不清了?” 王和垚正准备继续说话,身后有声音响起,紧跟着几个人走了上来。 “要是没缓过来,回家多歇息几天,让父母多安慰安慰,吃些好吃的。不过,不要给旁人讲,你是姚江书院的学生,我们可丢不起人!” 说话的人青色绸衣,中等身材,清瘦白皙,人也英俊,只是阴沉许多。 “吓都吓晕了!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传宗接代?真不行就告诉一声,兄弟我义不容辞!” 另外一个粗壮的书生,但人高马大,肥头大耳,也是锦衣华服,但与风流倜傥的江南书生,完全两样。 “姜德笏,李治廷,闭上你们的狗嘴!” 黄俊森满脸通红,指着说话的二人,怒目相向。 “要欺负人,到别的地方去!” “黄俊森,想打架,老子可不怕你!” 叫李治廷的壮汉上来,看着黄俊森和王和垚,跟一座肉山似的,气势汹汹,挑衅味十足。 王和垚个头中上,却瘦弱不堪,黄俊森圆滚滚,却个头一般,两个人怎么看,也和对方不是一个体量级别。 “王和垚,你还敢来上学?要是又有人杀人放火,你可不能再被吓……傻了!哈哈哈!” 李治廷嚣张异常,哈哈笑了起来。 欺凌弱者,谄媚强者,似乎是人类的劣根之一,几千年来没有断过。 黄俊森怒火中烧,刚要反驳,王和垚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大清早满口喷粪,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要有礼貌吗?” 王和垚的讥讽让李治廷二人都是一愣,片刻,李治廷面红耳赤,大声怒骂了起来。 “王和垚,你个窝囊废!老子弄死你,跟踩死只臭虫……” 李治廷话还没有说完,脸色铁青的王和垚疾步上前,伸手抓住李治廷的大臂,一个过肩摔,把李治廷粗壮的身体从自己背后甩出,重重摔到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李治廷躺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黄俊森、姜德笏,包括要进学堂的学生们,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片刻,姜德笏才哆哆嗦嗦上前,费力地把李治廷扶了起来。 “记住了,不要随意侮辱别人,不然,下一次摔断你的脊梁骨,让你一辈子躺在床上!” 王和垚眼神狰狞,连黄俊森都是心里一颤。 这小子,好大的杀气! 刚才那一招,他是怎么使出来的? 姜德笏哆哆嗦嗦,躲在了李治廷身后。 李治廷想说些狠话,最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吭声。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吗?” 一个长袍的白面老者走到了学院门口,背起了双手,不怒自威。 “先生好!” 学生们赶紧答应,一个个快步跑进了学院。王和垚和黄俊森,也是跟在匆匆离开的李治廷和姜德笏身后,一起进了学堂的大门。 “兄弟,那一招不错。什么时候再露两手?” 黄俊森满脸笑容,低声细语。 “侥幸而已。” 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他确实没有使劲全力,不然李治廷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不过,谁要是敢侮辱他,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李治廷,以前常欺负我吗?他怎么这么横?” 看到黄俊森的眼里的惊诧,王和垚赶紧开口。 “老黄,我真的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李治廷以前经常捉弄你,至于特别过分的事情,倒是没有。他老子是县主簿,有些势力,县太爷都要让上三分,你说横不横?” 黄俊森轻轻点了点头,很有些不以为然。 “那你怎么不怕他?” 王和垚有些好奇。 “我们黄家是诗书传家,李治廷是胥吏世家,井水不犯河水。” 黄俊森得意地一笑,表情有些傲娇和欠揍。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读书人的清高和优越,黄俊森身上是一览无余。 “老黄,你这绫罗绸缎的,看样子家底不错啊!” 王和垚这才注意到,二人一个布衣,一个缎衣,完全不同。 “和垚,咱们读书人,堂堂的秀才,难道要和平头百姓一样?” 黄俊森炫耀了起来,王和垚一脸的惊诧。 “你小子是秀才?”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胖子,竟然是秀才。 百姓粗布葛衣,读书人才是绫罗绸缎,想不到真是等级分明。 不过,贫苦百姓衣能蔽体就好,哪有什么款式和纹样的讲究,自然更没有绫罗绸缎的份了。 “我当然是秀才!姚江书院里有十几个都是秀才,三十多个童生。比如那个邵廷采,他就是童生,学识渊博,才华满腹,远远在我之上,可就是过不了秀才一关。还有那个戴有祺,松江府有名的神童,但性格孤僻,也是个童生。” 黄俊森看王和垚不吭气,还以为他不高兴,赶紧解释了起来。 “和垚,要说到读书上,你可是比我强多了。要不是你阿爹不让你科考,你早就是秀才了!” 黄俊森的解释,让王和垚哈哈一笑,忽然开口。 “老黄,那个李治廷和姜德笏,他们也是秀才或童生吗?” 这二人也是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又是姚江书院出品,想来不会质量太差。 “姜德笏是童生,李治廷屁都不是!” 提到这二人,黄俊森爆了粗口。 “姜德笏是士绅之家,祖上都是读书人。李治廷虽然也算读书人,但此人仗着他父亲的权势,骄纵跋扈,狐假虎威,不是个好东西。我被人算计过几次,估计就是这小子干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黄俊森看到李治廷就火大。 童生、秀才! 王和垚摇了摇头。想不到这姚江书院竟然有十几个秀才,也想不到黄俊森这小胖子也是其中之一,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秀才,多谢相告!” 王和垚拍了拍黄俊森结实的肩膀,大步进了学堂。 “老王,你等我一下!” 黄俊森扭动着水桶腰,卖力赶了上去。 第8章 课堂 阳光灿烂,照在学堂的地上,光与亮分明。 “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 史标目光所及,看到角落里的那个座位上不停打盹的不肖弟子,眉头紧皱。 “王和垚,你说一下,老夫刚才所讲是什么意思?” 正与周公神交的王和垚,仓皇之间被旁边的同学叫醒,还停留在对所处朝代的诅咒上,脑筋转不过弯,一时茫然。 “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王和垚,说说这句话的意思?” 史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破落子弟,上课睡大觉,一问三不知,浪费时间,也有损姚江书院的名声。 要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银子上,他就要当堂呵斥了。 “先生,学生的理解,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心存真善美,便会心无旁骛。” 王和垚额头冒汗,脑袋转了几圈,立刻冒了出来。 也不是他非要睡觉,这样好的天气,又没有睡好,一堆子知乎者也,不打瞌睡才怪? “何为“赤子之心”?何为“真善美”?” 史标微微一愣,立刻问了起来。 “回先生,赤子之心,除了指人心善良、纯洁之外,还应时刻以救世济民、为国为民为本心。至于真善美,则是真诚、帮助他人、知行合一,使周围的环境美好。” 王和垚信口胡诌,额头冒汗。 史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和垚,眉头又是一皱。 “王和垚,你……没事吧?” 他虽然不太瞧得起这位懦弱孤僻的弟子,但王和垚的才学不错,不至于那么讨厌。 “回先生,弟子前几日出城,恰逢匪盗作乱,弟子惊吓过度,心神不定。望先生见谅!” 王和垚据实回答。不经意扭头一瞥,李治廷和姜德笏脸上的讥笑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史标点了点头,目光变的锐利。 “王和垚,鹿洞之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加敏求之功,应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你还年轻,要严于操守,持之有恒,才能学有所成。” “弟子知道了!” 王和垚赶紧回道,松了一口气。 阳明学在后世流传极广,他也是粗懂皮毛,没想到今天帮他蒙混过关。 史标转过身去继续讲课,脑后的金钱鼠尾醒目异常,让刚刚安静下来的王和垚心里难受,有种上去剃掉它的冲动。 这该不是所谓的强迫症吧? “和垚,不错!” 邻桌的黄俊森,竖起了大拇指。 王和垚微微一笑,算是做了回答。 他是花了大价钱才上的这所培训机构,讲师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客气一些? 看到王和垚气定神闲的样子,后桌的李治廷,眼里要冒出火来。 自己怎么被这个窝囊废给吓住了?一摔之仇,一定要想办法报回来。 “哎......” 他正要挑衅王和垚,史标转过头来,李治廷赶紧住嘴,脸上一本正经,坐直了身子。 史标口若悬河,大灌心灵鸡汤,王和垚心思全无,回到了抢人头的事情上来。 六七米的城墙,从哪里才能爬上去? 夜半三更,才是最佳的作案时间吧。 好不容易熬完早晨的课时,看到王和垚背着书袋就要出去,黄俊森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和垚,你这是要到那里去啊?” 学堂下午无课,学子也可以在学堂温习,也可以回去自行安排。 “老黄,我有事,要回家一趟。” 王和垚心事重重,挥了挥手。 这书袋里,还有一套衣服和鞋袜,另有用处。 长袍,终究是太束手束脚了一些。 “等等我,咱们一起走!” 黄俊森快速拿了书袋,三两步跟了上来。 王和垚无奈,只有和他一路同行。 “和垚,我发现你好像变了。” 黄俊森扭动圆滚滚的身子,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王和垚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老黄,变了更好。以前那个病怏怏的王和垚,就当他已经去了!” 两天的休息下来,王和垚觉得精神了许多,体力也恢复了不少。要不然,早上也摔倒不了李治廷那个大块头。 不知道,这是不是穿越者的福利? “和垚,你就不要回去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咱们俩个晚上好好喝一顿,我给你压压惊!” 黄俊森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喘着气道。 “郑叔父的脑袋还挂在城墙上,郑思明闷闷不乐,我真是没有心情。” 王和垚微微沉吟,还是据实相告。 他也想看看,这个黄俊森,是不是自己值得相交的朋友。 王和垚的话,让黄俊森微微一愣。他看了看周围,拉住王和垚,压低了声音。 “和......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可不能干傻事!” 一旦和乱匪扯上关系,官府向来是株连甚广,毫不留情。 他黄家和抗清撇不了关系,早已是官府的眼中钉。王和垚干傻事,无疑是找死。 “我想帮着郑思明,把他阿爹的人头拿下来,和身子一起安葬!” 王和垚看着脸色发白的黄俊森,轻声细语。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要完善很多步骤。 “拿下人头?就你们几个人?” 黄俊森震惊之余,摇了摇头。 “官府拿人头示众,是要立威,杀鸡骇猴。你们要抢人头,肯定不行,弄不好还要牵连家人!” “老黄,我不是抢人头,我是想把人头取下来。你们黄家不是家大业大吗?能不能帮忙,把人头给要回来?” 王和垚心里起了希望。 黄俊森锦衣纨绔,也许人脉广、路子野,能帮上忙。 “兄弟,梨洲先生虽是文坛泰斗、江南名士,好大的名气,可是要论和官府的交情,恐怕就爱莫能助呢!” 黄俊森摇了摇头,一脸的苦笑:“谁都知道,我伯父曾与官府作对,起兵反清。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朝廷对黄家也是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看得出来,黄俊森是真为难。 “梨洲先生?黄宗羲?你的伯父?” 王和垚目瞪口呆,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怪不得黄胖子能中秀才,看看他的家世就知道了。 “兄弟,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黄家因明末抗清,历次遭鞑子缉捕。要不是为了安抚江南人心,黄家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黄俊森感慨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若有所失。 黄宗羲,梨洲先生,明末遗民,抗清义士,大名鼎鼎,和顾炎武、朱之瑜等志士齐名。 自毁家产以纾民族之难,清廷多次请其入仕而坚拒,终身不仕清廷,其人志趣,以不言而明。 其着作《明夷待访录》,期待贤明的治国者来访,奉献其“为治大法”的政治实践。身为天下人,当思天下事,可惜生不逢时。 和他着作《明夷待访录》齐名的,还有大名鼎鼎的“黄宗羲定律”。 历史上的税赋改革不止一次,但每次改革后,百姓的负担在下降一段时间后,反而又涨到一个比改革前更高的水平。 这便是黄宗羲定律,黄宗羲称之为“积累莫返之害”。 想不到这位明末清初的大儒,竟然也是余姚本地人,而且尚在人间。 从这位年轻的黄俊森激愤的话语里听得出来,这位好友,似乎和他的黄门前辈一样,也对清廷不满。 “老黄,你刚才说,你一个人在城中住?” 王和垚心头一动,停下脚步。 他本打算在被封的“高升”客栈里藏匿,后半夜行事。如今看来,可以不用冒险了。 “我家在余姚县城有宅子,除了一个下人,就我一个人住而已。” 黄俊森洋洋自得,很是为自己在县城有房得意。 “老黄,你那里,有多余的房间吗?” 王和垚眼神闪烁,对自己的居心叵测,有些不好意思。 活了快四十年,他还是不习惯利用别人,更不用说是好友。 “和垚,这是自然!” 黄俊森断然道。 “我可能要带女子过来,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王和垚有些尴尬。 美人计,也许到时不得不用上 “原来是这样!” 黄俊森恍然大悟,脸上一副“男人都懂”的神情:“放心吧,我懂!耽搁不了你的好事!” 黄俊森哈哈一笑。 王和垚懦弱孤僻,他也会寻花问柳? 也不知道,他要带回的女子是谁? 王和垚安下心道:“老黄,你是秀才,能中举吗?” “秀才到举人,你知道有多难吗?秀才已是侥幸,至于举人,还是留与后人吧。” 黄俊森笑道,看不到一丝沮丧或者失望。 “老黄,我先出城办些事。咱们晚上一醉方休!” 问清楚了黄俊森城中宅子的地址,王和垚迈步向着北城而去。 有黄俊森的宅子遮护,做事又要方便许多。 “这小子,怎么觉得怪怪的。” 黄俊森看着王和垚的背影,摇头一句。 第9章 千般好是少年时 余姚县城一县两城,中间以姚江为界,有一南一北两个城池。登上北城内的龙泉山南望,可见一江烟水,两岸城垣,江上虹桥卧波,城内粉墙黛瓦,景象迷人。 北城是县署所在,有龙泉山、城隍庙,是余姚县的文化政治中心。南城因为有学宫和粮仓,地势平坦,直街纵贯南北,又有位于南城声角苑的姚江书院,七成左右的士民反而居住在南城。 龙泉寺位于余姚县北城内的龙泉山南麓,坐北朝南,背靠龙泉山,面临姚江,因为是大儒王阳明的故居所在地,又因王阳明在龙泉山上讲学,因此十分有名。 龙泉寺于东晋年间修建,南宋建炎年间被毁。宋高宗赵构因躲避金兵追踪,途经余姚,赐金重建龙泉寺。后又毁又重建,是余姚县最有名的一处佛教胜地。 正值暮春时节,满山绿树掩映,光影斑驳,更有桃花成片怒放,暗香浮动,沁人心扉。 脱离了浮华和喧嚣,回到古时的青山绿水,伴随着鸟儿的鸣叫,让王和垚精神为之一振。 身处没有污染的天籁,很是有些奢侈。 半山腰一处,看到王和垚出现,几个年轻的面孔从树林中的隐蔽处闪现,四男一女,年轻的让人羡慕。 王和垚暗自发笑,有些飘飘然。 自己不也是如此的青春年少吗! 几个人都是青春年少,唯一让王和垚不自在的,是人人一颗大光头,脑后顶着一小辫子,又不是艺术家,也不是刻意扮酷,实在是别扭。 “和垚,你来了!” 高富帅的郑思明,一身浅色布衣,并没有穿孝服,首先打了招呼。 “思明,你们也都到了。” 王和垚上前几步,和郑思明等人寒暄。 和这些少年在一起,让他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风华正茂,青春无限。 他看了几眼郑思明,这人风度翩翩,就是太硬,不当兵太可惜了。 “和垚,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出来吧!别瞎耽搁功夫!” 浓眉大眼,身材偏瘦的高大少年首先开口,脸上颧骨微微突出,显示其倔强的一面,灰色衣服上有几块蓝色补丁,引人注目。 郑思明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看补丁少年,却没有开口。 “赶紧的!说完了赶紧出城!” 孙家纯脸上的不耐烦去了一些,仍然说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似乎不乐意来龙泉山。或者说,他不喜欢来县城。 “你倒是个急性子!” 王和垚一时叫不出这少年的名字,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郑宁求助。 “家纯哥,你不要急,听和垚哥慢慢说。” 郑宁赶紧也劝起了孙家纯。 孙家纯! 王和垚暗暗点头。原来,这就是暴脾气的孙家纯。听郑宁说,他已故的祖父孙嘉绩,曾是明末清初的抗清志士,如今家道中落,父亲几年前病死,和弟弟、老母相依为命。 “家纯,耐心点,听和垚说!” 圆脸白皙、胖乎乎的高大少年轻声说道,语气平缓,额头冒汗,眉头微微皱起。 看他的打扮,同样是粗布衣裳,不过没有补丁,也要整洁干净的多。 另外一个相貌英俊,甚至有些秀气的少年则是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王和垚。 这少年十分俊秀,黑眉毛、黑眼睛、小脸蛋,唇红齿白,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绸缎,但质感细腻,显然是上等布料。他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嗲声嗲气,也没有缠着男人味十足的郑思明和孙家纯,应该不是娘炮。 王和垚暗暗鄙夷了一下自己的以貌取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几个人一起,走向了树林深处。 他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不让这些少年冒险,白白丢了性命。 “国豪,你和小宁在外面把风,我们几个商量一下。” 郑思明向圆胖少年和郑宁郑重叮嘱,少年点点头,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和郑宁向一旁走开。 “和垚,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赵国豪和郑宁刚一离开,孙家纯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郑思明看了看孙家纯,没有吭气。 一众少年里,他和孙家纯是开路先锋,其他人都是追随者。李行中鬼点子多,赵国豪则是行动派,交待的事情办的扎扎实实。 至于王和垚,可有可无,也难怪孙家纯不以为然了。 “各位兄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怎么看?”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一一道来。 半山腰,赵国豪和郑宁蹲在草丛里向山坡周围打量,远远地除了几个不知是山民还是游客,四野无声,只有山脚下龙泉寺的木鱼声和念经声不断传来。 “国豪哥,你说这些和尚天天念经,这天下能太平吗?” 郑宁看了一眼树林深处交头接耳的王和垚几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人都杀光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赵国豪轻声说道,话语里有些伤感。 甲申之变,清军入关,孙家纯的祖父孙嘉绩在浙东首举抗清义旗,正合民心。与同县熊汝霖共同治军,得到广泛响应,形成了声势浩大的抗清队伍。赵国豪一族追随孙氏抗清,出生入死,但也因此家破人亡,以至于赵氏一族只剩下了赵国豪这一个襁褓中的男丁,有几分赵氏孤儿的境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国豪、孙家纯和郑思明兄妹,都是抗清义士之后,志同道合,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至于李行中,应该是和郑思明几人玩得来,加入的这个小团体。 郑宁点点头,没有说话。国仇家恨,年纪轻轻的她,心头肩头背负的太多。 忽然,身后“哎呀”声响起,二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孙家纯摔在地上,李行中正在扶愁眉苦脸的孙家纯起来。 二人都是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孙家纯又和王和垚扭打在一起,孙家纯又被撂倒,半天没有起来。 “国豪哥,家纯哥怎么跟和垚哥打起来了?” 郑宁担心地问道,想要过去,被赵国豪拦住。 “看看再说!” 果然,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人一起上前,把孙家纯扶了起来,王和垚帮着孙家纯拍衣服上的尘土,几人说说笑笑,跟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原来是一场虚惊。 “小宁,你发现没有,和垚好像变了许多?” 二人收回目光,赵国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和垚哥胆小怕事,打打杀杀的事情都不敢去。这一次他倒是主动请缨,让人怪怪的。” 郑宁放心下来,显然赞同赵国豪的看法。 “不止这些!” 赵国豪摇了摇头,向后看了一眼,郑思明几人嘀嘀咕咕,时不时高声争论。 “你没注意吗?和垚说话、神态和以前大不一样,像变了个人一样。你看,连孙家纯都打不过他。” 郑宁脸上一红,他大哥也练过武,还不是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本来我还有点担心,现在我倒是一点不怕了。” 赵国豪轻声一句,若有所思。 郑宁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从她去探望王和垚,她就觉得,王和垚和以前判若两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国豪哥,你说,咱们会不会被官府给抓住啊?我听说鞑子的官府杀人,要在身上割几千刀。” 郑宁小声问了出来。 “你就别担心了!有你大哥,还有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赵国豪轻声劝着郑宁。 他自小被父母灌输忠孝仁义,对清廷自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要说到造反杀头,他还没有仔细想过。 至于怕不怕,余姚年轻人都以王阳明和张煌言为偶像,且赵国豪正是青春年少,天不怕地不怕,梦想着取义成仁,自然是无所畏惧了。 “国豪,小宁,过来一下!” 郑思明远远地喊了起来。 看样子,他们的事情已经谈完。 “小宁,你和和垚去南城,什么事听他的就是。” 郑思明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王和垚,抛下一句话来。 “稳住了,千万别怕!” 孙家纯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以资鼓励。 “和垚,小心点!” “和垚,实在不行,不要蛮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行中和赵国豪一一叮嘱,跟在头也不回的郑思明身后,一前一后离开。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赢得少年们的信任,能不能赢得,还要看自己和老天。 “小宁,你先走,在南城西街的青云楼等我。记住,尽量避开人,不要和人搭话。” 看到郑思明等人的身影消失,王和垚向一旁的郑宁叮嘱道。 “和垚哥,为什么咱们不一起走?” 郑宁还有些懵懵懂懂。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宁,这是为了咱们的安全着想。听我的,这是为大家好。” 王和垚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永远不要低估了古人的智商。 晚上就要大逆不道,二人都是主角,避嫌才是上上之策。 “和垚哥,我听你的!” 郑宁点了点头,拔腿离开。 自己的家事,却要王和垚以身试险,没有理由不相信别人。 看到郑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王和垚无奈摇了摇头。 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来干这杀人放火的勾当,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些。 就像郑思明说的,这是郑家人的命。郑思明是他的朋友,他不得不帮这个忙。 第10章 我信你 看到王和垚带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进了院子,黄俊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兄弟,你这是……” “别瞎想,这是我义妹!她来县城玩,在家里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王和垚赶紧解释,怎么看都有些心虚。 “不急,不急!” 黄俊森哈哈笑了起来。 “义妹嘛,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反正有的是房间住!” 义妹,谁不知道是青梅竹马的……老相好! “少贫嘴,赶紧给我妹妹准备房间去!” 王和垚一阵头疼,他看了一眼脸色通红的郑宁,赶紧把嬉皮笑脸的黄俊森赶走。 “放心吧,今晚你使劲折腾,我什么都听不见!” 二人出来,黄俊森在王和垚的耳边轻声笑道,满脸的猥琐。 “那是郑家的小妹吧,都长这么大了。你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王和垚大吃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余姚县城巴掌大个地方,黄俊森和郑宁兄妹是同乡,年龄相当,或许从小就互相认识,不足为奇。 “你到底是秀才,还是长舌妇?同样在姚江书院读书,怎么你那么优秀?” 王和垚一本正经,低声叮嘱起来。 “你,可要替兄弟我保密啊!” “放心吧,兄弟。我懂。” 黄俊森一副老司机的架势,随即眉头微微一皱。 “郑家人都是胆大不要命。再说了,朋友妻、不可欺。你和她在一起,郑思明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黄俊森郑重其事,王和垚心头忐忑。 他没有想到,黄俊森对郑家的事门清,万一黄俊森猜疑泄露出去,自己岂不是…… “兄弟,郑宁可是个大美女,你们以前,有没有……” 黄俊森转移了话题,又是满脸的低俗。 “你呀,天天花天酒地,你有那么一副好肾吗?” 王和垚摇摇头,叹息一声。 这小子,十七八岁就是欢场浪蝶,真够早熟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有什么不好?” 黄俊森呆了一下,嘿嘿一笑,神态自若。 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想不到这小子,懂的还不少。 “你呀!” 王和垚目光一抬,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的酒菜,都准备好了吗?告诉你,我可没有银子!” “还用你说!马上就去!” 黄俊森哈哈一笑,冲着房间里的郑宁大声喊道: “郑家妹子,哥哥我先去买酒菜了!咱们一会见!” “谢谢黄大哥!” 郑宁出来,微微一揖,向黄俊森谢道。 王和垚并没有提到黄俊森的名字,她开口就是“黄大哥”,看来双方真的认识。 “谢什么?” 黄俊森摆了摆手,满脸笑容,啧啧赞叹。 “妹子,你天生丽质,比那龙泉山上的花还艳。你有没有婆家,要不要哥哥我给你做媒。姚江书院里面,可是有不少的青年才俊。当然,不包括哥哥我自己。” 郑宁脸色通红,不由自主看向了王和垚。 “大白天的胡言乱语,赶紧去整酒菜,一会太阳下山,可就买不到了!” 王和垚赶紧上前,推着黄俊森就向门外。 “妹子,哥哥说笑,不要在意啊!” 黄俊森哈哈笑着,出房门前,冲着王和垚竖起大拇指,还来了一个猥琐的眼神。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黄俊森出去,王和垚向满脸通红的郑宁低声问道。 “和垚哥,短刀和衣裳都带进来了。进出城的人多,南明门的皂隶没敢放肆。和垚哥,咱们怎么做?” 郑宁指了指里屋,神色兴奋。 “先不急,晚上好吃好喝,等到夜深了,再伺机行事。” 王和垚眼神幽幽,话语坚定。 “和垚哥,我听你的!” 郑宁脸色发红,低声说道。 “可你哥和孙家纯他们,好像都不怎么相信我……” “他们是他们,我信你!” 郑宁立刻脱口而出。 “小宁,孙家纯,好像今天有些不乐意。” 想起了什么,王和垚问了起来。 “家纯哥就是这样,他最讨厌来城里了!每次来县城,他都是遮遮掩掩,头也不抬,像是躲什么一样!”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孙家纯不耐烦的表情,还有他身上的补丁…… “家纯是不是在有钱人或者说穿好衣裳的人面前特别拘束,特别不愿意说话?而在和穷人、穿的破破烂烂的人面前,就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拘束?” 王和垚想了一下,轻声问了起来。 后世知识大爆炸,再加上长期的工作积累,心理方面的知识,他也是懂得一些。 “和垚哥,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你真是见识多啊!” 郑宁惊诧地回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暴烈的少年孙家纯,好面子、虚荣心强、渴望被认知,有些愤世嫉俗。 怪不得,他会有那样的表现。 “小宁,让你干这种事情。我的心里,真是难受啊!” 看着眼前娉娉袅袅、脸上还有稚气的小郑宁,王和垚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干杀人放火的事情,造孽啊! “和垚哥,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郑宁摇了摇头,脸上一片决然。 “你不怕我怕!” 王和垚轻声说道。但愿今晚一切顺利,能够心想事成,大家都平平安安。 “和垚哥,咱们两个晚上,睡在一个……房间?” 郑宁脸上飞红,不好意思地看着王和垚。 “小宁,这院子里只有两个房间,咱们两个当然要待在一起。” 王和垚看着扭扭捏捏的郑宁,恍然大悟。 “小宁,你不用担心,这样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要是我和黄俊森一起,晚上就不好脱身了!” “和垚哥,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郑宁郑重道。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种话了。 看到黄俊森提着酒菜进来,独自一人,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老黄,你怎么没有带姑娘回来?” “老王,你真以为我是色中饿鬼,非女人不能入睡?” 黄俊森哈哈一笑,把酒菜递给了郑宁。 “郑家妹子,麻烦你把酒热一下,咱们马上开吃!” 郑宁走开,黄俊森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道: “我今晚酒酣耳热,只想听你们两个的动静!” “怕就怕,我们两个动静太大,你一个晚上孤枕难眠,把床戳个洞!” 王和垚瞪了一眼黄俊森,没好气地说道。 黄俊森愣了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王和垚,满脸的猥琐。 “老王啊老王,你可是越来越粗俗了!” “我粗俗?你没有听说过吗?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你这个秀才,不就是个大流氓吗?” 王和垚把黄俊森向屋里推去,嘴里不停。 “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男盗女娼,说的难道不是你……我吗?” “说的是你,可不是我!哈哈!” 厨房里,听到王和垚和黄俊森放肆的笑声,郑宁脸色发红,轻轻摇了摇头。 王和垚,可是越来越……放荡了。 晚上,几个人吃喝完毕,郑宁收拾了桌子,回过头来,王和垚已经把喝的酩酊大醉的黄俊森拖到床上,脱去靴子,盖好了背子。 王和垚吹了灯,摆摆手,和郑宁一起出去,拉上了房门。 “和垚哥,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黑暗中,郑宁坐在床上,小声问道。 “夜深人静,一……更,或者二更天。” 王和垚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小宁,睡吧。到时候我叫你!” 黑暗中,窸窸窣窣,显然,郑宁并没有睡着。 “和垚哥,天还早,要不你上来睡吧?” 郑宁的小声响起。 王和垚想推辞,郑宁继续说道: “和垚哥,你那椅子咯吱咯吱的,我也睡不着。你上来睡,养足了精神,才能做事。” 王和垚思虑片刻,都是江湖儿女,一会就要动手,也没有什么可以避嫌的。况且虽然是春天,但这晚上,可不热乎。 王和垚上了床,被子盖在身上,果然温暖舒适了许多。 “和垚哥,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黑暗中,郑宁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宁,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会有事!” 月光朦胧,昆虫声此起彼伏,王和垚温声安慰起了郑宁。 “和垚哥,我阿爹的事情,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大哥是兄弟。这件事,我义不容辞。你别多想了,快睡吧!” 王和垚安慰着小女孩。 “和垚哥,我睡不着。我想靠着你睡!” 黑暗中,郑宁幽幽说道。 “这……”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 郑思明把妹妹交给了他,他怎能辜负郑思明。 朋友之妻不可欺!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妹。 可他,他又不知道怎样向郑宁开口说。 王和垚犹豫不决,郑宁已经坐了起来,头靠在了王和垚的肩膀上。 “和垚哥,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小宁,你是郑思明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会和你大哥一样保护你的!” 王和垚心头肃然,涌起的都是浓浓的朋友情。 “和垚哥,难道只是兄妹情吗?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是怎么说的?” 王和垚的额头,密密麻麻一层细汗。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啊?难道说,他的前身,本身就是个骗小姑娘的闷骚男? “也没什么,你也是说你要保护我。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郑宁说着,靠着王和垚,不再说话,听她的呼吸声,是睡了过去。 王和垚等她睡熟,把她轻轻放平。 月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郑宁恬静的脸上,婴儿一样。她抓着王和垚的手臂,睡的香甜。 王和垚心头难受,闭起了双目。无论如何,他也要抢回郑思明阿爹的人头,不让这样一个小女孩再担惊受怕。 窗外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隔壁黄俊森的呼噜声惊天动地,王和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郑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和垚歌,一更天了!” 王和垚猛然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窗外的月亮进入了云层。 月黑风高夜,是死是活,就看这一哆嗦了! 第11章 黑夜与刺杀 夜色深沉,黑暗中的余姚县城寂静无声,沉默的令人可怕。 南城外,护城河边的一处凹地中,几个黑影或爬或躺在杂草丛生的地上,不时向城门方向张望。 “思明,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有动静?” 黑暗中,一个黑影轻声说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再等等吧。” 郑思明的口气,也有些不耐烦。 “要不咱们游过去,自己想办法?” 又是刚才问话的黑影,似乎有些急。 “行中,你就不要问了。思明心里头烦着呢!” 另外一个黑影,这时也加入了进来。 “我也是着急。和垚胆子小。万一出了事,小宁也会有麻烦。” 李行中急忙解释了起来。 其实他平时挺沉稳的,只是一到大事就心烦意乱,典型的沉不住气的性子。 说好四个人一起来,结果只来了三个。本就势单力薄,万一王和垚的计策不行,折在了城里,岂不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照我说,就不应该听和垚的。不如游过去,然后爬上城墙,把脑袋偷下来不就得了!” 李行中又急了起来。 “说的好听,城墙那么高,怎么爬?怎么过护城河?万一被城门楼里的官兵发现了,那就麻烦了。那些狗贼,可是有火铳!” 赵国豪显然不同意李行中的鲁莽。 “那你说怎么办?等一会,天可就亮了!” “离天亮还早着呢!” 李行中和赵国豪低声争吵,郑思明赶紧低声阻止:“都别吵了,不然就被官兵发现了!” 两个人的争吵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和垚,到底行不行啊?” 片刻,李行中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出来。 “李行中,自己的兄弟在城里面冒险,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赵国豪的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都别说了!再等一会,万一不行,就游过去行事!” 郑思明轻声阻止了二人,心里七上八下,既盼望妹妹和王和垚得手,又希望他们不要来,以免被官军抓获。 三人沉默不语,天地间除了昆虫的鸣叫,又是一片寂静。 二更天刚过,城中一片死寂,前几日土匪闹城,双方大开杀戒,城中宵禁,士民严禁晚上夜出。 不过,南城南明门城门楼子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几个官兵正在推着牌九赌钱。 除了赌钱,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一个官兵把手里的牌九扔在桌上,把一串铜钱扔到桌上,嘴里狠狠骂道:“他尼昂的,又输了!” “老王,输钱不能输品。再说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你赢,也该你输了!” 一个官兵一边收钱,一边哈哈大笑。 “他尼昂的,就当是给了“醉春楼”的姑娘!” 老王哈哈一笑,抓起了牌九,恢复了赌神的风采:“这一次,老子坐庄,赢死你们几个龟儿子!” 老王牌九还没有堆好,一个官兵竖起了耳朵,疑惑道:“你们听,外面是不是有声音?” “你小子,那里有什么……” 老王话还没有说完,随即诧异道:“好像有人,还是个女的!” 几个官兵都是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夜色中,城墙下,一个女子正站在城门洞前,大声呐喊。 “官爷,开一下城门,奴家有急事要出去!” “快亮灯!” 老王一声令下,几个官兵点起灯来,城门楼上,顿时亮了起来。 几个官兵站在城墙上,纷纷从垛墙上探出头去,一起向下看去。 灯光下,十五六岁的一个少女,肤色白皙,细眉细眼,身子窈窕风摆柳,让老王心里一酥。 “小娘子,天一黑,城门不得出进,这是县衙的规矩。万一城门一开,城外的乱匪进来,那可是要被杀头的!” 老王笑着说道。 醉春楼的那些货色,怎么比得上这小娘子? “官爷,我年纪轻轻守了寡,错过了宿头,要是不回去,我婆婆会打死我的!你就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女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哭了起来。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夜深人静,女子俏生生的身子站在那里,老王心里痒热:“你说你守寡谁信。要不让我老王来试试,才知道真假!” 他向城里看去,黑乎乎一片,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另外一个官兵也是耍起了嘴皮:“你说你守寡,不验验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你这么晚出城,不会是去找老相好吧?” “你们几个臭嘴乱说!” 女子指着城头,号啕大哭了起来:“反正是死,你们要是不让我出城,我就撞死在城门上!” 女子扔掉了手上的包袱,看样子就要寻短见。 “别别别!不一定要城门出,我们可以把你放出城去!” 老王走到城墙另外一侧,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外,又转了回来,指着其中两个官兵。 “你们两个在上面看着,张二,你跟我下去看看!” 老王和张二拿着长刀,打着灯笼,顺着城门楼侧的马道,走了下来。 城墙上的两个官兵面面相觑,都是摇了摇头。 老王这家伙,又要吃独食了。 “你们要干什么?” 看到老王二人下来,满脸的淫笑,女子惊恐不安,直往城门洞里退去。 “小娘子,我这就给你开城门!” 老王拿起灯笼,照了一下城门洞,鬼影都没有一个,他贪婪的目光在女子身上探索,心里瘙痒难耐。 “别过来!” “再喊把你抓到牢里去!” 老王笑着过来,女子似乎被老王吓到,只顾哆嗦,都忘记了喊叫。很快,两个人便在城门洞里扭作一团。 张二转过身去,看似警戒,实则竖起了耳朵,听着城门洞里的动静。 “官爷,不要这样!我要喊人呢!” “不要怕,等一会就舒服了!也不要喊,不然老子把你当乱匪砍了!” 城门洞里厮打的声音传来,女子的惊叫声和哭声不断,城墙上的两个官兵哈哈大笑。 老王这家伙,又要快活了。 一个黑影从城门侧的暗处蹿了出来,进了城门洞。 王和垚突然进来,正在竖耳听动静的张二来不及反应,胸口便遭了两下,他眼睛瞪的老大,手中的灯笼落下,王和垚赶紧接住,灯笼靠在了墙上。 老王正在急不可耐地解着郑宁的腰带。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女子裙子里面还穿着裤子,打着死结,一时难以解开。后面王和垚刺杀张二的声音传来,灯笼光线转变,老王心头一惊,想要转头查看,身子却被郑宁死死拽住。 老王还没来得及叫喊,后心剧痛,跟着被人捂住嘴巴,刀从脖子上插了进去,再也发不出声来。 王和垚轻轻放下老王的身子,他连杀两个胥吏,神情自若,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王和垚扶起了郑宁,低声道:“接着喊!” 郑宁脸色通红,又叫了起来。 “别这样!啊……嗯……” 王和垚则是不紧不慢,换上了官兵的公服。 “你在上面盯着,我下去!” 一个官兵搔痒难耐,放下火铳,刀也不拔,急匆匆就往城墙下跑去。 官兵进了城门洞,迎面一把短刀刺进了他的胸口,对方抽出刀来,鲜血喷溅,对方避开,扶着官兵靠在了墙上。 王和垚脱下老王的官衣换上,压低了帽子,刚要出城门洞,却被郑宁拦住:“和垚哥,你追我,剩下的我来!” 郑宁夺过了王和垚手里的短刀,藏在袖子里,走了出去。 王和垚愣了一下,紧紧跟上。 “不要这样!” 郑宁哭喊着向城墙上而去,“官兵”王和垚在后紧紧追赶,上面的官兵正在惊讶,郑宁已经跑到了跟前,官兵赶紧挡住,伸出双臂就去抱。 小娘子衣衫不整,说不定已经被老王他们祸害了。自己可不能错过。 二人身体接触,官兵同样是胸口中刀,他疼痛之下,刚要喊叫,后面的王和垚迎头赶上,一拳击在了官兵的咽喉处。 郑宁脸色煞白,刀刺不进去,被王和垚夺了过来,在身子僵住的官兵胸口补上几下。 看着城墙上挂着的六七个人头,郑宁犯难:“哪一个才是阿爹的首级?” “全拿走,回去再认,也好迷惑官府。” 王和垚取下木笼,一个个打开,人头全部拿了出来,三四个结辫,分成两堆,方便好拿。 城门被打开,吊桥被放下,二人到了城门口,王和垚把提着的两堆人头递给了郑宁。 “和垚哥,你不和我一起出城?” 郑宁提着一大堆人头,身上背着两把火铳,挂着长刀,包袱里搜刮出来的铜钱银子一大堆,她看着王和垚,依依不舍。 “我要是回去了,官府很快会查出来,对谁都不好。” 王和垚摆摆手,郑宁不情愿地离开。 郑宁还没有走到吊桥边,郑思明和赵国豪、李行中三人就迎了上来。 “得手了?” 郑思明向着城门口看去,黑黝黝一片,看不见王和垚的身影:“没什么事吧?” “大哥,没事!和垚哥可能已经走了!” 三人都是心脏狂跳,接过了人头和火铳腰刀等物。 “思明,别看了,赶紧走吧!” 李行中拉着郑思明,众人迫不及待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王和垚冲着城外的黑暗挥挥手,转身进了城,只留下城门大开,以及一片难以名状的死寂。 回到黄俊森的宅子,黄俊森茫然不知,呼呼大睡。王和垚回到后院,洗干净了,脱下身上的衣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杀人如麻,一点也不害怕,这或许和他镇守边疆,强大的心理素质有关。也可能因为这些都是贪官污吏,没有什么心理上的包袱。 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王和垚微微摇头。 汉文化上下五千年,汉人从来没有留辫子的习惯,从古到今,从来没有。 什么时候,这辫子才能去掉? 「您的每一个定阅、推荐、收藏对于《明渣的逆袭》而言,都是莫大的支持!新书不易,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拜谢!」 第12章 未来如何? 清晨时分,春光明媚,鸟儿在翠绿的枝头歌唱,江声远远传来,空气清新。 简陋的书房之中,斑驳的书桌之上,歪歪扭扭,正正经经在纸上写下“王和垚”三字,王和垚摇摇头,还是有些不满意。 前世的军营生活虽然单调,但也有时间修身养性,除了阅读大量的人文社科、古典诗词,练毛笔字也是他的一大爱好,他也以自己的书法傲娇,经常给慕名而来的新兵们留下“墨宝”,就连军营里逢年过节的祝福语,也多是他泼墨。 说实话,对自己的书法,他是有些骄傲的。 如今,见识了这个时代人们的泼墨,他才发觉,即便是和学堂的一般学子相比,他也是矮矬穷,一言难尽。 要是和江南的名士们相比,那就更加丢人和不值一提了。 刷刷刷,王和垚打起精神,奋笔疾书,“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几个字跃然纸上。 依然是一言难尽。 王和垚摇摇头,放下了毛笔。 想起他曾经的题词和那些或许还登堂入室的墨宝,王和垚不由得暗暗脸红。 是谁给他的勇气和自信,敢留墨宝在人间?胆大不要脸,这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垚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王胡氏微笑着进来,看儿子精神头不错,心里也是舒畅。 “阿母,你坐。” 王和垚赶紧给母亲让座,自己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今天学堂没有上课,他也是忙里偷闲,难得放松一下。 “垚儿,你志向可嘉。不过,你的字退步了。” 王胡氏看了一眼桌上的墨宝,笑着坐了下来。 “阿母可是越来越好看了!贤淑端庄,秀丽大方,阿爹真是好福气啊!” 王和垚恭维着自己的母亲。江南文风浓厚,母亲官宦人家,读书识字,也不足为奇。 “你这孩子,也学的油嘴滑舌了。” 王胡氏心头高兴,却也微微吃惊。自从吓晕后醒来,儿子似乎变化许多。 儿子开朗许多,真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阿母,我阿爹呢?” 没有看到自己父亲潇洒的身影,王和垚下意识问道。 “你阿爹是教书先生,当然是去学堂教书了。” 王胡氏看着儿子,心又揪了起来。 连自己亲爹的日常都忘了,看来儿子吓的不轻。 “那我爹一定是名门之后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过,他父亲能在人杰地灵、文风浓郁的余姚教书,想必有两把刷子。 “我碰到你阿爹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从北地流落江南的破落汉。那时你外公还在,他老人家自作主张,将阿母许配给了你爹。说实话,阿母当时还有些看不上你爹。” 王胡氏的话,让王和垚哑然失笑。 得了便宜还卖乖! 父亲一表人才,在文风浓厚的余姚以教书为业,肯定不是半吊子水平,母亲和父亲,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阿母,那我外公是怎样一个人?” 王和垚直言不讳,王胡氏暗暗心惊。 可怜的儿子,果然是脑子不好,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 “顺治十六年,国姓爷攻伐南京,江南乱成一团,外公家里遭了匪,被洗劫一空,没过多久,你外公就过世了。前些年,你舅舅糟蹋完了家产,跑去了南京,也是下落不明。” 王胡氏眼泪汪汪,抽泣了起来,连江宁说成了南京也没有发觉。 “阿母,你喜欢南京吗?” 王和垚轻声问了起来。 郑成功攻伐南京,一言难尽,功败垂成,汉人再无北顾之力。 “南京是六朝古都、繁华之地,阿母当然喜欢了!” 王胡氏说完,反应了过来:“人面前,可不能说南京,是江宁,记住了!你那天杀的舅舅,他怎么就……” 往事不堪回首,想起了不争气的弟弟,王胡氏又抽泣了起来。 “阿母,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 王和垚安慰起了母亲,心里却在骂这个狗世道。 “阿母,我爹怎么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让我去姚江书院读书,难道只读书种地啊!” 看到母亲情绪缓和了些,王和垚转移了话题。 “这个阿母也不知,你阿爹自有他的道理。” 王胡氏擦了擦眼泪,继续给儿子释疑解惑:“不过,你爹是真打算让你种地做生意。你要是想科考,可得过你阿爹这关。” 王胡氏的一本正经,让王和垚是暗暗摇头。 不让儿子参加科举,看来这位“高穷帅”老爹,不是另有癖好,就是有“仇清”情结。 “阿母,我看阿爹对你体贴入微,你就不要猜疑他了。” 王和垚轻声说道。他可不想自己的父母吵架,鸡犬不宁。 “你阿爹吧,人也老实,就是太热心了。有些传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王胡氏说完,看着儿子,又是一本正经:“你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你先养好身子,阿母还要靠你养活!” 母亲的话,让王和垚连连点头,满脸笑容。 “阿母放心就是!儿子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要是爹不听话,就休了他,让他哪凉快哪里呆去!” 王和垚的话,让王胡氏轻声笑了起来。 “休了你阿爹!这话你也敢说!只要一家人能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儿子的一番甜言蜜语,让王胡氏的心情好了起来:“垚儿,阿母知道你和郑宁要好。不过,郑家人性子野,少搭理他们。” “阿母,这是为何?” 王和垚对郑氏兄妹印象不错,对方不是那种不讨人喜欢的恶人。 “垚儿,看来你真是忘了。” 王胡氏耐心给儿子解释,语重心长:“郑宁的伯父郑遵谦、郑遵俭,都是当年的反清义士。这次郑遵修被官府在余姚县城捕杀。你说是不是无辜啊?”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那郑宁、郑思明兄妹两个……” 母亲都知道被官府捕杀的郑遵修,那郑氏兄妹岂不是也进了官府的黑名单? 郑遵谦为抗清义士,拥台州的鲁王朱以海为监国,随鲁王至厦门,鲁王军败,因不满郑成功从弟郑彩擅杀好友熊汝霖的行为,与其决裂,被郑彩追捕,投海而死。 至于郑遵谦的二弟郑遵俭,则是鲁王麾下的通政司,早在舟山之战就已经兵败殉国。 郑家一门忠烈,家道中落,那这郑思明兄妹二人,难道是继承郑遵谦、郑遵俭的遗志,跟着父亲继续抗清? 难怪郑思明对父亲进城毫不隐讳,黄俊森也说郑遵修之死是事出有因,绝不是故意为之。看来,郑遵修是抗清入魔,耽搁了抚养儿女。 “郑遵修在外面瞎混,他媳妇早些年就跟外地的男人跑了,留下这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你阿爹是个菩萨心肠,经常接济他们两个。这一次郑遵修在县城被杀,不知是谁杀了官差,抢走了人头。” “郑遵修常年在外,他被捕杀,官府也不知他是不是反贼。但纸包不住火,再加上官差被杀,人头被抢,也许用不了多久,郑家兄妹就要大祸临头。你还是少和他们掺合为好。” 看到儿子脸色难看,自顾自言语的王胡氏惊讶道:“垚儿,你怎么了?” “阿母,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屋躺一会。” 王和垚脸色煞白,胸口有如针扎。 “好好好,你快去歇歇!” 王和垚来到床边,躺了下来。 王胡氏给儿子盖好被子,看到儿子呼吸平稳,这才拉上门,退了出去。 母亲离开,王和垚的眼睛睁开,他看着屋顶,独自发呆。 甲申巨变,满清入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汉人精英被诛杀殆尽,留下麻木苦难的百姓,无头苍蝇,苟延残喘。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被无数犬儒顶礼膜拜的所谓的“饥饿盛世”! 如果真的能效法尧舜,以中华文明沐浴万民,又何必逼百姓剃发易服,兴文字狱,大肆杀戮? 做一个顺应朝廷的忠臣顺民? 即便是他能科举取士,让他动不动就磕头,他的膝盖没那么软。 让他当顺民,他自认驴脾气,搂不住性子。 奴才跪的是主子,所以他们赢在当下。人才跪的是自己,因此他们拥有未来。做人才还是奴才,他自己能够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来质疑和改变自己。 人才从哪里来,当然是开启民智了。愚民的结果,大清出过一个科学家吗? 要是真有,也不会连个抽水机不会造,不会错过工业革命,被倭寇暴打。 戊戌变法和明治维新几乎同时进行,前有戊戌六君子被杀,聊胜于无的变法戛然而止,一地鸡毛。后者则是变法图强,举国上下励精图治,翻天覆地,从科技军事实力上,远远碾压了所谓的天朝。 两次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庚子之变,八国联军进京,火烧圆明园、岛国两次侵华…… 带来的是什么,是影响了数代国人命运的百年屈辱,是难以承受的深重的民族苦难。 这一切怎能忘记?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满清已坐稳了江山,升斗小民,没有银子,没有人马,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第13章 原来是明渣 “和垚!” 一个圆脸的高胖少年在窗外轻声叫着,面带微笑,额头冒汗,脸上稚气尚存。 “赵……国豪!快进来!” 王和垚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过去拉开门,把好友迎了进来。 赵国豪,同村一起长大的发小,别看高壮肥圆,但性格温顺,和性格懦弱的王和垚最谈得来。 看到赵国豪,王和垚莫名想起了李治廷。这二人体型差不多,不过李治廷是富贵人家,赵国豪则是平民子弟,赵国豪吃成这个样子,由此可见赵国豪父母对他的溺爱。 “和垚,你身子好些没有?” 一来就看到王和垚躺在床上,可看鲤鱼打挺起来的架势,又好像没有大碍。 “没事!事情都处理好了?” 也没有烟酒茶可以招待好友,二人就在椅子上坐下说话。 “尸首是郑宁亲自缝的,当夜就入土为安了,就埋在南面的四明山脚下。” 赵国豪笑呵呵道,神态轻松。 王和垚暗暗佩服。 余姚县城距离四明山脚下,可是有三四十里的路程。这些年轻人的坚韧,倒是不错。 “大家都好,就是李行中和孙家纯两个,还在互相怄气。不过用不了几天,就会和好了。” 赵国豪继续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孙家纯那天晚上没去,李行中肯定有些不高兴。 都是少年习性,不会出什么事情。况且,孙家纯虽然没去,但以王和垚的观察,此人直来直去,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倒是李行中,家中富裕,又是三代单传,家里商贾世家,让王和垚有些担心。 商人逐利轻义,不知道李行中到底人品怎样? 赵国豪试探着说道:“他们都在思明家里,你要不要过去?” “我阿母在,现在不好出去!” 王和垚思考一下,低声细语:“过几天我再过去。你告诉他们,大白天的,最好不要聚在一起,容易让人猜忌。而且,城头上的人头是谁,官府肯定能查出来。你告诉郑思明兄妹,这几天小心一点。” 赵国豪点点头,看着王和垚,忽然问道:“和垚,你说说,鞑子已经坐稳了江山,咱们这样闹,又什么用吗?” 王和垚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国豪,你为什么跟着郑思明他们闹?你难道就不怕吗?” “没什么怕的!我最怕的是让别人瞧不起!以前咱们两个出去,都是我替你出头。你以为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官府那些贪官污吏,还有那些旗人,个个耀武扬威,看他们气就不顺!” 赵国豪细声说着,王和垚看得出来,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一般人遇到不平事,忍气吞声就算了,赵国豪这些中二少年除外。 “国豪,你知道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王和垚给好友灌起了心灵鸡汤。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国豪一愣,随即轻声笑了起来。 王和垚也是笑了起来。文风浓厚的余姚,赵国豪上过私塾,自然不是目不识丁。 “和垚,只要兄弟们在一起,我心里就不怕!” 赵国豪站了起来,王和垚送他从后门离开。 “和垚,南城门那四个官差,真是你一个人……杀的?” 出了门,临行前,看看周围无人,赵国豪轻声问道。 四个官兵被杀,城门大开,惊天大案,官差纷纷出动,鸡飞狗跳,却是毫无头绪。 “你知我知,咱们几个兄弟知道,千万不可外传!” 王和垚心头一惊,赶紧低声叮嘱。 人命关天,几个人都牵扯其中,可不能出事,株连一片。 “我知道是你,兄弟们也心知肚明。” 赵国豪轻声一笑,神神秘秘:“那个老王和张二,都是以前的鞑兵,很有些手段,想不到……” 王和垚和郑宁两个,郑宁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动手的肯定不是她。 除了王和垚,别无他人。 王和垚不置可否,指了指赵国豪圆乎乎的身材:“国豪,你这身材,得好好锻炼一下。” 其实他这几天来,每天都是走路去学堂读书,来回大概二十里,再加上早上在房间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等,身体的变化显而易见。 “没办法,喝凉水都胖!” 赵国豪尴尬地挥挥手离开,王和垚关门进屋。 刺杀讲究的是猝不及防和反应,即便是鞑兵又然并卵,还不是死翘翘。 黄昏时候,王父回来,一家人开始吃饭,粗茶淡饭,看王父的表情,十分满足。 吃完饭,闲着无事,看到一旁案几上父亲教书的书籍,王和垚不由得起了兴趣。 他过去打开书本,不过是四书五经的一些文章,让他头疼,索然无趣。不过书页泛黄,标注良多,看来父亲倒是位兢兢业业的为人师表者。 回到扉页,《四书章句集注》几个字旁边,“余姚王士元”几个草书龙飞凤舞,很是有些气势。 余姚王士元,这是父亲的自称了。 “阿爹,你这字龙飞凤舞,很是有些气势啊!” 王和垚赞美了一句,刚要放下课本,心头灵光一闪,如遭雷击,手拿着书本,僵在了当场。 余姚王士元,不就是历史上崇祯的四子朱慈炤吗? “垚儿,你可要好好练字。说起来,你的书法可比以前差了不少,要谨记!” 王士元喝了口茶,叮嘱完儿子,又开始埋头喝汤。 喝汤姿势优雅,以袖掩面,嘴里没有半点声息,亦如…..王公上卿。 王和垚顿了片刻,来到桌旁坐下,给父亲添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垚儿,你看着爹干什么?” 看到儿子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的隐私被儿子发觉,王士元慌了神。 爹! 这是北方人的称呼,看来父亲十有八九是个…… “爹,溪口村刘寡妇的那个女儿,是你的吧?” 看到阿母去了后院,远远走开,王和垚对着王士元轻声问道。 “你都听谁胡说的!莫须有!莫须有!” 王士元大吃一惊,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差点掉下。 “阿爹,你原来不姓王,姓朱吧。” 王和垚再进一步,轻声细语,字字诛心。 “砰!” 王士元脸色变的煞白,再也拿捏不住,手中杯沿还有缺口的粗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怎么了?” 王胡氏满脸惊诧,走了进来。 “没什么,不小心而已。” 王和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替脸如死灰的父亲做了回答。 “你呀,多大的人了,跟我去收拾一下鸡窝!” 王胡氏看了一眼丈夫,小心地捡起几块碎瓷,转身又出了房屋。 “爹,快去,还愣着干什么?” 王和垚把发呆的父亲推出了房屋,自己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独自发呆。 王士元!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让满清网开一面吗? 甲申之变,崇祯帝煤山自缢,十二岁的皇四子永王朱慈炤被李自成抓获,在山海关乱军中失散,一路逃向江南。 逃亡到凤阳时,朱慈炤被一位姓王的前朝故吏王给事中收留,改名为“王士元”。 王给事中于顺治七年去世,改名王士元的朱慈炤继续流浪到了浙江余姚,被一位曾在京师为官的胡姓乡绅收留,并把女儿嫁给了他。从比,朱慈炤就以余姚王士元自称,以教书为业。 喜欢中国史、熟识明史的王和垚知道,王士元结局悲惨,于75高龄,一门老小,俱被“千古一帝”无情处死。 当乌龟也被踩死,“千古一帝”名副其实。 记得王士元的儿子是“和”字辈,最后一个字是“土”字旁,自己这名字“王和垚”,不正是这样吗? 王和垚,天子和田亩。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妻管严的父亲,原来也是故国情深啊! “咯吱”一声,王士元推门进来,他小心翼翼在门口观看了片刻,这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垚儿,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咱们姓王,根本不姓......朱!” 王士元郑重叮嘱着到儿子,脸色难看,眼神闪烁。 “阿爹,你是哪里人,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是京师吧?” 王和垚让父亲坐下,假惺惺问道。 “什么京师,是北直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果然,父亲又慌乱了起来,被王和垚抓了个正着。 王和垚声音轻柔,笑容亲切:“北直隶哪里人,不会还是京师吧?” “怎么会是京师!我是天津卫人,崇……祯十五年天津流行疙瘩病,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王士元脸色通红,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脸色慌张,就要开门离去。 “阿爹,你放心,我不会胡言乱语的!” 王和垚轻声一句,忽然变了话题:“阿爹,溪口村刘寡妇的那个女儿,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你不是王士元,难道“元是王”才是? “胡说八道,不知所谓!” 王士元低声回了儿子一句,出门时脚下一拌,差点摔倒,不忘回头低声一句:“我进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千万别说半句带“朱”的话语,否则......” 没有“否则”,王士元离去,王和垚额头冒汗,心头冰凉。 王士元同志爹,你这也太经不住考验了些! 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前朝的残渣余孽,这也太讽刺了些吧! 前朝的残渣余孽,我大清必是斩尽杀绝,什么“六拜皇陵、三拜九叩”,不过是胜利者的作秀,犬儒们的意淫而已。 王士元75岁高龄仍被满门抄斩,血淋淋的历史已经证明。自己这个明渣想要独善其身,苟全性命于大清“盛世”,恐怕是痴心妄想。 要想保命,最好能来一场……逆袭。 一场明渣的……逆袭! 第14章 有良知否? 早上一进学堂,王和垚就觉得有些异样,学子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似乎在谈论着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姚江书院虽然文风自由,很少禁言,但大清以异族统治汉民千万,朝廷治下文法森严,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之诗文获罪,姚江书院的诸般言论,也自是戴着镣铐起舞,难得随心所欲。 见不得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有疯言疯语,立刻就是铁与血的屠戮。 姚江书院七十多弟子,不知是形势使然,还是追慕孔夫子七十二门徒古风,但人心难测,良莠不齐,难免是各色人等,贤劣不一。 姚江书院的第三代主讲史标,字显臣,是书院创始人之一沈国模年龄最小的弟子,也是如今姚江书院的第三代主讲。和前任主讲韩孔当开放的教学理念不同,史标严禁学院师生针砭时弊,纵论时局,以免被官府猜忌,惹祸上身。 姚江书院授课的都是一方大儒,声明在外,主讲史标亦是余杭名士,连海内名儒黄宗羲也对他礼敬有加,这也使姚江书院名声大噪,誉满江南。 姚江书院主讲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辅以四书五经,学生有考取功名者,也有皓首穷经者,个人志向,学院并不强求,至于学子是不是只是来姚江书院“镀金”,学院也不在乎。 这倒是合乎学院的宗旨——有教无类。学子来学堂读书缴费,学习先贤“良知”理念,学堂得以正常运转。 毕竟,靠各方捐赠不是长久之计。 不得不说,在西方自然科学大迈步的时候,东方的古国已经落后和被抛弃了。 “老黄,到底怎么了?” 王和垚在位置上坐下,轻声向一旁的黄俊森问道。 “你还不知道啊!” 黄俊森凑过头来,低声细语:“杭州城,满城的鞑兵,糟蹋了一个良家女子。女子自尽,家里人去杭州知府衙门告,知府衙门不予受理。女子的兄长又去巡抚衙门闹,结果被鞑兵打瘸了腿,关进了大牢……” 王和垚目瞪口呆,心头压抑。 满清入关,平定天下,在大江南北各重要城市大建满城,用以旗人官兵居住,广州、杭州、南京、荆州、西安城等等。京城更是内城归了旗人,汉人全被驱逐到了外城。 清顺治五年,因杭州为“江海重地,不可无重兵驻防,以资弹压”,清廷决定划定杭州城西北,西临太湖一带,作为八旗大兵的驻扎地。杭州旗营驻防3000余人,以旗兵为主,可谓江南重要的军事驻地。 此时是康熙十二年,江南才平静不过十几年,天下初定,旗人地位超然,欺负汉人,那是常有之事。此次杭州城旗人作奸犯科的事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事,怎么会传到了余姚?” 王和垚按捺住心头的愤怒,继续问道。 “李治廷,受辱自杀的女子是他表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子。他父亲虽然是余杭县的典史,但也是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王和垚不由得一惊。他转过头去,果然,粗壮高大的李治廷坐在位子上,耷拉着头,一言不发。 王和垚暗自思量,这个小胖子,还是有些人情味。 “见过主讲!” 史标迈步走了进来,学生们一起站起身来行礼。 “坐下吧!” 史标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在无精打采的李治廷身上转了一圈,开始讲起课来。 ““良知”一词始于孟子,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史标正在释疑解惑,李治廷忽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雄壮魁梧,像一扇门板一样。 “主讲,你说人人都有良知,那为何旗人糟蹋人还能安然无恙?他有没有良知?杭州城的官员颠倒黑白,他们有没有良知?衙门的那些皂隶、捕快、官军,他们胡乱抓人,他们有没有良知?” 李治廷愤然的话,让王和垚一惊。 这小子,有些血气,还像个男人! “这……” 史标迟疑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李治廷,这里学堂,不是衙门。莫谈国事,莫谈政事!” “史主讲,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可有良知?” 李治廷情绪上来,不依不饶,继续发问。 满堂的学子观望,史标下不来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李治廷,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想听课了就出去,别影响他人!” “李治廷,别说了,快坐下来!” 李治廷旁边的姜德笏,赶紧站起来,要拉着李治廷坐下。 “我说错了吗?杀人放火者逍遥自在,良善之辈无怨可伸,这是什么狗日的世道?哪里又有良知?” 李治廷甩开了姜德笏,面红耳赤,神情愤愤然。 “李治廷,不准放肆!给我出去!” 史标立刻变了颜色,手指着门外。 “出去就出去!” 李治廷提起书袋,拿着书本,气冲冲出了教室。 姜德笏无奈,悻悻然回了自己的位子。 “告诉你们,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你们就是不听。姚江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来放肆!谁要是再谈外面的是是非非,立刻滚出书院!” 史标愤愤而谈,下面的学子一片寂然。 王和垚听的火冒三丈,这样的人也配当讲师?他这样把学生教出来,岂不是都成了毫无血性、服服帖帖的犬儒? 中华文化中“虽千万人吾往矣”、“舍生取义”的气节,岂不是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王和垚忍不住就要发作出来。 “主讲,学生只是说些心里话,就被你驱逐出学堂,这岂是师者所为?做学问就不问世事,这不是与阳明先生的“知善知恶”之理背道而驰吗?” 王和垚还没有说话,一个瘦高的白脸学子站了起来,懒洋洋问道。 满堂的学子,包括王和垚,目光一起看向了小白脸。 “邵廷采,你又要作甚?” 史标的脸色,不自觉又青了几分。 “为学重在经世,谈理终归致用,读史以救当世之失。莫谈国事,莫谈政事,你我所学,又为那般?” 邵廷采不徐不疾,又飚出一段话来。 王和垚暗暗点头。这人倒是有些学识。 “邵廷采,你呀…!” 满堂学子注视之下,史标苦笑一声:“邵廷采,你平日里对宋明忠烈、晚明恢复事迹,皆是极意搜罗表彰。难道你不知道当今是何时何世?难道你真不知以言获罪吗?” 这个邵廷采,从姚江书院第二代主讲人韩孔当受业,又问学于同乡海内大儒黄宗羲。康熙初,尝从毛奇龄游。幼读刘宗周《人谱》,服膺王阳明学。年二十岁时,为县学生,屡试不第。耻为应举之文,从黄宗羲问乾凿度算法、会稽董玚受阵图,兼通刺击之法,和一般的江南书生相比,算是个另类。 此人如今已经二十五六,犹自性烈如火,难怪他科举不顺。 就他这个性格,一张大嘴,一旦当官,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主讲,士子应当关心国事,为社稷民生着想,而不是皓首穷经,浮言虚誉无所用,学以致用才是根本。” 邵廷采鞠了一躬,拿起书袋,飘飘然离开。 王和垚不由得莞尔。这小子放在后世,绝对是毒舌网红一枚,粉丝无数。 又有几个学子站起身来,告礼走了出去。王和垚暗暗嘀咕,自己正好肚子疼,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 这个时候,出去的人越多越好,行为越激烈越佳。激起人们的反抗意识,民族意识,今天正是机会。 “戴有祺,也要出去?” 史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消瘦干练、又穷又倔、性烈如火的外地生。 “主讲,你我皆是汉人,想我汉人数千年文化,文明灿烂辉煌,何曾有过辫子?何曾不谈国事?说起来,你我都是亡国之人,亡的不止是国,亡的是我中华数千年之文明,亡的是我汉家天下。” 戴有祺怪眼一翻,朗声而谈,毫不留情。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史标满头大汗,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莫谈国事,不过一血淋淋的屠刀而已,又有何惧?想我汉人数千万,又岂惧百万之建奴?道德沦丧,寡廉鲜耻,不过是汉人中的败类打败了汉人而已。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片瞠目结舌和冷汗直流之中,戴有祺鞠了一躬,拿起书袋,抬头挺胸离开。 好一个……暴烈男! 但愿你二十年后,还是这个暴脾气! “戴……” 史标想要叫住戴有祺,话却卡在了喉咙里面。 他叫住戴有祺,又能和学生说些什么? 难道他要和戴有祺当堂争辩,来一个师生口水大赛?胜之不武,败则颜面尽失。 至少,戴有祺说的那些话,他可不敢。 “王……和垚,你为什么要出去?” 史标惊讶地看着站起来的王和垚,循规蹈矩的好好生。 “主讲,我吃错了东西,内急。对不住了!” 王和垚书袋都没有拿,捂着肚子跑出了学堂,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不知所谓!” 史标没好气地说了一声,目送着王和垚离开。 “黄俊森,你也要出去?” 又有几个学子离开,看到黄俊森也站了起来,史标惊讶地问道。 前前后后十几个学子出去,他这个主讲,今日可谓是颜面无存了。 “主讲,我得了肛痔,凳子太硬,隐蔽处太痛,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黄俊森的话,让学堂里的学子,又是笑了起来。 “有辱斯文,不知所谓!亏你还是个秀才!” 史标脸色一沉,转过头去,继续讲课。 今日这些学子的举动,让他大为震惊。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一言不发,今日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满清入关三十年,屠刀之下,仁人志士死伤殆尽,蛰伏待机者寥寥无几,原以为中华元气大伤,现在看起来,民族的魂魄仍然还在。 就是不知道,屠刀挥下时,还有没有人能如此慷慨激昂? 第15章 都是垃圾 姚江书院后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修竹杨柳,绿色盎然。 南院的亭阁中,李治廷、邵廷采等人正在闷坐,看到王和垚顺着小径走了过来,众人都是一愣。 “王和垚,你怎么也出来了?” 有学子下意识问了出来。 王和垚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确实内急,解决之后返程,才发现这些人在聚集,想避都避不开。 正如后世的校园一样,坏学生总是喜欢操场的各个隐蔽处,以躲开老师们若有若无的目光。 “学堂里浊气太重,出来透透气。” 王和垚不痛不痒回了一句,目光转到了默不作声的李治廷身上。 “李治廷,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忍了吧。” 虽然二人闹过不快,但李治廷碰上这种伤心事,他也想化干戈为玉帛。 何况这种事情,没有申冤的地方,只能打碎牙和血吞了。 “王和垚,你说的轻巧,要是你的未婚妻子,你会说这样的狗屁话吗?” “胆小如鼠,你跑这所为何事?赶紧夹起尾巴滚吧!” 学子们慷慨激昂,愤愤然开口,似乎要把对李治廷的同情,以对王和垚的训斥表现出来。 在他们念头里,王和垚百无一用,窝囊废一个,也配安慰别人。 李治廷坐在石凳上,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他目光迷离,看着前方,学子们的“仗义执言”,他似乎并没有听到。 “不然又能怎样?杭州有三四千旗兵,就凭李治廷,还有你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和垚停下脚步,冷冷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论打嘴炮,他可不服任何人。 “那也不允许你在这信口雌黄!” “你算什么,要你在这装好人!” 又有学子不屑地怼起了王和垚。 “不是我小看各位,我现在要去杭州给李治廷报仇雪恨,你们谁愿意去,谁愿意去?” 王和垚沉下脸来,本来要走,反而留了下来。 这些学子,手无缚鸡之力,许多人都梦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又岂会为李治廷出头,杀官造反,将自己逼于危墙之下。 至于那辫子,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什么,也比不上个人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的气节,早已经丧失殆尽了。 王和垚的话,让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虚心或恼羞成怒地反驳了起来。 “你要敢去,我们都敢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赶紧滚吧!” “对,夏虫不可语冰!赶紧离开,别在这丢人现眼!” “王和垚,这里不欢迎你,赶紧离开吧!” 王和垚目瞪口呆,他不过说了句实话,就遭到了众人的口诛笔伐。读书人,果然是读书人! 回想起后世那些“毒教材”、“眯眯眼”、“岳、文不是民族英雄”、“公知塌方”、“留学去米国不归”等事件,哪一个不是知识分子所为,节操碎了一地,一次次刷新了无耻的下限。 这些人,生来就是“贩卖缺德”的! “我现在要去杭州行侠仗义,你们就说,谁跟我去?” 王和垚转过身来,指着眼前的学子们,一一发问。 “你,你,还是你!李治廷就在这里,给句痛快话!” 王和垚一席话,几个学子看了看李治廷,都是安静了下来。 他们有人只是激于一时义愤,有人只是走个过场,表示一下态度,根本就没有想过“伸张正义”,更不用说“为李除害”。 真要他们和官府,尤其还是旗人作对,他们自认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胆量。 和个人前程比起来,冒这个险,那不是开玩笑吗? “实话告诉你们,我也不敢去。所以说,各位和我一样,都是垃圾,就不要彼此拆台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留下一句,就要迈腿离开。 “忍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随遇而安吧!”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何况这个道德沦丧、人性压抑集大成的混蛋年代。 “王和垚,你要是来看笑话的,这里不欢迎你。还是赶紧离开,不要自取其辱。” 邵廷采抬起头来,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胆小鬼,跑来凑什么热闹? “邵兄,听闻你精通刺击之法,熟读兵书,你来告诉大家,怎样为逝者报仇雪恨?难道你是要去杭州城,杀了行凶的旗兵,为李治廷出这口气吗?如果是这样,小弟愿意给你望风,打个下手,递个刀。” 王和垚怒火攻心,反而停了下来,正面硬扛。 个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光打嘴炮,却无反抗精神,更无实际行动,还不允许别人说话? 嘴上挂着学以致用,你倒是雷厉风行,你行你上呀。 “你……好一张利口!” 邵廷采脸上一红,随即眼睛一瞪。 “王和垚,我是不敢去杭州城杀鞑子。你行你上啊!” 一个乳臭未干的胆小鬼,也敢来训斥他这个前辈,简直是岂有此理。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我他尼昂的要是有这样的狗屁遭遇,我肯定上!” 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长期生活在戈壁大漠和军营之中,王和垚本身脾气就刚,让邵廷采一激一急,脱口而出。 “既然你不敢去做,就没有资格去说教别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邵兄,你读圣贤书、自诩江南名士,就是这个造诣吗?” 王和垚话锋尖锐,几个学子的目光,一起看向了邵廷采和李治廷。 李治廷一怔,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垚。 “王和垚,邵先生是江南名士,你自己连个生员都不是,你够格吗?” 懦弱无能的王和垚蹬鼻子上脸,有学子愤愤然抱打不平。 “你也配为姚江书院的学生?你要是当了官,狗眼看人低,老百姓那有活路?” 王和垚的神嘴,再一次舌灿莲花。 “依我看,你还是去杭州城找那些旗人,自己磕头碰脑,兴许人家发发善心,把你抬了旗,你就更高人一等。以后想中举,也是易如反掌!” “你……一派胡言!” 学子恼羞成怒,面子上再也挂不住,拂袖而去。 “王和垚,你不要口口声声杭州旗人。” 邵廷采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治廷,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 “李治廷,我没别的意思。逝者安息,生者才能放得下。你不要多想,还是要向前看才是。” 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因为脾气暴躁,大嘴巴,自己曾经吃了多少亏,却还是搂不住。 邵廷采也是语气一变,柔和了许多。 “家破人亡,逝者怎能安息,生者又怎么能放得下。怪就怪这个世道,咱们生不逢时吧。” “都别说了!” 李治廷脸色通红,猛然站了起来。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鞑子,为我的小婷报仇!” 或许是众人的七嘴八舌,让李治廷面子上挂不着,他愤怒表态,目光看了看周围。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这周围空无一人,有什么好看的。 莫非,李治廷也是怕隔墙有耳? “李治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一个学子拱手行礼,迈步匆匆离开。 “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我也是!” 几个学子纷纷告辞离开,亭阁中,只剩下李治廷、邵廷采和王和垚三人。 三人面面相对,李治廷一时愕然,三人一时无言。 王和垚本来要离开,这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来。 “这些个墙头草!” 邵廷采摇摇头,一声叹息。 “李治廷,你先坐下。明哲保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之本性,无需为此烦恼。” 王和垚看着邵廷采,略有些歉意。 无论如何,这场激烈的辩论,都是因为他而起。尽管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心里暗暗后悔,绕道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犯贱过来。 “王和垚,让你见笑了!” 邵廷采拿得起放得下,向王和垚拱手行礼。 他是江南名士,年龄也要大王和垚八九岁,没有必要和一个后生撕破脸皮。 “邵兄,刚才是我的不是,话说的太猛,让你难堪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王和垚也是拱手回礼。 记得黄俊森说过,这个邵廷采是个饱学之士,在江南享有盛誉,自己没有必要和别人过不去。 再说了,造反这事情,得心甘情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要求每一个人。 “王和垚,你解释个屁!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废物,连四明山上的土匪都不如!” 邵廷采的口气里,全是嘲讽之意。 “前朝遗民,百死一生。黄夫子不也是壮志消磨,惊弓之鸟,不问世事吗!” 惊弓之鸟。 邵廷采的评价,可谓入木三分。 王和垚却是一愣。 四明山上,真有土匪? 黄夫子,肯定是梨州先生黄宗羲了。邵廷采这样称呼黄宗羲,看来二人的交情不浅。 “邵兄谦让了。四明山的土匪,可没有邵兄这样的才学!” 王和垚在亭内石几边坐了下来,和邵廷采谈了起来。 这人直言直语,和一般读书人不同,让他无端生出好感。 “邵兄,你这《治平略》,田赋、户役,你这是要经世致用吗?” 看到石几上一叠书稿,冠有邵廷采的大名,王和垚假装惊讶地问道。 “科举无望,只有潜心着书立说,以慰心尔。如今看来,只是想当然尔,想当然尔。” 邵廷采面色微红,讪讪一笑。 在这个家伙的眼中,肯定误认为他热衷功名,求田问舍,他颜面何存? “邵兄,科举有的是机会,不要放弃啊!”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笑道。 原来是科举无望,愤世嫉俗而已。一旦高中,还不喜笑颜开,得意忘形,如范进中举一般? “满清入关,凭无数汉奸前仆后继,以无情杀戮问鼎中原。邵某若是入仕为官,鞠躬尽瘁,高兴的是满清朝廷,汉人因奴化反而失去气节,麻木不仁,这岂是邵某所望?” 邵廷采的话语里,充满了愤慨。 第16章 生逢其时 王和垚仔细聆听,聚精会神,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越是夸夸其谈,越是百无一用。 “邵兄,给你个翰林学士,你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话语中不无调侃。 这些所谓的学者,对科举之狂热,孜孜不倦,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为利而已。 一旦高中,荣华富贵、娇妻美妾,无不应有尽有。相比之下,什么国仇家恨、忠孝节义,都是狗屎一样的存在,臭不可闻。 人狠话不多,社会我四哥。王和垚能确定一件事情,邵廷采在家族里的排行,绝对不是老四。 “满清朝廷要维护其旗人之治,必要大兴文字狱,推行汉满之防,否则以汉人千千万万,又岂是满清百万旗人所能奴役?你我要想平平安安,就得夹起来尾巴做人,做顺民。王和垚,你愿意吗?” 邵廷采的话,让王和垚被惊醒,恍然大悟了过来。 “邵兄,你一番豪情壮志,兄弟我钦佩之至!兄弟我是自叹不如啊!” 王和垚拱手,满脸的肃穆。 “这么说来,你是愿意反抗这暴.政了?” 邵廷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什么?” 王和垚吃了一惊,他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邵兄,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李治廷被二人的谈话吸引了过来,他看着邵廷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 “邵兄,你说的没错。我汉人千千万万,又怎会怕什么狗屁旗人!” 李治廷低声说道,脸色发红。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那个狗贼,以慰小婷的在天之……” 李治廷说不下去,泪水簌簌而落。 邵廷采拍了拍李治廷厚实的肩膀,叹息一声。 “兄弟啊,杀了一个鞑兵,还有成千上万的鞑兵,后面还有满清朝廷,你杀的完吗?” “李治廷,你可不要冲动!官府的势力大,你千万不要莽撞啊!” 王和垚赶紧开口劝道,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嘴炮谁不会打,能身体力行的,才是难得。一时愤慨,不过三分钟热度,一旦面对锦衣玉食、甚至个人性命,应该都退缩了吧。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那就推翻了满清朝廷,汉人自己当家做主!” 邵廷采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自己是失意人,当然想拉志同道合者一起造反了。 王和垚和李治廷都是一惊,一起抬起头来,看着邵廷采。 “邵兄,以你我微薄之力,能推翻朝廷?” 片刻,李治廷才低声回道,满眼的狐疑。 王和垚也是低声细语,连连摇头。 “邵兄,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的江山!” 这些问题,邵廷采恐怕想都没有想过,只不过是义愤之下,书生意气而已。 满清入关三十年,汉人精英被屠杀殆尽,如今海内承平,想要在太平年间造反,这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疯言疯语吗? 一顿好酒好肉,温香软玉满怀,第二天豪情壮志烟消云散,这便是活生生的现实。 “兄弟,刚才的话,我都是开玩笑的。管谁坐江山,自己的锦绣前程重要。再说了,我还要参加科举,光宗耀祖呢!” 邵廷采眼神闪烁,哈哈一笑,神情恢复了平静。 “各位,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王和垚心里失望,面上不动声色。 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造反,十年不成,还是那些“屠狗辈”更加热血和直接。 “切!” 邵廷采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个王和垚,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胆小鬼,和他以往的胆小懦弱如出一辙。 “其实,谁坐江山还不一定!” 李治廷低声开口,眼神闪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治廷,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自己这前朝余孽,和满清势不两立,怎能束手就擒?一旦满清坐稳了江山,自己一家,可就只能是逃犯,免不了被杀戮的结局。 这李治廷富贵人家,他要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我这趟去杭州,打听到一件大事,云南的吴三桂起兵造反了,就是几个月前。还有,福建这边,靖南王耿精忠自称兵马大将军,也反了。现在谣言满天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治廷先看了看周围,低声细语,眼里放光。 吴三桂,耿精忠…… 王和垚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三藩之乱吗? 想不到自己刚刚入世,就赶上这风雨飘摇的大时代了。 甲申之变,满清入关,汉人血勇被斩尽杀绝,文明夭折。吴三桂的三藩之乱,曾是汉人最好的机会,可惜吴三桂名不正言不顺,垂垂老矣,鼠目寸光,以至于大好形势下功败垂成,让“胡无百年命”成了一句笑谈。 自己适逢其会,恰遇这个大时代,就不能推波助澜,逆天改命吗? 作为一名军史爱好者,历史上的三藩之乱,王和垚是再也熟悉不过,甚至许多场战斗都和战友推演过,也为吴三桂的战略布局和失误可惜。 想不到现在,竟然是吴三桂起兵造反的三藩之乱! 自己这个糊涂蛋,怎么把这件历史上的大事件给忽略了!真是愚不可及! 王和垚的额头,汗水立刻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 他对吴三桂在湖南江西的的战局做过推敲,可是对于耿精忠所处的浙江战场,涉猎不多,而史书上也笔墨不多。 书到用时方恨少,王和垚的心里,懊悔和冲动并存。 他热血沸腾,一颗心“通通”跳了起来。 时势造英雄,上天眷恋,让他回到了这个大时代,可以乘风而起了。 这个时候,应该开一瓶82年的啤酒庆祝一下。 “反正现在天下乱起来了,那个鞑兵,我是杀定了!要不然,我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 李治廷愤愤然,显然铁了心要报仇雪恨。 “杀鞑兵,我可不敢!” 王和垚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哈哈一笑,自动装怂。 看李治廷的表情,似乎是真的,但这些纨绔子弟,锦衣玉食,既得利益者,似乎没有理由和自己的前程过意不去。 李治廷的眼神里,莫名地有些失望。 这个王和垚,果然是胆小如鼠,烂泥扶不上墙。 他摔自己那一下,难道是自己太大意了? 邵廷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三藩已经乱起来了,杭州也会乱起来,过一阵子我就去杭州,杀了那个鞑子!” 李治廷反复说着,看样子是下了决心。 王和垚却暗暗摇头。要是真打算去做,应该不会这么施施然说出口的。 要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仗义每多屠狗辈,结识这样的文人和胥吏子弟,自己未免太天真了些。 “邵兄,多谢你开导。我请,咱们去明月楼,不醉不归!” 李治廷热情邀请着邵廷采,对一旁的王和垚,直接选择了无视。 “兄弟,那怎么好意思?” 邵廷采脸上一红,赶紧推迟。 “邵兄,没什么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立刻就走!” 二人站起来,挽臂离开,留下王和垚一人在亭中寂寞。 好尴尬啊! 自找的! 王和垚摇摇头,苦笑一声,迎面一人匆匆而来。 “王和垚,有人在学堂外等你!” 黄俊森把王和垚拉到一旁,低声细语。 王和垚来到学堂外,赵国豪正在焦急地等待。 “和垚,不好了,思明被抓了!” 看到王和垚出来,赵国豪把他拉到一边,急声说了出来。 我勒个去! 王和垚一阵错愕。 心里面还想着回去找弟兄们一起共谋大事,这下倒好,青梅煮酒还没有摆好桌子,郑思明反而先给折腾进去了。 侥幸之下,得意忘形,这真是小看了大清的官吏!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郑宁是个什么情形?孙家纯和李行中,他们没事吧?” 王和垚的一颗心,离开揪了起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不会被官府通缉了吧?自己的父母,还有这些年轻的朋友…… “官府只抓了郑思明,郑宁恰好不在家里,,躲过一劫。她现在去会稽县,求助郑家人去了!至于孙家纯,他不愿意到县里来。李行中去了会稽进货,要晚上才能回来。” 赵国豪的话,让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官府没有找自己和这几个兄弟,看样子郑思明什么都没说。 这小子,自己没有看错,果然是一条硬汉! 王和垚对自己的小心思,狠狠地鄙夷了一把。 “和垚,得想个法子,把思明救出来啊!” 赵国豪急切地催了起来。 “老王,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黄俊森急切地劝了起来。 “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不得不救!” 王和垚思虑片刻,目光扫了过来,看向了黄俊森。 “老黄,事到如今,人命关天,恐怕得麻烦一下梨州先生了。” 黄俊森微微一怔,随后苦笑了一声。 “老王,我可以带你去,但我伯父肯不肯见你,就看运气了。还有,我那个三哥,可不好相处。不过……” 黄俊森犹豫了一下,说了出来。 “这种事情,得银子开道。没有一两百两银子,恐怕是……” “老黄,同样在姚江书院读书,你怎么就那么优秀啊!” 王和垚开了个玩笑,心情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能想到的,也只有黄宗羲这个同乡大儒了。 他也很是期待,见到这位历史上的名人,看他能不能帮助自己,让郑思明逃出生天。 可是那些银子,又从何而来啊? “老王,咱们一早过去,我这里倒腾倒腾,应该还有一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用,救急吧!” 黄俊森不等王和垚开口,已经说了出来。 “老黄,多谢你了!” 王和垚心头一热,拱手一礼。 一二十两银子,可是平常人家一年多的开销。黄俊森虽然是富贵人家,但他一个学生,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已经是够义气了。 事到临头,避之不及。这世上,多的是无情无义之辈。 第17章 遗民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阳春四月,正是春光明媚,山清水碧之时,奔涌的姚江,连绵起伏的四明山,碧绿的田野,幽静的村庄,农人奔波于田间,一幅怡人的田园画卷。 黄宗羲带着儿子黄百家出了家门,正要去田间查看庄稼情况,还没有上轿子,却见门外站着两个少年,神态谦恭,似乎正在等人。 “侄儿见过伯父,见过三哥。” 看到黄宗羲出来,黄俊森赶紧上前见礼。 “十三郎,你怎么在这?这是王夫子家的大郎吧。” 黄宗羲点了点头,十里八乡的读书人,他认识的七七八八。 “学生见过梨洲先生,见过黄三哥。” 王和垚上前,恭恭敬敬。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宗羲,明末遗民,头发斑白,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没有丝毫的老态龙钟。 而他身旁的儿子黄百家三十出头,身材笔挺,很是精神,有些习武之人的样子。 “十三郎,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黄宗羲点点头道。这两个少年专门来黄家,肯定有事。 “十三郎,有事快说,我们还要去田里!” 黄百家有些不耐烦。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事情,麻烦事而已。田里一大堆事情,那么多佃户都在等他们,哪有功夫在这浪费口水。 “伯父,我们是为郑思明的事情而来。还望伯父看在郑家一门忠烈的面子上,救郑思明一条性命。” 黄俊森面色微红,鼓起勇气说道。 他平日里都在学堂,只有在逢年过节,祭祀宗族时才能见到这位伯父,关系并没有王和垚想象中的那么要好亲近。 黄宗羲看了一眼这位远房侄子,目光中王和垚的身上停留,苦笑一声,沉默不语。 “十三郎,你难道不知道咱们黄家的处境吗?黄家经不起折腾了,赶紧走!” 黄宗羲没有说话,儿子黄百家面色一板,毫不客气。 余姚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早上发生的事情,不到晚上就会全县人知道。昨天父亲还和他谈过此事。 不用问,这些人是奔着郑家人的事情而来。 “黄三哥,听说你正在编写《王征南先生传》,记述王征南先生的拳射之术。王先生官至都督佥事副总兵,因参与反清复明,事败后隐居乡野,终身菜食以明其志。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习得内家拳,却不将其传于世人,恐怕也是因为黄家的处境吧。你这样畏畏缩缩,像个习武之人吗?” 王和垚冷冷一笑,直斥黄百家。 他依稀记得,黄百家历史上好像曾参与修撰《明史》,虽有清廷威吓,但本身气节不佳,已是公论。 王征南是反清复明的志士,也是内家拳高手,抗清失败后,黄宗羲返归家乡,在宁波城西的白云庄讲学,结识了王征南,两人成为好友。 王征南隐居于余姚,一生收徒极严,内家拳的真髓只授予了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然而黄百家却没将之传播,成为绝唱。 其所作所为,惊弓之鸟,一言难尽。 王和垚的冷言冷语看在眼中,黄百家恼怒之余,发作了出来:“王和垚,怎么,你那些狐朋狗党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吗?” “和垚!” 黄俊森赶紧拉了一下王和垚。 二人是来求人的,这样子横眉冷对,这不是误事吗? “头发被剃了,脊梁骨被打断了,连练武教拳也不敢了。我的狐朋狗友尚有热血,还有勇气。” 王和垚说完,深深一揖:“梨洲先生,关于郑思明一事,学生有一些心里话,不知你有没有空,听学生一言?” 他倒要看看,这位历史上的明末遗民,抗清的义士,是不是已经雄心消尽,惶惶不可终日了? 黄宗羲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郑氏一门,都是忠义之士。时移世易,老夫只怕无能为力……” 黄宗羲的无奈看在眼中,王和垚微微有些失望。 高压之下,人人都是畏首畏尾,何况岁月凋零。 黄宗羲,已不是年轻时在四明山举旗倡义的那个慷慨激昂的仁人志士了。 “梨州先生,君子顺时而动,虽千万人吾往矣。何况西南、东南风起云涌。先生救一郑氏,不过是举手之劳,余姚的后生可都看着。此举必将载入余姚县志,天下传颂。先生详之。” 王和垚耐心道。 要不是吴三桂已经起事,要不是因为郑思明,他不会这样求人。 “王和垚,你在放什么狗屁?” 黄宗羲默不作声,黄百家上前,直接推搡起了二人:“走走走,别在这里满口喷粪,想救人自己救去,别连累我们黄家!” 黄百家推着王和垚的胸口和肩膀,王和垚心头火起,牵住黄百家的手臂,脚下一绊,把猝不及防的黄百家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是愣住。 包括黄宗羲,都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垄。 片刻,面红耳赤的黄百家才站起身来,直扑王和垚。 “你小子找死!” 黄百家是内家拳高手,王和垚只能凭着反应躲闪,护住要害部位。他挨了几下,不过皮糙肉厚,也无大碍。近身搏击,他时不时突出险招,攻击的都是人体要害,黄百家虽然打了他许多拳,却一时无法将他击倒。 “好了!” 看了片刻,见王和垚连连后退,却护的严实,黄宗羲眉头一皱,轻声说了出来。 黄百家气呼呼地收住拳脚,退了几步。 王和垚活动了一下胳膊,理好衣裳,冷笑一声,看向了黄宗羲,郑重一礼。 “梨州先生,人命关天,还请先生施以援手,学生没齿难忘!” “王和垚,你给我……” 黄百家面红耳赤,气势汹汹,话说到一半,被黄宗羲愤怒的目光盯上,心惊肉跳,话卡在了喉咙里面。 黄宗羲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王家大郎,咱们进去说话。” 黄宗羲转身进了家门,黄百家气鼓鼓看了一眼王和垚和黄俊森,跟着进去。 黄府里面虽然面积不小,但甚是简朴,院中绿树掩映,室内坛中不知名的花儿怒放,到处都是书籍。 文网紧密,草木皆兵,文字狱下,谨小慎微,只能皓首穷经,头埋于沙中,装聋作哑,自绝于世事。 几人在堂中坐下,仆人端上清茶,黄百家却没有在场,堂中只剩下了黄宗羲和王和垚等三人。 “王家大郎,郑思明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郑家家大业大,他们都不出面,老夫一介废人,垂垂老矣,爱莫能助啊。” 黄宗羲端起了茶盏,话里不知是真是假。 郑家是会稽豪族,郑思明的祖父郑之尹曾是前朝山西按察司佥事,伯父郑遵谦、郑遵俭都是鲁王驾下的重臣,论起名门望族,可是强上黄家许多。 “人命关天,梨洲先生海内大儒,只要先生出面,余姚县令定会给先生一分薄面,留郑思明一条性命。怎么说,那余姚县令也是汉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赶尽杀绝。” 王和垚不徐不疾道。 古今中外,无外乎一个人情。这又不是后世依法治国,也没有舆论压力,希望可以成行。 “王家大郎,你为何要救郑思明?” 黄宗羲放下茶盏,打量着王和垚。 这位年轻人的热血仁义,倒是少见。 “先生,郑思明不但是忠义之后,还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刀山火海也会闯,即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王和垚看着黄宗羲,轻声细语:“先生年轻时奔走江湖,在四明山聚义竖旗,豪气干云。难道说,如今悲观失望,恭恭敬敬做顺民了?” 这位老先生睿智固执,比那些新兵的思想政治工作,做起来难多了。 “顺民?” 黄宗羲苦笑一声,他没有回答王和垚,却对黄俊森下了“逐客令”。 “十三郎,你先出去一下,伯父有话和王家大郎说。” 黄俊森惊讶地看了一眼黄宗羲,连忙告退。 莫非老王一张神嘴,说出来真能蛊惑人心,连他伯父也不能幸免? 黄俊森出去,堂中只剩下黄宗羲和王和垚,黄宗羲微微一笑开口。 “王家大郎,你为何一定要救郑思明?你要实言相告。” 王和垚微微一愣,脱口而出:“朋友之义,兄弟之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还要什么理由?” “王家大郎,如果老夫所料不错,你应该知道郑思明为什么被抓吧。” 黄宗羲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着王和垚。 “你拳脚功夫不错,又有异志,如果我所料不错,余姚城的那几个鹰犬,是你们杀的吧。” 黄宗羲也是搏击高手,刚才王和垚和儿子动手,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王和垚出手就是杀招,抗击打能力极强,绝不是个病秧子。 “先生,不瞒你说,城门上的人头是我取下来的,那几个官兵,也是我杀的!” 王和垚毫不隐瞒道。 “你一个人?” 黄宗羲惊讶地抬起头来,和王和垚目光相对。 “使了些手段,算是偷袭,从里面打开城门。所以,学生才是罪魁祸首。” 王和垚目光坦然,不卑不亢。 他之所以“坦白从宽”,也是知道历史上的黄宗羲是怎样一个人。明末遗民,最起码不会没有节操,卖身求荣。 “贤侄,命案事发,老夫以为是你们几个少年人一起,没想到是你一人所为。” 黄宗羲收回惊讶之色,看向王和垚的目光,也变的和善了起来。 “你也不用担心。老夫打听过了,郑思明虽是被抓,也被拷打,但这少年骨头硬,没有招供,案子没有涉及任何人。此案莫须有,还有缓和的余地。” 王和垚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黄宗羲声名远扬,自有他的人脉和渠道。他说郑思明没事,郑思明就一定没事。 郑思明,果然是条硬汉,没有让他失望。 第18章 老王的秘密 郑思明没事,王和垚心里安稳几分,谈话也变的和风细雨,不像刚开始那样咄咄逼人。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拉仇恨的。中二脾气,终归不是王道。 “先生,你是天下名士,救了郑思明,也能为华夏多留一份元气!” “为华夏多留一份元气!” 黄宗羲心中一颤,看着王和垚,恍然若失。 遍地腥膻,神州陆沉,汉人精英损失殆尽。华夏,还有元气吗? “有心救国,无力回天。你要是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设身处地,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心酸和无奈。” 黄宗羲幽幽说道,眼神寂寞:“以前我是纵马执剑而行,现在不行,改轿子了。我老了,没了曹孟德的机缘,也没了他的豪情壮志。” “世易时移,岁月凋零,先生的壮志豪情,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王和垚徐徐说道,盯着黄宗羲的眼睛,侃侃道来:“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先生或许豪情不再,学生却愿一试,借风而起,看能不能把满清的天捅个窟窿?” 王和垚看了看屋外,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先生,云南吴三桂已经起事,耿精忠也是蠢蠢欲动,再加上广东的尚之信,台湾的郑锦。这是华夏最后的机会。文明不能中断,文化不能被阉割,汉人的尚武之气,一定要拿回来,汉人的江山,更是要汉人自己来坐。这大好时机,学生绝不会错过!” “贤侄,满清势大,你要量力而为啊!” 黄宗羲忧心忡忡,为王和垚的决绝和前路担心。 “先生,八旗已经腐烂,是汉人打败了汉人。多救一个郑思明,就多一份反清力量。先生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王和垚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黄宗羲,还是忠义之士。只不过,壮志似乎已经随岁月凋零了。 “贤侄,说实话,老夫都有些后悔让你进来了。”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许多感慨,许多担忧:“满清已经坐稳了江山,你就老老实实,不要再折腾了。一旦功亏一篑,那可是要血流成河。” “折腾?先生就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头上顶着金钱鼠尾,抬不起头做人?” 黄宗羲的话,让王和垚心里一阵失望。 “先生,郑思明之事,还望先生伸把手。” 如果黄宗羲不出手,他或许只能铤而走险了。 “贤侄,你是后生可畏呀!” 黄宗羲并没有生气,他苦笑了一声,茶盏递到嘴边,却没有喝茶,他思索片刻,茶盏又放了下来。 “贤侄,我与陆县丞有些交往。高县令刚上任不久,为人古板,……” 黄宗羲眉头紧缩,似乎有些发愁。 王和垚恍然大悟。原来这高县令刚刚上任,怪不得黄宗羲这样的大儒也攀不到交情。 “先生,这高县令,有什么喜好吗?” 王和垚见黄宗羲为难,轻声问道。 无论什么官员,总是凡夫俗子,总有爱好,投其所好就是。 尤其是这大清的官员,读书人的脊梁已断,没有什么报复,捞钱做官当然最重要了。 “贤侄,要是银子能解决,老夫就不用发愁了。” 黄宗羲摇头苦笑,思索道:“什么喜好…….。听闻此人精通天文历算之学,造诣甚高,还着书立说,有几何和勾股之篇,和城中的洛佩斯神父交好。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 几何和勾股?洛佩斯神父? 王和垚心头一跳,他毕竟是正规军校毕业,长期担任军中教官,数学几何还有些基础。 洛佩斯神父,北城的那座小教堂…… “先生,学生对数学也有些喜好和心得。到时请先生带上学生!” 王和垚思索着说了出来。 ............ “怎么样?” 看到王和垚出来,黄俊森急不可耐问道。 “先生答应了,咱们赶紧去县城,我要找一下洛佩斯神父!” “去县城?洛佩斯神父?” “新县令和洛佩斯神父交好,我去探探究竟!” 既然新县令和洛佩斯神父有交情,对症下药,探知此人的爱好,总比把希望寄托在黄宗羲一个人身上强。 傍晚时分,斜阳草树,余晖脉脉,李行中押着药材回来,经过村西头,看到破庙后闪出的赵国豪和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 李行中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行中,四明出事了!” 赵国豪急急说了出来。 “那怎……么办?得赶……紧把思明救出来呀!” 李行中紧张之下,说话更是结巴。 “行中,你别紧张。我们已经找了梨州先生,不过银子不够,筹了20两,还差80两,所以找你想想办法。” 王和垚平静地说道。 “80两!” 李行中吓了一跳,他看了看等他的家仆,眉头一皱:“你们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家仆先行,李行中看周围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给了王和垚。 “这里有20几两银子,你先拿去用,我再想想办法。” 王和垚打开钱袋,两个十锭的银子,还有一些碎银。 “行中,这不会是你家买药材的钱吧?” 赵国豪在一旁,惊讶地问了起来。 “顾不上了,救人要紧!” 李行中想了一下,招招手,拔腿就走:“走,跟着我,或许有办法!” 王和垚和赵国豪对望一眼,只有紧紧跟上。 赵国豪好奇地问道:“行中,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行中带着赵国豪两个人,从村南绕过去,过了一座流水潺潺的石桥,走了大约三五里地,迎面一所村庄,炊烟袅袅。 “这是溪口村,李行中的老丈人家,就在这是!” 赵国豪低声说道。 王和垚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李行中,还是个热情豪爽的大男孩。 李行中走到村西一家大门前停了下来,朱门大户,白灰粉刷的围墙,墙内的修竹碧绿掩映,伸出墙来,两个石刻的猛兽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富裕人家。 李行中敲了敲门,一个女孩开了门,看到是李行中,满脸笑容,亲切地挽住了李行中的胳膊。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李行中这是来求未来老丈人家吧。” “不错。这个刘秀云,就是李行中的未婚妻子,也是他的表妹。” 赵国豪轻声说道。 “表妹,亲舅舅?” 王和垚一阵错愕。这可是近亲,不能结为连理。 欧洲大名鼎鼎的哈布斯堡王室,就是被近亲繁殖玩坏的。 “远房表舅!” 赵国豪轻声加了一句。 李行中在女孩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女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和垚和赵国豪,脸上有了难色。 李行中脸色一板,拔腿就走,女孩赶紧拉住李行中,撒娇道歉,对着李行中的耳朵说了几句,然后跑了进去。 “兄弟们,等一会!” 李行中过来,把王和垚二人拉到旁边的隐蔽处。 “你老丈人家,你都不进去?” 王和垚诧异地问道。 不用问,李行中是要曲线救国了。 “不想见!还没有成亲,不算老丈人!” 李行中秀气地说了一句。 王和垚和赵国豪面面相觑,都是做了个鬼脸。 让自己的未婚妻去弄钱,还不知道老丈人、丈母娘知道,这个李行中够冷静,够狠。 “表哥!” 女孩很快出来,手里一个绸绢钱袋,鼓鼓囊囊。 “这是我自己存的,50两银子,全在这了,你拿去用!” 女孩长相一般,个头也矮,除了白些,实在太过普通。 “表妹,你这不会是……偷的吧?” 李行中心虚地看向了女孩。 “这你就不要管了。快走,我自有办法应付!” 女孩看着李行中的眼神炽热。 王和垚暗暗叹息一声。 他是过来人,看得出来,这表妹对表哥是一往情深,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种。 几人离开,表妹还在挥手,依依不舍。 “行中,你可不能负了你表妹啊!” 赵国豪轻声笑道。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你三番五次闹腾着要和别人退婚,你为什么又要负了人家?” 李行中轻声怼道,赵国豪哑口无言,讪讪一笑。 “和垚,还差七八两银子,要不我再回家一趟?” 李行中把银子递给王和垚,这个时候,他已经平静了下来,说话也不结巴。 “不用了。我回去想想办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救急的话,父亲那里,应该能套出一些私房钱。 “我也再凑一些,多多益善吗!” 赵国豪赶紧加了一句。 几人改道而回,抄的是近路,径直南行。走到村外,一户茅草房搭在斜坡上,和溪口村分离,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在茅屋前玩耍。 “停下!” 李行中突然低声喊道,把懵懵懂懂的王和垚和赵国豪拉住,躲向一旁的毛竹林后。 “李行中,你在搞什么?” 赵国豪一头雾水,李行中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指了指茅屋的方向。 赵国豪和迷迷糊糊的王和垚一起,向着前面的茅草屋看去。 王和垚暗暗发笑。这个李行中,还有偷窥的“癖好”,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半天没有动静,天已经昏暗了下来,赵国豪和王和垚正等的不耐烦,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茅屋里走了出来。 人影左顾右盼,见周围没有动静,这才矮下身子,在小女孩头上亲昵地拍了拍,然后鬼鬼祟祟,匆匆离去。 看他的方向,伊然就是郑家庄的方向。 男人离开不久,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屋里出来,身材窈窕,女子带着小女孩进了屋,房门紧紧关上。 “这不是溪口村刘寡妇家吗?跟上去,看看这个奸夫是谁?” 赵国豪神情兴奋,就要跟随。 “还有心思管这事?思明还在牢里关着呢!” 李行中看了一眼王和垚,制止了兴致勃勃的赵国豪。 溪口村、刘寡妇! 王和垚错愕地看着远处,这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不是他的父亲老王吗? 这玩笑,真是开大了! 第19章 私房钱 夜幕降临,王和垚站在院子里的毛竹旁,望着绿油油的竹叶发呆。 说实在话,他没有把握救郑思明,何况,他还在为银子发愁。 回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天,他才发现,自己一无是处,许多事情都让他一筹莫展,心烦意乱。 书是不能再读了!浪费银子不说,整天读什么“良知”,做鸵鸟,当忍者神龟,天就能翻过来? 他在黄宗羲跟前放的那些狂言,岂不是和他前世在单位与同事家里“留史”的书法“杰作”一样,臭不可闻? 再也不能这样,蹉跎时光,什么事都不做,得找条出路才是。 “垚儿,你在发什么呆?” 王士元进了院子,温声问道。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儿子发现父亲的不忠,又该怎样? 总不能暴打父亲一顿,然并暖。不孝不说,还有可能让事情恶化,一发不可收拾。 “你怎么了,有事吗?” 王士元关切地问起了儿子。 自从被吓傻以后,儿子好像变了个人,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郑思明的事,差银子……” 王和垚艰难开口,支支吾吾。 说实话,他觉得,他和他的阿爹之间,还没有到交心的地步。 “差多少?” 王士元本想在椅子上坐下来,站着问了起来。 “差个20两左右!” “你等等!” 王士元沉吟片刻,转身进了屋子,一番窸窸窣窣之后,拿了两锭银子出来,塞给了王和垚。 “爹,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王和垚睁大了眼睛,把银子收了起来。 看来男人藏私房钱的历史,源远流长,从古到今。 “小声点!救郑思明是正事,爹的心头肉,可都给你了。不过,可不能让你阿母知道!” 王士元低声叮嘱着儿子,心头有些愧疚。 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情,他这个父亲必须要支持。 比起给那个美艳的寡妇的银子,这20两,实在是不值一提。 王和垚点了点头。父亲生活清贫,对钱财却视为无物,这应该和他从小锦衣玉食,没有金钱概念有关。 他虽然一路南下流浪,但机缘巧合,遇到的都是好人,比如外公,本就是江南豪族,虽然家道中落,也是他成年后的事情。 “爹,你对你的婚姻满意吗?” 王和垚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落魄的龙子凤孙,人家以教书混口饭吃,说不失落,鬼才相信。 “你这孩子,我和你阿母好好的,怎么会不满意?” 刚刚坐下来的王士元,心头有些发慌。 “那个……女人,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王和垚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个隐忍的性格,何况这事发生在父亲身上,弄不好就是家庭破裂。 “你……” 王士元惊讶地看着儿子。 “溪口村,斜坡,茅屋,小女孩,我都看见了。” 王士元想要否认,王和垚抢先开口,把父亲的话堵了回去。 男人偷腥,到了黄河也不认账,最后一句“所有男人都犯的错误”一笔带过。 “好儿子,你没有告诉你阿母吧?” 王士元可怜兮兮,下意识看向了前院。 “别看了!我要是告诉了阿母,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吗?” 王和垚看着父亲,目光炯炯。 “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吧?实话告诉你,问题很严重,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哼哼……” 王和垚的冷哼声,让王士元一下子慌了神。 “儿子,看着20两银子的份上,你就原谅爹,不要兴风作浪了。好不好?” 王士元站了起来,可怜兮兮,眼神中都是期望。 “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王和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斜着眼,继续“审问”着父亲。 “爹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告诉你阿母,爹马上和那个女的断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王士元低声求道,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空口无凭,得写个保证书。你觉得怎样?” 王和垚漫不经心地说道,不依不饶。 “保证书?” 王士元傻了眼。 偷腥这事还有写保证书的?这不是留把柄在人家手里吗? “对,保证书,保证你不再偷腥!” 王和垚瞪大了眼睛,脸色一板:“怎么,看你这样子不想写?那这事就算了!” 王和垚站了起来,调头就要离开。 “别别别,爹写还不行吗?” 王士元慌了神,赶紧把脸色阴沉的儿子拽住,满脸的谄笑:“儿子大人,一切都依你的!一切都依你!” 王和垚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个小女孩,你不要告诉我,那不是你的?” “儿子,那真不是我的!人家守寡才不到三年,你也不想想,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要真是那样,我还不得被人打死!你要是不信的话,爹给你跪下了!” 王士元发起誓来,就要跪下。 “千万不要!”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胳膊托住了父亲。 这要是真跪了,他还不得被雷劈! “你们爷父两个在干什么?你怎么给儿子跪下了?” 看到父亲要给儿子“下跪”,刚刚进来的王胡氏,惊讶地问了起来。 “腿猛然一酸,没站住!幸好垚儿帮了大忙!” 王士元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阿母,幸好我眼疾手快。要不然,老王师傅就不能去隔壁通水管、换灯泡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话里有话。 “什么去隔壁通水管、换灯泡,莫名其妙!” 王胡氏白了父子二人一眼,进了房间,大呼小叫了起来:“谁把屋子里弄的这么乱?家里遭贼了吗?” 王和垚父子二人,赶紧跑了过去。 王胡氏紧张地拨开书柜里的一堆旧书,摸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长出了一口气。 “菩萨保佑,爹娘留的宝贝还在!” “阿母,原来你也有私房钱啊!” 王和垚惊讶地叫了起来。 王士元目瞪口呆。幸亏他没有把银子藏在这里,不然就全露馅了。 “什么私房钱?这是给你将来儿媳妇的传家宝!” 王胡氏四处张望,看来是要找一个新的藏匿点。 整理好了屋子出来,王和垚暗暗嘀咕。 银子的事情解决了,他还得去洛佩斯哪里,温故而知新,“学习”点新的文化知识,以备不时之需。 第20章 传教士 余姚县,北城,东街,小教堂中。 看到王和垚进来,洛佩斯上前,一把抓住了他。 “王和垚,你快说说,你所说的化学,chemistry,到底是怎么样的一门学科?” “化学,就是物体发生了内在变化的科学。比如石灰石煅烧,就生成生石灰和二氧化碳,这就是化学变化。再比如冶铁时,里面加入石灰除磷除二氧化硅,生成纯度高的钢铁,这就是化学反应。” 王和垚的话,让洛佩斯目瞪口呆,他赶紧拿出了一叠纸来,放在了桌上。 “王和垚,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神父,你不用着急。” 王和垚看着洛佩斯,眼珠一转。 “神父,听说你们泰西的神父学识渊博,知行合一,除了书上的科学知识,连鸟铳火炮都会造,真是厉害!” 王和垚满脸笑容,竖起了大拇指。 洛佩斯一愣,放下了纸笔,也是微微一笑。 “王和垚,你不会是来借书和谈科学知识的吧?” “神父,当然是。咱们就来谈谈数学!” 王和垚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个油腻的中年洋鬼子,真不容易上钩。 “数学?” 洛佩斯一愣,立刻起了兴趣:“王和垚,你这几天翻看书籍,难道有了什么收获?” 孙家纯和赵国豪进入教堂的时候,王和垚正和来自法国的传教士洛佩斯正在耶稣的神像前争的面红耳赤。 “神父,一元二次方程3x2+5x-2=0有没有解,其实不需要用尽力气去解,只需要在直角坐标系中画出图形就是了!你看这样……” 王和垚说着,拿着毛笔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直角坐标系,x=0时,y=-2,开口向上,抛物线一定和x轴有交点,一定有解了,而且是两个不同的解。如果只有一个解,抛物线就只能是这样……” 好不容易画完,黑疙瘩好几个,王和垚摇了摇头。 这要是有铅笔和圆珠笔,或是钢笔就好了。 或许研究成功,就可以摆脱目前的经济困境了。 “和垚,你……” 孙家纯满头大汗,瞪大了眼睛想要发火,却被赵国豪拉住。 王和垚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王和垚摆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王和垚,你真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天才,简直可以和我的老师笛卡尔大师相比!” 洛佩斯拿着图纸,如痴如醉。 笛卡尔三十多年前发明了现代数学的基础工具之一——坐标系,将几何和代数相结合,创立了解析几何学。同时,他也推导出了笛卡尔定理等几何学公式,在泰西是大名鼎鼎的巨匠。 “笛卡尔!” 王和垚心虚地谦虚道:“神父,你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数学方面的爱好者而已,和笛卡尔大师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笛卡尔是谁,他只是听过,但脑海里没有详细的资料。他一个门外汉,只不过拾前人的牙慧而已。 “你们东方人非常聪明,但心思都用在了做官上。你们的高县令学识渊博,在数学上很有些见解,算是很少见了。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洛佩斯说着,目光扫向了旁边的孙家纯和赵国豪二人。 “神父,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都是算术和几何的爱好者。” 王和垚介绍了一下孙家纯和赵国豪,继续笑着问道:“那我的水平和高县令比起来,那一个更高?” 孙家纯和赵国豪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看来王和垚到这里,并不是无的放矢。 “高大人要比你扎实,但显然你要博学许多。就比如这坐标系解一元二次方程,高大人和我,就只能当你的学生。” 秉承了泰西传教士先贤利玛窦“传教先传学”的理念,洛佩斯也是一身汉人长袍,一口算是流利的杭州话,只是头上没有辫子而已。 泰西传教士都是学识渊博,许多人的才学可以媲美科学家。就比如洛佩斯,毕业于法国乃至泰西最古老且最富盛名的普瓦提埃大学,也是泰西有名的学者。 洛佩斯本人专业是神学,但同时精通数学、医学,当日变故,王和垚被吓晕,就是他给诊治。对于王和垚,他也不陌生。 王和垚到教堂来借数学典籍,出于传教士传教的热情,他让王和垚借阅图书,谁知道仅仅一个下午,他就被年轻人的博学和创新惊诧了。 这简直是可以媲美阿基米德和笛卡尔的数学天才! 他到这里来,确定不是炫耀的? “听说高大人算术上很有几分造诣,真希望能有机会和他切磋一下。” 王和垚有意无意,孙家纯和赵国豪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洛佩斯。 “高大人对算术十分入迷,也有个人着作,他应该很高兴和你一起探讨。” 洛佩斯满脸笑容,口风很严。 官是官,民是民,等级森严,他似乎听出了王和垚的话外之音。来到东方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东方人的弯弯绕。 王和垚说话云山雾罩,谁知道王和垚提高家勤,是不是别有用心? “神父,你来我东方多少年了?” 王和垚话题一转,扯到了洛佩斯的身上。 “时间过的真快!我是康熙三年来的,算起来已经整整10年了!伟大的航海时代,伟大的航海家们,是他们的盖伦帆船,带我来到这个伟大的东方国家的!” 洛佩斯发起了感慨。 “什么伟大的航海家,一群强盗而已。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所谓的大航海时代,也不过是你们泰西的强盗们掠夺和殖民的罪恶史。” 王和垚笑呵呵怼了一下洛佩斯。 “王,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至少我们来到东方,为东方带来了西方的文明。你的看法太偏激了!” 洛佩斯脸上发红,尴尬地摇了摇头。 “西方的自然科学,是走在了东方的前面。但你们所谓的西方文明,糟粕太多,毒害太大。别的不说,宗教上的迫害,对异族的迫害和歧视,总不会是假的吧。” 王和垚毫不客气。 小忙都不愿意帮,他也不介意恶心一下对方。 洛佩斯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17世纪,整个欧洲大陆处于宗教.迫害之中,不少有发明创造的科技人才被处刑罚。与此同时,法国处于连年战争中,意大利四分五裂,这样使得欧洲大陆的科技人才,纷纷流向欧洲边缘比较安定的英伦三岛。 “神父,我的朋友来找我,告辞了。” 王和垚和洛佩斯微笑告别。 “王,你这两个朋友,想不想入教?” 洛佩斯挡住了王和垚。他倒是时刻没有忘记自己光荣的传教事业。 “神父,我们很有兴趣了解西方的宗教和文明,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王和垚婉然拒绝,眼珠一转:“不过,我想再问一句,你会造火器吗?” “王,把你要借的书带上。希望你多常来,咱们好好的探讨一下数学问题!” 洛佩斯笑呵呵打起了太极,最后一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第21章 转机 三人出了教堂,来到街上,一时都是无语。 刚才王和垚和传教士的对话,孙家纯二人也听得明明白白。 王和垚奴颜婢膝,好像也没有搭上高家勤的线。 “要不直接劫狱算了!” 孙家纯闷头发作了出来。 王和垚看了看孙家纯,没有说话。 刚才他留意了一下,孙家纯在教堂里就狠拘谨,出来才坦然了些。 “和垚,不能等了!再这样下去,思明就是没有罪,也要死在大牢了!” 赵国豪的情绪也是不佳。 谁知道郑思明在大牢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以他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让我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王和垚安慰着二人。 两天了,黄宗羲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也许迫不得已,他就要铤而走险了。 “郑宁呢,她没事吧?” 王和垚的心,忽然一揪。 “她去会稽求郑家的人了!现在还没有消息,肯定没什么希望!” 孙家纯不耐烦地摇摇头。 王和垚的心里,不由自主“咯噔”了一下。 郑家是绍兴府有名的豪强乡绅,他们都不愿意出面,黄宗羲这个官府黑名单上的佼佼者,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可能会引火烧身。 看来,不能再指望黄宗羲了。 “李行中,他有没有什么门路?” 李行中是副商巨贾,或许有些办法。 “我们去找行中,被他阿爹轰了出来。这种杀头的事情,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人往上凑?” 孙家纯用力摇了摇头。 “李行中肯定被他阿爹关起来了,我相信他!” 赵国豪对李行中,倒是挺相信。 毕竟,解救郑思明,李行中可是捐了不少银子。 “为救思明,行中弄了70两银子,他不会不想救自己的兄弟。” 王和垚和赵国豪一样,对李行中都是印象不错。 “不就是弄了些银子吗?难道没有银子,就不是兄弟了?” 孙家纯冷笑一声,不屑地摊开手来:“我就没有银子,难道我就是不仁不义的王八蛋吗?”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个孙家纯,自卑与自负,自尊心和虚荣心,有些过了。 “和垚,听说你和黄百家动手了?没吃亏吧?” 赵国豪岔开了话题,好奇害死猫。 王和垚不是去求黄宗羲救郑思明吗?怎么会和黄百家动手? “那个黄百家,自以为是十里八乡的名人,也是内家拳高手,整天人五人六的,看着就烦!” 孙家纯冷言嘲讽,开始了他一贯的愤世嫉俗。 “家纯说的对,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去求的梨州先生,不是黄百家。说起来,是我莽撞了,不应该和黄百家动手!” 王和垚摇摇头,附和孙家纯的观点,也懊悔自己的鲁莽。 这样一来,只会让黄宗羲下不来台,何必如此! “和垚,你能打过那个黄百家吗?” 孙家纯好奇地问了起来。 “我打不过他!不过,要是手里有把长枪,至少我不会输!” 王和垚对自己的刺刀见红术,还是信心十足。 孙家纯和赵国豪面面相觑,都感受到了王和垚的狂妄。 这家伙变化之大,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他能打败百家拳大师黄百家,吹吧! “和垚,言归正传,思明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赵国豪回归了正题。 这谈着谈着,跑偏了。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孙家纯:“那些家伙,都还在吧?” “放心吧,都藏好了。就等着用呢!” 孙家纯的脸上,抹上了一层红晕,有些急不可耐。 这家伙,明显耐不住性子,是个暴力狂。 “回去准备吧,看怎么把家伙带到城里。实在不行,只有拼一把了!” 王和垚有些心虚。杀人放火他不怕,关键是怕拖累家人。 更不用说,他们父子,可是大明的残渣余孽。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杀了皂隶,大不了落草为寇!” 赵国豪红起了一张脸,热血沸腾,中二味十足。 “国豪,你不怕死吗?” 王和垚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怕个屁,我怕自己当不了英雄,一辈子当个缩头乌龟!” 赵国豪略显稚气的脸上,满是狠绝。 “那你考虑过你的父母吗?” 王和垚的话,让赵国豪一愣,脸色一变。 “和垚,你什么意思?难道思明就不救了吗?”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不会丢下我的兄弟不管!” 王和垚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家纯慷慨激昂,愤然了起来。 “王和垚,你不会怕了吧?怕了的话,你就不要去了!将来出了事,也扯不到你的头上!” “孙家纯,你他尼昂的怎么了?你怎么又怀疑起和垚了?” 孙家纯的冷嘲热讽,让赵国豪又暴怒了起来。 孙家纯面红耳赤,想反驳,却不由自主改口:“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着急而已!这样子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还怎么干事?” “着急你就这样?就这样怀疑和垚?他可是杀了好几个官差!” 赵国豪更加愤怒,就要上去和孙家纯顶牛。 “好了!” 王和垚一阵头疼,赶紧分开了二人。 “家纯,郑思明不仅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我是一定会救思明的,舍了性命也会!” 王和垚不得不发誓,差点就要天打五雷轰。 原以为孙家纯脾气暴躁,现在看起来,这个温和的赵国豪才是真正的驴脾气,一点就着。 “我只是想说,咱们做事,要谨言慎行。咱们不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有家人。万事,都要想的周全一些。” 赵国豪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下来。 王和垚既然敢杀官兵,就不是个风向不对躲着走的胆小鬼。 “和垚,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家纯下意识又问了出来。 王和垚挡住了怒目圆睁的赵国豪,他迎着孙家纯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家纯,我再说一遍,郑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一定会救他,绝不会让他有事!” “孙家纯,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赵国豪大声说道,眉宇间的怒气腾腾。 “只要兄弟们一条心,我就放心了!” 孙家纯扭头就走:“这个破县城,一刻也不想待!” 王和垚和赵国豪对望了一眼,王和垚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二人迈步跟上。 他们几个人虽然从小长大,关系好,但显然还没有到两肋插刀的地步。没有铁与血的考验,“兄弟”二字还为时过早。 几人心事重重,各自回家。王和垚走进家门,院中等候的王士元当头一句。 “垚儿,黄家的人来了,说是黄夫子请你去一趟!” 王士元看着儿子,一头雾水。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儿子和大名鼎鼎的黄宗羲,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 “爹,是救郑思明的事情。” 王和垚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事情终于有转机了。要不然,黄宗羲也不会找他。 “原来是这事。黄宗羲,总算办了件人事!” 王士元冷笑一声。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空谈误国,百无一用。大明,就是毁在了这些读书人的手中。 王士元正要继续说话,王和垚猛然抬起头来,看着王士元,目光锐利:“爹,你的保证书呢,写好了没有?” “我得去学堂了!” 王士元匆匆离开,头也不回。 “爹,你可别想蒙混过关啊!” 王和垚的追喊声在后响起。 这个父亲,真是有些......可爱。 “见了黄宗羲,还得准备些材料。我踏马的真忙啊!” 王和垚摇头叹息,迈步出了大门。 第22章 投其所好 天色已黑,余姚县衙后堂,书房,灯火明亮。 站在县令大人的书桌前,看着那张皱纹丛生、消瘦冷峻的脸,头上细汗密密麻麻,王和垚心里暗自庆幸。 幸亏黄宗羲搭上了陆县丞这条线,这位高县令才愿意接见他们。 幸亏去教堂里借书,幸亏还脑子里还留一些残渣余孽的现代文明。 不为银子,古板倔强,认死理,这样的官员,还真不好对付。 幸亏,绞尽脑汁,准备了一些……资料。 黄宗羲扫了一眼王和垚,心里暗暗吃惊。 高家勤见自己一面,或许是给自己面子。但他肯让没有任何功名的王和垚逗留这么久,难道是另有隐情? “王和垚,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心得?梨州先生,多多见谅!” 高家勤说完,匆忙抹了一把汗水,继续在桌上看着“论文”。 王和垚眼光瞟过,心里面暗自庆幸,看来这高县令,果然是个奇人。 如果他猜的不错,高家勤和洛佩斯见面的时候,洛佩斯可能谈到了自己,这或许是高家勤肯见自己这个白丁的原因。 桌上的那些个银锭,夺人眼球。看来,这不仅仅是黄宗羲的面子,这些黄白之物,也是打通关节的关键。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没有这些阿堵物,十个黄宗羲也是白搭。 这里面,还有黄宗羲的一百两银子。看来,这位名士深谙此道,同样义薄云天。 王和垚和黄宗羲目光互对了一下,各自分开。 下人都被支开,银子也收了,郑思明这事,估计有门。 “大人,学生有一些数学上的疑惑,听闻大人是算学大家,所以前来想请教一下大人。” 王和垚又从书袋里拿些纸张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 高家勤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王和垚,一把抓过那几篇纸张,贪婪地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家勤的额头上又是汗珠密布,他一边看,一边情不自禁地拿起旁边的毛笔,在“论文”上面画了起来。 王和垚赶紧递上毛巾,高家勤拿过,擦了一下脸和额头,又开始写算了起来。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忽然起了兴趣。 未雨绸缪,投其所好,又敢暴起杀官差,心狠手辣。看来自己这位小同乡,不是等闲之辈。 没有几个年轻人,有他这样的狠绝和脑子。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高家勤在纸上写划的声音,王和垚站的腿脚发麻,却是忍住,不敢发出声来。 他其实想要杯茶喝的,但似乎没有人理他。 一旁的黄宗羲坐着饮茶,眼睛不时眯起,偶尔抬眼一下,漫不经心。 王和垚看着黄宗羲,微微觉得有些歉意。 他本要和孙家纯几人冒险救人,却被黄宗羲告知一同前去见高县令。黄宗羲六十多岁的高龄,没拿他一文钱,自掏腰包,厚着脸皮求人,他于心何忍。 “梨洲先生,喝茶。” 一个中年妇人端茶进来,满脸微笑,端庄娴雅。 “多谢!” 王和垚赶紧要了茶,亲自递过黄宗羲,自己也搞了一杯,顺便活动一下,保持血液流通。 妇人端茶到了高家勤桌前,放下茶盏,拿起王和垚的“数学资料”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盘中的银锭,轻轻咳嗽了一声。 高家勤抬起头来,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恍然大悟,赶紧把银锭放入抽屉,继续看起“资料”来。 妇人冲着黄宗羲和王和垚点点头,拿起茶盘,出了书房。 王和垚半天才反应过来,极有可能,这是高家勤的“贤内助”了。 每一位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位杰出的女性。 “贤侄,你很不一般呀!” 目光从仔细观看“数学资料”的高家勤身上收回来,黄宗羲似笑非笑,低声说道。 “先生请,小侄惭愧!” 王和垚尴尬一笑,茶水太烫,他只有先放下。 在黄宗羲的面前,他的许多小心思,似乎被一眼看穿,无处隐藏。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家勤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黄宗羲和王和垚,拿起手帕擦起汗来。 “王和垚,你都哪里不明白?” 王和垚也是暗自惊叹,他要投其所好,这两天跑到了洛佩斯哪里“刻苦研究”,果然,把高中大学时候的一些数学知识又捡了回来。他故意留下破绽,没想到眼前这位县令却能解决。 绝不可小瞧了古人! “大人,小人的一些疑惑都在这里。” 王和垚赶紧上前,每一道题,刚好都指在关键处,也正挠在高家勤的痒处。 正如老饕遇见了美酒,欲罢不能。 高家勤虽是博学,毕竟时代所限,不时的思考,不时受王和垚糊里糊涂的提醒,醍醐灌顶,才能把题讲解下去。王和垚频频点头,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等他完全“明白”,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王和垚,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在算学方面有这么深的造诣,怪不得洛佩斯神父对你如此推崇!” 高家勤接过王和垚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疲惫,却有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满足。 这大概就是学者授业解惑后的成就感了。 “大人,小人只想好好学习算学知识,经世致用,才能报效国家,好好为国家出力。” 王和垚恭恭敬敬道:“学生青春年少,自然要刻苦努力,发愤图强,修身齐家,为国家分忧!” 看来,洛佩斯还是起了作用。 “好!” 高家勤赞许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就连迷迷糊糊的黄宗羲,似乎也被吵醒了过来。 “好一个发愤图强!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忠肝义胆、上进好学,何愁我大清不兴?” 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又坐了下去,神情又变得颓然,似乎是有感而发。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河奔流,泥沙俱下,却阻止不了东去入海的滔滔不绝。梨洲先生,郑思明年纪轻轻,世家之后,奈何为贼啊?” “大人,莫须有的事,大人切勿认真。” 黄宗羲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重心长。 “大人,世间万事,还是往好处了看。郑思明一介少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纵然真是他所为,身为人子,让父亲入土为安,那也是孝道,有情可原。” 黄宗羲说完,看了一眼王和垚。王和垚赶紧接上。 “大人,郑思明父母双亡,正是大好年华。头砍了容易,要再装回去可就难了。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大人不妨给郑思明一个机会,也让余姚百姓知道,大人是一片苦心。” 高家勤看着黄宗羲和王和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初为余姚县令,并不知道郑遵修的事情,直到其人头丢失,官兵被杀,一番细查之下,他才反应过来,怀疑是郑思明兄妹所为,并把郑思明给抓了回来。 谁知棍棒之下,郑思明年纪轻轻,死活不开口,弄得他骑虎难下。 他也怀疑,以郑思明的那点本事,即便有几个狐朋狗友,要杀掉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官兵,不太可能。 高城深池,要是那么容易被攻陷,他的脑袋,也已经搬家了。 “王和垚,看来你今日前来,不单单是求学问知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道。 王和垚赶紧否认:“大人学识渊博,小人不敢。” 这个高家勤,收了银子还摆谱,太不厚道。 “郑思明若是回去继续干杀头的勾当,本官又该如何处置?这滔天的罪责,又由谁来承担?” “大人无需担忧!” 王和垚看高家勤意动,赶紧趁热打铁:“大人因为郑思明之事苦恼,以小人之见,大人不必如此。” 高家勤眉毛一耸,靠在了椅背上:“王和垚,你倒是说说,老夫为何不需要写此奏折?” 他看着王和垚,脸色一变,冷声道:“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小心老夫将你打入大牢,以乱匪论处。梨洲先生的面子,老夫也不给!” 黄宗羲一阵苦笑,王和垚却是镇定自若:“大人不会,若是如此这般,小人以后数学上有了疑惑,却又找哪个去问?” 高家勤不耐烦道:“赶紧退回去站好,快快说说你的主意!” 王和垚过来放下茶杯,假装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倒出,打湿了桌子上高家勤写了几个字的奏折。 他看的清楚,这似乎是郑思明案子的内容。 一旦上奏,那可是宁可错杀三千,不会漏过一头,郑思明再想活命,那就难了。 高家勤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衫上的水珠,拿起桌上湿漉漉的奏折,指着王和垚,怒不可遏。 “王和垚,你这个蠢货,你到底意欲何为?” 连脏话都骂了出来,心中对郑思明的怒火,肯定会马上消失。 王和垚假装大惊失色,赶紧拿起擦脸布,擦起桌子来,嘴里面连连说道:“大人,小人手一滑,请大人莫要见怪!” “你这蠢货,竟然用我的擦脸布擦桌子!”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手里湿漉漉的布条,气打不到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王和垚,你要还是这样装神弄鬼,小心我真的把你关入大牢,找你的好友郑思明围炉夜话去!” 高家勤看着湿奏折,摇了摇头,把它甩到了垃圾筐里,却把数学“论文”小心翼翼放好。 这个数学痴! “大人,去大牢聊天的好意就算了,那多不好意思。” 王和垚满脸赔笑。海大怪物多,世界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 “王和垚,你真是巧舌如簧!” 高家勤看了一眼黄宗羲,目光转向王和垚:“奏折可以重写,让老夫放了郑思明,律法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旁边的黄宗羲不动声色,只是看着王和垚。 他也想知道,王和垚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王和垚,不会只有这几把刷子吧? 第23章 不过是顺水人情 “大人此言差矣!” 王和垚正色说了起来。 论耍嘴皮子,他一般不服人。 “莫须有的罪名,焉能服众?倒不如顺水推舟,我等必会记得大人的恩情。小人以项上人头担保,郑思明会循规蹈矩,绝不会让大人为难!” 高家勤冷笑一声:“以项上人头担保?你的头很大吗?” 200两银子,难道不够? 这个……狗官! “大人,即便杀了郑思明,于大人又有什么好处?郑家绝不会因此感谢大人,百姓也只会骂大人昏庸。大人又何苦如此?再说了,梨州先生都来了,大人总不会不信他吧。” 王和垚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是恭恭敬敬,高家勤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轻轻踱起步来。 片刻,高家勤停下脚步,目光转向王和垚。 “王和垚,即便本官不追究,若是再出现个杀官之事,老夫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和垚放下心来。说来说去,只是想明哲保身、怕担当责任。 “大人,其实你无需担心。” 王和垚使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锏:“大人即便上奏朝廷,把郑思明定为乱党,恐怕朝廷也无暇处理此事。” 高家勤不由得一愣,脱口而出:“这又是何故?” 王和垚低声道:“还能为何,自然是平西王之事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眼神中一片震惊之色。 “大人,吴三桂之事愈演愈烈,天下动荡,耿精忠南犯,浙江难逃事外。八旗腐烂,吴三桂兵强马壮,这场战争没有七八年,恐怕没有定论。郑家名门豪族,东南颇有声望,这个时候,不如静观其变,作壁上观。” 高家勤目光幽幽,静静思索了片刻,想拿纸写东西,却发现桌上的纸张已经全部打湿。 “大人,与其由你上奏杀了郑思明,无人问津,不如放了郑思明,查无实据。大人三思!” 高家勤在柜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纸张,无可奈何,这才抬起头来。 “王和垚,你说了半天,到底累不累呀?” 王和垚心中的石头落地,和黄宗羲对望一眼,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高家勤真的能放弃写这份奏折,郑思明就有救了。 “老夫刚才还想着,今晚要不要写这份奏折给绍兴府衙门,心中甚是煎熬。” 高家勤摇摇头道:“梨州先生出面,这份奏折,就免了吧!” 高家勤表情轻松,似乎真放下了心头的巨石。 王和垚心头豁然开朗。说到底,高家勤还是顾及黄宗羲的面子,顾及郑家人的面子。至于自己,恐怕真是个打酱油的。 可怜了那100两银子! 还得还黄宗羲的100两银子! “大人胸襟广阔,高风亮节,可为天下表率!小人向大人保证,郑思明不会闹事!” “他如果闹事,你的项上人头不保!梨洲先生的面子也不起作用!” 高家勤转过头来,对着黄宗羲哈哈一笑:“梨州先生,你不要介意。官场险恶,先生见谅!” 黄宗羲满脸笑容,微微一拱手:“大人,老夫今日没有来过,高县令也没有见过老夫!” 二人都是哈哈大笑,高家勤目光在桌上的“论文”停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王和垚,你有功名吗?” 王和垚正要回答,高家勤已是满面春风:“梨州先生,要是不嫌本官乏味,就留下来一块用饭。本官有些算术上的学问,想和王和垚切磋一下。” “一切听大人安排!” 黄宗羲拱手行礼。送佛送到西,事已至此,不在乎这一时三刻。 “大人,小人就却之不恭了。” 王和垚无奈,只能躬身一礼。 郑思明的性命,可攥在高家勤的手里,由不得他不慎之又慎。 他一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又那里有功名!高家勤问这话,又有什么意思? 月色朦胧,已近子时,王和垚和黄宗羲出来,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 郑思明的命,怕是保住了。 “贤侄,你在城中可有住处?” 黄宗羲道。 看来他养生有方,多年练武,身子骨结实,异于常人。 “先生不必担心,小侄自有去处。今日之恩,小侄铭记在心,他日必报!” 王和垚深施一礼。 “贤侄,前路漫漫,你要珍重啊!” “先生慢走,三哥慢走!” 黄宗羲和王和垚告别,上了轿子,脸色马上黑了下来。 “狗……官!” 想他名满天下,在高家勤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面前一文不值,还要奉上银子,颜面何在? “阿爹,鞑子当道,今时不同往日,看开些吧!” 儿子黄百家在一旁低声劝道。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罢了,罢了,回去吧。” 黄宗羲摆摆手,闭起了双目。 黄百家看向县衙,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 父亲名噪大江南北,那些前明的朝廷大员、煌煌士大夫,对父亲也是毕恭毕敬。 世易时移,虎落平阳,如今竟然要花银子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小小的县令。是可忍、孰不可忍! “祝国,你觉得王和垚怎么样?” 轿子里,忽然飘出黄宗羲的声音。 黄百家不懂父亲的意思,只能下意识作答:“父亲,此人不学无术,毫无家教,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早晚出事!” 轿子里的黄宗羲沉默了片刻,这才幽幽一声。 “好友多从忠节传,人情不尽绝交篇。随他去吧。” 黄宗羲和王和垚告辞离开,高家勤回了书房,面对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至于眼前的“数学资料”,他看都没看,也懒得看。 门“咯吱”一声,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进来,红颜黑发,风情万种,明艳的让人自惭形秽。 “阿爹,你在发什么呆啊?” 少女来到高家勤的身后,开始给高家勤揉起肩来。 “青儿,你找阿爹有什么事吗?” 高家勤享受着女儿的殷勤,笑着问道。 不出意外,女儿是要银子来了。 “阿爹,李若男来信了,说她要动身来江南,让女儿去杭州找她游玩。你说,女儿是不是要有些随身的银子,再有几套换洗的衣服?” 少女笑嘻嘻说道,高家勤哈哈笑了起来。 “青儿,要银子花就要银子花,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李若男是新任浙江总督李之芳的爱女,李之芳奉命到浙江平叛,想不到连女儿也带来了。 他和李之芳仅有同年之缘,可二人的女儿交好,关系上无形中进了一层。 “阿爹,你快说,到底答不答应啊?” 高青停止了揉肩,开始撒起娇来。 “好好好,给给给!100两银子,够了吧!” 高家勤笑着说道,从抽屉里拿出两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不用问,100两银子,肯定不能满足女儿的胃口。 “才100两银子!不行,阿爹,再多给点!光是买礼物,就不止这个数!” 看到桌上的几锭银子,高青眉开眼笑,很快就叫起苦来。 “这是给你用的,礼物阿爹自会备上。” 果然如此,高家勤笑着摇了摇头。 女儿才貌双全,除了个子高大些,就是太势利了些。 “那也太少了!最少也得200两!” 高青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200两银子也可以。不过,你得回答阿爹一个问题。若是让阿爹满意,爹就满足你!” 想起郑思明的案子,高家勤心中一动。 换句话说,他想给自己一个下决心的借口。 “阿爹,你说的是郑思明的案子吧?” 高青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数学资料”瞥了一眼,眼珠一转。 “你怎么知道?” 高家勤一愣。他还没有开口,女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阿爹,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高青轻声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资料”,又指了指抽屉:“阿爹上任不过两月,唯一的大案要案,就是郑思明父子的案子。梨州先生和姓王的后生今晚过来,肯定是为了此事吧。阿爹要么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郑思明的案子报上去,要么是在想要不要放了郑思明。我猜的不错吧。” “那你说说,阿爹该如何处置此案?” 高家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向聪慧的女儿,会有怎样的见解。 “阿爹,银子都收了,你就别假惺惺的,顺水推舟吧。” 高青轻声一句,似乎胸有成竹:“梨州先生作保,银子奉上,难道你要和余姚的士绅为敌?李之芳南下,总督浙江军务,这场大战,肯定会旷日持久。即便是郑思明要作乱,要么被朝廷剿灭,要么大功告成。父亲作壁上观,明哲保身,上上之策。” 高青微微一笑,指了指抽屉:“阿爹,等战乱平息,无论谁赢谁输,或许你已经告老还乡了。” “你呀,说的和王和垚差不多。” 高家勤思虑片刻,从抽屉里又拿了几锭银子出来。 “200两,省着点花。要是爹猜的不错,你私下里肯定攒了不少银子吧。” 高青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她抓过银子,喜笑颜开:“谢谢爹!只有爹最疼女儿!” “油嘴滑舌!你呀,年纪不小了,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高家勤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迟疑着说道。 “阿爹,我可要好好挑挑。” 高青向往道:“我要找的,当是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女儿安逸日子过惯了,受不得苦。所以,这夫婿,还得女儿自己来挑。” 女儿离去,高家勤摇头叹息一声。 女儿自有主张,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佳婿? 那个王和垚是不错,很合他的胃口。不过,望衡对宇、门当户对,王和垚一介草民,如何能配的上官宦之家的女儿? 至于那个郑思明,看在银子和黄宗羲的面子上,就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一马吧。 第24章 少年们的心思 钱塘江水浩浩荡荡向东而去,阳光照在江面上,晃人眼。从江边一直向岸边数里,满视线都是一人高的野草,风中杨柳,摇摆起伏,满满的绿色,春意盎然。 岸边的一处残垣断壁之中,几个少年坐在一艘置于野草从中的破船上,看着远处的滔滔江水,说话闲聊。 尽管有野草遮挡视线,但坐在破船上,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整个钱塘江面上,没有几艘船只来往,空荡荡,虽是壮观,总是缺了些人文情怀。 “和垚,这次的事情,多谢你了!” 郑思明皱着眉头向前望,屁股小心翼翼避开了船帮。 王和垚帮他取回了父亲的人头,又把他从牢里弄出,这份情,山高水深。 “都是自家兄弟,谢个屁!这次你能出狱,黄俊森和李行中都出力不小。尤其是梨州先生,出钱出力,委曲求全。你真要谢,就谢他们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吐出嘴里的野草茎,亲切地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 硬汉就是硬汉,虽然在牢里没有被打的死去活来,但也是皮开肉绽。更厉害的是,休息几天后,这家伙又生龙活虎了。 这个家道中落、负重前行的少年,豪爽义气,真有几分“大哥”的派头,怪不得几个少年都服他。 “行中,谢了。银子我会尽快凑齐的。” “思明,千万不要!” 李行中摇摇头,摆了摆手。 “前面的50两银子,我老丈人说不用还。至于我那20两银子,我阿爹家法伺候,我屁股现在还疼。你要是还了,我这屁股不白挨打了!” 李行中的话,让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思明、行中,你们两个屁股同时受难,现在真是难兄难弟了!” “最可恨是郑家那些人,思明出事,小宁一个个找他们,硬是一个都没有露面,只给了十两银子!什么名门望族,连个外人都不如,我呸!” 孙家纯脸色发红,愤愤说了出来。 “和垚哥和行中哥可不是什么外人!” 郑宁嘴一撅,立刻反驳了出来。 “我没说和垚和行中,我说的是黄俊森和梨洲先生!” 孙家纯看了看郑宁,收回了怒气。 “和垚,那个高县令,他真的是给梨洲先生面子?” 李行中好奇地问了出来。 郑思明出事,他被父母锁在了家里,没能出力,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当然是梨洲先生的面子,你以为是我?200两银子开道,不是个小数目。不过,那个高县令,似乎并没有打算杀思明,也不是什么坏人。” 王和垚轻描淡写一句,却触了孙家纯的逆鳞,暴怒之下,直接跳下船来。 “鞑子的县令,能有什么好人?王和垚,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给鞑子说起话了?”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这个孙家纯,怎么和他这样说话? 众人都是吃惊,赵国豪跳下破船,指着孙家纯,怒目骂了起来。 “孙家纯,你放什么狗屁,和垚是那样的人吗?” 这个孙家纯,还以为王和垚原来那样懦弱,受欺负不敢吭声。 “我说两句都不行!那狗县令亲口对思明说的,是他的好友救了他。不是王和垚是谁?我说错了吗?” 孙家纯不依不饶,口气却软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是过分了一些。 “和垚救了思明,反而被你猜疑,你才是脑子坏了?” 赵国豪一旦发怒,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露,和平常的文弱样子判若两人。 “你说谁脑子坏了?你他尼昂的有种再说一遍!” 孙家纯也是怒火中烧,指着赵国豪,爆了粗口。 “老子骂的就是你!你对和垚横挑鼻子竖挑眼,脑子没坏吗?” 赵国豪声嘶力竭,咆哮了起来,上前直奔孙家纯。 “住手!” 郑宁和李行中赶紧跳下船,分开了二人。 “是不是自家兄弟,吵什么?” 郑思明眉头一皱,喝止了二人的争吵。 王和垚目瞪口呆。原以为孙家纯性烈如火,现在看起来,赵国豪一旦发作,孙家纯也要礼让三分。 孙家纯人不错,就是太愤世嫉俗了些。虽然对他不客气,但他并没有多么生气。 孙家纯也许是偏激,但对他,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国豪,稍安勿躁。家纯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对贪官污吏不满而已。” 王和垚出来,做了和事佬。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个性十足,让他对南方人懦弱的看法,大为改观。 “不要吵,我相信和垚。我阿爹的人头是他拿回来的,县城的官兵也是他杀的,我也是他救出来的。他要是有二心,这世上还能相信谁!” 郑思明看了看孙家纯,眉头紧锁,目光中隐隐有不满。 孙家纯这个驴脾气,心眼又小,怎么盯着王和垚不放? 王和垚和郑思明先后说话,孙家纯和赵国豪都是不敢反驳,各自走开。 “我也相信和垚哥!” 郑宁紧跟着哥哥说道。 “我也相信和垚!” 李行中赶紧随着郑宁说话。 王和垚出谋划策,劳心劳力,郑思明能够逃出生天,王和垚绝对是第一功臣。 “家纯的怀疑没有错,高县令或许是给我一个台阶下,原因大概是因为我懂一些算学,投其所好。但归根结底,还是梨州先生的面子,以及200两银子。若不是梨州先生,我也见不到高县令,有银子也使不上。” 王和垚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王婆卖瓜的意思。 孙家纯眼睛一瞪,又要发火,却忍了下来。 无论心里如何别扭,郑思明终归是救出来了。 “和垚,原来你前些天找洛佩斯神父,在教堂里找书看书,就是因为这个!” 赵国豪有心无心说着,瞥了一眼孙家纯。 众人都是恍然大悟,原来王和垚所做,只不过是为了和高县令拉上关系,想要救郑思明出来。 “家纯,你冤枉和垚了。自己兄弟,还是不要过于较真。” 郑思明这个“带头大哥”,做了一句公正的判决。 “和垚,我直来直去,你不要放在心上。” 孙家纯脸色通红,扭扭捏捏,道歉不像道歉。 虽然他看不惯王和垚有些“和稀泥”的做事方式,但王和垚终归是为了救人,他也不得不退一步。 “思明说的对,都是自家兄弟,道歉个屁!” 王和垚哈哈一笑,缓解了众人的尴尬。 “各位兄弟,咱们共同生死,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骂两句娘,谁也不要放在心上。” 孙家纯和赵国豪相对一眼,各自尬笑一声,神情都自然了起来。 争执也好,吵闹也罢,没有人有私心,这也是从小到大他们能一起玩的原因。 “说起来,还是和垚有眼光。他让我注意官府的爪牙,我还是太大意了些!” 大哥就是大哥,郑思明勇敢做起了自我检讨。 众人都是点头。王和垚早就让他们小心,郑思明没放在心上,他们也漫不经心。 “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和官府周旋,还是要小心谨慎。鞑子杀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王和垚也做了总结。谁还不犯错误,明白了经验教训就行。 “各位兄弟,我郑家和鞑子不共戴天,各位兄弟都知道。谁要是想退出,趁早说出来,以后还是兄弟。若是朝秦暮楚,背叛兄弟,那就是恩断义绝了!” 郑思明脸色阴沉,一字一句,杀人诛心。 今天众兄弟出游,钱塘江边一游,除了表明心迹,也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对抗朝廷,这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现在,就看这些家伙如何抉择了。 “别看我,我和思明一样,我孙家也是忠良之后,当然是和鞑子势不两立了!” 孙家纯看了一眼赵国豪,大声说了出来。 “我赵国豪唯郑老大马首是瞻,当然是反清反到底了!” 被孙家纯抢先,赵国豪很是不爽,毫不犹豫,直接开口。 “我……都听思明的!” 李行中微微笑道,眼神慌张,心脏都“通通”跳了起来。 “和垚哥,我要追随我哥反抗鞑子。你怎么想的?” 郑宁看着王和垚,满眼的期待。 “是呀,和垚,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干?” 赵国豪眼中热情燃烧,神情和郑宁几乎一样。 “我吗,当然是不会……不参加了!”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和王和垚一样,都是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众人都是觉得,没有了王和垚,他们心里头都不踏实。有了王和垚,似乎心里就不慌。 郑思明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即便是带头大哥,也得有小弟摇旗呐喊不是。 “和垚,我记得你以前鸡都不敢杀,见了血就晕。杀那几个官兵时,你怎么没事?” 李行中好奇地问了起来。 “这还用问!当时是晚上,看不到血色,和垚当然没事了!” 孙家纯接着李行中的话,说了出来。 “和垚哥杀那几个官兵,动作太快了!我都没怎么看清楚!那个老王的血喷了他一身,他好像脸色都没变,还慢悠悠穿上了官兵的号衣!” 郑宁回忆着说了出来,眼睛里都是火花。 “尤其是上了城墙,那个官兵被和垚哥一拳打在咽喉上,动都不动,眼睛瞪的大大的,真是吓人!” 郑宁的话,让郑思明马上起了兴趣。 “和垚,这么说,你真的不晕血了?” 要是王和垚真不晕血,以后可就是一员干将了。 “和垚,你看这是什么?” 赵国豪忽然把自己的食指,放在了王和垚面前,上面一道伤口,正在流着殷红的鲜血。 原来他不小心手指被船上的毛刺刺伤,鲜血淋漓。 “你小子,赶紧找水好好洗洗,最好是盐水,小心细菌感染,英年早逝!” 王和垚抓住赵国豪胖乎乎的手看着,一本正经。 第25章 苛政与武艺 刚才的一番剑拔弩张,片刻之后,都是冷静了下来。 不过,王和垚看得出来,赵国豪和孙家纯,似乎不怎么和谐。二人都服郑思明,赵国豪和李行中相处不错,而孙家纯似乎有些独行侠的意思。 “思明,怎么这钱塘江上,没有几艘船啊?” 众人重新坐回破船上,王和垚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水,不解地问道。 山清水秀,杨柳依依,钱塘江上却是一片沉寂。难道说,人都改陆行了。 “和垚,鞑子的“迁界令”,你怎么忘记了?” 郑思明指着东面的方向:“余姚县东去不过几十里就是海边,沿海30到50里都没有人烟。余姚以北50里就是江边,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野草和破船就知道了。东北是杭州水师驻地,严防海盗和台湾郑氏。西北不远处就是临山卫,有绿营兵驻扎,就在钱塘江边上,戚少保的祠堂也在那里。可惜祠堂破破烂烂,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迁界令,又叫迁海令,满清一大苛政,十恶不赦,惨绝人寰。 凡江南、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分别内迁30~50里,片帆不得入海,违者施以严刑。 凡迁界之地,船只和界外的房屋什物全部烧毁,城堡全数拆除,凡越界者不论远近,立斩不赦。 迁界之民丢弃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房产,离乡背井,仓促奔逃,野外露栖,死亡载道者,以数十万计,沿海百姓损失近半,民怨沸腾。 百姓遭如此苛政,死者不知多少?斑斑血泪,思之让人心惊,实在是灭绝人性,冷血至极! 好一个千古一帝,好一个康熙爷,好一个康乾盛世,好一个“还想再活五百年”。 “什么样的禽兽朝廷,打不过国姓爷,拿汉人的百万性命做陪葬。要是能见到那个麻子脸狗皇帝,我非砍了他的狗头不可!” 孙家纯红着脸,愤愤骂了出来。 “那么多汉人官员,汉人将士,摧残百姓,助纣为虐,他们的良心,真是让狗吃了!” 郑思明恨恨一句,心头压抑至极。 数千万汉人被一小撮旗人任意指使,殷勤逢迎,反过头来对汉人任意迫害,冰冷残酷。 汉人的骨气,哪里去了? “砍了狗皇帝,咱们有那个本事吗?” 赵国豪摇了摇头,有些垂头丧气:“听说那些八旗的鞑子,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咱们除了点力气,马都不会骑,怎么杀鞑子?” 众人都是气馁,郑宁却立刻反驳了出来。 “鞑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个老王听说以前就是鞑兵,十年前还抓了苍水先生,厉害的狠。还不是被和垚哥一刀就结果了性命!” 郑宁的话,让众少年都是默然。 苍水先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张煌言,抗清义士,出身浙江鄞县,和余姚县相临,在浙江百姓心中,尤其是浙东一带影响极大。 “苍水先生碧血千秋,壮年舍生取义。那个老王,满清的走狗,和垚杀的好,杀的过瘾!” 孙家纯脸色通红,大声说了出来。 张煌言一生抗清,妻子儿子都是早他身死,可谓满门忠烈,可惜为走狗出卖,在杭州弼教坊英勇就义,终年仅45岁。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苍水先生要是看到如今还是满清当道,鞑子横行,不知道心里会是怎样?” 郑思明幽幽叹息了一声。 “大好河山,可惜沦于腥膻!” 赵国豪心头发热,眼眶发红。 山河沦陷,有心无力。张煌言的临终遗言,包含着怎样的无奈和心酸。 中华五千年,大江东去,淘尽英雄。那些仁义志士的心痛,临终遗言,总会让你泪眼盈眶,感慨万千。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李行中喃喃自语,眼神幽幽。 “说起来,还不是崇祯无能,弄的大明四分五裂,民不聊生,让鞑子占了天下!还有李自成,张献忠,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鞑子摘了桃子,苦的却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 郑宁忽然开口,小脸上愤愤然。 看来,她对崇祯皇帝,并不感冒。 “小宁,不要胡说!崇祯皇帝,还是不错的。” 郑思明脸色一板,训斥了妹妹一句。 “小宁说的没错!好好的江山弄没了,崇祯这皇帝,真不怎么样!” 孙家纯摇摇头,显然不同意郑思明的看法。 这一次,郑思明并没有说话。 崇祯皇帝! 王和垚心头一惊,恍恍惚惚。 这不是他的祖父吗? 两世为人,无论如何,他现在都逃不开“崇祯子孙”、“明渣余孽”这个身份了。 “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谅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崇祯帝似乎是个好皇帝,但正是在他的手里,大明朝灭了,汉民族败了,数千万人沦为冤魂白骨,不找他找谁?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虽然是崇祯的后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暴露身份。除了作死更快,没有半点建设性。 父亲少年时一路南下流浪,沿途重重灾难,不可能有什么“崇祯遗诏”,或者那些自证身份的东西。即便是有,恐怕也早被父亲毁了。 留这些东西在身上,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父亲逃离京城,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外公又是怎么认出父亲的?要说是凭相貌,他打死都不信。 难道说,父亲还真有自证身份的“法宝”? 王和垚心思浮动,其他的少年们都是无言,一起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的滔滔江水发呆。 “和垚,那几个官兵,你是怎么杀的?” 赵国豪忽然轻声问了起来,立刻转移了众人低沉的情绪。 众少年的目光,又投在了王和垚身上。 一人杀四个官兵,里面还有鞑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困难重重。是以,尽管有郑宁的信誓旦旦,众人也是半信半疑。 “虽说是侥幸,但也不是太难。” 王和垚本来想一笔提过,不过赵国豪的话,让他起了别样的念头。 满清坐稳江山,抗清义士,人人悲观失望,甚至于心灰意冷,就如黄宗羲一样。即便是吴三桂、耿精忠起事,他们也提不起兴趣。 他要给这些人勇气,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的血热起来,最好热血沸腾。 这些少年,勇则勇矣,但要是没有些防身杀敌的手段,岂不是太过危险。还是教他们一些防身的本领,也可作为将来起事的根基。 他可是正规军校毕业的军官,像刺杀操和擒拿格斗、军体拳等,骨子里的东西,忘都忘不了。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步枪、手枪什么的,不然可以教他们射击打枪,杀伤力更大。 “和垚,你懂武艺?” 郑思明半信半疑。 大家从小长大,知根知底,从来没有见过王和垚会武艺,要不然也是王和垚被人欺负,他们一直照顾王和垚,替他出头了。 不过,他和王和垚比试过,不是王和垚的对手,这一直让他疑惑不解。 “和垚哥,你给大家说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郑宁见过王和垚杀人,快准狠,可不是现在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体弱多病,所以就偷偷跟黄家的黄三哥学了几招,没想到挺管用。你们谁想学的话,我教你们。”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出来。 “黄百家?” 李行中不由得一愣。 “不是说黄百家被你打倒了吗?怎么你是跟他学的武艺?” “黄百家整天一副武林宗师、道貌岸然的样子。要不是他老子是黄宗羲,他能跟王征南学拳,哼!” 孙家纯恨恨发作了起来。 “黄百家本事还是有的,只可惜了那一套内家拳,练到了狗身上!我要是有他两三成的本事,我早就进京杀鞑子皇帝去了!” 这一次,赵国豪和孙家纯,难得地保持了一致。 在他们的印象里,黄百家也只会在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面前摆摆架子,一件狗屁的正经事都没干过。 “我想学,和垚哥的武艺不错,大哥和家纯哥都不是他的对手!” 郑宁欢喜地说道。 郑思明和孙家纯对视一眼,都是尴尬一笑。 说起来,他二人还真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不过,王和垚能击倒黄百家,他二人还真是不信。 别的不说,光是这身板,王和垚就…… “和垚,几天功夫不见,你这身子骨……” 赵国豪上下打量着王和垚,狐疑地看着他。 “和垚,你吃了什么?个头也高了,身子也壮了,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李行中捏着王和垚的胳膊,和他比了比个子,有些沮丧。 原来他们几个人里面,只有王和垚比他个子矮,比他瘦弱,他还有些安全感。 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王和垚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来,几乎都要和孙家纯、赵国豪不相上下。 “看到没有,这就是晚上经常在床上锻炼身体的结果!” 王和垚哈哈一笑,表情有些猥琐。 和刚重生时相比,现在的他气力奇大,个头变高,身体变化明显,一块腹肌正在向几块分化。 不知道,这是不是穿越者的福利? 第26章 余姚六君子 前明嘉靖年间,倭寇侵扰大明沿海州县,余姚临山成为抗倭的前沿阵地。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抗倭名将戚继光入浙参战,浙东三卫(定海卫、观海卫、临山卫)均受其节制。 戚继光在临山卫署守三年左右,倭寇死伤惨重,闻戚继光之名闻风丧胆。百姓爱戴和崇敬戚继光,将临山卫的城隍庙改建成“参将祠”,以纪念这位战功卓着的民族英雄。 临山卫还在,戚少保祠却年久失修,大门都没有,全是蛛网灰尘。加上迁界的影响,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已成了野狗狐兔们的天堂。 “刺!刺!” 夜色已深,祠堂后院的喊叫声传来,赵国豪和李行中还在借着火光,手持木棍,兴致勃勃练枪。 “这两个家伙,还是不肯歇息!” 郑思明摇了摇头,拨弄着眼前的火堆。火焰照在他脸上,红通通地跳跃。 “和垚哥,你这有用吗?我倒是觉得,你那个什么擒拿术不错!” 郑宁兴奋地说道,一边吃着酥油饼。 几个人本来要回去,但少年心性,最终还是去了戚少保祠,瞻仰一下先贤,凭吊古迹,以慰骚动的内心。 “咱们在这里,不会惊动临山卫的绿营兵吧?” 孙家纯看了一眼外面黑乎乎的夜空,还是有些担心。 临山卫距离这里不过十来里地,万一绿营兵出来巡查,他们可是要吃大亏。 “就那些窝囊废,欺负老百姓还可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呼呼大睡了!” 郑宁的小脸蛋上,一副骄傲的不屑。 “和垚,你说,咱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郑思明添了一根树枝,岔开了话题。看来,他也并不担心临山卫的绿营兵。 “思明,天下就要大乱,咱们要积蓄力量,以图大事。君子藏器于身,伺时而动,你我兄弟,都要戮力而为啊!” 王和垚接过郑宁递过来的酥油饼,微微一笑。 还是女孩心细,不然今天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每次都有吃的,看来郑家兄妹,似乎是不缺银子啊。 “和垚,怎么样积蓄力量?” 孙家纯立刻起了兴趣。 后院的刺杀声已经结束,大汗淋漓的赵国豪和李行中进来,纷纷坐了下来。 “要做事,得先做官。” 王和垚轻声一笑,把嘴里的饼子咽下了去。 要是有杯热茶就好了! “做官?” 众少年都是一愣。 这一次,没有人暴跳如雷,也没有人怒目相对。 谁都知道,王和垚不会信口开河。 “是,做官,做官府带兵的官!” 王和垚郑重说道,目光炯炯。 藏器于身,择时而动,这话是真不错。 “你我兄弟几人,无权无势,除了李行中家中富裕,你郑家的钱财也用不上。你我要和满清朝廷斗,要和八旗绿营斗,和天下的鹰犬走狗斗,单凭咱们的力量,能达到吗?” 大殿中一片沉默,火光跳跃,戚继光的塑像模模糊糊,也像是在思考。 “和垚哥,你有什么想法吗?” 郑宁年纪最小,忍不住问了出来。 “时势造英雄,如今吴三桂和耿精忠起事,这便是时势,咱们可以借势。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周围的条件,咱们可都要用上。比如说这高县令,如何借势,或许就在他的身上。” 王和垚不得不说了一堆废话。知易行难,事实上,他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该如何下手。 “没用的,绿营兵归绍兴府管,进不去。除非你去巡检司。不过,巡检是朝廷任命,你只能当巡丁,那里面龙蛇混杂,地痞流氓多的是,想做事不容易!” 郑思明立刻做了分析。 “无论如何,一定会有办法的,大不了自己干就是!” 孙家纯心头一热,大声说了出来。 “就是,大不了自己干,败了无愧于心,胜了就大杀四方!” 赵国豪也是满脸通红。 “好!” 王和垚大受鼓舞,一颗心也是热了起来。 好些年,他都没有这样的豪情和热情了。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前有苍水先生杭州城从容就义,后有余姚六君子为国为民,不惜此头。咱们一起推翻满清朝廷,改天换地,也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王和垚面红耳赤,不自觉露出了他性格里容易冲动的一面。 “余姚六君子!这称呼霸道!” 赵国豪大声笑了起来,刺耳如夜枭。 “鞑子朝廷那么多的官兵,咱们斗得过吗?” 李行中眼神犹豫,小心翼翼问了出来。 “怕什么,大不了掉颗脑袋,死也要死的像个人一样!” 孙家纯大为不满,眼睛都瞪了起来。 “反清的大事未成,谁都不能轻易死。谨言慎行,待机而动。” 王和垚郑重其事,提醒着众人。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弄不好还要连累家里人,务必谨慎。 “既然是要谋大事,咱们余姚六君子也像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样,歃血盟誓。你们觉的怎样?” 郑宁小脸蛋通红,迫不及待说了出来。 众人相对一眼,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这里五男一女,郑宁显然把自己也归了进去。 “也好,咱们今日就在戚少保面前义结金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王和垚哈哈笑道,惹起一片附和声。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好!” 孙家纯热情高涨,首先叫了出来,瘦削的脸庞有些狰狞。 “义结金兰,我同意!” 李行中举起手来,说话声秀气。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赵国豪和郑宁,争先恐后发言。 郑思明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妹妹,终于没有反对。 郑家人,自有郑家人的使命。 “郑思明、孙家纯、李行中、赵国豪、王和垚、郑宁,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六人论了年岁,郑思明年龄最大,郑宁年龄最小,王和垚竟然排在了老五。 王老五! 是王老五无疑,可惜他不是钻石,连白银都没有,只是个热血沸腾的“矮矬穷”,一旦被发觉身份、就得凌迟处死的前朝余孽而已。 他是“石头王老五”,父亲是“隔壁老王”,父子都是与时俱进。 不过,有这些少年为伴,他也觉得心安了许多,亲近了许多。 余姚六君子,但愿不要像历史上的“戊戌六君子”一样,壮志未酬,先做了亡魂。 众人结拜完毕,都是兴奋,哈哈大笑。 “老五,你说咱们,能斗过满清朝廷吗?” 李行中惴惴不安地问道。 “老三,你说,这世上最难的是什么?” 王和垚微微沉吟片刻,笑着问了出来。 “自古艰难唯一死!最难的,恐怕就是人头落地吧。” 李行中轻声回了出来。 “老三,你怕死吗?” 王和垚郑重问了出来。 “和兄弟们在一起,就没有多怕!” 李行中心脏狂跳,脸色通红,但却是一字一句,一本正经。 “连死都不怕,你怕满清个屁!” 王和垚哈哈一笑,继续问道: “老四,你说这世上,最难做到的是什么事?” “最难做到的……” 赵国豪懵懵懂懂,抓耳挠腮起来。 “最难的,当然是推翻满清铁桶一样的江山了!” 郑思明眉头紧皱,沉声说了出来。 “是是是,当然是推翻满清了!” 赵国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老大就是老大,果然是一语中的!” 王和垚点点头,继续说道: “人生一世,就是要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攀最高的山、走最远的路、啃最硬的骨头,杀最坏的人,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成就一番宏图大业。我们“余姚六君子”,就是要做世上最难的事,这才有挑战性,才能流芳百世,让天下人世世代代崇敬我们!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啃最硬的骨头,杀最坏的人!我喜欢!” 郑思明脸上发烫,面上神采奕奕。 “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老五,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 李行中容光焕发,秀气的声音,都不由得大了一些。 孙家纯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做世界上最难的事,绝对是挑战性十足。 “要是能加一句,娶最美的女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国豪浮想联翩,悠悠加了一句。 “国豪哥,你怎么能这样?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你可不能负了她!” 郑宁撅着嘴,小心翼翼说了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一起笑了出来。 后半夜,众人都是各自睡去,郑思明过来,挨着王和垚坐下。 “和垚,你有没有考虑过上山落草,咱们一起举旗,共抗满清?” 郑思明的声音虽然低,王和垚却是听了个仔仔细细。 “郑老大,你的意思是……” 郑思明这样说,难道他有什么门路。 “没什么,我就觉得,干脆举旗算了!这样子畏畏缩缩,躲躲闪闪,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郑思明的回答,滴水不漏。 “老大,举旗容易,可四明山的兄弟们搞了这么久,成事了吗?” 王和垚低声回道,眉头紧皱。 “进了四明山,就被困住了,就几百号人,吃不饱穿不暖,整天被官府盯着。不像现在,还可以来去自由,方便做事。” 王和垚并不同意郑思明的看法。 要壮大力量,还是要入世。在山里头卧薪尝胆,风险太大。 “和垚,你的意思是……” “给我两年时间,如果到时候一无所成,我就听你的。” 看到郑思明失望的眼神,王和垚不得不加了一句。 怎样起事,其实他自己也在寻找出路。 第二天午后,王和垚回到了家中,忐忑不安的父亲告诉他,县令高家勤找他。 “姓高的县令,没有怀疑你吧?” 王士元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神情紧张。 “爹,你的名字倒过来,还是挺有趣的!”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一笑,挥挥手出了家门。 “阿母回来了,告诉她一声,我可能晚上不会回来,有事到黄俊森那里找我!” 高家勤找他,很可能是心痒难耐,让他释疑解惑的。 王和垚出了门,王士元这才反应了过来。 王士元三个字反过来,不就是“原是王”吗。 他不就是崇祯四子,当年甲申之变时少不更事的永王朱慈炤吗! 第27章 一代...明君 康熙十三年(1674年)四月十三,京师,紫禁城。 四月时分,京师早已脱离了天寒地冻,处处都是春暖花开。谁曾想,连着几日来,从北地吹来的冷风沙尘,笼罩天空,弄的整个京师乌烟瘴气,街人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糟糕的天气下,南方吴三桂反叛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京师人心惶惶。叛军攻城略地,云南、贵州、广西、四川,锐不可当,犹入无人之境,前军直入湖南,饮马长江,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对于大清皇上的玄烨来说,吴三桂反叛,让他措手不及之余,终日里胆战心惊,坐卧不安。 刚刚二十岁的玄烨,本想着厉精图治,成为千古一帝,吴三桂的反叛犹如当头一棒,把他打了个懵懵懂懂、半死不活,几个月没有缓过劲来。 “天杀的吴三桂!天杀的耿精忠!” 紫禁城乾清宫大殿,玄烨居高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满殿大臣惶惶不安,人人跪伏,胆战心惊。 去年年春,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归老辽东,留其子尚之信继续镇守广东。康熙诏令尽撤全藩。吴三桂和耿精忠不能自安,同年七月先后疏请撤兵,以试探朝廷意旨。玄烨乾坤独断,雷霆手段,下令三藩俱撤。 是年十一月,吴三桂起兵谋反,杀云南巡抚朱国治,发布讨清檄文,自称周王,蓄发,易衣冠,传檄远近,致书平南、靖南二藩及天下故旧将吏,移会台湾郑经,邀约响应。云南提督张国柱、贵州巡抚曹申吉、贵州提督李本深等随吴三桂反。云贵总督甘文焜被围自杀。 吴三桂造反,天下震动,吴军势如破竹,已经占领湖南,天下兵马纷纷响应,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云南、贵州、湖南、四川、广西、福建六省全部沦陷,叛军大有直指长江以北,江山北望之势。 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蠢蠢欲动,台湾的郑锦起兵呼应吴三桂,整个长江以南,岌岌可危,各种反叛消息纷至沓来,直达京师,举朝震动。 “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共举大明之文物,悉还中夏之乾坤……” 玄烨看着手上的讨伐檄文,手指关节青白,微微颤抖。 “……窃我先庙神器,变我中国冠裳。……反戈北逐,扫荡腥气。……自汉唐宋以来,得天下之正,未有如我明者也。……东虏背盟言而窃柄,中原陷胡地之腥膻,易我衣裳,更我祖制,内外切齿,远尔离心。……复我大明三百余年之基业,澄清东南之半壁……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这还得了! 满人才多少人,汉人多少!若是天下汉人联合起来,满人恐怕得退到关外去了。 “皇上,奴才有本上奏!” 大学士索额图跪的膝盖酸疼,腿脚麻木,心里暗暗骂着,嘴上恭恭敬敬。 这个侄女婿,连个椅子都没有,玩这些帝王心术,太肤浅,也太冷酷无情了。 “都起来吧!” 玄烨顺水推舟。这个时候,人心惶惶,还是怀柔为上。 “索额图,你有什么话,快快奏来!” 玄烨看了一眼索额图,眉头一皱。 这个搅屎棍,恐怕又要攻击“撤藩”了。 “皇上,奴才以为,吴三桂起兵谋反,与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等力请撤藩有关。请皇上下旨杀了莫洛等三人,吴三桂自会退兵!敌势凶凶,还请皇上早做决断!” 果然,索额图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直接要取政敌的人头。 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纳兰明珠,三个鹰派的大人物们,此刻都是脸色煞白,刚刚站起,又跟着跪下,人人心里暗骂索额图。 狗日的,一开口就要人命,这是有杀父夺妻挖祖坟的深仇大恨吗? “奴才(臣)等有罪,请皇上责罚!” 莫洛、米思翰、明珠三人跪地叩首,一起跪求责罚。 “撤藩”是议政王贝勒大臣及九卿科道会同确议,三人虽然只是带了个头提议,但下令撤藩的,却是玄烨本人。 三人跪在地上,心里也是打鼓。吴三桂造反,天下震动,朝议纷纷,万一玄烨来个顺水推舟,下旨宰了三人,三人也只能做冤死鬼了。 是以,三人只是求“责罚”,“奴才罪该万死”、“臣该死”之类的话语,半个字都不说。 万一被顺水推舟,那可就死的太冤了。 “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非朝廷之利。吴三桂狼子野心,背负国恩,不知忠君报国,反而起兵造反,十恶不赦。卿等无罪,都是朕之决策。都平身吧。” 玄烨轻声一句,莫洛三人额头冒汗,赶紧谢恩。 “奴才(臣)谢圣恩!” 这一次,皇上终于没有让他们当替罪羊。 索额图暗暗心惊。明珠这小子,自诩学富五车,看不起自己这个大老粗,处处和自己顶牛,早就想收拾这龟儿子了。 这一次,不过想给明珠这些人找点不自在,却没有想到,得罪了玄烨。 “皇上,吴三桂上疏,请求释放其子吴应熊和其孙吴世霖等人。不知圣上如何决断?” 趁着玄烨还没有改变主意,莫洛赶紧上奏。 崇祯十七年(1644年),甲申之变,平西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居功至伟。清顺治十年(1653年),吴三桂世子吴应熊与和硕恪纯长公主成婚,吴应熊以额驸的身份留居京师,实际为大清朝廷的人质。 吴三桂起兵反清的消息传至京师,玄烨下旨,吴应熊和子女被捕入狱,如今被关在天牢之中。 “明珠,你是兵部尚书,说说你的看法。” 玄烨的目光,转向了纳兰明珠。 长孙吴世璠都被偷运出了京城,摆明了是要和朝廷分庭抗礼,和自己掰手腕。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皇上,奴才以为,不杀不足以震慑天下,只有杀了吴应熊和他的儿子,才能扼制吴三桂的嚣张气焰,打击叛军,提升大清将士的士气!” 纳兰明珠上奏,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琳处死,也是坚定玄烨和吴三桂势不两立的决心。这样一来,自己和皇帝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日后不会被玄烨秋后算账。 “皇上,朝廷粮饷充足,足支十年。可以旗劲旅为前锋,可命各路将军、护军、骁骑校、尉,并王公贝勒,贝子,各旗佐领,以及所有各部披甲一起上阵,以示我八旗军威!” 户部尚书米思翰也站了出来,慷慨激昂,为明珠背书。 “明珠、米思翰,依你二人所奏。叛逆子孙,理应诛戮,断绝叛军之望,以激励朝中上下人心,遏制住吴三桂的反叛欲望,各部官军一鼓作气,荡平叛军。吴三桂怙恶不悛,吴应熊及吴世琳义难宽缓!” 玄烨假意考虑片刻,立刻做了决定。 “本当照廷议,将吴应熊、吴世琳其余子女,俱行凌迟处死,但以吴应熊久在近侍,朕心不忍。故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琳处以绞刑,其余幼子俱免死入官,以彰国法!” “皇上圣明!” 下面众臣一起肃拜,个个都是肃然。那些个汉臣,人人更是心寒。 虽然建宁公主与吴应熊的婚姻是典型的政治婚姻,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关系不错,并育有两儿一女。 皇帝下诏处死吴应熊父子,作为玄烨姑姑的建宁公主,又被置于何地?那个年幼的孩子,又有何罪? 杀伐果断,心如铁石,年轻的皇帝,果然是一代……明君。 “莫洛,吴三桂谋反,四川提督郑蛟麟等叛应。莫洛经略陕西,拜武英殿大学士,陕西总督仍管兵部,策遣诸军以征四川。” 莫洛赶紧上前领旨。 叛军占了四川,官军自然要以牙还牙,夺回蜀地了。 “皇上,吴三桂反叛,蒙古察哈尔王布尔尼乘机兴兵作乱,军情紧急。还请皇上决断!” 纳兰明珠又接着上前奏报。 “你们都有什么办法吗?” 玄烨眉头紧皱,目光扫过了一众大臣,最后落在了图海身上。 京师禁旅都派去了南方平叛,京师守备空虚;没有兵力可以派去平叛。若是布尔尼率部南下攻打京师…… 人人都说图海精明强干、才略出众,就看图海敢不敢接这个重任了。 “图海,你愿意承担此重任,去察哈尔平叛吗?” 图海低头不语,玄烨只有自己开口了。 “皇上,奴才愿意北上平叛,鞠躬尽瘁,为皇上分忧!” 躲也躲不过去,图海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皇上,京师已无兵力可用,臣奏请选拔八旗家奴中的健勇者,经臣操练后,出征察哈尔!” “准奏。图海为副将军,随抚远大将军多罗信郡王鄂扎率军征讨察哈尔。” 玄烨赞赏地看了一眼图海,目光又移到了纳兰明珠身上。 “皇上,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州起兵谋反,以“复明”为幌子收买民心;令福建官民剪辫留发,衣帽悉依明制,自铸“裕民通宝”。耿精忠自称兵马大将军,三路出兵攻打浙江、江西等地,同时邀台湾郑锦由海道取沿海郡县为声援!” 纳兰明珠赶紧站了出来,矛头直指另一位叛臣耿精忠。 和吴应熊留在京城作为人质一样,耿精忠虽然入藩福建,但他的两个弟弟耿昭忠和耿聚忠都是留在京城。 历史上耿精忠兵败投降后没几年,耿精忠及其心腹均被凌迟处死。而他两个并没有参与反叛的弟弟,也没过几年“寿终正寝”,一个40岁左右,一个37岁。 “令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兵部侍郎李之芳总督浙江军务,率军南下浙江平叛。削去耿精忠爵位,收禁其在京家人;并劝谕精耿忠改过自新,剿灭台湾郑氏,继续镇守福建。” 玄烨目光阴冷,立刻做了决定。 剿灭耿精忠,不但能保东南平安,江南稳定,还斩断了吴三桂的一条臂膀,朝廷就可以专心对付吴三桂叛军,一举数得。 吴三桂兵强马壮,只有灭了吴军,各地叛军才能群龙无首,被各个击破。 索额图暗暗心惊,拉拢、分化、诱变、斩尽杀绝,皇帝心机之深、手段之辣、心肠之狠,实在是让他胆战心惊。 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四月十三日,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及幼孙吴世琳被绞死,消息传到湖广,吴三桂一病不起,吴军饮马长江,却举步不前,和南下平叛的清军隔江对峙。 第189章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 岸边杨柳依依,天空鸟儿展翅高飞,原野上,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的百姓耕作其中,不厌其苦。 赵二正在田间忙活,半天忙碌下来,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却舍不得停下来。田间的农活太多,若不加紧干活,恐怕会耽搁了庄稼。 一年四季辛勤劳作,只能换个温饱,日子过的紧紧巴巴,毫无希望。 看着在田边和泥玩耍的一对儿女,女儿还有件完整的衣裳,那是妻子的衣服改的,儿子则是满身的补丁,破破烂烂,跟个叫花子一样。 妻子正在田里除草,挽着裤脚的小腿,细的跟麻杆一样,头发蓬乱,衣衫破旧,那还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赵二心头难受,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大船来了!” 忽然,儿子和女儿站了起来,拍着手掌,向运河上观望。 赵二擦了擦汗水,抬起头来,向着运河上看去。 运河上,由北向南,几十艘大船劈波斩浪,上面装满了顶盔披甲的将士,向北而去。 甲板上,那些个官军大声喧哗,嬉笑怒骂,旁若无人,还有一些官军向运河上经过的船只放声大叫,冲旅人吹胡子瞪眼、向女人吹口哨嬉笑,嚣张异常。 甚至有几个官军站在船头,哈哈大笑,对着运河放起水来。 官军甲胄鲜艳,甲板上满载战马,船上色彩绚丽的龙旗迎风招展,气势凌人,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官军。 “这是那里的官军,怎么跟流氓地痞一样?” 赵二看着船上放肆的官军,目瞪口呆。 “这是旗兵,小心祸从口出!” 旁边田里,一身粗布衣裳的孙书望拄着锄头观望,冷冷一句。 “这些狗日的官军,看着做派,就不是好东西!” 村里游侠儿的赵大虎,愤愤骂了起来。 “大虎,这是旗兵,高人一等。看这样子,是去江南平叛的。” 孙书望读过几年书,走南闯北,有些见识。 年初以来,浙江不断有难民渡江北上,有福建、浙江的百姓,也有江宁、江西等地。听说平.西王吴三桂打到了湖广,靖南王耿精忠打到了浙江,这些官军,只怕是去平叛的。 “真希望叛军能打过长江来,把这些狗杂种都给灭了!” 赵大虎恶狠狠唾骂了一声。 “吴三桂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他带清兵入关,怎么会有扬州十日?扬州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赵二附和完自己的侄子,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这个时候,孙书望倒是紧张了起来。 万一被那些狗知府、狗县令的狗官狗吏狗腿子听到,又是一场祸事。 “怕什么,这些个鸟官军,一看就是些花架子,能打仗才算怪!” 赵大虎偷偷学过几天功夫,那些官军个个肤色白皙,脸上都是横肉,那里有半点威风的样子。 就凭这些鸟人,也能打仗? “这些人是不行,可他们后面,还有几十万的绿营兵冲锋陷阵,那里轮得到他们!” 孙书望再一次忍不住,指出了事情的本质。 “这些绿营兵,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啊?” 赵大虎摇头叹息。 “你要是一家子人等着吃饭,你也会这样!皇上是不是汉人当,没有人会在乎!” 孙书望摇摇头,又当了一回人间清醒。 远处的赵二摇了摇头,嘴里轻声叹息。 至少汉人当了皇帝,不会有扬州十日,也不会让汉人留辫子。 还是莫管外事,好好种自己的地吧。 官军的船队中间,一艘船的甲板上,年已五旬、身材高大的华服男子,负手而立,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爹,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去吃些东西,歇一会?” 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女出了船舱,站在了李之芳身旁。 少女英姿勃勃,腰身修长,皮肤白皙,头发乌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脖子的金坠,让她贵气十足,明艳动人。 “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现在知道旅途劳顿了!” 五旬男子看了一眼女儿,轻轻摇了摇头。 五旬男子姓李名之芳,乃是大清朝廷兵部侍郎,这次奉命南下去杭州“总督浙江军务”,目的也是为了剿灭福建耿精忠。和他同行的是他的女儿赵若男,年方二八,虽已许配人家,尚未出阁。 “爹,我不累!我要学花木兰代父从军,为爹爹斩杀叛军,报效国家!” 赵若男兴致勃勃说完,嘴一撅。 “可惜弟弟不能前去,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待在一起,一起为国效力,那就太好了!” 女儿的话,让李之芳哑然失笑。 出京大员,都有家人为质留在京城,以使其老老实实为国效力。女儿年少无知,他也不会点破。 况且,既来之、则安之。他的荣华富贵都是朝廷给的,自然是要鞠躬尽瘁,以报皇恩了。 “爹,听说祖父和祖母都是被官军所杀,这事是真的吗?” 李若男心直口快,忍不住又问道。 “乱世之中,兵祸连连,谁能预料发生什么?” 李之芳沉下脸来,低声叮嘱:“这件事情,以后在人前不准提起,否则要出大乱子!明白吗?” “不提就不提,凶什么?” 感觉到父亲的说话严厉了点,李若男撅起了嘴来。 明明祖父祖母是清军所杀,为什么不能提? “若男,好好好,别生气了,爹给你赔罪。到了浙江,你就留在杭州。爹可能要去前面指挥兵马,你不能追随,这是军国大事,不许耍小孩子脾气!” 李之芳郑重叮嘱道,满脸赔笑。 他其实也是担心。这些旗兵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他自己有事倒无所谓,总不能也让女儿涉险。 “爹,我听你的。” 李若男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到了浙江,父亲并不是一言九鼎,上面还有那么王公大臣,旗人将领,她总不能给父亲添堵。 “爹,我约了高青来杭州府玩。这你可不能约束我!” 想起要和好友相聚,李若男不住兴奋了起来。 “好好好,只要你不出去胡闹,爹都不拦着你!” 李之芳笑着点了点头。 妻子十年前病逝,他并没有再娶,这一儿一女,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宠的不得了。 高青是余姚县令高家勤的女儿,他和高家勤是同年,当初他巡察浙江盐政时,得高家勤帮助不少。二人的女儿年龄相当,能玩在一起。 “爹,你说官兵能打败叛军吗?” 赵若男兴趣盎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国家承平已久,朝廷上下纸醉金迷,八旗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要平定耿精忠,谈何容易?” 想到江南战局,李之芳不自觉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八旗将士的战斗力如何,看看船上这些旗人将领的素质就知道了。一个个吃的脸都变了,弓也不能拉了,马也不会骑了,要靠他们击败叛军,比母猪上树还难。 只怕到了浙江,他还要重新招募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李寿,李福应该已经到了浙江吧?” 李之芳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卫士李寿。 “大人,按照日程来算,李福应该已经到达。不过,江南民风萎靡,要招收虎狼之士,恐怕很难!” 李寿低声说道,黝黑的脸上不见动静。 李之芳脸色一板,训斥起自己的家奴来:“前明的戚继光,不就是在浙江招兵,击溃倭寇的吗?戚家军扬名大江南北,难道是浪得虚名?” “小人鼠目寸光,请大人见谅!” 李寿脸上古井不波,说完轻轻退到一旁。 李之芳自嘲地一笑。 和一个下人,争执些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清军太烂了,自己对未来的战事没有信心。 “大人,康亲王有请你过船一叙。” 府上的管事李禄上来,恭恭敬敬说道。 “康亲王找父亲,到底有什么事情?” 李若男睁大了眼睛问道。 “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浙江的战事而已。” 李之芳说完,带着李禄离开。 康亲王杰书被皇上任命为征南大将军,率军前往浙江,围剿耿精忠。李之芳虽然是浙江总督,但只是杰书的下属而已,其地位还在宁海将军傅喇塔和杭州将军拉哈达之下,充其量只能算是第四把手。 李若男看了一会两岸风景,眉头紧皱。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京城外城的叫花子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不是说大清国泰民安吗,怎么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大小姐,镇国公富善,请大小姐过船一叙。” 标枪一样的家奴李寿上来,黝黑的脸上不动声色。 李若男脸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镇国公富善,是宁海将军傅喇塔的儿子,也是她的未婚夫。他这个时候叫自己去,是不是别有用心? 富善可是姓爱新觉罗,王公大臣,她可不好意思拒绝赴会。 “大小姐,富善这个人,虽然相貌堂堂,但此人吃喝玩乐,心眼多。大小姐要是过去,得当心点,别给他占了便宜。” 李寿又是低声说道,脸上依然是神色自若。 李若男一愣,猛然停下了脚步,眉头一皱,冷冷一声。“他要我赴约,我就非得过去?告诉他,想见我,他自己过来!一会儿给我看好了,他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打断他的狗腿!” “大小姐,小人遵命!” 李寿转身离开。李若男着滔滔的河水,眉头又紧皱了起来。 这段讨厌的姻缘!这个讨厌的富善! 心之向往的浙江,快些来到吧。 第189章 初夏时分,蝉鸣高树,日光猛烈,幽静的室内温暖耀眼。 书房之中,书桌后,高家勤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须发皆白,垂老矣矣。 他才五十多岁,只不过才一两个月,怎么如此苍老? 看到桌上的一堆一元二次方程习题,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叹息。 这狗日的科学,把人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和垚在洛佩斯神父处翻阅书籍,刻苦学习数学知识,把许多丢掉的数学知识给捡了起来。 他把得出来的许多感悟,又投入到了“创作”之中,许多知识整理好以后,汇成习题,和高家勤一起“研究”。 正如老饕碰上美酒,西门庆遇上潘金莲,干柴烈火,熊熊燃烧,高家勤的“求知欲”,被王和垚完全激发了出来。 这也导致二人的关系急剧升温,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大人,你今天找小人来,所为何事?” 王和垚心里猜了个大概,明知故问。 “和垚,你这些数学方程,本县能在自己的书籍中出现吗?” 高家勤抬起头来,端详着王和垚,良久才冒出一句话来。 显然,他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小人只是提出了些想法,解决的还是大人。大人学识渊博,自然可以在大人的论作中出现,让世人了解算学的奥秘,造福子孙后代!” 王和垚的话,让高家勤喜形于色,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和垚,以后不要什么“小人”长“小人”短,你虽然没有功名,在老夫面前,还是以学生自居吧。” 王和垚心里一惊,高家勤的意思,是要收他为弟子了。 他可是没有功名,这样一来,他以后见了高家勤,再也不用跪拜了。 “学生谢过大人!” 王和垚顺杆往上爬。这样一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就近了许多。 “罢了,记得忠君爱国,对百姓,对国家有一份赤子之心,本县也就心安了。” 王和垚尴尬一笑,一时语塞,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忠君爱国,那要看忠的是谁,爱的是谁了。 “你那些兄弟,郑思明、孙家纯,个个都是性情暴烈,多与朝廷不满。你要洁身自好,修身齐家,不要误了此身,最后来个锒铛入狱,或身首异处,这样谁也救不了你。” 高家勤郑重其事,语重心长。 “上次的事情老夫不追究,一旦再来个血流五步,不但自身难保,恐怕也会连累本官。这些事情,你懂吗?” “大人放心就是。学生保证,他们一定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再让大人为难。” 王和垚心里暗自感慨。高家勤放了郑思明,甘愿冒风险担责,还是有几分风骨。郑思明、孙家纯把他归为狗官,的确对高家勤有些不公。 高压和白色恐怖之下,想要反抗,也得有本钱才行。吴三桂可以,高家勤拿什么,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知道就好。须知祸从口出,要谨言慎行,不可招摇过市,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高家勤轻声细语,说话时眼神炯炯,身上的书生气消失殆尽,分明就是一循吏。 他看着王和垚,沉吟片刻开口。 “和垚,你还没有字吧?” 王和垚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肃拜一礼。 “请老师赐字。” 古人年方弱冠取字,自己十八岁未到取字,可见高家勤对自己的爱屋及乌。 “垚同尧者,最高处也。和者,平和、和睦。不过,如今天下纷争不断,你就叫安之吧。” 王安之,还是朱安之? “多谢老师赐字!” 不管好坏,王和垚也只能接受,还要行礼感谢。 “安之,私下里,就不要那么见外了。” 高家勤心里也是轻松了些。 毕竟,霸占别人的思想成果,没有补偿,似乎太过无耻。 现在,王和垚是自己的学生,就不分彼此了。 “安之,你我既为师生,你就要好生读书,他日博取功名。” 高家勤板起脸来,郑重其事。 “你自己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能让你的那些兄弟们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王和垚连连点头,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大人放心,学生自会约束他们,不给大人惹麻烦。” “这老夫就放心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吴三桂兵强马壮,八旗那些勋贵子弟,烂透了,百无一用,真正能打仗的还是绿营。” “大人,依你之见,吴三桂和朝廷,谁更胜一筹?” 王和垚轻声问道,脸上笑容不变。 看来,八旗子弟百无一用,高家勤也是心知肚明。 “你我师徒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出去。” 高家勤低声细语,殷殷叮嘱王和垚。 “吴三桂部下虽多是骄兵悍将,但此人眼界太窄,做事太绝,从弑杀永历父子便知。况且他已年过花甲,儿孙惨死,有几分斗志,就不得而知了。” 高家勤靠回椅背上,神情落寞。 “为这些破事,老夫是夜夜难眠,白发都多了许多。” 王和垚恍然大悟,原来高家勤是为了战事,而不仅仅是那几道数学题。 这个余姚县令,也是个热心肠之人。 “大人忧国忧民,小人感佩之至!” 王和垚满脸堆笑,高家勤却是鄙夷地瞪了一眼他。 “什么忧国忧民,只不过一介俗人,放不下而已。” “大人,民族积弱,战乱纷起,正需要有用之才救国救民,开启民智,造福子孙后代。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大人拳拳用心,实乃百姓之福,民族之幸,小人景仰!” 王和垚肉麻地恭维了起来。 “马屁精!宦海浮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 高家勤面上泛起一丝红光,随即脸色一板。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出口成章,有几分才学,果然是姚江书院的学子。不过,民族、开启民智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小心祸从口出。” 当朝文网密织,一旦给发现疑似针砭时弊,也是毫不留情,非关即杀。 “大人放心,学生也只是私下里嘀咕几句。至于到了外面,自然是只字不提,三缄其口了。” 王和垚心知肚明,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高家勤点了点头,目露赞赏之色。 王和垚做事谨慎,极有分寸,倒是不让他担心。 “安之,你有没有想过考取功名?” 王和垚天资聪颖,他倒是想提携一下,看能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帮助。 “大人,学生倒是想,不过家父不让学生入仕,学生只能苟延残喘,躬耕于南原了。” “令尊!” 高家勤吃了一惊,有些失望。 王和垚的父亲无意让王和垚科考,匪夷所思。 穷文富武,也不知道王士元这穷儒,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王和垚,你难道真的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当个农夫?”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目光中有些惋惜。 “大人,吴三桂、耿精忠接连起事,各派之间,必有数场大战。学生也想为国杀敌,为百姓谋福祉,让天下太平。奈何报国无门,学生很是苦恼!” 王和垚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年轻人,有志气当然好了!” 高家勤欣慰地点点头,无奈道: “令尊不让你入仕,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大人,也不能吊死在科举这一棵树上。” 看到高家勤疑惑的目光,王和垚赶紧开口,说出了半点心声。 “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学生不想做此等酸儒,学生只想如汉时班定远一般,弃笔从戎,万里封侯,报效国家!” “你要弃笔从戎?” 高家勤惊诧地看着王和垚,片刻才点了点头。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你倒是有一片爱国之心,这很难得。” 高家勤低头思索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老夫有一位会稽同乡,前些年在广东经商,今年回乡定居。此人正在会稽招募乡勇,以报国家。这人性烈如火,很是有些才能。老夫修书一封,你投在他的麾下,或许能有些作为。” 王和垚微微有些失落。 一个商人,自己去投靠他,又能有什么前途? 王和垚眼睛里面的失落,被高家勤敏锐地捕捉到。 “安之,不要小看此人,也不要小看了世人。此人姓姚名启圣,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更难得的是,此人的妹夫黄锡兖,乃是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是当今天子的重臣。” 高家勤似笑非笑,王和垚恍然大悟之余,心头巨震。 姚启圣,不就是历史上攻取台湾的那个福建总督吗? “黄锡兖是东阁大学士,其族弟黄志美为广东高州知府,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富鸿基是其妹夫,翰林院编修李光地又是富鸿基的妹夫。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跟着姚启圣,出头之日不难。” 李光地,这人的名字王和垚倒是听过,似乎是康熙器重的一个汉臣。 王和垚暗暗心惊。怪不得历史上姚启圣从一介布衣到福建总督,不过四五年功夫,总以为是风云际会,时势成人,现在才知道,还是脱不了世俗之情。 “大人,学生前去,姚启圣会买大人的面子?” 王和垚试探性问道。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高家勤和姚启圣必然有些交情,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前去投靠。 “这你就放心吧!姚启圣和老夫算是同乡,你要愿意过去,老夫可全力撮合此事。” 高家勤温声说道,心头却有些失望。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王和垚,想要去从军,一刀一枪挣取功名,路恐怕要艰险的多。 自己本想收王和垚为弟子,邀请名流,广而告之。现在看来,得好好斟酌一下了。 “多谢大人栽培!” 王和垚郑重施了一礼。 无缘无故,非亲非故,高家勤能为他的前程着想,他已经欠对方一个人情了。 第189章 师徒二人畅谈人生,探讨科学,正在其乐融融之际,皂隶在门外禀报,高家勤话语戛然而止,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大人,大事不好了,公子在城隍庙玩耍时,走丢了!” “到底怎…么回事?多…久了?” 高家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完全不复刚才的云淡风轻。 王和垚也是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 “回大人,刘三在城隍庙被打晕,保母被绑,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皂隶禀报,满头大汗。 刘三是高家勤妻子高刘氏的贴身老奴,一贯照看高家勤的儿子。 “去……大堂!” 高家勤踉踉跄跄出了书房,都顾不上招呼王和垚。 王和垚不得不跟在高家勤身后,心里暗自嘀咕。 高家勤四十多才得子,宝贝疙瘩,也不知是谁,要开老高的玩笑? 下人被打晕,保母被绑,对方并没有滥杀无辜。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土匪所为。 “高家勤狗官,滥杀无辜,残害反清义士,特取小儿回寨玩玩,三日内用银三千两,到四明山脚下交换,过期不候!” 县衙大堂,高家勤拿着手里的纸条,脸色煞白,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四明山群豪……” 四明山群豪! 堂中官吏都是脸色难看,一旁的王和垚也是暗暗吃惊。 这些日子以来,余姚周围的风土人情,山川形胜,他可是略知一二,四明山这历史事迹频发的重地,自然更不会错过。 四明山脉地跨浙江慈溪、鄞县、余姚、上虞、嵊县数县,层峦绝壁,深溪广谷,明末清初时抗清力量多集于此,就连大名鼎鼎的黄宗羲,“西湖三杰”之一的张煌言,也都曾经以此为基地。抗清虽然被血腥镇压,声势也大不如前,但官府却一直未能斩草除根。 高家勤的儿子被绑架,也不知道是残余的抗清力量而为,还是一般的土匪山盗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见财起意。 但无论是谁,绑架一县父母官的儿子,这玩的也太大了些。 “高家勤,你赔我的儿子!” 高刘氏瘫倒在大堂上,哭天抢地,鼻涕眼泪一大把。 “李班头!” 高家勤使了个眼色,一旁的皂隶赶紧上前,把哭哭啼啼、站立不稳的主母扶了出去。 “李典史,你看这……” 高家勤看了看妻子离开的身影,目光转向一旁的余姚县典史李建文身上,面露笑容。 至于一旁的陆县丞,高家勤问都没问。 典史设于州县,不入品阶,“未入流”,但由吏部诠选、皇帝任命,属于“朝廷命官”。原本职责是“典文仪出纳”,在没有县丞、主簿时,兼领县丞或主薄之职,兼管钱粮、户籍、治安之务。职能类似于后世的县级公安局长。 “大人,四明山匪盗众多,也不知道是那一路的土匪所为?这查起来,恐怕……” 李建文看了一下站在高家勤一旁的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高大人,这位是……” 这位新县令,一点小事就草木皆兵,手足无措,那里有半点一县父母官的样子。 “李典史,这是王和垚,姚江书院的学生。” 爱子被绑架,高家勤方寸大乱,顾不上其它。 “李大人,犬子年幼,还望施以援手,老夫感激不尽!” 官场所言,官走乡绅,吏交江湖,典史结识三教九流,在地方上耳目众多,势力极大。如果李建文都没有办法,那爱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姚江书院的学生? “高大人,这是在探讨案情,一个外人在场,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啊?” 李建文心头不快,再扫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王和垚,冷哼一声,脸板了起来。 县衙要员在讨论案情,一个穷酸儒呆在旁边,不伦不类,谁知道他是不是和案子有关,或者会把案情泄露出去? “安之,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高家勤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催起了王和垚。 自古皇权不下乡,典史势力极大,甚至可以裹挟民意,左右官员去向。就连刚正要强的一县县令高家勤,也对李建文客客气气。 更何况,他还指望此人救他的儿子。 王和垚心知肚明,朝着高家勤微微一揖,就要转身退出。 眉高眼低,冷暖自知,这些人的嘴脸,他早已经见惯。 何况这个李建文,脸色阴沉,一双细眼白多黑少,一看就是阴狠之人。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搭理的好。 王和垚还没有走到大堂门口,几个身穿公服的皂隶匆匆忙忙进来,个个灰头土脸,有人身上还有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几人在高家勤面前纷纷跪下,磕头碰脑,惊惶不安。 “县令大人,县丞大人,典史大人,大岚山巡检司遇袭,孔巡检和李虎被杀,还死了十几个巡丁!” 跪着禀报的巡丁身材魁梧,跪在地上,后背看上去像一堵墙,脖子后面的肥肉紧致厚实。 “什么?” 高家勤大吃一惊,面色更加沮丧。 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可真是流年不利啊! 陆县丞眉头紧皱,他看了看李建文,一言不发。 李建文面色阴沉,不自觉站了起来。 巡检司名义上归县衙管辖,实际上却是归兵部调遣,相当于后世的各地方派出所,只不过是设在水陆要冲、利益纷争之处。巡检是正九品,副巡检是从九品,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正副所长,巡丁是派出所民警。 大岚山是四明山脉的高岭,是绍兴府和宁波府抗清的圣地,当年黄宗羲就是在这里结寨抗清,因此也是余姚县设防巡检司的水陆要冲。 大岚山巡检司虽然没有设副巡检,但这个李虎平日里打理巡检司大小事务,形同于副巡检。 现在派出所正副所长和若干民警被杀,这事可是闹大了。 “李彪,这他尼昂的是谁干的?” 片刻之后,李建文向着膘肥体壮的“一堵墙”,面红耳赤,戳指怒喝了起来。 这还得了,巡检孔家声是他的小舅子,也是他的靠山。李虎还是他的堂侄,发生了这种事情,让他怎么向家族和岳父岳母交待。 关键是,孔家声死了,他狐假虎威的后台塌了一半。新来的巡检无论是谁,也不会像他的小舅子一样贴心了。 “大…人,土匪人…多,小人们也不…知道是那一路。十有八九,是大…岚山的“胡疯子”干的!” “一堵墙”李彪哆哆嗦嗦说完,眼睛不敢看李建文。 “胡疯子!这个挨千刀的!” 李建文小眼睛瞳孔收缩,低声骂了出来。 胡双奇如此做法,肯定是报上次土匪在县城被官兵射杀的仇了。 “高大人,先是抢人头,再就是大岚山巡检司被袭,看来,高公子是被“胡疯子”手下的土匪抢了。袭击大岚山巡检司,也是“胡疯子”等人所为。显而易见,这是在报复官府!” 陆县丞捋着胡须,分析着说了出来。 这个李建文,高家勤儿子被绑架,他也不见慌张。巡检司遇袭,他立刻原形毕露。 “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家勤瘫坐回椅子上,脸色灰白。 前两个月,官兵当街射杀四明山的土匪数人,人头都挂在了城墙上。结合留下的纸条上的内容,土匪这是来寻仇了。 “胡疯子”是四明山大岚山寨的寨主胡双奇,也是四明山数十座山寨的总头领,极有智谋,能文能武,和官府势不两立。大岚山险峻无比,易守难攻,一直以来都是抗清的一块风水宝地。 这一次,余姚县衙是碰上硬骨头了。 王和垚不由自主站住脚步,暗暗心惊。 这么说来,上次城墙上的人头,真有大岚山“胡疯子”兄弟们的了?自己不经意间,做了一回山寨的“同伙”。 “李大人,小儿的性命,可都靠你了!” 高家勤看着李建文,可怜兮兮。 “你,还不退下!” 看到大堂门口驻足的王和垚,李建文眉头紧皱。 “高大人,陆大人,小人告退!” 王和垚看了一眼李建文,冲高家勤和陆县丞拱手告辞,轻轻退出了大堂。 王和垚的无视,让李建文火冒三丈。他想要发火,旁边的高家勤又催了起来。 “李大人,赶紧想办法办理此事。本官这就上折子,向绍兴府禀告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理此事!一群没用的废物!” 李建文说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跪下的巡丁们纷纷站起身来,低头哈腰,跟在李建文身后灰溜溜离开。 “大人,李四除了欺压百姓、勒索钱财,满脑子都是女人银子。指望他,恐怕是……” 看看周围无人,陆县丞终于开口,低声细语。 高家勤吃了一惊,也是低声回道:“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听陆县丞的意思,李建文恐怕是靠不住。 “要不是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家伙做的太过分,大岚山的土匪怎么会袭击大岚山巡检司?要不是李四得罪了大岚山的人,土匪怎么会刺杀大人、劫持了公子?” 陆县丞侃侃道来,高家勤额头细汗密布。 当日他到“高升客栈”喝茶听戏,大岚山的土匪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刺杀他。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已经是命丧黄泉了。 这个李建文,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大人,大岚山的土匪,向来都守规矩的很。自从这李四当上了典史,欺男霸女,和孔二沆瀣一气,把余姚县弄得一地鸡毛。” 陆县丞看着高家勤,语重心长:“李四靠不住,大人还是派人与大岚山的土匪接触一下,确保公子安然无恙。” “多谢陆大人提醒!” 高家勤恍然大悟,连忙点了点头。 决不能在李四这一根树枝上吊死! 事到如今,也只有多管齐下了。 第189章 回到家中,已经是夜幕降临,父母已经做好了饭在家等候。 一份蔬菜豆腐汤,一份腌菜,杂着小米的白米饭,没有任何荤腥。 王和垚却知道,这在浙东,已经是不错的伙食了。 “垚儿,你听说了没有,大岚山的巡检司,被土匪给洗劫了?” 一进门坐下,王士元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儿子这一阵子和余姚县令走的近,他是既高兴又担心。县令可以保护儿子,但万一走漏风声,让这些狗官知道自己父子的身份,他又是忧心忡忡。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整日里坐卧不安,连冒险去刘寡妇家的念头,都给压了下来。 至于儿子将来的选择,他倒是不担心。儿子既然答应了不为满清官府卖命,就一定会言出必行。 洗劫! 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父亲这个词,用的真是“岂有此理”。 “垚儿,你别笑!这可不是小事!你这几天出门,也要当心!” 王胡氏一本正经吩咐儿子。 儿子怎么看,都有点放荡不羁、二不挂五的意思,她还真担心儿子弄出来点事情。 “阿爹、阿母,我已经知道了。大岚山巡检司的巡检被杀,巡丁也死伤了十几个。他们还绑架了高县令的儿子,要高县令拿三千两银子赎人,否则就撕票!” 王和垚说完,刚要拿起筷子,却被王胡氏打了一下手。 “撕票?” 王胡氏不由得一愣。 “大岚山的土匪,现在也开始抢劫勒索了吗?” 王胡氏摇了摇头,看着儿子,眉头一皱。 “快去洗洗,满身的臭汗!” 王和垚过去洗脸洗手,身后传来父母的叹息。 “光天化日,杀了这么多人,这是什么世道?” 这是母亲王胡氏的声音。 “那些个巡丁,一个个如狼似虎,尤其是孔家声和李虎两个,敲诈勒索,逼良为娼,罪大恶极。该杀!” 这是父亲王士元愤怒的话语。 “小声点!让李四听到,没你的好果子吃!” 王胡氏紧跟着叮嘱道,王士元果然不再说话。 王士元不说话,王胡氏又忍不住,唠唠叨叨。 “依我看,还是和县里杀了“胡疯子”的手下有关。你想想,先是人头不见,再就是县令儿子被绑,再就是大岚山巡检司被袭。不用问,“胡疯子”是报仇来了。” 王胡氏快言快语,精准的判断,让王和垚暗暗称奇。 母亲头脑清晰,精明强干,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女强人一个。 “你说的没错!李四作恶多端,一直和大岚山的“胡疯子”过不去,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孔家声和李虎作为李四的爪牙,“胡疯子”当然要除掉他们了!” 王士元低声细语,附和着妻子的推断。 “你说,这事是不是和郑家……” 王胡氏话还没有说完,看到儿子过来,立刻闭嘴。 “阿爹,阿母,李四是谁?” 王和垚过来坐下,假装问道。 “李四就是县衙典史李建文。县令为大,县丞、主簿分列二三位,下来就是李建文。虽然余姚县没设主簿,但典史是杂职首官,民间人称“四爷”,官威不得了!” 王士元冷冷一声,让王和垚想起李建文那双冰冷细长的白眼来。 有些人天生就是恶人,这个李建文,或许就是此类。 也不知道,他的同学李治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品性? “垚儿,你以后和郑家人少来望,记住了吗?” 王胡氏对着低头吃饭的儿子,郑重叮嘱了起来。 “还有孙家,凶强侠气,都是不安分!前朝那么多官军,孙传庭、卢象升,还不是打不过?就凭他们几个娃娃,这不是瞎胡闹吗?” 王士元跟着妻子,数落起郑思明来,也给儿子敲边鼓。 这一瞬间,他神色黯然,有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惘然。 王和垚抬起头看了看父母,摇摇头一笑,继续吃饭。香喷喷的大米饭,腌萝卜,一碟青菜,油荤少许,这就是大多数浙东百姓丰年时的盘中餐了。 听赵国豪讲过,要是粮食欠收,百姓可能只能喝稀粥,油荤就不要想了。江南尚且如此,北方苦寒之地,云贵那些穷乡僻壤,百姓生活可见一斑。 “阿爹,你以前,恐怕是锦衣玉食,深……宅大院吧?” 王和垚笑嘻嘻说道,眼神戏谑。 “你……深宅大院?” 王胡氏看了一眼“高穷帅”的丈夫,满眼的狐疑。 夫妻快二十年,她只知道丈夫是个身世悲惨、父母双亡的流浪汉,不过细细品味,丈夫举止言谈,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富贵纨绔。 “深宅大院,你听他胡说,我就是一四海飘零的穷光蛋,没有的事!” 王士元脸上一红,断然否认。 这个儿子,坑爹的玩意,瞬间就把自己给卖了。 “穷光蛋?让我想想……” 王胡氏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既然是个穷光蛋,怎么认识那么多的字?我爹为什么对你客客气气?他为什么把我嫁给你?” 妻子一本正经,王士元额头冒汗,立刻叫了起来:“夫人,不是你看上的我吗?你爹拧不过你,这才同意的婚事!” “胡说!明明是我爹非要我嫁给你。快说,你给我爹下了什么迷药?我爹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王胡氏瞪起了眼睛,等着丈夫给一个满意的回答。 “那有什么迷药?你爹见我相貌堂堂,知书达礼,觉得你大哥不靠谱,这才把你许配于……” 父母争吵,王和垚微微一笑,轻轻离开了饭桌。 当然,也避开了自己“受审”的尴尬。 回到房中,王和垚久久不能入眠,就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几个月过去,自己还是一事无成,这不由得让他有些急躁。 “胡疯子”为什么要绑架高家勤的儿子? 四明山的土匪为什么要对巡检司的巡检们痛下杀手,那可是官军,他们难道真不怕和大清为敌吗? 还有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要去跟随姚启圣吗? 也不知道,吴三桂和耿精忠他们,到底闹的怎么样了? “当当!”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在外面轻声喊道。 “老五,王和垚!” 王和垚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手,过去打开了房门,赵国豪轻轻溜了进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王和垚惊讶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国豪。 “你家院墙那么低,砖头都不用垫,轻轻一翻就过来了!” 赵国豪惊讶地反看着王和垚。从小到大,他们找王和垄,不都是这样翻墙进来的吗? “你小子,就不能好好走路?” 王和垚摇摇头,无奈道。 多大年纪了,还上房揭瓦,没个正形。 “我是你四哥,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 赵国豪瞪大了眼睛,在床边坐了下来,压的床“吱吱呀呀”作响。 “好,四哥。晚上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和垚又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也没什么,老大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明天一早去找他,他有事找你!” 赵国豪漫不经心说完,也跟着王和垚,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就在你这睡了。” 赵国豪费力地跟着做俯卧撑,边做边说。 “那你只有睡地下了,床也撑不起你!” 王和垚哈哈一笑,和赵国豪一起做起俯卧撑来。 “国豪,看你长得这么雄壮,你是从来都不干农活的吗?” 王和垚好奇地问道。 浙东百姓日子都不好过,赵国豪长得这么壮,肯定很少受苦。 “我也干,干的少,主要是我三个姐夫。每到家里忙的时候,他们都会过来帮忙。” 赵国豪大汗淋漓,做的越来越慢。 “你有三个姐夫!怪不得你小子这么得宠?” 王和垚摇了摇头。 百姓爱幺儿,何况赵国豪还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叫谁小子?我可是你四哥,你看着点辈分!” 赵国豪说完,话题又扯到了王和垚身上:“老五,你真的不准备参加科举了?” “参加个屁,造反都来不及!” 王和垚开始单手做起俯卧撑来,做了五六个,已经是气喘吁吁。 看来他的身体,还需要好好锻炼,好好恢复。 “国豪,思明叫我去,到底有什么事?” 好几天没看到郑思明,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整天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这个俯卧撑动作,怎么看起来那么……猥琐啊?” 赵国豪一上一下,卖力地撑起身体,撅起肥硕的大屁股。 “是你自己心里猥琐!老实说,你猥琐过多少无知少女?夺走了多少人的初吻?” “我自己还是处男一个,我还想别人夺走我的初吻!你要不要,我把我的初吻给你?” 赵国豪再也支撑不住,“噗腾”一下扑在地上。 “算了吧,你的初吻,还是留给你的小凤吧!” 提到小凤、赵国豪的未婚妻,赵国豪马上岔开了话题。 “老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看样子,他对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并不感冒。 “我也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 两个人说了很多废话,直到后半夜,才床上床下,各自昏沉沉睡去。 第189章 位于余姚县城东北十里的陈山,为汉时余姚名士严光隐居与墓葬之地。宋乾道间,宁波府史浩知绍兴府事,命鄞县县令蔡宪于严光墓下建客星庵,立严子,陵墓道。 下午申时,郑思明和王和垚到了半山坡,王和垚还好,郑思明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大,为什么要走小道?” 王和垚额头冒汗,呼吸倒是平稳。 这些日子以来,他能吃能喝,身体恢复了不少,体型横纵一起发展,早已经不是一身排骨,但说到六块腹肌,一身腱子肉,为时过早。 不过,他气力惊人,倒是让他喜出望外。毕竟,这个时代,一分勇力,就多了一分自保的本钱。 “想不到客星庵,成了这个样子!” 郑思明停下脚步,看着半山腰一处的断壁残垣直摇头,上气不接下气。 “谁让你要走小路的!人生一步一个脚印,是没有捷径可走滴!” 王和垚调侃起了郑思明。 “你以为我愿意?县衙在这里设有陈山巡检司,要避开他们,只有走小道了!” 王和垚这小子,走山路比他还轻松,怪不得自己打不过他。 “原来是这样!” 王和垚摇摇头,暗暗嘀咕。 郑思明叫自己到这里来,不会是偷偷摸摸瞻仰先贤吧。 陈山巡检司,百姓上山也要查,要是那些达官贵人、旗人子弟,不知道是不是满脸赔笑,铺上红毯,背着过水坑? “不顾万乘主,不屈千户侯,手澄百金鱼,身被一羊裘。严子陵淡泊名利,为世人皆知。想不到他的陵墓却是狐踪兔穴,杂草丛生。” 对着狐穴狗洞,郑思明似乎有些悲伤。 “老大,看开些。战火连天,吃都吃不饱,谁还顾得了这些闲情逸致?” 王和垚劝着郑思明。 多事之秋,神州大地动荡不安,山河涂炭,饿殍遍野,就不用说这些身外之事了。 “等将来你我兄弟光复了汉室,你郑家的英烈都会进贤良祠,供后人瞻仰。” 王和垚一句空头许诺,就让郑思明的眼神,亮了起来:“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我这个不肖子孙,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郑思明感伤,原来重振家业,一直是他的一个心愿。 老大,你也太容易被煽动了吧? 王和垚尴尬一笑,拍拍郑思明的肩膀。 “老大,一定有那么一天!他日你我兄弟再来此处,必已是光宗耀祖,贵为上卿!” 不是所有人,都像郑思明一样,肩膀上扛着那么多东西,国恨家仇,一直在负重前行。 “光宗耀祖,贵为上卿?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郑思明心情舒畅,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王老五”,似乎世间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王和垚上前几步,踏开墓前丛生的杂草荆棘,一块石碑露了出来。用衣袖擦擦,上面“汉徵士严公墓”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看来,这就是严光的墓地了。 “听老人们讲,严子陵的墓前面有高风亭,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宋嘉定年间,宰相史浩在陈山山巅建了高节书院,后来也没了。” 郑思明坐在地上,左顾右盼,漫不经心介绍了起来。 王和垚点点头,左顾右盼,微微一笑。 “老大,你把我叫到这严子陵墓前来,不是来看落日余晖、凭吊先贤的吧?” 早上来的时候,王和垚心里就嘀咕。郑思明撇开了孙家纯和赵国豪等人,连妹妹都没有带,独自带自己出来,不仅仅是看落日美景这么简单。 这也太浪漫了吧。 他可没有那个嗜好。即便是郑思明想,他也会断然拒绝,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 “老五,你真不准备再读书了?” 郑思明没有正面回答王和垚的话,反而问起他来。 “生逢乱世,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劳民伤财,毫无用处,我当然是不打算再读了。” 王和垚挨着郑思明坐了下来。 天下都乱起来了,他还读个屁书! “老五,你有什么打算吗?” 郑思明看着夕阳,轻声问道。 “暂时还没有想好。我还得琢磨琢磨。” 王和垚据实回答。是不是去从军,他还没有正式决定。 郑思明点了点头,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老五,你能猜到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吗?” 王和垚一愣,脑子快速运转,灵光一闪:“老大,难道说,和高县令的公子被劫有关?” 郑思明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随即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确实和高家勤的儿子有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左右张望,自言自语:“这人,应该要到了吧!” 王和垚跟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老大,看起来,今天还有其他的客人。” 这个时候,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来。 那些与郑思明瓜葛不清的四明山群匪,应该要现身了吧。 “思明,你们先到了!” 果然,王和垚张望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粗衣汉子分开草丛走了出来,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雄壮,高大异常,笑容亲切,络腮胡子引人注目。 郑思明个头已然不低,站在这二当家跟前,矮了小半头。看这个头,最起码也是一米九出头。 “二当家的,久违了!” 郑思明打着招呼,眼睛里热情洋溢。 看起来,他和这位络腮胡子是老相识。 二当家? 王和垚暗自嘀咕。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粗大的络腮胡子,应该就是大岚山的英雄好汉了。 “你就是王和垚?” 威猛雄壮的二当家上前,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面对王和垚,他笑意消失,浓黑的眉毛一拧,眼里多了一丝狐疑。 “在下王和垚,见过二当家!” 王和垚眼睛扫过二当家腰间的鼓鼓囊囊,小树般粗壮的胳膊,拱手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陈山巡检司就在山脚下,这位二当家的约自己在这见面,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这门扇一样的身板,浑身的腱子肉,不去从军,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就你一个,杀了老王和他的三个手下?” 二当家的黑脸上,怀疑的神情更盛。 就这么一个少年,体格一般,还有些小白脸,他也能对付得了老王那样的猛男? 更不用说,以一对四了。 王和垚看了看郑思明,心中明白。 看来父母所说的没错,郑思明和四明山的土匪或义匪们,果然是有瓜葛。 “轻轻松松,侥幸而已,二当家不必当真。” 王和垚心里嘀咕着,嘴上谦虚:“不知道二当家的唤我兄弟前来,有什么事情?” 如果高家勤的儿子是二当家等人抢的,大岚山巡检司遇袭也必是二当家等人所为,事情没有那么凑巧。 “轻轻松松?” 二当家哑然失笑,猛然挥臂,虎虎生风,碗口大的拳头,直奔王和垚面门。 “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拉你入伙!” 事出突然,王和垚大吃一惊,下意识身子一侧,顺势抓住二当家的粗臂,背部贴其腋下,就要来一个背摔。 这一招他百试不爽,尤其是他现在气力奇大,更是跃跃欲试。 二当家也是吃惊,没有想到王和垚反应如此敏捷,竟然要反制他。他另一只手顶住王和垚腰部,王和垚竟然拖动不了二当家分毫。 “我去!” 王和垚立刻变招,一个扫堂腿,借力使力,把猝不及防的二当家扫翻在地。 王和垚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继续攻击,二当家一个鲤鱼打挺,已经站了起来。 “二当家!” 郑思明懵懵懂懂,赶紧叫了起来。 “没事,只是试试王兄弟的身手!” 二当家豪爽地一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王兄弟,果然有两下!” 王和垚腿骨发麻,隐隐作痛。 对方神力惊人,自己借力也不能把对方拖动,手臂粗.硬如钢铁铸成。要是实战,自己肯定不是对方对手。 他觉得自己气力已经足够,却还是略逊一筹,要是有把刺刀,或许不一样。 面对面拼刺刀,他可不怵任何人,这无关技术,而是两败俱伤的勇气。 不过,古人的战力,的确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189章 郑思明挡在了二人之间,生怕二人误会,王和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黑白两道通吃,背地里不知还有多少秘密。 “二当家,果然是力大如牛。兄弟佩服、佩服!” 王和垚由衷竖起了大拇指。 “好,爽快!” 二当家过来,拖着王和垚的肩膀,形成一个内卷,安全感十足。 “王兄弟,咱们坐下说话!” “二当家,嫂子跟你在一起,肯定觉得很安全吧?” 王和垚一米七几,二当家一米九几,怎么看,都有仰视的感觉。 “你小子,真会说话!” 二当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就在山坡上坐了下来, 王和垚如山的压迫感,也随即消失。 几人先后坐下,郑思明看二人谈笑风生,这才放心下来。 “王兄弟,高家勤的儿子被抢,大岚山巡检司的清妖被杀,都是我们大岚山的兄弟干的!”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直言不讳。 “王兄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二当家,如果我所料不错,大概和城墙上的人头有关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徐徐说了出来。 看到二当家的目光小的过来,郑思明赶紧摆了摆手。 “二大家,你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王兄弟,山寨的兄弟们被杀,人头被你抢了回来,入土为安,哥哥我多谢你了。” 二当家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不知道是故作殷勤,还是天生如此。 “二当家,说实话,兄弟我杀官兵,夺回人头,可不是冲着你大岚山的兄弟。我是冲着我们老大,所以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你也不用谢我。” 王和垚直言不讳。 郑思明微微一笑,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自己的兄弟,在外人面前,没有给自己丢脸。 “王兄弟,你够爽快,哥哥我喜欢!” 二当家抱拳行礼。 “你想做官,兄弟们就帮帮你,让你在高家勤那狗官面前落个顺水人情,兄弟们以后也好做事。” 二当家快人快语,毫不掩饰。 王和垚看向了脸色尴尬的郑思明。 不用问,自己的结拜大哥早已经“出卖”了自己。 “二当家的意思,是将高县令的公子交给我,让我去高县令那里请功?”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看来,对大岚山巡检司动手,也是二当家等人为自己“腾路”了。 “王兄弟,就是这样!” 二当家指着山上,嘿嘿一笑。 “狗官的儿子就在山上,你一会带走,也算哥哥我还你的人情了!” 王和垚看着二当家,又看着郑思明,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相信,这个二当家,的确是个天性直爽的汉子。 而他的老大,也是天真的可以。 “王兄弟,你笑什么?” 二当家迷迷瞪瞪,立刻问了起来。 “二当家,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王和垚沉吟片刻,这才说道: “既然高公子被你们绑了票,银子没拿到,就被我给贸然带回,我岂不是有通匪的嫌疑?再说了,巡检司是朝廷命官,正九品。即便是巡检死了,也会有新的任命官下来,那能轮到我。” 他看着瞪大了眼睛的二当家,反问道: “二当家,你做这些事情,没有和山上的兄弟们商量吗?” 黑白两道通吃,王和垚暗自嘀咕。这要是高家勤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自己? 王和垚的话,让二当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大当家的让我见机行事。抢人和袭击巡检司是同时动手。我担心路上出岔子,就和兄弟们在陈山躲了起来,这叫灯下黑。”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咧嘴一笑。 “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说,这事该咋办?” “二当家,依我看,这事不如这样……” 王和垚在二当家的耳旁,轻声说了起来。 郑思明坐在一边,看着王和垚和二当家二人嘀嘀咕咕,喜笑颜开,觉得无味。 这两个人,相逢恨晚,又臭味相投,让人费解。 二当家告辞离开,远处的草丛深处,几个彪形大汉也纷纷现身,他们跟在二当家身后,小心翼翼离去。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谁还敢说,这二当家是个粗人。光是在陈山巡检司鼻子底下潜伏,便称得上胆大心细。 二当家离去,郑思明忍不住问了起来。 “老五,你和二当家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改了一下计划,让抢人还人显的顺理成章。” 王和垚盯着郑思明,意味深长。 “老大,杀巡检抢小孩,你为了兄弟我,可是煞费苦心啊!” 郑思明脸上一红,脸色一板,郑重其事。 “大岚山巡检司是大岚山山寨兄弟们的眼中钉,那个孔家声、李虎那些人,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大岚山的兄弟们,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大哥,你不用解释,你我是兄弟,我信你!” 王和垚笑着说道,眼神一片赤诚。 郑思明的眼里,也是满满的暖意。 “老五,你要想好了,这都是杀头、株连九族的事情,你要不想干就直说,我不会怪你,咱们还是兄弟!” 郑思明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掏心掏肺。 “老五,大岚山巡检司欺压良善,没一个好东西,孔家声和李虎都是死有余辜。大岚山的好汉不会胡乱杀人。至于高家勤的儿子,没有人会害他,你大可放心!” 前面偷人头、杀官差毕竟都是暗中动手,有惊无险,一旦真要和官府,和满清朝廷对着干,那可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郑思明的自辩,让王和垚轻声一笑。 “老大,大岚山山寨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这个二当家,如此大张旗鼓为自己铺路,绝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恐怕还有难言之隐。 “耿精忠兵发浙江,派部下到了四明山,联络四明山各路人马起事。官军追剿,四明山群豪死伤无数。因此……” 郑思明欲言又止,王和垚马上接了过来。 “因此,大岚山巡检司就是一处缺口。如果能有自己人,可备不时之需。”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暗暗摇头。 这个二当家,那里是个粗人,简直是个人精。 “老五,你不会怪我吧?” 郑思明有些不好意思。 “老大,我为什么要怪你?” 王和垚摇了摇头,一本正经。 “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摧毁满清朝廷的希望。老大,你不用解释,也无需愧疚。” “老五,这几天我心里面七上八下,睡不好觉。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可轻松了!” 郑思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其实不光是耿精忠的使者,台湾郑氏的人也来过,他们就在宁波府舟山一带,距离四明山也不过百里而已。” 王和垚点了点头。吴三桂起事,天下风起云涌,各路牛鬼神蛇都冒了出来,但是真心想为汉家百姓谋利的,又有几人? “大哥,我觉得,待在大岚山上,始终成不了气候。” 大岚山虽然地形险要,但是山里没有多少人口,想要壮大队伍,谈何容易。待在山上,始终缺乏钱粮,影响力不够,难成大事。 “老五,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郑思明无奈,心情有些沮丧。 “老大,你有没有发现,你玉树临风,心慈手软,浊世一佳公子。你真适合这造反杀头的买卖?” 王和垚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 这个郑思明,毫不掩饰,果然是个至诚君子。 “那我适合干什么?” 下意识地,郑思明问了出来。 “适合做鸭!”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做鸭?” 郑思明瞬间反应了过来,哈哈一笑。 “你小子整个一西门庆,我看你才适合做鸭!” 和这小子一起,他总是心情愉悦,不知不觉,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 “老大,你我都是在戚继光戚少保灵位前发过誓的,要同生共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难道这些,都是嘴上说说吗?” 王和垚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 有这些少年,他也有了造反的勇气和热情。 “老五,你说的没错!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我就不信,凭我们兄弟,真不能把天戳个窟窿!” 郑思明脸色发红,两眼放光。 “老大,你刚要补天,这会又要戳天!我看,你就只适合做鸭!” 激起了郑思明的斗志,王和垚也是高兴。 “你这小子,敢调侃你大哥!还有没有王法?” 二人站起身来,并肩而立,凭目而望,红日西沉,残阳如血,风吹林动,满山芳草萋萋。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 郑思明眼神幽幽,轻声说了出来。 张煌言英勇就义前的遗言,似乎在二人耳旁回荡,让二人都是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还是负重前行,且行且珍惜吧!” 王和垚搂着郑思明的肩膀,转身向山下走去。 “对了,老大,二当家的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了?” “嘀嘀咕咕、如胶似漆半天,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我看你只适合做只呆头呆脑戳天的鸭!” 落日余晖照在二人脸上,几丝暖黄,又踌躇满志。 第189章 大岚山脚下,绿树成荫,野花盛开,溪水潺潺,夏蝉在高树上嘶叫,不知疲倦。 “世间追名逐利,尔虞我诈,远不及山水清澈啊!” 山脚下等待的高家勤,忽然幽幽一声叹息。 看似语气轻松,其实是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大人放心,王和垚去了这么久,应该差不多了。要是谈不拢,早就被赶出来了!” 一旁的陆县丞,赶紧劝慰了起来。 “希望王安之能不辱使命吧。” 高家勤摇摇头,眼睛扫向旁边畏畏缩缩的皂隶,恼怒一句:“百无一用!” 官府派人和土匪接洽,大岚山土匪传来消息,让非官府之人前去赎人,前面派去的几个人都被打了回来。无人敢前去时,王和垚自告奋勇去了山上。 第一次接洽成功,3000两银子谈成了1000两银子,第二次接洽依然是王和垚,理所当然,并携带赎银前往。 而高家勤和陆县丞,则是带领官兵们在山下等候。 陆县丞继续宽慰着上官:“放心吧,大人。王和垚机灵,定能带公子回来。” “但愿如此吧。” 高家勤感叹完,看了一眼周围,又是冷哼一声。 “大人,李四那人就那样,你看开些。” 陆县丞心知肚明,悄声说道。 “李四,四爷,好大的名头!” 高家勤目光冷冽,又有一丝讥讽:“孔家声死了,李虎没了,下面的狗腿子折了十几个。陆县丞,以后巡检司的事情,你要多操心了!” 陆县丞无奈,只好点头称是。 高县令的公子被抢,典史李建文整天忙着向县衙要部下的抚恤,匪也不剿,找人马马虎虎,简直不把高家勤的交待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余姚县中只知有李四爷,而没有县太爷和他这个陆二爷了。 无论如何,得让这李四收着点,要不然,总有一天会毁了他二人的前程。 半山腰的一处树枝掩映,横柯蔽日的茅屋内,王和垚和二当家,正在悠闲地饮茶聊天。 “二当家的,我的身份,是保密吧?”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人多耳杂,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是不是被清妖给吓没了?还行不行啊?” 二当家不满地看了王和垚一眼,还是压低了声音:“放心吧,抢人头的事,只有我和大当家知道。陈山会面,只有我和几个贴心的兄弟。倒是你那个什么“余姚六君子”,没有刀头舔血过,你才要当心。” 二当家的话听在耳中,王和垚也是低声细语怼了回去。 “二当家,年轻人的热血,也不是二当家你那些兄弟能比的。”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眼睛一瞪,想要发火,最终放弃,嘿嘿一笑。 “王和垚,你胆大心细,你不上山,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个抢人头,就让王和垚的胆色和深思熟虑淋漓尽致。这小子,可不简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胆大心细屁都不是!” 王和垚端起茶杯,慢慢品着。 自从重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奢侈的享受。 就是这茶杯,似乎太粗了些,缺口也割嘴。看起来,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 “二当家的,你们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喝了一壶山泉煮的清茶,果然是唇齿留香。相传大岚山产好茶,看来是不负盛名。 遗憾的是,二当家似乎没有送点给他的意思。 “不这样,还能怎样?” 二当家的喝茶像牛饮,一口下去半碗。 “四明山方圆八百里,大小山头几十个,虽然以大当家的为总头领,其实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大当家的在大岚山设置五营五司,五营专责作战,五司专责屯田。兄弟们是且耕且屯,不扰民,与世无争啊。” 二当家的目光中,有些不甘,还有些惆怅。 “大当家虽然想法不错,兄弟们日子也过得去。但长时间呆在山里,人也会变的没有斗志。像杀巡检司那些狗杂碎的事情,已经好久没有了。” 清军入关三十年,大江南北的反清势力基本被剿除殆尽,满清江山日益巩固,反清成功的机会日益渺茫,残余的反清势力,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大势所趋,谁又能扭转乾坤,不过是屠刀下多几个亡魂而已。 “二当家的难道不知道,云南的吴三桂,福建的耿精忠都已经起兵反清了吗?听说吴三桂已经打到了湖南,和清军在湖广隔江对峙。” 王和垚看着二当家,轻声说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络腮胡子,有怎样的心思? “狗咬狗一嘴毛,干老子屁事!” 二当家懒洋洋地饮茶,身子靠在躺椅上,“咯吱”作响。 “吴三桂这个老王八,和鞑子一样该杀!现在分赃不均了,开始窝里斗了。不管谁打赢,和老子一文钱关系都没有!那些真正抗清的义士,早他尼昂的死绝了!” 王和垚看着漫不经心的二当家,暗暗心惊。 好家伙,天下大事,捋的这么清楚,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受过,凭什么你个络腮胡子这么优秀? “王兄弟,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络腮胡子直起腰来,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有机会,就跟狗官求情,来大岚山巡检司做事。耿精忠起事以后,官府对大岚山层层围剿,兄弟们损失惨重。你要能来巡检司,或许山上的兄弟们能有条退路。” 王和垚吓一跳,轻轻点了点头。 能帮助这些英雄好汉,他倒是心甘情愿。 二当家说话的时候,王和垚都有些担心,那单薄的椅背,随时会被他压塌。 “二当家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你看,高县令的公子……” 感觉时间够久了,王和垚回归正题。 “带走吧!1000两银子买你的前程,算是值了!” 二当家站了起来,王和垚也是松了一口气。 椅子,终于脱离了苦海。 “王和垚下来了!” 忽然,众人正等得焦急,一旁的班头李世基指着远处的山坡,大声喊了起来。 高家勤心头一震,抬头看去,果然几个土匪对王和垚连踢带打,王和垚满脸赔笑,向土匪们点头哈腰,随即背着背篓,急匆匆向山下赶来。 土匪骂骂咧咧退了回去,并没有再追赶。 “安之,怎么样?没事吧?” 王和垚满头大汗到了跟前,高家勤颤声问道,目光看向了他身后的背篓。 “大人放心,公子没事,睡的正香!” 王和垚卸下背篓,打开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王和垚,怎么其他人谈不拢,就你得行?” 班头李世基心思重,狐疑地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土匪让我和他比试拳脚,我侥幸把几个土匪都放倒了。就这样,土匪收了银子,就放了公子!” 王和垚说着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你,能撂倒土匪?” 李世基上下打量王和垚,满眼的不相信。 王和垚轻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李叔,一般的汉子两三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对于自己一身的力气,还有无往不利的军校所学,他有最起码的骄傲。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吧!” 李世基还要问,陆县丞催了起来。 “是是是,先回去再说!” 高家勤看了看背篓里睡的正香的儿子,看了一眼官兵和胥吏们,目光落在李世基身上。 “李班头,你熟悉路,你背公子!” 马上颠簸,他也没有准备轿子。 “大人,我都这么大年龄了!” 李世基一阵头大,脸露为难之色。 “大人,还是我来吧!谁叫我年轻。” 王和垚笑着上前,背起了背篓。 尊老爱幼,他还有这个基本的习惯。 离开了大岚山险地,经过大岚山巡检司的西沟重地,看到那些吊儿郎当的巡检司官兵,懒懒散散,乌泱泱一群乌合之众,陆县丞忍不住说了出来。 “大人,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个巡丁,可是不能用了!” 高家勤眉头紧皱,目光落到了巡检司执勤的巡丁身上。 来的时候,注意力都在救儿子的事上,他没有太在意,现在细细看来,大岚山巡检司,的确是烂到家了。 这个陆县丞,孔家声当巡检的时候,他从不谈论巡检司的事情。孔家声一死,他立刻跳了出来。 看来,李建文的靠山孔家声一倒,陆县丞对李四的怨气,都是发作了出来。 “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高家勤不动声色,把皮球踢给了陆县丞。 “大人,巡检虽是朝廷任命,但这副职和巡丁们,始终还是咱们余姚县本地的民壮,钱粮也由县里供给。孔家声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好,再来个血流五步,咱们也没法向各方交待不是。” 陆县丞语重心长,高家勤心知肚明。 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再来一次,恐怕他的乌纱不保。 失去了靠山孔家声,李建文等于手上失去了利刃,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可怕了。 “陆大人,以你看,让谁去合适?” “大人,王和垚有勇有谋,小人觉得他不错!” 陆县丞还没有说话,班头李世基马上插话进来。 王和垚称呼他“李叔”,再加上替他背背篓,他心里立刻对王和垚亲切了起来。 “安之,你意下如何?” 高家勤面色和蔼,看向了马旁背着背篓,默不作声的王和垚。 “全凭大人吩咐!” 高家勤眼神期盼,王和垚很快做了决定。 来大岚山做巡丁,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王和垚,你真的能打倒两三个汉子?” 陆县丞看着周围的皂隶,声音提高了一些,来了句神助攻。 “大人,以前小人弱不禁风,能打两三个。现在身子骨养好了,还没试过。” 王和垚笑着说道。 高家勤和陆县丞四目相对,都是笑了起来。 这小子,够狂的! 王和垚有勇力,那是再好不过。 他那些狐朋狗友,正好做他的臂助,不再惹是生非。 第189章 余姚县衙门坐落于余姚县北城,西为龙泉山,东为城隍庙,一面临江,三面有城河环绕,北城通过通济桥与南城相连,睥睨明整,楼橹峻丽,是余姚县的政治中心。 日上三竿,衙门大门外,几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男子跪在地上,对着衙门大门连连磕头,磕头碰脑,发出“咚咚”的响声。 “求大人为小人申冤啊!” “大人,小人冤枉啊!” 申冤者们悲怆而呼,衙门口值班的皂隶漠然视之,似乎此事与自己无关。 王和垚站在衙门口,看着磕头申冤的受难者们,眉头紧皱。 衙门大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果然,和民间传说的一样,打官司全凭银子,高家勤也不能免俗。 “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可能要过一会出来。” 王和垚踏上台阶几步,不忘回头叮嘱。 “千万不要惹事啊!” “赶紧进去吧!比我阿母还啰嗦!” 孙家纯扫了一眼王和垚,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个王和垚,实在是太婆婆妈妈。 王和垚刚一进县衙,郑思明几人就走了过去,在跪地喊冤者跟前蹲了下来。 “和我们说说,你们都有什么冤屈啊?” 郑思明向一个身边放着拐杖的中年汉子问道。 汉子一愣,下意识拱拱手问道: “各位,你们是……” “连我们都不知道,听好了,我们是余姚六君子,我是赵国豪,余姚六君子老四,这是我大哥郑思明、这是老二孙家纯,这是老三李行中。” 赵国豪大咧咧说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没听过。” 汉子和其他的申冤者一样,惊讶地看着郑思明等人。 “你们不是李四的人吧?” “李四算个屁!再说一遍,我们是余姚六君子!” 孙家纯不满地回了一句,拉了拉郑思明。 “大哥,管这些破事干啥?让他们折腾去,咱们也管不起?” “你急什么,问一下都不行?” 郑思明皱了一下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孙家纯。 这个老二,有时候也太一意孤行了些。 申冤者看着郑思明等人,目光狐疑,闭口不言。郑思明觉得无趣,又被孙家纯催促,正打算站起,衙门口两个皂隶径直走了过来。 “滚滚滚!待在这找死!信不信老子把你弄进去!” 两个皂隶满嘴粗言秽语,表情憎恶,极其不耐烦,直接惹毛了郑思明几人。 “孙子,你再说一下试试!” “你过来,试试动老子一下!” 郑思明和孙家纯怒不可遏,直接暴走。 一大清早就碰到这么恶心的,还真让人上火。 “哟哟哟,小子挺横的!老子剁了你!” 两个皂隶冷笑着,就要拔刀。 这么牛叉的“草民”,还真是少见! “拔刀,快拔!你要不剁了老子,你就是我孙子!” 孙家纯走上前一步,伸出脖子,指着它,冷笑着说道。 “你倒是拔刀试试!” “拔刀呀!” 郑思明和赵国豪纷纷开口,毫不示弱。 两个皂隶对望一眼,迟疑着,没有拔出刀来。 这些个年轻后生,可不是一般的生猛。 “郑思明,你们在这胡闹什么?难道还想进去吗?” 一个高大的黑胖官员过来,看到是郑思明几人,死鱼眼一瞪,眉头一皱。 看到黑胖官员,两个皂隶赶紧让开,恭恭敬敬,站在了李四身后。 “李四,你好大的官威啊!县太爷也没有不允许百姓告状,你比县太爷,管的还宽!” 郑思明冷哼一声,顶了回去。 “和四爷这样说话,你好大的狗胆!” 李四身旁的一个皂隶耀武扬威,几步上前,冲着郑思明就是一耳光。 郑思明不退反进,抓住了皂隶的胳膊,顶住他腋下,就是一个过肩摔。 “嗙”的一声,尘土飞扬,皂隶被摔翻在地,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说不出话来。 “还有谁不服,继续来!” 郑思明踹了一脚地上的皂隶,冲李四和其他的皂隶招招手。 “不过,老子不会再手下留情!” 孙家纯几个人一起上前,站在了郑思明的身侧。 李四憎恶地捂住了鼻子,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郑思明,你好自为之!” 教训了这些年轻人,胜之不武,还有可能和高家勤宿怨加深。要是打败了,威严扫地,他岂不是更加脸上无光。 只有慢慢来了。 两个皂隶扶起倒在地上的同僚,尾随而去。 “没有骨头的鼠辈!” “李四,欺软怕硬,也不过如此!” 孙家纯和赵国豪一前一后,不屑地说了出来。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等一会,老五可就要出来了!” 郑思明看着李四离开的背影,眼神冷厉。 郑思明等人离开,申冤者中的瘸腿汉子站了起来,紧紧跟上。 “安之,你来了。” 县衙大堂上,看到进来的是王和垚,高家勤亲切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大人,去巡检司前,过来拜别大人,聆听教诲。” 王和垚向高家勤和陆县丞行礼。他并没有跪下,陆县丞也不以为忤。 高家勤的门生,高家勤都不让跪,自己又何必耍那个官威,整那些没用的东西。 “王和垚,杭州府和绍兴府的公文,余姚大岚山巡检司暂由陈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代管。虽然有张巡检暂为代管,可他毕竟不是三头六臂。大岚山巡检司不是风平浪静之地,还得你来代领。你确认,你能应付得来?” 陆县丞心头忐忑,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巡检主管陈山巡检司,但此人胆小如鼠,昏庸贪鄙,陈山巡检司距离余姚县城不过十里,他平日都住在县中。由他暂管三四十里外的大岚山巡检司,一个月能过去溜达一次,已经不错了。 不派个得力点的副手过去,还真不让他们这些父母官放心。 “陆大人放心,小人必将尽力而为,不让大人忧心!” 王和垚抱拳行礼,面色平静,信心十足。 去大岚山巡检司历练,和他前世的工作多有雷同,应该不难适应。 “巡检司没有饷银,只有禄米若干,收取陋规,还要有个限度,欺压良善、勒索过往行旅,这些事情,尽量少做,也要有个适度。” 高家勤跟着开口,眉目间隐有忧色。 一旦这些家伙见财起意,可就是所托非人了。 “大人放心,小人自然明白。再说了,小人不是冲着银子去的,也不会让大人为治安担忧。袭击巡检司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王和垚郑重回道。 高家勤和陆县丞相对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王和垚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已经是难得了。 想起衙门口那些告状的百姓,王和垚试探性地问道: “大人,衙门口那些个告状的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要是让上官看到,或有心人挑拨离间,岂不是对大人不利。” 高家勤和陆县丞四目相对,都是摇了摇头。 “大岚山的巡丁作威作福,百姓到县里来告。那个孔家声又不闻不问,只说犯事人已经逃逸。巡检司又不归县衙节制,李建文又欺上瞒下,这事难办啊!” 陆县丞指了指高家勤桌上的一堆状子,满脸的无奈。 “王和垚,这都是告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和巡丁的状子。要不是孔家声和李虎被土匪所杀,这外面告状的更多!县里让你去大岚山巡检司,也是迫不得已啊!”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县衙和巡检司互不隶属,但双方许多职能重叠,巡丁出自县治百姓,但归巡检司节制,但禄米供给又来自县衙,也要经由县衙调配,双方犬牙交错,纠缠不清。 皇权不下乡,巡丁相当于归巡检司巡检和杂职官控制,一旦双方勾结,祸害尤大。 “陆大人说的不错。巡检孔家声就不说了,也不是我余姚县衙能管得了。就说那个李虎,强抢民女,人家还不敢告,对过关卡的百姓强取豪夺,半年功夫就在南城买了大宅子。莫吉祥,把人家外地商人的银子抢了,还把人家腿打断,真是丢尽了余姚县的脸面!” 陆县丞拿起状子翻读,义愤填膺,目光瞥了一眼王和垚。 “所以,去大岚山巡检司,你可是任重道远,要谨慎从事啊!” “大人,小人明白。另外,外面告状的那个瘸腿汉子……” “那是外地的商人,被打瘸了一条腿,银子也被抢了。县里让人去抓伤人的莫吉祥,孔家声拒不接受。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个商人,还是陆县丞的同乡,你让陆县丞的面子往哪搁?” 高家勤看了一眼陆县丞,终于开口。 王和垚恍然大悟。怪不得陆县丞在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一事上出奇地强硬,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既然是同乡,又不敢公开叫板巡检司和李建文,还让同乡在外面欲哭无泪,陆县丞这官,当的也太无奈、太窝囊了些。 “安之,你去大岚山巡检司,李彪、莫吉祥、黄二几个人可要小心了,虽然说有县衙的文书,但那些个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此外,还是要洁身自好,不要污了名节。” 高家勤仔细叮嘱着王和垚,语重心长。 “小人明白!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王和垚恭恭敬敬向高家勤和陆县丞二人行礼。 显然,高家勤对郑思明等人还不放心。 “安之,我对你倒是放心。不过,你那几个兄弟……” 果然,高家勤眉头一皱,捋起了胡须。 “大人,小人以性命保证,他们几人会循规蹈矩,不会再让大人分心。” 王和垚满脸笑容,恭维了起来。 “大人,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大人把他们编入巡丁,他们正好可以帮小人打开局面。大人真是高明啊!” “这是陆大人想出来的。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横行乡里,不如让他们有事干,正好可以护佑乡梓。” 高家勤和陆县丞对望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 县里让李四搞的乌烟瘴气,也是该敲打敲打他了。 第189章 王和垚出了衙门大堂,举目四望,踌躇满志。 对他来说,大岚山巡检司这个是非之地,似乎是条出路。 衙门大堂外面的皂隶,好奇地看着王和垚,不知道他为什么志得意满,王和垚点头,笑容满面一句。 “你好!” 皂隶懵懵懂懂点头回应。 一个小小的巡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大惊小怪! 王和垚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他笑容满面,不经意扭过头,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牵着一个小男孩,正在向县衙后院而去。 女子身材高挑,细腰盛臀,风情万种,光是一个背影,两条大长腿,就足以颠倒众生。 王和垚的眼睛,不由得贼亮,差点一声口哨。 美丽的女子,即便是匆匆一瞥,也是一天的好心情。 女子牵着的小男孩,似乎就是高家勤的小公子。这个女子,难道是高家勤的…… 王和垚闷头走了几步,迎面而来一黑胖男子,高大威猛,官服在身,威风凛凛,很有些气势。 看到衙门大堂出来的王和垚,黑胖男子停了下来,等王和垚走到跟前,这才冷冷开口。 “王和垚,有没有兴趣和老夫一叙?”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李大人,有话直说,小人洗耳恭听。” 这个李四,这是光天化日之下,逼着他站队啊! 可不要忘记了,后面的衙门大堂里,还有县太爷和县丞在哪杵着,说不定正在竖着耳朵聆听呢。 “王和垚,今晚老夫做东,可否去草舍一叙?” 李建文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看样子,这个王和垚是给脸不要脸。 “王和垚,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李大人给你脸,你不要自己丢了它!” 果然,李建文身后的一个胥吏,戳指怒骂起王和垚来。 王和垚的脸一沉:“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个时候,正是表态度、站队的时候,他不介意大打出手。 两个皂隶互殴,谁还能把谁怎样? “王和垚,这么说,你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建文挡在了胥吏之前,黑脸更加阴沉。 “李大人,小人走的路正大光明,当然要一条路走到底了!难道要在黑路上绊倒摔死不成?” 王和垚冷笑着说道,毫不退让。 他最讨厌这样以权压人的胥吏贪官了。 这个李四,仗势欺人,自己把自己给玩“轻”了。 “王和垚,你好自为之!” 李建文冷冷一句,拂袖而去,众胥吏紧紧跟上。 王和垚看着院中神色各异的官吏,满脸笑容,拱手行礼,转过头大步离开。 和李建文的龌龊,既然没有办法避免,只有迎头面对了。 出了县衙,王和垚看了一眼外面,惊讶地发现,那些跪地申冤的告状者,已经不在了。 是天气太热,找地方凉快去了? “老五!” 走了几步,李行中在街边招手,“酒”旗飘摆,显然这些家伙正在吃喝。 “怎么了,老三,不会是让我来结账的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跟着李行中走了进去。 果然,里面众人围成一桌,都还没有吃东西,显然都在等着王和垚。 “掌柜的,可以上面了!” 李行中喊了一声,和王和垚坐了下来。 “老五,你知道我们在县衙外碰到谁了?” 赵国豪迫不及待,首先开口。 “是不是李四?我在县衙里面也碰到了,还说了几句废话。” 王和垚拿起湿漉漉的筷子。 可惜没有餐巾纸擦,只有手搓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等去了大岚山巡检司,一定要替这些告状的人出口气!” 李行中兴致勃勃说了出来。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这些家伙,还没有去大岚山巡检司,就已经是蠢蠢欲动了。 “咱们去了,小宁怎么办?” 郑思明皱眉头问了出来。 “小宁会一起去。还要她照顾兄弟们的吃喝。余姚六君子,怎么可能丢下一个!” 王和垚手滤了一下筷子,插入了刚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面碗中。 “一碗三鲜面,胜过活神仙!吃面!” “宋室南渡,唯一的好处,就是把中原的面食带入了江南。” 郑思明一本正经说完,这才开始吃起面来。 “大哥,你说的对极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就是不知道,这南方种出来的面,是不是真的和北方的面一样?” 赵国豪摇头吃面,大声说道。 王和垚吃着面,也觉得有些伤感。 粮食可以从北地运来,厨师也是能工巧匠,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同样的味道吃在嘴里,是不是百感交集? “老五,那个李四,看样子对咱们兄弟不怀好意!以后得防着点!” 李行中吃着面,秀气地对王和垚说道。 “防什么,大不了弄他就是了!怕他个鸟!” 孙家纯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呼呼道。 “就是!嚣张跋扈、狐假虎威的,看着就想揍这个死胖子!” 赵国豪也是气呼呼说了出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相对一眼,都是莞尔一笑。 赵胖子骂李胖子,有趣! “兄弟们去了大岚山巡检司,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练好本事。老四,你这个身材,可要减下来。到了大岚山,每天都要操练,你可要稳住了。” 王和垚说完,笑呵呵地拍了拍赵国豪圆滚滚的肚皮。 “老五,除了刺枪术,我怎么感觉,你那一套不怎么管用啊!” 孙家纯轻描淡写说了出来。 赵国豪和李行中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军队,最重要的是服从和纪律,操练倒在其次。兄弟们如果相信我,就跟着我操练。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没有进步,兄弟们再用其它的操练方法。”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 等回了家,找时间,他得把这《步兵战术》,和《步兵操典》这些东西归纳总结,作为将来练兵的依据。 “我相信老五!” 郑思明首先表明了态度。 “刺枪术就不说了,就说那擒拿手,今天我摔那个皂隶,大家都看到了。只是一招,对方就爬不起来。老五教大家的,都是好东西。你们都应该相信老五!” 郑思明说完,看了一眼孙家纯。 这个家伙,仗着有几分蛮力,似乎不怎么服气王和垚。 “老五,这操练吗,我们相信你。不过……” 赵国豪顿了一下,哈哈一笑。 “你还没有说服你家里人吧。” 郑思明心头一惊。这么大的事情,王和垚竟然来个先斩后奏,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要是先说,恐怕我就去不了巡检司。” 王和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思明,二人心照不宣。 至于父母那边,他自有办法劝服。 对于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信心。 ............ 儿子要当巡检! 第一个不同意的,当然是他的父亲王士元了。 甚至于,他比妻子王胡氏的反应更激动,更剧烈,让王胡氏也是大为惊讶。 儿子曾在岳父的坟头前立下重誓,不参加科举,转过头,儿子却要去当官府的胥吏,为满清朝廷效力了。 对于王士元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不用说,当巡丁这件事,儿子先斩后奏,实在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跪下,到你外公的灵位前跪下!” 王士元难得地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阿爹,你进来,咱们父子两个好好谈谈人生。” 王和垚把愤怒的父亲连推带搡,弄进了自己的房间。 王胡氏耳朵贴在房门上,却听不清楚屋里的任何声音。 她摇摇头,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不是反对儿子去大岚山巡检司,她只是担心儿子的安全。 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个,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驱除鞑虏,恢复日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猪猪猪!”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此般的话语,“猪”字更是浓墨重彩。王和垚每写一句,书桌旁王士元的脸色,就惨白一些。 儿子的“狗爬”,字字都在敲打他的小心脏。 “不要再写了!” 王和垚还准备写“忍辱偷生”之类的话,王士元阻止了他。 “前路凶险,道阻且长,你,自己珍重吧!” 王士元站了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把纸收了!烧了!” 王士元拉开门出去,走到妻子身旁,在椅子上闷头坐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 “阿母,你来一下!” 王胡氏正在惊诧,王和垚出来,笑呵呵地把她哄了进去。 母亲,自然比父亲好糊弄多了。她没有丈夫的那种心结,更架不住儿子的甜言蜜语。 “你这孩子,还神神秘秘的!” 王胡氏看了一眼丈夫,一头雾水。 “阿母,大岚山的土匪,对付的是李四和那些贪官,不杀好人。你看看,孔二和李虎被杀了,那些巡丁还不是平安无事?再说了,我也就只去个一年半载,历练一下,这也是高县令交待的。也许到了年底,我就回来了。” 王和垚一番话,就让王胡氏的担心,变成了多余。 大岚山的胡疯子,可是侠名远播,只杀贪官污吏,从不枉杀好人。况且上面有巡检,儿子又不承担责任。 最重要的是,这是县太爷吩咐的。 县太爷都发话了,儿子自然是不能拒绝了。 “那郑思明和孙家纯他们……” 王胡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们也去。我已经劝了他们,现在有了事干,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胡闹了。说不定到了紧要关头,他们还能帮上忙。” 王和垚耐心糊弄着母亲,一本正经。 “垚儿,和土匪打交道,要小心点!” 嘱咐着儿子,王胡氏出来,看到愁眉不展的丈夫,反而劝了起来:“县太爷提携咱们儿子,你就看开些,别苦着一张脸!” 王士元看着妻子,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个做娘的,心可是真大呀!” 话说回来,儿子去大岚山巡检司,远离了高家勤和县衙那些爪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89章 余姚县衙大堂,堂中传来的争吵声,让院中的官吏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听这声音,不用问,县太爷和“四爷”,杠上了。 或者说,县太爷挑战了“四爷”的权威,四爷来兴师问罪了。 “高大人和四爷,这是为什么呀?” 吏房官刘之光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大堂内的动静。 他是查补候选官员,因此对于县里这几位大员的风吹草动,特别地感兴趣。 班头李世基仔细听了片刻,微微一笑,摇了摇花白的脑袋。 “看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副职,高大人要和四爷争权啊!” 朝廷在大岚山设巡检司,由兵部任命的正九品巡检一名管理。至于副巡检只是口头上称呼,并没有设此官职,担任副巡检的一般也是地方豪强,或地痞流氓。 原来的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孔家声,属于兵部派遣。他的姐夫李建文担任余姚典史,双方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高家勤虽是一县父母官,吏部指派的七品县令,但对九品巡检孔家声,他却是无可奈何。双方不在一个体系,但巡检司的钱粮,却由县里供给,毕竟这关乎县中的治安。 巡检是朝廷命官,但这个有实无名的副职,才是重中之重。巡检司下面的巡丁,都是地方上的百姓,并不是绿营或八旗。社会治安,盘诘往来奸细、盘查贩卖私盐、查获逃军、逃囚、盘查无引及面生可疑之人、捕获土匪盗贼等,还要靠他们熟门熟路。 “小舅子没了,侄子也死了,手下的精兵强将损失惨重。四爷以后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 李世基悠悠发出一声感慨,羡慕嫉妒恨交织。 他也知道,即便没有他提一句,高家勤也会选王和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要背黑锅、擦屁股,有苦难言。 “老李头,四爷和你不是同宗吗,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刘之光好奇地问了起来。 平日里,李世基在李建文面前恭恭敬敬,原以为是蛇鼠一窝,今天看来,原来是另有隐情。 “四爷你还不知道,一个字,狠!两个字,够狠!什么时候,他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李世基看了看刘之光,眼神闪烁。 “刘大人,你还不是盼着更上一步?你看着,四爷那个位子,早晚一天是你的!” 刘之光看着李世基,二人目光相对,都是微微一笑。 “老李头,既然你知道四爷狠,还是小心点,谨防祸从口出啊!” 刘之光好意地提醒起了李世基。 “我无儿无女,光棍一个。再说了,我年龄大了,马上就不干了,我怕他个鸟!” 李世基目光冷冽,人间清醒。 “为些小东小西勾心斗角,甚至是丧尽天良,弄不好有一天就是家破人亡。四爷,我呸!有他后悔的一天!” 李世基慢悠悠走开,刘之光愣了片刻,看有官吏过来,慢悠悠转身离开。 四爷,只怕要势衰了。 衙门大堂上,高家勤和李建文剑拔弩张,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高大人,巡检司之事,都是下官经手,大人如此越俎代庖,置下官颜面于何地?” 李建文看着高位上的高家勤,言语上毫不客气。 也难怪他火大,小舅子被杀,堂侄掉了脑袋,手下巡丁死了十几个,正在焦头烂额,却被告知,大岚山巡检司已经整装待发了。 虽然名义上他还是负责巡检司的官兵事宜,但高家勤让王和垚担任“副巡检”,他岂不是颜面尽失? 而且,新的巡检一旦到任,和王和垚上下勾结,他在巡检上的控制力,岂不是也大大减弱? 那些巡检司的人,县中的皂隶,以后还服他吗? 归根结底,不就是自己没有把他高家勤的儿子救出来吗? “李大人,事起仓促,王安之救了犬子,智勇双全,让他担任大岚山巡检司的副手,再好不过。再说了,大岚山巡检司的官兵,不还是归李大人调配吗?” 高家勤和颜悦色,尽量压抑着心头的不快。 这个李建文,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他高家勤才是余姚县的父母官,一个无权无势的巡检司“副巡检”,不过胥吏一个,不依不饶,还来质问他,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些。 王和垚救回儿子,于公于私,他都欠王和垚一个人情,让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担任“副巡检”,既是应王和垚的要求,也有改善大岚山巡检司的想法。 毕竟,巡检司出了事,余姚县衙也要跟着吃瓜落。 至于是不是跟随姚启圣,还是等朝廷任命的巡检到任了再说。 “既然如此,为何大岚山巡检司新增的巡丁,都是大人安排?那都是乳臭未干的娃娃。大人是不是太轻率了些?” 李建文不依不饶,让高家勤的脸色也是一沉。 “李大人,拳脚功夫上,县衙的公人,无一是王和垚那几人的对手。这几个年轻人都读过书,有勇有谋,让他们去大岚山巡检司,再也合适不过。” 无论如何,他是一县知县,李建文如此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不发威,满县衙的官吏都要视自己为无物了。 “王和垚,就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李建文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王和垚如此凶猛,恐怕那些人还是看你高大人的面子吧!” “李典史,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高家勤咳嗽了一声,尽量舒缓口气。 “大岚山巡检司巡丁腐烂不堪,难能重用,不然也不会发生十余人被杀事件。孔家声、李虎等人作奸犯科,敲诈勒索,以至于民怨沸腾,百姓告他们的状子堆的跟桌子一样高,本官自会向朝廷上折子说明。这一次大岚山巡检司出事,正好可以告诫县中诸吏,奉公守法,不可渎职。” 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孔家声和下面的地方豪强李虎等人,横行不法,无法无天,百姓叫苦连天,可谓是丢尽了余姚官府的脸面。 这次高家勤直接干预,也有忍无可忍,趁机清理和整顿巡检司的想法。 有些时候,一颗老鼠屎,就可以坏了一锅汤。 高家勤的苦口婆心,没有让李建文反省,反而让他火冒三丈,以为高家勤在故意嘲讽他。 谁不知道,孔家声是他的小舅子,李虎是他的堂侄? “大人,孔家声和李虎为公事殉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何以赶尽杀绝?王和垚不过一读书人,让他去大岚山巡检司,岂不是所托非人?一旦出了岔子,大人又如何自处?最后,还不是下官来擦这个屁股!” 听到高家勤要上书,李建文的火气立刻大了起来。 以往对自己客客气气,今天这是吃错了药吗? “李大人,你如此说来,本官不敢苟同。什么叫你擦屁股,大小事宜,最后还不是县里担责,是本县擦屁股!” 高家勤也是沉起了一张脸来。 什么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欺压良善、敲诈勒索也叫苦劳? 整日里忙着为李虎们叫要抚恤,自己儿子被绑架的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胥吏们的任用也要霸权。 这个李建文,蹬鼻子上脸,太喧宾夺主了些。 “本官如此做法,也是斟酌再三,并不是头脑发热。几个土匪就能让大岚山巡检司损兵折将,大岚山巡检司已经烂了,需要新人改变,否则再发生巡检司遇袭的事情,本官如何向上官交待?” 巡检司在余姚臭名远扬,没见他们剿过什么匪,十里八乡倒是让他们弄的鸡飞狗跳,扰民更是尽心尽责。 要不是还要这些胥吏们帮着征收钱粮,催赶徭役,他早已经上书弹劾孔家声,也早对巡检司的巡丁们下手了。 “大人,王和垚只不过跑跑腿,并没有以身犯险救出令公子。大人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王和垚和大岚山的土匪勾结,顺水推舟救回的公子?” 李建文的话,让高家勤微微一怔。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 “将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抓捕归案,严刑拷打,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李建文一双白多黑少的细眼中,布满狰狞。 “够了!” 高家勤眉头一皱,怒火中烧,不知不觉声音大了起来。 这个李建文,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难道他真不知道,王和垚是他挂名的弟子吗? “李大人,本官再说一遍,县里任命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暂领职务,任何人不得对其怀疑、排挤,甚至是诬告。这只是暂领,又不是朝廷任命,李大人不要太固执了!” 高家勤的反应看在眼中,李建文心头的火也蹭蹭上升。 官场官官相卫,和气生财,高家勤为了王和垚这个无名小辈出头,甚至不惜和自己翻脸,这有些不合常理。 这个王和垚,真有这样的本事? 况且,去盗匪猖獗的大岚山任职,没有任何功名,难道说,那油水就那么足,让王和垚可以不顾性命? “高大人,谁不知道王和垚是你的学生,你敢说,你没有以权谋私吗?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 李建文跋扈惯了,似乎要撕破脸,不给高家勤面子。 这些地方官员在地方任职,任期只有两到三年,流动性非常大。高家勤刚到余姚县半年,人生地不熟,衙门的规矩,当地的民情一概不知。他公然和自己叫板,疯了吗? “李大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高家勤心头火起,骨子里的傲气都被激发了出来。 李四在他面前都这样,他治下的老百姓,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本官也告诉你,从今以后,大岚山巡检司的大小事务,都归陆县丞亲自掌管。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本官要处理公务了!” 高家勤拿起笔来,蘸墨开始处理起公文来。 李建文死鱼般的眼睛里,瞳孔收缩,他慢悠悠喝完茶,伸手一拨,茶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高大人,下官告辞,咱们走着瞧!” 李建文站起身来,冷冷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高家勤,转身大摇大摆出了正堂。 “什么……东西!” 高家勤恼怒不已,手中的毛笔摔在纸上,污黑一片。 第189章 狗子是余姚县鹿亭镇人,从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整日里浑浑噩噩,混到了十七岁。 无拘无束没人管,也让狗子养成了吊儿郎当的习惯,油嘴滑舌,察人观色、见人下饭、那都是基本操作。 但痴迷听书的习惯,也让狗子对“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这些忠义之事尤其着迷,尤其是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横刀立马,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来。 明太祖朱元璋起事之前,不就是个叫花子吗? 除了想当英雄之外,狗子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别人托付的事情,一定会办到。这和关云长千里护嫂,好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官府的公文下来,大岚山巡检司招募巡丁,里长看他孤孤单单,将他编了进去。镇子里面一起去当巡丁的,还有另外几个人。 而他,则是受众人的委托,在这里等候县上派的人过来,大家一起去巡检司。 五更天,鹿亭镇北五里,两旁连绵起伏的山丘,夹杂着中间崎岖的驿道,朦朦胧胧之中,一处坍塌的断垣残壁里面,狗子倚着墙角,睡的正熟。 睡梦中,他穿着一身吉服,正在和新娘子拜堂成亲,洞房之中,他挑起了新娘子头上的红布。新娘子长的沉鱼落雁,就跟镇上陈员外白白嫩嫩的新娘子一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说话声,狗子的眼睛睁开,耳朵也竖了起来。 他轻轻擦去了嘴角的口水,仔细倾听。 “二弟,你确定,那个什么狗屁“余姚六君子”,真会从二道梁经过吗?” 一个浑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大哥,兄弟我敢肯定,那几个小子,一定会从这里经过!除了这条路,另外一条去巡检司的太绕,得多出一个多时辰!” 另外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同样是低声细语。 “你确定,没有官兵护送他们?” 又是大哥浑厚的声音。他就站在断墙边,和狗子仅仅一墙之隔。 “绝对没有!不过,四明山不太平,他们五个人,都带有红缨枪。” 狗子正听的仔细,忽然一股腥臭的热浪射进了废墟,落在他身旁的瓦砾上,飞溅开来,落的他满脸上半身都是。 原来是大哥开始放水,他并不知道,半人高的墙后,还藏着个生物。 狗子一动不动,不用想他也知道,这肯定是四明山上的一股土匪了。 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些人肯定是“南霸天”一伙人,怪不得他觉得有些熟悉。 “想我“南霸天”也是四明山的一方好汉,却要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果然,放水完毕,大哥理好了衣服,感慨地说了出来。 果然是“南霸天”,这个狗贼,可没少到镇子上欺男霸女、烧杀抢掠。 狗子一动不动,脸上的尿都不敢擦,紧紧握住了腰里的砍柴刀。 万一被这些人发现,恐怕是小命不保。 “大哥,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传来的消息说,这几个家伙都有两下子,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姓王的小子,几个壮汉进不了身,还是小心些为好!” 二轻声回道,声音忽然有些猥琐:“大哥,这六个人里头,还是个是女的,长得很是俊秀,才十四五岁,还是个雏!” 大哥轻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告诉兄弟们,一会鸟铳对准了那几个狗娘养的,不要伤了女人。” 大哥看了看周围,摆摆手:“天快亮了,赶到二道梁,见机行事!” 大哥带着众人离开。狗子听的仔细,等土匪们走远,这才钻了出来,用衣裳擦去了脸上的尿液。 “狗日的,好臭!” 狗子擦完脸,愣了半刻,这才抄小路,向南面跑去。 远处青山绿水,近处流水潺潺,鸟儿叽叽喳喳,不时有小动物奔出丛林,衣衫破烂的淳朴乡民,破败的土墙茅屋,风景优美,民生却是凋敝。 浙东百姓的生活困苦,王和垚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就像他自己,重生这么长时间,吃肉的机会都是难得。 五男一女,都是少年,六人一马,马上驮着众人的行礼,虽然没有跃马扬鞭,但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从今天起,五男便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而一女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杂物人员。 青山绿水少年行,天气贼好,好像不是去当差,反而是去旅游。 王和垚摇摇头,微微觉得有些遗憾。 要是有冰啤酒、冰可乐,再带些薯片零食,一干朋友,再好不过。 大岚山巡检司位于大岚山南麓的四明乡最北端鹿亭,低处水陆要冲,距离大岚山不过二十里地,距离余姚县城三十里地,官府设巡检司于此,也是用心良苦。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虽然没有马,孙家纯的情绪却是不错,兴致勃勃读了出来。 余姚文风浓厚,就连孙家纯这个大老粗,也能脱口而出李太白的“侠客行”来。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郑思明接着说道,白净的脸上也是奋然。 “朱亥侯赢,名垂青史。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也不知能不能有所作为?” “只要我们几人一条心,一定能闯出一条路来!五弟,你说是不是?” 赵国豪的脸上,青春洋溢。 王和垚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五弟,这些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自己的“长者”地位了。 “五弟,你和高县令是师生,你要是考取功名,也许比这个巡丁升官升的快!” 赵国豪说道,丝毫没有讽刺王和垚的意思。 李行中则是神神秘秘,低声问道:“五弟,你说实话,高家勤对你那么好,是不是要把女儿许给你?” “高县令有女儿?” 王和垚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脑海里闪出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大长腿美女的身影。 “五弟,高县令一男一女,男的就是你救的那个五岁的幼子。女的叫高青,今年十六七岁,可是绍兴府有名的大美人,也是高县令的掌上明珠。” 李行中话音刚落,赵国豪已经接着说道:“不错!听说高青除了相貌俊俏,个头高、眼头更高。她曾经放出话来,她的女婿要自己选,可是不得了!五弟,她要相中了你,和你比翼双飞,你可就财色双收了!” 王和垚一脸懵逼,最终摇了摇头:“你们呀,可真是敢想!” 自古以来,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自己这无权无势无功名的平民百姓,去和县太爷的千金谈婚论嫁。 这些家伙,八卦的本领,都能赶上后世那些知名小编了。 “和垚哥是做大事的,肯定看不上那个高青!” 郑宁一撇嘴,首先表示了反对。 “小宁说的不错!” 王和垚点头道:“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这位高小娘子我见都没见过,何来比翼双飞?而且,高县令也不会那么蠢,把女儿交到我这个穷光蛋手里。他就不怕他的女儿和外孙将来天天赖着外公家,蹭吃蹭喝吗?” 众人哈哈大笑,郑宁也是忍俊不住,眼中都是笑意。 “高县令肯让大哥来,我真是没有想到!” 赵国豪摇摇头说道。 郑思明可是有案底,对于高家勤来说,可是下了大决心。 “这件事,还得多亏了五弟!要不是他救了高县内的公子,估计高县令也不会卖他这个面子!” “大岚山巡检司太烂,县令大人卖我这个面子,也是害怕我镇不住场子,到时候丢的就是他的脸面,影响的是他的前程!” 郑思明和王和垚面面相觑,心知肚明,都是莞尔一笑。 “五弟,你那刺枪术不错,你要用心教大家。学的人越多,好处就越多,退可以自保,进可以攻略。” 郑思明说着说着,提到了刺枪术上。 离开县衙那天,王和垚已经说过要勤加操练的事情,今天郑思明旧事重提,王和垚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关键是大岚山巡检司,里面鱼龙混杂,勾心斗角,怕是不好施展!” 李行中发了几句牢骚。 来之前,他的父母已经探清了里面的门门道道。 此次补上的二十六名官兵,除了他们五个,还有余姚县各地方上的二十一名当地青壮。胡疯子袭击大岚山巡检司,死伤和退出的巡丁位置,便由王和垚这些人补上了。 “别让我看到那个莫吉祥,要是被我看到了,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赵国豪恨恨说了出来。 “莫吉祥是谁?”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还没有到巡检司,这些家伙已经要暴起了。 “五弟,莫吉祥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这禽兽,吞了人家过路客商的上百两银子不说,还把别人的腿打瘸了!官府抓他也抓不到,肯定是那个李四在中间搞鬼!” 郑思明的解释,让王和垚一阵愕然,一时间怒火攻心。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这个莫吉祥,真是狗胆包天! “还有那个李彪,糟蹋了人家女子,事后拿银子摆平。四爷出面,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李行中的口中,不无讥讽。 又是李四,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心头压抑。 这他尼昂的,到底是什么世道? 越往前走,山势越陡峭,树木也多了起来。王和垚暗暗警惕,这要是有人埋伏,为非作歹,行人向哪里逃? “哎!哎!” 左侧的树林里面,一个少年藏在树后,向着王和垚等人招手。 众人都是一愣,停下了脚步。孙家纯刚要瞪眼,却被王和垚阻止。 “你们那位姓王,我也是巡检司的新巡丁,陆县丞陆大人让我们这几天在路上等!” 面黄肌瘦的瘦弱少年满脸赔笑,低声说道,一双灵活的眼睛黑亮。 “小兄弟,我就是王和垚。你有什么事吗?” 王和垚和郑思明过去,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问道。 “二道梁那里,有土匪要伏击你们?” 狗子急急忙忙说了出来。 第189章 树林深处,王和垚等人都是脸色凝重。 二十多个土匪,人人都有鸟铳…… 狗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郑宁,哈喇子差点又掉了下来。 果然和那土匪所说的一样,娉娉袅袅,黑发雪肤,天上的仙女下凡。 “老五,要不退回去算了?” 孙家纯面有难色,首先打起了退堂鼓。 “这要是退回去,高县令怎么看咱们?李四怎么看咱们?县里其他人怎么看咱们?” 郑思明皱着眉头,轻声说了出来。 “没有绕过去的路吗?” 赵国豪问着狗子,有些不好意思。 在别人面前认怂,他都觉得丢人。 赵国豪连问几声,狗子才反应过来,郑宁眼睛一瞪,狗子赶紧收回了目光。 “有...有一条路,但得多走一个半时辰!” “狗子是吧,这些土匪是恶是善?” 王和垚轻声问了起来。 刚才,他已经查看过狗子随身带的户籍,确实是当地的百姓无疑。 “臭名昭着的南霸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是个好东西!” 狗子愤愤说了出来。 王和垚点点头:“狗子,你把二道沟的地形给我讲一下。” 狗子眉开眼笑,赶紧在地上比画了起来。 “狗子带路,老二和小宁留下照看行李!”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定。 “五哥,我不要人照顾!我也学了刺枪术,可以照顾自己!我和你一起去!” 郑宁一脸的决绝,孙家纯脸红了半边。 王和垚目光看向了郑思明,郑思明轻轻点了点头:“她跟着我天天练,自保没有问题。” “大哥,我也没有问题。刚才只是想找个万全之策。” 孙家纯不好意思解释道。 郑思明轻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赵国豪、郑宁一组,老大、老二、老三一组。狗子带路!” “我也有砍刀!” 狗子满脸通红,迫不及待道。 “狗子,你给大家掠阵。我们用的都是红缨枪,两三人一组,你加进去,反而会影响我们。” 王和垚说完,看着郑思明等人,郑重叮嘱,给他们打气。 “兄弟们,鸟铳这种东西,装填弹药、点燃火绳,非常麻烦。咱们打土匪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把鸟铳装好,咱们已经把他们刺倒了!” “老五,你放心,兄弟们也不是吃闲饭的!” 郑思明冷冷道,众人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狗子心潮澎湃。 所谓的“余姚六君子”,果然英雄豪气。 日头高照,树影婆娑,山间寂静无声。 “山下是不是给错了消息?这些家伙,不会今天不来吧?” “南霸天”焦躁地问了起来。 等了这么久,没见个屁人影,嗓子都干了。 “大哥,这里是驿道,他们不会舍近求远!也有可能出来的晚些,这会还在路上!” 老二嘴里说着,心里也是狐疑,这些家伙真不会走另外一条远道吧。 “南霸天”冷冷哼了一声,把自己的大刀插在了地上。 “一会来了,老子非扒掉他们的皮不可!” “大哥放心,等宰了他们,砍了他们的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老二满脸赔笑,恭维着自己的大哥。 “杜六,你去打点水来。小心点,千万别老出动静!” “南霸天”吩咐起了另外一个土匪。 “是,大哥!” 土匪放下手中的鸟铳,屁颠屁颠离开。 土匪们小心翼翼躲在山沟里,向着驿道上看去。 王和垚等人摸到二道梁后面,正好看到一个土匪在溪水旁灌水。王和垚弯腰潜了上去,来到土匪身后,猛然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土匪身子软绵绵垂了下来,王和垚扶着他,轻轻放到地上。 狗子一脸的错愕。 就这样,一个悍匪就被干掉了? 脖子断的声音,让郑思明牙齿发酸。 这个老五,干净利落,就是下手太狠毒了些。 王和垚过来,把刀还给了狗子,指了指山沟两边。郑思明心知肚明,和孙家纯、李行中二人离开。 狗子躲在一处山沟隐蔽处,看着王和垚几人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 郑宁眉头紧皱,指了指狗子,像是警告他,然后拿着红缨枪,紧紧跟上了王和垚和赵国豪。 山沟紧贴山崖,下面驿道,山沟和驿道几乎垂直,上下有十几米高。土匪们选择这里,显然也是深思熟虑,挑对了地方。 郑思明三人忽然从山梁一侧出现,山沟里的土匪都是一愣。 “刺!” 郑思明大喊一声,挺起长枪,毒蛇般刺出,眼前措手不及的一名土匪应枪而倒,惨叫声惊天动地。 “刺!” 李行中和孙家纯面红耳赤,大喊大叫,挥舞着长枪,紧随郑思明,一起刺出。 一长枪刺入咽喉,一长枪刺入胸膛,长枪拔出,鲜血飙射,满地的血腥。 郑思明等人突然杀出,土匪们措手不及,瞬间倒下几人,他们手忙脚乱,纷纷扔掉了鸟铳,拿起身边的刀枪,和郑思明三人对战起来。 山沟只有两米来宽,郑思明三人三把长枪,稳准狠,堵住了山沟里的土匪,长枪只管刺进拔出。 “刺!” 王和垚三人从另外一侧冲出,他提枪刺翻一人,另一个手舞大刀的土匪,凶神恶煞,大刀力劈华山,还没落下来,咽喉便被王和垚狠狠刺了一枪,鲜如泉射。 王和垚一脚踹翻大刀土匪,后面的土匪心惊胆战,硬着头皮迎上。 “刺!” 王和垚大声呐喊,赵国豪和郑宁随着王和垚,长枪一起刺出。枪头疾刺而至,迎面的土匪,又有两人被刺倒,两人急忙向后退去。 快准狠,对方的枪头就像毒蛇一般,急如闪电,专刺咽喉、面门、胸口这些要害,土匪们哪里经过这种厮杀,一时间都慌了手脚。 六人从两侧杀入,长枪叠刺,土匪纷纷倒地,聚集成一团,惨叫声不时传来,震撼人心。 “让开!” “南霸天”暴跳如雷,大声呐喊,急奔几步,,大刀挥起,平腰劈出。王和垚身侧的赵国豪仓皇用枪一挡,枪杆被刀砍断,赵国豪虎口流血,长刀直扫他的腹下。 赵国豪脑海一片苍白,眼看长刀就要将他剖腹,他的后领被王和垚拽住,生生向后被甩出几步。 “南霸天”长刀落空,气得哇哇直叫,他抡起刀来,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直奔王和垚。 “我去!” 王和垚来不及后退,不退反进,闪电般撞入“南霸天”的怀里,把南霸天撞的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 “南霸天”还没有站稳身子,一柄柴刀呼啸着旋转而至,打在“南霸天”额头上,一道长长的血痕闪现,痛得“南霸天”呲牙咧嘴。 “是谁......” “南霸天”暴怒,咆哮声未歇,王和垚长枪急刺,插入了“南霸天”的咽喉。 长刀“当啷”一声落地,“南霸天”呆呆看着前方,一颗大脑袋艰难转动,眼光瞄在自己咽喉处的长枪上,双手想要抓住。 “记住了,我就是王和垚!” 王和垚抽出了长枪,冷冷一句。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狗子,竖起了大拇指,跟着挺枪,直扑残余的匪徒。 赵国豪和脸色煞白的郑宁抓紧了枪杆,紧紧跟上。 “南霸天”身子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狗子赶紧跑过去,捡起了“南霸天”的长刀,兴奋跟上赵国豪几人。 土匪片刻间,已经死伤了一半左右。“南霸天”被杀,土匪们群龙无首。眼看着对方如此凶悍,长枪连刺,非死即伤,无一落空,土匪们心惊胆战之余,有些人直接从山沟上向驿道上纷纷跳了下去。 十几米高的悬崖峭壁,几个土匪跳了下去,只有一个拖着腿想要逃离,其他的躺在地上惨叫呻吟。 一名土匪刚跳上山梁,正准备向驿道上跳下,被身后的赵国豪一枪刺中。 赵国豪拔出长枪,土匪从山梁上坠落,摔在驿道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两个土匪扔掉了刀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郑思明下意识问道:“老五,怎么办?” “绑起来,派人去县衙送信,让高大人来收拾后事。” 王和垚稍稍沉吟,立刻下了决定。 有悍匪“南霸天”,高家勤和县衙,面子上也好看些。 “都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王和垚关切地问了起来。 “我胳膊遭了一下,不过没有其它伤。” “我小腿被砍了一刀,不过那小子没什么力气,只是皮外伤而已!” “我脸上破了,头皮也伤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受伤?” 众人七嘴八舌。,看起来都没有致命伤,王和垚这才放下心来。 突然,郑宁跑到一旁,开始吐了起来,满脸的眼泪。 紧跟着,李行中也跑到一旁,“哇哇”吐了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 “老四,没事吧?” 看赵国豪脸色发白,王和垚关切地问了起来。 “老五,没事。今天要不是你,四哥我就得埋在这里了!” 赵国豪摇头说道,心有余悸。 郑思明眉头紧皱:“老五,今天这事肯定是有人指使。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 “大哥,兄弟们没有事,又除掉了土匪,你应该高兴!”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他招了招手,狗子拿着长刀,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兄弟,多谢了!” 今天要不是这个少年,土匪的一通火铳埋伏,早就死翘翘了。 “大哥,你这一身的武艺,真是厉害!” 狗子由衷道,满眼的仰慕。 “大哥,你骑马去县衙报信。我们在鹿亭镇处理一下伤口,这就赶往巡检司!” 王和垚呲牙咧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屁股上被枪杆还是刀杆撞了一下,走路贼疼。 郑宁惊讶道:“和垚哥,还去巡检司?” 半路土匪劫杀,巡检司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阴招暗招? “土匪都被解决了,为什么不去?咱们六个人一条心,还怕什么?” 王和垚哈哈一笑,又是暗暗咧嘴。 “大家一起去,看谁怕谁?” 赵国豪哈哈一笑。 正好借着杀土匪的余勇,好好收拾一下巡检司这些家伙。 “大哥,也加我一个!” 狗子兴奋地喊了起来。 第189章 午后时分,二道梁驿道上,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具具尸体,高家勤和陆县丞,以及一众皂隶,人人都是心惊。 这些个悍匪,竟然敢公然劫杀官吏,实在是胆大包天。 “安之,大岚山巡检司,你们还要去吗?要不要派些人送你们过去?” 良久,高家勤才脸色铁青,说了出来。 让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当差,可不是让人家去送命。还没到巡检司,就已经被人劫杀,到了巡检司,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陆县丞叹息声中,掩饰不住的暴怒。 “两位大人,放心吧。我们自己过去,定不会让两位大人失望!”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高家勤点点头,迟疑道:“陆大人,依你之见,这背后指使之人,能查出来吗?” 劫杀官吏,肯定是另有乾坤。 “口说无凭,死无对证。即便你我心知肚明,又能奈何?” 陆县丞摇头感叹。 班头李世基矮下身子查看土匪身上的伤口,脸色变的煞白,连连摇头:“王和垚,你们这些少年,可真是……” 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枪枪致命,心狠手辣,对付土匪,没有半点妇人之仁。 这时候,他才相信了王和垚的吹牛,对付几个汉子,肯定不成问题。 高家勤感慨道:“胥吏之害,一言难尽啊!” 即便是抓住了匪首“南霸天”,反而有可能让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匪徒都死了,敲打一下对方,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王和垚,我和高大人都没有看错你。你们身上的伤,没事吧?” 陆县丞面向王和垚,赞赏道。 王和垚活动一下手脚:“放心吧!大人,我等皮糙肉厚,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们,个个都受了伤,万一……这真是……” 陆县丞白发苍苍,摇头晃脑。 “安之,这次你们杀了“南霸天”,为民除害,县里会予以嘉奖。” 高家勤看了一眼王和垚,迟疑道:“安之,你确认,你们还要去巡检司?” 这个时候,他都有些后怕。万一王和垚等人去了回不来,或者缺胳膊少腿,他怎么向王和垚等人的父母交待?县衙的威严何在?他的颜面何存? “兄弟们,告诉两位大人,你们有事吗?去巡检司,你们怕吗?” 王和垚看着郑思明等人,笑着问了起来。 “没事!不怕!” 郑思明等人互相张望,包括孙家纯和郑宁,一起大声喊了起来。 李世基跟着道:“大人,王和垚他们有勇有谋,你就放心吧!” 高家勤和陆县丞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苦笑。 这些个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简直不要太生猛。 “大人,你看见了,就放心吧!大岚山巡检司,我们去定了,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王和垚朗声说道,镇定自若。 不得不说,土匪半路劫杀,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安之,你好自为之。” “王和垚,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 高家勤和陆县丞先后,叮嘱着王和垚。 “两位大人放心就是!” 王和垚看了一眼周围相关人等,凑近了高家勤,低声细语。 “大人,刚才你说要嘉奖我们。听说你有个女儿,国色天香,风华正茂,尚待字闺中,是也不是......” 高家勤先是一愣,随即轻轻一句话,就打断了王和垚的骚念。 “安之,不是我小气。实话告诉你,我问过我那个女儿,她眼界太高,看不上你!” 一旁的陆县丞耳尖,听的仔细,他看着面色尴尬的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杀了土匪,把高家勤的女儿嘉奖给他,这个王和垚,他也想得出来。 王和垚尴尬,不好意思一笑。 他只不过开个玩笑,两位上官都当了真。 看来,高家勤对自己不错,还想着把自己招为女婿。可惜人家女儿眼光高,看不上自己。 不过,被人不知不觉拒绝,的确让他脸上无光。 “陆大人,注意仪态!” 高家勤轻声说完,转向一旁的皂隶,脸色一板:“李班头,把土匪尸体和人都带回去,听候发落。安之,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是,大人!” 李世基领命,拉过王和垚,小声道:“李四的狗腿子多,可是要当心啊!” 王和垚连连点头:“多谢李班头告知!” “恭送高大人!恭送陆大人!” 王和垚大声喊道,高家勤二人上了轿,与衙役们迤逦而去。 高家勤等人消失,王和垚转过头来,哈哈一笑:“兄弟们,咱们上路!” “兄弟们,安心上路!” 郑思明听的仔细,也是哈哈大笑,惹来众人的一阵白眼。 这个老大,跟着老五嘀嘀咕咕,神神叨叨,越来越二了。 驿道边,十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正在林荫下等候,看样子,都是新的巡丁。 “狗子,你怎么没带东西?” 王和垚好奇地问着身旁忐忑的少年。 看其他人还有包袱行礼,狗子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典型的无产阶级。 “大哥,我是吃百家饭,被褥破破烂烂的,脏的不得了,就扔了!” 狗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王和垚和县太爷关系这么亲近,还是不要太靠近,以免惹火烧身。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兄弟,我姓王,叫王和垚,你叫什么?” 察言观色,这个“无产阶级”不错,尤其是还通风报信,救了自己一伙人。 “他叫狗子,吃百家饭,和我是一个镇子上的。我叫虎子,也是新来的巡丁!” 另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上来回道,神色恭恭敬敬。 看他粗布衣裳整洁,上面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显然是贫家子弟无疑。 又是无产阶级,又是贫下中农,这政治成分,可是够纯粹的。 “小人刘六,四明乡人!” “我是邱上择,鹿亭镇人!” 众人纷纷上来自我介绍,低头哈腰,有三十多岁的汉子,也有和虎子、狗子一样的少年,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居多,最大的估计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里大多数人选择当巡丁,肯定是吃不饱饭了。 “你们都在这一直等我们?” 赵国豪好奇地问了出来。 这些新巡丁距离巡检司不过十里八里,完全没有必要在半路等他们。 “大人,我们去过几次巡检司,那个巡丁的头目不让进,让我们改天再来。我们第二天去,他又让我们改天再来。我们明明有县衙的公文,还有户籍和乡里的文书,可他就是不让进!” 另外一个巡丁愤愤然说了出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一眼,心里都是明白了几分。 这是要立威,或者要孝敬。这些巡丁淳朴,又可能根本没有钱财,才被拒之门外。 李行中摇摇头:“你们这都不明白,这是有人故意这么做,明摆着要你们拿钱孝敬。” 他跟随家人做生意,没少遭官吏们的为难甚至敲诈勒索,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是那个狗杂种这么嚣张?” 孙家纯脸色阴沉,立刻发作了出来。 王和垚到大岚山巡检司主事,也就是他们兄弟主事。是哪一个牛鬼蛇神,敢如此装神弄鬼? “其他几个巡丁都叫他彪哥,肥的跟猪一样,就是他不让进!” 狗子抢在了虎子的前面,大声说道。 巡丁们之所以在二道梁等王和垚等人,也是因为进不了巡检司的大门,想要王和垚等人过来,带巡丁们进去。 郑思明冷笑道:“小小一个巡丁,好大的官威啊!” 赵国豪跟着讥讽道:“贪官污吏,瞒上欺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碰到他们,百姓只能忍气吞声,哪有说理的地方?” “跟我走,我倒要看看,这个肥猪有多厉害!” 孙家纯脸色铁青,拔腿就走。 经历了一场血战,他整个人,似乎都变的狂暴了起来。 王和垚等人面面相觑,紧紧跟随。 第189章 众人向前,这一次,他们长了心眼,一路观察,遇到险要处,便小心翼翼。 山中的人家倒是不少,茅草屋稀稀落落,有些百姓诧异地看着王和垚等人,年轻女子远远避开。 “这些老百姓,日子可不怎么样啊!” 郑思明和王和垚殿后而行,王和垚张望,感慨一句。 面黄肌瘦,衣裳补丁加补丁,有些百姓还是光脚,怎么看也谈不上富裕。 百姓日子这么苦,还被南霸天这些土匪劫掠,还有天道吗? “穷苦人家,日子不都这样?” 郑思明看了看周围,轻声道:“五弟,你说张巡检他们,为什么没有派人送咱们上任?” 明明知道大岚山巡检司乱成一团糟,兼管的张巡检偏偏不露面。 碍于县衙衙役的实力,高家勤和陆县丞只能作壁上观。 “大哥,你我没有选择。” 王和垚小声道:“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县里会怎么看咱们?现在好了,杀匪立威,到了巡检司,放开手脚整,只要不死人就行,高大人会替咱们兄弟兜着。” 他可是在高家勤跟前打了保票的。 要是知难而退,何以立身安命? 郑思明惴惴不安:“刚才话赶话,这可是六条人命啊!” “大哥,有四明山的兄弟,你还担心什么?至于那些个妖魔鬼怪,吃喝嫖赌,不值一提吧。” 王和垚笑着道,他已经做好了要排雷的准备。 高层斗的是脑子,底层就是血淋淋的硬刚。没有什么对错,能撂倒对方就行。 “你呀,坏事也能让你想成高兴事。心真有够大!” 郑思明无奈道。 见识了血淋淋的劫杀,再断个胳膊瘸条腿,自然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了。 他慢下来脚步,低声道:“五弟,大岚山偏僻,恐怕掀不起什么风浪。咱们到这,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事已至此,只能是边走边看了。总不能高大人开口,我拒绝他吧。” 王和垚道:“大哥,我们兄弟来大岚山,你可是始作俑者。” 郑氏兄妹光棍,他们这些良家子,总不能一同落草为寇吧。 郑思明无奈道:“五弟,这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天下大乱,正是驱除胡虏之时。错过了,恐怕就要一辈子顶着这鼠尾了!” 要不是大岚山群匪抢了高家勤的儿子,要不是他们自作聪明,王和垚也不至于来大岚山。 王和垚点点头道:“大哥,你忧国忧民,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你放心,先忍忍,很快就会去掉它的!” “天下的无耻之徒这么多,谈何容易啊?” 郑思明感慨一句。 狗子随着王和垚等人向前,他在虎子耳边低声说道:“虎子,等着吧,这下有好戏看了!” 看到虎子一脸茫然,狗子挤眉弄眼:“不是猛龙不过江。这些家伙都是硬茬子,他们碰上了巡检司那些地痞恶霸,你说会怎么样?” “他们真的会打起来吗?” 虎子开始担心起来。 他看着王和垚等人,一头雾水。 王和垚这些人威风凛凛,可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巡检司那些个地痞流氓,有苦头吃了。 “他们是狗官派来的。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戏就是了!” 狗子懒洋洋道,对官府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贪官污吏”四个字上。 “王大哥他们几个,好像不是坏人!” 一旁的文气少年刘文石摇头说道。 王和垚几人杀了恶匪“南霸天”,他对这些人印象不错。 狗子侃侃而谈,满脸的讥讽:“本来我挺佩服他的,直到看他和那些个狗官说的眉开眼笑,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 虎子摇头:“可是他们杀了“南霸天”啊!那些悍匪,都不是好东西!” “坏人又没有写在脸上。你就说大岚山那些土匪,南霸天和胡疯子……” 狗子不经意转头,取下了斗篷的郑宁正在身后冷若冰霜,横眉冷对。 狗子后面的话,卡在了脖子里面。 “背后说坏话,小人一个!” 郑宁冷冷一句,快步向前。 虎子摇摇头,低声说道:“这个小姑娘,挺厉害的!” “虎子,你不觉得,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吗?” 狗子看着郑宁的背影,两眼放光,哈喇子又要流出来。 “看人家的打扮,就不是穷苦人家。就你个穷光蛋,你配得上吗?” 虎子嘴角上扬,给自己的同乡泼冷水。 人家小姑娘白白净净,细眉细眼,衣服都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就狗子那个脏模样,蓬头垢面,身上的污垢足足有半斤,泡个澡,能壮二亩庄稼。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算了吧。 “看看总可以吧!” 狗子目不斜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前面的郑宁。 刘文石看狗子魂不守舍的样子,戏谑道:“狗子,这一次来巡检司,你可是来对了!” 余姚六君子,想不到还有这么个好看的小姑娘,让人真是诧异。 “三哥,你父母要是知道了今天的血战,肯定不舍得让你出来了!” 前面几人,赵国豪开起了李行中的玩笑。 李家商贾人家,李父李母对李行中和郑思明等人在一起很是抵触,没想到巡丁招募,狐朋狗友们一起出行,李家人竟然放行。 “四哥,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三哥!” 李行中秀气的脸庞,微微一红。 “好好好,三哥!” 赵国豪笑道:“你那个未婚妻,她舍得你出来吗?” “这得感谢五弟。官府说大哥没事,县太爷又让他去当巡丁。县太爷的面子,我家里自然不反对。” 李行中低声道:“再说了,我整天游手好闲,不是点错货物就是丢银子,我阿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巴不得我出来做事。” 李行中还有一个哥哥,跟随李父做生意。这或许也是李家人愿意放李行中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赵国豪点点头,看了看前面闷头赶路的独行侠孙家纯:“二哥脾气臭,他怎么也愿意出来?” “脾气臭,还有你臭?” 李行中怼了一句赵国豪,后者讪讪一笑。 “二哥家里不宽裕,出来当巡丁,好过给旁人当雇工。他不像你,没人宠他!” 赵国豪只是傻笑。 “四弟,到了巡检司,好好练练!你那一身肥肉,早上差点就出事。” 李行中提醒了赵国豪一句。 “三哥,放心吧!” 赵国豪脸色通红,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郑宁赶了上来:“国豪哥,你们在说什么?” “都是些琐碎事。” 赵国豪看着郑宁,眼珠一转:“小宁,五弟现在有字了,还是高大人赐的,叫什么来着?” 郑宁小脸红扑扑,急道:“叫安之,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安之,靖平四方,安抚天下,好字!” 赵国豪叫好,随即嬉皮笑脸小声对郑宁道:“小宁,你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物?你的安之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国豪哥!” 郑宁满脸通红,娇羞地跑向前。 赵国豪与李行中目光一对,都是哈哈一笑。 “疯疯癫癫的,傻笑什么?” 郑思明上来,瞪了一眼赵国豪,怼了一句。 赵国豪赶紧指着前方,岔开了话题:“大哥,巡检司到了!” 众人抬头看去,一堵卡在两处高岭之间的石墙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不少房屋和箭楼来。 众人走近几步,只见石墙东西蔓延至岭巅,长约两百米,中间是圆形拱门,胳膊粗的椽木大门,一条驿道穿过拱门,连接南北。北边是通向余姚县城,南边则是连绵起伏的四明山了。 “墙上有巡检司的巡丁。” 郑思明指着石墙上,轻声说道。 众人向着墙上看去,果然几个持枪执刀的巡丁正在墙上观望自己一行人,其中一人虎背熊腰,威猛异常。 “这不是那个李……彪吗?” 王和垚觉得壮汉熟悉,很快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那天在衙门大堂,向李建文禀报大岚山巡检司被袭的那个胖子吗? 众人向前,走近了些,王和垚看的仔细,正是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的李彪。 “这个欺男霸女的狗东西,果然是他!” 孙家纯狠狠骂了一句,脸色发红。 李行中冷笑一声:“门也不打开,这是要给你我兄弟下马威啊!” 赵国豪大声道:“那我们就砸开门进去!” 王和垚暗自皱眉,看来这李彪果然不是善类,想要给他们兄弟难堪。 “五弟,这个李彪,还有以前的李虎,大岚山巡检司的“哼哈二将”,横行不法,恶名昭彰,都不是好东西!” 郑思明在一旁适时做了注释。 “李虎都死了,怎么这个肥猪还在?” 郑宁的小脸上,也是义愤填膺。 “李彪那么狠,后台又硬,谁敢惹他?” 狗子笑嘻嘻说了出来。 这一下,龙争虎斗,看样子巡检司要风起云涌了。 “没骨气的软蛋,就知道耍嘴皮子!” 郑宁冷冷一句,狗子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生气都让人觉得那么好看。 王和垚诧异地看了一眼狗子。 这少年油嘴滑舌,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样子,不知道本性如何? 被王和垚这么一看,狗子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这位大哥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人又精明,让他心里下意识又敬又怕。 第189章 日落黄昏,倦鸟归巢,大岚山巡检司,沐浴在一片金黄的余晖之中。 看到王和垚等人从驿道上过来,身后一群衣衫破烂的穷光蛋,石墙上的李彪黑起了脸。 “官兵驻防要冲,闲杂人等,赶紧回避!” 李彪的话,让墙外的郑思明等人纷纷变脸,个个怒火中烧。 高高在上,装神弄鬼,这厮分明就是在刁难他们。 “我们是新来的巡丁,这有县太爷的公文。麻烦开一下门,让我们进去!” 王和垚制止了义愤填膺的众人,扬着手里的文书喊道。 这个李彪,官架子十足。 土匪劫杀他们的事情,李彪应该还不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继续狐假虎威了。 “冒充官差,罪加一等!谁知道你们的文书是不是假的?明天叫县衙的人陪你们一起来!” 李彪看了一眼王和垚,憎恶地摆了摆手,对王和垚等人和文书,直接选择了无视。 “李彪,你他尼昂的是不是找死啊?” 孙家纯手指着石墙上的李彪,怒骂了起来。 “李彪,你这杂种,赶紧开门,不然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赵国豪也是气势汹汹,跟着大声骂道。 经历了一番恶战,两人浑身的胆气戾气。 “滚!你们两个小杂毛,再不滚老子不客气了!” 李彪脸色铁青,拿着火铳,做样子要装填弹药。 一群小屁孩,在他面前充大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群情激愤,王和垚向着石墙上的李彪,以及另外的几个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李彪,还有你们几个,都听好了。县太爷让我来主持巡检司的事情。你们最好看一下公文,要不然,等县太爷来了,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个李彪,显然是因为自己来了,而故意为之。至于他背后是不是另有其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你们玩不起,最好不要玩。不然的话,后果很严重!” 石墙上的巡丁们左顾右盼,郑思明怒声喊道。 李彪不为所动,扬扬手:“别拿县太爷压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大岚山土匪的探子?快滚吧!” 李彪的刁难,让郑思明等人怒火攻心,纷纷发作。 “狗日的,想死啊!” “快开门,小心老子宰了你!” “狗杂种,有胆子滚下来!” 众人怒骂,李彪不屑地回应一句:“快滚吧!” 王和垚仔细刚才,李彪虽然坚挺,但其他几个墙上的巡丁交头接耳,始终没有吭声。 “你们都听好了,县太爷是我的恩师,他要整顿大岚山巡检司。他老人家本来要送我上任,被我拒绝。大岚山巡检司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们心知肚明。这里以后是我说了算,让不让我们进去,你们看着办吧。” 王和垚说完,冲着郑思明等人摆了摆手。 “走,回去!” 王和垚等人转身要离开,石墙上的巡丁慌乱了起来,很快有一个巡丁大声喊道: “几位稍等,马上下来!” “瘦猴、包大头、老黄,你们要干什么?” 李彪诧异地看着平日里闷不作声的几个巡丁。 “李头,墙外人有文书,还是下去看一下。怪罪下来,兄弟我可担当不起!” 瘦猴满脸赔笑,点头哈腰。 包大头表情恭恭敬敬,腿脚却是不停:“李头,你靠山硬,兄弟们还要靠巡检司养家糊口。要是被踢了出去,一家人可就要没吃没喝了!” 另外一个巡丁老黄不吭一声,调头就走。 瘦猴几人脚步不停,李彪急声喊了起来。 “站住,你们就不怕四爷怪罪下来?” 瘦猴笑道:“李头,四爷和县太爷的事情,他们大人物之间,自有他们去解决。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先吃饱饭再说。” 几个巡丁不管不顾,一溜小跑下了石墙,他们隔着栅栏装模作样验了公文,瘦猴笑嘻嘻打开了大门,把王和垚等人让了进去。 “王头,里面请!” “王头,我们没办法,李彪不让开,我们要是开了,他免不了又要找我们麻烦。” 大脑袋的巡丁讪讪道:“我们能打开门,已经是得罪了李彪!” “多谢几位兄弟!” 王和垚哈哈一笑,和身后一等人进去:“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在来的路上,刚解决了“南霸天”那伙土匪。县太爷和陆县丞要亲自过来,被我拦住了,所以才来的晚了些。” 瘦猴几个都是一愣,随即关上大门,赶紧跟上。 “李彪,你个狗杂种!” 一进巡检司的大门,孙家纯便脸色铁青,快速掠出了人群,三两步上了大门旁的石阶,直奔石墙上而去。 狗子和虎子等新人,都是瞪大了眼睛。 这个孙家纯,果然够生猛! 不但巡丁们瞠目结舌,郑思明等人都是愣住。 “拦住他!” 王和垚反应过来,暗叫要糟。 孙家纯没有拿红缨枪,和李彪肉搏,弄不好要吃亏。 赵国豪和李行中在后急追,眼看着孙家纯风风火火上了石墙,几步到了李彪面前,怒骂着,当头就是一拳。 李彪大吃一惊,退后避开,火铳当长枪抡起,虎虎生风,向孙家纯当头砸下。 赵国豪和李行中都是心惊,孙家纯一矮身,一个打滚到了李彪身前,一沉肩,侧身把李彪撞的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火铳也脱手落在石墙上。 跟着王和垚练习格斗术和枪刺术,再加上本身就是人高马大,孙家纯可是不怵李彪这个大块头。 孙家纯捡起火铳上前,拼命抽打,李彪抱头大叫,后面赶上的赵国豪和李行中赶紧把孙家纯抱住。 “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狗杂种!” 孙家纯怒吼,一边挣扎,一边抽打。 “老二,冷静些!” 李行中和赵国豪假意相劝,对着躺地抱头的李彪猛踢猛踹,趁火打劫。 “好了!” 王和垚和郑思明上了石墙,把孙家纯几人拉开。 “孙家纯,还有你们两个,老子弄死你们!” 李彪爬了起来,鼻青脸肿,嘴角脸上都是血迹,头上几个大疙瘩,他手指着孙家纯三人,破口大骂。 被几个少年打倒在地,一顿猛揍,颜面尽失,让他惊怒交加。 “李彪,闭上你的臭嘴!” 郑思明上来,满脸的怒容:“县太爷的公文,大岚山巡检司暂由我等接手。你再胡来,不要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李彪,消停些。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向高大人如实禀报!” 王和垚夺过孙家纯手中的火铳,扔给了一旁的巡丁。 高家勤让他暂时管理大岚山巡检司,李彪这些恶人,他当然不能纵容。 “随你们便,老子怕了你们不成!” 李彪依然嘴硬,气势却已弱了下来。 对方人多势众,他一个人,只能忍。 “李彪,老子弄死你!” 孙家纯又要扑上前,被赵国豪和李行中死死拉住。 “李彪,“南霸天”我兄弟都杀了,还怕你个大肥猪!” 赵国豪大声骂道。 他和李彪块头差不多,只不过要虚许多。 “老二、老四,算了!”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兄妹一起,把怒气未消的孙家纯和赵国豪,拉下了石墙。 墙下的新巡丁们,看的出神。 “王和垚,你们杀了“南霸天”?” 李彪果然一脸的惊诧,随即嘿嘿一声冷笑:“就凭你们,说大话也不怕噎死你们!” 王和垚微微一笑,目光阴冷:“李彪,信不信由你。记住了,千万别作恶,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 一旁的巡检瘦猴,心里登时一寒。 “王和垚是吧,咱们走着瞧!” 李彪冷笑一声,下了石墙离开。 “老三,你在干什么,下来了!” 顺着孙家纯的喊声看去,李行中在石墙上蹲着身子,抚摸着火炮,满脸的不舍,像轻抚着爱人的脸庞一样。 “王兄弟,我带你们去营房!” 巡丁瘦猴过来,满脸赔笑。 这个年轻的上司,让他觉得不安。 “老五,这巡检司的水,似乎很深啊!” 赵国豪撇着嘴,看着李彪离开的身影。 “老四,怕什么?看谁的拳头硬就是了!” 孙家纯不屑地昂起头来。 “老三,你喜欢火炮吗?会打.炮吗?” 王和垚笑着问了起来,有些猥琐。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李行中清秀的脸上,微微一红:“平日里玩过火铳,没玩过火炮。我就是好奇,一个小小的铁管子,怎么威力那么大?” “老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郑思明过来,和王和垚二人并肩而行,眼睛扫向教场上神色各异的巡丁们。 “要立威,以暴制暴!难不成被人赶回去?”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上层玩脑子,下层吗,拳头就是硬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硬碰硬了。 至于后台,大家都有,要撕破脸,谁怕谁? 狗子跟在后面,看着王和垚等人的背影,摇摇头。 刚才看的不过瘾,双方没有大打出手,他很是有些遗憾。 “虎子,以后这巡检司,可就热闹了!” 狗子说完,忽然碰到王和垚看过来的目光,马上满脸赔笑:“王头!” “狗子,既然来了,就跟着我好好做事。” 王和垚轻声道:“学好了本领,也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对你刮目相看!” 狗子的眼眶不由得一热:“王头说的是!” 这个王和垚,句句戳心,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对王和垚的所有猜疑,立刻烟消云散,又变成了满满的好感。 第189章 清晨时分,日光高照。 营房中,换上了巡丁的官服,众人都有了几分人模狗样。 新巡丁们,人人聚集在王和垚的营房门前,就连几个老巡丁也是在列。 “猴哥,带我去看看各隘口!” 王和垚气定神闲,手持长枪,已经有了“副巡检”的派头。 “大人请!” 狗子和虎子这些新巡丁赶紧头前带路,昂首阔步,殷勤带路的老巡丁瘦猴都被挤了个踉跄。 “大家都记住了,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名字或者王哥……王头!” 王和垚郑重叮嘱着众人。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皂隶,何来“大人”一说。 “记住了,大人!” 众人一起开口,态度谦恭。 “大人,山坡下面就是西沟的隘口,连接嵊县、会稽,是个险要处,几条山道汇聚到这里。上一次大岚山的土匪袭击巡检司,就是从这里过来,杀了李虎。” 瘦猴简要介绍着关卡的情况和历史大事。 “李虎?” 王和垚停下了脚步。 “大人,李虎是四爷的侄子,驻守西沟隘口,后来就是在这被大岚山的土匪杀的。当时那个孔巡检正好也在,就被一块给……” 瘦猴脸上笑嘻嘻,丝毫不见兔死狐悲的哀愁。 “这么说,巡检司的牛鬼蛇神,已经被杀干净了?” 王和垚话没有说完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是白问。 那个李彪,不就还好好的吗。 “大人,哪有那么容易,那个李彪就还在。这巡检司里面,地痞流氓多的是。何况,后面还有大人物在。” 瘦猴看着周围,特意压低了声音。 “猴哥,那你属于哪一类啊?” 王和垚看着瘦猴,微微一笑。 “大人,小人我人畜无害,不害人,不杀人,图个心安理得就是。” 瘦猴满脸赔笑,恭恭敬敬。 “猴哥,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王和垚扯起了家常。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小,没有成年。” “猴哥,那你有三十多了?” “那有那么老,下个月才二十六。” 瘦猴有些不好意思。 “二十六!” 王和垚吃了一惊。民间用的是虚岁,瘦猴其实二十五不到。 “那你有了三个孩子?” “小人17岁就成家,隔年就有了孩子。让大人见笑了。” 瘦猴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后世他快40,依然是孤身一人,不要说孩子,新老婆都没有。和瘦猴比起来,之间可能差着一代,确实不能比。 “猴哥,听说你是巡检司的炮手,本事不小啊!” 作为大岚山巡检司唯二的炮手,这个瘦猴,应该不是浪得虚名。 “有啥本事,瞎混呗。能吃饱穿暖,有银子使唤,小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瘦猴摇摇头,有感而发。 “人生在世,唯有暴富!猴哥,你这是活的通透啊!”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端详着瘦猴,一本正经。 “猴哥,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大丈夫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出人头地,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瘦猴目瞪口呆,想谦虚,却被王和垚郑重的表情影响,恍恍惚惚。 “相信我,我看人没有看错过!你会有这么一天!” 王和垚拍了拍瘦猴的肩膀,语重心长。 瘦猴愣了片刻,赶紧跟上。 他,一个草民,没有后台靠山,能翻身贵为权贵? 王和垚不经意转过头来,狗子就站在他身后,眼神迷惘,像傻子一样。 看到王和垚打量着他,狗子反应过来,立刻满脸堆笑。等王和垚转过身去,狗子笑容慢慢消失,迷惘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这位“王大人”,难道真的能掐会算? 他对自己,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语。 众人一路向南而去,山坡下树枝掩映,一个关卡远远映入眼帘,南接蜿蜒山道,北临百米宽溪,流水潺潺,拱桥横于溪上,巡检司刚好卡住了桥北。 一众巡丁正在逐个对过关的百姓检查,拳打脚踢,厉声呵斥,听不清说些什么,但气势汹汹,官威十足。 “大人,要不要下去?” 另外一个巡丁老黄,苦着脸小心翼翼问道。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王兄弟就行。” 王和垚看了一眼老黄粗大的关节,一张大弓,暗暗摇头。 看这个老黄的骨架,绝对是神力惊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 王和垚正想下去,却被郑思明一把拉住。 “老五,先看看再说。” 王和垚点点头,停下了脚步。 明察暗访,大岚山巡检司,牛鬼蛇神一大堆,正好可以管中窥豹,了解一下。 老黄和另外一个巡丁四目相对,都是嘴角上扬。 以下面这些家伙的德行,今天,恐怕是要擦出火花。 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头领,会怎样处置这些糟心的事情? “小娘子怪水灵的,家住那里,都有什么人啊?” 西沟隘口,拒马挡道,百姓稀稀拉拉,依次过关。 一个巡丁嬉皮笑脸,调弄的过关卡的年轻女子面红耳赤,躲躲闪闪。 “官爷,这是我家娘子!” 后面的男子赶紧上来,满脸赔笑,护住自己的媳妇。 “滚!” 巡丁站直身子,板起了脸,抬腿就是一脚,把男子揣了个跟头。 “马上走!” 男子敢怒不敢言,点头哈腰,和妻子一起,逃也似地离开。 山坡上,众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他尼昂的是官差还是流氓? 王和垚怒火中烧,脸都红了起来。 怪不得大岚山的土匪对大岚山巡检司大打出手,看这些家伙的德行,绝对是罪有应得。 “猴哥、老黄,你们也不会是这样吧?” 王和垚轻声问了出来。 “王头,这些事,你让我们兄弟两个做,我们也做不出来。人,怎么能干畜生的事啊!” 瘦猴摇头,满脸的严肃。 “我们最多,也就是给富人多要一点。欺压百姓,调戏妇女,咱也学不会呀!” 老黄一脸苦相,一本正经。他忽然指着下面的隘口,提醒道: “大人,有好戏看了!” 王和垚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向下面看去。 第189章 “张头,外地人,有东西!” 一个巡丁拿着包袱,朝着拒马后面竹椅上的络腮胡子巡丁喊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到余姚做什么?” 络腮胡子站起身来,腰悬长刀,过来在包袱里摸索,表情极不耐烦。 “小人嵊县人,到余姚去看女儿女婿!” 年过半百的老者恭恭敬敬,衣衫整齐,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摸到包袱里,几大锭银子手感极佳,络腮胡子的眼睛,登时一亮。 “你女婿是做什么的?” “回官爷,小人女婿是余姚城南开茶铺的!” 老者小心翼翼开口,眼睛盯着自己的包袱。 “开茶铺的。” 络腮胡子点点头,抓出两锭银子,就要放入自己怀中。 “官爷!” 看着络腮胡子把两锭银子塞入怀中,老子急切地叫了起来,满脸赔笑。 “官爷高抬贵手,那是小人的银子!” “你他尼昂的鬼嚎什么?” 络腮胡子伸手就是一巴掌,打的老者捂着脸立刻收声,包袱也掉在地上,银子都掉了出来。 络腮胡子跟着连踢了老者几脚,嘴里高声怒骂。 “兄弟们,这人是大岚山土匪的探子,抓起来!关起来再说!” 过关的百姓们心惊胆战,无人敢吭声,几个巡丁上前,就要把挨打的老者拖走。 “几位官爷,我错了,我错了,求官爷放了小人吧!” 老者“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络腮胡子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锭银子,只留下了两锭塞在包袱里,扔到了地上。 “还不快滚!” 络腮胡子眼睛一瞪,老者抱起包袱,灰头土脸就要逃离。 “下一个……啊!” 志得意满的络腮胡子忽然抱头,惨叫了起来。 原来是性烈如火的孙家纯按捺不住,悄悄下了山坡,疾奔上前,狠狠一枪杆抽下。 孙家纯连续几下,络腮胡子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却被郑思明和赵国豪几人拦住,迎来的同样是一番暴打。 众人打络腮胡子的同时,瘦猴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王和垚,心惊胆战。 不用说,这些家伙是要借络腮胡子立威了。 王和垚面色平静,任凭孙家纯几人抽打络腮胡子,一言不发。 早上一过来,就看到这么恶心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心堵。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你们是谁,怎么乱打人?” “快住手,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几个巡丁一头雾水,怎么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 “谁和你是自己人?你个狗一样的东西!” 赵国豪边打络腮胡子,边向巡丁们怒骂。 “打死你个狗杂种!” 孙家纯打的络腮胡子满头是包,犹自不肯罢手。 “各位百姓,我刚来,叫王和垚,是县太爷任命的,来管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大家都听清楚了!” 王和垚看着巡丁,还有眼前观看的过关百姓,缓缓走了出来。 “噼啪”两声,那个调戏妇女的巡丁脸上,狠狠挨了两下。 王和垚打完,一声怒吼,霸气侧漏。 “你,光天化日之下敢调戏妇女!脱了皮,给老子滚!” 大白天的调戏良家妇女,要是没人看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调戏良家妇女,这可是触了他的逆鳞! “你凭什么……啊!” 巡丁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重重挨了一枪杆,肿起老高。 “凭什么,就凭你是个人渣,就凭老子的拳头硬!” 孙家纯过来恶狠狠说道,戾气十足。 那边有郑思明和李行中,还有狐假虎威的狗子、虎子等新巡丁,够络腮胡子受的。 巡丁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被暴打的络腮胡子,不敢吭气。 从王和垚等人冰冷的目光中,他感觉到了这些年轻人来者不善。 “滚,不要让老子看见你!你这种人渣也配当巡丁!” 孙家纯扬起了枪杆,巡丁匆匆忙忙脱下兵衣,连挨揍的难兄难弟络腮胡子也不顾,灰溜溜离开。 看差不多了,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等人停止了抽打。 “你他尼昂的算……啊!” 络腮胡子话说到一半,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又是狠狠一枪杆,打的络腮胡子半边脸高高肿了起来。 “搜他的身,把他押回去,看着他收拾东西,赃款一律没收,把他赶出巡检司!” 王和垚面色铁青,却是轻声细语。 只有最没品的人,才会欺负老百姓。 有本事你暴烈一回,去收拾作奸犯科的达官显贵去,也不枉你男人了一回。 目光转向其他脸色煞白的巡丁,瞠目结舌的老百姓,王和垚面色一板。 “谁要是敢欺压老百姓,敢强取豪夺,敢调戏妇女,哼……” 巡丁们心惊胆战,低头哈腰,不自觉都是满脸笑容。 “大人,小人不敢!” “小人不敢!” 王和垚点了点头。通过刚才的观察,络腮胡子和调戏妇女的巡丁,这二人是头领,其他人只是虾兵蟹将,狐假虎威。 郑思明过来,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和垚点了点头。人多力量大,还是有人提醒自己,不然玩笑就开大了。 “老伯,这是你的银子。不过,要三十抽一,这是巡检司的陋规,兄弟们没有饷银,还要吃饭。” 王和垚把几个银锭还给了老者,老者惊喜交加,连连点头,从身上多拿出一小块银子,却被王和垚拒绝。 “十两银子以下分文不取,十两银子以上,三十抽一,百两银子以上二十抽一,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规矩,谁也不能逾规!” 在不能改变体制前,有些陋规,还不得不存在。 老者感慨万千,抹了一把眼泪。 “小兄弟,过四明山,土匪没有抢我,却被官兵……。今天要不是你,老汉我可就……” 老者千谢万谢,抹泪离开,关卡上的百姓喝彩声一片。 不贪银子的官兵,真是少见! 王和垚点了点头,目光转到了瘦猴身上。 “猴哥,你后这里就归你管。记住,不能欺压百姓,也不能坏了规矩!” “多谢大人!” 瘦猴大喜过望,心里还是模模糊糊。 既然不为银子,王和垚为什么要赶走络腮胡子? 他难道真的是个好人? “不过,你得把你的打.炮本事,教给他们。” 王和垚指了指李行中等人。 昨天一进巡检司,他就注意到,李行中对火炮,似乎情有独钟。 “大人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瘦猴满脸笑容,连连点头。 以这些少年的暴虐和拳头,用不了今天,巡检司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出人头地! 他瘦猴,真有这么一天吗? 第189章 夜色深沉,夏日的山风吹来,凉爽舒适,正是睡眠的好时光。 已过四更,巡丁的大通铺里一片漆黑,“咯吱”的声音不时响起,和呼噜声相互依存,显然长夜漫漫,骚动的心,难以平静。 屋外的昆虫声此起彼伏,狗子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 贫困无依的乡间少年,来到这大岚山巡检司,难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好好操练。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名字,也要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对你顶礼膜拜!” 王和垚的话在耳边回响,狗子的心头热血沸腾,心烦意乱之下,又翻了一个身,身下的床板“咯吱咯吱”又响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难道自己要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幸好他生、长于乡下,百姓还算淳朴,要是久居于市侩的城市,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白眼和嘲讽?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他要活的堂堂正正,像《三国演义》里的常山赵子龙一样,纵横四海,大杀四方! 身旁的虎子呼呼大睡,丝毫不能体会同伴骚动的心情。 “怎么了,睡不着?” 临铺的刘文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狗子一跳。 刘文石和狗子虽不是同村,却是同乡,也是自小认识。狗子无父无母,家徒四壁,没有读过书,刘文石算是读书人。二人以前关系一般,直到进了巡检司,才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 “石头,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狗子再也憋不住,急促问了出来。 “小声点,别吵醒了其他人!” 刘文石低声叮嘱了一句,这才继续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你平时多读书,多练武,学好了本事,等有了好机会,就能抓住机会,建功立业。” 刘文石耐心解释,眼睛里也是亮晶晶一片。 谁也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被那些权贵踩在脚下。 “读书就算了,看见字我就头大!” 狗子摇摇头,不过人却是精神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有谱了。我要练好本事,等待机会!” 狗子的话,让刘文石微微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等待什么机会?” 一个林子里的小小巡检司,能有什么机会? “机会就在这个王和垚身上!他是个大人物,有大志向,他那些兄弟也都是英雄好汉!” 狗子兴奋起来,脱口而出。 “你是没看到,杀土匪时,那个王和垚跟杀神一般,砍瓜切菜,让人心头直发毛!” “说人物为时过早,大岚山巡检司,可不是那么容易立足。再说了,时势造英雄,一个小小的巡检司,能有什么时势,能造什么英雄,是土匪吗?” 刘文石冷冷一声,躺了下来。 王和垚这一群人,的确是够狠够暴力。不过,在这山沟沟称王称霸,能有多大出息? “英雄不问出身,朱元璋不也是乞丐吗?不也是有一堆兄弟吗?” 狗子话语里,满满的不服气。 “你以为自己是明太祖朱元璋,哼!” 刘文石故意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天一会就亮了。” 就一个陈狗子,也配和朱元璋比? 不知过了多久,刘文石睡的迷迷糊糊,忽然,狗子碰了碰他,低声细语。 “石头,外面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好像外面有动静!” 刘文石一惊,睡意全无,竖起了耳朵。 “看看!” 狗子披上衣服,来到窗边,向外看去。 天色麻麻亮,偌大的校场上,有几个人影抬头挺胸直立,看样子是王和垚一群人。 “兄弟们,乱世之中,不管是独善其身,还是建功立业,都要从训练场上开始。” 校场上,轻雾中,感受着清晨空气的清新,王和垚站在郑思明、孙家纯几人面前,郑重其事。 “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射击训练,战术训练等等,不要问我为什么,相信我就跟着做,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 这一刻,他有了几分往日训练新兵时的感觉。 “老五,都按你说的办!” 郑思明代表兄弟几个做了表率。 王和垚明显是个中好手,这一点从和土匪的实战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而他们几个,显然军事训练上有些皮毛,但行军打仗这些军事知识匮乏。 军事训练这一点上,他们对王和垚深信不疑,而军事知识上,也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兄弟。 “没有办法,你我兄弟势单力薄,要什么没什么,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你们是咱们兄弟将来的第一批教官,将来的教官,都要靠你们传帮带,自己教出来!” 王和垚郑重其事。到了大岚山巡检司,他才有了正式训练的场所和空间。 他打量了一下,上前给李行中重新打结实绑腿。 “老五,现在咱们要干什么?” 赵国豪好奇地问了出来。 “十里越野长跑!不过,今天就在教场上跑,等熟悉了地方,再出去拉练!” “十里!” 李行中心里发虚。走十里还凑合,直接跑十里,这是要人老命啊! “男人,不能说不行!” 王和垚奸笑一声,令赵国豪一阵心慌。 不过,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他是准备拼了。 自己有些底子,身体素质不错,五公里越野长跑,应该没有问题。 “老四,你最少要降30斤,刚开始慢点跑,不能伤到膝盖!老二老三,你们要增重10斤!至于郑宁,训练量减半!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王和垚看着众人,迎来一阵同意声。 郑宁撅了撅嘴,想要表达不同,终归还是妥协。她不像这些家伙只管训练,她还要去兼顾这些人的伙食。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贵在坚持啊!” 王和垚说完,郑思明率先跑了出去。 王和垚心头一乐,紧紧跟上。 这应该将是这个时代,东方,甚至是世界的第一批职业培训出来的教官了。有了这些家伙,就不用他事必躬亲了。 跑着跑着,王和垚向后面一看,几个新面孔加入了跑步的行列。 众人一起跑步,到红日初升,人数渐渐多了起来,但也不过二十几人,三十人不到。 不是谁,都是那么有追求的。 “猴哥,你和老黄,谁年龄大些?” 王和垚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瘦猴和老黄,笑着问道。 “我大些,老黄才二十三,去年刚娶媳妇。他是山中的猎户,一手箭法,百发百中!” 瘦猴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这个老黄,长着一张老实脸,看不出年龄大小。 “猴哥,你不要猛跑,要记住,跑步的时候,要一吸一呼,不要操之过急!” 王和垚叮嘱着瘦猴,李行中也跑了过来。 “猴哥,今天我跟你学打.炮,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就怕我教的不好,让你生气!” “生什么气,回头我请你喝酒吃饭!” 李行中和瘦猴并排而行,边说边跑。王和垚在一旁大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把歌唱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 跑步唱民歌,这是再热闹不过、鼓舞士气的事情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 王和垚开头,众人纷纷跟唱起他的这首新民歌了。 狗子跟在郑宁身后跑,满脸堆笑,始终不离她两三步。 刘文石和虎子对望了一眼,各自做了个鬼脸,超过了郑宁。 “你嬉皮笑脸干什么,你自己跑啊?” 郑宁扫了一眼狗皮膏药一样的狗子,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自己跑啊!” 狗子一愣,仍然嬉皮笑脸。 “你不要笑了,我最讨厌男人嬉皮笑脸了!” 郑宁擦了把汗,继续跑步。 狗子赶紧收了笑脸,一本正经向前跑去。 能跟在这么漂亮的少女身边,当条狗也愿意。 “谁在唱歌吗?” 狗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不用听了,那是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 郑宁低声说道,有些无精打采。 她抬起头来仔细张望,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在前面边跑边唱,热情洋溢。 “我愿做一只小羊 坐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 “这么好听的歌,我怎么没有听过?” 狗子听了一会,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歌,似乎唱出了他的歌声。 “你当然没有听过,这是五哥刚刚创出来的,我都是才听到!” 郑宁的心里骄傲不起来。那个挥舞皮鞭的姑娘,一定不是自己。 “五哥?王头?” 狗子不由得又是一愣。 这个王和垚,怎么又是他?他还有不会的吗? “你怎么不跑了?累了就歇歇!” 看到郑宁停下,狗子惊讶地问道。 “我还要回去,和厨子们准备吃喝。” 郑宁掉头就走,狗子赶紧跟上。 “我也跑不动了,我帮你跳水劈材!” “你别跟着我,忙你自己的去!” 郑宁挥挥手,只顾向前。 “我没什么可忙的!帮你干完活,我还要去隘口值守!” 就像那歌词里唱的一样,他心甘情愿跟在郑宁身边,即便是她拿皮鞭抽自己,也不想离开。 第189章 吃过早饭,除了各要冲关卡值守的,其余在册的几十名巡丁在教场上集合,稀稀拉拉,加上新巡丁,也不过四十来人出头。 看样子,没有人在乎王和垚的存在。他们的日子,按部就班,死气沉沉。 “王头,大多数没来的,包括李彪,都住在鹿亭镇隘口。” 这一次,瘦猴终于没有叫王和垚“大人”。 “侯哥,鹿亭镇也是镇守的一处关卡了?” 瘦猴姓候,所以王和垚叫他候哥。 “是,西沟那边险要,鹿亭镇人多热闹,也是一处关卡,一直都是李彪在管。” 王和垚点了点头。一虎一彪,哼哈二将,掌管险要富庶之地,利欲熏心,又心狠手辣,怪不得百姓对大岚山巡检司不满了。 石头掉在粪坑里,激起民愤,也怪不得大岚山的土匪们痛下杀手了! “狗子,长枪拿好了!” 王和垚把包着枪头的红缨枪,递给了狗子。 “王头,放心就是!” 狗子面色通红,拿过了长枪。 不用问,王头今天又要扁人立威了。 “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王和垚冲着乱糟糟一片的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下面的嘈杂声依然如故。 “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王和垚神色不变,又喊了起来。 嘈杂声并没有小,依然是叽叽喳喳。 王和垚连喊了三遍,噪杂声反而大了起来。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和孙家纯等人手提长枪,进了人群。 “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挣扎声中,孙家纯等人揪出了两名二十来岁满身戾气的巡丁出来。 “王和垚,你们要干什么,我犯了什么罪?” “干什么?告诉你们,我不是黄二,我可不怕你们!” 两个巡丁挣扎推搡,毫不畏惧,满脸的不服。 黄二就是昨天的络腮胡子,已经被暴打一顿,伤痕累累,搜干净了银两,赶出了巡检司。 “大声喧哗,不服管教,每人 20军棍!” 王和垚冷冷说道,目光转向巡丁人群。 说话挑刺的不过是小喽啰,正在挑事的还没有露面。 “凭什么打人?” “说句话就打人,凭什么?” 两个巡丁拼命挣脱,毫不妥协,王和垚脸色一沉,厉声呵了起来。 “行刑!” “行什么刑!给老子停下!” 几乎是王和垚喊话的同时,下面有人大声喊道,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三十多岁,目光阴冷,让王和垚莫名想起了余姚县的典史李建文来。 “王和垚,说几句话就要被你打 20军棍,你好大的官威!弟兄们,你们答不答应?” 瘦高男子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 “不答应!” 巡丁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许多人走了出来,站到了瘦高男子的身旁,他们看着王和垚几人,持枪执刀,目光不屑,挑衅味十足。 “想干什么,退回去!” “想找茬?是不是找死啊!” 郑思明和孙家纯等人,戳指怒骂,就要上前动手。 “看来你不服。好汉敢做敢当,报上你的名字吧。” 王和垚阻止了自己兄弟,他看着瘦高男子,轻声问了出来。 李彪、黄二,牛鬼蛇神们,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王和垚,不怕告诉你,我叫莫吉祥,巡检司的兄弟都叫我吉祥哥,你听清楚了?” 莫吉祥?吉祥哥? 王和垚与郑思明等人,都是豁然开朗。 和土匪一样霸道的莫吉祥,吞了过路行商的银子,还打断了商人的腿。 果然够横、够狠、够贪! “吉祥哥,久仰大名!果然和非凡哥浩南哥一样,厉害,厉害!” 王和垚轻轻拍了拍手,冷笑了起来。 李虎、李彪、黄二,还有这个莫吉祥,都是巡检司的害群之马,瘦猴已经全告诉了他,来巡检司之前,他也已经有所耳闻。 陆县丞对莫吉祥,那可是相当的恨之入骨啊! 莫吉祥摆摆手:“什么非凡哥浩南哥,装神弄鬼!王和垚,放人吧!” 这个王和垚神神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玩意。 “放了他们。” 王和垚摆摆手,赵国豪和孙家纯满脸的不愿意,把两个巡丁放开。 两个巡丁理好了衣裳,趾高气扬回到巡丁人群,二人站在莫吉祥身后,鼻孔朝天,得意洋洋。 闹事的巡丁人群中,响起一片喝彩声和口哨声,巡丁们嬉笑欢呼,宛如地痞流氓选话事人,江湖味十足。 这哪里是护佑一方的巡丁,这真他尼昂的一群流氓地痞。 这要是放在后世,可是要被打黑,一个不留。 王和垚冷冷一笑,冲着没有站出来的另一堆巡丁人群前排招招手,狗子赶紧跑了过来,递上了粗布包头的长枪。 “吉祥哥,这么说,你们是不服我了?” 王和垚接过狗子递过来的长枪,向着莫吉祥说道。 “王和垚,你一个毛头小子,服你怎么样?不服又怎么样?” 莫吉祥不屑道,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王和垚,拿个包了枪头的长枪,他要干什么? 还有,他刚才说的“非凡哥”“浩南哥”,又是什么狗屁? “吉祥哥,你马上就明白了。” 王和垚说完,看着郑思明等人,眉头一皱。 “列队!” 郑思明等人,很快在王和垚身旁站成一排。 狗子心惊肉跳,赶紧闪到一旁。 王头的扁人大阵,又要发威了。 “提枪!” 王和垚脸色阴冷,大声喊了起来。 今天,他就是要装 b,给这些恶棍们,一段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记忆。 莫吉祥正在惊愕,王和垚手中的长枪急刺,毒蛇一般,直奔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郑思明四人一起抬枪就刺,枪头一端,同样已经被粗布包上。 莫吉祥大吃一惊,躲闪不及,枪头已经到了面前。正当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枪头擦脸而过,跟着枪杆一摆,他脸侧部遭了一下,头破血流,脸上火辣无比,耳中巨鸣,立时跌倒在地。 郑思明和孙家纯的长枪分别刺中两名巡丁的胸口,二人剧痛之下,轰然倒地,闷叫着萎靡不起。 四人跟在王和垚身旁,长枪频刺频收,每一次都有四五人倒下,枪枪不落空。王和垚尤其凶猛,那些仓皇应战的巡丁,一枪即倒,惊叫声连连,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那些没有站出来挑衅的巡丁,人人都是胆战心惊。 狗子等人看的眼花缭乱,手心里都是汗水。 这“刺枪术”又狠又毒,迅疾无比,即便是用布裹着枪头,也令人不寒而栗。对方不管有多少人,有多凶猛,四五个长枪头急刺,只能后退或被刺中。 这让狗子不由自主想起了二道梁“南霸天”被杀的那一幕来。 第189章 王头枪阵发威,巡丁们人人心惊胆战,场中一片人仰马翻,不到片刻功夫,地上躺了二三十人,个个痛苦呻吟,哼哼唧唧,没有一个人能爬起来。 人人惨叫,蠕动哭喊,即便是能爬起来,也不敢爬起来。 教场上观看的巡丁,人人寂静无声,看向王和垚等人的目光,敬畏了七八分。 王和垚收起长枪,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新老巡丁,这才喊了起来。 “将莫吉祥打 30军棍,其他两个高声喧哗的打 20军棍!” 大棒挥过,却还没有重重落下。接下来,才是重点。他要一次性,让这些人“臣服”。 “遵命!” 赵国豪、孙家纯等人进了人群,把倒地不起的莫吉祥三人拖了出来。 “行刑!” 王和垚看着灰头土脸,血流满面的三人,毫无怜悯之心。 “饶命啊!” “再也不敢了!” 三人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个个求起饶来。 这二三十军棍打下去,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行刑!”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就这还敢当流氓,真是丢了流氓的脸! “啪啪”的行刑声响起,莫吉祥三人连连惨叫,很快就被打的晕了过去。 “冷水泼醒!继续打!” 一盆水泼了下去,莫吉祥抬起头,眼前是王和垚冰冷的目光。 “搜莫吉祥的房间,把搜出来的银子,交给那个被打断腿的外地商人。其他二人赶出巡检司,要是敢回来,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莫吉祥手下的二个巡丁呲牙咧嘴,被孙家纯等人押着呲牙咧嘴离开,再也不复刚才的嚣张。 “吉祥哥,你说我会怎么处置你啊?” 王和垚冷笑,轻轻摇头。 这家伙自己送上门,太狂,也太蠢了! “当然是送县衙了!” 赵国豪等人大声喊了起来。 “捆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王和垚大声一句,莫吉祥忍着疼痛站了起来,撒腿就跑,却被早有准备的李行中一枪杆打在小腿上,倒地抱腿惨叫起来。 “嚎什么嚎?抢了别人银子,打断别人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嚎?” 李行中怼道。 郑思明摇摇头:“自己犯了案子,难道自己不知吗?真是够蠢!” 孙家纯和赵国豪上前,拿绳子把莫吉祥捆了起来。 “姓王的,你他尼昂的阴我!” 听到要被送往县衙,莫吉祥脸色煞白,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了起来。 这要是去了县衙,高家勤还不整死他。 “阴你?你也值得老子阴?你太高看了自己!” 王和垚看着眼神绝望的莫吉祥,朗声说道,字字诛心:“老子直来直去,光明正大。到了牢里,好好享受你的狱中人生吧!” 他抬起头来,看向满地嚎叫的地痞流氓,冷冷哼了一声。 “还有谁不服?” 在新巡检到达之前,他是这里的主宰,他的地盘,他要为所欲为。 回答王和垚的,是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狐假虎威者的顺从声。 “服了!服了!” “我们服了!” 郑思明等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畏威不怀德,见风使舵,还以为是龙潭虎穴,原来不过是乌合之众。 “服了就行,不服,打到你说服! 王和垚看着一群蛇虫鼠蚁,警告着对方。 “都记住了,巡检司,是我的地盘,要想在这干,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做人。有谁敢欺压百姓,作奸犯科,吉祥哥就是下场!” “知道了,知道了!” 蛇虫鼠蚁们胆战心惊,没有人敢过来救莫吉祥。 王和垚目光扫过那些始终站在一旁,自成一体,没有挑衅他的巡丁们,大步走了过去。 这些人人数居多,这才是巡检司的中坚力量。 看到王和垚走了过来,保持中立的巡丁们一起后退三五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王和垚再上前几步,巡丁们同样后退几步,两者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 郑思明不由得莞尔。众人一番生猛粗暴,连这些老实人都怕了起来。 “兄弟们,高县令让我到大岚山巡检司,是辅佐巡检做好这里的防务。在新巡检上任前,这里我说了算。兄弟们明白了吗?” 王和垚无奈,只有站在原地,大声喊了起来。 “明白!” 狗子、虎子等新巡丁首先喊了起来。 “明白,都听大人的!” 瘦猴、老黄等老巡丁接着纷纷喊了起来。 “明白,都听大人的!” 中立者的声音,尤其洪亮。 不管巡丁们的热情如何,是否真心实意,王和垚懒得去管。关键是这巡检司,自己几人顺顺当当立足了。 “兄弟们,下面,大家来报一下各自的防务。” 王和垚交待和分配完布防,巡丁们纷纷散去。 尤其是瘦猴和老黄,身形矫健,抬头挺胸,像吃了大力丸一样。 “王头,多谢你了!”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放下心来。 “五弟,放心,城墙那边有我!” 孙家纯眉飞色舞,带着虎子、狗子等人昂首离开。 “五弟,莫吉祥等人走了,巡检司少了五个巡丁,该怎么办?” 郑思明过来,很快报上了数字。 “等见了高大人,我会向他禀报。不过,估计还会有人离开,回头再报。” 王和垚神情自若,没有一点担心。 “非要这样做吗?这可是结仇一大片。那位四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思明提醒着王和垚。 这一来就大打出手,似乎太简单粗暴了些。 “你也看到了,这些家伙都是不安好心。再说了,真没时间陪他们玩!” 王和垚除去了枪头的裹布,抚摸着枪尖。 整天和这些地痞流氓纠缠,真是让他暴走。 “你不担心打不过他们?” 郑思明睁大了眼睛。 “连几个地痞流氓都打不过,功夫都白练了?要立规矩,以暴制暴,只能如此!” “你小子,够横!” 郑思明也是惊讶王和垚的简单粗暴。 “你不横行吗?没时间和他们玩,造反都没时间!” 王和垚看了一眼郑思明,指了指地上的莫吉祥:“押这家伙去县衙,恐怕只有你我兄弟了。” 几个兄弟当中,只有他和郑思明骑术精湛,其他几个人,只能算是学徒。他后世西北边防,地形复杂,骑马是家常便饭。郑思明跟着四明山土匪练过,悟性高,骑术不错。 莫吉祥脸色灰白,嘶吼道:“王和垚,做人留一线。你不要把事做绝!四爷不会放过你的!” “把他的嘴堵上!” 王和垚没好气地道:“做人留一线,你也配?” “五弟,这刚一来,就是得罪一大片啊!” 郑思明摇摇头道。 “人家都要你命了,还怕得罪吗?” 王和垚叹了口气,很是无奈:“要让人明白一件事情,怎么这么难啊?” 第189章 朝阳高高升起,阳光普照,巡检司清风徐来,温暖一片,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一间新“腾”出来的营房,原来是莫吉祥和其他巡丁居住,现在通铺彻底拆去,二十个平方米左右,七八张高矮不一,新旧各异的桌子,同样是新旧不一的原木长凳,组成了“讲武”室的学员课堂。 一个小方桌的“讲台”,黑漆刷成的“黑板”,一盒成人手指长的熟石膏混粘土制成的“粉笔”。 这便是巡检司的讲武室。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讲武室虽小,却和后世的军校相似,属于高仿。 这一段时间以来,巡检司风平浪静,王和垚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除了练兵,就是讲武,授业解惑。 练兵容易,教场上摸爬滚打,军纪森严,军令如山。 至于讲武,自然是文化课,人生导师了。 “这一副中国地图,大家都认认吧。” 讲武室里,王和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黑板上这些地方,都是那里吗?” 很快,一副“中华盛世图”的略图画了出来,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方位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是黄河吧?” 赵国豪懵懵懂懂,指着“几”之型的黄河说道。 “这个应该是长江吧,南京城和京口我都去过!” 郑思明指着弯弯曲曲的长江,做了地名指认。 “再提醒大家一下,无规矩,不成方圆。回答问题前,要举手放在桌子上,得到我这个先生允许后,然后站起来回答。” 王和垚用细木棍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孙家纯眼睛一瞪,想要反对,被同桌的郑思明眼神制止。 这是规矩,不是耀武扬威,可不能坏了规矩。 “大家要记住,这是规矩,任何人不能违反,包括我自己。不要以为我们是草台班子,就散漫懈怠。将来你们或许也要授业解惑,甚至征战沙场。沙场鏖战,要号令统一,军纪森严,否则将士们各行其是,岂不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王和垚看了一眼沉默的一众巡丁们,手中的细木棍“教鞭”指向了下一个地方。 “这是那里?要举手回答!” 果然,强调之下,巡丁们纷纷举起手来。 王和垚点兵点将:“刘文石。” 刘文石站了起来,刚要说话,王和垚眼睛一瞪,刘文石恍然大悟。 “先生,这里是河西,前明时归陕西布政司管辖,如今是甘肃布政司!” “很好,坐下。” 王和垚赞许地看了一眼刘文石,想不到这个年轻人,还有几把刷子。 “是,先生。” 刘文石恭恭敬敬坐下,迎来周围人一片赞赏的目光。 郑思明脸上暗暗发烫。他只看得懂一部分,以前的舆图,也没有这么清楚。 王和垚的地图虽然画反了,但清晰准确,让他暗暗佩服。 “安静!课堂之上,不准喧哗!”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王和垚这才继续问道: “那么,有谁能回答我,河西四郡是何时入我中华版图的?又是谁收复了河西走廊?” 郑思明心中一动,立即举手。 他熟读经史,尤其喜爱《史记》。这个,可是在他的掌握之内。 河西走廊,第一次听到,却够清晰明了,河西的地形恰如其分。 “郑思明。” 尽管是结拜兄弟,王和垚也是直呼其名。 “是,先生!” 郑思明站了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汉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汉武帝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因四郡地在黄河以西,自成一体,故称“河西四郡”。” “很好,请坐!” 等郑思明坐下,王和垚这才继续说道,煽风点火。 “秦皇汉武,各为一时英雄。汉武帝设立“河西四郡”,我大汉武功之强,疆域之广,令后世望尘莫及。卫青、霍去病转战万里,马踏燕然,封狼居胥,当年何等的荣耀。万国来朝、宾服四夷,我汉人,又是何等的骄傲?” 王和垚看向了一众巡丁,朗声道:“下面各位,都是我汉家子弟吧?” 众巡丁面面相觑,多是沉默,只有郑思明几个点头,以示回应。 “堂堂汉家子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汉家子弟,祖宗十九代,都是汉人!” 王和垚说完,指向了地图上的一处。 “李行中,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先生,这似乎是……京师!” 李行中支支吾吾回答了出来。 “是,这就是北京城。这是燕山月似钩的燕山,这是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这里就是一片石。” 王和垚的话,让下面一下子炸了锅,许多手都举了起来。 “赵国豪,你来回答。” “先生,当年李自成就是在一片石被吴三桂和清军联合击败,吴三桂就是在山海关放清军入关的吗?” 赵国豪大声说道,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他显然已经痩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些轮廓。 “正是!” 王和垚的话语里,不易觉察的无奈和悲凉:“甲申之变,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并将前明最后一任皇帝永历父子斩杀。大伙可能有所耳闻,吴三桂已经起兵反清。” 明末清初,历史上道德水准最低下的年代,或许没有之一。 赵国豪坐下,举手的李行中自告奋勇,又被王和垚点了起来。 “先生,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陈圆圆反的李自成?可有此事?” “吴三桂的正妻姓张,生了个儿子叫吴应熊,也就是吴三桂的世子,娶的大清建宁公主。至于陈圆圆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你要是父母家人的性命在李自成手里,你会不会反李自成,投了大清?” 王和垚轻声问了出来。 “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把全家人性命搭上,脑.子有病啊!” 李行中直言直语,王和垚赶紧让他坐下。 关于吴三桂和陈圆圆的故事,他不想再纠缠,也不敢让这些家伙继续深挖,不然就成了狗仔队的年度总结大会。 “这是北京城,前明时内外城人混居,因为都是汉人。甲申年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城,将内城的汉人全部驱逐,改为旗人居住,汉人全都住在外城。” 王和垚的话,让下面的巡丁一片寂静。 “杭州也有满城,居住在里面的旗人高人一等。我学堂的同学李治廷,他的未婚妻子被杭州城的旗人给糟蹋了,大舅子去闹,反而被杭州巡抚衙门给打断了一条腿,最后花了三千两银子,才把人给赎了回来。” 王和垚提高了声音:“李治廷的阿爹,可是大名鼎鼎的李四爷。” 赵国豪一拍桌子,大声道:“李四在余姚横行霸道,全县的百姓都怕他。他怎么不去报仇?杭州满城有三四千旗兵,李四爷当然不敢了!看起来,四爷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啊!” “赵国豪,你拍什么桌子?违反了课堂规矩,到后面站着听课!” 王和垚板起脸来,赵国豪灰溜溜跑向了学堂后面,引起一片欢笑。 王和垚敲了敲桌子,回归了正题。 “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淮河,这是秦岭山脉,这里是西域,这是万里长城,这是遥远的人迹稀少的大漠,这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中国疆域之大,幅员辽阔,大好河山,可惜啊……” 王和垚的失落看在眼中,下面的许多巡丁都是一头雾水。 前面歌功颂德,后面垂头丧气,搞什么啊? “大好河山,可惜沦为腥膻!” 下面的郑思明,愤愤说了出来。 好一个神助攻! 王和垚看向了郑思明,没有处罚。 “谁说的,谁说的?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王和垚发怒,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了《正气歌》几个字来。 “乱谈国事,罚你们背诵文天祥的《正气歌》,以儆效尤!” 王和垚看向了下面,扬了扬粉笔。 “谁会《正气歌》,上来写下来,教大家一起诵读!” 刘文石不由得一愣。前面莫谈国事,后面又是背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正气歌》,王先生,端的是用心良苦。 他正要举手,郑思明已经捷足先登,抢先上了讲台,拿起了粉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 郑思明写完领读,下面的巡丁们一起读了起来,声音洪亮,铿锵有力。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 王和垚看着众人诵读,面色凝重。 有些剧情,必须商量好了才好推进。 下了课,从屋里出来,刘文石却拦住了王和垚。 “先生留步!” 王和垚点点头,温声道:“刘文石,你有事吗?” 刘文石恭恭敬敬:“先生高见,学生五体投地。下一堂课,不知先生可否讲讲元、清两朝,我汉人亡了天下的道理?” 他看着王和垚,目光锐利,字字诛心:“先生,是我汉人亡了天下,而不是亡国的道理。相信先生必有高见。” 王和垚一时怔住。 第189章 早上,狗子正在城墙大门前值守,看到郑宁和两个牵着马车的巡丁从驿道上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六姐,我帮你拉进去!” 郑宁是余姚六君子老六,狗子和年轻的巡丁们都喊她“六姐”。实际上,他比郑宁还大上半岁。 “五哥在讲课,你怎么没去听课?” 郑宁回头看了一眼狗子,皱了皱眉头。 二人顺着校场边的林荫路前行,校场上阳光灿烂,林荫路上树影斑驳,忽明忽暗。 “六姐,我大字不识一箩筐,你让我去听课,实在是太难为我了!” 狗子不好意思赔笑道。 “狗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郑宁诧异第看着狗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才多大,不能学吗?周处那么大岁数才开始学习,成了一代名将。你别把自己给耽误了!” 郑宁接过缰绳,板着脸,和两个巡丁进了后厨的大院。 狗子看着郑宁俏生生的背影,恋恋不舍走开。 经过“讲武室”,外面几个巡丁,正在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 狗子赶紧跑了过去,轻轻挤出一条缝来,向里面看去。 “学员们,前面鸟铳的优缺点已经讲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鸟铳以采取密集射击来保障杀伤力,而不是随意射击的原因。” “火铳是轮番射击,前后排伤亡的概率基本没有差别。鸟铳兵站位密集,是因为火铳射程近,往往两三轮的射击以后,就不得不近身肉搏。要是对方骑兵此时出现,一场溃败在所难免。这也是军中不得不设长枪兵和刀盾手的原因。” 王和垚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赵国豪身上。 “赵国豪,如果要鸟铳保持连续不断的火力,应该怎么做?” 狗子听的额头冒汗,心脏砰砰直跳。 “先生,可以通过训练,缩短鸟铳的射击时间,也可以改善鸟铳为燧发,除了操练不懈,还是要有勇气,死战不退的勇气!” 赵国豪硬着头皮回答。 “很好!坐下!” 王和垚赞赏地点了点头。 人人都有潜力,就看有没有被激发出来。 “造好的钢甲,造好的铳剑,造新的燧发火铳,需要好的炼钢技术。好的炼钢技术,来自好的炼钢人才。燧发火铳,需要懂机械的火器人才,这都需要开启民智。” 王和垚继续说道:“前明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上面有各种冶铁炼钢之法,也有火器制作之法。不过,此书被当朝列为了禁书,再也看不到了。” 巡丁们交头接耳,纷纷摇头。 《天工开物》,明末宋应星所着,清朝所禁,民国时通过东邻日本国才看到原作。 至于《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满门忠烈,其兄宋应昇服毒殉国,宋应星退居家食,在贫困中度过晚年,拒不出仕。 想起后世之人,竟然将宋应星这位志士弄成大清后期的大辫子搬上节目,当真是不学无术,愚不可及。 “火炮乃战争之神,将来的战争,就是火炮的战争。有一句名言你们要记住,真理,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什么意思,你们自己琢磨。” 真理,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 李行中心动,立刻提问。 “先生,火炮虽是厉害,但有先生说的那么厉害吗?” 他跟着瘦猴学习操练火炮,打的霰弹不过两三百步,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一门小炮,威力自然不大。” 王和垚指着课桌上的一门轻型佛郎机炮,耐心讲解。 “这是霰弹,打不出不过能伤几个人,最多十来个人。要是上千门火炮齐射,杀伤力难以想象。泰西有一种炮弹,是空心铁皮,打出去能爆炸,依靠破裂的铁片杀伤对方,躲在那里也没用。” 王和垚指了指炮膛,不厌其烦。 “炮膛里要是刻上膛线,炮弹就会在炮膛里旋转,打的更远,更准确,威力更大。现在咱们是前装滑膛炮,到时候弄个线膛炮出来,打出来的炮弹能爆炸,可不是战争之神?” “先生,什么是膛线,什么是滑膛,炮弹能爆炸?” 李行中懵懵懂懂,好奇心更盛。 上千门火炮,王和垚这也敢想。 “膛线是炮管、铳管的灵魂,膛线的作用在于赋予弹头旋转的能力,使弹头在出膛之后,仍能……” 王和垚在黑板上一一画了出来,不厌其烦,一一解释。 “先生……高见!” 李行中迷迷糊糊,醍醐灌顶。 这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课堂,忘记了自己是王和垚的结拜义兄。 孙家纯莞尔一笑。 这个李行中,对着王和垚奴颜婢膝的样子,实在是可笑。 “先生,关于燧发火铳,能给小人们讲一下吗?” 有巡丁提问,兴致勃勃。 “燧发火铳下一节课讲。这一节课,先讲火炮。” 王和垚看着一众巡丁们,指派了起来。 “李行中,你带几个巡丁,把火炮推到训练场上,咱们边教边练,大家也能学的快些。” 光是讲课肯定不行,火炮操练,必须理论结合实际才是。 等有了条件,一本《火炮操练手册》,似乎很有必要。 巡丁们出去搬运火炮,狗子拉住了林荫路上经过的包大头。 “大头,你替我去值守,就一个时辰!” 包大头摇头就走:“狗子,我是夜值,还要去睡觉呢!” “就一个时辰,我这月的例钱,归你。” 狗子情急之下,不顾一切。 “说好了,一言为定!” 包大头喜笑颜开,夺过了狗子手中的红缨枪。 “一言为定!” 狗子跑过来,看到巡丁们推着火炮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四哥,我来帮你!” 佛郎机炮和劈山炮推到了教场上,“蓬蓬”的火炮声不断响起,训练场上欢声雷动。 王和垚看着瘦猴和郑思明打了两炮,轻轻摇头。 相比后世的火炮威力,这个时代的火炮,简单了许多,一根铁筒子,威力也是一言难尽。 “调整火炮角度,45度射程最远,平射时射程最近。但实际操练和作战过程中,因为阻力的影响,则是要实际测量,得出准确的结果。” 王和垚拿着细木棍,在地上画出了抛物线。 众人都是点头。 王先生在数学上的造诣,果然不同凡响,要不然也骗不了神父洛佩斯和县令高家勤。 “至于火药的用量,要不断的去试,得出最好的结果。鉴于火炮有炸膛的危险,点燃导线后,要藏在障碍物后面,以免伤人。” “先生说的对。用药量是门学问,量小没有威力,量大有炸膛的危险,可是有讲究。” 瘦猴赞叹道。 “侯哥,你说的对也不对!” 王和垚摇摇头,不给瘦猴面子。 “炸膛主要是铸炮的质量不好,有了好的钢铁,造出的炮膛压够,就很难炸膛!” “先生,什么是膛压?” 狗子迷迷糊糊问了出来。 “膛压就是火药燃烧时在火炮膛内产生的气体压力。也就是火炮炮管能够承受的冲击力。和烧水一样,烧开时,水壶盖子经常被顶起,这就叫水蒸气产生的压力。” 王和垚的话,众人懂与不懂的,都是点了点头。 “先生,那这压力有什么用处?” 狗子好奇害死猫,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火炮来说,火药越好,产生的压力越大,炮弹飞的越远。你说,这压力有没有用?” 王和垚说完,看着着巡丁们。 “不要小看水蒸气,它必会引起一场工业革.命。你们想想,蒸汽带动船只、马车行走,不需要人力,整个时代都会改变!” 众人看着王和垚,满眼的惊诧和钦佩。 钦佩当然容易理解,王和垚文武双全,无所不能。 至于惊诧,当然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的神经病了。 “二哥,帮着搬一下火炮。” 李行中催起了懒洋洋的孙家纯。 “谁知道有没有用?” 孙家纯慢悠悠说道。 李行中一愣:“五弟讲的有些道理,不是吗?” “我就是看不惯他自以为是的样子!” 孙家纯哼了一声,径直走开。 李行中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孙家纯崇尚个人武力,对一刀一枪的拼杀,似乎更为偏爱。 “先生,朝廷为什么要禁《天工开物》?” 巡丁虎子涉世未深,傻乎乎问道。 有人已懂,有人还是不懂,淳朴的农家少年就属于后一类。 “还能为什么,怕你造反呢!不要说火器,练武都被禁,这个狗朝廷,一肚子的坏水!” 赵国豪一瞪眼,没好气地说道。 “小声点,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瘦猴脸色通红,紧张地看向了四周。 “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一群没用的胆小鬼!” 赵国豪怒声骂道,毫不留情。 李行中道:“官府是连坐,宁可错杀三千,不会放过一人。今天这话,谁要是说出去了,大家一起搞死他!” “三哥,放心吧!谁敢呀?” “没有人敢这样做?” 众巡丁纷纷说道,目光都看向了王和垚。 向官府告密,脑子坏了吧。谁不知道,王头是县太爷的得意门生。 “下午还要训练当值,大家都去休息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听到什么。 循序渐进,造反这东西,得慢慢来,急不得。 让子弹好好地飞一会吧。 第189章 巡检司,营房中,王和垚几人聚会。 桌上有酒几壶,有煮豆与点心各一盘,都是众人拼凑。 郑宁给众人倒酒,郑思明抛出刘文石的疑问。 “五弟,闲来无事,你说说,元、清两朝,汉人为何亡了天下?” 亡国?亡天下? 赵国豪李行中等人,或坐或站立,都是看着王和垚。 “亡国,乃是指王朝更迭,而亡天下则是指道德和文化之沦丧。就比如现在,你我头上的辫子。” 王和垚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慢悠悠说道:“自秦以来,汉朝之勋贵、魏晋至隋唐的士族门阀、宋之士大夫,前明之东林党人,这些人便是亡天下的原因,也无非是利益二字。” 李行中点点头,跟着道:“甲申年,李自成大军北上,先帝召四方兵马入京勤王,因无百万之资,而致勤王之事不了了之。李自成进京,仅仅月余,拷饷达七千万两。有家无国,无君无父,士大夫之寡廉鲜耻,让人唏嘘。” 士大夫富可敌国,国难当头,朝廷财政枯竭,却个个敝帚自珍,坐视不理,以致于甲申巨变,清军入关,最终失了大明天下! 孙家纯恨恨道:“江南士绅,山西晋商,武夫贪慕跋扈,宗室毒瘤,大明焉有不亡之理?“就如崇祯帝,当政十七年,使得大明万劫不复,百姓活的跟狗一样。他没有罪过吗?” 王和垚不觉尴尬。 孙家纯快人快语,这是在骂他的祖宗啊! 他的祖父崇祯,作为一国之君,亡了大明天下,自然是第一罪人。 但崇祯临终“诸臣误我”一句,伤心之言,杜鹃啼血。那些大明的士大夫们,执政党们,他们就能置身事外吗? “崇祯帝虽是有错,但大明积重难返,非他一人之罪。” 谈到了崇祯,郑宁插话进来:“但满清入关以来,剃发易服,动不动就屠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烧杀抢掠,犯下了滔天恶行。光是迁界徙民,就死了百万百姓。”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也许距离众人太远,但迁界就发生在众人身边,耳濡目染,自然十分熟悉。 “杀汉人最多的,还是汉人。” 郑思明沉着一张脸,沉声道:“吴三桂、耿继茂、孔有德、尚可喜,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哪一个不是明亡的罪魁祸首?可笑是吴三桂这厮,当年引满清入关,又杀了永历帝父子,甘为鞑子走狗,如今又起兵反清,耿精忠跟着摇旗呐喊。实在是可悲可笑!” 赵国豪兴致勃勃问道:“大哥,以你看来,吴三桂能成事吗?” 郑思明目光看向王和垚:“五弟,你说呢?” 王和垚摇摇头:“让我好好想想。” 以他现在的处境,百无一用,又能改变些什么? “不用想,吴三桂那龟儿子,定然能成事!” 李行中断然道:“鞑子才多少人,我汉人多少人,吐口唾沫,也将鞑子淹死了!用不了两三年,你我都能去北京城了!” “你是在做梦吗?” 孙家纯冷哼一声:“你不要忘了,洪承畴、吴三桂、尚可喜,他们可都是汉人。要不是他们这些无耻之徒,大明能亡吗?能亡在区区满清手里吗?” 李行中满面通红,想说的话一时憋住。 赵国豪接话:“我看吴三桂能成事。才短短一年,吴三桂已经占了大江以南。那些旗兵烂透了,不经打!” 孙家纯反驳:“吴三桂想划江而治,不得人心,鼠目寸光,难以成事!” “我说吴三桂能成事!” “吴三桂能成事,我跟你姓!” “二哥,你怎么还急了?” “我就是急了!你能拿我怎样?” 郑思明哈哈一笑,上前拉开急红脸的孙家纯:“好好好,别吵了。来,饮酒!” 这个老二,脾气还是如此耿直。 王和垚却是开口:“二哥说的没错,吴三桂优柔寡断,垂垂老矣,难以成事。他想要成事,除非……” 郑宁好奇道:“五哥,除非什么,吴三桂才能成事?” “除非……” 王和垚看了看盯着他的众人,莞尔一笑:“以后再告诉你们。” “去!” 众人鄙夷地一句,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缓和许多。 郑思明笑道:“五弟,要是刘文石那些巡丁们这样问你,你也如此推搪吗?” 王仁则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要改变这一切,什么千古一帝,什么狗屁盛世,都灰飞烟灭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饮酒!” 孙家纯喝的脸蛋红扑扑,劝起酒来。 “来,饮酒!” “来,都端起来!” “不醉不归!” 众人饮酒,王和垚心事重重,多饮了几杯,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郑思明与李行中扶着醉醺醺的孙家纯与赵国豪离开,临行中向妹妹示意了一下王和垚。 “怎么喝这么多?” 关上门,费力将王和垚扶到了床边,将他推到床上,脱去靴子,盖上被子。 郑宁拧了擦脸布,坐在床前,给床上的王和垚擦脸,看着睡去的他发呆。 屋外警戒的狗子从窗子看进去,郑宁的神情看在眼中,清清楚楚。 狗子心里难过,失落至极。 “原来,六姐喜欢的……是她的五哥……” …………………… 四明山,巡检司一处隘口,树林中,王和垚诧异地看着二当家二人。 二人都剃掉了辫子,青茬寸余,看起来应该很精神,但二人黑眼圈,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二当家,你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稀客,稀客!” 王和垚笑着说道。他看了看周围,李行中与赵国豪警戒,警惕地四处张望。 “放心,李彪那些窝囊废,他们不敢来这里。” 二当家笑着一句,随即道:“王兄弟,要不要我出手,帮你灭了那些祸害?” 王和垚等人被南霸天半道劫杀,幸亏有惊无险。将李彪这些家伙连根拔起,一了百了。 “二当家好意,兄弟心领了。” 王和垚摇摇头:“李彪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就不劳烦二当家费心了。” 要是被人发现他和大岚山的群匪有染,可就百口难辩了。 “也好,哥哥我如今山寨事多,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说着话,二当家在山坡上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拔下塞子,喝了几口。 王和垚与郑思明目光一碰,在二当家身旁坐了下来,郑思明开口。 “二当家,山寨兄弟的日子,不好过吗?” “喜忧参半吧。” 二当家塞好酒葫芦,毫不掩饰:“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起事,大军北上,势如破竹。靖南王耿精忠与台湾郑锦纷纷起事,耿精忠也派了使者来了四明山,要各路英雄一起举事,共同反清。” 耿精忠的使者,来了四明山! 王和垚心头一动,又暗暗摇头。 耿精忠纨绔子弟,首鼠两端,历史如果没有改变,恐怕成不了大事。 尤其是推翻满清的大业。 郑思明道:“二当家,你接着说。” 喜忧参半,不知忧在何处? “耿精忠派使者前来,胡大当家与其结盟,石门乡绅毛嘉仙、暨严头、毛凤芝等响应,义军实力大增。绍兴知府邱业与石门县令曹鼎臣带兵围剿,四明山各路人马各自为战,节节败退。看起来有些不妙啊!” 二当家说着四明山各路反清势力的情形,神态并不轻松,王和垚与郑思明同样心情沉重。 尤其是王和垚,心里哀叹。 如果没有改变,不管是跟着耿精忠,还是跟着吴三桂,早晚死路一条。 这可是历史验证了的。 “不瞒二位兄弟,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几位兄弟加入义军,咱们一起联手,共谋一番大事。” 二当家接着说道。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目光热切:“五弟,你怎么看?” 巡检司百无聊赖,看不到希望。 外面轰轰烈烈,风云际会。 再这样傻乎乎待下去,蹉跎岁月,什么时候是个头? “二当家,兄弟我也是直言不讳。就耿精忠那点本事,一介花花公子,我实在是看不上。清军围剿,山上粮草不继。四明山各路人马一盘散沙,必不能长久。” 王和垚看着眼前的山峦起伏,思索道:“与其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如内外联动,互为犄角。或许有一日,我等兄弟能助二当家一臂之力。二当家以为如何?” “五弟说的是!” 郑思明接道:“二当家不要忘了,耿精忠的父亲耿继茂罪恶滔天,曾与狗贼尚可喜在广州屠杀我汉家百姓七十余万。二当家要抗清,也应与台湾郑锦携手,而不是与一奸贼之子。” 郑思明跟着道。 二当家老脸一红,苦笑道:“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清军势大,耿精忠兵强马壮,东南抗清缺不了他。郑锦虽已到厦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山寨要存活下去,不得不寻求强援。” 二当家站起身来,拍拍手。 “二位兄弟,我就先告辞了。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山寨找我。” 他看得出来,王和垚这些人,尤其是王和垚,对加入义军兴趣不大。既然如此,不必强求。 二当家离开,兄弟二人都是无趣。 巡检司碌碌无为,投身绿林心有不甘、顾虑重重,处境真是尴尬。 第189章 阴雨绵绵,无休无止,正是浙江一年中的梅雨季节。 余姚县衙后堂,主宾分立,和风细雨,其乐融融。 年轻的男子站在堂中,皮肤白皙,身材修长,锦衣华服,雍容华贵。 “大人、夫人,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和夫人不要推辞。” 年轻男子说完,轻轻摆了摆手,一旁的下人赶紧把礼品奉上。 “贤侄,你是太客气了!快坐!快坐!” 高家勤和夫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是满堆笑容。 苏州的丝绸,西湖的龙井,这可是战时,价值必然不菲。 这位绍兴知府的公子,果然是……贪官的儿子。 “大人请,夫人请。” 贪官公子彬彬有礼,和高家勤夫妇分宾主坐下,依然是风度翩翩,让人无端生出好感。 “贤侄,令尊大人可好?” 高家勤笑着说道,宛如慈祥长者。 比之对待自己弟子王和垚的时候,亲近了不止三分。 “大人,近来叛军屡屡犯境,更是和四明山的匪寇勾结,兴风作浪。家父整日里忙着剿匪,公务繁忙。小侄也是为他的身子骨担忧。” 贪官公子轻声说道,举止从容,自有一番风度。 “耿精忠和郑锦进犯浙江,地方残破,百姓受苦,辛苦令尊了。” 高家勤看着贪官公子,微微一笑,端起了茶杯,冲着年轻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不饮茶,客人怎么会。这个贪官公子,确实是个知礼的谦谦君子。 “贤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如此重礼,从绍兴府到余姚县,这位绍兴知府邱青的二公子,不会是仅仅上门看望他这么简单。 “小侄今日前来,确有要事,还望大人和夫人成全。” 邱浩拱手行礼,郑重其事。 “邱公子,你今年多大,可有功名?” 高夫人轻声咳嗽了一下,抢在丈夫问话之前,插话进来。 丈夫这个性子,直来直去,也不知道委婉一下。 “夫人,小侄不才,经年读书,今年二十一岁,侥幸取得生员,未曾婚娶,今日也正是为此事前来。” 邱浩轻声说道,脸上笑容人畜无害。 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满脸堆笑。 “好好好,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天下,贤侄前程可期啊!” 知府家的公子,又是生员,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夫人所言甚是!小侄今日前来,是奔着高青小姐而来。” 邱浩拱手,肃然一礼。 高家勤和妻子对望一眼,都是一惊。 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邱浩,自己跑来直诉衷肠找媳妇来了。 惊诧之余,高夫人问了起来。 “邱公子能看上小女,是她的福分。不过,我家青儿心高气傲,被我们给惯坏了。这姻缘上的事情,我们还得听她的。” 前面她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女儿国色天香,这邱浩没有婚娶,专程前来,还不是男女那点事。 高家勤温声道:“贤侄,你诚心一片,我也是看在眼中。不过,青儿被我们宠坏了,她是什么想法,我们老两口可不敢保证。” “大人客气了,夫人客气了,小侄明白!” 邱浩拱手答谢,宠辱不惊,看不出是失意还是无所谓。 “大人和夫人有所不知,小侄此次来余姚,乃是特意前来,以慰胸中相思之苦。” 邱浩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还有点小羞涩: “自去岁元宵节在绍兴府灯会看到了高小姐,小侄一直就魂牵梦绕,难以忘怀。若大人和夫人能玉成此事,小侄不胜感激!” 高家勤和高夫人微微一笑,二人对了一下目光,高夫人轻声一笑。 “贤侄,你应该请教一下尊者,派媒人前来。你真是与众不同啊!” 高家勤和高夫人都是笑了起来。 “大人,夫人,小侄得知高小姐乃是巾帼英雄,喜好史书兵策,并自言要自择夫婿,这才自己前来,毛遂自荐,以明心迹。” 邱浩侃侃而谈,显然做了攻略和调研:“这是小侄的庚帖,还请大人和夫人过目。” 邱浩上前,递上庚帖,高夫人无奈,只有接了过来。 庚帖上写有邱浩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等内容,细看之下,果然是世家子弟。 高夫人拿着庚帖,喜笑颜开。高家勤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刘三,你去请小姐出来。” 高夫人看着邱浩,丈母娘看女婿,喜欢的样子溢于言表。 “邱公子稍等片刻,小女片刻就来。”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邱浩喜出望外,拱手一礼,心头“砰砰”直跳。 高家勤夫妇如此做法,显然不拒绝他和高青的交往。至于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就看这位大美人点不点头了。 高青进了大堂,邱浩立刻站了起来,拱手一礼:“邱浩见过高小姐!多谢小姐拨冗相见!” 绍兴府出名的美人,可谓天生尤物,让邱浩身子酥了半边。 “邱公子请坐。承蒙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高青轻声一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青儿,邱公子是绍兴知府邱青邱大人的二公子,年少有为,才华横溢。以后你们多接触接触。” 高家勤哈哈笑着,做了开场白。 这两个年轻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果然是一对璧人。 “邱公子,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高青看着风度翩翩的邱浩,开启了话端。 “平日里无事,只是苦读而已。距离下一次的春闱,不过一年多时间,在下立志考取功名,为国尽力,为君王分忧,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高青问了一句,邱浩回了一大串。 “邱公子果然有志向!公子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吗?” 高青轻声细语,看了一眼邱公子玉树临风的小体格。 “小时候倒是经常练武强身,年长些就懒散了,读书忙应酬多,就撂下了。” 在美人面前,邱浩尽量据实相告。 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听清楚,这个高青,个性十足,不是一般的官宦小姐,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没用。 “那邱公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让高小姐见笑了。在下平日里喜欢看书、弹琴、作画,也喜欢登高望远,在下是读书人,应酬少,可能会有些闷。” “冷冷七弦上,弦断知音少,公子是佳人,自然不会和俗人共语。” 高青忽然一句,转换了话题。 “邱公子,下个月小女子要去杭州,到时候会和好友一起去绍兴府游玩,邱公子可否愿意尽地主之谊?” “邱某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在下一定扫阶相迎,恭候高小姐前来!” 邱浩脸色发红,站起身来,郑重一礼。 这位大美女,看样子是对自己网开一面了。 “邱公子,那我们到时在绍兴府相见了。” 高青也是站了起来,回了一礼。 目的达到,邱浩起来告辞:“大人、夫人、高小姐,在下告辞了!” 话说的越多,越容易失去激情,也有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贤侄慢走!” “邱公子,我送你出后院!” 高家勤夫妇,一起和对方道别。而高青,主动把邱浩送了出去。 “青儿,你看这个邱浩怎么样?” 高青回来,收起雨伞坐下,高夫人赶紧问道。 “从后堂到前院,下雨天,邱公子已经是汗流浃背。他脚步轻浮,身子可能不是很好。” 高青轻声一句,高家勤和高夫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女儿要送邱浩出去,原来是别有用心。 “那你还要不要和他交往?” 高家勤和夫人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绍兴知府的公子,名门之后,知书达理,前程远大,为何不?” 高青站了起来,施了一礼:“阿爹,阿母,我先回房准备一下。要去杭州,得准备不少东西。” “你这女儿,比谁都精,就是太势利了点!” 高家勤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还不是你惯的!” 高夫人不满地瞪了一眼丈夫。 “这世道,人的腰都弯了,势利点又算什么?” 高青头也不回,回应着父母。 高家勤无奈:“你就不怕你们的八字不合?” “没有什么八字不合,只有是不是门当户对!” 高青出了后堂,声音远远传来。 高家勤幽幽叹了出来:“女大不中留啊!” 高夫人不满地看了一眼丈夫:“你不是整天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吗?怎么现在反而舍不得了?” “你真是妇人之见!” 高家勤瞪了一眼妻子,语气低沉:“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女儿并不是心甘情愿。她看上的是邱家的权势,并不是这位邱公子。” 高家勤脸色阴沉,高夫人再也不敢吭气。 “你说,康亲王与李之芳他们,能打败叛军吗?” 看见丈夫眉头紧皱,高夫人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正如王和垚所说,叛军虎头蛇尾,旗军腐烂不堪,绿营独挑大梁。这场战事或许要数年之久。谁胜谁败,殊难预料啊!” 高家勤轻声说道,眼神寂寞。 不知不觉,他又扯到了自己的“爱徒”身上。 没有人探讨“科学”,犹如伯牙子期,知音难觅。 “我看你对那个王和垚推崇备至,比对这个邱公子,还要看重许多。” 高夫人对王和垚,并不如夫君那般看重。 “王和垚秉性纯良,文武双全,既是数学天才,又独创刺枪术,还能杀匪除恶,只是可惜……” “只可惜无权无势,做不了你这位恩师的东床快婿!” 高夫人接着丈夫的话说道。 高家勤轻声一笑,心头有些遗憾。 王和垚能文能武,数学上的造诣深厚,是他心目中的佳婿人选。女儿不能和王和垚在一起,尽管他问心无愧,可他始终觉得,好像亏欠了王和垚什么。 「午后还有一更,正在修改。」 第189章 校场上,一群巡丁们赤着上身,嘴里喊着口令声,挥汗如雨,正在操练刺枪术。 另外一边,一群巡丁绕着教场跑步,脸色黝黑,汗流浃背,一声不吭。 最好的时光,最苦的训练! 只是,尽管立了规矩,那人数还是少了点,只有四十几个不到五十。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在王和垚的悉心教导,和棍棒伺候下,这些参加训练的巡丁们,队列基本熟悉,已经开始练起了刺枪术。 进度不一,有的甚至已经练起了火铳和火炮。 大岚山巡检司地处险要,又要应付土匪和暴民,除了刀枪羽箭、火绳枪,劈山炮、佛郎机炮数量虽少,确不缺席。 校场上,王和垚大汗淋漓,以身作则,站在巡丁们的队伍前面,带着巡丁们训练。 “兄弟们,唱起来!傲气面对……一摆起!” 一个时辰的刺枪术结束,王和垚大声呐喊,带头唱了起来。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 巡丁们手持红缨枪,抬头挺胸,一起唱歌,有模有样。 当然,用的是浙江余姚方言。 都是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况且,这首歌在后世广为流传,其受欢迎程度毋庸置疑。 “立正,稍息!” 看着眼前人汗水淋漓的样子,王和垚一本正经,又开始了说教。 “兄弟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刺枪术练好了,就是一般的武林高手也不在话下。学好了本事是自己的,往小了说,可以保护家人,亲朋好友。往大了说,杀贼立功,前程抱负,都在这平日的训练场上!大家明不明白?” “明白!” 附和的人稀稀拉拉。 “叫我教官!大声点,我听不到!” “明白,教官!” “再大声一点!” “明白,教官!” 训练结束,巡丁们纷纷散开,到各隘口关卡去换防驻防。 “老五,跟着练习的只有四几个人,看样子人数有些少啊。” 郑思明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心。 “大哥,才一个多月,耐心点。” 王和垚安慰着郑思明。 四五十个,快一半人,已经不错了。 “还不是李彪那些人,他们带头不操练,还威胁其他人,所以人才这么少!” 赵国豪满脸的义愤。 “算了吧!有四十几个人跟着操练,已经很不错了。其余这些人里面,我也看不上几个!” 王和垚没心没肺,哈哈一笑。 “除了刺枪术,骑马、火铳、打.炮等火器使用,这些技能要都学会了,可是不简单!” 郑思明看了一眼王和垚,不无疑惑。 “老五,你尽心尽力,操练出这么多军官。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他们和你为敌吗?” “无论某种技能,必须要贯以某种精神,才能展现其威力。就算我把所有训练技巧、操练要典教给他们,那也只是形似,不是神似,更不能做到一模一样。” 王和垚冷冷一笑,忽然话题一转。 “老四,你该去当值了。” “老五,叫我四哥!” 赵国豪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四哥!” 王和垚亲热地叫了一声,随即板起脸来。 “四哥,麻烦你去城墙上值守吧。” “老五,天这么热,你这是打击报复!” 赵国豪摇摇头。 其实他现在瘦下来之后,已经没有原来那么怕热。 “老五,我真是好奇,你这些东西,都是从那里学到的?你不要告诉我,是从黄百家那里学到的,他没那个本事!” 郑思明把疑惑的目光,放在了王和垚身上。 “好了,不瞒你们了!” 王和垚头开始大了起来。 “几年前,我在洛佩斯神父那里,看过一本泰西的兵法书,书名叫《哈姆雷特》,里面讲的就是怎么样训练士卒等等。没想到还真有用!” 原来是“泰西巨着”! 郑思明和赵国豪都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训练方法和绿营兵不一样,原来是来自遥远的泰西。 “老五,今天这天气,可是够暖和!” 赵国豪摇摇头,苦起了一张脸。 如今正是夏日,城墙上直面太阳暴晒,热度堪忧。不过他们兄弟轮流当值,他也推辞不得。 赵国豪上了城墙,还没有值守多久,王和垚和郑思明就跟了上来。 “怎么,舍不得我?” 赵国豪皮笑肉不笑,手持长枪,黝黑健壮,龙精虎猛,和以前的大胖子判若两人。 “舍不得你,看你有没有偷懒。” 王和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大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拖家带口过关卡的百姓,好像多了起来?” 王和垚看着西面关卡前乱糟糟一团的人群,眉头一皱。 大岚山巡检司分管附近要道的水陆要道,从浙南而来的许多百姓,都要经过此处。本来见怪不怪,只不过最近几天,从南向北的百姓特别多。 “最近我去过那边几次,说是耿精忠的部下北上受阻。朝廷派了各路人马进了浙江,领头的是康亲王杰书,说是什么平南大将军。还有新任的浙江总督李之芳刚刚去了衢州。双方你来我往,厮杀的昏天黑地。百姓没有办法,只能向北逃窜了。” 郑思明低声说道,眉头紧皱。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了赵国豪。 “四哥,你过去问一下逃难的百姓,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形?” 赵国豪应了一声,跑了下去。 “这么说来,四明山的各路好汉,日子也不好过了?” 清军既然和耿军杀的难舍难分,那么,地方上的绿营腾出手来,四明山群豪,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应该是这样!我去的时候,听二当家的说,耿精忠派人到了四明山,商量一起抗清。” 郑思明摇了摇头,满眼的疑惑。 “大岚山山寨的兄弟,怎么和耿精忠搞在一起了?真是想不明白!” 王和垚暗暗摇头。大岚山山寨胡双奇这些人,势单力薄,耿精忠抛出橄榄枝,明知有毒,也不得不接过。 中毒还可以治,一旦耿精忠落败,可就是万事皆休了。 “耿精忠和清廷,没一个好东西!咱们兄弟势单力薄,到底该怎么办啊?” 王和垚一声不吭,郑思明急了起来。 “大哥,无钱无权,只能是借势而为,伺机而动。” 王和垚嘿嘿一笑,很是无奈。 “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队伍啊?” 郑思明摇摇头,喃喃自语。 “大哥,你想的太多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听说过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郑思明心头一颤。 在心志坚韧上,自己这个大哥,可是和王和垚远远不如。 “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后悔来了大岚山巡检司。” 王和垚轻声说道。 大岚山巡检司,就这百十号人,又不能招兵买马。来了反而感觉,像是被困在了里面。 “老五,这一点你就错了。兄弟们这些转变,你有没有看在眼中?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把兄弟们都教会了,以后再做事,就不是你一个人忙前忙后。这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可是你说的!” 郑思明劝慰着王和垚。 王和垚一怔,哈哈笑了起来。 “老五,除了队列、刺枪术、格斗术,以及各种军事知识,我觉得你想传授的,不仅仅是这些。” 郑思明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清朝严禁汉人练武,禁止民间百姓佩戴刀剑行走,禁止百姓拳斗,禁止民间擂台较技,违者依律重处,擂台死伤按杀人论罪。这也使得民间汉人尚武之风薄弱,甚至是销声匿迹。 “是尚武之风,还有……相辅相成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 王和垚略微思索,脱口而出。 “民族主义,爱国主义?” 郑思明的眼中,一片迷惘。 “民族主义,以维护本民族利益和尊严为本的想法与行为。要让人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尚武?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可是这天下百姓,有几个人还知道这些?有几个还以自己是汉人而自豪?” 面对着自己的好兄弟,王和垚毫不保留。 “甲申之变,满洲入关,为其一族私利,推行愚民政治,对我仁人志士无情杀戮和摧残,剃发易服文字狱,恶行昭着,罄竹难书,它又岂能为我汉人之“国”?” “那你我兄弟,该怎么做?” 郑思明连连点头,眼睛也亮了起来。 “兴兵建国,洗尽腥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复我汉人衣冠。除了培养我汉人的尚武精神,还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汉人,以自己是汉人而自豪!”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民族,不以自己的民族自豪,奴颜婢膝,功夫练的再好,也不过和吴三桂、洪承畴一样,卖国之贼、毫无廉耻。 “老五,你说的对!” 郑思明脸上发红,精神一振。 “汉族为我中国之主体,汉人强,则中国强,汉人复兴,则中国必复兴。可是……” 郑思明抬起头来,眼里还是疑惑。 “老王,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咱们的力量太薄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要一步一步来。其实要做很简单,那就是创办报纸,宣扬华夷之辩,民族主义,国家主义。” 王和垚看着瞠目结舌的郑思明,微微一笑。 “大哥,要做这些,得卧薪尝胆,未雨绸缪,咱们有很多事做!” “报……纸?国家……主义?老……五,你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郑思明盯着王和垚,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王和垚笑了一下,没有吭气。 他个人文采有限,这些个主义学说,还得找学识渊博的大儒润笔。 不过,这都是将来之事,目前主要的,还是蓄势,培养起中国历史上第一批的近现代教官。 “大哥,老五,百姓说,耿精忠的大军已经打到了义乌县和诸暨县,浙南的百姓没有办法,才逃往绍兴府和宁波府!” 赵国豪回来,在城墙下大声呐喊。 诸暨县已经在绍兴府境内,距离余姚不过二百来里。想不到耿精忠大军如此凶猛。 看来,难民日益增多,的确是两军鏖战的原因。 “老五,你说耿精忠能不能打到绍兴府和杭州府来?” 郑思明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肯定打不过来!” 王和垚断然下了结论。 清军大军刚刚进入浙江,以耿精忠的虎头蛇尾,有台湾郑锦这根搅屎棍在后掣肘,能形成对峙之势,耿精忠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第189章 正是初梅时日,屋外大雨滂沱,铺天盖地,驱走了炎热,却赶不走人们心头的烦躁。 李治廷抖了抖身上的雨点,进了后院,一个大胖子在院中跪着,面对着父亲的书房,全身湿透,任凭大雨浇灌,也是一动不动。 看这人虎背熊腰的样子,似乎是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个李彪李大胖子。 李治廷顺着屋檐过来,敲了敲门进去。 “阿爹,你就这样让李彪一直跪着?” 李治廷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盯着窗外大雨出神的父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他们有什么用?” 李建文冷冷一句,他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一皱。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那个蒋德笏,还有邵廷采,他们怎么没来?” 儿子不好好上学堂,在外面沾花惹草,这些他都知道。现在流年不利,他可不想儿子有什么闪失。 “阿爹,外面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学堂里面也是乱糟糟的,很多学子都离开了学堂。” 李治廷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几口,这才道:“邵廷采去了江宁府游历,他性子耿直,帮不上你,你就死了心吧。” 外头这么乱,学生走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姚江书院还能不能办下去? 至于他的那个损友蒋德笏,他提都没提。父亲欣赏的是那个邵夫子,可惜这人闲云野鹤,又去云游四方了。 “青楼那地方,你给我少去!要不然,我早晚打断你的狗腿!还有,你是不打算上学堂了?” 李建文道。 天天去青楼,骨头在胭脂堆里泡酥了,以后还怎么做事? “阿爹,学堂也没什么可学的,我就不去了吧。” 李治廷看了一眼外面大雨中跪着的李彪,心虚道:“阿爹,你是在为王和垚的事情发火吧?” 满城都是父亲的耳目,自己寻花问柳那些事,肯定瞒不过父亲。 李彪这个废物,只知道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肯定是被王和垚收拾了。 儿子的话,让李建文心头怒火飙升。 “一个个废物!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一干正事就全拉胯!全他尼昂的是废物!” 他看向李治廷:“听说你和王和垚也起了冲突,还被摔了一个跟头?” 自己给儿子找过好几个师傅教武,银子花了不少,却没什么大的进展。但要把儿子这么大的块头摔倒,需要些力气和武技。 王和垚瘦瘦弱弱,他有这个本事? 他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是怎么让“南霸天”全军覆没的? “阿爹,当日是我大意。不过,王和垚这家伙有些本事。” 当日那一抱摔,李治廷仍然心有余悸。 “阿爹,莫吉祥与黄二的事情,还有李彪,都与王和垚有关。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定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对付阿爹。” 李建文轻轻点点头:“阿爹得罪的人不少,要说想要阿爹好看,一个是高家勤,我没用心救他的儿子。另外一个就是陆县丞,他的同乡被莫吉祥打断腿。” 皇权不下乡,自古以来,胥吏与官员要么勾结,要么水火不容,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 “阿爹,你树敌太多,尤其是大岚山那些匪盗,心狠手辣,可是要当心。” “还要你提醒!” 李建文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道。 先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小舅子孔家声被杀,又是杭州的亲家出事,连儿媳妇都没了。当真是祸不单行,流年不利。 “……你还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要不要给你说门亲事?” 李建文迟疑道。 未婚妻自尽,儿子前面一直嚷着去杭州城报仇,最近好像消停了些。 “阿爹,高县令的女儿高青。” 李治廷不好意思说道。 “你看上她了?” 李建文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先不说阿爹和高家勤不和,前几日绍兴知府邱青的次子邱浩去见了高青,二人还约了同游绍兴府。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治廷沮丧道:“便宜了邱家那个纨绔。” 李建文转移了话题:“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李治廷道:“阿爹,你给我找件事做吧。” 李建文看向雨中跪着的李彪,没有吭声。 “阿爹,孔家声与李虎死了,剩下的这些人群龙无首,要对付王和垚,恐怕没那个本事。” 李治廷靠近父亲耳朵,声音细如蚊鸣。 ““南霸天”都对付不了王和垚,指望李彪他们,恐怕是白搭。让李彪起来吧,不然真给淋出毛病,花银子不说,还失了人心。” 李建文脸色难看,轻轻点了点头。 李治廷来到门前,轻声喊了起来。 “彪哥,我阿爹让你进来。” 李彪说完,陪着笑脸道:“阿爹,给些银子花花,手头有些拮据。” “天天要银子,这恐怕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吧!” 李建文没好气眼睛一瞪。 李治廷拿了银子离开,从他进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谈他的未婚妻表妹遭遇的事情。 不但他刻意回避,他的父亲李建文同样只字未提。 儿子离开,李建文向门口的家丁摆摆手。 “带李彪去换身衣裳,把身子弄干了,让他来书房见我。” 李彪换了衣裳进来,站在那里,双手贴身,头也不敢抬一下。 李建文坐在书桌后慢慢喝茶,过了一会,这才抬起头来:“李彪,坐吧。” 李彪恭恭敬敬道:“四爷,小人不敢,站着就是!” 李彪唯唯诺诺,李建文看着他,目光阴冷。 ““南霸天”怎么搞的,没杀了王和垚,自己反被搞死了?” 李建文几乎是低声咆哮了出来。 “大人,我哪里知道?王和垚一伙个个心狠手辣,“南霸天”不是他的对手,也说得过去。” 李彪低声回道,头上被打的几个大包青紫,赫然在目。 “王和垚,老子定要砍下他的狗头!” 李建文目光狰狞,一双死鱼眼让人不寒而栗。 “大人,小人一定杀了这狗贼!” 李彪信誓旦旦道。 李建文点点头:“那个王和垚,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大人,王和垚在巡检司带着巡丁们操练,还办了学堂,给他们上课,讲火器操作什么的。” 李彪的话,让李建文一愣。 “王和垚?他还有这些本事?” “是的,大人。那些个巡丁跟着他操练,现在都有四五十人了!” 李建文沉思,片刻才开口。 “王和垚这个人,是不能留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是我的对手,必须除去!” 四五十个巡丁跟着王和垚混,这样下去,大岚山巡检司,岂不是脱离了控制? 李彪胆战心惊,额头汗水涔涔。 李建文做事,一贯狠绝。不过,想要对付王和垚,恐怕得想些办法。 “大人,王和垚狗腿子多,不好对付。不如给他编织罪名,弄到大牢里面,直接给办了?” 李彪的话,让李建文心头一动。 “王和垚此人,做事简单粗暴,不择手段。我怀疑,杀老王、抢人头、袭击巡检司的案子,都与他有关。” 李建文的眉头皱起:“王和垚,有些意思。” 李彪一惊:“大人料事如神,可是没有证据,想办王和垚,恐怕是无能为力。再说了,有高县令与陆县丞在,事情有些难办。” 李建文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李彪一语中的。有高家勤在上面顶着,要想动王和垚,没有真凭实据恐怕是不行。 “大人,黄二、莫吉祥的事情怎么办?” 李彪轻声问了起来。 莫吉祥被王和垚抓到了县衙,高家勤亲自过问,人证物证俱全,莫吉祥给下了大狱。 至于黄二,给王和垚等人打的脑震荡,还在卧床休养。 大岚山巡检司的“四大金刚”,李虎、莫吉祥、黄二、李彪,一死一伤一下大狱,唯一“健在”的李彪,还被王和垚的狐朋狗友火扁了一顿,压制的抬不起头来。 “莫吉祥这蠢货,脑子被门挤了!让他暗地里去收拾王和垚,他明目张胆挑刺,这不是摆明了给对方口实吗?事没办成,自己倒给折腾进去了。真他尼昂的废物一个!” 李建文恨恨骂了出来。 李彪心惊胆战,不敢吭声。 “莫吉祥,给他家里送 50两银子,安抚一下他的家人。至于他能不能出狱,见机行事吧。大岚山巡检司就剩你一个,还要靠你在那里撑着。” 李建文本来要发狠话,看李彪唯唯诺诺,换了口气。 大岚山巡检司元气大伤,只剩下一个李彪独挑大梁。这个时候,可不能光指责埋怨,凉了人心。 李彪连连点头:“四爷说的是!四爷仁义!” 让他一个人去对付王和垚一群恶汉,他力不从心。 这些家伙心齐,下手狠,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李彪,你不要担心,我已有安排。” 李建文招招手,李彪赶紧把耳朵伸了过去。 李建文一番耳语,李彪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这一次,一定要王和垚这小子好看!” 李彪汗流浃背,信誓旦旦。 四爷就是四爷,未雨绸缪,永远都是先人一步。 “这件事做好了,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你!” 李建文看着窗外的大雨,目光冰冷。 既然要和他为敌,就得承受随之带来的后果。 第189章 忙了一天,回到营房,王和垚趴在黑漆斑驳的八仙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教场,有一些巡丁正在训练。夕阳洒在桌上和地上,房间里一片金黄,让人徒增一丝伤感。 岁月无情,沧海桑田,现在他还年轻,可几十年后,百年后,甚至千年后,谁还会记得他? 敲门声响起,王和垚说了声,原来是郑宁端了饭菜进来。 “小宁,真是辛苦你了!” 看到郑宁脸上还有煤灰,王和垚抱歉地说道。 自己是饭来张口,郑宁就像他的保姆一样。 “五哥,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郑宁轻声说道,目光扫在了王和垚桌上的纸上。 “五哥,你这画的是什么?” “乱画的!小的是哨子,一吹就响。另外一个是刺刀,卡在铳管上的。” 王和垚瞥了一眼图纸,看向了郑宁。 “小宁,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咱们一起吃吧。” 不用问,郑宁肯定没吃。 可惜没有铅笔。石墨这东西,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开采,只好用毛笔继续耕耘了。 有朝一日,一定要有一场毛笔的革.命。别的不说,便是测绘这方面,便是要精确到极点。 泰西,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欧洲,他们在用什么写字? 记得他去教堂,看到洛佩斯的书桌上,好像放的是鹅毛笔,不过洛佩斯写字,似乎是用毛笔。 王和垚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钢笔、铅笔、圆珠笔,没有一样他会造。即使他大概知道要用那些原料,他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郑宁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小宁,你们女孩吃饭,都是这样秀气吗?” 王和垚微笑道。 自从来到大岚山,郑宁似乎变的沉默了许多。 “和垚哥,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郑宁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咱们是生死与共的结拜兄妹,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和垚有些奇怪,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二哥,就是家纯哥,他有时偷偷从厨房拿些东西,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怔了怔。 孙家纯,怎么会干这种监守自盗的事情? “家纯哥家里面困难,有个老母亲,还有弟弟,都要靠他养活。他挺不容易的。” 感觉自己“出卖”了结拜兄弟,郑宁心里有些发虚。 王和垚点点头,没有吭声。 人非圣贤,天伦之情,抗天怼地,拿些食物孝敬家人,似乎是天经地义。 “和垚哥,你打算怎么处置二哥?” 郑宁小心翼翼问了起来。 “处置?” 王和垚摇摇头,笑了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还不是军中。 “二哥是一片孝心。他拿的东西,都记下来,回头给我,由我出银子。” 王和垚看了看门口,轻声说了出来。 说到孝心,自己可真是一无是处。 “我也算一份!” 郑宁喜笑颜开,马上表态。 王和垚微微一笑。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和垚哥,你不打算成家吗?” 郑宁脸色发红,眼睛偷瞄着王和垚。 “我?我一无功名,二不是家财万贯,三没有权势,四不是旗人,生下来什么都有。我只不过是一介草民,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强”而已,不屈不挠,即便是跌的头破血流,依然热爱生命。” 王和垚自嘲地说道。 “和垚哥,你变了,变的我都不认识了。” 王和垚的乐观看在眼里,郑宁心里的失落也是越来越多。 以前的王和垚虽然懦弱、内向,但和她很是谈得来,分不清是不是喜欢。 现在的王和垚太过果断、太过聪明、太过热情,让她太难以接受,反而失去了原来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小宁,再怎么变,我还是你五哥。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照样会冲冠一怒,血流五步!” 王和垚的话,让郑宁心脏狂跳,不由得脱口而出。 “和垚哥,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 五哥还是和垚哥,都会义无反顾保护她,她已经足够高兴了。 “什么?” 王和垚的眼睛,一下子大了起来。 “和垚哥,咱们两个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喜欢你,你也说过你喜欢我。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意思吗?” 王和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他和郑宁是两小无猜,可现在的他,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小宁,其实你和我相处得来,是因为兄妹情、是亲情,是互相爱护。等将来你经历了世事,你就明白了。” 顿了片刻,王和垚才语重心长说道。 郑宁低下头吃饭,没有说话。她是个知道进退的女子,也不想让王和垚难堪。 “小宁,我们兄弟几个,都有谁定了亲?” 王和垚岔开了话题。 印象中,似乎只有李行中有个未婚妻。 “你大哥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他已经十八岁了,怎么没有看见他成亲?” 郑思明相貌堂堂,名门望族,虽然家道中落,但一般人家的女子,总不至于看不上郑思明吧。 “我大哥心高气傲,脾气又倔,一般的人家他看不上。再说了,家里没人张罗,大哥的事情,就给耽搁下来了。”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心头一阵难受。 又是死人的,又是坐牢,家里连个大人也没有,郑思明这个“高穷帅”,还真不容易脱单。 郑思明既然还单着,比他小两三岁的妹妹郑宁,自然也没有许配人家了。 “那老二、老四他们几个?” “二哥家里面穷,兄弟两个,还有一个常年瘫着的阿母。说了几家姑娘,人家都不愿意。二哥性子又烈,所以还没有成亲。”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沉默无语。 孙家纯家里贫困,这也是他从巡检司拿食物回家的原因。 王和垚的眼前,又浮现出初次见面时孙家纯那身补丁衣服的情景。 孝敬父母,爱护兄弟,自己这位结拜兄弟,还是位至善的汉子。 “老二,他有看中的姑娘吗?” 王和垚幽幽叹了一口气。 “浦口村的孙姓女子,对二哥很是喜欢,不过她家里人不愿意,硬逼着她嫁到了县里,最后跳江自尽了。” 郑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老四怎么样?” 又是一个无疾而终的人间惨剧。不过这就是现实,也是人心。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那样既苦了女儿,更苦了自己。 而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三哥和四哥都定了亲。三哥的未婚妻子是他的表妹,今年就要成亲。四哥是邻村溪口村的庄稼人,不过四哥有些看不上人家姑娘,一见面就黑着脸。四哥现在瘦下来了,高大威猛,恐怕更看不上人家了。” 以为王和垚不清楚李行中的情况,郑宁一并说了出来。 王和垚一呆,这才哈哈笑了出来。 赵国豪以前是个大胖子,虽然有几分气势,但身材不敢恭维。他现在天天操练,两个月下来,掉了三四十斤肉,整个人精气神大不一样,妥妥的型男一个。 那姑娘肯定是普通人家,要不然在赵国豪是胖子时就甩了他。人家不嫌弃赵国豪,赵国豪却毫不领情,还甩脸子。 芸芸众生,说起来都是活生生的血肉男女,谁也不能免俗。 王和垚目光扫到门外,一只脚露出了半只,似曾相识,他马上改变了话语。 “小宁,我看那个狗子不错,人也机灵。你有没有考虑一下?” “他呀!整天嘴里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刷干净了嘴巴。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五哥你不要误会。” 郑宁眉头一皱,立刻表示了拒绝。 “人家从小就是吃百家饭,没有人教,不能怪别人。说起来,他比你可怜,你还有个大哥爱护你,他可是孤零零一个!”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拿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屋外的布鞋已然不见,来人已经悄然离去。 “对了,五哥,明天让人跟我去镇上一趟,拉些稻草,再买些肉、菜、水果、米酒什么的。中秋节就要到了,得拜月神,吃月饼。可惜就是不能观潮了。” 浙江一带除中秋赏月外,观潮可谓是又一中秋盛事。中秋观潮的风俗由来已久,早在汉代就有。汉代以后,中秋观潮之风更盛。 王和垚点了点头。巡检司虽然没有多少钱财,但日子再苦也得过。 “拉稻草?是用来生火做饭吗?” 王和垚好奇地问了出来。 他是男人,除了读书写字,再到现在每日操练,十指不沾阳春水,那里注意过这些事情。 “是呀!就怕下雨天,柴禾和稻草发潮,半天生不起火,满屋子烟,太烦人呢!” 郑宁撅着嘴说了出来。 “那怎么不用……木材和炭啊?” 王和垚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这个时代,可没有天然气,只能烧木材和煤炭了。 “和垚哥,还有你不会的,真稀罕!” 郑宁轻声笑了起来。 “木材跟米差不多贵,那里用得起。一般的人家,都是用稻草和麦秆。稻草二三十文一担,巡检司这么多人,除去山上砍的木材,一年用下来也要十来两银子,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那怎么不用炭?” 王和垚脸上一红。 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自己吧。 “一两银子,只能买500斤左右的石炭,却可以买三千斤稻草。你说说,普通人家,谁用得起炭啊?” 郑宁的眼里都是笑意。 无所不通的王老五,原来也有不懂的事情。 “但是相比较起来,煤……石炭的燃烧值更高,而且,你说的是炼焦后的石炭的价钱。要是粗煤,就便宜许多。” 炼焦后的煤炭易于燃烧,也少了许多杂质。一顿原煤炼焦后只有不到七成焦炭,更不用说还要烧一次。 关键是,这样一来,易于生火不说,也不用满山砍树,弄的鸡飞狗跳了。 王和垚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物件来,让他兴奋了起来。 “郑宁,过几天,我送你一个物件,你就再也不用为生火发愁了!” 郑宁看着王和垚满脸兴奋的样子,懵懵懂懂。 也不知道,她的五哥,会给她怎样的一个惊喜? 她和五哥的青涩“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第189章 秋雨绵绵,整个巡检司营地,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王和垚进了伙房的大门,刚好碰到两伙人排队时打了起来,一瞬间拳脚相向,鸡飞狗跳,乱糟糟一片。 两个巡丁把另一个巡丁追着打,拳打脚踢,巡丁毫不退让,拼命反抗。跟着又进来几个巡丁加入了战团,双方大规模互殴,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王和垚冷眼旁观,看的清楚。这些打架的巡丁,似乎都是巡检司的刺头。 这些家伙,一大清早就打架斗殴,眼里还有他吗? 双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要速战速决,一场龙争虎斗很快结束,双方谁都没有下死手,各自罢战,撂下许多狠话,继续排队打饭。 “龙争虎斗,太精彩了!” 王和垚走了进来,大声说道,鼓起掌来。 “教官!” 打架的巡丁们纷纷转过身来,人人低头,忐忑不安。 “巡检司的所有兄弟,都是自己人。你们对自己人这样,让我失望!要是上了战场,还能一条心,共同杀敌吗?” 王和垚摇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教官,我们错了!请你责罚!” 打架的董家耀首先站了出来! “教官,我也错了!愿意接受军规处罚!” 另一个杨国华也不好意思开口。 “认错态度不错。巡检司的军规你们知道,人人都是关禁闭三天。打了饭,自己在禁闭室里边吃边面壁思过,省得让人送饭!” 王和垚面色平静,语气温和。 “是,教官!” 鼻青脸肿的巡丁们胆战心惊,各自分开。 “教官,难道他们侮辱人,不应该揍他们吗?” 眼睛乌青的杨国华,鼓起勇气说道。 “杨国华,你说清楚了,他们怎么侮辱人的?” 王和垚大声问了出来。 他可不能允许巡检司有欺凌事件存在。 “教官,董家耀他们几个说,这辫子是猪尾巴,这不是骂我是猪吗?我忍不住,才和他们争论,打了起来。” 杨国华委委屈屈的话,立刻惹来了旁边董家耀的奋然反击。 “当着教官的面,我董家耀还是那句话,这辫子是猪尾巴。你每天把它洗的干干净净,臭美,我就是看不惯!” “我也看不惯!这不是鞑子吗?” 另外一个包大头也不甘示弱,怒目相向。 “教官,你看,他们就是这样横!” 杨国华又叫起屈来。 “就是这样横!汉人什么时候有辫子呢?” 董家耀怒喝了起来,他旁边的包大头几个巡丁都是向杨国华怒目圆睁。 “好了!辫子的事情,先放过一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赶紧打饭,自己去禁闭室!” 王和垚看了一眼饭堂中的巡丁们,提高了声音。 “辫子好不好看,大家心里有数,不必要动拳头。但别人要把你的头发硬剃成辫子的时候,那才是威胁、强迫,就得动拳头,甚至是动刀子。” 王和垚说完,摆摆手,情绪低落。 “排好队,打饭!” 头发已经被剃了,都是亡国之人,还争辩个寂寞? 打完饭过来,王和垚坐了下来,摇了摇头。 “这些家伙,下手可够狠的!” 王和垚一边吃,一边向对面的郑思明说道。 “刚来的时候,这个董家耀畏畏缩缩,窝囊的要死。想不到两个月过去,一番训练之下,竟然成了暴力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郑思明摇摇头,惊叹于巡丁们的变化。 “潜移默化,这就是我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将来有一天,报纸办起来了,天天狂轰滥炸,新一代的青年觉醒的更快!”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五哥,你们也在吃饭!” 狗子过来擦着饭桌,兴冲冲问道。 “狗子,你怎么样?” 郑思明抬起头来,笑着问道。 这小子刺枪术、火铳、火炮使用,包括徒手格斗,样样精通,倒是让人小瞧了他。 “狗子,你现在练的这样龙精虎猛,应该叫玉面飞龙,或者叫小霸王周伯通。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大显身手的机会。” 王和垚拍了拍狗子的肩膀,以资鼓励。 “多谢两位大哥!” 狗子喜笑颜开,赶忙恭维起了王和垚来。 “还不是五哥造出来的那个蜂窝煤炉和煤球,有了它们,不再为生火发愁,有的是功夫读书认字,也有时间操练。” 王和垚哈哈一笑,心中小小的得意。 不过后世的一点“拾人牙慧”,就免去了许多百姓的操劳之苦。 “五哥,我昨天琢磨了一下,鸟铳的击发速度较慢,在战场上时,可以采取徐进战术,火铳兵站成五排,第一排.射击完成,就地装填弹药;第二排上前三到四步,继续射击,同样原地装填弹药;以此类推,不断向前。如果对方是旗兵,速度太快,可以反过来采用徐退战术,一边后退一边射击。这样的话,至少可以多打三到四轮,排铳源源不断。”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狗子,现在不仅能举一反三,而且都会抢答了。 “狗子,很好!你的想法很好,很实用,将来一定会用在战场上!” 郑思明赞赏地拍了拍狗子的肩膀。 “五哥,你说的那个金属壳子弹,还有那个后装线膛枪,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狗子的问题,让王和垚尴尬一笑。 “可能没有那么快,十年、二十年,也许要五十年。得有一大群人去做这些事,回头我好好教教你,看你能不能也贡献一把力量?” “好的,五哥!” 狗子点点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 “要是有那种好枪好子弹,就站在那紫禁城的城墙上,一枪把麻子皇帝干掉,不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 狗子胡思乱想走开,郑思明和王和垚惊诧之余,都是摇了摇头。 这家伙,异想天开,这也能想到! 还有,他怎么也野心勃勃,想要造反? 从董家耀到狗子,难道,这真是潜移默化的……恶果? “老五,在巡丁心目中,你是他们的英雄。杀土匪、驱逐莫吉祥和李彪这些牛鬼蛇神,教他们练武,给他们授课,又无所不能。你可要挺住啊!” 郑思明目光幽幽,意味深长。 的确,没有王和垚,大岚山巡检司这些巡丁们,绝不会如此脱胎换骨。 “什么时候,带他们打一仗,就真的成老兵了!” 王和垚的目光中,也是充满了期待。 “不过,最近巡检司里有风声,说是咱们敛财,分配不公。巡丁们人心浮动,这可是要命啊!” 郑思明语重心长,话里有话。 王和垚一愣,轻声笑了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例规减少,巡丁们每月每人饷银都在一两半左右,还有县里的禄米,比一般的绿营兵待遇还好,不会有人发牢骚。 不用问,说他们兄弟中报私囊的,肯定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受损的害群之马了。 “那些个妖魔鬼怪,耐不住寂寞,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王和垚轻声一笑,很快做了决定。 “每天搞一个公示栏,财务公开,每天的收入和支出都公之于众,自然就解决了。” “这是个好办法!可以堵住那些家伙的嘴了!” 郑思明点点头,赞同王和垚的想法。 “老五,你还在这吃饭?高大人来了,还有你父母!” 赵国豪进来,脑门上细细的一层雨水。 什么? “走,快去迎接!” 王和垚立刻站了起来。 高家勤亲自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见过高大人!见过张大人!” 巡检司营房,众人一起行礼。 来的不止高家勤,就连兼管大岚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也来了。 “安之,我和张大人一起过来,也是因为匪患猖獗。巡抚衙门和绍兴府知府衙门都下了公文,所以我们不得不跑这一趟。” 高家勤温声说道,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巡检。 “王和垚,近日绍兴各协官兵联合剿贼,你们要严防各关卡,对四明山盗匪严加防范。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张巡检一本正经,板起脸说道。 “两位大人放心,小人等一定守好要冲,不让一个匪盗逃脱!” 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信誓旦旦。 “军务繁忙,新巡检可能过阵子才能上任,大岚山巡检司,还要靠你们。千万不能出差错!否则,军法从事!” 张巡检黑着脸,加了一句。 “谨遵张大人军令!” 大堂上的王和垚等人一起行礼,人人都是心惊。 看来,官军已经开始围剿大岚山的各路好汉了。 “两位大人坐下品茶,小人这就下去准备,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王和垚恭恭敬敬,笑呵呵说道。 高家勤和张巡检四目相对,都是点了点头。 王和垚、李行中等人的父母都来了,总得让人家尽一下天伦之乐。 亲人见面,自然是场面温馨。王胡氏见儿子又高又壮,当然是欣慰。赵国豪的父母最是高兴,儿子高大威猛,精神头十足,就是一谈婚事,满脸的不愿意。 李行中的父亲,则是围着蜂窝煤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起来。 “孩儿,你要保重啊!” “自己要当心!” 王胡氏和丈夫,郑重叮嘱着儿子。 李行中过来坐下,不好意思开了口。 “老五,那个蜂窝煤和蜂窝煤炉,能不能让我阿爹拿回去买卖?” 看来,李行中的阿爹,的确有生意头脑。 “尽管拿去卖,欠你那70两银子,还没有还!不过,这牌子得叫“大岚山造”,或“余姚造”!” 王和垚和父母目光一对,都是笑了起来。 “老五,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分你一成!” 李行中满脸笑容,担心变成了多余。 “自家兄弟,谈钱就俗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 “咱们的银子不够,看你爹有没有多余的银子?高大人和张巡检,可是要孝敬的啊!” “肯定能搜刮些出来!” 李行中摆摆手,信心十足走开,“坑爹”的架势十足。 王和垚微微一笑,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还得给高家勤打打预防针,这巡检司的事情,他干不了好久。 巡检司这座小苗,已经容不下他的野心了。 第189章 落木萧萧而下,秋意萧瑟,不知不觉,距离王和垚等人来到大岚山巡检司,已经是两个月了。 进入秋季以来,从浙南过关卡,逃往浙东的百姓络绎不绝,浙江的战事愈演愈烈。 巡检司前的驿道旁,排起了长龙,衣衫破烂的过往旅人排队取粥,穷者分文不取,富者和中产者一碗粥一文钱,多者不拒。 排队者,以从浙南逃难的百姓居多,至于从北去南者,寥寥无几。这也和浙南耿军和官军大战连连有关。 巡检司如此做法也是无奈,总不能眼看着那些过往关卡的嗷嗷待哺者死去。巡检司虽然每日过往百姓不过百人,甚至数十人,但对于小小的巡检司来说,米柴消耗,始终是不堪重负。 “这样下去,可真就亏死了!” 孙家纯看着锅里的米粥一点点减少,心疼不已,发起了牢骚。 狗子不敢吭气,只是闷头搅着另一口锅里的米粥。 “我说狗子,你就不能把它熬的稀一点吗?” “二哥,我也没有法子。五哥交待了,筷子插进去不倒。我要是敢偷奸耍滑,他就要军法处置。” 架不住孙家纯的喋喋不休,狗子只有搬出了王和垚来。 “又是老五!巡检司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里面还有兄弟们的血汗钱!” 孙家纯冷哼一声,黑着脸走开。 狗子看着孙家纯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余姚六君子都是慷慨激昂的英雄好汉,怎么这个孙家纯如此扣扣索索? 再说了,巡检司施粥,英雄侠义之举,怎么能吝惜钱财? “老五,再这样下去,巡检司恐怕是撑不住了!” 郑思明看着城墙外排队的百姓,也是眉头紧皱。 “车到山前必有路,撑一天算一天。”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教场上一处,赵国豪和李行中正在光着膀子比试俯卧撑,看李行中汗流浃背、速度越来越慢,应该不是赵国豪的对手。 果然,李行中沮丧地站了起来,摇头认输。赵国豪一身腱子肉,做健美模特姿势宣告胜利,浑身的肌肉贲起,充满了力量感。 这家伙进步很大,判若两人,年轻人的可塑性,实在太大。 “老五,这新巡检,怎么还没有到任啊?” 一阵风吹过,城墙上的郑思明,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大岚山巡检司是陈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代管,这家伙来了一趟就销声匿迹。也不知道,这新巡检何时能到? “我也不知道,最好不要来!” 和整个东南、甚至天下的大局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巡检,谁会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胡寨主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郑思明的话,让王和垚的心又揪了起来。 清军大兵压境,四明山中战况如何,处境如何,不得而知。 王和垚等人继续呆在巡检司,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老五,呆在巡检司,不能招兵买马,对咱们起事,也没有任何益处。要早做打算!” 郑思明也是看的清楚。 “大哥,你说的对,但招兵买马,归根要有钱粮。” 王和垚心头,有一些失望。 没有钱粮供给,拿什么来招募士兵? “大哥,能派上用场的巡丁,大概有几个?” “最多不过二十七八个!大岚山巡检司,充其量不过给了咱们兄弟一个操练的场地。”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郑重其事。 “老五,要想寻找机会,就得到外面去。杭州城、江宁城,甚至是北上!” “大哥,你说的没错。你让我好好想想。” 郑思明一语中的,王和垚冷汗直流。 一切不过是在寻路,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里,郑思明等人都成熟了起来。要是直接入世,可是要残酷的多,没有时间锤炼各人。 但巡检司太小,像一个枷锁,把众人锁在了里面。 “王教官,六姐让你去一下辎重库房,说是有些火绳枪好像还能用,让你去看看!” 巡丁周三在城墙下大声喊道,笑容满面。 “老五,你先去辎重库房,看看火绳枪能不能用。这里由我看着,咱们晚上细谈!” 新巡检还没有到任,这些事情,还要王和垚事无巨细,妥善处理。 王和垚点了点头,下了城墙。 这个周三头脑灵活,训练和上课,包括做事都是表现积极,很得王和垚的器重。 “老四,跟我去一趟库房!” 王和垚招呼着城门口的赵国豪,下了城墙。 “周三,在伙房干的怎么样?” “教官,挺好的,六姐也挺照顾我的!” 周三满脸笑容。 “那就好!” 王和垚点点头,想要说一些“好好干”之类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将来有机会的话,他想好好的提携一下这个上进的年轻人。 “教官,我还要去伙房帮忙,我先走了!” 周三满脸赔笑,点头哈腰离开。 “老五,这小子是个人才,将来可以好好调教一下!” 赵国豪看了一眼周三的背影,笑呵呵说道。 “年轻人,无限可能啊!” 王和垚摇了摇头,大步向前。 “小宁,你在里面吗?” 王和垚喊着,和赵国豪一起,进了辎重库房。 刚进储物室,房门一下子被关上,走走前面的赵国豪猝不及防,被人一脚踹翻,跟着一把长刀虎虎生风,从门侧右边呼啸着砍来。 “铛”的一声,王和垚下意识后退一步,胸口巨震,着了一刀,跟着后退几步,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一刀没有砍倒王和垚,对方都是一惊,门侧左边又是一把铁棍砸到。 全凭着瞬间反应,王和垚忍痛立刻后仰,倒地翻滚,很快到了一人面前。那人惊讶之下,抡起铁棍,还没有砸下,王和垚狠狠一拳,击中了他的咽喉。 这也多亏了王和垚这段时间的身体锻炼,使得他反应敏捷,身体灵活。 袭击的巡丁跌倒在地,他捂着脖子,面色通红,眼神痛苦。 不假思索,王和垚一个侧撞,迎头赶来、拿长刀准备继续袭击他的巡丁,被他一下子撞翻在地,身子撞在砖墙上,抱头惨叫。 王和垚捡起一根铁棍,站了起来,护这身前。 而在他的对面,赵国豪鼻子流血,被两个巡丁架着,脖子上缠着铁链。其余三四个巡丁,当先一人,正是李彪。 目光扫过落在地上的铁棍,抚摸着胸口的剧痛,再看看手里胳膊粗的铁家伙,王和垚怒火攻心。 这要是被砸上,至少也是骨折筋断,弄不好就是粉碎性骨折,难以恢复。 幸好自己胸口有板甲,要不然,刚才那一刀,自己可就是命丧黄泉了。 狗日的,这是要弄死自己啊! 自进入巡检司,受到的各种刁难数不胜数,他也不在乎。这些巡丁,鱼龙混杂,地痞流氓大有人在,不是同路人,他懒得搭理,简单粗暴,直接硬刚就行。 看这今天的架势,李彪这是要把自己往死了整啊! 听说巡检司里整死过人,原来还不相信,今日一看,看来是确有其事。 难怪几个月相安无事,原来是憋着后招,给自己致命一击。 两个满脸胡须、壮如狗熊的巡丁走到门口,用铁链缠在了门把手上,绕了许多圈,这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铁棍,堵住了门口。 “王和垚,放下手上的家伙,不然的话,赵国豪死定了!” 李彪脸色铁青,眼睛里面露出凶光。 本来是要抓住这两个狂徒,虐待一番,让他们断胳膊断腿,滚出巡检司。谁知道大意失荆州,这小子不好对付,自己人还受了伤。 “李彪,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王和垚脸色铁青,心头起了杀意。 这乱世,心软不得,仁慈不得! “王和垚,赶紧从巡检司滚,咱们相安无事!不然,今天把你的腿脚打断,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 李彪心虚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处心积虑,刀都砍到了胸口,硬生生没事,真他尼昂的邪了! 王和垚是高家勤的人,一旦不能一击得手,再要收拾王和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骑虎难下,今天这局面,该如何收场?自己该如何安然脱身? “废话少说,先放了赵国豪!” 面对对方好几个人,王和垚丝毫不惧。 “放了赵国豪,你他尼昂的想的倒美!” 李彪看着王和垚,冷冷一笑。 “要放人也可以,跪下来求我,滚出巡检司,这件事就算了!” “老五,不要……” 赵国豪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狠狠几巴掌,打的满口是血,胸口挨了几下,痛苦咳嗽起来。 “卧槽尼.玛!” 王和垚怒骂一声,眼光扫过储物室,看到那几个木桶,径直走了过去。 木桶纷纷被打开、推倒,刺鼻的火药味立刻散播了开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彪等人都是捂起了嘴子,怒声喝斥着王和垚。 “我要干什么?” 王和垚冷冷看了一眼对方,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握住了柄端。 “我数三下,马上放了我的兄弟,否则的话,你们知道后果。” “同归于尽,你他尼昂的吓唬谁?” 李彪话音刚落,王和垚已经嘴巴一动,读了起来。 “一!” “你这个疯子!” “真是个疯子,吓唬谁!” 继续有人硬撑。 “二!” 王和垚还没有念出“三”字,赵国豪已经被脸色煞白的巡丁们丢在地上。 “快走!” 一群巡丁拖着李彪,快速向门口奔去。 “蠢货!他是吓唬人的,你们怕个求?” 李彪着急地喊着,却被巡丁门抱着,硬生生拖向了门口。 守门的两个雄壮巡丁,威风荡然无存,他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解起铁链来,手脚都在发抖。 “三!” 王和垚的语气提高,一脚踢在了木桶上。 一群巡丁手里的动作更快,铁链被他们迅速解开,掉在地上。一群人疯狂冲了出去。 第189章 库房外面,郑思明愤怒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巡丁们的呼喊声,看样子己方的援兵到达,正在围追堵截。 “李彪,给老子站住!” “堵住狗日的!” 外面纷纷杂杂的声音传来,王和垚摇头一笑。他把火折子收好,放好,然后把火药桶一个个扶起来,盖好盖子。他看着地上的火药,抓起一些,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把火药放回地上。 他拍拍手,把地上的火药扫成一堆,干干净净,用油纸包好,放到另外一个空桶里。 赵国豪盯着王和垚的动作,满脸苍白,生怕火折子自燃,一声爆响…… “四哥,你没事吧?” “这些狗日的,下手挺狠……咳咳……” 赵国豪胸口剧痛,喘不上气来。 王和垚赶紧道:“赶紧歇一会,千万别动!” 一棍砸翻,不知道胸口有没有骨折? “没事,我手里的枪杆挡了一下,只是有些痛而已。” 赵国豪摆摆手,心有余悸。 要不是枪杆卸去了一大半力,肋骨得断几根。 狗子与虎子几个巡丁手持刀枪,风风火火进来,看到王和垚二人,狗子关切道:“四哥、五哥,你们没事吧?” 赵国豪摆摆手:“我们没事,外面怎么样?” 狗子大声道:“四哥、五哥,不用担心。外面有大哥他们,李彪跑不了!” “你们去抓李彪,不用管这里。” 赵国豪道:“记住了,一定要抓住李彪那狗贼!” “放心吧,四哥!” 狗子大声回道,和虎子等人兴冲冲出去。 “我没事!” 王和垚扶着赵国豪靠好,赵国豪问道:“五弟,你刚才瞅着火药干什么?” 狗子二人离开,王和垚挨着赵国豪坐下来,实话实说:“火炮射程不够远,与火药的威力不够有关。我是想,怎么能够提纯火药,让火炮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火药威力不够,没有颗粒化,配方不知是不是合适。火炮质量堪忧,显然不是精铁铸造。王和垚时常担心火炮会炸膛,幸好歪药配劣炮,才没有酿成事故。 “这些你也懂?” 赵国豪惊诧,随即摇头道:“来的时候土匪劫杀,现在又是李彪痛下杀手。跟着你五弟,永远都是心惊肉跳啊!” 王和垚一时无语。 不用问,这是李四爷在背后授意了。 王和垚沉默,赵国豪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的五弟,我会与你生死与共的。” 王和垚动情:“连累四哥了!” “生死兄弟,说什么连累。” 赵国豪疼痛消失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五弟,你打算怎么处置李彪?” 王和垚站起身来跟上:“你我兄弟如今是巡丁,不能死人。” “那就是说,弄残了也没事了。” 赵国豪说着话,走出了大门。 外面教场上,孙家纯和郑思明等人手持刀枪,带领着巡丁们追逐李彪等人,乱糟糟一团,鸡飞狗跳。 以孙家纯和郑思明的刺枪术,再加上巡丁们追随,李彪等人势单力薄,只有找虐的份。 赵国豪目光追随李彪逃窜的身影,目光阴冷。 “五弟,听说巡检司以前为孔家声李彪一伙把持,他们时常虐待巡丁,有些巡丁被脱光衣服走独木桥,还要做小鸟飞翔的样子。有些被脱光了衣物弹小鸡.鸡,有些不服气的,被断胳膊断腿。” “四哥,那你要庆幸,没有被脱光衣服弹小鸡.鸡了!”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我饶不了他们!” 赵国豪看着王和垚,狐疑道:“五弟,刚才在库房里面,如果李彪不放我,你真的会点燃火药吗?” “你说呢?” 王和垚道:“一群只会欺软怕硬的胆小鬼而已,他们没这个胆量。” 在自己面前玩打架斗殴、装神弄鬼这些玩意,这都是自己玩剩下的。 赵国豪目光转向教场,冷声道:“得罪了老子,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赵国豪冷气森森,王和垚暗暗吃惊。 李彪这一出,似乎把赵国豪心里的戾气给逼出来了。 不要欺负老实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二人看向校场,巡丁们满场飞奔,围追堵截,他们把李彪等人一个个打翻,拳脚棍棒齐下,毫不留情。 李彪等人惨叫声不断,郑思明、孙家纯等人指挥若定,反而成了摆设。 “王头,全抓住了,一个都没有逃掉!” 李彪等人被趾高气扬的巡丁们押了过来,一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看李彪们披头散发的样子,巡丁们下手可不含糊。巡丁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耀武扬威,像打了胜仗一样。 “王和垚,有种你就杀了老子!” 李彪还在嘴硬,胳膊被董家耀和另外一个巡丁扭着,满脸通红。 “狗日的还嘴硬!” 董家耀狠狠一枪杆抽在李彪后背上,发出的响声让王和垚一阵牙酸。 “董家耀,你个狗娘养的窝囊废!还有你们这些杂种,老子总有一天会废了你们!” 被曾经烂泥一样的手下暴打,李彪恼羞成怒,厉声恐吓。 “他尼昂的,到了现在还敢恐吓老子。老子弄死你!” 辫子洗的干干净净的杨国华,抢在董家耀动手之前,一枪杆打的李彪头顶冒血,隆起了一大块。 王和垚心里更酸,半张脸都抽了起来。 这小子文文静静,下手比董家耀更狠。 而董家耀和杨国华,看样子已经尽释前嫌了。 几下暴击,李彪剧痛之下,“嗷嗷”叫了起来,没有再放狠话。 李行中过来问道:“五弟,怎么办?要拿人去送官吗?” 孙家纯冷笑道:“送什么官?到时官官相卫,还不是不了了之,不如弄死得了!” 郑思明摇头:“一场打架斗殴,官府判下来,最多把李彪赶出巡检司。把他弄死了,五弟脱不了干系,弄不好要锒铛入狱。” “难道要放了他?” 狗子不甘心:“他可是差点要了五哥与四哥的性命!” “放了老子!” 李彪大声喊了起来:“实话告诉你们,四爷上面有人,很快就会来巡检司收拾你们。识相的话,赶紧让老子走!要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李彪毫不畏惧,巡丁们面面相觑,目光看向了王和垚。 王和垚冷笑一声:“四哥,随你处置。” 赵国豪看着李彪,眼神狰狞:“李彪,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再说两遍!赶紧放了老子,要不然,后果你担不起!” “李彪,我好怕啊!” 赵国豪冷冷一句:“李彪,我可以放你走,不过,前提是……” 赵国豪顿了顿,目露凶光:“老子打断你的一条狗腿!” 想要自己兄弟性命,哪能轻轻松松离开。 王和垚暗暗吃惊。 赵国豪看样子没有大碍,也是真被激怒了。 “老子就要留下来,你能拿老子怎……” 众人盯着,李彪咬咬牙,想要硬撑。 李彪话音未落,孙家纯忽然上前,一拳击在了李彪的面门上。 李彪满脸是血,杀猪一样嚎叫了起来。 “放开他。” 赵国豪摆了摆手,巡丁们悻悻放开了李彪。 “老子弄死你!” 李彪吐出一口血渣,对着孙家纯就是一拳,却被孙家纯更快的一拳,又打在了他受伤的鼻梁上。 李彪捂着鼻脸,痛苦地叫不出声来。 王和垚又是一阵牙酸,眉头紧皱,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有李四在,李彪交于官府,基本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孙家纯等人懂得其中道理,却并不想放过李彪。 “给他枪!” 赵国豪拿过了身旁巡丁手里的红缨枪。 “拿着,小心了,不要把自己玩残了!” 董家耀把红缨枪递给李彪,还不忘讥讽一句。 “李彪,刺枪术会不会,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李行中文文静静说道,眼中一丝轻蔑。 这些人渣,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以控制别人的命运和生死?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李彪接过红缨枪,想要扑上,却眼神闪烁。 他一贯欺善怕恶,没想到对方比他更狠。他心头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玩的太大,太狠,以至于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要是动起手来,对方很有可能下狠手,不死也要残。 “李彪,你不过一马前卒,真想玩命吗?” 王和垚开口。 李彪不过一鹰犬,哪有玩命的勇气。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是谁。告诉你,不管是谁,想要害我们兄弟,得付出代价。” 赵国豪满脸不甘,王和垚看着李彪,目光冷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要无法无天,否则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王和垚的话语,让李彪更是脸色难看。 “王……兄弟,我认怂!” 李彪终于没有敢动手,他扔掉了红缨枪,转过头,踉踉跄跄就向巡检司的大门走去。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国豪上前,狠狠一枪杆砸在了李彪的小腿之上。 牙酸的骨折声响起,李彪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腿,高声惨叫了起来。 满教场的巡兵们,都看的手心冒汗,心里面也是酸爽。 他们这些人,以前可是没有少受李彪等人的欺负。 而李彪的狗腿子们,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瑟瑟发抖,显然害怕至极。 「新书不易,请大家多投票,多推荐!拜谢!」 第189章 李彪倒地抱腿惨叫,撕心裂肺,不知是真是假。 “每个人痛打30军棍,赶出巡检司!” 王和垚不为所动,冷冷下了军令。 前程一筹莫展,倒被这些跳梁小丑下黑手,真是够倒霉的。 自己不让地痞流氓强取豪夺,不欺负老百姓,难道有错吗? “噼里啪啦”的军棍声响起,李彪几人被打的鬼哭狼嚎,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那个周三呢?” 赵国豪懵懵懂懂,看了一眼周围,摇摇头。 “不知道!老五,你问他干什么?” “你呀,谁把咱们骗到库房的?” 王和垚左顾右盼,心里涌过一丝不安,大声喊了起来。 “有谁看到伙房的周三了?” 这个周三混在巡检司一个多月,还经常和郑宁在一起,会不会…… “五哥,刚才看见,周三还在伙房!” 包大头懵懵懂懂说了出来。 “去伙房!” 王和垚拔腿就走。 这家伙来不及离开巡检司,肯定是要对郑宁下手了。 果不其然,王和垚等人刚一进院子,周三满脸狰狞,推着郑宁出来,郑宁的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周三,你快放了六姐!” 狗子面色通红,指着周三,大声喊了起来。 “放了我妹妹!” 关心则乱,郑思明持枪上前,被王和垚拉住。 “周三,我知道你是受人指使,放了郑宁,我放你离开!” 王和垚阻止着蠢蠢欲动的手下,大声说道。 周三只不过是个爪牙,指使的人还在后面。现在,救了郑宁才是根本。 “王和垚,这都弄不死你,你还真是命大!” 周三冷冷一笑,推着郑宁继续向前。 “都别上来!否则,不要怪老子的刀快!” “都让开!” 王和垚大声说着,众人虎视眈眈,还是让出一条路来。 谁都知道,郑宁人美心善,是王教官的义妹,也是郑思明的亲妹妹。投鼠忌器,大家都不想伤了郑宁。 王和垚和郑宁目光一对,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周三,事情没有办成,你以为你回去后,还能保命吗?斩草除根这句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王和垚大声说着,趁周三一愣神的功夫,猛然怒喝了起来。 “动手!” 王和垚话音未落,郑宁已经双手把住了周三的手腕,一拧一顶,一个过肩摔,把猝不及防的周三甩翻在地,钢刀也掉到了地上。 郑思明疾步上前,长枪急刺,直奔周三的咽喉。 这个内鬼,竟然敢要挟他的亲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周三性命不保,王和垚的长枪及时赶到,荡开了郑思明的枪头。 “老五,你……” 郑思明怒目圆睁,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听我的!” 郑思明看了一眼地上的周三,收回了红缨枪,站到一边。 看他铁青着脸,应该是心里极不甘,很不爽。 “老五,犹豫个屁,杀了这狗杂种就是了!” 李行中提枪上来,蠢蠢欲动,满脸的愤慨。 又是暗算王和垚,又是劫持郑宁,这个卑鄙小人,一定要死! “老三,你让开,让我来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孙家纯也冒了出来,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郑宁可是他的小妹妹,平日里明着暗着帮他,谁敢欺负郑宁,他第一个不放过。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日的!” 巡丁们挥舞着红缨枪,一起高声喊了起来。 相对于面对面的恶杀,这样背地里使刀子下黑手的,尤其令他们憎恨。 地上的周三惊惧之余,轻声苦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自作自受,他应该早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都给我退下!到底怎么做,王教官自有分寸!” 郑思明眉头紧皱,大声怒喝了起来。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在众人面前,大庭广众之下,他还必须维护王和垚的面子和权威。 孙家纯和李行中,包括巡丁们,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纷纷退了几步。 王和垚上前几步,看着地上的周三,轻轻叹了口气。 “周三,你还年轻,是个人才,应该有一番作为。你要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辈子要干什么,而不是沦为别人的门下狗,让人当枪使。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你走吧!” 王和垚的话,让周三呆了半晌。片刻,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给王和垚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教官不杀之恩!” 周三低着头离开,出了巡检司的大门,众巡丁七嘴八舌,纷纷散开。 “老五,就这样放这小子走了?” 孙家纯一脸的不甘。 “二哥,这个周三是穷苦人家,没有恶迹,还是留他一条性命吧!” 王和垚不得不,抛出了阶级论。 “都各忙各的!老五既然这样做了,就有他的道理!” 郑思明推着孙家纯几人,让他们离开。 孙家纯和李行中几人摇了摇头,只好走开。 “老五,你这是妇人之仁,他们杀你时,可没有手下留情!” 转过头来,郑思明又是满脸的愤慨和不甘,埋怨起了王和垚。 “大哥,巡检司里,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杀人。尤其是你,外面可都在看着。” 王和垚轻声说道,做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郑思明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一声。 不管是黄二、莫吉祥,还是李彪,确实,他们兄弟没有杀过人。一旦越界,恐怕真的会引火烧身。 “小宁,你没事吧?” 郑思明关切的目光,看向了妹妹。 “六姐,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狗子也是殷勤地问了起来。 “没什么!这个周三,也太小看了我!他难道不知道,我也跟五哥学过?” 郑宁脸色平静,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六姐,好功夫!余姚六君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狗子满脸笑容,恭维着郑宁。 王和垚和郑思明面面相觑,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狗子,周三走了,把你调到伙房,给六姐帮忙!”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定。 “是,五哥!” 狗子喜笑颜开。 这一下,他可是心想事成了。 郑宁脸色一变,想说些什么,王和垚和郑思明说说笑笑,已经离开。 “六姐,现在有什么事做,你吩咐!” 狗子一脸的嬉皮笑脸。 “狗子,你总是笑什么,卖笑啊!” 郑宁黑着脸,独自走开。 狗子摇了摇头,一脸的懵逼。 六姐说了脏话,实在是难得! 第189章 位于绍兴府嵊县西北部的会稽山,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自汉以来便是佛道胜地,山中的阳明洞,为明代心学大家王守仁筑室静读之处,慕者纷至,香炉峰为佛教胜地,吸引了游人如织,更是香火旺盛。 会稽山下,数株巨树之下,一家茶铺袅袅生烟,炉上水壶热气腾腾,烤饼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一行人马在茶铺前停下,三男两女,银鞍骏马,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掌柜的,有好茶没有?” 问话的年轻汉子腰悬长刀,身材笔挺,一身黑衣英气十足,一看就是练武或行伍之人。 其余两个汉子看似护卫,和黑衣汉子打扮相似。 “客官,小人有上等的云雾茶,清泉煮成,只是价钱贵些。” 掌柜四旬左右,面容苍老,他看人下菜,满脸堆笑。 这些纨绔子弟,今天的收成,就在这几个人身上了。 “泡两壶好茶,有好吃的都拿上来,不差你银子。不过,要是茶不行,我家大小姐不满意,我掀了你的铺子!” 黑衣汉子说完,把一小块银子往桌上一放。 “大爷放心,一定让大小姐满意!” 掌柜的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张了开来,他冲着一旁的妇人,大声喊了起来。 “老婆子,你去弄些吃的,我去煮茶!” 掌柜夫妻亲自忙活,年轻汉子赶紧亲自擦了擦桌子,让出路来。 “大小姐,高小姐,请!” 两个年轻的女子进来,娉娉袅袅,明艳动人,来到桌边坐下,其余两个年轻汉子站在两个女子身后。 茶铺里的食客们,都是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样美丽的女子,一个一身黑衣劲装,身材笔直,英气勃勃;另外一个女子绿衣素裙,柔情似水,烟视媚行。二人都是身材高挑,皮肤白里透红,鬓发乌黑,直如天上神仙,人间尤物。 食客之中,有人看的眼睛发直,不自觉流下口水来。 “这是天上的仙女吗?” “老天爷,怎么有这么美的女子?” 浪荡子色迷迷地看着高青和李若男,头转来转去,不知道看哪一个才好。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狗眼!” 黑衣汉子在另外一张桌子坐下,刚好直面浪荡子们,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黑衣汉子眉头一皱,冷眼相向,浪荡子们和食客们赶紧低下头去,各自饮茶,不时偷偷瞄上一眼。 “高青,这会稽山的风景,真不错啊!” 一身黑衣的李若男看着周围的碧水绿树,依然是兴致勃勃。她看了看身后的两名汉子,眉头一皱。 “你们和李寿一起去吃!杵在这里,还让怎么吃饭?” 两个黑衣汉子过去,和叫李寿的坐在了一桌。 “风景是不错,就是太累了!” 绿衣的高青看了一眼破旧的桌椅,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表情憎恶。 不过她迅速恢复常态,掩饰的很好,谁也看不出来。 “邱二公子没来,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茶端了上来,清香袅袅,李若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茶,真是不错!” “邱二公子,不过是个读书人。他对游山玩水没有多大兴趣!” 高青微微有些尴尬。 邱二公子是绍兴府知府邱青的二儿子,一个书呆子,体弱多病。本来约好一起游山,谁知昨晚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她们二人只好相伴出来。 她父亲和邱青同在绍兴府为官,双方都有意联姻,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是满意,她也觉得将就。 “余姚县令的千金,绍兴府知府的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若男看着高青,轻声一笑。 “没有兴趣?等你们的亲事定下来,到时候生几个小宝宝出来,看你还挑不挑剔?” “这么羞的事情,你也说得出口!” 高青脸上一红,她看了看周围,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在路上耽搁了几天,说是在江宁。说实话,你和那个镇国公,是不是春风几度?你要悠着点,要是还没有成亲,就有了那个,小心到时候嫁不出去。” 高青的话,让李若男心头一慌,满脸通红。 她看了看高青,终于忍住。 “高青,你是不是有过那个?那男的是谁?” 李若男的慌张看在眼里,高青暗暗摇头。 京城男女相处放得开,不像浙江,文风浓厚,男女授受不亲。 高青笑而不语,李若男也变的坦然,开始吃起肉饼来,边吃边喝,不亦乐乎。 “这饼不错,好吃!” “你一个浙江总督府的千金小姐,什么没吃过,还在乎这些东西?” 高青轻声说道,笑了起来。 “好吃就是好吃,天下人都是一样,还分什么官大官小!” 李若男喝了口茶,目光转向茶铺外,不由得微微一愣。 草地上,树荫下,那些席地而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乞丐一样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向茶铺里张望…… 过往游人都是憎恶地绕开他们,或捂鼻而行,或吐痰以示鄙夷,难民们忍气吞声,脸上的神情让人心碎。 李若男的心头,莫名地一酸。 一路南下,看到的尽是民生凋敝,眼前的惨状,只是窥豹一斑。 “大小姐,要不要小人把他们赶走?” 叫李寿的黑衣汉子察言观色,指着茶铺外的难民们问道。 “算了!让掌柜的多烙些饼子,一人一个。” 李若男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若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好像从来都看不起这些穷……人。” 李寿走开,高青惊讶地看着李若男,“穷鬼”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这位任性、直爽的李大小姐,什么时候转性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可怜而已。” 李若男不好意思说道,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到民生维艰,她南面起了恻隐之心。这和她在京城锦衣快马,紫醉金迷的快活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男,天下的受苦人这么多,你帮不了他们的!” 高青轻声细语,目光扫了一下那些难民,眉宇间也是难掩厌恶。。 “能救几个算几个。图个心安吧。” 李若男不好意思说完,却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以前,和那些京城的旗人们混在一起,她可是没有这份心情。 “多谢大小姐!” “小姐菩萨心肠!长命百岁啊!” 肉饼送了出去,外面的几十个难民过来磕头谢恩,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李若男站了起来,朝外面的难民们挥手致意。 不过,她并没有走出去。那些难民身上的味道,她受不了。 难民们远远走开,开始吃起来,有人吃的太急,被呛的连连咳嗽。 “掌柜的,光顾着挣银子,不给百姓饼子就算了,不知道送些热粥出去?信不信我让我爹封了你的茶铺?” 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李若男,忍不住瞪眼,训斥起茶铺掌柜来。 “是是是,大小姐,马上来!” 掌柜的赶紧端起粥盆,出去给难民们逐个施粥。 茶铺中的食客都是摇头。 这个好心肠的美女,心虽然善,也太霸道了点。 “这些油滑的奸商!” 看到难民们吃起了粥来,频频向自己磕头,李若男心满意足,坐下来,继续吃喝起来。 “若男,你这么一喊,谁都知道咱们是官宦人家了。” 高青无奈地说了一句。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怕什么?耿精忠那些叛贼还在浙南,这里还是大清朝廷的治下。谁要是敢造次,我让我爹派大军剿灭了他们!” 李若男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一些。 “我的李大小姐,你小声点!” 高青无奈,只有低声说道: “赶紧吃喝,等回了绍兴府,咱们歇息一晚,明天再去余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一言为定!我可盼着去余姚呢,顺便拜见伯父伯母!” 李若男喝了几杯茶,不知不觉脑袋重了起来,想举起手里的茶杯,却使不上劲。 “若男,你怎……么了?” 李若男趴在桌上,高青焦急地喊了起来,说话说不利索,跟着眼前天旋地转,也倒在了桌子上。 模模糊糊中,掌柜的和妻子的笑脸在眼前晃动,李寿三人趴在桌上,同样是人事不省。 高青和李若男二人倒下,茶铺里外的食客们大惊失色,纷纷掏出身上的银两,蹲在了地上。 谁也没有想到,这茶铺竟然是家黑店。 “各位好汉,这女娃是好人,可不能害她啊!” 难民中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了起来。 一饭之恩,百姓中还是有人知恩图报,仗义执言。 “各位乡亲放心,这两个女娃都是官府的人,我们四明山胡双奇胡大当家手下的好汉,只拿她们和官府换银子和粮食,不会动她们分毫,大家都可以做个见证!” 掌柜的抱拳行礼,江湖味十足,桌上的银子却照拿不误。 “把这两个女子带走。把那三个家伙扔在官道边,别给狼吃了,还靠他们回去报信!” 掌柜的很快吩咐了下去,土匪们开始忙活了起来。 “好汉,轻点!” “轻点,别伤了两个美女!” 食客当中,几个风流子看高青和李若男被粗绳捆住手脚,心疼地喊了起来 这么美的人儿,被蹭破了皮可咋办? “要不把她们两个放了,把你们抓上山去?” 掌柜的眼睛一瞪,吓得几个风流子赶紧退缩,满脸赔笑。 “那多不好,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家昵!” “我们是平头百姓,可不能坏了胡大当家劫富济贫的山寨规矩!” 掌柜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几匹骏马被牵了出来,高青和李若男被架了上去。土匪们快马加鞭而去,难民们和食客们冲进了茶铺,抢东抢西,不亦乐乎。 至于李若男和高青被劫持,他们并没有人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们无暇理睬。 只有那几个风流子,还在哪里唉声叹气,摇头叹息。 这样的大美人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 第189章 繁星漫天,夜空深邃。 子时已过,正是睡觉的好时光。 王和垚忙了一天,刚刚睡着,却被值守的巡丁叫醒。 出了营房,教场上乱糟糟一片,巡丁们指着南方的天际,议论纷纷。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郑思明,二人一起,直奔石墙上而去。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大岚山山寨方向。” 郑思明也是一头雾水。 大岚山山寨? 王和垚一惊。 难道说,清军开始围剿大岚山山寨了? 上了石墙,王和垚向着南方看去,火光冲天,染红了天空,照亮了远处黑夜,似乎正是大岚山山寨的所在。 自耿精忠兵发浙江以来,官军对四明山的各路山寨穷追猛打,目的就是不让他们和耿精忠,以及台湾郑氏勾结。 结合数日前高家勤来访时的话语,很可能胡双奇和部下遭遇了清军的围攻。 “五弟,这可该怎么办?” “五哥,这该怎么办?” 李行中和郑宁围了过来,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王和垚看着远处的火光:“你们说,怎么办?” 郑思明急道:“那还用问,当然去救了!” “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咱们?” 赵国豪迫不及待。 “五弟,你是不是怕……” 孙家纯的话没有说完,王和垚断然道:“二哥和郑宁留守巡检司,我带人去大岚山!” “怎么是我?” 孙家纯想要争执,王和垚道,不容置疑。 “大哥和四哥认识路,三哥留守我不放心。让人都回去,待会要做事。” 李行中会使用火炮,郑思明认识路,赵国豪性格莽撞,孙家纯虽然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但精明强干,让他留在山寨,王和垚心里稳当。 “留守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和垚等人下了石墙,孙家纯悻悻嘟囔了一句,眼睛扫向教场上叽叽喳喳向着南方观看的巡丁身上,眉头一皱。 “全部回去睡觉!一炷香的时间,没回去躺下的,一律关禁闭!” 大事情轮不到他,心里实在是别扭。 军令下达,巡丁们纷纷散去,校场上很快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王和垚和郑思明点了十几名心腹巡丁,包括虎狗猴哥老黄等,人人披甲。 “每个人都带上黑布蒙面,带上鸟铳,多带一把长枪!” 事关重大,有可能就是遭遇战,王和垚郑重其事吩咐了下去。 “兄弟们,咱们要去做事,很危险,有可能丢掉性命,不想去的可以留下,绝不勉强!” 王和垚对着精挑细选的巡丁们说道。 就他们兄弟四个,人数太少了些。 加上他们四个,也不过刚刚二十人。 “王头,跟着你,不怕!” “王头,我们不怕,我们信你!” 狗子、虎子、董家耀等新巡丁们,纷纷说了出来。 “王头放心,一切唯大人马首是瞻!” “小人都听王头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老巡丁瘦猴,以及老搭档老黄纷纷说道。 瘦猴是炮手,也许能用得上。 老黄长的急,苦大仇深,爹不疼娘不爱,闷葫芦一个,艰难度日。 自从他和瘦猴接管了西沟隘口,二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 而且他箭术精湛,自是首要人选。 军心可用,王和垚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来到窗边,教场上一片寂静。 显然,巡丁们已经回了营房。 “各位兄弟,动身!” 读书人、商贾子弟、破落农户、叫花子、图谋不轨的前朝余孽,一群人龙蛇混杂,可谓是包罗万物。 教场上一片漆黑,众人无声出了驻地,向着黑夜中潜去。 …………………… 郑思明做向导,王和垚等人一路奔波,穿林越岭,终于在天亮时,赶到了大岚山。 望山跑死马,巡丁们每日操练,早晚越野长跑,身体素质过硬,虽是辛苦,却还撑得住。 天色大亮,众人躲在隐蔽处观看,山路上污血遍地,土匪和清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一些断垣残壁青烟袅袅,战火涂炭的痕迹无处不在。 “大哥,有没有小路?” 王和垚轻声说道,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郑思明。 要是走大路,很有可能会和清军碰上。 “跟我来。” 郑思明带着众人,拐上了一条小路。 赵国豪惴惴不安,轻声说道:“也不知道,山寨怎么样了?” “嘘!” 郑思明忽然做出噤声的动作,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藏在了深草丛中和树后。 每日里训练,服从、纪律,耳濡目染,刻骨铭心,王和垚这个头领不吭气,不发军令,谁也不问,也不吭气。 王和垚藏好身子,从齐腰深的草丛中,小心翼翼向前方看去。 前方不远处,大约两三百米的一处平地上,身穿白色号衣,头戴红缨帽的清军绿营兵持枪执刀,满眼都是。一些清军背上的箭囊羽簇满满,威风凛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王和垚继续观看,警戒的绿营兵中间,一处宽阔的空地上,竟然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头戴红樱暖帽,身穿深色官服的大清官员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恬然品味。 而在桌旁,另外两个身穿飞禽官服的官员肃然而立,态度恭谨。 在警戒的绿营兵之中,还有头顶避雷针铁盔,身披扎甲的八旗兵,个个腰胯长刀,人数不少,威风凛凛。 桌子都搬上山了,好大的官威,好大的阵势! 清军如此从容,可见山寨形势不妙。 王和垚暗暗吃惊,面色凝重。 他仔细打量周围形势,清军驻守的山坡两旁,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悬崖,看样子没有其它继续前进的道路。 这些清军,刚好卡在了北面下山的咽喉。 郑思明向着王和垚,先伸出了右手的中指,再伸出右手的食指。 王和垚点点头,表示明白。 20对 200,这可是一场硬仗! 要是有 20把 AK47,来一个大扫除,简直不要太暴力。 要是能回去,他一定要告诉郑思明,不能单独伸出中指。这侮辱性实在太强! 山腰平地上,坐在桌后的清军官员目光冷厉,有那么一点鹰视狼顾的阴沉。他慢悠悠饮茶,似乎是来度假的,不像有战事发生。 年过半百的官员低头哈腰,在坐着的阴鸷官员身后满脸赔笑,恭维道:“大人,大岚山这些反贼,这一次插翅难飞。大人立下大功,总督大人必会感激不尽!” 官员叫曹鼎臣,是绍兴府嵊县县令。此次围剿大岚山群匪,嵊县官军与民壮辅助,绍兴府各协绿营兵为主力。 “不会那么轻松。” 阴鸷官员是绍兴知府邱业,他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山上还有乱匪上千,总督的千金,还有高县令的爱女,都在胡疯子这些人手中,不可轻敌啊!” 福建耿精忠响应平西王吴三桂谋反,嵊县的乱匪头目胡双奇乘机聚众起事,绍兴地方乡绅毛嘉仙、暨严头、毛凤芝等附从,匪情愈演愈烈,浙江总督李之芳不得不下令,让绍兴府尽快剿灭四明山这块造反“圣地”上的各路势力。 绍兴府副将毛岳灵站在邱业身后另一侧,轻声笑道:“大人放心,胡疯子等人假仁假义,却不会伤害妇人老幼。待会破了山寨,两位小姐自会安然无恙。” 四明山的乱匪也是找死,官府围剿的关头,竟然还绑架了总督大人李之芳的千金。更不用说,另一个被绑架的女子,还是余姚县令高家勤的爱女高青。 谁不知道,高青可是知府大人的未来儿媳。 四明山这些乱匪,这不是找死吗?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些。” 邱业点点头,不忘叮嘱道:“耿精忠的使者也在山上,活捉了他们,查明耿精忠的动向,那才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康亲王那里,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大人所言极是!” “大人说的是!” 曹鼎臣与毛岳灵连连点头称是,毛岳灵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破了山寨,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邱业点点头,端起茶盏,冲着两位下属轻轻点了点头。 “开始吧。” 毛岳灵赶紧转过头去,挥挥手,清军的号兵们一起吹起了号角。 第189章 坐在桌后的清军官员目光冷厉,有那么一点鹰视狼顾的阴沉。他慢悠悠喝完茶,放下茶盏,冲着桌旁站立的两个官员轻轻点了点头。 年龄较大的官员赶紧转过头去,挥挥手,清军的号兵们一起吹起了号角。 号角声连绵不断,跟着鼓声密集,火炮声隆隆,响彻了整个山野。 百兽震惶,无数的鸟儿振翅高飞,大岚山半山腰,无数的清军奔出了营房,人头攒动,火铳无数,奋力推着炮车,嗷嗷叫着,向着云雾缭绕的山顶攻去。 我勒个去! 王和垚目瞪口呆,眉头紧皱。 好家伙,火炮都推上山了,这可是下了血本。 王和垚正在沉思,赵国豪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微微扬扬下巴,眼神示意了一下。 王和垚顺着他眼神所示方向看去,眼睛一亮。原来这前方山坡的右处高地上,一大群清军正在注视着山上,几个炮手蹲在地上,守着几门佛郎机炮,地上一堆的的木箱木桶,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的子铳,木桶里,自然是火药了。 光影斑驳,绿树红花,草叶在微风中摇曳,王和垚一时有些恍惚。 这他马的是要玩命的氛围吗? 赵国豪碰碰他,王和垚才反应了过来,定下神来。 他轻轻指了指火炮高处,指了指脸上,拿出了黑布蒙在上面。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纷纷蒙脸。王和垚摆了摆手,带领部下蹑手蹑脚而上,直奔高处火炮。 “你们,留下!” 到了火炮阵地前一处凹沟,王和垚停下,指了指郑思明、赵国豪和其他十几个巡丁。 郑思明、赵国豪等人留下,藏伏了下来。王和垚和李行中带着三名巡丁,向着“炮台”摸去。 这些人里面,李行中打.炮最快最准,自然要带上他了。 山坡上的清军都在注意着山上的交战,没有人注意到,后面还有人扑上来。 一个清兵漫不经心转过头来,刚好看到王和垚等人摸行而来,清兵不由得一愣。 已经暴露,王和垚持枪而上,疾奔发现一干人等的清兵。清兵想逃,却腿脚发软,来不及躲避,被王和垚的长枪毒蛇一般,扎进了胸口。 杀皂隶是在夜里,杀“南霸天”是清晨,这一次杀人也是在大白天,王和垚同样没有任何违和感,有没有任何不适。 或许,这和他曾是军人有关。也或许,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和垚一脚踢到中枪的清兵,高坡上的清兵纷纷回过头来,还没有做出应对,又被王和垚刺翻一人。 “刺!” 震天的惨叫声响起,王和垚低声叱喝,李行中和其他三个扑上来的巡丁,四条长枪急刺,或快或慢,刺翻了面前的三个清兵。 高处虽然有二三十名清兵,但有的是炮手,有的是辎重兵,一下子倒下五个,眼看杀气腾腾的对手长枪鲜血犹自滴下,其余的清兵一窝蜂般,纷纷向坡下逃去。 王和垚和巡丁们,一时都有些惊愕。 这么多清兵,就这样……逃了? 李行中和巡丁又是刺倒两人,还要追赶,却被王和垚厉声阻止。 “停下,调整火炮炮口,装填弹药!” 王和垚的手指,指向了正在惊恐地向着高处观望的几个清朝官员的方向。 “擒贼先擒王,先打掉这几个鸟人!” 只要解决了官员,群龙无首,众人生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还有可能对山上的战局产生影响。 高坡周围的清兵,不清楚情况,看到山坡上的清兵惊慌失措撒腿就跑,纷纷跟着向远处逃去,许多人连铠甲兵器都给扔掉。 “饶……命啊!” 受伤的两个清兵躺在血泊里,眼神恐慌。 不等王和垚上前,两个巡丁上来,连刺几枪,两个受伤的清兵惨叫声戛然而止。 看到王和垚惊诧的目光,两个巡丁尴尬一笑。 这个时候,可不能心慈手软。 一场袭击战,可是让这些巡丁的勇气显露无疑。 “老三,镇定,有我在前面!” 看李行中装填子铳哆哆嗦嗦,王和垚朗声劝慰。 他刚才看的清楚,刺杀清兵时,李行中似乎有些勇气不足,要不然也不会刺在对方要害,只是受伤。 不过,这一枪,终究是刺了出去,而且是连续两次刺倒对方,就和“南霸天”那次的搏斗一样。 直面大敌,勇于反抗,这已经足够! 王和垚把清兵的尸体叠成两堆,火炮就架在尸体之间,尸体堆也可以起到屏障的作用。 “老五,好的!” 李行中手发颤,终于装好了子铳和引药。 王和垚看向远处,无数的清兵嚎叫着向高坡上扑来,一些弓手张弓搭箭,疾奔而来,目光狰狞,气势汹汹。 “蓬!蓬!” 不等王和垚开口,两门佛郎机炮一起开火,两股青烟袅袅,铁丸疾风暴雨,咆哮而出。 霰弹飞舞,摧枯拉朽,打出一个弧面,奔涌而来的人潮,摔倒一片。 “稳住,再打两三炮,鞑子就逃了!” 王和垚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要稳住,效果才越好。 “是的,教官!” 狗子点点头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无父无母,烂命一条的他,可是被王和垚给练出来了。 “放心吧,老五!” 一炮打出,眼前栽倒一片,空旷一片,李行中的心情也放松了大半。 他更没有想到,昨天他还在城墙上值守,风平浪静,到了第二日就是喋血山野,杀人如麻。 这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也太直接,太快了些! 清兵之中,一些亡命之徒冒着炮火前来,一路丢下不少尸体,但仍有一些悍卒靠近了高坡。 忽然,老黄站了起来,张弓就射,他转换着位置,找树后和地处隐藏,边走边射,顷刻之间,几名亡命之徒纷纷被射翻在地,羽箭无一落空。 王和垚心里发凉。这射术之精准,真可以说是后世奥运冠亚军的水准,但臂力却远远强于。 大千世界,藏龙卧虎,这个老黄,整天苦着脸,武力值却堪比三国黄忠。 这家伙,扮猪吃老虎,被这个时代给埋没了。 “噼啪”的火铳声响起,郑思明等人站了起来,15杆鸟铳一起开火,顿时又有十几个绿营兵倒下。 鸟铳连续打了三轮,二三十人的清军倒下,更多的绿营兵围了上来。 “刺!” 郑思明等人跃出草丛,全都换了长枪。他们十几条长枪急刺,当先七八名绿营兵应声而倒。 众人站成一排,长枪叠刺,或两三人对一人。过来的清兵无一例外,纷纷被刺翻在地,血肉横飞。 只不过两三个照面,地上多了二三十名非死即伤的清军。十五人的长枪兵,逼迫着七八十人的清兵们纷纷后退,手忙脚乱。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相对于刺枪术,直面拼杀的勇气才更重要。 “嗖!嗖!” 清兵死伤惨重,纷纷向后退去,数十名清军羽箭齐发,距离太远,杀伤力不够,纷纷落在众人面前数米数十米处,但仍有几名巡丁被射倒,郑思明也中了一箭,虽然有甲胄保护,却不知伤势如何。 又是老黄,连珠射出,射翻三四人,却又有更多的清军硬着头皮扑来。 看出来郑思明等人人数少,清军也是孤注一掷,要玩命了。 第189章 “蓬!蓬!” 两声炮响,弓手被扫翻一片,鬼哭狼嚎,其他的弓手心惊肉跳,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轰死这些狗日的!” 看到郑思明等人被射倒,王和垚红了眼睛。 火炮声不断,打到第五个子铳时,山坡上满是尸体和伤者,剩下的清兵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又是两炮,官员喝茶的桌子被打的四分五裂,那些个带避雷针的八旗兵倒了一地,一名躲藏在营帐后的官员被破碎的木刺射中,满面鲜血,倒地捂脸,嚎叫了起来。 王和垚看的清楚,受伤惨叫的,似乎正是刚才坐在桌后,镇定饮茶的官员。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看到郑思明挥手示意,几个受伤的巡丁艰难爬了起来,似乎也无大碍,王和垚这才松了口气。 披甲,永远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继续开炮!” 王和垚看着弹药箱桶,暗叫侥幸。 幸亏,清军带的子铳和火药足够。 “放心吧,老五,真他尼昂的过瘾!” 李行中哈哈一笑,飚出一句粗口。 看他装填弹药快速异常,火炮打的又准又快,似乎又打翻了一片八旗兵。 显然,李行中刚才的紧张,荡然无存。 王和垚瞠目结舌。一场恶战下来,秀气俊美的李行中,是激发出了勇气,还是成了嗜血狂魔? 山坡上一片平坦,没有藏身的隐蔽处,火炮打了六轮,每一轮炮击,都有十几名清兵倒地,六轮下去,已经是上百名清兵的伤亡。 又是一轮火炮,又是十几个清兵的死伤惨叫,清兵似乎承受不住,他们护送着受伤的官员,仓皇向山下退去。 而逃在最前面的,亦然是那些“避雷针”旗兵。 最少还有百人,这就逃了? 赵国豪、郑思明等人都是错愕,眼睛睁的跟鸡蛋一样。 “这鞑子兵,真没有什么可怕的!” 赵国豪摇摇头,枪头血迹斑斑。 “看来,刺枪术还得好好练练!” 另一个巡丁虎子由衷而发。 “鞑子退兵了!” 受伤的刘文石指着山上,大声喊道。 鸣金收兵声传来,无数的清军从山上退了下来,他们一路奔逃,汹涌的人潮直奔山下。 “看什么?把子铳打完!”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看我的!” 李行中更加意气风发,脸上的黑布都挡不住他眉宇间的风骚。 “老三,我送你一个外号!” 鸣金收兵,王和垚轻松之余感觉好笑,在一旁大声说道。 “什么外号?” 李行中说完,点燃导线,捂着耳朵,躲到一旁。 火炮声如惊雷,捂着耳朵的王和垚也是心惊肉跳。退往山下的清兵人群,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炮神!”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这个外号,我李三喜欢!” 李行中哈哈大笑,仔细装好子铳,又点燃了导线。 旁边的两个巡丁看着李行中,面面相觑,各自做了个鬼脸。 这家伙,是不是杀疯了? 火炮声不断,打的撤退的清兵们死伤无数,他们哭爹喊娘,犹如丧家之犬,连扭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顾逃窜。 数千人马,山道崎岖,大军一旦失去建制,即便是想战的也被溃军洪流裹挟,身不由己向山下而去。无数清军被挤倒、绊倒,随后被无数的脚丫子踩过,再也没站起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的土匪挥舞兵器,狂追猛赶,火铳齐发,羽箭呼啸,刀砍枪刺,犹如砍瓜切菜,很快就追到了山坡的细脖子处。李行中几发子铳打下去,竟然没有清兵敢上来冲杀。 逃命都来不及,谁还会来反抗? 清军疯狂奔逃,不少人被挤下了山坡,掉入两侧的深谷,发出的哭喊声毛骨悚然。 王和垚看的心惊肉跳。如此血淋淋的战场,数千人的恶斗,死伤无数,实在是让人心寒。 怪不得吴三桂起事势如破竹,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些家伙不一击即溃才怪! “这些官兵,恐怕不是清军的精锐!” 看着逃的毫无建制,乱糟糟一团的清军,回到了高处的郑思明,皱着眉头说了出来。 “清军精锐都在和耿精忠鏖战,都在浙南,不会在这里。这应该是地方上的绿营。” 王和垚轻松一笑,话锋一转。 “精锐又怎么样,照打不误!” 郑思明眉头展开,轻声笑了起来。 一伙土匪尤其凶猛,他们骑着战马冲锋而下,凶神恶煞,横冲直撞,一色的大砍刀,杀的清兵鬼哭狼嚎,四散逃命。当先一人络腮胡子尤其凶猛,犹如黑塔一般,好似杀神降临,不可阻挡。 “二当家!” 郑思明,扯下了脸上的黑布,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大声呐喊了起来。 “蹲下!你不要命了!” 王和垚一把将郑思明扯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赶紧把黑布蒙上,不要得意忘形!” 万一来个流弹暗箭,郑思明不是白白丧命。 这个络腮胡子,打仗这么勇猛,对方要是一轮排铳,或是一枝羽箭,不是白白挂了吗。 郑思明尴尬一笑,赶紧把脸用黑布蒙了起来 人多眼杂,清兵还没有退去,这是表明身份的时候吗? 自己这些人,可是堂堂正正的官兵!自己这个大哥,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络腮胡子打马过来,人马都是鲜血淋漓,他看到黑布蒙脸的众人,哈哈大笑。 他下马径直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兄弟,军情紧急,趁着清妖逃窜,我们就直接攻下山了!” 看来,王和垚虽然脸蒙黑布,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和垚一愣,脱口而出。 “二当家,几百人追几千人,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兄弟放心,山上不但有大岚山的兄弟,还有其他山寨的,七八百兄弟对付两三千多清妖,不成问题。况且……”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里面有福建耿精忠的使者,要联络四明山各路好汉一起反清。大岚山现在是清妖的眼中钉,我们要离开,先退往象山!” 象山在宁波府,靠近海边,山岭多杂,看来,胡双奇这些人,已经想好了退路。 王和垚恍然大悟,抱拳道:“二当家珍重!” 原来是有耿精忠的使者,怪不得清军如此大张旗鼓。 抗清势孤,各派力量都聚集起来了。 “对了,差点给忘了!” 二当家向郑思明等人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却停下脚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兄弟,山寨里面,有份礼物给你。哥哥带在身边很麻烦,你看着办,或许对你有好处!” 二当家仔细说了地方,随即带人离开。数百土匪拥着几个汉服网巾的汉人,向着山下杀去。 王和垚暗暗思量,这几个没留辫子的,应该就是耿精忠的使者了。 “王头,这络腮胡子是好人坏人?” 瘦猴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打.炮时,他可是看的魂飞魄散,中炮的可是朝廷官兵,追杀的可是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有好有坏,就看你心里怎么分了。” 王和垚意味深长说道,同时心里面迷糊。 山寨里面,二当家到底留了什么礼物? 第189章 大岚山群匪追杀官兵而去,小半个时辰过去,除了许多的尸体与稀稀落落的伤兵,云淡风轻,似乎刚才没有发生过战事一样。 “没有受伤的,跟我走!” 郑思明向周围的巡丁说道,不忘叮嘱道:“记住了,都蒙好面!” 李行中狐疑道:“大哥,干什么去?” “斩草除根,清除隐患!” 郑思明拿起长枪说道。 也不知道,刚才他露面时,有没有幸存者看到自己? 郑思明等人挨个检查,死的没死的都补上几枪,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 王和垚看了一眼周围,赵国豪靠着树坐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和垚喊道:“四哥,没事吧?” 赵国豪摆摆手,靠着树,闭上眼睛假眯。 众人过来聚集,虎子带二个巡丁在外警戒。 “王头,咱们为什么要杀官兵,救这些土匪?” 瘦猴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身上几处染红,似乎没有大碍。 狗子道:“猴哥,不用问原因。官兵欺男霸女,烧杀抢掠,没几个好货。杀他们,心安理得!” 巡丁董家耀接着道:“兄弟们,大岚山土匪从不欺压良善,没干过坏事。王头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众巡丁纷纷点头,李行中道:“各位兄弟,咱们凭良心做事,只做对事,不做坏事。如今天下这么乱,做人留一线,不是吗?” “李三说的没错!如今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占了整个长江以南,四川甘肃都乱了,满清朝廷,恐怕是坐不稳了。” 郑思明接道:“王头带着兄弟们,就要给兄弟们留一条后路,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王和垚笑着摇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其他人代替了。 “那要是朝廷胜了怎么办?” 包大头懵懵懂懂问了出来。 “胜了又能怎样,谁知道是咱们兄弟做的?” 狗子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刘文石笑道:“兄弟们,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杀官兵带劲,还是杀大岚山的义匪带劲?” “当然是杀官兵带劲了!” 包大头大声道:“平日里以为绿营这些家伙有多厉害,一交手才知道,全是他尼昂的窝囊废!” 巡丁打败了绿营兵,别提多带劲了。 董家耀问道:“王头,你说吴三桂能打赢朝廷吗?” 巡丁们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满清入关,旗兵吃喝玩乐,马不会骑,弓不会拉,早都烂了。以前他们是大饼脸,现在全是包子脸。以前脸是黑的,现在比三哥的脸还白还烂。你说,他们能打仗吗?” “与吴三桂作战的是绿营兵,不是旗兵。绿营兵墙头草,那边厉害那边倒。他们怎么样,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不值一提。说起来都不好意思!” 王和垚一番话下来,一众巡丁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们,咱们生死与共,我不会带大家走上绝路,而是走一条阳光大道。” 王和垚朗声道,巡丁们肃然。 “我要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父母妻儿吃饱穿暖,孩子能上学,父母安享晚年,妻子不再受苦。更重要的是,兄弟们的家人不再受欺负,受人尊重!” 王和垚看着眼前凝神倾听的众人,字字诛心。 “兄弟们如果相信我,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带兄弟们出人头地,活出个人样。咱们同生共死,好好地搏上一回,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 “王…头,我信你!” 片刻的沉默,瘦猴声音颤抖说了出来。 “王头,我也信你!” 包大头闷声喊了出来。 “王头,我信你!” “王头,我们信你!” 巡丁们纷纷表态,群情激昂。 “兄弟们,王头说的对!三年,难道你们等不了三年吗?” 郑思明适时地站了出来,做了一番补充。 “你们要是想一辈子烂泥一堆,你们随便。你们要想出人头地,至少一家人不愁吃喝,你们就跟着王头。有他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们。” “大哥,不用说了,我们信王头!” “就是,我们信王头!” “哎呦,我不行了!” 巡丁们慷慨激昂正在表态,忽然,地上的赵国豪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就要摔倒。郑思明和李行中大吃一惊,赶紧过去,一左一右扶住。 王和垚心惊肉跳蹲下,解开皮甲,揭起赵国豪的衣裳,血淋淋一片,原来是一颗铅丸,正好打在小腹。 怪不得赵国豪一直没有起身,也一直没有开口,原来是受伤了。 李行中心惊肉跳,直跺脚:“这是谁他尼昂打的鸟铳啊?” 郑思明眼眶一红:“四弟,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呀?” 狗子跪地,忍不住落下泪来:“四哥!” “大哥、三弟、五弟,我要是死了,我阿母阿爹就靠你了。” 赵国豪笑着说道,一副视死如归的豪横。 李彪差点弄死他,劫后余生,想不到这一次还是没有逃过。 “你死不了,你父母自己养!” 王和垚拨着赵国豪的肚皮,能看到殷红的铅丸,刚好嵌进肉体,大概率没有射入腹内。 看来,鸟铳的破甲效果不错,披甲也起了作用。 王和垚故意动了一下伤口,赵国豪“啊啊”地惨叫了起来。 “五……五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行中不满地瞪着王和垚。 王和垚站起身来,笑道:“我说了,四哥没事,能活到一百岁。” “五弟,这也能治?” 郑思明满脸的狐疑。 李行中脸上笑容满面:“五弟,你是说,四弟没事,他还有救?” “看他叫的鬼哭狼嚎,就知道能治好了。” 王和垚看着傻瞪着眼的巡丁们,哈哈一笑。 “兄弟们,别都在这站着,我需要烧酒,小刀,还有针线,都赶紧去找,山寨里可能有!” 伤口又不深,夹出铅丸,洗干净伤口,杀菌消毒,缝合观察,这些小事情,还难不倒他这个曾经的军官。 山寨大堂,烧酒、小刀、火盆、热水,应有尽有,除了白药自带。 看样子,似乎是络腮胡子等仓促离开,这些应急之物,倒是便宜了王和垚一群人。 “把这布条都洗干净了,把水烧开,把布条煮过了,在炉子旁晾干。” 王和垚指挥着巡丁们,准备手术事宜。 巡丁们许多人身上都挂了彩,幸亏披了甲,不然死伤一大片。 “王头,我不会死吧?” 瘦猴看着自己胳膊上尺长的刀伤,愁眉苦脸。 这么长的刀伤,巡检司这地方,也许过不久就得玩完。 “猴哥,你会死,是在七八十年以后!” 王和垚哈哈一笑,还轻轻拍了拍瘦猴的伤口 “止了血,上了药,等绷带好了烤干了,我给你包扎。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王头,轻点!哎吆……” 瘦猴嘴一咧,连连叫疼,心里却安稳了下来。 王和垚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老五,后面有个牢房,关着两个女人!” 郑思明过来,轻声说道,还加了一句。 “两个看起来漂亮的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 郑思明的反应,让王和垚想到了二当家。 最懂直男的,还是直男。 “大哥,钢板直男,咱们去看看!” 什么漂亮的庸脂俗粉,让王和垚起了兴趣。 “五弟,你不是要给我疗伤吗?你可不能走开!” 看到王和垚就要离开,哼哼唧唧的赵国豪急的大声喊了起来。 “四哥,不要着急,还要准备些手术用的东西,耽搁不了!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王和垚摆摆手走开。 郑思明轻轻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以示安慰。 “五弟,早些回来!” 赵国豪对着王和垚二人的背影喊道。 王和垚与郑思明进来,透过牢门一根根粗木之间的空隙,他看的清楚,牢房里没有窗户,一张床,两把椅子,牢房里干干净净,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被关在里面,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一身黑衣,英气勃勃,女扮男装,坐着的一身绿衣,肌肤雪白,柔情似水。 王和垚一时怔住。 二当家的,怎么留下了两个大美女,还被关在了牢房里? 大岚山的土匪从不打家劫舍平头百姓,不用说,这一定是官府或富贵人家的家眷了。 难道说,这是给他留下来当压寨夫人的? 郑思明瞥了一眼牢房里的两个美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看到两个年轻男子进来,女扮男装的黑衣少女冲着牢房外的王和垚二人喊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赶紧放了我们!官军杀进来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黑衣少女声音脆亮,头发乌黑,肌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黑宝石一般,女扮男装,配着她修长婀娜的身材,明艳异常。 王和垚恋恋不舍,把目光从黑衣少女身上移开, 郑思明转过头来,鄙夷地看了一眼王和垚。 “你的官军已经被打败了,没人能救你们了!” 郑思明冷冷一句,负手而立,懒得搭理牢里的二人。 “高个子,你说的是真的?你们要怎么样?” 黑衣少女着急地问了起来。就连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绿衣少女,也是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垚等人。 第189章 看到绿衣女子,王和垚心里又是一荡。 云鬓花颜,一双眼眸清亮,犹如深渊,艳光四射,让人自惭形秽。 他猛然想起后世一部小说中的一段话来: “多少交谈几句以后,谁都不能不对她怀有好感。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女性,娴静、理智、幽默、善良,穿着也总是那么华贵而高雅。我非常喜欢她,心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恋人,压根就不会去找那些无聊的女人睡觉……” 水一般的女子,上天的恩赐,怎么让他的心噗通、噗通跳过不停? “哎,问你呢,白脸汉子,你在瞎看什么,挖了你的狗眼!” 看到王和垚色眯眯的样子,黑衣少女走到他面前,怒目而视,隔着牢门摇起手来。 “大美女,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王和垚脸色一红,收回了目光,回到黑衣少女身上,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 黑衣少女明眸皓齿,腰细腿长,又让他想起军区总院那个 1米 75的大长腿徐梦桃来,总是忘不了。 他看了看傲然而立的郑思明,暗暗佩服。 大哥高大威猛,风度翩翩,的确有不看美女的本钱。 这两个女子太柔太飒,红颜祸水,难道是这样的? 天生尤物,谁这么优秀,说出这样的话语?受过义务教育没有? 大美女? 黑衣少女脸上发红,心头急跳:“白脸汉子,你们真不是土匪?” 王和垚个头虽不是很高,也不健壮,但棱角分明,英气硬朗,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又是“白脸汉子”。 王和垚暗自发笑。天天在训练场上风吹日晒,难道还能是护肤良方不成? “我们当然不是土匪了!” 郑思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少女,不耐烦地开口。 “快说,你们是什么人?不然我们要走了!” 从黑衣少女身上,他似乎觉察到了双方南辕北辙,不是一路人。 “你们不是土匪!你们不是土匪!” 黑衣少女连说两遍,转过头,面对着绿衣少女,兴高采烈地拍手笑了起来。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并没有欣喜若狂。 “神经病!五弟,我们走了!” 耳濡目染,郑思明吐出一句王和垚的话语,掉头就要离开。 “你说什么坏话?你有没有家教?” 黑衣少女耳尖,立刻变了脸色。 神经病,怎么听也不是什么好话。 “救了你,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你有家教,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郑思明冷冷回了一句。 骄横嚣张,他最讨厌这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了。 王和垚尴尬道:“大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比起郑思明对美女的不屑,他很是没有骨气。 “白脸汉子,你过来一下!” 黑衣少女气的脸色通红,她向王和垚招手,手腕晶莹,王和垚又是一阵心跳。 “你为什么不叫他过来?他可是我大哥。” 王和垚下意识走了过去,开起了玩笑。 “在下虽然天生晒不黑,但也绝不白。这白脸汉子,在下名不副实,愧不敢当。” “你这人油嘴滑舌。不过,你是管事的!” 黑衣少女急道:“快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 郑思明和王和垚面面相觑,郑思明正色道:“她说的没错。你是管事的,你说了算!” 王和垚尴尬一笑,走向了牢门:“好的,马上放你们出来。” 黑衣少女,是怎么看出他是“管事”的? “你是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和垚吧?” 忽然,绿衣女子站了起来,风摆杨柳走到了牢门口,目光停在了王和垚脸上。 郑思明和黑衣少女都是一惊,分别看向了绿衣女子和王和垚。 “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也是一惊。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黑衣少女已经是女子里面身材高的,她比黑衣少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身高逼人。 震惊于绿衣女子的美貌是有的,不过这一次,王和垚并没有失态,脸上尽量保持着迷人的微笑。 他自己也知道,这绝不是纯洁的爱情,最多是贪别人的色而已。 美人与权力金钱密不可分,和矮矬穷的屌丝们,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救了我弟弟,我爹和洛佩斯神父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是不世出的算学奇才。余姚六君子,你排名第五,下面还有一个女子排第六,是与不是?” 绿衣女子声音轻柔,徐徐说了出来。 “你是……你是……” 王和垚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门:“你是高县令的千金,高家大小姐……高青?” “高青见过王公子!” 隔着牢门,高青施了一礼,仪态万千。 “高大小姐,客气了!” 王和垚慌忙还了一礼,眼睛赶紧离开了对方的大长腿。 果然正如李行中所言,人高、凹凸有致,美人之誉,名不虚传。 眼头高,自择夫婿,王和垚暂时没有看出来。 这么柔媚的女子,会这么个性吗? “白脸汉子,发什么愣,赶紧开门啊!” 黑衣少女李若男眼睛一瞪,摇晃起牢门来。 王和垚的目光看过来,郑思明眼睛一瞪。 “我又不是土匪,我哪里来的钥匙!” 牢门被劈开,两个少女出来,一柔情似水,一英气勃勃,都是身高腿长,明眸善睐,养眼至极。 香风扑鼻,王和垚的心情,好了许多。 “两位小姐,这是郑思明郑公子,是我大哥,和我一样,都是在大岚山巡检司做事。” 王和垚介绍着高冷的郑思明。 名门大族、忠良之后,可不是郑公子? “原来是高大小姐。” 郑思明微微抱拳,和高青二人见礼,依然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二位,这是我的好友李大小姐。” 高青轻轻一句话带过李若男,目光转向王和垚二人。 “王公子,你们怎么会到大岚山山寨来的?” 她轻轻撩了一下头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让王和垚心头又是一荡。 这真是天生的尤物,举手投足,杀伤力十足,堪比糖衣核弹。 说辞当然很好编,王和垚简单说了几句,算是有了个交待。 “二位,我们要回大岚山巡检司,你们这是要何去何从啊?” 郑思明看不惯王和垚在高青面前的肉麻相,不耐烦地插了进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一点礼数都没有?没有人教你吗?” 李若男毫不客气,对郑思明始终的冷若冰霜很是不满。 她从小娇生惯养,连京城的旗人子弟都对她客客气气,想不到在这江南的山寨牢房,被一个乡下人横眉冷对。 郑思明立刻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好了!” 看到郑思明脸色铁青,王和垚赶紧站在了几人中间。 郑思明无父无母,这位李大小姐,可别挑动那根脆弱的神经。 王和垚在李若男耳边轻声道:“大美人,我兄弟救了你,就少说一句。” 他脸庞与少女的发丝触碰,痒痒的,一时心猿意马。 李若男看了看郑思明,没有吭声。 郑思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大哥,你先出去,告诉兄弟们准备动身返回。我和高小姐说几句话,稍后就来。” 王和垚说完,把郑思明向外推去。 “别忘了,你还要给老四疗伤!” 郑思明冷哼一声,转身出去。大约他也觉得,和一个少女争执,有损自己的颜面。 “李小姐,我大哥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你就少说两句。” 王和垚做起了和事佬。 这位李大小姐性烈如火,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亏。不过她性格开朗,直来直去,王和垚倒是喜欢。 “若男,算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郑公子毕竟救了咱们,也算是给王公子一个面子。” 高青劝起了嘴撅的老高的李若男。 她转过头,看着王和垚,目光几乎和他平视。 李若男点点头,粉红的嘴唇一动:“算了!” “王公子,咱们先回大岚山巡检司,再麻烦你送我们回余姚县城。” 高青说话的声音温柔,王和垚受到感染,也是柔声细语,满脸堆笑。 “两位大小姐,请随我下山!” 出了牢房,外面的阳光灿烂,和风习习,王和垚自嘲地摇摇头。 失态,太失态了! 他赶紧挺直了腰杆,神情努力变的严肃。 美女面前,他不能出丑。 “终于出来了!” 李若男感叹道,她看了一眼外面乱糟糟的场面,还有许多的尸体,诧异道:“白脸汉子,络腮胡子那些乱匪,真的逃了吗?” 王和垚点点头:“大小姐,真的已经逃了!” 他快速几步,跟上郑思明,以免大哥鄙夷自己的好色。 李若男奇道:“高青,余姚六君子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高青小声道:“你一会问白脸汉子,不就知道了?” “这你还保密!” 李若男看着王和垚的背影,悄声笑道:“高青,白脸汉可比你的邱二公子俊朗多了。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是看上你了。” “胡说!” 高青心头一动,面不改色道:“我看他对你,才是垂涎欲滴。他要是图谋不轨,你小心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他有这个胆子?” 李若男红脸嬉笑,高青心里暗暗琢磨。 王和垚这些巡检司的巡丁,为什么跑到大岚山山寨来了? 第189章 看到两个美女出来,巡丁们都是睁大了眼睛。 这花容月貌的,都可以赶上仙女了。 “你怎么才出来啊?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 担架上躺着的赵国豪,话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仙女啊!” 虎子的哈喇子,都悬挂下了半尺。 “好看是好看,但还比不上郑家大小姐!” 狗子不屑地一句。 “你要疼死我呀!” 赵国豪猛然叫了起来。 原来,虎子看的眼睛发直,手不自觉摸到了赵国豪的伤口上。 “比我家那个黄脸婆,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瘦猴摇头叹息,不小心碰到了胳膊上的伤口,呲牙咧嘴,差点叫出来。 老黄抚摸着自己的大弓,不以为然。 红粉骷髅而已,二两胸肉,就能当情义千金? “一群没有骨气的好色之徒!” 郑思明冷斥道,没好气地转过头去。 “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王和垚拿起小刀,走到了火盆旁。 大堂上静悄悄,看着王和垚给小刀消毒,轻轻割开伤口,取出铅丸,洗好伤口,上药包扎…… 满屋寂静无声,所有人看着王和垚给赵国豪手术,就连郑思明都聚精会神,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巡丁们聚精会神,个个手心冒汗。 原来,伤口是能这样处理的,是可以缝的。 “白脸汉子,你还有这一手?” 李若男目瞪口呆,良久才感叹一句。 京城的那些泰西传教士们,也没有这一手绝技吧。 这个白脸汉,竟然是一位杏林国手! “王公子疗伤之技,惊世骇俗,可名垂青史。” 高青轻声道,在王和垚的“疗伤术”面前,她和李若男的花容月貌,都是黯然失色。 世间男子,果然都很现实。 李若男热心道:“白脸汉,你不如去我爹军中,我给你引荐!” “李大小姐,谢了。各位,见笑了!” 王和垚哈哈笑道,心中得意至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得已上阵充当“医生”,幸亏做过急救,幸亏伤势不严重,幸亏顺利过关。 两个大美女眼冒小星星崇拜,似乎要以身相许。 这感觉……真是舒坦极了! “四哥,伤口已无大碍,休养一个月,你就可以孝敬父母了。” 王和垚开了个玩笑,为晚一点给赵国豪手术不好意思。 万一铅毒真留下了后遗症,甚至影响赵国豪传宗接代,玩笑可就开大了。 “五弟,我真的没有大碍?” 赵国豪震惊于王和垚的“国术”之余,仍然很是关心自己的伤势。 中鸟铳者,死之八九。五弟不会蒙他吧? “你是男人,怎么可能有问题!” 王和垚一笑,旁边的李若男和高青脸上都是一红。 这人,怎么总让人感觉自带三分邪气? 王和垚继续给其他人检查伤口,一一包扎,除了赵国豪,所幸都是小伤。 “兄弟们,该下山了!” 郑思明皱了皱眉头,大声喊了起来。 看老五色眯眯的样子,肯定以前没被女人爱过。 他带着众人从一条小道下山,避开了那些尸体和杀戮场。 “王公子,你的大哥,郑思明郑公子,麻烦你给我们讲讲他的事情。” “我大哥郑思明,出身绍兴府世家大族,祖上都是前朝重臣,因抗清家破人亡,七年前母亲离家出走,半年前父亲被官府所杀。现在家中只剩下他和妹妹二人,相依为命。” 王和垚介绍着郑思明,高青听的仔细。 “你大哥相貌堂堂,名门之后,就是人孤僻了一些。” 高青点点头道。 “高小姐,我大哥负气倔强,忠孝节义,对朋友肝胆相照,是个奇男子。如果相处久了,你自然明白。” 王和垚说着话,看了一眼郑思明的背影。 高青和郑思明俊男靓女,倒是般配。 “什么名门世家,不过一个个千刀万剐的反贼而已!” 李若男忽然黑脸说道,高青想拦都来不及。 “李大小姐,你是汉人吗?” 王和垚怒火攻心,猛然停下了脚步,向李若男怒目而视。 郑思明更是脸色阴沉,眼中有了杀机。 “我是汉人,怎么了?” 李若男一愣,停下脚步,和王和垚面面相对。 “你既然是汉人,怎么会对前朝义士的抗争熟视无睹?怎会说出这样的屁话?” 王和垚朗声说道,心头压抑至极。 怪不得数千万汉人被几十万旗人奴役,看看这些孝子贤孙的德行就知道了。 同行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人人看向高青二人,都是面色不善。 郑思明的一张脸,立刻变得铁青。 “你们不讲理,你们都不是好人!” 李若男脸色通红,想骂人却不会脏话。 “李大小姐,大家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而已,不必介意。” 王和垚笑着说道。 李若男头拧过一边,不理王和垚。 王和垚无奈道:“高大小姐,你帮我劝一下李大小姐。” 他向郑思明摇摇头,示意不用搭理李若男。 高青摇摇头笑道:“你们惹的李大小姐,你们自己解决。” 郑思明冷哼一声,迈步向前。 众人沉默向前,高青看了看气鼓鼓的李若男,低声笑道:“王公子,李大小姐心直口快,人却是善良,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王和垚点头道:“多谢高大小姐相告。不过,我们兄弟快意恩仇,也没那么小气。” “快意恩仇,刀头舔血。王公子,前路漫漫,可是要多珍重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示之。红尘俗世,要是有高小姐这般红颜知己,人生之路,也要少许多寂寞。” “知己难求,王公子高看我了。我一俗人,恐怕难随公子的大志。惭愧之至。” 二人并肩而行,犹如男女朋友,王和垚道:“高大小姐,都说你除了貌美,心气也高。我想问一下,我真那么不堪吗,让你瞧不上我?” 王和垚直言不讳,高青脸一红,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鸣:“不是这样,只是我已经定亲,配不上王公子你了。” 这个王和垚,怎么这么直接,说起这些私话来了? 王和垚自嘲道:“我算什么狗屁公子,一介胥吏而已,你自然瞧不上我!” “王公子何必自谦,是你我没有缘分而已。” 美女近在咫尺,柔情似水,王和垚失去了理智:“什么狗屁缘分。要是十年后,我未婚,你也未嫁,你我结伴而行,你觉得怎样?” 高青惊诧:“十年之约?你我?王公子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嘴里这样说,忍不住看了看王和垚,心里琢磨他话的真假。 高青和王和垚后面低声细语,说说笑笑,后面的郑思明等人却各有心思。 李行中低声道:“大哥,不如杀了这二人,一了百了?” “这……不至如此。” 郑思明迟疑,摇摇头。 李若男知道他的身世,有过争吵,很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潜在的危险,但让他动手杀死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他还真下不去这手。 “郑公子,我错了。给你赔个不是!”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真错了,还是因为王和垚和高青轻声笑语让自己心烦,李若男忽然停下脚步,向后面的郑思明说道。 她走了上来,对着郑思明,躬身一礼。 “不知者无罪,我口无遮拦,还请郑公子见谅!” 郑思明一愣,随即点点头道:“大小姐客气了!” 他堂堂正正一男儿,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王和垚一惊,结束了和高青的私语。 “李大小姐,你真的知道错了?” 王和垚笑嘻嘻说道。 “我已经赔礼道歉了,你这白脸汉还要怎样?” 高青和王和垚分开,郑思明又与自己和好,李若男理直气壮。 “李大小姐,要让大家知道你的诚意,只要你答应大家一个条件!” 王和垚脸上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李若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郑思明头皮发麻,转过头去。 王和垚好色,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五哥真有本事,怪不得女人都喜欢他!” 瘦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红颜祸水,五弟迟早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李行中摇摇头,和郑思明一样,也是转过了头去。 “五弟怎么变成了这样?” 赵国豪躺在担架上,一脸的惊诧。 从李若男与高青的表情,他似乎觉得,两个女子都不讨厌王和垚。 不但不讨厌,反而似乎有些郎情妾意。 众巡丁羡慕嫉妒恨的注视当中,王和垚上去,在李若男的耳边低声说道: “大美女,你让我亲一下脸蛋,大家就相信你的诚意了!” 李若男面红耳赤,正要驳斥对方,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大小姐,放心吧,大家已经是朋友了。” 男人和女人刚认识的时候,充满了莽撞的热情和悸动。 至于亲李若男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他还真没这个狗胆。 郑思明大声喊道:“别都愣着了!再不赶路,可就要在山里露宿了!” 众人向前,李若男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 高青看李若男面红耳赤的样子,暗暗皱眉。 她抬起头来,和王和垚目光一碰,赶紧躲开。 第189章 绿树红花,山清水秀,美女相伴,又救了大岚山的土匪,侥幸没有人员缺失,王和垚兴致勃勃,一颗骚心又动了起来。 “诸位兄弟,此时此景,我想吟诗一首,大家觉得怎么样?” 王和垚的话,让闷声赶路的众人都是一愣,狗子马上附和了起来。 “五哥,来一个!来一个!” 郑思明看了看高青和李若男,暗暗摇头。 这个老五,又要发骚了。 “你也会作诗?” 李若男不屑地撅起了嘴。 刚才的事情,她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朝廷高压,前朝的事情,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她的祖父祖母,不就是被清军惨杀的吗?还不准人发发牢骚了。 毕竟,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 高青也是看着王和垚,似笑非笑。 “李大小姐,你指一样东西,看本公子会不会作诗?” 感觉受了美女的轻视,王和垚的自尊心,立刻膨胀了起来。 作为诗词爱好者,《华夏好诗词》,《华夏诗词大会》这样的节目都曾作为爱好者参加,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奖项,但对诗词的热爱是真的,水平也有那么一些。 众人都是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都不明白,他从那里得来的勇气和自信? 虽然此君读书可以,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诗词。至于那个《在那遥远的地方》,以及《男儿当自强》,浅显易懂,并没有什么学问。 “老五自小是神童,作诗自然不是问题!” 赵国豪喜滋滋说道,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又呲牙咧嘴起来。 “老四,你就捧他吧。人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郑思明对赵国豪的恭维,很是不以为然。 “大哥,你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和垚不满地转向李若男。 “大美女,出题吧!” “那你就拿这个作诗吧!” 李若男指着王和垚手中的红缨枪,冲着王和垚说道。 “你这不是为难老五吗?这也太难了吧!” 李行中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文人墨客,大多以山水为诗,因为山水优美,可以寓情于景。这个红缨枪,也太生僻,太难为人。 “谁让他说大话!不过没有关系,不会的话,学三声猪叫就行!” 李若男眉开眼笑,得意洋洋,仿佛王和垚已经输了一样。 “王公子,要不就放弃吧,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高青也是轻声劝道,笑意盈盈。 “让我想想!” 王和垚的脑袋,急速运转了起来。 美女面前,千万不能掉了范。那样的话,以后还有脸出来混吗? “不会不要勉强,学三声猪叫就行!” 李若男轻声嗤笑,很是不以为然。 王和垚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发出了猪叫声。 不过是哈哈大笑的猪叫声。 他从道旁的矮树上摘下一朵花来,满脸猥琐的笑容。 “李大小姐,你把花插在头上,我马上就有!”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一言为定!要是没有,我就把花插在你头上,你再学三声猪叫!” 李若男兴致勃勃和王和他打起赌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若男说完,把花插在了鬓角上。 “果然是人比花艳,惊艳了时光,亮瞎了我的狗眼!” 王和垚哈哈一笑,在李若男面红耳赤之时,大声读了出来。 “昨夜饮酒过度, 沉醉不知归路, 寻觅放水屋, 误入树林深处 呕吐,呕吐, 惊起鸳鸯无数。” 众人相顾愕然,郑思明大惊失色之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都是笑出了猪叫,李若男和高青掩嘴而笑,都是红了脸。 这个王和垚,这不是亵渎先贤吗? “这不算,这不算!快学猪叫!” 李若男兴致勃勃,立刻反驳了出来。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屈指行程二万。 四明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王和垚读完,转过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李若男和高青笑道: “这一首《清平乐.四明山》,长缨在手,就送给两位大美女吧!”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高青震惊之余,喃喃自语,轻轻摇头。 这人,好狂的心气!好大的才气!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郑思明心脏狂跳,胸中热血沸腾。 这句话,正是说出了自己的志向和心声。 众人或震惊,或沉默,静静前行,李若男正在目瞪口呆,王和垚又扯开嗓门,大声唱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 王和垚的声音洪亮、高亢,众人精神一振,一起跟着唱了起来。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郑思明等人一起大声唱着,赵国豪躺在担架上,嘴里轻声和唱。 “哎,这是什么歌,怎么这么好听?” 李若男向旁边苦着脸的老黄问道。 “还能是谁,就是闷骚的王大人呢!” “王和垚?” 李若男和高青都是一愣,李若男咬着嘴唇,轻声唾了一口。 “又是这个浪荡子!” 王和垚的目光无意扫过来,李若男慌忙转过头,避开了对视。 高青看着王和垚的背影,眼神复杂。 人人兴高采烈唱歌,只有老黄摇了摇头,依然是愁眉苦脸。 短短一个时辰前还在生死相搏,下一刻马上又是卖弄风骚、情挑美女。这位年轻的王大人,可真是留下一串串风流债啊。 他要是那两位红粉佳人,肯定也忘不了这位王大人。虽然,他不是美女,王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人。 由于是绕道,正好要经过西沟隘口,排队的百姓熙熙攘攘,人数蔚为壮观。 “王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难民?” 高青轻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耿精忠部下和朝廷大军厮杀正酣,只是苦了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郑思明冷冷一声,替王和垚做了解释。 “其实,即便是没有战争,百姓也是困苦,民生也是凋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王和垚看着过关卡的百姓,若有所思。 “为什么?” 李若男脱口而出。 众人也是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你们听说过“1两银子”的故事吗?” 王和垚看着众人,目光落在高青和李若男身上,似笑非笑。 高青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发慌。 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看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没听过,快给说说。” 李若男也是催起了王和垚。 郑思明一头雾水。和王和垚天天在一起,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所谓的“1两银子”的故事。 众巡丁都是兴趣盎然,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浙东地方,一户人家一年收入大概是10两银子,而需要的衣食住行的支出是11两,百姓如果少了这“1两银子”,日子就过的紧紧巴巴。百姓就得辛辛苦苦去忙活。这就是“1两银子”的故事。” 高青惊诧之余,轻轻一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王和垚微微一愣。美女笑的别有深意,难道是为他出众的才华和口才折服? “照你这么说,老百姓多辛苦一下,不就能把这一两银子赚出来吗?这样,百姓不就可以吃饱穿暖,不用操心了吗?” 李若男想了一下,直接说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就天下太平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老百姓辛苦一下,赚到了11两银子,朝廷就故意干预,调高物价,增加赋税等等,让你的支出变成12两银子。这样就使得,普通百姓永远差这一两银子,只能撅着屁股,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里辛苦操劳,没有停歇。”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摇头,有人大声怒骂朝廷官府心如蛇蝎,有人黯然神伤,有人叹息声不断。 “王和垚,你倒是说说,朝廷为什么要这样做?要是说不出来,就是你瞎编乱造,你就得收回你说的话!” 李若男脸色发红,还是问了出来。 在她看来,王和垚纯粹是胡言乱语,煽风点火,激起这些家伙对朝廷的不满。 “李大小姐,我这并不是信口开河。朝廷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百姓一旦吃饱穿暖,就会琢磨其它的事情,比如三妻四妾,也比如造反。为了让百姓终日奔波,辛苦劳作,变成容易控制的顺民,就必须让他们缺这“1两银子”。这便是春秋战国时秦国商鞅的“驭民五术”。” 王和垚侃侃道来,让众人醍醐灌顶,个个都是聚精会神,听王和垚雄谈阔论。 商鞅变法他们都听过,今天从王和垚嘴里讲出来,才知道变法的实质。 “商鞅“驭民五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历代帝王,除了荒淫无道者不学“驭民五术”外,其余各人都是驭民高手,以保证其统治四海晏平,长治久安。” 王和垚说完,哈哈一笑。 本来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还要愚民、辱民,这些个所谓的君王,为了私心,可谓是毫无底线,其用心之险恶,让人不寒而栗。 “世人只知商鞅变法,富国强兵,却不知百姓活得如此艰难。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是治民及驭吏。驭民五术,险恶至极,难登大雅之堂。至于驭吏,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郑思明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高青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暗暗心惊。 这些人都有异志,个个都是桀骜不驯,只怕日后,真会闹的风起云涌。 一两银子!驭民五术! 这个王和垚,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 “原来皇帝都是这样治国的,厉害!历代帝王都是这样,那就不是只有当今皇上这样了!” 李若男说着,高兴了起来。 “王和垚,你果然有几分见解。你要是见了当今皇上,一定能成为知己,君臣相知,名垂青史!” 李若男的话,让王和垚一阵冷笑。 崇祯的孙子和黄太吉的孙子成为知己,还成为君臣,只怕崇祯会气的从地下跳出来,大骂他这个认贼作父的不肖驽孙! 历史,容不得亵渎,那可是用无数人的斑斑血泪浸成。 第189章 “商鞅“驭民五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历代帝王,除了荒淫无道者不学“驭民五术”外,其余各人都是驭民高手,以保证其统治四海晏平,长治久安。” 王和垚侃侃道来,众人醍醐灌顶,个个都是聚精会神,听王和垚雄谈阔论。 商鞅变法他们都听过,今天从王和垚嘴里讲出来,才知道变法的实质。 “世人只知商鞅变法,富国强兵,却不知百姓生活艰难。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是治民及驭吏。驭民五术险恶至极,难登大雅之堂,却为历来帝王所爱。至于驭吏,拉拢、分化、平衡,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郑思明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大哥所言极是。” 王和垚接道:“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古往今来,爱民者又有几人?大多时候,黎民不过盛世牛马,乱世炮灰。本朝民治如何,想必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 高青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暗暗心惊。 这些人都有异志,个个都是桀骜不驯,只怕日后,真会闹的风起云涌。 一两银子、驭民五术。 盛世牛马,乱世炮灰。 王和垚郑思明们区区巡丁小吏,他们怎么懂得这么多治国之道? 她的父亲、余姚县令高家勤,也不一定看的如此透彻。 “原来皇帝都是这样治国的!历代帝王都是如此,那就不是只有当今皇上这样了!” 李若男高兴了起来:“王和垚,你果然有几分见解。你要是见了当今皇上,一定能成为知己,君臣相知,名垂青史!” 李若男的话,让王和垚一时无语。 他可是大明皇室,明渣余孽啊! 崇祯帝的孙子和黄太吉的孙子成为知己,还成为君臣,只怕崇祯会气的从地下跳出来,大骂他这个认贼作父的不肖驽孙。 历史,容不得亵渎,那可是用无数人的斑斑血泪浸成的。 “本朝臣举,皆出于君心喜恶,参合磨勘形同虚设。没有文臣擢取规制,士大夫便没有了气节。士大夫唯唯诺诺,毫无气节,又何来君臣相知,名垂青史一说?” 年轻的巡丁刘文石,不动声色,淡然一句。 李若男想要反驳,却理屈词穷,最后蹦出一句。 “本朝总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算是做了应答。 高青快走几步,赶上王和垚,边走边轻声问道:“王公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能说给我听听吗?” 王和垚笑道:“高小姐,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将来有什么打算? 作为崇祯的后人,当然是反清复明了。 高青落后,王和垚与郑思明同行,众人都不再言语,沉默向前。 李若男无趣,和高青闷头赶上。 …………………… 巡检司营房里,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李若男和高青立时精神焕发。 李若男换了一身布衣,舒服道:“这些天,可是憋坏了!” 虽然在大岚山山寨时,土匪们没有为难她们,但要洗热水澡,土匪没那个念头,她们也不敢。 “这房子,也太简单了些!” 高青打量着斑驳的土墙,破旧的桌椅,皱起了眉头。 幸好,这里还算干净。 “这房子收拾的比我的房间还干净,就是太寒酸了些。” 李若男随遇而安,有些新鲜感。 营房虽然简陋,但打扫的异常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而且,这不是提前准备的,她们一到,就住了进来。 这个王和垚,想不到还有些手段。 “王和垚,郑思明,还有那些臭巡丁,真是让人恨死了!” 李若男嘟嘟囔囔着,怒气渐渐升了上来。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遇见过今天这种情况,几个小小的巡丁,对她吹胡子瞪眼,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还有那个郑宁,跟她的大哥郑思明一样,没有一点好脸色。真是气死我了!” “李大小姐,坐下吧。人家毕竟救了咱们,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高青轻声一句,真假难辨:“至于那个郑宁,她是余姚六君子之一,和王和垚青梅竹马。我猜,她可能吃你的醋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李若男恩怨分明,岂是那样的小人?” 李若男看着不动声色的高青,忽然坐了下来,破椅子“咯吱”作响。 “郑宁,她不是女孩子吗,怎么也是余姚六君子之一?她为什么要吃我的醋?” “余姚六君子,年纪最小的就是郑宁,其他几个男的,当然是要护着她。郑家人……” 高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过去。 “你长的那样美,她以为王和垚对你起了心思,所以就没有好脸色了。” “她真是胡思乱想!那个王和垚,脾气差,又猥琐,值得她喜欢?” “口是心非。” 高青安安静静说道:“王和垚人不错,是个人才,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马马虎虎吧。” 李若男说着,眼神里有了向往之色:“余姚六君子英雄侠气,快意恩仇,真是让人羡慕!” 高青也是无声。 她们这样循规蹈矩的女孩,怎么会有郑宁那样的人生。 李若男站了起来,把破椅子踢到一旁,坐到高青身旁。 “那个姓王的小子,他给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悄悄话?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 “他问我,你的家世和生辰八字,还有,你是不是已经成亲。” “他问这些做什么?” 李若男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潮。 福建耿精忠造反,浙江风声鹤唳,父亲受朝廷差遣,以兵部侍郎身份来浙江总督浙江军务,她这个特立独行的“江湖女侠”,求父亲带她一路南下,也想花木兰从军,杀敌报国,不负她名字里的“若男”二字。 到了杭州,她邀挚友高青一路出游,二人在绍兴府地界,阴差阳错,竟然被土匪劫掠到了四明山上,官军围山,又被王和垚等人相救。 王和垚,一个轻浮臭脾气的低贱巡丁,他也配自己这名门闺秀? 谁知道他会不会睡觉咬牙打呼噜,臭脚丫子,吃喝嫖赌? 自己可是有未婚夫婿的呀! 李若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青也是看着眼前的空气发呆。 王和垚野心勃勃,他的这些狐朋狗友居心叵测,迟早会闹出大乱子。 这让他的父亲何以自处? 要么告发王和垚,要么让父亲挂印归隐。何去何从,让她忧心。 一旦告发,就是人头滚滚,她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十年后,你未婚,我未娶,咱们一起过日子!” 王和垚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是要和她天荒地老吗? 她和王和垚仅仅是初见,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 “高青,官军围山寨围的水泄不通,那些个土匪不是抵挡不住吗,怎么官军忽然就败了?” 李若男忽然问了起来。 “肯定是土匪的援军来了。那些官军,打仗不行,逃跑比兔子还快,不奇怪。” 高青轻声回道。 “那些个土匪,他们千辛万苦抓了咱们,怎么不带咱们走?” 李若男又问了起来。 “带着咱们,原来是投鼠忌器。官军败了,土匪要逃命,再带着咱们,那就是累赘,丢也丢不得了。” 高青暗暗摇头。 这位想做大侠的千金,世事想的也太简单了些。 击败官军的,不会是王和垚这些人吧? 他们受伤的有好几个,难道是和官军交手了? 可他们只有二十个人啊! “这么说,土匪不得已抛掉了咱们。那么,王和垚他们,只不过是捡便宜了!我们也就不欠他的情了!” 李若男立刻高兴了起来。 “人家毕竟救了咱们。” 高青轻声笑道,躺了下来。 是不是王和垚救了她们,只有天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些个土匪,能逃掉吗?” 李若男坐在床上,眼神闪烁,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最恨那些土匪反贼什么的,怎么现在反而担心起他们的安危来?” 高青奇怪道。 这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难道转性了? “我就是觉得,那些土匪人还不错,没有伤害咱们。那个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凶的,人还是挺讲道义的!” 李若男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呀,你是受了王和垚的蛊惑,也同情起乱匪来了。”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 官军把四明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土匪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怕是凶多吉少。 当然,前提是官军赢得这场战事的胜利。 “才不是!那个登徒子,我最讨厌他了!” 李若男情绪忽然低沉:“那些个土匪,祝他们好运吧。” “口是心非!” 高青白了李若男一眼:“堂堂总督大人的千金,竟然同情乱匪。你爹要是听到你的话,恐怕要气坏了!” “高青,你说的是,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各安天命,黑白分明。” 李若男又为自己的恻隐之心多余,而变的轻松起来。 “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去余姚县城。” 想起明天就要离开,高青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睡吧,就要离开了。” 李若男又变的无精打采,懒洋洋躺了下来。 她辗转反侧,忽然坐了起来。 “天色还早,咱们去看看那个姓王的白脸,看他在做什么?” “什么?” 高青一惊,已经被兴致勃勃的李若男拉了起来。 “别犹犹豫豫,说走就走!” 第189章 营房中,烛火摇曳,王和垚在灯下编写《战术》,郑思明参谋。 “进攻时,应集中火力,从不同高度、不同距离、不同方向对敌主力实施全纵深综合火力杀伤,并保持不间断的火力优势…… 防御时,集中主力、火力于主要防御方向,组成全纵深、全方位和有重点的防御体系。集中火力对付敌军主力,以主力坚守主要阵地…… 主动权是军队行动的自由权,行动的自由是军队的命脉。将领应随机应变,灵活处置当前局势,灵活指挥战斗……” 郑思明看着手上草稿出神,王和垚轻声问道:“大哥,怎么了?” “五弟,我在想,你写的再好,即便有许多才能,但你我待在这小小的巡检司,又能如何?” 郑思明靠近王和垚些,低声道:“今日之事,难免夜长梦多,一旦泄露出去,你我兄弟便是灭顶之灾。” 王和垚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 巡检司上百号人,一旦官府腾出手来追查,肯定会查到蛛丝马迹。 王和垚宽慰道:“大哥,二当家他们撤出了大岚山,四明山会安生一阵子,再加上马上是冬日,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事。” 以绍兴府及其治下各官府的办事效率,以及他们对兵败的敏感度,没有一年半载,恐怕不会有什么眉目。 “还是要未雨绸缪,大意不得。我可不想什么事都没做,就窝窝囊囊死在这里。” 郑思明叮嘱道:“比如那两位大小姐,会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毕竟你我兄弟上山,有许多蹊跷之处。官府要是顺藤摸瓜,后患无穷。” “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而已,即便她们怀疑,短期内都不会有事。” 王和垚摇摇头。 总不能疑神疑鬼,辣手摧花吧。 郑思明道:“接下来,我会加派人手警戒。李四与官府若是有所异动,你我兄弟,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试探道:“不能揭竿而起,接下来该如何抉择,你我都要好好想想。” “大哥担忧的是。” 王和垚点头道:“四明山各山寨大都被清军铲平,大岚山山寨也人去楼空,巡检司也会清闲下来。我会禀报高家勤,尽快离开这里。” 郑思明说的没错,巡检司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从军的念头,再一次在王和垚心头升起。 敲门声响起,跟着李若男的声音传来。 “王和垚,你还没歇息吧。” “五弟,记住了,可要稳住了两位千金小姐。” 郑思明低声叮嘱,过去打开了门。 “王和垚在,在下告辞了。” 郑思明把李若男二人让了进来,自己告辞离开。 “两位大美女,担惊受怕这么多天,怎么不好好歇着?” 王和垚哈哈笑道,起身给二人各倒了一碗清茶。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到达,空气都温柔了起来。 “睡不着,过来想找你聊聊!” 李若男奇道:“你大哥怎么走了?他不会还生我的气吧?我已经道过歉了。” “怎么会?你想多了。” 王和垚摇头:“我大哥性格孤僻,习惯了独处。请坐吧。” 李若男在床边坐下,高青挨着她,二人端着茶碗,清香袅袅。 “王和垚,你太不仗义!你喝的这茶,可比我房间的茶好喝多了。” 李若男喝了几口,皱起了眉头。 “李大小姐,你喝的是新茶。我这是旧茶。你可是错怪我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李若男直爽,虽是官宦人家,但并不是特别娇蛮任性,更不是恶人。 李若男喜滋滋道:“原来是这样,算你有良心。” “今天的事情,你们都不要见怪。你我都是汉家子弟,我们兄弟才说几句心里话。李大小姐,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了。” 王和垚举起茶碗赔礼,李若男和他碰了一下,眉开眼笑。 “不打不成交。江湖儿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个人碰碗,尽释前嫌,气氛融洽之下,高青指着王和垚桌上的文稿,好奇地问道: “王公子,这是你自己写的?” 无论她如何精明,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年轻女子的热情、浪漫一样不缺。 李若男站起身来,毫不客气,一把抓过稿纸,回来坐下,和高青看了起来。 “小心点!” 王和垚尴尬道:“这是巡丁们平日里操练的手册,另外一些是战场上的战术。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两个女子点了点头,拿着稿纸仔细打量。 其实,她们也只是两分钟的热度和好奇。 “王和垚,你这可比绿营兵的操练强多了!火铳的使用……规程,火炮的注意……事项,刺枪术……” 李若男惊讶地抬起头来。 她在京城各个衙门混久了,又跟着父亲南下,耳濡目染,算是见多识广。 李若男问道:“王和垚,这些什么“战术”都是你自创的,那你不怕被别人偷了?” “就怕你偷走我的心!” 王和垚开了句玩笑,赶紧摇了摇头。 “偷去也没用。士卒是否训练有素,才是根本。战术必有牺牲、服从的精神灌入,否则东施效颦,一文不值。” “精神?” 高青满眼的震惊,望向王和垚。 李若男则是满面通红,偷偷瞧着王和垚。 就怕你偷走我的心? 他说的是心里话吗? “精神,指的是脑子里的东西,比如精忠报国,为国捐躯之类的……想法根深蒂固等。” 王和垚一阵头疼。这个高青,怎么对男人喜欢的这些粗事有兴趣? 高青点点头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公子好志向。” “王和垚,你既然心怀大志,不如投身国家,总有一天会建功立业,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若男一本正经道。 短短不到一日,她可是见识了王和垚的种种“神迹”。只要有机会,王和垚一定会出人头地。 “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一定要修好了三宫六院,迎接天下的美人入住。二位要是不嫌弃,在下扫榻相迎,留最好的庭院给你二人。” 王和垚戏谑道。 如果大明还在,他的祖父崇祯执掌天下,他或许在紫禁城有一席之地。 可惜可惜,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进入紫禁城。 “想的倒美!” 李若男脸一红,冷斥道:“就你还三宫六院,你一个小小的巡丁,能有人嫁给你就不错了!” “王公子,切记祸从口出。一旦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高青劝起了王和垚。 “不过是说笑而已。出了这营房,自然是谨言慎语,不敢胡言乱语。” 王和垚收起了笑容道。 “你这人翻手是云,覆手为雨,一会儿笑,一会儿正正经经。你到底有没有真话?” 李若男不满地一句。 王和垚转换了话题:“你们明天就要离开吗?” “怎么,你舍不得我们?” 李若男放回稿纸,却抓起了桌上操练时用的哨子,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操练时用来让巡丁们听到。你吹一下前面的小孔,它就会发出声音,非常……” 王和垚话还没有说完,李若男拿起哨子就吹了起来。 “哔……” “停!” 哨子声尖锐,王和垚大惊失色,赶紧阻止了李若男。 晚上大呼小叫的,一会儿吵醒了所有的巡丁怎么办? “玩一下都不行?” 李若男手拿着哨子,轻轻一扬:“你这哨子,送给我吧?” “这是我大哥的哨子,上面有字,不能送给你。” 王和垚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哨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送给你做个纪念!” 李若男眉开眼笑,她把郑思明的哨子扔在桌上,拿过王和垚的哨子,满脸的喜色。 果然,哨子下面,刻着一个“王”字。 “王和垚,回头我也送你个好东西,现在没带在身上!” 王和垚嬉皮笑脸道:“送我什么?不会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吧?” “做梦是吧!你也配?” 李若男脸色绯红,心里却是一荡。 “王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咱们明日再见。” 王和垚和李若男相处亲昵,高青心中失落,起身告辞。 王和垚觉得歉然。自己和李若男嘻嘻哈哈,冷落了高青。 “王和垚,明日再见!” 李若男只好也站了起来,很是不舍。 从小到大,她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如果条件允许,她会和王和垚围炉夜话,煮酒论英雄,不醉不归。 可惜,身边有一个高青。 “两位大小姐,回去早些歇着,咱们明日再见!” 虽然舍不得,王和垚也只有起身,送两位美人离开。 明天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两位佳人了吧。 “佳人已去,余香犹在。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们?” 郑思明进来,王和垚感慨一句。 “养虎为患,悔之晚矣。你就不怕她们告发你?” 郑思明摇摇头,抓起了自己的哨子:“我是来取它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小心为情所困,误了大事。” 郑思明提醒着王和垚。 李若男与高青来了,其乐融融,只有妹妹,似乎失去了笑颜。 第189章 落叶簌簌而下,万里碧空,群山不语。 早上起来,用过早饭的高青和李若男,被教场上操练的一幕幕,惊呆了。 一收一刺,伴随着胸腔发出的怒吼,稳准狠,如毒蛇猛兽,势不可当。 赤着上身,汗滴如雨,线条硬朗,腹肌明显,明晃晃的长枪,三四十人,硬是操练出了成百上千人的气势。 “刺!” 王和垚站在队伍前排,嘴里喊着口号,古铜色的身体线条流畅,肌肉结实,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或许是注意到了两个美女在观望,巡丁们演示的动作迅猛异常,声音也较往常高了八度。 声音高八度,精神抖擞,就像动物世界里雄性向异性展示自己的强壮威猛来获得交配权一样。 “一……二……” 王和垚大声喊道,提高了嗓门。 怪不得不准女子进军营,再来几次,还有谁想操练,全暖被窝造人去了。 也难怪军中操练艰苦,一天的操练下来,精疲力尽,就再也没有心思想入非非了。 “装神弄鬼,哪有这样练兵的?” 李若男脸色微红,嘴里表示着不屑,眼睛却移不开巡丁们的操练。 还以为王和垚瘦弱,腹肌坚如磐石,肌肉流畅结实,浑身充满了力量感。 高青同样吃惊。 大岚山巡丁个个龙精虎猛,操练时的枪阵斧砍刀削,怎么看都是直线,也不知道是怎样练成的? “若男,你爹的标营,有这样练兵的吗?” 问话的同时,高青的目光转向了教场边的栅栏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用问,这一定是王和垚弄出来的了。 “标营六七日一练,懒得很!不过比起八旗兵来,已经好了不少。京营的旗兵都是窝囊废,两个月能操练一次就不错了!” 李若男不屑地一句。 吴三桂起事,京师震动。皇上召旗兵南下平叛,败绩连连,一言难尽。 父亲总督浙江,也知道旗兵百无一用,不得不启用绿营,招募浙江丁壮,来对抗福建耿精忠部叛军。 “若男,你那个未婚夫婿,什么固山贝子,不就随康亲王南下了吗?” 高青轻声说道,她看了看自己新换的粗布衣服,微微皱了皱眉头。 衣服虽然干净,但太俭朴了些,像个村妇一样。 “他呀!他跟康亲王一起南下,不过他留在了江宁,宁海将军和我爹则是来了浙江。” 提起未婚夫,李若男的神色有些尴尬。 “人家固山贝子是为你来的江南,你可不要见异思迁。不过,江宁是杨柳烟花之地,秦淮河上的那些莺莺燕燕,只怕让你的贝子身子更弱。” 高青的表情似笑非笑,心里有些小羡慕。 这些京师权贵子弟,锦衣玉食,骄奢淫逸,天生的好命。 自己虽然是官宦人家,可是和这些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之家相比,可是差多了。 “你除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蛋,这一张小嘴,也是不饶人!” 李若男轻斥一句,上下打量着高青,忽然道:“高青,你还没有嫁人,康亲王还不到三十岁,皇亲国戚。要不你考虑考虑,做他的入幕之宾?” “康亲王,那我不知是第几房第几妾?再说了,习俗不同,还是同族更容易相处些。” 高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轻声反驳。 康亲王杰书,大清宗室,王公大臣,此次东南平叛的主帅。 但从小到大,她似乎没碰上情投意合的男子。 “康亲王你都看不上,难道你要嫁给当今皇上?皇上相貌堂堂,英明神武,和你倒是适合。” 李若男咯咯笑了起来。 “相貌堂堂?我可是听说皇上除了个头矮,脸上还有麻子。我和他走在一起,这看着……” 高青用手做了一个高矮的比划。 “你敢嘲笑当今皇上?罪大恶极,我要参你一本!” 李若男一本正经恐吓起了高青。 “参我一本,你就不怕我跟了皇上,判你个斩立决?” “后宫不得干政!进了紫禁城,恐怕你见不了皇上几次。守活寡!” 二人说笑,李若男看着操练的巡丁们,小声说道。 “高青,这些粗汉里面,有没有谁能入得了你的法眼?不过,不是官宦人家,不是家底殷实,你高大小姐是不会轻易点头的。” “我的未来郎君,必是有钱有势,权贵之家,一生锦衣玉食。难道说,我非要找升斗小民去受罪,一辈子含辛茹苦,战战兢兢?” 高青坦然说了出来,毫不在乎展示自己的势利。 “你好世俗啊!这是你吗?” 李若男微微撅起嘴来。 “那是你涉世未深,不知人间疾苦。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高青轻描淡写,一本正经。 “你呀熟读经史,酷爱兵书,可惜你是个女子,要不然,可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 李若男为好友抱打不平。 “算了吧,女子三从四德,怎能抛头露面?你这个堂堂花木兰,总督之女,还不是乖乖留在了后方。” 高青倒是不觉得怎样遗憾。 李若男看着教场上,脸色微红,小声道:“你觉得王和垚怎么样?” 高青诧异:“什么怎么样?” 李若男眼神闪烁:“你觉得,他是不是个人才?” 高青看了看教场,点点头:“是个人才。不过他小小一个巡丁,无权无势,而且桀骜不驯,恐怕……” “有才就是了!” 李若男道:“至于他是不是桀骜不驯,其实很好应对。” “怎么应对?” “当然是给他官做了!” 李若男得意道:“那些个汉人大臣,只要给了官做,有了荣华富贵,一个个服服帖帖,王和垚只是有些愤世嫉俗,给了他官做,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高青瞪大了眼睛:“旗人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如今战事频繁,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王和垚有本事,只是出身卑微,差个机会而已。” 李若男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回去后,找个机会,我给我爹说说,也许他会给王和垚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高青思索片刻,这才道:“若男,你就这样相信王和垚吗?他和他的兄弟们,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信他!” 李若男断然一句,随即笑嘻嘻道:“你觉得郑思明怎么样?我看他和你挺般配的,比那个邱公子强多了。” “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高青笑着一句。 郑思明,人才不错,但太硬太直,家道中落,不是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至于王和垚…… 高青心头一动,抬起头来,向着教场上看去。 第189章 李若男的不满和质问,王和垚只有摇头苦笑。 “李大小姐,高大人亲自来接,肯定带了皂隶。向南去都是官道,才三四十里路,太平的很,不需要我了。况且,新巡检今天上任,你说,我这个下属,能随意离开吗?” 高青和李若男面面相觑,李若男点点头,忽然问道: “王和垚,听巡丁们说,你那个操练的枪术,是你独创的?” “李大小姐,没错,是在下自创的刺枪术。让你见笑了!” 王和垚也不谦虚,毫不隐瞒。 他笑意盈盈,人畜无害,显然是想挽回在两个美女心中的印象分。 “刺枪术?你自创的?” 高青笑而不语,李若男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王和垚,你觉得你的刺枪术怎么样?管用吗?” 一句“管用吗”,让王和垚不自觉脸色一沉。 千锤百炼的经典,怎么会不管用? “刺枪术练好了,一般的武林高手也不在话下。对打起来,我这十个人,可敌对方上百人,甚至是数百人!” 王和垚一本正经说道,硬刚李若男。 这个美女,怎么能说“不管用”呢? “王公子,如今是火器的天下,“刺枪术”练的再好,恐怕也敌不过对方的火器。” 高青不知不觉,悄悄加入了话题。 “两军对峙,最后决胜的,往往要进行肉搏战。刺枪术练的不单单是本领,更重要的是体现士兵的血勇之气。同时,这也能推动军中的尚武之风。” 王和垚解释的时候,不知不觉声音都随对方温柔了起来。 短兵相接,就和拼刺刀一样,刺刀见红,鲜血淋漓,正面死亡,更难体现军人的勇气。 高青若有所思,李若男立即高兴了起来。 “王和垚,我请你去我爹的标营当枪棒教头。这样一来,我大清官军就天下无敌,平定耿精忠,灭了吴三桂,也是指日可待!” “天下无敌?”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一支没有家国情怀的军队,也敢称天下无敌! “李大小姐,一支队伍要天下无敌,除了训练有素、有尚武和牺牲的精神,最重要的是这里……” 王和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比如你们昨天所看到的《战术》,如果没有精神灌入,就是一叠废纸而已。” “王和垚,你的意思是……” 李若男还有些懵懵懂懂。 “王公子想说的是,将士是不是骁勇善战,关键是他们想不想,有没有这个意识。” 高青轻声说道,随即轻轻一笑。 “王公子,你倒是说说,怎么样才能让将士们忠君报国,无敌天下?” 王和垚惊讶地看了一眼高青。这女孩太懂人心,比李若男可要难对付多了。 若是后世生在美丽国,估计总.统没有“懂王”和“白等”什么事了。 “一支队伍要无敌天下,其实很简单,几个字可以概括:尚武精神、开启民智。相比较起来,开启民智四个字,更为重要!” 或许想卖弄一下,也或许是不吐不快,王和垚的话语,不知不觉大胆了起来。 “开启民智?怎么样开启民智?” 李若男又好奇地问了起来。 高青也是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王和垚。 开启民智!虽然她也不是太明白,可是…… 这人是活在梦里吗? “开启民智……,那当然是怎么让老百姓聪明了!” 王和垚适时地适可而止。 再说下去,文字狱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语,都要冒出来了。也许将来,他还要用到自己“朱氏子孙”的身份,他总不能先革了自己的命。 尤其是他现在的处境,弱小的像一只随时都可以被捏死的臭虫一样。 “装神弄鬼,还遮遮掩掩的!” 李若男不满地看了一眼王和垚,忽然又是笑容满面。 “王和垚,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去军中当教头?” “敢问一下,令尊是……” 王和垚假惺惺地问道,不自觉瞟了一眼错愕的高青。 其实昨天,高青已经出卖了自己好闺蜜李若男的底细。 而此时的高青,还在沉浸于王和垚说的话语。 这家伙,隐藏的够深!怪不得那些巡丁练武时那样吓人。 他那些“开启民智”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记住了,我爹是浙江总督李之芳,我是他的女儿李若男。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若男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胸前的笔挺更是让人垂涎三尺。 王和垚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粉红的嘴唇,一头乌黑的发髻,明眸善睐,长身玉立,心头一热。 秀色可餐,这样女扮男装,可是诱惑到了极点。 “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去帮你爹练兵。” 王和垚凑近了些,满脸猥琐的笑容,在李若男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条件?” 李若男一愣,看到王和垚色眯眯的表情,随即脸上一红。 他不会提什么鬼话吧。 “条件就是,你这个大美人,让我亲一下。” 王和垚低声细语,李若男身上淡淡的幽香,让他瞬间节操碎了一地。 “你……你这个登徒子……” 果然,李若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扬起手想教训对方,王和垚已经大笑着走开。 “李大小姐,想好了再找我!” 去浙江总督的麾下,倒是一条捷径。不过即便是要去,也要斯文一点,欲迎还拒。 “高青,你怎么不说话呀?” 高青作壁上观,李若男跺跺脚,埋怨着损友。 “李大小姐,你们说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劝?” 高青轻声笑道,云淡风轻。 “他刚才说了什么,你的小脸蛋都红了。” “那个登徒子……算了,不说了!” 李若男的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对了!” 想起了什么,李若男立即反问了回来。 “高青,路上他说了什么悄悄话,你也告诉我一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问你的生辰八字,嫁人了没有。” 高青的脸上,也是飞起了红晕。 “高青,你骗人,你的脸好了!” 李若男咯咯笑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高青轻声一句,李若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回去吧!你爹要来了,咱们也该离开这破地方了!” 李若男没好气地踢飞地上的小石子,掉头就走,心事重重。 高青看了看王和垚远远走开的身影,有些失落。 他到底对李若男说了什么? 一会《在那遥远的地方》,一会“今日红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一手“刺枪术”让人心寒,还要去干什么“开启民智”…… 这人就像个浪漫的诗人一样,他是活在梦境中的侠客吗? 第189章 巡检司,大门口,王和垚等人向高家勤一行人行礼。 “见过高大人,陆大人!” 让郑思明等人惊讶的是,除了县令高家勤,陆县丞,以及死人眼的典史李建文,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黑脸官员。除此之外,李建文的儿子李治廷,以及原巡检司的巡丁李彪、黄二等赫然在目。 看李彪黄二等人气色不错,似乎已经恢复了。 这些人过来,莫非是还乡团要清算了? 这个李治廷,李四的公子,怎么也跑到大岚山巡检司来了? “安之,一向可好?” 高家勤的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安之,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陆县丞和风细雨,不动声色。 至于李建文李四爷,一双死人眼目光阴森,他盯着王和垚,一声不吭, 王和垚恭恭敬敬回礼:“多谢两位大人挂念,小人等一切安好,巡检司一切安好。” 王和垚无视父亲的存在,李治廷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李建文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李治廷悻悻不言。 高家勤满意于王和垚的谦卑,点点头,指向黑脸官员。 “安之,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朝廷新任的大岚山巡检司巡检曹强曹大人。曹大人,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和垚,这里的庶务,向来都是由他主持。” 新任巡检曹强! 王和垚吃了一惊,赶紧抱拳行礼。 “小人王和垚,见过曹大人!” 代管的逍遥日子宣告结束,正主姗姗来迟,终于来了。 “你就是王和垚!” 黑脸官员打量了一下王和垚,脸上横肉一颤。 “王和垚,还有你们这些巡丁,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王和垚一怔,看向了高家勤和陆县丞。 他的心头,猛然想起早上县里皂隶说的话来。 高、陆二人面色难看,而李建文李彪等人,则是皮笑肉不笑,看着王和垚。 李四的儿子李治廷看着王和垚,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仅仅是下马威。 王和垚冷冷一笑,抱拳行礼。 “曹大人,大清的那一条律法明文规定,巡丁见了巡检要跪?” 巡丁们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的王和垚。 王头、五哥,果然是钢板直男,顶头上司也不鸟。 王头不跪,他们自然没一个人跪。 郑思明李行中等人怒目而视,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大岚山巡检司,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想要凌辱他们兄弟,找错人了。 感觉到巡丁们来者不善,阴风阵阵,曹强不自觉退了两步。 这些家伙,好大的杀气! “大胆!” 李建文死鱼眼一翻,怒喝了出来。 “王和垚,你以为你是谁?身为巡丁,对朝廷任命的上官都如此无礼,杀死打伤其他巡丁,也就见怪不怪了。你如此胆大妄为,是谁给你的狗胆?” 王和垚冷冷一笑,没有吭声。 李建文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高家勤和陆县丞,移回目光,又回到王和垚身上。 “不说别的,就一个对上级不敬、杀死巡丁,殴打同袍,也能让你身陷囹圄,饱受皮肉之苦!” 李彪跟着大声喊道:“王和垚,还不赶紧跪下,向巡检大人与李大人磕头认错?” 李治廷、黄二等人冷笑,他们看向王和垚,静待他的反应。 巡丁们目光在王和垚身上聚集,看他的反应。 “向李大人磕头认错?他也配?” 王和垚冷笑,完美错过了曹巡检:“怎么,李大人,你还想派人刺杀我吗?这一次,是巡检司的巡丁,还是山中的土匪?”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没有理由再退缩忍让。 “一派胡言!” 李建文脸色陡然红起:“老夫什么时候刺杀于你?你可有证据?老夫要禀报上官,告你个诬蔑朝廷官员之罪!” 李治廷也站了出来,厉声道:“王和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口出狂言,杀死殴打同袍,辱骂上官。谁给你的狗胆?” 李行中孙家纯愤然,想要出头,被郑思明拦住。 王和垚,他的五弟,应该能应付得了这个场面。 “李治廷,你不是整天嚷着要给你的表妹报仇吗?你怎么还没有去杭州?” 王和垚一句话,怼的李治廷语塞。 他看着李建文,语气温和:“李大人,想要害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李大人,你说是不是?” 李建文怪眼一翻,陆县丞赶紧开口:“王和垚,今日是曹大人上任,先带曹大人去营房,有些话以后再说。” 短短半年不到,这个王和垚,变的这么暴烈? 高青和李若男在郑宁狗子等的陪同下过来,高家勤看到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昨天,得到女儿被掠又被救的消息,恰好新巡检上任,他便一同前来了。 王和垚在大岚山巡检司大刀阔斧,行霹雳手段,他也是震惊不已。王和垚如此做法,势必引起各方面的麻烦。但回过头一想,王和垚若不如此做法,可能早已经被赶出了大岚山巡检司。 甚至有可能已经因公殉职。 曹强到任,李建文殷勤相待,他就已经知道,大岚山巡检司,恐怕容不下王和垚了。 今天他到这里,一是送曹强上任,二是接女儿和李若男回家,顺便看看王和垚,听听他的想法。 浙江总督的千金,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王和垚与李建文等人的争吵看在眼中,李若男向一旁的郑宁小声问道: “那个死鱼眼,还有他旁边那几个地痞,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横?” 她虽是权贵子弟,但骨子里还有行侠仗义的善良。 何况,这些人针对的还是王和垚。 “那是余姚县的典史李四爷,欺男霸女,恶行昭着。他曾串通土匪劫杀五哥,反被五哥带兄弟们所杀。后来他又派巡丁谋害五哥,也被识破,杀了吃里扒外的家伙。” 狗子轻声介绍着,他性格开朗,对李若男的印象不错,不像郑思明那样排斥。 高青和李若男心惊肉跳。 江湖险恶,她们闻所未闻,都是第一次感受。 “旁边那几个都是他的爪牙,以前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个个都是恶霸恶犬,老百姓怕的要死,被五哥带兄弟们打了出去。” “那个肥猪李彪,喜欢糟蹋妇女,手里致残的百姓就有好几个。” “那个络腮胡子黄二,欺男霸女,勒索钱财,被我们暴打一顿,赶出了巡检司。” “还有一个吉祥哥,飞扬跋扈,曾经打断行商的腿,抢了人家的银子。后来为难五哥,被五哥和兄弟们弄进了大牢。” 虎子小心翼翼,在一旁补充。 “这些流氓地痞,怎么堂而皇之地到巡检司来了?他们没有被抓吗?” 李若男瞪起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有四爷在,百姓敢怒不敢言,还能怎样?” 狗子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上扬:“看吧,那个死鱼眼,肯定把新巡检买通了,要对我们下手了。” “四爷!我倒要看看,什么狗屁四爷,他到底有多横?” 李若男愤愤然道:“高青,高叔父是怎么判案的?他也怕了这些流氓地痞吗?” “若男,我也不知其中究竟。你稍安勿躁,王公子自有分寸。” 高青尴尬,目光扫向了交锋的双方。 李若男悻悻,忽然兴奋道:“王和垚侠肝义胆,有勇有谋,真是不错!” 狗子暗暗吃惊,看这位李大小姐眉飞色舞的神情,莫不是对五哥动心了? “若男,先看看再说。” 高青轻声道。 她很是有些好奇,王和垚怎样与恶人上官们周旋。 “曹大人,大岚山巡检司之事,错综复杂,巡丁良莠不齐,其中变故……” 高家勤忍不住开口,想要为弟子出头。 不过,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被曹强厉声打断。 “高大人,巡检司的事情,曹某自会处置,不劳高大人操心!” 曹强说完,看着王和垚,怪眼一瞪。 “王和垚,你杀死巡丁,殴打同袍,致多人受伤,罪行累累,还不跪下受罚?”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个王和垚,无权无势,不过一嚣张跋扈的农家子弟,还怕他不成。 “曹大人,你刚来余姚,人生地不熟,你知道这些人渣是什么货色,干过什么恶事吗?” 王和垚微微一笑,纹丝不动。 王和垚的话,不光李彪、黄二等人怒不可遏,就连李建文也是火冒三丈。 王和垚一句话,就把众人归为了“人渣”一类。 高家勤和陆县丞惊愕地看着王和垚,却都一声不吭。 新巡检曹强,显然是要给王和垚一个下马威。而王和垚等人,显然并不逆来顺受。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暴烈、快意恩仇吗? “放你尼昂的狗屁!” 曹强原形毕露,直接爆了粗口。 兵油子出身,可不同高家勤这些文官,粗鲁下流。 “殴打同僚,顶撞上官,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和本官说话?赶紧跪下认罪,否则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曹强凶相毕露,高家勤想要上前,却被陆县丞扯住了衣袖。 “高大人,看看再说。” 曹强不给余姚县衙面子,就让王和垚这个刺头去对付他吧。 第189章 “王和垚,赶紧跪下来求饶,不然本官办你个重罪!” 高家勤与陆县丞不吭声,李建文气焰更是嚣张。 “王和垚,还不跪下,你要抗命吗?” 李彪狐假虎威,也是大声喝斥。 王和垚看过去,曹强和李建文等人气焰嚣张,高家勤和陆县丞则是不动声色,似乎作壁上观。 至于他的同窗、李建文的儿子李治廷,则是看着旁处,不知所谓,脸上似笑非笑。 看来,今天这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了。 “李彪,你的伤好了没有,腿还没断?你等着,我们马上就要出来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李彪脸色煞白,下意识低下头去,不敢和王和垚对视。 “黄二,你听好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黄二眼神闪烁,想说些狠话,却不敢说出来。 当着自己的面,威胁“自己”一方的人,视自己为无物,曹强暴跳如雷,指着王和垚,大声怒骂了起来。 “王和垚,谁给你的狗胆,如此放肆?” 曹强歇斯里底,狗子、李行中、孙家纯等人都是怒火攻心,纷纷要提枪而上,却被郑思明伸出手臂拦住。 高家勤大吃一惊。这些巡丁人人暴虐弑杀,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王和垚这家伙,是不能呆在巡检司了。要不然,早晚要出大事。 高青也是暗暗心惊。王和垚要是犯浑,曹强、李四这些人,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青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劝劝王和垚,王和垚冷冷开口。 “曹强,你刚才骂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和垚目光狰狞,曹强不由得一怔。 “曹强,谁给你的狗胆,可以肆意侮辱他人?” 王和垚紧跟着说道,拿过了旁边巡丁手中的长枪。 不但是曹强、李建文等人,包括高家勤、陆县丞,以及城墙上、教场上的巡丁,人人都是目瞪口呆。 王和垚,真的是公然辱骂上官了! “王和垚,你要做什么?” 曹强面红耳赤,脸上肥肉颤动,急退了几步。 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会遇到这样的情形。 “王和垚,你真是狗胆……” 李建文还没有骂完,就被王和垚打断。 “李建文,闭上你的狗嘴!你一个没品的杂职官,在县太爷、县丞等上官面前嚣张跋扈,你才是狗胆包天!带着一群祸害百姓的残渣余孽,还想着在余姚县作威作福,你不怕老子今天灭了你?” 王和垚冷言相怼,毫不留情。 既然势成水火,已经撕破脸皮,也就没有必要委曲求全,助长这些恶人的嚣张气焰。 这个李建文,恶人之首,如此恶行累累,要是在后世,早已经被扫黑除恶了。 “王和垚,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和垚公然辱骂父亲,李治廷一下子变了脸色。 “李治廷,你个狗一样的软骨头,你配和我说话吗?” 王和垚说完,看向了曹强:“曹大人,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曹强满面通红,高青赶紧走上前来。 “阿爹,天色不早,还不让人送李大小姐回去。” 高家勤咳嗽一声:“李大小姐,青儿,咱们回城吧。” 曹强和王和垚不对付,大岚山巡检司谁说了算,还难说。 反正这里,他是不想待了。 高家勤招招手,几个皂隶上来,抬出两顶绿绒轿子。 李建文、曹强等人,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一时忘记了要向王和垚反击和发难。 刚才光想着怎么对付王和垚,现在才注意到了两位女扮男装的美女。 “让开!看什么,小心你的狗眼!” 对满脸横肉的曹强,李若男没有一点好脸色。 曹强一阵错愕,下意识退到一旁。 这么宽的路,她非要自己让路,几个意思? “你这黄毛丫头,年纪不大,好大的口气!” 李建文黑着脸,悻悻一句。 “你个狗官,我让我爹剥了你的官皮!” 李若男怼了李建文一句,回头对着王和垚挥挥手。 “王和垚,有事到杭州城总督府衙门找我,一定要来啊!” “你爹是……” 李若男的话,让李建文和曹强都是大吃一惊。 杭州总督府衙门…… 难道说,这女子是浙江总督府的人? 李若男毫不理睬李建文,向王和垚又加了一句。 “王和垚,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我爹自会给你主持公道!” “谢了,李大小姐!” 王和垚冲她挥手,暗暗发笑。 李若男,除了有些任性,天生一副侠义心肠。 “陆大人,这位是……” 李建文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面无表情的陆县丞。 “李大人,这是浙江总督李之芳李大人的千金。李大小姐和高小姐是好友,这次为王和垚等人所救,高大人和我过来,就是来接她回去的。” 陆县丞回了一礼,面上皮笑肉不笑。 “浙江总督李之芳!” 李建文瞠目结舌,眼睛睁的比鸡蛋还大。过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陆大人,高大人,你们瞒的下官好苦!” 这两个老狐狸,默不作声,扮猪吃老虎,可是让他面子丢大了。 “安之,你多保重!” 高家勤面不改色,和陆县丞一起,转身就要离开。 高青走过王和垚身边,微微一笑,轻声细语。 “王公子,后会有期。” 她撩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让场中人心头都是一荡。 她是在撩自己吗? “王和垚,后会有期!记住了,有空来杭州城找我!” 李若男挥手致意,恋恋不舍,眼中泪光闪现。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见面。 “李大小姐,保重!后会有期!” 王和垚目送二女离去,挥手告别,同样依依不舍。 生活中没有美人,岂不是过得太过单调? “王和垚,老夫眼拙,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曹大人,告辞!” 李建文冲王和垚和曹强抱拳,气场十足,打马带着李治廷离开。 “四爷,小人怎么办?” 李彪一急,大声喊了起来。 “都回去吧,自谋生路,各安天命!” 李建文头也不回,打马向前。李彪几人仓皇随后而去。 王和垚目送众人离去,挥手告别,满脸笑容。 李建文拿得起放得下,果然有些恶人的风采。 众人相继离去,曹强这个大岚山巡检司的主人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满面笑容。 “王兄弟,哥哥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得罪了。今晚哥哥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他最大,自然是东道主了。 “大人说笑了!兄弟们刚才疯言疯语,说的狗屁话,还请大人不要介意。大人车马劳顿,今晚我等兄弟给大人接风洗尘,不醉不归!” 王和垚瞬间笑容满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介意!不介意!你不要一口一个大人,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兄弟,我称你为贤弟,你要是不乐意,哥哥我可要生气了!” 曹强哈哈大笑,心头暗自庆幸。 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整个巡检司,似乎都是这个王和垚的信徒。幸好自己眼色亮,要不然真要吃亏。 “大人,里面请。兄弟顺便给你介绍一下巡检司的情形。” “好说,好说!兄弟,那个李大小姐,真的是总督大人的千金?你们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曹强好奇心作祟。 那个李大小姐依依不舍,可是落了泪下来。 王和垚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哥,不要着急,听兄弟慢慢给你细说!” 一场冲突消于无形,王和垚和曹强把臂言欢,称兄道弟,一起向营房里而去。周围观看的郑思明等人,吐槽声一片。 这些人翻云覆雨,个个都是人精,让人直感慨人生的精彩。 好戏没有上演,巡检司的巡丁们纷纷遗憾离去。不过,王和垚敢硬钢曹强和李四,让众人也是兴奋不已。 王头就是王头,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这是我认识的五弟吗?” 李行中一时恍惚,艰难吐出几个字来。 刚才还怒目相向,这会又哥长哥短,风云变幻,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刚才那个嘴脸,我差点没忍住上去给他几拳!” 孙家纯愤愤然,很是看不惯王和垚人鬼难辨的丑恶嘴脸。 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王和垚,自有他能屈能伸、外圆内方的一面。 “这就……没事了?” 瘦猴摇摇头,还没有从惊诧中恢复过来。 “可惜了,王头没机会发飙啊!” 董家耀一脸的遗憾。 “已经够威风了!你难道还想王头把曹巡检给捅了,杀了李四李彪这些人不成?” 老黄瞪了一眼董家耀。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个暴虐桀骜,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 “可惜,再也见不到那两个美人呢!” 瘦猴一脸的懵懂和惆怅。 狗子则是摇头:“她们走了,六姐可就高兴了!” 郑宁一瞪眼,狗子胆战心惊,赶紧跑开。 李行中问道:“大哥,李大小姐,真是什么总督的千金吗?她是不是真喜欢上五弟了?” “不知道!” 郑思明没好气地一句,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王和垚今天动了真怒。 幸亏有李若男和高青,要不然,今天恐怕要大开杀戒。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兄弟,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第189章 营房里,曹强和王和垚谈笑风生,不单单是谈人生理想,连小酒都喝上。 “兄弟,不瞒你说,李建文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你赶出大岚山巡检司!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余姚这地面上,哥哥我以后还要仰仗人家。所以,你也不要怪哥哥!” 曹强喝的满脸通红,费了好大劲,才把碟子里的花生米递到嘴里。 车马劳顿,一上来就自罚三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反而王和垚年纪轻轻,酒量颇大,有些千杯不醉的意思。 “怪什么?哥哥你刚来,人生地不熟,是要和李建文这个地头蛇搞好关系。哥哥不用解释,兄弟我懂!这叫屁股决定脑袋!” 王和垚道。 “兄弟,你明白就好!左右不过审时度势,相互利用而已,哥哥我可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曹强笑容满面,却是暗暗吃惊。 年纪轻轻的王和垚,人情世故了如指掌,再加上冷静心狠,不容易对付。 不过,他已经没有了对付对方的心情,也太没有必要。 王和垚和浙江总督的千金交情匪浅,自己巴结都来不及,又何必去触那个霉头。 “哥哥多虑了。不过那李建文名声不好,太贪太狠,哥哥得小心才是,不要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和垚提醒着曹强,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 “多谢兄弟提醒!来,喝酒!” 二人举起酒杯,都是一饮而尽。 “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上任?” 王和垚好奇地问了出来。 “四明山的胡双奇等人闹的太凶,和福建的耿精忠勾搭在了一起,康亲王勒令绍兴府限期剿灭胡双奇部。绍兴知府邱青,还有嵊县知县曹鼎文亲自带兵进山剿匪,没有人管大岚山巡检司这破事,所以拖到了现在。” 曹强的话,让王和垚恍然大悟。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官军对四明山的各路土匪疯狂绞杀,以至于无暇顾及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而让张巡检代管。 “兄弟我虽然侥幸救了高县令的千金和李大小姐,不过听说官军被土匪击溃,死伤无数,想来真是后怕。” 王和垚的话听在耳中,曹强摇头发笑。 “没用的!四明山各路土匪加起来,不过是两千来人。整个浙江绿营有两万兵马,从四面八方围剿,胡双奇他们,坚持不了几天!” 王和垚脸色难看,一颗心揪了起来。 原以为二当家等人逃出了生天,现在看来,依然是凶多吉少,前路堪忧。 两万官军对两三千土匪,怎么看,胡双奇等人也没有胜算。 “哥哥,这是军中机密,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笑着说道,给曹强把酒倒上。 “嵊县知县曹鼎文是我堂兄,他随绍兴知府邱青剿匪,他说的岂能有假?” 曹强道:“不过,四明山乱匪真是凶猛,绍兴府副将毛岳灵重伤不治,我堂兄侥幸逃过一劫,但绍兴邱知府伤了右眼,成了独眼龙,你说惨不惨?” 曹强一一道来,王和垚心头冰冷。 感情自己冒险救了二当家他们,是救了个寂寞。 “哥哥,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岔开了话题。 “什么真人不露相,扯淡!你那个浙江总督,那才是封疆大吏。兄弟你攀上了他,前程无量!” 曹强哈哈一笑,举起酒杯。 “兄弟,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哥我!” “哥哥放心,兄弟我要是翻了身,绝不会忘了哥哥你!” 王和垚和曹强碰杯,不解地问道:“哥哥,李四带儿子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替换你了!不过,李治廷就是个蠢货!现在没事了,雨过天晴,大家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王和垚图穷匕见,巡丁们杀气腾腾,李四哪里还敢把儿子留在这里。 “相安无事,天下太平!哥哥,我再敬你一杯!” 王和垚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他和他的兄弟们,却没有了留在巡检司的必要。 “兄弟,你是个人才,窝在这山沟里,大材小用!不管你想怎样,这大岚山巡检司,不是个好归宿!” 曹强红着脸拍着桌子,为王和垚叫屈。 “哥哥,你是在赶我走啊!” 王和垚脸色通红,眼神戏谑。 “什么赶你走啊!你前程远大,哥哥将来还要靠你提携!” 曹强一本正经,也不知是真是假。 “前程远大?” 王和垚苦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笑中带泪。 他志向远大,胸怀天下,为什么要在这山沟沟虚度光阴? 王和垚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世他曾经风华正茂,踌躇满志,锦绣前程,似乎咫尺之遥,但年华易逝,壮志飘零,最终不过归于平淡。 “我为什么要和李彪这些人去斗,和狗屁四爷争个高下?我要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王和垚眼花耳热,大声呐喊,对着一个刚刚认识的曹强,吐露心声。 “兄弟,兄弟,你喝多了!赶紧下去歇着,咱们随后再谈!” 曹强哈哈大笑。这个王和垚,果然野心勃勃。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虚伪的浮躁的世道,能容下谁的高洁? “外面有人没有,扶王兄弟回去歇息!” “哥哥,我没醉,心里话而已!” 王和垚面红耳赤,轻声一笑,被进来的郑思明和李行中搀住。 “有朝一日,我必会饮马黄河,兵临海内,马踏燕然,封狼居胥!西到天山葱岭,东到日本小国,广袤的美州非洲,都将是我中华的疆土!” “五弟,你喝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曹大人,他喝多了,我们带他下去!” 郑思明和李行中把酒后失态的王和垚,搀扶出去。 “哥哥,咱们下次再喝!” 王和垚摆摆手,犹自向曹强笑着告别。 “兄弟,好好歇息!” 曹强摇了摇头。 这家伙,东一下西一下,实在是猜不透。 不过,有一点他看的清楚。王和垚野心大,非久居人下之辈。 也许过不了几天,这些家伙,都要远走高飞了。 第189章 被郑思明和李行中搀回营房,放到铺上,王和垚立刻坐直了身子,精神奕奕,哪有喝醉的样子。 郑思明示意了一下,李行中过去,关上了房门。 “你小子,又是装的?” 躺着养伤的赵国豪,一脸的诧异。 郑思明坐下:“五弟,和曹强都谈了些什么?” “绿营大军围山,二当家他们处境不妙。” 王和垚端起茶碗:“各位兄弟,巡检司这地方,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郑思明点点头:“五弟,你决定了吗?” “你说呢?” 王和垚下了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莽莽的群山,若有所思。 郑思明点点头:“五弟,是因为曹强来了吗?” “曹强不过一过客,不值一提。巡检司没有前途,咱们袭击官军的事情,恐怕也经不起推敲。巡检司人多口杂,上面要是来查,难免出事。” 王和垚转过头来,眉头紧皱。 “真要离开吗?” 李行中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走一步算一步,也只能是见机行事。” 王和垚道:“兄弟们不用担心,会有法子的。” 众人都是点头,事到如今,只能是边走边看了。 “五弟,胡大当家二当家的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即便想投靠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 郑思明的话语不言而喻,打算投奔二当家他们。 “大哥,我再说一遍,与其投靠二当家,在山里和清军缠斗,缺粮缺钱缺人,不如另寻他法。” 王和垚对入山,始终不太感冒 他知道郑思明的心思,对揭竿而起念念不忘。但清军势大,耿精忠随时歇菜,揭竿而起,前途渺茫。 “五弟,凭什么听你的?这一次,我挺大哥!” 孙家纯心中急躁,立刻反驳了出来。 “我听五弟的,他从来都没错过!我信他!” 赵国豪态度坚决,站在了王和垚一边。 “五弟,你说的另寻他法,到底是什么?” 李行中懵懵懂懂,实则是缓和气氛。 “大哥,山里太难了,缺粮缺钱缺兵器铠甲缺人,没有施展的空间。咱们要去杭州,去江宁,去京师,附随大流,借满清的手来扩充自己的力量!” 王和垚说道,不徐不疾。 “战争打的是钱粮,你们想想,到了山上,吃什么喝什么?一家人怎么办,怎么样招兵买马,有钱有粮吗?能拉起多少人来,能比胡双奇他们兵马还多吗?胡大当家的下场,你们难道没看明白吗?” 藏器于身,择时而动。 这个时候,王和垚想起徐半仙的那句话来。 在没钱没人没势的情形下,只能借势而为。 王和垚的一连串问题,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胡双奇搞了那么多年,才不过几百人。 清军大军围山,胡双奇元气大伤,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逃脱? 他们这些人一穷二白,拖家带口,拿什么去笑傲山林,和清军抗衡? “五弟说的是。单打独斗,揭竿而起,实在是太难。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借鸡生蛋,可为上策。” 郑思明表态,赞同王和垚的观点。 “我也赞成五弟的观点!” 赵国豪立刻表态支持。 李行中秀气表态:“我听大哥和五弟的!” 孙家纯想要反驳,看到众人都是赞成,没有吭声。 “五弟,我看那个李大小姐对你有意思。你能不能利用一下美色,混个总督女婿,咱们起事,也要容易的多!” 赵国豪忽然嬉皮笑脸一句。 “四弟之言醍醐灌顶,我赞成。五弟不妨牺牲一下色相,早日完成反清大业。” 郑思明郑重其事道。 李行中笑道:“五弟,只有牺牲一下你的色相了!” “总督的千金小姐,也是你我能攀附的吗?” 王和垚摇头:“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真做了总督大人的东床快婿,把你们给卖了吗?” 一个草民,一个名门闺秀,这些人也真敢想。 赵国豪摆摆手:“废话少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牺牲色相吧?” “且不说李大小姐看不看得上我,她已有十六七岁吧。堂堂的浙江总督之女,封疆大吏的千金,到了这个年纪,怎么可能还没有许配人家?” 郑思明和孙家纯面面相觑,郑思明突然开口,石破天惊。 “许配了又怎样,只要没入洞房,只要有可能,我们兄弟就拆散了它!” “是啊!将她的男方骟了,或者直接给砍了。这样一来,就没人挡你的乘龙快婿之路了!” 赵国豪跟着说完,和郑思明对望,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一向不苟言笑的郑思明,难得地放肆笑了一回。 孙家纯冷哼一声。 穷小子与权贵千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真敢想? “这……你们也想得出来!” 王和垚瞠目结舌。 郑思明笑出泪来:“说笑而已,五弟还当真了!” 众兄弟都是大笑,郑思明忽然脸一板,郑重道:“凡事要靠自己!我就不信,我们兄弟大好男儿,横冲直撞,舍生取义,还杀不出一条血路?” “大哥,说得好!” 李行中兴奋地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赵国豪一阵呲牙咧嘴。 他的伤,还需要时间静养。 王和垚热血沸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们余姚六君子,谁也不能落下!”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算我一个!” “少不了我!” 众人慷慨激昂,郑宁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眼睛也是亮晶晶一片。 “即便是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各位兄长也要吃饱了肚子再说。” 郑宁指着一旁刚刚放下的酒菜:“边吃边说吧。” “各位大哥,也算我一个!” 狗子尾随着跑了进来,满脸的兴奋:“六姐,我刷了牙,漱了口。你看,这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郑宁秀气的眉头一皱:“你不知道多拿几个酒杯吗?” “没有酒杯,用碗就是!” 李行中豪气干云,王和垚暗暗叫苦。 刚才喝了不少,这会又要用碗。这些家伙,连秀气的李行中都疯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废什么话!干!”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酒碗,碰在了一起。 群山绵延,天地苍茫,大好河山,豪情壮志,热血男儿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完) 「书友们,第一卷今天就完了。 第二卷是杭州从军,东南战争的大场面,浮沉会一一呈上。 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推荐,多投票,给浮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拜谢。」 第189章 数九寒冬,雪花簌簌而下,黄宅。 黄家仆人引导下,王和垚穿过前院,顺着砖石小径一路前行,向后园而去。 前世时,他在北国度过不少年头,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煮着热茶,吃着热腾腾的涮羊肉,几杯辣酒,看着球赛,一生中说不出的快活。 江南却不一样,冬至以后,树上的叶子虽已脱尽,西北风断断续续吹来,但冷的日子不多,也就是年节的几天。就像现在雪花飞舞,并不觉得冷,只要太阳出来,立时就是阳光明媚,心情也变的爽朗。 临近年关,他已经向高家勤言明离开巡检司,鉴于四明山匪患基本平息,高家勤并没有强劝。 他也想在春日期间,与高家勤好好地谈一下,决定自己的未来。 自己一行人的未来。 黄家后园,一株古树粗大,墙角的数株腊梅在枝头怒放,俏丽多姿,幽香阵阵。 “安之,你来了。 看到王和垚进来,正在欣赏梅花的黄宗羲直起身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先生雪中赏梅,端是好兴致。” 王和垚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马上就是年关,却不知黄宗羲让自己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安之,你口里是“学生”,可你已为“胥吏”,不是读书人了。”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温声说道。 “先生,真正的读书人胸怀天下,文武双全,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皓首穷经的酸儒。君子六艺,如:礼、乐、射、御、书、数也。如今的读书人,又有几人懂射御之术。” 王和垚拱手:“敢问先生,不是这样认为吗?” 黄宗羲本人就精于搏击,其子黄百家更是内家拳高手,若是心慕中华,便是君子。 “老夫的看法无足轻重,也不值一提。” 黄宗羲目光转向园中盛开的梅花,语气低沉,说不尽的萧索。 “大局已定,个人之力,又岂能撼动千山万壑?数九寒冬,即便有这几支梅花怒放,但枯枝冷木,却放眼四海,比比皆是。” 黄宗羲话里有话,王和垚心知肚明。 满清的江山已固,黄宗羲已经放弃了。 “先生,寒冬再长,也会过去。黑夜的尽头就是黎明。天下的汉人多少,旗人多少?如今吴三桂起事,天下震动,正好借势而为,让中国回复正道。先生的言语太悲观了些,学生不敢苟同!” “吴三桂匹夫,鼠目寸光,难成大事。何况战火涂炭,黎民受苦,这又是何必?” 黄宗羲依旧看着墙角的梅花,似乎在数数,并没有听王和垚的话语。 “让中华走上正轨,这是必然经历的阵痛。何况战事已经波及神州,正好趁势而上。吴三桂一介匹夫都敢反抗,先生这样的忠义之人,反而要龟缩吗?” 熟知历史,知道黄宗羲说的是事实,知道吴三桂难以成事,要不然,清朝也不可能有两百多年,康熙后面还有乾隆溥仪。 但心灰意冷,漠然旁观,可就是民族数百年的沉沦了。 忠义之人? 黄宗羲转过身来,苦笑一声。 已经剃发易服,缩起了脑袋,还是所谓的忠义之人吗? “安之,如果老夫所料没错,大岚山山寨之事,应是你与你的一众兄弟所为吧。” 黄宗羲轻声细语,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和垚一惊,看了看周围,据实相告:“先生既然猜到,学生心志如何,先生应该明了。先生不妨指点迷津,与学生共谋大事。先生以为如何?” 黄宗羲明末遗民,大名鼎鼎,不至于是告密之人。 “果然是你所为!” 黄宗羲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安之,那些要杀头的险事,还是不要再做了。万一泄露,你的亲朋好友都要被殃及,后果不堪设想。” 王和垚苦笑:“学生没有选择。先生若是能与学生并肩作战,学生感激不尽。” “王和垚,你在满口喷粪些什么?阿爹,你怎么又把他给招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黄宗羲之子黄百家出现,满脸的怒容。 “出去!” 黄宗羲的脸色,立刻黑了起来。 “阿爹,一个乳臭未干的狂徒,你何必理他?让他滚出去就是!” 黄百家不死心,满脸的委屈。 父亲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不过一没有骨头的懦夫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黄宗羲还没有说话,王和垚已经暴怒而发。 “王和垚,你大胆……” 黄百家恼羞成怒,指着王和垚,想要回击,却说不出话来。 “我是大胆!你的内家拳,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王和垚面色铁青,向黄宗羲拱手行礼。 “梨州先生,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下告辞了!” 王和垚转身就要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拳脚练的再好,没有骨头,还不是废物点心一个。 “安之,留步!” 黄宗羲说完,面向儿子,怒目圆睁,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逆子,滚出去!” 黄宗羲上前几步,拉住了王和垚的胳膊。 “安之,留步。老夫有话要说。” 黄百家面红耳赤:“阿爹!” 黄宗羲转过头,看着儿子,冷冷一笑。 “怎么,还要我这个老朽废物,跪着请你出去?” “阿爹,孩儿告退!孩儿告退!” 黄百家满头大汗,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先生,学生狂悖,先生见谅。” 王和垚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先生完全可以驱赶在下出去,何必如此委曲求全?在下虽然鲁莽,但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是让先生不适,先生见谅!” 即便是心中如何失望,如何愤慨,冷静下来之后,王和垚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可笑。 时过境迁,岁月凋零,壮志雄心也会随年华而逝。不是所有人都敢从头再来。这可是拿命,拿一家人性命在做赌注! 尤其是黄宗羲,家大业大,孝子贤孙,儿女成群,就更难以取舍了。 “安之,看来你对犬子的成见很深啊!” 黄宗羲的脸上,又恢复了该有的平静。 “先生,黄家的家业,来自于何处?” 王和垚的问题,让黄宗羲一愣。看样子,他并没有明白王和垚话里的意思。 “安之,你有话直说。” “先生和先尊,都是前明臣子,黄家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前朝。也可以说,黄三兄今日的锦衣玉食,都拜前朝所赐。若是一个小小的百姓,能有黄家这样的田产吗?” 王和垚说着说着,火又大了起来。 身为既得利益者,如此嫉恨、疏远心怀故国之人,嘴脸何其憎恶! “身为前朝遗民,受惠于前朝,理应心怀故国,最少也不应该诋毁心慕前朝之人,这是人之本分。黄三兄的所作所为,在下不敢苟同。” 王和垚躬身一礼。 “在下狂悖,先生还是让在下离去吧。” “先生”换成了“在下”,他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让别人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前程去赌,实在没有道理。不过,他也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侮辱。 这些所谓的读书人,什么忠君爱国,什么造福一方,全都是蝇营狗苟、求田问舍的软骨头,大明就是毁在了他们的身上。 “狂悖?” 黄宗羲摇了摇头,看着王和垚,叹了一声。 “安之,若是天下所有汉人,都和你一样血性,满清如何能进关?若是汉人一条心,恐怕这大江南北,早已是朱明天下了。人心散了,可就再也难收回来了。” 黄宗羲的话,让王和垚愣了好一会。 “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要见在下?” 既然已经心灰意冷,何必让自己过来?已经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往一起凑? “安之,老夫看你是个人才,不想你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你有志向,也有才华,可你一无钱粮,二无人马,仓促起事,到头来只能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最后身死族灭。” 黄宗羲语气温和,目光诚挚:“安之,即便你长缨在手,又焉能缚住苍龙?你可知你恶语相向,老夫为何不怪罪你吗?” 王和垚微微一怔:“却是为何?” 自己做了首剽窃诗,想不到短短时间,余姚皆知了。 “老夫是大明遗民,与亡国之痛相比,你的几句言语又算得了什么?” 黄宗羲指着院中一株枝干虬秃的老树,眼神痛苦:“此树为老夫年少时所栽,那还是前朝天启帝年间,如今已五十年矣。树犹如此,何况人乎?” 黄宗羲唏嘘不已:“安之,老夫再劝你一次,不要执着于什么反清复明,接受现实,随遇而安吧。” “遗民之痛,必是刻骨铭心。” 王和垚道:“先生,辛稼轩有“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之无奈,但也有“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豪迈。先生老当益壮,何故轻言放弃?” “朱舜水流亡海外,顾炎武闲云野鹤,王夫之隐居山林,余者都做了顺民。满清根基已固,你又何苦用强?” 提到“顺民”二字,黄宗羲面色愁苦,心里像被针刺了一样。 第189章 黄宗羲的痛苦看在眼中,王和垚不觉恍惚。 遗民之痛,故国之情,自己这后来者,又岂能完全领悟? “剩水残山字句饶,剡源仁近共推敲。砚中斑驳遗民泪,井底千年恨未销。” 黄宗羲喃喃自语,他看着王和垚,苦笑道:“安之,老夫苟延残喘,让你见笑了。” “先生,你可知你我之间的不同吗?” 明知道黄宗羲一片苦心,王和垚却不领情,他也不敢领情。 因为他知道,要是他真的接受现实,不仅他与家人会满门抄斩,民族也必是数百年的沉沦。 “安之,你倒是说说,老夫洗耳恭听。” 黄宗羲轻轻点头。 “其一,先生有退路,在下没有。个中缘由,如果将来有机会,在下日后自会告知。” 王和垚思索着,一一道来。 “其二,在下天生顽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事在人为,逆天改命。” 其三,在下最喜欢挑战,最喜欢难事。世间事越难,在下越是喜欢。” “就比如满清的江山,即便它跟铁桶一般,在下也会把它砸碎!” 王和垚拽住了自己身后的小辫子,指着它:“先生看到了没有,在下每日最痛恨之事,就是看到或摸着这金钱鼠尾,有时幽愤至极,彻夜难眠。有朝一日,在下一定会除去这东西。先生今日可做个见证。” 黄宗羲神情悲怆:“安之,你倒是热血,倒是热血。” “先生,在下狂悖,告辞了!” 王和垚深施一礼,转身就走,不再停留。 再呆下去,他真的担心自己暴走。 享誉天下的黄宗羲、梨州先生,让他太过失望。 这天下的忠义之士,都死绝了吗? 黄宗羲回到屋中,神情落寞,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 煤炉上的水壶“扑扑”作响,热气腾腾,黄宗羲却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 他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阿爹,那个王和垚,你没有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黄百家进来,提起水壶,给父亲添了杯茶,劝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还打算收王和垚为弟子,赠送银两。幸亏没有谈拢,银子也省了,麻烦也没了。 黄宗羲静静看着儿子,半天,才轻声说道: “祝国,你已过而立之年,读研经史,晓春秋大义,应能明白世间之事。你可知道,你与王安之差些什么吗?” 六十耳顺,他已经六十五岁,早过了争强好胜、血气方刚的年纪。 “阿爹,差什么?” 黄百家看似专心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却是别扭至极。 拿自己和一个小屁孩比,还不如对方,这不是开玩笑吗? 王和垚,只是个穷不拉叽的自大狂而已。 “这东西,你会造吗?” 黄宗羲坐了下来,指了指煤炉和煤饼。 “这些奇技淫巧,孩儿自然是不会。” 黄百家脸上一红。 这煤炉和煤饼简单易用,已经有同乡贩卖,遍及了余姚县千家万户。 他也没有想到,这玩意竟然是王和垚所造。 “奇技淫巧?能知行合一、惠及苍生,那就是大技、大善!” 黄宗羲看着不服气的儿子,冷哼一声。 “还有那刺枪术,他身手不如你,却能独创用于攻防。你的内家拳,却成了百无一用的花架子了。” “阿爹,官府不让练拳,我能有什么办法?” 黄百家不服气地反驳道:“王和垚敢用,因为他是官府中人,又有高家勤以为凭靠。官府对我黄家虎视眈眈,我的拳脚,敢教于世人吗?” “你安于现状,和他不止是差在了变通上,还差在这里。” 黄宗羲指了指桌上的诗词,赫然是那一首《清平乐.四明山》。 “只是首诗词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黄百家看了一眼,不服气地嘀咕道。 写几首诗词,又有什么屁用?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他在大岚山巡检司,一个胥吏都算不上,却能隐忍待发,这份心胸与坚韧,你连他的毫末也不及。” 黄宗羲冷哼一声,黄百家红了脸庞。 “阿爹,即便王和垚有些本事,还不是巡丁一个,像他这样,又有什么作为?” “他当了巡丁半年余,却是整个余姚县少年心目中的英雄,百姓交口称赞。你在余姚三十年,可曾做了什么事迹?又有谁记得你?” 黄宗羲皱眉道:“如今是乱世,时势造英雄,只要有机会,他便会出人头地,前程不可限量。” 黄百家摇头:“满清一统中原,吴三桂首鼠两端,难以成事。王和垚一个无权无势的汉人,能有什么出息?阿爹太高看他了。阿爹为海内大儒,要收他为弟子,他不配。” 黄宗羲摇摇头,叹息一声,没有吭声。 本想收王和垚为弟子,叮嘱他小心做事,谁知王和垚性烈如火,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阿爹,恕孩儿直言,王和垚虽有些才学,但他桀骜不驯,又居心叵测,早晚闯出祸端,死路一条。阿爹收他为弟子,恐怕会惹火……” “住口!” 黄宗羲怒火攻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茶盏都被震的摇晃起来。 黄百家心惊肉跳,惶恐道:“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多少年,父亲都没有这样失态了。 “怪不得王安之骂你?他说的没错!你一身的功夫,真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黄宗羲指着儿子,身子都在发抖:“王安之之言、之事,你要是敢在外面说一句狂言、一句是非,老夫打断你的狗腿!记住了没有?出去!” “是是是!孩儿谨记!孩儿谨记!” 父亲狂怒,黄百家诚惶诚恐,灰头土脸退了出去。 “枉读了圣贤书!不知所谓!” 黄宗羲脸色铁青,半天才平息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树犹……如此……” 嘴里喃喃自语着,两行浊泪,顺着黄宗羲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第189章 强扭的瓜不甜! “诸位兄弟,其实在没去大岚山巡检司以前,我就想去从军。不过因为阴差阳错,才答应了高县令,去的巡检司。” 王和垚毫不隐瞒,向众人一一讲述。 “高县令说过推荐我去追随会稽县的姚启圣。此人有大才,而且朝中有人,会随着战功,很快飞黄腾达。跟着他,兄弟们一定会建功立业,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王和垚也是无奈,他总不能告诉这些人,他知道姚启圣短短几年就会升为福建总督。 下意识,他又想起了李若男。也许,这也是一条捷径。 就是不知道,这个浙江总督李之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稽的姚启圣?” 果然,赵国豪看着王和垚,懵懵懂懂说了出来。 “老五,那个李大小姐,她不是让你去他爹的军中当什么枪棒教头。她爹是浙江总督,跟着她爹,总比跟着姚启圣好吧。” 赵国豪的话,让众人都是眼睛一亮,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李大小姐?” 王和垚额头冒汗。这些家伙,什么事都想得出来。 不过,李若男没有再邀请他,他战不能舔着脸上去。 “兄弟们,咱们和李大小姐,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到哪里去找人家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找着去投靠别人了。不行,不行!” 王和垚连连摆手,立刻否定了赵国豪的建议。 尽管说的是实情,但他觉得自己虚伪的异常。 历史出现了变数。也许,投靠李若男,起事成功的机率更高。 “怎么不行?” 郑思明立刻出声,反对王和垚的反对。 “老五,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李大小姐的救命恩人!我可是看得清楚,那个李大小姐对你一见钟情,爱的不得了!” “大哥说的对!老五,为了大局,你就出卖一下自己的肉体,顺便出卖一下自己的灵魂!” 赵国豪嘿嘿一笑,用王和垚的话语劝起了他。 “说的是!我成婚,李大小姐还派人送了礼来。凭什么,还不是看在你王老五的面子!为了兄弟们的幸福,你就从了吧!” 李行中酒意上涌,哈哈笑了起来。 李若男派人前来送礼,连县令大人都惊动,亲戚好友都以为自己和浙江总督有关系,那一个羡慕嫉妒恨。 “我岂不是又要丢掉我的初吻?” 想起了李若男,王和垚的心里,莫名地一阵悸动。 年轻美丽单纯的女孩,总是让人心动,忘不了。 “老五,好好的!” 郑思明叮嘱完王和垚,看着屋里其他人,脸色一板。 “兄弟们,追随姚启圣也无可厚非,反正都是在李之芳手下做事。过完年,我就和老五动身去杭州从军。来去自由,余姚六君子生死与共,不会强迫任意一个兄弟!” 他看着孙家纯,正色道: “老二,你阿母长年卧病在床,你弟弟年龄还小,都需要人照顾。要不,你留下来吧。” 孙家纯目光闪烁,郑思明的目光,扫向了赵国豪。 “老大,你不用看我,到时候咱们一起动身就是。我正想看看,学到的这些本领,能不能用上!” 赵国豪说完,看着一旁的李行中,唇角上扬,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 “老三,你要怕,就不要去了!” “我怕?我倒是想看看,到了动身那一天,到底是谁不敢去?” 李行中喝了茶,酒醒了许多。他似乎经不起赵国豪的激将法,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和垚暗暗点头。李行中虽然人长的秀气,但这倔劲,也是非同一般。 尤其是,大岚山和官兵一战,让他简直是脱胎换骨。 “老二,你怎么样?” 郑思明的目光,转向了默不作声的孙家纯。 孙家纯家庭条件困难,老母和幼弟都需要人照顾。即便是孙家纯不去,他也能理解。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在了孙家纯身上。 余姚六君子,要是少了一个,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大哥,我得想想。” 孙家纯讪讪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兄弟们,大哥说的对,去与留,咱们兄弟不强求。不过,大岚山偷袭官军的事情,人多耳杂,难免出事!” 王和垚一本正经,叮嘱起了众人。 “无论去留,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马虎!大哥,你叮嘱好瘦猴和老黄他们,要盯紧了巡检司,盯紧了曹强!” “放心吧,老五!这事,我明天就去办!” 郑思明郑重点了点头。 王和垚转过头,把桌上的几个碗一一倒上茶水。 “兄弟们,咱们去从军,为了什么,兄弟们心知肚明。这天下,本就是我汉人的天下,我们兄弟,一定要把它给夺回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赵国豪满脸通红,第一个过来,举起碗来。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 郑思明和李行中相继过来,举起了茶碗。 孙家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目光,咬咬牙,也举起了茶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兄弟们,干!” 众人碰碗,纷纷喝完。赵国豪抬起胳膊,就要摔碗。 “老四,你要干什么?” 王和垚眼疾手快,抓住了赵国豪的胳膊。 “不是说完誓词,就要摔碗的吗?” 赵国豪一脸的懵懂。 “那是在特殊的地方,不是这里!” 王和垚没好气地夺过赵国豪的茶碗,放在桌上。 “你这喝了茶又摔碗,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看我阿母不拿扫帚赶你满街跑!”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知道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大眼瞪小眼,纷纷摇头。 “人人都以为满清坐稳了江山,和它对抗就是死路一条。我偏不信!能把最不可能的事情给办成了,这就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也是最值得去做的事情!” 王和垚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老五,你说的对!要是把满清推翻了,大哥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郑思明热血沸腾,率先说了出来。 “干了!” 李行中的醉眼都亮了起来。 “干成最不可能干的事情!我余姚六君子,注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兄弟的事迹,流芳百世!” 赵国豪豪情万丈,大声说了出来。 “小声点,让我阿母听到,又来赶人了!” 王和垚赶紧开口, “兄弟们早点回去歇息,老三还要陪新娘子。明天我得找一下高县令,求田问舍啊!” 无论如何,离开巡检司,得告诉高家勤一声,顺便拿到他的保举信,作为去杭州从军的凭证。 “老五,推翻朝廷,没有那么容易!” 众人鱼贯出门,孙家纯走在最后,皱眉留下一句。 “二哥,也没那么难!” 王和垚轻声耳语了一句。 夜空中,有一颗最亮的星,光芒四射,似乎要照亮整个天际。 那一定是自己! 第189章 “各位兄弟,去与留不必强求。不过,大岚山偷袭官军的事情,人多耳杂,难免出事,兄弟们还是要小心些。” 王和垚一本正经,叮嘱起了众人。 强扭的瓜不甜,巡检司结下的情谊,还不足以把众人牢牢拴在一起。 “无论去留,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马虎!二弟,你去一趟巡检司,叮嘱好瘦猴和老黄他们,要盯紧了巡检司,盯紧了曹强!” 孙家纯郑重点头:“放心吧,大哥!我明天就去办!” 王和垚转过头,把桌上的几个碗一一倒上茶水。 “咱们去从军,为了什么,兄弟们心知肚明。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天下本就是我汉人筚路蓝缕创立的天下,我们兄弟,一定要把它给夺回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赵国豪满脸通红,第一个过来,举起碗来。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 郑思明和李行中相继过来,举起了茶碗。 孙家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目光,咬咬牙,过来端起了茶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兄弟们,干!” 众人碰碗,纷纷喝完。王和垚的继续道,给惴惴不安的众人打气。 “天下人都以为满清坐稳了江山,和它对抗就是死路一条。其实满清千疮百孔,早都烂了。只要咱们加把力,轻轻一捅,天下就是我汉家天下了。” “五弟,你说得对!要是把满清推翻了,我郑思明这一辈子也值了!” 郑思明热血沸腾说道。 “干了!” 李行中的眼睛亮了起来。 “干成最不可能干的事情,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兄弟的事迹,青史留名,也不枉活过一回!” 赵国豪豪情万丈,大声说道。 郑思明道:“五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一下高县令,尽快会有消息。” 归根结底,要有高家勤的保举信,从军才有把握。 “五弟,推翻朝廷,没有那么容易!” 众人鱼贯出门,孙家纯走在最后,心事重重留下一句。 “二哥,也没那么难!” 王和垚轻声一句。 余姚县衙,后院。 冬日暖阳,琴声幽幽,如满怀心事,可惜知音难觅,无人诉说。 “高小姐!” 王和垚拱手行礼,他也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再见到这个美艳的女子。 再次见到,依然是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赵国豪和李行中放下了扁担所挑之物,四目一对。 “五弟,我们俩个有事要办。这些东西,就由你交给高大人了。” 赵国豪和李行中说完就走,头都不回。 “王公子,你终于来了。” 高青从琴后走了出来,弯腰轻施一礼。 她身着黑领金色团簇花纹长袍,耳边一对金链耳环,肌肤胜雪,头发乌黑,身材高挑,凹凸有致,风情万种,雍容华贵,让人赏心悦目之余,又自惭形秽。 “见过高小姐!” 自己怎么说也是崇祯皇帝的后人,虽然沦落风尘,但一声“王公子”,他自认担当的起。 “王……子”,他也当仁不让,名副其实。 “高小姐,高大人在吗?” 尽管是第二次相见,王和垚眼中依旧露出惊讶之色,按捺住内心的骚动。 他已是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天上人间的痴汉,虽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却也不会让人轻视,甚至自取其辱。 “弃笔从戎,他日必为上卿。王公子,一个小小的巡检司,怎么能容下你的雄心?你是要从军了吗?” 高青轻声说道,面色平静。 “高小姐,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我此番前来,就是向大人来禀明此事的。” 看来这位高大小姐,也知道了自己兄弟打算从军的消息。 故乡一无所成,只有去远方寻找理想了。不得不说,大岚山巡检司,已经装不下他们的野心了。 “可惜小妹是个女子,不能和王公子一起金戈铁马,冲锋陷阵了!” 高青轻声一句,眼神惘然。 看着面前妖精一样的尤物,王和垚怦然心动。 这女子,似乎有些故事。 就是这智多近乎妖精一样的心机…… “这煤炉,煤饼都是你做的吧。知行合一,练兵统兵。王公子,你真让小女子刮目相看。” 高青的目光,转向了王和垚带来的一大堆东西。 “高小姐见笑了。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末技,真正让民族强大的,是钢铁、煤炭、是机械,但最重要的,是开启民智。” 王和垚不自觉地卖弄风骚。 男人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似乎都有卖弄的天性。他没有豪车豪宅黑.卡,只能半真半假地卖弄点学问了。 “钢铁、煤炭、机械、开启民智……” 高青看着王和垚,幽幽一声叹息。 “要开启民智,你就得封狼居胥,马踏燕云,直捣黄龙。这,不就是你王公子的志向吗?” 高青轻声说了出来。 马踏燕云!直捣黄龙! 王和垚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志向? 她怎么会这样了解自己? “王公子,不要这样看我。我看得出来,你志向远大,余姚装不下你,杭州、甚至是江南,都装不下你的雄心壮志。前路漫漫,你要多多保重。” 前路漫漫,多多保重! 王和垚一时恍惚。 他曾经历尽沧桑,人情冷暖,看惯了别人的冷眼和讥讽,那些热心的话语,那些了解自己的女子,似乎从未出现。 想不起来,他有没有为一段爱情,如此不顾一切。但是现在他有那么一股冲动,无法遏制。 “前路漫漫,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王和垚下意识问道,心中甚至有些期盼。 有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子陪在身边,红袖添香,相濡以沫,似乎他也该满足了。 “你……” 高青看着王和垚期盼的眼神,顿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多蒙厚爱,但人生苦短,我受不了贫困与煎熬。从古至今,女子都是男子的玩物,其存在的价值,也不过是争取男子的欢心。王公子或许只是一时心动,但难保长久。” 高青的叹息看在眼中,王和垚怔了怔,苦笑一声。 这个高青,够精明够现实,似乎一物质女,但却够坦白,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惆怅和无奈。 这真是个浮躁、物欲横流、道德低下的…….“盛世”。 “高小姐,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也会随波逐流,甘受他人摆布吗?” 王和垚摇了摇头,半点也没有被对方拒绝,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尴尬。 “除非你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高青轻轻摇了摇头。 “人生所需的,仅是一点勇气。总有一天,我会逆天改命,改变自己的命运!” 王和垚哈哈一笑,就要告辞。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对方已经表明心迹,何况是在县衙后院。 他倒没有觉得什么难堪。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何况这样的大美人,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怜香惜玉。 人生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他也没有时间去花前月下。 “王公子,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多说几句都不愿意?” 高青轻声一句,就让王和垚的脚步,停了下来。 “高小姐,荣幸之至!惶恐之至!” 王和垚施了一礼,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和高青,已经挑明了双方要走的道路,似乎犹如平行线,永远不可能交叉。 “王公子,或许,你更喜欢李若男那样的性子,敢爱敢恨,简单直爽。要不然,她也不会对你念念不忘,也不会一直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高青的话,让王和垚不知不觉间,汗流浃背。 念念不忘! 只不过见过一面而已,怎会念念不忘?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个挥着皮鞭的姑娘,她到底是谁?让我们这些怨女,都是心生嫉妒。”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美丽的姑娘,动人的歌词,不会是凭空而来,里面或许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的!就像高大小姐一样,虽然年轻、美貌、多金,人生最想要的你都有了,可你还有遗憾。” 王和垚避而不谈,哈哈笑了起来。 “高大小姐,你足够幸运,有我这样一个知己,就知足吧!” “知己?” 高青一愣,跟着笑了起来。 “王公子,大岚山上,你做的那首《清平乐》,能送给我吗?” “有何不可?” 王和垚正在打量,高青拿开瑶琴放在地上,从地上的木盒里面拿起笔砚,放在了琴桌上。 “高大小姐,原来你是早有准备呀!” 王和垚摇头笑道,感慨此女的聪明与……狡猾。 “王公子,得知你今日要来,我可是早有准备呀。” 和王和垚交谈,高青也莫名地爽直了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是上天的恩赐!” 高青研墨,体态优美,身姿妖娆,王和垚由衷感慨一句。 高青脸上一红。这个王和垚,什么都敢说。 第189章 王和垚笔走龙蛇,一挥而就,高青拿起读了起来。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燕然山上高峰......” 她抬起头,疑惑道:“王公子,你这是不是写错了?不是应该是四明山吗?怎么成了燕然山?” “高大小姐,没有错。马踏燕然,封狼居胥,你不过是激起了在下的雄心而已!” 美人在侧,吐气如兰,王和垚心情愉悦,笑着说道。 “雄心?我看,王公子这是在逆天而行啊!” 高青对王和垚的雄心勃勃,似乎忧心忡忡。 “逆天而行?我是逆天改命,改我汉人数百年被奴役被愚治的命运!” 高青撩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你有雄心壮志,但大局已定,何必要不顾生死?活着,比什么都强。” 高青眼中的怜悯,让王和垚心里的豪气,又被激发了出来。 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可怜! “高大小姐,那是你不知一旦落败,民族要有怎样的沉沦。” 王和垚道:“高大小姐,难得你我相遇,我今日就再赋一首,让你捡个便宜,回去暗自窃喜!” 他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百姓已经够苦够难,难道让他们子孙后代继续沉沦? 高青正在惊愕,王和垚已经提起狼毫,挥笔写了下去。 “雪压竹头低,低下欲沾泥。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王和垚写完,放下了纸笔,轻声一笑。 “高小姐,送给你了!” 革.命先烈的佳作,他这个爱好者,可是信手拈来。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高青惊讶地看着王和垚,心头肃然:“王公子,这便是你平生的志向了。” “高小姐,我说过。是你,激起了我的雄心!” 王和垚笑道:“都说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而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可惜啊!可惜啊!” 王和垚的话语听在耳中,高青心里一急,却被她又压了下去。 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 王和垚似乎已经表明了心迹,他不会和自己有什么瓜葛。 “王公子,去了杭州城,你最好投身于总督大人门下。时不我待,你又不是会稽子弟,你耽搁不起!” 高青看了看周围,话里有话:“旗兵与绿营一再败绩,总督大人正在招募四方丁壮。以王公子的才能,必会有一席用武之地。” “多谢高大小姐提醒!” 王和垚心中一惊。 这个美艳的女子,自己的心事在她面前,好像都是无从遁形。 “王公子,祝你前程似锦。也许下次相遇,我已经是……” 高青迟疑着开口,话语却戛然而止。 王和垚一惊,他转过头来,却是县令高家勤和书院的掌事史咸进了后院。 “学生见过高大人,见过先生!” 王和垚赶紧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高家勤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又看了看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安之,这是你写的?诗中的“竹头”,指的就是你吧。” 高家勤接过女儿手里的“墨宝”,惊讶地问道。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好大的志向!不愧是他高家勤的学生。 “大人,我不是那个“竹头”,不过是偶发感慨而已。” 王和垚一阵头疼,“猪头”就是“竹头”,听起来都是一样。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安之,你有志向,当要谨言慎行,莫要误了大好前程啊!” 史咸看完《清平乐》,看了一眼王和垚,鼻孔里冷哼一声。 姚江书院的弟子,却去当胥吏,打打杀杀,实在是自甘堕落,有辱斯文。 “进去吧。” 高家勤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和垚,目光让人难以捉摸。 “高小姐,在下告辞了!” 王和垚告辞离开,高青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这人,隔了那么久,依然那么狂。 这人,好大的志向! 他的志向,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进了书房,高家勤二人分开坐下。 “安之,有些日子没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目光露出欣赏之色。 半年多时间,王和垚变得健壮不少,个头也长了许多,简直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多谢大人栽培!” 王和垚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不必客气,坐坐坐!” 高家勤满意地摆摆手,让王和垚坐下:“安之,你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吗?” 大岚山巡检司循规蹈矩,除暴安良,余姚百姓歌功颂德,他也是欣慰。 王和垚直言快语,毫不隐瞒:“学生今日前来,是要去从军,特来禀报大人。” “安之,你呀……” 高家勤轻轻摇头,眼神中许多无奈。 王和垚早已和他谈过从军之事,不过因为巡检司的事情,阴差阳错,才拖到了现在。 “安之,你堂堂读书人,理应科举取士,做胥吏已经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现在还要去从军。你真是冥顽不灵啊!” 史咸忍耐不住,驳斥起王和垚来。 刚才那两首诗词,已经足见这位学生的才华。堂堂读书人,却要和那些泥腿子军汉混为一体,当真是自毁前程、自甘下贱。 高家勤看着弟子,并不做声。 四明山匪患基本解除,又有地方官府围剿,王和垚离开,倒是无伤大雅。 “先生,人各有志,学生不想皓首穷经,宁愿沙场建功,先生见谅。” 王和垚并不生气。 读书人的世界,旁人怎么会懂? “安之,听老夫一句劝,死了从军的念头。你天资聪颖,回去准备一下,参加县试。有书院推荐,又有高大人提携,你总该试试吧!” 史咸还不死心。 姚江书院的弟子,一会当巡丁,一会又是从军,自甘堕落,也丢尽了书院的面子。 县试是二月份,时间还来得及。通过了县试,再去参加四月的府试,获得了“童生”资格,再去参加院试,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 即便是秀才,也是脱离了平民阶层,拥有特权,高人一等,例如免役税,上堂不必下跪等。 “安之,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站起身来。 王和垚拱手一礼:“大人,学生已经想好了,还请大人成全。” “安之,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勉强。” 高家勤沉吟片刻,来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他犹豫片刻,拿了两封书信出来。 “安之,这有两封书信,一封给姚启圣,一封给总督大人。万一你找不到姚启圣,可以去总督衙门碰碰运气。” 高家勤脸色温和,和颜悦色。 战事打打停停,转战于浙南,成犬牙交错的均势。到了年关,许多将领都要回杭州述职,总督李之芳和姚启圣也不例外。 “大人厚恩,小人日后再报!” 王和垚拿好书信,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曾想将爱女嫁于自己,现在又为自己从军煞费苦心,舍脸求人。 他欠这位恩师一个人情。 “安之,你再好好斟酌一下,无需仓促决定。” 史咸接着道,还不想放弃:“你学识渊博,要是能再进一步,高中乡试,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步登天。一旦从军,生死难料,莫要自误了大好前程。” 即便是考个秀才,王和垚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先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学生想去看看。学生主意已定,先生就让学生去闯闯吧。” 王和垚没心没肺,并不打算去参加这无聊的科举。 再说了,三藩之乱长达八年,科举取士,能如约举行吗?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想去看看。 高家勤惊愕地看着王和垚。 看来,他这个弟子,闯荡世界的心意已决。 “安之,你好自为之吧。” 史咸失望摇头,不再言语。 人各有志,王和垚已经铁了心要去碰壁,他总不能绑了王和垚科举吧。 王和垚退出了书房,脚步轻松。 两封推荐的书信,看来,高家勤已经早有准备。 浙江总督李之芳,要是碰到李若男,不知道多尴尬。 王和垚出去,史咸叹息一声:“好一个倔强的后生啊!” “年轻人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老胳膊老腿可比?” 高家勤笑道:“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或许他能闯出一番天地,建功立业。” “高大人,你久经宦海浮沉,须知如今这天下,建功立业谈何容易?” 史咸摇头:“你也不看看如今这朝廷,容得下他王安之的狂悖吗?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前路诡谲叵测,老夫思之难安。你,你不该推波助澜啊!” 高家勤笑容消失,不知不觉愁容浮面。 半天,他才说道:“史公所言极是。我这弟子横冲直撞,无所顾忌,难免惹出祸端。让他去军中磨炼,有姚忧庵与总督大人提携,或许能有一番出息。” 王和垚出来,院中的琴桌和琴都在,高青却已不知去向。 王和垚心头惆怅,就像绝美的风景,没有欣赏就匆匆离去,终归是有些遗憾。 第189章 清康熙十四年正月,元宵节刚过,余姚县,北城。 正是辰时,正月暖阳,风和日丽,满地的烟花爆竹纸屑,满街追逐玩耍的儿童,春节的气息正浓。 县衙门前,锣鼓喧天,龙灯舞的兴起,龙头奔腾抢球,神龙昂首摆尾,龙身蜿蜒游走,引起围观百姓的阵阵欢呼。 外面的欢呼声传来,正在后堂翻阅公文的余姚县令高家勤,眉头一皱。 “去看看,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衙役出去,很快进来,满脸的笑容。 “大人,百姓要见你,麻烦你出去一下。” “要见我,到底所为何事?陆大人不在吗?” 高家勤微微一怔。 元宵节刚过,本来还是休假期,但福建耿精忠骚扰地方,朝廷和浙江总督衙门、浙江布政司衙门纷纷下了圣旨和公文,元日期间轮流执勤,元宵节过后,所有军政衙门必须正常点卯应官。高家勤也因此没有回会稽老家,而是留在余姚县过节。 “大人,陆大人去了陈山巡检司。你出去看看吧,是好事!” 衙役和高家勤开起了玩笑。 “装神弄鬼!” 高家勤白了一眼衙役,最终还是走了下来。 “走,出去看看!” 陆县丞即将调任去松江府华亭县担任县令,再过几天就要上任,也算是熬出头了。 看到高家勤出来,瘸腿的商贾陆向东赶紧摆了摆手,锣鼓声立刻停了下来,舞龙也收住了架势。 “高大人为民做主,除去了恶霸莫吉祥,为小人申冤,又归还了小人的银子。小人感激不尽,特送上匾额一块,请高大人笑纳!” 陆向东说完招招手,两个百姓抬了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来,上面刻有“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陆向东就是那个被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莫吉祥打断了腿、还抢了银子的外地商人,也是陆县丞的同乡。 正义虽然迟了些,但总是到了。 高家勤老脸微红,心情却是舒畅:“这怎么可以?本官愧不敢当。” “大人,小人没有多少银两,送一篮鸡蛋,望大人收下!” “大人,小人送上两条鲜鱼,请大人笑纳!” “小人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百姓们或是送上东西,或是跪下磕头,乱糟糟一片,高家勤心头更是惬意。 当官有银子收,还能博得“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他这个余姚县令,也是心满意足了。 当然,他也知道,百姓敢这样做,也是因为嚣张跋扈的“李四爷”,被调到江宁去了。 人走茶凉,李四爷既然走了,李彪、莫吉祥这些丧家之犬,当然要被痛打落水狗了。 李四的“四大金刚”,李彪和黄二都是锒铛入狱,莫吉祥数罪并罚,被判了死刑,已经上报了绍兴府衙门和浙江巡抚衙门和布政司衙门,就等着秋后问斩了。 “乡亲们,这都是本官该做的。请起,请起!” 高家勤喜笑颜开,不由自主捋起了胡须。 除去了这些魑魅魍魉,他这个父母官,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为李四这些人背黑锅了。 “大人,小人等想问一下,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头王和垚,他和他那些弟兄,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高家勤正在飘飘然,陆向东恭恭敬敬问了起来。 当日莫吉祥被打断腿,逐出巡检司,王和垚兄弟几个归还了六七十两“脏银”给他,天高地厚的恩情。 对于他来说,他今天来,就是想见王和垚等人一面,当面致谢。 至于高家勤,那只是顺带着的事情,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大人!我们想见见王头和他几个弟兄,当面谢谢他们!” “大人,你的弟子王和垚王头,他真是个好人!”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人群中,百姓们纷纷大声喊了起来。 所有百姓期盼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高家勤。 “王和垚他们吗……” 高家勤轻轻点了点头,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你们来迟了。国事艰难,山河破碎,王和垚他们几个兄弟,前几日已经去杭州从军了!” 百姓们纷纷摇头,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声。 “可惜啊!见不到王头!” “杀敌报国,菩萨保佑啊!” 陆向东也是连连摇头,为没能见到王和垚等人遗憾。 高家勤捋须。 看来,王和垚兄弟几个,在百姓心目中的印象不错。 “乡亲们不要惋惜,他们去参加义军,平定乱匪,建功立业。乡亲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高家勤大声向百姓们说道,心中忽然有一丝后悔。 王和垚虽是他的挂名弟子,却从来没有行过拜师礼。期间有许多次机会,但他从来没有张口提起。 自己拉不下脸,碍于身份之见,地位悬殊。 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是一种遗憾。 陆向东等人离去,高家勤回了后衙,心事重重,他坐在书房中,眼睛盯着面前的书架发呆。 莫欺少年穷,一朝红日起。 王和垚有大志,有才识,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身份地位了些? 他去了杭州从军,又会有怎样的一番境遇? 门“咯吱”一声响起,高夫人进来。 “你怎么门也不敲?” 高家勤皱起了眉头。 高夫人一愣:“我听说百姓给你送了牌匾,是来给你道喜的。” 高家勤眉头紧皱,显然心情不好,她也不好再板着脸。 “有什么可贺的?青儿那里,没什么事吧?” 高家勤按捺住心头的烦躁道。 “自从山里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你看,整天临摹这些东西。你说,她是不是心里另有他人呢?” 高夫人掏出几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放在了桌上。 高家勤一愣,拿起纸团打开,一个接一个,看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一朝红日起……不到长城非好汉……” 高夫人轻声说着,一头雾水。 “老爷,这是谁写的,青儿为什么要写这些?” 女儿忽然变的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一定和写的这些东西有关。 高家勤苦笑一声,靠回了椅子。 “这都是王和垚的大作,是他送给你的宝贝女儿的。” “王和垚,你那个学生?” 高夫人吃了一惊,拿起纸团仔细看了起来。 她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你那个挂名弟子,他有这样的才气?” 高夫人看了片刻,满眼的疑惑。 挂名弟子? 高家勤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吭气。 “这可怎么办?” 高夫人有些慌神。 “邱公子邀青儿元宵节去绍兴府游玩,她也没应。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王和垚,变心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高家勤勃然变色,阴沉着脸说了出来。 “青儿和邱浩,只不过是萍水相逢,面都没谈过几次,何来变心一说?她喜欢上谁,由她自己决定,难道还要受你我的指派?邱浩和青儿,你敢说不是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妯娌撮合的?” 高夫人的脸上,通红一片,犹自狡辩。 “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青儿?她娇生惯养,从小吃不得苦。你说说你的女儿,她是不是眼头高,非权贵人家不嫁?” 看高家勤不语,高夫人胆子大了起来,继续娓娓道来。 “邱浩虽然身子骨差些,可他是谦谦君子,又是知府家的贵公子。青儿嫁给他,后半辈子不用愁,你我也不用为她操心。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是,可有些事你不知道。” 高家勤看了看书房门,压低了声音。 “你当日不在巡检司,你不知道,李之芳的那个千金小姐,好像也对王和垚有情。你说,两个女子争一个男人,让别人怎么看青儿?让李之芳和邱青怎么看我高家?” 高夫人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若男,她不是已经许配人家了吗?” 李若男和宁海将军傅喇塔的儿子富善订亲,天下皆知。 这个李大小姐,她怎么会这样? “这下你知道,我为何发愁了吧。一个是知府家的富贵公子,一个是两人都喜欢的平民子弟。这其中的抉择……” 高家勤眉头紧皱,心头压抑。 傅喇塔是爱新觉罗氏,大清宗室,再牵扯一个浙江总督的千金,一个绍兴知府的公子,这也太狗血了些。 这些个男男女女的破事,怎么就这么烦人? 高夫人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问道:“王和垚不过一贱民,他真有这本事吗?” “男欢女爱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希望王和垚去了军中,能让青儿死心吧!” 高家勤忧心忡忡一句。 “怪不得他要去从军,你丝毫没有劝阻,反而写了举荐信去找姚启圣与李之芳!” 高夫人恍然大悟,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丈夫此举,可谓是用心良苦! “就是不知道,王和垚去了军中,青儿会不会忘了他啊?” 高家勤幽幽的一声叹息。 知子莫若父!自己的女儿性格如何,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你就放心吧!青儿从小娇生惯养,心气又高,她吃不了苦,一定会选择邱公子!” 高夫人恢复了镇定。 对自己女儿的选择,她倒是信心十足。 妇人……之见! 妻子一脸自以为是,高家勤想怼一句,最终闷在了肚子里。 世间男女情事,最难琢磨,妻子又哪里来的自信? 第189章 元宵节刚过,雪花飘飘,群山银装素裹,大地雪白一片。 大岚山巡检司,教场边上,巡检曹强看着正在操练的巡丁们,眼神幽幽。 除了出去值守的巡丁,营中几乎所有人,都在校场里了。 一刺一收,迅猛无比,让人胆寒,畏惧满满。只怕是那些绿营精锐,也难挡其锐! 这是王和垚独创的“刺枪术”!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 巡丁们跑起步来,一起唱歌,声音嘹亮。 男儿当自强自傲,这军歌也是嘹亮,直击心肺! 这是王和垚创的军歌! “哔哔”的哨声响起,这是又王和垚独创的用来训练的铜哨! 就连他房中所用的火炉和煤球,也是王和垚所……造! 整个大岚山巡检司,深深刻上了王和垚的烙印!他这个巡检,到底能指挥几人? 说不定晚上睡觉时,不知不觉就被这些家伙给…… “大人!” 曹强正在胡思乱想,巡丁许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许福,有什么事吗?” 曹强眉头一皱,头也不回,继续观看巡丁们操练。 “大人,天大的事,咱们借一步说话!” 许福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说道。 “天大的事?” 曹强转过头来,惊讶地看了看许福,轻轻点了点头。 “回营房!” 看到曹强和许福离开,教场上操练的瘦猴和黄二等人立刻停了下来。 “许福这小子,整天溜须拍马,不是个好东西!” 瘦猴摇摇头,眉头紧皱。 “自从王头离开,这巡检司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老黄摇摇头,也是情绪低落。 “是呀!没有了教官,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董家耀垂头丧气,有气无力。 “巡检司,太没意思了!” 有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鬼嚎什么!都给老子练起来!” 瘦猴转过头来,盯着一群人,脸色一板。 “王头可是交代了,等到他站稳了脚跟,就会带兄弟们过去!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不好好操练,谁都别想去!” “都站好了,赶紧操练!” 老黄板起了苦大仇深的脸,大声呐喊了起来。 巡丁们开始重新训练起来,虎虎生风,气势十足。 瘦猴指挥操练的同时,心里面暗暗嘀咕。 王和垚等人离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招他们前去? 荣华富贵、出人头地,王和垚不会是糊弄他的吧? “刘文石,过来一下!” 想起郑思明的叮嘱,瘦猴眼珠一转,向刘文石招了招手。 “猴哥,有事!” 刘文石过来,两个人嘀咕几句,刘文石连连点头,带着董家耀几个巡丁匆匆离开。 曹强的营房里,听到许福的话,曹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福,你再说一遍!” 曹强心惊肉跳,差点站不稳身子。 “大人,千真万确,王和垚率十几名巡丁,袭击了大岚山围山的官军,以致大岚山山寨的土匪逃脱!这是董家耀喝醉了酒说的,字字是真!” 许福信誓旦旦,就差跪下发誓了。 “胡……说!十几个人能击溃几千官兵?董家耀显然是喝醉了酒胡说!” 曹强脸色煞白,特地压低了声音。 “大人,千真万确!王和垚他们,是袭击了官兵在山腰的中军大营。他们先抢了火炮,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官兵群龙无首,土匪才得以突围!” 许福的话,让曹强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堂兄嵊县县令曹鼎文,也参加了此次围剿,并且在山腰被袭击时受伤。事件的过程几乎和许福说的一模一样。 “董家耀有没有说,袭击官兵的都有谁?” 半天,曹强才问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的孙家纯和郑宁没去,有瘦猴、老黄、狗子、方虎、刘文石、董家耀、包大头、杨国华等一十六人!除了余姚六君子和狗子离开,现在巡检司还有十五人!” 许福看了看曹强,小心翼翼。 “大人,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这可是大功一件!” “抓起来?” 曹强一阵惊愕,随即摆了摆手。 “这件事太大,容我好好想一想!” 把这15个人抓起来,大岚山巡检司可就完了。 况且,巡检司的这些巡丁,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一个不小心,可能连自己都交待在这! 曹强在房中踱起步来,转了两三圈,才停了下来。 “王和垚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听说高大人给他们写了保荐信,去杭州城从军了!” 许福的门路广,衙门里的事情,也是打探的清清楚楚。 “杭州城?” 曹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 不用问,王和垚这些家伙,是去投靠那个总督大人了。 曹强一阵头疼,继续问道。 “王和垚是高家勤的弟子,是真是假?” “大人,应该是真的!就连王和垚的字“安之”,也是高家勤起的。” 许福轻声回道,心里面一阵迷糊。 这个曹强,王和垚等人犯事,板上钉钉,直接通报上官,捉拿就是。他絮絮叨叨问这么多事,到底要干什么? “许福,前任的巡检孔家声,他是怎么死的?” 曹强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孔巡检和李虎他们,得罪了大岚山的土匪,是被胡双奇他们杀掉的!” 许福不明所以,有问必答。 “许福,你是余姚本地人吧,家里都有谁?” 曹强不徐不疾问了出来,茶喝的“丝丝”做响。 许福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大人,那咱们该怎么办?” 明摆的事情,王和垚他们,和大岚山的土匪有勾结。即便告知了上官,将王和垚等人绳之以法,又能怎样? 大岚山的土匪,能放过他们这些告密者吗? “现在就是不知道,王和垚和那位李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和浙江总督李之芳,又是什么关系?” 回想起刚进巡检司那一天,李若男和王和垚的言谈举止,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 常年在官场上行走,审时度势这些基本的技能,曹强还是成竹在胸。 万一一个不小小,得罪了总督大人,那可真是自己找死了。 “大人,难道这样就算了?” 大功摆在眼前,许福有些不甘心,还是想再拼一把。 “先等等,看看再说!” 曹强恢复了镇定,随即郑重其事,叮嘱着许福。 “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泄露了出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乱世之秋,事态千变万化,任何事情都要谨慎,不能随随便便就决定。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许福汗流浃背,赶紧退了出去。 他刚进了自己的营房,门被关上,嘴被捂住,紧跟着胸口连续被短刀戳了几下,浑身失去了力气。 “想要出卖我们兄弟,看谁先死在前头!” 董家耀悻悻拔出刀来,许福身子瘫在了地上。 “啪”得一下,董家耀脸上挨了一巴掌。 “郑老大千嘱咐万嘱咐,要小心谨慎!你饮酒不说,还和许福这样的杂碎!你是不是要害死所有的兄弟?” 瘦猴满脸怒容,还要上去抽打。 别看他在王和垚面前毕恭毕敬,面对董家耀这些巡丁,自有威严和威信。 “猴哥,算了,算了!许福是故意套话,我们也没有及时阻拦!” 刘文石和老黄赶紧拉住了暴跳如雷的瘦猴。 “猴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董家耀捂着脸,支支吾吾说道。 “你先去西沟隘口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瘦猴坐了下来,叮嘱着董家耀,脸色依然难看。 董家耀连连点头,不敢说一个不字。 “猴哥,得把许福的尸体处理了!” 老黄赶紧岔开了话题,转移瘦猴的注意力。 “到了晚上,把他扔到山沟里喂狼!” 瘦猴看了一眼地上的许福,目光转向董家耀,冷哼一声。 “这件事,你和老黄去做!” 还是王和垚想的周全,让他们严密监视曹强,一番窃.听之下,想不到真的出了岔子。 “猴哥放心,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董家耀赶紧点头。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他可真是废物点心了。 “猴哥,要不要把曹强也做了,以绝后患?” 刘文石迟疑着说道。 如今的这些巡丁,个个手上都沾过血,有过人命,心早已经野了。 “曹强是朝廷命官,他还算识相。回头和他谈谈,要是他真挡兄弟们的路,再杀不迟!” 瘦猴目光阴冷,立刻做了决定。 许福被杀,死无对证,曹强即便是要害他们,也得掂量。 “猴哥,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去找曹强,不怕他耍花招!” 董家耀抢话说道,有些迫不及待。 “现在就去找曹强,敲打他一下,免得夜长梦多!” 目光扫向地上许福的尸体,瘦猴立刻做了决定。 要是曹强也不识相,那就只有痛下杀手了。 现在就盼望着,王和垚那边早有好消息传来,能把他们带出巡检司。 巡检房间里,看到瘦猴和董家耀几人进来,目光阴寒,老黄关上了房门。 曹强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满面,站了起来。 “猴哥,老黄,几位巡丁,快坐,喝茶!你们找哥哥我,有什么事吗?” 第189章 元宵刚过,绍兴府到杭州府的官道上,一行人风尘仆仆,正在向西而行。 余姚六君子,以王和垚和郑思明为首,众人笑声朗朗,边说边向前赶路,旅途让他们变成了笑途。 过去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以及众人的处境,使得他们不得不走出大岚山,另寻机会。 大岚山胡双奇部虽然曾侥幸取胜,但在数万官军的围追堵截下,逃出四明山,下落不明。官府势大,落草积集实力,风险太大,周期太长,也使得王和垚等人不得不放弃大岚山巡检司,重新寻找机会。 高家勤推荐,众人途中去会稽求见姚启圣,却知姚启圣刚刚升为浙江温处道佥事,人在杭州。众人一路向西,直奔杭州城。 大岚山众山寨灰飞烟灭,抗清形势陷入低潮,众少年都是有些意志消沉。 就连永不言败的王和垚,也觉得前途渺茫。 重生快一年,除了身体练的不错,身边有了这几个好友,似乎和抗清挂不上号,也没有任何任何可以依靠的武装力量。 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自己的武装,孤家寡人,匹夫之勇,还抗个屁清! 众人的队伍里,多了一个黝黑俊朗,却嬉皮笑脸的少年陈子勾,也就是大岚山巡检司吃百家饭的狗子。 狗子姓陈,没有名,王和垚替他取名子勾,也是狗子倒过来念的意思,不忘出身。狗子在余姚县重新入籍,陈狗子就成了陈子勾。 余姚六君子,加上一个陈子勾,成了“余姚七匹狼”,来杭州城碰运气,建功立业。 走了五六天,杭州城已经在望,官道上来往的官军不绝,大量手持刀枪的民壮成群结队。那些往来奔腾的八旗兵横冲直撞,嚣张异常。 “这些狗日的,太横了!” 官道上尘土飞扬,孙家纯捂住口鼻,恨恨骂了一句。 “忍一下吧,以后还要在这些家伙手下做事!” 李行中小声劝着孙家纯。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只是余姚七匹狼。到了杭州城,就得忍。 “我就说,跑到这杭州城干什么?纯粹自找的!” 孙家纯嘴里嘟囔了一句。 说话时,几匹骏马在众人身前停下,马上旗兵目光扫了一下众人,落在女扮男装的郑宁身上,咕噜噜转个不停。 “小姑娘,长的不错,嫁人了没有?” 问话的旗兵一张大饼脸,两个眼珠子又小又亮,目光贪婪。 听他一口京城口音,显然是北地过来的清兵。 郑宁脸色一板,正要反驳,孙家纯已经黑着脸,发作了出来。 “嫁没嫁人关你屁事!赶紧滚!” “小子挺横,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大饼脸旗兵冷冷一笑,忽然一马鞭打在孙家纯头上。 “孙子,你再横一下试试!” 孙家纯猝不及防,脸上火辣辣一痛,已经遭了一下。 孙家纯面红耳赤,想要发作,却被郑思明死死拉住。 “怎么,不服气?” 大饼脸从马上摘下长刀,指着孙家纯,眼神狰狞。 “给老子跪下,不然老子剁了你个狗杂种!” 孙家纯和郑思明都是性格耿介,二人面色难看,一时不知道怎样应付。 路上的行人议论纷纷,却远远躲开,没人敢上前。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惹祸上身。 “几位将军,我们是浙江总督李大人府上的,兄弟们不懂事,还请行个方便。” 王和垚赶紧站了出来,上前低头哈腰,满脸赔笑,也是大饼脸的北方口音。 “李之芳?你们是他府上的?你小子骗谁呀?” 大饼脸满脸怀疑,不过语气已经软了许多。 他虽然是旗人,但只是低级军官。李之芳再怎么着,也是兵部侍郎,如今的浙江总督,他还是要顾忌一下。 关键是这小子一口纯正的京味,绝不是南方人。 “将军,我们是总督大人府上千金李若男李大小姐的下人。几位若是不信,可以去杭州城的总督衙门问一下。还请看在李大小姐的面子上,放小的们一马。” 王和垚恭恭敬敬,扯着孙家纯的手臂。 “还不向将军赔礼!” 孙家纯无奈,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人给将军赔礼了!” 一出门就遇到这么恶心的事情,他是屈辱至极。 “凯塔,李大小姐是宁海将军家的,镇国公没过门的未婚妻,就算了吧。” 另外一个旗兵胆子小,生怕惹出事端来。 宁海将军可是皇亲国戚,和当今皇上是一家子。他们这些低级军官,可不敢惹麻烦。 “怕什么,是这些尼堪耍横。” 大饼脸心里突突,已经收起刀来。 他可以不在乎李之芳、李若男,但宁海将军是王公大臣,他的淫威,他却是惧怕。 “看在宁海将军和镇国公的面上,今天饶了你小子!” 大饼脸恋恋不舍看了几眼郑宁,和几个同伴一起打马离开。 “老大,你为什么要拦我?” 孙家纯羞愤至极,甩脱了王和垚的手臂。 “老五,对鞑子低头哈腰的,丢死人了!” 李行中和赵国豪都是脸色难看,垂头不语,显然,几个人心里都是羞辱。 “老二,各位兄弟,忍忍吧。” 王和垚看了一眼众人,苦笑一声。 “光天化日,官道上都是行人,前面就是杭州城,咱们还能怎样?难道说,真要杀了他们,鱼死网破?” “拼就拼了,大不了丢一条性命!被人这样羞辱,还装孙子……” 孙家纯恼羞成怒,难以抑制。 “老二,老五也不想这样,他是在帮兄弟们脱困!你少说两句好不好?” 赵国豪眼睛一瞪,忍不住说了出来。 看王和垚的脸色,肯定心里也不舒服。 “这样子低声下气,比杀了人还难受!” 孙家纯气恼羞成怒,心头鬼火直冒。 “要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鞑子一鞭子,就让你们内斗了?” 郑思明低声呵斥,顿时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路上行人来往,的确不是可以大声说话的场合。 “老五,咱们真的要去追随姚启圣吗?” 郑思明看着默不作声的王和垚,看似询问,实则担心他生气发怒。 这个孙家纯,心眼比针还小,似乎对王和垚还是有些成见。 要不是王和垚一直忍让,两个人恐怕早已经闹起来了。 “大哥,姚启圣在朝中有人,跟着他,很容易建立战功,出人头地。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借势,借满清的手壮大自己,在清军和耿精忠之间见机行事。” 王和垚打量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马,眉头紧皱。 抗清力量式微,百姓麻木困苦,官军腐朽而兵马良多,又有汉人士绅力助纣为虐,前途凶险,一步都不能走错。 而策略,除了借势,别无他法。 在他的身上,除了高家勤给姚启圣的信件,还有一封高家勤给浙江总督李之芳的私书,他却不想拿出来。 高家勤和李之芳的关系,从李若男和高青要好,一同被掳掠,就可以一窥豹斑。 他就是不想利用别人达到目的,尤其还是个单纯的女孩。 “那个姚启圣,一家人和和气气,看样子不是坏人!” 狗子点头称是,赞同王和垚的看法。 狗子的话,让王和垚轻声一笑。 官宦人家,日子过得顺,不为油盐酱醋发愁,自然心态平和的多。老百姓那么多戾气怨气,不都是操蛋的生活逼出来的吗。 “老五,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不知为何,孙家纯阴沉着脸,断然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们兄弟,即便是跟着官府,打打杀杀,甚至是训练官兵,最后不过是削弱抗清力量,给人家摘了桃子。还不如扯旗自己干来的痛快!” 孙家纯的话,让李行中和赵国豪都是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就连郑思明也是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自己扯旗?” 王和垚怒气渐升,他看了一眼路人,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也按捺下了怒火。 “二哥,我已经说过,咱们没人、没钱、也没有时间,拿什么扯旗?大岚山胡大当家他们就是例子。跟着官府干是借势,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尸位素餐,就能坐享其成吗?” 众人一条心,才能众志成城,披荆斩棘。这样不是一条心,还怎么做事? “老五,说的漂亮,我看你呀,是被那个李大小姐给迷住了。要不然,也不会在巡检司不干,非要到这杭州城来!” 孙家纯悻悻吐槽,王和垚不由得呆了。 他看着孙家纯,简直不能相信,孙家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哥,你……” 王和垚痛心之余,说不出话来。 “孙家纯,放你尼昂的狗屁!” 赵国豪扔掉了肩上的包袱,几步窜了过来,对着孙家纯就是一拳。 陈子勾和李行中赶紧拦住,把怒不可遏的赵国豪抱住。 “四哥,算了,算了!二哥心里有火,都冷静一下!” 陈子勾赶紧劝着赵国豪。 “四哥,二哥不是有意的,你消消火!” 吓坏了的郑宁反应过来,也赶紧上前劝着赵国豪。 “老子不干了!回去了!” 孙家纯恼羞成怒,暴喝一声,扭头就走。 一出道就碰上中山狼,还有比这更羞辱的吗? 第189章 “站住,你到那里去?” 郑思明看了一眼路上驻足观望的各色人等,紧皱起了眉头。 这个孙家纯,倔病又犯了,一点事都扛不住,真是让人失望。 “老四,闪一边去!” 郑思明面色铁青,正在考虑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王和垚已经走了过去,拉住了孙家纯。 “老二,二哥,兄弟们同生共死,发生点冲突,那是在所难免,说说就算了。咱们出来闯荡,一个人都不能缺,是不是?” 王和垚搂住了孙家纯的肩膀,像对那些新战士做思想教导一样,低声细语,循循善诱。 这个时候,他要是黑着脸,恐怕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他也能感觉到,孙家纯身体的反应,对自己是本能的抗拒。 “我知道你心里火,我也一样。可这是杭州城,不是大岚山巡检司,你得忍,除非你能控周围的一切。咱们可以杀了鞑子,可兄弟们,恐怕都要栽在这里,你恐怕不会愿意。” 王和垚语气真挚,话语里也是许多无奈。 满清朝廷60万绿营兵,自己只有六七个人,拿什么斗? “老二,老五都是为兄弟们好。你心里有火,他也难受,兄弟们都难受。给他道个歉,难道你这个二哥都拉不下脸吗?” 郑思明过来,沉着脸,一本正经说道。 孙家纯抬起头来,看了看郑思明,又看着王和垚,终于嘟囔了一声。 “老五,我过了。大哥,我听你的!” 王和垚给他面子,他再不知趣,难道真要一拍两散? 看其他人的脸色,他也明白,他是惹了众怒,不能再为所欲为了。 “二哥,咱们兄弟志在建功立业,救国救民,不能因为一点屈辱就丧失斗志。汉高祖刘邦四十八岁才起事,你比他年轻了三十岁。刘备桃园三结义,已经是三十岁左右。明太祖朱元璋还是个乞丐,当过和尚,二十五六岁才参加了郭子兴的红巾军。” 王和垚面对着众人,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 “人生在世,要快意恩仇,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娶最美的女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他日你我兄弟必会建功立业,贵为上卿。不过,该忍的时候就得忍,就比如现在!” 孙家纯不好意思,其他人都是点点头,笑了起来。 “老五,二哥有些冲动,给你赔不是了!” 孙家纯面色发红,尴尬一笑,真诚了许多。 “老二,我也不好,给你赔礼!” 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赵国豪扭扭捏捏,讪讪一句。 “老四,你以后控制一下脾气。老二,你要相信兄弟,不要信口开河。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很伤人的。来杭州,也不是老五自己的决定,是兄弟们一起!” 郑思明轻声说道,做了最后的总结。 “至于那几个旗兵,等有了机会,大哥会宰了他们,给你出气,也给天下的百姓出气!” 归根结底,还是要鼓舞士气,几个人在一起。 狗子也是笑容满面,劝着孙家纯。 “二哥,咱们兄弟,以后还不知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兄弟们要一条心,才能跨过这些沟沟坎坎!” “你小子也教训起你二哥来了!” 对着陈子勾,孙家纯一板脸。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郑思明看着面带微笑的王和垚,心头忐忑。 这小子,总能顾全大局,稳定人心。他真的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众人收拾心情,向前而行,没有多久,行人更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杭州城已如巨龙,横在眼前。 “老五,要我说,投靠姚启圣,不如投靠李之芳。李之芳是浙江总督,封疆大吏。姚启圣再厉害,也不过是温处道佥事。既然都来了杭州城了,索性拉下脸,好好的攀附一下权贵!” 郑思明看着前方高大的城墙,忽然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道。 “大哥,你这是要我卖身投靠啊!” 王和垚看了看前面的孙家纯,使了个眼色。 “他只是因为被鞑子羞辱,和你没有关系。听大哥的,咱们等不起几年。等姚启圣发达了,抗清也就没有指望了!” 郑思明的话,醍醐灌顶,让王和垚恍然若失,不自觉重重点了点头。 等姚启圣发达了,吴三桂只怕已经撑不住了,还拿什么来对抗满清? 既然有更粗的腿可抱,何不赢站在风口上? 可是,要找李若男,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尤其是居心叵测,要利用别人,良心上总是过不去。 “早下决断,不要优柔寡断!这是个机会!” 郑思明继续低声叮嘱。 “就是不知道,那个李若男,还记不记得咱们?” 王和垚有些意动,却有些不敢确定。 “她可能已经忘了我们,但一定不会忘了你!相信大哥!” 相比王和垚的七上八下,郑思明却是信心十足。 “快看,那不是李大小姐吗?” 王和垚正在苦思,李行中忽然指着前方,大声喊了起来。 众人一惊,定睛细看,果然,几匹骏马绝尘而来,路上行人纷纷躲开。当头一匹银鞍白马上,红色披风、缎衣锦绣的女子,正是李若男。 王和垚心头一惊,又是期盼,又是不安。 “兄弟,兄弟们的路怎么走,现在可就看你的了!” 郑思明胳膊顶了一下王和垚,下了死命令。 “王和垚,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要不是那几个旗兵报信,我还不知道你们要来!” 李若男脸色兴奋,她跳下马来,叽叽喳喳,和王和垚寒暄,宛如多年好友一般。 “李大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王和垚嬉皮笑脸,不小心把大实话说了出来。 “还是那么油嘴滑舌!” 李若男心里甜蜜,眼波流转,让王和垄不由得意乱情迷,又是金句爆出。 “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红妖翠画江南。李大美人一出,当真是……惊艳了时光,也亮瞎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狗眼!” 王和垚由衷叹道,眼里都是惊羡。 美女,总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神清气爽,猛流哈喇子。 其实他心里有些纳闷。他和李若男,真的有那么熟吗? “是亮瞎了你的狗眼,不包括我们!” 郑思明忍不住,狠狠怼了一句。 李若男这个总督府的千金小姐,也不知道看上了王和垚什么?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一点矜持也没有!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难道真是这样? “你呀!终于来了杭州城,却没有一句真话!” 李若男眉开眼笑,脸上白里透红,更是明艳动人,不知不觉靠近了王和垚许多。 和王和垚在一起,她总是觉得心情舒畅,如沐春风。 李行中和赵国豪面面相对,各自做了个鬼脸。 还说不是狗男女,看李若男眉眼间的欢喜就知道了。 郑宁心里难受,头转到一边,郑思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狗子羡慕地打量着王和垚和李若男。 美女和野兽,怎么那么般配! 孙家纯收回目光,暗自冷哼一声。 一见面就是眉梢眼角都带春,含羞带笑送秋波,还说不是郎情妾意? 鬼才信! 王和垚,可真是油嘴滑舌,女人见女人爱。 第189章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眼前的杭州城,似乎和自己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绝不相同。 后世的杭州已经没有城墙,但风景秀丽。古时的杭州城,虽然没有后世的繁华,但这青山绿水,总会有的吧。 可这…… “王和垚,原以为你是个舞枪弄棒的,想不到你还饱读诗书!” 李若男笑着说道。看得出,她心情实在不错。 “老五小时候就是神童,又在姚江书院苦读。他可不是浪得虚名!” 李行中神采飞扬,轻声说了出来。 “什么神童,不过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纵然生的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的浪荡子而已。” 不自觉地,王和垚冒出一句自嘲的话语来。 “纵然生的好皮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啊!” 李若男笑嘻嘻说道,随即脸上一红,赶紧指着前面的城门。 “这里是庆春门,咱们从这里进去!” 王和垚等人放眼望去,只见庆春门外都是菜圃,竹子编的篱笆,茅草屋,还有一些树木在江岸边种植,东面就是波光粼粼的钱塘江。 城门口,正有菜农运菜进城,担粪出城,但地上马粪、垃圾众多,与众人心目中的杭州城大相径庭。 “这就是“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的杭州城?” 郑宁世家子弟,自小饱读诗书,眼前的杭州城,让她失望。 说起来,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杭州城。 “这算好的了!西城满城外的西湖,都被官兵的马粪弄臭了。西湖上的桃树、柳树,也被旗兵们砍光盖房子。要想看到西湖的美景,做梦吧!” 郑思明冷冷一句,眼里充满了讥讽。 “大小姐,西湖真成了粪坑,拉完了顺便水洗?” 看到王和垚狐疑的目光看过来,李若男有些不好意思。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吧。” 到了江南,她曾去了西湖游玩,想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人间天堂,谁知道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拉完了水洗。你怎么说的那么恶心!” 李若男瞪了一眼王和垚,脸上飞红。 郑宁本来苦着脸,听到王和垚的话,“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 拉完了水洗!五哥是真敢说啊! “何止是西湖!满城五座城门,杭州城十座城门,十五座城门,除了这庆春门,城门的锁钥,都是由八旗兵掌管,即便是浙江总督、布政使这样的高官,也没有启闭之权。至于庆春门,还不是因为这里脏兮兮的,又叫“污秽门”,才让汉人官兵把守!” 郑思明不管不顾,不给李若男丝毫面子。 其实他是不吐不快,要不是看在李若男的面子上,他或许真会说出“大好河山,可惜沦为腥膻”这些忧国忧民的话来。 李若男无语,只能讪讪而笑。 这个高个子,光说大实话。 其实她不愿意带王和垚等人从其它更干净的城门进城,也是担心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除庆春门外,杭州其它各城门均由八旗兵看管,八旗兵地位超然,欺压百姓的事情见惯不怪。对出入城的百姓随意索取,调戏良家妇女,迎婚丧葬百姓必须贿赂,不然绝不轻易放行。 这要是让年轻气盛的郑思明等人碰上,一旦发生冲突,可是不好收拾。 “杭州城,烟雨江南,果然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王和垚哈哈一笑,缓解了李若男的尴尬。 “暖风熏得游人醉,原来是被马粪人粪熏的啊!” “你呀!越说越恶心!” 众人哈哈大笑,李若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和王和垚在一起,快乐总是很多。 “王和垚,你们这次来杭州城是……” 李若男忍不住问了出来。 “本来要告诉你,发生了点意外。” 王和垚把要追随姚启圣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李若男立刻瞪起了眼睛。 “你到杭州城,找什么狗屁姚启圣,找我不就行了!难道说,我李若男还办不了这点小事?” 救命恩人从军找别人,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脸在外面混吗? 王和垚讪讪一笑,皮笑肉不笑。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是自己解决吧。” “随便你吧!” 李若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眼珠一转,一本正经。 “现在是年关,我爹也刚刚回来,你救过我,我爹肯定要见你一面。你们今晚,就住在总督衙门吧,也免得我明天找你!” 总督衙门? 王和垚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大小姐,多谢你了。不过,我们这些臭脚丫子要是进了总督衙门,还不臭气熏天。还是算了吧。” 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姚启圣在哪,你们知道吗?万一他不在杭州城,你们又怎么办?臭脚丫子,你要是干干净净的,我还不让你进去!” 王和垚还要拒绝,李若男已经瞪起了一双眼睛。明摆着,她对王和垚的拒绝很不高兴。 “也好!也好!为了满足你尽地主之谊的心愿,也为了让你破费,也本着我佛慈悲、救苦救难的宗旨,我们决定给你一个面子,随你安排!” 王和垚赶紧点了点头。说实话,他最头疼女孩们生气了,尤其是美丽的少女。生活已经够苦,何苦还要为难别人。 李若男笑了起来,像冬日里雪中灿烂的梅花。 自己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李之芳要见自己,懒得再跑一趟。何况姚启圣或许也在杭州城某个衙门,在总督衙门,也好打听。 “你看什么?” 看到王和垚上下打量着自己,面容猥琐,李若男有些心慌。 那几个旗兵来报,她可是稍稍打扮了一下。 “你这一身雍容华贵,艳光四射,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大美女,亮瞎了我们的狗眼!” 王和垚嬉皮笑脸,由衷地开起玩笑来。 “比高青还好看?” 李若男喜笑颜开,下意识脱口而出。 “高青那是装的,你这叫天然去雕饰,蛊惑了众生,惊艳了时光。” 王和垚嘴里赞叹,眼里放光。 “碧绿的草坪,盛开的鲜花,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湛蓝的天空……” “香醇的美酒,美丽的少女!老五,你这老一套,到底骗到了一个女孩没有?” 李行中打断了王和垚,接着他的话说了出来,众人都是笑成一团。 王和垚目瞪口呆,李若男脸上羞红,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就像高青所说的一样,这人热情奔放,说话就像作诗,真是一个活在梦里的诗人。 郑宁看着王和垚和李若男嘻嘻哈哈,怎么也笑不出来。 “……盛开的鲜花,自由飞翔的小鸟,香醇的美酒……” 陈子勾嬉皮笑脸说着,被郑宁冷冷一瞥,赶紧住口。 “大家赶紧进城吧!” 孙家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 乡下人进城,他浑身不自在。那些绫罗绸缎的富人、香风扑鼻的红粉佳人,让他脸皮发烫,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和王和垚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如对方,这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妒忌对方。 就像李若男,千金小姐,明艳动人,却偏偏对王和垚有意。那一次要是他去了,也许得到李大小姐青睐的,就是他孙家纯了。 以前赵国豪、李行中、郑宁,甚至是郑思明都对自己尊敬有加,除了郑思明,人人都尊重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和垚成了这些人的中心。 而自己,被冷落了。 郑思明看着脸色阴沉。闷头向前的孙家纯,轻轻摇了摇头。 孙家纯,还是太敏感、太好胜。 他看向和李若男谈笑风生的王和垚,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孙家纯的不适和不满。 “进城!” 李若男带路,众人一起,鱼贯进了杭州城。 从庆春门进了城,正是城北庆春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庆春门西面是惠济桥,当地人叫“盐桥”,是宋时盐船榷卖的地方。北面有潮鸣寺,是建于五代后梁的古刹。寺北有回龙桥,据说是宋高宗赵构路过题诗而起的名字。有空带你们逛逛!” 李若男叽叽喳喳,不负“东道主”的热情。 “宋高宗赵构,对女真卑躬屈膝,父母掳掠也不救,这还是人吗?李纲、宗泽这些忠臣不用,却独独重用千古第一奸臣秦桧。自毁长城,杀了岳武穆!天底下,怎么出了这么个自带缺德的太监!” 王和垚摇头感慨,惹的郑宁又笑了起来。 自带缺德! 缺德,还有自带的吗? 李若男看了一眼郑宁和王和垚,眼神幽幽。 这个小姑娘,烟视媚行,楚楚可怜,又是“余姚六君子”之一,朝夕相处,一定很得王和垚的……欢心。 临街的一间房屋二楼,窗户开了一扇,一个红衣女正在向街上张望,她目光停留在王和垚等人身上,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王和垚等人都是年轻后生,再加上几个人久在军中,身材笔挺,英俊威猛,红衣女和赵国豪的目光碰撞,赵国豪不由得一怔。 女子肤白貌美、青丝红颜,风情万千,赵国豪停下来看着女子,目不转睛。 和他土里土气的未婚妻比起来,简直是…… 女子宛然一笑,手中的丝巾扔下,随风飘摆,正好落在赵国豪的面前。赵国豪伸出手来,把丝巾抓在了手中。 丝巾幽香阵阵,赵国豪放在鼻子边上轻嗅,满脸的陶醉。 “老四,别看了,那是风尘女子,小心丝巾上有那个毒。” 李行中过来,在赵国豪耳边轻声说道。 杭州城,花花世界的青楼女子,不是赵国豪的良配。 “风尘女子!” 赵国豪满脸的惊诧。他看着二楼的窗户,红衣女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老三,这么好的丝巾,上面有什么毒?” “四哥,走了。” 王和垚拉着懵懵懂懂的赵国豪就要离开,目光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和垚不由得心脏狂跳了起来。 二当家! 他怎么会在这杭州城出现? 王和垚再抬起头查看,络腮胡子早已经没了踪迹。 王和垚揉了揉眼睛。难道说,是自己看花了眼? 第189章 甲申年,满族入关,留大部分八旗兵拱卫京师,于各战略要地和重要城市派驻其精锐部队——八旗兵,从而形成八旗驻防制度,对内镇压汉人反叛,对外抵御外部侵略,监视绿营,维护统治。 旗人驻防各地,由于人数有限,避免沾染汉人习俗,在各驻防要地修建城池,使旗人居住其中,从而形成满汉分居的局面,这就是所谓的“满城”。 处于东南重镇的杭州,不仅战略位置重要,也为天下财赋集中之地,江苏之苏松常镇,浙江之杭嘉湖等郡,甲于天下。满城设于杭州城中,也是理所当然。 位于杭州城内的满城,内有衙署房屋二万余间,公衙门、杭州将军署、都统署、理事厅同知署等,都设在满城。除此之外,浙江总督衙门、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粮仓等重要军政衙门,也都在满城之内。 进了总督衙门后院,一贯性烈如火、愤世嫉俗的少年们都是有些诚惶诚恐,亭台楼阁、鸟语花香,雕梁画栋,处处透露出奢华之气。 低声下气、来回穿梭的奴婢,色彩斑斓、精美的地毯,奢华的楠木家具,精美绝伦的字画和古董,奇花异卉,植物翠绿欲滴。 陈子勾拘谨无比,远远避开了地毯,生怕被自己的鞋子弄脏。孙家纯满眼都是羡慕,屏声静气,就连见多识广的郑思明,也是有些拘束。 李若男让下人拿来新鞋子,众人换上才踩了进去。 王和垚暗暗后悔,他可以感觉到孙家纯等人的拘谨和自卑。 自己这些人到总督衙门,有些自取其辱。说实在话,他不想被别人瞧不起,尤其是身边的朋友们被瞧不起,这让他心里难受。 人年轻了,虚荣心也随之而来,要保持初心,实在是有些困难。 吃晚饭的时候,孙家纯和陈子勾两个,衣衫整洁,指甲缝里的一点点污垢,都是洗的干干净净。 洗的干干净净不说,吃饭也变的温文尔雅,甚至陈子勾惊慌之下,汤还撒了衣服一大片。 贫穷限制了想象。乡间的淳朴少年,能不能经受住“富贵不能淫”,就看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甚至是“挥金如土”的富贵人家李行中,也是拘谨许多,虽然他还能保持镇定,但已不复往日的潇洒不羁。 众人吃喝时,安静了许多,不复往日的热闹和喧嚣不说,似乎都变成了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 王和垚感觉得出此刻李若男心中的骄傲,似乎这一瞬间,她才是真正的纨绔子弟李若男。 一身淡绿牡丹缎衣雍容华贵,衣香鬓影,冷艳逼人,那种骨子里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与生俱来,让王和垚心生抗拒,也很不舒服。 以貌取人,用家世来甄别对方,显然已是她的惯例,也是阶层固化,这个时代的特征。 王和垚暗自恼火,心头的斗志熊熊燃烧。他要中流击水,力挽狂澜,改变自己和周围人的处境,改变这个时代。 甚至是改变整个世界!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少年心事当拿云,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想被人鄙视和踩在脚下! 李若男不经意转过头去,注意到王和垚打量着孙家纯等人,眉头紧皱,眼神幽幽,不由得心头一颤。 王和垚,他在生他兄弟们的气,还是对自己的待客方式不满?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大小姐,我敬你一杯。多谢你的款待!” 李若男正在狐疑,王和垚斟满酒,举起了酒杯。 李若男赶紧举起酒杯,和王和垚碰了一下。不等她把酒杯放到嘴边,王和垚已经一饮而尽。 李若男正在惊愕,王和垚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 “各位兄弟,李大小姐这个朋友不错,咱们兄弟敬她一杯!” 郑思明等人一起举起酒杯,王和垚举起酒杯,又是一口灌下。 李大小姐? 李若男举起酒杯,心头微微一酸。 王和垚,难道仅仅是把她当朋友吗? 她不美吗,比不过柔情似水的高青吗? “李大小姐,怎么没有看到你的家人啊?” 郑思明看了一眼喝的面红耳赤的王和垚,放下酒杯,轻声向李若男问道。 李之芳身为浙江总督,不会是孤身南下,总有人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李若男娇生惯养,显然不是照顾人的角色,别人照顾她还差不多。 “南下的只有我爹和我,我弟弟年级还小,留在了京城。” 李若男心不在焉,眼睛不停瞄向闷头喝酒的王和垚。 “那你的其他家人昵?” 郑思明脚下踢了一下王和垚,继续问道。 他知道王和垚的酒量,千杯不醉,但也架不住这样喝闷酒。 “我娘十年前就过世了,我爹一直未娶,家里只有我爹和我们姐弟二人。” 李若男平静了些,举起酒杯,正色说道 “郑思明,咱们不打不成交。你们来杭州城,我是打心眼里高兴。我已经求了我爹爹,只要你们好好立功,他一定许你们一个前程!” 郑思明脸色不由得一红。这个李若男确实是个善良的女孩,怪不得王和垚不愿意求她。 即便是此刻的他,也是心中有愧。 “李大小姐,大恩不言谢,我等兄弟,必有厚报!来,我敬你一杯!” 郑思明郑重其事,端起了酒杯。 大丈夫能屈能伸,至于将来如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李若男的恩,将来再报。 “江湖儿女,说什么谢!” 李若男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和郑思明都是一饮而尽。 “老五,你还不敬李大小姐一杯?” 郑思明转过头来,正色对王和垚说道,脚下狠狠一下,踢在了王和垚的小腿胫骨上。 担心郑思明再踢,王和垚忍着疼,举起了酒杯,满脸笑容。 “李大小姐,多谢盛情款待!深情厚谊,容来日再报!” “那你要怎么报答,不会是嘴上说说吧?” 李若男眉开眼笑,喜滋滋举起了酒杯。 “当然不是嘴上说说,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上刀山下火海,全凭李大美女吩咐!” “一言为定!你的话我可记住了!” “大美女面前,绝不反悔!” “那好,你先写首诗给我!” “这你得让我想一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愿咱们友情常在,地久天长!”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好好好,下两句,下两句!” 王和垚和李若男谈笑自若,二人笑意盈盈,头都几乎碰到了一起。 郑思明暗暗摇头。看李若男的言谈举止,她对王和垚,可谓是喜欢到了极点。 第189章 回到房间,王和垚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眉头紧皱,半点也没有喝醉酒得样子。 “老五,你没事吧?” 吃饭的时候,郑思明就注意到王和垚似乎情绪不佳,失去了一贯的乐观,真喝了不少。 王和垚冷静谨慎,很少是今天这个样子。 “大哥,看到兄弟们的样子,畏手畏脚,唯唯诺诺,我这心里难受!” 王和垚摇摇头,心头压抑。 “老五,你为什么难受?” 赵国豪没有听明白,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疑惑。 他们三个人一个房间,李行中和孙家纯、陈子勾三人另外一个房间。只有郑宁是女孩子,独居一室。 “老五的意思,一是兄弟们身无分文,为五斗米折腰,二是担心兄弟们经不起富贵诱惑,失了本心。” 郑思明点点头,显然也有此类的担心。 “不会吧,可能大家没见过世面,有些拘束!” 赵国豪眼神闪烁,尴尬一笑。 其实,他刚才也很有些拘谨,更是有些自卑。 “老四,有些拘束没问题,就怕兄弟们经受不住诱惑,失了反清的本心。” 郑思明点点头,温和地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 赵国豪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慈母爱,从小没有受什么苦,为人也最为热心。对于他,郑思明倒是不担心。 “老大,你放心,我心里头清楚!我听你和老五的!” 赵国豪郑重其事,胸口都热了起来。 郑思明点了点头,王和垚也重重拍了拍赵国豪不再厚实的肩膀。 “兄弟们,万丈高楼平地起,将来有一天,你我兄弟一定会出人头地,名垂千古,什么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都是唾手可得!” 王和垚的话,让赵国豪和郑思明,都是脸色发红。 “老五,就知道你不会玩物丧志,见利忘义!” 赵国豪红着脸,哈哈一笑。 “玩物丧志,见利忘义!老四,你这都说的什么呀!” 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今天我想作诗,不吐不快!” 王和垚热血沸腾,心头却是冷静。 “作诗?” 郑思明和赵国豪都是一愣。 酒酣耳热后,正是逸兴飞扬之时,保不准和那首《清平乐》一样,又是佳作。 “快,看看,房子里也没有笔墨纸砚?” 郑思明和赵国豪,立刻忙活了起来。 堂堂总督府衙门,怎么会没有笔墨纸砚?很快,郑思明和赵国豪找来了笔墨纸砚,郑思明亲自研磨,目光不经意扫了一下门口。 王和垚眼花耳热之下,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这个时候,他们可是不想破坏“王大诗人”的雅兴。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王和垚,你这首《蝶恋花》,怎么这么让人难受啊!” 不知什么时候,李若男走了进来,就站在赵国豪身旁,她看着王和垚“狗.爬体”写下的“墨宝”,眼圈泛红,痴痴呆呆。 “李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来了?” 赵国豪吓了一跳,赶紧让开身子。 王和垚和郑思明四目一对,又各自分开。 “王和垚,你这词,是写给谁的?能送给我吗?” 李若男擦了一下眼眶,婢女端上茶来。 显然,她也注意到了,王和垚晚饭时喝了不少,所以带人送了热汤而来。 “忽然有所思而已!” 王和垚喝了一口浓茶,似乎清醒了一些。 郑思明和赵国豪四目一对,告辞离开。 “你能把这首词你送给我吗?” 李若男心头发酸。这词里的杨柳,一定是王和垚魂牵梦绕的女子。 “李大美人,你让我亲一下,我就送给你!” 王和垚借着酒意,嬉皮笑脸,胆大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我已经……许人了!” 李若男心头羞涩,甜丝丝的,脸红心跳。 这个王和垚,色胆包天,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已经许人了?” 王和垚瞪大了眼睛。这一次,他吃了一惊。 李若男,已经名花有主了? 王和垚看着李若男,肌肤胜雪,明眸善睐,不由得羡慕嫉妒恨占全。 “是的,去年的事情,要不是东南的战事,我可能已经成婚了。” 李若男神情黯然,回答有气无力。 “这么说,我没有机会了!” 王和垚满脸的惋惜,脱口而出。 他是真的遗憾。李若男这样美丽的少女,虽然说有些任性,但简单善良,他喜欢。 他喜欢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你这人,油嘴滑舌!” 李若男换了笑脸嗔道。知道她已经许配人家,还想有机会,真不害臊。 不过,也许就是这样油嘴滑舌、直来直去的王和垚,才让她念念不忘。 “门当户对,你一定会很喜欢他吧?” 王和垚意兴阑珊,像被抽气的皮球一样,不知是真是假。 “他是个旗人,我们经常在一起,说不上喜不喜欢。” 谈到婚姻,李若男也失去了兴致,无精打采。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怎么能嫁给旗人?” 王和垚摇着头,一本正经。 “听说京城有钱有权的汉人,家里都有女人嫁给旗人做妻做妾,有的汉女甚至于失身于那些无所事事的旗人地痞流氓,只图个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本来我是不信,你今天一说,我才是真信了。可惜啊!可惜啊!” 王和垚摇头晃脑,啧啧叹息了起来。 “酸溜溜的,可惜什么?” 李若男瞪起了眼睛。 “在婚姻问题上,我是一个纯粹的国粹保存主义者,最不忍见我本族的娇美的女子,让那些地痞流氓去足践。将来我要去了东洋泰西,非要娶几个黑发、红发、金发的洋妞报仇雪恨。等我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我要买很多洋妞回来,给我们天朝的农夫、小商小贩们享乐!” 王和垚侃侃而谈,得意洋洋,听的李若男目瞪口呆。 “王和垚,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穷光蛋一个,当然是打打嘴炮,难道还真能娶几个洋妞复仇?” 王和垚哈哈一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况且,见了你这个大美人,我那还有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你呀!也不知道那一句是真,那一句话是假?” 提到了婚姻,李若男的情绪,显然已经不复刚才。 “我爹还没有回来,你先歇息吧。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找你。” 李若男拿起了“墨宝”,就要迈步离开。 “大美女,我还没有亲你!”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小声点,你就做梦去吧。” 李若男瞪了一眼王和垚,转身离开。 “梦里面,我可要为所欲为。” 王和垚追了上来,嬉皮笑脸。 “你呀!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登徒子!记住,我爹明天一早要见你!” 李若男拿着“墨宝”离开,郑思明和赵国豪从窗外的阴暗处闪了出来。 “老五,你可是真敢说啊!” 赵国豪嘴里啧啧称道,竖起了大拇指。 在讨女人喜欢上,王和垚实在是太有手段,实在是高。 “老五,厉害,厉害!可惜名花有主,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郑思明摇头叹息。 “打个嘴炮而已。你们不知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叫感情定律,也叫真贱定律。” 王和垚强笑了一声,似乎没有失败者的失意,反而普及起泡妞技巧来。 “又是你那些泰西的奇技淫巧,我可听不懂!” 郑思明一阵头疼,赶紧转移话题。 “赶紧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 王和垚虽然大不咧咧,可是他情绪不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李若男动了真情?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你这刚才还断肠落泪,要死要活的,回过头就情挑美女。老五,你这玩的哪一出啊!那个李大小姐,好像对你不错啊!” 赵国豪惊讶于王和垚的善变。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女人都喜欢王和垚这样油嘴滑舌的类型。 “老五,李大小姐虽然许配人,但我看她对你有意思。你加把劲,搞不好会有机会。”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眼神玩味。 他看得出来,李若男和王和垚,已经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借势而为,李之芳是浙江总督,怎么也比姚启圣说话管用。王和垚若是能成为浙江总督的乘龙快婿,可是要省不少力气。 “就是!要不你和她生米煮成熟饭,生个龙凤胎出来。到时候,这总督女婿可就是板上钉钉了!” 赵国豪浮想联翩。 “你们两个,难道没有听说过,门当户对这句话吗?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早早睡吧!” 王和垚懒洋洋一句,熄灭了二人熊熊燃烧的奇异念头。 “不要说整个龙凤胎,就是传出点流言蜚语,李之芳都能把我的小弟弟给割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坑弟了!” 癞蛤蟆吃天鹅肉,真是敢想! 赵国豪和郑思明面面相觑,一起闭嘴。 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的确是对王和垚大大的不利。 还是安全第一,小心为上。 “老五,你对李大小姐,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意思?” 房间一片黑暗,郑思明辗转反侧,向一旁的王和垚轻声问道。 “大哥,你说我这样利用她,究竟对不对啊?” 王和垚轻声一句,似乎做了最好的回答。 第189章 江南正月的早晨,空气清冷,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天中最美最有希望的时光。 进入李之芳的书房前,王和垚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走了进去。 李之芳,浙江总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或者说并不是一个着名的大人物。 也难怪,大清国初期,旗人至高无上,浙江总督,不过是个连奴才都比不上的普通地方官员罢了。 说连奴才比不上,是没有奴才贴心,毕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加上这事关旗人能不能坐稳江山的当口,汉官即便掌兵,也是迫不得已,千防万防。 不过,浙江总督,别人漫不经心的片刻,却极有可能影响他的将来,他们兄弟的未来,甚至是…… 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包括那篇《蝶恋花》,也是对李之芳故意为之。 书房内,书桌后的李之芳放下公文,抬起头来,打量着刚刚进来的王和垚。 朝气蓬勃、身材笔挺,浑身流露出一股英武之气,似乎是久经沙场的军旅之人。 看了看桌上的那首《蝶恋花》,李之芳心头狐疑,这样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怎么会写出这样历经世事的词来? 不经历人情冷暖,没有体会生离死别,难以有如此深厚的人生体会!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他的亡妻胡氏,于微末之时下嫁于他,情深义重,温婉体贴,可惜早卒。十年生死两茫茫,鬓如霜,可不是夜深人静,老泪纵横吗。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而今国事艰难,叛军势大,若是真能早日“伏虎”,天上地下,可不是都会潸然泪下吗。 好一个“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这年轻人的心胸之开阔,文采之飞扬,情感之充沛真挚,让他也是欣赏不已。 这也是他愿意百忙中腾出点时间,就是相见一下这位词作者本人。 “小人王和垚,见过李大人!” 王和垚深躬一礼,却并没有下跪。 他其实是做好了下跪的打算,可是到了跟前,装傻充愣,膝盖就是不愿意弯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或许就是他的本性! “你就是王和垚?就是你救了我女儿?这词是你所写?” 李之芳眉头微微一皱,直接问了起来。 见惯了屈膝下跪、刻意逢迎,下意识里,他把王和垄当成了山野村夫,不懂礼数。 “是,大人。小人王和垚,余姚人氏,字安之,为余姚县令高家勤高大人所取,其目的也是劝小人安抚百姓、为国为民。救李大小姐,只是小人侥幸。至于这词,醉余所书,让大人见笑了。” 王和垚面色平静,一一道来。 用最低调的话语,炫最高调的耀,有时候能更容易获得旁人的关注。 “醉后所书?” 李之芳微微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这少年人,够调皮,也够狂的。 他昨晚回来,看到此词,揣摩良久,老饕美酒,却没有料到竟是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之手。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词虽好,但过于幽怨。如今山河动荡,贼势凶凶,百姓受苦,水深火热。还是应该迎难而上,写一些慷慨激昂的事物,来振奋人心。” 李之芳的话语,有感而发,显然和他目前的处境和浙江的形势有关。王和垚看在眼中,赶紧跟上。 “大人心忧天下,爱民如子,小人佩服。小人也关心时事,所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辈年轻人都有报国之心,浙江会好起来,天下也会好起来!” 王和垚打蛇随棍上,赶紧小小卖弄了一下。 这个李之芳,从他的神态和话语中觉察,应该算是个好官。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提及苍生。那些个贪庸之人,不摆官架子,不盛气凌人,已经是很不错了。 “好一个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李之芳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有了赞赏之色。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个性,原来真是有狂傲的资本。 “安之,你在大岚山巡检司做的不错,高大人对你褒奖有加。若男对我说,你的刺枪术是自己独创,凶猛无比,此事当真?” 李之芳的话柔和起来,称呼起了王和垚的字来。 文武双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尤其是武技,乱世争斗,犹在文章之上。 李之芳的一番话,让王和垚心里一阵激灵。看来,高家勤向李之芳介绍过自己,李之芳也知道自己,还知道刺枪术。 这已经就足够了。 李若男,对自己果然是......用心良苦! “大人,小人所创刺枪术,适于近身搏击,稳准狠,全为取人性命,虽杀伤力大,但太过阴毒。如今战场对决,凭的是火器,小人的刺枪术,恐怕已经落后了。” 王和垚凡尔赛了一把,重点提到了火器上。 在李之芳这些封疆大吏面前,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 “稳准狠!安之,你果然有些才华!” 李之芳点点头,脸色变的温和。 贼逆势大,军情十万火急,他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见王和垚,已经是难得。 而王和垚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高家勤推荐此人,看来并不是私心作祟。 况且,宝贝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年轻人,是要有这样的志气。不过,这些诗词私底下谢谢就算了,可不能拿出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瞳孔微微一缩。 “安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和垚额头冒汗,那里还不懂得,他上前一步,郑重一礼。 “小人鲁莽,多谢大人提点!” 清风不识字,何况是他这个“依旧与天齐”,已经足够让他锒铛入狱,化为阶下囚了。 “这与你无关。高大人把你的诗词给我,只是想展示你的才华。年轻人,若是死读书,皓首穷经,怎么来报效国家?” 李之芳内心对王和垚的欣赏,不言而喻。 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委婉和豪放兼有,还文武双全,正是朝廷急需的人才。 “谢大人!” 王和垚暗叫侥幸,同时心里暗暗狐疑。高家勤给李之芳写信,却不知有没有同样向姚启圣这样推荐自己? 按理说,高家勤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若是这样,一旦姚启圣和李之芳知晓,高家勤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看来,高家勤已经给自己指明了方向,他认为自己肯定会去找李之芳,所以才未雨绸缪,给李之芳去了书信推荐自己。 江湖套路深,千万别当真。在人情世故上,看来自己还得好好锤炼。 “安之,你到杭州城来,所为何事?” 目光在厚厚的公文上停留,李之芳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他政务缠身,根本没时间搭理王和垚。 “小人斗胆,大人是在为浙江的战局忧心吧?” 王和垚没有谈自己的事情,反而话题一转,直接扯到了战事上。 “怎么,你也关注此事?” 李之芳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安之,你倒是说说,如今的战局如何?” 高家勤说此人胸中有几分丘壑,不妨一看。 “大人,国家承平已久,八旗兵腐败不堪,吴三桂兵强马壮,其势汹汹,但朝廷兵力众多,治下地域广大,上下一心。战争旷日持久,可能会持续近十年。” “那以你看来,谁输谁赢?” 李之芳不知不觉,起了兴趣。 十年左右,这年轻人真是敢说。 “吴三桂垂垂老矣,斗志已失,当年又放清兵入关,杀了永历皇帝,在汉人之中,很是不得人心。三四年后,战争进入胶着,吴三桂后力不济,必会身死族灭。” “那么东南战局、以及台湾郑氏呢?” 李之芳精神一振,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大人,耿精忠有勇无谋,郑锦鼠首两端,二人相互掣肘,鹬蚌相争,朝廷稳坐钓鱼台。至于广东,尚可喜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其病入膏肓,嫡子尚之信很有可能起兵,但其昏庸无道,又有我大清兵环侧,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根据历史上的先知先觉和结局,王和垚不徐不疾,舌灿莲花。 “这么说,战局的优势,是在朝廷这边了?” 李之芳的语气,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正如王和垚所说,八旗兵腐烂不堪,百无一用。要想打赢这场战争,还要靠绿营兵。 “大局如此,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许某一个小的战场的输赢,就会决定这场波及整个神州的战事胜利。” 王和垚朗声说道,态度谦恭。 所谓的三藩之乱,战争打了八年,最后满清朝廷取胜,吴三桂身死名灭,三藩归于满清治下。 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决不能让此事发生。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和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息息相关,更事关中华民族的未来,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于公于私,于己于国,他都要奋起一搏,力挽狂澜。 在民族前途上,即便是有负于任何一个个人,他也是无愧于心。 第189章 李之芳连连点头,他看着王和垚,目光变的温和。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让他吃惊。 他饱读诗书,走南闯北,却也没有这样有见地的年轻人。 他本来打算给些银两,打发了王和垚等人,毕竟对方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现在见了面,一番话下来,他不知不觉起了爱才之心。 高家勤孤傲耿介,他推荐的,绝不是浪得虚名的纨绔膏粱。 “安之,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李之芳端起茶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毕竟,王和垚还是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他的客人,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大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神州板荡,战火涂炭,小人欲从军报国,建功立业,不枉此生!” 王和垚打蛇随棍,赶紧表达志向。 这是他的机会,他得牢牢把握。 “投笔从戎,有志向!” 李之芳满脸笑容,和风细雨。 “安之,前方战局犬牙交错,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不妨留在军中,为国杀贼,建功立业。你觉得如何?” 人才难得,何况是顺水人情,不妨顺水推舟。 “王和垄敢不听大人吩咐!” 王和垚心中一颤,躬身一礼。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姚启圣,或许是人为强推。无论如何,姚启圣是不用找了! 就是不知道,这李之芳,会给他一个什么官衔? 王和垚想问,却明白自己不能开口,提都不能提。 无论如何,他以后就是李之芳的人了。 李之芳心头的压抑消散不少,人也变的轻松了许多。他正打算让王和垚离开,目光扫向桌上打开的一份奏折,心头一动。 “安之,耿精忠据福建起事,朝廷诏令,福建一省,新旧钱粮,已荷天恩,概行蠲免。你怎么看?” 李之芳的话,让王和垚一惊,心头立刻盘算起来。 李之芳作为浙江总督,封疆大吏,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问福建赋税免除,显然是醉翁之意在浙江。 浙江遭受战火蹂躏,赋税肯定无从征解。看来,这是浙江地方与满清朝廷的博弈了。 “大人,耿精忠叛乱,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但福建百姓还有田地和房产,百姓家人大概完整。反观浙江,战火涂炭,荆棘满途,百姓水深火热,流离失所。” 王和垚轻声说道,察言观色。 “大人,福建百姓的日子比浙江百姓好过,既然福建的赋税可以蠲免,浙江就更应该当仁不让了。” “当仁不让!”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耿精忠谋叛,幽禁福建总督范承谋不从,福建巡抚刘秉政降贼,福建原来的朝廷军政土崩瓦解,福建全境基本上没有战事。 耿精忠三路大军北伐,主要的战场在浙江和江西,浙民受害倍于闽民,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福建全省已经蠲免,浙江为什么不能? “大人,小人有一事禀报。” 李之芳端起茶盏,对话就要结束,王和垚赶紧抓紧时间表态。 既然已经是对方“门下狗”,姿态就必须放低,位置也必然要摆正。 “安之,不要遮遮掩掩,有话直说!” 果然,李之芳的态度,已经变的没有刚才那般温和。 当然,也没有刚才那样见外。 “大人,小人等虽侥幸救了大小姐,大小姐殷勤邀请,但小人等逗留府中,恐怕引起风言风语。” 王和垚看着李之芳,小心翼翼。 “小人有一义妹追随,也来到了杭州。小人等冲锋陷阵,但女子于军中多有不便。小人义妹通拳脚,精枪刺之术,亦会骑马,秉性善纯。请大人准允,让其留在大小姐身边,小人等方能心无旁骛,上阵杀敌。” 郑宁毕竟是个女孩子,带在军中,多有不便,留下来,反而更安全,他也放心。 “你倒是知礼数,懂规矩。” 李之芳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欣赏之色。 这小子知进退,文武双全,倒是可以锤炼一下。 “这些事情都应你。大军过几日就要开拔,你就去城外的杭州绿营,暂代营中千总一职。你那些兄弟,留两个把总,其余就在军中效力,以后按军功擢拔。”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一个小小的千总,又是战时,他还是能做主。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王和垚心跳之余,又接着开口。 果然是借势而为,要是随了姚启圣,恐怕要从零开始了。 这真是命运的安排! “安之,你还有何事,尽管快说!” 李之芳眉头一皱,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军务繁忙,事无巨细,都要他操劳,不可能和王和垚纠缠。 “大人,大岚山巡检司,小人有十几个兄弟,精通火器,可堪大用。请大人准允,调他们到军中听令,为大人分忧!” 王和垚抱拳行礼,恭恭敬敬。 “大人,小人无其它事宜,请大人见谅!” 事情繁杂,许多事情都是临时想起,明知道有些牵强,也没有办法。 瘦猴、刘文石这些家伙早一天脱离大岚山巡检司,他心里就安稳一分。 “安之,举贤不避亲,你倒是一心为国!” 李之芳哈哈笑了起来。他喜欢这样有朝气、知进退的年轻人。 杭州城中,整个在旗炮手不过十六名,即便是加上绿营,也不到五十人,良莠混杂。王和垚既然推荐自己的老部下,肯定不是滥竽充数,这也对目前的战事有益无害。 没有人,会为了别人,而伤害自己的利益。 “安之,你报个单子上来,我会嘱咐府上的李管事,让他速速去办!” 李之芳端起了茶杯。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自己看来天大的事情,对于这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这便是权力的妙处。 机会! 人一生中有多少次机会,又有多少次被白白浪费,或者不经意间从手指边溜走,从而使人后悔一生? 而今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以后的道路,可是铁血交融,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去了。 书房中,李之芳正在书写公文,门被推开,李若男板着脸进来。 “怎么,知道爹要出征了,舍不得了?” 李之芳看了一眼女儿,又埋头写起公文来。 “爹,王和垚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才给了他一个千总的职位?” 李若男皱着眉头,悻悻开口。 “若男,这是军国大事,你不要胡闹!” 李之芳放下笔,看着女儿,郑重其事。 “就这一个千总,我还得向康亲王写折子求情。要是直接给他个参将,别人会以为我徇私枉法,对他不好。要想升官还不容易,立些战功就是了!” 他指着桌上的公文,面带微笑。 “若男,不信你看看,这是爹给王和垚等人求官的公文,你要不要看看?” “算了,我一看公文就头疼!” 李若男摆了摆手,脱口而出。 “爹是浙江总督,难道连一个小小的总兵、副总兵都没法决定吗?” “小小的总兵、副总兵?你以为爹是康亲王,是宁海将军?” 李之芳老脸一红,哑然失笑。 即便是论杭州清军的军职高低,除了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三位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他也只能排在第四位。若是加上掣肘的不能得罪的,他的实权,估计得在10位以外。 那些大大小小的旗官旗将,哪一个是好惹的。 可若是论做牛做马,他这个浙江总督,以及他手下的浙江绿营,那是鞠躬尽瘁,数一数二。 “爹,王和垚和他的兄弟们都是猛士,你怎么不把他带在身边,这样岂不是能保护你,立功也更快些?” 见父亲默不作声,李若男又追问了起来。 战场上才能建功立业,呆在后方,算什么回事? “你呀,真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李之芳哈哈一笑,耐心说道: “王和垚是个人才,可他毕竟没有临阵厮杀过,让他直接上沙场,岂不是让他去送死?” 李若男恍然大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父亲认为王和垚是个人才,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 “听李寿说,你昨天花了六七十两银子?” 李之芳提笔要写,忽然顿住。 “救命恩人们来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他们七个人,一人两套衣裳,不算过分吧。” 提到了礼物,李若男高兴了起来,她站起身来,似乎就要离开。 “若男,既然你呆在杭州没事,就去江宁看看富善。怎么说,他也是你的未婚夫婿。等浙江的战事稍稍安稳下来,你二人就赶紧成亲吧。” 李之芳看着女儿,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要不是东南的战事,女儿和富善,恐怕已经成婚了。 要是真如那个王和垚所说,这场战争会持续10年左右,那女儿岂不是要拖到二十六七才能成婚。 那可真是老姑娘了! 等到了衢州,还是和傅喇塔商议一下,尽早让女儿和富善成婚。 “知道了,爹。” 李若男无精打采地回道,忽然开口。 “爹,我要是去江宁,总得花不少银子。你给我多留些银子,我好有备无患!” “也好!刚好过节收了点东西,你自己去找李寿……” 李之芳话说到一半,李若男已经急匆匆奔了出去。 “女大不中留!这个鬼丫头!” 李之芳摇了摇头,想起浙南的军事,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第189章 王和垚进来,房中正在等候的一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五,和李之芳谈的怎么样?” 郑思明迫不及待,首先问了出来。 事关众兄弟的命运,由不得他不紧张。 其他人都是满脸期待,一起看着王和垚。 “大哥,我们兄弟,都会留在李之芳麾下,编入杭州绿营!” 王和垚坐下,端起郑宁倒好的茶喝了起来。 和这些人精打交道,可是太累了! “五哥,我去军中,要做什么?” 郑宁放下茶壶,轻声问了起来。 王和垚还没有回答,孙家纯沉着脸开口。 “老五,以你的手段,杀了李之芳,应该问题不大吧?” 在他看来,以王和垚和李若男的郎情妾意,就凭王和垚救了李若男,众人留在李之芳军中,也是理所当然。 说实话,他看不惯,或者说有些嫉妒王和垚众星捧月的姿态。 孙家纯的话,让王和垄不由得一怔,半天才反应了过来。 他刚刚成为李之芳的食客,反过来去杀了对方,自己这些人如何自处?都要亡命天涯,或丧身于杭州城中? 他又如何面对李若男?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杀了他,浙江必定会乱起来,抗清的形势可就好多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来!” 孙家纯继续黑着脸发言,完全无视众人的愕然。 “老二,你在胡说什么?” 郑思明看王和垚脸色铁青,使了个眼色,陈子勾赶紧过去,关上了房门。 “要杀李之芳,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杀,而不是在李若男的家中,在她的眼皮底下,杀了她的父亲!” 郑思明黑着脸,手指着桌子,几乎是低声咆哮了出来。 李若男当他们是朋友,热心为他们前程奔走,赤诚一片,他们却要恩将仇报,杀了李若男的父亲。这种不仁不义之事,他可做不出来。 难怪王和垚会脸色难看了,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二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杀一个李之芳,朝廷会再派另一个李之芳来,和大局没有关系。况且,浙江的军事是旗人掌控,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甚至是浙江巡抚陈禀直、浙江布政使李士祯,这些人都是旗人,那一个不比李之芳更得狗皇帝的宠信。” 李行中轻声劝了起来。显然,他也不同意孙家纯的想法。 “就是,家纯哥,慢慢来!” 郑宁也赶紧劝着孙家纯。 她想要的是众人一条心,和和睦睦。 赵国豪看了一眼孙家纯,黑着脸转到一旁。 无情无义,这是人做的事吗? “清兵的势力这么大,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孙家纯坐了下来,满脸的阴沉。 自从来到杭州城,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 “老二,李大小姐拿咱们当朋友,即便是要刺杀李之芳,也不是这个时候!” 郑思明黑着脸,还是耐下了性子。 即便是要借势,也要尽可能的减少伤害无辜。更不用说,别人对自己有恩。 “老二,你要是不愿意呆在杭州,你……” “四哥!” 赵国豪气呼呼的话,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赵国豪这家伙,又沉不住气了。 “二哥,我明白你心急,得慢慢来。至于李之芳,他挡不了咱们的路。” 王和垚过来,在孙家纯旁边坐了下来,低声细语。 “老三说的对,杀一个李之芳,朝廷又会另派一个。况且,这军事上的东西,也不是李之芳说了算,是那些旗人掌控各路人马。你想想,要是李之芳这个浙江总督说了算,他能居身前线,身先士卒吗?那些旗兵,他们敢躲在后面吗?” 王和垚心头愤怒异常,但他还是压下了火气。 杀敌一千,自取灭亡,这到底是抗清还是泄私愤? 当着李若男的面,刺杀她爹,为了目的,连节操都不要了? 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也想不出来。 屋中人都是无声,片刻,郑宁开口,打破了沉默。 “和垚哥,那个总督说了什么?给没给你官?” 郑宁的话,把众人的吸引力都转移到了王和垚身上。 毕竟,这是关系到众人的前途,贴身利益。 “千总,运送粮草的千总。大哥和二哥是把总,其他兄弟,只有暂时委屈一下了。还有,郑宁要留下来,呆在总督府,保护李大小姐。” 也不知自己手下有几个把总,李之芳只给了两个,显然是漫不经心。 “唉,还以为都能当官!” 陈子勾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赵国豪和李行中,脸上都是失望。郑宁更是苦起了一张脸,不过她向来隐忍,并不出口反对。 只有孙家纯,神情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 只不过,被他又掩饰了下去。 当了官,家里人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也能抬头挺胸。 “老五,这么说,我和大哥,都是官了!你怎么没带官服回来?” 孙家纯高兴之余,憋不住问了起来。 “明天去营中,自然会有官服。” 王和垚微笑着说道。这总督府,可是不能住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是不是要进兵营了?” 李若男推开门,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屋中众人的遐想。 她从父亲那里,已经知道了王和垚等人的归宿。 杭州绿营,这样的话,众人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李大小姐,我们这就要去军营了,这就要向你告辞了。多谢你的照顾,以后我家小妹,也要劳烦你了!” 郑思明抱拳,郑重行礼。 “这就要走了!” 李若男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板起了脸来,目光不自觉瞟向了王和垚。 “是不是我李若男没招待好你们,你们才要走啊?” “不是!不是!” 郑思明满脸堆笑,赶紧解释。 “既然没有,那废什么话?就在府里面住着,怎么也比那个臭哄哄的军营强!” 李若男断然说道,又是瞥了一眼王和垚。 “李大小姐,军营就在城外,见面还不容易。舍不得我们,就传话过来,请我们吃饭就是!” 王和垚笑呵呵走过来,特意压低了声音。 “主要是军令如山,我们要是天天呆在总督府,你爹怎么看我们兄弟?你爹的那些部下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给你丢脸,给你爹丢脸不是!” 李若男点了点头,脸上很快笑意盈盈。 “进来吧!” 李若男向门外喊了一声,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满了衣物。 “这是我准备的衣裳,每人两套,还有两双靴子。以后,你们可不能说,我李若男对自己的朋友薄情寡义了!” 李若男说完,骄傲地昂起头来。 众人接过崭新的衣物,都是心惊。 这都是锦衣缎靴,一套下来,最少也是五六两银子,这可是太奢侈了些。 众人一阵沉寂,目光一起,扫在了王和垚身上。 “大小姐,我们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粗衣葛布穿惯了,这些绫罗绸缎,恐怕官府也不允许吧。” 王和垚暗暗叫苦。最难消受美人恩,人情可是最难偿还。 “跟着我爹,不出半年就能穿了!” 李若男说完,不满地瞪了一眼王和垚。 “你们要是不喜欢,我马上让人给烧了!” “要要要!李大小姐不要动怒!” 王和垚赶紧开口,满脸笑容。 “李大小姐的大恩无以回报,我们就只有以身相许了。” “油嘴滑舌!你一个就够了!” 李若男笑意盈盈回道,脸上又红了半边。 郑思明头皮发麻,暗暗摇头。 按理说,他们和王和垚都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但李若男对王和垚,似乎是另眼相待。 那是另眼相待,简直是……情有独钟。 这家伙一张神嘴,甜言蜜语,让女人们都是围着他,不服都不行。 他看了看孙家纯,后者尴尬而笑,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不好意思。 郑宁轻声冷哼,暗暗鄙夷。一个未婚女子,言谈轻浮,和鞑子混久了,果然是不知廉耻。 陈子勾则是目瞪口呆。在带歪人这件事情上,五哥似乎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位李大小姐,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 “快快快,都换了衣服,看一下合不合适?” 李若男热情奔放,催起了众人。 众人拗不过她的热心,进去换了衣裳出来,一个个都是不好意思。 “好看!好看!” 李若男拍手笑道。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些家伙一个个高大威猛,妥妥的一群型男! 尤其是王和垚,一身黑色缎衣,气质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实在是让人惊诧! “老五,你这一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亮瞎了我的狗眼!” 陈子勾笑呵呵地说道。 “大哥,你怎么眼圈红了?” 赵国豪好奇地看着郑思明。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大哥这是为往事伤感啊!” 王和垚过来,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 家道中落、繁华去尽的名门子弟,为了一身缎衣落泪,他肩头的千斤重担,太沉了些。 李若男懵懵懂懂,她自然是不懂郑思明的情怀和惆怅。 “李大小姐,大恩大德,我等兄弟,日后必报!” 王和垚郑重一礼,众人一起躬身。 “大家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李若男连忙摆手,满脸的笑容。 谢天谢地,以后可以和这些家伙经常见面了。 要是王和垚们去了前线,她还真是不舍! 第189章 康熙十四年,正月二十,杭州城外,军营。 旌旗飘扬,营帐密布,各路人马来往喧哗,乱糟糟一片。除了少数白帽号衣的绿营兵,大多数都是各地的民壮,既有十五六岁面色稚嫩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面色苍老之人,口音各异,面容不一。 马嘶人喊,杂乱无章,你来我往,嬉笑怒骂,但看众人相貌打扮,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似乎一个庞大的难民营,又好像一个百姓汇聚的大集市。 用四个字可以形容:乌合之众。 这些难民一样的麻秆,一旦上了战场,这不是送死吗? “李福,人交给你了!” 军营门口,李管事向出来雄壮异常的军官交待了起来。 若不是总督大人交待,他才懒得跑这一趟。 “哥哥,慢走!” 甲胄贯身的李福满脸赔笑,点头哈腰,避雷针头盔斜成45度,向李管事等人的马车频频挥手,转过头来,又变的冷漠,威风凛凛。 王和垚和郑思明相对一眼,都是做了个鬼脸。 这个李福,看人下菜,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营里的士卒都是瘦弱,面有菜色,这家伙这么肥壮,这得吃了多少军脂军膏? “狗子,我看总督大人对老五的诗词,是赞不绝口啊!” 郑思明碰了碰身旁的陈子勾,眼光示意了一下前面的李福。 “是啊!李大小姐非要留下五哥的墨宝。不过,在我看来,也就写的一般。什么我是人间……周长客,问君什么的,不知道总督大人为什么喜欢?” 陈子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是人间惆怅客,不是周长客!叫你读书写字,你就是不好好学!” 赵国豪奚落着陈子勾。 “老五和李大人,那叫惺惺相惜。人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之间的欣赏,当然不是咱们这些粗人能懂!” 郑思明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孙家纯,压低了声音提醒着他。 “老二,怎么了,高兴点!” 孙家纯抬起头来,尴尬一笑。 本以为是个官,看这架势,跟大岚山巡检司差不多。 “谁是老五?” 李福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问道。 “这就是老五,王和垚,李大小姐的救命恩人,总督大人对他,可是欣赏有加啊!” 赵国豪和陈子勾一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原来你就是新任的千总!” 李福瞬间满脸堆上笑容,恍然大悟。 “哥哥我是这里的游击李福,你以后叫我哥哥,或李大哥,李福也行!” 游击! 王和垚暗暗吃惊,赶紧上前一步,和李福并行,笑容满面。 “哥哥,那兄弟我就高攀了!” 虽说大清武官不值钱,但这游击将军是妥妥的高级将领,位列参将之下,其下有千总、把总等官职。 这个李福,做官还是有几把刷子,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千总!自己也不错,出道即是……原位置! “兄弟有所不知,哥哥我原来只是总督大人督标营的一个小兵,因战功积至游击。说实话,那都是总督大人的恩典。以后这营中有事,找哥哥我就是!” 这个王和垚,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千总,原来是总督千金的救命恩人,怪不得总督大人如此看重和提拔他呢。 “那以后就多烦哥哥照顾和提携了!” 王和垚暗暗心惊。看来,这李福是李之芳的家丁一类,算是李之芳的家奴了。想不到这绿营兵中,也是裙带关系。 这家伙,这么圆滚滚的身材,还没杀敌,估计自己先绊倒,他能上战场吗? “好说,好说!” 李福心中暗暗不爽,却不敢表达出来。 怪不得这小子见面没有“孝敬银”,原来仗着是总督大人千金的救命恩人。 “兄弟啊,你来的正是时候。上个月官军押送粮草去应州府,遭叛军袭击,死了不少兄弟,营中许多职位空缺。你真是好运气啊。” 李福羡慕地看着王和垚。这小子那里走了狗屎运,能攀上总督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千总,将来必是大好的前程。 王和垚暗叫侥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哥哥,这营中有多少人啊?” 王和垚看着营中乱糟糟一片,跟菜市场一样,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定数。有时候四五千,有时候六七千,一般在五六千左右。” 李福向王和垚仔细解释,不厌其烦。 “咱们兄弟吗,主要是护送粮草辎重,有时候是一营,有时候是两营,没个定数。” 李福和王和垚边说边笑,把臂向前。 “哥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的担子不轻啊!” 王和垚嘴里恭维着对方。 郑思明撇了撇嘴。王和垚处事不惊,八面玲珑,有了他,兄弟们也能呆的舒服点。 众人嘻嘻哈哈跟着向前,孙家纯眼神寂寞,左顾右盼,似乎另有心事。 “哥哥,那是……” 走了一段,军营一处,一群民壮正在教场上喊着口号操练,大刀长枪,虎虎生风,很是有些气势,就如武馆练武的徒弟师傅一样。 “这些都是绍兴府的民壮,归其他营管辖,不押辎重粮草,是正正经经的绿营兵,这今天就要开拔,随大军一起南下。人家的主将是旗人,跟咱们可不一样。” 李福的眼里,有着那么一丝羡慕嫉妒恨。 “旗人?”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这些家伙的将领叫姚仪,汉军镶红旗,也是个游击,有些本事。他老子姚启圣是温处道佥事,朝中有人,很是有些手段。这些家伙过几天就要去金华,听说康亲王的大军在那里驻扎。” 提起姚启圣,李福似乎有些敬畏。 王和垚微微一笑,暗暗有些尴尬。 他们原本要投靠的是姚启圣,原来这些民壮也在这营中,这可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暂时没有机会去前线。 “这姚启圣原来是个商人,康亲王南下平叛,他们父子俩捐钱募民壮几百人,到康亲王麾下效力。” 李福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 “姚启圣父子俩练兵有一套,立了不少战功。人家养兵买马,弄的甲胄弓矢,都是自己掏银子,足足扔进去了五万多两!” “五万多两!” 王和垚和郑思明四目一对,都是吃惊,王和垚哑然失笑。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魄力啊!” 果然是大清的好……臣民啊! 5万两银子,可是够5000人一年的开销了! 人生的追求,果然各不一样。 第189章 李福一边带着王和垚等人前行,一边耐心讲解。 “这营里都是绿营兵,名义上虽然归总督大人管,但是杭州将军、康亲王、布政使,谁都能插上一脚,平时则是哥哥我和郑大古郑游击各管几营,龚吉喜龚参将负责调遣。” 王和垚点了点头。他可不想一直护送粮草,当一个后勤大队长。 “兄弟,要想建功立业,机会多的是。前面大仗小仗,天天都在死人。兄弟,你们可要保重啊!” 李福看着王和垚,意味深长。 “兄弟,到了,这就是营房了!” 李福指了指前面一排低矮的土墙茅草房,周围的民壮走来走去,乱糟糟让人心烦。 “那就多谢大人了!” 王和垚赶紧抱拳,满脸的笑容。 “你们都过来一下,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李福不耐烦地招了招手,几个清军将领跑了过来。 “这是总督大人的爱将,新任的千总王和垚。你们以后都要好好做事,不得造次。” 李福一本正经,将领们都是连连点头,满脸赔笑。 总督大人的爱将,当然要另眼相待了。 “各位哥哥,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和垚抱拳,向众人郑重一礼。 众将领受宠若惊,连连道:“不敢!不敢!” “赵贵,你好生招呼王兄弟,我去查看一下粮草辎重。” 李福说完,告辞离开。 王和垚等人暗暗摇头。绿营不过转运粮草,素质堪忧,李福似乎也是提不起精神。 赵贵试探道:“大人先去营房更衣,小人等下去聚集将士,供大人检阅。” 王和垚点点头,将领们纷纷散开,士卒带领下,郑思明和王和垚进了营房,二人披戴整齐,都是沉默。 千总,绿营兵低级将领,秩正六品,位次于游击,掌兵八百人。 八百人,这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凭靠吗? “五弟,八百人,千总,已经不错了。” 郑思明道:“若是你我兄弟跟了姚启圣,只是军中小卒一个,到时沙场冲锋陷阵,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来。如今千总把总,手下几百号人,有便宜行事的机会。” “便宜行事?” 王和垚苦笑了起来。 这个老大,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自己,反清复明。 也许不是复明,但底线是反清。 “大哥,我只是在想,要是李之芳照顾咱们,不让咱们兄弟冲锋陷阵,就难立战功。要扩充实力,见机行事,可就要难上加难。” 就像李福告诉他的,在后方整顿军伍,护送粮草辎重,上战场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怎么立功? “五弟,你高估了清军的战力。几场仗打下来,就是你我兄弟不想冲锋陷阵,恐怕也要被推上去了。” 郑思明的分析中肯,王和垚放心许多。 历史上,要不是台湾郑锦扯后腿,耿精忠也许已经攻下浙江了。 不过,要是耿精忠自乱阵脚,经不起打,自己这些人,就只能做运输大队长了。 “大哥,我一人独占一间房,其他兄弟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他是千总,郑思明是他麾下的把总,这“高级流浪汉套房”就只能睡两个人,他总不能把其他人都招来,幕天席地,一条大通铺。 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心理上的平衡,都得仔细照顾。 “区区小事也要抱怨,余姚六君子,不如散了得了。” 郑思明摇头一句。 要是什么狗屁事情都要计较,还算什么兄弟,还怎么起事? “大哥,昨天入城得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二当家。” 王和垚压低了声音,低声说了出来。 “什么?” 郑思明大吃一惊,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络腮胡子来了杭州城,这可是个好消息。 “我也不敢确定,或许是我眼睛看花了。” 王和垚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你肯定是眼花了。” 郑思明转移了话题:“该去检阅麾下将士了。” 相比大岚山巡检司不到一百人,八百人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教场一角,看到眼前乱哄哄的部下,王和垚面色不变,心里面却是一沉。 李之芳,这是在考验自己吗? 这样的千总,实在是太过寒碜。 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大多数人没有甲胄,绿营兵混杂,大多数都是民壮,真真正正的乌合之众。 怪不得李福提不起精神,原来真是草台班子,难登大雅之堂。 姚启圣可以自己掏钱买甲胄,掏军饷,自己兄弟,可是一文钱没有。 八百壮士,这似乎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这是要捐躯赴“国难”吗? “大人,除了军中的少数几个将领外出公干,所有将士都已集齐。” 士卒向甲胄贯身的王和垚大声禀报。 前排换了军衣的赵国豪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此以后,他们都要称呼王和垚为大人了。 “五弟,我看这些士卒,还不如大岚山巡检司的兄弟!” 郑思明向王和垚低声说道。 “大哥,即便是一条内裤,一堆垃圾,我也要变废为宝!” 王和垚看着前方的营兵们,微微一笑回答。 郑思明一怔。 一条内裤和一堆垃圾,这是什么东西,有必然的联系吗? 王和垚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部下,心头暗自嘀咕。 从今天开始,这些人就是他要翻身的力量了。 军中的兵痞,官府的滑吏,横行乡里的流氓,街头的闲汉,锱铢必较的小市民…… 看众人满脸的麻木不仁,便知大多是穷困潦倒的底层百姓了。 近距离看的清楚,队伍中面色苍老的,脸色稚嫩的,毕竟只是少数。绿营,毕竟是军营。 但看众人懒洋洋的,队列歪歪扭扭,便知是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了。 “王大人军令,都听好了!” 郑思明上前几步,面色凝重,中气十足。 “从明日起,军中开始操练,一日一练,七日一息,将士无一例外。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 大岚山巡检司便是每日一练,这些所谓的绿营兵,远远不如巡检司的一众巡丁。 “一日一练,这是要练死人啊!” “其它各营都是十日一练,凭什么我们一日一练?” “一个月半两银子,上了战场就是垫背的。练个屁!” 果不其然,郑思明的话,惹来下面吵吵闹闹一片的吐槽与反对声。 对于这些绿营兵来说,一个月半两银子,甲胄都不齐全,一旦转运粮草辎重,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自然对操练没什么兴趣。 对于他们这些绿营炮灰来说,长久以来,作战就是靠勇力,一刀一枪拼杀,十天半个月一次操练。 现在来了个新官上任,一日一练,这不是折腾人吗? 王和垚冷冷一笑。 果不其然,一群无可争议的乌合之众。 对付乌合之众,他有的是手段和方法。 “大胆!” 郑思明脸色铁青,大声呵斥道。 王和垚刚入军营,需要立威。 “郑把总,你先退下。” 王和垚等郑思明退下,走了下去,直接走入了队伍人群。 说到思想政治教育,他再也熟悉不过,自认个中高手。 “大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兄弟几个?” 王和垚停在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年轻汉子面前。 “大人,小人就一个种田的。兄弟五个,小人排行老二,你叫我田二就是!” 年轻汉子揉搓着手上粗大厚茧的手关节,有些不好意思。 “田二兄弟,那些个贪官胥吏,没少敲你的竹杠吧?累死累活的,吃得饱穿得暖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你心酸吗?谁爱过你啊?” 年轻汉子黑脸泛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和垚已经走开。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这次,王和垚面对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小白脸。 “回大人,小人张喜娃,家传的手艺,是个裁缝。” 小白脸满脸赔笑,衣裳整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做的。 “小裁缝,那些个富人、官老爷、官太太,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们,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把你当人看啊?” 小白脸笑容戛然而止,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王和垚走到一个清秀的小胡子跟前问道:“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大人,小人周三,是杭州城做买卖的,买卖亏了,还不起债才……” 小胡子满脸赔笑,却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周三,你不会是付不起旗人的“营寨”,被人收掉了房子田产,又干不过人家,才逃出来当兵的吧?” “营债”,强迫性的高利贷。杭州城的旗人不差钱,通过本地捐客向杭州百姓发放高利贷。利息太高,借款者无力偿还,旗人就乘机夺取借款者的房产和妻儿,迫使借款人投身旗营为奴。这事在杭州城不是个别事件,王和垚也是闲余时间,道听途说而来。 “大人…..你怎么知……” 周三唯唯诺诺,额头都流出汗来。 “世道不好,想挣钱又被那些王八蛋欺负。掀摊子、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等等。你呀,没权没势,只能吃哑巴亏了!” 又一个周三,只不过那个图谋不轨的奸细,已经被自己兄弟给处死了。 第189章 “大胆!” 郑思明脸色铁青,正要呵斥,王和垚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下去,直接走入了队伍人群。 “大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兄弟几个?” 王和垚停在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年轻汉子面前。 “大人,小人就一个种田的。兄弟五个,小人排行老二,你叫我田二就是!” 年轻汉子揉搓着手上粗大厚茧的手关节,有些不好意思。 “田二兄弟,那些个贪官胥吏,没少敲你的竹杠吧?累死累活的,吃得饱穿得暖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你心酸吗?谁爱过你啊?” 年轻汉子黑脸泛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和垚已经走开。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这次,王和垚面对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小白脸。 “回大人,小人张喜娃,家传的手艺,是个裁缝。” 小白脸满脸赔笑,衣裳整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做的。 “小裁缝,那些个富人、官老爷、官太太,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们,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把你当人看啊?” 小白脸笑容戛然而止,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兄弟,你是……” “大人,小人是杭州城做买卖的,买卖亏了,还不起债才……” 小胡子满脸赔笑,却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不会是付不起旗人的“营寨”,被人收掉了房子田产,又干不过人家,才逃出来当兵的吧?” “营债”,强迫性的高利贷。杭州城的旗人不差钱,通过本地捐客向杭州百姓发放高利贷。利息太高,借款者无力偿还,旗人就乘机夺取借款者的房产和妻儿,迫使借款人投身旗营为奴。这事在杭州城不是个别事件,王和垚也是闲余时间,道听途说而来。 “大人…..不至于……” 小胡子唯唯诺诺,额头都流出汗来。 “不至于?世道不好,想挣钱又被那些王八蛋欺负。掀摊子、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等等。你呀,没权没势,只能吃哑巴亏了!” 王和垚一边走,一边问,一圈走下来小半个时辰,队伍里面,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要干什么? 郑思明额头冒汗,心都跳了起来。 这样子揭别人的伤疤,王和垚就不怕,引起军营的哗变吗? 他却不知道,作为一名曾经的军官,王和垚不知做过多少次士兵的思想政治工作,他就是要通过揭开伤疤,让这些人知道痛,撕烂伤口,做出改变。 军营是个大熔炉,他就不信,现在的这些百姓,比后世的那些新兵还要油滑。 “你是矿工,多大年纪了?” 王和垚在一个面色苍老的中年大叔面前停下,狐疑地问道。 “大人,小人蒋忠,是挖坑的,今年二十六!” 中年大叔点头哈腰说道。 “二十六?” 王和垚惊愕地点了点头。两鬓苍苍十指黑,二十六的年纪,跟四十六没什么差别,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蒋忠兄弟,你常年四季挖矿,九死一生,能活到今天,你很幸运啊!你的那些一起挖矿的同行,恐怕死伤不少吧?” 王和垚拍着蒋忠的肩膀,寓意深长。 “是,大人。当矿工的,能活一天是一天。小人弟弟也是矿工,丧了命。爹娘不同意,就让小人出来从军,好坏能挣点米粮。” 王和垚点了点头,走向队伍前列。 “兄弟们,不要以为操练是为了别人,操练是为了自己,自己的性命和将来。想要吃饱穿暖,像要活得像人一样,甚至活出点名堂,想要活命,就得操练!” 王和垚走到队伍前排,看着民壮们,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好好练,到了战场上,那可是要死人的!” 营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大声喊了出来。 “大人,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这些穷光蛋,受人欺负,那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练的再好,还不是要去送死,练那有什么用?” “老百姓就是老百姓,难道还能翻身吗?” 一个人带头,其他营兵纷纷喊了起来。 “谁说的?要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王和垚勃然大怒,大声怒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练好了本事,第一可以保命,第二可以立功,第三还可以挣银子!我告诉你们,你们的房子、娘子、孩子,全在你的本事上!练好这本事,就能过好日子!这本事,你们是为了自己练的!” 王和垚忽然声嘶力竭,怒声咆哮。 “郑把总、孙把总、赵国豪、李行中、陈子勾,出列!” 今天,他就是要让这些菜鸟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猛士! 郑思明、赵国豪等人一起,手持长枪,排成了一排。 而他们手中的长枪,都是没有枪头的长棍。 前排的营兵们一阵骚动,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几步。 孙家纯看了一眼王和垚,漫不经心说到,眼神中透露着不满。 “老五,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 王和垚面色一沉,声音大了起来。 “孙把总,入列!这是军令!” 孙家纯面色阴沉,终于还是过去,和郑思明等人站成一排。 郑思明冷厉的眼神盯着孙家纯,按捺着心头的怒火。 这要是私下,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王和垚看了一眼孙家纯,然后转过头来,指着面前的士卒,面色一板,大声喊了起来。 “第一排的士卒,出列!” 第一排的士卒懵懵懂懂出了队伍。 “现在,每一排上来试。能打倒他们,都可以不参加操练!” 王和垚看着犹豫不决的士卒们,指着他们,向郑思明等人大声怒喝了起来。 “郑思明,打垮他们!” 王和垚说完,吹起了哨子。 尖利的哨声响起,郑思明等四人一起向前几步,长枪直戳,瞬间便刺翻了眼前的几名士卒。 长枪一刺一收,有时一起进攻,有时二人合作,有时五人背靠背刺杀,士卒大阵一片人仰马翻。士卒们被迫应战,他们不断后退,不断被刺翻,鲜有一合之敌。 即便是有几个猛男“困兽犹斗”、负隅顽抗,也架不住单枪匹马,很快被刺的大呼小叫,倒地痛苦嚎叫。 抵抗的越凶,挨揍越狠。郑思明们摧枯拉朽,很快就有七八十人被捅翻,士卒们纷纷向后逃去,绊倒的、挤倒的、摔倒的不计其数。 “都给老子站住!” 郑思明吹起了哨子,气急败坏! 八百人,就这样一击即溃! 这是什么狗屁绿营? 尖利的哨声响起,营兵们纷纷站住脚步,回头看去,满地都是叫疼的同袍。 “列队!” 郑思明等人退回大阵前列,倒地的士卒们纷纷爬了起来,呲牙咧嘴,和逃回来的士卒们一起,重新站好。 “看到了吧,这就是练和不练的差距!不好好操练,到了战场上,真刀真枪,可比这残酷的多,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王和垚说完,脸色又温和了起来。 “兄弟们,我王和垚保证,到了我这里,只要好好训练,你们就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谁要是不肯操练,马上放下兵器,退出大营,绝不勉强!” 郑思明脸色铁青,大声做了备注。 失去了战场的敬畏,不好好操练,将来只会害人害己,死路一条。 孙家纯想说些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脸皮发烧,终于自己放弃。 校场上的绿营兵们,一片肃然,众人看向王和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至少,这个年轻的上官,看起来是认真的。 “现在,分成五队,开始操练!” 说干就干,王和垚立刻下了他在军营的第一道正式军令。 多一刻操练,就能多一刻掌握技能,战场上就少一分危险。 营兵们乱糟糟一片,纷纷散开。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敢炸刺。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些家伙,甚至连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巡丁都不如。 也不知道,李之芳有没有派人去大岚山巡检司传达调令。 孙家纯等人训练士卒回来,洗漱用完饭,精疲力尽。 不要说别的,光是分清楚前后左右,就让他们抽断了几根木棍。 “兄弟们都在!” 郑思明推开门,走了进来。 “大哥!” 看到是郑思明,众人都是坐了起来。 “晚上巡营,老三前半夜,老四后半夜。” 郑思明吩咐完,看了一眼孙家纯。 “我和老二说几句话,你们几个出去,不要让外人靠近。” 李行中几个人出去,郑思明指了指房门。 “老二,关下门!” “大哥,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还要关起门说话?” 孙家纯关上门,过来在郑思明对面的床铺上坐下。 “老二,你是不是对老五有些看法?” 郑思明看着孙家纯,面色平静,似乎轻描淡写。 “大哥,你怎么这样说?我……没有啊!” 下意识里,孙家纯有些心虚。 “既然你没什么,那你为什么要作妖啊?” 郑思明眼神幽幽,不徐不疾说了出来。 “大哥,我……” 孙家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人家老五文武双全,顾全大局,你不要蹬鼻子上脸。你要知道,这是在军中,不是在郑家庄,也不是在大岚山!” 郑思明站了起来,厉声呵斥起了孙家纯。 “你有什么不服的?刺枪术、士卒操练、包括进入军中,让你我兄弟有立足之地,这都是老五辛辛苦苦拼来的。就凭你我,有这本事吗?” 孙家纯红着脸,低头不语,任凭郑思明的厉声指责。 “老二,老五有大才,是你我兄弟的主心骨。你我都要扶持他,共图大业!” 郑思明拍了拍孙家纯的肩膀,语重心长。 他打开房门出去,留下孙家纯一个人在屋内独自发呆。 第189章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谁又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一大群人出了余姚城南明门,众人意气风发,前呼后拥,惹的城门口出出进进的百姓纷纷避让。 城门口,年轻的皂隶眼睛一瞪,还要发威呵斥这些大声喧哗者,却被对方更暴虐的话语怼了回去。 “看什么,小人老子揍你!” 看到小皂隶那一身官服,脸上那憎恶的表情,董家耀心头火大,眼睛一瞪,直接暴起。 “小子,看你一眼都……” 年轻的皂隶不知天高地厚,还要发飙,却被旁边的老皂隶一把拉了回来。 “小杜,闭嘴!” 老皂隶低声阻止小皂隶,抬起头来,对着瘦猴一行人,满脸赔笑。 “猴哥,小黄,杭州城200多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董家耀看了一眼小皂隶,对着老皂隶,冷冷一笑。 “李班头,告诉你的手下,不要对百姓太狠。否则,不要怪兄弟们不给情面!” “董兄弟,说笑了!你李叔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班头依然是满脸笑容,点头哈腰。 “小董,走了!” 瘦猴眉头一皱,喊了起来。 他目光从李班头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搭理对方。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平日里对自己爱理不理,眼看着王和垚带领着众巡丁,清理干净了大岚山巡检司,现在自己这些人又要被调到杭州绿营去,立刻又客气了起来。 “来了,猴哥!” 董家耀手指着小皂隶,似乎是警告,随后转头离开。 瘦猴等人离去,小皂隶不满地嘟囔了起来。 “李头,怕他们干什么?不过一群绿营兵而已!” 从来都是他们这些皂隶欺负别人,现在倒好,反被对方凌辱,还不敢吭气,真是窝囊! “绿营兵而已?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要死自己去,不要害大伙!” 李头脸上的笑容消失,脸色一板。 “你以为他们是老百姓,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惹毛了他们,打的你满地找牙,县太爷还会迁怒于我们!” 小皂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小杜,李头是为你好。” 一旁的中年皂隶开口,黑脸上一幅懒洋洋的表情。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还能是谁,大岚山巡检司的一群破巡丁!” 小皂隶没好气地回道。 “破巡丁?” 黑脸皂隶和李头目光一对,都是笑了起来。 “小杜,你的李四爷那么霸道,还不是被逼的离开了余姚?这些家伙都是王和垚一手操练,狠着呢!王和垚是什么人,县太爷的门生,杭州绿营的千总,浙江总督看得起的红人。你,得罪得起吗?” 黑脸皂隶的话,让小皂隶一时无语,再也没有出声。 不要说浙江总督,就是余姚县的县太爷,也是高山一样的仰望。 “王和垚这家伙,有本事,够狠!关键是这人,重情义,你斗得过吗?” 李头看着瘦猴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 “还不是狗屎运,仗着女人!” 小皂隶嘴里嘟嘟囔囔一句。 “人头猪脑!” 李头悻悻一句,和黑脸皂隶转身走开,再也不理这个愣头青。 瘦猴、老黄一行人持枪执刀、结队而行,人人都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 “想不到王头风云变幻,竟然成了绿营的千总!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瘦猴满脸喜色,边走边说。 过了年,刚出正月,浙江总督衙门公文到达,调大岚山巡检司瘦猴、刘文石等20人到杭州绿营。 公文到达,众人都是惊喜交加。谁也没有想到,离开巡检司,竟然如此之快。 “原以为最少也要等个一年半载,谁知道没两月,教官就把我们给弄走了!” 董家耀大声说道,满脸的喜悦。 “曹强那个猪头,看到这么多兄弟离开,脸都绿了!想起来都好笑!” “那家伙还假惺惺的,让咱们向教官问好。太假了!” 想起曹强不得不放人的憋屈,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20人,巡检司的精英,基本被吃干抹净了。 不过,相比之下,巡检司现在的情形,可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截。 “猴哥,你说,教官是不是被总督大人招为上门女婿了?” 人多口杂,不知是那个缺心眼,嘴里忽然冒了出来。 “曹五,你是不是傻了,大白天说胡话?” 瘦猴忽然停下,伸手一巴掌,在曹五的头上打了一下。 “都记住了,这话千万不敢传出去,否则,王头就有麻烦,弄不好要掉脑袋!” 瘦猴一脸严肃,叮嘱着巡丁们,特意压低了声音。 “我可是打听过了,那个李大小姐,是定了亲的,还是什么王公大臣。你们要是胡说,有损李大小姐的清白,总督大人还不忌恨王头?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众人都是心惊,连连点头。 “猴哥放心,以后再也不说了!” 曹五满脸是汗,连连点头称是。 “兄弟们,都记住了!到了杭州城,千万别给王头丢脸,都要好好干!明白吗?” 瘦猴一脸的严肃,叮嘱着众人。 “那是自然!” “到了自然都听教官的!” 众人纷纷点头,大步向前,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瘦猴一群人吵吵闹闹过了热闹拥挤的佘家桥,一路向西而去。看到他们兴冲冲离开,周三才从一堆货物之中,站了起来。 他看着众人熙熙攘攘的背影,恍然若失。 大岚山巡检司,他协助李彪等人刺杀王和垚不成,被李四暴打一顿,赶出了李府。失去了主子的他,也失去了经济来源,只能靠在姚江边卖苦力为生。 瘦猴等人去杭州城,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没有想到,王和垚竟然从军,还当了军官,竟然把这么多人都调去了杭州绿营。 刺枪术、擒拿术、火器使用等各项技艺,以及脑子的聪明程度,他自问不输这里面任何人。可是,如今别人喜奔前程,他却只能在这里当苦力,卖力气养家糊口了。 过去在茶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周三心事重重喝了起来。 “周三,你是个人才,不应该干这些事情。不要把自己埋没了!” 旁边的卦摊上,徐半仙折扇轻摇,徐徐说道。 这二月的天气,吹面还寒杨柳风,他也不怕把自己给扇病了。 “先生,我不过一个低贱的苦力,算什么人才。蠢才而已。” 周三摇了摇头,自嘲地苦笑一声。 自己没事请这个算卦先生喝喝茶,也没有必要这样恭维自己。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 徐半仙停止了扇风,语重心长。 “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周三,你不要小看了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要向前看,不要怨天尤人,更不要固步自封。你差的是明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明主? 周三的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曾经对王和垚不利,差点弄死了王和垚,王和垚能容下他吗? 即便是王和垚能容下他,王和垚的那些兄弟,他们能容下自己吗? “请先生指点迷津!” 周三放下茶碗,过去把身上所有的铜钱,全都掏出来,放在了徐半仙的卦桌之上。 “三文足矣!” 徐半仙折扇拨出三个铜钱,把剩下的钱拨了回去。 “满腹文章,白发难中;才疏学浅,少年登科。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周三,你的运程在杭州,势吗,在军营!” 徐半仙折扇忽又展开,轻轻扇了起来。 杭州?军营? 周三一呆,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是……” “没有可是!” 徐半仙折扇倏然一收,目光炯炯。 “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配是明主吗?” 周三醍醐灌顶,站直了身子,躬然一礼。 “多谢先生解惑!他日有出头之日,在下必有重谢!” 王和垚乾坤独断,他的那些兄弟,也不是一般俗人。况且,他欠王和垚的,也不怕别人秋后算账,图个心安理得。 周三直起身来,桌上的铜钱也没拿,径直走开。 “周三,你死到那里去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管事的出来,指着周三,横眉冷对。 “方管事,对不起,在下要去杭州城。告辞!” 周三抱拳行礼,飞一般的向城中而去。 杭州城、军营、王和垚,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家伙,什么事,这么急?工钱也不要了?” 方管事的一头雾水,懵懵懂懂。 徐半仙看着周三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知书达礼,家道中落,投身于,委曲求全,这个周三,有点意思,跟着王和垚,也许有一番作为。 王和垚入伍从军,也不知道,能闯出怎样的一番名堂? 这让他兴趣盎然,心里也是充满了期待。 第189章 春风和煦,杨柳青青,山显的多情,水也欢快了起来。 军营大营外一片欢腾,看到王和垚出来,众人也不顾忌营门口守卫的目光,齐刷刷跪倒一片。 “见过大人!” “拜见教官!” “王头,好久不见!” 二十条大汉一起单膝跪下行礼,连说话都不一样,却让人心里热乎。 “兄弟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哈哈大笑,双手虚托。 这一下,军中的训练,再也不用他亲力亲为了。 这些家伙一来,营中的基层军官力量,可是大大加强了。 “谢大人!” 这一次,众人都是异口同声,脸上笑容满面,一起站了起来。 “兄弟们,咱们去营堂里说话!” 众人喜气洋洋,随着王和垚进了军营,没走多久,迎面一群将领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从军营外直接打马走了进来。 “闪开!” “跪下!” 身披甲胄,头顶避雷针铁盔的旗军怒声呵斥,看那个不顺眼,伸手就是一马鞭,跑的慢的绿营兵们纷纷遭殃,赶紧跪倒。 王和垚带着瘦猴等人,让开大道,不得已跪在一旁。整个军营,都是跪倒一片,没有一个人敢站着。 不但王和垚、郑思明等人脸色难看,就是刘文石、董家耀等人,个个也是脸色铁青。 长久以来,王和垚给他们灌输的“跪天跪地跪父母”,让他们现在双膝跪地,身子弯曲,脑袋就要挨地,实在是让他们难受。 董家耀不甘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是谁如此大的官威,却被马上旗兵两鞭子抽的头皮发麻,赶紧低下了头。 “康亲王、杭州将军巡视军营,还不赶紧低头!” 旗兵们连连抽打,反应慢的营兵们遭罪不少,整个大营,乱糟糟跪了一地,看似军容肃穆,实则徒有其表。 看来,这位康亲王是突然造访,也不知道是不是路过,以至于营中鸡飞狗跳。 “康亲王,据说西北的王.辅臣又叛乱了,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一众高头大马的官员中,身材高瘦、三缕清须的浙江布政使李士祯,眉头紧皱问了出来。 这位原要担任福建布政使,因耿精忠叛乱,滞留浙江后改任浙江布政使,汉军旗正白旗的封疆大吏,赞画运筹,悉中军机,足饷足食,营办军需,可谓是干臣。 “西北贫瘠,加上有张勇和王进宝他们,王.辅臣闹不出什么乱子。不过察哈尔部的那个布尔尼,狼子野心,早晚要出事情!” 圆白脸,圆润富态的杭州将军拉哈达,摇头说了出来。 拉哈达,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人,原户部尚书车尔格之子,杭州将军,位高权重,非同一般。 “不止蒙古的布尔尼,我看尚之信那个狼崽子,早晚也要出事!” 又一位举足轻重的旗军将领,忧心忡忡说了出来。 “台湾郑锦蠢蠢欲动,耿精忠狼子野心,内忧外患,东南战局,真是让本王难以心安啊!” 雍容华贵的康亲王杰书,终于开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至于营中跪倒一片的绿营兵们,他只是抬眼一瞥,就收回了目光。 爱新觉罗·杰书,努尔哈赤曾孙、礼烈亲王代善之孙、惠顺亲王祜塞第三子,满清宗室康亲王。三藩之乱起,拜正白旗都统,授征南大将军,率军前往浙江,围剿耿精忠。 算起来,杰书可是当朝天子康熙的堂兄,真正的王公大臣,既富且贵,权倾一方。 “有康亲王和宁海将军在,有杭州将军参赞军务,还有儿郎们奋勇当先,浙江的局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使劲控制住马匹的浙江巡抚陈禀直,满脸赔笑说道。 耿精忠叛犯浙江,康熙命康亲王杰书为大将军,贝子傅喇塔为宁海将军,统师援浙,杭州将军拉哈达以都统参赞军务,形成浙江军界“三驾马车”,以平南将军赉塔、浙江总督李之芳共筹防御。 “李之芳已经动身了吗?” 杰书轻声问了起来。 一行人气势迫人,徐徐.向前,不知不觉经过王和垚等人跪着的身前。 王和垚听的清楚,手握刀把,都起了杀心。 这要是一击得手,浙江的战局,甚至东南的战局,恐怕都要改写了。 但是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身边的这些弟兄们,会不会惨死当场? 这是最好的时机吗? 即便是杀了杰书,清廷又会派另一个杰书来,自己这些兄弟,岂不是白死? 战争的目的,在于杀伤对方,让对方失去抵抗力。即便是刺杀了杰书,浙江的清军,实力上没有任何的损伤。 自己刺杀杰书,真的能改变局势吗? 王和垚心思急转,额头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仿佛知道王和垚的心思,郑思明的手,不知不觉搭在了王和垚握刀的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他也不同意王和垚的暴起一击。 “李大人已经去了衢州城,和他同行的,还有温处道佥事姚启圣。” 王和垚踌躇不决的时候,李士祯和杰书说着话,马匹已经越过了他们一群人。 而杰书身前左右,尽是持枪执刀的铁甲猛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战马众多,虎视眈眈,龙精虎猛。 这些人,显然都是百战猛士,也是护卫杰书等人的亲兵。 步兵对如此多的骑兵,胜算实在太小! 杰书等人远远离开,尘土飞扬向南而去,军营中的一众将士,这才站了起来。 “好大的官威!” 赵国豪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冷冷哼了一声。 刚才跪在地下,对他来说,可谓是耻辱至极! “五哥,刚才你要是一声令下,我就宰了这些狐假虎威的鞑子!” 看王和垚眉头紧皱,陈子勾立刻说了出来。 他倒不是看风使舵。这些银鞍白马、锦衣华贵、高高在上的旗人,让他心情压抑,面红耳赤。 膝盖都跪酸了,屈辱的他想暴走。 “老五,可惜没有火炮,不然的话……” 李行中的眼神中,都是惋惜。 看来,他也是心不甘,气不顺。 “大人,你不是要……” 瘦猴看着面色凝重的王和垚,心惊胆战。 王头这眼神,里面可是满满的杀气。 “要干什么?要干什么?要恭送各位上官,一路顺风,心想事成,吉祥如意,寿比南山!” 王和垚哈哈一笑,看向了瘦猴等人。 “兄弟们,晚上我要为你们接风洗尘!咱们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归!” 既然杰书等人已经离开,也就不必纠结。 或许,今天就是更好的选择。拿这些家伙的命来堵,他实在是不舍得。 这些家伙,可是他的宝贝疙瘩,是他的希望! “多谢大人!” 瘦猴等人都是眉开眼笑,一起抱拳行礼。 “弟兄们,不要羡慕嫉妒恨!总有一天,你们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比刚才这些人更风光!” 王和垚看四周无外人,大声说了出来。 “多谢大人栽培!” 瘦猴等人又是一起行礼,心情都开朗了起来。 跟着王和垚,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要过上好日子,奔个好前程。 “大人,军营外有一人,自称周三,是你的老部下,说是来投军。要不要让他进来?” 一个营兵跑过来,上前向王和垚禀报。 “周三,这个狗贼!” “周三,他还有脸来找大人!” “出去,打死这狗日的!” 群情激奋,气势汹汹,却被王和垚摆摆手阻止。 “让他进来,对他客气些,把他带到营房。” 王和垚轻声一句,阻止了众人的激奋。 下意识里,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知错能改。 既然如此,不妨给他一次机会,也许就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189章 夕阳西下,军营中仍然一片沸腾。 李福来到营中,经过大教场,看到还在训练的官兵,整个人都是一愣。 这是自己的部下吗? 号子声中,奔跑时一起一落,数百人步伐一致,队伍整整齐齐。 好一个王和垚,果然有两把刷子,没有让他失望。 “听口令,突刺----刺”。 军官们的怒吼声传来,昔日羸弱的绿营兵们挺着红缨枪,恶狠狠向前刺出。 长枪一刺一收,迅猛无比,随着枪头抖动,毒蛇般迅疾凶猛,李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刺向自己,肯定自己的老命玩了。 才两个月时间,这些人已经变的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哔哔!” 尖利的哨声传来,无数的士卒开始集合,很快便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大阵,随着“一二一”的口号声响起,整个大阵开始跑步,依然是整整齐齐。 这真他尼昂的是……好兵! 震惊之余,李福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铜哨! 同样是王和垚带入军中的新玩意,可谓是实用到了极点,这可比拿嘴说方便多了。 这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奇技淫巧? “所有人,一起!拜见李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孙家纯从正在练队列的阵中走了出来,大声喊道。 所有士卒一起单膝下跪,异口同声。 “拜见李大人!” 李福被吓了一跳,赶紧摆了摆手。 “好好好,都起来吧!” “谢大人!” 众士卒一起呐喊,声震云霄。 “李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家纯让士卒们稍息,自己过来,笑着说道。 “孙把总,多叫几个人,跟我一起去领饷银,顺便把那些铃铛和铲子拿过来!” 李福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向孙家纯吩咐。 “好的!大人!” 孙家纯叫了人,跟在李福身后,满脸笑容。 他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王和垚那样八面玲珑的本事。 “孙家纯,你们要这么多铃铛干什么?还有那个铁铲,拿来做什么用?” 李福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 铃铛容易造,也见过,用来设置警戒,防止对方偷袭。不过那个铁铲,和田里铲土铲粪的铁锹可不一样。 为了这些东西,他还专门跑了布政司衙门,造出来的铁铲,布政使大人也是赞不绝口,说是好东西。 “大人,那叫工兵铲,是老五弄出来的,专门给工兵用。说是既可以挖,又可以当铁镐用,还能当锯子。等到了战场上,还可以劈砍,确实是个好东西!” 孙家纯笑嘻嘻地介绍道。 工兵? 李福狐疑地点了点头,又问了起来。 “怎么说,营里现在也有那个什么工兵了?” 这个王和垚,全是鬼名堂。 “大人,营里800人,100人左右的工兵,全是义乌、东阳等地的矿工。这些人懂得修路搭桥挖洞什么的,不过他们平时和士卒们一起操练。” 孙家纯笑呵呵地介绍着,模仿着王和垚的做派。 原来是这样! 李福明白了几分,点了点头。 矿工可以挖掘地道,修路架桥筑垒浚壕。看来王和垚虽然没有从过军,却也知道这些军伍之事。 “怎么没有看见王和垚?” 李福左顾右盼,没有看见王和垚的身影。 “老五和老四他们几个,都去西湖了。” 孙家纯看着李福,小声说道。 “去西湖了?” 李福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 现在已经是操练之余,王和垚等人出营,并没有触犯军规。 “李大小姐派人过来,说是有些老朋友过来,叫我们兄弟一起去。老五和老三几个去了,我和郑把总没去。这营中,总要有人看着。” “李大小姐?” 李福又是一怔。 王和垚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他们几个总督大人的心腹都知道。却没有想到,李若男和王和垚这些人,关系非同一般。 看来,克扣饷银上,他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万一被王和垚捅到了李大小姐哪里,让总督大人知道,可就大大不妙了。 “孙家纯,王和垚哪里,你帮我盯着点。让他千万别搞出事来。你放心,哥哥我亏待不了你!” 李福看着孙家纯,眼神幽幽。 “大人放心,有小人盯着,不会出什么乱子!再说了,王和垚那家伙,就会耍小聪明,不过没什么坏心眼!” 孙家纯点头哈腰,满脸笑容。 盯着王和垚,又能盯出个屁来? “总督大人看上的人,当然没什么坏心眼。” 李福看了看周围,靠近孙家纯耳朵,压低了声音。 “我是让你盯着他和大小姐!你要知道,大小姐和旗人有婚约,是王公大臣,咱们惹不起。你懂我的意思?” 孙家纯胆战心惊,冷汗直流,他赶紧低声细语,替王和垚解释。 “大人,王和垚那有狗胆那样,他是什么身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够得着吗?王和垚和大小姐,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人,这件事,总督大人和你,都是多虑了!” 知父莫若女。看来,李若男不经意间的言谈举止,已经引起了李之芳的猜疑。 流言蜚语,众口铄金,回头还得好好叮嘱王和垚一下。 “这就好!总督大人让我注意这事,我得上点心,不然没法向总督大人交待。” 李福点点头,显然同意孙家纯的看法。 李若男何等身份,总督府的千金大小姐,身娇肉贵,又已经许配皇家人,怎么可能和王和垚有染? 自古门当户对,贫贵难同席,总督大人,还是太谨慎了点。 他看了看满脸赔笑的孙家纯,疑惑不解。 “孙家纯,你怎么流这么多汗,你没事吧?” “大人,天天操练士卒,难免流汗!让你见笑了!” 孙家纯赶紧擦汗,嬉皮笑脸解释。 “你呀,奇奇怪怪的!我先走了!” 李福打量了一下孙家纯,摇摇头离开。 奇奇怪怪的? 你们不都是喜欢王和垚这样花言巧语、嘴里抹了蜂糖的吗? 孙家纯看着李福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倔强和倨傲又浮于面上。 温香软玉,左拥右抱,这个老五,怎么就这么得女人的喜爱? 不过,让他去盯着王和垚,李福是吃错药了吗? 他虽然不喜欢王和垚,尤其是王和垚的自以为是,人见人爱,但那里自己的结拜兄弟,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去揭王和垚的短,背后整人。 李福这胖子,也太小看了他孙家纯。 不过,话说回来,王和垚和李若男,是得注意点了。 这要是真搞出来个西门庆潘金莲什么的,那可就真热闹了! 第189章 清明节,西湖上,春风徐徐,碧水荡漾,画舫轻舟,栉比鳞集,桃花盛放,一望如锦。 西湖风光旖旎,满眼车水马龙,艳装春服,一片繁华热闹。湖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宝马香车,衣香鬓影,其中多是颐指气使的达官贵人、旗人男女。 纸鸢在天空飞舞,有衣衫华贵者在空地上种树,更有遍身绮罗者,美酒佳肴,在亭台楼阁间赋诗作词,引起阵阵喝彩之声。即便神州风雨飘摇,即便数百里外的浙南浙东战火纷飞,依然阻挡不了人们春日里激荡的骚心。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 人人志得意满,笑意盈盈,举止优雅,雍容华贵。 凭栏而望的王和垚,一时间有些恍惚。 几百里外是断壁残垣,田地荒芜,尸骸与野狗并在的地狱,百姓颠沛流离、水深火热;此处却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天堂,美酒佳肴、无病呻吟,好不讽刺。 这个世界丑恶夹杂,有阳光明媚,也有黑暗肮脏,有歌舞升平,就必然有民生维艰。去顶礼膜拜“喝稀盛世”,却漠视“吃糠的芸芸众生”,正是人心丑恶的极致。 王和垚自认不是圣人,但他讨厌这场合,这朱门酒肉臭的场合。可他又不得不来,这是春日踏青时节,黄俊森来了杭州城,高青也来了。 几人出游,还有赵国豪和陈遘二人。本来为了避嫌,王和垚想叫郑思明和孙家纯一起来,这二人死活不愿意,他也只好作罢。 至于李行中,则是和瘦猴、董家耀几人去了衢州。李之芳军令,要调炮手去前方守城,李行中等人,只能是奉命而行。 拉赵国豪几人同行,王和垚也是无奈。谁都可以不在乎,他却不能。一旦与李若男闹出什么绯闻,他可就大难临头,甚至是灭顶之灾了。 更不用说,对于李若男,他心存愧疚,想要躲避,却无法拒绝。 不知不觉已经是夜幕降临,从苏堤到河堤,直到杭州城边,西湖各处篝火熊熊,欢声笑语,美酒佳肴,好不惬意。 王和垚等人所在的楼阁,周围用彩绸做墙,总督府的家丁持枪执刀在外警戒,一般的游人经过,都被远远赶开。 楼阁中的石几上,已经被铺上了锦缎,上面美酒佳肴,香茗果品,琳琅满目。 “来,王大家一起饮酒!” 众人纷纷入座,李若男兴高采烈,率先举起酒杯,却是王和垚的方向。 作为聚会发起者,她算是今天的东道主。 “谢大小姐!” 王和垚恭恭敬敬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躬身肃拜。 “来,大家共饮!” 高青举起酒杯,和李若男、赵国豪等人一一碰杯。 黄俊森和陈遘,也纷纷举杯。 “王和垚,你坐下饮酒!” 李若男摆摆手道。 王和垚道:“谢大小姐!” 他退了回去坐下,神情谦卑。 李若男饮了酒,继续道:“王和垚,你在军营待的怎样?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在杭州城谋个差使,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不错。 “李大小姐,王和垚他们如今是行伍之人,军令如山,恐怕身不由己。前方军令到了,照样要冲锋陷阵。” 黄俊森笑道。 “那不尽然。” 李若男道:“我已经向我爹提过,王和垚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他尽力不要调他们上战场,就在杭州城外的军营编练新军,转运粮草。这样一来,咱们这些好朋友不但可以经常见面,也能免除沙场鏖战带来的危险!” 李若男傲然说道,直言直语。 众人发笑,王和垚暗暗苦笑。 他投身从军,就是想尽快去战事前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若男,你爹虽然是浙江总督,但这调兵遣将的事情,恐怕王公子也身不由己。王公子他们要不要身临沙场,得看战事是否吃紧。” 高青轻声说道。 李行中与瘦猴他们,不就已经被征调去了前方吗? 李若男想了想,愁眉苦脸。 “王老五,你要是出去领兵作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还要等你回来喝酒聊天,做做诗词。你可不能有事啊!” 她给王和垚夹了一筷子菜,王和垚赶紧站起身来,又是肃拜致谢。 “多谢李大小姐!” 李若男奇道:“王老五,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拘束起来了。” 高青看在眼中,安静饮酒。 王和垚坐下,转移了话题。 “老黄,你来的时候,见到我父母了吗?他们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啊!” 黄俊森喝的满脸通红,却脑子清醒。 “老王,这是你阿爹的信,你自己看吧!” 王和垚接过了信,想放入怀中回去看,李若男却兴致勃勃,催促起了他。 “王老五,看吧!给大家也报个平安!” “老五,看吧!看吧!” “老五,快拆开看看,给大家讲讲!” 赵国豪和陈遘附和着李若男,先后催了起来。 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 “你们两个别急,你们家里人说了,过几天过来看你们!” 黄俊森哈哈一笑,劝起了赵国豪和李行中二人。 “王老五,快看信!给大家讲讲!” 李若男又催了起来。 王和垚没有办法,只有打开了书信,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和垚吾儿: 自从你去杭州从军,你阿母和为父都是颇为挂念。吾儿有大才,亦有拳拳爱国之心,但前路漫漫,凶险异常。吾儿宜慎之又慎,千万不可鲁莽,坏了大好前程!家中自有为父照料,吾儿万千珍重……” 王和垚看完书信,不由得一阵唏嘘。 母亲可能还好些,只知道自己投身军中,不知道自己“居心叵测”。而父亲心知肚明,本就胆小怕事,这还不牵肠挂肚,整日里惶惶不安。 “王老五,给大家说说,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李若男催了起来。 王和垚犹豫了一下,不经意看到高青眉头轻蹙,微微一怔。 她是不高兴吗? “我阿母给我订了门亲事,催我有空回去和女方见个面。女子是余姚富商马化云的千金,我阿母在信里说马大小姐才貌双全,和高大小姐共称“余姚双姝”。陈遘,你好像见过马大小姐。” 王和垚思虑片刻,说起笑来。 陈遘会意,立刻跟着说道: “五哥说的没错!不过在我看来,这位马大小姐和高小姐相比,要稍微黑一些,个头也没那么高,还是要差上一些。” 高青的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余姚县,真有这样一个美人? 她个头这么高,难道真的被众人嫌弃? 她的目光,不自然看向了王和垚。后者脸带笑容,只顾喝茶。 高青心里一阵轻松,又一阵失落。 她和王和垚,浅尝辄止,似乎很难像李若男一样,直呼其名“王老五”。 听起来都让人心酸! 第189章 “余姚首富马化云?” 赵国豪一脸茫然,目光转向了王和垚。 他在余姚土生土长十八九年,他怎么不知道,余姚还有这一号风云人物? 余姚首富,不应该是县东街的王建石吗? “马化云吗,原来是杭州城的教书先生,后来发了大财。马化云个头不高,黑黑瘦瘦,有许多买卖,良田千顷,光下人就有三四百,口头禅是“我不爱钱”,他确实不差钱。他还办了学堂,叫什么“河畔学堂”,里面上学的都是权贵子弟……” 陈子勾想跟着胡咧咧,脑子里却没有马化云的半点资料,只好作罢。 其实也不是他没有资料,只是贫穷限制了他对首富的想象。 李若男看向王和垚,心头一酸,脱口而出。 “王老五,那你是准备回去和那个马化云的千金相亲了?” 这个王和垚,猥琐油滑,想不到还是个抢手货! “马化云人家是招上门女婿,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杭州城还有套宅子。我虽然喜欢银子和豪宅,但我不能当上门女婿,不然会被人家说成是吃软饭的!” 王和垚一本正经说完,看了看陈子勾。 “陈子勾,我觉得你不错,要不你去替我相亲,宅子、美女归你,银子分我一半就成!” “五哥,人家马化云看上的是你,不是我。我也想去,不过怕没有机会!” 陈子勾也是郑重其事回应,话语中都是可惜。 这一次,他是跟上了节奏。 “没办法,可惜了,看来我只有勉为其难了。谁让我是全村最靓的仔!” 王和垚摇摇头,表情十分惋惜。 李若男如释重负,高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了,什么狗屁马化云,纯粹是子虚乌有。 “你个王老五,油嘴滑舌,没有一句真话!” 李若男反应过来,脸飞红霞,狠狠瞪了一眼王和垚,心情却好了起来。 这个王和垚,就会装神弄鬼,糊弄人! “老黄,你一向可好,还在姚江书院读书吗?” 王和垚转移了话题,问着喝得脸色发烫的黄俊森。 “早就不读了!” 黄俊森脸蛋红扑扑的,软绵绵挥挥手,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都乱了,姚江书院人心惶惶,我那里还有心思读什么破书!那个李治廷和姜德笏,在余姚县开了粮行,邵廷采到外地游历去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就也不读了。” “老黄,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王和垚看了一眼高青,继续问道。 在高青面前,他的许多秘密,似乎不是秘密。 “我还能干什么,想当兵又吃不了苦,只能跟我爹经商了!” 黄俊森自嘲地说道。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们家具体都做什么生意?” 王和垚不由得起了兴趣。 黄家是余姚大族,家大业大,商贾居多,有做粮食买卖的,也有经营石炭生意的,还有开当铺酒楼的,就是不知道黄俊森家里干那种营生。 “石炭生意!” 黄俊森随口一句,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这事。 “书信我已经给你带到了,明天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他看着高青,轻声笑道: “高大小姐,你是和我一同回去,还是在杭州城玩上两天?” “小胖子,你先回去。高青在我这玩几天,到时候我派人送他回去!” 高青没有言语,李若男已经替她做了回答。 “老黄,要我说,你就应该从军。过不了一个月,你就和我一样,没有大肚子了!” 赵国豪哈哈一笑。他以前就是大胖子,进了巡检司两个月,就成了村里最靓的仔之一。这个黄俊森和他以前的身材几乎一样,只是小一号。 “赵国豪,我不是你,也不是郑老大,我受不了这个苦。你们余姚六君子,都是做大事的人。你们跟着王老五,总有出头的一日!到时候,你们可得照顾小弟我啊!” 黄俊森满脸笑容,胖脸上横肉直颤。 众人一起长大,虽关系有深有浅,但毕竟是十几年的同乡情,故人情深。 李若男眉开眼笑。别人看重王和垚,她就觉得高兴。 高青看了一眼李若男,微微一笑,没有吭声。 “五哥,你呀,就是个喜欢享受的浪荡子,偏偏人见人爱!” 陈子勾摇摇头,端起了酒杯,想要继续,被王和垚眼睛一瞪,赶紧放下,端了茶杯。 高青和李若男都是尴尬,陈子勾这家伙,似乎话里有话。 “老王,今晚你得请我好好喝酒,不醉不归!明天我就先回去,家里忙,兄弟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黄俊森端起了酒杯,胖脸绯红。 “忙着去青楼眠花宿柳?” 赵国豪讥讽地说了一句,也是举起酒杯。 “老五,你说句祝词,咱们痛饮此杯!” 众人一起,目光看向了王和垚。 在坐的若论文采,王和垚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好,咱们借花献佛,借李大小姐的美酒,祝兄弟姐妹友情长存,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王和垚笑意盈盈,举起了酒杯。 “好的,兄弟姐妹,友情长存,不醉不归!” 李若男兴奋不已,也是举起了酒杯。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高青心里一颤,也是举起了酒杯。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一起碰杯,都是一饮而尽。 “王老五,你不要光喝酒。赶紧不动筷子!” 李若男加了一筷子菜,放在了王和垚的碗里。看她面红耳赤,显然喝的不少。 “多谢李大小姐!” 王和垚头皮发麻,赶紧回谢。 座上这么多人,李若男只夹菜给自己,这也太明显了些。 “怎么谢我,要以身相许?” 李若男酒意上涌,不知不觉开起了玩笑。 高青面色平静,眼光轻轻扫了一眼王和垚,看他只是苦笑,面露难色,眼珠一转。 “若男,你喝多了!要不先回去歇息。” 她摆摆手,亭外两个婢女进来,搀起了李若男。 “王……老五,咱们明……天再喝!” 李若男摇摇晃晃被婢女扶了出去,进了船上的帐篷。 她醉眼朦胧,看不到王和垚的身影,心有不甘。 第189章 众人坐下继续喝酒,说些少年往事,高青也不时插上几句,众人其乐融融。 湖面上丝竹管弦之乐传来,尽是北地口音,夹杂着些许胡语,笑声放肆,在夜色中远远传出。 赵国豪脸色难看,忽然一举酒杯。 “喝酒!” 众人举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和赵国豪相碰,他已经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众人正在惊讶,赵国豪已经纷纷说了出来。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余姚文风浓厚,赵国豪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也是读过私塾,上过学堂,对于这些唐宋名词,一点也不陌生。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黄俊森喝的摇摇晃晃,也是跟着读了出来。 “好了,各位兄弟,老黄明天还要赶路,其他人还要去军营,喝了这杯,就歇了吧。” 王和垚赶紧举起酒杯,和高青等人一起碰杯。 再要胡闹下去,传到那些旗人耳朵里,李若男也要跟着吃瓜落。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赵国豪和黄俊森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赵国豪踉踉跄跄,还在醉言醉语。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黄俊森接着赵国豪的话说完,哈哈大笑。 王和垚看了看高青,她面色自若,微笑做以回应。 众人回了帐篷,一旁的黄俊森和赵国豪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王和垚心头烦躁,出了帐篷,来到傍水的栏杆边,凭湖而望。 湖面波光粼粼,各种锦舟横靠在岸边,灯火阑珊,寂寥无声。明月斜升,凉风习习,王和垚站在栏杆边上,酒意全无。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万里腥膻如许,胡运却依旧坚挺。 从李自成空门不射,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南明互相倾轧,郑成功南京城下功败垂成,吴三桂兵临长江不思进取,无数个偶然,汉人自己玩死了自己。 与其说是毁于外侮,不如说是自毁长城,不作不死。 真真正正,苦了天下百姓,可惜了中华文明! 可惜自己,空有雄心壮志,战场都不能上,难道真要再考虑从头再来? “王公子,看你似乎心绪不佳啊。” 不知何时,凭水的栏杆边多了一人,王和垚扭头一看,正是高青。 “高小姐,你也不是夜深人静,难以入睡。却是为何?” 王和垚轻声一笑。此时此刻,佳人陪伴,似乎只能谈风月。 “王公子,你是余姚六君子之首,你可不能悲观失望。我对你的期盼,对你们六君子的期望,可是很高啊!” 高青看着沉浸在夜色中的湖面,轻声说道。 “高大小姐,听起来,你倒是我的知己。” 王和垚转过头来,倚着栏杆,反问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我们“余姚六君子”,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青,能说出怎样的一番话来。 “王公子,那我就献丑了。” 高青微微沉吟了一下,一一说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老大郑思明,名门之后,翩翩佳公子,嫉恶如仇,在一众兄弟中声望最高。但人心思太重,过于刚直。刚则易折,不过郑思明心胸广阔,可为你的左膀右臂。” 高青分析完郑思明,由接着分析起了孙家纯来。 “老二孙家纯,性烈如火,容易冲动,遇事从不畏惧,耿介孤僻。孙家纯虽重义气,但太过孤傲,不合群,不甘居人下。让他呆在军中,迟早你们兄弟会发生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高大小姐,照你这么说,我要把老二踢出军中昵?” 王和垚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说辞。 “老二虽然耿介,但他是义气汉子,不会作出伤害兄弟的事情。” “王公子,我没有说过孙家纯不讲义气。但是把他留在军中,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人都会随着时间改变。或许孙家纯会带来惊喜,也不一定。”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 或许高青说的对,人都会改变。孙家纯是他的结拜兄弟,不会干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老三李行中,性格有些懦弱、内向,往往沉不住气,但为人和善,喜奇技淫巧。从他被调往衢州,便知一二。老四赵国豪,最为踏实,任劳任怨,但有时过于较真,也易于暴露情绪。这二人都是随大流,将来都是你的干将!” 高青徐徐道来,王和垚频频点头。 这个高青,仅凭只言片语,见过几面,便能将他兄弟说的八九不离十,不是妖精,胜似妖精。 “这就完了?” 见高青不再继续,王和垚惊讶地问了起来。 “老六郑宁,江南少女,美丽善良,是“余姚六君子”一众人的管家婆,掌管吃喝拉撒,心细如发。她一切都以你王公子马首是瞻。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高青轻声一笑,做了备注。 “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惊讶地问道。 “从今晚的聚会她没有来,就知道她是避嫌了。” 高青看着王和垚,眼中有了笑意。 “至于余姚六君子的老五王和垚,最为乐观,最讲义气,最有才华,也最花心。” 高青笑意盈盈,继续解说了下去。 “王和垚一身的本领,文武双全,志向远大,大事小事上算无遗策,运筹帷幄,比如抢人头、大岚山破官军,都让他不知不觉成为了一众兄弟的核心,风头甚至远远盖过了老大郑思明。在外人看来,无论郑思明如何风度翩翩,孙家纯高大威猛,李行中和赵国豪俊秀温和,众人之中,王和垚就是“老大”,他就是有那种魅力,让旁人不知不觉被他征服。” 王和垚大汗淋漓,尴尬一句。 “高大小姐,你是不是在人家洗澡上茅房的时候也偷窥人家?既然我有那么大魅力,我征服了你没有?你愿不愿意陪我春风一度,让在下刻骨铭心?” “王公子,我这种庸脂俗粉,你也会看上?” 高青摇摇头,拂了一下头发,夜色之中,更是明艳动人。 “看得上!今晚我就要和你同床共枕,以慰我寂寞的骚心!” 两人距离本来就一个身位,王和垚又走近了一步,二人咫尺之遥,王和垚可以闻到高青身上的阵阵幽香,身姿窈窕,黑发如云,寂寞的夜晚,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你……要干什么?” 高青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对方还是个强壮寂寞的痴汉。 “你怕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你能陪我一番巫山云雨,我死也值了。” 王和垚上前一步,双手把住栏杆,把高青圈在了里面。 这女子多智近乎妖,太过聪明,后世绝对是学霸类的白富美。对于王和垚来说,这样假装清高的女子,让他莫名有了一种…… 征服感! 余姚县衙后院,她似乎已经拒绝了自己一次。 “你怎么这么轻浮……” 高青面上发红,忽然冷静了下来,脸上恢复了镇定自若。 “王公子尽可以为所欲为。反正小女子叫也没有用,就任由王公子肆意征伐吧。” “肆意征伐?我怕你受不了!你真以为我不敢?自从入了军营,我就是饥渴难耐!” 王和垚目光炯炯,看的高青心里发毛。 “你搂着人家干什么?还不松开?” 高青开始推起王和垚的手臂来。 “谁搂你了?你别赖人!” 王和垚并没有放开把着栏杆的手臂,继续用目光“摧残”高青。 “高大小姐,你不要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我喜欢霸王硬上弓!” “王公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青的眼神,又开始慌乱了起来。 “干什么,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王和垚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度,在高青白里透红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就是想看看,高青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 高青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和垚,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 她忽然靠紧了王和垚,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将他推开。 “我也要你记得我,刻骨铭心。” 高青的目光中,晶亮一片。 “我年龄不小了,就要许配他人。你如果想要我,你得抓紧了。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可不是嘴上说说!你能等,别人也许不能等!” 不知不觉,高青加重了语气。 “高青,原来你心里又我。我很高兴!”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能在美女心里占点位置,始终是件骄傲的事情。 “我心里还有金银财宝、权势和世俗之情,也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高青徐徐说道,似乎又恢复了镇定。 “王公子,你我有没有缘分,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前路漫漫,你多珍重吧。” 高青匆匆离去,留下王和垚一个人在湖边发呆。 伊人离去,唇香犹存,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漫漫长夜,终有红日东升,重见红颜的一刻。 第189章 杭州城南,军营之中,教场之上,人山人海,欢呼声此起彼伏 一队新兵,正在进行刺枪术搏击比赛,这也是营兵们最喜欢的比赛。 不仅本营的营兵在比试,在观看,也吸引了其它各营的营兵前来观看,甚至是上场比试。 “叮当”声不断,一对营兵正在比赛,一个营兵躲闪不及,被对方包裹棉布的长棍直接刺在胸部,跌倒在地,痛苦不堪。 “没事吧?” 战胜的营兵伸出手,把自己的手下败将拉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没事!” 败者尽管胸口作痛,还是假装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即便是有事,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让人瞧不起。 “李东,别嚣张!我来!” 另外一个跃跃欲试的高壮营兵按捺不住,立刻跳进了场内。 “刘大头,你没有练过刺枪术,还是不要了吧,免得说我们营的兄弟欺负人!” 战胜的营兵轻声一笑,志得意满。 “李东,你小子不要小看人!我练了五六年功夫,我就不信不是你那个刺枪术的对手!” 刘大头挺枪就刺,却被李东一个跃步避开。 王和垚手下的营兵,不光是刺枪术厉害,还有擒拿术,更有强健的身体做后盾。 “刘大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东站好了身子,握紧了手里无头的长枪。 “乒乒乓乓”,十几个回合,雄壮异常的刘大头被刺翻在地,抱着大头,眉头紧皱。 原来,他的大头在地上撞了个小包出来,不过他忍着,充硬汉。 刘大头站在场外,一边揉头一边观看重新开始的比赛,津津有味,嘴里大声喝彩,似乎忘记了头上的疼痛。 强中自有强中手,刚刚获胜的李东,已经被另外一个更厉害的营兵刺翻。 “兄弟,你训练的这些家伙,真是厉害!” 一旁观看的李福,嘴里啧啧称赞了起来。 他久在军中,营兵旗兵什么货色,他可再清楚不过。 这一百人,恐怕能阵杀数百,甚至是上千总督大人的绿营标兵吧。 “大人,兄弟们和旗兵相比怎么样?” 王和垚试探性地问道,心里有些骄傲。 超越时代的训练,千锤百炼,怎么可能没有效果? “那些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脸都吃变了,还打个屁仗?要不是绿营兵顶着,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李福鄙夷地一句,随即对王和垚笑道: “兄弟,怪不得总督大人看重你。你果然是有两下子!” 李之芳欣赏的人物,能救了李若男,果然不是窝囊废。 训练出这些好兵,他也是很有面子,心里高兴。 这要是被总督大人看到了,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谢大人夸奖!是总督大人高看兄弟。这李字营,都是总督大人的麾下,以大人,以总督大人马首是瞻!” 王和垚满脸谄笑,奴才相十足。 操练这些家伙,他可是事无巨细,花费了不少心血。 “李字营,说的好!到时候沙场建功,哥哥我不会亏待你!总督大人也会高看你一眼!” 李福眉开眼笑。王和垚这小子,不仅会练兵,更会做人,让他省心。 “大人,总督大人,现在是在衢州吗?不知道军情如何?” 王和垚的话里,似乎充满了关心。 李行中和瘦猴带人去了衢州,是李之芳的调令。看来前方的战事吃紧。 “衢州是三省交界,又是阻止叛军北上的要地,总督大人,当然是要坐镇衢州重镇了。至于什么康亲王、宁海将军,哼……” 李福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很是不屑,对自己主人遭遇的不公,也是不满和叫屈。 王和垚暗暗点头。李之芳身为浙江总督,虽然是个书生,但能率部下突前出征者,约束士卒,屡经战阵,很是难得。 终究还是汉人对付汉人,旗人作壁上观,任凭双方厮杀,汉人百姓受苦,生灵涂炭。 “至于这战事,谁也说不准,可能得打上几年。吴三桂和官军在荆湖大战,不过西北王.辅臣那边,图海大将军灭了察哈尔的布尔尼,带40门红衣大炮去了平凉,王.辅臣怕是撑不住了!” 李福门路广,和杭州城的大官们熟,谈起各地的战事,也是信口就来,对官军的胜绩,也有几分得意。 王和垚心头暗暗一沉。看来历史有条不紊,正在按照其惯有的轨迹徐徐前进。 图海定察哈尔叛乱以后,升为抚远大将军,率军前往西北降服王.辅臣,这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看来,满清朝廷已经稳住了局面,战事进入了胶着阶段。 王和垚不由得心里有些焦急。他现在寸功未立、一无所获不说,谁也不知道,吴三桂的身体能支撑多久?清军会不会转入反攻? “兄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和垚练兵有方,李福对他,也是客气了许多。 “没什么,我是担心总督大人。耿精忠这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王和垚赶紧调节情绪,换上了笑容。 “兄弟,总督大人没看错你!耿精忠的部下有些难打,不过耿精忠这王八蛋,有勇无谋,迟早要露馅!” 李福对耿精忠,却是不屑一顾。 “大人说的是!” 王和垚点点头。李福对耿精忠的看法,倒是和历史上的十分吻合。 看来这胖子,有几分眼力,不像他外表那样一无是处。 说话声中,刚才获胜的营兵气力不济,被新的胜利者淘汰出局。 李福看了一会,就离开了教场,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继续观看。 “这家伙是谁?” 看了一会,王和垚不由得有些吃惊。场中有一名营兵身手不凡,接连战胜了数人,刺枪术精湛非凡。看样子,这营兵以前练过武。平常人,不可能短时间间内有这样好的身手。 “此人叫张黑,是宁波府鄞县人。鄞县是习武之乡,这小子有些手段!” 郑思明轻声说道。 张黑?鄞县? 王和垚点点头问道: “鄞县听说过这么个人物吗?” 鄞县和王和垚是临县,王和垚脑子里,好像没有这么个人物。 “鄞县是习武之乡,大名鼎鼎的张松溪就是鄞县人,内家拳高手,王征男也是他的几世徒孙。至于黄百家,就更不用说了!” 郑思明江湖阅历广博,给王和垚科普了起来。 “高手在民间啊!” 王和垚幽幽叹了口气。 郑思明不由得一怔。这家伙,随时随地都能整出一段名言名句来。 “还有谁?” 又一名营兵被轻易挑翻,张黑的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一层傲色。 营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再上来。 张黑的实力摆在那里,营兵们都是有些心虚。 王和垚看着场中拼斗,眉头一皱。 士兵没有了刺刀见红的勇气,这还是士兵吗? “谁刚才败了?” 王和垚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见过大人!” 营兵们,包括张黑在内,一起行礼。 “刚才和张黑交手的,都站出来!” 王和垚看着营兵们,大声喊了起来。 七八个营兵站了出来,神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 被对方击败,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你你你,你们三个一起,持枪出列,站成一排!” 王和垚挑了三个身材一般的营兵,让他们和张黑面对面站好。 “你们三个,组合攻击张黑!张黑,你做好准备!” 双方提起长棍,列好了架势,虎视眈眈。 外面观看的营兵,也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场内。 “开始!” 王和垚一声大喝,三个营兵长枪直刺,迅如闪电,一奔张黑面门,一奔张黑腋下,一奔腿部。 果然,三柄长枪如毒蛇般稳准狠,直奔张黑。张黑脸上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他仓皇应对,难有进攻,步步后退。 几个回合过去,三个营兵长枪上下翻飞,猛刺力沉,张黑难以招架,反应不及,腿上、胸部接连中枪,被打翻在地。 张黑倒地瞬间,也有另外一个营兵躲闪不及,被张黑刺翻。 营兵们一片欢呼,营兵们上前,把张黑和倒地的营兵扶了起来。 “大人,让你见笑了。” 张黑红着脸说道。 “没有什么,即便是我,也可能躲不过去!” 王和垚拍了拍张黑的肩膀,转过身来。 “弟兄们,相比于长枪,你们可能更喜欢用火器,长枪也确实比不上这些火器。但长枪对刺,鲜血淋漓,生死一瞬间,却更能体现一个军人的勇气!” 王和垚不徐不疾,说出一段名言。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个剑客相遇,狭路相逢,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就算对方是天下第一剑客,明知不敌,也要亮出自己的宝剑,即使倒在对手的剑下,也虽败犹荣。这就是亮剑精神。到了战场上也是一样,倒在敌人的刀枪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没有勇气刺出手中的长枪!” 王和垚看着营兵们,大声怒喝了起来。 “你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狭路相逢勇者胜!!” “要敢于亮剑!” 营兵们纷纷怒吼了出来。 “对!狭路相逢勇者胜!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要敢于亮剑!要勇于亮剑!” 王和垚大声喊着,引导着营兵们的情绪。 “狭路相逢勇者胜!!” “要敢于亮剑!” “要勇于亮剑!” 营兵们纷纷喊着,一个个面红耳赤。 郑思明暗暗摇头。一个刺枪术,都能让王老五整出一段励志宣言,实在是厉害! 不过看王和垚眉头紧皱,似乎心情不佳。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189章 周三走了过来,向站在校场边上观看营兵操练的王和垚禀报,毕恭毕敬。 他虽然只是营中的一个队长,但带兵50人,已经是王和垚能操作职权内的极限。 “大人,大营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同乡,不过小人不认识,所以没有带进营来!” 他其实也是暗自狐疑。王和垚的同乡,他怎么会不认识? 同乡?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了一下,都是疑惑。 这个同乡,不知道又是什么人? “周三,你最近练兵带兵都不错。记住了,时机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千万不要灰心,也不要急躁!” 王和垚叮嘱着自己的老部下。其实,听了李福官军北地取胜的军情,他心里也是浮躁。 康熙这家伙,命真是好! “大人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大人的话,小人铭记在心!” 周三脸色平静,肃拜行礼。 王和垚点点头。用人不疑,他不会怀疑对方。也想好好栽培和调教这些年轻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来到大营门口,两个戴着斗笠、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蹲在大营门外一侧,正在等候。 看到满脸胡子的大汉,王和垚一阵心惊肉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这家伙胆大包天,果然是跑到杭州城来了。 “二……哥,你怎么来了?” 郑思明也是脸色发白,他赶紧上前,假装热情招呼络腮胡子。 郑思明热情洋溢,拉着络腮胡子进了大营。进了营房,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二当家的,你怎么跑到军营来了?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郑思明过来,低声说道。 “王和垚,想不到你竟然真投了清军!你把那些绿营兵操练的那么好,是要对付谁呀?” 络腮胡子没有理郑思明,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冷冷看着王和垚。 另外一个威猛大汉站在络腮胡子身侧,虎视眈眈盯着王和垚,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林二哥,元宵节那几天,我入城时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吧。你呆在杭州城这么长时间,不是来游玩的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低声问道。 这两个家伙,来者不善,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和络腮胡子他们,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吗? “二当家,你来杭州城,有什么事吗?” 郑思明倒了两碗水,放在了桌上,就在络腮胡子对面坐了下来。 络腮胡子没事,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我要说我是来打探消息,想要破了杭州城。你是不是把我抓了,送到官府请功领赏啊?” 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咣当”一声放在桌上,目光冷厉。 “二当家,你在胡说些什么?” 络腮胡子声音大,郑思明紧张了起来,赶紧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 “就你,你也配,谁认识你,你是谁呀?” 王和垚冷冷一句,慢慢喝水,一脸的鄙夷。 “就你那几百号人,火炮都没有几门,你还想破杭州城!你兄弟的命不是命啊?城里的清军是白痴啊?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啊?” 他本来就心烦,还碰上这些冷嘲热讽,心头更是火大。 谁给这些人的勇气,一上来就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凭什么? “就是,林二哥!杭州城是城中城,不说外城,光是满城的旗兵就有四五千。你还是三思后行吧!” 郑思明从门缝紧盯着外面,不忘插了一句。 “我的人是不够,加上你的人,总该差不多吧!” 络腮胡子敲敲桌子,他旁边的大汉自来熟,给他倒了半碗水,看了看壶,无奈放下。 “二哥,没水了!” “什么破地方,水都没得喝!” 络腮胡子端起碗,喝的只剩下碗底的渣子,这才放下水碗。 看起来,他是真的很渴。 “喝我的,林二哥!” 郑思明远远地说道。 “我不是来喝水的!” 络腮胡子眼睛瞪着王和垚,一本正经,手却诚实地端起了郑思明的水碗。 “王老五,给句痛快话,想不想一起端了杭州城?” 络腮胡子说完,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王和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全部一千多人,人心不一,竟然想攻克东南重镇杭州城,勇气可嘉。 关键是,是谁给他的勇气和自信? “林二哥,我部下只有800人,平日里操练,他们听我的。你说,要是我造反,带他们攻打杭州城,他们又有几个人跟我?” 王和垚盯着络腮胡子,目光冷厉,一字一句。 “我敢打赌,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跑的八九不离十。你是要我的这些兄弟,死无葬身之地吗?” 谁要想强迫自己,恐怕是找错了人,也找错了地方。 “你练的兵不错,比山上的兄弟强多了!你不要告诉我,那些家伙,是你练出来对付清军的吧?” 络腮胡子面色阴沉,不依不饶。 “林二哥,我们还需要时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郑思明抢先替王和垚做了说明。 “郑老大已经说了,还要我再解释吗?” 王和垚按捺着心头的压抑和不快。 “王和垚,说白了,你他尼昂的还不是怕死,贪图富贵?依老子看,你……” 络腮胡子谴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王和垚面沉似水,厉声打断。 “住嘴!” 王和垚“腾”地站了起来,手指着营门,怒喝了起来。 “滚出去!立刻!” 到哪里都被人肆意凌辱泼脏水,谁给他们的勇气?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冤枉,当背锅侠了。 “你……” 络腮胡子眉头一皱,就要发火,又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你什么?老子兄弟九死一生,拼着性命救了大岚山山寨,就换回你这样污蔑老子?老子救一条狗,他也会冲老子叫两声,表示感谢。你他尼昂的算什么东西,在这里对老子指手画脚,横加指责?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王和垚怒火攻心,过去推开了郑思明,打开了营门。 “请吧!从今以后,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郑思明目瞪口呆,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片刻才哈哈笑了起来。 “王兄弟,何必动气?哥哥我只不过试探一下,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哥哥给你赔罪了!” 络腮胡子站了起来,抱拳肃拜一礼。 “林二哥,有些话不能说,太伤人。” 郑思明赶紧把王和垚拉了回来,关上了房门。 这个时候,他选择了力挺自己的兄弟。 王和垚压制住了心头的怒火,脸色却是铁青。 “王兄弟,我们没有恶意,你消消气!我们兄弟给你赔礼了!” 另外一个威猛汉子,朝王和垚抱拳行礼。 络腮胡子满脸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位兄弟,这是着急能解决的事吗?” 王和垚气消了几分,他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我还是那句话,攻打杭州城,还不到时候。至于抗清大业,还要从长计议,择时而动。千万不可头脑发热,仓促行事,逞一时之快,误了大事!” “王兄弟,主要是兄弟们死伤太多,哥哥我……” 络腮胡子抱拳,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看来,他的心情也是不好。 “二当家,攻打杭州城,想都别想!” 王和垚坐了下来,脸色难看。 “我们要保存力量,等待时机。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控制自己能掌握的,而不是闷着头去冒险!” 那些无脑的冒险行为,风险太大,事关这么多人的生死,他必须慎之又慎。 “王兄弟,知道你不是变心就行了!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哥哥我随叫随到!” 络腮胡子二人一起抱拳,郑重行礼。 “二位哥哥,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吧!” 王和垚语重心长,回了一礼。 络腮胡子二人告辞而去,走的时候,再也没提攻打杭州城的事情。 显然,攻打杭州城的心思已经烟消云散。 王和垚坐在椅子上,依然是脸色铁青,久久难以平息。 “兄弟,你这真是冲冠一怒,惊艳了时光啊!” 郑思明送完人回来,摇摇头,劝起了王和垚。 “大哥,你以为坦坦荡荡,但人心隔肚皮,实在是让人心寒啊!” 王和垚感叹一声。 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却依然有人怀疑他,而且还是认识的熟人,的确是让人无语。 他们难道以为,谁都应该像他们一样,说干就干? 玩命的事情,事关这么多人的生死,哪里有这么简单! “无惧流言蜚语,有容乃大。我看,你是压力太大了。不要把所有胆子都放在自己肩上,大哥会帮你分担。” 郑思明有感而发,开导起了王和垚。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王和垚,原来是外圆内方,也有性烈如火的一面。 “就是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王和垚的话语里,带着满满的急躁和迫切。 杭州军营,不会像大岚山巡检司一样,难以成事吧? “老五,有个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郑思明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大哥,你我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直接告诉我就是!” 王和垚惊诧地看了一眼郑思明。 一向快人快语的郑思明,什么时候也变的优柔寡断了起来。 “高青,高家勤的女儿,已经和绍兴知府的二公子,订婚了。”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轻声细语。 “弟兄们都知道这事,没告诉你,就是不知道你和高青,到底有没有瓜葛?” 郑思明的话,让王和垚心头巨震,一阵恍惚。 貌美如花的佳人,还是倒向了世俗,倒向了人情世故。 他这个毛头小子,自以为风流倜傥、撩女有术,其实都是自以为是,屁都不是! 第189章 太阳慢慢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朝阳染红了周围的朝霞,校场上,在军官的口令声中,一队队的军士在整齐跑步,在整齐走动,在练着刺枪术,一刺一收,同样整齐划一。 军纪森严,这或许是王和垚练兵最大的特点了。 在他的练兵下,中国,或许是世界上第一支每日一练的队伍诞生了。 “一二一、一二一……” 教场上,随着军官们的口令声,那些裹着绑腿的昔日的散兵游勇、乌合之众,跑起来整齐划一,黝黑健壮、犹如一座移动的长方块一样。 “刺……收……刺……” 训练的队伍前排,顶盔披甲的陈遘背手徐行,冷目观看,嘴里喊着口令,教官的气势由里而外。 尽管是早晨,他已经是汗流浃背,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卸甲。军令如山,谁也不能僭越,尤其是他们这些教官、军官。 目光扫向教场另外一侧,“噼啪”声不断响起,那里在进行火铳操练,由郑思明亲自坐镇,言传身教。 而他们的千总大人王和垚,此刻也站在火器训练场旁边的凉棚下,冷眼旁观。 大热天,王和垚并没有穿官服,而是顶盔披甲,他负手而立,眉头紧皱,盯着训练场出神。 这位年轻的王大人,似乎心事重重。 注意到王和垚的目光似乎转了过来,陈遘赶紧收回目光,大声喊起口令来。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刺枪术训练终于结束,军士们大汗淋漓,跑到训练场边上的凉棚底下休息,补充水分。 郑思明也是到了凉棚下,端起水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大热天带兵训练,尽管是早上,也不是件容易事。 郑思明在桌旁坐了下来,脸膛黑红,脸上汗水密布。 郑思明拿起擦脸布,擦了擦汗水,忽然低声一句。 “五弟,一直只是操练,再这样下去,人心全散了。” 他口中的人心,当然指的是陈遘、老黄这些心腹部下的心思。 从开年到现在,半年多过去,半个军营的军士都被训练了,绿营兵不断抽调护粮,来来返返,调王和垚等人去前方的军令,却迟迟未下达。 凉棚在教场边蔓延上百米,王和垚二人所在地方并没有旁人。军中等级森严,上下级观念深入人心,训练场上,非到必要,士兵都是远离教官。 “没有实战,就难以成为真正的战兵。整日里待在军营里面,练的再好也废了。你我兄弟身边,要是有位名士指点迷津就好了。” 郑思明继续说道。 名士指点迷津? 王和垚摇头:“大哥,这你也敢想啊!” 区区一个绿营千总,也配有幕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群大头兵,哪里来的经济基础,能决定了什么?谁会多看一眼? 郑思明低头不语。 “大哥,你可知世间有个“墨菲定律”吗?你认为越不可能发生的时候,它就要马上发生了。这样看来,你我兄弟距离沙场鏖战不远了。” 王和垚轻声道。 天天盼着冲锋陷阵,从打仗里寻找机会,简直不要太悲催,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战功,如何统兵,如何壮大自己? “五弟,我不是此意。” 郑思明看了看周围,凑近了王和垚,低声细语。 “你我兄弟不是非要去南边,你我可以……” 郑思明下巴一扬,眼神瞄向了北面的杭州城,眼神炽热。 “夺了杭州城!” “夺了杭州城?”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着郑思明,眼神炯炯。 夺取杭州城,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话从郑思明嘴里说出来,他却没想到。 看来,郑思明也是等不及了。 “大哥,二当家的,最近还有接触吗?”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脸上不自然起来,说话也是底气不足。 “一直保持接触。二当家他们最近蛰伏了起来,想来和弟兄们死伤过多有关。” 郑思明说着说着,情绪似乎又高涨了起来。 “不过,最近上山的难民络绎不绝,追随二当家的人不少。看样子,浙南那边,打的很是胶着。” 王和垚点了点头。战火连绵,百姓走投无路,为了口吃的,当然会铤而走险了。 毕竟,人得活着,不能活活饿死。 “照这么说,你我兄弟,恐怕很快就要奔赴前线了。” 王和垚眉头又皱了起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前方战事吃紧,杭州绿营,自然是当仁不让。 总不能让杭州城的旗兵老爷们,前去冲锋陷阵吧。 “五弟,那这杭州城……” 郑思明迟疑道。 看样子,他还是心有不甘。 “大哥,你觉得,要是我们攻打杭州城,会有多少人追随?” 王和垚的目光,移向了北面卧龙般的杭州城。 打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三吴都会,必然天下震惊。可是这前提,得是你能打下来。 要不然,就是兵败身死,株连甚多,估计老爹老娘都得凌迟处死。 这险,谁敢轻易去冒? “我也不知道。不过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郑思明底气不足,有些恼羞成怒,脸都黑了下来。 “大哥,杭州满城里,有五千左右的八旗兵。杭州十五座城门,十四座是八旗兵把守,唯一的一座城门,守军也和我们一文钱关系没有。” 王和垚依旧是面色平静,说话也不徐不疾。 “打下杭州城,最少也要几千人马,还要有火炮。你我能拉起多少人,有几门火炮?反清不是一时三刻,你我得耐住了性子。” 欲速则不达,更不用说什么根基都没有。 这些军士平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低头哈腰,可是要带他们去造反,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真是不甘心啊!” 郑思明考虑片刻,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太鲁莽了些。 反而这个王五弟,冷静睿智,比自己看的清楚。 虽然心里这样想,郑思明还是郑重提醒起了自己的兄弟。 “五弟,你是不知道,你我这些兄弟们,再这样待下去,很多人就废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王和垄吃了一惊,面色凝重了起来。 长久以来,他都是只管大事,下面的风吹草动,都是郑思明在主抓。 郑思明这样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老四,听说和庆春街的一个青楼女子好了,两个人如胶似漆。老二呢,跟着李福,整天晚出早归,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陈遘这家伙,也开始油腔滑调,吃喝玩乐,动不动就往杭州城跑。这些家伙,真让人不省心啊!” 郑思明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王和垚看向教场之中,孙家纯和赵国豪果然不在。 人都会随着时间和环境而变,淳朴的农家少年进入杭州城这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人生苦短,又有几人能参透。 没有人敲打醍醐灌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大哥,这些事,你说话比我管用,你辛苦一下。” 王和垚摇摇头,心情压抑了几分。 “五弟,我一个人孤枕难眠。老二也许我能劝动,老四和狗子,还得你出马!”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语重心长。 “五弟,你是兄弟们的主心骨,你得撑住!你可不能受了点挫折,就一蹶不振。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你还是看开一点!” 一直以来,他是老大,但军中事无巨细,都是王和垚出面。能者多劳,他不介意,但有些事情,尤其是大事情,只有王和垚才能解决,他却不能。 没有王和垚,他们兄弟,也许还在余姚那个小地方折腾,没有目标,也没有这一身的本领。 王和垚,可不能失了信念,被那些身外事给掣肘。 挫折?强求不来? 王和垚苦笑一声。 他明白郑思明的意思,因为高青许配人家,自己变的郁郁寡欢,情绪低沉。 道德沦丧、物欲横流的年代,许多东西都是无奈,窈窕淑女的憧憬,风华绝代的佳人,也要加上许多世俗的无奈。 或许,他不得不接受生活的不完美,也不得不接受生活的无奈。 而这些不完美,这些无奈,并不会随着自己是青云之上,或混迹于滚滚红尘而改变。 “大哥,你多虑了,我会好好劝劝他们,不行就军规处置!”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人也振奋了起来。 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此话似乎又几分道理。 郑思明心里豁然开朗。只要王和垚能够恢复乐观和自信,他就更有反清的信心。 “你真能忘了那个女人?” 郑思明不忘加了一句。 王和垚对高青,似乎是动了真心。 “大哥,无情未必真豪杰,我是忘不了,不过,我也不会庸人自扰,此事也绝不会影响我反清的决心!” 王和垚正色道,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乐观和自信。 郑思明点点头,接着问了起来。 “这我信。不过,李若男呢?你也忘得了吗?” 李若男对王和垚,那可是有求必应,从不说不。 王和垚对她,难道真是无动于衷吗? 连郑思明都看的清楚,李若男喜欢王和垚,他就不信,王和垚会没有半点察觉。 “大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王和垚一阵头痛,无奈地端起了水碗狂饮。 男女之间的事情,弯弯绕太多,很多事说不清楚,谁又能搞明白。 李若男或许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李若男,可他从来都是被动的,他有国仇家恨,他没得选择。 反观李若男,她会为了自己,挣破牢笼,义无反顾吗? 这些纷纷乱乱的事情,恐怕也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能说明一切。 第189章 “五弟,快看南面,那是什么?” 郑思明忽然站了起来,指向了营外的官道。 王和垚抬起头来,向外看去,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官兵风尘仆仆打马前来,身形矫健,背上的三角黄旗迎风招展,十分醒目。 骑士们旋风般进了军营,看样子直奔中军大帐的方向。 “似乎是从南边来的。” 王和垚眉头一皱,心脏微微跳了起来。 难不成,前方出了什么大事? 郑思明眉头皱起,他看着王和垚,疑惑道:“五弟,似乎是南面来的传令兵。不会是你那个什么“墨菲定律”吧?” “鬼知道!” 王和垚摇了摇头:“也许就是一般的军情,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事情。” 嘴里这么说,王和垚却感觉到,可能真有大事发生。 有时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五弟,要是真上阵厮杀,你能下得去手?” 郑思明轻声问道,仿佛王和垚肚子里的蛔虫。 “到了战场上,生死存亡,没有选择。只要不祸害百姓,就是问心无愧。况且……” 王和垚依然是镇定自若,语气冷了三分。 “耿精忠和吴三桂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忠义之士,他们的麾下,作恶者不在少数。沙场上你死我活,绝不能心慈手软!” 王和垚寒气森森的话,让郑思明心头肃然。 战场厮杀,可是性命相搏,容不得妇人之仁。 “要是清兵祸害百姓,被你我看见,又该如何?” 郑思明又问了出来。 “该杀就杀,该罚就罚,军令如山,没什么可考虑的!” 陈遘跑了过来,嬉皮笑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真要那样,你我兄弟不但乌纱不保,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郑思明冷冷一瞥,陈遘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要是旗人作恶,敢军令如山吗? 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的江山? “大哥,五哥不是为了当官的人。再说了,你我兄弟怕惹祸吗?” 陈遘还在嘴硬。 “大言不惭,只会油嘴滑舌!” 郑思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遘。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小子说话是越来越大胆了。 “照你说的,五弟得罪旗人,那你我兄弟怎么借势?又如何扩张势力?” 郑思明教训起了陈遘,实则是在给王和垚敲边鼓。 “大哥,五哥不是有总督大人撑腰吗?” 陈遘不服气地反驳。 “寸功未立,总督大人会为了五弟得罪旗人,你这家伙是猪脑子吗?” 郑思明怒火攻心,黑起一张脸来。 这小子现在一张利嘴,没大没小,还学会了顶嘴,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遘轻声嬉笑道:“五哥娶了李大小姐,不就得了!” 这半年来,李若男来军营的次数越来越多。五哥尽量躲着她,生怕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李若男之所以来军营,兄弟几个都看得出,她就是奔着五哥来的。 至于五哥是不是喜欢她,陈遘就不得而知了。他只是觉得,王和垚是在躲着李若男。 郑思明赶紧转过身去,紧张地打量着周围。 “狗子,闭嘴!” 郑思明低声呵斥,脸色难看。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会害了你五哥,也会害了我们这些兄弟?到时候不但其他人会拿你五哥开刀,就是总督大人自己,也不会放过五弟!” 陈遘脸上的笑意立即消失。 “李大小姐已经许配了人家,要是传出去和五弟纠缠不清,李大小姐的名节就毁了。你说她的未婚夫与总督大人,会怎么对付五弟?” 郑思明低声说道,狠狠踹了陈遘一脚。 这个蠢货,自以为是,脑残的可以。 别人是坑爹坑娘,这家伙是要坑人无数,集体团灭啊。 “大哥,我就是私下里说说,不会乱说的!” 陈遘赶紧点头,额头冒汗。 幸亏他嘴紧,要是真闹的众人皆知,王和垚获罪不说,所有兄弟都要吃瓜落。 “狗子,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记住了!” 郑思明黑着脸叮嘱。 王和垚又是一阵头疼。 李若男来军中,他都是和兄弟们一起作陪,避免个人独处,让人嚼口舌。 但无论如何,流言蜚语,很可能传了出去。 李若男身份特殊,不仅已经许配他人,而且未婚夫是满清宗室,这和高青的婚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遘,听说你在杭州城花天酒地,流连忘返。你赶紧收心,不然马上滚出军营!” 王和垚心烦意乱,厉声呵斥起老部下来。 “五哥,我只是跟着四哥去见那个女人,怕他出事。我真没有花天酒地啊!” 陈遘给自己叫起屈来。 “老四?” 王和垚点点头,叮嘱道:“此事不要让兄弟们知道,我自会处置。” 果不其然,正如郑思明所说,赵国豪外面有了女人。 赵国豪还真是脸皮薄,会女人还叫个兄弟壮胆,真有让人叹服。 “五哥,知道了,知道了!” 陈遘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大人!” 王和垚抬起头来,老黄远远跑了过来,大汗淋漓。 “大人,李游击军令,让你立刻去大营,有要紧军务!” “知不知道,什么要紧军务?” 郑思明按捺不住,立刻问了出来。 “大哥,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几个传令的看样子很急。我听李游击说是什么康亲王的军令,估计和这个有关!” “果然是“墨菲定律”啊!” 王和垚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 王和垚离开,郑思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灼灼,眉头紧皱。 陈遘看着王和垚离去的方向,小声道:“大哥,你长的高大威猛,一表人才,怎么没有女人看上你呀?你不寂寞吗?” 郑思明眼睛一瞪,就要踹出一脚,陈遘赶紧逃开。 “没大没小,也敢开我的玩笑!” 郑思明没好气地看着逃走的陈遘,气不打一处来。 鼓声响起,鸣金声急促,郑思明心头一颤。 这是中军擂鼓聚将的军令,有军务时才会行此金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这架势,恐怕就要开拔了吧。 墨菲定律,还他尼昂的真准! 第189章 杭州外城,庆春街,北街,林宅。 林芝薇推开门,挎着篮子进来,看到桌旁坐着的正在和儿子玩耍的赵国豪,眉头微微一皱。 “你来了。” 林芝薇把篮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神情有些疲倦。 “明天就要出征了,我过来看看你和浩铭。” 赵国豪有些尴尬,女人对他冷热不定、若即若离,他却舍不得对方。 自从进城那日,看到阁楼上红衣飘飘的林芝薇,赵国豪就觉得自己不可自拔了。 优雅迷人,风情万种,举止高雅,修长的身材,如火的激情,如冰的冷淡,拒人千里之外。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林芝薇比他大 10岁,还有一个儿子,赵国豪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对林芝薇欲罢不能。 “哦,你要出征了。那你多保重,我很累,就不送你了。” 林芝薇淡淡的一句,就要站起来进房间。 她也不是累,只是不想和这个死缠烂打的赵国豪有半点瓜葛。 这个乡下人,一点也不识趣。他难道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吗? “芝薇,你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我真的入不了你的法眼?” 赵国豪心里难受,缓缓站了起来。 篮子里的肉、鱼,蔬菜,显然不是为自己准备。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林芝薇冷哼一声,摆摆手,儿子乖乖走了过去。 丈夫早亡,家道中落,她早已经习惯了人情冷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原以为这个赵国豪是个将领,年轻俊朗,肯定有些身家,几次交道打下来才发现,不过是个穷酸的低贱武夫而已。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和这个赵国豪几度缠绵,让他对自己起了贼心。 杭州城这花花世界,男女缠绵,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土包子? “林芝薇,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这样对我吗?” 赵国豪眼神痛苦,目光离不开女人迷人的身材。 自己老家的未婚妻和林芝薇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见了林芝薇,他还能爱上别人吗? “赵国豪,赵把总,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这么幼稚?” 林芝薇冷笑一声:“浩儿,你先去院子里面玩,别乱跑,等一会回来。乖!” 林芝薇把儿子哄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面对落寞的赵国豪,依然是冷冰冰。 “真心值多少银子?你一个穷光蛋,能让我们母子过上体面的日子吗?能让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吗?” 屋里的摆设看起来奢华,紫檀木家具,丝质的挂卷,古琴瓷器,可这一切,不过是在掩饰家里的贫寒。 紫檀木家具,老旧陈腐,大多数的字画瓷器,不过是赝品而已。 除了这点充门面的东西,她已经是一贫如洗了。 杭州居不易,生活没有着落,她年龄不小,不能没有男人帮她分担,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才能负担她的开销,照顾她的未来。 这个赵国豪,绿营的低级将领,一月不过一两银子,显然不行。 “芝薇,我以后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赵国豪咬咬牙说了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阵心虚。天知道以后会怎样? “以后?什么时候?” 林芝薇摇摇头,冷笑了起来。 “我出去要漂亮的衣裳和首饰,你能给我吗?我要坐上等的好轿子,你有吗?我要请那些官太、小姐们吃饭,谈诗赋词,你知道一次要花多少银子吗?” 林芝薇的话,让赵国豪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为任何人做过这么多事情,也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他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女人,他心中为这个女人燃起了熊熊烈火,谁知道却是空欢喜一场。 “我们两个,难道就没有可能了吗?” 赵国豪可怜兮兮,不想放弃。 “赵国豪,你要知道,是你和我,不是我们。我和你,没有任何的瓜葛!” 林芝薇拿起桌上的袋子,满脸不耐烦,硬塞给了赵国豪。 “赵国豪,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新的男人了。你赶紧走,省得一会碰到尴尬!” “我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这样对我吗?” 赵国豪心如刀割,猛然一甩,袋子里红通通的苹果滚了一地。 “我逼你了吗?你花了银子,难道我的身子不值钱吗?” 林芝薇走过去,拉开了房门,脸上冷冰冰。 “走吧。就当你没有来过!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撕破了脸皮!” 她新结识的旗人权贵马上就来,她可不想闹出什么事来。 “真以为你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冰清玉洁?” 大门四开,王和垚和郑思明毫不客气,大踏步走了进来。 “你们是谁,赶紧出去!不然我要喊人了!” 王和垚出言不逊,不请自来,林芝薇脸色马上板了起来。 这些个流氓地痞,想要耍混,可是找错了地方。 “不用喊人,这里一股子狐臊味,我们马上离开,免得被熏着!” 王和垚嫌恶地捂着鼻子,他看着赵国豪,眉头一皱。 “老四,你还想着在这过夜?赶紧走吧,“天上人间”那边,我已经定好位子了。比这便宜的多,姑娘也水灵的多,有罗刹国的美女,也有朝鲜的歌姬,很是带劲,还有歌舞表演!” 郑思明早说过赵国豪思想作风有问题,今天一看,果不其然。 自己挣的银子不够用,还要找郑思明、陈遘等人借,不用问,吃喝嫖赌,肯定占了一样。 “你怎么说话?满口喷粪、信口雌黄,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王和垚指桑骂槐,把自己当成了娼妓,林芝薇忍不住和王和垚杠了起来。 “我家教一般,但我从不始乱终弃,也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请问,你的家教在那里?是放荡不羁爱自由,还是放纵乱爱?” 王和垚的话,气的林芝薇粉面发红,嘴唇哆嗦喊了出来。 “登……徒子,流……氓,滚!”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登你什么了,流你什么了?你快解释清楚,不然我到衙门告你中伤诽谤!” 王和垚一本正经,争辩了起来。 林芝薇满脸通红,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流氓无赖,还是第一次碰到。 郑思明暗暗发笑,强忍着不动声色。 和王和垚打嘴炮,这女子太自不量力。 第189章 “你们几个乡巴佬,在这吵什么?” 又有几个人进来,锦衣华服,趾高气扬,外加油头粉面,看样子不是一般人物。 听这人说话的口音,似乎是北方人。 “没什么,她嫌我给的钱少了。说好的价钱反悔,下次再也不来了!” 王和垚假装气愤,一本正经。 “将军,你别听他胡说!他们是地痞流氓,你帮我赶他们出去!” 林芝薇急了起来,赶紧解释。 这些地痞流氓一闹,还不知道这些旗人怎么看自己。 将军? 王和垚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认账,真是没有办法!走了走了,下次倒贴也不来了!” 王和垚拉着赵国豪就往外走,郑思明忍住笑,跟在后面。 这小子一张神嘴,谁能扛得住! “孙子,你给老子站住!” 北方话再度想起,几个男子上前几步,挡住了王和垚三人。 同为欢场上的常客,几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王和垚是装神弄鬼,无理取闹。 “乱喊什么?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王和垚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几个男子,轻描淡写一句。 “孙子,你他尼昂的找死!” 领头的男子脸色铁青,眼中的狰狞一闪而过。 杭州城,还没有人敢和他这样说话。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旗营的将军,你们惹不起,赶紧走吧!” 林芝薇看到周围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些发慌。 这要是闹大了,她可要颜面扫地了。 她可是贵族,高人一等,是要脸的。 旗营的将军? 王和垚微微一怔,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大声喊了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回过头来,他看着眼前的旗营男子,发了一句狠话。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可以弄死你?” 二人目光对视,似乎要迸出火花来。 旗人男子想发狠话,看到王和垚三人面色阴沉,腰挂长刀,挑衅味十足,只是冷笑了一声。 “小子,敢跟我去衙门吗?” “小子,敢和我去城外吗?” 王和垚毫不避让,手按在了刀把上,像撒泼的流氓地痞一样。 和他玩狠,这都是他玩剩下的。 “将军,进去吧!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得!” 林芝薇拉着脸色铁青的旗营男子,低声劝慰。 “这几个人是杭州绿营的军官,想对付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和垚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再闹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就是!这些尼堪就要出征,都不一定活着回来,不值得和他们一般见识!” “先让他们离开,等有机会,让下面的人做事就是!” 另外两个旗人,也低声劝了起来。 这又不是在满城,这几个亡命徒,没有必要硬钢。 旗营男子看了几眼王和垚等人,没有再发话,转身和林芝薇几人进了房屋,跟着房门被紧紧关上。 “林芝薇,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赵国豪还不死心,在外面大声喊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音。 “走吧,四哥,别看了!” 王和垚拉着恋恋不舍的赵国豪,向前走去。 这个痴情的大男孩,和这些势利鬼谈情说爱,除了奉献一大堆银子,财力体力大折损,只剩下被玩弄的支离破碎的玻璃心。 “老四,你的如花美眷梦,该醒了吧!” 郑思明幽幽叹了口气。 “大哥,老五,可是我真喜欢她,忘不了啊!” 赵国豪满脸苦相,一声悲鸣。 “你呀,活该!” “下贱,活该!” 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乎是同时,说了出来。 大军出征在即,他可不想人人三心二意,军心浮动。 “老四,你要清醒一点。这样的女人,和你格格不入。你不要自甘下贱,成了让人瞧不起的傻……子!” 王和垚板着脸,大声呵斥着赵国豪。 男人好色,天经地义,要是非舔着脸往上凑,那就让人鄙夷,甚至恶心了。 “老五,你就知道训我,老二整天跟着李福眠花宿柳的,你怎么不去骂他?” 赵国豪恼羞成怒,反怼了回来。 “老二的事不用你管,我已经骂过他了!” 郑思明脸色一板,眼睛一瞪。 “怎么,你也要像老二学吗?你要是不愿意待在军中,趁早滚蛋!你以为老五整天闲得慌,来管你这些破事吗?” 赵国豪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老四,你如果是名门世家,高官厚禄,那个林志颖,她还敢这样对你吗?” 王和垚轻声说道,换了一种方式。 既然赵国豪迷恋女色,那就刺激他的野心,让他充满斗志。 “什么林志颖,是林芝薇!” 赵国豪回了一句,终于恢复了常态。 “老五,我听你的!你说,我怎么忘掉这个……女人?” 还是女人!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脸色一变,一本正经。 “有朝一日,你封妻荫子,位极人臣,再经过林志颖的门前时,再看她的脸色。” “那个时候,林志玲估计早已经变成黄脸婆了!” 郑思明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 “老四,你知道大唐时长安那些贵族都过的什么好日子吗?” 王和垚斜风细雨,侃侃而谈。 “什么好日子?” 赵国豪懵懵懂懂,郑思明也是竖起了耳朵。 不就是纸醉金迷,娇妻美妾,夜夜笙歌吗,还能是什么? “新罗婢、昆仑奴、菩萨蛮。你知道什么是菩萨蛮吗?”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出来。 “什么是菩萨蛮?” 赵国豪傻乎乎问了出来。 “西域的美女,这里大那里圆,前凸后翘,皮肤白,腰又细。和你那个林志什么相比,可是带劲多了!” 王和垚低声细语,一本正经,郑思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惹来街道上许多人的侧目。 郑思明忍住了笑声,他看着一头雾水的赵国豪,轻轻摇了摇头。 “老四,想要美女,就听老五的,比林什么玲可是强多了!” 这个老五,成功地让赵国豪入坑,赵国豪的斗志,只怕已经被激发起来了。 远征西域,封狼居胥! 这不就是男儿毕生的志向吗? 不知不觉,郑思明自己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老五,吃干抹净了,你难道不去向李大小姐道别吗?” 眼看就要出城门,郑思明忍不住问道。 “什么吃干抹净,我还是处男!道什么别?大家不是很熟,还是远一点好,不会惹什么口舌!” 王和垚一本正经,大踏步出了城门。 “不用道别,李大小姐,明天一定会亲自来军营的!” 一直耷拉着头、沉默不语的赵国豪,忽然冒了一句。 第189章 杭州城外,军营之中,军士们人来人往,牵马引炮,拖拽粮草,大军开拔之际,军营里一片忙碌景象。 王和垚也在营房收拾东西,披挂甲胄,带上一些随身衣物。 “老黄,绷带准备好了没有?”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酒精呢?还有马尾线和针,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早已经准备妥当。我再去确认一下!” 知道这些是救命的东西,老黄一点也不敢马虎。 “记住了,酒精袋口一定塞紧,不然会挥发掉!” 王和垚叮嘱着老黄,然后把自己打造的手术器材检查了一遍,小心放好。 酒精是烧酒蒸发过滤所得,虽然不能和后世的医用酒精一模一样,但也相当接近。 至于手术,一般的刀枪伤,军中的医官就可以解决,而铅弹伤,以及基本的医理知识,主要是消毒杀菌方面,他是当仁不让。 说到外科手术,他的水平自然无法与前妻相比,无法与任何一位后世的外科医生媲美,但他的杀菌消毒理念及措施,足以超越时代。 “老五,你那些都有用吗?” 郑思明收拾着东西,指了指王和垚的“手术盒”。 “大哥,以防万一吗。万一你在战场上受伤,只能由我亲自为你动手术了。” 王和垚戏谑地一笑。 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上一次大岚山山寨赵国豪中弹,仓促动手术,想起来都后怕。 幸亏赵国豪身强体壮,人又年轻,恢复的好。但现在是军中,配有医官,一切都要按规矩行事。 “千万别!” 郑思明心惊肉跳:“又是小刀又是钳子镊子的,还有酒精,我看着心惊肉跳。要是我真伤了,你随便来两下,不要用酒精,也不要刀子镊子,不死就行。” 郑思明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手术器材,尤其是那把小斧头,心里直发虚。 “大哥,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王和垚笑了起来,想起前尘往事,有些唏嘘。 后世做作为一名军官,基本医理知识与野外急救,自然是不会陌生。再加上他的前妻是一名军医,二人恋爱时生活时医院没少跑,皮毛基本都懂。 想起来,当年要不是两地分居,要不是俗世的诱惑太多,也不至于劳燕分飞。 “大人……” 声音响起,王和垚收起笑声,转过头去,门口站立的几名军士中,有人喊他。 “田二、李世尧,你们几个有事吗?” 王和垚招招手,让几人进来。 田二李世尧等人进来,后面跟了一大堆军士,众人纷纷溜了进来。 郑思明点点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王和垚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再加上从不克扣军饷,军中的将士,大多都听他的。 尤其是田二李世尧等平日里表现突出的,王和垚都是言传身教,能帮就帮。 “田二,你们都有事吗?” 王和垚在床边坐了下来,和颜悦色。 “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们直说就是。” 大军就要开拔,军士们前来找他,可不是闲着没事。 “王大人,我们要走去杀贼了,这些积蓄,想让你帮我们送回去。” 田二上来,把一个布袋放在铺上。 王和垚看了看布袋,里面有几页纸,上面写着各人要寄的钱数和个人家里的详细地址。 “大哥,把我们的钱都拿出来吧。” 郑思明点点头,拿了铜钱碎银子出来,他数了数人数,将银子与铜钱,和营兵们的铜钱放在一起。 李世尧急道:“千总、把总,你们的钱本就不多,这怎么可以?” 王和垚与郑思明,平日里就将自己的饷银周济营中困难将士,肯定剩不了多少。 直接拿出来的,应该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 “我家里生活尚可,大哥,家里没有家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多说。” 王和垚道:“寄钱回家,此事包在我身上。还有其它的事情吗?” 王和垚心里有些难受。每个人只有一二两银子,这世道,即便家里人省吃俭用,恐怕也只能用一两个月。 “大人,你说,出征会死人吗?” 张世豪尴尬问了出来。 “兄弟们,我不想骗你们,出征,一定会死人。” 王和垚脸色凝重:“兄弟们,出征就是去玩命,九死一生,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但是战场上有一句话,你越玩命,就越不容易死。我想告诉兄弟们的是,我希望兄弟们都活着。” 营房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李世尧才开口。 “大人,我们如果战死了,那抚恤能拿到手吗?能拿多少啊?” “按照绿营兵的标准,应该是 50两银子。但咱们还没有上过战场,估计会按余丁计算,每人 25两银子。” 25两银子,能买大约 1250斤大米,乱世人命贱如狗,为了活命,都是没有选择。 老百姓忍辱偷生,辛辛苦苦,只是为了温饱,才不管谁是皇帝。 “兄弟们,你们都放心,如果你们阵亡了,你们的抚恤,我一定会帮你们拿到,亲自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仿佛看透了军士们的心思,王和垚继续道:“我也想让大家都拿到更多的银子,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饱穿暖,孩子有书读,大家伙都不受欺负。可是如今这世道……” 王和垚叹息了一声。 贪官污吏、阶级压迫,这是封建社会的特色,底层百姓被迫害和压迫那是常态,任何一句,都能让这些弱势群体感同身受。 “大人放心就是。到了战场上,我们一定奋勇杀敌,不会让大人分心!” “大人,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 田二和李世尧相继说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奋勇杀敌,我们都应如此。不过,我希望兄弟们都能好好活着。” 王和垚温声道:“到了战场上,也不要害怕。有我们这些将领在,我们会冲在前面,尽量保护好兄弟们。” 面前这些营兵,都是老实巴交的淳朴百姓,即便穿上了战衣,骨子里还是老百姓。 实战一两次,这些人或许就是真正的官兵了。 田二等人,眼神都是亮了不少。 千总及营中大小将领,个个都是勇冠三军,有千总带着,他们心里踏实。 “那不成!千总是神医,不能身先士卒。兄弟们受伤了,还要他医治呢!” 李世尧大声加上一句。 …………………… “老五,这些乌合之众上了战场,顶用吗?” 田二等人离开,郑思明过来,轻声问道。 “顶不顶用,等厮杀过了,就知道了。” 王和垚轻声一句,喊了起来:“大头,你让二哥、四哥、陈遘他们都来一下!” “希望如此!” 郑思明无奈道:“寄银子回家,此事又得麻烦李大小姐了!” 王和垚点点头。 他一直和李若男保持距离,相敬如宾。可即便是这样,诸般琐事,还得牢烦李若男。 “五弟,此次南下,生死难料。未雨绸缪,我可不想死在耿精忠的手上。” 郑思明道。 王和垚点头:“到时只能见机行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话虽如此,但人心难测,还需小心从事。” 郑思明忧心忡忡。 平日里拼命拉拢,收买人心,但到了造反的紧要关头,有几人追随,难以预料。 “也很简单,就八个字,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王和垚面色平静道。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郑思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下大势,流言蜚语,没有比这更具杀伤力,更得人心了。 再加上王和垚的爱兵如子与……神医,军心可用上,机会多多。 “五弟,自你担任千总以来,大哥一直留意营中将士,并列了一些人的名字……” 郑思明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了王和垚。 “这……” 接过名单,王和垚仔细打量,连连点头。 “大哥,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王和垚感慨一句。 相比于其他几人,郑思明才是殚精竭虑,事无巨细。 “五弟,对你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夺取军心,不是李家军,而是王家军。至于营中那些心向朝廷、心向李之芳的一干人等,行军途中,或是战事时,我自会清除。” 郑思明低声细语,杀气腾腾,王和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相比自己的优柔寡断,自以为是,郑思明才是杀伐果断、成大事之人。 “大哥决断就是,不过要谨慎从事。千万不要引起李之芳的怀疑,引起康亲王杰书等旗人王公大臣的怀疑。” 王和垚思虑道:“你我兄弟蛰伏这么久,最好能一击得手,改变东南形势,进而改变天下大势。否则,你我兄弟成败身亡都是小事,误了抗清大业,你我就百死莫赎了。” 郑思明连连点头:“五弟所言极是!大哥自会小心行事,不会误了抗清大业!” 在大事上,五弟总能高屋建瓴,让他茅塞顿开。 比如散布流言蜚语,比如隐忍待机,看似简简单单,实则都是至理。 第189章 赵国豪目光转向了车辆,赶紧岔开了话题。 “李大小姐,你这押过来的都是什么啊?” “这是布政司衙门运来的,都是铠甲和火器,还有两门佛朗机炮,给你们上战场用的。是我找的李大人,你们一会儿登记一下,分发下去吧!” 李若男有些得意洋洋,仿佛火器和铠甲是她自己家里的一样。 “太好了!一会我赶紧换一身!” 赵国豪眉开眼笑,在车上翻起来。 他现在身上,只是一件破旧的皮甲,有这些铁甲和棉甲,心里面感觉安全多了。 运送辎重的官兵面面相觑,也不阻挡。反正东西已经运到,多了少了,也不关他们的事情。 “赵国豪,你怎么跟个守财奴一样!” 李若男不屑地看了一眼赵国豪,左右张望。 “王和垚那个小白脸在哪?带我去找他!” 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正主还不出来,这个殷勤献的,跟求人一样,让人火大。 “刘文石,你过来一下!” 赵国豪喊过来刘文石,让他清点辎重。 “老五,大哥,李大小姐送东西来了!” 赵国豪先进来,跟着李若男抬头挺胸,和郑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李大小姐斟茶!” 郑思明看着赵国豪,瞪起了眼睛。 赵国豪看了看王和垚,摇摇头,满脸苦相出了营房门。 “小宁,你和我出去,把李大小姐送的东西清点一下,马上就要动身了!” 郑思明拉着恋恋不舍的郑宁,出了营门。 房间里面,只剩下了王和垚和李若男二人。 “李大小姐,请坐。” 王和垚笑着李若男说道,目光看了看营房门口。 郑思明这家伙,这是在给自己创造犯错误的机会吗? 这家伙,什么都懂,内心够阴暗的。 “王和垚,这一次去金华,你可要当心啊!” 李若男把小包袱推了过来。 “我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王和垚一头雾水,打开了包袱。 这要是定情物,他就要自杀以谢国人了。 包袱被打开,裹布被解开,一把精致的黄铜手铳露了出来,还有一把短刀。 不用问,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这是火药,这是铅弹,上了战场,上天保佑吧!” 李若男把两个小皮袋放在桌上,语气里忽然有了感慨。 “李大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王和垚心头感动,艰难吐出一句话来。 人情冷暖,除了这一世的父母,记忆中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过。 “战场上九死一生,我不想你出事!” 李若男幽幽说道,和她平常的直言直语大不相同。 “若男,能有你这样一位好友,我……死而无憾了。” 王和垚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叫我的那个称呼。” 李若男高兴了起来,有些惆怅。 “大美女!” 王和垚脱口而出。 大岚山山寨的牢房里,他就是这样称呼李若男的,想不到对方现在还记得。 这气氛不对,怎么越来越让人缠绵悱恻? “也许下一次再见面,我已经嫁人了。” 李若男忽然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关了营门,坐在了王和垚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王和垚,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你看高青的眼神,都让我嫉妒!那一天你在巡检司说,大美女,亲一下。你还记得吗?” 李若男盯着王和垚的眼睛,一双眼睛雪亮。 大美女,亲一下? 王和垚叹息一声,盯着李若男的眼睛,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四目相对,王和垚鼻子里都是李若男身上的幽香,那粉红的嘴唇让他忍不住,就要一亲芳泽。 “我要是个反贼,你还会这样喜欢我吗?” 王和垚不想欺骗对方,何况对方许配了人家。他解开李若男缠在脖子上的手,推开了她。 “我管不了那么多!谁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李若男上来,紧紧抱住了王和垚,强搂住他的脖子,咬住了他的嘴唇。 “若……男,你不……要这样!你又骗……走了我的初……吻!” 嘴里这样说着,身体却很诚实。王和垄不由自主搂紧了李若男,反吻起她来。 “你到……底有多……少个初……吻?” 李若男被他吻的身子发烫,媚眼如丝,王和垚却轻轻挣脱了她,过去打开了营房的木门。 “若男,大白天的,军营之中,要注意影响。” 王和垚目光诚挚,尽管心里十分舍不得。 “王和垚,你还是更喜欢高青!” 李若男委屈地吐露心声。 “高青?” 王和垚轻声一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男人看美女,并不一定是喜欢,纯粹是欣赏而已。高青虽然漂亮,但心思太缜密,不是我的菜。” “那我是不是你的菜?” 李若男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你要和高青在一起,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能丢下我!” 三人行? 王和垚心里一颤。这么刺激的事情,他还真想试一下。 看起来,他似乎被两个美人爱着,可他明明是个可怜虫。他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别人的未婚妻,一个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和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原来,他才是最大的可怜虫,现实中的失败者! “若男,你能掌握你自己的命运吗?” 王和垚话里有话,话语中有许多无奈。 不要说他身背国仇家恨,没法、没时间真心待人。即便是李若男,她能和那个满清皇室的未婚夫分道扬镳吗? 李若男神情黯然,盯着王和垚,眼泪又流了出来。 “若男,等我能真正控制自己命运的时候,你才是我的女人。” 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王和垚的目光,很是不甘。 难道说,他就真的看着李若男嫁给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他如花似玉的女人,是他的逆鳞,被别的男人肆意妄为,上下其手,他受不了。 “看来,我只有认命了?” 李若男幽幽一句,眼神迷惘,楚楚可怜。 她知道王和垚说的是真话,她的婚姻,她自己无能为力,王和垚也没有办法。 王和垚终于承认喜欢她,让她轻松许多,高兴许多,一颗心,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189章 官道上,万千兵马迤逦而行,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甚是壮观。 尤其是大军前面的骑兵,动不动就是鞭子招呼,百姓哭爹喊娘,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纷纷向两边躲开,生怕惹上这些恶人。 大军队伍里,王和垚部走在后部,看着前面的官兵耀武扬威,得意洋洋,王和垚也只能摇摇头。 他也许可以约束自己的部下官兵,其他各部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弄的鸡飞狗跳,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这些狗日的!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真是该死!” 百姓敢怒不敢言,郑思明脸色难看,愤愤骂了起来。 “大哥,少说两句吧!” 王和垚无奈,只能安慰着自己的大哥。 像这样的兵痞要怎么改变,他们不会改变,或许只有死! “那是杭州城的八旗兵,他们是押阵的!” 陈子勾上前,眼神中不知是羡慕嫉妒还是恨。 八旗兵? 王和垚和郑思明抬起头向前看去,这些官兵甲胄贯身,嬉笑怒骂,一嘴的京味,颐指气使。 看着那么熟悉,这让王和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来杭州时,路上碰到的那几个旗兵。 这些个旗兵如此跋扈,汉兵毫无颜面,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五哥,这些人看起来好威猛啊!” 陈子勾看着自己的瘦马,啧啧称赞。 “样子货而已。就是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拉开弓?” 郑思明轻声冷冷一句。 “能拉开,不过是在梦里面!” 赵国豪看着大军前面的八旗兵,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说的没错,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这些家伙生下来应有尽有,银子够多,铁杆庄稼。汉人吃不饱饭,面黄肌瘦,没个人样,这些家伙脑满肠肥,吃的脸都变了。” 郑思明接着加了一句。 八旗作为大清统治工具,其兵员是专职军人,由朝廷供养,不允许从事农工商业。驻防旗人,生下来就有口粮可领,按照自己的职任领取规定的响银、棒米。未任职的旗人,包括老幼妇女,也有规定的一份口粮。 “八旗前锋、户军、领催、骁骑,每名月饷银4两、骑兵3两,每年有米46斛。步兵月饷2两,每年有米22斛。如果打仗,还有每月行粮1两。一个旗兵的饲米,就可以养活一家五口,如果一家有两个旗兵,那就过的很舒坦了。旗人长到16岁就能当兵,就有钱粮,能领到寿终正寝。你有吗?” 王和垚介绍着八旗的优厚饷银,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周围的士兵,都是竖起了耳朵“偷听”。 “杭州满城的旗兵,在杭州附近几个县有很大的几块牧场,租给其他人耕种,收取租金,来补贴旗人的日常支出。好想当旗人啊!” 陈子勾一句神补刀,许多士兵的脸色,果然难看了起来。 “大人,既然那些旗兵都是样子货,怎么叛军还打不过来呀?” 田二突然在马后发声。 “我去,吓我一跳!” 王和垚白了满脸赔笑的田二一眼。 “田二,叛军打不过来,那不是有咱们汉人吗。那些绿营兵,可都要吃饭的!” 王和垚幽幽一声。 田二一怔,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大人,这么说,叛军也没多厉害了!” 刘文石的话,让王和垚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文石,让兄弟们唱起来!一个个有气无力,那像个打仗的样子!” 郑思明脸色一变,声音高了八度。 这些家伙,人人心里有一杆秤,谁都不是傻子。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 军歌嘹亮,一时间整个队伍都热情洋溢了起来。 王和垚的情绪,也不由自主高涨了起来。 也许是军歌声打扰了大军前面八旗兵们的说笑,他们转过头来观看,跟着几匹战马奔腾,向着队伍后面而来。 看样子,他们是直奔王和垚所在的队伍。 “傲你娘个头啊!嚎丧啊嚎!” 当头的旗兵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搂头盖脸就是几马鞭,打的前面的军士惊慌失措,好几个满脸鲜血,跌倒在地。 整个队伍的军士都是停止了歌唱,人人看着前面,人人默然。 “你他尼昂的在干什么?” 郑思明怒不可遏,打马而上,到了队伍前排,和八旗兵怒目相对。 “老子干什么,还要你个尼堪来管?” 这个横肉男,不就是他们来杭州城的途中,遇到的那个郑宁、抽打孙家纯的调戏旗官吗。 这可真是山水有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 横肉男扬手就是又是一鞭,郑思明眼疾手快,抬枪挡开,顺手一枪,直刺横肉男胸部。 他还是有所顾忌,没有下死手,不然这一枪就直奔咽喉了。 “噗通”一声,横肉男猝不及防,被郑思明刺于马下。 “你个尼堪,还敢还手?” 横肉男马旁的八旗兵们,纷纷抽出刀来。 “老子劈了你!” 郑思明人高马大,横肉男摔的七荤八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捡起头盔戴上,爬上了马背,摘下马上的长刀来。 “给你个狗胆!你倒是试试!” 王和垚打马而上,赵国豪和陈子勾分两旁跟上,四人一起拿出刀枪,护在了郑思明的身侧。 孙家纯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他犹豫了一下,打马上前,站在了陈子勾身旁,却并没有拔出刀来。 他倒不是怕什么,只是做什么都觉得勉强,自己似乎是多余。 “所有人,准备应战!” 王和垚脸色一板,大声喊了起来。 所有的军士一起握枪,排成数排,明晃晃的枪头,对准了眼前的八旗兵。 横肉男恼羞成怒,众旗兵气势汹汹,可在明晃晃的枪头面前,没有人敢上前。 除了王和垚本部,官道上所有的官兵,都是叽叽喳喳,惊呀地看着对峙的一幕。 绿营兵和八旗兵硬扛,这真是够热闹。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甚至盼望着双方赶紧开战,打个昏天黑地,最好弄出人命,那才看着过瘾。 “各位兄弟,千万不要冲动!把刀枪都收起来!” 李福打马上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还没有到达战场,自己人先打起来,这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凯塔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起刀枪了?” 李福向着横肉男,满脸赔笑。转过头来,对着王和垚,立刻板起脸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还不让士卒们退下!” “李大人,他们无缘无故殴打辱骂我部官兵。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王和垚脸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八旗兵跋扈,他对这些部下的表现还算满意。 训练有素,服从和纪律深入人心,对八旗兵也不怂,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李福,这是你的部下?” 凯塔刀指着郑思明,脸色铁青。 竟然还有汉兵敢对八旗兵不敬,大庭广众之下,他可是丢尽了面子。 至于王和垚这些人是谁,他或许早已经忘了。 “凯塔将军,您息怒。是这样……” 李福看了看王和垚等人,打马靠近几步,在凯塔耳边轻声说了起来。 “小子,原来是你们,怪不得看起来熟悉。我记住你们了,咱们走着瞧!” 凯塔恍然大悟,他点点头,插刀入鞘,放下一句狠话,调转马头,和其他八旗兵一起,打马离开。 “凯塔将军,您慢走!” 李福点头哈腰送走凯塔等人,回过头来对着郑思明等人,唉声叹气,一脸的无奈。 “兄弟,你这是何必?出了事,总督大人也保不了你!” “李大人,别人欺负到了头顶上,没办法,不然军心散了,以后还怎么打仗?” 王和垚替郑思明分辨,他摆摆手,赵国豪和陈子勾等人,都把刀收了起来。 “王兄弟,得罪了旗人,弄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们好自为之吧!” 李福摆摆手,无精打采打马离开。 “老五,我过去劝劝李大人。” 孙家纯说完,也不等王和垚发话,打马跟上李福。 至于凯塔抽他鞭子、羞辱他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忘了。 “大哥,没事吧?” 王和垚关切地问道。 “没事!” 郑思明收起枪来,恢复了平静。 有这些兄弟在,他自然胆正了许多。 “你们几个没事吧?” 王和垚黑着脸问道。 “大人,我们没事,没事!” 几个挨打的士兵身上、脸上都有血痕,他们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没事就滚到队伍后面去!挨打不还手,人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和垚厉声呵斥,挨打的士卒灰头土脸,向队伍后面跑去。 王和垚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家伙,还得锤炼。 “所有人,收枪!” 郑思明大喊一声,吹起了哨子。 所有的王部官兵一起收枪,显然振奋了许多。 “都给我记住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们,给老子弄死他们。出了事,自有王大人和我给你们撑腰!” “把军歌唱起来!豪气,一摆起!” 郑思明大声喊道,军士们一起,唱着歌开始向前。 很明显,军歌声比前面响亮的多。 营兵们看向王和垚、郑思明等人的眼神,敬畏了许多,和以前大不一样。 为营兵们出头,连旗人都敢收拾,这些主官,可是够猛的,让人贴心放心。 军歌声传来,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这个郑老大,可是够猛。 他向后看去,孙家纯和李福低声交谈,满脸笑容,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和垚摇了摇头。随着时间推移,他似乎已经看不懂孙家纯。 后面的军歌声传入耳中,前面的凯塔火冒三丈,鼻子都气歪了。 “这些卑贱的尼堪!我去收拾这些狗日的!” 凯塔打马就要向后,被同伴拼命拉住缰绳,阻挡了下来。 “忍忍吧!那小子好歹是李之芳的人!” “就是!现在仗打的正是要紧处,不要节外生枝!” “想收拾他们,有的是机会!” 众旗兵纷纷劝阻,凯塔才冷静了下来。 “咱们先走,听到这些狗日的鬼嚎,我这心里就不舒服!” 凯塔脸色铁青,一马当先,众旗兵无奈,只有纷纷跟上。 第189章 位于金华府的龙游县,地处浙江西部金衢盆地,境内山脉、丘陵、平原、河流兼具。南部是仙霞岭余脉,北部则是千里岗余脉,中部是低凹的盆地,衢江自西往东横贯中部,地形南、北高,中部低,呈马鞍形。 大军行军,自然以水源为首,进入龙游县,自然是以衢江为大军补给之所。而王和垚所部,就驻守于衢江之南,龙游县城以西五里的荒原上。 不错,是荒原,良田荒芜、萧条凋敝的平原。 篝火熊熊,王和垚坐在火堆旁,望着火光出神。 龙游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事实上,自大军南下,进了金华府,处处就是断壁残垣,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形同乞丐,那里还有个人样。 这还是天上人间的烟雨江南吗? “五哥,抓了两个探子回来!” 陈子勾过来,身后田二几个,绑着两个面相愁苦的探子,一老一少,老者年过半百,鬓发已白。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衣衫破烂,一双眼睛黑亮。 各营都有探子,王和垚这一营也不例外,仅有的十来匹战马,也都配给了他们。 “官爷,我们不是什么探子,我们是龙游县的百姓啊!” 两个“探子”先后跪下,开始磕起头来。 王和垚扭过头,打量了一下两个“探子”,眉头一皱。 “解开!” 陈子勾赶紧让人解开绳子,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那万一是探子……” “万一个屁!” 王和垚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弟。 “首先,这两个人说的是本地口音,而叛军要么是福建口音,要么是北方口音。再者,探子最起码得四肢健全,你见过瘸腿的探子吗?还有,他们一老一少,有这样的探子吗?” “大人,我也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两个人躲在山上,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所以我……” 陈子勾尴尬一笑,摆摆手,两个“探子”被押了过来。 “放开他们。” 王和垚摆摆手,看着两个惶恐不安的“探子”,和颜悦色。 “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官兵,你……” 王和垚话还没有说完,瘸腿的老者拉着年幼的探子,先后跪了下来。 “官爷,饶命啊!我们可是什么都没了!” 老汉拉着不知所措的少年,磕起头来。 “起来!” 王和垚站起身来,把二人托起。 “孩子,记住我的话!跪天跪地跪父母,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下跪于人!” 王和垚看着年幼探子黑亮的目光,不知不觉开始语重心长,为人师表。 “陈子勾,你去弄些热水,拿点吃的过来。东躲西藏的,肯定早已经饿了!” 陈子勾高高兴兴离开。相对于郑思明人前人后总喊他“狗子”,王和垚的“陈子勾”,让他觉得有面许多。 “大人,你真是个好人啊!” 瘸腿老汉又要跪,被王和垚阻止,在少年的搀扶下,在王和垚旁边地上坐了下来。 “老丈,你们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王和垚温声说道。他看了看旁边捂着鼻子的赵国豪,指了指周围。 “四哥,你是不是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去转一圈,巡视一下军营。” 不用问,赵国豪肯定是嫌弃老者二人身上的味道了。 赵国豪脸上一红,不好意思一笑,站了起来,带人走开。 郑思明不由得莞尔。 这小子,真有意思。 “军爷,小人姓朱,是龙游县安仁镇人氏,这是老汉的孙子狗子。” 陈子勾端了米粥上来,听到朱老汉的话语,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是同类! 一碗热粥下肚,朱老汉的脸色立刻红润了起来。 “老丈,那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家里其他人呢?” 郑思明接着问了起来。 “这……” 朱老汉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话到嘴边,却苦笑着说不出来。 “这还用问,肯定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了!” 脸色阴沉的郑思明,替朱老汉做了回答。 郑思明的话,让朱老汉先是一怔,随即失声痛哭,老泪纵横。只有他不知人间疾苦的孙子,懵懵懂懂,端着粥碗发呆。 王和垚轻声叹了口气。 朱老汉无声的浊泪,已经让他明白了八九分。 “一家人,只剩下了老汉爷孙二人。叛军来了,抢点粮食鸡鸭,还能留下点念想。那官军一来,那是什么都抢,女人也不放过啊!” 朱老汉哭哭啼啼,鼻涕眼泪一大把。王和垚和郑思明听着,都是黯然不语。 “天杀的恶人!” 郑思明狠狠一声,不知是指叛军还是官军。 “老丈,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在军中,总有你一口吃的。等进了衢州城,再另作打算。” 王和垚同情心泛滥,心登时热了起来。 “你要是有地方呆,等会我拿些粮食给你。等地方上太平了,你再回来。”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这地方上,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官爷,你真是观世音菩萨呀!” 朱老汉又要起来致谢,被王和垚摆摆手制止。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狗日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郑思明挑了一下燃烧的枝条,火花四溅。 “军爷,故土难离。老汉和孙儿还是回去,山上还有些乡亲,等山下安静些,再回家去。” 朱老汉拱手行礼,泪流满面。 “军爷高姓大名,老汉回去烧高香,望菩萨保佑军爷!”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余姚六君子,王和垚王大人,王字营的千总!” 一旁的陈子勾得意洋洋,大声说了出来。 “你呀,就长了一张蜜糖嘴,小心让蜜蜂亲坏了!” 王和垚怼着陈子勾,微微一沉吟。 “让兄弟们把身上的干粮都拿出来,分一半让朱老丈带回去。那山上,可是还有不少乡亲!” 这些烧饼米饼虽然是杯水车薪,但他也不能让士卒们饿着。 军令下达,竟然没有士卒反对。有人也许有怨言,但军令如山,不满也都埋在了肚子里面。 “五哥,慈不掌兵!你这人心肠太软,带不了兵。不过,兄弟我服你!” 陈子勾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少拍马屁!把干粮送过去,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王和垚叮嘱着陈子勾。慈不掌兵,可他这心,就是狠不下来。 “王大人长命百岁啊!” 这次,朱老汉不顾王和垚的阻挡,跪倒磕头。不过他孙子要磕头,还是被王和垚阻止。 乱世人命如草芥,但他希望这少年幼小的心中,对生活仍有希望。 “大人,小人差点忘了。南山上面有不少叛军,大人要小心,他们可是人多势众,有鸟铳火炮,不好对付。” 朱老丈就要离开,忽然想起来,赶紧说道。 “南山?叛军?” 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人对望一眼,各人的神色,都是紧张了起来。 “老丈,你都知道多少?” 王和垚面容严肃,心里责怪自己大意。 龙游紧临衢州,已经是战事前沿,自己还是太轻率了点。 不过这地方官府,连这点消息都不派人通告,真够孙子的。 “大人,人数多少不知道,老汉是隔着山谷看到的,漫山遍野都是。还有不少的骑兵,看那旗号,似乎是“马”字。” 朱老汉按着记忆说了出来。 看样子,这些年轻人怕是过不了金华了! “老五,听李福说过,耿精忠起兵造反,浙江的叛军有两路,一路是大都督曾养性,攻取的是温州、台州、处州一带,陈兵在衢州的东南面;一路是大将马九玉率部出仙霞关,占领江山、常山、开化等地,在衢州西北布防。两路互为犄角,步步为营,其目的是重镇衢州。” 郑思明瞬间做出了判断。 “看来,南山的这些叛军,是马九玉的部下。” 王和垚点点头,眼神不经意瞥了一眼陈子勾。 看到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陈子勾满脸赔笑,赶紧摇摇手解释。 “五哥,这不能怪我。那南山,可是前面两营的巡察范围,不是咱们的!” “没有让你负责!” 王和垚一张脸,立刻沉了下来。 “让所有人都和衣而睡,谁也不要脱甲,各营轮流值守,准备应战!” 这不是开玩笑吗?临近敌军,大军竟然没有任何防备,这不是开玩笑吗? “老五,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大营周围都设了明暗哨,还有铃铛,敌军就是来袭,咱们也不怕。” 郑思明有些不以为然。 “大哥,万一敌军来袭,各营溃败,一旦冲过来,你能抵挡住?” 王和垚脸色沉重,强敌环伺,只能防患于未然,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上。 “陈子勾,马上去通知李福大人,就说敌军可能来袭,让各军早做防范和警戒!” 郑思明和陈子勾各自离开,王和垚对着朱老汉爷孙,无奈一笑。 “老丈,只有先委屈你呆在营中了。” 他看向营中,士卒们纷纷出了营帐,持枪执刀,乱糟糟一片,奔向营盘各处。 “不要乱!各把总带好手下兵马,以百人为单位列阵!” 王和垄心烦意乱,“单位”都冒了出来。 这无头苍蝇似的,那有行军打仗的样子! 平时训练还可以,到了实战中,还是露出了原形。 “列阵!不要乱!” 果然,军官们的呐喊声响起,营兵们的队列,才整齐了起来。 只看到陈子勾和郑思明上蹿下跳,左右奔走。这个孙家纯,也不知道又去了那里? 王和垚烦躁不已,不管是不是有敌军来袭,他也只有轮流警戒,以备不时之需。 这可不是过家家!打起仗来,那可是要死人的! 第189章 天色还没有亮,秋意萧瑟,薄雾冥冥,空气清新,黄叶从树梢轻轻落下,齐腰高的野草黄绿参杂,在风中轻轻摆动。 尼哈纳打着呵欠,在营帐外放水。或许是熬夜多喝了几杯,让他不得不早起泄流。 总不能尿在裤子里吧! 弄好裤子,头晕脑胀的尼哈纳转身就要离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前的草丛中,手持刀枪火铳,面目狰狞的叛军无数,他们各色头巾缠额,凶神恶煞,和尼哈纳对望,虎视眈眈。 我去…… 尼哈纳一怔,立刻魂飞魄散,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正要放声喊叫,一支羽箭疾奔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尼哈纳捂着喉咙,眼睛睁的老大,身子向后摔倒。 叛军射倒尼哈纳,纷纷上了战马,他们不再掩饰,打马直奔清军大营。 睡眼朦胧的凯塔出了帐篷,看到躺在帐篷附近的尼哈纳,上前踢了踢他,嘴里喊道: “尼哈纳,你怎么了?怎么躺……” 凯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尼哈纳咽喉上的羽箭。 凯塔吓的尿意全无,他额头冒汗,下意识抬起头来,隆隆的马蹄声传来,视线中都是耸动的人头马头,叛军的面孔狰狞,凶神恶煞。 “叛军!” 凯塔心惊胆战,喊出两个字来,掉头就跑。 凯塔没跑出十来步,后面的骑士已经赶上,手中雪亮的马刀扬起,凯塔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抽搐不停。 后面的骑士挥舞着战刀,催马奔腾,纷纷从凯塔的身旁奔了过去,旋风般奔进了营门。 大营之中,来不及披甲的旗兵们鬼哭狼嚎跑出帐篷,被耿军的骑兵们刀砍马撞,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变成了一具具血糊糊的尸体。 “我的娘啊!” 如此多的骑兵来袭,他们从薄雾中奔腾而来,挥舞明晃晃的长刀,犹如地狱冒出的魔鬼,那些帐篷外发现敌情的绿营官兵,下意识调头就跑,许多人连枪都扔掉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无数的骑兵冲进了营门,他们横冲直撞,刀砍枪刺,羽箭纷飞,肆意屠杀着慌乱的绿营兵们。 绿营兵们跟蟑螂一样钻出了营帐,但即便是有些绿营兵奋起抵抗,但不成建制,散兵游勇,在对方的马军冲击下,很快就被击溃了。 “叛军杀来了!” 喊叫声响起,刺耳的铜锣声惊醒了大营中的所有人。随着骑兵的疯狂砍杀,再加上逃跑引发的连锁反应,整个前营的绿营兵崩溃了。 没有任何的勇气抵抗,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逃的越远越好! “兄弟们,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马成虎哈哈大笑,双腿背夹马腹,策马向前,顺势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的绿营军官。他后面的骑兵们挥舞着利刃,乱喊乱叫,人人都是亢奋。步兵对骑兵,如果没有严格的纪律,没有训练有素的士卒,甚至没有精良的铠甲,只能是任对方杀戮。何况对方处心积虑,还是偷袭。溃军四散而逃,耿军骑兵们驱赶着溃军,向清军的后营冲去。 铁与血的碰撞,必定是血肉横飞,血流满地,而那些刚才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就是一堆堆肉泥和尸体。 溃兵漫山遍野逃来,后营之中,王和垚站在一辆炮车之上,目瞪口呆。 这是牧羊人驱赶自己的羊群吗? 这也算是军人? 那些叛军头裹布巾,长发飘飘,艺术范十足,让他无端生出好感。 “老五,这是耿精忠的部下!” 郑思明站在王和垚身侧,脸色通红。 “王和垚,千万不能让他们冲过来。不然就死定了!” 李福适时出现,气喘吁吁,汗水淋漓,身材巨硕,如同铁甲缠裹的高大圆柱体。 “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王和垚心里也是直打突突。不过他面色平静,不动声色。 “大哥,你指挥火炮!” “陈子勾,你指挥火铳手!” “二……哥,你指挥弓箭手!” 王和垚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孙家纯。他本来想叫老黄指挥,可孙家纯就在旁边。 来不及多想,面向神色惊惶的绿营兵们,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结阵!” 所有的步兵们一起,很快集成圆阵。王和垚拿起长枪,站在了前排中间。 军官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带着这些菜鸟玩命,他只能身先士卒了。 要不然,大家很可能会一起玩完。 “火铳兵,结阵!” 陈子勾的咆哮声响起,火铳兵很快分成三排,前、中排都是60人,后排70人,整整200人。 弓箭手站在火铳兵的后面,他们人数少,只有10来个人。 大清国严禁汉人习武,这些放下锄头的农民里,因为是山民,能挑出10几名弓箭手,也已经着实不错了。 至于火炮,王和垚训练的炮手倒是不少,但火炮却只有六门,三门中型佛郎机炮,三门70斤的劈山炮,都是易于携带的小炮,什么将军炮、大将军炮一个没有。 至于所谓的“糜烂10里”的红衣大炮,就想都不要想了。 成百上千的溃兵被耿军骑兵驱赶而来,哭爹喊娘,慌不择路,杂乱无章,眼看着就要冲进清军的后营。 “装填弹药!” 郑思明额头冒汗,大声呐喊。 他亲自装好一门佛郎机炮的子铳,这才站起身来。 “准备!” 郑思明大声喊了起来。 “大人,这么多兄弟……” 田二心惊胆战,低声问道。 “执行军令!” 郑思明怒喝一声,田二赶紧闭上嘴巴。 军令如山,他已经犯了禁忌。 溃军和耿军骑兵混杂而来,乱糟糟一片,郑思明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和垚。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郑思明转过头,脸色铁青,大声喊了起来。 “开炮!” “蓬蓬蓬!” 火炮声忽然响起,奔腾而来的溃兵跌倒一片,倒地哀嚎,就连那些耿军骑兵,也被打下数十骑来。 “狗日的,乱开炮!” “他尼昂的眼瞎了!” 溃军们惊惧之余,破口大骂。 这些家伙,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还有人性吗? “所有人,准备!” 郑思明不为所动,面色阴冷,大声喊了起来。 这些个没卵的家伙,丢尽了汉人的脸面,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溃军们大骂声不断,纷纷向大阵两侧逃去,还有少数继续向前冲来。 “开炮!” 火炮声响起,又有十几骑被打下马来,那些向前冲来的溃军,个个被打成了血窟窿,倒在血泊里惨叫、抽搐。 王和垚心里一“咯噔”,眉头不自觉紧皱了起来。 佛郎机火炮打出三轮,劈山炮打出两轮,耿军骑兵伤亡了七八十骑,他们分散开来,拉开了马与马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进入了百步距离。 狗日的,不惧死亡,还真是一群……悍匪! 王和垚手心冒汗,面上不动声色。 “火铳兵准备!” “弓箭手准备!” 陈子勾和孙家纯都是脸色凝重,纷纷喊了起来。 “射击!” “放箭!” 眼看就是50步的距离,火绳枪打响,烟雾缭绕,双方的羽箭齐发,空中尽是飞翔的箭杆。 耿军骑兵们纷纷落马,王部火铳兵和弓箭手倒下数人,惨叫声不断,让人胆战心惊。 看上去,火铳兵损失更多,弓箭手则是要少一些。 “啊!” 突然,一个火铳兵扔了火绳枪,拼命向后逃去,让菜鸟们都是发愣,向后张望。 “三连击,继续射击!” 陈子勾面红耳赤,翻身上马,拍马很快追上,他直接纵马把逃兵撞飞,跟着下马,连续几枪,刺的逃兵血肉模糊,惨叫声连连,很快没气。 陈子勾打马而回,满脸鲜血,冷眼旁观,箭矢射在甲上也不动声色。火铳兵们赶紧转过头去,装填弹药,连续射击。 王和垚点点头。这个陈子勾,天生的狠人,天生的军人。 耿军骑兵们绕成一个大弧线,一些骑兵直逼王和垚的长枪阵,想要从侧面击溃营兵。 火铳声不断,刚开始还有些慌乱,后面越打越熟练,一时间原野上白气蒸腾,煞是壮观。 “乱跑什么,找死啊!都站好了!” 前营的火铳兵逃了过来,被赵国豪连抽带打,心惊胆战,乱糟糟一团,排起队列来。 “所有人,不要慌,拿好火铳!” 赵国豪带着周三、张黑等人,在队伍里面大声怒喝,枪杆抽打。火铳兵们战战兢兢,握稳了枪杆。 “装填弹药!” 赵国豪怒吼的同时,张黑带领刀盾手,推着车辆,堆放在了火铳兵们的队列前面,给他们遮挡箭雨,设置障碍。 王和垚暗暗点头。都说实战最能锻炼人,这些“新兵”,许多人表现出了强大的适应能力。 就连赵国豪和陈子勾这些军官,也是如此。相信这一场战斗下来,这些人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排,射击!” 赵国豪大声呐喊,自己举着火铳,率先开火。 “啪啪啪啪”的火铳声响起,疾奔而来的叛军骑兵,骤然倒下数十骑,人叫马嘶,尘土飞扬。 王和垚的额头,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这他尼昂的就是战争!血淋淋的战争! 第189章 “第二排,射击!” 赵国豪面色铁青,大声呐喊了起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开火,第二排的火铳兵纷纷点燃了火绳。 “第一排装填弹药!” “第三排准备射击!” 赵国豪的呐喊声不断响起,新加入的火铳兵们纷纷开火。 溃逃的火铳兵不断加入,他们火铳齐发,杀伤力大大增加,叛军骑兵被打的四零八落,原野上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惨象。 “乱跑个球!赶紧结阵!” 军官们大声呐喊,溃逃来的绿营兵们手持红缨枪,很快结成了大阵,明晃晃的枪尖指向了外围。 众军从中,赵国豪指挥若定,有模有样,倒是让王和垚放下心来。 看来,实战虽然残酷,但也最能锻炼人。 叛军被打翻无数,仍然打马而来,他们身子紧贴马背,人藏在马头后面,雪亮的马刀闪耀,直奔绿营兵的大阵。 “准备!” 王和垚额头冒汗,大声喊了起来。 稳住了阵势,不再溃乱,他就有信心对付眼前的战局。 他把红缨枪插在地上,拔出手铳,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弓箭手准备,招呼那些悍匪!” 装好了铅丸,王和垚大声呐喊,把几个脸色煞白的弓箭手喊了过来。 “老黄,你指挥弓箭手!注意身后!” 王和垚说完,把手铳换到左手,红缨枪抓在了手里。 这个时候,腰里的长刀都有些碍事。 “嗖嗖”两声,对面的耿军骑兵羽箭呼啸,几名长枪兵应声倒地,发出震天的惨叫。 战况惨烈,一群营兵脸色煞白,扭头就跑,乱糟糟一团,被迎面的一队营兵长枪猛刺,血肉横飞。 百十骑叛军拍马横冲直撞,杀散一群溃兵,直奔李福所在的后营。 “孙家纯,怎么办?” 李福下意识想跑,又觉得不妥,脸色难看至极。 “狗子!救李大人!” 孙家纯大声喊了起来。 “转身,装填弹药!” 陈子勾脸色阴沉,大声呐喊,一哨火铳兵转过头来,手忙脚乱,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三连击!瞄准!射击!” 后营前,叛军绕了个大圈,战马滚滚而来,马蹄声震人心魄。 李福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水桶般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溃军杂乱无章,乱哄哄像无头苍蝇,也不知道王和垚的这些部下,能不能击退叛军? 陈子勾一声令下,火铳兵排铳齐发,硝烟弥漫,向前而来的叛军骑士,栽倒一片。 火铳声不断,血雾迷漫,血箭飙射,叛军人仰马翻,尘土之中,到处都是战马的悲鸣。 仍有十余骑二十骑叛军冲破烟雾,李福正在惶恐之中,陈子勾带着长枪兵,已经冲了上去。 惨烈的拼杀,有长枪兵倒地不起,浑身鲜血,闯入者纷纷被刺于马下,血窟窿无数。 上百骑叛军,就这样被射杀、刺杀,没有一骑,闯到李福面前。 “王和垚这家伙,果然是了不起!” 李福如释重负,他抹了把肥脸上的汗水,镇定了几分。 将是兵胆!有王和垚和赵国豪,还有他麾下这么多猛男坐镇军中,营兵们想乱,恐怕都不容易。 “你们都过来,列阵,保护李大人!” 孙家纯指挥着过来的溃兵们,列起了明晃晃的枪阵。 正面大阵前,叛军羽箭如飞,长枪兵火铳兵不断栽倒,鲜血淋漓,让人心惊。 “我草!” 王和垚怒火中烧,手铳不得已插回腰间,上前几步,红缨枪当标枪,瞄准一匹奔腾而来的高头大马,狠狠投了出去。 标枪急如闪电,马上的耿军骑兵骑术娴熟,一个蹬里藏身,闪过红缨枪。红缨枪迅疾无比,骑兵后面的悍匪措手不及,被红缨枪射中了胯下战马的面部。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把马上的骑兵摔了下来。骑兵刚刚站起,被后面的战马直接撞飞,口中喷出一口血箭,落在了地上,萎缩不起。 骑兵们嘴里喊着什么,纷纷下马,围着倒地的骑兵乱喊乱叫些什么,看来倒地者似乎是军中的将领。 其余的骑兵绕过那一群人,继续向王和垚等人奔来,其中一悍匪张弓搭箭,在马上瞄准王和垚,就要放箭。 “嗖”的一下,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马上的悍匪胸口中箭,栽于马下。他手上的羽箭几乎同时射出,高出王和垚大约半米,从他的头顶飞过。 “卧槽!”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老黄又是一箭射出,又有一名悍匪被射翻,重重栽于马下。 这小子,果然是个闷骚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们几个,把火炮推过来!” 面对着滚滚而来的悍匪铁骑,王和垚大声呐喊。 几个绿营兵赶紧推着炮车过来,王和垚手忙脚乱装好子铳,抬头看去,悍匪骑兵已经距离自己不过十来步。 王和垚脸色难看,通红的铁钎按在了火捻子上。 引线“呲呲”作响,当头而来的悍骑长刀挥起,犹如天神下凡,人马腾空,直奔炮车。 看样子,他是想杀退官兵,将炮车或火炮掀翻。 “砰”的一声,悍骑如遭巨击,身子一哆嗦,栽向马下。战马面对明晃晃的枪头,一声嘶鸣,跑向长枪阵一侧。 而那名悍骑,脚挂在马镫里,被战马拖拽着摩擦,直到马远远停了下来,身子依然一动不动。 王和垚吹去枪管口的硝烟,收回手铳,插入腰间,他抓过身边一个脸色发白的绿营兵的长枪,把自己的长刀塞给了他。 “镇定!有老子呢!” 王和垚哈哈笑着,爆了粗口。 不知不觉,他已经汗流浃背,胸前背后衣衫尽湿。 更多的骑士纵马上来,一个个嗷嗷乱叫,凶神恶煞,身形矫健,顷刻之间,就要和长枪兵们碰上。 “蓬”的一声,烟雾升腾,火炮终于开火,铁丸咆哮而出,王和垚一阵耳鸣。 十几个悍骑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尘土飞扬,血肉横飞,马嘶人叫,乱糟糟一片。 即便是如此,还是有数十匹战马侥幸过了烟雾,只扑枪阵。 “稳住!” 王和垚大声呐喊,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个悍骑纵马而来,面前的绿营兵们面色惨白,身子发抖,但也有人血勇,握紧了枪杆,明晃晃的枪林,直对悍骑。 马匹通灵,看到明晃晃的枪头,大多数都是嘶鸣绕开,但仍有些悍骑,跃马扬刀,想要冲破枪阵。 “刺!” 王和垚大声怒喝,听力恢复了些。他迎着面前奔腾的战马,红缨枪率先刺出,狠狠扎入了马脖子下面。 战马吃痛,扬蹄猛踩,王和垚一个侧身,躲到一侧。几个绿营兵枪刺在马身上,枪杆折断,人被撞飞。又有两个绿营兵一左一右,红缨枪急刺,把马上的悍骑刺了下来。 王和垚看到明白,原来是周三和刘文和两个,身先士卒,悍勇无比,刺翻了悍匪。 一个悍骑见王和垚倒地,调转马头,舍弃了枪阵,直奔王和垚。他也看的清楚,王和垚是个军官,杀了他,清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我勒个去!” 悍骑打马而来,转眼到了跟前,王和垚狠骂一声,一个打滚,枪杆抡起,狠狠砸在了后侧马蹄。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不起,悍骑摔下马来,七荤八素,王和垚跟上,长枪急刺,直入悍骑咽喉。 悍匪眼睛睁的大大的,王和垚抽出了长枪,血如喷泉射出。 “刺!” 王和垚快速回归本阵,居中指挥,绿营兵们鼓起勇气,将闯入的十几骑围住,两三人一组,疯狂刺杀,竟然还是组合阵法。 绿营兵们舍命拼杀,悍骑们纷纷被刺下马来,很快全身就是血窟窿,没了生气。 “列阵!” 王和垚满身是血,招呼着绿营兵们,结起了圆阵。一番拼杀下来,他也是气喘吁吁。 怪不得水浒传上,武松和鲁智深都是身高一米九,体重200斤的猛男,原来打仗也是力气活。 悍骑们毕竟人少,对方又有火炮火铳,这一下损失了三百骑,大概有一半人马,一时竟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要上前。 眼看着清军溃军重新集结,人数越来越多,大阵已经形成,叛军悍骑们纷纷调转马头,向南山方向撤去。 “开炮!” 郑思明和陈子勾都是大声呐喊,全军30多门火炮一起开火,悍匪们又留下数十具人马的尸体,仓皇远逃。 叛军骑兵们逃到了火炮射程之外,他们调转马头,指着清军阵营高声怒骂,话语难听至极。 “都愣着干什么?打仗不行,骂人也不行吗?” 王和垚指着远处的叛军骑阵,大声喊了起来。 “跟我一起喊:狗日的,敢再战吗?” 就这还玩心理战,智商实在堪忧。 心有余悸的营兵们,一起扯开了嗓门,高声怒骂了起来。 “狗日的,敢再战吗?” 营兵们异口同声,骂声远远传了出去,叛军的气势为之一夺。 眼看占不了便宜,激将法不起作用,叛军悍骑们纷纷打马离去,消失在尘土中。 无论是王和垚营中的士卒,还是其它各营的营兵们,倒了一地,人人都是大汗淋漓。 一场恶战下来,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心理上,都是到了极限。 第189章 王和垚摸了摸自己的后脖,火辣辣的疼,满手是血,原来不经意间遭了一下,应该是对方的羽箭。 他不由得一阵后怕,差一点,自己就挂了! 那样也好,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民族民智、恩怨情仇,都是一笔勾销,再也不用忧心了。 “兄弟,多亏你了!” 李福上来,惊魂未定,一脸的后怕。 “你不知道,前营死伤了上千人。龚副将和郑游击,还有那些八旗兵,那个凯塔,都死了!” 王和垚大吃一惊。同来四千人,转眼两千多,再打几仗,岂不是要死的干干净净? “大人,这要是有火炮,兄弟们身上有铠甲,仗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王和垚摇了摇头。自己这些人,还是被当成乌合之众、炮灰,不然也不会装备如此……精良! “那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咱们是后娘养的!不过你手下这些家伙,已经不错了!” 李福悻悻爆了粗口。 说起来,因为李若男上下奔走的缘故,王和垚部下的装备,比其它各营都要好上不少。 “老五,死伤了这么多兄弟,流年不利啊!” 郑思明摇摇头,发起了感慨。 “大哥,什么叫流年不利?这叫开门见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王和垚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福,满嘴的吉利话。 果然,李福的脸色好了一些,恢复了一些笑容。 “兄弟,能者多劳,从现在起,整个军营的防务,你都要抓起来。你可不能推辞!” 实战验证了王和垚的能力,李福也是心知肚明。 “大人,这……” “没什么好推辞的!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李福打断了王和垚,断然说道。 一场恶战之后,现在他只相信王和垚。 “大人,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王和垚无奈,只有接受了任命。 李福点点头,走到一边,喊过其它几个营的军官们,交代了起来。 “田二,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王和垚朝田二挥挥手,大战结束,他得去救人了。 “大哥,你接手各营防务,负责外围警戒。我去看伤员,给他们瞧病。陈子勾,你去负责全营兄弟的吃喝。” 王和垚的话,让陈子勾一阵头疼,无奈点头。 “大人,等我处理完伤员,你安排一些歪瓜裂枣,把伤员送回去,重伤的就留在龙游县观察些日子。” 王和垚朝着李福喊道,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歪瓜裂枣? 李福和其它军官们面面相觑,都是恼怒。 “这个王和垚,真是一张毒嘴!” 李福向着其他军官们摇头苦笑。 连战都不敢,一触即溃,可不是歪瓜裂枣吗。 “李大人,这些战死的兄弟,还有兄弟们的战功,你可要报上去啊!” 王和垚又加了一句。 “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等进了衢州城,见了总督大人,我会替你美言的!” 李福暗暗摇头,这个王和垚,可真能蛊惑人心。 他不说,好像自己不会上报一样。 “那就多谢大人了!” 王和垚满脸堆笑,接过了药箱。 “兄弟,叛军在暗处,咱们还进衢州城吗?” 李福走过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要是没有看到王和垚刚才组织部下的血战,李福或许自己会拿主意。前军溃败,龚副将和郑游击死了,他官阶最高,只能自己做主。 “大人,总督大人这个时候调我等前来衢州,衢州城的形势,恐怕也是不容乐观。不过,衢州城易守难攻,总督大人收了一年多,也没有紧急军情,似乎形势还不太糟糕!” 龙游县距离衢州,不到百里,大军虽然行军缓慢,但两三日必会到达。如果退回去,就只能去金华了。 说不定,叛军的目标就在金华! 李福点点头,心里也安稳了几分。 衢州城上万兵马,粮草众多,叛军想攻下衢州城,恐怕不太容易。 “兄弟,你看这样,要不你派人去一趟衢州城,向大人禀报一下这里的战况!不过,在总督大人的军令到达之前,这营中的军务,还得靠你!” 李福犹豫着说道,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要不是他在王和垚的营中,他就跟龚副将和郑游击,还有那些八旗兵一样,老命都丢了。 “大人,好的,我马上派人去衢州城!军务上,还是大人主管,小人跑腿就行。” 李福是上官,王和垚当然不能说不。 让他主抓军务,倒是一个加大影响的机会。 “老黄,你挑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一趟衢州城,向总督大人禀报一下这里的战况!” 王和垚立刻吩咐了下去。 老黄领了军令,带了几人,转身打马离开。 “五哥,要不我去巡营吧?” 陈子勾低声问道,主动性很强。 实际上,他不愿意当伙头军。 “你小子,人头猪脑!”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细语。 “你把死马治不好的伤马都拖回来,宰了煮马肉,给兄弟们改善伙食。那些能用的战马,可不能让其他人……” “知道了,五哥!” 陈子勾眉开眼笑,大踏步离开。 王和垚背起药箱,也是转身走开。 医官人数不够,还等着他这位“国手”妙手回春,救死扶伤。 王和垚等人走开,李福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幽幽。 “大人,王和垚这小子心狠手辣,你怎么那么看重他?” 或许是想起了王和垚炮轰无辜的事情,有军官愤愤然叫起屈来。 “你狗日的懂个屁!没有王和垚,你他尼昂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福板起脸来,肥手一挥,满脸的不耐烦。 “都给老子滚!该干嘛干嘛!” “大人,没事吧?不必理会这些没用的家伙!” 孙家纯过来,满脸赔笑问道。 “孙家纯,你这个五弟,可是比你厉害多了。” 李福看了看孙家纯,语气另有深意。 “老五的本事,那是当然……嘿嘿……” 孙家纯讪讪一笑,心头很是别扭。 “孙家纯,你也不要不服。论本事,你可比不过王和垚。我看,他虽然对你面子上恭恭敬敬,眼里,却没有你这个二哥!” 李福扬长而去,孙家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等等我!” 孙家纯大声喊道,撒腿跟了上去。 看样子,李福对王和垚的戒心,始终没有消除。 第189章 冬日的午后,天空一片阴霾,寒风吹过,犹有黄叶落下,街上行人稀少,萧瑟冷清。 金华府城城东的校场上,一队队士卒随着口令走动、跑步,怒吼、练习刺枪术,热闹非凡。 自龙游遇袭,众军得到军令,退回金华,期间大大小小叛军十余次攻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真正的威胁。 而练兵,也成了“民壮营”在金华每日操练的事情。 军中主将龚副将和郑游击遇袭被杀,八旗监军们丧失殆尽,李福成了军中的最高长官,而练兵的任务,责无旁贷,落在了王和垚身上。 准确点说,是王和垚和他的兄弟们的身上。 金华地处浙江中心,北面是杭州、绍兴,西面是衢州,东面是台州,因此金华也成了阻止叛军北上的一道屏障。这也是李之芳让李福部入驻金华府的原因。 而募兵,募集足够的士卒,以补充龙游遇袭的缺失,这是李之芳的军令,可见他的忧心,自然也是同步进行。 募兵自然再简单不过,乱世之秋,吃饱穿暖不容易,何况四方难民聚集府城。趋之若鹜之下,募兵的条件也被无条件提高。身强力壮,会不会骑马,有没有功夫,能否射箭,都被一一加了进去。 可以说,金华招收的千人,比杭州城军营的素质,要高出一截。 但无论素质高低,在训练之前,他们还都是放下锄头的百姓,需要刻苦持久的训练,才能成为真正的士卒。 靶场上传来“啪啪啪啪”的射击声,王和垚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足够的火药,也没有军令允许可以这样无休止地实弹射击,他只有让火铳兵们每次只用一两成的火药练习。 至于火炮,就只能偃旗息鼓,或讲解之余,偶尔打上一两炮。 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队伍大有起色。原来的乱糟糟一团,成了训练有素的……精锐。 至少,看上去如此。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教场上火热的训练情景落在眼中,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和他记忆中的精神抖擞、生龙活虎差距不小,但也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了。 也不知道,和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比起来怎么样? 王和垚不由得遐想连篇。 随即,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支队伍,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尚未可知。 “老五,出事了!” 赵国豪黑着脸,慌慌张张走了过来。 “怎么,出了什么事?” 王和垚心里一紧。自进入金华城中,赵国豪从来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有几个兄弟,偷了人家的火腿,被押到营房来了。” 赵国豪眼神闪烁。 火腿?金华?金华火腿? 这个时候有金华火腿吗? 王和垚并不知道,金华火腿始于唐,兴于两宋。明朝时,金华火腿已是金华乃至浙江着名特产,并被列为贡品。而民间传说中金华火腿的由来,则与宋代抗金名将义务人宗泽有关。宗泽抗金回乡,买猪肉请乡亲腌制,腌制后的猪肉令人赞不绝口。宗泽曾选火腿献给宋高宗赵构,赵构见肉色鲜红似火,就命名为“火腿”。明朝诗人张岱曾为金华火腿作诗盛赞。 “是那一营的?” 王和垚心烦意乱,大声喊了起来。 “是……老二那一营。” 赵国豪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孙家纯? 王和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孙家纯、郑思明、赵国豪、老黄、陈子勾各领一营。相比较起来,孙家纯那一营,军纪可最不怎么样。 “去看看。把李大人也叫过来,所有将士在教场集合!” 王和垚拔腿就走,脑筋急转,不忘叮嘱了一句。 “把百姓带到军营里来!” 乱世之中,从军的三教九流,虽然良家子占了绝大多数,流氓地痞闲汉居少,但一个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害群之马的教训,可是从古到今。 营中也有士卒骚扰百姓,甚至糟蹋妇女,都按营规一一处置,以明军法,以正视听。 谁知道,三令五申,明正典刑,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在教场集合!” 郑思明沉下脸来,大声呐喊了起来。 王和垚是主将,他则是具体负责军中军纪、士卒操练。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面子上第一个挂不住。 “诸位乡亲,如果我营将士犯下罪孽,本将……” 队列前,王和垚的声音,随着几具抬上来的尸体,戛然而止。 “大人,小人知错了!大人救命啊!” “大人,救命啊!” 两个偷火腿的士卒遍体鳞伤,被几个百姓压着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军营中的四千将士,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众人的注视当中,王和垚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你说说,他们偷了多少火腿?吃了吗?” 王和垚指着一名按住偷盗火腿士卒胳膊的壮汉,面色平静。 这一群上百人,舞枪弄棒,气势汹汹,肯定是当地的豪强无疑。 为了几个火腿打死人,一般的老百姓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这事。 “……五个火腿,还没有吃!” 壮汉在王和垚的注视下,心头发慌,按压着士卒的手臂,也不由自主松了一下。 “大人,冤枉啊!是两条火腿,不是五条啊!” “是两条,要是有半句假话,甘受军法!” 两个士卒争先恐后说了出来。 “不错,是两条!” 一个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褐色对襟长袍的的男子走了出来。 看他身穿缎衣,举止从容,气度不凡,应该不是一般人家。 “火腿价值二十多两银子,他们既然敢偷,就应该知道律法森严。乡亲们群情激奋,下手重了点,大人见谅!” 叛军和清军对战,浙江兵祸连连,大多数百姓吃不饱饭,更不用说荤腥。金华火腿作为贡品,一斤相当于二三十斤大米的价格,一条火腿价值十两银子,相当于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确实是奢侈品。 “下手重了点?” 孙家纯上前,义愤填膺。 “三个被打死了,一个腿断了,这个也是满身是伤。火腿你也拿回去了,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孙家纯满脸怒容,眼神却是尴尬。 这五个偷肉的士卒,正是他营中的部下。 “怎么了,怎么了?” 李福满头大汗过来,大声喊道。 “李大人,你的士卒偷盗百姓财物,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缎衣男朝李福拱拱手,轻描淡写。 “毛管事,这真是的,怎么弄成了这样!” 李福显然和缎衣男认识,谦恭有加。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李福看了看被压着跪地的“偷肉贼”,又瞥了一眼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毛管事,我会约束部下将士。现在这叛军环伺,还是不要另起事端。这事就这样吧。” 李福满脸赔笑,低声细语。 毛管事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几个壮汉放开了两个“偷肉贼”。 “李大人,还是约束好你的部下。告辞了。” 毛管事拱拱手,潇洒地一拂衣袖,就要带众人离开。 “站住!” 忽然间,王和垚面色阴沉,大声喊了起来。 “你在叫我?” 毛管事停下脚步,惊诧地转过头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福心惊肉跳,低声问了起来。 “大人,我的兄弟,不能白死!” 王和垚低声一句,字字诛心。 “大人,你就不怕如此处置,会引起军士哗变吗?”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扫过断腿哭啼的两个“偷肉贼”。 “告诉我,是谁干的?”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顾盼自如的毛管事。 军中赏罚分明,军纪森严,一味的惩罚和苛严,只能让士卒畏服,想要赢得军心,让士卒有尊严,必须要有各种手段。 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果然,王和垚的质问,满教场的将士,都是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你说什么?” 毛管事懵懵懂懂,惊讶地问了起来。 “我是问你,谁给你的狗胆,敢肆意打死我的士卒?侮辱我的士卒?” 王和垚的怒喝声响起,教场上的将士们,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偷盗百姓财物,众怒难犯。打死了、打伤了又怎样?” 毛管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面色冰冷,质问起王和垚来。 “打死,打伤了又怎样?” 王和垚鼻子里冷哼一声,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关闭营门!” “关闭营门!” 郑思明怒容满面,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尖利的哨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卒立刻关起了营门。 “李大人,你的部下要干什么?” 舞刀弄枪的壮丁们一阵骚动,毛管事看着李福大声喊道,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兄弟,毛家是金华府的大族,有大人物在各地做官,大军驻扎城中,他们也出力不少。你看这事……” 李福上前一步,低声在王和垚的耳边说道。 果然是可以凌驾法律之上的大族。 “大人放心,这事算不到你头上,还能让你大捞一笔。今天这事弄不好,军心就散了!” 王和垚冷冷一笑,毫不客气。 两条火腿,打死三个人,无论如何,也太嚣张了点,而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军中多是良家子,被这些豪强欺压惯了,可以说是畏之如虎,也是恨的咬牙切齿。他要夺得军心,就要拿这些豪强开刀。 这支队伍,他要牢牢抓在手中,也绝对不能给李福面子。 这可不是唯唯诺诺、犹犹豫豫的时候。 第189章 “下手重了些?” 孙家纯上前,义愤填膺。 “三个被打死了,一个腿断了,这个也是满身是伤。火腿你也拿回去了,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孙家纯满脸怒容,眼神却是尴尬。 这五个偷肉的士卒,正是他营中的部下。 打死三人,断腿一人! 王和垚一时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冷冽的目光看向赵国豪,后者赶紧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了,怎么了?” 李福满头大汗过来,大声喊道。 “李大人,你的士卒偷盗百姓财物,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缎衣男子朝李福拱拱手,轻描淡写。 “毛管事,这真是的,怎么弄成了这样?” 李福显然和缎衣男子认识,说话都客客气气。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李福看了看被压着跪地的“偷肉贼”,又瞥了一眼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毛管事,我会约束部下将士。现在这叛军环伺,还是不要另起事端。此事就这样吧。” 李福满脸赔笑,低声细语。 毛管事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几个壮汉放开了两个“偷肉贼”。 “李大人,还是约束好你的部下。告辞了。” 毛管事拱拱手,潇洒地一拂衣袖,就要带众人离开。 “站住!” 忽然间,王和垚面色阴沉,大声喊了起来。 “你在叫我?” 毛管事停下脚步,惊诧地转过头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福心惊肉跳问道。 “大人,我的兄弟,不能白死!” 王和垚大声说道,字字诛心:“大人,你就不怕如此处置,会让我三军将士心寒吗?”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扫过断腿哭啼的两个“偷肉贼”。 “告诉我,是谁干的?”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顾盼自如的毛管事。 军中赏罚分明,军纪森严,一味的惩罚和苛严,只能让士卒畏服,想要赢得军心,让士卒有尊严,必须要有各种手段。 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果然,王和垚的质问,满教场的将士,都是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你说什么?” 毛管事懵懵懂懂,惊讶地问了起来。 “我是问你,谁给你的狗胆,敢肆意打死我的士卒?侮辱我的士卒?” 王和垚的怒喝声响起,教场上的将士们,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偷盗百姓财物,众怒难犯。打死了、打伤了在所难免,你又想怎样?” 毛管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面色冰冷,质问起王和垚来。 李福感觉不妙,赶紧道:“王兄弟,千万不可动怒!” “打死,打伤了又怎样?” 王和垚没有理睬李福,鼻子里冷哼一声,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关闭营门!” “关闭营门!” 郑思明怒火中烧,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尖厉的哨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卒立刻关起了营门。 “李大人,你的部下要干什么?” 舞刀弄枪的壮丁们一阵骚动,毛管事看着李福大声喊道,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兄弟,毛家是金华府的大族,有大人物在朝廷及各地官府为官,势力非同小可。如今大军驻扎城中,他们也出力不少。你看这事,不如大事化小?” 李福上前一步,低声在王和垚的耳边说道。 果然是可以凌驾法律之上的大族。 “大人放心,这事算不到你头上,还能让你大捞一笔。今天这事弄不好,军心就散了。”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一笑。 两条火腿,打死三个人,也太嚣张了点,而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军中多是良家子,被这些豪强欺压惯了,可以说是畏之如虎,也是恨的咬牙切齿。他要夺得军心,就要拿这些豪强开刀,夺取军心。 这支队伍,他要牢牢抓在手中,也绝对不会给李福面子。 这可不是唯唯诺诺、犹犹豫豫的时候。 “你们要做什么?” 毛管事心惊胆战,他旁边的庄丁们左顾右盼,这时候才有些害怕。 “围起来!” 王和垚一声令下,很快,毛管事等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铳兵准备!” 王和垚大声呐喊了起来。 无数火铳枪一起向前,数百黑压压的铳管,对准了毛管事等人。 “你们要干什么?” 毛管事脸色煞白,向后退了几步,和他的上百壮丁们挤成一团,人人面色惊恐。 这些绿营兵要干什么?他们还真敢开枪不成? “干什么?” 王和垚唇角上扬,目光中尽是浓浓的嘲讽之色。 “是谁打死他们的?” “偷盗财物,众怒之下,谁能幸免?” 毛管事迅速恢复了镇定。 一群卑贱的绿营兵,又能拿他们怎样? 他们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这金华府是谁的地盘? 众怒难犯,何况有理在先。一旦激起公愤,他们这些卑贱的绿营兵,能收拾得了局面吗? “我再问一遍,是谁杀了他们?是谁伤了他们?” 王和垚厉声怒喝,抓过一把火铳,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愤怒是愤怒,但哆哆嗦嗦装填弹药的动作,演技实在是有些浮夸。 况且,有数百火铳兵,还需要他装神弄鬼吗? “大人,是他!就是姓毛的和他的主人让他们干的!” “大人,是这个毛管事和他的主人指使的!” 两个被打伤的士卒一前一后嚎叫了起来。 明摆着,一向军纪森严的王大人要护犊子了。 “你们,还有谁动手?” 王和垚的目光,落在了刚才按压着“偷肉贼”的那个壮汉身上。 壮汉看了一眼毛管事,脸上横肉一抖,怪眼一翻。 “所有人都动手了,怎么着?……啊!” 话音刚落,王和垚已经重重一枪托,把壮汉打的趴倒在地,激起一地的灰尘。 “拖下去!” 王和垚大声怒喝,几个火铳兵上前,把左颧骨高高隆起的壮汉拖了下去。 “你们要……干什么?” 毛管事颤颤巍巍喊了出来。 “把人交出来!” “快把人放了!” 毛管事身旁的壮丁们群情激奋,纷纷放声呐喊,却没有人敢出来。 “准备!” 王和垚语气冰凉,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听到军令,所有的火铳兵一起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毛管事和壮丁们。 “王字营”军令如山,作为“王字营”的士卒,他们只能遵守军令,也不敢不执行军令。 “装填弹药!” 冷冰冰的军令下达,火铳兵们纷纷开始装填弹药,黑压压的一片铳管,对准了毛管事们。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面对黑压压的铳口,壮丁们恐慌之余,下意识地后退。只有毛管事惊骇之下,腿脚发软,站在原地,动弹不了。 “抓过来!” 王和垚摆摆手,陈遘带人上前,把颤颤巍巍的毛管事抓了过来。 “王大人,你究竟要干什么?” 毛管事脸色发白,壮着胆子问道。 “干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 王和垚目光转向了两名被打伤的“偷肉贼”。 “除了他,还有谁?” “大人,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他们几个!” 被打伤的士卒,指着毛管事和壮汉,又指向壮丁们的人群,面色通红,激动异常,就像被欺负的女儿,见到了肌肉慈父一般。 “你们几个,扶他过去!” 王和垚摆摆手,几个火铳兵扶着“偷肉贼”,其他的火铳兵和长枪兵一起,逼向了壮丁人群。 黑压压的铳管、明晃晃的枪头,上百壮丁,竟无一人敢反抗,士卒们进去,很快抓了五六个人出来。 “你们几个,谁是主谋,说出来,饶你们不死!” 王和垚的火铳,抵在了脸色煞白的一名壮丁额头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冰凉的铳管抵在脑袋上,壮丁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汗水密布。 “是毛管事和毛公子!我们几个都是奉命行事!饶命啊!”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两个“偷肉贼”。 “是的,大人!但是他们几个,下手太狠了!” “是的,大人!就是毛公子和这个毛管事指使的!可怜我那三个兄弟啊!” 两个“偷肉贼”一前一后,愤愤然回道,一个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了起来。 “陈遘,你带上人,去把那个什么毛公子抓来!如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王和垚收回了火铳,冷冷下了军令,斩钉截铁。 “赵国豪,你带人把毛府围了,我待会要前去讨个公道!” “兄弟,慢着!” 陈遘和赵国豪就要走开,李福赶紧上前阻止。 大冬天的,他的胖脸上汗水直流。 “兄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闹了!” 李福的话语听在耳中,王和垚冷冷一笑。 “李大人,死了三个兄弟,一个腿被打断了,你是要全军哗变吗?” 李福满脸震惊,他看得出来,王和垚是铁了心,要立威了。 他真要阻拦,弄不好真是一场哗变, “兄弟,事情闹大了,总督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李福低声笑道,一语双关,还想息事宁人。 也想打压一下王和垚的咄咄逼人。 “大人,恕难从命!至于总督大人那里,我自会请罪。” 王和垚面向了陈遘和赵国豪,脸色一沉。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你们要违抗军令吗?” 「新书很不理想,还请书友们多多支持。拜谢!」 第189章 “兄弟们,你们说说,我三条兄弟的性命,还敌不过两条火腿吗?” 王和垚怒目圆睁,指着三名士卒的尸体,大声怒喝。 “为兄弟们报仇!” 郑思明举起红缨枪,大声呐喊了起来。 “报仇!报仇!报仇!” 陈子勾、赵国豪、老黄、田二,以及所有的军官一起怒吼了起来。 “报仇!报仇!报仇!” 下面的将士一起呐喊,声震云霄。 再看毛公子和那些壮丁,一个个面色如土,人人都是颤栗。 王和垚举起手来,将士们的怒喝声很快弱了下来,校场上又是寂静无声。 “因区区两个火腿,公然辱杀、打伤我营中将士,罪大恶极,军法不容!” 王和垚摆摆手,两名膘肥体壮的长枪兵,抬头挺胸上了高台。 “将首恶毛大昌、毛浒处以极刑,立即执行!” 王和垚大声说完,摆了摆手。 “王大人,别杀我呀!” “王大人,饶命啊!” 毛公子和毛管事都是魂飞魄散,二人瘫倒在地上,哭喊着求起饶来。 “行刑!” 王和垚大声怒喝,两名长枪兵上前,端起红缨枪,对着哭喊的毛公子和毛管事,恶狠狠从背后直刺进去,鲜血喷溅,惨叫声惊天动地。 血流满地,观刑的众人,心里都是一股寒气冒了上来。反而观看的营中将士,人人红了脸庞。 “将从犯毛大、毛五等四人打六十军棍,赶出军营!” 毛公子毛大昌、毛管事毛浒的尸体被抬到一边,王和垚的怒喝声再度响起。 壮汉毛大等五人被按倒,士卒上前,脱掉毛大等人的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噼里啪啦”打了下去。 “将一干擅闯军营的滑劣之徒,每人打二十军棍,赶出军营!” 郑思明的声音响起,又是一顿“噼里啪啦”,又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处置完毛府人和壮丁们,眼看着他们呲牙咧嘴彼此搀扶而去,金华府知府和金华县令无奈摇头叹气,也是带人无精打采离开。 确实,他们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 “一群狗官!” 郑思明看着一群官员的背影,冷冷骂了一句。 若不是吏治腐败,上下勾结,毛公子这些豪强,怎会有如此大的狗胆? 处置完犯人,看向两个“偷肉贼”,王和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些家伙,可是丢尽了营兵的脸面。 “兄弟们,洪多福、李峰、张仁杰、高宝、徐盛等五人偷盗百姓财物,军法难容,本应全部斩首。念在洪多福、李峰、张仁杰三人已死,高宝、徐盛二人已经受到惩罚,将高宝、徐盛各打三十军棍,逐出军营,永不再用!” 王和垚看了一眼高宝、徐盛二人,冷冷一句。 “高宝、徐盛,你二人服吗?” “大人,我二人心服口服!还望大人开恩,不要将我等逐出军营啊!” 高宝跪倒磕头,痛哭流涕。 “军法森严,军令如山,岂容你二人亵渎!” 王和垚看了一眼二人,面对所有将士,脸色凝重至极。 “洪多福、李峰、张仁杰三人横死,虽行为不轨,但其情可悯。每人抚恤20两银子,会送到他们三人妻儿老小手中!” 王和垚摆摆手,高宝和徐盛被按倒,又是一顿“噼里啪啦”声和惨叫。 “兄弟们,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违抗军纪的下场。谁若是再犯,军法从事!” “大人英明!” 下面的将士们异口同声,一起单膝跪倒在地,人人肃然,心服口服。 李福目瞪口呆,心里凉了半截。 这王和垚如此恩威兼施,营中这些粗汉的心,都让他得了。 “老五,大哥五体投地,又学了一招!” 郑思明过来,也是心服口服。 赏罚分明,仗义执行,敢为将士们出头,这些粗汉们,还不心服口服。 “大哥,叫四哥他们撤回来。已经没有必要包围毛府了。”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们毕竟是官军,不可能破门而入,私闯民宅。 “大人,恕小弟直言,总督大人要的,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是一盘散沙。不让他们心服口服,以后谁为咱们卖命,谁为总督大人卖命?” 王和垚,单膝跪下,突然声音大了起来。 “大人,小人触犯军令,还请大人严惩,以正军法!” 王和垚声音洪亮,周围的将士们都是大吃一惊,纷纷看了过来。 “兄弟,你这也整的太大了些!” 木已成舟,李福苦笑一声,扶起了王和垚。 事已至此,难道他还真处罚王和垚不成? “大人,你是要总督大人的赏识,还是金华府这些人的面子?龙游县那一战,你我兄弟都差点丢了性命,还不是将士们疏于操练,一盘散沙。上官若是怪罪下来,自有小人来扛,绝不让大人为难!” 王和垚面色凝重,声音却小了下来。。 “毛公子的尸体怎么办?” 李福很想给王和垚脸上几拳,却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李之芳是封疆大吏,这些个衙门小吏、地方豪强,得罪也就得罪了。他要是和王和垚闹翻,丢的是李之芳的颜面。 “哥哥,你的银子,就在这尸体上。” 王和垚指了指两个“罪犯”的尸体。 李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接受。真要动王和垚,只有等待时机,还得等李之芳发话。 王和垚是李之芳推荐,又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他要是动王和垚,光是李若男那一关,恐怕都很难过。 争这些作甚,归根结底,王和垚还不是自己的部下! “兄弟,你好自为之吧!” 李福摇摇头离开,孙家纯赶紧跟上,王和垚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 “大人,老五年轻好胜,他想升官,没有坏心思,你担待点!” 孙家纯嬉皮笑脸,劝着眉头紧皱的李福。 李福猛然停下了脚步,稍稍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孙家纯,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王和垚不过20岁,有些棱角,也是正常!” 他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孙家纯,指了指王和垚那边。 “王和垚弄到了银子,记得通知我一声!”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事办的妥妥当当!” 孙家纯赶紧回道。 这家伙,无能还贪权,真是一个假公济私、毫无廉耻的狗官! 第189章 冬日的天空布满阴霾,似乎预示着会有雪花降临。时值腊月,平日萧条冷清的街上也热闹了起来,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日子总要过,年也要过。 忽然,城墙上“咚咚”的鼓声密集,震人心魄,整个街道上都乱了起来,鬼哭狼嚎,东奔西窜,很快便商铺关张,空无一人,只留下满街的狼藉。 “咚!咚!咚!” 鼓声持续,无数的士卒奔上了城头,人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小心翼翼向城外看去。 王和垚也是登上了城墙,手举千里镜,向着城外看去。 “杀鞑子!杀清妖!” 密密麻麻的叛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他们挥舞着兵器,一片山呼海啸。 “看来,大冬天的,荒郊野外,叛军也受不了了!” 叛军们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片旌旗的海洋,至少也是上万之众。他们狰狞的面孔看在眼里,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战略上藐视对方,战术上重视对方。什么时候,气势上也不能输给对方。 “老五,看样子,叛军是铁了心要拿下金华城啊!” 郑思明面对潮水一般耀武扬威的叛军,倒吸一口凉气。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看样子,叛军有两万多人!” 赵国豪大声喊道,和郑思明一样,眉头紧皱。 城中除了他们部下四千人,还有原来的守军三千人。不过这些人有一半是地方民壮,实力太弱,这也是李之芳调王和垚所部入驻金华城协助防守的原因。 “叛军的炮车!” 赵国豪指着城外,一门门火炮架在炮车上,正在向城墙而来。 “准备!” 王和垚站在城墙上,大声喊了起来。 来者不善!这么多的叛军围城,一上来就要强攻,这可是一场恶战。 “装霰弹!” 郑思明大声喊叫,炮手们手忙脚乱,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装填弹药!” 与此同时,赵国豪也是声嘶力竭,火铳兵们纷纷装填弹药。 “举枪!” 赵国豪大声呐喊,数百火铳兵一起举起手中的火铳,黑压压的铳管对准了城外。 “稳住!” 王和垚大声怒喝,向紧张的部下打气。 只有经过实战,这些菜鸟才能成为真正的军人。 “开炮!” 郑思明的大喊声响起,城头上硝烟弥漫。而几乎是同时,城外的叛军火炮也雷鸣般响起,紧跟着,无数的叛军手举盾牌,抬着云梯,乱吼乱叫,向着金华城墙潮水般涌来。 一场大战,拉开了帷幕。 火炮声不断,火铳齐发,枪炮声大作,响彻了城里城外。白色的硝烟在城头城外弥漫,弹丸如疾风骤雨,在空中飞舞,杀伤对方。火器杀伤下,羽箭成了陪衬。 “射击!” 陈子勾在城墙上走动,眼神狰狞,枪头的鲜血犹自不断滴下。几个要逃离杀戮场的火铳兵和长枪兵被他一一砍杀,也让他心头的戾气熊熊燃烧。 “好好战斗的,死伤都有抚恤。临阵脱逃的,死路一条!” 陈子勾的怒吼声,震慑力十足,那些新兵们,人人都是心惊,个个向外拼命射击。 “射击!” “噼啪”声不断,排铳齐发,城墙外,拼命冲来的叛军不断倒下,但他们仍是源源不断,很快把云梯架上了城墙,向上面舍命攀爬而来。 金汁、滚石、檑木不断向城墙外倾泻,叛军死伤无数,哭爹喊娘,惨叫声瘆人,无数的叛军不惧死亡,蚂蚁一般布满了城头。 “刀盾手准备!” “长枪兵准备!” 王和垚和郑思明面色各异,却不约而同呐喊了起来。 郑思明是真紧张,王和垚则是镇定自若,面子上强撑。 “叛军这是要玩命啊!” 李福躲在城门楼里,拿着千里镜向外看去,汹涌的叛军映入眼帘,让他脸色发白,胖脸上汗水密布。 垛口的营兵惨叫一声,被劈的满脸是血,仰天而倒,无数凶神恶煞的叛军涌上了城头。 “刺!” 无数的长枪刺出,一个个叛军被刺下城墙,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这里危险,你下去指挥!” 王和垚刺翻一个刚跳进城墙的叛军,大声向李福说道。 战况激烈,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圆柱体。 “兄弟,你要多保重!” 李福大声说完,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匆忙向城下而去。而他身后,激烈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王和垚顾不上回话,他城墙一抖,刺在垛口上一个叛军的盾牌上,对方架不住他的神力,跌下了城墙。 北城墙是叛军主攻方向,城墙上犬牙交错,血战连连。王和垚和郑思明亲自坐镇,双方舍命厮杀,刀枪入体声不绝,惨叫声、喊杀声撕心裂肺,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老二,你怎么来了?” 孙家纯带着生力军加入了进来,城墙上的局势为止改观。 “东城墙叛军少,老黄顶着。我来增援你们!” 孙家纯抬枪就刺,稳准狠,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兄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 郑思明大声喝道,和孙家纯长枪急刺,把一名悍匪刺翻,又把一名叛军刺下城去。 “大哥,这些家伙不要命了,怎么跟发了疯一样!” 孙家纯一边刺杀,一边狐疑地问道。 他和郑思明周围,都是长枪兵,众人一刺一收,一收一刺,枪头所至,鲜血喷溅,非死即伤。 “处州是杰书,衢州是李之芳,两处都是精兵强将。只有金华人少,大多数是新军。叛军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郑思明嘴上说着,手上刺杀的动作不停。 “说不定,叛军以为杰书还在金华!” 孙家纯话音刚落,鼓声密集,城外的叛军山呼海啸,向着北城墙压了上来。 “有进无退!” 郑思明大声呐喊,看向王和垚那边,看他也是舍命拼杀,长枪猛刺,犹如毒蛇飞舞,几无一合之敌。 城头陷入血战,不断有人从城头落下,犹如下饺子一般,有叛军也有守城兵,可见战况的惨烈。 第189章 “叛军这是要玩命啊!” 李福躲在城门楼里,拿着千里镜向外看去,汹涌的叛军映入眼帘,让他脸色发白,胖脸上汗水密布。 一旁的曹五冷哼一声,将一个叛军刺下城去。 叛军玩命,难道他们不是玩命吗? 垛口的营兵惨叫一声,被劈的满脸是血,仰天而倒,无数凶神恶煞的叛军涌上了城头。 “刺!” 无数的长枪刺出,一个个叛军被刺下城墙,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这里危险,你下城坐镇中军指挥!” 王和垚刺翻一个刚跳进城墙的叛军,大声向李福说道。 战况激烈,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圆柱体。 “兄弟,你要多保重啊!” 李福心惊肉跳说完,在几个营兵的簇拥下,匆忙向城下而去。而他身后,激烈的肉搏战遍布城墙。 王和垚顾不上回话,他长枪一抖,刺在垛口上一个叛军的盾牌上,对方架不住他的神力,跌下了城墙。 北城墙是叛军主攻方向,城墙上犬牙交错,血战连连。王和垚和郑思明亲自坐镇,双方舍命厮杀,刀枪入体声不绝,惨叫声、喊杀声撕心裂肺,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老二,你怎么来了?” 孙家纯带着生力军加入了进来,城墙上的局势为之改观。 “东城墙叛军少,老黄顶着。我来增援你们!” 孙家纯抬枪就刺,稳准狠,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兄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 郑思明大声喝道,和孙家纯长枪急刺,把一名悍匪刺翻,又把一名叛军刺下城去。 “大哥,这些家伙不要命了,怎么跟发了疯一样!” 孙家纯一边刺杀,一边狐疑地问道。 他和郑思明周围,都是长枪兵,众人一刺一收,一收一刺,枪头所至,鲜血喷溅,非死即伤。 “处州是杰书,衢州是李之芳,两处都是精兵强将。只有金华人少,大多又是新军。叛军的消息,真他尼昂的是灵通啊!” 郑思明嘴上说着,手上刺杀的动作不停。 “说不定,叛军以为杰书那个王八羔子还在金华!” 孙家纯话音刚落,鼓声密集,城外的叛军山呼海啸,向着北城墙压了上来。 “有进无退!” 郑思明大声呐喊,看向王和垚那边,看他舍命拼杀,长枪迅猛猛刺,枪头犹如毒蛇飞舞,几无一合之敌。 郑思明暗自心折,王和垚连番作战,气力不减,可是比他强多了。 城头陷入血战,不断有人从城头落下,犹如下饺子一般,有叛军也有守城兵,可见战况的惨烈。 一伙叛军登上城头,都是铁甲贯身,个个高大强壮,手持铁棒长刀,领头的悍匪尤其凶猛,一杆大刀虎虎生风,长枪刺在甲上,没有任何反应。这些人一上来,城墙上的形势马上岌岌可危。 “刺!” 看着一个个长枪兵被砸翻,砍倒,郑思明怒火中烧,长枪急刺,直奔领头悍匪的面部。与此同时,孙家纯也是长枪直刺,直奔另外一个悍匪的腿部。 领头悍匪长刀隔开郑思明的长枪,另外一个悍匪砸翻一名长枪兵,趁着其他长枪兵仓皇躲避的机会,铁棒横扫,直砸郑思明的腰部。 一力降十会,铁棒嗡嗡作响,砸向郑思明,郑思明仓皇之下,用枪杆一挡,枪杆折断,郑思明轰然倒地,领头悍匪赶上,大刀飞舞,力劈华山,要把郑思明砍为两段。 兔起鹘落,一切都在片刻之间,城头的守兵目瞪口呆,王和垚也是心惊胆战。 大刀砍下,郑思明安然无恙,他身上挡的人一声闷哼,鲜血喷的地上梅花点点,身子趴在了郑思明的身上。 “老二!” 郑思明双目血红,惊天动地喊了起来。 原来是孙家纯情急之下,俯身遮在了郑思明身上。 领头的悍匪拔开大刀,一脚踢开孙家纯,孙家纯仰天躺在城墙上,浑身抽搐,嘴里鲜血不断流出。 “二哥!” 陈遘大声喊道,眼中流出泪来。 “去死吧!” 悍匪又是狠狠一刀,直奔郑思明。郑思明翻滚着避开,铁棒悍匪疾步跟上,又是恶狠狠一棒。 “嗖”的一声,一支长枪迎面射来,铁棒悍匪赶紧挡开长枪,后退之间,一个人影已经迎面而来,钻入铁棒悍匪怀里,和他几乎是面贴面。 铁棒悍匪大吃一惊,想要丢掉铁棒,抱住对方,对方却左手用肘抵开他,右手短刀在他的喉咙处连刺几刀。 悍匪手中的铁棒“咣当”一声掉在城墙上,他双眼圆睁,还想要抱住对方,却没有力气。对方分开他的手臂,一脚把他踹向了大刀悍匪。 “老五!” 郑思明双目血红,他抢过一名长枪兵的红缨枪,发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原来是王和垚扔出长枪,冒险上前,刺杀了铁棒悍匪。 “长枪兵,上!” “老二……” 大刀悍匪情不自禁抱住了铁棒悍匪,王和垚揉身而上,短刀狠狠扎在了大刀悍匪的脚面上。 大刀悍匪痛苦嚎叫,他忍痛推开铁棒悍匪的尸体,大刀向王和垚迎头砍下。 王和垚侧身一闪,侧身硬挨了另一个悍匪的长刀,短刀在大刀悍匪的腋下猛刺几下,一个打滚翻开。 这几下兔起鹘落,全是一瞬间的事情。大刀悍匪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后面的悍匪们赶紧扶住。 郑思明长枪急刺,稳准狠,毒蛇一般,刺入了大刀悍匪的面门。 其实不用他动手,大刀悍匪已经没命。 “弄死他们!” 悍匪们红了眼睛,刀枪并举,直奔郑思明和地上的王和垚。 “给老子上!” 张世豪汗流浃背,顾不得擦脸上的汗水,指挥着周围几个绿营兵,长枪急刺,几名扑上来的亡命悍匪纷纷被刺杀当场,鲜血淋漓,洒的满城墙都是。 悍匪的攻势被破解,郑思明退了回来,攻向王和垚的悍匪们,非死即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 “刺!” 不知什么时候,赵国豪带领着长枪兵赶了上来,他们长枪急刺,枪尖乱颤,悍匪们手忙脚乱,丢下一堆尸体。 悍匪们群龙无首,眼看占不了便宜,他们且战且退,向着城墙边退去。 外围的悍匪殊死搏斗,里层的悍匪把大刀悍匪和铁棒悍匪的尸体扔到城墙下,一行人纷纷溜下了城墙,殿后的则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悍匪们拖着两个首领的尸体仓皇而逃,城墙上的叛军攻势,为之一滞。 “射击!” 赵国豪大声呐喊,火铳兵一起开火,硝烟弥漫,撤去的悍匪丢下一大堆尸体,他们盾牌掩护,死伤累累,却始终没有丢下两个首领的尸体。 城外的鸣金收兵声忽然响起,城墙上的叛军纷纷撤离,撤兵途中,被城墙上的火铳火炮轮番轰击,又留下无数的尸体。 “老二!” 郑思明瘫在眼神涣散、躺在血泊中的孙家纯身旁,泪水奔流。 “二哥!” 赵国豪和陈遘跪地痛哭,伏地不起。 王和垚力气几乎虚脱,他跪在孙家纯旁边,面色苍白,嘴角淌血,泪眼朦胧之余,心如刀割。 残酷的战场,生死须臾之间,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二哥,你醒了!” “老二,坚持住!” 孙家纯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模糊的面孔,哆哆嗦嗦伸出手来,被郑思明等人一把握着。 “大……哥,老……四,……老五……” 孙家纯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老……五,大……哥,我……阿母和我……弟,就……就拜……” 孙家纯的眼睛,直盯着王和垚。 “二哥,放……心,他们就交给我了!” 王和垚满眼泪水,说不出话来。 “老…五,我没有……对不……起兄弟。我不……服,我怎么就……就不如……” 孙家纯眼睛睁的大大的,已然气绝。 王和垚心头茫然,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孙家纯就是因为他,才变的和他们若即若离?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孙家纯,都是结拜兄弟,这又是何必? 要是自己平日里注意一点孙家纯的情绪...... “老五,你没有过错!你是一军主帅,要振作起来!” 郑思明抹了一把泪水,扶着王和垚站了起来。 “老二,就是这么个性子。可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疏远过咱们这些兄弟!” “老五,二哥还是咱们的好兄弟,你不要胡思乱想!” 赵国豪一本正经,叮嘱起了王和垚。 王和垚点了点头。看着城外的厮杀场,心头浮现的却是当年那个粗衣蓝补丁、倔强好胜的少年。 城头上一片寂然,孙家纯意外阵亡,众人丝毫没有了刚才小胜的喜悦,人人都是面色难看。 “都给老子振作起来!赶紧吃饭!” 郑思明大声呐喊,推了一把懵懵懂懂的王和垚。 王和垚心乱如麻,胡乱扒下几口吃食,站了起来,向城外看去,战鼓声响起,无穷无尽的叛军又蜂拥向着城墙而来。 “准备应战,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这一次,王和垚大声咆哮了起来。 整个城头上的守兵,都动了起来。 很显然,一番恶战之后,城头的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 第189章 又一天的血腥攻城战开始。 鼓点密集,羽箭呼啸,火铳“噼里啪啦”不停,叛军不断跌下城墙,绿营兵不断有人倒地。双方舍命厮杀,死伤累累。 “刺!” “射击!” 城墙上,郑思明和赵国豪等人指挥着部下的绿营兵们,奋力击退着叛军们的一次次进攻。 几天的血战下来,绿营兵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惨烈的厮杀,他们不再畏惧,战斗中也变的更加灵活。 “蓬蓬蓬!” 城头上硝烟弥漫,火炮声此起彼伏,铁球铁丸凌空飞舞,呼啸声瘆人,叛军在攻城的道路上死伤累累,遍地都是尸体和哀嚎哭喊的将士。 无数的长梯架上了城墙,又不断被推翻,爬上城墙的叛军下饺子一般纷纷落下,后来者嗷嗷叫着,硬着头皮继续攀援恶斗。 檑木、滚石、石灰瓶、金汁,各色杀人利器从城头落下,夹杂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腥臭难闻,无数的叛军死伤,城墙下死尸层层叠叠,堆起一人之高,战况惨烈至极。 可即便如此,叛军依然咆哮着向前。看样子,他们非要拿下金华城,才肯罢休。 “大人,叛军攻势太猛,北墙的金华守军顶不住了!” 传令兵过来,慌慌张张。 “北墙的金华守军?这些个窝囊废!” 郑思明反应过来,恶狠狠骂了一声。 “让老黄带弓箭手过去!让蒋忠带工兵上去!” 北墙是由原来的金华城守军把守。杰书从金华去了处州,带走了大部精锐,留下的三四千守军实力不足,这也是调李福部回源金华城的原因。 “让工兵上去?那可是王大人的宝贝疙瘩!” 传令兵一阵迟疑。军中就一百来号工兵,王大人看重的不得了,要是伤亡惨重…… “快去,都什么时候了!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郑思明大声怒吼了起来。 “是,大人!” 传令兵仓皇而去,郑思明看着他的背影,恼怒不已。 什么事情都听王大人的,他这个现场指挥官真当是透明吗? 他倒不是质疑王和垚的权威,只是城头大战连连,王和垚这个指挥官,一军的主帅,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小子,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长枪兵,听我口令,刺!” 郑思明阴寒着脸,率先一枪,向着爬上城头的叛军刺了出去。 “大哥,叛军死心眼要攻下金华城,这是急疯了吗?” 赵国豪指挥着火铳兵射击,竟然有些从容不迫的味道。 “你就不怕他们上来,把你的小弟弟割了?你那个未婚妻,可是在余姚等着你!” 郑思明没好气地回应着赵国豪。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感染上了王和垚的浮夸作风。 赵国豪这小子,打仗打成老油条了,一点也不在乎。 “大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起未婚妻,赵国豪立刻变的不自然,他摆摆手,有些提不起精神。 “老三去了衢州,小宁在杭州城,老二又没了。咱们余姚六君子,只有三个了!” “你小子,少装神弄鬼的!都给我好好活着。快过去指挥,别在这啰嗦!” 郑思明眉头一皱,忽然持枪连刺,一个悍匪躲闪不及,惨叫着从城头落下。 “大哥,老五去哪了?” 赵国豪赶紧走开,还不忘问了一句。 “我哪里知道?” 郑思明说完,看了看周围,大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王大人的军令,杀退叛军,论功行赏!” 果然,城墙上的士卒,立刻生龙活虎了起来。 金华府辎重库房,靠墙的一溜工棚之中,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槽子流入模具,很快变成一个身上一道道凹槽的小圆柱,而在另外一处工棚中,正有一些男女百姓把刨光的巴掌长短的圆木棍装在铁圆柱后面,用铁钉砸入固定。 m1915木柄手榴弹,装药量大,力矩大,投弹距离远,冲锋作战、巷战攻坚,正适合这个年代。所不同的是,没有空心木柄,没有拉管式引爆,只能装入火药,点燃导火索,凭借破碎的铁片杀伤对方。 这可是超越时代的利器,这个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 “王大人,这能行吗?” “王大人,能击退叛军吗?” 看着一个个手榴弹装好火药,导火索被蜡封,王和垚身旁的金华府官员们,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近日来叛军连续攻城,气势汹汹,将士们伤亡日增,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他们这些官员更是坐卧不安。 一旦破城,普通百姓也许还能存活,他们这些满清地方官员,估计下场不妙。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放心,叛军现在都没有攻进来,以后更不会了!” 王和垚和颜悦色说完,摆了摆手。 “老刘,装好的……万人敌,现在有多少个了?” 要是叫手榴弹,似乎太前卫了些,超出这个时代,还是叫个更霸气的名字,能提提士气。 “万人敌”,不但是杀敌凶猛,叫着也能振奋士气,稳定军心。 “大人,现在有七八十个。到晚上,大概能凑够两百个。要是到明天,大家伙熟了,可能会快些,一天能造个三四百个!” 工匠老刘过来,点头哈腰。 “老刘,这是要命的玩意,一定要保证质量!我可会派人核对!” 王和垚冒出一句后世的话来。 叛军攻城日夜不停,部下伤亡太大,他总不能让这些家伙元气大伤,自己的辛苦白白损失。 他不得不寻求杀伤力更大的火器,这手榴弹就是杀敌护卫的首选。 “大人放心,保护自己的妻儿老小,小人不敢粗心大意!” 老刘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城中就是妻儿老小,没有退路,他哪里敢玩忽职守。要不然,王和垚这些人不收拾他,也会被妻儿老小、亲朋好友暴打。 “老刘,做的好,回头本官自有重谢!” “多谢王大人!” 老刘喜笑颜开,皱纹绽开,犹如午后盛开的牡丹。 王和垚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面色温和。 “杜大人,薛参将,各位大人,这火药、铁锭、还要各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王大人放心,本官一定鼎力协助,不会让王大人有后顾之忧!” 杜知府说完,小心翼翼地又问了起来。 “王大人,咱们能击退叛军吗?” “杜大人,你说昵?” 王和垚指了指“万人敌”,张黑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卫士上前,各自拿起一两颗“万人敌”。 王和垚看着一众官员,微微一笑。 “各位大人,随我到外面校场上,看看这“万人敌”的威力。” 数十颗,上百颗手榴……万人敌甩出去,那场面…… “记着,捏碎蜡封,点燃导火索,数三下,然后扔出去!” 王和垚拿起一颗“万人敌”,向众人演示,点燃导火索,数了三下,一个助跑,猛然向前面的土墙甩了出去。 “通”的一声脆响,硝烟弥漫,王和垚带着众人过去,只见地上一个焦黑,土墙上两块铁片,深深嵌在了土墙内。 “这要是扎在人身上,可是不得了!” 张黑用刀挖下一块碎铁片,摸着铁片,心有余悸。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才炸出几块铁片,看来以后的改进空间很大。 “张黑,你们几个,对着前方的那棵树,一个接一个,每人扔一个!” 众人回来,王和垚指着前面的土墙,吩咐了起来。 “王猛,一二三,助跑,扔!” 第一个卫士王猛飞步向前,助跑后,高高扬起手臂,手中的“万人敌”猛地被甩了出去。 张黑第三个出场,看他扔出的距离,似乎远远超出了前面两个卫士。 轮到另外一个卫士刘二楞,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惧怕“万人敌”的威力,“万人敌”只扔出了几步远,就在王和垚面前不远,“呲呲”作响,火花耀眼。 “我去!” 王和垚冷汗直流,不假思索,飞步上前,一脚踢飞了正在燃烧的“万人敌”。 “通”的一声,“万人敌”在远处爆炸,烟尘飞舞。 “狗日的,你要害死大人!” 张黑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脚把刘二楞踹翻在地,上去就是就是拳打脚踢。 “好了,好了!” 王和垚抹了一把冷汗,阻止了张黑。 幸亏这家伙紧张,一点燃就扔了出去,要不然很有可能他就挂了。 “大人,小人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小人吧!” 刘二楞爬过来,鼻青脸肿,连连跪地磕头。 金华府的官员们和王和垚的卫士们,都在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起来!一点小失误,哭爹喊娘,丢不丢人!” 王和垚弯腰,把刘二楞拉了起来。 “你小子,现在还紧不紧张?还能不能投弹?” 王和垚温声问道。 这家伙,果然是二楞,差点就要了他的老命。 要是没能杀敌,先来个“自残”,这玩笑就开大了。 “大人,小人能!小人不怕死!” 刘二楞连连点头,鼻涕眼泪一大把。 “好!王字营都是英雄,没有狗熊!” 王和垚走到一旁,大声喊了起来。 “刘二楞,准备投弹!” 刘二楞拿起“万人敌”,金华府的官员们胆战心惊,各自远远避开,只有王和垚和张黑等卫士,还在刘二楞周围硬撑。 “刘二楞,一二三,助跑,扔!” 王和垚的喊声当中,刘二楞硬着头皮,把“万人敌”扔了出去。 “很好!刘二楞,再来一次!” 王和垚鼓励起了部下。 只要有所准备,刘二楞就是失误,他也不怕。 何况,这又是一次收服人心的机会。 只有工匠老刘满脸痛苦。半个时辰才能造出这十来个杀人狂,这一会就没了。 这些败家的玩意,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第189章 又是一天朝阳升起,又是一场场昏天黑地的厮杀。 “蓬!蓬!蓬!” 火炮声响起,城墙上硝烟弥漫,不过和几日前相比,如今的火炮声,明显弱了许多。 “射击!” 排铳齐发,汹涌奔来的叛兵,栽倒一片,许多人变成了尸体,许多人倒地惨叫,凄厉的叫声惊天动地。 叛兵挥舞刀枪,不惧伤亡,一路死伤无数,一路羽箭齐发,火铳不停打响,千军万马,漫山遍野,很快遍布城墙城头,密密麻麻,蚂蚁一样。 城墙底下,死尸层层叠叠,云梯就架在尸体上,盾牌遮住头顶,叛军们嗷嗷叫着,义无反顾,避开不断落下的同袍,向着城头舍命爬去。 “刺!” 军官们的怒喝声中,无数的长枪犹如毒蛇,从墙头纷纷刺出,一片耀眼的钢铁丛林,带起朵朵的血花。 惨叫声中,无数的叛兵落下墙头,上半身都是血洞。一些侥幸不死,落在城墙下的尸堆里,无人问津。 “兄弟们,杀贼!” 城墙上,郑思明浑身鲜血,面色凝重。 叛兵数万大军,轮番来攻,跟发了疯一样不计伤亡。 这些家伙,吃错药了吗? 还有,金华城大战,处州和衢州的清军精锐为什么不来增援?他们就不怕金华城失守吗? “兄弟们,杀官兵!” 蚂蚁一般的叛兵爬上城头,和城墙上的”王字营”将士们,血战在一起。 “兄弟们,杀叛军!” 赵国豪大声怒喝,浑身血红,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叛军的。他刺倒一个叛军,背上遭了一下,幸亏顶盔披甲,不然性命堪忧。 数日血战,将士们伤亡惨重,己经突破了千人,许多将士带伤作战。要是这样持续下去,还不知道能够坚持几天。 城外的叛兵中军大营前,冰冷的原野上,跪了上百叛军将士,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赤着上身,身上血迹斑斑,都是皮鞭抽打的痕迹。 “将军,饶命啊!” “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士卒们痛哭流涕,磕头碰脑,站在他们前方的叛军将领们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都是不发一言。 领头的中年汉子方面大耳,肤色白皙,不似征战沙场的军人,反倒像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员外。此人叫沙有祥,乃是耿精忠部下大将马九玉的麾下将领,骁勇善战,不是个善茬。 而在沙有祥的一旁,年轻的叛军将领马成虎怒目圆睁,眼中都是杀气。 几日下来,折损了数千将士,伤兵满营,损失可谓触目惊心。 死伤累累之下,若是再继续攻城,即便侥幸成功,大营将士又能剩下几城? “将军饶命啊!城中的清军训练有素,都是精锐,兄弟们已经尽力了!” 跪在前排的一名将领大声求饶,连连叫屈。 “精锐?明明就是几千民壮,那里来的精锐!” 马成虎冷哼一声,忽然拔出刀来,狠狠一刀,求饶声戛然而止,将领斗大的头颅飞了出去,落在荒野上,撒下一串血迹。 “将军,让我们死在战场上吧!” 一个被绑的将领大声开口,不断磕头。 “临阵退缩,不杀难以服众!” 马成虎眼神狰狞,行刑的士卒上前,枪刺刀砍,毫不留情,一片惨叫声响起,接着归于平静。 “再让兄弟们冲一下,老子就不信,拿不下小小一座金华城!” 马成虎插刀入鞘,冷冷说道,目光狰狞。 周围的叛军将领个个面色阴沉。小小一座金华城,死伤了这么多的部下。城中的清军不是精锐,谁信? “处州那边有消息吗?杰书没有派人增援?” 沙有祥轻声问道,眉头紧皱。 他不喜欢这样硬冲强攻,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用处。 “杰书这个乌龟王八蛋,到现在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不过,衢州的李之芳蠢蠢欲动。我看,他们是想借金华的守军,消耗我军实力。这两个老奸巨猾的狗贼,一个比一个精!” 马成虎黑着脸骂了起来。 “城中传出来的消息,准确吗?” 沙有祥看向马成虎,眼睛里一片狐疑。 不是说金华城都是民族和乌合之众吗,怎么这么难打? “将军,消息绝对没有问题。鬼知道这些家伙这么难打!” 马成虎说着说着,又暴躁了起来。 “上面在干什么?仗打到这个份上,忽然不发粮饷,让兄弟们自己搞定!这样下去,谁还有心思打仗?皇帝还不差恶兵!上面是不是疯了?” “马将军,休的胡说!” 沙有祥心头一震,立即出声阻止。 隔墙有耳,万一让下面的将士们听到,很可能引起哗变。 “怕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马成虎的倔劲上来,面红耳赤,不管不顾。 “要不是想攻下金华城,弄银子给兄弟们发饷银,曾二哥和白老四也不会白白丢掉性命。你们说,为了一点破银子,他们死的值吗?” 马成虎一阵哽咽,说不下去。 沙有祥叹息一声,没有吭声。 曾老二和白老四就是城投丧命的两员悍将,都是军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和马成虎交情莫逆,想不到都折在了金华城头。这也难怪马成虎暴起了。 “给老子攻下金华城,砍了守城狗贼的脑袋!弛禁三日!” 马成虎大声咆哮,将领们心惊肉跳,纷纷领令离开。 “曾二哥、白老四,我一定为你们报仇!” 马成虎看着前方的城头,双眼血红,目光狰狞。 “刺!” 无数的叛军爬上了城头,郑思明大声怒喊,声嘶力竭。 无数长枪毒蛇般刺出,一刺一收,鲜血淋漓,惨叫声中,无数的叛军惨叫着落在城外,尸体密密麻麻,堆起一人多高。 鼓声密集,叛军源源不断,蜂拥登城,潮水一般。 郑思明看着城外,暗暗心惊。这样打下去,没有战死也得累死。 一个叛军跳入城墙,一刀翻一名火铳兵,正要补刀解决对方性命,一名长枪兵长枪疾刺,直入叛军的咽喉,长枪拔出,鲜血如喷泉激射而出。 另外一个叛军全身铁甲,接连砍翻了几名守兵。两个长枪兵从一左一右,叛军躲闪不及,肋部被长枪刺入,立即便是跌倒在地。他还没有来得及爬起,几把长枪急刺,面门、咽喉,腿部连遭几下,登时血肉模糊,一动不动。 一把短斧呼啸急至,正中一名长枪兵的胸部,长枪兵胸部塌陷,鲜血迸溅,长枪兵闷哼一声,仰天倒地。叛军拿着盾牌,刚跳下垛墙,数支长枪四面八方而至。叛军拿着盾牌遮护,长枪刺在盾牌上,“邦邦”作响。叛军护住大半身,不提防脚面和小腿被连刺,剧痛之下露出侧身,长枪立刻跟进,立刻就是惨叫声连连。 “火铳兵!” 赵国豪大声呐喊,火铳兵不惧城下飞来的羽箭和铳弹,对着城墙附近密密麻麻的叛军侧面射击。 排铳齐发,无数叛军被打落,城头上的叛军攻势为之一缓。很快被长枪兵和刀盾手格杀和迫退。 “我去!你小子终于来了!” 看到王和垚带着一群卫士上来,郑思明精疲力尽,没好气地发出一声沙哑的王氏吐槽。 “大哥,你怎么了?” 看到郑思明满身鲜血,王和垚大惊失色,上前扶住了郑思明。 “我没事!” 郑思明甩开王和垚的搀扶,指了指城头。 “我喘口气,城头交给你了!” 这家伙一来,自己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放心吧!交给我了!” 看到郑思明没事,王和垚这才放下心来。 “兄弟们,王大人来了!王大人来了!” 张黑手举长枪,大声呐喊,城墙上的将士们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张黑,万人敌,准备!” 王和垚吩咐完,对着士卒们,大声呐喊了起来。 “长枪兵,准备应战,刺他个屁滚尿流!” 城墙上的长枪兵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接连刺出。 “万人敌!投弹!” 王和垚一声令下,数十颗“万人敌”落入城墙下的叛军人群,瞬间便是烟尘滚滚,硝烟弥漫。 惨叫声惊天动地,无数叛军被烟雾笼罩,郑思明看的眼睛都直了。 “刺!” 城墙上,军官们的怒喝声纷纷响起。 一刺一收,城头上的叛军纷纷被刺下。 “通通!” “万人敌”爆炸声不绝,城墙到城墙外四五十步的距离间烟柱腾腾,叛军一片片倒地,弹片凌空飞舞,有如死神的镰刀,肆意收割性命。 两百多颗“万人敌”源源不断扔了出去,城墙外的叛军被一片硝烟所笼罩,等到硝烟散去,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焦黑浅坑,尸体、伤员、残肢断体满地都是。 放眼看去,这至少也是三四百叛军的伤亡,甚至更多。 “这就是……“万人敌”?” 郑思明拿着一颗圆滚滚的“万人敌”,手指都在发颤。 “真他尼昂的是好东西!” 赵国豪和郑思明一样,也是头皮发麻,不可思议地看着城外的惨况。 易于携带,不需要瞄准,不需要探头探脑,距离数十步,披甲挡不住,藏起来也挡不住,一炸起来,血肉横飞,鬼哭狼嚎,让人腿肚子直发抖。 这家伙,真是杀敌制胜的利器! 城外的鸣金收兵声响起,叛军仓皇向后退去,他们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显然已经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显然,他们被“万人敌”给炸的血肉模糊、迷迷糊糊,也吓破了胆,害怕了。 第189章 城墙上一片欢呼声,将士们或瘫倒在地,或抱成一团,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老五,有这好东西,你怎么不早……” 郑思明问到一半停住。王和垚要是早有这东西,早就拿出来了。 “大哥,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得新建一个兵种了?”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眼睛一亮,轻声笑了起来。 “当啷”一声,王和垚和郑思明都是一惊,二人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一颗“万人敌”落在城墙上,正躺在那里。 “快趴下!” 王和垚大声呐喊,一下把郑思明扑倒在地。 周围的将士惊慌失措,纷纷趴下,王和垚心惊肉跳,等了好久,不见爆炸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张黑正在费力地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的“万人敌”。而他的腿上,插着一枝羽箭。 “大人,不好意思,受了伤,手一滑,没拿住!” 王和垚背着药箱,满面笑容,装神弄鬼走进了伤兵营。 其实他一直保持微笑,也是想给士卒们信心,不让他们悲观或厌战。 一场场恶战下来,队伍中伤亡太多,要是再持续下去,可真要元气大伤了。 “大人!” “王大人来了!” 营中的伤兵们一片欢腾。尽管军中有医官,可是在伤兵们看来,有王大人在,比任何的国手神医都可靠。 进了伤兵营地,看到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窗明几亮,整洁有序,王和垚这才点了点头。 军中的大小事务,慢慢都走上了正轨。 “大人!” 张黑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却被王和垚制止。 “躺下,张黑,战场上表现不错。你伤的是大腿,得静养10天左右。” 王和垚仔细看了一下伤口,换上绷带。 这小子果然是个猛男,城头上表现不错,骁勇善战,头脑灵活,没让他看走了眼。 “谢大人!” 大人的话就是军令,张黑不再动弹,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你,孙白,你也是条好汉。你胳膊上的伤没什么大碍。我给你包扎好,用不了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王和垚给孙白包扎好伤口,孙白挣扎着起身下跪,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人……” “什么大人,到了战场上,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是,我毕竟本事有限,不能帮兄弟们挡刀枪。” 王和垚语气温和,声音中却有许多无奈。 身边的孙家纯都救不了,何况芸芸众生。 “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孙白被扶了起来,抹了一把泪水。 “不要你死,要你活的好好的,大家都活的好好的!” 心里舒服,说话更加谦和。 看到包的跟粽子一样的周三,王和垚心头猛地一沉,转向了医官,急切问道。 “他怎么了,还能不能挺过来?” “大人,我没事,就是绷带裹的太紧,头不好转过来。” 医官没有说话,周三自己已经开了口。 “大小伤二十多处,这小子在城墙上伤了也不退,身先士卒,够猛!” 郑思明在一旁,做了引申说明。 “你小子,好好养伤!将来还要征战天下,南征北战,你小子可缺不得!” 王和垚郑重说道,周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人再造之恩,周三没齿难忘!” “好好好,养好伤再说!” 营中的两个医官对望一眼,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的王大人,不但平易近人,而且是仁心仁术。相比较起来,他们反而成了摆设。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相救!” 伤兵们人人感激,人人都是心热。 有这么个爱兵如子的上官,还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天大的福气! 换做其它绿营,克扣军饷、上阵当炮灰、辱骂鞭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兄弟们,这都是我该做的!” 王和垚摆摆手,整个伤兵营都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这一场恶战下来,兄弟们阵亡了上千人人,受伤的上千人,死伤过半。就连我的结拜兄弟孙家纯,也不幸遇难。我自己本人,差点也死在了城墙上。” 王和垚的话,让伤兵营中一片寂静。 叛军攻城近半月,城中阵亡了两千多人,受伤的也超过了两千,“王字营”死伤都上千,占了一半。 城墙上,王和垚身先士卒,连杀数名悍匪,可谓是勇冠三军。众军看在眼中,自然也是敬畏三分。 每次大战,王和垚兄弟都是鞠躬尽瘁,来给伤兵们亲自看病,经王和垚亲手医治的将士,没有八百也有四百。只此一举,王和垚便尽得军心。 更不用说,那种被人尊重的感觉,从来没有。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有严苛的军令下。 “平时,我是你们的上官,但到了战场上,你们都是我的生死兄弟。平时操练对你们苛刻,也是想让你们多一点本事,在这狗日的战场上,尽可能都活下来。” 王和垚苦口婆心,掏心掏肺,所有的伤兵看在眼里,也是热在了心里。众军看向王和垚的目光,更是亲切了许多。 “大人爱护兄弟们,兄弟们都知道。就说这绷带、针、线,还有这杀毒的酒精,除了我们“王字营”,那个营有?大人救活了多少兄弟,要搁在其他人手里,早都死了。其他营都要克扣军饷,但我们“王字营”没有。大人,兄弟们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没有怨言!” 张黑大声喊道,引起伤兵营中的一片附和。 “大人是活菩萨,我们听大人的!” “我们听大人的!” 伤兵们的热烈反应看在眼中,郑思明暗暗吐了口气。 救兵无数,爱兵如子,一场场大战下来,“王字营”的军心,让王和垚牢牢抓在了手里。 “兄弟们,我也是绍兴府农家子弟,阿爹教书,阿母种田,我这个不孝子,长这么大,既没有孝敬爹娘,也没有给过家里几两银子。” 王和垚自嘲地一笑,惹起伤兵们的一阵哄笑。 “各位兄弟和我,大家伙情况都差不多。你们要学好本领,一来可以保全性命,二来可以保护亲朋好友,三来可以建功立业,多挣些银子。在咱们“王字营”,有功必赏,只要有我王和垚在,就一定会论功行赏,尽量会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说句难听话,就是你们战死了,我也会尽量照顾你们的家人,不让他们受苦。” 王和垚的话,让营中众军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许多人,都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王大人忠义无双,他说的话,一定不会有假! 有英明神武的王大人在,众人也就有了主心骨,心里不乱了。 第189章 王和垚平易近人,下面的伤病号们,也都大胆了起来。 “大人,听人说,朝廷已经撑不住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有伤兵,大胆问了起来。 “就是,大人,那些旗兵比叛军、比土匪还狠,咱们还要给他们卖命吗?” 又有伤兵大着胆子问了起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了一眼,都是一笑,眼神各自分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谣言,是他让人在军中故意散步,也是看看众军的反应。 果然,流言蜚语,让这些士卒,心思都活了起来。 “兄弟们,这外面的事情……” 王和垚轻声咳嗽了一下,微微一笑。 想要把这支队伍掌握在手里,必须要竖立他的绝对权威。说白了,他要和大清朝廷和官府争人心。 “兄弟们,大人面前,不要藏着掖着。说实话,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王和垚不说话,郑思明没有办法,只能先开口。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听王大人的!” “对,我们听王大人的!” “王大人,我们听你的!” 伤兵们纷纷喊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真的相信我吗?” 王和垚抬起头来,大声问了起来。 这可是检验军心归附的时候。 “我们当然听王大人的!” “王大人,我们自然信你!” 众军纷纷开口,争先恐后。 “兄弟们,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八九不离十,好像是这么个回事。” 王和垚镇定自若,脸都没红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这个时候三藩之乱的事实。吴三桂势如破竹,耿精忠犹自坚挺,八旗兵打不了仗,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咱们兄弟一条心,只要咱们练好本事,天下之大,咱们那里去不得?兄弟们放心,只有有我王和垚一碗饭吃,便饿不着兄弟们!” 王和垚的话,让众军连连点头,许多人面上,都有了喜色。 只要练好本事,天下之大,那里不能去? “大人,只要跟着你,兄弟们就有了主心骨!你可不能抛弃兄弟们啊!” 有伤兵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出了伤兵营,抹了一把汗水,轻轻摇了摇头。 这思想政治工作,做起来可是太累了。 “老五,你这一张神嘴,让大哥我是望尘莫及啊!” 郑思明由衷说道,不知是第几次有感而发。 “大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去给伤兵们说,我洗耳恭听。我是又做手术又要揣摩军心,如履薄冰,绞尽脑汁,累的像条狗!你真以为我享福啊!” 王和垚没好气地回道。 药箱都不帮忙拿一下,果然是结拜大哥。 不过说到打嘴炮上,他可从来不服旁人,也没对自己失望过。 “别别别,你那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大哥我可做不来。那些兄弟们,他们只听你的!” 郑思明连忙摆手,拼命推辞。 开玩笑,要是他能做,他早去了。 “军心可用!我也就放心了。” 郑思明摇了摇头,很是有些感慨。 “李字营”换成了“王字营”,将士们一点也不抗拒,从中不难看出,军心的所向。 “老五,这些人,这个机会,你可要牢牢抓住啊!” 郑思明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要是呆在大岚山巡检司,绝对拉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大岚山人烟稀少,即便是落草为寇,也不过几百人。 关键是钱粮,没有这些东西,屁都搞不成。 现在有这么多人唯王和垚马首是瞻,下面的基层将领又都是王和垚的心腹,连郑思明都觉得,前路有了盼头。 他抬起头来一看,轻声笑道: “快看,“圆球”又来了!” 王和垚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福,他旁边一人,似乎是李.禄。 李福身子圆滚滚,不知谁给他起了一个“圆球”的绰号,在军中不胫而走。 李.禄不是在衢州城吗,他这个时候到金华,不会有什么要事吧? “王大人,久违了。” 李福和李.禄过来,李.禄轻轻拱了拱手。 “李管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和垚满脸笑容,上前回话,低头哈腰,像哈巴狗一样。 郑思明心里,莫名地一阵腻歪。 若论到装孙子,谁也不是王老五的对手。 “叛军围堵金华,粮道中断,我带人去义乌催促粮草辎重。顺便过来,给你送任命文书。” 李.禄摆摆手,旁边的绿营兵端了盘子上来,盘里似乎有几套官服官帽和嘉奖文书。 王和垚心中一荡。他这是又升官发财了。 “金华的战事,总督大人都已知晓。他老人家已经向康亲王保荐,王大人升为游击一职,郑思明为千总,其他赵国豪、陈子勾、黄二几人升为把总。” 李.禄指了指盘子里的银两。 “你们作战英勇,这是总督大人私下里赏给你们的。”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多谢总督大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赶紧施礼,接过官衣官帽和银子,都是喜笑颜开。 升官倒是小事,关键是以后更方便做事了。 “总督大人的恩典,记在心里就好。” 王和垚的反应看在眼中,李.禄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华一战,李福部立功不小,让李之芳在旗人面前挣够了面子。提拔保荐李福和王和垚等人,也是理直气壮,顺水人情。 “孙家纯战死,总督大人也是遗憾。孙家纯的抚恤,日后自会补上。有总督大人在,你们就放心吧。” 李.禄看着王和垚,微微一沉吟。 “总督大人军令,年后可能有大战,你们要募齐你部所差兵额,加紧操练,不得有误!” “多谢李大人提醒!我等誓为总督大人马前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和垚大声说道,和郑思明一起行礼。 年后可能有大战。看来李之芳也不是糊涂虫,知道耿精忠虎头蛇尾,是要反击了。 郑思明暗暗发笑。幸亏有王和垚这张神嘴,他只要照葫芦画瓢,脑子都不用动。 “李大人,也恭喜你了!” 王和垚向一旁换了官衣的李福恭喜道。他虽然不认识官服上的野兽,但也看得出来,和李福身上以前的不一样。 关键是,这官衣太新了!李福的胖脸眉开眼笑,不是升官才怪。 “兄弟,同喜同喜!以后咱们还在军中相处,募兵练兵,还要你多多帮着哥哥!”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为总督大人分忧!” 李福和王和垚哈哈大笑。李.禄轻轻一笑,心里一阵鄙夷。 一个小小的参将和游击,就让这二人丑态百出,思之让人发笑。 “兄弟,孙家纯这个人,唉……他对你,是真够兄弟情意!” 李福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摇了摇头离开。 王和垚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想不到这个“圆球”,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老五,老二的尸体,我马上安排人送回余姚。幸好现在是冬天,否则……” 郑思明的语气,也是无精打采。 提到孙家纯,二人都是失了兴趣,泱泱回到营房,士卒上前禀报,说是有人捎来书信一封,要王和垚亲自打开。 王和垚一头雾水,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怔。 郑思明接过书信打量,也是大吃了一惊。 “二……当家!” 第189章 金华城东街的“仙居楼”,尽管战火纷飞,饥民饿死于途,处处凋敝,但仙居楼依然是生意兴隆,宾客盈门。 王和垚和郑思明上了二楼,进了雅间,房门随即被关上,两个精壮汉子守在了门口。 “二当……” 王和垚正想上去打招呼,络腮胡子迎面一拳,直奔王和垚面门。 王和垚大吃一惊,仓促抬起胳膊,拳头打在手肘部,二人都是退了两步。 “二当家!” 郑思明赶紧上来,站在了王和垚身前。 这个络腮胡子,性烈如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二当家还要挥拳,身后一人的声音响起。 “老二,退下!” 络腮胡子怒目圆睁,悻悻看了一眼王和垚,退后几步,坐在了椅子上。 “王大人,请坐!” 说话的人三十五六,温文尔雅,几缕长须,但身材高大,精气神十足。 “请问阁下是……” 王和垚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二当家,向中年汉子行礼。 三十五六,这个年代,已经是中年人了。 “王大人,你可能听说过胡某人。在下绍兴府嵊县人,胡双奇正是。” 中年汉子面色平静,徐徐吐出几个字来。 胡双奇!胡疯子! 王和垚大吃一惊。大岚山山寨的大当家,络腮胡子的龙头老大,竟然跑到了官兵云集的金华府城中。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金华城的守将是自己,胡双奇只怕是打探到了这些,这才敢放心前来。 “见过大当家!” “见过大当家!” 王和垚和郑思明,纷纷抱拳行礼。 “王大人,请坐!” 胡双奇彬彬有礼,儒雅威猛,完全没有半点“疯态”。 也不知道,“胡疯子”这个绰号,到底从何而来? 王和垚二人刚坐下,络腮胡子又忍不住站了起来,戳指怒骂起王和垚来。 “王和垚,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义军攻城,你不里应外合,反而助清妖杀了不少义军!你是不是失心疯啊?” 王和垚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哥,你去门口看着,不要有外人过来。” 郑思明站起身来,离开去了门口,王和垚对着二当家,冷冷一笑。 “我脑.子有病?你有药吗?”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什么药?我又不是郎中!” 络腮胡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义军,他们也配称得上义军?百姓一半被官军祸害,一半就是被你说的“义军”祸害。义军,畜生军还差不多!你在大岚山山寨的时候,也是这样祸害百姓的?” 王和垚冷冷一句,让络腮胡子脸色通红,眼睛瞪大,说不出话来。 郑思明站在门口,紧张地向外张望。 “王兄弟,在大岚山的时候,我便听过你的名号,十来个人便敢袭击清妖,打伤绍兴知府邱青,令官军溃退,解了大岚山兄弟的厄围。胡某感激不尽。” 胡双奇语气温和,比络腮胡子镇定许多。 “看到没有,气度从容,镇定自若,这才是大哥应该有的样子。二当家,多学着点!” 王和垚怼了一句二当家,转过头来,对着大当家,放下了茶杯。 “大当家谬赞了,兄弟我只是侥幸。千军万马之中,个人的勇力不足挂齿。实力才是硬道理。” 二当家想要发火,却被胡双奇眼睛轻轻一瞪,忍住不言。 “王兄弟,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想知道,接下来,你何去何从啊?” 胡双奇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又是杀官军,又是杀耿军,这个王和垚,他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跟着清军,一路半黑半白下去吗? “大当家、二当家,我们兄弟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会半途而废,这也不是我们兄弟的风格。” 王和垚看了一眼门口的郑思明,莞尔一笑,后者点头示意对前者的赞许。 “可是,你知道吗,城头上,你们杀了耿精忠麾下大将曾养性的儿子曾延年,就是手拿大刀的大个。你这以后,和曾养性就没法和解了!” 胡双奇眉头紧皱说了出来。 曾养性的儿子,白显忠的侄子,一战都折在了金华城下,王和垚和耿精忠部,这梁子可是结大了。 “大当家,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也少一人吗?我们老二……” 郑思明过来愤愤一声,心头发酸,说不出话来。 门口有胡双奇的部下把守,他已经没有必要站在门口。 城墙上,正是那个大个杀了孙家纯。王和垚杀了大个,理所应当。不要说是曾养性的儿子,就是康熙的儿子也照杀不误。 “战场上厮杀,死伤难免。” 王和垚脸色阴沉,轻声说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和耿精忠掺合在一起,一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耿精忠是个什么货色,他部下是不是义军,两位大哥心知肚明。二来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胡双奇和络腮胡子都是讪讪,默然不语。 耿军的许多做法,他二人也是看不惯。要不是为了抗清,他二人也不会委曲求全。 “大当家,我想知道,为什么耿军大肆攻城,这几日又偃旗息鼓?” 郑思明坐下问道,缓和一下气氛。 孙家纯不幸阵亡,这和胡双奇等人,确实没有什么瓜葛。战场上,生死都是一瞬间,确实令人痛心,却是残酷的现实。 胡双奇和络腮胡子对望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耿精忠这王八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原来好好的,忽然停发了饷银,又撤走浙江南部的部下。那些个王八蛋没了饷银,当然要抢了!郑锦那个狗杂种,他趁着耿精忠后方空虚,连抢了泉州、漳州,怪不得耿精忠会发飙了!” 络腮胡子不知不觉,声音高了起来。 “怪不得耿军攻城时,跟疯了一样,还大喊什么“杀进城去,弛禁三日”。原来也是饿疯了,穷疯了!” 想起城头上的恶战,郑思明恍然大悟。 我勒个去! 王和垚心里暗骂。 台湾郑氏和耿精忠狗咬狗,便宜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清军。这些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真可谓是愚昧到了极点。 不内斗,他们能死吗? 第189章 胡双奇接着说道,一脸的无奈。 “老二说的对!曾养性派鲁朝全和褚楚白来大岚山,兄弟们以为可以联手对抗鞑子。绍兴知府邱青,巡道许宏勋、还有绍兴协都司的王得福发兵围剿大岚山贼,那个褚楚白投敌。要不是王兄弟来的快,恐怕就剩不了几个人呢!” 看得出来,他对和耿精忠联合,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本来好好的局面,耿精忠突然停发饷银,鲁朝全的部下全乱了。我们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家就分道扬镳了!好好的局面,猛然就崩了!” 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眼中热火重燃,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谄媚的笑容。 “王兄弟,你如今人多势众,不如反了,咱们联手攻下杭州城,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刚才要火扁王和垚,这会又点头哈腰,这个络腮胡子,可真是个人精。 “就是,王兄弟。你那些部下,个个都是龙精虎猛,咱们攻下杭州城,整个浙江就乱了!” 胡双奇的声音,情不自禁大了起来。 “王字营”训练有素,士卒精锐,他进城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只要王和垚反戈一击,浙江的形势,就大不相同了。 胡双奇的声音响亮,王和垚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看向了门口。 门口两个汉子挥手表示无事,王和垚这些放下心来。 这两个家伙,行事鲁莽,怪不得经常被官军痛扁。 攻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诱惑实在太大,但众人也就成了众矢之的,一旦杰书和李之芳率兵来攻,凭这三四千人,难道要坐以待毙? 况且,台湾郑锦和福建耿精忠互相攻伐,康熙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收复东南的好机会吗? 虽然远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但历史上的康熙绝对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还考虑个屁!你要是愿意,大哥和我,我们手下的兄弟,都听你的调遣!” 络腮胡子急不可耐,没好气地脱口而出。 他们四明山、天台山等山寨的兄弟们一起,也不过一千五六。王和垚一部就有四千兵马,当然是兵强马壮者为主了。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打算?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王和垚终于开口,却是否定了立即举旗的建议。 有这么多人追随襄助,他心里高兴。但事关重大,他不能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开玩笑。 更不能拿抗清的大局开玩笑! 机会这东西,飘忽不定,难以抓住。但他有一种预感,有更好的选择在前面。 “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我告诉你,错过了时机,可就再也没有了!” 二当家不耐烦地问了出来。 郑思明和胡双奇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浙江清军精锐都在,耿军苟延残喘,清军气势上已经占了上风,这时候发难,操之过急不说,还有可能全军覆灭。” 王和垚站起身来,身子前倾,低声细语,郑重异常,一番话说出来,字字诛心,胡双奇几人都是变了脸色。 “破……清军,杀杰书……” 络腮胡子情不自禁开口,很快闭嘴,眼睛睁的老大。 这个王和垚,一出手就是惊世骇俗,可谓是胆大包天。 这这么可能? “王兄弟,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胡双奇收回目光中的惊诧,换了一副口气。 他看得出来,王和垚不是信口开河,而是自有一番考虑。 莫名地,他对王和垚的言语,有些盲信。 “是啊!说的是这样,但这事得碰运气不是!” 二当家摇摇头,看样子不是很赞同王和垚的说法。 “你懂个屁!耿精忠自乱阵脚,又和郑锦狗咬狗,你们以为,满清朝廷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王和垚怼了一句二当家,然后轻声说道,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紫禁城中的那位。 什么“千古一滴”、“康乾盛世”,纯粹是扯淡。吃糠喝稀的算什么狗屁盛世,不过是犬儒们粉饰太平的意淫而已。 紫禁城,那可是老朱家的。他这个残渣余孽,还没有进去欣赏一下风景,心潮澎湃一下,实在是太悲催了些。 “王兄弟,你的意思是……” 络腮胡子眼睛瞪大,又换回了“王兄弟”的称呼。 “如今正是年关,估计到了春天,朝廷就会有大动作。浙江打了两年,劳师无功,也是时机兵进福建了。” 王和垚看着络腮胡子,脸色一沉。 “刚才还打我骂我,这会又“王兄弟”长“王兄弟”短,你是变色龙啊?” 二当家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变色龙”的具体意思,但也明白了七八分。 “王兄弟,但你能保证,你会参与大战?” 胡双奇心思缜密,追问了出来。 “金华城的围城大战,上面已经知道。我“王字营”大破耿军,上面不会不闻不问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升为游击将军,也不要募兵练兵!” 王和垚轻声一笑,站直了身子。 “大当家,二当家,又不吃饭,你们还是换了衣裳,随我一起出城吧!” 这两个“悍匪”,犯险来到金华城,胆大包天。他得把这两个人安全送出去,保留革.命的火种,让他们继续发挥作用。 “瞧你那熊样!一个游击将军就让你得意忘形,真是个狗官!” 络腮胡子眼睛又瞪了起来。 嘴里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换上了号衣。 “就让我这个狗官,送你们出去吧!”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他微微一沉吟,向胡双奇耳语了几句。 胡双奇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王兄弟放心!如果你真入了衢州城,破了鞑子的大军,后面的事情,我兄弟自会帮你解决,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大当家,一言为定!” “王兄弟,一言为定!” 王和垚和胡双奇相对一笑,二人一前一后,相继出了房门。 王和垚和郑思明在前,胡双奇和络腮胡子等人乔扮成官兵,一行人趾高气扬,离开了酒楼。 “大哥,他给你说了什么?” 出了城,王和垚和郑思明告辞离去,络腮胡子好奇地问了起来。 “都是日后之事,稍后咱们好好合计。” 胡双奇郑重其事,叮嘱起了络腮胡子。 “老二,你记住了,这一段时间,兄弟们都要蛰伏待机。王和垚这边,你要和他保持联系。也许,这也是咱们兄弟的机会。” “大哥,你真听他的?” 络腮胡子惊奇地问了起来。 “未雨绸缪,隐忍狠决。这小子是个人物!” 胡双奇看着远处,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这小子,智多近乎妖!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络腮胡子摇摇头,感叹了一句。 胡双奇一怔,看着络腮胡子,哈哈笑了起来。 能让胆大心细的二当家敬畏三分,这个王和垚,真是个人精! 第189章 春暖花开,柳丝绵长,进入三月下旬,山清水秀,阳光明媚的让人心醉。 清晨时分,刺耳的哨子声响起,打破了军营的寂静,随着教官们的呐喊声响起,早已经准备就绪的士卒们,鱼贯出了营房,在教场上集合。 随着号子声响起,士卒们按营分开,进行二十里长跑越野负重操练。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军官们喊着口号,士卒们跟着呐喊,开始了例行的每日操练。 “王字营”四千人马,如今已经补齐差额,新募的千余绿营兵,最晚来的也训练了两个多月,参加过城头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算已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了。 “老刘,“万人敌”的生产,怎么给停了?” 中军大营之中,王和垚向着堂中讪讪而笑的工匠老刘,温声问道。 “大人,这都是上官的意思,小人那里知道。” 老刘低头哈腰,毕恭毕敬。 “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王和垚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句。 自从开春以来,耿军已经撤回了衢州以南,金华城没有了战事,这些辎重的供应,自然就淡了下来。 他也知道,以金华府的财力,能支持到现在供给“万人敌”和火器弹药,已经不错了。 “大人,其实府库里面,已经没有多少火药和铁锭。大人要是还想造铁疙瘩,就得从浙江布政司衙门那边要了。” “王字营”驻军金华城,所需辎重粮草都是浙江布政司衙门所供。自从绿营兵开拔,杭州城外的军营,就已经形同虚设了。 “老刘,你有没有兴趣来军中效力?” 王和垚看着老刘头,忽然起了兴趣。 说实话,军中的几个铁匠中规中矩,修修枪头,打两把大刀还可以,一到火器打造上,就一筹莫展。 这个老刘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技术精湛,能修炮补铳,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人,多谢你厚爱!小人在府衙当差,家人都在这金华城里,走不了啊!” 老刘赶紧推辞。跟着这位,走南闯北,岂不是要背井离乡。 “那真是太可惜了!” 王和垚摇了摇头。 他摆摆手,陈遘端了盘子上来,里面两个十两的银锭。 “老刘,军中窘迫,我也只能拿这点银子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点银子,都是他和郑思明的饷银。一些赏给了有功的将士,余下的就剩这点。 二十两银子,能换成百上千将士的生死,银子花的值得。 “多谢大人赏赐!小人告辞!” 老刘脸上的皱纹绽开,犹如午后盛开的牡丹。他就要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 “大人,康亲王在金华城驻扎时,他身边有一年轻汉子,是他的僚属,会造火铳火炮。他的本事,可是比小人强多了!” 老刘的话,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怔。 “比你的手艺还高?” “大人,与他相比,小人不值一提。” 老刘满脸笑容,吐字清晰,显然不是信口胡说。 “大人,那人叫戴梓,是杭州府人,火器上有一套。那个自发火铳、短管火炮他都会造,真是个大才,康亲王很是看重。” “还有如此奇才!” 王和垚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当然!康亲王看上的人才,哪能差的了!不但造铳造炮,嘴皮子也是了得!” 银子到手,老刘兴趣盎然,竹筒倒豆子,全撂了出来。 “还有就是,兰溪的两位传教?莱昂纳多和萨帕蒂?,他们两个也会造火器。康亲王在金华的时候,他们也曾经过来帮大军铸造火器。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莱昂纳多,他自己说过,他会造自发火铳!” 兰溪就在金华府城西,想不到这些泰西的传教士,在浙江的还不少。 “老刘,多谢了!” 王和垚点点头,老刘喜滋滋离开。 “又是袋子,又是来了多,泰西人的名字难叫就算了,那个什么的叫袋子,是用来装粮食的吗?” 陈遘摇头。 袋子! 王和垚也是笑了起来,很快脸上的笑容消失。 袋子,戴梓,杭州府人…… 难道说,这个年轻人,就是历史上康熙年间的那位枪炮专家吗? 莱昂纳多、萨帕蒂?,听名字似乎是泰西人。但要找他们,自己现在这个身份,除了绑架,似乎别无他法。 来日方长,还是有朝一日,江湖再见吧。 辎重库房里,看着眼前一筐筐的“万人敌”,郑思明的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家伙!刘文石,总共有多少颗?” 作为后勤“总管”,军需官的刘文石,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听到郑思明问话,翻开册子,仔细查阅了一下,才回道。“回郑大人,总共 2230颗。” 军需官,掌管军中粮草辎重,职位不显却至关重要。 “两千多颗,怎么这么少?” 郑思明眉头一皱,说的话前后矛盾。 “大人,本来有四千多颗,近两千颗在城墙上用了。剩下这些,把金华府库的铁锭几乎都用完了。” “还是少了些!要是有个五六千颗就好了!” 郑思明摇摇头,语气中都是惋惜。 “五六千颗!这么多!” 刘文石大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周围,低声问道。 “怎么,大人,要……动手了?” “还不到时候!” 郑思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弟,低声叮嘱。 “把“万人敌”都藏好,不能让旁人看到。后面有大用!” 至于什么时候有大用,他也不知道。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刘文石心头巨震,信誓旦旦说道。 “什么大人,没人的时候叫我大哥!” “是,大哥!此事我会亲自去办!” 郑思明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金华府的辎重库房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火药?” “大哥,铁锭没有了,要那么多火药做甚?” 刘文石懵懵懂懂。 “火药岂能嫌多?要是有,都想方设法弄到手。有了火药,“万人敌”、炸药包、火器引药,应有尽有!” 他看着刘文石,语重心长:“掷弹兵操练,里面完全可以装两三成火药,这样就和实战一样。光是扔铁疙瘩,始终与点燃爆炸不一样。” 刘文石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大哥放心,我马上去办此事!” 只要王字营要,金华府各个衙门基本不会拒绝。反正都是朝廷的,从浙江布政司衙门再要就是。 营房之中,王和垚正在里面对一屋子的军官面授机宜。 “张世豪,掷弹兵是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可得带好了,用心操练,或有大用!” 王和垚郑重其事向张世豪吩咐。。 掷弹兵是军中的新军种,也是这次守城大战的最大收获。挑选出来的三百人,都是军中的精锐,编为掷弹营。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带出一支虎狼之师,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张世豪郑重其事,抱拳行礼。 “张世豪,我替王大人问一句,你要说实话!” 郑思明关了门,郑重其事说道。 “郑大人请讲!” 知道郑思明是王和垚的结拜大哥,张世豪恭恭敬敬。 “如果大人下令投弹,面前是朝廷的皇上,你也敢吗?” 郑思明的话犹如惊雷,炸的张世豪外焦里嫩,半天才回过神来。 “大人,小人烂命一条,王大人高看,让小人活的像人一样。只要王大人下令,不要说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张世豪也照炸不误!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张世豪跪在地上,慷慨激昂。 “你们呢?” 郑思明的目光,转向了田二、李世尧等满屋子的将领。 至于老部下老田、曹五等将领,他提都没提。 “那还用说!小人唯王大人马首是瞻!有一个假字,天诛地灭!” “全凭王大人军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全凭大人调遣!” 众军官一起单膝跪下行礼,群情激昂。 郑思明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兄弟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摆摆手,温声说道。 “谢大人!” 张世豪等人一起站了起来。 “兄弟们,我不要你们为我死。我要你们为我活着。” 王和垚面色平静,说出一番话来。 “军中四千兄弟,要是大家一条心,走遍天下,也不怕人欺负。我既然带着你们,就要让你们都活的好好的,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不能让兄弟们当炮灰,白白送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你是兄弟们的主心骨,大家听你的!” “大人不用多说,大人对我们好,我们心里有数!” “大人,我们都听你的!谁要是对你有坏心思,我们就宰了他!什么王爷总督不行,皇帝也不行” 众军纷纷开口,王和垚点点头,站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都是军中的将领,到了战场上,士卒的生死,大军的存亡,兄弟们的前途,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你们的手上。各位兄弟,可都要打起精神!” “谨遵大人教诲!” 众人一起跪下听令,头磕的“咚咚”作响。 “兄弟们,都下去吧!” 王和垚摆摆手,众人告辞出去。 “掷弹兵,或能改变战事的走向!” 郑思明看着众将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期盼。 有了掷弹兵,有了这几千颗“万人敌”,心里可是安稳了许多。 “大哥,“万人敌”只是火器,人心才是根本。” 王和垚正色道。 相比于火器,军心才是关键。 赵国豪大步走了进来:“大哥、五弟,衢州城的使者到了,李福让你去他的营房议事,说是大军要开拔了!” “开拔了?” 郑思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听李福说,康亲王杰书到了衢州,要调我军去衢州集结!” 王和垚心头一颤,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189章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衢州城,城墙城头破损,烟熏火燎的痕迹和血污无处不在,城墙上的野草生机勃勃,在微风中轻轻飘摆。 “拜见康亲王!” 衢州城衙署大堂,众将一起单膝跪地,李之芳、姚启圣等文官躬身行礼,大堂上寂静无声,肃穆异常。 “都起来吧!” 爱新觉罗.杰书笑容满面,唇红齿白,雍容华贵,在大堂“山水朝阳”的屏风前坐下。 “谢康亲王!” 众人纷纷起身,素身而立,就连堂堂的浙江总督李之芳,位于众将官之首,也是站着。 康亲王杰书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入座。 “诸位,都请入座吧!” 杰书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众人这才入座,抬头挺胸,肃穆无声。 爱新觉罗杰书,努尔哈赤的曾孙,当今天子康熙的堂兄,位列亲王,地位超然。 平西王吴三桂反叛,天下震动,杰书被授征南大将军,于康熙十三年率军前往浙江平叛,围剿耿精忠,如今已经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间,杰书还没有平定浙江,只是在浙江中南部游离,虽说没有打进福建,但也阻止了耿精忠部北上、占领整个浙江的计划。 此次大军云集衢州,乃是朝廷一再催促,不得已与叛军决战,直捣福建,平定耿精忠叛乱,再解决蠢蠢欲动的台湾郑氏。 虽说是不得已,但耿军疲软,颓势已现,在战场上已是显露无疑。 “诸位,征战两年有余,辛苦了。” 杰书看着下面的文臣和一众将领,端起了茶杯。 “本王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多谢康亲王!” 众人一起,端起茶杯,假意喝了一口。 堂中诸臣,都是浙江一方,甚至是朝廷大员,除了杰书幕僚,其余的都是能征善战,军功赫赫的宿将。 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兵锋正盛,士气可嘉,正是无坚不摧之时。 满洲将领方面: 爱新觉罗.傅喇塔,满清宗室,宁海将军,浙江东路大军主帅,部下两千骑兵精锐。 拉哈达,杭州将军,浙江驻军主帅,掌旗兵千余。 赉塔,正白旗蒙古都统,平南将军,掌旗兵千余。 穆赫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议政大臣,统领满蒙汉三千骑兵。 沃申,杭州副都统,掌军中旗兵调度。 汉人将领方面: 李之芳,浙江总督,提督标兵镇守浙江门户衢州,部下三千绿营精锐。 段应举,镶蓝旗汉军副都统,福建提督,五千绿营精锐,浙江清军主力。 陈世凯,军中骁将,人称“陈铁头”,温州总兵,五千绿营精锐,浙江清军主力。 姚启圣,温处道佥事,治军有方,部下四千兵马,骁勇善战,浙江清军主力。 李荣,金华总兵,部下四千地方兵马。 李福,李之芳家将,浙江绿营参将,部下四千兵马。 这历经战火考验的三万余人马,也是浙江清军的精华所在。聚集于衢州城,显然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杰书放下茶杯,一旁的宁海将军、贝子爱新觉罗.傅喇塔看了一眼亲家李之芳,率先开口。 “李大人,我部情形怎么样,还有叛军……你给康亲王说一下。咳咳……” 傅喇塔说完,咳了起来,脸色煞白。 耿精忠响应平.西王吴三桂谋反,朝廷授予傅喇塔宁海将军之位,辅佐奉命大将军、康亲王爱新觉罗杰书讨伐耿精忠。 论辈分,傅喇塔是杰书的叔父,但杰书是大军主帅,二人统兵两路,一东一西,常有口角,这次一起来衢州,也是朝廷旨意,让二人一起南下,直取福建。 “宁海将军,你身子没事吧?” 李之芳关切地问道。 李之芳的女儿李若男,许配于傅喇塔的次子镇国公富善。本来二人两年前已经要成亲,谁知平西王吴三桂突然谋反,李之芳和傅喇塔都统兵南下,婚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没事。” 傅喇塔面如金纸,喝了口水,这才坐下。 “宁海将军,你坐下歇息。其它事,你听着就是。” 杰书神色和睦,目光转向了李之芳。 “李大人,军情如何,你给大家都说一下。” “康亲王,宁海将军,诸位同僚,我军各部集结完毕,全军两万七千将士,再加上守城三千人,全军三万之众,粮草充足,可随时出城杀贼!” 李之芳上前,向杰书禀告,态度谦恭,心里却暗暗鄙夷。 要不是耿精忠和郑锦狗咬狗,郑锦夺取漳州、泉州等府,耿精忠一怒之下突然撤走浙江的军队,致使浙江军务空虚;要不是朝廷一再催促,杰书和傅喇塔,真的要长驻浙江了。 也不知道,这些王公大臣、皇亲国戚是来平定地方,还是来消遣散心的。 “好!” 杰书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脸色温和,如沐春风。 “李大人,叛军的情形,你也给大伙说一下。” “康亲王,宁海将军,诸位,叛军马九玉部驻守大溪滩,有守军两万,其中骑兵五千。江山县另有叛军三千,叛军共两万三千人。” 李之芳说完,恭恭敬敬走到一旁坐下,杰书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心安稳了许多。 三万对两万,他还是有些把握。 和马九玉部交战两年,其军骑兵厉害,但以火器凶猛着称。这两年官军战力大幅提升,火器对射,旗鼓相当。 “诸位,听我说几句。” 杰书开口,大堂中立刻寂静无声,众人一起坐直了身子。 “此次衢州决战,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要大军南下,一举剿灭马九玉部,攻进福建,灭了耿精忠!” 杰书看着堂中众人,目光炯炯。 “此次衢州决战,李大人坐镇衢州城,准备辎重粮草供应。本王会亲自坐镇江山县大溪滩,有进无退,建功立业,在此一举。谁要是敢临阵退缩,军法从事!” “谨遵军令!” 堂中众人一起抱拳行礼,郑重异常。 其实人人都是心里打鼓。战场上九死一生,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康亲王,小人请战,明日一定割下叛军主将的脑袋,给王爷当凳子坐!” 一个二十多岁的粗大汉站了起来,单膝跪下行礼,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蓝理,明日你就在穆赫林的军中,担任副将,随他一起奋勇杀敌吧!” 杰书哈哈笑了起来,欣慰至极。 蓝理身高体壮,武艺高强。十六岁时只身与海寇角斗,怒杀海盗头子,收降其从。可是,不但没有获功,反被疑为\"贼党\",逮捕入狱。开释后千里迢迢从福建投奔杰书。杰书看他雄壮异常,留在军中,倒是立下不少功劳。 蓝理喜笑颜开,退了下去。 “康亲王,小人也愿身临前线,甘为炮手,与叛军决一死战!” 又一个书生站了起来,肃拜行礼,慷慨激昂。 “戴梓,你是火器人才,不是行伍。你还是留在本王身边,将来自有你为国效力的机会!” 戴梓擅长制造火器,无所不读,尤好兵书。耿精忠响应吴三桂起兵叛乱,戴梓以布衣应征,杰书见他有些本事,将他留在身边。 戴梓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部下踊跃请战,杰书兴致勃勃,他看了一眼傅喇塔,迟疑了一下。 “宁海将军,你身子不适,要不你就留在城中,和李大人一起守城?” 衢州城就那么大块地方,还有那么多民居,要是3万兵马一起住下,还不挤成一团。 至于傅喇塔,看他的情形,已经是病入膏肓,到了战场上,万一……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傅喇塔狠狠说了一句,终于没有咳嗽。 “宁海将军,好豪气!” “宁海将军,会好起来的!” 众人一片恭维之声,旗汉都有。 “段应举部、李福部攻叛军左翼,陈世凯、穆赫林和姚启圣部攻叛军右翼。各军下去准备,各守阵地,明日决战!” 杰书说完,看了一眼堂中众人。 “李大人,赉塔和陈世凯留下。宁海将军,你也先回去歇着吧。” 众将纷纷离开,堂中只剩下了杰书、赉塔、李之芳和陈世凯四人。 杰书看着陈世凯,低声细语。 “陈将军,偷袭的线路,探清楚了没有?” “康亲王放心就是!渡水南下,绕过江山县,刚好可以隔断仙霞关到江山县的粮道。到时候叛军自顾不暇,一定会溃退!” 陈世凯上前,信誓旦旦。 “大概需要多久?” 杰书急促问了出来。 “回康亲王,白天需要四个时辰。要是子时走的话,明日午后才能到达!” 陈世凯摸索着说了出来。 “李大人准备战马粮草。赉塔,你和陈世凯一起,子时出发,一定要断了叛军的粮道!” 杰书的目光炽热。 “末将(下官)必不辱使命!” 几人一起行礼,都是面色穆然。 “好,明日一战,在此一举!” 杰书对着李之芳等人,目光灼灼。 “康亲王,下官愿意率麾下标兵上阵杀敌,康亲王在城中坐镇就是!” 李之芳不甘人后,上前请缨。 “李大人,你熟悉衢州城防,还是镇守衢州城。本王要身先士卒,给三军做一回表率!” 杰书拒绝了李之芳的建议。 要不是皇帝对他在浙江逡巡不进大为不满,他也不至于要亲临火线。 不过,三军用命,痛打落水狗,他对此次的决战,志在必得。 第189章 衢州府衙门后堂,李福不安地走来走去,肥脸上都是汗水。 大战在即,他不由自主慌了神。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熊,这些年养尊处优,酒色财气,女人一大堆,儿女一大群,往日的豪情,早消失的干干净净。 “大人,总督大人此时唤你我兄弟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王和垚进来,笑呵呵地说道。 不用问,他已经能够猜出七八分。 除了双方进行决战,别无他事。不然,李之芳也不会把他叫到衢州城来。 耿精忠虎头蛇尾,台湾郑氏鼠目寸光,紫禁城的那位,可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兄弟,明日就是大战。沙场鏖战,可就全靠你了!” 李福看着王和垚,笑容满面。 说到打仗,他还得仰仗王和垚和他的手下兄弟。那些个骄兵悍将,只有王和垚能指挥得动。 果然要开战了! 王和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放心,总督大人坐镇中军,李大人从中调遣,兄弟我冲锋陷阵,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该来的总会来,想不到从早到晚,立刻就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李福笑呵呵说道,心里稳了下来。 “段应举部、陈世凯部、穆赫林部和姚启圣部,这都是此次会战的主力。至于我军,肯定是侧翼了!康亲王的中军大营,应是以段应举和穆赫林的旗兵为主!” 提起即将到来的大战,李福一阵头疼。 养尊处优的他,可不想在战场上白白丢了性命。还是居中策画,至于冲锋陷阵、金戈铁马,就由王和垚、郑思明这些部下去冲击了。 反正,那些绿营兵都听王和垚的,就由他折腾去了。 侧翼! 王和垚的心里,不由得一凉。 要是在侧翼,距离杰书的中军大营太远,也不知道火炮能不能够打到?能不能奏效? “总督大人!” 看到李之芳进来,李福和王和垚赶紧上前见礼。 看来大战在即,总督大人要面授机宜了。 “王和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金华府大肆杀戮,戕害百姓!谁给你的狗胆!” 一看到王和垚,李之芳眉头一皱,怒声呵斥了出来。 “总督大人,小人知罪!” 王和垚额头冒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贴地,不敢吭声。 这一次,他不得不跪下。 大战在即,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 万一来个临阵换将,或者将自己锒铛下狱,岂不是功亏一篑? “总督大人,小人也有错,请总督大人惩罚!” 李福也赶紧跪下,连连磕头。 “你们真是狗胆包天!那毛氏是浙江大族,军中的粮草也多亏他们供给。你们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动以极刑!朝野震动,皇帝下旨令本督严查。若不是本督从中斡旋,你们早已人头落地了!” 李之芳戳指怒骂,王和垚和李福不敢吭气,屏息静气,伏地不语。 跪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期间李之芳喝茶的声响,翻看公文的响声。 王和垚心里暗骂,却假装瑟瑟发抖。 “起来吧!” 终于,李之芳开口,语气低沉。 “谢总督大人!” “谢大人!” 李福和王和垚站了起来,李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和垚赶紧扶住。 “王和垚,若不是大战在即,早将你军法从事。以后做事,切不可如此胆大妄为。记住了吗?”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脸色依旧难看,不知是真是假。 “小人谨遵总督大人教诲!” 王和垚抱拳,毕恭毕敬。 “还有你,李福!你现在越来越肥,还能上阵杀敌吗?” 李之芳气不打一处来,又训起了李福。 “总督大人,小人只是体重了些,沙场决战,小人没有问题!麾下儿郎,也是骁勇善战,不输我绿营精锐!” 李福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总督大人看似气恼,实则是恩威兼施,施展他的御将之道了。 “油嘴滑舌!不过你等还算忠心,本督就不计较了。都坐吧。” 李之芳指了指旁边,又端起了茶盏。 “谢总督大人!” 李福和王和垚小心翼翼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王和垚,你是个人才,前程远大,以后做事,切不可如此莽撞。本督的一片苦心,你能明白吗?”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语气温和了些,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总督大人厚恩,小人没齿难忘!” 王和垚赶紧站了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谢恩。 “坐吧!” 李之芳不耐烦地摆摆手,跟着继续问道: “明日大战,你们有把握吗?” 说的是“你们”,李之芳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王和垚身上。 李福什么货色,做主子的李之芳又怎会不知道。 “总督大人,两军相逢勇者胜,我“李字营”四千勇士,有进无退,舍生忘死,绝不会给总督大人丢脸!” 王和垚抱拳,慷慨激昂。 李之芳点了点头,忽然开口。 “王和垚,听说你自创了“万人敌”,杀敌破贼,摧枯拉朽。你军中还有吗?” “回总督大人,金华城守战,我军死伤无数,“万人敌”几乎用罄,最多不过百十颗剩余。” 王和垚心惊胆战回道。 李之芳问这,恐怕不是信口开河。 “原来是这样。” 李之芳有些失望,继续说道。 “明日江山县的决战之后,你把“万人敌”铸造之法告于李寿,军中要大肆仿制,以应将来之战事。” “小人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王和垚又是一惊,抱拳行礼。 但愿没有以后,否则就是骑虎难下了。 “明日是一场恶战,本督已派人传下军令,把你那些旧部遣回本部,让你如臂使指,以备不测!” 李之芳的面上,开始有了笑容。 “谢总督大人!” 王和垚单膝跪地,百味陈杂。 这样也好,也省得他担心李行中等人的安危了。 “鏖战沙场,建功立业,本督会论功请赏。你们可不要让本督失望啊!” 李之芳板起了脸来,一本正经。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总督大人放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福和王和垚一起行礼,郑重异常。 “下去吧,好生养精蓄锐。” 李之芳温声道。 不经意间发掘了王和垚这位年轻俊才,想起来他也觉得欣慰。 王和垚与李福二人出来,都是汗流浃背。 “总督大人,越来越有威仪了!” 王和垚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这就是总督大人的厉害之处!兄弟,好好学吧!” 李福嘿嘿一笑。 王和垚微微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厉害之处! 好一个恩威兼施! 好一个御下之道! 但愿此番大战之后,不再承受如此的恩威御下。 第189章 “拜见大人!” 王和垚进了营房,李行中、瘦猴等人一起行礼,人人都是亢奋。 “兄弟们,好久不见!” 王和垚哈哈大笑,上前扶起了李行中:“三哥,怎么也生分起来了。” 大战在即,如虎添翼,还是放虎归山,也不知道哪一个更为恰当。不过,众神归位,他足以放心了。 李行中微笑,轻轻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他随着李之芳镇守衢州,只不过是区区一个火器把总。 而王和垚,如今已是游击将军,领数千将士。 “大人,是不是要开战了?” 陈遘首先开口,急不可耐。 郑思明看了一眼众人,吩咐道:“田二、李世尧,你二人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外人靠近。” 王和垚摆摆手,让众人坐下,屋中寂静,众人目光,都是投在了王和垚身上。 众人都是军中之人,也习惯了军中做派。虽然名分上大哥三哥五哥,但军中军纪森严,服从深入人心,以官阶高低排资论辈,谁也不能僭越。 “今天整顿军马,明日就要大战,我军也要分一杯羹。”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振奋。 赵国豪冷笑一声:“看来鞑子皇帝是急了!要不然,杰书这个胆小鬼,怎么可能从处州来到衢州?又怎么敢与叛军决战?” “汉人冲锋陷阵当炮灰,旗人在后作壁上观,杰书怕什么?” 李行中摇摇头,文文静静说道。 杰书来浙江督战,两年了还在折南浙东转悠,不要说进福建剿灭耿精忠,浙江的耿军马九玉部和曾养性部,他也没能驱赶出去。 无论那一场大战恶战,都是绿营兵冲锋陷阵,旗人将领指挥若定。反正死的是汉人。 “五哥,此次恶战,我军恐怕要打头阵。难道说,我军真要给满清卖命?” 陈遘首先开口。 “大人,兄弟们在衢州城,官兵如狼似虎,鱼肉百姓,都不是什么好货。你我兄弟,又该何去何从?” 瘦猴试探着问道。 营帐中,没有人愿意当炮灰。集聚力量都来不及,那还能白白消耗。 张世豪小心翼翼道:“大人,要不明日一早先发制人,破了鞑子的中军。凭我三百掷弹勇士,定能灭了杰书!” 与其充当炮灰,不如鱼死网破,放手一搏。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骄兵悍将,指的就是张世豪这些家伙吧。 王和垚神情轻松,下面的将领胆子都大了起来。 赵国豪道:“五弟,张世豪说的是。与其与耿精忠部自相残杀,不如与杰书部战死。两军相逢勇者胜,我营将士精锐,那些个旗兵绿营兵,我等兄弟,并不放在眼里。” 陈遘连连点头,两眼放光,显然赞同赵国豪的做法。 “各位兄弟,稍安勿躁。” 郑思明开口:“兄弟们,王大人自有决断,且听他一言。”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 相信王和垚,已经有了决断。 “从衢州城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机会?现在,我知道了。” 果然,众将注视当中,王和垚缓缓说了出来。 “大人,什么是最好的机会?” 老黄懵懵懂懂,在一旁问道。 “最好的机会,那就是天意!” 王和垚温声细语,字字让人心惊,让人振奋。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谶言,和咱们的处境如出一辙!” 王和垚的话,让众将都是精神一振。 众人开战于龙游县,在江山县暴起一击,然后夺了杭州城。 这难道真是天意?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或许真是天意!” 郑思明朗声道,连连点头。 “天意如此!反了他尼昂的!” “五哥,兄弟们听你的!” “五哥,下令吧!今晚就破了杰书的大营!” 众将眼睛放光,纷纷低声吼了起来。 “兄弟们,据我所知,陈世凯和姚启圣都想立功,段应举实力雄厚。叛军两万上下,清军三左右,实力上清军略占上风。” 王和垚轻轻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 坐山观虎斗,暴起一击,这才是最好的机会。 “大人,那该怎么办?要不要今夜就偷袭杰书大营,先让清军自己乱起来?” 陈遘诧异地问了起来。 “不行!即便你我能破了杰书大营,清军还有两万精锐,王字营兵马太少,弄不好会弄巧成拙。况且杰书今晚下榻那里,我等一无所知。打草惊蛇,非是上策。” 郑思明稍一思量,立刻摇头否定。 “即便我军放手一搏,能让清军阵脚大乱,但叛军也不是好东西。他们要是趁着黑灯瞎火围攻我军,又该如何?” 李行中也是持反对意见。 “大哥、三哥,你二人所言极是,我等兄弟隐忍这么久,绝不能鲁莽从事!” 王和垚点了点头,眼神冷厉,甚至有些狰狞。 “明日这场恶战,就在一个火候上。最佳的时机就是两军鏖战,成胶着之时,然后……” 只有双方战事胶着,骤然一击,才能杀了杰书,清军群龙无首,自然会溃败。浙江的局面,也就稳住了。 众人恍然大悟,都是振奋。 “五哥,我这条命,交到你手上了!” 又是陈遘首先表态。 “大人,我瘦猴都听你的!” “大人,我老黄也跟大岚山时一样,听你的军令行事!” 瘦猴和老黄一起抱拳行礼,都是慷慨激昂。 他们一起经历过大岚山的事情,生死早已经捆在了一起。 “别看我,我是你三哥,我有的选吗?” 李行中细声细气说道。 “老五,我和老三一样,都听你的!” 赵国豪拍了一下李行中的肩膀,哈哈一笑。 “老五,你的意思是,双方两败俱伤,再杀了杰书,清军群龙无首,叛军无力北顾,咱们夺了衢州城,在这举义旗,募兵造反?” 郑思明低声问道,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王和垚身上。 有些人的眼神,已经炽热了起来。 没有人愿意久居人下,更何况这些本就心怀叵测的亡命徒。 “非但如此!” 王和垚低声说道,眼神炽热。 “杰书被康熙逼着进军福建,明日必是一场恶战。到时候大军集聚于城外决战,那就是最好的机会。击溃了清军精锐,然后连夜北上,夺了杭州城!” “杭州城东南重镇,辎重堆积如山,金银、火炮、铠甲数不胜数。只要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起事就容易多了。” 郑思明眼睛亮晶晶,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五弟,浙江清军聚集衢州城,辎重粮草充足,要不要夺了衢州城?” 李行中轻声问了出来。 “不错!到时大军出城决战,衢州城的防守必然空虚!” 陈遘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开口。 “诈开城门,夺了衢州城。总督大人,这一下恐怕要大吃一惊了!” “即便到时候乱战,也会有不少溃军先逃回衢州城。想要诈开城门,恐怕没那么容易!” 赵国豪摇头道。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守衢州城两年之久,他在城中守城,不可能如此弱智。 “大人,你的意思是明日杀了杰书,再攻下衢州城?” 刘文石连连摇头:“李之芳不会降,他有家人在京城为质,他不会拿家人的性命冒险,必死守衢州城。云贵总督甘文焜的事情,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甘文焜,云贵总督。康熙十二年底,吴三桂起事,云贵诸将多附吴三桂军,甘文焜和其子甘国城自杀,表面上看自杀殉国,但甘文焜在京城的另外六个儿子和家人得以保全。 这也是大清朝廷的一贯作风,凡是出征的汉人封疆大吏,都有家小做质在京,包括起兵反清的耿精忠、尚之信都是如此。 就如靖南王耿精忠的两个弟弟耿昭忠、耿聚忠,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等。 至于吴应熊,因吴三桂造反,吴应熊不肯返回云南,以为康熙投鼠忌器,结果和儿子都被砍了头。 既然李之芳有家人在京城为质,李之芳必会死守衢州。想要攻下衢州城,恐怕是痴心妄想。 第189章 说到了李之芳,众将的目光都变的闪烁。 众将谁都知道,李之芳的女儿李若男,那可是王和垚王大人的入幕之宾。 “五哥,要是李之芳死不悔改,你能下得了手吗?” 老黄问出了众将的心声。 “前朝崇祯十五年,李之芳父母被清兵所杀,妻子于顺治末年病逝,其子李仲麟是李家唯一的男丁。在离开金华前,我已经托人给李大小姐去了书信。何去何从,相信她会有抉择。” 王和垚冷冷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事关众人大后方,王和垚在离开金华前,已经委托胡双奇给李若男带信,让她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众将面面相觑,营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原来王和垚早已经做了决定,也早做了安排。 郑思明摇头苦笑。 即便李若男不听从王和垚的话语,她也会去京城把弟弟接出来。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冒险,相信她不会,也不敢。 王和垚这又是在赌,就如明日的战事一般。 他就那么确信,李若男不会向杰书或李之芳告密? 他就那么确信,区区三四千人马,能破了清军精锐? “五哥,李大小姐,她不会告密吧?” 陈遘心惊肉跳。万一李若男这样做,他们这些人,脑袋全都要搬家。 “即便她想,来不及!” 王和垚目光又变的冷峻,斩钉截铁。 他让胡双奇带信,见机行事,相信他们不会让自己失望。 “明日大战就要开始,她还没有现身,此刻恐怕已经北上了!” 王和垚看向众人,朗声道: “各位兄弟,满清已经撑不住了,这是最好的机会。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就在今日!我不是要大家死,而是要兄弟们活的扬眉吐气,活的像个真正的人一样。” 众将振奋,许多人都是面红耳赤。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这句谶言,已经是最好的预兆。 “明日一战,见机行事。事不可为,杀伤清军,破了东南清军精锐。事有可为,明日以后,浙江就是你我兄弟的了!兄弟们,拜托了!” 王和垚郑重抱拳一礼。 众将站起身来,一起抱拳行礼。 “谨遵大人军令!”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陈遘。 “陈遘,大溪滩的地形,探的怎么样?” 两军混战,犬牙交错,才有机会杀死杰书。要是这平时,杰书身边无数猛士环伺,哪有下手的机会。 探明地形,有备无患,这也是王和垚一贯的作风。 “大人,已经探过了,图我也画下来了!” 陈遘拿出图来,铺到了桌上,仔细介绍了起来。 “大溪滩地势平坦,有几处丘陵,这一处距离大溪滩大概十里地,丘陵上有个破庙,这一块是个大坑,大概有四五十步……” 破庙! 历史上似乎说杰书指挥若定,谈笑自若,对方的火器打穿门窗,杰书羽扇纶巾,叛军灰飞烟灭…… “陈遘,破庙周围的情形如何?” 王和垚仔细问了起来。 明日大军对垒,杰书很有可能把中军大营设在破庙。 王和垚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好好看一下史书,也不至于现在挖心掏肺。 “大人,破庙距离大溪滩不过六七里,位于一大块山丘上,地势高,周围全是树林,庙挺大的,有前后院子,中间的大殿有三四间房屋那么大。” 陈遘说完,奇怪地看着王和垚。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破庙,很有可能是杰书的中军大营,咱们得好好侦察一下。” 王和垚摇摇头,忽然问道:“谁知道,这个季节,衢州一般吹什么风?” “衢州有山,风向多变,一般是东风或者东北风,有时候是北风。” 李行中几个人嘀咕了一下,这才回道。 王和垚指了指李行中和瘦猴。 “陈遘,你小心出去侦察。破庙周围的地形,都要探清楚了。此处,或许就是清军的中军驻扎之处。” 王和垚仔细交待,满脸的凝重。 陈遘和李行中,肃然抱拳领命。 破庙是清军中军驻扎营地,这是推测,还是未卜先知? “大人,兄弟们的家人,都安顿好了吗?” 郑思明看了一眼众人,大声问了出来。 后方如果不稳,还怎么打仗。只有让这些家伙心无旁骛,才能玩命。 “兄弟们放心,从金华出来的时候,我已做了安排,咱们前方做事,后方保护兄弟们的家人。官府做事叠床架屋,效率低下。他们应该有时间从容撤离。” 李行中、赵国豪,包括瘦猴、老黄等人都是如释重负,但也有人心存疑虑。 “兄弟们放心,后方做事的人多,兄弟们的家人都不用担心,我担保他们没事。实话告诉你们,我已在后方埋伏了人马,官府那些废物,奈何不了咱们。” 王和垚说完,走了过去,拍了拍张世豪结实的肩膀。 “张世豪、孙少白,明日之战,掷弹兵要冲锋陷阵。可都要安排妥当。” “谨遵大人军令!” 张世豪二人一起跪下听令。 “李行中,明天还指望你们这些炮手大杀四方!” “赵国豪、老黄,击溃清军骑兵,还得靠火铳兵杀伤!” “陈遘、刘文石、董家耀,最终收场的,是你们长枪兵!” 王和垚在大营中走动,一一郑重叮嘱。 “大人放心,谨遵大人军令!” 众人都是抱拳听令,个个慷慨激昂。 “大人放心,就是鞑子皇帝,小人也不会手软!自从巡检司出来,兄弟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董家耀大声说道,豪气干云。 众人都是点头。董家耀的话,显然说到了他们心上。 “兄弟们,都下去好好准备吧。明日听我号令,大破清军,一战而定乾坤,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王和垚的话,让众将人人脸色通红,有些好战分子热血澎湃,相对笑了起来。 “五弟,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众将散去,郑思明过来,轻声一句。 “我担心什么?”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担心什么?李之芳是李大小姐的父亲,到时他若不降,你能下得了手?还有李若男,万一李之芳出了事,你与她还怎么相处?” 李行中插话进来,王和垚一时语塞。 世间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何况最难消受美人恩。 自己这一下,可是把李若男拖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五弟,做大事,当断则断,绝不可优柔寡断。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的身上。” 赵国豪低声说道。 王和垚看起来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其实也是儿女情长,远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冷静洒脱。 王和垚点头,欣慰道:“三哥、四哥,你们都变了,更让我放心了!” “大哥,驻守营门,营中警戒,所有人等,没有我的军令,不得出营,违者军法处置!” “营中今夜戒备,都必是心腹将领!” “派人监视营中将士,尤其是那些摇摆之人,包括李福张耀祖等,如有妄动,见机行事,除了李福,都可格杀。” 王和垚眼神冰冷,一一传下军令。 破晓之时,他不想有任何的节外生枝。 郑思明和赵国豪目光相对,似乎有话要说。 “五弟,未雨绸缪、断其后路,以家人为质,是不是太狠了些?” 郑思明摇头叹道。 “五弟所做,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有人左右摇摆,想想自己的家人,也会义无反顾!” 赵国豪同样叹服。 王和垚只有苦笑。 本意是保护这些家伙的家人,以防万一。被郑思明和赵国豪这么一说,一不小心,给弄成了“胁迫”。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过,相对于战场拼杀,他已经不再担心。唯一让他忧心的,是李若男的安危。 李若男一定会北上,但不知她此行,能不能平安归来? 此刻他才觉得,他对李若男,已经是挥之不去,牵肠挂肚。 长夜漫漫,压抑漆黑,注定是一夜无眠!只盼着明日快些到来,一切都有个了断。 第189章 大清康熙十五年,四月初四,江山县,大溪滩。 江山县地处浙江西南,扼守闽、浙要道,是闽、浙、赣三省夹谷的重镇,自古以来就是东南要地。顺着江山县南下数十里,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仙霞关。 也只有攻克仙霞关,经由险峻无比的仙霞古道,才能杀进福建,攻克东南。 大溪滩位于衢江和江山南北之间,西边是滔滔北去的衢江,东靠江郎山,夹谷中的平地,耿精忠大将马九玉屯大军于此,正好堵住了清军南下福建的通道。 四月的江山县,气候宜人,群山尽绿,万紫千红,江水滔滔,杨柳依依,天空湛蓝,一碧如洗。 只可惜,金戈铁马之下,鸟儿消失不见,绿意盎然的原野,充满了肃杀之气。 大溪滩以北,清军大阵和耿军对峙,密密麻麻,刀枪如林,寒光照铁衣,双方数万大军对峙,漫山遍野,大战一触即发。 王和垚部位于大军左翼,靠近山丘。看来杰书等人也明白,王和垚部人少将寡,战力弱,若不凭地势,很可能会被叛军一击即溃,影响大军总体作战。 当然,这是他们的认为。 李福巡察阵地,沿途所到之处,井井有条,将士龙精虎猛,并无惊慌失措,让他稳下心来。 目光看向临阵的段应举部,李福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看起来,段应举部的军容,也比自己的麾下差上一些。 狗屁的精锐,不过多一些铠甲,徒有虚表的样子货而已! 李福不屑地转过头来,抬头挺胸,向前走去。 “他们在干什么?” 李福叫住了一名士卒,指着阵地前沿,狐疑地问道。 “回大人,王大人派了工兵挖修工事,说是可以阻止对方的攻击!” 士卒的回答,让李福摇了摇头。 这个王和垚,一脑子的鬼点子,怪不得总能打胜仗。 他就不怕,大军主动进攻,做了无用功? 李福四处张望,继续向前而去。 对于王和垚来说,只需花费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堆起齐胸高的掩体工事,何乐而不为? 工兵,不就是用来干这些事情的吗? 至于说如果没用,那岂不是更好,说明战事顺利。反正有备无患。既然作为军中将士,就不能嫌辛苦。 辛苦,难道比人命重要吗? “把土袋都装松一些,不要太鼓了,炮弹会反弹!” 郑思明仔细叮嘱着工兵们和士卒们,其实他心里也嘀咕,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不过心里虽然怀疑,他还是无条件执行。作为军人,他必须遵守军令,维护王和垚在军中的威信。 “五哥,始于龙游,终于江山,这谶言是真是假,还是你故意……” 大敌当前,又要图谋不轨,陈遘莫名地有些紧张。 “你呀,让你读书非不听。” 王和垚看了看自己脚下被践踏的麦苗,不知是那些农夫偷偷耕作,还是避不过战火涂炭。 不管是不是谶言,军中的将士相信就好。龙游、江山,虽是地名,却能给人无限的遐想,以至于将士们迷信,反意坚决。 “五代时,吴越武肃王钱镠占据以杭州为首的两浙十三州,尊中原王朝为正朔,保境安民,使得两浙富裕,渔盐桑蚕之利甲于江南;文士荟萃,人才济济,境内无弃田,岁熟丰稔。两浙百姓都称其为“海龙王”。这江山县、龙游县,都是他命名的。” 王和垚本来想卖弄一下,缓和一下众人的紧张情绪,却被一旁的郑思明截胡。 “龙游、江山,好有气势!” 王和垚一旁的李行中,也是惊讶道。 难道说,王和垚身上有天子之气? 李行中看向王和垚的眼神,变的复杂起来。 王和垚抬起头来,眼光扫过远处的叛军大阵,再收回目光,看向清军大阵中的那处高地,目光冷厉。 果不其然,历史没有骗人。 那处树林环绕的高地上的破庙,正是康亲王杰书的中军驻地。 破庙树林后,一条两三米深,十几米的沟谷,似乎是干涸的河道,蜿蜒通向东面的群山。 而从树林到山间,只有数百米的距离。 这难道是所谓的退路吗? 王和垚唇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 山丘上,黄色的大旗高高飘扬。破庙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披甲胄、头顶避雷针的清军官兵。山丘下,更有密密麻麻的清军环绕左右和前方,把个破庙山丘,围绕的水泄不通。 杰书如此大张旗鼓,身临前线,是要鼓舞士气,一举击溃耿军,挺进福建了。 话说回来,福建的军情,是怎么那么快传到清军这边的? 王和垚仔细打量清军大阵,忽然眉头一皱,轻轻“咦”了一声。 “五弟,怎么了?” 郑思明看向破庙,似乎也发现了不妥。 “大哥,陈世凯所部,好像不在。” 王和垚把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了郑思明。 郑思明仔细打量了片刻,放下千里镜,眉头紧皱。 “我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大军少了一部。原来是陈世凯部不在。” 陈世凯是都督佥事,其部下能征善战,是清军主力。他这个时候不在,有些蹊跷。 “大战在即,陈世凯不会无缘无故不在。你们说,会不会是前后夹击?” 李行中思虑片刻,小声说了出来。 前后夹击? 王和垚心头一惊,目光看向了对面的耿军大营,其大营后的群山。 李行中的话没错,杰书肯定有奇招,恐怕陈世凯就是一路奇兵。 杰书一直龟缩城中,采取守势。耿军骑兵多,火器犀利,一直是主攻一方。杰书主动出击,正中耿军的下怀。 马九玉部的标兵在大溪滩设防,骑兵居多,精兵强将,当然是巴不得杰书出击,正面交锋了。 王和垚拍了拍李行中的肩膀,轻声笑了起来。 李行中,果然有几分战场上的敏锐。 “老五,真的要这么做吗?” 大战一触即发,李行中又紧张了起来。 “三哥,这是最好的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要是耿精忠败了,吴三桂败了,可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王和垚指了指远处的破庙高地,眼神冷厉。 “破了浙江清军精锐,就可以北上杭州,打下南京,动摇满清的根本。鞑子在湖南已经扛不住了,咱们就加一把火,这江南就是汉人的天下。到时候引兵北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王和垚似乎对李行中说,又像是对周围所有人说。 大战来临,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是死是活,就是这一哆嗦了。 “五弟,这必是一场恶战啊!” 李行中看着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清军,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这一场恶战,兄弟们恐怕会伤亡不小。 清军无边无际,汹涌澎湃,身处其中,赵国豪也是心有戚戚。 这一战下来,不知有多少死伤? “五哥,战场厮杀,死伤难免,干他尼昂的就是!” 陈遘的话语听在耳中,王和垚点了点头。 战场上,铁与血的碰撞,死伤在所难免,这也是无法避免。 两军相逢勇者胜,进攻才最为有效! 看到张世豪腰间一串的“万人敌”露了出来,王和垚又是眉头一皱。 “张世豪,注意你的腰,不要给人看见,要省着点用。” 一场偷袭战,近似贴身搏击,还是用火铳火炮来的实在些,“万人敌”得省着用。 张世豪低头一看,脸上一红,赶紧遮好了“万人敌”。 作为掷弹兵的主将,这架势也太粗鲁狂暴了些。 “告诉兄弟们,都提起精神,这是场硬仗,名垂青史的大战!” 王和垚面色凝重,传达了军令。 这一场大战,时机最为重要。 或许,这就是改变历史走向的大好时机! 第189章 破庙前,杰书在一群旗人将领簇拥下,甲胄齐全,威风凛凛,手里拿着千里镜向南张望,眉头始终紧皱。 良久,杰书才放下千里镜,依然是难见欢颜,忧心忡忡。 叛军龙精虎猛,火器众多,马九玉的标兵,其中不乏精锐。此战,恐怕有些难打。 在这些旗人将领面前,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嬉笑怒骂,随心所欲,懒得再装。 对于此刻的杰书来说,这也是一个时机,大破叛军、占领福建的好时机! 最起码这一战过后,再也不用康熙在背后唠唠叨叨了。 “耿精忠这奴才盘踞福建,搞了这么多火器兵马,其心可诛啊!” 宁海将军傅喇塔举着千里镜张望,脸如金纸,手指微微颤抖。 也难怪傅喇塔失态。对面的叛军阵容整齐,鸟铳、火炮无数,骑兵龙精虎猛,绝不是八旗兵能抗衡。 这两年仗打下来,他们这些旗人将领也明白,靠八旗兵杀敌破贼,那是痴人说梦。 幸亏还有这些前仆后继,敢冲敢杀的绿营兵。 满清入关,问鼎中原,不就靠的是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吴三桂、洪承畴这些汉人中的权贵精英吗。 不过,也正是吴三桂、耿精忠这些欲壑难填的狗奴才,才导致了这一场祸乱大半个中国的战争。 “马九玉这狗奴才,抓住他,我非拔了他的皮不可!” 杭州将军拉哈达眼神凶狠,身子微微发抖,咬牙切齿骂了出来。 自从耿精忠叛乱以来,他这个杭州将军,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风里雨里,枪林弹雨,经常面临死亡的威胁…… 这都是拜耿精忠这个狗贼所赐! “耿精忠发不下粮饷,就让手下去抢,自己养活自己。这个蠢货,有勇无谋,手下都是样子货,一盘散沙。你们等会看,用不了一个时辰,叛军就溃败了!” 见周围的将领们脸色难看,士气低落,杰书大声说道,语气十分不屑。 叛军气势汹汹,他虽然忐忑不安,但一军主帅、三军之主,不能带头示弱,影响三军士气。 其实他是多此一举。冲锋陷阵的是绿营兵,不是他手下这些旗人窝囊废。 “康亲王说的没错,马九玉这些家伙,就是一群样子货!一会两军交战,三军用命,一定打的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杭州将军拉哈达反应过来,立刻换了口气,为手下的这些旗人将士们打气。 众旗人将领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尽管众将笑的勉强。 “耿精忠,就他手下那些窝囊废,也就欺负一下那些贱民。打仗,还是算了吧!” “比起吴三桂那个狗奴才,耿精忠就是个屁!屁都不是!” “听说耿精忠的宅子里还养有白象,他就不能卖了白象,给部下换些银子?这个短命的吝啬鬼!” “还有,耿精忠的大门前有一对石狮,是广东高要出产的“白石”,通明温润,洁白无比,被匠人精雕细琢,价值连城。这蠢货就不知道卖了石狮,给麾下发些饷银吗!” 旗人将领们嬉笑怒骂,杰书暗暗点头,军心可用。 “你们这些奴才,一会和叛军比试一下,让他们也看看我们八旗勇士的厉害!” 杰书哈哈大笑,镇定自若。 话虽如此,三千旗兵还是镇守中军大营,依靠地势和破庙阻击。不像其它各营,都是平原上硬碰硬,没有任何的遮掩。 “康亲王说的是!奴才先下去,杀杀这些叛军的气焰!” 副都统穆赫林向杰书跪拜一礼,慷慨激昂,意气风发。 “去吧!叛军的骑兵,可就靠你对付了!” 杰书心中得意,摆摆手,穆赫林远远上马,向山坡下而去。 穆赫林部下,有喀喇沁和土默特部落的蒙古骑兵,他本人也是蒙古兀鲁特部的蒙古贵族之后,由他这个同族率领四五千骑兵,也有稳定军心的作用。 不过,在他的骑兵队伍里,三千骑都是两浙及各省的绿营兵,蒙古骑兵只是占了少数。 这也和步卒一样,永远都是绿营兵冲锋陷阵,永远都是汉兵舍生忘死。 “康亲王,叛军马上就要进攻,李福那四千绿营兵,可能打不了硬仗。您就瞧好了,看奴才的吧!” 福建提督段应举上前,单膝跪下行礼。 他手下五千多兵马,有两千标兵,三千多绿营,和陈世凯一样,都是此次清军的主力。 “段应举,大军左翼的周全,就靠你了!此战过后,本王会论功行赏,向天子禀明段家门的功劳!” 杰书的笑容温和,人畜无害。 这个镶蓝旗的奴才,自大清入关以来,打仗勇猛,屡立战功,和绿营的陈世凯一样,都是浙江有名的骁将。 “奴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段应举单膝跪下,慷慨听令,转身大踏步离开。 “康亲王,奴才告退,和犬子一同去军中指挥!” 温处道佥事姚启圣甲胄贯身,单膝下跪,虽然年过半百,却是身形矫健,不输年轻男子。 他部下除了五百训练有素的会稽子弟兵,另有四千多绿营兵,也是五千之数,由于他军规森严,统兵有方,除了骑兵弱些,战力不比段应举和陈世凯部差多少。 尤其是他的五百乡兵,身经百战,舍生忘死,都是身披铁甲的死士,也是姚启圣征战沙场的根本。 “去吧,去吧!都当心点!打完了马九玉,咱们还要去福建收拾耿精忠,皇上可还等着诸位的捷报呢!” 杰书摆摆手,笑意盈盈。 “谢康亲王!奴才告退!” 姚启圣告退,转身离开。 看他脸色通红,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很是期盼。 一战成名,功名富贵、封妻荫子,至于杀戮,那是必须的过程。 “奴才告退!” “奴才告退!” 众将领纷纷领命离开,杰书看了一眼大军右翼,微微一怔。 “那是李福的部下?” 军容肃整,纹丝不动,相比于段应举部的精锐,更让人印象深刻。 至于李福没来,那也是李福资格不够,也不是旗人,整个大军左翼,都归段应举节制。 不但左翼的参将李福没来,右翼的总兵李荣也没来,他同样归右翼的旗人将领穆和林和姚启圣节制。 看来,杰书对旗人将领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汉人将领。 “禀告康亲王,那是李之芳手下李福的杭州绿营,金华守城时,破了马九玉麾下的叛军过万。很是骁勇!” 满洲勇士“巴图鲁”沃申,上前禀报。 “原来是李之芳的麾下,果然有些气势!” 杰书点了点头,微微思索片刻。 “沃申,李福那里,我有些不放心。你带上侍卫过去,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沃申带人离开,杰书目光转看南方,眉头又是紧锁。 “传令各军,准备迎战!” 看到叛军阵中旌旗飞舞,人马往来奔腾,杰书大声呐喊,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接下来,就看陈世凯和赉塔的了! 左翼大阵中,看到沃申等人打马而来,李行中等人都是变了脸色。 “老五,鞑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过来抓咱们的?” 尤其是李行中,心惊肉跳不说,脸上也是红彤彤一片。 “五哥,要不要动手?直接杀了他们?” 陈遘倒是毫不担心。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暴起。 王和垚也是暗暗心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不会。要是发现了端倪,还不多带些人?” 王和垚摇摇头说道,众人都是轻松了下来。 果不其然,李福扭动肥胖的身躯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几句话过后,把沃申等旗兵恭恭敬敬带入了后阵。 至于沃申等旗兵,瞧都没瞧王和垚等人一眼。 众人都是放心下来,尤其是李行中,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哥,你这个性子,沉不住气啊!你要是洞房花烛夜,不会是不……举吧?” 赵国豪笑着调侃起了李行中。 “五弟,怎么办?” 郑思明眉头一皱。 这些旗兵过来,肯定是督战的,到时候他们在,可就麻烦了。 “大哥,你去后军指挥,到时候见机行事。” 王和垚深吸一口气,迅速做了决定。 “至于李福,能不杀就不杀!” 这个胖子,还是有些情义,对他有恩,他还是不忍心痛下杀手。 “康亲王军令,准备应战!” 传令兵策马在阵前奔腾,烟尘滚滚。整个清军大阵,都是动了起来。 “五哥,叛军开始进攻了!” 陈遘的话,让王和垚精神一振。他拿起千里镜来,向着对面的耿军阵地上看去。 果然,烟尘滚滚,旌旗飞扬,数千骑兵如墙而进,声势浩大。 可惜了这些骑士!自己营中,连一百骑兵都没有! “只怕过一会,咱们就要和这些家伙并肩作战了!” 赵国豪在李行中耳边,轻声一句。 “你有得选择吗?” 李行中白了赵国豪一眼,指了指阵前的胸墙:“这些东西,一会可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赵国豪和一旁的陈遘对望一眼,都是暗自庆幸。 幸亏王和垚让工兵布置了阵前胸墙和土袋,否则一旦交战,伤亡可就要大大增加。 有备无患,王和垚排兵布阵考虑周全,事事想在了前面。 “传令下去,准备应战!” 王和垚大声呐喊,将领们纷纷传令了下去。 “王字营”的大阵,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189章 鼓声密集,号角声悠扬,耿军大阵缓缓而进,前面的耿军推着盾车炮车,刀盾手跟随,长枪兵、火铳兵和弓箭手随后,骑兵护住两翼,缓缓向前。 “兄弟们,杀清狗!” 耿军中军大营前,主帅马九玉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斜指向前。 “杀清狗!杀清狗!杀清狗!” 周围将士一阵乱喊乱叫,他们挥舞着长刀,人人热了脸庞。 击溃了眼前的浙江清军,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整个浙江都是他们的了。 尘土飞扬,耿军两翼数千骑兵缓缓而出,马头攒动,马蹄声隆隆,潮水涌动,惊天动地。 骑兵身后,耿军的步卒大阵紧跟,上百两盾车在前,无数的弓箭手和火铳兵藏在火铳兵之后,炮车追随,漫山遍野,直逼清军阵地。 紧盯着洪水一般的耿军大阵,宁海将军傅喇塔脸色铁青,嘴里怒骂了出来。 “这些个狗奴才,弄来弄去还是那老一套,用的还是太祖太宗的那一套打法!” 努尔哈赤和黄太吉时期,八旗兵作战,盾车必不可少。盾车盾牌木板厚约 15厘米,木板有机括可以转动,外裹牛皮和铁皮,形成 3层复合装甲结构,可以有效防御明军的枪炮。一个盾车可以遮蔽 20名左右的士卒。 盾车既可以防御火器而来,又可以遮掩士卒,用于攻击。想不到耿精忠把八旗兵的这一套战术用到了战场上,而且屡试不爽。 有恃无恐,这或许也是马九玉部敢主动进攻的一个原因。 “大清的勇士们,杀叛军!” 穆赫林举起战刀,大声怒喝了起来。 “杀叛军!” 清军战阵中,蒙古骑兵们乱喊乱叫,中间的绿营兵们不声不响,都是握紧了长刀。 他们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他们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这些旗兵,不过是来看场子充数的。 生死关头,顾不得整那些没用的! 一场骑兵的平原对决,一触即发。 “蓬蓬蓬!” 百步开外,耿军大阵之中,火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数十颗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呼啸而去,直奔清军大阵。 铁球飞入清军大阵,弹跳飞舞,摧枯拉朽,所到之处一片腥风血雨,人仰马翻,惨叫声不断,立时就是数十名清军的死伤。 两颗铁球砸在破庙前的山丘上,砸翻两名清军,腥红的铁球滚动无力,又顺着山坡滚了下去,落入山丘下的清军大阵之中,引起一片哗然。 破庙前谈笑自若的杰书,被清军将士强行拥入了破庙之中,随即庙门被紧紧关闭。 而在破庙前院的清军,纷纷躲在了破墙和院中的大树后面,许多清军脸色如土,甚至有些人瑟瑟发抖起来。 养尊处优、蜜糖罐里吃大的旗人子弟,哪里还有征战沙场、直面死亡的勇气。 “开炮!” 段应举军中,段应举身先士卒,毫不畏惧,他指挥着麾下炮手,对着耿军发炮。 铁球撕裂空气,呼啸砸进滚滚而来的耿大阵,砸裂了几辆盾车,更是砸入耿军马阵,骑兵栽倒一片,血肉模糊,筋折骨断,惨烈至极。 耿军滚滚向前,两军越来越近,死伤不断,清军大阵一阵骚动,人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只不过,死伤的人数,像是大海里的一片小浪花,微不足道,无人理睬。 “砰”的一声,一颗六七斤重的炮弹砸在土袋上,灰土四溅,土袋破裂,深深凹陷。另外一颗实心铁球正好击中一名营兵,立刻就是脑浆迸裂,鲜血喷溅的旁边的士卒满身都是。 “啊!” 士卒惊叫起来,站起身来,拔腿就跑,没有几步,就被后面赶来的陈遘一枪刺翻。 “临阵脱逃,杀无赦!” 陈遘脸色铁青,大声呐喊,怒目而视。 所有的将士都是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吭气。 “所有人,都藏好了身子!把阵亡的兄弟抬下去,把名字记下来,办理抚恤!” 王和垚大声呐喊起来,冲着陈遘压压手。陈遘点点头,在一旁的土墙后蹲下。 “你小子,小心火炮!” 王和垚说话时,一颗炮弹呼啸而来,就从陈遘头顶飞过,砸在后面的土墙上,一片土屑纷飞。 “我去!” 陈遘惊出一身冷汗,嘴里冒出一句王和垚的口头禅。 差一点,可就真挂了! 前面的情形看在眼里,沃申和李福都是笑容满面。 “这家伙挺会来事的!那个高个子也够狠!你的部下,不错!” 没有来得及杀人立威,就被陈遘和王和垚出了风头,沃申嘿嘿一笑,向李福赞道。 “谢将军夸奖,都是总督大人教导有方,都是托康亲王的福气!” 李福一如既往,满脸堆笑,毕恭毕敬。 “先不要乐!待会看他们打仗的本事了!” 沃申冷冷一句,眼睛瞄向了战场。 “传令,让他们开炮还击,好好的轰一下狗日的!” “将军放心,下官这就传军令下去!” 李福恭恭敬敬,叫过军士前去传令。 “狗日的火炮,怎么会这么厉害!” 李行中看着被拖出来的血肉模糊,眼睁的大大的士卒,心跳加速。 “能打到吗?”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破庙。 “没出三里地,应该不会有差错!” 李行中心知肚明,心跳的更快。 “老五,不会现在发炮吧?” 李行中看着战场上,双方的骑兵已经碰撞在一起,犬牙交错,一场激烈的搏杀展开。 “大人,李大人让开炮还击!” 军士过来,传达李福的军令。 赵国豪眼睛一瞪,军士立刻满脸赔笑。 “大人,小人只是传令,小人听大人的!” “让炮手们准备!” 王和垚点点头,大声喊了起来。 “现在?破庙?” 李行中脸色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是对面的叛军!” 王和垚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李行中。 “让兄弟们悠着点,打准点,打慢点,节省弹药!” 马九玉方不断发炮,自己再不开炮,太引人注目了。 况且,叛军也不是好东西,不介意大打出手。 “所有人,装填弹药!” 李行中大声喊道,脸上的红色开始消退。 对付叛军,他似乎胆正了许多。 炮手们开始有条不紊,装填起弹药来。 “蓬蓬蓬!” 火炮声响起,段应举部和姚启圣部阵地上烟雾缭绕,看炮手们从容不迫装填弹药、有条不紊,确实是训练有素的绿营精锐。 清军阵地上,火炮声跟着响起,几十颗实心铁球,砸向了耿军的盾车和火炮阵地。 几辆盾车被砸翻,数十名耿军火铳兵和弓箭手被击倒,他们鲜血淋漓,发出震天的惨叫。 火炮声不断,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耿军的骑兵,和清军的穆赫林部骑兵首先碰上。 喊骂声、厮杀声,马嘶人叫,刀枪入体声,激烈的冲阵之后,一地的尸体和伤者,残肢断体到处都是。双方骑阵远远跑出,他们调转马头,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击,迎接再次的杀戮。 盾车后的耿军火铳兵和弓箭手开始射击,清军火铳兵和弓箭手跟着还击,双方阵地上硝烟弥漫,耿军行进的途中,清军的阵地上都是死伤累累,鲜血染红了地面。 不难看出,耿军的主攻目标是杰书的中军大营,无数的耿军举着盾牌,掩护着弓箭手和火铳兵向前。 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就此展开。 “射!” 耿军将领一声令下,羽箭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覆盖了清军的中军前阵。 “射击!” 又是射击的号令,行进中的耿军排铳齐发,硝烟弥漫,白气上升,蔚为壮观。 清军阵地上同样是万箭齐发,炮铳声大作,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 战事惨烈,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大阵前的原野上,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鲜血汇聚成溪流,流入西侧的衢江,整个江面都慢慢红了起来。 王和垚心头压抑,满眼都是尸体和鲜血,心脏的冲击力,可谓是十足。 春风徐徐,带来的却是浓厚的血腥味,再加上刺鼻的硝烟味,让人一阵作呕。 清军死战不退,耿军硬撑向前,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上犬牙交错,你死我活,每一刻都是生与死的间隔。 不过,耿军火器明显强于清军,一些耿军火铳兵已经在向破庙中的清军开火,双方你来我往,不时都有死伤。 再一次的骑兵冲击之后,耿军、清军的骑兵,已经伤亡了三四成左右。至于步卒,尸体堆积如山,怎么看也超过了两成。 “啊!疼死我了!” 一名“王字营”的营兵被火铳击中,满脸是血,躺在地上,震天地惨叫起来。 又有营兵被火炮击中,整个胸口都塌陷了下去,尸体被拖了下去。 血淋淋的厮杀,容不得任何侥幸,“王字营”的伤亡,渐渐大了起来。 “兄弟们伤亡了多少?” 看到赵国豪脸色阴沉,王和垚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幸亏叛军集中攻击杰书的中军大阵,对两翼的投入要少一些,也幸亏了土墙土袋的工事,要不然伤亡更大。 “伤亡两百多。再伤亡下去,我怕是心里受不了!” 赵国豪的话,让王和垚无语,看向了临近的战场。 就在“王字营”的侧翼大阵,顶盔披甲的段应举指挥若定,身旁铁甲环绕。 看他们不慌不忙,甚至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战场的节奏。 似乎是注意到了王和垚的观望,段应举转过头来,冷冷看了片刻王和垚部,又转过头去。 第189章 段应举部的负隅顽抗、举重若轻,这一切看在眼里,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伤亡这么大,段应举哪里来的自信? 除非,他是有恃无恐。 杰书这个胆小鬼,他敢把中军大营设在高地上,亲临战场,胆子猛然大了? 他们一定是在等陈世凯的奇兵! 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先知先觉,这一点对于复杂难测的战局来说,尤其重要。 “能打到破庙吗?”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断,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他觉得,如果再不出手,可能就要错失良机。 再也不能等了,不是机会也要硬上。 “应该没有问题。按照你的抛物线理论,这几门火炮都能打到!” 李行中的心脏,又狂跳了起来。 “五哥,要我说,有些勉强。即便是火炮能打到,咱们这七八门火炮,又能起多少作用。要是近些,大小火炮一起开火,那把握就要大上许多!” 瘦猴有些兴奋,但明显忧心忡忡。 射程远的火炮,不过七八门,倒是有几十门小炮,可射程却是不够。 “大小火炮一起开火,除非能把火炮搬到旁边段应举的阵地上去!否则就是做梦!” 老黄苦着一张脸,躲着土墙后插话道。 搬到旁边段应举的阵地上去! 老黄不经意的话,让王和垚醍醐灌顶,一颗心脏,“通通”狂跳了起来。 “段应举部,大概伤亡了多少?”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众将。 “大人,听段应举的将领嚷嚷,段应举部,已经伤亡上千了!” 曹五上来禀报。 后面的地面上,伤兵满营,看着都让人揪心。 “大人,不用问段应举部伤亡,直接干他尼昂的就是了!” 董家耀面红耳赤,大声说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杰书的中军大营,还是段应举部的清军。 直接干他尼昂的就是了! 董家耀的话和陈遘如出一辙,如惊雷一般,在王和垚耳边炸响。 有时候,缺少的就是一点点的勇气! 王和垚的目光,看着远处破庙前双方激烈的交战场面,再看看旁边阵地上段应举部和叛军激烈交战的胶着,心头豁然开朗。 简单粗暴,直接干就是!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五哥,你看!” 老黄指着远处的耿军阵地,喊了起来。 王和垚拿起千里镜看去,只见南方远处的驿道上,几匹战马从南而北狂奔而来,马上的耿军骑士大汗淋漓,似乎满脸惊慌。 王和垚心头一惊,不再犹豫,大声喊了起来。 “传令下去!击溃段应举部!” 李行中等人都是一愣,陈遘大惊失色,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击溃段应部?” “是!击溃段应举部!” 王和垚额头冒汗,顾不上解释。 “传令,火炮、火铳、弓箭手、掷弹兵,对准段应举部,立刻,马上,快!” 王和垚怒声咆哮,众将如梦初醒,纷纷跑开。 “几门火炮压制耿军,其余所有,一起对准段应举部!给老子灭了他!” 王和垚面红耳赤,放声咆哮了起来。 “火铳兵,列阵!向右转!” “装填弹药,快!” 赵国豪和陈遘,纷纷大喊了起来。 “弓箭手,列阵!向右转!” “准备!” 老黄的牛鸣声响起。 “你们几个不动,其余所有火炮,90度向西,调整方向!” “装填弹药!” 李行中和瘦猴纷纷怒吼,人人面色狰狞。 “王大人军令,所有掷弹兵,准备!” 张世豪大声呐喊,向早已经布置在段应举部阵侧的掷弹兵,传下了军令。 “李大,这是要做什么?怎么好像要对付自己人啊?” 高五原地九十度向右转,和周围的火铳兵一起,开始装填起弹药。 “我也不知道,不过军令如山,上面让怎么干,照做就是!” 李大一边说话,一边装填弹药,手嘴两不误。 其实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王大人,那可不是个安分的主。 “王大人,不会是要反吧?” 高五也是明白了几分。这个时候,他已经装填好弹药。 “嘀咕什么?平枪,瞄准对面的清军!” 李大正要说话,曹五端着火铳过来,大声怒喝。 李大和高五立刻端起火铳,对准了前面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 “准备!” 曹五大喊一声,自己也端起火铳,指向了前方。 王字营军纪森严,将士虽然有疑惑,但军令如山,上官军令下达,一时间,王字营的整个阵地上,忙而不乱,有条不紊,都动了起来。 阵地上的变化看在眼中,郑思明不再犹豫,带人直奔李福的后营营帐。 不用问,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沃申和部下藏在土丘后的后军营帐前,看到军中乱成一团,沃申一头雾水。 “李福,他们要干什么?” “可能是山丘前激战正酣,他们要对付中军大阵前的叛军!” 李福看了一眼中军大营前的激战,笑着说道,其实他也是懵懵懂懂。 “几位将军,你们在说些什么?小人也许能够帮忙。” 郑思明带着部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郑老大,你来得正好!你给沃申将军说说,他们要干什么?怎么突然改变作战方式?” 李福拉住了郑思明,急切地问道。 “小人参见大人!” 郑思明上前几步,脚下一绊,一个踉跄,身子前倾,倒向沃申。 沃申嫌恶地闪开身子,郑思明身子,撞在他旁边的土墙上。 “郑老大,小心……” 李福的笑容停留在了脸上,他惊讶地发现,郑思明目光阴冷,手中明晃晃的短刀鲜血淋漓,正插在沃申的咽喉处。 沃申艰难地抬起头来,他看着郑思明,身子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啊!” 李福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惊天动地,惊叫了起来。 “动手!” 郑思明脸色一沉,大声喊到,他身后的来排长枪兵上前,挺枪急刺,登时戳倒了沃申旁边目瞪口呆的几个旗兵。 长枪一刺一收,稳准狠,迅猛无比,猝不及防的旗兵们纷纷被刺翻,惨叫声却被此起彼伏的火炮声和火铳声淹没。 有几个旗兵舍命奔逃,风驰电掣,长枪兵们也不追赶,他们将地上受伤未死的旗兵纷纷补上几枪,无一放过。 “啊……” 李福的惊叫声戛然而止,郑思明明晃晃的枪头,停留在他的咽喉上。 “李大人,若不是你平日里待兄弟们不错……” 郑思明的枪头向前进了一点,寒意逼人,李福脸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你最好老实些,否则,别怪兄弟们心狠手辣!” 李福顾不上说话,连连点头。 郑思明撤回了枪头,摆摆手,长枪兵上前,将李福绑了起来。 “郑……老大,王和……垚,他……反了吗?” 李福忍不住,惶恐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你不要怪王和垚。要不是他特意交待,你可能早已没命了!” 郑思明冷冷一笑,算是做了回答。 “王和垚,你……你他尼昂的可是害苦老子了!” 李福摇摇头,叹息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恐怕就是王和垚造反的原因了。 他怎么就没有早点看出来啊! “押下去吧!不要难为李大人!” 郑思明拍了拍李福厚实的肩膀,垂头丧气的李福,被军士押了下去。 郑思明目光看向战场,段应举部死伤无数,仓皇应战,许多将士纷纷后退。 显而易见,王字营,已经稳稳占了上风。 第189章 耿军中军大营,一片寂静,前面两军惨烈震天的厮杀声,异常的清晰。 耿军和清军正面交战,清军却派精骑过了衢江,绕道过衢江偷袭大溪滩,夺了辎重粮草,也断了耿军退往江山县和福建的后路。 部下的禀报,让耿军主帅马九玉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呆呆注视着前方,像傻了一样。 “将军,快逃吧!都完了!都完了!” 副将沙有祥暴躁地催道,额头青筋暴起。 后路被断,粮草被劫,还打个屁!赶紧逃命吧! “粮草,饷银……” 良久,马九玉才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耿精忠这个王八蛋,造反就好好造反,三心二意,知道自己当不了皇帝,就开始消极怠工,连将士的饷银也停发,以至于军心动荡。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纵兵为所欲为,劫掠四方了。 现在粮草饷银退路都没了,只有逃命了。 要是投降,以当朝皇帝的手笔,不是凌迟处死,就是株连九族。那个味道,是人受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总兵徐尚朝面如死灰,眼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大好的形势,就这样崩了! 东面是绵延的大山,西面是滚滚的衢江,清军南北夹击,难道要舍弃大军,小道逃亡了。 “叔父,清军前后夹击,若是再不离开,可就真走不脱了!” 马九玉的侄子马成虎,满脸的惊慌与急躁。 “你急什么?” 马九玉白了一眼侄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向江郎山退吧。” 如今也只有舍命逃回福建,走一步看一步了。 “是,叔父,我马上就去传令!” 马成虎慌慌张张,急急跑了出去。 大帐之中,寂然无声,人人脸色难看,眼里充满了绝望。 这一败,很可能可就没有明天了。 “这一下,可被耿精忠这王八蛋给害死了!” 沙有祥跺着脚,恨恨骂了出来。 “沙兄弟,小心隔墙有耳,惹祸上身啊!” 徐尚朝看了一眼周围,小声劝道。 “怕什么!都到这个份上了,老子一家老小都要没命了,老子还怕个鸟!” 沙有祥面红耳赤,几乎是咆哮了出来。 马九玉看了一眼沙有祥,眉头紧皱,却没有吭气。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心气再训斥部下了。 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马成虎刚出去,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大溪滩的清军,追杀过来了?” 马九玉皱起了眉头。 都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是!不是!” 马成虎连连摆手,满脸的惊喜。 “是清军自己打起自己来了,整个左翼都崩了!” 马成虎的话,让营帐中的众人都是呆了。 “马成虎,什么自己打起自己,你镇定点说!” 徐尚朝还在问,沙有祥已经迫不及待,大踏步出了大帐。 “成虎,你说的不会是胡话吧?” 马九玉看着侄子,黑起了脸来,身子却在发抖。 “叔父,真的,官军狗咬狗,已经全乱了!你出去看看就……” 马成虎急的直跺脚。他话还没有说完,马九玉就推开他出了大帐,徐尚朝等人紧紧跟上。 “叔父,等我!” 马成虎也是火急火燎,跟着出了大帐。 “反了!反了!” 清军左翼大阵,沃申手下侥幸逃生的旗兵们仓皇不已,很快逃入了段应举部的大阵中,惹起一片骚乱。 王字营,所有大小火炮被转移了方向,很快装填好了弹药,直对西面的段应举部。 “开炮!” 段应举部官兵懵懵懂懂之时,李行中断然下了军令。 王字营的炮手们虽然狐疑,但手中烧红的铁钎,却结结实实按在了火炮的火门之上。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不容他们有任何质疑。 “蓬!蓬!蓬!” 30多门火炮一起开火,烟雾缭绕,无数的霰弹奔腾而出,狂风暴雨,直奔段应举的标兵和骑兵。 惊惶不已的段部清军,立刻乱了起来。那些逃入阵中的旗兵,栽倒一片。 “射击!” 赵国豪军令下达,火铳兵们一起举起火铳,点燃了火绳。 “噼啪”的排铳声连绵不断,火铳兵纷纷开火,铅弹纷飞,织成弹流,同样直奔段应举的火炮火铳大阵。 第一排的 200火铳兵射击完毕,回传火铳,接过后面递上来的火铳,继续瞄准射击。 烟雾缭绕,清脆的火铳声不绝,火铳兵们看都不看,只管装填弹药,从容射击。 王和垚所部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即便是士卒不明所以,即便是心头狐疑,但是随着将领们带头射击,他们跟着射击,毫不犹豫。 “弓箭手,射!” 50多名弓箭手张弓搭箭,跟随老黄一起,瞄准了段应举军中那些顶盔披甲的将领们,开始射击。 火铳兵如此,炮手如此,弓箭手如此,长枪兵也是一样。 火铳密集,连绵不断,火炮凶猛,杀人无数。 “混蛋!打错了!” “快停下来!蠢货!” “狗日的,你们要造反啊!” 所有的骂声,迎来的只是对方更为猛烈的射击。尤其是段应举的两千标兵,身处大军前沿,既要应付耿军的攻击,还要对付王和垚部的突袭,死伤无数。 “还击!还击!” 惊慌之余,段应举部的将领们反应了过来,指挥着部下官兵,组织反击。 一个个“呲呲”作响的“万人敌”扔了进来,“通通”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清军刚刚形成的一点反击,瞬间被击溃了。 一番如潮的没有预兆的屠杀之下,段应举的大军,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乱了。 无数的清兵不被打翻在地,他们群龙无首,有战有逃,乱成了一团。 面对一盘散沙的段应举部,王字营士气大涨,打击也更加凶猛。 如此危急的关口,胜了,依然是危机重重,一旦败了,可就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观战的王和垚,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之所以临时改变战略,决定击溃段应举部,一是火炮太少,距离杰书的中军大营太远,把握性太差。 另一个原因,就是旁边碍手碍脚的段应举部。如果炮击杰书的破庙,即便能得手,段应举部如果反扑,再加上清军大阵的姚启圣、穆赫林等部,清军在战场上的优势依然很大,“王字营”甚至有灭顶之灾。 况且,这么远的距离,要能击中杰书,谈何容易? 击溃了段应举部,耿军就会腾出手来,攻击清军大阵。他们距离杰书最近,更容易和己部形成围杀。 此消彼长,这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徐进战术!火炮掩护,刀盾手在前,长枪兵跟进!” 眼看段应举部一片溃乱,王和垚大声呐喊,指挥部下向前。 “好好招呼鞑子!” 和部下将士们一样,赵国豪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紧张。 “兄弟们,杀光了鞑子,浙江就是咱们的了!” 郑思明亲自上阵,指挥若定,蛊惑人心。 “吴三桂已经过了长江,鞑子要完了!兄弟们,好日子就在后头!” 陈遘脸色通红,慷慨激昂。 “装填弹药!给老子轰死狗日的!” 将领们蛊惑人心,身先士卒,指挥着部下射击、向前。火铳兵机械装填弹药发射,长枪兵一旦接战,有进无退,众将士被裹胁着,身不由己,只顾拼杀。 李行中神色亢奋,又成了战争狂人。 看着一部清兵艰难集结,疯狂向前涌来,更有数百骑兵奔腾而来,有顶盔披甲的清军将领亲自指挥,似乎是要冲垮炮阵,李行中的心脏跳的更快。 “瞄准了,换霰弹!” 李行中亲自操起一门佛郎机炮,调整角度和方向,对准了前方的滚滚铁骑。 己方的那些火铳兵、长枪兵,可不一定能抵得住清军骑兵的冲击。 “噼啪”声不断,火铳齐发,向前而来的数百清军骑兵跌倒一片,一时间烟尘滚滚,人仰马翻,到处都是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声。 火炮还没有开炮,火铳兵已经接战。 火铳声不断,人马血肉横飞,李行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些狗鞑子,原来也就这样!” 嘴里这样说,李行中还是没忘本分,指挥着炮手们,向段应举部奔腾的骑兵们开炮。 “蓬蓬蓬!” 火炮声大作,段应举部骑兵被打的死伤累累,瘦猴清楚地看到,一个头戴“避雷针”头盔,身披锁子甲的清军将领,被打的血肉模糊,从马上飞了出去。 这他尼昂的,肯定是条大鱼! “重炮留在这里掩护,小炮都跟我上去!” 看到清军骑兵作鸟兽散,李行中立刻做了决定。 遭遇耿军、王和垚部双层打击,段应举部清军死伤惨重,再加上主将段应举战场丧生,清军的勇气立刻丧失,所有人舍弃了战场,向后逃去。 火炮、火铳不断开火,对着溃散的清兵拼命射杀。而这时候,长枪兵加入了战团。 贴身肉搏,面对长枪兵局部 3~4人的攻击,丧失斗志、失去建制的清军们一片片被刺翻,到处都是惨叫声和求饶声。 “刺!” 将领们的怒吼声中,无数的长枪犹如数不尽的毒蛇,疯狂急刺,一刺一收,伴随的都是鲜血喷溅,生命的终结。 长枪迅疾猛刺,虽然有长枪兵在清军弓箭手和火铳兵的射击下不断倒下,但他们不管不顾,只是刺出长枪,快速向前。再勇猛的清兵,在他们的长枪之下,往往支撑不了一两个回合,就在对方的急刺之下,血肉模糊,很快变成了一具具尸体,整个战场上都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左翼清军失去了建制,四散而逃,被王和垚部舍命追杀,面前的大路畅通无阻,直通清军中军大营。 那里的山丘破庙,才是王和垚的真正目标。 第189章 耿军阵地前沿,马九玉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激烈的拼杀场面,额头汗水密布。 这些清军的叛兵们,真汉子,他尼昂的暴起的正是时候。 再晚一刻,他的将士,就要溃逃了。 “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悍勇?” 眼看着红缨枪之下,一个个清军变成了血筛子,徐尚朝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是啊!靖南王的家丁,似乎也没有这么厉害!” 沙有祥满眼的惊诧,随即狠狠骂了出来。 “这些家伙真是阴险!兄弟们死伤过半,他们才出手!狗日的心真狠!” “战场上凶险异常,生死一线间。要是你,你愿意腹背受敌吗?” 提到了耿精忠,马九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战胜了一切的不快。 众人观望战场,大溪滩后路被抄的事情,仿佛被抛在了脑后。 “叔父,大西滩的清军,怎么办?” 还是马成虎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 “这些反戈的清军想要干什么?” 马九玉没有回答侄子的话,他看着前方的战场,狐疑地问道。 “看样子,他们似乎要攻打山丘上的清军中军大营。” 徐尚朝仔细打量,也是一头雾水。 “这些家伙,好大的胃口!那里面可是有杰书和傅喇塔那些家伙!” 沙有祥惊叫了出来。 这些家伙徐徐向西,枪炮声大作,摧枯拉朽,原来是奔着杰书这条大鱼。 “让兄弟们集中攻击清军的右翼,一定要拖住对方!中路和叛军一起,灭了杰书!” 马九玉沙场宿将,立刻下了军令。 灭了杰书,福建和浙江,就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面前,马九玉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叔父,大西滩那边……” 马成虎仍然是懵懵懂懂。 “占都占了,就让他们占着!想把老子赶尽杀绝,就让他们好好等着吧!” 马九玉指着前方的战场,两眼放光。 “马成虎,你和沙将军对付清军右翼的骑兵。传下军令,杀退清军,今夜在大溪滩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想前后夹击,歼灭自己,想的倒美。 先破了眼前的清军大营,回头再收拾偷袭堵截的清军。 “听令!” 马成虎和沙有祥欣然听令,纷纷上马,向清军的右翼赶去。 无数的耿军骑士狂呼乱叫,士气高昂,纷纷策马跟上。 看他们耀武扬威的样子,似乎对面的清军,不在话下。 “将军,要不要去中军大营?这里距离战场太近,太危险了!” 徐尚朝轻声细语,笑着问道。 冰火两重天,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只是心脏难受。 “徐兄弟,你在这里指挥调配,我去中军大营,以备偷袭大西滩的清军过来!” 马九玉看了片刻前方的交战,打马离开。 看他云淡风轻,神情如释重负,显然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让标兵上去添把火,击溃清妖的中军!” 徐尚朝此刻,也是胆大了起来。 整个浙江的清军就要被击溃,接下来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无数的叛军嗷嗷叫着向前,看他们歇斯里底、如癫似狂的样子,对这场战争的胜利,似乎是充满了信心。 沙有祥和马成虎带着部下生力军加入战场,直奔对面惊慌失措的穆赫林和蓝理部。 大好的局面忽然崩盘,本就兵力偏弱的清军,左翼崩溃,直接损失了一半的人马,立刻乱了起来。 双方羽箭呼啸,遮天蔽日,一番激烈的冲阵之后,无数骑士栽下马来。双方重新集结,又开始下一轮的冲击。 “穆赫林将军,只有击退了叛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救了康亲王!” 蓝理浑身鲜血,大声提醒旁边马上的穆和林。 中军大阵,清军的阵线岌岌可危,看来马上就要被突破。 “蓝理,你说的没错!咱们就是拼了命,也要救康亲王出去!” 穆和林大声喊道,气喘吁吁。 他已经注意到大军左翼的崩溃,叛军正在舍命向山丘破庙上进攻。看样子,破庙前的清军就要崩了。 杰书要是阵亡,浙江大军也就灰飞烟灭了。 “兄弟们,杀叛军!救康亲王出去!” 穆赫林挥舞着长刀,一马当先,蓝理和众骑兵跟在后面,狂呼乱叫,向着马成虎的骑兵所部冲去。 “兄弟们,杀清妖!” 战场的形势己方占优,马成虎部毫不畏惧,迎着穆赫林的骑兵冲了上去。 一番冲撞之下,又是满地的死尸和伤者,鲜血涂的满地都是。 马成虎重新集结人马,他看了一眼山丘上的破庙,铳声大作,硝烟弥漫,清军被打的抬不起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清军的中军大纛被炮火打中,再也没有竖立起来。 不用问,杰书躲在了破庙里,不敢露头。 “杰书死了!” 马成虎灵机一动,大声喊了起来。 沙有祥等耿军骑兵一愣之下,也是跟着大声喊了起来。 “杰书死了!” “杰书死了!” 耿军骑兵们大声呐喊,他们挥舞着长刀,气势汹汹,斗志昂扬,向着穆赫林部,又发起新一轮的冲阵。 康亲王死了! 许多清兵的目光,向着中军大营的方向看去。就连穆赫林和蓝理,也是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向破庙上张望。 果然,破庙中,没有中军大纛的影子。 “杰书死了!” “杀贼!” 马成虎和沙有祥带领骑兵滚滚而来,对面的穆赫林部,瞬间陷入了慌乱。 对于那些苦苦支撑的绿营兵,甚至是蒙古骑兵来说,杰书阵亡,成了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此时,几十发炮弹疯狂倾泻在古庙中,烟雾缭绕,就连那院中的两颗大树,也被打的支离破碎。 随着大树轰然倒地,烟尘扑腾,清军的心气,也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忽然,几发炮弹呼啸而来,把措手不及的穆赫林从马上砸下,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原来是耿军的炮手,不失时机打了几炮。 “狗日的,乱打.炮!” 马成虎和沙有祥,以及身边的骑士们,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马成虎狠狠骂了一句,向破庙奔去的速度不减。 “兄弟们!杀清妖!” 眼看着清军中军大营烟尘滚滚,而穆赫林部骑兵被耿军骑兵淹没,姚启圣形容枯槁,白须在风中凌乱。 局势变化的太快,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大好的局面,李福部为什么要临阵倒戈? 姚仪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父亲,会稽子弟,伤亡了两百多人。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姚启圣像是一下子老了下来,面色凄苦,姚仪急的直跺脚。 “完了!一切都完了!” 姚启圣没有理会儿子,他摇了摇头,目光呆滞。 他的仕途梦,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花掉的五万多两银子,也打水漂了! “父亲,李荣部已经溃散,再拖下去,兄弟们就死干净了!” 姚仪无奈,叹息一声。 叛军气势如虹,每多呆一刻,都要增加无谓的伤亡。 李荣那些地方官兵,一看势头不对,早先溜了。留下姚启圣部,还不是被叛军痛扁。 陈世凯,这个王八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荣死伤了快半数人马,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姚启圣喃喃自语,一声哀叹,精气神全无。 “传令,撤回衢州城!” 对于李之芳,他还是相信。人做事,总有个目的才是。堂堂浙江总督,不可能反叛吧。 姚仪带着他的残余丁壮簇拥着六神无主的姚启圣,迅速脱离了战场,向后逃去。 耿军的羽箭呼啸、排铳齐发,姚启圣部又丢下一地的尸体和伤者。 一场恶战,双方投入兵力近三万,斗了两个多时辰,死伤累累,不知多少。清军节节后退,死伤遍野,耿军步步紧逼,锐不可当,完全占据了战场上的优势。 第189章 清军中军大营,破庙并没有大门,满院的枯黄叶堆积,被残破不堪的土墙包围,院中倒是宽敞。 院中两颗参天大树,一颗是榕树,另外一颗也是榕树。 不过这个时候,都已经先后被耿军和王字营猛烈的炮火击断了。 腐烂残缺的木门,殿中的神像高大威严,俯瞰众生。大殿墙后和隐蔽处,到处都是神色慌张、惴惴不安的清军。 在他们中间,杰书和傅喇塔等将领都是目光茫然,有旗人军官掩面而泣,痛哭流涕。 枪弹不时透过门窗打进来,木屑纷飞,“噼啪”作响。 杰书不为所动,看着眼前的墙壁发呆。 颓败的破庙,似乎也正是他们此刻命运的写照。 “康亲王,段应举战死,段应举部被击溃,整个大军左翼都崩溃了!” “康亲王,穆赫林战死,我军右翼骑兵死伤无数,已经溃散了!” “康亲王,大军右翼的姚启圣带着他的部下,逃向衢州城方向!” “康亲王,李荣部在溃散的途中,被叛军骑兵冲散,死伤惨重!” 士卒一一进来禀报,大殿中清军将士鸦雀无声,只有火器破空声不断。 “后面……能出去吗?” 良久,杰书才轻声问道,打破了殿中的一片死寂。 人生的命运变化多端,浮浮沉沉,但这样的冰火两重天,实则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意气风发,幻想着击溃耿军,长驱直入,平定东南,建不世之功。 仅仅两个时辰,一切都灰飞烟灭,不要说剿灭对方,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 “康亲王,后院有后门,周围都是矮地和树林,没有路,只有从正门的斜坡出去,才能回到官道上。要不然,只能从树林里……撤走!” 侍卫看着杰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杰书的心情绝不会好。 “弄清楚了没有,左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书轻声问了起来。 “是李福部造反,战场上忽然倒戈,击溃了段应举部,射杀了段应举,致使大军左翼溃散,从而使整个大军被……” 军士低声细语,小心翼翼。 “李福,这个狗杂种!李之芳这老奴才,他也要反了吗?咳咳!” 傅喇塔怒声喝道,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贝子,李之芳可是你的亲家,你的好亲家啊!” 杭州将军拉哈达脸色铁青,眉头紧皱,讥讽起了傅喇塔。 这个时候,他可顾不得傅喇塔是不是皇亲国戚。生死未卜,命悬一线,养尊处优的他,早已经按捺不住。 “沃申,步塔他们,肯定已经遭了毒手,回不来了!” 有年轻的旗人将领,哭了起来。 “李之芳反了,衢州城也回不去了!反贼!反贼啊!” 拉哈达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拉哈达,你胡说八道……咳咳……” 傅喇塔已是病入膏肓,一番激动之下,地上梅花点点。 “贝子!” 身旁的侍卫们,赶紧围住了傅喇塔。 “都别嚎了,赶紧想想办法,看怎么出去吧!” 杰书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踢飞面前的水袋,面目狰狞,和往日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 除了傅喇塔的咳嗽声,满大殿寂然无声,人人都是目光低垂,噤若寒蝉。 “康亲王,外面都是叛军,要想出去,恐怕不太容易!” 一个旗人将领,唯唯诺诺说了出来。 “废物!废物!” 杰书面红耳赤,唾液沫子横飞,几乎是咆哮着发作了出来。 “一群废物!平日里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个个吃的脸都变了样!马不会骑了,弓不会拉了,我的八旗大爷们,你们脑袋要掉了,要被汉人杀砍掉了,你们知道吗?” 所有清军将领都停止了言语,哭泣的人停止了鬼哭狼嚎,都是惊讶地看着杰书暴起发作。 羽箭和铅弹破空声不绝,几发实心铁球砸塌了外面的窗户和门板,叛军的攻击,越来越近了。 “玩女人、赌钱、吃喝玩乐,汉人的腌臜玩意都学会了。现在好了,成了瓮中之鳖,想困兽犹斗,连胆都没了!你们这些狗奴才,都去死吧!” 杰书放声怒骂,跟着瘫倒在地,大哭大笑,像疯了一样。 “皇上,列祖列宗,快来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 破庙中的戴梓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礼贤下士、雍容华贵的康亲王吗? 生死关头,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傅喇塔脸色煞白,轻轻摆了摆手,几个侍卫上前,扶起了杰书。 “康亲王,事已至此,埋怨也没有用。还是突围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傅喇塔轻声说道,说完又是咳嗽连连。 “贝子,你说的是!我是大清皇室,爱新觉罗的子孙,我不会让人瞧不起的!” 杰书接过侍卫递上来的帕子,抹了脸上的眼泪鼻涕。 “王爷,赉塔和陈世凯,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从小树林突围!不然就来不及了!” 脸色煞白的拉哈达,轻声说了出来。 “赉塔是指望不上,咱们从后门走!” 恢复了镇定的杰书不再犹豫,在侍卫的簇拥下,径直向庙后走去。 正面侧面都是叛军,正侧面突围,九死一生。身边的旗人将领缺乏突围血战的勇气,这恐怕是唯一的选择了。 戴梓迟疑了一下,紧紧跟上。 那些破庙前,以及破庙院中还在抵抗的清军,杰书连看都没看一眼,更不用说通知了。 这些部下,就这样被他们抛弃了?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啊! 众人出了破庙的后门,杰书犹豫了一下,立刻下了军令。 “分开走,不要再去衢州,直奔江西,走出去的,把李之芳反叛的事情,告诉岳乐!” 岳乐是满清皇室,和硕安亲王,三藩之乱爆发,岳乐被封为定**寇大将军,率师讨伐吴三桂,如今坐镇江西,距离浙江最近。 众人听令,拽着绳子下了高坡,战马纷纷被赶下,摔伤的也无人理睬。众人牵着好马,纷纷散开,钻入了茂密的树林。 戴梓也和清军们一样,钻入树林,跟在了杰书等人的身后。 他心头茫然,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逃出生天。 即便是逃出生天,他的锦绣前程、胸中抱负,恐怕也要灰飞烟灭了。 世事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到了战场上,胜负往往在片刻之间,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杀戮。 甚至可能是血淋淋的屠杀! 无数的溃兵漫山遍野、杂乱无章,他们向四方逃去,蝗虫一般,密密麻麻。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有溃退时的杀伤,才最能体现战果。 溃军丛中,耿军骑兵横冲直撞,手中的长刀飞舞,每一次都是鲜血飞溅,惨叫声连连。他们肆意屠戮,犹如杀鸡宰鸭,凶神恶煞,势不可当。 耿军的火铳兵和弓箭手也是肆意开火,溃军被打的人仰马翻,一片片栽倒,其余的犹如惊弓之鸟,纷纷逃窜。有些溃军慌不择路,直接跑到了衢江旁边,他们纷纷跳水逃生,岸边扔满了兵器和铠甲。他们要么被江水冲走,要么被追赶的耿军疯狂刺杀,岸边和江面上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整个江面。 血肉横飞,鲜血淋漓,到处都是奔逃的溃军,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原野,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一片杀戮的地狱。 不甘被屠杀的清军,他们组织起了一个个方阵,但是在耿军的火器射击下,死伤累累,很快就崩溃了。 屠戮之下,群龙无首的溃军们失去了反抗和血勇之气,要么只顾着逃窜,要么向对方跪地投降。他们惊慌失措,舍命逃窜,无数人倒地,跟着无数的马蹄人脚踩了过去,很快就成了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溃军漫山遍野,逃跑的占了多数,反抗的寥寥无几,有人单打独斗,有些结阵负隅顽抗,也有跪地投降,原野上乱糟糟一片人马的海洋。 耿军火铳兵前仆后继,死尸布满了整个山坡,终于击溃了破庙前和庙里的清军,他们迅速向前,火铳兵和弓箭手迅速占据了破庙。 “杀杰书!” 马成虎打马上了山坡,踩着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一路颠颠簸簸,奔进了破庙。 殿门大开,除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连个清军的影子都没有。 “杰书呢?” 马成虎急不可耐。这可是一条大鱼! “少将军,没有……找到!” 军士找了一圈,回来禀报。 “一群废物!” 马成虎恼怒至极,当头就是一马鞭。 “少将……军,杰书可能……从庙后的……树林逃走了!” 军士抱头,哆哆嗦嗦。 “给老子进树林追!一定要抓住杰书!” 马成虎指挥着军士,急不可耐,就要入树林追赶。 “少将军!少将军!” 有耿军士卒从庙后跑了进来,大声喊了起来。 “放火了!有人放火了!” “谁他尼昂的乱放火?想烧死老子啊!” 马成虎跑了出来,来到破庙前院,站在破墙上向后看去,只见高坡下火焰腾空,正在从西向东,一路烧去。 这是那个狗日的放的火? 马成虎翻身上马,打马向山坡下而去。 第189章 “放火!” 看着眼前的树林,王和垚冷冷下了军令。 桐油浇了上去,火势冲天而起,从东南向东北,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腾空直上。 “老五,杰书他们,会从这里出来吗?” 郑思明心头忐忑,更是期待。 这可是条大鱼! 杀了杰书,江南震惊,天下震惊!可不能出了差错! “除非他想被烤成烤乳猪!” 王和垚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烈火,信心十足。 这要是在后世,他非被判个故意纵火罪、焚烧森林罪、破坏环境罪、残害小动物罪等等。 数罪并罚,估计他要唱《黑狱断肠歌》了。 郑思明点点头。 不用问,王和垚是要守株待兔,用火把杰书等人逼向东北。 要不然,杰书等人冲出树林,西行不到三四百步,可就是通往江郎山中。 王和垚让李行中等人侦察地形,阴差阳错炮击不成,反成了杰书等人逃生的通道。 果然,随着飞鸟腾空,兔子、野鸡、狐狸等等逃出树林,没有多久,无数旗兵灰头土脸,纷纷钻出了树林。 看到树林外如此多的火铳兵虎视眈眈,旗兵心惊胆战,步骑都有,纷纷调头向东逃去。 只要能躲过对方的攻击,就可以逃入山中保命。 “射击!” 郑思明冷哼了一声,挥挥手。 “噼啪”声连绵不断,排铳齐发,沿着林边逃窜的旗兵,一个个载倒,人仰马翻。一些清军距离山坡不过三四十步,却是咫尺天涯,被打的浑身血窟窿,咫尺天涯。 风催火势,黑烟腾腾,不断有清军逃出小树林,或是骑马,或是徒步,要么投降,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 终于,一行人马走了出来,为首的年轻人狼狈不堪,但雍容华贵,让王和垚眼睛一亮。 康亲王杰书,正白旗都统,大清征南大将军,征讨东南的主帅。 这条大鱼,终于没有漏网。 在杰书的旁边,则是一些惊魂未定的旗人将领,如杭州将军拉哈达等,另外还有几个汉人幕僚。 看到带头的是王和垚,火铳兵们平枪瞄准,虎视眈眈,杰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一下头盔,大踏步走了过来。 “站住!” 郑思明眉头一皱,大喝一声,想要上去阻止,却被王和垚拦住。 “看来袭击大军的人是你了。你为何要这样做?” 杰书在王和垚身前几步站住,目光中有些不甘,有些困惑。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汉人。这是汉人的江山,我要替汉人夺回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王和垚语气平静,神情自若。 周围的王字营将士,火铳兵、长枪兵、刀盾手等,人人都是心头巨震。 郑思明心头一酸,湿了眼眶。 我是汉人! 再也没有比这更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看你应该是读书人,你读先贤之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难道不应该建功立业,匡护朝廷,何苦与反贼为伍?” 杰书不甘心的反问,让王和垚冷冷一笑。 “当今之朝廷,只是你满人的朝廷,又和我汉人何干?别的不说,光是头上这辫子,我数百万无辜汉人成了刀底游魂。至于禁锢民智、奴我百姓、愚我同袍,就更不用说了。”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很是有些不耐烦。 战局未定,他那里有时间在这里和杰书胡扯。 “剃发易服,那时本王还没有出生,对此只能表示遗憾。如今天子厚待汉人,礼贤下士,你年纪轻轻,何不归于朝廷,荣华富贵自不必说,还能一展胸中抱负。你要自信斟酌,千万不能一错再错,误了大好前程。” 杰书侃侃而谈,温文尔雅,让王和垚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 可惜,说一套做一套,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剃发易服”和“文字狱”了。 “厚待汉人,礼贤下士?你也能说得出来!” 王和垚冷冷一笑,开始了他的长篇宏论。 赵国豪很不耐烦,但却想听听王和垚的巧舌如簧。 说实话,从王和垚的日常巧舌如簧中,他受益匪浅。 “留辫子犯的罪我就不说了,就说眼前的迁海令。为了对付台湾郑氏,从广东到山东,沿海迁界30到50里,从顺治八年开始,到现在整整25年,还没有结束。老百姓辛辛苦苦盖的房子,种的田地,养的鸡鸭,种的瓜果蔬菜,就连小孩子的玩具,一顿饭全都没了。谁敢反抗,马上就砍头!老百姓没吃没穿,拖儿带女,只能饿死病死。一个迁海令,沿海的百姓死了一半。” 王和垚转向“王字营”的部下,声音高了250度。 “兄弟们,你们里面,肯定有人是从海边迁过来的。回去问问你们的父母,朝廷是怎样祸害你们的。我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吧!” “没人性的狗皇帝!” “禽兽不如的狗鞑子!” “杀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队伍里,不断有怒骂声响起,一时间人声鼎沸,气势汹汹。 王字营里,浙东沿海子弟不少,人人都是激愤变色。 “你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你的个人野心。” 杰书慌了起来,赶紧驳斥起王和垚来。他抬起头来,面向王和垚身后的“王字营”将士们,大声呐喊了起来。 “兄弟们,本王知道你们都是被王和垚胁迫的,杀了此贼,本王保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杰书的话,让后面的王字营将士面面相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但却没有人吭声。 “兄弟们,满清已经完了。要不然,这个康亲王怎么会被我们抓到?旗人生下来就有银子粮食,你们有吗?看看眼前这些旗人,一个个锦衣玉食,脑满肠肥,红光满面,家里都有奴婢下人伺候。再看看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吃过几次肉,有没有穿过新衣裳,有没有吃饱饭,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们今天过的苦日子,活的像狗一样,被人踩在地上瞧不起,就是被这些人逼的。你们说,该怎么对付他们啊?” 王和垚大声呐喊,目光扫向了部下。 “杀了狼心狗肺的鞑子!” “杀了狗鞑子!” 怒骂声纷纷喊起,营兵们怒不可遏,眼看就要阻挡不住。 “你……妖言惑众!” 杰书不自觉退了几步,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处险境。 “妖言惑众?” 王和垚一声冷笑,继续蛊惑人心。 “看看这位康亲王,多雍容华贵,因为人家命好,天天好吃好喝。人家一道炒白菜,白菜外面的都扒掉,只留菜芯,炒一盘菜得十几棵好白菜。至于小炒肉,那就更不用说了。把小活猪打晕捆好,用刀从脊梁骨上割条肉下来。这是为什么?因为活猪肉鲜嫩美味。人家上茅房,有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给人家擦腚,擦完了用温水洗,那叫一个舒坦。人家每顿饭有40道菜,10荤10素10凉10瓜果糕点。一顿饭,够你们挣一辈子的。再说到……” “别听他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杰书面红耳赤,大声呐喊了起来。 他虽然骄奢淫逸,但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这个王和垚,这不是往他身上泼屎盆子吗! “杀了他们!” 一个年轻的火铳兵满脸通红,大声喊了起来。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鞑子!”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将士们纷纷喊起,许多人都是红了眼眶。 “王和垚,你……蛊惑人心!” 杰书脸色发白,颤声吼了起来。 大约他也发现,口舌之争,他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蛊惑人心?” 王和垚冷冷一笑,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我汉人百万,这也是蛊惑人心?留发不留头,血腥杀戮,这也是蛊惑人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也是蛊惑人心?迁海令致使上百万汉人流离失所,尸积如山,这也是蛊惑人心?旗人高汉人一等,生下来什么都有,靠汉人来养活,这也是蛊惑人心?” 王和垚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多说无益,还是多想想,到了阴曹地府,怎么向汉人谢罪吧!” 说到蛊惑人心,是个杰书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血淋淋的现实。 王和垚接过了红缨枪,杀气腾腾,“王字营”的将士面孔狰狞,杰书心头惧怕至极,“噔噔”后退几步。 “王和垚,我大清已经坐稳江山,你就不怕日后朝廷追责下来,将你满门抄斩,凌迟处死吗?” 杰书困兽犹斗,开始恐吓起王和垚来。 “你的大清已经摇摇欲坠,就要被我汉人推翻。杰书,你杀我百姓、奴我同袍,助纣为虐,罪大恶极,我饶你不得!” 王和垚急步向前,长枪毒蛇一般,从杰书咽喉直刺而入。 杰书眼睛圆瞪,全身抽搐不止,他双手抓住了枪杆,鲜血从口鼻流出,却发不出声来。 王和垚抽出长枪,鲜血狂喷,杰书缓缓倒下,一动不动。 “饶命啊!” 一众旗人将领中,好几个瘫倒在地,磕头碰脑,就像鸡啄米一样。 就连那个戴梓,也是软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般。 “卑贱的尼堪,老子和你们拼了!” 拉哈达鼓起勇气,拔出刀来,直奔王和垚,后面几个红着眼睛的旗人将领持枪执刀,紧紧跟随。 “一个不留!” 王和垚面色铁青,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瓮中之鳖,困兽犹斗,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准备!射击!” 郑思明大声厉喝,火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五哥,那些个投降的旗人怎么办?” 陈遘轻声问道。 “一群无用的寄生虫而已。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去打扫战场。以后军中的粗活重活,就归他们了。” 王和垚冷哼一声,心情压抑至极。 民族的苦难太多,时刻烈日灼心。不过,他并不是嗜血狂魔,也并不想肆意杀戮。对于这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旗人,正好让他们体验一下生活,感受一下人生的不易。 不过,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罪大恶极者,他不在意大开杀戒。 说到底,汉人打败了汉人。就凭几十万旗人,什么“满万不可敌”,也想征服大好河山,狗屁! 第189章 战事终于结束,原野上归于平静,偶尔传来零星的火器声和惨叫声。 “刘文石,把所有缴获的马匹集中起来,今晚可能有用!” 郑思明满脸的汗水,在大营中纵马奔跑。 “猴哥、老黄,命令兄弟们严阵以待,要是马九玉部有异动,不要客气!” 打马一直向前,看到王和垚蹲在营兵们的尸体前发呆,郑思明下马,走了过来。 六百多具尸体放在荒野上,悄无声息,王和垚心头黯然,轻声叹了口气。 一旦到了战场上,两军交战,生死难料,牺牲在所难免,谁也无法免除。 他忽然在想,如果早早和马九玉联手,会不会伤亡更小一些? “传令下去,把兄弟们的尸体都火化了。收集好所有人的骨灰,等打下了杭州城,我要建一所忠烈祠,来祭祀他们。” 王和垚摇摇头,振作了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也没有卖后悔药的。或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大人仁义,兄弟们跟着大人,死也值了!” 张黑领令,心悦诚服。 “火化尸体时,所有的将士都要在场,给阵亡的兄弟送最后一程!” “遵命!” 张黑领令离开。 “老五,你要打杭州城?” 赵国豪显然吃惊不小。 “不错!今晚就会北上,夺了杭州城!” 王和垚断然说道。 “这叫斩首行动!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后面还有很多大战!” “斩首行动?可是只有三千多人马……” 赵国豪还是惴惴不安。 “对付杭州城那些虾兵蟹将,三千人马足够了!” 以前不敢,是因为手下将士没有归心。现在军心可用,自然是无所畏惧了。 看到过来的郑思明,王和垚郑重叮嘱了起来。 “大哥,传令下去,凡是阵亡的兄弟,按照花名册,每人抚恤25两,等打下了杭州城,尽快筹措,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上。” “老五,放心吧。这事我马上办!” 郑思明点头答应。刘文石那里,伤亡应该统计的差不多了。 600多将士,每人25两,这可就是十五六万两银子了。 这么多银子,从那里来,只有后面筹措了。 “战场上的缴获,只有三千多两银子。500多匹战马,600多副铠甲,1000多把鸟铳,100多门大小火炮,刀枪羽箭不少,火药留下来不多。” 仿佛知道王和垚要问什么,郑思明加了一句。 要不是马九玉抢了大部分,缴获更多。可他有什么办法,人少不说,还没有几个骑兵,就是抢也跑不过马腿。 “银子先发给活着的兄弟,论功行赏。铠甲战马都分下去,先军官再士卒。火器归李行中和陈子勾调拨使用。” 王和垚目光所及,一队俘虏被押了过来,戴梓走在队伍之中,垂头丧气,完全不见往日的神采。 “停一下!” 队伍停下,王和垚走了过去,在戴梓等人面前站定。 “戴梓,你是汉人,也是个人才。你自己好好想想。” 王和垚说完,面向了周三。 “周三,不要难为他,他是汉人,没有大恶。”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周三心知肚明,把懵懵懂懂的戴梓带走。 “老五,为什么不杀了他?” 郑思明看着戴梓的背影,很是不屑。 这些投机取巧、热衷名利的无耻之徒,不如杀了痛快。 “把他留在军中,剃了他的辫子,将来自有用处。” 王和垚哈哈一笑,对郑思明说道。 “这家伙是个铸造火器的奇才,有大用!” 此人在历史上有些名气,据说造出了冲锋枪,不妨留下来,看看他的本事。 “你呀,真是越来越奸猾了!” 郑思明反应过来,也是笑了起来。 “大哥,我去看看伤兵!” 王和垚朝着远处,大声喊了起来。 “田二,把我的药箱拿来!” 看样子,他又要重操旧业了。 “这么多麻烦,都是我去处理?” 郑思看着王和垚,目瞪口呆。 一大堆事,他就这样全抛给了自己。 “大哥,今天这场大胜,浙江清军元气大伤,咱们正好积蓄力量,卧薪尝胆,养精蓄锐,过上个三五年,咱们兄弟提兵北上,直捣黄龙,闹他个天翻地覆!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和垚哈哈笑道,他指着自己的药箱,脸上一丝无奈。 “军中医官太少,这些外伤,我还是比较有经验。我去了,既可以救人,又可以稳定军心,一举两得。你说,你不帮我分担,谁帮我分担?”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摇头苦笑。 自己跑前跑后,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好好好,你去吧。你那张嘴,刚好可以向那些俘虏们说教。许多人是浙江子弟,可以补进来,增加咱们的实力!” 郑思明说完,眉头微微一皱。 “咱们兵少势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样打算?” 几千人马,总不能单打独斗,那样很快就会被人吞并,或者被清兵歼灭。 “耿精忠被郑锦掣肘,马九玉部伤亡惨重,估计没有多少反扑的力气。浙江清军死伤惨重,正好有一段缓冲的时间,咱们可以积蓄力量。”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吴三桂部在湖广和江西与清军大战,鞭长莫及,所以,我想……” “奉吴三桂为主公,听调不听宣,厉兵秣马,以备不测!” 郑思明脱口而出。 “大哥,还是你懂我的心思。军中的医护人员太少,我想,等小宁从京城回来后,让她主管军中的医护。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了,队伍总要壮大,我管不了那么多。” 王和垚岔开了话题。 “这些话,你留着给小宁说,她最听你的话了!” 郑思明的话语中,有些酸味。 “好好好,我来说!” 提起郑宁,王和垚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也不知道,小宁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郑思明惆怅完,抬头看向了远处,忽然冷哼一声。 “老五,你走不了了,对面有人来了!” 王和垚也是一惊。他抬起头向前看去,烟尘滚滚,一群人策马赶了过来。 看这些人威风凛凛、顶盔披甲的样子,恐怕是耿军的将领们。 这是要共进晚餐? 第189章 马九玉等人打马过来,看着挎着药箱的王和垚,一脸的疑惑。 “在下马九玉,敢问那位是王和垚王将军?” “原来是马军门,在下王和垚,这是我大哥郑思明,我四哥赵国豪,失礼了!” 王和垚三人一起行礼。 这个马九玉高大威猛,三缕清须,双目有神,很是有些气势。 “你是王和垚王将军?你们就是余姚六君子?” 马九玉大吃了一惊。 这几个家伙如此年轻,却干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马军门,在下正是王和垚。见笑了!” 王和垚抱拳行礼,郑思明和赵国豪也是如此,心里都是傲娇。 “王兄弟,你这是要作甚?” 马九玉下了马,疑惑地指了指王和垚身上的药箱。 “马将军,兄弟我粗通医理,这是准备去给受伤的兄弟们疗伤。” “王兄弟,你还有这本事?” 马九玉又是一阵惊诧,他抱歉行礼。 “王兄弟,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马军门,举手之劳,感谢就免了,能不能分我些缴获?我这些部下,可都是穷光蛋!” “王兄弟,我的缴获也没有多少,兄弟们快半年没发饷银了。” 马九玉摇摇头,表情很是无奈。 “王兄弟,接下来,你何去何从啊?”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抱拳行礼。 “马军门,咱们借一步说话。” 马九玉看了一眼王和垚,哈哈一笑。 “请!” 二人离开,远离了众人,在火势熄灭的山丘一侧停下。 “王兄弟,有话直说!” 马九玉直言直语,目光不停看向南方,显然心里急躁。 “马军门,耿精忠鼠目寸光,不可为主。想必其中的难言之隐,马军门一目了然。” 王和垚也不隐瞒,实言相告。 “王兄弟,你的意思是……” 马九玉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 “兄弟我帮你挽回了败局,咱们结盟,互为兄弟,有难同当。” 王和垚说完,眼睛直盯着马九玉。 “这……” 马九玉看着王和垚,踌躇不决。 王和垚的意思是要脱离耿精忠单干。这些事情,他做不了主,只能从长计议,强迫不得。 “王兄弟,这些事情,我还得禀报靖南王。不过,你可以放心,你我相安无事,有事通报一声,哥哥我必前来增援。” 马九玉的话半真半假,王和垚沉吟一下说道: “马将军,如今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曾养性曾将军困守温州,马军门想不想挥军北上,直取杭州城?” 直取杭州城! 马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王兄弟,你有把握拿下衢州城?陈世凯部官军,可还在后面。” 马九玉眼里,都是惊讶。 衢州城的清军和陈世凯部两面夹击,王和垚却已经想着杭州城了。 没有几万人马,能拿下杭州城吗? “马军门,如果你我齐心合力,一定能取下衢州城!” 王和垚马鞭指着北面大溪滩的后方,轻声一笑。 “陈世凯本来想堵哥哥,断了哥哥的粮道,两面夹击。现在他反倒被哥哥夹在中间,把自己给堵死了。况且他只有五千兵马,成不了事。” 王和垚的话,让马九玉哈哈大笑了起来。 攻取杭州城或许太遥远,先灭了陈世凯,解决了后顾之忧才是燃眉之急。 “哥哥,那些战场上的缴获,能不能分我一点?” 王和垚试探着问道。 “兄弟,你想要多少?” “银子粮草我不要,分我些火药火炮就行!” “好,就冲着兄弟你帮了哥哥,哥哥我答应了你!” 马九玉松了口气。只要不提银子就行。 “那就多谢哥哥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 “兄弟有一事相告,还请哥哥不要介意。” “兄弟直说就是!” 马九玉笑容满面,连眼睛周围的皱纹都张了开来。 陈世凯不过区区五千兵马,已经不放在他的眼里。况且,北面有自己和王和垚,南面是仙霞关,陈世凯进退两难,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哥哥有了这么多缴获,将士们也有了奖赏。还望哥哥约束部下,不要为难百姓。他们已经够苦了!” 王和垚马上躬身一礼。 “兄弟,一言难尽!要不是上面断了饷银,哥哥我也不至于……” 马九玉摇了摇头,面有难色,随即哈哈一笑,伸出手来。 “王兄弟,哥哥一定会约束部下!咱们一言为定!” “多谢哥哥!一言为定!” 王和垚也是伸出了手掌,二人紧紧相握,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杭州我也想去,不过,没有上面的军令,哥哥我是那里也去不了!” 马九玉指着南面的大溪滩,冷冷一笑。 “陈世凯这个狗贼,他不是想堵我的后路吗,我先让他知道,什么是偷鸡不着反折把米!不过,衢州城这边……” “哥哥放心,衢州城包在兄弟的身上,绝不会给哥哥分心!” 王和垚自信满满,向对方告别。 马九玉瞻前顾后,也不知是不是劫后余生,心灰意冷。 弄的部下大将如此懈怠,不思进取,这个耿精忠,可真是个人才。 “一言为定,兄弟保重!” 马九玉志得意满,拍马走开。马成虎打马过来,他看着王和垚,脸上挂起了笑容。 “王将军,你的部下,不错!你,更厉害!” “马将军,你的骑兵也不错!不过,你能不能告诉你的兄弟们,不要再祸害百姓了!” 王和垚笑着说道。这个年轻人,戾气太强,希望能有所改变。 “王将军,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成虎一板脸,打马告辞,抛下一句话来。 “希望将来,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到!” 王和垚无奈摇摇头。如果有那么一天,只要这些人不祸害百姓,他也不会难为对方。 郑思明打马过来,冷冷哼了一声。 “马九玉来者不善,看样子是想对我军下手,不过兄弟们严阵以待,那些家伙才退了回去。” “打铁还需自身硬!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战场上,和各国之间一样,没有永久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 郑思明看着远处的衢州城,眉毛一扬。 “老五,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大哥,你说呢?” 王和垚眼里都是笑意,反问了过来。 “杭州城?” “是,杭州城!” 王和垚郑重其事,马鞭斜指。 “衢州城里虽然辎重如山,但杭州城只多不少。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这样一来,咱们就在浙江站稳了!” 王和垚踌躇满志,郑思明一口打断。 “想的倒美!李之芳是满清的浙江总督,兵部侍郎,位高权重,他要是背后偷袭怎么办?” “位高权重?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反贼而已。” 王和垚冷冷一笑。 “杰书死了,拉哈达死了,傅喇塔死了,皇亲国戚掉脑袋的一大堆,李之芳完好无损,他说得清吗?你不要忘了,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手下。我造反,他脱得了干系吗?” 王和垚目光冷厉,郑思明瞠目结舌。 “那……接下来怎么办?” “凉拌!你叫人把李福带过来,我有要事交代,不会让李之芳扯后腿!” “老五,李之芳万一真鱼死网破,那该怎么办?” 郑思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我就只有炸开城墙,来个鱼死网破了!” “鱼死网破?那你还要不要李若男了?” 郑思明又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再强调一遍,我和李若男,只是朋友,她是我的红颜知己。你地明白?” “明白!枕头边的红颜知己!你就嘴硬吧,总有你认账的时候!” 郑思明打马离开。王和垚看着远处的衢州城,眉头微微一皱。 李之芳会不会就范,他也不敢打包票。人心难测,何苦李之芳这样的老奸巨猾之辈。 不过,这些读书人,人心皆私,一个功名利禄,已经让他们为之疯狂,更不用说性命攸关。 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话用在这些读书人身上,百试不爽,再也恰当不过。 “五哥,你还去不去伤兵营……” 陈子勾打马过来,满脸笑容。 今天的收获,可是不少。 “我不去你去?记住了,马九玉会派人送火药火炮过来,可是要看好了!” 王和垚打马就走,不忘叮嘱。 火药火炮! 陈子勾的脸上,笑开了花。 目光扫及,看到一色水光溜滑的高头大马被赶了过来,陈子勾赶紧上前查看,眉开眼笑,脸上笑开了花。 “石头,有多少?” 陈子勾激动之余,向拿着账册统计缴获的刘文石。 “瞧给你乐的,532匹!跟个守财奴一样!” 看陈子勾吃了蜜蜂屎的兴奋劲,刘文石觉得好笑。 “532匹!这小子可以建一营骑兵了!” 陈子勾又是眉开眼笑。 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从现在起,就是王字营的天下了。 “532匹战马,可是死了600多兄弟!” 刘文石的话,让陈子勾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连给自己换匹好马的小心思,也飘到了九霄云外。 “狗子,别愁眉苦脸的!等到晚上火化了尸体,就要连夜北上,攻夺杭州城。事多着呢!” 刘文石立刻岔开了话题。 “什么?攻夺杭州城?” 陈子勾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此事兄弟们都知道,这叫斩首行动,你没听说吗?” “杭州城!斩首行动!” 陈子勾的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第189章 “这个猪狗不如的逆贼!” 大溪滩的战事传入耳中,李之芳目瞪口呆之余,狠狠打了李福两个耳光。 “蠢货,你还有脸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忘恩负义的狗贼!” 李之芳怒不可遏,不知道是骂李福,还是骂王和垚卖主求荣。 谁都知道,王和垚是他李之芳带入军中,无论如何,他李之芳是洗不脱这个“纵奴行凶、图谋不轨”的罪名了。 主帅主将一窝端,浙江精锐灰飞烟灭,只有陈世凯一部苟延残喘,耿军北上,还不是犹如无人之境? 乱了,全乱了!浙江乱了,天下全乱了! “是是是,是小人无能。” 李福脸都不敢捂,高大的身躯随着李之芳急促的来回踱步而转动。 “这个狗贼!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将他的骨头剁碎了喂狗吃!这个卖主求荣的畜生!” 李之芳狠声骂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满眼的疑惑。 “这个狗贼,他没有投靠马九玉?” “回大人,没有。王和垚回到了自己营中,马九玉则是去了大溪滩。小人估摸着,他是去找陈世凯了。” 李福小心翼翼回道。 “陈世凯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李之芳脚步急促了起来,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段应举完了、陈世凯完了、骑兵完了,他尼昂的全完了!” 李之芳歇斯底里,吓得李福畏畏缩缩,汗水直流。 浙江绿营精锐全军覆没,李之芳这个浙江总督,成了最大的背锅侠,翻身都没有可能了。 “康亲王他们的尸体,都还在王和垚军中吗?” 李之芳问了起来,脚步不停。 “回大人,康亲王、宁海将军、拉哈达等人的尸身都在王和垚军中。大人的意思是……” 李福懵懵懂懂,看向了李之芳。 “你说吧这些尸身要回来,交给朝廷,咱们能逃过一劫吗?” 李之芳的话,让李福大吃一惊。 “这个……,小人可说不准!” 以当今天子的善变和心狠手辣,恐怕前途不容乐观。 像是想起了什么,李福赶紧从怀里掏出书信,递了上去。 “大人,这是王和垚给大人的书信。大人不妨一看。” “书信?” 李之芳一愣,停下脚步,诧异地接过李福递上的书信,随即坐了下来,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李之芳看完,没有再发怒,反而平静了下来。 五十知天命,事实上,他早也过了暴跳如雷的年龄。 朝廷大员被杀,朝廷大军灰飞烟灭,事已如此,他又能如何? “李福,事已如此,说说看,接下来咱们何去何从?” 李之芳的目光,看向了唯唯诺诺的李福。 “大人,小人是大人的人!小人以大人马首是瞻!” 李福恭恭敬敬,满脸赔笑。 “滑头!” 李之芳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咱们还能回归朝廷吗?” “大人,小人不敢乱说。” 李福看了看周围,弯下腰,低声细语。 “不过,天下谁都知道,王和垚那小子是大人的部下。王和垚杀了杰书和傅喇塔,这罪过,恐怕不是大人这样一个汉臣能承担得了。” 李福说完,稍稍站直了身子。 浙江已失的局势下,想拿杰书等人的尸身免除杀身之祸,异想天开。 除非,李之芳能够平了王和垚和马九玉等人,占领整个浙江。 李之芳脸色难看,重重点了点头。 杰书和傅喇塔都是皇亲国戚,封疆大吏,不要说皇帝,光是朝中那些旗人,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至于皇帝,在他面前,一切以利益为重,六亲不认,建宁公主的儿女被处死,就是前车之鉴。 自己,怎么就提拔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王和垚这个人,你和他在军营中相处的时间长。你怎么看?” 这个王和垚,藏的够深,骤起一击,直接改变了浙江的形势。 也许,改变的是天下的形势。 “大人慧眼识珠,王和垚这狗贼,确有过人之处!” 李福看着李之芳的脸色,小心翼翼。 “王和垚有练兵统兵之能。他练兵不同于一般人,军纪森严,令行禁止。他在战场上击溃段应举,就是这样。那些个部下官兵,有些人迷迷瞪瞪,有些人不愿意,但军令一下,谁也不敢违抗。而且,个个都是拼命!” 李福低声道来,李之芳不时点头,不时陷入沉思。 “你说的不错。王和垚练兵,似乎是泰西之法,不过又不一样。泰西火器犀利,讲究列队射击,那个“万人敌”,一个顶得上一门小炮,尤其凶残。王和垚的练兵……” ““万人敌”?他的“万人敌”不是用完了吗?” 李之芳瞬间反应了过来,气恼至极,狠狠一拳打在桌子上。 “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他骗的老夫好苦!” 李福赶紧站直了身子。 精明如总督大人,也被王和垚玩弄于股掌之上,个个都是人精。 “八旗兵烂透了,现如今杰书、傅喇塔都死了,朝廷上,老夫是呆不下去了!” 李之芳目光幽幽,又陷入沉思。 叛军攻入浙江,两年多时间,浙江州县或降或叛,先后陷入叛军之手;许多城池朝复暮失,反复易手,浙江遭受战火涂炭,地方之茶毒,百姓之困顿,苦不堪言。 田园荒芜,残破萧条,曾经富甲天下的浙江,已是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了。 “大人,还有,这个王和垚,似乎很会蛊惑人心。他在杭州城和龙游县练兵,他在上面一番话,下面那些个泥腿子个个哭的稀里哗啦,打起仗来,个个嗷嗷叫,一点都不怕死。” 李福的话让李之芳眉头一皱。 “蛊惑人心!他还有这本事?” “是的,大人!” 李福又弯下腰,低声细语。 “进城的时候,小人清清楚楚看到,他给那些部下和降兵在剃辫子。有些人哭爹喊娘,但没有人闹事。那个王和垚在队伍里面走来走去,一个大光头,说的天花乱坠,原来他带头剃掉了辫子。” 李福的话,让李之芳睁大了眼睛,半晌没有出声。 王和垚这个奇葩,让自己去帮他,他真以为自己是三头六臂啊! “大人,浙江,还有江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又是李福,好奇心作祟,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福,我小看了你,你也很会藏拙啊!” 李之芳暗暗摇头。连自己的家丁,都能看明白,浙江已经是个死局。 “大人,那个王和垚,能成事吗?” 李福弯下臃肿的身躯,试探地问道。 “两三千人,谈成事为时过早。杰书死了,整个江南也乱了,天下大乱啊!” 李之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伤感。 “浙江完了,朝廷恐怕最多占据北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君臣之义,更没有什么力挽狂澜,只有你我的身家性命。” 李之芳的话,让李福冷汗直流,心头狂跳。 原来,总督大人心中,早已经有了定夺。 “你不用担心,你的家人,军中将官的家人,我已经让李寿快马加鞭去了杭州城。稍安勿躁吧。” 仿佛看穿了李福的心事,李之芳冷笑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目露精光。 “大小姐和那个王和垚,是不是已经……” “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大小姐每次来,王和垚那些兄弟都在一起。小人想,他们二人或许互有爱慕,但绝没有那些事情。” 李福心惊肉跳。王和垚和李若男即便是如胶似漆,他也不会向李之芳禀明。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了知情不报,李之芳还不劈了他。 “攀龙附凤,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也配!” 李之芳狠狠瞪了一眼李福,想发怒,却最终无语。 王和垚,已经不是他的门下狗了。 李福暗暗摇头。不是人家王和垚想攀高枝,而是你女儿李大小姐千方百计,想成为人家王和垚的入幕之宾。 “大人,王和垚这一造反,你在京城的家眷……” 李福下意识地问了起来。 “王和垚早已经告诉了大小姐。现在算起来,若男应该已经已经在北上的途中了。” 李之芳说完,忽然眉头一皱,狠狠骂道: “这个狗日的王和垚,给若男灌了什么迷魂药,若男这么听他的!” 李福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王和垚未雨绸缪,提前告知李若男北上接家眷南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之芳骂完,坐回了椅子上,脸色阴沉。 “你亲自出城,告诉王和垚,让他进城,我要见他一面……” 顿了片刻,李之芳低声叮嘱了起来。 李福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道: “大人,王和垚要是不愿进城怎么办?” “他会进城的!” 李之芳指了指书信,冷冷一笑。 “你以为他让人陪大小姐进京,只是为了带公子出京?他是明摆着告诉咱们,只要敢对他不利,大小姐和公子……” 李之芳不由得一阵后怕。 难道说,当日王和垚让他的义妹进府,就已经安排了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这个王和垚,可真是心如深海针了。 “大人,小人这就去城外!” 李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他出来,不知不觉已是汗流浃背。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第189章 李福离开,书房外李禄的声音又响起。 “大人,城中的旗人要逃走,还打伤了看守城门的军士!” “全堵回去!打伤军士的都抓起来,扔到大牢里去!” 李之芳一阵头疼,不耐烦地说道。 这些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胆子都吓破了,连衢州城都不敢呆了。 “大人,那里面,可是有好几个王公贵人……” 李禄小心翼翼地回道。 “不管是谁,就是天王老子,也给我关起来,一个不准放出城去!任何人,但敢违抗军令,格杀勿论!” 李之芳眉头一皱,声音高了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狐假虎威!平日里趾高气扬,那是因为杰书、傅喇塔这些人在,给他们几分面子。 现在杰书这些人都死了,还充谁的大爷?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李禄赶紧领令离开。 “大人,李军门在外求见!” 军士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荣,有事吗?” 李之芳按捺住心头的烦躁,走到了书房门口。 “大人,小人前来领罪!” 李荣跪倒在地,磕头碰脑。 “起来吧。你部伤亡过半,已经尽力了!” “谢大人!” 李荣站了起来,却没有离开。 李之芳一愣:“李荣,你还有事吗?” “大人......” 李荣看书房中无人,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今日一战,康亲王杭州将军宁海将军等王公大臣被一网打尽,浙江绿营精锐尽失,浙江已失去朝廷控制。大人身为浙江总督,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李之芳不动声色,轻声道:“李荣,你这是何意?” 李荣抱拳行礼:“大人何去何从,小人以大人马首是瞻。” 李之芳轻轻点头:“李荣,先回去吧。后面有些大事,本官还要你的帮衬。” “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小人告退!” 李荣如释重负,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李之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大难临头各自飞。每个人都在寻找退路,也不知道有没有退路。 李荣刚刚离开不久,军士又在房门外禀报。 “大人,姚启圣姚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吧。” 李之芳放下了茶杯。 姚启圣这个时候来,难道也是为将来事吗? “总督大人!” “姚大人!请坐!” 二人分头坐下,片刻沉寂之后,姚启圣迫不及待开口。 “总督大人,听说康亲王已为逆贼王和垚所害,不知是真是假?” “姚大人,不但康亲王被害,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福建提督段应举,还有副都统穆赫林,都被王和垚所杀。他们,都已经阵亡了!” 李之芳看着姚启圣,伸出手来,阻止了对方。 “姚大人,我知你是耿介之人,我实言相告,王和垚叛乱的事情和我无关。我提拔他,只是感激他救了我的女儿,谁知却引狼入室,悔之莫及!” “总督大人,下官不是问此事。下官也是方才知道,原来是王和垚部叛乱。” 姚启圣并不怀疑李之芳。 堂堂吏部侍郎,浙江总督,形势一片大好,怎么可能叛乱? 即便是耿精忠当了皇帝,还能给他一个百官之首不成?不要忘了,吴三桂才是周王,才是各路叛军兵马之尊。 “姚大人,那你是有要事了。” “总督大人,下官心中不安。下官就是想知道,东南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他看着李之芳,眼中热芒绽放。 “陈世凯部还有五千人,加上总督大人的标兵两千,还有杭州城的骑旗兵五千,下官的千人,或许还可以一搏!不如今夜就出兵,灭了城外的叛军!” 抛家舍业,才弄了个温处道佥事,谁知道一场叛乱,又被打回原形,还落了个一贫如洗,全都是因为这个逆贼王和垚。 这也太背了吧! “姚大人,事情没有如此简单。” 李之芳看着这位精力充沛的爱官之人,精明强干,有些才华。 “杭州城那些旗兵,你应该有所了解,除了祸害百姓,指望他们打仗,无异于缘木求鱼。陈世凯所部,不过两千标兵堪用。加上你我,整个浙江,只有五千人!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一个王和垚部,咱们恐怕都对付不了。” 李之芳的话语听在耳中,姚启圣呆了片刻,这才点点头。 “大人说的是!今日战场上所见,王和垚部训练有素,火器犀利,尤其是那些兵将,人人舍生忘死,思之让人心惊!” 李之芳摇头苦笑。这么骁勇善战的虎贲,却是自己提拔之人一手铸就。何其讽刺! “总督大人,东南的大局,难道真的是无力回天?” 姚启圣还有些不死心。 浙江一乱,和江西连成一片,整个长江以南岌岌可危。大清朝廷,恐怕是危机重重了。 “姚大人,局势急转直下,谁也没有料到。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不过,本官有一句话,想和姚大人说说。” 李之芳见姚启圣神情落寞,忍不住出口相劝。 “大人请讲!” 姚启圣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 “姚大人,天下动荡,各地战事胶着,孰胜孰负,难以预判。不如蛰居乡里,静观其变。” 李之芳幽幽说道,这何尝不是他此刻的心境。 “大人,莫非你也心灰意冷,要躬耕于南原了?” 姚启圣惊诧地问了出来。 李之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自己卷铺盖滚蛋,回会稽老家种地养老了。 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那么多心血,全都打水漂了? “康亲王、宁海将军,这么多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殒命,本官能置身事外吗?” 李之芳苦笑道:“姚大人,言尽于此,一路珍重吧!” “下官告辞!” 姚启圣不得已,只能告辞离开。 李之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君年过半百,却还是热心功名利禄,好胜心十足。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姚启圣心事重重出来,儿子姚仪正在衙门外等候。 “父亲,总督大人是什么意思?” 姚仪迫不及待地问道。 “死了这么多皇家人,他这个总督大人,已经是阶下之囚了!” 姚启圣自嘲地一句。 幸亏他不是浙江一省大员,否则此刻也是惶惶不安,不是投靠叛军,就是只有逃之夭夭了。 即便如此,他的仕途之梦,恐怕也做到头了。 “父亲,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完了吗?” 姚仪还是满脸的不甘。 舍尽家财,千辛万苦,浴血沙场,舍生忘死,到头来机关算尽,一夜回到解放前。 “还能怎么办,偃旗息鼓,蛰伏待机吧。” 姚启圣苦笑一声,迈步向前。 蛰伏待机? 他已年过半百,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何时才有“机”?还有没有机会有这个“机”? 第189章 临近黄昏,残阳夕照,衢州城南门外,“王字军”大营。 打扫完了战场,火化完了尸体,大军北上,驻扎于衢州城外,做北上前最后的一件大事。 剃掉每个人头上的辫子。 “呲呲!” 剃刀轻轻挥动,头顶的“金钱鼠尾”随着剃刀的移动,纷纷跌落。一个个士卒鱼贯上前,接受“剃辫”。 “二哥,我不想剃!万一被官兵发现了,我可就是反贼,死定了!” 长长的等待剃发的队伍里,二狗满脸不愿意,向前面的田二低声嘟囔道。 “王大人、郑大人都剃了辫子,你怕什么?” 田二嘴角上扬,很有些不屑一顾。 跟着王和垚一伙人,一场场打打杀杀下来,他早已经不把官军放在眼里。 “那万一官军打过来……” 二狗还是心头不安。 “打过来个屁!什么狗屁王爷、背子、将军,都给一锅端了,还打过来?我呸!” 想起树林外王和垚杀杰书的那一幕,田二就觉得兴奋。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朝廷王爷,那脸白的跟女人一样,凭什么吃好的穿好的,就因为他是旗人? “二哥,话虽如此,万一官军秋后算账……” 二狗还是有些害怕。 “秋后算账?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田二斩钉截铁,打断了同乡的话语。 “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镇上的刘麻子,县衙的赵扒皮,你不恨吗?你还想受他们的欺负?” 二狗默然不语,脸上的不情愿,去了大半。 “看见没有,陈大人,十八岁,和咱们一样。你知道他以前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吗?” 田二偷偷指着队伍前面,横眉冷对着剃辫子将士的陈子勾。 “他是什么?” 二狗一下子起了兴趣。 “陈大人以前是吃百家饭的,叫狗子,跟你一样,是王大人帮他起的名!” 田二轻声细语说道,一边挪动脚步向前。 “叫花子!” 二狗差点惊叫了出来。 “陈子勾,陈子狗,陈狗子。原来是这样!” 二狗偷偷看了一眼冷酷的陈子勾,收回目光,轻声笑道: “二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问了猴哥的。猴哥也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和李大人一样,炮打的好。对了,李大人家里可是富裕人家,家财万贯。人家都不怕,你怕个啥!” “田二!” 说话间,已经到了田二,剃头师傅,其实也是队伍里的将士,喊了起来。 “田二,表现不错,好好干!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队长了。一会自有军令通知。” 看到是田二,陈子勾脸色缓和了些,鼓励起了手下将领。 “多谢大人!” 田二喜出望外,想要跪下,被陈子勾眼睛一瞪,赶紧讪讪坐在了椅子上,接受剃掉辫子。 “王字营”中,什长管10人,队长管50人,都是低级军官。田二自入“王字营”,打了四五仗下来,已经是50人的军官了。 “军中严禁双膝下跪,否则军法从事!” 陈子勾冷冷说道,目光转到一旁,马上满脸笑容。 “五……大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都是晃着一颗大光头,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二人的心情却是和以前天壤之别。 “陈子勾,你已经是一营的把总,将士们面前,不要卑躬屈膝的,有个长官的样子!” 郑思明板起脸来,训斥着自己的小弟。 “是,大哥,不,将军!” 陈子勾赶紧收起笑容,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 “王字营”扩为五营,每营800人,李行中、赵国豪、陈子勾、候元一、黄立仁,五个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各领一营。 候元一就是瘦猴,黄立仁就是老黄,只不过大家习惯了平时称呼。 至于郑思明,他是王和垚的左右手,王和垚担任大军主帅,他则是统领全军的副帅。 “子勾,剃掉辫子,没什么事情吧?” 王和垚看着场中十几个“剃头匠”挥刀割辫,轻声问道。 “大人放心,有些哭哭闹闹的,不过都剃了辫子。没什么事情!” 陈子勾不自觉地想满脸赔笑,终于忍住。 “要和将士们谈心,不要……” “大人,求求你了!我不要剃辫子啊!” 王和垚的话语被打断,几个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士卒连声求情,赵国豪怒容满面,正在怒斥。 “把这脑袋后的猪尾巴剪了!不然军法从事!” 士卒被拉上椅子,被两个老兵按住,士卒拼命挣扎,死活不肯。 “放开他!” 王和垚几人过来,郑思明脸色难看,喊了起来。 士卒被放开,站了起来。军营里,所有的将士都在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你为什么不愿意?” 郑思明脸色铁青,怒意上涌,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剃!” 士卒二十出头,个头笔挺,听他说话,似乎读过几年书。 “你是汉人吗?” “大人,我…是汉人!” 郑思明怒容满面,士卒心虚地回道。 “中华文明数千年,汉人有留这猪尾巴的风俗吗?” 郑思明不知不觉怒容满面,吼了起来。 “我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想剃!” 士卒还在嘴硬。看来,他并不接受王和垚的思想。 “你也配做汉人!” 郑思明冷冷一句,伸手指向了军营外。 “带着你的猪尾巴,滚出军营!立刻!” 要是军中有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猪”,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读书人,不知春秋大义,华夷之辩,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滚!” “滚出军营!” 几个营中将士,包括刚剃掉辫子的张黑等人,指着士卒,纷纷戳指怒骂。 “赶出军营!” 郑思明大声怒喝,陈子勾摆摆手,两个老兵上前,把士卒向营外拖去。 “我剃!我剃!” 士卒惊慌失色,连连摆手。 “你为什么又要剃掉辫子?” 郑思明惊讶于此人的善变。 “我这出去,能干什么,还不得饿死啊!” 士卒哭了起来,满脸的鼻涕眼泪。 “我什么都不会,外面乱糟糟的,不定被砍了脑袋。我不走,剃就剃吧!” 士卒的话,惹起场中的一片哄笑,王和垚等人都是摇头。 “剃掉辫子,打上10军棍,以立军法!” 郑思明大声怒喝道。 士卒剃掉了辫子,满脸苦相,垂头丧气下去接受惩罚,引起一片哄笑。 众人目光相对,都是摇了摇头。 头上的辫子容易去掉,但除去心里的辫子,仍需时日和努力。 第189章 “兄弟们,听我一句!” 王和垚大声喊道,所有人都是抬起头来,看着他。 郑思明头皮发麻。王和垚,又要开始他的说教了。 “兄弟们,我等起兵,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要强迫你们割掉辫子吗?是要动粗,才能让你们割掉辫子吗?” 王和垚走入了队伍之中,一边说教,一边徐行。他走到一个手关节粗大的年轻士卒面前,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拳。 “让你剃掉辫子,你心甘情愿吗?说实话!” 士卒尴尬一笑,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大声点!” 王和垚脸色一板,厉声呵斥。 “回大人,有一些不愿意!” 年轻士卒抬头挺胸,大声回答。 “我听不到!” “回大人,有些不习惯!” 年轻士卒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场中所有将士都听的清清楚楚。 “对了,虽然你不愿意,但你还是剃了,为什么?” “因为军令如山!” “军令如山,本应该是用在战场上,不是剃掉辫子上!” 王和垚大声怒吼,面向了所有将士。 “三十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为了让汉人剃掉头发,留这金钱鼠尾,满清朝廷杀了多少,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们的父辈还在世,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们,他们愿意吗?剃成这小辫子,他们半夜流过多少泪?你们知道吗?” 王和垚的话,让所有的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 “你可以留成金钱鼠尾,但得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而不是不留辫子,就砍你的头,这是怎样的禽兽朝廷,才能干出的事情!” 王和垚怒吼完,转过头来,面对着年轻士卒。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剃掉辫子吗?” “回大人,因为这是被官府强迫留的,不是心甘情愿!” 年轻士卒声音响起,依然是中气十足。 “对了!因为你们是汉人,所以,你不能留辫子!不能留这用你们先人的血和泪染成的辫子!” 王和垄继续大声说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你为何要剃掉大部分的头发,而只留这一撮鼠尾?你不觉得恶心吧?等你头顶的头发全都长好了,那才是完整的身体发肤。华夏之所以被称为华夏,是因有文章衣冠之美,你如今穿的是汉服吗?可读过“清风不识字”的典籍吗?秦汉隋唐宋明,历朝历代,你们头上的金钱鼠尾辫,存在过吗?” 郑思明黯然神伤。 王和垚的话,字字说到了他的心里。他相信,也说到了许多将士的心里。 他郑家满门忠烈,数人死于抗清的国难,不就是复中华衣冠吗? “你以为你打仗是为什么,为了那半两一两的饷银?你是为了自己能住上好房子,娶上好媳妇,是你的爹娘儿女吃饱穿暖,是为了他们不受欺负,永远不会忍饥挨饿!” 王和垚的声音在营中回荡,营兵们脸色严肃了许多,不自觉纷纷站直了身子。 “兄弟们,剃掉辫子,挺直了腰杆,活的像人一样!” 郑思明大声喊了起来,为王和垚的演讲做了注脚。 “继续!” 陈遘大声怒喝了起来 剃辫子重新开始,这一次,哭哭闹闹的声音显然小子许多。 “老五,巧舌如簧,又堂堂正正!我都差点落泪了!” 赵国豪笑道。 王和垚轻声一笑,目光所及,那个俘虏的戴梓,也站在了剃辫子的队伍中。 “大人,斥候来报,陈世凯带着队伍从南面过来。看样子死伤不少,只剩下千人左右,像是吃了败仗!” 张世豪打马过来,大声禀报。 “哦!” 王和垚不由得一惊,随即冷冷一笑。 陈世凯不过五千兵马,马九玉所部最少还有上万,再加上马九玉部破了清军主力,士气正盛,陈世凯哪有取胜的道理。 战场上,可是要讲实力的! “偷鸡不着反折把米!想去抄马九玉的后路,现在倒好,被人家堵成了瓮中之鳖!” 赵国豪哈哈笑了起来。 郑思明、李行中等人也是兴奋。马九玉果然是睚眦必报,这么快就击溃了陈世凯部。 “大人,要不要兄弟们准备,和马九玉的部下一起,灭了陈世凯,破了衢州城?” 张世豪兴奋道。 一番排铳,一顿“万人敌”,就能让陈世凯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大人,下令吧!一顿火炮下去,陈世凯绝对逃不掉!” 瘦猴也是脸色泛红,兴奋不已。 “穷寇莫追!” 王和垚摇摇头,熄灭了众将的熊熊战意。 “陈世凯已是穷途末路,他手下都是绿营兵,放他一马,也是给李之芳一个面子。” 被王和垚否决,众人都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做好准备!别让陈世凯钻了空子!” 郑思明大声呐喊,众将纷纷跑开。 果然,很快,烟尘滚滚,大队的清军灰头土脸,步骑都有,舍命地向衢州城方向逃去。 而在他们背后,凶神恶煞的马九玉部紧紧跟随,他们横冲直撞,雪亮的马刀霍霍,那些逃跑不及的清军纷纷被砍杀当场,血腥至极。 虽然都参加过历次血战,但看到那些惊慌逃窜者被砍杀的血肉模糊,惨叫声连连,众将士还是觉得残忍。 慌不择路,许多清军从王字营大阵前逃过,连自己侥幸逃过一劫都没有觉察到。他们紧催马匹,惊惶不已,只顾着逃窜。 马九玉部紧随其后,如狼似虎,舍命追杀。经过王字营大营时,他们和陈世凯的逃兵一样,都对王和垚部选择了无视。 双方旋风一般过了王字营大阵,留下尸骸满地,直到衢州城南城头的火炮声响起,陈世凯部和马九玉部都被打翻了数人,马九玉部才怒骂着退了回来。 而陈世凯部,则是绕着城墙逃向了北面,看来是要从另外一个城门逃进城去。 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多少人? “王和垚,你也太不厚道了!光看不干,害我损失了几十号兄弟!” 马九玉部追兵过来,领头的将领气愤异常,在马上向王和垚发起了牢骚。 王和垚定睛一看,原来是“暴力男”马成虎。 “马将军,我这兄弟死伤惨重,又没有骑兵,只能给你口头上喝彩助威了!” “马将军,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晚上还能睡个好觉!” 郑思明也是笑着大喊了起来。 “信你个鬼!” 马成虎黑着脸摆摆手,打马带着麾下离开,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勒个去!这家伙,真没有礼貌!” 赵国豪不屑地牢骚了一句。 “大人,李福来了,说是有要事!” 天色暗了下来,王和垚正在犹豫要不要连夜北上,田二过来禀报。 众人都是狐疑,李福这个时候来,难道是李之芳有请? 王和垚冷冷一笑。这个李之芳,果然是读书人、老狐狸! 先见见李福,且看他有什么鬼把戏。 「新书成绩惨淡,难免让人沮丧。第二卷明日就写完,第三卷即将开始,还望书友们多多支持。」 第189章 衢州府衙门,月色迷茫,火把熊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凶神恶煞。 走过高大的门楼,迎面是“衢州府署”四个匾额大字,几个风吹雨刷,已经发白的灯笼微微摇摆,无不影射出这个王朝的破败。 王和垚走上府衙门前的台阶,绕了进去,一眼望去,衙门大堂灯火辉煌,他看了看院中持枪执刀,站成两列的官兵,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多大年龄了,还整这些没用的,实在是太幼稚了! “王大人,你自己进去,总督大人大堂等候,小人就不作陪了。” 李福黑着一张脸,称呼从“王和垚”,变成了“王大人”。 “多谢哥哥!咱们回头坐坐,好好喝上几杯!” 王和垚微微一笑,抱拳一礼。 “千万别,千万别叫我哥哥!小人我这头皮发麻!” 李福摆摆手,赶紧走开。 “哥哥,一定有机会的!早晚是一家人!” 王和垚冲着李福的背影喊了一声,莞尔一笑,带着陈子勾和田二向前。 都这个时候了,还避个屁嫌! “都有!” 不知谁狐假虎威地喊了一声,直道两侧的官兵举起刀枪,在直道上方形成一个长长的“刀阵”甬道,从衙门口的影壁后,一直到衙门大堂。 这是欢迎仪式,还是下马威? 王和垚带着陈子勾二人,笑意盈盈,穿过刀枪“甬道”,进了衙门大堂。 “见过总督大人!” 陈子勾二人在外等候,王和垚进去,向着李之芳躬身一礼。 “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你还有脸来见本官?” 看到王和垚一颗大光头,一袭长衫右衽,李之芳愣了一下,黑脸骂出一句。 自己前程尽毁,身败名裂,还不是拜这小人所赐! “大人此言差矣!” 王和垚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面带笑容,不徐不疾。 论打嘴炮,他一般不太服人。 “大人,小人舍弃荣华富贵,走上这艰险无比的造反之路,何来求荣一说?至于背主,小人救了您的女儿,双方扯平,您也不是在下的主子。大丈夫恩怨分明,相比民族大义,总督大人的小恩小惠,在下只能弃之不顾了。” 王和垚抱拳行礼,一本正经。 小恩小惠! 李之芳气的鼻子都歪了,他气极反笑,眼神如刀,声音不自觉高了十三度。 “王和垚,你倒是说说,什么是你的狗屁民族大义?” 如果说眼神可以杀人,王和垚此刻已经被凌迟三五次了。 “总督大人,你爆粗口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看了看周围。 “大人,来者是客,小人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天,饥渴难耐,能不能给上杯茶,解解渴?” “要茶喝,你就不怕你狗头不保?” 李之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和垚,摆摆手,一旁的李.禄倒了一大碗茶,板着脸过来,“腾”地放在了桌上。 “李管事,还是你实在,知道我渴,用大碗。要是总督大人,肯定是一小杯!” 王和垚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这衙门大堂,来的不乏军中粗汉,小茶杯那能够他们用。那些粗汉半月不漱口,味道大得很,你那个碗,正好没洗过!” 李.禄像他的主人李之芳一样,冷言冷语。 “粗汉好,身子壮,没有口蹄疫!” 王和垚一阵反胃,仍旧是笑容满面。 “大人,把外面那些兄弟都撤了吧。大家站了那么久,不嫌累吗?” 李之芳盯着王和垚看了片刻,这才面向李.禄,扬了扬头。 李.禄摆摆手,院中人纷纷离开,只剩下几个狗熊一样的壮汉警戒。 “王和垚,平定耿藩唾手可得,你大好前程,为什么非要这样?” 李之芳眼神痛苦,恨铁不成钢问了出来。 王和垚陡起波澜,击溃朝廷浙江大军,更对杰书等人痛下杀手,这一招毒辣至极,可以说,直接断了李之芳的后路。 现在谈什么让王和垚重回朝廷,改邪归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王和垚这一击惊世骇俗,也堵了他王和垚自己的后路。 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不要,你是失心疯了吗? “因为我是汉人,我要为了我的汉人斩妖除魔。这就是我的民族大义!” 王和垚郑重其事,正色说道。 “说到底,你还不是和吴三桂、耿精忠之流一样。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那掌控众生的权力。”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冷冷讥笑。 “华夷之辩,春秋大义,民族之痛,难道比不了小小的权力和富贵?” 王和垚朗声而言,话语中有了那么一丝慷慨激昂。 “跟着总督大人,我王和垚是可以富贵逍遥。但我不想我的族人被奴役,被欺凌,被愚昧而弯下了脊梁。李大人,你知道我们这些汉人的心痛吗?” 李之芳脸上的的讥笑,渐渐消失不见。 他看着王和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满脸的疲倦。 “大人,满清如何待我百姓,你明了于心。左手屠刀,右手剃刀,剃发易服,大兴文字狱,奴我百姓,毁我文明,自明末以来,我汉人精英被诛杀殆尽。你和我,不过汉人中的残次品而已。” 王和垚继续侃侃而谈,脸上的表情丰富至极。 虽然不懂王和垚口中的“残次品”是什么意思,但看他脸上轻蔑的笑容,李之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那你还和我这个残次品说什么,自己搞你的造反大计去,你何必来找老夫?” 李之芳脸色勃然一变,发作了出来。 硬生生被这家伙摆了一道,还要在这里受教,李之芳的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 “大人,不要动怒,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王和垚轻声一笑。这个糟老头子,性子还挺烈的。 不是他来找自己的吗,怎么成了自己求他? “那你来告诉我,你心目中的天朝上国,又是什么样子?” 李之芳一时语塞,赌气似地回了过来。 “我心目中的中国,一个尚武、开启民智的上邦,万国来朝,宾服四夷。百姓富裕、自信独立,文化灿烂,文明播于四方。我不要我的百姓困苦不堪;我不要他们奴颜婢膝,唯唯诺诺,任人奴役。” 王和垚的话,让李之芳心神恍惚,痴痴呆呆,惊心动魄之余,不自觉脱口而出。 “如果老夫不和你合作呢?” “那也没有什么,你带你的部下离开,衢州城给我。我需要一块根据地招兵买马,也需要这衢州城的辎重、火炮、铠甲、粮食等等。” 王和垚开起了老狐狸的玩笑。 “你倒是试试,看你能不能打得进来?” 李之芳瞪起了一双牛眼。 “粮食、铠甲、火炮,你想的倒美!你以为老夫是你的辎重官吗?” “要炸毁这城墙还不容易,几个炸药包而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人愿意守,小人来攻就是。” 王和垚哈哈一笑,表情十分欠揍。 “你真给大小姐去了信,让她去京城?” 李之芳忽然岔开了话题,眼神炯炯,看的王和垚心里发毛。 “大人,进衢州城前,我已经让人带书信给她。大小姐现在还没有来找你,她应该已经动身北上了。” 李之芳虎视眈眈,他也确实没有什么能隐瞒的。 “若男这一去京城,不造反也变成造反了。” 李之芳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王和垚,又是怒目而视。 “你给我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她什么都听你的!” “大人,说实话,我也在赌!” 王和垚一本正经,心里也有些发虚。 “大小姐心地善良,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知己。我相信她的选择。” “你就这样相信她?你不怕她带兵前来灭了你?” 李之芳紧盯着王和垚的眼睛,让他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朋友!” 王和垚目光坚定。这一次,终于可以坦坦荡荡。 “朋友?” 李之芳冷哼一声,看着王和垚,目光中不无讥讽。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其它心思!否则……” “大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大人饱读诗书,堂堂士大夫,存天理,灭人欲,你不会以为是灭掉人之常情吧。大人,你这书是白读了!” 王和垚哈哈大笑,反驳了出来。 “你也配!” 李之芳悻悻一句,有些恼羞成怒。 “夺衢州城做什么根据之地,鼠目寸光!衢州府全府不过13万人口,光是杭州城一处,就有20多万。选也不会选地方,猪头一个,废物一个!” “好好好,我猪头一个,废物一个!” 王和垚暗暗脸红,也哭笑不得。和这些久谙民情的循吏比起来,自己确实在细节上差上不少。 不过,这李之芳训自己跟训训孙子一样,是谁给他的底气和勇气? 加上俘补,自己就四千兵马,这点人去攻打浙江重镇杭州城,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别的不说,光是杭州满城常驻的兵马,就比自己多。 “知道你想什么,杭州城的八旗兵,爷传父,父传子,一个月练上一次,烂泥一团,不足为患!” 仿佛知道王和垚在想什么,李之芳冷冷一笑。 “我要是你,就连夜带兵北上,攻下杭州城,江南震动。这样一来,就可以割据一方,招兵买马,以图大事!” 李之芳的话,让王和垚微微一笑。 英雄所见略同。 攻下杭州城,占据东南,的确是让人心动。 王和垚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大人,你倒是何去何从?” “我怎样?等你占了杭州城再说!” 李之芳斩钉截铁,脸色变的阴沉。 “大人,攻下杭州城不是问题。但你得借小人点东西才是。” 王和垚皮笑肉不笑,一点都不客气。 王和垚出城时,天边的残月高悬,孤寒冷清,大地朦胧无声,唯有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而远处无声北去的衢江水,泛着月光,让人发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王和垚心里,不由自主冒出这两句诗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冰凉的大光头,心头一阵恍惚。。 李若男肯定在北上的途中。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些什么? 还有那个高青,有没有嫁人?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地想到她? 第二卷(终) 「第二卷最后一章,还望多多支持。拜谢!」 第189章 大清康熙十五年四月十日,浙江,杭州府南。 通往杭州的官道上,旌旗飞舞,尘土飞扬。三千步卒,一千骑兵,四千清军将士,阵容齐整,迤逦向北,脚步匆匆,忙而不乱。 看打扮,他们和普通绿营兵无异,所不同的是,他们右臂上都绑以红布条,以显示其和绿营清军的区别。 如果脱掉头盔或白帽,他们的特征再也明显不过,清一色的大光头,仿佛佛门武僧,只差了头上的疤点。 不用问,这就是王和垚麾下的四千“王字营”将士了。 而夺下杭州城,就是“王字营”目前唯一的目标。 衢州距离杭州400多里,尽管有辎重粮草和炮车等物,五日急行军下来,大军如今距离杭州城,不过五六十里。 几百里行军,大军已经有些疲惫,但依旧是斗志昂扬。 一场场恶战下来,这支队伍,已经是阵容肃穆,有了几分百战之师的威武。 “…… 手持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 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 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 不破黄龙誓不休。” 将士们沿着官道,唱着军歌,半只脚都没有踩进两旁的农田,更不用说惊扰地方百姓了。 官道两旁的田间,站满了注目观望的百姓。他们粗布葛衣,面黄肌瘦,有些人热天还穿着破旧的棉袍,浙江民生凋敝,可见一斑。 “这些官军,看起来很不一样啊!” “官军能这么精神,真是少见!” “这好像不是官军,也不是叛军,还唱歌呢!” 百姓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这样整齐的队伍,还真是少见。 最重要的是,这些官军不扰民,秋毫无犯,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滚滚的行军洪流当中,王和垚、郑思明等人夹杂在队伍之中,牵马徐行。 四月初夏,已经是热天,尽管避开了中午,但众将领都不忍心劳累战马,不到万不得已,能步行尽量步行。 看着官道两旁田间劳作、衣衫破旧的百姓,许多人身上的衣服补丁加补丁,拖着一条丑陋的辫子,王和垚眉头紧锁,心头压抑。 他这个人,虽然热情洋溢,天性乐观,没心没肺,但太过感性。 他也是农家子弟,大热天田间劳作,汗水滴在地上八瓣,那滋味,可是刻骨铭心。 太阳底下辛苦劳作的百姓,可真是让人心酸! “老五,杭州城那么多鞑子,城墙那么高,真要攻打吗?” 距离杭州城越来越近,李行中就越紧张,心脏都开始跳的不正常。 “怎么了,三哥?是不是吓得裤裆开裂了?” 王和垚猥琐地一笑,没个正形。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退缩,只有横冲直撞!尤其是,我已经装了那么久的孙子!” “我也不想再装了!那滋味,真不好受!” 李行中赞同王和垚的观点,他现在是甲胄贯身,黝黑剽悍,往日的“娘炮”形象荡然无存。 “老五,你说,杭州城的鞑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官军衢州大败的消息?” 李行中问完,赵国豪又跟着接上。 “三弟,四弟,你们要牢记,老五如今是一军之主,在将士们面前,千万能以兄弟相称。这是军令,谁都不能违背!” 郑思明不满地看了一眼两个结拜兄弟,目光又瞟向了周围。 将士们都是急着赶路,并没有人注意到上官们的谈话。 王和垚莞尔一笑,郑思明越一本正经,就说明他心里的压力越大。 尤其是现在,已经和官军分道扬镳,随时都是刀光血影,郑思明整天都是黑着一张脸,连他都怵上三分。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在众军面前,只有一个主帅,那就是老五!要是没有了尊卑,没有上下有别,谁还听老五的!” 果然,郑思明黑着一张国字脸,开始维护起王和垚的威信和形象来。 “大哥放心,兄弟们也就是私下里说说,大家都知道军中的规矩,大哥放心!” 赵国豪尴尬一笑。相比李行中和陈子勾等人,他更吊儿郎当。 “大哥放心,兄弟们知道了!” 李行中也赶紧随着赵国豪说道。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余姚六君子,王和垚虽然是小弟,但他却是不折不扣的主帅。 而王和垚在“王字营”将士心目中的地位,也是无人可以替代。 刺枪术、医术、火器术、个人勇力,再加上一张神嘴…… 他们兄弟几个,谁也没这个本事,谁也不能如王和垚一样获得军心。 “清军知不知道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打算只靠偷袭。实在不行,来硬的就行!” 王和垚笑着说道,打破了尴尬。 郑思明精明强干,谨慎果敢,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就是有时候,太过严肃了点。 “老五,这是一场恶战,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在浙江站稳脚跟。要是拿不下杭州城,你考虑过后果吗?” 郑思明皱眉说道,很不满意王和垚的漫不经心。 杭州城,东南重镇,赋税重地,京杭大运河的起点,是块大大的肥肉。 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决不能掉以轻心! 到时候不要一击不中,反而把江南的清军全给引来了。 “要是拿不下杭州城,兄弟我就只有去裸奔了!” 王和垚朗声一句,随即冷哼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区区一座杭州城,还不放在我王某人的眼里!” 杭州的城墙,有南京厚,有南京高吗? “到时候攻下了杭州城,咱们招兵买马,然后一路北上,南京、扬州、天津卫、京城……” 赵国豪刚要问,王和垚的嘴里,已经口粲莲花,煽动性十足。 “夺下杭州之后,凭浙江的钱粮,招兵买马,只要三万精兵,足可以横行天下。如今清军在湖广、江西和吴三桂对峙,难以抽身。等咱们兵练好了,北上夺取江宁,然后继续北征,夺了京师。”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惊愕于此君的狂…傲。 先不说他的狂言诳语,他难道真有本事,能破了固若金汤的杭州城? “是不是都被惊的裤衩开裂?” 看着众人满脸的震惊,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浙江清军灰飞烟灭,湖广清军被吴三桂大军牵制,浙江、江西、湖南,整个江南的抗清力量联为一体,北上江宁,江山北望…… 江山北望!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等前人没有实现的事业,由他们这些不肖的后辈来完成! “我们的裤衩没开裂!你的小辣椒是不是吹没了?” 王和垚的玩笑,让郑思明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我就是奇怪,江南如此富裕,吴三桂为何坐失良机,一直在湖广转悠,就是不肯挥兵顺江而下?”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他最终的结局!” 王和垚感慨万千,摇了摇头。 “当年吴三桂不该引清军入关,他做了,以至于一家老小都被李自成干掉。如今吴三桂垂垂老矣,壮志凋零,竟然想和满清划江而治,当真是鼠目寸光、与虎谋皮!既然要坐断江南,又不发兵顺江而下,攻取南京、镇江,隔断漕运,绝了满清江南的钱粮供给。吴三桂一贯短视如此,见怪不怪,却当真让人扼腕叹息!” 王和垚的感叹声,让周围几人都是连连点头。 湖广、江西、浙江、江苏、广东、福建,长江以南六省,钱粮赋税占了大清朝的四成。而江苏和浙江,就占了两成多。吴三桂要是夺了南京,断了大清朝廷的赋税重地,清军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打下去。 也许,康熙已经带着他的满清八旗们,早早逃到关外去了。 胡无百年运!可惜了数百年的黑暗和沉沦! “王大人,你这张神嘴,真是让人信服!” 赵国豪看了一眼郑思明,由衷地恭维起了王和垚。 “这不叫神嘴,这叫洞悉天机,捕获人心!王大人忧国忧民,总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他就是当了皇帝,也是理所当然!” 一旁的刘文石,脸不红心不跳地恭维起了王和垚。 “刘文石,王大人要是当了皇帝,郑大人、赵大人、李大人几个就是王侯贵胄,你就是户部尚书!” 老黄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的苦大仇深消失了大半,显露出年轻的一面。 周围的中低层军官和士卒,都是哄笑了起来。 郑思明、赵国豪等众将心头都是一惊,不由自主,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这家伙,怎么让这个初夏如此炎热? “刘文石、老黄,借你们的吉言!要是我当了皇帝,赏你们每人十个泰西白奴,让你们不成人形!”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像他已经夺了天下,登基**了一样。 “兄弟们,你们知道吗,要是日后夺了南京城,我一定要把这地名改过来。南京就是南京,绝不是什么狗屁江宁!”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屑地撇撇嘴、摆摆手。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江宁和南京,同一个地方,难道有区别吗? 难道说,仅仅因为前明叫南京? 真是个幼稚倔强的...小孩! 「有事外出,更新不稳定,抱歉!」 第189章 刘文石和老黄半真半假的话语,让郑思明、赵国豪等人都是心里燥热。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有些人不由自主想起这些谶语来。 这岂不是预示着,杭州城轻而易举,已经是“王字营”的囊中之物! “大人,浙江清军精锐都给咱们灭了,咱们为什么不夺了金华府、绍兴府这些地方?那可比杭州城好夺多了!” 果然,老黄心痒难耐,忍不住问了出来。 众人也都是看向了王和垚。其实,这也是他们的疑问。 就比如金华府,顺路而过,里面就那几个毛毛兵,顺手就解决了。 “老黄,你要杀一个恶人,是先砍他一只手,断他一条腿,还是先砍掉他的脑袋?” 王和垚的话,让老黄一愣,一旁的赵国豪恍然大悟。 “砍了头,一了百了。断手断脚,还不是照样能行凶作恶!老……大人,你真是神机妙算!” 赵国豪兴奋之余,声音大了点,郑思明眉头一皱,赵国豪讪讪笑了起来。 “这是李之芳的好介绍,也是我的本意。” 王和垚哈哈一笑,毫不隐瞒。 “如今吴三桂和满清打到了节骨眼上,可以说是你来我往,犬牙交错。吴三桂后劲不足,也许到了明年,满清就要反扑了。所以,咱们这一下,就是要打蛇七寸,先占了杭州城,让整个东南都乱起来!” “老五,那你现在怎么……?你有把握攻下杭州城吗?” 郑思明热血澎湃,仍然不能掩饰自己的担心。 他刚才已经问过这问题,却被王和垚避重就轻地糊弄过去了。 “怎么进杭州城,我心里有数,兄弟们不用担心。这个搅动天下大局的“斩首行动”,我势在必得,也必会成功!” 王和垚信心十足,众人也是将信将疑。 王和垚,似乎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大人,是不是杭州城里,有李之芳的内应?” 老黄自作聪明问了起来。 马上就要到达杭州城,就他们几个高级将领,也不存在泄密。 “老黄,你可真敢想,吓得我的农家肥差点出来!” 王和垚指着南方,郑重说道: “兄弟们,不要抱侥幸心里。能巧取最好,要是不能,强攻就是!就杭州城那些个老爷兵,一顿猛攻,就全溜了!” 驻军于杭州城外时,他曾仔细观摩过杭州城墙,心里也曾有一些破城的构思。 再固若金汤的城墙,也架不住炸药包的破坏。他倒是要看看,有没有例外。 何况,他的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众将纷纷点头。实在不行,只能是强攻了。 “李之芳这墙头草,也不给咱们弄些补给。要不是战场上缴获,还有那几百匹死马,咱们这会已经饿肚子了!” 赵国豪愤愤不平,发泄着不满。 李若男对他们不错,李之芳也没有攻击他们,他也不太好意思骂李之芳太过。 “四哥,两车火器弹药,这就已经够了。这是人心。” 王和垚轻声一句,眼神幽幽。 “李之芳这只老狐狸,他是作壁上观,审时度势。现在这个时候,大局未定,他不会表态,除非大势已去。等咱们打下了杭州城,他自然会来相投。” 何止一个李之芳左顾右盼,整个浙江、江南,甚至是全天下的执掌权力者都在观望。他们左右赌的,不过是“势”而已。 “老五,那有说自己岳父是老狐狸的!你呀,太不敬了!到时候狮子大张口,还不把你吃穷了!” 李行中嘿嘿一笑,嘲讽着王和垚。 “没有好嫁妆,看她李大小姐怎么在婆家混?我们老王家的家规,可是很严的!” 赵国豪表情严肃,一本正经。 “规矩再严,等到了晚上,一番折腾,第二天还不是照旧!” 李行中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郑思明眼睛一瞪,李行中赶紧转过头去,打马向前,远远避开。 “一年前离开杭州城南下,一年后又北上直奔杭州城。人生无常,沧海桑田,思之让人唏嘘啊!” 不知道是谁,提起了孙家纯。 “众兄弟都在,唯独少了老二。” 郑思明幽幽一声,众人都是无声。 孙家纯是为救郑思明而死,生前种种龌龊,众人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只留下无尽的怀念和惆怅。 “打仗我倒不怕。我就是想知道,家里面怎么样了?” 赵国豪轻轻一句,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放心吧,四哥,我早已经让二当家他们去办了,不会有问题的。” 王和垚有些内疚。自己这一造反,父母,尤其是母亲,可是要寝食难安了。 还有高家勤,估计也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还有那个高青,她似乎对自己的心思了如指掌。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成婚? 李若男,也不知道到了京城没有?是不是安全?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亏欠李若男的,又何止只是恩情! “你要是担心他们,就早日打下杭州城,浙江就是咱们的天下,他们也就安全了!” 王和垚正在胡思乱想,郑思明皱着眉头对赵国豪说道,像教训人一样。 一个个犹犹豫豫,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是,大哥,我知道了!” 对郑思明,赵国豪还是礼敬有加。 “大哥,传下军令去,拿下杭州城,本将会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王和垚看着歌声疲软的众军,眉头一皱。 这些家伙,好像有些蔫头蔫脑,得刺激一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郑思明的军令传下去,整个大军都精神了起来,歌声嘹亮。 “大人,狗子他们回来了!” 老黄指着远处,王和垚抬头看去,几匹骏马奔腾而来,正是大军的斥候,满头大汗的陈子勾也在其中。 “大人,杭州城各城门大开。看样子,他们还没有得到衢州兵败的消息!” 陈子勾的话,让王和垚微微有些诧异。 难道说,王字营一路急行军,赶在了溃逃清军的前面? 溃逃的清军,难道都进了衢州城? “老五,我也是感觉奇怪,怎么这一路上,地方官府好像都没有衢州城兵败的消息!” 郑思明眉头紧锁,似乎自言自语。 “你说,这是不是大当家他们干的?” 王和垚恍然大悟,心中疑惑尽去。 “让兄弟们加把劲!明天一早,破了杭州城!” 这可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人有冲天之志,仍需命运的垂青。 王和垚情不自禁摸了摸怀中,这里有李之芳让他回援杭州的手令。 希望这一次,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第189章 红日东升,整个杭州城沐浴在一片温暖之中,随着各城门缓缓打开,杭州城的军民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往常。 杭州城西,清波门城门口,一群清兵盘查着进出城的人群,不时响起他们的喝骂声和嬉笑声。 “你搜就搜,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扔到地上?好好的茶叶,还怎么用?” 一个长衫的读书人,一边蹲在地上,收拾着自己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边悻悻地说道。 原来他的包袱和包袱里的东西被城门口的清兵丢在地上,茶叶洒了一地。 “老子让你喝!” 一个清兵上前,一脚踹的读书人坐在地上,倒地不起,然后用靴子狠狠踩着地上的茶叶,嘴里连声骂着。 “老子让你喝!喝尿去吧你!” 读书人躺在地上哎吆呻吟,半晌才爬了起来,包袱和东西也不要,惊慌失措逃离。 “读书人,酸秀才,我呸!” 打人的清兵往地上唾了一口,和旁边的清兵们轰然大笑。 进出的百姓目睹这一切,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这年头,谁敢招惹这些杀人不偿命、大人不犯法的旗兵! 城门口躺椅上的善保,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部下,嘿嘿一笑。 这些狗崽子,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善保,听说康亲王和将军率部去了衢州。也不知道,现在打成什么样了?” 善保旁边的一个旗兵,嘴里说着话,眼神一直往进出城的年轻女子身上打望。 “这还用问,肯定是砍瓜切菜,打的叛军屁滚尿流了!” 善保躺在椅子上,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唇角挂笑。 最近几个月来,前方捷报频传,温州的曾养性叛军龟缩不出,衢州的马九玉叛军连连败仗,粮草不继。现在清军数万大军齐聚衢州,来势凶猛。 算算日子,清军恐怕已经攻进福建了。 “要是现在能去就好了!能抢银子,那白白嫩嫩的福建女人,也能睡上几个!” 旗兵猥琐地笑道,满眼的羡慕。 “你小子,总有一天死在女人肚皮上!” 善保笑骂了一句,眯上了眼睛。 还是呆在杭州城安逸些。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可不想干,一点险也不想冒。 “善保,来生意了!” 旗兵摇了摇善保的椅子。 一群人披麻戴孝抬着棺材从城内而来,看样子,出.殡队伍是要把逝者抬到城外埋葬。 善保眼睛一亮,慢悠悠从椅上站起,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 善保的官腔,拿捏的十足。 这些装神弄鬼、狐假虎威的本事,他可都是跟汉人官吏学会的。 这一次,可是有银子拿了。 除非,他们不想好好安葬死者。 “官爷,我爹他老人家熬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有撑过来。现在要把他拉到城外埋了。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带头的中年汉子满脸赔笑,低头哈腰,生怕这些旗兵太过刁难。 “他尼昂的,一大早就碰上死人,真是晦气!” 善保双眼一瞪,伸出手来,丝毫没有对晦气的憎恶。 “拿来!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官爷,小人哪有这么多银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丧家还是吓了一跳,披麻戴孝的大汉立刻叫起苦来。 “大人,还请高抬贵手!十两银子,小人实在拿不出来啊!” 十两银子,一家人半年的开销,这也太…… “嚎什么,爱给不给!看你急还是老子急!” 善保摆摆手,不耐烦地瞪起了眼睛。 “大人,你看三两银子行不,小人身上只有这么多!” 披麻戴孝的汉子点头哈腰,连连哀求。 “去去去,没银子凑去!别堵着城门,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善保眼睛一瞪,那些旗兵们纷纷连推带搡,把抬着棺材的人们向城内推去。 “滚滚滚,别挡路!” “一群穷鬼,滚回去!” 旗兵们嘴里骂骂嚷嚷,五大三粗的汉子赶紧跪在地上,手捧一小堆碎银。 “官爷,求求你,小人真是没那么多银子,你就放小人过去吧!” 旗兵胡作非为,敲诈勒索进出城的百姓,这已经是常态。汉人百姓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旗人。即便是犯了法,也自有满城的理事厅处置, 即便是巡抚衙门和布政司衙门也不得过问。按照大清国制,旗人与汉民民事纠纷地方官无权处罚。刑事纠纷则必须会同旗人“理事厅”一起审理,判决结果如何不问可知。加上旗人犯罪可以“换刑”、“减等”,导致旗人愈发有恃无恐。 这也是大汉遇到善保勒索,只能选择下跪乞求的原因。 “就这点银子,你当老子是要饭的!” 善保勃然大怒,一把打飞了大汉手里的碎银。 “大人,求求你了!开开恩吧!” 汉子跪地磕头,魁梧的身子犹如一扇门板。 城门口的百姓看着这一切,都是无动于衷,甚至右声大声喊了起来。 “没银子磕个屁头,赶紧回去弄银子去!不要挡着路,老子还等着进城!” “就是,没银子你死什么人?你埋自己院子就行了,拉出城干什么?快快快,别挡路!” 催促声响起,善保眉头一皱,眼睛一瞪 “都给老子闭嘴!” 他马鞭一指送葬的队伍,厉声道: “回去,拿银子去!别堵在城门口,否则老子不客气!” 善保的话,让披麻戴孝的汉子更加恐慌,他苦苦哀求,跪地前移,抱住了善保的腿。 “大人,开恩啊!求求你了!” “给老子松开!” 善保大怒,扬手就是几马鞭,打的壮汉头脸都是血痕。 人群鼓噪,善保正在发威,有旗兵慌慌忙忙跑了过来。 “善保,城外有一队官军过来!” “看清楚没有,哪来的官军?” 善保一愣,一脚踹翻壮汉。 “看不清楚,都是骑兵,有十几骑,看样子来头不小!” 旗兵迟疑地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康亲王的麾下?” 骑兵?十几骑?康亲王的麾下? 善保心头一惊,他看了看城门口乱哄哄的人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散开!” 人群很快散向城墙两边,腾开了城门口。 “善保,这些家伙咋办?” 旗兵指了指送葬的队伍。 “算他们运气好!让他们赶紧滚!” 善保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向着城墙上走去。 这个时候,哪里来的官军?莫不是来杭州城公干的? “我的银子!” 送葬队伍继续出城,中年汉子还想去捡银子,被身边的老者一把拉走。 “方二,你还想不想安葬你阿爹?” 要钱不要命,惹恼了旗兵们,不要说出城,连自己这些人,可能都要遭殃。 第189章 懒洋洋上了城墙,善保拿起千里镜,漫不经心向着城外看去。 果然,烟尘滚滚,无数绿营步骑迤逦而来,很快就到了护城河前。 看他们的打扮,正是绿营官兵。 “你他尼昂的倒是看清楚,害老子少了几两银子!” 善保放下千里镜,踹了旁边的旗兵一脚,又慢悠悠下了城墙。 绿营兵大阵中,十几匹骏马到了城门前,马上的骑士纷纷下来,个个都是风尘仆仆。 “问问,他们是那里的绿营兵,有什么事情?” 善保在椅子上躺了下来,指挥着前面的旗兵。 这些家伙,也值得他一番上下奔走! “兄弟,这是总督大人的公文和令牌。耿精忠的叛军要北上,想对杭州城不利。总督大人让我等回援杭州,协助守城!” 领头的骑士年纪不大,黝黑健壮,向旗兵递上公文。 “李之芳?” 善保接过旗兵拿过来的东西,查看了公文和令牌,确实是浙江总督李之芳的信物。 “你们有多少人?” 善保狐疑地问道。 “大人,我们有一千人,都是总督大人的标兵。” 骑士黑脸上,依然是笑容满面。 “你等等,我得向上官禀报一下!” 善保摆摆手,叫过一名旗兵,吩咐了下去。 要进城,得有上面的军令,他可不敢擅自放人进城。 旗兵离开,善保指着骑士身上圆滚滚的木柄铁疙瘩,狐疑地问道。 “那是什么,有什么用?” “这个嘛,大人,它是这样用的。” 黑脸汉子笑嘻嘻地从要见取下一个铁疙瘩,捏碎了头部的蜡封,露出来了导火索。跟着他从腰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导火索。 “快灭掉!你个蠢货!” 导火索“呲呲”燃烧,善保心惊肉跳,大声喊道,下意识退后几步。 城门口的旗兵们一片哗然,不知道笑嘻嘻的黑脸汉子是真是假。有人反应过来,正要呐喊,黑脸汉子冒着烟的铁疙瘩已经扔了过来,直奔善保等人。 与此同时,黑脸汉子身后的十几个骑士,人人照葫芦画瓢,他们纷纷点燃了铁疙瘩,向着城门洞和城门楼上的旗兵们扔去。 “快逃!” 善保心惊肉跳,撒腿就跑,一个“呲呲”冒烟的铁疙瘩,滚到了他的脚下。 “通!通!” 剧烈的爆炸声在城门洞和城墙上响起,整个城门口上下,都是笼罩在了一片烟尘之中。 “啊!” “快跑啊!” 城门外观看的百姓惊慌失措,犹如惊弓之鸟,哭爹喊娘,纷纷向城外逃散。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刚刚走出城门不远的送葬队伍一阵错愕。他们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城门口烟雾缭绕,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四散奔逃的百姓。 “万人敌,不要停!” 张黑一边喊着,一边点燃另一颗万人敌,扔向了城墙上。 这些家伙,安逸日子过惯了,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上千人的队伍要进城,护城河上的吊桥都不收起,任凭他们大摇大摆通过。 杭州城的清军,真是烂透了! 他目光扫过躺在血泊里的善保,血肉模糊,浑身抽搐,已经是奄奄一息。 “刘二楞,带人上城墙,快!” 一颗颗万人敌划着弧线飞出,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硝烟弥漫。每一颗万人敌爆炸,都能引起一片鬼哭狼嚎,城门上下,尽是一片铁与血的交融。 烟尘飞扬中,无数的王字营士卒冲上了城墙,直奔南北两个方向。 “那……是什么?” 被清波门城门口的爆炸声惊呆了的送葬队伍中,有人指着城南,颤声叫了起来。 烟尘滚滚,无数战马沿着官道奔腾而来,马上的骑士龙精虎猛,人人持枪执刀,面色狰狞。 而在旗兵的后面,大队的官兵跑步而来,同样是彪悍勇猛,气势汹汹。 官兵怎么打起了官兵? 难道是狗咬狗,一嘴毛? 众人心中疑惑,有骑士经过,大声喊了起来。 “放下棺材,全都蹲下!” 所有人如梦初醒,一起蹲了下来,双手抱头。 方二也和其他送葬人员一起,抱头蹲了下来。 真不会是叛军杀来了吧? “兄弟们,杀虏!”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奔腾而过,骑兵们丝毫不做停留,就在方二等人的偷瞄之中,旋风一般冲向了城门。 大队的骑兵从身旁经过,烟尘滚滚,马上的骑士彪悍矫健,手中的马刀雪亮,让方二眼花缭乱。 一群气势汹汹的骑士簇拥着几个年轻的军官经过,其中一人面色温和,笑容亲切。 “赶紧去安葬了家人吧!很快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王和垚说完,不满地看了一眼前面的骑兵。 这些家伙,没打几次仗,官威都这么大了。 “多谢大人!” 老方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样温和的军官,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快快快!快抬着寿材走!别被误伤了!” 方二催促着恋恋不舍的乡邻们,自己也偷偷后望。 眼看着那些骑兵已经一头扎进了清波门城门。而城墙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肯定能击败那些天杀的官兵吧? 清波门城墙上,匆匆赶来的清兵们,和冲上城墙的“王字营”将士们相遇,很快就是一场铁与血的碰撞。 “通通”声不绝,万人敌在清军人群中炸响,铁片肆意飞舞,不时有清军被炸翻,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惨不忍睹。 爆炸声不断,一颗颗万人敌在城墙上炸响,仓促赶来的清军守兵,被当头一棒,瞬间就打蒙了。 随着增援的清军上了城墙,羽箭齐发,火铳声不断,冲上城墙的“王字营”将士们的攻势被扼制了下来。 “炸了它!” 眼看着清军的小炮摆上了城墙,刘二楞暴跳如雷,抢过一面盾牌,向前冲去。 “跟上!” 数十名刀盾手摆成盾墙,飞步向前,后面的掷弹兵纷纷赶上。 “蓬蓬蓬!” 几乎是在清军的小炮打响的同时,数十颗“呲呲”响的万人敌在空中飞舞,被扔了过来。 十几面盾牌被打的支离破碎,王字营将士刀盾手跌倒一片,就连掷弹兵也不能幸免,惨叫着纷纷倒下。 几乎同时,“通通”的爆炸声在清军人群中响起,土石纷飞,烟雾弥漫,小炮被炸翻,炮手死伤惨重,就连附近的弓箭手和火铳兵也栽倒无数。 “再砸!” 看到周围的兄弟纷纷倒在血泊里,从地上爬起来的刘二楞眼睛血红,他点燃手里的万人敌,狠狠地扔了出去。 残余的掷弹兵也是纷纷点燃了万人敌,朝着对面城墙上的清军扔去。 “火炮准备!” “火铳兵!准备!” 身后的呼喊声响起,原来是“王字营”的火炮被搬了上来,火铳兵也纷纷登上了城墙。 “掷弹兵,退回来!” 刘二楞大声呐喊,掷弹兵纷纷退了回去,以免被己方的火铳兵误伤。 “开炮!” “射击!” 枪炮声大作,在“王字营”的优势兵力冲击,以及火器的狂轰乱炸下,城墙上清军死伤无数,他们承受不了对方疾风骤雨的攻击,很快就被击退,留下满城墙的尸体和伤员,纷纷向着满城方向退去。 措手不及,许多清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是绿营兵和旗兵们内讧,根本没有做好战斗准备的他们,乱糟糟一片,等到的,只是一场血淋淋的大屠杀。 “杀虏!” 战马奔腾而进,横冲直撞,成百上千的清军被王字营将士的骑兵驱赶着,向城内奔逃,没有人知道王字营将士有多少人马,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机械地随着溃兵而溃逃。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城中的杭州百姓心惊胆战之余,纷纷向隐蔽处躲藏。骑兵们打马向前,横冲直撞,疯狂砍杀,守城官兵惊慌逃窜,死伤无数,他们仓皇而逃,连回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欺男霸女,耀武扬威的官兵,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从来都是他们作威作福,凌辱百姓,这一次却互换了角色。 “杀虏!” 陈子勾挥着马刀,砍翻了一名骑马的清军,又撞飞了一名清军步卒,直到看到前方紧紧关闭的迎紫门和满城城墙,这才打马停了下来。 和衢州城外的清军比起来,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官军,实在是不堪一击。 城墙上,旗兵们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他们引炮拉弓,虎视眈眈。 陈子勾鼻子里冷哼一声。他从这些旗兵们的脸上,看到的是满满的惊慌和恐惧。 “包围满城,打开城门,去城外向大人禀报!” 陈子勾面色凝重,立刻下了军令。 杭州城不堪一击,现在就剩满城了。听说里面有四五千旗兵,到时候肯定是一场恶战。 各处城门缓缓打开,王和垚各营从南东西各个城门,鱼贯进入了杭州城。 庆春门,庆春街,林芝薇躲在二楼上,从窗户向向街上观看,只见一队队的军士顺街而来,在街上值守戒严。 林芝薇正看的心惊肉跳,一队骑兵耀武扬威打马而来,众骑簇拥之下,中间的年轻军官十分眼熟。 这不是那个卑贱的绿营军官吗?他怎么这么前呼后拥,架子十足? 林芝薇心里一动,打开了窗户。 林芝薇打开窗户的同时,赵国豪正好抬起头来,和林芝薇目光相对。 赵国豪看了一眼林芝薇,冷冷一笑,拍马向前。 林芝薇心头失落,恍然若失。 第189章 杭州城,外城,清波门内,钱塘县衙。 “大人,三哥和四哥那里问,要不要开始攻城?” 陈子勾进来,恭恭敬敬上前请令。 “不用急,向城里喊话,只要他们愿意投降,可以发给他们盘缠,任由他们离去。” 县衙大堂正座上,王和垚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上的账册。 只有四千将士,强行攻城,必定伤亡不小,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何况满城有护城河,高大坚固,要是强攻,肯定伤亡不小。 大军进了杭州城,王和垚在钱塘县衙驻扎,作为大军的中军驻地。除了满城这个“城中城”,杭州内城,都已经归于义军之手。 王和垚坐镇满城东南,赵国豪、瘦猴、老黄和李行中分别居于满城东北和东面,四人带领三营 3000 人马,包围满城。 至于外城墙,则是郑思明带 500 人把守,除了维护城内外治安,还要提防钱塘江面上的杭州水师袭扰。陈子勾率 500 人守住了外城北面的武林门,这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也是北面的门户,必须要牢牢控制。 “任由他们离去?” 陈子勾睁大了眼睛,有些迟疑。 满城里的那些旗人,军中将士人人欲除之而后快,没有几个人,不想破城屠戮一番。 “满城的旗人现在是困兽犹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用他们的命换我将士的性命,不值得。” 王和垚面色平静,字字都是实情。 他要是有十倍的人马,他就把满城围起来。即便是五倍之众,他也敢强攻。 可他只有四千兵马,还要内外城兼顾,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放心吧,杭州是鱼米之乡,百姓家里都不贮藏粮食。满城里那些大爷,坚持不了几天。” 苏航熟、天下足。杭州是鱼米之乡,士民家中从不储藏粮食,平时市集上买卖就是。 “五哥,大人,你真是爱兵如子。兄弟们跟着你,都是福气啊!” 陈子勾衷心地恭维了一下王和垚,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人,要是鞑子不降怎么办?” “不降就只有硬攻了!” 王和垚冷冷说了一声。 “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要是不识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夜长梦多,杭州城是东南首镇,他也只会给满城里的清军将领几天的时间。 “陈子勾,武林门是运河的起点,杭州城北上的门户,你可得给我守好了。” 只要守住了武林门,北上的通道就被隔绝,杭州北面的门户,也就守住了。 “大人放心,小人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陈子勾刚离开,刘文石又跟着进来,满脸的兴奋。 “大人,杭州城中各府库尚有库银 7 万 6 千余两,钱 2 万余贯,粮食 1万多石!” 刘文石的话,让王和垚也是精神一振,轻轻点了点头。 “东南重镇,鱼米之乡,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但兵强马壮者为王,没有钱粮,何来兵强马壮,何来政权? 单单一个粮食 1 万多石,就够部下四千将士小半年的口粮! “还有其它辎重吗?” “回大人,铠甲尚有 200 来副,不过多为布甲和皮甲。另有火绳枪上百枝,刀枪数百,火药 上百桶。至于火炮,就是墙上的 100 多门了。” 刘文石的无奈看在眼里,王和垚心知肚明。 “有银子有粮食,已经很好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指了指正前方的满城。 “看来,杭州城的存货,都在这满城里面了!” 浙江首府,130 多个官署,浙江的钱赋银两,一半都在杭州满城,让人不眼馋才怪。 “大人,你不是说劝降吗?难道你是故意为之?” “我是劝降,只要他们投降,我绝不会杀他们。但是,我没有说放过他们的银两!” 王和垚回答,一本正经。 “大人,你真是个奸商啊!” 刘文石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张黑进来,在王和垚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王和垚点点头,轻声一句。 “把人带进来吧。” “小人叩见将军!” 两个官员跪在地上,都是脸色如土,身子瑟瑟发抖。 “起来吧。满清把你们看为奴才,跪而奏事。在本将这里,坐而论道,都坐吧。” 王和垚的温声细语听在耳中,两个官员面面相觑,二人站起来,躬身一礼。 “多谢将军!” 二人分别找了椅子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屁股,毕恭毕敬。 “你是钱塘县令鲁又翁?”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圆脸长须的矮胖老者。 鲁又翁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就要跪下,被王和垚眼神制止。 “将军,下官正是钱塘县令鲁又翁!” “鲁县令,请坐。你能告知本将军,这些捐赠都是什么情形吗?” 王和垚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到一页。 鲁又翁拿过账册一看,脸色变的煞白。 “将军,这都是这些年县中士绅捐赠给满城修建府衙官署的账目。旗人要扩城,县中的士绅只能破财免灾了!” “这么说,仁和县也是这样了?” 王和垚拿起另外一本账册,目光扫向了另外一名官员。 “将军,旗人跋扈,士绅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如此委曲求全,否则损失更大,甚至有破家之祸!” 另外一个瘦脸官员拱手行礼,相比之下,要镇定一些。 官员们的话,让王和垚轻声冷笑了起来。 义军破城,也没见一个杭州士绅前来“投诚”和“孝敬”。看来,得给这些家伙点颜色,不然真以为义军可欺。 二十六七万两银子,好大的手笔! “二位,我大军进入杭州城,麾下将士还要攻城,到时候不知死伤多少。军中急需饷银,就麻烦二位,请城中的士绅捐赠一下。至于具体的数量,就按这账册上的一半数量吧。” 王和垚面色和蔼,说话都是笑眯眯的。 “将军,这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两个官员一迟疑,脸上都有为难之色。 “强人所难?” “啪”的一下,王和垚面色铁青,手里的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旗人,你就捐二十五六万两银子!本将不过只要一半,你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强人所难。你们真以为本将可欺吗?” 王和垚的愤怒看在眼里,二位官员都是心惊胆战,二人不约而同跪下,连连磕头。 “将军,下官这就去办!” “将军息怒,下官一定玉成此事!” “记住了,捐钱的是杭州城中的士绅,不是普通百姓。本将自会让人贴榜公示天下,若是假公济私,欺诈百姓,必是重刑伺候,严惩不贷。” 王和垚的话,让两个官员都是心里一颤。 这个年轻的叛将,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两个官员就要离开,却被王和垚喊住。 “你们知道,这满城里有多少粮草吗?” 两个官员告辞,王和垚眉头紧皱,他沉吟片刻,转向了一旁的张黑。 “你去把李行中和赵国豪叫来,我有事要问!” 满城粮草如此之多,看来想让这些家伙投降或不攻自乱,恐怕不是个办法。 如果别无他法,恐怕只有强攻了。 「国庆节快乐。」 第189章 满城外,义军虎视眈眈,城墙上的满城将领,也在注目观望。 其实西城门外可以尝试向西湖方向突围,但满城将领们,谁也不敢轻易犯险。 谁知道,对方有没有伏兵? 更何况,满城坚固易守,粮草充足,完全可以固守,这也是万全之策。 从康熙十三年春日起,靖南王耿精忠响应吴三桂造反,兵发三路,其中两路直取浙江,浙江大部战火纷飞,持续至今,已经达三年之久。叛军一度攻入浙江腹部的义乌、诸暨,深入浙北,距离浙江首府杭州城,也不过百里之遥。 大清朝廷派王公大臣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军南下浙江,两年多时间,连续收复处州、温州、金华等地,将叛军挡在浙南浙东。 就在几个月前,浙江官军精锐南下衢州,气势汹汹,旨在大破叛军,直入福建。而就在浙江的士民翘首以盼,期待官军大破叛军,还浙江一个清平世界的时候,叛军进城了。 谁也不知道,这股叛军从那里来,又属于哪一部? “将军,衢州兵败,康亲王、宁海将军被杀,也不知是真是假?” 副参领胜保手里拿着一张从西城墙上撒入的传单,忧心忡忡。 副都统吉勒塔布,如今杭州满城的最高长官,看着城外的叛军,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官军衢州兵败的消息不期而至,让整个满城士民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杭州城被夺,叛军兵临城下,满城更是沉浸在了一片风雨飘摇的恐慌之中。 衢州兵败,大将军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福建提督段应举、副都统穆赫林等朝廷大员纷纷殒命,三万浙江精锐灰飞烟灭。整个满城之中,人人慌了手脚。 尤其是杭州满城中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豪强官绅,人人都想逃出城去,却被吉勒塔布城门紧闭,全给堵了回去。 叛军兵临城下,士民出城,叛军要是一拥而入,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将军,叛军占了武林门,看样子是要瓮中之鳖,让我军投降!” 骁骑校布林塔,急匆匆回来禀报。 “你他尼昂的才是王八!” 副参领胜保怒火上升,挥手就是一鞭子。 学汉人学的不伦不类,连成语都不会用,真是个废物。 “将军,要不出城决战?我看这些叛军,也没有什么!” 胜保向吉勒塔布请战。 在他看来,叛军人数不过两三千,出城攻击,胜算不小。 “将军,满城城高池深,叛军想攻进来,没那么容易!万一出去中了埋伏,可就真得不偿失!” 布林塔心惊肉跳,慌忙出言阻止。 他可不想冲锋陷阵,和对方短兵相接。战场上凶险万分,万一发生点什么,岂不是白白送死? “不能出城决战!得等叛军来攻城!” 吉勒塔布面色阴沉,冷冷说了出来: “将士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和他们出去拼命,万一败了,谁来保护他们?” 外面这些叛军几乎人人披甲,个个龙精虎猛,大阵严整,凛凛生威,一看就是百战老兵。 以城中的旗兵和他们对阵,恐怕…… 吉勒塔布的头上,不知不觉汗水密布。 他转向旁边一个默不作声的旗人官员,态度谦恭。 “李大人,城中的粮食还能用多久?” 听到吉勒塔布问话,浙江布政使李士祯微微沉吟片刻,这才回道: “粮食不成问题,大概能坚持个一年半载!” 一众旗人将领脸色好看了些,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身子发抖。 “李大人,叛军围城,你怎么看?” 吉勒塔布语气温和,似乎很是在乎这位浙江布政使的看法。 “晚上派人潜出城,向江宁和苏州禀报敌情。无论如何,也得等到援兵到来!” 李士祯狠狠一句,目光狰狞。 吉勒塔布微微一惊,就要传下军令,固守待援。 “将军,你看!” 忽然,胜保指着东城外,大声喊了起来。 迎紫门外的大街上,一个骑士缓缓打马而来,马上的骑士汉服儒冠,风度翩然,到了护城河边,才停了下来。 “叛军这是要做什么?” 城墙上的清军将领和官员,人人都是一头雾水。 “将军,要不要我把这尼堪射下来?” 看到骑士汉服右衽,光头上一层青茬子,显然没有辫子,胜保眼里要冒出火来。 “不要莽撞,先看看再说。” 吉勒塔布脸色阴沉,却仍能忍得住气。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至少得知道对方的意愿才是。 “左右弓箭手准备!” 李士祯冷冷下了军令。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城头上的人都听清楚了,早早开城,自由离去!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撤离,三天过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骑士在城外大声喊叫,城头上的吉勒塔布等人听的清清楚楚,人人脸色难看。 叛军精锐,有恃无恐,看来要么弃城离去,要么将是一场恶战。 “左右,准备!” 李士祯一张脸阴沉至极,仿佛要滴出水来。 叛军如此嚣张,他不介意射杀叛军使者,鼓舞城头的清军士气。 “上面都听好了,你们主帅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等人的尸体在此。想要换回尸体,拿银子来换,每具尸体一万两银子!” 汉服骑士摆摆手,叛军大阵中,数量独轮车推了出来,在护城河外摆成一排,每一辆独轮车上,都有一个清军将领的尸体。 城墙上,不但是吉勒塔布、李士祯等人心惊肉跳,拿起千里镜仔细观望,就连那些旗兵也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的清楚。 “康亲王!宁海将军!” “拉哈达!穆赫林!” 城头上的清军将领和满城官员看的清楚,许多人都是惊叫了起来。 “这……可该如何是好?” 有汉军旗的官员,哆哆嗦嗦喊了出来。 “康亲王!” “宁海将军!” 胜保痛哭流涕,跪在了城墙上。城墙上的许多清军将领,都是跪倒在地,痛哭声一片。 吉勒塔布紧闭双目,面部肌肉哆嗦,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拉伤。 第189章 “去问一下叛军,他们……” 满城城墙上,吉勒塔布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浙江布政使李士祯厉声打断。 “都给我起来!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李士祯大声怒喝,连踢带拉,将跪在地上的清军将领,一个个懵懵懂懂的吼站了起来。 “那都是假的!你们也不想想,怎么所有的人都阵亡了,一个活口都没有!那都是易了容,都是假的!” 李士祯指着城外,大声怒喊了起来。 “来人,给我把此贼射下来!” 旗兵弓箭手们拿起弓箭,目光一起看向了吉勒塔布。 “李大人,你要干什么?” 吉勒塔布眼睛瞪的老大,看着李士祯。 两军交战,不斩使者,何况对方势大。李士祯这么做,难道要激怒叛军吗? “吉勒塔布,要是失了杭州城,看你怎么向皇上交待!” 李士祯额头青筋暴露,厉声咆哮了起来。 “可是那些尸……” 吉勒塔布按下心头的不快,迟疑道。 要是让皇上知道杰书死无全尸,他同样罪责不小。 “没有什么尸体,那都是假的!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本官一力承担!” 李士祯立刻打断了吉勒塔布的话语,指着满城外的汉服骑士,双目血红。 “给我射杀此贼!违抗军令者,立斩不赦!” 城头的旗兵面面相觑,纷纷张弓搭箭,向城外的汉服骑士射去。 从城头到护城河外边,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旗兵们的羽箭射在骑士身上和胯下的战马身上,羽箭纷纷落下,战马吃痛,调头向后跑去。 汉服骑士努力勒住战马,回头大声喊道: “城头上的鞑子,都听清楚了。你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过后,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骑士说完,缓缓打马向己方营地而去。 “一群废物!” 李士祯勃然大怒,他夺过身旁旗兵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向回跑去的骑士,拉满了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呼啸而至,正中汉服骑士肩膀。汉服骑士闷哼一声,肩膀挂箭,打马回了叛军本阵。 “不知死活的叛贼!” 李士祯放下角弓,脸色铁青。 城墙上的清军将士,无人喝彩,一片寂然。 这样激怒叛军,对方一旦恼羞成怒,来个屠城,岂不是适得其反。 “鞑子,你听好了,你射我一箭,必有千万箭奉还!” 果然,汉服骑士似乎不惧,回头指着城墙上,大声怒吼。 “再给我一支箭!” 李士祯面色阴沉,又要了一支羽箭,想要再次瞄准,骑士已经打马走远。 “算你这奸贼走运!” 李士祯骂了一句,把羽箭扔给一旁的旗兵。 义军大阵,汉服骑士回来,忍痛下了马,向王和垚单膝跪下。 “大人,无功而返,让你失望了!” “田二,你表现的够好!不用自责!你胳膊没事吧?” 王和垚看着田二,关切地问道: 没想到旗人官员如此强硬,本来想诈点银子,现在看来,踢到钢板上了。 “大人,有铁甲罩着,我没事。” 田二赶紧充硬汉。 左右上前,取下田二胸前背后的铁甲,放到了地上。 王和垚查看田二胳膊上的伤口,看样子,箭头并没有多深,没有伤筋动骨。 “快扶下去医治!” 王和垚摆摆手,医官和军士一起,把田二扶了下去。 “鲁县令,你们知道,这位射伤我军使者的旗人官员,是谁吗?” 王和垚怒气顿生,眉头一皱。 “回将军,此人是浙江布政使李士祯,是汉军正白旗人。李大……士祯精明强干,听说很受皇帝的宠爱,在朝中有些势力。” 钱塘县令鲁又翁在一旁回道。 鲁又翁说完,另一位仁和县令包世宁也不甘落后,连忙说了起来。 “将军,此人原为山东昌邑人氏,原姓姜,前明崇祯十五年,清军入塞,南下攻入山东,李士桢被清军掳去,到辽东后,被正白旗佐领李西泉认为义子,遂由姜氏改姓李氏。耿精忠叛……起兵反清,清廷任李士桢为浙江布政使,赞画运筹,悉中军机,足饷足食,营办军需,是康亲王杰书的左膀右臂。” 王和垚一阵惊愕,顿了顿才问道。 “崇祯十五年清军入塞,李士桢被清军掳去,他的家族,没有人死伤吗?” “将军,怎么会没有?” 包世宁立刻接过了话头。 “听说清兵数万围了昌邑,血战八昼夜,昌邑失陷,县令李萃秀及官绅七十余人皆壮烈而死,李士桢的父亲姜演和兄长皆在殉难之列。浙江总督李之芳还不是一样。也是崇祯十五年,清兵在山东惠民城劫掠烧杀,总督大人的父母均被清军杀死,总督大人死里逃生,后来科举取士,开始飞黄腾达!” 包世宁的话,让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父母之仇,国仇家恨,就这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这个李士祯,怎么会这么横?” 王和垚还是懵懵懂懂。看刚才的做派,这李士祯汉军旗人,可比满蒙八旗的将领狠多了。 “大人,以小人之见,李士祯家大业大,有六子一女,孙子就有十几个。他这样做,无非是保全他在京城的家人而已。这是做给旁人看的。” 鲁又翁不自觉冷哼了一声,转眼又是满脸赔笑。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的赵国豪,李行中等人,众人都是一脸的愕然和恍然大悟。 “果然是读书人啊!” 赵国豪撇撇嘴,朗声一句。 “好一个忠臣孝子啊!” 李行中也是戏谑地一句。 仗义每多屠狗辈,最是负心读书人。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在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面前,什么忠孝仁义、国仇家恨,都是狗屁! “大人,要不要把火炮调上来,开始攻城?” “大人,清妖如此嚣张,小人请令攻城!” 李士祯驱逐使者,众将都是义愤填膺,纷纷上前请战。 “兄弟们,回去议事!” 银子没有敲诈成,王和垚悻悻下了军令。 城内清军负隅顽抗,看样子,得另想他法,攻破满城。 第189章 “李大人,康亲王他们的尸身,就真的不要了吗?” 众将散开,只剩下吉勒塔布和李士祯二人聚在一起。 “将军,不这样,整个满城将士的人心就散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了皇上那里,我自会负荆请罪。” 李士祯低声回道,话语中都是无奈。 “康亲王他们都没了,这满城,能守住吗?” 吉勒塔布的心情,灰暗了起来。 “反正粮草充足,固守待援就是。” 李士祯冷冷一笑,眼神让吉勒塔布不寒而栗。 “将军,杭州是东南重镇,朝廷不会弃之不理。再说了,杭州满城固若金汤,叛军要想攻破满城,恐怕没那么容易!” 李士祯的话,让吉勒塔布轻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撕破了脸,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过,李士祯这位正白旗的封疆大吏,精明强干,简在帝心,那心,也不是一般的狠! 午后申时,钱塘县衙门,众将济济一堂。 “大人,钱塘江上的清军水师,始终是个麻烦!” 郑思明沉声说道,眉头紧锁。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无奈。 义军没有水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江面上、杭州城周围耀武扬威,却没有办法。 “大人,武林门的渡口上,我倒是扣押了十几艘外地来的船只,主要是怕消息泄露。你看,要不要……” 陈子勾轻声问道。 “没用的。船好坏不说,没有火炮,更没有水师官兵。这是战争,凑合可不行。” 王和垚摇摇头。杭州水师的这些家伙,虽然两三百人,但挺难缠的。他们一旦和城中清军沆瀣一气,还真不好搞。 看样子,得速战速决打下满城,让这些家伙死了心才是。 “攻打满城,能从城墙上过去吗?” 王和垚转移了话题,朗声问了出来。 杭州水师再厉害,也就那点人,要是敢上岸,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从城墙上过去,指的是从杭州城的西城墙上南北两面,打穿西城墙上满城和杭州城之间的界墙,从满城的西城墙上进入满城。 “大人,恐怕不行。界墙厚达两丈,而且都是是青石和砖头,炸都炸不开!” 赵国豪摇头晃脑。他去城墙上观摩过,清军在界墙上虎视眈眈,要强攻,肯定伤亡不小,界墙不能移除,大军难以进入满城的西城墙。 “如果炮击城墙的话,有没有可能……” 王和垚的目光,移向了李行中。 “大人,炮击也不行,城墙厚一丈,高一丈九,根本没办法轰塌!” 屋中人都是陷入了沉默。满城城墙、护城河都在,要想破城,恐怕只能强攻。 城中清军,看样子不会投降。看样子,只有肉搏战了。 “张黑,军中还有多少颗“万人敌”?” “大人,还有两千多颗!” 张黑说完,疑惑地问道: “大人,你不会是想要“万人敌”炸毁城墙吧?” ““万人敌”用来攻城杀敌,怎么会用来炸城墙!”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要炸毁城墙,那得是……火药。” “大人,或许可以从水门进入……” 方虎忽然说了出来。 满城除了五座城门,还有三个水门,一座在施水坊桥之南,一座在结缚桥,另外一座则是在盐桥。 “水门?”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从水门炸墙,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既然大人想炸塌城墙,水门处最容易下手。墙砖给水泡着,不难去掉。然后凿洞,一两个时辰,多大的洞都凿好了!” 方虎一边思索,一边回道。 从水门爆破! “你们选好了地方吗?那一处比较适合?” 王和垚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也不用再顾及护城河,从城墙底下挖,不仅要难挖的多,也容易被发现。 “大人,小人们已经看过了,盐桥那里容易潜入,河道也深,不容易被发现。” 蒋忠接过了话茬。 “有……把握吗?” 王和垚迟疑着问道。 “应该没问题。五六个人换着来,大概一两个时辰,能挖个一人深、半人高的洞。” 蒋忠立即回道,看起来很是有些信心。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沉吟起来。 一个立方米的洞,大约装火药九百公斤,接近一顿,相当于后世的200公斤左右高爆炸药。要炸塌一段悬空的城墙,应该足够了。 “火药包怎么运过去?” 王和垚继续问道。 “用油纸包好了,趁着天黑,放在木板上,从水上面飘过去就是。兄弟们从水里潜过去,小心点就是。” 蒋忠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容肃然。 “大人,小人水性好,愿意亲自前去炸塌城墙!若不能完成军令,小人就死在这城墙下!” “起来吧!下去准备吧,一定要谨慎,都给我活着回来!” 军心可用,王和垚也是振奋。 “蒋忠兄弟,既要完成军令,也要想办法活着回来。将来咱们兄弟,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郑思明面色肃然,一本正经的叮嘱了起来。 “大人放心,小人等必会完成军令!” 蒋忠离开,王和垚把目光转向了李行中和瘦猴等人。 “蒋忠他们进入水门里面,立刻开始炮击攻城,动静弄大一点,掩护他们挖洞!破城之后,各军从东面一起进城,追杀清军。陈子勾的人马埋伏在钱塘门外,堵住清军退路。” 王和垚看着众将,抱拳行礼,郑重其事。 “各位兄弟,千辛万苦进了杭州城,能不能攻下满城,能不能在浙江立足,就是今夜这一哆嗦了!” “谨遵大人军令!” 众将一起领命,纷纷散去。 王和垚思索了一下,对张黑说道。 “你去把那个戴梓带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这个戴梓是杭州城本地人,今夜过后,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遣散。 破了杭州满城,天下震动,抗清形势一片大好。一个戴梓,已经无关乎大局。 再说了,反清大计,又岂能寄托在一两个人的身上? 拼将十万头颅血,要把乾坤力挽回。 恢复旧日山河,那得千千万万仁人志士的鲜血和尸体铺成! 第189章 戴梓进来,衙门口就两个铁甲卫士当值,衙门里空荡荡,寂然无声。 “大人,你唤小人前来,有何要事?” 看着正座上皱眉沉思的王和垚,戴梓心里,仍是满满的惊诧。 就是这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一举击溃了浙江清军精锐,杀了康亲王杰书、杭州将军拉哈达等清军主帅,让浙江变了天。 或许,也会让华夏变天。 现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挥师破城,打进了杭州城中。就凭满城那些只会欺负百姓的旗兵,整个杭州城,还不是其囊中之物。 “随便坐吧,戴兄。” 王和垚面色温和,指了指堂中的椅子。 戴梓坐了下来,他看着王和垚,面色平静,静待王和垚盘问。 王和垚看着他头上的折巾,鬓角都是刚刚长出的青茬,微微沉吟:“戴兄,能否告知,你为何要投身于康亲王杰书门下?” 戴梓拱手行礼:“大人面前,在下不敢狂言,之所以投身杰书军中,是为了荣华富贵,做一进身之阶。” “戴兄,我无意强迫任何人,” 王和垚道:“戴兄是读书人,当知春秋大义,夷狄之说。戴兄投身异族,可曾有些感悟?” 戴梓讪讪道:“大人,道德沦丧,时局动荡,身处其中,没有改变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求田问舍。在下没有大人的豪情壮志,也无大人的热血。惭愧之至。” “戴兄,你倒是直言不讳。” 王和垚喜欢对方的坦荡直接:“在下只是想说些心里话,我华夏文化即是汉文化,蒙元满清,汉人失去的是天下,不是仅仅失国。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满清治下,剃发易服,文字狱兴起,文化浩劫,道德沦丧。” 他看着戴梓,语气诚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汉家文化道德秩序崩溃倾塌,你我这些汉家子弟,有责任将他拉回正道,不是吗?” 戴梓脸色发红,站起身来:“大人金玉良言,在下醍醐灌顶,铭记在心。” “戴兄,你我都是年轻人,今日所说,我都是些肺腑之言。” 王和垚和颜悦色,请戴梓坐下。 看王和垚丝毫没有奚落自己的意思,戴梓大胆道:“大人唤在下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王和垚奇道:“戴兄,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大人,你进了杭州城,秋毫无犯,小人佩服。大人没有攻城,劝降只是手段,想必是要一击即中吧!” 王和垚笑了起来,他放下手上的账册,轻轻点了点头。 “戴兄,你说的没错。不过,很快这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今晚过后,你就可以回归故里,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个戴梓,果然是个聪明人。 “大人,我的辫子都剃掉了,天下之大,你让我又去哪里?” 戴梓苦笑一声,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满头的短发。 “戴兄,你不是我军中之人,剃掉辫子,我可没有强迫你。” 王和垚轻声一笑,意味深长。 “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天下大势此消彼长。满清能不能坐稳江山我不知道,至少数十年以内,这长江以南,他们是无力回天了。而戴兄你,也可以过一段悠闲日子了。” 不知为何,王和垚忽然起了留下戴梓的念头。能主动剃掉辫子,从其言谈举止,戴梓还有一些热血,并不是无可救药。他也喜欢年轻人聚在一块,一群热血沸腾的“短发贼”一起闹事,想起来都让他期待。 至于戴梓投靠杰书,不过想扶摇直上,有些野心而已,不能把他一棍子打死。 戴梓可不是李之芳或者李士祯那种,和满清有血海深仇,但仍折节屈膝。 “大人,你可真是志气……可嘉啊!” 戴梓的目光中,惊佩俱存。 只有三四千人,满城还没有夺下来,却斗志昂扬,江山北望,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他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无知者无畏。也许,对方天生乐观,本就是个不容易被打倒的性格。 “戴兄,不是我志气可嘉,而是我心无私念,为的是天下的汉家百姓。” 王和垚向着戴梓,眉头微微一皱。 “天下百姓过的怎样,我就不多说了,想必你也清楚。你要是愿意留在军中,我当然乐意。你要是回到家中,穷则独善其身,有能力就帮助那些穷苦百姓。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就这样?” 戴梓诧异地看着王和垚。他叫自己来,就是说这些无聊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 王和垚点点头,语气温和。 “你我都是年轻人,也都是汉家子弟,风华正茂,一腔热血,应该为汉人做些什么。不然,你我兄弟就白活了。” 兄弟?汉人? 汉人从来都是一盘散沙,其中大奸大恶不乏其人,吴三桂、洪承畴、尚可喜等就不用说了,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里面,大多数不就是汉人吗? “戴兄,你回去吧。等明天一早战事结束,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 王和垚从不会强迫对方,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 “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今夜大军就要攻城吗?大人打算强攻吗?” 戴梓岔开了话题,问到了军事上。 “不错!不过我不打算强攻,那样会死伤不少将士。到时候会从水门引爆,炸塌城墙,然后破城而入。” 王和垚诧异地看着戴梓,有些不解。只听说戴梓是个火器人才,难道他也有行军打仗的特长? “炸塌城墙?” 戴梓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随即点了点头。 “在密闭的空间里,依靠火药产生的冲击力炸毁城墙,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可惜了!这样一来,那满城的城墙,可就保不住了。再要重修的话,劳民伤财,耗时耗力,可不容易啊!” 戴梓摇头晃脑,语气中都是惋惜。 “满城城墙不用修的,本来就要拆的。” 王和垚道:“杭州城本就是杭州百姓的杭州城,不是旗人的。满城代表的是满汉有别,盛气凌人。等攻下满城以后,所有的满城城墙都要拆除,只保留原来的杭州外城。” 城中城,本就是为监视和镇压汉人,代表的是强权和歧视,自然要被移除了。 戴梓震惊地看着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的那股正气,幼稚的有点可爱,也让人肃然起敬。 “大人,你打算从哪座水门……炸塌城墙?” 戴梓回到了军事上。 王和垚一阵迟疑,军国大事,岂能为一个外人知晓。 这个戴梓,果然是性情中人。 “大人无需忧虑。” 戴梓接着开口:“满城西北的结缚桥,那里靠近钱塘门,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是灯下黑。三座水门,结缚桥虽然驻军最多,但挖个两三米的大洞应该足够。炸塌了城墙,进去就是大教场,旗兵都驻扎在那里。大人,若是从其他地方爆破,恐怕就要巷战。” 王和垚心头一震,他看着戴梓,这才反应过来。 戴梓本就是杭州城人,从小在城中长大,对满城的构造,再也熟悉不过。再加上他曾经是杰书幕僚,满城中的情形,肯定比自己这些外人了解多了。 “张世豪,马上叫众将士,包括蒋忠他们,前来大堂议事!” 王和垚迅速做了决断。 群策群力,从善如流,这可不是乾坤独断的时候。 王和垚吩咐完,转过头来。 “戴兄,一会大堂众将议事,可否一起?” “大人,戴某敢不听令!” 戴梓站了起来,肃拜一礼。 事到如今,他胸中的一腔热血,都被王和垚蛊惑的热了起来。 第189章 日头高照,满城北城墙上,严重年背着鸟铳,看着满城外的叛军阵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些狗日的叛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叛军把火炮架在居民屋中,一会炮击,一会又停止,断断续续,来回不停。叛军的火铳兵藏在护城河外挖起的矮墙后射击,时断时续,城墙上的旗兵疲惫不堪。 偏偏这几天的阳光太足,站在城墙上昏昏欲睡,满身都是臭汗,又不敢脱掉铠甲。万一被叛军的火炮或者火铳打到,万一对方要过河攻城,岂不是要丢掉性命。 那些长达数丈的云梯,护城河上可是架了不少,天知道叛军什么时候攻城。 “谁知道这些家伙怎么回事?不过,满城里面粮食多的是,只要咱们守住了城,就不怕叛军折腾!” 库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浑身滑腻腻的也是难受。 要是搁在往日,他早去下馆子喝酒,找姑娘去乐呵了。 “库塔,这些叛军到底是什么来路?康亲王、拉哈达将军他们,真的被杀了吗?” 想起劝降时的情节,想到那一串串的尸体,严重年的心又揪了起来。 “谁知道?康亲王和拉哈达有千军万马,这些家伙才多少人,肯定是假的!” 库塔倒是对浙江清军很有信心。 “我说也是!这些叛军攻城都是稀稀拉拉的,肯定没那么大本事!” 严重年心里安定了些。 康亲王和杭州将军,那是多大的官,几万清军精锐护着,怎么可能被这点叛军给害了。 而且,所有的高级将领被一锅端,这也太残暴了些。 “你说,要是满城真被破了,叛军会怎么对待咱们这些旗人?” 库塔看了看周围,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 严重年脸色青白,嘴唇哆嗦。 他平日里镇守武林门,欺男霸女、敲诈勒索的事他可没少做。即便是叛军能放过他,杭州城的那些汉人百姓,恐怕也不会罢休。 汉人讲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严重年又暗暗庆幸起来,幸亏他没有害过人,没有糟蹋过大姑娘小媳妇,否则,可就一点退路也没了。 “库塔,你就没欺负过汉人?” 严重年心虚之余,反怼起库塔来。 “我做那件事算什么,放放债,勒索几个小钱,汉人要是讲理,最多打我两顿,充其量关我个一年半载。要是胜保,可就要被杀头了!” 库塔指的是杭州满城的副参领胜保,年前糟蹋了汉人女子,害得女子自尽,家人告状无果,反赔了不少银子,杭州士民人人皆知。 “胜保就不用说了,那些个大小官员将领,谁没有祸害过杭州城的百姓?要是真破了城,最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严重年不由自主地做起了罪恶判官。 “就是!和他们相比,咱们那点事算什么?” 库塔附和起了严重年,给自己打气。 “眼看着天快黑了,晚上没有好酒好菜,可是不好熬啊!” 严重年埋怨道,身体非常诚实。 “城都被围了,那些鸡鸭鱼肉怎么进来?熬吧,能熬一天是一天。” 库塔瞪起了眼来,无精打采。 这样心惊肉跳的日子,刚刚开始,何时才是个头? 好容易熬到晚上,到了后半夜,天气凉爽,正是睡觉的好时间,城外叛军火炮声不断,火铳声无休无止,弓箭手不断向城头射击,就连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万人敌”,也向城头上雨点般砸来。 看样子,叛军是下了决心,要从北城墙攻破满城了。 严重年和库塔提心吊胆,躲在垛墙后,握紧了火绳枪。 “装填弹药,准备还击!” 胜保躲在垛墙后,大声怒喝,指挥着旗兵们进行反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想一想,城里面就是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要是顶不住,他们可就遭殃了。父母孩子没命,女人被糟蹋。谁要是敢临阵脱逃,老子就砍了他!” 满城的教场就在北城墙后面,叛军挑最硬的骨头啃,当真是疯了。 相对于胜保的强硬,城墙上的旗兵们可没有那么心大,许多人都是脸色煞白,躲在城墙后,任由对方的攻击。 严重年额头冒汗,手哆哆嗦嗦装填弹药,丝毫也不敢露出头来。 “狗日的,站起来,给老子还击!” 清军将领们踢踹着躲在垛墙后的旗兵,让他们还击。 枪炮声大作,羽箭呼啸不绝,城墙上下,不断有人倒下,但叛军只是隔着护城河射击,时不时甩几个“万人敌”上来,并没有渡过护城河攻城。 黑夜掩盖了一切,城墙上清军的注意力都被北城墙的战事所牵制,谁也没有注意漆黑一片的水门。 剧烈的爆炸声不断,趁着城墙上的清军躲避,几个黑影潜水游进了水门,河面上漂浮着的黑乎乎的东西也进了水门洞。 枪炮声掩盖下,方虎等人游到水门的铁栅栏边,手臂粗的铁栅栏根本无法弄断。他们抓着铁栅栏,把水门上巨大的城砖一块块挖下,轻轻沉入脚下的水中,借着河水的浮力,四块对接平铺,花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便搭起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地基,作为工兵们的立足点。 满城的护城河十米宽,四米深,工兵们大半截身子在水里,互相托扶,开始在水面上的城墙下挖起洞来。 “我来!” 蒋忠挖了一会,已经是汗流浃背,方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工兵铲,继续挖掘。 外面枪炮声齐鸣,水门里工兵们奋力挖掘,外面火光乍现,可以看见工兵们脸上肩上大汗淋漓,水门里的河水慢慢浑浊。 就在水门的上方,旗兵们专心应付着义军的攻击,完全没有注意到水门里的动静。 黑夜,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库塔,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严重年小心翼翼站起身来,探出头来,匆忙向城外打了一火铳,又赶紧藏回身子,装填起弹药来。 “有什么事?还不是害怕遭了,家里的女人没了男人,出去鬼混!” 库塔猥琐地一笑,压低了声音。 “你就放心的去吧。你的女人,兄弟我会好好照顾的!” 打了半天,叛军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让他的精神松懈了下来。 “别他尼昂的耍嘴,老子是认真的!” 严重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右眼跳的厉害,今晚肯定有大事发生!”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汉人这玩意你也信?我倒是忘了,你本来就是汉人,立功才抬的旗。你这个狗奴才!” 库塔笑骂了一句。 叛军只隔河炮击放铳,他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对射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 “库塔,你听,城墙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严重年装填弹药的动作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那有什么响声,我看你小子是脑子病了!” 库塔听了一下,除了隆隆的枪炮声,什么也听不到。 “库塔,好像真的有什么声音!” 严重年耳朵特灵,他正要仔细听,库塔急喊了起来。 “万人敌!” 一颗“万人敌”落上了城头,火光下“呲呲”作响,让人心惊。 严重年魂飞魄散,赶紧和库塔一样,抱头趴在城墙上,不敢起身。 “通”的一声,土石纷飞,伴随着几名旗兵的惨叫,撕心裂肺。 严重年满身的灰土,耳朵里“嗡嗡”声不断,他头疼的要命,城墙下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了。 “我的娘!” 库塔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藏好了身子,再也不敢大意。 工兵们奋力挖掘,轮流换手,城墙上的旗兵即便是能听到一点杂音,也被隆隆的枪炮声给掩盖和注意力转移了。 一人高、三米深,几乎是90度从两米处拐弯的大洞被挖好,一个个被油纸包裹,捆的结结实实、书包大小的炸药包被移了进去,塞在内部两米深的洞里,满满当当。同样,被油纸包着的手指粗的导火索给引了出来,转向外面一米长的外洞。 “封口!” 方虎低声细语,下了军令。 里面一层是干土,中间是城墙的大砖,外面是土活水的泥巴,封的严严实实,只留上部胳膊粗的一条小洞,那是油纸包裹的导火索伸出的通道。 “撤!” 方虎确认再三,立刻下了撤退的命令。 工兵们纷纷撤去,他们含着细竹管,潜入了河面之下。 “大人,你先撤,有什么缺漏,我自己能搞定!” 蒋忠轻声向方虎请令。 “有什么缺漏?王大人说能炸塌,就一定能!” 方虎面色一板,显然对王和垚的话坚信不疑。 忽然,外面有人大声叫了起来,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方虎再也不敢犹豫,立刻擦亮了火捻子,哆哆嗦嗦,点燃了导火索。 “呲呲呲呲”,导火索燃烧,水门里火光耀眼。 “走!” 方虎心惊肉跳,和蒋忠一起沉入水中,奋力向外游去。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潜入水下了,尽快离开水门才是。 枪炮声猛然剧烈了起来,义军大阵中,所有的火炮一起开火,向城墙上倾泻而去。 城墙上的清军,又被义军的火力压制。有人慌乱向护城河射击,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打到了什么地方。 “严重年、库塔,快,你们几个下去,到水门里去看一下!” 清军将领古尔特大声喊了起来。 严重年几人慌慌张张脱了铠甲和头盔,正要跳下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严重年晃晃悠悠,被摔倒在城墙上。 紧接着,惊雷声滚滚,更剧烈的晃动发生,烟云滚滚,冲破天际,紧跟着土石冲天而起,飞入空中,烘托着无数惊恐的清军,放肆异常。 城里城外城墙上,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就在他们的注视当中,杭州满城北城中段,奇迹般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缓坡,烟雾缭绕。 满城内外,一眼望去,毫无障碍。 满城,破了! 烟尘还没有散去,无数留着“短发”的义军嗷嗷叫着,登上了巨大的缓坡,向着城内蜂拥而去。 王和垚看着远处坍塌的城墙,微微一笑,做了一个飞吻。 永别了,杭州满城! 第189章 城墙上天崩地裂的惊雷声传来,钱塘门内校场中正在调兵遣将的吉勒塔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愣着干啥,快去滚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勒塔布大声怒喝,指挥着懵懵懂懂的部下。 帐中的将领匆匆忙忙出去,吉勒塔布心烦意乱,抢先出了营帐,北城墙上漫天的厮杀声让他心惊肉跳。 厮杀声这么近,难道是…… “将军,叛军……叛军破城了!” 一伙旗人将领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纷纷跪倒禀报。 “什么?” 吉勒塔布心头如遭雷击,傻在了当场。 “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吉勒塔布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问道。 “将军,北面城墙被叛军从小营门炸塌,叛军分两路,一路上了城墙,一路攻了进来,直奔教场!” 部下的禀报,让吉勒塔布目瞪口呆,他正在惊愕,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有些从正前方传来,城墙上也有。 “快去……给老……子挡住!” 吉勒塔布心急如焚,说话更加哆嗦。 吉勒塔布话音刚落,校场前火光腾腾,冲天而起,照亮了校场半边。 叛军,已经逼近了校场的清军大营。 满城城墙上,刀盾手在前,掷弹兵紧跟,长枪兵和火铳兵居后,他们沿着城墙从西向东,再向南折,从南到北,一路狂轰乱炸,刀乱砍枪乱刺,犹如黑夜的幽灵,又如地狱的杀神。 一颗“万人敌”,就相当于一门小炮,触者血肉横飞,血肉模糊,血腥至极。 无论多么凶狠顽强的对手,一番长枪叠刺,血肉横飞,全部作鸟兽散。 南城平海门,城门楼里密密麻麻的清军负隅顽抗,拼命向外射击,不断有义军倒地,鲜血淋漓,痛苦的嘶叫声响彻夜空。 “给老子投弹!” 孙白怒不可遏,大声怒喝,自己身先士卒,点燃一颗“万人敌”,拼命甩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城门楼门口。 刀盾手架起盾墙,掷弹兵鼓起勇气,纷纷点燃了“万人敌”,向着城门楼扔去。 “通!通!通!” 雨点般的“万人敌”飞到了城门楼掌握,爆炸声接连不断。几个掷弹兵飞奔向前,几颗点燃的“万人敌”,直接扔进了城门楼里。 烟尘飞扬,城门楼里惨叫声不断,浓浓的黑烟不断涌出,伴随着阵阵的鬼哭狼嚎,城门楼里再也没有了反击。 “占领城墙!火炮对准满城里面!” 孙白指挥着部下继续向前,长枪兵和火铳兵纷纷跟上,迅速控制了东城墙,火炮调换了方向,对准了火光冲天的满城。 火光照耀下,义军从坍塌的北城墙涌入,和教场中的清军正面遭遇。一个正面的冲杀,清军留下一地的尸体,纷纷推入了校场里面,依靠教场周围的栅栏和营房进行还击,负隅顽抗。 向前而去的义军将士,在清军猛烈的射击之中,倒下一片。 “蓬!蓬!蓬!” 清军的火炮声响起,如狂风暴雨,刚要突入营门的数十名义军将士被打的东倒西歪,余下的纷纷退出教场,找隐蔽处躲藏还击。 “退后!” 城墙上,看到部下死伤惨重,李行中面红耳赤,眼神如恶狼一样,他指着校场,怒咆哮了起来。 “给老子平了他们!” 都破了城,还有这么多兄弟伤亡,实在是忍无可忍。 “三哥,不知道会不会误伤……” 瘦猴有些犹豫。 “什么狗屁误伤,先端了清妖的火炮再说!” 李行中悻悻说完,犹豫了一下。 “鸣金收兵,让弟兄们先退下来!” 瘦猴传下军令,指着朦朦胧胧的校场上,一头雾水。 “三哥,那些旗人要干什么?” 远处教场上涌进来的许多旗人妇女和老头,半大小子也有,这些人个个持枪执刀,手持弓箭,显然不是来投降的。 “土鸡瓦犬,不知死活!” 李行中先是一愣,随即一声冷哼。 军民皆兵,这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他转过头,大声发作了起来。 “鸣金收兵,北面、东面城墙上所有的火炮,都给老子瞄准了教场,把那里给老子夷为平地!” 李行中军令下达,东、北两座城墙上,所有的炮手顿时都忙了起来。 城墙上的鸣金声响起,赵国豪微微一愣,随即下令士卒退出了营门。 不用问,李行中这家伙要发疯发威了! 义军后撤,营中的清军都是一愣,他们正在狐疑,城墙上火光乍现,隆隆的火炮声惊天动地,炮弹尖声呼啸,在微微发白的空中飞舞,向着教场的上空云集。 天,就要亮了! “快躲好了!” 吉勒塔布心惊胆战,大声呐喊,让手下的军民们躲避。 炮弹落在教场中,横冲直撞,肆意飞舞,栅栏被砸的支离破碎,教场中人仰马翻,墙倒屋塌,到处都是惊慌逃窜的人群,惨叫声不断。马厩被砸的七零八落,更有数匹战马被砸死砸伤,引起战马受惊,狂奔乱窜,整个军营都乱了起来。 炮弹疾风骤雨,覆盖了教场内的所有房屋。不断有旗人军民被炸死炸伤,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哭喊声,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吉勒塔布藏在一处营房里,暗暗心惊。 天马上就要亮了,再这样死守下去,恐怕军心就散了。 叛军,哪里来这么多的火炮? 满城,怕是守不住了。 天色泛亮,瘦猴从满城东南的迎紫门进入,到了井亭桥,只见前方人影幢幢,许多旗人军民舞刀弄枪,张弓搭箭,正向义军奔来,其中不乏女人和老者。 “大人,怎么办?” 部下有人问了出来。 “凉拌!” 瘦猴发出一句王和垚的口头禅,大声喊了起来。 “准备!装填弹药!” 所有的炮手、火铳兵一起,开始装填弹药。 旗人军民越来越近,火铳、羽箭开始射击,打在盾牌上和桥栏上,“邦邦”作响,已经有士卒死伤倒下。 瘦猴冷眼观望,不动声色,他缓缓举起手来,猛然挥下。 “开炮!” 瘦猴立即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慈不掌兵,到了战场上就是血淋淋的杀戮,总不能让对方干掉自己。 旗人军民被迎面打倒一片,街面上一片鬼哭狼嚎,血污满地。 “掷弹兵!” 几十颗“万人敌”扔了过去,对面的旗人军民死伤无数,很快就作鸟兽散,赶紧向后逃去。 “不自量力!” 瘦猴冷哼一声,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都听好了,不得掳掠,不得贱淫,违者军法处置。但凡是碰到抵抗者,格杀勿论!” 众军大声附和,纷纷向前杀去。 “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戴梓跟了上来。他非要参加这场城战,目的则是为了阻止杀戮。 “戴公子,有话直说!” 知道王和垚对这个戴梓很是看重,瘦猴也不敢怠慢。 “相对于银钱,满城里的粮草,才是最值得占领的。” 戴梓的话,让瘦猴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戴公子,你知道这城中的粮仓在哪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夺了粮草,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大人,请随我来!” 戴梓拱手一礼,瘦猴带领着部下,紧紧跟上。 第189章 “杀叛军!” 校场中,不知是那个悍勇的旗人将领打马,带领着几个骑兵,挥舞长刀奔出了黑暗,竟然引起一群旗兵的跟随,步骑夹杂,迎着炮击,嗷嗷叫着向北城 在他们身后,更有无数的旗人民壮紧紧跟随,男女都有,乱糟糟一片。 一时间,教场上都是向北冲去的旗人军民。看来他们也是下了狠心,与其被白白炸死,还不如拼一把。 “巴勒善,快回来!” 吉勒塔布急的大叫了起来。 这个蠢货,这样子带着军民们冲锋,和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 “蓬蓬蓬!” 火炮声连绵不断,掩盖了吉勒塔布的喊叫声,炮弹如流星群落入教场上,跳跃飞舞,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人仰马翻,马嘶人叫,一片血雨腥风的海洋。 吉勒塔布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晨曦中,他看的清楚,一马当先的巴勒善被几颗炮弹打的人马倒地,血肉横飞,再也没有起来。 “巴勒善,你这个蠢……” 吉勒塔布脸上肌肉哆嗦,再也说不下去。 火炮声不断,跟着城东城南铳声不断,显然,叛军已经从东、南攻入了满城,就要包围校场。 “报,叛军占了迎紫门,我军伤亡惨重,正在向城西退去!” “报,叛军从平海门进入,我军人马太少,抵挡不住,请将军派兵增援!” 一个个旗兵前来禀报军情,人人都是惊慌。 吉勒塔布脸色阴沉,心情压抑。这样看来,叛军已经从东、南、北三面进城,形成包围之势。 而满城中的清军,大部集中在教场上。再不撤走,恐怕真就来不及了。 吉勒塔布正在犹豫,东面城墙上的叛军火炮忽然停止向教场射击,转而向城中倾斜炮弹。跟着,南城那边,也传来隆隆的火炮声,叛军南、东两面城墙的火炮一起开火,城中房屋纷纷倒塌,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军民。 “有谁知道,李士祯现在那里?” 沉默片刻,吉勒塔布终于发作了起来。 “将军,李士祯这家伙,似乎还在布政司衙门和叛军交战。” 有旗人将官轻声回道。 “将军,要不要回去救李士祯?” 骁骑校德尔固和李士祯关系不错,不由自主问了起来。 所有的旗人将领默不作声,吉勒塔布冷冷看了德尔固一眼,扭过头去。 “通通”的爆炸声响起,竟然又是从教场前传来,吉勒塔布面色难看,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晨曦中,叛军人头攒动,他们手里冒烟的铁疙瘩不断甩出,火铳齐发,教场北部的清军节节败退,留下一地的尸体和鲜血,显然抵挡不住叛军凌厉的进攻。 吉勒塔布看着血肉横飞的交战场面,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叛军龙精虎猛,舍生忘死,他们刀盾手在前,掷弹兵开路,火铳兵不断开火,对教场里的清兵狂轰乱炸,无情射击。 他们的火炮也跟了上来,炮手们把火炮架在教场周围的高地上,对校场里负隅顽抗的清兵进行无差别炮轰,教场内烟尘滚滚,清军损失惨重,却仍然死撑。 “掷弹兵,再扔!” 赵国豪大声怒喝,掷弹兵纷纷向前,一阵狂轰乱炸,旗兵死伤惨重,尸体堆积起了一座座小山。一些清军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向后退去,坚守的边退边还击,不断摔倒,沿途都是尸体。 赵国豪带领着士卒,很快涌入了较场。 “将军,城墙已经被叛军攻占,这样炮击下去,恐怕……” 另一位骁骑校布林塔脸色煞白,低声说了出来。 “德尔固,你带领部下,和李士祯一起,掩护旗人从钱塘门撤出,什么东西都少带,保命要紧。” 吉勒塔布向一旁神色凄惶的德尔固下了军令。 城中旗兵已经溃散,再死撑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早知如此,还不如花银子买下杰书、傅喇塔等人的尸身,从容撤退。 这个该死的李士祯! “是,将军!” 德尔固忙不迭地返身跑开。 “将军,胜保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已经……” 布林塔小心翼翼地问道。 吉勒塔布看了看北方,眼神呆滞,并没有说话。 胜保驻守的北城墙已经被叛军炸塌,胜保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 “将军,要不要放把火,掩护百姓撤退,不给叛军留下任何东西!” 有旗人将领狠狠说道。 城中的几万石粮食,留给叛军,实在是太可惜! “布林塔,你带人去,烧了粮食。等大军撤离,把整个满城都烧了!” 吉勒塔布目光阴冷,寒意逼人。 “还不快去,你要违抗军令吗?” 布林塔冷汗直流,连连称是,赶紧带人离开。 浙江布政司衙门,义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在攻打。 几颗“万人敌”塞在了衙署大门下,导火索“呲呲”作响,“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几名士兵呼喊着涌了进去,却被里面呼啸而来的羽箭和弹丸射倒一片。 “掷弹兵,给老子平了它!” 领头的包大头大声怒喝了起来。 十几个掷弹兵一起上前,把手里点燃的“万人敌”纷纷扔了进去。 “通!通!”声惊天动地,烟尘飞扬,院子里嚎叫声和呻吟声不绝。火铳兵涌了进去,排铳齐发,打的院中剩余的清兵鲜血淋漓,一片片栽倒。 义军涌进了大堂、后院,厮杀声此起彼伏,他们很快占领了重兵守卫的浙江布政司衙门。 随着满城中的清军衙门一个个被迅速攻陷,义军纷纷向着满城西北角合拢包围,以便歼灭最后的顽抗者。 晨光照耀下,钱塘门缓缓打开,无数的旗人军民丢盔弃甲、仓皇逃出了杭州满城,逃出了他们曾经作威作福,以征服者和胜利者姿态高居的东南重镇。 城墙上,阳光下,无数的义军举着刀枪火铳,振臂高呼,拥抱庆祝。 一场并不激烈的破城战,对于王和垚和他部下的义军来说,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他们南征北战,一番血战,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战争的目的,不过是为最后的目的服务。至于是不是追杀这些残兵败将,实在是不值一提。 第189章 旭日东升,阳光普照万物,满城中到处残垣断壁,青烟袅袅。有战争的余烬,也有军中伙夫正在造饭的炊烟。 大街小巷,将士们正在忙着凿通护城河,搬移城中尸体,清理大街小巷。 满城西北角,“万人敌”的爆炸声、火铳声、厮杀声,甚至是火炮声断断续续,显然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战斗的范围也在不断缩小,从北城到了南城,后来到了南城城墙角延龄门一处。 看到王和垚过来,众军都是行礼。王和垚亲切问话,丝毫没有架子。 “张世豪,在杭州城张贴公文,告诉百姓们,清理河道、尸体、杂物等等,一日 50文,管吃管喝。另招泥水匠,一日 100文,该修的修,该拆的拆,首先就从满城城门拆起!” 王和垚大声宣布,将士们一片喝彩声。 大战了一夜,还需要休息和警戒。大人这么做,真是以人为本,爱兵如子。 “戴梓,战事已经结束,你还不回家看看?” 王和垚看了看满头青茬的戴梓,关切地说道。 戴梓家就在城中,游子归乡,哪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回大人,家中只有小人和父亲。等处理完杂事,晚上再回家不迟。” 戴梓低着头闷声说道。 “先让人回去传个话。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 王和垚皱眉,叮嘱了下去。 “这是苍水先生就义的地方吗?” 走到浙江按察使署门前,看到两块牌坊,一曰“明刑”一曰“弼教”,场面宽敞,王和垚心中一动,问了出来。 “我今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戴梓语气低沉,面带悲怆说道:“大人,此地就是苍水先生就义之处。当时在下正是少年,曾亲眼目睹此举。先生赴刑场时,着故国衣冠,大义凛然,面无惧色,抬头望见吴山,叹息言:“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就义前,先生赋《绝命诗》一首,拒绝跪而受戮,坐而受刃。侍僮杨冠玉跪在苍水先生面前引颈受刑。在场百姓无不垂泪。”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 王和垚点点头,感慨道:“救国救民,舍生取义,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他对着戴梓道:“文开,你我都是汉家子弟,也要以苍水先生为楷模,继承先生之遗志,为我汉家百姓多做些事情,开启民智,造福子孙后代!” 戴梓脸上一红,郑重一礼:“多谢大人教诲!” “通知钱塘县令和仁和县令,按察使署改为苍水先生的的祠堂。此处竖碑“苍水先生慷慨就义处”,碑文就由戴梓这个现场经历者来写,以供后人瞻仰!” 王和垚向张世豪和戴梓郑重叮嘱道。 “大人放心,小人回头就去办!” 张世豪恻然,赶紧领命。 “小人敢不从命!” 戴梓郑重其事,抱拳作揖。 进了布政司衙门大堂,大堂案几后的椅子上躺着一人,面孔朝天,眼睛睁的大大的,脖子上血迹斑斑,显然已经气绝。 椅旁的地上一大片血迹,剑身上也是一片殷红。看来,此人是自尽而亡。 将士们保留现场,大概是一时没空处理此事。 “这是何人?” 王和垚轻轻皱了皱眉头。 “大人,此人就是浙江布政使李士祯,这是他临终所写。” 张世豪从桌子上拿过一份血迹斑斑的纸张,恭恭敬敬递上。 “奏,奴才李士祯恭奏:奴才李士祯跪请圣主万安,奴才李士祯于浙江杭州府衙,遭浙江叛军围城猛攻,自知不免一死,奴才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日日侍奉圣上,目睹我大清江山永固……” 王和垚冷哼一声,将纸张放在了案几之上。 “好一个奴才!将此人在城外择地安葬,让他面朝北方,看着他的大清江山,是不是能万年永固吧。” 浙江巡抚陈秉直是旗人,浙江布政使李士祯是旗人,再加上杭州将军、都统、副都统这些旗人将领,大清朝廷对江南控制之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至于浙江总督李之芳,那不过是因为耿精忠这个搅屎棍横空出世,李之芳曾在浙江为官,半路出家,前来打酱油背黑锅的。 尸体被移了出去,地上、桌上被清理干净,王和垚在李士祯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忌讳。 用敌方的尸体为前路奠基,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和垚身上,光线中微尘飞舞,温暖宜人。 外面的战斗基本结束,偶尔响起零星的火铳声爆炸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见过大人!” 赵国豪和瘦猴几人进来,上前禀报。 在军中呆久了,众人也都习惯了军中的做派。 王和垚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院中乌泱泱一片,各色打扮的俘虏被押着跪了一地。 “这些都是什么人?” 赵国豪道:“大人,这些都是鞑子的俘虏,还有一些旗民,没来得及逃窜,都被我军抓了!” “我军的伤亡如何?” 王和垚点了点头,轻声问道。 “大人,我军阵亡 240人,重伤 205人,轻伤 400多人,这是刚刚得到的伤亡数字。” 赵国豪低声回道,眼神闪烁,生怕王和垚责备。 王和垚点了点头。义军是夜袭,四百多人的伤亡,在他的心里承受范围之内。 “妥善安置受伤将士,我随后会去给兄弟们疗伤。” 王和垚继续问道:“旗兵的伤亡与缴获呢?” 王和垚的目光,转到了刘文石身上。 “大人,请过目!” 刘文石走上来,拿起账册,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看他轻松的神情,也知道收获颇丰。 “……尸体2700余人,其中战兵 2100多人,民壮 500多人;俘获 670多人,军民各半;缴获战马1700多匹,火炮 200多门,火铳 2000多把,铠甲 3000多副,粮食近 3万石,银钱 12万两……” 清军南下征伐耿精忠,粮草辎重聚集于杭州。义军一夜破城,清军来不及破坏,辎重粮草尽归义军。 王和垚合上了账册,重重点了点头。 “各位兄弟,辛苦了!” 这样一来,终于有了饷银和钱粮,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几位将领都是满脸笑容,赵国豪笑着说道: “大人,要不要出去看看这些俘虏?” “兄弟们,出去看看!” 王和垚站起身来,和众将一起出了大堂。 这些家伙鬼鬼祟祟、神神秘秘。难道说,外面的俘虏里还有大鱼? 第189章 站在台阶上,仔细打量着下面的俘虏,衣冠禽兽、披甲贯胄。 显然,这些人不是官员就是将领,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大头兵和刀笔小吏。 至于那几个混在里面的旗人家属,男女老幼,白白胖胖,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知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大人,这都是来不及逃走的清妖将领。很多大鱼都从钱塘门逃了出去,乱七八糟,有的向南,有的向北,还有的逃向了西湖,兄弟们也懒得追。” 赵国豪仔细介绍,志得意满。 陈遘埋伏于武林门,逃过去的旗兵大都被歼灭,但也有漏网的残兵败将,就顾不上了。 王和垚走进几步,仔细观看,一众俘虏面色各异,有人脸色煞白,瑟瑟发抖,有人脸色难看,不发一言。 “大人,这家伙叫布林塔,准备烧粮仓,幸好被我拦住,不然几万石粮食就没了!” 瘦猴指着一个畏畏缩缩的旗人将领,抢先介绍了起来。 “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小人并没有真心实意去烧,要不然,你们攻城的时候,小人就去烧了!” 布林塔跪在地上,磕头碰脑求饶。 “这么说,老子还要感激你昵?” 瘦猴瞪起了眼睛。要不是戴梓带路,要不是他及时赶到,粮草已经被烧了。 “你敢保证,你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王和垚轻声一句,让布林塔还想狡辩的话,卡在了嗓子里面。 “大人,小人虽是朝廷官员,但牧守杭州,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并无害民之举,求大人明察!” 一个四旬左右的官员从容说到,面色平静,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意思。 看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钱塘县令鲁又翁赶紧上前。 “大人,此人是浙江巡抚陈禀直,是旗人。精明强干,兢兢业业,就是对百姓……狠了些。” “狠了些?” 王和垚冷冷一笑,看向了仁和县令包世宁。 包世宁急道:“大人,此人不是一般的狠,可为酷吏。比如勒索城中各大药商,为其无偿提供昂贵药材,用以供应宫中,凡违抗者或下大狱,或以通匪论处。再比如前年……” “包世宁,你这个小人,狗奴才,你血口喷人,你不得好死!” 包世宁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跪着的陈秉直面红耳赤,大声怒喝了起来。 平日里这些下官点头哈腰,跟狗一样温顺,今天竟然如此嚣张,连主子都不认了。 “狗日的,这个时候还敢耍官威!” 赵国豪上去狠狠几巴掌,打的陈禀直满嘴是血,脸都肿了起来。 “大人,前年满城的副参领胜保当街劫掠女子季小婉,在府中蹂躏后将其放出,季小婉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下官将状子递到巡抚衙门,反而被陈大人一番痛斥。季小婉家人告状到巡抚衙门,被他乱棍打出,还将季小婉的兄长关入大牢,将其腿脚打断,季家后以纹银三千两将人赎出。” 包世宁咬咬牙,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戴兄,是这样吗?”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戴梓。 “大人,小人当时正在城中,包大人所讲,句句属实。说到酷吏,杭州百姓人尽皆知,大人一查便明。” 戴梓肃拜一礼,据实而言。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能让戴梓如此鄙夷,这个浙江巡抚,果然是位震慑百姓的……好官! “好一个狗官!” 瘦猴摇摇头,冷冷一句。 “大人,这等狗官,推出去砍了算了!免得他留在人间害人!” 赵国豪上去,拳打脚踢,跟着就要拔刀,被刘文石赶紧拉住。 “别打坏了,大人还要问话,明正典刑!” 果然,王和垚皱眉开口,看来要亲自过问,明正典刑。 “包大人,让人唤季小婉的家人前来,本将要亲自审理此案!” “大人,小人亲自前去!” 包世宁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大人,小人和包大人一同前去!” 戴梓自告奋勇,上前请缨。 “记住,不要扰民,想来的百姓都不要拦着。” 王和垚特意叮嘱了一句。 包世宁和戴梓带人离开,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鲁大人,那个胜保,在这些人里面吗?” 鲁又翁下去转了一圈,仔细观看,前面跪着的布林塔指着人群中一个藏头露尾的旗兵,率先大声喊了起来。 “大人,那就是胜保!大人,饶命啊!” 布林塔说完,又求起饶来。 “大人,不错,就是胜保!灰头土脸的,下官差点没认出来!” 鲁又翁指着脸色煞白的胜保,两眼放光。 “布林塔,你这个狗奴才,你以为指认了我,你就能逃过一劫吗?你这个蠢货!你不得好死!” 胜保放声怒骂,王和垚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让给住嘴!” 赵国豪憎恶地摆摆手,几个士卒枪杆猛抽,几记窝心拳,打的胜保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今日阳光灿烂,天地、百姓为证,咱们就在这原来不办事的布政司衙门,好好审一下这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还杭州百姓一个公道!” 王和垚朗声说道,顾盼自雄。 万目敬仰中,他发现自己有了几分王八之气。 “大人,杭州城南,逃出城的旗兵正在与一部人马交战,郑大人问,要不要派兵增援?” 军士进来禀报,王和垚等人都是一惊。 “看清楚了是谁?谁占了上风?” 王和垚顿了顿,马上问了出来。 “郑大人说,好像是义军,不知是不是大当家的部下?” 军士懵懵懂懂,脸上却都是喜色。 “大当家?胡疯子?” 王和垚微微思索,马上做了决定。 “赵国豪,你带骑兵去,接应一下!” 旗兵再烂,那也是正规军。义军终归要草莽许多,没有大规模战场冲杀的经验。 “胡双奇?我还以为是李之芳这个王八蛋昵!” 赵国豪冷冷一声,带着军士大步离开。 王和垚莞尔一笑。 李之芳这个老狐狸,城府极深,作壁上观,犹豫观望,绝不会这个时候现身。 胡双奇一直没有现身,难道就是等自己大军到来,对杭州城合起一击? 第189章 浙江布政司衙门大堂,王和垚正襟危坐于“海水朝阳”图之前,正眼看着满堂的百姓。 季家人进了布政司衙门大院,看到上面一身布衣的王和垚,微微一怔。 这个年轻的大光头,一身布衣,他是不是坐错了位置? “愣什么?这是王将军,还不赶紧拜见!” 包世宁赶紧叮嘱了起来。 “将军,你要为小人做主啊!” 季家人马上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乡亲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戴梓等人上前,把季父季母,还有瘸腿的儿子等人扶了起来。 “乡亲们,你们看一下,是这两个人吗?” 王和垚温声问道,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胜保和陈秉直。 他现在是“反贼”,自然不可能穿清朝的官服,那不是开玩笑吗?明朝的又找不到,只有右衽的粗布长衫。 要是顶盔披甲,太过违和,太过霸道,有武夫当道的暴虐,不如不穿。 “将军,就是这个狗贼!还有这个昏官!” “你还我的女儿啊!” “还我妹子!” 季父季母指着面色如土的胜保和陈禀直,然后一起跪倒在地,磕起头来。 瘸腿男子艰难上前,对五花大绑的胜保和陈秉直拳打脚踢,嘴里大声怒骂:“将军,请为我家小妹主持公道!她死的冤啊!” “这个狗官,将我儿打瘸了一条腿,还要了三千两银子!贪官污吏,天理不容啊!” 季父季母磕头碰脑,眼泪鼻涕一大把,显然是动了真感情,把心中的委屈都发作了出来。 这个大光头敢造反,敢剃掉辫子,肯定和胜保等人势不两立。于公于私,他也会给他们出头。 “好了,都起来吧。本将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和垚一阵头疼,摆手示意。戴梓等人赶紧上前,把季父季母扶了起来。 军士们一起上前,把愤怒的瘸腿男子拉开。 “乡亲们,你们说,怎么办?” 王和垚大声喊道,面向的却是满满当当前来观看的杭州百姓。 明正典刑,一为伸张正义,二为安抚民心。 安民告示贴的再多,不如一件案件处理的公道,让人心安。 包世宁和戴梓不错,带来了这么多观看的百姓,可谓是能吏干将。 可惜,高压之下,满堂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将军,小民冤枉!要为小民申冤啊!” “将军,小女死的冤啊!” 只有季家人,痛哭流涕,想要跪下,被戴梓等人劝慰。 “放心吧,将军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乡亲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抢掠蹂躏妇女,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没有百姓互动,王和垚只好一张嘴,慷慨激昂了起来。 “还有这位浙江巡抚,不办事也就罢了,肆意动刑,勒索百姓。天兵降临,不开门纳降,反而公然对抗义军,助纣为虐,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王和垚大声怒喝,雷霆灌顶。 “将这二贼拖到院中,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王和垚大手一挥,几个军士上前,将瘫倒在地的胜保二人向外拖去。 “我不想死啊!不要杀我啊!” “将军,饶命啊!” 胜保和陈秉直瘫倒在地上,大声求饶,陈秉直急得满脸都是鼻涕泪水,可怜兮兮。 “拉出去,立刻行刑!” 王和垚丝毫不为所动,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二人。 二人被拖到院中,压着跪下。看到行刑的刀手过来,眼神狰狞,大刀寒光闪闪,陈秉直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大喊,裤裆都湿了一大片。 “狗贼,你们也有今天!” 瘸腿的季太平指着哆哆嗦嗦、面无人色的胜保二人,大声怒喝。 “刀斧手,准备!” 赵国豪大声呐喊,刀斧手上前,站在了胜宝二人身后,拿着雪亮的大刀,往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握紧了大刀。 “行刑!” 赵国豪大喝一声,刀斧手雪亮的长刀砍下,鲜血飞溅,两颗斗大的头颅落到了地上。 “将军万岁!” “多谢将军!” 季父季母季儿跪拜行礼,磕头碰脑,都是心惊肉跳。 这位年轻的将军,好大的杀气! “将军,大恩大德啊!” 瘸腿的季太平推开戴梓,跪地连连磕头。等戴梓把他拉起来,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作恶者已经被正法,回去可以告慰亲人。从今以后,好好生活吧。” 王和垚说完,面向着大堂和院中的百姓,大声喊了起来。 “乡亲们,都听好了。院中的这几十号犯人,大家伙都仔细看看,若有冤屈,直接上告。有本将军做主,你们尽可以放心!” 王和垚大声呐喊,院中百姓一起跪下,磕头碰脑,纷纷喊冤。 “将军,小人有冤啊!” “将军,我冤啊!” “将军,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百姓们纷纷掏出状纸来,放眼望去一片状纸的海洋。 好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鲁县令、包县令,民生多艰,咱们一起审吧。” 王和垚招了招手,戴梓和鲁又翁、包世宁三人一起上前,接过了状子。几个人就在衙门大堂上,和几人一起审了起来。 一个个案件审下来,果然是字字都是血泪。许多案子证据确凿,受害者申冤无门,施暴者胆大妄为,罪恶滔天,让人瞠目结舌。 这还有王法吗? 一个个作恶者被推了出去,当庭斩首。没有一会,院中全是人头和鲜血,触目惊心。 而前来告状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经排到了衙门大门的外面。 瘦猴和刘文石四目一对,都是微微一笑。 大人此举,可是深得民心。 “胡双奇见过王大人!” “见过王大人!” 赵国豪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雄壮汉子进来,浑身的血迹,汉子们纷纷向大堂上的王和垚抱拳行礼,人人都是脸色兴奋。 “大当家,二当家……” 王和垚心头一惊,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面前血迹斑斑的几个汉子,为首的正是胡双奇和络腮胡子二人。 想不到,城外劫杀清军溃军的,真是胡双奇部。 果然,只有劳动人民的反抗,才是最纯粹的! 第189章 位于杭州西湖栖霞岭南麓的岳王庙,因为是宋代民族英雄岳飞的陵墓,数百年来,一直为士民所景仰,经年祭祀不断,香火旺盛。 南宋绍兴十一年,岳飞被秦桧陷害,临安狱卒隗顺背负其遗体逃出临安城,至九曲丛祠,葬之于北山。绍兴三十二年,宋高宗养子宋孝宗即位,以礼改葬岳飞遗体于栖霞岭的南麓。嘉定十四年,宋孝宗孙宋宁宗将西湖北山的智果观音院改为“褒忠衍福禅寺”,用以表彰岳飞的功业。 明英宗天顺年间,改“褒忠衍福禅寺”为岳王庙,并赐额“忠烈”。 如今,站在这悬挂着“心昭天日”的匾额前,迈步进入殿内,看着那众多名家所题的匾额和楹联,目光落在塑像上方的四个金字“还我河山”上,王和垚一身汉服,头戴网巾,带着身后众将一起肃拜行礼,祭拜先贤。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武穆,原来你也是人生寂寞,有这么多的无奈。 王和垚心头,轻轻的一声叹息。 之所以在攻克杭州城的第二天就来西湖,先祭拜了张煌言墓,再到岳王庙祭祀岳武穆,虽然心情肃穆,但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却无疑是为了笼络杭州人心,浙江人心。 天下人人皆知,岳武穆和张苍水是抗金、抗清英雄,无论是何人,顺民还是暴民,心中对岳武穆和张苍水的敬仰,大都一样。 王和垚此举就是昭告天下,他反清复汉室天下的决心。至于是不是反清复明,则是要看时局而定。 站在忠烈祠的照壁前,身后是“尽忠报国”四字,东面是西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令人心旷神怡。 “大人,想不到你刚占了杭州城,就来祭拜苍水墓和岳王庙,真是一步高招啊!” 郑思明也是一袭长衫,同样是头戴四方巾,风度翩翩。 蛇无头而不行,一众新旧将领在旁,王和垚这个主帅的权威,必须维护。 “杭州初定,民心浮动,安抚人心,也是拉拢人心啊。得让人们知道,他们是什么种啊!” 王和垚的话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无奈。 江南虽然文风浓厚,但民风细弱,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铁血之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要打着岳武穆和张苍水的幌子收拢人心,王和垚心里,不由得鄙视了自己一下。 民风萎靡,高压恫吓,要提升江南的尚武之风,铁血之气,还需时日。 “还能是什么种,汉人的种!” 郑思明摇摇头,语气中也有许多无奈。 “要安抚人心,得靠一场场战事的胜利。大人不可裹足不前啊!” 王和垚的身旁,有人轻声说道,意味深长。 “文开,你也是心有所触啊!” 王和垚轻声一笑,并没有回头。 或许,戴梓本就是个热血青年,自己只不过把他内心的想法引诱出来了而已。 “大人,昔日岳武穆挥军北伐,势如破竹,然则为宋高宗 12道金牌追回,岳武穆被杀,北伐无功而返,终以淮水、秦岭为界。” 戴梓说着话,脸色凝重。 “大人,南有耿精忠、郑锦掣肘,西、北则是有清兵虎视眈眈,若不打出去,只能是错失良机,坐以待毙!” 错失良机,坐以待毙? 王和垚一怔,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真以为自己兵强马壮,不过三千多人而已。 不过,众人都有战意,众志成城,军心可用,这比什么都重要。 “四哥,你怎么看?” 王和垚向赵国豪问道。 “大人,戴兄所言不错,若是大人挥师北上,攻取江宁,隔断漕运,凭借江南钱粮,自可以招兵买马,江山北望。清廷与吴三桂绞杀于湖广江西,无力东进。郑锦与耿精忠尚之信在东南沿海你争我夺,短期不会北上。大人兵强马壮之时,北上还是南下,或是西进,都可徐徐图之。” 赵国豪的话,和戴梓如出一辙。 王和垚点头。 要是福建耿精忠与台湾郑氏在背后捣乱,他还怎么北上? 陈遘道:“大人所言极是!杭州强敌环伺,我军才四五千兵马,需募兵练兵,壮大自己。否则,不要说挥军北上,自守也是艰难。” 他还在等着李若男和郑宁等人回来。万一与各方攻伐,驿路隔断,岂不是危险重重? 他可是在等着他的六姐回来。 “江宁是长江重镇,可不是防务空虚的杭州,没有数万兵马,难以攻克。当年郑成功北伐,精兵十万,铁人八千,最后还不是死伤无数,仓皇北顾。” 李行中跟着说道。 攻取江宁,需要厉兵秣马,依靠现在的三四千兵马,显然远远不够。 不过,王和垚的冲天斗志,确是剂良药。 “大人,下一步该怎么打算?” 胡双奇上来,轻声问道。 他现在自成一营,骑兵营归他和络腮胡子调遣。近千骑兵,也有些踌躇满志。 既然已经决定投入王和垚部下,就得摆正位置,尊卑有别,也要受军法约束。 “胡大哥,多谢你隔绝道路,遮蔽消息,不然我军也不会突袭杭州城成功,破了满城。” 王和垚朗声说道,心里很是欣慰。 王和垚在衢江击溃清军,杀了杰书等清军将领,虽然连夜行军,仍有清军漏网之鱼,直奔杭州。幸亏胡双奇等人在沿路层层堵截,终于使杭州城没有及时得到前方兵败的军情。 至于王和垚等人的家人,也都被络腮胡子二当家转移到了隐秘处。 而在杭州城外劫杀满城溃兵的,就是胡双奇的麾下义军。 “大人,胡某和兄弟们投到大人麾下,以后就是大人的部下。这些事情,都是在下应该做的!” 胡双奇赶紧抱拳行礼。 杀清军主帅,击溃浙江清军主力,连夜北上破了杭州城。此人隐忍坚决,做事滴水不漏,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改变了浙江和东南的形势。 甚至改变了天下大势! 耿精忠那家伙,此时恐怕在被窝里偷笑吧。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招兵买马,募兵练兵。待杭州城局势稳定后,先行大事。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杭州城虽有些粮草辎重,但募兵练兵,还需粮草支持。” 王和垚道。 “如今吴三桂和清军主力在湖广、江西厮杀,暂时无力东顾,耿精忠与郑锦纠缠不清,我等正好积蓄力量。湖州、嘉兴、杭州三府都是鱼米之乡,防务空虚,传檄可下,可遣部前往,招兵买马,积蓄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戴梓跟着说道。 胡双奇与郑思明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一座杭州城,已经满足不了众人的野心。 “文开,我打算成立兵器制造局,杭州城的工匠都归你调遣,我再挖几个传教士辅助于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用燧发火铳代替火绳枪,还要大量可以野战的火炮。在大规模生产“万人敌”的基础上,我想改进一下,看能否不用点火就可以拉响。” “生产火器需要大量的冶铁,赵国豪进驻绍兴知府,护卫杭州府侧翼,同时接管会稽山的所有冶铁矿产。” “陈遘进驻宁波府,占据海港,控制海船,招募水手,组建水师。” “郑思明与李行中分别进入嘉兴与湖州,接收两府军政要务,尤其是粮草赋税,一概如常。同时阻止清军南下,” 王和垚一一道来,传下军令。 这是野蛮扩张的时代,武夫当政,就看众将各人的造化与能耐了。 “燧发火铳?野战火炮?拉响的“万人敌”?” 戴梓心脏狂跳,拱手一礼:“大人,文开愿担此此重任!” 受父亲影响,他自幼喜好机械之术,王和垚让他主持火器生产,正好击中他的痒处。 王和垚,也是他的知己。 “遵令!” 众将振奋,纷纷抱拳听令。 从今天开始,众将就是各领一军的大将了。 “李之芳这个老狐狸,打杭州城也不发兵相助,杭州城打下了,也不见他有动静。死守着衢州城,他要做什么?” 赵国豪不满地发泄了出来。 “衢州虽不过是座小城,但有李之芳部驻扎,马九玉部也不敢轻易北进。” 郑思明道。 “大人,难道就让李之芳一直待在衢州吗?” 赵国豪狐疑道。 谁也不能保证,李之芳有一天会是王和垚的老丈人。赵国豪骂李之芳,王和垚是不是也没有面子。 王和垚冷笑一声,稍稍思索。 “派人前去衢州城,告诉李之芳,杭州城已经被我军攻下。” 李之芳或许和他一样,都在等一个机会,等李若男带着自己的弟弟归来。 “就这样?” 赵国豪睁大了眼睛。 给老丈人通风报信,甚至连封书信都没有? “就这话。其它的事情,一概免谈。” 王和垚看向北面,眉头微微一皱。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李若男平安归来。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李之芳这只老狐狸,才会心甘情愿归顺。 第189章 清朝时分,朝阳升起,霞光万道。 衢州城,府衙大堂,一众浙江权贵的脸上,却是乌云密布,人心浮动。 一场事起突然的恶战,打破了许多人的如意算盘,以至于他们至今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不但城中的士卒人心惶惶,上至浙江总督,下到参将、游击,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盘算、算计。 杰书死了,三万浙江精锐灰飞烟灭,上命怪罪下来,城中诸将,人人难辞其咎。 刚刚传来的消息,王和垚部叛军攻破了杭州,杭州守军灰飞烟灭,浙江巡抚陈禀直、浙江布政使李士祯等死于非命。众人最后的一点希望,灰飞烟灭。 杭州完了,浙江也完了,整个东南大乱。官军元气大伤,叛军气焰嚣张,浙江犹如一个荒野上无主的结满果实的桃树,只等着外人来摘取。耿军或吴军进入并控制浙江甚至江南,或许就是旦夕之间。 无论任何一路叛军控制浙江,他们又何去何从? 他们又该寻找新主子了。 大堂上,李之芳眉头紧锁,高高在上,陈世凯、姚启圣、李荣等人在下面陪坐,都是愁眉苦脸,面色沉重。 不知是心照不宣,还是故意为之,满堂将领,没有一个旗人。 “陈.军门,赉塔呢?” 李之芳的目光,转向了默不作声的陈世凯。 打了败仗,只剩了千余兵马,损兵折将,陈世凯整个人耷拉着头,完全没有了军中硬汉“陈铁头”的风采。 “回大人,赉塔受了伤,在西安县衙修养,末将是自己要来的。” 陈世凯强看着李之芳,挤出一丝笑容。 “大人,如今这局面,该怎么办啊?” 堂上几位浙江大员,只有他心有牵绊。姚启圣是浙江本地人,家人都在会稽。李之芳心知肚明,稳坐钓鱼台。李荣虽是总兵,但位卑职轻,也没有家眷质留京师。 只有他陈世凯,杭州副将,家眷还在京师为质。 而这,也是他担忧的所在。 “康亲王和宁海将军都阵亡了,浙江大军灰飞烟灭,本督也是束手无策。现如今,只有据实上奏朝廷,请求圣上宽免了。” 李之芳淡然说道。 浙江的局面怎样应付,他连提都没提。 宽免? 陈世凯心头一寒,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杰书都被弄死了,杭州也丢了,数万大军灰飞烟灭,这样大的罪过,怎么宽免? 跟着清军继续卖命,即便是胜了,恐怕也会秋后算账。要是败了,自己脑袋要搬家,恐怕还要株连家人。 只有投降,自己的脑袋才能保住。 现在就看,是保自己的脑袋,还是保家人的脑袋了。 陈世凯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 “总督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应付?还请总督大人明示。” 温处道佥事姚启圣,小心翼翼地问道。 叛军战场上突然发难,浙江精锐丧失殆尽,地方的那些官军乌合之众,难堪大用。 即便自己京城有人,想要再建功立业,恐怕是悬了。 五万两银子的家当,恐怕也要打水漂了。 “什么总督大人,狗屁,阶下囚而已!” 李之芳苦笑一声,却仍然打着官腔。 “姚大人,你也知道,南面的马九玉部,东面的曾养性部,两股叛军虎视眈眈,再加上叛军王和垚部在旁窥伺,我军是进退两难啊。” 在座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轻易不会改弦易辙。陈世凯是因为有家人为质留在京师,姚启圣则是其后台身在朝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都不会铤而走险。 至于总兵李荣,都司陈梦旸,佥事陈义忠,这都是地方将领,他们都是墙头草,随风摆罢了。但他们实力、能力有限,不值一提。 李.禄进来,在李之芳耳边低声几句。李之芳满眼震惊,看向了堂中诸人。 “各位,刚刚得到军情禀报,叛军王和垚部,已经占领了湖州、嘉兴、绍兴一带!” 李之芳的话,让堂中诸人一片惊愕,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良久总兵李荣才哆哆嗦嗦问了出来。 “总督大人,王和垚部,不会要挥兵北上,截断朝廷的漕运吧?” 李荣的话,让堂中又是一片寂然,随即姚启圣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总……督大人,难道……说,叛军要直袭……南京城?” 万一叛军挥军北上,真要截断漕运,拿下南京城,整个江南就完了。 姚启圣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这……本督也是不知。李.禄,你马上派人速去杭州打探,查看叛军的动向,是不是要挥兵北上?” 李之芳向一旁的李.禄点了点头,李.禄告退,就要下去。 据他所知,王和垚三四千人马,打下杭州城或许还行,一路攻城掠地,拿下南京,太夸张了些。 南京可不是杭州,数万大军,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容易。 “王和垚占了湖州、嘉兴等地,粮草再无后路之忧。若是招兵买马,定是朝廷一大祸害啊!” 李荣苦着脸说了出来。 “总督大人,谁都知道,那个王和垚是你一手提拔。他去杭州,恐怕也是你的授意吧。大人,你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姚启圣的儿子姚仪,按捺不住发作了出来。 这个李之芳,明明白白是在装神弄鬼。要不然,王和垚入城当晚,他为什么不痛下杀手? 杀了王和垚,一了百了,什么麻烦都没了。 “姚仪,放你娘的狗屁!你一介村夫,敢对总督大人无礼!” 还没有走出大堂的李.禄转过身去,“伧啷”一声拔出刀来,怒目圆睁,身形矫健,直奔姚仪。 大堂中人都是一惊,李之芳目中精光一闪,大声怒喝了起来。 “大胆!大堂上那有你这狗奴才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 就要到姚仪身前的李.禄立刻停了下来,插刀回鞘,毕恭毕敬行礼。 “是,大人!小人知罪!” 李.禄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姚仪,冷哼一声,退出了大堂。 “你个混账,你要作甚?” 姚启圣惊惧之余,脸色铁青,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 “畜生,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给总督大人赔罪!” 城中以李之芳官阶最高,此人精明强干,城府极深,又手握重兵。儿子这个冒失鬼,竟然敢当堂侮辱,弄不好会丢了小命。 姚仪红着脸,悻悻向李之芳躬身一礼。 “总督大人,小人口无遮拦,给你赔罪了!” “跪下!畜生!” 姚启圣一脚踹在儿子腿弯处,姚仪“噗通”一声跪下。 “总督大人,犬子鲁莽无知,还请你多多包涵!” 姚启圣一揖到地,毕恭毕敬。 能做到兵部侍郎、浙江总督,李之芳的城府和狠厉,又岂能小觑! 第189章 大堂上,李之芳目光中冷芒一闪,随即又收敛,变的淡然。 “不知者无罪,何况年轻人血气方刚,没有私心。” 李之芳轻轻摆了摆手,随即苦大仇深。 “各位,老夫从堂堂浙江总督,混到了如此这般,有苦难言啊!王和垚这个狗贼当日进城,是让老夫从逆,否则他就和马九玉联手攻城。难道要老夫杀了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让衢州城万劫不复吗?王和垚谋逆之事,老夫也是深受其害,有苦难言啊!” 李之芳的话,让堂中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李之芳已经是封疆大吏,平定耿精忠指日可待,他没有必要置自己于险境。跟着耿精忠,难道他还能比现在舒服,比他现在浙江总督的职位更显赫?显然不太可能。 “王和垚居心叵测,不能怪到总督大人身上!” “王和垚叛乱,总督大人也是深受其害,和总督大人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我等自然是相信总督大人!” 众将纷纷开口,虽然没有指责姚仪,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总督大人,犬子鲁莽,大人千万不要动怒!下官给你赔罪了!” 姚启圣走了出来,就要跪下。 “姚大人,万万不可!” 李之芳使了个眼色,陈世凯等众将赶紧纷纷上前,把姚启圣扶了起来。 “姚大人,请坐。都是自己人,就不要见外了!” 李之芳微微一笑,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个小小的村夫,署名也不过是个挂名知县,也竟然敢当面斥责自己。 那个王和垚,狼心狗肺,毁了自己的前程,自己还替他背黑锅,这才是他肝火旺盛的根本。 下面的这些人口口声声相信自己,天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也许有些人,已经把自己归于乱臣贼子了。 “诸位,如今强敌环伺,各位还需众志成城,守好了衢州城,不给叛军机会。” 李之芳目光看过来,总兵李荣赶紧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总督大人放心,末将谨遵军令!” “末将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下官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下面的将领个个站了起来,人人表了衷心。 “各位,浙江形势急转直下,整个江南恐怕也会人心惶惶,诸位勉力而为吧。” 李之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众人一起站起回礼,毕恭毕敬。 李荣走出大堂,闷闷不乐,看到院中满脸笑容的李福,赶紧上前叙话。 “李兄!” “李将军,总督大人有请。” 李福上来,低声细语。 李荣一惊,却不知道,总督大人叫他,到底有何要事。 “大人,李荣靠得住吗?万一他和陈世凯联合起来……” 李荣心事重重离开,管事李.禄进来,低声问道。 “王和垚他们,真的占了杭州城?” 李之芳答非所问,眼神炯炯。 “千真万确!王和垚先诈取了杭州外城,又炸毁了满城城墙,处死了陈禀直,逼死了李士祯。听下面人禀报,王和垚让人拆了满洲城墙,杭州城东西贯为一体,再也没有满城了。” 李.禄低声禀报,李之芳重重点了点头,眼神惊愕。 “这是王和垚干的事情!这个狗杂种,最爱标榜什么春秋大义,华夷之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卖主求荣的狗奴才!” 提到王和垚,李之芳肝火上升,又是破口大骂,满眼的狰狞。 李.禄唯唯诺诺,躲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个王和垚,就是李之芳的魔怔。 “大人,李荣那边……” 过了一会,看到李之芳平息了下来,李.禄这才低声问了起来。 说实话,他对李荣,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李寿他们在,李荣不会干傻事。况且,他也得为自己想想。他的妻女都在浙江,万一叛军……” 李之芳话留三分,李.禄心知肚明。 “大人,陈世凯和姚启圣他们,要不要小人去……” 李.禄手掌竖起,做了个砍的动作。 “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之芳白了一眼李.禄,摇了摇头。 “姚启圣是聪明人,长袖善舞,就两三百人,翻不起什么浪花。至于陈世凯,听说他又纳了几个小妾,几个还都有了身孕。他会做出选择的。” 李之芳眼神冷厉,这个时候,才有了几分总督该有的样子。 “大人,真的要杀完那些旗人?” 李.禄还是有些担心。一旦这样,可就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杀,一个不留!我的父母,不就是被鞑子害死的吗!到如今,给我爹娘上香,也找不到陵墓!” 李之芳的目光,又变的狰狞。 “兵部侍郎、浙江总督,你看看这里,破破烂烂,那有个总督的样子!整天跟在旗人后面,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跟狗差不多,这是什么狗屁总督,卑躬屈膝的一条家犬而已!” 李之芳面红耳赤,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李.禄连连点头,心惊胆战。 跟了李之芳几十年,从没有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 “杀了这些旗人,无论是耿精忠,还是吴三桂,这都是一份投名状,可以保咱们无虞。” 李之芳语速慢了下来,却是字字诛心。 投名状! 李.禄汗流浃背,睁大了眼睛。 “那王和垚呢?大人不是在帮他?” 李.禄迷迷瞪瞪,问了出来。 “王和垚,这个狗杂种,等他攻下了南京城再说!” 李之芳冷冷说道。他又要发作,强自忍耐了下来。 “李.禄,你带人监视城中众人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人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之芳看着李.禄,郑重叮嘱。 “大人放心,小人这就去!” 李.禄离开,李之芳坐在大堂上,喃喃自语。 “王和垚,你这个狗东西,现在就看你的了!” 衢州城中,忽然火铳声大作,厮杀声震天,前后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城中才恢复了此前的宁静。 李之芳皱着眉头、黑着脸进了西安县衙大堂,从满地的鲜血上踩过,眼神中的厌恶更盛。 李荣提着刀上来,刀刃上的鲜血犹自不断滴下。 “大人,上至县衙的都统赉塔,下到校场的旗兵,六百三十多人,全都被格杀,无一漏网!” 李荣脸上身上都有鲜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让他显得有几分狰狞和恐怖。 “李荣,杀了赉塔这些人,这就是咱们的投名状。从今以后,咱们可就要和朝廷公开为敌了!” 李之芳幽幽叹了一声,随即亲切地拍了拍李荣的肩膀。 “不过,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你的!” “小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李荣单膝跪地,毕恭毕敬。 李之芳点点头,眼神落魄。 浙江完了、江南也要大乱,将来的道路如何,谁又能知道? 第189章 募兵令,杭州将军府成立后颁布的第一纸政令。 攻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预示着清廷在浙江的统治虽已土崩瓦解,但将军府控制下,只有一座杭州城,仍是强敌环伺,为了对付将来更大的战事,王和垚不得不下了征兵的军令。 而杭州城南的绿营兵军营就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日头高高升起,杭州城通往浙江的官道上,骏马奔腾,尘土飞扬,一队队骑士背插红色小旗,策马而行,矫捷异常。 官道上的百姓,都被骑士们的呐喊声所吸引。 “都听好了,杭州将军府募兵,身子骨结实的,都可以去杭州南城外军营应征!” 百姓都是一怔,杭州将军府,那不是旗人的大官吗? 不是说,杭州已经被义军攻占了吗? “百姓们,杭州将军王和垚王将军颁布军令,凡我汉家子弟,身体强健者,都可去杭州城外军营应征,月饷一两!千万不要错过!” 百姓恍然大悟,原来旗人确确实实已经被赶走,是新官府在征兵。 月饷一两银子,那可是不少。 眼看着骑士们打马进了县城、村镇,田间有些汉子直接扔掉了手上的锄头,向回跑去。 什么好男不当兵,人总得有饭吃才是。 朝廷都撑不住了,都是当兵的好时节。 军营门口的公示栏前,挤满了前来从军的百姓,有人正在大声念着,为从军者释疑解惑。 “杭州将军府告诸位百姓,浙江兵祸连连,百姓生灵涂炭。杭州将军府为解民倒悬,募兵以抗鞑兵。凡我汉家子弟,皆可踊跃参军,凡考核通过者月饷 300文,三个月操练期满每月一两纹银。自发榜日起募兵三千人,募兵期限一月……”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果然是杭州府募兵的告示。 一月一两银子,可够一家三口管饱肚子,这便是许多人前来投军的心态和目的。 “快快快,快去排队!” 军士们执戈肃立,威风凛凛,百姓们规规矩矩排队,无人敢造次炸刺。 “将军府军令,所有从军者,必须剃掉辫子!” 军营中的将领,大声宣读着剃掉辫子的军令。军营门口的告示上,也已经写的清清楚楚,成为新兵的第一道关,就是把辫子剃掉。 愿意当兵固然是好事,但又要剃辫子,又要通过各项测试,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杭州将军府,一群“短发贼”控制下的军政府,募兵令传下,遍及杭州府八县一州,前来从军的百姓络绎不绝。不单单是本地良家子,更多的则是由浙东浙南逃难而来的百姓。 剃刀挥动,一个个黑黝黝的金钱鼠尾落于地上,一个个新兵大光头闪耀,或表情轻松,或苦着脸。半个月下来,已经募集了三千余新兵。 战事打了两年余,浙江难民遍地,能有份吃饱饭的差事,不太容易。 “肚子饿的,先吃一碗稀饭。” 热气腾腾的稀粥香喷喷,许多人想吃第二碗,却被教官们断然拒绝。 要是吃撑了,还怎么参加考核? “第一组,都听好了,顺着教场跑两圈,在香烧完前完成的,算是通过!完成不了的,淘汰!开始!” 田二说完,吹响了哨子。 听到哨声,第一组的两百新兵开始争先恐后跑了起来。有些人被挤倒,或自己摔倒,嘴里骂骂咧咧站了起来,跟着向前跑去。 “不要急,不要乱跑!跟着我跑,一定能完成!” “后面的跟上,不要被落下!嘴里吸气两下,然后吐出一口气!” 李世尧和几个老兵跑在新兵们的外圈,大声呐喊。 果然,有了榜样,新兵们跑得规矩起来,也不那么急,渐渐的变成一个长队伍,稀稀拉拉的仍有不少人坠后。 和军中的将士比起来,没有经过操练的老百姓的体力,自然要差得多。 “哔!” 随着一声哨响,跑过终点线的新兵们气喘吁吁,纷纷倒在地上。 第一轮测试完毕,200个新兵当中,仍有二三十个没有通过。 “都不要气馁,先去城中找活干。记着天天操练,感觉差不多再来。” 李世尧鼓舞着落选者。虽然他为这些人感到惋惜,但军令如山,他也不敢违背。 “第二组,开始!” 远处,田二的哨声又响了起来,新一轮的测试又跟着开始。 “小人以前是猎户,会射箭,饷银是多少?” 段大满脸赔笑,衣服上满是补丁,背后还背着自己的脚弓。 “比他射的还好吗?” 考官指向了高台上正在观看新兵考核的老黄。 “那有什么不行的?” 段大看了看老黄,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除了块头大些,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黄大人的弓就挂在那里,看你能不能拉开吧?” 考官指了指老黄的大弓。 段大过去,拿着大弓,沉甸甸的让他吃了一惊。他用尽力气,只是拉了个半圆。 “新兵,每个月 300文。三个月以后,通过考核的为士兵,每个月一两银子。军中服役一年以上的,每月二两银子!” 考官看了看段大,轻轻点了点头。 “你小子块头不错,好好练,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先看你能不能通过耐力考核吧。” 段大本来失落的心情,一下子又高涨了起来。 常年在山中上上下下,耐力方面,他自问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月才 300文,太少了,老子不干了!” 一个彪形大汉不满地发泄了出来。 “不想干就滚蛋,后面有的是人!这里是军营,再在这大喊乱叫,小心砍了你的脑袋!” 考官“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怒容,呵斥了起来。 彪形大汉落荒而逃,后面一片嗤笑声。 这家伙,应该早知道饷银是多少,肯定是知难而退,后悔了,或者吃不了当兵的苦。 一群持枪执刀的汉子满脸风霜,站在募兵的队伍里面,十分的显眼。 “官爷,胡双奇大哥和林二哥在吗?” 轮到了几个汉子,当头的汉子轻声问道。 “你们是四明山的好汉吧?” 考官看了看众人,心里明白了几分。 被称作“好汉”,汉子们的脸上都是喜笑颜开。 “是的,我们是四明山山寨的。敢问胡大哥和林二哥在不在?” “胡大人主管骑兵营。你们要是会骑马射箭,通过测试以后,我们会送你们过去。如果不会,就要参加军中的考核,分到其他各营。” 考官耐心解释道,十分的客气。 领头的汉子满脸笑容,赶紧抱拳道: “官爷,兄弟们前来从军,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进了兵营,就是自家兄弟。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各位务必遵守。王字军讲究的是军纪森严,训练有素,从不祸害百姓。各位兄弟要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大意!” 考官郑重叮嘱。 这些人在山中野惯了,得好好操练一番才行。 “大人放心!兄弟们都是苦出身,绝不会干那些缺德事!” 带头的汉子抱拳,也是一本正经。 从了军,终于不需要在山里头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了。 “你是哪里人?是来从军的吗?” 眼前的男子身着锦衣长袍,油头粉面,后面还有看似书童者陪伴,确定是来当兵的吗? “张礼,二十岁,会稽人,家父张鉽,家祖张岱,号为六休居士。说实话,本公子到这来,是来应征将领的。” 张礼笑呵呵说道,手中折扇轻摇,风度翩翩。 “刘秀居士?刘秀不是汉朝的皇帝吗?” 考官平头百姓,那里知道什么六休居士。 “六休居士张岱,那是江南的名士。” 另外一个考官过来,脸上笑容可掬。 “张公子,凡是来从军的,得先通过了测试来说。” “那就测吧。对了,他也从军。” 张礼指了指自己的书童。 “姓名,年龄,会读书写字吗?” “张六,17岁,读过私塾,会读书写字。” 张六紧张地报完名,背着包袱,紧紧跟着自己的主人。 “张公子、张六,过去等着测试吧。” 对这位名家子弟,考官很是客气。 一圈长跑测试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张礼和他的书童张六,竟然考了个第一第三。 至于第二名,则被段大夺得。 “张礼,不错!” 李世尧模仿着王和垚,竖起了大拇指。 这家伙纨绔子弟,竟然比段大这个猎户还快,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小菜一碟!” 张礼轻声一笑,晃动着一颗大光头,志得意满。 “骑马、射箭、兵法,在下样样精通。说实话,在下是奔着鼎鼎大名的王和垚王将军来的。王安之,早晚有见面的一天!” 李世尧和田二对望一眼,都是摇头。 这小子,真狂! “开始集合!” 李世尧大声呐喊了起来。 猎户、农户、闲汉、土匪、读书人,各色各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不过,只要操练个把月,肯定会是脱胎换骨。 军营外的官道上,王和垚打量着热闹的征兵场面,若有所思。 “你们说说,他们为什么敢来从军?” 王和垚问起了身旁的卫士们。 他们就不怕自己战败吗? 他们可是剃掉了辫子! “将军,还能为什么?除了能吃饱饭,还不是认为朝廷撑不住了?” “杭州城都丢了,朝廷烂泥一堆,百姓当然敢从军了!” 卫士们纷纷说了出来。 第189章 清晨,杭州城,庆春门外。 城墙北侧,进出城的百姓,正在看着城门口两侧告示牌上的告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新朝新气象,自从杭州城被攻陷后,杭州将军府每发出的任意一条政令,都是令百姓注目,政令也都会在城门外的告示牌示众,告诸进出城的百姓。 “杭州将军府公告;杭州将军府政令;自即日起,凡进、出城的百姓,须剃掉辫子,不剃掉辫子者,出城或入城,每次需付以 30文罚金……” 有人读了出来,旁听的百姓一片哗然。 “30文钱,老子忙活一天,也挣不了 30个大钱!” 有人面红耳赤,大声说了出来。 “不是 30文,是出城或入城,每次都要付 30文钱。你进去出来,或者出去进来,一天就是 60文钱!” 有人看的详细,推波助澜,更引起一片惊呼和愤慨。 “60文!是不是想捞银子想疯了?” “看来这杭州将军,比以前的衙门好不了多少!” “60文!老子就不交,看他们能把老子怎样!” 众人气势汹汹,其中一个壮汉却是冷笑一声,数落起这些人来。 “瞧瞧你们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旗人守城门时,你们一个个点头哈腰,跟个哈巴狗似的。现在进出城门,没人刁难了,一个个反而抖起来了。怎么,奴才没当够吗?” 壮汉五大三粗,浑身油腻,似乎屠猪宰羊之流,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看剃了辫子不错。省钱不说,天热了,留个大光头,凉快!” “就是,剃掉辫子,反而干净,省得洗头!跟个猪尾巴似的,难看的要死!” 人群中有人立刻改口,又引起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听说人家杭州将军府招兵买马,凡是有辫子的都要剃掉!不然的话,连个兵都当不成!” 又有人岔开了话题,说起杭州将军府的另外一道政令来。 “什么听说,那公文就在告示牌上!” “先别急过去,先看完这上面的告示再说!” “那没什么好看的。将军府的告示,所有女人不准裹小脚,谁要是违抗,一律按律法收取罚金!” 有人大声说了出来。 “也是进出城 30文吗?” 有人大声问了起来。 “那可要贵得多!凡是发现有人裹脚,将军府规定,家里每月一两银子的罚金,说是裹脚税。反正那也是富贵人家的女人闲着没事干整出来的,人家有的是银子,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瘦黑的汉子悻悻说道。看他手中的扁担和地上的两筐菜,显然是个菜贩或种菜的菜农。 “说的就是,你让我家那口子去缠脚,家里的羊跑了,她也追不上!” 众人一起哄笑,纷纷走开,挤出人群,向旁边的另外一处告示牌走去。 农家生活艰辛,女子基本都要去田间地头干农活,哪有时间和精力缠脚。 “你,是交钱还是剃辫子?” 到了城门口,挑着担子的董六被拦了下来。 “官爷,小人剃辫子!剃辫子!” 别看董六长的五大三粗,在军士们面前,满脸赔笑。 “在那里排队,很快就好!” 军士指了指排队剃辫子的队列,董六规规矩矩站了过去。 这些军士都是战场上的老兵,那身上的杀气,可不是装出来的,看着都心寒。 清波门,一群披麻戴孝的杭州百姓抬着棺材从城内哭哭啼啼而来,到了城门口却被拦住。 “官爷,我们是城南钱家的。家父不幸离世,现在要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还请官爷放行。” 穿孝服的年轻士子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不是说出城的陋规被废除了吗,这些官兵难道还要和以前的旗兵一样,敲诈勒索? “各位,杭州将军府军令,凡出入城的百姓,没有剃掉辫子者,需缴纳 30文钱。” 城门口的将领指了指城墙上贴的告示,上面赫然有官府的官印。 “官爷,那要是剃了辫子呢?” 年轻士子看了看后面的送葬队伍,五六十号人,怕是要花两三两银子。 目光再看向城门口,一张椅子上面,正有百姓坐着剃发,很快就是一个大光头,紧接着,排队的百姓又有人坐下,开始剃辫子。 “剃掉了辫子,就无需交纳。告示上也说的明明白白!” “好,银子我出了!” 年轻士子咬咬牙,就要掏银子出来。 无论如何,这总比以前那些旗人把守城门时,勒索的少得多。 “你有银子,我们乐意奉陪。不过等你们进城的时候还要交,而且是翻倍。可不要忘记了!” 将领按人头收了银子,登记在册,笑呵呵地说道。 年轻士子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他脸色难看,挥挥手,众人抬着棺材,出了城门。 “公子,这怎么行啊?这样一出一进的,快十两银子没了!” 出殡的队伍出了城,年轻士子后面的管事,心疼地叫了起来。 “那怎么办?官府明摆着让人剃掉辫子。万一清军打过来怎么办?” 钱公子摇摇头,满脸的无奈。 钱家是做木材生意的,每天那么多伙计出出进进,一个月下来,不知要花费多少银两。生意好不好做不说,光是这缴纳费,就能让木材行开不下去。 官道上,一队队龙精虎猛的骑士打马而行,看起来威风凛凛,却并不扰民。一个骑士纵马误入田中,惹来将领的当头怒斥。 钱公子怅然若失,目光转向城门口,片刻才收回了目光。 “公子,法不责众,大家都剃掉了辫子,清军找谁去追责?再说了,外面都在传闻,朝廷撑不了多久,清军还能不能打过来,另当别论。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管事自顾自说道,特地压低了声音。 “一次性剃掉辫子,公子可就替那些伙计省了剃辫子的钱,他们感恩不尽,左右也不过两三两银子。公子要是想和官府打好交道,这辫子最好还是不要留着。” 钱公子点了点头,猛然瞪起眼来。 “你怎么刚才不早说,害得本公子多花了二两银子!” 管事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别笑,这是我父亲的祭日!” 钱公子脸色一板,心头却盘算起来,该怎样去和官府打好交道。 “将军府要杭州士绅捐助的银两,我爹捐了吗?” 钱公子眼珠一转,马上问了出来。 “公子,城中没有几个人交,大家都在观望。黄家和洪家不发话,谁也不敢动弹!” 黄家和洪家都是浙江望族,非富则贵,他们不发话,士绅们都是观望。 “我们钱家,要捐多少银子?” 钱公子略微思考了一下,问了出来。 “公子,100两银子。” 管事的看着自家公子,暗暗心惊。 自家公子,不会真要缴纳官府所要的勒索吧? 钱公子咬咬牙,说了出来:“回去时都剃头,银子也交了!” “公子,真的要交?”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交了!不但要交,再多交 200两银子!” 钱公子断然下了决心。 “没有就先筹措。回去后,替我准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拜会一下这位王将军!” 管事的连连答应,暗暗欣慰。 杭州洪黄钱顾四大家族,最辉煌的时候是在前明中后期。顺治年间,钱家家主被朝廷砍头发配,左右帮衬下,好不容易有些起色。 自家公子果敢,老爷临终把家业交到公子手里,可算是后继有人。 …………………… 一顶绿绒小轿到了城门口,被军士拦了下来,轿帘被下人掀起,一个威严的中旬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缎衣,黑色瓜皮帽,乌靴,腰悬玉佩,手中一把折扇,很是有些气势。 军士打量了一下男子,指了指城门口排队剃头的人群:“你们是剃掉辫子,还是交罚金?” “睁大你的眼睛,这是杭州府黄家家主,老员外曾为当朝礼部尚书。你敢收罚金吗?” 黄彦博没有吭声,轿子前的管事大声训斥道。 江南黄家,杭州第一名门。这些短发贼,简直是瞎了狗眼。 “将军府军令,要么交罚金,要么剃掉辫子。” 军士不为所动:“军令如山,不要让我为难!” “大胆!赶紧让开!” 管事怒目而视,对方却冷冷道:“军令如山,再说一遍,要么交罚金,要么剃掉辫子,不要让我为难!” “当年我江南百姓,为了不留这金钱鼠尾,被杀的血流成河。如今我义军破了杭州城,旨在恢复汉家衣冠。尔等数典忘祖,无父无母,还是我汉家子弟吗?” 城门口的将领走了过来,徐徐道来。 “好了,好了!回去吧!” 周围百姓纷纷看了过来,黄彦博悻悻道,就要返回轿子。 “要么交了罚金,要么剃掉辫子!莫非你想违抗将军府的军令吗?” 将领冷声道。 “狗屁的将军府,不过是沐猴而……” 黄府管事话未说完,已经被军士一枪杆狠狠打翻。 “所有人,抓起来!” 将领脸色一变,冷冷说道。 黄彦博心惊肉跳,赶紧过来,拱手一礼:“将军,手下留情!老夫愿交罚金,愿交罚金!” “你们几人可以交了罚金走人,至于他……” 将领冷笑道:“既然奴才没有当够,就先在牢里待几天吧。” 黄彦博等交了罚金,无奈离去。 将领看着离去轿子,冷哼一声。 “杭州黄家?哼!也不看看是谁的天下?” 第189章 绍兴知府衙门,后院,书房。 绍兴知府邱青躺在椅上,眯着眼睛,正在享受午后来之不易的闲暇。 应该说,是眯着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一年半以前,已经瞎了。 准确来说,是被大岚山山寨反贼的火炮所伤。 好在,不止是大岚山,整个四明山的匪患基本都被肃清,康亲王杰书率大军在衢州与耿精忠叛军作战。 这下,浙江应该能平静下来,他也会被朝廷论功行赏吧。 “这些挨千刀的狗贼!” 想到自己成了独眼龙,邱青忍不住嘴里恨恨骂了一句。 要是让他抓住胡疯子那些人,一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邱青正在躺着出神,书房门被推开,跟着次子邱浩慌慌张张进来。 “阿爹!出大事了!” 邱青睁开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眉头一皱。 “慢慢说,能出什么大事?” “阿爹,大事不妙!” 邱浩满脸的惊恐,急道:“刚刚传来的消息,杭州城被叛军给攻占了!” “什么……” 邱青的镇定荡然无存,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颤声道:“此……此话当真?” 康亲王不是在衢州抗击耿精忠吗,杭州城怎么被攻破了? 难道说,吴三桂从江西杀过来了? “绍兴府有人从杭州城回来,亲眼目睹叛军破城。” 邱浩神色惊惶:“而且,据他们说,康亲王他们,在衢州大溪滩与叛军大战时全军覆没,康亲王也被杀了!” 邱青一冷,随即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臭屁!这怎么可能?康亲王有数万兵马,怎么可能全军覆没?又怎么可能被杀?一定是谣言!” 康亲王有两三万大军追随,谁能杀了他? “阿爹,恐怕是确有其事!” 邱浩道:“要是康亲王安然无恙,叛军怎么可能攻下杭州城?传言说是绿营兵临阵倒戈,杀了康亲王。现在杭州城的就是绿营叛军!” 邱青发怔,邱浩继续说道:“如今杭州城已经成了叛军的天下,就连浙江巡抚李士桢、布政使陈秉直也被杀害。阿爹,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半天,邱青才反应了过来,满脸的焦急。 “那可都是旗人啊!难道浙江真要变天了吗?” 他猛然问道:“打听清楚没有,杭州城是何时破城的?满城也被攻破了吗?” “回绍兴府的人说,三日前夜里,满城巨响声惊天动地,跟着第二日叛军便控制了杭州城,随后叛军开始拆除满城城墙,并贴下安民告示。” 邱浩又急了起来:“已经过去了三日,叛军恐怕正在向绍兴府赶来,还是早做打算吧!” 儿子的话,让邱青心头一惊,赶紧道: “来人,传令下去,关闭城门,让绍兴标营上城驻守!” 浙江剿匪,他这个绍兴知府立功不少,一旦叛军秋后算账,必然拿他开刀。 如果叛军前来招降,他可以顺水推舟,在叛军麾下效力,或激流勇退。 下人慌忙下去传令,邱青不安地在书房里踱步,一张脸阴沉,似乎要渗出水来。 “阿爹,要不要派人,将杭州城失守的事情告知高叔父?” 邱浩小心翼翼道。 毕竟,余姚县令高家勤,是他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不急,等城中事宜安定下来再说。” 邱青不耐烦地一句,跟着停下脚步,忽然问道:“二郎,你知道这叛军的首领是谁吗?是陈世凯,还是李荣,或是其他人等?” 思来想去,邱青的目标,集中在了几个绿营将领的身上。 邱浩细思道:“只听说,杭州叛军的头领姓王,好像是个不到 20岁的年轻人。至于叛军的主谋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姓王的年轻人?” 邱青一头雾水,摇摇头:“管他是谁,先守好了城,很快便有分晓。” 邱浩忐忑不安:“阿爹,要不我们离开绍兴府,回潮州老家去吧!” “潮州现在战事连连,郑锦与尚之信打的你死我活,怎么回去?况且中间还隔着福建,一旦落入耿精忠之手……” 邱青欲言又止,邱浩垂头丧气,不再言语。 回乡的路被断绝,难道要在绍兴等死吗? 很快下人赶了回来,传来的消息让邱青父子目瞪口呆。 “回大人,标营只有不到 200军士,其他的全散了!” “大人,叛军已经带人攻进城了!” 另外一个下人带来的消息,让邱青心惊肉跳,面如死灰。 邱浩脸色煞白,颤声道:“叛军怎么来得这么快?阿爹,快想想办法啊!” “莫急!” 邱青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下人道:“快,把我的官衣拿来!” …………………… 绍兴城北城大门洞开,门口横七竖八几具血肉模糊的官兵尸体,数十百姓打扮的精壮汉子手持血淋淋的利刃上来,为首一人向马上的赵国豪行礼。 “大人,城门口已经肃清,可以进城了。” 赵国豪点点头,向一旁马上的胡双奇笑道:“胡大哥,快快随我进城吧,不要让邱大人久等了!” 胡双奇轻声一笑:“邱青这狗贼,手上沾满了我四明山兄弟的鲜血,今日正好报仇雪恨。” “胡大哥,你我如今都是王将军麾下,行事都要以军令为先。要是直接杀了邱青,恐怕会人心惶惶。还是等王将军明正典刑处置才是。” 胡双奇点点头,对赵国豪道:“放心吧!此处是你赵将军的管辖之地,你说了算。我只是负责清剿绿营的残渣余孽而已。” 嘴里这么说,他还是很想看到邱青这些狗官侩子手的下场。 赵国豪放下心来。 王和垚之所以派他到绍兴府来,一是镇守此地,保证杭州东运河的畅通。 更重要的是,会稽山的铁厂,都要纳入治下,保证冶铁的供给,以便兵器铠甲的打造。 就像陈遘去了宁波府,除了占据宁波港,将那里的海船与船厂控制在手,同时招募水手,建立起自己的水师。 二人带兵进了城门,没走几步,前方已经有一群官员迎了过来,为首一人,距离二人尚有数丈远,已经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原绍兴知府邱青,拜见将军,将军车马劳顿,辛苦了!” 赵国豪并没有下马,而是在马上拱手,笑呵呵说道。 “杭州将军府麾下赵国豪,奉王将军军令,接手绍兴府!” 邱青等头也不敢抬,邱青按捺住内心的不快,赶紧恭恭敬敬道: “邱青谨遵王将军军令,一切以王将军,以将军马首是瞻!” 赵国豪轻轻摇头,这些狗官,真是会当官。 也许只有八面玲珑的五弟,才能与这些人周旋吧。 胡双奇下马,上前数步,把邱青扶了起来。 “邱知府客气了。邱知府可认得在下吗?” 邱青一愣,抬起头来,狐疑道:“敢问将军是……” 在邱青的注视中,胡双奇的笑容慢慢消失,继而面色变得阴冷。 “在下胡双奇,外号胡疯子,现在是王将军麾下骑兵将领,知府大人,久违了。” 胡双奇声音轻柔,邱青眼神惊恐,浑身颤抖,猛然又跪了下来,磕头碰脑。 “上方军令,下官不得已为之!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万万没想到,前来接管的叛军将领,竟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对头胡疯子胡双奇。 他还有活命吗? “不得已而为之?” 胡双奇冷冷一笑,回想起往事,眼神变的黯然。 “自兄弟们在四明山起事以来,官军屡次围剿,兄弟们死伤数千人,你的手上,也沾满了我兄弟的鲜血。你轻飘飘一句不得已,就能挽回我那些兄弟的性命吗?” “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邱青惊恐地向身后叫道,他身后的衙役和军士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上来。 而他的胳膊也被胡双奇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将军饶命!” 邱浩大声喊着,分开人群走了上去,跟着跪倒在地。 “胡将军,家父虽有罪,奉的却是朝廷的军令。胡将军若是真要拿家伙开刀,在下愿代父受过!胡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将军,开恩啊!” “赵将军,开恩吧!” 一众官员纷纷跪下,为邱青求起情来。 叛军饶了邱青这位绍兴知府,也就有可能饶了他们所有人。 “都起来吧。” 赵国豪开口:“先将邱青收监,来日大堂公判,若是民愤极大,谁也救不了他!” 赵国豪摆摆手,军士从两旁上去,将邱青控制起来。 邱浩没有起身,磕头再拜:“赵将军,家父罪不至此,开恩啊!” “将军,开恩啊!” 官员们纷纷跟着叫喊起来。 “大胆!本将已经说了,事后自有公判。” 赵国豪怒道:“本将奉杭州将军府军令,处理绍兴府大小军政要务。要是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赵国豪挥手,数十位士卒上来,枪头寒光闪闪,对准了邱浩等一众官员。 邱浩等人不敢再哭闹,惶恐不安中纷纷站起身来,让出路来。 胡双奇上马,看着一众官员,冷笑一声。 邱青这些贪官鹰犬,他们可曾想过,他们也有今天吗? “赵兄弟,绍兴府诸事繁忙,我替你去一趟会稽山,先盘点一下铁坊矿山。” 胡双奇道。 他下面矿工铁匠不少,正好可以接管会稽山的冶铁。 “胡大哥,那就拜托了!” 赵国豪郑重道。 会稽山的一众冶铁作坊,是王和垚交待的重中之重,有胡双奇帮着,再好不过。 不过,绍兴府接手如此之快,倒是出乎意料。看来浙江清军精锐尽失,杰书等人阵亡,让地方上树倒猢狲散,迅速崩塌。。 第189章 军队的根本是军魂,关键在中下级军官,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溪滩一战,让王和垚见识了整个世界都是草台班子,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但凡杰书的麾下清军,是后世的任何一支军队,但凡他麾下的清军有几分血气,也不至于如此短的时间,被己方击溃。 这也让王和垚坚定了培养更多军官的想法。 虽然说后世的战术大大不同于这个时代,但通过在军中两年的摸爬滚打,王和垚融会贯通,编写的《步兵手册》与《训练操典》,基本上适应于这个时代。 至于没有军校,上过军校的他,就只能照猫画虎自建,名字也再简单不过,武备学堂而已。 教谕(教官),都是来自于麾下的优秀将士,他们都是自己一手操练,言传身教,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优秀的军事教育者。 有了武备学堂,自然要招收学员,一是从军中选拔,二是从民间录取,人数各三百,共六百人。 相比于后世正规的军校军官,九年义务教育,再由三年中级教育,高考层层筛选,最后进入军校培养而成,现在的武备学堂,严格来说,一年的学期,仅仅相当于一所低级军官速成学校。 一年的学期,学员们只能掌握一名低级军官具备的基本技能,基本战术,行军宿营演习等等。 而这种一年制的武备学堂,王和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现在虽然夺了杭州,虽然各方势力厮杀如火如荼,但谁也难以估计,清廷会不会发大军南下攻打杭州。 也许,武备学堂的学员,连一年的学期也不能学满,就要奔赴沙场。 基础学:历史、地理、数学。 军事教材:战术学、兵器学、交通学、地形学、军制学等科目。 术科:教材包括实弹射击、马术、卫生、兵器、沙盘以及行军、宿营、战斗联络等。 虽然粗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武备学堂的校长,自然非王和垚莫属,而负责武备学堂平日教学事宜的教务处主任,也落在了刘文石身上。 刘文石,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熟悉武备学堂的所有实际操练,又饱读诗书,武备学堂的日常教学,都归刘文石负责,张世豪曹五等军中将领协助教学管理。 …………………… 原杭州将军府衙,高大的门楼已经被拆掉,门楼后府衙大门上“杭州将军府”的匾额也被撤下,挂起了“杭州武备学堂”五个大字。“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招牌,以及门口荷枪实弹肃立的军士,无一不预示着“武备学堂”的威严。 杭州武备学堂,大门外。 一块告示牌上,正在有人大声读着,吸引了进进出出百姓的注意。 “......山河动荡,黎民受苦,杭州将军府面向民间各行各业招募学员。凡我汉家子弟,年龄在 18岁至 30岁之间,身体健康、品行端正者都可前来考核,文武双全者优先考虑。通过考核后,一年学期毕业,招收名额 300人......” “怎么才 300人?300人够打仗吗?” “人家是民间招收 300人,军中还要招收学员。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众人都是点头。招收学员,自然要优先照顾军中的那些粗汉了。 “不过,这武备学堂是杭州将军府办的,那是和朝廷对着干。要去的可要考虑清楚了!” 人们七嘴八舌,人群中有人忧心忡忡。 这一旦去了杭州武备学堂,可就是和朝廷公然作对了。万一要是败了,可是要被杀头的。 “你以为武备学堂是什么地方,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一个粗布衣裳的壮汉,讥讽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芸芸众生。 “我董六一身力气,我都不敢去,就凭你们?一个个胆小鬼、脚底滑,让你们去,人家武备学堂才是瞎了眼!” 董六的话,让一众人面红耳赤,有人大声问道: “董六,你一身本事,当兵总是绰绰有余吧。” “我倒是想去,可是我阿母要人照顾,要不然我早去了!” 董六挤出人群,挑起两大筐菜,向着远处走去。 “说的也是!一月一两银子,包吃包住,是挺好的!” “上了战场,那可就是九死一生,干点什么不行。再说了,将军府说了,三年免赋税,再不行,种地也行!” “说的容易!你以为种地那么容易?风吹日晒的,不比当兵强!” 众人摇了摇头,纷纷散开,更多的人又挤了进去。 …………………… 武备学堂开学第一天,教场上,一排排黑色衣裤的精壮年轻学员,抬头挺胸,身高参差不齐,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寸许的短发,精神十足。 “禀报校长,我不想和这个猪尾巴训练,请你把他赶出武备学堂!” 一个健壮的年轻学员抬头挺胸,大声喊道。 “禀报校长,我也讨厌他的辫子,请把他赶出武备学堂!” 另外一个肤色白皙的学员也是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走了过来,站在留着辫子的学员面前,冷峻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 “你知道我们办武备学堂的目的是什么?” “禀报校长,是为了培养将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学员抬头挺胸,正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你为什么要到武备学堂来?” 学员依然是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 “禀报校长,为了学好本领,建功立业!” 学员们一片喧哗,王和垚也是有些惊诧,他微微点点头,继续道:“那你头上为什么要顶着这根辫子?” “禀报校长,因为如果我剪掉了辫子,我父母会赶我出家门,不认我这个儿子。所以为了继续在军中效力,我宁愿把它顶在头上!” 学员大声喊道:“等天下太平时,我自然会剪去这根辫子!” 学员人群里又响起一片喧哗,王和垚马上板起脸来,教场上又回到一片安静。 “这么说,你是为了尽孝了!” 王和垚围着学员转了一圈,冷冷道:“黄正方,虽然你考核成绩突出,又是包县令推荐。但是,这里不适合你。” 他走到了人群前面,转过身来,突然大声怒喝道:“不管是谁,如果连辫子都不愿意剃掉,马上滚出武备学堂!” 黄正方丝毫不惧,依然大声喊道:“校长,我不敢苟同。难道说,非要剃掉辫子,才能算是要表示忠心吗?校长这样做,未免太独断专行了些!” “忠心?独断专行?” 王和垚怒火中烧,脸色都变的铁青。 仁和县令包世宁推荐的,竟是一个寡廉鲜耻之徒。 没有夷狄之辩,没有春秋大义,大言不惭,说什么忠心、独断专行。他这是在向那些为抗拒剃发易服而牺牲被屠杀的仁人志士下挑战书吗? 他这是挑战自己的权威,标新立异吗? “剃掉辫子,这是武备学堂的军令。也许你和你的父母觉得无足轻重,但在我这里,一个小小的辫子,浸满了我汉人的血泪!” 王和垚怒火攻心,大声咆哮了起来。 “把这个不忠不义自以为是的家伙赶出武备学堂,让他回家孝敬父母去。把他登记在册,无论是军中还是官府各衙门,永不录用!” 是怎样奇葩的家庭,才养出这样的绝世好儿子? 两个教谕上前,把黄正方向外拖去。 “校长,我不服!我不服!” 黄正方大声呐喊,很是倔强。 “让他闭嘴!” 王和垚怒喝一声,吓的张世豪腿肚子哆嗦。 军中最重服从和纪律,这样子挑战王大人的权威,这小子是失心疯了。 两个教谕几记老拳,打的黄正方闷声,被拖出了教场,扔在了外面的大街上。 王和垚看了看刘文石与张世豪,冷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人都招了进来,真以为武备学堂是藏污纳垢之地吗? “你是张礼,六休居士的后人?” 看到大光头的张礼,俊秀异常,王和垚下意识停了下来。 “是,校长。六休居士是家祖。” 张礼嬉皮笑脸。 他就是刚才喊着要把黄正方赶出武备学堂的学员之一。 “回答我:是,校长!” 王和垚怒喝了起来。 这些他曾经训练士兵的方法,正好可以故技重施。 “是,校长!” 张礼赶紧站直,抬头挺胸,大声喊道。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是,校长!” 张礼声嘶力竭,几乎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告诉你,在这里,没有什么高人一等,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员,明白了没有?” “明白,校长!” 张礼面红耳赤,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点点头,环视一圈眼前的 600名学员。 这 600名学员,已经集中了军中的精华,以及众多民间的优秀年轻人,其中军士 300人,民间学员 300人。 不过,赶走了刚才那个学员,现在只有 599人。 这就是他麾下第一批的正式军官了。 “诸位学员,将军府创办武备学堂的目的,就是为了应付日后的战事。你们的学期是一年,但也许半年,甚至 3个月你们就要提前毕业,走上战场。因此你们要努力学习,刻苦操练!” 王和垚看着眼前的学员们,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学员们,那些旗人必不会甘心失败,必会再打过来,他们要是再占了杭州,再占了江南,就会继续骑在我们汉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你们脑袋后的猪尾巴,又得留起来。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学员们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声。 “要活的和人一样,不是靠乞求和下跪得来的,要靠手里的刀枪和鲜血来实现。抛头颅,洒热血,你们怕吗?” “不怕!” “大声点!” “不怕!不怕!” 学员们的怒吼声惊天动地,在钱塘江边回荡。 王和垚点点头:“那就开练吧!” 张世豪吹响了哨子,大声喊了起来。 “全体都有,齐步……跑!” 所有的学员一起,沿着教场跑了起来。 王和垚瞧着跑步的学员,眉头微微皱起。 强敌环伺,只能自强。但清廷,能给他厉兵秣马的机会吗? 第1章 前世今生 清康熙十三年,江南,浙江,绍兴府,余姚县,郑家庄。 黄昏时分,阴雨霏霏,村南的一间茅舍,东侧厢房,屋内光线晦暗不明。 “咯吱!” 床上的身子轻轻转动,床板轻轻发出声音,床上的人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顶棚上似有有老鼠跑马,耳边似乎有水声传来,人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朱国强,三十七岁,西部边防的一个军人,一次执行任务时,风雪交加,本以为是为国捐躯,一睁开眼睛,却莫名地来到了这个时代。 从苦寒之地的北地,来到山清水秀的江南,仿佛故地重游。从飘逸的三七分,到脑后有个小辫子,从宽敞明亮的营房,来到家徒四壁的土墙茅屋,人生起落的幅度太大,一时之间,朱国强还真有些适应不了。 不过,朱国强很快就适应了,因为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灰心超过三分钟。 天生乐观,性格就是如此,韧劲比打不死的小强还“猪坚强”。 他已经醒来了半天,早看清楚了房间里的情况,也大概明白了他的处境。 他附身的这个年轻人姓王,今年才17岁,家中独子,似乎是在从学堂回家的路上,官府和乱匪当街火拼,官兵火铳齐发,几个乱匪被就地正法,路人被打死打伤无数,他也被吓的晕死了过去。 朱国强心里,像吃饭时发现汤里浮着小强一样,一阵膈应。 这是什么鬼世道?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双方在大街之上火力全开,城门失火,殃及了这么多的无辜? 邻居们和师友们叹息他的遭遇,嘴里大骂官府和乱匪,他却始终没有弄明白,这是大清朝的什么年代? 乱匪丛生,光天化日喋血街头,这不会是黎明前的黑暗,3000年未有之变局吧? 如果是那样,他可以去上海滩,做一回许文.强丁力们的梦,和冯程程、方艳芸们谈一场优质恋爱,顺道大杀四方。 或许是明末清初,他可以和李定国、张煌言们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称兄道弟、九死一生,也不枉自己到世上走了一遭。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风度翩翩、学富五车,尽管天意弄人、怀才不遇,但他对生活又充满热情,即便在现实中经常碰的头破血流,也依然是很难灰心,往往短暂的消沉之后,就会东山再起,继续横冲直撞。 饮冰十年,难凉热血,这是好听的。 榆木脑袋、油盐不进,脑子缺根弦,这或许才是自己真正的评价。 也难怪他的战友们叫他“猪坚强”,父母相继离世,亲友人情淡薄,女友一个个说拜拜,好容易结了婚,还被对方离婚,他依然是笑对人生。 心够大,他是够坚强的! 可是现在,他的心不够大了,因为他有了父母。 这一世的父母! 半天的时间,他的“父母”哭哭啼啼来看了他好几回,他的“阿母”甚至呆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喃喃自语,他只能假装昏迷,直到天黑。 早知道这么久,他就不装了!渴的很,也饿得慌!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人,他得好好盘算一下。 还有,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他都得细细思量。 让他窃喜的是,肚子上的赘肉没了,皮肤光滑紧致,标准的“小鲜肉”一个。 17岁那年的雨季,爷的青春,回来了! 谁能回到过去,回到少年时,谁就是最大的赢家。 唯一遗憾的,就是头顶那个小辫子。他那一头乌黑的、时不时甩一下、耍酷的三七分,暂时是不要想了。 作为军史爱好者,他知道,留发不留头,可不是说说,是要掉脑袋滴。 “咯吱”一声,这次不是床响,却是门被轻轻推开,王浩东赶紧闭上了眼睛,身子一动不动。 那个小辫子压在后脑下,还得昂起脖子,很是膈应人。他本来想侧过脸去,但他是个臭美的性格,不想对方看到自己丑陋的金钱鼠尾,只能平躺下来。 桌上的灯被点起,“阿母”和另外一个女子进来,随即“阿母”低声说了几句客套话,就退了出去,女子一个人在床边坐了下来。 “和垚哥,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女子哭哭啼啼,声音稚嫩,朱国强判断,女子年纪不大。 女子抓着朱国强的手,眼泪珠子不断。她的手柔腻光滑,让朱国强怦然心动。 前世他三十多岁,结婚短暂又离婚,和后来的女朋友聚少离多,却不因为种种原因,再没有结婚。 曾经沧海难为水,时过境迁,没有了感觉。不过,女朋友的手,似乎也没有这样的……手感。 朱国强心里,狠狠地鄙视了自己一番。 女朋友,她现在应该在瞻仰自己的“遗体”吧。 他都忘了,女友还没和自己领证,没有身份干这事。天知道,自己的遗体还能不能找到? “大哥他们几个,趁天黑要去城里抢阿爹的人头。本来想问一下你的主意,你也成……” 朱国强胡思乱想的同时,女子却说不下去,又哭了起来。 浙江各地的语言各不相同,即便同样是浙江人,也不一定能听懂各地的话。女子说的是杭州话,幸好朱国强在金陵上的大学,当地当过兵,否则他还真听不懂。 “这些热粥和酥油饼留给你吃。我也要随大哥一起去县城,要是我回不来……” 女子顿了顿,低声说了一句。 “但愿你将来还能记得我们!” 女子擦了眼泪,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床上的朱国强,还没来得及开口,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饿了大半天,身体很诚实,连肚子都不愿意装了。 人命关天,尤其是这女子,和他关系应该不错,他总不能看着女子白白丢了性命。 保家卫国,救死扶伤,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华夏军人! “我这是在哪里?你怎么在这?” 王和垚睁开了眼睛,东张西望,“吃惊”地打量着周围。 “和垚哥,你醒了!” 看到坐起身来、一脸惊惶的朱国强,女子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惊喜地叫了起来。 朱国强暗自佩服自己的演技。早知道这样,他可以试着去靠这才艺征服世界。 “和垚哥……” “嘘!” 女孩的声音戛然而止。朱国强食指放在嘴唇上,低声阻止。 他可不想惹来“父母”,能晚点就晚点。 坐起身来,似乎没有觉得什么疼痛,应该没有外伤,看来,只是惊吓—一个恶作剧式的玩笑。 上帝,不,玉皇大帝,未免太仁慈了些。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时。谁能回到少年时代,谁才是自己世界的主宰。 “和垚哥,你醒了!” 女子惊讶之余,破涕而笑。 这时候朱国强才看得清楚,什么女子,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清秀小女孩而已。 黑发红颜,青色短衫,大口裤,腰束结巾,窄袖紧衣,黑布鞋,细眉细眼,皮肤白皙,亭亭玉立,满脸的稚气,果然是典型的江南……少女。 中国古代,女人穿不穿裤子是件极为重大之事,道德家们甚至把女人跟裤子的关系与国家的长治久安扯上瓜葛,认为女人穿上裤子,两条腿分立,是极其不成体统之事。正是这种观点,让女人在千年里都只穿裙子。 这女孩穿着紧身裤衣,显然不是一般忙于油盐酱醋的家庭女子。 要不然,手掌也不会如此细滑。不信的话,可以去干几年农活试试。 当然,出去要“风黑月高杀人夜”,穿着长裙,浓妆淡抹,如花似玉,似乎只有那些“神剧”上才会出现。 他忽然想起,好像有个电视剧,女主被绑架,妆容精致,衣衫整洁,土匪用来堵嘴的竟然是手帕,而且只有一毫米的厚度。 “妹子,你刚说什么?你和你大哥要出去……” 朱国强说着,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和垚哥,你先吃些东西。” 女孩喜笑颜开,她赶紧舀了一碗热粥,轻轻搅拌,手腕雪白,手指修长,动作优雅。 粥还冒着热气,粗陶罐放在旁边,显然还有不少。 朱国强的心里,莫名地一热。 他不记得,这女孩姓甚名谁,何方神圣。对他来说,世间都是陌生人,没有熟人。 在他的记忆里,似乎没有人这样贴心地关心过自己,他也已经习惯了冰冷和孤独。 “和垚哥,你可是吓死我们了!” 女孩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嘴里一直没停。 “我们忙着去衙门办事,顾不上你。” 女孩把碗放到了桌子上,转过头来,上前扶起了心神不定的朱国强,让他靠好。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大家伙不知道多难过啊!” 她把碗拿了过来,坐到床边,开始给朱国强喂了起来。 朱国强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若是放在20年前,或者10年前,朱国强可能早已经跳起来逃离。但是近40年的人生经历,他已是心如止水,处变不惊。他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声不吭,享受着嗟来之食。 美丽的少女亲自喂他,还有比这更舒服、更惬意的服务吗? 反正是装,就再装一会吧。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朱国强的心里,不由得又鄙视了自己一把。 第2章 归来是少年 一碗热粥下肚,朱国强身子热了起来,身上的气力也在一分一分地恢复。 “和垚哥,你再吃点!” 女孩满脸笑容,拿起桌上的酥油饼,递给了朱国强,又拿起桌上的瓷壶,给他倒了一碗热水。 “和垚哥,我阿爹的身子虽然拉了回来,但是……头还在城墙上挂着。我大哥叫了家纯哥、国豪哥、行中哥在村西口的城隍庙碰头,商量着今夜动手,抢回我阿爹的人头!” 女孩低声细语,朱国强一边吃喝,暗暗吃惊。 “妹子,我受了惊吓,脑子有些糊涂,好多事都忘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半夜抢人头,这可是犯罪啊! 不过,和美女说话,空气都要温柔许多。 “和垚哥,你没事吧?” 女孩惊讶地问了起来,清澈的眼眶里,满满的关切之情。 “我没事,你接着说。” 在得到朱国强确切的回答之后,女孩这才说了下去。 女孩啰啰嗦嗦说了半天,朱国强大概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他附身的年轻人叫王和垚,农家子弟,芳龄十七。 女孩叫郑宁,她的哥哥郑思明,以及同村的几个少年孙家纯、赵国豪、李行中,包括王和垚,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 郑思明和郑宁,两兄妹的父亲今天进城,恰好碰到官府追查乱匪,刀枪无眼,郑父不幸成了刀下游魂,就连脑袋也被割掉,挂到了城墙上,以乱匪论处。 “那你怎么不找官府去说明此事,为……叔父讨个公道?” 朱国强一阵尴尬。 自己适逢其会,竟然也被吓傻。 “和垚哥,这事……” 这次,轮到郑宁脸上不自然起来,很快又变的愤愤然。 “鞑子人面兽心,没一个好东西!都是狗官!” 官府还没有查出来她阿爹的身份,要不然,她兄妹也要遭殃了。 “现在是那一年?” 朱国强思索着问道。 “和垚哥,你……” 郑宁眼圈发红,继续说道:“和垚哥,今年是康……” “垚儿,你醒了!” 郑宁的话被打断,朱国强的“父母”,满脸笑容走了进来。 屋里的说话声,已经惊动了他们。 “……阿爹、阿……母,我没事了,只是还有些头痛。” 朱国强吃完尚有余温的酥油饼,左看右看,没有餐巾纸,只好用手擦了擦嘴。 王父头戴四方帽,身披青衫,四旬左右,人长的高大英俊,风流儒雅,下巴的胡须让他不仅没有显老,反而沉稳了之分。 王母倒是一副江南女子的温婉模样,30多岁,虽是粗布衣裳,但身材修长,优雅端庄,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 “头疼,那你赶紧歇息一下!” 王胡氏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垚儿,你先歇着,让你阿爹去热一下鸡汤。” “好,我马上去!” 王父点点头,看了一眼“儿子”,转身就往外走去。 “父母”的举止看在眼里,朱国强微微有些吃惊。 看起来,自己的“阿爹”似乎有“妻管严”的嫌疑。不过,自己的“阿母”秀丽优雅,也不像是个悍妇。 “阿母,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担心,赶紧歇着去吧。” 朱国强有些尴尬,只想避开“亲人”。 他掀开背子,下了床,站起身来,显示自己身体并无大碍:“阿母,我和郑宁说些事,就歇息了。” “好好好!你别乱走,再躺一会!” 王和垚安然无恙,王胡氏喜出望外:“那好,你少说一会,注意自己的身子!” 王胡氏看了一眼儿子和忐忑不安的郑宁,眉头微微一皱,走出了房门。 “郑宁,那你找我是……” “父母”相继出去,朱国强赶紧问了出来。 借着灯光,他往院中看了看,发现“母亲”王胡氏就坐在屋檐下,面对着院里雨中的翠竹静立,不知在想着什么。 “和垚哥,你是读书人,脑子灵光,我想听听你的主意,看怎么样才能把我爹的人头抢回来,入土为安。” 郑宁看了看门外,小声说道。 “人头在那里……那座城门……” 王和垚转过头来,结结巴巴问道。 他两眼一抹黑,确实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那座城门。 况且,把人头抢回来,没有点虾兵蟹将,就靠几个少年人,恐怕是太过天真了些。 郑宁看和朱国强,心里很是失望。 她都有些后悔,为什么不听他大哥的话,要来找王和垚? 这样胆小怕事的人,能有什么主意? 不过,她自小和王和垚合得来,不问他,心里总是不踏实。 “郑宁,你们想过没有,那城墙最少也是……六七米高吧,上面肯定有官兵把守。你们怎么抢人头?还是得好好盘算,不能蛮干!” 郑宁的失望看在眼中,朱国强心头一热,下意识做了个判断。 男人在女人面前,尤其是漂亮的女人面前,没有一个愿意被看怂。 “所以才来找你,想问问你的主意!” 郑宁心头一喜,脸上马上又浮上笑容。 “垚儿,喝了汤,该歇息了!” 王父端着鸡汤进来,王母的声音不失时机地在外面响起。 “告诉你大哥他们,今天千万不要去,等和我碰了面再说!” 朱国强低声叮嘱,拿起油伞,一直把惴惴不安的小女孩送出门外。 “告诉他们,千万不要莽撞!你阿爹的事情,包在我身上了!” 郑宁脸上的楚楚可怜,让朱国强胸中英雄气上升,差点就要拍胸脯。 “和垚哥,我先回去,回头再来找你!” 郑宁笑意盈盈,摆摆手离开。 朱国强依依不舍,还想送送女孩,“父亲”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垚儿,汤要凉了!” 朱国强回到屋中,王父王母上下打量着他,像看着怪物一样。 “阿……爹,阿……母,你们怎么了?” “垚儿,不要掺和郑家的事情!” 王父先说了出来,一本正经:“郑家人性子烈,都是亡命之徒,他们的事你管不了,弄不好还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阿母知道你和郑家姑娘好,她长的水灵,心眼也好,但成家过日子,阿母可不同意。” 王胡氏看着儿子,板着脸道。 儿子和郑宁青梅竹马,她虽然也喜欢郑宁温柔体贴,可是作儿媳妇,还得身家清白才是。 这年头,最怕和“反贼”扯上关系了。 “阿爹,阿母,我没那么想。” 朱国强尴尬一笑,忽然想起了什么:“阿母,阿爹,今年是那一年,哪朝哪代?” “你这孩子,那一年都不记得了!” 阿母眼眶一红,转过头去抹泪,再也说不下去。 阿爹看了一眼儿子,眼神中的情感复杂:“垚儿,今年是康熙十三年。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康熙十三年!” 王和垚心头一惊,怔在了哪里。 “垚儿,别胡思乱想了。早点歇了。” 阿母匆匆离开,头都不回,眼泪却落了下来。 阿爹看着懵懵懂懂的儿子,叹了口气,转身出去,拉上了房门。 父母离开,门被轻轻掩上,房间里四壁萧然,空空荡荡,只剩下独自发呆的朱国强一人。 前屋阿母的哭泣声和阿爹的劝慰声传来,很快又悄无声息。王和垚熄灭了油灯,躺回床上,辗转反侧,依然是难以入眠。 康熙十三年! 后世的辫子戏太多,王和垚不用问“父母”和旁人也知道,大名鼎鼎的所谓“千古一帝”康熙是八岁登基,那么现在应该是二十岁了。 康熙都二十岁了,前面还有多尔衮、顺治,大清朝也该稳定下来了。 这个时候来到江南,他不是找虐吗? 难到他就这样混吃等死,做一个顺民吗? 给了他“爷青回”,又让他身处这样一个压抑贫穷的黑暗时代,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贬斥工商业、杜绝“西学”、大兴“文字狱”、愚民弱民,这是怎样的盛世? 愚民弱民之下,科技技术万马齐喑,国不爱民,民又何以爱国? 剃发易服,文字狱下,随之而来的是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八国联军侵华,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 更有甚者,岛国的侵华,国人承受了怎样的苦难和牺牲,以至于直到朱国强所处的时代,依然是遭受西方强盗的围追堵截,灭中华之心不死。 他来到这个时代,难道还要让民族遭受这样的痛苦吗? 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朱国强的心里,陡然冒出这句话来。 他下了床,也不点灯,黑暗中,就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短短五六个,已经是气喘吁吁。 想当年在军校里和军营中,他可是俯卧撑记录的长期保持者啊! “爷青回”,这是给了自己怎样的一个身体啊? 乡村静谧,死一般的沉寂,偶尔几声犬吠,让朱国强心头压抑难受,有立刻逃离的冲动。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想起自己的前尘往事来。 父母已经过世,无牵无挂,结婚又离婚,没有儿女,交了个女朋友,双方似乎都在凑合。 他还是忘不了一些亲朋好友,他知道许多人都不交心,他不在乎,他热爱生活。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样,终归还是有些人会为他流泪伤心吧? 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朱国强上了床,衣服都没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和一群少年爬着山,唱着山歌,摘着野果,在溪水间玩耍…… 一转眼,他上了军校,白衣飘飘,挥手告别,悠扬的二胡声,父母垂泪,苍老的面庞…… 红色的军校,金色的年华,魂牵梦绕的军营,岁月流逝,难以忘怀的一茬茬新兵,难以忘怀的边境工作…… 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无处安放的青春,羞怯的微笑,单薄的嘴唇,温暖干燥的嘴唇….. 「新书不易,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3章 寒食.上坟 烟雨蒙蒙,竹枝青翠,随风微摆,杜鹃在外鸣叫,如泣如诉,群山起伏,晦暗不明。 王和垚虽然昨夜睡的晚,但多年的作息习惯,他还是早起了。 不但早起了,而且俯卧撑,仰卧起坐都做了许多。要不是地形不熟,又是下雨天,他已经出去跑步了。 打开房门,低矮的土墙和茅草屋顶映入眼帘,细雨如丝,竹叶亮绿,屋外清新的空气,让王和垚精神一振。 是的,他已经是这时代的王和垚了。 “阿爹,阿母,你们也起来了。” 看到父母在前屋忙活,王和垚打起了招呼。 既来之、则安之,没有必要再缅怀过去。 “垚儿,你怎么不歇歇?” 王父停下手头的事情,回过头来,关切地说道。 “阿爹,你这是要……” 看到父亲一身麻衣,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垚儿,今天是寒食,你爹要去给你外公上坟。你身子弱,就不要去了吧。” 王母粗布葛衣,她从父亲身后闪出,她走过来,看了看儿子的房中,眼神中有一丝惊讶。 以前儿子从不早起,性格懦弱,脾气古怪,今天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房间里、床上整洁不说,那个被褥,叠的方方正正,像砖头一样。 这变化也太大了些。 “阿母,我没事。已经好多了!” 王和垚笑着说道,安慰着父母。 寒食是汉人第一大祭祀节日,在冬至后105天,清明前一天或两天,节时严禁烟火,只吃冷食。唐时曾经以政令的形式,将扫墓固定在寒食节。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飞入五侯家,民间、官府、皇家都会在寒食这天祭祀扫墓,添土烧纸,以寄托哀思,告慰先人。 在王和垚所处的后世,物欲横流的经济社会,节奏快,谁还会吃冷食再祭祀,寒食清明归为一日,个中利弊,只有后世后后世才知道了。 “阿母,你不去吗?” 王和垚脱口而出。 “你这孩子,女人怎么可以上坟。桌上有青团,你慢慢吃,喝些水。” 王母笑了一声,眼里亮晶晶,她拿起蓑衣和农具,和提着篮子的王父就要出门。 青团是余姚的特色小吃,青色,用艾草的汁拌进糯米粉里,再包裹进豆沙馅儿或者莲蓉,不甜不腻,带有清淡却悠长的清香,也是余姚百姓在寒食和清明吃的一道传统点心。 “阿母,你这是要去那里?” 王和垚一阵脸红。乡村陋俗,不允许自己的亲生女儿上坟祭祀,何其荒谬! “你这孩子,阿母当然是要去田里忙活,不然咱们吃什么。” 王母笑着说道,背过身,红着眼眶,抹了一把眼泪。 儿子被吓成了这个样子!也不知道,以后脑子有没有问题?还能不能娶妻生子、正常生活? “阿母,我和你一起去!” 优雅瘦弱的母亲要去干农活,身为男子汉的王和垚,立刻急了起来。 当初,他可是八块腹肌,钢板直男一个,怎能眼看着母亲受苦受累。 “田里没什么活计,除除草什么的。你要是身子好些,就去给你外公上上坟吧。” 王母心里开心。儿子自小体弱多病,从来都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难得有这份孝心。 不过,儿子虽然已经成人,但体弱多病,跟着自己去下田,怎么看怎么怪,自己也不忍心。 王和垚无奈点了点头,正在感叹母爱的伟大,王母一句话把他打回了现实。 “顺便看好你爹,别吃窝边草!邻村溪口村的刘寡妇,东门镇的顾家娘子,都多留意些!” 王父的脸上,马上变的通红。 王和垚眼睛睁的老大。看来,父亲还是个风流的教书先生。 不过,父亲高大威猛、儒雅俊俏,比德华还达华,自有招蜂引蝶的本钱,难怪那些寂寞女子要为之疯狂了。 专吃窝边草!隔壁老王的称呼,莫非是从这个时代开始? “还有你,垚儿,你和那个郑宁,不要走的太近!这两天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王母提醒着父子二人,先行离开。看她一步三回头,显然对王和垚父子二人不放心。 出了家门,看到左右无人,王父才脸色发红,低声辩解道:“别听你阿母胡说!莫须有!莫须有!” “阿爹,都是男人,明白!” 王和垚笑意盈盈,对父亲的此地无银三百两表示理解。 这个时候,似乎才有了一点父子的感觉。 “你阿母呀,整天和那些乡村愚妇在一起,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堂堂帝……” 王父摇摇头,迈步向前,身材笔挺,动作潇洒,碰到乡人,态度谦和,礼让三分,极有风度。 王和垚暗暗吃惊。看父亲这教养,可不像是一般的乡间教书先生。 教养这东西,可是需要文化和银子共同砸出来。 普通老百姓,吃都吃不饱,谁还有心思去操心这个? “阿爹,你刚才说什么?堂堂什么?” 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王和垚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小心地上滑。” 王父心虚地岔开了话题。 “王家大郎,已经好了呀!” “王夫子,上坟去啊!王家大郎,看起来精神多了!” 看到王和垚父子,村民们纷纷打招呼,仿佛惊诧于王和垚的温和与彬彬有礼。 王和垚面带微笑,人畜无害,打量着“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的乡村三月。 野花盛放,柳枝随风而动,满眼的绿色,南面一条玉带似的河流缓缓流淌,将一座古城分成两半,青山掩映,绿水长流,烟雨蒙蒙。 那一定就是众人口中的余姚城了。 北面那座山,一定是父亲提过的,王阳明的故居龙泉山了。而南面云岚雾罩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明山了。 可惜,他不能问,否则父亲又以为他是被吓坏的傻子,又该忧心忡忡了。 田间那些正在忙碌的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年轻女子,都是直起身来,打量着长身玉立、风度翩翩的王和垚父子。 王和垚微笑示以回应,许多女子都是脸上飞红,纷纷扭过头去。王父咳嗽了一声,王和垚醒悟过来,赶紧收回微笑和目光,板起脸向前,目不斜视。 碧绿的原野、盛开的鲜花、天空自有飞翔的小鸟、美丽的少女、香醇的美酒、动人的歌声…… 他喜欢这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坟上不多的杂草被拔去,坟头添了把新土,一盘苹果、一盘点心摆在碑前。 “泰山大人,你就安息吧,我会照顾好她们母子的。” 王父蹲在老泰山的墓前,自言自语,细雨洒在他脸上,泪水朦胧,格外的虔诚。 王和垚心头感动。 不知此时,是否有人在自己的墓前凭吊哀思? “阿爹,外公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王和垚不由自主问了出来。 “你外公,天下最好的善人,心肠最好。” 王父回答着儿子的话,语气里都是伤感。 “当年天下大乱,阿爹从北地流落江南,九死一生。幸亏你外公收留,又将你阿母许配给我。若不是他老人家,阿爹已经……唉……” 王父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阿爹,放心吧,外公一定会在天上保佑咱们!” 王和垚站在父亲身后,宽慰着神色戚戚的父亲。 外公心善,不计较身份地位,父亲真情流露,双方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阿爹,那我的祖父祖母,他们又葬在哪里?” 王和垚的话,让王父身子猛然一颤。 “明末大乱,都走丢了,不知葬在哪里。” 王父沉默片刻,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向儿子说道:“垚儿,我要你在你外公的坟前发誓,永不考取功名,永不入官场!” 王和垚一惊,不由得站直了身子。 看父亲脸色凝重,一本正经,并不是在开玩笑。 “阿爹,这又是为何?” 王和垚小声问道。 莫非父亲是有心结,或是抗清义士……前朝遗民? “阿爹有难言之隐,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王父斩钉截铁,果断异常,和王和垚脑子里“妻管严”的柔弱印象截然不同。 王和垚赶紧道:“阿爹放心,我在外公的坟前发誓,我绝不考取功名,绝不入官场!” 科举取士,八股文,那不是开玩笑吗? 以自己在四书五经上的造诣,能中举才怪! 秀才、廪生、贡生等等,完全没兴趣,完全没信心、完全没时间,造反还来不及昵! “这事不要让你阿母知道,不要节外生枝。” 王父轻轻点了点头,看着烟雨蒙蒙的远处,喃喃自语,眼神迷惘:“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王和垚轻声道:“阿爹,你怎么读起李煜的词了?” 感情父亲真是个……遗民! 在诗词上,他不但是个爱好者,历史、文学是他的真爱,同时他还是个积极的参与者,发表点文章,参加些比赛什么的,乐此不疲。 “没什么,只是发些牢骚而已。” 王父摆摆手,情绪低落。 王和垚点点头,没有追问。 以父亲的年龄,明末清初时,应该是他的童年或少年时代,谁没有点糟心的往事。 ............ 回来的路上,经过一块田地,正好看到郑宁单薄的身影,正在一处坟头祭拜。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阿爹,你要是有事先走。我一个人散散心。” “垚儿,阿爹学堂里真有些事情,那……阿爹先走了!” 王父眼神闪烁,似乎有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王和垚挥挥手,目送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烟雨中。 隔壁老王,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第4章 琐事 目光看见郑宁祭拜的坟冢,毛竹掩映,坟冢黄土堆成,上面没有杂草,没有添土,应该是新坟。墓前一块墓碑,看样子是木板做成,连刷漆都没有。 不用问,这是郑宁父亲郑遵修的……衣冠冢了。 “咳咳!咳咳!” 王和垚假意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惊讶地抬起头来的郑宁,继续向前走去。 这田间地头都是人,古人男女授受不亲,保密些、小心些才是。 不是说女子不能上坟吗?这个郑宁,怎么一个人独自上坟? 她那个大哥郑思明,又躲到哪里去了? 王和垚回到家中,果然,没过多久,郑宁就推门悄悄溜了进来。 看她一身白衣,俏生生,楚楚可怜,王和垚赞美的话却说不出来。 毕竟,这是丧事,容不得轻佻。 不过,看郑宁的表情,似乎并不悲戚,这也让王和垚暗暗吃惊。 这个小女孩的坚强,出乎他的意料。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好事,有没有心灵创伤? “郑宁,你哥他们,没去县城吧?” 王和垚有些尴尬。 他没有想到,今天是寒食,明天是清明,学堂不上学,他不得不待在家里,事情不得不推后。 “现在还没有去,就是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去?” 郑宁眼神闪烁,不敢正眼看王和垚:“和垚哥,你还是叫我小宁吧。” “小宁,等一下,我换身衣服,带我去见你大哥。” 王和垚说道。 父亲的头挂在城墙上,做儿子的又岂会坐视不理。 更不用说,十七八岁,正是青春年少、做事无所顾忌的年纪。 “小宁,你知道我阿爹是怎样一个人吗?” 脱下麻衣,想起母亲的话,王和垚下意识问了出来。 “叔父人很好,学识渊博,为人友善。你怎么问起了这个?” 郑宁惊讶地回到。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他在……男女问题上,有没有什么……” 王和垚咬咬牙,低声问了出来。 “有话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看郑宁吞吞吐吐,王和垚面色一板,语气加重了几分。 “叔父是个好人,不过听人说,他和溪口村的刘寡妇有点那个,两个人好像还有个孩子……” 王和垚表情严肃,郑宁哆哆嗦嗦彻底交待。 孩子! 王和垚心头一惊。父亲这事闹大了,私生子都有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隔壁老王”换灯泡、通下水道的范畴。 怪不得母亲如此生气。要是搁在后世,不是分居就是离了。 郑宁心头慌乱,赶紧劝起了王和垚:“和垚哥,这些事都是捕风捉影,谁也不知道真假。你不要太在意啊!” 要是因为王父“偷腥”,王和垚把王父给揍了,这玩笑可开大了。 王和垚沉思片刻,看向了郑宁,目光锐利:“小宁,你给我说实话,你阿爹遇难,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的事情,以后慢慢调查,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现在要解决的,是把人头怎么夺回来的麻烦。 “和垚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郑宁睁大了一双眼睛,一头雾水。 “我是说,你爹是不是因为反清被杀?还是,他真的是被官军误杀?” 想起母亲关于郑家“亡命之徒”的论语,王和垚不吐不快。 郑宁眼神闪烁,有些不敢面对王和垚:“我也不知道,大哥只从乱坟岗拉回了阿爹的尸身,他不让把尸身埋在坟里,说是怕官府追查。” 王和垚点了点头,出了一身冷汗。 看来,官府对郑遵修的身份,还没有查明。 或者,官府已经知道了郑父的身份,但对郑遵修是不是匪盗,并没有定论。 要不然,郑氏兄妹,只怕已经锒铛入狱了。 王和垚继续问道:“这么说,你爹的坟,真的是“衣冠冢”了?” “是的,只有我阿爹的一些衣物,没有尸身。” “那你还去坟上祭祀?而且,你还是个女的。” 这次轮到王和垚瞪大了眼睛。 “大哥说无所谓,反正只是做个样子,又不是真的。” 郑宁毫不隐瞒。实际上,她也没有什么隐瞒的。 “你大哥真是……离经叛道,光棍的狠啊!衙门就没有将你们一起抓了?” 王和垚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父亲造反被杀,郑思明竟然要抢回父亲的人头,这份胆气,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不过,这似乎也太冒险了些。 “和垚哥,县里并不知道我阿爹是谁。” 郑宁回道。 “那等几天不就行了?” 王和垚有些好奇。 也许过几天,郑遵修的人头就会被官府扔掉。 “大哥怕夜长梦多。万一县里认出阿爹的人头,万一有人拿这事做文章,恐怕就大事不妙。”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县衙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一旦扯到谋逆,大清可是律法森严。 这个郑思明心思缜密,很是有些胆气和头脑。只不过这胆子,实在太大了些! “听说你阿爹常年在外,你是你大哥一手带大的?” 王和垚津津有味地问了起来。 “是的,没有比大哥再亲的人了!”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心头难受。做女儿的连父母提都不提,可见感情上的伤害和缺失了。 可回过头来,做儿女的,还要冒着杀头的危险去抢回父亲的人头,这可真让人唏嘘! “…他们几个昵?” 王和垚想起了其他几个少年。 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绿柳边,那不过是富家公子的做派,有钱有势不说,也得有那个社会环境。 高压之下,练武都被严禁,你倒是拿把刀、佩把剑试试。真以为自己是在风景线美丽的罪恶之邦? “家纯哥在照顾阿婶,抽不开身。行中哥早上去了绍兴府,明天才能回来。只有国豪哥在地里忙活,刚才我还看到他。” 王和垚点点头。浙东生活辛苦,农家少年,自然人人都是各种琐事了。 王和垚的话题,提到了郑宁的哥哥郑思明身上:“听说你大哥自幼习武,练有一身拳脚功夫?” 要是郑思明有些武力,倒是能帮上忙。 “是的。我大哥七八岁救跟着阿爹习武,七八都年很少间断。就连家纯哥以勇力自负,对大哥也是心服口服!” 郑宁说着话,奇怪地看了一眼王和垚。 他们几个人从小光屁股长大,知根知底,怎么王和垚好像都不记得了。 他的脑子,真的被吓坏了? “唐诗宋词,魏晋歌赋,你大哥都是耳熟能详,如数家珍?” 王和垚继续问道,对这个郑公子,兴趣更大。 “那当然了!” 郑宁骄傲道,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大哥最尊崇辛弃疾,时常感叹命运多舛、怀才不遇,所以有些愤世嫉俗!” 辛弃疾! 辛稼轩,人中之杰,词中之龙,被诗词耽搁的英雄。 王和垚哈哈一笑。这个郑思明,有些意思。 “你大哥十二岁时,为穷人出头,打死了南城的泼皮韩老三,是不是?” “是,最后是乡亲们求情,县中的大儒作保,我大哥才死里逃生。” 郑宁回答着问题,傲娇之余,疑惑地盯着王和垚:“和垚哥,你和我大哥一起长大,这些事情,你应该都知道啊!” “有些事情过去太久了,都记的不太清楚了。” 王和垚走到后门,打开了门,探出头去,仔细观察片刻。 “小宁,你先走,我后面跟上。安全第一。” 这个时候,他倒是想见识一下,这位门庭冷落的郑公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或许某一日,这些人都是志同道合的帮衬。 寒食节,村里并没有多少人,不是上坟就是去田里忙活,经过无数的土墙茅屋,走到一朱门大户前,郑宁停下了脚步,她向后看了看,推开门进去。 朱门斑驳,漆柱破旧,院墙破烂不堪,牌匾草草缠着一圈白布,显示府上有人新丧。掉漆的“郑府”二字难辩,朱檐破网,寒酸破败,屋檐下两个发黄的旧白灯笼轻轻摇摆,犹如蒲松龄笔下的“兰若寺”一般。 朱门还是朱门,不过依旧是破烂不堪的土墙,只有墙头的野草生机勃勃,让人振奋。 郑府,随着前朝的灰飞烟灭,已经败落了。 王和垚左右看了看,轻轻推开门进去,绕过青砖破瓦的照壁,偌大的院子出了几颗参天大树,空荡荡的落叶堆损,连青砖路都被掩盖了大半。 除了正屋是瓦房,厢房都是黄土夯成,茅草冠顶,湿漉漉的树叶和地面,幽静而破落。 “大哥,和垚哥来了!” 随着郑宁的叫声,一个高大的少年走了出来,在大堂门口的台阶上站定。 少年十七八岁,身穿孝服,手里拿着本书,寻常读书人打扮。 看似破落少年,但面部棱角分明,眼神冷峻,似乎要拒人于千里之外。 好一个浊世佳公子! 王和垚暗自赞叹了一声。 这应该就是郑宁的大哥郑思明了。 这人要是穿上汉服,戴上网巾,轻摇折扇,那可真是一浊世佳公子了。 想不到这个江南少年,长的如此高大,如此俊朗! 下意识他觉得,郑思明和自己的父亲有些像,都是风度翩翩,气质出众,不过父亲柔雅的多,而郑思明则是要硬上不少。 「新书不易,还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5章 朋友.兄弟 看到王和垚进来,郑思明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能来的,都是知心人了。 “和垚,你是要和我一起去了?” 郑思明的神色平静,眼神中一丝狐疑。显然,他对王和垚有些怀疑。 “思……明,你不能去县城,成不了事,还有可能把自己搭上!” 王和垚眼睛盯着对方,语气平缓。 他的直觉,这个郑思明性格倔强,不是随随便便能说服的。 “这你就不要管了,是死是活,就看老天爷的了!” 郑思明有些失望。感情王和垚就是来耍嘴皮子的。 早知道这样,他昨晚就去县城了。也许侥幸成功,他爹的尸身,已经入土为安了。 王和垚忍不住,声音高了八度:“思明,你要一意孤行吗?” “和垚,没事的话,你先回去吧。这是我的家事,你就不要管了。” 郑思明挥挥手,就要转头进大堂。 “郑思明,你不能硬来。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小宁考虑一下吧!” 王和垚心头一急,大声喊了起来。 几个少年也敢去城墙上抢人头,真以为那些皂隶官兵是泥捏的。 “她是郑家人,郑家满门忠烈,没有贪生怕死的,这是她的命!” 郑思明朗声说道,头也不回。 “你个混蛋!” 王和垚几步上了台阶,扳过郑思明的肩膀,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不贪生怕死,也要量力而行吧。 “啪”的一下,院中一片寂静。 郑思明摸了摸脸,他看着王和垚,眼光中一片愕然。 郑宁也是睁大了眼睛,口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柔柔弱弱、见血就晕的王和垚,竟然打了她大哥! “王和垚,你敢打我!” 猝不及防,挨了一耳光。惊诧之余,一贯涵养极好的郑思明怒火中烧,他扔掉手里的书籍,一拳打了过去。 “老子天天护着你,你敢打老子!” “大哥,不要!” 郑宁心惊肉跳,就要上前劝阻。王和垚却一侧身,一把抓住了郑思明的拳头。 “郑思明,你冷静些!我是为你好!” 王和垚推开了愤怒的郑思明。 果然,他不得不动粗,才能让郑思明冷静一些。 “思明,我是让你清醒些。你要打我,随时都行!” 郑思明虽然气愤,但他涵养不错,他看着束手而立的王和垚,满脸怒容,却没有扑上来。 王和垚懦弱敏感,刚被吓死过去,自己又何必和他一般见识。 “王和垚,回去吧。要是你再阻拦,别怪我不客气!” 郑思明摸了摸火辣辣的脸蛋,怒气又升。 这小子懦弱胆小,下手倒是挺狠! “思明,你要是能打倒我,你就可以去,我绝不阻挠。你看怎么样?”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一怔,站在了哪里。 郑宁大吃一惊,赶紧上前,隔在了两人之间。 “不要,和垚哥!你不是我大哥的对手!” 以前都是旁人欺负王和垚这个病秧子,郑思明他们帮王和垚出头。王和垚什么货色,郑宁心知肚明。 郑思明身高体壮,练过武,王和垚和他对打,还不被打的跟猪头一样。 郑思明脸色通红,人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王和垚为他着想,不想他冒险,他看得出来。不过身为人子,为父亲夺回尸首,他义不容辞,不去不行。 尽管,这个父亲几乎没有好好陪过自己。 “和垚,回去吧,你挡不住我。大不了,我不带小宁去就是了。” 郑思明做了让步,转过身就要进屋。 王和垚对着郑思明的背影,不屈不挠:“思明,你要能打倒我,你随时离开!要不然,我可要去告诉官府,有人要去抢人头!” 郑思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来,气急败坏,大声怒骂了起来:“王和垚,你这没骨气的东西!你要告我,你尽管去告!” 话虽这样说,郑思明心里还是突突。万一这家伙去告,自己岂不是没了机会。 “要么就别去!想去,就得打倒了我!” 王和垚气定神闲,脸上竟然有了微笑。 “王和垚,你说的,可不要怪我的拳头硬!” 郑思明怒火上升,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狰狞。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郑思明甩开了脸色煞白的妹妹,上前就是一拳,却收了五分力气。 赶紧打倒了这家伙,才能心无旁骛地抢回父亲的首级。 郑宁赶紧闭上了眼,不忍看到王和垚鼻青脸肿的样子。 王和垚一按一拉一拽,郑思明“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呲牙咧嘴,显然摔的不轻。 王和垚去拉郑思明:“没事吧?还要再比吗?” 郑思明甩开王和垚的手:“再来!” 这一次,郑思明直接被王和垚一个抱摔,背部着地,半天没有起来。 郑思明躺在地上,捶着地面,眼神痛苦,厉声咆哮道:“王和垚,你到底要干什么?” 幸好他没有挑院中比试,要不然,他现会在脏成泥猪。 “思明,你是我兄弟,我不想你白白送死!” 王和垚和郑宁把郑思明扶了起来,王和垚一本正经道:“有事一起扛,但要从长计议。” “你小子,下手可够狠的!” 郑思明摸着脸上的手指印,瞪了一眼王和垚。 “自家兄弟,你要是愿意,随时可以打回来。” 王和垚亲切地搂住郑思明的肩膀:“思明,你想过没有,将来想做些什么?” “将来?想做些什么?” 郑思明的眼中,一片迷惘。 清军入关三十多年,满清根基已稳。一打一打,再闹事,于事无补。 “我还能做什么?国恨家仇,已经够我忙活了。也不知道,能活到那一天?” 郑思明的话语里,似乎很是悲观。 郑宁看着王和垚,眼里同样一片失落。 满清已经坐稳根基,抗清力量损失殆尽,余下的都是残渣余孽,苟延残喘,想要来一次国姓爷那样的反攻,恐怕只能是做做梦了。 王和垚笑了起来,他看着郑思明,目光中都是真诚:“思明,你真幸运!” “我幸运什么?” 郑思明懵懵懂懂。 “你应该幸运,你有我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这样一个同生共死的兄弟。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英年早逝的!” 王和垚笑道,脸上热情洋溢。 郑思明脸上笑容绽开,血都热了起来:“和垚,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人世间的遭遇都不过是经历,有肝胆相照的兄弟情,那才是不枉此生。 “思明,你这一笑,整个屋里都暖和了起来。” 王和垚打趣道:“你就是要多笑,这才是我想看到的郑大公子!” “和垚,你真是大不一样了!” 郑思明收回了笑容,心情却轻松了许多。 “人,终究会变,会成长。” 王和垚看着郑思明,意味深长:“你和我都是肩负重任,也都是有自己的志向,不想浑浑噩噩过一辈子,这是志同道合。你我自小相识,彼此扶持,这便是兄弟之义。作为兄弟,我要你记住,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择时而动,不要白白牺牲。” “择时而动?” 郑思明的神色,变的凝重,变的疑惑。 这个王和垚,今天慷慨激昂,和往日是大不相同。 兄弟!人生若是没有几个肝胆相照,生死与共的朋友,岂不是太过孤单! “对,藏器于身,择时而动!只要抓住时机,满清看似铁桶一样的江山,就会跟纸糊的一样,顷刻间分崩离析!” 王和垚的目光里,难以隐藏的光芒。 “和…垚,你不会是…信口开河吧?” 郑思明结结巴巴说了出来。 王和垚,哪里来的自信? “日子长着,走着瞧。不要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也不要把什么都扛在自己肩上,人多力量大,我会替你分担的。” 王和垚迈步下了台阶,摆了摆手:“你爹的事情,等后天去了县城,咱们再从长计议。放心吧,我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和垚,你……是认真的?” 郑思明下意识大声问了出来。 “是兄弟的话,就相信我一次。这两日是寒食与清明,官府不会办案。咱们后天再见!” 王和垚挥挥手,头也不回。 要是回去晚了,他的“阿母”恐怕又要着急,四处追问了。 郑思明大声道:“和垚,我信你!要是后天你办不到,我自己来!”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他就要迈步离开,又停了下来。 “思明,你能告诉我,你阿爹他们为什么要进城吗?” “自家兄弟,我也不瞒你。我阿爹他们进城,是为了刺杀新来的县令,让余姚乱成一团,好趁势起事。” 郑思明走近几步,他看着王和垚,目光灼灼,声音细若蚊鸣:“狗官以为他杀了这么多英雄好汉,大家就会怕他吗?还是走着瞧吧。” “官府没有那么好对付,还是小心为上吧。” 王和垚告辞离去,留下郑氏兄妹面面相觑。 “小宁,我是不是做梦啊?王和垚,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王和垚离开,郑思明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也不知是赞赏还是惊叹。 “大哥,和垚哥打了你,你不生气了?” 相比于王和垚,郑宁更担心自己心高气傲的兄长。 “我们郑家人,没有这点度量吗?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让着他吗?” 郑思明难得地又绽开了一丝笑容。他看向妹妹,轻轻摇了摇头。 “我看刚才我们两个动手,你更担心的是王和垚那家伙。” “哥,你乱说!和垚哥不是外人!” 郑宁脸上泛红,赶紧岔开话题。 “大哥,晚上还去不去县城?” “人已经没了,不在乎多等一两天。何况我已经答应了王和垚,就要守信。” 郑思明弯腰拿起书,转身进了房屋。 郑宁心里,不由得一阵轻松。 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6章 人世间 清晨阳光明媚,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杨柳依依,随风轻摆,南面是重峦叠嶂,蜿蜒起伏,北边姚江如练,船帆片片,一派江南胜景。 只可惜,民生凋敝,大多数百姓灰头土面,面黄肌瘦,配上大光头,鼠尾辩,脸上的愁苦,眼神中的茫然和麻木,着实让人不安。 站在余姚南城的南城门护城河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着眼前的余姚城墙,高度大概五六米左右,加上垛墙,最起码也有七八米高。 过护城河,再攀爬这么高的城墙,还要抢人头,这是拿命考验人体的极限? 这不是开玩笑吗? 一时间,王和垚有些后悔夸下海口。要是今天抢不下人头,再想劝服郑思明他们,可就难上加难了。 远远看不清楚,不过那些披头散发挂在城墙上的木笼里面,肯定是人头。 人死了还要虐一把,红尘经行处,挂人头震慑众生,这他尼昂的是什么世道? 跨过熙熙攘攘的竹山桥,“南明门”就在视线之中,王和垚对襟长袍黑布鞋,不徐不疾,信步向前。 不得不说,现在的他身形挺拔(当然,这和他在军校和军营时间长有关),身高腿长(当然,这是穿越后的),相貌堂堂(不谦虚地说,一贯如此),一件对襟长袍,惹来不少热切的注视,其中不乏年轻女子的艳羡。 这让王和垚心情舒坦。他猛然想起,军区总院的那个李梦桃,一米七五的大长腿,前凸后凹,玲珑有致,整天板着一张高级脸,对自己爱理不理。 她要是遇到现在的自己,会不会…… 李梦桃好像嫁给了魔都的一个土豪,据说彩礼就有几大百万。看来,数百年间,都没自己什么事了。 不过,自己现在有选择的权利,也有选择的时间。 王和垚心里一乐,不由自主摇头一笑。 王和垚正要向前,桥北一棵巨柳之下,有人喊了起来。 “王家大郎,留步,请过来一下!” 王和垚转头看去,原来是卦摊上的人在叫他。 老树枯藤,茶香袅袅,一柄折扇,一人一桌两凳,满脸的沧桑,仿佛洞察世间一切。 算卦人的噱头,看起来是足够,想要仙风道骨,可惜脸上多了些菜色。 王和垚很快想起一事,他从书袋里拿出本古籍,走了过去。 “徐先生,这是我阿爹借你的书,你收好了!” 徐半仙,父亲的同乡好友,以在南城外摆摊算卦为生,不事稼穑,算是个奇人。 当然,这是父亲口中徐半仙的印象。 三缕白须,身形瘦削,一身洗的发白的灰色长袍,半旧的黑鞋,朴素至极,要说是仙风道骨,光脑袋后的细小辫子太过突兀。 “大郎,你没事了?” 徐半仙接过书,惊讶地看着王和垚。 “徐先生,我没事,多谢你挂念。” 王和垚给了书,转身就要“逃”开。 “大郎,去学堂还早。你大病初愈,化险为夷,喝杯茶,叔父给你算上一卦!” “徐先生,算了吧。我囊中羞涩,你就放了我吧。” 王和垚自顾向前,刚走两步,被站起的徐半仙追上一把抓住。 “你一后生晚辈,叔父不要分文!” 王和垚无奈,只有在徐半仙卦摊前的小凳子上坐下。 王和垚镇定自若,徐半仙看在眼里,微微有些惊愕。 王家的后生,虽然读书聪慧,但自小胆小孤僻、拒人于千里之外,今天这是转性了? “大郎,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自小有神童之誉,早晚会登科中举,光耀门楣。如今脱胎换骨,正是否极泰来,前程不可限量!” 徐半仙察言观色,斟酌而言。 “登科中举?” 王和垚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前天在外公的坟前,他已经在阿爹面前立下重誓,不考功名,又哪里来的登科中举,光大门楣? 不过这个脱胎换骨,倒挺对他的胃口。他不就是脱胎换骨,重新做人了吗? “大郎,你阿爹不喜考取功名,恐怕也会连累到你。你把手伸过来。” 徐半仙看着王和垚,目光中的诧异之色更盛。 晨曦下,王和垚泰然自若,和以往的懦弱自闭大不一样。 “徐先生,你既然知道,还给我算什么前程?” 王和垚哈哈笑着,伸出手去。 他的身份已经注定,他也许会有前程,不过得是造反成功以后,而不是在大清治下。 “有些时候,天机叵测,岂能人算!” 徐半仙聚精会神,给王和垚看完手相,又摸了手骨,这才松开。 “大郎,你一生凶险,多有血光之灾。不过,你总有贵人相助,总能逢凶化吉,因势而上。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你要借势,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能成就大事!”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和垚心头意动,无人物无钱,借势而为,不失为一良策。 这个徐半仙,似乎真是自己的知己。 “徐先生,多谢了!你不妨也测一下我的姻缘。” 王和垚看了看日头,时间还早。 “记住,顺势而为,不可强求!” 徐半仙说完,了片刻,这才继续道: “说到姻缘,也是借势。心爱女子难得,能助你扶摇直上者,才是佳妇!” “徐先生,若真有扶摇直上一日,定送你一场富贵,外带两个长腿大美女!” 王和垚哈哈一笑,站起身来,就要告辞离开。 时间不早,可不能再耽搁了。 至于姻缘,千百年来的至理名言,门当户对,一介无权无势的草民,从何收获美人青睐? 还是多洗洗冷水澡吧。 “徐先生,前两日城中发生了一场火拼,官兵死伤数人,土匪被全歼,你知道这事吗?” 想起了什么,王和垚停下脚步问道。 截止到目前,他认识的人还不够多。 徐半仙从王和垚口中的“长腿大美女”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他。 这小子,说话疯疯癫癫不说,光说男人心里的大实话,这是吓坏了脑子吗? “贤侄,你想知道些什么?” “徐先生,当时我晕了过去,醒来后,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我就是想知道,那件事情的经过。” 王和垚讪讪笑道,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你怎么看着今非昔比,原来是这样。” 徐半仙恍然大悟,连连点头:“你这是脱胎换骨,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徐半仙很快把事情讲了一遍。 “徐先生,多谢了!” 王和垚告辞离开。 路过城门,仔细看了几眼城墙上血肉模糊、无法辨认的人头。城门楼上,几个清兵里面,一个粗壮的披甲男眼神冷厉,扛着长刀,似乎有几分武力。 王和垚暗暗思量,这家伙人高马大的,剽悍强壮,似乎是个硬茬子。 四五个清军,手里有家伙,也比老百姓壮实得多。看来要拿到人头,只能智取,不可力敌。 进了城,经过前几日血案发生的地方,地上的斑斑血迹犹在,出事的“高升”客栈门窗紧闭,官府的封条赫然在目。 “王和垚,你这是故地重游啊!” 一个金发碧眼、长袍布鞋的洋人背着长方木箱,就站在他几米远的街上,笑着向王和垚说话。 “骚瑞……” 王和垚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英格丽是”。堂堂军校毕业生,简单搭讪,不在话下。 很快,他才明白。人家神父,用的可是浙东方言。 “神父,你这是要去那里?” 余姚县只有一个传教士洛佩斯,他在床上假装昏迷时,似乎听人提到过。 “王和垚,你已经好了。很好!” 洛佩斯微微一笑,指了指小巷,用的还是汉语。 看来,他没有介意王和垚拙劣的英文。或者,他根本没有听懂。 “我去给病人换药。那一天,可是打死打伤了不少人。” 王和垚点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后,看着洛佩斯的药箱,忽然起了兴趣:“神父,我能看一下你的药箱吗?” 将来可能的战场上,他或许需要外科手术、外科器材来挽救千万人的生命。这个时代一切都匮乏,或许他不得不奉行“拿来主义”。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不能看的!” 洛佩斯热情地打开了自己的药箱。 “神父,这是什么?” 王和垚指着一个有木塞的陶瓷细瓶问道。 “这是葡萄酒,用来清洗伤口,降低感染。” 洛佩斯笑呵呵介绍着西方的“文明”。 “杀菌消毒,不是75%的医用酒精吗?” 王和垚下意识脱口而出。 “75%的医用酒精?” 洛佩斯也是吃了一惊,反问起王和垚来:“你怎么知道?” “神父,我是瞎猜的!” 王和垚摇了摇头。看来,后世的许多基本医疗知识,这个时代还是空白。 洛佩斯点点头。王和垚不过一个十七八岁读圣贤书的年轻人,怎么会懂得这些。 “神父,你那有没有什么数学、物理,或者化学学科的书籍。我对这些很有兴趣,想看一下。” 其实,他只是对化学感兴趣,看有没有可能得到些启发,将来有用。 大清统治下,《天工开物》都禁了,这些危及大清朝廷的东西,就不要想了。 “化学?” 洛佩斯满脸的疑惑。 “英文是chemistry,指物质发生了本质的变化,比如铁在氧气中燃烧,变成四氧化三铁,这就是燃烧后的化学变化。” 王和垚赶紧挑最简单的解释。 这些传教士都是泰西的科学家,个个都是知识渊博,自己的解释都是初步,他们应该明白。 “氧气?四氧化三铁?” 洛佩斯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 这些东西听起来这么陌生,却好像就是新的自然科学知识。这个王和垚,确定不是胡吹乱说? “是--氧--气,空气的主要组成部分!” 王和垚以为自己口音不标准,用后世的普通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神父,你有这样的书籍吗?我想借来看看!” “王和垚,你是在那里看到这些书的,我也想看看!” 洛佩斯过来,抓住了王和垚的肩膀,目光热切。 我勒个去! 王和垚一愣,随即明白了几分。 洛佩斯是泰西的名牌大学毕业,闯荡世界,他都没有听过,难道说,还没有化学这门学科? 那么,泰西的火器制造,又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神父,我要去学堂了,回头咱们细聊!古德拜!” 本来打算抱大腿,不小心自己成了大腿,王和垚匆匆忙忙急着离开。 再不赶紧,恐怕要迟到了。 父亲花了血本让自己去姚江书院读书,可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辛苦钱。 “王和垚,我下午有时间,你随时过来找我!塞有内特!” 洛佩斯依依不舍,朝着离开的王和垚挥手呐喊,最后用了一句“英格丽是”。 “神父,回头找你!古德拜!” 王和垚挥手大喊,头也不回,直奔远处的学堂。 “氧气,四氧化三铁,燃烧,我特额法克……” 洛佩斯喃喃自语,摇摇头,转身走进了小巷。 第7章 姚江书院 明崇祯十二年(1639),余姚人沈国模、管宗圣、史考咸讲学于县中半霖,因建义学,祀同乡先贤王阳明,名姚江书院。 三十多年过去,前朝不在,三位创建书院者也已经离世,姚江书院明亡后停学十载,但自清康熙八年(1669),江南名士韩孔当主院事,严立规约,姚江书院又开始繁荣,弟子七十余人,在江南名声大噪,和刘宗周创建的蕺山学院齐名。 姚江书院重自由讲学之风,弘扬大儒王阳明“致良知”学说,此为“姚江学派”活动中心之一。书院组织严密,规章制度完备,月有会,会有讲。强调“进德修业”,力求言行一致,反对“趋炎附势、把持乡曲”,江南子弟,趋之若鹜。 站在书院门口,王和垚不由自主,连打几个哈欠,迈上了门前的台阶。 他的父母把他送到这么大的“培训机构”来读书,肯定是下了血本。花这么多钱,不让他参加科举,只为了他能找到事做,未免过于奢侈。 他已经暗暗盘算着,只上完这个“学期”,或提前结束这个“学期”。 实在是,太没有必要了! “王和垚!” 有声音自身后响起,王和垚转过头来,一个肤色白皙,身材圆润的小胖子快步走了上来,亲热地搂住了王和垚的肩膀。 王和垚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一时反应不上来如何称呼对方。 这两和郑宁,还有父母交谈不多,主要是怕言多必失,露出马脚。除了知道这是清康熙十三年,天下初定,他并没有太多周围人的讯息。 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帅叔”父亲曾经和自己谈过,知道自己有位同窗胖友叫黄俊森。 “黄兄,你也早。” 稍稍思量,王和垚回了一句。 不用说,动作如此亲昵,又如此圆柱体型,肯定是黄俊森了。 “王和垚,你家距学堂七八里,我住在城里。你比我还早,我怎么能比得上你!” 看到王和垚安然无恙,黄俊森心里也是舒畅。 这位懦弱善良的好友,体弱多病不说,还胆小懦弱。昨天的一场城中乱战,喋血街头,这位仁兄竟然被吓晕过去,还是他给送回去的。 “兄弟,你没事吧?” 想起了昨天的事情,还有些担心王和垚。 “能吃能喝,我能有什么事情?” 王和垚脑子一转,知道黄俊森是在说自己被吓晕的事情,赶紧解释。 “老黄,醒了以后,以前的很多事情都忘了。有人说我被吓晕了,真有这回事吗?” 再一次,他暴露出了自己性格中好面子的劣性。 “和垚,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黄俊森看着王和垚,心里有些难受。 没想到王和垚吓晕之后,竟然伤到了脑子。 “许多事情都忘了,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王和垚脸不红心不跳,为“自己”的懦弱开脱。 “前几天四明山的土匪到了城中,被官府的皂隶发现,双方就在南街火拼,土匪死了七八个,百姓被误杀了两个……” 黄俊森在王和垚耳边低声细语,让王和垚恍然大悟,似乎真不知道这些事情。 “死掉的土匪里面,有郑思明的阿爹郑遵修。有人说他就是土匪,也有人说是误杀。这不,脑袋都在南城门上挂着。” “老黄,那你说,郑思明他阿爹,是不是误杀?” 王和垚轻声问了回去。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小胖子得反应。 “我怎么认为不要紧,关键是官府怎么看。” 黄俊森轻声一笑,上下打量着王和垚。 “老王,你这些事都记不清了?” 王和垚正准备继续说话,身后有声音响起,紧跟着几个人走了上来。 “要是没缓过来,回家多歇息几天,让父母多安慰安慰,吃些好吃的。不过,不要给旁人讲,你是姚江书院的学生,我们可丢不起人!” 说话的人青色绸衣,中等身材,清瘦白皙,人也英俊,只是阴沉许多。 “吓都吓晕了!不知道将来还能不能传宗接代?真不行就告诉一声,兄弟我义不容辞!” 另外一个粗壮的书生,但人高马大,肥头大耳,也是锦衣华服,但与风流倜傥的江南书生,完全两样。 “姜德笏,李治廷,闭上你们的狗嘴!” 黄俊森满脸通红,指着说话的二人,怒目相向。 “要欺负人,到别的地方去!” “黄俊森,想打架,老子可不怕你!” 叫李治廷的壮汉上来,看着黄俊森和王和垚,跟一座肉山似的,气势汹汹,挑衅味十足。 王和垚个头中上,却瘦弱不堪,黄俊森圆滚滚,却个头一般,两个人怎么看,也和对方不是一个体量级别。 “王和垚,你还敢来上学?要是又有人杀人放火,你可不能再被吓……傻了!哈哈哈!” 李治廷嚣张异常,哈哈笑了起来。 欺凌弱者,谄媚强者,似乎是人类的劣根之一,几千年来没有断过。 黄俊森怒火中烧,刚要反驳,王和垚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大清早满口喷粪,你家里人没有教过你要有礼貌吗?” 王和垚的讥讽让李治廷二人都是一愣,片刻,李治廷面红耳赤,大声怒骂了起来。 “王和垚,你个窝囊废!老子弄死你,跟踩死只臭虫……” 李治廷话还没有说完,脸色铁青的王和垚疾步上前,伸手抓住李治廷的大臂,一个过肩摔,把李治廷粗壮的身体从自己背后甩出,重重摔到在了地上。 “砰”的一声,尘土飞扬,李治廷躺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黄俊森、姜德笏,包括要进学堂的学生们,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片刻,姜德笏才哆哆嗦嗦上前,费力地把李治廷扶了起来。 “记住了,不要随意侮辱别人,不然,下一次摔断你的脊梁骨,让你一辈子躺在床上!” 王和垚眼神狰狞,连黄俊森都是心里一颤。 这小子,好大的杀气! 刚才那一招,他是怎么使出来的? 姜德笏哆哆嗦嗦,躲在了李治廷身后。 李治廷想说些狠话,最终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有吭声。 “你们都在这里干什么?不上课吗?” 一个长袍的白面老者走到了学院门口,背起了双手,不怒自威。 “先生好!” 学生们赶紧答应,一个个快步跑进了学院。王和垚和黄俊森,也是跟在匆匆离开的李治廷和姜德笏身后,一起进了学堂的大门。 “兄弟,那一招不错。什么时候再露两手?” 黄俊森满脸笑容,低声细语。 “侥幸而已。” 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他确实没有使劲全力,不然李治廷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不过,谁要是敢侮辱他,他也绝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李治廷,以前常欺负我吗?他怎么这么横?” 看到黄俊森的眼里的惊诧,王和垚赶紧开口。 “老黄,我真的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李治廷以前经常捉弄你,至于特别过分的事情,倒是没有。他老子是县主簿,有些势力,县太爷都要让上三分,你说横不横?” 黄俊森轻轻点了点头,很有些不以为然。 “那你怎么不怕他?” 王和垚有些好奇。 “我们黄家是诗书传家,李治廷是胥吏世家,井水不犯河水。” 黄俊森得意地一笑,表情有些傲娇和欠揍。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读书人的清高和优越,黄俊森身上是一览无余。 “老黄,你这绫罗绸缎的,看样子家底不错啊!” 王和垚这才注意到,二人一个布衣,一个缎衣,完全不同。 “和垚,咱们读书人,堂堂的秀才,难道要和平头百姓一样?” 黄俊森炫耀了起来,王和垚一脸的惊诧。 “你小子是秀才?” 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小胖子,竟然是秀才。 百姓粗布葛衣,读书人才是绫罗绸缎,想不到真是等级分明。 不过,贫苦百姓衣能蔽体就好,哪有什么款式和纹样的讲究,自然更没有绫罗绸缎的份了。 “我当然是秀才!姚江书院里有十几个都是秀才,三十多个童生。比如那个邵廷采,他就是童生,学识渊博,才华满腹,远远在我之上,可就是过不了秀才一关。还有那个戴有祺,松江府有名的神童,但性格孤僻,也是个童生。” 黄俊森看王和垚不吭气,还以为他不高兴,赶紧解释了起来。 “和垚,要说到读书上,你可是比我强多了。要不是你阿爹不让你科考,你早就是秀才了!” 黄俊森的解释,让王和垚哈哈一笑,忽然开口。 “老黄,那个李治廷和姜德笏,他们也是秀才或童生吗?” 这二人也是绫罗绸缎,锦衣华服,又是姚江书院出品,想来不会质量太差。 “姜德笏是童生,李治廷屁都不是!” 提到这二人,黄俊森爆了粗口。 “姜德笏是士绅之家,祖上都是读书人。李治廷虽然也算读书人,但此人仗着他父亲的权势,骄纵跋扈,狐假虎威,不是个好东西。我被人算计过几次,估计就是这小子干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黄俊森看到李治廷就火大。 童生、秀才! 王和垚摇了摇头。想不到这姚江书院竟然有十几个秀才,也想不到黄俊森这小胖子也是其中之一,当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秀才,多谢相告!” 王和垚拍了拍黄俊森结实的肩膀,大步进了学堂。 “老王,你等我一下!” 黄俊森扭动着水桶腰,卖力赶了上去。 第8章 课堂 阳光灿烂,照在学堂的地上,光与亮分明。 “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 史标目光所及,看到角落里的那个座位上不停打盹的不肖弟子,眉头紧皱。 “王和垚,你说一下,老夫刚才所讲是什么意思?” 正与周公神交的王和垚,仓皇之间被旁边的同学叫醒,还停留在对所处朝代的诅咒上,脑筋转不过弯,一时茫然。 “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王和垚,说说这句话的意思?” 史标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个破落子弟,上课睡大觉,一问三不知,浪费时间,也有损姚江书院的名声。 要不是看在他老爹的银子上,他就要当堂呵斥了。 “先生,学生的理解,只要有一颗赤子之心,心存真善美,便会心无旁骛。” 王和垚额头冒汗,脑袋转了几圈,立刻冒了出来。 也不是他非要睡觉,这样好的天气,又没有睡好,一堆子知乎者也,不打瞌睡才怪? “何为“赤子之心”?何为“真善美”?” 史标微微一愣,立刻问了起来。 “回先生,赤子之心,除了指人心善良、纯洁之外,还应时刻以救世济民、为国为民为本心。至于真善美,则是真诚、帮助他人、知行合一,使周围的环境美好。” 王和垚信口胡诌,额头冒汗。 史标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和垚,眉头又是一皱。 “王和垚,你……没事吧?” 他虽然不太瞧得起这位懦弱孤僻的弟子,但王和垚的才学不错,不至于那么讨厌。 “回先生,弟子前几日出城,恰逢匪盗作乱,弟子惊吓过度,心神不定。望先生见谅!” 王和垚据实回答。不经意扭头一瞥,李治廷和姜德笏脸上的讥笑戛然而止。 “原来是这样。” 史标点了点头,目光变的锐利。 “王和垚,鹿洞之教,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加敏求之功,应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你还年轻,要严于操守,持之有恒,才能学有所成。” “弟子知道了!” 王和垚赶紧回道,松了一口气。 阳明学在后世流传极广,他也是粗懂皮毛,没想到今天帮他蒙混过关。 史标转过身去继续讲课,脑后的金钱鼠尾醒目异常,让刚刚安静下来的王和垚心里难受,有种上去剃掉它的冲动。 这该不是所谓的强迫症吧? “和垚,不错!” 邻桌的黄俊森,竖起了大拇指。 王和垚微微一笑,算是做了回答。 他是花了大价钱才上的这所培训机构,讲师是不是应该对自己客气一些? 看到王和垚气定神闲的样子,后桌的李治廷,眼里要冒出火来。 自己怎么被这个窝囊废给吓住了?一摔之仇,一定要想办法报回来。 “哎......” 他正要挑衅王和垚,史标转过头来,李治廷赶紧住嘴,脸上一本正经,坐直了身子。 史标口若悬河,大灌心灵鸡汤,王和垚心思全无,回到了抢人头的事情上来。 六七米的城墙,从哪里才能爬上去? 夜半三更,才是最佳的作案时间吧。 好不容易熬完早晨的课时,看到王和垚背着书袋就要出去,黄俊森屁颠屁颠跟了上来。 “和垚,你这是要到那里去啊?” 学堂下午无课,学子也可以在学堂温习,也可以回去自行安排。 “老黄,我有事,要回家一趟。” 王和垚心事重重,挥了挥手。 这书袋里,还有一套衣服和鞋袜,另有用处。 长袍,终究是太束手束脚了一些。 “等等我,咱们一起走!” 黄俊森快速拿了书袋,三两步跟了上来。 王和垚无奈,只有和他一路同行。 “和垚,我发现你好像变了。” 黄俊森扭动圆滚滚的身子,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王和垚不得不放慢了脚步。 “老黄,变了更好。以前那个病怏怏的王和垚,就当他已经去了!” 两天的休息下来,王和垚觉得精神了许多,体力也恢复了不少。要不然,早上也摔倒不了李治廷那个大块头。 不知道,这是不是穿越者的福利? “和垚,你就不要回去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住,咱们俩个晚上好好喝一顿,我给你压压惊!” 黄俊森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喘着气道。 “郑叔父的脑袋还挂在城墙上,郑思明闷闷不乐,我真是没有心情。” 王和垚微微沉吟,还是据实相告。 他也想看看,这个黄俊森,是不是自己值得相交的朋友。 王和垚的话,让黄俊森微微一愣。他看了看周围,拉住王和垚,压低了声音。 “和......垚,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可不能干傻事!” 一旦和乱匪扯上关系,官府向来是株连甚广,毫不留情。 他黄家和抗清撇不了关系,早已是官府的眼中钉。王和垚干傻事,无疑是找死。 “我想帮着郑思明,把他阿爹的人头拿下来,和身子一起安葬!” 王和垚看着脸色发白的黄俊森,轻声细语。 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只是还要完善很多步骤。 “拿下人头?就你们几个人?” 黄俊森震惊之余,摇了摇头。 “官府拿人头示众,是要立威,杀鸡骇猴。你们要抢人头,肯定不行,弄不好还要牵连家人!” “老黄,我不是抢人头,我是想把人头取下来。你们黄家不是家大业大吗?能不能帮忙,把人头给要回来?” 王和垚心里起了希望。 黄俊森锦衣纨绔,也许人脉广、路子野,能帮上忙。 “兄弟,梨洲先生虽是文坛泰斗、江南名士,好大的名气,可是要论和官府的交情,恐怕就爱莫能助呢!” 黄俊森摇了摇头,一脸的苦笑:“谁都知道,我伯父曾与官府作对,起兵反清。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朝廷对黄家也是虎视眈眈,欲除之而后快。” 看得出来,黄俊森是真为难。 “梨洲先生?黄宗羲?你的伯父?” 王和垚目瞪口呆,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怪不得黄胖子能中秀才,看看他的家世就知道了。 “兄弟,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黄家因明末抗清,历次遭鞑子缉捕。要不是为了安抚江南人心,黄家恐怕早已灰飞烟灭了!” 黄俊森感慨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若有所失。 黄宗羲,梨洲先生,明末遗民,抗清义士,大名鼎鼎,和顾炎武、朱之瑜等志士齐名。 自毁家产以纾民族之难,清廷多次请其入仕而坚拒,终身不仕清廷,其人志趣,以不言而明。 其着作《明夷待访录》,期待贤明的治国者来访,奉献其“为治大法”的政治实践。身为天下人,当思天下事,可惜生不逢时。 和他着作《明夷待访录》齐名的,还有大名鼎鼎的“黄宗羲定律”。 历史上的税赋改革不止一次,但每次改革后,百姓的负担在下降一段时间后,反而又涨到一个比改革前更高的水平。 这便是黄宗羲定律,黄宗羲称之为“积累莫返之害”。 想不到这位明末清初的大儒,竟然也是余姚本地人,而且尚在人间。 从这位年轻的黄俊森激愤的话语里听得出来,这位好友,似乎和他的黄门前辈一样,也对清廷不满。 “老黄,你刚才说,你一个人在城中住?” 王和垚心头一动,停下脚步。 他本打算在被封的“高升”客栈里藏匿,后半夜行事。如今看来,可以不用冒险了。 “我家在余姚县城有宅子,除了一个下人,就我一个人住而已。” 黄俊森洋洋自得,很是为自己在县城有房得意。 “老黄,你那里,有多余的房间吗?” 王和垚眼神闪烁,对自己的居心叵测,有些不好意思。 活了快四十年,他还是不习惯利用别人,更不用说是好友。 “和垚,这是自然!” 黄俊森断然道。 “我可能要带女子过来,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 王和垚有些尴尬。 美人计,也许到时不得不用上 “原来是这样!” 黄俊森恍然大悟,脸上一副“男人都懂”的神情:“放心吧,我懂!耽搁不了你的好事!” 黄俊森哈哈一笑。 王和垚懦弱孤僻,他也会寻花问柳? 也不知道,他要带回的女子是谁? 王和垚安下心道:“老黄,你是秀才,能中举吗?” “秀才到举人,你知道有多难吗?秀才已是侥幸,至于举人,还是留与后人吧。” 黄俊森笑道,看不到一丝沮丧或者失望。 “老黄,我先出城办些事。咱们晚上一醉方休!” 问清楚了黄俊森城中宅子的地址,王和垚迈步向着北城而去。 有黄俊森的宅子遮护,做事又要方便许多。 “这小子,怎么觉得怪怪的。” 黄俊森看着王和垚的背影,摇头一句。 第9章 千般好是少年时 余姚县城一县两城,中间以姚江为界,有一南一北两个城池。登上北城内的龙泉山南望,可见一江烟水,两岸城垣,江上虹桥卧波,城内粉墙黛瓦,景象迷人。 北城是县署所在,有龙泉山、城隍庙,是余姚县的文化政治中心。南城因为有学宫和粮仓,地势平坦,直街纵贯南北,又有位于南城声角苑的姚江书院,七成左右的士民反而居住在南城。 龙泉寺位于余姚县北城内的龙泉山南麓,坐北朝南,背靠龙泉山,面临姚江,因为是大儒王阳明的故居所在地,又因王阳明在龙泉山上讲学,因此十分有名。 龙泉寺于东晋年间修建,南宋建炎年间被毁。宋高宗赵构因躲避金兵追踪,途经余姚,赐金重建龙泉寺。后又毁又重建,是余姚县最有名的一处佛教胜地。 正值暮春时节,满山绿树掩映,光影斑驳,更有桃花成片怒放,暗香浮动,沁人心扉。 脱离了浮华和喧嚣,回到古时的青山绿水,伴随着鸟儿的鸣叫,让王和垚精神为之一振。 身处没有污染的天籁,很是有些奢侈。 半山腰一处,看到王和垚出现,几个年轻的面孔从树林中的隐蔽处闪现,四男一女,年轻的让人羡慕。 王和垚暗自发笑,有些飘飘然。 自己不也是如此的青春年少吗! 几个人都是青春年少,唯一让王和垚不自在的,是人人一颗大光头,脑后顶着一小辫子,又不是艺术家,也不是刻意扮酷,实在是别扭。 “和垚,你来了!” 高富帅的郑思明,一身浅色布衣,并没有穿孝服,首先打了招呼。 “思明,你们也都到了。” 王和垚上前几步,和郑思明等人寒暄。 和这些少年在一起,让他恍惚回到了高中时代,风华正茂,青春无限。 他看了几眼郑思明,这人风度翩翩,就是太硬,不当兵太可惜了。 “和垚,你到底有什么主意,赶紧说出来吧!别瞎耽搁功夫!” 浓眉大眼,身材偏瘦的高大少年首先开口,脸上颧骨微微突出,显示其倔强的一面,灰色衣服上有几块蓝色补丁,引人注目。 郑思明眉头微微一皱,看了看补丁少年,却没有开口。 “赶紧的!说完了赶紧出城!” 孙家纯脸上的不耐烦去了一些,仍然说了一句。 看得出来,他似乎不乐意来龙泉山。或者说,他不喜欢来县城。 “你倒是个急性子!” 王和垚一时叫不出这少年的名字,目光不由自主转向了郑宁求助。 “家纯哥,你不要急,听和垚哥慢慢说。” 郑宁赶紧也劝起了孙家纯。 孙家纯! 王和垚暗暗点头。原来,这就是暴脾气的孙家纯。听郑宁说,他已故的祖父孙嘉绩,曾是明末清初的抗清志士,如今家道中落,父亲几年前病死,和弟弟、老母相依为命。 “家纯,耐心点,听和垚说!” 圆脸白皙、胖乎乎的高大少年轻声说道,语气平缓,额头冒汗,眉头微微皱起。 看他的打扮,同样是粗布衣裳,不过没有补丁,也要整洁干净的多。 另外一个相貌英俊,甚至有些秀气的少年则是一声不吭,只是看着王和垚。 这少年十分俊秀,黑眉毛、黑眼睛、小脸蛋,唇红齿白,身上的衣裳虽不是绸缎,但质感细腻,显然是上等布料。他没有涂脂抹粉,也没有嗲声嗲气,也没有缠着男人味十足的郑思明和孙家纯,应该不是娘炮。 王和垚暗暗鄙夷了一下自己的以貌取人。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找个地方。”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几个人一起,走向了树林深处。 他到这里来,也是为了不让这些少年冒险,白白丢了性命。 “国豪,你和小宁在外面把风,我们几个商量一下。” 郑思明向圆胖少年和郑宁郑重叮嘱,少年点点头,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和郑宁向一旁走开。 “和垚,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有什么主意?” 赵国豪和郑宁刚一离开,孙家纯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郑思明看了看孙家纯,没有吭气。 一众少年里,他和孙家纯是开路先锋,其他人都是追随者。李行中鬼点子多,赵国豪则是行动派,交待的事情办的扎扎实实。 至于王和垚,可有可无,也难怪孙家纯不以为然了。 “各位兄弟,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你们怎么看?”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一一道来。 半山腰,赵国豪和郑宁蹲在草丛里向山坡周围打量,远远地除了几个不知是山民还是游客,四野无声,只有山脚下龙泉寺的木鱼声和念经声不断传来。 “国豪哥,你说这些和尚天天念经,这天下能太平吗?” 郑宁看了一眼树林深处交头接耳的王和垚几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人都杀光了,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赵国豪轻声说道,话语里有些伤感。 甲申之变,清军入关,孙家纯的祖父孙嘉绩在浙东首举抗清义旗,正合民心。与同县熊汝霖共同治军,得到广泛响应,形成了声势浩大的抗清队伍。赵国豪一族追随孙氏抗清,出生入死,但也因此家破人亡,以至于赵氏一族只剩下了赵国豪这一个襁褓中的男丁,有几分赵氏孤儿的境遇。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赵国豪、孙家纯和郑思明兄妹,都是抗清义士之后,志同道合,自然是无话不谈的好友了。 至于李行中,应该是和郑思明几人玩得来,加入的这个小团体。 郑宁点点头,没有说话。国仇家恨,年纪轻轻的她,心头肩头背负的太多。 忽然,身后“哎呀”声响起,二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原来是孙家纯摔在地上,李行中正在扶愁眉苦脸的孙家纯起来。 二人都是诧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孙家纯又和王和垚扭打在一起,孙家纯又被撂倒,半天没有起来。 “国豪哥,家纯哥怎么跟和垚哥打起来了?” 郑宁担心地问道,想要过去,被赵国豪拦住。 “看看再说!” 果然,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人一起上前,把孙家纯扶了起来,王和垚帮着孙家纯拍衣服上的尘土,几人说说笑笑,跟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原来是一场虚惊。 “小宁,你发现没有,和垚好像变了许多?” 二人收回目光,赵国豪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以前和垚哥胆小怕事,打打杀杀的事情都不敢去。这一次他倒是主动请缨,让人怪怪的。” 郑宁放心下来,显然赞同赵国豪的看法。 “不止这些!” 赵国豪摇了摇头,向后看了一眼,郑思明几人嘀嘀咕咕,时不时高声争论。 “你没注意吗?和垚说话、神态和以前大不一样,像变了个人一样。你看,连孙家纯都打不过他。” 郑宁脸上一红,他大哥也练过武,还不是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本来我还有点担心,现在我倒是一点不怕了。” 赵国豪轻声一句,若有所思。 郑宁懵懵懂懂点了点头。 从她去探望王和垚,她就觉得,王和垚和以前判若两人,也不知是好是坏。 “国豪哥,你说,咱们会不会被官府给抓住啊?我听说鞑子的官府杀人,要在身上割几千刀。” 郑宁小声问了出来。 “你就别担心了!有你大哥,还有我们,不会让你有事的!” 赵国豪轻声劝着郑宁。 他自小被父母灌输忠孝仁义,对清廷自然没有什么好感。但要说到造反杀头,他还没有仔细想过。 至于怕不怕,余姚年轻人都以王阳明和张煌言为偶像,且赵国豪正是青春年少,天不怕地不怕,梦想着取义成仁,自然是无所畏惧了。 “国豪,小宁,过来一下!” 郑思明远远地喊了起来。 看样子,他们的事情已经谈完。 “小宁,你和和垚去南城,什么事听他的就是。” 郑思明看了看妹妹,又看了看王和垚,抛下一句话来。 “稳住了,千万别怕!” 孙家纯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以资鼓励。 “和垚,小心点!” “和垚,实在不行,不要蛮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李行中和赵国豪一一叮嘱,跟在头也不回的郑思明身后,一前一后离开。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他没有赢得少年们的信任,能不能赢得,还要看自己和老天。 “小宁,你先走,在南城西街的青云楼等我。记住,尽量避开人,不要和人搭话。” 看到郑思明等人的身影消失,王和垚向一旁的郑宁叮嘱道。 “和垚哥,为什么咱们不一起走?” 郑宁还有些懵懵懂懂。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小女孩。 “小宁,这是为了咱们的安全着想。听我的,这是为大家好。” 王和垚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永远不要低估了古人的智商。 晚上就要大逆不道,二人都是主角,避嫌才是上上之策。 “和垚哥,我听你的!” 郑宁点了点头,拔腿离开。 自己的家事,却要王和垚以身试险,没有理由不相信别人。 看到郑宁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山脚下,王和垚无奈摇了摇头。 让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来干这杀人放火的勾当,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些。 就像郑思明说的,这是郑家人的命。郑思明是他的朋友,他不得不帮这个忙。 第10章 我信你 看到王和垚带了一个青春靓丽的少女进了院子,黄俊森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兄弟,你这是……” “别瞎想,这是我义妹!她来县城玩,在家里住一宿,明天一早就走。” 王和垚赶紧解释,怎么看都有些心虚。 “不急,不急!” 黄俊森哈哈笑了起来。 “义妹嘛,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反正有的是房间住!” 义妹,谁不知道是青梅竹马的……老相好! “少贫嘴,赶紧给我妹妹准备房间去!” 王和垚一阵头疼,他看了一眼脸色通红的郑宁,赶紧把嬉皮笑脸的黄俊森赶走。 “放心吧,今晚你使劲折腾,我什么都听不见!” 二人出来,黄俊森在王和垚的耳边轻声笑道,满脸的猥琐。 “那是郑家的小妹吧,都长这么大了。你们两个从小青梅竹马,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王和垚大吃一惊,随即恍然大悟。 余姚县城巴掌大个地方,黄俊森和郑宁兄妹是同乡,年龄相当,或许从小就互相认识,不足为奇。 “你到底是秀才,还是长舌妇?同样在姚江书院读书,怎么你那么优秀?” 王和垚一本正经,低声叮嘱起来。 “你,可要替兄弟我保密啊!” “放心吧,兄弟。我懂。” 黄俊森一副老司机的架势,随即眉头微微一皱。 “郑家人都是胆大不要命。再说了,朋友妻、不可欺。你和她在一起,郑思明知道了,打断你的腿!” 黄俊森郑重其事,王和垚心头忐忑。 他没有想到,黄俊森对郑家的事门清,万一黄俊森猜疑泄露出去,自己岂不是…… “兄弟,郑宁可是个大美女,你们以前,有没有……” 黄俊森转移了话题,又是满脸的低俗。 “你呀,天天花天酒地,你有那么一副好肾吗?” 王和垚摇摇头,叹息一声。 这小子,十七八岁就是欢场浪蝶,真够早熟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有什么不好?” 黄俊森呆了一下,嘿嘿一笑,神态自若。 肾者主水,受五脏六腑之精而藏之。想不到这小子,懂的还不少。 “你呀!” 王和垚目光一抬,突然提高了声音。 “你的酒菜,都准备好了吗?告诉你,我可没有银子!” “还用你说!马上就去!” 黄俊森哈哈一笑,冲着房间里的郑宁大声喊道: “郑家妹子,哥哥我先去买酒菜了!咱们一会见!” “谢谢黄大哥!” 郑宁出来,微微一揖,向黄俊森谢道。 王和垚并没有提到黄俊森的名字,她开口就是“黄大哥”,看来双方真的认识。 “谢什么?” 黄俊森摆了摆手,满脸笑容,啧啧赞叹。 “妹子,你天生丽质,比那龙泉山上的花还艳。你有没有婆家,要不要哥哥我给你做媒。姚江书院里面,可是有不少的青年才俊。当然,不包括哥哥我自己。” 郑宁脸色通红,不由自主看向了王和垚。 “大白天的胡言乱语,赶紧去整酒菜,一会太阳下山,可就买不到了!” 王和垚赶紧上前,推着黄俊森就向门外。 “妹子,哥哥说笑,不要在意啊!” 黄俊森哈哈笑着,出房门前,冲着王和垚竖起大拇指,还来了一个猥琐的眼神。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黄俊森出去,王和垚向满脸通红的郑宁低声问道。 “和垚哥,短刀和衣裳都带进来了。进出城的人多,南明门的皂隶没敢放肆。和垚哥,咱们怎么做?” 郑宁指了指里屋,神色兴奋。 “先不急,晚上好吃好喝,等到夜深了,再伺机行事。” 王和垚眼神幽幽,话语坚定。 “和垚哥,我听你的!” 郑宁脸色发红,低声说道。 “可你哥和孙家纯他们,好像都不怎么相信我……” “他们是他们,我信你!” 郑宁立刻脱口而出。 “小宁,孙家纯,好像今天有些不乐意。” 想起了什么,王和垚问了起来。 “家纯哥就是这样,他最讨厌来城里了!每次来县城,他都是遮遮掩掩,头也不抬,像是躲什么一样!”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孙家纯不耐烦的表情,还有他身上的补丁…… “家纯是不是在有钱人或者说穿好衣裳的人面前特别拘束,特别不愿意说话?而在和穷人、穿的破破烂烂的人面前,就说说笑笑,完全没有拘束?” 王和垚想了一下,轻声问了起来。 后世知识大爆炸,再加上长期的工作积累,心理方面的知识,他也是懂得一些。 “和垚哥,你这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你真是见识多啊!” 郑宁惊诧地回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暴烈的少年孙家纯,好面子、虚荣心强、渴望被认知,有些愤世嫉俗。 怪不得,他会有那样的表现。 “小宁,让你干这种事情。我的心里,真是难受啊!” 看着眼前娉娉袅袅、脸上还有稚气的小郑宁,王和垚轻轻叹了口气。 十四五岁的女孩子干杀人放火的事情,造孽啊! “和垚哥,和你在一起,我不怕!” 郑宁摇了摇头,脸上一片决然。 “你不怕我怕!” 王和垚轻声说道。但愿今晚一切顺利,能够心想事成,大家都平平安安。 “和垚哥,咱们两个晚上,睡在一个……房间?” 郑宁脸上飞红,不好意思地看着王和垚。 “小宁,这院子里只有两个房间,咱们两个当然要待在一起。” 王和垚看着扭扭捏捏的郑宁,恍然大悟。 “小宁,你不用担心,这样只是为了遮人耳目。要是我和黄俊森一起,晚上就不好脱身了!” “和垚哥,你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郑宁郑重道。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种话了。 看到黄俊森提着酒菜进来,独自一人,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老黄,你怎么没有带姑娘回来?” “老王,你真以为我是色中饿鬼,非女人不能入睡?” 黄俊森哈哈一笑,把酒菜递给了郑宁。 “郑家妹子,麻烦你把酒热一下,咱们马上开吃!” 郑宁走开,黄俊森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道: “我今晚酒酣耳热,只想听你们两个的动静!” “怕就怕,我们两个动静太大,你一个晚上孤枕难眠,把床戳个洞!” 王和垚瞪了一眼黄俊森,没好气地说道。 黄俊森愣了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他指着王和垚,满脸的猥琐。 “老王啊老王,你可是越来越粗俗了!” “我粗俗?你没有听说过吗?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你这个秀才,不就是个大流氓吗?” 王和垚把黄俊森向屋里推去,嘴里不停。 “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男盗女娼,说的难道不是你……我吗?” “说的是你,可不是我!哈哈!” 厨房里,听到王和垚和黄俊森放肆的笑声,郑宁脸色发红,轻轻摇了摇头。 王和垚,可是越来越……放荡了。 晚上,几个人吃喝完毕,郑宁收拾了桌子,回过头来,王和垚已经把喝的酩酊大醉的黄俊森拖到床上,脱去靴子,盖好了背子。 王和垚吹了灯,摆摆手,和郑宁一起出去,拉上了房门。 “和垚哥,咱们要等到什么时候?” 房间里,黑暗中,郑宁坐在床上,小声问道。 “夜深人静,一……更,或者二更天。” 王和垚坐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小宁,睡吧。到时候我叫你!” 黑暗中,窸窸窣窣,显然,郑宁并没有睡着。 “和垚哥,天还早,要不你上来睡吧?” 郑宁的小声响起。 王和垚想推辞,郑宁继续说道: “和垚哥,你那椅子咯吱咯吱的,我也睡不着。你上来睡,养足了精神,才能做事。” 王和垚思虑片刻,都是江湖儿女,一会就要动手,也没有什么可以避嫌的。况且虽然是春天,但这晚上,可不热乎。 王和垚上了床,被子盖在身上,果然温暖舒适了许多。 “和垚哥,你说咱们能成功吗?” 黑暗中,郑宁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宁,放心吧!有我在,一定不会有事!” 月光朦胧,昆虫声此起彼伏,王和垚温声安慰起了郑宁。 “和垚哥,我阿爹的事情,连累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和你大哥是兄弟。这件事,我义不容辞。你别多想了,快睡吧!” 王和垚安慰着小女孩。 “和垚哥,我睡不着。我想靠着你睡!” 黑暗中,郑宁幽幽说道。 “这……”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 郑思明把妹妹交给了他,他怎能辜负郑思明。 朋友之妻不可欺!何况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妹。 可他,他又不知道怎样向郑宁开口说。 王和垚犹豫不决,郑宁已经坐了起来,头靠在了王和垚的肩膀上。 “和垚哥,有你在身边,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小宁,你是郑思明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我会和你大哥一样保护你的!” 王和垚心头肃然,涌起的都是浓浓的朋友情。 “和垚哥,难道只是兄妹情吗?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说话的。” “我以前是怎么说的?” 王和垚的额头,密密麻麻一层细汗。 他到底做了什么孽啊?难道说,他的前身,本身就是个骗小姑娘的闷骚男? “也没什么,你也是说你要保护我。只是好像少了点什么。” 郑宁说着,靠着王和垚,不再说话,听她的呼吸声,是睡了过去。 王和垚等她睡熟,把她轻轻放平。 月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郑宁恬静的脸上,婴儿一样。她抓着王和垚的手臂,睡的香甜。 王和垚心头难受,闭起了双目。无论如何,他也要抢回郑思明阿爹的人头,不让这样一个小女孩再担惊受怕。 窗外昆虫的叫声此起彼伏,隔壁黄俊森的呼噜声惊天动地,王和垚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郑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和垚歌,一更天了!” 王和垚猛然睁开了眼睛,坐直了身子,窗外的月亮进入了云层。 月黑风高夜,是死是活,就看这一哆嗦了! 第11章 黑夜与刺杀 夜色深沉,黑暗中的余姚县城寂静无声,沉默的令人可怕。 南城外,护城河边的一处凹地中,几个黑影或爬或躺在杂草丛生的地上,不时向城门方向张望。 “思明,怎么这么久了也没有动静?” 黑暗中,一个黑影轻声说了出来。 “我怎么知道,再等等吧。” 郑思明的口气,也有些不耐烦。 “要不咱们游过去,自己想办法?” 又是刚才问话的黑影,似乎有些急。 “行中,你就不要问了。思明心里头烦着呢!” 另外一个黑影,这时也加入了进来。 “我也是着急。和垚胆子小。万一出了事,小宁也会有麻烦。” 李行中急忙解释了起来。 其实他平时挺沉稳的,只是一到大事就心烦意乱,典型的沉不住气的性子。 说好四个人一起来,结果只来了三个。本就势单力薄,万一王和垚的计策不行,折在了城里,岂不是鸡飞蛋打,赔了夫人又折兵? “照我说,就不应该听和垚的。不如游过去,然后爬上城墙,把脑袋偷下来不就得了!” 李行中又急了起来。 “说的好听,城墙那么高,怎么爬?怎么过护城河?万一被城门楼里的官兵发现了,那就麻烦了。那些狗贼,可是有火铳!” 赵国豪显然不同意李行中的鲁莽。 “那你说怎么办?等一会,天可就亮了!” “离天亮还早着呢!” 李行中和赵国豪低声争吵,郑思明赶紧低声阻止:“都别吵了,不然就被官兵发现了!” 两个人的争吵声,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和垚,到底行不行啊?” 片刻,李行中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出来。 “李行中,自己的兄弟在城里面冒险,你能不能把嘴闭上?” 赵国豪的声音,不自觉高了起来。 “都别说了!再等一会,万一不行,就游过去行事!” 郑思明轻声阻止了二人,心里七上八下,既盼望妹妹和王和垚得手,又希望他们不要来,以免被官军抓获。 三人沉默不语,天地间除了昆虫的鸣叫,又是一片寂静。 二更天刚过,城中一片死寂,前几日土匪闹城,双方大开杀戒,城中宵禁,士民严禁晚上夜出。 不过,南城南明门城门楼子里,此刻却是灯火通明,几个官兵正在推着牌九赌钱。 除了赌钱,他们似乎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一个官兵把手里的牌九扔在桌上,把一串铜钱扔到桌上,嘴里狠狠骂道:“他尼昂的,又输了!” “老王,输钱不能输品。再说了,大多数时候都是你赢,也该你输了!” 一个官兵一边收钱,一边哈哈大笑。 “他尼昂的,就当是给了“醉春楼”的姑娘!” 老王哈哈一笑,抓起了牌九,恢复了赌神的风采:“这一次,老子坐庄,赢死你们几个龟儿子!” 老王牌九还没有堆好,一个官兵竖起了耳朵,疑惑道:“你们听,外面是不是有声音?” “你小子,那里有什么……” 老王话还没有说完,随即诧异道:“好像有人,还是个女的!” 几个官兵都是站了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夜色中,城墙下,一个女子正站在城门洞前,大声呐喊。 “官爷,开一下城门,奴家有急事要出去!” “快亮灯!” 老王一声令下,几个官兵点起灯来,城门楼上,顿时亮了起来。 几个官兵站在城墙上,纷纷从垛墙上探出头去,一起向下看去。 灯光下,十五六岁的一个少女,肤色白皙,细眉细眼,身子窈窕风摆柳,让老王心里一酥。 “小娘子,天一黑,城门不得出进,这是县衙的规矩。万一城门一开,城外的乱匪进来,那可是要被杀头的!” 老王笑着说道。 醉春楼的那些货色,怎么比得上这小娘子? “官爷,我年纪轻轻守了寡,错过了宿头,要是不回去,我婆婆会打死我的!你就行行好,放我出去吧!” 女子鼻涕一把泪一把,哭了起来。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夜深人静,女子俏生生的身子站在那里,老王心里痒热:“你说你守寡谁信。要不让我老王来试试,才知道真假!” 他向城里看去,黑乎乎一片,似乎没有什么异样。 另外一个官兵也是耍起了嘴皮:“你说你守寡,不验验怎么知道是真是假!你这么晚出城,不会是去找老相好吧?” “你们几个臭嘴乱说!” 女子指着城头,号啕大哭了起来:“反正是死,你们要是不让我出城,我就撞死在城门上!” 女子扔掉了手上的包袱,看样子就要寻短见。 “别别别!不一定要城门出,我们可以把你放出城去!” 老王走到城墙另外一侧,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城外,又转了回来,指着其中两个官兵。 “你们两个在上面看着,张二,你跟我下去看看!” 老王和张二拿着长刀,打着灯笼,顺着城门楼侧的马道,走了下来。 城墙上的两个官兵面面相觑,都是摇了摇头。 老王这家伙,又要吃独食了。 “你们要干什么?” 看到老王二人下来,满脸的淫笑,女子惊恐不安,直往城门洞里退去。 “小娘子,我这就给你开城门!” 老王拿起灯笼,照了一下城门洞,鬼影都没有一个,他贪婪的目光在女子身上探索,心里瘙痒难耐。 “别过来!” “再喊把你抓到牢里去!” 老王笑着过来,女子似乎被老王吓到,只顾哆嗦,都忘记了喊叫。很快,两个人便在城门洞里扭作一团。 张二转过身去,看似警戒,实则竖起了耳朵,听着城门洞里的动静。 “官爷,不要这样!我要喊人呢!” “不要怕,等一会就舒服了!也不要喊,不然老子把你当乱匪砍了!” 城门洞里厮打的声音传来,女子的惊叫声和哭声不断,城墙上的两个官兵哈哈大笑。 老王这家伙,又要快活了。 一个黑影从城门侧的暗处蹿了出来,进了城门洞。 王和垚突然进来,正在竖耳听动静的张二来不及反应,胸口便遭了两下,他眼睛瞪的老大,手中的灯笼落下,王和垚赶紧接住,灯笼靠在了墙上。 老王正在急不可耐地解着郑宁的腰带。他实在没有想到,这女子裙子里面还穿着裤子,打着死结,一时难以解开。后面王和垚刺杀张二的声音传来,灯笼光线转变,老王心头一惊,想要转头查看,身子却被郑宁死死拽住。 老王还没来得及叫喊,后心剧痛,跟着被人捂住嘴巴,刀从脖子上插了进去,再也发不出声来。 王和垚轻轻放下老王的身子,他连杀两个胥吏,神情自若,像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 王和垚扶起了郑宁,低声道:“接着喊!” 郑宁脸色通红,又叫了起来。 “别这样!啊……嗯……” 王和垚则是不紧不慢,换上了官兵的公服。 “你在上面盯着,我下去!” 一个官兵搔痒难耐,放下火铳,刀也不拔,急匆匆就往城墙下跑去。 官兵进了城门洞,迎面一把短刀刺进了他的胸口,对方抽出刀来,鲜血喷溅,对方避开,扶着官兵靠在了墙上。 王和垚脱下老王的官衣换上,压低了帽子,刚要出城门洞,却被郑宁拦住:“和垚哥,你追我,剩下的我来!” 郑宁夺过了王和垚手里的短刀,藏在袖子里,走了出去。 王和垚愣了一下,紧紧跟上。 “不要这样!” 郑宁哭喊着向城墙上而去,“官兵”王和垚在后紧紧追赶,上面的官兵正在惊讶,郑宁已经跑到了跟前,官兵赶紧挡住,伸出双臂就去抱。 小娘子衣衫不整,说不定已经被老王他们祸害了。自己可不能错过。 二人身体接触,官兵同样是胸口中刀,他疼痛之下,刚要喊叫,后面的王和垚迎头赶上,一拳击在了官兵的咽喉处。 郑宁脸色煞白,刀刺不进去,被王和垚夺了过来,在身子僵住的官兵胸口补上几下。 看着城墙上挂着的六七个人头,郑宁犯难:“哪一个才是阿爹的首级?” “全拿走,回去再认,也好迷惑官府。” 王和垚取下木笼,一个个打开,人头全部拿了出来,三四个结辫,分成两堆,方便好拿。 城门被打开,吊桥被放下,二人到了城门口,王和垚把提着的两堆人头递给了郑宁。 “和垚哥,你不和我一起出城?” 郑宁提着一大堆人头,身上背着两把火铳,挂着长刀,包袱里搜刮出来的铜钱银子一大堆,她看着王和垚,依依不舍。 “我要是回去了,官府很快会查出来,对谁都不好。” 王和垚摆摆手,郑宁不情愿地离开。 郑宁还没有走到吊桥边,郑思明和赵国豪、李行中三人就迎了上来。 “得手了?” 郑思明向着城门口看去,黑黝黝一片,看不见王和垚的身影:“没什么事吧?” “大哥,没事!和垚哥可能已经走了!” 三人都是心脏狂跳,接过了人头和火铳腰刀等物。 “思明,别看了,赶紧走吧!” 李行中拉着郑思明,众人迫不及待离开了这块是非之地。 王和垚冲着城外的黑暗挥挥手,转身进了城,只留下城门大开,以及一片难以名状的死寂。 回到黄俊森的宅子,黄俊森茫然不知,呼呼大睡。王和垚回到后院,洗干净了,脱下身上的衣服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杀人如麻,一点也不害怕,这或许和他镇守边疆,强大的心理素质有关。也可能因为这些都是贪官污吏,没有什么心理上的包袱。 摸了摸脑后的金钱鼠尾,王和垚微微摇头。 汉文化上下五千年,汉人从来没有留辫子的习惯,从古到今,从来没有。 什么时候,这辫子才能去掉? 「您的每一个定阅、推荐、收藏对于《明渣的逆袭》而言,都是莫大的支持!新书不易,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拜谢!」 第12章 未来如何? 清晨时分,春光明媚,鸟儿在翠绿的枝头歌唱,江声远远传来,空气清新。 简陋的书房之中,斑驳的书桌之上,歪歪扭扭,正正经经在纸上写下“王和垚”三字,王和垚摇摇头,还是有些不满意。 前世的军营生活虽然单调,但也有时间修身养性,除了阅读大量的人文社科、古典诗词,练毛笔字也是他的一大爱好,他也以自己的书法傲娇,经常给慕名而来的新兵们留下“墨宝”,就连军营里逢年过节的祝福语,也多是他泼墨。 说实话,对自己的书法,他是有些骄傲的。 如今,见识了这个时代人们的泼墨,他才发觉,即便是和学堂的一般学子相比,他也是矮矬穷,一言难尽。 要是和江南的名士们相比,那就更加丢人和不值一提了。 刷刷刷,王和垚打起精神,奋笔疾书,“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几个字跃然纸上。 依然是一言难尽。 王和垚摇摇头,放下了毛笔。 想起他曾经的题词和那些或许还登堂入室的墨宝,王和垚不由得暗暗脸红。 是谁给他的勇气和自信,敢留墨宝在人间?胆大不要脸,这可真是遗臭万年了。 “垚儿,怎么起的这么早?” 王胡氏微笑着进来,看儿子精神头不错,心里也是舒畅。 “阿母,你坐。” 王和垚赶紧给母亲让座,自己规规矩矩站到一旁。 今天学堂没有上课,他也是忙里偷闲,难得放松一下。 “垚儿,你志向可嘉。不过,你的字退步了。” 王胡氏看了一眼桌上的墨宝,笑着坐了下来。 “阿母可是越来越好看了!贤淑端庄,秀丽大方,阿爹真是好福气啊!” 王和垚恭维着自己的母亲。江南文风浓厚,母亲官宦人家,读书识字,也不足为奇。 “你这孩子,也学的油嘴滑舌了。” 王胡氏心头高兴,却也微微吃惊。自从吓晕后醒来,儿子似乎变化许多。 儿子开朗许多,真希望他能一直这样下去。 “阿母,我阿爹呢?” 没有看到自己父亲潇洒的身影,王和垚下意识问道。 “你阿爹是教书先生,当然是去学堂教书了。” 王胡氏看着儿子,心又揪了起来。 连自己亲爹的日常都忘了,看来儿子吓的不轻。 “那我爹一定是名门之后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掩饰自己的尴尬。 不过,他父亲能在人杰地灵、文风浓郁的余姚教书,想必有两把刷子。 “我碰到你阿爹的时候,他不过是个从北地流落江南的破落汉。那时你外公还在,他老人家自作主张,将阿母许配给了你爹。说实话,阿母当时还有些看不上你爹。” 王胡氏的话,让王和垚哑然失笑。 得了便宜还卖乖! 父亲一表人才,在文风浓厚的余姚以教书为业,肯定不是半吊子水平,母亲和父亲,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阿母,那我外公是怎样一个人?” 王和垚直言不讳,王胡氏暗暗心惊。 可怜的儿子,果然是脑子不好,很多事情记不起来了。 “顺治十六年,国姓爷攻伐南京,江南乱成一团,外公家里遭了匪,被洗劫一空,没过多久,你外公就过世了。前些年,你舅舅糟蹋完了家产,跑去了南京,也是下落不明。” 王胡氏眼泪汪汪,抽泣了起来,连江宁说成了南京也没有发觉。 “阿母,你喜欢南京吗?” 王和垚轻声问了起来。 郑成功攻伐南京,一言难尽,功败垂成,汉人再无北顾之力。 “南京是六朝古都、繁华之地,阿母当然喜欢了!” 王胡氏说完,反应了过来:“人面前,可不能说南京,是江宁,记住了!你那天杀的舅舅,他怎么就……” 往事不堪回首,想起了不争气的弟弟,王胡氏又抽泣了起来。 “阿母,放心吧,一切都会好的!” 王和垚安慰起了母亲,心里却在骂这个狗世道。 “阿母,我爹怎么给我起了这个名字?他让我去姚江书院读书,难道只读书种地啊!” 看到母亲情绪缓和了些,王和垚转移了话题。 “这个阿母也不知,你阿爹自有他的道理。” 王胡氏擦了擦眼泪,继续给儿子释疑解惑:“不过,你爹是真打算让你种地做生意。你要是想科考,可得过你阿爹这关。” 王胡氏的一本正经,让王和垚是暗暗摇头。 不让儿子参加科举,看来这位“高穷帅”老爹,不是另有癖好,就是有“仇清”情结。 “阿母,我看阿爹对你体贴入微,你就不要猜疑他了。” 王和垚轻声说道。他可不想自己的父母吵架,鸡犬不宁。 “你阿爹吧,人也老实,就是太热心了。有些传言,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王胡氏说完,看着儿子,又是一本正经:“你不要管大人的事情。你先养好身子,阿母还要靠你养活!” 母亲的话,让王和垚连连点头,满脸笑容。 “阿母放心就是!儿子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要是爹不听话,就休了他,让他哪凉快哪里呆去!” 王和垚的话,让王胡氏轻声笑了起来。 “休了你阿爹!这话你也敢说!只要一家人能和和美美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儿子的一番甜言蜜语,让王胡氏的心情好了起来:“垚儿,阿母知道你和郑宁要好。不过,郑家人性子野,少搭理他们。” “阿母,这是为何?” 王和垚对郑氏兄妹印象不错,对方不是那种不讨人喜欢的恶人。 “垚儿,看来你真是忘了。” 王胡氏耐心给儿子解释,语重心长:“郑宁的伯父郑遵谦、郑遵俭,都是当年的反清义士。这次郑遵修被官府在余姚县城捕杀。你说是不是无辜啊?”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那郑宁、郑思明兄妹两个……” 母亲都知道被官府捕杀的郑遵修,那郑氏兄妹岂不是也进了官府的黑名单? 郑遵谦为抗清义士,拥台州的鲁王朱以海为监国,随鲁王至厦门,鲁王军败,因不满郑成功从弟郑彩擅杀好友熊汝霖的行为,与其决裂,被郑彩追捕,投海而死。 至于郑遵谦的二弟郑遵俭,则是鲁王麾下的通政司,早在舟山之战就已经兵败殉国。 郑家一门忠烈,家道中落,那这郑思明兄妹二人,难道是继承郑遵谦、郑遵俭的遗志,跟着父亲继续抗清? 难怪郑思明对父亲进城毫不隐讳,黄俊森也说郑遵修之死是事出有因,绝不是故意为之。看来,郑遵修是抗清入魔,耽搁了抚养儿女。 “郑遵修在外面瞎混,他媳妇早些年就跟外地的男人跑了,留下这兄妹两个相依为命。你阿爹是个菩萨心肠,经常接济他们两个。这一次郑遵修在县城被杀,不知是谁杀了官差,抢走了人头。” “郑遵修常年在外,他被捕杀,官府也不知他是不是反贼。但纸包不住火,再加上官差被杀,人头被抢,也许用不了多久,郑家兄妹就要大祸临头。你还是少和他们掺合为好。” 看到儿子脸色难看,自顾自言语的王胡氏惊讶道:“垚儿,你怎么了?” “阿母,我有点不舒服,想回屋躺一会。” 王和垚脸色煞白,胸口有如针扎。 “好好好,你快去歇歇!” 王和垚来到床边,躺了下来。 王胡氏给儿子盖好被子,看到儿子呼吸平稳,这才拉上门,退了出去。 母亲离开,王和垚的眼睛睁开,他看着屋顶,独自发呆。 甲申巨变,满清入关。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 汉人精英被诛杀殆尽,留下麻木苦难的百姓,无头苍蝇,苟延残喘。 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 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 被无数犬儒顶礼膜拜的所谓的“饥饿盛世”! 如果真的能效法尧舜,以中华文明沐浴万民,又何必逼百姓剃发易服,兴文字狱,大肆杀戮? 做一个顺应朝廷的忠臣顺民? 即便是他能科举取士,让他动不动就磕头,他的膝盖没那么软。 让他当顺民,他自认驴脾气,搂不住性子。 奴才跪的是主子,所以他们赢在当下。人才跪的是自己,因此他们拥有未来。做人才还是奴才,他自己能够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来质疑和改变自己。 人才从哪里来,当然是开启民智了。愚民的结果,大清出过一个科学家吗? 要是真有,也不会连个抽水机不会造,不会错过工业革命,被倭寇暴打。 戊戌变法和明治维新几乎同时进行,前有戊戌六君子被杀,聊胜于无的变法戛然而止,一地鸡毛。后者则是变法图强,举国上下励精图治,翻天覆地,从科技军事实力上,远远碾压了所谓的天朝。 两次鸦片战争,甲午海战,庚子之变,八国联军进京,火烧圆明园、岛国两次侵华…… 带来的是什么,是影响了数代国人命运的百年屈辱,是难以承受的深重的民族苦难。 这一切怎能忘记?自己又能做些什么? 满清已坐稳了江山,升斗小民,没有银子,没有人马,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第13章 原来是明渣 “和垚!” 一个圆脸的高胖少年在窗外轻声叫着,面带微笑,额头冒汗,脸上稚气尚存。 “赵……国豪!快进来!” 王和垚从床上一下子弹了起来,过去拉开门,把好友迎了进来。 赵国豪,同村一起长大的发小,别看高壮肥圆,但性格温顺,和性格懦弱的王和垚最谈得来。 看到赵国豪,王和垚莫名想起了李治廷。这二人体型差不多,不过李治廷是富贵人家,赵国豪则是平民子弟,赵国豪吃成这个样子,由此可见赵国豪父母对他的溺爱。 “和垚,你身子好些没有?” 一来就看到王和垚躺在床上,可看鲤鱼打挺起来的架势,又好像没有大碍。 “没事!事情都处理好了?” 也没有烟酒茶可以招待好友,二人就在椅子上坐下说话。 “尸首是郑宁亲自缝的,当夜就入土为安了,就埋在南面的四明山脚下。” 赵国豪笑呵呵道,神态轻松。 王和垚暗暗佩服。 余姚县城距离四明山脚下,可是有三四十里的路程。这些年轻人的坚韧,倒是不错。 “大家都好,就是李行中和孙家纯两个,还在互相怄气。不过用不了几天,就会和好了。” 赵国豪继续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孙家纯那天晚上没去,李行中肯定有些不高兴。 都是少年习性,不会出什么事情。况且,孙家纯虽然没去,但以王和垚的观察,此人直来直去,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倒是李行中,家中富裕,又是三代单传,家里商贾世家,让王和垚有些担心。 商人逐利轻义,不知道李行中到底人品怎样? 赵国豪试探着说道:“他们都在思明家里,你要不要过去?” “我阿母在,现在不好出去!” 王和垚思考一下,低声细语:“过几天我再过去。你告诉他们,大白天的,最好不要聚在一起,容易让人猜忌。而且,城头上的人头是谁,官府肯定能查出来。你告诉郑思明兄妹,这几天小心一点。” 赵国豪点点头,看着王和垚,忽然问道:“和垚,你说说,鞑子已经坐稳了江山,咱们这样闹,又什么用吗?” 王和垚迟疑了一下,这才开口:“国豪,你为什么跟着郑思明他们闹?你难道就不怕吗?” “没什么怕的!我最怕的是让别人瞧不起!以前咱们两个出去,都是我替你出头。你以为我不怕,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官府那些贪官污吏,还有那些旗人,个个耀武扬威,看他们气就不顺!” 赵国豪细声说着,王和垚看得出来,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一般人遇到不平事,忍气吞声就算了,赵国豪这些中二少年除外。 “国豪,你知道什么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吗?” 王和垚给好友灌起了心灵鸡汤。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赵国豪一愣,随即轻声笑了起来。 王和垚也是笑了起来。文风浓厚的余姚,赵国豪上过私塾,自然不是目不识丁。 “和垚,只要兄弟们在一起,我心里就不怕!” 赵国豪站了起来,王和垚送他从后门离开。 “和垚,南城门那四个官差,真是你一个人……杀的?” 出了门,临行前,看看周围无人,赵国豪轻声问道。 四个官兵被杀,城门大开,惊天大案,官差纷纷出动,鸡飞狗跳,却是毫无头绪。 “你知我知,咱们几个兄弟知道,千万不可外传!” 王和垚心头一惊,赶紧低声叮嘱。 人命关天,几个人都牵扯其中,可不能出事,株连一片。 “我知道是你,兄弟们也心知肚明。” 赵国豪轻声一笑,神神秘秘:“那个老王和张二,都是以前的鞑兵,很有些手段,想不到……” 王和垚和郑宁两个,郑宁一个柔弱的小女孩,动手的肯定不是她。 除了王和垚,别无他人。 王和垚不置可否,指了指赵国豪圆乎乎的身材:“国豪,你这身材,得好好锻炼一下。” 其实他这几天来,每天都是走路去学堂读书,来回大概二十里,再加上早上在房间里做俯卧撑,仰卧起坐等,身体的变化显而易见。 “没办法,喝凉水都胖!” 赵国豪尴尬地挥挥手离开,王和垚关门进屋。 刺杀讲究的是猝不及防和反应,即便是鞑兵又然并卵,还不是死翘翘。 黄昏时候,王父回来,一家人开始吃饭,粗茶淡饭,看王父的表情,十分满足。 吃完饭,闲着无事,看到一旁案几上父亲教书的书籍,王和垚不由得起了兴趣。 他过去打开书本,不过是四书五经的一些文章,让他头疼,索然无趣。不过书页泛黄,标注良多,看来父亲倒是位兢兢业业的为人师表者。 回到扉页,《四书章句集注》几个字旁边,“余姚王士元”几个草书龙飞凤舞,很是有些气势。 余姚王士元,这是父亲的自称了。 “阿爹,你这字龙飞凤舞,很是有些气势啊!” 王和垚赞美了一句,刚要放下课本,心头灵光一闪,如遭雷击,手拿着书本,僵在了当场。 余姚王士元,不就是历史上崇祯的四子朱慈炤吗? “垚儿,你可要好好练字。说起来,你的书法可比以前差了不少,要谨记!” 王士元喝了口茶,叮嘱完儿子,又开始埋头喝汤。 喝汤姿势优雅,以袖掩面,嘴里没有半点声息,亦如…..王公上卿。 王和垚顿了片刻,来到桌旁坐下,给父亲添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垚儿,你看着爹干什么?” 看到儿子盯着自己,还以为自己的隐私被儿子发觉,王士元慌了神。 爹! 这是北方人的称呼,看来父亲十有八九是个…… “爹,溪口村刘寡妇的那个女儿,是你的吧?” 看到阿母去了后院,远远走开,王和垚对着王士元轻声问道。 “你都听谁胡说的!莫须有!莫须有!” 王士元大吃一惊,手里刚刚端起的茶盏差点掉下。 “阿爹,你原来不姓王,姓朱吧。” 王和垚再进一步,轻声细语,字字诛心。 “砰!” 王士元脸色变的煞白,再也拿捏不住,手中杯沿还有缺口的粗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怎么了?” 王胡氏满脸惊诧,走了进来。 “没什么,不小心而已。” 王和垚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替脸如死灰的父亲做了回答。 “你呀,多大的人了,跟我去收拾一下鸡窝!” 王胡氏看了一眼丈夫,小心地捡起几块碎瓷,转身又出了房屋。 “爹,快去,还愣着干什么?” 王和垚把发呆的父亲推出了房屋,自己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独自发呆。 王士元!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让满清网开一面吗? 甲申之变,崇祯帝煤山自缢,十二岁的皇四子永王朱慈炤被李自成抓获,在山海关乱军中失散,一路逃向江南。 逃亡到凤阳时,朱慈炤被一位姓王的前朝故吏王给事中收留,改名为“王士元”。 王给事中于顺治七年去世,改名王士元的朱慈炤继续流浪到了浙江余姚,被一位曾在京师为官的胡姓乡绅收留,并把女儿嫁给了他。从比,朱慈炤就以余姚王士元自称,以教书为业。 喜欢中国史、熟识明史的王和垚知道,王士元结局悲惨,于75高龄,一门老小,俱被“千古一帝”无情处死。 当乌龟也被踩死,“千古一帝”名副其实。 记得王士元的儿子是“和”字辈,最后一个字是“土”字旁,自己这名字“王和垚”,不正是这样吗? 王和垚,天子和田亩。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妻管严的父亲,原来也是故国情深啊! “咯吱”一声,王士元推门进来,他小心翼翼在门口观看了片刻,这才轻轻关上了房门。 “垚儿,千万不要出去乱说,咱们姓王,根本不姓......朱!” 王士元郑重叮嘱着到儿子,脸色难看,眼神闪烁。 “阿爹,你是哪里人,怎么从来没有听你提起?是京师吧?” 王和垚让父亲坐下,假惺惺问道。 “什么京师,是北直隶!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果然,父亲又慌乱了起来,被王和垚抓了个正着。 王和垚声音轻柔,笑容亲切:“北直隶哪里人,不会还是京师吧?” “怎么会是京师!我是天津卫人,崇……祯十五年天津流行疙瘩病,家里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 王士元脸色通红,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脸色慌张,就要开门离去。 “阿爹,你放心,我不会胡言乱语的!” 王和垚轻声一句,忽然变了话题:“阿爹,溪口村刘寡妇的那个女儿,到底是不是你的亲生骨肉?” 你不是王士元,难道“元是王”才是? “胡说八道,不知所谓!” 王士元低声回了儿子一句,出门时脚下一拌,差点摔倒,不忘回头低声一句:“我进来就是告诉你一声,千万别说半句带“朱”的话语,否则......” 没有“否则”,王士元离去,王和垚额头冒汗,心头冰凉。 王士元同志爹,你这也太经不住考验了些! 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前朝的残渣余孽,这也太讽刺了些吧! 前朝的残渣余孽,我大清必是斩尽杀绝,什么“六拜皇陵、三拜九叩”,不过是胜利者的作秀,犬儒们的意淫而已。 王士元75岁高龄仍被满门抄斩,血淋淋的历史已经证明。自己这个明渣想要独善其身,苟全性命于大清“盛世”,恐怕是痴心妄想。 要想保命,最好能来一场……逆袭。 一场明渣的……逆袭! 第14章 有良知否? 早上一进学堂,王和垚就觉得有些异样,学子们窃窃私语,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愤愤不平,似乎在谈论着一件见不得光的事情。 姚江书院虽然文风自由,很少禁言,但大清以异族统治汉民千万,朝廷治下文法森严,有“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之诗文获罪,姚江书院的诸般言论,也自是戴着镣铐起舞,难得随心所欲。 见不得光,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一旦有疯言疯语,立刻就是铁与血的屠戮。 姚江书院七十多弟子,不知是形势使然,还是追慕孔夫子七十二门徒古风,但人心难测,良莠不齐,难免是各色人等,贤劣不一。 姚江书院的第三代主讲史标,字显臣,是书院创始人之一沈国模年龄最小的弟子,也是如今姚江书院的第三代主讲。和前任主讲韩孔当开放的教学理念不同,史标严禁学院师生针砭时弊,纵论时局,以免被官府猜忌,惹祸上身。 姚江书院授课的都是一方大儒,声明在外,主讲史标亦是余杭名士,连海内名儒黄宗羲也对他礼敬有加,这也使姚江书院名声大噪,誉满江南。 姚江书院主讲王阳明的“致良知”学说,辅以四书五经,学生有考取功名者,也有皓首穷经者,个人志向,学院并不强求,至于学子是不是只是来姚江书院“镀金”,学院也不在乎。 这倒是合乎学院的宗旨——有教无类。学子来学堂读书缴费,学习先贤“良知”理念,学堂得以正常运转。 毕竟,靠各方捐赠不是长久之计。 不得不说,在西方自然科学大迈步的时候,东方的古国已经落后和被抛弃了。 “老黄,到底怎么了?” 王和垚在位置上坐下,轻声向一旁的黄俊森问道。 “你还不知道啊!” 黄俊森凑过头来,低声细语:“杭州城,满城的鞑兵,糟蹋了一个良家女子。女子自尽,家里人去杭州知府衙门告,知府衙门不予受理。女子的兄长又去巡抚衙门闹,结果被鞑兵打瘸了腿,关进了大牢……” 王和垚目瞪口呆,心头压抑。 满清入关,平定天下,在大江南北各重要城市大建满城,用以旗人官兵居住,广州、杭州、南京、荆州、西安城等等。京城更是内城归了旗人,汉人全被驱逐到了外城。 清顺治五年,因杭州为“江海重地,不可无重兵驻防,以资弹压”,清廷决定划定杭州城西北,西临太湖一带,作为八旗大兵的驻扎地。杭州旗营驻防3000余人,以旗兵为主,可谓江南重要的军事驻地。 此时是康熙十二年,江南才平静不过十几年,天下初定,旗人地位超然,欺负汉人,那是常有之事。此次杭州城旗人作奸犯科的事件,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这事,怎么会传到了余姚?” 王和垚按捺住心头的愤怒,继续问道。 “李治廷,受辱自杀的女子是他表妹,也是他的未婚妻子。他父亲虽然是余杭县的典史,但也是人微言轻,帮不上忙。” 王和垚不由得一惊。他转过头去,果然,粗壮高大的李治廷坐在位子上,耷拉着头,一言不发。 王和垚暗自思量,这个小胖子,还是有些人情味。 “见过主讲!” 史标迈步走了进来,学生们一起站起身来行礼。 “坐下吧!” 史标轻轻摆了摆手,目光在无精打采的李治廷身上转了一圈,开始讲起课来。 ““良知”一词始于孟子,人之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 史标正在释疑解惑,李治廷忽然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雄壮魁梧,像一扇门板一样。 “主讲,你说人人都有良知,那为何旗人糟蹋人还能安然无恙?他有没有良知?杭州城的官员颠倒黑白,他们有没有良知?衙门的那些皂隶、捕快、官军,他们胡乱抓人,他们有没有良知?” 李治廷愤然的话,让王和垚一惊。 这小子,有些血气,还像个男人! “这……” 史标迟疑了一下,随即板起脸来:“李治廷,这里学堂,不是衙门。莫谈国事,莫谈政事!” “史主讲,你说这话的时候,你可有良知?” 李治廷情绪上来,不依不饶,继续发问。 满堂的学子观望,史标下不来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李治廷,你到底要做什么?不想听课了就出去,别影响他人!” “李治廷,别说了,快坐下来!” 李治廷旁边的姜德笏,赶紧站起来,要拉着李治廷坐下。 “我说错了吗?杀人放火者逍遥自在,良善之辈无怨可伸,这是什么狗日的世道?哪里又有良知?” 李治廷甩开了姜德笏,面红耳赤,神情愤愤然。 “李治廷,不准放肆!给我出去!” 史标立刻变了颜色,手指着门外。 “出去就出去!” 李治廷提起书袋,拿着书本,气冲冲出了教室。 姜德笏无奈,悻悻然回了自己的位子。 “告诉你们,莫谈国事,莫谈国事,你们就是不听。姚江书院是做学问的地方,不是让你们来放肆!谁要是再谈外面的是是非非,立刻滚出书院!” 史标愤愤而谈,下面的学子一片寂然。 王和垚听的火冒三丈,这样的人也配当讲师?他这样把学生教出来,岂不是都成了毫无血性、服服帖帖的犬儒? 中华文化中“虽千万人吾往矣”、“舍生取义”的气节,岂不是被消磨的干干净净? 王和垚忍不住就要发作出来。 “主讲,学生只是说些心里话,就被你驱逐出学堂,这岂是师者所为?做学问就不问世事,这不是与阳明先生的“知善知恶”之理背道而驰吗?” 王和垚还没有说话,一个瘦高的白脸学子站了起来,懒洋洋问道。 满堂的学子,包括王和垚,目光一起看向了小白脸。 “邵廷采,你又要作甚?” 史标的脸色,不自觉又青了几分。 “为学重在经世,谈理终归致用,读史以救当世之失。莫谈国事,莫谈政事,你我所学,又为那般?” 邵廷采不徐不疾,又飚出一段话来。 王和垚暗暗点头。这人倒是有些学识。 “邵廷采,你呀…!” 满堂学子注视之下,史标苦笑一声:“邵廷采,你平日里对宋明忠烈、晚明恢复事迹,皆是极意搜罗表彰。难道你不知道当今是何时何世?难道你真不知以言获罪吗?” 这个邵廷采,从姚江书院第二代主讲人韩孔当受业,又问学于同乡海内大儒黄宗羲。康熙初,尝从毛奇龄游。幼读刘宗周《人谱》,服膺王阳明学。年二十岁时,为县学生,屡试不第。耻为应举之文,从黄宗羲问乾凿度算法、会稽董玚受阵图,兼通刺击之法,和一般的江南书生相比,算是个另类。 此人如今已经二十五六,犹自性烈如火,难怪他科举不顺。 就他这个性格,一张大嘴,一旦当官,死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主讲,士子应当关心国事,为社稷民生着想,而不是皓首穷经,浮言虚誉无所用,学以致用才是根本。” 邵廷采鞠了一躬,拿起书袋,飘飘然离开。 王和垚不由得莞尔。这小子放在后世,绝对是毒舌网红一枚,粉丝无数。 又有几个学子站起身来,告礼走了出去。王和垚暗暗嘀咕,自己正好肚子疼,是不是也应该站起来。 这个时候,出去的人越多越好,行为越激烈越佳。激起人们的反抗意识,民族意识,今天正是机会。 “戴有祺,也要出去?” 史标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消瘦干练、又穷又倔、性烈如火的外地生。 “主讲,你我皆是汉人,想我汉人数千年文化,文明灿烂辉煌,何曾有过辫子?何曾不谈国事?说起来,你我都是亡国之人,亡的不止是国,亡的是我中华数千年之文明,亡的是我汉家天下。” 戴有祺怪眼一翻,朗声而谈,毫不留情。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史标满头大汗,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莫谈国事,不过一血淋淋的屠刀而已,又有何惧?想我汉人数千万,又岂惧百万之建奴?道德沦丧,寡廉鲜耻,不过是汉人中的败类打败了汉人而已。做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一片瞠目结舌和冷汗直流之中,戴有祺鞠了一躬,拿起书袋,抬头挺胸离开。 好一个……暴烈男! 但愿你二十年后,还是这个暴脾气! “戴……” 史标想要叫住戴有祺,话却卡在了喉咙里面。 他叫住戴有祺,又能和学生说些什么? 难道他要和戴有祺当堂争辩,来一个师生口水大赛?胜之不武,败则颜面尽失。 至少,戴有祺说的那些话,他可不敢。 “王……和垚,你为什么要出去?” 史标惊讶地看着站起来的王和垚,循规蹈矩的好好生。 “主讲,我吃错了东西,内急。对不住了!” 王和垚书袋都没有拿,捂着肚子跑出了学堂,后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不知所谓!” 史标没好气地说了一声,目送着王和垚离开。 “黄俊森,你也要出去?” 又有几个学子离开,看到黄俊森也站了起来,史标惊讶地问道。 前前后后十几个学子出去,他这个主讲,今日可谓是颜面无存了。 “主讲,我得了肛痔,凳子太硬,隐蔽处太痛,我站起来活动一下。” 黄俊森的话,让学堂里的学子,又是笑了起来。 “有辱斯文,不知所谓!亏你还是个秀才!” 史标脸色一沉,转过头去,继续讲课。 今日这些学子的举动,让他大为震惊。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一言不发,今日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满清入关三十年,屠刀之下,仁人志士死伤殆尽,蛰伏待机者寥寥无几,原以为中华元气大伤,现在看起来,民族的魂魄仍然还在。 就是不知道,屠刀挥下时,还有没有人能如此慷慨激昂? 第15章 都是垃圾 姚江书院后园,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修竹杨柳,绿色盎然。 南院的亭阁中,李治廷、邵廷采等人正在闷坐,看到王和垚顺着小径走了过来,众人都是一愣。 “王和垚,你怎么也出来了?” 有学子下意识问了出来。 王和垚不由得微微一怔。他确实内急,解决之后返程,才发现这些人在聚集,想避都避不开。 正如后世的校园一样,坏学生总是喜欢操场的各个隐蔽处,以躲开老师们若有若无的目光。 “学堂里浊气太重,出来透透气。” 王和垚不痛不痒回了一句,目光转到了默不作声的李治廷身上。 “李治廷,事情已经发生了,就忍了吧。” 虽然二人闹过不快,但李治廷碰上这种伤心事,他也想化干戈为玉帛。 何况这种事情,没有申冤的地方,只能打碎牙和血吞了。 “王和垚,你说的轻巧,要是你的未婚妻子,你会说这样的狗屁话吗?” “胆小如鼠,你跑这所为何事?赶紧夹起尾巴滚吧!” 学子们慷慨激昂,愤愤然开口,似乎要把对李治廷的同情,以对王和垚的训斥表现出来。 在他们念头里,王和垚百无一用,窝囊废一个,也配安慰别人。 李治廷坐在石凳上,神色木然,一言不发。 他目光迷离,看着前方,学子们的“仗义执言”,他似乎并没有听到。 “不然又能怎样?杭州有三四千旗兵,就凭李治廷,还有你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还能翻了天不成?” 王和垚停下脚步,冷冷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论打嘴炮,他可不服任何人。 “那也不允许你在这信口雌黄!” “你算什么,要你在这装好人!” 又有学子不屑地怼起了王和垚。 “不是我小看各位,我现在要去杭州给李治廷报仇雪恨,你们谁愿意去,谁愿意去?” 王和垚沉下脸来,本来要走,反而留了下来。 这些学子,手无缚鸡之力,许多人都梦想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又岂会为李治廷出头,杀官造反,将自己逼于危墙之下。 至于那辫子,戴着戴着也就习惯了。什么,也比不上个人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儒家的气节,早已经丧失殆尽了。 王和垚的话,让学子们面面相觑,随即有人虚心或恼羞成怒地反驳了起来。 “你要敢去,我们都敢去!道不同不相为谋,赶紧滚吧!” “对,夏虫不可语冰!赶紧离开,别在这丢人现眼!” “王和垚,这里不欢迎你,赶紧离开吧!” 王和垚目瞪口呆,他不过说了句实话,就遭到了众人的口诛笔伐。读书人,果然是读书人! 回想起后世那些“毒教材”、“眯眯眼”、“岳、文不是民族英雄”、“公知塌方”、“留学去米国不归”等事件,哪一个不是知识分子所为,节操碎了一地,一次次刷新了无耻的下限。 这些人,生来就是“贩卖缺德”的! “我现在要去杭州行侠仗义,你们就说,谁跟我去?” 王和垚转过身来,指着眼前的学子们,一一发问。 “你,你,还是你!李治廷就在这里,给句痛快话!” 王和垚一席话,几个学子看了看李治廷,都是安静了下来。 他们有人只是激于一时义愤,有人只是走个过场,表示一下态度,根本就没有想过“伸张正义”,更不用说“为李除害”。 真要他们和官府,尤其还是旗人作对,他们自认没有这个心思,也没有这个胆量。 和个人前程比起来,冒这个险,那不是开玩笑吗? “实话告诉你们,我也不敢去。所以说,各位和我一样,都是垃圾,就不要彼此拆台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留下一句,就要迈腿离开。 “忍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随遇而安吧!” 书生造反,十年不成,何况这个道德沦丧、人性压抑集大成的混蛋年代。 “王和垚,你要是来看笑话的,这里不欢迎你。还是赶紧离开,不要自取其辱。” 邵廷采抬起头来,唇角微微上扬,轻轻摆了摆手。 一个胆小鬼,跑来凑什么热闹? “邵兄,听闻你精通刺击之法,熟读兵书,你来告诉大家,怎样为逝者报仇雪恨?难道你是要去杭州城,杀了行凶的旗兵,为李治廷出这口气吗?如果是这样,小弟愿意给你望风,打个下手,递个刀。” 王和垚怒火攻心,反而停了下来,正面硬扛。 个个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光打嘴炮,却无反抗精神,更无实际行动,还不允许别人说话? 嘴上挂着学以致用,你倒是雷厉风行,你行你上呀。 “你……好一张利口!” 邵廷采脸上一红,随即眼睛一瞪。 “王和垚,我是不敢去杭州城杀鞑子。你行你上啊!” 一个乳臭未干的胆小鬼,也敢来训斥他这个前辈,简直是岂有此理。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我他尼昂的要是有这样的狗屁遭遇,我肯定上!” 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长期生活在戈壁大漠和军营之中,王和垚本身脾气就刚,让邵廷采一激一急,脱口而出。 “既然你不敢去做,就没有资格去说教别人。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邵兄,你读圣贤书、自诩江南名士,就是这个造诣吗?” 王和垚话锋尖锐,几个学子的目光,一起看向了邵廷采和李治廷。 李治廷一怔,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垚。 “王和垚,邵先生是江南名士,你自己连个生员都不是,你够格吗?” 懦弱无能的王和垚蹬鼻子上脸,有学子愤愤然抱打不平。 “你也配为姚江书院的学生?你要是当了官,狗眼看人低,老百姓那有活路?” 王和垚的神嘴,再一次舌灿莲花。 “依我看,你还是去杭州城找那些旗人,自己磕头碰脑,兴许人家发发善心,把你抬了旗,你就更高人一等。以后想中举,也是易如反掌!” “你……一派胡言!” 学子恼羞成怒,面子上再也挂不住,拂袖而去。 “王和垚,你不要口口声声杭州旗人。” 邵廷采眼神示意了一下李治廷,目光不由自主柔和了下来。 “李治廷,我没别的意思。逝者安息,生者才能放得下。你不要多想,还是要向前看才是。” 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因为脾气暴躁,大嘴巴,自己曾经吃了多少亏,却还是搂不住。 邵廷采也是语气一变,柔和了许多。 “家破人亡,逝者怎能安息,生者又怎么能放得下。怪就怪这个世道,咱们生不逢时吧。” “都别说了!” 李治廷脸色通红,猛然站了起来。 “我一定要杀了那个鞑子,为我的小婷报仇!” 或许是众人的七嘴八舌,让李治廷面子上挂不着,他愤怒表态,目光看了看周围。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这周围空无一人,有什么好看的。 莫非,李治廷也是怕隔墙有耳? “李治廷,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一个学子拱手行礼,迈步匆匆离开。 “我也有事,先走一步!” “我也是!” 几个学子纷纷告辞离开,亭阁中,只剩下李治廷、邵廷采和王和垚三人。 三人面面相对,李治廷一时愕然,三人一时无言。 王和垚本来要离开,这时候,反而有些不好意思来。 “这些个墙头草!” 邵廷采摇摇头,一声叹息。 “李治廷,你先坐下。明哲保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人之本性,无需为此烦恼。” 王和垚看着邵廷采,略有些歉意。 无论如何,这场激烈的辩论,都是因为他而起。尽管他觉得自己很无辜。 他心里暗暗后悔,绕道走就是了,为什么要犯贱过来。 “王和垚,让你见笑了!” 邵廷采拿得起放得下,向王和垚拱手行礼。 他是江南名士,年龄也要大王和垚八九岁,没有必要和一个后生撕破脸皮。 “邵兄,刚才是我的不是,话说的太猛,让你难堪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王和垚也是拱手回礼。 记得黄俊森说过,这个邵廷采是个饱学之士,在江南享有盛誉,自己没有必要和别人过不去。 再说了,造反这事情,得心甘情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不能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要求每一个人。 “王和垚,你解释个屁!不过你说的没错,我是个废物,连四明山上的土匪都不如!” 邵廷采的口气里,全是嘲讽之意。 “前朝遗民,百死一生。黄夫子不也是壮志消磨,惊弓之鸟,不问世事吗!” 惊弓之鸟。 邵廷采的评价,可谓入木三分。 王和垚却是一愣。 四明山上,真有土匪? 黄夫子,肯定是梨州先生黄宗羲了。邵廷采这样称呼黄宗羲,看来二人的交情不浅。 “邵兄谦让了。四明山的土匪,可没有邵兄这样的才学!” 王和垚在亭内石几边坐了下来,和邵廷采谈了起来。 这人直言直语,和一般读书人不同,让他无端生出好感。 “邵兄,你这《治平略》,田赋、户役,你这是要经世致用吗?” 看到石几上一叠书稿,冠有邵廷采的大名,王和垚假装惊讶地问道。 “科举无望,只有潜心着书立说,以慰心尔。如今看来,只是想当然尔,想当然尔。” 邵廷采面色微红,讪讪一笑。 在这个家伙的眼中,肯定误认为他热衷功名,求田问舍,他颜面何存? “邵兄,科举有的是机会,不要放弃啊!”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笑道。 原来是科举无望,愤世嫉俗而已。一旦高中,还不喜笑颜开,得意忘形,如范进中举一般? “满清入关,凭无数汉奸前仆后继,以无情杀戮问鼎中原。邵某若是入仕为官,鞠躬尽瘁,高兴的是满清朝廷,汉人因奴化反而失去气节,麻木不仁,这岂是邵某所望?” 邵廷采的话语里,充满了愤慨。 第16章 生逢其时 王和垚仔细聆听,聚精会神,心思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越是夸夸其谈,越是百无一用。 “邵兄,给你个翰林学士,你也许就不会这么说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话语中不无调侃。 这些所谓的学者,对科举之狂热,孜孜不倦,归根结底,不过只是为利而已。 一旦高中,荣华富贵、娇妻美妾,无不应有尽有。相比之下,什么国仇家恨、忠孝节义,都是狗屎一样的存在,臭不可闻。 人狠话不多,社会我四哥。王和垚能确定一件事情,邵廷采在家族里的排行,绝对不是老四。 “满清朝廷要维护其旗人之治,必要大兴文字狱,推行汉满之防,否则以汉人千千万万,又岂是满清百万旗人所能奴役?你我要想平平安安,就得夹起来尾巴做人,做顺民。王和垚,你愿意吗?” 邵廷采的话,让王和垚被惊醒,恍然大悟了过来。 “邵兄,你一番豪情壮志,兄弟我钦佩之至!兄弟我是自叹不如啊!” 王和垚拱手,满脸的肃穆。 “这么说来,你是愿意反抗这暴.政了?” 邵廷采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什么?” 王和垚吃了一惊,他紧张地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邵兄,小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李治廷被二人的谈话吸引了过来,他看着邵廷采,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 “邵兄,你说的没错。我汉人千千万万,又怎会怕什么狗屁旗人!” 李治廷低声说道,脸色发红。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那个狗贼,以慰小婷的在天之……” 李治廷说不下去,泪水簌簌而落。 邵廷采拍了拍李治廷厚实的肩膀,叹息一声。 “兄弟啊,杀了一个鞑兵,还有成千上万的鞑兵,后面还有满清朝廷,你杀的完吗?” “李治廷,你可不要冲动!官府的势力大,你千万不要莽撞啊!” 王和垚赶紧开口劝道,这一次是真心实意。 嘴炮谁不会打,能身体力行的,才是难得。一时愤慨,不过三分钟热度,一旦面对锦衣玉食、甚至个人性命,应该都退缩了吧。 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那就推翻了满清朝廷,汉人自己当家做主!” 邵廷采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自己是失意人,当然想拉志同道合者一起造反了。 王和垚和李治廷都是一惊,一起抬起头来,看着邵廷采。 “邵兄,以你我微薄之力,能推翻朝廷?” 片刻,李治廷才低声回道,满眼的狐疑。 王和垚也是低声细语,连连摇头。 “邵兄,不要胡思乱想!你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的江山!” 这些问题,邵廷采恐怕想都没有想过,只不过是义愤之下,书生意气而已。 满清入关三十年,汉人精英被屠杀殆尽,如今海内承平,想要在太平年间造反,这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疯言疯语吗? 一顿好酒好肉,温香软玉满怀,第二天豪情壮志烟消云散,这便是活生生的现实。 “兄弟,刚才的话,我都是开玩笑的。管谁坐江山,自己的锦绣前程重要。再说了,我还要参加科举,光宗耀祖呢!” 邵廷采眼神闪烁,哈哈一笑,神情恢复了平静。 “各位,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王和垚心里失望,面上不动声色。 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人造反,十年不成,还是那些“屠狗辈”更加热血和直接。 “切!” 邵廷采鄙夷地摇了摇头。 这个王和垚,不过是个油嘴滑舌的胆小鬼,和他以往的胆小懦弱如出一辙。 “其实,谁坐江山还不一定!” 李治廷低声开口,眼神闪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李治廷,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自己这前朝余孽,和满清势不两立,怎能束手就擒?一旦满清坐稳了江山,自己一家,可就只能是逃犯,免不了被杀戮的结局。 这李治廷富贵人家,他要干什么? “你们不知道,我这趟去杭州,打听到一件大事,云南的吴三桂起兵造反了,就是几个月前。还有,福建这边,靖南王耿精忠自称兵马大将军,也反了。现在谣言满天飞,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李治廷先看了看周围,低声细语,眼里放光。 吴三桂,耿精忠…… 王和垚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三藩之乱吗? 想不到自己刚刚入世,就赶上这风雨飘摇的大时代了。 甲申之变,满清入关,汉人血勇被斩尽杀绝,文明夭折。吴三桂的三藩之乱,曾是汉人最好的机会,可惜吴三桂名不正言不顺,垂垂老矣,鼠目寸光,以至于大好形势下功败垂成,让“胡无百年命”成了一句笑谈。 自己适逢其会,恰遇这个大时代,就不能推波助澜,逆天改命吗? 作为一名军史爱好者,历史上的三藩之乱,王和垚是再也熟悉不过,甚至许多场战斗都和战友推演过,也为吴三桂的战略布局和失误可惜。 想不到现在,竟然是吴三桂起兵造反的三藩之乱! 自己这个糊涂蛋,怎么把这件历史上的大事件给忽略了!真是愚不可及! 王和垚的额头,汗水立刻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层。 他对吴三桂在湖南江西的的战局做过推敲,可是对于耿精忠所处的浙江战场,涉猎不多,而史书上也笔墨不多。 书到用时方恨少,王和垚的心里,懊悔和冲动并存。 他热血沸腾,一颗心“通通”跳了起来。 时势造英雄,上天眷恋,让他回到了这个大时代,可以乘风而起了。 这个时候,应该开一瓶82年的啤酒庆祝一下。 “反正现在天下乱起来了,那个鞑兵,我是杀定了!要不然,我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吗?” 李治廷愤愤然,显然铁了心要报仇雪恨。 “杀鞑兵,我可不敢!” 王和垚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哈哈一笑,自动装怂。 看李治廷的表情,似乎是真的,但这些纨绔子弟,锦衣玉食,既得利益者,似乎没有理由和自己的前程过意不去。 李治廷的眼神里,莫名地有些失望。 这个王和垚,果然是胆小如鼠,烂泥扶不上墙。 他摔自己那一下,难道是自己太大意了? 邵廷采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没有言语。 “三藩已经乱起来了,杭州也会乱起来,过一阵子我就去杭州,杀了那个鞑子!” 李治廷反复说着,看样子是下了决心。 王和垚却暗暗摇头。要是真打算去做,应该不会这么施施然说出口的。 要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仗义每多屠狗辈,结识这样的文人和胥吏子弟,自己未免太天真了些。 “邵兄,多谢你开导。我请,咱们去明月楼,不醉不归!” 李治廷热情邀请着邵廷采,对一旁的王和垚,直接选择了无视。 “兄弟,那怎么好意思?” 邵廷采脸上一红,赶紧推迟。 “邵兄,没什么不好意思,我收拾一下东西,咱们立刻就走!” 二人站起来,挽臂离开,留下王和垚一人在亭中寂寞。 好尴尬啊! 自找的! 王和垚摇摇头,苦笑一声,迎面一人匆匆而来。 “王和垚,有人在学堂外等你!” 黄俊森把王和垚拉到一旁,低声细语。 王和垚来到学堂外,赵国豪正在焦急地等待。 “和垚,不好了,思明被抓了!” 看到王和垚出来,赵国豪把他拉到一边,急声说了出来。 我勒个去! 王和垚一阵错愕。 心里面还想着回去找弟兄们一起共谋大事,这下倒好,青梅煮酒还没有摆好桌子,郑思明反而先给折腾进去了。 侥幸之下,得意忘形,这真是小看了大清的官吏!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了?郑宁是个什么情形?孙家纯和李行中,他们没事吧?” 王和垚的一颗心,离开揪了起来。 出师未捷身先死,自己不会被官府通缉了吧?自己的父母,还有这些年轻的朋友…… “官府只抓了郑思明,郑宁恰好不在家里,,躲过一劫。她现在去会稽县,求助郑家人去了!至于孙家纯,他不愿意到县里来。李行中去了会稽进货,要晚上才能回来。” 赵国豪的话,让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心也放了下来。 官府没有找自己和这几个兄弟,看样子郑思明什么都没说。 这小子,自己没有看错,果然是一条硬汉! 王和垚对自己的小心思,狠狠地鄙夷了一把。 “和垚,得想个法子,把思明救出来啊!” 赵国豪急切地催了起来。 “老王,你可不能做傻事啊!” 黄俊森急切地劝了起来。 “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不得不救!” 王和垚思虑片刻,目光扫了过来,看向了黄俊森。 “老黄,事到如今,人命关天,恐怕得麻烦一下梨州先生了。” 黄俊森微微一怔,随后苦笑了一声。 “老王,我可以带你去,但我伯父肯不肯见你,就看运气了。还有,我那个三哥,可不好相处。不过……” 黄俊森犹豫了一下,说了出来。 “这种事情,得银子开道。没有一两百两银子,恐怕是……” “老黄,同样在姚江书院读书,你怎么就那么优秀啊!” 王和垚开了个玩笑,心情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能想到的,也只有黄宗羲这个同乡大儒了。 他也很是期待,见到这位历史上的名人,看他能不能帮助自己,让郑思明逃出生天。 可是那些银子,又从何而来啊? “老王,咱们一早过去,我这里倒腾倒腾,应该还有一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用,救急吧!” 黄俊森不等王和垚开口,已经说了出来。 “老黄,多谢你了!” 王和垚心头一热,拱手一礼。 一二十两银子,可是平常人家一年多的开销。黄俊森虽然是富贵人家,但他一个学生,拿出这么多银子来,已经是够义气了。 事到临头,避之不及。这世上,多的是无情无义之辈。 第17章 遗民 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 阳春四月,正是春光明媚,山清水碧之时,奔涌的姚江,连绵起伏的四明山,碧绿的田野,幽静的村庄,农人奔波于田间,一幅怡人的田园画卷。 黄宗羲带着儿子黄百家出了家门,正要去田间查看庄稼情况,还没有上轿子,却见门外站着两个少年,神态谦恭,似乎正在等人。 “侄儿见过伯父,见过三哥。” 看到黄宗羲出来,黄俊森赶紧上前见礼。 “十三郎,你怎么在这?这是王夫子家的大郎吧。” 黄宗羲点了点头,十里八乡的读书人,他认识的七七八八。 “学生见过梨洲先生,见过黄三哥。” 王和垚上前,恭恭敬敬。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黄宗羲,明末遗民,头发斑白,虽然已经年过花甲,却依然精神矍铄,没有丝毫的老态龙钟。 而他身旁的儿子黄百家三十出头,身材笔挺,很是精神,有些习武之人的样子。 “十三郎,你们有什么事情吗?” 黄宗羲点点头道。这两个少年专门来黄家,肯定有事。 “十三郎,有事快说,我们还要去田里!” 黄百家有些不耐烦。几个小屁孩,能有什么事情,麻烦事而已。田里一大堆事情,那么多佃户都在等他们,哪有功夫在这浪费口水。 “伯父,我们是为郑思明的事情而来。还望伯父看在郑家一门忠烈的面子上,救郑思明一条性命。” 黄俊森面色微红,鼓起勇气说道。 他平日里都在学堂,只有在逢年过节,祭祀宗族时才能见到这位伯父,关系并没有王和垚想象中的那么要好亲近。 黄宗羲看了一眼这位远房侄子,目光中王和垚的身上停留,苦笑一声,沉默不语。 “十三郎,你难道不知道咱们黄家的处境吗?黄家经不起折腾了,赶紧走!” 黄宗羲没有说话,儿子黄百家面色一板,毫不客气。 余姚县,就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早上发生的事情,不到晚上就会全县人知道。昨天父亲还和他谈过此事。 不用问,这些人是奔着郑家人的事情而来。 “黄三哥,听说你正在编写《王征南先生传》,记述王征南先生的拳射之术。王先生官至都督佥事副总兵,因参与反清复明,事败后隐居乡野,终身菜食以明其志。你作为他的亲传弟子,习得内家拳,却不将其传于世人,恐怕也是因为黄家的处境吧。你这样畏畏缩缩,像个习武之人吗?” 王和垚冷冷一笑,直斥黄百家。 他依稀记得,黄百家历史上好像曾参与修撰《明史》,虽有清廷威吓,但本身气节不佳,已是公论。 王征南是反清复明的志士,也是内家拳高手,抗清失败后,黄宗羲返归家乡,在宁波城西的白云庄讲学,结识了王征南,两人成为好友。 王征南隐居于余姚,一生收徒极严,内家拳的真髓只授予了黄宗羲的儿子黄百家,然而黄百家却没将之传播,成为绝唱。 其所作所为,惊弓之鸟,一言难尽。 王和垚的冷言冷语看在眼中,黄百家恼怒之余,发作了出来:“王和垚,怎么,你那些狐朋狗党又开始兴风作浪了吗?” “和垚!” 黄俊森赶紧拉了一下王和垚。 二人是来求人的,这样子横眉冷对,这不是误事吗? “头发被剃了,脊梁骨被打断了,连练武教拳也不敢了。我的狐朋狗友尚有热血,还有勇气。” 王和垚说完,深深一揖:“梨洲先生,关于郑思明一事,学生有一些心里话,不知你有没有空,听学生一言?” 他倒要看看,这位历史上的明末遗民,抗清的义士,是不是已经雄心消尽,惶惶不可终日了? 黄宗羲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郑氏一门,都是忠义之士。时移世易,老夫只怕无能为力……” 黄宗羲的无奈看在眼中,王和垚微微有些失望。 高压之下,人人都是畏首畏尾,何况岁月凋零。 黄宗羲,已不是年轻时在四明山举旗倡义的那个慷慨激昂的仁人志士了。 “梨州先生,君子顺时而动,虽千万人吾往矣。何况西南、东南风起云涌。先生救一郑氏,不过是举手之劳,余姚的后生可都看着。此举必将载入余姚县志,天下传颂。先生详之。” 王和垚耐心道。 要不是吴三桂已经起事,要不是因为郑思明,他不会这样求人。 “王和垚,你在放什么狗屁?” 黄宗羲默不作声,黄百家上前,直接推搡起了二人:“走走走,别在这里满口喷粪,想救人自己救去,别连累我们黄家!” 黄百家推着王和垚的胸口和肩膀,王和垚心头火起,牵住黄百家的手臂,脚下一绊,把猝不及防的黄百家摔倒在地。 所有人都是愣住。 包括黄宗羲,都是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垄。 片刻,面红耳赤的黄百家才站起身来,直扑王和垚。 “你小子找死!” 黄百家是内家拳高手,王和垚只能凭着反应躲闪,护住要害部位。他挨了几下,不过皮糙肉厚,也无大碍。近身搏击,他时不时突出险招,攻击的都是人体要害,黄百家虽然打了他许多拳,却一时无法将他击倒。 “好了!” 看了片刻,见王和垚连连后退,却护的严实,黄宗羲眉头一皱,轻声说了出来。 黄百家气呼呼地收住拳脚,退了几步。 王和垚活动了一下胳膊,理好衣裳,冷笑一声,看向了黄宗羲,郑重一礼。 “梨州先生,人命关天,还请先生施以援手,学生没齿难忘!” “王和垚,你给我……” 黄百家面红耳赤,气势汹汹,话说到一半,被黄宗羲愤怒的目光盯上,心惊肉跳,话卡在了喉咙里面。 黄宗羲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了看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王家大郎,咱们进去说话。” 黄宗羲转身进了家门,黄百家气鼓鼓看了一眼王和垚和黄俊森,跟着进去。 黄府里面虽然面积不小,但甚是简朴,院中绿树掩映,室内坛中不知名的花儿怒放,到处都是书籍。 文网紧密,草木皆兵,文字狱下,谨小慎微,只能皓首穷经,头埋于沙中,装聋作哑,自绝于世事。 几人在堂中坐下,仆人端上清茶,黄百家却没有在场,堂中只剩下了黄宗羲和王和垚等三人。 “王家大郎,郑思明的事情,老夫也听说了。郑家家大业大,他们都不出面,老夫一介废人,垂垂老矣,爱莫能助啊。” 黄宗羲端起了茶盏,话里不知是真是假。 郑家是会稽豪族,郑思明的祖父郑之尹曾是前朝山西按察司佥事,伯父郑遵谦、郑遵俭都是鲁王驾下的重臣,论起名门望族,可是强上黄家许多。 “人命关天,梨洲先生海内大儒,只要先生出面,余姚县令定会给先生一分薄面,留郑思明一条性命。怎么说,那余姚县令也是汉人,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赶尽杀绝。” 王和垚不徐不疾道。 古今中外,无外乎一个人情。这又不是后世依法治国,也没有舆论压力,希望可以成行。 “王家大郎,你为何要救郑思明?” 黄宗羲放下茶盏,打量着王和垚。 这位年轻人的热血仁义,倒是少见。 “先生,郑思明不但是忠义之后,还是我的朋友。为了朋友,刀山火海也会闯,即使丢了性命,也在所不惜!” 王和垚看着黄宗羲,轻声细语:“先生年轻时奔走江湖,在四明山聚义竖旗,豪气干云。难道说,如今悲观失望,恭恭敬敬做顺民了?” 这位老先生睿智固执,比那些新兵的思想政治工作,做起来难多了。 “顺民?” 黄宗羲苦笑一声,他没有回答王和垚,却对黄俊森下了“逐客令”。 “十三郎,你先出去一下,伯父有话和王家大郎说。” 黄俊森惊讶地看了一眼黄宗羲,连忙告退。 莫非老王一张神嘴,说出来真能蛊惑人心,连他伯父也不能幸免? 黄俊森出去,堂中只剩下黄宗羲和王和垚,黄宗羲微微一笑开口。 “王家大郎,你为何一定要救郑思明?你要实言相告。” 王和垚微微一愣,脱口而出:“朋友之义,兄弟之情,虽千万人吾往矣。这还要什么理由?” “王家大郎,如果老夫所料不错,你应该知道郑思明为什么被抓吧。” 黄宗羲目光炯炯,上下打量着王和垚。 “你拳脚功夫不错,又有异志,如果我所料不错,余姚城的那几个鹰犬,是你们杀的吧。” 黄宗羲也是搏击高手,刚才王和垚和儿子动手,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王和垚出手就是杀招,抗击打能力极强,绝不是个病秧子。 “先生,不瞒你说,城门上的人头是我取下来的,那几个官兵,也是我杀的!” 王和垚毫不隐瞒道。 “你一个人?” 黄宗羲惊讶地抬起头来,和王和垚目光相对。 “使了些手段,算是偷袭,从里面打开城门。所以,学生才是罪魁祸首。” 王和垚目光坦然,不卑不亢。 他之所以“坦白从宽”,也是知道历史上的黄宗羲是怎样一个人。明末遗民,最起码不会没有节操,卖身求荣。 “贤侄,命案事发,老夫以为是你们几个少年人一起,没想到是你一人所为。” 黄宗羲收回惊讶之色,看向王和垚的目光,也变的和善了起来。 “你也不用担心。老夫打听过了,郑思明虽是被抓,也被拷打,但这少年骨头硬,没有招供,案子没有涉及任何人。此案莫须有,还有缓和的余地。” 王和垚点了点头,放下心来。 黄宗羲声名远扬,自有他的人脉和渠道。他说郑思明没事,郑思明就一定没事。 郑思明,果然是条硬汉,没有让他失望。 第18章 老王的秘密 郑思明没事,王和垚心里安稳几分,谈话也变的和风细雨,不像刚开始那样咄咄逼人。 他是来求人的,不是来拉仇恨的。中二脾气,终归不是王道。 “先生,你是天下名士,救了郑思明,也能为华夏多留一份元气!” “为华夏多留一份元气!” 黄宗羲心中一颤,看着王和垚,恍然若失。 遍地腥膻,神州陆沉,汉人精英损失殆尽。华夏,还有元气吗? “有心救国,无力回天。你要是到了老夫这个年纪,设身处地,你就会明白其中的心酸和无奈。” 黄宗羲幽幽说道,眼神寂寞:“以前我是纵马执剑而行,现在不行,改轿子了。我老了,没了曹孟德的机缘,也没了他的豪情壮志。” “世易时移,岁月凋零,先生的壮志豪情,都已经随风而逝了。” 王和垚徐徐说道,盯着黄宗羲的眼睛,侃侃道来:“饮冰十年,难凉热血。先生或许豪情不再,学生却愿一试,借风而起,看能不能把满清的天捅个窟窿?” 王和垚看了看屋外,转过头来,压低了声音。 “先生,云南吴三桂已经起事,耿精忠也是蠢蠢欲动,再加上广东的尚之信,台湾的郑锦。这是华夏最后的机会。文明不能中断,文化不能被阉割,汉人的尚武之气,一定要拿回来,汉人的江山,更是要汉人自己来坐。这大好时机,学生绝不会错过!” “贤侄,满清势大,你要量力而为啊!” 黄宗羲忧心忡忡,为王和垚的决绝和前路担心。 “先生,八旗已经腐烂,是汉人打败了汉人。多救一个郑思明,就多一份反清力量。先生大德,学生没齿难忘!” 王和垚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黄宗羲,还是忠义之士。只不过,壮志似乎已经随岁月凋零了。 “贤侄,说实话,老夫都有些后悔让你进来了。”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许多感慨,许多担忧:“满清已经坐稳了江山,你就老老实实,不要再折腾了。一旦功亏一篑,那可是要血流成河。” “折腾?先生就愿意自己的子孙后代头上顶着金钱鼠尾,抬不起头做人?” 黄宗羲的话,让王和垚心里一阵失望。 “先生,郑思明之事,还望先生伸把手。” 如果黄宗羲不出手,他或许只能铤而走险了。 “贤侄,你是后生可畏呀!” 黄宗羲并没有生气,他苦笑了一声,茶盏递到嘴边,却没有喝茶,他思索片刻,茶盏又放了下来。 “贤侄,我与陆县丞有些交往。高县令刚上任不久,为人古板,……” 黄宗羲眉头紧缩,似乎有些发愁。 王和垚恍然大悟。原来这高县令刚刚上任,怪不得黄宗羲这样的大儒也攀不到交情。 “先生,这高县令,有什么喜好吗?” 王和垚见黄宗羲为难,轻声问道。 无论什么官员,总是凡夫俗子,总有爱好,投其所好就是。 尤其是这大清的官员,读书人的脊梁已断,没有什么报复,捞钱做官当然最重要了。 “贤侄,要是银子能解决,老夫就不用发愁了。” 黄宗羲摇头苦笑,思索道:“什么喜好…….。听闻此人精通天文历算之学,造诣甚高,还着书立说,有几何和勾股之篇,和城中的洛佩斯神父交好。除此之外,似乎没有什么……” 几何和勾股?洛佩斯神父? 王和垚心头一跳,他毕竟是正规军校毕业,长期担任军中教官,数学几何还有些基础。 洛佩斯神父,北城的那座小教堂…… “先生,学生对数学也有些喜好和心得。到时请先生带上学生!” 王和垚思索着说了出来。 ............ “怎么样?” 看到王和垚出来,黄俊森急不可耐问道。 “先生答应了,咱们赶紧去县城,我要找一下洛佩斯神父!” “去县城?洛佩斯神父?” “新县令和洛佩斯神父交好,我去探探究竟!” 既然新县令和洛佩斯神父有交情,对症下药,探知此人的爱好,总比把希望寄托在黄宗羲一个人身上强。 傍晚时分,斜阳草树,余晖脉脉,李行中押着药材回来,经过村西头,看到破庙后闪出的赵国豪和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发……生什么事了?” 李行中脸色煞白,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 “行中,四明出事了!” 赵国豪急急说了出来。 “那怎……么办?得赶……紧把思明救出来呀!” 李行中紧张之下,说话更是结巴。 “行中,你别紧张。我们已经找了梨州先生,不过银子不够,筹了20两,还差80两,所以找你想想办法。” 王和垚平静地说道。 “80两!” 李行中吓了一跳,他看了看等他的家仆,眉头一皱:“你们先回去,我去办点事!” 家仆先行,李行中看周围没人,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塞给了王和垚。 “这里有20几两银子,你先拿去用,我再想想办法。” 王和垚打开钱袋,两个十锭的银子,还有一些碎银。 “行中,这不会是你家买药材的钱吧?” 赵国豪在一旁,惊讶地问了起来。 “顾不上了,救人要紧!” 李行中想了一下,招招手,拔腿就走:“走,跟着我,或许有办法!” 王和垚和赵国豪对望一眼,只有紧紧跟上。 赵国豪好奇地问道:“行中,咱们这是去哪里啊?” “到了你就知道了!” 李行中带着赵国豪两个人,从村南绕过去,过了一座流水潺潺的石桥,走了大约三五里地,迎面一所村庄,炊烟袅袅。 “这是溪口村,李行中的老丈人家,就在这是!” 赵国豪低声说道。 王和垚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李行中,还是个热情豪爽的大男孩。 李行中走到村西一家大门前停了下来,朱门大户,白灰粉刷的围墙,墙内的修竹碧绿掩映,伸出墙来,两个石刻的猛兽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富裕人家。 李行中敲了敲门,一个女孩开了门,看到是李行中,满脸笑容,亲切地挽住了李行中的胳膊。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李行中这是来求未来老丈人家吧。” “不错。这个刘秀云,就是李行中的未婚妻子,也是他的表妹。” 赵国豪轻声说道。 “表妹,亲舅舅?” 王和垚一阵错愕。这可是近亲,不能结为连理。 欧洲大名鼎鼎的哈布斯堡王室,就是被近亲繁殖玩坏的。 “远房表舅!” 赵国豪轻声加了一句。 李行中在女孩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女孩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和垚和赵国豪,脸上有了难色。 李行中脸色一板,拔腿就走,女孩赶紧拉住李行中,撒娇道歉,对着李行中的耳朵说了几句,然后跑了进去。 “兄弟们,等一会!” 李行中过来,把王和垚二人拉到旁边的隐蔽处。 “你老丈人家,你都不进去?” 王和垚诧异地问道。 不用问,李行中是要曲线救国了。 “不想见!还没有成亲,不算老丈人!” 李行中秀气地说了一句。 王和垚和赵国豪面面相觑,都是做了个鬼脸。 让自己的未婚妻去弄钱,还不知道老丈人、丈母娘知道,这个李行中够冷静,够狠。 “表哥!” 女孩很快出来,手里一个绸绢钱袋,鼓鼓囊囊。 “这是我自己存的,50两银子,全在这了,你拿去用!” 女孩长相一般,个头也矮,除了白些,实在太过普通。 “表妹,你这不会是……偷的吧?” 李行中心虚地看向了女孩。 “这你就不要管了。快走,我自有办法应付!” 女孩看着李行中的眼神炽热。 王和垚暗暗叹息一声。 他是过来人,看得出来,这表妹对表哥是一往情深,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种。 几人离开,表妹还在挥手,依依不舍。 “行中,你可不能负了你表妹啊!” 赵国豪轻声笑道。 “你还是管好你自己。你三番五次闹腾着要和别人退婚,你为什么又要负了人家?” 李行中轻声怼道,赵国豪哑口无言,讪讪一笑。 “和垚,还差七八两银子,要不我再回家一趟?” 李行中把银子递给王和垚,这个时候,他已经平静了下来,说话也不结巴。 “不用了。我回去想想办法,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救急的话,父亲那里,应该能套出一些私房钱。 “我也再凑一些,多多益善吗!” 赵国豪赶紧加了一句。 几人改道而回,抄的是近路,径直南行。走到村外,一户茅草房搭在斜坡上,和溪口村分离,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正在茅屋前玩耍。 “停下!” 李行中突然低声喊道,把懵懵懂懂的王和垚和赵国豪拉住,躲向一旁的毛竹林后。 “李行中,你在搞什么?” 赵国豪一头雾水,李行中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指了指茅屋的方向。 赵国豪和迷迷糊糊的王和垚一起,向着前面的茅草屋看去。 王和垚暗暗发笑。这个李行中,还有偷窥的“癖好”,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半天没有动静,天已经昏暗了下来,赵国豪和王和垚正等的不耐烦,一个高大的人影从茅屋里走了出来。 人影左顾右盼,见周围没有动静,这才矮下身子,在小女孩头上亲昵地拍了拍,然后鬼鬼祟祟,匆匆离去。 看他的方向,伊然就是郑家庄的方向。 男人离开不久,一个年轻的女子从屋里出来,身材窈窕,女子带着小女孩进了屋,房门紧紧关上。 “这不是溪口村刘寡妇家吗?跟上去,看看这个奸夫是谁?” 赵国豪神情兴奋,就要跟随。 “还有心思管这事?思明还在牢里关着呢!” 李行中看了一眼王和垚,制止了兴致勃勃的赵国豪。 溪口村、刘寡妇! 王和垚错愕地看着远处,这个匆匆离开的背影,不是他的父亲老王吗? 这玩笑,真是开大了! 第19章 私房钱 夜幕降临,王和垚站在院子里的毛竹旁,望着绿油油的竹叶发呆。 说实在话,他没有把握救郑思明,何况,他还在为银子发愁。 回到这个时代这么多天,他才发现,自己一无是处,许多事情都让他一筹莫展,心烦意乱。 书是不能再读了!浪费银子不说,整天读什么“良知”,做鸵鸟,当忍者神龟,天就能翻过来? 他在黄宗羲跟前放的那些狂言,岂不是和他前世在单位与同事家里“留史”的书法“杰作”一样,臭不可闻? 再也不能这样,蹉跎时光,什么事都不做,得找条出路才是。 “垚儿,你在发什么呆?” 王士元进了院子,温声问道。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着父亲,眼神复杂。 儿子发现父亲的不忠,又该怎样? 总不能暴打父亲一顿,然并暖。不孝不说,还有可能让事情恶化,一发不可收拾。 “你怎么了,有事吗?” 王士元关切地问起了儿子。 自从被吓傻以后,儿子好像变了个人,有了几分英武之气。 “……郑思明的事,差银子……” 王和垚艰难开口,支支吾吾。 说实话,他觉得,他和他的阿爹之间,还没有到交心的地步。 “差多少?” 王士元本想在椅子上坐下来,站着问了起来。 “差个20两左右!” “你等等!” 王士元沉吟片刻,转身进了屋子,一番窸窸窣窣之后,拿了两锭银子出来,塞给了王和垚。 “爹,你怎么有这么多银子?” 王和垚睁大了眼睛,把银子收了起来。 看来男人藏私房钱的历史,源远流长,从古到今。 “小声点!救郑思明是正事,爹的心头肉,可都给你了。不过,可不能让你阿母知道!” 王士元低声叮嘱着儿子,心头有些愧疚。 儿子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情,他这个父亲必须要支持。 比起给那个美艳的寡妇的银子,这20两,实在是不值一提。 王和垚点了点头。父亲生活清贫,对钱财却视为无物,这应该和他从小锦衣玉食,没有金钱概念有关。 他虽然一路南下流浪,但机缘巧合,遇到的都是好人,比如外公,本就是江南豪族,虽然家道中落,也是他成年后的事情。 “爹,你对你的婚姻满意吗?” 王和垚忍不住,还是问了出来。 落魄的龙子凤孙,人家以教书混口饭吃,说不失落,鬼才相信。 “你这孩子,我和你阿母好好的,怎么会不满意?” 刚刚坐下来的王士元,心头有些发慌。 “那个……女人,你打算一直这样吗?” 王和垚忍不住说了出来。 他从来都不是个隐忍的性格,何况这事发生在父亲身上,弄不好就是家庭破裂。 “你……” 王士元惊讶地看着儿子。 “溪口村,斜坡,茅屋,小女孩,我都看见了。” 王士元想要否认,王和垚抢先开口,把父亲的话堵了回去。 男人偷腥,到了黄河也不认账,最后一句“所有男人都犯的错误”一笔带过。 “好儿子,你没有告诉你阿母吧?” 王士元可怜兮兮,下意识看向了前院。 “别看了!我要是告诉了阿母,你还能安安稳稳坐在这里吗?” 王和垚看着父亲,目光炯炯。 “你就说,你打算怎么办吧?实话告诉你,问题很严重,如果你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哼哼……” 王和垚的冷哼声,让王士元一下子慌了神。 “儿子,看着20两银子的份上,你就原谅爹,不要兴风作浪了。好不好?” 王士元站了起来,可怜兮兮,眼神中都是期望。 “那你说,你打算怎么办吧?” 王和垚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斜着眼,继续“审问”着父亲。 “爹向你保证,只要你不告诉你阿母,爹马上和那个女的断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王士元低声求道,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空口无凭,得写个保证书。你觉得怎样?” 王和垚漫不经心地说道,不依不饶。 “保证书?” 王士元傻了眼。 偷腥这事还有写保证书的?这不是留把柄在人家手里吗? “对,保证书,保证你不再偷腥!” 王和垚瞪大了眼睛,脸色一板:“怎么,看你这样子不想写?那这事就算了!” 王和垚站了起来,调头就要离开。 “别别别,爹写还不行吗?” 王士元慌了神,赶紧把脸色阴沉的儿子拽住,满脸的谄笑:“儿子大人,一切都依你的!一切都依你!” 王和垚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个小女孩,你不要告诉我,那不是你的?” “儿子,那真不是我的!人家守寡才不到三年,你也不想想,五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我的?要真是那样,我还不得被人打死!你要是不信的话,爹给你跪下了!” 王士元发起誓来,就要跪下。 “千万不要!”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赶紧胳膊托住了父亲。 这要是真跪了,他还不得被雷劈! “你们爷父两个在干什么?你怎么给儿子跪下了?” 看到父亲要给儿子“下跪”,刚刚进来的王胡氏,惊讶地问了起来。 “腿猛然一酸,没站住!幸好垚儿帮了大忙!” 王士元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阿母,幸好我眼疾手快。要不然,老王师傅就不能去隔壁通水管、换灯泡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话里有话。 “什么去隔壁通水管、换灯泡,莫名其妙!” 王胡氏白了父子二人一眼,进了房间,大呼小叫了起来:“谁把屋子里弄的这么乱?家里遭贼了吗?” 王和垚父子二人,赶紧跑了过去。 王胡氏紧张地拨开书柜里的一堆旧书,摸出一个盒子,打开一看,长出了一口气。 “菩萨保佑,爹娘留的宝贝还在!” “阿母,原来你也有私房钱啊!” 王和垚惊讶地叫了起来。 王士元目瞪口呆。幸亏他没有把银子藏在这里,不然就全露馅了。 “什么私房钱?这是给你将来儿媳妇的传家宝!” 王胡氏四处张望,看来是要找一个新的藏匿点。 整理好了屋子出来,王和垚暗暗嘀咕。 银子的事情解决了,他还得去洛佩斯哪里,温故而知新,“学习”点新的文化知识,以备不时之需。 第20章 传教士 余姚县,北城,东街,小教堂中。 看到王和垚进来,洛佩斯上前,一把抓住了他。 “王和垚,你快说说,你所说的化学,chemistry,到底是怎么样的一门学科?” “化学,就是物体发生了内在变化的科学。比如石灰石煅烧,就生成生石灰和二氧化碳,这就是化学变化。再比如冶铁时,里面加入石灰除磷除二氧化硅,生成纯度高的钢铁,这就是化学反应。” 王和垚的话,让洛佩斯目瞪口呆,他赶紧拿出了一叠纸来,放在了桌上。 “王和垚,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神父,你不用着急。” 王和垚看着洛佩斯,眼珠一转。 “神父,听说你们泰西的神父学识渊博,知行合一,除了书上的科学知识,连鸟铳火炮都会造,真是厉害!” 王和垚满脸笑容,竖起了大拇指。 洛佩斯一愣,放下了纸笔,也是微微一笑。 “王和垚,你不会是来借书和谈科学知识的吧?” “神父,当然是。咱们就来谈谈数学!” 王和垚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个油腻的中年洋鬼子,真不容易上钩。 “数学?” 洛佩斯一愣,立刻起了兴趣:“王和垚,你这几天翻看书籍,难道有了什么收获?” 孙家纯和赵国豪进入教堂的时候,王和垚正和来自法国的传教士洛佩斯正在耶稣的神像前争的面红耳赤。 “神父,一元二次方程3x2+5x-2=0有没有解,其实不需要用尽力气去解,只需要在直角坐标系中画出图形就是了!你看这样……” 王和垚说着,拿着毛笔开始在纸上画了起来。 “这是直角坐标系,x=0时,y=-2,开口向上,抛物线一定和x轴有交点,一定有解了,而且是两个不同的解。如果只有一个解,抛物线就只能是这样……” 好不容易画完,黑疙瘩好几个,王和垚摇了摇头。 这要是有铅笔和圆珠笔,或是钢笔就好了。 或许研究成功,就可以摆脱目前的经济困境了。 “和垚,你……” 孙家纯满头大汗,瞪大了眼睛想要发火,却被赵国豪拉住。 王和垚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 王和垚摆摆手,示意二人稍安勿躁。 “王和垚,你真是一位伟大的数学天才,简直可以和我的老师笛卡尔大师相比!” 洛佩斯拿着图纸,如痴如醉。 笛卡尔三十多年前发明了现代数学的基础工具之一——坐标系,将几何和代数相结合,创立了解析几何学。同时,他也推导出了笛卡尔定理等几何学公式,在泰西是大名鼎鼎的巨匠。 “笛卡尔!” 王和垚心虚地谦虚道:“神父,你太抬举我了。我不过是个数学方面的爱好者而已,和笛卡尔大师相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笛卡尔是谁,他只是听过,但脑海里没有详细的资料。他一个门外汉,只不过拾前人的牙慧而已。 “你们东方人非常聪明,但心思都用在了做官上。你们的高县令学识渊博,在数学上很有些见解,算是很少见了。这两位是你的朋友?” 洛佩斯说着,目光扫向了旁边的孙家纯和赵国豪二人。 “神父,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都是算术和几何的爱好者。” 王和垚介绍了一下孙家纯和赵国豪,继续笑着问道:“那我的水平和高县令比起来,那一个更高?” 孙家纯和赵国豪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看来王和垚到这里,并不是无的放矢。 “高大人要比你扎实,但显然你要博学许多。就比如这坐标系解一元二次方程,高大人和我,就只能当你的学生。” 秉承了泰西传教士先贤利玛窦“传教先传学”的理念,洛佩斯也是一身汉人长袍,一口算是流利的杭州话,只是头上没有辫子而已。 泰西传教士都是学识渊博,许多人的才学可以媲美科学家。就比如洛佩斯,毕业于法国乃至泰西最古老且最富盛名的普瓦提埃大学,也是泰西有名的学者。 洛佩斯本人专业是神学,但同时精通数学、医学,当日变故,王和垚被吓晕,就是他给诊治。对于王和垚,他也不陌生。 王和垚到教堂来借数学典籍,出于传教士传教的热情,他让王和垚借阅图书,谁知道仅仅一个下午,他就被年轻人的博学和创新惊诧了。 这简直是可以媲美阿基米德和笛卡尔的数学天才! 他到这里来,确定不是炫耀的? “听说高大人算术上很有几分造诣,真希望能有机会和他切磋一下。” 王和垚有意无意,孙家纯和赵国豪的目光,一起看向了洛佩斯。 “高大人对算术十分入迷,也有个人着作,他应该很高兴和你一起探讨。” 洛佩斯满脸笑容,口风很严。 官是官,民是民,等级森严,他似乎听出了王和垚的话外之音。来到东方多年,他也已经习惯了东方人的弯弯绕。 王和垚说话云山雾罩,谁知道王和垚提高家勤,是不是别有用心? “神父,你来我东方多少年了?” 王和垚话题一转,扯到了洛佩斯的身上。 “时间过的真快!我是康熙三年来的,算起来已经整整10年了!伟大的航海时代,伟大的航海家们,是他们的盖伦帆船,带我来到这个伟大的东方国家的!” 洛佩斯发起了感慨。 “什么伟大的航海家,一群强盗而已。烧杀抢掠,奸.淫掳掠,所谓的大航海时代,也不过是你们泰西的强盗们掠夺和殖民的罪恶史。” 王和垚笑呵呵怼了一下洛佩斯。 “王,我不同意你的看法。至少我们来到东方,为东方带来了西方的文明。你的看法太偏激了!” 洛佩斯脸上发红,尴尬地摇了摇头。 “西方的自然科学,是走在了东方的前面。但你们所谓的西方文明,糟粕太多,毒害太大。别的不说,宗教上的迫害,对异族的迫害和歧视,总不会是假的吧。” 王和垚毫不客气。 小忙都不愿意帮,他也不介意恶心一下对方。 洛佩斯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17世纪,整个欧洲大陆处于宗教.迫害之中,不少有发明创造的科技人才被处刑罚。与此同时,法国处于连年战争中,意大利四分五裂,这样使得欧洲大陆的科技人才,纷纷流向欧洲边缘比较安定的英伦三岛。 “神父,我的朋友来找我,告辞了。” 王和垚和洛佩斯微笑告别。 “王,你这两个朋友,想不想入教?” 洛佩斯挡住了王和垚。他倒是时刻没有忘记自己光荣的传教事业。 “神父,我们很有兴趣了解西方的宗教和文明,但我们现在没有时间。” 王和垚婉然拒绝,眼珠一转:“不过,我想再问一句,你会造火器吗?” “王,把你要借的书带上。希望你多常来,咱们好好的探讨一下数学问题!” 洛佩斯笑呵呵打起了太极,最后一句话倒是真心实意。 第21章 转机 三人出了教堂,来到街上,一时都是无语。 刚才王和垚和传教士的对话,孙家纯二人也听得明明白白。 王和垚奴颜婢膝,好像也没有搭上高家勤的线。 “要不直接劫狱算了!” 孙家纯闷头发作了出来。 王和垚看了看孙家纯,没有说话。 刚才他留意了一下,孙家纯在教堂里就狠拘谨,出来才坦然了些。 “和垚,不能等了!再这样下去,思明就是没有罪,也要死在大牢了!” 赵国豪的情绪也是不佳。 谁知道郑思明在大牢里,会遭受怎样的折磨?以他嫉恶如仇的性格,肯定不会有好日子过。 “让我再想想,一定有办法的!” 王和垚安慰着二人。 两天了,黄宗羲那边一直没有消息。也许迫不得已,他就要铤而走险了。 “郑宁呢,她没事吧?” 王和垚的心,忽然一揪。 “她去会稽求郑家的人了!现在还没有消息,肯定没什么希望!” 孙家纯不耐烦地摇摇头。 王和垚的心里,不由自主“咯噔”了一下。 郑家是绍兴府有名的豪强乡绅,他们都不愿意出面,黄宗羲这个官府黑名单上的佼佼者,恐怕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可能会引火烧身。 看来,不能再指望黄宗羲了。 “李行中,他有没有什么门路?” 李行中是副商巨贾,或许有些办法。 “我们去找行中,被他阿爹轰了出来。这种杀头的事情,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有人往上凑?” 孙家纯用力摇了摇头。 “李行中肯定被他阿爹关起来了,我相信他!” 赵国豪对李行中,倒是挺相信。 毕竟,解救郑思明,李行中可是捐了不少银子。 “为救思明,行中弄了70两银子,他不会不想救自己的兄弟。” 王和垚和赵国豪一样,对李行中都是印象不错。 “不就是弄了些银子吗?难道没有银子,就不是兄弟了?” 孙家纯冷笑一声,不屑地摊开手来:“我就没有银子,难道我就是不仁不义的王八蛋吗?”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个孙家纯,自卑与自负,自尊心和虚荣心,有些过了。 “和垚,听说你和黄百家动手了?没吃亏吧?” 赵国豪岔开了话题,好奇害死猫。 王和垚不是去求黄宗羲救郑思明吗?怎么会和黄百家动手? “那个黄百家,自以为是十里八乡的名人,也是内家拳高手,整天人五人六的,看着就烦!” 孙家纯冷言嘲讽,开始了他一贯的愤世嫉俗。 “家纯说的对,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去求的梨州先生,不是黄百家。说起来,是我莽撞了,不应该和黄百家动手!” 王和垚摇摇头,附和孙家纯的观点,也懊悔自己的鲁莽。 这样一来,只会让黄宗羲下不来台,何必如此! “和垚,你能打过那个黄百家吗?” 孙家纯好奇地问了起来。 “我打不过他!不过,要是手里有把长枪,至少我不会输!” 王和垚对自己的刺刀见红术,还是信心十足。 孙家纯和赵国豪面面相觑,都感受到了王和垚的狂妄。 这家伙变化之大,实在是让人瞠目结舌。 他能打败百家拳大师黄百家,吹吧! “和垚,言归正传,思明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赵国豪回归了正题。 这谈着谈着,跑偏了。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了孙家纯:“那些家伙,都还在吧?” “放心吧,都藏好了。就等着用呢!” 孙家纯的脸上,抹上了一层红晕,有些急不可耐。 这家伙,明显耐不住性子,是个暴力狂。 “回去准备吧,看怎么把家伙带到城里。实在不行,只有拼一把了!” 王和垚有些心虚。杀人放火他不怕,关键是怕拖累家人。 更不用说,他们父子,可是大明的残渣余孽。 “放心吧,这事包在我身上!杀了皂隶,大不了落草为寇!” 赵国豪红起了一张脸,热血沸腾,中二味十足。 “国豪,你不怕死吗?” 王和垚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怕个屁,我怕自己当不了英雄,一辈子当个缩头乌龟!” 赵国豪略显稚气的脸上,满是狠绝。 “那你考虑过你的父母吗?” 王和垚的话,让赵国豪一愣,脸色一变。 “和垚,你什么意思?难道思明就不救了吗?” “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不会丢下我的兄弟不管!” 王和垚还没有说话,一旁的孙家纯慷慨激昂,愤然了起来。 “王和垚,你不会怕了吧?怕了的话,你就不要去了!将来出了事,也扯不到你的头上!” “孙家纯,你他尼昂的怎么了?你怎么又怀疑起和垚了?” 孙家纯的冷嘲热讽,让赵国豪又暴怒了起来。 孙家纯面红耳赤,想反驳,却不由自主改口:“我没有其它意思,只是着急而已!这样子犹犹豫豫、磨磨蹭蹭,还怎么干事?” “着急你就这样?就这样怀疑和垚?他可是杀了好几个官差!” 赵国豪更加愤怒,就要上去和孙家纯顶牛。 “好了!” 王和垚一阵头疼,赶紧分开了二人。 “家纯,郑思明不仅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我是一定会救思明的,舍了性命也会!” 王和垚不得不发誓,差点就要天打五雷轰。 原以为孙家纯脾气暴躁,现在看起来,这个温和的赵国豪才是真正的驴脾气,一点就着。 “我只是想说,咱们做事,要谨言慎行。咱们不是一个人,每个人都有家人。万事,都要想的周全一些。” 赵国豪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下来。 王和垚既然敢杀官兵,就不是个风向不对躲着走的胆小鬼。 “和垚,你说的都是真的?” 孙家纯下意识又问了出来。 王和垚挡住了怒目圆睁的赵国豪,他迎着孙家纯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家纯,我再说一遍,郑思明是我的兄弟,我一定会救他,绝不会让他有事!” “孙家纯,这下你总该相信了吧!” 赵国豪大声说道,眉宇间的怒气腾腾。 “只要兄弟们一条心,我就放心了!” 孙家纯扭头就走:“这个破县城,一刻也不想待!” 王和垚和赵国豪对望了一眼,王和垚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二人迈步跟上。 他们几个人虽然从小长大,关系好,但显然还没有到两肋插刀的地步。没有铁与血的考验,“兄弟”二字还为时过早。 几人心事重重,各自回家。王和垚走进家门,院中等候的王士元当头一句。 “垚儿,黄家的人来了,说是黄夫子请你去一趟!” 王士元看着儿子,一头雾水。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儿子和大名鼎鼎的黄宗羲,什么时候又勾搭上了? “爹,是救郑思明的事情。” 王和垚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看来,事情终于有转机了。要不然,黄宗羲也不会找他。 “原来是这事。黄宗羲,总算办了件人事!” 王士元冷笑一声。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 空谈误国,百无一用。大明,就是毁在了这些读书人的手中。 王士元正要继续说话,王和垚猛然抬起头来,看着王士元,目光锐利:“爹,你的保证书呢,写好了没有?” “我得去学堂了!” 王士元匆匆离开,头也不回。 “爹,你可别想蒙混过关啊!” 王和垚的追喊声在后响起。 这个父亲,真是有些......可爱。 “见了黄宗羲,还得准备些材料。我踏马的真忙啊!” 王和垚摇头叹息,迈步出了大门。 第22章 投其所好 天色已黑,余姚县衙后堂,书房,灯火明亮。 站在县令大人的书桌前,看着那张皱纹丛生、消瘦冷峻的脸,头上细汗密密麻麻,王和垚心里暗自庆幸。 幸亏黄宗羲搭上了陆县丞这条线,这位高县令才愿意接见他们。 幸亏去教堂里借书,幸亏还脑子里还留一些残渣余孽的现代文明。 不为银子,古板倔强,认死理,这样的官员,还真不好对付。 幸亏,绞尽脑汁,准备了一些……资料。 黄宗羲扫了一眼王和垚,心里暗暗吃惊。 高家勤见自己一面,或许是给自己面子。但他肯让没有任何功名的王和垚逗留这么久,难道是另有隐情? “王和垚,这些都是你自己的心得?梨州先生,多多见谅!” 高家勤说完,匆忙抹了一把汗水,继续在桌上看着“论文”。 王和垚眼光瞟过,心里面暗自庆幸,看来这高县令,果然是个奇人。 如果他猜的不错,高家勤和洛佩斯见面的时候,洛佩斯可能谈到了自己,这或许是高家勤肯见自己这个白丁的原因。 桌上的那些个银锭,夺人眼球。看来,这不仅仅是黄宗羲的面子,这些黄白之物,也是打通关节的关键。 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没有这些阿堵物,十个黄宗羲也是白搭。 这里面,还有黄宗羲的一百两银子。看来,这位名士深谙此道,同样义薄云天。 王和垚和黄宗羲目光互对了一下,各自分开。 下人都被支开,银子也收了,郑思明这事,估计有门。 “大人,学生有一些数学上的疑惑,听闻大人是算学大家,所以前来想请教一下大人。” 王和垚又从书袋里拿些纸张出来,恭恭敬敬放在桌上,然后退到一旁。 高家勤擦了一把汗,看了一眼王和垚,一把抓过那几篇纸张,贪婪地看了起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高家勤的额头上又是汗珠密布,他一边看,一边情不自禁地拿起旁边的毛笔,在“论文”上面画了起来。 王和垚赶紧递上毛巾,高家勤拿过,擦了一下脸和额头,又开始写算了起来。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忽然起了兴趣。 未雨绸缪,投其所好,又敢暴起杀官差,心狠手辣。看来自己这位小同乡,不是等闲之辈。 没有几个年轻人,有他这样的狠绝和脑子。 房间里静悄悄,只有高家勤在纸上写划的声音,王和垚站的腿脚发麻,却是忍住,不敢发出声来。 他其实想要杯茶喝的,但似乎没有人理他。 一旁的黄宗羲坐着饮茶,眼睛不时眯起,偶尔抬眼一下,漫不经心。 王和垚看着黄宗羲,微微觉得有些歉意。 他本要和孙家纯几人冒险救人,却被黄宗羲告知一同前去见高县令。黄宗羲六十多岁的高龄,没拿他一文钱,自掏腰包,厚着脸皮求人,他于心何忍。 “梨洲先生,喝茶。” 一个中年妇人端茶进来,满脸微笑,端庄娴雅。 “多谢!” 王和垚赶紧要了茶,亲自递过黄宗羲,自己也搞了一杯,顺便活动一下,保持血液流通。 妇人端茶到了高家勤桌前,放下茶盏,拿起王和垚的“数学资料”看了一下,又看了一下盘中的银锭,轻轻咳嗽了一声。 高家勤抬起头来,看了看妇人,又看了看桌上的银子,恍然大悟,赶紧把银锭放入抽屉,继续看起“资料”来。 妇人冲着黄宗羲和王和垚点点头,拿起茶盘,出了书房。 王和垚半天才反应过来,极有可能,这是高家勤的“贤内助”了。 每一位成功男人的背后,都有一位杰出的女性。 “贤侄,你很不一般呀!” 目光从仔细观看“数学资料”的高家勤身上收回来,黄宗羲似笑非笑,低声说道。 “先生请,小侄惭愧!” 王和垚尴尬一笑,茶水太烫,他只有先放下。 在黄宗羲的面前,他的许多小心思,似乎被一眼看穿,无处隐藏。 也不知过了多久,高家勤才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黄宗羲和王和垚,拿起手帕擦起汗来。 “王和垚,你都哪里不明白?” 王和垚也是暗自惊叹,他要投其所好,这两天跑到了洛佩斯哪里“刻苦研究”,果然,把高中大学时候的一些数学知识又捡了回来。他故意留下破绽,没想到眼前这位县令却能解决。 绝不可小瞧了古人! “大人,小人的一些疑惑都在这里。” 王和垚赶紧上前,每一道题,刚好都指在关键处,也正挠在高家勤的痒处。 正如老饕遇见了美酒,欲罢不能。 高家勤虽是博学,毕竟时代所限,不时的思考,不时受王和垚糊里糊涂的提醒,醍醐灌顶,才能把题讲解下去。王和垚频频点头,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等他完全“明白”,不知不觉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王和垚,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然在算学方面有这么深的造诣,怪不得洛佩斯神父对你如此推崇!” 高家勤接过王和垚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水,满脸都是疲惫,却有掩饰不住的欣慰和满足。 这大概就是学者授业解惑后的成就感了。 “大人,小人只想好好学习算学知识,经世致用,才能报效国家,好好为国家出力。” 王和垚恭恭敬敬道:“学生青春年少,自然要刻苦努力,发愤图强,修身齐家,为国家分忧!” 看来,洛佩斯还是起了作用。 “好!” 高家勤赞许地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就连迷迷糊糊的黄宗羲,似乎也被吵醒了过来。 “好一个发愤图强!若是人人都如你这般忠肝义胆、上进好学,何愁我大清不兴?” 他好似想起了什么,又坐了下去,神情又变得颓然,似乎是有感而发。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大河奔流,泥沙俱下,却阻止不了东去入海的滔滔不绝。梨洲先生,郑思明年纪轻轻,世家之后,奈何为贼啊?” “大人,莫须有的事,大人切勿认真。” 黄宗羲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重心长。 “大人,世间万事,还是往好处了看。郑思明一介少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纵然真是他所为,身为人子,让父亲入土为安,那也是孝道,有情可原。” 黄宗羲说完,看了一眼王和垚。王和垚赶紧接上。 “大人,郑思明父母双亡,正是大好年华。头砍了容易,要再装回去可就难了。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大人不妨给郑思明一个机会,也让余姚百姓知道,大人是一片苦心。” 高家勤看着黄宗羲和王和垚,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初为余姚县令,并不知道郑遵修的事情,直到其人头丢失,官兵被杀,一番细查之下,他才反应过来,怀疑是郑思明兄妹所为,并把郑思明给抓了回来。 谁知棍棒之下,郑思明年纪轻轻,死活不开口,弄得他骑虎难下。 他也怀疑,以郑思明的那点本事,即便有几个狐朋狗友,要杀掉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官兵,不太可能。 高城深池,要是那么容易被攻陷,他的脑袋,也已经搬家了。 “王和垚,看来你今日前来,不单单是求学问知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道。 王和垚赶紧否认:“大人学识渊博,小人不敢。” 这个高家勤,收了银子还摆谱,太不厚道。 “郑思明若是回去继续干杀头的勾当,本官又该如何处置?这滔天的罪责,又由谁来承担?” “大人无需担忧!” 王和垚看高家勤意动,赶紧趁热打铁:“大人因为郑思明之事苦恼,以小人之见,大人不必如此。” 高家勤眉毛一耸,靠在了椅背上:“王和垚,你倒是说说,老夫为何不需要写此奏折?” 他看着王和垚,脸色一变,冷声道:“若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小心老夫将你打入大牢,以乱匪论处。梨洲先生的面子,老夫也不给!” 黄宗羲一阵苦笑,王和垚却是镇定自若:“大人不会,若是如此这般,小人以后数学上有了疑惑,却又找哪个去问?” 高家勤不耐烦道:“赶紧退回去站好,快快说说你的主意!” 王和垚过来放下茶杯,假装不小心,打翻了茶杯,茶水倒出,打湿了桌子上高家勤写了几个字的奏折。 他看的清楚,这似乎是郑思明案子的内容。 一旦上奏,那可是宁可错杀三千,不会漏过一头,郑思明再想活命,那就难了。 高家勤赶紧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衣衫上的水珠,拿起桌上湿漉漉的奏折,指着王和垚,怒不可遏。 “王和垚,你这个蠢货,你到底意欲何为?” 连脏话都骂了出来,心中对郑思明的怒火,肯定会马上消失。 王和垚假装大惊失色,赶紧拿起擦脸布,擦起桌子来,嘴里面连连说道:“大人,小人手一滑,请大人莫要见怪!” “你这蠢货,竟然用我的擦脸布擦桌子!”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手里湿漉漉的布条,气打不到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王和垚,你要还是这样装神弄鬼,小心我真的把你关入大牢,找你的好友郑思明围炉夜话去!” 高家勤看着湿奏折,摇了摇头,把它甩到了垃圾筐里,却把数学“论文”小心翼翼放好。 这个数学痴! “大人,去大牢聊天的好意就算了,那多不好意思。” 王和垚满脸赔笑。海大怪物多,世界之大,果然是无奇不有。 “王和垚,你真是巧舌如簧!” 高家勤看了一眼黄宗羲,目光转向王和垚:“奏折可以重写,让老夫放了郑思明,律法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 旁边的黄宗羲不动声色,只是看着王和垚。 他也想知道,王和垚如何应付眼前的局面。 王和垚,不会只有这几把刷子吧? 第23章 不过是顺水人情 “大人此言差矣!” 王和垚正色说了起来。 论耍嘴皮子,他一般不服人。 “莫须有的罪名,焉能服众?倒不如顺水推舟,我等必会记得大人的恩情。小人以项上人头担保,郑思明会循规蹈矩,绝不会让大人为难!” 高家勤冷笑一声:“以项上人头担保?你的头很大吗?” 200两银子,难道不够? 这个……狗官! “大人,即便杀了郑思明,于大人又有什么好处?郑家绝不会因此感谢大人,百姓也只会骂大人昏庸。大人又何苦如此?再说了,梨州先生都来了,大人总不会不信他吧。” 王和垚心里嘀咕着,脸上却是恭恭敬敬,高家勤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轻轻踱起步来。 片刻,高家勤停下脚步,目光转向王和垚。 “王和垚,即便本官不追究,若是再出现个杀官之事,老夫又如何向朝廷交代?” 王和垚放下心来。说来说去,只是想明哲保身、怕担当责任。 “大人,其实你无需担心。” 王和垚使出了最后一招杀手锏:“大人即便上奏朝廷,把郑思明定为乱党,恐怕朝廷也无暇处理此事。” 高家勤不由得一愣,脱口而出:“这又是何故?” 王和垚低声道:“还能为何,自然是平西王之事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眼神中一片震惊之色。 “大人,吴三桂之事愈演愈烈,天下动荡,耿精忠南犯,浙江难逃事外。八旗腐烂,吴三桂兵强马壮,这场战争没有七八年,恐怕没有定论。郑家名门豪族,东南颇有声望,这个时候,不如静观其变,作壁上观。” 高家勤目光幽幽,静静思索了片刻,想拿纸写东西,却发现桌上的纸张已经全部打湿。 “大人,与其由你上奏杀了郑思明,无人问津,不如放了郑思明,查无实据。大人三思!” 高家勤在柜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纸张,无可奈何,这才抬起头来。 “王和垚,你说了半天,到底累不累呀?” 王和垚心中的石头落地,和黄宗羲对望一眼,都是暗暗松了口气。 若是高家勤真的能放弃写这份奏折,郑思明就有救了。 “老夫刚才还想着,今晚要不要写这份奏折给绍兴府衙门,心中甚是煎熬。” 高家勤摇摇头道:“梨州先生出面,这份奏折,就免了吧!” 高家勤表情轻松,似乎真放下了心头的巨石。 王和垚心头豁然开朗。说到底,高家勤还是顾及黄宗羲的面子,顾及郑家人的面子。至于自己,恐怕真是个打酱油的。 可怜了那100两银子! 还得还黄宗羲的100两银子! “大人胸襟广阔,高风亮节,可为天下表率!小人向大人保证,郑思明不会闹事!” “他如果闹事,你的项上人头不保!梨洲先生的面子也不起作用!” 高家勤转过头来,对着黄宗羲哈哈一笑:“梨州先生,你不要介意。官场险恶,先生见谅!” 黄宗羲满脸笑容,微微一拱手:“大人,老夫今日没有来过,高县令也没有见过老夫!” 二人都是哈哈大笑,高家勤目光在桌上的“论文”停了片刻,这才抬起头来:“王和垚,你有功名吗?” 王和垚正要回答,高家勤已是满面春风:“梨州先生,要是不嫌本官乏味,就留下来一块用饭。本官有些算术上的学问,想和王和垚切磋一下。” “一切听大人安排!” 黄宗羲拱手行礼。送佛送到西,事已至此,不在乎这一时三刻。 “大人,小人就却之不恭了。” 王和垚无奈,只能躬身一礼。 郑思明的性命,可攥在高家勤的手里,由不得他不慎之又慎。 他一个穷困潦倒的读书人,又那里有功名!高家勤问这话,又有什么意思? 月色朦胧,已近子时,王和垚和黄宗羲出来,不由得长长出了口气。 郑思明的命,怕是保住了。 “贤侄,你在城中可有住处?” 黄宗羲道。 看来他养生有方,多年练武,身子骨结实,异于常人。 “先生不必担心,小侄自有去处。今日之恩,小侄铭记在心,他日必报!” 王和垚深施一礼。 “贤侄,前路漫漫,你要珍重啊!” “先生慢走,三哥慢走!” 黄宗羲和王和垚告别,上了轿子,脸色马上黑了下来。 “狗……官!” 想他名满天下,在高家勤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面前一文不值,还要奉上银子,颜面何在? “阿爹,鞑子当道,今时不同往日,看开些吧!” 儿子黄百家在一旁低声劝道。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罢了,罢了,回去吧。” 黄宗羲摆摆手,闭起了双目。 黄百家看向县衙,狠狠向地上唾了一口。 父亲名噪大江南北,那些前明的朝廷大员、煌煌士大夫,对父亲也是毕恭毕敬。 世易时移,虎落平阳,如今竟然要花银子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小小的县令。是可忍、孰不可忍! “祝国,你觉得王和垚怎么样?” 轿子里,忽然飘出黄宗羲的声音。 黄百家不懂父亲的意思,只能下意识作答:“父亲,此人不学无术,毫无家教,还有他那些狐朋狗友,早晚出事!” 轿子里的黄宗羲沉默了片刻,这才幽幽一声。 “好友多从忠节传,人情不尽绝交篇。随他去吧。” 黄宗羲和王和垚告辞离开,高家勤回了书房,面对着桌上的烛火出神。 至于眼前的“数学资料”,他看都没看,也懒得看。 门“咯吱”一声,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进来,红颜黑发,风情万种,明艳的让人自惭形秽。 “阿爹,你在发什么呆啊?” 少女来到高家勤的身后,开始给高家勤揉起肩来。 “青儿,你找阿爹有什么事吗?” 高家勤享受着女儿的殷勤,笑着问道。 不出意外,女儿是要银子来了。 “阿爹,李若男来信了,说她要动身来江南,让女儿去杭州找她游玩。你说,女儿是不是要有些随身的银子,再有几套换洗的衣服?” 少女笑嘻嘻说道,高家勤哈哈笑了起来。 “青儿,要银子花就要银子花,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李若男是新任浙江总督李之芳的爱女,李之芳奉命到浙江平叛,想不到连女儿也带来了。 他和李之芳仅有同年之缘,可二人的女儿交好,关系上无形中进了一层。 “阿爹,你快说,到底答不答应啊?” 高青停止了揉肩,开始撒起娇来。 “好好好,给给给!100两银子,够了吧!” 高家勤笑着说道,从抽屉里拿出两锭银子,放在了桌上。 不用问,100两银子,肯定不能满足女儿的胃口。 “才100两银子!不行,阿爹,再多给点!光是买礼物,就不止这个数!” 看到桌上的几锭银子,高青眉开眼笑,很快就叫起苦来。 “这是给你用的,礼物阿爹自会备上。” 果然如此,高家勤笑着摇了摇头。 女儿才貌双全,除了个子高大些,就是太势利了些。 “那也太少了!最少也得200两!” 高青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200两银子也可以。不过,你得回答阿爹一个问题。若是让阿爹满意,爹就满足你!” 想起郑思明的案子,高家勤心中一动。 换句话说,他想给自己一个下决心的借口。 “阿爹,你说的是郑思明的案子吧?” 高青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数学资料”瞥了一眼,眼珠一转。 “你怎么知道?” 高家勤一愣。他还没有开口,女儿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阿爹,这不明摆着的事吗?” 高青轻声一笑,指了指桌上的“资料”,又指了指抽屉:“阿爹上任不过两月,唯一的大案要案,就是郑思明父子的案子。梨州先生和姓王的后生今晚过来,肯定是为了此事吧。阿爹要么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郑思明的案子报上去,要么是在想要不要放了郑思明。我猜的不错吧。” “那你说说,阿爹该如何处置此案?” 高家勤端起茶杯,慢慢喝了起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一向聪慧的女儿,会有怎样的见解。 “阿爹,银子都收了,你就别假惺惺的,顺水推舟吧。” 高青轻声一句,似乎胸有成竹:“梨州先生作保,银子奉上,难道你要和余姚的士绅为敌?李之芳南下,总督浙江军务,这场大战,肯定会旷日持久。即便是郑思明要作乱,要么被朝廷剿灭,要么大功告成。父亲作壁上观,明哲保身,上上之策。” 高青微微一笑,指了指抽屉:“阿爹,等战乱平息,无论谁赢谁输,或许你已经告老还乡了。” “你呀,说的和王和垚差不多。” 高家勤思虑片刻,从抽屉里又拿了几锭银子出来。 “200两,省着点花。要是爹猜的不错,你私下里肯定攒了不少银子吧。” 高青脸上一红,不好意思笑了起来。她抓过银子,喜笑颜开:“谢谢爹!只有爹最疼女儿!” “油嘴滑舌!你呀,年纪不小了,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高家勤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迟疑着说道。 “阿爹,我可要好好挑挑。” 高青向往道:“我要找的,当是名门望族,钟鸣鼎食之家。女儿安逸日子过惯了,受不得苦。所以,这夫婿,还得女儿自己来挑。” 女儿离去,高家勤摇头叹息一声。 女儿自有主张,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佳婿? 那个王和垚是不错,很合他的胃口。不过,望衡对宇、门当户对,王和垚一介草民,如何能配的上官宦之家的女儿? 至于那个郑思明,看在银子和黄宗羲的面子上,就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一马吧。 第24章 少年们的心思 钱塘江水浩浩荡荡向东而去,阳光照在江面上,晃人眼。从江边一直向岸边数里,满视线都是一人高的野草,风中杨柳,摇摆起伏,满满的绿色,春意盎然。 岸边的一处残垣断壁之中,几个少年坐在一艘置于野草从中的破船上,看着远处的滔滔江水,说话闲聊。 尽管有野草遮挡视线,但坐在破船上,依然能够清楚地看到,整个钱塘江面上,没有几艘船只来往,空荡荡,虽是壮观,总是缺了些人文情怀。 “和垚,这次的事情,多谢你了!” 郑思明皱着眉头向前望,屁股小心翼翼避开了船帮。 王和垚帮他取回了父亲的人头,又把他从牢里弄出,这份情,山高水深。 “都是自家兄弟,谢个屁!这次你能出狱,黄俊森和李行中都出力不小。尤其是梨州先生,出钱出力,委曲求全。你真要谢,就谢他们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吐出嘴里的野草茎,亲切地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 硬汉就是硬汉,虽然在牢里没有被打的死去活来,但也是皮开肉绽。更厉害的是,休息几天后,这家伙又生龙活虎了。 这个家道中落、负重前行的少年,豪爽义气,真有几分“大哥”的派头,怪不得几个少年都服他。 “行中,谢了。银子我会尽快凑齐的。” “思明,千万不要!” 李行中摇摇头,摆了摆手。 “前面的50两银子,我老丈人说不用还。至于我那20两银子,我阿爹家法伺候,我屁股现在还疼。你要是还了,我这屁股不白挨打了!” 李行中的话,让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思明、行中,你们两个屁股同时受难,现在真是难兄难弟了!” “最可恨是郑家那些人,思明出事,小宁一个个找他们,硬是一个都没有露面,只给了十两银子!什么名门望族,连个外人都不如,我呸!” 孙家纯脸色发红,愤愤说了出来。 “和垚哥和行中哥可不是什么外人!” 郑宁嘴一撅,立刻反驳了出来。 “我没说和垚和行中,我说的是黄俊森和梨洲先生!” 孙家纯看了看郑宁,收回了怒气。 “和垚,那个高县令,他真的是给梨洲先生面子?” 李行中好奇地问了出来。 郑思明出事,他被父母锁在了家里,没能出力,心里总是有些愧疚。 “当然是梨洲先生的面子,你以为是我?200两银子开道,不是个小数目。不过,那个高县令,似乎并没有打算杀思明,也不是什么坏人。” 王和垚轻描淡写一句,却触了孙家纯的逆鳞,暴怒之下,直接跳下船来。 “鞑子的县令,能有什么好人?王和垚,你是不是脑子坏了,怎么给鞑子说起话了?”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这个孙家纯,怎么和他这样说话? 众人都是吃惊,赵国豪跳下破船,指着孙家纯,怒目骂了起来。 “孙家纯,你放什么狗屁,和垚是那样的人吗?” 这个孙家纯,还以为王和垚原来那样懦弱,受欺负不敢吭声。 “我说两句都不行!那狗县令亲口对思明说的,是他的好友救了他。不是王和垚是谁?我说错了吗?” 孙家纯不依不饶,口气却软了下来。 他也觉得,自己是过分了一些。 “和垚救了思明,反而被你猜疑,你才是脑子坏了?” 赵国豪一旦发怒,面红耳赤,额头青筋暴露,和平常的文弱样子判若两人。 “你说谁脑子坏了?你他尼昂的有种再说一遍!” 孙家纯也是怒火中烧,指着赵国豪,爆了粗口。 “老子骂的就是你!你对和垚横挑鼻子竖挑眼,脑子没坏吗?” 赵国豪声嘶力竭,咆哮了起来,上前直奔孙家纯。 “住手!” 郑宁和李行中赶紧跳下船,分开了二人。 “是不是自家兄弟,吵什么?” 郑思明眉头一皱,喝止了二人的争吵。 王和垚目瞪口呆。原以为孙家纯性烈如火,现在看起来,赵国豪一旦发作,孙家纯也要礼让三分。 孙家纯人不错,就是太愤世嫉俗了些。虽然对他不客气,但他并没有多么生气。 孙家纯也许是偏激,但对他,应该没有什么恶意。 “国豪,稍安勿躁。家纯没有什么恶意,他只是对贪官污吏不满而已。” 王和垚出来,做了和事佬。 这些少年,个个都是个性十足,让他对南方人懦弱的看法,大为改观。 “不要吵,我相信和垚。我阿爹的人头是他拿回来的,县城的官兵也是他杀的,我也是他救出来的。他要是有二心,这世上还能相信谁!” 郑思明看了看孙家纯,眉头紧锁,目光中隐隐有不满。 孙家纯这个驴脾气,心眼又小,怎么盯着王和垚不放? 王和垚和郑思明先后说话,孙家纯和赵国豪都是不敢反驳,各自走开。 “我也相信和垚哥!” 郑宁紧跟着哥哥说道。 “我也相信和垚!” 李行中赶紧随着郑宁说话。 王和垚出谋划策,劳心劳力,郑思明能够逃出生天,王和垚绝对是第一功臣。 “家纯的怀疑没有错,高县令或许是给我一个台阶下,原因大概是因为我懂一些算学,投其所好。但归根结底,还是梨州先生的面子,以及200两银子。若不是梨州先生,我也见不到高县令,有银子也使不上。” 王和垚尴尬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有王婆卖瓜的意思。 孙家纯眼睛一瞪,又要发火,却忍了下来。 无论心里如何别扭,郑思明终归是救出来了。 “和垚,原来你前些天找洛佩斯神父,在教堂里找书看书,就是因为这个!” 赵国豪有心无心说着,瞥了一眼孙家纯。 众人都是恍然大悟,原来王和垚所做,只不过是为了和高县令拉上关系,想要救郑思明出来。 “家纯,你冤枉和垚了。自己兄弟,还是不要过于较真。” 郑思明这个“带头大哥”,做了一句公正的判决。 “和垚,我直来直去,你不要放在心上。” 孙家纯脸色通红,扭扭捏捏,道歉不像道歉。 虽然他看不惯王和垚有些“和稀泥”的做事方式,但王和垚终归是为了救人,他也不得不退一步。 “思明说的对,都是自家兄弟,道歉个屁!” 王和垚哈哈一笑,缓解了众人的尴尬。 “各位兄弟,咱们共同生死,没有什么不能说的。骂两句娘,谁也不要放在心上。” 孙家纯和赵国豪相对一眼,各自尬笑一声,神情都自然了起来。 争执也好,吵闹也罢,没有人有私心,这也是从小到大他们能一起玩的原因。 “说起来,还是和垚有眼光。他让我注意官府的爪牙,我还是太大意了些!” 大哥就是大哥,郑思明勇敢做起了自我检讨。 众人都是点头。王和垚早就让他们小心,郑思明没放在心上,他们也漫不经心。 “过去的就过去了,以后和官府周旋,还是要小心谨慎。鞑子杀人,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王和垚也做了总结。谁还不犯错误,明白了经验教训就行。 “各位兄弟,我郑家和鞑子不共戴天,各位兄弟都知道。谁要是想退出,趁早说出来,以后还是兄弟。若是朝秦暮楚,背叛兄弟,那就是恩断义绝了!” 郑思明脸色阴沉,一字一句,杀人诛心。 今天众兄弟出游,钱塘江边一游,除了表明心迹,也有一探究竟的意思。 对抗朝廷,这可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大罪!现在,就看这些家伙如何抉择了。 “别看我,我和思明一样,我孙家也是忠良之后,当然是和鞑子势不两立了!” 孙家纯看了一眼赵国豪,大声说了出来。 “我赵国豪唯郑老大马首是瞻,当然是反清反到底了!” 被孙家纯抢先,赵国豪很是不爽,毫不犹豫,直接开口。 “我……都听思明的!” 李行中微微笑道,眼神慌张,心脏都“通通”跳了起来。 “和垚哥,我要追随我哥反抗鞑子。你怎么想的?” 郑宁看着王和垚,满眼的期待。 “是呀,和垚,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干?” 赵国豪眼中热情燃烧,神情和郑宁几乎一样。 “我吗,当然是不会……不参加了!”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和王和垚一样,都是笑了起来。 不知不觉,众人都是觉得,没有了王和垚,他们心里头都不踏实。有了王和垚,似乎心里就不慌。 郑思明脸上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即便是带头大哥,也得有小弟摇旗呐喊不是。 “和垚,我记得你以前鸡都不敢杀,见了血就晕。杀那几个官兵时,你怎么没事?” 李行中好奇地问了起来。 “这还用问!当时是晚上,看不到血色,和垚当然没事了!” 孙家纯接着李行中的话,说了出来。 “和垚哥杀那几个官兵,动作太快了!我都没怎么看清楚!那个老王的血喷了他一身,他好像脸色都没变,还慢悠悠穿上了官兵的号衣!” 郑宁回忆着说了出来,眼睛里都是火花。 “尤其是上了城墙,那个官兵被和垚哥一拳打在咽喉上,动都不动,眼睛瞪的大大的,真是吓人!” 郑宁的话,让郑思明马上起了兴趣。 “和垚,这么说,你真的不晕血了?” 要是王和垚真不晕血,以后可就是一员干将了。 “和垚,你看这是什么?” 赵国豪忽然把自己的食指,放在了王和垚面前,上面一道伤口,正在流着殷红的鲜血。 原来他不小心手指被船上的毛刺刺伤,鲜血淋漓。 “你小子,赶紧找水好好洗洗,最好是盐水,小心细菌感染,英年早逝!” 王和垚抓住赵国豪胖乎乎的手看着,一本正经。 第25章 苛政与武艺 刚才的一番剑拔弩张,片刻之后,都是冷静了下来。 不过,王和垚看得出来,赵国豪和孙家纯,似乎不怎么和谐。二人都服郑思明,赵国豪和李行中相处不错,而孙家纯似乎有些独行侠的意思。 “思明,怎么这钱塘江上,没有几艘船啊?” 众人重新坐回破船上,王和垚指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江水,不解地问道。 山清水秀,杨柳依依,钱塘江上却是一片沉寂。难道说,人都改陆行了。 “和垚,鞑子的“迁界令”,你怎么忘记了?” 郑思明指着东面的方向:“余姚县东去不过几十里就是海边,沿海30到50里都没有人烟。余姚以北50里就是江边,你看这里到处都是野草和破船就知道了。东北是杭州水师驻地,严防海盗和台湾郑氏。西北不远处就是临山卫,有绿营兵驻扎,就在钱塘江边上,戚少保的祠堂也在那里。可惜祠堂破破烂烂,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迁界令,又叫迁海令,满清一大苛政,十恶不赦,惨绝人寰。 凡江南、浙江、福建、广东沿海居民,分别内迁30~50里,片帆不得入海,违者施以严刑。 凡迁界之地,船只和界外的房屋什物全部烧毁,城堡全数拆除,凡越界者不论远近,立斩不赦。 迁界之民丢弃祖祖辈辈经营的土地房产,离乡背井,仓促奔逃,野外露栖,死亡载道者,以数十万计,沿海百姓损失近半,民怨沸腾。 百姓遭如此苛政,死者不知多少?斑斑血泪,思之让人心惊,实在是灭绝人性,冷血至极! 好一个千古一帝,好一个康熙爷,好一个康乾盛世,好一个“还想再活五百年”。 “什么样的禽兽朝廷,打不过国姓爷,拿汉人的百万性命做陪葬。要是能见到那个麻子脸狗皇帝,我非砍了他的狗头不可!” 孙家纯红着脸,愤愤骂了出来。 “那么多汉人官员,汉人将士,摧残百姓,助纣为虐,他们的良心,真是让狗吃了!” 郑思明恨恨一句,心头压抑至极。 数千万汉人被一小撮旗人任意指使,殷勤逢迎,反过头来对汉人任意迫害,冰冷残酷。 汉人的骨气,哪里去了? “砍了狗皇帝,咱们有那个本事吗?” 赵国豪摇了摇头,有些垂头丧气:“听说那些八旗的鞑子,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咱们除了点力气,马都不会骑,怎么杀鞑子?” 众人都是气馁,郑宁却立刻反驳了出来。 “鞑子有什么了不起?那个老王听说以前就是鞑兵,十年前还抓了苍水先生,厉害的狠。还不是被和垚哥一刀就结果了性命!” 郑宁的话,让众少年都是默然。 苍水先生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张煌言,抗清义士,出身浙江鄞县,和余姚县相临,在浙江百姓心中,尤其是浙东一带影响极大。 “苍水先生碧血千秋,壮年舍生取义。那个老王,满清的走狗,和垚杀的好,杀的过瘾!” 孙家纯脸色通红,大声说了出来。 张煌言一生抗清,妻子儿子都是早他身死,可谓满门忠烈,可惜为走狗出卖,在杭州弼教坊英勇就义,终年仅45岁。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苍水先生要是看到如今还是满清当道,鞑子横行,不知道心里会是怎样?” 郑思明幽幽叹息了一声。 “大好河山,可惜沦于腥膻!” 赵国豪心头发热,眼眶发红。 山河沦陷,有心无力。张煌言的临终遗言,包含着怎样的无奈和心酸。 中华五千年,大江东去,淘尽英雄。那些仁义志士的心痛,临终遗言,总会让你泪眼盈眶,感慨万千。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李行中喃喃自语,眼神幽幽。 “说起来,还不是崇祯无能,弄的大明四分五裂,民不聊生,让鞑子占了天下!还有李自成,张献忠,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让鞑子摘了桃子,苦的却是千千万万的大明百姓!” 郑宁忽然开口,小脸上愤愤然。 看来,她对崇祯皇帝,并不感冒。 “小宁,不要胡说!崇祯皇帝,还是不错的。” 郑思明脸色一板,训斥了妹妹一句。 “小宁说的没错!好好的江山弄没了,崇祯这皇帝,真不怎么样!” 孙家纯摇摇头,显然不同意郑思明的看法。 这一次,郑思明并没有说话。 崇祯皇帝! 王和垚心头一惊,恍恍惚惚。 这不是他的祖父吗? 两世为人,无论如何,他现在都逃不开“崇祯子孙”、“明渣余孽”这个身份了。 “朕自登基十七年,逆贼直逼京师,虽朕谅德藐躬,上干天咎,然皆诸臣误朕。朕死无面目见祖宗,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无伤百姓一人。” 崇祯帝似乎是个好皇帝,但正是在他的手里,大明朝灭了,汉民族败了,数千万人沦为冤魂白骨,不找他找谁? 雪崩之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他虽然是崇祯的后人,可是这个时候,他可不敢暴露身份。除了作死更快,没有半点建设性。 父亲少年时一路南下流浪,沿途重重灾难,不可能有什么“崇祯遗诏”,或者那些自证身份的东西。即便是有,恐怕也早被父亲毁了。 留这些东西在身上,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父亲逃离京城,不过是十二三岁的少年,外公又是怎么认出父亲的?要说是凭相貌,他打死都不信。 难道说,父亲还真有自证身份的“法宝”? 王和垚心思浮动,其他的少年们都是无言,一起看着远处天际线上的滔滔江水发呆。 “和垚,那几个官兵,你是怎么杀的?” 赵国豪忽然轻声问了起来,立刻转移了众人低沉的情绪。 众少年的目光,又投在了王和垚身上。 一人杀四个官兵,里面还有鞑兵,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是困难重重。是以,尽管有郑宁的信誓旦旦,众人也是半信半疑。 “虽说是侥幸,但也不是太难。” 王和垚本来想一笔提过,不过赵国豪的话,让他起了别样的念头。 满清坐稳江山,抗清义士,人人悲观失望,甚至于心灰意冷,就如黄宗羲一样。即便是吴三桂、耿精忠起事,他们也提不起兴趣。 他要给这些人勇气,给他们信心,让他们的血热起来,最好热血沸腾。 这些少年,勇则勇矣,但要是没有些防身杀敌的手段,岂不是太过危险。还是教他们一些防身的本领,也可作为将来起事的根基。 他可是正规军校毕业的军官,像刺杀操和擒拿格斗、军体拳等,骨子里的东西,忘都忘不了。 可惜这个时代没有后世的步枪、手枪什么的,不然可以教他们射击打枪,杀伤力更大。 “和垚,你懂武艺?” 郑思明半信半疑。 大家从小长大,知根知底,从来没有见过王和垚会武艺,要不然也是王和垚被人欺负,他们一直照顾王和垚,替他出头了。 不过,他和王和垚比试过,不是王和垚的对手,这一直让他疑惑不解。 “和垚哥,你给大家说说,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郑宁见过王和垚杀人,快准狠,可不是现在人畜无害的样子。 “我体弱多病,所以就偷偷跟黄家的黄三哥学了几招,没想到挺管用。你们谁想学的话,我教你们。”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出来。 “黄百家?” 李行中不由得一愣。 “不是说黄百家被你打倒了吗?怎么你是跟他学的武艺?” “黄百家整天一副武林宗师、道貌岸然的样子。要不是他老子是黄宗羲,他能跟王征南学拳,哼!” 孙家纯恨恨发作了起来。 “黄百家本事还是有的,只可惜了那一套内家拳,练到了狗身上!我要是有他两三成的本事,我早就进京杀鞑子皇帝去了!” 这一次,赵国豪和孙家纯,难得地保持了一致。 在他们的印象里,黄百家也只会在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面前摆摆架子,一件狗屁的正经事都没干过。 “我想学,和垚哥的武艺不错,大哥和家纯哥都不是他的对手!” 郑宁欢喜地说道。 郑思明和孙家纯对视一眼,都是尴尬一笑。 说起来,他二人还真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不过,王和垚能击倒黄百家,他二人还真是不信。 别的不说,光是这身板,王和垚就…… “和垚,几天功夫不见,你这身子骨……” 赵国豪上下打量着王和垚,狐疑地看着他。 “和垚,你吃了什么?个头也高了,身子也壮了,和以前真不一样了!” 李行中捏着王和垚的胳膊,和他比了比个子,有些沮丧。 原来他们几个人里面,只有王和垚比他个子矮,比他瘦弱,他还有些安全感。 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王和垚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来,几乎都要和孙家纯、赵国豪不相上下。 “看到没有,这就是晚上经常在床上锻炼身体的结果!” 王和垚哈哈一笑,表情有些猥琐。 和刚重生时相比,现在的他气力奇大,个头变高,身体变化明显,一块腹肌正在向几块分化。 不知道,这是不是穿越者的福利? 第26章 余姚六君子 前明嘉靖年间,倭寇侵扰大明沿海州县,余姚临山成为抗倭的前沿阵地。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抗倭名将戚继光入浙参战,浙东三卫(定海卫、观海卫、临山卫)均受其节制。 戚继光在临山卫署守三年左右,倭寇死伤惨重,闻戚继光之名闻风丧胆。百姓爱戴和崇敬戚继光,将临山卫的城隍庙改建成“参将祠”,以纪念这位战功卓着的民族英雄。 临山卫还在,戚少保祠却年久失修,大门都没有,全是蛛网灰尘。加上迁界的影响,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已成了野狗狐兔们的天堂。 “刺!刺!” 夜色已深,祠堂后院的喊叫声传来,赵国豪和李行中还在借着火光,手持木棍,兴致勃勃练枪。 “这两个家伙,还是不肯歇息!” 郑思明摇了摇头,拨弄着眼前的火堆。火焰照在他脸上,红通通地跳跃。 “和垚哥,你这有用吗?我倒是觉得,你那个什么擒拿术不错!” 郑宁兴奋地说道,一边吃着酥油饼。 几个人本来要回去,但少年心性,最终还是去了戚少保祠,瞻仰一下先贤,凭吊古迹,以慰骚动的内心。 “咱们在这里,不会惊动临山卫的绿营兵吧?” 孙家纯看了一眼外面黑乎乎的夜空,还是有些担心。 临山卫距离这里不过十来里地,万一绿营兵出来巡查,他们可是要吃大亏。 “就那些窝囊废,欺负老百姓还可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呼呼大睡了!” 郑宁的小脸蛋上,一副骄傲的不屑。 “和垚,你说,咱们就一直这样下去吗?” 郑思明添了一根树枝,岔开了话题。看来,他也并不担心临山卫的绿营兵。 “思明,天下就要大乱,咱们要积蓄力量,以图大事。君子藏器于身,伺时而动,你我兄弟,都要戮力而为啊!” 王和垚接过郑宁递过来的酥油饼,微微一笑。 还是女孩心细,不然今天晚上就要饿肚子了。 每次都有吃的,看来郑家兄妹,似乎是不缺银子啊。 “和垚,怎么样积蓄力量?” 孙家纯立刻起了兴趣。 后院的刺杀声已经结束,大汗淋漓的赵国豪和李行中进来,纷纷坐了下来。 “要做事,得先做官。” 王和垚轻声一笑,把嘴里的饼子咽下了去。 要是有杯热茶就好了! “做官?” 众少年都是一愣。 这一次,没有人暴跳如雷,也没有人怒目相对。 谁都知道,王和垚不会信口开河。 “是,做官,做官府带兵的官!” 王和垚郑重说道,目光炯炯。 藏器于身,择时而动,这话是真不错。 “你我兄弟几人,无权无势,除了李行中家中富裕,你郑家的钱财也用不上。你我要和满清朝廷斗,要和八旗绿营斗,和天下的鹰犬走狗斗,单凭咱们的力量,能达到吗?” 大殿中一片沉默,火光跳跃,戚继光的塑像模模糊糊,也像是在思考。 “和垚哥,你有什么想法吗?” 郑宁年纪最小,忍不住问了出来。 “时势造英雄,如今吴三桂和耿精忠起事,这便是时势,咱们可以借势。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周围的条件,咱们可都要用上。比如说这高县令,如何借势,或许就在他的身上。” 王和垚不得不说了一堆废话。知易行难,事实上,他也没有完全想明白,该如何下手。 “没用的,绿营兵归绍兴府管,进不去。除非你去巡检司。不过,巡检是朝廷任命,你只能当巡丁,那里面龙蛇混杂,地痞流氓多的是,想做事不容易!” 郑思明立刻做了分析。 “无论如何,一定会有办法的,大不了自己干就是!” 孙家纯心头一热,大声说了出来。 “就是,大不了自己干,败了无愧于心,胜了就大杀四方!” 赵国豪也是满脸通红。 “好!” 王和垚大受鼓舞,一颗心也是热了起来。 好些年,他都没有这样的豪情和热情了。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前有苍水先生杭州城从容就义,后有余姚六君子为国为民,不惜此头。咱们一起推翻满清朝廷,改天换地,也不枉在人世间走一遭!” 王和垚面红耳赤,不自觉露出了他性格里容易冲动的一面。 “余姚六君子!这称呼霸道!” 赵国豪大声笑了起来,刺耳如夜枭。 “鞑子朝廷那么多的官兵,咱们斗得过吗?” 李行中眼神犹豫,小心翼翼问了出来。 “怕什么,大不了掉颗脑袋,死也要死的像个人一样!” 孙家纯大为不满,眼睛都瞪了起来。 “反清的大事未成,谁都不能轻易死。谨言慎行,待机而动。” 王和垚郑重其事,提醒着众人。 这可是掉脑袋的事,弄不好还要连累家里人,务必谨慎。 “既然是要谋大事,咱们余姚六君子也像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一样,歃血盟誓。你们觉的怎样?” 郑宁小脸蛋通红,迫不及待说了出来。 众人相对一眼,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这里五男一女,郑宁显然把自己也归了进去。 “也好,咱们今日就在戚少保面前义结金兰,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王和垚哈哈笑道,惹起一片附和声。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好!” 孙家纯热情高涨,首先叫了出来,瘦削的脸庞有些狰狞。 “义结金兰,我同意!” 李行中举起手来,说话声秀气。 “算我一个!” “算我一个!” 赵国豪和郑宁,争先恐后发言。 郑思明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妹妹,终于没有反对。 郑家人,自有郑家人的使命。 “郑思明、孙家纯、李行中、赵国豪、王和垚、郑宁,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六人论了年岁,郑思明年龄最大,郑宁年龄最小,王和垚竟然排在了老五。 王老五! 是王老五无疑,可惜他不是钻石,连白银都没有,只是个热血沸腾的“矮矬穷”,一旦被发觉身份、就得凌迟处死的前朝余孽而已。 他是“石头王老五”,父亲是“隔壁老王”,父子都是与时俱进。 不过,有这些少年为伴,他也觉得心安了许多,亲近了许多。 余姚六君子,但愿不要像历史上的“戊戌六君子”一样,壮志未酬,先做了亡魂。 众人结拜完毕,都是兴奋,哈哈大笑。 “老五,你说咱们,能斗过满清朝廷吗?” 李行中惴惴不安地问道。 “老三,你说,这世上最难的是什么?” 王和垚微微沉吟片刻,笑着问了出来。 “自古艰难唯一死!最难的,恐怕就是人头落地吧。” 李行中轻声回了出来。 “老三,你怕死吗?” 王和垚郑重问了出来。 “和兄弟们在一起,就没有多怕!” 李行中心脏狂跳,脸色通红,但却是一字一句,一本正经。 “连死都不怕,你怕满清个屁!” 王和垚哈哈一笑,继续问道: “老四,你说这世上,最难做到的是什么事?” “最难做到的……” 赵国豪懵懵懂懂,抓耳挠腮起来。 “最难的,当然是推翻满清铁桶一样的江山了!” 郑思明眉头紧皱,沉声说了出来。 “是是是,当然是推翻满清了!” 赵国豪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老大就是老大,果然是一语中的!” 王和垚点点头,继续说道: “人生一世,就是要喝最烈的酒、骑最快的马、攀最高的山、走最远的路、啃最硬的骨头,杀最坏的人,风华正茂,挥斥方遒,成就一番宏图大业。我们“余姚六君子”,就是要做世上最难的事,这才有挑战性,才能流芳百世,让天下人世世代代崇敬我们!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啃最硬的骨头,杀最坏的人!我喜欢!” 郑思明脸上发烫,面上神采奕奕。 “风华正茂,挥斥方遒!老五,你这话说到我心里了!” 李行中容光焕发,秀气的声音,都不由得大了一些。 孙家纯没有说话,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做世界上最难的事,绝对是挑战性十足。 “要是能加一句,娶最美的女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赵国豪浮想联翩,悠悠加了一句。 “国豪哥,你怎么能这样?你可是有未婚妻的,你可不能负了她!” 郑宁撅着嘴,小心翼翼说了出来。 众人都是一愣,一起笑了出来。 后半夜,众人都是各自睡去,郑思明过来,挨着王和垚坐下。 “和垚,你有没有考虑过上山落草,咱们一起举旗,共抗满清?” 郑思明的声音虽然低,王和垚却是听了个仔仔细细。 “郑老大,你的意思是……” 郑思明这样说,难道他有什么门路。 “没什么,我就觉得,干脆举旗算了!这样子畏畏缩缩,躲躲闪闪,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郑思明的回答,滴水不漏。 “老大,举旗容易,可四明山的兄弟们搞了这么久,成事了吗?” 王和垚低声回道,眉头紧皱。 “进了四明山,就被困住了,就几百号人,吃不饱穿不暖,整天被官府盯着。不像现在,还可以来去自由,方便做事。” 王和垚并不同意郑思明的看法。 要壮大力量,还是要入世。在山里头卧薪尝胆,风险太大。 “和垚,你的意思是……” “给我两年时间,如果到时候一无所成,我就听你的。” 看到郑思明失望的眼神,王和垚不得不加了一句。 怎样起事,其实他自己也在寻找出路。 第二天午后,王和垚回到了家中,忐忑不安的父亲告诉他,县令高家勤找他。 “姓高的县令,没有怀疑你吧?” 王士元看着风尘仆仆的儿子,神情紧张。 “爹,你的名字倒过来,还是挺有趣的!”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一笑,挥挥手出了家门。 “阿母回来了,告诉她一声,我可能晚上不会回来,有事到黄俊森那里找我!” 高家勤找他,很可能是心痒难耐,让他释疑解惑的。 王和垚出了门,王士元这才反应了过来。 王士元三个字反过来,不就是“原是王”吗。 他不就是崇祯四子,当年甲申之变时少不更事的永王朱慈炤吗! 第27章 一代...明君 康熙十三年(1674年)四月十三,京师,紫禁城。 四月时分,京师早已脱离了天寒地冻,处处都是春暖花开。谁曾想,连着几日来,从北地吹来的冷风沙尘,笼罩天空,弄的整个京师乌烟瘴气,街人灰头土脸,好不狼狈。 糟糕的天气下,南方吴三桂反叛的消息传来,更是让京师人心惶惶。叛军攻城略地,云南、贵州、广西、四川,锐不可当,犹入无人之境,前军直入湖南,饮马长江,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对于大清皇上的玄烨来说,吴三桂反叛,让他措手不及之余,终日里胆战心惊,坐卧不安。 刚刚二十岁的玄烨,本想着厉精图治,成为千古一帝,吴三桂的反叛犹如当头一棒,把他打了个懵懵懂懂、半死不活,几个月没有缓过劲来。 “天杀的吴三桂!天杀的耿精忠!” 紫禁城乾清宫大殿,玄烨居高于御座之上,脸色阴沉,满殿大臣惶惶不安,人人跪伏,胆战心惊。 去年年春,镇守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疏请归老辽东,留其子尚之信继续镇守广东。康熙诏令尽撤全藩。吴三桂和耿精忠不能自安,同年七月先后疏请撤兵,以试探朝廷意旨。玄烨乾坤独断,雷霆手段,下令三藩俱撤。 是年十一月,吴三桂起兵谋反,杀云南巡抚朱国治,发布讨清檄文,自称周王,蓄发,易衣冠,传檄远近,致书平南、靖南二藩及天下故旧将吏,移会台湾郑经,邀约响应。云南提督张国柱、贵州巡抚曹申吉、贵州提督李本深等随吴三桂反。云贵总督甘文焜被围自杀。 吴三桂造反,天下震动,吴军势如破竹,已经占领湖南,天下兵马纷纷响应,短短不到半年时间,云南、贵州、湖南、四川、广西、福建六省全部沦陷,叛军大有直指长江以北,江山北望之势。 广东的平南王尚可喜之子尚之信蠢蠢欲动,台湾的郑锦起兵呼应吴三桂,整个长江以南,岌岌可危,各种反叛消息纷至沓来,直达京师,举朝震动。 “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共举大明之文物,悉还中夏之乾坤……” 玄烨看着手上的讨伐檄文,手指关节青白,微微颤抖。 “……窃我先庙神器,变我中国冠裳。……反戈北逐,扫荡腥气。……自汉唐宋以来,得天下之正,未有如我明者也。……东虏背盟言而窃柄,中原陷胡地之腥膻,易我衣裳,更我祖制,内外切齿,远尔离心。……复我大明三百余年之基业,澄清东南之半壁……大明幸甚!天下幸甚!” 这还得了! 满人才多少人,汉人多少!若是天下汉人联合起来,满人恐怕得退到关外去了。 “皇上,奴才有本上奏!” 大学士索额图跪的膝盖酸疼,腿脚麻木,心里暗暗骂着,嘴上恭恭敬敬。 这个侄女婿,连个椅子都没有,玩这些帝王心术,太肤浅,也太冷酷无情了。 “都起来吧!” 玄烨顺水推舟。这个时候,人心惶惶,还是怀柔为上。 “索额图,你有什么话,快快奏来!” 玄烨看了一眼索额图,眉头一皱。 这个搅屎棍,恐怕又要攻击“撤藩”了。 “皇上,奴才以为,吴三桂起兵谋反,与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明珠等力请撤藩有关。请皇上下旨杀了莫洛等三人,吴三桂自会退兵!敌势凶凶,还请皇上早做决断!” 果然,索额图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直接要取政敌的人头。 刑部尚书莫洛、户部尚书米思翰、兵部尚书纳兰明珠,三个鹰派的大人物们,此刻都是脸色煞白,刚刚站起,又跟着跪下,人人心里暗骂索额图。 狗日的,一开口就要人命,这是有杀父夺妻挖祖坟的深仇大恨吗? “奴才(臣)等有罪,请皇上责罚!” 莫洛、米思翰、明珠三人跪地叩首,一起跪求责罚。 “撤藩”是议政王贝勒大臣及九卿科道会同确议,三人虽然只是带了个头提议,但下令撤藩的,却是玄烨本人。 三人跪在地上,心里也是打鼓。吴三桂造反,天下震动,朝议纷纷,万一玄烨来个顺水推舟,下旨宰了三人,三人也只能做冤死鬼了。 是以,三人只是求“责罚”,“奴才罪该万死”、“臣该死”之类的话语,半个字都不说。 万一被顺水推舟,那可就死的太冤了。 “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非朝廷之利。吴三桂狼子野心,背负国恩,不知忠君报国,反而起兵造反,十恶不赦。卿等无罪,都是朕之决策。都平身吧。” 玄烨轻声一句,莫洛三人额头冒汗,赶紧谢恩。 “奴才(臣)谢圣恩!” 这一次,皇上终于没有让他们当替罪羊。 索额图暗暗心惊。明珠这小子,自诩学富五车,看不起自己这个大老粗,处处和自己顶牛,早就想收拾这龟儿子了。 这一次,不过想给明珠这些人找点不自在,却没有想到,得罪了玄烨。 “皇上,吴三桂上疏,请求释放其子吴应熊和其孙吴世霖等人。不知圣上如何决断?” 趁着玄烨还没有改变主意,莫洛赶紧上奏。 崇祯十七年(1644年),甲申之变,平西伯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居功至伟。清顺治十年(1653年),吴三桂世子吴应熊与和硕恪纯长公主成婚,吴应熊以额驸的身份留居京师,实际为大清朝廷的人质。 吴三桂起兵反清的消息传至京师,玄烨下旨,吴应熊和子女被捕入狱,如今被关在天牢之中。 “明珠,你是兵部尚书,说说你的看法。” 玄烨的目光,转向了纳兰明珠。 长孙吴世璠都被偷运出了京城,摆明了是要和朝廷分庭抗礼,和自己掰手腕。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皇上,奴才以为,不杀不足以震慑天下,只有杀了吴应熊和他的儿子,才能扼制吴三桂的嚣张气焰,打击叛军,提升大清将士的士气!” 纳兰明珠上奏,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琳处死,也是坚定玄烨和吴三桂势不两立的决心。这样一来,自己和皇帝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日后不会被玄烨秋后算账。 “皇上,朝廷粮饷充足,足支十年。可以旗劲旅为前锋,可命各路将军、护军、骁骑校、尉,并王公贝勒,贝子,各旗佐领,以及所有各部披甲一起上阵,以示我八旗军威!” 户部尚书米思翰也站了出来,慷慨激昂,为明珠背书。 “明珠、米思翰,依你二人所奏。叛逆子孙,理应诛戮,断绝叛军之望,以激励朝中上下人心,遏制住吴三桂的反叛欲望,各部官军一鼓作气,荡平叛军。吴三桂怙恶不悛,吴应熊及吴世琳义难宽缓!” 玄烨假意考虑片刻,立刻做了决定。 “本当照廷议,将吴应熊、吴世琳其余子女,俱行凌迟处死,但以吴应熊久在近侍,朕心不忍。故将吴应熊及其子吴世琳处以绞刑,其余幼子俱免死入官,以彰国法!” “皇上圣明!” 下面众臣一起肃拜,个个都是肃然。那些个汉臣,人人更是心寒。 虽然建宁公主与吴应熊的婚姻是典型的政治婚姻,但夫妻二人相敬如宾,关系不错,并育有两儿一女。 皇帝下诏处死吴应熊父子,作为玄烨姑姑的建宁公主,又被置于何地?那个年幼的孩子,又有何罪? 杀伐果断,心如铁石,年轻的皇帝,果然是一代……明君。 “莫洛,吴三桂谋反,四川提督郑蛟麟等叛应。莫洛经略陕西,拜武英殿大学士,陕西总督仍管兵部,策遣诸军以征四川。” 莫洛赶紧上前领旨。 叛军占了四川,官军自然要以牙还牙,夺回蜀地了。 “皇上,吴三桂反叛,蒙古察哈尔王布尔尼乘机兴兵作乱,军情紧急。还请皇上决断!” 纳兰明珠又接着上前奏报。 “你们都有什么办法吗?” 玄烨眉头紧皱,目光扫过了一众大臣,最后落在了图海身上。 京师禁旅都派去了南方平叛,京师守备空虚;没有兵力可以派去平叛。若是布尔尼率部南下攻打京师…… 人人都说图海精明强干、才略出众,就看图海敢不敢接这个重任了。 “图海,你愿意承担此重任,去察哈尔平叛吗?” 图海低头不语,玄烨只有自己开口了。 “皇上,奴才愿意北上平叛,鞠躬尽瘁,为皇上分忧!” 躲也躲不过去,图海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皇上,京师已无兵力可用,臣奏请选拔八旗家奴中的健勇者,经臣操练后,出征察哈尔!” “准奏。图海为副将军,随抚远大将军多罗信郡王鄂扎率军征讨察哈尔。” 玄烨赞赏地看了一眼图海,目光又移到了纳兰明珠身上。 “皇上,靖南王耿精忠在福州起兵谋反,以“复明”为幌子收买民心;令福建官民剪辫留发,衣帽悉依明制,自铸“裕民通宝”。耿精忠自称兵马大将军,三路出兵攻打浙江、江西等地,同时邀台湾郑锦由海道取沿海郡县为声援!” 纳兰明珠赶紧站了出来,矛头直指另一位叛臣耿精忠。 和吴应熊留在京城作为人质一样,耿精忠虽然入藩福建,但他的两个弟弟耿昭忠和耿聚忠都是留在京城。 历史上耿精忠兵败投降后没几年,耿精忠及其心腹均被凌迟处死。而他两个并没有参与反叛的弟弟,也没过几年“寿终正寝”,一个40岁左右,一个37岁。 “令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兵部侍郎李之芳总督浙江军务,率军南下浙江平叛。削去耿精忠爵位,收禁其在京家人;并劝谕精耿忠改过自新,剿灭台湾郑氏,继续镇守福建。” 玄烨目光阴冷,立刻做了决定。 剿灭耿精忠,不但能保东南平安,江南稳定,还斩断了吴三桂的一条臂膀,朝廷就可以专心对付吴三桂叛军,一举数得。 吴三桂兵强马壮,只有灭了吴军,各地叛军才能群龙无首,被各个击破。 索额图暗暗心惊,拉拢、分化、诱变、斩尽杀绝,皇帝心机之深、手段之辣、心肠之狠,实在是让他胆战心惊。 清康熙十三年(1674年)四月十三日,吴三桂之子吴应熊及幼孙吴世琳被绞死,消息传到湖广,吴三桂一病不起,吴军饮马长江,却举步不前,和南下平叛的清军隔江对峙。 第28章 官军、百姓与前程 天空湛蓝,白云朵朵。 岸边杨柳依依,天空鸟儿展翅高飞,原野上,面黄肌瘦、衣衫破旧的百姓耕作其中,不厌其苦。 赵二正在田间忙活,半天忙碌下来,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却舍不得停下来。田间的农活太多,若不加紧干活,恐怕会耽搁了庄稼。 一年四季辛勤劳作,只能换个温饱,日子过的紧紧巴巴,毫无希望。 看着在田边和泥玩耍的一对儿女,女儿还有件完整的衣裳,那是妻子的衣服改的,儿子则是满身的补丁,破破烂烂,跟个叫花子一样。 妻子正在田里除草,挽着裤脚的小腿,细的跟麻杆一样,头发蓬乱,衣衫破旧,那还有一点女人的样子。 赵二心头难受,压抑的喘不过气来。 “大船来了!” 忽然,儿子和女儿站了起来,拍着手掌,向运河上观望。 赵二擦了擦汗水,抬起头来,向着运河上看去。 运河上,由北向南,几十艘大船劈波斩浪,上面装满了顶盔披甲的将士,向北而去。 甲板上,那些个官军大声喧哗,嬉笑怒骂,旁若无人,还有一些官军向运河上经过的船只放声大叫,冲旅人吹胡子瞪眼、向女人吹口哨嬉笑,嚣张异常。 甚至有几个官军站在船头,哈哈大笑,对着运河放起水来。 官军甲胄鲜艳,甲板上满载战马,船上色彩绚丽的龙旗迎风招展,气势凌人,一看就不是一般的官军。 “这是那里的官军,怎么跟流氓地痞一样?” 赵二看着船上放肆的官军,目瞪口呆。 “这是旗兵,小心祸从口出!” 旁边田里,一身粗布衣裳的孙书望拄着锄头观望,冷冷一句。 “这些狗日的官军,看着做派,就不是好东西!” 村里游侠儿的赵大虎,愤愤骂了起来。 “大虎,这是旗兵,高人一等。看这样子,是去江南平叛的。” 孙书望读过几年书,走南闯北,有些见识。 年初以来,浙江不断有难民渡江北上,有福建、浙江的百姓,也有江宁、江西等地。听说平.西王吴三桂打到了湖广,靖南王耿精忠打到了浙江,这些官军,只怕是去平叛的。 “真希望叛军能打过长江来,把这些狗杂种都给灭了!” 赵大虎恶狠狠唾骂了一声。 “吴三桂也不是个好东西!要不是他带清兵入关,怎么会有扬州十日?扬州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赵二附和完自己的侄子,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这个时候,孙书望倒是紧张了起来。 万一被那些狗知府、狗县令的狗官狗吏狗腿子听到,又是一场祸事。 “怕什么,这些个鸟官军,一看就是些花架子,能打仗才算怪!” 赵大虎偷偷学过几天功夫,那些官军个个肤色白皙,脸上都是横肉,那里有半点威风的样子。 就凭这些鸟人,也能打仗? “这些人是不行,可他们后面,还有几十万的绿营兵冲锋陷阵,那里轮得到他们!” 孙书望再一次忍不住,指出了事情的本质。 “这些绿营兵,怎么就这么没骨气啊?” 赵大虎摇头叹息。 “你要是一家子人等着吃饭,你也会这样!皇上是不是汉人当,没有人会在乎!” 孙书望摇摇头,又当了一回人间清醒。 远处的赵二摇了摇头,嘴里轻声叹息。 至少汉人当了皇帝,不会有扬州十日,也不会让汉人留辫子。 还是莫管外事,好好种自己的地吧。 官军的船队中间,一艘船的甲板上,年已五旬、身材高大的华服男子,负手而立,眉头紧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爹,原来你在这儿。怎么不去吃些东西,歇一会?” 一个黑衣劲装的少女出了船舱,站在了李之芳身旁。 少女英姿勃勃,腰身修长,皮肤白皙,头发乌黑,耳朵上的珍珠耳环,脖子的金坠,让她贵气十足,明艳动人。 “叫你不要来,你非要来!现在知道旅途劳顿了!” 五旬男子看了一眼女儿,轻轻摇了摇头。 五旬男子姓李名之芳,乃是大清朝廷兵部侍郎,这次奉命南下去杭州“总督浙江军务”,目的也是为了剿灭福建耿精忠。和他同行的是他的女儿赵若男,年方二八,虽已许配人家,尚未出阁。 “爹,我不累!我要学花木兰代父从军,为爹爹斩杀叛军,报效国家!” 赵若男兴致勃勃说完,嘴一撅。 “可惜弟弟不能前去,要不然,我们一家人待在一起,一起为国效力,那就太好了!” 女儿的话,让李之芳哑然失笑。 出京大员,都有家人为质留在京城,以使其老老实实为国效力。女儿年少无知,他也不会点破。 况且,既来之、则安之。他的荣华富贵都是朝廷给的,自然是要鞠躬尽瘁,以报皇恩了。 “爹,听说祖父和祖母都是被官军所杀,这事是真的吗?” 李若男心直口快,忍不住又问道。 “乱世之中,兵祸连连,谁能预料发生什么?” 李之芳沉下脸来,低声叮嘱:“这件事情,以后在人前不准提起,否则要出大乱子!明白吗?” “不提就不提,凶什么?” 感觉到父亲的说话严厉了点,李若男撅起了嘴来。 明明祖父祖母是清军所杀,为什么不能提? “若男,好好好,别生气了,爹给你赔罪。到了浙江,你就留在杭州。爹可能要去前面指挥兵马,你不能追随,这是军国大事,不许耍小孩子脾气!” 李之芳郑重叮嘱道,满脸赔笑。 他其实也是担心。这些旗兵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他自己有事倒无所谓,总不能也让女儿涉险。 “爹,我听你的。” 李若男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到了浙江,父亲并不是一言九鼎,上面还有那么王公大臣,旗人将领,她总不能给父亲添堵。 “爹,我约了高青来杭州府玩。这你可不能约束我!” 想起要和好友相聚,李若男不住兴奋了起来。 “好好好,只要你不出去胡闹,爹都不拦着你!” 李之芳笑着点了点头。 妻子十年前病逝,他并没有再娶,这一儿一女,可是他的心肝宝贝,宠的不得了。 高青是余姚县令高家勤的女儿,他和高家勤是同年,当初他巡察浙江盐政时,得高家勤帮助不少。二人的女儿年龄相当,能玩在一起。 “爹,你说官兵能打败叛军吗?” 赵若男兴趣盎然,忍不住问了出来。 “国家承平已久,朝廷上下纸醉金迷,八旗子弟只知道吃喝玩乐。要平定耿精忠,谈何容易?” 想到江南战局,李之芳不自觉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八旗将士的战斗力如何,看看船上这些旗人将领的素质就知道了。一个个吃的脸都变了,弓也不能拉了,马也不会骑了,要靠他们击败叛军,比母猪上树还难。 只怕到了浙江,他还要重新招募新军,以备不时之需。 “李寿,李福应该已经到了浙江吧?” 李之芳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卫士李寿。 “大人,按照日程来算,李福应该已经到达。不过,江南民风萎靡,要招收虎狼之士,恐怕很难!” 李寿低声说道,黝黑的脸上不见动静。 李之芳脸色一板,训斥起自己的家奴来:“前明的戚继光,不就是在浙江招兵,击溃倭寇的吗?戚家军扬名大江南北,难道是浪得虚名?” “小人鼠目寸光,请大人见谅!” 李寿脸上古井不波,说完轻轻退到一旁。 李之芳自嘲地一笑。 和一个下人,争执些什么?归根结底,还是清军太烂了,自己对未来的战事没有信心。 “大人,康亲王有请你过船一叙。” 府上的管事李禄上来,恭恭敬敬说道。 “康亲王找父亲,到底有什么事情?” 李若男睁大了眼睛问道。 “还能为什么?不过是浙江的战事而已。” 李之芳说完,带着李禄离开。 康亲王杰书被皇上任命为征南大将军,率军前往浙江,围剿耿精忠。李之芳虽然是浙江总督,但只是杰书的下属而已,其地位还在宁海将军傅喇塔和杭州将军拉哈达之下,充其量只能算是第四把手。 李若男看了一会两岸风景,眉头紧皱。 那些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跟京城外城的叫花子一样,让人触目惊心。 不是说大清国泰民安吗,怎么会是这样一番景象? “大小姐,镇国公富善,请大小姐过船一叙。” 标枪一样的家奴李寿上来,黝黑的脸上不动声色。 李若男脸上一红,轻轻点了点头,就要离开。 镇国公富善,是宁海将军傅喇塔的儿子,也是她的未婚夫。他这个时候叫自己去,是不是别有用心? 富善可是姓爱新觉罗,王公大臣,她可不好意思拒绝赴会。 “大小姐,富善这个人,虽然相貌堂堂,但此人吃喝玩乐,心眼多。大小姐要是过去,得当心点,别给他占了便宜。” 李寿又是低声说道,脸上依然是神色自若。 李若男一愣,猛然停下了脚步,眉头一皱,冷冷一声。“他要我赴约,我就非得过去?告诉他,想见我,他自己过来!一会儿给我看好了,他要是再对我动手动脚,打断他的狗腿!” “大小姐,小人遵命!” 李寿转身离开。李若男着滔滔的河水,眉头又紧皱了起来。 这段讨厌的姻缘!这个讨厌的富善! 心之向往的浙江,快些来到吧。 第29章 赐字与未来 初夏时分,蝉鸣高树,日光猛烈,幽静的室内温暖耀眼。 书房之中,书桌后,高家勤坐在椅子上,眉头紧皱,须发皆白,垂老矣矣。 他才五十多岁,只不过才一两个月,怎么如此苍老? 看到桌上的一堆一元二次方程习题,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暗自叹息。 这狗日的科学,把人折磨成了什么样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和垚在洛佩斯神父处翻阅书籍,刻苦学习数学知识,把许多丢掉的数学知识给捡了起来。 他把得出来的许多感悟,又投入到了“创作”之中,许多知识整理好以后,汇成习题,和高家勤一起“研究”。 正如老饕碰上美酒,西门庆遇上潘金莲,干柴烈火,熊熊燃烧,高家勤的“求知欲”,被王和垚完全激发了出来。 这也导致二人的关系急剧升温,很快就成了忘年交。 “大人,你今天找小人来,所为何事?” 王和垚心里猜了个大概,明知故问。 “和垚,你这些数学方程,本县能在自己的书籍中出现吗?” 高家勤抬起头来,端详着王和垚,良久才冒出一句话来。 显然,他有些不好意思。 “大人,小人只是提出了些想法,解决的还是大人。大人学识渊博,自然可以在大人的论作中出现,让世人了解算学的奥秘,造福子孙后代!” 王和垚的话,让高家勤喜形于色,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和垚,以后不要什么“小人”长“小人”短,你虽然没有功名,在老夫面前,还是以学生自居吧。” 王和垚心里一惊,高家勤的意思,是要收他为弟子了。 他可是没有功名,这样一来,他以后见了高家勤,再也不用跪拜了。 “学生谢过大人!” 王和垚顺杆往上爬。这样一来,二人之间的关系就近了许多。 “罢了,记得忠君爱国,对百姓,对国家有一份赤子之心,本县也就心安了。” 王和垚尴尬一笑,一时语塞,站在那里,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忠君爱国,那要看忠的是谁,爱的是谁了。 “你那些兄弟,郑思明、孙家纯,个个都是性情暴烈,多与朝廷不满。你要洁身自好,修身齐家,不要误了此身,最后来个锒铛入狱,或身首异处,这样谁也救不了你。” 高家勤郑重其事,语重心长。 “上次的事情老夫不追究,一旦再来个血流五步,不但自身难保,恐怕也会连累本官。这些事情,你懂吗?” “大人放心就是。学生保证,他们一定会安分守己,绝不会再让大人为难。” 王和垚心里暗自感慨。高家勤放了郑思明,甘愿冒风险担责,还是有几分风骨。郑思明、孙家纯把他归为狗官,的确对高家勤有些不公。 高压和白色恐怖之下,想要反抗,也得有本钱才行。吴三桂可以,高家勤拿什么,一家老小的性命? “你知道就好。须知祸从口出,要谨言慎行,不可招摇过市,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高家勤轻声细语,说话时眼神炯炯,身上的书生气消失殆尽,分明就是一循吏。 他看着王和垚,沉吟片刻开口。 “和垚,你还没有字吧?” 王和垚微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过来,肃拜一礼。 “请老师赐字。” 古人年方弱冠取字,自己十八岁未到取字,可见高家勤对自己的爱屋及乌。 “垚同尧者,最高处也。和者,平和、和睦。不过,如今天下纷争不断,你就叫安之吧。” 王安之,还是朱安之? “多谢老师赐字!” 不管好坏,王和垚也只能接受,还要行礼感谢。 “安之,私下里,就不要那么见外了。” 高家勤心里也是轻松了些。 毕竟,霸占别人的思想成果,没有补偿,似乎太过无耻。 现在,王和垚是自己的学生,就不分彼此了。 “安之,你我既为师生,你就要好生读书,他日博取功名。” 高家勤板起脸来,郑重其事。 “你自己安分守己,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能让你的那些兄弟们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王和垚连连点头,说话也是小心翼翼。 “大人放心,学生自会约束他们,不给大人惹麻烦。” “这老夫就放心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点点头,端起茶盏喝了起来。 “吴三桂兵强马壮,八旗那些勋贵子弟,烂透了,百无一用,真正能打仗的还是绿营。” “大人,依你之见,吴三桂和朝廷,谁更胜一筹?” 王和垚轻声问道,脸上笑容不变。 看来,八旗子弟百无一用,高家勤也是心知肚明。 “你我师徒之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万不可泄露出去。” 高家勤低声细语,殷殷叮嘱王和垚。 “吴三桂部下虽多是骄兵悍将,但此人眼界太窄,做事太绝,从弑杀永历父子便知。况且他已年过花甲,儿孙惨死,有几分斗志,就不得而知了。” 高家勤靠回椅背上,神情落寞。 “为这些破事,老夫是夜夜难眠,白发都多了许多。” 王和垚恍然大悟,原来高家勤是为了战事,而不仅仅是那几道数学题。 这个余姚县令,也是个热心肠之人。 “大人忧国忧民,小人感佩之至!” 王和垚满脸堆笑,高家勤却是鄙夷地瞪了一眼他。 “什么忧国忧民,只不过一介俗人,放不下而已。” “大人,民族积弱,战乱纷起,正需要有用之才救国救民,开启民智,造福子孙后代。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大人拳拳用心,实乃百姓之福,民族之幸,小人景仰!” 王和垚肉麻地恭维了起来。 “马屁精!宦海浮沉,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而已。” 高家勤面上泛起一丝红光,随即脸色一板。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你出口成章,有几分才学,果然是姚江书院的学子。不过,民族、开启民智这些话,还是少说为妙,小心祸从口出。” 当朝文网密织,一旦给发现疑似针砭时弊,也是毫不留情,非关即杀。 “大人放心,学生也只是私下里嘀咕几句。至于到了外面,自然是只字不提,三缄其口了。” 王和垚心知肚明,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高家勤点了点头,目露赞赏之色。 王和垚做事谨慎,极有分寸,倒是不让他担心。 “安之,你有没有想过考取功名?” 王和垚天资聪颖,他倒是想提携一下,看能不能在仕途上有所帮助。 “大人,学生倒是想,不过家父不让学生入仕,学生只能苟延残喘,躬耕于南原了。” “令尊!” 高家勤吃了一惊,有些失望。 王和垚的父亲无意让王和垚科考,匪夷所思。 穷文富武,也不知道王士元这穷儒,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王和垚,你难道真的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当个农夫?”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目光中有些惋惜。 “大人,吴三桂、耿精忠接连起事,各派之间,必有数场大战。学生也想为国杀敌,为百姓谋福祉,让天下太平。奈何报国无门,学生很是苦恼!” 王和垚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年轻人,有志气当然好了!” 高家勤欣慰地点点头,无奈道: “令尊不让你入仕,老夫也是无能为力。” “大人,也不能吊死在科举这一棵树上。” 看到高家勤疑惑的目光,王和垚赶紧开口,说出了半点心声。 “惟务雕虫、专工翰墨,青春作赋、皓首穷经;笔下虽有千言,胸中实无一策,学生不想做此等酸儒,学生只想如汉时班定远一般,弃笔从戎,万里封侯,报效国家!” “你要弃笔从戎?” 高家勤惊诧地看着王和垚,片刻才点了点头。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你倒是有一片爱国之心,这很难得。” 高家勤低头思索片刻,这才抬起头来。 “老夫有一位会稽同乡,前些年在广东经商,今年回乡定居。此人正在会稽招募乡勇,以报国家。这人性烈如火,很是有些才能。老夫修书一封,你投在他的麾下,或许能有些作为。” 王和垚微微有些失落。 一个商人,自己去投靠他,又能有什么前途? 王和垚眼睛里面的失落,被高家勤敏锐地捕捉到。 “安之,不要小看此人,也不要小看了世人。此人姓姚名启圣,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更难得的是,此人的妹夫黄锡兖,乃是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是当今天子的重臣。” 高家勤似笑非笑,王和垚恍然大悟之余,心头巨震。 姚启圣,不就是历史上攻取台湾的那个福建总督吗? “黄锡兖是东阁大学士,其族弟黄志美为广东高州知府,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富鸿基是其妹夫,翰林院编修李光地又是富鸿基的妹夫。所谓朝中有人好做官,跟着姚启圣,出头之日不难。” 李光地,这人的名字王和垚倒是听过,似乎是康熙器重的一个汉臣。 王和垚暗暗心惊。怪不得历史上姚启圣从一介布衣到福建总督,不过四五年功夫,总以为是风云际会,时势成人,现在才知道,还是脱不了世俗之情。 “大人,学生前去,姚启圣会买大人的面子?” 王和垚试探性问道。 其实不用问他也知道,高家勤和姚启圣必然有些交情,不然也不会让自己前去投靠。 “这你就放心吧!姚启圣和老夫算是同乡,你要愿意过去,老夫可全力撮合此事。” 高家勤温声说道,心头却有些失望。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这个王和垚,想要去从军,一刀一枪挣取功名,路恐怕要艰险的多。 自己本想收王和垚为弟子,邀请名流,广而告之。现在看来,得好好斟酌一下了。 “多谢大人栽培!” 王和垚郑重施了一礼。 无缘无故,非亲非故,高家勤能为他的前程着想,他已经欠对方一个人情了。 第30章 官与匪 师徒二人畅谈人生,探讨科学,正在其乐融融之际,皂隶在门外禀报,高家勤话语戛然而止,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摔个粉碎。 “大人,大事不好了,公子在城隍庙玩耍时,走丢了!” “到底怎…么回事?多…久了?” 高家勤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完全不复刚才的云淡风轻。 王和垚也是大吃一惊,不由得站了起来。 “回大人,刘三在城隍庙被打晕,保母被绑,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皂隶禀报,满头大汗。 刘三是高家勤妻子高刘氏的贴身老奴,一贯照看高家勤的儿子。 “去……大堂!” 高家勤踉踉跄跄出了书房,都顾不上招呼王和垚。 王和垚不得不跟在高家勤身后,心里暗自嘀咕。 高家勤四十多才得子,宝贝疙瘩,也不知是谁,要开老高的玩笑? 下人被打晕,保母被绑,对方并没有滥杀无辜。看来,还不是一般的土匪所为。 “高家勤狗官,滥杀无辜,残害反清义士,特取小儿回寨玩玩,三日内用银三千两,到四明山脚下交换,过期不候!” 县衙大堂,高家勤拿着手里的纸条,脸色煞白,嘴里吐出几个字来。 “……四明山群豪……” 四明山群豪! 堂中官吏都是脸色难看,一旁的王和垚也是暗暗吃惊。 这些日子以来,余姚周围的风土人情,山川形胜,他可是略知一二,四明山这历史事迹频发的重地,自然更不会错过。 四明山脉地跨浙江慈溪、鄞县、余姚、上虞、嵊县数县,层峦绝壁,深溪广谷,明末清初时抗清力量多集于此,就连大名鼎鼎的黄宗羲,“西湖三杰”之一的张煌言,也都曾经以此为基地。抗清虽然被血腥镇压,声势也大不如前,但官府却一直未能斩草除根。 高家勤的儿子被绑架,也不知道是残余的抗清力量而为,还是一般的土匪山盗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见财起意。 但无论是谁,绑架一县父母官的儿子,这玩的也太大了些。 “高家勤,你赔我的儿子!” 高刘氏瘫倒在大堂上,哭天抢地,鼻涕眼泪一大把。 “李班头!” 高家勤使了个眼色,一旁的皂隶赶紧上前,把哭哭啼啼、站立不稳的主母扶了出去。 “李典史,你看这……” 高家勤看了看妻子离开的身影,目光转向一旁的余姚县典史李建文身上,面露笑容。 至于一旁的陆县丞,高家勤问都没问。 典史设于州县,不入品阶,“未入流”,但由吏部诠选、皇帝任命,属于“朝廷命官”。原本职责是“典文仪出纳”,在没有县丞、主簿时,兼领县丞或主薄之职,兼管钱粮、户籍、治安之务。职能类似于后世的县级公安局长。 “大人,四明山匪盗众多,也不知道是那一路的土匪所为?这查起来,恐怕……” 李建文看了一下站在高家勤一旁的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高大人,这位是……” 这位新县令,一点小事就草木皆兵,手足无措,那里有半点一县父母官的样子。 “李典史,这是王和垚,姚江书院的学生。” 爱子被绑架,高家勤方寸大乱,顾不上其它。 “李大人,犬子年幼,还望施以援手,老夫感激不尽!” 官场所言,官走乡绅,吏交江湖,典史结识三教九流,在地方上耳目众多,势力极大。如果李建文都没有办法,那爱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姚江书院的学生? “高大人,这是在探讨案情,一个外人在场,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啊?” 李建文心头不快,再扫了一眼面带微笑的王和垚,冷哼一声,脸板了起来。 县衙要员在讨论案情,一个穷酸儒呆在旁边,不伦不类,谁知道他是不是和案子有关,或者会把案情泄露出去? “安之,要不你先回避一下?” 高家勤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催起了王和垚。 自古皇权不下乡,典史势力极大,甚至可以裹挟民意,左右官员去向。就连刚正要强的一县县令高家勤,也对李建文客客气气。 更何况,他还指望此人救他的儿子。 王和垚心知肚明,朝着高家勤微微一揖,就要转身退出。 眉高眼低,冷暖自知,这些人的嘴脸,他早已经见惯。 何况这个李建文,脸色阴沉,一双细眼白多黑少,一看就是阴狠之人。 这样的人,还是不要搭理的好。 王和垚还没有走到大堂门口,几个身穿公服的皂隶匆匆忙忙进来,个个灰头土脸,有人身上还有血迹,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几人在高家勤面前纷纷跪下,磕头碰脑,惊惶不安。 “县令大人,县丞大人,典史大人,大岚山巡检司遇袭,孔巡检和李虎被杀,还死了十几个巡丁!” 跪着禀报的巡丁身材魁梧,跪在地上,后背看上去像一堵墙,脖子后面的肥肉紧致厚实。 “什么?” 高家勤大吃一惊,面色更加沮丧。 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可真是流年不利啊! 陆县丞眉头紧皱,他看了看李建文,一言不发。 李建文面色阴沉,不自觉站了起来。 巡检司名义上归县衙管辖,实际上却是归兵部调遣,相当于后世的各地方派出所,只不过是设在水陆要冲、利益纷争之处。巡检是正九品,副巡检是从九品,相当于后世的派出所正副所长,巡丁是派出所民警。 大岚山是四明山脉的高岭,是绍兴府和宁波府抗清的圣地,当年黄宗羲就是在这里结寨抗清,因此也是余姚县设防巡检司的水陆要冲。 大岚山巡检司虽然没有设副巡检,但这个李虎平日里打理巡检司大小事务,形同于副巡检。 现在派出所正副所长和若干民警被杀,这事可是闹大了。 “李彪,这他尼昂的是谁干的?” 片刻之后,李建文向着膘肥体壮的“一堵墙”,面红耳赤,戳指怒喝了起来。 这还得了,巡检孔家声是他的小舅子,也是他的靠山。李虎还是他的堂侄,发生了这种事情,让他怎么向家族和岳父岳母交待。 关键是,孔家声死了,他狐假虎威的后台塌了一半。新来的巡检无论是谁,也不会像他的小舅子一样贴心了。 “大…人,土匪人…多,小人们也不…知道是那一路。十有八九,是大…岚山的“胡疯子”干的!” “一堵墙”李彪哆哆嗦嗦说完,眼睛不敢看李建文。 “胡疯子!这个挨千刀的!” 李建文小眼睛瞳孔收缩,低声骂了出来。 胡双奇如此做法,肯定是报上次土匪在县城被官兵射杀的仇了。 “高大人,先是抢人头,再就是大岚山巡检司被袭,看来,高公子是被“胡疯子”手下的土匪抢了。袭击大岚山巡检司,也是“胡疯子”等人所为。显而易见,这是在报复官府!” 陆县丞捋着胡须,分析着说了出来。 这个李建文,高家勤儿子被绑架,他也不见慌张。巡检司遇袭,他立刻原形毕露。 “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家勤瘫坐回椅子上,脸色灰白。 前两个月,官兵当街射杀四明山的土匪数人,人头都挂在了城墙上。结合留下的纸条上的内容,土匪这是来寻仇了。 “胡疯子”是四明山大岚山寨的寨主胡双奇,也是四明山数十座山寨的总头领,极有智谋,能文能武,和官府势不两立。大岚山险峻无比,易守难攻,一直以来都是抗清的一块风水宝地。 这一次,余姚县衙是碰上硬骨头了。 王和垚不由自主站住脚步,暗暗心惊。 这么说来,上次城墙上的人头,真有大岚山“胡疯子”兄弟们的了?自己不经意间,做了一回山寨的“同伙”。 “李大人,小儿的性命,可都靠你了!” 高家勤看着李建文,可怜兮兮。 “你,还不退下!” 看到大堂门口驻足的王和垚,李建文眉头紧皱。 “高大人,陆大人,小人告退!” 王和垚看了一眼李建文,冲高家勤和陆县丞拱手告辞,轻轻退出了大堂。 王和垚的无视,让李建文火冒三丈。他想要发火,旁边的高家勤又催了起来。 “李大人,赶紧想办法办理此事。本官这就上折子,向绍兴府禀告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 “大人放心,下官这就去办理此事!一群没用的废物!” 李建文说完,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跪下的巡丁们纷纷站起身来,低头哈腰,跟在李建文身后灰溜溜离开。 “大人,李四除了欺压百姓、勒索钱财,满脑子都是女人银子。指望他,恐怕是……” 看看周围无人,陆县丞终于开口,低声细语。 高家勤吃了一惊,也是低声回道:“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听陆县丞的意思,李建文恐怕是靠不住。 “要不是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家伙做的太过分,大岚山的土匪怎么会袭击大岚山巡检司?要不是李四得罪了大岚山的人,土匪怎么会刺杀大人、劫持了公子?” 陆县丞侃侃道来,高家勤额头细汗密布。 当日他到“高升客栈”喝茶听戏,大岚山的土匪竟然在光天化日下刺杀他。要不是他早有准备,恐怕已经是命丧黄泉了。 这个李建文,又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 “大人,大岚山的土匪,向来都守规矩的很。自从这李四当上了典史,欺男霸女,和孔二沆瀣一气,把余姚县弄得一地鸡毛。” 陆县丞看着高家勤,语重心长:“李四靠不住,大人还是派人与大岚山的土匪接触一下,确保公子安然无恙。” “多谢陆大人提醒!” 高家勤恍然大悟,连忙点了点头。 决不能在李四这一根树枝上吊死! 事到如今,也只有多管齐下了。 第31章 现实 四爷 回到家中,已经是夜幕降临,父母已经做好了饭在家等候。 一份蔬菜豆腐汤,一份腌菜,杂着小米的白米饭,没有任何荤腥。 王和垚却知道,这在浙东,已经是不错的伙食了。 “垚儿,你听说了没有,大岚山的巡检司,被土匪给洗劫了?” 一进门坐下,王士元就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 儿子这一阵子和余姚县令走的近,他是既高兴又担心。县令可以保护儿子,但万一走漏风声,让这些狗官知道自己父子的身份,他又是忧心忡忡。 这种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他整日里坐卧不安,连冒险去刘寡妇家的念头,都给压了下来。 至于儿子将来的选择,他倒是不担心。儿子既然答应了不为满清官府卖命,就一定会言出必行。 洗劫! 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父亲这个词,用的真是“岂有此理”。 “垚儿,你别笑!这可不是小事!你这几天出门,也要当心!” 王胡氏一本正经吩咐儿子。 儿子怎么看,都有点放荡不羁、二不挂五的意思,她还真担心儿子弄出来点事情。 “阿爹、阿母,我已经知道了。大岚山巡检司的巡检被杀,巡丁也死伤了十几个。他们还绑架了高县令的儿子,要高县令拿三千两银子赎人,否则就撕票!” 王和垚说完,刚要拿起筷子,却被王胡氏打了一下手。 “撕票?” 王胡氏不由得一愣。 “大岚山的土匪,现在也开始抢劫勒索了吗?” 王胡氏摇了摇头,看着儿子,眉头一皱。 “快去洗洗,满身的臭汗!” 王和垚过去洗脸洗手,身后传来父母的叹息。 “光天化日,杀了这么多人,这是什么世道?” 这是母亲王胡氏的声音。 “那些个巡丁,一个个如狼似虎,尤其是孔家声和李虎两个,敲诈勒索,逼良为娼,罪大恶极。该杀!” 这是父亲王士元愤怒的话语。 “小声点!让李四听到,没你的好果子吃!” 王胡氏紧跟着叮嘱道,王士元果然不再说话。 王士元不说话,王胡氏又忍不住,唠唠叨叨。 “依我看,还是和县里杀了“胡疯子”的手下有关。你想想,先是人头不见,再就是县令儿子被绑,再就是大岚山巡检司被袭。不用问,“胡疯子”是报仇来了。” 王胡氏快言快语,精准的判断,让王和垚暗暗称奇。 母亲头脑清晰,精明强干,若是放在后世,妥妥的女强人一个。 “你说的没错!李四作恶多端,一直和大岚山的“胡疯子”过不去,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孔家声和李虎作为李四的爪牙,“胡疯子”当然要除掉他们了!” 王士元低声细语,附和着妻子的推断。 “你说,这事是不是和郑家……” 王胡氏话还没有说完,看到儿子过来,立刻闭嘴。 “阿爹,阿母,李四是谁?” 王和垚过来坐下,假装问道。 “李四就是县衙典史李建文。县令为大,县丞、主簿分列二三位,下来就是李建文。虽然余姚县没设主簿,但典史是杂职首官,民间人称“四爷”,官威不得了!” 王士元冷冷一声,让王和垚想起李建文那双冰冷细长的白眼来。 有些人天生就是恶人,这个李建文,或许就是此类。 也不知道,他的同学李治廷,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品性? “垚儿,你以后和郑家人少来望,记住了吗?” 王胡氏对着低头吃饭的儿子,郑重叮嘱了起来。 “还有孙家,凶强侠气,都是不安分!前朝那么多官军,孙传庭、卢象升,还不是打不过?就凭他们几个娃娃,这不是瞎胡闹吗?” 王士元跟着妻子,数落起郑思明来,也给儿子敲边鼓。 这一瞬间,他神色黯然,有几分往事不堪回首的惘然。 王和垚抬起头看了看父母,摇摇头一笑,继续吃饭。香喷喷的大米饭,腌萝卜,一碟青菜,油荤少许,这就是大多数浙东百姓丰年时的盘中餐了。 听赵国豪讲过,要是粮食欠收,百姓可能只能喝稀粥,油荤就不要想了。江南尚且如此,北方苦寒之地,云贵那些穷乡僻壤,百姓生活可见一斑。 “阿爹,你以前,恐怕是锦衣玉食,深……宅大院吧?” 王和垚笑嘻嘻说道,眼神戏谑。 “你……深宅大院?” 王胡氏看了一眼“高穷帅”的丈夫,满眼的狐疑。 夫妻快二十年,她只知道丈夫是个身世悲惨、父母双亡的流浪汉,不过细细品味,丈夫举止言谈,却是个实实在在的富贵纨绔。 “深宅大院,你听他胡说,我就是一四海飘零的穷光蛋,没有的事!” 王士元脸上一红,断然否认。 这个儿子,坑爹的玩意,瞬间就把自己给卖了。 “穷光蛋?让我想想……” 王胡氏思索片刻,忽然问道:“你既然是个穷光蛋,怎么认识那么多的字?我爹为什么对你客客气气?他为什么把我嫁给你?” 妻子一本正经,王士元额头冒汗,立刻叫了起来:“夫人,不是你看上的我吗?你爹拧不过你,这才同意的婚事!” “胡说!明明是我爹非要我嫁给你。快说,你给我爹下了什么迷药?我爹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王胡氏瞪起了眼睛,等着丈夫给一个满意的回答。 “那有什么迷药?你爹见我相貌堂堂,知书达礼,觉得你大哥不靠谱,这才把你许配于……” 父母争吵,王和垚微微一笑,轻轻离开了饭桌。 当然,也避开了自己“受审”的尴尬。 回到房中,王和垚久久不能入眠,就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几个月过去,自己还是一事无成,这不由得让他有些急躁。 “胡疯子”为什么要绑架高家勤的儿子? 四明山的土匪为什么要对巡检司的巡检们痛下杀手,那可是官军,他们难道真不怕和大清为敌吗? 还有自己,接下来何去何从,难道真的要去跟随姚启圣吗? 也不知道,吴三桂和耿精忠他们,到底闹的怎么样了? “当当!” 敲门声响起,紧接着,有人在外面轻声喊道。 “老五,王和垚!” 王和垚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手,过去打开了房门,赵国豪轻轻溜了进来。 “你是怎么进来的?” 王和垚惊讶地看着满头大汗的赵国豪。 “你家院墙那么低,砖头都不用垫,轻轻一翻就过来了!” 赵国豪惊讶地反看着王和垚。从小到大,他们找王和垄,不都是这样翻墙进来的吗? “你小子,就不能好好走路?” 王和垚摇摇头,无奈道。 多大年纪了,还上房揭瓦,没个正形。 “我是你四哥,你不能这样和我说话!” 赵国豪瞪大了眼睛,在床边坐了下来,压的床“吱吱呀呀”作响。 “好,四哥。晚上找我,有什么事吗?” 王和垚又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也没什么,老大让我过来,告诉你一声,明天一早去找他,他有事找你!” 赵国豪漫不经心说完,也跟着王和垚,在地上做起俯卧撑来。 “今晚我就不回去了,就在你这睡了。” 赵国豪费力地跟着做俯卧撑,边做边说。 “那你只有睡地下了,床也撑不起你!” 王和垚哈哈一笑,和赵国豪一起做起俯卧撑来。 “国豪,看你长得这么雄壮,你是从来都不干农活的吗?” 王和垚好奇地问道。 浙东百姓日子都不好过,赵国豪长得这么壮,肯定很少受苦。 “我也干,干的少,主要是我三个姐夫。每到家里忙的时候,他们都会过来帮忙。” 赵国豪大汗淋漓,做的越来越慢。 “你有三个姐夫!怪不得你小子这么得宠?” 王和垚摇了摇头。 百姓爱幺儿,何况赵国豪还是家里唯一的男丁。 “叫谁小子?我可是你四哥,你看着点辈分!” 赵国豪说完,话题又扯到了王和垚身上:“老五,你真的不准备参加科举了?” “参加个屁,造反都来不及!” 王和垚开始单手做起俯卧撑来,做了五六个,已经是气喘吁吁。 看来他的身体,还需要好好锻炼,好好恢复。 “国豪,思明叫我去,到底有什么事?” 好几天没看到郑思明,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整天神神秘秘的,做什么事我也不知道!你这个俯卧撑动作,怎么看起来那么……猥琐啊?” 赵国豪一上一下,卖力地撑起身体,撅起肥硕的大屁股。 “是你自己心里猥琐!老实说,你猥琐过多少无知少女?夺走了多少人的初吻?” “我自己还是处男一个,我还想别人夺走我的初吻!你要不要,我把我的初吻给你?” 赵国豪再也支撑不住,“噗腾”一下扑在地上。 “算了吧,你的初吻,还是留给你的小凤吧!” 提到小凤、赵国豪的未婚妻,赵国豪马上岔开了话题。 “老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看样子,他对自己的这位未婚妻,并不感冒。 “我也不知道,我得好好想想……” 两个人说了很多废话,直到后半夜,才床上床下,各自昏沉沉睡去。 第32章 草莽 位于余姚县城东北十里的陈山,为汉时余姚名士严光隐居与墓葬之地。宋乾道间,宁波府史浩知绍兴府事,命鄞县县令蔡宪于严光墓下建客星庵,立严子,陵墓道。 下午申时,郑思明和王和垚到了半山坡,王和垚还好,郑思明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老大,为什么要走小道?” 王和垚额头冒汗,呼吸倒是平稳。 这些日子以来,他能吃能喝,身体恢复了不少,体型横纵一起发展,早已经不是一身排骨,但说到六块腹肌,一身腱子肉,为时过早。 不过,他气力惊人,倒是让他喜出望外。毕竟,这个时代,一分勇力,就多了一分自保的本钱。 “想不到客星庵,成了这个样子!” 郑思明停下脚步,看着半山腰一处的断壁残垣直摇头,上气不接下气。 “谁让你要走小路的!人生一步一个脚印,是没有捷径可走滴!” 王和垚调侃起了郑思明。 “你以为我愿意?县衙在这里设有陈山巡检司,要避开他们,只有走小道了!” 王和垚这小子,走山路比他还轻松,怪不得自己打不过他。 “原来是这样!” 王和垚摇摇头,暗暗嘀咕。 郑思明叫自己到这里来,不会是偷偷摸摸瞻仰先贤吧。 陈山巡检司,百姓上山也要查,要是那些达官贵人、旗人子弟,不知道是不是满脸赔笑,铺上红毯,背着过水坑? “不顾万乘主,不屈千户侯,手澄百金鱼,身被一羊裘。严子陵淡泊名利,为世人皆知。想不到他的陵墓却是狐踪兔穴,杂草丛生。” 对着狐穴狗洞,郑思明似乎有些悲伤。 “老大,看开些。战火连天,吃都吃不饱,谁还顾得了这些闲情逸致?” 王和垚劝着郑思明。 多事之秋,神州大地动荡不安,山河涂炭,饿殍遍野,就不用说这些身外之事了。 “等将来你我兄弟光复了汉室,你郑家的英烈都会进贤良祠,供后人瞻仰。” 王和垚一句空头许诺,就让郑思明的眼神,亮了起来:“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我这个不肖子孙,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郑思明感伤,原来重振家业,一直是他的一个心愿。 老大,你也太容易被煽动了吧? 王和垚尴尬一笑,拍拍郑思明的肩膀。 “老大,一定有那么一天!他日你我兄弟再来此处,必已是光宗耀祖,贵为上卿!” 不是所有人,都像郑思明一样,肩膀上扛着那么多东西,国恨家仇,一直在负重前行。 “光宗耀祖,贵为上卿?你倒是一点也不客气!” 郑思明心情舒畅,哈哈笑了起来。 这个“王老五”,似乎世间没有什么事能难倒他。 王和垚上前几步,踏开墓前丛生的杂草荆棘,一块石碑露了出来。用衣袖擦擦,上面“汉徵士严公墓”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看来,这就是严光的墓地了。 “听老人们讲,严子陵的墓前面有高风亭,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宋嘉定年间,宰相史浩在陈山山巅建了高节书院,后来也没了。” 郑思明坐在地上,左顾右盼,漫不经心介绍了起来。 王和垚点点头,左顾右盼,微微一笑。 “老大,你把我叫到这严子陵墓前来,不是来看落日余晖、凭吊先贤的吧?” 早上来的时候,王和垚心里就嘀咕。郑思明撇开了孙家纯和赵国豪等人,连妹妹都没有带,独自带自己出来,不仅仅是看落日美景这么简单。 这也太浪漫了吧。 他可没有那个嗜好。即便是郑思明想,他也会断然拒绝,不会出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 “老五,你真不准备再读书了?” 郑思明没有正面回答王和垚的话,反而问起他来。 “生逢乱世,百无一用是书生。读书劳民伤财,毫无用处,我当然是不打算再读了。” 王和垚挨着郑思明坐了下来。 天下都乱起来了,他还读个屁书! “老五,你有什么打算吗?” 郑思明看着夕阳,轻声问道。 “暂时还没有想好。我还得琢磨琢磨。” 王和垚据实回答。是不是去从军,他还没有正式决定。 郑思明点了点头,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老五,你能猜到我为什么带你出来吗?” 王和垚一愣,脑子快速运转,灵光一闪:“老大,难道说,和高县令的公子被劫有关?” 郑思明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随即点了点头:“你猜的没错,确实和高家勤的儿子有关。”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左右张望,自言自语:“这人,应该要到了吧!” 王和垚跟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老大,看起来,今天还有其他的客人。” 这个时候,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来。 那些与郑思明瓜葛不清的四明山群匪,应该要现身了吧。 “思明,你们先到了!” 果然,王和垚张望中,一个三十多岁的粗衣汉子分开草丛走了出来,国字脸,浓眉大眼,身材雄壮,高大异常,笑容亲切,络腮胡子引人注目。 郑思明个头已然不低,站在这二当家跟前,矮了小半头。看这个头,最起码也是一米九出头。 “二当家的,久违了!” 郑思明打着招呼,眼睛里热情洋溢。 看起来,他和这位络腮胡子是老相识。 二当家? 王和垚暗自嘀咕。如果他没有猜错,这个粗大的络腮胡子,应该就是大岚山的英雄好汉了。 “你就是王和垚?” 威猛雄壮的二当家上前,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面对王和垚,他笑意消失,浓黑的眉毛一拧,眼里多了一丝狐疑。 “在下王和垚,见过二当家!” 王和垚眼睛扫过二当家腰间的鼓鼓囊囊,小树般粗壮的胳膊,拱手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陈山巡检司就在山脚下,这位二当家的约自己在这见面,这胆子也太大了些。 这门扇一样的身板,浑身的腱子肉,不去从军,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就你一个,杀了老王和他的三个手下?” 二当家的黑脸上,怀疑的神情更盛。 就这么一个少年,体格一般,还有些小白脸,他也能对付得了老王那样的猛男? 更不用说,以一对四了。 王和垚看了看郑思明,心中明白。 看来父母所说的没错,郑思明和四明山的土匪或义匪们,果然是有瓜葛。 “轻轻松松,侥幸而已,二当家不必当真。” 王和垚心里嘀咕着,嘴上谦虚:“不知道二当家的唤我兄弟前来,有什么事情?” 如果高家勤的儿子是二当家等人抢的,大岚山巡检司遇袭也必是二当家等人所为,事情没有那么凑巧。 “轻轻松松?” 二当家哑然失笑,猛然挥臂,虎虎生风,碗口大的拳头,直奔王和垚面门。 “没什么,就是想见见你,拉你入伙!” 事出突然,王和垚大吃一惊,下意识身子一侧,顺势抓住二当家的粗臂,背部贴其腋下,就要来一个背摔。 这一招他百试不爽,尤其是他现在气力奇大,更是跃跃欲试。 二当家也是吃惊,没有想到王和垚反应如此敏捷,竟然要反制他。他另一只手顶住王和垚腰部,王和垚竟然拖动不了二当家分毫。 “我去!” 王和垚立刻变招,一个扫堂腿,借力使力,把猝不及防的二当家扫翻在地。 王和垚还在犹豫要不要上去继续攻击,二当家一个鲤鱼打挺,已经站了起来。 “二当家!” 郑思明懵懵懂懂,赶紧叫了起来。 “没事,只是试试王兄弟的身手!” 二当家豪爽地一笑,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王兄弟,果然有两下!” 王和垚腿骨发麻,隐隐作痛。 对方神力惊人,自己借力也不能把对方拖动,手臂粗.硬如钢铁铸成。要是实战,自己肯定不是对方对手。 他觉得自己气力已经足够,却还是略逊一筹,要是有把刺刀,或许不一样。 面对面拼刺刀,他可不怵任何人,这无关技术,而是两败俱伤的勇气。 不过,古人的战力,的确是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 第33章 想当然 郑思明挡在了二人之间,生怕二人误会,王和垚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小子,黑白两道通吃,背地里不知还有多少秘密。 “二当家,果然是力大如牛。兄弟佩服、佩服!” 王和垚由衷竖起了大拇指。 “好,爽快!” 二当家过来,拖着王和垚的肩膀,形成一个内卷,安全感十足。 “王兄弟,咱们坐下说话!” “二当家,嫂子跟你在一起,肯定觉得很安全吧?” 王和垚一米七几,二当家一米九几,怎么看,都有仰视的感觉。 “你小子,真会说话!” 二当家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就在山坡上坐了下来, 王和垚如山的压迫感,也随即消失。 几人先后坐下,郑思明看二人谈笑风生,这才放心下来。 “王兄弟,高家勤的儿子被抢,大岚山巡检司的清妖被杀,都是我们大岚山的兄弟干的!”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直言不讳。 “王兄弟,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二当家,如果我所料不错,大概和城墙上的人头有关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徐徐说了出来。 看到二当家的目光小的过来,郑思明赶紧摆了摆手。 “二大家,你别看我,我可什么都没说!” “王兄弟,山寨的兄弟们被杀,人头被你抢了回来,入土为安,哥哥我多谢你了。” 二当家的笑容极富感染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不知道是故作殷勤,还是天生如此。 “二当家,说实话,兄弟我杀官兵,夺回人头,可不是冲着你大岚山的兄弟。我是冲着我们老大,所以只不过是顺水推舟,你也不用谢我。” 王和垚直言不讳。 郑思明微微一笑,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自己的兄弟,在外人面前,没有给自己丢脸。 “王兄弟,你够爽快,哥哥我喜欢!” 二当家抱拳行礼。 “你想做官,兄弟们就帮帮你,让你在高家勤那狗官面前落个顺水人情,兄弟们以后也好做事。” 二当家快人快语,毫不掩饰。 王和垚看向了脸色尴尬的郑思明。 不用问,自己的结拜大哥早已经“出卖”了自己。 “二当家的意思,是将高县令的公子交给我,让我去高县令那里请功?”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看来,对大岚山巡检司动手,也是二当家等人为自己“腾路”了。 “王兄弟,就是这样!” 二当家指着山上,嘿嘿一笑。 “狗官的儿子就在山上,你一会带走,也算哥哥我还你的人情了!” 王和垚看着二当家,又看着郑思明,轻轻摇了摇头,苦笑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才相信,这个二当家,的确是个天性直爽的汉子。 而他的老大,也是天真的可以。 “王兄弟,你笑什么?” 二当家迷迷瞪瞪,立刻问了起来。 “二当家,你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王和垚沉吟片刻,这才说道: “既然高公子被你们绑了票,银子没拿到,就被我给贸然带回,我岂不是有通匪的嫌疑?再说了,巡检司是朝廷命官,正九品。即便是巡检死了,也会有新的任命官下来,那能轮到我。” 他看着瞪大了眼睛的二当家,反问道: “二当家,你做这些事情,没有和山上的兄弟们商量吗?” 黑白两道通吃,王和垚暗自嘀咕。这要是高家勤知道了,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自己? 王和垚的话,让二当家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大当家的让我见机行事。抢人和袭击巡检司是同时动手。我担心路上出岔子,就和兄弟们在陈山躲了起来,这叫灯下黑。”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咧嘴一笑。 “兄弟,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说,这事该咋办?” “二当家,依我看,这事不如这样……” 王和垚在二当家的耳旁,轻声说了起来。 郑思明坐在一边,看着王和垚和二当家二人嘀嘀咕咕,喜笑颜开,觉得无味。 这两个人,相逢恨晚,又臭味相投,让人费解。 二当家告辞离开,远处的草丛深处,几个彪形大汉也纷纷现身,他们跟在二当家身后,小心翼翼离去。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一眼,面面相觑。 谁还敢说,这二当家是个粗人。光是在陈山巡检司鼻子底下潜伏,便称得上胆大心细。 二当家离去,郑思明忍不住问了起来。 “老五,你和二当家都说了些什么?” “没有什么,只是改了一下计划,让抢人还人显的顺理成章。” 王和垚盯着郑思明,意味深长。 “老大,杀巡检抢小孩,你为了兄弟我,可是煞费苦心啊!” 郑思明脸上一红,脸色一板,郑重其事。 “大岚山巡检司是大岚山山寨兄弟们的眼中钉,那个孔家声、李虎那些人,欺男霸女,强取豪夺,大岚山的兄弟们,早就想收拾他们了!” “大哥,你不用解释,你我是兄弟,我信你!” 王和垚笑着说道,眼神一片赤诚。 郑思明的眼里,也是满满的暖意。 “老五,你要想好了,这都是杀头、株连九族的事情,你要不想干就直说,我不会怪你,咱们还是兄弟!” 郑思明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掏心掏肺。 “老五,大岚山巡检司欺压良善,没一个好东西,孔家声和李虎都是死有余辜。大岚山的好汉不会胡乱杀人。至于高家勤的儿子,没有人会害他,你大可放心!” 前面偷人头、杀官差毕竟都是暗中动手,有惊无险,一旦真要和官府,和满清朝廷对着干,那可就没有任何退路了。 郑思明的自辩,让王和垚轻声一笑。 “老大,大岚山山寨的日子,恐怕不好过吧?” 这个二当家,如此大张旗鼓为自己铺路,绝不仅仅是为了报恩,恐怕还有难言之隐。 “耿精忠兵发浙江,派部下到了四明山,联络四明山各路人马起事。官军追剿,四明山群豪死伤无数。因此……” 郑思明欲言又止,王和垚马上接了过来。 “因此,大岚山巡检司就是一处缺口。如果能有自己人,可备不时之需。”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暗暗摇头。 这个二当家,那里是个粗人,简直是个人精。 “老五,你不会怪我吧?” 郑思明有些不好意思。 “老大,我为什么要怪你?” 王和垚摇了摇头,一本正经。 “多一份力量,就多一份摧毁满清朝廷的希望。老大,你不用解释,也无需愧疚。” “老五,这几天我心里面七上八下,睡不好觉。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可轻松了!” 郑思明长出了一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其实不光是耿精忠的使者,台湾郑氏的人也来过,他们就在宁波府舟山一带,距离四明山也不过百里而已。” 王和垚点了点头。吴三桂起事,天下风起云涌,各路牛鬼神蛇都冒了出来,但是真心想为汉家百姓谋利的,又有几人? “大哥,我觉得,待在大岚山上,始终成不了气候。” 大岚山虽然地形险要,但是山里没有多少人口,想要壮大队伍,谈何容易。待在山上,始终缺乏钱粮,影响力不够,难成大事。 “老五,你说的我也想过。可是,有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郑思明无奈,心情有些沮丧。 “老大,你有没有发现,你玉树临风,心慈手软,浊世一佳公子。你真适合这造反杀头的买卖?” 王和垚哈哈一笑,转移了话题。 这个郑思明,毫不掩饰,果然是个至诚君子。 “那我适合干什么?” 下意识地,郑思明问了出来。 “适合做鸭!”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做鸭?” 郑思明瞬间反应了过来,哈哈一笑。 “你小子整个一西门庆,我看你才适合做鸭!” 和这小子一起,他总是心情愉悦,不知不觉,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 “老大,你我都是在戚继光戚少保灵位前发过誓的,要同生共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难道这些,都是嘴上说说吗?” 王和垚收起了笑容,郑重其事。 有这些少年,他也有了造反的勇气和热情。 “老五,你说的没错!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我就不信,凭我们兄弟,真不能把天戳个窟窿!” 郑思明脸色发红,两眼放光。 “老大,你刚要补天,这会又要戳天!我看,你就只适合做鸭!” 激起了郑思明的斗志,王和垚也是高兴。 “你这小子,敢调侃你大哥!还有没有王法?” 二人站起身来,并肩而立,凭目而望,红日西沉,残阳如血,风吹林动,满山芳草萋萋。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 郑思明眼神幽幽,轻声说了出来。 张煌言英勇就义前的遗言,似乎在二人耳旁回荡,让二人都是心神激荡,不能自已。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还是负重前行,且行且珍惜吧!” 王和垚搂着郑思明的肩膀,转身向山下走去。 “对了,老大,二当家的姓甚名谁,多大年纪了?” “嘀嘀咕咕、如胶似漆半天,连人家的名字都不问,我看你只适合做只呆头呆脑戳天的鸭!” 落日余晖照在二人脸上,几丝暖黄,又踌躇满志。 第34章 意想不到 大岚山脚下,绿树成荫,野花盛开,溪水潺潺,夏蝉在高树上嘶叫,不知疲倦。 “世间追名逐利,尔虞我诈,远不及山水清澈啊!” 山脚下等待的高家勤,忽然幽幽一声叹息。 看似语气轻松,其实是来掩饰内心的不安。 “大人放心,王和垚去了这么久,应该差不多了。要是谈不拢,早就被赶出来了!” 一旁的陆县丞,赶紧劝慰了起来。 “希望王安之能不辱使命吧。” 高家勤摇摇头,眼睛扫向旁边畏畏缩缩的皂隶,恼怒一句:“百无一用!” 官府派人和土匪接洽,大岚山土匪传来消息,让非官府之人前去赎人,前面派去的几个人都被打了回来。无人敢前去时,王和垚自告奋勇去了山上。 第一次接洽成功,3000两银子谈成了1000两银子,第二次接洽依然是王和垚,理所当然,并携带赎银前往。 而高家勤和陆县丞,则是带领官兵们在山下等候。 陆县丞继续宽慰着上官:“放心吧,大人。王和垚机灵,定能带公子回来。” “但愿如此吧。” 高家勤感叹完,看了一眼周围,又是冷哼一声。 “大人,李四那人就那样,你看开些。” 陆县丞心知肚明,悄声说道。 “李四,四爷,好大的名头!” 高家勤目光冷冽,又有一丝讥讽:“孔家声死了,李虎没了,下面的狗腿子折了十几个。陆县丞,以后巡检司的事情,你要多操心了!” 陆县丞无奈,只好点头称是。 高县令的公子被抢,典史李建文整天忙着向县衙要部下的抚恤,匪也不剿,找人马马虎虎,简直不把高家勤的交待放在眼里。 长此以往,余姚县中只知有李四爷,而没有县太爷和他这个陆二爷了。 无论如何,得让这李四收着点,要不然,总有一天会毁了他二人的前程。 半山腰的一处树枝掩映,横柯蔽日的茅屋内,王和垚和二当家,正在悠闲地饮茶聊天。 “二当家的,我的身份,是保密吧?”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人多耳杂,他可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你怎么胆子这么小?是不是被清妖给吓没了?还行不行啊?” 二当家不满地看了王和垚一眼,还是压低了声音:“放心吧,抢人头的事,只有我和大当家知道。陈山会面,只有我和几个贴心的兄弟。倒是你那个什么“余姚六君子”,没有刀头舔血过,你才要当心。” 二当家的话听在耳中,王和垚也是低声细语怼了回去。 “二当家,年轻人的热血,也不是二当家你那些兄弟能比的。” 二当家看着王和垚,眼睛一瞪,想要发火,最终放弃,嘿嘿一笑。 “王和垚,你胆大心细,你不上山,实在是太可惜了!” 一个抢人头,就让王和垚的胆色和深思熟虑淋漓尽致。这小子,可不简单。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胆大心细屁都不是!” 王和垚端起茶杯,慢慢品着。 自从重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种奢侈的享受。 就是这茶杯,似乎太粗了些,缺口也割嘴。看起来,山上的日子也不好过。 “二当家的,你们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喝了一壶山泉煮的清茶,果然是唇齿留香。相传大岚山产好茶,看来是不负盛名。 遗憾的是,二当家似乎没有送点给他的意思。 “不这样,还能怎样?” 二当家的喝茶像牛饮,一口下去半碗。 “四明山方圆八百里,大小山头几十个,虽然以大当家的为总头领,其实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大当家的在大岚山设置五营五司,五营专责作战,五司专责屯田。兄弟们是且耕且屯,不扰民,与世无争啊。” 二当家的目光中,有些不甘,还有些惆怅。 “大当家虽然想法不错,兄弟们日子也过得去。但长时间呆在山里,人也会变的没有斗志。像杀巡检司那些狗杂碎的事情,已经好久没有了。” 清军入关三十年,大江南北的反清势力基本被剿除殆尽,满清江山日益巩固,反清成功的机会日益渺茫,残余的反清势力,也只能随波逐流了。 大势所趋,谁又能扭转乾坤,不过是屠刀下多几个亡魂而已。 “二当家的难道不知道,云南的吴三桂,福建的耿精忠都已经起兵反清了吗?听说吴三桂已经打到了湖南,和清军在湖广隔江对峙。” 王和垚看着二当家,轻声说了出来。 他倒要看看,这个络腮胡子,有怎样的心思? “狗咬狗一嘴毛,干老子屁事!” 二当家懒洋洋地饮茶,身子靠在躺椅上,“咯吱”作响。 “吴三桂这个老王八,和鞑子一样该杀!现在分赃不均了,开始窝里斗了。不管谁打赢,和老子一文钱关系都没有!那些真正抗清的义士,早他尼昂的死绝了!” 王和垚看着漫不经心的二当家,暗暗心惊。 好家伙,天下大事,捋的这么清楚,九年义务教育都没有受过,凭什么你个络腮胡子这么优秀? “王兄弟,哥哥我求你一件事。” 络腮胡子直起腰来,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有机会,就跟狗官求情,来大岚山巡检司做事。耿精忠起事以后,官府对大岚山层层围剿,兄弟们损失惨重。你要能来巡检司,或许山上的兄弟们能有条退路。” 王和垚吓一跳,轻轻点了点头。 能帮助这些英雄好汉,他倒是心甘情愿。 二当家说话的时候,王和垚都有些担心,那单薄的椅背,随时会被他压塌。 “二当家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你看,高县令的公子……” 感觉时间够久了,王和垚回归正题。 “带走吧!1000两银子买你的前程,算是值了!” 二当家站了起来,王和垚也是松了一口气。 椅子,终于脱离了苦海。 “王和垚下来了!” 忽然,众人正等得焦急,一旁的班头李世基指着远处的山坡,大声喊了起来。 高家勤心头一震,抬头看去,果然几个土匪对王和垚连踢带打,王和垚满脸赔笑,向土匪们点头哈腰,随即背着背篓,急匆匆向山下赶来。 土匪骂骂咧咧退了回去,并没有再追赶。 “安之,怎么样?没事吧?” 王和垚满头大汗到了跟前,高家勤颤声问道,目光看向了他身后的背篓。 “大人放心,公子没事,睡的正香!” 王和垚卸下背篓,打开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王和垚,怎么其他人谈不拢,就你得行?” 班头李世基心思重,狐疑地问了出来。 “我也不知道,土匪让我和他比试拳脚,我侥幸把几个土匪都放倒了。就这样,土匪收了银子,就放了公子!” 王和垚说着谎话,面不改色心不跳。 “就你,能撂倒土匪?” 李世基上下打量王和垚,满眼的不相信。 王和垚轻声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李叔,一般的汉子两三个,我还不放在眼里。” 对于自己一身的力气,还有无往不利的军校所学,他有最起码的骄傲。 “大人,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先离开吧!” 李世基还要问,陆县丞催了起来。 “是是是,先回去再说!” 高家勤看了看背篓里睡的正香的儿子,看了一眼官兵和胥吏们,目光落在李世基身上。 “李班头,你熟悉路,你背公子!” 马上颠簸,他也没有准备轿子。 “大人,我都这么大年龄了!” 李世基一阵头大,脸露为难之色。 “大人,还是我来吧!谁叫我年轻。” 王和垚笑着上前,背起了背篓。 尊老爱幼,他还有这个基本的习惯。 离开了大岚山险地,经过大岚山巡检司的西沟重地,看到那些吊儿郎当的巡检司官兵,懒懒散散,乌泱泱一群乌合之众,陆县丞忍不住说了出来。 “大人,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个巡丁,可是不能用了!” 高家勤眉头紧皱,目光落到了巡检司执勤的巡丁身上。 来的时候,注意力都在救儿子的事上,他没有太在意,现在细细看来,大岚山巡检司,的确是烂到家了。 这个陆县丞,孔家声当巡检的时候,他从不谈论巡检司的事情。孔家声一死,他立刻跳了出来。 看来,李建文的靠山孔家声一倒,陆县丞对李四的怨气,都是发作了出来。 “陆大人,你的意思是……” 高家勤不动声色,把皮球踢给了陆县丞。 “大人,巡检虽是朝廷任命,但这副职和巡丁们,始终还是咱们余姚县本地的民壮,钱粮也由县里供给。孔家声的事情发生一次就好,再来个血流五步,咱们也没法向各方交待不是。” 陆县丞语重心长,高家勤心知肚明。 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再来一次,恐怕他的乌纱不保。 失去了靠山孔家声,李建文等于手上失去了利刃,已经没有原来那么可怕了。 “陆大人,以你看,让谁去合适?” “大人,王和垚有勇有谋,小人觉得他不错!” 陆县丞还没有说话,班头李世基马上插话进来。 王和垚称呼他“李叔”,再加上替他背背篓,他心里立刻对王和垚亲切了起来。 “安之,你意下如何?” 高家勤面色和蔼,看向了马旁背着背篓,默不作声的王和垚。 “全凭大人吩咐!” 高家勤眼神期盼,王和垚很快做了决定。 来大岚山做巡丁,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王和垚,你真的能打倒两三个汉子?” 陆县丞看着周围的皂隶,声音提高了一些,来了句神助攻。 “大人,以前小人弱不禁风,能打两三个。现在身子骨养好了,还没试过。” 王和垚笑着说道。 高家勤和陆县丞四目相对,都是笑了起来。 这小子,够狂的! 王和垚有勇力,那是再好不过。 他那些狐朋狗友,正好做他的臂助,不再惹是生非。 第35章 各人心思 余姚县衙门坐落于余姚县北城,西为龙泉山,东为城隍庙,一面临江,三面有城河环绕,北城通过通济桥与南城相连,睥睨明整,楼橹峻丽,是余姚县的政治中心。 日上三竿,衙门大门外,几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男子跪在地上,对着衙门大门连连磕头,磕头碰脑,发出“咚咚”的响声。 “求大人为小人申冤啊!” “大人,小人冤枉啊!” 申冤者们悲怆而呼,衙门口值班的皂隶漠然视之,似乎此事与自己无关。 王和垚站在衙门口,看着磕头申冤的受难者们,眉头紧皱。 衙门大门八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 果然,和民间传说的一样,打官司全凭银子,高家勤也不能免俗。 “你们在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我可能要过一会出来。” 王和垚踏上台阶几步,不忘回头叮嘱。 “千万不要惹事啊!” “赶紧进去吧!比我阿母还啰嗦!” 孙家纯扫了一眼王和垚,不耐烦地摆摆手。 这个王和垚,实在是太婆婆妈妈。 王和垚刚一进县衙,郑思明几人就走了过去,在跪地喊冤者跟前蹲了下来。 “和我们说说,你们都有什么冤屈啊?” 郑思明向一个身边放着拐杖的中年汉子问道。 汉子一愣,下意识拱拱手问道: “各位,你们是……” “连我们都不知道,听好了,我们是余姚六君子,我是赵国豪,余姚六君子老四,这是我大哥郑思明、这是老二孙家纯,这是老三李行中。” 赵国豪大咧咧说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没听过。” 汉子和其他的申冤者一样,惊讶地看着郑思明等人。 “你们不是李四的人吧?” “李四算个屁!再说一遍,我们是余姚六君子!” 孙家纯不满地回了一句,拉了拉郑思明。 “大哥,管这些破事干啥?让他们折腾去,咱们也管不起?” “你急什么,问一下都不行?” 郑思明皱了一下眉头,不满地看了一眼孙家纯。 这个老二,有时候也太一意孤行了些。 申冤者看着郑思明等人,目光狐疑,闭口不言。郑思明觉得无趣,又被孙家纯催促,正打算站起,衙门口两个皂隶径直走了过来。 “滚滚滚!待在这找死!信不信老子把你弄进去!” 两个皂隶满嘴粗言秽语,表情憎恶,极其不耐烦,直接惹毛了郑思明几人。 “孙子,你再说一下试试!” “你过来,试试动老子一下!” 郑思明和孙家纯怒不可遏,直接暴走。 一大清早就碰到这么恶心的,还真让人上火。 “哟哟哟,小子挺横的!老子剁了你!” 两个皂隶冷笑着,就要拔刀。 这么牛叉的“草民”,还真是少见! “拔刀,快拔!你要不剁了老子,你就是我孙子!” 孙家纯走上前一步,伸出脖子,指着它,冷笑着说道。 “你倒是拔刀试试!” “拔刀呀!” 郑思明和赵国豪纷纷开口,毫不示弱。 两个皂隶对望一眼,迟疑着,没有拔出刀来。 这些个年轻后生,可不是一般的生猛。 “郑思明,你们在这胡闹什么?难道还想进去吗?” 一个高大的黑胖官员过来,看到是郑思明几人,死鱼眼一瞪,眉头一皱。 看到黑胖官员,两个皂隶赶紧让开,恭恭敬敬,站在了李四身后。 “李四,你好大的官威啊!县太爷也没有不允许百姓告状,你比县太爷,管的还宽!” 郑思明冷哼一声,顶了回去。 “和四爷这样说话,你好大的狗胆!” 李四身旁的一个皂隶耀武扬威,几步上前,冲着郑思明就是一耳光。 郑思明不退反进,抓住了皂隶的胳膊,顶住他腋下,就是一个过肩摔。 “嗙”的一声,尘土飞扬,皂隶被摔翻在地,闷哼一声,身子蜷缩,说不出话来。 “还有谁不服,继续来!” 郑思明踹了一脚地上的皂隶,冲李四和其他的皂隶招招手。 “不过,老子不会再手下留情!” 孙家纯几个人一起上前,站在了郑思明的身侧。 李四憎恶地捂住了鼻子,抛下一句话,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郑思明,你好自为之!” 教训了这些年轻人,胜之不武,还有可能和高家勤宿怨加深。要是打败了,威严扫地,他岂不是更加脸上无光。 只有慢慢来了。 两个皂隶扶起倒在地上的同僚,尾随而去。 “没有骨头的鼠辈!” “李四,欺软怕硬,也不过如此!” 孙家纯和赵国豪一前一后,不屑地说了出来。 “走吧,先找个地方吃饭。等一会,老五可就要出来了!” 郑思明看着李四离开的背影,眼神冷厉。 郑思明等人离开,申冤者中的瘸腿汉子站了起来,紧紧跟上。 “安之,你来了。” 县衙大堂上,看到进来的是王和垚,高家勤亲切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大人,去巡检司前,过来拜别大人,聆听教诲。” 王和垚向高家勤和陆县丞行礼。他并没有跪下,陆县丞也不以为忤。 高家勤的门生,高家勤都不让跪,自己又何必耍那个官威,整那些没用的东西。 “王和垚,杭州府和绍兴府的公文,余姚大岚山巡检司暂由陈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代管。虽然有张巡检暂为代管,可他毕竟不是三头六臂。大岚山巡检司不是风平浪静之地,还得你来代领。你确认,你能应付得来?” 陆县丞心头忐忑,还是有些不放心。 张巡检主管陈山巡检司,但此人胆小如鼠,昏庸贪鄙,陈山巡检司距离余姚县城不过十里,他平日都住在县中。由他暂管三四十里外的大岚山巡检司,一个月能过去溜达一次,已经不错了。 不派个得力点的副手过去,还真不让他们这些父母官放心。 “陆大人放心,小人必将尽力而为,不让大人忧心!” 王和垚抱拳行礼,面色平静,信心十足。 去大岚山巡检司历练,和他前世的工作多有雷同,应该不难适应。 “巡检司没有饷银,只有禄米若干,收取陋规,还要有个限度,欺压良善、勒索过往行旅,这些事情,尽量少做,也要有个适度。” 高家勤跟着开口,眉目间隐有忧色。 一旦这些家伙见财起意,可就是所托非人了。 “大人放心,小人自然明白。再说了,小人不是冲着银子去的,也不会让大人为治安担忧。袭击巡检司的事情,绝不会再发生。” 王和垚郑重回道。 高家勤和陆县丞相对一眼,都是点了点头。 王和垚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已经是难得了。 想起衙门口那些告状的百姓,王和垚试探性地问道: “大人,衙门口那些个告状的百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要是让上官看到,或有心人挑拨离间,岂不是对大人不利。” 高家勤和陆县丞四目相对,都是摇了摇头。 “大岚山的巡丁作威作福,百姓到县里来告。那个孔家声又不闻不问,只说犯事人已经逃逸。巡检司又不归县衙节制,李建文又欺上瞒下,这事难办啊!” 陆县丞指了指高家勤桌上的一堆状子,满脸的无奈。 “王和垚,这都是告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和巡丁的状子。要不是孔家声和李虎被土匪所杀,这外面告状的更多!县里让你去大岚山巡检司,也是迫不得已啊!” 王和垚明白了几分。 县衙和巡检司互不隶属,但双方许多职能重叠,巡丁出自县治百姓,但归巡检司节制,但禄米供给又来自县衙,也要经由县衙调配,双方犬牙交错,纠缠不清。 皇权不下乡,巡丁相当于归巡检司巡检和杂职官控制,一旦双方勾结,祸害尤大。 “陆大人说的不错。巡检孔家声就不说了,也不是我余姚县衙能管得了。就说那个李虎,强抢民女,人家还不敢告,对过关卡的百姓强取豪夺,半年功夫就在南城买了大宅子。莫吉祥,把人家外地商人的银子抢了,还把人家腿打断,真是丢尽了余姚县的脸面!” 陆县丞拿起状子翻读,义愤填膺,目光瞥了一眼王和垚。 “所以,去大岚山巡检司,你可是任重道远,要谨慎从事啊!” “大人,小人明白。另外,外面告状的那个瘸腿汉子……” “那是外地的商人,被打瘸了一条腿,银子也被抢了。县里让人去抓伤人的莫吉祥,孔家声拒不接受。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那个商人,还是陆县丞的同乡,你让陆县丞的面子往哪搁?” 高家勤看了一眼陆县丞,终于开口。 王和垚恍然大悟。怪不得陆县丞在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一事上出奇地强硬,原来还有这一层意思。 既然是同乡,又不敢公开叫板巡检司和李建文,还让同乡在外面欲哭无泪,陆县丞这官,当的也太无奈、太窝囊了些。 “安之,你去大岚山巡检司,李彪、莫吉祥、黄二几个人可要小心了,虽然说有县衙的文书,但那些个人,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此外,还是要洁身自好,不要污了名节。” 高家勤仔细叮嘱着王和垚,语重心长。 “小人明白!绝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王和垚恭恭敬敬向高家勤和陆县丞二人行礼。 显然,高家勤对郑思明等人还不放心。 “安之,我对你倒是放心。不过,你那几个兄弟……” 果然,高家勤眉头一皱,捋起了胡须。 “大人,小人以性命保证,他们几人会循规蹈矩,不会再让大人分心。” 王和垚满脸笑容,恭维了起来。 “大人,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大人把他们编入巡丁,他们正好可以帮小人打开局面。大人真是高明啊!” “这是陆大人想出来的。与其让他们无所事事,横行乡里,不如让他们有事干,正好可以护佑乡梓。” 高家勤和陆县丞对望了一眼,都是微微一笑。 县里让李四搞的乌烟瘴气,也是该敲打敲打他了。 第36章 入世一小吏 王和垚出了衙门大堂,举目四望,踌躇满志。 对他来说,大岚山巡检司这个是非之地,似乎是条出路。 衙门大堂外面的皂隶,好奇地看着王和垚,不知道他为什么志得意满,王和垚点头,笑容满面一句。 “你好!” 皂隶懵懵懂懂点头回应。 一个小小的巡丁,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大惊小怪! 王和垚丝毫不介意旁人的目光,他笑容满面,不经意扭过头,一个女子背对着他,牵着一个小男孩,正在向县衙后院而去。 女子身材高挑,细腰盛臀,风情万种,光是一个背影,两条大长腿,就足以颠倒众生。 王和垚的眼睛,不由得贼亮,差点一声口哨。 美丽的女子,即便是匆匆一瞥,也是一天的好心情。 女子牵着的小男孩,似乎就是高家勤的小公子。这个女子,难道是高家勤的…… 王和垚闷头走了几步,迎面而来一黑胖男子,高大威猛,官服在身,威风凛凛,很有些气势。 看到衙门大堂出来的王和垚,黑胖男子停了下来,等王和垚走到跟前,这才冷冷开口。 “王和垚,有没有兴趣和老夫一叙?” 王和垚不由得一怔,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行了一礼:“李大人,有话直说,小人洗耳恭听。” 这个李四,这是光天化日之下,逼着他站队啊! 可不要忘记了,后面的衙门大堂里,还有县太爷和县丞在哪杵着,说不定正在竖着耳朵聆听呢。 “王和垚,今晚老夫做东,可否去草舍一叙?” 李建文的脸,已经黑了下来。 看样子,这个王和垚是给脸不要脸。 “王和垚,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李大人给你脸,你不要自己丢了它!” 果然,李建文身后的一个胥吏,戳指怒骂起王和垚来。 王和垚的脸一沉:“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个时候,正是表态度、站队的时候,他不介意大打出手。 两个皂隶互殴,谁还能把谁怎样? “王和垚,这么说,你是要一条路走到黑了?” 李建文挡在了胥吏之前,黑脸更加阴沉。 “李大人,小人走的路正大光明,当然要一条路走到底了!难道要在黑路上绊倒摔死不成?” 王和垚冷笑着说道,毫不退让。 他最讨厌这样以权压人的胥吏贪官了。 这个李四,仗势欺人,自己把自己给玩“轻”了。 “王和垚,你好自为之!” 李建文冷冷一句,拂袖而去,众胥吏紧紧跟上。 王和垚看着院中神色各异的官吏,满脸笑容,拱手行礼,转过头大步离开。 和李建文的龌龊,既然没有办法避免,只有迎头面对了。 出了县衙,王和垚看了一眼外面,惊讶地发现,那些跪地申冤的告状者,已经不在了。 是天气太热,找地方凉快去了? “老五!” 走了几步,李行中在街边招手,“酒”旗飘摆,显然这些家伙正在吃喝。 “怎么了,老三,不会是让我来结账的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跟着李行中走了进去。 果然,里面众人围成一桌,都还没有吃东西,显然都在等着王和垚。 “掌柜的,可以上面了!” 李行中喊了一声,和王和垚坐了下来。 “老五,你知道我们在县衙外碰到谁了?” 赵国豪迫不及待,首先开口。 “是不是李四?我在县衙里面也碰到了,还说了几句废话。” 王和垚拿起湿漉漉的筷子。 可惜没有餐巾纸擦,只有手搓了。 “我们几个商量了,等去了大岚山巡检司,一定要替这些告状的人出口气!” 李行中兴致勃勃说了出来。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这些家伙,还没有去大岚山巡检司,就已经是蠢蠢欲动了。 “咱们去了,小宁怎么办?” 郑思明皱眉头问了出来。 “小宁会一起去。还要她照顾兄弟们的吃喝。余姚六君子,怎么可能丢下一个!” 王和垚手滤了一下筷子,插入了刚端上来的热腾腾的面碗中。 “一碗三鲜面,胜过活神仙!吃面!” “宋室南渡,唯一的好处,就是把中原的面食带入了江南。” 郑思明一本正经说完,这才开始吃起面来。 “大哥,你说的对极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就是不知道,这南方种出来的面,是不是真的和北方的面一样?” 赵国豪摇头吃面,大声说道。 王和垚吃着面,也觉得有些伤感。 粮食可以从北地运来,厨师也是能工巧匠,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东西,只不过同样的味道吃在嘴里,是不是百感交集? “老五,那个李四,看样子对咱们兄弟不怀好意!以后得防着点!” 李行中吃着面,秀气地对王和垚说道。 “防什么,大不了弄他就是了!怕他个鸟!” 孙家纯筷子往桌上一放,气呼呼道。 “就是!嚣张跋扈、狐假虎威的,看着就想揍这个死胖子!” 赵国豪也是气呼呼说了出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相对一眼,都是莞尔一笑。 赵胖子骂李胖子,有趣! “兄弟们去了大岚山巡检司,要记住一件事,那就是练好本事。老四,你这个身材,可要减下来。到了大岚山,每天都要操练,你可要稳住了。” 王和垚说完,笑呵呵地拍了拍赵国豪圆滚滚的肚皮。 “老五,除了刺枪术,我怎么感觉,你那一套不怎么管用啊!” 孙家纯轻描淡写说了出来。 赵国豪和李行中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军队,最重要的是服从和纪律,操练倒在其次。兄弟们如果相信我,就跟着我操练。三个月,如果三个月没有进步,兄弟们再用其它的操练方法。”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 等回了家,找时间,他得把这《步兵战术》,和《步兵操典》这些东西归纳总结,作为将来练兵的依据。 “我相信老五!” 郑思明首先表明了态度。 “刺枪术就不说了,就说那擒拿手,今天我摔那个皂隶,大家都看到了。只是一招,对方就爬不起来。老五教大家的,都是好东西。你们都应该相信老五!” 郑思明说完,看了一眼孙家纯。 这个家伙,仗着有几分蛮力,似乎不怎么服气王和垚。 “老五,这操练吗,我们相信你。不过……” 赵国豪顿了一下,哈哈一笑。 “你还没有说服你家里人吧。” 郑思明心头一惊。这么大的事情,王和垚竟然来个先斩后奏,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 “要是先说,恐怕我就去不了巡检司。” 王和垚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郑思明,二人心照不宣。 至于父母那边,他自有办法劝服。 对于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有信心。 ............ 儿子要当巡检! 第一个不同意的,当然是他的父亲王士元了。 甚至于,他比妻子王胡氏的反应更激动,更剧烈,让王胡氏也是大为惊讶。 儿子曾在岳父的坟头前立下重誓,不参加科举,转过头,儿子却要去当官府的胥吏,为满清朝廷效力了。 对于王士元来说,是可忍,孰不可忍! 更不用说,当巡丁这件事,儿子先斩后奏,实在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跪下,到你外公的灵位前跪下!” 王士元难得地愤怒地咆哮了起来。 “阿爹,你进来,咱们父子两个好好谈谈人生。” 王和垚把愤怒的父亲连推带搡,弄进了自己的房间。 王胡氏耳朵贴在房门上,却听不清楚屋里的任何声音。 她摇摇头,在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不是反对儿子去大岚山巡检司,她只是担心儿子的安全。 也不知道这父子俩个,到底在嘀咕些什么? “驱除鞑虏,恢复日月!”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猪猪猪!”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诸如此般的话语,“猪”字更是浓墨重彩。王和垚每写一句,书桌旁王士元的脸色,就惨白一些。 儿子的“狗爬”,字字都在敲打他的小心脏。 “不要再写了!” 王和垚还准备写“忍辱偷生”之类的话,王士元阻止了他。 “前路凶险,道阻且长,你,自己珍重吧!” 王士元站了起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 “把纸收了!烧了!” 王士元拉开门出去,走到妻子身旁,在椅子上闷头坐了下来。 怎么这么快就妥协了? “阿母,你来一下!” 王胡氏正在惊诧,王和垚出来,笑呵呵地把她哄了进去。 母亲,自然比父亲好糊弄多了。她没有丈夫的那种心结,更架不住儿子的甜言蜜语。 “你这孩子,还神神秘秘的!” 王胡氏看了一眼丈夫,一头雾水。 “阿母,大岚山的土匪,对付的是李四和那些贪官,不杀好人。你看看,孔二和李虎被杀了,那些巡丁还不是平安无事?再说了,我也就只去个一年半载,历练一下,这也是高县令交待的。也许到了年底,我就回来了。” 王和垚一番话,就让王胡氏的担心,变成了多余。 大岚山的胡疯子,可是侠名远播,只杀贪官污吏,从不枉杀好人。况且上面有巡检,儿子又不承担责任。 最重要的是,这是县太爷吩咐的。 县太爷都发话了,儿子自然是不能拒绝了。 “那郑思明和孙家纯他们……” 王胡氏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们也去。我已经劝了他们,现在有了事干,他们自然也就不会胡闹了。说不定到了紧要关头,他们还能帮上忙。” 王和垚耐心糊弄着母亲,一本正经。 “垚儿,和土匪打交道,要小心点!” 嘱咐着儿子,王胡氏出来,看到愁眉不展的丈夫,反而劝了起来:“县太爷提携咱们儿子,你就看开些,别苦着一张脸!” 王士元看着妻子,摇摇头,叹息一声:“你这个做娘的,心可是真大呀!” 话说回来,儿子去大岚山巡检司,远离了高家勤和县衙那些爪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37章 胥吏 余姚县衙大堂,堂中传来的争吵声,让院中的官吏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听这声音,不用问,县太爷和“四爷”,杠上了。 或者说,县太爷挑战了“四爷”的权威,四爷来兴师问罪了。 “高大人和四爷,这是为什么呀?” 吏房官刘之光竖起了耳朵,倾听着大堂内的动静。 他是查补候选官员,因此对于县里这几位大员的风吹草动,特别地感兴趣。 班头李世基仔细听了片刻,微微一笑,摇了摇花白的脑袋。 “看来是为了那个所谓的副职,高大人要和四爷争权啊!” 朝廷在大岚山设巡检司,由兵部任命的正九品巡检一名管理。至于副巡检只是口头上称呼,并没有设此官职,担任副巡检的一般也是地方豪强,或地痞流氓。 原来的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孔家声,属于兵部派遣。他的姐夫李建文担任余姚典史,双方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高家勤虽是一县父母官,吏部指派的七品县令,但对九品巡检孔家声,他却是无可奈何。双方不在一个体系,但巡检司的钱粮,却由县里供给,毕竟这关乎县中的治安。 巡检是朝廷命官,但这个有实无名的副职,才是重中之重。巡检司下面的巡丁,都是地方上的百姓,并不是绿营或八旗。社会治安,盘诘往来奸细、盘查贩卖私盐、查获逃军、逃囚、盘查无引及面生可疑之人、捕获土匪盗贼等,还要靠他们熟门熟路。 “小舅子没了,侄子也死了,手下的精兵强将损失惨重。四爷以后的日子,可没那么好过了!” 李世基悠悠发出一声感慨,羡慕嫉妒恨交织。 他也知道,即便没有他提一句,高家勤也会选王和垚。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何况还要背黑锅、擦屁股,有苦难言。 “老李头,四爷和你不是同宗吗,你这话怎么听起来,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刘之光好奇地问了起来。 平日里,李世基在李建文面前恭恭敬敬,原以为是蛇鼠一窝,今天看来,原来是另有隐情。 “四爷你还不知道,一个字,狠!两个字,够狠!什么时候,他把咱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 李世基看了看刘之光,眼神闪烁。 “刘大人,你还不是盼着更上一步?你看着,四爷那个位子,早晚一天是你的!” 刘之光看着李世基,二人目光相对,都是微微一笑。 “老李头,既然你知道四爷狠,还是小心点,谨防祸从口出啊!” 刘之光好意地提醒起了李世基。 “我无儿无女,光棍一个。再说了,我年龄大了,马上就不干了,我怕他个鸟!” 李世基目光冷冽,人间清醒。 “为些小东小西勾心斗角,甚至是丧尽天良,弄不好有一天就是家破人亡。四爷,我呸!有他后悔的一天!” 李世基慢悠悠走开,刘之光愣了片刻,看有官吏过来,慢悠悠转身离开。 四爷,只怕要势衰了。 衙门大堂上,高家勤和李建文剑拔弩张,似乎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高大人,巡检司之事,都是下官经手,大人如此越俎代庖,置下官颜面于何地?” 李建文看着高位上的高家勤,言语上毫不客气。 也难怪他火大,小舅子被杀,堂侄掉了脑袋,手下巡丁死了十几个,正在焦头烂额,却被告知,大岚山巡检司已经整装待发了。 虽然名义上他还是负责巡检司的官兵事宜,但高家勤让王和垚担任“副巡检”,他岂不是颜面尽失? 而且,新的巡检一旦到任,和王和垚上下勾结,他在巡检上的控制力,岂不是也大大减弱? 那些巡检司的人,县中的皂隶,以后还服他吗? 归根结底,不就是自己没有把他高家勤的儿子救出来吗? “李大人,事起仓促,王安之救了犬子,智勇双全,让他担任大岚山巡检司的副手,再好不过。再说了,大岚山巡检司的官兵,不还是归李大人调配吗?” 高家勤和颜悦色,尽量压抑着心头的不快。 这个李建文,嚣张跋扈,无法无天。他高家勤才是余姚县的父母官,一个无权无势的巡检司“副巡检”,不过胥吏一个,不依不饶,还来质问他,实在是太目中无人了些。 王和垚救回儿子,于公于私,他都欠王和垚一个人情,让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担任“副巡检”,既是应王和垚的要求,也有改善大岚山巡检司的想法。 毕竟,巡检司出了事,余姚县衙也要跟着吃瓜落。 至于是不是跟随姚启圣,还是等朝廷任命的巡检到任了再说。 “既然如此,为何大岚山巡检司新增的巡丁,都是大人安排?那都是乳臭未干的娃娃。大人是不是太轻率了些?” 李建文不依不饶,让高家勤的脸色也是一沉。 “李大人,拳脚功夫上,县衙的公人,无一是王和垚那几人的对手。这几个年轻人都读过书,有勇有谋,让他们去大岚山巡检司,再也合适不过。” 无论如何,他是一县知县,李建文如此咄咄逼人,是可忍孰不可忍。 再不发威,满县衙的官吏都要视自己为无物了。 “王和垚,就他,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李建文一怔,随即冷笑一声。 “王和垚如此凶猛,恐怕那些人还是看你高大人的面子吧!” “李典史,请你注意自己的身份。” 高家勤咳嗽了一声,尽量舒缓口气。 “大岚山巡检司巡丁腐烂不堪,难能重用,不然也不会发生十余人被杀事件。孔家声、李虎等人作奸犯科,敲诈勒索,以至于民怨沸腾,百姓告他们的状子堆的跟桌子一样高,本官自会向朝廷上折子说明。这一次大岚山巡检司出事,正好可以告诫县中诸吏,奉公守法,不可渎职。” 大岚山巡检司,巡检孔家声和下面的地方豪强李虎等人,横行不法,无法无天,百姓叫苦连天,可谓是丢尽了余姚官府的脸面。 这次高家勤直接干预,也有忍无可忍,趁机清理和整顿巡检司的想法。 有些时候,一颗老鼠屎,就可以坏了一锅汤。 高家勤的苦口婆心,没有让李建文反省,反而让他火冒三丈,以为高家勤在故意嘲讽他。 谁不知道,孔家声是他的小舅子,李虎是他的堂侄? “大人,孔家声和李虎为公事殉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大人何以赶尽杀绝?王和垚不过一读书人,让他去大岚山巡检司,岂不是所托非人?一旦出了岔子,大人又如何自处?最后,还不是下官来擦这个屁股!” 听到高家勤要上书,李建文的火气立刻大了起来。 以往对自己客客气气,今天这是吃错了药吗? “李大人,你如此说来,本官不敢苟同。什么叫你擦屁股,大小事宜,最后还不是县里担责,是本县擦屁股!” 高家勤也是沉起了一张脸来。 什么叫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欺压良善、敲诈勒索也叫苦劳? 整日里忙着为李虎们叫要抚恤,自己儿子被绑架的事情丝毫不放在心上,胥吏们的任用也要霸权。 这个李建文,蹬鼻子上脸,太喧宾夺主了些。 “本官如此做法,也是斟酌再三,并不是头脑发热。几个土匪就能让大岚山巡检司损兵折将,大岚山巡检司已经烂了,需要新人改变,否则再发生巡检司遇袭的事情,本官如何向上官交待?” 巡检司在余姚臭名远扬,没见他们剿过什么匪,十里八乡倒是让他们弄的鸡飞狗跳,扰民更是尽心尽责。 要不是还要这些胥吏们帮着征收钱粮,催赶徭役,他早已经上书弹劾孔家声,也早对巡检司的巡丁们下手了。 “大人,王和垚只不过跑跑腿,并没有以身犯险救出令公子。大人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是王和垚和大岚山的土匪勾结,顺水推舟救回的公子?” 李建文的话,让高家勤微微一怔。 “李大人,你的意思是……” “将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抓捕归案,严刑拷打,一定能查出蛛丝马迹!” 李建文一双白多黑少的细眼中,布满狰狞。 “够了!” 高家勤眉头一皱,怒火中烧,不知不觉声音大了起来。 这个李建文,这不是在打他的脸吗? 难道他真不知道,王和垚是他挂名的弟子吗? “李大人,本官再说一遍,县里任命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暂领职务,任何人不得对其怀疑、排挤,甚至是诬告。这只是暂领,又不是朝廷任命,李大人不要太固执了!” 高家勤的反应看在眼中,李建文心头的火也蹭蹭上升。 官场官官相卫,和气生财,高家勤为了王和垚这个无名小辈出头,甚至不惜和自己翻脸,这有些不合常理。 这个王和垚,真有这样的本事? 况且,去盗匪猖獗的大岚山任职,没有任何功名,难道说,那油水就那么足,让王和垚可以不顾性命? “高大人,谁不知道王和垚是你的学生,你敢说,你没有以权谋私吗?你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 李建文跋扈惯了,似乎要撕破脸,不给高家勤面子。 这些地方官员在地方任职,任期只有两到三年,流动性非常大。高家勤刚到余姚县半年,人生地不熟,衙门的规矩,当地的民情一概不知。他公然和自己叫板,疯了吗? “李大人,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高家勤心头火起,骨子里的傲气都被激发了出来。 李四在他面前都这样,他治下的老百姓,不知道又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本官也告诉你,从今以后,大岚山巡检司的大小事务,都归陆县丞亲自掌管。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本官要处理公务了!” 高家勤拿起笔来,蘸墨开始处理起公文来。 李建文死鱼般的眼睛里,瞳孔收缩,他慢悠悠喝完茶,伸手一拨,茶盏掉在地上,摔个粉碎。 “高大人,下官告辞,咱们走着瞧!” 李建文站起身来,冷冷哼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面红耳赤的高家勤,转身大摇大摆出了正堂。 “什么……东西!” 高家勤恼怒不已,手中的毛笔摔在纸上,污黑一片。 第1章 人间道 狗子是余姚县鹿亭镇人,从小父母双亡,吃百家饭长大,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整日里浑浑噩噩,混到了十七岁。 无拘无束没人管,也让狗子养成了吊儿郎当的习惯,油嘴滑舌,察人观色、见人下饭、那都是基本操作。 但痴迷听书的习惯,也让狗子对“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关二爷千里走单骑”这些忠义之事尤其着迷,尤其是幻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横刀立马,建功立业,闯出一番天地来。 明太祖朱元璋起事之前,不就是个叫花子吗? 除了想当英雄之外,狗子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别人托付的事情,一定会办到。这和关云长千里护嫂,好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官府的公文下来,大岚山巡检司招募巡丁,里长看他孤孤单单,将他编了进去。镇子里面一起去当巡丁的,还有另外几个人。 而他,则是受众人的委托,在这里等候县上派的人过来,大家一起去巡检司。 五更天,鹿亭镇北五里,两旁连绵起伏的山丘,夹杂着中间崎岖的驿道,朦朦胧胧之中,一处坍塌的断垣残壁里面,狗子倚着墙角,睡的正熟。 睡梦中,他穿着一身吉服,正在和新娘子拜堂成亲,洞房之中,他挑起了新娘子头上的红布。新娘子长的沉鱼落雁,就跟镇上陈员外白白嫩嫩的新娘子一样……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似乎还有说话声,狗子的眼睛睁开,耳朵也竖了起来。 他轻轻擦去了嘴角的口水,仔细倾听。 “二弟,你确定,那个什么狗屁“余姚六君子”,真会从二道梁经过吗?” 一个浑厚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响起。 “大哥,兄弟我敢肯定,那几个小子,一定会从这里经过!除了这条路,另外一条去巡检司的太绕,得多出一个多时辰!” 另外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同样是低声细语。 “你确定,没有官兵护送他们?” 又是大哥浑厚的声音。他就站在断墙边,和狗子仅仅一墙之隔。 “绝对没有!不过,四明山不太平,他们五个人,都带有红缨枪。” 狗子正听的仔细,忽然一股腥臭的热浪射进了废墟,落在他身旁的瓦砾上,飞溅开来,落的他满脸上半身都是。 原来是大哥开始放水,他并不知道,半人高的墙后,还藏着个生物。 狗子一动不动,不用想他也知道,这肯定是四明山上的一股土匪了。 如果他猜的不错,这些人肯定是“南霸天”一伙人,怪不得他觉得有些熟悉。 “想我“南霸天”也是四明山的一方好汉,却要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果然,放水完毕,大哥理好了衣服,感慨地说了出来。 果然是“南霸天”,这个狗贼,可没少到镇子上欺男霸女、烧杀抢掠。 狗子一动不动,脸上的尿都不敢擦,紧紧握住了腰里的砍柴刀。 万一被这些人发现,恐怕是小命不保。 “大哥,这不是没有办法吗?传来的消息说,这几个家伙都有两下子,不好对付,尤其是那个姓王的小子,几个壮汉进不了身,还是小心些为好!” 二轻声回道,声音忽然有些猥琐:“大哥,这六个人里头,还是个是女的,长得很是俊秀,才十四五岁,还是个雏!” 大哥轻声笑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告诉兄弟们,一会鸟铳对准了那几个狗娘养的,不要伤了女人。” 大哥看了看周围,摆摆手:“天快亮了,赶到二道梁,见机行事!” 大哥带着众人离开。狗子听的仔细,等土匪们走远,这才钻了出来,用衣裳擦去了脸上的尿液。 “狗日的,好臭!” 狗子擦完脸,愣了半刻,这才抄小路,向南面跑去。 远处青山绿水,近处流水潺潺,鸟儿叽叽喳喳,不时有小动物奔出丛林,衣衫破烂的淳朴乡民,破败的土墙茅屋,风景优美,民生却是凋敝。 浙东百姓的生活困苦,王和垚已经司空见惯,见怪不怪了。就像他自己,重生这么长时间,吃肉的机会都是难得。 五男一女,都是少年,六人一马,马上驮着众人的行礼,虽然没有跃马扬鞭,但也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 从今天起,五男便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而一女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杂物人员。 青山绿水少年行,天气贼好,好像不是去当差,反而是去旅游。 王和垚摇摇头,微微觉得有些遗憾。 要是有冰啤酒、冰可乐,再带些薯片零食,一干朋友,再好不过。 大岚山巡检司位于大岚山南麓的四明乡最北端鹿亭,低处水陆要冲,距离大岚山不过二十里地,距离余姚县城三十里地,官府设巡检司于此,也是用心良苦。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虽然没有马,孙家纯的情绪却是不错,兴致勃勃读了出来。 余姚文风浓厚,就连孙家纯这个大老粗,也能脱口而出李太白的“侠客行”来。 “救赵挥金槌,邯郸先震惊。 千秋二壮士,烜赫大梁城!” 郑思明接着说道,白净的脸上也是奋然。 “朱亥侯赢,名垂青史。我们这些不肖子孙,也不知能不能有所作为?” “只要我们几人一条心,一定能闯出一条路来!五弟,你说是不是?” 赵国豪的脸上,青春洋溢。 王和垚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五弟,这些家伙,已经迫不及待地宣告自己的“长者”地位了。 “五弟,你和高县令是师生,你要是考取功名,也许比这个巡丁升官升的快!” 赵国豪说道,丝毫没有讽刺王和垚的意思。 李行中则是神神秘秘,低声问道:“五弟,你说实话,高家勤对你那么好,是不是要把女儿许给你?” “高县令有女儿?” 王和垚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脑海里闪出那个牵着小男孩的大长腿美女的身影。 “五弟,高县令一男一女,男的就是你救的那个五岁的幼子。女的叫高青,今年十六七岁,可是绍兴府有名的大美人,也是高县令的掌上明珠。” 李行中话音刚落,赵国豪已经接着说道:“不错!听说高青除了相貌俊俏,个头高、眼头更高。她曾经放出话来,她的女婿要自己选,可是不得了!五弟,她要相中了你,和你比翼双飞,你可就财色双收了!” 王和垚一脸懵逼,最终摇了摇头:“你们呀,可真是敢想!” 自古以来,婚姻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讲究一个门当户对。自己这无权无势无功名的平民百姓,去和县太爷的千金谈婚论嫁。 这些家伙,八卦的本领,都能赶上后世那些知名小编了。 “和垚哥是做大事的,肯定看不上那个高青!” 郑宁一撇嘴,首先表示了反对。 “小宁说的不错!” 王和垚点头道:“且不说门不当户不对,这位高小娘子我见都没见过,何来比翼双飞?而且,高县令也不会那么蠢,把女儿交到我这个穷光蛋手里。他就不怕他的女儿和外孙将来天天赖着外公家,蹭吃蹭喝吗?” 众人哈哈大笑,郑宁也是忍俊不住,眼中都是笑意。 “高县令肯让大哥来,我真是没有想到!” 赵国豪摇摇头说道。 郑思明可是有案底,对于高家勤来说,可是下了大决心。 “这件事,还得多亏了五弟!要不是他救了高县内的公子,估计高县令也不会卖他这个面子!” “大岚山巡检司太烂,县令大人卖我这个面子,也是害怕我镇不住场子,到时候丢的就是他的脸面,影响的是他的前程!” 郑思明和王和垚面面相觑,心知肚明,都是莞尔一笑。 “五弟,你那刺枪术不错,你要用心教大家。学的人越多,好处就越多,退可以自保,进可以攻略。” 郑思明说着说着,提到了刺枪术上。 离开县衙那天,王和垚已经说过要勤加操练的事情,今天郑思明旧事重提,王和垚自然没有理由反对。 “关键是大岚山巡检司,里面鱼龙混杂,勾心斗角,怕是不好施展!” 李行中发了几句牢骚。 来之前,他的父母已经探清了里面的门门道道。 此次补上的二十六名官兵,除了他们五个,还有余姚县各地方上的二十一名当地青壮。胡疯子袭击大岚山巡检司,死伤和退出的巡丁位置,便由王和垚这些人补上了。 “别让我看到那个莫吉祥,要是被我看到了,我非打断他的狗腿不可!” 赵国豪恨恨说了出来。 “莫吉祥是谁?”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还没有到巡检司,这些家伙已经要暴起了。 “五弟,莫吉祥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这禽兽,吞了人家过路客商的上百两银子不说,还把别人的腿打瘸了!官府抓他也抓不到,肯定是那个李四在中间搞鬼!” 郑思明的解释,让王和垚一阵愕然,一时间怒火攻心。 这和抢劫有什么区别?这个莫吉祥,真是狗胆包天! “还有那个李彪,糟蹋了人家女子,事后拿银子摆平。四爷出面,肯定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李行中的口中,不无讥讽。 又是李四,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心头压抑。 这他尼昂的,到底是什么世道? 越往前走,山势越陡峭,树木也多了起来。王和垚暗暗警惕,这要是有人埋伏,为非作歹,行人向哪里逃? “哎!哎!” 左侧的树林里面,一个少年藏在树后,向着王和垚等人招手。 众人都是一愣,停下了脚步。孙家纯刚要瞪眼,却被王和垚阻止。 “你们那位姓王,我也是巡检司的新巡丁,陆县丞陆大人让我们这几天在路上等!” 面黄肌瘦的瘦弱少年满脸赔笑,低声说道,一双灵活的眼睛黑亮。 “小兄弟,我就是王和垚。你有什么事吗?” 王和垚和郑思明过去,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问道。 “二道梁那里,有土匪要伏击你们?” 狗子急急忙忙说了出来。 第2章 狗子的人生 树林深处,王和垚等人都是脸色凝重。 二十多个土匪,人人都有鸟铳…… 狗子瞪大了眼睛看着郑宁,哈喇子差点又掉了下来。 果然和那土匪所说的一样,娉娉袅袅,黑发雪肤,天上的仙女下凡。 “老五,要不退回去算了?” 孙家纯面有难色,首先打起了退堂鼓。 “这要是退回去,高县令怎么看咱们?李四怎么看咱们?县里其他人怎么看咱们?” 郑思明皱着眉头,轻声说了出来。 “没有绕过去的路吗?” 赵国豪问着狗子,有些不好意思。 在别人面前认怂,他都觉得丢人。 赵国豪连问几声,狗子才反应过来,郑宁眼睛一瞪,狗子赶紧收回了目光。 “有...有一条路,但得多走一个半时辰!” “狗子是吧,这些土匪是恶是善?” 王和垚轻声问了起来。 刚才,他已经查看过狗子随身带的户籍,确实是当地的百姓无疑。 “臭名昭着的南霸天,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不是个好东西!” 狗子愤愤说了出来。 王和垚点点头:“狗子,你把二道沟的地形给我讲一下。” 狗子眉开眼笑,赶紧在地上比画了起来。 “狗子带路,老二和小宁留下照看行李!”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定。 “五哥,我不要人照顾!我也学了刺枪术,可以照顾自己!我和你一起去!” 郑宁一脸的决绝,孙家纯脸红了半边。 王和垚目光看向了郑思明,郑思明轻轻点了点头:“她跟着我天天练,自保没有问题。” “大哥,我也没有问题。刚才只是想找个万全之策。” 孙家纯不好意思解释道。 郑思明轻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赵国豪、郑宁一组,老大、老二、老三一组。狗子带路!” “我也有砍刀!” 狗子满脸通红,迫不及待道。 “狗子,你给大家掠阵。我们用的都是红缨枪,两三人一组,你加进去,反而会影响我们。” 王和垚说完,看着郑思明等人,郑重叮嘱,给他们打气。 “兄弟们,鸟铳这种东西,装填弹药、点燃火绳,非常麻烦。咱们打土匪个措手不及,他们还没把鸟铳装好,咱们已经把他们刺倒了!” “老五,你放心,兄弟们也不是吃闲饭的!” 郑思明冷冷道,众人纷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 狗子心潮澎湃。 所谓的“余姚六君子”,果然英雄豪气。 日头高照,树影婆娑,山间寂静无声。 “山下是不是给错了消息?这些家伙,不会今天不来吧?” “南霸天”焦躁地问了起来。 等了这么久,没见个屁人影,嗓子都干了。 “大哥,这里是驿道,他们不会舍近求远!也有可能出来的晚些,这会还在路上!” 老二嘴里说着,心里也是狐疑,这些家伙真不会走另外一条远道吧。 “南霸天”冷冷哼了一声,把自己的大刀插在了地上。 “一会来了,老子非扒掉他们的皮不可!” “大哥放心,等宰了他们,砍了他们的脑袋,给你当凳子坐!” 老二满脸赔笑,恭维着自己的大哥。 “杜六,你去打点水来。小心点,千万别老出动静!” “南霸天”吩咐起了另外一个土匪。 “是,大哥!” 土匪放下手中的鸟铳,屁颠屁颠离开。 土匪们小心翼翼躲在山沟里,向着驿道上看去。 王和垚等人摸到二道梁后面,正好看到一个土匪在溪水旁灌水。王和垚弯腰潜了上去,来到土匪身后,猛然抱住他的脖子,用力一扭。 “咔嚓”一声,土匪身子软绵绵垂了下来,王和垚扶着他,轻轻放到地上。 狗子一脸的错愕。 就这样,一个悍匪就被干掉了? 脖子断的声音,让郑思明牙齿发酸。 这个老五,干净利落,就是下手太狠毒了些。 王和垚过来,把刀还给了狗子,指了指山沟两边。郑思明心知肚明,和孙家纯、李行中二人离开。 狗子躲在一处山沟隐蔽处,看着王和垚几人离开,心里很不是滋味。 郑宁眉头紧皱,指了指狗子,像是警告他,然后拿着红缨枪,紧紧跟上了王和垚和赵国豪。 山沟紧贴山崖,下面驿道,山沟和驿道几乎垂直,上下有十几米高。土匪们选择这里,显然也是深思熟虑,挑对了地方。 郑思明三人忽然从山梁一侧出现,山沟里的土匪都是一愣。 “刺!” 郑思明大喊一声,挺起长枪,毒蛇般刺出,眼前措手不及的一名土匪应枪而倒,惨叫声惊天动地。 “刺!” 李行中和孙家纯面红耳赤,大喊大叫,挥舞着长枪,紧随郑思明,一起刺出。 一长枪刺入咽喉,一长枪刺入胸膛,长枪拔出,鲜血飙射,满地的血腥。 郑思明等人突然杀出,土匪们措手不及,瞬间倒下几人,他们手忙脚乱,纷纷扔掉了鸟铳,拿起身边的刀枪,和郑思明三人对战起来。 山沟只有两米来宽,郑思明三人三把长枪,稳准狠,堵住了山沟里的土匪,长枪只管刺进拔出。 “刺!” 王和垚三人从另外一侧冲出,他提枪刺翻一人,另一个手舞大刀的土匪,凶神恶煞,大刀力劈华山,还没落下来,咽喉便被王和垚狠狠刺了一枪,鲜如泉射。 王和垚一脚踹翻大刀土匪,后面的土匪心惊胆战,硬着头皮迎上。 “刺!” 王和垚大声呐喊,赵国豪和郑宁随着王和垚,长枪一起刺出。枪头疾刺而至,迎面的土匪,又有两人被刺倒,两人急忙向后退去。 快准狠,对方的枪头就像毒蛇一般,急如闪电,专刺咽喉、面门、胸口这些要害,土匪们哪里经过这种厮杀,一时间都慌了手脚。 六人从两侧杀入,长枪叠刺,土匪纷纷倒地,聚集成一团,惨叫声不时传来,震撼人心。 “让开!” “南霸天”暴跳如雷,大声呐喊,急奔几步,,大刀挥起,平腰劈出。王和垚身侧的赵国豪仓皇用枪一挡,枪杆被刀砍断,赵国豪虎口流血,长刀直扫他的腹下。 赵国豪脑海一片苍白,眼看长刀就要将他剖腹,他的后领被王和垚拽住,生生向后被甩出几步。 “南霸天”长刀落空,气得哇哇直叫,他抡起刀来,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直奔王和垚。 “我去!” 王和垚来不及后退,不退反进,闪电般撞入“南霸天”的怀里,把南霸天撞的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 “南霸天”还没有站稳身子,一柄柴刀呼啸着旋转而至,打在“南霸天”额头上,一道长长的血痕闪现,痛得“南霸天”呲牙咧嘴。 “是谁......” “南霸天”暴怒,咆哮声未歇,王和垚长枪急刺,插入了“南霸天”的咽喉。 长刀“当啷”一声落地,“南霸天”呆呆看着前方,一颗大脑袋艰难转动,眼光瞄在自己咽喉处的长枪上,双手想要抓住。 “记住了,我就是王和垚!” 王和垚抽出了长枪,冷冷一句。 他看了一眼远处的狗子,竖起了大拇指,跟着挺枪,直扑残余的匪徒。 赵国豪和脸色煞白的郑宁抓紧了枪杆,紧紧跟上。 “南霸天”身子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狗子赶紧跑过去,捡起了“南霸天”的长刀,兴奋跟上赵国豪几人。 土匪片刻间,已经死伤了一半左右。“南霸天”被杀,土匪们群龙无首。眼看着对方如此凶悍,长枪连刺,非死即伤,无一落空,土匪们心惊胆战之余,有些人直接从山沟上向驿道上纷纷跳了下去。 十几米高的悬崖峭壁,几个土匪跳了下去,只有一个拖着腿想要逃离,其他的躺在地上惨叫呻吟。 一名土匪刚跳上山梁,正准备向驿道上跳下,被身后的赵国豪一枪刺中。 赵国豪拔出长枪,土匪从山梁上坠落,摔在驿道上,一动不动。 剩下的两个土匪扔掉了刀枪,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郑思明下意识问道:“老五,怎么办?” “绑起来,派人去县衙送信,让高大人来收拾后事。” 王和垚稍稍沉吟,立刻下了决定。 有悍匪“南霸天”,高家勤和县衙,面子上也好看些。 “都看看,有没有受伤的?” 王和垚关切地问了起来。 “我胳膊遭了一下,不过没有其它伤。” “我小腿被砍了一刀,不过那小子没什么力气,只是皮外伤而已!” “我脸上破了,头皮也伤了,不知道这算不算受伤?” 众人七嘴八舌。,看起来都没有致命伤,王和垚这才放下心来。 突然,郑宁跑到一旁,开始吐了起来,满脸的眼泪。 紧跟着,李行中也跑到一旁,“哇哇”吐了起来,鼻涕眼泪一大把。 “老四,没事吧?” 看赵国豪脸色发白,王和垚关切地问了起来。 “老五,没事。今天要不是你,四哥我就得埋在这里了!” 赵国豪摇头说道,心有余悸。 郑思明眉头紧皱:“老五,今天这事肯定是有人指使。这件事,就这样算了吗?” “大哥,兄弟们没有事,又除掉了土匪,你应该高兴!”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他招了招手,狗子拿着长刀,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兄弟,多谢了!” 今天要不是这个少年,土匪的一通火铳埋伏,早就死翘翘了。 “大哥,你这一身的武艺,真是厉害!” 狗子由衷道,满眼的仰慕。 “大哥,你骑马去县衙报信。我们在鹿亭镇处理一下伤口,这就赶往巡检司!” 王和垚呲牙咧嘴。不知什么时候,他的屁股上被枪杆还是刀杆撞了一下,走路贼疼。 郑宁惊讶道:“和垚哥,还去巡检司?” 半路土匪劫杀,巡检司里面,还不知道有多少阴招暗招? “土匪都被解决了,为什么不去?咱们六个人一条心,还怕什么?” 王和垚哈哈一笑,又是暗暗咧嘴。 “大家一起去,看谁怕谁?” 赵国豪哈哈一笑。 正好借着杀土匪的余勇,好好收拾一下巡检司这些家伙。 “大哥,也加我一个!” 狗子兴奋地喊了起来。 第3章 没来由的拒绝 午后时分,二道梁驿道上,看着血肉模糊的一具具尸体,高家勤和陆县丞,以及一众皂隶,人人都是心惊。 这些个悍匪,竟然敢公然劫杀官吏,实在是胆大包天。 “安之,大岚山巡检司,你们还要去吗?要不要派些人送你们过去?” 良久,高家勤才脸色铁青,说了出来。 让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当差,可不是让人家去送命。还没到巡检司,就已经被人劫杀,到了巡检司,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动静。 “丧心病狂,丧心病狂啊!” 陆县丞叹息声中,掩饰不住的暴怒。 “两位大人,放心吧。我们自己过去,定不会让两位大人失望!”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高家勤点点头,迟疑道:“陆大人,依你之见,这背后指使之人,能查出来吗?” 劫杀官吏,肯定是另有乾坤。 “口说无凭,死无对证。即便你我心知肚明,又能奈何?” 陆县丞摇头感叹。 班头李世基矮下身子查看土匪身上的伤口,脸色变的煞白,连连摇头:“王和垚,你们这些少年,可真是……” 他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枪枪致命,心狠手辣,对付土匪,没有半点妇人之仁。 这时候,他才相信了王和垚的吹牛,对付几个汉子,肯定不成问题。 高家勤感慨道:“胥吏之害,一言难尽啊!” 即便是抓住了匪首“南霸天”,反而有可能让背后的势力狗急跳墙。匪徒都死了,敲打一下对方,或许才是更好的选择。 “王和垚,我和高大人都没有看错你。你们身上的伤,没事吧?” 陆县丞面向王和垚,赞赏道。 王和垚活动一下手脚:“放心吧!大人,我等皮糙肉厚,没事!” “没事?你看看你们,个个都受了伤,万一……这真是……” 陆县丞白发苍苍,摇头晃脑。 “安之,这次你们杀了“南霸天”,为民除害,县里会予以嘉奖。” 高家勤看了一眼王和垚,迟疑道:“安之,你确认,你们还要去巡检司?” 这个时候,他都有些后怕。万一王和垚等人去了回不来,或者缺胳膊少腿,他怎么向王和垚等人的父母交待?县衙的威严何在?他的颜面何存? “兄弟们,告诉两位大人,你们有事吗?去巡检司,你们怕吗?” 王和垚看着郑思明等人,笑着问了起来。 “没事!不怕!” 郑思明等人互相张望,包括孙家纯和郑宁,一起大声喊了起来。 李世基跟着道:“大人,王和垚他们有勇有谋,你就放心吧!” 高家勤和陆县丞对望一眼,都是摇头苦笑。 这些个年轻人,天不怕地不怕,简直不要太生猛。 “大人,你看见了,就放心吧!大岚山巡检司,我们去定了,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王和垚朗声说道,镇定自若。 不得不说,土匪半路劫杀,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安之,你好自为之。” “王和垚,小心谨慎,三思而后行!” 高家勤和陆县丞先后,叮嘱着王和垚。 “两位大人放心就是!” 王和垚看了一眼周围相关人等,凑近了高家勤,低声细语。 “大人,刚才你说要嘉奖我们。听说你有个女儿,国色天香,风华正茂,尚待字闺中,是也不是......” 高家勤先是一愣,随即轻轻一句话,就打断了王和垚的骚念。 “安之,不是我小气。实话告诉你,我问过我那个女儿,她眼界太高,看不上你!” 一旁的陆县丞耳尖,听的仔细,他看着面色尴尬的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杀了土匪,把高家勤的女儿嘉奖给他,这个王和垚,他也想得出来。 王和垚尴尬,不好意思一笑。 他只不过开个玩笑,两位上官都当了真。 看来,高家勤对自己不错,还想着把自己招为女婿。可惜人家女儿眼光高,看不上自己。 不过,被人不知不觉拒绝,的确让他脸上无光。 “陆大人,注意仪态!” 高家勤轻声说完,转向一旁的皂隶,脸色一板:“李班头,把土匪尸体和人都带回去,听候发落。安之,你们都好自为之吧。” “是,大人!” 李世基领命,拉过王和垚,小声道:“李四的狗腿子多,可是要当心啊!” 王和垚连连点头:“多谢李班头告知!” “恭送高大人!恭送陆大人!” 王和垚大声喊道,高家勤二人上了轿,与衙役们迤逦而去。 高家勤等人消失,王和垚转过头来,哈哈一笑:“兄弟们,咱们上路!” “兄弟们,安心上路!” 郑思明听的仔细,也是哈哈大笑,惹来众人的一阵白眼。 这个老大,跟着老五嘀嘀咕咕,神神叨叨,越来越二了。 驿道边,十几个衣衫破烂的百姓正在林荫下等候,看样子,都是新的巡丁。 “狗子,你怎么没带东西?” 王和垚好奇地问着身旁忐忑的少年。 看其他人还有包袱行礼,狗子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典型的无产阶级。 “大哥,我是吃百家饭,被褥破破烂烂的,脏的不得了,就扔了!” 狗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王和垚和县太爷关系这么亲近,还是不要太靠近,以免惹火烧身。 “大哥,你叫什么名字?” “兄弟,我姓王,叫王和垚,你叫什么?” 察言观色,这个“无产阶级”不错,尤其是还通风报信,救了自己一伙人。 “他叫狗子,吃百家饭,和我是一个镇子上的。我叫虎子,也是新来的巡丁!” 另外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上来回道,神色恭恭敬敬。 看他粗布衣裳整洁,上面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补丁,显然是贫家子弟无疑。 又是无产阶级,又是贫下中农,这政治成分,可是够纯粹的。 “小人刘六,四明乡人!” “我是邱上择,鹿亭镇人!” 众人纷纷上来自我介绍,低头哈腰,有三十多岁的汉子,也有和虎子、狗子一样的少年,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居多,最大的估计也不会超过三十岁。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里大多数人选择当巡丁,肯定是吃不饱饭了。 “你们都在这一直等我们?” 赵国豪好奇地问了出来。 这些新巡丁距离巡检司不过十里八里,完全没有必要在半路等他们。 “大人,我们去过几次巡检司,那个巡丁的头目不让进,让我们改天再来。我们第二天去,他又让我们改天再来。我们明明有县衙的公文,还有户籍和乡里的文书,可他就是不让进!” 另外一个巡丁愤愤然说了出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一眼,心里都是明白了几分。 这是要立威,或者要孝敬。这些巡丁淳朴,又可能根本没有钱财,才被拒之门外。 李行中摇摇头:“你们这都不明白,这是有人故意这么做,明摆着要你们拿钱孝敬。” 他跟随家人做生意,没少遭官吏们的为难甚至敲诈勒索,自然明白其中的弯弯绕。 “是那个狗杂种这么嚣张?” 孙家纯脸色阴沉,立刻发作了出来。 王和垚到大岚山巡检司主事,也就是他们兄弟主事。是哪一个牛鬼蛇神,敢如此装神弄鬼? “其他几个巡丁都叫他彪哥,肥的跟猪一样,就是他不让进!” 狗子抢在了虎子的前面,大声说道。 巡丁们之所以在二道梁等王和垚等人,也是因为进不了巡检司的大门,想要王和垚等人过来,带巡丁们进去。 郑思明冷笑道:“小小一个巡丁,好大的官威啊!” 赵国豪跟着讥讽道:“贪官污吏,瞒上欺下,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碰到他们,百姓只能忍气吞声,哪有说理的地方?” “跟我走,我倒要看看,这个肥猪有多厉害!” 孙家纯脸色铁青,拔腿就走。 经历了一场血战,他整个人,似乎都变的狂暴了起来。 王和垚等人面面相觑,紧紧跟随。 第4章 驿道闲话 众人向前,这一次,他们长了心眼,一路观察,遇到险要处,便小心翼翼。 山中的人家倒是不少,茅草屋稀稀落落,有些百姓诧异地看着王和垚等人,年轻女子远远避开。 “这些老百姓,日子可不怎么样啊!” 郑思明和王和垚殿后而行,王和垚张望,感慨一句。 面黄肌瘦,衣裳补丁加补丁,有些百姓还是光脚,怎么看也谈不上富裕。 百姓日子这么苦,还被南霸天这些土匪劫掠,还有天道吗? “穷苦人家,日子不都这样?” 郑思明看了看周围,轻声道:“五弟,你说张巡检他们,为什么没有派人送咱们上任?” 明明知道大岚山巡检司乱成一团糟,兼管的张巡检偏偏不露面。 碍于县衙衙役的实力,高家勤和陆县丞只能作壁上观。 “大哥,你我没有选择。” 王和垚小声道:“要是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县里会怎么看咱们?现在好了,杀匪立威,到了巡检司,放开手脚整,只要不死人就行,高大人会替咱们兄弟兜着。” 他可是在高家勤跟前打了保票的。 要是知难而退,何以立身安命? 郑思明惴惴不安:“刚才话赶话,这可是六条人命啊!” “大哥,有四明山的兄弟,你还担心什么?至于那些个妖魔鬼怪,吃喝嫖赌,不值一提吧。” 王和垚笑着道,他已经做好了要排雷的准备。 高层斗的是脑子,底层就是血淋淋的硬刚。没有什么对错,能撂倒对方就行。 “你呀,坏事也能让你想成高兴事。心真有够大!” 郑思明无奈道。 见识了血淋淋的劫杀,再断个胳膊瘸条腿,自然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了。 他慢下来脚步,低声道:“五弟,大岚山偏僻,恐怕掀不起什么风浪。咱们到这,是不是来错地方了?” “事已至此,只能是边走边看了。总不能高大人开口,我拒绝他吧。” 王和垚道:“大哥,我们兄弟来大岚山,你可是始作俑者。” 郑氏兄妹光棍,他们这些良家子,总不能一同落草为寇吧。 郑思明无奈道:“五弟,这还不是为了你的前程。天下大乱,正是驱除胡虏之时。错过了,恐怕就要一辈子顶着这鼠尾了!” 要不是大岚山群匪抢了高家勤的儿子,要不是他们自作聪明,王和垚也不至于来大岚山。 王和垚点点头道:“大哥,你忧国忧民,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你放心,先忍忍,很快就会去掉它的!” “天下的无耻之徒这么多,谈何容易啊?” 郑思明感慨一句。 狗子随着王和垚等人向前,他在虎子耳边低声说道:“虎子,等着吧,这下有好戏看了!” 看到虎子一脸茫然,狗子挤眉弄眼:“不是猛龙不过江。这些家伙都是硬茬子,他们碰上了巡检司那些地痞恶霸,你说会怎么样?” “他们真的会打起来吗?” 虎子开始担心起来。 他看着王和垚等人,一头雾水。 王和垚这些人威风凛凛,可不是一般的小角色。 巡检司那些个地痞流氓,有苦头吃了。 “他们是狗官派来的。到时候狗咬狗,一嘴毛,咱们看戏就是了!” 狗子懒洋洋道,对官府的印象,始终停留在“贪官污吏”四个字上。 “王大哥他们几个,好像不是坏人!” 一旁的文气少年刘文石摇头说道。 王和垚几人杀了恶匪“南霸天”,他对这些人印象不错。 狗子侃侃而谈,满脸的讥讽:“本来我挺佩服他的,直到看他和那些个狗官说的眉开眼笑,心里一下子就不舒服。” 虎子摇头:“可是他们杀了“南霸天”啊!那些悍匪,都不是好东西!” “坏人又没有写在脸上。你就说大岚山那些土匪,南霸天和胡疯子……” 狗子不经意转头,取下了斗篷的郑宁正在身后冷若冰霜,横眉冷对。 狗子后面的话,卡在了脖子里面。 “背后说坏话,小人一个!” 郑宁冷冷一句,快步向前。 虎子摇摇头,低声说道:“这个小姑娘,挺厉害的!” “虎子,你不觉得,她是天上下凡的仙女吗?” 狗子看着郑宁的背影,两眼放光,哈喇子又要流出来。 “看人家的打扮,就不是穷苦人家。就你个穷光蛋,你配得上吗?” 虎子嘴角上扬,给自己的同乡泼冷水。 人家小姑娘白白净净,细眉细眼,衣服都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就狗子那个脏模样,蓬头垢面,身上的污垢足足有半斤,泡个澡,能壮二亩庄稼。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是算了吧。 “看看总可以吧!” 狗子目不斜视,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前面的郑宁。 刘文石看狗子魂不守舍的样子,戏谑道:“狗子,这一次来巡检司,你可是来对了!” 余姚六君子,想不到还有这么个好看的小姑娘,让人真是诧异。 “三哥,你父母要是知道了今天的血战,肯定不舍得让你出来了!” 前面几人,赵国豪开起了李行中的玩笑。 李家商贾人家,李父李母对李行中和郑思明等人在一起很是抵触,没想到巡丁招募,狐朋狗友们一起出行,李家人竟然放行。 “四哥,没大没小,你应该叫我三哥!” 李行中秀气的脸庞,微微一红。 “好好好,三哥!” 赵国豪笑道:“你那个未婚妻,她舍得你出来吗?” “这得感谢五弟。官府说大哥没事,县太爷又让他去当巡丁。县太爷的面子,我家里自然不反对。” 李行中低声道:“再说了,我整天游手好闲,不是点错货物就是丢银子,我阿爹早就看我不顺眼了,巴不得我出来做事。” 李行中还有一个哥哥,跟随李父做生意。这或许也是李家人愿意放李行中出来的另一个原因。 赵国豪点点头,看了看前面闷头赶路的独行侠孙家纯:“二哥脾气臭,他怎么也愿意出来?” “脾气臭,还有你臭?” 李行中怼了一句赵国豪,后者讪讪一笑。 “二哥家里不宽裕,出来当巡丁,好过给旁人当雇工。他不像你,没人宠他!” 赵国豪只是傻笑。 “四弟,到了巡检司,好好练练!你那一身肥肉,早上差点就出事。” 李行中提醒了赵国豪一句。 “三哥,放心吧!” 赵国豪脸色通红,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郑宁赶了上来:“国豪哥,你们在说什么?” “都是些琐碎事。” 赵国豪看着郑宁,眼珠一转:“小宁,五弟现在有字了,还是高大人赐的,叫什么来着?” 郑宁小脸红扑扑,急道:“叫安之,平安的安,之乎者也的之!” “安之,靖平四方,安抚天下,好字!” 赵国豪叫好,随即嬉皮笑脸小声对郑宁道:“小宁,你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物?你的安之哥哥,你觉得怎么样?” “国豪哥!” 郑宁满脸通红,娇羞地跑向前。 赵国豪与李行中目光一对,都是哈哈一笑。 “疯疯癫癫的,傻笑什么?” 郑思明上来,瞪了一眼赵国豪,怼了一句。 赵国豪赶紧指着前方,岔开了话题:“大哥,巡检司到了!” 众人抬头看去,一堵卡在两处高岭之间的石墙后面,隐隐约约露出不少房屋和箭楼来。 众人走近几步,只见石墙东西蔓延至岭巅,长约两百米,中间是圆形拱门,胳膊粗的椽木大门,一条驿道穿过拱门,连接南北。北边是通向余姚县城,南边则是连绵起伏的四明山了。 “墙上有巡检司的巡丁。” 郑思明指着石墙上,轻声说道。 众人向着墙上看去,果然几个持枪执刀的巡丁正在墙上观望自己一行人,其中一人虎背熊腰,威猛异常。 “这不是那个李……彪吗?” 王和垚觉得壮汉熟悉,很快想了起来。 这不就是那天在衙门大堂,向李建文禀报大岚山巡检司被袭的那个胖子吗? 众人向前,走近了些,王和垚看的仔细,正是膘肥体壮,满脸横肉的李彪。 “这个欺男霸女的狗东西,果然是他!” 孙家纯狠狠骂了一句,脸色发红。 李行中冷笑一声:“门也不打开,这是要给你我兄弟下马威啊!” 赵国豪大声道:“那我们就砸开门进去!” 王和垚暗自皱眉,看来这李彪果然不是善类,想要给他们兄弟难堪。 “五弟,这个李彪,还有以前的李虎,大岚山巡检司的“哼哈二将”,横行不法,恶名昭彰,都不是好东西!” 郑思明在一旁适时做了注释。 “李虎都死了,怎么这个肥猪还在?” 郑宁的小脸上,也是义愤填膺。 “李彪那么狠,后台又硬,谁敢惹他?” 狗子笑嘻嘻说了出来。 这一下,龙争虎斗,看样子巡检司要风起云涌了。 “没骨气的软蛋,就知道耍嘴皮子!” 郑宁冷冷一句,狗子脸上笑容荡然无存。 这个漂亮的小姑娘,生气都让人觉得那么好看。 王和垚诧异地看了一眼狗子。 这少年油嘴滑舌,有几分自己年少时的样子,不知道本性如何? 被王和垚这么一看,狗子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这位大哥武艺高强,心狠手辣,人又精明,让他心里下意识又敬又怕。 第5章 简单粗暴 日落黄昏,倦鸟归巢,大岚山巡检司,沐浴在一片金黄的余晖之中。 看到王和垚等人从驿道上过来,身后一群衣衫破烂的穷光蛋,石墙上的李彪黑起了脸。 “官兵驻防要冲,闲杂人等,赶紧回避!” 李彪的话,让墙外的郑思明等人纷纷变脸,个个怒火中烧。 高高在上,装神弄鬼,这厮分明就是在刁难他们。 “我们是新来的巡丁,这有县太爷的公文。麻烦开一下门,让我们进去!” 王和垚制止了义愤填膺的众人,扬着手里的文书喊道。 这个李彪,官架子十足。 土匪劫杀他们的事情,李彪应该还不知道。要不然,他也不会继续狐假虎威了。 “冒充官差,罪加一等!谁知道你们的文书是不是假的?明天叫县衙的人陪你们一起来!” 李彪看了一眼王和垚,憎恶地摆了摆手,对王和垚等人和文书,直接选择了无视。 “李彪,你他尼昂的是不是找死啊?” 孙家纯手指着石墙上的李彪,怒骂了起来。 “李彪,你这杂种,赶紧开门,不然老子的拳头不认人!” 赵国豪也是气势汹汹,跟着大声骂道。 经历了一番恶战,两人浑身的胆气戾气。 “滚!你们两个小杂毛,再不滚老子不客气了!” 李彪脸色铁青,拿着火铳,做样子要装填弹药。 一群小屁孩,在他面前充大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群情激愤,王和垚向着石墙上的李彪,以及另外的几个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李彪,还有你们几个,都听好了。县太爷让我来主持巡检司的事情。你们最好看一下公文,要不然,等县太爷来了,事情就不好收拾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这个李彪,显然是因为自己来了,而故意为之。至于他背后是不是另有其人,就不得而知了。 “我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你们玩不起,最好不要玩。不然的话,后果很严重!” 石墙上的巡丁们左顾右盼,郑思明怒声喊道。 李彪不为所动,扬扬手:“别拿县太爷压人,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大岚山土匪的探子?快滚吧!” 李彪的刁难,让郑思明等人怒火攻心,纷纷发作。 “狗日的,想死啊!” “快开门,小心老子宰了你!” “狗杂种,有胆子滚下来!” 众人怒骂,李彪不屑地回应一句:“快滚吧!” 王和垚仔细刚才,李彪虽然坚挺,但其他几个墙上的巡丁交头接耳,始终没有吭声。 “你们都听好了,县太爷是我的恩师,他要整顿大岚山巡检司。他老人家本来要送我上任,被我拒绝。大岚山巡检司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们心知肚明。这里以后是我说了算,让不让我们进去,你们看着办吧。” 王和垚说完,冲着郑思明等人摆了摆手。 “走,回去!” 王和垚等人转身要离开,石墙上的巡丁慌乱了起来,很快有一个巡丁大声喊道: “几位稍等,马上下来!” “瘦猴、包大头、老黄,你们要干什么?” 李彪诧异地看着平日里闷不作声的几个巡丁。 “李头,墙外人有文书,还是下去看一下。怪罪下来,兄弟我可担当不起!” 瘦猴满脸赔笑,点头哈腰。 包大头表情恭恭敬敬,腿脚却是不停:“李头,你靠山硬,兄弟们还要靠巡检司养家糊口。要是被踢了出去,一家人可就要没吃没喝了!” 另外一个巡丁老黄不吭一声,调头就走。 瘦猴几人脚步不停,李彪急声喊了起来。 “站住,你们就不怕四爷怪罪下来?” 瘦猴笑道:“李头,四爷和县太爷的事情,他们大人物之间,自有他们去解决。我们这些小人物,还是先吃饱饭再说。” 几个巡丁不管不顾,一溜小跑下了石墙,他们隔着栅栏装模作样验了公文,瘦猴笑嘻嘻打开了大门,把王和垚等人让了进去。 “王头,里面请!” “王头,我们没办法,李彪不让开,我们要是开了,他免不了又要找我们麻烦。” 大脑袋的巡丁讪讪道:“我们能打开门,已经是得罪了李彪!” “多谢几位兄弟!” 王和垚哈哈一笑,和身后一等人进去:“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在来的路上,刚解决了“南霸天”那伙土匪。县太爷和陆县丞要亲自过来,被我拦住了,所以才来的晚了些。” 瘦猴几个都是一愣,随即关上大门,赶紧跟上。 “李彪,你个狗杂种!” 一进巡检司的大门,孙家纯便脸色铁青,快速掠出了人群,三两步上了大门旁的石阶,直奔石墙上而去。 狗子和虎子等新人,都是瞪大了眼睛。 这个孙家纯,果然够生猛! 不但巡丁们瞠目结舌,郑思明等人都是愣住。 “拦住他!” 王和垚反应过来,暗叫要糟。 孙家纯没有拿红缨枪,和李彪肉搏,弄不好要吃亏。 赵国豪和李行中在后急追,眼看着孙家纯风风火火上了石墙,几步到了李彪面前,怒骂着,当头就是一拳。 李彪大吃一惊,退后避开,火铳当长枪抡起,虎虎生风,向孙家纯当头砸下。 赵国豪和李行中都是心惊,孙家纯一矮身,一个打滚到了李彪身前,一沉肩,侧身把李彪撞的后退几步,噗通一声坐在地上,火铳也脱手落在石墙上。 跟着王和垚练习格斗术和枪刺术,再加上本身就是人高马大,孙家纯可是不怵李彪这个大块头。 孙家纯捡起火铳上前,拼命抽打,李彪抱头大叫,后面赶上的赵国豪和李行中赶紧把孙家纯抱住。 “放开我,让我打死这个狗杂种!” 孙家纯怒吼,一边挣扎,一边抽打。 “老二,冷静些!” 李行中和赵国豪假意相劝,对着躺地抱头的李彪猛踢猛踹,趁火打劫。 “好了!” 王和垚和郑思明上了石墙,把孙家纯几人拉开。 “孙家纯,还有你们两个,老子弄死你们!” 李彪爬了起来,鼻青脸肿,嘴角脸上都是血迹,头上几个大疙瘩,他手指着孙家纯三人,破口大骂。 被几个少年打倒在地,一顿猛揍,颜面尽失,让他惊怒交加。 “李彪,闭上你的臭嘴!” 郑思明上来,满脸的怒容:“县太爷的公文,大岚山巡检司暂由我等接手。你再胡来,不要怪我们兄弟不客气!” “李彪,消停些。今天的事情,我一定会向高大人如实禀报!” 王和垚夺过孙家纯手中的火铳,扔给了一旁的巡丁。 高家勤让他暂时管理大岚山巡检司,李彪这些恶人,他当然不能纵容。 “随你们便,老子怕了你们不成!” 李彪依然嘴硬,气势却已弱了下来。 对方人多势众,他一个人,只能忍。 “李彪,老子弄死你!” 孙家纯又要扑上前,被赵国豪和李行中死死拉住。 “李彪,“南霸天”我兄弟都杀了,还怕你个大肥猪!” 赵国豪大声骂道。 他和李彪块头差不多,只不过要虚许多。 “老二、老四,算了!”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兄妹一起,把怒气未消的孙家纯和赵国豪,拉下了石墙。 墙下的新巡丁们,看的出神。 “王和垚,你们杀了“南霸天”?” 李彪果然一脸的惊诧,随即嘿嘿一声冷笑:“就凭你们,说大话也不怕噎死你们!” 王和垚微微一笑,目光阴冷:“李彪,信不信由你。记住了,千万别作恶,千万别落在我的手里!” 一旁的巡检瘦猴,心里登时一寒。 “王和垚是吧,咱们走着瞧!” 李彪冷笑一声,下了石墙离开。 “老三,你在干什么,下来了!” 顺着孙家纯的喊声看去,李行中在石墙上蹲着身子,抚摸着火炮,满脸的不舍,像轻抚着爱人的脸庞一样。 “王兄弟,我带你们去营房!” 巡丁瘦猴过来,满脸赔笑。 这个年轻的上司,让他觉得不安。 “老五,这巡检司的水,似乎很深啊!” 赵国豪撇着嘴,看着李彪离开的身影。 “老四,怕什么?看谁的拳头硬就是了!” 孙家纯不屑地昂起头来。 “老三,你喜欢火炮吗?会打.炮吗?” 王和垚笑着问了起来,有些猥琐。 “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李行中清秀的脸上,微微一红:“平日里玩过火铳,没玩过火炮。我就是好奇,一个小小的铁管子,怎么威力那么大?” “老五,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郑思明过来,和王和垚二人并肩而行,眼睛扫向教场上神色各异的巡丁们。 “要立威,以暴制暴!难不成被人赶回去?”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上层玩脑子,下层吗,拳头就是硬道理,只有血淋淋的硬碰硬了。 至于后台,大家都有,要撕破脸,谁怕谁? 狗子跟在后面,看着王和垚等人的背影,摇摇头。 刚才看的不过瘾,双方没有大打出手,他很是有些遗憾。 “虎子,以后这巡检司,可就热闹了!” 狗子说完,忽然碰到王和垚看过来的目光,马上满脸赔笑:“王头!” “狗子,既然来了,就跟着我好好做事。” 王和垚轻声道:“学好了本领,也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对你刮目相看!” 狗子的眼眶不由得一热:“王头说的是!” 这个王和垚,句句戳心,他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对王和垚的所有猜疑,立刻烟消云散,又变成了满满的好感。 第6章 牛鬼蛇神 清晨时分,日光高照。 营房中,换上了巡丁的官服,众人都有了几分人模狗样。 新巡丁们,人人聚集在王和垚的营房门前,就连几个老巡丁也是在列。 “猴哥,带我去看看各隘口!” 王和垚气定神闲,手持长枪,已经有了“副巡检”的派头。 “大人请!” 狗子和虎子这些新巡丁赶紧头前带路,昂首阔步,殷勤带路的老巡丁瘦猴都被挤了个踉跄。 “大家都记住了,以后不要叫我大人。叫我名字或者王哥……王头!” 王和垚郑重叮嘱着众人。 他只是个不入流的皂隶,何来“大人”一说。 “记住了,大人!” 众人一起开口,态度谦恭。 “大人,山坡下面就是西沟的隘口,连接嵊县、会稽,是个险要处,几条山道汇聚到这里。上一次大岚山的土匪袭击巡检司,就是从这里过来,杀了李虎。” 瘦猴简要介绍着关卡的情况和历史大事。 “李虎?” 王和垚停下了脚步。 “大人,李虎是四爷的侄子,驻守西沟隘口,后来就是在这被大岚山的土匪杀的。当时那个孔巡检正好也在,就被一块给……” 瘦猴脸上笑嘻嘻,丝毫不见兔死狐悲的哀愁。 “这么说,巡检司的牛鬼蛇神,已经被杀干净了?” 王和垚话没有说完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是白问。 那个李彪,不就还好好的吗。 “大人,哪有那么容易,那个李彪就还在。这巡检司里面,地痞流氓多的是。何况,后面还有大人物在。” 瘦猴看着周围,特意压低了声音。 “猴哥,那你属于哪一类啊?” 王和垚看着瘦猴,微微一笑。 “大人,小人我人畜无害,不害人,不杀人,图个心安理得就是。” 瘦猴满脸赔笑,恭恭敬敬。 “猴哥,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王和垚扯起了家常。 “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还小,没有成年。” “猴哥,那你有三十多了?” “那有那么老,下个月才二十六。” 瘦猴有些不好意思。 “二十六!” 王和垚吃了一惊。民间用的是虚岁,瘦猴其实二十五不到。 “那你有了三个孩子?” “小人17岁就成家,隔年就有了孩子。让大人见笑了。” 瘦猴讪讪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后世他快40,依然是孤身一人,不要说孩子,新老婆都没有。和瘦猴比起来,之间可能差着一代,确实不能比。 “猴哥,听说你是巡检司的炮手,本事不小啊!” 作为大岚山巡检司唯二的炮手,这个瘦猴,应该不是浪得虚名。 “有啥本事,瞎混呗。能吃饱穿暖,有银子使唤,小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瘦猴摇摇头,有感而发。 “人生在世,唯有暴富!猴哥,你这是活的通透啊!”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端详着瘦猴,一本正经。 “猴哥,千万不要小看了自己!大丈夫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要相信,总有一天你会出人头地,荣华富贵,封妻荫子,不在话下!” 瘦猴目瞪口呆,想谦虚,却被王和垚郑重的表情影响,恍恍惚惚。 “相信我,我看人没有看错过!你会有这么一天!” 王和垚拍了拍瘦猴的肩膀,语重心长。 瘦猴愣了片刻,赶紧跟上。 他,一个草民,没有后台靠山,能翻身贵为权贵? 王和垚不经意转过头来,狗子就站在他身后,眼神迷惘,像傻子一样。 看到王和垚打量着他,狗子反应过来,立刻满脸堆笑。等王和垚转过身去,狗子笑容慢慢消失,迷惘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这位“王大人”,难道真的能掐会算? 他对自己,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语。 众人一路向南而去,山坡下树枝掩映,一个关卡远远映入眼帘,南接蜿蜒山道,北临百米宽溪,流水潺潺,拱桥横于溪上,巡检司刚好卡住了桥北。 一众巡丁正在逐个对过关的百姓检查,拳打脚踢,厉声呵斥,听不清说些什么,但气势汹汹,官威十足。 “大人,要不要下去?” 另外一个巡丁老黄,苦着脸小心翼翼问道。 “不要叫我大人,叫我王兄弟就行。” 王和垚看了一眼老黄粗大的关节,一张大弓,暗暗摇头。 看这个老黄的骨架,绝对是神力惊人。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不知埋葬了多少英雄豪杰。 王和垚正想下去,却被郑思明一把拉住。 “老五,先看看再说。” 王和垚点点头,停下了脚步。 明察暗访,大岚山巡检司,牛鬼蛇神一大堆,正好可以管中窥豹,了解一下。 老黄和另外一个巡丁四目相对,都是嘴角上扬。 以下面这些家伙的德行,今天,恐怕是要擦出火花。 就是不知道,这个新头领,会怎样处置这些糟心的事情? “小娘子怪水灵的,家住那里,都有什么人啊?” 西沟隘口,拒马挡道,百姓稀稀拉拉,依次过关。 一个巡丁嬉皮笑脸,调弄的过关卡的年轻女子面红耳赤,躲躲闪闪。 “官爷,这是我家娘子!” 后面的男子赶紧上来,满脸赔笑,护住自己的媳妇。 “滚!” 巡丁站直身子,板起了脸,抬腿就是一脚,把男子揣了个跟头。 “马上走!” 男子敢怒不敢言,点头哈腰,和妻子一起,逃也似地离开。 山坡上,众人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这他尼昂的是官差还是流氓? 王和垚怒火中烧,脸都红了起来。 怪不得大岚山的土匪对大岚山巡检司大打出手,看这些家伙的德行,绝对是罪有应得。 “猴哥、老黄,你们也不会是这样吧?” 王和垚轻声问了出来。 “王头,这些事,你让我们兄弟两个做,我们也做不出来。人,怎么能干畜生的事啊!” 瘦猴摇头,满脸的严肃。 “我们最多,也就是给富人多要一点。欺压百姓,调戏妇女,咱也学不会呀!” 老黄一脸苦相,一本正经。他忽然指着下面的隘口,提醒道: “大人,有好戏看了!” 王和垚精神一振,抬起头来,向下面看去。 第7章 以暴制暴 “张头,外地人,有东西!” 一个巡丁拿着包袱,朝着拒马后面竹椅上的络腮胡子巡丁喊了起来。 “你是哪里人,到余姚做什么?” 络腮胡子站起身来,腰悬长刀,过来在包袱里摸索,表情极不耐烦。 “小人嵊县人,到余姚去看女儿女婿!” 年过半百的老者恭恭敬敬,衣衫整齐,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摸到包袱里,几大锭银子手感极佳,络腮胡子的眼睛,登时一亮。 “你女婿是做什么的?” “回官爷,小人女婿是余姚城南开茶铺的!” 老者小心翼翼开口,眼睛盯着自己的包袱。 “开茶铺的。” 络腮胡子点点头,抓出两锭银子,就要放入自己怀中。 “官爷!” 看着络腮胡子把两锭银子塞入怀中,老子急切地叫了起来,满脸赔笑。 “官爷高抬贵手,那是小人的银子!” “你他尼昂的鬼嚎什么?” 络腮胡子伸手就是一巴掌,打的老者捂着脸立刻收声,包袱也掉在地上,银子都掉了出来。 络腮胡子跟着连踢了老者几脚,嘴里高声怒骂。 “兄弟们,这人是大岚山土匪的探子,抓起来!关起来再说!” 过关的百姓们心惊胆战,无人敢吭声,几个巡丁上前,就要把挨打的老者拖走。 “几位官爷,我错了,我错了,求官爷放了小人吧!” 老者“噗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络腮胡子捡起掉在地上的另一锭银子,只留下了两锭塞在包袱里,扔到了地上。 “还不快滚!” 络腮胡子眼睛一瞪,老者抱起包袱,灰头土脸就要逃离。 “下一个……啊!” 志得意满的络腮胡子忽然抱头,惨叫了起来。 原来是性烈如火的孙家纯按捺不住,悄悄下了山坡,疾奔上前,狠狠一枪杆抽下。 孙家纯连续几下,络腮胡子鬼哭狼嚎,抱头鼠窜,却被郑思明和赵国豪几人拦住,迎来的同样是一番暴打。 众人打络腮胡子的同时,瘦猴看了一眼冷眼旁观的王和垚,心惊胆战。 不用说,这些家伙是要借络腮胡子立威了。 王和垚面色平静,任凭孙家纯几人抽打络腮胡子,一言不发。 早上一过来,就看到这么恶心的事情,实在是让人心堵。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这和抢有什么区别? “你们是谁,怎么乱打人?” “快住手,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几个巡丁一头雾水,怎么自己人打起自己人来了? “谁和你是自己人?你个狗一样的东西!” 赵国豪边打络腮胡子,边向巡丁们怒骂。 “打死你个狗杂种!” 孙家纯打的络腮胡子满头是包,犹自不肯罢手。 “各位百姓,我刚来,叫王和垚,是县太爷任命的,来管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大家都听清楚了!” 王和垚看着巡丁,还有眼前观看的过关百姓,缓缓走了出来。 “噼啪”两声,那个调戏妇女的巡丁脸上,狠狠挨了两下。 王和垚打完,一声怒吼,霸气侧漏。 “你,光天化日之下敢调戏妇女!脱了皮,给老子滚!” 大白天的调戏良家妇女,要是没人看到,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调戏良家妇女,这可是触了他的逆鳞! “你凭什么……啊!” 巡丁的话戛然而止,脸上重重挨了一枪杆,肿起老高。 “凭什么,就凭你是个人渣,就凭老子的拳头硬!” 孙家纯过来恶狠狠说道,戾气十足。 那边有郑思明和李行中,还有狐假虎威的狗子、虎子等新巡丁,够络腮胡子受的。 巡丁捂着火辣辣的脸,看着被暴打的络腮胡子,不敢吭气。 从王和垚等人冰冷的目光中,他感觉到了这些年轻人来者不善。 “滚,不要让老子看见你!你这种人渣也配当巡丁!” 孙家纯扬起了枪杆,巡丁匆匆忙忙脱下兵衣,连挨揍的难兄难弟络腮胡子也不顾,灰溜溜离开。 看差不多了,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等人停止了抽打。 “你他尼昂的算……啊!” 络腮胡子话说到一半,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又是狠狠一枪杆,打的络腮胡子半边脸高高肿了起来。 “搜他的身,把他押回去,看着他收拾东西,赃款一律没收,把他赶出巡检司!” 王和垚面色铁青,却是轻声细语。 只有最没品的人,才会欺负老百姓。 有本事你暴烈一回,去收拾作奸犯科的达官显贵去,也不枉你男人了一回。 目光转向其他脸色煞白的巡丁,瞠目结舌的老百姓,王和垚面色一板。 “谁要是敢欺压老百姓,敢强取豪夺,敢调戏妇女,哼……” 巡丁们心惊胆战,低头哈腰,不自觉都是满脸笑容。 “大人,小人不敢!” “小人不敢!” 王和垚点了点头。通过刚才的观察,络腮胡子和调戏妇女的巡丁,这二人是头领,其他人只是虾兵蟹将,狐假虎威。 郑思明过来,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王和垚点了点头。人多力量大,还是有人提醒自己,不然玩笑就开大了。 “老伯,这是你的银子。不过,要三十抽一,这是巡检司的陋规,兄弟们没有饷银,还要吃饭。” 王和垚把几个银锭还给了老者,老者惊喜交加,连连点头,从身上多拿出一小块银子,却被王和垚拒绝。 “十两银子以下分文不取,十两银子以上,三十抽一,百两银子以上二十抽一,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规矩,谁也不能逾规!” 在不能改变体制前,有些陋规,还不得不存在。 老者感慨万千,抹了一把眼泪。 “小兄弟,过四明山,土匪没有抢我,却被官兵……。今天要不是你,老汉我可就……” 老者千谢万谢,抹泪离开,关卡上的百姓喝彩声一片。 不贪银子的官兵,真是少见! 王和垚点了点头,目光转到了瘦猴身上。 “猴哥,你后这里就归你管。记住,不能欺压百姓,也不能坏了规矩!” “多谢大人!” 瘦猴大喜过望,心里还是模模糊糊。 既然不为银子,王和垚为什么要赶走络腮胡子? 他难道真的是个好人? “不过,你得把你的打.炮本事,教给他们。” 王和垚指了指李行中等人。 昨天一进巡检司,他就注意到,李行中对火炮,似乎情有独钟。 “大人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瘦猴满脸笑容,连连点头。 以这些少年的暴虐和拳头,用不了今天,巡检司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出人头地! 他瘦猴,真有这么一天吗? 第8章 我愿为羔羊 夜色深沉,夏日的山风吹来,凉爽舒适,正是睡眠的好时光。 已过四更,巡丁的大通铺里一片漆黑,“咯吱”的声音不时响起,和呼噜声相互依存,显然长夜漫漫,骚动的心,难以平静。 屋外的昆虫声此起彼伏,狗子辗转反侧,没有丝毫的睡意。 贫困无依的乡间少年,来到这大岚山巡检司,难道只是为了填饱肚子? “好好操练。有一天,要有自己的名字,也要让那些瞧不起你的人,对你顶礼膜拜!” 王和垚的话在耳边回响,狗子的心头热血沸腾,心烦意乱之下,又翻了一个身,身下的床板“咯吱咯吱”又响了起来。 为什么自己不能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难道自己要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幸好他生、长于乡下,百姓还算淳朴,要是久居于市侩的城市,不知要遭受怎样的白眼和嘲讽? 可即便是这样,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他要活的堂堂正正,像《三国演义》里的常山赵子龙一样,纵横四海,大杀四方! 身旁的虎子呼呼大睡,丝毫不能体会同伴骚动的心情。 “怎么了,睡不着?” 临铺的刘文石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吓了狗子一跳。 刘文石和狗子虽不是同村,却是同乡,也是自小认识。狗子无父无母,家徒四壁,没有读过书,刘文石算是读书人。二人以前关系一般,直到进了巡检司,才不知不觉亲近了许多。 “石头,你读的书多,你说说,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狗子再也憋不住,急促问了出来。 “小声点,别吵醒了其他人!” 刘文石低声叮嘱了一句,这才继续开口。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你平时多读书,多练武,学好了本事,等有了好机会,就能抓住机会,建功立业。” 刘文石耐心解释,眼睛里也是亮晶晶一片。 谁也不想一辈子默默无闻,被那些权贵踩在脚下。 “读书就算了,看见字我就头大!” 狗子摇摇头,不过人却是精神了起来。 “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头有谱了。我要练好本事,等待机会!” 狗子的话,让刘文石微微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 “等待什么机会?” 一个林子里的小小巡检司,能有什么机会? “机会就在这个王和垚身上!他是个大人物,有大志向,他那些兄弟也都是英雄好汉!” 狗子兴奋起来,脱口而出。 “你是没看到,杀土匪时,那个王和垚跟杀神一般,砍瓜切菜,让人心头直发毛!” “说人物为时过早,大岚山巡检司,可不是那么容易立足。再说了,时势造英雄,一个小小的巡检司,能有什么时势,能造什么英雄,是土匪吗?” 刘文石冷冷一声,躺了下来。 王和垚这一群人,的确是够狠够暴力。不过,在这山沟沟称王称霸,能有多大出息? “英雄不问出身,朱元璋不也是乞丐吗?不也是有一堆兄弟吗?” 狗子话语里,满满的不服气。 “你以为自己是明太祖朱元璋,哼!” 刘文石故意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睡吧,别胡思乱想了,天一会就亮了。” 就一个陈狗子,也配和朱元璋比? 不知过了多久,刘文石睡的迷迷糊糊,忽然,狗子碰了碰他,低声细语。 “石头,外面什么声音?” “怎么回事?好像外面有动静!” 刘文石一惊,睡意全无,竖起了耳朵。 “看看!” 狗子披上衣服,来到窗边,向外看去。 天色麻麻亮,偌大的校场上,有几个人影抬头挺胸直立,看样子是王和垚一群人。 “兄弟们,乱世之中,不管是独善其身,还是建功立业,都要从训练场上开始。” 校场上,轻雾中,感受着清晨空气的清新,王和垚站在郑思明、孙家纯几人面前,郑重其事。 “队列训练,体能训练,射击训练,战术训练等等,不要问我为什么,相信我就跟着做,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 这一刻,他有了几分往日训练新兵时的感觉。 “老五,都按你说的办!” 郑思明代表兄弟几个做了表率。 王和垚明显是个中好手,这一点从和土匪的实战中已经得到了证明。而他们几个,显然军事训练上有些皮毛,但行军打仗这些军事知识匮乏。 军事训练这一点上,他们对王和垚深信不疑,而军事知识上,也没有理由不相信自己兄弟。 “没有办法,你我兄弟势单力薄,要什么没什么,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你们是咱们兄弟将来的第一批教官,将来的教官,都要靠你们传帮带,自己教出来!” 王和垚郑重其事。到了大岚山巡检司,他才有了正式训练的场所和空间。 他打量了一下,上前给李行中重新打结实绑腿。 “老五,现在咱们要干什么?” 赵国豪好奇地问了出来。 “十里越野长跑!不过,今天就在教场上跑,等熟悉了地方,再出去拉练!” “十里!” 李行中心里发虚。走十里还凑合,直接跑十里,这是要人老命啊! “男人,不能说不行!” 王和垚奸笑一声,令赵国豪一阵心慌。 不过,为了减去这一身肥肉,他是准备拼了。 自己有些底子,身体素质不错,五公里越野长跑,应该没有问题。 “老四,你最少要降30斤,刚开始慢点跑,不能伤到膝盖!老二老三,你们要增重10斤!至于郑宁,训练量减半!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 王和垚看着众人,迎来一阵同意声。 郑宁撅了撅嘴,想要表达不同,终归还是妥协。她不像这些家伙只管训练,她还要去兼顾这些人的伙食。 “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贵在坚持啊!” 王和垚说完,郑思明率先跑了出去。 王和垚心头一乐,紧紧跟上。 这应该将是这个时代,东方,甚至是世界的第一批职业培训出来的教官了。有了这些家伙,就不用他事必躬亲了。 跑着跑着,王和垚向后面一看,几个新面孔加入了跑步的行列。 众人一起跑步,到红日初升,人数渐渐多了起来,但也不过二十几人,三十人不到。 不是谁,都是那么有追求的。 “猴哥,你和老黄,谁年龄大些?” 王和垚看着跑的气喘吁吁的瘦猴和老黄,笑着问道。 “我大些,老黄才二十三,去年刚娶媳妇。他是山中的猎户,一手箭法,百发百中!” 瘦猴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这个老黄,长着一张老实脸,看不出年龄大小。 “猴哥,你不要猛跑,要记住,跑步的时候,要一吸一呼,不要操之过急!” 王和垚叮嘱着瘦猴,李行中也跑了过来。 “猴哥,今天我跟你学打.炮,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就怕我教的不好,让你生气!” “生什么气,回头我请你喝酒吃饭!” 李行中和瘦猴并排而行,边说边跑。王和垚在一旁大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把歌唱起来,在那遥远的地方!” 跑步唱民歌,这是再热闹不过、鼓舞士气的事情了。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她那美丽动人的眼睛 ……” 王和垚开头,众人纷纷跟唱起他的这首新民歌了。 狗子跟在郑宁身后跑,满脸堆笑,始终不离她两三步。 刘文石和虎子对望了一眼,各自做了个鬼脸,超过了郑宁。 “你嬉皮笑脸干什么,你自己跑啊?” 郑宁扫了一眼狗皮膏药一样的狗子,眉头一皱,没好气地说道。 “我是自己跑啊!” 狗子一愣,仍然嬉皮笑脸。 “你不要笑了,我最讨厌男人嬉皮笑脸了!” 郑宁擦了把汗,继续跑步。 狗子赶紧收了笑脸,一本正经向前跑去。 能跟在这么漂亮的少女身边,当条狗也愿意。 “谁在唱歌吗?” 狗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起来。 “不用听了,那是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 郑宁低声说道,有些无精打采。 她抬起头来仔细张望,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在前面边跑边唱,热情洋溢。 “我愿做一只小羊 坐在她身旁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我愿她拿着细细的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 “这么好听的歌,我怎么没有听过?” 狗子听了一会,不由得脱口而出。 这歌,似乎唱出了他的歌声。 “你当然没有听过,这是五哥刚刚创出来的,我都是才听到!” 郑宁的心里骄傲不起来。那个挥舞皮鞭的姑娘,一定不是自己。 “五哥?王头?” 狗子不由得又是一愣。 这个王和垚,怎么又是他?他还有不会的吗? “你怎么不跑了?累了就歇歇!” 看到郑宁停下,狗子惊讶地问道。 “我还要回去,和厨子们准备吃喝。” 郑宁掉头就走,狗子赶紧跟上。 “我也跑不动了,我帮你跳水劈材!” “你别跟着我,忙你自己的去!” 郑宁挥挥手,只顾向前。 “我没什么可忙的!帮你干完活,我还要去隘口值守!” 就像那歌词里唱的一样,他心甘情愿跟在郑宁身边,即便是她拿皮鞭抽自己,也不想离开。 第9章 挑衅 吃过早饭,除了各要冲关卡值守的,其余在册的几十名巡丁在教场上集合,稀稀拉拉,加上新巡丁,也不过四十来人出头。 看样子,没有人在乎王和垚的存在。他们的日子,按部就班,死气沉沉。 “王头,大多数没来的,包括李彪,都住在鹿亭镇隘口。” 这一次,瘦猴终于没有叫王和垚“大人”。 “侯哥,鹿亭镇也是镇守的一处关卡了?” 瘦猴姓候,所以王和垚叫他候哥。 “是,西沟那边险要,鹿亭镇人多热闹,也是一处关卡,一直都是李彪在管。” 王和垚点了点头。一虎一彪,哼哈二将,掌管险要富庶之地,利欲熏心,又心狠手辣,怪不得百姓对大岚山巡检司不满了。 石头掉在粪坑里,激起民愤,也怪不得大岚山的土匪们痛下杀手了! “狗子,长枪拿好了!” 王和垚把包着枪头的红缨枪,递给了狗子。 “王头,放心就是!” 狗子面色通红,拿过了长枪。 不用问,王头今天又要扁人立威了。 “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王和垚冲着乱糟糟一片的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下面的嘈杂声依然如故。 “兄弟们,听我说一句!” 王和垚神色不变,又喊了起来。 嘈杂声并没有小,依然是叽叽喳喳。 王和垚连喊了三遍,噪杂声反而大了起来。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和孙家纯等人手提长枪,进了人群。 “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挣扎声中,孙家纯等人揪出了两名二十来岁满身戾气的巡丁出来。 “王和垚,你们要干什么,我犯了什么罪?” “干什么?告诉你们,我不是黄二,我可不怕你们!” 两个巡丁挣扎推搡,毫不畏惧,满脸的不服。 黄二就是昨天的络腮胡子,已经被暴打一顿,伤痕累累,搜干净了银两,赶出了巡检司。 “大声喧哗,不服管教,每人 20军棍!” 王和垚冷冷说道,目光转向巡丁人群。 说话挑刺的不过是小喽啰,正在挑事的还没有露面。 “凭什么打人?” “说句话就打人,凭什么?” 两个巡丁拼命挣脱,毫不妥协,王和垚脸色一沉,厉声呵了起来。 “行刑!” “行什么刑!给老子停下!” 几乎是王和垚喊话的同时,下面有人大声喊道,跟着一个瘦高的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三十多岁,目光阴冷,让王和垚莫名想起了余姚县的典史李建文来。 “王和垚,说几句话就要被你打 20军棍,你好大的官威!弟兄们,你们答不答应?” 瘦高男子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 “不答应!” 巡丁人群中,响起一片附和声,许多人走了出来,站到了瘦高男子的身旁,他们看着王和垚几人,持枪执刀,目光不屑,挑衅味十足。 “想干什么,退回去!” “想找茬?是不是找死啊!” 郑思明和孙家纯等人,戳指怒骂,就要上前动手。 “看来你不服。好汉敢做敢当,报上你的名字吧。” 王和垚阻止了自己兄弟,他看着瘦高男子,轻声问了出来。 李彪、黄二,牛鬼蛇神们,一个个都冒了出来。 “王和垚,不怕告诉你,我叫莫吉祥,巡检司的兄弟都叫我吉祥哥,你听清楚了?” 莫吉祥?吉祥哥? 王和垚与郑思明等人,都是豁然开朗。 和土匪一样霸道的莫吉祥,吞了过路行商的银子,还打断了商人的腿。 果然够横、够狠、够贪! “吉祥哥,久仰大名!果然和非凡哥浩南哥一样,厉害,厉害!” 王和垚轻轻拍了拍手,冷笑了起来。 李虎、李彪、黄二,还有这个莫吉祥,都是巡检司的害群之马,瘦猴已经全告诉了他,来巡检司之前,他也已经有所耳闻。 陆县丞对莫吉祥,那可是相当的恨之入骨啊! 莫吉祥摆摆手:“什么非凡哥浩南哥,装神弄鬼!王和垚,放人吧!” 这个王和垚神神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玩意。 “放了他们。” 王和垚摆摆手,赵国豪和孙家纯满脸的不愿意,把两个巡丁放开。 两个巡丁理好了衣裳,趾高气扬回到巡丁人群,二人站在莫吉祥身后,鼻孔朝天,得意洋洋。 闹事的巡丁人群中,响起一片喝彩声和口哨声,巡丁们嬉笑欢呼,宛如地痞流氓选话事人,江湖味十足。 这哪里是护佑一方的巡丁,这真他尼昂的一群流氓地痞。 这要是放在后世,可是要被打黑,一个不留。 王和垚冷冷一笑,冲着没有站出来的另一堆巡丁人群前排招招手,狗子赶紧跑了过来,递上了粗布包头的长枪。 “吉祥哥,这么说,你们是不服我了?” 王和垚接过狗子递过来的长枪,向着莫吉祥说道。 “王和垚,你一个毛头小子,服你怎么样?不服又怎么样?” 莫吉祥不屑道,微微有些诧异。 这个王和垚,拿个包了枪头的长枪,他要干什么? 还有,他刚才说的“非凡哥”“浩南哥”,又是什么狗屁? “吉祥哥,你马上就明白了。” 王和垚说完,看着郑思明等人,眉头一皱。 “列队!” 郑思明等人,很快在王和垚身旁站成一排。 狗子心惊肉跳,赶紧闪到一旁。 王头的扁人大阵,又要发威了。 “提枪!” 王和垚脸色阴冷,大声喊了起来。 今天,他就是要装 b,给这些恶棍们,一段刻骨铭心、终身难忘的记忆。 莫吉祥正在惊愕,王和垚手中的长枪急刺,毒蛇一般,直奔他的咽喉。 与此同时,郑思明四人一起抬枪就刺,枪头一端,同样已经被粗布包上。 莫吉祥大吃一惊,躲闪不及,枪头已经到了面前。正当他魂飞魄散的时候,枪头擦脸而过,跟着枪杆一摆,他脸侧部遭了一下,头破血流,脸上火辣无比,耳中巨鸣,立时跌倒在地。 郑思明和孙家纯的长枪分别刺中两名巡丁的胸口,二人剧痛之下,轰然倒地,闷叫着萎靡不起。 四人跟在王和垚身旁,长枪频刺频收,每一次都有四五人倒下,枪枪不落空。王和垚尤其凶猛,那些仓皇应战的巡丁,一枪即倒,惊叫声连连,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那些没有站出来挑衅的巡丁,人人都是胆战心惊。 狗子等人看的眼花缭乱,手心里都是汗水。 这“刺枪术”又狠又毒,迅疾无比,即便是用布裹着枪头,也令人不寒而栗。对方不管有多少人,有多凶猛,四五个长枪头急刺,只能后退或被刺中。 这让狗子不由自主想起了二道梁“南霸天”被杀的那一幕来。 第10章 我的地盘 王头枪阵发威,巡丁们人人心惊胆战,场中一片人仰马翻,不到片刻功夫,地上躺了二三十人,个个痛苦呻吟,哼哼唧唧,没有一个人能爬起来。 人人惨叫,蠕动哭喊,即便是能爬起来,也不敢爬起来。 教场上观看的巡丁,人人寂静无声,看向王和垚等人的目光,敬畏了七八分。 王和垚收起长枪,打量了一下周围的新老巡丁,这才喊了起来。 “将莫吉祥打 30军棍,其他两个高声喧哗的打 20军棍!” 大棒挥过,却还没有重重落下。接下来,才是重点。他要一次性,让这些人“臣服”。 “遵命!” 赵国豪、孙家纯等人进了人群,把倒地不起的莫吉祥三人拖了出来。 “行刑!” 王和垚看着灰头土脸,血流满面的三人,毫无怜悯之心。 “饶命啊!” “再也不敢了!” 三人再也没有刚才的嚣张,个个求起饶来。 这二三十军棍打下去,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行刑!”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就这还敢当流氓,真是丢了流氓的脸! “啪啪”的行刑声响起,莫吉祥三人连连惨叫,很快就被打的晕了过去。 “冷水泼醒!继续打!” 一盆水泼了下去,莫吉祥抬起头,眼前是王和垚冰冷的目光。 “搜莫吉祥的房间,把搜出来的银子,交给那个被打断腿的外地商人。其他二人赶出巡检司,要是敢回来,下一次,我不会手下留情!” 莫吉祥手下的二个巡丁呲牙咧嘴,被孙家纯等人押着呲牙咧嘴离开,再也不复刚才的嚣张。 “吉祥哥,你说我会怎么处置你啊?” 王和垚冷笑,轻轻摇头。 这家伙自己送上门,太狂,也太蠢了! “当然是送县衙了!” 赵国豪等人大声喊了起来。 “捆了,送他去该去的地方!” 王和垚大声一句,莫吉祥忍着疼痛站了起来,撒腿就跑,却被早有准备的李行中一枪杆打在小腿上,倒地抱腿惨叫起来。 “嚎什么嚎?抢了别人银子,打断别人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嚎?” 李行中怼道。 郑思明摇摇头:“自己犯了案子,难道自己不知吗?真是够蠢!” 孙家纯和赵国豪上前,拿绳子把莫吉祥捆了起来。 “姓王的,你他尼昂的阴我!” 听到要被送往县衙,莫吉祥脸色煞白,一边挣扎,一边尖声叫了起来。 这要是去了县衙,高家勤还不整死他。 “阴你?你也值得老子阴?你太高看了自己!” 王和垚看着眼神绝望的莫吉祥,朗声说道,字字诛心:“老子直来直去,光明正大。到了牢里,好好享受你的狱中人生吧!” 他抬起头来,看向满地嚎叫的地痞流氓,冷冷哼了一声。 “还有谁不服?” 在新巡检到达之前,他是这里的主宰,他的地盘,他要为所欲为。 回答王和垚的,是一阵阵断断续续的狐假虎威者的顺从声。 “服了!服了!” “我们服了!” 郑思明等人面面相觑,都是摇头。 畏威不怀德,见风使舵,还以为是龙潭虎穴,原来不过是乌合之众。 “服了就行,不服,打到你说服! 王和垚看着一群蛇虫鼠蚁,警告着对方。 “都记住了,巡检司,是我的地盘,要想在这干,就得给我老老实实的,夹起尾巴做人。有谁敢欺压百姓,作奸犯科,吉祥哥就是下场!” “知道了,知道了!” 蛇虫鼠蚁们胆战心惊,没有人敢过来救莫吉祥。 王和垚目光扫过那些始终站在一旁,自成一体,没有挑衅他的巡丁们,大步走了过去。 这些人人数居多,这才是巡检司的中坚力量。 看到王和垚走了过来,保持中立的巡丁们一起后退三五步,和他拉开一段距离。 王和垚再上前几步,巡丁们同样后退几步,两者之间的距离始终不变。 郑思明不由得莞尔。众人一番生猛粗暴,连这些老实人都怕了起来。 “兄弟们,高县令让我到大岚山巡检司,是辅佐巡检做好这里的防务。在新巡检上任前,这里我说了算。兄弟们明白了吗?” 王和垚无奈,只有站在原地,大声喊了起来。 “明白!” 狗子、虎子等新巡丁首先喊了起来。 “明白,都听大人的!” 瘦猴、老黄等老巡丁接着纷纷喊了起来。 “明白,都听大人的!” 中立者的声音,尤其洪亮。 不管巡丁们的热情如何,是否真心实意,王和垚懒得去管。关键是这巡检司,自己几人顺顺当当立足了。 “兄弟们,下面,大家来报一下各自的防务。” 王和垚交待和分配完布防,巡丁们纷纷散去。 尤其是瘦猴和老黄,身形矫健,抬头挺胸,像吃了大力丸一样。 “王头,多谢你了!” 这个时候,他们终于放下心来。 “五弟,放心,城墙那边有我!” 孙家纯眉飞色舞,带着虎子、狗子等人昂首离开。 “五弟,莫吉祥等人走了,巡检司少了五个巡丁,该怎么办?” 郑思明过来,很快报上了数字。 “等见了高大人,我会向他禀报。不过,估计还会有人离开,回头再报。” 王和垚神情自若,没有一点担心。 “非要这样做吗?这可是结仇一大片。那位四爷,不会善罢甘休的!” 郑思明提醒着王和垚。 这一来就大打出手,似乎太简单粗暴了些。 “你也看到了,这些家伙都是不安好心。再说了,真没时间陪他们玩!” 王和垚除去了枪头的裹布,抚摸着枪尖。 整天和这些地痞流氓纠缠,真是让他暴走。 “你不担心打不过他们?” 郑思明睁大了眼睛。 “连几个地痞流氓都打不过,功夫都白练了?要立规矩,以暴制暴,只能如此!” “你小子,够横!” 郑思明也是惊讶王和垚的简单粗暴。 “你不横行吗?没时间和他们玩,造反都没时间!” 王和垚看了一眼郑思明,指了指地上的莫吉祥:“押这家伙去县衙,恐怕只有你我兄弟了。” 几个兄弟当中,只有他和郑思明骑术精湛,其他几个人,只能算是学徒。他后世西北边防,地形复杂,骑马是家常便饭。郑思明跟着四明山土匪练过,悟性高,骑术不错。 莫吉祥脸色灰白,嘶吼道:“王和垚,做人留一线。你不要把事做绝!四爷不会放过你的!” “把他的嘴堵上!” 王和垚没好气地道:“做人留一线,你也配?” “五弟,这刚一来,就是得罪一大片啊!” 郑思明摇摇头道。 “人家都要你命了,还怕得罪吗?” 王和垚叹了口气,很是无奈:“要让人明白一件事情,怎么这么难啊?” 第11章 亡国 亡天下? 朝阳高高升起,阳光普照,巡检司清风徐来,温暖一片,正是一天中最好的时光。 一间新“腾”出来的营房,原来是莫吉祥和其他巡丁居住,现在通铺彻底拆去,二十个平方米左右,七八张高矮不一,新旧各异的桌子,同样是新旧不一的原木长凳,组成了“讲武”室的学员课堂。 一个小方桌的“讲台”,黑漆刷成的“黑板”,一盒成人手指长的熟石膏混粘土制成的“粉笔”。 这便是巡检司的讲武室。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讲武室虽小,却和后世的军校相似,属于高仿。 这一段时间以来,巡检司风平浪静,王和垚的日子过得有条不紊,除了练兵,就是讲武,授业解惑。 练兵容易,教场上摸爬滚打,军纪森严,军令如山。 至于讲武,自然是文化课,人生导师了。 “这一副中国地图,大家都认认吧。” 讲武室里,王和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黑板上这些地方,都是那里吗?” 很快,一副“中华盛世图”的略图画了出来,上北下南,左西右东,方位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是黄河吧?” 赵国豪懵懵懂懂,指着“几”之型的黄河说道。 “这个应该是长江吧,南京城和京口我都去过!” 郑思明指着弯弯曲曲的长江,做了地名指认。 “再提醒大家一下,无规矩,不成方圆。回答问题前,要举手放在桌子上,得到我这个先生允许后,然后站起来回答。” 王和垚用细木棍轻轻敲了一下桌子,孙家纯眼睛一瞪,想要反对,被同桌的郑思明眼神制止。 这是规矩,不是耀武扬威,可不能坏了规矩。 “大家要记住,这是规矩,任何人不能违反,包括我自己。不要以为我们是草台班子,就散漫懈怠。将来你们或许也要授业解惑,甚至征战沙场。沙场鏖战,要号令统一,军纪森严,否则将士们各行其是,岂不是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王和垚看了一眼沉默的一众巡丁们,手中的细木棍“教鞭”指向了下一个地方。 “这是那里?要举手回答!” 果然,强调之下,巡丁们纷纷举起手来。 王和垚点兵点将:“刘文石。” 刘文石站了起来,刚要说话,王和垚眼睛一瞪,刘文石恍然大悟。 “先生,这里是河西,前明时归陕西布政司管辖,如今是甘肃布政司!” “很好,坐下。” 王和垚赞许地看了一眼刘文石,想不到这个年轻人,还有几把刷子。 “是,先生。” 刘文石恭恭敬敬坐下,迎来周围人一片赞赏的目光。 郑思明脸上暗暗发烫。他只看得懂一部分,以前的舆图,也没有这么清楚。 王和垚的地图虽然画反了,但清晰准确,让他暗暗佩服。 “安静!课堂之上,不准喧哗!”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王和垚这才继续问道: “那么,有谁能回答我,河西四郡是何时入我中华版图的?又是谁收复了河西走廊?” 郑思明心中一动,立即举手。 他熟读经史,尤其喜爱《史记》。这个,可是在他的掌握之内。 河西走廊,第一次听到,却够清晰明了,河西的地形恰如其分。 “郑思明。” 尽管是结拜兄弟,王和垚也是直呼其名。 “是,先生!” 郑思明站了起来,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汉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降汉,汉武帝以其故地置酒泉、武威、张掖、敦煌四郡。因四郡地在黄河以西,自成一体,故称“河西四郡”。” “很好,请坐!” 等郑思明坐下,王和垚这才继续说道,煽风点火。 “秦皇汉武,各为一时英雄。汉武帝设立“河西四郡”,我大汉武功之强,疆域之广,令后世望尘莫及。卫青、霍去病转战万里,马踏燕然,封狼居胥,当年何等的荣耀。万国来朝、宾服四夷,我汉人,又是何等的骄傲?” 王和垚看向了一众巡丁,朗声道:“下面各位,都是我汉家子弟吧?” 众巡丁面面相觑,多是沉默,只有郑思明几个点头,以示回应。 “堂堂汉家子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是汉家子弟,祖宗十九代,都是汉人!” 王和垚说完,指向了地图上的一处。 “李行中,你来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先生,这似乎是……京师!” 李行中支支吾吾回答了出来。 “是,这就是北京城。这是燕山月似钩的燕山,这是天下第一雄关“山海关”,这里就是一片石。” 王和垚的话,让下面一下子炸了锅,许多手都举了起来。 “赵国豪,你来回答。” “先生,当年李自成就是在一片石被吴三桂和清军联合击败,吴三桂就是在山海关放清军入关的吗?” 赵国豪大声说道,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他显然已经痩了许多,脸上有了一些轮廓。 “正是!” 王和垚的话语里,不易觉察的无奈和悲凉:“甲申之变,吴三桂引清军入关,并将前明最后一任皇帝永历父子斩杀。大伙可能有所耳闻,吴三桂已经起兵反清。” 明末清初,历史上道德水准最低下的年代,或许没有之一。 赵国豪坐下,举手的李行中自告奋勇,又被王和垚点了起来。 “先生,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陈圆圆反的李自成?可有此事?” “吴三桂的正妻姓张,生了个儿子叫吴应熊,也就是吴三桂的世子,娶的大清建宁公主。至于陈圆圆是什么地位,可想而知。你要是父母家人的性命在李自成手里,你会不会反李自成,投了大清?” 王和垚轻声问了出来。 “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把全家人性命搭上,脑.子有病啊!” 李行中直言直语,王和垚赶紧让他坐下。 关于吴三桂和陈圆圆的故事,他不想再纠缠,也不敢让这些家伙继续深挖,不然就成了狗仔队的年度总结大会。 “这是北京城,前明时内外城人混居,因为都是汉人。甲申年清军入关,定都北京城,将内城的汉人全部驱逐,改为旗人居住,汉人全都住在外城。” 王和垚的话,让下面的巡丁一片寂静。 “杭州也有满城,居住在里面的旗人高人一等。我学堂的同学李治廷,他的未婚妻子被杭州城的旗人给糟蹋了,大舅子去闹,反而被杭州巡抚衙门给打断了一条腿,最后花了三千两银子,才把人给赎了回来。” 王和垚提高了声音:“李治廷的阿爹,可是大名鼎鼎的李四爷。” 赵国豪一拍桌子,大声道:“李四在余姚横行霸道,全县的百姓都怕他。他怎么不去报仇?杭州满城有三四千旗兵,李四爷当然不敢了!看起来,四爷也是个欺软怕硬的软蛋啊!” “赵国豪,你拍什么桌子?违反了课堂规矩,到后面站着听课!” 王和垚板起脸来,赵国豪灰溜溜跑向了学堂后面,引起一片欢笑。 王和垚敲了敲桌子,回归了正题。 “这是黄河,这是长江,这是淮河,这是秦岭山脉,这里是西域,这是万里长城,这是遥远的人迹稀少的大漠,这是一望无垠的大海。中国疆域之大,幅员辽阔,大好河山,可惜啊……” 王和垚的失落看在眼中,下面的许多巡丁都是一头雾水。 前面歌功颂德,后面垂头丧气,搞什么啊? “大好河山,可惜沦为腥膻!” 下面的郑思明,愤愤说了出来。 好一个神助攻! 王和垚看向了郑思明,没有处罚。 “谁说的,谁说的?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王和垚发怒,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写下了《正气歌》几个字来。 “乱谈国事,罚你们背诵文天祥的《正气歌》,以儆效尤!” 王和垚看向了下面,扬了扬粉笔。 “谁会《正气歌》,上来写下来,教大家一起诵读!” 刘文石不由得一愣。前面莫谈国事,后面又是背宋末民族英雄文天祥的《正气歌》,王先生,端的是用心良苦。 他正要举手,郑思明已经捷足先登,抢先上了讲台,拿起了粉笔。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 或为出师表,鬼神泣壮烈。 或为渡江楫,慷慨吞胡羯。 …………。” 郑思明写完领读,下面的巡丁们一起读了起来,声音洪亮,铿锵有力。 “悠悠我心悲,苍天曷有极。 哲人日已远,典刑在夙昔。 …………。” 王和垚看着众人诵读,面色凝重。 有些剧情,必须商量好了才好推进。 下了课,从屋里出来,刘文石却拦住了王和垚。 “先生留步!” 王和垚点点头,温声道:“刘文石,你有事吗?” 刘文石恭恭敬敬:“先生高见,学生五体投地。下一堂课,不知先生可否讲讲元、清两朝,我汉人亡了天下的道理?” 他看着王和垚,目光锐利,字字诛心:“先生,是我汉人亡了天下,而不是亡国的道理。相信先生必有高见。” 王和垚一时怔住。 第12章 让子弹飞 早上,狗子正在城墙大门前值守,看到郑宁和两个牵着马车的巡丁从驿道上过来,赶紧迎了上去。 “六姐,我帮你拉进去!” 郑宁是余姚六君子老六,狗子和年轻的巡丁们都喊她“六姐”。实际上,他比郑宁还大上半岁。 “五哥在讲课,你怎么没去听课?” 郑宁回头看了一眼狗子,皱了皱眉头。 二人顺着校场边的林荫路前行,校场上阳光灿烂,林荫路上树影斑驳,忽明忽暗。 “六姐,我大字不识一箩筐,你让我去听课,实在是太难为我了!” 狗子不好意思赔笑道。 “狗子,你怎么能这样说?” 郑宁诧异第看着狗子,眉头微微皱起。 “你才多大,不能学吗?周处那么大岁数才开始学习,成了一代名将。你别把自己给耽误了!” 郑宁接过缰绳,板着脸,和两个巡丁进了后厨的大院。 狗子看着郑宁俏生生的背影,恋恋不舍走开。 经过“讲武室”,外面几个巡丁,正在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 狗子赶紧跑了过去,轻轻挤出一条缝来,向里面看去。 “学员们,前面鸟铳的优缺点已经讲了,这也就是为什么鸟铳以采取密集射击来保障杀伤力,而不是随意射击的原因。” “火铳是轮番射击,前后排伤亡的概率基本没有差别。鸟铳兵站位密集,是因为火铳射程近,往往两三轮的射击以后,就不得不近身肉搏。要是对方骑兵此时出现,一场溃败在所难免。这也是军中不得不设长枪兵和刀盾手的原因。” 王和垚转过身来,目光落到赵国豪身上。 “赵国豪,如果要鸟铳保持连续不断的火力,应该怎么做?” 狗子听的额头冒汗,心脏砰砰直跳。 “先生,可以通过训练,缩短鸟铳的射击时间,也可以改善鸟铳为燧发,除了操练不懈,还是要有勇气,死战不退的勇气!” 赵国豪硬着头皮回答。 “很好!坐下!” 王和垚赞赏地点了点头。 人人都有潜力,就看有没有被激发出来。 “造好的钢甲,造好的铳剑,造新的燧发火铳,需要好的炼钢技术。好的炼钢技术,来自好的炼钢人才。燧发火铳,需要懂机械的火器人才,这都需要开启民智。” 王和垚继续说道:“前明有一本书,叫天工开物,上面有各种冶铁炼钢之法,也有火器制作之法。不过,此书被当朝列为了禁书,再也看不到了。” 巡丁们交头接耳,纷纷摇头。 《天工开物》,明末宋应星所着,清朝所禁,民国时通过东邻日本国才看到原作。 至于《天工开物》的作者宋应星,满门忠烈,其兄宋应昇服毒殉国,宋应星退居家食,在贫困中度过晚年,拒不出仕。 想起后世之人,竟然将宋应星这位志士弄成大清后期的大辫子搬上节目,当真是不学无术,愚不可及。 “火炮乃战争之神,将来的战争,就是火炮的战争。有一句名言你们要记住,真理,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什么意思,你们自己琢磨。” 真理,就在火炮的射程之内! 李行中心动,立刻提问。 “先生,火炮虽是厉害,但有先生说的那么厉害吗?” 他跟着瘦猴学习操练火炮,打的霰弹不过两三百步,能有多大的杀伤力? “一门小炮,威力自然不大。” 王和垚指着课桌上的一门轻型佛郎机炮,耐心讲解。 “这是霰弹,打不出不过能伤几个人,最多十来个人。要是上千门火炮齐射,杀伤力难以想象。泰西有一种炮弹,是空心铁皮,打出去能爆炸,依靠破裂的铁片杀伤对方,躲在那里也没用。” 王和垚指了指炮膛,不厌其烦。 “炮膛里要是刻上膛线,炮弹就会在炮膛里旋转,打的更远,更准确,威力更大。现在咱们是前装滑膛炮,到时候弄个线膛炮出来,打出来的炮弹能爆炸,可不是战争之神?” “先生,什么是膛线,什么是滑膛,炮弹能爆炸?” 李行中懵懵懂懂,好奇心更盛。 上千门火炮,王和垚这也敢想。 “膛线是炮管、铳管的灵魂,膛线的作用在于赋予弹头旋转的能力,使弹头在出膛之后,仍能……” 王和垚在黑板上一一画了出来,不厌其烦,一一解释。 “先生……高见!” 李行中迷迷糊糊,醍醐灌顶。 这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课堂,忘记了自己是王和垚的结拜义兄。 孙家纯莞尔一笑。 这个李行中,对着王和垚奴颜婢膝的样子,实在是可笑。 “先生,关于燧发火铳,能给小人们讲一下吗?” 有巡丁提问,兴致勃勃。 “燧发火铳下一节课讲。这一节课,先讲火炮。” 王和垚看着一众巡丁们,指派了起来。 “李行中,你带几个巡丁,把火炮推到训练场上,咱们边教边练,大家也能学的快些。” 光是讲课肯定不行,火炮操练,必须理论结合实际才是。 等有了条件,一本《火炮操练手册》,似乎很有必要。 巡丁们出去搬运火炮,狗子拉住了林荫路上经过的包大头。 “大头,你替我去值守,就一个时辰!” 包大头摇头就走:“狗子,我是夜值,还要去睡觉呢!” “就一个时辰,我这月的例钱,归你。” 狗子情急之下,不顾一切。 “说好了,一言为定!” 包大头喜笑颜开,夺过了狗子手中的红缨枪。 “一言为定!” 狗子跑过来,看到巡丁们推着火炮出来,赶紧迎了上去。 “四哥,我来帮你!” 佛郎机炮和劈山炮推到了教场上,“蓬蓬”的火炮声不断响起,训练场上欢声雷动。 王和垚看着瘦猴和郑思明打了两炮,轻轻摇头。 相比后世的火炮威力,这个时代的火炮,简单了许多,一根铁筒子,威力也是一言难尽。 “调整火炮角度,45度射程最远,平射时射程最近。但实际操练和作战过程中,因为阻力的影响,则是要实际测量,得出准确的结果。” 王和垚拿着细木棍,在地上画出了抛物线。 众人都是点头。 王先生在数学上的造诣,果然不同凡响,要不然也骗不了神父洛佩斯和县令高家勤。 “至于火药的用量,要不断的去试,得出最好的结果。鉴于火炮有炸膛的危险,点燃导线后,要藏在障碍物后面,以免伤人。” “先生说的对。用药量是门学问,量小没有威力,量大有炸膛的危险,可是有讲究。” 瘦猴赞叹道。 “侯哥,你说的对也不对!” 王和垚摇摇头,不给瘦猴面子。 “炸膛主要是铸炮的质量不好,有了好的钢铁,造出的炮膛压够,就很难炸膛!” “先生,什么是膛压?” 狗子迷迷糊糊问了出来。 “膛压就是火药燃烧时在火炮膛内产生的气体压力。也就是火炮炮管能够承受的冲击力。和烧水一样,烧开时,水壶盖子经常被顶起,这就叫水蒸气产生的压力。” 王和垚的话,众人懂与不懂的,都是点了点头。 “先生,那这压力有什么用处?” 狗子好奇害死猫,打破砂锅问到底。 “就火炮来说,火药越好,产生的压力越大,炮弹飞的越远。你说,这压力有没有用?” 王和垚说完,看着着巡丁们。 “不要小看水蒸气,它必会引起一场工业革.命。你们想想,蒸汽带动船只、马车行走,不需要人力,整个时代都会改变!” 众人看着王和垚,满眼的惊诧和钦佩。 钦佩当然容易理解,王和垚文武双全,无所不能。 至于惊诧,当然是……胡思乱想、胡言乱语的神经病了。 “二哥,帮着搬一下火炮。” 李行中催起了懒洋洋的孙家纯。 “谁知道有没有用?” 孙家纯慢悠悠说道。 李行中一愣:“五弟讲的有些道理,不是吗?” “我就是看不惯他自以为是的样子!” 孙家纯哼了一声,径直走开。 李行中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孙家纯崇尚个人武力,对一刀一枪的拼杀,似乎更为偏爱。 “先生,朝廷为什么要禁《天工开物》?” 巡丁虎子涉世未深,傻乎乎问道。 有人已懂,有人还是不懂,淳朴的农家少年就属于后一类。 “还能为什么,怕你造反呢!不要说火器,练武都被禁,这个狗朝廷,一肚子的坏水!” 赵国豪一瞪眼,没好气地说道。 “小声点,隔墙有耳,隔墙有耳!” 瘦猴脸色通红,紧张地看向了四周。 “怕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一群没用的胆小鬼!” 赵国豪怒声骂道,毫不留情。 李行中道:“官府是连坐,宁可错杀三千,不会放过一人。今天这话,谁要是说出去了,大家一起搞死他!” “三哥,放心吧!谁敢呀?” “没有人敢这样做?” 众巡丁纷纷说道,目光都看向了王和垚。 向官府告密,脑子坏了吧。谁不知道,王头是县太爷的得意门生。 “下午还要训练当值,大家都去休息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似乎并没有听到什么。 循序渐进,造反这东西,得慢慢来,急不得。 让子弹好好地飞一会吧。 第13章 尴尬的处境 巡检司,营房中,王和垚几人聚会。 桌上有酒几壶,有煮豆与点心各一盘,都是众人拼凑。 郑宁给众人倒酒,郑思明抛出刘文石的疑问。 “五弟,闲来无事,你说说,元、清两朝,汉人为何亡了天下?” 亡国?亡天下? 赵国豪李行中等人,或坐或站立,都是看着王和垚。 “亡国,乃是指王朝更迭,而亡天下则是指道德和文化之沦丧。就比如现在,你我头上的辫子。” 王和垚躺在床上,看着房顶,慢悠悠说道:“自秦以来,汉朝之勋贵、魏晋至隋唐的士族门阀、宋之士大夫,前明之东林党人,这些人便是亡天下的原因,也无非是利益二字。” 李行中点点头,跟着道:“甲申年,李自成大军北上,先帝召四方兵马入京勤王,因无百万之资,而致勤王之事不了了之。李自成进京,仅仅月余,拷饷达七千万两。有家无国,无君无父,士大夫之寡廉鲜耻,让人唏嘘。” 士大夫富可敌国,国难当头,朝廷财政枯竭,却个个敝帚自珍,坐视不理,以致于甲申巨变,清军入关,最终失了大明天下! 孙家纯恨恨道:“江南士绅,山西晋商,武夫贪慕跋扈,宗室毒瘤,大明焉有不亡之理?“就如崇祯帝,当政十七年,使得大明万劫不复,百姓活的跟狗一样。他没有罪过吗?” 王和垚不觉尴尬。 孙家纯快人快语,这是在骂他的祖宗啊! 他的祖父崇祯,作为一国之君,亡了大明天下,自然是第一罪人。 但崇祯临终“诸臣误我”一句,伤心之言,杜鹃啼血。那些大明的士大夫们,执政党们,他们就能置身事外吗? “崇祯帝虽是有错,但大明积重难返,非他一人之罪。” 谈到了崇祯,郑宁插话进来:“但满清入关以来,剃发易服,动不动就屠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烧杀抢掠,犯下了滔天恶行。光是迁界徙民,就死了百万百姓。”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也许距离众人太远,但迁界就发生在众人身边,耳濡目染,自然十分熟悉。 “杀汉人最多的,还是汉人。” 郑思明沉着一张脸,沉声道:“吴三桂、耿继茂、孔有德、尚可喜,哪一个不是杀人如麻?哪一个不是明亡的罪魁祸首?可笑是吴三桂这厮,当年引满清入关,又杀了永历帝父子,甘为鞑子走狗,如今又起兵反清,耿精忠跟着摇旗呐喊。实在是可悲可笑!” 赵国豪兴致勃勃问道:“大哥,以你看来,吴三桂能成事吗?” 郑思明目光看向王和垚:“五弟,你说呢?” 王和垚摇摇头:“让我好好想想。” 以他现在的处境,百无一用,又能改变些什么? “不用想,吴三桂那龟儿子,定然能成事!” 李行中断然道:“鞑子才多少人,我汉人多少人,吐口唾沫,也将鞑子淹死了!用不了两三年,你我都能去北京城了!” “你是在做梦吗?” 孙家纯冷哼一声:“你不要忘了,洪承畴、吴三桂、尚可喜,他们可都是汉人。要不是他们这些无耻之徒,大明能亡吗?能亡在区区满清手里吗?” 李行中满面通红,想说的话一时憋住。 赵国豪接话:“我看吴三桂能成事。才短短一年,吴三桂已经占了大江以南。那些旗兵烂透了,不经打!” 孙家纯反驳:“吴三桂想划江而治,不得人心,鼠目寸光,难以成事!” “我说吴三桂能成事!” “吴三桂能成事,我跟你姓!” “二哥,你怎么还急了?” “我就是急了!你能拿我怎样?” 郑思明哈哈一笑,上前拉开急红脸的孙家纯:“好好好,别吵了。来,饮酒!” 这个老二,脾气还是如此耿直。 王和垚却是开口:“二哥说的没错,吴三桂优柔寡断,垂垂老矣,难以成事。他想要成事,除非……” 郑宁好奇道:“五哥,除非什么,吴三桂才能成事?” “除非……” 王和垚看了看盯着他的众人,莞尔一笑:“以后再告诉你们。” “去!” 众人鄙夷地一句,纷纷笑了起来,气氛缓和许多。 郑思明笑道:“五弟,要是刘文石那些巡丁们这样问你,你也如此推搪吗?” 王仁则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要改变这一切,什么千古一帝,什么狗屁盛世,都灰飞烟灭吧。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来,饮酒!” 孙家纯喝的脸蛋红扑扑,劝起酒来。 “来,饮酒!” “来,都端起来!” “不醉不归!” 众人饮酒,王和垚心事重重,多饮了几杯,靠在椅子上睡了过去。 郑思明与李行中扶着醉醺醺的孙家纯与赵国豪离开,临行中向妹妹示意了一下王和垚。 “怎么喝这么多?” 关上门,费力将王和垚扶到了床边,将他推到床上,脱去靴子,盖上被子。 郑宁拧了擦脸布,坐在床前,给床上的王和垚擦脸,看着睡去的他发呆。 屋外警戒的狗子从窗子看进去,郑宁的神情看在眼中,清清楚楚。 狗子心里难过,失落至极。 “原来,六姐喜欢的……是她的五哥……” …………………… 四明山,巡检司一处隘口,树林中,王和垚诧异地看着二当家二人。 二人都剃掉了辫子,青茬寸余,看起来应该很精神,但二人黑眼圈,满脸的疲惫与沧桑。 “二当家,你怎么想起到我这来了?稀客,稀客!” 王和垚笑着说道。他看了看周围,李行中与赵国豪警戒,警惕地四处张望。 “放心,李彪那些窝囊废,他们不敢来这里。” 二当家笑着一句,随即道:“王兄弟,要不要我出手,帮你灭了那些祸害?” 王和垚等人被南霸天半道劫杀,幸亏有惊无险。将李彪这些家伙连根拔起,一了百了。 “二当家好意,兄弟心领了。” 王和垚摇摇头:“李彪的事情,我自己解决,就不劳烦二当家费心了。” 要是被人发现他和大岚山的群匪有染,可就百口难辩了。 “也好,哥哥我如今山寨事多,确实有些忙不过来。” 说着话,二当家在山坡上坐下,解下腰间的葫芦,拔下塞子,喝了几口。 王和垚与郑思明目光一碰,在二当家身旁坐了下来,郑思明开口。 “二当家,山寨兄弟的日子,不好过吗?” “喜忧参半吧。” 二当家塞好酒葫芦,毫不掩饰:“平西王吴三桂在云南起事,大军北上,势如破竹。靖南王耿精忠与台湾郑锦纷纷起事,耿精忠也派了使者来了四明山,要各路英雄一起举事,共同反清。” 耿精忠的使者,来了四明山! 王和垚心头一动,又暗暗摇头。 耿精忠纨绔子弟,首鼠两端,历史如果没有改变,恐怕成不了大事。 尤其是推翻满清的大业。 郑思明道:“二当家,你接着说。” 喜忧参半,不知忧在何处? “耿精忠派使者前来,胡大当家与其结盟,石门乡绅毛嘉仙、暨严头、毛凤芝等响应,义军实力大增。绍兴知府邱业与石门县令曹鼎臣带兵围剿,四明山各路人马各自为战,节节败退。看起来有些不妙啊!” 二当家说着四明山各路反清势力的情形,神态并不轻松,王和垚与郑思明同样心情沉重。 尤其是王和垚,心里哀叹。 如果没有改变,不管是跟着耿精忠,还是跟着吴三桂,早晚死路一条。 这可是历史验证了的。 “不瞒二位兄弟,我今日前来,是想请几位兄弟加入义军,咱们一起联手,共谋一番大事。” 二当家接着说道。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目光热切:“五弟,你怎么看?” 巡检司百无聊赖,看不到希望。 外面轰轰烈烈,风云际会。 再这样傻乎乎待下去,蹉跎岁月,什么时候是个头? “二当家,兄弟我也是直言不讳。就耿精忠那点本事,一介花花公子,我实在是看不上。清军围剿,山上粮草不继。四明山各路人马一盘散沙,必不能长久。” 王和垚看着眼前的山峦起伏,思索道:“与其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如内外联动,互为犄角。或许有一日,我等兄弟能助二当家一臂之力。二当家以为如何?” “五弟说的是!” 郑思明接道:“二当家不要忘了,耿精忠的父亲耿继茂罪恶滔天,曾与狗贼尚可喜在广州屠杀我汉家百姓七十余万。二当家要抗清,也应与台湾郑锦携手,而不是与一奸贼之子。” 郑思明跟着道。 二当家老脸一红,苦笑道:“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清军势大,耿精忠兵强马壮,东南抗清缺不了他。郑锦虽已到厦门,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山寨要存活下去,不得不寻求强援。” 二当家站起身来,拍拍手。 “二位兄弟,我就先告辞了。什么时候想通了,来山寨找我。” 他看得出来,王和垚这些人,尤其是王和垚,对加入义军兴趣不大。既然如此,不必强求。 二当家离开,兄弟二人都是无趣。 巡检司碌碌无为,投身绿林心有不甘、顾虑重重,处境真是尴尬。 第14章 无奈的遗憾 阴雨绵绵,无休无止,正是浙江一年中的梅雨季节。 余姚县衙后堂,主宾分立,和风细雨,其乐融融。 年轻的男子站在堂中,皮肤白皙,身材修长,锦衣华服,雍容华贵。 “大人、夫人,这是小侄的一点心意,还望大人和夫人不要推辞。” 年轻男子说完,轻轻摆了摆手,一旁的下人赶紧把礼品奉上。 “贤侄,你是太客气了!快坐!快坐!” 高家勤和夫人对望一眼,脸上都是满堆笑容。 苏州的丝绸,西湖的龙井,这可是战时,价值必然不菲。 这位绍兴知府的公子,果然是……贪官的儿子。 “大人请,夫人请。” 贪官公子彬彬有礼,和高家勤夫妇分宾主坐下,依然是风度翩翩,让人无端生出好感。 “贤侄,令尊大人可好?” 高家勤笑着说道,宛如慈祥长者。 比之对待自己弟子王和垚的时候,亲近了不止三分。 “大人,近来叛军屡屡犯境,更是和四明山的匪寇勾结,兴风作浪。家父整日里忙着剿匪,公务繁忙。小侄也是为他的身子骨担忧。” 贪官公子轻声说道,举止从容,自有一番风度。 “耿精忠和郑锦进犯浙江,地方残破,百姓受苦,辛苦令尊了。” 高家勤看着贪官公子,微微一笑,端起了茶杯,冲着年轻公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不饮茶,客人怎么会。这个贪官公子,确实是个知礼的谦谦君子。 “贤侄,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今日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如此重礼,从绍兴府到余姚县,这位绍兴知府邱青的二公子,不会是仅仅上门看望他这么简单。 “小侄今日前来,确有要事,还望大人和夫人成全。” 邱浩拱手行礼,郑重其事。 “邱公子,你今年多大,可有功名?” 高夫人轻声咳嗽了一下,抢在丈夫问话之前,插话进来。 丈夫这个性子,直来直去,也不知道委婉一下。 “夫人,小侄不才,经年读书,今年二十一岁,侥幸取得生员,未曾婚娶,今日也正是为此事前来。” 邱浩轻声说道,脸上笑容人畜无害。 高夫人轻轻点了点头,满脸堆笑。 “好好好,读书人修身齐家治天下,贤侄前程可期啊!” 知府家的公子,又是生员,将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夫人所言甚是!小侄今日前来,是奔着高青小姐而来。” 邱浩拱手,肃然一礼。 高家勤和妻子对望一眼,都是一惊。 从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个邱浩,自己跑来直诉衷肠找媳妇来了。 惊诧之余,高夫人问了起来。 “邱公子能看上小女,是她的福分。不过,我家青儿心高气傲,被我们给惯坏了。这姻缘上的事情,我们还得听她的。” 前面她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女儿国色天香,这邱浩没有婚娶,专程前来,还不是男女那点事。 高家勤温声道:“贤侄,你诚心一片,我也是看在眼中。不过,青儿被我们宠坏了,她是什么想法,我们老两口可不敢保证。” “大人客气了,夫人客气了,小侄明白!” 邱浩拱手答谢,宠辱不惊,看不出是失意还是无所谓。 “大人和夫人有所不知,小侄此次来余姚,乃是特意前来,以慰胸中相思之苦。” 邱浩顿了一下,这才继续说道,还有点小羞涩: “自去岁元宵节在绍兴府灯会看到了高小姐,小侄一直就魂牵梦绕,难以忘怀。若大人和夫人能玉成此事,小侄不胜感激!” 高家勤和高夫人微微一笑,二人对了一下目光,高夫人轻声一笑。 “贤侄,你应该请教一下尊者,派媒人前来。你真是与众不同啊!” 高家勤和高夫人都是笑了起来。 “大人,夫人,小侄得知高小姐乃是巾帼英雄,喜好史书兵策,并自言要自择夫婿,这才自己前来,毛遂自荐,以明心迹。” 邱浩侃侃而谈,显然做了攻略和调研:“这是小侄的庚帖,还请大人和夫人过目。” 邱浩上前,递上庚帖,高夫人无奈,只有接了过来。 庚帖上写有邱浩的姓名、生辰八字、籍贯、祖宗三代等内容,细看之下,果然是世家子弟。 高夫人拿着庚帖,喜笑颜开。高家勤微微一笑,摆了摆手。 “刘三,你去请小姐出来。” 高夫人看着邱浩,丈母娘看女婿,喜欢的样子溢于言表。 “邱公子稍等片刻,小女片刻就来。” “多谢大人!多谢夫人!” 邱浩喜出望外,拱手一礼,心头“砰砰”直跳。 高家勤夫妇如此做法,显然不拒绝他和高青的交往。至于能不能抱得美人归,就看这位大美人点不点头了。 高青进了大堂,邱浩立刻站了起来,拱手一礼:“邱浩见过高小姐!多谢小姐拨冗相见!” 绍兴府出名的美人,可谓天生尤物,让邱浩身子酥了半边。 “邱公子请坐。承蒙厚爱,小女子感激不尽。” 高青轻声一句,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青儿,邱公子是绍兴知府邱青邱大人的二公子,年少有为,才华横溢。以后你们多接触接触。” 高家勤哈哈笑着,做了开场白。 这两个年轻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果然是一对璧人。 “邱公子,这些日子,都在忙些什么?” 高青看着风度翩翩的邱浩,开启了话端。 “平日里无事,只是苦读而已。距离下一次的春闱,不过一年多时间,在下立志考取功名,为国尽力,为君王分忧,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高青问了一句,邱浩回了一大串。 “邱公子果然有志向!公子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吗?” 高青轻声细语,看了一眼邱公子玉树临风的小体格。 “小时候倒是经常练武强身,年长些就懒散了,读书忙应酬多,就撂下了。” 在美人面前,邱浩尽量据实相告。 来之前,他就已经打听清楚,这个高青,个性十足,不是一般的官宦小姐,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没用。 “那邱公子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让高小姐见笑了。在下平日里喜欢看书、弹琴、作画,也喜欢登高望远,在下是读书人,应酬少,可能会有些闷。” “冷冷七弦上,弦断知音少,公子是佳人,自然不会和俗人共语。” 高青忽然一句,转换了话题。 “邱公子,下个月小女子要去杭州,到时候会和好友一起去绍兴府游玩,邱公子可否愿意尽地主之谊?” “邱某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在下一定扫阶相迎,恭候高小姐前来!” 邱浩脸色发红,站起身来,郑重一礼。 这位大美女,看样子是对自己网开一面了。 “邱公子,那我们到时在绍兴府相见了。” 高青也是站了起来,回了一礼。 目的达到,邱浩起来告辞:“大人、夫人、高小姐,在下告辞了!” 话说的越多,越容易失去激情,也有可能引起对方的反感。 “贤侄慢走!” “邱公子,我送你出后院!” 高家勤夫妇,一起和对方道别。而高青,主动把邱浩送了出去。 “青儿,你看这个邱浩怎么样?” 高青回来,收起雨伞坐下,高夫人赶紧问道。 “从后堂到前院,下雨天,邱公子已经是汗流浃背。他脚步轻浮,身子可能不是很好。” 高青轻声一句,高家勤和高夫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女儿要送邱浩出去,原来是别有用心。 “那你还要不要和他交往?” 高家勤和夫人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绍兴知府的公子,名门之后,知书达理,前程远大,为何不?” 高青站了起来,施了一礼:“阿爹,阿母,我先回房准备一下。要去杭州,得准备不少东西。” “你这女儿,比谁都精,就是太势利了点!” 高家勤摇摇头,苦笑着说道。 “还不是你惯的!” 高夫人不满地瞪了一眼丈夫。 “这世道,人的腰都弯了,势利点又算什么?” 高青头也不回,回应着父母。 高家勤无奈:“你就不怕你们的八字不合?” “没有什么八字不合,只有是不是门当户对!” 高青出了后堂,声音远远传来。 高家勤幽幽叹了出来:“女大不中留啊!” 高夫人不满地看了一眼丈夫:“你不是整天担心女儿嫁不出去吗?怎么现在反而舍不得了?” “你真是妇人之见!” 高家勤瞪了一眼妻子,语气低沉:“你难道没看出来吗,女儿并不是心甘情愿。她看上的是邱家的权势,并不是这位邱公子。” 高家勤脸色阴沉,高夫人再也不敢吭气。 “你说,康亲王与李之芳他们,能打败叛军吗?” 看见丈夫眉头紧皱,高夫人赶紧转移了话题。 “我也不知道。正如王和垚所说,叛军虎头蛇尾,旗军腐烂不堪,绿营独挑大梁。这场战事或许要数年之久。谁胜谁败,殊难预料啊!” 高家勤轻声说道,眼神寂寞。 不知不觉,他又扯到了自己的“爱徒”身上。 没有人探讨“科学”,犹如伯牙子期,知音难觅。 “我看你对那个王和垚推崇备至,比对这个邱公子,还要看重许多。” 高夫人对王和垚,并不如夫君那般看重。 “王和垚秉性纯良,文武双全,既是数学天才,又独创刺枪术,还能杀匪除恶,只是可惜……” “只可惜无权无势,做不了你这位恩师的东床快婿!” 高夫人接着丈夫的话说道。 高家勤轻声一笑,心头有些遗憾。 王和垚能文能武,数学上的造诣深厚,是他心目中的佳婿人选。女儿不能和王和垚在一起,尽管他问心无愧,可他始终觉得,好像亏欠了王和垚什么。 「午后还有一更,正在修改。」 第15章 纷乱与无为 校场上,一群巡丁们赤着上身,嘴里喊着口令声,挥汗如雨,正在操练刺枪术。 另外一边,一群巡丁绕着教场跑步,脸色黝黑,汗流浃背,一声不吭。 最好的时光,最苦的训练! 只是,尽管立了规矩,那人数还是少了点,只有四十几个不到五十。 经过一个多月的训练,在王和垚的悉心教导,和棍棒伺候下,这些参加训练的巡丁们,队列基本熟悉,已经开始练起了刺枪术。 进度不一,有的甚至已经练起了火铳和火炮。 大岚山巡检司地处险要,又要应付土匪和暴民,除了刀枪羽箭、火绳枪,劈山炮、佛郎机炮数量虽少,确不缺席。 校场上,王和垚大汗淋漓,以身作则,站在巡丁们的队伍前面,带着巡丁们训练。 “兄弟们,唱起来!傲气面对……一摆起!” 一个时辰的刺枪术结束,王和垚大声呐喊,带头唱了起来。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 巡丁们手持红缨枪,抬头挺胸,一起唱歌,有模有样。 当然,用的是浙江余姚方言。 都是年轻人,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况且,这首歌在后世广为流传,其受欢迎程度毋庸置疑。 “立正,稍息!” 看着眼前人汗水淋漓的样子,王和垚一本正经,又开始了说教。 “兄弟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刺枪术练好了,就是一般的武林高手也不在话下。学好了本事是自己的,往小了说,可以保护家人,亲朋好友。往大了说,杀贼立功,前程抱负,都在这平日的训练场上!大家明不明白?” “明白!” 附和的人稀稀拉拉。 “叫我教官!大声点,我听不到!” “明白,教官!” “再大声一点!” “明白,教官!” 训练结束,巡丁们纷纷散开,到各隘口关卡去换防驻防。 “老五,跟着练习的只有四几个人,看样子人数有些少啊。” 郑思明眼里,掩饰不住的担心。 “大哥,才一个多月,耐心点。” 王和垚安慰着郑思明。 四五十个,快一半人,已经不错了。 “还不是李彪那些人,他们带头不操练,还威胁其他人,所以人才这么少!” 赵国豪满脸的义愤。 “算了吧!有四十几个人跟着操练,已经很不错了。其余这些人里面,我也看不上几个!” 王和垚没心没肺,哈哈一笑。 “除了刺枪术,骑马、火铳、打.炮等火器使用,这些技能要都学会了,可是不简单!” 郑思明看了一眼王和垚,不无疑惑。 “老五,你尽心尽力,操练出这么多军官。你就不怕,将来有一天,他们和你为敌吗?” “无论某种技能,必须要贯以某种精神,才能展现其威力。就算我把所有训练技巧、操练要典教给他们,那也只是形似,不是神似,更不能做到一模一样。” 王和垚冷冷一笑,忽然话题一转。 “老四,你该去当值了。” “老五,叫我四哥!” 赵国豪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四哥!” 王和垚亲热地叫了一声,随即板起脸来。 “四哥,麻烦你去城墙上值守吧。” “老五,天这么热,你这是打击报复!” 赵国豪摇摇头。 其实他现在瘦下来之后,已经没有原来那么怕热。 “老五,我真是好奇,你这些东西,都是从那里学到的?你不要告诉我,是从黄百家那里学到的,他没那个本事!” 郑思明把疑惑的目光,放在了王和垚身上。 “好了,不瞒你们了!” 王和垚头开始大了起来。 “几年前,我在洛佩斯神父那里,看过一本泰西的兵法书,书名叫《哈姆雷特》,里面讲的就是怎么样训练士卒等等。没想到还真有用!” 原来是“泰西巨着”! 郑思明和赵国豪都是恍然大悟。 怪不得训练方法和绿营兵不一样,原来是来自遥远的泰西。 “老五,今天这天气,可是够暖和!” 赵国豪摇摇头,苦起了一张脸。 如今正是夏日,城墙上直面太阳暴晒,热度堪忧。不过他们兄弟轮流当值,他也推辞不得。 赵国豪上了城墙,还没有值守多久,王和垚和郑思明就跟了上来。 “怎么,舍不得我?” 赵国豪皮笑肉不笑,手持长枪,黝黑健壮,龙精虎猛,和以前的大胖子判若两人。 “舍不得你,看你有没有偷懒。” 王和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大哥,你有没有发现,最近拖家带口过关卡的百姓,好像多了起来?” 王和垚看着西面关卡前乱糟糟一团的人群,眉头一皱。 大岚山巡检司分管附近要道的水陆要道,从浙南而来的许多百姓,都要经过此处。本来见怪不怪,只不过最近几天,从南向北的百姓特别多。 “最近我去过那边几次,说是耿精忠的部下北上受阻。朝廷派了各路人马进了浙江,领头的是康亲王杰书,说是什么平南大将军。还有新任的浙江总督李之芳刚刚去了衢州。双方你来我往,厮杀的昏天黑地。百姓没有办法,只能向北逃窜了。” 郑思明低声说道,眉头紧皱。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了赵国豪。 “四哥,你过去问一下逃难的百姓,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形?” 赵国豪应了一声,跑了下去。 “这么说来,四明山的各路好汉,日子也不好过了?” 清军既然和耿军杀的难舍难分,那么,地方上的绿营腾出手来,四明山群豪,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应该是这样!我去的时候,听二当家的说,耿精忠派人到了四明山,商量一起抗清。” 郑思明摇了摇头,满眼的疑惑。 “大岚山山寨的兄弟,怎么和耿精忠搞在一起了?真是想不明白!” 王和垚暗暗摇头。大岚山山寨胡双奇这些人,势单力薄,耿精忠抛出橄榄枝,明知有毒,也不得不接过。 中毒还可以治,一旦耿精忠落败,可就是万事皆休了。 “耿精忠和清廷,没一个好东西!咱们兄弟势单力薄,到底该怎么办啊?” 王和垚一声不吭,郑思明急了起来。 “大哥,无钱无权,只能是借势而为,伺机而动。” 王和垚嘿嘿一笑,很是无奈。 “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队伍啊?” 郑思明摇摇头,喃喃自语。 “大哥,你想的太多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听说过吗?”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郑思明心头一颤。 在心志坚韧上,自己这个大哥,可是和王和垚远远不如。 “我现在都有些后悔,后悔来了大岚山巡检司。” 王和垚轻声说道。 大岚山巡检司,就这百十号人,又不能招兵买马。来了反而感觉,像是被困在了里面。 “老五,这一点你就错了。兄弟们这些转变,你有没有看在眼中?这都是你的功劳。你把兄弟们都教会了,以后再做事,就不是你一个人忙前忙后。这叫,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可是你说的!” 郑思明劝慰着王和垚。 王和垚一怔,哈哈笑了起来。 “老五,除了队列、刺枪术、格斗术,以及各种军事知识,我觉得你想传授的,不仅仅是这些。” 郑思明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清朝严禁汉人练武,禁止民间百姓佩戴刀剑行走,禁止百姓拳斗,禁止民间擂台较技,违者依律重处,擂台死伤按杀人论罪。这也使得民间汉人尚武之风薄弱,甚至是销声匿迹。 “是尚武之风,还有……相辅相成的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 王和垚略微思索,脱口而出。 “民族主义,爱国主义?” 郑思明的眼中,一片迷惘。 “民族主义,以维护本民族利益和尊严为本的想法与行为。要让人们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尚武?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可是这天下百姓,有几个人还知道这些?有几个还以自己是汉人而自豪?” 面对着自己的好兄弟,王和垚毫不保留。 “甲申之变,满洲入关,为其一族私利,推行愚民政治,对我仁人志士无情杀戮和摧残,剃发易服文字狱,恶行昭着,罄竹难书,它又岂能为我汉人之“国”?” “那你我兄弟,该怎么做?” 郑思明连连点头,眼睛也亮了起来。 “兴兵建国,洗尽腥膻,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复我汉人衣冠。除了培养我汉人的尚武精神,还要让他们知道自己是汉人,以自己是汉人而自豪!”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民族,不以自己的民族自豪,奴颜婢膝,功夫练的再好,也不过和吴三桂、洪承畴一样,卖国之贼、毫无廉耻。 “老五,你说的对!” 郑思明脸上发红,精神一振。 “汉族为我中国之主体,汉人强,则中国强,汉人复兴,则中国必复兴。可是……” 郑思明抬起头来,眼里还是疑惑。 “老王,你还是没有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办?” “咱们的力量太薄弱,现在还不能轻举妄动,要一步一步来。其实要做很简单,那就是创办报纸,宣扬华夷之辩,民族主义,国家主义。” 王和垚看着瞠目结舌的郑思明,微微一笑。 “大哥,要做这些,得卧薪尝胆,未雨绸缪,咱们有很多事做!” “报……纸?国家……主义?老……五,你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郑思明盯着王和垚,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王和垚笑了一下,没有吭气。 他个人文采有限,这些个主义学说,还得找学识渊博的大儒润笔。 不过,这都是将来之事,目前主要的,还是蓄势,培养起中国历史上第一批的近现代教官。 “大哥,老五,百姓说,耿精忠的大军已经打到了义乌县和诸暨县,浙南的百姓没有办法,才逃往绍兴府和宁波府!” 赵国豪回来,在城墙下大声呐喊。 诸暨县已经在绍兴府境内,距离余姚不过二百来里。想不到耿精忠大军如此凶猛。 看来,难民日益增多,的确是两军鏖战的原因。 “老五,你说耿精忠能不能打到绍兴府和杭州府来?” 郑思明眼睛里,满满的期待。 “肯定打不过来!” 王和垚断然下了结论。 清军大军刚刚进入浙江,以耿精忠的虎头蛇尾,有台湾郑锦这根搅屎棍在后掣肘,能形成对峙之势,耿精忠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第16章 蛇蝎 正是初梅时日,屋外大雨滂沱,铺天盖地,驱走了炎热,却赶不走人们心头的烦躁。 李治廷抖了抖身上的雨点,进了后院,一个大胖子在院中跪着,面对着父亲的书房,全身湿透,任凭大雨浇灌,也是一动不动。 看这人虎背熊腰的样子,似乎是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个李彪李大胖子。 李治廷顺着屋檐过来,敲了敲门进去。 “阿爹,你就这样让李彪一直跪着?” 李治廷看了一眼负手而立,盯着窗外大雨出神的父亲,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他们有什么用?” 李建文冷冷一句,他转过头来看着儿子,眉头一皱。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那个蒋德笏,还有邵廷采,他们怎么没来?” 儿子不好好上学堂,在外面沾花惹草,这些他都知道。现在流年不利,他可不想儿子有什么闪失。 “阿爹,外面兵荒马乱,人心惶惶,学堂里面也是乱糟糟的,很多学子都离开了学堂。” 李治廷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几口,这才道:“邵廷采去了江宁府游历,他性子耿直,帮不上你,你就死了心吧。” 外头这么乱,学生走了这么多,也不知道,姚江书院还能不能办下去? 至于他的那个损友蒋德笏,他提都没提。父亲欣赏的是那个邵夫子,可惜这人闲云野鹤,又去云游四方了。 “青楼那地方,你给我少去!要不然,我早晚打断你的狗腿!还有,你是不打算上学堂了?” 李建文道。 天天去青楼,骨头在胭脂堆里泡酥了,以后还怎么做事? “阿爹,学堂也没什么可学的,我就不去了吧。” 李治廷看了一眼外面大雨中跪着的李彪,心虚道:“阿爹,你是在为王和垚的事情发火吧?” 满城都是父亲的耳目,自己寻花问柳那些事,肯定瞒不过父亲。 李彪这个废物,只知道狐假虎威,欺男霸女。看他鼻青脸肿的样子,肯定是被王和垚收拾了。 儿子的话,让李建文心头怒火飙升。 “一个个废物!吃喝嫖赌无一不精,一干正事就全拉胯!全他尼昂的是废物!” 他看向李治廷:“听说你和王和垚也起了冲突,还被摔了一个跟头?” 自己给儿子找过好几个师傅教武,银子花了不少,却没什么大的进展。但要把儿子这么大的块头摔倒,需要些力气和武技。 王和垚瘦瘦弱弱,他有这个本事? 他和他那几个狐朋狗友,是怎么让“南霸天”全军覆没的? “阿爹,当日是我大意。不过,王和垚这家伙有些本事。” 当日那一抱摔,李治廷仍然心有余悸。 “阿爹,莫吉祥与黄二的事情,还有李彪,都与王和垚有关。王和垚去大岚山巡检司,定是背后有人故意为之,想要对付阿爹。” 李建文轻轻点点头:“阿爹得罪的人不少,要说想要阿爹好看,一个是高家勤,我没用心救他的儿子。另外一个就是陆县丞,他的同乡被莫吉祥打断腿。” 皇权不下乡,自古以来,胥吏与官员要么勾结,要么水火不容,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利益二字。 “阿爹,你树敌太多,尤其是大岚山那些匪盗,心狠手辣,可是要当心。” “还要你提醒!” 李建文心烦意乱,没好气地回道。 先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小舅子孔家声被杀,又是杭州的亲家出事,连儿媳妇都没了。当真是祸不单行,流年不利。 “……你还有没有中意的姑娘,要不要给你说门亲事?” 李建文迟疑道。 未婚妻自尽,儿子前面一直嚷着去杭州城报仇,最近好像消停了些。 “阿爹,高县令的女儿高青。” 李治廷不好意思说道。 “你看上她了?” 李建文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先不说阿爹和高家勤不和,前几日绍兴知府邱青的次子邱浩去见了高青,二人还约了同游绍兴府。你死了这条心吧。” 李治廷沮丧道:“便宜了邱家那个纨绔。” 李建文转移了话题:“那你以后有何打算?” 李治廷道:“阿爹,你给我找件事做吧。” 李建文看向雨中跪着的李彪,没有吭声。 “阿爹,孔家声与李虎死了,剩下的这些人群龙无首,要对付王和垚,恐怕没那个本事。” 李治廷靠近父亲耳朵,声音细如蚊鸣。 ““南霸天”都对付不了王和垚,指望李彪他们,恐怕是白搭。让李彪起来吧,不然真给淋出毛病,花银子不说,还失了人心。” 李建文脸色难看,轻轻点了点头。 李治廷来到门前,轻声喊了起来。 “彪哥,我阿爹让你进来。” 李彪说完,陪着笑脸道:“阿爹,给些银子花花,手头有些拮据。” “天天要银子,这恐怕才是你来找我的原因吧!” 李建文没好气眼睛一瞪。 李治廷拿了银子离开,从他进屋,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谈他的未婚妻表妹遭遇的事情。 不但他刻意回避,他的父亲李建文同样只字未提。 儿子离开,李建文向门口的家丁摆摆手。 “带李彪去换身衣裳,把身子弄干了,让他来书房见我。” 李彪换了衣裳进来,站在那里,双手贴身,头也不敢抬一下。 李建文坐在书桌后慢慢喝茶,过了一会,这才抬起头来:“李彪,坐吧。” 李彪恭恭敬敬道:“四爷,小人不敢,站着就是!” 李彪唯唯诺诺,李建文看着他,目光阴冷。 ““南霸天”怎么搞的,没杀了王和垚,自己反被搞死了?” 李建文几乎是低声咆哮了出来。 “大人,我哪里知道?王和垚一伙个个心狠手辣,“南霸天”不是他的对手,也说得过去。” 李彪低声回道,头上被打的几个大包青紫,赫然在目。 “王和垚,老子定要砍下他的狗头!” 李建文目光狰狞,一双死鱼眼让人不寒而栗。 “大人,小人一定杀了这狗贼!” 李彪信誓旦旦道。 李建文点点头:“那个王和垚,最近都在忙些什么?” “大人,王和垚在巡检司带着巡丁们操练,还办了学堂,给他们上课,讲火器操作什么的。” 李彪的话,让李建文一愣。 “王和垚?他还有这些本事?” “是的,大人。那些个巡丁跟着他操练,现在都有四五十人了!” 李建文沉思,片刻才开口。 “王和垚这个人,是不能留了。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是我的对手,必须除去!” 四五十个巡丁跟着王和垚混,这样下去,大岚山巡检司,岂不是脱离了控制? 李彪胆战心惊,额头汗水涔涔。 李建文做事,一贯狠绝。不过,想要对付王和垚,恐怕得想些办法。 “大人,王和垚狗腿子多,不好对付。不如给他编织罪名,弄到大牢里面,直接给办了?” 李彪的话,让李建文心头一动。 “王和垚此人,做事简单粗暴,不择手段。我怀疑,杀老王、抢人头、袭击巡检司的案子,都与他有关。” 李建文的眉头皱起:“王和垚,有些意思。” 李彪一惊:“大人料事如神,可是没有证据,想办王和垚,恐怕是无能为力。再说了,有高县令与陆县丞在,事情有些难办。” 李建文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李彪一语中的。有高家勤在上面顶着,要想动王和垚,没有真凭实据恐怕是不行。 “大人,黄二、莫吉祥的事情怎么办?” 李彪轻声问了起来。 莫吉祥被王和垚抓到了县衙,高家勤亲自过问,人证物证俱全,莫吉祥给下了大狱。 至于黄二,给王和垚等人打的脑震荡,还在卧床休养。 大岚山巡检司的“四大金刚”,李虎、莫吉祥、黄二、李彪,一死一伤一下大狱,唯一“健在”的李彪,还被王和垚的狐朋狗友火扁了一顿,压制的抬不起头来。 “莫吉祥这蠢货,脑子被门挤了!让他暗地里去收拾王和垚,他明目张胆挑刺,这不是摆明了给对方口实吗?事没办成,自己倒给折腾进去了。真他尼昂的废物一个!” 李建文恨恨骂了出来。 李彪心惊胆战,不敢吭声。 “莫吉祥,给他家里送 50两银子,安抚一下他的家人。至于他能不能出狱,见机行事吧。大岚山巡检司就剩你一个,还要靠你在那里撑着。” 李建文本来要发狠话,看李彪唯唯诺诺,换了口气。 大岚山巡检司元气大伤,只剩下一个李彪独挑大梁。这个时候,可不能光指责埋怨,凉了人心。 李彪连连点头:“四爷说的是!四爷仁义!” 让他一个人去对付王和垚一群恶汉,他力不从心。 这些家伙心齐,下手狠,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李彪,你不要担心,我已有安排。” 李建文招招手,李彪赶紧把耳朵伸了过去。 李建文一番耳语,李彪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大人放心!小人这一次,一定要王和垚这小子好看!” 李彪汗流浃背,信誓旦旦。 四爷就是四爷,未雨绸缪,永远都是先人一步。 “这件事做好了,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你!” 李建文看着窗外的大雨,目光冰冷。 既然要和他为敌,就得承受随之带来的后果。 第17章 水样的愁绪 忙了一天,回到营房,王和垚趴在黑漆斑驳的八仙桌上,开始写写画画。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教场,有一些巡丁正在训练。夕阳洒在桌上和地上,房间里一片金黄,让人徒增一丝伤感。 岁月无情,沧海桑田,现在他还年轻,可几十年后,百年后,甚至千年后,谁还会记得他? 敲门声响起,王和垚说了声,原来是郑宁端了饭菜进来。 “小宁,真是辛苦你了!” 看到郑宁脸上还有煤灰,王和垚抱歉地说道。 自己是饭来张口,郑宁就像他的保姆一样。 “五哥,没什么,都是我应该做的。” 郑宁轻声说道,目光扫在了王和垚桌上的纸上。 “五哥,你这画的是什么?” “乱画的!小的是哨子,一吹就响。另外一个是刺刀,卡在铳管上的。” 王和垚瞥了一眼图纸,看向了郑宁。 “小宁,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咱们一起吃吧。” 不用问,郑宁肯定没吃。 可惜没有铅笔。石墨这东西,也不知道这个时代有没有开采,只好用毛笔继续耕耘了。 有朝一日,一定要有一场毛笔的革.命。别的不说,便是测绘这方面,便是要精确到极点。 泰西,也就是这个时代的欧洲,他们在用什么写字? 记得他去教堂,看到洛佩斯的书桌上,好像放的是鹅毛笔,不过洛佩斯写字,似乎是用毛笔。 王和垚摇了摇头,有些失望。 钢笔、铅笔、圆珠笔,没有一样他会造。即使他大概知道要用那些原料,他也找不到这些东西。 郑宁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了起来。 “小宁,你们女孩吃饭,都是这样秀气吗?” 王和垚微笑道。 自从来到大岚山,郑宁似乎变的沉默了许多。 “和垚哥,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郑宁眼神闪烁,支支吾吾。 “咱们是生死与共的结拜兄妹,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和垚有些奇怪,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二哥,就是家纯哥,他有时偷偷从厨房拿些东西,早上出去,晚上才回来。”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怔了怔。 孙家纯,怎么会干这种监守自盗的事情? “家纯哥家里面困难,有个老母亲,还有弟弟,都要靠他养活。他挺不容易的。” 感觉自己“出卖”了结拜兄弟,郑宁心里有些发虚。 王和垚点点头,没有吭声。 人非圣贤,天伦之情,抗天怼地,拿些食物孝敬家人,似乎是天经地义。 “和垚哥,你打算怎么处置二哥?” 郑宁小心翼翼问了起来。 “处置?” 王和垚摇摇头,笑了起来。 水至清则无鱼,何况这还不是军中。 “二哥是一片孝心。他拿的东西,都记下来,回头给我,由我出银子。” 王和垚看了看门口,轻声说了出来。 说到孝心,自己可真是一无是处。 “我也算一份!” 郑宁喜笑颜开,马上表态。 王和垚微微一笑。 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和垚哥,你不打算成家吗?” 郑宁脸色发红,眼睛偷瞄着王和垚。 “我?我一无功名,二不是家财万贯,三没有权势,四不是旗人,生下来什么都有。我只不过是一介草民,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小强”而已,不屈不挠,即便是跌的头破血流,依然热爱生命。” 王和垚自嘲地说道。 “和垚哥,你变了,变的我都不认识了。” 王和垚的乐观看在眼里,郑宁心里的失落也是越来越多。 以前的王和垚虽然懦弱、内向,但和她很是谈得来,分不清是不是喜欢。 现在的王和垚太过果断、太过聪明、太过热情,让她太难以接受,反而失去了原来那种相濡以沫的感觉。 “小宁,再怎么变,我还是你五哥。谁要是敢欺负你,我照样会冲冠一怒,血流五步!” 王和垚的话,让郑宁心脏狂跳,不由得脱口而出。 “和垚哥,你真的没有喜欢过我?” 五哥还是和垚哥,都会义无反顾保护她,她已经足够高兴了。 “什么?” 王和垚的眼睛,一下子大了起来。 “和垚哥,咱们两个青梅竹马,我从小就喜欢你,你也说过你喜欢我。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点意思吗?” 王和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许他和郑宁是两小无猜,可现在的他,早已经物是人非了。 “小宁,其实你和我相处得来,是因为兄妹情、是亲情,是互相爱护。等将来你经历了世事,你就明白了。” 顿了片刻,王和垚才语重心长说道。 郑宁低下头吃饭,没有说话。她是个知道进退的女子,也不想让王和垚难堪。 “小宁,我们兄弟几个,都有谁定了亲?” 王和垚岔开了话题。 印象中,似乎只有李行中有个未婚妻。 “你大哥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他已经十八岁了,怎么没有看见他成亲?” 郑思明相貌堂堂,名门望族,虽然家道中落,但一般人家的女子,总不至于看不上郑思明吧。 “我大哥心高气傲,脾气又倔,一般的人家他看不上。再说了,家里没人张罗,大哥的事情,就给耽搁下来了。”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心头一阵难受。 又是死人的,又是坐牢,家里连个大人也没有,郑思明这个“高穷帅”,还真不容易脱单。 郑思明既然还单着,比他小两三岁的妹妹郑宁,自然也没有许配人家了。 “那老二、老四他们几个?” “二哥家里面穷,兄弟两个,还有一个常年瘫着的阿母。说了几家姑娘,人家都不愿意。二哥性子又烈,所以还没有成亲。” 郑宁的话,让王和垚沉默无语。 孙家纯家里贫困,这也是他从巡检司拿食物回家的原因。 王和垚的眼前,又浮现出初次见面时孙家纯那身补丁衣服的情景。 孝敬父母,爱护兄弟,自己这位结拜兄弟,还是位至善的汉子。 “老二,他有看中的姑娘吗?” 王和垚幽幽叹了一口气。 “浦口村的孙姓女子,对二哥很是喜欢,不过她家里人不愿意,硬逼着她嫁到了县里,最后跳江自尽了。” 郑宁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老四怎么样?” 又是一个无疾而终的人间惨剧。不过这就是现实,也是人心。没有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穷光蛋,那样既苦了女儿,更苦了自己。 而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三哥和四哥都定了亲。三哥的未婚妻子是他的表妹,今年就要成亲。四哥是邻村溪口村的庄稼人,不过四哥有些看不上人家姑娘,一见面就黑着脸。四哥现在瘦下来了,高大威猛,恐怕更看不上人家了。” 以为王和垚不清楚李行中的情况,郑宁一并说了出来。 王和垚一呆,这才哈哈笑了出来。 赵国豪以前是个大胖子,虽然有几分气势,但身材不敢恭维。他现在天天操练,两个月下来,掉了三四十斤肉,整个人精气神大不一样,妥妥的型男一个。 那姑娘肯定是普通人家,要不然在赵国豪是胖子时就甩了他。人家不嫌弃赵国豪,赵国豪却毫不领情,还甩脸子。 芸芸众生,说起来都是活生生的血肉男女,谁也不能免俗。 王和垚目光扫到门外,一只脚露出了半只,似曾相识,他马上改变了话语。 “小宁,我看那个狗子不错,人也机灵。你有没有考虑一下?” “他呀!整天嘴里臭烘烘的,也不知道刷干净了嘴巴。再说了,他是他,我是我,五哥你不要误会。” 郑宁眉头一皱,立刻表示了拒绝。 “人家从小就是吃百家饭,没有人教,不能怪别人。说起来,他比你可怜,你还有个大哥爱护你,他可是孤零零一个!”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拿起饭碗大口吃了起来。他瞥了一眼,屋外的布鞋已然不见,来人已经悄然离去。 “对了,五哥,明天让人跟我去镇上一趟,拉些稻草,再买些肉、菜、水果、米酒什么的。中秋节就要到了,得拜月神,吃月饼。可惜就是不能观潮了。” 浙江一带除中秋赏月外,观潮可谓是又一中秋盛事。中秋观潮的风俗由来已久,早在汉代就有。汉代以后,中秋观潮之风更盛。 王和垚点了点头。巡检司虽然没有多少钱财,但日子再苦也得过。 “拉稻草?是用来生火做饭吗?” 王和垚好奇地问了出来。 他是男人,除了读书写字,再到现在每日操练,十指不沾阳春水,那里注意过这些事情。 “是呀!就怕下雨天,柴禾和稻草发潮,半天生不起火,满屋子烟,太烦人呢!” 郑宁撅着嘴说了出来。 “那怎么不用……木材和炭啊?” 王和垚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这个时代,可没有天然气,只能烧木材和煤炭了。 “和垚哥,还有你不会的,真稀罕!” 郑宁轻声笑了起来。 “木材跟米差不多贵,那里用得起。一般的人家,都是用稻草和麦秆。稻草二三十文一担,巡检司这么多人,除去山上砍的木材,一年用下来也要十来两银子,可是笔不小的开销。” “那怎么不用炭?” 王和垚脸上一红。 何不食肉糜?说的就是自己吧。 “一两银子,只能买500斤左右的石炭,却可以买三千斤稻草。你说说,普通人家,谁用得起炭啊?” 郑宁的眼里都是笑意。 无所不通的王老五,原来也有不懂的事情。 “但是相比较起来,煤……石炭的燃烧值更高,而且,你说的是炼焦后的石炭的价钱。要是粗煤,就便宜许多。” 炼焦后的煤炭易于燃烧,也少了许多杂质。一顿原煤炼焦后只有不到七成焦炭,更不用说还要烧一次。 关键是,这样一来,易于生火不说,也不用满山砍树,弄的鸡飞狗跳了。 王和垚的脑海里,立刻闪过一个物件来,让他兴奋了起来。 “郑宁,过几天,我送你一个物件,你就再也不用为生火发愁了!” 郑宁看着王和垚满脸兴奋的样子,懵懵懂懂。 也不知道,她的五哥,会给她怎样的一个惊喜? 她和五哥的青涩“恋情”,就这样无疾而终了? 第18章 死水微澜 秋雨绵绵,整个巡检司营地,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 王和垚进了伙房的大门,刚好碰到两伙人排队时打了起来,一瞬间拳脚相向,鸡飞狗跳,乱糟糟一片。 两个巡丁把另一个巡丁追着打,拳打脚踢,巡丁毫不退让,拼命反抗。跟着又进来几个巡丁加入了战团,双方大规模互殴,鼻青脸肿,满脸是血。 王和垚冷眼旁观,看的清楚。这些打架的巡丁,似乎都是巡检司的刺头。 这些家伙,一大清早就打架斗殴,眼里还有他吗? 双方似乎也意识到了要速战速决,一场龙争虎斗很快结束,双方谁都没有下死手,各自罢战,撂下许多狠话,继续排队打饭。 “龙争虎斗,太精彩了!” 王和垚走了进来,大声说道,鼓起掌来。 “教官!” 打架的巡丁们纷纷转过身来,人人低头,忐忑不安。 “巡检司的所有兄弟,都是自己人。你们对自己人这样,让我失望!要是上了战场,还能一条心,共同杀敌吗?” 王和垚摇摇头,痛心疾首的样子。 “教官,我们错了!请你责罚!” 打架的董家耀首先站了出来! “教官,我也错了!愿意接受军规处罚!” 另一个杨国华也不好意思开口。 “认错态度不错。巡检司的军规你们知道,人人都是关禁闭三天。打了饭,自己在禁闭室里边吃边面壁思过,省得让人送饭!” 王和垚面色平静,语气温和。 “是,教官!” 鼻青脸肿的巡丁们胆战心惊,各自分开。 “教官,难道他们侮辱人,不应该揍他们吗?” 眼睛乌青的杨国华,鼓起勇气说道。 “杨国华,你说清楚了,他们怎么侮辱人的?” 王和垚大声问了出来。 他可不能允许巡检司有欺凌事件存在。 “教官,董家耀他们几个说,这辫子是猪尾巴,这不是骂我是猪吗?我忍不住,才和他们争论,打了起来。” 杨国华委委屈屈的话,立刻惹来了旁边董家耀的奋然反击。 “当着教官的面,我董家耀还是那句话,这辫子是猪尾巴。你每天把它洗的干干净净,臭美,我就是看不惯!” “我也看不惯!这不是鞑子吗?” 另外一个包大头也不甘示弱,怒目相向。 “教官,你看,他们就是这样横!” 杨国华又叫起屈来。 “就是这样横!汉人什么时候有辫子呢?” 董家耀怒喝了起来,他旁边的包大头几个巡丁都是向杨国华怒目圆睁。 “好了!辫子的事情,先放过一边。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赶紧打饭,自己去禁闭室!” 王和垚看了一眼饭堂中的巡丁们,提高了声音。 “辫子好不好看,大家心里有数,不必要动拳头。但别人要把你的头发硬剃成辫子的时候,那才是威胁、强迫,就得动拳头,甚至是动刀子。” 王和垚说完,摆摆手,情绪低落。 “排好队,打饭!” 头发已经被剃了,都是亡国之人,还争辩个寂寞? 打完饭过来,王和垚坐了下来,摇了摇头。 “这些家伙,下手可够狠的!” 王和垚一边吃,一边向对面的郑思明说道。 “刚来的时候,这个董家耀畏畏缩缩,窝囊的要死。想不到两个月过去,一番训练之下,竟然成了暴力男。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郑思明摇摇头,惊叹于巡丁们的变化。 “潜移默化,这就是我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等将来有一天,报纸办起来了,天天狂轰滥炸,新一代的青年觉醒的更快!”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五哥,你们也在吃饭!” 狗子过来擦着饭桌,兴冲冲问道。 “狗子,你怎么样?” 郑思明抬起头来,笑着问道。 这小子刺枪术、火铳、火炮使用,包括徒手格斗,样样精通,倒是让人小瞧了他。 “狗子,你现在练的这样龙精虎猛,应该叫玉面飞龙,或者叫小霸王周伯通。好好干,以后有的是大显身手的机会。” 王和垚拍了拍狗子的肩膀,以资鼓励。 “多谢两位大哥!” 狗子喜笑颜开,赶忙恭维起了王和垚来。 “还不是五哥造出来的那个蜂窝煤炉和煤球,有了它们,不再为生火发愁,有的是功夫读书认字,也有时间操练。” 王和垚哈哈一笑,心中小小的得意。 不过后世的一点“拾人牙慧”,就免去了许多百姓的操劳之苦。 “五哥,我昨天琢磨了一下,鸟铳的击发速度较慢,在战场上时,可以采取徐进战术,火铳兵站成五排,第一排.射击完成,就地装填弹药;第二排上前三到四步,继续射击,同样原地装填弹药;以此类推,不断向前。如果对方是旗兵,速度太快,可以反过来采用徐退战术,一边后退一边射击。这样的话,至少可以多打三到四轮,排铳源源不断。”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视一眼,都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个狗子,现在不仅能举一反三,而且都会抢答了。 “狗子,很好!你的想法很好,很实用,将来一定会用在战场上!” 郑思明赞赏地拍了拍狗子的肩膀。 “五哥,你说的那个金属壳子弹,还有那个后装线膛枪,什么时候能造出来?” 狗子的问题,让王和垚尴尬一笑。 “可能没有那么快,十年、二十年,也许要五十年。得有一大群人去做这些事,回头我好好教教你,看你能不能也贡献一把力量?” “好的,五哥!” 狗子点点头,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 “要是有那种好枪好子弹,就站在那紫禁城的城墙上,一枪把麻子皇帝干掉,不就万事大吉,天下太平了!” 狗子胡思乱想走开,郑思明和王和垚惊诧之余,都是摇了摇头。 这家伙,异想天开,这也能想到! 还有,他怎么也野心勃勃,想要造反? 从董家耀到狗子,难道,这真是潜移默化的……恶果? “老五,在巡丁心目中,你是他们的英雄。杀土匪、驱逐莫吉祥和李彪这些牛鬼蛇神,教他们练武,给他们授课,又无所不能。你可要挺住啊!” 郑思明目光幽幽,意味深长。 的确,没有王和垚,大岚山巡检司这些巡丁们,绝不会如此脱胎换骨。 “什么时候,带他们打一仗,就真的成老兵了!” 王和垚的目光中,也是充满了期待。 “不过,最近巡检司里有风声,说是咱们敛财,分配不公。巡丁们人心浮动,这可是要命啊!” 郑思明语重心长,话里有话。 王和垚一愣,轻声笑了起来。 不患寡而患不均,例规减少,巡丁们每月每人饷银都在一两半左右,还有县里的禄米,比一般的绿营兵待遇还好,不会有人发牢骚。 不用问,说他们兄弟中报私囊的,肯定是那些既得利益者受损的害群之马了。 “那些个妖魔鬼怪,耐不住寂寞,又开始蠢蠢欲动了。” 王和垚轻声一笑,很快做了决定。 “每天搞一个公示栏,财务公开,每天的收入和支出都公之于众,自然就解决了。” “这是个好办法!可以堵住那些家伙的嘴了!” 郑思明点点头,赞同王和垚的想法。 “老五,你还在这吃饭?高大人来了,还有你父母!” 赵国豪进来,脑门上细细的一层雨水。 什么? “走,快去迎接!” 王和垚立刻站了起来。 高家勤亲自过来,不知道所为何事? “见过高大人!见过张大人!” 巡检司营房,众人一起行礼。 来的不止高家勤,就连兼管大岚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也来了。 “安之,我和张大人一起过来,也是因为匪患猖獗。巡抚衙门和绍兴府知府衙门都下了公文,所以我们不得不跑这一趟。” 高家勤温声说道,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张巡检。 “王和垚,近日绍兴各协官兵联合剿贼,你们要严防各关卡,对四明山盗匪严加防范。一旦发现,格杀勿论!” 张巡检一本正经,板起脸说道。 “两位大人放心,小人等一定守好要冲,不让一个匪盗逃脱!” 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信誓旦旦。 “军务繁忙,新巡检可能过阵子才能上任,大岚山巡检司,还要靠你们。千万不能出差错!否则,军法从事!” 张巡检黑着脸,加了一句。 “谨遵张大人军令!” 大堂上的王和垚等人一起行礼,人人都是心惊。 看来,官军已经开始围剿大岚山的各路好汉了。 “两位大人坐下品茶,小人这就下去准备,给两位大人接风洗尘!” 王和垚恭恭敬敬,笑呵呵说道。 高家勤和张巡检四目相对,都是点了点头。 王和垚、李行中等人的父母都来了,总得让人家尽一下天伦之乐。 亲人见面,自然是场面温馨。王胡氏见儿子又高又壮,当然是欣慰。赵国豪的父母最是高兴,儿子高大威猛,精神头十足,就是一谈婚事,满脸的不愿意。 李行中的父亲,则是围着蜂窝煤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起来。 “孩儿,你要保重啊!” “自己要当心!” 王胡氏和丈夫,郑重叮嘱着儿子。 李行中过来坐下,不好意思开了口。 “老五,那个蜂窝煤和蜂窝煤炉,能不能让我阿爹拿回去买卖?” 看来,李行中的阿爹,的确有生意头脑。 “尽管拿去卖,欠你那70两银子,还没有还!不过,这牌子得叫“大岚山造”,或“余姚造”!” 王和垚和父母目光一对,都是笑了起来。 “老五,你放心,到时候一定分你一成!” 李行中满脸笑容,担心变成了多余。 “自家兄弟,谈钱就俗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压低了声音。 “咱们的银子不够,看你爹有没有多余的银子?高大人和张巡检,可是要孝敬的啊!” “肯定能搜刮些出来!” 李行中摆摆手,信心十足走开,“坑爹”的架势十足。 王和垚微微一笑,随即眉头皱了起来。 吃饭的时候,还得给高家勤打打预防针,这巡检司的事情,他干不了好久。 巡检司这座小苗,已经容不下他的野心了。 第19章 图穷匕见? 落木萧萧而下,秋意萧瑟,不知不觉,距离王和垚等人来到大岚山巡检司,已经是两个月了。 进入秋季以来,从浙南过关卡,逃往浙东的百姓络绎不绝,浙江的战事愈演愈烈。 巡检司前的驿道旁,排起了长龙,衣衫破烂的过往旅人排队取粥,穷者分文不取,富者和中产者一碗粥一文钱,多者不拒。 排队者,以从浙南逃难的百姓居多,至于从北去南者,寥寥无几。这也和浙南耿军和官军大战连连有关。 巡检司如此做法也是无奈,总不能眼看着那些过往关卡的嗷嗷待哺者死去。巡检司虽然每日过往百姓不过百人,甚至数十人,但对于小小的巡检司来说,米柴消耗,始终是不堪重负。 “这样下去,可真就亏死了!” 孙家纯看着锅里的米粥一点点减少,心疼不已,发起了牢骚。 狗子不敢吭气,只是闷头搅着另一口锅里的米粥。 “我说狗子,你就不能把它熬的稀一点吗?” “二哥,我也没有法子。五哥交待了,筷子插进去不倒。我要是敢偷奸耍滑,他就要军法处置。” 架不住孙家纯的喋喋不休,狗子只有搬出了王和垚来。 “又是老五!巡检司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这里面还有兄弟们的血汗钱!” 孙家纯冷哼一声,黑着脸走开。 狗子看着孙家纯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 余姚六君子都是慷慨激昂的英雄好汉,怎么这个孙家纯如此扣扣索索? 再说了,巡检司施粥,英雄侠义之举,怎么能吝惜钱财? “老五,再这样下去,巡检司恐怕是撑不住了!” 郑思明看着城墙外排队的百姓,也是眉头紧皱。 “车到山前必有路,撑一天算一天。”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教场上一处,赵国豪和李行中正在光着膀子比试俯卧撑,看李行中汗流浃背、速度越来越慢,应该不是赵国豪的对手。 果然,李行中沮丧地站了起来,摇头认输。赵国豪一身腱子肉,做健美模特姿势宣告胜利,浑身的肌肉贲起,充满了力量感。 这家伙进步很大,判若两人,年轻人的可塑性,实在太大。 “老五,这新巡检,怎么还没有到任啊?” 一阵风吹过,城墙上的郑思明,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大岚山巡检司是陈山巡检司的张巡检代管,这家伙来了一趟就销声匿迹。也不知道,这新巡检何时能到? “我也不知道,最好不要来!” 和整个东南、甚至天下的大局比起来,一个小小的巡检司巡检,谁会放在心上。 “也不知道,胡寨主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郑思明的话,让王和垚的心又揪了起来。 清军大兵压境,四明山中战况如何,处境如何,不得而知。 王和垚等人继续呆在巡检司,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意义。 “老五,呆在巡检司,不能招兵买马,对咱们起事,也没有任何益处。要早做打算!” 郑思明也是看的清楚。 “大哥,你说的对,但招兵买马,归根要有钱粮。” 王和垚心头,有一些失望。 没有钱粮供给,拿什么来招募士兵? “大哥,能派上用场的巡丁,大概有几个?” “最多不过二十七八个!大岚山巡检司,充其量不过给了咱们兄弟一个操练的场地。”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郑重其事。 “老五,要想寻找机会,就得到外面去。杭州城、江宁城,甚至是北上!” “大哥,你说的没错。你让我好好想想。” 郑思明一语中的,王和垚冷汗直流。 一切不过是在寻路,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这里,郑思明等人都成熟了起来。要是直接入世,可是要残酷的多,没有时间锤炼各人。 但巡检司太小,像一个枷锁,把众人锁在了里面。 “王教官,六姐让你去一下辎重库房,说是有些火绳枪好像还能用,让你去看看!” 巡丁周三在城墙下大声喊道,笑容满面。 “老五,你先去辎重库房,看看火绳枪能不能用。这里由我看着,咱们晚上细谈!” 新巡检还没有到任,这些事情,还要王和垚事无巨细,妥善处理。 王和垚点了点头,下了城墙。 这个周三头脑灵活,训练和上课,包括做事都是表现积极,很得王和垚的器重。 “老四,跟我去一趟库房!” 王和垚招呼着城门口的赵国豪,下了城墙。 “周三,在伙房干的怎么样?” “教官,挺好的,六姐也挺照顾我的!” 周三满脸笑容。 “那就好!” 王和垚点点头,想要说一些“好好干”之类的话,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将来有机会的话,他想好好的提携一下这个上进的年轻人。 “教官,我还要去伙房帮忙,我先走了!” 周三满脸赔笑,点头哈腰离开。 “老五,这小子是个人才,将来可以好好调教一下!” 赵国豪看了一眼周三的背影,笑呵呵说道。 “年轻人,无限可能啊!” 王和垚摇了摇头,大步向前。 “小宁,你在里面吗?” 王和垚喊着,和赵国豪一起,进了辎重库房。 刚进储物室,房门一下子被关上,走走前面的赵国豪猝不及防,被人一脚踹翻,跟着一把长刀虎虎生风,从门侧右边呼啸着砍来。 “铛”的一声,王和垚下意识后退一步,胸口巨震,着了一刀,跟着后退几步,差点没喷出一口血来。 一刀没有砍倒王和垚,对方都是一惊,门侧左边又是一把铁棍砸到。 全凭着瞬间反应,王和垚忍痛立刻后仰,倒地翻滚,很快到了一人面前。那人惊讶之下,抡起铁棍,还没有砸下,王和垚狠狠一拳,击中了他的咽喉。 这也多亏了王和垚这段时间的身体锻炼,使得他反应敏捷,身体灵活。 袭击的巡丁跌倒在地,他捂着脖子,面色通红,眼神痛苦。 不假思索,王和垚一个侧撞,迎头赶来、拿长刀准备继续袭击他的巡丁,被他一下子撞翻在地,身子撞在砖墙上,抱头惨叫。 王和垚捡起一根铁棍,站了起来,护这身前。 而在他的对面,赵国豪鼻子流血,被两个巡丁架着,脖子上缠着铁链。其余三四个巡丁,当先一人,正是李彪。 目光扫过落在地上的铁棍,抚摸着胸口的剧痛,再看看手里胳膊粗的铁家伙,王和垚怒火攻心。 这要是被砸上,至少也是骨折筋断,弄不好就是粉碎性骨折,难以恢复。 幸好自己胸口有板甲,要不然,刚才那一刀,自己可就是命丧黄泉了。 狗日的,这是要弄死自己啊! 自进入巡检司,受到的各种刁难数不胜数,他也不在乎。这些巡丁,鱼龙混杂,地痞流氓大有人在,不是同路人,他懒得搭理,简单粗暴,直接硬刚就行。 看这今天的架势,李彪这是要把自己往死了整啊! 听说巡检司里整死过人,原来还不相信,今日一看,看来是确有其事。 难怪几个月相安无事,原来是憋着后招,给自己致命一击。 两个满脸胡须、壮如狗熊的巡丁走到门口,用铁链缠在了门把手上,绕了许多圈,这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铁棍,堵住了门口。 “王和垚,放下手上的家伙,不然的话,赵国豪死定了!” 李彪脸色铁青,眼睛里面露出凶光。 本来是要抓住这两个狂徒,虐待一番,让他们断胳膊断腿,滚出巡检司。谁知道大意失荆州,这小子不好对付,自己人还受了伤。 “李彪,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王和垚脸色铁青,心头起了杀意。 这乱世,心软不得,仁慈不得! “王和垚,赶紧从巡检司滚,咱们相安无事!不然,今天把你的腿脚打断,看你还怎么装神弄鬼!” 李彪心虚了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处心积虑,刀都砍到了胸口,硬生生没事,真他尼昂的邪了! 王和垚是高家勤的人,一旦不能一击得手,再要收拾王和垚,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骑虎难下,今天这局面,该如何收场?自己该如何安然脱身? “废话少说,先放了赵国豪!” 面对对方好几个人,王和垚丝毫不惧。 “放了赵国豪,你他尼昂的想的倒美!” 李彪看着王和垚,冷冷一笑。 “要放人也可以,跪下来求我,滚出巡检司,这件事就算了!” “老五,不要……” 赵国豪还没有说完,就被对方狠狠几巴掌,打的满口是血,胸口挨了几下,痛苦咳嗽起来。 “卧槽尼.玛!” 王和垚怒骂一声,眼光扫过储物室,看到那几个木桶,径直走了过去。 木桶纷纷被打开、推倒,刺鼻的火药味立刻散播了开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彪等人都是捂起了嘴子,怒声喝斥着王和垚。 “我要干什么?” 王和垚冷冷看了一眼对方,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握住了柄端。 “我数三下,马上放了我的兄弟,否则的话,你们知道后果。” “同归于尽,你他尼昂的吓唬谁?” 李彪话音刚落,王和垚已经嘴巴一动,读了起来。 “一!” “你这个疯子!” “真是个疯子,吓唬谁!” 继续有人硬撑。 “二!” 王和垚还没有念出“三”字,赵国豪已经被脸色煞白的巡丁们丢在地上。 “快走!” 一群巡丁拖着李彪,快速向门口奔去。 “蠢货!他是吓唬人的,你们怕个求?” 李彪着急地喊着,却被巡丁门抱着,硬生生拖向了门口。 守门的两个雄壮巡丁,威风荡然无存,他们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解起铁链来,手脚都在发抖。 “三!” 王和垚的语气提高,一脚踢在了木桶上。 一群巡丁手里的动作更快,铁链被他们迅速解开,掉在地上。一群人疯狂冲了出去。 第20章 转变 库房外面,郑思明愤怒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巡丁们的呼喊声,看样子己方的援兵到达,正在围追堵截。 “李彪,给老子站住!” “堵住狗日的!” 外面纷纷杂杂的声音传来,王和垚摇头一笑。他把火折子收好,放好,然后把火药桶一个个扶起来,盖好盖子。他看着地上的火药,抓起一些,放在眼前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把火药放回地上。 他拍拍手,把地上的火药扫成一堆,干干净净,用油纸包好,放到另外一个空桶里。 赵国豪盯着王和垚的动作,满脸苍白,生怕火折子自燃,一声爆响…… “四哥,你没事吧?” “这些狗日的,下手挺狠……咳咳……” 赵国豪胸口剧痛,喘不上气来。 王和垚赶紧道:“赶紧歇一会,千万别动!” 一棍砸翻,不知道胸口有没有骨折? “没事,我手里的枪杆挡了一下,只是有些痛而已。” 赵国豪摆摆手,心有余悸。 要不是枪杆卸去了一大半力,肋骨得断几根。 狗子与虎子几个巡丁手持刀枪,风风火火进来,看到王和垚二人,狗子关切道:“四哥、五哥,你们没事吧?” 赵国豪摆摆手:“我们没事,外面怎么样?” 狗子大声道:“四哥、五哥,不用担心。外面有大哥他们,李彪跑不了!” “你们去抓李彪,不用管这里。” 赵国豪道:“记住了,一定要抓住李彪那狗贼!” “放心吧,四哥!” 狗子大声回道,和虎子等人兴冲冲出去。 “我没事!” 王和垚扶着赵国豪靠好,赵国豪问道:“五弟,你刚才瞅着火药干什么?” 狗子二人离开,王和垚挨着赵国豪坐下来,实话实说:“火炮射程不够远,与火药的威力不够有关。我是想,怎么能够提纯火药,让火炮的威力更大,射程更远。” 火药威力不够,没有颗粒化,配方不知是不是合适。火炮质量堪忧,显然不是精铁铸造。王和垚时常担心火炮会炸膛,幸好歪药配劣炮,才没有酿成事故。 “这些你也懂?” 赵国豪惊诧,随即摇头道:“来的时候土匪劫杀,现在又是李彪痛下杀手。跟着你五弟,永远都是心惊肉跳啊!” 王和垚一时无语。 不用问,这是李四爷在背后授意了。 王和垚沉默,赵国豪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的五弟,我会与你生死与共的。” 王和垚动情:“连累四哥了!” “生死兄弟,说什么连累。” 赵国豪疼痛消失了许多,他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五弟,你打算怎么处置李彪?” 王和垚站起身来跟上:“你我兄弟如今是巡丁,不能死人。” “那就是说,弄残了也没事了。” 赵国豪说着话,走出了大门。 外面教场上,孙家纯和郑思明等人手持刀枪,带领着巡丁们追逐李彪等人,乱糟糟一团,鸡飞狗跳。 以孙家纯和郑思明的刺枪术,再加上巡丁们追随,李彪等人势单力薄,只有找虐的份。 赵国豪目光追随李彪逃窜的身影,目光阴冷。 “五弟,听说巡检司以前为孔家声李彪一伙把持,他们时常虐待巡丁,有些巡丁被脱光衣服走独木桥,还要做小鸟飞翔的样子。有些被脱光了衣物弹小鸡.鸡,有些不服气的,被断胳膊断腿。” “四哥,那你要庆幸,没有被脱光衣服弹小鸡.鸡了!”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我饶不了他们!” 赵国豪看着王和垚,狐疑道:“五弟,刚才在库房里面,如果李彪不放我,你真的会点燃火药吗?” “你说呢?” 王和垚道:“一群只会欺软怕硬的胆小鬼而已,他们没这个胆量。” 在自己面前玩打架斗殴、装神弄鬼这些玩意,这都是自己玩剩下的。 赵国豪目光转向教场,冷声道:“得罪了老子,以后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赵国豪冷气森森,王和垚暗暗吃惊。 李彪这一出,似乎把赵国豪心里的戾气给逼出来了。 不要欺负老实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二人看向校场,巡丁们满场飞奔,围追堵截,他们把李彪等人一个个打翻,拳脚棍棒齐下,毫不留情。 李彪等人惨叫声不断,郑思明、孙家纯等人指挥若定,反而成了摆设。 “王头,全抓住了,一个都没有逃掉!” 李彪等人被趾高气扬的巡丁们押了过来,一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脏兮兮的狼狈不堪。 看李彪们披头散发的样子,巡丁们下手可不含糊。巡丁们一个个兴高采烈,耀武扬威,像打了胜仗一样。 “王和垚,有种你就杀了老子!” 李彪还在嘴硬,胳膊被董家耀和另外一个巡丁扭着,满脸通红。 “狗日的还嘴硬!” 董家耀狠狠一枪杆抽在李彪后背上,发出的响声让王和垚一阵牙酸。 “董家耀,你个狗娘养的窝囊废!还有你们这些杂种,老子总有一天会废了你们!” 被曾经烂泥一样的手下暴打,李彪恼羞成怒,厉声恐吓。 “他尼昂的,到了现在还敢恐吓老子。老子弄死你!” 辫子洗的干干净净的杨国华,抢在董家耀动手之前,一枪杆打的李彪头顶冒血,隆起了一大块。 王和垚心里更酸,半张脸都抽了起来。 这小子文文静静,下手比董家耀更狠。 而董家耀和杨国华,看样子已经尽释前嫌了。 几下暴击,李彪剧痛之下,“嗷嗷”叫了起来,没有再放狠话。 李行中过来问道:“五弟,怎么办?要拿人去送官吗?” 孙家纯冷笑道:“送什么官?到时官官相卫,还不是不了了之,不如弄死得了!” 郑思明摇头:“一场打架斗殴,官府判下来,最多把李彪赶出巡检司。把他弄死了,五弟脱不了干系,弄不好要锒铛入狱。” “难道要放了他?” 狗子不甘心:“他可是差点要了五哥与四哥的性命!” “放了老子!” 李彪大声喊了起来:“实话告诉你们,四爷上面有人,很快就会来巡检司收拾你们。识相的话,赶紧让老子走!要不然,有你们好看的!” 李彪毫不畏惧,巡丁们面面相觑,目光看向了王和垚。 王和垚冷笑一声:“四哥,随你处置。” 赵国豪看着李彪,眼神狰狞:“李彪,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再说两遍!赶紧放了老子,要不然,后果你担不起!” “李彪,我好怕啊!” 赵国豪冷冷一句:“李彪,我可以放你走,不过,前提是……” 赵国豪顿了顿,目露凶光:“老子打断你的一条狗腿!” 想要自己兄弟性命,哪能轻轻松松离开。 王和垚暗暗吃惊。 赵国豪看样子没有大碍,也是真被激怒了。 “老子就要留下来,你能拿老子怎……” 众人盯着,李彪咬咬牙,想要硬撑。 李彪话音未落,孙家纯忽然上前,一拳击在了李彪的面门上。 李彪满脸是血,杀猪一样嚎叫了起来。 “放开他。” 赵国豪摆了摆手,巡丁们悻悻放开了李彪。 “老子弄死你!” 李彪吐出一口血渣,对着孙家纯就是一拳,却被孙家纯更快的一拳,又打在了他受伤的鼻梁上。 李彪捂着鼻脸,痛苦地叫不出声来。 王和垚又是一阵牙酸,眉头紧皱,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起来。 有李四在,李彪交于官府,基本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孙家纯等人懂得其中道理,却并不想放过李彪。 “给他枪!” 赵国豪拿过了身旁巡丁手里的红缨枪。 “拿着,小心了,不要把自己玩残了!” 董家耀把红缨枪递给李彪,还不忘讥讽一句。 “李彪,刺枪术会不会,要不要我教你几招?” 李行中文文静静说道,眼中一丝轻蔑。 这些人渣,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可以控制别人的命运和生死?是谁给他们的勇气? 李彪接过红缨枪,想要扑上,却眼神闪烁。 他一贯欺善怕恶,没想到对方比他更狠。他心头忽然有些后悔,自己玩的太大,太狠,以至于没有了缓和的余地。 要是动起手来,对方很有可能下狠手,不死也要残。 “李彪,你不过一马前卒,真想玩命吗?” 王和垚开口。 李彪不过一鹰犬,哪有玩命的勇气。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后是谁。告诉你,不管是谁,想要害我们兄弟,得付出代价。” 赵国豪满脸不甘,王和垚看着李彪,目光冷厉,仿佛能穿透人心。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要无法无天,否则天王老子的面子也不给!” 王和垚的话语,让李彪更是脸色难看。 “王……兄弟,我认怂!” 李彪终于没有敢动手,他扔掉了红缨枪,转过头,踉踉跄跄就向巡检司的大门走去。 “想走,哪有那么容易?” 赵国豪上前,狠狠一枪杆砸在了李彪的小腿之上。 牙酸的骨折声响起,李彪倒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小腿,高声惨叫了起来。 满教场的巡兵们,都看的手心冒汗,心里面也是酸爽。 他们这些人,以前可是没有少受李彪等人的欺负。 而李彪的狗腿子们,个个面如土色,有人瑟瑟发抖,显然害怕至极。 「新书不易,请大家多投票,多推荐!拜谢!」 第21章 六姐说脏话 李彪倒地抱腿惨叫,撕心裂肺,不知是真是假。 “每个人痛打30军棍,赶出巡检司!” 王和垚不为所动,冷冷下了军令。 前程一筹莫展,倒被这些跳梁小丑下黑手,真是够倒霉的。 自己不让地痞流氓强取豪夺,不欺负老百姓,难道有错吗? “噼里啪啦”的军棍声响起,李彪几人被打的鬼哭狼嚎,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忽然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那个周三呢?” 赵国豪懵懵懂懂,看了一眼周围,摇摇头。 “不知道!老五,你问他干什么?” “你呀,谁把咱们骗到库房的?” 王和垚左顾右盼,心里涌过一丝不安,大声喊了起来。 “有谁看到伙房的周三了?” 这个周三混在巡检司一个多月,还经常和郑宁在一起,会不会…… “五哥,刚才看见,周三还在伙房!” 包大头懵懵懂懂说了出来。 “去伙房!” 王和垚拔腿就走。 这家伙来不及离开巡检司,肯定是要对郑宁下手了。 果不其然,王和垚等人刚一进院子,周三满脸狰狞,推着郑宁出来,郑宁的脖子上,架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 “周三,你快放了六姐!” 狗子面色通红,指着周三,大声喊了起来。 “放了我妹妹!” 关心则乱,郑思明持枪上前,被王和垚拉住。 “周三,我知道你是受人指使,放了郑宁,我放你离开!” 王和垚阻止着蠢蠢欲动的手下,大声说道。 周三只不过是个爪牙,指使的人还在后面。现在,救了郑宁才是根本。 “王和垚,这都弄不死你,你还真是命大!” 周三冷冷一笑,推着郑宁继续向前。 “都别上来!否则,不要怪老子的刀快!” “都让开!” 王和垚大声说着,众人虎视眈眈,还是让出一条路来。 谁都知道,郑宁人美心善,是王教官的义妹,也是郑思明的亲妹妹。投鼠忌器,大家都不想伤了郑宁。 王和垚和郑宁目光一对,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周三,事情没有办成,你以为你回去后,还能保命吗?斩草除根这句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吗?” 王和垚大声说着,趁周三一愣神的功夫,猛然怒喝了起来。 “动手!” 王和垚话音未落,郑宁已经双手把住了周三的手腕,一拧一顶,一个过肩摔,把猝不及防的周三甩翻在地,钢刀也掉到了地上。 郑思明疾步上前,长枪急刺,直奔周三的咽喉。 这个内鬼,竟然敢要挟他的亲妹妹,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看周三性命不保,王和垚的长枪及时赶到,荡开了郑思明的枪头。 “老五,你……” 郑思明怒目圆睁,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大哥,听我的!” 郑思明看了一眼地上的周三,收回了红缨枪,站到一边。 看他铁青着脸,应该是心里极不甘,很不爽。 “老五,犹豫个屁,杀了这狗杂种就是了!” 李行中提枪上来,蠢蠢欲动,满脸的愤慨。 又是暗算王和垚,又是劫持郑宁,这个卑鄙小人,一定要死! “老三,你让开,让我来杀了这个卑鄙无耻的王八蛋!” 孙家纯也冒了出来,脸色铁青,杀气腾腾。 郑宁可是他的小妹妹,平日里明着暗着帮他,谁敢欺负郑宁,他第一个不放过。 “杀了他!” “杀了这个狗日的!” 巡丁们挥舞着红缨枪,一起高声喊了起来。 相对于面对面的恶杀,这样背地里使刀子下黑手的,尤其令他们憎恨。 地上的周三惊惧之余,轻声苦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自作自受,他应该早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 “都给我退下!到底怎么做,王教官自有分寸!” 郑思明眉头紧皱,大声怒喝了起来。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在众人面前,大庭广众之下,他还必须维护王和垚的面子和权威。 孙家纯和李行中,包括巡丁们,众人都是面面相觑,纷纷退了几步。 王和垚上前几步,看着地上的周三,轻轻叹了口气。 “周三,你还年轻,是个人才,应该有一番作为。你要知道自己要什么,这一辈子要干什么,而不是沦为别人的门下狗,让人当枪使。记住我的话,好自为之。你走吧!” 王和垚的话,让周三呆了半晌。片刻,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跪在地上,给王和垚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多谢教官不杀之恩!” 周三低着头离开,出了巡检司的大门,众巡丁七嘴八舌,纷纷散开。 “老五,就这样放这小子走了?” 孙家纯一脸的不甘。 “二哥,这个周三是穷苦人家,没有恶迹,还是留他一条性命吧!” 王和垚不得不,抛出了阶级论。 “都各忙各的!老五既然这样做了,就有他的道理!” 郑思明推着孙家纯几人,让他们离开。 孙家纯和李行中几人摇了摇头,只好走开。 “老五,你这是妇人之仁,他们杀你时,可没有手下留情!” 转过头来,郑思明又是满脸的愤慨和不甘,埋怨起了王和垚。 “大哥,巡检司里,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杀人。尤其是你,外面可都在看着。” 王和垚轻声说道,做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郑思明一愣,随即摇了摇头,无奈地苦笑一声。 不管是黄二、莫吉祥,还是李彪,确实,他们兄弟没有杀过人。一旦越界,恐怕真的会引火烧身。 “小宁,你没事吧?” 郑思明关切的目光,看向了妹妹。 “六姐,你有没有事?要不要我去叫郎中?” 狗子也是殷勤地问了起来。 “没什么!这个周三,也太小看了我!他难道不知道,我也跟五哥学过?” 郑宁脸色平静,就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六姐,好功夫!余姚六君子,果然是名不虚传!” 狗子满脸笑容,恭维着郑宁。 王和垚和郑思明面面相觑,都是哈哈笑了起来。 “狗子,周三走了,把你调到伙房,给六姐帮忙!”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定。 “是,五哥!” 狗子喜笑颜开。 这一下,他可是心想事成了。 郑宁脸色一变,想说些什么,王和垚和郑思明说说笑笑,已经离开。 “六姐,现在有什么事做,你吩咐!” 狗子一脸的嬉皮笑脸。 “狗子,你总是笑什么,卖笑啊!” 郑宁黑着脸,独自走开。 狗子摇了摇头,一脸的懵逼。 六姐说了脏话,实在是难得! 第22章 打劫 位于绍兴府嵊县西北部的会稽山,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自汉以来便是佛道胜地,山中的阳明洞,为明代心学大家王守仁筑室静读之处,慕者纷至,香炉峰为佛教胜地,吸引了游人如织,更是香火旺盛。 会稽山下,数株巨树之下,一家茶铺袅袅生烟,炉上水壶热气腾腾,烤饼香气扑鼻,很是诱人。 一行人马在茶铺前停下,三男两女,银鞍骏马,锦衣华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 “掌柜的,有好茶没有?” 问话的年轻汉子腰悬长刀,身材笔挺,一身黑衣英气十足,一看就是练武或行伍之人。 其余两个汉子看似护卫,和黑衣汉子打扮相似。 “客官,小人有上等的云雾茶,清泉煮成,只是价钱贵些。” 掌柜四旬左右,面容苍老,他看人下菜,满脸堆笑。 这些纨绔子弟,今天的收成,就在这几个人身上了。 “泡两壶好茶,有好吃的都拿上来,不差你银子。不过,要是茶不行,我家大小姐不满意,我掀了你的铺子!” 黑衣汉子说完,把一小块银子往桌上一放。 “大爷放心,一定让大小姐满意!” 掌柜的眉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张了开来,他冲着一旁的妇人,大声喊了起来。 “老婆子,你去弄些吃的,我去煮茶!” 掌柜夫妻亲自忙活,年轻汉子赶紧亲自擦了擦桌子,让出路来。 “大小姐,高小姐,请!” 两个年轻的女子进来,娉娉袅袅,明艳动人,来到桌边坐下,其余两个年轻汉子站在两个女子身后。 茶铺里的食客们,都是惊讶地抬起头来。 这样美丽的女子,一个一身黑衣劲装,身材笔直,英气勃勃;另外一个女子绿衣素裙,柔情似水,烟视媚行。二人都是身材高挑,皮肤白里透红,鬓发乌黑,直如天上神仙,人间尤物。 食客之中,有人看的眼睛发直,不自觉流下口水来。 “这是天上的仙女吗?” “老天爷,怎么有这么美的女子?” 浪荡子色迷迷地看着高青和李若男,头转来转去,不知道看哪一个才好。 “看什么看,再看挖了你们的狗眼!” 黑衣汉子在另外一张桌子坐下,刚好直面浪荡子们,挡住了他们的视线。 黑衣汉子眉头一皱,冷眼相向,浪荡子们和食客们赶紧低下头去,各自饮茶,不时偷偷瞄上一眼。 “高青,这会稽山的风景,真不错啊!” 一身黑衣的李若男看着周围的碧水绿树,依然是兴致勃勃。她看了看身后的两名汉子,眉头一皱。 “你们和李寿一起去吃!杵在这里,还让怎么吃饭?” 两个黑衣汉子过去,和叫李寿的坐在了一桌。 “风景是不错,就是太累了!” 绿衣的高青看了一眼破旧的桌椅,微微皱起了眉头,眼中表情憎恶。 不过她迅速恢复常态,掩饰的很好,谁也看不出来。 “邱二公子没来,你是不是有些失望啊?” 茶端了上来,清香袅袅,李若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茶,真是不错!” “邱二公子,不过是个读书人。他对游山玩水没有多大兴趣!” 高青微微有些尴尬。 邱二公子是绍兴府知府邱青的二儿子,一个书呆子,体弱多病。本来约好一起游山,谁知昨晚受了风寒,卧床不起,她们二人只好相伴出来。 她父亲和邱青同在绍兴府为官,双方都有意联姻,门当户对,双方父母都是满意,她也觉得将就。 “余姚县令的千金,绍兴府知府的公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李若男看着高青,轻声一笑。 “没有兴趣?等你们的亲事定下来,到时候生几个小宝宝出来,看你还挑不挑剔?” “这么羞的事情,你也说得出口!” 高青脸上一红,她看了看周围,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你在路上耽搁了几天,说是在江宁。说实话,你和那个镇国公,是不是春风几度?你要悠着点,要是还没有成亲,就有了那个,小心到时候嫁不出去。” 高青的话,让李若男心头一慌,满脸通红。 她看了看高青,终于忍住。 “高青,你是不是有过那个?那男的是谁?” 李若男的慌张看在眼里,高青暗暗摇头。 京城男女相处放得开,不像浙江,文风浓厚,男女授受不亲。 高青笑而不语,李若男也变的坦然,开始吃起肉饼来,边吃边喝,不亦乐乎。 “这饼不错,好吃!” “你一个浙江总督府的千金小姐,什么没吃过,还在乎这些东西?” 高青轻声说道,笑了起来。 “好吃就是好吃,天下人都是一样,还分什么官大官小!” 李若男喝了口茶,目光转向茶铺外,不由得微微一愣。 草地上,树荫下,那些席地而坐,衣衫破烂,面黄肌瘦,乞丐一样的百姓,尤其是那些年幼的孩子瞪大了眼睛向茶铺里张望…… 过往游人都是憎恶地绕开他们,或捂鼻而行,或吐痰以示鄙夷,难民们忍气吞声,脸上的神情让人心碎。 李若男的心头,莫名地一酸。 一路南下,看到的尽是民生凋敝,眼前的惨状,只是窥豹一斑。 “大小姐,要不要小人把他们赶走?” 叫李寿的黑衣汉子察言观色,指着茶铺外的难民们问道。 “算了!让掌柜的多烙些饼子,一人一个。” 李若男摇了摇头,神色有些黯然。 “若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好像从来都看不起这些穷……人。” 李寿走开,高青惊讶地看着李若男,“穷鬼”两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这位任性、直爽的李大小姐,什么时候转性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们可怜而已。” 李若男不好意思说道,神色有些不自然。 看到民生维艰,她南面起了恻隐之心。这和她在京城锦衣快马,紫醉金迷的快活日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若男,天下的受苦人这么多,你帮不了他们的!” 高青轻声细语,目光扫了一下那些难民,眉宇间也是难掩厌恶。。 “能救几个算几个。图个心安吧。” 李若男不好意思说完,却觉得心情轻松了许多。 以前,和那些京城的旗人们混在一起,她可是没有这份心情。 “多谢大小姐!” “小姐菩萨心肠!长命百岁啊!” 肉饼送了出去,外面的几十个难民过来磕头谢恩,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 李若男站了起来,朝外面的难民们挥手致意。 不过,她并没有走出去。那些难民身上的味道,她受不了。 难民们远远走开,开始吃起来,有人吃的太急,被呛的连连咳嗽。 “掌柜的,光顾着挣银子,不给百姓饼子就算了,不知道送些热粥出去?信不信我让我爹封了你的茶铺?” 自尊心得到极大满足的李若男,忍不住瞪眼,训斥起茶铺掌柜来。 “是是是,大小姐,马上来!” 掌柜的赶紧端起粥盆,出去给难民们逐个施粥。 茶铺中的食客都是摇头。 这个好心肠的美女,心虽然善,也太霸道了点。 “这些油滑的奸商!” 看到难民们吃起了粥来,频频向自己磕头,李若男心满意足,坐下来,继续吃喝起来。 “若男,你这么一喊,谁都知道咱们是官宦人家了。” 高青无奈地说了一句。她紧张地看了看周围,见没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怕什么?耿精忠那些叛贼还在浙南,这里还是大清朝廷的治下。谁要是敢造次,我让我爹派大军剿灭了他们!” 李若男的声音,不知不觉大了一些。 “我的李大小姐,你小声点!” 高青无奈,只有低声说道: “赶紧吃喝,等回了绍兴府,咱们歇息一晚,明天再去余姚,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一言为定!我可盼着去余姚呢,顺便拜见伯父伯母!” 李若男喝了几杯茶,不知不觉脑袋重了起来,想举起手里的茶杯,却使不上劲。 “若男,你怎……么了?” 李若男趴在桌上,高青焦急地喊了起来,说话说不利索,跟着眼前天旋地转,也倒在了桌子上。 模模糊糊中,掌柜的和妻子的笑脸在眼前晃动,李寿三人趴在桌上,同样是人事不省。 高青和李若男二人倒下,茶铺里外的食客们大惊失色,纷纷掏出身上的银两,蹲在了地上。 谁也没有想到,这茶铺竟然是家黑店。 “各位好汉,这女娃是好人,可不能害她啊!” 难民中有人壮着胆子,大声喊了起来。 一饭之恩,百姓中还是有人知恩图报,仗义执言。 “各位乡亲放心,这两个女娃都是官府的人,我们四明山胡双奇胡大当家手下的好汉,只拿她们和官府换银子和粮食,不会动她们分毫,大家都可以做个见证!” 掌柜的抱拳行礼,江湖味十足,桌上的银子却照拿不误。 “把这两个女子带走。把那三个家伙扔在官道边,别给狼吃了,还靠他们回去报信!” 掌柜的很快吩咐了下去,土匪们开始忙活了起来。 “好汉,轻点!” “轻点,别伤了两个美女!” 食客当中,几个风流子看高青和李若男被粗绳捆住手脚,心疼地喊了起来 这么美的人儿,被蹭破了皮可咋办? “要不把她们两个放了,把你们抓上山去?” 掌柜的眼睛一瞪,吓得几个风流子赶紧退缩,满脸赔笑。 “那多不好,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回家昵!” “我们是平头百姓,可不能坏了胡大当家劫富济贫的山寨规矩!” 掌柜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几匹骏马被牵了出来,高青和李若男被架了上去。土匪们快马加鞭而去,难民们和食客们冲进了茶铺,抢东抢西,不亦乐乎。 至于李若男和高青被劫持,他们并没有人放在心上。或者说,他们无暇理睬。 只有那几个风流子,还在哪里唉声叹气,摇头叹息。 这样的大美人儿,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 第23章 变起 繁星漫天,夜空深邃。 子时已过,正是睡觉的好时光。 王和垚忙了一天,刚刚睡着,却被值守的巡丁叫醒。 出了营房,教场上乱糟糟一片,巡丁们指着南方的天际,议论纷纷。 “大哥,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到郑思明,二人一起,直奔石墙上而去。 “我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好像是大岚山山寨方向。” 郑思明也是一头雾水。 大岚山山寨? 王和垚一惊。 难道说,清军开始围剿大岚山山寨了? 上了石墙,王和垚向着南方看去,火光冲天,染红了天空,照亮了远处黑夜,似乎正是大岚山山寨的所在。 自耿精忠兵发浙江以来,官军对四明山的各路山寨穷追猛打,目的就是不让他们和耿精忠,以及台湾郑氏勾结。 结合数日前高家勤来访时的话语,很可能胡双奇和部下遭遇了清军的围攻。 “五弟,这可该怎么办?” “五哥,这该怎么办?” 李行中和郑宁围了过来,几乎同时问了出来。 王和垚看着远处的火光:“你们说,怎么办?” 郑思明急道:“那还用问,当然去救了!” “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咱们?” 赵国豪迫不及待。 “五弟,你是不是怕……” 孙家纯的话没有说完,王和垚断然道:“二哥和郑宁留守巡检司,我带人去大岚山!” “怎么是我?” 孙家纯想要争执,王和垚道,不容置疑。 “大哥和四哥认识路,三哥留守我不放心。让人都回去,待会要做事。” 李行中会使用火炮,郑思明认识路,赵国豪性格莽撞,孙家纯虽然身上大大小小的毛病,但精明强干,让他留在山寨,王和垚心里稳当。 “留守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和垚等人下了石墙,孙家纯悻悻嘟囔了一句,眼睛扫向教场上叽叽喳喳向着南方观看的巡丁身上,眉头一皱。 “全部回去睡觉!一炷香的时间,没回去躺下的,一律关禁闭!” 大事情轮不到他,心里实在是别扭。 军令下达,巡丁们纷纷散去,校场上很快又恢复了黑暗和寂静。 王和垚和郑思明点了十几名心腹巡丁,包括虎狗猴哥老黄等,人人披甲。 “每个人都带上黑布蒙面,带上鸟铳,多带一把长枪!” 事关重大,有可能就是遭遇战,王和垚郑重其事吩咐了下去。 “兄弟们,咱们要去做事,很危险,有可能丢掉性命,不想去的可以留下,绝不勉强!” 王和垚对着精挑细选的巡丁们说道。 就他们兄弟四个,人数太少了些。 加上他们四个,也不过刚刚二十人。 “王头,跟着你,不怕!” “王头,我们不怕,我们信你!” 狗子、虎子、董家耀等新巡丁们,纷纷说了出来。 “王头放心,一切唯大人马首是瞻!” “小人都听王头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老巡丁瘦猴,以及老搭档老黄纷纷说道。 瘦猴是炮手,也许能用得上。 老黄长的急,苦大仇深,爹不疼娘不爱,闷葫芦一个,艰难度日。 自从他和瘦猴接管了西沟隘口,二人的日子才好过许多。 而且他箭术精湛,自是首要人选。 军心可用,王和垚点点头,站了起来。 他来到窗边,教场上一片寂静。 显然,巡丁们已经回了营房。 “各位兄弟,动身!” 读书人、商贾子弟、破落农户、叫花子、图谋不轨的前朝余孽,一群人龙蛇混杂,可谓是包罗万物。 教场上一片漆黑,众人无声出了驻地,向着黑夜中潜去。 …………………… 郑思明做向导,王和垚等人一路奔波,穿林越岭,终于在天亮时,赶到了大岚山。 望山跑死马,巡丁们每日操练,早晚越野长跑,身体素质过硬,虽是辛苦,却还撑得住。 天色大亮,众人躲在隐蔽处观看,山路上污血遍地,土匪和清军的尸体横七竖八,姿态各异,其中不乏妇孺老幼,一些断垣残壁青烟袅袅,战火涂炭的痕迹无处不在。 “大哥,有没有小路?” 王和垚轻声说道,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郑思明。 要是走大路,很有可能会和清军碰上。 “跟我来。” 郑思明带着众人,拐上了一条小路。 赵国豪惴惴不安,轻声说道:“也不知道,山寨怎么样了?” “嘘!” 郑思明忽然做出噤声的动作,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藏在了深草丛中和树后。 每日里训练,服从、纪律,耳濡目染,刻骨铭心,王和垚这个头领不吭气,不发军令,谁也不问,也不吭气。 王和垚藏好身子,从齐腰深的草丛中,小心翼翼向前方看去。 前方不远处,大约两三百米的一处平地上,身穿白色号衣,头戴红缨帽的清军绿营兵持枪执刀,满眼都是。一些清军背上的箭囊羽簇满满,威风凛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森严。 王和垚继续观看,警戒的绿营兵中间,一处宽阔的空地上,竟然摆着一张桌子,一个头戴红樱暖帽,身穿深色官服的大清官员正坐在桌后的椅子上,端着茶盏,恬然品味。 而在桌旁,另外两个身穿飞禽官服的官员肃然而立,态度恭谨。 在警戒的绿营兵之中,还有头顶避雷针铁盔,身披扎甲的八旗兵,个个腰胯长刀,人数不少,威风凛凛。 桌子都搬上山了,好大的官威,好大的阵势! 清军如此从容,可见山寨形势不妙。 王和垚暗暗吃惊,面色凝重。 他仔细打量周围形势,清军驻守的山坡两旁,是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的悬崖,看样子没有其它继续前进的道路。 这些清军,刚好卡在了北面下山的咽喉。 郑思明向着王和垚,先伸出了右手的中指,再伸出右手的食指。 王和垚点点头,表示明白。 20对 200,这可是一场硬仗! 要是有 20把 AK47,来一个大扫除,简直不要太暴力。 要是能回去,他一定要告诉郑思明,不能单独伸出中指。这侮辱性实在太强! 山腰平地上,坐在桌后的清军官员目光冷厉,有那么一点鹰视狼顾的阴沉。他慢悠悠饮茶,似乎是来度假的,不像有战事发生。 年过半百的官员低头哈腰,在坐着的阴鸷官员身后满脸赔笑,恭维道:“大人,大岚山这些反贼,这一次插翅难飞。大人立下大功,总督大人必会感激不尽!” 官员叫曹鼎臣,是绍兴府嵊县县令。此次围剿大岚山群匪,嵊县官军与民壮辅助,绍兴府各协绿营兵为主力。 “不会那么轻松。” 阴鸷官员是绍兴知府邱业,他放下茶盏,轻轻摇了摇头:“山上还有乱匪上千,总督的千金,还有高县令的爱女,都在胡疯子这些人手中,不可轻敌啊!” 福建耿精忠响应平西王吴三桂谋反,嵊县的乱匪头目胡双奇乘机聚众起事,绍兴地方乡绅毛嘉仙、暨严头、毛凤芝等附从,匪情愈演愈烈,浙江总督李之芳不得不下令,让绍兴府尽快剿灭四明山这块造反“圣地”上的各路势力。 绍兴府副将毛岳灵站在邱业身后另一侧,轻声笑道:“大人放心,胡疯子等人假仁假义,却不会伤害妇人老幼。待会破了山寨,两位小姐自会安然无恙。” 四明山的乱匪也是找死,官府围剿的关头,竟然还绑架了总督大人李之芳的千金。更不用说,另一个被绑架的女子,还是余姚县令高家勤的爱女高青。 谁不知道,高青可是知府大人的未来儿媳。 四明山这些乱匪,这不是找死吗? “话虽如此,还是小心些。” 邱业点点头,不忘叮嘱道:“耿精忠的使者也在山上,活捉了他们,查明耿精忠的动向,那才是大功一件。到时候康亲王那里,少不了大家的好处。” “大人所言极是!” “大人说的是!” 曹鼎臣与毛岳灵连连点头称是,毛岳灵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会破了山寨,将所有魑魅魍魉一网打尽!” 邱业点点头,端起茶盏,冲着两位下属轻轻点了点头。 “开始吧。” 毛岳灵赶紧转过头去,挥挥手,清军的号兵们一起吹起了号角。 第24章 舍我其谁的勇气 坐在桌后的清军官员目光冷厉,有那么一点鹰视狼顾的阴沉。他慢悠悠喝完茶,放下茶盏,冲着桌旁站立的两个官员轻轻点了点头。 年龄较大的官员赶紧转过头去,挥挥手,清军的号兵们一起吹起了号角。 号角声连绵不断,跟着鼓声密集,火炮声隆隆,响彻了整个山野。 百兽震惶,无数的鸟儿振翅高飞,大岚山半山腰,无数的清军奔出了营房,人头攒动,火铳无数,奋力推着炮车,嗷嗷叫着,向着云雾缭绕的山顶攻去。 我勒个去! 王和垚目瞪口呆,眉头紧皱。 好家伙,火炮都推上山了,这可是下了血本。 王和垚正在沉思,赵国豪轻轻碰了碰他胳膊,微微扬扬下巴,眼神示意了一下。 王和垚顺着他眼神所示方向看去,眼睛一亮。原来这前方山坡的右处高地上,一大群清军正在注视着山上,几个炮手蹲在地上,守着几门佛郎机炮,地上一堆的的木箱木桶,木箱打开,露出里面的子铳,木桶里,自然是火药了。 光影斑驳,绿树红花,草叶在微风中摇曳,王和垚一时有些恍惚。 这他马的是要玩命的氛围吗? 赵国豪碰碰他,王和垚才反应了过来,定下神来。 他轻轻指了指火炮高处,指了指脸上,拿出了黑布蒙在上面。 众人都是心知肚明,纷纷蒙脸。王和垚摆了摆手,带领部下蹑手蹑脚而上,直奔高处火炮。 “你们,留下!” 到了火炮阵地前一处凹沟,王和垚停下,指了指郑思明、赵国豪和其他十几个巡丁。 郑思明、赵国豪等人留下,藏伏了下来。王和垚和李行中带着三名巡丁,向着“炮台”摸去。 这些人里面,李行中打.炮最快最准,自然要带上他了。 山坡上的清军都在注意着山上的交战,没有人注意到,后面还有人扑上来。 一个清兵漫不经心转过头来,刚好看到王和垚等人摸行而来,清兵不由得一愣。 已经暴露,王和垚持枪而上,疾奔发现一干人等的清兵。清兵想逃,却腿脚发软,来不及躲避,被王和垚的长枪毒蛇一般,扎进了胸口。 杀皂隶是在夜里,杀“南霸天”是清晨,这一次杀人也是在大白天,王和垚同样没有任何违和感,有没有任何不适。 或许,这和他曾是军人有关。也或许,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王和垚一脚踢到中枪的清兵,高坡上的清兵纷纷回过头来,还没有做出应对,又被王和垚刺翻一人。 “刺!” 震天的惨叫声响起,王和垚低声叱喝,李行中和其他三个扑上来的巡丁,四条长枪急刺,或快或慢,刺翻了面前的三个清兵。 高处虽然有二三十名清兵,但有的是炮手,有的是辎重兵,一下子倒下五个,眼看杀气腾腾的对手长枪鲜血犹自滴下,其余的清兵一窝蜂般,纷纷向坡下逃去。 王和垚和巡丁们,一时都有些惊愕。 这么多清兵,就这样……逃了? 李行中和巡丁又是刺倒两人,还要追赶,却被王和垚厉声阻止。 “停下,调整火炮炮口,装填弹药!” 王和垚的手指,指向了正在惊恐地向着高处观望的几个清朝官员的方向。 “擒贼先擒王,先打掉这几个鸟人!” 只要解决了官员,群龙无首,众人生还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还有可能对山上的战局产生影响。 高坡周围的清兵,不清楚情况,看到山坡上的清兵惊慌失措撒腿就跑,纷纷跟着向远处逃去,许多人连铠甲兵器都给扔掉。 “饶……命啊!” 受伤的两个清兵躺在血泊里,眼神恐慌。 不等王和垚上前,两个巡丁上来,连刺几枪,两个受伤的清兵惨叫声戛然而止。 看到王和垚惊诧的目光,两个巡丁尴尬一笑。 这个时候,可不能心慈手软。 一场袭击战,可是让这些巡丁的勇气显露无疑。 “老三,镇定,有我在前面!” 看李行中装填子铳哆哆嗦嗦,王和垚朗声劝慰。 他刚才看的清楚,刺杀清兵时,李行中似乎有些勇气不足,要不然也不会刺在对方要害,只是受伤。 不过,这一枪,终究是刺了出去,而且是连续两次刺倒对方,就和“南霸天”那次的搏斗一样。 直面大敌,勇于反抗,这已经足够! 王和垚把清兵的尸体叠成两堆,火炮就架在尸体之间,尸体堆也可以起到屏障的作用。 “老五,好的!” 李行中手发颤,终于装好了子铳和引药。 王和垚看向远处,无数的清兵嚎叫着向高坡上扑来,一些弓手张弓搭箭,疾奔而来,目光狰狞,气势汹汹。 “蓬!蓬!” 不等王和垚开口,两门佛郎机炮一起开火,两股青烟袅袅,铁丸疾风暴雨,咆哮而出。 霰弹飞舞,摧枯拉朽,打出一个弧面,奔涌而来的人潮,摔倒一片。 “稳住,再打两三炮,鞑子就逃了!” 王和垚知道,越是危急关头,越要稳住,效果才越好。 “是的,教官!” 狗子点点头说道,声音都有些颤抖。 无父无母,烂命一条的他,可是被王和垚给练出来了。 “放心吧,老五!” 一炮打出,眼前栽倒一片,空旷一片,李行中的心情也放松了大半。 他更没有想到,昨天他还在城墙上值守,风平浪静,到了第二日就是喋血山野,杀人如麻。 这冰火两重天的考验,也太直接,太快了些! 清兵之中,一些亡命之徒冒着炮火前来,一路丢下不少尸体,但仍有一些悍卒靠近了高坡。 忽然,老黄站了起来,张弓就射,他转换着位置,找树后和地处隐藏,边走边射,顷刻之间,几名亡命之徒纷纷被射翻在地,羽箭无一落空。 王和垚心里发凉。这射术之精准,真可以说是后世奥运冠亚军的水准,但臂力却远远强于。 大千世界,藏龙卧虎,这个老黄,整天苦着脸,武力值却堪比三国黄忠。 这家伙,扮猪吃老虎,被这个时代给埋没了。 “噼啪”的火铳声响起,郑思明等人站了起来,15杆鸟铳一起开火,顿时又有十几个绿营兵倒下。 鸟铳连续打了三轮,二三十人的清军倒下,更多的绿营兵围了上来。 “刺!” 郑思明等人跃出草丛,全都换了长枪。他们十几条长枪急刺,当先七八名绿营兵应声而倒。 众人站成一排,长枪叠刺,或两三人对一人。过来的清兵无一例外,纷纷被刺翻在地,血肉横飞。 只不过两三个照面,地上多了二三十名非死即伤的清军。十五人的长枪兵,逼迫着七八十人的清兵们纷纷后退,手忙脚乱。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相对于刺枪术,直面拼杀的勇气才更重要。 “嗖!嗖!” 清兵死伤惨重,纷纷向后退去,数十名清军羽箭齐发,距离太远,杀伤力不够,纷纷落在众人面前数米数十米处,但仍有几名巡丁被射倒,郑思明也中了一箭,虽然有甲胄保护,却不知伤势如何。 又是老黄,连珠射出,射翻三四人,却又有更多的清军硬着头皮扑来。 看出来郑思明等人人数少,清军也是孤注一掷,要玩命了。 第25章 幸亏 侥幸 “蓬!蓬!” 两声炮响,弓手被扫翻一片,鬼哭狼嚎,其他的弓手心惊肉跳,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轰死这些狗日的!” 看到郑思明等人被射倒,王和垚红了眼睛。 火炮声不断,打到第五个子铳时,山坡上满是尸体和伤者,剩下的清兵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又是两炮,官员喝茶的桌子被打的四分五裂,那些个带避雷针的八旗兵倒了一地,一名躲藏在营帐后的官员被破碎的木刺射中,满面鲜血,倒地捂脸,嚎叫了起来。 王和垚看的清楚,受伤惨叫的,似乎正是刚才坐在桌后,镇定饮茶的官员。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看到郑思明挥手示意,几个受伤的巡丁艰难爬了起来,似乎也无大碍,王和垚这才松了口气。 披甲,永远是最好的保护方式。 “继续开炮!” 王和垚看着弹药箱桶,暗叫侥幸。 幸亏,清军带的子铳和火药足够。 “放心吧,老五,真他尼昂的过瘾!” 李行中哈哈一笑,飚出一句粗口。 看他装填弹药快速异常,火炮打的又准又快,似乎又打翻了一片八旗兵。 显然,李行中刚才的紧张,荡然无存。 王和垚瞠目结舌。一场恶战下来,秀气俊美的李行中,是激发出了勇气,还是成了嗜血狂魔? 山坡上一片平坦,没有藏身的隐蔽处,火炮打了六轮,每一轮炮击,都有十几名清兵倒地,六轮下去,已经是上百名清兵的伤亡。 又是一轮火炮,又是十几个清兵的死伤惨叫,清兵似乎承受不住,他们护送着受伤的官员,仓皇向山下退去。 而逃在最前面的,亦然是那些“避雷针”旗兵。 最少还有百人,这就逃了? 赵国豪、郑思明等人都是错愕,眼睛睁的跟鸡蛋一样。 “这鞑子兵,真没有什么可怕的!” 赵国豪摇摇头,枪头血迹斑斑。 “看来,刺枪术还得好好练练!” 另一个巡丁虎子由衷而发。 “鞑子退兵了!” 受伤的刘文石指着山上,大声喊道。 鸣金收兵声传来,无数的清军从山上退了下来,他们一路奔逃,汹涌的人潮直奔山下。 “看什么?把子铳打完!”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看我的!” 李行中更加意气风发,脸上的黑布都挡不住他眉宇间的风骚。 “老三,我送你一个外号!” 鸣金收兵,王和垚轻松之余感觉好笑,在一旁大声说道。 “什么外号?” 李行中说完,点燃导线,捂着耳朵,躲到一旁。 火炮声如惊雷,捂着耳朵的王和垚也是心惊肉跳。退往山下的清兵人群,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炮神!” 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这个外号,我李三喜欢!” 李行中哈哈大笑,仔细装好子铳,又点燃了导线。 旁边的两个巡丁看着李行中,面面相觑,各自做了个鬼脸。 这家伙,是不是杀疯了? 火炮声不断,打的撤退的清兵们死伤无数,他们哭爹喊娘,犹如丧家之犬,连扭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只顾逃窜。 数千人马,山道崎岖,大军一旦失去建制,即便是想战的也被溃军洪流裹挟,身不由己向山下而去。无数清军被挤倒、绊倒,随后被无数的脚丫子踩过,再也没站起来。 而在他们的身后,无数的土匪挥舞兵器,狂追猛赶,火铳齐发,羽箭呼啸,刀砍枪刺,犹如砍瓜切菜,很快就追到了山坡的细脖子处。李行中几发子铳打下去,竟然没有清兵敢上来冲杀。 逃命都来不及,谁还会来反抗? 清军疯狂奔逃,不少人被挤下了山坡,掉入两侧的深谷,发出的哭喊声毛骨悚然。 王和垚看的心惊肉跳。如此血淋淋的战场,数千人的恶斗,死伤无数,实在是让人心寒。 怪不得吴三桂起事势如破竹,太平日子过久了,这些家伙不一击即溃才怪! “这些官兵,恐怕不是清军的精锐!” 看着逃的毫无建制,乱糟糟一团的清军,回到了高处的郑思明,皱着眉头说了出来。 “清军精锐都在和耿精忠鏖战,都在浙南,不会在这里。这应该是地方上的绿营。” 王和垚轻松一笑,话锋一转。 “精锐又怎么样,照打不误!” 郑思明眉头展开,轻声笑了起来。 一伙土匪尤其凶猛,他们骑着战马冲锋而下,凶神恶煞,横冲直撞,一色的大砍刀,杀的清兵鬼哭狼嚎,四散逃命。当先一人络腮胡子尤其凶猛,犹如黑塔一般,好似杀神降临,不可阻挡。 “二当家!” 郑思明,扯下了脸上的黑布,挥舞着手臂,兴奋地大声呐喊了起来。 “蹲下!你不要命了!” 王和垚一把将郑思明扯了下来,皱起了眉头。 “赶紧把黑布蒙上,不要得意忘形!” 万一来个流弹暗箭,郑思明不是白白丧命。 这个络腮胡子,打仗这么勇猛,对方要是一轮排铳,或是一枝羽箭,不是白白挂了吗。 郑思明尴尬一笑,赶紧把脸用黑布蒙了起来 人多眼杂,清兵还没有退去,这是表明身份的时候吗? 自己这些人,可是堂堂正正的官兵!自己这个大哥,实在是太不小心了。 络腮胡子打马过来,人马都是鲜血淋漓,他看到黑布蒙脸的众人,哈哈大笑。 他下马径直走了过来,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兄弟,军情紧急,趁着清妖逃窜,我们就直接攻下山了!” 看来,王和垚虽然脸蒙黑布,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和垚一愣,脱口而出。 “二当家,几百人追几千人,这是不是太冒险了些?” “兄弟放心,山上不但有大岚山的兄弟,还有其他山寨的,七八百兄弟对付两三千多清妖,不成问题。况且……” 他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里面有福建耿精忠的使者,要联络四明山各路好汉一起反清。大岚山现在是清妖的眼中钉,我们要离开,先退往象山!” 象山在宁波府,靠近海边,山岭多杂,看来,胡双奇这些人,已经想好了退路。 王和垚恍然大悟,抱拳道:“二当家珍重!” 原来是有耿精忠的使者,怪不得清军如此大张旗鼓。 抗清势孤,各派力量都聚集起来了。 “对了,差点给忘了!” 二当家向郑思明等人挥挥手,转身就要离开,却停下脚步,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兄弟,山寨里面,有份礼物给你。哥哥带在身边很麻烦,你看着办,或许对你有好处!” 二当家仔细说了地方,随即带人离开。数百土匪拥着几个汉服网巾的汉人,向着山下杀去。 王和垚暗暗思量,这几个没留辫子的,应该就是耿精忠的使者了。 “王头,这络腮胡子是好人坏人?” 瘦猴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刚才打.炮时,他可是看的魂飞魄散,中炮的可是朝廷官兵,追杀的可是络腮胡子。 “络腮胡子有好有坏,就看你心里怎么分了。” 王和垚意味深长说道,同时心里面迷糊。 山寨里面,二当家到底留了什么礼物? 第26章 死不了 大岚山群匪追杀官兵而去,小半个时辰过去,除了许多的尸体与稀稀落落的伤兵,云淡风轻,似乎刚才没有发生过战事一样。 “没有受伤的,跟我走!” 郑思明向周围的巡丁说道,不忘叮嘱道:“记住了,都蒙好面!” 李行中狐疑道:“大哥,干什么去?” “斩草除根,清除隐患!” 郑思明拿起长枪说道。 也不知道,刚才他露面时,有没有幸存者看到自己? 郑思明等人挨个检查,死的没死的都补上几枪,又过了半个时辰,才清理干净。 王和垚看了一眼周围,赵国豪靠着树坐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和垚喊道:“四哥,没事吧?” 赵国豪摆摆手,靠着树,闭上眼睛假眯。 众人过来聚集,虎子带二个巡丁在外警戒。 “王头,咱们为什么要杀官兵,救这些土匪?” 瘦猴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身上几处染红,似乎没有大碍。 狗子道:“猴哥,不用问原因。官兵欺男霸女,烧杀抢掠,没几个好货。杀他们,心安理得!” 巡丁董家耀接着道:“兄弟们,大岚山土匪从不欺压良善,没干过坏事。王头这么做,自有他的道理。你们说是不是?” 众巡丁纷纷点头,李行中道:“各位兄弟,咱们凭良心做事,只做对事,不做坏事。如今天下这么乱,做人留一线,不是吗?” “李三说的没错!如今吴三桂、耿精忠、尚之信占了整个长江以南,四川甘肃都乱了,满清朝廷,恐怕是坐不稳了。” 郑思明接道:“王头带着兄弟们,就要给兄弟们留一条后路,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王和垚笑着摇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其他人代替了。 “那要是朝廷胜了怎么办?” 包大头懵懵懂懂问了出来。 “胜了又能怎样,谁知道是咱们兄弟做的?” 狗子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刘文石笑道:“兄弟们,你们摸着自己的良心说,是杀官兵带劲,还是杀大岚山的义匪带劲?” “当然是杀官兵带劲了!” 包大头大声道:“平日里以为绿营这些家伙有多厉害,一交手才知道,全是他尼昂的窝囊废!” 巡丁打败了绿营兵,别提多带劲了。 董家耀问道:“王头,你说吴三桂能打赢朝廷吗?” 巡丁们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满清入关,旗兵吃喝玩乐,马不会骑,弓不会拉,早都烂了。以前他们是大饼脸,现在全是包子脸。以前脸是黑的,现在比三哥的脸还白还烂。你说,他们能打仗吗?” “与吴三桂作战的是绿营兵,不是旗兵。绿营兵墙头草,那边厉害那边倒。他们怎么样,你们刚才也看到了,不值一提。说起来都不好意思!” 王和垚一番话下来,一众巡丁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们,咱们生死与共,我不会带大家走上绝路,而是走一条阳光大道。” 王和垚朗声道,巡丁们肃然。 “我要兄弟们都过上好日子,父母妻儿吃饱穿暖,孩子能上学,父母安享晚年,妻子不再受苦。更重要的是,兄弟们的家人不再受欺负,受人尊重!” 王和垚看着眼前凝神倾听的众人,字字诛心。 “兄弟们如果相信我,给我三年的时间,我一定带兄弟们出人头地,活出个人样。咱们同生共死,好好地搏上一回,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 “王…头,我信你!” 片刻的沉默,瘦猴声音颤抖说了出来。 “王头,我也信你!” 包大头闷声喊了出来。 “王头,我信你!” “王头,我们信你!” 巡丁们纷纷表态,群情激昂。 “兄弟们,王头说的对!三年,难道你们等不了三年吗?” 郑思明适时地站了出来,做了一番补充。 “你们要是想一辈子烂泥一堆,你们随便。你们要想出人头地,至少一家人不愁吃喝,你们就跟着王头。有他一口吃的,绝不会饿着你们。” “大哥,不用说了,我们信王头!” “就是,我们信王头!” “哎呦,我不行了!” 巡丁们慷慨激昂正在表态,忽然,地上的赵国豪脸色苍白,摇摇晃晃就要摔倒。郑思明和李行中大吃一惊,赶紧过去,一左一右扶住。 王和垚心惊肉跳蹲下,解开皮甲,揭起赵国豪的衣裳,血淋淋一片,原来是一颗铅丸,正好打在小腹。 怪不得赵国豪一直没有起身,也一直没有开口,原来是受伤了。 李行中心惊肉跳,直跺脚:“这是谁他尼昂打的鸟铳啊?” 郑思明眼眶一红:“四弟,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呀?” 狗子跪地,忍不住落下泪来:“四哥!” “大哥、三弟、五弟,我要是死了,我阿母阿爹就靠你了。” 赵国豪笑着说道,一副视死如归的豪横。 李彪差点弄死他,劫后余生,想不到这一次还是没有逃过。 “你死不了,你父母自己养!” 王和垚拨着赵国豪的肚皮,能看到殷红的铅丸,刚好嵌进肉体,大概率没有射入腹内。 看来,鸟铳的破甲效果不错,披甲也起了作用。 王和垚故意动了一下伤口,赵国豪“啊啊”地惨叫了起来。 “五……五弟,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李行中不满地瞪着王和垚。 王和垚站起身来,笑道:“我说了,四哥没事,能活到一百岁。” “五弟,这也能治?” 郑思明满脸的狐疑。 李行中脸上笑容满面:“五弟,你是说,四弟没事,他还有救?” “看他叫的鬼哭狼嚎,就知道能治好了。” 王和垚看着傻瞪着眼的巡丁们,哈哈一笑。 “兄弟们,别都在这站着,我需要烧酒,小刀,还有针线,都赶紧去找,山寨里可能有!” 伤口又不深,夹出铅丸,洗干净伤口,杀菌消毒,缝合观察,这些小事情,还难不倒他这个曾经的军官。 山寨大堂,烧酒、小刀、火盆、热水,应有尽有,除了白药自带。 看样子,似乎是络腮胡子等仓促离开,这些应急之物,倒是便宜了王和垚一群人。 “把这布条都洗干净了,把水烧开,把布条煮过了,在炉子旁晾干。” 王和垚指挥着巡丁们,准备手术事宜。 巡丁们许多人身上都挂了彩,幸亏披了甲,不然死伤一大片。 “王头,我不会死吧?” 瘦猴看着自己胳膊上尺长的刀伤,愁眉苦脸。 这么长的刀伤,巡检司这地方,也许过不久就得玩完。 “猴哥,你会死,是在七八十年以后!” 王和垚哈哈一笑,还轻轻拍了拍瘦猴的伤口 “止了血,上了药,等绷带好了烤干了,我给你包扎。用不了几天就好了。” “王头,轻点!哎吆……” 瘦猴嘴一咧,连连叫疼,心里却安稳了下来。 王和垚说没事,那就一定没事。 “老五,后面有个牢房,关着两个女人!” 郑思明过来,轻声说道,还加了一句。 “两个看起来漂亮的庸脂俗粉!” 庸脂俗粉? 郑思明的反应,让王和垚想到了二当家。 最懂直男的,还是直男。 “大哥,钢板直男,咱们去看看!” 什么漂亮的庸脂俗粉,让王和垚起了兴趣。 “五弟,你不是要给我疗伤吗?你可不能走开!” 看到王和垚就要离开,哼哼唧唧的赵国豪急的大声喊了起来。 “四哥,不要着急,还要准备些手术用的东西,耽搁不了!放心吧,我马上回来!” 王和垚摆摆手走开。 郑思明轻轻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以示安慰。 “五弟,早些回来!” 赵国豪对着王和垚二人的背影喊道。 王和垚与郑思明进来,透过牢门一根根粗木之间的空隙,他看的清楚,牢房里没有窗户,一张床,两把椅子,牢房里干干净净,两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被关在里面,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一身黑衣,英气勃勃,女扮男装,坐着的一身绿衣,肌肤雪白,柔情似水。 王和垚一时怔住。 二当家的,怎么留下了两个大美女,还被关在了牢房里? 大岚山的土匪从不打家劫舍平头百姓,不用说,这一定是官府或富贵人家的家眷了。 难道说,这是给他留下来当压寨夫人的? 郑思明瞥了一眼牢房里的两个美女,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看到两个年轻男子进来,女扮男装的黑衣少女冲着牢房外的王和垚二人喊了起来。 “我说你们两个,赶紧放了我们!官军杀进来了,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黑衣少女声音脆亮,头发乌黑,肌肤白里透红,一双眼睛黑宝石一般,女扮男装,配着她修长婀娜的身材,明艳异常。 王和垚恋恋不舍,把目光从黑衣少女身上移开, 郑思明转过头来,鄙夷地看了一眼王和垚。 “你的官军已经被打败了,没人能救你们了!” 郑思明冷冷一句,负手而立,懒得搭理牢里的二人。 “高个子,你说的是真的?你们要怎么样?” 黑衣少女着急地问了起来。就连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绿衣少女,也是抬起头来,看着王和垚等人。 第27章 大美女 看到绿衣女子,王和垚心里又是一荡。 云鬓花颜,一双眼眸清亮,犹如深渊,艳光四射,让人自惭形秽。 他猛然想起后世一部小说中的一段话来: “多少交谈几句以后,谁都不能不对她怀有好感。她就是这种类型的女性,娴静、理智、幽默、善良,穿着也总是那么华贵而高雅。我非常喜欢她,心想如果自己有这样的恋人,压根就不会去找那些无聊的女人睡觉……” 水一般的女子,上天的恩赐,怎么让他的心噗通、噗通跳过不停? “哎,问你呢,白脸汉子,你在瞎看什么,挖了你的狗眼!” 看到王和垚色眯眯的样子,黑衣少女走到他面前,怒目而视,隔着牢门摇起手来。 “大美女,你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王和垚脸色一红,收回了目光,回到黑衣少女身上,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了几下。 黑衣少女明眸皓齿,腰细腿长,又让他想起军区总院那个 1米 75的大长腿徐梦桃来,总是忘不了。 他看了看傲然而立的郑思明,暗暗佩服。 大哥高大威猛,风度翩翩,的确有不看美女的本钱。 这两个女子太柔太飒,红颜祸水,难道是这样的? 天生尤物,谁这么优秀,说出这样的话语?受过义务教育没有? 大美女? 黑衣少女脸上发红,心头急跳:“白脸汉子,你们真不是土匪?” 王和垚个头虽不是很高,也不健壮,但棱角分明,英气硬朗,有那么一股说不出的气势。 又是“白脸汉子”。 王和垚暗自发笑。天天在训练场上风吹日晒,难道还能是护肤良方不成? “我们当然不是土匪了!” 郑思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一下黑衣少女,不耐烦地开口。 “快说,你们是什么人?不然我们要走了!” 从黑衣少女身上,他似乎觉察到了双方南辕北辙,不是一路人。 “你们不是土匪!你们不是土匪!” 黑衣少女连说两遍,转过头,面对着绿衣少女,兴高采烈地拍手笑了起来。 绿衣少女微微一笑,并没有欣喜若狂。 “神经病!五弟,我们走了!” 耳濡目染,郑思明吐出一句王和垚的话语,掉头就要离开。 “你说什么坏话?你有没有家教?” 黑衣少女耳尖,立刻变了脸色。 神经病,怎么听也不是什么好话。 “救了你,一句感谢的话都没有。你有家教,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郑思明冷冷回了一句。 骄横嚣张,他最讨厌这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了。 王和垚尴尬道:“大哥,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比起郑思明对美女的不屑,他很是没有骨气。 “白脸汉子,你过来一下!” 黑衣少女气的脸色通红,她向王和垚招手,手腕晶莹,王和垚又是一阵心跳。 “你为什么不叫他过来?他可是我大哥。” 王和垚下意识走了过去,开起了玩笑。 “在下虽然天生晒不黑,但也绝不白。这白脸汉子,在下名不副实,愧不敢当。” “你这人油嘴滑舌。不过,你是管事的!” 黑衣少女急道:“快打开牢门,放我们出去!” 郑思明和王和垚面面相觑,郑思明正色道:“她说的没错。你是管事的,你说了算!” 王和垚尴尬一笑,走向了牢门:“好的,马上放你们出来。” 黑衣少女,是怎么看出他是“管事”的? “你是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和垚吧?” 忽然,绿衣女子站了起来,风摆杨柳走到了牢门口,目光停在了王和垚脸上。 郑思明和黑衣少女都是一惊,分别看向了绿衣女子和王和垚。 “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也是一惊。 绿衣女子身材高挑,黑衣少女已经是女子里面身材高的,她比黑衣少女还要高出小半个头,身高逼人。 震惊于绿衣女子的美貌是有的,不过这一次,王和垚并没有失态,脸上尽量保持着迷人的微笑。 他自己也知道,这绝不是纯洁的爱情,最多是贪别人的色而已。 美人与权力金钱密不可分,和矮矬穷的屌丝们,一毛钱关系没有。 “你救了我弟弟,我爹和洛佩斯神父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是不世出的算学奇才。余姚六君子,你排名第五,下面还有一个女子排第六,是与不是?” 绿衣女子声音轻柔,徐徐说了出来。 “你是……你是……” 王和垚恍然大悟,拍了一下脑门:“你是高县令的千金,高家大小姐……高青?” “高青见过王公子!” 隔着牢门,高青施了一礼,仪态万千。 “高大小姐,客气了!” 王和垚慌忙还了一礼,眼睛赶紧离开了对方的大长腿。 果然正如李行中所言,人高、凹凸有致,美人之誉,名不虚传。 眼头高,自择夫婿,王和垚暂时没有看出来。 这么柔媚的女子,会这么个性吗? “白脸汉子,发什么愣,赶紧开门啊!” 黑衣少女李若男眼睛一瞪,摇晃起牢门来。 王和垚的目光看过来,郑思明眼睛一瞪。 “我又不是土匪,我哪里来的钥匙!” 牢门被劈开,两个少女出来,一柔情似水,一英气勃勃,都是身高腿长,明眸善睐,养眼至极。 香风扑鼻,王和垚的心情,好了许多。 “两位小姐,这是郑思明郑公子,是我大哥,和我一样,都是在大岚山巡检司做事。” 王和垚介绍着高冷的郑思明。 名门大族、忠良之后,可不是郑公子? “原来是高大小姐。” 郑思明微微抱拳,和高青二人见礼,依然不冷不热,不卑不亢。 “二位,这是我的好友李大小姐。” 高青轻轻一句话带过李若男,目光转向王和垚二人。 “王公子,你们怎么会到大岚山山寨来的?” 她轻轻撩了一下头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让王和垚心头又是一荡。 这真是天生的尤物,举手投足,杀伤力十足,堪比糖衣核弹。 说辞当然很好编,王和垚简单说了几句,算是有了个交待。 “二位,我们要回大岚山巡检司,你们这是要何去何从啊?” 郑思明看不惯王和垚在高青面前的肉麻相,不耐烦地插了进来。 “你这人怎么这么粗鲁?一点礼数都没有?没有人教你吗?” 李若男毫不客气,对郑思明始终的冷若冰霜很是不满。 她从小娇生惯养,连京城的旗人子弟都对她客客气气,想不到在这江南的山寨牢房,被一个乡下人横眉冷对。 郑思明立刻变了脸色:“你说什么?” “好了!” 看到郑思明脸色铁青,王和垚赶紧站在了几人中间。 郑思明无父无母,这位李大小姐,可别挑动那根脆弱的神经。 王和垚在李若男耳边轻声道:“大美人,我兄弟救了你,就少说一句。” 他脸庞与少女的发丝触碰,痒痒的,一时心猿意马。 李若男看了看郑思明,没有吭声。 郑思明冷哼一声,转过头去。 “大哥,你先出去,告诉兄弟们准备动身返回。我和高小姐说几句话,稍后就来。” 王和垚说完,把郑思明向外推去。 “别忘了,你还要给老四疗伤!” 郑思明冷哼一声,转身出去。大约他也觉得,和一个少女争执,有损自己的颜面。 “李小姐,我大哥父母双亡,家里只有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你就少说两句。” 王和垚做起了和事佬。 这位李大小姐性烈如火,一看就是娇生惯养,没吃过亏。不过她性格开朗,直来直去,王和垚倒是喜欢。 “若男,算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郑公子毕竟救了咱们,也算是给王公子一个面子。” 高青劝起了嘴撅的老高的李若男。 她转过头,看着王和垚,目光几乎和他平视。 李若男点点头,粉红的嘴唇一动:“算了!” “王公子,咱们先回大岚山巡检司,再麻烦你送我们回余姚县城。” 高青说话的声音温柔,王和垚受到感染,也是柔声细语,满脸堆笑。 “两位大小姐,请随我下山!” 出了牢房,外面的阳光灿烂,和风习习,王和垚自嘲地摇摇头。 失态,太失态了! 他赶紧挺直了腰杆,神情努力变的严肃。 美女面前,他不能出丑。 “终于出来了!” 李若男感叹道,她看了一眼外面乱糟糟的场面,还有许多的尸体,诧异道:“白脸汉子,络腮胡子那些乱匪,真的逃了吗?” 王和垚点点头:“大小姐,真的已经逃了!” 他快速几步,跟上郑思明,以免大哥鄙夷自己的好色。 李若男奇道:“高青,余姚六君子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高青小声道:“你一会问白脸汉子,不就知道了?” “这你还保密!” 李若男看着王和垚的背影,悄声笑道:“高青,白脸汉可比你的邱二公子俊朗多了。我看他看你的眼神,好像是看上你了。” “胡说!” 高青心头一动,面不改色道:“我看他对你,才是垂涎欲滴。他要是图谋不轨,你小心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他有这个胆子?” 李若男红脸嬉笑,高青心里暗暗琢磨。 王和垚这些巡检司的巡丁,为什么跑到大岚山山寨来了? 第28章 自然而然 看到两个美女出来,巡丁们都是睁大了眼睛。 这花容月貌的,都可以赶上仙女了。 “你怎么才出来啊?都准备好了,就等着你……” 担架上躺着的赵国豪,话喊到一半,戛然而止。 “仙女啊!” 虎子的哈喇子,都悬挂下了半尺。 “好看是好看,但还比不上郑家大小姐!” 狗子不屑地一句。 “你要疼死我呀!” 赵国豪猛然叫了起来。 原来,虎子看的眼睛发直,手不自觉摸到了赵国豪的伤口上。 “比我家那个黄脸婆,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瘦猴摇头叹息,不小心碰到了胳膊上的伤口,呲牙咧嘴,差点叫出来。 老黄抚摸着自己的大弓,不以为然。 红粉骷髅而已,二两胸肉,就能当情义千金? “一群没有骨气的好色之徒!” 郑思明冷斥道,没好气地转过头去。 “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王和垚拿起小刀,走到了火盆旁。 大堂上静悄悄,看着王和垚给小刀消毒,轻轻割开伤口,取出铅丸,洗好伤口,上药包扎…… 满屋寂静无声,所有人看着王和垚给赵国豪手术,就连郑思明都聚精会神,睁大了眼睛。 旁边的巡丁们聚精会神,个个手心冒汗。 原来,伤口是能这样处理的,是可以缝的。 “白脸汉子,你还有这一手?” 李若男目瞪口呆,良久才感叹一句。 京城的那些泰西传教士们,也没有这一手绝技吧。 这个白脸汉,竟然是一位杏林国手! “王公子疗伤之技,惊世骇俗,可名垂青史。” 高青轻声道,在王和垚的“疗伤术”面前,她和李若男的花容月貌,都是黯然失色。 世间男子,果然都很现实。 李若男热心道:“白脸汉,你不如去我爹军中,我给你引荐!” “李大小姐,谢了。各位,见笑了!” 王和垚哈哈笑道,心中得意至极。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得已上阵充当“医生”,幸亏做过急救,幸亏伤势不严重,幸亏顺利过关。 两个大美女眼冒小星星崇拜,似乎要以身相许。 这感觉……真是舒坦极了! “四哥,伤口已无大碍,休养一个月,你就可以孝敬父母了。” 王和垚开了个玩笑,为晚一点给赵国豪手术不好意思。 万一铅毒真留下了后遗症,甚至影响赵国豪传宗接代,玩笑可就开大了。 “五弟,我真的没有大碍?” 赵国豪震惊于王和垚的“国术”之余,仍然很是关心自己的伤势。 中鸟铳者,死之八九。五弟不会蒙他吧? “你是男人,怎么可能有问题!” 王和垚一笑,旁边的李若男和高青脸上都是一红。 这人,怎么总让人感觉自带三分邪气? 王和垚继续给其他人检查伤口,一一包扎,除了赵国豪,所幸都是小伤。 “兄弟们,该下山了!” 郑思明皱了皱眉头,大声喊了起来。 看老五色眯眯的样子,肯定以前没被女人爱过。 他带着众人从一条小道下山,避开了那些尸体和杀戮场。 “王公子,你的大哥,郑思明郑公子,麻烦你给我们讲讲他的事情。” “我大哥郑思明,出身绍兴府世家大族,祖上都是前朝重臣,因抗清家破人亡,七年前母亲离家出走,半年前父亲被官府所杀。现在家中只剩下他和妹妹二人,相依为命。” 王和垚介绍着郑思明,高青听的仔细。 “你大哥相貌堂堂,名门之后,就是人孤僻了一些。” 高青点点头道。 “高小姐,我大哥负气倔强,忠孝节义,对朋友肝胆相照,是个奇男子。如果相处久了,你自然明白。” 王和垚说着话,看了一眼郑思明的背影。 高青和郑思明俊男靓女,倒是般配。 “什么名门世家,不过一个个千刀万剐的反贼而已!” 李若男忽然黑脸说道,高青想拦都来不及。 “李大小姐,你是汉人吗?” 王和垚怒火攻心,猛然停下了脚步,向李若男怒目而视。 郑思明更是脸色阴沉,眼中有了杀机。 “我是汉人,怎么了?” 李若男一愣,停下脚步,和王和垚面面相对。 “你既然是汉人,怎么会对前朝义士的抗争熟视无睹?怎会说出这样的屁话?” 王和垚朗声说道,心头压抑至极。 怪不得数千万汉人被几十万旗人奴役,看看这些孝子贤孙的德行就知道了。 同行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人人看向高青二人,都是面色不善。 郑思明的一张脸,立刻变得铁青。 “你们不讲理,你们都不是好人!” 李若男脸色通红,想骂人却不会脏话。 “李大小姐,大家说说心里话,发发牢骚而已,不必介意。” 王和垚笑着说道。 李若男头拧过一边,不理王和垚。 王和垚无奈道:“高大小姐,你帮我劝一下李大小姐。” 他向郑思明摇摇头,示意不用搭理李若男。 高青摇摇头笑道:“你们惹的李大小姐,你们自己解决。” 郑思明冷哼一声,迈步向前。 众人沉默向前,高青看了看气鼓鼓的李若男,低声笑道:“王公子,李大小姐心直口快,人却是善良,你们不用放在心上。” 王和垚点头道:“多谢高大小姐相告。不过,我们兄弟快意恩仇,也没那么小气。” “快意恩仇,刀头舔血。王公子,前路漫漫,可是要多珍重啊!”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当以同怀示之。红尘俗世,要是有高小姐这般红颜知己,人生之路,也要少许多寂寞。” “知己难求,王公子高看我了。我一俗人,恐怕难随公子的大志。惭愧之至。” 二人并肩而行,犹如男女朋友,王和垚道:“高大小姐,都说你除了貌美,心气也高。我想问一下,我真那么不堪吗,让你瞧不上我?” 王和垚直言不讳,高青脸一红,连忙摇头,声音细若蚊鸣:“不是这样,只是我已经定亲,配不上王公子你了。” 这个王和垚,怎么这么直接,说起这些私话来了? 王和垚自嘲道:“我算什么狗屁公子,一介胥吏而已,你自然瞧不上我!” “王公子何必自谦,是你我没有缘分而已。” 美女近在咫尺,柔情似水,王和垚失去了理智:“什么狗屁缘分。要是十年后,我未婚,你也未嫁,你我结伴而行,你觉得怎样?” 高青惊诧:“十年之约?你我?王公子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嘴里这样说,忍不住看了看王和垚,心里琢磨他话的真假。 高青和王和垚后面低声细语,说说笑笑,后面的郑思明等人却各有心思。 李行中低声道:“大哥,不如杀了这二人,一了百了?” “这……不至如此。” 郑思明迟疑,摇摇头。 李若男知道他的身世,有过争吵,很有可能给他们带来潜在的危险,但让他动手杀死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他还真下不去这手。 “郑公子,我错了。给你赔个不是!”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真错了,还是因为王和垚和高青轻声笑语让自己心烦,李若男忽然停下脚步,向后面的郑思明说道。 她走了上来,对着郑思明,躬身一礼。 “不知者无罪,我口无遮拦,还请郑公子见谅!” 郑思明一愣,随即点点头道:“大小姐客气了!” 他堂堂正正一男儿,没有必要和一个小女孩过不去。 王和垚一惊,结束了和高青的私语。 “李大小姐,你真的知道错了?” 王和垚笑嘻嘻说道。 “我已经赔礼道歉了,你这白脸汉还要怎样?” 高青和王和垚分开,郑思明又与自己和好,李若男理直气壮。 “李大小姐,要让大家知道你的诚意,只要你答应大家一个条件!” 王和垚脸上似笑非笑,皮笑肉不笑。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们!” 李若男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郑思明头皮发麻,转过头去。 王和垚好色,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 “五哥真有本事,怪不得女人都喜欢他!” 瘦猴一脸的羡慕嫉妒恨。 “红颜祸水,五弟迟早会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李行中摇摇头,和郑思明一样,也是转过了头去。 “五弟怎么变成了这样?” 赵国豪躺在担架上,一脸的惊诧。 从李若男与高青的表情,他似乎觉得,两个女子都不讨厌王和垚。 不但不讨厌,反而似乎有些郎情妾意。 众巡丁羡慕嫉妒恨的注视当中,王和垚上去,在李若男的耳边低声说道: “大美女,你让我亲一下脸蛋,大家就相信你的诚意了!” 李若男面红耳赤,正要驳斥对方,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李大小姐,放心吧,大家已经是朋友了。” 男人和女人刚认识的时候,充满了莽撞的热情和悸动。 至于亲李若男那白里透红的脸蛋,他还真没这个狗胆。 郑思明大声喊道:“别都愣着了!再不赶路,可就要在山里露宿了!” 众人向前,李若男脚步忽然轻快了许多。 高青看李若男面红耳赤的样子,暗暗皱眉。 她抬起头来,和王和垚目光一碰,赶紧躲开。 第29章 一两银子 绿树红花,山清水秀,美女相伴,又救了大岚山的土匪,侥幸没有人员缺失,王和垚兴致勃勃,一颗骚心又动了起来。 “诸位兄弟,此时此景,我想吟诗一首,大家觉得怎么样?” 王和垚的话,让闷声赶路的众人都是一愣,狗子马上附和了起来。 “五哥,来一个!来一个!” 郑思明看了看高青和李若男,暗暗摇头。 这个老五,又要发骚了。 “你也会作诗?” 李若男不屑地撅起了嘴。 刚才的事情,她并没有意识到危险。现在想起来,反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朝廷高压,前朝的事情,她又何必耿耿于怀?她的祖父祖母,不就是被清军惨杀的吗?还不准人发发牢骚了。 毕竟,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 高青也是看着王和垚,似笑非笑。 “李大小姐,你指一样东西,看本公子会不会作诗?” 感觉受了美女的轻视,王和垚的自尊心,立刻膨胀了起来。 作为诗词爱好者,《华夏好诗词》,《华夏诗词大会》这样的节目都曾作为爱好者参加,虽然没有取得什么奖项,但对诗词的热爱是真的,水平也有那么一些。 众人都是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都不明白,他从那里得来的勇气和自信? 虽然此君读书可以,但他从来没有做过什么诗词。至于那个《在那遥远的地方》,以及《男儿当自强》,浅显易懂,并没有什么学问。 “老五自小是神童,作诗自然不是问题!” 赵国豪喜滋滋说道,不小心牵扯到伤口,又呲牙咧嘴起来。 “老四,你就捧他吧。人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郑思明对赵国豪的恭维,很是不以为然。 “大哥,你这话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和垚不满地转向李若男。 “大美女,出题吧!” “那你就拿这个作诗吧!” 李若男指着王和垚手中的红缨枪,冲着王和垚说道。 “你这不是为难老五吗?这也太难了吧!” 李行中愣了一下,脱口而出。 文人墨客,大多以山水为诗,因为山水优美,可以寓情于景。这个红缨枪,也太生僻,太难为人。 “谁让他说大话!不过没有关系,不会的话,学三声猪叫就行!” 李若男眉开眼笑,得意洋洋,仿佛王和垚已经输了一样。 “王公子,要不就放弃吧,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高青也是轻声劝道,笑意盈盈。 “让我想想!” 王和垚的脑袋,急速运转了起来。 美女面前,千万不能掉了范。那样的话,以后还有脸出来混吗? “不会不要勉强,学三声猪叫就行!” 李若男轻声嗤笑,很是不以为然。 王和垚走了几步,停了下来,发出了猪叫声。 不过是哈哈大笑的猪叫声。 他从道旁的矮树上摘下一朵花来,满脸猥琐的笑容。 “李大小姐,你把花插在头上,我马上就有!”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一言为定!要是没有,我就把花插在你头上,你再学三声猪叫!” 李若男兴致勃勃和王和他打起赌来。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若男说完,把花插在了鬓角上。 “果然是人比花艳,惊艳了时光,亮瞎了我的狗眼!” 王和垚哈哈一笑,在李若男面红耳赤之时,大声读了出来。 “昨夜饮酒过度, 沉醉不知归路, 寻觅放水屋, 误入树林深处 呕吐,呕吐, 惊起鸳鸯无数。” 众人相顾愕然,郑思明大惊失色之下,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都是笑出了猪叫,李若男和高青掩嘴而笑,都是红了脸。 这个王和垚,这不是亵渎先贤吗? “这不算,这不算!快学猪叫!” 李若男兴致勃勃,立刻反驳了出来。 “天高云淡, 望断南飞雁。 不到长城非好汉, 屈指行程二万。 四明山上高峰, 红旗漫卷西风。 今日长缨在手, 何时缚住苍龙?” 王和垚读完,转过头来,对着目瞪口呆的李若男和高青笑道: “这一首《清平乐.四明山》,长缨在手,就送给两位大美女吧!”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高青震惊之余,喃喃自语,轻轻摇头。 这人,好狂的心气!好大的才气!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郑思明心脏狂跳,胸中热血沸腾。 这句话,正是说出了自己的志向和心声。 众人或震惊,或沉默,静静前行,李若男正在目瞪口呆,王和垚又扯开嗓门,大声唱了起来。 “在那遥远的地方 有位好姑娘 人们走过了她的帐房 都要回头留恋地张望 她那粉红的笑脸 好像红太阳 …….” 王和垚的声音洪亮、高亢,众人精神一振,一起跟着唱了起来。 “我愿做一只小羊 跟在她身旁 我愿每天她拿着皮鞭 不断轻轻打在我身上!” 郑思明等人一起大声唱着,赵国豪躺在担架上,嘴里轻声和唱。 “哎,这是什么歌,怎么这么好听?” 李若男向旁边苦着脸的老黄问道。 “还能是谁,就是闷骚的王大人呢!” “王和垚?” 李若男和高青都是一愣,李若男咬着嘴唇,轻声唾了一口。 “又是这个浪荡子!” 王和垚的目光无意扫过来,李若男慌忙转过头,避开了对视。 高青看着王和垚的背影,眼神复杂。 人人兴高采烈唱歌,只有老黄摇了摇头,依然是愁眉苦脸。 短短一个时辰前还在生死相搏,下一刻马上又是卖弄风骚、情挑美女。这位年轻的王大人,可真是留下一串串风流债啊。 他要是那两位红粉佳人,肯定也忘不了这位王大人。虽然,他不是美女,王大人也不是什么大人。 由于是绕道,正好要经过西沟隘口,排队的百姓熙熙攘攘,人数蔚为壮观。 “王公子,怎么会有这么多的难民?” 高青轻声问道。 “还能是什么!耿精忠部下和朝廷大军厮杀正酣,只是苦了这千千万万的百姓!” 郑思明冷冷一声,替王和垚做了解释。 “其实,即便是没有战争,百姓也是困苦,民生也是凋敝。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王和垚看着过关卡的百姓,若有所思。 “为什么?” 李若男脱口而出。 众人也是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你们听说过“1两银子”的故事吗?” 王和垚看着众人,目光落在高青和李若男身上,似笑非笑。 高青摇了摇头,心里一阵发慌。 这人的眼神,怎么这么看人,实在是太……无礼了。 “没听过,快给说说。” 李若男也是催起了王和垚。 郑思明一头雾水。和王和垚天天在一起,也没有听说过这个所谓的“1两银子”的故事。 众巡丁都是兴趣盎然,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浙东地方,一户人家一年收入大概是10两银子,而需要的衣食住行的支出是11两,百姓如果少了这“1两银子”,日子就过的紧紧巴巴。百姓就得辛辛苦苦去忙活。这就是“1两银子”的故事。” 高青惊诧之余,轻轻一笑,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 王和垚微微一愣。美女笑的别有深意,难道是为他出众的才华和口才折服? “照你这么说,老百姓多辛苦一下,不就能把这一两银子赚出来吗?这样,百姓不就可以吃饱穿暖,不用操心了吗?” 李若男想了一下,直接说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就天下太平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老百姓辛苦一下,赚到了11两银子,朝廷就故意干预,调高物价,增加赋税等等,让你的支出变成12两银子。这样就使得,普通百姓永远差这一两银子,只能撅着屁股,面朝黄土背朝天,整日里辛苦操劳,没有停歇。”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摇头,有人大声怒骂朝廷官府心如蛇蝎,有人黯然神伤,有人叹息声不断。 “王和垚,你倒是说说,朝廷为什么要这样做?要是说不出来,就是你瞎编乱造,你就得收回你说的话!” 李若男脸色发红,还是问了出来。 在她看来,王和垚纯粹是胡言乱语,煽风点火,激起这些家伙对朝廷的不满。 “李大小姐,我这并不是信口开河。朝廷为什么会这样做,因为百姓一旦吃饱穿暖,就会琢磨其它的事情,比如三妻四妾,也比如造反。为了让百姓终日奔波,辛苦劳作,变成容易控制的顺民,就必须让他们缺这“1两银子”。这便是春秋战国时秦国商鞅的“驭民五术”。” 王和垚侃侃道来,让众人醍醐灌顶,个个都是聚精会神,听王和垚雄谈阔论。 商鞅变法他们都听过,今天从王和垚嘴里讲出来,才知道变法的实质。 “商鞅“驭民五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历代帝王,除了荒淫无道者不学“驭民五术”外,其余各人都是驭民高手,以保证其统治四海晏平,长治久安。” 王和垚说完,哈哈一笑。 本来百姓已是困苦不堪,还要愚民、辱民,这些个所谓的君王,为了私心,可谓是毫无底线,其用心之险恶,让人不寒而栗。 “世人只知商鞅变法,富国强兵,却不知百姓活得如此艰难。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是治民及驭吏。驭民五术,险恶至极,难登大雅之堂。至于驭吏,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郑思明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高青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暗暗心惊。 这些人都有异志,个个都是桀骜不驯,只怕日后,真会闹的风起云涌。 一两银子!驭民五术! 这个王和垚,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东西? “原来皇帝都是这样治国的,厉害!历代帝王都是这样,那就不是只有当今皇上这样了!” 李若男说着,高兴了起来。 “王和垚,你果然有几分见解。你要是见了当今皇上,一定能成为知己,君臣相知,名垂青史!” 李若男的话,让王和垚一阵冷笑。 崇祯的孙子和黄太吉的孙子成为知己,还成为君臣,只怕崇祯会气的从地下跳出来,大骂他这个认贼作父的不肖驽孙! 历史,容不得亵渎,那可是用无数人的斑斑血泪浸成。 第30章 个个桀骜不驯 “商鞅“驭民五术”:愚民、弱民、疲民、辱民、贫民。历代帝王,除了荒淫无道者不学“驭民五术”外,其余各人都是驭民高手,以保证其统治四海晏平,长治久安。” 王和垚侃侃道来,众人醍醐灌顶,个个都是聚精会神,听王和垚雄谈阔论。 商鞅变法他们都听过,今天从王和垚嘴里讲出来,才知道变法的实质。 “世人只知商鞅变法,富国强兵,却不知百姓生活艰难。所谓的帝王之术,不过是治民及驭吏。驭民五术险恶至极,难登大雅之堂,却为历来帝王所爱。至于驭吏,拉拢、分化、平衡,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郑思明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大哥所言极是。” 王和垚接道:“圣人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古往今来,爱民者又有几人?大多时候,黎民不过盛世牛马,乱世炮灰。本朝民治如何,想必天下人都是心知肚明。” 高青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暗暗心惊。 这些人都有异志,个个都是桀骜不驯,只怕日后,真会闹的风起云涌。 一两银子、驭民五术。 盛世牛马,乱世炮灰。 王和垚郑思明们区区巡丁小吏,他们怎么懂得这么多治国之道? 她的父亲、余姚县令高家勤,也不一定看的如此透彻。 “原来皇帝都是这样治国的!历代帝王都是如此,那就不是只有当今皇上这样了!” 李若男高兴了起来:“王和垚,你果然有几分见解。你要是见了当今皇上,一定能成为知己,君臣相知,名垂青史!” 李若男的话,让王和垚一时无语。 他可是大明皇室,明渣余孽啊! 崇祯帝的孙子和黄太吉的孙子成为知己,还成为君臣,只怕崇祯会气的从地下跳出来,大骂他这个认贼作父的不肖驽孙。 历史,容不得亵渎,那可是用无数人的斑斑血泪浸成的。 “本朝臣举,皆出于君心喜恶,参合磨勘形同虚设。没有文臣擢取规制,士大夫便没有了气节。士大夫唯唯诺诺,毫无气节,又何来君臣相知,名垂青史一说?” 年轻的巡丁刘文石,不动声色,淡然一句。 李若男想要反驳,却理屈词穷,最后蹦出一句。 “本朝总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王和垚轻声一笑,算是做了应答。 高青快走几步,赶上王和垚,边走边轻声问道:“王公子,你将来有什么打算?能说给我听听吗?” 王和垚笑道:“高小姐,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将来有什么打算? 作为崇祯的后人,当然是反清复明了。 高青落后,王和垚与郑思明同行,众人都不再言语,沉默向前。 李若男无趣,和高青闷头赶上。 …………………… 巡检司营房里,洗了热水澡,换了衣服,李若男和高青立时精神焕发。 李若男换了一身布衣,舒服道:“这些天,可是憋坏了!” 虽然在大岚山山寨时,土匪们没有为难她们,但要洗热水澡,土匪没那个念头,她们也不敢。 “这房子,也太简单了些!” 高青打量着斑驳的土墙,破旧的桌椅,皱起了眉头。 幸好,这里还算干净。 “这房子收拾的比我的房间还干净,就是太寒酸了些。” 李若男随遇而安,有些新鲜感。 营房虽然简陋,但打扫的异常干净,连灰尘都没有。 而且,这不是提前准备的,她们一到,就住了进来。 这个王和垚,想不到还有些手段。 “王和垚,郑思明,还有那些臭巡丁,真是让人恨死了!” 李若男嘟嘟囔囔着,怒气渐渐升了上来。 她从小娇生惯养,从来没遇见过今天这种情况,几个小小的巡丁,对她吹胡子瞪眼,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还有那个郑宁,跟她的大哥郑思明一样,没有一点好脸色。真是气死我了!” “李大小姐,坐下吧。人家毕竟救了咱们,你可不能恩将仇报。” 高青轻声一句,真假难辨:“至于那个郑宁,她是余姚六君子之一,和王和垚青梅竹马。我猜,她可能吃你的醋了。”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李若男恩怨分明,岂是那样的小人?” 李若男看着不动声色的高青,忽然坐了下来,破椅子“咯吱”作响。 “郑宁,她不是女孩子吗,怎么也是余姚六君子之一?她为什么要吃我的醋?” “余姚六君子,年纪最小的就是郑宁,其他几个男的,当然是要护着她。郑家人……” 高青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过去。 “你长的那样美,她以为王和垚对你起了心思,所以就没有好脸色了。” “她真是胡思乱想!那个王和垚,脾气差,又猥琐,值得她喜欢?” “口是心非。” 高青安安静静说道:“王和垚人不错,是个人才,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马马虎虎吧。” 李若男说着,眼神里有了向往之色:“余姚六君子英雄侠气,快意恩仇,真是让人羡慕!” 高青也是无声。 她们这样循规蹈矩的女孩,怎么会有郑宁那样的人生。 李若男站了起来,把破椅子踢到一旁,坐到高青身旁。 “那个姓王的小子,他给你说什么悄悄话了?” 悄悄话?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 “他问我,你的家世和生辰八字,还有,你是不是已经成亲。” “他问这些做什么?” 李若男一愣,随即脸上泛起红潮。 福建耿精忠造反,浙江风声鹤唳,父亲受朝廷差遣,以兵部侍郎身份来浙江总督浙江军务,她这个特立独行的“江湖女侠”,求父亲带她一路南下,也想花木兰从军,杀敌报国,不负她名字里的“若男”二字。 到了杭州,她邀挚友高青一路出游,二人在绍兴府地界,阴差阳错,竟然被土匪劫掠到了四明山上,官军围山,又被王和垚等人相救。 王和垚,一个轻浮臭脾气的低贱巡丁,他也配自己这名门闺秀? 谁知道他会不会睡觉咬牙打呼噜,臭脚丫子,吃喝嫖赌? 自己可是有未婚夫婿的呀! 李若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高青也是看着眼前的空气发呆。 王和垚野心勃勃,他的这些狐朋狗友居心叵测,迟早会闹出大乱子。 这让他的父亲何以自处? 要么告发王和垚,要么让父亲挂印归隐。何去何从,让她忧心。 一旦告发,就是人头滚滚,她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十年后,你未婚,我未娶,咱们一起过日子!” 王和垚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些话?是要和她天荒地老吗? 她和王和垚仅仅是初见,他怎么敢说这样的话? 这些话,她永远也不会告诉别人。 “高青,官军围山寨围的水泄不通,那些个土匪不是抵挡不住吗,怎么官军忽然就败了?” 李若男忽然问了起来。 “肯定是土匪的援军来了。那些官军,打仗不行,逃跑比兔子还快,不奇怪。” 高青轻声回道。 “那些个土匪,他们千辛万苦抓了咱们,怎么不带咱们走?” 李若男又问了起来。 “带着咱们,原来是投鼠忌器。官军败了,土匪要逃命,再带着咱们,那就是累赘,丢也丢不得了。” 高青暗暗摇头。 这位想做大侠的千金,世事想的也太简单了些。 击败官军的,不会是王和垚这些人吧? 他们受伤的有好几个,难道是和官军交手了? 可他们只有二十个人啊! “这么说,土匪不得已抛掉了咱们。那么,王和垚他们,只不过是捡便宜了!我们也就不欠他的情了!” 李若男立刻高兴了起来。 “人家毕竟救了咱们。” 高青轻声笑道,躺了下来。 是不是王和垚救了她们,只有天知道,她也不想知道。 “那些个土匪,能逃掉吗?” 李若男坐在床上,眼神闪烁,有些不好意思。 “你不是最恨那些土匪反贼什么的,怎么现在反而担心起他们的安危来?” 高青奇怪道。 这个任性刁蛮的大小姐,难道转性了? “我就是觉得,那些土匪人还不错,没有伤害咱们。那个络腮胡子看起来挺凶的,人还是挺讲道义的!” 李若男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呀,你是受了王和垚的蛊惑,也同情起乱匪来了。”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 官军把四明山围了个水泄不通,土匪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终究怕是凶多吉少。 当然,前提是官军赢得这场战事的胜利。 “才不是!那个登徒子,我最讨厌他了!” 李若男情绪忽然低沉:“那些个土匪,祝他们好运吧。” “口是心非!” 高青白了李若男一眼:“堂堂总督大人的千金,竟然同情乱匪。你爹要是听到你的话,恐怕要气坏了!” “高青,你说的是,官就是官,匪就是匪,各安天命,黑白分明。” 李若男又为自己的恻隐之心多余,而变的轻松起来。 “睡吧,明日一早,还要去余姚县城。” 想起明天就要离开,高青的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睡吧,就要离开了。” 李若男又变的无精打采,懒洋洋躺了下来。 她辗转反侧,忽然坐了起来。 “天色还早,咱们去看看那个姓王的白脸,看他在做什么?” “什么?” 高青一惊,已经被兴致勃勃的李若男拉了起来。 “别犹犹豫豫,说走就走!” 第31章 女孩们的心思 营房中,烛火摇曳,王和垚在灯下编写《战术》,郑思明参谋。 “进攻时,应集中火力,从不同高度、不同距离、不同方向对敌主力实施全纵深综合火力杀伤,并保持不间断的火力优势…… 防御时,集中主力、火力于主要防御方向,组成全纵深、全方位和有重点的防御体系。集中火力对付敌军主力,以主力坚守主要阵地…… 主动权是军队行动的自由权,行动的自由是军队的命脉。将领应随机应变,灵活处置当前局势,灵活指挥战斗……” 郑思明看着手上草稿出神,王和垚轻声问道:“大哥,怎么了?” “五弟,我在想,你写的再好,即便有许多才能,但你我待在这小小的巡检司,又能如何?” 郑思明靠近王和垚些,低声道:“今日之事,难免夜长梦多,一旦泄露出去,你我兄弟便是灭顶之灾。” 王和垚放下笔,轻轻点了点头。 巡检司上百号人,一旦官府腾出手来追查,肯定会查到蛛丝马迹。 王和垚宽慰道:“大哥,二当家他们撤出了大岚山,四明山会安生一阵子,再加上马上是冬日,短期内应该不会有事。” 以绍兴府及其治下各官府的办事效率,以及他们对兵败的敏感度,没有一年半载,恐怕不会有什么眉目。 “还是要未雨绸缪,大意不得。我可不想什么事都没做,就窝窝囊囊死在这里。” 郑思明叮嘱道:“比如那两位大小姐,会不会将此事泄露出去?毕竟你我兄弟上山,有许多蹊跷之处。官府要是顺藤摸瓜,后患无穷。” “两个涉世未深的女子而已,即便她们怀疑,短期内都不会有事。” 王和垚摇摇头。 总不能疑神疑鬼,辣手摧花吧。 郑思明道:“接下来,我会加派人手警戒。李四与官府若是有所异动,你我兄弟,总不能坐以待毙。” 他试探道:“不能揭竿而起,接下来该如何抉择,你我都要好好想想。” “大哥担忧的是。” 王和垚点头道:“四明山各山寨大都被清军铲平,大岚山山寨也人去楼空,巡检司也会清闲下来。我会禀报高家勤,尽快离开这里。” 郑思明说的没错,巡检司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了。 从军的念头,再一次在王和垚心头升起。 敲门声响起,跟着李若男的声音传来。 “王和垚,你还没歇息吧。” “五弟,记住了,可要稳住了两位千金小姐。” 郑思明低声叮嘱,过去打开了门。 “王和垚在,在下告辞了。” 郑思明把李若男二人让了进来,自己告辞离开。 “两位大美女,担惊受怕这么多天,怎么不好好歇着?” 王和垚哈哈笑道,起身给二人各倒了一碗清茶。 两个如花似玉的美女到达,空气都温柔了起来。 “睡不着,过来想找你聊聊!” 李若男奇道:“你大哥怎么走了?他不会还生我的气吧?我已经道过歉了。” “怎么会?你想多了。” 王和垚摇头:“我大哥性格孤僻,习惯了独处。请坐吧。” 李若男在床边坐下,高青挨着她,二人端着茶碗,清香袅袅。 “王和垚,你太不仗义!你喝的这茶,可比我房间的茶好喝多了。” 李若男喝了几口,皱起了眉头。 “李大小姐,你喝的是新茶。我这是旧茶。你可是错怪我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李若男直爽,虽是官宦人家,但并不是特别娇蛮任性,更不是恶人。 李若男喜滋滋道:“原来是这样,算你有良心。” “今天的事情,你们都不要见怪。你我都是汉家子弟,我们兄弟才说几句心里话。李大小姐,我以茶代酒,给你赔罪了。” 王和垚举起茶碗赔礼,李若男和他碰了一下,眉开眼笑。 “不打不成交。江湖儿女,没什么大不了的!” 三个人碰碗,尽释前嫌,气氛融洽之下,高青指着王和垚桌上的文稿,好奇地问道: “王公子,这是你自己写的?” 无论她如何精明,她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年轻女子的热情、浪漫一样不缺。 李若男站起身来,毫不客气,一把抓过稿纸,回来坐下,和高青看了起来。 “小心点!” 王和垚尴尬道:“这是巡丁们平日里操练的手册,另外一些是战场上的战术。都是我自己瞎琢磨的。” 两个女子点了点头,拿着稿纸仔细打量。 其实,她们也只是两分钟的热度和好奇。 “王和垚,你这可比绿营兵的操练强多了!火铳的使用……规程,火炮的注意……事项,刺枪术……” 李若男惊讶地抬起头来。 她在京城各个衙门混久了,又跟着父亲南下,耳濡目染,算是见多识广。 李若男问道:“王和垚,这些什么“战术”都是你自创的,那你不怕被别人偷了?” “就怕你偷走我的心!” 王和垚开了句玩笑,赶紧摇了摇头。 “偷去也没用。士卒是否训练有素,才是根本。战术必有牺牲、服从的精神灌入,否则东施效颦,一文不值。” “精神?” 高青满眼的震惊,望向王和垚。 李若男则是满面通红,偷偷瞧着王和垚。 就怕你偷走我的心? 他说的是心里话吗? “精神,指的是脑子里的东西,比如精忠报国,为国捐躯之类的……想法根深蒂固等。” 王和垚一阵头疼。这个高青,怎么对男人喜欢的这些粗事有兴趣? 高青点点头道:“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王公子好志向。” “王和垚,你既然心怀大志,不如投身国家,总有一天会建功立业,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 李若男一本正经道。 短短不到一日,她可是见识了王和垚的种种“神迹”。只要有机会,王和垚一定会出人头地。 “要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一定要修好了三宫六院,迎接天下的美人入住。二位要是不嫌弃,在下扫榻相迎,留最好的庭院给你二人。” 王和垚戏谑道。 如果大明还在,他的祖父崇祯执掌天下,他或许在紫禁城有一席之地。 可惜可惜,也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进入紫禁城。 “想的倒美!” 李若男脸一红,冷斥道:“就你还三宫六院,你一个小小的巡丁,能有人嫁给你就不错了!” “王公子,切记祸从口出。一旦被有心之人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高青劝起了王和垚。 “不过是说笑而已。出了这营房,自然是谨言慎语,不敢胡言乱语。” 王和垚收起了笑容道。 “你这人翻手是云,覆手为雨,一会儿笑,一会儿正正经经。你到底有没有真话?” 李若男不满地一句。 王和垚转换了话题:“你们明天就要离开吗?” “怎么,你舍不得我们?” 李若男放回稿纸,却抓起了桌上操练时用的哨子,好奇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这是操练时用来让巡丁们听到。你吹一下前面的小孔,它就会发出声音,非常……” 王和垚话还没有说完,李若男拿起哨子就吹了起来。 “哔……” “停!” 哨子声尖锐,王和垚大惊失色,赶紧阻止了李若男。 晚上大呼小叫的,一会儿吵醒了所有的巡丁怎么办? “玩一下都不行?” 李若男手拿着哨子,轻轻一扬:“你这哨子,送给我吧?” “这是我大哥的哨子,上面有字,不能送给你。” 王和垚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哨子,递了过去。 “这是我的,送给你做个纪念!” 李若男眉开眼笑,她把郑思明的哨子扔在桌上,拿过王和垚的哨子,满脸的喜色。 果然,哨子下面,刻着一个“王”字。 “王和垚,回头我也送你个好东西,现在没带在身上!” 王和垚嬉皮笑脸道:“送我什么?不会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吧?” “做梦是吧!你也配?” 李若男脸色绯红,心里却是一荡。 “王公子,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咱们明日再见。” 王和垚和李若男相处亲昵,高青心中失落,起身告辞。 王和垚觉得歉然。自己和李若男嘻嘻哈哈,冷落了高青。 “王和垚,明日再见!” 李若男只好也站了起来,很是不舍。 从小到大,她没有过这样的朋友! 如果条件允许,她会和王和垚围炉夜话,煮酒论英雄,不醉不归。 可惜,身边有一个高青。 “两位大小姐,回去早些歇着,咱们明日再见!” 虽然舍不得,王和垚也只有起身,送两位美人离开。 明天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两位佳人了吧。 “佳人已去,余香犹在。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们?” 郑思明进来,王和垚感慨一句。 “养虎为患,悔之晚矣。你就不怕她们告发你?” 郑思明摇摇头,抓起了自己的哨子:“我是来取它的。”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即便是知道了,也不会说出去。” 王和垚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小心为情所困,误了大事。” 郑思明提醒着王和垚。 李若男与高青来了,其乐融融,只有妹妹,似乎失去了笑颜。 第32章 让他做官 落叶簌簌而下,万里碧空,群山不语。 早上起来,用过早饭的高青和李若男,被教场上操练的一幕幕,惊呆了。 一收一刺,伴随着胸腔发出的怒吼,稳准狠,如毒蛇猛兽,势不可当。 赤着上身,汗滴如雨,线条硬朗,腹肌明显,明晃晃的长枪,三四十人,硬是操练出了成百上千人的气势。 “刺!” 王和垚站在队伍前排,嘴里喊着口号,古铜色的身体线条流畅,肌肉结实,充满了力量的美感。 或许是注意到了两个美女在观望,巡丁们演示的动作迅猛异常,声音也较往常高了八度。 声音高八度,精神抖擞,就像动物世界里雄性向异性展示自己的强壮威猛来获得交配权一样。 “一……二……” 王和垚大声喊道,提高了嗓门。 怪不得不准女子进军营,再来几次,还有谁想操练,全暖被窝造人去了。 也难怪军中操练艰苦,一天的操练下来,精疲力尽,就再也没有心思想入非非了。 “装神弄鬼,哪有这样练兵的?” 李若男脸色微红,嘴里表示着不屑,眼睛却移不开巡丁们的操练。 还以为王和垚瘦弱,腹肌坚如磐石,肌肉流畅结实,浑身充满了力量感。 高青同样吃惊。 大岚山巡丁个个龙精虎猛,操练时的枪阵斧砍刀削,怎么看都是直线,也不知道是怎样练成的? “若男,你爹的标营,有这样练兵的吗?” 问话的同时,高青的目光转向了教场边的栅栏上,“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几个字映入眼帘。 不用问,这一定是王和垚弄出来的了。 “标营六七日一练,懒得很!不过比起八旗兵来,已经好了不少。京营的旗兵都是窝囊废,两个月能操练一次就不错了!” 李若男不屑地一句。 吴三桂起事,京师震动。皇上召旗兵南下平叛,败绩连连,一言难尽。 父亲总督浙江,也知道旗兵百无一用,不得不启用绿营,招募浙江丁壮,来对抗福建耿精忠部叛军。 “若男,你那个未婚夫婿,什么固山贝子,不就随康亲王南下了吗?” 高青轻声说道,她看了看自己新换的粗布衣服,微微皱了皱眉头。 衣服虽然干净,但太俭朴了些,像个村妇一样。 “他呀!他跟康亲王一起南下,不过他留在了江宁,宁海将军和我爹则是来了浙江。” 提起未婚夫,李若男的神色有些尴尬。 “人家固山贝子是为你来的江南,你可不要见异思迁。不过,江宁是杨柳烟花之地,秦淮河上的那些莺莺燕燕,只怕让你的贝子身子更弱。” 高青的表情似笑非笑,心里有些小羡慕。 这些京师权贵子弟,锦衣玉食,骄奢淫逸,天生的好命。 自己虽然是官宦人家,可是和这些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之家相比,可是差多了。 “你除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蛋,这一张小嘴,也是不饶人!” 李若男轻斥一句,上下打量着高青,忽然道:“高青,你还没有嫁人,康亲王还不到三十岁,皇亲国戚。要不你考虑考虑,做他的入幕之宾?” “康亲王,那我不知是第几房第几妾?再说了,习俗不同,还是同族更容易相处些。” 高青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轻声反驳。 康亲王杰书,大清宗室,王公大臣,此次东南平叛的主帅。 但从小到大,她似乎没碰上情投意合的男子。 “康亲王你都看不上,难道你要嫁给当今皇上?皇上相貌堂堂,英明神武,和你倒是适合。” 李若男咯咯笑了起来。 “相貌堂堂?我可是听说皇上除了个头矮,脸上还有麻子。我和他走在一起,这看着……” 高青用手做了一个高矮的比划。 “你敢嘲笑当今皇上?罪大恶极,我要参你一本!” 李若男一本正经恐吓起了高青。 “参我一本,你就不怕我跟了皇上,判你个斩立决?” “后宫不得干政!进了紫禁城,恐怕你见不了皇上几次。守活寡!” 二人说笑,李若男看着操练的巡丁们,小声说道。 “高青,这些粗汉里面,有没有谁能入得了你的法眼?不过,不是官宦人家,不是家底殷实,你高大小姐是不会轻易点头的。” “我的未来郎君,必是有钱有势,权贵之家,一生锦衣玉食。难道说,我非要找升斗小民去受罪,一辈子含辛茹苦,战战兢兢?” 高青坦然说了出来,毫不在乎展示自己的势利。 “你好世俗啊!这是你吗?” 李若男微微撅起嘴来。 “那是你涉世未深,不知人间疾苦。这才是我本来的样子。” 高青轻描淡写,一本正经。 “你呀熟读经史,酷爱兵书,可惜你是个女子,要不然,可以建功立业,征战沙场。” 李若男为好友抱打不平。 “算了吧,女子三从四德,怎能抛头露面?你这个堂堂花木兰,总督之女,还不是乖乖留在了后方。” 高青倒是不觉得怎样遗憾。 李若男看着教场上,脸色微红,小声道:“你觉得王和垚怎么样?” 高青诧异:“什么怎么样?” 李若男眼神闪烁:“你觉得,他是不是个人才?” 高青看了看教场,点点头:“是个人才。不过他小小一个巡丁,无权无势,而且桀骜不驯,恐怕……” “有才就是了!” 李若男道:“至于他是不是桀骜不驯,其实很好应对。” “怎么应对?” “当然是给他官做了!” 李若男得意道:“那些个汉人大臣,只要给了官做,有了荣华富贵,一个个服服帖帖,王和垚只是有些愤世嫉俗,给了他官做,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高青瞪大了眼睛:“旗人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如今战事频繁,朝廷正是用人之际。王和垚有本事,只是出身卑微,差个机会而已。” 李若男兴致勃勃,滔滔不绝:“回去后,找个机会,我给我爹说说,也许他会给王和垚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一个报效朝廷的机会! 高青思索片刻,这才道:“若男,你就这样相信王和垚吗?他和他的兄弟们,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我信他!” 李若男断然一句,随即笑嘻嘻道:“你觉得郑思明怎么样?我看他和你挺般配的,比那个邱公子强多了。” “你再胡说,我撕烂你的嘴!” 高青笑着一句。 郑思明,人才不错,但太硬太直,家道中落,不是她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至于王和垚…… 高青心头一动,抬起头来,向着教场上看去。 第33章 诗人还是侠客 李若男的不满和质问,王和垚只有摇头苦笑。 “李大小姐,高大人亲自来接,肯定带了皂隶。向南去都是官道,才三四十里路,太平的很,不需要我了。况且,新巡检今天上任,你说,我这个下属,能随意离开吗?” 高青和李若男面面相觑,李若男点点头,忽然问道: “王和垚,听巡丁们说,你那个操练的枪术,是你独创的?” “李大小姐,没错,是在下自创的刺枪术。让你见笑了!” 王和垚也不谦虚,毫不隐瞒。 他笑意盈盈,人畜无害,显然是想挽回在两个美女心中的印象分。 “刺枪术?你自创的?” 高青笑而不语,李若男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王和垚,你觉得你的刺枪术怎么样?管用吗?” 一句“管用吗”,让王和垚不自觉脸色一沉。 千锤百炼的经典,怎么会不管用? “刺枪术练好了,一般的武林高手也不在话下。对打起来,我这十个人,可敌对方上百人,甚至是数百人!” 王和垚一本正经说道,硬刚李若男。 这个美女,怎么能说“不管用”呢? “王公子,如今是火器的天下,“刺枪术”练的再好,恐怕也敌不过对方的火器。” 高青不知不觉,悄悄加入了话题。 “两军对峙,最后决胜的,往往要进行肉搏战。刺枪术练的不单单是本领,更重要的是体现士兵的血勇之气。同时,这也能推动军中的尚武之风。” 王和垚解释的时候,不知不觉声音都随对方温柔了起来。 短兵相接,就和拼刺刀一样,刺刀见红,鲜血淋漓,正面死亡,更难体现军人的勇气。 高青若有所思,李若男立即高兴了起来。 “王和垚,我请你去我爹的标营当枪棒教头。这样一来,我大清官军就天下无敌,平定耿精忠,灭了吴三桂,也是指日可待!” “天下无敌?”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一支没有家国情怀的军队,也敢称天下无敌! “李大小姐,一支队伍要天下无敌,除了训练有素、有尚武和牺牲的精神,最重要的是这里……” 王和垚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就比如你们昨天所看到的《战术》,如果没有精神灌入,就是一叠废纸而已。” “王和垚,你的意思是……” 李若男还有些懵懵懂懂。 “王公子想说的是,将士是不是骁勇善战,关键是他们想不想,有没有这个意识。” 高青轻声说道,随即轻轻一笑。 “王公子,你倒是说说,怎么样才能让将士们忠君报国,无敌天下?” 王和垚惊讶地看了一眼高青。这女孩太懂人心,比李若男可要难对付多了。 若是后世生在美丽国,估计总.统没有“懂王”和“白等”什么事了。 “一支队伍要无敌天下,其实很简单,几个字可以概括:尚武精神、开启民智。相比较起来,开启民智四个字,更为重要!” 或许想卖弄一下,也或许是不吐不快,王和垚的话语,不知不觉大胆了起来。 “开启民智?怎么样开启民智?” 李若男又好奇地问了起来。 高青也是睁大了一双眼睛,看着王和垚。 开启民智!虽然她也不是太明白,可是…… 这人是活在梦里吗? “开启民智……,那当然是怎么让老百姓聪明了!” 王和垚适时地适可而止。 再说下去,文字狱这些惊世骇俗的话语,都要冒出来了。也许将来,他还要用到自己“朱氏子孙”的身份,他总不能先革了自己的命。 尤其是他现在的处境,弱小的像一只随时都可以被捏死的臭虫一样。 “装神弄鬼,还遮遮掩掩的!” 李若男不满地看了一眼王和垚,忽然又是笑容满面。 “王和垚,你还没说,你愿不愿意去军中当教头?” “敢问一下,令尊是……” 王和垚假惺惺地问道,不自觉瞟了一眼错愕的高青。 其实昨天,高青已经出卖了自己好闺蜜李若男的底细。 而此时的高青,还在沉浸于王和垚说的话语。 这家伙,隐藏的够深!怪不得那些巡丁练武时那样吓人。 他那些“开启民智”的话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记住了,我爹是浙江总督李之芳,我是他的女儿李若男。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若男不自觉挺直了腰杆,胸前的笔挺更是让人垂涎三尺。 王和垚看着她白里透红的脸蛋,粉红的嘴唇,一头乌黑的发髻,明眸善睐,长身玉立,心头一热。 秀色可餐,这样女扮男装,可是诱惑到了极点。 “你只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去帮你爹练兵。” 王和垚凑近了些,满脸猥琐的笑容,在李若男耳边轻声说道。 “什么条件?” 李若男一愣,看到王和垚色眯眯的表情,随即脸上一红。 他不会提什么鬼话吧。 “条件就是,你这个大美人,让我亲一下。” 王和垚低声细语,李若男身上淡淡的幽香,让他瞬间节操碎了一地。 “你……你这个登徒子……” 果然,李若男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扬起手想教训对方,王和垚已经大笑着走开。 “李大小姐,想好了再找我!” 去浙江总督的麾下,倒是一条捷径。不过即便是要去,也要斯文一点,欲迎还拒。 “高青,你怎么不说话呀?” 高青作壁上观,李若男跺跺脚,埋怨着损友。 “李大小姐,你们说什么我都不知道,我怎么劝?” 高青轻声笑道,云淡风轻。 “他刚才说了什么,你的小脸蛋都红了。” “那个登徒子……算了,不说了!” 李若男的整张脸都红了起来。 “对了!” 想起了什么,李若男立即反问了回来。 “高青,路上他说了什么悄悄话,你也告诉我一下。” “我不是说过了吗,他问你的生辰八字,嫁人了没有。” 高青的脸上,也是飞起了红晕。 “高青,你骗人,你的脸好了!” 李若男咯咯笑了起来。 “就是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他们?” 高青轻声一句,李若男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回去吧!你爹要来了,咱们也该离开这破地方了!” 李若男没好气地踢飞地上的小石子,掉头就走,心事重重。 高青看了看王和垚远远走开的身影,有些失落。 他到底对李若男说了什么? 一会《在那遥远的地方》,一会“今日红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一手“刺枪术”让人心寒,还要去干什么“开启民智”…… 这人就像个浪漫的诗人一样,他是活在梦境中的侠客吗? 第34章 翻手为云 巡检司,大门口,王和垚等人向高家勤一行人行礼。 “见过高大人,陆大人!” 让郑思明等人惊讶的是,除了县令高家勤,陆县丞,以及死人眼的典史李建文,还有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黑脸官员。除此之外,李建文的儿子李治廷,以及原巡检司的巡丁李彪、黄二等赫然在目。 看李彪黄二等人气色不错,似乎已经恢复了。 这些人过来,莫非是还乡团要清算了? 这个李治廷,李四的公子,怎么也跑到大岚山巡检司来了? “安之,一向可好?” 高家勤的脸上,一丝不易觉察的尴尬。 “安之,多日不见,一向可好?” 陆县丞和风细雨,不动声色。 至于李建文李四爷,一双死人眼目光阴森,他盯着王和垚,一声不吭, 王和垚恭恭敬敬回礼:“多谢两位大人挂念,小人等一切安好,巡检司一切安好。” 王和垚无视父亲的存在,李治廷眼睛一瞪,就要发作。 李建文眉头一皱,眼中精光一闪,李治廷悻悻不言。 高家勤满意于王和垚的谦卑,点点头,指向黑脸官员。 “安之,我给你引见一下,这是朝廷新任的大岚山巡检司巡检曹强曹大人。曹大人,这是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和垚,这里的庶务,向来都是由他主持。” 新任巡检曹强! 王和垚吃了一惊,赶紧抱拳行礼。 “小人王和垚,见过曹大人!” 代管的逍遥日子宣告结束,正主姗姗来迟,终于来了。 “你就是王和垚!” 黑脸官员打量了一下王和垚,脸上横肉一颤。 “王和垚,还有你们这些巡丁,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王和垚一怔,看向了高家勤和陆县丞。 他的心头,猛然想起早上县里皂隶说的话来。 高、陆二人面色难看,而李建文李彪等人,则是皮笑肉不笑,看着王和垚。 李四的儿子李治廷看着王和垚,嘴角微微上扬。 这不仅仅是下马威。 王和垚冷冷一笑,抱拳行礼。 “曹大人,大清的那一条律法明文规定,巡丁见了巡检要跪?” 巡丁们都是瞪大了眼睛,看着前面的王和垚。 王头、五哥,果然是钢板直男,顶头上司也不鸟。 王头不跪,他们自然没一个人跪。 郑思明李行中等人怒目而视,纷纷握紧了手里的长枪。 大岚山巡检司,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想要凌辱他们兄弟,找错人了。 感觉到巡丁们来者不善,阴风阵阵,曹强不自觉退了两步。 这些家伙,好大的杀气! “大胆!” 李建文死鱼眼一翻,怒喝了出来。 “王和垚,你以为你是谁?身为巡丁,对朝廷任命的上官都如此无礼,杀死打伤其他巡丁,也就见怪不怪了。你如此胆大妄为,是谁给你的狗胆?” 王和垚冷冷一笑,没有吭声。 李建文瞥了一眼面色阴沉的高家勤和陆县丞,移回目光,又回到王和垚身上。 “不说别的,就一个对上级不敬、杀死巡丁,殴打同袍,也能让你身陷囹圄,饱受皮肉之苦!” 李彪跟着大声喊道:“王和垚,还不赶紧跪下,向巡检大人与李大人磕头认错?” 李治廷、黄二等人冷笑,他们看向王和垚,静待他的反应。 巡丁们目光在王和垚身上聚集,看他的反应。 “向李大人磕头认错?他也配?” 王和垚冷笑,完美错过了曹巡检:“怎么,李大人,你还想派人刺杀我吗?这一次,是巡检司的巡丁,还是山中的土匪?”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没有理由再退缩忍让。 “一派胡言!” 李建文脸色陡然红起:“老夫什么时候刺杀于你?你可有证据?老夫要禀报上官,告你个诬蔑朝廷官员之罪!” 李治廷也站了出来,厉声道:“王和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口出狂言,杀死殴打同袍,辱骂上官。谁给你的狗胆?” 李行中孙家纯愤然,想要出头,被郑思明拦住。 王和垚,他的五弟,应该能应付得了这个场面。 “李治廷,你不是整天嚷着要给你的表妹报仇吗?你怎么还没有去杭州?” 王和垚一句话,怼的李治廷语塞。 他看着李建文,语气温和:“李大人,想要害我的人,我绝不会放过。李大人,你说是不是?” 李建文怪眼一翻,陆县丞赶紧开口:“王和垚,今日是曹大人上任,先带曹大人去营房,有些话以后再说。” 短短半年不到,这个王和垚,变的这么暴烈? 高青和李若男在郑宁狗子等的陪同下过来,高家勤看到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昨天,得到女儿被掠又被救的消息,恰好新巡检上任,他便一同前来了。 王和垚在大岚山巡检司大刀阔斧,行霹雳手段,他也是震惊不已。王和垚如此做法,势必引起各方面的麻烦。但回过头一想,王和垚若不如此做法,可能早已经被赶出了大岚山巡检司。 甚至有可能已经因公殉职。 曹强到任,李建文殷勤相待,他就已经知道,大岚山巡检司,恐怕容不下王和垚了。 今天他到这里,一是送曹强上任,二是接女儿和李若男回家,顺便看看王和垚,听听他的想法。 浙江总督的千金,可不能再出意外了。 王和垚与李建文等人的争吵看在眼中,李若男向一旁的郑宁小声问道: “那个死鱼眼,还有他旁边那几个地痞,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这么横?” 她虽是权贵子弟,但骨子里还有行侠仗义的善良。 何况,这些人针对的还是王和垚。 “那是余姚县的典史李四爷,欺男霸女,恶行昭着。他曾串通土匪劫杀五哥,反被五哥带兄弟们所杀。后来他又派巡丁谋害五哥,也被识破,杀了吃里扒外的家伙。” 狗子轻声介绍着,他性格开朗,对李若男的印象不错,不像郑思明那样排斥。 高青和李若男心惊肉跳。 江湖险恶,她们闻所未闻,都是第一次感受。 “旁边那几个都是他的爪牙,以前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个个都是恶霸恶犬,老百姓怕的要死,被五哥带兄弟们打了出去。” “那个肥猪李彪,喜欢糟蹋妇女,手里致残的百姓就有好几个。” “那个络腮胡子黄二,欺男霸女,勒索钱财,被我们暴打一顿,赶出了巡检司。” “还有一个吉祥哥,飞扬跋扈,曾经打断行商的腿,抢了人家的银子。后来为难五哥,被五哥和兄弟们弄进了大牢。” 虎子小心翼翼,在一旁补充。 “这些流氓地痞,怎么堂而皇之地到巡检司来了?他们没有被抓吗?” 李若男瞪起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有四爷在,百姓敢怒不敢言,还能怎样?” 狗子冷哼了一声,下巴微微上扬:“看吧,那个死鱼眼,肯定把新巡检买通了,要对我们下手了。” “四爷!我倒要看看,什么狗屁四爷,他到底有多横?” 李若男愤愤然道:“高青,高叔父是怎么判案的?他也怕了这些流氓地痞吗?” “若男,我也不知其中究竟。你稍安勿躁,王公子自有分寸。” 高青尴尬,目光扫向了交锋的双方。 李若男悻悻,忽然兴奋道:“王和垚侠肝义胆,有勇有谋,真是不错!” 狗子暗暗吃惊,看这位李大小姐眉飞色舞的神情,莫不是对五哥动心了? “若男,先看看再说。” 高青轻声道。 她很是有些好奇,王和垚怎样与恶人上官们周旋。 “曹大人,大岚山巡检司之事,错综复杂,巡丁良莠不齐,其中变故……” 高家勤忍不住开口,想要为弟子出头。 不过,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被曹强厉声打断。 “高大人,巡检司的事情,曹某自会处置,不劳高大人操心!” 曹强说完,看着王和垚,怪眼一瞪。 “王和垚,你杀死巡丁,殴打同袍,致多人受伤,罪行累累,还不跪下受罚?” 自古民不与官斗,这个王和垚,无权无势,不过一嚣张跋扈的农家子弟,还怕他不成。 “曹大人,你刚来余姚,人生地不熟,你知道这些人渣是什么货色,干过什么恶事吗?” 王和垚微微一笑,纹丝不动。 王和垚的话,不光李彪、黄二等人怒不可遏,就连李建文也是火冒三丈。 王和垚一句话,就把众人归为了“人渣”一类。 高家勤和陆县丞惊愕地看着王和垚,却都一声不吭。 新巡检曹强,显然是要给王和垚一个下马威。而王和垚等人,显然并不逆来顺受。 现在的年轻人,都是这么暴烈、快意恩仇吗? “放你尼昂的狗屁!” 曹强原形毕露,直接爆了粗口。 兵油子出身,可不同高家勤这些文官,粗鲁下流。 “殴打同僚,顶撞上官,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和本官说话?赶紧跪下认罪,否则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曹强凶相毕露,高家勤想要上前,却被陆县丞扯住了衣袖。 “高大人,看看再说。” 曹强不给余姚县衙面子,就让王和垚这个刺头去对付他吧。 第35章 覆手为雨 “王和垚,赶紧跪下来求饶,不然本官办你个重罪!” 高家勤与陆县丞不吭声,李建文气焰更是嚣张。 “王和垚,还不跪下,你要抗命吗?” 李彪狐假虎威,也是大声喝斥。 王和垚看过去,曹强和李建文等人气焰嚣张,高家勤和陆县丞则是不动声色,似乎作壁上观。 至于他的同窗、李建文的儿子李治廷,则是看着旁处,不知所谓,脸上似笑非笑。 看来,今天这烂摊子,还得自己收拾了。 “李彪,你的伤好了没有,腿还没断?你等着,我们马上就要出来了!” 王和垚微微一笑,李彪脸色煞白,下意识低下头去,不敢和王和垚对视。 “黄二,你听好了,现在走还来得及。不然的话,我不会放过你!” 黄二眼神闪烁,想说些狠话,却不敢说出来。 当着自己的面,威胁“自己”一方的人,视自己为无物,曹强暴跳如雷,指着王和垚,大声怒骂了起来。 “王和垚,谁给你的狗胆,如此放肆?” 曹强歇斯里底,狗子、李行中、孙家纯等人都是怒火攻心,纷纷要提枪而上,却被郑思明伸出手臂拦住。 高家勤大吃一惊。这些巡丁人人暴虐弑杀,难道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王和垚这家伙,是不能呆在巡检司了。要不然,早晚要出大事。 高青也是暗暗心惊。王和垚要是犯浑,曹强、李四这些人,恐怕都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高青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去劝劝王和垚,王和垚冷冷开口。 “曹强,你刚才骂了什么?你再说一遍。” 王和垚目光狰狞,曹强不由得一怔。 “曹强,谁给你的狗胆,可以肆意侮辱他人?” 王和垚紧跟着说道,拿过了旁边巡丁手中的长枪。 不但是曹强、李建文等人,包括高家勤、陆县丞,以及城墙上、教场上的巡丁,人人都是目瞪口呆。 王和垚,真的是公然辱骂上官了! “王和垚,你要做什么?” 曹强面红耳赤,脸上肥肉颤动,急退了几步。 他大概做梦也没有想到,今天会遇到这样的情形。 “王和垚,你真是狗胆……” 李建文还没有骂完,就被王和垚打断。 “李建文,闭上你的狗嘴!你一个没品的杂职官,在县太爷、县丞等上官面前嚣张跋扈,你才是狗胆包天!带着一群祸害百姓的残渣余孽,还想着在余姚县作威作福,你不怕老子今天灭了你?” 王和垚冷言相怼,毫不留情。 既然势成水火,已经撕破脸皮,也就没有必要委曲求全,助长这些恶人的嚣张气焰。 这个李建文,恶人之首,如此恶行累累,要是在后世,早已经被扫黑除恶了。 “王和垚,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王和垚公然辱骂父亲,李治廷一下子变了脸色。 “李治廷,你个狗一样的软骨头,你配和我说话吗?” 王和垚说完,看向了曹强:“曹大人,刚才的话,你再说一遍。” 曹强满面通红,高青赶紧走上前来。 “阿爹,天色不早,还不让人送李大小姐回去。” 高家勤咳嗽一声:“李大小姐,青儿,咱们回城吧。” 曹强和王和垚不对付,大岚山巡检司谁说了算,还难说。 反正这里,他是不想待了。 高家勤招招手,几个皂隶上来,抬出两顶绿绒轿子。 李建文、曹强等人,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一时忘记了要向王和垚反击和发难。 刚才光想着怎么对付王和垚,现在才注意到了两位女扮男装的美女。 “让开!看什么,小心你的狗眼!” 对满脸横肉的曹强,李若男没有一点好脸色。 曹强一阵错愕,下意识退到一旁。 这么宽的路,她非要自己让路,几个意思? “你这黄毛丫头,年纪不大,好大的口气!” 李建文黑着脸,悻悻一句。 “你个狗官,我让我爹剥了你的官皮!” 李若男怼了李建文一句,回头对着王和垚挥挥手。 “王和垚,有事到杭州城总督府衙门找我,一定要来啊!” “你爹是……” 李若男的话,让李建文和曹强都是大吃一惊。 杭州总督府衙门…… 难道说,这女子是浙江总督府的人? 李若男毫不理睬李建文,向王和垚又加了一句。 “王和垚,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我,我爹自会给你主持公道!” “谢了,李大小姐!” 王和垚冲她挥手,暗暗发笑。 李若男,除了有些任性,天生一副侠义心肠。 “陆大人,这位是……” 李建文求助的目光,转向了旁边面无表情的陆县丞。 “李大人,这是浙江总督李之芳李大人的千金。李大小姐和高小姐是好友,这次为王和垚等人所救,高大人和我过来,就是来接她回去的。” 陆县丞回了一礼,面上皮笑肉不笑。 “浙江总督李之芳!” 李建文瞠目结舌,眼睛睁的比鸡蛋还大。过了片刻,他才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陆大人,高大人,你们瞒的下官好苦!” 这两个老狐狸,默不作声,扮猪吃老虎,可是让他面子丢大了。 “安之,你多保重!” 高家勤面不改色,和陆县丞一起,转身就要离开。 高青走过王和垚身边,微微一笑,轻声细语。 “王公子,后会有期。” 她撩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让场中人心头都是一荡。 她是在撩自己吗? “王和垚,后会有期!记住了,有空来杭州城找我!” 李若男挥手致意,恋恋不舍,眼中泪光闪现。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再见面。 “李大小姐,保重!后会有期!” 王和垚目送二女离去,挥手告别,同样依依不舍。 生活中没有美人,岂不是过得太过单调? “王和垚,老夫眼拙,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曹大人,告辞!” 李建文冲王和垚和曹强抱拳,气场十足,打马带着李治廷离开。 “四爷,小人怎么办?” 李彪一急,大声喊了起来。 “都回去吧,自谋生路,各安天命!” 李建文头也不回,打马向前。李彪几人仓皇随后而去。 王和垚目送众人离去,挥手告别,满脸笑容。 李建文拿得起放得下,果然有些恶人的风采。 众人相继离去,曹强这个大岚山巡检司的主人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满面笑容。 “王兄弟,哥哥我不知道你的底细,得罪了。今晚哥哥做东,咱们一醉方休!” 这里本就是他的地盘,他最大,自然是东道主了。 “大人说笑了!兄弟们刚才疯言疯语,说的狗屁话,还请大人不要介意。大人车马劳顿,今晚我等兄弟给大人接风洗尘,不醉不归!” 王和垚瞬间笑容满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不介意!不介意!你不要一口一个大人,从今以后你我就是兄弟,我称你为贤弟,你要是不乐意,哥哥我可要生气了!” 曹强哈哈大笑,心头暗自庆幸。 今天这事要是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 整个巡检司,似乎都是这个王和垚的信徒。幸好自己眼色亮,要不然真要吃亏。 “大人,里面请。兄弟顺便给你介绍一下巡检司的情形。” “好说,好说!兄弟,那个李大小姐,真的是总督大人的千金?你们之间,又是怎么回事?” 曹强好奇心作祟。 那个李大小姐依依不舍,可是落了泪下来。 王和垚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哥哥,不要着急,听兄弟慢慢给你细说!” 一场冲突消于无形,王和垚和曹强把臂言欢,称兄道弟,一起向营房里而去。周围观看的郑思明等人,吐槽声一片。 这些人翻云覆雨,个个都是人精,让人直感慨人生的精彩。 好戏没有上演,巡检司的巡丁们纷纷遗憾离去。不过,王和垚敢硬钢曹强和李四,让众人也是兴奋不已。 王头就是王头,从来不会让他们失望。 “这是我认识的五弟吗?” 李行中一时恍惚,艰难吐出几个字来。 刚才还怒目相向,这会又哥长哥短,风云变幻,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他刚才那个嘴脸,我差点没忍住上去给他几拳!” 孙家纯愤愤然,很是看不惯王和垚人鬼难辨的丑恶嘴脸。 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王和垚,自有他能屈能伸、外圆内方的一面。 “这就……没事了?” 瘦猴摇摇头,还没有从惊诧中恢复过来。 “可惜了,王头没机会发飙啊!” 董家耀一脸的遗憾。 “已经够威风了!你难道还想王头把曹巡检给捅了,杀了李四李彪这些人不成?” 老黄瞪了一眼董家耀。 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一个个暴虐桀骜,巴不得事情越闹越大。 “可惜,再也见不到那两个美人呢!” 瘦猴一脸的懵懂和惆怅。 狗子则是摇头:“她们走了,六姐可就高兴了!” 郑宁一瞪眼,狗子胆战心惊,赶紧跑开。 李行中问道:“大哥,李大小姐,真是什么总督的千金吗?她是不是真喜欢上五弟了?” “不知道!” 郑思明没好气地一句,心里却是松了口气。 看得出来,王和垚今天动了真怒。 幸亏有李若男和高青,要不然,今天恐怕要大开杀戒。 不到万不得已,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他们兄弟,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第36章 笑中有泪 营房里,曹强和王和垚谈笑风生,不单单是谈人生理想,连小酒都喝上。 “兄弟,不瞒你说,李建文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让我把你赶出大岚山巡检司!收人钱财、替人消灾,更何况余姚这地面上,哥哥我以后还要仰仗人家。所以,你也不要怪哥哥!” 曹强喝的满脸通红,费了好大劲,才把碟子里的花生米递到嘴里。 车马劳顿,一上来就自罚三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反而王和垚年纪轻轻,酒量颇大,有些千杯不醉的意思。 “怪什么?哥哥你刚来,人生地不熟,是要和李建文这个地头蛇搞好关系。哥哥不用解释,兄弟我懂!这叫屁股决定脑袋!” 王和垚道。 “兄弟,你明白就好!左右不过审时度势,相互利用而已,哥哥我可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曹强笑容满面,却是暗暗吃惊。 年纪轻轻的王和垚,人情世故了如指掌,再加上冷静心狠,不容易对付。 不过,他已经没有了对付对方的心情,也太没有必要。 王和垚和浙江总督的千金交情匪浅,自己巴结都来不及,又何必去触那个霉头。 “哥哥多虑了。不过那李建文名声不好,太贪太狠,哥哥得小心才是,不要到时候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王和垚提醒着曹强,不知是虚情,还是假意。 “多谢兄弟提醒!来,喝酒!” 二人举起酒杯,都是一饮而尽。 “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上任?” 王和垚好奇地问了出来。 “四明山的胡双奇等人闹的太凶,和福建的耿精忠勾搭在了一起,康亲王勒令绍兴府限期剿灭胡双奇部。绍兴知府邱青,还有嵊县知县曹鼎文亲自带兵进山剿匪,没有人管大岚山巡检司这破事,所以拖到了现在。” 曹强的话,让王和垚恍然大悟。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官军对四明山的各路土匪疯狂绞杀,以至于无暇顾及大岚山巡检司的事情,而让张巡检代管。 “兄弟我虽然侥幸救了高县令的千金和李大小姐,不过听说官军被土匪击溃,死伤无数,想来真是后怕。” 王和垚的话听在耳中,曹强摇头发笑。 “没用的!四明山各路土匪加起来,不过是两千来人。整个浙江绿营有两万兵马,从四面八方围剿,胡双奇他们,坚持不了几天!” 王和垚脸色难看,一颗心揪了起来。 原以为二当家等人逃出了生天,现在看来,依然是凶多吉少,前路堪忧。 两万官军对两三千土匪,怎么看,胡双奇等人也没有胜算。 “哥哥,这是军中机密,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笑着说道,给曹强把酒倒上。 “嵊县知县曹鼎文是我堂兄,他随绍兴知府邱青剿匪,他说的岂能有假?” 曹强道:“不过,四明山乱匪真是凶猛,绍兴府副将毛岳灵重伤不治,我堂兄侥幸逃过一劫,但绍兴邱知府伤了右眼,成了独眼龙,你说惨不惨?” 曹强一一道来,王和垚心头冰冷。 感情自己冒险救了二当家他们,是救了个寂寞。 “哥哥,你才是真人不露相!”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岔开了话题。 “什么真人不露相,扯淡!你那个浙江总督,那才是封疆大吏。兄弟你攀上了他,前程无量!” 曹强哈哈一笑,举起酒杯。 “兄弟,以后你发达了,可别忘了哥哥我!” “哥哥放心,兄弟我要是翻了身,绝不会忘了哥哥你!” 王和垚和曹强碰杯,不解地问道:“哥哥,李四带儿子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替换你了!不过,李治廷就是个蠢货!现在没事了,雨过天晴,大家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王和垚图穷匕见,巡丁们杀气腾腾,李四哪里还敢把儿子留在这里。 “相安无事,天下太平!哥哥,我再敬你一杯!” 王和垚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他和他的兄弟们,却没有了留在巡检司的必要。 “兄弟,你是个人才,窝在这山沟里,大材小用!不管你想怎样,这大岚山巡检司,不是个好归宿!” 曹强红着脸拍着桌子,为王和垚叫屈。 “哥哥,你是在赶我走啊!” 王和垚脸色通红,眼神戏谑。 “什么赶你走啊!你前程远大,哥哥将来还要靠你提携!” 曹强一本正经,也不知是真是假。 “前程远大?” 王和垚苦笑了起来。 这一次,他笑中带泪。 他志向远大,胸怀天下,为什么要在这山沟沟虚度光阴? 王和垚一仰头,杯中酒一饮而尽。 后世他曾经风华正茂,踌躇满志,锦绣前程,似乎咫尺之遥,但年华易逝,壮志飘零,最终不过归于平淡。 “我为什么要和李彪这些人去斗,和狗屁四爷争个高下?我要救黎民于水火,解百姓于倒悬。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我要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王和垚眼花耳热,大声呐喊,对着一个刚刚认识的曹强,吐露心声。 “兄弟,兄弟,你喝多了!赶紧下去歇着,咱们随后再谈!” 曹强哈哈大笑。这个王和垚,果然野心勃勃。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虚伪的浮躁的世道,能容下谁的高洁? “外面有人没有,扶王兄弟回去歇息!” “哥哥,我没醉,心里话而已!” 王和垚面红耳赤,轻声一笑,被进来的郑思明和李行中搀住。 “有朝一日,我必会饮马黄河,兵临海内,马踏燕然,封狼居胥!西到天山葱岭,东到日本小国,广袤的美州非洲,都将是我中华的疆土!” “五弟,你喝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曹大人,他喝多了,我们带他下去!” 郑思明和李行中把酒后失态的王和垚,搀扶出去。 “哥哥,咱们下次再喝!” 王和垚摆摆手,犹自向曹强笑着告别。 “兄弟,好好歇息!” 曹强摇了摇头。 这家伙,东一下西一下,实在是猜不透。 不过,有一点他看的清楚。王和垚野心大,非久居人下之辈。 也许过不了几天,这些家伙,都要远走高飞了。 第37章 赤子之心 被郑思明和李行中搀回营房,放到铺上,王和垚立刻坐直了身子,精神奕奕,哪有喝醉的样子。 郑思明示意了一下,李行中过去,关上了房门。 “你小子,又是装的?” 躺着养伤的赵国豪,一脸的诧异。 郑思明坐下:“五弟,和曹强都谈了些什么?” “绿营大军围山,二当家他们处境不妙。” 王和垚端起茶碗:“各位兄弟,巡检司这地方,没有必要再待下去了。” 郑思明点点头:“五弟,你决定了吗?” “你说呢?” 王和垚下了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莽莽的群山,若有所思。 郑思明点点头:“五弟,是因为曹强来了吗?” “曹强不过一过客,不值一提。巡检司没有前途,咱们袭击官军的事情,恐怕也经不起推敲。巡检司人多口杂,上面要是来查,难免出事。” 王和垚转过头来,眉头紧皱。 “真要离开吗?” 李行中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走一步算一步,也只能是见机行事。” 王和垚道:“兄弟们不用担心,会有法子的。” 众人都是点头,事到如今,只能是边走边看了。 “五弟,胡大当家二当家的在哪,我们也不知道。即便想投靠他们,恐怕也无能为力。” 郑思明的话语不言而喻,打算投奔二当家他们。 “大哥,我再说一遍,与其投靠二当家,在山里和清军缠斗,缺粮缺钱缺人,不如另寻他法。” 王和垚对入山,始终不太感冒 他知道郑思明的心思,对揭竿而起念念不忘。但清军势大,耿精忠随时歇菜,揭竿而起,前途渺茫。 “五弟,凭什么听你的?这一次,我挺大哥!” 孙家纯心中急躁,立刻反驳了出来。 “我听五弟的,他从来都没错过!我信他!” 赵国豪态度坚决,站在了王和垚一边。 “五弟,你说的另寻他法,到底是什么?” 李行中懵懵懂懂,实则是缓和气氛。 “大哥,山里太难了,缺粮缺钱缺兵器铠甲缺人,没有施展的空间。咱们要去杭州,去江宁,去京师,附随大流,借满清的手来扩充自己的力量!” 王和垚说道,不徐不疾。 “战争打的是钱粮,你们想想,到了山上,吃什么喝什么?一家人怎么办,怎么样招兵买马,有钱有粮吗?能拉起多少人来,能比胡双奇他们兵马还多吗?胡大当家的下场,你们难道没看明白吗?” 藏器于身,择时而动。 这个时候,王和垚想起徐半仙的那句话来。 在没钱没人没势的情形下,只能借势而为。 王和垚的一连串问题,让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胡双奇搞了那么多年,才不过几百人。 清军大军围山,胡双奇元气大伤,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逃脱? 他们这些人一穷二白,拖家带口,拿什么去笑傲山林,和清军抗衡? “五弟说的是。单打独斗,揭竿而起,实在是太难。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借鸡生蛋,可为上策。” 郑思明表态,赞同王和垚的观点。 “我也赞成五弟的观点!” 赵国豪立刻表态支持。 李行中秀气表态:“我听大哥和五弟的!” 孙家纯想要反驳,看到众人都是赞成,没有吭声。 “五弟,我看那个李大小姐对你有意思。你能不能利用一下美色,混个总督女婿,咱们起事,也要容易的多!” 赵国豪忽然嬉皮笑脸一句。 “四弟之言醍醐灌顶,我赞成。五弟不妨牺牲一下色相,早日完成反清大业。” 郑思明郑重其事道。 李行中笑道:“五弟,只有牺牲一下你的色相了!” “总督的千金小姐,也是你我能攀附的吗?” 王和垚摇头:“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我真做了总督大人的东床快婿,把你们给卖了吗?” 一个草民,一个名门闺秀,这些人也真敢想。 赵国豪摆摆手:“废话少说!你就说你愿不愿意牺牲色相吧?” “且不说李大小姐看不看得上我,她已有十六七岁吧。堂堂的浙江总督之女,封疆大吏的千金,到了这个年纪,怎么可能还没有许配人家?” 郑思明和孙家纯面面相觑,郑思明突然开口,石破天惊。 “许配了又怎样,只要没入洞房,只要有可能,我们兄弟就拆散了它!” “是啊!将她的男方骟了,或者直接给砍了。这样一来,就没人挡你的乘龙快婿之路了!” 赵国豪跟着说完,和郑思明对望,两人都是哈哈大笑。 一向不苟言笑的郑思明,难得地放肆笑了一回。 孙家纯冷哼一声。 穷小子与权贵千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真敢想? “这……你们也想得出来!” 王和垚瞠目结舌。 郑思明笑出泪来:“说笑而已,五弟还当真了!” 众兄弟都是大笑,郑思明忽然脸一板,郑重道:“凡事要靠自己!我就不信,我们兄弟大好男儿,横冲直撞,舍生取义,还杀不出一条血路?” “大哥,说得好!” 李行中兴奋地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赵国豪一阵呲牙咧嘴。 他的伤,还需要时间静养。 王和垚热血沸腾:“驱除鞑虏,恢复中华,杀身成仁,舍生取义,我们余姚六君子,谁也不能落下!”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算我一个!” “少不了我!” 众人慷慨激昂,郑宁端着饭菜走了进来,眼睛也是亮晶晶一片。 “即便是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各位兄长也要吃饱了肚子再说。” 郑宁指着一旁刚刚放下的酒菜:“边吃边说吧。” “各位大哥,也算我一个!” 狗子尾随着跑了进来,满脸的兴奋:“六姐,我刷了牙,漱了口。你看,这手也洗得干干净净!” 郑宁秀气的眉头一皱:“你不知道多拿几个酒杯吗?” “没有酒杯,用碗就是!” 李行中豪气干云,王和垚暗暗叫苦。 刚才喝了不少,这会又要用碗。这些家伙,连秀气的李行中都疯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废什么话!干!”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酒碗,碰在了一起。 群山绵延,天地苍茫,大好河山,豪情壮志,热血男儿新的征程,才刚刚开始。 第一卷(完) 「书友们,第一卷今天就完了。 第二卷是杭州从军,东南战争的大场面,浮沉会一一呈上。 还望大家多多支持,多多推荐,多投票,给浮沉继续写下去的动力,拜谢。」 第1章 冬日寒梅 数九寒冬,雪花簌簌而下,黄宅。 黄家仆人引导下,王和垚穿过前院,顺着砖石小径一路前行,向后园而去。 前世时,他在北国度过不少年头,屋外冰天雪地,屋内温暖如春,煮着热茶,吃着热腾腾的涮羊肉,几杯辣酒,看着球赛,一生中说不出的快活。 江南却不一样,冬至以后,树上的叶子虽已脱尽,西北风断断续续吹来,但冷的日子不多,也就是年节的几天。就像现在雪花飞舞,并不觉得冷,只要太阳出来,立时就是阳光明媚,心情也变的爽朗。 临近年关,他已经向高家勤言明离开巡检司,鉴于四明山匪患基本平息,高家勤并没有强劝。 他也想在春日期间,与高家勤好好地谈一下,决定自己的未来。 自己一行人的未来。 黄家后园,一株古树粗大,墙角的数株腊梅在枝头怒放,俏丽多姿,幽香阵阵。 “安之,你来了。 看到王和垚进来,正在欣赏梅花的黄宗羲直起身来。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先生雪中赏梅,端是好兴致。” 王和垚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学生见过先生!” 马上就是年关,却不知黄宗羲让自己过来,到底所为何事? “安之,你口里是“学生”,可你已为“胥吏”,不是读书人了。” 黄宗羲看着王和垚,温声说道。 “先生,真正的读书人胸怀天下,文武双全,而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皓首穷经的酸儒。君子六艺,如:礼、乐、射、御、书、数也。如今的读书人,又有几人懂射御之术。” 王和垚拱手:“敢问先生,不是这样认为吗?” 黄宗羲本人就精于搏击,其子黄百家更是内家拳高手,若是心慕中华,便是君子。 “老夫的看法无足轻重,也不值一提。” 黄宗羲目光转向园中盛开的梅花,语气低沉,说不尽的萧索。 “大局已定,个人之力,又岂能撼动千山万壑?数九寒冬,即便有这几支梅花怒放,但枯枝冷木,却放眼四海,比比皆是。” 黄宗羲话里有话,王和垚心知肚明。 满清的江山已固,黄宗羲已经放弃了。 “先生,寒冬再长,也会过去。黑夜的尽头就是黎明。天下的汉人多少,旗人多少?如今吴三桂起事,天下震动,正好借势而为,让中国回复正道。先生的言语太悲观了些,学生不敢苟同!” “吴三桂匹夫,鼠目寸光,难成大事。何况战火涂炭,黎民受苦,这又是何必?” 黄宗羲依旧看着墙角的梅花,似乎在数数,并没有听王和垚的话语。 “让中华走上正轨,这是必然经历的阵痛。何况战事已经波及神州,正好趁势而上。吴三桂一介匹夫都敢反抗,先生这样的忠义之人,反而要龟缩吗?” 熟知历史,知道黄宗羲说的是事实,知道吴三桂难以成事,要不然,清朝也不可能有两百多年,康熙后面还有乾隆溥仪。 但心灰意冷,漠然旁观,可就是民族数百年的沉沦了。 忠义之人? 黄宗羲转过身来,苦笑一声。 已经剃发易服,缩起了脑袋,还是所谓的忠义之人吗? “安之,如果老夫所料没错,大岚山山寨之事,应是你与你的一众兄弟所为吧。” 黄宗羲轻声细语,似乎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和垚一惊,看了看周围,据实相告:“先生既然猜到,学生心志如何,先生应该明了。先生不妨指点迷津,与学生共谋大事。先生以为如何?” 黄宗羲明末遗民,大名鼎鼎,不至于是告密之人。 “果然是你所为!” 黄宗羲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安之,那些要杀头的险事,还是不要再做了。万一泄露,你的亲朋好友都要被殃及,后果不堪设想。” 王和垚苦笑:“学生没有选择。先生若是能与学生并肩作战,学生感激不尽。” “王和垚,你在满口喷粪些什么?阿爹,你怎么又把他给招来了?” 不知什么时候,黄宗羲之子黄百家出现,满脸的怒容。 “出去!” 黄宗羲的脸色,立刻黑了起来。 “阿爹,一个乳臭未干的狂徒,你何必理他?让他滚出去就是!” 黄百家不死心,满脸的委屈。 父亲找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是不是老糊涂了? “你,不过一没有骨头的懦夫而已。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 黄宗羲还没有说话,王和垚已经暴怒而发。 “王和垚,你大胆……” 黄百家恼羞成怒,指着王和垚,想要回击,却说不出话来。 “我是大胆!你的内家拳,都练到狗身上去了?” 王和垚面色铁青,向黄宗羲拱手行礼。 “梨州先生,话不投机半句多,在下告辞了!” 王和垚转身就要离开。 道不同,不相为谋。 拳脚练的再好,没有骨头,还不是废物点心一个。 “安之,留步!” 黄宗羲说完,面向儿子,怒目圆睁,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逆子,滚出去!” 黄宗羲上前几步,拉住了王和垚的胳膊。 “安之,留步。老夫有话要说。” 黄百家面红耳赤:“阿爹!” 黄宗羲转过头,看着儿子,冷冷一笑。 “怎么,还要我这个老朽废物,跪着请你出去?” “阿爹,孩儿告退!孩儿告退!” 黄百家满头大汗,慌慌张张退了出去。 “先生,学生狂悖,先生见谅。” 王和垚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先生完全可以驱赶在下出去,何必如此委曲求全?在下虽然鲁莽,但说的都是肺腑之言。若是让先生不适,先生见谅!” 即便是心中如何失望,如何愤慨,冷静下来之后,王和垚也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可笑。 时过境迁,岁月凋零,壮志雄心也会随年华而逝。不是所有人都敢从头再来。这可是拿命,拿一家人性命在做赌注! 尤其是黄宗羲,家大业大,孝子贤孙,儿女成群,就更难以取舍了。 “安之,看来你对犬子的成见很深啊!” 黄宗羲的脸上,又恢复了该有的平静。 “先生,黄家的家业,来自于何处?” 王和垚的问题,让黄宗羲一愣。看样子,他并没有明白王和垚话里的意思。 “安之,你有话直说。” “先生和先尊,都是前明臣子,黄家所有的一切,都来自于前朝。也可以说,黄三兄今日的锦衣玉食,都拜前朝所赐。若是一个小小的百姓,能有黄家这样的田产吗?” 王和垚说着说着,火又大了起来。 身为既得利益者,如此嫉恨、疏远心怀故国之人,嘴脸何其憎恶! “身为前朝遗民,受惠于前朝,理应心怀故国,最少也不应该诋毁心慕前朝之人,这是人之本分。黄三兄的所作所为,在下不敢苟同。” 王和垚躬身一礼。 “在下狂悖,先生还是让在下离去吧。” “先生”换成了“在下”,他已经是表明了态度。 让别人拿自己的全家性命前程去赌,实在没有道理。不过,他也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的侮辱。 这些所谓的读书人,什么忠君爱国,什么造福一方,全都是蝇营狗苟、求田问舍的软骨头,大明就是毁在了他们的身上。 “狂悖?” 黄宗羲摇了摇头,看着王和垚,叹了一声。 “安之,若是天下所有汉人,都和你一样血性,满清如何能进关?若是汉人一条心,恐怕这大江南北,早已是朱明天下了。人心散了,可就再也难收回来了。” 黄宗羲的话,让王和垚愣了好一会。 “既然如此,先生为何要见在下?” 既然已经心灰意冷,何必让自己过来?已经不是一路人,何必非要往一起凑? “安之,老夫看你是个人才,不想你年纪轻轻就丢了性命。你有志向,也有才华,可你一无钱粮,二无人马,仓促起事,到头来只能是元嘉草草,封狼居胥,最后身死族灭。” 黄宗羲语气温和,目光诚挚:“安之,即便你长缨在手,又焉能缚住苍龙?你可知你恶语相向,老夫为何不怪罪你吗?” 王和垚微微一怔:“却是为何?” 自己做了首剽窃诗,想不到短短时间,余姚皆知了。 “老夫是大明遗民,与亡国之痛相比,你的几句言语又算得了什么?” 黄宗羲指着院中一株枝干虬秃的老树,眼神痛苦:“此树为老夫年少时所栽,那还是前朝天启帝年间,如今已五十年矣。树犹如此,何况人乎?” 黄宗羲唏嘘不已:“安之,老夫再劝你一次,不要执着于什么反清复明,接受现实,随遇而安吧。” “遗民之痛,必是刻骨铭心。” 王和垚道:“先生,辛稼轩有“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之无奈,但也有“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的豪迈。先生老当益壮,何故轻言放弃?” “朱舜水流亡海外,顾炎武闲云野鹤,王夫之隐居山林,余者都做了顺民。满清根基已固,你又何苦用强?” 提到“顺民”二字,黄宗羲面色愁苦,心里像被针刺了一样。 第2章 忧愁风雨 树犹如此 黄宗羲的痛苦看在眼中,王和垚不觉恍惚。 遗民之痛,故国之情,自己这后来者,又岂能完全领悟? “剩水残山字句饶,剡源仁近共推敲。砚中斑驳遗民泪,井底千年恨未销。” 黄宗羲喃喃自语,他看着王和垚,苦笑道:“安之,老夫苟延残喘,让你见笑了。” “先生,你可知你我之间的不同吗?” 明知道黄宗羲一片苦心,王和垚却不领情,他也不敢领情。 因为他知道,要是他真的接受现实,不仅他与家人会满门抄斩,民族也必是数百年的沉沦。 “安之,你倒是说说,老夫洗耳恭听。” 黄宗羲轻轻点头。 “其一,先生有退路,在下没有。个中缘由,如果将来有机会,在下日后自会告知。” 王和垚思索着,一一道来。 “其二,在下天生顽劣,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事在人为,逆天改命。” 其三,在下最喜欢挑战,最喜欢难事。世间事越难,在下越是喜欢。” “就比如满清的江山,即便它跟铁桶一般,在下也会把它砸碎!” 王和垚拽住了自己身后的小辫子,指着它:“先生看到了没有,在下每日最痛恨之事,就是看到或摸着这金钱鼠尾,有时幽愤至极,彻夜难眠。有朝一日,在下一定会除去这东西。先生今日可做个见证。” 黄宗羲神情悲怆:“安之,你倒是热血,倒是热血。” “先生,在下狂悖,告辞了!” 王和垚深施一礼,转身就走,不再停留。 再呆下去,他真的担心自己暴走。 享誉天下的黄宗羲、梨州先生,让他太过失望。 这天下的忠义之士,都死绝了吗? 黄宗羲回到屋中,神情落寞,他坐在椅子上,对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 煤炉上的水壶“扑扑”作响,热气腾腾,黄宗羲却置若罔闻,不管不顾。 初锢之为党人,继指之为游侠,终厕之于儒林。 他这一生,就这样了吗? “阿爹,那个王和垚,你没有必要和他一般见识。” 黄百家进来,提起水壶,给父亲添了杯茶,劝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还打算收王和垚为弟子,赠送银两。幸亏没有谈拢,银子也省了,麻烦也没了。 黄宗羲静静看着儿子,半天,才轻声说道: “祝国,你已过而立之年,读研经史,晓春秋大义,应能明白世间之事。你可知道,你与王安之差些什么吗?” 六十耳顺,他已经六十五岁,早过了争强好胜、血气方刚的年纪。 “阿爹,差什么?” 黄百家看似专心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却是别扭至极。 拿自己和一个小屁孩比,还不如对方,这不是开玩笑吗? 王和垚,只是个穷不拉叽的自大狂而已。 “这东西,你会造吗?” 黄宗羲坐了下来,指了指煤炉和煤饼。 “这些奇技淫巧,孩儿自然是不会。” 黄百家脸上一红。 这煤炉和煤饼简单易用,已经有同乡贩卖,遍及了余姚县千家万户。 他也没有想到,这玩意竟然是王和垚所造。 “奇技淫巧?能知行合一、惠及苍生,那就是大技、大善!” 黄宗羲看着不服气的儿子,冷哼一声。 “还有那刺枪术,他身手不如你,却能独创用于攻防。你的内家拳,却成了百无一用的花架子了。” “阿爹,官府不让练拳,我能有什么办法?” 黄百家不服气地反驳道:“王和垚敢用,因为他是官府中人,又有高家勤以为凭靠。官府对我黄家虎视眈眈,我的拳脚,敢教于世人吗?” “你安于现状,和他不止是差在了变通上,还差在这里。” 黄宗羲指了指桌上的诗词,赫然是那一首《清平乐.四明山》。 “只是首诗词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 黄百家看了一眼,不服气地嘀咕道。 写几首诗词,又有什么屁用?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他在大岚山巡检司,一个胥吏都算不上,却能隐忍待发,这份心胸与坚韧,你连他的毫末也不及。” 黄宗羲冷哼一声,黄百家红了脸庞。 “阿爹,即便王和垚有些本事,还不是巡丁一个,像他这样,又有什么作为?” “他当了巡丁半年余,却是整个余姚县少年心目中的英雄,百姓交口称赞。你在余姚三十年,可曾做了什么事迹?又有谁记得你?” 黄宗羲皱眉道:“如今是乱世,时势造英雄,只要有机会,他便会出人头地,前程不可限量。” 黄百家摇头:“满清一统中原,吴三桂首鼠两端,难以成事。王和垚一个无权无势的汉人,能有什么出息?阿爹太高看他了。阿爹为海内大儒,要收他为弟子,他不配。” 黄宗羲摇摇头,叹息一声,没有吭声。 本想收王和垚为弟子,叮嘱他小心做事,谁知王和垚性烈如火,让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阿爹,恕孩儿直言,王和垚虽有些才学,但他桀骜不驯,又居心叵测,早晚闯出祸端,死路一条。阿爹收他为弟子,恐怕会惹火……” “住口!” 黄宗羲怒火攻心,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上面的茶盏都被震的摇晃起来。 黄百家心惊肉跳,惶恐道:“父亲息怒!父亲息怒!” 多少年,父亲都没有这样失态了。 “怪不得王安之骂你?他说的没错!你一身的功夫,真是练到狗身上去了!” 黄宗羲指着儿子,身子都在发抖:“王安之之言、之事,你要是敢在外面说一句狂言、一句是非,老夫打断你的狗腿!记住了没有?出去!” “是是是!孩儿谨记!孩儿谨记!” 父亲狂怒,黄百家诚惶诚恐,灰头土脸退了出去。 “枉读了圣贤书!不知所谓!” 黄宗羲脸色铁青,半天才平息下来。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前方,一动不动,仿佛入定。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树犹……如此……” 嘴里喃喃自语着,两行浊泪,顺着黄宗羲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第3章 去与留 强扭的瓜不甜! “诸位兄弟,其实在没去大岚山巡检司以前,我就想去从军。不过因为阴差阳错,才答应了高县令,去的巡检司。” 王和垚毫不隐瞒,向众人一一讲述。 “高县令说过推荐我去追随会稽县的姚启圣。此人有大才,而且朝中有人,会随着战功,很快飞黄腾达。跟着他,兄弟们一定会建功立业,拿到咱们想要的东西!” 王和垚也是无奈,他总不能告诉这些人,他知道姚启圣短短几年就会升为福建总督。 下意识,他又想起了李若男。也许,这也是一条捷径。 就是不知道,这个浙江总督李之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会稽的姚启圣?” 果然,赵国豪看着王和垚,懵懵懂懂说了出来。 “老五,那个李大小姐,她不是让你去他爹的军中当什么枪棒教头。她爹是浙江总督,跟着她爹,总比跟着姚启圣好吧。” 赵国豪的话,让众人都是眼睛一亮,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李大小姐?” 王和垚额头冒汗。这些家伙,什么事都想得出来。 不过,李若男没有再邀请他,他战不能舔着脸上去。 “兄弟们,咱们和李大小姐,只不过是一面之缘,到哪里去找人家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找着去投靠别人了。不行,不行!” 王和垚连连摆手,立刻否定了赵国豪的建议。 尽管说的是实情,但他觉得自己虚伪的异常。 历史出现了变数。也许,投靠李若男,起事成功的机率更高。 “怎么不行?” 郑思明立刻出声,反对王和垚的反对。 “老五,你不要忘记了,你是李大小姐的救命恩人!我可是看得清楚,那个李大小姐对你一见钟情,爱的不得了!” “大哥说的对!老五,为了大局,你就出卖一下自己的肉体,顺便出卖一下自己的灵魂!” 赵国豪嘿嘿一笑,用王和垚的话语劝起了他。 “说的是!我成婚,李大小姐还派人送了礼来。凭什么,还不是看在你王老五的面子!为了兄弟们的幸福,你就从了吧!” 李行中酒意上涌,哈哈笑了起来。 李若男派人前来送礼,连县令大人都惊动,亲戚好友都以为自己和浙江总督有关系,那一个羡慕嫉妒恨。 “我岂不是又要丢掉我的初吻?” 想起了李若男,王和垚的心里,莫名地一阵悸动。 年轻美丽单纯的女孩,总是让人心动,忘不了。 “老五,好好的!” 郑思明叮嘱完王和垚,看着屋里其他人,脸色一板。 “兄弟们,追随姚启圣也无可厚非,反正都是在李之芳手下做事。过完年,我就和老五动身去杭州从军。来去自由,余姚六君子生死与共,不会强迫任意一个兄弟!” 他看着孙家纯,正色道: “老二,你阿母长年卧病在床,你弟弟年龄还小,都需要人照顾。要不,你留下来吧。” 孙家纯目光闪烁,郑思明的目光,扫向了赵国豪。 “老大,你不用看我,到时候咱们一起动身就是。我正想看看,学到的这些本领,能不能用上!” 赵国豪说完,看着一旁的李行中,唇角上扬,鼻孔里冷冷“哼”了一声。 “老三,你要怕,就不要去了!” “我怕?我倒是想看看,到了动身那一天,到底是谁不敢去?” 李行中喝了茶,酒醒了许多。他似乎经不起赵国豪的激将法,拍桌子站了起来。 王和垚暗暗点头。李行中虽然人长的秀气,但这倔劲,也是非同一般。 尤其是,大岚山和官兵一战,让他简直是脱胎换骨。 “老二,你怎么样?” 郑思明的目光,转向了默不作声的孙家纯。 孙家纯家庭条件困难,老母和幼弟都需要人照顾。即便是孙家纯不去,他也能理解。 所有人的目光,一起投在了孙家纯身上。 余姚六君子,要是少了一个,怎么都让人觉得有些遗憾。 “大哥,我得想想。” 孙家纯讪讪一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兄弟们,大哥说的对,去与留,咱们兄弟不强求。不过,大岚山偷袭官军的事情,人多耳杂,难免出事!” 王和垚一本正经,叮嘱起了众人。 “无论去留,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马虎!大哥,你叮嘱好瘦猴和老黄他们,要盯紧了巡检司,盯紧了曹强!” “放心吧,老五!这事,我明天就去办!” 郑思明郑重点了点头。 王和垚转过头,把桌上的几个碗一一倒上茶水。 “兄弟们,咱们去从军,为了什么,兄弟们心知肚明。这天下,本就是我汉人的天下,我们兄弟,一定要把它给夺回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赵国豪满脸通红,第一个过来,举起碗来。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 郑思明和李行中相继过来,举起了茶碗。 孙家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目光,咬咬牙,也举起了茶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兄弟们,干!” 众人碰碗,纷纷喝完。赵国豪抬起胳膊,就要摔碗。 “老四,你要干什么?” 王和垚眼疾手快,抓住了赵国豪的胳膊。 “不是说完誓词,就要摔碗的吗?” 赵国豪一脸的懵懂。 “那是在特殊的地方,不是这里!” 王和垚没好气地夺过赵国豪的茶碗,放在桌上。 “你这喝了茶又摔碗,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看我阿母不拿扫帚赶你满街跑!”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知道这世界上最难的事是什么吗?” 王和垚轻声说了出来。 “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大眼瞪小眼,纷纷摇头。 “人人都以为满清坐稳了江山,和它对抗就是死路一条。我偏不信!能把最不可能的事情给办成了,这就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也是最值得去做的事情!” 王和垚低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老五,你说的对!要是把满清推翻了,大哥我这一辈子也值了!” 郑思明热血沸腾,率先说了出来。 “干了!” 李行中的醉眼都亮了起来。 “干成最不可能干的事情!我余姚六君子,注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兄弟的事迹,流芳百世!” 赵国豪豪情万丈,大声说了出来。 “小声点,让我阿母听到,又来赶人了!” 王和垚赶紧开口, “兄弟们早点回去歇息,老三还要陪新娘子。明天我得找一下高县令,求田问舍啊!” 无论如何,离开巡检司,得告诉高家勤一声,顺便拿到他的保举信,作为去杭州从军的凭证。 “老五,推翻朝廷,没有那么容易!” 众人鱼贯出门,孙家纯走在最后,皱眉留下一句。 “二哥,也没那么难!” 王和垚轻声耳语了一句。 夜空中,有一颗最亮的星,光芒四射,似乎要照亮整个天际。 那一定是自己! 第4章 多智近乎妖 “各位兄弟,去与留不必强求。不过,大岚山偷袭官军的事情,人多耳杂,难免出事,兄弟们还是要小心些。” 王和垚一本正经,叮嘱起了众人。 强扭的瓜不甜,巡检司结下的情谊,还不足以把众人牢牢拴在一起。 “无论去留,都要小心谨慎,千万不要马虎!二弟,你去一趟巡检司,叮嘱好瘦猴和老黄他们,要盯紧了巡检司,盯紧了曹强!” 孙家纯郑重点头:“放心吧,大哥!我明天就去办!” 王和垚转过头,把桌上的几个碗一一倒上茶水。 “咱们去从军,为了什么,兄弟们心知肚明。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天下本就是我汉人筚路蓝缕创立的天下,我们兄弟,一定要把它给夺回来!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了!”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赵国豪满脸通红,第一个过来,举起碗来。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干!” “干!” 郑思明和李行中相继过来,举起了茶碗。 孙家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众人期盼的目光,咬咬牙,过来端起了茶碗。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兄弟们,干!” 众人碰碗,纷纷喝完。王和垚的继续道,给惴惴不安的众人打气。 “天下人都以为满清坐稳了江山,和它对抗就是死路一条。其实满清千疮百孔,早都烂了。只要咱们加把力,轻轻一捅,天下就是我汉家天下了。” “五弟,你说得对!要是把满清推翻了,我郑思明这一辈子也值了!” 郑思明热血沸腾说道。 “干了!” 李行中的眼睛亮了起来。 “干成最不可能干的事情,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兄弟的事迹,青史留名,也不枉活过一回!” 赵国豪豪情万丈,大声说道。 郑思明道:“五弟,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明天我去找一下高县令,尽快会有消息。” 归根结底,要有高家勤的保举信,从军才有把握。 “五弟,推翻朝廷,没有那么容易!” 众人鱼贯出门,孙家纯走在最后,心事重重留下一句。 “二哥,也没那么难!” 王和垚轻声一句。 余姚县衙,后院。 冬日暖阳,琴声幽幽,如满怀心事,可惜知音难觅,无人诉说。 “高小姐!” 王和垚拱手行礼,他也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再见到这个美艳的女子。 再次见到,依然是意乱情迷,不能自已。 赵国豪和李行中放下了扁担所挑之物,四目一对。 “五弟,我们俩个有事要办。这些东西,就由你交给高大人了。” 赵国豪和李行中说完就走,头都不回。 “王公子,你终于来了。” 高青从琴后走了出来,弯腰轻施一礼。 她身着黑领金色团簇花纹长袍,耳边一对金链耳环,肌肤胜雪,头发乌黑,身材高挑,凹凸有致,风情万种,雍容华贵,让人赏心悦目之余,又自惭形秽。 “见过高小姐!” 自己怎么说也是崇祯皇帝的后人,虽然沦落风尘,但一声“王公子”,他自认担当的起。 “王……子”,他也当仁不让,名副其实。 “高小姐,高大人在吗?” 尽管是第二次相见,王和垚眼中依旧露出惊讶之色,按捺住内心的骚动。 他已是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天上人间的痴汉,虽感叹造物主的神奇,却也不会让人轻视,甚至自取其辱。 “弃笔从戎,他日必为上卿。王公子,一个小小的巡检司,怎么能容下你的雄心?你是要从军了吗?” 高青轻声说道,面色平静。 “高小姐,看来你什么都知道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点了点头。 “我此番前来,就是向大人来禀明此事的。” 看来这位高大小姐,也知道了自己兄弟打算从军的消息。 故乡一无所成,只有去远方寻找理想了。不得不说,大岚山巡检司,已经装不下他们的野心了。 “可惜小妹是个女子,不能和王公子一起金戈铁马,冲锋陷阵了!” 高青轻声一句,眼神惘然。 看着面前妖精一样的尤物,王和垚怦然心动。 这女子,似乎有些故事。 就是这智多近乎妖精一样的心机…… “这煤炉,煤饼都是你做的吧。知行合一,练兵统兵。王公子,你真让小女子刮目相看。” 高青的目光,转向了王和垚带来的一大堆东西。 “高小姐见笑了。这些奇技淫巧,不过是末技,真正让民族强大的,是钢铁、煤炭、是机械,但最重要的,是开启民智。” 王和垚不自觉地卖弄风骚。 男人在漂亮的女人面前,似乎都有卖弄的天性。他没有豪车豪宅黑.卡,只能半真半假地卖弄点学问了。 “钢铁、煤炭、机械、开启民智……” 高青看着王和垚,幽幽一声叹息。 “要开启民智,你就得封狼居胥,马踏燕云,直捣黄龙。这,不就是你王公子的志向吗?” 高青轻声说了出来。 马踏燕云!直捣黄龙! 王和垚吃了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志向? 她怎么会这样了解自己? “王公子,不要这样看我。我看得出来,你志向远大,余姚装不下你,杭州、甚至是江南,都装不下你的雄心壮志。前路漫漫,你要多多保重。” 前路漫漫,多多保重! 王和垚一时恍惚。 他曾经历尽沧桑,人情冷暖,看惯了别人的冷眼和讥讽,那些热心的话语,那些了解自己的女子,似乎从未出现。 想不起来,他有没有为一段爱情,如此不顾一切。但是现在他有那么一股冲动,无法遏制。 “前路漫漫,你愿意和我一起走下去吗?” 王和垚下意识问道,心中甚至有些期盼。 有这样聪明漂亮的女子陪在身边,红袖添香,相濡以沫,似乎他也该满足了。 “你……” 高青看着王和垚期盼的眼神,顿了片刻,才轻轻摇了摇头。 “多蒙厚爱,但人生苦短,我受不了贫困与煎熬。从古至今,女子都是男子的玩物,其存在的价值,也不过是争取男子的欢心。王公子或许只是一时心动,但难保长久。” 高青的叹息看在眼中,王和垚怔了怔,苦笑一声。 这个高青,够精明够现实,似乎一物质女,但却够坦白,原来她也有这样的惆怅和无奈。 这真是个浮躁、物欲横流、道德低下的…….“盛世”。 “高小姐,像你这样聪明的女子,也会随波逐流,甘受他人摆布吗?” 王和垚摇了摇头,半点也没有被对方拒绝,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尴尬。 “除非你能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 高青轻轻摇了摇头。 “人生所需的,仅是一点勇气。总有一天,我会逆天改命,改变自己的命运!” 王和垚哈哈一笑,就要告辞。 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对方已经表明心迹,何况是在县衙后院。 他倒没有觉得什么难堪。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何况这样的大美人,不是现在的他能够去怜香惜玉。 人生要做的事实在太多,他也没有时间去花前月下。 “王公子,我就那么让你讨厌吗,多说几句都不愿意?” 高青轻声一句,就让王和垚的脚步,停了下来。 “高小姐,荣幸之至!惶恐之至!” 王和垚施了一礼,一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和高青,已经挑明了双方要走的道路,似乎犹如平行线,永远不可能交叉。 “王公子,或许,你更喜欢李若男那样的性子,敢爱敢恨,简单直爽。要不然,她也不会对你念念不忘,也不会一直向我打听你的消息。” 高青的话,让王和垚不知不觉间,汗流浃背。 念念不忘! 只不过见过一面而已,怎会念念不忘? “不过,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个挥着皮鞭的姑娘,她到底是谁?让我们这些怨女,都是心生嫉妒。” 高青轻声笑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 美丽的姑娘,动人的歌词,不会是凭空而来,里面或许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往事。 “得不到的,永远是最美的!就像高大小姐一样,虽然年轻、美貌、多金,人生最想要的你都有了,可你还有遗憾。” 王和垚避而不谈,哈哈笑了起来。 “高大小姐,你足够幸运,有我这样一个知己,就知足吧!” “知己?” 高青一愣,跟着笑了起来。 “王公子,大岚山上,你做的那首《清平乐》,能送给我吗?” “有何不可?” 王和垚正在打量,高青拿开瑶琴放在地上,从地上的木盒里面拿起笔砚,放在了琴桌上。 “高大小姐,原来你是早有准备呀!” 王和垚摇头笑道,感慨此女的聪明与……狡猾。 “王公子,得知你今日要来,我可是早有准备呀。” 和王和垚交谈,高青也莫名地爽直了起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真是上天的恩赐!” 高青研墨,体态优美,身姿妖娆,王和垚由衷感慨一句。 高青脸上一红。这个王和垚,什么都敢说。 第5章 志向与遗憾 王和垚笔走龙蛇,一挥而就,高青拿起读了起来。 “......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两万。燕然山上高峰......” 她抬起头,疑惑道:“王公子,你这是不是写错了?不是应该是四明山吗?怎么成了燕然山?” “高大小姐,没有错。马踏燕然,封狼居胥,你不过是激起了在下的雄心而已!” 美人在侧,吐气如兰,王和垚心情愉悦,笑着说道。 “雄心?我看,王公子这是在逆天而行啊!” 高青对王和垚的雄心勃勃,似乎忧心忡忡。 “逆天而行?我是逆天改命,改我汉人数百年被奴役被愚治的命运!” 高青撩了一下头发,风情万种:“你有雄心壮志,但大局已定,何必要不顾生死?活着,比什么都强。” 高青眼中的怜悯,让王和垚心里的豪气,又被激发了出来。 男人,怎么能让女人可怜! “高大小姐,那是你不知一旦落败,民族要有怎样的沉沦。” 王和垚道:“高大小姐,难得你我相遇,我今日就再赋一首,让你捡个便宜,回去暗自窃喜!” 他喜欢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百姓已经够苦够难,难道让他们子孙后代继续沉沦? 高青正在惊愕,王和垚已经提起狼毫,挥笔写了下去。 “雪压竹头低,低下欲沾泥。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王和垚写完,放下了纸笔,轻声一笑。 “高小姐,送给你了!” 革.命先烈的佳作,他这个爱好者,可是信手拈来。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高青惊讶地看着王和垚,心头肃然:“王公子,这便是你平生的志向了。” “高小姐,我说过。是你,激起了我的雄心!” 王和垚笑道:“都说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而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可惜啊!可惜啊!” 王和垚的话语听在耳中,高青心里一急,却被她又压了下去。 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 王和垚似乎已经表明了心迹,他不会和自己有什么瓜葛。 “王公子,去了杭州城,你最好投身于总督大人门下。时不我待,你又不是会稽子弟,你耽搁不起!” 高青看了看周围,话里有话:“旗兵与绿营一再败绩,总督大人正在招募四方丁壮。以王公子的才能,必会有一席用武之地。” “多谢高大小姐提醒!” 王和垚心中一惊。 这个美艳的女子,自己的心事在她面前,好像都是无从遁形。 “王公子,祝你前程似锦。也许下次相遇,我已经是……” 高青迟疑着开口,话语却戛然而止。 王和垚一惊,他转过头来,却是县令高家勤和书院的掌事史咸进了后院。 “学生见过高大人,见过先生!” 王和垚赶紧上前几步,躬身行礼。 高家勤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又看了看女儿,轻轻点了点头。 “安之,这是你写的?诗中的“竹头”,指的就是你吧。” 高家勤接过女儿手里的“墨宝”,惊讶地问道。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好大的志向!不愧是他高家勤的学生。 “大人,我不是那个“竹头”,不过是偶发感慨而已。” 王和垚一阵头疼,“猪头”就是“竹头”,听起来都是一样。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安之,你有志向,当要谨言慎行,莫要误了大好前程啊!” 史咸看完《清平乐》,看了一眼王和垚,鼻孔里冷哼一声。 姚江书院的弟子,却去当胥吏,打打杀杀,实在是自甘堕落,有辱斯文。 “进去吧。” 高家勤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和垚,目光让人难以捉摸。 “高小姐,在下告辞了!” 王和垚告辞离开,高青看着他的背影,怅然若失。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这人,隔了那么久,依然那么狂。 这人,好大的志向! 他的志向,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进了书房,高家勤二人分开坐下。 “安之,有些日子没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目光露出欣赏之色。 半年多时间,王和垚变得健壮不少,个头也长了许多,简直可以说是脱胎换骨。 “多谢大人栽培!” 王和垚恭恭敬敬,躬身一礼。 “不必客气,坐坐坐!” 高家勤满意地摆摆手,让王和垚坐下:“安之,你今日前来,是有要事吗?” 大岚山巡检司循规蹈矩,除暴安良,余姚百姓歌功颂德,他也是欣慰。 王和垚直言快语,毫不隐瞒:“学生今日前来,是要去从军,特来禀报大人。” “安之,你呀……” 高家勤轻轻摇头,眼神中许多无奈。 王和垚早已和他谈过从军之事,不过因为巡检司的事情,阴差阳错,才拖到了现在。 “安之,你堂堂读书人,理应科举取士,做胥吏已经是丢尽了读书人的脸面,现在还要去从军。你真是冥顽不灵啊!” 史咸忍耐不住,驳斥起王和垚来。 刚才那两首诗词,已经足见这位学生的才华。堂堂读书人,却要和那些泥腿子军汉混为一体,当真是自毁前程、自甘下贱。 高家勤看着弟子,并不做声。 四明山匪患基本解除,又有地方官府围剿,王和垚离开,倒是无伤大雅。 “先生,人各有志,学生不想皓首穷经,宁愿沙场建功,先生见谅。” 王和垚并不生气。 读书人的世界,旁人怎么会懂? “安之,听老夫一句劝,死了从军的念头。你天资聪颖,回去准备一下,参加县试。有书院推荐,又有高大人提携,你总该试试吧!” 史咸还不死心。 姚江书院的弟子,一会当巡丁,一会又是从军,自甘堕落,也丢尽了书院的面子。 县试是二月份,时间还来得及。通过了县试,再去参加四月的府试,获得了“童生”资格,再去参加院试,成为生员,也就是“秀才”。 即便是秀才,也是脱离了平民阶层,拥有特权,高人一等,例如免役税,上堂不必下跪等。 “安之,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高家勤看着王和垚,站起身来。 王和垚拱手一礼:“大人,学生已经想好了,还请大人成全。” “安之,既然你心意已决,老夫也不勉强。” 高家勤沉吟片刻,来到书桌旁,坐了下来。 他犹豫片刻,拿了两封书信出来。 “安之,这有两封书信,一封给姚启圣,一封给总督大人。万一你找不到姚启圣,可以去总督衙门碰碰运气。” 高家勤脸色温和,和颜悦色。 战事打打停停,转战于浙南,成犬牙交错的均势。到了年关,许多将领都要回杭州述职,总督李之芳和姚启圣也不例外。 “大人厚恩,小人日后再报!” 王和垚拿好书信,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曾想将爱女嫁于自己,现在又为自己从军煞费苦心,舍脸求人。 他欠这位恩师一个人情。 “安之,你再好好斟酌一下,无需仓促决定。” 史咸接着道,还不想放弃:“你学识渊博,要是能再进一步,高中乡试,便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步登天。一旦从军,生死难料,莫要自误了大好前程。” 即便是考个秀才,王和垚的日子,也会好过许多。 “先生,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学生想去看看。学生主意已定,先生就让学生去闯闯吧。” 王和垚没心没肺,并不打算去参加这无聊的科举。 再说了,三藩之乱长达八年,科举取士,能如约举行吗? 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精彩,我想去看看。 高家勤惊愕地看着王和垚。 看来,他这个弟子,闯荡世界的心意已决。 “安之,你好自为之吧。” 史咸失望摇头,不再言语。 人各有志,王和垚已经铁了心要去碰壁,他总不能绑了王和垚科举吧。 王和垚退出了书房,脚步轻松。 两封推荐的书信,看来,高家勤已经早有准备。 浙江总督李之芳,要是碰到李若男,不知道多尴尬。 王和垚出去,史咸叹息一声:“好一个倔强的后生啊!” “年轻人的心思,又岂是你我老胳膊老腿可比?” 高家勤笑道:“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或许他能闯出一番天地,建功立业。” “高大人,你久经宦海浮沉,须知如今这天下,建功立业谈何容易?” 史咸摇头:“你也不看看如今这朝廷,容得下他王安之的狂悖吗?横冲直撞,无所顾忌,前路诡谲叵测,老夫思之难安。你,你不该推波助澜啊!” 高家勤笑容消失,不知不觉愁容浮面。 半天,他才说道:“史公所言极是。我这弟子横冲直撞,无所顾忌,难免惹出祸端。让他去军中磨炼,有姚忧庵与总督大人提携,或许能有一番出息。” 王和垚出来,院中的琴桌和琴都在,高青却已不知去向。 王和垚心头惆怅,就像绝美的风景,没有欣赏就匆匆离去,终归是有些遗憾。 第6章 女儿的心思 清康熙十四年正月,元宵节刚过,余姚县,北城。 正是辰时,正月暖阳,风和日丽,满地的烟花爆竹纸屑,满街追逐玩耍的儿童,春节的气息正浓。 县衙门前,锣鼓喧天,龙灯舞的兴起,龙头奔腾抢球,神龙昂首摆尾,龙身蜿蜒游走,引起围观百姓的阵阵欢呼。 外面的欢呼声传来,正在后堂翻阅公文的余姚县令高家勤,眉头一皱。 “去看看,外面为何如此吵闹?” 衙役出去,很快进来,满脸的笑容。 “大人,百姓要见你,麻烦你出去一下。” “要见我,到底所为何事?陆大人不在吗?” 高家勤微微一怔。 元宵节刚过,本来还是休假期,但福建耿精忠骚扰地方,朝廷和浙江总督衙门、浙江布政司衙门纷纷下了圣旨和公文,元日期间轮流执勤,元宵节过后,所有军政衙门必须正常点卯应官。高家勤也因此没有回会稽老家,而是留在余姚县过节。 “大人,陆大人去了陈山巡检司。你出去看看吧,是好事!” 衙役和高家勤开起了玩笑。 “装神弄鬼!” 高家勤白了一眼衙役,最终还是走了下来。 “走,出去看看!” 陆县丞即将调任去松江府华亭县担任县令,再过几天就要上任,也算是熬出头了。 看到高家勤出来,瘸腿的商贾陆向东赶紧摆了摆手,锣鼓声立刻停了下来,舞龙也收住了架势。 “高大人为民做主,除去了恶霸莫吉祥,为小人申冤,又归还了小人的银子。小人感激不尽,特送上匾额一块,请高大人笑纳!” 陆向东说完招招手,两个百姓抬了一块黑漆金字的牌匾上来,上面刻有“明镜高悬”四个大字。 陆向东就是那个被大岚山巡检司的巡丁莫吉祥打断了腿、还抢了银子的外地商人,也是陆县丞的同乡。 正义虽然迟了些,但总是到了。 高家勤老脸微红,心情却是舒畅:“这怎么可以?本官愧不敢当。” “大人,小人没有多少银两,送一篮鸡蛋,望大人收下!” “大人,小人送上两条鲜鱼,请大人笑纳!” “小人多谢大人的救命之恩!” 百姓们或是送上东西,或是跪下磕头,乱糟糟一片,高家勤心头更是惬意。 当官有银子收,还能博得“爱民如子”的好名声,他这个余姚县令,也是心满意足了。 当然,他也知道,百姓敢这样做,也是因为嚣张跋扈的“李四爷”,被调到江宁去了。 人走茶凉,李四爷既然走了,李彪、莫吉祥这些丧家之犬,当然要被痛打落水狗了。 李四的“四大金刚”,李彪和黄二都是锒铛入狱,莫吉祥数罪并罚,被判了死刑,已经上报了绍兴府衙门和浙江巡抚衙门和布政司衙门,就等着秋后问斩了。 “乡亲们,这都是本官该做的。请起,请起!” 高家勤喜笑颜开,不由自主捋起了胡须。 除去了这些魑魅魍魉,他这个父母官,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为李四这些人背黑锅了。 “大人,小人等想问一下,大岚山巡检司的王头王和垚,他和他那些弟兄,是不是真的离开了?” 高家勤正在飘飘然,陆向东恭恭敬敬问了起来。 当日莫吉祥被打断腿,逐出巡检司,王和垚兄弟几个归还了六七十两“脏银”给他,天高地厚的恩情。 对于他来说,他今天来,就是想见王和垚等人一面,当面致谢。 至于高家勤,那只是顺带着的事情,不得已而为之。 “是啊,大人!我们想见见王头和他几个弟兄,当面谢谢他们!” “大人,你的弟子王和垚王头,他真是个好人!” “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人群中,百姓们纷纷大声喊了起来。 所有百姓期盼的目光,一起投向了高家勤。 “王和垚他们吗……” 高家勤轻轻点了点头,提高了声音。 “乡亲们,你们来迟了。国事艰难,山河破碎,王和垚他们几个兄弟,前几日已经去杭州从军了!” 百姓们纷纷摇头,人群中响起一片惋惜声。 “可惜啊!见不到王头!” “杀敌报国,菩萨保佑啊!” 陆向东也是连连摇头,为没能见到王和垚等人遗憾。 高家勤捋须。 看来,王和垚兄弟几个,在百姓心目中的印象不错。 “乡亲们不要惋惜,他们去参加义军,平定乱匪,建功立业。乡亲们应该为他们感到高兴!” 高家勤大声向百姓们说道,心中忽然有一丝后悔。 王和垚虽是他的挂名弟子,却从来没有行过拜师礼。期间有许多次机会,但他从来没有张口提起。 自己拉不下脸,碍于身份之见,地位悬殊。 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是一种遗憾。 陆向东等人离去,高家勤回了后衙,心事重重,他坐在书房中,眼睛盯着面前的书架发呆。 莫欺少年穷,一朝红日起。 王和垚有大志,有才识,自己是不是太执着于身份地位了些? 他去了杭州从军,又会有怎样的一番境遇? 门“咯吱”一声响起,高夫人进来。 “你怎么门也不敲?” 高家勤皱起了眉头。 高夫人一愣:“我听说百姓给你送了牌匾,是来给你道喜的。” 高家勤眉头紧皱,显然心情不好,她也不好再板着脸。 “有什么可贺的?青儿那里,没什么事吧?” 高家勤按捺住心头的烦躁道。 “自从山里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你看,整天临摹这些东西。你说,她是不是心里另有他人呢?” 高夫人掏出几个皱皱巴巴的纸团,放在了桌上。 高家勤一愣,拿起纸团打开,一个接一个,看完后,轻轻摇了摇头。 “一朝红日起……不到长城非好汉……” 高夫人轻声说着,一头雾水。 “老爷,这是谁写的,青儿为什么要写这些?” 女儿忽然变的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一定和写的这些东西有关。 高家勤苦笑一声,靠回了椅子。 “这都是王和垚的大作,是他送给你的宝贝女儿的。” “王和垚,你那个学生?” 高夫人吃了一惊,拿起纸团仔细看了起来。 她是大家闺秀,识文断字,不在话下。 “你那个挂名弟子,他有这样的才气?” 高夫人看了片刻,满眼的疑惑。 挂名弟子? 高家勤唇角微微上扬,没有吭气。 “这可怎么办?” 高夫人有些慌神。 “邱公子邀青儿元宵节去绍兴府游玩,她也没应。你说,她是不是喜欢上了那个王和垚,变心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 高家勤勃然变色,阴沉着脸说了出来。 “青儿和邱浩,只不过是萍水相逢,面都没谈过几次,何来变心一说?她喜欢上谁,由她自己决定,难道还要受你我的指派?邱浩和青儿,你敢说不是你和你那几个兄弟妯娌撮合的?” 高夫人的脸上,通红一片,犹自狡辩。 “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青儿?她娇生惯养,从小吃不得苦。你说说你的女儿,她是不是眼头高,非权贵人家不嫁?” 看高家勤不语,高夫人胆子大了起来,继续娓娓道来。 “邱浩虽然身子骨差些,可他是谦谦君子,又是知府家的贵公子。青儿嫁给他,后半辈子不用愁,你我也不用为她操心。你说是不是?” “你说的是,可有些事你不知道。” 高家勤看了看书房门,压低了声音。 “你当日不在巡检司,你不知道,李之芳的那个千金小姐,好像也对王和垚有情。你说,两个女子争一个男人,让别人怎么看青儿?让李之芳和邱青怎么看我高家?” 高夫人目瞪口呆,半天才反应过来。 “李…若男,她不是已经许配人家了吗?” 李若男和宁海将军傅喇塔的儿子富善订亲,天下皆知。 这个李大小姐,她怎么会这样? “这下你知道,我为何发愁了吧。一个是知府家的富贵公子,一个是两人都喜欢的平民子弟。这其中的抉择……” 高家勤眉头紧皱,心头压抑。 傅喇塔是爱新觉罗氏,大清宗室,再牵扯一个浙江总督的千金,一个绍兴知府的公子,这也太狗血了些。 这些个男男女女的破事,怎么就这么烦人? 高夫人沉默了片刻,这才继续问道:“王和垚不过一贱民,他真有这本事吗?” “男欢女爱的事情,谁又能说清楚?希望王和垚去了军中,能让青儿死心吧!” 高家勤忧心忡忡一句。 “怪不得他要去从军,你丝毫没有劝阻,反而写了举荐信去找姚启圣与李之芳!” 高夫人恍然大悟,眉头也舒展了开来。 丈夫此举,可谓是用心良苦! “就是不知道,王和垚去了军中,青儿会不会忘了他啊?” 高家勤幽幽的一声叹息。 知子莫若父!自己的女儿性格如何,他这个当爹的,自然是心知肚明。 “这你就放心吧!青儿从小娇生惯养,心气又高,她吃不了苦,一定会选择邱公子!” 高夫人恢复了镇定。 对自己女儿的选择,她倒是信心十足。 妇人……之见! 妻子一脸自以为是,高家勤想怼一句,最终闷在了肚子里。 世间男女情事,最难琢磨,妻子又哪里来的自信? 第7章 咱们坐下说话 元宵节刚过,雪花飘飘,群山银装素裹,大地雪白一片。 大岚山巡检司,教场边上,巡检曹强看着正在操练的巡丁们,眼神幽幽。 除了出去值守的巡丁,营中几乎所有人,都在校场里了。 一刺一收,迅猛无比,让人胆寒,畏惧满满。只怕是那些绿营精锐,也难挡其锐! 这是王和垚独创的“刺枪术”!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胆似铁打骨如精钢 胸襟百千丈眼光万里长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 巡丁们跑起步来,一起唱歌,声音嘹亮。 男儿当自强自傲,这军歌也是嘹亮,直击心肺! 这是王和垚创的军歌! “哔哔”的哨声响起,这是又王和垚独创的用来训练的铜哨! 就连他房中所用的火炉和煤球,也是王和垚所……造! 整个大岚山巡检司,深深刻上了王和垚的烙印!他这个巡检,到底能指挥几人? 说不定晚上睡觉时,不知不觉就被这些家伙给…… “大人!” 曹强正在胡思乱想,巡丁许福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许福,有什么事吗?” 曹强眉头一皱,头也不回,继续观看巡丁们操练。 “大人,天大的事,咱们借一步说话!” 许福看了看周围,小心翼翼地说道。 “天大的事?” 曹强转过头来,惊讶地看了看许福,轻轻点了点头。 “回营房!” 看到曹强和许福离开,教场上操练的瘦猴和黄二等人立刻停了下来。 “许福这小子,整天溜须拍马,不是个好东西!” 瘦猴摇摇头,眉头紧皱。 “自从王头离开,这巡检司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老黄摇摇头,也是情绪低落。 “是呀!没有了教官,好像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董家耀垂头丧气,有气无力。 “巡检司,太没意思了!” 有巡丁大声喊了起来。 “鬼嚎什么!都给老子练起来!” 瘦猴转过头来,盯着一群人,脸色一板。 “王头可是交代了,等到他站稳了脚跟,就会带兄弟们过去!我告诉你们,谁要是不好好操练,谁都别想去!” “都站好了,赶紧操练!” 老黄板起了苦大仇深的脸,大声呐喊了起来。 巡丁们开始重新训练起来,虎虎生风,气势十足。 瘦猴指挥操练的同时,心里面暗暗嘀咕。 王和垚等人离开,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招他们前去? 荣华富贵、出人头地,王和垚不会是糊弄他的吧? “刘文石,过来一下!” 想起郑思明的叮嘱,瘦猴眼珠一转,向刘文石招了招手。 “猴哥,有事!” 刘文石过来,两个人嘀咕几句,刘文石连连点头,带着董家耀几个巡丁匆匆离开。 曹强的营房里,听到许福的话,曹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许福,你再说一遍!” 曹强心惊肉跳,差点站不稳身子。 “大人,千真万确,王和垚率十几名巡丁,袭击了大岚山围山的官军,以致大岚山山寨的土匪逃脱!这是董家耀喝醉了酒说的,字字是真!” 许福信誓旦旦,就差跪下发誓了。 “胡……说!十几个人能击溃几千官兵?董家耀显然是喝醉了酒胡说!” 曹强脸色煞白,特地压低了声音。 “大人,千真万确!王和垚他们,是袭击了官兵在山腰的中军大营。他们先抢了火炮,打了官兵一个措手不及。官兵群龙无首,土匪才得以突围!” 许福的话,让曹强呆若木鸡,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的堂兄嵊县县令曹鼎文,也参加了此次围剿,并且在山腰被袭击时受伤。事件的过程几乎和许福说的一模一样。 “董家耀有没有说,袭击官兵的都有谁?” 半天,曹强才问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的孙家纯和郑宁没去,有瘦猴、老黄、狗子、方虎、刘文石、董家耀、包大头、杨国华等一十六人!除了余姚六君子和狗子离开,现在巡检司还有十五人!” 许福看了看曹强,小心翼翼。 “大人,要不要把他们都抓起来?这可是大功一件!” “抓起来?” 曹强一阵惊愕,随即摆了摆手。 “这件事太大,容我好好想一想!” 把这15个人抓起来,大岚山巡检司可就完了。 况且,巡检司的这些巡丁,个个都是亡命之徒,一个不小心,可能连自己都交待在这! 曹强在房中踱起步来,转了两三圈,才停了下来。 “王和垚他们,现在去哪里了?” “听说高大人给他们写了保荐信,去杭州城从军了!” 许福的门路广,衙门里的事情,也是打探的清清楚楚。 “杭州城?” 曹强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轻轻点了点头。 不用问,王和垚这些家伙,是去投靠那个总督大人了。 曹强一阵头疼,继续问道。 “王和垚是高家勤的弟子,是真是假?” “大人,应该是真的!就连王和垚的字“安之”,也是高家勤起的。” 许福轻声回道,心里面一阵迷糊。 这个曹强,王和垚等人犯事,板上钉钉,直接通报上官,捉拿就是。他絮絮叨叨问这么多事,到底要干什么? “许福,前任的巡检孔家声,他是怎么死的?” 曹强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起来。 “孔巡检和李虎他们,得罪了大岚山的土匪,是被胡双奇他们杀掉的!” 许福不明所以,有问必答。 “许福,你是余姚本地人吧,家里都有谁?” 曹强不徐不疾问了出来,茶喝的“丝丝”做响。 许福额头上的汗水,一下子流了出来。 “大人,那咱们该怎么办?” 明摆的事情,王和垚他们,和大岚山的土匪有勾结。即便告知了上官,将王和垚等人绳之以法,又能怎样? 大岚山的土匪,能放过他们这些告密者吗? “现在就是不知道,王和垚和那位李大小姐,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和浙江总督李之芳,又是什么关系?” 回想起刚进巡检司那一天,李若男和王和垚的言谈举止,那可不是一般的关系。 常年在官场上行走,审时度势这些基本的技能,曹强还是成竹在胸。 万一一个不小小,得罪了总督大人,那可真是自己找死了。 “大人,难道这样就算了?” 大功摆在眼前,许福有些不甘心,还是想再拼一把。 “先等等,看看再说!” 曹强恢复了镇定,随即郑重其事,叮嘱着许福。 “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要是泄露了出去,小心我扒了你的皮!” 乱世之秋,事态千变万化,任何事情都要谨慎,不能随随便便就决定。 “小人明白!小人明白!” 许福汗流浃背,赶紧退了出去。 他刚进了自己的营房,门被关上,嘴被捂住,紧跟着胸口连续被短刀戳了几下,浑身失去了力气。 “想要出卖我们兄弟,看谁先死在前头!” 董家耀悻悻拔出刀来,许福身子瘫在了地上。 “啪”得一下,董家耀脸上挨了一巴掌。 “郑老大千嘱咐万嘱咐,要小心谨慎!你饮酒不说,还和许福这样的杂碎!你是不是要害死所有的兄弟?” 瘦猴满脸怒容,还要上去抽打。 别看他在王和垚面前毕恭毕敬,面对董家耀这些巡丁,自有威严和威信。 “猴哥,算了,算了!许福是故意套话,我们也没有及时阻拦!” 刘文石和老黄赶紧拉住了暴跳如雷的瘦猴。 “猴哥,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董家耀捂着脸,支支吾吾说道。 “你先去西沟隘口躲两天,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瘦猴坐了下来,叮嘱着董家耀,脸色依然难看。 董家耀连连点头,不敢说一个不字。 “猴哥,得把许福的尸体处理了!” 老黄赶紧岔开了话题,转移瘦猴的注意力。 “到了晚上,把他扔到山沟里喂狼!” 瘦猴看了一眼地上的许福,目光转向董家耀,冷哼一声。 “这件事,你和老黄去做!” 还是王和垚想的周全,让他们严密监视曹强,一番窃.听之下,想不到真的出了岔子。 “猴哥放心,我一个人就可以了!” 董家耀赶紧点头。要是这点事都办不好,他可真是废物点心了。 “猴哥,要不要把曹强也做了,以绝后患?” 刘文石迟疑着说道。 如今的这些巡丁,个个手上都沾过血,有过人命,心早已经野了。 “曹强是朝廷命官,他还算识相。回头和他谈谈,要是他真挡兄弟们的路,再杀不迟!” 瘦猴目光阴冷,立刻做了决定。 许福被杀,死无对证,曹强即便是要害他们,也得掂量。 “猴哥,先下手为强!现在就去找曹强,不怕他耍花招!” 董家耀抢话说道,有些迫不及待。 “现在就去找曹强,敲打他一下,免得夜长梦多!” 目光扫向地上许福的尸体,瘦猴立刻做了决定。 要是曹强也不识相,那就只有痛下杀手了。 现在就盼望着,王和垚那边早有好消息传来,能把他们带出巡检司。 巡检房间里,看到瘦猴和董家耀几人进来,目光阴寒,老黄关上了房门。 曹强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满面,站了起来。 “猴哥,老黄,几位巡丁,快坐,喝茶!你们找哥哥我,有什么事吗?” 第8章 入世中山狼 元宵刚过,绍兴府到杭州府的官道上,一行人风尘仆仆,正在向西而行。 余姚六君子,以王和垚和郑思明为首,众人笑声朗朗,边说边向前赶路,旅途让他们变成了笑途。 过去半年来发生的事情,以及众人的处境,使得他们不得不走出大岚山,另寻机会。 大岚山胡双奇部虽然曾侥幸取胜,但在数万官军的围追堵截下,逃出四明山,下落不明。官府势大,落草积集实力,风险太大,周期太长,也使得王和垚等人不得不放弃大岚山巡检司,重新寻找机会。 高家勤推荐,众人途中去会稽求见姚启圣,却知姚启圣刚刚升为浙江温处道佥事,人在杭州。众人一路向西,直奔杭州城。 大岚山众山寨灰飞烟灭,抗清形势陷入低潮,众少年都是有些意志消沉。 就连永不言败的王和垚,也觉得前途渺茫。 重生快一年,除了身体练的不错,身边有了这几个好友,似乎和抗清挂不上号,也没有任何任何可以依靠的武装力量。 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自己的武装,孤家寡人,匹夫之勇,还抗个屁清! 众人的队伍里,多了一个黝黑俊朗,却嬉皮笑脸的少年陈子勾,也就是大岚山巡检司吃百家饭的狗子。 狗子姓陈,没有名,王和垚替他取名子勾,也是狗子倒过来念的意思,不忘出身。狗子在余姚县重新入籍,陈狗子就成了陈子勾。 余姚六君子,加上一个陈子勾,成了“余姚七匹狼”,来杭州城碰运气,建功立业。 走了五六天,杭州城已经在望,官道上来往的官军不绝,大量手持刀枪的民壮成群结队。那些往来奔腾的八旗兵横冲直撞,嚣张异常。 “这些狗日的,太横了!” 官道上尘土飞扬,孙家纯捂住口鼻,恨恨骂了一句。 “忍一下吧,以后还要在这些家伙手下做事!” 李行中小声劝着孙家纯。 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只是余姚七匹狼。到了杭州城,就得忍。 “我就说,跑到这杭州城干什么?纯粹自找的!” 孙家纯嘴里嘟囔了一句。 说话时,几匹骏马在众人身前停下,马上旗兵目光扫了一下众人,落在女扮男装的郑宁身上,咕噜噜转个不停。 “小姑娘,长的不错,嫁人了没有?” 问话的旗兵一张大饼脸,两个眼珠子又小又亮,目光贪婪。 听他一口京城口音,显然是北地过来的清兵。 郑宁脸色一板,正要反驳,孙家纯已经黑着脸,发作了出来。 “嫁没嫁人关你屁事!赶紧滚!” “小子挺横,信不信老子弄死你!” 大饼脸旗兵冷冷一笑,忽然一马鞭打在孙家纯头上。 “孙子,你再横一下试试!” 孙家纯猝不及防,脸上火辣辣一痛,已经遭了一下。 孙家纯面红耳赤,想要发作,却被郑思明死死拉住。 “怎么,不服气?” 大饼脸从马上摘下长刀,指着孙家纯,眼神狰狞。 “给老子跪下,不然老子剁了你个狗杂种!” 孙家纯和郑思明都是性格耿介,二人面色难看,一时不知道怎样应付。 路上的行人议论纷纷,却远远躲开,没人敢上前。 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惹祸上身。 “几位将军,我们是浙江总督李大人府上的,兄弟们不懂事,还请行个方便。” 王和垚赶紧站了出来,上前低头哈腰,满脸赔笑,也是大饼脸的北方口音。 “李之芳?你们是他府上的?你小子骗谁呀?” 大饼脸满脸怀疑,不过语气已经软了许多。 他虽然是旗人,但只是低级军官。李之芳再怎么着,也是兵部侍郎,如今的浙江总督,他还是要顾忌一下。 关键是这小子一口纯正的京味,绝不是南方人。 “将军,我们是总督大人府上千金李若男李大小姐的下人。几位若是不信,可以去杭州城的总督衙门问一下。还请看在李大小姐的面子上,放小的们一马。” 王和垚恭恭敬敬,扯着孙家纯的手臂。 “还不向将军赔礼!” 孙家纯无奈,强挤出一丝笑容。 “小人给将军赔礼了!” 一出门就遇到这么恶心的事情,他是屈辱至极。 “凯塔,李大小姐是宁海将军家的,镇国公没过门的未婚妻,就算了吧。” 另外一个旗兵胆子小,生怕惹出事端来。 宁海将军可是皇亲国戚,和当今皇上是一家子。他们这些低级军官,可不敢惹麻烦。 “怕什么,是这些尼堪耍横。” 大饼脸心里突突,已经收起刀来。 他可以不在乎李之芳、李若男,但宁海将军是王公大臣,他的淫威,他却是惧怕。 “看在宁海将军和镇国公的面上,今天饶了你小子!” 大饼脸恋恋不舍看了几眼郑宁,和几个同伴一起打马离开。 “老大,你为什么要拦我?” 孙家纯羞愤至极,甩脱了王和垚的手臂。 “老五,对鞑子低头哈腰的,丢死人了!” 李行中和赵国豪都是脸色难看,垂头不语,显然,几个人心里都是羞辱。 “老二,各位兄弟,忍忍吧。” 王和垚看了一眼众人,苦笑一声。 “光天化日,官道上都是行人,前面就是杭州城,咱们还能怎样?难道说,真要杀了他们,鱼死网破?” “拼就拼了,大不了丢一条性命!被人这样羞辱,还装孙子……” 孙家纯恼羞成怒,难以抑制。 “老二,老五也不想这样,他是在帮兄弟们脱困!你少说两句好不好?” 赵国豪眼睛一瞪,忍不住说了出来。 看王和垚的脸色,肯定心里也不舒服。 “这样子低声下气,比杀了人还难受!” 孙家纯气恼羞成怒,心头鬼火直冒。 “要报仇,以后有的是机会!鞑子一鞭子,就让你们内斗了?” 郑思明低声呵斥,顿时几个人都安静了下来。 路上行人来往,的确不是可以大声说话的场合。 “老五,咱们真的要去追随姚启圣吗?” 郑思明看着默不作声的王和垚,看似询问,实则担心他生气发怒。 这个孙家纯,心眼比针还小,似乎对王和垚还是有些成见。 要不是王和垚一直忍让,两个人恐怕早已经闹起来了。 “大哥,姚启圣在朝中有人,跟着他,很容易建立战功,出人头地。我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只能借势,借满清的手壮大自己,在清军和耿精忠之间见机行事。” 王和垚打量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马,眉头紧皱。 抗清力量式微,百姓麻木困苦,官军腐朽而兵马良多,又有汉人士绅力助纣为虐,前途凶险,一步都不能走错。 而策略,除了借势,别无他法。 在他的身上,除了高家勤给姚启圣的信件,还有一封高家勤给浙江总督李之芳的私书,他却不想拿出来。 高家勤和李之芳的关系,从李若男和高青要好,一同被掳掠,就可以一窥豹斑。 他就是不想利用别人达到目的,尤其还是个单纯的女孩。 “那个姚启圣,一家人和和气气,看样子不是坏人!” 狗子点头称是,赞同王和垚的看法。 狗子的话,让王和垚轻声一笑。 官宦人家,日子过得顺,不为油盐酱醋发愁,自然心态平和的多。老百姓那么多戾气怨气,不都是操蛋的生活逼出来的吗。 “老五,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不知为何,孙家纯阴沉着脸,断然提出了反对意见。 “我们兄弟,即便是跟着官府,打打杀杀,甚至是训练官兵,最后不过是削弱抗清力量,给人家摘了桃子。还不如扯旗自己干来的痛快!” 孙家纯的话,让李行中和赵国豪都是面面相觑,不发一言,就连郑思明也是低头不语,陷入沉思。 “自己扯旗?” 王和垚怒气渐升,他看了一眼路人,不得不压低了声音,也按捺下了怒火。 “二哥,我已经说过,咱们没人、没钱、也没有时间,拿什么扯旗?大岚山胡大当家他们就是例子。跟着官府干是借势,难道我们什么都不做,尸位素餐,就能坐享其成吗?” 众人一条心,才能众志成城,披荆斩棘。这样不是一条心,还怎么做事? “老五,说的漂亮,我看你呀,是被那个李大小姐给迷住了。要不然,也不会在巡检司不干,非要到这杭州城来!” 孙家纯悻悻吐槽,王和垚不由得呆了。 他看着孙家纯,简直不能相信,孙家纯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二哥,你……” 王和垚痛心之余,说不出话来。 “孙家纯,放你尼昂的狗屁!” 赵国豪扔掉了肩上的包袱,几步窜了过来,对着孙家纯就是一拳。 陈子勾和李行中赶紧拦住,把怒不可遏的赵国豪抱住。 “四哥,算了,算了!二哥心里有火,都冷静一下!” 陈子勾赶紧劝着赵国豪。 “四哥,二哥不是有意的,你消消火!” 吓坏了的郑宁反应过来,也赶紧上前劝着赵国豪。 “老子不干了!回去了!” 孙家纯恼羞成怒,暴喝一声,扭头就走。 一出道就碰上中山狼,还有比这更羞辱的吗? 第9章 再见亦欣喜 “站住,你到那里去?” 郑思明看了一眼路上驻足观望的各色人等,紧皱起了眉头。 这个孙家纯,倔病又犯了,一点事都扛不住,真是让人失望。 “老四,闪一边去!” 郑思明面色铁青,正在考虑怎么处理眼前的局面,王和垚已经走了过去,拉住了孙家纯。 “老二,二哥,兄弟们同生共死,发生点冲突,那是在所难免,说说就算了。咱们出来闯荡,一个人都不能缺,是不是?” 王和垚搂住了孙家纯的肩膀,像对那些新战士做思想教导一样,低声细语,循循善诱。 这个时候,他要是黑着脸,恐怕局面就不可收拾了。 他也能感觉到,孙家纯身体的反应,对自己是本能的抗拒。 “我知道你心里火,我也一样。可这是杭州城,不是大岚山巡检司,你得忍,除非你能控周围的一切。咱们可以杀了鞑子,可兄弟们,恐怕都要栽在这里,你恐怕不会愿意。” 王和垚语气真挚,话语里也是许多无奈。 满清朝廷60万绿营兵,自己只有六七个人,拿什么斗? “老二,老五都是为兄弟们好。你心里有火,他也难受,兄弟们都难受。给他道个歉,难道你这个二哥都拉不下脸吗?” 郑思明过来,沉着脸,一本正经说道。 孙家纯抬起头来,看了看郑思明,又看着王和垚,终于嘟囔了一声。 “老五,我过了。大哥,我听你的!” 王和垚给他面子,他再不知趣,难道真要一拍两散? 看其他人的脸色,他也明白,他是惹了众怒,不能再为所欲为了。 “二哥,咱们兄弟志在建功立业,救国救民,不能因为一点屈辱就丧失斗志。汉高祖刘邦四十八岁才起事,你比他年轻了三十岁。刘备桃园三结义,已经是三十岁左右。明太祖朱元璋还是个乞丐,当过和尚,二十五六岁才参加了郭子兴的红巾军。” 王和垚面对着众人,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 “人生在世,要快意恩仇,骑最烈的马、喝最烈的酒、娶最美的女人、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他日你我兄弟必会建功立业,贵为上卿。不过,该忍的时候就得忍,就比如现在!” 孙家纯不好意思,其他人都是点点头,笑了起来。 “老五,二哥有些冲动,给你赔不是了!” 孙家纯面色发红,尴尬一笑,真诚了许多。 “老二,我也不好,给你赔礼!” 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赵国豪扭扭捏捏,讪讪一句。 “老四,你以后控制一下脾气。老二,你要相信兄弟,不要信口开河。有些话,是不能说的,很伤人的。来杭州,也不是老五自己的决定,是兄弟们一起!” 郑思明轻声说道,做了最后的总结。 “至于那几个旗兵,等有了机会,大哥会宰了他们,给你出气,也给天下的百姓出气!” 归根结底,还是要鼓舞士气,几个人在一起。 狗子也是笑容满面,劝着孙家纯。 “二哥,咱们兄弟,以后还不知要经历多少腥风血雨,兄弟们要一条心,才能跨过这些沟沟坎坎!” “你小子也教训起你二哥来了!” 对着陈子勾,孙家纯一板脸。 众人都是笑了起来,郑思明看着面带微笑的王和垚,心头忐忑。 这小子,总能顾全大局,稳定人心。他真的就一点也不生气吗? 众人收拾心情,向前而行,没有多久,行人更多,熙熙攘攘,人声鼎沸,杭州城已如巨龙,横在眼前。 “老五,要我说,投靠姚启圣,不如投靠李之芳。李之芳是浙江总督,封疆大吏。姚启圣再厉害,也不过是温处道佥事。既然都来了杭州城了,索性拉下脸,好好的攀附一下权贵!” 郑思明看着前方高大的城墙,忽然在王和垚耳边轻声说道。 “大哥,你这是要我卖身投靠啊!” 王和垚看了看前面的孙家纯,使了个眼色。 “他只是因为被鞑子羞辱,和你没有关系。听大哥的,咱们等不起几年。等姚启圣发达了,抗清也就没有指望了!” 郑思明的话,醍醐灌顶,让王和垚恍然若失,不自觉重重点了点头。 等姚启圣发达了,吴三桂只怕已经撑不住了,还拿什么来对抗满清? 既然有更粗的腿可抱,何不赢站在风口上? 可是,要找李若男,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尤其是居心叵测,要利用别人,良心上总是过不去。 “早下决断,不要优柔寡断!这是个机会!” 郑思明继续低声叮嘱。 “就是不知道,那个李若男,还记不记得咱们?” 王和垚有些意动,却有些不敢确定。 “她可能已经忘了我们,但一定不会忘了你!相信大哥!” 相比王和垚的七上八下,郑思明却是信心十足。 “快看,那不是李大小姐吗?” 王和垚正在苦思,李行中忽然指着前方,大声喊了起来。 众人一惊,定睛细看,果然,几匹骏马绝尘而来,路上行人纷纷躲开。当头一匹银鞍白马上,红色披风、缎衣锦绣的女子,正是李若男。 王和垚心头一惊,又是期盼,又是不安。 “兄弟,兄弟们的路怎么走,现在可就看你的了!” 郑思明胳膊顶了一下王和垚,下了死命令。 “王和垚,你们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来个信?要不是那几个旗兵报信,我还不知道你们要来!” 李若男脸色兴奋,她跳下马来,叽叽喳喳,和王和垚寒暄,宛如多年好友一般。 “李大小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王和垚嬉皮笑脸,不小心把大实话说了出来。 “还是那么油嘴滑舌!” 李若男心里甜蜜,眼波流转,让王和垄不由得意乱情迷,又是金句爆出。 “百分桃花千分柳,冶红妖翠画江南。李大美人一出,当真是……惊艳了时光,也亮瞎了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狗眼!” 王和垚由衷叹道,眼里都是惊羡。 美女,总是能让人赏心悦目,神清气爽,猛流哈喇子。 其实他心里有些纳闷。他和李若男,真的有那么熟吗? “是亮瞎了你的狗眼,不包括我们!” 郑思明忍不住,狠狠怼了一句。 李若男这个总督府的千金小姐,也不知道看上了王和垚什么?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一点矜持也没有! 男人不坏,女人不爱,难道真是这样? “你呀!终于来了杭州城,却没有一句真话!” 李若男眉开眼笑,脸上白里透红,更是明艳动人,不知不觉靠近了王和垚许多。 和王和垚在一起,她总是觉得心情舒畅,如沐春风。 李行中和赵国豪面面相对,各自做了个鬼脸。 还说不是狗男女,看李若男眉眼间的欢喜就知道了。 郑宁心里难受,头转到一边,郑思明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狗子羡慕地打量着王和垚和李若男。 美女和野兽,怎么那么般配! 孙家纯收回目光,暗自冷哼一声。 一见面就是眉梢眼角都带春,含羞带笑送秋波,还说不是郎情妾意? 鬼才信! 王和垚,可真是油嘴滑舌,女人见女人爱。 第10章 惊艳了时光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参差十万人家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眼前的杭州城,似乎和自己记忆中,或是想象中的,绝不相同。 后世的杭州已经没有城墙,但风景秀丽。古时的杭州城,虽然没有后世的繁华,但这青山绿水,总会有的吧。 可这…… “王和垚,原以为你是个舞枪弄棒的,想不到你还饱读诗书!” 李若男笑着说道。看得出,她心情实在不错。 “老五小时候就是神童,又在姚江书院苦读。他可不是浪得虚名!” 李行中神采飞扬,轻声说了出来。 “什么神童,不过是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纵然生的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的浪荡子而已。” 不自觉地,王和垚冒出一句自嘲的话语来。 “纵然生的好皮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啊!” 李若男笑嘻嘻说道,随即脸上一红,赶紧指着前面的城门。 “这里是庆春门,咱们从这里进去!” 王和垚等人放眼望去,只见庆春门外都是菜圃,竹子编的篱笆,茅草屋,还有一些树木在江岸边种植,东面就是波光粼粼的钱塘江。 城门口,正有菜农运菜进城,担粪出城,但地上马粪、垃圾众多,与众人心目中的杭州城大相径庭。 “这就是“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的杭州城?” 郑宁世家子弟,自小饱读诗书,眼前的杭州城,让她失望。 说起来,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到杭州城。 “这算好的了!西城满城外的西湖,都被官兵的马粪弄臭了。西湖上的桃树、柳树,也被旗兵们砍光盖房子。要想看到西湖的美景,做梦吧!” 郑思明冷冷一句,眼里充满了讥讽。 “大小姐,西湖真成了粪坑,拉完了顺便水洗?” 看到王和垚狐疑的目光看过来,李若男有些不好意思。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多吧。” 到了江南,她曾去了西湖游玩,想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人间天堂,谁知道乘兴而往,败兴而归。 “拉完了水洗。你怎么说的那么恶心!” 李若男瞪了一眼王和垚,脸上飞红。 郑宁本来苦着脸,听到王和垚的话,“噗嗤”一声,差点笑了出来。 拉完了水洗!五哥是真敢说啊! “何止是西湖!满城五座城门,杭州城十座城门,十五座城门,除了这庆春门,城门的锁钥,都是由八旗兵掌管,即便是浙江总督、布政使这样的高官,也没有启闭之权。至于庆春门,还不是因为这里脏兮兮的,又叫“污秽门”,才让汉人官兵把守!” 郑思明不管不顾,不给李若男丝毫面子。 其实他是不吐不快,要不是看在李若男的面子上,他或许真会说出“大好河山,可惜沦为腥膻”这些忧国忧民的话来。 李若男无语,只能讪讪而笑。 这个高个子,光说大实话。 其实她不愿意带王和垚等人从其它更干净的城门进城,也是担心发生不必要的冲突。 除庆春门外,杭州其它各城门均由八旗兵看管,八旗兵地位超然,欺压百姓的事情见惯不怪。对出入城的百姓随意索取,调戏良家妇女,迎婚丧葬百姓必须贿赂,不然绝不轻易放行。 这要是让年轻气盛的郑思明等人碰上,一旦发生冲突,可是不好收拾。 “杭州城,烟雨江南,果然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王和垚哈哈一笑,缓解了李若男的尴尬。 “暖风熏得游人醉,原来是被马粪人粪熏的啊!” “你呀!越说越恶心!” 众人哈哈大笑,李若男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和王和垚在一起,快乐总是很多。 “王和垚,你们这次来杭州城是……” 李若男忍不住问了出来。 “本来要告诉你,发生了点意外。” 王和垚把要追随姚启圣的事情,大概讲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李若男立刻瞪起了眼睛。 “你到杭州城,找什么狗屁姚启圣,找我不就行了!难道说,我李若男还办不了这点小事?” 救命恩人从军找别人,这要是传出去,她还有脸在外面混吗? 王和垚讪讪一笑,皮笑肉不笑。 “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还是自己解决吧。” “随便你吧!” 李若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她眼珠一转,一本正经。 “现在是年关,我爹也刚刚回来,你救过我,我爹肯定要见你一面。你们今晚,就住在总督衙门吧,也免得我明天找你!” 总督衙门? 王和垚额头冒汗,连连摆手。 “大小姐,多谢你了。不过,我们这些臭脚丫子要是进了总督衙门,还不臭气熏天。还是算了吧。” 这又吃又拿的,多不好意思。 “姚启圣在哪,你们知道吗?万一他不在杭州城,你们又怎么办?臭脚丫子,你要是干干净净的,我还不让你进去!” 王和垚还要拒绝,李若男已经瞪起了一双眼睛。明摆着,她对王和垚的拒绝很不高兴。 “也好!也好!为了满足你尽地主之谊的心愿,也为了让你破费,也本着我佛慈悲、救苦救难的宗旨,我们决定给你一个面子,随你安排!” 王和垚赶紧点了点头。说实话,他最头疼女孩们生气了,尤其是美丽的少女。生活已经够苦,何苦还要为难别人。 李若男笑了起来,像冬日里雪中灿烂的梅花。 自己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李之芳要见自己,懒得再跑一趟。何况姚启圣或许也在杭州城某个衙门,在总督衙门,也好打听。 “你看什么?” 看到王和垚上下打量着自己,面容猥琐,李若男有些心慌。 那几个旗兵来报,她可是稍稍打扮了一下。 “你这一身雍容华贵,艳光四射,真是个祸国殃民的大美女,亮瞎了我们的狗眼!” 王和垚嬉皮笑脸,由衷地开起玩笑来。 “比高青还好看?” 李若男喜笑颜开,下意识脱口而出。 “高青那是装的,你这叫天然去雕饰,蛊惑了众生,惊艳了时光。” 王和垚嘴里赞叹,眼里放光。 “碧绿的草坪,盛开的鲜花,自由自在飞翔的小鸟,湛蓝的天空……” “香醇的美酒,美丽的少女!老五,你这老一套,到底骗到了一个女孩没有?” 李行中打断了王和垚,接着他的话说了出来,众人都是笑成一团。 王和垚目瞪口呆,李若男脸上羞红,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就像高青所说的一样,这人热情奔放,说话就像作诗,真是一个活在梦里的诗人。 郑宁看着王和垚和李若男嘻嘻哈哈,怎么也笑不出来。 “……盛开的鲜花,自由飞翔的小鸟,香醇的美酒……” 陈子勾嬉皮笑脸说着,被郑宁冷冷一瞥,赶紧住口。 “大家赶紧进城吧!” 孙家纯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 乡下人进城,他浑身不自在。那些绫罗绸缎的富人、香风扑鼻的红粉佳人,让他脸皮发烫,生怕别人注意到自己。 和王和垚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各方面都不如对方,这让他很不舒服,甚至有些妒忌对方。 就像李若男,千金小姐,明艳动人,却偏偏对王和垚有意。那一次要是他去了,也许得到李大小姐青睐的,就是他孙家纯了。 以前赵国豪、李行中、郑宁,甚至是郑思明都对自己尊敬有加,除了郑思明,人人都尊重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王和垚成了这些人的中心。 而自己,被冷落了。 郑思明看着脸色阴沉。闷头向前的孙家纯,轻轻摇了摇头。 孙家纯,还是太敏感、太好胜。 他看向和李若男谈笑风生的王和垚,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孙家纯的不适和不满。 “进城!” 李若男带路,众人一起,鱼贯进了杭州城。 从庆春门进了城,正是城北庆春街,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庆春门西面是惠济桥,当地人叫“盐桥”,是宋时盐船榷卖的地方。北面有潮鸣寺,是建于五代后梁的古刹。寺北有回龙桥,据说是宋高宗赵构路过题诗而起的名字。有空带你们逛逛!” 李若男叽叽喳喳,不负“东道主”的热情。 “宋高宗赵构,对女真卑躬屈膝,父母掳掠也不救,这还是人吗?李纲、宗泽这些忠臣不用,却独独重用千古第一奸臣秦桧。自毁长城,杀了岳武穆!天底下,怎么出了这么个自带缺德的太监!” 王和垚摇头感慨,惹的郑宁又笑了起来。 自带缺德! 缺德,还有自带的吗? 李若男看了一眼郑宁和王和垚,眼神幽幽。 这个小姑娘,烟视媚行,楚楚可怜,又是“余姚六君子”之一,朝夕相处,一定很得王和垚的……欢心。 临街的一间房屋二楼,窗户开了一扇,一个红衣女正在向街上张望,她目光停留在王和垚等人身上,不自觉多看了几眼。 王和垚等人都是年轻后生,再加上几个人久在军中,身材笔挺,英俊威猛,红衣女和赵国豪的目光碰撞,赵国豪不由得一怔。 女子肤白貌美、青丝红颜,风情万千,赵国豪停下来看着女子,目不转睛。 和他土里土气的未婚妻比起来,简直是…… 女子宛然一笑,手中的丝巾扔下,随风飘摆,正好落在赵国豪的面前。赵国豪伸出手来,把丝巾抓在了手中。 丝巾幽香阵阵,赵国豪放在鼻子边上轻嗅,满脸的陶醉。 “老四,别看了,那是风尘女子,小心丝巾上有那个毒。” 李行中过来,在赵国豪耳边轻声说道。 杭州城,花花世界的青楼女子,不是赵国豪的良配。 “风尘女子!” 赵国豪满脸的惊诧。他看着二楼的窗户,红衣女子已经不见了人影。 “老三,这么好的丝巾,上面有什么毒?” “四哥,走了。” 王和垚拉着懵懵懂懂的赵国豪就要离开,目光中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王和垚不由得心脏狂跳了起来。 二当家! 他怎么会在这杭州城出现? 王和垚再抬起头查看,络腮胡子早已经没了踪迹。 王和垚揉了揉眼睛。难道说,是自己看花了眼? 第11章 将来如何心安 甲申年,满族入关,留大部分八旗兵拱卫京师,于各战略要地和重要城市派驻其精锐部队——八旗兵,从而形成八旗驻防制度,对内镇压汉人反叛,对外抵御外部侵略,监视绿营,维护统治。 旗人驻防各地,由于人数有限,避免沾染汉人习俗,在各驻防要地修建城池,使旗人居住其中,从而形成满汉分居的局面,这就是所谓的“满城”。 处于东南重镇的杭州,不仅战略位置重要,也为天下财赋集中之地,江苏之苏松常镇,浙江之杭嘉湖等郡,甲于天下。满城设于杭州城中,也是理所当然。 位于杭州城内的满城,内有衙署房屋二万余间,公衙门、杭州将军署、都统署、理事厅同知署等,都设在满城。除此之外,浙江总督衙门、浙江承宣布政使司、粮仓等重要军政衙门,也都在满城之内。 进了总督衙门后院,一贯性烈如火、愤世嫉俗的少年们都是有些诚惶诚恐,亭台楼阁、鸟语花香,雕梁画栋,处处透露出奢华之气。 低声下气、来回穿梭的奴婢,色彩斑斓、精美的地毯,奢华的楠木家具,精美绝伦的字画和古董,奇花异卉,植物翠绿欲滴。 陈子勾拘谨无比,远远避开了地毯,生怕被自己的鞋子弄脏。孙家纯满眼都是羡慕,屏声静气,就连见多识广的郑思明,也是有些拘束。 李若男让下人拿来新鞋子,众人换上才踩了进去。 王和垚暗暗后悔,他可以感觉到孙家纯等人的拘谨和自卑。 自己这些人到总督衙门,有些自取其辱。说实在话,他不想被别人瞧不起,尤其是身边的朋友们被瞧不起,这让他心里难受。 人年轻了,虚荣心也随之而来,要保持初心,实在是有些困难。 吃晚饭的时候,孙家纯和陈子勾两个,衣衫整洁,指甲缝里的一点点污垢,都是洗的干干净净。 洗的干干净净不说,吃饭也变的温文尔雅,甚至陈子勾惊慌之下,汤还撒了衣服一大片。 贫穷限制了想象。乡间的淳朴少年,能不能经受住“富贵不能淫”,就看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了。 甚至是“挥金如土”的富贵人家李行中,也是拘谨许多,虽然他还能保持镇定,但已不复往日的潇洒不羁。 众人吃喝时,安静了许多,不复往日的热闹和喧嚣不说,似乎都变成了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 王和垚感觉得出此刻李若男心中的骄傲,似乎这一瞬间,她才是真正的纨绔子弟李若男。 一身淡绿牡丹缎衣雍容华贵,衣香鬓影,冷艳逼人,那种骨子里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与生俱来,让王和垚心生抗拒,也很不舒服。 以貌取人,用家世来甄别对方,显然已是她的惯例,也是阶层固化,这个时代的特征。 王和垚暗自恼火,心头的斗志熊熊燃烧。他要中流击水,力挽狂澜,改变自己和周围人的处境,改变这个时代。 甚至是改变整个世界! 我命由我不由天! 少年心事当拿云,他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不想被人鄙视和踩在脚下! 李若男不经意转过头去,注意到王和垚打量着孙家纯等人,眉头紧皱,眼神幽幽,不由得心头一颤。 王和垚,他在生他兄弟们的气,还是对自己的待客方式不满? 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李大小姐,我敬你一杯。多谢你的款待!” 李若男正在狐疑,王和垚斟满酒,举起了酒杯。 李若男赶紧举起酒杯,和王和垚碰了一下。不等她把酒杯放到嘴边,王和垚已经一饮而尽。 李若男正在惊愕,王和垚倒了一杯酒,举起酒杯。 “各位兄弟,李大小姐这个朋友不错,咱们兄弟敬她一杯!” 郑思明等人一起举起酒杯,王和垚举起酒杯,又是一口灌下。 李大小姐? 李若男举起酒杯,心头微微一酸。 王和垚,难道仅仅是把她当朋友吗? 她不美吗,比不过柔情似水的高青吗? “李大小姐,怎么没有看到你的家人啊?” 郑思明看了一眼喝的面红耳赤的王和垚,放下酒杯,轻声向李若男问道。 李之芳身为浙江总督,不会是孤身南下,总有人要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李若男娇生惯养,显然不是照顾人的角色,别人照顾她还差不多。 “南下的只有我爹和我,我弟弟年级还小,留在了京城。” 李若男心不在焉,眼睛不停瞄向闷头喝酒的王和垚。 “那你的其他家人昵?” 郑思明脚下踢了一下王和垚,继续问道。 他知道王和垚的酒量,千杯不醉,但也架不住这样喝闷酒。 “我娘十年前就过世了,我爹一直未娶,家里只有我爹和我们姐弟二人。” 李若男平静了些,举起酒杯,正色说道 “郑思明,咱们不打不成交。你们来杭州城,我是打心眼里高兴。我已经求了我爹爹,只要你们好好立功,他一定许你们一个前程!” 郑思明脸色不由得一红。这个李若男确实是个善良的女孩,怪不得王和垚不愿意求她。 即便是此刻的他,也是心中有愧。 “李大小姐,大恩不言谢,我等兄弟,必有厚报!来,我敬你一杯!” 郑思明郑重其事,端起了酒杯。 大丈夫能屈能伸,至于将来如何,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李若男的恩,将来再报。 “江湖儿女,说什么谢!” 李若男笑了起来,端起酒杯,和郑思明都是一饮而尽。 “老五,你还不敬李大小姐一杯?” 郑思明转过头来,正色对王和垚说道,脚下狠狠一下,踢在了王和垚的小腿胫骨上。 担心郑思明再踢,王和垚忍着疼,举起了酒杯,满脸笑容。 “李大小姐,多谢盛情款待!深情厚谊,容来日再报!” “那你要怎么报答,不会是嘴上说说吧?” 李若男眉开眼笑,喜滋滋举起了酒杯。 “当然不是嘴上说说,做牛做马,为奴为婢,上刀山下火海,全凭李大美女吩咐!” “一言为定!你的话我可记住了!” “大美女面前,绝不反悔!” “那好,你先写首诗给我!” “这你得让我想一下!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愿咱们友情常在,地久天长!”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好好好,下两句,下两句!” 王和垚和李若男谈笑自若,二人笑意盈盈,头都几乎碰到了一起。 郑思明暗暗摇头。看李若男的言谈举止,她对王和垚,可谓是喜欢到了极点。 第12章 我要你嫁我 回到房间,王和垚坐在椅子上,满脸通红,眉头紧皱,半点也没有喝醉酒得样子。 “老五,你没事吧?” 吃饭的时候,郑思明就注意到王和垚似乎情绪不佳,失去了一贯的乐观,真喝了不少。 王和垚冷静谨慎,很少是今天这个样子。 “大哥,看到兄弟们的样子,畏手畏脚,唯唯诺诺,我这心里难受!” 王和垚摇摇头,心头压抑。 “老五,你为什么难受?” 赵国豪没有听明白,眼神中满满的都是疑惑。 他们三个人一个房间,李行中和孙家纯、陈子勾三人另外一个房间。只有郑宁是女孩子,独居一室。 “老五的意思,一是兄弟们身无分文,为五斗米折腰,二是担心兄弟们经不起富贵诱惑,失了本心。” 郑思明点点头,显然也有此类的担心。 “不会吧,可能大家没见过世面,有些拘束!” 赵国豪眼神闪烁,尴尬一笑。 其实,他刚才也很有些拘谨,更是有些自卑。 “老四,有些拘束没问题,就怕兄弟们经受不住诱惑,失了反清的本心。” 郑思明点点头,温和地拍了拍赵国豪的肩膀。 赵国豪虽然家境贫寒,但父慈母爱,从小没有受什么苦,为人也最为热心。对于他,郑思明倒是不担心。 “老大,你放心,我心里头清楚!我听你和老五的!” 赵国豪郑重其事,胸口都热了起来。 郑思明点了点头,王和垚也重重拍了拍赵国豪不再厚实的肩膀。 “兄弟们,万丈高楼平地起,将来有一天,你我兄弟一定会出人头地,名垂千古,什么荣华富贵、封妻荫子,都是唾手可得!” 王和垚的话,让赵国豪和郑思明,都是脸色发红。 “老五,就知道你不会玩物丧志,见利忘义!” 赵国豪红着脸,哈哈一笑。 “玩物丧志,见利忘义!老四,你这都说的什么呀!” 郑思明哈哈笑了起来。 “大哥,今天我想作诗,不吐不快!” 王和垚热血沸腾,心头却是冷静。 “作诗?” 郑思明和赵国豪都是一愣。 酒酣耳热后,正是逸兴飞扬之时,保不准和那首《清平乐》一样,又是佳作。 “快,看看,房子里也没有笔墨纸砚?” 郑思明和赵国豪,立刻忙活了起来。 堂堂总督府衙门,怎么会没有笔墨纸砚?很快,郑思明和赵国豪找来了笔墨纸砚,郑思明亲自研磨,目光不经意扫了一下门口。 王和垚眼花耳热之下,提笔就写,一挥而就。 这个时候,他们可是不想破坏“王大诗人”的雅兴。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 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王和垚,你这首《蝶恋花》,怎么这么让人难受啊!” 不知什么时候,李若男走了进来,就站在赵国豪身旁,她看着王和垚“狗.爬体”写下的“墨宝”,眼圈泛红,痴痴呆呆。 “李大小姐,你什么时候来了?” 赵国豪吓了一跳,赶紧让开身子。 王和垚和郑思明四目一对,又各自分开。 “王和垚,你这词,是写给谁的?能送给我吗?” 李若男擦了一下眼眶,婢女端上茶来。 显然,她也注意到了,王和垚晚饭时喝了不少,所以带人送了热汤而来。 “忽然有所思而已!” 王和垚喝了一口浓茶,似乎清醒了一些。 郑思明和赵国豪四目一对,告辞离开。 “你能把这首词你送给我吗?” 李若男心头发酸。这词里的杨柳,一定是王和垚魂牵梦绕的女子。 “李大美人,你让我亲一下,我就送给你!” 王和垚借着酒意,嬉皮笑脸,胆大了起来。 “说什么胡话,我已经……许人了!” 李若男心头羞涩,甜丝丝的,脸红心跳。 这个王和垚,色胆包天,不知道是真是假。 “你已经许人了?” 王和垚瞪大了眼睛。这一次,他吃了一惊。 李若男,已经名花有主了? 王和垚看着李若男,肌肤胜雪,明眸善睐,不由得羡慕嫉妒恨占全。 “是的,去年的事情,要不是东南的战事,我可能已经成婚了。” 李若男神情黯然,回答有气无力。 “这么说,我没有机会了!” 王和垚满脸的惋惜,脱口而出。 他是真的遗憾。李若男这样美丽的少女,虽然说有些任性,但简单善良,他喜欢。 他喜欢人世间一切美好的事物。 “你这人,油嘴滑舌!” 李若男换了笑脸嗔道。知道她已经许配人家,还想有机会,真不害臊。 不过,也许就是这样油嘴滑舌、直来直去的王和垚,才让她念念不忘。 “门当户对,你一定会很喜欢他吧?” 王和垚意兴阑珊,像被抽气的皮球一样,不知是真是假。 “他是个旗人,我们经常在一起,说不上喜不喜欢。” 谈到婚姻,李若男也失去了兴致,无精打采。 “肥水不流外人田,你怎么能嫁给旗人?” 王和垚摇着头,一本正经。 “听说京城有钱有权的汉人,家里都有女人嫁给旗人做妻做妾,有的汉女甚至于失身于那些无所事事的旗人地痞流氓,只图个荣华富贵,衣食无忧。本来我是不信,你今天一说,我才是真信了。可惜啊!可惜啊!” 王和垚摇头晃脑,啧啧叹息了起来。 “酸溜溜的,可惜什么?” 李若男瞪起了眼睛。 “在婚姻问题上,我是一个纯粹的国粹保存主义者,最不忍见我本族的娇美的女子,让那些地痞流氓去足践。将来我要去了东洋泰西,非要娶几个黑发、红发、金发的洋妞报仇雪恨。等我家财万贯、富可敌国,我要买很多洋妞回来,给我们天朝的农夫、小商小贩们享乐!” 王和垚侃侃而谈,得意洋洋,听的李若男目瞪口呆。 “王和垚,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穷光蛋一个,当然是打打嘴炮,难道还真能娶几个洋妞复仇?” 王和垚哈哈一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况且,见了你这个大美人,我那还有心思放在女人身上!” “你呀!也不知道那一句是真,那一句话是假?” 提到了婚姻,李若男的情绪,显然已经不复刚才。 “我爹还没有回来,你先歇息吧。明天一早,我再过来找你。” 李若男拿起了“墨宝”,就要迈步离开。 “大美女,我还没有亲你!”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小声点,你就做梦去吧。” 李若男瞪了一眼王和垚,转身离开。 “梦里面,我可要为所欲为。” 王和垚追了上来,嬉皮笑脸。 “你呀!真是个没心没肺的登徒子!记住,我爹明天一早要见你!” 李若男拿着“墨宝”离开,郑思明和赵国豪从窗外的阴暗处闪了出来。 “老五,你可是真敢说啊!” 赵国豪嘴里啧啧称道,竖起了大拇指。 在讨女人喜欢上,王和垚实在是太有手段,实在是高。 “老五,厉害,厉害!可惜名花有主,你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了!” 郑思明摇头叹息。 “打个嘴炮而已。你们不知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这叫感情定律,也叫真贱定律。” 王和垚强笑了一声,似乎没有失败者的失意,反而普及起泡妞技巧来。 “又是你那些泰西的奇技淫巧,我可听不懂!” 郑思明一阵头疼,赶紧转移话题。 “赶紧睡吧,明天还有一大堆事情!” 王和垚虽然大不咧咧,可是他情绪不高,也不知道是不是对李若男动了真情?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你这刚才还断肠落泪,要死要活的,回过头就情挑美女。老五,你这玩的哪一出啊!那个李大小姐,好像对你不错啊!” 赵国豪惊讶于王和垚的善变。 他也搞不懂,为什么女人都喜欢王和垚这样油嘴滑舌的类型。 “老五,李大小姐虽然许配人,但我看她对你有意思。你加把劲,搞不好会有机会。”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眼神玩味。 他看得出来,李若男和王和垚,已经不仅仅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借势而为,李之芳是浙江总督,怎么也比姚启圣说话管用。王和垚若是能成为浙江总督的乘龙快婿,可是要省不少力气。 “就是!要不你和她生米煮成熟饭,生个龙凤胎出来。到时候,这总督女婿可就是板上钉钉了!” 赵国豪浮想联翩。 “你们两个,难道没有听说过,门当户对这句话吗?咱们什么身份,人家什么身份,早早睡吧!” 王和垚懒洋洋一句,熄灭了二人熊熊燃烧的奇异念头。 “不要说整个龙凤胎,就是传出点流言蜚语,李之芳都能把我的小弟弟给割了!你们两个,就不要坑弟了!” 癞蛤蟆吃天鹅肉,真是敢想! 赵国豪和郑思明面面相觑,一起闭嘴。 流言蜚语,众口铄金,这些事情要是传出去,的确是对王和垚大大的不利。 还是安全第一,小心为上。 “老五,你对李大小姐,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意思?” 房间一片黑暗,郑思明辗转反侧,向一旁的王和垚轻声问道。 “大哥,你说我这样利用她,究竟对不对啊?” 王和垚轻声一句,似乎做了最好的回答。 第13章 三寸不烂 只为立足 江南正月的早晨,空气清冷,鸟儿在枝头叽叽喳喳,一天中最美最有希望的时光。 进入李之芳的书房前,王和垚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心情,这才走了进去。 李之芳,浙江总督,在他的印象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一个人物,或者说并不是一个着名的大人物。 也难怪,大清国初期,旗人至高无上,浙江总督,不过是个连奴才都比不上的普通地方官员罢了。 说连奴才比不上,是没有奴才贴心,毕竟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再加上这事关旗人能不能坐稳江山的当口,汉官即便掌兵,也是迫不得已,千防万防。 不过,浙江总督,别人漫不经心的片刻,却极有可能影响他的将来,他们兄弟的未来,甚至是…… 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包括那篇《蝶恋花》,也是对李之芳故意为之。 书房内,书桌后的李之芳放下公文,抬起头来,打量着刚刚进来的王和垚。 朝气蓬勃、身材笔挺,浑身流露出一股英武之气,似乎是久经沙场的军旅之人。 看了看桌上的那首《蝶恋花》,李之芳心头狐疑,这样英气勃勃的年轻人,怎么会写出这样历经世事的词来? 不经历人情冷暖,没有体会生离死别,难以有如此深厚的人生体会! 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 他的亡妻胡氏,于微末之时下嫁于他,情深义重,温婉体贴,可惜早卒。十年生死两茫茫,鬓如霜,可不是夜深人静,老泪纵横吗。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 而今国事艰难,叛军势大,若是真能早日“伏虎”,天上地下,可不是都会潸然泪下吗。 好一个“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 这年轻人的心胸之开阔,文采之飞扬,情感之充沛真挚,让他也是欣赏不已。 这也是他愿意百忙中腾出点时间,就是相见一下这位词作者本人。 “小人王和垚,见过李大人!” 王和垚深躬一礼,却并没有下跪。 他其实是做好了下跪的打算,可是到了跟前,装傻充愣,膝盖就是不愿意弯下去。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或许就是他的本性! “你就是王和垚?就是你救了我女儿?这词是你所写?” 李之芳眉头微微一皱,直接问了起来。 见惯了屈膝下跪、刻意逢迎,下意识里,他把王和垄当成了山野村夫,不懂礼数。 “是,大人。小人王和垚,余姚人氏,字安之,为余姚县令高家勤高大人所取,其目的也是劝小人安抚百姓、为国为民。救李大小姐,只是小人侥幸。至于这词,醉余所书,让大人见笑了。” 王和垚面色平静,一一道来。 用最低调的话语,炫最高调的耀,有时候能更容易获得旁人的关注。 “醉后所书?” 李之芳微微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这少年人,够调皮,也够狂的。 他昨晚回来,看到此词,揣摩良久,老饕美酒,却没有料到竟是出自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之手。 “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词虽好,但过于幽怨。如今山河动荡,贼势凶凶,百姓受苦,水深火热。还是应该迎难而上,写一些慷慨激昂的事物,来振奋人心。” 李之芳的话语,有感而发,显然和他目前的处境和浙江的形势有关。王和垚看在眼中,赶紧跟上。 “大人心忧天下,爱民如子,小人佩服。小人也关心时事,所谓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我辈年轻人都有报国之心,浙江会好起来,天下也会好起来!” 王和垚打蛇随棍上,赶紧小小卖弄了一下。 这个李之芳,从他的神态和话语中觉察,应该算是个好官。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一个年轻人面前提及苍生。那些个贪庸之人,不摆官架子,不盛气凌人,已经是很不错了。 “好一个一寸山河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 李之芳眼睛亮了起来,里面有了赞赏之色。 怪不得这小子这么个性,原来真是有狂傲的资本。 “安之,你在大岚山巡检司做的不错,高大人对你褒奖有加。若男对我说,你的刺枪术是自己独创,凶猛无比,此事当真?” 李之芳的话柔和起来,称呼起了王和垚的字来。 文武双全,这样的年轻人可不多。尤其是武技,乱世争斗,犹在文章之上。 李之芳的一番话,让王和垚心里一阵激灵。看来,高家勤向李之芳介绍过自己,李之芳也知道自己,还知道刺枪术。 这已经就足够了。 李若男,对自己果然是......用心良苦! “大人,小人所创刺枪术,适于近身搏击,稳准狠,全为取人性命,虽杀伤力大,但太过阴毒。如今战场对决,凭的是火器,小人的刺枪术,恐怕已经落后了。” 王和垚凡尔赛了一把,重点提到了火器上。 在李之芳这些封疆大吏面前,必须要有自己的见解。 “稳准狠!安之,你果然有些才华!” 李之芳点点头,脸色变的温和。 贼逆势大,军情十万火急,他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见王和垚,已经是难得。 而王和垚给他留下的印象不错,高家勤推荐此人,看来并不是私心作祟。 况且,宝贝女儿的救命恩人,女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年轻人,是要有这样的志气。不过,这些诗词私底下谢谢就算了,可不能拿出来,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瞳孔微微一缩。 “安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王和垚额头冒汗,那里还不懂得,他上前一步,郑重一礼。 “小人鲁莽,多谢大人提点!” 清风不识字,何况是他这个“依旧与天齐”,已经足够让他锒铛入狱,化为阶下囚了。 “这与你无关。高大人把你的诗词给我,只是想展示你的才华。年轻人,若是死读书,皓首穷经,怎么来报效国家?” 李之芳内心对王和垚的欣赏,不言而喻。 这样有才华的年轻人,委婉和豪放兼有,还文武双全,正是朝廷急需的人才。 “谢大人!” 王和垚暗叫侥幸,同时心里暗暗狐疑。高家勤给李之芳写信,却不知有没有同样向姚启圣这样推荐自己? 按理说,高家勤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若是这样,一旦姚启圣和李之芳知晓,高家勤岂不是里外不是人。 看来,高家勤已经给自己指明了方向,他认为自己肯定会去找李之芳,所以才未雨绸缪,给李之芳去了书信推荐自己。 江湖套路深,千万别当真。在人情世故上,看来自己还得好好锤炼。 “安之,你到杭州城来,所为何事?” 目光在厚厚的公文上停留,李之芳眉头微微一皱。 显然,他政务缠身,根本没时间搭理王和垚。 “小人斗胆,大人是在为浙江的战局忧心吧?” 王和垚没有谈自己的事情,反而话题一转,直接扯到了战事上。 “怎么,你也关注此事?” 李之芳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和垚,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安之,你倒是说说,如今的战局如何?” 高家勤说此人胸中有几分丘壑,不妨一看。 “大人,国家承平已久,八旗兵腐败不堪,吴三桂兵强马壮,其势汹汹,但朝廷兵力众多,治下地域广大,上下一心。战争旷日持久,可能会持续近十年。” “那以你看来,谁输谁赢?” 李之芳不知不觉,起了兴趣。 十年左右,这年轻人真是敢说。 “吴三桂垂垂老矣,斗志已失,当年又放清兵入关,杀了永历皇帝,在汉人之中,很是不得人心。三四年后,战争进入胶着,吴三桂后力不济,必会身死族灭。” “那么东南战局、以及台湾郑氏呢?” 李之芳精神一振,不知不觉,坐直了身子。 “大人,耿精忠有勇无谋,郑锦鼠首两端,二人相互掣肘,鹬蚌相争,朝廷稳坐钓鱼台。至于广东,尚可喜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其病入膏肓,嫡子尚之信很有可能起兵,但其昏庸无道,又有我大清兵环侧,应该掀不起什么风浪。” 根据历史上的先知先觉和结局,王和垚不徐不疾,舌灿莲花。 “这么说,战局的优势,是在朝廷这边了?” 李之芳的语气,不由自主急促了起来。 正如王和垚所说,八旗兵腐烂不堪,百无一用。要想打赢这场战争,还要靠绿营兵。 “大局如此,但鹿死谁手,尚未可知。也许某一个小的战场的输赢,就会决定这场波及整个神州的战事胜利。” 王和垚朗声说道,态度谦恭。 所谓的三藩之乱,战争打了八年,最后满清朝廷取胜,吴三桂身死名灭,三藩归于满清治下。 他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决不能让此事发生。两个利益集团之间的争斗,和自己和家人的命运息息相关,更事关中华民族的未来,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挽回! 于公于私,于己于国,他都要奋起一搏,力挽狂澜。 在民族前途上,即便是有负于任何一个个人,他也是无愧于心。 第14章 投笔从戎意 李之芳连连点头,他看着王和垚,目光变的温和。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让他吃惊。 他饱读诗书,走南闯北,却也没有这样有见地的年轻人。 他本来打算给些银两,打发了王和垚等人,毕竟对方救了自己的宝贝女儿。现在见了面,一番话下来,他不知不觉起了爱才之心。 高家勤孤傲耿介,他推荐的,绝不是浪得虚名的纨绔膏粱。 “安之,那你如今有何打算?” 李之芳端起茶杯,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毕竟,王和垚还是自己女儿的救命恩人,他的客人,面子上还得过得去。 “大人,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神州板荡,战火涂炭,小人欲从军报国,建功立业,不枉此生!” 王和垚打蛇随棍,赶紧表达志向。 这是他的机会,他得牢牢把握。 “投笔从戎,有志向!” 李之芳满脸笑容,和风细雨。 “安之,前方战局犬牙交错,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你不妨留在军中,为国杀贼,建功立业。你觉得如何?” 人才难得,何况是顺水人情,不妨顺水推舟。 “王和垄敢不听大人吩咐!” 王和垚心中一颤,躬身一礼。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姚启圣,或许是人为强推。无论如何,姚启圣是不用找了! 就是不知道,这李之芳,会给他一个什么官衔? 王和垚想问,却明白自己不能开口,提都不能提。 无论如何,他以后就是李之芳的人了。 李之芳心头的压抑消散不少,人也变的轻松了许多。他正打算让王和垚离开,目光扫向桌上打开的一份奏折,心头一动。 “安之,耿精忠据福建起事,朝廷诏令,福建一省,新旧钱粮,已荷天恩,概行蠲免。你怎么看?” 李之芳的话,让王和垚一惊,心头立刻盘算起来。 李之芳作为浙江总督,封疆大吏,掌握地方军政大权,他问福建赋税免除,显然是醉翁之意在浙江。 浙江遭受战火蹂躏,赋税肯定无从征解。看来,这是浙江地方与满清朝廷的博弈了。 “大人,耿精忠叛乱,苛捐杂税,横征暴敛,但福建百姓还有田地和房产,百姓家人大概完整。反观浙江,战火涂炭,荆棘满途,百姓水深火热,流离失所。” 王和垚轻声说道,察言观色。 “大人,福建百姓的日子比浙江百姓好过,既然福建的赋税可以蠲免,浙江就更应该当仁不让了。” “当仁不让!”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耿精忠谋叛,幽禁福建总督范承谋不从,福建巡抚刘秉政降贼,福建原来的朝廷军政土崩瓦解,福建全境基本上没有战事。 耿精忠三路大军北伐,主要的战场在浙江和江西,浙民受害倍于闽民,这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福建全省已经蠲免,浙江为什么不能? “大人,小人有一事禀报。” 李之芳端起茶盏,对话就要结束,王和垚赶紧抓紧时间表态。 既然已经是对方“门下狗”,姿态就必须放低,位置也必然要摆正。 “安之,不要遮遮掩掩,有话直说!” 果然,李之芳的态度,已经变的没有刚才那般温和。 当然,也没有刚才那样见外。 “大人,小人等虽侥幸救了大小姐,大小姐殷勤邀请,但小人等逗留府中,恐怕引起风言风语。” 王和垚看着李之芳,小心翼翼。 “小人有一义妹追随,也来到了杭州。小人等冲锋陷阵,但女子于军中多有不便。小人义妹通拳脚,精枪刺之术,亦会骑马,秉性善纯。请大人准允,让其留在大小姐身边,小人等方能心无旁骛,上阵杀敌。” 郑宁毕竟是个女孩子,带在军中,多有不便,留下来,反而更安全,他也放心。 “你倒是知礼数,懂规矩。” 李之芳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欣赏之色。 这小子知进退,文武双全,倒是可以锤炼一下。 “这些事情都应你。大军过几日就要开拔,你就去城外的杭州绿营,暂代营中千总一职。你那些兄弟,留两个把总,其余就在军中效力,以后按军功擢拔。”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一个小小的千总,又是战时,他还是能做主。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相求!” 王和垚心跳之余,又接着开口。 果然是借势而为,要是随了姚启圣,恐怕要从零开始了。 这真是命运的安排! “安之,你还有何事,尽管快说!” 李之芳眉头一皱,已经有些不耐烦。 他军务繁忙,事无巨细,都要他操劳,不可能和王和垚纠缠。 “大人,大岚山巡检司,小人有十几个兄弟,精通火器,可堪大用。请大人准允,调他们到军中听令,为大人分忧!” 王和垚抱拳行礼,恭恭敬敬。 “大人,小人无其它事宜,请大人见谅!” 事情繁杂,许多事情都是临时想起,明知道有些牵强,也没有办法。 瘦猴、刘文石这些家伙早一天脱离大岚山巡检司,他心里就安稳一分。 “安之,举贤不避亲,你倒是一心为国!” 李之芳哈哈笑了起来。他喜欢这样有朝气、知进退的年轻人。 杭州城中,整个在旗炮手不过十六名,即便是加上绿营,也不到五十人,良莠混杂。王和垚既然推荐自己的老部下,肯定不是滥竽充数,这也对目前的战事有益无害。 没有人,会为了别人,而伤害自己的利益。 “安之,你报个单子上来,我会嘱咐府上的李管事,让他速速去办!” 李之芳端起了茶杯。王和垚赶紧抱拳行礼,退了出去。 自己看来天大的事情,对于这些上位者而言,不过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这便是权力的妙处。 机会! 人一生中有多少次机会,又有多少次被白白浪费,或者不经意间从手指边溜走,从而使人后悔一生? 而今可遇不可求的机会,被他牢牢抓在了手中。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以后的道路,可是铁血交融,得靠自己一步一步踩出去了。 书房中,李之芳正在书写公文,门被推开,李若男板着脸进来。 “怎么,知道爹要出征了,舍不得了?” 李之芳看了一眼女儿,又埋头写起公文来。 “爹,王和垚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怎么才给了他一个千总的职位?” 李若男皱着眉头,悻悻开口。 “若男,这是军国大事,你不要胡闹!” 李之芳放下笔,看着女儿,郑重其事。 “就这一个千总,我还得向康亲王写折子求情。要是直接给他个参将,别人会以为我徇私枉法,对他不好。要想升官还不容易,立些战功就是了!” 他指着桌上的公文,面带微笑。 “若男,不信你看看,这是爹给王和垚等人求官的公文,你要不要看看?” “算了,我一看公文就头疼!” 李若男摆了摆手,脱口而出。 “爹是浙江总督,难道连一个小小的总兵、副总兵都没法决定吗?” “小小的总兵、副总兵?你以为爹是康亲王,是宁海将军?” 李之芳老脸一红,哑然失笑。 即便是论杭州清军的军职高低,除了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三位王公大臣、封疆大吏,他也只能排在第四位。若是加上掣肘的不能得罪的,他的实权,估计得在10位以外。 那些大大小小的旗官旗将,哪一个是好惹的。 可若是论做牛做马,他这个浙江总督,以及他手下的浙江绿营,那是鞠躬尽瘁,数一数二。 “爹,王和垚和他的兄弟们都是猛士,你怎么不把他带在身边,这样岂不是能保护你,立功也更快些?” 见父亲默不作声,李若男又追问了起来。 战场上才能建功立业,呆在后方,算什么回事? “你呀,真是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李之芳哈哈一笑,耐心说道: “王和垚是个人才,可他毕竟没有临阵厮杀过,让他直接上沙场,岂不是让他去送死?” 李若男恍然大悟,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父亲认为王和垚是个人才,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 “听李寿说,你昨天花了六七十两银子?” 李之芳提笔要写,忽然顿住。 “救命恩人们来了,你一点表示都没有,我只有自己想办法了。他们七个人,一人两套衣裳,不算过分吧。” 提到了礼物,李若男高兴了起来,她站起身来,似乎就要离开。 “若男,既然你呆在杭州没事,就去江宁看看富善。怎么说,他也是你的未婚夫婿。等浙江的战事稍稍安稳下来,你二人就赶紧成亲吧。” 李之芳看着女儿,想起了什么,眉头微微一皱。 要不是东南的战事,女儿和富善,恐怕已经成婚了。 要是真如那个王和垚所说,这场战争会持续10年左右,那女儿岂不是要拖到二十六七才能成婚。 那可真是老姑娘了! 等到了衢州,还是和傅喇塔商议一下,尽早让女儿和富善成婚。 “知道了,爹。” 李若男无精打采地回道,忽然开口。 “爹,我要是去江宁,总得花不少银子。你给我多留些银子,我好有备无患!” “也好!刚好过节收了点东西,你自己去找李寿……” 李之芳话说到一半,李若男已经急匆匆奔了出去。 “女大不中留!这个鬼丫头!” 李之芳摇了摇头,想起浙南的军事,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第15章 你一个就够了 王和垚进来,房中正在等候的一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老五,和李之芳谈的怎么样?” 郑思明迫不及待,首先问了出来。 事关众兄弟的命运,由不得他不紧张。 其他人都是满脸期待,一起看着王和垚。 “大哥,我们兄弟,都会留在李之芳麾下,编入杭州绿营!” 王和垚坐下,端起郑宁倒好的茶喝了起来。 和这些人精打交道,可是太累了! “五哥,我去军中,要做什么?” 郑宁放下茶壶,轻声问了起来。 王和垚还没有回答,孙家纯沉着脸开口。 “老五,以你的手段,杀了李之芳,应该问题不大吧?” 在他看来,以王和垚和李若男的郎情妾意,就凭王和垚救了李若男,众人留在李之芳军中,也是理所当然。 说实话,他看不惯,或者说有些嫉妒王和垚众星捧月的姿态。 孙家纯的话,让王和垄不由得一怔,半天才反应了过来。 他刚刚成为李之芳的食客,反过来去杀了对方,自己这些人如何自处?都要亡命天涯,或丧身于杭州城中? 他又如何面对李若男?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杀了他,浙江必定会乱起来,抗清的形势可就好多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来!” 孙家纯继续黑着脸发言,完全无视众人的愕然。 “老二,你在胡说什么?” 郑思明看王和垚脸色铁青,使了个眼色,陈子勾赶紧过去,关上了房门。 “要杀李之芳,我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去杀,而不是在李若男的家中,在她的眼皮底下,杀了她的父亲!” 郑思明黑着脸,手指着桌子,几乎是低声咆哮了出来。 李若男当他们是朋友,热心为他们前程奔走,赤诚一片,他们却要恩将仇报,杀了李若男的父亲。这种不仁不义之事,他可做不出来。 难怪王和垚会脸色难看了,连他自己都受不了。 “二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杀一个李之芳,朝廷会再派另一个李之芳来,和大局没有关系。况且,浙江的军事是旗人掌控,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甚至是浙江巡抚陈禀直、浙江布政使李士祯,这些人都是旗人,那一个不比李之芳更得狗皇帝的宠信。” 李行中轻声劝了起来。显然,他也不同意孙家纯的想法。 “就是,家纯哥,慢慢来!” 郑宁也赶紧劝着孙家纯。 她想要的是众人一条心,和和睦睦。 赵国豪看了一眼孙家纯,黑着脸转到一旁。 无情无义,这是人做的事吗? “清兵的势力这么大,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孙家纯坐了下来,满脸的阴沉。 自从来到杭州城,没有一件事让他顺心。 “老二,李大小姐拿咱们当朋友,即便是要刺杀李之芳,也不是这个时候!” 郑思明黑着脸,还是耐下了性子。 即便是要借势,也要尽可能的减少伤害无辜。更不用说,别人对自己有恩。 “老二,你要是不愿意呆在杭州,你……” “四哥!” 赵国豪气呼呼的话,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赵国豪这家伙,又沉不住气了。 “二哥,我明白你心急,得慢慢来。至于李之芳,他挡不了咱们的路。” 王和垚过来,在孙家纯旁边坐了下来,低声细语。 “老三说的对,杀一个李之芳,朝廷又会另派一个。况且,这军事上的东西,也不是李之芳说了算,是那些旗人掌控各路人马。你想想,要是李之芳这个浙江总督说了算,他能居身前线,身先士卒吗?那些旗兵,他们敢躲在后面吗?” 王和垚心头愤怒异常,但他还是压下了火气。 杀敌一千,自取灭亡,这到底是抗清还是泄私愤? 当着李若男的面,刺杀她爹,为了目的,连节操都不要了? 这样的事,他做不出来,也想不出来。 屋中人都是无声,片刻,郑宁开口,打破了沉默。 “和垚哥,那个总督说了什么?给没给你官?” 郑宁的话,把众人的吸引力都转移到了王和垚身上。 毕竟,这是关系到众人的前途,贴身利益。 “千总,运送粮草的千总。大哥和二哥是把总,其他兄弟,只有暂时委屈一下了。还有,郑宁要留下来,呆在总督府,保护李大小姐。” 也不知自己手下有几个把总,李之芳只给了两个,显然是漫不经心。 “唉,还以为都能当官!” 陈子勾唉声叹气,摇了摇头。 赵国豪和李行中,脸上都是失望。郑宁更是苦起了一张脸,不过她向来隐忍,并不出口反对。 只有孙家纯,神情不由自主地兴奋了起来。 只不过,被他又掩饰了下去。 当了官,家里人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自己在亲朋好友面前,也能抬头挺胸。 “老五,这么说,我和大哥,都是官了!你怎么没带官服回来?” 孙家纯高兴之余,憋不住问了起来。 “明天去营中,自然会有官服。” 王和垚微笑着说道。这总督府,可是不能住了。 “什么事这么高兴啊?是不是要进兵营了?” 李若男推开门,笑着走了进来,打破了屋中众人的遐想。 她从父亲那里,已经知道了王和垚等人的归宿。 杭州绿营,这样的话,众人就可以常常见面了。 “李大小姐,我们这就要去军营了,这就要向你告辞了。多谢你的照顾,以后我家小妹,也要劳烦你了!” 郑思明抱拳,郑重行礼。 “这就要走了!” 李若男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她板起了脸来,目光不自觉瞟向了王和垚。 “是不是我李若男没招待好你们,你们才要走啊?” “不是!不是!” 郑思明满脸堆笑,赶紧解释。 “既然没有,那废什么话?就在府里面住着,怎么也比那个臭哄哄的军营强!” 李若男断然说道,又是瞥了一眼王和垚。 “李大小姐,军营就在城外,见面还不容易。舍不得我们,就传话过来,请我们吃饭就是!” 王和垚笑呵呵走过来,特意压低了声音。 “主要是军令如山,我们要是天天呆在总督府,你爹怎么看我们兄弟?你爹的那些部下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给你丢脸,给你爹丢脸不是!” 李若男点了点头,脸上很快笑意盈盈。 “进来吧!” 李若男向门外喊了一声,几个下人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满了衣物。 “这是我准备的衣裳,每人两套,还有两双靴子。以后,你们可不能说,我李若男对自己的朋友薄情寡义了!” 李若男说完,骄傲地昂起头来。 众人接过崭新的衣物,都是心惊。 这都是锦衣缎靴,一套下来,最少也是五六两银子,这可是太奢侈了些。 众人一阵沉寂,目光一起,扫在了王和垚身上。 “大小姐,我们这些人都是寻常百姓,粗衣葛布穿惯了,这些绫罗绸缎,恐怕官府也不允许吧。” 王和垚暗暗叫苦。最难消受美人恩,人情可是最难偿还。 “跟着我爹,不出半年就能穿了!” 李若男说完,不满地瞪了一眼王和垚。 “你们要是不喜欢,我马上让人给烧了!” “要要要!李大小姐不要动怒!” 王和垚赶紧开口,满脸笑容。 “李大小姐的大恩无以回报,我们就只有以身相许了。” “油嘴滑舌!你一个就够了!” 李若男笑意盈盈回道,脸上又红了半边。 郑思明头皮发麻,暗暗摇头。 按理说,他们和王和垚都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但李若男对王和垚,似乎是另眼相待。 那是另眼相待,简直是……情有独钟。 这家伙一张神嘴,甜言蜜语,让女人们都是围着他,不服都不行。 他看了看孙家纯,后者尴尬而笑,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不好意思。 郑宁轻声冷哼,暗暗鄙夷。一个未婚女子,言谈轻浮,和鞑子混久了,果然是不知廉耻。 陈子勾则是目瞪口呆。在带歪人这件事情上,五哥似乎从来没有失败过。这位李大小姐,就是一个经典的案例。 “快快快,都换了衣服,看一下合不合适?” 李若男热情奔放,催起了众人。 众人拗不过她的热心,进去换了衣裳出来,一个个都是不好意思。 “好看!好看!” 李若男拍手笑道。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些家伙一个个高大威猛,妥妥的一群型男! 尤其是王和垚,一身黑色缎衣,气质发生了如此天翻地覆的变化,实在是让人惊诧! “老五,你这一身打扮,真是风流倜傥,亮瞎了我的狗眼!” 陈子勾笑呵呵地说道。 “大哥,你怎么眼圈红了?” 赵国豪好奇地看着郑思明。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大哥这是为往事伤感啊!” 王和垚过来,拍了拍郑思明的肩膀。 家道中落、繁华去尽的名门子弟,为了一身缎衣落泪,他肩头的千斤重担,太沉了些。 李若男懵懵懂懂,她自然是不懂郑思明的情怀和惆怅。 “李大小姐,大恩大德,我等兄弟,日后必报!” 王和垚郑重一礼,众人一起躬身。 “大家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李若男连忙摆手,满脸的笑容。 谢天谢地,以后可以和这些家伙经常见面了。 要是王和垚们去了前线,她还真是不舍! 第16章 人生的追求 康熙十四年,正月二十,杭州城外,军营。 旌旗飘扬,营帐密布,各路人马来往喧哗,乱糟糟一片。除了少数白帽号衣的绿营兵,大多数都是各地的民壮,既有十五六岁面色稚嫩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面色苍老之人,口音各异,面容不一。 马嘶人喊,杂乱无章,你来我往,嬉笑怒骂,但看众人相貌打扮,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似乎一个庞大的难民营,又好像一个百姓汇聚的大集市。 用四个字可以形容:乌合之众。 这些难民一样的麻秆,一旦上了战场,这不是送死吗? “李福,人交给你了!” 军营门口,李管事向出来雄壮异常的军官交待了起来。 若不是总督大人交待,他才懒得跑这一趟。 “哥哥,慢走!” 甲胄贯身的李福满脸赔笑,点头哈腰,避雷针头盔斜成45度,向李管事等人的马车频频挥手,转过头来,又变的冷漠,威风凛凛。 王和垚和郑思明相对一眼,都是做了个鬼脸。 这个李福,看人下菜,不是个省油的灯。 看营里的士卒都是瘦弱,面有菜色,这家伙这么肥壮,这得吃了多少军脂军膏? “狗子,我看总督大人对老五的诗词,是赞不绝口啊!” 郑思明碰了碰身旁的陈子勾,眼光示意了一下前面的李福。 “是啊!李大小姐非要留下五哥的墨宝。不过,在我看来,也就写的一般。什么我是人间……周长客,问君什么的,不知道总督大人为什么喜欢?” 陈子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是人间惆怅客,不是周长客!叫你读书写字,你就是不好好学!” 赵国豪奚落着陈子勾。 “老五和李大人,那叫惺惺相惜。人家都是读书人,读书人之间的欣赏,当然不是咱们这些粗人能懂!” 郑思明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孙家纯,压低了声音提醒着他。 “老二,怎么了,高兴点!” 孙家纯抬起头来,尴尬一笑。 本以为是个官,看这架势,跟大岚山巡检司差不多。 “谁是老五?” 李福猛地停下脚步,惊讶地问道。 “这就是老五,王和垚,李大小姐的救命恩人,总督大人对他,可是欣赏有加啊!” 赵国豪和陈子勾一样,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原来你就是新任的千总!” 李福瞬间满脸堆上笑容,恍然大悟。 “哥哥我是这里的游击李福,你以后叫我哥哥,或李大哥,李福也行!” 游击! 王和垚暗暗吃惊,赶紧上前一步,和李福并行,笑容满面。 “哥哥,那兄弟我就高攀了!” 虽说大清武官不值钱,但这游击将军是妥妥的高级将领,位列参将之下,其下有千总、把总等官职。 这个李福,做官还是有几把刷子,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 千总!自己也不错,出道即是……原位置! “兄弟有所不知,哥哥我原来只是总督大人督标营的一个小兵,因战功积至游击。说实话,那都是总督大人的恩典。以后这营中有事,找哥哥我就是!” 这个王和垚,怪不得年纪轻轻就是千总,原来是总督千金的救命恩人,怪不得总督大人如此看重和提拔他呢。 “那以后就多烦哥哥照顾和提携了!” 王和垚暗暗心惊。看来,这李福是李之芳的家丁一类,算是李之芳的家奴了。想不到这绿营兵中,也是裙带关系。 这家伙,这么圆滚滚的身材,还没杀敌,估计自己先绊倒,他能上战场吗? “好说,好说!” 李福心中暗暗不爽,却不敢表达出来。 怪不得这小子见面没有“孝敬银”,原来仗着是总督大人千金的救命恩人。 “兄弟啊,你来的正是时候。上个月官军押送粮草去应州府,遭叛军袭击,死了不少兄弟,营中许多职位空缺。你真是好运气啊。” 李福羡慕地看着王和垚。这小子那里走了狗屎运,能攀上总督大人,年纪轻轻就是千总,将来必是大好的前程。 王和垚暗叫侥幸。自己来的,正是时候。 “哥哥,这营中有多少人啊?” 王和垚看着营中乱糟糟一片,跟菜市场一样,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定数。有时候四五千,有时候六七千,一般在五六千左右。” 李福向王和垚仔细解释,不厌其烦。 “咱们兄弟吗,主要是护送粮草辎重,有时候是一营,有时候是两营,没个定数。” 李福和王和垚边说边笑,把臂向前。 “哥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的担子不轻啊!” 王和垚嘴里恭维着对方。 郑思明撇了撇嘴。王和垚处事不惊,八面玲珑,有了他,兄弟们也能呆的舒服点。 众人嘻嘻哈哈跟着向前,孙家纯眼神寂寞,左顾右盼,似乎另有心事。 “哥哥,那是……” 走了一段,军营一处,一群民壮正在教场上喊着口号操练,大刀长枪,虎虎生风,很是有些气势,就如武馆练武的徒弟师傅一样。 “这些都是绍兴府的民壮,归其他营管辖,不押辎重粮草,是正正经经的绿营兵,这今天就要开拔,随大军一起南下。人家的主将是旗人,跟咱们可不一样。” 李福的眼里,有着那么一丝羡慕嫉妒恨。 “旗人?”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这些家伙的将领叫姚仪,汉军镶红旗,也是个游击,有些本事。他老子姚启圣是温处道佥事,朝中有人,很是有些手段。这些家伙过几天就要去金华,听说康亲王的大军在那里驻扎。” 提起姚启圣,李福似乎有些敬畏。 王和垚微微一笑,暗暗有些尴尬。 他们原本要投靠的是姚启圣,原来这些民壮也在这营中,这可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这样一来,他可暂时没有机会去前线。 “这姚启圣原来是个商人,康亲王南下平叛,他们父子俩捐钱募民壮几百人,到康亲王麾下效力。” 李福看了看周围,低声说道: “姚启圣父子俩练兵有一套,立了不少战功。人家养兵买马,弄的甲胄弓矢,都是自己掏银子,足足扔进去了五万多两!” “五万多两!” 王和垚和郑思明四目一对,都是吃惊,王和垚哑然失笑。 “好大的手笔!好大的魄力啊!” 果然是大清的好……臣民啊! 5万两银子,可是够5000人一年的开销了! 人生的追求,果然各不一样。 第17章 乌合之众 李福一边带着王和垚等人前行,一边耐心讲解。 “这营里都是绿营兵,名义上虽然归总督大人管,但是杭州将军、康亲王、布政使,谁都能插上一脚,平时则是哥哥我和郑大古郑游击各管几营,龚吉喜龚参将负责调遣。” 王和垚点了点头。他可不想一直护送粮草,当一个后勤大队长。 “兄弟,要想建功立业,机会多的是。前面大仗小仗,天天都在死人。兄弟,你们可要保重啊!” 李福看着王和垚,意味深长。 “兄弟,到了,这就是营房了!” 李福指了指前面一排低矮的土墙茅草房,周围的民壮走来走去,乱糟糟让人心烦。 “那就多谢大人了!” 王和垚赶紧抱拳,满脸的笑容。 “你们都过来一下,我给你们引见一下!” 李福不耐烦地招了招手,几个清军将领跑了过来。 “这是总督大人的爱将,新任的千总王和垚。你们以后都要好好做事,不得造次。” 李福一本正经,将领们都是连连点头,满脸赔笑。 总督大人的爱将,当然要另眼相待了。 “各位哥哥,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和垚抱拳,向众人郑重一礼。 众将领受宠若惊,连连道:“不敢!不敢!” “赵贵,你好生招呼王兄弟,我去查看一下粮草辎重。” 李福说完,告辞离开。 王和垚等人暗暗摇头。绿营不过转运粮草,素质堪忧,李福似乎也是提不起精神。 赵贵试探道:“大人先去营房更衣,小人等下去聚集将士,供大人检阅。” 王和垚点点头,将领们纷纷散开,士卒带领下,郑思明和王和垚进了营房,二人披戴整齐,都是沉默。 千总,绿营兵低级将领,秩正六品,位次于游击,掌兵八百人。 八百人,这就是自己在这个时代的凭靠吗? “五弟,八百人,千总,已经不错了。” 郑思明道:“若是你我兄弟跟了姚启圣,只是军中小卒一个,到时沙场冲锋陷阵,不知有几人能活着回来。如今千总把总,手下几百号人,有便宜行事的机会。” “便宜行事?” 王和垚苦笑了起来。 这个老大,时时刻刻不忘提醒自己,反清复明。 也许不是复明,但底线是反清。 “大哥,我只是在想,要是李之芳照顾咱们,不让咱们兄弟冲锋陷阵,就难立战功。要扩充实力,见机行事,可就要难上加难。” 就像李福告诉他的,在后方整顿军伍,护送粮草辎重,上战场的机会都不知道有没有,怎么立功? “五弟,你高估了清军的战力。几场仗打下来,就是你我兄弟不想冲锋陷阵,恐怕也要被推上去了。” 郑思明的分析中肯,王和垚放心许多。 历史上,要不是台湾郑锦扯后腿,耿精忠也许已经攻下浙江了。 不过,要是耿精忠自乱阵脚,经不起打,自己这些人,就只能做运输大队长了。 “大哥,我一人独占一间房,其他兄弟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他是千总,郑思明是他麾下的把总,这“高级流浪汉套房”就只能睡两个人,他总不能把其他人都招来,幕天席地,一条大通铺。 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心理上的平衡,都得仔细照顾。 “区区小事也要抱怨,余姚六君子,不如散了得了。” 郑思明摇头一句。 要是什么狗屁事情都要计较,还算什么兄弟,还怎么起事? “大哥,昨天入城得时候,我好像看到了二当家。” 王和垚压低了声音,低声说了出来。 “什么?” 郑思明大吃一惊,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络腮胡子来了杭州城,这可是个好消息。 “我也不敢确定,或许是我眼睛看花了。” 王和垚眉头微皱,轻轻摇了摇头。 “你肯定是眼花了。” 郑思明转移了话题:“该去检阅麾下将士了。” 相比大岚山巡检司不到一百人,八百人已经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教场一角,看到眼前乱哄哄的部下,王和垚面色不变,心里面却是一沉。 李之芳,这是在考验自己吗? 这样的千总,实在是太过寒碜。 衣衫破旧,面有菜色,点头哈腰,满脸赔笑,大多数人没有甲胄,绿营兵混杂,大多数都是民壮,真真正正的乌合之众。 怪不得李福提不起精神,原来真是草台班子,难登大雅之堂。 姚启圣可以自己掏钱买甲胄,掏军饷,自己兄弟,可是一文钱没有。 八百壮士,这似乎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这是要捐躯赴“国难”吗? “大人,除了军中的少数几个将领外出公干,所有将士都已集齐。” 士卒向甲胄贯身的王和垚大声禀报。 前排换了军衣的赵国豪等人,听了个清清楚楚。 从此以后,他们都要称呼王和垚为大人了。 “五弟,我看这些士卒,还不如大岚山巡检司的兄弟!” 郑思明向王和垚低声说道。 “大哥,即便是一条内裤,一堆垃圾,我也要变废为宝!” 王和垚看着前方的营兵们,微微一笑回答。 郑思明一怔。 一条内裤和一堆垃圾,这是什么东西,有必然的联系吗? 王和垚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部下,心头暗自嘀咕。 从今天开始,这些人就是他要翻身的力量了。 军中的兵痞,官府的滑吏,横行乡里的流氓,街头的闲汉,锱铢必较的小市民…… 看众人满脸的麻木不仁,便知大多是穷困潦倒的底层百姓了。 近距离看的清楚,队伍中面色苍老的,脸色稚嫩的,毕竟只是少数。绿营,毕竟是军营。 但看众人懒洋洋的,队列歪歪扭扭,便知是拼凑而成的乌合之众了。 “王大人军令,都听好了!” 郑思明上前几步,面色凝重,中气十足。 “从明日起,军中开始操练,一日一练,七日一息,将士无一例外。违抗军令者,军法处置!” 大岚山巡检司便是每日一练,这些所谓的绿营兵,远远不如巡检司的一众巡丁。 “一日一练,这是要练死人啊!” “其它各营都是十日一练,凭什么我们一日一练?” “一个月半两银子,上了战场就是垫背的。练个屁!” 果不其然,郑思明的话,惹来下面吵吵闹闹一片的吐槽与反对声。 对于这些绿营兵来说,一个月半两银子,甲胄都不齐全,一旦转运粮草辎重,很可能就是死路一条,自然对操练没什么兴趣。 对于他们这些绿营炮灰来说,长久以来,作战就是靠勇力,一刀一枪拼杀,十天半个月一次操练。 现在来了个新官上任,一日一练,这不是折腾人吗? 王和垚冷冷一笑。 果不其然,一群无可争议的乌合之众。 对付乌合之众,他有的是手段和方法。 “大胆!” 郑思明脸色铁青,大声呵斥道。 王和垚刚入军营,需要立威。 “郑把总,你先退下。” 王和垚等郑思明退下,走了下去,直接走入了队伍人群。 说到思想政治教育,他再也熟悉不过,自认个中高手。 “大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兄弟几个?” 王和垚停在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年轻汉子面前。 “大人,小人就一个种田的。兄弟五个,小人排行老二,你叫我田二就是!” 年轻汉子揉搓着手上粗大厚茧的手关节,有些不好意思。 “田二兄弟,那些个贪官胥吏,没少敲你的竹杠吧?累死累活的,吃得饱穿得暖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你心酸吗?谁爱过你啊?” 年轻汉子黑脸泛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和垚已经走开。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这次,王和垚面对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小白脸。 “回大人,小人张喜娃,家传的手艺,是个裁缝。” 小白脸满脸赔笑,衣裳整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做的。 “小裁缝,那些个富人、官老爷、官太太,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们,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把你当人看啊?” 小白脸笑容戛然而止,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王和垚走到一个清秀的小胡子跟前问道:“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大人,小人周三,是杭州城做买卖的,买卖亏了,还不起债才……” 小胡子满脸赔笑,却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周三,你不会是付不起旗人的“营寨”,被人收掉了房子田产,又干不过人家,才逃出来当兵的吧?” “营债”,强迫性的高利贷。杭州城的旗人不差钱,通过本地捐客向杭州百姓发放高利贷。利息太高,借款者无力偿还,旗人就乘机夺取借款者的房产和妻儿,迫使借款人投身旗营为奴。这事在杭州城不是个别事件,王和垚也是闲余时间,道听途说而来。 “大人…..你怎么知……” 周三唯唯诺诺,额头都流出汗来。 “世道不好,想挣钱又被那些王八蛋欺负。掀摊子、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等等。你呀,没权没势,只能吃哑巴亏了!” 又一个周三,只不过那个图谋不轨的奸细,已经被自己兄弟给处死了。 第18章 心里的伤疤 “大胆!” 郑思明脸色铁青,正要呵斥,王和垚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下去,直接走入了队伍人群。 “大哥,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兄弟几个?” 王和垚停在了一个面容黝黑的年轻汉子面前。 “大人,小人就一个种田的。兄弟五个,小人排行老二,你叫我田二就是!” 年轻汉子揉搓着手上粗大厚茧的手关节,有些不好意思。 “田二兄弟,那些个贪官胥吏,没少敲你的竹杠吧?累死累活的,吃得饱穿得暖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爹不疼娘不爱的,你心酸吗?谁爱过你啊?” 年轻汉子黑脸泛红,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王和垚已经走开。 “兄弟,你是做什么的?” 这次,王和垚面对的是一个面色白净的小白脸。 “回大人,小人张喜娃,家传的手艺,是个裁缝。” 小白脸满脸赔笑,衣裳整洁,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给自己做的。 “小裁缝,那些个富人、官老爷、官太太,街面上的地痞流氓们,对你怎么样啊?有没有把你当人看啊?” 小白脸笑容戛然而止,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 “兄弟,你是……” “大人,小人是杭州城做买卖的,买卖亏了,还不起债才……” 小胡子满脸赔笑,却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不会是付不起旗人的“营寨”,被人收掉了房子田产,又干不过人家,才逃出来当兵的吧?” “营债”,强迫性的高利贷。杭州城的旗人不差钱,通过本地捐客向杭州百姓发放高利贷。利息太高,借款者无力偿还,旗人就乘机夺取借款者的房产和妻儿,迫使借款人投身旗营为奴。这事在杭州城不是个别事件,王和垚也是闲余时间,道听途说而来。 “大人…..不至于……” 小胡子唯唯诺诺,额头都流出汗来。 “不至于?世道不好,想挣钱又被那些王八蛋欺负。掀摊子、敲诈勒索、强买强卖等等。你呀,没权没势,只能吃哑巴亏了!” 王和垚一边走,一边问,一圈走下来小半个时辰,队伍里面,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是要干什么? 郑思明额头冒汗,心都跳了起来。 这样子揭别人的伤疤,王和垚就不怕,引起军营的哗变吗? 他却不知道,作为一名曾经的军官,王和垚不知做过多少次士兵的思想政治工作,他就是要通过揭开伤疤,让这些人知道痛,撕烂伤口,做出改变。 军营是个大熔炉,他就不信,现在的这些百姓,比后世的那些新兵还要油滑。 “你是矿工,多大年纪了?” 王和垚在一个面色苍老的中年大叔面前停下,狐疑地问道。 “大人,小人蒋忠,是挖坑的,今年二十六!” 中年大叔点头哈腰说道。 “二十六?” 王和垚惊愕地点了点头。两鬓苍苍十指黑,二十六的年纪,跟四十六没什么差别,不知受了多少苦难。 “蒋忠兄弟,你常年四季挖矿,九死一生,能活到今天,你很幸运啊!你的那些一起挖矿的同行,恐怕死伤不少吧?” 王和垚拍着蒋忠的肩膀,寓意深长。 “是,大人。当矿工的,能活一天是一天。小人弟弟也是矿工,丧了命。爹娘不同意,就让小人出来从军,好坏能挣点米粮。” 王和垚点了点头,走向队伍前列。 “兄弟们,不要以为操练是为了别人,操练是为了自己,自己的性命和将来。想要吃饱穿暖,像要活得像人一样,甚至活出点名堂,想要活命,就得操练!” 王和垚走到队伍前排,看着民壮们,声音提高了八度。 “不好好练,到了战场上,那可是要死人的!” 营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大声喊了出来。 “大人,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们这些穷光蛋,受人欺负,那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练的再好,还不是要去送死,练那有什么用?” “老百姓就是老百姓,难道还能翻身吗?” 一个人带头,其他营兵纷纷喊了起来。 “谁说的?要我说,我命由我不由天!” 王和垚勃然大怒,大声怒喝,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练好了本事,第一可以保命,第二可以立功,第三还可以挣银子!我告诉你们,你们的房子、娘子、孩子,全在你的本事上!练好这本事,就能过好日子!这本事,你们是为了自己练的!” 王和垚忽然声嘶力竭,怒声咆哮。 “郑把总、孙把总、赵国豪、李行中、陈子勾,出列!” 今天,他就是要让这些菜鸟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猛士! 郑思明、赵国豪等人一起,手持长枪,排成了一排。 而他们手中的长枪,都是没有枪头的长棍。 前排的营兵们一阵骚动,情不自禁向后退了几步。 孙家纯看了一眼王和垚,漫不经心说到,眼神中透露着不满。 “老五,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事情慢慢来,不要操之过急!” 王和垚面色一沉,声音大了起来。 “孙把总,入列!这是军令!” 孙家纯面色阴沉,终于还是过去,和郑思明等人站成一排。 郑思明冷厉的眼神盯着孙家纯,按捺着心头的怒火。 这要是私下,他早一脚踹过去了。 王和垚看了一眼孙家纯,然后转过头来,指着面前的士卒,面色一板,大声喊了起来。 “第一排的士卒,出列!” 第一排的士卒懵懵懂懂出了队伍。 “现在,每一排上来试。能打倒他们,都可以不参加操练!” 王和垚看着犹豫不决的士卒们,指着他们,向郑思明等人大声怒喝了起来。 “郑思明,打垮他们!” 王和垚说完,吹起了哨子。 尖利的哨声响起,郑思明等四人一起向前几步,长枪直戳,瞬间便刺翻了眼前的几名士卒。 长枪一刺一收,有时一起进攻,有时二人合作,有时五人背靠背刺杀,士卒大阵一片人仰马翻。士卒们被迫应战,他们不断后退,不断被刺翻,鲜有一合之敌。 即便是有几个猛男“困兽犹斗”、负隅顽抗,也架不住单枪匹马,很快被刺的大呼小叫,倒地痛苦嚎叫。 抵抗的越凶,挨揍越狠。郑思明们摧枯拉朽,很快就有七八十人被捅翻,士卒们纷纷向后逃去,绊倒的、挤倒的、摔倒的不计其数。 “都给老子站住!” 郑思明吹起了哨子,气急败坏! 八百人,就这样一击即溃! 这是什么狗屁绿营? 尖利的哨声响起,营兵们纷纷站住脚步,回头看去,满地都是叫疼的同袍。 “列队!” 郑思明等人退回大阵前列,倒地的士卒们纷纷爬了起来,呲牙咧嘴,和逃回来的士卒们一起,重新站好。 “看到了吧,这就是练和不练的差距!不好好操练,到了战场上,真刀真枪,可比这残酷的多,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王和垚说完,脸色又温和了起来。 “兄弟们,我王和垚保证,到了我这里,只要好好训练,你们就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谁要是不肯操练,马上放下兵器,退出大营,绝不勉强!” 郑思明脸色铁青,大声做了备注。 失去了战场的敬畏,不好好操练,将来只会害人害己,死路一条。 孙家纯想说些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脸皮发烧,终于自己放弃。 校场上的绿营兵们,一片肃然,众人看向王和垚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 至少,这个年轻的上官,看起来是认真的。 “现在,分成五队,开始操练!” 说干就干,王和垚立刻下了他在军营的第一道正式军令。 多一刻操练,就能多一刻掌握技能,战场上就少一分危险。 营兵们乱糟糟一片,纷纷散开。 这一次,终于没有人敢炸刺。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些家伙,甚至连大岚山巡检司的那些巡丁都不如。 也不知道,李之芳有没有派人去大岚山巡检司传达调令。 孙家纯等人训练士卒回来,洗漱用完饭,精疲力尽。 不要说别的,光是分清楚前后左右,就让他们抽断了几根木棍。 “兄弟们都在!” 郑思明推开门,走了进来。 “大哥!” 看到是郑思明,众人都是坐了起来。 “晚上巡营,老三前半夜,老四后半夜。” 郑思明吩咐完,看了一眼孙家纯。 “我和老二说几句话,你们几个出去,不要让外人靠近。” 李行中几个人出去,郑思明指了指房门。 “老二,关下门!” “大哥,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还要关起门说话?” 孙家纯关上门,过来在郑思明对面的床铺上坐下。 “老二,你是不是对老五有些看法?” 郑思明看着孙家纯,面色平静,似乎轻描淡写。 “大哥,你怎么这样说?我……没有啊!” 下意识里,孙家纯有些心虚。 “既然你没什么,那你为什么要作妖啊?” 郑思明眼神幽幽,不徐不疾说了出来。 “大哥,我……” 孙家纯面红耳赤,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人家老五文武双全,顾全大局,你不要蹬鼻子上脸。你要知道,这是在军中,不是在郑家庄,也不是在大岚山!” 郑思明站了起来,厉声呵斥起了孙家纯。 “你有什么不服的?刺枪术、士卒操练、包括进入军中,让你我兄弟有立足之地,这都是老五辛辛苦苦拼来的。就凭你我,有这本事吗?” 孙家纯红着脸,低头不语,任凭郑思明的厉声指责。 “老二,老五有大才,是你我兄弟的主心骨。你我都要扶持他,共图大业!” 郑思明拍了拍孙家纯的肩膀,语重心长。 他打开房门出去,留下孙家纯一个人在屋内独自发呆。 第19章 魔咒 世事难料,沧海桑田,谁又能预知自己的命运。 一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一大群人出了余姚城南明门,众人意气风发,前呼后拥,惹的城门口出出进进的百姓纷纷避让。 城门口,年轻的皂隶眼睛一瞪,还要发威呵斥这些大声喧哗者,却被对方更暴虐的话语怼了回去。 “看什么,小人老子揍你!” 看到小皂隶那一身官服,脸上那憎恶的表情,董家耀心头火大,眼睛一瞪,直接暴起。 “小子,看你一眼都……” 年轻的皂隶不知天高地厚,还要发飙,却被旁边的老皂隶一把拉了回来。 “小杜,闭嘴!” 老皂隶低声阻止小皂隶,抬起头来,对着瘦猴一行人,满脸赔笑。 “猴哥,小黄,杭州城200多里,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董家耀看了一眼小皂隶,对着老皂隶,冷冷一笑。 “李班头,告诉你的手下,不要对百姓太狠。否则,不要怪兄弟们不给情面!” “董兄弟,说笑了!你李叔我是那样的人吗?” 李班头依然是满脸笑容,点头哈腰。 “小董,走了!” 瘦猴眉头一皱,喊了起来。 他目光从李班头脸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也没有搭理对方。 这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平日里对自己爱理不理,眼看着王和垚带领着众巡丁,清理干净了大岚山巡检司,现在自己这些人又要被调到杭州绿营去,立刻又客气了起来。 “来了,猴哥!” 董家耀手指着小皂隶,似乎是警告,随后转头离开。 瘦猴等人离去,小皂隶不满地嘟囔了起来。 “李头,怕他们干什么?不过一群绿营兵而已!” 从来都是他们这些皂隶欺负别人,现在倒好,反被对方凌辱,还不敢吭气,真是窝囊! “绿营兵而已?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你要死自己去,不要害大伙!” 李头脸上的笑容消失,脸色一板。 “你以为他们是老百姓,你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惹毛了他们,打的你满地找牙,县太爷还会迁怒于我们!” 小皂隶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 “小杜,李头是为你好。” 一旁的中年皂隶开口,黑脸上一幅懒洋洋的表情。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还能是谁,大岚山巡检司的一群破巡丁!” 小皂隶没好气地回道。 “破巡丁?” 黑脸皂隶和李头目光一对,都是笑了起来。 “小杜,你的李四爷那么霸道,还不是被逼的离开了余姚?这些家伙都是王和垚一手操练,狠着呢!王和垚是什么人,县太爷的门生,杭州绿营的千总,浙江总督看得起的红人。你,得罪得起吗?” 黑脸皂隶的话,让小皂隶一时无语,再也没有出声。 不要说浙江总督,就是余姚县的县太爷,也是高山一样的仰望。 “王和垚这家伙,有本事,够狠!关键是这人,重情义,你斗得过吗?” 李头看着瘦猴一行人离去的背影,感慨万千。 “还不是狗屎运,仗着女人!” 小皂隶嘴里嘟嘟囔囔一句。 “人头猪脑!” 李头悻悻一句,和黑脸皂隶转身走开,再也不理这个愣头青。 瘦猴、老黄一行人持枪执刀、结队而行,人人都是趾高气扬,意气风发。 “想不到王头风云变幻,竟然成了绿营的千总!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瘦猴满脸喜色,边走边说。 过了年,刚出正月,浙江总督衙门公文到达,调大岚山巡检司瘦猴、刘文石等20人到杭州绿营。 公文到达,众人都是惊喜交加。谁也没有想到,离开巡检司,竟然如此之快。 “原以为最少也要等个一年半载,谁知道没两月,教官就把我们给弄走了!” 董家耀大声说道,满脸的喜悦。 “曹强那个猪头,看到这么多兄弟离开,脸都绿了!想起来都好笑!” “那家伙还假惺惺的,让咱们向教官问好。太假了!” 想起曹强不得不放人的憋屈,众人都是哈哈大笑。 20人,巡检司的精英,基本被吃干抹净了。 不过,相比之下,巡检司现在的情形,可比以前强了不止一截。 “猴哥,你说,教官是不是被总督大人招为上门女婿了?” 人多口杂,不知是那个缺心眼,嘴里忽然冒了出来。 “曹五,你是不是傻了,大白天说胡话?” 瘦猴忽然停下,伸手一巴掌,在曹五的头上打了一下。 “都记住了,这话千万不敢传出去,否则,王头就有麻烦,弄不好要掉脑袋!” 瘦猴一脸严肃,叮嘱着巡丁们,特意压低了声音。 “我可是打听过了,那个李大小姐,是定了亲的,还是什么王公大臣。你们要是胡说,有损李大小姐的清白,总督大人还不忌恨王头?都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众人都是心惊,连连点头。 “猴哥放心,以后再也不说了!” 曹五满脸是汗,连连点头称是。 “兄弟们,都记住了!到了杭州城,千万别给王头丢脸,都要好好干!明白吗?” 瘦猴一脸的严肃,叮嘱着众人。 “那是自然!” “到了自然都听教官的!” 众人纷纷点头,大步向前,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 瘦猴一群人吵吵闹闹过了热闹拥挤的佘家桥,一路向西而去。看到他们兴冲冲离开,周三才从一堆货物之中,站了起来。 他看着众人熙熙攘攘的背影,恍然若失。 大岚山巡检司,他协助李彪等人刺杀王和垚不成,被李四暴打一顿,赶出了李府。失去了主子的他,也失去了经济来源,只能靠在姚江边卖苦力为生。 瘦猴等人去杭州城,他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没有想到,王和垚竟然从军,还当了军官,竟然把这么多人都调去了杭州绿营。 刺枪术、擒拿术、火器使用等各项技艺,以及脑子的聪明程度,他自问不输这里面任何人。可是,如今别人喜奔前程,他却只能在这里当苦力,卖力气养家糊口了。 过去在茶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热茶,周三心事重重喝了起来。 “周三,你是个人才,不应该干这些事情。不要把自己埋没了!” 旁边的卦摊上,徐半仙折扇轻摇,徐徐说道。 这二月的天气,吹面还寒杨柳风,他也不怕把自己给扇病了。 “先生,我不过一个低贱的苦力,算什么人才。蠢才而已。” 周三摇了摇头,自嘲地苦笑一声。 自己没事请这个算卦先生喝喝茶,也没有必要这样恭维自己。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乘龙之才,一生不遇。” 徐半仙停止了扇风,语重心长。 “蛟龙未遇,潜水于鱼鳖之间;君子失时,拱手于小人之下。周三,你不要小看了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你要向前看,不要怨天尤人,更不要固步自封。你差的是明主,你可要想清楚了!” 明主? 周三的手一抖,茶水都洒了出来。 他曾经对王和垚不利,差点弄死了王和垚,王和垚能容下他吗? 即便是王和垚能容下他,王和垚的那些兄弟,他们能容下自己吗? “请先生指点迷津!” 周三放下茶碗,过去把身上所有的铜钱,全都掏出来,放在了徐半仙的卦桌之上。 “三文足矣!” 徐半仙折扇拨出三个铜钱,把剩下的钱拨了回去。 “满腹文章,白发难中;才疏学浅,少年登科。人道我贵,非我之能也,此乃时也、运也、命也。周三,你的运程在杭州,势吗,在军营!” 徐半仙折扇忽又展开,轻轻扇了起来。 杭州?军营? 周三一呆,不自觉脱口而出。 “可是……” “没有可是!” 徐半仙折扇倏然一收,目光炯炯。 “英雄者,有凌云之壮志,气吞山河之势,腹纳九州之量,包藏四海之胸襟!若是连这点肚量都没有,还配是明主吗?” 周三醍醐灌顶,站直了身子,躬然一礼。 “多谢先生解惑!他日有出头之日,在下必有重谢!” 王和垚乾坤独断,他的那些兄弟,也不是一般俗人。况且,他欠王和垚的,也不怕别人秋后算账,图个心安理得。 周三直起身来,桌上的铜钱也没拿,径直走开。 “周三,你死到那里去了?你还想不想干了?” 管事的出来,指着周三,横眉冷对。 “方管事,对不起,在下要去杭州城。告辞!” 周三抱拳行礼,飞一般的向城中而去。 杭州城、军营、王和垚,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这家伙,什么事,这么急?工钱也不要了?” 方管事的一头雾水,懵懵懂懂。 徐半仙看着周三离去的背影,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知书达礼,家道中落,投身于,委曲求全,这个周三,有点意思,跟着王和垚,也许有一番作为。 王和垚入伍从军,也不知道,能闯出怎样的一番名堂? 这让他兴趣盎然,心里也是充满了期待。 第20章 屈辱与希望 春风和煦,杨柳青青,山显的多情,水也欢快了起来。 军营大营外一片欢腾,看到王和垚出来,众人也不顾忌营门口守卫的目光,齐刷刷跪倒一片。 “见过大人!” “拜见教官!” “王头,好久不见!” 二十条大汉一起单膝跪下行礼,连说话都不一样,却让人心里热乎。 “兄弟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哈哈大笑,双手虚托。 这一下,军中的训练,再也不用他亲力亲为了。 这些家伙一来,营中的基层军官力量,可是大大加强了。 “谢大人!” 这一次,众人都是异口同声,脸上笑容满面,一起站了起来。 “兄弟们,咱们去营堂里说话!” 众人喜气洋洋,随着王和垚进了军营,没走多久,迎面一群将领高头大马,前呼后拥,从军营外直接打马走了进来。 “闪开!” “跪下!” 身披甲胄,头顶避雷针铁盔的旗军怒声呵斥,看那个不顺眼,伸手就是一马鞭,跑的慢的绿营兵们纷纷遭殃,赶紧跪倒。 王和垚带着瘦猴等人,让开大道,不得已跪在一旁。整个军营,都是跪倒一片,没有一个人敢站着。 不但王和垚、郑思明等人脸色难看,就是刘文石、董家耀等人,个个也是脸色铁青。 长久以来,王和垚给他们灌输的“跪天跪地跪父母”,让他们现在双膝跪地,身子弯曲,脑袋就要挨地,实在是让他们难受。 董家耀不甘地抬起头来,想要看看是谁如此大的官威,却被马上旗兵两鞭子抽的头皮发麻,赶紧低下了头。 “康亲王、杭州将军巡视军营,还不赶紧低头!” 旗兵们连连抽打,反应慢的营兵们遭罪不少,整个大营,乱糟糟跪了一地,看似军容肃穆,实则徒有其表。 看来,这位康亲王是突然造访,也不知道是不是路过,以至于营中鸡飞狗跳。 “康亲王,据说西北的王.辅臣又叛乱了,这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一众高头大马的官员中,身材高瘦、三缕清须的浙江布政使李士祯,眉头紧皱问了出来。 这位原要担任福建布政使,因耿精忠叛乱,滞留浙江后改任浙江布政使,汉军旗正白旗的封疆大吏,赞画运筹,悉中军机,足饷足食,营办军需,可谓是干臣。 “西北贫瘠,加上有张勇和王进宝他们,王.辅臣闹不出什么乱子。不过察哈尔部的那个布尔尼,狼子野心,早晚要出事情!” 圆白脸,圆润富态的杭州将军拉哈达,摇头说了出来。 拉哈达,钮祜禄氏,满洲镶黄旗人,原户部尚书车尔格之子,杭州将军,位高权重,非同一般。 “不止蒙古的布尔尼,我看尚之信那个狼崽子,早晚也要出事!” 又一位举足轻重的旗军将领,忧心忡忡说了出来。 “台湾郑锦蠢蠢欲动,耿精忠狼子野心,内忧外患,东南战局,真是让本王难以心安啊!” 雍容华贵的康亲王杰书,终于开口。看似平静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至于营中跪倒一片的绿营兵们,他只是抬眼一瞥,就收回了目光。 爱新觉罗·杰书,努尔哈赤曾孙、礼烈亲王代善之孙、惠顺亲王祜塞第三子,满清宗室康亲王。三藩之乱起,拜正白旗都统,授征南大将军,率军前往浙江,围剿耿精忠。 算起来,杰书可是当朝天子康熙的堂兄,真正的王公大臣,既富且贵,权倾一方。 “有康亲王和宁海将军在,有杭州将军参赞军务,还有儿郎们奋勇当先,浙江的局势,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使劲控制住马匹的浙江巡抚陈禀直,满脸赔笑说道。 耿精忠叛犯浙江,康熙命康亲王杰书为大将军,贝子傅喇塔为宁海将军,统师援浙,杭州将军拉哈达以都统参赞军务,形成浙江军界“三驾马车”,以平南将军赉塔、浙江总督李之芳共筹防御。 “李之芳已经动身了吗?” 杰书轻声问了起来。 一行人气势迫人,徐徐.向前,不知不觉经过王和垚等人跪着的身前。 王和垚听的清楚,手握刀把,都起了杀心。 这要是一击得手,浙江的战局,甚至东南的战局,恐怕都要改写了。 但是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身边的这些弟兄们,会不会惨死当场? 这是最好的时机吗? 即便是杀了杰书,清廷又会派另一个杰书来,自己这些兄弟,岂不是白死? 战争的目的,在于杀伤对方,让对方失去抵抗力。即便是刺杀了杰书,浙江的清军,实力上没有任何的损伤。 自己刺杀杰书,真的能改变局势吗? 王和垚心思急转,额头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仿佛知道王和垚的心思,郑思明的手,不知不觉搭在了王和垚握刀的手腕上,轻轻摇了摇头。 看来,他也不同意王和垚的暴起一击。 “李大人已经去了衢州城,和他同行的,还有温处道佥事姚启圣。” 王和垚踌躇不决的时候,李士祯和杰书说着话,马匹已经越过了他们一群人。 而杰书身前左右,尽是持枪执刀的铁甲猛士。他们里三层外三层,战马众多,虎视眈眈,龙精虎猛。 这些人,显然都是百战猛士,也是护卫杰书等人的亲兵。 步兵对如此多的骑兵,胜算实在太小! 杰书等人远远离开,尘土飞扬向南而去,军营中的一众将士,这才站了起来。 “好大的官威!” 赵国豪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冷冷哼了一声。 刚才跪在地下,对他来说,可谓是耻辱至极! “五哥,刚才你要是一声令下,我就宰了这些狐假虎威的鞑子!” 看王和垚眉头紧皱,陈子勾立刻说了出来。 他倒不是看风使舵。这些银鞍白马、锦衣华贵、高高在上的旗人,让他心情压抑,面红耳赤。 膝盖都跪酸了,屈辱的他想暴走。 “老五,可惜没有火炮,不然的话……” 李行中的眼神中,都是惋惜。 看来,他也是心不甘,气不顺。 “大人,你不是要……” 瘦猴看着面色凝重的王和垚,心惊胆战。 王头这眼神,里面可是满满的杀气。 “要干什么?要干什么?要恭送各位上官,一路顺风,心想事成,吉祥如意,寿比南山!” 王和垚哈哈一笑,看向了瘦猴等人。 “兄弟们,晚上我要为你们接风洗尘!咱们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不醉不归!” 既然杰书等人已经离开,也就不必纠结。 或许,今天就是更好的选择。拿这些家伙的命来堵,他实在是不舍得。 这些家伙,可是他的宝贝疙瘩,是他的希望! “多谢大人!” 瘦猴等人都是眉开眼笑,一起抱拳行礼。 “弟兄们,不要羡慕嫉妒恨!总有一天,你们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比刚才这些人更风光!” 王和垚看四周无外人,大声说了出来。 “多谢大人栽培!” 瘦猴等人又是一起行礼,心情都开朗了起来。 跟着王和垚,他们都相信,总有一天要过上好日子,奔个好前程。 “大人,军营外有一人,自称周三,是你的老部下,说是来投军。要不要让他进来?” 一个营兵跑过来,上前向王和垚禀报。 “周三,这个狗贼!” “周三,他还有脸来找大人!” “出去,打死这狗日的!” 群情激奋,气势汹汹,却被王和垚摆摆手阻止。 “让他进来,对他客气些,把他带到营房。” 王和垚轻声一句,阻止了众人的激奋。 下意识里,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是知错能改。 既然如此,不妨给他一次机会,也许就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第21章 一个前程 夕阳西下,军营中仍然一片沸腾。 李福来到营中,经过大教场,看到还在训练的官兵,整个人都是一愣。 这是自己的部下吗? 号子声中,奔跑时一起一落,数百人步伐一致,队伍整整齐齐。 好一个王和垚,果然有两把刷子,没有让他失望。 “听口令,突刺----刺”。 军官们的怒吼声传来,昔日羸弱的绿营兵们挺着红缨枪,恶狠狠向前刺出。 长枪一刺一收,迅猛无比,随着枪头抖动,毒蛇般迅疾凶猛,李福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这要是刺向自己,肯定自己的老命玩了。 才两个月时间,这些人已经变的连他都认不出来了。 “哔哔!” 尖利的哨声传来,无数的士卒开始集合,很快便是一个整整齐齐的大阵,随着“一二一”的口号声响起,整个大阵开始跑步,依然是整整齐齐。 这真他尼昂的是……好兵! 震惊之余,李福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铜哨! 同样是王和垚带入军中的新玩意,可谓是实用到了极点,这可比拿嘴说方便多了。 这家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奇技淫巧? “所有人,一起!拜见李大人!” 不知什么时候,孙家纯从正在练队列的阵中走了出来,大声喊道。 所有士卒一起单膝下跪,异口同声。 “拜见李大人!” 李福被吓了一跳,赶紧摆了摆手。 “好好好,都起来吧!” “谢大人!” 众士卒一起呐喊,声震云霄。 “李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孙家纯让士卒们稍息,自己过来,笑着说道。 “孙把总,多叫几个人,跟我一起去领饷银,顺便把那些铃铛和铲子拿过来!” 李福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向孙家纯吩咐。 “好的!大人!” 孙家纯叫了人,跟在李福身后,满脸笑容。 他也想看看,自己是不是有王和垚那样八面玲珑的本事。 “孙家纯,你们要这么多铃铛干什么?还有那个铁铲,拿来做什么用?” 李福一边走,一边好奇地问道。 铃铛容易造,也见过,用来设置警戒,防止对方偷袭。不过那个铁铲,和田里铲土铲粪的铁锹可不一样。 为了这些东西,他还专门跑了布政司衙门,造出来的铁铲,布政使大人也是赞不绝口,说是好东西。 “大人,那叫工兵铲,是老五弄出来的,专门给工兵用。说是既可以挖,又可以当铁镐用,还能当锯子。等到了战场上,还可以劈砍,确实是个好东西!” 孙家纯笑嘻嘻地介绍道。 工兵? 李福狐疑地点了点头,又问了起来。 “怎么说,营里现在也有那个什么工兵了?” 这个王和垚,全是鬼名堂。 “大人,营里800人,100人左右的工兵,全是义乌、东阳等地的矿工。这些人懂得修路搭桥挖洞什么的,不过他们平时和士卒们一起操练。” 孙家纯笑呵呵地介绍着,模仿着王和垚的做派。 原来是这样! 李福明白了几分,点了点头。 矿工可以挖掘地道,修路架桥筑垒浚壕。看来王和垚虽然没有从过军,却也知道这些军伍之事。 “怎么没有看见王和垚?” 李福左顾右盼,没有看见王和垚的身影。 “老五和老四他们几个,都去西湖了。” 孙家纯看着李福,小声说道。 “去西湖了?” 李福眉头一皱,随即反应过来。 现在已经是操练之余,王和垚等人出营,并没有触犯军规。 “李大小姐派人过来,说是有些老朋友过来,叫我们兄弟一起去。老五和老三几个去了,我和郑把总没去。这营中,总要有人看着。” “李大小姐?” 李福又是一怔。 王和垚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他们几个总督大人的心腹都知道。却没有想到,李若男和王和垚这些人,关系非同一般。 看来,克扣饷银上,他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万一被王和垚捅到了李大小姐哪里,让总督大人知道,可就大大不妙了。 “孙家纯,王和垚哪里,你帮我盯着点。让他千万别搞出事来。你放心,哥哥我亏待不了你!” 李福看着孙家纯,眼神幽幽。 “大人放心,有小人盯着,不会出什么乱子!再说了,王和垚那家伙,就会耍小聪明,不过没什么坏心眼!” 孙家纯点头哈腰,满脸笑容。 盯着王和垚,又能盯出个屁来? “总督大人看上的人,当然没什么坏心眼。” 李福看了看周围,靠近孙家纯耳朵,压低了声音。 “我是让你盯着他和大小姐!你要知道,大小姐和旗人有婚约,是王公大臣,咱们惹不起。你懂我的意思?” 孙家纯胆战心惊,冷汗直流,他赶紧低声细语,替王和垚解释。 “大人,王和垚那有狗胆那样,他是什么身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够得着吗?王和垚和大小姐,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人,这件事,总督大人和你,都是多虑了!” 知父莫若女。看来,李若男不经意间的言谈举止,已经引起了李之芳的猜疑。 流言蜚语,众口铄金,回头还得好好叮嘱王和垚一下。 “这就好!总督大人让我注意这事,我得上点心,不然没法向总督大人交待。” 李福点点头,显然同意孙家纯的看法。 李若男何等身份,总督府的千金大小姐,身娇肉贵,又已经许配皇家人,怎么可能和王和垚有染? 自古门当户对,贫贵难同席,总督大人,还是太谨慎了点。 他看了看满脸赔笑的孙家纯,疑惑不解。 “孙家纯,你怎么流这么多汗,你没事吧?” “大人,天天操练士卒,难免流汗!让你见笑了!” 孙家纯赶紧擦汗,嬉皮笑脸解释。 “你呀,奇奇怪怪的!我先走了!” 李福打量了一下孙家纯,摇摇头离开。 奇奇怪怪的? 你们不都是喜欢王和垚这样花言巧语、嘴里抹了蜂糖的吗? 孙家纯看着李福离开的背影,冷哼一声,倔强和倨傲又浮于面上。 温香软玉,左拥右抱,这个老五,怎么就这么得女人的喜爱? 不过,让他去盯着王和垚,李福是吃错药了吗? 他虽然不喜欢王和垚,尤其是王和垚的自以为是,人见人爱,但那里自己的结拜兄弟,他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去揭王和垚的短,背后整人。 李福这胖子,也太小看了他孙家纯。 不过,话说回来,王和垚和李若男,是得注意点了。 这要是真搞出来个西门庆潘金莲什么的,那可就真热闹了! 第22章 心酸 清明节,西湖上,春风徐徐,碧水荡漾,画舫轻舟,栉比鳞集,桃花盛放,一望如锦。 西湖风光旖旎,满眼车水马龙,艳装春服,一片繁华热闹。湖边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宝马香车,衣香鬓影,其中多是颐指气使的达官贵人、旗人男女。 纸鸢在天空飞舞,有衣衫华贵者在空地上种树,更有遍身绮罗者,美酒佳肴,在亭台楼阁间赋诗作词,引起阵阵喝彩之声。即便神州风雨飘摇,即便数百里外的浙南浙东战火纷飞,依然阻挡不了人们春日里激荡的骚心。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 人人志得意满,笑意盈盈,举止优雅,雍容华贵。 凭栏而望的王和垚,一时间有些恍惚。 几百里外是断壁残垣,田地荒芜,尸骸与野狗并在的地狱,百姓颠沛流离、水深火热;此处却是纸醉金迷、歌舞升平的天堂,美酒佳肴、无病呻吟,好不讽刺。 这个世界丑恶夹杂,有阳光明媚,也有黑暗肮脏,有歌舞升平,就必然有民生维艰。去顶礼膜拜“喝稀盛世”,却漠视“吃糠的芸芸众生”,正是人心丑恶的极致。 王和垚自认不是圣人,但他讨厌这场合,这朱门酒肉臭的场合。可他又不得不来,这是春日踏青时节,黄俊森来了杭州城,高青也来了。 几人出游,还有赵国豪和陈遘二人。本来为了避嫌,王和垚想叫郑思明和孙家纯一起来,这二人死活不愿意,他也只好作罢。 至于李行中,则是和瘦猴、董家耀几人去了衢州。李之芳军令,要调炮手去前方守城,李行中等人,只能是奉命而行。 拉赵国豪几人同行,王和垚也是无奈。谁都可以不在乎,他却不能。一旦与李若男闹出什么绯闻,他可就大难临头,甚至是灭顶之灾了。 更不用说,对于李若男,他心存愧疚,想要躲避,却无法拒绝。 不知不觉已经是夜幕降临,从苏堤到河堤,直到杭州城边,西湖各处篝火熊熊,欢声笑语,美酒佳肴,好不惬意。 王和垚等人所在的楼阁,周围用彩绸做墙,总督府的家丁持枪执刀在外警戒,一般的游人经过,都被远远赶开。 楼阁中的石几上,已经被铺上了锦缎,上面美酒佳肴,香茗果品,琳琅满目。 “来,王大家一起饮酒!” 众人纷纷入座,李若男兴高采烈,率先举起酒杯,却是王和垚的方向。 作为聚会发起者,她算是今天的东道主。 “谢大小姐!” 王和垚恭恭敬敬站起身来,端着酒杯,躬身肃拜。 “来,大家共饮!” 高青举起酒杯,和李若男、赵国豪等人一一碰杯。 黄俊森和陈遘,也纷纷举杯。 “王和垚,你坐下饮酒!” 李若男摆摆手道。 王和垚道:“谢大小姐!” 他退了回去坐下,神情谦卑。 李若男饮了酒,继续道:“王和垚,你在军营待的怎样?要是不愿意就算了,在杭州城谋个差使,也不是什么难事!” 看得出来,她今天心情不错。 “李大小姐,王和垚他们如今是行伍之人,军令如山,恐怕身不由己。前方军令到了,照样要冲锋陷阵。” 黄俊森笑道。 “那不尽然。” 李若男道:“我已经向我爹提过,王和垚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让他尽力不要调他们上战场,就在杭州城外的军营编练新军,转运粮草。这样一来,咱们这些好朋友不但可以经常见面,也能免除沙场鏖战带来的危险!” 李若男傲然说道,直言直语。 众人发笑,王和垚暗暗苦笑。 他投身从军,就是想尽快去战事前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 “若男,你爹虽然是浙江总督,但这调兵遣将的事情,恐怕王公子也身不由己。王公子他们要不要身临沙场,得看战事是否吃紧。” 高青轻声说道。 李行中与瘦猴他们,不就已经被征调去了前方吗? 李若男想了想,愁眉苦脸。 “王老五,你要是出去领兵作战,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还要等你回来喝酒聊天,做做诗词。你可不能有事啊!” 她给王和垚夹了一筷子菜,王和垚赶紧站起身来,又是肃拜致谢。 “多谢李大小姐!” 李若男奇道:“王老五,你怎么奇奇怪怪的拘束起来了。” 高青看在眼中,安静饮酒。 王和垚坐下,转移了话题。 “老黄,你来的时候,见到我父母了吗?他们怎么样?” “怎么样?很好啊!” 黄俊森喝的满脸通红,却脑子清醒。 “老王,这是你阿爹的信,你自己看吧!” 王和垚接过了信,想放入怀中回去看,李若男却兴致勃勃,催促起了他。 “王老五,看吧!给大家也报个平安!” “老五,看吧!看吧!” “老五,快拆开看看,给大家讲讲!” 赵国豪和陈遘附和着李若男,先后催了起来。 说起来,他们也好久没有收到家里的来信了。 “你们两个别急,你们家里人说了,过几天过来看你们!” 黄俊森哈哈一笑,劝起了赵国豪和李行中二人。 “王老五,快看信!给大家讲讲!” 李若男又催了起来。 王和垚没有办法,只有打开了书信,借着火光看了起来。 “和垚吾儿: 自从你去杭州从军,你阿母和为父都是颇为挂念。吾儿有大才,亦有拳拳爱国之心,但前路漫漫,凶险异常。吾儿宜慎之又慎,千万不可鲁莽,坏了大好前程!家中自有为父照料,吾儿万千珍重……” 王和垚看完书信,不由得一阵唏嘘。 母亲可能还好些,只知道自己投身军中,不知道自己“居心叵测”。而父亲心知肚明,本就胆小怕事,这还不牵肠挂肚,整日里惶惶不安。 “王老五,给大家说说,信里都说了些什么?” 李若男催了起来。 王和垚犹豫了一下,不经意看到高青眉头轻蹙,微微一怔。 她是不高兴吗? “我阿母给我订了门亲事,催我有空回去和女方见个面。女子是余姚富商马化云的千金,我阿母在信里说马大小姐才貌双全,和高大小姐共称“余姚双姝”。陈遘,你好像见过马大小姐。” 王和垚思虑片刻,说起笑来。 陈遘会意,立刻跟着说道: “五哥说的没错!不过在我看来,这位马大小姐和高小姐相比,要稍微黑一些,个头也没那么高,还是要差上一些。” 高青的脸,不知不觉红了起来。 余姚县,真有这样一个美人? 她个头这么高,难道真的被众人嫌弃? 她的目光,不自然看向了王和垚。后者脸带笑容,只顾喝茶。 高青心里一阵轻松,又一阵失落。 她和王和垚,浅尝辄止,似乎很难像李若男一样,直呼其名“王老五”。 听起来都让人心酸! 第23章 各怀心事 “余姚首富马化云?” 赵国豪一脸茫然,目光转向了王和垚。 他在余姚土生土长十八九年,他怎么不知道,余姚还有这一号风云人物? 余姚首富,不应该是县东街的王建石吗? “马化云吗,原来是杭州城的教书先生,后来发了大财。马化云个头不高,黑黑瘦瘦,有许多买卖,良田千顷,光下人就有三四百,口头禅是“我不爱钱”,他确实不差钱。他还办了学堂,叫什么“河畔学堂”,里面上学的都是权贵子弟……” 陈子勾想跟着胡咧咧,脑子里却没有马化云的半点资料,只好作罢。 其实也不是他没有资料,只是贫穷限制了他对首富的想象。 李若男看向王和垚,心头一酸,脱口而出。 “王老五,那你是准备回去和那个马化云的千金相亲了?” 这个王和垚,猥琐油滑,想不到还是个抢手货! “马化云人家是招上门女婿,一万两银子的嫁妆,杭州城还有套宅子。我虽然喜欢银子和豪宅,但我不能当上门女婿,不然会被人家说成是吃软饭的!” 王和垚一本正经说完,看了看陈子勾。 “陈子勾,我觉得你不错,要不你去替我相亲,宅子、美女归你,银子分我一半就成!” “五哥,人家马化云看上的是你,不是我。我也想去,不过怕没有机会!” 陈子勾也是郑重其事回应,话语中都是可惜。 这一次,他是跟上了节奏。 “没办法,可惜了,看来我只有勉为其难了。谁让我是全村最靓的仔!” 王和垚摇摇头,表情十分惋惜。 李若男如释重负,高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个时候,她已经明白了,什么狗屁马化云,纯粹是子虚乌有。 “你个王老五,油嘴滑舌,没有一句真话!” 李若男反应过来,脸飞红霞,狠狠瞪了一眼王和垚,心情却好了起来。 这个王和垚,就会装神弄鬼,糊弄人! “老黄,你一向可好,还在姚江书院读书吗?” 王和垚转移了话题,问着喝得脸色发烫的黄俊森。 “早就不读了!” 黄俊森脸蛋红扑扑的,软绵绵挥挥手,有些不好意思。 “外面都乱了,姚江书院人心惶惶,我那里还有心思读什么破书!那个李治廷和姜德笏,在余姚县开了粮行,邵廷采到外地游历去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没意思,就也不读了。” “老黄,那你以后准备做什么?” 王和垚看了一眼高青,继续问道。 在高青面前,他的许多秘密,似乎不是秘密。 “我还能干什么,想当兵又吃不了苦,只能跟我爹经商了!” 黄俊森自嘲地说道。 “对了,我一直没有问过,你们家具体都做什么生意?” 王和垚不由得起了兴趣。 黄家是余姚大族,家大业大,商贾居多,有做粮食买卖的,也有经营石炭生意的,还有开当铺酒楼的,就是不知道黄俊森家里干那种营生。 “石炭生意!” 黄俊森随口一句,似乎不太愿意提及这事。 “书信我已经给你带到了,明天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多多保重!” 他看着高青,轻声笑道: “高大小姐,你是和我一同回去,还是在杭州城玩上两天?” “小胖子,你先回去。高青在我这玩几天,到时候我派人送他回去!” 高青没有言语,李若男已经替她做了回答。 “老黄,要我说,你就应该从军。过不了一个月,你就和我一样,没有大肚子了!” 赵国豪哈哈一笑。他以前就是大胖子,进了巡检司两个月,就成了村里最靓的仔之一。这个黄俊森和他以前的身材几乎一样,只是小一号。 “赵国豪,我不是你,也不是郑老大,我受不了这个苦。你们余姚六君子,都是做大事的人。你们跟着王老五,总有出头的一日!到时候,你们可得照顾小弟我啊!” 黄俊森满脸笑容,胖脸上横肉直颤。 众人一起长大,虽关系有深有浅,但毕竟是十几年的同乡情,故人情深。 李若男眉开眼笑。别人看重王和垚,她就觉得高兴。 高青看了一眼李若男,微微一笑,没有吭声。 “五哥,你呀,就是个喜欢享受的浪荡子,偏偏人见人爱!” 陈子勾摇摇头,端起了酒杯,想要继续,被王和垚眼睛一瞪,赶紧放下,端了茶杯。 高青和李若男都是尴尬,陈子勾这家伙,似乎话里有话。 “老王,今晚你得请我好好喝酒,不醉不归!明天我就先回去,家里忙,兄弟我实在是脱不开身啊!” 黄俊森端起了酒杯,胖脸绯红。 “忙着去青楼眠花宿柳?” 赵国豪讥讽地说了一句,也是举起酒杯。 “老五,你说句祝词,咱们痛饮此杯!” 众人一起,目光看向了王和垚。 在坐的若论文采,王和垚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好,咱们借花献佛,借李大小姐的美酒,祝兄弟姐妹友情长存,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王和垚笑意盈盈,举起了酒杯。 “好的,兄弟姐妹,友情长存,不醉不归!” 李若男兴奋不已,也是举起了酒杯。 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 高青心里一颤,也是举起了酒杯。 “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一起碰杯,都是一饮而尽。 “王老五,你不要光喝酒。赶紧不动筷子!” 李若男加了一筷子菜,放在了王和垚的碗里。看她面红耳赤,显然喝的不少。 “多谢李大小姐!” 王和垚头皮发麻,赶紧回谢。 座上这么多人,李若男只夹菜给自己,这也太明显了些。 “怎么谢我,要以身相许?” 李若男酒意上涌,不知不觉开起了玩笑。 高青面色平静,眼光轻轻扫了一眼王和垚,看他只是苦笑,面露难色,眼珠一转。 “若男,你喝多了!要不先回去歇息。” 她摆摆手,亭外两个婢女进来,搀起了李若男。 “王……老五,咱们明……天再喝!” 李若男摇摇晃晃被婢女扶了出去,进了船上的帐篷。 她醉眼朦胧,看不到王和垚的身影,心有不甘。 第24章 刻骨铭心 众人坐下继续喝酒,说些少年往事,高青也不时插上几句,众人其乐融融。 湖面上丝竹管弦之乐传来,尽是北地口音,夹杂着些许胡语,笑声放肆,在夜色中远远传出。 赵国豪脸色难看,忽然一举酒杯。 “喝酒!” 众人举起酒杯,还没来得及和赵国豪相碰,他已经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众人正在惊讶,赵国豪已经纷纷说了出来。 “……洙泗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笳鼓悲鸣。遣人惊。” 余姚文风浓厚,赵国豪虽然没有考取功名,但也是读过私塾,上过学堂,对于这些唐宋名词,一点也不陌生。 “闻道中…原遗老,常南望、翠葆…霓旌。使行…人到此,忠愤气…填膺。有……泪如倾……” 黄俊森喝的摇摇晃晃,也是跟着读了出来。 “好了,各位兄弟,老黄明天还要赶路,其他人还要去军营,喝了这杯,就歇了吧。” 王和垚赶紧举起酒杯,和高青等人一起碰杯。 再要胡闹下去,传到那些旗人耳朵里,李若男也要跟着吃瓜落。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於中应有,一个半个耻臣戎。万里腥膻如许,千古英灵安在,磅礴几时通……” 赵国豪和黄俊森勾肩搭背,摇摇晃晃,赵国豪踉踉跄跄,还在醉言醉语。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黄俊森接着赵国豪的话说完,哈哈大笑。 王和垚看了看高青,她面色自若,微笑做以回应。 众人回了帐篷,一旁的黄俊森和赵国豪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王和垚心头烦躁,出了帐篷,来到傍水的栏杆边,凭湖而望。 湖面波光粼粼,各种锦舟横靠在岸边,灯火阑珊,寂寥无声。明月斜升,凉风习习,王和垚站在栏杆边上,酒意全无。 尧之都,舜之壤,禹之封,万里腥膻如许,胡运却依旧坚挺。 从李自成空门不射,吴三桂引清兵入关,南明互相倾轧,郑成功南京城下功败垂成,吴三桂兵临长江不思进取,无数个偶然,汉人自己玩死了自己。 与其说是毁于外侮,不如说是自毁长城,不作不死。 真真正正,苦了天下百姓,可惜了中华文明! 可惜自己,空有雄心壮志,战场都不能上,难道真要再考虑从头再来? “王公子,看你似乎心绪不佳啊。” 不知何时,凭水的栏杆边多了一人,王和垚扭头一看,正是高青。 “高小姐,你也不是夜深人静,难以入睡。却是为何?” 王和垚轻声一笑。此时此刻,佳人陪伴,似乎只能谈风月。 “王公子,你是余姚六君子之首,你可不能悲观失望。我对你的期盼,对你们六君子的期望,可是很高啊!” 高青看着沉浸在夜色中的湖面,轻声说道。 “高大小姐,听起来,你倒是我的知己。” 王和垚转过头来,倚着栏杆,反问了起来。 “你倒是说说,我们“余姚六君子”,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他倒要看看,这个高青,能说出怎样的一番话来。 “王公子,那我就献丑了。” 高青微微沉吟了一下,一一说了出来。 “余姚六君子老大郑思明,名门之后,翩翩佳公子,嫉恶如仇,在一众兄弟中声望最高。但人心思太重,过于刚直。刚则易折,不过郑思明心胸广阔,可为你的左膀右臂。” 高青分析完郑思明,由接着分析起了孙家纯来。 “老二孙家纯,性烈如火,容易冲动,遇事从不畏惧,耿介孤僻。孙家纯虽重义气,但太过孤傲,不合群,不甘居人下。让他呆在军中,迟早你们兄弟会发生冲突,一发不可收拾。” “高大小姐,照你这么说,我要把老二踢出军中昵?” 王和垚摇摇头,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说辞。 “老二虽然耿介,但他是义气汉子,不会作出伤害兄弟的事情。” “王公子,我没有说过孙家纯不讲义气。但是把他留在军中,可能不是最好的选择。不过,人都会随着时间改变。或许孙家纯会带来惊喜,也不一定。”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苦笑了一声。 或许高青说的对,人都会改变。孙家纯是他的结拜兄弟,不会干出背信弃义的事情。 这一点,他确信无疑。 “老三李行中,性格有些懦弱、内向,往往沉不住气,但为人和善,喜奇技淫巧。从他被调往衢州,便知一二。老四赵国豪,最为踏实,任劳任怨,但有时过于较真,也易于暴露情绪。这二人都是随大流,将来都是你的干将!” 高青徐徐道来,王和垚频频点头。 这个高青,仅凭只言片语,见过几面,便能将他兄弟说的八九不离十,不是妖精,胜似妖精。 “这就完了?” 见高青不再继续,王和垚惊讶地问了起来。 “老六郑宁,江南少女,美丽善良,是“余姚六君子”一众人的管家婆,掌管吃喝拉撒,心细如发。她一切都以你王公子马首是瞻。这还有什么可说的。” 高青轻声一笑,做了备注。 “你怎么知道?” 王和垚惊讶地问道。 “从今晚的聚会她没有来,就知道她是避嫌了。” 高青看着王和垚,眼中有了笑意。 “至于余姚六君子的老五王和垚,最为乐观,最讲义气,最有才华,也最花心。” 高青笑意盈盈,继续解说了下去。 “王和垚一身的本领,文武双全,志向远大,大事小事上算无遗策,运筹帷幄,比如抢人头、大岚山破官军,都让他不知不觉成为了一众兄弟的核心,风头甚至远远盖过了老大郑思明。在外人看来,无论郑思明如何风度翩翩,孙家纯高大威猛,李行中和赵国豪俊秀温和,众人之中,王和垚就是“老大”,他就是有那种魅力,让旁人不知不觉被他征服。” 王和垚大汗淋漓,尴尬一句。 “高大小姐,你是不是在人家洗澡上茅房的时候也偷窥人家?既然我有那么大魅力,我征服了你没有?你愿不愿意陪我春风一度,让在下刻骨铭心?” “王公子,我这种庸脂俗粉,你也会看上?” 高青摇摇头,拂了一下头发,夜色之中,更是明艳动人。 “看得上!今晚我就要和你同床共枕,以慰我寂寞的骚心!” 两人距离本来就一个身位,王和垚又走近了一步,二人咫尺之遥,王和垚可以闻到高青身上的阵阵幽香,身姿窈窕,黑发如云,寂寞的夜晚,真是让人心痒难耐。 “你……要干什么?” 高青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慌乱。这时候,她才意识到,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对方还是个强壮寂寞的痴汉。 “你怕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要你能陪我一番巫山云雨,我死也值了。” 王和垚上前一步,双手把住栏杆,把高青圈在了里面。 这女子多智近乎妖,太过聪明,后世绝对是学霸类的白富美。对于王和垚来说,这样假装清高的女子,让他莫名有了一种…… 征服感! 余姚县衙后院,她似乎已经拒绝了自己一次。 “你怎么这么轻浮……” 高青面上发红,忽然冷静了下来,脸上恢复了镇定自若。 “王公子尽可以为所欲为。反正小女子叫也没有用,就任由王公子肆意征伐吧。” “肆意征伐?我怕你受不了!你真以为我不敢?自从入了军营,我就是饥渴难耐!” 王和垚目光炯炯,看的高青心里发毛。 “你搂着人家干什么?还不松开?” 高青开始推起王和垚的手臂来。 “谁搂你了?你别赖人!” 王和垚并没有放开把着栏杆的手臂,继续用目光“摧残”高青。 “高大小姐,你不要以为自己高高在上,俯瞰众生。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我喜欢霸王硬上弓!” “王公子,你到底要干什么?” 高青的眼神,又开始慌乱了起来。 “干什么,我要你永远记得我!” 王和垚忽然起了奇怪的念头,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速度,在高青白里透红的脸上亲了一下。 他就是想看看,高青到底是什么样的反应。 “你……” 高青捂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王和垚,目光忽然柔和了下来。 她忽然靠紧了王和垚,搂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将他推开。 “我也要你记得我,刻骨铭心。” 高青的目光中,晶亮一片。 “我年龄不小了,就要许配他人。你如果想要我,你得抓紧了。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可不是嘴上说说!你能等,别人也许不能等!” 不知不觉,高青加重了语气。 “高青,原来你心里又我。我很高兴!”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能在美女心里占点位置,始终是件骄傲的事情。 “我心里还有金银财宝、权势和世俗之情,也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 高青徐徐说道,似乎又恢复了镇定。 “王公子,你我有没有缘分,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前路漫漫,你多珍重吧。” 高青匆匆离去,留下王和垚一个人在湖边发呆。 伊人离去,唇香犹存,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漫漫长夜,终有红日东升,重见红颜的一刻。 第25章 现实与浮躁 杭州城南,军营之中,教场之上,人山人海,欢呼声此起彼伏 一队新兵,正在进行刺枪术搏击比赛,这也是营兵们最喜欢的比赛。 不仅本营的营兵在比试,在观看,也吸引了其它各营的营兵前来观看,甚至是上场比试。 “叮当”声不断,一对营兵正在比赛,一个营兵躲闪不及,被对方包裹棉布的长棍直接刺在胸部,跌倒在地,痛苦不堪。 “没事吧?” 战胜的营兵伸出手,把自己的手下败将拉了起来,脸上掩饰不住的得意。 “没事!” 败者尽管胸口作痛,还是假装若无其事站了起来。 这个时候,即便是有事,也要打肿脸充胖子,不让人瞧不起。 “李东,别嚣张!我来!” 另外一个跃跃欲试的高壮营兵按捺不住,立刻跳进了场内。 “刘大头,你没有练过刺枪术,还是不要了吧,免得说我们营的兄弟欺负人!” 战胜的营兵轻声一笑,志得意满。 “李东,你小子不要小看人!我练了五六年功夫,我就不信不是你那个刺枪术的对手!” 刘大头挺枪就刺,却被李东一个跃步避开。 王和垚手下的营兵,不光是刺枪术厉害,还有擒拿术,更有强健的身体做后盾。 “刘大头,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李东站好了身子,握紧了手里无头的长枪。 “乒乒乓乓”,十几个回合,雄壮异常的刘大头被刺翻在地,抱着大头,眉头紧皱。 原来,他的大头在地上撞了个小包出来,不过他忍着,充硬汉。 刘大头站在场外,一边揉头一边观看重新开始的比赛,津津有味,嘴里大声喝彩,似乎忘记了头上的疼痛。 强中自有强中手,刚刚获胜的李东,已经被另外一个更厉害的营兵刺翻。 “兄弟,你训练的这些家伙,真是厉害!” 一旁观看的李福,嘴里啧啧称赞了起来。 他久在军中,营兵旗兵什么货色,他可再清楚不过。 这一百人,恐怕能阵杀数百,甚至是上千总督大人的绿营标兵吧。 “大人,兄弟们和旗兵相比怎么样?” 王和垚试探性地问道,心里有些骄傲。 超越时代的训练,千锤百炼,怎么可能没有效果? “那些个纨绔子弟,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脸都吃变了,还打个屁仗?要不是绿营兵顶着,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李福鄙夷地一句,随即对王和垚笑道: “兄弟,怪不得总督大人看重你。你果然是有两下子!” 李之芳欣赏的人物,能救了李若男,果然不是窝囊废。 训练出这些好兵,他也是很有面子,心里高兴。 这要是被总督大人看到了,一定会高看他一眼。 “谢大人夸奖!是总督大人高看兄弟。这李字营,都是总督大人的麾下,以大人,以总督大人马首是瞻!” 王和垚满脸谄笑,奴才相十足。 操练这些家伙,他可是事无巨细,花费了不少心血。 “李字营,说的好!到时候沙场建功,哥哥我不会亏待你!总督大人也会高看你一眼!” 李福眉开眼笑。王和垚这小子,不仅会练兵,更会做人,让他省心。 “大人,总督大人,现在是在衢州吗?不知道军情如何?” 王和垚的话里,似乎充满了关心。 李行中和瘦猴带人去了衢州,是李之芳的调令。看来前方的战事吃紧。 “衢州是三省交界,又是阻止叛军北上的要地,总督大人,当然是要坐镇衢州重镇了。至于什么康亲王、宁海将军,哼……” 李福冷哼了一声,话语中很是不屑,对自己主人遭遇的不公,也是不满和叫屈。 王和垚暗暗点头。李之芳身为浙江总督,虽然是个书生,但能率部下突前出征者,约束士卒,屡经战阵,很是难得。 终究还是汉人对付汉人,旗人作壁上观,任凭双方厮杀,汉人百姓受苦,生灵涂炭。 “至于这战事,谁也说不准,可能得打上几年。吴三桂和官军在荆湖大战,不过西北王.辅臣那边,图海大将军灭了察哈尔的布尔尼,带40门红衣大炮去了平凉,王.辅臣怕是撑不住了!” 李福门路广,和杭州城的大官们熟,谈起各地的战事,也是信口就来,对官军的胜绩,也有几分得意。 王和垚心头暗暗一沉。看来历史有条不紊,正在按照其惯有的轨迹徐徐前进。 图海定察哈尔叛乱以后,升为抚远大将军,率军前往西北降服王.辅臣,这是历史上发生的事情。看来,满清朝廷已经稳住了局面,战事进入了胶着阶段。 王和垚不由得心里有些焦急。他现在寸功未立、一无所获不说,谁也不知道,吴三桂的身体能支撑多久?清军会不会转入反攻? “兄弟,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和垚练兵有方,李福对他,也是客气了许多。 “没什么,我是担心总督大人。耿精忠这家伙,可不是吃素的!” 王和垚赶紧调节情绪,换上了笑容。 “兄弟,总督大人没看错你!耿精忠的部下有些难打,不过耿精忠这王八蛋,有勇无谋,迟早要露馅!” 李福对耿精忠,却是不屑一顾。 “大人说的是!” 王和垚点点头。李福对耿精忠的看法,倒是和历史上的十分吻合。 看来这胖子,有几分眼力,不像他外表那样一无是处。 说话声中,刚才获胜的营兵气力不济,被新的胜利者淘汰出局。 李福看了一会,就离开了教场,王和垚和郑思明等人继续观看。 “这家伙是谁?” 看了一会,王和垚不由得有些吃惊。场中有一名营兵身手不凡,接连战胜了数人,刺枪术精湛非凡。看样子,这营兵以前练过武。平常人,不可能短时间间内有这样好的身手。 “此人叫张黑,是宁波府鄞县人。鄞县是习武之乡,这小子有些手段!” 郑思明轻声说道。 张黑?鄞县? 王和垚点点头问道: “鄞县听说过这么个人物吗?” 鄞县和王和垚是临县,王和垚脑子里,好像没有这么个人物。 “鄞县是习武之乡,大名鼎鼎的张松溪就是鄞县人,内家拳高手,王征男也是他的几世徒孙。至于黄百家,就更不用说了!” 郑思明江湖阅历广博,给王和垚科普了起来。 “高手在民间啊!” 王和垚幽幽叹了口气。 郑思明不由得一怔。这家伙,随时随地都能整出一段名言名句来。 “还有谁?” 又一名营兵被轻易挑翻,张黑的脸上,不知不觉,挂上了一层傲色。 营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再上来。 张黑的实力摆在那里,营兵们都是有些心虚。 王和垚看着场中拼斗,眉头一皱。 士兵没有了刺刀见红的勇气,这还是士兵吗? “谁刚才败了?” 王和垚挤开人群,走了进去。 “见过大人!” 营兵们,包括张黑在内,一起行礼。 “刚才和张黑交手的,都站出来!” 王和垚看着营兵们,大声喊了起来。 七八个营兵站了出来,神色尴尬,有些不好意思。 被对方击败,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 “你你你,你们三个一起,持枪出列,站成一排!” 王和垚挑了三个身材一般的营兵,让他们和张黑面对面站好。 “你们三个,组合攻击张黑!张黑,你做好准备!” 双方提起长棍,列好了架势,虎视眈眈。 外面观看的营兵,也都聚精会神地看着场内。 “开始!” 王和垚一声大喝,三个营兵长枪直刺,迅如闪电,一奔张黑面门,一奔张黑腋下,一奔腿部。 果然,三柄长枪如毒蛇般稳准狠,直奔张黑。张黑脸上的镇定自若荡然无存,他仓皇应对,难有进攻,步步后退。 几个回合过去,三个营兵长枪上下翻飞,猛刺力沉,张黑难以招架,反应不及,腿上、胸部接连中枪,被打翻在地。 张黑倒地瞬间,也有另外一个营兵躲闪不及,被张黑刺翻。 营兵们一片欢呼,营兵们上前,把张黑和倒地的营兵扶了起来。 “大人,让你见笑了。” 张黑红着脸说道。 “没有什么,即便是我,也可能躲不过去!” 王和垚拍了拍张黑的肩膀,转过身来。 “弟兄们,相比于长枪,你们可能更喜欢用火器,长枪也确实比不上这些火器。但长枪对刺,鲜血淋漓,生死一瞬间,却更能体现一个军人的勇气!” 王和垚不徐不疾,说出一段名言。 “狭路相逢勇者胜!两个剑客相遇,狭路相逢,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就算对方是天下第一剑客,明知不敌,也要亮出自己的宝剑,即使倒在对手的剑下,也虽败犹荣。这就是亮剑精神。到了战场上也是一样,倒在敌人的刀枪下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没有勇气刺出手中的长枪!” 王和垚看着营兵们,大声怒喝了起来。 “你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狭路相逢勇者胜!!” “要敢于亮剑!” 营兵们纷纷怒吼了出来。 “对!狭路相逢勇者胜!管他什么妖魔鬼怪,要敢于亮剑!要勇于亮剑!” 王和垚大声喊着,引导着营兵们的情绪。 “狭路相逢勇者胜!!” “要敢于亮剑!” “要勇于亮剑!” 营兵们纷纷喊着,一个个面红耳赤。 郑思明暗暗摇头。一个刺枪术,都能让王老五整出一段励志宣言,实在是厉害! 不过看王和垚眉头紧皱,似乎心情不佳。 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 第26章 自以为是 周三走了过来,向站在校场边上观看营兵操练的王和垚禀报,毕恭毕敬。 他虽然只是营中的一个队长,但带兵50人,已经是王和垚能操作职权内的极限。 “大人,大营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的同乡,不过小人不认识,所以没有带进营来!” 他其实也是暗自狐疑。王和垚的同乡,他怎么会不认识? 同乡?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了一下,都是疑惑。 这个同乡,不知道又是什么人? “周三,你最近练兵带兵都不错。记住了,时机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千万不要灰心,也不要急躁!” 王和垚叮嘱着自己的老部下。其实,听了李福官军北地取胜的军情,他心里也是浮躁。 康熙这家伙,命真是好! “大人放心,小人知道怎么做。大人的话,小人铭记在心!” 周三脸色平静,肃拜行礼。 王和垚点点头。用人不疑,他不会怀疑对方。也想好好栽培和调教这些年轻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来到大营门口,两个戴着斗笠、衣衫破烂的乡下汉子蹲在大营门外一侧,正在等候。 看到满脸胡子的大汉,王和垚一阵心惊肉跳,紧张地看了看周围。 这家伙胆大包天,果然是跑到杭州城来了。 “二……哥,你怎么来了?” 郑思明也是脸色发白,他赶紧上前,假装热情招呼络腮胡子。 郑思明热情洋溢,拉着络腮胡子进了大营。进了营房,王和垚使了个眼色,郑思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二当家的,你怎么跑到军营来了?你就不怕被人认出来?” 郑思明过来,低声说道。 “王和垚,想不到你竟然真投了清军!你把那些绿营兵操练的那么好,是要对付谁呀?” 络腮胡子没有理郑思明,大咧咧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冷冷看着王和垚。 另外一个威猛大汉站在络腮胡子身侧,虎视眈眈盯着王和垚,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林二哥,元宵节那几天,我入城时看到的那个人,就是你吧。你呆在杭州城这么长时间,不是来游玩的吧?” 王和垚面色平静,低声问道。 这两个家伙,来者不善,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和络腮胡子他们,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关系吗? “二当家,你来杭州城,有什么事吗?” 郑思明倒了两碗水,放在了桌上,就在络腮胡子对面坐了下来。 络腮胡子没事,他是打心眼里高兴。 “我要说我是来打探消息,想要破了杭州城。你是不是把我抓了,送到官府请功领赏啊?” 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一口气喝光碗里的水,“咣当”一声放在桌上,目光冷厉。 “二当家,你在胡说些什么?” 络腮胡子声音大,郑思明紧张了起来,赶紧站起身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 “就你,你也配,谁认识你,你是谁呀?” 王和垚冷冷一句,慢慢喝水,一脸的鄙夷。 “就你那几百号人,火炮都没有几门,你还想破杭州城!你兄弟的命不是命啊?城里的清军是白痴啊?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啊?” 他本来就心烦,还碰上这些冷嘲热讽,心头更是火大。 谁给这些人的勇气,一上来就对他的人生指手画脚,凭什么? “就是,林二哥!杭州城是城中城,不说外城,光是满城的旗兵就有四五千。你还是三思后行吧!” 郑思明从门缝紧盯着外面,不忘插了一句。 “我的人是不够,加上你的人,总该差不多吧!” 络腮胡子敲敲桌子,他旁边的大汉自来熟,给他倒了半碗水,看了看壶,无奈放下。 “二哥,没水了!” “什么破地方,水都没得喝!” 络腮胡子端起碗,喝的只剩下碗底的渣子,这才放下水碗。 看起来,他是真的很渴。 “喝我的,林二哥!” 郑思明远远地说道。 “我不是来喝水的!” 络腮胡子眼睛瞪着王和垚,一本正经,手却诚实地端起了郑思明的水碗。 “王老五,给句痛快话,想不想一起端了杭州城?” 络腮胡子说完,又“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王和垚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全部一千多人,人心不一,竟然想攻克东南重镇杭州城,勇气可嘉。 关键是,是谁给他的勇气和自信? “林二哥,我部下只有800人,平日里操练,他们听我的。你说,要是我造反,带他们攻打杭州城,他们又有几个人跟我?” 王和垚盯着络腮胡子,目光冷厉,一字一句。 “我敢打赌,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会跑的八九不离十。你是要我的这些兄弟,死无葬身之地吗?” 谁要想强迫自己,恐怕是找错了人,也找错了地方。 “你练的兵不错,比山上的兄弟强多了!你不要告诉我,那些家伙,是你练出来对付清军的吧?” 络腮胡子面色阴沉,不依不饶。 “林二哥,我们还需要时间,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郑思明抢先替王和垚做了说明。 “郑老大已经说了,还要我再解释吗?” 王和垚按捺着心头的压抑和不快。 “王和垚,说白了,你他尼昂的还不是怕死,贪图富贵?依老子看,你……” 络腮胡子谴责的话说到一半,就被王和垚面沉似水,厉声打断。 “住嘴!” 王和垚“腾”地站了起来,手指着营门,怒喝了起来。 “滚出去!立刻!” 到哪里都被人肆意凌辱泼脏水,谁给他们的勇气? 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冤枉,当背锅侠了。 “你……” 络腮胡子眉头一皱,就要发火,又被王和垚厉声打断。 “你什么?老子兄弟九死一生,拼着性命救了大岚山山寨,就换回你这样污蔑老子?老子救一条狗,他也会冲老子叫两声,表示感谢。你他尼昂的算什么东西,在这里对老子指手画脚,横加指责?滚,这里不欢迎你们!” 王和垚怒火攻心,过去推开了郑思明,打开了营门。 “请吧!从今以后,恩断义绝,再无往来!” 郑思明目瞪口呆,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片刻才哈哈笑了起来。 “王兄弟,何必动气?哥哥我只不过试探一下,你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哥哥给你赔罪了!” 络腮胡子站了起来,抱拳肃拜一礼。 “林二哥,有些话不能说,太伤人。” 郑思明赶紧把王和垚拉了回来,关上了房门。 这个时候,他选择了力挺自己的兄弟。 王和垚压制住了心头的怒火,脸色却是铁青。 “王兄弟,我们没有恶意,你消消气!我们兄弟给你赔礼了!” 另外一个威猛汉子,朝王和垚抱拳行礼。 络腮胡子满脸尴尬,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位兄弟,这是着急能解决的事吗?” 王和垚气消了几分,他也不是心胸狭窄的人。 “我还是那句话,攻打杭州城,还不到时候。至于抗清大业,还要从长计议,择时而动。千万不可头脑发热,仓促行事,逞一时之快,误了大事!” “王兄弟,主要是兄弟们死伤太多,哥哥我……” 络腮胡子抱拳,满脸通红,欲言又止。 看来,他的心情也是不好。 “二当家,攻打杭州城,想都别想!” 王和垚坐了下来,脸色难看。 “我们要保存力量,等待时机。我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去控制自己能掌握的,而不是闷着头去冒险!” 那些无脑的冒险行为,风险太大,事关这么多人的生死,他必须慎之又慎。 “王兄弟,知道你不是变心就行了!以后用得着的时候,哥哥我随叫随到!” 络腮胡子二人一起抱拳,郑重行礼。 “二位哥哥,前路漫漫,且行且珍惜吧!” 王和垚语重心长,回了一礼。 络腮胡子二人告辞而去,走的时候,再也没提攻打杭州城的事情。 显然,攻打杭州城的心思已经烟消云散。 王和垚坐在椅子上,依然是脸色铁青,久久难以平息。 “兄弟,你这真是冲冠一怒,惊艳了时光啊!” 郑思明送完人回来,摇摇头,劝起了王和垚。 “大哥,你以为坦坦荡荡,但人心隔肚皮,实在是让人心寒啊!” 王和垚感叹一声。 做了这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情,却依然有人怀疑他,而且还是认识的熟人,的确是让人无语。 他们难道以为,谁都应该像他们一样,说干就干? 玩命的事情,事关这么多人的生死,哪里有这么简单! “无惧流言蜚语,有容乃大。我看,你是压力太大了。不要把所有胆子都放在自己肩上,大哥会帮你分担。” 郑思明有感而发,开导起了王和垚。 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王和垚,原来是外圆内方,也有性烈如火的一面。 “就是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王和垚的话语里,带着满满的急躁和迫切。 杭州军营,不会像大岚山巡检司一样,难以成事吧? “老五,有个事,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郑思明吞吞吐吐说了出来。 “大哥,你我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你直接告诉我就是!” 王和垚惊诧地看了一眼郑思明。 一向快人快语的郑思明,什么时候也变的优柔寡断了起来。 “高青,高家勤的女儿,已经和绍兴知府的二公子,订婚了。”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轻声细语。 “弟兄们都知道这事,没告诉你,就是不知道你和高青,到底有没有瓜葛?” 郑思明的话,让王和垚心头巨震,一阵恍惚。 貌美如花的佳人,还是倒向了世俗,倒向了人情世故。 他这个毛头小子,自以为风流倜傥、撩女有术,其实都是自以为是,屁都不是! 第27章 纷乱 太阳慢慢从东方的天际升起,朝阳染红了周围的朝霞,校场上,在军官的口令声中,一队队的军士在整齐跑步,在整齐走动,在练着刺枪术,一刺一收,同样整齐划一。 军纪森严,这或许是王和垚练兵最大的特点了。 在他的练兵下,中国,或许是世界上第一支每日一练的队伍诞生了。 “一二一、一二一……” 教场上,随着军官们的口令声,那些裹着绑腿的昔日的散兵游勇、乌合之众,跑起来整齐划一,黝黑健壮、犹如一座移动的长方块一样。 “刺……收……刺……” 训练的队伍前排,顶盔披甲的陈遘背手徐行,冷目观看,嘴里喊着口令,教官的气势由里而外。 尽管是早晨,他已经是汗流浃背,尽管如此,他也不敢卸甲。军令如山,谁也不能僭越,尤其是他们这些教官、军官。 目光扫向教场另外一侧,“噼啪”声不断响起,那里在进行火铳操练,由郑思明亲自坐镇,言传身教。 而他们的千总大人王和垚,此刻也站在火器训练场旁边的凉棚下,冷眼旁观。 大热天,王和垚并没有穿官服,而是顶盔披甲,他负手而立,眉头紧皱,盯着训练场出神。 这位年轻的王大人,似乎心事重重。 注意到王和垚的目光似乎转了过来,陈遘赶紧收回目光,大声喊起口令来。 “哔……” 尖锐的哨声响起,刺枪术训练终于结束,军士们大汗淋漓,跑到训练场边上的凉棚底下休息,补充水分。 郑思明也是到了凉棚下,端起水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大热天带兵训练,尽管是早上,也不是件容易事。 郑思明在桌旁坐了下来,脸膛黑红,脸上汗水密布。 郑思明拿起擦脸布,擦了擦汗水,忽然低声一句。 “五弟,一直只是操练,再这样下去,人心全散了。” 他口中的人心,当然指的是陈遘、老黄这些心腹部下的心思。 从开年到现在,半年多过去,半个军营的军士都被训练了,绿营兵不断抽调护粮,来来返返,调王和垚等人去前方的军令,却迟迟未下达。 凉棚在教场边蔓延上百米,王和垚二人所在地方并没有旁人。军中等级森严,上下级观念深入人心,训练场上,非到必要,士兵都是远离教官。 “没有实战,就难以成为真正的战兵。整日里待在军营里面,练的再好也废了。你我兄弟身边,要是有位名士指点迷津就好了。” 郑思明继续说道。 名士指点迷津? 王和垚摇头:“大哥,这你也敢想啊!” 区区一个绿营千总,也配有幕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一群大头兵,哪里来的经济基础,能决定了什么?谁会多看一眼? 郑思明低头不语。 “大哥,你可知世间有个“墨菲定律”吗?你认为越不可能发生的时候,它就要马上发生了。这样看来,你我兄弟距离沙场鏖战不远了。” 王和垚轻声道。 天天盼着冲锋陷阵,从打仗里寻找机会,简直不要太悲催,但却是不争的事实。 没有战功,如何统兵,如何壮大自己? “五弟,我不是此意。” 郑思明看了看周围,凑近了王和垚,低声细语。 “你我兄弟不是非要去南边,你我可以……” 郑思明下巴一扬,眼神瞄向了北面的杭州城,眼神炽热。 “夺了杭州城!” “夺了杭州城?”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着郑思明,眼神炯炯。 夺取杭州城,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话从郑思明嘴里说出来,他却没想到。 看来,郑思明也是等不及了。 “大哥,二当家的,最近还有接触吗?”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脸上不自然起来,说话也是底气不足。 “一直保持接触。二当家他们最近蛰伏了起来,想来和弟兄们死伤过多有关。” 郑思明说着说着,情绪似乎又高涨了起来。 “不过,最近上山的难民络绎不绝,追随二当家的人不少。看样子,浙南那边,打的很是胶着。” 王和垚点了点头。战火连绵,百姓走投无路,为了口吃的,当然会铤而走险了。 毕竟,人得活着,不能活活饿死。 “照这么说,你我兄弟,恐怕很快就要奔赴前线了。” 王和垚眉头又皱了起来。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前方战事吃紧,杭州绿营,自然是当仁不让。 总不能让杭州城的旗兵老爷们,前去冲锋陷阵吧。 “五弟,那这杭州城……” 郑思明迟疑道。 看样子,他还是心有不甘。 “大哥,你觉得,要是我们攻打杭州城,会有多少人追随?” 王和垚的目光,移向了北面卧龙般的杭州城。 打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三吴都会,必然天下震惊。可是这前提,得是你能打下来。 要不然,就是兵败身死,株连甚多,估计老爹老娘都得凌迟处死。 这险,谁敢轻易去冒? “我也不知道。不过不去试试,你怎么知道不行?” 郑思明底气不足,有些恼羞成怒,脸都黑了下来。 “大哥,杭州满城里,有五千左右的八旗兵。杭州十五座城门,十四座是八旗兵把守,唯一的一座城门,守军也和我们一文钱关系没有。” 王和垚依旧是面色平静,说话也不徐不疾。 “打下杭州城,最少也要几千人马,还要有火炮。你我能拉起多少人,有几门火炮?反清不是一时三刻,你我得耐住了性子。” 欲速则不达,更不用说什么根基都没有。 这些军士平日里对自己恭恭敬敬,低头哈腰,可是要带他们去造反,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真是不甘心啊!” 郑思明考虑片刻,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太鲁莽了些。 反而这个王五弟,冷静睿智,比自己看的清楚。 虽然心里这样想,郑思明还是郑重提醒起了自己的兄弟。 “五弟,你是不知道,你我这些兄弟们,再这样待下去,很多人就废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 王和垄吃了一惊,面色凝重了起来。 长久以来,他都是只管大事,下面的风吹草动,都是郑思明在主抓。 郑思明这样说,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老四,听说和庆春街的一个青楼女子好了,两个人如胶似漆。老二呢,跟着李福,整天晚出早归,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陈遘这家伙,也开始油腔滑调,吃喝玩乐,动不动就往杭州城跑。这些家伙,真让人不省心啊!” 郑思明脸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王和垚看向教场之中,孙家纯和赵国豪果然不在。 人都会随着时间和环境而变,淳朴的农家少年进入杭州城这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人生苦短,又有几人能参透。 没有人敲打醍醐灌顶,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大哥,这些事,你说话比我管用,你辛苦一下。” 王和垚摇摇头,心情压抑了几分。 “五弟,我一个人孤枕难眠。老二也许我能劝动,老四和狗子,还得你出马!” 郑思明看着王和垚,语重心长。 “五弟,你是兄弟们的主心骨,你得撑住!你可不能受了点挫折,就一蹶不振。有些东西强求不来,你还是看开一点!” 一直以来,他是老大,但军中事无巨细,都是王和垚出面。能者多劳,他不介意,但有些事情,尤其是大事情,只有王和垚才能解决,他却不能。 没有王和垚,他们兄弟,也许还在余姚那个小地方折腾,没有目标,也没有这一身的本领。 王和垚,可不能失了信念,被那些身外事给掣肘。 挫折?强求不来? 王和垚苦笑一声。 他明白郑思明的意思,因为高青许配人家,自己变的郁郁寡欢,情绪低沉。 道德沦丧、物欲横流的年代,许多东西都是无奈,窈窕淑女的憧憬,风华绝代的佳人,也要加上许多世俗的无奈。 或许,他不得不接受生活的不完美,也不得不接受生活的无奈。 而这些不完美,这些无奈,并不会随着自己是青云之上,或混迹于滚滚红尘而改变。 “大哥,你多虑了,我会好好劝劝他们,不行就军规处置!”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人也振奋了起来。 男人只有绝情才能成就大事,此话似乎又几分道理。 郑思明心里豁然开朗。只要王和垚能够恢复乐观和自信,他就更有反清的信心。 “你真能忘了那个女人?” 郑思明不忘加了一句。 王和垚对高青,似乎是动了真心。 “大哥,无情未必真豪杰,我是忘不了,不过,我也不会庸人自扰,此事也绝不会影响我反清的决心!” 王和垚正色道,脸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乐观和自信。 郑思明点点头,接着问了起来。 “这我信。不过,李若男呢?你也忘得了吗?” 李若男对王和垚,那可是有求必应,从不说不。 王和垚对她,难道真是无动于衷吗? 连郑思明都看的清楚,李若男喜欢王和垚,他就不信,王和垚会没有半点察觉。 “大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呀!” 王和垚一阵头痛,无奈地端起了水碗狂饮。 男女之间的事情,弯弯绕太多,很多事说不清楚,谁又能搞明白。 李若男或许是喜欢他,他也喜欢李若男,可他从来都是被动的,他有国仇家恨,他没得选择。 反观李若男,她会为了自己,挣破牢笼,义无反顾吗? 这些纷纷乱乱的事情,恐怕也只有随着时间的推移,才能说明一切。 第28章 军情 “五弟,快看南面,那是什么?” 郑思明忽然站了起来,指向了营外的官道。 王和垚抬起头来,向外看去,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一队官兵风尘仆仆打马前来,身形矫健,背上的三角黄旗迎风招展,十分醒目。 骑士们旋风般进了军营,看样子直奔中军大帐的方向。 “似乎是从南边来的。” 王和垚眉头一皱,心脏微微跳了起来。 难不成,前方出了什么大事? 郑思明眉头皱起,他看着王和垚,疑惑道:“五弟,似乎是南面来的传令兵。不会是你那个什么“墨菲定律”吧?” “鬼知道!” 王和垚摇了摇头:“也许就是一般的军情,也许根本没有什么事情。” 嘴里这么说,王和垚却感觉到,可能真有大事发生。 有时候,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五弟,要是真上阵厮杀,你能下得去手?” 郑思明轻声问道,仿佛王和垚肚子里的蛔虫。 “到了战场上,生死存亡,没有选择。只要不祸害百姓,就是问心无愧。况且……” 王和垚依然是镇定自若,语气冷了三分。 “耿精忠和吴三桂这些人,并不是什么忠义之士,他们的麾下,作恶者不在少数。沙场上你死我活,绝不能心慈手软!” 王和垚寒气森森的话,让郑思明心头肃然。 战场厮杀,可是性命相搏,容不得妇人之仁。 “要是清兵祸害百姓,被你我看见,又该如何?” 郑思明又问了出来。 “该杀就杀,该罚就罚,军令如山,没什么可考虑的!” 陈遘跑了过来,嬉皮笑脸,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真要那样,你我兄弟不但乌纱不保,反而可能惹祸上身。” 郑思明冷冷一瞥,陈遘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要是旗人作恶,敢军令如山吗? 也不看看,这天下是谁的江山? “大哥,五哥不是为了当官的人。再说了,你我兄弟怕惹祸吗?” 陈遘还在嘴硬。 “大言不惭,只会油嘴滑舌!” 郑思明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陈遘。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小子说话是越来越大胆了。 “照你说的,五弟得罪旗人,那你我兄弟怎么借势?又如何扩张势力?” 郑思明教训起了陈遘,实则是在给王和垚敲边鼓。 “大哥,五哥不是有总督大人撑腰吗?” 陈遘不服气地反驳。 “寸功未立,总督大人会为了五弟得罪旗人,你这家伙是猪脑子吗?” 郑思明怒火攻心,黑起一张脸来。 这小子现在一张利嘴,没大没小,还学会了顶嘴,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遘轻声嬉笑道:“五哥娶了李大小姐,不就得了!” 这半年来,李若男来军营的次数越来越多。五哥尽量躲着她,生怕惹起不必要的麻烦。 而李若男之所以来军营,兄弟几个都看得出,她就是奔着五哥来的。 至于五哥是不是喜欢她,陈遘就不得而知了。他只是觉得,王和垚是在躲着李若男。 郑思明赶紧转过身去,紧张地打量着周围。 “狗子,闭嘴!” 郑思明低声呵斥,脸色难看。 “你难道不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会害了你五哥,也会害了我们这些兄弟?到时候不但其他人会拿你五哥开刀,就是总督大人自己,也不会放过五弟!” 陈遘脸上的笑意立即消失。 “李大小姐已经许配了人家,要是传出去和五弟纠缠不清,李大小姐的名节就毁了。你说她的未婚夫与总督大人,会怎么对付五弟?” 郑思明低声说道,狠狠踹了陈遘一脚。 这个蠢货,自以为是,脑残的可以。 别人是坑爹坑娘,这家伙是要坑人无数,集体团灭啊。 “大哥,我就是私下里说说,不会乱说的!” 陈遘赶紧点头,额头冒汗。 幸亏他嘴紧,要是真闹的众人皆知,王和垚获罪不说,所有兄弟都要吃瓜落。 “狗子,这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记住了!” 郑思明黑着脸叮嘱。 王和垚又是一阵头疼。 李若男来军中,他都是和兄弟们一起作陪,避免个人独处,让人嚼口舌。 但无论如何,流言蜚语,很可能传了出去。 李若男身份特殊,不仅已经许配他人,而且未婚夫是满清宗室,这和高青的婚事,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陈遘,听说你在杭州城花天酒地,流连忘返。你赶紧收心,不然马上滚出军营!” 王和垚心烦意乱,厉声呵斥起老部下来。 “五哥,我只是跟着四哥去见那个女人,怕他出事。我真没有花天酒地啊!” 陈遘给自己叫起屈来。 “老四?” 王和垚点点头,叮嘱道:“此事不要让兄弟们知道,我自会处置。” 果不其然,正如郑思明所说,赵国豪外面有了女人。 赵国豪还真是脸皮薄,会女人还叫个兄弟壮胆,真有让人叹服。 “五哥,知道了,知道了!” 陈遘满头大汗,连连点头。 “大人!” 王和垚抬起头来,老黄远远跑了过来,大汗淋漓。 “大人,李游击军令,让你立刻去大营,有要紧军务!” “知不知道,什么要紧军务?” 郑思明按捺不住,立刻问了出来。 “大哥,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几个传令的看样子很急。我听李游击说是什么康亲王的军令,估计和这个有关!” “果然是“墨菲定律”啊!” 王和垚的心情,反而轻松了起来。 王和垚离开,郑思明看着他的背影,目光灼灼,眉头紧皱。 陈遘看着王和垚离去的方向,小声道:“大哥,你长的高大威猛,一表人才,怎么没有女人看上你呀?你不寂寞吗?” 郑思明眼睛一瞪,就要踹出一脚,陈遘赶紧逃开。 “没大没小,也敢开我的玩笑!” 郑思明没好气地看着逃走的陈遘,气不打一处来。 鼓声响起,鸣金声急促,郑思明心头一颤。 这是中军擂鼓聚将的军令,有军务时才会行此金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看这架势,恐怕就要开拔了吧。 墨菲定律,还他尼昂的真准! 第29章 意乱 杭州外城,庆春街,北街,林宅。 林芝薇推开门,挎着篮子进来,看到桌旁坐着的正在和儿子玩耍的赵国豪,眉头微微一皱。 “你来了。” 林芝薇把篮子放在桌上,坐了下来,神情有些疲倦。 “明天就要出征了,我过来看看你和浩铭。” 赵国豪有些尴尬,女人对他冷热不定、若即若离,他却舍不得对方。 自从进城那日,看到阁楼上红衣飘飘的林芝薇,赵国豪就觉得自己不可自拔了。 优雅迷人,风情万种,举止高雅,修长的身材,如火的激情,如冰的冷淡,拒人千里之外。 可即便是这样,即便林芝薇比他大 10岁,还有一个儿子,赵国豪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对林芝薇欲罢不能。 “哦,你要出征了。那你多保重,我很累,就不送你了。” 林芝薇淡淡的一句,就要站起来进房间。 她也不是累,只是不想和这个死缠烂打的赵国豪有半点瓜葛。 这个乡下人,一点也不识趣。他难道真的没有自知之明吗? “芝薇,你是不是有了别的男人?我真的入不了你的法眼?” 赵国豪心里难受,缓缓站了起来。 篮子里的肉、鱼,蔬菜,显然不是为自己准备。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什么要回答你?” 林芝薇冷哼一声,摆摆手,儿子乖乖走了过去。 丈夫早亡,家道中落,她早已经习惯了人情冷暖,也学会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原以为这个赵国豪是个将领,年轻俊朗,肯定有些身家,几次交道打下来才发现,不过是个穷酸的低贱武夫而已。 她甚至有些后悔,后悔和这个赵国豪几度缠绵,让他对自己起了贼心。 杭州城这花花世界,男女缠绵,不过是逢场作戏,各取所需,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死心眼的土包子? “林芝薇,我对你一片真心,你就这样对我吗?” 赵国豪眼神痛苦,目光离不开女人迷人的身材。 自己老家的未婚妻和林芝薇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见了林芝薇,他还能爱上别人吗? “赵国豪,赵把总,你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这么幼稚?” 林芝薇冷笑一声:“浩儿,你先去院子里面玩,别乱跑,等一会回来。乖!” 林芝薇把儿子哄了出去,轻轻关上了门,面对落寞的赵国豪,依然是冷冰冰。 “真心值多少银子?你一个穷光蛋,能让我们母子过上体面的日子吗?能让我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吗?” 屋里的摆设看起来奢华,紫檀木家具,丝质的挂卷,古琴瓷器,可这一切,不过是在掩饰家里的贫寒。 紫檀木家具,老旧陈腐,大多数的字画瓷器,不过是赝品而已。 除了这点充门面的东西,她已经是一贫如洗了。 杭州居不易,生活没有着落,她年龄不小,不能没有男人帮她分担,尤其是有钱有势的男人,才能负担她的开销,照顾她的未来。 这个赵国豪,绿营的低级将领,一月不过一两银子,显然不行。 “芝薇,我以后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赵国豪咬咬牙说了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一阵心虚。天知道以后会怎样? “以后?什么时候?” 林芝薇摇摇头,冷笑了起来。 “我出去要漂亮的衣裳和首饰,你能给我吗?我要坐上等的好轿子,你有吗?我要请那些官太、小姐们吃饭,谈诗赋词,你知道一次要花多少银子吗?” 林芝薇的话,让赵国豪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他从未为任何人做过这么多事情,也从没有这么喜欢过一个人。他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这样对待自己。 他第一次真正拥有一个女人,他心中为这个女人燃起了熊熊烈火,谁知道却是空欢喜一场。 “我们两个,难道就没有可能了吗?” 赵国豪可怜兮兮,不想放弃。 “赵国豪,你要知道,是你和我,不是我们。我和你,没有任何的瓜葛!” 林芝薇拿起桌上的袋子,满脸不耐烦,硬塞给了赵国豪。 “赵国豪,拿上你的东西,赶紧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实话告诉你,我已经有新的男人了。你赶紧走,省得一会碰到尴尬!” “我对你真心实意,你就这样对我吗?” 赵国豪心如刀割,猛然一甩,袋子里红通通的苹果滚了一地。 “我逼你了吗?你花了银子,难道我的身子不值钱吗?” 林芝薇走过去,拉开了房门,脸上冷冰冰。 “走吧。就当你没有来过!大家都是明白人,不要撕破了脸皮!” 她新结识的旗人权贵马上就来,她可不想闹出什么事来。 “真以为你自己是黄花大闺女,冰清玉洁?” 大门四开,王和垚和郑思明毫不客气,大踏步走了进来。 “你们是谁,赶紧出去!不然我要喊人了!” 王和垚出言不逊,不请自来,林芝薇脸色马上板了起来。 这些个流氓地痞,想要耍混,可是找错了地方。 “不用喊人,这里一股子狐臊味,我们马上离开,免得被熏着!” 王和垚嫌恶地捂着鼻子,他看着赵国豪,眉头一皱。 “老四,你还想着在这过夜?赶紧走吧,“天上人间”那边,我已经定好位子了。比这便宜的多,姑娘也水灵的多,有罗刹国的美女,也有朝鲜的歌姬,很是带劲,还有歌舞表演!” 郑思明早说过赵国豪思想作风有问题,今天一看,果不其然。 自己挣的银子不够用,还要找郑思明、陈遘等人借,不用问,吃喝嫖赌,肯定占了一样。 “你怎么说话?满口喷粪、信口雌黄,怎么这么没有家教?” 王和垚指桑骂槐,把自己当成了娼妓,林芝薇忍不住和王和垚杠了起来。 “我家教一般,但我从不始乱终弃,也不会玩弄别人的感情。请问,你的家教在那里?是放荡不羁爱自由,还是放纵乱爱?” 王和垚的话,气的林芝薇粉面发红,嘴唇哆嗦喊了出来。 “登……徒子,流……氓,滚!” “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登你什么了,流你什么了?你快解释清楚,不然我到衙门告你中伤诽谤!” 王和垚一本正经,争辩了起来。 林芝薇满脸通红,气的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流氓无赖,还是第一次碰到。 郑思明暗暗发笑,强忍着不动声色。 和王和垚打嘴炮,这女子太自不量力。 第30章 无情无义的王八蛋 “你们几个乡巴佬,在这吵什么?” 又有几个人进来,锦衣华服,趾高气扬,外加油头粉面,看样子不是一般人物。 听这人说话的口音,似乎是北方人。 “没什么,她嫌我给的钱少了。说好的价钱反悔,下次再也不来了!” 王和垚假装气愤,一本正经。 “将军,你别听他胡说!他们是地痞流氓,你帮我赶他们出去!” 林芝薇急了起来,赶紧解释。 这些地痞流氓一闹,还不知道这些旗人怎么看自己。 将军? 王和垚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 “不认账,真是没有办法!走了走了,下次倒贴也不来了!” 王和垚拉着赵国豪就往外走,郑思明忍住笑,跟在后面。 这小子一张神嘴,谁能扛得住! “孙子,你给老子站住!” 北方话再度想起,几个男子上前几步,挡住了王和垚三人。 同为欢场上的常客,几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王和垚是装神弄鬼,无理取闹。 “乱喊什么?我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王和垚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几个男子,轻描淡写一句。 “孙子,你他尼昂的找死!” 领头的男子脸色铁青,眼中的狰狞一闪而过。 杭州城,还没有人敢和他这样说话。 “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旗营的将军,你们惹不起,赶紧走吧!” 林芝薇看到周围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些发慌。 这要是闹大了,她可要颜面扫地了。 她可是贵族,高人一等,是要脸的。 旗营的将军? 王和垚微微一怔,他看了看周围的人群,大声喊了起来。 “没什么好看的,都散了吧!” 回过头来,他看着眼前的旗营男子,发了一句狠话。 “你信不信,老子现在就可以弄死你?” 二人目光对视,似乎要迸出火花来。 旗人男子想发狠话,看到王和垚三人面色阴沉,腰挂长刀,挑衅味十足,只是冷笑了一声。 “小子,敢跟我去衙门吗?” “小子,敢和我去城外吗?” 王和垚毫不避让,手按在了刀把上,像撒泼的流氓地痞一样。 和他玩狠,这都是他玩剩下的。 “将军,进去吧!不要为了这点小事动怒,不值得!” 林芝薇拉着脸色铁青的旗营男子,低声劝慰。 “这几个人是杭州绿营的军官,想对付他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王和垚几个,一看就不是善茬。再闹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就是!这些尼堪就要出征,都不一定活着回来,不值得和他们一般见识!” “先让他们离开,等有机会,让下面的人做事就是!” 另外两个旗人,也低声劝了起来。 这又不是在满城,这几个亡命徒,没有必要硬钢。 旗营男子看了几眼王和垚等人,没有再发话,转身和林芝薇几人进了房屋,跟着房门被紧紧关上。 “林芝薇,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赵国豪还不死心,在外面大声喊了起来。 房间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回音。 “走吧,四哥,别看了!” 王和垚拉着恋恋不舍的赵国豪,向前走去。 这个痴情的大男孩,和这些势利鬼谈情说爱,除了奉献一大堆银子,财力体力大折损,只剩下被玩弄的支离破碎的玻璃心。 “老四,你的如花美眷梦,该醒了吧!” 郑思明幽幽叹了口气。 “大哥,老五,可是我真喜欢她,忘不了啊!” 赵国豪满脸苦相,一声悲鸣。 “你呀,活该!” “下贱,活该!” 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乎是同时,说了出来。 大军出征在即,他可不想人人三心二意,军心浮动。 “老四,你要清醒一点。这样的女人,和你格格不入。你不要自甘下贱,成了让人瞧不起的傻……子!” 王和垚板着脸,大声呵斥着赵国豪。 男人好色,天经地义,要是非舔着脸往上凑,那就让人鄙夷,甚至恶心了。 “老五,你就知道训我,老二整天跟着李福眠花宿柳的,你怎么不去骂他?” 赵国豪恼羞成怒,反怼了回来。 “老二的事不用你管,我已经骂过他了!” 郑思明脸色一板,眼睛一瞪。 “怎么,你也要像老二学吗?你要是不愿意待在军中,趁早滚蛋!你以为老五整天闲得慌,来管你这些破事吗?” 赵国豪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老四,你如果是名门世家,高官厚禄,那个林志颖,她还敢这样对你吗?” 王和垚轻声说道,换了一种方式。 既然赵国豪迷恋女色,那就刺激他的野心,让他充满斗志。 “什么林志颖,是林芝薇!” 赵国豪回了一句,终于恢复了常态。 “老五,我听你的!你说,我怎么忘掉这个……女人?” 还是女人!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脸色一变,一本正经。 “有朝一日,你封妻荫子,位极人臣,再经过林志颖的门前时,再看她的脸色。” “那个时候,林志玲估计早已经变成黄脸婆了!” 郑思明在一旁哈哈笑了起来。 “老四,你知道大唐时长安那些贵族都过的什么好日子吗?” 王和垚斜风细雨,侃侃而谈。 “什么好日子?” 赵国豪懵懵懂懂,郑思明也是竖起了耳朵。 不就是纸醉金迷,娇妻美妾,夜夜笙歌吗,还能是什么? “新罗婢、昆仑奴、菩萨蛮。你知道什么是菩萨蛮吗?”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出来。 “什么是菩萨蛮?” 赵国豪傻乎乎问了出来。 “西域的美女,这里大那里圆,前凸后翘,皮肤白,腰又细。和你那个林志什么相比,可是带劲多了!” 王和垚低声细语,一本正经,郑思明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惹来街道上许多人的侧目。 郑思明忍住了笑声,他看着一头雾水的赵国豪,轻轻摇了摇头。 “老四,想要美女,就听老五的,比林什么玲可是强多了!” 这个老五,成功地让赵国豪入坑,赵国豪的斗志,只怕已经被激发起来了。 远征西域,封狼居胥! 这不就是男儿毕生的志向吗? 不知不觉,郑思明自己都热血沸腾了起来。 “老五,吃干抹净了,你难道不去向李大小姐道别吗?” 眼看就要出城门,郑思明忍不住问道。 “什么吃干抹净,我还是处男!道什么别?大家不是很熟,还是远一点好,不会惹什么口舌!” 王和垚一本正经,大踏步出了城门。 “不用道别,李大小姐,明天一定会亲自来军营的!” 一直耷拉着头、沉默不语的赵国豪,忽然冒了一句。 第31章 舆论的力量 杭州城外,军营之中,军士们人来人往,牵马引炮,拖拽粮草,大军开拔之际,军营里一片忙碌景象。 王和垚也在营房收拾东西,披挂甲胄,带上一些随身衣物。 “老黄,绷带准备好了没有?” “大人,已经准备好了!” “酒精呢?还有马尾线和针,都准备好了吗?” “大人,早已经准备妥当。我再去确认一下!” 知道这些是救命的东西,老黄一点也不敢马虎。 “记住了,酒精袋口一定塞紧,不然会挥发掉!” 王和垚叮嘱着老黄,然后把自己打造的手术器材检查了一遍,小心放好。 酒精是烧酒蒸发过滤所得,虽然不能和后世的医用酒精一模一样,但也相当接近。 至于手术,一般的刀枪伤,军中的医官就可以解决,而铅弹伤,以及基本的医理知识,主要是消毒杀菌方面,他是当仁不让。 说到外科手术,他的水平自然无法与前妻相比,无法与任何一位后世的外科医生媲美,但他的杀菌消毒理念及措施,足以超越时代。 “老五,你那些都有用吗?” 郑思明收拾着东西,指了指王和垚的“手术盒”。 “大哥,以防万一吗。万一你在战场上受伤,只能由我亲自为你动手术了。” 王和垚戏谑地一笑。 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上一次大岚山山寨赵国豪中弹,仓促动手术,想起来都后怕。 幸亏赵国豪身强体壮,人又年轻,恢复的好。但现在是军中,配有医官,一切都要按规矩行事。 “千万别!” 郑思明心惊肉跳:“又是小刀又是钳子镊子的,还有酒精,我看着心惊肉跳。要是我真伤了,你随便来两下,不要用酒精,也不要刀子镊子,不死就行。” 郑思明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手术器材,尤其是那把小斧头,心里直发虚。 “大哥,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王和垚笑了起来,想起前尘往事,有些唏嘘。 后世做作为一名军官,基本医理知识与野外急救,自然是不会陌生。再加上他的前妻是一名军医,二人恋爱时生活时医院没少跑,皮毛基本都懂。 想起来,当年要不是两地分居,要不是俗世的诱惑太多,也不至于劳燕分飞。 “大人……” 声音响起,王和垚收起笑声,转过头去,门口站立的几名军士中,有人喊他。 “田二、李世尧,你们几个有事吗?” 王和垚招招手,让几人进来。 田二李世尧等人进来,后面跟了一大堆军士,众人纷纷溜了进来。 郑思明点点头,继续收拾自己的东西。 王和垚平易近人,没有架子,再加上从不克扣军饷,军中的将士,大多都听他的。 尤其是田二李世尧等平日里表现突出的,王和垚都是言传身教,能帮就帮。 “田二,你们都有事吗?” 王和垚在床边坐了下来,和颜悦色。 “有什么我能帮上的,你们直说就是。” 大军就要开拔,军士们前来找他,可不是闲着没事。 “王大人,我们要走去杀贼了,这些积蓄,想让你帮我们送回去。” 田二上来,把一个布袋放在铺上。 王和垚看了看布袋,里面有几页纸,上面写着各人要寄的钱数和个人家里的详细地址。 “大哥,把我们的钱都拿出来吧。” 郑思明点点头,拿了铜钱碎银子出来,他数了数人数,将银子与铜钱,和营兵们的铜钱放在一起。 李世尧急道:“千总、把总,你们的钱本就不多,这怎么可以?” 王和垚与郑思明,平日里就将自己的饷银周济营中困难将士,肯定剩不了多少。 直接拿出来的,应该是他们所有的积蓄了。 “我家里生活尚可,大哥,家里没有家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多说。” 王和垚道:“寄钱回家,此事包在我身上。还有其它的事情吗?” 王和垚心里有些难受。每个人只有一二两银子,这世道,即便家里人省吃俭用,恐怕也只能用一两个月。 “大人,你说,出征会死人吗?” 张世豪尴尬问了出来。 “兄弟们,我不想骗你们,出征,一定会死人。” 王和垚脸色凝重:“兄弟们,出征就是去玩命,九死一生,不要抱什么侥幸心理。但是战场上有一句话,你越玩命,就越不容易死。我想告诉兄弟们的是,我希望兄弟们都活着。” 营房的众人面面相觑,片刻,李世尧才开口。 “大人,我们如果战死了,那抚恤能拿到手吗?能拿多少啊?” “按照绿营兵的标准,应该是 50两银子。但咱们还没有上过战场,估计会按余丁计算,每人 25两银子。” 25两银子,能买大约 1250斤大米,乱世人命贱如狗,为了活命,都是没有选择。 老百姓忍辱偷生,辛辛苦苦,只是为了温饱,才不管谁是皇帝。 “兄弟们,你们都放心,如果你们阵亡了,你们的抚恤,我一定会帮你们拿到,亲自送到你们家人手里。” 仿佛看透了军士们的心思,王和垚继续道:“我也想让大家都拿到更多的银子,一家人都过上好日子,天天吃饱穿暖,孩子有书读,大家伙都不受欺负。可是如今这世道……” 王和垚叹息了一声。 贪官污吏、阶级压迫,这是封建社会的特色,底层百姓被迫害和压迫那是常态,任何一句,都能让这些弱势群体感同身受。 “大人放心就是。到了战场上,我们一定奋勇杀敌,不会让大人分心!” “大人,我们不会给你丢脸的!” 田二和李世尧相继说道。 王和垚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奋勇杀敌,我们都应如此。不过,我希望兄弟们都能好好活着。” 王和垚温声道:“到了战场上,也不要害怕。有我们这些将领在,我们会冲在前面,尽量保护好兄弟们。” 面前这些营兵,都是老实巴交的淳朴百姓,即便穿上了战衣,骨子里还是老百姓。 实战一两次,这些人或许就是真正的官兵了。 田二等人,眼神都是亮了不少。 千总及营中大小将领,个个都是勇冠三军,有千总带着,他们心里踏实。 “那不成!千总是神医,不能身先士卒。兄弟们受伤了,还要他医治呢!” 李世尧大声加上一句。 …………………… “老五,这些乌合之众上了战场,顶用吗?” 田二等人离开,郑思明过来,轻声问道。 “顶不顶用,等厮杀过了,就知道了。” 王和垚轻声一句,喊了起来:“大头,你让二哥、四哥、陈遘他们都来一下!” “希望如此!” 郑思明无奈道:“寄银子回家,此事又得麻烦李大小姐了!” 王和垚点点头。 他一直和李若男保持距离,相敬如宾。可即便是这样,诸般琐事,还得牢烦李若男。 “五弟,此次南下,生死难料。未雨绸缪,我可不想死在耿精忠的手上。” 郑思明道。 王和垚点头:“到时只能见机行事。你放心,我绝不会让兄弟们白白送命。” “话虽如此,但人心难测,还需小心从事。” 郑思明忧心忡忡。 平日里拼命拉拢,收买人心,但到了造反的紧要关头,有几人追随,难以预料。 “也很简单,就八个字,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王和垚面色平静道。 “积毁销骨,众口铄金……” 郑思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下大势,流言蜚语,没有比这更具杀伤力,更得人心了。 再加上王和垚的爱兵如子与……神医,军心可用上,机会多多。 “五弟,自你担任千总以来,大哥一直留意营中将士,并列了一些人的名字……” 郑思明似乎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一份名单,递给了王和垚。 “这……” 接过名单,王和垚仔细打量,连连点头。 “大哥,你真是用心良苦啊!” 王和垚感慨一句。 相比于其他几人,郑思明才是殚精竭虑,事无巨细。 “五弟,对你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夺取军心,不是李家军,而是王家军。至于营中那些心向朝廷、心向李之芳的一干人等,行军途中,或是战事时,我自会清除。” 郑思明低声细语,杀气腾腾,王和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相比自己的优柔寡断,自以为是,郑思明才是杀伐果断、成大事之人。 “大哥决断就是,不过要谨慎从事。千万不要引起李之芳的怀疑,引起康亲王杰书等旗人王公大臣的怀疑。” 王和垚思虑道:“你我兄弟蛰伏这么久,最好能一击得手,改变东南形势,进而改变天下大势。否则,你我兄弟成败身亡都是小事,误了抗清大业,你我就百死莫赎了。” 郑思明连连点头:“五弟所言极是!大哥自会小心行事,不会误了抗清大业!” 在大事上,五弟总能高屋建瓴,让他茅塞顿开。 比如散布流言蜚语,比如隐忍待机,看似简简单单,实则都是至理。 第32章 你不能忘了我 赵国豪目光转向了车辆,赶紧岔开了话题。 “李大小姐,你这押过来的都是什么啊?” “这是布政司衙门运来的,都是铠甲和火器,还有两门佛朗机炮,给你们上战场用的。是我找的李大人,你们一会儿登记一下,分发下去吧!” 李若男有些得意洋洋,仿佛火器和铠甲是她自己家里的一样。 “太好了!一会我赶紧换一身!” 赵国豪眉开眼笑,在车上翻起来。 他现在身上,只是一件破旧的皮甲,有这些铁甲和棉甲,心里面感觉安全多了。 运送辎重的官兵面面相觑,也不阻挡。反正东西已经运到,多了少了,也不关他们的事情。 “赵国豪,你怎么跟个守财奴一样!” 李若男不屑地看了一眼赵国豪,左右张望。 “王和垚那个小白脸在哪?带我去找他!” 送了这么多东西过来,正主还不出来,这个殷勤献的,跟求人一样,让人火大。 “刘文石,你过来一下!” 赵国豪喊过来刘文石,让他清点辎重。 “老五,大哥,李大小姐送东西来了!” 赵国豪先进来,跟着李若男抬头挺胸,和郑宁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给李大小姐斟茶!” 郑思明看着赵国豪,瞪起了眼睛。 赵国豪看了看王和垚,摇摇头,满脸苦相出了营房门。 “小宁,你和我出去,把李大小姐送的东西清点一下,马上就要动身了!” 郑思明拉着恋恋不舍的郑宁,出了营门。 房间里面,只剩下了王和垚和李若男二人。 “李大小姐,请坐。” 王和垚笑着李若男说道,目光看了看营房门口。 郑思明这家伙,这是在给自己创造犯错误的机会吗? 这家伙,什么都懂,内心够阴暗的。 “王和垚,这一次去金华,你可要当心啊!” 李若男把小包袱推了过来。 “我送你的,看看,喜不喜欢!” 王和垚一头雾水,打开了包袱。 这要是定情物,他就要自杀以谢国人了。 包袱被打开,裹布被解开,一把精致的黄铜手铳露了出来,还有一把短刀。 不用问,这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刃。 “这是火药,这是铅弹,上了战场,上天保佑吧!” 李若男把两个小皮袋放在桌上,语气里忽然有了感慨。 “李大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王和垚心头感动,艰难吐出一句话来。 人情冷暖,除了这一世的父母,记忆中没有人对自己这样好过。 “战场上九死一生,我不想你出事!” 李若男幽幽说道,和她平常的直言直语大不相同。 “若男,能有你这样一位好友,我……死而无憾了。” 王和垚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你第一次叫我的名字,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第一次见面时你叫我的那个称呼。” 李若男高兴了起来,有些惆怅。 “大美女!” 王和垚脱口而出。 大岚山山寨的牢房里,他就是这样称呼李若男的,想不到对方现在还记得。 这气氛不对,怎么越来越让人缠绵悱恻? “也许下一次再见面,我已经嫁人了。” 李若男忽然站起身来,走了过来,关了营门,坐在了王和垚的腿上,搂住了他的脖子。 “王和垚,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上了你。你看高青的眼神,都让我嫉妒!那一天你在巡检司说,大美女,亲一下。你还记得吗?” 李若男盯着王和垚的眼睛,一双眼睛雪亮。 大美女,亲一下? 王和垚叹息一声,盯着李若男的眼睛,轻轻搂住了她的腰。 两人四目相对,王和垚鼻子里都是李若男身上的幽香,那粉红的嘴唇让他忍不住,就要一亲芳泽。 “我要是个反贼,你还会这样喜欢我吗?” 王和垚不想欺骗对方,何况对方许配了人家。他解开李若男缠在脖子上的手,推开了她。 “我管不了那么多!谁知道还有没有见面的机会!” 李若男上来,紧紧抱住了王和垚,强搂住他的脖子,咬住了他的嘴唇。 “若……男,你不……要这样!你又骗……走了我的初……吻!” 嘴里这样说着,身体却很诚实。王和垄不由自主搂紧了李若男,反吻起她来。 “你到……底有多……少个初……吻?” 李若男被他吻的身子发烫,媚眼如丝,王和垚却轻轻挣脱了她,过去打开了营房的木门。 “若男,大白天的,军营之中,要注意影响。” 王和垚目光诚挚,尽管心里十分舍不得。 “王和垚,你还是更喜欢高青!” 李若男委屈地吐露心声。 “高青?” 王和垚轻声一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男人看美女,并不一定是喜欢,纯粹是欣赏而已。高青虽然漂亮,但心思太缜密,不是我的菜。” “那我是不是你的菜?” 李若男的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你要和高青在一起,我也不反对。但你不能丢下我!” 三人行? 王和垚心里一颤。这么刺激的事情,他还真想试一下。 看起来,他似乎被两个美人爱着,可他明明是个可怜虫。他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别人的未婚妻,一个还是别人的未婚妻,和他一毛钱关系没有。 原来,他才是最大的可怜虫,现实中的失败者! “若男,你能掌握你自己的命运吗?” 王和垚话里有话,话语中有许多无奈。 不要说他身背国仇家恨,没法、没时间真心待人。即便是李若男,她能和那个满清皇室的未婚夫分道扬镳吗? 李若男神情黯然,盯着王和垚,眼泪又流了出来。 “若男,等我能真正控制自己命运的时候,你才是我的女人。” 最见不得女人的眼泪,王和垚的目光,很是不甘。 难道说,他就真的看着李若男嫁给她那个所谓的未婚夫? 他如花似玉的女人,是他的逆鳞,被别的男人肆意妄为,上下其手,他受不了。 “看来,我只有认命了?” 李若男幽幽一句,眼神迷惘,楚楚可怜。 她知道王和垚说的是真话,她的婚姻,她自己无能为力,王和垚也没有办法。 王和垚终于承认喜欢她,让她轻松许多,高兴许多,一颗心,也终于安静了下来。 第33章 行军 官道上,万千兵马迤逦而行,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甚是壮观。 尤其是大军前面的骑兵,动不动就是鞭子招呼,百姓哭爹喊娘,如同受惊的小动物,纷纷向两边躲开,生怕惹上这些恶人。 大军队伍里,王和垚部走在后部,看着前面的官兵耀武扬威,得意洋洋,王和垚也只能摇摇头。 他也许可以约束自己的部下官兵,其他各部如何嚣张跋扈,如何弄的鸡飞狗跳,他管不了,也不能管。 “这些狗日的!在老百姓面前耀武扬威,真是该死!” 百姓敢怒不敢言,郑思明脸色难看,愤愤骂了起来。 “大哥,少说两句吧!” 王和垚无奈,只能安慰着自己的大哥。 像这样的兵痞要怎么改变,他们不会改变,或许只有死! “那是杭州城的八旗兵,他们是押阵的!” 陈子勾上前,眼神中不知是羡慕嫉妒还是恨。 八旗兵? 王和垚和郑思明抬起头向前看去,这些官兵甲胄贯身,嬉笑怒骂,一嘴的京味,颐指气使。 看着那么熟悉,这让王和垚不由自主想起那天来杭州时,路上碰到的那几个旗兵。 这些个旗兵如此跋扈,汉兵毫无颜面,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五哥,这些人看起来好威猛啊!” 陈子勾看着自己的瘦马,啧啧称赞。 “样子货而已。就是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拉开弓?” 郑思明轻声冷冷一句。 “能拉开,不过是在梦里面!” 赵国豪看着大军前面的八旗兵,没好气地说道。 “你们说的没错,干啥啥不行,逃跑第一名。这些家伙生下来应有尽有,银子够多,铁杆庄稼。汉人吃不饱饭,面黄肌瘦,没个人样,这些家伙脑满肠肥,吃的脸都变了。” 郑思明接着加了一句。 八旗作为大清统治工具,其兵员是专职军人,由朝廷供养,不允许从事农工商业。驻防旗人,生下来就有口粮可领,按照自己的职任领取规定的响银、棒米。未任职的旗人,包括老幼妇女,也有规定的一份口粮。 “八旗前锋、户军、领催、骁骑,每名月饷银4两、骑兵3两,每年有米46斛。步兵月饷2两,每年有米22斛。如果打仗,还有每月行粮1两。一个旗兵的饲米,就可以养活一家五口,如果一家有两个旗兵,那就过的很舒坦了。旗人长到16岁就能当兵,就有钱粮,能领到寿终正寝。你有吗?” 王和垚介绍着八旗的优厚饷银,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周围的士兵,都是竖起了耳朵“偷听”。 “杭州满城的旗兵,在杭州附近几个县有很大的几块牧场,租给其他人耕种,收取租金,来补贴旗人的日常支出。好想当旗人啊!” 陈子勾一句神补刀,许多士兵的脸色,果然难看了起来。 “大人,既然那些旗兵都是样子货,怎么叛军还打不过来呀?” 田二突然在马后发声。 “我去,吓我一跳!” 王和垚白了满脸赔笑的田二一眼。 “田二,叛军打不过来,那不是有咱们汉人吗。那些绿营兵,可都要吃饭的!” 王和垚幽幽一声。 田二一怔,赶紧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大人,这么说,叛军也没多厉害了!” 刘文石的话,让王和垚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 “刘文石,让兄弟们唱起来!一个个有气无力,那像个打仗的样子!” 郑思明脸色一变,声音高了八度。 这些家伙,人人心里有一杆秤,谁都不是傻子。 “傲气面对万重浪, 热血像那红日光, 我发奋图强做好汉, 做个好汉子每天要自强, 热血男儿汉比太阳更光, …………” 军歌嘹亮,一时间整个队伍都热情洋溢了起来。 王和垚的情绪,也不由自主高涨了起来。 也许是军歌声打扰了大军前面八旗兵们的说笑,他们转过头来观看,跟着几匹战马奔腾,向着队伍后面而来。 看样子,他们是直奔王和垚所在的队伍。 “傲你娘个头啊!嚎丧啊嚎!” 当头的旗兵满脸横肉,凶神恶煞,搂头盖脸就是几马鞭,打的前面的军士惊慌失措,好几个满脸鲜血,跌倒在地。 整个队伍的军士都是停止了歌唱,人人看着前面,人人默然。 “你他尼昂的在干什么?” 郑思明怒不可遏,打马而上,到了队伍前排,和八旗兵怒目相对。 “老子干什么,还要你个尼堪来管?” 这个横肉男,不就是他们来杭州城的途中,遇到的那个郑宁、抽打孙家纯的调戏旗官吗。 这可真是山水有相逢,不是冤家不聚头。 横肉男扬手就是又是一鞭,郑思明眼疾手快,抬枪挡开,顺手一枪,直刺横肉男胸部。 他还是有所顾忌,没有下死手,不然这一枪就直奔咽喉了。 “噗通”一声,横肉男猝不及防,被郑思明刺于马下。 “你个尼堪,还敢还手?” 横肉男马旁的八旗兵们,纷纷抽出刀来。 “老子劈了你!” 郑思明人高马大,横肉男摔的七荤八素,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捡起头盔戴上,爬上了马背,摘下马上的长刀来。 “给你个狗胆!你倒是试试!” 王和垚打马而上,赵国豪和陈子勾分两旁跟上,四人一起拿出刀枪,护在了郑思明的身侧。 孙家纯从队伍后面赶上来,他犹豫了一下,打马上前,站在了陈子勾身旁,却并没有拔出刀来。 他倒不是怕什么,只是做什么都觉得勉强,自己似乎是多余。 “所有人,准备应战!” 王和垚脸色一板,大声喊了起来。 所有的军士一起握枪,排成数排,明晃晃的枪头,对准了眼前的八旗兵。 横肉男恼羞成怒,众旗兵气势汹汹,可在明晃晃的枪头面前,没有人敢上前。 除了王和垚本部,官道上所有的官兵,都是叽叽喳喳,惊呀地看着对峙的一幕。 绿营兵和八旗兵硬扛,这真是够热闹。有人看热闹不怕事大,甚至盼望着双方赶紧开战,打个昏天黑地,最好弄出人命,那才看着过瘾。 “各位兄弟,千万不要冲动!把刀枪都收起来!” 李福打马上来,脸色煞白,满头大汗。 还没有到达战场,自己人先打起来,这后果他可承担不起。 “凯塔将军,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动起刀枪了?” 李福向着横肉男,满脸赔笑。转过头来,对着王和垚,立刻板起脸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还不让士卒们退下!” “李大人,他们无缘无故殴打辱骂我部官兵。你可要主持公道啊!” 王和垚脸色平静,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八旗兵跋扈,他对这些部下的表现还算满意。 训练有素,服从和纪律深入人心,对八旗兵也不怂,这就是最大的收获。 “李福,这是你的部下?” 凯塔刀指着郑思明,脸色铁青。 竟然还有汉兵敢对八旗兵不敬,大庭广众之下,他可是丢尽了面子。 至于王和垚这些人是谁,他或许早已经忘了。 “凯塔将军,您息怒。是这样……” 李福看了看王和垚等人,打马靠近几步,在凯塔耳边轻声说了起来。 “小子,原来是你们,怪不得看起来熟悉。我记住你们了,咱们走着瞧!” 凯塔恍然大悟,他点点头,插刀入鞘,放下一句狠话,调转马头,和其他八旗兵一起,打马离开。 “凯塔将军,您慢走!” 李福点头哈腰送走凯塔等人,回过头来对着郑思明等人,唉声叹气,一脸的无奈。 “兄弟,你这是何必?出了事,总督大人也保不了你!” “李大人,别人欺负到了头顶上,没办法,不然军心散了,以后还怎么打仗?” 王和垚替郑思明分辨,他摆摆手,赵国豪和陈子勾等人,都把刀收了起来。 “王兄弟,得罪了旗人,弄死你,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们好自为之吧!” 李福摆摆手,无精打采打马离开。 “老五,我过去劝劝李大人。” 孙家纯说完,也不等王和垚发话,打马跟上李福。 至于凯塔抽他鞭子、羞辱他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忘了。 “大哥,没事吧?” 王和垚关切地问道。 “没事!” 郑思明收起枪来,恢复了平静。 有这些兄弟在,他自然胆正了许多。 “你们几个没事吧?” 王和垚黑着脸问道。 “大人,我们没事,没事!” 几个挨打的士兵身上、脸上都有血痕,他们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没事就滚到队伍后面去!挨打不还手,人都被你们丢尽了!” 王和垚厉声呵斥,挨打的士卒灰头土脸,向队伍后面跑去。 王和垚看着他们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家伙,还得锤炼。 “所有人,收枪!” 郑思明大喊一声,吹起了哨子。 所有的王部官兵一起收枪,显然振奋了许多。 “都给我记住了,谁要是敢欺负你们,给老子弄死他们。出了事,自有王大人和我给你们撑腰!” “把军歌唱起来!豪气,一摆起!” 郑思明大声喊道,军士们一起,唱着歌开始向前。 很明显,军歌声比前面响亮的多。 营兵们看向王和垚、郑思明等人的眼神,敬畏了许多,和以前大不一样。 为营兵们出头,连旗人都敢收拾,这些主官,可是够猛的,让人贴心放心。 军歌声传来,王和垚不由得莞尔。 君子报仇,从早到晚。这个郑老大,可是够猛。 他向后看去,孙家纯和李福低声交谈,满脸笑容,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和垚摇了摇头。随着时间推移,他似乎已经看不懂孙家纯。 后面的军歌声传入耳中,前面的凯塔火冒三丈,鼻子都气歪了。 “这些卑贱的尼堪!我去收拾这些狗日的!” 凯塔打马就要向后,被同伴拼命拉住缰绳,阻挡了下来。 “忍忍吧!那小子好歹是李之芳的人!” “就是!现在仗打的正是要紧处,不要节外生枝!” “想收拾他们,有的是机会!” 众旗兵纷纷劝阻,凯塔才冷静了下来。 “咱们先走,听到这些狗日的鬼嚎,我这心里就不舒服!” 凯塔脸色铁青,一马当先,众旗兵无奈,只有纷纷跟上。 第34章 敌情 位于金华府的龙游县,地处浙江西部金衢盆地,境内山脉、丘陵、平原、河流兼具。南部是仙霞岭余脉,北部则是千里岗余脉,中部是低凹的盆地,衢江自西往东横贯中部,地形南、北高,中部低,呈马鞍形。 大军行军,自然以水源为首,进入龙游县,自然是以衢江为大军补给之所。而王和垚所部,就驻守于衢江之南,龙游县城以西五里的荒原上。 不错,是荒原,良田荒芜、萧条凋敝的平原。 篝火熊熊,王和垚坐在火堆旁,望着火光出神。 龙游县,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事实上,自大军南下,进了金华府,处处就是断壁残垣,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形同乞丐,那里还有个人样。 这还是天上人间的烟雨江南吗? “五哥,抓了两个探子回来!” 陈子勾过来,身后田二几个,绑着两个面相愁苦的探子,一老一少,老者年过半百,鬓发已白。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衣衫破烂,一双眼睛黑亮。 各营都有探子,王和垚这一营也不例外,仅有的十来匹战马,也都配给了他们。 “官爷,我们不是什么探子,我们是龙游县的百姓啊!” 两个“探子”先后跪下,开始磕起头来。 王和垚扭过头,打量了一下两个“探子”,眉头一皱。 “解开!” 陈子勾赶紧让人解开绳子,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那万一是探子……” “万一个屁!” 王和垚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自己的小弟。 “首先,这两个人说的是本地口音,而叛军要么是福建口音,要么是北方口音。再者,探子最起码得四肢健全,你见过瘸腿的探子吗?还有,他们一老一少,有这样的探子吗?” “大人,我也是觉得有些奇怪。不过,这两个人躲在山上,躲躲藏藏,鬼鬼祟祟的,所以我……” 陈子勾尴尬一笑,摆摆手,两个“探子”被押了过来。 “放开他们。” 王和垚摆摆手,看着两个惶恐不安的“探子”,和颜悦色。 “你们不要害怕,我们是官兵,你……” 王和垚话还没有说完,瘸腿的老者拉着年幼的探子,先后跪了下来。 “官爷,饶命啊!我们可是什么都没了!” 老汉拉着不知所措的少年,磕起头来。 “起来!” 王和垚站起身来,把二人托起。 “孩子,记住我的话!跪天跪地跪父母,男儿膝下有黄金,不要轻易下跪于人!” 王和垚看着年幼探子黑亮的目光,不知不觉开始语重心长,为人师表。 “陈子勾,你去弄些热水,拿点吃的过来。东躲西藏的,肯定早已经饿了!” 陈子勾高高兴兴离开。相对于郑思明人前人后总喊他“狗子”,王和垚的“陈子勾”,让他觉得有面许多。 “大人,你真是个好人啊!” 瘸腿老汉又要跪,被王和垚阻止,在少年的搀扶下,在王和垚旁边地上坐了下来。 “老丈,你们是什么情况,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王和垚温声说道。他看了看旁边捂着鼻子的赵国豪,指了指周围。 “四哥,你是不是鼻子的老.毛病又犯了?去转一圈,巡视一下军营。” 不用问,赵国豪肯定是嫌弃老者二人身上的味道了。 赵国豪脸上一红,不好意思一笑,站了起来,带人走开。 郑思明不由得莞尔。 这小子,真有意思。 “军爷,小人姓朱,是龙游县安仁镇人氏,这是老汉的孙子狗子。” 陈子勾端了米粥上来,听到朱老汉的话语,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原来是同类! 一碗热粥下肚,朱老汉的脸色立刻红润了起来。 “老丈,那你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家里其他人呢?” 郑思明接着问了起来。 “这……” 朱老汉看着王和垚和郑思明,话到嘴边,却苦笑着说不出来。 “这还用问,肯定是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了!” 脸色阴沉的郑思明,替朱老汉做了回答。 郑思明的话,让朱老汉先是一怔,随即失声痛哭,老泪纵横。只有他不知人间疾苦的孙子,懵懵懂懂,端着粥碗发呆。 王和垚轻声叹了口气。 朱老汉无声的浊泪,已经让他明白了八九分。 “一家人,只剩下了老汉爷孙二人。叛军来了,抢点粮食鸡鸭,还能留下点念想。那官军一来,那是什么都抢,女人也不放过啊!” 朱老汉哭哭啼啼,鼻涕眼泪一大把。王和垚和郑思明听着,都是黯然不语。 “天杀的恶人!” 郑思明狠狠一声,不知是指叛军还是官军。 “老丈,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在军中,总有你一口吃的。等进了衢州城,再另作打算。” 王和垚同情心泛滥,心登时热了起来。 “你要是有地方呆,等会我拿些粮食给你。等地方上太平了,你再回来。” 其实连他也不知道,这地方上,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官爷,你真是观世音菩萨呀!” 朱老汉又要起来致谢,被王和垚摆摆手制止。 “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狗日的世道,还让不让人活!” 郑思明挑了一下燃烧的枝条,火花四溅。 “军爷,故土难离。老汉和孙儿还是回去,山上还有些乡亲,等山下安静些,再回家去。” 朱老汉拱手行礼,泪流满面。 “军爷高姓大名,老汉回去烧高香,望菩萨保佑军爷!”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余姚六君子,王和垚王大人,王字营的千总!” 一旁的陈子勾得意洋洋,大声说了出来。 “你呀,就长了一张蜜糖嘴,小心让蜜蜂亲坏了!” 王和垚怼着陈子勾,微微一沉吟。 “让兄弟们把身上的干粮都拿出来,分一半让朱老丈带回去。那山上,可是还有不少乡亲!” 这些烧饼米饼虽然是杯水车薪,但他也不能让士卒们饿着。 军令下达,竟然没有士卒反对。有人也许有怨言,但军令如山,不满也都埋在了肚子里面。 “五哥,慈不掌兵!你这人心肠太软,带不了兵。不过,兄弟我服你!” 陈子勾悄悄竖起了大拇指。 “少拍马屁!把干粮送过去,快去快回,注意安全!” 王和垚叮嘱着陈子勾。慈不掌兵,可他这心,就是狠不下来。 “王大人长命百岁啊!” 这次,朱老汉不顾王和垚的阻挡,跪倒磕头。不过他孙子要磕头,还是被王和垚阻止。 乱世人命如草芥,但他希望这少年幼小的心中,对生活仍有希望。 “大人,小人差点忘了。南山上面有不少叛军,大人要小心,他们可是人多势众,有鸟铳火炮,不好对付。” 朱老丈就要离开,忽然想起来,赶紧说道。 “南山?叛军?” 王和垚和郑思明几人对望一眼,各人的神色,都是紧张了起来。 “老丈,你都知道多少?” 王和垚面容严肃,心里责怪自己大意。 龙游紧临衢州,已经是战事前沿,自己还是太轻率了点。 不过这地方官府,连这点消息都不派人通告,真够孙子的。 “大人,人数多少不知道,老汉是隔着山谷看到的,漫山遍野都是。还有不少的骑兵,看那旗号,似乎是“马”字。” 朱老汉按着记忆说了出来。 看样子,这些年轻人怕是过不了金华了! “老五,听李福说过,耿精忠起兵造反,浙江的叛军有两路,一路是大都督曾养性,攻取的是温州、台州、处州一带,陈兵在衢州的东南面;一路是大将马九玉率部出仙霞关,占领江山、常山、开化等地,在衢州西北布防。两路互为犄角,步步为营,其目的是重镇衢州。” 郑思明瞬间做出了判断。 “看来,南山的这些叛军,是马九玉的部下。” 王和垚点点头,眼神不经意瞥了一眼陈子勾。 看到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陈子勾满脸赔笑,赶紧摇摇手解释。 “五哥,这不能怪我。那南山,可是前面两营的巡察范围,不是咱们的!” “没有让你负责!” 王和垚一张脸,立刻沉了下来。 “让所有人都和衣而睡,谁也不要脱甲,各营轮流值守,准备应战!” 这不是开玩笑吗?临近敌军,大军竟然没有任何防备,这不是开玩笑吗? “老五,你是不是有些多虑了。大营周围都设了明暗哨,还有铃铛,敌军就是来袭,咱们也不怕。” 郑思明有些不以为然。 “大哥,万一敌军来袭,各营溃败,一旦冲过来,你能抵挡住?” 王和垚脸色沉重,强敌环伺,只能防患于未然,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侥幸”上。 “陈子勾,马上去通知李福大人,就说敌军可能来袭,让各军早做防范和警戒!” 郑思明和陈子勾各自离开,王和垚对着朱老汉爷孙,无奈一笑。 “老丈,只有先委屈你呆在营中了。” 他看向营中,士卒们纷纷出了营帐,持枪执刀,乱糟糟一片,奔向营盘各处。 “不要乱!各把总带好手下兵马,以百人为单位列阵!” 王和垄心烦意乱,“单位”都冒了出来。 这无头苍蝇似的,那有行军打仗的样子! 平时训练还可以,到了实战中,还是露出了原形。 “列阵!不要乱!” 果然,军官们的呐喊声响起,营兵们的队列,才整齐了起来。 只看到陈子勾和郑思明上蹿下跳,左右奔走。这个孙家纯,也不知道又去了那里? 王和垚烦躁不已,不管是不是有敌军来袭,他也只有轮流警戒,以备不时之需。 这可不是过家家!打起仗来,那可是要死人的! 第35章 袭战 天色还没有亮,秋意萧瑟,薄雾冥冥,空气清新,黄叶从树梢轻轻落下,齐腰高的野草黄绿参杂,在风中轻轻摆动。 尼哈纳打着呵欠,在营帐外放水。或许是熬夜多喝了几杯,让他不得不早起泄流。 总不能尿在裤子里吧! 弄好裤子,头晕脑胀的尼哈纳转身就要离开,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营门前的草丛中,手持刀枪火铳,面目狰狞的叛军无数,他们各色头巾缠额,凶神恶煞,和尼哈纳对望,虎视眈眈。 我去…… 尼哈纳一怔,立刻魂飞魄散,额头上冷汗涔涔,他正要放声喊叫,一支羽箭疾奔而至,正中他的咽喉。 尼哈纳捂着喉咙,眼睛睁的老大,身子向后摔倒。 叛军射倒尼哈纳,纷纷上了战马,他们不再掩饰,打马直奔清军大营。 睡眼朦胧的凯塔出了帐篷,看到躺在帐篷附近的尼哈纳,上前踢了踢他,嘴里喊道: “尼哈纳,你怎么了?怎么躺……” 凯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这个时候,他才看清楚,尼哈纳咽喉上的羽箭。 凯塔吓的尿意全无,他额头冒汗,下意识抬起头来,隆隆的马蹄声传来,视线中都是耸动的人头马头,叛军的面孔狰狞,凶神恶煞。 “叛军!” 凯塔心惊胆战,喊出两个字来,掉头就跑。 凯塔没跑出十来步,后面的骑士已经赶上,手中雪亮的马刀扬起,凯塔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抽搐不停。 后面的骑士挥舞着战刀,催马奔腾,纷纷从凯塔的身旁奔了过去,旋风般奔进了营门。 大营之中,来不及披甲的旗兵们鬼哭狼嚎跑出帐篷,被耿军的骑兵们刀砍马撞,连个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变成了一具具血糊糊的尸体。 “我的娘啊!” 如此多的骑兵来袭,他们从薄雾中奔腾而来,挥舞明晃晃的长刀,犹如地狱冒出的魔鬼,那些帐篷外发现敌情的绿营官兵,下意识调头就跑,许多人连枪都扔掉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无数的骑兵冲进了营门,他们横冲直撞,刀砍枪刺,羽箭纷飞,肆意屠杀着慌乱的绿营兵们。 绿营兵们跟蟑螂一样钻出了营帐,但即便是有些绿营兵奋起抵抗,但不成建制,散兵游勇,在对方的马军冲击下,很快就被击溃了。 “叛军杀来了!” 喊叫声响起,刺耳的铜锣声惊醒了大营中的所有人。随着骑兵的疯狂砍杀,再加上逃跑引发的连锁反应,整个前营的绿营兵崩溃了。 没有任何的勇气抵抗,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逃! 逃的越远越好! “兄弟们,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马成虎哈哈大笑,双腿背夹马腹,策马向前,顺势砍翻了一名惊慌失措的绿营军官。他后面的骑兵们挥舞着利刃,乱喊乱叫,人人都是亢奋。步兵对骑兵,如果没有严格的纪律,没有训练有素的士卒,甚至没有精良的铠甲,只能是任对方杀戮。何况对方处心积虑,还是偷袭。溃军四散而逃,耿军骑兵们驱赶着溃军,向清军的后营冲去。 铁与血的碰撞,必定是血肉横飞,血流满地,而那些刚才还鲜活的生命,瞬间就是一堆堆肉泥和尸体。 溃兵漫山遍野逃来,后营之中,王和垚站在一辆炮车之上,目瞪口呆。 这是牧羊人驱赶自己的羊群吗? 这也算是军人? 那些叛军头裹布巾,长发飘飘,艺术范十足,让他无端生出好感。 “老五,这是耿精忠的部下!” 郑思明站在王和垚身侧,脸色通红。 “王和垚,千万不能让他们冲过来。不然就死定了!” 李福适时出现,气喘吁吁,汗水淋漓,身材巨硕,如同铁甲缠裹的高大圆柱体。 “大人放心,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王和垚心里也是直打突突。不过他面色平静,不动声色。 “大哥,你指挥火炮!” “陈子勾,你指挥火铳手!” “二……哥,你指挥弓箭手!” 王和垚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孙家纯。他本来想叫老黄指挥,可孙家纯就在旁边。 来不及多想,面向神色惊惶的绿营兵们,王和垚大声喊了起来。 “结阵!” 所有的步兵们一起,很快集成圆阵。王和垚拿起长枪,站在了前排中间。 军官是一支军队的灵魂,带着这些菜鸟玩命,他只能身先士卒了。 要不然,大家很可能会一起玩完。 “火铳兵,结阵!” 陈子勾的咆哮声响起,火铳兵很快分成三排,前、中排都是60人,后排70人,整整200人。 弓箭手站在火铳兵的后面,他们人数少,只有10来个人。 大清国严禁汉人习武,这些放下锄头的农民里,因为是山民,能挑出10几名弓箭手,也已经着实不错了。 至于火炮,王和垚训练的炮手倒是不少,但火炮却只有六门,三门中型佛郎机炮,三门70斤的劈山炮,都是易于携带的小炮,什么将军炮、大将军炮一个没有。 至于所谓的“糜烂10里”的红衣大炮,就想都不要想了。 成百上千的溃兵被耿军骑兵驱赶而来,哭爹喊娘,慌不择路,杂乱无章,眼看着就要冲进清军的后营。 “装填弹药!” 郑思明额头冒汗,大声呐喊。 他亲自装好一门佛郎机炮的子铳,这才站起身来。 “准备!” 郑思明大声喊了起来。 “大人,这么多兄弟……” 田二心惊胆战,低声问道。 “执行军令!” 郑思明怒喝一声,田二赶紧闭上嘴巴。 军令如山,他已经犯了禁忌。 溃军和耿军骑兵混杂而来,乱糟糟一片,郑思明下意识看了一眼王和垚。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郑思明转过头,脸色铁青,大声喊了起来。 “开炮!” “蓬蓬蓬!” 火炮声忽然响起,奔腾而来的溃兵跌倒一片,倒地哀嚎,就连那些耿军骑兵,也被打下数十骑来。 “狗日的,乱开炮!” “他尼昂的眼瞎了!” 溃军们惊惧之余,破口大骂。 这些家伙,连自己人都不放过,还有人性吗? “所有人,准备!” 郑思明不为所动,面色阴冷,大声喊了起来。 这些个没卵的家伙,丢尽了汉人的脸面,他都觉得脸上无光。 溃军们大骂声不断,纷纷向大阵两侧逃去,还有少数继续向前冲来。 “开炮!” 火炮声响起,又有十几骑被打下马来,那些向前冲来的溃军,个个被打成了血窟窿,倒在血泊里惨叫、抽搐。 王和垚心里一“咯噔”,眉头不自觉紧皱了起来。 佛郎机火炮打出三轮,劈山炮打出两轮,耿军骑兵伤亡了七八十骑,他们分散开来,拉开了马与马之间的距离,很快就进入了百步距离。 狗日的,不惧死亡,还真是一群……悍匪! 王和垚手心冒汗,面上不动声色。 “火铳兵准备!” “弓箭手准备!” 陈子勾和孙家纯都是脸色凝重,纷纷喊了起来。 “射击!” “放箭!” 眼看就是50步的距离,火绳枪打响,烟雾缭绕,双方的羽箭齐发,空中尽是飞翔的箭杆。 耿军骑兵们纷纷落马,王部火铳兵和弓箭手倒下数人,惨叫声不断,让人胆战心惊。 看上去,火铳兵损失更多,弓箭手则是要少一些。 “啊!” 突然,一个火铳兵扔了火绳枪,拼命向后逃去,让菜鸟们都是发愣,向后张望。 “三连击,继续射击!” 陈子勾面红耳赤,翻身上马,拍马很快追上,他直接纵马把逃兵撞飞,跟着下马,连续几枪,刺的逃兵血肉模糊,惨叫声连连,很快没气。 陈子勾打马而回,满脸鲜血,冷眼旁观,箭矢射在甲上也不动声色。火铳兵们赶紧转过头去,装填弹药,连续射击。 王和垚点点头。这个陈子勾,天生的狠人,天生的军人。 耿军骑兵们绕成一个大弧线,一些骑兵直逼王和垚的长枪阵,想要从侧面击溃营兵。 火铳声不断,刚开始还有些慌乱,后面越打越熟练,一时间原野上白气蒸腾,煞是壮观。 “乱跑什么,找死啊!都站好了!” 前营的火铳兵逃了过来,被赵国豪连抽带打,心惊胆战,乱糟糟一团,排起队列来。 “所有人,不要慌,拿好火铳!” 赵国豪带着周三、张黑等人,在队伍里面大声怒喝,枪杆抽打。火铳兵们战战兢兢,握稳了枪杆。 “装填弹药!” 赵国豪怒吼的同时,张黑带领刀盾手,推着车辆,堆放在了火铳兵们的队列前面,给他们遮挡箭雨,设置障碍。 王和垚暗暗点头。都说实战最能锻炼人,这些“新兵”,许多人表现出了强大的适应能力。 就连赵国豪和陈子勾这些军官,也是如此。相信这一场战斗下来,这些人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一排,射击!” 赵国豪大声呐喊,自己举着火铳,率先开火。 “啪啪啪啪”的火铳声响起,疾奔而来的叛军骑兵,骤然倒下数十骑,人叫马嘶,尘土飞扬。 王和垚的额头,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这他尼昂的就是战争!血淋淋的战争! 第36章 恶战 “第二排,射击!” 赵国豪面色铁青,大声呐喊了起来。 这一次,他并没有开火,第二排的火铳兵纷纷点燃了火绳。 “第一排装填弹药!” “第三排准备射击!” 赵国豪的呐喊声不断响起,新加入的火铳兵们纷纷开火。 溃逃的火铳兵不断加入,他们火铳齐发,杀伤力大大增加,叛军骑兵被打的四零八落,原野上到处都是血肉横飞的惨象。 “乱跑个球!赶紧结阵!” 军官们大声呐喊,溃逃来的绿营兵们手持红缨枪,很快结成了大阵,明晃晃的枪尖指向了外围。 众军从中,赵国豪指挥若定,有模有样,倒是让王和垚放下心来。 看来,实战虽然残酷,但也最能锻炼人。 叛军被打翻无数,仍然打马而来,他们身子紧贴马背,人藏在马头后面,雪亮的马刀闪耀,直奔绿营兵的大阵。 “准备!” 王和垚额头冒汗,大声喊了起来。 稳住了阵势,不再溃乱,他就有信心对付眼前的战局。 他把红缨枪插在地上,拔出手铳,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弓箭手准备,招呼那些悍匪!” 装好了铅丸,王和垚大声呐喊,把几个脸色煞白的弓箭手喊了过来。 “老黄,你指挥弓箭手!注意身后!” 王和垚说完,把手铳换到左手,红缨枪抓在了手里。 这个时候,腰里的长刀都有些碍事。 “嗖嗖”两声,对面的耿军骑兵羽箭呼啸,几名长枪兵应声倒地,发出震天的惨叫。 战况惨烈,一群营兵脸色煞白,扭头就跑,乱糟糟一团,被迎面的一队营兵长枪猛刺,血肉横飞。 百十骑叛军拍马横冲直撞,杀散一群溃兵,直奔李福所在的后营。 “孙家纯,怎么办?” 李福下意识想跑,又觉得不妥,脸色难看至极。 “狗子!救李大人!” 孙家纯大声喊了起来。 “转身,装填弹药!” 陈子勾脸色阴沉,大声呐喊,一哨火铳兵转过头来,手忙脚乱,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三连击!瞄准!射击!” 后营前,叛军绕了个大圈,战马滚滚而来,马蹄声震人心魄。 李福满头大汗,脸色发白,水桶般的身子都有些发抖。 溃军杂乱无章,乱哄哄像无头苍蝇,也不知道王和垚的这些部下,能不能击退叛军? 陈子勾一声令下,火铳兵排铳齐发,硝烟弥漫,向前而来的叛军骑士,栽倒一片。 火铳声不断,血雾迷漫,血箭飙射,叛军人仰马翻,尘土之中,到处都是战马的悲鸣。 仍有十余骑二十骑叛军冲破烟雾,李福正在惶恐之中,陈子勾带着长枪兵,已经冲了上去。 惨烈的拼杀,有长枪兵倒地不起,浑身鲜血,闯入者纷纷被刺于马下,血窟窿无数。 上百骑叛军,就这样被射杀、刺杀,没有一骑,闯到李福面前。 “王和垚这家伙,果然是了不起!” 李福如释重负,他抹了把肥脸上的汗水,镇定了几分。 将是兵胆!有王和垚和赵国豪,还有他麾下这么多猛男坐镇军中,营兵们想乱,恐怕都不容易。 “你们都过来,列阵,保护李大人!” 孙家纯指挥着过来的溃兵们,列起了明晃晃的枪阵。 正面大阵前,叛军羽箭如飞,长枪兵火铳兵不断栽倒,鲜血淋漓,让人心惊。 “我草!” 王和垚怒火中烧,手铳不得已插回腰间,上前几步,红缨枪当标枪,瞄准一匹奔腾而来的高头大马,狠狠投了出去。 标枪急如闪电,马上的耿军骑兵骑术娴熟,一个蹬里藏身,闪过红缨枪。红缨枪迅疾无比,骑兵后面的悍匪措手不及,被红缨枪射中了胯下战马的面部。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把马上的骑兵摔了下来。骑兵刚刚站起,被后面的战马直接撞飞,口中喷出一口血箭,落在了地上,萎缩不起。 骑兵们嘴里喊着什么,纷纷下马,围着倒地的骑兵乱喊乱叫些什么,看来倒地者似乎是军中的将领。 其余的骑兵绕过那一群人,继续向王和垚等人奔来,其中一悍匪张弓搭箭,在马上瞄准王和垚,就要放箭。 “嗖”的一下,一支羽箭破空而至,马上的悍匪胸口中箭,栽于马下。他手上的羽箭几乎同时射出,高出王和垚大约半米,从他的头顶飞过。 “卧槽!” 王和垚惊出一身冷汗,回头一看,老黄又是一箭射出,又有一名悍匪被射翻,重重栽于马下。 这小子,果然是个闷骚男,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们几个,把火炮推过来!” 面对着滚滚而来的悍匪铁骑,王和垚大声呐喊。 几个绿营兵赶紧推着炮车过来,王和垚手忙脚乱装好子铳,抬头看去,悍匪骑兵已经距离自己不过十来步。 王和垚脸色难看,通红的铁钎按在了火捻子上。 引线“呲呲”作响,当头而来的悍骑长刀挥起,犹如天神下凡,人马腾空,直奔炮车。 看样子,他是想杀退官兵,将炮车或火炮掀翻。 “砰”的一声,悍骑如遭巨击,身子一哆嗦,栽向马下。战马面对明晃晃的枪头,一声嘶鸣,跑向长枪阵一侧。 而那名悍骑,脚挂在马镫里,被战马拖拽着摩擦,直到马远远停了下来,身子依然一动不动。 王和垚吹去枪管口的硝烟,收回手铳,插入腰间,他抓过身边一个脸色发白的绿营兵的长枪,把自己的长刀塞给了他。 “镇定!有老子呢!” 王和垚哈哈笑着,爆了粗口。 不知不觉,他已经汗流浃背,胸前背后衣衫尽湿。 更多的骑士纵马上来,一个个嗷嗷乱叫,凶神恶煞,身形矫健,顷刻之间,就要和长枪兵们碰上。 “蓬”的一声,烟雾升腾,火炮终于开火,铁丸咆哮而出,王和垚一阵耳鸣。 十几个悍骑连人带马被打翻在地,尘土飞扬,血肉横飞,马嘶人叫,乱糟糟一片。 即便是如此,还是有数十匹战马侥幸过了烟雾,只扑枪阵。 “稳住!” 王和垚大声呐喊,却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一个悍骑纵马而来,面前的绿营兵们面色惨白,身子发抖,但也有人血勇,握紧了枪杆,明晃晃的枪林,直对悍骑。 马匹通灵,看到明晃晃的枪头,大多数都是嘶鸣绕开,但仍有些悍骑,跃马扬刀,想要冲破枪阵。 “刺!” 王和垚大声怒喝,听力恢复了些。他迎着面前奔腾的战马,红缨枪率先刺出,狠狠扎入了马脖子下面。 战马吃痛,扬蹄猛踩,王和垚一个侧身,躲到一侧。几个绿营兵枪刺在马身上,枪杆折断,人被撞飞。又有两个绿营兵一左一右,红缨枪急刺,把马上的悍骑刺了下来。 王和垚看到明白,原来是周三和刘文和两个,身先士卒,悍勇无比,刺翻了悍匪。 一个悍骑见王和垚倒地,调转马头,舍弃了枪阵,直奔王和垚。他也看的清楚,王和垚是个军官,杀了他,清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 “我勒个去!” 悍骑打马而来,转眼到了跟前,王和垚狠骂一声,一个打滚,枪杆抡起,狠狠砸在了后侧马蹄。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不起,悍骑摔下马来,七荤八素,王和垚跟上,长枪急刺,直入悍骑咽喉。 悍匪眼睛睁的大大的,王和垚抽出了长枪,血如喷泉射出。 “刺!” 王和垚快速回归本阵,居中指挥,绿营兵们鼓起勇气,将闯入的十几骑围住,两三人一组,疯狂刺杀,竟然还是组合阵法。 绿营兵们舍命拼杀,悍骑们纷纷被刺下马来,很快全身就是血窟窿,没了生气。 “列阵!” 王和垚满身是血,招呼着绿营兵们,结起了圆阵。一番拼杀下来,他也是气喘吁吁。 怪不得水浒传上,武松和鲁智深都是身高一米九,体重200斤的猛男,原来打仗也是力气活。 悍骑们毕竟人少,对方又有火炮火铳,这一下损失了三百骑,大概有一半人马,一时竟然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否要上前。 眼看着清军溃军重新集结,人数越来越多,大阵已经形成,叛军悍骑们纷纷调转马头,向南山方向撤去。 “开炮!” 郑思明和陈子勾都是大声呐喊,全军30多门火炮一起开火,悍匪们又留下数十具人马的尸体,仓皇远逃。 叛军骑兵们逃到了火炮射程之外,他们调转马头,指着清军阵营高声怒骂,话语难听至极。 “都愣着干什么?打仗不行,骂人也不行吗?” 王和垚指着远处的叛军骑阵,大声喊了起来。 “跟我一起喊:狗日的,敢再战吗?” 就这还玩心理战,智商实在堪忧。 心有余悸的营兵们,一起扯开了嗓门,高声怒骂了起来。 “狗日的,敢再战吗?” 营兵们异口同声,骂声远远传了出去,叛军的气势为之一夺。 眼看占不了便宜,激将法不起作用,叛军悍骑们纷纷打马离去,消失在尘土中。 无论是王和垚营中的士卒,还是其它各营的营兵们,倒了一地,人人都是大汗淋漓。 一场恶战下来,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心理上,都是到了极限。 第37章 勉为其难了 王和垚摸了摸自己的后脖,火辣辣的疼,满手是血,原来不经意间遭了一下,应该是对方的羽箭。 他不由得一阵后怕,差一点,自己就挂了! 那样也好,一切都烟消云散了,什么民族民智、恩怨情仇,都是一笔勾销,再也不用忧心了。 “兄弟,多亏你了!” 李福上来,惊魂未定,一脸的后怕。 “你不知道,前营死伤了上千人。龚副将和郑游击,还有那些八旗兵,那个凯塔,都死了!” 王和垚大吃一惊。同来四千人,转眼两千多,再打几仗,岂不是要死的干干净净? “大人,这要是有火炮,兄弟们身上有铠甲,仗也不至于打成这样!” 王和垚摇了摇头。自己这些人,还是被当成乌合之众、炮灰,不然也不会装备如此……精良! “那也是没有办法!谁叫咱们是后娘养的!不过你手下这些家伙,已经不错了!” 李福悻悻爆了粗口。 说起来,因为李若男上下奔走的缘故,王和垚部下的装备,比其它各营都要好上不少。 “老五,死伤了这么多兄弟,流年不利啊!” 郑思明摇摇头,发起了感慨。 “大哥,什么叫流年不利?这叫开门见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放心吧,会好起来的!” 王和垚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李福,满嘴的吉利话。 果然,李福的脸色好了一些,恢复了一些笑容。 “兄弟,能者多劳,从现在起,整个军营的防务,你都要抓起来。你可不能推辞!” 实战验证了王和垚的能力,李福也是心知肚明。 “大人,这……” “没什么好推辞的!交给其他人,我也不放心!” 李福打断了王和垚,断然说道。 一场恶战之后,现在他只相信王和垚。 “大人,那我就勉为其难了!” 王和垚无奈,只有接受了任命。 李福点点头,走到一边,喊过其它几个营的军官们,交代了起来。 “田二,把我的药箱拿过来!” 王和垚朝田二挥挥手,大战结束,他得去救人了。 “大哥,你接手各营防务,负责外围警戒。我去看伤员,给他们瞧病。陈子勾,你去负责全营兄弟的吃喝。” 王和垚的话,让陈子勾一阵头疼,无奈点头。 “大人,等我处理完伤员,你安排一些歪瓜裂枣,把伤员送回去,重伤的就留在龙游县观察些日子。” 王和垚朝着李福喊道,哈哈一笑,没心没肺。 歪瓜裂枣? 李福和其它军官们面面相觑,都是恼怒。 “这个王和垚,真是一张毒嘴!” 李福向着其他军官们摇头苦笑。 连战都不敢,一触即溃,可不是歪瓜裂枣吗。 “李大人,这些战死的兄弟,还有兄弟们的战功,你可要报上去啊!” 王和垚又加了一句。 “兄弟,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等进了衢州城,见了总督大人,我会替你美言的!” 李福暗暗摇头,这个王和垚,可真能蛊惑人心。 他不说,好像自己不会上报一样。 “那就多谢大人了!” 王和垚满脸堆笑,接过了药箱。 “兄弟,叛军在暗处,咱们还进衢州城吗?” 李福走过来,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要是没有看到王和垚刚才组织部下的血战,李福或许自己会拿主意。前军溃败,龚副将和郑游击死了,他官阶最高,只能自己做主。 “大人,总督大人这个时候调我等前来衢州,衢州城的形势,恐怕也是不容乐观。不过,衢州城易守难攻,总督大人收了一年多,也没有紧急军情,似乎形势还不太糟糕!” 龙游县距离衢州,不到百里,大军虽然行军缓慢,但两三日必会到达。如果退回去,就只能去金华了。 说不定,叛军的目标就在金华! 李福点点头,心里也安稳了几分。 衢州城上万兵马,粮草众多,叛军想攻下衢州城,恐怕不太容易。 “兄弟,你看这样,要不你派人去一趟衢州城,向大人禀报一下这里的战况!不过,在总督大人的军令到达之前,这营中的军务,还得靠你!” 李福犹豫着说道,心里还是一阵后怕。 要不是他在王和垚的营中,他就跟龚副将和郑游击,还有那些八旗兵一样,老命都丢了。 “大人,好的,我马上派人去衢州城!军务上,还是大人主管,小人跑腿就行。” 李福是上官,王和垚当然不能说不。 让他主抓军务,倒是一个加大影响的机会。 “老黄,你挑几个机灵点的兄弟,去一趟衢州城,向总督大人禀报一下这里的战况!” 王和垚立刻吩咐了下去。 老黄领了军令,带了几人,转身打马离开。 “五哥,要不我去巡营吧?” 陈子勾低声问道,主动性很强。 实际上,他不愿意当伙头军。 “你小子,人头猪脑!”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轻声细语。 “你把死马治不好的伤马都拖回来,宰了煮马肉,给兄弟们改善伙食。那些能用的战马,可不能让其他人……” “知道了,五哥!” 陈子勾眉开眼笑,大踏步离开。 王和垚背起药箱,也是转身走开。 医官人数不够,还等着他这位“国手”妙手回春,救死扶伤。 王和垚等人走开,李福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幽幽。 “大人,王和垚这小子心狠手辣,你怎么那么看重他?” 或许是想起了王和垚炮轰无辜的事情,有军官愤愤然叫起屈来。 “你狗日的懂个屁!没有王和垚,你他尼昂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福板起脸来,肥手一挥,满脸的不耐烦。 “都给老子滚!该干嘛干嘛!” “大人,没事吧?不必理会这些没用的家伙!” 孙家纯过来,满脸赔笑问道。 “孙家纯,你这个五弟,可是比你厉害多了。” 李福看了看孙家纯,语气另有深意。 “老五的本事,那是当然……嘿嘿……” 孙家纯讪讪一笑,心头很是别扭。 “孙家纯,你也不要不服。论本事,你可比不过王和垚。我看,他虽然对你面子上恭恭敬敬,眼里,却没有你这个二哥!” 李福扬长而去,孙家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人,等等我!” 孙家纯大声喊道,撒腿跟了上去。 看样子,李福对王和垚的戒心,始终没有消除。 第38章 风轻轻吹起 冬日的午后,天空一片阴霾,寒风吹过,犹有黄叶落下,街上行人稀少,萧瑟冷清。 金华府城城东的校场上,一队队士卒随着口令走动、跑步,怒吼、练习刺枪术,热闹非凡。 自龙游遇袭,众军得到军令,退回金华,期间大大小小叛军十余次攻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没什么真正的威胁。 而练兵,也成了“民壮营”在金华每日操练的事情。 军中主将龚副将和郑游击遇袭被杀,八旗监军们丧失殆尽,李福成了军中的最高长官,而练兵的任务,责无旁贷,落在了王和垚身上。 准确点说,是王和垚和他的兄弟们的身上。 金华地处浙江中心,北面是杭州、绍兴,西面是衢州,东面是台州,因此金华也成了阻止叛军北上的一道屏障。这也是李之芳让李福部入驻金华府的原因。 而募兵,募集足够的士卒,以补充龙游遇袭的缺失,这是李之芳的军令,可见他的忧心,自然也是同步进行。 募兵自然再简单不过,乱世之秋,吃饱穿暖不容易,何况四方难民聚集府城。趋之若鹜之下,募兵的条件也被无条件提高。身强力壮,会不会骑马,有没有功夫,能否射箭,都被一一加了进去。 可以说,金华招收的千人,比杭州城军营的素质,要高出一截。 但无论素质高低,在训练之前,他们还都是放下锄头的百姓,需要刻苦持久的训练,才能成为真正的士卒。 靶场上传来“啪啪啪啪”的射击声,王和垚瞥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足够的火药,也没有军令允许可以这样无休止地实弹射击,他只有让火铳兵们每次只用一两成的火药练习。 至于火炮,就只能偃旗息鼓,或讲解之余,偶尔打上一两炮。 经过两个多月的训练,队伍大有起色。原来的乱糟糟一团,成了训练有素的……精锐。 至少,看上去如此。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教场上火热的训练情景落在眼中,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虽然和他记忆中的精神抖擞、生龙活虎差距不小,但也应该是这个时代的佼佼者了。 也不知道,和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比起来怎么样? 王和垚不由得遐想连篇。 随即,他自嘲地摇了摇头。 这支队伍,能不能为自己所用,尚未可知。 “老五,出事了!” 赵国豪黑着脸,慌慌张张走了过来。 “怎么,出了什么事?” 王和垚心里一紧。自进入金华城中,赵国豪从来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有几个兄弟,偷了人家的火腿,被押到营房来了。” 赵国豪眼神闪烁。 火腿?金华?金华火腿? 这个时候有金华火腿吗? 王和垚并不知道,金华火腿始于唐,兴于两宋。明朝时,金华火腿已是金华乃至浙江着名特产,并被列为贡品。而民间传说中金华火腿的由来,则与宋代抗金名将义务人宗泽有关。宗泽抗金回乡,买猪肉请乡亲腌制,腌制后的猪肉令人赞不绝口。宗泽曾选火腿献给宋高宗赵构,赵构见肉色鲜红似火,就命名为“火腿”。明朝诗人张岱曾为金华火腿作诗盛赞。 “是那一营的?” 王和垚心烦意乱,大声喊了起来。 “是……老二那一营。” 赵国豪支支吾吾说了出来。 孙家纯? 王和垚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孙家纯、郑思明、赵国豪、老黄、陈子勾各领一营。相比较起来,孙家纯那一营,军纪可最不怎么样。 “去看看。把李大人也叫过来,所有将士在教场集合!” 王和垚拔腿就走,脑筋急转,不忘叮嘱了一句。 “把百姓带到军营里来!” 乱世之中,从军的三教九流,虽然良家子占了绝大多数,流氓地痞闲汉居少,但一个老鼠屎毁了一锅汤,害群之马的教训,可是从古到今。 营中也有士卒骚扰百姓,甚至糟蹋妇女,都按营规一一处置,以明军法,以正视听。 谁知道,三令五申,明正典刑,还是出了这样的事情。 “所有人在教场集合!” 郑思明沉下脸来,大声呐喊了起来。 王和垚是主将,他则是具体负责军中军纪、士卒操练。现在又出了这样的事情,他面子上第一个挂不住。 “诸位乡亲,如果我营将士犯下罪孽,本将……” 队列前,王和垚的声音,随着几具抬上来的尸体,戛然而止。 “大人,小人知错了!大人救命啊!” “大人,救命啊!” 两个偷火腿的士卒遍体鳞伤,被几个百姓压着跪在地上,连声求饶。 军营中的四千将士,都是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众人的注视当中,王和垚的面色凝重了起来。 “你说说,他们偷了多少火腿?吃了吗?” 王和垚指着一名按住偷盗火腿士卒胳膊的壮汉,面色平静。 这一群上百人,舞枪弄棒,气势汹汹,肯定是当地的豪强无疑。 为了几个火腿打死人,一般的老百姓干不出这事,也不敢干这事。 “……五个火腿,还没有吃!” 壮汉在王和垚的注视下,心头发慌,按压着士卒的手臂,也不由自主松了一下。 “大人,冤枉啊!是两条火腿,不是五条啊!” “是两条,要是有半句假话,甘受军法!” 两个士卒争先恐后说了出来。 “不错,是两条!” 一个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褐色对襟长袍的的男子走了出来。 看他身穿缎衣,举止从容,气度不凡,应该不是一般人家。 “火腿价值二十多两银子,他们既然敢偷,就应该知道律法森严。乡亲们群情激奋,下手重了点,大人见谅!” 叛军和清军对战,浙江兵祸连连,大多数百姓吃不饱饭,更不用说荤腥。金华火腿作为贡品,一斤相当于二三十斤大米的价格,一条火腿价值十两银子,相当于普通百姓一年的收入,确实是奢侈品。 “下手重了点?” 孙家纯上前,义愤填膺。 “三个被打死了,一个腿断了,这个也是满身是伤。火腿你也拿回去了,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孙家纯满脸怒容,眼神却是尴尬。 这五个偷肉的士卒,正是他营中的部下。 “怎么了,怎么了?” 李福满头大汗过来,大声喊道。 “李大人,你的士卒偷盗百姓财物,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交待吧。” 缎衣男朝李福拱拱手,轻描淡写。 “毛管事,这真是的,怎么弄成了这样!” 李福显然和缎衣男认识,谦恭有加。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李福看了看被压着跪地的“偷肉贼”,又瞥了一眼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毛管事,我会约束部下将士。现在这叛军环伺,还是不要另起事端。这事就这样吧。” 李福满脸赔笑,低声细语。 毛管事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几个壮汉放开了两个“偷肉贼”。 “李大人,还是约束好你的部下。告辞了。” 毛管事拱拱手,潇洒地一拂衣袖,就要带众人离开。 “站住!” 忽然间,王和垚面色阴沉,大声喊了起来。 “你在叫我?” 毛管事停下脚步,惊诧地转过头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福心惊肉跳,低声问了起来。 “大人,我的兄弟,不能白死!” 王和垚低声一句,字字诛心。 “大人,你就不怕如此处置,会引起军士哗变吗?”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扫过断腿哭啼的两个“偷肉贼”。 “告诉我,是谁干的?”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顾盼自如的毛管事。 军中赏罚分明,军纪森严,一味的惩罚和苛严,只能让士卒畏服,想要赢得军心,让士卒有尊严,必须要有各种手段。 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果然,王和垚的质问,满教场的将士,都是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你说什么?” 毛管事懵懵懂懂,惊讶地问了起来。 “我是问你,谁给你的狗胆,敢肆意打死我的士卒?侮辱我的士卒?” 王和垚的怒喝声响起,教场上的将士们,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偷盗百姓财物,众怒难犯。打死了、打伤了又怎样?” 毛管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面色冰冷,质问起王和垚来。 “打死,打伤了又怎样?” 王和垚鼻子里冷哼一声,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关闭营门!” “关闭营门!” 郑思明怒容满面,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尖利的哨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卒立刻关起了营门。 “李大人,你的部下要干什么?” 舞刀弄枪的壮丁们一阵骚动,毛管事看着李福大声喊道,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兄弟,毛家是金华府的大族,有大人物在各地做官,大军驻扎城中,他们也出力不少。你看这事……” 李福上前一步,低声在王和垚的耳边说道。 果然是可以凌驾法律之上的大族。 “大人放心,这事算不到你头上,还能让你大捞一笔。今天这事弄不好,军心就散了!” 王和垚冷冷一笑,毫不客气。 两条火腿,打死三个人,无论如何,也太嚣张了点,而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军中多是良家子,被这些豪强欺压惯了,可以说是畏之如虎,也是恨的咬牙切齿。他要夺得军心,就要拿这些豪强开刀。 这支队伍,他要牢牢抓在手中,也绝对不能给李福面子。 这可不是唯唯诺诺、犹犹豫豫的时候。 第39章 你要全军哗变吗? “下手重了些?” 孙家纯上前,义愤填膺。 “三个被打死了,一个腿断了,这个也是满身是伤。火腿你也拿回去了,为什么下手这么狠?” 孙家纯满脸怒容,眼神却是尴尬。 这五个偷肉的士卒,正是他营中的部下。 打死三人,断腿一人! 王和垚一时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冷冽的目光看向赵国豪,后者赶紧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怎么了,怎么了?” 李福满头大汗过来,大声喊道。 “李大人,你的士卒偷盗百姓财物,你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吧。” 缎衣男子朝李福拱拱手,轻描淡写。 “毛管事,这真是的,怎么弄成了这样?” 李福显然和缎衣男子认识,说话都客客气气。 显然,他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李福看了看被压着跪地的“偷肉贼”,又瞥了一眼那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微微皱了皱眉头。 “毛管事,我会约束部下将士。现在这叛军环伺,还是不要另起事端。此事就这样吧。” 李福满脸赔笑,低声细语。 毛管事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几个壮汉放开了两个“偷肉贼”。 “李大人,还是约束好你的部下。告辞了。” 毛管事拱拱手,潇洒地一拂衣袖,就要带众人离开。 “站住!” 忽然间,王和垚面色阴沉,大声喊了起来。 “你在叫我?” 毛管事停下脚步,惊诧地转过头来。 “王和垚,你要干什么?” 李福心惊肉跳问道。 “大人,我的兄弟,不能白死!” 王和垚大声说道,字字诛心:“大人,你就不怕如此处置,会让我三军将士心寒吗?” 王和垚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地上的三具尸体,目光扫过断腿哭啼的两个“偷肉贼”。 “告诉我,是谁干的?”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顾盼自如的毛管事。 军中赏罚分明,军纪森严,一味的惩罚和苛严,只能让士卒畏服,想要赢得军心,让士卒有尊严,必须要有各种手段。 今天,或许就是一个契机。 果然,王和垚的质问,满教场的将士,都是睁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 “你说什么?” 毛管事懵懵懂懂,惊讶地问了起来。 “我是问你,谁给你的狗胆,敢肆意打死我的士卒?侮辱我的士卒?” 王和垚的怒喝声响起,教场上的将士们,都是听了个清清楚楚。 “偷盗百姓财物,众怒难犯。打死了、打伤了在所难免,你又想怎样?” 毛管事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反而面色冰冷,质问起王和垚来。 李福感觉不妙,赶紧道:“王兄弟,千万不可动怒!” “打死,打伤了又怎样?” 王和垚没有理睬李福,鼻子里冷哼一声,忽然大声喊了起来。 “关闭营门!” “关闭营门!” 郑思明怒火中烧,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尖厉的哨声响起,营门口的士卒立刻关起了营门。 “李大人,你的部下要干什么?” 舞刀弄枪的壮丁们一阵骚动,毛管事看着李福大声喊道,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惊慌。 “兄弟,毛家是金华府的大族,有大人物在朝廷及各地官府为官,势力非同小可。如今大军驻扎城中,他们也出力不少。你看这事,不如大事化小?” 李福上前一步,低声在王和垚的耳边说道。 果然是可以凌驾法律之上的大族。 “大人放心,这事算不到你头上,还能让你大捞一笔。今天这事弄不好,军心就散了。” 王和垚面不改色,轻声一笑。 两条火腿,打死三个人,也太嚣张了点,而他,也不会放过这些人。 军中多是良家子,被这些豪强欺压惯了,可以说是畏之如虎,也是恨的咬牙切齿。他要夺得军心,就要拿这些豪强开刀,夺取军心。 这支队伍,他要牢牢抓在手中,也绝对不会给李福面子。 这可不是唯唯诺诺、犹犹豫豫的时候。 “你们要做什么?” 毛管事心惊胆战,他旁边的庄丁们左顾右盼,这时候才有些害怕。 “围起来!” 王和垚一声令下,很快,毛管事等人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火铳兵准备!” 王和垚大声呐喊了起来。 无数火铳枪一起向前,数百黑压压的铳管,对准了毛管事等人。 “你们要干什么?” 毛管事脸色煞白,向后退了几步,和他的上百壮丁们挤成一团,人人面色惊恐。 这些绿营兵要干什么?他们还真敢开枪不成? “干什么?” 王和垚唇角上扬,目光中尽是浓浓的嘲讽之色。 “是谁打死他们的?” “偷盗财物,众怒之下,谁能幸免?” 毛管事迅速恢复了镇定。 一群卑贱的绿营兵,又能拿他们怎样? 他们也不睁大眼睛看看,这金华府是谁的地盘? 众怒难犯,何况有理在先。一旦激起公愤,他们这些卑贱的绿营兵,能收拾得了局面吗? “我再问一遍,是谁杀了他们?是谁伤了他们?” 王和垚厉声怒喝,抓过一把火铳,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愤怒是愤怒,但哆哆嗦嗦装填弹药的动作,演技实在是有些浮夸。 况且,有数百火铳兵,还需要他装神弄鬼吗? “大人,是他!就是姓毛的和他的主人让他们干的!” “大人,是这个毛管事和他的主人指使的!” 两个被打伤的士卒一前一后嚎叫了起来。 明摆着,一向军纪森严的王大人要护犊子了。 “你们,还有谁动手?” 王和垚的目光,落在了刚才按压着“偷肉贼”的那个壮汉身上。 壮汉看了一眼毛管事,脸上横肉一抖,怪眼一翻。 “所有人都动手了,怎么着?……啊!” 话音刚落,王和垚已经重重一枪托,把壮汉打的趴倒在地,激起一地的灰尘。 “拖下去!” 王和垚大声怒喝,几个火铳兵上前,把左颧骨高高隆起的壮汉拖了下去。 “你们要……干什么?” 毛管事颤颤巍巍喊了出来。 “把人交出来!” “快把人放了!” 毛管事身旁的壮丁们群情激奋,纷纷放声呐喊,却没有人敢出来。 “准备!” 王和垚语气冰凉,冷冷吐出两个字来。 听到军令,所有的火铳兵一起举起手中的火铳,对准了毛管事和壮丁们。 “王字营”军令如山,作为“王字营”的士卒,他们只能遵守军令,也不敢不执行军令。 “装填弹药!” 冷冰冰的军令下达,火铳兵们纷纷开始装填弹药,黑压压的一片铳管,对准了毛管事们。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面对黑压压的铳口,壮丁们恐慌之余,下意识地后退。只有毛管事惊骇之下,腿脚发软,站在原地,动弹不了。 “抓过来!” 王和垚摆摆手,陈遘带人上前,把颤颤巍巍的毛管事抓了过来。 “王大人,你究竟要干什么?” 毛管事脸色发白,壮着胆子问道。 “干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回得去吗?” 王和垚目光转向了两名被打伤的“偷肉贼”。 “除了他,还有谁?” “大人,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他们几个!” 被打伤的士卒,指着毛管事和壮汉,又指向壮丁们的人群,面色通红,激动异常,就像被欺负的女儿,见到了肌肉慈父一般。 “你们几个,扶他过去!” 王和垚摆摆手,几个火铳兵扶着“偷肉贼”,其他的火铳兵和长枪兵一起,逼向了壮丁人群。 黑压压的铳管、明晃晃的枪头,上百壮丁,竟无一人敢反抗,士卒们进去,很快抓了五六个人出来。 “你们几个,谁是主谋,说出来,饶你们不死!” 王和垚的火铳,抵在了脸色煞白的一名壮丁额头上。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说!我说!” 冰凉的铳管抵在脑袋上,壮丁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的汗水密布。 “是毛管事和毛公子!我们几个都是奉命行事!饶命啊!” “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两个“偷肉贼”。 “是的,大人!但是他们几个,下手太狠了!” “是的,大人!就是毛公子和这个毛管事指使的!可怜我那三个兄弟啊!” 两个“偷肉贼”一前一后,愤愤然回道,一个还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了起来。 “陈遘,你带上人,去把那个什么毛公子抓来!如有阻拦者,格杀勿论!” 王和垚收回了火铳,冷冷下了军令,斩钉截铁。 “赵国豪,你带人把毛府围了,我待会要前去讨个公道!” “兄弟,慢着!” 陈遘和赵国豪就要走开,李福赶紧上前阻止。 大冬天的,他的胖脸上汗水直流。 “兄弟,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闹了!” 李福的话语听在耳中,王和垚冷冷一笑。 “李大人,死了三个兄弟,一个腿被打断了,你是要全军哗变吗?” 李福满脸震惊,他看得出来,王和垚是铁了心,要立威了。 他真要阻拦,弄不好真是一场哗变, “兄弟,事情闹大了,总督大人那里不好交代!” 李福低声笑道,一语双关,还想息事宁人。 也想打压一下王和垚的咄咄逼人。 “大人,恕难从命!至于总督大人那里,我自会请罪。” 王和垚面向了陈遘和赵国豪,脸色一沉。 “你们还在这里做什么?你们要违抗军令吗?” 「新书很不理想,还请书友们多多支持。拜谢!」 第40章 恩威兼施 “兄弟们,你们说说,我三条兄弟的性命,还敌不过两条火腿吗?” 王和垚怒目圆睁,指着三名士卒的尸体,大声怒喝。 “为兄弟们报仇!” 郑思明举起红缨枪,大声呐喊了起来。 “报仇!报仇!报仇!” 陈子勾、赵国豪、老黄、田二,以及所有的军官一起怒吼了起来。 “报仇!报仇!报仇!” 下面的将士一起呐喊,声震云霄。 再看毛公子和那些壮丁,一个个面色如土,人人都是颤栗。 王和垚举起手来,将士们的怒喝声很快弱了下来,校场上又是寂静无声。 “因区区两个火腿,公然辱杀、打伤我营中将士,罪大恶极,军法不容!” 王和垚摆摆手,两名膘肥体壮的长枪兵,抬头挺胸上了高台。 “将首恶毛大昌、毛浒处以极刑,立即执行!” 王和垚大声说完,摆了摆手。 “王大人,别杀我呀!” “王大人,饶命啊!” 毛公子和毛管事都是魂飞魄散,二人瘫倒在地上,哭喊着求起饶来。 “行刑!” 王和垚大声怒喝,两名长枪兵上前,端起红缨枪,对着哭喊的毛公子和毛管事,恶狠狠从背后直刺进去,鲜血喷溅,惨叫声惊天动地。 血流满地,观刑的众人,心里都是一股寒气冒了上来。反而观看的营中将士,人人红了脸庞。 “将从犯毛大、毛五等四人打六十军棍,赶出军营!” 毛公子毛大昌、毛管事毛浒的尸体被抬到一边,王和垚的怒喝声再度响起。 壮汉毛大等五人被按倒,士卒上前,脱掉毛大等人的裤子,露出白花花的屁股,“噼里啪啦”打了下去。 “将一干擅闯军营的滑劣之徒,每人打二十军棍,赶出军营!” 郑思明的声音响起,又是一顿“噼里啪啦”,又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处置完毛府人和壮丁们,眼看着他们呲牙咧嘴彼此搀扶而去,金华府知府和金华县令无奈摇头叹气,也是带人无精打采离开。 确实,他们没有呆在这里的必要。 “一群狗官!” 郑思明看着一群官员的背影,冷冷骂了一句。 若不是吏治腐败,上下勾结,毛公子这些豪强,怎会有如此大的狗胆? 处置完犯人,看向两个“偷肉贼”,王和垚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些家伙,可是丢尽了营兵的脸面。 “兄弟们,洪多福、李峰、张仁杰、高宝、徐盛等五人偷盗百姓财物,军法难容,本应全部斩首。念在洪多福、李峰、张仁杰三人已死,高宝、徐盛二人已经受到惩罚,将高宝、徐盛各打三十军棍,逐出军营,永不再用!” 王和垚看了一眼高宝、徐盛二人,冷冷一句。 “高宝、徐盛,你二人服吗?” “大人,我二人心服口服!还望大人开恩,不要将我等逐出军营啊!” 高宝跪倒磕头,痛哭流涕。 “军法森严,军令如山,岂容你二人亵渎!” 王和垚看了一眼二人,面对所有将士,脸色凝重至极。 “洪多福、李峰、张仁杰三人横死,虽行为不轨,但其情可悯。每人抚恤20两银子,会送到他们三人妻儿老小手中!” 王和垚摆摆手,高宝和徐盛被按倒,又是一顿“噼里啪啦”声和惨叫。 “兄弟们,你们都看清楚了,这就是违抗军纪的下场。谁若是再犯,军法从事!” “大人英明!” 下面的将士们异口同声,一起单膝跪倒在地,人人肃然,心服口服。 李福目瞪口呆,心里凉了半截。 这王和垚如此恩威兼施,营中这些粗汉的心,都让他得了。 “老五,大哥五体投地,又学了一招!” 郑思明过来,也是心服口服。 赏罚分明,仗义执行,敢为将士们出头,这些粗汉们,还不心服口服。 “大哥,叫四哥他们撤回来。已经没有必要包围毛府了。”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他们毕竟是官军,不可能破门而入,私闯民宅。 “大人,恕小弟直言,总督大人要的,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是一盘散沙。不让他们心服口服,以后谁为咱们卖命,谁为总督大人卖命?” 王和垚,单膝跪下,突然声音大了起来。 “大人,小人触犯军令,还请大人严惩,以正军法!” 王和垚声音洪亮,周围的将士们都是大吃一惊,纷纷看了过来。 “兄弟,你这也整的太大了些!” 木已成舟,李福苦笑一声,扶起了王和垚。 事已至此,难道他还真处罚王和垚不成? “大人,你是要总督大人的赏识,还是金华府这些人的面子?龙游县那一战,你我兄弟都差点丢了性命,还不是将士们疏于操练,一盘散沙。上官若是怪罪下来,自有小人来扛,绝不让大人为难!” 王和垚面色凝重,声音却小了下来。。 “毛公子的尸体怎么办?” 李福很想给王和垚脸上几拳,却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李之芳是封疆大吏,这些个衙门小吏、地方豪强,得罪也就得罪了。他要是和王和垚闹翻,丢的是李之芳的颜面。 “哥哥,你的银子,就在这尸体上。” 王和垚指了指两个“罪犯”的尸体。 李福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接受。真要动王和垚,只有等待时机,还得等李之芳发话。 王和垚是李之芳推荐,又是李若男的救命恩人,他要是动王和垚,光是李若男那一关,恐怕都很难过。 争这些作甚,归根结底,王和垚还不是自己的部下! “兄弟,你好自为之吧!” 李福摇摇头离开,孙家纯赶紧跟上,王和垚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背影上,眉头微微皱起。 “大人,老五年轻好胜,他想升官,没有坏心思,你担待点!” 孙家纯嬉皮笑脸,劝着眉头紧皱的李福。 李福猛然停下了脚步,稍稍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 “孙家纯,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王和垚不过20岁,有些棱角,也是正常!” 他看了看满脸笑容的孙家纯,指了指王和垚那边。 “王和垚弄到了银子,记得通知我一声!”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把这事办的妥妥当当!” 孙家纯赶紧回道。 这家伙,无能还贪权,真是一个假公济私、毫无廉耻的狗官! 第41章 城战与死撑 冬日的天空布满阴霾,似乎预示着会有雪花降临。时值腊月,平日萧条冷清的街上也热闹了起来,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年间,日子总要过,年也要过。 忽然,城墙上“咚咚”的鼓声密集,震人心魄,整个街道上都乱了起来,鬼哭狼嚎,东奔西窜,很快便商铺关张,空无一人,只留下满街的狼藉。 “咚!咚!咚!” 鼓声持续,无数的士卒奔上了城头,人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小心翼翼向城外看去。 王和垚也是登上了城墙,手举千里镜,向着城外看去。 “杀鞑子!杀清妖!” 密密麻麻的叛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他们挥舞着兵器,一片山呼海啸。 “看来,大冬天的,荒郊野外,叛军也受不了了!” 叛军们刀枪如林,漫山遍野,一片旌旗的海洋,至少也是上万之众。他们狰狞的面孔看在眼里,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战略上藐视对方,战术上重视对方。什么时候,气势上也不能输给对方。 “老五,看样子,叛军是铁了心要拿下金华城啊!” 郑思明面对潮水一般耀武扬威的叛军,倒吸一口凉气。 “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看样子,叛军有两万多人!” 赵国豪大声喊道,和郑思明一样,眉头紧皱。 城中除了他们部下四千人,还有原来的守军三千人。不过这些人有一半是地方民壮,实力太弱,这也是李之芳调王和垚所部入驻金华城协助防守的原因。 “叛军的炮车!” 赵国豪指着城外,一门门火炮架在炮车上,正在向城墙而来。 “准备!” 王和垚站在城墙上,大声喊了起来。 来者不善!这么多的叛军围城,一上来就要强攻,这可是一场恶战。 “装霰弹!” 郑思明大声喊叫,炮手们手忙脚乱,开始装填起弹药来。 “装填弹药!” 与此同时,赵国豪也是声嘶力竭,火铳兵们纷纷装填弹药。 “举枪!” 赵国豪大声呐喊,数百火铳兵一起举起手中的火铳,黑压压的铳管对准了城外。 “稳住!” 王和垚大声怒喝,向紧张的部下打气。 只有经过实战,这些菜鸟才能成为真正的军人。 “开炮!” 郑思明的大喊声响起,城头上硝烟弥漫。而几乎是同时,城外的叛军火炮也雷鸣般响起,紧跟着,无数的叛军手举盾牌,抬着云梯,乱吼乱叫,向着金华城墙潮水般涌来。 一场大战,拉开了帷幕。 火炮声不断,火铳齐发,枪炮声大作,响彻了城里城外。白色的硝烟在城头城外弥漫,弹丸如疾风骤雨,在空中飞舞,杀伤对方。火器杀伤下,羽箭成了陪衬。 “射击!” 陈子勾在城墙上走动,眼神狰狞,枪头的鲜血犹自不断滴下。几个要逃离杀戮场的火铳兵和长枪兵被他一一砍杀,也让他心头的戾气熊熊燃烧。 “好好战斗的,死伤都有抚恤。临阵脱逃的,死路一条!” 陈子勾的怒吼声,震慑力十足,那些新兵们,人人都是心惊,个个向外拼命射击。 “射击!” “噼啪”声不断,排铳齐发,城墙外,拼命冲来的叛军不断倒下,但他们仍是源源不断,很快把云梯架上了城墙,向上面舍命攀爬而来。 金汁、滚石、檑木不断向城墙外倾泻,叛军死伤无数,哭爹喊娘,惨叫声瘆人,无数的叛军不惧死亡,蚂蚁一般布满了城头。 “刀盾手准备!” “长枪兵准备!” 王和垚和郑思明面色各异,却不约而同呐喊了起来。 郑思明是真紧张,王和垚则是镇定自若,面子上强撑。 “叛军这是要玩命啊!” 李福躲在城门楼里,拿着千里镜向外看去,汹涌的叛军映入眼帘,让他脸色发白,胖脸上汗水密布。 垛口的营兵惨叫一声,被劈的满脸是血,仰天而倒,无数凶神恶煞的叛军涌上了城头。 “刺!” 无数的长枪刺出,一个个叛军被刺下城墙,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这里危险,你下去指挥!” 王和垚刺翻一个刚跳进城墙的叛军,大声向李福说道。 战况激烈,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圆柱体。 “兄弟,你要多保重!” 李福大声说完,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匆忙向城下而去。而他身后,激烈的肉搏战就此展开。 王和垚顾不上回话,他城墙一抖,刺在垛口上一个叛军的盾牌上,对方架不住他的神力,跌下了城墙。 北城墙是叛军主攻方向,城墙上犬牙交错,血战连连。王和垚和郑思明亲自坐镇,双方舍命厮杀,刀枪入体声不绝,惨叫声、喊杀声撕心裂肺,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老二,你怎么来了?” 孙家纯带着生力军加入了进来,城墙上的局势为止改观。 “东城墙叛军少,老黄顶着。我来增援你们!” 孙家纯抬枪就刺,稳准狠,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兄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 郑思明大声喝道,和孙家纯长枪急刺,把一名悍匪刺翻,又把一名叛军刺下城去。 “大哥,这些家伙不要命了,怎么跟发了疯一样!” 孙家纯一边刺杀,一边狐疑地问道。 他和郑思明周围,都是长枪兵,众人一刺一收,一收一刺,枪头所至,鲜血喷溅,非死即伤。 “处州是杰书,衢州是李之芳,两处都是精兵强将。只有金华人少,大多数是新军。叛军的消息,真是灵通啊!” 郑思明嘴上说着,手上刺杀的动作不停。 “说不定,叛军以为杰书还在金华!” 孙家纯话音刚落,鼓声密集,城外的叛军山呼海啸,向着北城墙压了上来。 “有进无退!” 郑思明大声呐喊,看向王和垚那边,看他也是舍命拼杀,长枪猛刺,犹如毒蛇飞舞,几无一合之敌。 城头陷入血战,不断有人从城头落下,犹如下饺子一般,有叛军也有守城兵,可见战况的惨烈。 第42章 我为何不如? “叛军这是要玩命啊!” 李福躲在城门楼里,拿着千里镜向外看去,汹涌的叛军映入眼帘,让他脸色发白,胖脸上汗水密布。 一旁的曹五冷哼一声,将一个叛军刺下城去。 叛军玩命,难道他们不是玩命吗? 垛口的营兵惨叫一声,被劈的满脸是血,仰天而倒,无数凶神恶煞的叛军涌上了城头。 “刺!” 无数的长枪刺出,一个个叛军被刺下城墙,惨叫声此起彼伏。 “大人,这里危险,你下城坐镇中军指挥!” 王和垚刺翻一个刚跳进城墙的叛军,大声向李福说道。 战况激烈,他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照顾这个圆柱体。 “兄弟,你要多保重啊!” 李福心惊肉跳说完,在几个营兵的簇拥下,匆忙向城下而去。而他身后,激烈的肉搏战遍布城墙。 王和垚顾不上回话,他长枪一抖,刺在垛口上一个叛军的盾牌上,对方架不住他的神力,跌下了城墙。 北城墙是叛军主攻方向,城墙上犬牙交错,血战连连。王和垚和郑思明亲自坐镇,双方舍命厮杀,刀枪入体声不绝,惨叫声、喊杀声撕心裂肺,城墙上到处都是鲜血和尸体。 “老二,你怎么来了?” 孙家纯带着生力军加入了进来,城墙上的局势为之改观。 “东城墙叛军少,老黄顶着。我来增援你们!” 孙家纯抬枪就刺,稳准狠,这个时候,他才有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好兄弟,咱们一起并肩作战!” 郑思明大声喝道,和孙家纯长枪急刺,把一名悍匪刺翻,又把一名叛军刺下城去。 “大哥,这些家伙不要命了,怎么跟发了疯一样!” 孙家纯一边刺杀,一边狐疑地问道。 他和郑思明周围,都是长枪兵,众人一刺一收,一收一刺,枪头所至,鲜血喷溅,非死即伤。 “处州是杰书,衢州是李之芳,两处都是精兵强将。只有金华人少,大多又是新军。叛军的消息,真他尼昂的是灵通啊!” 郑思明嘴上说着,手上刺杀的动作不停。 “说不定,叛军以为杰书那个王八羔子还在金华!” 孙家纯话音刚落,鼓声密集,城外的叛军山呼海啸,向着北城墙压了上来。 “有进无退!” 郑思明大声呐喊,看向王和垚那边,看他舍命拼杀,长枪迅猛猛刺,枪头犹如毒蛇飞舞,几无一合之敌。 郑思明暗自心折,王和垚连番作战,气力不减,可是比他强多了。 城头陷入血战,不断有人从城头落下,犹如下饺子一般,有叛军也有守城兵,可见战况的惨烈。 一伙叛军登上城头,都是铁甲贯身,个个高大强壮,手持铁棒长刀,领头的悍匪尤其凶猛,一杆大刀虎虎生风,长枪刺在甲上,没有任何反应。这些人一上来,城墙上的形势马上岌岌可危。 “刺!” 看着一个个长枪兵被砸翻,砍倒,郑思明怒火中烧,长枪急刺,直奔领头悍匪的面部。与此同时,孙家纯也是长枪直刺,直奔另外一个悍匪的腿部。 领头悍匪长刀隔开郑思明的长枪,另外一个悍匪砸翻一名长枪兵,趁着其他长枪兵仓皇躲避的机会,铁棒横扫,直砸郑思明的腰部。 一力降十会,铁棒嗡嗡作响,砸向郑思明,郑思明仓皇之下,用枪杆一挡,枪杆折断,郑思明轰然倒地,领头悍匪赶上,大刀飞舞,力劈华山,要把郑思明砍为两段。 兔起鹘落,一切都在片刻之间,城头的守兵目瞪口呆,王和垚也是心惊胆战。 大刀砍下,郑思明安然无恙,他身上挡的人一声闷哼,鲜血喷的地上梅花点点,身子趴在了郑思明的身上。 “老二!” 郑思明双目血红,惊天动地喊了起来。 原来是孙家纯情急之下,俯身遮在了郑思明身上。 领头的悍匪拔开大刀,一脚踢开孙家纯,孙家纯仰天躺在城墙上,浑身抽搐,嘴里鲜血不断流出。 “二哥!” 陈遘大声喊道,眼中流出泪来。 “去死吧!” 悍匪又是狠狠一刀,直奔郑思明。郑思明翻滚着避开,铁棒悍匪疾步跟上,又是恶狠狠一棒。 “嗖”的一声,一支长枪迎面射来,铁棒悍匪赶紧挡开长枪,后退之间,一个人影已经迎面而来,钻入铁棒悍匪怀里,和他几乎是面贴面。 铁棒悍匪大吃一惊,想要丢掉铁棒,抱住对方,对方却左手用肘抵开他,右手短刀在他的喉咙处连刺几刀。 悍匪手中的铁棒“咣当”一声掉在城墙上,他双眼圆睁,还想要抱住对方,却没有力气。对方分开他的手臂,一脚把他踹向了大刀悍匪。 “老五!” 郑思明双目血红,他抢过一名长枪兵的红缨枪,发疯了一样,扑了上去。 原来是王和垚扔出长枪,冒险上前,刺杀了铁棒悍匪。 “长枪兵,上!” “老二……” 大刀悍匪情不自禁抱住了铁棒悍匪,王和垚揉身而上,短刀狠狠扎在了大刀悍匪的脚面上。 大刀悍匪痛苦嚎叫,他忍痛推开铁棒悍匪的尸体,大刀向王和垚迎头砍下。 王和垚侧身一闪,侧身硬挨了另一个悍匪的长刀,短刀在大刀悍匪的腋下猛刺几下,一个打滚翻开。 这几下兔起鹘落,全是一瞬间的事情。大刀悍匪踉踉跄跄后退几步,后面的悍匪们赶紧扶住。 郑思明长枪急刺,稳准狠,毒蛇一般,刺入了大刀悍匪的面门。 其实不用他动手,大刀悍匪已经没命。 “弄死他们!” 悍匪们红了眼睛,刀枪并举,直奔郑思明和地上的王和垚。 “给老子上!” 张世豪汗流浃背,顾不得擦脸上的汗水,指挥着周围几个绿营兵,长枪急刺,几名扑上来的亡命悍匪纷纷被刺杀当场,鲜血淋漓,洒的满城墙都是。 悍匪的攻势被破解,郑思明退了回来,攻向王和垚的悍匪们,非死即伤,剩下的都退了回去。 “刺!” 不知什么时候,赵国豪带领着长枪兵赶了上来,他们长枪急刺,枪尖乱颤,悍匪们手忙脚乱,丢下一堆尸体。 悍匪们群龙无首,眼看占不了便宜,他们且战且退,向着城墙边退去。 外围的悍匪殊死搏斗,里层的悍匪把大刀悍匪和铁棒悍匪的尸体扔到城墙下,一行人纷纷溜下了城墙,殿后的则是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悍匪们拖着两个首领的尸体仓皇而逃,城墙上的叛军攻势,为之一滞。 “射击!” 赵国豪大声呐喊,火铳兵一起开火,硝烟弥漫,撤去的悍匪丢下一大堆尸体,他们盾牌掩护,死伤累累,却始终没有丢下两个首领的尸体。 城外的鸣金收兵声忽然响起,城墙上的叛军纷纷撤离,撤兵途中,被城墙上的火铳火炮轮番轰击,又留下无数的尸体。 “老二!” 郑思明瘫在眼神涣散、躺在血泊中的孙家纯身旁,泪水奔流。 “二哥!” 赵国豪和陈遘跪地痛哭,伏地不起。 王和垚力气几乎虚脱,他跪在孙家纯旁边,面色苍白,嘴角淌血,泪眼朦胧之余,心如刀割。 残酷的战场,生死须臾之间,谁又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二哥,你醒了!” “老二,坚持住!” 孙家纯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模糊的面孔,哆哆嗦嗦伸出手来,被郑思明等人一把握着。 “大……哥,老……四,……老五……” 孙家纯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老……五,大……哥,我……阿母和我……弟,就……就拜……” 孙家纯的眼睛,直盯着王和垚。 “二哥,放……心,他们就交给我了!” 王和垚满眼泪水,说不出话来。 “老…五,我没有……对不……起兄弟。我不……服,我怎么就……就不如……” 孙家纯眼睛睁的大大的,已然气绝。 王和垚心头茫然,说不出话来。 难道说,孙家纯就是因为他,才变的和他们若即若离? 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孙家纯,都是结拜兄弟,这又是何必? 要是自己平日里注意一点孙家纯的情绪...... “老五,你没有过错!你是一军主帅,要振作起来!” 郑思明抹了一把泪水,扶着王和垚站了起来。 “老二,就是这么个性子。可他心里,从来都没有疏远过咱们这些兄弟!” “老五,二哥还是咱们的好兄弟,你不要胡思乱想!” 赵国豪一本正经,叮嘱起了王和垚。 王和垚点了点头。看着城外的厮杀场,心头浮现的却是当年那个粗衣蓝补丁、倔强好胜的少年。 城头上一片寂然,孙家纯意外阵亡,众人丝毫没有了刚才小胜的喜悦,人人都是面色难看。 “都给老子振作起来!赶紧吃饭!” 郑思明大声呐喊,推了一把懵懵懂懂的王和垚。 王和垚心乱如麻,胡乱扒下几口吃食,站了起来,向城外看去,战鼓声响起,无穷无尽的叛军又蜂拥向着城墙而来。 “准备应战,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这一次,王和垚大声咆哮了起来。 整个城头上的守兵,都动了起来。 很显然,一番恶战之后,城头的紧张气氛,缓和了许多。 第43章 万人敌 又一天的血腥攻城战开始。 鼓点密集,羽箭呼啸,火铳“噼里啪啦”不停,叛军不断跌下城墙,绿营兵不断有人倒地。双方舍命厮杀,死伤累累。 “刺!” “射击!” 城墙上,郑思明和赵国豪等人指挥着部下的绿营兵们,奋力击退着叛军们的一次次进攻。 几天的血战下来,绿营兵们已经逐渐习惯了惨烈的厮杀,他们不再畏惧,战斗中也变的更加灵活。 “蓬蓬蓬!” 城头上硝烟弥漫,火炮声此起彼伏,铁球铁丸凌空飞舞,呼啸声瘆人,叛军在攻城的道路上死伤累累,遍地都是尸体和哀嚎哭喊的将士。 无数的长梯架上了城墙,又不断被推翻,爬上城墙的叛军下饺子一般纷纷落下,后来者嗷嗷叫着,硬着头皮继续攀援恶斗。 檑木、滚石、石灰瓶、金汁,各色杀人利器从城头落下,夹杂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腥臭难闻,无数的叛军死伤,城墙下死尸层层叠叠,堆起一人之高,战况惨烈至极。 可即便如此,叛军依然咆哮着向前。看样子,他们非要拿下金华城,才肯罢休。 “大人,叛军攻势太猛,北墙的金华守军顶不住了!” 传令兵过来,慌慌张张。 “北墙的金华守军?这些个窝囊废!” 郑思明反应过来,恶狠狠骂了一声。 “让老黄带弓箭手过去!让蒋忠带工兵上去!” 北墙是由原来的金华城守军把守。杰书从金华去了处州,带走了大部精锐,留下的三四千守军实力不足,这也是调李福部回源金华城的原因。 “让工兵上去?那可是王大人的宝贝疙瘩!” 传令兵一阵迟疑。军中就一百来号工兵,王大人看重的不得了,要是伤亡惨重…… “快去,都什么时候了!城破了,什么都没了!” 郑思明大声怒吼了起来。 “是,大人!” 传令兵仓皇而去,郑思明看着他的背影,恼怒不已。 什么事情都听王大人的,他这个现场指挥官真当是透明吗? 他倒不是质疑王和垚的权威,只是城头大战连连,王和垚这个指挥官,一军的主帅,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小子,不知在搞什么名堂? “长枪兵,听我口令,刺!” 郑思明阴寒着脸,率先一枪,向着爬上城头的叛军刺了出去。 “大哥,叛军死心眼要攻下金华城,这是急疯了吗?” 赵国豪指挥着火铳兵射击,竟然有些从容不迫的味道。 “你就不怕他们上来,把你的小弟弟割了?你那个未婚妻,可是在余姚等着你!” 郑思明没好气地回应着赵国豪。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感染上了王和垚的浮夸作风。 赵国豪这小子,打仗打成老油条了,一点也不在乎。 “大哥,你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起未婚妻,赵国豪立刻变的不自然,他摆摆手,有些提不起精神。 “老三去了衢州,小宁在杭州城,老二又没了。咱们余姚六君子,只有三个了!” “你小子,少装神弄鬼的!都给我好好活着。快过去指挥,别在这啰嗦!” 郑思明眉头一皱,忽然持枪连刺,一个悍匪躲闪不及,惨叫着从城头落下。 “大哥,老五去哪了?” 赵国豪赶紧走开,还不忘问了一句。 “我哪里知道?” 郑思明说完,看了看周围,大声喊了起来。 “兄弟们,王大人的军令,杀退叛军,论功行赏!” 果然,城墙上的士卒,立刻生龙活虎了起来。 金华府辎重库房,靠墙的一溜工棚之中,红彤彤的铁水顺着槽子流入模具,很快变成一个身上一道道凹槽的小圆柱,而在另外一处工棚中,正有一些男女百姓把刨光的巴掌长短的圆木棍装在铁圆柱后面,用铁钉砸入固定。 m1915木柄手榴弹,装药量大,力矩大,投弹距离远,冲锋作战、巷战攻坚,正适合这个年代。所不同的是,没有空心木柄,没有拉管式引爆,只能装入火药,点燃导火索,凭借破碎的铁片杀伤对方。 这可是超越时代的利器,这个时候终于派上了用场。 “王大人,这能行吗?” “王大人,能击退叛军吗?” 看着一个个手榴弹装好火药,导火索被蜡封,王和垚身旁的金华府官员们,小心翼翼地问了起来。 近日来叛军连续攻城,气势汹汹,将士们伤亡日增,城中百姓人心惶惶,他们这些官员更是坐卧不安。 一旦破城,普通百姓也许还能存活,他们这些满清地方官员,估计下场不妙。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你们放心,叛军现在都没有攻进来,以后更不会了!” 王和垚和颜悦色说完,摆了摆手。 “老刘,装好的……万人敌,现在有多少个了?” 要是叫手榴弹,似乎太前卫了些,超出这个时代,还是叫个更霸气的名字,能提提士气。 “万人敌”,不但是杀敌凶猛,叫着也能振奋士气,稳定军心。 “大人,现在有七八十个。到晚上,大概能凑够两百个。要是到明天,大家伙熟了,可能会快些,一天能造个三四百个!” 工匠老刘过来,点头哈腰。 “老刘,这是要命的玩意,一定要保证质量!我可会派人核对!” 王和垚冒出一句后世的话来。 叛军攻城日夜不停,部下伤亡太大,他总不能让这些家伙元气大伤,自己的辛苦白白损失。 他不得不寻求杀伤力更大的火器,这手榴弹就是杀敌护卫的首选。 “大人放心,保护自己的妻儿老小,小人不敢粗心大意!” 老刘信誓旦旦,就差拍胸脯发誓了。 城中就是妻儿老小,没有退路,他哪里敢玩忽职守。要不然,王和垚这些人不收拾他,也会被妻儿老小、亲朋好友暴打。 “老刘,做的好,回头本官自有重谢!” “多谢王大人!” 老刘喜笑颜开,皱纹绽开,犹如午后盛开的牡丹。 王和垚微微一笑,转过头来,面色温和。 “杜大人,薛参将,各位大人,这火药、铁锭、还要各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王大人放心,本官一定鼎力协助,不会让王大人有后顾之忧!” 杜知府说完,小心翼翼地又问了起来。 “王大人,咱们能击退叛军吗?” “杜大人,你说昵?” 王和垚指了指“万人敌”,张黑和几个膀大腰圆的卫士上前,各自拿起一两颗“万人敌”。 王和垚看着一众官员,微微一笑。 “各位大人,随我到外面校场上,看看这“万人敌”的威力。” 数十颗,上百颗手榴……万人敌甩出去,那场面…… “记着,捏碎蜡封,点燃导火索,数三下,然后扔出去!” 王和垚拿起一颗“万人敌”,向众人演示,点燃导火索,数了三下,一个助跑,猛然向前面的土墙甩了出去。 “通”的一声脆响,硝烟弥漫,王和垚带着众人过去,只见地上一个焦黑,土墙上两块铁片,深深嵌在了土墙内。 “这要是扎在人身上,可是不得了!” 张黑用刀挖下一块碎铁片,摸着铁片,心有余悸。 王和垚暗暗摇头。这才炸出几块铁片,看来以后的改进空间很大。 “张黑,你们几个,对着前方的那棵树,一个接一个,每人扔一个!” 众人回来,王和垚指着前面的土墙,吩咐了起来。 “王猛,一二三,助跑,扔!” 第一个卫士王猛飞步向前,助跑后,高高扬起手臂,手中的“万人敌”猛地被甩了出去。 张黑第三个出场,看他扔出的距离,似乎远远超出了前面两个卫士。 轮到另外一个卫士刘二楞,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惧怕“万人敌”的威力,“万人敌”只扔出了几步远,就在王和垚面前不远,“呲呲”作响,火花耀眼。 “我去!” 王和垚冷汗直流,不假思索,飞步上前,一脚踢飞了正在燃烧的“万人敌”。 “通”的一声,“万人敌”在远处爆炸,烟尘飞舞。 “狗日的,你要害死大人!” 张黑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脚把刘二楞踹翻在地,上去就是就是拳打脚踢。 “好了,好了!” 王和垚抹了一把冷汗,阻止了张黑。 幸亏这家伙紧张,一点燃就扔了出去,要不然很有可能他就挂了。 “大人,小人不是故意的!求你饶了小人吧!” 刘二楞爬过来,鼻青脸肿,连连跪地磕头。 金华府的官员们和王和垚的卫士们,都在惊讶地看着这一切。 “起来!一点小失误,哭爹喊娘,丢不丢人!” 王和垚弯腰,把刘二楞拉了起来。 “你小子,现在还紧不紧张?还能不能投弹?” 王和垚温声问道。 这家伙,果然是二楞,差点就要了他的老命。 要是没能杀敌,先来个“自残”,这玩笑就开大了。 “大人,小人能!小人不怕死!” 刘二楞连连点头,鼻涕眼泪一大把。 “好!王字营都是英雄,没有狗熊!” 王和垚走到一旁,大声喊了起来。 “刘二楞,准备投弹!” 刘二楞拿起“万人敌”,金华府的官员们胆战心惊,各自远远避开,只有王和垚和张黑等卫士,还在刘二楞周围硬撑。 “刘二楞,一二三,助跑,扔!” 王和垚的喊声当中,刘二楞硬着头皮,把“万人敌”扔了出去。 “很好!刘二楞,再来一次!” 王和垚鼓励起了部下。 只要有所准备,刘二楞就是失误,他也不怕。 何况,这又是一次收服人心的机会。 只有工匠老刘满脸痛苦。半个时辰才能造出这十来个杀人狂,这一会就没了。 这些败家的玩意,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第44章 大杀器 又是一天朝阳升起,又是一场场昏天黑地的厮杀。 “蓬!蓬!蓬!” 火炮声响起,城墙上硝烟弥漫,不过和几日前相比,如今的火炮声,明显弱了许多。 “射击!” 排铳齐发,汹涌奔来的叛兵,栽倒一片,许多人变成了尸体,许多人倒地惨叫,凄厉的叫声惊天动地。 叛兵挥舞刀枪,不惧伤亡,一路死伤无数,一路羽箭齐发,火铳不停打响,千军万马,漫山遍野,很快遍布城墙城头,密密麻麻,蚂蚁一样。 城墙底下,死尸层层叠叠,云梯就架在尸体上,盾牌遮住头顶,叛军们嗷嗷叫着,义无反顾,避开不断落下的同袍,向着城头舍命爬去。 “刺!” 军官们的怒喝声中,无数的长枪犹如毒蛇,从墙头纷纷刺出,一片耀眼的钢铁丛林,带起朵朵的血花。 惨叫声中,无数的叛兵落下墙头,上半身都是血洞。一些侥幸不死,落在城墙下的尸堆里,无人问津。 “兄弟们,杀贼!” 城墙上,郑思明浑身鲜血,面色凝重。 叛兵数万大军,轮番来攻,跟发了疯一样不计伤亡。 这些家伙,吃错药了吗? 还有,金华城大战,处州和衢州的清军精锐为什么不来增援?他们就不怕金华城失守吗? “兄弟们,杀官兵!” 蚂蚁一般的叛兵爬上城头,和城墙上的”王字营”将士们,血战在一起。 “兄弟们,杀叛军!” 赵国豪大声怒喝,浑身血红,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叛军的。他刺倒一个叛军,背上遭了一下,幸亏顶盔披甲,不然性命堪忧。 数日血战,将士们伤亡惨重,己经突破了千人,许多将士带伤作战。要是这样持续下去,还不知道能够坚持几天。 城外的叛兵中军大营前,冰冷的原野上,跪了上百叛军将士,他们一个个五花大绑,赤着上身,身上血迹斑斑,都是皮鞭抽打的痕迹。 “将军,饶命啊!” “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了!” 士卒们痛哭流涕,磕头碰脑,站在他们前方的叛军将领们脸色铁青,眼神冰冷,都是不发一言。 领头的中年汉子方面大耳,肤色白皙,不似征战沙场的军人,反倒像似养尊处优的富家员外。此人叫沙有祥,乃是耿精忠部下大将马九玉的麾下将领,骁勇善战,不是个善茬。 而在沙有祥的一旁,年轻的叛军将领马成虎怒目圆睁,眼中都是杀气。 几日下来,折损了数千将士,伤兵满营,损失可谓触目惊心。 死伤累累之下,若是再继续攻城,即便侥幸成功,大营将士又能剩下几城? “将军饶命啊!城中的清军训练有素,都是精锐,兄弟们已经尽力了!” 跪在前排的一名将领大声求饶,连连叫屈。 “精锐?明明就是几千民壮,那里来的精锐!” 马成虎冷哼一声,忽然拔出刀来,狠狠一刀,求饶声戛然而止,将领斗大的头颅飞了出去,落在荒野上,撒下一串血迹。 “将军,让我们死在战场上吧!” 一个被绑的将领大声开口,不断磕头。 “临阵退缩,不杀难以服众!” 马成虎眼神狰狞,行刑的士卒上前,枪刺刀砍,毫不留情,一片惨叫声响起,接着归于平静。 “再让兄弟们冲一下,老子就不信,拿不下小小一座金华城!” 马成虎插刀入鞘,冷冷说道,目光狰狞。 周围的叛军将领个个面色阴沉。小小一座金华城,死伤了这么多的部下。城中的清军不是精锐,谁信? “处州那边有消息吗?杰书没有派人增援?” 沙有祥轻声问道,眉头紧皱。 他不喜欢这样硬冲强攻,除了徒增伤亡,没有任何用处。 “杰书这个乌龟王八蛋,到现在也没有派出一兵一卒。不过,衢州的李之芳蠢蠢欲动。我看,他们是想借金华的守军,消耗我军实力。这两个老奸巨猾的狗贼,一个比一个精!” 马成虎黑着脸骂了起来。 “城中传出来的消息,准确吗?” 沙有祥看向马成虎,眼睛里一片狐疑。 不是说金华城都是民族和乌合之众吗,怎么这么难打? “将军,消息绝对没有问题。鬼知道这些家伙这么难打!” 马成虎说着说着,又暴躁了起来。 “上面在干什么?仗打到这个份上,忽然不发粮饷,让兄弟们自己搞定!这样下去,谁还有心思打仗?皇帝还不差恶兵!上面是不是疯了?” “马将军,休的胡说!” 沙有祥心头一震,立即出声阻止。 隔墙有耳,万一让下面的将士们听到,很可能引起哗变。 “怕什么,实话实说而已!” 马成虎的倔劲上来,面红耳赤,不管不顾。 “要不是想攻下金华城,弄银子给兄弟们发饷银,曾二哥和白老四也不会白白丢掉性命。你们说,为了一点破银子,他们死的值吗?” 马成虎一阵哽咽,说不下去。 沙有祥叹息一声,没有吭声。 曾老二和白老四就是城投丧命的两员悍将,都是军中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和马成虎交情莫逆,想不到都折在了金华城头。这也难怪马成虎暴起了。 “给老子攻下金华城,砍了守城狗贼的脑袋!弛禁三日!” 马成虎大声咆哮,将领们心惊肉跳,纷纷领令离开。 “曾二哥、白老四,我一定为你们报仇!” 马成虎看着前方的城头,双眼血红,目光狰狞。 “刺!” 无数的叛军爬上了城头,郑思明大声怒喊,声嘶力竭。 无数长枪毒蛇般刺出,一刺一收,鲜血淋漓,惨叫声中,无数的叛军惨叫着落在城外,尸体密密麻麻,堆起一人多高。 鼓声密集,叛军源源不断,蜂拥登城,潮水一般。 郑思明看着城外,暗暗心惊。这样打下去,没有战死也得累死。 一个叛军跳入城墙,一刀翻一名火铳兵,正要补刀解决对方性命,一名长枪兵长枪疾刺,直入叛军的咽喉,长枪拔出,鲜血如喷泉激射而出。 另外一个叛军全身铁甲,接连砍翻了几名守兵。两个长枪兵从一左一右,叛军躲闪不及,肋部被长枪刺入,立即便是跌倒在地。他还没有来得及爬起,几把长枪急刺,面门、咽喉,腿部连遭几下,登时血肉模糊,一动不动。 一把短斧呼啸急至,正中一名长枪兵的胸部,长枪兵胸部塌陷,鲜血迸溅,长枪兵闷哼一声,仰天倒地。叛军拿着盾牌,刚跳下垛墙,数支长枪四面八方而至。叛军拿着盾牌遮护,长枪刺在盾牌上,“邦邦”作响。叛军护住大半身,不提防脚面和小腿被连刺,剧痛之下露出侧身,长枪立刻跟进,立刻就是惨叫声连连。 “火铳兵!” 赵国豪大声呐喊,火铳兵不惧城下飞来的羽箭和铳弹,对着城墙附近密密麻麻的叛军侧面射击。 排铳齐发,无数叛军被打落,城头上的叛军攻势为之一缓。很快被长枪兵和刀盾手格杀和迫退。 “我去!你小子终于来了!” 看到王和垚带着一群卫士上来,郑思明精疲力尽,没好气地发出一声沙哑的王氏吐槽。 “大哥,你怎么了?” 看到郑思明满身鲜血,王和垚大惊失色,上前扶住了郑思明。 “我没事!” 郑思明甩开王和垚的搀扶,指了指城头。 “我喘口气,城头交给你了!” 这家伙一来,自己终于可以缓口气了。 “放心吧!交给我了!” 看到郑思明没事,王和垚这才放下心来。 “兄弟们,王大人来了!王大人来了!” 张黑手举长枪,大声呐喊,城墙上的将士们欢声雷动,士气大涨。 “张黑,万人敌,准备!” 王和垚吩咐完,对着士卒们,大声呐喊了起来。 “长枪兵,准备应战,刺他个屁滚尿流!” 城墙上的长枪兵们,纷纷握紧了手里的红缨枪,接连刺出。 “万人敌!投弹!” 王和垚一声令下,数十颗“万人敌”落入城墙下的叛军人群,瞬间便是烟尘滚滚,硝烟弥漫。 惨叫声惊天动地,无数叛军被烟雾笼罩,郑思明看的眼睛都直了。 “刺!” 城墙上,军官们的怒喝声纷纷响起。 一刺一收,城头上的叛军纷纷被刺下。 “通通!” “万人敌”爆炸声不绝,城墙到城墙外四五十步的距离间烟柱腾腾,叛军一片片倒地,弹片凌空飞舞,有如死神的镰刀,肆意收割性命。 两百多颗“万人敌”源源不断扔了出去,城墙外的叛军被一片硝烟所笼罩,等到硝烟散去,到处都是或深或浅的焦黑浅坑,尸体、伤员、残肢断体满地都是。 放眼看去,这至少也是三四百叛军的伤亡,甚至更多。 “这就是……“万人敌”?” 郑思明拿着一颗圆滚滚的“万人敌”,手指都在发颤。 “真他尼昂的是好东西!” 赵国豪和郑思明一样,也是头皮发麻,不可思议地看着城外的惨况。 易于携带,不需要瞄准,不需要探头探脑,距离数十步,披甲挡不住,藏起来也挡不住,一炸起来,血肉横飞,鬼哭狼嚎,让人腿肚子直发抖。 这家伙,真是杀敌制胜的利器! 城外的鸣金收兵声响起,叛军仓皇向后退去,他们慌慌张张,跌跌撞撞,显然已经丧失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显然,他们被“万人敌”给炸的血肉模糊、迷迷糊糊,也吓破了胆,害怕了。 第45章 伤兵营 城墙上一片欢呼声,将士们或瘫倒在地,或抱成一团,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老五,有这好东西,你怎么不早……” 郑思明问到一半停住。王和垚要是早有这东西,早就拿出来了。 “大哥,你觉得,咱们是不是得新建一个兵种了?”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眼睛一亮,轻声笑了起来。 “当啷”一声,王和垚和郑思明都是一惊,二人抬起头来,只见不远处,一颗“万人敌”落在城墙上,正躺在那里。 “快趴下!” 王和垚大声呐喊,一下把郑思明扑倒在地。 周围的将士惊慌失措,纷纷趴下,王和垚心惊肉跳,等了好久,不见爆炸声,下意识地抬起头来。 张黑正在费力地弯下腰去,捡起了地上的“万人敌”。而他的腿上,插着一枝羽箭。 “大人,不好意思,受了伤,手一滑,没拿住!” 王和垚背着药箱,满面笑容,装神弄鬼走进了伤兵营。 其实他一直保持微笑,也是想给士卒们信心,不让他们悲观或厌战。 一场场恶战下来,队伍中伤亡太多,要是再持续下去,可真要元气大伤了。 “大人!” “王大人来了!” 营中的伤兵们一片欢腾。尽管军中有医官,可是在伤兵们看来,有王大人在,比任何的国手神医都可靠。 进了伤兵营地,看到里面打扫的干干净净,窗明几亮,整洁有序,王和垚这才点了点头。 军中的大小事务,慢慢都走上了正轨。 “大人!” 张黑挣扎着要站起身来,却被王和垚制止。 “躺下,张黑,战场上表现不错。你伤的是大腿,得静养10天左右。” 王和垚仔细看了一下伤口,换上绷带。 这小子果然是个猛男,城头上表现不错,骁勇善战,头脑灵活,没让他看走了眼。 “谢大人!” 大人的话就是军令,张黑不再动弹,整颗心都热了起来。 “你,孙白,你也是条好汉。你胳膊上的伤没什么大碍。我给你包扎好,用不了半个月,又是一条好汉!” 王和垚给孙白包扎好伤口,孙白挣扎着起身下跪,眼泪都流了出来。 “大人……” “什么大人,到了战场上,都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可是,我毕竟本事有限,不能帮兄弟们挡刀枪。” 王和垚语气温和,声音中却有许多无奈。 身边的孙家纯都救不了,何况芸芸众生。 “大人救命之恩,小人必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孙白被扶了起来,抹了一把泪水。 “不要你死,要你活的好好的,大家都活的好好的!” 心里舒服,说话更加谦和。 看到包的跟粽子一样的周三,王和垚心头猛地一沉,转向了医官,急切问道。 “他怎么了,还能不能挺过来?” “大人,我没事,就是绷带裹的太紧,头不好转过来。” 医官没有说话,周三自己已经开了口。 “大小伤二十多处,这小子在城墙上伤了也不退,身先士卒,够猛!” 郑思明在一旁,做了引申说明。 “你小子,好好养伤!将来还要征战天下,南征北战,你小子可缺不得!” 王和垚郑重说道,周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人再造之恩,周三没齿难忘!” “好好好,养好伤再说!” 营中的两个医官对望一眼,都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年轻的王大人,不但平易近人,而且是仁心仁术。相比较起来,他们反而成了摆设。 “多谢大人!” “多谢大人相救!” 伤兵们人人感激,人人都是心热。 有这么个爱兵如子的上官,还有一手起死回生的医术,天大的福气! 换做其它绿营,克扣军饷、上阵当炮灰、辱骂鞭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兄弟们,这都是我该做的!” 王和垚摆摆手,整个伤兵营都安静了下来。 “兄弟们,这一场恶战下来,兄弟们阵亡了上千人人,受伤的上千人,死伤过半。就连我的结拜兄弟孙家纯,也不幸遇难。我自己本人,差点也死在了城墙上。” 王和垚的话,让伤兵营中一片寂静。 叛军攻城近半月,城中阵亡了两千多人,受伤的也超过了两千,“王字营”死伤都上千,占了一半。 城墙上,王和垚身先士卒,连杀数名悍匪,可谓是勇冠三军。众军看在眼中,自然也是敬畏三分。 每次大战,王和垚兄弟都是鞠躬尽瘁,来给伤兵们亲自看病,经王和垚亲手医治的将士,没有八百也有四百。只此一举,王和垚便尽得军心。 更不用说,那种被人尊重的感觉,从来没有。士为知己者死,更何况有严苛的军令下。 “平时,我是你们的上官,但到了战场上,你们都是我的生死兄弟。平时操练对你们苛刻,也是想让你们多一点本事,在这狗日的战场上,尽可能都活下来。” 王和垚苦口婆心,掏心掏肺,所有的伤兵看在眼里,也是热在了心里。众军看向王和垚的目光,更是亲切了许多。 “大人爱护兄弟们,兄弟们都知道。就说这绷带、针、线,还有这杀毒的酒精,除了我们“王字营”,那个营有?大人救活了多少兄弟,要搁在其他人手里,早都死了。其他营都要克扣军饷,但我们“王字营”没有。大人,兄弟们跟着你,上刀山下火海,没有怨言!” 张黑大声喊道,引起伤兵营中的一片附和。 “大人是活菩萨,我们听大人的!” “我们听大人的!” 伤兵们的热烈反应看在眼中,郑思明暗暗吐了口气。 救兵无数,爱兵如子,一场场大战下来,“王字营”的军心,让王和垚牢牢抓在了手里。 “兄弟们,我也是绍兴府农家子弟,阿爹教书,阿母种田,我这个不孝子,长这么大,既没有孝敬爹娘,也没有给过家里几两银子。” 王和垚自嘲地一笑,惹起伤兵们的一阵哄笑。 “各位兄弟和我,大家伙情况都差不多。你们要学好本领,一来可以保全性命,二来可以保护亲朋好友,三来可以建功立业,多挣些银子。在咱们“王字营”,有功必赏,只要有我王和垚在,就一定会论功行赏,尽量会让兄弟们过上好日子!说句难听话,就是你们战死了,我也会尽量照顾你们的家人,不让他们受苦。” 王和垚的话,让营中众军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许多人,都是咧开嘴,笑了起来。 王大人忠义无双,他说的话,一定不会有假! 有英明神武的王大人在,众人也就有了主心骨,心里不乱了。 第46章 做事先升官 王和垚平易近人,下面的伤病号们,也都大胆了起来。 “大人,听人说,朝廷已经撑不住了,你说,是不是真的?” 有伤兵,大胆问了起来。 “就是,大人,那些旗兵比叛军、比土匪还狠,咱们还要给他们卖命吗?” 又有伤兵大着胆子问了起来。 王和垚和郑思明对望了一眼,都是一笑,眼神各自分开。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这些谣言,是他让人在军中故意散步,也是看看众军的反应。 果然,流言蜚语,让这些士卒,心思都活了起来。 “兄弟们,这外面的事情……” 王和垚轻声咳嗽了一下,微微一笑。 想要把这支队伍掌握在手里,必须要竖立他的绝对权威。说白了,他要和大清朝廷和官府争人心。 “兄弟们,大人面前,不要藏着掖着。说实话,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王和垚不说话,郑思明没有办法,只能先开口。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听王大人的!” “对,我们听王大人的!” “王大人,我们听你的!” 伤兵们纷纷喊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真的相信我吗?” 王和垚抬起头来,大声问了起来。 这可是检验军心归附的时候。 “我们当然听王大人的!” “王大人,我们自然信你!” 众军纷纷开口,争先恐后。 “兄弟们,你们听到的消息,我也听到了,八九不离十,好像是这么个回事。” 王和垚镇定自若,脸都没红一下。 他说的,确实是这个时候三藩之乱的事实。吴三桂势如破竹,耿精忠犹自坚挺,八旗兵打不了仗,这都是明摆着的事情。 “不管谁当皇帝,只要咱们兄弟一条心,只要咱们练好本事,天下之大,咱们那里去不得?兄弟们放心,只有有我王和垚一碗饭吃,便饿不着兄弟们!” 王和垚的话,让众军连连点头,许多人面上,都有了喜色。 只要练好本事,天下之大,那里不能去? “大人,只要跟着你,兄弟们就有了主心骨!你可不能抛弃兄弟们啊!” 有伤兵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出了伤兵营,抹了一把汗水,轻轻摇了摇头。 这思想政治工作,做起来可是太累了。 “老五,你这一张神嘴,让大哥我是望尘莫及啊!” 郑思明由衷说道,不知是第几次有感而发。 “大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要不你去给伤兵们说,我洗耳恭听。我是又做手术又要揣摩军心,如履薄冰,绞尽脑汁,累的像条狗!你真以为我享福啊!” 王和垚没好气地回道。 药箱都不帮忙拿一下,果然是结拜大哥。 不过说到打嘴炮上,他可从来不服旁人,也没对自己失望过。 “别别别,你那些缝缝补补的事情,大哥我可做不来。那些兄弟们,他们只听你的!” 郑思明连忙摆手,拼命推辞。 开玩笑,要是他能做,他早去了。 “军心可用!我也就放心了。” 郑思明摇了摇头,很是有些感慨。 “李字营”换成了“王字营”,将士们一点也不抗拒,从中不难看出,军心的所向。 “老五,这些人,这个机会,你可要牢牢抓住啊!” 郑思明还不放心,又加了一句。 要是呆在大岚山巡检司,绝对拉不起这么大的队伍。大岚山人烟稀少,即便是落草为寇,也不过几百人。 关键是钱粮,没有这些东西,屁都搞不成。 现在有这么多人唯王和垚马首是瞻,下面的基层将领又都是王和垚的心腹,连郑思明都觉得,前路有了盼头。 他抬起头来一看,轻声笑道: “快看,“圆球”又来了!” 王和垚抬头一看,果然是李福,他旁边一人,似乎是李.禄。 李福身子圆滚滚,不知谁给他起了一个“圆球”的绰号,在军中不胫而走。 李.禄不是在衢州城吗,他这个时候到金华,不会有什么要事吧? “王大人,久违了。” 李福和李.禄过来,李.禄轻轻拱了拱手。 “李管事,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和垚满脸笑容,上前回话,低头哈腰,像哈巴狗一样。 郑思明心里,莫名地一阵腻歪。 若论到装孙子,谁也不是王老五的对手。 “叛军围堵金华,粮道中断,我带人去义乌催促粮草辎重。顺便过来,给你送任命文书。” 李.禄摆摆手,旁边的绿营兵端了盘子上来,盘里似乎有几套官服官帽和嘉奖文书。 王和垚心中一荡。他这是又升官发财了。 “金华的战事,总督大人都已知晓。他老人家已经向康亲王保荐,王大人升为游击一职,郑思明为千总,其他赵国豪、陈子勾、黄二几人升为把总。” 李.禄指了指盘子里的银两。 “你们作战英勇,这是总督大人私下里赏给你们的。”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多谢总督大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赶紧施礼,接过官衣官帽和银子,都是喜笑颜开。 升官倒是小事,关键是以后更方便做事了。 “总督大人的恩典,记在心里就好。” 王和垚的反应看在眼中,李.禄满意地点了点头。 金华一战,李福部立功不小,让李之芳在旗人面前挣够了面子。提拔保荐李福和王和垚等人,也是理直气壮,顺水人情。 “孙家纯战死,总督大人也是遗憾。孙家纯的抚恤,日后自会补上。有总督大人在,你们就放心吧。” 李.禄看着王和垚,微微一沉吟。 “总督大人军令,年后可能有大战,你们要募齐你部所差兵额,加紧操练,不得有误!” “多谢李大人提醒!我等誓为总督大人马前卒,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王和垚大声说道,和郑思明一起行礼。 年后可能有大战。看来李之芳也不是糊涂虫,知道耿精忠虎头蛇尾,是要反击了。 郑思明暗暗发笑。幸亏有王和垚这张神嘴,他只要照葫芦画瓢,脑子都不用动。 “李大人,也恭喜你了!” 王和垚向一旁换了官衣的李福恭喜道。他虽然不认识官服上的野兽,但也看得出来,和李福身上以前的不一样。 关键是,这官衣太新了!李福的胖脸眉开眼笑,不是升官才怪。 “兄弟,同喜同喜!以后咱们还在军中相处,募兵练兵,还要你多多帮着哥哥!” “大人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为大人分忧,为总督大人分忧!” 李福和王和垚哈哈大笑。李.禄轻轻一笑,心里一阵鄙夷。 一个小小的参将和游击,就让这二人丑态百出,思之让人发笑。 “兄弟,孙家纯这个人,唉……他对你,是真够兄弟情意!” 李福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摇了摇头离开。 王和垚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想不到这个“圆球”,也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老五,老二的尸体,我马上安排人送回余姚。幸好现在是冬天,否则……” 郑思明的语气,也是无精打采。 提到孙家纯,二人都是失了兴趣,泱泱回到营房,士卒上前禀报,说是有人捎来书信一封,要王和垚亲自打开。 王和垚一头雾水,打开一看,不由得一怔。 郑思明接过书信打量,也是大吃了一惊。 “二……当家!” 第47章 窝里斗 金华城东街的“仙居楼”,尽管战火纷飞,饥民饿死于途,处处凋敝,但仙居楼依然是生意兴隆,宾客盈门。 王和垚和郑思明上了二楼,进了雅间,房门随即被关上,两个精壮汉子守在了门口。 “二当……” 王和垚正想上去打招呼,络腮胡子迎面一拳,直奔王和垚面门。 王和垚大吃一惊,仓促抬起胳膊,拳头打在手肘部,二人都是退了两步。 “二当家!” 郑思明赶紧上来,站在了王和垚身前。 这个络腮胡子,性烈如火,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二当家还要挥拳,身后一人的声音响起。 “老二,退下!” 络腮胡子怒目圆睁,悻悻看了一眼王和垚,退后几步,坐在了椅子上。 “王大人,请坐!” 说话的人三十五六,温文尔雅,几缕长须,但身材高大,精气神十足。 “请问阁下是……” 王和垚看了一眼闷闷不乐的二当家,向中年汉子行礼。 三十五六,这个年代,已经是中年人了。 “王大人,你可能听说过胡某人。在下绍兴府嵊县人,胡双奇正是。” 中年汉子面色平静,徐徐吐出几个字来。 胡双奇!胡疯子! 王和垚大吃一惊。大岚山山寨的大当家,络腮胡子的龙头老大,竟然跑到了官兵云集的金华府城中。 不过想想也是,如今金华城的守将是自己,胡双奇只怕是打探到了这些,这才敢放心前来。 “见过大当家!” “见过大当家!” 王和垚和郑思明,纷纷抱拳行礼。 “王大人,请坐!” 胡双奇彬彬有礼,儒雅威猛,完全没有半点“疯态”。 也不知道,“胡疯子”这个绰号,到底从何而来? 王和垚二人刚坐下,络腮胡子又忍不住站了起来,戳指怒骂起王和垚来。 “王和垚,你是不是脑子坏了?义军攻城,你不里应外合,反而助清妖杀了不少义军!你是不是失心疯啊?” 王和垚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大哥,你去门口看着,不要有外人过来。” 郑思明站起身来,离开去了门口,王和垚对着二当家,冷冷一笑。 “我脑.子有病?你有药吗?”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自顾自喝了起来。 “什么药?我又不是郎中!” 络腮胡子还没有反应过来。 “义军,他们也配称得上义军?百姓一半被官军祸害,一半就是被你说的“义军”祸害。义军,畜生军还差不多!你在大岚山山寨的时候,也是这样祸害百姓的?” 王和垚冷冷一句,让络腮胡子脸色通红,眼睛瞪大,说不出话来。 郑思明站在门口,紧张地向外张望。 “王兄弟,在大岚山的时候,我便听过你的名号,十来个人便敢袭击清妖,打伤绍兴知府邱青,令官军溃退,解了大岚山兄弟的厄围。胡某感激不尽。” 胡双奇语气温和,比络腮胡子镇定许多。 “看到没有,气度从容,镇定自若,这才是大哥应该有的样子。二当家,多学着点!” 王和垚怼了一句二当家,转过头来,对着大当家,放下了茶杯。 “大当家谬赞了,兄弟我只是侥幸。千军万马之中,个人的勇力不足挂齿。实力才是硬道理。” 二当家想要发火,却被胡双奇眼睛轻轻一瞪,忍住不言。 “王兄弟,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想知道,接下来,你何去何从啊?” 胡双奇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又是杀官军,又是杀耿军,这个王和垚,他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他真的要跟着清军,一路半黑半白下去吗? “大当家、二当家,我们兄弟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不会半途而废,这也不是我们兄弟的风格。” 王和垚看了一眼门口的郑思明,莞尔一笑,后者点头示意对前者的赞许。 “可是,你知道吗,城头上,你们杀了耿精忠麾下大将曾养性的儿子曾延年,就是手拿大刀的大个。你这以后,和曾养性就没法和解了!” 胡双奇眉头紧皱说了出来。 曾养性的儿子,白显忠的侄子,一战都折在了金华城下,王和垚和耿精忠部,这梁子可是结大了。 “大当家,你难道不知道,我们也少一人吗?我们老二……” 郑思明过来愤愤一声,心头发酸,说不出话来。 门口有胡双奇的部下把守,他已经没有必要站在门口。 城墙上,正是那个大个杀了孙家纯。王和垚杀了大个,理所应当。不要说是曾养性的儿子,就是康熙的儿子也照杀不误。 “战场上厮杀,死伤难免。” 王和垚脸色阴沉,轻声说了出来。 “至于为什么不和耿精忠掺合在一起,一来道不同不相为谋,耿精忠是个什么货色,他部下是不是义军,两位大哥心知肚明。二来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胡双奇和络腮胡子都是讪讪,默然不语。 耿军的许多做法,他二人也是看不惯。要不是为了抗清,他二人也不会委曲求全。 “大当家,我想知道,为什么耿军大肆攻城,这几日又偃旗息鼓?” 郑思明坐下问道,缓和一下气氛。 孙家纯不幸阵亡,这和胡双奇等人,确实没有什么瓜葛。战场上,生死都是一瞬间,确实令人痛心,却是残酷的现实。 胡双奇和络腮胡子对望了一眼,都是摇了摇头。 “耿精忠这王八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原来好好的,忽然停发了饷银,又撤走浙江南部的部下。那些个王八蛋没了饷银,当然要抢了!郑锦那个狗杂种,他趁着耿精忠后方空虚,连抢了泉州、漳州,怪不得耿精忠会发飙了!” 络腮胡子不知不觉,声音高了起来。 “怪不得耿军攻城时,跟疯了一样,还大喊什么“杀进城去,弛禁三日”。原来也是饿疯了,穷疯了!” 想起城头上的恶战,郑思明恍然大悟。 我勒个去! 王和垚心里暗骂。 台湾郑氏和耿精忠狗咬狗,便宜的是坐山观虎斗的清军。这些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真可谓是愚昧到了极点。 不内斗,他们能死吗? 第48章 他眼里有光 胡双奇接着说道,一脸的无奈。 “老二说的对!曾养性派鲁朝全和褚楚白来大岚山,兄弟们以为可以联手对抗鞑子。绍兴知府邱青,巡道许宏勋、还有绍兴协都司的王得福发兵围剿大岚山贼,那个褚楚白投敌。要不是王兄弟来的快,恐怕就剩不了几个人呢!” 看得出来,他对和耿精忠联合,很是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本来好好的局面,耿精忠突然停发饷银,鲁朝全的部下全乱了。我们看不惯他们的所作所为,大家就分道扬镳了!好好的局面,猛然就崩了!” 络腮胡子看着王和垚,眼中热火重燃,脸上甚至有了一丝谄媚的笑容。 “王兄弟,你如今人多势众,不如反了,咱们联手攻下杭州城,打鞑子一个措手不及!” 刚才要火扁王和垚,这会又点头哈腰,这个络腮胡子,可真是个人精。 “就是,王兄弟。你那些部下,个个都是龙精虎猛,咱们攻下杭州城,整个浙江就乱了!” 胡双奇的声音,情不自禁大了起来。 “王字营”训练有素,士卒精锐,他进城时可是看的清清楚楚。只要王和垚反戈一击,浙江的形势,就大不相同了。 胡双奇的声音响亮,王和垚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看向了门口。 门口两个汉子挥手表示无事,王和垚这些放下心来。 这两个家伙,行事鲁莽,怪不得经常被官军痛扁。 攻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诱惑实在太大,但众人也就成了众矢之的,一旦杰书和李之芳率兵来攻,凭这三四千人,难道要坐以待毙? 况且,台湾郑锦和福建耿精忠互相攻伐,康熙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收复东南的好机会吗? 虽然远不是什么“千古一帝”,但历史上的康熙绝对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你还考虑个屁!你要是愿意,大哥和我,我们手下的兄弟,都听你的调遣!” 络腮胡子急不可耐,没好气地脱口而出。 他们四明山、天台山等山寨的兄弟们一起,也不过一千五六。王和垚一部就有四千兵马,当然是兵强马壮者为主了。 就是不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打算?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 王和垚终于开口,却是否定了立即举旗的建议。 有这么多人追随襄助,他心里高兴。但事关重大,他不能拿这么多人的生命开玩笑。 更不能拿抗清的大局开玩笑! 机会这东西,飘忽不定,难以抓住。但他有一种预感,有更好的选择在前面。 “你倒是说说,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我告诉你,错过了时机,可就再也没有了!” 二当家不耐烦地问了出来。 郑思明和胡双奇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浙江清军精锐都在,耿军苟延残喘,清军气势上已经占了上风,这时候发难,操之过急不说,还有可能全军覆灭。” 王和垚站起身来,身子前倾,低声细语,郑重异常,一番话说出来,字字诛心,胡双奇几人都是变了脸色。 “破……清军,杀杰书……” 络腮胡子情不自禁开口,很快闭嘴,眼睛睁的老大。 这个王和垚,一出手就是惊世骇俗,可谓是胆大包天。 这这么可能? “王兄弟,这得等到什么时候?” 胡双奇收回目光中的惊诧,换了一副口气。 他看得出来,王和垚不是信口开河,而是自有一番考虑。 莫名地,他对王和垚的言语,有些盲信。 “是啊!说的是这样,但这事得碰运气不是!” 二当家摇摇头,看样子不是很赞同王和垚的说法。 “你懂个屁!耿精忠自乱阵脚,又和郑锦狗咬狗,你们以为,满清朝廷那些人都是吃干饭的!” 王和垚怼了一句二当家,然后轻声说道,脑海里不由得想起了紫禁城中的那位。 什么“千古一滴”、“康乾盛世”,纯粹是扯淡。吃糠喝稀的算什么狗屁盛世,不过是犬儒们粉饰太平的意淫而已。 紫禁城,那可是老朱家的。他这个残渣余孽,还没有进去欣赏一下风景,心潮澎湃一下,实在是太悲催了些。 “王兄弟,你的意思是……” 络腮胡子眼睛瞪大,又换回了“王兄弟”的称呼。 “如今正是年关,估计到了春天,朝廷就会有大动作。浙江打了两年,劳师无功,也是时机兵进福建了。” 王和垚看着络腮胡子,脸色一沉。 “刚才还打我骂我,这会又“王兄弟”长“王兄弟”短,你是变色龙啊?” 二当家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变色龙”的具体意思,但也明白了七八分。 “王兄弟,但你能保证,你会参与大战?” 胡双奇心思缜密,追问了出来。 “金华城的围城大战,上面已经知道。我“王字营”大破耿军,上面不会不闻不问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升为游击将军,也不要募兵练兵!” 王和垚轻声一笑,站直了身子。 “大当家,二当家,又不吃饭,你们还是换了衣裳,随我一起出城吧!” 这两个“悍匪”,犯险来到金华城,胆大包天。他得把这两个人安全送出去,保留革.命的火种,让他们继续发挥作用。 “瞧你那熊样!一个游击将军就让你得意忘形,真是个狗官!” 络腮胡子眼睛又瞪了起来。 嘴里这样说,身体却很诚实换上了号衣。 “就让我这个狗官,送你们出去吧!”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他微微一沉吟,向胡双奇耳语了几句。 胡双奇轻轻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王兄弟放心!如果你真入了衢州城,破了鞑子的大军,后面的事情,我兄弟自会帮你解决,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大当家,一言为定!” “王兄弟,一言为定!” 王和垚和胡双奇相对一笑,二人一前一后,相继出了房门。 王和垚和郑思明在前,胡双奇和络腮胡子等人乔扮成官兵,一行人趾高气扬,离开了酒楼。 “大哥,他给你说了什么?” 出了城,王和垚和郑思明告辞离去,络腮胡子好奇地问了起来。 “都是日后之事,稍后咱们好好合计。” 胡双奇郑重其事,叮嘱起了络腮胡子。 “老二,你记住了,这一段时间,兄弟们都要蛰伏待机。王和垚这边,你要和他保持联系。也许,这也是咱们兄弟的机会。” “大哥,你真听他的?” 络腮胡子惊奇地问了起来。 “未雨绸缪,隐忍狠决。这小子是个人物!” 胡双奇看着远处,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这小子,智多近乎妖!每次看到他,我都觉得心惊肉跳!” 络腮胡子摇摇头,感叹了一句。 胡双奇一怔,看着络腮胡子,哈哈笑了起来。 能让胆大心细的二当家敬畏三分,这个王和垚,真是个人精! 第49章 柳暗欲花明 春暖花开,柳丝绵长,进入三月下旬,山清水秀,阳光明媚的让人心醉。 清晨时分,刺耳的哨子声响起,打破了军营的寂静,随着教官们的呐喊声响起,早已经准备就绪的士卒们,鱼贯出了营房,在教场上集合。 随着号子声响起,士卒们按营分开,进行二十里长跑越野负重操练。 “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 军官们喊着口号,士卒们跟着呐喊,开始了例行的每日操练。 “王字营”四千人马,如今已经补齐差额,新募的千余绿营兵,最晚来的也训练了两个多月,参加过城头大大小小的战斗,也算已经上过战场的老兵了。 “老刘,“万人敌”的生产,怎么给停了?” 中军大营之中,王和垚向着堂中讪讪而笑的工匠老刘,温声问道。 “大人,这都是上官的意思,小人那里知道。” 老刘低头哈腰,毕恭毕敬。 “这是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 王和垚摇摇头,轻声叹了一句。 自从开春以来,耿军已经撤回了衢州以南,金华城没有了战事,这些辎重的供应,自然就淡了下来。 他也知道,以金华府的财力,能支持到现在供给“万人敌”和火器弹药,已经不错了。 “大人,其实府库里面,已经没有多少火药和铁锭。大人要是还想造铁疙瘩,就得从浙江布政司衙门那边要了。” “王字营”驻军金华城,所需辎重粮草都是浙江布政司衙门所供。自从绿营兵开拔,杭州城外的军营,就已经形同虚设了。 “老刘,你有没有兴趣来军中效力?” 王和垚看着老刘头,忽然起了兴趣。 说实话,军中的几个铁匠中规中矩,修修枪头,打两把大刀还可以,一到火器打造上,就一筹莫展。 这个老刘虽然年龄大了点,但技术精湛,能修炮补铳,是个不错的选择。 “大人,多谢你厚爱!小人在府衙当差,家人都在这金华城里,走不了啊!” 老刘赶紧推辞。跟着这位,走南闯北,岂不是要背井离乡。 “那真是太可惜了!” 王和垚摇了摇头。 他摆摆手,陈遘端了盘子上来,里面两个十两的银锭。 “老刘,军中窘迫,我也只能拿这点银子给你。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点银子,都是他和郑思明的饷银。一些赏给了有功的将士,余下的就剩这点。 二十两银子,能换成百上千将士的生死,银子花的值得。 “多谢大人赏赐!小人告辞!” 老刘脸上的皱纹绽开,犹如午后盛开的牡丹。他就要转身离开,又停下脚步。 “大人,康亲王在金华城驻扎时,他身边有一年轻汉子,是他的僚属,会造火铳火炮。他的本事,可是比小人强多了!” 老刘的话,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怔。 “比你的手艺还高?” “大人,与他相比,小人不值一提。” 老刘满脸笑容,吐字清晰,显然不是信口胡说。 “大人,那人叫戴梓,是杭州府人,火器上有一套。那个自发火铳、短管火炮他都会造,真是个大才,康亲王很是看重。” “还有如此奇才!” 王和垚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当然!康亲王看上的人才,哪能差的了!不但造铳造炮,嘴皮子也是了得!” 银子到手,老刘兴趣盎然,竹筒倒豆子,全撂了出来。 “还有就是,兰溪的两位传教?莱昂纳多和萨帕蒂?,他们两个也会造火器。康亲王在金华的时候,他们也曾经过来帮大军铸造火器。尤其是那个红头发的莱昂纳多,他自己说过,他会造自发火铳!” 兰溪就在金华府城西,想不到这些泰西的传教士,在浙江的还不少。 “老刘,多谢了!” 王和垚点点头,老刘喜滋滋离开。 “又是袋子,又是来了多,泰西人的名字难叫就算了,那个什么的叫袋子,是用来装粮食的吗?” 陈遘摇头。 袋子! 王和垚也是笑了起来,很快脸上的笑容消失。 袋子,戴梓,杭州府人…… 难道说,这个年轻人,就是历史上康熙年间的那位枪炮专家吗? 莱昂纳多、萨帕蒂?,听名字似乎是泰西人。但要找他们,自己现在这个身份,除了绑架,似乎别无他法。 来日方长,还是有朝一日,江湖再见吧。 辎重库房里,看着眼前一筐筐的“万人敌”,郑思明的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家伙!刘文石,总共有多少颗?” 作为后勤“总管”,军需官的刘文石,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听到郑思明问话,翻开册子,仔细查阅了一下,才回道。“回郑大人,总共 2230颗。” 军需官,掌管军中粮草辎重,职位不显却至关重要。 “两千多颗,怎么这么少?” 郑思明眉头一皱,说的话前后矛盾。 “大人,本来有四千多颗,近两千颗在城墙上用了。剩下这些,把金华府库的铁锭几乎都用完了。” “还是少了些!要是有个五六千颗就好了!” 郑思明摇摇头,语气中都是惋惜。 “五六千颗!这么多!” 刘文石大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周围,低声问道。 “怎么,大人,要……动手了?” “还不到时候!” 郑思明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弟,低声叮嘱。 “把“万人敌”都藏好,不能让旁人看到。后面有大用!” 至于什么时候有大用,他也不知道。 “大人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刘文石心头巨震,信誓旦旦说道。 “什么大人,没人的时候叫我大哥!” “是,大哥!此事我会亲自去办!” 郑思明点了点头,忽然问道: “金华府的辎重库房里,还有没有多余的火药?” “大哥,铁锭没有了,要那么多火药做甚?” 刘文石懵懵懂懂。 “火药岂能嫌多?要是有,都想方设法弄到手。有了火药,“万人敌”、炸药包、火器引药,应有尽有!” 他看着刘文石,语重心长:“掷弹兵操练,里面完全可以装两三成火药,这样就和实战一样。光是扔铁疙瘩,始终与点燃爆炸不一样。” 刘文石连连点头,心悦诚服。 “大哥放心,我马上去办此事!” 只要王字营要,金华府各个衙门基本不会拒绝。反正都是朝廷的,从浙江布政司衙门再要就是。 营房之中,王和垚正在里面对一屋子的军官面授机宜。 “张世豪,掷弹兵是军中千挑万选的精锐,可得带好了,用心操练,或有大用!” 王和垚郑重其事向张世豪吩咐。。 掷弹兵是军中的新军种,也是这次守城大战的最大收获。挑选出来的三百人,都是军中的精锐,编为掷弹营。 “大人放心!小人一定带出一支虎狼之师,不辜负大人的厚望!” 张世豪郑重其事,抱拳行礼。 “张世豪,我替王大人问一句,你要说实话!” 郑思明关了门,郑重其事说道。 “郑大人请讲!” 知道郑思明是王和垚的结拜大哥,张世豪恭恭敬敬。 “如果大人下令投弹,面前是朝廷的皇上,你也敢吗?” 郑思明的话犹如惊雷,炸的张世豪外焦里嫩,半天才回过神来。 “大人,小人烂命一条,王大人高看,让小人活的像人一样。只要王大人下令,不要说是皇帝,就是天王老子,张世豪也照炸不误!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张世豪跪在地上,慷慨激昂。 “你们呢?” 郑思明的目光,转向了田二、李世尧等满屋子的将领。 至于老部下老田、曹五等将领,他提都没提。 “那还用说!小人唯王大人马首是瞻!有一个假字,天诛地灭!” “全凭王大人军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全凭大人调遣!” 众军官一起单膝跪下行礼,群情激昂。 郑思明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兄弟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摆摆手,温声说道。 “谢大人!” 张世豪等人一起站了起来。 “兄弟们,我不要你们为我死。我要你们为我活着。” 王和垚面色平静,说出一番话来。 “军中四千兄弟,要是大家一条心,走遍天下,也不怕人欺负。我既然带着你们,就要让你们都活的好好的,让你们都过上好日子,这就是我的心里话。如今天下大乱,朝廷恐怕撑不了多久。我不能让兄弟们当炮灰,白白送死。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人,你是兄弟们的主心骨,大家听你的!” “大人不用多说,大人对我们好,我们心里有数!” “大人,我们都听你的!谁要是对你有坏心思,我们就宰了他!什么王爷总督不行,皇帝也不行” 众军纷纷开口,王和垚点点头,站了起来。 “兄弟们,你们都是军中的将领,到了战场上,士卒的生死,大军的存亡,兄弟们的前途,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你们的手上。各位兄弟,可都要打起精神!” “谨遵大人教诲!” 众人一起跪下听令,头磕的“咚咚”作响。 “兄弟们,都下去吧!” 王和垚摆摆手,众人告辞出去。 “掷弹兵,或能改变战事的走向!” 郑思明看着众将离开的背影,眼神中满是期盼。 有了掷弹兵,有了这几千颗“万人敌”,心里可是安稳了许多。 “大哥,“万人敌”只是火器,人心才是根本。” 王和垚正色道。 相比于火器,军心才是关键。 赵国豪大步走了进来:“大哥、五弟,衢州城的使者到了,李福让你去他的营房议事,说是大军要开拔了!” “开拔了?” 郑思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听李福说,康亲王杰书到了衢州,要调我军去衢州集结!” 王和垚心头一颤,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第50章 踌躇满志 旭日东升,霞光万道,衢州城,城墙城头破损,烟熏火燎的痕迹和血污无处不在,城墙上的野草生机勃勃,在微风中轻轻飘摆。 “拜见康亲王!” 衢州城衙署大堂,众将一起单膝跪地,李之芳、姚启圣等文官躬身行礼,大堂上寂静无声,肃穆异常。 “都起来吧!” 爱新觉罗.杰书笑容满面,唇红齿白,雍容华贵,在大堂“山水朝阳”的屏风前坐下。 “谢康亲王!” 众人纷纷起身,素身而立,就连堂堂的浙江总督李之芳,位于众将官之首,也是站着。 康亲王杰书没有发话,谁也不敢入座。 “诸位,都请入座吧!” 杰书微微一笑,摆了摆手,众人这才入座,抬头挺胸,肃穆无声。 爱新觉罗杰书,努尔哈赤的曾孙,当今天子康熙的堂兄,位列亲王,地位超然。 平西王吴三桂反叛,天下震动,杰书被授征南大将军,于康熙十三年率军前往浙江平叛,围剿耿精忠,如今已经整整两年。 两年的时间,杰书还没有平定浙江,只是在浙江中南部游离,虽说没有打进福建,但也阻止了耿精忠部北上、占领整个浙江的计划。 此次大军云集衢州,乃是朝廷一再催促,不得已与叛军决战,直捣福建,平定耿精忠叛乱,再解决蠢蠢欲动的台湾郑氏。 虽说是不得已,但耿军疲软,颓势已现,在战场上已是显露无疑。 “诸位,征战两年有余,辛苦了。” 杰书看着下面的文臣和一众将领,端起了茶杯。 “本王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 “多谢康亲王!” 众人一起,端起茶杯,假意喝了一口。 堂中诸臣,都是浙江一方,甚至是朝廷大员,除了杰书幕僚,其余的都是能征善战,军功赫赫的宿将。 文臣武将,人才济济,兵锋正盛,士气可嘉,正是无坚不摧之时。 满洲将领方面: 爱新觉罗.傅喇塔,满清宗室,宁海将军,浙江东路大军主帅,部下两千骑兵精锐。 拉哈达,杭州将军,浙江驻军主帅,掌旗兵千余。 赉塔,正白旗蒙古都统,平南将军,掌旗兵千余。 穆赫林,正蓝旗满洲副都统,议政大臣,统领满蒙汉三千骑兵。 沃申,杭州副都统,掌军中旗兵调度。 汉人将领方面: 李之芳,浙江总督,提督标兵镇守浙江门户衢州,部下三千绿营精锐。 段应举,镶蓝旗汉军副都统,福建提督,五千绿营精锐,浙江清军主力。 陈世凯,军中骁将,人称“陈铁头”,温州总兵,五千绿营精锐,浙江清军主力。 姚启圣,温处道佥事,治军有方,部下四千兵马,骁勇善战,浙江清军主力。 李荣,金华总兵,部下四千地方兵马。 李福,李之芳家将,浙江绿营参将,部下四千兵马。 这历经战火考验的三万余人马,也是浙江清军的精华所在。聚集于衢州城,显然是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杰书放下茶杯,一旁的宁海将军、贝子爱新觉罗.傅喇塔看了一眼亲家李之芳,率先开口。 “李大人,我部情形怎么样,还有叛军……你给康亲王说一下。咳咳……” 傅喇塔说完,咳了起来,脸色煞白。 耿精忠响应平.西王吴三桂谋反,朝廷授予傅喇塔宁海将军之位,辅佐奉命大将军、康亲王爱新觉罗杰书讨伐耿精忠。 论辈分,傅喇塔是杰书的叔父,但杰书是大军主帅,二人统兵两路,一东一西,常有口角,这次一起来衢州,也是朝廷旨意,让二人一起南下,直取福建。 “宁海将军,你身子没事吧?” 李之芳关切地问道。 李之芳的女儿李若男,许配于傅喇塔的次子镇国公富善。本来二人两年前已经要成亲,谁知平西王吴三桂突然谋反,李之芳和傅喇塔都统兵南下,婚事就这样耽搁了下来。 “没事。” 傅喇塔面如金纸,喝了口水,这才坐下。 “宁海将军,你坐下歇息。其它事,你听着就是。” 杰书神色和睦,目光转向了李之芳。 “李大人,军情如何,你给大家都说一下。” “康亲王,宁海将军,诸位同僚,我军各部集结完毕,全军两万七千将士,再加上守城三千人,全军三万之众,粮草充足,可随时出城杀贼!” 李之芳上前,向杰书禀告,态度谦恭,心里却暗暗鄙夷。 要不是耿精忠和郑锦狗咬狗,郑锦夺取漳州、泉州等府,耿精忠一怒之下突然撤走浙江的军队,致使浙江军务空虚;要不是朝廷一再催促,杰书和傅喇塔,真的要长驻浙江了。 也不知道,这些王公大臣、皇亲国戚是来平定地方,还是来消遣散心的。 “好!” 杰书轻轻拍了一下桌子,脸色温和,如沐春风。 “李大人,叛军的情形,你也给大伙说一下。” “康亲王,宁海将军,诸位,叛军马九玉部驻守大溪滩,有守军两万,其中骑兵五千。江山县另有叛军三千,叛军共两万三千人。” 李之芳说完,恭恭敬敬走到一旁坐下,杰书轻轻点了点头,一颗心安稳了许多。 三万对两万,他还是有些把握。 和马九玉部交战两年,其军骑兵厉害,但以火器凶猛着称。这两年官军战力大幅提升,火器对射,旗鼓相当。 “诸位,听我说几句。” 杰书开口,大堂中立刻寂静无声,众人一起坐直了身子。 “此次衢州决战,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要大军南下,一举剿灭马九玉部,攻进福建,灭了耿精忠!” 杰书看着堂中众人,目光炯炯。 “此次衢州决战,李大人坐镇衢州城,准备辎重粮草供应。本王会亲自坐镇江山县大溪滩,有进无退,建功立业,在此一举。谁要是敢临阵退缩,军法从事!” “谨遵军令!” 堂中众人一起抱拳行礼,郑重异常。 其实人人都是心里打鼓。战场上九死一生,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康亲王,小人请战,明日一定割下叛军主将的脑袋,给王爷当凳子坐!” 一个二十多岁的粗大汉站了起来,单膝跪下行礼,声音洪亮,气势十足。 “蓝理,明日你就在穆赫林的军中,担任副将,随他一起奋勇杀敌吧!” 杰书哈哈笑了起来,欣慰至极。 蓝理身高体壮,武艺高强。十六岁时只身与海寇角斗,怒杀海盗头子,收降其从。可是,不但没有获功,反被疑为\"贼党\",逮捕入狱。开释后千里迢迢从福建投奔杰书。杰书看他雄壮异常,留在军中,倒是立下不少功劳。 蓝理喜笑颜开,退了下去。 “康亲王,小人也愿身临前线,甘为炮手,与叛军决一死战!” 又一个书生站了起来,肃拜行礼,慷慨激昂。 “戴梓,你是火器人才,不是行伍。你还是留在本王身边,将来自有你为国效力的机会!” 戴梓擅长制造火器,无所不读,尤好兵书。耿精忠响应吴三桂起兵叛乱,戴梓以布衣应征,杰书见他有些本事,将他留在身边。 戴梓行了一礼,退到一旁。 部下踊跃请战,杰书兴致勃勃,他看了一眼傅喇塔,迟疑了一下。 “宁海将军,你身子不适,要不你就留在城中,和李大人一起守城?” 衢州城就那么大块地方,还有那么多民居,要是3万兵马一起住下,还不挤成一团。 至于傅喇塔,看他的情形,已经是病入膏肓,到了战场上,万一…… “我就是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傅喇塔狠狠说了一句,终于没有咳嗽。 “宁海将军,好豪气!” “宁海将军,会好起来的!” 众人一片恭维之声,旗汉都有。 “段应举部、李福部攻叛军左翼,陈世凯、穆赫林和姚启圣部攻叛军右翼。各军下去准备,各守阵地,明日决战!” 杰书说完,看了一眼堂中众人。 “李大人,赉塔和陈世凯留下。宁海将军,你也先回去歇着吧。” 众将纷纷离开,堂中只剩下了杰书、赉塔、李之芳和陈世凯四人。 杰书看着陈世凯,低声细语。 “陈将军,偷袭的线路,探清楚了没有?” “康亲王放心就是!渡水南下,绕过江山县,刚好可以隔断仙霞关到江山县的粮道。到时候叛军自顾不暇,一定会溃退!” 陈世凯上前,信誓旦旦。 “大概需要多久?” 杰书急促问了出来。 “回康亲王,白天需要四个时辰。要是子时走的话,明日午后才能到达!” 陈世凯摸索着说了出来。 “李大人准备战马粮草。赉塔,你和陈世凯一起,子时出发,一定要断了叛军的粮道!” 杰书的目光炽热。 “末将(下官)必不辱使命!” 几人一起行礼,都是面色穆然。 “好,明日一战,在此一举!” 杰书对着李之芳等人,目光灼灼。 “康亲王,下官愿意率麾下标兵上阵杀敌,康亲王在城中坐镇就是!” 李之芳不甘人后,上前请缨。 “李大人,你熟悉衢州城防,还是镇守衢州城。本王要身先士卒,给三军做一回表率!” 杰书拒绝了李之芳的建议。 要不是皇帝对他在浙江逡巡不进大为不满,他也不至于要亲临火线。 不过,三军用命,痛打落水狗,他对此次的决战,志在必得。 第51章 御下之道 衢州府衙门后堂,李福不安地走来走去,肥脸上都是汗水。 大战在即,他不由自主慌了神。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熊,这些年养尊处优,酒色财气,女人一大堆,儿女一大群,往日的豪情,早消失的干干净净。 “大人,总督大人此时唤你我兄弟前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王和垚进来,笑呵呵地说道。 不用问,他已经能够猜出七八分。 除了双方进行决战,别无他事。不然,李之芳也不会把他叫到衢州城来。 耿精忠虎头蛇尾,台湾郑氏鼠目寸光,紫禁城的那位,可不会放过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 “兄弟,明日就是大战。沙场鏖战,可就全靠你了!” 李福看着王和垚,笑容满面。 说到打仗,他还得仰仗王和垚和他的手下兄弟。那些个骄兵悍将,只有王和垚能指挥得动。 果然要开战了! 王和垚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大人放心,总督大人坐镇中军,李大人从中调遣,兄弟我冲锋陷阵,一定不让大人失望!” 该来的总会来,想不到从早到晚,立刻就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李福笑呵呵说道,心里稳了下来。 “段应举部、陈世凯部、穆赫林部和姚启圣部,这都是此次会战的主力。至于我军,肯定是侧翼了!康亲王的中军大营,应是以段应举和穆赫林的旗兵为主!” 提起即将到来的大战,李福一阵头疼。 养尊处优的他,可不想在战场上白白丢了性命。还是居中策画,至于冲锋陷阵、金戈铁马,就由王和垚、郑思明这些部下去冲击了。 反正,那些绿营兵都听王和垚的,就由他折腾去了。 侧翼! 王和垚的心里,不由得一凉。 要是在侧翼,距离杰书的中军大营太远,也不知道火炮能不能够打到?能不能奏效? “总督大人!” 看到李之芳进来,李福和王和垚赶紧上前见礼。 看来大战在即,总督大人要面授机宜了。 “王和垚,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金华府大肆杀戮,戕害百姓!谁给你的狗胆!” 一看到王和垚,李之芳眉头一皱,怒声呵斥了出来。 “总督大人,小人知罪!” 王和垚额头冒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贴地,不敢吭声。 这一次,他不得不跪下。 大战在即,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他不想错过,也不能错过。 万一来个临阵换将,或者将自己锒铛下狱,岂不是功亏一篑? “总督大人,小人也有错,请总督大人惩罚!” 李福也赶紧跪下,连连磕头。 “你们真是狗胆包天!那毛氏是浙江大族,军中的粮草也多亏他们供给。你们真是丧心病狂,竟然动以极刑!朝野震动,皇帝下旨令本督严查。若不是本督从中斡旋,你们早已人头落地了!” 李之芳戳指怒骂,王和垚和李福不敢吭气,屏息静气,伏地不语。 跪了半天,膝盖都麻了,期间李之芳喝茶的声响,翻看公文的响声。 王和垚心里暗骂,却假装瑟瑟发抖。 “起来吧!” 终于,李之芳开口,语气低沉。 “谢总督大人!” “谢大人!” 李福和王和垚站了起来,李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王和垚赶紧扶住。 “王和垚,若不是大战在即,早将你军法从事。以后做事,切不可如此胆大妄为。记住了吗?”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脸色依旧难看,不知是真是假。 “小人谨遵总督大人教诲!” 王和垚抱拳,毕恭毕敬。 “还有你,李福!你现在越来越肥,还能上阵杀敌吗?” 李之芳气不打一处来,又训起了李福。 “总督大人,小人只是体重了些,沙场决战,小人没有问题!麾下儿郎,也是骁勇善战,不输我绿营精锐!” 李福点头哈腰,满脸赔笑。 总督大人看似气恼,实则是恩威兼施,施展他的御将之道了。 “油嘴滑舌!不过你等还算忠心,本督就不计较了。都坐吧。” 李之芳指了指旁边,又端起了茶盏。 “谢总督大人!” 李福和王和垚小心翼翼坐下,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 “王和垚,你是个人才,前程远大,以后做事,切不可如此莽撞。本督的一片苦心,你能明白吗?”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语气温和了些,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总督大人厚恩,小人没齿难忘!” 王和垚赶紧站了起来,单膝跪地,抱拳谢恩。 “坐吧!” 李之芳不耐烦地摆摆手,跟着继续问道: “明日大战,你们有把握吗?” 说的是“你们”,李之芳的目光,却是落在了王和垚身上。 李福什么货色,做主子的李之芳又怎会不知道。 “总督大人,两军相逢勇者胜,我“李字营”四千勇士,有进无退,舍生忘死,绝不会给总督大人丢脸!” 王和垚抱拳,慷慨激昂。 李之芳点了点头,忽然开口。 “王和垚,听说你自创了“万人敌”,杀敌破贼,摧枯拉朽。你军中还有吗?” “回总督大人,金华城守战,我军死伤无数,“万人敌”几乎用罄,最多不过百十颗剩余。” 王和垚心惊胆战回道。 李之芳问这,恐怕不是信口开河。 “原来是这样。” 李之芳有些失望,继续说道。 “明日江山县的决战之后,你把“万人敌”铸造之法告于李寿,军中要大肆仿制,以应将来之战事。” “小人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王和垚又是一惊,抱拳行礼。 但愿没有以后,否则就是骑虎难下了。 “明日是一场恶战,本督已派人传下军令,把你那些旧部遣回本部,让你如臂使指,以备不测!” 李之芳的面上,开始有了笑容。 “谢总督大人!” 王和垚单膝跪地,百味陈杂。 这样也好,也省得他担心李行中等人的安危了。 “鏖战沙场,建功立业,本督会论功请赏。你们可不要让本督失望啊!” 李之芳板起了脸来,一本正经。 “多谢总督大人栽培!” “总督大人放心,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福和王和垚一起行礼,郑重异常。 “下去吧,好生养精蓄锐。” 李之芳温声道。 不经意间发掘了王和垚这位年轻俊才,想起来他也觉得欣慰。 王和垚与李福二人出来,都是汗流浃背。 “总督大人,越来越有威仪了!” 王和垚擦了擦汗,心有余悸。 “这就是总督大人的厉害之处!兄弟,好好学吧!” 李福嘿嘿一笑。 王和垚微微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好一个厉害之处! 好一个恩威兼施! 好一个御下之道! 但愿此番大战之后,不再承受如此的恩威御下。 第52章 天意? “拜见大人!” 王和垚进了营房,李行中、瘦猴等人一起行礼,人人都是亢奋。 “兄弟们,好久不见!” 王和垚哈哈大笑,上前扶起了李行中:“三哥,怎么也生分起来了。” 大战在即,如虎添翼,还是放虎归山,也不知道哪一个更为恰当。不过,众神归位,他足以放心了。 李行中微笑,轻轻拍了拍王和垚的肩膀。 他随着李之芳镇守衢州,只不过是区区一个火器把总。 而王和垚,如今已是游击将军,领数千将士。 “大人,是不是要开战了?” 陈遘首先开口,急不可耐。 郑思明看了一眼众人,吩咐道:“田二、李世尧,你二人去门口守着,不要让外人靠近。” 王和垚摆摆手,让众人坐下,屋中寂静,众人目光,都是投在了王和垚身上。 众人都是军中之人,也习惯了军中做派。虽然名分上大哥三哥五哥,但军中军纪森严,服从深入人心,以官阶高低排资论辈,谁也不能僭越。 “今天整顿军马,明日就要大战,我军也要分一杯羹。”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振奋。 赵国豪冷笑一声:“看来鞑子皇帝是急了!要不然,杰书这个胆小鬼,怎么可能从处州来到衢州?又怎么敢与叛军决战?” “汉人冲锋陷阵当炮灰,旗人在后作壁上观,杰书怕什么?” 李行中摇摇头,文文静静说道。 杰书来浙江督战,两年了还在折南浙东转悠,不要说进福建剿灭耿精忠,浙江的耿军马九玉部和曾养性部,他也没能驱赶出去。 无论那一场大战恶战,都是绿营兵冲锋陷阵,旗人将领指挥若定。反正死的是汉人。 “五哥,此次恶战,我军恐怕要打头阵。难道说,我军真要给满清卖命?” 陈遘首先开口。 “大人,兄弟们在衢州城,官兵如狼似虎,鱼肉百姓,都不是什么好货。你我兄弟,又该何去何从?” 瘦猴试探着问道。 营帐中,没有人愿意当炮灰。集聚力量都来不及,那还能白白消耗。 张世豪小心翼翼道:“大人,要不明日一早先发制人,破了鞑子的中军。凭我三百掷弹勇士,定能灭了杰书!” 与其充当炮灰,不如鱼死网破,放手一搏。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骄兵悍将,指的就是张世豪这些家伙吧。 王和垚神情轻松,下面的将领胆子都大了起来。 赵国豪道:“五弟,张世豪说的是。与其与耿精忠部自相残杀,不如与杰书部战死。两军相逢勇者胜,我营将士精锐,那些个旗兵绿营兵,我等兄弟,并不放在眼里。” 陈遘连连点头,两眼放光,显然赞同赵国豪的做法。 “各位兄弟,稍安勿躁。” 郑思明开口:“兄弟们,王大人自有决断,且听他一言。”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也许是最好的机会。 相信王和垚,已经有了决断。 “从衢州城出来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什么是最好的机会?现在,我知道了。” 果然,众将注视当中,王和垚缓缓说了出来。 “大人,什么是最好的机会?” 老黄懵懵懂懂,在一旁问道。 “最好的机会,那就是天意!” 王和垚温声细语,字字让人心惊,让人振奋。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句谶言,和咱们的处境如出一辙!” 王和垚的话,让众将都是精神一振。 众人开战于龙游县,在江山县暴起一击,然后夺了杭州城。 这难道真是天意?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这或许真是天意!” 郑思明朗声道,连连点头。 “天意如此!反了他尼昂的!” “五哥,兄弟们听你的!” “五哥,下令吧!今晚就破了杰书的大营!” 众将眼睛放光,纷纷低声吼了起来。 “兄弟们,据我所知,陈世凯和姚启圣都想立功,段应举实力雄厚。叛军两万上下,清军三左右,实力上清军略占上风。” 王和垚轻轻敲了敲桌子,语重心长。 坐山观虎斗,暴起一击,这才是最好的机会。 “大人,那该怎么办?要不要今夜就偷袭杰书大营,先让清军自己乱起来?” 陈遘诧异地问了起来。 “不行!即便你我能破了杰书大营,清军还有两万精锐,王字营兵马太少,弄不好会弄巧成拙。况且杰书今晚下榻那里,我等一无所知。打草惊蛇,非是上策。” 郑思明稍一思量,立刻摇头否定。 “即便我军放手一搏,能让清军阵脚大乱,但叛军也不是好东西。他们要是趁着黑灯瞎火围攻我军,又该如何?” 李行中也是持反对意见。 “大哥、三哥,你二人所言极是,我等兄弟隐忍这么久,绝不能鲁莽从事!” 王和垚点了点头,眼神冷厉,甚至有些狰狞。 “明日这场恶战,就在一个火候上。最佳的时机就是两军鏖战,成胶着之时,然后……” 只有双方战事胶着,骤然一击,才能杀了杰书,清军群龙无首,自然会溃败。浙江的局面,也就稳住了。 众人恍然大悟,都是振奋。 “五哥,我这条命,交到你手上了!” 又是陈遘首先表态。 “大人,我瘦猴都听你的!” “大人,我老黄也跟大岚山时一样,听你的军令行事!” 瘦猴和老黄一起抱拳行礼,都是慷慨激昂。 他们一起经历过大岚山的事情,生死早已经捆在了一起。 “别看我,我是你三哥,我有的选吗?” 李行中细声细气说道。 “老五,我和老三一样,都听你的!” 赵国豪拍了一下李行中的肩膀,哈哈一笑。 “老五,你的意思是,双方两败俱伤,再杀了杰书,清军群龙无首,叛军无力北顾,咱们夺了衢州城,在这举义旗,募兵造反?” 郑思明低声问道,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王和垚身上。 有些人的眼神,已经炽热了起来。 没有人愿意久居人下,更何况这些本就心怀叵测的亡命徒。 “非但如此!” 王和垚低声说道,眼神炽热。 “杰书被康熙逼着进军福建,明日必是一场恶战。到时候大军集聚于城外决战,那就是最好的机会。击溃了清军精锐,然后连夜北上,夺了杭州城!” “杭州城东南重镇,辎重堆积如山,金银、火炮、铠甲数不胜数。只要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起事就容易多了。” 郑思明眼睛亮晶晶,接着王和垚的话说了出来。 “五弟,浙江清军聚集衢州城,辎重粮草充足,要不要夺了衢州城?” 李行中轻声问了出来。 “不错!到时大军出城决战,衢州城的防守必然空虚!” 陈遘兴奋不已,迫不及待开口。 “诈开城门,夺了衢州城。总督大人,这一下恐怕要大吃一惊了!” “即便到时候乱战,也会有不少溃军先逃回衢州城。想要诈开城门,恐怕没那么容易!” 赵国豪摇头道。 李之芳是浙江总督,守衢州城两年之久,他在城中守城,不可能如此弱智。 “大人,你的意思是明日杀了杰书,再攻下衢州城?” 刘文石连连摇头:“李之芳不会降,他有家人在京城为质,他不会拿家人的性命冒险,必死守衢州城。云贵总督甘文焜的事情,大人难道不知道吗?” 甘文焜,云贵总督。康熙十二年底,吴三桂起事,云贵诸将多附吴三桂军,甘文焜和其子甘国城自杀,表面上看自杀殉国,但甘文焜在京城的另外六个儿子和家人得以保全。 这也是大清朝廷的一贯作风,凡是出征的汉人封疆大吏,都有家小做质在京,包括起兵反清的耿精忠、尚之信都是如此。 就如靖南王耿精忠的两个弟弟耿昭忠、耿聚忠,平西王吴三桂的儿子吴应熊等。 至于吴应熊,因吴三桂造反,吴应熊不肯返回云南,以为康熙投鼠忌器,结果和儿子都被砍了头。 既然李之芳有家人在京城为质,李之芳必会死守衢州。想要攻下衢州城,恐怕是痴心妄想。 第53章 漫漫长夜 说到了李之芳,众将的目光都变的闪烁。 众将谁都知道,李之芳的女儿李若男,那可是王和垚王大人的入幕之宾。 “五哥,要是李之芳死不悔改,你能下得了手吗?” 老黄问出了众将的心声。 “前朝崇祯十五年,李之芳父母被清兵所杀,妻子于顺治末年病逝,其子李仲麟是李家唯一的男丁。在离开金华前,我已经托人给李大小姐去了书信。何去何从,相信她会有抉择。” 王和垚冷冷一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 事关众人大后方,王和垚在离开金华前,已经委托胡双奇给李若男带信,让她未雨绸缪,早做打算。 众将面面相觑,营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原来王和垚早已经做了决定,也早做了安排。 郑思明摇头苦笑。 即便李若男不听从王和垚的话语,她也会去京城把弟弟接出来。拿自己弟弟的性命冒险,相信她不会,也不敢。 王和垚这又是在赌,就如明日的战事一般。 他就那么确信,李若男不会向杰书或李之芳告密? 他就那么确信,区区三四千人马,能破了清军精锐? “五哥,李大小姐,她不会告密吧?” 陈遘心惊肉跳。万一李若男这样做,他们这些人,脑袋全都要搬家。 “即便她想,来不及!” 王和垚目光又变的冷峻,斩钉截铁。 他让胡双奇带信,见机行事,相信他们不会让自己失望。 “明日大战就要开始,她还没有现身,此刻恐怕已经北上了!” 王和垚看向众人,朗声道: “各位兄弟,满清已经撑不住了,这是最好的机会。光宗耀祖、飞黄腾达,就在今日!我不是要大家死,而是要兄弟们活的扬眉吐气,活的像个真正的人一样。” 众将振奋,许多人都是面红耳赤。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这句谶言,已经是最好的预兆。 “明日一战,见机行事。事不可为,杀伤清军,破了东南清军精锐。事有可为,明日以后,浙江就是你我兄弟的了!兄弟们,拜托了!” 王和垚郑重抱拳一礼。 众将站起身来,一起抱拳行礼。 “谨遵大人军令!” 王和垚点点头,目光转向陈遘。 “陈遘,大溪滩的地形,探的怎么样?” 两军混战,犬牙交错,才有机会杀死杰书。要是这平时,杰书身边无数猛士环伺,哪有下手的机会。 探明地形,有备无患,这也是王和垚一贯的作风。 “大人,已经探过了,图我也画下来了!” 陈遘拿出图来,铺到了桌上,仔细介绍了起来。 “大溪滩地势平坦,有几处丘陵,这一处距离大溪滩大概十里地,丘陵上有个破庙,这一块是个大坑,大概有四五十步……” 破庙! 历史上似乎说杰书指挥若定,谈笑自若,对方的火器打穿门窗,杰书羽扇纶巾,叛军灰飞烟灭…… “陈遘,破庙周围的情形如何?” 王和垚仔细问了起来。 明日大军对垒,杰书很有可能把中军大营设在破庙。 王和垚有些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好好看一下史书,也不至于现在挖心掏肺。 “大人,破庙距离大溪滩不过六七里,位于一大块山丘上,地势高,周围全是树林,庙挺大的,有前后院子,中间的大殿有三四间房屋那么大。” 陈遘说完,奇怪地看着王和垚。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破庙,很有可能是杰书的中军大营,咱们得好好侦察一下。” 王和垚摇摇头,忽然问道:“谁知道,这个季节,衢州一般吹什么风?” “衢州有山,风向多变,一般是东风或者东北风,有时候是北风。” 李行中几个人嘀咕了一下,这才回道。 王和垚指了指李行中和瘦猴。 “陈遘,你小心出去侦察。破庙周围的地形,都要探清楚了。此处,或许就是清军的中军驻扎之处。” 王和垚仔细交待,满脸的凝重。 陈遘和李行中,肃然抱拳领命。 破庙是清军中军驻扎营地,这是推测,还是未卜先知? “大人,兄弟们的家人,都安顿好了吗?” 郑思明看了一眼众人,大声问了出来。 后方如果不稳,还怎么打仗。只有让这些家伙心无旁骛,才能玩命。 “兄弟们放心,从金华出来的时候,我已做了安排,咱们前方做事,后方保护兄弟们的家人。官府做事叠床架屋,效率低下。他们应该有时间从容撤离。” 李行中、赵国豪,包括瘦猴、老黄等人都是如释重负,但也有人心存疑虑。 “兄弟们放心,后方做事的人多,兄弟们的家人都不用担心,我担保他们没事。实话告诉你们,我已在后方埋伏了人马,官府那些废物,奈何不了咱们。” 王和垚说完,走了过去,拍了拍张世豪结实的肩膀。 “张世豪、孙少白,明日之战,掷弹兵要冲锋陷阵。可都要安排妥当。” “谨遵大人军令!” 张世豪二人一起跪下听令。 “李行中,明天还指望你们这些炮手大杀四方!” “赵国豪、老黄,击溃清军骑兵,还得靠火铳兵杀伤!” “陈遘、刘文石、董家耀,最终收场的,是你们长枪兵!” 王和垚在大营中走动,一一郑重叮嘱。 “大人放心,谨遵大人军令!” 众人都是抱拳听令,个个慷慨激昂。 “大人放心,就是鞑子皇帝,小人也不会手软!自从巡检司出来,兄弟们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董家耀大声说道,豪气干云。 众人都是点头。董家耀的话,显然说到了他们心上。 “兄弟们,都下去好好准备吧。明日听我号令,大破清军,一战而定乾坤,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王和垚的话,让众将人人脸色通红,有些好战分子热血澎湃,相对笑了起来。 “五弟,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众将散去,郑思明过来,轻声一句。 “我担心什么?”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担心什么?李之芳是李大小姐的父亲,到时他若不降,你能下得了手?还有李若男,万一李之芳出了事,你与她还怎么相处?” 李行中插话进来,王和垚一时语塞。 世间最怕的就是欠人情,何况最难消受美人恩。 自己这一下,可是把李若男拖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五弟,做大事,当断则断,绝不可优柔寡断。弟兄们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的身上。” 赵国豪低声说道。 王和垚看起来指挥若定,运筹帷幄,其实也是儿女情长,远不像他的外表那样冷静洒脱。 王和垚点头,欣慰道:“三哥、四哥,你们都变了,更让我放心了!” “大哥,驻守营门,营中警戒,所有人等,没有我的军令,不得出营,违者军法处置!” “营中今夜戒备,都必是心腹将领!” “派人监视营中将士,尤其是那些摇摆之人,包括李福张耀祖等,如有妄动,见机行事,除了李福,都可格杀。” 王和垚眼神冰冷,一一传下军令。 破晓之时,他不想有任何的节外生枝。 郑思明和赵国豪目光相对,似乎有话要说。 “五弟,未雨绸缪、断其后路,以家人为质,是不是太狠了些?” 郑思明摇头叹道。 “五弟所做,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有人左右摇摆,想想自己的家人,也会义无反顾!” 赵国豪同样叹服。 王和垚只有苦笑。 本意是保护这些家伙的家人,以防万一。被郑思明和赵国豪这么一说,一不小心,给弄成了“胁迫”。 这真是天大的讽刺! 不过,相对于战场拼杀,他已经不再担心。唯一让他忧心的,是李若男的安危。 李若男一定会北上,但不知她此行,能不能平安归来? 此刻他才觉得,他对李若男,已经是挥之不去,牵肠挂肚。 长夜漫漫,压抑漆黑,注定是一夜无眠!只盼着明日快些到来,一切都有个了断。 第54章 战前 大清康熙十五年,四月初四,江山县,大溪滩。 江山县地处浙江西南,扼守闽、浙要道,是闽、浙、赣三省夹谷的重镇,自古以来就是东南要地。顺着江山县南下数十里,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仙霞关。 也只有攻克仙霞关,经由险峻无比的仙霞古道,才能杀进福建,攻克东南。 大溪滩位于衢江和江山南北之间,西边是滔滔北去的衢江,东靠江郎山,夹谷中的平地,耿精忠大将马九玉屯大军于此,正好堵住了清军南下福建的通道。 四月的江山县,气候宜人,群山尽绿,万紫千红,江水滔滔,杨柳依依,天空湛蓝,一碧如洗。 只可惜,金戈铁马之下,鸟儿消失不见,绿意盎然的原野,充满了肃杀之气。 大溪滩以北,清军大阵和耿军对峙,密密麻麻,刀枪如林,寒光照铁衣,双方数万大军对峙,漫山遍野,大战一触即发。 王和垚部位于大军左翼,靠近山丘。看来杰书等人也明白,王和垚部人少将寡,战力弱,若不凭地势,很可能会被叛军一击即溃,影响大军总体作战。 当然,这是他们的认为。 李福巡察阵地,沿途所到之处,井井有条,将士龙精虎猛,并无惊慌失措,让他稳下心来。 目光看向临阵的段应举部,李福冷冷哼了一声。 怎么看起来,段应举部的军容,也比自己的麾下差上一些。 狗屁的精锐,不过多一些铠甲,徒有虚表的样子货而已! 李福不屑地转过头来,抬头挺胸,向前走去。 “他们在干什么?” 李福叫住了一名士卒,指着阵地前沿,狐疑地问道。 “回大人,王大人派了工兵挖修工事,说是可以阻止对方的攻击!” 士卒的回答,让李福摇了摇头。 这个王和垚,一脑子的鬼点子,怪不得总能打胜仗。 他就不怕,大军主动进攻,做了无用功? 李福四处张望,继续向前而去。 对于王和垚来说,只需花费小半个时辰,就可以堆起齐胸高的掩体工事,何乐而不为? 工兵,不就是用来干这些事情的吗? 至于说如果没用,那岂不是更好,说明战事顺利。反正有备无患。既然作为军中将士,就不能嫌辛苦。 辛苦,难道比人命重要吗? “把土袋都装松一些,不要太鼓了,炮弹会反弹!” 郑思明仔细叮嘱着工兵们和士卒们,其实他心里也嘀咕,不知道这样有没有用。 不过心里虽然怀疑,他还是无条件执行。作为军人,他必须遵守军令,维护王和垚在军中的威信。 “五哥,始于龙游,终于江山,这谶言是真是假,还是你故意……” 大敌当前,又要图谋不轨,陈遘莫名地有些紧张。 “你呀,让你读书非不听。” 王和垚看了看自己脚下被践踏的麦苗,不知是那些农夫偷偷耕作,还是避不过战火涂炭。 不管是不是谶言,军中的将士相信就好。龙游、江山,虽是地名,却能给人无限的遐想,以至于将士们迷信,反意坚决。 “五代时,吴越武肃王钱镠占据以杭州为首的两浙十三州,尊中原王朝为正朔,保境安民,使得两浙富裕,渔盐桑蚕之利甲于江南;文士荟萃,人才济济,境内无弃田,岁熟丰稔。两浙百姓都称其为“海龙王”。这江山县、龙游县,都是他命名的。” 王和垚本来想卖弄一下,缓和一下众人的紧张情绪,却被一旁的郑思明截胡。 “龙游、江山,好有气势!” 王和垚一旁的李行中,也是惊讶道。 难道说,王和垚身上有天子之气? 李行中看向王和垚的眼神,变的复杂起来。 王和垚抬起头来,眼光扫过远处的叛军大阵,再收回目光,看向清军大阵中的那处高地,目光冷厉。 果不其然,历史没有骗人。 那处树林环绕的高地上的破庙,正是康亲王杰书的中军驻地。 破庙树林后,一条两三米深,十几米的沟谷,似乎是干涸的河道,蜿蜒通向东面的群山。 而从树林到山间,只有数百米的距离。 这难道是所谓的退路吗? 王和垚唇角微微上扬,冷笑了一声。 山丘上,黄色的大旗高高飘扬。破庙周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身披甲胄、头顶避雷针的清军官兵。山丘下,更有密密麻麻的清军环绕左右和前方,把个破庙山丘,围绕的水泄不通。 杰书如此大张旗鼓,身临前线,是要鼓舞士气,一举击溃耿军,挺进福建了。 话说回来,福建的军情,是怎么那么快传到清军这边的? 王和垚仔细打量清军大阵,忽然眉头一皱,轻轻“咦”了一声。 “五弟,怎么了?” 郑思明看向破庙,似乎也发现了不妥。 “大哥,陈世凯所部,好像不在。” 王和垚把手里的千里镜,递给了郑思明。 郑思明仔细打量了片刻,放下千里镜,眉头紧皱。 “我说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大军少了一部。原来是陈世凯部不在。” 陈世凯是都督佥事,其部下能征善战,是清军主力。他这个时候不在,有些蹊跷。 “大战在即,陈世凯不会无缘无故不在。你们说,会不会是前后夹击?” 李行中思虑片刻,小声说了出来。 前后夹击? 王和垚心头一惊,目光看向了对面的耿军大营,其大营后的群山。 李行中的话没错,杰书肯定有奇招,恐怕陈世凯就是一路奇兵。 杰书一直龟缩城中,采取守势。耿军骑兵多,火器犀利,一直是主攻一方。杰书主动出击,正中耿军的下怀。 马九玉部的标兵在大溪滩设防,骑兵居多,精兵强将,当然是巴不得杰书出击,正面交锋了。 王和垚拍了拍李行中的肩膀,轻声笑了起来。 李行中,果然有几分战场上的敏锐。 “老五,真的要这么做吗?” 大战一触即发,李行中又紧张了起来。 “三哥,这是最好的机会,也许是最后的机会。要是耿精忠败了,吴三桂败了,可就没有回天之力了。” 王和垚指了指远处的破庙高地,眼神冷厉。 “破了浙江清军精锐,就可以北上杭州,打下南京,动摇满清的根本。鞑子在湖南已经扛不住了,咱们就加一把火,这江南就是汉人的天下。到时候引兵北上,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王和垚似乎对李行中说,又像是对周围所有人说。 大战来临,他反而安静了下来。 是死是活,就是这一哆嗦了。 “五弟,这必是一场恶战啊!” 李行中看着密密麻麻、漫山遍野的清军,一颗心又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这一场恶战,兄弟们恐怕会伤亡不小。 清军无边无际,汹涌澎湃,身处其中,赵国豪也是心有戚戚。 这一战下来,不知有多少死伤? “五哥,战场厮杀,死伤难免,干他尼昂的就是!” 陈遘的话语听在耳中,王和垚点了点头。 战场上,铁与血的碰撞,死伤在所难免,这也是无法避免。 两军相逢勇者胜,进攻才最为有效! 看到张世豪腰间一串的“万人敌”露了出来,王和垚又是眉头一皱。 “张世豪,注意你的腰,不要给人看见,要省着点用。” 一场偷袭战,近似贴身搏击,还是用火铳火炮来的实在些,“万人敌”得省着用。 张世豪低头一看,脸上一红,赶紧遮好了“万人敌”。 作为掷弹兵的主将,这架势也太粗鲁狂暴了些。 “告诉兄弟们,都提起精神,这是场硬仗,名垂青史的大战!” 王和垚面色凝重,传达了军令。 这一场大战,时机最为重要。 或许,这就是改变历史走向的大好时机! 第55章 大战(1) 破庙前,杰书在一群旗人将领簇拥下,甲胄齐全,威风凛凛,手里拿着千里镜向南张望,眉头始终紧皱。 良久,杰书才放下千里镜,依然是难见欢颜,忧心忡忡。 叛军龙精虎猛,火器众多,马九玉的标兵,其中不乏精锐。此战,恐怕有些难打。 在这些旗人将领面前,他才是真正的自己,嬉笑怒骂,随心所欲,懒得再装。 对于此刻的杰书来说,这也是一个时机,大破叛军、占领福建的好时机! 最起码这一战过后,再也不用康熙在背后唠唠叨叨了。 “耿精忠这奴才盘踞福建,搞了这么多火器兵马,其心可诛啊!” 宁海将军傅喇塔举着千里镜张望,脸如金纸,手指微微颤抖。 也难怪傅喇塔失态。对面的叛军阵容整齐,鸟铳、火炮无数,骑兵龙精虎猛,绝不是八旗兵能抗衡。 这两年仗打下来,他们这些旗人将领也明白,靠八旗兵杀敌破贼,那是痴人说梦。 幸亏还有这些前仆后继,敢冲敢杀的绿营兵。 满清入关,问鼎中原,不就靠的是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吴三桂、洪承畴这些汉人中的权贵精英吗。 不过,也正是吴三桂、耿精忠这些欲壑难填的狗奴才,才导致了这一场祸乱大半个中国的战争。 “马九玉这狗奴才,抓住他,我非拔了他的皮不可!” 杭州将军拉哈达眼神凶狠,身子微微发抖,咬牙切齿骂了出来。 自从耿精忠叛乱以来,他这个杭州将军,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风里雨里,枪林弹雨,经常面临死亡的威胁…… 这都是拜耿精忠这个狗贼所赐! “耿精忠发不下粮饷,就让手下去抢,自己养活自己。这个蠢货,有勇无谋,手下都是样子货,一盘散沙。你们等会看,用不了一个时辰,叛军就溃败了!” 见周围的将领们脸色难看,士气低落,杰书大声说道,语气十分不屑。 叛军气势汹汹,他虽然忐忑不安,但一军主帅、三军之主,不能带头示弱,影响三军士气。 其实他是多此一举。冲锋陷阵的是绿营兵,不是他手下这些旗人窝囊废。 “康亲王说的没错,马九玉这些家伙,就是一群样子货!一会两军交战,三军用命,一定打的他们哭爹喊娘,屁滚尿流!” 杭州将军拉哈达反应过来,立刻换了口气,为手下的这些旗人将士们打气。 众旗人将领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尽管众将笑的勉强。 “耿精忠,就他手下那些窝囊废,也就欺负一下那些贱民。打仗,还是算了吧!” “比起吴三桂那个狗奴才,耿精忠就是个屁!屁都不是!” “听说耿精忠的宅子里还养有白象,他就不能卖了白象,给部下换些银子?这个短命的吝啬鬼!” “还有,耿精忠的大门前有一对石狮,是广东高要出产的“白石”,通明温润,洁白无比,被匠人精雕细琢,价值连城。这蠢货就不知道卖了石狮,给麾下发些饷银吗!” 旗人将领们嬉笑怒骂,杰书暗暗点头,军心可用。 “你们这些奴才,一会和叛军比试一下,让他们也看看我们八旗勇士的厉害!” 杰书哈哈大笑,镇定自若。 话虽如此,三千旗兵还是镇守中军大营,依靠地势和破庙阻击。不像其它各营,都是平原上硬碰硬,没有任何的遮掩。 “康亲王说的是!奴才先下去,杀杀这些叛军的气焰!” 副都统穆赫林向杰书跪拜一礼,慷慨激昂,意气风发。 “去吧!叛军的骑兵,可就靠你对付了!” 杰书心中得意,摆摆手,穆赫林远远上马,向山坡下而去。 穆赫林部下,有喀喇沁和土默特部落的蒙古骑兵,他本人也是蒙古兀鲁特部的蒙古贵族之后,由他这个同族率领四五千骑兵,也有稳定军心的作用。 不过,在他的骑兵队伍里,三千骑都是两浙及各省的绿营兵,蒙古骑兵只是占了少数。 这也和步卒一样,永远都是绿营兵冲锋陷阵,永远都是汉兵舍生忘死。 “康亲王,叛军马上就要进攻,李福那四千绿营兵,可能打不了硬仗。您就瞧好了,看奴才的吧!” 福建提督段应举上前,单膝跪下行礼。 他手下五千多兵马,有两千标兵,三千多绿营,和陈世凯一样,都是此次清军的主力。 “段应举,大军左翼的周全,就靠你了!此战过后,本王会论功行赏,向天子禀明段家门的功劳!” 杰书的笑容温和,人畜无害。 这个镶蓝旗的奴才,自大清入关以来,打仗勇猛,屡立战功,和绿营的陈世凯一样,都是浙江有名的骁将。 “奴才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段应举单膝跪下,慷慨听令,转身大踏步离开。 “康亲王,奴才告退,和犬子一同去军中指挥!” 温处道佥事姚启圣甲胄贯身,单膝下跪,虽然年过半百,却是身形矫健,不输年轻男子。 他部下除了五百训练有素的会稽子弟兵,另有四千多绿营兵,也是五千之数,由于他军规森严,统兵有方,除了骑兵弱些,战力不比段应举和陈世凯部差多少。 尤其是他的五百乡兵,身经百战,舍生忘死,都是身披铁甲的死士,也是姚启圣征战沙场的根本。 “去吧,去吧!都当心点!打完了马九玉,咱们还要去福建收拾耿精忠,皇上可还等着诸位的捷报呢!” 杰书摆摆手,笑意盈盈。 “谢康亲王!奴才告退!” 姚启圣告退,转身离开。 看他脸色通红,似乎对即将到来的大战,很是期盼。 一战成名,功名富贵、封妻荫子,至于杀戮,那是必须的过程。 “奴才告退!” “奴才告退!” 众将领纷纷领命离开,杰书看了一眼大军右翼,微微一怔。 “那是李福的部下?” 军容肃整,纹丝不动,相比于段应举部的精锐,更让人印象深刻。 至于李福没来,那也是李福资格不够,也不是旗人,整个大军左翼,都归段应举节制。 不但左翼的参将李福没来,右翼的总兵李荣也没来,他同样归右翼的旗人将领穆和林和姚启圣节制。 看来,杰书对旗人将领的信任,远远超过了汉人将领。 “禀告康亲王,那是李之芳手下李福的杭州绿营,金华守城时,破了马九玉麾下的叛军过万。很是骁勇!” 满洲勇士“巴图鲁”沃申,上前禀报。 “原来是李之芳的麾下,果然有些气势!” 杰书点了点头,微微思索片刻。 “沃申,李福那里,我有些不放心。你带上侍卫过去,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沃申带人离开,杰书目光转看南方,眉头又是紧锁。 “传令各军,准备迎战!” 看到叛军阵中旌旗飞舞,人马往来奔腾,杰书大声呐喊,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接下来,就看陈世凯和赉塔的了! 左翼大阵中,看到沃申等人打马而来,李行中等人都是变了脸色。 “老五,鞑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过来抓咱们的?” 尤其是李行中,心惊肉跳不说,脸上也是红彤彤一片。 “五哥,要不要动手?直接杀了他们?” 陈遘倒是毫不担心。看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暴起。 王和垚也是暗暗心惊,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了下来。 “不会。要是发现了端倪,还不多带些人?” 王和垚摇摇头说道,众人都是轻松了下来。 果不其然,李福扭动肥胖的身躯迎了上去,点头哈腰,几句话过后,把沃申等旗兵恭恭敬敬带入了后阵。 至于沃申等旗兵,瞧都没瞧王和垚等人一眼。 众人都是放心下来,尤其是李行中,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 “三哥,你这个性子,沉不住气啊!你要是洞房花烛夜,不会是不……举吧?” 赵国豪笑着调侃起了李行中。 “五弟,怎么办?” 郑思明眉头一皱。 这些旗兵过来,肯定是督战的,到时候他们在,可就麻烦了。 “大哥,你去后军指挥,到时候见机行事。” 王和垚深吸一口气,迅速做了决定。 “至于李福,能不杀就不杀!” 这个胖子,还是有些情义,对他有恩,他还是不忍心痛下杀手。 “康亲王军令,准备应战!” 传令兵策马在阵前奔腾,烟尘滚滚。整个清军大阵,都是动了起来。 “五哥,叛军开始进攻了!” 陈遘的话,让王和垚精神一振。他拿起千里镜来,向着对面的耿军阵地上看去。 果然,烟尘滚滚,旌旗飞扬,数千骑兵如墙而进,声势浩大。 可惜了这些骑士!自己营中,连一百骑兵都没有! “只怕过一会,咱们就要和这些家伙并肩作战了!” 赵国豪在李行中耳边,轻声一句。 “你有得选择吗?” 李行中白了赵国豪一眼,指了指阵前的胸墙:“这些东西,一会可就要派上大用场了!” 赵国豪和一旁的陈遘对望一眼,都是暗自庆幸。 幸亏王和垚让工兵布置了阵前胸墙和土袋,否则一旦交战,伤亡可就要大大增加。 有备无患,王和垚排兵布阵考虑周全,事事想在了前面。 “传令下去,准备应战!” 王和垚大声呐喊,将领们纷纷传令了下去。 “王字营”的大阵,也跟着动了起来。 第56章 大战(2) 鼓声密集,号角声悠扬,耿军大阵缓缓而进,前面的耿军推着盾车炮车,刀盾手跟随,长枪兵、火铳兵和弓箭手随后,骑兵护住两翼,缓缓向前。 “兄弟们,杀清狗!” 耿军中军大营前,主帅马九玉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斜指向前。 “杀清狗!杀清狗!杀清狗!” 周围将士一阵乱喊乱叫,他们挥舞着长刀,人人热了脸庞。 击溃了眼前的浙江清军,就能抢钱抢粮抢女人,整个浙江都是他们的了。 尘土飞扬,耿军两翼数千骑兵缓缓而出,马头攒动,马蹄声隆隆,潮水涌动,惊天动地。 骑兵身后,耿军的步卒大阵紧跟,上百两盾车在前,无数的弓箭手和火铳兵藏在火铳兵之后,炮车追随,漫山遍野,直逼清军阵地。 紧盯着洪水一般的耿军大阵,宁海将军傅喇塔脸色铁青,嘴里怒骂了出来。 “这些个狗奴才,弄来弄去还是那老一套,用的还是太祖太宗的那一套打法!” 努尔哈赤和黄太吉时期,八旗兵作战,盾车必不可少。盾车盾牌木板厚约 15厘米,木板有机括可以转动,外裹牛皮和铁皮,形成 3层复合装甲结构,可以有效防御明军的枪炮。一个盾车可以遮蔽 20名左右的士卒。 盾车既可以防御火器而来,又可以遮掩士卒,用于攻击。想不到耿精忠把八旗兵的这一套战术用到了战场上,而且屡试不爽。 有恃无恐,这或许也是马九玉部敢主动进攻的一个原因。 “大清的勇士们,杀叛军!” 穆赫林举起战刀,大声怒喝了起来。 “杀叛军!” 清军战阵中,蒙古骑兵们乱喊乱叫,中间的绿营兵们不声不响,都是握紧了长刀。 他们都知道,大战一触即发,他们才是冲锋陷阵的主力。这些旗兵,不过是来看场子充数的。 生死关头,顾不得整那些没用的! 一场骑兵的平原对决,一触即发。 “蓬蓬蓬!” 百步开外,耿军大阵之中,火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弥漫,数十颗实心铁球撕裂空气,呼啸而去,直奔清军大阵。 铁球飞入清军大阵,弹跳飞舞,摧枯拉朽,所到之处一片腥风血雨,人仰马翻,惨叫声不断,立时就是数十名清军的死伤。 两颗铁球砸在破庙前的山丘上,砸翻两名清军,腥红的铁球滚动无力,又顺着山坡滚了下去,落入山丘下的清军大阵之中,引起一片哗然。 破庙前谈笑自若的杰书,被清军将士强行拥入了破庙之中,随即庙门被紧紧关闭。 而在破庙前院的清军,纷纷躲在了破墙和院中的大树后面,许多清军脸色如土,甚至有些人瑟瑟发抖起来。 养尊处优、蜜糖罐里吃大的旗人子弟,哪里还有征战沙场、直面死亡的勇气。 “开炮!” 段应举军中,段应举身先士卒,毫不畏惧,他指挥着麾下炮手,对着耿军发炮。 铁球撕裂空气,呼啸砸进滚滚而来的耿大阵,砸裂了几辆盾车,更是砸入耿军马阵,骑兵栽倒一片,血肉模糊,筋折骨断,惨烈至极。 耿军滚滚向前,两军越来越近,死伤不断,清军大阵一阵骚动,人人握紧了手中的刀枪。 只不过,死伤的人数,像是大海里的一片小浪花,微不足道,无人理睬。 “砰”的一声,一颗六七斤重的炮弹砸在土袋上,灰土四溅,土袋破裂,深深凹陷。另外一颗实心铁球正好击中一名营兵,立刻就是脑浆迸裂,鲜血喷溅的旁边的士卒满身都是。 “啊!” 士卒惊叫起来,站起身来,拔腿就跑,没有几步,就被后面赶来的陈遘一枪刺翻。 “临阵脱逃,杀无赦!” 陈遘脸色铁青,大声呐喊,怒目而视。 所有的将士都是寂静无声,谁也不敢吭气。 “所有人,都藏好了身子!把阵亡的兄弟抬下去,把名字记下来,办理抚恤!” 王和垚大声呐喊起来,冲着陈遘压压手。陈遘点点头,在一旁的土墙后蹲下。 “你小子,小心火炮!” 王和垚说话时,一颗炮弹呼啸而来,就从陈遘头顶飞过,砸在后面的土墙上,一片土屑纷飞。 “我去!” 陈遘惊出一身冷汗,嘴里冒出一句王和垚的口头禅。 差一点,可就真挂了! 前面的情形看在眼里,沃申和李福都是笑容满面。 “这家伙挺会来事的!那个高个子也够狠!你的部下,不错!” 没有来得及杀人立威,就被陈遘和王和垚出了风头,沃申嘿嘿一笑,向李福赞道。 “谢将军夸奖,都是总督大人教导有方,都是托康亲王的福气!” 李福一如既往,满脸堆笑,毕恭毕敬。 “先不要乐!待会看他们打仗的本事了!” 沃申冷冷一句,眼睛瞄向了战场。 “传令,让他们开炮还击,好好的轰一下狗日的!” “将军放心,下官这就传军令下去!” 李福恭恭敬敬,叫过军士前去传令。 “狗日的火炮,怎么会这么厉害!” 李行中看着被拖出来的血肉模糊,眼睁的大大的士卒,心跳加速。 “能打到吗?”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破庙。 “没出三里地,应该不会有差错!” 李行中心知肚明,心跳的更快。 “老五,不会现在发炮吧?” 李行中看着战场上,双方的骑兵已经碰撞在一起,犬牙交错,一场激烈的搏杀展开。 “大人,李大人让开炮还击!” 军士过来,传达李福的军令。 赵国豪眼睛一瞪,军士立刻满脸赔笑。 “大人,小人只是传令,小人听大人的!” “让炮手们准备!” 王和垚点点头,大声喊了起来。 “现在?破庙?” 李行中脸色通红,仿佛要渗出血来。 “是对面的叛军!” 王和垚没好气地看了一眼李行中。 “让兄弟们悠着点,打准点,打慢点,节省弹药!” 马九玉方不断发炮,自己再不开炮,太引人注目了。 况且,叛军也不是好东西,不介意大打出手。 “所有人,装填弹药!” 李行中大声喊道,脸上的红色开始消退。 对付叛军,他似乎胆正了许多。 炮手们开始有条不紊,装填起弹药来。 “蓬蓬蓬!” 火炮声响起,段应举部和姚启圣部阵地上烟雾缭绕,看炮手们从容不迫装填弹药、有条不紊,确实是训练有素的绿营精锐。 清军阵地上,火炮声跟着响起,几十颗实心铁球,砸向了耿军的盾车和火炮阵地。 几辆盾车被砸翻,数十名耿军火铳兵和弓箭手被击倒,他们鲜血淋漓,发出震天的惨叫。 火炮声不断,烟尘滚滚,马蹄声震天动地,耿军的骑兵,和清军的穆赫林部骑兵首先碰上。 喊骂声、厮杀声,马嘶人叫,刀枪入体声,激烈的冲阵之后,一地的尸体和伤者,残肢断体到处都是。双方骑阵远远跑出,他们调转马头,重新集结,准备再次冲击,迎接再次的杀戮。 盾车后的耿军火铳兵和弓箭手开始射击,清军火铳兵和弓箭手跟着还击,双方阵地上硝烟弥漫,耿军行进的途中,清军的阵地上都是死伤累累,鲜血染红了地面。 不难看出,耿军的主攻目标是杰书的中军大营,无数的耿军举着盾牌,掩护着弓箭手和火铳兵向前。 一场惊天动地的恶战,就此展开。 “射!” 耿军将领一声令下,羽箭腾空而起,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覆盖了清军的中军前阵。 “射击!” 又是射击的号令,行进中的耿军排铳齐发,硝烟弥漫,白气上升,蔚为壮观。 清军阵地上同样是万箭齐发,炮铳声大作,双方你来我往,死伤无数。 战事惨烈,随着时间的推移,清军大阵前的原野上,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鲜血汇聚成溪流,流入西侧的衢江,整个江面都慢慢红了起来。 王和垚心头压抑,满眼都是尸体和鲜血,心脏的冲击力,可谓是十足。 春风徐徐,带来的却是浓厚的血腥味,再加上刺鼻的硝烟味,让人一阵作呕。 清军死战不退,耿军硬撑向前,双方你来我往,战场上犬牙交错,你死我活,每一刻都是生与死的间隔。 不过,耿军火器明显强于清军,一些耿军火铳兵已经在向破庙中的清军开火,双方你来我往,不时都有死伤。 再一次的骑兵冲击之后,耿军、清军的骑兵,已经伤亡了三四成左右。至于步卒,尸体堆积如山,怎么看也超过了两成。 “啊!疼死我了!” 一名“王字营”的营兵被火铳击中,满脸是血,躺在地上,震天地惨叫起来。 又有营兵被火炮击中,整个胸口都塌陷了下去,尸体被拖了下去。 血淋淋的厮杀,容不得任何侥幸,“王字营”的伤亡,渐渐大了起来。 “兄弟们伤亡了多少?” 看到赵国豪脸色阴沉,王和垚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幸亏叛军集中攻击杰书的中军大阵,对两翼的投入要少一些,也幸亏了土墙土袋的工事,要不然伤亡更大。 “伤亡两百多。再伤亡下去,我怕是心里受不了!” 赵国豪的话,让王和垚无语,看向了临近的战场。 就在“王字营”的侧翼大阵,顶盔披甲的段应举指挥若定,身旁铁甲环绕。 看他们不慌不忙,甚至游刃有余的样子,似乎已经习惯了战场的节奏。 似乎是注意到了王和垚的观望,段应举转过头来,冷冷看了片刻王和垚部,又转过头去。 第57章 大战(3) 段应举部的负隅顽抗、举重若轻,这一切看在眼里,让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伤亡这么大,段应举哪里来的自信? 除非,他是有恃无恐。 杰书这个胆小鬼,他敢把中军大营设在高地上,亲临战场,胆子猛然大了? 他们一定是在等陈世凯的奇兵! 这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先知先觉,这一点对于复杂难测的战局来说,尤其重要。 “能打到破庙吗?” 王和垚立刻做了决断,声音不知不觉大了起来。 他觉得,如果再不出手,可能就要错失良机。 再也不能等了,不是机会也要硬上。 “应该没有问题。按照你的抛物线理论,这几门火炮都能打到!” 李行中的心脏,又狂跳了起来。 “五哥,要我说,有些勉强。即便是火炮能打到,咱们这七八门火炮,又能起多少作用。要是近些,大小火炮一起开火,那把握就要大上许多!” 瘦猴有些兴奋,但明显忧心忡忡。 射程远的火炮,不过七八门,倒是有几十门小炮,可射程却是不够。 “大小火炮一起开火,除非能把火炮搬到旁边段应举的阵地上去!否则就是做梦!” 老黄苦着一张脸,躲着土墙后插话道。 搬到旁边段应举的阵地上去! 老黄不经意的话,让王和垚醍醐灌顶,一颗心脏,“通通”狂跳了起来。 “段应举部,大概伤亡了多少?”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众将。 “大人,听段应举的将领嚷嚷,段应举部,已经伤亡上千了!” 曹五上来禀报。 后面的地面上,伤兵满营,看着都让人揪心。 “大人,不用问段应举部伤亡,直接干他尼昂的就是了!” 董家耀面红耳赤,大声说了出来。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杰书的中军大营,还是段应举部的清军。 直接干他尼昂的就是了! 董家耀的话和陈遘如出一辙,如惊雷一般,在王和垚耳边炸响。 有时候,缺少的就是一点点的勇气! 王和垚的目光,看着远处破庙前双方激烈的交战场面,再看看旁边阵地上段应举部和叛军激烈交战的胶着,心头豁然开朗。 简单粗暴,直接干就是!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五哥,你看!” 老黄指着远处的耿军阵地,喊了起来。 王和垚拿起千里镜看去,只见南方远处的驿道上,几匹战马从南而北狂奔而来,马上的耿军骑士大汗淋漓,似乎满脸惊慌。 王和垚心头一惊,不再犹豫,大声喊了起来。 “传令下去!击溃段应举部!” 李行中等人都是一愣,陈遘大惊失色,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击溃段应部?” “是!击溃段应举部!” 王和垚额头冒汗,顾不上解释。 “传令,火炮、火铳、弓箭手、掷弹兵,对准段应举部,立刻,马上,快!” 王和垚怒声咆哮,众将如梦初醒,纷纷跑开。 “几门火炮压制耿军,其余所有,一起对准段应举部!给老子灭了他!” 王和垚面红耳赤,放声咆哮了起来。 “火铳兵,列阵!向右转!” “装填弹药,快!” 赵国豪和陈遘,纷纷大喊了起来。 “弓箭手,列阵!向右转!” “准备!” 老黄的牛鸣声响起。 “你们几个不动,其余所有火炮,90度向西,调整方向!” “装填弹药!” 李行中和瘦猴纷纷怒吼,人人面色狰狞。 “王大人军令,所有掷弹兵,准备!” 张世豪大声呐喊,向早已经布置在段应举部阵侧的掷弹兵,传下了军令。 “李大,这是要做什么?怎么好像要对付自己人啊?” 高五原地九十度向右转,和周围的火铳兵一起,开始装填起弹药。 “我也不知道,不过军令如山,上面让怎么干,照做就是!” 李大一边说话,一边装填弹药,手嘴两不误。 其实他已经猜出了七八分。王大人,那可不是个安分的主。 “王大人,不会是要反吧?” 高五也是明白了几分。这个时候,他已经装填好弹药。 “嘀咕什么?平枪,瞄准对面的清军!” 李大正要说话,曹五端着火铳过来,大声怒喝。 李大和高五立刻端起火铳,对准了前面不远处密密麻麻的人群。 “准备!” 曹五大喊一声,自己也端起火铳,指向了前方。 王字营军纪森严,将士虽然有疑惑,但军令如山,上官军令下达,一时间,王字营的整个阵地上,忙而不乱,有条不紊,都动了起来。 阵地上的变化看在眼中,郑思明不再犹豫,带人直奔李福的后营营帐。 不用问,他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也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沃申和部下藏在土丘后的后军营帐前,看到军中乱成一团,沃申一头雾水。 “李福,他们要干什么?” “可能是山丘前激战正酣,他们要对付中军大阵前的叛军!” 李福看了一眼中军大营前的激战,笑着说道,其实他也是懵懵懂懂。 “几位将军,你们在说些什么?小人也许能够帮忙。” 郑思明带着部下,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郑老大,你来得正好!你给沃申将军说说,他们要干什么?怎么突然改变作战方式?” 李福拉住了郑思明,急切地问道。 “小人参见大人!” 郑思明上前几步,脚下一绊,一个踉跄,身子前倾,倒向沃申。 沃申嫌恶地闪开身子,郑思明身子,撞在他旁边的土墙上。 “郑老大,小心……” 李福的笑容停留在了脸上,他惊讶地发现,郑思明目光阴冷,手中明晃晃的短刀鲜血淋漓,正插在沃申的咽喉处。 沃申艰难地抬起头来,他看着郑思明,身子微微颤抖,说不出话来。 “啊!” 李福像受到惊吓的小动物一样,惊天动地,惊叫了起来。 “动手!” 郑思明脸色一沉,大声喊到,他身后的来排长枪兵上前,挺枪急刺,登时戳倒了沃申旁边目瞪口呆的几个旗兵。 长枪一刺一收,稳准狠,迅猛无比,猝不及防的旗兵们纷纷被刺翻,惨叫声却被此起彼伏的火炮声和火铳声淹没。 有几个旗兵舍命奔逃,风驰电掣,长枪兵们也不追赶,他们将地上受伤未死的旗兵纷纷补上几枪,无一放过。 “啊……” 李福的惊叫声戛然而止,郑思明明晃晃的枪头,停留在他的咽喉上。 “李大人,若不是你平日里待兄弟们不错……” 郑思明的枪头向前进了一点,寒意逼人,李福脸上的汗毛都竖立起来。 “你最好老实些,否则,别怪兄弟们心狠手辣!” 李福顾不上说话,连连点头。 郑思明撤回了枪头,摆摆手,长枪兵上前,将李福绑了起来。 “郑……老大,王和……垚,他……反了吗?” 李福忍不住,惶恐问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大人,你不要怪王和垚。要不是他特意交待,你可能早已没命了!” 郑思明冷冷一笑,算是做了回答。 “王和垚,你……你他尼昂的可是害苦老子了!” 李福摇摇头,叹息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恐怕就是王和垚造反的原因了。 他怎么就没有早点看出来啊! “押下去吧!不要难为李大人!” 郑思明拍了拍李福厚实的肩膀,垂头丧气的李福,被军士押了下去。 郑思明目光看向战场,段应举部死伤无数,仓皇应战,许多将士纷纷后退。 显而易见,王字营,已经稳稳占了上风。 第58章 破势 耿军中军大营,一片寂静,前面两军惨烈震天的厮杀声,异常的清晰。 耿军和清军正面交战,清军却派精骑过了衢江,绕道过衢江偷袭大溪滩,夺了辎重粮草,也断了耿军退往江山县和福建的后路。 部下的禀报,让耿军主帅马九玉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呆呆注视着前方,像傻了一样。 “将军,快逃吧!都完了!都完了!” 副将沙有祥暴躁地催道,额头青筋暴起。 后路被断,粮草被劫,还打个屁!赶紧逃命吧! “粮草,饷银……” 良久,马九玉才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耿精忠这个王八蛋,造反就好好造反,三心二意,知道自己当不了皇帝,就开始消极怠工,连将士的饷银也停发,以至于军心动荡。 要不是这样,他也不至于纵兵为所欲为,劫掠四方了。 现在粮草饷银退路都没了,只有逃命了。 要是投降,以当朝皇帝的手笔,不是凌迟处死,就是株连九族。那个味道,是人受的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总兵徐尚朝面如死灰,眼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大好的形势,就这样崩了! 东面是绵延的大山,西面是滚滚的衢江,清军南北夹击,难道要舍弃大军,小道逃亡了。 “叔父,清军前后夹击,若是再不离开,可就真走不脱了!” 马九玉的侄子马成虎,满脸的惊慌与急躁。 “你急什么?” 马九玉白了一眼侄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 “传令下去,鸣金收兵,向江郎山退吧。” 如今也只有舍命逃回福建,走一步看一步了。 “是,叔父,我马上就去传令!” 马成虎慌慌张张,急急跑了出去。 大帐之中,寂然无声,人人脸色难看,眼里充满了绝望。 这一败,很可能可就没有明天了。 “这一下,可被耿精忠这王八蛋给害死了!” 沙有祥跺着脚,恨恨骂了出来。 “沙兄弟,小心隔墙有耳,惹祸上身啊!” 徐尚朝看了一眼周围,小声劝道。 “怕什么!都到这个份上了,老子一家老小都要没命了,老子还怕个鸟!” 沙有祥面红耳赤,几乎是咆哮了出来。 马九玉看了一眼沙有祥,眉头紧皱,却没有吭气。 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已经没有心气再训斥部下了。 谁知道还有没有明天? “叔父,不好了,不好了!” 马成虎刚出去,又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又怎么了?大溪滩的清军,追杀过来了?” 马九玉皱起了眉头。 都走投无路了,还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是!不是!” 马成虎连连摆手,满脸的惊喜。 “是清军自己打起自己来了,整个左翼都崩了!” 马成虎的话,让营帐中的众人都是呆了。 “马成虎,什么自己打起自己,你镇定点说!” 徐尚朝还在问,沙有祥已经迫不及待,大踏步出了大帐。 “成虎,你说的不会是胡话吧?” 马九玉看着侄子,黑起了脸来,身子却在发抖。 “叔父,真的,官军狗咬狗,已经全乱了!你出去看看就……” 马成虎急的直跺脚。他话还没有说完,马九玉就推开他出了大帐,徐尚朝等人紧紧跟上。 “叔父,等我!” 马成虎也是火急火燎,跟着出了大帐。 “反了!反了!” 清军左翼大阵,沃申手下侥幸逃生的旗兵们仓皇不已,很快逃入了段应举部的大阵中,惹起一片骚乱。 王字营,所有大小火炮被转移了方向,很快装填好了弹药,直对西面的段应举部。 “开炮!” 段应举部官兵懵懵懂懂之时,李行中断然下了军令。 王字营的炮手们虽然狐疑,但手中烧红的铁钎,却结结实实按在了火炮的火门之上。 军纪森严,军令如山,不容他们有任何质疑。 “蓬!蓬!蓬!” 30多门火炮一起开火,烟雾缭绕,无数的霰弹奔腾而出,狂风暴雨,直奔段应举的标兵和骑兵。 惊惶不已的段部清军,立刻乱了起来。那些逃入阵中的旗兵,栽倒一片。 “射击!” 赵国豪军令下达,火铳兵们一起举起火铳,点燃了火绳。 “噼啪”的排铳声连绵不断,火铳兵纷纷开火,铅弹纷飞,织成弹流,同样直奔段应举的火炮火铳大阵。 第一排的 200火铳兵射击完毕,回传火铳,接过后面递上来的火铳,继续瞄准射击。 烟雾缭绕,清脆的火铳声不绝,火铳兵们看都不看,只管装填弹药,从容射击。 王和垚所部军纪森严,军令如山,即便是士卒不明所以,即便是心头狐疑,但是随着将领们带头射击,他们跟着射击,毫不犹豫。 “弓箭手,射!” 50多名弓箭手张弓搭箭,跟随老黄一起,瞄准了段应举军中那些顶盔披甲的将领们,开始射击。 火铳兵如此,炮手如此,弓箭手如此,长枪兵也是一样。 火铳密集,连绵不断,火炮凶猛,杀人无数。 “混蛋!打错了!” “快停下来!蠢货!” “狗日的,你们要造反啊!” 所有的骂声,迎来的只是对方更为猛烈的射击。尤其是段应举的两千标兵,身处大军前沿,既要应付耿军的攻击,还要对付王和垚部的突袭,死伤无数。 “还击!还击!” 惊慌之余,段应举部的将领们反应了过来,指挥着部下官兵,组织反击。 一个个“呲呲”作响的“万人敌”扔了进来,“通通”的爆炸声此起彼伏,清军刚刚形成的一点反击,瞬间被击溃了。 一番如潮的没有预兆的屠杀之下,段应举的大军,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打乱了。 无数的清兵不被打翻在地,他们群龙无首,有战有逃,乱成了一团。 面对一盘散沙的段应举部,王字营士气大涨,打击也更加凶猛。 如此危急的关口,胜了,依然是危机重重,一旦败了,可就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观战的王和垚,偷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他之所以临时改变战略,决定击溃段应举部,一是火炮太少,距离杰书的中军大营太远,把握性太差。 另一个原因,就是旁边碍手碍脚的段应举部。如果炮击杰书的破庙,即便能得手,段应举部如果反扑,再加上清军大阵的姚启圣、穆赫林等部,清军在战场上的优势依然很大,“王字营”甚至有灭顶之灾。 况且,这么远的距离,要能击中杰书,谈何容易? 击溃了段应举部,耿军就会腾出手来,攻击清军大阵。他们距离杰书最近,更容易和己部形成围杀。 此消彼长,这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徐进战术!火炮掩护,刀盾手在前,长枪兵跟进!” 眼看段应举部一片溃乱,王和垚大声呐喊,指挥部下向前。 “好好招呼鞑子!” 和部下将士们一样,赵国豪已经没有了刚开始时的紧张。 “兄弟们,杀光了鞑子,浙江就是咱们的了!” 郑思明亲自上阵,指挥若定,蛊惑人心。 “吴三桂已经过了长江,鞑子要完了!兄弟们,好日子就在后头!” 陈遘脸色通红,慷慨激昂。 “装填弹药!给老子轰死狗日的!” 将领们蛊惑人心,身先士卒,指挥着部下射击、向前。火铳兵机械装填弹药发射,长枪兵一旦接战,有进无退,众将士被裹胁着,身不由己,只顾拼杀。 李行中神色亢奋,又成了战争狂人。 看着一部清兵艰难集结,疯狂向前涌来,更有数百骑兵奔腾而来,有顶盔披甲的清军将领亲自指挥,似乎是要冲垮炮阵,李行中的心脏跳的更快。 “瞄准了,换霰弹!” 李行中亲自操起一门佛郎机炮,调整角度和方向,对准了前方的滚滚铁骑。 己方的那些火铳兵、长枪兵,可不一定能抵得住清军骑兵的冲击。 “噼啪”声不断,火铳齐发,向前而来的数百清军骑兵跌倒一片,一时间烟尘滚滚,人仰马翻,到处都是惨叫声和战马的悲鸣声。 火炮还没有开炮,火铳兵已经接战。 火铳声不断,人马血肉横飞,李行中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这些狗鞑子,原来也就这样!” 嘴里这样说,李行中还是没忘本分,指挥着炮手们,向段应举部奔腾的骑兵们开炮。 “蓬蓬蓬!” 火炮声大作,段应举部骑兵被打的死伤累累,瘦猴清楚地看到,一个头戴“避雷针”头盔,身披锁子甲的清军将领,被打的血肉模糊,从马上飞了出去。 这他尼昂的,肯定是条大鱼! “重炮留在这里掩护,小炮都跟我上去!” 看到清军骑兵作鸟兽散,李行中立刻做了决定。 遭遇耿军、王和垚部双层打击,段应举部清军死伤惨重,再加上主将段应举战场丧生,清军的勇气立刻丧失,所有人舍弃了战场,向后逃去。 火炮、火铳不断开火,对着溃散的清兵拼命射杀。而这时候,长枪兵加入了战团。 贴身肉搏,面对长枪兵局部 3~4人的攻击,丧失斗志、失去建制的清军们一片片被刺翻,到处都是惨叫声和求饶声。 “刺!” 将领们的怒吼声中,无数的长枪犹如数不尽的毒蛇,疯狂急刺,一刺一收,伴随的都是鲜血喷溅,生命的终结。 长枪迅疾猛刺,虽然有长枪兵在清军弓箭手和火铳兵的射击下不断倒下,但他们不管不顾,只是刺出长枪,快速向前。再勇猛的清兵,在他们的长枪之下,往往支撑不了一两个回合,就在对方的急刺之下,血肉模糊,很快变成了一具具尸体,整个战场上都是惊天动地的惨叫声。 左翼清军失去了建制,四散而逃,被王和垚部舍命追杀,面前的大路畅通无阻,直通清军中军大营。 那里的山丘破庙,才是王和垚的真正目标。 第59章 梦一场 耿军阵地前沿,马九玉举着千里镜,看着远处激烈的拼杀场面,额头汗水密布。 这些清军的叛兵们,真汉子,他尼昂的暴起的正是时候。 再晚一刻,他的将士,就要溃逃了。 “这些家伙,怎么这么悍勇?” 眼看着红缨枪之下,一个个清军变成了血筛子,徐尚朝忍不住发出了惊呼。 “是啊!靖南王的家丁,似乎也没有这么厉害!” 沙有祥满眼的惊诧,随即狠狠骂了出来。 “这些家伙真是阴险!兄弟们死伤过半,他们才出手!狗日的心真狠!” “战场上凶险异常,生死一线间。要是你,你愿意腹背受敌吗?” 提到了耿精忠,马九玉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不过,劫后余生的喜悦,已经战胜了一切的不快。 众人观望战场,大溪滩后路被抄的事情,仿佛被抛在了脑后。 “叔父,大西滩的清军,怎么办?” 还是马成虎忍不住,大声问了出来。 “这些反戈的清军想要干什么?” 马九玉没有回答侄子的话,他看着前方的战场,狐疑地问道。 “看样子,他们似乎要攻打山丘上的清军中军大营。” 徐尚朝仔细打量,也是一头雾水。 “这些家伙,好大的胃口!那里面可是有杰书和傅喇塔那些家伙!” 沙有祥惊叫了出来。 这些家伙徐徐向西,枪炮声大作,摧枯拉朽,原来是奔着杰书这条大鱼。 “让兄弟们集中攻击清军的右翼,一定要拖住对方!中路和叛军一起,灭了杰书!” 马九玉沙场宿将,立刻下了军令。 灭了杰书,福建和浙江,就都是他们的天下了。 千载难逢的好机会面前,马九玉的小心脏,不争气地狂跳了起来。 “叔父,大西滩那边……” 马成虎仍然是懵懵懂懂。 “占都占了,就让他们占着!想把老子赶尽杀绝,就让他们好好等着吧!” 马九玉指着前方的战场,两眼放光。 “马成虎,你和沙将军对付清军右翼的骑兵。传下军令,杀退清军,今夜在大溪滩大摆宴席,犒赏三军!” 想前后夹击,歼灭自己,想的倒美。 先破了眼前的清军大营,回头再收拾偷袭堵截的清军。 “听令!” 马成虎和沙有祥欣然听令,纷纷上马,向清军的右翼赶去。 无数的耿军骑士狂呼乱叫,士气高昂,纷纷策马跟上。 看他们耀武扬威的样子,似乎对面的清军,不在话下。 “将军,要不要去中军大营?这里距离战场太近,太危险了!” 徐尚朝轻声细语,笑着问道。 冰火两重天,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只是心脏难受。 “徐兄弟,你在这里指挥调配,我去中军大营,以备偷袭大西滩的清军过来!” 马九玉看了片刻前方的交战,打马离开。 看他云淡风轻,神情如释重负,显然已经重新振作了起来。 “让标兵上去添把火,击溃清妖的中军!” 徐尚朝此刻,也是胆大了起来。 整个浙江的清军就要被击溃,接下来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无数的叛军嗷嗷叫着向前,看他们歇斯里底、如癫似狂的样子,对这场战争的胜利,似乎是充满了信心。 沙有祥和马成虎带着部下生力军加入战场,直奔对面惊慌失措的穆赫林和蓝理部。 大好的局面忽然崩盘,本就兵力偏弱的清军,左翼崩溃,直接损失了一半的人马,立刻乱了起来。 双方羽箭呼啸,遮天蔽日,一番激烈的冲阵之后,无数骑士栽下马来。双方重新集结,又开始下一轮的冲击。 “穆赫林将军,只有击退了叛军,才能杀出一条血路,救了康亲王!” 蓝理浑身鲜血,大声提醒旁边马上的穆和林。 中军大阵,清军的阵线岌岌可危,看来马上就要被突破。 “蓝理,你说的没错!咱们就是拼了命,也要救康亲王出去!” 穆和林大声喊道,气喘吁吁。 他已经注意到大军左翼的崩溃,叛军正在舍命向山丘破庙上进攻。看样子,破庙前的清军就要崩了。 杰书要是阵亡,浙江大军也就灰飞烟灭了。 “兄弟们,杀叛军!救康亲王出去!” 穆赫林挥舞着长刀,一马当先,蓝理和众骑兵跟在后面,狂呼乱叫,向着马成虎的骑兵所部冲去。 “兄弟们,杀清妖!” 战场的形势己方占优,马成虎部毫不畏惧,迎着穆赫林的骑兵冲了上去。 一番冲撞之下,又是满地的死尸和伤者,鲜血涂的满地都是。 马成虎重新集结人马,他看了一眼山丘上的破庙,铳声大作,硝烟弥漫,清军被打的抬不起头,也不知什么时候,清军的中军大纛被炮火打中,再也没有竖立起来。 不用问,杰书躲在了破庙里,不敢露头。 “杰书死了!” 马成虎灵机一动,大声喊了起来。 沙有祥等耿军骑兵一愣之下,也是跟着大声喊了起来。 “杰书死了!” “杰书死了!” 耿军骑兵们大声呐喊,他们挥舞着长刀,气势汹汹,斗志昂扬,向着穆赫林部,又发起新一轮的冲阵。 康亲王死了! 许多清兵的目光,向着中军大营的方向看去。就连穆赫林和蓝理,也是心惊胆战,不由自主向破庙上张望。 果然,破庙中,没有中军大纛的影子。 “杰书死了!” “杀贼!” 马成虎和沙有祥带领骑兵滚滚而来,对面的穆赫林部,瞬间陷入了慌乱。 对于那些苦苦支撑的绿营兵,甚至是蒙古骑兵来说,杰书阵亡,成了压倒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此时,几十发炮弹疯狂倾泻在古庙中,烟雾缭绕,就连那院中的两颗大树,也被打的支离破碎。 随着大树轰然倒地,烟尘扑腾,清军的心气,也在那一刻骤然消失。 忽然,几发炮弹呼啸而来,把措手不及的穆赫林从马上砸下,变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原来是耿军的炮手,不失时机打了几炮。 “狗日的,乱打.炮!” 马成虎和沙有祥,以及身边的骑士们,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马成虎狠狠骂了一句,向破庙奔去的速度不减。 “兄弟们!杀清妖!” 眼看着清军中军大营烟尘滚滚,而穆赫林部骑兵被耿军骑兵淹没,姚启圣形容枯槁,白须在风中凌乱。 局势变化的太快,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大好的局面,李福部为什么要临阵倒戈? 姚仪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父亲,会稽子弟,伤亡了两百多人。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姚启圣像是一下子老了下来,面色凄苦,姚仪急的直跺脚。 “完了!一切都完了!” 姚启圣没有理会儿子,他摇了摇头,目光呆滞。 他的仕途梦,就这样戛然而止了? 花掉的五万多两银子,也打水漂了! “父亲,李荣部已经溃散,再拖下去,兄弟们就死干净了!” 姚仪无奈,叹息一声。 叛军气势如虹,每多呆一刻,都要增加无谓的伤亡。 李荣那些地方官兵,一看势头不对,早先溜了。留下姚启圣部,还不是被叛军痛扁。 陈世凯,这个王八蛋,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李荣死伤了快半数人马,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姚启圣喃喃自语,一声哀叹,精气神全无。 “传令,撤回衢州城!” 对于李之芳,他还是相信。人做事,总有个目的才是。堂堂浙江总督,不可能反叛吧。 姚仪带着他的残余丁壮簇拥着六神无主的姚启圣,迅速脱离了战场,向后逃去。 耿军的羽箭呼啸、排铳齐发,姚启圣部又丢下一地的尸体和伤者。 一场恶战,双方投入兵力近三万,斗了两个多时辰,死伤累累,不知多少。清军节节后退,死伤遍野,耿军步步紧逼,锐不可当,完全占据了战场上的优势。 第60章 命运 清军中军大营,破庙并没有大门,满院的枯黄叶堆积,被残破不堪的土墙包围,院中倒是宽敞。 院中两颗参天大树,一颗是榕树,另外一颗也是榕树。 不过这个时候,都已经先后被耿军和王字营猛烈的炮火击断了。 腐烂残缺的木门,殿中的神像高大威严,俯瞰众生。大殿墙后和隐蔽处,到处都是神色慌张、惴惴不安的清军。 在他们中间,杰书和傅喇塔等将领都是目光茫然,有旗人军官掩面而泣,痛哭流涕。 枪弹不时透过门窗打进来,木屑纷飞,“噼啪”作响。 杰书不为所动,看着眼前的墙壁发呆。 颓败的破庙,似乎也正是他们此刻命运的写照。 “康亲王,段应举战死,段应举部被击溃,整个大军左翼都崩溃了!” “康亲王,穆赫林战死,我军右翼骑兵死伤无数,已经溃散了!” “康亲王,大军右翼的姚启圣带着他的部下,逃向衢州城方向!” “康亲王,李荣部在溃散的途中,被叛军骑兵冲散,死伤惨重!” 士卒一一进来禀报,大殿中清军将士鸦雀无声,只有火器破空声不断。 “后面……能出去吗?” 良久,杰书才轻声问道,打破了殿中的一片死寂。 人生的命运变化多端,浮浮沉沉,但这样的冰火两重天,实则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他还是意气风发,幻想着击溃耿军,长驱直入,平定东南,建不世之功。 仅仅两个时辰,一切都灰飞烟灭,不要说剿灭对方,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 “康亲王,后院有后门,周围都是矮地和树林,没有路,只有从正门的斜坡出去,才能回到官道上。要不然,只能从树林里……撤走!” 侍卫看着杰书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禀报道。 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杰书的心情绝不会好。 “弄清楚了没有,左翼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杰书轻声问了起来。 “是李福部造反,战场上忽然倒戈,击溃了段应举部,射杀了段应举,致使大军左翼溃散,从而使整个大军被……” 军士低声细语,小心翼翼。 “李福,这个狗杂种!李之芳这老奴才,他也要反了吗?咳咳!” 傅喇塔怒声喝道,跟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贝子,李之芳可是你的亲家,你的好亲家啊!” 杭州将军拉哈达脸色铁青,眉头紧皱,讥讽起了傅喇塔。 这个时候,他可顾不得傅喇塔是不是皇亲国戚。生死未卜,命悬一线,养尊处优的他,早已经按捺不住。 “沃申,步塔他们,肯定已经遭了毒手,回不来了!” 有年轻的旗人将领,哭了起来。 “李之芳反了,衢州城也回不去了!反贼!反贼啊!” 拉哈达几乎是嘶吼了出来。 “拉哈达,你胡说八道……咳咳……” 傅喇塔已是病入膏肓,一番激动之下,地上梅花点点。 “贝子!” 身旁的侍卫们,赶紧围住了傅喇塔。 “都别嚎了,赶紧想想办法,看怎么出去吧!” 杰书突然站了起来,一脚踢飞面前的水袋,面目狰狞,和往日的温文尔雅判若两人。 除了傅喇塔的咳嗽声,满大殿寂然无声,人人都是目光低垂,噤若寒蝉。 “康亲王,外面都是叛军,要想出去,恐怕不太容易!” 一个旗人将领,唯唯诺诺说了出来。 “废物!废物!” 杰书面红耳赤,唾液沫子横飞,几乎是咆哮着发作了出来。 “一群废物!平日里花天酒地,纸醉金迷,一个个吃的脸都变了样!马不会骑了,弓不会拉了,我的八旗大爷们,你们脑袋要掉了,要被汉人杀砍掉了,你们知道吗?” 所有清军将领都停止了言语,哭泣的人停止了鬼哭狼嚎,都是惊讶地看着杰书暴起发作。 羽箭和铅弹破空声不绝,几发实心铁球砸塌了外面的窗户和门板,叛军的攻击,越来越近了。 “玩女人、赌钱、吃喝玩乐,汉人的腌臜玩意都学会了。现在好了,成了瓮中之鳖,想困兽犹斗,连胆都没了!你们这些狗奴才,都去死吧!” 杰书放声怒骂,跟着瘫倒在地,大哭大笑,像疯了一样。 “皇上,列祖列宗,快来救救我吧!我不想死啊!” 破庙中的戴梓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礼贤下士、雍容华贵的康亲王吗? 生死关头,他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傅喇塔脸色煞白,轻轻摆了摆手,几个侍卫上前,扶起了杰书。 “康亲王,事已至此,埋怨也没有用。还是突围吧。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傅喇塔轻声说道,说完又是咳嗽连连。 “贝子,你说的是!我是大清皇室,爱新觉罗的子孙,我不会让人瞧不起的!” 杰书接过侍卫递上来的帕子,抹了脸上的眼泪鼻涕。 “王爷,赉塔和陈世凯,恐怕是指望不上了。事不宜迟,咱们还是从小树林突围!不然就来不及了!” 脸色煞白的拉哈达,轻声说了出来。 “赉塔是指望不上,咱们从后门走!” 恢复了镇定的杰书不再犹豫,在侍卫的簇拥下,径直向庙后走去。 正面侧面都是叛军,正侧面突围,九死一生。身边的旗人将领缺乏突围血战的勇气,这恐怕是唯一的选择了。 戴梓迟疑了一下,紧紧跟上。 那些破庙前,以及破庙院中还在抵抗的清军,杰书连看都没看一眼,更不用说通知了。 这些部下,就这样被他们抛弃了? 他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八旗子弟啊! 众人出了破庙的后门,杰书犹豫了一下,立刻下了军令。 “分开走,不要再去衢州,直奔江西,走出去的,把李之芳反叛的事情,告诉岳乐!” 岳乐是满清皇室,和硕安亲王,三藩之乱爆发,岳乐被封为定**寇大将军,率师讨伐吴三桂,如今坐镇江西,距离浙江最近。 众人听令,拽着绳子下了高坡,战马纷纷被赶下,摔伤的也无人理睬。众人牵着好马,纷纷散开,钻入了茂密的树林。 戴梓也和清军们一样,钻入树林,跟在了杰书等人的身后。 他心头茫然,也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逃出生天。 即便是逃出生天,他的锦绣前程、胸中抱负,恐怕也要灰飞烟灭了。 世事无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但到了战场上,胜负往往在片刻之间,随之而来的却是无尽的杀戮。 甚至可能是血淋淋的屠杀! 无数的溃兵漫山遍野、杂乱无章,他们向四方逃去,蝗虫一般,密密麻麻。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只有溃退时的杀伤,才最能体现战果。 溃军丛中,耿军骑兵横冲直撞,手中的长刀飞舞,每一次都是鲜血飞溅,惨叫声连连。他们肆意屠戮,犹如杀鸡宰鸭,凶神恶煞,势不可当。 耿军的火铳兵和弓箭手也是肆意开火,溃军被打的人仰马翻,一片片栽倒,其余的犹如惊弓之鸟,纷纷逃窜。有些溃军慌不择路,直接跑到了衢江旁边,他们纷纷跳水逃生,岸边扔满了兵器和铠甲。他们要么被江水冲走,要么被追赶的耿军疯狂刺杀,岸边和江面上都是尸体,鲜血染红了整个江面。 血肉横飞,鲜血淋漓,到处都是奔逃的溃军,凄厉的惨叫声响彻了原野,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一片杀戮的地狱。 不甘被屠杀的清军,他们组织起了一个个方阵,但是在耿军的火器射击下,死伤累累,很快就崩溃了。 屠戮之下,群龙无首的溃军们失去了反抗和血勇之气,要么只顾着逃窜,要么向对方跪地投降。他们惊慌失措,舍命逃窜,无数人倒地,跟着无数的马蹄人脚踩了过去,很快就成了一具具冰凉的尸体。 溃军漫山遍野,逃跑的占了多数,反抗的寥寥无几,有人单打独斗,有些结阵负隅顽抗,也有跪地投降,原野上乱糟糟一片人马的海洋。 耿军火铳兵前仆后继,死尸布满了整个山坡,终于击溃了破庙前和庙里的清军,他们迅速向前,火铳兵和弓箭手迅速占据了破庙。 “杀杰书!” 马成虎打马上了山坡,踩着横七竖八的清军尸体,一路颠颠簸簸,奔进了破庙。 殿门大开,除了满地的尸体和鲜血,连个清军的影子都没有。 “杰书呢?” 马成虎急不可耐。这可是一条大鱼! “少将军,没有……找到!” 军士找了一圈,回来禀报。 “一群废物!” 马成虎恼怒至极,当头就是一马鞭。 “少将……军,杰书可能……从庙后的……树林逃走了!” 军士抱头,哆哆嗦嗦。 “给老子进树林追!一定要抓住杰书!” 马成虎指挥着军士,急不可耐,就要入树林追赶。 “少将军!少将军!” 有耿军士卒从庙后跑了进来,大声喊了起来。 “放火了!有人放火了!” “谁他尼昂的乱放火?想烧死老子啊!” 马成虎跑了出来,来到破庙前院,站在破墙上向后看去,只见高坡下火焰腾空,正在从西向东,一路烧去。 这是那个狗日的放的火? 马成虎翻身上马,打马向山坡下而去。 第61章 烈焰灼心 “放火!” 看着眼前的树林,王和垚冷冷下了军令。 桐油浇了上去,火势冲天而起,从东南向东北,熊熊燃烧,浓烟滚滚,腾空直上。 “老五,杰书他们,会从这里出来吗?” 郑思明心头忐忑,更是期待。 这可是条大鱼! 杀了杰书,江南震惊,天下震惊!可不能出了差错! “除非他想被烤成烤乳猪!” 王和垚看了看熊熊燃烧的烈火,信心十足。 这要是在后世,他非被判个故意纵火罪、焚烧森林罪、破坏环境罪、残害小动物罪等等。 数罪并罚,估计他要唱《黑狱断肠歌》了。 郑思明点点头。 不用问,王和垚是要守株待兔,用火把杰书等人逼向东北。 要不然,杰书等人冲出树林,西行不到三四百步,可就是通往江郎山中。 王和垚让李行中等人侦察地形,阴差阳错炮击不成,反成了杰书等人逃生的通道。 果然,随着飞鸟腾空,兔子、野鸡、狐狸等等逃出树林,没有多久,无数旗兵灰头土脸,纷纷钻出了树林。 看到树林外如此多的火铳兵虎视眈眈,旗兵心惊胆战,步骑都有,纷纷调头向东逃去。 只要能躲过对方的攻击,就可以逃入山中保命。 “射击!” 郑思明冷哼了一声,挥挥手。 “噼啪”声连绵不断,排铳齐发,沿着林边逃窜的旗兵,一个个载倒,人仰马翻。一些清军距离山坡不过三四十步,却是咫尺天涯,被打的浑身血窟窿,咫尺天涯。 风催火势,黑烟腾腾,不断有清军逃出小树林,或是骑马,或是徒步,要么投降,要么成了冰冷的尸体。 终于,一行人马走了出来,为首的年轻人狼狈不堪,但雍容华贵,让王和垚眼睛一亮。 康亲王杰书,正白旗都统,大清征南大将军,征讨东南的主帅。 这条大鱼,终于没有漏网。 在杰书的旁边,则是一些惊魂未定的旗人将领,如杭州将军拉哈达等,另外还有几个汉人幕僚。 看到带头的是王和垚,火铳兵们平枪瞄准,虎视眈眈,杰书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理了一下头盔,大踏步走了过来。 “站住!” 郑思明眉头一皱,大喝一声,想要上去阻止,却被王和垚拦住。 “看来袭击大军的人是你了。你为何要这样做?” 杰书在王和垚身前几步站住,目光中有些不甘,有些困惑。 “不为什么,因为我是汉人。这是汉人的江山,我要替汉人夺回本属于他们的东西。” 王和垚语气平静,神情自若。 周围的王字营将士,火铳兵、长枪兵、刀盾手等,人人都是心头巨震。 郑思明心头一酸,湿了眼眶。 我是汉人! 再也没有比这更堂而皇之的理由了。 “看你应该是读书人,你读先贤之书,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你难道不应该建功立业,匡护朝廷,何苦与反贼为伍?” 杰书不甘心的反问,让王和垚冷冷一笑。 “当今之朝廷,只是你满人的朝廷,又和我汉人何干?别的不说,光是头上这辫子,我数百万无辜汉人成了刀底游魂。至于禁锢民智、奴我百姓、愚我同袍,就更不用说了。”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很是有些不耐烦。 战局未定,他那里有时间在这里和杰书胡扯。 “剃发易服,那时本王还没有出生,对此只能表示遗憾。如今天子厚待汉人,礼贤下士,你年纪轻轻,何不归于朝廷,荣华富贵自不必说,还能一展胸中抱负。你要自信斟酌,千万不能一错再错,误了大好前程。” 杰书侃侃而谈,温文尔雅,让王和垚不由得生出一丝惋惜。 可惜,说一套做一套,要不然,也就不会有“剃发易服”和“文字狱”了。 “厚待汉人,礼贤下士?你也能说得出来!” 王和垚冷冷一笑,开始了他的长篇宏论。 赵国豪很不耐烦,但却想听听王和垚的巧舌如簧。 说实话,从王和垚的日常巧舌如簧中,他受益匪浅。 “留辫子犯的罪我就不说了,就说眼前的迁海令。为了对付台湾郑氏,从广东到山东,沿海迁界30到50里,从顺治八年开始,到现在整整25年,还没有结束。老百姓辛辛苦苦盖的房子,种的田地,养的鸡鸭,种的瓜果蔬菜,就连小孩子的玩具,一顿饭全都没了。谁敢反抗,马上就砍头!老百姓没吃没穿,拖儿带女,只能饿死病死。一个迁海令,沿海的百姓死了一半。” 王和垚转向“王字营”的部下,声音高了250度。 “兄弟们,你们里面,肯定有人是从海边迁过来的。回去问问你们的父母,朝廷是怎样祸害你们的。我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吧!” “没人性的狗皇帝!” “禽兽不如的狗鞑子!” “杀了这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队伍里,不断有怒骂声响起,一时间人声鼎沸,气势汹汹。 王字营里,浙东沿海子弟不少,人人都是激愤变色。 “你说的好听,还不是为了你的个人野心。” 杰书慌了起来,赶紧驳斥起王和垚来。他抬起头来,面向王和垚身后的“王字营”将士们,大声呐喊了起来。 “兄弟们,本王知道你们都是被王和垚胁迫的,杀了此贼,本王保你们一辈子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杰书的话,让后面的王字营将士面面相觑。众人你看我,我看你,但却没有人吭声。 “兄弟们,满清已经完了。要不然,这个康亲王怎么会被我们抓到?旗人生下来就有银子粮食,你们有吗?看看眼前这些旗人,一个个锦衣玉食,脑满肠肥,红光满面,家里都有奴婢下人伺候。再看看你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吃过几次肉,有没有穿过新衣裳,有没有吃饱饭,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你们今天过的苦日子,活的像狗一样,被人踩在地上瞧不起,就是被这些人逼的。你们说,该怎么对付他们啊?” 王和垚大声呐喊,目光扫向了部下。 “杀了狼心狗肺的鞑子!” “杀了狗鞑子!” 怒骂声纷纷喊起,营兵们怒不可遏,眼看就要阻挡不住。 “你……妖言惑众!” 杰书不自觉退了几步,已然忘记了自己是身处险境。 “妖言惑众?” 王和垚一声冷笑,继续蛊惑人心。 “看看这位康亲王,多雍容华贵,因为人家命好,天天好吃好喝。人家一道炒白菜,白菜外面的都扒掉,只留菜芯,炒一盘菜得十几棵好白菜。至于小炒肉,那就更不用说了。把小活猪打晕捆好,用刀从脊梁骨上割条肉下来。这是为什么?因为活猪肉鲜嫩美味。人家上茅房,有好几个年轻漂亮的女子给人家擦腚,擦完了用温水洗,那叫一个舒坦。人家每顿饭有40道菜,10荤10素10凉10瓜果糕点。一顿饭,够你们挣一辈子的。再说到……” “别听他胡说,我没有,我没有!” 杰书面红耳赤,大声呐喊了起来。 他虽然骄奢淫逸,但还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这个王和垚,这不是往他身上泼屎盆子吗! “杀了他们!” 一个年轻的火铳兵满脸通红,大声喊了起来。 “杀了他们!” “杀了这些鞑子!” “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将士们纷纷喊起,许多人都是红了眼眶。 “王和垚,你……蛊惑人心!” 杰书脸色发白,颤声吼了起来。 大约他也发现,口舌之争,他不是王和垚的对手。 “蛊惑人心?” 王和垚冷冷一笑,脸上恢复了一本正经。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杀我汉人百万,这也是蛊惑人心?留发不留头,血腥杀戮,这也是蛊惑人心?清风不识字,何故乱翻书,这也是蛊惑人心?迁海令致使上百万汉人流离失所,尸积如山,这也是蛊惑人心?旗人高汉人一等,生下来什么都有,靠汉人来养活,这也是蛊惑人心?” 王和垚的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多说无益,还是多想想,到了阴曹地府,怎么向汉人谢罪吧!” 说到蛊惑人心,是个杰书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血淋淋的现实。 王和垚接过了红缨枪,杀气腾腾,“王字营”的将士面孔狰狞,杰书心头惧怕至极,“噔噔”后退几步。 “王和垚,我大清已经坐稳江山,你就不怕日后朝廷追责下来,将你满门抄斩,凌迟处死吗?” 杰书困兽犹斗,开始恐吓起王和垚来。 “你的大清已经摇摇欲坠,就要被我汉人推翻。杰书,你杀我百姓、奴我同袍,助纣为虐,罪大恶极,我饶你不得!” 王和垚急步向前,长枪毒蛇一般,从杰书咽喉直刺而入。 杰书眼睛圆瞪,全身抽搐不止,他双手抓住了枪杆,鲜血从口鼻流出,却发不出声来。 王和垚抽出长枪,鲜血狂喷,杰书缓缓倒下,一动不动。 “饶命啊!” 一众旗人将领中,好几个瘫倒在地,磕头碰脑,就像鸡啄米一样。 就连那个戴梓,也是软倒在地上,脸色煞白,像是被抽了脊梁骨一般。 “卑贱的尼堪,老子和你们拼了!” 拉哈达鼓起勇气,拔出刀来,直奔王和垚,后面几个红着眼睛的旗人将领持枪执刀,紧紧跟随。 “一个不留!” 王和垚面色铁青,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瓮中之鳖,困兽犹斗,不过是无谓的挣扎而已。 “准备!射击!” 郑思明大声厉喝,火铳声响起,硝烟弥漫。 “五哥,那些个投降的旗人怎么办?” 陈遘轻声问道。 “一群无用的寄生虫而已。饶他们一命,让他们去打扫战场。以后军中的粗活重活,就归他们了。” 王和垚冷哼一声,心情压抑至极。 民族的苦难太多,时刻烈日灼心。不过,他并不是嗜血狂魔,也并不想肆意杀戮。对于这些养尊处优、高高在上的旗人,正好让他们体验一下生活,感受一下人生的不易。 不过,遇到那些冥顽不灵、罪大恶极者,他不在意大开杀戒。 说到底,汉人打败了汉人。就凭几十万旗人,什么“满万不可敌”,也想征服大好河山,狗屁! 第62章 伤亡与缴获 战事终于结束,原野上归于平静,偶尔传来零星的火器声和惨叫声。 “刘文石,把所有缴获的马匹集中起来,今晚可能有用!” 郑思明满脸的汗水,在大营中纵马奔跑。 “猴哥、老黄,命令兄弟们严阵以待,要是马九玉部有异动,不要客气!” 打马一直向前,看到王和垚蹲在营兵们的尸体前发呆,郑思明下马,走了过来。 六百多具尸体放在荒野上,悄无声息,王和垚心头黯然,轻声叹了口气。 一旦到了战场上,两军交战,生死难料,牺牲在所难免,谁也无法免除。 他忽然在想,如果早早和马九玉联手,会不会伤亡更小一些? “传令下去,把兄弟们的尸体都火化了。收集好所有人的骨灰,等打下了杭州城,我要建一所忠烈祠,来祭祀他们。” 王和垚摇摇头,振作了起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世上也没有卖后悔药的。或许,这就是最好的选择。 “大人仁义,兄弟们跟着大人,死也值了!” 张黑领令,心悦诚服。 “火化尸体时,所有的将士都要在场,给阵亡的兄弟送最后一程!” “遵命!” 张黑领令离开。 “老五,你要打杭州城?” 赵国豪显然吃惊不小。 “不错!今晚就会北上,夺了杭州城!” 王和垚断然说道。 “这叫斩首行动!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后面还有很多大战!” “斩首行动?可是只有三千多人马……” 赵国豪还是惴惴不安。 “对付杭州城那些虾兵蟹将,三千人马足够了!” 以前不敢,是因为手下将士没有归心。现在军心可用,自然是无所畏惧了。 看到过来的郑思明,王和垚郑重叮嘱了起来。 “大哥,传令下去,凡是阵亡的兄弟,按照花名册,每人抚恤25两,等打下了杭州城,尽快筹措,送到他们家人的手上。” “老五,放心吧。这事我马上办!” 郑思明点头答应。刘文石那里,伤亡应该统计的差不多了。 600多将士,每人25两,这可就是十五六万两银子了。 这么多银子,从那里来,只有后面筹措了。 “战场上的缴获,只有三千多两银子。500多匹战马,600多副铠甲,1000多把鸟铳,100多门大小火炮,刀枪羽箭不少,火药留下来不多。” 仿佛知道王和垚要问什么,郑思明加了一句。 要不是马九玉抢了大部分,缴获更多。可他有什么办法,人少不说,还没有几个骑兵,就是抢也跑不过马腿。 “银子先发给活着的兄弟,论功行赏。铠甲战马都分下去,先军官再士卒。火器归李行中和陈子勾调拨使用。” 王和垚目光所及,一队俘虏被押了过来,戴梓走在队伍之中,垂头丧气,完全不见往日的神采。 “停一下!” 队伍停下,王和垚走了过去,在戴梓等人面前站定。 “戴梓,你是汉人,也是个人才。你自己好好想想。” 王和垚说完,面向了周三。 “周三,不要难为他,他是汉人,没有大恶。” “大人放心,小人明白!” 周三心知肚明,把懵懵懂懂的戴梓带走。 “老五,为什么不杀了他?” 郑思明看着戴梓的背影,很是不屑。 这些投机取巧、热衷名利的无耻之徒,不如杀了痛快。 “把他留在军中,剃了他的辫子,将来自有用处。” 王和垚哈哈一笑,对郑思明说道。 “这家伙是个铸造火器的奇才,有大用!” 此人在历史上有些名气,据说造出了冲锋枪,不妨留下来,看看他的本事。 “你呀,真是越来越奸猾了!” 郑思明反应过来,也是笑了起来。 “大哥,我去看看伤兵!” 王和垚朝着远处,大声喊了起来。 “田二,把我的药箱拿来!” 看样子,他又要重操旧业了。 “这么多麻烦,都是我去处理?” 郑思看着王和垚,目瞪口呆。 一大堆事,他就这样全抛给了自己。 “大哥,今天这场大胜,浙江清军元气大伤,咱们正好积蓄力量,卧薪尝胆,养精蓄锐,过上个三五年,咱们兄弟提兵北上,直捣黄龙,闹他个天翻地覆!你应该高兴才是!” 王和垚哈哈笑道,他指着自己的药箱,脸上一丝无奈。 “军中医官太少,这些外伤,我还是比较有经验。我去了,既可以救人,又可以稳定军心,一举两得。你说,你不帮我分担,谁帮我分担?” 王和垚的话,让郑思明摇头苦笑。 自己跑前跑后,反而成了理所当然。 “好好好,你去吧。你那张嘴,刚好可以向那些俘虏们说教。许多人是浙江子弟,可以补进来,增加咱们的实力!” 郑思明说完,眉头微微一皱。 “咱们兵少势弱,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样打算?” 几千人马,总不能单打独斗,那样很快就会被人吞并,或者被清兵歼灭。 “耿精忠被郑锦掣肘,马九玉部伤亡惨重,估计没有多少反扑的力气。浙江清军死伤惨重,正好有一段缓冲的时间,咱们可以积蓄力量。”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 “吴三桂部在湖广和江西与清军大战,鞭长莫及,所以,我想……” “奉吴三桂为主公,听调不听宣,厉兵秣马,以备不测!” 郑思明脱口而出。 “大哥,还是你懂我的心思。军中的医护人员太少,我想,等小宁从京城回来后,让她主管军中的医护。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再说了,队伍总要壮大,我管不了那么多。” 王和垚岔开了话题。 “这些话,你留着给小宁说,她最听你的话了!” 郑思明的话语中,有些酸味。 “好好好,我来说!” 提起郑宁,王和垚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也不知道,小宁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郑思明惆怅完,抬头看向了远处,忽然冷哼一声。 “老五,你走不了了,对面有人来了!” 王和垚也是一惊。他抬起头向前看去,烟尘滚滚,一群人策马赶了过来。 看这些人威风凛凛、顶盔披甲的样子,恐怕是耿军的将领们。 这是要共进晚餐? 第63章 斩首行动 马九玉等人打马过来,看着挎着药箱的王和垚,一脸的疑惑。 “在下马九玉,敢问那位是王和垚王将军?” “原来是马军门,在下王和垚,这是我大哥郑思明,我四哥赵国豪,失礼了!” 王和垚三人一起行礼。 这个马九玉高大威猛,三缕清须,双目有神,很是有些气势。 “你是王和垚王将军?你们就是余姚六君子?” 马九玉大吃了一惊。 这几个家伙如此年轻,却干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马军门,在下正是王和垚。见笑了!” 王和垚抱拳行礼,郑思明和赵国豪也是如此,心里都是傲娇。 “王兄弟,你这是要作甚?” 马九玉下了马,疑惑地指了指王和垚身上的药箱。 “马将军,兄弟我粗通医理,这是准备去给受伤的兄弟们疗伤。” “王兄弟,你还有这本事?” 马九玉又是一阵惊诧,他抱歉行礼。 “王兄弟,今天的事情,多谢了!” “马军门,举手之劳,感谢就免了,能不能分我些缴获?我这些部下,可都是穷光蛋!” “王兄弟,我的缴获也没有多少,兄弟们快半年没发饷银了。” 马九玉摇摇头,表情很是无奈。 “王兄弟,接下来,你何去何从啊?”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抱拳行礼。 “马军门,咱们借一步说话。” 马九玉看了一眼王和垚,哈哈一笑。 “请!” 二人离开,远离了众人,在火势熄灭的山丘一侧停下。 “王兄弟,有话直说!” 马九玉直言直语,目光不停看向南方,显然心里急躁。 “马军门,耿精忠鼠目寸光,不可为主。想必其中的难言之隐,马军门一目了然。” 王和垚也不隐瞒,实言相告。 “王兄弟,你的意思是……” 马九玉看着王和垚,目光炯炯。 “兄弟我帮你挽回了败局,咱们结盟,互为兄弟,有难同当。” 王和垚说完,眼睛直盯着马九玉。 “这……” 马九玉看着王和垚,踌躇不决。 王和垚的意思是要脱离耿精忠单干。这些事情,他做不了主,只能从长计议,强迫不得。 “王兄弟,这些事情,我还得禀报靖南王。不过,你可以放心,你我相安无事,有事通报一声,哥哥我必前来增援。” 马九玉的话半真半假,王和垚沉吟一下说道: “马将军,如今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曾养性曾将军困守温州,马军门想不想挥军北上,直取杭州城?” 直取杭州城! 马九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王兄弟,你有把握拿下衢州城?陈世凯部官军,可还在后面。” 马九玉眼里,都是惊讶。 衢州城的清军和陈世凯部两面夹击,王和垚却已经想着杭州城了。 没有几万人马,能拿下杭州城吗? “马军门,如果你我齐心合力,一定能取下衢州城!” 王和垚马鞭指着北面大溪滩的后方,轻声一笑。 “陈世凯本来想堵哥哥,断了哥哥的粮道,两面夹击。现在他反倒被哥哥夹在中间,把自己给堵死了。况且他只有五千兵马,成不了事。” 王和垚的话,让马九玉哈哈大笑了起来。 攻取杭州城或许太遥远,先灭了陈世凯,解决了后顾之忧才是燃眉之急。 “哥哥,那些战场上的缴获,能不能分我一点?” 王和垚试探着问道。 “兄弟,你想要多少?” “银子粮草我不要,分我些火药火炮就行!” “好,就冲着兄弟你帮了哥哥,哥哥我答应了你!” 马九玉松了口气。只要不提银子就行。 “那就多谢哥哥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随即正色道: “兄弟有一事相告,还请哥哥不要介意。” “兄弟直说就是!” 马九玉笑容满面,连眼睛周围的皱纹都张了开来。 陈世凯不过区区五千兵马,已经不放在他的眼里。况且,北面有自己和王和垚,南面是仙霞关,陈世凯进退两难,就看他如何抉择了。 “得民心者得天下。哥哥有了这么多缴获,将士们也有了奖赏。还望哥哥约束部下,不要为难百姓。他们已经够苦了!” 王和垚马上躬身一礼。 “兄弟,一言难尽!要不是上面断了饷银,哥哥我也不至于……” 马九玉摇了摇头,面有难色,随即哈哈一笑,伸出手来。 “王兄弟,哥哥一定会约束部下!咱们一言为定!” “多谢哥哥!一言为定!” 王和垚也是伸出了手掌,二人紧紧相握,都是笑了起来。 “兄弟,杭州我也想去,不过,没有上面的军令,哥哥我是那里也去不了!” 马九玉指着南面的大溪滩,冷冷一笑。 “陈世凯这个狗贼,他不是想堵我的后路吗,我先让他知道,什么是偷鸡不着反折把米!不过,衢州城这边……” “哥哥放心,衢州城包在兄弟的身上,绝不会给哥哥分心!” 王和垚自信满满,向对方告别。 马九玉瞻前顾后,也不知是不是劫后余生,心灰意冷。 弄的部下大将如此懈怠,不思进取,这个耿精忠,可真是个人才。 “一言为定,兄弟保重!” 马九玉志得意满,拍马走开。马成虎打马过来,他看着王和垚,脸上挂起了笑容。 “王将军,你的部下,不错!你,更厉害!” “马将军,你的骑兵也不错!不过,你能不能告诉你的兄弟们,不要再祸害百姓了!” 王和垚笑着说道。这个年轻人,戾气太强,希望能有所改变。 “王将军,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马成虎一板脸,打马告辞,抛下一句话来。 “希望将来,咱们不要在战场上遇到!” 王和垚无奈摇摇头。如果有那么一天,只要这些人不祸害百姓,他也不会难为对方。 郑思明打马过来,冷冷哼了一声。 “马九玉来者不善,看样子是想对我军下手,不过兄弟们严阵以待,那些家伙才退了回去。” “打铁还需自身硬!什么时候,都要靠自己!”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战场上,和各国之间一样,没有永久的友谊,只有永恒的利益。 郑思明看着远处的衢州城,眉毛一扬。 “老五,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大哥,你说呢?” 王和垚眼里都是笑意,反问了过来。 “杭州城?” “是,杭州城!” 王和垚郑重其事,马鞭斜指。 “衢州城里虽然辎重如山,但杭州城只多不少。夺了杭州城,招兵买马,开仓放粮,安抚百姓。这样一来,咱们就在浙江站稳了!” 王和垚踌躇满志,郑思明一口打断。 “想的倒美!李之芳是满清的浙江总督,兵部侍郎,位高权重,他要是背后偷袭怎么办?” “位高权重?他现在不过只是一个脱不了干系的反贼而已。” 王和垚冷冷一笑。 “杰书死了,拉哈达死了,傅喇塔死了,皇亲国戚掉脑袋的一大堆,李之芳完好无损,他说得清吗?你不要忘了,天下人都知道我是他的手下。我造反,他脱得了干系吗?” 王和垚目光冷厉,郑思明瞠目结舌。 “那……接下来怎么办?” “凉拌!你叫人把李福带过来,我有要事交代,不会让李之芳扯后腿!” “老五,李之芳万一真鱼死网破,那该怎么办?” 郑思明还是有些不放心。 “那我就只有炸开城墙,来个鱼死网破了!” “鱼死网破?那你还要不要李若男了?” 郑思明又瞪大了眼睛。 “大哥,你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再强调一遍,我和李若男,只是朋友,她是我的红颜知己。你地明白?” “明白!枕头边的红颜知己!你就嘴硬吧,总有你认账的时候!” 郑思明打马离开。王和垚看着远处的衢州城,眉头微微一皱。 李之芳会不会就范,他也不敢打包票。人心难测,何苦李之芳这样的老奸巨猾之辈。 不过,这些读书人,人心皆私,一个功名利禄,已经让他们为之疯狂,更不用说性命攸关。 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些话用在这些读书人身上,百试不爽,再也恰当不过。 “五哥,你还去不去伤兵营……” 陈子勾打马过来,满脸笑容。 今天的收获,可是不少。 “我不去你去?记住了,马九玉会派人送火药火炮过来,可是要看好了!” 王和垚打马就走,不忘叮嘱。 火药火炮! 陈子勾的脸上,笑开了花。 目光扫及,看到一色水光溜滑的高头大马被赶了过来,陈子勾赶紧上前查看,眉开眼笑,脸上笑开了花。 “石头,有多少?” 陈子勾激动之余,向拿着账册统计缴获的刘文石。 “瞧给你乐的,532匹!跟个守财奴一样!” 看陈子勾吃了蜜蜂屎的兴奋劲,刘文石觉得好笑。 “532匹!这小子可以建一营骑兵了!” 陈子勾又是眉开眼笑。 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从现在起,就是王字营的天下了。 “532匹战马,可是死了600多兄弟!” 刘文石的话,让陈子勾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不见。 连给自己换匹好马的小心思,也飘到了九霄云外。 “狗子,别愁眉苦脸的!等到晚上火化了尸体,就要连夜北上,攻夺杭州城。事多着呢!” 刘文石立刻岔开了话题。 “什么?攻夺杭州城?” 陈子勾大吃一惊,差点跳了起来。 “此事兄弟们都知道,这叫斩首行动,你没听说吗?” “杭州城!斩首行动!” 陈子勾的一颗心,砰砰跳了起来。 第64章 人精 “这个猪狗不如的逆贼!” 大溪滩的战事传入耳中,李之芳目瞪口呆之余,狠狠打了李福两个耳光。 “蠢货,你还有脸回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忘恩负义的狗贼!” 李之芳怒不可遏,不知道是骂李福,还是骂王和垚卖主求荣。 谁都知道,王和垚是他李之芳带入军中,无论如何,他李之芳是洗不脱这个“纵奴行凶、图谋不轨”的罪名了。 主帅主将一窝端,浙江精锐灰飞烟灭,只有陈世凯一部苟延残喘,耿军北上,还不是犹如无人之境? 乱了,全乱了!浙江乱了,天下全乱了! “是是是,是小人无能。” 李福脸都不敢捂,高大的身躯随着李之芳急促的来回踱步而转动。 “这个狗贼!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将他的骨头剁碎了喂狗吃!这个卖主求荣的畜生!” 李之芳狠声骂着,忽然停下了脚步,满眼的疑惑。 “这个狗贼,他没有投靠马九玉?” “回大人,没有。王和垚回到了自己营中,马九玉则是去了大溪滩。小人估摸着,他是去找陈世凯了。” 李福小心翼翼回道。 “陈世凯完了!全完了!全完了!” 李之芳脚步急促了起来,脸色铁青,怒不可遏。 “段应举完了、陈世凯完了、骑兵完了,他尼昂的全完了!” 李之芳歇斯底里,吓得李福畏畏缩缩,汗水直流。 浙江绿营精锐全军覆没,李之芳这个浙江总督,成了最大的背锅侠,翻身都没有可能了。 “康亲王他们的尸体,都还在王和垚军中吗?” 李之芳问了起来,脚步不停。 “回大人,康亲王、宁海将军、拉哈达等人的尸身都在王和垚军中。大人的意思是……” 李福懵懵懂懂,看向了李之芳。 “你说吧这些尸身要回来,交给朝廷,咱们能逃过一劫吗?” 李之芳的话,让李福大吃一惊。 “这个……,小人可说不准!” 以当今天子的善变和心狠手辣,恐怕前途不容乐观。 像是想起了什么,李福赶紧从怀里掏出书信,递了上去。 “大人,这是王和垚给大人的书信。大人不妨一看。” “书信?” 李之芳一愣,停下脚步,诧异地接过李福递上的书信,随即坐了下来,皱着眉头看了起来。 李之芳看完,没有再发怒,反而平静了下来。 五十知天命,事实上,他早也过了暴跳如雷的年龄。 朝廷大员被杀,朝廷大军灰飞烟灭,事已如此,他又能如何? “李福,事已如此,说说看,接下来咱们何去何从?” 李之芳的目光,看向了唯唯诺诺的李福。 “大人,小人是大人的人!小人以大人马首是瞻!” 李福恭恭敬敬,满脸赔笑。 “滑头!” 李之芳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咱们还能回归朝廷吗?” “大人,小人不敢乱说。” 李福看了看周围,弯下腰,低声细语。 “不过,天下谁都知道,王和垚那小子是大人的部下。王和垚杀了杰书和傅喇塔,这罪过,恐怕不是大人这样一个汉臣能承担得了。” 李福说完,稍稍站直了身子。 浙江已失的局势下,想拿杰书等人的尸身免除杀身之祸,异想天开。 除非,李之芳能够平了王和垚和马九玉等人,占领整个浙江。 李之芳脸色难看,重重点了点头。 杰书和傅喇塔都是皇亲国戚,封疆大吏,不要说皇帝,光是朝中那些旗人,就能让自己万劫不复。 至于皇帝,在他面前,一切以利益为重,六亲不认,建宁公主的儿女被处死,就是前车之鉴。 自己,怎么就提拔了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白眼狼? “王和垚这个人,你和他在军营中相处的时间长。你怎么看?” 这个王和垚,藏的够深,骤起一击,直接改变了浙江的形势。 也许,改变的是天下的形势。 “大人慧眼识珠,王和垚这狗贼,确有过人之处!” 李福看着李之芳的脸色,小心翼翼。 “王和垚有练兵统兵之能。他练兵不同于一般人,军纪森严,令行禁止。他在战场上击溃段应举,就是这样。那些个部下官兵,有些人迷迷瞪瞪,有些人不愿意,但军令一下,谁也不敢违抗。而且,个个都是拼命!” 李福低声道来,李之芳不时点头,不时陷入沉思。 “你说的不错。王和垚练兵,似乎是泰西之法,不过又不一样。泰西火器犀利,讲究列队射击,那个“万人敌”,一个顶得上一门小炮,尤其凶残。王和垚的练兵……” ““万人敌”?他的“万人敌”不是用完了吗?” 李之芳瞬间反应了过来,气恼至极,狠狠一拳打在桌子上。 “这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他骗的老夫好苦!” 李福赶紧站直了身子。 精明如总督大人,也被王和垚玩弄于股掌之上,个个都是人精。 “八旗兵烂透了,现如今杰书、傅喇塔都死了,朝廷上,老夫是呆不下去了!” 李之芳目光幽幽,又陷入沉思。 叛军攻入浙江,两年多时间,浙江州县或降或叛,先后陷入叛军之手;许多城池朝复暮失,反复易手,浙江遭受战火涂炭,地方之茶毒,百姓之困顿,苦不堪言。 田园荒芜,残破萧条,曾经富甲天下的浙江,已是满目疮痍的残垣断壁了。 “大人,还有,这个王和垚,似乎很会蛊惑人心。他在杭州城和龙游县练兵,他在上面一番话,下面那些个泥腿子个个哭的稀里哗啦,打起仗来,个个嗷嗷叫,一点都不怕死。” 李福的话让李之芳眉头一皱。 “蛊惑人心!他还有这本事?” “是的,大人!” 李福又弯下腰,低声细语。 “进城的时候,小人清清楚楚看到,他给那些部下和降兵在剃辫子。有些人哭爹喊娘,但没有人闹事。那个王和垚在队伍里面走来走去,一个大光头,说的天花乱坠,原来他带头剃掉了辫子。” 李福的话,让李之芳睁大了眼睛,半晌没有出声。 王和垚这个奇葩,让自己去帮他,他真以为自己是三头六臂啊! “大人,浙江,还有江南,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又是李福,好奇心作祟,语不惊人死不休。 “李福,我小看了你,你也很会藏拙啊!” 李之芳暗暗摇头。连自己的家丁,都能看明白,浙江已经是个死局。 “大人,那个王和垚,能成事吗?” 李福弯下臃肿的身躯,试探地问道。 “两三千人,谈成事为时过早。杰书死了,整个江南也乱了,天下大乱啊!” 李之芳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伤感。 “浙江完了,朝廷恐怕最多占据北地。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君臣之义,更没有什么力挽狂澜,只有你我的身家性命。” 李之芳的话,让李福冷汗直流,心头狂跳。 原来,总督大人心中,早已经有了定夺。 “你不用担心,你的家人,军中将官的家人,我已经让李寿快马加鞭去了杭州城。稍安勿躁吧。” 仿佛看穿了李福的心事,李之芳冷笑一声,忽然抬起头来,目露精光。 “大小姐和那个王和垚,是不是已经……” “大人,小人真不知道。大小姐每次来,王和垚那些兄弟都在一起。小人想,他们二人或许互有爱慕,但绝没有那些事情。” 李福心惊肉跳。王和垚和李若男即便是如胶似漆,他也不会向李之芳禀明。这样一来,他岂不是成了知情不报,李之芳还不劈了他。 “攀龙附凤,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他也配!” 李之芳狠狠瞪了一眼李福,想发怒,却最终无语。 王和垚,已经不是他的门下狗了。 李福暗暗摇头。不是人家王和垚想攀高枝,而是你女儿李大小姐千方百计,想成为人家王和垚的入幕之宾。 “大人,王和垚这一造反,你在京城的家眷……” 李福下意识地问了起来。 “王和垚早已经告诉了大小姐。现在算起来,若男应该已经已经在北上的途中了。” 李之芳说完,忽然眉头一皱,狠狠骂道: “这个狗日的王和垚,给若男灌了什么迷魂药,若男这么听他的!” 李福战战兢兢,不敢说一句话。 王和垚未雨绸缪,提前告知李若男北上接家眷南归,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李之芳骂完,坐回了椅子上,脸色阴沉。 “你亲自出城,告诉王和垚,让他进城,我要见他一面……” 顿了片刻,李之芳低声叮嘱了起来。 李福连连点头,忍不住问道: “大人,王和垚要是不愿进城怎么办?” “他会进城的!” 李之芳指了指书信,冷冷一笑。 “你以为他让人陪大小姐进京,只是为了带公子出京?他是明摆着告诉咱们,只要敢对他不利,大小姐和公子……” 李之芳不由得一阵后怕。 难道说,当日王和垚让他的义妹进府,就已经安排了这一切? 如果是这样,这个王和垚,可真是心如深海针了。 “大人,小人这就去城外!” 李福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他出来,不知不觉已是汗流浃背。 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第65章 大难临头时的人心 李福离开,书房外李禄的声音又响起。 “大人,城中的旗人要逃走,还打伤了看守城门的军士!” “全堵回去!打伤军士的都抓起来,扔到大牢里去!” 李之芳一阵头疼,不耐烦地说道。 这些个贪生怕死的家伙,胆子都吓破了,连衢州城都不敢呆了。 “大人,那里面,可是有好几个王公贵人……” 李禄小心翼翼地回道。 “不管是谁,就是天王老子,也给我关起来,一个不准放出城去!任何人,但敢违抗军令,格杀勿论!” 李之芳眉头一皱,声音高了起来。 都这个时候了,还狐假虎威!平日里趾高气扬,那是因为杰书、傅喇塔这些人在,给他们几分面子。 现在杰书这些人都死了,还充谁的大爷?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李禄赶紧领令离开。 “大人,李军门在外求见!” 军士的声音再度响起。 “李荣,有事吗?” 李之芳按捺住心头的烦躁,走到了书房门口。 “大人,小人前来领罪!” 李荣跪倒在地,磕头碰脑。 “起来吧。你部伤亡过半,已经尽力了!” “谢大人!” 李荣站了起来,却没有离开。 李之芳一愣:“李荣,你还有事吗?” “大人......” 李荣看书房中无人,这才上前一步,轻声道:“大人,今日一战,康亲王杭州将军宁海将军等王公大臣被一网打尽,浙江绿营精锐尽失,浙江已失去朝廷控制。大人身为浙江总督,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李之芳不动声色,轻声道:“李荣,你这是何意?” 李荣抱拳行礼:“大人何去何从,小人以大人马首是瞻。” 李之芳轻轻点头:“李荣,先回去吧。后面有些大事,本官还要你的帮衬。” “大人尽管吩咐,小人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小人告退!” 李荣如释重负,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李之芳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大难临头各自飞。每个人都在寻找退路,也不知道有没有退路。 李荣刚刚离开不久,军士又在房门外禀报。 “大人,姚启圣姚大人求见。” “请他进来吧。” 李之芳放下了茶杯。 姚启圣这个时候来,难道也是为将来事吗? “总督大人!” “姚大人!请坐!” 二人分头坐下,片刻沉寂之后,姚启圣迫不及待开口。 “总督大人,听说康亲王已为逆贼王和垚所害,不知是真是假?” “姚大人,不但康亲王被害,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福建提督段应举,还有副都统穆赫林,都被王和垚所杀。他们,都已经阵亡了!” 李之芳看着姚启圣,伸出手来,阻止了对方。 “姚大人,我知你是耿介之人,我实言相告,王和垚叛乱的事情和我无关。我提拔他,只是感激他救了我的女儿,谁知却引狼入室,悔之莫及!” “总督大人,下官不是问此事。下官也是方才知道,原来是王和垚部叛乱。” 姚启圣并不怀疑李之芳。 堂堂吏部侍郎,浙江总督,形势一片大好,怎么可能叛乱? 即便是耿精忠当了皇帝,还能给他一个百官之首不成?不要忘了,吴三桂才是周王,才是各路叛军兵马之尊。 “姚大人,那你是有要事了。” “总督大人,下官心中不安。下官就是想知道,东南还有翻盘的机会吗?” 他看着李之芳,眼中热芒绽放。 “陈世凯部还有五千人,加上总督大人的标兵两千,还有杭州城的骑旗兵五千,下官的千人,或许还可以一搏!不如今夜就出兵,灭了城外的叛军!” 抛家舍业,才弄了个温处道佥事,谁知道一场叛乱,又被打回原形,还落了个一贫如洗,全都是因为这个逆贼王和垚。 这也太背了吧! “姚大人,事情没有如此简单。” 李之芳看着这位精力充沛的爱官之人,精明强干,有些才华。 “杭州城那些旗兵,你应该有所了解,除了祸害百姓,指望他们打仗,无异于缘木求鱼。陈世凯所部,不过两千标兵堪用。加上你我,整个浙江,只有五千人!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一个王和垚部,咱们恐怕都对付不了。” 李之芳的话语听在耳中,姚启圣呆了片刻,这才点点头。 “大人说的是!今日战场上所见,王和垚部训练有素,火器犀利,尤其是那些兵将,人人舍生忘死,思之让人心惊!” 李之芳摇头苦笑。这么骁勇善战的虎贲,却是自己提拔之人一手铸就。何其讽刺! “总督大人,东南的大局,难道真的是无力回天?” 姚启圣还有些不死心。 浙江一乱,和江西连成一片,整个长江以南岌岌可危。大清朝廷,恐怕是危机重重了。 “姚大人,局势急转直下,谁也没有料到。何去何从,你自己拿主意吧。不过,本官有一句话,想和姚大人说说。” 李之芳见姚启圣神情落寞,忍不住出口相劝。 “大人请讲!” 姚启圣精神一震,坐直了身子。 “姚大人,天下动荡,各地战事胶着,孰胜孰负,难以预判。不如蛰居乡里,静观其变。” 李之芳幽幽说道,这何尝不是他此刻的心境。 “大人,莫非你也心灰意冷,要躬耕于南原了?” 姚启圣惊诧地问了出来。 李之芳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要自己卷铺盖滚蛋,回会稽老家种地养老了。 自己花了那么多银子,那么多心血,全都打水漂了? “康亲王、宁海将军,这么多皇亲国戚、朝廷重臣殒命,本官能置身事外吗?” 李之芳苦笑道:“姚大人,言尽于此,一路珍重吧!” “下官告辞!” 姚启圣不得已,只能告辞离开。 李之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此君年过半百,却还是热心功名利禄,好胜心十足。 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 姚启圣心事重重出来,儿子姚仪正在衙门外等候。 “父亲,总督大人是什么意思?” 姚仪迫不及待地问道。 “死了这么多皇家人,他这个总督大人,已经是阶下之囚了!” 姚启圣自嘲地一句。 幸亏他不是浙江一省大员,否则此刻也是惶惶不安,不是投靠叛军,就是只有逃之夭夭了。 即便如此,他的仕途之梦,恐怕也做到头了。 “父亲,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完了吗?” 姚仪还是满脸的不甘。 舍尽家财,千辛万苦,浴血沙场,舍生忘死,到头来机关算尽,一夜回到解放前。 “还能怎么办,偃旗息鼓,蛰伏待机吧。” 姚启圣苦笑一声,迈步向前。 蛰伏待机? 他已年过半百,也不知道,他这一辈子,何时才有“机”?还有没有机会有这个“机”? 第66章 心中的辫子 临近黄昏,残阳夕照,衢州城南门外,“王字军”大营。 打扫完了战场,火化完了尸体,大军北上,驻扎于衢州城外,做北上前最后的一件大事。 剃掉每个人头上的辫子。 “呲呲!” 剃刀轻轻挥动,头顶的“金钱鼠尾”随着剃刀的移动,纷纷跌落。一个个士卒鱼贯上前,接受“剃辫”。 “二哥,我不想剃!万一被官兵发现了,我可就是反贼,死定了!” 长长的等待剃发的队伍里,二狗满脸不愿意,向前面的田二低声嘟囔道。 “王大人、郑大人都剃了辫子,你怕什么?” 田二嘴角上扬,很有些不屑一顾。 跟着王和垚一伙人,一场场打打杀杀下来,他早已经不把官军放在眼里。 “那万一官军打过来……” 二狗还是心头不安。 “打过来个屁!什么狗屁王爷、背子、将军,都给一锅端了,还打过来?我呸!” 想起树林外王和垚杀杰书的那一幕,田二就觉得兴奋。 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朝廷王爷,那脸白的跟女人一样,凭什么吃好的穿好的,就因为他是旗人? “二哥,话虽如此,万一官军秋后算账……” 二狗还是有些害怕。 “秋后算账?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田二斩钉截铁,打断了同乡的话语。 “不为别的,就为了咱们能过上好日子,吃饱穿暖,不受人欺负。镇上的刘麻子,县衙的赵扒皮,你不恨吗?你还想受他们的欺负?” 二狗默然不语,脸上的不情愿,去了大半。 “看见没有,陈大人,十八岁,和咱们一样。你知道他以前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吗?” 田二偷偷指着队伍前面,横眉冷对着剃辫子将士的陈子勾。 “他是什么?” 二狗一下子起了兴趣。 “陈大人以前是吃百家饭的,叫狗子,跟你一样,是王大人帮他起的名!” 田二轻声细语说道,一边挪动脚步向前。 “叫花子!” 二狗差点惊叫了出来。 “陈子勾,陈子狗,陈狗子。原来是这样!” 二狗偷偷看了一眼冷酷的陈子勾,收回目光,轻声笑道: “二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问了猴哥的。猴哥也是大岚山巡检司的,和李大人一样,炮打的好。对了,李大人家里可是富裕人家,家财万贯。人家都不怕,你怕个啥!” “田二!” 说话间,已经到了田二,剃头师傅,其实也是队伍里的将士,喊了起来。 “田二,表现不错,好好干!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队长了。一会自有军令通知。” 看到是田二,陈子勾脸色缓和了些,鼓励起了手下将领。 “多谢大人!” 田二喜出望外,想要跪下,被陈子勾眼睛一瞪,赶紧讪讪坐在了椅子上,接受剃掉辫子。 “王字营”中,什长管10人,队长管50人,都是低级军官。田二自入“王字营”,打了四五仗下来,已经是50人的军官了。 “军中严禁双膝下跪,否则军法从事!” 陈子勾冷冷说道,目光转到一旁,马上满脸笑容。 “五……大人!” 王和垚和郑思明都是晃着一颗大光头,看起来和以前差不多,但二人的心情却是和以前天壤之别。 “陈子勾,你已经是一营的把总,将士们面前,不要卑躬屈膝的,有个长官的样子!” 郑思明板起脸来,训斥着自己的小弟。 “是,大哥,不,将军!” 陈子勾赶紧收起笑容,不自觉站直了身子,挺起了胸膛。 “王字营”扩为五营,每营800人,李行中、赵国豪、陈子勾、候元一、黄立仁,五个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各领一营。 候元一就是瘦猴,黄立仁就是老黄,只不过大家习惯了平时称呼。 至于郑思明,他是王和垚的左右手,王和垚担任大军主帅,他则是统领全军的副帅。 “子勾,剃掉辫子,没什么事情吧?” 王和垚看着场中十几个“剃头匠”挥刀割辫,轻声问道。 “大人放心,有些哭哭闹闹的,不过都剃了辫子。没什么事情!” 陈子勾不自觉地想满脸赔笑,终于忍住。 “要和将士们谈心,不要……” “大人,求求你了!我不要剃辫子啊!” 王和垚的话语被打断,几个人抬起头来,只见一个士卒连声求情,赵国豪怒容满面,正在怒斥。 “把这脑袋后的猪尾巴剪了!不然军法从事!” 士卒被拉上椅子,被两个老兵按住,士卒拼命挣扎,死活不肯。 “放开他!” 王和垚几人过来,郑思明脸色难看,喊了起来。 士卒被放开,站了起来。军营里,所有的将士都在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你为什么不愿意?” 郑思明脸色铁青,怒意上涌,声音不自觉大了起来。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剃!” 士卒二十出头,个头笔挺,听他说话,似乎读过几年书。 “你是汉人吗?” “大人,我…是汉人!” 郑思明怒容满面,士卒心虚地回道。 “中华文明数千年,汉人有留这猪尾巴的风俗吗?” 郑思明不知不觉怒容满面,吼了起来。 “我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想剃!” 士卒还在嘴硬。看来,他并不接受王和垚的思想。 “你也配做汉人!” 郑思明冷冷一句,伸手指向了军营外。 “带着你的猪尾巴,滚出军营!立刻!” 要是军中有这么一个“特立独行”的“猪”,他以后还怎么带兵。 读书人,不知春秋大义,华夷之辩,再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滚!” “滚出军营!” 几个营中将士,包括刚剃掉辫子的张黑等人,指着士卒,纷纷戳指怒骂。 “赶出军营!” 郑思明大声怒喝,陈子勾摆摆手,两个老兵上前,把士卒向营外拖去。 “我剃!我剃!” 士卒惊慌失色,连连摆手。 “你为什么又要剃掉辫子?” 郑思明惊讶于此人的善变。 “我这出去,能干什么,还不得饿死啊!” 士卒哭了起来,满脸的鼻涕眼泪。 “我什么都不会,外面乱糟糟的,不定被砍了脑袋。我不走,剃就剃吧!” 士卒的话,惹起场中的一片哄笑,王和垚等人都是摇头。 “剃掉辫子,打上10军棍,以立军法!” 郑思明大声怒喝道。 士卒剃掉了辫子,满脸苦相,垂头丧气下去接受惩罚,引起一片哄笑。 众人目光相对,都是摇了摇头。 头上的辫子容易去掉,但除去心里的辫子,仍需时日和努力。 第67章 说教 “兄弟们,听我一句!” 王和垚大声喊道,所有人都是抬起头来,看着他。 郑思明头皮发麻。王和垚,又要开始他的说教了。 “兄弟们,我等起兵,是为了什么,难道是要强迫你们割掉辫子吗?是要动粗,才能让你们割掉辫子吗?” 王和垚走入了队伍之中,一边说教,一边徐行。他走到一个手关节粗大的年轻士卒面前,在他胸前轻轻捶了一拳。 “让你剃掉辫子,你心甘情愿吗?说实话!” 士卒尴尬一笑,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大声点!” 王和垚脸色一板,厉声呵斥。 “回大人,有一些不愿意!” 年轻士卒抬头挺胸,大声回答。 “我听不到!” “回大人,有些不习惯!” 年轻士卒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场中所有将士都听的清清楚楚。 “对了,虽然你不愿意,但你还是剃了,为什么?” “因为军令如山!” “军令如山,本应该是用在战场上,不是剃掉辫子上!” 王和垚大声怒吼,面向了所有将士。 “三十年前,甚至二十多年前,为了让汉人剃掉头发,留这金钱鼠尾,满清朝廷杀了多少,你们知道吗?如果你们的父辈还在世,你们可以去问问他们,他们愿意吗?剃成这小辫子,他们半夜流过多少泪?你们知道吗?” 王和垚的话,让所有的人都是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出来反驳。 “你可以留成金钱鼠尾,但得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而不是不留辫子,就砍你的头,这是怎样的禽兽朝廷,才能干出的事情!” 王和垚怒吼完,转过头来,面对着年轻士卒。 “你现在知道,为什么要剃掉辫子吗?” “回大人,因为这是被官府强迫留的,不是心甘情愿!” 年轻士卒声音响起,依然是中气十足。 “对了!因为你们是汉人,所以,你不能留辫子!不能留这用你们先人的血和泪染成的辫子!” 王和垄继续大声说教:“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那你为何要剃掉大部分的头发,而只留这一撮鼠尾?你不觉得恶心吧?等你头顶的头发全都长好了,那才是完整的身体发肤。华夏之所以被称为华夏,是因有文章衣冠之美,你如今穿的是汉服吗?可读过“清风不识字”的典籍吗?秦汉隋唐宋明,历朝历代,你们头上的金钱鼠尾辫,存在过吗?” 郑思明黯然神伤。 王和垚的话,字字说到了他的心里。他相信,也说到了许多将士的心里。 他郑家满门忠烈,数人死于抗清的国难,不就是复中华衣冠吗? “你以为你打仗是为什么,为了那半两一两的饷银?你是为了自己能住上好房子,娶上好媳妇,是你的爹娘儿女吃饱穿暖,是为了他们不受欺负,永远不会忍饥挨饿!” 王和垚的声音在营中回荡,营兵们脸色严肃了许多,不自觉纷纷站直了身子。 “兄弟们,剃掉辫子,挺直了腰杆,活的像人一样!” 郑思明大声喊了起来,为王和垚的演讲做了注脚。 “继续!” 陈遘大声怒喝了起来 剃辫子重新开始,这一次,哭哭闹闹的声音显然小子许多。 “老五,巧舌如簧,又堂堂正正!我都差点落泪了!” 赵国豪笑道。 王和垚轻声一笑,目光所及,那个俘虏的戴梓,也站在了剃辫子的队伍中。 “大人,斥候来报,陈世凯带着队伍从南面过来。看样子死伤不少,只剩下千人左右,像是吃了败仗!” 张世豪打马过来,大声禀报。 “哦!” 王和垚不由得一惊,随即冷冷一笑。 陈世凯不过五千兵马,马九玉所部最少还有上万,再加上马九玉部破了清军主力,士气正盛,陈世凯哪有取胜的道理。 战场上,可是要讲实力的! “偷鸡不着反折把米!想去抄马九玉的后路,现在倒好,被人家堵成了瓮中之鳖!” 赵国豪哈哈笑了起来。 郑思明、李行中等人也是兴奋。马九玉果然是睚眦必报,这么快就击溃了陈世凯部。 “大人,要不要兄弟们准备,和马九玉的部下一起,灭了陈世凯,破了衢州城?” 张世豪兴奋道。 一番排铳,一顿“万人敌”,就能让陈世凯吃不了兜着走。 “就是!大人,下令吧!一顿火炮下去,陈世凯绝对逃不掉!” 瘦猴也是脸色泛红,兴奋不已。 “穷寇莫追!” 王和垚摇摇头,熄灭了众将的熊熊战意。 “陈世凯已是穷途末路,他手下都是绿营兵,放他一马,也是给李之芳一个面子。” 被王和垚否决,众人都是垂头丧气,无精打采。 “做好准备!别让陈世凯钻了空子!” 郑思明大声呐喊,众将纷纷跑开。 果然,很快,烟尘滚滚,大队的清军灰头土脸,步骑都有,舍命地向衢州城方向逃去。 而在他们背后,凶神恶煞的马九玉部紧紧跟随,他们横冲直撞,雪亮的马刀霍霍,那些逃跑不及的清军纷纷被砍杀当场,血腥至极。 虽然都参加过历次血战,但看到那些惊慌逃窜者被砍杀的血肉模糊,惨叫声连连,众将士还是觉得残忍。 慌不择路,许多清军从王字营大阵前逃过,连自己侥幸逃过一劫都没有觉察到。他们紧催马匹,惊惶不已,只顾着逃窜。 马九玉部紧随其后,如狼似虎,舍命追杀。经过王字营大营时,他们和陈世凯的逃兵一样,都对王和垚部选择了无视。 双方旋风一般过了王字营大阵,留下尸骸满地,直到衢州城南城头的火炮声响起,陈世凯部和马九玉部都被打翻了数人,马九玉部才怒骂着退了回来。 而陈世凯部,则是绕着城墙逃向了北面,看来是要从另外一个城门逃进城去。 也不知道,最后能活下多少人? “王和垚,你也太不厚道了!光看不干,害我损失了几十号兄弟!” 马九玉部追兵过来,领头的将领气愤异常,在马上向王和垚发起了牢骚。 王和垚定睛一看,原来是“暴力男”马成虎。 “马将军,我这兄弟死伤惨重,又没有骑兵,只能给你口头上喝彩助威了!” “马将军,天色不早,赶紧回去吧。晚上还能睡个好觉!” 郑思明也是笑着大喊了起来。 “信你个鬼!” 马成虎黑着脸摆摆手,打马带着麾下离开,连个招呼也不打。 “我勒个去!这家伙,真没有礼貌!” 赵国豪不屑地牢骚了一句。 “大人,李福来了,说是有要事!” 天色暗了下来,王和垚正在犹豫要不要连夜北上,田二过来禀报。 众人都是狐疑,李福这个时候来,难道是李之芳有请? 王和垚冷冷一笑。这个李之芳,果然是读书人、老狐狸! 先见见李福,且看他有什么鬼把戏。 「新书成绩惨淡,难免让人沮丧。第二卷明日就写完,第三卷即将开始,还望书友们多多支持。」 第68章 我是汉人 衢州府衙门,月色迷茫,火把熊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凶神恶煞。 走过高大的门楼,迎面是“衢州府署”四个匾额大字,几个风吹雨刷,已经发白的灯笼微微摇摆,无不影射出这个王朝的破败。 王和垚走上府衙门前的台阶,绕了进去,一眼望去,衙门大堂灯火辉煌,他看了看院中持枪执刀,站成两列的官兵,微微一笑。 这个时候,多大年龄了,还整这些没用的,实在是太幼稚了! “王大人,你自己进去,总督大人大堂等候,小人就不作陪了。” 李福黑着一张脸,称呼从“王和垚”,变成了“王大人”。 “多谢哥哥!咱们回头坐坐,好好喝上几杯!” 王和垚微微一笑,抱拳一礼。 “千万别,千万别叫我哥哥!小人我这头皮发麻!” 李福摆摆手,赶紧走开。 “哥哥,一定有机会的!早晚是一家人!” 王和垚冲着李福的背影喊了一声,莞尔一笑,带着陈子勾和田二向前。 都这个时候了,还避个屁嫌! “都有!” 不知谁狐假虎威地喊了一声,直道两侧的官兵举起刀枪,在直道上方形成一个长长的“刀阵”甬道,从衙门口的影壁后,一直到衙门大堂。 这是欢迎仪式,还是下马威? 王和垚带着陈子勾二人,笑意盈盈,穿过刀枪“甬道”,进了衙门大堂。 “见过总督大人!” 陈子勾二人在外等候,王和垚进去,向着李之芳躬身一礼。 “你这背主求荣的小人!你还有脸来见本官?” 看到王和垚一颗大光头,一袭长衫右衽,李之芳愣了一下,黑脸骂出一句。 自己前程尽毁,身败名裂,还不是拜这小人所赐! “大人此言差矣!” 王和垚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面带笑容,不徐不疾。 论打嘴炮,他一般不太服人。 “大人,小人舍弃荣华富贵,走上这艰险无比的造反之路,何来求荣一说?至于背主,小人救了您的女儿,双方扯平,您也不是在下的主子。大丈夫恩怨分明,相比民族大义,总督大人的小恩小惠,在下只能弃之不顾了。” 王和垚抱拳行礼,一本正经。 小恩小惠! 李之芳气的鼻子都歪了,他气极反笑,眼神如刀,声音不自觉高了十三度。 “王和垚,你倒是说说,什么是你的狗屁民族大义?” 如果说眼神可以杀人,王和垚此刻已经被凌迟三五次了。 “总督大人,你爆粗口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看了看周围。 “大人,来者是客,小人在外面忙活了一整天,饥渴难耐,能不能给上杯茶,解解渴?” “要茶喝,你就不怕你狗头不保?” 李之芳没好气地看了一眼王和垚,摆摆手,一旁的李.禄倒了一大碗茶,板着脸过来,“腾”地放在了桌上。 “李管事,还是你实在,知道我渴,用大碗。要是总督大人,肯定是一小杯!” 王和垚端起茶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这衙门大堂,来的不乏军中粗汉,小茶杯那能够他们用。那些粗汉半月不漱口,味道大得很,你那个碗,正好没洗过!” 李.禄像他的主人李之芳一样,冷言冷语。 “粗汉好,身子壮,没有口蹄疫!” 王和垚一阵反胃,仍旧是笑容满面。 “大人,把外面那些兄弟都撤了吧。大家站了那么久,不嫌累吗?” 李之芳盯着王和垚看了片刻,这才面向李.禄,扬了扬头。 李.禄摆摆手,院中人纷纷离开,只剩下几个狗熊一样的壮汉警戒。 “王和垚,平定耿藩唾手可得,你大好前程,为什么非要这样?” 李之芳眼神痛苦,恨铁不成钢问了出来。 王和垚陡起波澜,击溃朝廷浙江大军,更对杰书等人痛下杀手,这一招毒辣至极,可以说,直接断了李之芳的后路。 现在谈什么让王和垚重回朝廷,改邪归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王和垚这一击惊世骇俗,也堵了他王和垚自己的后路。 荣华富贵、锦绣前程你不要,你是失心疯了吗? “因为我是汉人,我要为了我的汉人斩妖除魔。这就是我的民族大义!” 王和垚郑重其事,正色说道。 “说到底,你还不是和吴三桂、耿精忠之流一样。其目的,也不过是为了那掌控众生的权力。” 李之芳看着王和垚,冷冷讥笑。 “华夷之辩,春秋大义,民族之痛,难道比不了小小的权力和富贵?” 王和垚朗声而言,话语中有了那么一丝慷慨激昂。 “跟着总督大人,我王和垚是可以富贵逍遥。但我不想我的族人被奴役,被欺凌,被愚昧而弯下了脊梁。李大人,你知道我们这些汉人的心痛吗?” 李之芳脸上的的讥笑,渐渐消失不见。 他看着王和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满脸的疲倦。 “大人,满清如何待我百姓,你明了于心。左手屠刀,右手剃刀,剃发易服,大兴文字狱,奴我百姓,毁我文明,自明末以来,我汉人精英被诛杀殆尽。你和我,不过汉人中的残次品而已。” 王和垚继续侃侃而谈,脸上的表情丰富至极。 虽然不懂王和垚口中的“残次品”是什么意思,但看他脸上轻蔑的笑容,李之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那你还和我这个残次品说什么,自己搞你的造反大计去,你何必来找老夫?” 李之芳脸色勃然一变,发作了出来。 硬生生被这家伙摆了一道,还要在这里受教,李之芳的火气一下子冒了起来。 “大人,不要动怒,你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王和垚轻声一笑。这个糟老头子,性子还挺烈的。 不是他来找自己的吗,怎么成了自己求他? “那你来告诉我,你心目中的天朝上国,又是什么样子?” 李之芳一时语塞,赌气似地回了过来。 “我心目中的中国,一个尚武、开启民智的上邦,万国来朝,宾服四夷。百姓富裕、自信独立,文化灿烂,文明播于四方。我不要我的百姓困苦不堪;我不要他们奴颜婢膝,唯唯诺诺,任人奴役。” 王和垚的话,让李之芳心神恍惚,痴痴呆呆,惊心动魄之余,不自觉脱口而出。 “如果老夫不和你合作呢?” “那也没有什么,你带你的部下离开,衢州城给我。我需要一块根据地招兵买马,也需要这衢州城的辎重、火炮、铠甲、粮食等等。” 王和垚开起了老狐狸的玩笑。 “你倒是试试,看你能不能打得进来?” 李之芳瞪起了一双牛眼。 “粮食、铠甲、火炮,你想的倒美!你以为老夫是你的辎重官吗?” “要炸毁这城墙还不容易,几个炸药包而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俗话说,光脚不怕穿鞋的,大人愿意守,小人来攻就是。” 王和垚哈哈一笑,表情十分欠揍。 “你真给大小姐去了信,让她去京城?” 李之芳忽然岔开了话题,眼神炯炯,看的王和垚心里发毛。 “大人,进衢州城前,我已经让人带书信给她。大小姐现在还没有来找你,她应该已经动身北上了。” 李之芳虎视眈眈,他也确实没有什么能隐瞒的。 “若男这一去京城,不造反也变成造反了。” 李之芳叹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王和垚,又是怒目而视。 “你给我女儿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她什么都听你的!” “大人,说实话,我也在赌!” 王和垚一本正经,心里也有些发虚。 “大小姐心地善良,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知己。我相信她的选择。” “你就这样相信她?你不怕她带兵前来灭了你?” 李之芳紧盯着王和垚的眼睛,让他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 “我从来不怀疑自己的朋友!” 王和垚目光坚定。这一次,终于可以坦坦荡荡。 “朋友?” 李之芳冷哼一声,看着王和垚,目光中不无讥讽。 “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其它心思!否则……” “大人,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大人饱读诗书,堂堂士大夫,存天理,灭人欲,你不会以为是灭掉人之常情吧。大人,你这书是白读了!” 王和垚哈哈大笑,反驳了出来。 “你也配!” 李之芳悻悻一句,有些恼羞成怒。 “夺衢州城做什么根据之地,鼠目寸光!衢州府全府不过13万人口,光是杭州城一处,就有20多万。选也不会选地方,猪头一个,废物一个!” “好好好,我猪头一个,废物一个!” 王和垚暗暗脸红,也哭笑不得。和这些久谙民情的循吏比起来,自己确实在细节上差上不少。 不过,这李之芳训自己跟训训孙子一样,是谁给他的底气和勇气? 加上俘补,自己就四千兵马,这点人去攻打浙江重镇杭州城,实在是有些不自量力。别的不说,光是杭州满城常驻的兵马,就比自己多。 “知道你想什么,杭州城的八旗兵,爷传父,父传子,一个月练上一次,烂泥一团,不足为患!” 仿佛知道王和垚在想什么,李之芳冷冷一笑。 “我要是你,就连夜带兵北上,攻下杭州城,江南震动。这样一来,就可以割据一方,招兵买马,以图大事!” 李之芳的话,让王和垚微微一笑。 英雄所见略同。 攻下杭州城,占据东南,的确是让人心动。 王和垚沉吟片刻,这才开口。 “大人,你倒是何去何从?” “我怎样?等你占了杭州城再说!” 李之芳斩钉截铁,脸色变的阴沉。 “大人,攻下杭州城不是问题。但你得借小人点东西才是。” 王和垚皮笑肉不笑,一点都不客气。 王和垚出城时,天边的残月高悬,孤寒冷清,大地朦胧无声,唯有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而远处无声北去的衢江水,泛着月光,让人发痴。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王和垚心里,不由自主冒出这两句诗来。 他摸了一下自己冰凉的大光头,心头一阵恍惚。。 李若男肯定在北上的途中。也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些什么? 还有那个高青,有没有嫁人?自己为什么,会莫名地想到她? 第二卷(终) 「第二卷最后一章,还望多多支持。拜谢!」 第1章 丙辰之夏 大清康熙十五年四月十日,浙江,杭州府南。 通往杭州的官道上,旌旗飞舞,尘土飞扬。三千步卒,一千骑兵,四千清军将士,阵容齐整,迤逦向北,脚步匆匆,忙而不乱。 看打扮,他们和普通绿营兵无异,所不同的是,他们右臂上都绑以红布条,以显示其和绿营清军的区别。 如果脱掉头盔或白帽,他们的特征再也明显不过,清一色的大光头,仿佛佛门武僧,只差了头上的疤点。 不用问,这就是王和垚麾下的四千“王字营”将士了。 而夺下杭州城,就是“王字营”目前唯一的目标。 衢州距离杭州400多里,尽管有辎重粮草和炮车等物,五日急行军下来,大军如今距离杭州城,不过五六十里。 几百里行军,大军已经有些疲惫,但依旧是斗志昂扬。 一场场恶战下来,这支队伍,已经是阵容肃穆,有了几分百战之师的威武。 “…… 手持钢刀九十九, 杀尽胡儿方罢手。 我本堂堂男子汉, 何为鞑虏作马牛。 壮士饮尽碗中酒, 千里征途不回头。 金鼓齐鸣万众吼, 不破黄龙誓不休。” 将士们沿着官道,唱着军歌,半只脚都没有踩进两旁的农田,更不用说惊扰地方百姓了。 官道两旁的田间,站满了注目观望的百姓。他们粗布葛衣,面黄肌瘦,有些人热天还穿着破旧的棉袍,浙江民生凋敝,可见一斑。 “这些官军,看起来很不一样啊!” “官军能这么精神,真是少见!” “这好像不是官军,也不是叛军,还唱歌呢!” 百姓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这样整齐的队伍,还真是少见。 最重要的是,这些官军不扰民,秋毫无犯,也不知道是哪路神仙? 滚滚的行军洪流当中,王和垚、郑思明等人夹杂在队伍之中,牵马徐行。 四月初夏,已经是热天,尽管避开了中午,但众将领都不忍心劳累战马,不到万不得已,能步行尽量步行。 看着官道两旁田间劳作、衣衫破旧的百姓,许多人身上的衣服补丁加补丁,拖着一条丑陋的辫子,王和垚眉头紧锁,心头压抑。 他这个人,虽然热情洋溢,天性乐观,没心没肺,但太过感性。 他也是农家子弟,大热天田间劳作,汗水滴在地上八瓣,那滋味,可是刻骨铭心。 太阳底下辛苦劳作的百姓,可真是让人心酸! “老五,杭州城那么多鞑子,城墙那么高,真要攻打吗?” 距离杭州城越来越近,李行中就越紧张,心脏都开始跳的不正常。 “怎么了,三哥?是不是吓得裤裆开裂了?” 王和垚猥琐地一笑,没个正形。 “在我的字典里,没有退缩,只有横冲直撞!尤其是,我已经装了那么久的孙子!” “我也不想再装了!那滋味,真不好受!” 李行中赞同王和垚的观点,他现在是甲胄贯身,黝黑剽悍,往日的“娘炮”形象荡然无存。 “老五,你说,杭州城的鞑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官军衢州大败的消息?” 李行中问完,赵国豪又跟着接上。 “三弟,四弟,你们要牢记,老五如今是一军之主,在将士们面前,千万能以兄弟相称。这是军令,谁都不能违背!” 郑思明不满地看了一眼两个结拜兄弟,目光又瞟向了周围。 将士们都是急着赶路,并没有人注意到上官们的谈话。 王和垚莞尔一笑,郑思明越一本正经,就说明他心里的压力越大。 尤其是现在,已经和官军分道扬镳,随时都是刀光血影,郑思明整天都是黑着一张脸,连他都怵上三分。 “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在众军面前,只有一个主帅,那就是老五!要是没有了尊卑,没有上下有别,谁还听老五的!” 果然,郑思明黑着一张国字脸,开始维护起王和垚的威信和形象来。 “大哥放心,兄弟们也就是私下里说说,大家都知道军中的规矩,大哥放心!” 赵国豪尴尬一笑。相比李行中和陈子勾等人,他更吊儿郎当。 “大哥放心,兄弟们知道了!” 李行中也赶紧随着赵国豪说道。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余姚六君子,王和垚虽然是小弟,但他却是不折不扣的主帅。 而王和垚在“王字营”将士心目中的地位,也是无人可以替代。 刺枪术、医术、火器术、个人勇力,再加上一张神嘴…… 他们兄弟几个,谁也没这个本事,谁也不能如王和垚一样获得军心。 “清军知不知道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打算只靠偷袭。实在不行,来硬的就行!” 王和垚笑着说道,打破了尴尬。 郑思明精明强干,谨慎果敢,是一个完美的执行者。就是有时候,太过严肃了点。 “老五,这是一场恶战,关系到咱们能不能在浙江站稳脚跟。要是拿不下杭州城,你考虑过后果吗?” 郑思明皱眉说道,很不满意王和垚的漫不经心。 杭州城,东南重镇,赋税重地,京杭大运河的起点,是块大大的肥肉。 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决不能掉以轻心! 到时候不要一击不中,反而把江南的清军全给引来了。 “要是拿不下杭州城,兄弟我就只有去裸奔了!” 王和垚朗声一句,随即冷哼一声,一脸的不以为然。 “区区一座杭州城,还不放在我王某人的眼里!” 杭州的城墙,有南京厚,有南京高吗? “到时候攻下了杭州城,咱们招兵买马,然后一路北上,南京、扬州、天津卫、京城……” 赵国豪刚要问,王和垚的嘴里,已经口粲莲花,煽动性十足。 “夺下杭州之后,凭浙江的钱粮,招兵买马,只要三万精兵,足可以横行天下。如今清军在湖广、江西和吴三桂对峙,难以抽身。等咱们兵练好了,北上夺取江宁,然后继续北征,夺了京师。” 王和垚的话,让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惊愕于此君的狂…傲。 先不说他的狂言诳语,他难道真有本事,能破了固若金汤的杭州城? “是不是都被惊的裤衩开裂?” 看着众人满脸的震惊,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 浙江清军灰飞烟灭,湖广清军被吴三桂大军牵制,浙江、江西、湖南,整个江南的抗清力量联为一体,北上江宁,江山北望…… 江山北望!李定国、郑成功、张煌言等前人没有实现的事业,由他们这些不肖的后辈来完成! “我们的裤衩没开裂!你的小辣椒是不是吹没了?” 王和垚的玩笑,让郑思明紧张的情绪也缓和了许多。 “我就是奇怪,江南如此富裕,吴三桂为何坐失良机,一直在湖广转悠,就是不肯挥兵顺江而下?” “一个人的格局,决定了他最终的结局!” 王和垚感慨万千,摇了摇头。 “当年吴三桂不该引清军入关,他做了,以至于一家老小都被李自成干掉。如今吴三桂垂垂老矣,壮志凋零,竟然想和满清划江而治,当真是鼠目寸光、与虎谋皮!既然要坐断江南,又不发兵顺江而下,攻取南京、镇江,隔断漕运,绝了满清江南的钱粮供给。吴三桂一贯短视如此,见怪不怪,却当真让人扼腕叹息!” 王和垚的感叹声,让周围几人都是连连点头。 湖广、江西、浙江、江苏、广东、福建,长江以南六省,钱粮赋税占了大清朝的四成。而江苏和浙江,就占了两成多。吴三桂要是夺了南京,断了大清朝廷的赋税重地,清军还不知道能不能坚持打下去。 也许,康熙已经带着他的满清八旗们,早早逃到关外去了。 胡无百年运!可惜了数百年的黑暗和沉沦! “王大人,你这张神嘴,真是让人信服!” 赵国豪看了一眼郑思明,由衷地恭维起了王和垚。 “这不叫神嘴,这叫洞悉天机,捕获人心!王大人忧国忧民,总是怀有一颗赤子之心,他就是当了皇帝,也是理所当然!” 一旁的刘文石,脸不红心不跳地恭维起了王和垚。 “刘文石,王大人要是当了皇帝,郑大人、赵大人、李大人几个就是王侯贵胄,你就是户部尚书!” 老黄哈哈笑了起来,脸上的苦大仇深消失了大半,显露出年轻的一面。 周围的中低层军官和士卒,都是哄笑了起来。 郑思明、赵国豪等众将心头都是一惊,不由自主,一起看向了王和垚。 这家伙,怎么让这个初夏如此炎热? “刘文石、老黄,借你们的吉言!要是我当了皇帝,赏你们每人十个泰西白奴,让你们不成人形!” 王和垚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像他已经夺了天下,登基**了一样。 “兄弟们,你们知道吗,要是日后夺了南京城,我一定要把这地名改过来。南京就是南京,绝不是什么狗屁江宁!”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屑地撇撇嘴、摆摆手。 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江宁和南京,同一个地方,难道有区别吗? 难道说,仅仅因为前明叫南京? 真是个幼稚倔强的...小孩! 「有事外出,更新不稳定,抱歉!」 第2章 大势 刘文石和老黄半真半假的话语,让郑思明、赵国豪等人都是心里燥热。 始于龙游,终于江山,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有些人不由自主想起这些谶语来。 这岂不是预示着,杭州城轻而易举,已经是“王字营”的囊中之物! “大人,浙江清军精锐都给咱们灭了,咱们为什么不夺了金华府、绍兴府这些地方?那可比杭州城好夺多了!” 果然,老黄心痒难耐,忍不住问了出来。 众人也都是看向了王和垚。其实,这也是他们的疑问。 就比如金华府,顺路而过,里面就那几个毛毛兵,顺手就解决了。 “老黄,你要杀一个恶人,是先砍他一只手,断他一条腿,还是先砍掉他的脑袋?” 王和垚的话,让老黄一愣,一旁的赵国豪恍然大悟。 “砍了头,一了百了。断手断脚,还不是照样能行凶作恶!老……大人,你真是神机妙算!” 赵国豪兴奋之余,声音大了点,郑思明眉头一皱,赵国豪讪讪笑了起来。 “这是李之芳的好介绍,也是我的本意。” 王和垚哈哈一笑,毫不隐瞒。 “如今吴三桂和满清打到了节骨眼上,可以说是你来我往,犬牙交错。吴三桂后劲不足,也许到了明年,满清就要反扑了。所以,咱们这一下,就是要打蛇七寸,先占了杭州城,让整个东南都乱起来!” “老五,那你现在怎么……?你有把握攻下杭州城吗?” 郑思明热血澎湃,仍然不能掩饰自己的担心。 他刚才已经问过这问题,却被王和垚避重就轻地糊弄过去了。 “怎么进杭州城,我心里有数,兄弟们不用担心。这个搅动天下大局的“斩首行动”,我势在必得,也必会成功!” 王和垚信心十足,众人也是将信将疑。 王和垚,似乎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大人,是不是杭州城里,有李之芳的内应?” 老黄自作聪明问了起来。 马上就要到达杭州城,就他们几个高级将领,也不存在泄密。 “老黄,你可真敢想,吓得我的农家肥差点出来!” 王和垚指着南方,郑重说道: “兄弟们,不要抱侥幸心里。能巧取最好,要是不能,强攻就是!就杭州城那些个老爷兵,一顿猛攻,就全溜了!” 驻军于杭州城外时,他曾仔细观摩过杭州城墙,心里也曾有一些破城的构思。 再固若金汤的城墙,也架不住炸药包的破坏。他倒是要看看,有没有例外。 何况,他的手里,还有一张王牌。 众将纷纷点头。实在不行,只能是强攻了。 “李之芳这墙头草,也不给咱们弄些补给。要不是战场上缴获,还有那几百匹死马,咱们这会已经饿肚子了!” 赵国豪愤愤不平,发泄着不满。 李若男对他们不错,李之芳也没有攻击他们,他也不太好意思骂李之芳太过。 “四哥,两车火器弹药,这就已经够了。这是人心。” 王和垚轻声一句,眼神幽幽。 “李之芳这只老狐狸,他是作壁上观,审时度势。现在这个时候,大局未定,他不会表态,除非大势已去。等咱们打下了杭州城,他自然会来相投。” 何止一个李之芳左顾右盼,整个浙江、江南,甚至是全天下的执掌权力者都在观望。他们左右赌的,不过是“势”而已。 “老五,那有说自己岳父是老狐狸的!你呀,太不敬了!到时候狮子大张口,还不把你吃穷了!” 李行中嘿嘿一笑,嘲讽着王和垚。 “没有好嫁妆,看她李大小姐怎么在婆家混?我们老王家的家规,可是很严的!” 赵国豪表情严肃,一本正经。 “规矩再严,等到了晚上,一番折腾,第二天还不是照旧!” 李行中以过来人的口吻说道,郑思明眼睛一瞪,李行中赶紧转过头去,打马向前,远远避开。 “一年前离开杭州城南下,一年后又北上直奔杭州城。人生无常,沧海桑田,思之让人唏嘘啊!” 不知道是谁,提起了孙家纯。 “众兄弟都在,唯独少了老二。” 郑思明幽幽一声,众人都是无声。 孙家纯是为救郑思明而死,生前种种龌龊,众人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只留下无尽的怀念和惆怅。 “打仗我倒不怕。我就是想知道,家里面怎么样了?” 赵国豪轻轻一句,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放心吧,四哥,我早已经让二当家他们去办了,不会有问题的。” 王和垚有些内疚。自己这一造反,父母,尤其是母亲,可是要寝食难安了。 还有高家勤,估计也得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 还有那个高青,她似乎对自己的心思了如指掌。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成婚? 李若男,也不知道到了京城没有?是不是安全? 最难消受美人恩!他亏欠李若男的,又何止只是恩情! “你要是担心他们,就早日打下杭州城,浙江就是咱们的天下,他们也就安全了!” 王和垚正在胡思乱想,郑思明皱着眉头对赵国豪说道,像教训人一样。 一个个犹犹豫豫,这仗还怎么打下去? “是,大哥,我知道了!” 对郑思明,赵国豪还是礼敬有加。 “大哥,传下军令去,拿下杭州城,本将会论功行赏,犒赏三军!” 王和垚看着歌声疲软的众军,眉头一皱。 这些家伙,好像有些蔫头蔫脑,得刺激一下。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郑思明的军令传下去,整个大军都精神了起来,歌声嘹亮。 “大人,狗子他们回来了!” 老黄指着远处,王和垚抬头看去,几匹骏马奔腾而来,正是大军的斥候,满头大汗的陈子勾也在其中。 “大人,杭州城各城门大开。看样子,他们还没有得到衢州兵败的消息!” 陈子勾的话,让王和垚微微有些诧异。 难道说,王字营一路急行军,赶在了溃逃清军的前面? 溃逃的清军,难道都进了衢州城? “老五,我也是感觉奇怪,怎么这一路上,地方官府好像都没有衢州城兵败的消息!” 郑思明眉头紧锁,似乎自言自语。 “你说,这是不是大当家他们干的?” 王和垚恍然大悟,心中疑惑尽去。 “让兄弟们加把劲!明天一早,破了杭州城!” 这可真是:时来天地皆同力,人有冲天之志,仍需命运的垂青。 王和垚情不自禁摸了摸怀中,这里有李之芳让他回援杭州的手令。 希望这一次,这些东西还能派上用场。 第3章 城门 红日东升,整个杭州城沐浴在一片温暖之中,随着各城门缓缓打开,杭州城的军民们,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往常。 杭州城西,清波门城门口,一群清兵盘查着进出城的人群,不时响起他们的喝骂声和嬉笑声。 “你搜就搜,凭什么把我的东西扔到地上?好好的茶叶,还怎么用?” 一个长衫的读书人,一边蹲在地上,收拾着自己散落在地上的东西,一边悻悻地说道。 原来他的包袱和包袱里的东西被城门口的清兵丢在地上,茶叶洒了一地。 “老子让你喝!” 一个清兵上前,一脚踹的读书人坐在地上,倒地不起,然后用靴子狠狠踩着地上的茶叶,嘴里连声骂着。 “老子让你喝!喝尿去吧你!” 读书人躺在地上哎吆呻吟,半晌才爬了起来,包袱和东西也不要,惊慌失措逃离。 “读书人,酸秀才,我呸!” 打人的清兵往地上唾了一口,和旁边的清兵们轰然大笑。 进出的百姓目睹这一切,却都是敢怒不敢言。 这年头,谁敢招惹这些杀人不偿命、大人不犯法的旗兵! 城门口躺椅上的善保,抬眼看了一下自己的部下,嘿嘿一笑。 这些狗崽子,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善保,听说康亲王和将军率部去了衢州。也不知道,现在打成什么样了?” 善保旁边的一个旗兵,嘴里说着话,眼神一直往进出城的年轻女子身上打望。 “这还用问,肯定是砍瓜切菜,打的叛军屁滚尿流了!” 善保躺在椅子上,眯眼看着湛蓝的天空,唇角挂笑。 最近几个月来,前方捷报频传,温州的曾养性叛军龟缩不出,衢州的马九玉叛军连连败仗,粮草不继。现在清军数万大军齐聚衢州,来势凶猛。 算算日子,清军恐怕已经攻进福建了。 “要是现在能去就好了!能抢银子,那白白嫩嫩的福建女人,也能睡上几个!” 旗兵猥琐地笑道,满眼的羡慕。 “你小子,总有一天死在女人肚皮上!” 善保笑骂了一句,眯上了眼睛。 还是呆在杭州城安逸些。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他可不想干,一点险也不想冒。 “善保,来生意了!” 旗兵摇了摇善保的椅子。 一群人披麻戴孝抬着棺材从城内而来,看样子,出.殡队伍是要把逝者抬到城外埋葬。 善保眼睛一亮,慢悠悠从椅上站起,走了过去。 “干什么的?” 善保的官腔,拿捏的十足。 这些装神弄鬼、狐假虎威的本事,他可都是跟汉人官吏学会的。 这一次,可是有银子拿了。 除非,他们不想好好安葬死者。 “官爷,我爹他老人家熬了半年,最后还是没有撑过来。现在要把他拉到城外埋了。还请官爷行个方便。” 带头的中年汉子满脸赔笑,低头哈腰,生怕这些旗兵太过刁难。 “他尼昂的,一大早就碰上死人,真是晦气!” 善保双眼一瞪,伸出手来,丝毫没有对晦气的憎恶。 “拿来!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官爷,小人哪有这么多银子!” 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丧家还是吓了一跳,披麻戴孝的大汉立刻叫起苦来。 “大人,还请高抬贵手!十两银子,小人实在拿不出来啊!” 十两银子,一家人半年的开销,这也太…… “嚎什么,爱给不给!看你急还是老子急!” 善保摆摆手,不耐烦地瞪起了眼睛。 “大人,你看三两银子行不,小人身上只有这么多!” 披麻戴孝的汉子点头哈腰,连连哀求。 “去去去,没银子凑去!别堵着城门,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善保眼睛一瞪,那些旗兵们纷纷连推带搡,把抬着棺材的人们向城内推去。 “滚滚滚,别挡路!” “一群穷鬼,滚回去!” 旗兵们嘴里骂骂嚷嚷,五大三粗的汉子赶紧跪在地上,手捧一小堆碎银。 “官爷,求求你,小人真是没那么多银子,你就放小人过去吧!” 旗兵胡作非为,敲诈勒索进出城的百姓,这已经是常态。汉人百姓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旗人。即便是犯了法,也自有满城的理事厅处置, 即便是巡抚衙门和布政司衙门也不得过问。按照大清国制,旗人与汉民民事纠纷地方官无权处罚。刑事纠纷则必须会同旗人“理事厅”一起审理,判决结果如何不问可知。加上旗人犯罪可以“换刑”、“减等”,导致旗人愈发有恃无恐。 这也是大汉遇到善保勒索,只能选择下跪乞求的原因。 “就这点银子,你当老子是要饭的!” 善保勃然大怒,一把打飞了大汉手里的碎银。 “大人,求求你了!开开恩吧!” 汉子跪地磕头,魁梧的身子犹如一扇门板。 城门口的百姓看着这一切,都是无动于衷,甚至右声大声喊了起来。 “没银子磕个屁头,赶紧回去弄银子去!不要挡着路,老子还等着进城!” “就是,没银子你死什么人?你埋自己院子就行了,拉出城干什么?快快快,别挡路!” 催促声响起,善保眉头一皱,眼睛一瞪 “都给老子闭嘴!” 他马鞭一指送葬的队伍,厉声道: “回去,拿银子去!别堵在城门口,否则老子不客气!” 善保的话,让披麻戴孝的汉子更加恐慌,他苦苦哀求,跪地前移,抱住了善保的腿。 “大人,开恩啊!求求你了!” “给老子松开!” 善保大怒,扬手就是几马鞭,打的壮汉头脸都是血痕。 人群鼓噪,善保正在发威,有旗兵慌慌忙忙跑了过来。 “善保,城外有一队官军过来!” “看清楚没有,哪来的官军?” 善保一愣,一脚踹翻壮汉。 “看不清楚,都是骑兵,有十几骑,看样子来头不小!” 旗兵迟疑地说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是康亲王的麾下?” 骑兵?十几骑?康亲王的麾下? 善保心头一惊,他看了看城门口乱哄哄的人群,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散开!” 人群很快散向城墙两边,腾开了城门口。 “善保,这些家伙咋办?” 旗兵指了指送葬的队伍。 “算他们运气好!让他们赶紧滚!” 善保没好气地说了一声,向着城墙上走去。 这个时候,哪里来的官军?莫不是来杭州城公干的? “我的银子!” 送葬队伍继续出城,中年汉子还想去捡银子,被身边的老者一把拉走。 “方二,你还想不想安葬你阿爹?” 要钱不要命,惹恼了旗兵们,不要说出城,连自己这些人,可能都要遭殃。 第4章 失落 懒洋洋上了城墙,善保拿起千里镜,漫不经心向着城外看去。 果然,烟尘滚滚,无数绿营步骑迤逦而来,很快就到了护城河前。 看他们的打扮,正是绿营官兵。 “你他尼昂的倒是看清楚,害老子少了几两银子!” 善保放下千里镜,踹了旁边的旗兵一脚,又慢悠悠下了城墙。 绿营兵大阵中,十几匹骏马到了城门前,马上的骑士纷纷下来,个个都是风尘仆仆。 “问问,他们是那里的绿营兵,有什么事情?” 善保在椅子上躺了下来,指挥着前面的旗兵。 这些家伙,也值得他一番上下奔走! “兄弟,这是总督大人的公文和令牌。耿精忠的叛军要北上,想对杭州城不利。总督大人让我等回援杭州,协助守城!” 领头的骑士年纪不大,黝黑健壮,向旗兵递上公文。 “李之芳?” 善保接过旗兵拿过来的东西,查看了公文和令牌,确实是浙江总督李之芳的信物。 “你们有多少人?” 善保狐疑地问道。 “大人,我们有一千人,都是总督大人的标兵。” 骑士黑脸上,依然是笑容满面。 “你等等,我得向上官禀报一下!” 善保摆摆手,叫过一名旗兵,吩咐了下去。 要进城,得有上面的军令,他可不敢擅自放人进城。 旗兵离开,善保指着骑士身上圆滚滚的木柄铁疙瘩,狐疑地问道。 “那是什么,有什么用?” “这个嘛,大人,它是这样用的。” 黑脸汉子笑嘻嘻地从要见取下一个铁疙瘩,捏碎了头部的蜡封,露出来了导火索。跟着他从腰里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导火索。 “快灭掉!你个蠢货!” 导火索“呲呲”燃烧,善保心惊肉跳,大声喊道,下意识退后几步。 城门口的旗兵们一片哗然,不知道笑嘻嘻的黑脸汉子是真是假。有人反应过来,正要呐喊,黑脸汉子冒着烟的铁疙瘩已经扔了过来,直奔善保等人。 与此同时,黑脸汉子身后的十几个骑士,人人照葫芦画瓢,他们纷纷点燃了铁疙瘩,向着城门洞和城门楼上的旗兵们扔去。 “快逃!” 善保心惊肉跳,撒腿就跑,一个“呲呲”冒烟的铁疙瘩,滚到了他的脚下。 “通!通!” 剧烈的爆炸声在城门洞和城墙上响起,整个城门口上下,都是笼罩在了一片烟尘之中。 “啊!” “快跑啊!” 城门外观看的百姓惊慌失措,犹如惊弓之鸟,哭爹喊娘,纷纷向城外逃散。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刚刚走出城门不远的送葬队伍一阵错愕。他们惊讶地回头看去,只见城门口烟雾缭绕,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四散奔逃的百姓。 “万人敌,不要停!” 张黑一边喊着,一边点燃另一颗万人敌,扔向了城墙上。 这些家伙,安逸日子过惯了,一点警惕性都没有!上千人的队伍要进城,护城河上的吊桥都不收起,任凭他们大摇大摆通过。 杭州城的清军,真是烂透了! 他目光扫过躺在血泊里的善保,血肉模糊,浑身抽搐,已经是奄奄一息。 “刘二楞,带人上城墙,快!” 一颗颗万人敌划着弧线飞出,所到之处,尽是一片硝烟弥漫。每一颗万人敌爆炸,都能引起一片鬼哭狼嚎,城门上下,尽是一片铁与血的交融。 烟尘飞扬中,无数的王字营士卒冲上了城墙,直奔南北两个方向。 “那……是什么?” 被清波门城门口的爆炸声惊呆了的送葬队伍中,有人指着城南,颤声叫了起来。 烟尘滚滚,无数战马沿着官道奔腾而来,马上的骑士龙精虎猛,人人持枪执刀,面色狰狞。 而在旗兵的后面,大队的官兵跑步而来,同样是彪悍勇猛,气势汹汹。 官兵怎么打起了官兵? 难道是狗咬狗,一嘴毛? 众人心中疑惑,有骑士经过,大声喊了起来。 “放下棺材,全都蹲下!” 所有人如梦初醒,一起蹲了下来,双手抱头。 方二也和其他送葬人员一起,抱头蹲了下来。 真不会是叛军杀来了吧? “兄弟们,杀虏!”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奔腾而过,骑兵们丝毫不做停留,就在方二等人的偷瞄之中,旋风一般冲向了城门。 大队的骑兵从身旁经过,烟尘滚滚,马上的骑士彪悍矫健,手中的马刀雪亮,让方二眼花缭乱。 一群气势汹汹的骑士簇拥着几个年轻的军官经过,其中一人面色温和,笑容亲切。 “赶紧去安葬了家人吧!很快就会有好日子过了!” 王和垚说完,不满地看了一眼前面的骑兵。 这些家伙,没打几次仗,官威都这么大了。 “多谢大人!” 老方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样温和的军官,他还是第一次碰到。 “快快快!快抬着寿材走!别被误伤了!” 方二催促着恋恋不舍的乡邻们,自己也偷偷后望。 眼看着那些骑兵已经一头扎进了清波门城门。而城墙上,已经是一片血肉横飞的战场。 这些杀气腾腾的家伙,肯定能击败那些天杀的官兵吧? 清波门城墙上,匆匆赶来的清兵们,和冲上城墙的“王字营”将士们相遇,很快就是一场铁与血的碰撞。 “通通”声不绝,万人敌在清军人群中炸响,铁片肆意飞舞,不时有清军被炸翻,血肉模糊,白骨森森,惨不忍睹。 爆炸声不断,一颗颗万人敌在城墙上炸响,仓促赶来的清军守兵,被当头一棒,瞬间就打蒙了。 随着增援的清军上了城墙,羽箭齐发,火铳声不断,冲上城墙的“王字营”将士们的攻势被扼制了下来。 “炸了它!” 眼看着清军的小炮摆上了城墙,刘二楞暴跳如雷,抢过一面盾牌,向前冲去。 “跟上!” 数十名刀盾手摆成盾墙,飞步向前,后面的掷弹兵纷纷赶上。 “蓬蓬蓬!” 几乎是在清军的小炮打响的同时,数十颗“呲呲”响的万人敌在空中飞舞,被扔了过来。 十几面盾牌被打的支离破碎,王字营将士刀盾手跌倒一片,就连掷弹兵也不能幸免,惨叫着纷纷倒下。 几乎同时,“通通”的爆炸声在清军人群中响起,土石纷飞,烟雾弥漫,小炮被炸翻,炮手死伤惨重,就连附近的弓箭手和火铳兵也栽倒无数。 “再砸!” 看到周围的兄弟纷纷倒在血泊里,从地上爬起来的刘二楞眼睛血红,他点燃手里的万人敌,狠狠地扔了出去。 残余的掷弹兵也是纷纷点燃了万人敌,朝着对面城墙上的清军扔去。 “火炮准备!” “火铳兵!准备!” 身后的呼喊声响起,原来是“王字营”的火炮被搬了上来,火铳兵也纷纷登上了城墙。 “掷弹兵,退回来!” 刘二楞大声呐喊,掷弹兵纷纷退了回去,以免被己方的火铳兵误伤。 “开炮!” “射击!” 枪炮声大作,在“王字营”的优势兵力冲击,以及火器的狂轰乱炸下,城墙上清军死伤无数,他们承受不了对方疾风骤雨的攻击,很快就被击退,留下满城墙的尸体和伤员,纷纷向着满城方向退去。 措手不及,许多清军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是绿营兵和旗兵们内讧,根本没有做好战斗准备的他们,乱糟糟一片,等到的,只是一场血淋淋的大屠杀。 “杀虏!” 战马奔腾而进,横冲直撞,成百上千的清军被王字营将士的骑兵驱赶着,向城内奔逃,没有人知道王字营将士有多少人马,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机械地随着溃兵而溃逃。 惊天动地的喊杀声、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城中的杭州百姓心惊胆战之余,纷纷向隐蔽处躲藏。骑兵们打马向前,横冲直撞,疯狂砍杀,守城官兵惊慌逃窜,死伤无数,他们仓皇而逃,连回头一战的勇气都没有。 这些欺男霸女,耀武扬威的官兵,他们从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也有今天。 从来都是他们作威作福,凌辱百姓,这一次却互换了角色。 “杀虏!” 陈子勾挥着马刀,砍翻了一名骑马的清军,又撞飞了一名清军步卒,直到看到前方紧紧关闭的迎紫门和满城城墙,这才打马停了下来。 和衢州城外的清军比起来,这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官军,实在是不堪一击。 城墙上,旗兵们人头攒动,密密麻麻,他们引炮拉弓,虎视眈眈。 陈子勾鼻子里冷哼一声。他从这些旗兵们的脸上,看到的是满满的惊慌和恐惧。 “包围满城,打开城门,去城外向大人禀报!” 陈子勾面色凝重,立刻下了军令。 杭州城不堪一击,现在就剩满城了。听说里面有四五千旗兵,到时候肯定是一场恶战。 各处城门缓缓打开,王和垚各营从南东西各个城门,鱼贯进入了杭州城。 庆春门,庆春街,林芝薇躲在二楼上,从窗户向向街上观看,只见一队队的军士顺街而来,在街上值守戒严。 林芝薇正看的心惊肉跳,一队骑兵耀武扬威打马而来,众骑簇拥之下,中间的年轻军官十分眼熟。 这不是那个卑贱的绿营军官吗?他怎么这么前呼后拥,架子十足? 林芝薇心里一动,打开了窗户。 林芝薇打开窗户的同时,赵国豪正好抬起头来,和林芝薇目光相对。 赵国豪看了一眼林芝薇,冷冷一笑,拍马向前。 林芝薇心头失落,恍然若失。 第5章 杭州士绅 杭州城,外城,清波门内,钱塘县衙。 “大人,三哥和四哥那里问,要不要开始攻城?” 陈子勾进来,恭恭敬敬上前请令。 “不用急,向城里喊话,只要他们愿意投降,可以发给他们盘缠,任由他们离去。” 县衙大堂正座上,王和垚摇了摇头,放下了手上的账册。 只有四千将士,强行攻城,必定伤亡不小,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何况满城有护城河,高大坚固,要是强攻,肯定伤亡不小。 大军进了杭州城,王和垚在钱塘县衙驻扎,作为大军的中军驻地。除了满城这个“城中城”,杭州内城,都已经归于义军之手。 王和垚坐镇满城东南,赵国豪、瘦猴、老黄和李行中分别居于满城东北和东面,四人带领三营 3000 人马,包围满城。 至于外城墙,则是郑思明带 500 人把守,除了维护城内外治安,还要提防钱塘江面上的杭州水师袭扰。陈子勾率 500 人守住了外城北面的武林门,这是京杭大运河的起点,也是北面的门户,必须要牢牢控制。 “任由他们离去?” 陈子勾睁大了眼睛,有些迟疑。 满城里的那些旗人,军中将士人人欲除之而后快,没有几个人,不想破城屠戮一番。 “满城的旗人现在是困兽犹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用他们的命换我将士的性命,不值得。” 王和垚面色平静,字字都是实情。 他要是有十倍的人马,他就把满城围起来。即便是五倍之众,他也敢强攻。 可他只有四千兵马,还要内外城兼顾,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放心吧,杭州是鱼米之乡,百姓家里都不贮藏粮食。满城里那些大爷,坚持不了几天。” 苏航熟、天下足。杭州是鱼米之乡,士民家中从不储藏粮食,平时市集上买卖就是。 “五哥,大人,你真是爱兵如子。兄弟们跟着你,都是福气啊!” 陈子勾衷心地恭维了一下王和垚,还是有些不放心。 “大人,要是鞑子不降怎么办?” “不降就只有硬攻了!” 王和垚冷冷说了一声。 “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要是不识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夜长梦多,杭州城是东南首镇,他也只会给满城里的清军将领几天的时间。 “陈子勾,武林门是运河的起点,杭州城北上的门户,你可得给我守好了。” 只要守住了武林门,北上的通道就被隔绝,杭州北面的门户,也就守住了。 “大人放心,小人绝不会让大人失望!” 陈子勾刚离开,刘文石又跟着进来,满脸的兴奋。 “大人,杭州城中各府库尚有库银 7 万 6 千余两,钱 2 万余贯,粮食 1万多石!” 刘文石的话,让王和垚也是精神一振,轻轻点了点头。 “东南重镇,鱼米之乡,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虽说“枪杆子里出政权”,但兵强马壮者为王,没有钱粮,何来兵强马壮,何来政权? 单单一个粮食 1 万多石,就够部下四千将士小半年的口粮! “还有其它辎重吗?” “回大人,铠甲尚有 200 来副,不过多为布甲和皮甲。另有火绳枪上百枝,刀枪数百,火药 上百桶。至于火炮,就是墙上的 100 多门了。” 刘文石的无奈看在眼里,王和垚心知肚明。 “有银子有粮食,已经很好了!” 王和垚哈哈一笑,指了指正前方的满城。 “看来,杭州城的存货,都在这满城里面了!” 浙江首府,130 多个官署,浙江的钱赋银两,一半都在杭州满城,让人不眼馋才怪。 “大人,你不是说劝降吗?难道你是故意为之?” “我是劝降,只要他们投降,我绝不会杀他们。但是,我没有说放过他们的银两!” 王和垚回答,一本正经。 “大人,你真是个奸商啊!” 刘文石一怔,轻声笑了起来。 张黑进来,在王和垚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王和垚点点头,轻声一句。 “把人带进来吧。” “小人叩见将军!” 两个官员跪在地上,都是脸色如土,身子瑟瑟发抖。 “起来吧。满清把你们看为奴才,跪而奏事。在本将这里,坐而论道,都坐吧。” 王和垚的温声细语听在耳中,两个官员面面相觑,二人站起来,躬身一礼。 “多谢将军!” 二人分别找了椅子坐下,却只坐了半边屁股,毕恭毕敬。 “你是钱塘县令鲁又翁?” 王和垚的目光看向了圆脸长须的矮胖老者。 鲁又翁浑身一颤,连忙站起身来就要跪下,被王和垚眼神制止。 “将军,下官正是钱塘县令鲁又翁!” “鲁县令,请坐。你能告知本将军,这些捐赠都是什么情形吗?” 王和垚拿起桌上的账册,翻到一页。 鲁又翁拿过账册一看,脸色变的煞白。 “将军,这都是这些年县中士绅捐赠给满城修建府衙官署的账目。旗人要扩城,县中的士绅只能破财免灾了!” “这么说,仁和县也是这样了?” 王和垚拿起另外一本账册,目光扫向了另外一名官员。 “将军,旗人跋扈,士绅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如此委曲求全,否则损失更大,甚至有破家之祸!” 另外一个瘦脸官员拱手行礼,相比之下,要镇定一些。 官员们的话,让王和垚轻声冷笑了起来。 义军破城,也没见一个杭州士绅前来“投诚”和“孝敬”。看来,得给这些家伙点颜色,不然真以为义军可欺。 二十六七万两银子,好大的手笔! “二位,我大军进入杭州城,麾下将士还要攻城,到时候不知死伤多少。军中急需饷银,就麻烦二位,请城中的士绅捐赠一下。至于具体的数量,就按这账册上的一半数量吧。” 王和垚面色和蔼,说话都是笑眯眯的。 “将军,这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两个官员一迟疑,脸上都有为难之色。 “强人所难?” “啪”的一下,王和垚面色铁青,手里的账册重重摔在桌上。 “旗人,你就捐二十五六万两银子!本将不过只要一半,你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强人所难。你们真以为本将可欺吗?” 王和垚的愤怒看在眼里,二位官员都是心惊胆战,二人不约而同跪下,连连磕头。 “将军,下官这就去办!” “将军息怒,下官一定玉成此事!” “记住了,捐钱的是杭州城中的士绅,不是普通百姓。本将自会让人贴榜公示天下,若是假公济私,欺诈百姓,必是重刑伺候,严惩不贷。” 王和垚的话,让两个官员都是心里一颤。 这个年轻的叛将,可不是盏省油的灯。 两个官员就要离开,却被王和垚喊住。 “你们知道,这满城里有多少粮草吗?” 两个官员告辞,王和垚眉头紧皱,他沉吟片刻,转向了一旁的张黑。 “你去把李行中和赵国豪叫来,我有事要问!” 满城粮草如此之多,看来想让这些家伙投降或不攻自乱,恐怕不是个办法。 如果别无他法,恐怕只有强攻了。 「国庆节快乐。」 第6章 满城 满城外,义军虎视眈眈,城墙上的满城将领,也在注目观望。 其实西城门外可以尝试向西湖方向突围,但满城将领们,谁也不敢轻易犯险。 谁知道,对方有没有伏兵? 更何况,满城坚固易守,粮草充足,完全可以固守,这也是万全之策。 从康熙十三年春日起,靖南王耿精忠响应吴三桂造反,兵发三路,其中两路直取浙江,浙江大部战火纷飞,持续至今,已经达三年之久。叛军一度攻入浙江腹部的义乌、诸暨,深入浙北,距离浙江首府杭州城,也不过百里之遥。 大清朝廷派王公大臣康亲王杰书为奉命大将军,率军南下浙江,两年多时间,连续收复处州、温州、金华等地,将叛军挡在浙南浙东。 就在几个月前,浙江官军精锐南下衢州,气势汹汹,旨在大破叛军,直入福建。而就在浙江的士民翘首以盼,期待官军大破叛军,还浙江一个清平世界的时候,叛军进城了。 谁也不知道,这股叛军从那里来,又属于哪一部? “将军,衢州兵败,康亲王、宁海将军被杀,也不知是真是假?” 副参领胜保手里拿着一张从西城墙上撒入的传单,忧心忡忡。 副都统吉勒塔布,如今杭州满城的最高长官,看着城外的叛军,脸色铁青,不发一言。 官军衢州兵败的消息不期而至,让整个满城士民人心浮动,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杭州城被夺,叛军兵临城下,满城更是沉浸在了一片风雨飘摇的恐慌之中。 衢州兵败,大将军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福建提督段应举、副都统穆赫林等朝廷大员纷纷殒命,三万浙江精锐灰飞烟灭。整个满城之中,人人慌了手脚。 尤其是杭州满城中的达官贵人,富商巨贾、豪强官绅,人人都想逃出城去,却被吉勒塔布城门紧闭,全给堵了回去。 叛军兵临城下,士民出城,叛军要是一拥而入,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将军,叛军占了武林门,看样子是要瓮中之鳖,让我军投降!” 骁骑校布林塔,急匆匆回来禀报。 “你他尼昂的才是王八!” 副参领胜保怒火上升,挥手就是一鞭子。 学汉人学的不伦不类,连成语都不会用,真是个废物。 “将军,要不出城决战?我看这些叛军,也没有什么!” 胜保向吉勒塔布请战。 在他看来,叛军人数不过两三千,出城攻击,胜算不小。 “将军,满城城高池深,叛军想攻进来,没那么容易!万一出去中了埋伏,可就真得不偿失!” 布林塔心惊肉跳,慌忙出言阻止。 他可不想冲锋陷阵,和对方短兵相接。战场上凶险万分,万一发生点什么,岂不是白白送死? “不能出城决战!得等叛军来攻城!” 吉勒塔布面色阴沉,冷冷说了出来: “将士的妻儿老小都在城中,和他们出去拼命,万一败了,谁来保护他们?” 外面这些叛军几乎人人披甲,个个龙精虎猛,大阵严整,凛凛生威,一看就是百战老兵。 以城中的旗兵和他们对阵,恐怕…… 吉勒塔布的头上,不知不觉汗水密布。 他转向旁边一个默不作声的旗人官员,态度谦恭。 “李大人,城中的粮食还能用多久?” 听到吉勒塔布问话,浙江布政使李士祯微微沉吟片刻,这才回道: “粮食不成问题,大概能坚持个一年半载!” 一众旗人将领脸色好看了些,有人摇头叹息,有人身子发抖。 “李大人,叛军围城,你怎么看?” 吉勒塔布语气温和,似乎很是在乎这位浙江布政使的看法。 “晚上派人潜出城,向江宁和苏州禀报敌情。无论如何,也得等到援兵到来!” 李士祯狠狠一句,目光狰狞。 吉勒塔布微微一惊,就要传下军令,固守待援。 “将军,你看!” 忽然,胜保指着东城外,大声喊了起来。 迎紫门外的大街上,一个骑士缓缓打马而来,马上的骑士汉服儒冠,风度翩然,到了护城河边,才停了下来。 “叛军这是要做什么?” 城墙上的清军将领和官员,人人都是一头雾水。 “将军,要不要我把这尼堪射下来?” 看到骑士汉服右衽,光头上一层青茬子,显然没有辫子,胜保眼里要冒出火来。 “不要莽撞,先看看再说。” 吉勒塔布脸色阴沉,却仍能忍得住气。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至少得知道对方的意愿才是。 “左右弓箭手准备!” 李士祯冷冷下了军令。仿佛一言不合,就要大打出手。 “城头上的人都听清楚了,早早开城,自由离去!给你们三天的时间撤离,三天过后,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骑士在城外大声喊叫,城头上的吉勒塔布等人听的清清楚楚,人人脸色难看。 叛军精锐,有恃无恐,看来要么弃城离去,要么将是一场恶战。 “左右,准备!” 李士祯一张脸阴沉至极,仿佛要滴出水来。 叛军如此嚣张,他不介意射杀叛军使者,鼓舞城头的清军士气。 “上面都听好了,你们主帅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杭州将军拉哈达等人的尸体在此。想要换回尸体,拿银子来换,每具尸体一万两银子!” 汉服骑士摆摆手,叛军大阵中,数量独轮车推了出来,在护城河外摆成一排,每一辆独轮车上,都有一个清军将领的尸体。 城墙上,不但是吉勒塔布、李士祯等人心惊肉跳,拿起千里镜仔细观望,就连那些旗兵也是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的清楚。 “康亲王!宁海将军!” “拉哈达!穆赫林!” 城头上的清军将领和满城官员看的清楚,许多人都是惊叫了起来。 “这……可该如何是好?” 有汉军旗的官员,哆哆嗦嗦喊了出来。 “康亲王!” “宁海将军!” 胜保痛哭流涕,跪在了城墙上。城墙上的许多清军将领,都是跪倒在地,痛哭声一片。 吉勒塔布紧闭双目,面部肌肉哆嗦,仿佛一不小心就要拉伤。 第7章 果然很强硬 “去问一下叛军,他们……” 满城城墙上,吉勒塔布话还没有说完,已经被浙江布政使李士祯厉声打断。 “都给我起来!都是假的!都是骗人的!” 李士祯大声怒喝,连踢带拉,将跪在地上的清军将领,一个个懵懵懂懂的吼站了起来。 “那都是假的!你们也不想想,怎么所有的人都阵亡了,一个活口都没有!那都是易了容,都是假的!” 李士祯指着城外,大声怒喊了起来。 “来人,给我把此贼射下来!” 旗兵弓箭手们拿起弓箭,目光一起看向了吉勒塔布。 “李大人,你要干什么?” 吉勒塔布眼睛瞪的老大,看着李士祯。 两军交战,不斩使者,何况对方势大。李士祯这么做,难道要激怒叛军吗? “吉勒塔布,要是失了杭州城,看你怎么向皇上交待!” 李士祯额头青筋暴露,厉声咆哮了起来。 “可是那些尸……” 吉勒塔布按下心头的不快,迟疑道。 要是让皇上知道杰书死无全尸,他同样罪责不小。 “没有什么尸体,那都是假的!皇上怪罪下来,自有本官一力承担!” 李士祯立刻打断了吉勒塔布的话语,指着满城外的汉服骑士,双目血红。 “给我射杀此贼!违抗军令者,立斩不赦!” 城头的旗兵面面相觑,纷纷张弓搭箭,向城外的汉服骑士射去。 从城头到护城河外边,不过三四十米的距离,旗兵们的羽箭射在骑士身上和胯下的战马身上,羽箭纷纷落下,战马吃痛,调头向后跑去。 汉服骑士努力勒住战马,回头大声喊道: “城头上的鞑子,都听清楚了。你们只有三天的时间。三天过后,大军攻城,鸡犬不留!” 骑士说完,缓缓打马向己方营地而去。 “一群废物!” 李士祯勃然大怒,他夺过身旁旗兵的弓箭,张弓搭箭,瞄准向回跑去的骑士,拉满了弓弦。 “嗖”的一声,羽箭呼啸而至,正中汉服骑士肩膀。汉服骑士闷哼一声,肩膀挂箭,打马回了叛军本阵。 “不知死活的叛贼!” 李士祯放下角弓,脸色铁青。 城墙上的清军将士,无人喝彩,一片寂然。 这样激怒叛军,对方一旦恼羞成怒,来个屠城,岂不是适得其反。 “鞑子,你听好了,你射我一箭,必有千万箭奉还!” 果然,汉服骑士似乎不惧,回头指着城墙上,大声怒吼。 “再给我一支箭!” 李士祯面色阴沉,又要了一支羽箭,想要再次瞄准,骑士已经打马走远。 “算你这奸贼走运!” 李士祯骂了一句,把羽箭扔给一旁的旗兵。 义军大阵,汉服骑士回来,忍痛下了马,向王和垚单膝跪下。 “大人,无功而返,让你失望了!” “田二,你表现的够好!不用自责!你胳膊没事吧?” 王和垚看着田二,关切地问道: 没想到旗人官员如此强硬,本来想诈点银子,现在看来,踢到钢板上了。 “大人,有铁甲罩着,我没事。” 田二赶紧充硬汉。 左右上前,取下田二胸前背后的铁甲,放到了地上。 王和垚查看田二胳膊上的伤口,看样子,箭头并没有多深,没有伤筋动骨。 “快扶下去医治!” 王和垚摆摆手,医官和军士一起,把田二扶了下去。 “鲁县令,你们知道,这位射伤我军使者的旗人官员,是谁吗?” 王和垚怒气顿生,眉头一皱。 “回将军,此人是浙江布政使李士祯,是汉军正白旗人。李大……士祯精明强干,听说很受皇帝的宠爱,在朝中有些势力。” 钱塘县令鲁又翁在一旁回道。 鲁又翁说完,另一位仁和县令包世宁也不甘落后,连忙说了起来。 “将军,此人原为山东昌邑人氏,原姓姜,前明崇祯十五年,清军入塞,南下攻入山东,李士桢被清军掳去,到辽东后,被正白旗佐领李西泉认为义子,遂由姜氏改姓李氏。耿精忠叛……起兵反清,清廷任李士桢为浙江布政使,赞画运筹,悉中军机,足饷足食,营办军需,是康亲王杰书的左膀右臂。” 王和垚一阵惊愕,顿了顿才问道。 “崇祯十五年清军入塞,李士桢被清军掳去,他的家族,没有人死伤吗?” “将军,怎么会没有?” 包世宁立刻接过了话头。 “听说清兵数万围了昌邑,血战八昼夜,昌邑失陷,县令李萃秀及官绅七十余人皆壮烈而死,李士桢的父亲姜演和兄长皆在殉难之列。浙江总督李之芳还不是一样。也是崇祯十五年,清兵在山东惠民城劫掠烧杀,总督大人的父母均被清军杀死,总督大人死里逃生,后来科举取士,开始飞黄腾达!” 包世宁的话,让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父母之仇,国仇家恨,就这样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这个李士祯,怎么会这么横?” 王和垚还是懵懵懂懂。看刚才的做派,这李士祯汉军旗人,可比满蒙八旗的将领狠多了。 “大人,以小人之见,李士祯家大业大,有六子一女,孙子就有十几个。他这样做,无非是保全他在京城的家人而已。这是做给旁人看的。” 鲁又翁不自觉冷哼了一声,转眼又是满脸赔笑。 王和垚看了看周围的赵国豪,李行中等人,众人都是一脸的愕然和恍然大悟。 “果然是读书人啊!” 赵国豪撇撇嘴,朗声一句。 “好一个忠臣孝子啊!” 李行中也是戏谑地一句。 仗义每多屠狗辈,最是负心读书人。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在荣华富贵、功名利禄面前,什么忠孝仁义、国仇家恨,都是狗屁! “大人,要不要把火炮调上来,开始攻城?” “大人,清妖如此嚣张,小人请令攻城!” 李士祯驱逐使者,众将都是义愤填膺,纷纷上前请战。 “兄弟们,回去议事!” 银子没有敲诈成,王和垚悻悻下了军令。 城内清军负隅顽抗,看样子,得另想他法,攻破满城。 第8章 最后一哆嗦 “李大人,康亲王他们的尸身,就真的不要了吗?” 众将散开,只剩下吉勒塔布和李士祯二人聚在一起。 “将军,不这样,整个满城将士的人心就散了。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了皇上那里,我自会负荆请罪。” 李士祯低声回道,话语中都是无奈。 “康亲王他们都没了,这满城,能守住吗?” 吉勒塔布的心情,灰暗了起来。 “反正粮草充足,固守待援就是。” 李士祯冷冷一笑,眼神让吉勒塔布不寒而栗。 “将军,杭州是东南重镇,朝廷不会弃之不理。再说了,杭州满城固若金汤,叛军要想攻破满城,恐怕没那么容易!” 李士祯的话,让吉勒塔布轻轻点了点头。 事到如今,撕破了脸,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 不过,李士祯这位正白旗的封疆大吏,精明强干,简在帝心,那心,也不是一般的狠! 午后申时,钱塘县衙门,众将济济一堂。 “大人,钱塘江上的清军水师,始终是个麻烦!” 郑思明沉声说道,眉头紧锁。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也是无奈。 义军没有水师,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江面上、杭州城周围耀武扬威,却没有办法。 “大人,武林门的渡口上,我倒是扣押了十几艘外地来的船只,主要是怕消息泄露。你看,要不要……” 陈子勾轻声问道。 “没用的。船好坏不说,没有火炮,更没有水师官兵。这是战争,凑合可不行。” 王和垚摇摇头。杭州水师的这些家伙,虽然两三百人,但挺难缠的。他们一旦和城中清军沆瀣一气,还真不好搞。 看样子,得速战速决打下满城,让这些家伙死了心才是。 “攻打满城,能从城墙上过去吗?” 王和垚转移了话题,朗声问了出来。 杭州水师再厉害,也就那点人,要是敢上岸,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从城墙上过去,指的是从杭州城的西城墙上南北两面,打穿西城墙上满城和杭州城之间的界墙,从满城的西城墙上进入满城。 “大人,恐怕不行。界墙厚达两丈,而且都是是青石和砖头,炸都炸不开!” 赵国豪摇头晃脑。他去城墙上观摩过,清军在界墙上虎视眈眈,要强攻,肯定伤亡不小,界墙不能移除,大军难以进入满城的西城墙。 “如果炮击城墙的话,有没有可能……” 王和垚的目光,移向了李行中。 “大人,炮击也不行,城墙厚一丈,高一丈九,根本没办法轰塌!” 屋中人都是陷入了沉默。满城城墙、护城河都在,要想破城,恐怕只能强攻。 城中清军,看样子不会投降。看样子,只有肉搏战了。 “张黑,军中还有多少颗“万人敌”?” “大人,还有两千多颗!” 张黑说完,疑惑地问道: “大人,你不会是想要“万人敌”炸毁城墙吧?” ““万人敌”用来攻城杀敌,怎么会用来炸城墙!”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要炸毁城墙,那得是……火药。” “大人,或许可以从水门进入……” 方虎忽然说了出来。 满城除了五座城门,还有三个水门,一座在施水坊桥之南,一座在结缚桥,另外一座则是在盐桥。 “水门?” 王和垚不由得一愣。 从水门炸墙,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既然大人想炸塌城墙,水门处最容易下手。墙砖给水泡着,不难去掉。然后凿洞,一两个时辰,多大的洞都凿好了!” 方虎一边思索,一边回道。 从水门爆破! “你们选好了地方吗?那一处比较适合?” 王和垚的一颗心,“噗通噗通”跳了起来。 这倒是个好办法,也不用再顾及护城河,从城墙底下挖,不仅要难挖的多,也容易被发现。 “大人,小人们已经看过了,盐桥那里容易潜入,河道也深,不容易被发现。” 蒋忠接过了话茬。 “有……把握吗?” 王和垚迟疑着问道。 “应该没问题。五六个人换着来,大概一两个时辰,能挖个一人深、半人高的洞。” 蒋忠立即回道,看起来很是有些信心。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沉吟起来。 一个立方米的洞,大约装火药九百公斤,接近一顿,相当于后世的200公斤左右高爆炸药。要炸塌一段悬空的城墙,应该足够了。 “火药包怎么运过去?” 王和垚继续问道。 “用油纸包好了,趁着天黑,放在木板上,从水上面飘过去就是。兄弟们从水里潜过去,小心点就是。” 蒋忠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面容肃然。 “大人,小人水性好,愿意亲自前去炸塌城墙!若不能完成军令,小人就死在这城墙下!” “起来吧!下去准备吧,一定要谨慎,都给我活着回来!” 军心可用,王和垚也是振奋。 “蒋忠兄弟,既要完成军令,也要想办法活着回来。将来咱们兄弟,还有很多大事要做!” 郑思明面色肃然,一本正经的叮嘱了起来。 “大人放心,小人等必会完成军令!” 蒋忠离开,王和垚把目光转向了李行中和瘦猴等人。 “蒋忠他们进入水门里面,立刻开始炮击攻城,动静弄大一点,掩护他们挖洞!破城之后,各军从东面一起进城,追杀清军。陈子勾的人马埋伏在钱塘门外,堵住清军退路。” 王和垚看着众将,抱拳行礼,郑重其事。 “各位兄弟,千辛万苦进了杭州城,能不能攻下满城,能不能在浙江立足,就是今夜这一哆嗦了!” “谨遵大人军令!” 众将一起领命,纷纷散去。 王和垚思索了一下,对张黑说道。 “你去把那个戴梓带来,我有话要和他说。” 这个戴梓是杭州城本地人,今夜过后,能用就用,不能用就遣散。 破了杭州满城,天下震动,抗清形势一片大好。一个戴梓,已经无关乎大局。 再说了,反清大计,又岂能寄托在一两个人的身上? 拼将十万头颅血,要把乾坤力挽回。 恢复旧日山河,那得千千万万仁人志士的鲜血和尸体铺成! 第9章 献策 戴梓进来,衙门口就两个铁甲卫士当值,衙门里空荡荡,寂然无声。 “大人,你唤小人前来,有何要事?” 看着正座上皱眉沉思的王和垚,戴梓心里,仍是满满的惊诧。 就是这个不到20岁的年轻人,一举击溃了浙江清军精锐,杀了康亲王杰书、杭州将军拉哈达等清军主帅,让浙江变了天。 或许,也会让华夏变天。 现在,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又挥师破城,打进了杭州城中。就凭满城那些只会欺负百姓的旗兵,整个杭州城,还不是其囊中之物。 “随便坐吧,戴兄。” 王和垚面色温和,指了指堂中的椅子。 戴梓坐了下来,他看着王和垚,面色平静,静待王和垚盘问。 王和垚看着他头上的折巾,鬓角都是刚刚长出的青茬,微微沉吟:“戴兄,能否告知,你为何要投身于康亲王杰书门下?” 戴梓拱手行礼:“大人面前,在下不敢狂言,之所以投身杰书军中,是为了荣华富贵,做一进身之阶。” “戴兄,我无意强迫任何人,” 王和垚道:“戴兄是读书人,当知春秋大义,夷狄之说。戴兄投身异族,可曾有些感悟?” 戴梓讪讪道:“大人,道德沦丧,时局动荡,身处其中,没有改变的能力,只能随波逐流,求田问舍。在下没有大人的豪情壮志,也无大人的热血。惭愧之至。” “戴兄,你倒是直言不讳。” 王和垚喜欢对方的坦荡直接:“在下只是想说些心里话,我华夏文化即是汉文化,蒙元满清,汉人失去的是天下,不是仅仅失国。易姓改号,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至于率兽食人,人将相食,谓之亡天下。满清治下,剃发易服,文字狱兴起,文化浩劫,道德沦丧。” 他看着戴梓,语气诚挚:“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汉家文化道德秩序崩溃倾塌,你我这些汉家子弟,有责任将他拉回正道,不是吗?” 戴梓脸色发红,站起身来:“大人金玉良言,在下醍醐灌顶,铭记在心。” “戴兄,你我都是年轻人,今日所说,我都是些肺腑之言。” 王和垚和颜悦色,请戴梓坐下。 看王和垚丝毫没有奚落自己的意思,戴梓大胆道:“大人唤在下前来,想必是有要事吧。” 王和垚奇道:“戴兄,你怎么知道我找你有事?” “大人,你进了杭州城,秋毫无犯,小人佩服。大人没有攻城,劝降只是手段,想必是要一击即中吧!” 王和垚笑了起来,他放下手上的账册,轻轻点了点头。 “戴兄,你说的没错。不过,很快这就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今晚过后,你就可以回归故里,享受天伦之乐了。” 这个戴梓,果然是个聪明人。 “大人,我的辫子都剃掉了,天下之大,你让我又去哪里?” 戴梓苦笑一声,不自觉摸了一下自己满头的短发。 “戴兄,你不是我军中之人,剃掉辫子,我可没有强迫你。” 王和垚轻声一笑,意味深长。 “浙江清军精锐灰飞烟灭,天下大势此消彼长。满清能不能坐稳江山我不知道,至少数十年以内,这长江以南,他们是无力回天了。而戴兄你,也可以过一段悠闲日子了。” 不知为何,王和垚忽然起了留下戴梓的念头。能主动剃掉辫子,从其言谈举止,戴梓还有一些热血,并不是无可救药。他也喜欢年轻人聚在一块,一群热血沸腾的“短发贼”一起闹事,想起来都让他期待。 至于戴梓投靠杰书,不过想扶摇直上,有些野心而已,不能把他一棍子打死。 戴梓可不是李之芳或者李士祯那种,和满清有血海深仇,但仍折节屈膝。 “大人,你可真是志气……可嘉啊!” 戴梓的目光中,惊佩俱存。 只有三四千人,满城还没有夺下来,却斗志昂扬,江山北望,好像没有什么能难倒他。 他看得出来,对方并不是无知者无畏。也许,对方天生乐观,本就是个不容易被打倒的性格。 “戴兄,不是我志气可嘉,而是我心无私念,为的是天下的汉家百姓。” 王和垚向着戴梓,眉头微微一皱。 “天下百姓过的怎样,我就不多说了,想必你也清楚。你要是愿意留在军中,我当然乐意。你要是回到家中,穷则独善其身,有能力就帮助那些穷苦百姓。这就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就这样?” 戴梓诧异地看着王和垚。他叫自己来,就是说这些无聊的话? “没错,就是这样。” 王和垚点点头,语气温和。 “你我都是年轻人,也都是汉家子弟,风华正茂,一腔热血,应该为汉人做些什么。不然,你我兄弟就白活了。” 兄弟?汉人? 汉人从来都是一盘散沙,其中大奸大恶不乏其人,吴三桂、洪承畴、尚可喜等就不用说了,那些欺压百姓的贪官污吏里面,大多数不就是汉人吗? “戴兄,你回去吧。等明天一早战事结束,何去何从,你自己决定。” 王和垚从不会强迫对方,这样反而会适得其反,激起对方的逆反心理。 “大人,小人斗胆问一句,今夜大军就要攻城吗?大人打算强攻吗?” 戴梓岔开了话题,问到了军事上。 “不错!不过我不打算强攻,那样会死伤不少将士。到时候会从水门引爆,炸塌城墙,然后破城而入。” 王和垚诧异地看着戴梓,有些不解。只听说戴梓是个火器人才,难道他也有行军打仗的特长? “炸塌城墙?” 戴梓惊讶地看着王和垚,随即点了点头。 “在密闭的空间里,依靠火药产生的冲击力炸毁城墙,大人是这个意思吧?” “可惜了!这样一来,那满城的城墙,可就保不住了。再要重修的话,劳民伤财,耗时耗力,可不容易啊!” 戴梓摇头晃脑,语气中都是惋惜。 “满城城墙不用修的,本来就要拆的。” 王和垚道:“杭州城本就是杭州百姓的杭州城,不是旗人的。满城代表的是满汉有别,盛气凌人。等攻下满城以后,所有的满城城墙都要拆除,只保留原来的杭州外城。” 城中城,本就是为监视和镇压汉人,代表的是强权和歧视,自然要被移除了。 戴梓震惊地看着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这位年轻的将军,身上的那股正气,幼稚的有点可爱,也让人肃然起敬。 “大人,你打算从哪座水门……炸塌城墙?” 戴梓回到了军事上。 王和垚一阵迟疑,军国大事,岂能为一个外人知晓。 这个戴梓,果然是性情中人。 “大人无需忧虑。” 戴梓接着开口:“满城西北的结缚桥,那里靠近钱塘门,看似戒备森严,实则是灯下黑。三座水门,结缚桥虽然驻军最多,但挖个两三米的大洞应该足够。炸塌了城墙,进去就是大教场,旗兵都驻扎在那里。大人,若是从其他地方爆破,恐怕就要巷战。” 王和垚心头一震,他看着戴梓,这才反应过来。 戴梓本就是杭州城人,从小在城中长大,对满城的构造,再也熟悉不过。再加上他曾经是杰书幕僚,满城中的情形,肯定比自己这些外人了解多了。 “张世豪,马上叫众将士,包括蒋忠他们,前来大堂议事!” 王和垚迅速做了决断。 群策群力,从善如流,这可不是乾坤独断的时候。 王和垚吩咐完,转过头来。 “戴兄,一会大堂众将议事,可否一起?” “大人,戴某敢不听令!” 戴梓站了起来,肃拜一礼。 事到如今,他胸中的一腔热血,都被王和垚蛊惑的热了起来。 第10章 永别了 满城 日头高照,满城北城墙上,严重年背着鸟铳,看着满城外的叛军阵地,狠狠地骂了一句。 “这些狗日的叛军,到底在搞什么鬼?” 叛军把火炮架在居民屋中,一会炮击,一会又停止,断断续续,来回不停。叛军的火铳兵藏在护城河外挖起的矮墙后射击,时断时续,城墙上的旗兵疲惫不堪。 偏偏这几天的阳光太足,站在城墙上昏昏欲睡,满身都是臭汗,又不敢脱掉铠甲。万一被叛军的火炮或者火铳打到,万一对方要过河攻城,岂不是要丢掉性命。 那些长达数丈的云梯,护城河上可是架了不少,天知道叛军什么时候攻城。 “谁知道这些家伙怎么回事?不过,满城里面粮食多的是,只要咱们守住了城,就不怕叛军折腾!” 库塔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浑身滑腻腻的也是难受。 要是搁在往日,他早去下馆子喝酒,找姑娘去乐呵了。 “库塔,这些叛军到底是什么来路?康亲王、拉哈达将军他们,真的被杀了吗?” 想起劝降时的情节,想到那一串串的尸体,严重年的心又揪了起来。 “谁知道?康亲王和拉哈达有千军万马,这些家伙才多少人,肯定是假的!” 库塔倒是对浙江清军很有信心。 “我说也是!这些叛军攻城都是稀稀拉拉的,肯定没那么大本事!” 严重年心里安定了些。 康亲王和杭州将军,那是多大的官,几万清军精锐护着,怎么可能被这点叛军给害了。 而且,所有的高级将领被一锅端,这也太残暴了些。 “你说,要是满城真被破了,叛军会怎么对待咱们这些旗人?” 库塔看了看周围,小声问道。 “我怎……么知道?” 严重年脸色青白,嘴唇哆嗦。 他平日里镇守武林门,欺男霸女、敲诈勒索的事他可没少做。即便是叛军能放过他,杭州城的那些汉人百姓,恐怕也不会罢休。 汉人讲究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严重年又暗暗庆幸起来,幸亏他没有害过人,没有糟蹋过大姑娘小媳妇,否则,可就一点退路也没了。 “库塔,你就没欺负过汉人?” 严重年心虚之余,反怼起库塔来。 “我做那件事算什么,放放债,勒索几个小钱,汉人要是讲理,最多打我两顿,充其量关我个一年半载。要是胜保,可就要被杀头了!” 库塔指的是杭州满城的副参领胜保,年前糟蹋了汉人女子,害得女子自尽,家人告状无果,反赔了不少银子,杭州士民人人皆知。 “胜保就不用说了,那些个大小官员将领,谁没有祸害过杭州城的百姓?要是真破了城,最害怕的就是他们了!” 严重年不由自主地做起了罪恶判官。 “就是!和他们相比,咱们那点事算什么?” 库塔附和起了严重年,给自己打气。 “眼看着天快黑了,晚上没有好酒好菜,可是不好熬啊!” 严重年埋怨道,身体非常诚实。 “城都被围了,那些鸡鸭鱼肉怎么进来?熬吧,能熬一天是一天。” 库塔瞪起了眼来,无精打采。 这样心惊肉跳的日子,刚刚开始,何时才是个头? 好容易熬到晚上,到了后半夜,天气凉爽,正是睡觉的好时间,城外叛军火炮声不断,火铳声无休无止,弓箭手不断向城头射击,就连那让人心惊肉跳的“万人敌”,也向城头上雨点般砸来。 看样子,叛军是下了决心,要从北城墙攻破满城了。 严重年和库塔提心吊胆,躲在垛墙后,握紧了火绳枪。 “装填弹药,准备还击!” 胜保躲在垛墙后,大声怒喝,指挥着旗兵们进行反击。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想一想,城里面就是你们的妻儿老小。你们要是顶不住,他们可就遭殃了。父母孩子没命,女人被糟蹋。谁要是敢临阵脱逃,老子就砍了他!” 满城的教场就在北城墙后面,叛军挑最硬的骨头啃,当真是疯了。 相对于胜保的强硬,城墙上的旗兵们可没有那么心大,许多人都是脸色煞白,躲在城墙后,任由对方的攻击。 严重年额头冒汗,手哆哆嗦嗦装填弹药,丝毫也不敢露出头来。 “狗日的,站起来,给老子还击!” 清军将领们踢踹着躲在垛墙后的旗兵,让他们还击。 枪炮声大作,羽箭呼啸不绝,城墙上下,不断有人倒下,但叛军只是隔着护城河射击,时不时甩几个“万人敌”上来,并没有渡过护城河攻城。 黑夜掩盖了一切,城墙上清军的注意力都被北城墙的战事所牵制,谁也没有注意漆黑一片的水门。 剧烈的爆炸声不断,趁着城墙上的清军躲避,几个黑影潜水游进了水门,河面上漂浮着的黑乎乎的东西也进了水门洞。 枪炮声掩盖下,方虎等人游到水门的铁栅栏边,手臂粗的铁栅栏根本无法弄断。他们抓着铁栅栏,把水门上巨大的城砖一块块挖下,轻轻沉入脚下的水中,借着河水的浮力,四块对接平铺,花了大约小半个时辰,便搭起了一个两米多高的地基,作为工兵们的立足点。 满城的护城河十米宽,四米深,工兵们大半截身子在水里,互相托扶,开始在水面上的城墙下挖起洞来。 “我来!” 蒋忠挖了一会,已经是汗流浃背,方虎拍了拍他的肩膀,接过工兵铲,继续挖掘。 外面枪炮声齐鸣,水门里工兵们奋力挖掘,外面火光乍现,可以看见工兵们脸上肩上大汗淋漓,水门里的河水慢慢浑浊。 就在水门的上方,旗兵们专心应付着义军的攻击,完全没有注意到水门里的动静。 黑夜,完美地掩盖了一切。 “库塔,我怎么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严重年小心翼翼站起身来,探出头来,匆忙向城外打了一火铳,又赶紧藏回身子,装填起弹药来。 “有什么事?还不是害怕遭了,家里的女人没了男人,出去鬼混!” 库塔猥琐地一笑,压低了声音。 “你就放心的去吧。你的女人,兄弟我会好好照顾的!” 打了半天,叛军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让他的精神松懈了下来。 “别他尼昂的耍嘴,老子是认真的!” 严重年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我右眼跳的厉害,今晚肯定有大事发生!”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汉人这玩意你也信?我倒是忘了,你本来就是汉人,立功才抬的旗。你这个狗奴才!” 库塔笑骂了一句。 叛军只隔河炮击放铳,他确实没有什么可怕的。对射的时候,小心点就是了。 “库塔,你听,城墙那里,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严重年装填弹药的动作停了下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那有什么响声,我看你小子是脑子病了!” 库塔听了一下,除了隆隆的枪炮声,什么也听不到。 “库塔,好像真的有什么声音!” 严重年耳朵特灵,他正要仔细听,库塔急喊了起来。 “万人敌!” 一颗“万人敌”落上了城头,火光下“呲呲”作响,让人心惊。 严重年魂飞魄散,赶紧和库塔一样,抱头趴在城墙上,不敢起身。 “通”的一声,土石纷飞,伴随着几名旗兵的惨叫,撕心裂肺。 严重年满身的灰土,耳朵里“嗡嗡”声不断,他头疼的要命,城墙下发生了什么,再也顾不上了。 “我的娘!” 库塔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藏好了身子,再也不敢大意。 工兵们奋力挖掘,轮流换手,城墙上的旗兵即便是能听到一点杂音,也被隆隆的枪炮声给掩盖和注意力转移了。 一人高、三米深,几乎是90度从两米处拐弯的大洞被挖好,一个个被油纸包裹,捆的结结实实、书包大小的炸药包被移了进去,塞在内部两米深的洞里,满满当当。同样,被油纸包着的手指粗的导火索给引了出来,转向外面一米长的外洞。 “封口!” 方虎低声细语,下了军令。 里面一层是干土,中间是城墙的大砖,外面是土活水的泥巴,封的严严实实,只留上部胳膊粗的一条小洞,那是油纸包裹的导火索伸出的通道。 “撤!” 方虎确认再三,立刻下了撤退的命令。 工兵们纷纷撤去,他们含着细竹管,潜入了河面之下。 “大人,你先撤,有什么缺漏,我自己能搞定!” 蒋忠轻声向方虎请令。 “有什么缺漏?王大人说能炸塌,就一定能!” 方虎面色一板,显然对王和垚的话坚信不疑。 忽然,外面有人大声叫了起来,显然是发生了什么。方虎再也不敢犹豫,立刻擦亮了火捻子,哆哆嗦嗦,点燃了导火索。 “呲呲呲呲”,导火索燃烧,水门里火光耀眼。 “走!” 方虎心惊肉跳,和蒋忠一起沉入水中,奋力向外游去。 这个时候,已经顾不上什么潜入水下了,尽快离开水门才是。 枪炮声猛然剧烈了起来,义军大阵中,所有的火炮一起开火,向城墙上倾泻而去。 城墙上的清军,又被义军的火力压制。有人慌乱向护城河射击,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打到了什么地方。 “严重年、库塔,快,你们几个下去,到水门里去看一下!” 清军将领古尔特大声喊了起来。 严重年几人慌慌张张脱了铠甲和头盔,正要跳下水,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严重年晃晃悠悠,被摔倒在城墙上。 紧接着,惊雷声滚滚,更剧烈的晃动发生,烟云滚滚,冲破天际,紧跟着土石冲天而起,飞入空中,烘托着无数惊恐的清军,放肆异常。 城里城外城墙上,所有的人目瞪口呆。 就在他们的注视当中,杭州满城北城中段,奇迹般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缓坡,烟雾缭绕。 满城内外,一眼望去,毫无障碍。 满城,破了! 烟尘还没有散去,无数留着“短发”的义军嗷嗷叫着,登上了巨大的缓坡,向着城内蜂拥而去。 王和垚看着远处坍塌的城墙,微微一笑,做了一个飞吻。 永别了,杭州满城! 第11章 夜战 城墙上天崩地裂的惊雷声传来,钱塘门内校场中正在调兵遣将的吉勒塔布,“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愣着干啥,快去滚出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吉勒塔布大声怒喝,指挥着懵懵懂懂的部下。 帐中的将领匆匆忙忙出去,吉勒塔布心烦意乱,抢先出了营帐,北城墙上漫天的厮杀声让他心惊肉跳。 厮杀声这么近,难道是…… “将军,叛军……叛军破城了!” 一伙旗人将领慌慌张张跑了进来,纷纷跪倒禀报。 “什么?” 吉勒塔布心头如遭雷击,傻在了当场。 “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吉勒塔布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问道。 “将军,北面城墙被叛军从小营门炸塌,叛军分两路,一路上了城墙,一路攻了进来,直奔教场!” 部下的禀报,让吉勒塔布目瞪口呆,他正在惊愕,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传来,有些从正前方传来,城墙上也有。 “快去……给老……子挡住!” 吉勒塔布心急如焚,说话更加哆嗦。 吉勒塔布话音刚落,校场前火光腾腾,冲天而起,照亮了校场半边。 叛军,已经逼近了校场的清军大营。 满城城墙上,刀盾手在前,掷弹兵紧跟,长枪兵和火铳兵居后,他们沿着城墙从西向东,再向南折,从南到北,一路狂轰乱炸,刀乱砍枪乱刺,犹如黑夜的幽灵,又如地狱的杀神。 一颗“万人敌”,就相当于一门小炮,触者血肉横飞,血肉模糊,血腥至极。 无论多么凶狠顽强的对手,一番长枪叠刺,血肉横飞,全部作鸟兽散。 南城平海门,城门楼里密密麻麻的清军负隅顽抗,拼命向外射击,不断有义军倒地,鲜血淋漓,痛苦的嘶叫声响彻夜空。 “给老子投弹!” 孙白怒不可遏,大声怒喝,自己身先士卒,点燃一颗“万人敌”,拼命甩了出去,正好落在了城门楼门口。 刀盾手架起盾墙,掷弹兵鼓起勇气,纷纷点燃了“万人敌”,向着城门楼扔去。 “通!通!通!” 雨点般的“万人敌”飞到了城门楼掌握,爆炸声接连不断。几个掷弹兵飞奔向前,几颗点燃的“万人敌”,直接扔进了城门楼里。 烟尘飞扬,城门楼里惨叫声不断,浓浓的黑烟不断涌出,伴随着阵阵的鬼哭狼嚎,城门楼里再也没有了反击。 “占领城墙!火炮对准满城里面!” 孙白指挥着部下继续向前,长枪兵和火铳兵纷纷跟上,迅速控制了东城墙,火炮调换了方向,对准了火光冲天的满城。 火光照耀下,义军从坍塌的北城墙涌入,和教场中的清军正面遭遇。一个正面的冲杀,清军留下一地的尸体,纷纷推入了校场里面,依靠教场周围的栅栏和营房进行还击,负隅顽抗。 向前而去的义军将士,在清军猛烈的射击之中,倒下一片。 “蓬!蓬!蓬!” 清军的火炮声响起,如狂风暴雨,刚要突入营门的数十名义军将士被打的东倒西歪,余下的纷纷退出教场,找隐蔽处躲藏还击。 “退后!” 城墙上,看到部下死伤惨重,李行中面红耳赤,眼神如恶狼一样,他指着校场,怒咆哮了起来。 “给老子平了他们!” 都破了城,还有这么多兄弟伤亡,实在是忍无可忍。 “三哥,不知道会不会误伤……” 瘦猴有些犹豫。 “什么狗屁误伤,先端了清妖的火炮再说!” 李行中悻悻说完,犹豫了一下。 “鸣金收兵,让弟兄们先退下来!” 瘦猴传下军令,指着朦朦胧胧的校场上,一头雾水。 “三哥,那些旗人要干什么?” 远处教场上涌进来的许多旗人妇女和老头,半大小子也有,这些人个个持枪执刀,手持弓箭,显然不是来投降的。 “土鸡瓦犬,不知死活!” 李行中先是一愣,随即一声冷哼。 军民皆兵,这是要做最后的挣扎了。 他转过头,大声发作了起来。 “鸣金收兵,北面、东面城墙上所有的火炮,都给老子瞄准了教场,把那里给老子夷为平地!” 李行中军令下达,东、北两座城墙上,所有的炮手顿时都忙了起来。 城墙上的鸣金声响起,赵国豪微微一愣,随即下令士卒退出了营门。 不用问,李行中这家伙要发疯发威了! 义军后撤,营中的清军都是一愣,他们正在狐疑,城墙上火光乍现,隆隆的火炮声惊天动地,炮弹尖声呼啸,在微微发白的空中飞舞,向着教场的上空云集。 天,就要亮了! “快躲好了!” 吉勒塔布心惊胆战,大声呐喊,让手下的军民们躲避。 炮弹落在教场中,横冲直撞,肆意飞舞,栅栏被砸的支离破碎,教场中人仰马翻,墙倒屋塌,到处都是惊慌逃窜的人群,惨叫声不断。马厩被砸的七零八落,更有数匹战马被砸死砸伤,引起战马受惊,狂奔乱窜,整个军营都乱了起来。 炮弹疾风骤雨,覆盖了教场内的所有房屋。不断有旗人军民被炸死炸伤,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哭喊声,到处都是尸体和鲜血。 吉勒塔布藏在一处营房里,暗暗心惊。 天马上就要亮了,再这样死守下去,恐怕军心就散了。 叛军,哪里来这么多的火炮? 满城,怕是守不住了。 天色泛亮,瘦猴从满城东南的迎紫门进入,到了井亭桥,只见前方人影幢幢,许多旗人军民舞刀弄枪,张弓搭箭,正向义军奔来,其中不乏女人和老者。 “大人,怎么办?” 部下有人问了出来。 “凉拌!” 瘦猴发出一句王和垚的口头禅,大声喊了起来。 “准备!装填弹药!” 所有的炮手、火铳兵一起,开始装填弹药。 旗人军民越来越近,火铳、羽箭开始射击,打在盾牌上和桥栏上,“邦邦”作响,已经有士卒死伤倒下。 瘦猴冷眼观望,不动声色,他缓缓举起手来,猛然挥下。 “开炮!” 瘦猴立即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慈不掌兵,到了战场上就是血淋淋的杀戮,总不能让对方干掉自己。 旗人军民被迎面打倒一片,街面上一片鬼哭狼嚎,血污满地。 “掷弹兵!” 几十颗“万人敌”扔了过去,对面的旗人军民死伤无数,很快就作鸟兽散,赶紧向后逃去。 “不自量力!” 瘦猴冷哼一声,声音猛然大了起来。 “都听好了,不得掳掠,不得贱淫,违者军法处置。但凡是碰到抵抗者,格杀勿论!” 众军大声附和,纷纷向前杀去。 “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戴梓跟了上来。他非要参加这场城战,目的则是为了阻止杀戮。 “戴公子,有话直说!” 知道王和垚对这个戴梓很是看重,瘦猴也不敢怠慢。 “相对于银钱,满城里的粮草,才是最值得占领的。” 戴梓的话,让瘦猴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戴公子,你知道这城中的粮仓在哪吗?”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夺了粮草,那可真是大功一件。 “大人,请随我来!” 戴梓拱手一礼,瘦猴带领着部下,紧紧跟上。 第12章 不值一提 “杀叛军!” 校场中,不知是那个悍勇的旗人将领打马,带领着几个骑兵,挥舞长刀奔出了黑暗,竟然引起一群旗兵的跟随,步骑夹杂,迎着炮击,嗷嗷叫着向北城 在他们身后,更有无数的旗人民壮紧紧跟随,男女都有,乱糟糟一片。 一时间,教场上都是向北冲去的旗人军民。看来他们也是下了狠心,与其被白白炸死,还不如拼一把。 “巴勒善,快回来!” 吉勒塔布急的大叫了起来。 这个蠢货,这样子带着军民们冲锋,和白白送死有什么区别? “蓬蓬蓬!” 火炮声连绵不断,掩盖了吉勒塔布的喊叫声,炮弹如流星群落入教场上,跳跃飞舞,所到之处摧枯拉朽,人仰马翻,马嘶人叫,一片血雨腥风的海洋。 吉勒塔布心急如焚,却无可奈何。 晨曦中,他看的清楚,一马当先的巴勒善被几颗炮弹打的人马倒地,血肉横飞,再也没有起来。 “巴勒善,你这个蠢……” 吉勒塔布脸上肌肉哆嗦,再也说不下去。 火炮声不断,跟着城东城南铳声不断,显然,叛军已经从东、南攻入了满城,就要包围校场。 “报,叛军占了迎紫门,我军伤亡惨重,正在向城西退去!” “报,叛军从平海门进入,我军人马太少,抵挡不住,请将军派兵增援!” 一个个旗兵前来禀报军情,人人都是惊慌。 吉勒塔布脸色阴沉,心情压抑。这样看来,叛军已经从东、南、北三面进城,形成包围之势。 而满城中的清军,大部集中在教场上。再不撤走,恐怕真就来不及了。 吉勒塔布正在犹豫,东面城墙上的叛军火炮忽然停止向教场射击,转而向城中倾斜炮弹。跟着,南城那边,也传来隆隆的火炮声,叛军南、东两面城墙的火炮一起开火,城中房屋纷纷倒塌,到处都是仓皇逃窜的军民。 “有谁知道,李士祯现在那里?” 沉默片刻,吉勒塔布终于发作了起来。 “将军,李士祯这家伙,似乎还在布政司衙门和叛军交战。” 有旗人将官轻声回道。 “将军,要不要回去救李士祯?” 骁骑校德尔固和李士祯关系不错,不由自主问了起来。 所有的旗人将领默不作声,吉勒塔布冷冷看了德尔固一眼,扭过头去。 “通通”的爆炸声响起,竟然又是从教场前传来,吉勒塔布面色难看,抬起头来,向前看去。 晨曦中,叛军人头攒动,他们手里冒烟的铁疙瘩不断甩出,火铳齐发,教场北部的清军节节败退,留下一地的尸体和鲜血,显然抵挡不住叛军凌厉的进攻。 吉勒塔布看着血肉横飞的交战场面,目光幽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叛军龙精虎猛,舍生忘死,他们刀盾手在前,掷弹兵开路,火铳兵不断开火,对教场里的清兵狂轰乱炸,无情射击。 他们的火炮也跟了上来,炮手们把火炮架在教场周围的高地上,对校场里负隅顽抗的清兵进行无差别炮轰,教场内烟尘滚滚,清军损失惨重,却仍然死撑。 “掷弹兵,再扔!” 赵国豪大声怒喝,掷弹兵纷纷向前,一阵狂轰乱炸,旗兵死伤惨重,尸体堆积起了一座座小山。一些清军再也支撑不住,纷纷向后退去,坚守的边退边还击,不断摔倒,沿途都是尸体。 赵国豪带领着士卒,很快涌入了较场。 “将军,城墙已经被叛军攻占,这样炮击下去,恐怕……” 另一位骁骑校布林塔脸色煞白,低声说了出来。 “德尔固,你带领部下,和李士祯一起,掩护旗人从钱塘门撤出,什么东西都少带,保命要紧。” 吉勒塔布向一旁神色凄惶的德尔固下了军令。 城中旗兵已经溃散,再死撑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早知如此,还不如花银子买下杰书、傅喇塔等人的尸身,从容撤退。 这个该死的李士祯! “是,将军!” 德尔固忙不迭地返身跑开。 “将军,胜保还没有回来,是不是已经……” 布林塔小心翼翼地问道。 吉勒塔布看了看北方,眼神呆滞,并没有说话。 胜保驻守的北城墙已经被叛军炸塌,胜保这个时候还没有消息,恐怕是凶多吉少。 “将军,要不要放把火,掩护百姓撤退,不给叛军留下任何东西!” 有旗人将领狠狠说道。 城中的几万石粮食,留给叛军,实在是太可惜! “布林塔,你带人去,烧了粮食。等大军撤离,把整个满城都烧了!” 吉勒塔布目光阴冷,寒意逼人。 “还不快去,你要违抗军令吗?” 布林塔冷汗直流,连连称是,赶紧带人离开。 浙江布政司衙门,义军围了个水泄不通,正在攻打。 几颗“万人敌”塞在了衙署大门下,导火索“呲呲”作响,“轰”的一声巨响,大门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几名士兵呼喊着涌了进去,却被里面呼啸而来的羽箭和弹丸射倒一片。 “掷弹兵,给老子平了它!” 领头的包大头大声怒喝了起来。 十几个掷弹兵一起上前,把手里点燃的“万人敌”纷纷扔了进去。 “通!通!”声惊天动地,烟尘飞扬,院子里嚎叫声和呻吟声不绝。火铳兵涌了进去,排铳齐发,打的院中剩余的清兵鲜血淋漓,一片片栽倒。 义军涌进了大堂、后院,厮杀声此起彼伏,他们很快占领了重兵守卫的浙江布政司衙门。 随着满城中的清军衙门一个个被迅速攻陷,义军纷纷向着满城西北角合拢包围,以便歼灭最后的顽抗者。 晨光照耀下,钱塘门缓缓打开,无数的旗人军民丢盔弃甲、仓皇逃出了杭州满城,逃出了他们曾经作威作福,以征服者和胜利者姿态高居的东南重镇。 城墙上,阳光下,无数的义军举着刀枪火铳,振臂高呼,拥抱庆祝。 一场并不激烈的破城战,对于王和垚和他部下的义军来说,则是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他们南征北战,一番血战,终于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根据地。 战争的目的,不过是为最后的目的服务。至于是不是追杀这些残兵败将,实在是不值一提。 第13章 真正的读书人 旭日东升,阳光普照万物,满城中到处残垣断壁,青烟袅袅。有战争的余烬,也有军中伙夫正在造饭的炊烟。 大街小巷,将士们正在忙着凿通护城河,搬移城中尸体,清理大街小巷。 满城西北角,“万人敌”的爆炸声、火铳声、厮杀声,甚至是火炮声断断续续,显然战斗已经到了尾声。 战斗的范围也在不断缩小,从北城到了南城,后来到了南城城墙角延龄门一处。 看到王和垚过来,众军都是行礼。王和垚亲切问话,丝毫没有架子。 “张世豪,在杭州城张贴公文,告诉百姓们,清理河道、尸体、杂物等等,一日 50文,管吃管喝。另招泥水匠,一日 100文,该修的修,该拆的拆,首先就从满城城门拆起!” 王和垚大声宣布,将士们一片喝彩声。 大战了一夜,还需要休息和警戒。大人这么做,真是以人为本,爱兵如子。 “戴梓,战事已经结束,你还不回家看看?” 王和垚看了看满头青茬的戴梓,关切地说道。 戴梓家就在城中,游子归乡,哪有过家门而不入的道理。 “回大人,家中只有小人和父亲。等处理完杂事,晚上再回家不迟。” 戴梓低着头闷声说道。 “先让人回去传个话。事情哪有做完的时候?” 王和垚皱眉,叮嘱了下去。 “这是苍水先生就义的地方吗?” 走到浙江按察使署门前,看到两块牌坊,一曰“明刑”一曰“弼教”,场面宽敞,王和垚心中一动,问了出来。 “我今适五九,复逢九月七。大厦已不支,成仁万事毕。” 戴梓语气低沉,面带悲怆说道:“大人,此地就是苍水先生就义之处。当时在下正是少年,曾亲眼目睹此举。先生赴刑场时,着故国衣冠,大义凛然,面无惧色,抬头望见吴山,叹息言:“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就义前,先生赋《绝命诗》一首,拒绝跪而受戮,坐而受刃。侍僮杨冠玉跪在苍水先生面前引颈受刑。在场百姓无不垂泪。” “大好江山,可惜沦于腥膻。” 王和垚点点头,感慨道:“救国救民,舍生取义,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 他对着戴梓道:“文开,你我都是汉家子弟,也要以苍水先生为楷模,继承先生之遗志,为我汉家百姓多做些事情,开启民智,造福子孙后代!” 戴梓脸上一红,郑重一礼:“多谢大人教诲!” “通知钱塘县令和仁和县令,按察使署改为苍水先生的的祠堂。此处竖碑“苍水先生慷慨就义处”,碑文就由戴梓这个现场经历者来写,以供后人瞻仰!” 王和垚向张世豪和戴梓郑重叮嘱道。 “大人放心,小人回头就去办!” 张世豪恻然,赶紧领命。 “小人敢不从命!” 戴梓郑重其事,抱拳作揖。 进了布政司衙门大堂,大堂案几后的椅子上躺着一人,面孔朝天,眼睛睁的大大的,脖子上血迹斑斑,显然已经气绝。 椅旁的地上一大片血迹,剑身上也是一片殷红。看来,此人是自尽而亡。 将士们保留现场,大概是一时没空处理此事。 “这是何人?” 王和垚轻轻皱了皱眉头。 “大人,此人就是浙江布政使李士祯,这是他临终所写。” 张世豪从桌子上拿过一份血迹斑斑的纸张,恭恭敬敬递上。 “奏,奴才李士祯恭奏:奴才李士祯跪请圣主万安,奴才李士祯于浙江杭州府衙,遭浙江叛军围城猛攻,自知不免一死,奴才死不足惜,只恨不能日日侍奉圣上,目睹我大清江山永固……” 王和垚冷哼一声,将纸张放在了案几之上。 “好一个奴才!将此人在城外择地安葬,让他面朝北方,看着他的大清江山,是不是能万年永固吧。” 浙江巡抚陈秉直是旗人,浙江布政使李士祯是旗人,再加上杭州将军、都统、副都统这些旗人将领,大清朝廷对江南控制之严,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至于浙江总督李之芳,那不过是因为耿精忠这个搅屎棍横空出世,李之芳曾在浙江为官,半路出家,前来打酱油背黑锅的。 尸体被移了出去,地上、桌上被清理干净,王和垚在李士祯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一点也不忌讳。 用敌方的尸体为前路奠基,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王和垚身上,光线中微尘飞舞,温暖宜人。 外面的战斗基本结束,偶尔响起零星的火铳声爆炸声,很快又恢复了寂静。 “见过大人!” 赵国豪和瘦猴几人进来,上前禀报。 在军中呆久了,众人也都习惯了军中的做派。 王和垚抬起头来,正好看到院中乌泱泱一片,各色打扮的俘虏被押着跪了一地。 “这些都是什么人?” 赵国豪道:“大人,这些都是鞑子的俘虏,还有一些旗民,没来得及逃窜,都被我军抓了!” “我军的伤亡如何?” 王和垚点了点头,轻声问道。 “大人,我军阵亡 240人,重伤 205人,轻伤 400多人,这是刚刚得到的伤亡数字。” 赵国豪低声回道,眼神闪烁,生怕王和垚责备。 王和垚点了点头。义军是夜袭,四百多人的伤亡,在他的心里承受范围之内。 “妥善安置受伤将士,我随后会去给兄弟们疗伤。” 王和垚继续问道:“旗兵的伤亡与缴获呢?” 王和垚的目光,转到了刘文石身上。 “大人,请过目!” 刘文石走上来,拿起账册,轻轻放在了案几上。 看他轻松的神情,也知道收获颇丰。 “……尸体2700余人,其中战兵 2100多人,民壮 500多人;俘获 670多人,军民各半;缴获战马1700多匹,火炮 200多门,火铳 2000多把,铠甲 3000多副,粮食近 3万石,银钱 12万两……” 清军南下征伐耿精忠,粮草辎重聚集于杭州。义军一夜破城,清军来不及破坏,辎重粮草尽归义军。 王和垚合上了账册,重重点了点头。 “各位兄弟,辛苦了!” 这样一来,终于有了饷银和钱粮,有了安身立命的本钱。 几位将领都是满脸笑容,赵国豪笑着说道: “大人,要不要出去看看这些俘虏?” “兄弟们,出去看看!” 王和垚站起身来,和众将一起出了大堂。 这些家伙鬼鬼祟祟、神神秘秘。难道说,外面的俘虏里还有大鱼? 第14章 外援? 站在台阶上,仔细打量着下面的俘虏,衣冠禽兽、披甲贯胄。 显然,这些人不是官员就是将领,绝不是普普通通的大头兵和刀笔小吏。 至于那几个混在里面的旗人家属,男女老幼,白白胖胖,惶惶不可终日,也不知吞了多少民脂民膏。 “大人,这都是来不及逃走的清妖将领。很多大鱼都从钱塘门逃了出去,乱七八糟,有的向南,有的向北,还有的逃向了西湖,兄弟们也懒得追。” 赵国豪仔细介绍,志得意满。 陈遘埋伏于武林门,逃过去的旗兵大都被歼灭,但也有漏网的残兵败将,就顾不上了。 王和垚走进几步,仔细观看,一众俘虏面色各异,有人脸色煞白,瑟瑟发抖,有人脸色难看,不发一言。 “大人,这家伙叫布林塔,准备烧粮仓,幸好被我拦住,不然几万石粮食就没了!” 瘦猴指着一个畏畏缩缩的旗人将领,抢先介绍了起来。 “大人,小人只是奉命行事。再说了,小人并没有真心实意去烧,要不然,你们攻城的时候,小人就去烧了!” 布林塔跪在地上,磕头碰脑求饶。 “这么说,老子还要感激你昵?” 瘦猴瞪起了眼睛。要不是戴梓带路,要不是他及时赶到,粮草已经被烧了。 “你敢保证,你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王和垚轻声一句,让布林塔还想狡辩的话,卡在了嗓子里面。 “大人,小人虽是朝廷官员,但牧守杭州,只是为了养家糊口,并无害民之举,求大人明察!” 一个四旬左右的官员从容说到,面色平静,很有些宠辱不惊的意思。 看王和垚的目光扫过来,钱塘县令鲁又翁赶紧上前。 “大人,此人是浙江巡抚陈禀直,是旗人。精明强干,兢兢业业,就是对百姓……狠了些。” “狠了些?” 王和垚冷冷一笑,看向了仁和县令包世宁。 包世宁急道:“大人,此人不是一般的狠,可为酷吏。比如勒索城中各大药商,为其无偿提供昂贵药材,用以供应宫中,凡违抗者或下大狱,或以通匪论处。再比如前年……” “包世宁,你这个小人,狗奴才,你血口喷人,你不得好死!” 包世宁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跪着的陈秉直面红耳赤,大声怒喝了起来。 平日里这些下官点头哈腰,跟狗一样温顺,今天竟然如此嚣张,连主子都不认了。 “狗日的,这个时候还敢耍官威!” 赵国豪上去狠狠几巴掌,打的陈禀直满嘴是血,脸都肿了起来。 “大人,前年满城的副参领胜保当街劫掠女子季小婉,在府中蹂躏后将其放出,季小婉不堪受辱,自尽而亡。下官将状子递到巡抚衙门,反而被陈大人一番痛斥。季小婉家人告状到巡抚衙门,被他乱棍打出,还将季小婉的兄长关入大牢,将其腿脚打断,季家后以纹银三千两将人赎出。” 包世宁咬咬牙,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戴兄,是这样吗?” 王和垚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戴梓。 “大人,小人当时正在城中,包大人所讲,句句属实。说到酷吏,杭州百姓人尽皆知,大人一查便明。” 戴梓肃拜一礼,据实而言。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能让戴梓如此鄙夷,这个浙江巡抚,果然是位震慑百姓的……好官! “好一个狗官!” 瘦猴摇摇头,冷冷一句。 “大人,这等狗官,推出去砍了算了!免得他留在人间害人!” 赵国豪上去,拳打脚踢,跟着就要拔刀,被刘文石赶紧拉住。 “别打坏了,大人还要问话,明正典刑!” 果然,王和垚皱眉开口,看来要亲自过问,明正典刑。 “包大人,让人唤季小婉的家人前来,本将要亲自审理此案!” “大人,小人亲自前去!” 包世宁行了一礼,就要离开。 “大人,小人和包大人一同前去!” 戴梓自告奋勇,上前请缨。 “记住,不要扰民,想来的百姓都不要拦着。” 王和垚特意叮嘱了一句。 包世宁和戴梓带人离开,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鲁大人,那个胜保,在这些人里面吗?” 鲁又翁下去转了一圈,仔细观看,前面跪着的布林塔指着人群中一个藏头露尾的旗兵,率先大声喊了起来。 “大人,那就是胜保!大人,饶命啊!” 布林塔说完,又求起饶来。 “大人,不错,就是胜保!灰头土脸的,下官差点没认出来!” 鲁又翁指着脸色煞白的胜保,两眼放光。 “布林塔,你这个狗奴才,你以为指认了我,你就能逃过一劫吗?你这个蠢货!你不得好死!” 胜保放声怒骂,王和垚冷哼一声,眉头皱了起来。 “愣着干什么?让给住嘴!” 赵国豪憎恶地摆摆手,几个士卒枪杆猛抽,几记窝心拳,打的胜保倒在地上,痛苦呻吟。 “今日阳光灿烂,天地、百姓为证,咱们就在这原来不办事的布政司衙门,好好审一下这些牛鬼蛇神、魑魅魍魉,还杭州百姓一个公道!” 王和垚朗声说道,顾盼自雄。 万目敬仰中,他发现自己有了几分王八之气。 “大人,杭州城南,逃出城的旗兵正在与一部人马交战,郑大人问,要不要派兵增援?” 军士进来禀报,王和垚等人都是一惊。 “看清楚了是谁?谁占了上风?” 王和垚顿了顿,马上问了出来。 “郑大人说,好像是义军,不知是不是大当家的部下?” 军士懵懵懂懂,脸上却都是喜色。 “大当家?胡疯子?” 王和垚微微思索,马上做了决定。 “赵国豪,你带骑兵去,接应一下!” 旗兵再烂,那也是正规军。义军终归要草莽许多,没有大规模战场冲杀的经验。 “胡双奇?我还以为是李之芳这个王八蛋昵!” 赵国豪冷冷一声,带着军士大步离开。 王和垚莞尔一笑。 李之芳这个老狐狸,城府极深,作壁上观,犹豫观望,绝不会这个时候现身。 胡双奇一直没有现身,难道就是等自己大军到来,对杭州城合起一击? 第15章 明正典刑 浙江布政司衙门大堂,王和垚正襟危坐于“海水朝阳”图之前,正眼看着满堂的百姓。 季家人进了布政司衙门大院,看到上面一身布衣的王和垚,微微一怔。 这个年轻的大光头,一身布衣,他是不是坐错了位置? “愣什么?这是王将军,还不赶紧拜见!” 包世宁赶紧叮嘱了起来。 “将军,你要为小人做主啊!” 季家人马上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乡亲们,都起来吧。” 王和垚使了个眼色,戴梓等人上前,把季父季母,还有瘸腿的儿子等人扶了起来。 “乡亲们,你们看一下,是这两个人吗?” 王和垚温声问道,指了指地上跪着的胜保和陈秉直。 他现在是“反贼”,自然不可能穿清朝的官服,那不是开玩笑吗?明朝的又找不到,只有右衽的粗布长衫。 要是顶盔披甲,太过违和,太过霸道,有武夫当道的暴虐,不如不穿。 “将军,就是这个狗贼!还有这个昏官!” “你还我的女儿啊!” “还我妹子!” 季父季母指着面色如土的胜保和陈禀直,然后一起跪倒在地,磕起头来。 瘸腿男子艰难上前,对五花大绑的胜保和陈秉直拳打脚踢,嘴里大声怒骂:“将军,请为我家小妹主持公道!她死的冤啊!” “这个狗官,将我儿打瘸了一条腿,还要了三千两银子!贪官污吏,天理不容啊!” 季父季母磕头碰脑,眼泪鼻涕一大把,显然是动了真感情,把心中的委屈都发作了出来。 这个大光头敢造反,敢剃掉辫子,肯定和胜保等人势不两立。于公于私,他也会给他们出头。 “好了,都起来吧。本将自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王和垚一阵头疼,摆手示意。戴梓等人赶紧上前,把季父季母扶了起来。 军士们一起上前,把愤怒的瘸腿男子拉开。 “乡亲们,你们说,怎么办?” 王和垚大声喊道,面向的却是满满当当前来观看的杭州百姓。 明正典刑,一为伸张正义,二为安抚民心。 安民告示贴的再多,不如一件案件处理的公道,让人心安。 包世宁和戴梓不错,带来了这么多观看的百姓,可谓是能吏干将。 可惜,高压之下,满堂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将军,小民冤枉!要为小民申冤啊!” “将军,小女死的冤啊!” 只有季家人,痛哭流涕,想要跪下,被戴梓等人劝慰。 “放心吧,将军一定会为你们做主!” “乡亲们,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抢掠蹂躏妇女,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没有百姓互动,王和垚只好一张嘴,慷慨激昂了起来。 “还有这位浙江巡抚,不办事也就罢了,肆意动刑,勒索百姓。天兵降临,不开门纳降,反而公然对抗义军,助纣为虐,十恶不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王和垚大声怒喝,雷霆灌顶。 “将这二贼拖到院中,明正典刑,枭首示众!” 王和垚大手一挥,几个军士上前,将瘫倒在地的胜保二人向外拖去。 “我不想死啊!不要杀我啊!” “将军,饶命啊!” 胜保和陈秉直瘫倒在地上,大声求饶,陈秉直急得满脸都是鼻涕泪水,可怜兮兮。 “拉出去,立刻行刑!” 王和垚丝毫不为所动,他没有任何理由放过这二人。 二人被拖到院中,压着跪下。看到行刑的刀手过来,眼神狰狞,大刀寒光闪闪,陈秉直魂飞魄散,尖着嗓子大喊,裤裆都湿了一大片。 “狗贼,你们也有今天!” 瘸腿的季太平指着哆哆嗦嗦、面无人色的胜保二人,大声怒喝。 “刀斧手,准备!” 赵国豪大声呐喊,刀斧手上前,站在了胜宝二人身后,拿着雪亮的大刀,往手里吐了一口唾沫,握紧了大刀。 “行刑!” 赵国豪大喝一声,刀斧手雪亮的长刀砍下,鲜血飞溅,两颗斗大的头颅落到了地上。 “将军万岁!” “多谢将军!” 季父季母季儿跪拜行礼,磕头碰脑,都是心惊肉跳。 这位年轻的将军,好大的杀气! “将军,大恩大德啊!” 瘸腿的季太平推开戴梓,跪地连连磕头。等戴梓把他拉起来,额头上已经红了一大片。 “作恶者已经被正法,回去可以告慰亲人。从今以后,好好生活吧。” 王和垚说完,面向着大堂和院中的百姓,大声喊了起来。 “乡亲们,都听好了。院中的这几十号犯人,大家伙都仔细看看,若有冤屈,直接上告。有本将军做主,你们尽可以放心!” 王和垚大声呐喊,院中百姓一起跪下,磕头碰脑,纷纷喊冤。 “将军,小人有冤啊!” “将军,我冤啊!” “将军,你要为小民做主啊!” 百姓们纷纷掏出状纸来,放眼望去一片状纸的海洋。 好家伙,这是早有准备啊! “鲁县令、包县令,民生多艰,咱们一起审吧。” 王和垚招了招手,戴梓和鲁又翁、包世宁三人一起上前,接过了状子。几个人就在衙门大堂上,和几人一起审了起来。 一个个案件审下来,果然是字字都是血泪。许多案子证据确凿,受害者申冤无门,施暴者胆大妄为,罪恶滔天,让人瞠目结舌。 这还有王法吗? 一个个作恶者被推了出去,当庭斩首。没有一会,院中全是人头和鲜血,触目惊心。 而前来告状的百姓,越来越多,已经排到了衙门大门的外面。 瘦猴和刘文石四目一对,都是微微一笑。 大人此举,可是深得民心。 “胡双奇见过王大人!” “见过王大人!” 赵国豪带着几个风尘仆仆的雄壮汉子进来,浑身的血迹,汉子们纷纷向大堂上的王和垚抱拳行礼,人人都是脸色兴奋。 “大当家,二当家……” 王和垚心头一惊,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面前血迹斑斑的几个汉子,为首的正是胡双奇和络腮胡子二人。 想不到,城外劫杀清军溃军的,真是胡双奇部。 果然,只有劳动人民的反抗,才是最纯粹的! 第16章 我有冲天志向 位于杭州西湖栖霞岭南麓的岳王庙,因为是宋代民族英雄岳飞的陵墓,数百年来,一直为士民所景仰,经年祭祀不断,香火旺盛。 南宋绍兴十一年,岳飞被秦桧陷害,临安狱卒隗顺背负其遗体逃出临安城,至九曲丛祠,葬之于北山。绍兴三十二年,宋高宗养子宋孝宗即位,以礼改葬岳飞遗体于栖霞岭的南麓。嘉定十四年,宋孝宗孙宋宁宗将西湖北山的智果观音院改为“褒忠衍福禅寺”,用以表彰岳飞的功业。 明英宗天顺年间,改“褒忠衍福禅寺”为岳王庙,并赐额“忠烈”。 如今,站在这悬挂着“心昭天日”的匾额前,迈步进入殿内,看着那众多名家所题的匾额和楹联,目光落在塑像上方的四个金字“还我河山”上,王和垚一身汉服,头戴网巾,带着身后众将一起肃拜行礼,祭拜先贤。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岳武穆,原来你也是人生寂寞,有这么多的无奈。 王和垚心头,轻轻的一声叹息。 之所以在攻克杭州城的第二天就来西湖,先祭拜了张煌言墓,再到岳王庙祭祀岳武穆,虽然心情肃穆,但大张旗鼓,广而告之,却无疑是为了笼络杭州人心,浙江人心。 天下人人皆知,岳武穆和张苍水是抗金、抗清英雄,无论是何人,顺民还是暴民,心中对岳武穆和张苍水的敬仰,大都一样。 王和垚此举就是昭告天下,他反清复汉室天下的决心。至于是不是反清复明,则是要看时局而定。 站在忠烈祠的照壁前,身后是“尽忠报国”四字,东面是西湖,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令人心旷神怡。 “大人,想不到你刚占了杭州城,就来祭拜苍水墓和岳王庙,真是一步高招啊!” 郑思明也是一袭长衫,同样是头戴四方巾,风度翩翩。 蛇无头而不行,一众新旧将领在旁,王和垚这个主帅的权威,必须维护。 “杭州初定,民心浮动,安抚人心,也是拉拢人心啊。得让人们知道,他们是什么种啊!” 王和垚的话里,有着不为人知的无奈。 江南虽然文风浓厚,但民风细弱,大多数人已经习惯了“良禽择木而栖”、“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那些“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铁血之风,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要打着岳武穆和张苍水的幌子收拢人心,王和垚心里,不由得鄙视了自己一下。 民风萎靡,高压恫吓,要提升江南的尚武之风,铁血之气,还需时日。 “还能是什么种,汉人的种!” 郑思明摇摇头,语气中也有许多无奈。 “要安抚人心,得靠一场场战事的胜利。大人不可裹足不前啊!” 王和垚的身旁,有人轻声说道,意味深长。 “文开,你也是心有所触啊!” 王和垚轻声一笑,并没有回头。 或许,戴梓本就是个热血青年,自己只不过把他内心的想法引诱出来了而已。 “大人,昔日岳武穆挥军北伐,势如破竹,然则为宋高宗 12道金牌追回,岳武穆被杀,北伐无功而返,终以淮水、秦岭为界。” 戴梓说着话,脸色凝重。 “大人,南有耿精忠、郑锦掣肘,西、北则是有清兵虎视眈眈,若不打出去,只能是错失良机,坐以待毙!” 错失良机,坐以待毙? 王和垚一怔,跟着哈哈笑了起来。 真以为自己兵强马壮,不过三千多人而已。 不过,众人都有战意,众志成城,军心可用,这比什么都重要。 “四哥,你怎么看?” 王和垚向赵国豪问道。 “大人,戴兄所言不错,若是大人挥师北上,攻取江宁,隔断漕运,凭借江南钱粮,自可以招兵买马,江山北望。清廷与吴三桂绞杀于湖广江西,无力东进。郑锦与耿精忠尚之信在东南沿海你争我夺,短期不会北上。大人兵强马壮之时,北上还是南下,或是西进,都可徐徐图之。” 赵国豪的话,和戴梓如出一辙。 王和垚点头。 要是福建耿精忠与台湾郑氏在背后捣乱,他还怎么北上? 陈遘道:“大人所言极是!杭州强敌环伺,我军才四五千兵马,需募兵练兵,壮大自己。否则,不要说挥军北上,自守也是艰难。” 他还在等着李若男和郑宁等人回来。万一与各方攻伐,驿路隔断,岂不是危险重重? 他可是在等着他的六姐回来。 “江宁是长江重镇,可不是防务空虚的杭州,没有数万兵马,难以攻克。当年郑成功北伐,精兵十万,铁人八千,最后还不是死伤无数,仓皇北顾。” 李行中跟着说道。 攻取江宁,需要厉兵秣马,依靠现在的三四千兵马,显然远远不够。 不过,王和垚的冲天斗志,确是剂良药。 “大人,下一步该怎么打算?” 胡双奇上来,轻声问道。 他现在自成一营,骑兵营归他和络腮胡子调遣。近千骑兵,也有些踌躇满志。 既然已经决定投入王和垚部下,就得摆正位置,尊卑有别,也要受军法约束。 “胡大哥,多谢你隔绝道路,遮蔽消息,不然我军也不会突袭杭州城成功,破了满城。” 王和垚朗声说道,心里很是欣慰。 王和垚在衢江击溃清军,杀了杰书等清军将领,虽然连夜行军,仍有清军漏网之鱼,直奔杭州。幸亏胡双奇等人在沿路层层堵截,终于使杭州城没有及时得到前方兵败的军情。 至于王和垚等人的家人,也都被络腮胡子二当家转移到了隐秘处。 而在杭州城外劫杀满城溃兵的,就是胡双奇的麾下义军。 “大人,胡某和兄弟们投到大人麾下,以后就是大人的部下。这些事情,都是在下应该做的!” 胡双奇赶紧抱拳行礼。 杀清军主帅,击溃浙江清军主力,连夜北上破了杭州城。此人隐忍坚决,做事滴水不漏,果然和他说的一样,改变了浙江和东南的形势。 甚至改变了天下大势! 耿精忠那家伙,此时恐怕在被窝里偷笑吧。 “如今最重要的,就是招兵买马,募兵练兵。待杭州城局势稳定后,先行大事。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杭州城虽有些粮草辎重,但募兵练兵,还需粮草支持。” 王和垚道。 “如今吴三桂和清军主力在湖广、江西厮杀,暂时无力东顾,耿精忠与郑锦纠缠不清,我等正好积蓄力量。湖州、嘉兴、杭州三府都是鱼米之乡,防务空虚,传檄可下,可遣部前往,招兵买马,积蓄粮草,以备不时之需。” 戴梓跟着说道。 胡双奇与郑思明等人的眼睛,都是一亮。 一座杭州城,已经满足不了众人的野心。 “文开,我打算成立兵器制造局,杭州城的工匠都归你调遣,我再挖几个传教士辅助于你。”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想用燧发火铳代替火绳枪,还要大量可以野战的火炮。在大规模生产“万人敌”的基础上,我想改进一下,看能否不用点火就可以拉响。” “生产火器需要大量的冶铁,赵国豪进驻绍兴知府,护卫杭州府侧翼,同时接管会稽山的所有冶铁矿产。” “陈遘进驻宁波府,占据海港,控制海船,招募水手,组建水师。” “郑思明与李行中分别进入嘉兴与湖州,接收两府军政要务,尤其是粮草赋税,一概如常。同时阻止清军南下,” 王和垚一一道来,传下军令。 这是野蛮扩张的时代,武夫当政,就看众将各人的造化与能耐了。 “燧发火铳?野战火炮?拉响的“万人敌”?” 戴梓心脏狂跳,拱手一礼:“大人,文开愿担此此重任!” 受父亲影响,他自幼喜好机械之术,王和垚让他主持火器生产,正好击中他的痒处。 王和垚,也是他的知己。 “遵令!” 众将振奋,纷纷抱拳听令。 从今天开始,众将就是各领一军的大将了。 “李之芳这个老狐狸,打杭州城也不发兵相助,杭州城打下了,也不见他有动静。死守着衢州城,他要做什么?” 赵国豪不满地发泄了出来。 “衢州虽不过是座小城,但有李之芳部驻扎,马九玉部也不敢轻易北进。” 郑思明道。 “大人,难道就让李之芳一直待在衢州吗?” 赵国豪狐疑道。 谁也不能保证,李之芳有一天会是王和垚的老丈人。赵国豪骂李之芳,王和垚是不是也没有面子。 王和垚冷笑一声,稍稍思索。 “派人前去衢州城,告诉李之芳,杭州城已经被我军攻下。” 李之芳或许和他一样,都在等一个机会,等李若男带着自己的弟弟归来。 “就这样?” 赵国豪睁大了眼睛。 给老丈人通风报信,甚至连封书信都没有? “就这话。其它的事情,一概免谈。” 王和垚看向北面,眉头微微一皱。 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李若男平安归来。 也许到了那个时候,李之芳这只老狐狸,才会心甘情愿归顺。 第17章 残兵败将 清朝时分,朝阳升起,霞光万道。 衢州城,府衙大堂,一众浙江权贵的脸上,却是乌云密布,人心浮动。 一场事起突然的恶战,打破了许多人的如意算盘,以至于他们至今还心有余悸,惴惴不安。 不但城中的士卒人心惶惶,上至浙江总督,下到参将、游击,所有人都在为自己的身家性命盘算、算计。 杰书死了,三万浙江精锐灰飞烟灭,上命怪罪下来,城中诸将,人人难辞其咎。 刚刚传来的消息,王和垚部叛军攻破了杭州,杭州守军灰飞烟灭,浙江巡抚陈禀直、浙江布政使李士祯等死于非命。众人最后的一点希望,灰飞烟灭。 杭州完了,浙江也完了,整个东南大乱。官军元气大伤,叛军气焰嚣张,浙江犹如一个荒野上无主的结满果实的桃树,只等着外人来摘取。耿军或吴军进入并控制浙江甚至江南,或许就是旦夕之间。 无论任何一路叛军控制浙江,他们又何去何从? 他们又该寻找新主子了。 大堂上,李之芳眉头紧锁,高高在上,陈世凯、姚启圣、李荣等人在下面陪坐,都是愁眉苦脸,面色沉重。 不知是心照不宣,还是故意为之,满堂将领,没有一个旗人。 “陈.军门,赉塔呢?” 李之芳的目光,转向了默不作声的陈世凯。 打了败仗,只剩了千余兵马,损兵折将,陈世凯整个人耷拉着头,完全没有了军中硬汉“陈铁头”的风采。 “回大人,赉塔受了伤,在西安县衙修养,末将是自己要来的。” 陈世凯强看着李之芳,挤出一丝笑容。 “大人,如今这局面,该怎么办啊?” 堂上几位浙江大员,只有他心有牵绊。姚启圣是浙江本地人,家人都在会稽。李之芳心知肚明,稳坐钓鱼台。李荣虽是总兵,但位卑职轻,也没有家眷质留京师。 只有他陈世凯,杭州副将,家眷还在京师为质。 而这,也是他担忧的所在。 “康亲王和宁海将军都阵亡了,浙江大军灰飞烟灭,本督也是束手无策。现如今,只有据实上奏朝廷,请求圣上宽免了。” 李之芳淡然说道。 浙江的局面怎样应付,他连提都没提。 宽免? 陈世凯心头一寒,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杰书都被弄死了,杭州也丢了,数万大军灰飞烟灭,这样大的罪过,怎么宽免? 跟着清军继续卖命,即便是胜了,恐怕也会秋后算账。要是败了,自己脑袋要搬家,恐怕还要株连家人。 只有投降,自己的脑袋才能保住。 现在就看,是保自己的脑袋,还是保家人的脑袋了。 陈世凯的脑袋,一下子大了起来。 “总督大人,接下来该如何应付?还请总督大人明示。” 温处道佥事姚启圣,小心翼翼地问道。 叛军战场上突然发难,浙江精锐丧失殆尽,地方的那些官军乌合之众,难堪大用。 即便自己京城有人,想要再建功立业,恐怕是悬了。 五万两银子的家当,恐怕也要打水漂了。 “什么总督大人,狗屁,阶下囚而已!” 李之芳苦笑一声,却仍然打着官腔。 “姚大人,你也知道,南面的马九玉部,东面的曾养性部,两股叛军虎视眈眈,再加上叛军王和垚部在旁窥伺,我军是进退两难啊。” 在座的这些人,个个都是人精,轻易不会改弦易辙。陈世凯是因为有家人为质留在京师,姚启圣则是其后台身在朝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到万不得已,这些人都不会铤而走险。 至于总兵李荣,都司陈梦旸,佥事陈义忠,这都是地方将领,他们都是墙头草,随风摆罢了。但他们实力、能力有限,不值一提。 李.禄进来,在李之芳耳边低声几句。李之芳满眼震惊,看向了堂中诸人。 “各位,刚刚得到军情禀报,叛军王和垚部,已经占领了湖州、嘉兴、绍兴一带!” 李之芳的话,让堂中诸人一片惊愕,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良久总兵李荣才哆哆嗦嗦问了出来。 “总督大人,王和垚部,不会要挥兵北上,截断朝廷的漕运吧?” 李荣的话,让堂中又是一片寂然,随即姚启圣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问了出来。 “总……督大人,难道……说,叛军要直袭……南京城?” 万一叛军挥军北上,真要截断漕运,拿下南京城,整个江南就完了。 姚启圣的额头上,不知不觉布满了汗水。 “这……本督也是不知。李.禄,你马上派人速去杭州打探,查看叛军的动向,是不是要挥兵北上?” 李之芳向一旁的李.禄点了点头,李.禄告退,就要下去。 据他所知,王和垚三四千人马,打下杭州城或许还行,一路攻城掠地,拿下南京,太夸张了些。 南京可不是杭州,数万大军,城高池深,不是那么容易。 “王和垚占了湖州、嘉兴等地,粮草再无后路之忧。若是招兵买马,定是朝廷一大祸害啊!” 李荣苦着脸说了出来。 “总督大人,谁都知道,那个王和垚是你一手提拔。他去杭州,恐怕也是你的授意吧。大人,你不会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吧!” 姚启圣的儿子姚仪,按捺不住发作了出来。 这个李之芳,明明白白是在装神弄鬼。要不然,王和垚入城当晚,他为什么不痛下杀手? 杀了王和垚,一了百了,什么麻烦都没了。 “姚仪,放你娘的狗屁!你一介村夫,敢对总督大人无礼!” 还没有走出大堂的李.禄转过身去,“伧啷”一声拔出刀来,怒目圆睁,身形矫健,直奔姚仪。 大堂中人都是一惊,李之芳目中精光一闪,大声怒喝了起来。 “大胆!大堂上那有你这狗奴才说话的份。还不滚出去!” 就要到姚仪身前的李.禄立刻停了下来,插刀回鞘,毕恭毕敬行礼。 “是,大人!小人知罪!” 李.禄抬起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姚仪,冷哼一声,退出了大堂。 “你个混账,你要作甚?” 姚启圣惊惧之余,脸色铁青,狠狠给了儿子一耳光。 “畜生,你在胡说些什么?还不快给总督大人赔罪!” 城中以李之芳官阶最高,此人精明强干,城府极深,又手握重兵。儿子这个冒失鬼,竟然敢当堂侮辱,弄不好会丢了小命。 姚仪红着脸,悻悻向李之芳躬身一礼。 “总督大人,小人口无遮拦,给你赔罪了!” “跪下!畜生!” 姚启圣一脚踹在儿子腿弯处,姚仪“噗通”一声跪下。 “总督大人,犬子鲁莽无知,还请你多多包涵!” 姚启圣一揖到地,毕恭毕敬。 能做到兵部侍郎、浙江总督,李之芳的城府和狠厉,又岂能小觑! 第18章 总督大人的魔怔 大堂上,李之芳目光中冷芒一闪,随即又收敛,变的淡然。 “不知者无罪,何况年轻人血气方刚,没有私心。” 李之芳轻轻摆了摆手,随即苦大仇深。 “各位,老夫从堂堂浙江总督,混到了如此这般,有苦难言啊!王和垚这个狗贼当日进城,是让老夫从逆,否则他就和马九玉联手攻城。难道要老夫杀了这反复无常的小人,让衢州城万劫不复吗?王和垚谋逆之事,老夫也是深受其害,有苦难言啊!” 李之芳的话,让堂中众人都是点头称是。 李之芳已经是封疆大吏,平定耿精忠指日可待,他没有必要置自己于险境。跟着耿精忠,难道他还能比现在舒服,比他现在浙江总督的职位更显赫?显然不太可能。 “王和垚居心叵测,不能怪到总督大人身上!” “王和垚叛乱,总督大人也是深受其害,和总督大人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我等自然是相信总督大人!” 众将纷纷开口,虽然没有指责姚仪,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自明。 “总督大人,犬子鲁莽,大人千万不要动怒!下官给你赔罪了!” 姚启圣走了出来,就要跪下。 “姚大人,万万不可!” 李之芳使了个眼色,陈世凯等众将赶紧纷纷上前,把姚启圣扶了起来。 “姚大人,请坐。都是自己人,就不要见外了!” 李之芳微微一笑,心理上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一个小小的村夫,署名也不过是个挂名知县,也竟然敢当面斥责自己。 那个王和垚,狼心狗肺,毁了自己的前程,自己还替他背黑锅,这才是他肝火旺盛的根本。 下面的这些人口口声声相信自己,天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也许有些人,已经把自己归于乱臣贼子了。 “诸位,如今强敌环伺,各位还需众志成城,守好了衢州城,不给叛军机会。” 李之芳目光看过来,总兵李荣赶紧站起身来,抱拳行礼。 “总督大人放心,末将谨遵军令!” “末将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下官谨遵总督大人军令!” 下面的将领个个站了起来,人人表了衷心。 “各位,浙江形势急转直下,整个江南恐怕也会人心惶惶,诸位勉力而为吧。” 李之芳站起身来拱手行礼,众人一起站起回礼,毕恭毕敬。 李荣走出大堂,闷闷不乐,看到院中满脸笑容的李福,赶紧上前叙话。 “李兄!” “李将军,总督大人有请。” 李福上来,低声细语。 李荣一惊,却不知道,总督大人叫他,到底有何要事。 “大人,李荣靠得住吗?万一他和陈世凯联合起来……” 李荣心事重重离开,管事李.禄进来,低声问道。 “王和垚他们,真的占了杭州城?” 李之芳答非所问,眼神炯炯。 “千真万确!王和垚先诈取了杭州外城,又炸毁了满城城墙,处死了陈禀直,逼死了李士祯。听下面人禀报,王和垚让人拆了满洲城墙,杭州城东西贯为一体,再也没有满城了。” 李.禄低声禀报,李之芳重重点了点头,眼神惊愕。 “这是王和垚干的事情!这个狗杂种,最爱标榜什么春秋大义,华夷之辨。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卖主求荣的狗奴才!” 提到王和垚,李之芳肝火上升,又是破口大骂,满眼的狰狞。 李.禄唯唯诺诺,躲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个王和垚,就是李之芳的魔怔。 “大人,李荣那边……” 过了一会,看到李之芳平息了下来,李.禄这才低声问了起来。 说实话,他对李荣,还是有些不放心。 “有李寿他们在,李荣不会干傻事。况且,他也得为自己想想。他的妻女都在浙江,万一叛军……” 李之芳话留三分,李.禄心知肚明。 “大人,陈世凯和姚启圣他们,要不要小人去……” 李.禄手掌竖起,做了个砍的动作。 “你在胡说些什么?” 李之芳白了一眼李.禄,摇了摇头。 “姚启圣是聪明人,长袖善舞,就两三百人,翻不起什么浪花。至于陈世凯,听说他又纳了几个小妾,几个还都有了身孕。他会做出选择的。” 李之芳眼神冷厉,这个时候,才有了几分总督该有的样子。 “大人,真的要杀完那些旗人?” 李.禄还是有些担心。一旦这样,可就没有任何回头路了。 “杀,一个不留!我的父母,不就是被鞑子害死的吗!到如今,给我爹娘上香,也找不到陵墓!” 李之芳的目光,又变的狰狞。 “兵部侍郎、浙江总督,你看看这里,破破烂烂,那有个总督的样子!整天跟在旗人后面,毕恭毕敬,唯唯诺诺,跟狗差不多,这是什么狗屁总督,卑躬屈膝的一条家犬而已!” 李之芳面红耳赤,几乎是咆哮了起来。 “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 李.禄连连点头,心惊胆战。 跟了李之芳几十年,从没有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 “杀了这些旗人,无论是耿精忠,还是吴三桂,这都是一份投名状,可以保咱们无虞。” 李之芳语速慢了下来,却是字字诛心。 投名状! 李.禄汗流浃背,睁大了眼睛。 “那王和垚呢?大人不是在帮他?” 李.禄迷迷瞪瞪,问了出来。 “王和垚,这个狗杂种,等他攻下了南京城再说!” 李之芳冷冷说道。他又要发作,强自忍耐了下来。 “李.禄,你带人监视城中众人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人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李之芳看着李.禄,郑重叮嘱。 “大人放心,小人这就去!” 李.禄离开,李之芳坐在大堂上,喃喃自语。 “王和垚,你这个狗东西,现在就看你的了!” 衢州城中,忽然火铳声大作,厮杀声震天,前后持续了一个时辰左右,城中才恢复了此前的宁静。 李之芳皱着眉头、黑着脸进了西安县衙大堂,从满地的鲜血上踩过,眼神中的厌恶更盛。 李荣提着刀上来,刀刃上的鲜血犹自不断滴下。 “大人,上至县衙的都统赉塔,下到校场的旗兵,六百三十多人,全都被格杀,无一漏网!” 李荣脸上身上都有鲜血,地上血肉模糊的尸体,让他显得有几分狰狞和恐怖。 “李荣,杀了赉塔这些人,这就是咱们的投名状。从今以后,咱们可就要和朝廷公开为敌了!” 李之芳幽幽叹了一声,随即亲切地拍了拍李荣的肩膀。 “不过,你放心,本官绝不会亏待你的!” “小人唯大人马首是瞻!” 李荣单膝跪地,毕恭毕敬。 李之芳点点头,眼神落魄。 浙江完了、江南也要大乱,将来的道路如何,谁又能知道? 第19章 募兵令 募兵令,杭州将军府成立后颁布的第一纸政令。 攻下杭州城这座东南重镇,预示着清廷在浙江的统治虽已土崩瓦解,但将军府控制下,只有一座杭州城,仍是强敌环伺,为了对付将来更大的战事,王和垚不得不下了征兵的军令。 而杭州城南的绿营兵军营就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日头高高升起,杭州城通往浙江的官道上,骏马奔腾,尘土飞扬,一队队骑士背插红色小旗,策马而行,矫捷异常。 官道上的百姓,都被骑士们的呐喊声所吸引。 “都听好了,杭州将军府募兵,身子骨结实的,都可以去杭州南城外军营应征!” 百姓都是一怔,杭州将军府,那不是旗人的大官吗? 不是说,杭州已经被义军攻占了吗? “百姓们,杭州将军王和垚王将军颁布军令,凡我汉家子弟,身体强健者,都可去杭州城外军营应征,月饷一两!千万不要错过!” 百姓恍然大悟,原来旗人确确实实已经被赶走,是新官府在征兵。 月饷一两银子,那可是不少。 眼看着骑士们打马进了县城、村镇,田间有些汉子直接扔掉了手上的锄头,向回跑去。 什么好男不当兵,人总得有饭吃才是。 朝廷都撑不住了,都是当兵的好时节。 军营门口的公示栏前,挤满了前来从军的百姓,有人正在大声念着,为从军者释疑解惑。 “杭州将军府告诸位百姓,浙江兵祸连连,百姓生灵涂炭。杭州将军府为解民倒悬,募兵以抗鞑兵。凡我汉家子弟,皆可踊跃参军,凡考核通过者月饷 300文,三个月操练期满每月一两纹银。自发榜日起募兵三千人,募兵期限一月……”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果然是杭州府募兵的告示。 一月一两银子,可够一家三口管饱肚子,这便是许多人前来投军的心态和目的。 “快快快,快去排队!” 军士们执戈肃立,威风凛凛,百姓们规规矩矩排队,无人敢造次炸刺。 “将军府军令,所有从军者,必须剃掉辫子!” 军营中的将领,大声宣读着剃掉辫子的军令。军营门口的告示上,也已经写的清清楚楚,成为新兵的第一道关,就是把辫子剃掉。 愿意当兵固然是好事,但又要剃辫子,又要通过各项测试,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杭州将军府,一群“短发贼”控制下的军政府,募兵令传下,遍及杭州府八县一州,前来从军的百姓络绎不绝。不单单是本地良家子,更多的则是由浙东浙南逃难而来的百姓。 剃刀挥动,一个个黑黝黝的金钱鼠尾落于地上,一个个新兵大光头闪耀,或表情轻松,或苦着脸。半个月下来,已经募集了三千余新兵。 战事打了两年余,浙江难民遍地,能有份吃饱饭的差事,不太容易。 “肚子饿的,先吃一碗稀饭。” 热气腾腾的稀粥香喷喷,许多人想吃第二碗,却被教官们断然拒绝。 要是吃撑了,还怎么参加考核? “第一组,都听好了,顺着教场跑两圈,在香烧完前完成的,算是通过!完成不了的,淘汰!开始!” 田二说完,吹响了哨子。 听到哨声,第一组的两百新兵开始争先恐后跑了起来。有些人被挤倒,或自己摔倒,嘴里骂骂咧咧站了起来,跟着向前跑去。 “不要急,不要乱跑!跟着我跑,一定能完成!” “后面的跟上,不要被落下!嘴里吸气两下,然后吐出一口气!” 李世尧和几个老兵跑在新兵们的外圈,大声呐喊。 果然,有了榜样,新兵们跑得规矩起来,也不那么急,渐渐的变成一个长队伍,稀稀拉拉的仍有不少人坠后。 和军中的将士比起来,没有经过操练的老百姓的体力,自然要差得多。 “哔!” 随着一声哨响,跑过终点线的新兵们气喘吁吁,纷纷倒在地上。 第一轮测试完毕,200个新兵当中,仍有二三十个没有通过。 “都不要气馁,先去城中找活干。记着天天操练,感觉差不多再来。” 李世尧鼓舞着落选者。虽然他为这些人感到惋惜,但军令如山,他也不敢违背。 “第二组,开始!” 远处,田二的哨声又响了起来,新一轮的测试又跟着开始。 “小人以前是猎户,会射箭,饷银是多少?” 段大满脸赔笑,衣服上满是补丁,背后还背着自己的脚弓。 “比他射的还好吗?” 考官指向了高台上正在观看新兵考核的老黄。 “那有什么不行的?” 段大看了看老黄,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除了块头大些,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 “黄大人的弓就挂在那里,看你能不能拉开吧?” 考官指了指老黄的大弓。 段大过去,拿着大弓,沉甸甸的让他吃了一惊。他用尽力气,只是拉了个半圆。 “新兵,每个月 300文。三个月以后,通过考核的为士兵,每个月一两银子。军中服役一年以上的,每月二两银子!” 考官看了看段大,轻轻点了点头。 “你小子块头不错,好好练,以后有的是机会!不过,先看你能不能通过耐力考核吧。” 段大本来失落的心情,一下子又高涨了起来。 常年在山中上上下下,耐力方面,他自问没有任何问题。 “一个月才 300文,太少了,老子不干了!” 一个彪形大汉不满地发泄了出来。 “不想干就滚蛋,后面有的是人!这里是军营,再在这大喊乱叫,小心砍了你的脑袋!” 考官“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满脸怒容,呵斥了起来。 彪形大汉落荒而逃,后面一片嗤笑声。 这家伙,应该早知道饷银是多少,肯定是知难而退,后悔了,或者吃不了当兵的苦。 一群持枪执刀的汉子满脸风霜,站在募兵的队伍里面,十分的显眼。 “官爷,胡双奇大哥和林二哥在吗?” 轮到了几个汉子,当头的汉子轻声问道。 “你们是四明山的好汉吧?” 考官看了看众人,心里明白了几分。 被称作“好汉”,汉子们的脸上都是喜笑颜开。 “是的,我们是四明山山寨的。敢问胡大哥和林二哥在不在?” “胡大人主管骑兵营。你们要是会骑马射箭,通过测试以后,我们会送你们过去。如果不会,就要参加军中的考核,分到其他各营。” 考官耐心解释道,十分的客气。 领头的汉子满脸笑容,赶紧抱拳道: “官爷,兄弟们前来从军,以后还请多多照顾!” “进了兵营,就是自家兄弟。不过丑话我说在前头,军营自有军营的规矩,各位务必遵守。王字军讲究的是军纪森严,训练有素,从不祸害百姓。各位兄弟要牢记在心,千万不要大意!” 考官郑重叮嘱。 这些人在山中野惯了,得好好操练一番才行。 “大人放心!兄弟们都是苦出身,绝不会干那些缺德事!” 带头的汉子抱拳,也是一本正经。 从了军,终于不需要在山里头躲躲藏藏、提心吊胆的了。 “你是哪里人?是来从军的吗?” 眼前的男子身着锦衣长袍,油头粉面,后面还有看似书童者陪伴,确定是来当兵的吗? “张礼,二十岁,会稽人,家父张鉽,家祖张岱,号为六休居士。说实话,本公子到这来,是来应征将领的。” 张礼笑呵呵说道,手中折扇轻摇,风度翩翩。 “刘秀居士?刘秀不是汉朝的皇帝吗?” 考官平头百姓,那里知道什么六休居士。 “六休居士张岱,那是江南的名士。” 另外一个考官过来,脸上笑容可掬。 “张公子,凡是来从军的,得先通过了测试来说。” “那就测吧。对了,他也从军。” 张礼指了指自己的书童。 “姓名,年龄,会读书写字吗?” “张六,17岁,读过私塾,会读书写字。” 张六紧张地报完名,背着包袱,紧紧跟着自己的主人。 “张公子、张六,过去等着测试吧。” 对这位名家子弟,考官很是客气。 一圈长跑测试下来,出乎所有人意料,张礼和他的书童张六,竟然考了个第一第三。 至于第二名,则被段大夺得。 “张礼,不错!” 李世尧模仿着王和垚,竖起了大拇指。 这家伙纨绔子弟,竟然比段大这个猎户还快,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小菜一碟!” 张礼轻声一笑,晃动着一颗大光头,志得意满。 “骑马、射箭、兵法,在下样样精通。说实话,在下是奔着鼎鼎大名的王和垚王将军来的。王安之,早晚有见面的一天!” 李世尧和田二对望一眼,都是摇头。 这小子,真狂! “开始集合!” 李世尧大声呐喊了起来。 猎户、农户、闲汉、土匪、读书人,各色各样,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不过,只要操练个把月,肯定会是脱胎换骨。 军营外的官道上,王和垚打量着热闹的征兵场面,若有所思。 “你们说说,他们为什么敢来从军?” 王和垚问起了身旁的卫士们。 他们就不怕自己战败吗? 他们可是剃掉了辫子! “将军,还能为什么?除了能吃饱饭,还不是认为朝廷撑不住了?” “杭州城都丢了,朝廷烂泥一堆,百姓当然敢从军了!” 卫士们纷纷说了出来。 第20章 谁的天下? 清晨,杭州城,庆春门外。 城墙北侧,进出城的百姓,正在看着城门口两侧告示牌上的告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新朝新气象,自从杭州城被攻陷后,杭州将军府每发出的任意一条政令,都是令百姓注目,政令也都会在城门外的告示牌示众,告诸进出城的百姓。 “杭州将军府公告;杭州将军府政令;自即日起,凡进、出城的百姓,须剃掉辫子,不剃掉辫子者,出城或入城,每次需付以 30文罚金……” 有人读了出来,旁听的百姓一片哗然。 “30文钱,老子忙活一天,也挣不了 30个大钱!” 有人面红耳赤,大声说了出来。 “不是 30文,是出城或入城,每次都要付 30文钱。你进去出来,或者出去进来,一天就是 60文钱!” 有人看的详细,推波助澜,更引起一片惊呼和愤慨。 “60文!是不是想捞银子想疯了?” “看来这杭州将军,比以前的衙门好不了多少!” “60文!老子就不交,看他们能把老子怎样!” 众人气势汹汹,其中一个壮汉却是冷笑一声,数落起这些人来。 “瞧瞧你们一个个人五人六的,旗人守城门时,你们一个个点头哈腰,跟个哈巴狗似的。现在进出城门,没人刁难了,一个个反而抖起来了。怎么,奴才没当够吗?” 壮汉五大三粗,浑身油腻,似乎屠猪宰羊之流,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我看剃了辫子不错。省钱不说,天热了,留个大光头,凉快!” “就是,剃掉辫子,反而干净,省得洗头!跟个猪尾巴似的,难看的要死!” 人群中有人立刻改口,又引起一片附和。 “就是,就是!听说人家杭州将军府招兵买马,凡是有辫子的都要剃掉!不然的话,连个兵都当不成!” 又有人岔开了话题,说起杭州将军府的另外一道政令来。 “什么听说,那公文就在告示牌上!” “先别急过去,先看完这上面的告示再说!” “那没什么好看的。将军府的告示,所有女人不准裹小脚,谁要是违抗,一律按律法收取罚金!” 有人大声说了出来。 “也是进出城 30文吗?” 有人大声问了起来。 “那可要贵得多!凡是发现有人裹脚,将军府规定,家里每月一两银子的罚金,说是裹脚税。反正那也是富贵人家的女人闲着没事干整出来的,人家有的是银子,和咱们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瘦黑的汉子悻悻说道。看他手中的扁担和地上的两筐菜,显然是个菜贩或种菜的菜农。 “说的就是,你让我家那口子去缠脚,家里的羊跑了,她也追不上!” 众人一起哄笑,纷纷走开,挤出人群,向旁边的另外一处告示牌走去。 农家生活艰辛,女子基本都要去田间地头干农活,哪有时间和精力缠脚。 “你,是交钱还是剃辫子?” 到了城门口,挑着担子的董六被拦了下来。 “官爷,小人剃辫子!剃辫子!” 别看董六长的五大三粗,在军士们面前,满脸赔笑。 “在那里排队,很快就好!” 军士指了指排队剃辫子的队列,董六规规矩矩站了过去。 这些军士都是战场上的老兵,那身上的杀气,可不是装出来的,看着都心寒。 清波门,一群披麻戴孝的杭州百姓抬着棺材从城内哭哭啼啼而来,到了城门口却被拦住。 “官爷,我们是城南钱家的。家父不幸离世,现在要让他老人家入土为安。还请官爷放行。” 穿孝服的年轻士子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不是说出城的陋规被废除了吗,这些官兵难道还要和以前的旗兵一样,敲诈勒索? “各位,杭州将军府军令,凡出入城的百姓,没有剃掉辫子者,需缴纳 30文钱。” 城门口的将领指了指城墙上贴的告示,上面赫然有官府的官印。 “官爷,那要是剃了辫子呢?” 年轻士子看了看后面的送葬队伍,五六十号人,怕是要花两三两银子。 目光再看向城门口,一张椅子上面,正有百姓坐着剃发,很快就是一个大光头,紧接着,排队的百姓又有人坐下,开始剃辫子。 “剃掉了辫子,就无需交纳。告示上也说的明明白白!” “好,银子我出了!” 年轻士子咬咬牙,就要掏银子出来。 无论如何,这总比以前那些旗人把守城门时,勒索的少得多。 “你有银子,我们乐意奉陪。不过等你们进城的时候还要交,而且是翻倍。可不要忘记了!” 将领按人头收了银子,登记在册,笑呵呵地说道。 年轻士子差点吐出一口血来。他脸色难看,挥挥手,众人抬着棺材,出了城门。 “公子,这怎么行啊?这样一出一进的,快十两银子没了!” 出殡的队伍出了城,年轻士子后面的管事,心疼地叫了起来。 “那怎么办?官府明摆着让人剃掉辫子。万一清军打过来怎么办?” 钱公子摇摇头,满脸的无奈。 钱家是做木材生意的,每天那么多伙计出出进进,一个月下来,不知要花费多少银两。生意好不好做不说,光是这缴纳费,就能让木材行开不下去。 官道上,一队队龙精虎猛的骑士打马而行,看起来威风凛凛,却并不扰民。一个骑士纵马误入田中,惹来将领的当头怒斥。 钱公子怅然若失,目光转向城门口,片刻才收回了目光。 “公子,法不责众,大家都剃掉了辫子,清军找谁去追责?再说了,外面都在传闻,朝廷撑不了多久,清军还能不能打过来,另当别论。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 管事自顾自说道,特地压低了声音。 “一次性剃掉辫子,公子可就替那些伙计省了剃辫子的钱,他们感恩不尽,左右也不过两三两银子。公子要是想和官府打好交道,这辫子最好还是不要留着。” 钱公子点了点头,猛然瞪起眼来。 “你怎么刚才不早说,害得本公子多花了二两银子!” 管事苦笑着,说不出话来。 “别笑,这是我父亲的祭日!” 钱公子脸色一板,心头却盘算起来,该怎样去和官府打好交道。 “将军府要杭州士绅捐助的银两,我爹捐了吗?” 钱公子眼珠一转,马上问了出来。 “公子,城中没有几个人交,大家都在观望。黄家和洪家不发话,谁也不敢动弹!” 黄家和洪家都是浙江望族,非富则贵,他们不发话,士绅们都是观望。 “我们钱家,要捐多少银子?” 钱公子略微思考了一下,问了出来。 “公子,100两银子。” 管事的看着自家公子,暗暗心惊。 自家公子,不会真要缴纳官府所要的勒索吧? 钱公子咬咬牙,说了出来:“回去时都剃头,银子也交了!” “公子,真的要交?” 管事小心翼翼地问道。 “交了!不但要交,再多交 200两银子!” 钱公子断然下了决心。 “没有就先筹措。回去后,替我准备一份厚礼,我要亲自拜会一下这位王将军!” 管事的连连答应,暗暗欣慰。 杭州洪黄钱顾四大家族,最辉煌的时候是在前明中后期。顺治年间,钱家家主被朝廷砍头发配,左右帮衬下,好不容易有些起色。 自家公子果敢,老爷临终把家业交到公子手里,可算是后继有人。 …………………… 一顶绿绒小轿到了城门口,被军士拦了下来,轿帘被下人掀起,一个威严的中旬男子走了出来。 男子一身缎衣,黑色瓜皮帽,乌靴,腰悬玉佩,手中一把折扇,很是有些气势。 军士打量了一下男子,指了指城门口排队剃头的人群:“你们是剃掉辫子,还是交罚金?” “睁大你的眼睛,这是杭州府黄家家主,老员外曾为当朝礼部尚书。你敢收罚金吗?” 黄彦博没有吭声,轿子前的管事大声训斥道。 江南黄家,杭州第一名门。这些短发贼,简直是瞎了狗眼。 “将军府军令,要么交罚金,要么剃掉辫子。” 军士不为所动:“军令如山,不要让我为难!” “大胆!赶紧让开!” 管事怒目而视,对方却冷冷道:“军令如山,再说一遍,要么交罚金,要么剃掉辫子,不要让我为难!” “当年我江南百姓,为了不留这金钱鼠尾,被杀的血流成河。如今我义军破了杭州城,旨在恢复汉家衣冠。尔等数典忘祖,无父无母,还是我汉家子弟吗?” 城门口的将领走了过来,徐徐道来。 “好了,好了!回去吧!” 周围百姓纷纷看了过来,黄彦博悻悻道,就要返回轿子。 “要么交了罚金,要么剃掉辫子!莫非你想违抗将军府的军令吗?” 将领冷声道。 “狗屁的将军府,不过是沐猴而……” 黄府管事话未说完,已经被军士一枪杆狠狠打翻。 “所有人,抓起来!” 将领脸色一变,冷冷说道。 黄彦博心惊肉跳,赶紧过来,拱手一礼:“将军,手下留情!老夫愿交罚金,愿交罚金!” “你们几人可以交了罚金走人,至于他……” 将领冷笑道:“既然奴才没有当够,就先在牢里待几天吧。” 黄彦博等交了罚金,无奈离去。 将领看着离去轿子,冷哼一声。 “杭州黄家?哼!也不看看是谁的天下?” 第21章 命运变幻 绍兴知府衙门,后院,书房。 绍兴知府邱青躺在椅上,眯着眼睛,正在享受午后来之不易的闲暇。 应该说,是眯着一只眼睛,另外一只眼睛,一年半以前,已经瞎了。 准确来说,是被大岚山山寨反贼的火炮所伤。 好在,不止是大岚山,整个四明山的匪患基本都被肃清,康亲王杰书率大军在衢州与耿精忠叛军作战。 这下,浙江应该能平静下来,他也会被朝廷论功行赏吧。 “这些挨千刀的狗贼!” 想到自己成了独眼龙,邱青忍不住嘴里恨恨骂了一句。 要是让他抓住胡疯子那些人,一定将他们千刀万剐! 邱青正在躺着出神,书房门被推开,跟着次子邱浩慌慌张张进来。 “阿爹!出大事了!” 邱青睁开眼睛,看着满头大汗的儿子,眉头一皱。 “慢慢说,能出什么大事?” “阿爹,大事不妙!” 邱浩满脸的惊恐,急道:“刚刚传来的消息,杭州城被叛军给攻占了!” “什么……” 邱青的镇定荡然无存,他“腾”地一下站起身来,颤声道:“此……此话当真?” 康亲王不是在衢州抗击耿精忠吗,杭州城怎么被攻破了? 难道说,吴三桂从江西杀过来了? “绍兴府有人从杭州城回来,亲眼目睹叛军破城。” 邱浩神色惊惶:“而且,据他们说,康亲王他们,在衢州大溪滩与叛军大战时全军覆没,康亲王也被杀了!” 邱青一冷,随即破口大骂:“放他娘的狗臭屁!这怎么可能?康亲王有数万兵马,怎么可能全军覆没?又怎么可能被杀?一定是谣言!” 康亲王有两三万大军追随,谁能杀了他? “阿爹,恐怕是确有其事!” 邱浩道:“要是康亲王安然无恙,叛军怎么可能攻下杭州城?传言说是绿营兵临阵倒戈,杀了康亲王。现在杭州城的就是绿营叛军!” 邱青发怔,邱浩继续说道:“如今杭州城已经成了叛军的天下,就连浙江巡抚李士桢、布政使陈秉直也被杀害。阿爹,还是要早做打算啊!” 半天,邱青才反应了过来,满脸的焦急。 “那可都是旗人啊!难道浙江真要变天了吗?” 他猛然问道:“打听清楚没有,杭州城是何时破城的?满城也被攻破了吗?” “回绍兴府的人说,三日前夜里,满城巨响声惊天动地,跟着第二日叛军便控制了杭州城,随后叛军开始拆除满城城墙,并贴下安民告示。” 邱浩又急了起来:“已经过去了三日,叛军恐怕正在向绍兴府赶来,还是早做打算吧!” 儿子的话,让邱青心头一惊,赶紧道: “来人,传令下去,关闭城门,让绍兴标营上城驻守!” 浙江剿匪,他这个绍兴知府立功不少,一旦叛军秋后算账,必然拿他开刀。 如果叛军前来招降,他可以顺水推舟,在叛军麾下效力,或激流勇退。 下人慌忙下去传令,邱青不安地在书房里踱步,一张脸阴沉,似乎要渗出水来。 “阿爹,要不要派人,将杭州城失守的事情告知高叔父?” 邱浩小心翼翼道。 毕竟,余姚县令高家勤,是他名义上的岳父大人。 “不急,等城中事宜安定下来再说。” 邱青不耐烦地一句,跟着停下脚步,忽然问道:“二郎,你知道这叛军的首领是谁吗?是陈世凯,还是李荣,或是其他人等?” 思来想去,邱青的目标,集中在了几个绿营将领的身上。 邱浩细思道:“只听说,杭州叛军的头领姓王,好像是个不到 20岁的年轻人。至于叛军的主谋是谁,就不得而知了。” “姓王的年轻人?” 邱青一头雾水,摇摇头:“管他是谁,先守好了城,很快便有分晓。” 邱浩忐忑不安:“阿爹,要不我们离开绍兴府,回潮州老家去吧!” “潮州现在战事连连,郑锦与尚之信打的你死我活,怎么回去?况且中间还隔着福建,一旦落入耿精忠之手……” 邱青欲言又止,邱浩垂头丧气,不再言语。 回乡的路被断绝,难道要在绍兴等死吗? 很快下人赶了回来,传来的消息让邱青父子目瞪口呆。 “回大人,标营只有不到 200军士,其他的全散了!” “大人,叛军已经带人攻进城了!” 另外一个下人带来的消息,让邱青心惊肉跳,面如死灰。 邱浩脸色煞白,颤声道:“叛军怎么来得这么快?阿爹,快想想办法啊!” “莫急!” 邱青很快镇定下来,对着下人道:“快,把我的官衣拿来!” …………………… 绍兴城北城大门洞开,门口横七竖八几具血肉模糊的官兵尸体,数十百姓打扮的精壮汉子手持血淋淋的利刃上来,为首一人向马上的赵国豪行礼。 “大人,城门口已经肃清,可以进城了。” 赵国豪点点头,向一旁马上的胡双奇笑道:“胡大哥,快快随我进城吧,不要让邱大人久等了!” 胡双奇轻声一笑:“邱青这狗贼,手上沾满了我四明山兄弟的鲜血,今日正好报仇雪恨。” “胡大哥,你我如今都是王将军麾下,行事都要以军令为先。要是直接杀了邱青,恐怕会人心惶惶。还是等王将军明正典刑处置才是。” 胡双奇点点头,对赵国豪道:“放心吧!此处是你赵将军的管辖之地,你说了算。我只是负责清剿绿营的残渣余孽而已。” 嘴里这么说,他还是很想看到邱青这些狗官侩子手的下场。 赵国豪放下心来。 王和垚之所以派他到绍兴府来,一是镇守此地,保证杭州东运河的畅通。 更重要的是,会稽山的铁厂,都要纳入治下,保证冶铁的供给,以便兵器铠甲的打造。 就像陈遘去了宁波府,除了占据宁波港,将那里的海船与船厂控制在手,同时招募水手,建立起自己的水师。 二人带兵进了城门,没走几步,前方已经有一群官员迎了过来,为首一人,距离二人尚有数丈远,已经恭恭敬敬,跪地行礼。 “原绍兴知府邱青,拜见将军,将军车马劳顿,辛苦了!” 赵国豪并没有下马,而是在马上拱手,笑呵呵说道。 “杭州将军府麾下赵国豪,奉王将军军令,接手绍兴府!” 邱青等头也不敢抬,邱青按捺住内心的不快,赶紧恭恭敬敬道: “邱青谨遵王将军军令,一切以王将军,以将军马首是瞻!” 赵国豪轻轻摇头,这些狗官,真是会当官。 也许只有八面玲珑的五弟,才能与这些人周旋吧。 胡双奇下马,上前数步,把邱青扶了起来。 “邱知府客气了。邱知府可认得在下吗?” 邱青一愣,抬起头来,狐疑道:“敢问将军是……” 在邱青的注视中,胡双奇的笑容慢慢消失,继而面色变得阴冷。 “在下胡双奇,外号胡疯子,现在是王将军麾下骑兵将领,知府大人,久违了。” 胡双奇声音轻柔,邱青眼神惊恐,浑身颤抖,猛然又跪了下来,磕头碰脑。 “上方军令,下官不得已为之!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万万没想到,前来接管的叛军将领,竟然是他一直以来的死对头胡疯子胡双奇。 他还有活命吗? “不得已而为之?” 胡双奇冷冷一笑,回想起往事,眼神变的黯然。 “自兄弟们在四明山起事以来,官军屡次围剿,兄弟们死伤数千人,你的手上,也沾满了我兄弟的鲜血。你轻飘飘一句不得已,就能挽回我那些兄弟的性命吗?” “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邱青惊恐地向身后叫道,他身后的衙役和军士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上来。 而他的胳膊也被胡双奇紧紧抓住,动弹不得。 “将军饶命!” 邱浩大声喊着,分开人群走了上去,跟着跪倒在地。 “胡将军,家父虽有罪,奉的却是朝廷的军令。胡将军若是真要拿家伙开刀,在下愿代父受过!胡将军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胡将军,开恩啊!” “赵将军,开恩吧!” 一众官员纷纷跪下,为邱青求起情来。 叛军饶了邱青这位绍兴知府,也就有可能饶了他们所有人。 “都起来吧。” 赵国豪开口:“先将邱青收监,来日大堂公判,若是民愤极大,谁也救不了他!” 赵国豪摆摆手,军士从两旁上去,将邱青控制起来。 邱浩没有起身,磕头再拜:“赵将军,家父罪不至此,开恩啊!” “将军,开恩啊!” 官员们纷纷跟着叫喊起来。 “大胆!本将已经说了,事后自有公判。” 赵国豪怒道:“本将奉杭州将军府军令,处理绍兴府大小军政要务。要是再敢阻挠,军法处置!” 赵国豪挥手,数十位士卒上来,枪头寒光闪闪,对准了邱浩等一众官员。 邱浩等人不敢再哭闹,惶恐不安中纷纷站起身来,让出路来。 胡双奇上马,看着一众官员,冷笑一声。 邱青这些贪官鹰犬,他们可曾想过,他们也有今天吗? “赵兄弟,绍兴府诸事繁忙,我替你去一趟会稽山,先盘点一下铁坊矿山。” 胡双奇道。 他下面矿工铁匠不少,正好可以接管会稽山的冶铁。 “胡大哥,那就拜托了!” 赵国豪郑重道。 会稽山的一众冶铁作坊,是王和垚交待的重中之重,有胡双奇帮着,再好不过。 不过,绍兴府接手如此之快,倒是出乎意料。看来浙江清军精锐尽失,杰书等人阵亡,让地方上树倒猢狲散,迅速崩塌。。 第22章 练兵先练官 军队的根本是军魂,关键在中下级军官,尤其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溪滩一战,让王和垚见识了整个世界都是草台班子,没有最烂,只有更烂。 但凡杰书的麾下清军,是后世的任何一支军队,但凡他麾下的清军有几分血气,也不至于如此短的时间,被己方击溃。 这也让王和垚坚定了培养更多军官的想法。 虽然说后世的战术大大不同于这个时代,但通过在军中两年的摸爬滚打,王和垚融会贯通,编写的《步兵手册》与《训练操典》,基本上适应于这个时代。 至于没有军校,上过军校的他,就只能照猫画虎自建,名字也再简单不过,武备学堂而已。 教谕(教官),都是来自于麾下的优秀将士,他们都是自己一手操练,言传身教,在这个时代,已经是最优秀的军事教育者。 有了武备学堂,自然要招收学员,一是从军中选拔,二是从民间录取,人数各三百,共六百人。 相比于后世正规的军校军官,九年义务教育,再由三年中级教育,高考层层筛选,最后进入军校培养而成,现在的武备学堂,严格来说,一年的学期,仅仅相当于一所低级军官速成学校。 一年的学期,学员们只能掌握一名低级军官具备的基本技能,基本战术,行军宿营演习等等。 而这种一年制的武备学堂,王和垚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现在虽然夺了杭州,虽然各方势力厮杀如火如荼,但谁也难以估计,清廷会不会发大军南下攻打杭州。 也许,武备学堂的学员,连一年的学期也不能学满,就要奔赴沙场。 基础学:历史、地理、数学。 军事教材:战术学、兵器学、交通学、地形学、军制学等科目。 术科:教材包括实弹射击、马术、卫生、兵器、沙盘以及行军、宿营、战斗联络等。 虽然粗糙,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武备学堂的校长,自然非王和垚莫属,而负责武备学堂平日教学事宜的教务处主任,也落在了刘文石身上。 刘文石,大岚山巡检司的老人,熟悉武备学堂的所有实际操练,又饱读诗书,武备学堂的日常教学,都归刘文石负责,张世豪曹五等军中将领协助教学管理。 …………………… 原杭州将军府衙,高大的门楼已经被拆掉,门楼后府衙大门上“杭州将军府”的匾额也被撤下,挂起了“杭州武备学堂”五个大字。“军事重地、闲人免进”的招牌,以及门口荷枪实弹肃立的军士,无一不预示着“武备学堂”的威严。 杭州武备学堂,大门外。 一块告示牌上,正在有人大声读着,吸引了进进出出百姓的注意。 “......山河动荡,黎民受苦,杭州将军府面向民间各行各业招募学员。凡我汉家子弟,年龄在 18岁至 30岁之间,身体健康、品行端正者都可前来考核,文武双全者优先考虑。通过考核后,一年学期毕业,招收名额 300人......” “怎么才 300人?300人够打仗吗?” “人家是民间招收 300人,军中还要招收学员。肥水不流外人田吗!” 众人都是点头。招收学员,自然要优先照顾军中的那些粗汉了。 “不过,这武备学堂是杭州将军府办的,那是和朝廷对着干。要去的可要考虑清楚了!” 人们七嘴八舌,人群中有人忧心忡忡。 这一旦去了杭州武备学堂,可就是和朝廷公然作对了。万一要是败了,可是要被杀头的。 “你以为武备学堂是什么地方,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一个粗布衣裳的壮汉,讥讽着不知天高地厚的芸芸众生。 “我董六一身力气,我都不敢去,就凭你们?一个个胆小鬼、脚底滑,让你们去,人家武备学堂才是瞎了眼!” 董六的话,让一众人面红耳赤,有人大声问道: “董六,你一身本事,当兵总是绰绰有余吧。” “我倒是想去,可是我阿母要人照顾,要不然我早去了!” 董六挤出人群,挑起两大筐菜,向着远处走去。 “说的也是!一月一两银子,包吃包住,是挺好的!” “上了战场,那可就是九死一生,干点什么不行。再说了,将军府说了,三年免赋税,再不行,种地也行!” “说的容易!你以为种地那么容易?风吹日晒的,不比当兵强!” 众人摇了摇头,纷纷散开,更多的人又挤了进去。 …………………… 武备学堂开学第一天,教场上,一排排黑色衣裤的精壮年轻学员,抬头挺胸,身高参差不齐,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寸许的短发,精神十足。 “禀报校长,我不想和这个猪尾巴训练,请你把他赶出武备学堂!” 一个健壮的年轻学员抬头挺胸,大声喊道。 “禀报校长,我也讨厌他的辫子,请把他赶出武备学堂!” 另外一个肤色白皙的学员也是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走了过来,站在留着辫子的学员面前,冷峻的目光上下打量一番。 “你知道我们办武备学堂的目的是什么?” “禀报校长,是为了培养将领,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学员抬头挺胸,正看着前方,目不斜视。 “你为什么要到武备学堂来?” 学员依然是挺直了腰杆,大声说道。 “禀报校长,为了学好本领,建功立业!” 学员们一片喧哗,王和垚也是有些惊诧,他微微点点头,继续道:“那你头上为什么要顶着这根辫子?” “禀报校长,因为如果我剪掉了辫子,我父母会赶我出家门,不认我这个儿子。所以为了继续在军中效力,我宁愿把它顶在头上!” 学员大声喊道:“等天下太平时,我自然会剪去这根辫子!” 学员人群里又响起一片喧哗,王和垚马上板起脸来,教场上又回到一片安静。 “这么说,你是为了尽孝了!” 王和垚围着学员转了一圈,冷冷道:“黄正方,虽然你考核成绩突出,又是包县令推荐。但是,这里不适合你。” 他走到了人群前面,转过身来,突然大声怒喝道:“不管是谁,如果连辫子都不愿意剃掉,马上滚出武备学堂!” 黄正方丝毫不惧,依然大声喊道:“校长,我不敢苟同。难道说,非要剃掉辫子,才能算是要表示忠心吗?校长这样做,未免太独断专行了些!” “忠心?独断专行?” 王和垚怒火中烧,脸色都变的铁青。 仁和县令包世宁推荐的,竟是一个寡廉鲜耻之徒。 没有夷狄之辩,没有春秋大义,大言不惭,说什么忠心、独断专行。他这是在向那些为抗拒剃发易服而牺牲被屠杀的仁人志士下挑战书吗? 他这是挑战自己的权威,标新立异吗? “剃掉辫子,这是武备学堂的军令。也许你和你的父母觉得无足轻重,但在我这里,一个小小的辫子,浸满了我汉人的血泪!” 王和垚怒火攻心,大声咆哮了起来。 “把这个不忠不义自以为是的家伙赶出武备学堂,让他回家孝敬父母去。把他登记在册,无论是军中还是官府各衙门,永不录用!” 是怎样奇葩的家庭,才养出这样的绝世好儿子? 两个教谕上前,把黄正方向外拖去。 “校长,我不服!我不服!” 黄正方大声呐喊,很是倔强。 “让他闭嘴!” 王和垚怒喝一声,吓的张世豪腿肚子哆嗦。 军中最重服从和纪律,这样子挑战王大人的权威,这小子是失心疯了。 两个教谕几记老拳,打的黄正方闷声,被拖出了教场,扔在了外面的大街上。 王和垚看了看刘文石与张世豪,冷冷哼了一声。 这样的人都招了进来,真以为武备学堂是藏污纳垢之地吗? “你是张礼,六休居士的后人?” 看到大光头的张礼,俊秀异常,王和垚下意识停了下来。 “是,校长。六休居士是家祖。” 张礼嬉皮笑脸。 他就是刚才喊着要把黄正方赶出武备学堂的学员之一。 “回答我:是,校长!” 王和垚怒喝了起来。 这些他曾经训练士兵的方法,正好可以故技重施。 “是,校长!” 张礼赶紧站直,抬头挺胸,大声喊道。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 “是,校长!” 张礼声嘶力竭,几乎吃奶的力气都用了出来。 “告诉你,在这里,没有什么高人一等,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学员,明白了没有?” “明白,校长!” 张礼面红耳赤,大声喊了起来。 王和垚点点头,环视一圈眼前的 600名学员。 这 600名学员,已经集中了军中的精华,以及众多民间的优秀年轻人,其中军士 300人,民间学员 300人。 不过,赶走了刚才那个学员,现在只有 599人。 这就是他麾下第一批的正式军官了。 “诸位学员,将军府创办武备学堂的目的,就是为了应付日后的战事。你们的学期是一年,但也许半年,甚至 3个月你们就要提前毕业,走上战场。因此你们要努力学习,刻苦操练!” 王和垚看着眼前的学员们,声音远远传了出去。 “学员们,那些旗人必不会甘心失败,必会再打过来,他们要是再占了杭州,再占了江南,就会继续骑在我们汉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你们脑袋后的猪尾巴,又得留起来。你们愿意吗?” “不愿意!” 学员们一阵惊天动地的怒吼声。 “要活的和人一样,不是靠乞求和下跪得来的,要靠手里的刀枪和鲜血来实现。抛头颅,洒热血,你们怕吗?” “不怕!” “大声点!” “不怕!不怕!” 学员们的怒吼声惊天动地,在钱塘江边回荡。 王和垚点点头:“那就开练吧!” 张世豪吹响了哨子,大声喊了起来。 “全体都有,齐步……跑!” 所有的学员一起,沿着教场跑了起来。 王和垚瞧着跑步的学员,眉头微微皱起。 强敌环伺,只能自强。但清廷,能给他厉兵秣马的机会吗? 第23章 事大 城头变幻大王旗,生活总得依旧。 义军入城,杭州城很快恢复了日常,“叛军”秋毫无犯,轻徭薄赋,杭州市面较之过去,反而更加繁荣。“叛军”入城,兵强马壮,城中秩序井然的同时,剃头匠的生意也忽然好了起来,前来剃头的士民不绝,而尤以商贾居多,以前是剃去金钱鼠尾周围头皮上的青茬,现在则是剃掉了整个辫子。 几场大雨适时而至,消去了初夏的几分炎热。大雨过后,空气更见清新。 衙门大堂,王和垚正在看手中的公文,眉头微皱。 郑思明去了嘉兴府,占了海宁的船厂,迫使杭州水师投诚。李行中去了湖州府,和郑思明部互为犄角。既可以警惕南京的清兵南下,又能防止安徽的清兵东进。 嘉兴和苏州,都是江南的产粮大区。湖州也是一样,都是濒临太湖,为产粮产丝胜地,“苏湖熟,天下足”便说的是湖州。王和垚此举,自然要趁着农忙,收缴粮赋了。 银钱是万物之本。 要不然,义军的吃喝拉撒,都从哪里来? 至于杭州水师,郑思明占了嘉兴府,赵国豪占了绍兴府,两军控制了钱塘江北岸,看他们能蹦跶几天? 至于陈遘,则是驻扎宁波府,控制宁波港,招募水兵,和郑思明部隔江相望,互为奥援。 浙江清军精锐元气大伤,各地官府形同虚设,空虚的让人惊叹。 “将军,戴主事来了。” 张世豪的声音在堂外响起。 “请他进来。” 戴梓一大早前来,却不知道有什么事情? “戴兄,兵器制造的事情,都还顺利吧?” 王和垚请戴梓入座。 “将军,看你愁眉不展,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戴梓没有回复王和垚,反而问起了他。 其实他更想和王和垚谈谈火器上的事情。那些个燧发定装火铳、后膛火炮,都让他心里痒痒的。 “江南水路纵横,我军没有水师,行军打仗,终归是天然的缺陷。北上要走运河,还要过大江,总不能让将士们车载马拽吧。没有战船,寸步难行啊!” 王和垚毫不犹豫,眉头又是一皱。 “原来将军是担心这个。” 戴梓哈哈一笑,开始给王和垚释疑解惑。 “顺治初,清廷以京口、杭州水师分防海口。后又增设崇明水师。杭州水师不过二三十条战船,兵员不过千人,常驻于海宁、乍浦一带。大人只要占了嘉兴府、绍兴府,同样可以在海宁造船。而杭州水师那些官兵,大多是浙江本省子弟,只要派得力之人前去劝降……” 戴梓欲言又止,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多了这个“本地通”,可是让他省心不少。 “郑思明,赵国豪、李行中,还有陈遘都去了湖、嘉、绍、宁四地,有可能迫降杭州水师。但杭州水师没有大的海船,海宁造船厂规模有限,我想要大的海船,你知道吗?” 造几十艘大的海船,最起码也是一年半载,再加上水兵操练,没有两年的功夫,无法练就一支精锐海军。 所有的大海船都在福建和台湾,可从郑锦和耿精忠手里拿到海船,简直是异想天开。 “将军,杭州水师的战船大小和规模,足以应付长江和内河的水战了。” 戴梓不解地问道。 杭州水师虽然战船不多,但海宁船厂可以造船,一年做个百八十艘战船应该没有问题。到时候装上火炮,最起码可以立于不败之地。 王和垚想要大的海船,难道是要经营海外? “你猜的不错。凡事预则立,义军如今危机四伏,一定要未雨绸缪。两年的时间,义军要冲出江南。吴三桂要划江而治,并不想北上,我想,想到紫禁城里转转。” 王和垚郑重道。 要是从运河北上,一路上要经过江苏、两淮、河南、山东、河北,处处都是血战和围追堵截。若是海路从钱塘江入海,一路北上直到天津卫,然后直接就是满清的心脏——北京城。 “将军真是够魄力!” 戴梓心头悸动,由衷地说道。 如今清军和吴三桂部正在湖广鏖战,战局犬牙交错,一旦挥军北上,直取京师,成功的机会大大增加。 紫禁城,那可是满清的心腹之地! “什么魄力,不过是顺势而动而已。” 王和垚看着戴梓,笑道:“戴兄,你今日来找我,不会是来讨论战局的吧?” “将军,当务之急,还是要募兵练兵,铸造火器,积蓄实力。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将军不可操之过急。” 戴梓看着王和垚急道。 本来是想谈火器,戴梓临时改变了话题。 每次与王和垚交谈,戴梓都会觉得自己彻夜难眠,没办法睡好觉。 “戴兄的意思,是让我臣服于吴三桂,或者其它一方?” 戴梓的看法,和他的不谋而合。 他只有四五千人,当然是要“事大”了。反正只要拥吴三桂为正朔,注意力就永远在几位大哥身上。 而且,即便对吴三桂“称臣”,这位大哥,大概率也管不到自己头上。 “将军,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廷的注意力,都在吴三桂和耿精忠身上。浙江的事情,朝廷恐怕会派兵围剿。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妄自尊大,将清军主力给吸引过来。” 戴梓的话,让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和义军中的许多将领一样,戴梓恐怕也在为义军的前途担忧。 也是为他自己的命运担忧。 “戴兄,我知道该怎么办。” 王和垚抬起头,问起了戴梓来:“戴兄,兵器制造一切可好?”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对火器(科技)的依赖,王和垚从未改变。 “将军,兵器制造一切都好。另外,我想向将军禀报一下,家父也擅长火器制造,他闲着没事,我想让他来帮衬一下。不知道将军同不同意?” 戴梓讪讪说道,表情很是尴尬。 为私事求人,他还真有些拉不下脸。 戴梓离开,王和垚眉头微皱。 自立为王,他还真没有想过。以义军如今的实力,还是要找个靠山才行。 事大,弱者最明智的选择,他的祖先朱重八,就是这样建立大明王朝的。 “张世豪,随我出去一趟!” 王和垚站了起来,全身酸痛,朝着堂外喊道。 整天忙于公文案牍,脑袋都大了,还是出去一趟,散散心才是。 出了衙门,走在杭州城的街道上,王和垚一路走走停停,停停看看。 满城的大门已经拆除,至于城墙,王和垚军务繁忙,囊中羞涩,城墙还没有拆除,正有一些百姓在城门进进出出,显然是在好奇满城中的情形。 街道倒是平整,但不时可见垃圾,大街小巷,隐隐约约有一些黄白之物,并没有什么清一色的砖墙朱门,除了少数的房屋是砖墙瓦檐,其它大多数的宅子都是土墙瓦房,有些还是茅屋。民生凋敝,百姓贫苦,已是不争的事实。 只要看大多数百姓面相愁苦,面黄肌瘦,就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堂堂东南重镇如此破败,其它州县可见一斑。 为爱新觉罗一姓之私,禁海禁武,文字高压,难怪民贫民弱,甘为奴役了。 念头一转,王和垚特意进了一条比较偏僻的小巷,迎面看见一只死老鼠,垃圾粪便沿着墙根到处都是。 而不远处,一个雪白的大屁股正在肆意,排泄的胖子蹲在地上,嘴里还惬意地哼着小曲。 “我去!” 王和垚嫌恶地捂住口鼻,大声喊了起来。 “哎,家里大人没跟你说过,不能随地大小便吗?” 胖子吃了一惊,回头看是几条凶神恶煞的壮汉,快速地找了块瓦片,急急忙忙刮完,也不知道刮没刮干净,提起裤子快速逃离。 王和垚一阵恶心,失去了继续向前探索的勇气,原路退了回来。 “这家伙多大的人了,怎么还乱拉屎放屁?” “大人,你也不能怪那个胖子。没有茅房,只能随地解决,不然就只能拉在裤裆里面。” “是啊,大人。你是没看见过,通济桥、广济桥、盐桥那里,人急了,都是直接向河里尿,就算女子也不例外。” 张世豪和刘文石一前一后说了起来。 “这也太夸张了些!” 王和垚愕然,细细想来,自己家里也是用便桶,粗纸解决,害得自己每次拉完以后,还得洗一下,不然总觉得味大。 “让钱塘县衙和仁和县衙的官员午后来一趟。” 王和垚摇头道。 看来,是得多建一些公厕、垃圾桶之类,再制定律法,来保障杭州城的卫生清洁工作了。 再看看杭州城这坑坑洼洼的街道,似乎也得重新修葺一下。 “你们谁知道,满城城墙上,有多少块青石砖吗?” 王和垚悠悠问了出来。 刘文石尬笑了一下。 这些事情,恐怕得问官府那些人,或者查看官府的记载才行。 “怎么这城中,还有这么多人有辫子?” 刘文石还没有回答,王和垚仔细打量,皱眉问道。 “大人,百姓或许是害怕,或许是习惯了。万一清军再打过来,百姓剃掉了辫子,他们是害怕遭到报复!” 张世豪的话,让王和垚愣了半晌。 江南文风浓厚,环境过于舒适,但同样也是民风萎靡,物欲横流,得过且过。 看来,得想想办法,计划一下将来的事情了。 第24章 什么时候有的私情? 余姚县衙后园,高家勤身着单衣,额头细汗密密麻麻,他在浓密的树荫下独坐,享受来之不易的缕缕微风。 暑热天气,即便是呆在室内也是汗流浃背,心烦意乱,不想做事。 高刘氏过来,轻轻摆了摆手,婢女退下,后园中,只剩下了高家勤夫妻二人。 “老爷,你怎么到这来了?是心烦吗?” 高刘氏说着,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外面刀兵不断,乱成了一锅粥,让人心烦意乱。” 高家勤看了一眼后园门口,收回了目光。 “就你一个人?怎么没有看到高青?” “别看了!” 高刘氏也是眉头一皱,显然和高家勤一样,心情不佳。 “自去年从杭州回来后,便深居简出,不闻不问外事。我原来还担心她在外面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后来才知道是虚惊一场。不过,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 高家勤心头一惊,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不用问,他都能猜到,女儿是对这门亲事不开心了。 既然不乐意,为什么当初同意嫁给邱家?这不是给他添堵吗? “大人,夫人,大事不好了!” 夫妻二人正在沉默,下人慌慌张张地奔来,一路大喊大叫,脸上都是汗水。 “鬼哭狼嚎些什么?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高家勤眉头紧皱,呵斥起惊慌失措的家人来。 还有什么事,能比女儿的婚事更让人心烦? “刘三,有什么话就说!” 高刘氏不满地看了一眼丈夫,目光回到下人身上。 “大人,杭……州城被叛……军攻破。叛军来了绍兴府,打跑了绍兴绿营,邱大人也被抓进了大牢!” “什么?” 高家勤和高刘氏都是大吃一惊,先后站了起来。 “邱大人……一家……” 高刘氏脸色煞白,哆哆嗦嗦问了出来。 “回夫人,邱家大公子和邱大人一起,被关进了大牢。邱夫人和邱家二公子没事。不过,他们的宅子和家产,都被叛军查收了!” 刘三的话让高家勤夫妻都是愣了半晌,二人相对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失落。 邱青被抓,家产被抄,邱家肯定是败了。那么,这门婚事,恐怕只有…… 片刻,高家勤才战战兢兢问了出来。 “知不知道,叛军是耿精忠的哪一部?马九玉还是曾养性?” “大人,听说领头的将军叫赵国豪,好像也是余姚人,还当过巡丁……” 刘三支支吾吾,高家勤心头巨震,恍恍惚惚。 赵国豪,不就是王和垚的结拜兄弟吗? 赵国豪占了绍兴府,那么破杭州城的…… “刘三,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什么消息,全都说出来,不要吞吞吐吐的!” 高刘氏柳眉倒竖,主母的威严凛然。 “是,夫人!” 刘三赶紧开口,听到的一咕噜全说了出来。 刘三侃侃道来,眉飞色舞,唾液横飞,高家勤夫妇如遭雷击,怔在了当场。 浙江绿军精锐灰飞烟灭,主帅康亲王杰书横死,清军将领丧失殆尽,就连这杭州城,都被叛军攻下…… 王和垚! “你可查清了,那个赵国豪多大年纪?还有,攻破杭州城的是谁?” 高家勤还不死心,急问起下人来。 王和垚的情况他还是了解。一个小小的中级军官,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杀了杰书,让浙江清军精锐全军覆灭,又破了杭州城,绝不是王和垚,他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大人,赵国豪就是余姚本地人,在大岚山巡检司当过巡丁。他一到绍兴府,就把邱青给抓了起来,说他是横征暴敛,荼毒百姓……” “够了?” 刘三兴致勃勃,被面色铁青的高家勤一声怒喝打断。 这个赵国豪,肯定是王和垚的那个兄弟了。 “赵国豪做的没错!邱大人若真是个好官,赵国豪也不会动他!余姚六君子品性纯良,不会无缘无故对付邱青的。” 不知什么时候,高青走进了后园,轻声细语。 双方联姻,为嫁入邱家,她还不得不改名字为“高菁”,以避免和未来的公公名字起冲突。 现在可好,是不是要改名字,另说。 “这么说,攻破杭州城的,真的是王和垚和他的部下?” 高家勤心头茫然。女儿的判断,很少有错的时候。 “青儿,照你这么说,王和垚反叛朝廷了?” 高刘氏也是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 “不但王和垚叛了,很有可能,李之芳也已和他暗通曲款。王和垚一个人,怕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青面上镇定自若,心头却是波涛汹涌。 一朝红日起,依旧与天齐。 这个诗一般的赌徒,终于让他给干成了。 “王和垚,我应该早就看出来,此人大逆不道,心怀叵测!” 高家勤懊悔不已,连连跺脚。 “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还有那个“雪压竹头低,低下欲沾泥”,他的野心和志向,早就在诗词里面,一览无余了!” 高家勤连连摇头,叫苦连天,旁边的高刘氏眼睛一瞪,立刻发作了出来。 “你不是他的恩师吗,你担心什么?你还是好好想想,将来该怎么打算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打算,就四个字:静观其变。” 高青轻声说道,替父亲做了回答。 “康亲王都没了,整个浙江已经处于叛军的控制之下。官军都打不过,地方官府投降,天经地义。再说了,阿爹是王和垚的恩师,他不会对阿爹怎样。天下人,可都在看着他呢!” 高家勤和高刘氏对望了一眼,神情立时轻松了许多。 尤其是高家勤,想起了以往和王和垚的情谊,从军的“推荐信”也是自己所写,脸上不知不觉神采奕奕起来。 “阿爹、阿母,和邱家的婚事,就退了吧。” 高青轻声说了出来。 “这……” 高家勤一阵迟疑,捋着胡须,沉思不语。 邱家算是倒了,但这个时候要是向邱家提出悔婚,天下人怎么看他? 他虽然是北方人,但他在会稽多年,已经将此地作为第二故乡,即便是告老还乡,他也打算在会稽养老,而不是山东。 他要是和邱家断绝来往,会稽的乡绅,能容得下他吗? “青儿,这件事要是你阿爹去做了,就是背信弃义的小人。这样,会让他身败名裂的!” 高刘氏看了一眼左右为难的高家勤,低声说道。 女儿已经十八岁,再不嫁人,就成老姑娘了。可世道这么乱,到哪里去找好的人家? “阿爹、阿母,我有一个主意,不让你们为难。” 高青看着父母,徐徐说了出来。 “什么主意?” 高家勤和妻子,几乎是异口同声问了出来。 “阿爹在县中张贴告示,和我脱离父女关系。一则公告,就什么都解决了。” 高青面不改色,轻声说了出来。 “青儿,你这说的什么胡话?别再胡言乱语了,阿爹心里烦着呢!” 高家勤脸色一板,直接驳回了女儿的想法。 “就是!大白天的,说什么傻话!” 高刘氏也是不满地看了一眼女儿。 “阿爹、阿母,王和垚对我有情有义,我心里也有他。我要去找他,你们看着办吧。” 高青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着一件漠不关心的事情。 “你……王和垚……你们……” 高家勤一阵错愕,眼睛瞪大,跟铜铃一般。 什么时候,女儿和王和垚有了私情? “王和垚?你不是觉得他出生低贱,看不上他吗?” 高刘氏好奇地问起了女儿。 女儿和王和垚有私情,这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高青看着父母惊愕的表情,眉眼中有了笑意。 “那一晚在西湖之上,我和他互相表明心迹,他心里有我,我心里有他。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这样的心情。看不到他,我这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很。王和垚,我是跟定了!” 高青看着目瞪口呆的高家勤,一本正经。 “阿爹,你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和我脱离父女关系,另外一个就是和邱家退婚。怎么做,你们自己选择吧,我等你们的消息。” 那一个晚上,那一吻,她的整个心,全乱了。 尤其是王和垚做下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大师,让她再离开王和垚,她自认为自己做不到。 她这一生,心里等的和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吗? 高青施了一礼,转身离开了后园。 高家勤和妻子面面相觑,良久才叹息一声。 “我这恩师没有做成,倒要成了他的老丈人。这是什么事啊!” “就是不知道,王和垚有没有别的女人?” 高刘氏轻声说道,别有一番意味:“青儿和王和垚这些事,你以前知道吗?” “我也是刚刚知道。不过就算知道,与你说了又能怎样?高家和邱家已经结亲,难道还能退婚不成?” 高刘氏柳眉一竖,没好气地回道。 退婚? 高家勤微微一怔,眼睛亮了起来。 事到如今,不要说退婚,就是再补上一刀也不为过。当时若不是看上邱家的身份地位,他怎么会把女儿许给邱家? 这个时候还是划分界限,早做打算为好。迷迷糊糊,弄不好要掉脑袋的。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何去何从,上天注定吧。”” 高刘氏幽幽叹了口气,心头很是不甘。 女儿嫁入豪门的美梦,恐怕也要泡汤了。 “形势不由人,恐怕要做出抉择了。” 高家勤眉头紧锁,忽然道:“他们是什么时候有的私情?” 第25章 兵工 浙江,杭州将军府,衙门大堂。 两位金发碧眼的西班牙多名我会传教?莱昂纳多和萨帕蒂?坐在椅子上,你看我,我看你,不知要说些什么。 大清康熙四年(1665),西班?多明我会派他们来中国传教,同行的还有其他西班牙传教士。由于大清国内驱逐传教士,他们被遣回澳门,逗留广州。趁“三藩之乱”,耿精忠占据浙江,清廷?时间?暇顾及之际,莱昂纳多、萨帕蒂?两??回到浙江,在兰溪传教。 这一次,被这个叛军首领王和垚招到杭州城来,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泰西传教士在东方古国传教,步履维艰,除了固执的民众不愿意接受新事物,清朝的皇帝喜怒无常,驱赶他们出大清国边界,便是一个很不好的信号。 荷枪实弹、训练有素,肃穆的军容,寂静无声,剽悍黝黑的将士,无一不显示着,杭州府是军人的世界。 这个叛军首领王和垚,他是要建立东南新秩序吗? “洛佩斯,你怎么也在这里?” 正在胡思乱想的莱昂纳多二人,看到出现在大堂的竟然是西班牙同乡,都是惊喜地站了起来。 他乡遇故知!整个中国,西班牙传教士不过二十多人,能见一面,很不容易。 “莱昂纳多、萨帕蒂?,你们也来了!” 洛佩斯上前,和莱昂纳多二人亲切寒暄,讪讪一笑。 “我和这位将军大人是老朋友。我来见他,也是为传教的事情来的。” 接到王和垚的书信,洛佩斯也是第一时间来到了杭州城。只是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多二人也在这里。 王和垚找他,不外乎铸造火器。至于传教,只能是见机行事。 “那太好了!洛佩斯,这个王将军,到底是何方神圣?” 莱昂纳多忍不住问了起来。 “他吗,一个20岁的年轻人。是个数学天才,物理天才,学识非常渊博!” 洛佩斯眉飞色舞说道,不知是夸大其词,还是故意献媚。 “20岁?”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莱昂纳多二人还是吃了一惊。 他们所见到的大清官员、将领,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古董,世故、圆滑、贪婪、墨守成规,哪里想到这位大将军,竟然是个20岁的年轻人。 年轻也就罢了,还精通数学、物理,让他们吃惊之余,也放下心来。 这样年轻、开放的年轻人,至少比那些老古董老顽固容易沟通。 “洛佩斯,你知道这位王将军叫我们来,是什么事情吗?” 萨帕蒂?轻声问了起来。 “我也不太清楚,估计是为了铸造火器。” 洛佩斯正要继续,大堂外传来声音,接着有人大踏步走了进来。 “洛佩斯神父、两位神父,见到你们很高兴!” 洛佩斯转过身,赶紧站了起来,满脸笑容。 “王和垚,不,王将军,好久不见!” “王将军,你好!” 莱昂纳多和萨帕蒂?也是站了起来见礼。 这位年轻英俊的“短发”将军,青春洋溢,活力满满,让他二人由衷地羡慕嫉妒恨,生出好感。 “各位神父请坐,不要客气!” 几人寒暄完毕,分开坐下。 “洛佩斯神父,咱们是老朋友,我也不兜圈子。请你们来,就是为了帮我造火器。而作为回报,我在杭州会为你们建一所教堂,另外会再建一所教会学校。” 王和垚开门见山,毫不隐瞒。 “什么?” 洛佩斯三人都是一愣,面面相觑,都是惊讶地看向王和垚。 建一所教堂!另外会再建一所教会学校! 这不是开玩笑吧? “王……将军,你说的……可是真的?” 洛佩斯嘴唇哆嗦,目光中都是惊愕。 “将……军,你不是在说笑话吧?” 莱昂纳多也是心脏狂跳,满眼的震撼。 “of course Not!” 王和垚飙了一句利物浦毛里求斯英语,看着洛佩斯几人,目光灼灼。 “各位,难道你们不愿意杭州城有一所教会学校吗?难道你们不愿意有成百上千、成千上万的东方学生在福音的熏陶下吗?” 西学东渐,对中国的影响主要在天文学、数学和地图学等自然科学方面,由于只在少数的士大夫阶层中流传,而且大部分隐晦莫深,没有能够很好地普及。 既然已经落后,那就不妨奋起直追,求知识于世界。 “将军,当然不!” 洛佩斯赶紧开口,他看着一本正经的王和垚,眼珠一转。 “大将军,不会只是办教会学校那么简单吧?你有什么想法和要求,请实言相告。” 在中国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中国人的弯弯绕。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只怕不能免俗,肯定有别的想法。 “我只有一个要求,教会学校必须传授孩子们尽可能多的自然科学知识,比如数学,天文学、物理学、医学、地理学等等。至于所花费的银两,完全由我承担!” 王和垚的话,让洛佩斯三人目光互对,都是放下心来。 虽然多名我会和耶稣会的传理念有所差别,但秉承明末传教士利玛窦传教的方式,用汉语传播基督教,用自然科学知识来博取中国人的好感,这些方式,一直以来都为泰西传教士所遵循。 也就是说,对于向中国学生传播泰西自然科学知识,并不违背洛佩斯等人的传教宗旨。 从学校中去传播福音,一级一级,一年又一年,那将是多么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的一项伟大事业。 也许,整个泰西都会被震撼!甚至让教皇震惊,整个世界震动! “王将军,照你估计,教会学校里会有多少学生?” 洛佩斯按捺不住心头的激动。 “成千上万!” 王和垚面不改色,对着惊呆、睁大眼睛的洛佩斯三人,字字诛心。 “学堂学期立为三年,三年后,我还要派优秀的学生去泰西留学,一批批下去,大概会到我死的时候,留学也不会停止。” 王和垚一字一句,面色凝重。 穷极一生,如果能换来华夏的崛起,那他也不枉在世上走了一遭。华夏不缺聪明的学生,只缺正确的引导者和开明的领袖。 “王将军,如果是那样,那就太好了!如果有可能,到时候也希望你能给学生们上课!” 洛佩斯眉飞色舞,有些神往。 如果真的能在中国传播福音,让东西方文化交流,他们这些传教士必会名垂千古,也许会受到教皇的接见,也不一定。 “对于学生们来说,我的知识太高深了。还是从泰西来的教师们代劳吧。” 王和垚又小小地凡尔赛了一把。 他也许能担任讲师,但他现在日理万机,恐怕没有时间。 “王将军,你能保证你可以守住杭州城吗?” 洛佩斯这位人间清醒,迅速恢复了冷静。 据他所知,王和垚只占了杭州府周围的几个府县,这么小的地盘,四面八方都是强敌,他拿什么守住杭州城? 万一清军或者耿精忠、郑锦打来了,王和垚守不住杭州城,他们这些传教士,岂不是要鸡飞蛋打,承受无妄之灾。 “守住杭州城?”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晃了晃手指。 “我不会固守,我会打出去。实话告诉你们,等到秋天,天凉下来,我就会挥兵北上,占了南京城。到时候,你们还可以在南京传教,我也会在南京建立一座新的教会学校!” 王和垚的豪言壮语,让洛佩斯三人都是心惊,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位年轻的将军。 这人要么是信心十足、志在必得。要么是好大喜功,脑子不太正常。 而他们,宁愿去相信第一种。那些杀气腾腾、龙精虎猛的将士,莫名地给了他们信心。 这些家伙,可比那些绿营兵强多了。 “将军,那我们现在做些什么?” 莱昂纳多问了出来。 到秋天没几个月,就看王和垚能不能攻下南京城?若是成功,教会学校一如既往。若是败了,各自回去传教,或撤回澳门,也是有得选择。 “你们谁会铸造火炮,谁会造鸟铳?” 王和垚笑容满面,问了出来。 驻守金华时,这两位传教士的大名,他记忆犹新。 “将军,我会造鸟铳,燧发火铳的事情,就交给我和萨帕蒂?。至于莱昂纳多,他会造火炮,就交给他吧!” 洛佩斯立即做了说明和安排。 这个时候,他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位年轻而又雄心勃勃的将军。 “将军,杭州城有个姓戴的年轻人,对火炮研究很有心得,如果将军能找到他,将会对火炮铸造大有帮助!” 想起了戴梓,莱昂纳多赶紧向王和垚推荐。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不用问,这位姓戴的年轻人,就是戴梓这小子了。 “大人,你找我!” 戴梓进了大堂,不由得一怔:“莱昂纳多神父、萨帕蒂?神父,你们怎么在这?” 王和垚没有介绍,戴梓已经惊讶万分,上前和莱昂纳多二人打起了招呼。 “戴公子,你也在王将军的军中,那就太好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洛佩斯神父!” 莱昂纳多和萨帕蒂?相对一眼,哈哈笑了起来。 不用问,戴梓既然在这里,肯定是负责火器的铸造。有他这个大熟人,也不用担心人生地不熟了。 “戴兄,这几位神父,以后就是你在兵器制造局的副手了。” 王和垚心头振奋。 看来,不需要他做引荐了。 江南兵器制造局的班子,也是搭起来了。 第26章 盐政与通海 “上自辽东,下至广东,皆迁徙,筑短墙,立界碑,拨兵戍守,出界者死,百姓失业流离死亡者以亿万计。” 阮旻锡《海上见闻录》 自顺治十八年清廷实施“迁界令”以来,沿海各地,房屋全被焚毁,良田尽数废弃,船只烧毁,百姓离乡背井,流离失所,热闹一时的东南大港宁波港也破败不堪。 没有了商贾俱集,没有了千帆竟来,没有了货物堆积如山,没有了繁华喧嚣,只剩下一片死寂破败,荒草死海,让人万念俱灰,只想逃离。 清晨时分,死寂一片的海岸边,忽然闹腾了起来,无数的百姓与兵卒出现,密密麻麻布满了荒原,他们带着铁锤铁钎锄头镰刀等物件,推着独轮车,赶着牛车,在官员与将领们的指挥下,忙活了起来。 墩台被砸倒推平,碎石被集中堆放。 木桩被拔掉,拖到界沟以内。 界沟被土填平,踩踏结实,形成隔离带。 火光腾起,浓烟滚滚中,杂草变成了一片片的焦黑,海岸线忽然清晰可见,三江口汇流明明白白,宁波港就在眼前。 数十艘大大小小装满砖木等物的船只,顺着东运河而来,在距离宁波港入海口两三里的岸边停下,跟着船上的民夫们将物料纷纷搬上岸来,在一处处指定的地方堆积。 陈遘站在岸边,静静地看着这热火朝天的场面。 通海裕国。 尽早让宁波港开关通商,早日恢复海上丝绸之路的盛况。 尽快恢复食盐生产。 食盐关乎民生,也是义军命脉。没有了盐课,将军府何以养兵募兵?何以让各地官府运转? 五哥的话在耳边回响,陈遘一时浮想联翩。 五哥,义军的领袖,如今的王将军,他走的每一步,每一个决策,都让人惊叹信服,也会毫不迟疑地执行下去。 “将军,建造房屋的木料、砖石、铁钉等物,都会源源不断从府城运来,不会误了工期。” 一旁的宁波知府王琰向陈遘禀报,态度谦卑,心情复杂。 他辛辛苦苦科举取士,官场混迹二十年,却要向一个二十岁没有功名的毛头小子奴颜婢膝。 听闻那位干下惊天大案的杭州府王将军,同样是年方弱冠,怎不让他感慨世事如棋,廉颇老矣? “王大人,有劳了。” 陈遘点头道,很有些飘飘然。 往日乡间那些刁民豪强都不正眼看他,如今堂堂的宁波知府,都要对他点头哈腰,毕恭毕敬称他一声“将军”。 跟着五哥,实在是三生有幸,做梦都要笑醒。 “王大人,先建起一座官衙,用于海关通关之用。同时恢复原来海边的盐场。盐场的房屋,也不能太简陋。至于所需的钱粮,我会禀报于王将军,尽快运来。王大人无需担心。” 回忆着五哥的叮嘱,陈遘继续道。 “下官一定竭尽全力。” 王琰恭维道:“将军年少英雄,与王将军一起,励精图治,定能成就一番大业。不过要让宁波港掌握在手中,恐怕还要筑城驻兵,要有烽燧戍堡等,否则难免会被外敌所乘。” 创办武备学堂、设立兵器制造局、澄清吏治、控制钱粮、废除海禁、恢复盐政等等,一桩桩,一件件,似乎生气勃勃。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位年轻的杭州将军,还有他麾下这些骄兵悍将,他们真以为自己能守住浙江吗? 这些亡命之徒,他们就不担心,到时被击溃,为他人作嫁衣裳吗? “王大人,你说的极是!不过筑城事太大,我要禀报王将军,由他乾坤独断。” 陈遘微微有些诧异。 宁波港要发展起来,没有城池,没有驻兵,既不能保护贸易与商人,也难以保证官府的利益。 这位宁波知府王琰,明白理财之道,居安思危,倒不是昏官。 王琰道:“将军,恢复盐政乃是头等大事,筑城可稍后再议。” 陈遘点点头问道:“王大人,这几年,有海外的客商来过宁波港吗?” 迁界令下,也不知有没有海商敢冒险私下来宁波港,与内地互通有无。 “此事下官不是很明了。但即便有海船来,也必是偷偷摸摸,不会明目张胆。宁波府与绍兴府都有绿营兵驻扎,其目的就是为了杜绝海上往来。” “如果有海商,大多会来自哪里?带些什么货物?” 陈遘继续问道。 “若是有海船来,大多会是台湾,货物自然是以蔗糖、硫磺、鹿皮、樟脑等物为主。至于台湾,因广东沿海封禁,福建贫瘠,因此粮食布匹等,大多来自浙江。” 王琰的话,让陈遘心头一震。 五哥说过,要造火药,硫磺不可或缺,而且浙江缺硫磺,势必会掣肘义军壮大。 要是和台湾郑氏能恢复往来就好了。 “将军,重开盐场,恢复盐课,重开榷关,这都是造福地方的善政,下官佩服万分。不过,宁波港以外海面,时常有台湾郑氏的战船。下官担忧的是,万一郑氏派兵来袭,却该如何?若是耿精忠部北上,又将是战火涂炭。” 王琰提醒起了陈遘。 重开海禁,恢复盐场,土地开垦,渔业恢复,贸易往来,百业兴旺。 宁波府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只是,这一切都建立在义军能在宁波,能在浙江站稳脚跟。这一切也要宁波没有战事,天下太平才是。 “郑氏与耿精忠交恶,双方正在闽粤沿海作战,无暇分身。” 陈遘话锋一转:“况且,无论是郑氏还是耿部,若是敢犯我宁波,定会让他有来无回!” 要不是耿精忠与台湾郑锦抢夺地盘,耿精忠部退回福建,清军怎么敢追击? 要不是清军追击,怎会有衢州大溪滩的决战? 而没有衢州大溪滩的决战,义军怎么可能反戈一击,破了浙江清军主力? “最好不要刀兵相向,否则宁波又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数年之内难以恢复。” 王琰摇头,由衷道:“只要浙江没有战事,不出五年,宁波港,还有宁波都会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无论是官府还是百姓,都会从其中得到莫大的好处。” “王大人,看来你是穷怕了,也被这战事与迁界令给害苦了!” 陈遘笑着一句。 对于如今的他来说,重中之重,就是让宁波走上正轨,通海裕国,恢复盐政,为义军源源不断提供银钱。 宁波港、盐场,必须在他的手上尽快恢复起来。 远远地,一艘船只靠岸,跟着士卒们押着一群被绑着的汉子走了过来,后面还有独轮车等。 “将军,这是贩卖私盐的盐枭,该怎么处置?” 士卒上前,向陈遘禀报。 “盐枭?” 陈遘打量着一群盐枭,衣衫虽然破旧,个个光着脚板,但戾气满满,人人满面风霜,显然都是刀头舔血的桀骜不驯之徒。 不过,盐枭们身上没有血迹与伤口,看来兵不血刃,战事相当轻松。 “将军,这几个是抓到的,还有十几个驾船逃离,没有追上!” 士卒指着后面的独轮车:“车上就是他们的私盐,人赃并获!” “将军,贩卖私盐,对抗官府,扰乱行市,必须严惩!” 王琰在一旁劝道。 沿海虽然实行迁界,片帆不得下海,但仍有一些海民冒险晒盐贩卖,官府很多时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免激起民变。 不过,如今杭州府要恢复盐政,这些盐枭又被抓个现行,算他们倒霉。 陈遘过去,从独轮车上的盐袋里抓起一把盐,白花花晃眼。 “没吃没喝的,不去贩卖私盐,难道要杀人放火?难道只能被活活饿死吗?” 陈遘正在思量怎样处置这些人,盐枭中有汉子大声喊了起来。 陈遘把盐放回袋子,走到盐枭们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要杀你们?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陈遘冲着士卒们摆摆手:“把他们都放开。” 士卒们懵懵懂懂过去,给盐枭们松绑。 “将军,你不杀我们吗?” 领头的盐枭四十多岁,面色黝黑,头皮倒是刮的干干净净,想来要售卖私盐与人交往的缘故。他揉了揉手腕,警惕地问道。 自迁界令施行以来,入海就是死罪,更不用说贩卖私盐了。 不过,也正是看到了陈遘部下废除墩台的举措,他们才没有殊死一搏,束手就擒。 “你们不是官军吗?” 另外一个盐枭跟着一句。 要是官军,他们这些蝼蚁,估计早就杀了。 “我为什么要杀你们?” 陈遘指了指周围:“要是官军,我们能砸了墩台,能推倒木桩,填了界沟吗?” 说是盐枭,不过一群为了活命的穷苦人而已,他也不会痛下杀手。 “我们是王将军的麾下。王将军听说过吗?衢州大溪滩,王将军带着我们兄弟,破了浙江的清军主力。现在你们知道了吗?” 有士卒骄傲地说的。 “王将军!” 盐枭首领大吃一惊,赶紧抱拳:“王将军是大英雄,如雷贯耳。拜见王将军!” 盐枭首领摆摆手,其他盐枭纷纷抱拳行礼。 “见过王将军!” “王将军大青天啊!” “王将军当皇帝就好了!” 王将军如雷贯耳,余姚六君子之首,衢州大溪滩大破清军,转过头又攻破了杭州城。即便是他们这些海边亡命的盐枭,走街串巷,听风是雨,也是无人不知。 “我不是王将军,我只是他的将领。” 陈遘心波荡漾,微微有些尴尬。 不过,王将军当皇帝,实在是让他震撼。 “你们的盐都按市价收购。回去告诉你们的同伙,王将军要在宁波开港,恢复盐场。以后你们的私盐,都要卖于官府。王将军爱民如子,以后你们就有好日子过了。” 岂止是盐枭们有好日子过了,只要盐政恢复,只要海贸通畅,义军的日子也会好上许多。 他只是有些担心,随着五哥招兵买马,随着义军日益壮大,而五哥又对宁波港及盐政如此看重,他不会一直被留在宁波港吧? 他还要跟着五哥,建功立业呢! 第27章 新官旧吏 阳光炽热,杭州将军府衙门外,卫士持戈肃立,即便额头布满汗水,仍然一动不动,只有当无人注意时,这才悄悄擦去,又赶紧站好,犹如雕塑一般。 初夏时节,杭州城却比往日更加干净和热闹,满城的拆除,将军府对城市的治理,对治安的整治,都让杭州城与以往大不相同。 衙门外,仁和知县包世宁与钱塘知县鲁又翁不期而遇,鲁又翁面无表情行了一礼。 “包大人,请。” 他这个人缺少幽默感,做事一板一眼,又洁身自好,这也许是他年过四十,仍只是个知县的原因。 “鲁大人,请。” 包世宁满面笑容,回了一礼。 同为知县,包世宁比鲁又翁年轻十岁,白皙随和,更像是位八面玲珑的商贾。 二人看了看门口执戈肃立的卫士,都不自觉心头凛然,赶紧一起,进了府衙。 虽已入夏,这些杀气腾腾但秋毫无犯的赳赳武夫,却让他们心头发冷。 之所以说这些卫士们秋毫无犯,在于这些卫士无人敢收“孝敬”,一板一眼,虽然很是讨厌,但也是一股清流,给将军府治下各军政衙门,带去新气象。 上行下效,也正因为如此,包鲁二人才对这位年轻的浙江新执政者,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期待。 “早就听闻王将军勇冠三军,为沙场悍将,创办武备学堂,能治兵用兵。也不知道,他懂得治理地方庶政吗?” 包世宁边走边轻声细语,打量着院中警戒的卫士,个个都纹丝不动,黝黑精悍。 鲁又翁看了一眼包世宁,习惯性地没有吭声。 不像包世宁少年科举取士,不到三十岁就做了仁和知县,他四十二岁时才以明经谒选吏部,授钱塘知县,性格沉默寡言,并不善谈。 听起来,对这位新来的“武夫”将军,包大人似乎有些不屑。 “天下动荡不安,武夫当道,吉凶难料啊!” 包世宁一声低叹。 风云变幻,武夫当道,不得已屈居其下,哪里还有说理的地方? “包大人,你可知道,这位年轻的武夫将军,可是文章大家,不是简简单单的武夫。” 鲁又翁回道,轻声一句。 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何况这郭还不是一般的大。 杭州将军府、浙江巡抚衙门、浙江布政使司、按察使司、粮道、盐政、学政、织造、关务等,旗官汉官,多少顶头上司,谁都可以对他们两个附郭知县指手画脚,耀武扬威。 叛军破城,大小衙门要员,基本上一扫而光。 杭州将军拉哈达、浙江巡抚陈秉直、浙江布政使李士桢、按察使杜先等封疆大吏纷纷被杀或自杀,盐运使逃之夭夭,浙江总督李之芳还龟缩在衢州。浙江行政权力处于真空。 如今的杭州城,武夫当政,一大批留下来的中低层官员扶摇直上,填补空白。 而他二人,至今还是知县。 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王将军叫他们来,所为何事? “鲁大人,我无意冒犯。王将军虽是沙场悍将,但并无地方执政经历。对杭州乃至浙江百姓来说,不知是福是祸?” 二人同城为官,共事日久,包世宁坦诚相见。 他也听说过王和垚以诗打动浙江总督李之芳的事情,王和垚文武兼备,但却太过年轻,没有执政地方的经验,这是不争的事实。 “包大人,原杭州将军府治下,横征暴敛,苛政暴政,敲诈勒索,放贷索贿,又有何执政益端?新将军府治下如何,总不至于更糟吧。” 鲁又翁道,依然是满脸的严肃。 “鲁大人倒是直率!” 包世宁笑道:“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将军执掌浙江军政要务,正是用人之际,恐怕还要借助鲁大人这等干吏。” 鲁又翁正要说话,看到府堂前一消瘦英俊的年轻人,不由得一怔。 “钱公子,你怎么来杭州府衙了?” 钱顾赶紧行礼,笑道:“见过二位大人。在下是蒙王将军召见,因此前来。” 杭州府召集仕宦捐钱,他本打算捐一千两,回去与族人商量,最终咬咬牙,捐了五千两。 五千两,可是他钱家三年左右的买卖收入了。 “钱公子,你捐了五千两银子给将军府,一无所获,不心疼吗?” 包世宁笑着问道。 反观黄家,堂堂杭州黄氏,名门望族,只捐了区区三百两。 这不是打杭州将军府的脸吗? “包大人,王将军入驻将军府,要安民练兵,需要钱粮。在下虽家道中落,但凑一凑,也不是如何艰难。往日在杭州城,每年的买路钱也不止千两银子。二位大人,是不是这个理?” 钱顾陪着笑脸道。 钱顾的话,让包世宁二人都是点头。 除了庆春门,杭州各城门,包括满城城门,都由旗兵把守,敲诈勒索的事情层出不穷,尤其是武林门,因为是运河的南起点,经过者都要缴纳高昂的买路钱。 现在满城拆除,义军秋毫无犯,与往日相比,的确是差别太大。 “钱公子,听闻你受将军府所邀,去了一趟宁波府,可有此事?” 几人同行,包世宁漫不经心问道。 堂堂杭州士族子弟,投身低贱商贾,与民争利,着实让人轻看一眼。 “确有此事。” 钱顾点头道,面上忽然有了兴奋之色:“王将军推了界碑,拔了立桩,填了壕沟,又恢复了宁波港,海边盐场所产食盐,都由宁波官府统一购买。宁波港日新月异,百姓对王将军感恩戴德,用不了多久,宁波府就要兴旺起来了。” 包世宁摇头:“王将军真是胆大包天啊!” 迁界令乃朝廷国策,违者重罪,王和垚拔桩填沟,恢复海贸,等于直接掀翻了朝廷的桌子。 这一份胆量,实在是让他撼服。 他看着钱顾,忽然有些好奇,恢复海贸与盐场,这是杭州府的政务,王将军叫钱顾一介商贾去看看,到底是何意? 鲁又翁则是暗暗嘀咕,恢复盐场,这是要重拾盐课吗? 王将军唤他二人前来,另有这位杭州府商贾,莫不是为了赋税之事? 「书友们,从今日开始,更新此书,尽量不断更,感谢拜读。」 第28章 政务与命运 府衙大堂,王和垚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养神。 军政繁忙,戎马倥偬,他抽空去了一趟绍兴府与宁波府,马不停蹄,忙的脚不沾地。 万人之上,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冷暖自知。他严重怀疑,历史上的那些明君贤臣,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被累死的。 在他的军令下,会稽山铁厂所有冶铁炉都要进行改造,加了储热室。而在冶铁时加入石灰石等,只有等冶铁炉改造完毕,再进行试验。 会稽山铁厂并不大,没有石炭资源,冶铁用的都是山上的木材,让他也失去了打造冶铁基地的热情。 至于宁波港及宁波舟山盐政,一切都是刚刚起步,想要看到进展,还需时日。 事无巨细,虽然充实,但庶政运转,实在是太累。 也许,得找一些官员替他分担军政事务了。 “将军,钱塘知县鲁又翁,仁和知县包世宁,钱氏商行的钱顾到了。” 张世豪进来禀报。 王和垚睁开眼睛,点点头:“让他们进来吧。” 义军攻破,浙江大员,尤其是杭州城的浙江封疆大吏们,几乎被他一扫而空。 附郭知县,三生不幸,选择两个被压制而压抑的熟悉杭州府政务的低级官员,分担他行政的压力,值得一试。 至于钱顾,捐纳银五千两,虽不很多,但诚意满满。之所以许钱顾以高位,他要千金买骨,敲打敲打杭州的这些士绅。 前明怎么败的,有家无国的江南士绅们,或许最有发言权。 “两位大人、钱公子,请坐。” 王和垚态度温和,让几人入座。 “谢将军!” 几人坐下,鲁包二人都是坐直了身子,钱顾屁股只坐了椅子前沿,毕恭毕敬。 “将军,我军虽破了杭州城,但杭州府及周围各府州县,仍有盗匪出没。将军宜早做安排。” 鲁又翁开口,却是杭州城周围各府县的治安情况。 “鲁大人,我已派部下进驻绍兴、宁波、湖州、嘉兴四府,我军将士皆是精锐,又有骑兵两千余,鲁大人不用担心。至于温州、台州、处州等地的匪情,将军府也会纳入日程。” 王和垚点头道。 鲁又翁黑瘦短小,外形有些猥琐,担任钱塘知县三年,一直没有升迁。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相貌上的缘故。 “敢问将军,福建耿精忠,会前来攻打浙江吗?” 包世宁忧心忡忡,问了起来。 “耿精忠与台湾郑锦争执,暂时无力北上。即便是他挥军前来,我军也不含糊。” 想起历史上耿精忠与台湾郑锦窝里斗的事情,王和垚暗暗头疼。 要不是这二人鼠目寸光,东南形势大不一样,天下大势也会偏向吴三桂一方,康熙能不能坐稳皇位,尚未可知。 “耿精忠与郑锦交恶,无异于自毁长城,对抗清大业大为不利。” 鲁又翁皱眉捋须。 他看着猥琐,但没有油嘴滑舌,没有阿谀奉承,似乎不像是个寡廉鲜耻的……狗官。 “本来也没指望这二人。” 王和垚摇摇头,看向二人:“鲁大人、包大人,今日唤你二人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 鲁又翁和包世宁,包括钱顾,都是打起了精神。 将军召唤,果然是另有乾坤。 “战争,无非打的是钱粮。如今义军已经过万,骑兵两千余,人吃马嚼,吃喝拉撒,没有钱粮,万万不行。” 王和垚轻声说道。 衢州大溪滩一战,缴获战马 500余匹;破了杭州城,又新获 1700余匹。义军中骑兵的数量,也达到了两千。 当然,许多骑兵骑术堪忧,可谓马背上的步兵,还需操练。 “将军,浙江的税赋,大多来自于田赋与盐课,其中田赋乃是主要税赋,占了税赋总额的六成之多。战事连连,茶叶丝绸上的商税以及杂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接下来就是夏收,至关重要。此外就是盐课,提供了至少三成的税额,足以支撑各级官府的度支,同样不可小觑。” 又是鲁又翁,徐徐道来。 盐课占了三成? 王和垚冷冷一笑。 他之所以派郑思明李行中占据嘉兴湖州二府,正是因为这两处与杭州府,都是产粮要地。夏收就在眼前,更是忽略不得。 至于盐课,自顺治十八年迁界令颁发以来,十五年的时间,无论是粤盐、闽盐、浙盐,又或是淮盐,何曾提供过一两银子的赋税。 这些王八蛋,为了屁股下的椅子,哪里会顾及老百姓的死活。 鲁又翁老脸一红,拱手道:“将军,下官所说的盐课,乃是顺治十八年以前。如今士民所用之盐,皆是来自于北地,盐课自然是无从谈起。” “钱公子,鲁大人方才所说,你可有什么建议?” 王和垚点点头,转向了听的仔细的钱顾。 “回将军,鲁大人所言极是。浙江鱼米之乡,浙东临海,历来设有盐场。田赋与盐课乃是根本,几乎占了九成之多。小人的商铺也售贩食盐,只是份额不多罢了。” 钱顾恭恭敬敬回道。 迁界令以来,食盐大多北调,或是来自于山西,或是出自四川,份额不足,如今又漕运水运中断,除了私盐,再也没有其他方法得到食盐。 一来百姓要吃盐,二来用兵要有银钱。想来,这就是为何将军府要恢复盐课的原因了。 “此次将军府募捐,黄家只捐了 300两,洪家 200两,钱公子捐了 3000两。以后将军府治下府州县的售盐,钱公子占七成,黄洪及其他各家占三成。稍后将军府会颁下公文,有效期限自售盐日起为五年。” 王和垚对着钱顾,温声说道。 陈遘占据宁波府,宁波与舟山沿海的盐场,尽归杭州将军府治下。虽说盐场需要时间恢复,但应该很快,不会超出一个月。 而往日黄洪两家占据食盐销售大头的情形,就此作罢。 钱顾喜出望外,赶紧站起身来,肃拜一礼。 “多谢将军!” 七成的份额,一年至少也有三四万两银子。 想不到自己这一次拼命靠拢,竟然是如此意想不到的收获。 “钱公子,这是你应得的。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下民易虐,上天难欺。官商勾结、囤积居奇的那些事,千万不要干。” 王和垚提醒道。 黄家可以给浙江清军捐四万两银子,到了他这里,区区三百两,这不是打他的脸吗? 除了钱顾,其余的杭州仕宦豪强,捐钱多在一两百两银子,让他颜面扫地,更是恼羞成怒。 不过,考虑到杭州士族,乃至于整个浙江士族的颜面,王和垚还是留了三成。 “谢将军教诲!小人铭记在心!” 钱顾肃然领命,想要跪下,被王和垚阻止。 “下跪就免了。稍后将军府会颁下公文,以后我将军府治下,官员之间,官民之间,不得下跪。” 王和垚温声道:“钱公子先回去,稍后自会有盐运司的官员与你接触。” “小人谨记!小人告退!” 钱顾面红耳赤,腿脚轻浮退了出去。 虽说钱家抢了黄洪两家的生意,钱家也与这二家有些姻亲关系,但今时不同往日,钱家要崛起,就要与这二家撇清关系。 明摆着,将军对这两家深恶痛绝。站队的时候,可是不能糊涂。 而从现在开始,他就是浙江,甚至整个江南最大的盐商了。 “二位大人,食盐关乎民生,千万马虎不得。对于将军府来说,食盐则是命脉。没有了盐课,将军府何以养兵募兵?何以让各地官府运转?因此……” 王和垚看向了鲁又翁。 “鲁大人,我意任你为浙江盐运使,主持浙江盐政。盐运司需要的官员吏员,你尽快报我,早日敲定此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鲁又翁有些见识,不妨重用。如果实在不行,换了就是。 鲁又翁心头狂喜,他站起身来,撩起衣摆正要下跪,想起王和垚刚才的话来,改为肃拜一礼。 “下……下官多谢将军提携!” 浙江盐运使,一省大员,位高权重,再向上就是布政使、巡抚。比起原来无权憋屈的附郭钱塘知县,可是天壤之别。 活了半辈子,他终于否极泰来,拨云见日了。 第29章 情义难偿 窗外,上百株茉莉花占据了小半个院子,密密麻麻,爬满了枝头,清香扑鼻,鲜灵,纯净,与周围的回廊、亭阁相映成趣,若是漫步其中,不免沉醉。 “鲁大人,你就不怕我败了,满清朝廷秋后算账吗?” 大堂中,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义军只是占了浙江大部,天下大势尚不明朗,鲁又翁等人跟着他,无疑也是在冒险。但也从中可以看出,这些旧派官员,对满清朝廷的前程,并不看好。 “将军,下官饱读圣贤书,也知夷狄之别,春秋大义。下官以将军马首是瞻,定做好分内之事,襄助将军完成抗清大业!” 鲁又翁颤声道,话里有了些读书人的傲气。 胡无百年命。长江以南,如今大都已脱离满清朝廷的控制范围,以旗人区区不过百万人,还能坐稳江山吗? “鲁大人所言极是!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遍地膻腥,我等誓要洗涤干净。” 王和垚正色道:“鲁大人无需怕性格耿直得罪同僚,也无需担心因公事顶撞在下,有我王某人一日,便会保你放心做事,不受任何人掣肘。” “多谢将军抬爱!” 鲁又翁黑脸泛红,肃然一礼。 单看王将军这表态,便知他大概率跟对了人。 王和垚看向了二人:“包大人、鲁大人,杭州府及钱塘仁和二县的案卷,都带来了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他第一步就是要澄清冤假错案,安民除恶。 “回将军,带来了!” 包世宁与鲁又翁,纷纷将案卷呈了上去。 王和垚看着厚厚的案卷,眉头一皱。 他虽不是审案高手,甚至对此一无所知,但也知道,高压之下,吏治难明,这案卷里面,不知多少血淋淋的冤假错案? “将军,我军虽占了杭州城,但仍有许多漏网之鱼。尤其是汉军旗的一些官员将领,民愤极大,还需抓捕。” 王和垚翻看案卷,包世宁一咬牙,硬着头皮说道。 “包大人,以仁和钱塘二县的公人,能将他们抓捕归案吗?” 现在才禀报此事,这位包大人,似乎太圆滑了些。 为官者都是士族,左右逢源,审时度势,都是聪明人。 这位包大人不到三十岁,年纪轻轻,难道说,他身上的棱角,已经被世俗磨平了? “将军,恐怕有些难办。” 包世宁讪讪道:“杭州城一府两县,罪人若是流窜逃避,或藏于官宦豪强之家,抓捕就会难上加难。” 王和垚微微一怔。 这个包世宁,一语道破治安恢复正常的玄机。 “包大人,两县各自抓捕,确实互相掣肘,各扫门前雪。但若是杭州府抓捕,若你是杭州知府,能将他们抓捕吗?” 若你是杭州知府! 包世宁血往脸上涌,心脏砰砰跳了起来。 “将……将军,下官若能调遣全城公人,定会做好此事,将所有奸佞之徒抓捕归案,还杭州府一个安宁。” “好!包大人,若能肃清奸佞,你就是杭州知府了!” 王和垚断然道:“包大人,本官用人不计前嫌,你放心做事即可。我军甫入杭州城,本官麾下没有信得过的民政官员,日后还要倚重于你等。咱们同心协力,共谋大事吧。” 包世宁圆滑,却能做事,可以一用。 还是那句话,发现不行,换了就是。 “下官谨记!谨遵将军之命!” 包世宁脸飞潮红,拱手行礼。 有王和垚这位杭州将军撑腰,他还担心什么? 至于杭州仕宦豪强,有谁敢挡他升官发财的道,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如今长江以南,包括四川,都已脱离满清,大厦将倾之时,诸位为天下人请命,将来必会名留青史。二位若是数典忘祖,甘为异族驱驰,在下绝不会手下留情!” 恩威兼施,王和垚也不例外。 鲁又翁与包世宁,都是慨然领命。 以如今天下的大势来看,这个险值得一冒。 包世宁下意识问道:“敢问将军,将军接下来意欲何为?要挥兵北上吗?” 义军如今募兵练兵,看起来虎虎生风,不知道王将军是不是明主,有没有长远的筹划。 “将军,清军主力如今汇聚于荆州岳州等地,虽调兵于京口,却是水师,以备耿精忠郑锦沿海而上,效当年国姓爷攻打南京故事。满清朝廷内忧外患,恐难以抽调大兵南下。将军宜募兵练兵,以备来日不时之需。” 鲁又翁跟着道。 既然现在是一条线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然要为主公出谋划策。毕竟,他们也担心义军失败,日后被清廷清算。 “兵卒需要操练,兵器辎重都需要补充,最快对外用兵,也要等到秋日。至于是进江西,还是一路顺运河北上,本官还需斟酌一番。” 他摇头叹道:“可惜没有一支强大的水师,没有海船,要不然挥兵北上,直扑北京,端了紫禁城,康熙就败定了。” 实力使然,只能是望北而叹了。 而且,京口驻扎的清军水师,对李若男沿水路南归,恐怕阻力不小。 换句话说,李若男安然南归,他才可以安心对外用兵。 鲁又翁二人都是心惊。 将军大人年轻气盛,但绝不是说来玩玩。以他隐忍冒险,一举破了浙江清军精锐的举动,妥妥的胆大包天,没有他不敢做的事情。 包世宁看了看堂外,小心道:“将军,下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是自然。包大人直言无妨!” 每一次说到“包大人”,王和垚都觉得在碰瓷北宋那位千古大神,总觉得有些好笑。 “将军,李之芳如今坐镇衢州,麾下还有近万兵马。下官是担心,这位总督大人会对我军不利。将军还是要提防一些。” 包世宁惴惴不安道来,似乎是对杭州府南面衢州李之芳的忧虑。 李之芳贵为浙江总督,没有投靠王和垚的理由。他坐镇衢州,难保不向杭州城用兵。 “将军,李之芳御将有道,其部下陈世凯、李荣、王廷梅、薛受益等都是悍将,将军不可小觑。” 鲁又翁跟着说道。 “李之芳那些残兵败将,本官还不放在眼里。军中也自有将士探查,包大人不必忧心。” 王和垚微微一笑,端起了茶盏:“二位大人,请!” 包世宁与鲁又翁要是知道,攻打杭州城出自李之芳这位总督大人的手笔,肯定要惊掉了下巴。 而李之芳之所以没有与他接洽,只不过是在等待他北京城儿子的消息。一旦李若男携其弟南归,李之芳自会做出抉择。 李若男的情义,他又拿什么去偿还? 第30章 心生变 两位官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下,又正襟危坐。 王和垚不得不放下茶盏,翻起了茶盏。 “二位大人,话说回来,杭州府治下各衙门,包括钱塘、仁和二县,冤假错案多吗?能翻案的又有多少?” 想起被旗人将领糟蹋,被打断腿的季家人,王和垚再次问道。 历来新官上任,第一便是澄清吏治,以便树其威信。因强敌环伺的原因,旧派的官员他仍照搬任用,这也是不得已为之的权宜之计。 鲁又翁看了看包世宁,二人目光一对,鲁又翁开口。 “将军,钱塘县与仁和县附郭,又有满城将军府在上面押着,两县定然没有什么冤假错案。要说有,定然在布政使司衙门与按察使司衙门。” “不错!布政司负责一省行政与财政,按察司则是主管案件审理、刑狱管理等司法事务。二司辅佐巡抚衙门及杭州将军府,弹劾镇压,整修武备,监视绿营。两座衙门里,定然有不少冤枉之人。” 包世宁跟着说道:“比如洪家粮行一案,因地方上匪乱异常,庄稼歉收,洪家趁机囤积居奇,以至于稻米价格翻了两番。百姓买不起粮,便开始抢粮,双方发生冲突,洪家与百姓各死伤数人。洪家官府有人,因而抢粮之事后,洪家施压,让官军出面镇压,以儆效尤。百姓因而死了 200多人,另有 100多人被关进了布政司衙门。” 包世宁娓娓道来,王和垚惊怒心寒。 一下子杀了 200多人,还关押了 100余。 好大的手笔! 要不是他破了杭州城,这件案子,恐怕是不了了之了吧。 “包大人,此案详查。” 王和垚断然道:“尤其是洪家牵涉的这件案子,死了这么多人,一定要详查,给杭州府百姓一个交代。我从军中调一些军士给你,方便你办案。” 轰动地方的大案要案,更能吸引眼球,博取民心。 “将军一片公心,清肃冤案,下官佩服。” 包世宁道:“刚则易折,将军若是因此而得罪了杭州士族,恐怕引起地方波动。” “我将军府千军万马,还在乎他区区一些作奸犯科的士族吗?” 王和垚冷冷一笑:“包大人放心去做就是。出了什么岔子,或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将军府自会出手。” 江南士族首鼠两端,要是真忠于大清,就会像他们的先辈陈子龙夏允彝张煌言一样,流血牺牲。或像朱舜水屈大均一般,复国无望,终身不仕。说白了,一群寡廉鲜耻的精致利己主义者而已,不足一提。 包世宁心惊肉跳,赶紧领命。 满清亲王、杭州将军说杀就杀了,此君怎么会因为一些杭州士族官宦而退步。 自己,是完完全全多虑了。 “通海贸易也好,恢复盐政也罢,都是为了日后打算。没有钱粮,何谈用兵?” 王和垚看着二人,目光犀利:“二位大人,本官实言相告,本官绝不会只满足于浙江,你我今日所做之事,也不是只为了占据浙江一隅,割据一方,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一个人扛不起所有的事情,我也需要人来分担,希望二位能助我。” 将汉家江山的将来系于一身,王和垚有这样的雄心,但也是压力山大。 “将军放心,下官必尽力而为!” “愿为将军马首是瞻!” 鲁又翁与包世宁站起身来,肃拜一礼。 两名属官下去,张世豪进来,小心翼翼问道:“将军,你真相信他们?” “要地方上稳定,总要有人做事。光靠军队,万万不行。这二人都是循吏,熟悉地方民情与政务,可以一试。” 民政治理、劝课农桑、平决狱讼、户籍管理、赋税劳役、钱谷贩给等。尤其是维护地方秩序、征收赋税、缴纳钱粮,还要这些循吏出面。 “连地方官员都甘为将军奔走,可见满清朝廷的末日,就要到了!” 张世豪兴奋道:“如将军刚才所说,不会满足于浙江。将军打算何时对外用兵?” “希望如此,但要满清垮台,恐怕没那么容易。至于对外用兵,那是自然。即便你我想在浙江舒舒服服待着,恐怕满清也不愿意吧。” 想起历史上的事来,王和垚眉头微微一皱。 吴三桂垂垂老矣,他能活几年,决定着抗清的态势转变。 一旦吴三桂玩完,其部下必会分崩离析,清军则会立刻占据优势,摧枯拉朽,取得这场战事的胜利。 可以说,他是在和时间赛跑,在吴三桂死前,尽可能壮大自己,接替吴三桂,扛起抗清的大旗。 吴三桂,你可要多挺几年啊! “张世豪,随我出去,探探这杭州府的人心。” 想要在杭州,乃至浙江站稳脚跟,不能单靠杀戮与暴力,还要懂得怀柔拉拢,要得民心才是。 …………………… 从将军府衙门出来,鲁又翁与包世宁二人一路无语,仿佛心有灵犀,一起停下脚步,彼此对望,眼神都有些复杂。 “你我今日所做之事,不是只为浙江一隅,割据一方,而是为了中国的将来。” 二人的心中,都在回味着将军的这句话。 对于他们来说,如今与义军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最怕的就是这位新主公裹足不前,或骄奢淫逸,斗志不足。而在王和垚一番的言行中,二人也是多了些臆想,起了些雄心。 “鲁大人,以你之见,王将军会放心重用于你我,他能成事吗?” 目光扫了扫身后的将军府衙门口,包世宁小心翼翼问道。 “包大人,你都是杭州知府了,怎么还会问这些?” 鲁又翁顿了顿,继续道:“我将军虽是年轻,但行事狠勇果决,目光深远。长远我不敢妄断,但无论如何,他能大胆起用你我,这便是知遇之恩。” 时也命也,若不是这份知遇之恩,他注定了一生碌碌无为,无论是哪一方得了天下。 “昔日你我为一方知县,可曾好好做过事,可能好好做事?即便是那些杭州大员,无不是在旗人监管下战战兢兢,只需溜须拍马、循规蹈矩即可,有几个敢为民请命?就说旗兵驻守各城门敲诈勒索之弊政,数十年可曾有人敢直言一句?如今王将军推倒满城城墙,杭州士民出入无碍,杭州府也再无此弊政,你我恐怕都是暗自窃喜吧。” 鲁又翁的话,让包世宁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鲁兄所言极是。王将军新建幕府,正是用人之际。他既对你我委以重任,你我就各尽其能,勠力做事吧!” 包世宁满目期待,又是忧心忡忡。 “可若是来日清军南下,你我又该如何?”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将来之事,你我无需担忧,自有人比你我更为上心。你我甫当大任,还是做好眼前之事吧。” 鲁又翁轻声一句,眼中有光。 “本官绝不会只满足于浙江!” 王和垚的声音犹在耳边回响,前面还有吴三桂耿精忠郑锦们扛着,轮得到他们这些小人物担心吗? 第31章 人间世 杭州城,庆春街,太白酒楼。 庆春门内的庆春街,历来为杭州城繁华街道,也是江南文人的寓居之地,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自义军进城以来,没有一月,原来泥泞的街面,被青砖路面代替。而所用的青砖,则是来自拆掉的满城城墙。 王和垚拿手遮挡在眼前,夏日的阳光炽热,让他下意识躲避。偷得浮生半日闲,今日出来,探查一下民情,也是喘口气,从繁琐的军政要务中解脱出来。 出来前,他特意去原来的巡抚衙门转了一趟,房屋众多,除了操场小了些,至少能容上千学生,似乎是办学堂不错的选择。 对于杭州将军府来说,目前没有赋税收入,能省则省,否则坐吃山空。 几个兵卒迎面而来,持枪执刀,志得意满,街上行人赶紧避开,有些来不及躲开的,被兵卒们推开踢开。 王和垚的脸色,立刻一变。 近日来,下面官府的公文中,不时有兵族扰民的抱怨,现在看来,并不是空穴来风。 张世豪皱眉道:“将军,这似乎是骑兵营胡双奇将军的部下。” 将军约束义军,秋毫无犯,为的是夺取民心。 这几个家伙横行霸道,将军的苦心全给毁了。 “查清楚了!” 王和垚轻声一句,目光随着兵卒们的身影转动。 “大亮、崔二,你跟着他们,再到钱塘县与仁和县核实此事,务必一查到底。不要打草惊蛇。” 张世豪吩咐了下去。 王和垚这才转过身来,向酒楼而去,张世豪等卫士小心跟在身后。 还没到太白酒肆大门前,呼啦一大群少年乞丐涌了过来,大大小小,足有二三十人。 “滚滚滚!” 张世豪刀不出鞘,一手牵马,一手一顿抽打,乞丐们纷纷逃开,几个腿脚不麻利或被撞倒来不及爬起的鬼哭狼嚎。 周围行人纷纷看了过来,嘻嘻哈哈,指指点点,张世豪不为所动,又踢了一名倒地的年幼乞丐几脚。 他来自民间底层,看惯人情冷暖,饱尝世间险恶,早已心硬如铁,下手也是毫不含糊。 几个便装卫士面面相觑,护在王和垚周围。 “住手!” 王和垚脸色一变。 后世他也碰到过类似的情况,去热闹点的地方吃饭时,总有一些小孩围上来要钱,不过那只是一段时间,后来或许是经济发展,或许是扫码支付,蜂拥要钱的现象,基本消失了。 现在碰到同样要钱的事情,他却起了恻隐之心。 王和垚走了过来,蹲下身子,扶起两个泪流满面的乞丐,七八岁年纪,夏天还是一件千疮百孔的破旧棉衣,补丁加补丁,到处都是窟窿,脚丫泥泞乌黑,连鞋子都没有。 看着两个神色惊恐、蓬头垢面的小孩,王和垚冲着神情讪讪的张世豪伸出手来。 “拿钱!” 张世豪赶紧从钱袋里掏出一些铜钱,放在了王和垚手里。 王和垚将铜钱分成两半,一人几枚,给了两个小孩。 “谢……谢大人!” 年龄大些的孩子结结巴巴说道。 王和垚点点头,温声说道:“去吧。” 救得了一人,救不了天底下千千万万的饥民。 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 两个小孩惴惴不安离开,其余已经逃开的乞丐们远远观望,却没敢再上来。 王和垚看了一眼路旁的馒头店,热气腾腾,馒头在竹筐里堆起老高。 王和垚指了指馒头店:“一人两个。” 张世豪心领神会,赶紧拴好马跑开,对着乞丐们大声呐喊,一大群乞丐纷纷跟随着张世豪,围在了馒头店前。 王和垚站在路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情感丰富的人,虽然也爱钱爱美女,但热心肠从没有变过。 就像他每次下班回来,总要在小区门口摆地摊的老头老太太那里多买几把菜,即便那些菜有些已经不新鲜了。 这世上,尤其是底层百姓,没有几个活的容易。 张世豪忙完,满头大汗跑了过来。 张世豪讪讪道:“将军,这么多乞丐,救不了几个。还有些骗吃骗喝,不值得。” 王和垚五味陈杂,轻声一句:“张世豪,你觉得他们活的容易吗?” 张世豪一时怔住。 王和垚看着狼吞虎咽的一众少年乞丐,眉头紧皱。 吾国与吾民,国不知爱民,民不知有国。 贪官污吏、高高在上的旗人、跋扈的权贵、士族贪婪无耻、战事频繁…… 水深火热的天下百姓,谁又会真正在乎他们? 北京城及天下的那些满清君臣吗? “将军是好心肠,只是……” 张世豪小心翼翼,指了指远处的太白酒肆,衣香鬓影,非富即贵:“将军看到没有,那些进进出出的权贵,巨商豪富,他们有人在乎这些乞丐饥民吗?” “看他们做甚?但求心安而已。” 王和垚瞥一眼酒肆门口,伙计们点头哈腰,满脸赔笑,恭迎门外衣冠楚楚的豪客入内。 张世豪赔笑道:“将军,快去酒肆吧,莫要因为那些叫花子,打搅了你的兴致。” “冰火两重天啊!” 王和垚摇摇头向前,眼前浮动的,却都是那些年幼的乞丐的样子。 他边走边问道:“张世豪,你说这杭州府,到底有多少乞丐?” “将军,你这可难倒小人了。不过我估摸着,怎么也有七八百人吧。” “七八百人……” 王和垚停下了脚步,思索着问道:“张世豪,你说,将军府是不是可以救助一下这些人?” 张世豪一怔,点头道:“将军在浙江最大,将军要帮他们,谁敢造次?” “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踏马的还有这么大的权势!” 王和垚豁然开朗,扭头看着乞丐们,摸着下巴思索。 “所有的乞丐编籍入册。年龄大的乞丐们,设置救济院,让他们去做环卫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年轻的乞丐,分田让他们去耕种,或去宁波府盐场做事;至于年少的乞丐,都去学堂吧。” 王和垚露出笑容:“不出一月,杭州府应该就没有乞丐了吧。” 王和垚自言自语,张世豪与众卫士懵懵懂懂,王和垚已经迈步向前。 张世豪等人跟在将军身后,暗暗嘀咕。 自家将军,这是又异想天开了吗? “张世豪……” 王和垚忽然停下脚步:“还有你们几个,都听好了,这种欺负弱小的事情,我以后不想再看到。要敬老爱幼,明白吗?” “是,将军!” 张世豪黑脸泛红,赶紧应声道。 将军英雄盖世,就是这妇人之仁,心太软了些。 xs7.com 太白酒楼对面的水云间中,二楼临街的一处雅间,一个留着辫子的年轻士子正在向着街上打望,王和垚主仆刚才的一幕,他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王和垚,原来是你这狗贼!” 年轻士子英俊白皙,只是脸色过于苍白,身材过于单薄,似乎弱不禁风。 “怎么了,明然兄,是谁惹你了?” 另一个俊朗的年轻人问道,同样留着辫子,要高大强壮许多,他坐在椅子上,脸喝的通红,手在身边歌伎的衣衫内游动,嬉笑饮乐。 明然兄转过身来,拿起桌上酒,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顿在桌上:“王和垚,老子和你没完!” 邱明然、邱浩,原绍兴知府邱青的二公子。 不过,邱青已经被押到杭州城等待审理,大概率难逃一死。邱浩作为邱青的儿子,虽没有株连入狱,但也不再是堂堂的知府公子了。 “王和垚!” 俊朗年轻人吃了一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端详着下面,冷笑一声:“这厮胆大包天,干下泼天的大事。本想跟他混一场富贵,谁知被这他赶出了武备学堂。此等奇耻大辱,我黄某来日必十倍奉还!” 俊朗年轻人就是黄正方,杭州黄家子弟,出身士族之家,因在杭州武备学堂不愿剃掉辫子,而被王和垚赶了出去。 此事对于出身名门,娇生惯养,争强好胜的黄正方来说,太过羞辱,他也发誓要洗刷这一份耻辱。 “泼天的大事?早晚被朝廷收拾!” 邱浩冷冷一句。 黄正方狼一样的目光看着外面:“明然兄,形势比人强。令尊剿灭浙江反贼声名在外,恐怕谁也救不了他。你能逃过一劫,已是万幸。还是想想将来之事吧。” 二人都是浙江纨绔,权贵子弟,交情莫逆,邱浩到了杭州府,也是寄宿于黄正方家中。 邱浩脸色阴沉,他关上窗户,转过身来,摆摆手,歌伎们退了下去。 黄正方回来坐下,看着邱浩:“明然兄,你日后作何打算?” 邱浩端起酒杯,冷眼看着黄正方:“人中,你又作何打算?就这样忍下去吗?” “我又能怎样?王和垚手下千军万马,我只有几十个奴仆,怎么与他斗?” 黄正方很是不甘。 他不过一富贵公子,怎么与掌控千军万马的王和垚斗? “王和垚的命,我要定了!” 邱浩捏着酒杯,目光阴冷:“人中,你要是能杀了王和垚,将家父从大牢里捞出来,我定有重金酬谢!” 王和垚毁了邱家,不共戴天,此仇不报,他还是邱氏子孙吗? “杀了王和垚?” 黄正方吃了一惊,注意到好友冷厉的目光,心头一热,立刻道:“明然兄,王和垚出行,身边都是铁甲卫士,前呼后拥,王和垚本人也是高手,怎么杀他?万一失手,或者事情泄露,我黄家就是灭门之灾。” 他本来只是想着从军,堂堂正正设法击败王和垚部,从没有想过暗杀。被邱浩这么一说,血气上涌,下意识附和起对方。 邱浩面色恢复冷漠,目光盯着眼前的空气,似乎也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 黄正方皱着眉头,实话实说:“明然兄,救令尊出狱,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为了洪若璞的事,黄家已经瞥不清干系,洪若璞也难逃一死。令尊结局如何,只能听天由命了。” “城里不行就城外,就像今日,他总有落单的时候。” 邱浩沉默片刻,继续道:“人中,实不相瞒,我邱家还私藏了些钱财,只要你能杀了王和垚,所有钱财归你,你也能立下泼天的功劳。愿不愿意一时?” 只要有能杀王和垚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错过。 前提是,他能一击得手,并且全身而退。邱家的仇,他还要报。 “明然兄,你小看我了。你我兄弟,能帮你,我绝无二话。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且忍耐吧。” 黄正方给二人各倒了一杯,举起酒杯:“明然兄,你不能冒险,否则邱家就真完了。我有意北上投军,与王和垚不死不休。你意下如何?” 黄正方的心头,已经有了一些不满。 他和邱浩虽然关系不错,但远远还没到同生共死的地步。 邱浩想杀王和垚,是因为毁家以及极有可能的杀父之仇,但这是邱浩自己的恩怨,要杀王和垚,邱浩应该自己去动手,而不是一再怂恿自己。他也可以去向王和垚求情,而不是一味躲在后面,面都不敢露。 他是名门世家出身,个中的弯弯绕看得明白。不过,邱浩现在落魄,他便也不计较,更不直接点破。 “人中,愿闻其详!” 邱浩举杯,二人一饮而尽。 黄正方道:“黄家在江宁还认识几个官员,我意投军,咱们兄弟一同北上如何?” 当日武备学堂所受的耻辱,如果能在战场上痛痛快快击败王和垚,将对方踩在脚下,那才是扬眉吐气,大丈夫所为。 邱浩点点头接道:“人中,我正有此意。江宁巡抚慕天颜与家父是同科进士,有些交情。我正想去江宁投靠他。如果江宁实在没有机会,我可能会去荆湖。” “一言为定!” 黄正方奋然道。 看邱浩脸色阴沉,黄正方继续道: “明然兄,别怪我多嘴。听闻邱家与高家取消了婚约,高家如此作为,声名狼藉,被世人耻笑,此等人家,不值得你耿耿于怀!” 黄正方的话,让邱浩刚刚好看些的脸色,又变的难看。 “人中,邱家败落,虎落平阳。王和垚与高家,还有李之芳父女,我邱某都不会放过!” 邱浩眼神中,杀意立浓。 李若男与王和垚之事,坊间传的沸沸扬扬。若不是李氏父女,王和垚怎会青云直上,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至于高家,还有他昔日的未婚妻高青,其中的耻辱,就更不用说了。 “说起来,都是因缘造化。一个总督之女,一个匹夫叛贼,要不是得了李若男的芳心,若不是有李之芳这位浙江总督青睐,王和垚此刻,恐怕还是个山野村夫吧。” 黄正方的感慨听在耳中,邱浩脸上似乎要渗出水来,断然道:“人中,等家父的案子一了,咱们立刻去江宁!” “明然兄,杭州没有机会,你我先隐忍,以待时机吧。归根结底,还是要击败王和垚的叛军。否则,杀王和垚就是一句空话,想都不要想。” 黄正方沮丧地一句。 只有朝廷大军破了王和垚的叛军,他们才能报仇雪恨。要不然,王和垚坐稳了江南,他们就只能继续等待机会了。 第33章 愁绪 瓜果蜜饯,点心甜汤,美酒佳肴。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王和垚拿起一块西瓜,示意卫士们自己动手。 他身边的这些护卫,都是二十出头的军中猛男,武艺高强,身高体壮,饭量更是不错。如果放开吃喝,恐怕连西瓜子都剩不下。 “张世豪,此处应该花费不菲吧?” 王和垚吃着瓜,下意识问了一句。 天下大乱,他们还能有酒有肉,实在难得。 “将军尽管放心。就是没钱,还不是照样吃喝。将军在杭州府最大,谁敢造次?” 张世豪的话,让王和垚眉头又是一皱:“张世豪,即便是权势滔天,也要遵守规则。你又越界了!” 从底层爬上来的人,深谙弱肉强食、强者为王的法则,从张世豪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将军所言极是!” 张世豪讪讪道。 人心险恶,丑陋浮躁的时代,将军高高在上,还守什么规则道义? “我看这外面,留辫子的还有不少。他们的银子,真那么多吗?” 王和垚看着窗外的食客们,狐疑不解。 “将军有所不知,他们里面许多人,辫子都是假的。之所以还留着假辫子,是怕被人惦记,秋后算账。” 张世豪指了指窗外一桌食客:“将军,那一桌人里面,只有那个衣冠楚楚的胖子是真辫子,其余人都是假的。” “来,喝酒,开吃!” 王和垚举起酒杯,卫士们诚惶诚恐,纷纷举杯,一饮而尽。王和垚催促下,开始吃喝。 王和垚慢慢吃喝,透过窗户,目光仔细扫向楼中食客,果然,大多数都是短发,而留着辫子的,不论是真辫子还是假辫子,衣着大多华贵,应该是这个时代的士林精英吧。 至于老百姓,因为留辫子要交罚金,早就剃光头了。 几碗酒下肚,吃喝之间,目光扫过房间的壁板,王和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西山在,愁容惨淡,如共人凄切。”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这词倒是不错,世事流云,人生飞絮,将个人身世与国家兴亡交织,沉郁苍凉。但这署名“苏州紫言”,不知是何人? 不过,对于他这样漂泊无根的“异乡人”,这诗倒是对他的胃口。 再看壁板上其他人的墨宝,显然都是大家手笔,作者他好像都不认得,每一首他都不太熟悉,想来这是清初江南文人的文笔。 其它几片空白的壁板,显然是等后来人挥墨,留下佳作。 “将军,听闻你是诗词大家,不妨也留下墨宝,让杭州府以及浙江的人,都看看将军的大作!” 张世豪恭维道。 另一名卫视李荣华跟着道:“是呀!江南的这些臭文人,屁本事都没有,只会风花雪月,还高高在上。将军留上几篇好诗词,灭灭他们的威风,也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什么诗词大家,不过是诗词搬运工而已。既然到了这里,还是好好吃顿饭吧。” 王和垚嘴里这样说着,心里却是活泛了起来。 练兵冶铁打造火器,劝课农桑发展工矿商贸,这是政事。 闲着也是闲着,文采上要是能压一下江南的士人们,似乎对将军府在浙江的统治,有利无弊。 “卢耿,你来研磨。” 王和垚向靠近有文房四宝桌子的卫士说道,跟着站了起来。 “将军,我来!” 张世豪兴奋道,绕过去亲自磨墨。 将军身边的人,都知道将军“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的佳作,只是很久以来,戎马倥偬,并没有见将军再做过诗词。 将军要做出怎样的佳作,他很是期盼。 王和垚走到墙边,思考片刻,拿起朱笔,蘸好墨,开始在墙上写了起来。 他前身虽然只是个军官,但好歹也是军校毕业,对中华文化的爱好,很是有些热情和心得。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琵琶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张世豪和卫士们兴致勃勃,纷纷读了起来。 “将军,好词!” 张世豪脸泛潮红,低声叫起好来。 其他几个卫士看着王和垚,眼中都是仰慕和震撼。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这不正是将军此刻心情的写照吗。 将军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惊世骇俗的大作。 “美人……美人……” 王和垚嘴里喃喃自语,眼前却浮现出李若男的影子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一瞬间心有所触,他想写下“胸肉二两,怎值情义千金”的话来,定了定神,便又写了下去。 “韶华似水去难留, 漫伤林下失风流。 美人自古如名将, 不许人间见白头。” 王和垚写完,在后写上“余姚王和垚”五字,却忽然意兴萧索,回到了位子上坐下,慢慢饮酒,不再言语。 张世豪与卫士们面面相觑,回来坐下,安安静静吃喝。 王和垚思考人生,卫士们安静吃喝,隔壁似乎有人说着话进来,而他们的接下来的交谈,却不知不觉引起了王和垚的兴趣,将他从思念的海洋中拉了回来。 “若璞,你今日安然归来,愚兄高兴,来,印了此杯!” 说话的声音绵和,让人莫名地舒服。 “良广兄,请!” 另一个男子接话,似乎就是归乡的男子,中气十足。 “若璞,你究竟去了何处?为兄问了你家下人,都不知你一家人去向。” 良广兄问道,跟着倒茶倒酒的声音响起。 “良广兄见谅,叛军破城次日,愚弟就去了西湖的别院,生怕被叛军株连。没来得及告知良广兄,实在是有苦衷。愚弟自罚三杯!” 倒酒饮酒的声音不断传来,若璞似乎很是豪爽。 “若璞,慢点。叛军暴虐弑杀,你曾是地方官员,离开情有可原。吃菜,吃菜。” 良广兄宽慰着若璞贤弟。 若璞二人的雅间与王和垚等人隔壁,木板做墙壁,隔音并不好,王和垚等人并没有交谈,王和垚听的仔细,众卫士小心吞咽,隔壁的对话,王和垚听了个清清楚楚。 听起来,这个若璞是原来杭州城的官员,义军攻破杭州城,此人第二天就逃离,以免殃及池鱼。 如今义军入驻杭州城,风平浪静,并没有株连罔顾,大兴牢狱,这位若璞贤弟,又悄悄溜了回来。 第34章 梦中人 “良广兄,听闻你出城时被叛军刁难,还要你剃掉头上的辫子,黄管事因为替你出头,还被抓进去关了几日。可有此事?” 隔壁若璞的声音再度传来,王和垚看了看张世豪,后者凑身子过来,低声道:“将军,小人下去便查。” 王和垚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已经过去,再查这些有何意义? 难道说,还要以言获罪吗? “若璞,休言此事。愚兄自记事以来,从未受过如此羞辱。想我杭州黄氏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即便是前朝,也是世人景仰。时移世易,武夫当道,思之让人唏嘘啊!哎!” 良广兄叹气道。 杭州黄氏! 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 看来,这位黄良广,应该是杭州四大家族黄氏的某位重要人物了。 “还有愚兄那个侄子,非要去参加什么武备学堂,结果因为不肯剃掉辫子,竟然被赶了出来。武夫当权,暴虐至极啊!” 黄良广继续吐着苦水。 隔壁雅间,张世豪在王和垚耳边轻声道: “黄正方,杭州黄家子弟,学堂开学当日,因不肯剃掉辫子,被将军赶出武备学堂的那位。” 王和垚点点头,恍然大悟。 他平日里日理万机,事无巨细,要不是张世豪提及,他把这事都给忘了。 看来,有意无意当中,杭州黄家,已经被他得罪了。 “良广兄,叛军都是泥腿子,粗鄙低劣,野性难训,成不了大事。” 若璞道:“如今天下大乱,叛军入驻城中,种种倒行逆施,早晚会天怒人怨。用不了多久,等朝廷腾出手来,定会将叛贼们剿灭!” 王和垚忍住心头的怒火,眉头却是一皱。 若璞语气中浓浓的不满与不甘,对义军入驻杭州城,似乎牢骚满腹。 义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即便是将军府推行了剃发令与禁止缠足令等,手段也并不激烈。 若璞怨气冲天,这是奴才没当够吗? “若璞担忧的是。叛军沐猴而冠,以武力经营浙江,必然不能长久,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理。来日朝廷必会令王师南下,剿灭浙江叛军。你我兄弟拭目以待吧。” 良广兄的声音温和,但听得出来,似乎振奋了许多。 “良广兄,那一夜叛军攻城大战,我曾于满城外的私宅亲眼目睹,触目惊心。叛军精锐,悍不畏死,也难怪官军溃退了。要不是刚好染病,我恐怕也已死在满城了!” 若璞的话听的仔细,王和垚微微一笑。 原来,这厮是一个丧家之犬,漏网之鱼。他已经交待了新任杭州知府包世宁察查作奸犯科的漏网之鱼,看来这位若璞,就是其中一条。 “若璞,那日的恶战,愚兄未能目睹。你仔细说说。” 良广兄似乎起了兴趣。 “良广兄,当日一场恶战,官军火炮鸟铳不断,但比起训练有素、火器操用这些,叛军显然优于官军。作战时,叛军更是悍勇,有进无退,舍生忘死。弟今日思来,犹觉心惊肉跳。” 若璞的声音发颤,似乎可以感觉其内心的波动。 “叛军之精锐,确实非同一般。愚兄曾率军讨贼,兵卒如何,还能分辨一二。叛军令行禁止,军纪森严,从那些守城的士卒身上,便窥豹一斑。叛军能攻破杭州城,绝非侥幸!” 黄良广附和道。 看来,良广兄也曾是朝廷官员,却不知为何退出官场。 隔壁二人一一道来,都为义军的悍勇心折,张世豪心头飘飘然,他看了看王和垚,不动声色,慢慢饮酒,似乎波澜不惊。 “良广兄所言极是!当日康亲王所率三万大军,陈世凯、段应举部,都是绿营精锐。更有康亲王麾下铁蹄,望风披靡,都是国之锐士。衢州大溪滩一战,却几乎全军覆没,康亲王、杭州将军、宁海将军等身殁。叛军之强悍,细思极恐!” 若璞继续道,看来,他并不明白当日衢州城外的大战详情,只是以讹传讹,否则也不知道陈世凯部前去打伏击,并不在鏖战的厮杀场。 “叛军如此凶猛,吴三桂又兵强马壮,耿精忠尚之信来回折腾,也不知道,王师还能不能再杀回来?” 良广兄语气低沉,情绪消沉:“如今就看荆湖的战事了。希望王师尽早击溃吴三桂那个老贼,挥兵南下吧!” 若璞不屑道:“武夫当政,以暴力威慑世人。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等朝廷大军南下,叛军顷刻灰飞烟灭。良广兄无需担心。” 王和垚听的仔细,怒火攻心,杯子在桌上重重一顿,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 王师? 在这两个满清官员的眼里,清军成了王师。 果然,犬儒之心,常人难以揣摩。 义军入城,他们的荣华富贵不保,这恐怕才是他们心有不甘的原因吧。 王和垚脸色铁青,张世豪吓了一跳。 隔壁二人刚才的话语,他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不用问,是这些张口喷粪的犬儒,惹恼了将军。 也许是王和垚的杯子碰桌声,隔壁的说话声立刻小了许多。 “将军放心,小人下去便查!” 张世豪赶紧低声道。 王和垚眉头不展,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居心叵测的犬儒,的确要好好查一查,至少敲打敲打,也比放任自流的好。 隔壁再无声响,张世豪出去,过了片刻才回来。 “将军,隔壁已经离开了,果然是黄家。” 张世豪俯身,在王和垚耳边耳语了一堆。 “刚才说话的那个什么若璞,好好盯着这个狗官,保不准能查出什么事情。” 王和垚吩咐下去。 “李荣华、卢耿,你二人跟着那个若璞,他姓洪,是杭州洪家的人。” 张世豪向两个卫士交待道,二人站起身来离开。 张世豪刚坐下,门被推开,几个人进来,为首一老者五旬左右,乌靴缎衣,头后的辫子赫然。 老者后面几名腰悬钢刀的健仆,高大强壮,气势汹汹。 张世豪要起身,被王和垚摇头阻止。 “诸位,你们方才没听到什么吧?” 为首的老者开口,瘦脸上深且直的法令纹让王和垚印象深刻。 王和垚接话,面色温和:“先生,我等兄弟只顾着吃喝,什么也没有听到。” “最好如此!” 老者点点头,接着道:“你们这一桌,我们黄家请了。记住了,我等乃是杭州黄家。” “失敬!失敬!多谢了。慢走不送。” 王和垚恭恭敬敬一句。 老者带人离开,王和垚沉下脸来,冷冷一笑。 “钟鸣鼎食之家,诗礼簪缨之族。杭州黄家,好大的派头!” 明末时可以藏税抗税,荣华富贵大骂朝廷;清军入关,被赶在了满城外居住,交钱交粮,毕恭毕敬,居然还犬儒当出了优越感。 这就是当今的士林吗? “将军,刚才进来的老者,就是黄家的管事。前面因为在城门口跋扈,被关进牢房了两天。看来还是死不悔改。” 张世豪低声禀道。 “杭州黄家,应该很厉害吧?” 王和垚轻声问了起来。 “回将军,黄家是浙江的名门望族,但势力究竟有多大,小人下去详查。” “那就好好查查。我倒要看看,杭州黄家,能掀起怎样的风浪?” 王和垚道。 江南士大夫,不至于都如此数典忘祖、寡廉鲜耻,但里面有家无国、利欲熏心的,也绝不会只是寥寥几人。 …………………… 王和垚等人离开,几个女子上楼来,个个肤白貌美,衣衫华丽,举止优雅从容,另有婢女跟随,食客们纷纷让出路来。 看到一间雅间门里门外挤了许多人,女子们纷纷停下脚步,个个都是好奇。 女子当中,其中一位二十出头、身姿曼妙的女子叫住伙计。 “伙计,里面发生了何事?” “黄夫人,里面有人留下好词,食客们都在录抄。黄夫人不妨看看,或许识得作词的大家。” 伙计满脸赔笑道。 黄夫人是杭州府有名的才女,蕉园诗社的骨干,也是杭州四大家族钱家的名门闺秀,或许认得作词的人。 “让一下,黄夫人和钱夫人来了,让一下!” 伙计大声喊着众人,纷纷让出一条路来,几个女子进去,看到墙壁上的诗词,都是吃了一惊。 “余姚王和垚,怎么这么熟悉?” 黄夫人睁大了一双黑水晶般的大眼睛,光洁的眉头微微一皱。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这人好大的志向!与徐大家的词并列,也不见其下。” 黄夫人的弟媳钱夫人,也是蕉园诗社的才女,嘴里惊叹道。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位余姚王和垚不但有侠骨,还有一腔柔情。难得啊!” 另外一个年幼些的女子摇头道。 女子人群中,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明艳异常,她盯着墙上的诗词,一时痴呆。 王和垚的世界里,建功立业永远排在第一位,就连些许的柔情,也有铿锵金鼓之声。 他的心里,还有自己吗? 高挑女子正在发呆,年幼些的女子笑着说道:“高姐姐,不用我说,这恐怕就是你的那位梦中情郎吧。” 第35章 西学东渐 正值仲夏,天气炎热潮湿,即便是待在室内,不用片刻功夫,也是汗流浃背,浑身湿漉漉黏糊糊难受,树叶晒的发白卷起,行人归家,街上空空荡荡。 烈日下,几个光头僧人沿街走来,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胸口僧衣湿了一大片。 为首的僧人四旬左右,身材适中偏瘦,双目有神,一件半旧僧衣,眉头微皱,似乎面有忧色。他到了杭州将军府前停下,抬头看了看“杭州将军府”的牌匾,在门口肃然而立的卫士头上的圆笠停留。 几个人从将军府出来,有乌纱帽着官衣的官员,也有方巾右衽的儒士,让僧人又多看了几眼。 中年僧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这才迈步向门口而去。 “这里是将军府重地,闲人避开!” 门口的卫士满脸严肃,厉声说道。 “贫僧今种,有要事要拜见将军大人!” 僧人不徐不疾说道,连个“阿弥陀佛”都没有。 “今种?” 卫士不由得一怔,他打量了一眼几个僧人,脸又是一板:“王将军日理万机,没空搭理闲杂人等。将军若无召见,速速离去吧!” 卫士似乎铁面无私,中年僧人却是冷笑一声。 “相传浙江义军仁义之师,王将军爱民如子,想不到是高高在上,浪得虚名。真令贫僧大开眼界!” “胡乱说什么?” 卫士大怒,红了半张脸:“我家将军大破浙江清军,斩杀满清康亲王杰书、宁海将军傅喇塔等人,攻陷杭州城,威名远扬,天下无人不知。你一个僧人信口雌黄,再敢中伤将军,休怪我等无情!” “中伤?将军府高高在上,与旧日的满清将军府有何不同?难道贫僧说错了吗?尔等还要以言获罪吗?” 中年僧人冷笑道,言辞犀利。 “你……大胆,竟敢对将军大人不敬!” 卫士暴怒,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 要不是因为军纪森严,也是因为对方是出家人,他已经要出手教训一下了。 胆敢冒犯将军大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高大敦实的圆脸年轻僧人扯了扯中年僧人衣袖,轻声劝道。 “父亲,要不算了吧。要见王将军,另寻他法就是。” “父亲,不要动气。先找个客栈歇脚,有的是机会见王将军。” 另一个消瘦些的年轻僧人跟着劝道。 父亲性烈如火,即便是已到中年,仍然是暴脾气不改。 中年僧人看了看卫士,冷哼一声,就要离开。 “将军府门前,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张世豪过来,黑着脸道。在他的身后,卫士们押着一个留着辫子的年轻男子,却不知此人犯了何事? “大人,这个僧人口出狂言,说什么将军大人浪得虚名,小人这才出口训斥。” 卫士争辩道。 张世豪眉头一皱,正要说话,跟随的传教士洛佩斯上前,向僧人拱手行礼。 “屈大均,你怎么到杭州城来了?” “你是……” 中年僧人迟疑道,跟着恍然大悟:“洛佩斯神父,你怎么也来杭州城了?” 这位传教士洛佩斯,早年在岭南广州一带传教,想不到十余年不见,又来了浙江杭州。 “屈大均,当年你也是富贵公子,想不到如今已成了僧人。” 洛佩斯感慨一句,跟着笑道:“你这位反清义士,不用问是来找王将军了。我带你进去。” 屈大均,富家公子,年少时致力于抗清,两个幼子因此而丧生。后来,听闻屈大均出家,远走他乡,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 将军府大堂,王和垚眉头紧锁,赵国豪带回来的消息令他振奋,经过改造,会稽山的铁厂已经走上正轨,冶铁质量上了一个新台阶,冶铁所用的木炭也节省了三成多。尽管如此,整个浙江没有煤矿,冶铁都是会稽山的木材,在会稽山大量冶铁的计划搁浅。 鱼米之乡,有铁矿却没有煤矿,着实让人无语。他可不想山头光光,满眼荒凉,而现在的浙江条件有限,也不具备成为大型冶铁中心的条件。 像后世的武汉高铁,有煤有铁矿有水运,那才是理想的冶铁中心。 不过以杭州城的存铁,以及库存的铠甲兵器,倒是暂时可以支撑义军所需。 “将军,陈遘将军上了公文,提议在宁波镇海筑城,将军如何回复?” 新任的盐运使鲁又翁问道。 看他面色黑中带红,风尘仆仆,却又双眼放光,显然乐在其中。 王和垚看着鲁又翁:“鲁大人以为如何?” “将军要恢复海外贸易,必要驻兵,以备海患。定海山地方辽阔,可如前明万历十三年的舟山城规制,筑城一座,利在当代,功于千秋。” 鲁又翁的话,让王和垚点了点头。 “鲁大人,筑造新城,需将军府调拨钱粮,你与陈遘将军、宁波府官员核算一下,所需钱粮、筑城所需物料、要动用的民夫劳役等一一核算,本官会亲自核定,尽快筑城。” 利在当代,功于千秋。 只是筑一座小城,并不是大兴土木,杭州府的钱粮,应该可以支撑。 “将军,绍兴知府邱青罪行昭着,杀害抗清义士无数。该如何处置?” 鲁又翁兴奋离开,胡双奇接着问道。 “将邱青公审,将他的罪行公之于众,择日明正典刑。家产籍没入官。” 宁波要筑城,这个狗官抄家下来的银子,正好为筑城发光发热。 胡双奇跟着道:“将军,令尊与令堂二人已经动身,想来很快就要到了。” 王和垚点点头,他干出这杀头的勾当,他的父母,尤其是母亲,应该是心惊胆战,没睡过几天好觉吧。 他正在思虑,堂外的卫士进来禀报,说是洛佩斯带了客人前来拜访。 “请他们进来吧。” 王和垚好奇道。 “今种……大师。诸位请。” 这三个僧人,一中二轻,不知又是何人? “将军,洪若璞被抓了回来,如何处置?” 张世豪禀报,王和垚一愣:“洪若璞?” “将军,百姓纷纷来衙门喊冤,将军让秉公按律处置。洪若璞罪行累累,不过他出身杭州洪氏,名门望族,因而小人不敢私自决断。” 杭州洪氏? 王和垚恍然大悟,这个洪若璞,应该就是酒楼上的杭州洪家那位吧。 “不管他是谁,秉公处理,先关起来,随后将罪状公诸于世。” 王和垚轻声一句。 满城都有,哪里来的汉人四大家族? 张世豪领命下去,王和垚对着洛佩斯,笑着道:“洛佩斯神父,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要的野战火炮,还有我的自发火铳,我的钟摆,都研制的怎么样了?” 这位狡猾的泰西传教士,自入将军府以来,名义上效力于兵器制造局,对传教的事情念念不忘,想必今日登门拜访,是催学堂的事来了。 “王将军,我已经收到了浙江各地传教士的回信,有三十多人愿意前来,还请将军安置好他们的衣食住行。” 洛佩斯道:“至于野战火炮与自发火铳,有戴主事在,还有我们查漏补缺,不会误事。钟摆由莱昂纳多负责,需要铁厂的好钢,大约需要一个多月时间。倒是将军你说的学堂,以及学生的事情,教堂的事情,也不能懈怠。” 对于泰西传教士们来说,自明末以来,他们在中国传教的困难一直存在,且阻力重重,可以说很难有所作为。即便是明末较为开明,传教士的传教也只是在上层士大夫中进行,普通百姓对“福音”,普遍持排斥态度。 到了大清朝,朝廷对传教士传教普遍打压,传教士们的处境更加艰难,除了在东南沿海还能偷偷摸摸游荡,中国内地被限制入内,更不用说传教了。 王和垚许诺的数千人的学堂,还有承诺给他的教堂,诱惑力太大,也难怪他心猿意马了。 “神父,你多虑了。” 洛佩斯的话,王和垚轻轻点头。 “神父,传教士的衣食住行,你无须担心。” 王和垚道:“新的杭州学堂,原来的浙江巡抚衙门可改造而成,再配以桌椅板凳。传教士到了以后,要是闲来无事,可先授课一部分军中子弟,以及无家可归的儿童。至于教堂,浙江百废待兴,将军府银钱短缺,修建教堂一事,只能慢慢来,无法操之过急。我想,神父应该可以理解。” 一座免费的“公办学堂”,似乎已经是刻不容缓。 西学东渐,中国需要泰西的自然科学知识,他也不反对传教士们在中国传教,各取所需。至于传教士们传教能不能成功,就看中国文化是不是足够强大了。反正后世传教士们传教中国数百年,也没见几个国人信教的。 第36章 我需要人才 王和垚与洛佩斯交谈,屈大均慢慢饮茶,一旁仔细聆听,这个一身长衫的短发年轻人,看起来有些怪异,言行似乎离经叛道,但却已经做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他细细想来,除了前朝太祖那一批人,似乎没有那位英雄人物,比这位“短发贼首”干的更加惊心动魄。 余姚六君子,这位将军本尊,应该不会超过二十二三岁吧。 “王将军,我知道你的难处。” 洛佩斯耸了耸肩,无奈道:“教堂的事情不必着急,可以拖后。传教士们都是泰西的学者,有些还是非常厉害的科学家,希望将军不要亏待他们。” 洛佩斯说完,介绍起了屈大均:“将军,这是我的好友,广东的大学者屈大均,你应该听说过。” “贫僧今种,见过将军!” 屈大均向王和垚行礼,却是俗家人的礼仪。。 “屈大均!抗清义士,久仰久仰!” 王和垚吃了一惊。 屈大均,明末遗民,抗清志士,在东南很是有些名气,他是后世侥幸多看了书得知。 想不到这位历史上的反清名士,竟然来找自己这个叛贼了。 “平西王蓄发复衣冠揭竿反清,贫僧远赴桂林参与其事,被委为广西按察司副司,督军归顺平西王的孙延龄部。孙延龄本是奸贼孔有德的女婿,其部军纪散漫,欺民劫掠,贫僧屡不能禁,因而离职,归乡散局。” 屈大均直言快语,毫不掩饰。 孙延龄麾下人心叵测,墙头草大有人在。而孙延龄、尚可喜、耿精忠等附从吴三桂,都不是真心实意反清,屈大均失望之余,才从孙延龄军中退出。 他只是很是好奇,这位年轻的将军不过年方弱冠,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的? 王和垚奇道:“先生不是岭南人吗,怎么会在杭州?” “回将军,自国姓爷兵败南京,家父心灰意冷,便携我等避居杭州桐庐,至今已十余年。将军在衢州大破清军,家父刚刚归家,闻知将军之事,便携我兄弟前来谒见。” 高大微胖的年轻僧人屈明洪说道。 屈明洪是屈大均的三子,另一个消瘦些的年轻人,则是屈大均的四子屈明治。 “大人破了浙江清军,将满清将领诛杀殆尽,拆除满城,复我汉家衣冠,又安民除恶,募兵练兵,兴办武备学堂,恢复盐政海贸,雷霆霹雳。” 屈大均看着王和垚,目光期盼:“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敢问将军,接下来又该如何?” 他自吴三桂军中退出,本已心灰意冷,打算蛰居避世,谁料回到西湖,杭州城一声声巨响,满城轰然倒塌,满清在浙江的统治,也灰飞烟灭。 浙江反正,东南形势翻天覆地,似乎无可救药的抗清颓势,硬生生让王和垚给扳了回来。 这也是他心惊肉跳、心潮澎湃之余,想见一下这位义军首领王和垚的初衷。 屈大均如此直接,倒是出乎王和垚意料。 看来他在太白酒楼墙壁上留的涂鸦,被这位“屈光头”已经读过了。 “屈先生,苏州紫言,这是何人?怎么在下从未听过?” 王和垚好奇问了起来。 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 其中意境,心有戚戚,王和垚很想知道此君是谁?历史上的哪位大家? “苏州紫言?” 屈大均愣了一下,这才恍然大悟。 “苏州紫言,此为徐灿徐大家,蕉园五子之首,女中豪杰。其夫陈之遴为满清弘文院大学士,其家为海宁望族。不过陈之遴流放辽东已死,其子病逝,徐大家如今孑然一身,隐居苏州拙政园中。” 屈大均的话,让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 江南文风浓厚,女子中也不乏文采斐然的大家,可惜生错了时代,也生对了时代。 诗人不幸诗家幸,要不是河山旧恨,身世浮沉,历尽沧桑,又怎会写出如此“幽咽境深”的佳作来。 “屈先生可知柳如是柳大家?她如今尚在世否?” 想起历史上的“秦淮八艳”来,王和垚忍不住问道。 “将军戎马倥偬,想来不知这些俗事。” 屈大均摇头,神情有些萧索:“柳大家江南名士,谁人不知?自钱谦益死后,柳大家因不堪忍受钱家凌辱,悬梁自尽。其有一女,也早已嫁人。” “红颜薄命啊!” 王和垚轻声感慨一句。 “秦淮八艳”中,除了陈圆圆美人白头,其他都已香消玉陨。 至于“水太凉”的钱谦益,把抗清大业寄托在只会风花雪月的名士身上,本身就太过荒唐。 抗清志士,必须是粗糙的、沧桑的,饱经风霜与铁血,如李定国那样。 “敢问将军,接下来作何打算?” 屈大均性子急,又回到了国事上来。 诗词做的豪迈,也干下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不知眼光如何,可有突围做大的良策? “先生,我军虽破了浙江清军,但战兵不过五六千,其余都是新兵。要图存图强,急需招兵买马,因而,我需要大概半年的时间,才能对外用兵。” 王和垚看着屈大均,笑着说道,对此人也起了兴趣。 屈大均这种军政履历丰富的名士,如果能为他所用,必是一大臂助。 屈大均接话,继续问道:“半年以后,将军如何用兵?” “半年以后……” 王和垚思虑道:“只要练好了兵,在下会挥兵北上,破苏州镇江,阻漕运,先夺南京,然后顺运河北上,直逼北京城。希望吴三桂,还能再挺几年吧。” 他摇摇头,很是遗憾:“要是有一支海军,沿海而上,直逼北京城,满清的江山立时崩溃。可惜啊!” 王和垚的话,让屈大均父子都是错愕。 阻漕运,先夺南京,直逼北京城…… 一支强大的海军…… 看来,在这位“短发贼”的眼里,天下最是兵强马壮的吴三桂,并不是抗清的旗帜。 屈大均颤声道:“将军,愿闻其详!” 这位精神奕奕的“短发贼首”,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似乎又不是信口开河。 “尚之信、耿精忠,包括孙延龄等,一群乌合之众,墙头草,不值一提。吴三桂垂垂老矣,首鼠两端,妄想划江而治,不但枉送了儿孙的性命而已,也误了抗清大业。台湾郑锦倒是一心抗清,不过鼠目寸光,我要是他,早已经带领水师北上了。国姓爷,后继无人啊!” 王和垚继续道:“先生从吴三桂处回归,乃是明智之举。战争打的是国力,也是年纪。康熙只有二十出头,吴三桂太老了,活不了几年了!” “哦?将军倒是豪气干云!” 惊奇地打量着王和垚,屈大均问道。 “敢问将军,平西王十余万精锐边军,尚不能过江北上。将军不过五千之众,能与满清数十万大军抗衡吗?” 明智之举,不过是无可奈何花落去而已。 五千之众,能是满清数十万大军的对手? “数十万大军?” 王和垚轻声笑了起来。 “无论是旗兵还是绿营兵,都已经烂了。数十万大军,能有十余万战兵已是不错。长江以南,滇、黔、湘、川、桂、闽六省,已是糜烂,战事如何,天下都在观望。如今之计,只需破势即可。而我浙江,便是破势所在!” 众人惊讶中,王和垚收起脸上的笑容。 “先生,平西王裹足不前,如今满清已经腾出手来,正在长江一线布置兵力,湖广江西局势胶着,浙江反而可以暂时无忧。我军草创,急需人才。先生不妨考虑一下,入我将军府,暂代浙江布政使一职,与在下共谋抗清大业,尽快破了满清之势。先生以为如何?” 他身边缺的就是文官,治理地方的循吏,虽有包世宁鲁又翁等人,但不能说是放心。 眼前的屈大均,历史上大名鼎鼎的抗清义士,正是他需要的人才。 可以放心的人才! 第37章 情事 政事 国事 将军府大堂,王和垚翻看公文,心不在焉,眉头始终不曾展开过。那冰镇的酸梅汤喝着,似乎也无法消除内心的烦躁。 义军攻破杭州满城,顺带接收了冰库中大量的冰块,除了房屋用冰外,饮品等用冰也是不缺,改善改善办公条件,似乎也是无伤大雅。 堂上的王和垚心烦意乱,堂下的浙江布政使屈大均察言观色,放下了手上的公文。 “将军,你可是在为杭州水师一事发愁?” 郑思明去了嘉兴府,并没有向王和垚禀报招降杭州水师的事情进展,似乎了无下文。 王和垚心事重重,轻轻摇头。 “这么说,是为军中钱粮一事心忧了。” 义军招兵买马,已是突破万人,还有两千骑兵,所需钱粮不是小数目。 “屈先生,我是有一事放不下,所以心乱如麻。” 王和垚艰难开口,却又迟疑不言。 “浙江水师,乌合之众,不足以让大人不安。我军攻下杭州城,所获钱粮,应能暂时供数万大军一年所用,至于将来,可铸钱以弥补不足。眼下钱粮充足,将军所忧何事?” “先生,我确有一事,思之如狂。” 王和垚将李若男北上的事情说了出来。 铸钱之利,人人都知道,但前提是得能存活下来,有稳定的割据才是。 “世间皆是忘恩负义、寡廉鲜耻之辈,李大小姐有情有义,让下官肃然起敬。无论如何,将军欠李大小姐一个人情,让她安然南归,乃是义之所在。” 屈大均沉吟片刻,这才道:“下官四子明治精明强干,周游四方,让他北上京城,沿途查访一下李大小姐的下落。将军以为如何?” “这……” 王仁看着屈大均,犹豫道:“四公子北上,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屈大均因为抗清,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 许多明末遗民,或许不为满清朝廷效力,但他们不会阻挡子孙升官发财。如屈大均这样以僧人立世,子孙不仕大清,气节令人叹服。 就如吴三桂起事反清,多数追随者只是为了荣华富贵,或改变自己的命运,才放手一搏。而真正为国家民族者,只有少数。 屈大均,气节值得他钦佩。 “将军无需担忧,此事就这样定了。” 屈大均道。 身为幕僚,自然要忠主之事,替主公分忧。 “那就有劳先生了。” 王和垚站起身来,肃拜一礼。 “将军不必如此。” 屈大均回了一礼,二人坐下,屈大均看着王和垚,忍不住开口。 “将军,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王和垚放下手上的公文,笑道:“先生,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讲的。” “少年人为情事,无可厚非。” 屈大均看着王和垚,神情严肃:“李大小姐的情义,将军自然要还。但她那个浙江总督的父亲,将军还是要提防。这些人眼中只有荣华富贵,心如铁石,将军要当心些。” 弄不好,李之芳就是王和垚将来的岳父,也许枕头风一吹,王和垚被卖了都不知道。 “先生多虑了。” 王和垚尴尬地摸了摸下巴,笑道:“我与李之芳相爱相杀,李之芳是什么人,我心里有数。先生可以信任的是,在下与满清不共戴天,在下要做什么,想要什么,心里清楚。” 即便天遂人愿,李之芳将来是他的老丈人,也只是老丈人而已。在抗清这件大事上,李之芳是外人。 “如此甚好!不过,李之芳在衢州过苦日子,从云端到谷底,全是拜将军所赐。他对将军的怨气,必然不少。” 屈大均眼神玩味,提醒道:“将军,你与总督大人之间,恐怕还要相爱相杀啊!” “先生,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大,趁人之危啊!” 王和垚哈哈笑了起来。 李之芳从封疆大吏到满清叛臣,云泥之别,对他的怨恨,恐怕一辈子也化不开了。 “先生方才说,可铸钱以弥补不足。只是浙江不是云贵,浙江没有铜矿,也没有银矿。想要铸钱,难矣。” 想起屈大均提到的铸钱,王和垚眉头一皱。 发行钱币,可激活经济,稳定人心,但也要有矿才是。他也想弄个“王大头”银圆,可银矿比铜矿更稀缺。 吴三桂起事之后,已经发行了“利用通宝”。即便他要铸钱,也是“利用通宝”吗? “将军不是要恢复海贸吗?只要宁波港重新启用,将军想要多少铜银,还不是水到渠成。” 屈大均喝了口茶,放下茶杯:“自顺治十八年起,满清朝廷施行迁界令,想要困死台湾郑氏。但十五六年过去,除了东南沿海数百万枉死的百姓,满清得偿所愿了吗?” 王和垚点点头:“此事我略知一二,郑氏本就以海上贸易起家,商船络绎不绝于东、西两洋,与日本、暹罗、安南等国都有通商。台湾的物产如鹿皮、樟脑、硫磺、蔗糖等远销海外,换回铅铜等所需要的金属货物。尤其日本,更是郑氏最重要的海外贸易伙伴。” 他豁然开朗,笑道:“先生是意思,是恢复与日本的贸易,银铜自然不缺。” 如今的日本统治者,应该是德川幕府吧。 “将军倒是见多识广。” 屈大均回道:“日本是郑氏重要的贸易伙伴,台湾大量输入日本的银、铜、铅、盔甲,以备战事所需,郑氏允许日本商人住在鸡笼,双方的关系可见一斑。” “若不能直接与日本通商贸易,与台湾贸易也无不可。台湾需要东南的茶叶瓷器丝绸等物,双方可互通有无,也不失为获取铜银的一条捷径。” “先生所言极是。” 王和垚轻轻敲了敲桌子,询问道:“只是台湾与福建正在交战,而我军又没有海船,如何与台湾接触?” “军中没有海船,民间自有。就看将军是不是真心要与台湾接触,或者结盟?” “那是一定,一定要与台湾接触!” 王和垚道:“我军要坐稳浙江,向外用兵,硫磺不可或缺。正如先生所说,铜银也是急需。因而与台湾的贸易,势在必行。” 王和垚轻轻敲了敲桌子,向堂外喊道:“来人,叫……” 他随即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反正要去看一下宁波的现状,不如明日直接动身,当面交待。 王和垚看了看桌上的公文,心有所触,忽然问道:“先生,杭州洪黄钱顾四大家族,你了解多少?” 王和垚忽然问道。 先是黄家的黄正方因为辫子的事情,被他提出了武备学堂,跟着洪家的年轻一代洪若璞因为作恶多端,而被张世豪等人抓进了大牢。 这几日,为洪若璞前来求情的人络绎不绝,让他也是吃惊。 屈大均隐居杭州十余年,对杭州当地风土人情,应该比他熟悉许多。 “将军,杭州洪黄钱顾四大家族,前明崇祯年间煊赫一时。自满清入关以来,四大家族依次衰败。先是顺治十四年,丁酉科江南乡试,钱家族长钱开宗因收贿作弊,取士不公,被斩立决,妻子家产籍没入官。” “洪家与顾家因无人在朝为官,又骄奢淫逸惯了,入不敷出,洪家强撑门面,顾家已然衰落,只有黄家因黄机官至吏部尚书,仍能富贵。黄机已经致仕,其子黄彦博本要调任福建观察使,不过将军横空出世,福建仍是耿精忠治下,黄彦博恐怕难以入仕。” 蛰居杭州十余年,屈大均一口气说了个大概。 “那为何还有这么多人为洪若璞求情?” 王和垚奇怪道。 “黄家与洪家是姻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屈大均摇头:“黄机之女嫁洪家家主洪起鲛;黄机的孙女,也就是黄彦博之女黄蕙,嫁于洪起鲛之子洪昇;黄机之姐是洪家家主洪起鲛的母亲。三代联姻,洪黄一体。这下将军明白了吧。” 不仅洪黄联姻,洪顾、洪钱也联姻,杭州四大家族关系盘根错节,势力不容小觑。 “四大家族,能做海边贸易吗?” “一窍不通。自迁界令下,海贸断绝,从南到北,只能由内河转运百物,四大家族占据运河南端,东南沿海的产出,都由他们把控,官商勾结,赚的盆满钵满。但要说到海外贸易,还不如沿海的那些海盗。” “原来如此。” 王和垚轻轻点了点头,思量着说道。 “先生,让你来处理洪若璞的案子,你觉得如何?” 既然四大家族没有用处,而他已经启用了钱顾,那么这些得罪人的事情,就让下面的人去做,他也落个心安理得。 屈大均握着手里的茶杯,眉头紧皱:“将军,如今这浙江刚刚平定,动荡之际,正需安抚地方士族,还是三思后行。” “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如何安抚地方,我心里有数。我想请教先生,洪若璞的案子,究竟该如何处置?” 王和垚皱起了眉头。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几千年来,国人一贯的做派。一团和气,花团锦簇,那管受害者洪水滔天。 王和垚的固执看在眼里,屈大均无奈道:“将军,下官看过案卷,铁证如山。洪若璞与他的妻弟顾瑾,二人与旗人官员勾结,杀人、淫人妻女,犯案无数,二人横行霸道,作奸犯科,杭州城的百姓人人皆知。” 王和垚不会年轻气盛,拿洪家开刀立威吧? “将军要是为民伸冤,势必得罪洪家,得罪黄洪钱顾四大家族,得罪杭州士族。” 屈大均劝道:“下官劝将军大事化小,没有必要得罪洪家。关上几个月,等到无人搭理此事,再放出去就是。这些事情,坊间很快就无人问津了。” 王和垚不语。 “将军,黄洪钱顾四姓势力极大,在浙江可以说是举足轻重。” 屈大均道:“就如黄家,因有兵部尚书黄机尚在,其子黄彦博又有官身,家中除了俸禄与爵产,有良田百顷,宅院数处。黄家又与洪家、顾家联姻,与地方士族官宦自成一体,控制了浙江的丝绸产业,杭州织造局向满清朝廷供应的丝绸,便都出自于黄洪两家。” “至于其余的粮食、木材、石炭等买卖,黄家也是多有涉及。黄家在杭州,乃至整个浙江势力极大,关乎数万百姓的百姓生计。将军不可小觑。” “原来如此!” 王和垚点点头,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洪家既然是名门望族,有洪若璞这样一个败类,他们不觉得丢人现眼吗?名门望族,难道一点节操都没有吗?” “将军,黄洪等家族,只为富贵荣华,洪家对洪若璞,想必也是头疼。但谁想对洪家不利,洪家却不情愿,此为人之常情。” 屈大均道:“洪黄一体,将军要处置洪若璞,还是要看黄家,看黄洪及杭州士族的脸色行事。” “我堂堂杭州将军,看个屁的脸色!” 王和垚摇摇头,爆出一句粗口,他看着大堂外的院子,阳光明媚,树影婆娑,斑驳陆离。 杀人、淫人妻女…… 这些恶事都做出来了,要是不除掉,似乎天理难容吧。 堂堂杭州将军! 屈大均摇头:“正因为将军执掌浙江大部,因而要更加慎重。将军要对洪若璞施以律法,最好能让洪若璞的丑行沸沸扬扬,妇孺皆知。即便不能滴水不漏,也要让士族觉得理亏,不得已放弃洪若璞。” “先生说的是,把洪若璞等人,还有绍兴知府邱青的丑事,在杭州城与绍兴府宣扬出去?” “不止如此,还要让受害家眷到将军府衙门来告,到洪家顾家去闹,闹的越大越好。” “先生老奸巨猾,懂得裹胁民意,在下甘拜下风!” “将军铁腕,又懂得变通,后生可畏!” 二人互相奉承,都是笑了起来。 与旗人官员勾结,伤天害理。为满清朝廷奔走,甘为鹰犬,数典忘祖,寡廉鲜耻…… 这已经远远突破了他的底线。 就这还想活命? 痴心妄想。 “将军,下官去办就是。” 屈大均点点头,迟疑道:“只是如此一来,洪若璞的案子,就得拖延一些时日。” 王将军要杀鸡儆猴,为民请命,虽说冲动了些,但这一份 绍兴知府邱青都要斩,似乎也不在乎一个破落户的洪若璞了。 “先生,早一些晚一些无妨。日后还有仰仗先生的地方,多有麻烦。” 王和垚温声一句。 有了屈大均这个浙江布政使帮衬,民政军政,都可以为他分担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