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长生》 第一章 嵩山武人扰佛听 明,嘉靖年间。 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秋时日出时分,嵩山少室山上雾气正浓云烟笼罩,朝阳渐升直照的山峦如金,偌大一座少林寺从黑暗中浮现如同一座卧佛,伏在这群山之巅一动不动。 小和尚宗擎揉了揉眼,打着哈欠手持扫帚走到寺庙后院打开小门,无精打采的扫着门外四处散乱的落叶,边扫边喃喃牢骚。 前几日伙房的宗如师兄下山采买寺中所用食材,偷偷地捎了半斤米酒回寺中,本想趁着无人悄悄品尝,哪知道没有将酒塞按紧导致醇香溢出,被师兄弟察觉,他便弄破酒囊藏到了宗擎的枕头下,待师父来查时赖在了宗擎头上。 宗如仗着自己年长体壮,又是在伙房掌管师兄弟饮食,宗擎知道自己若是得罪了他,私下里挨顿打是小事,以后吃饭若是常常被师兄下了泻药,那可真是苦不堪言,无奈之下只得自认破戒,幸得师父广慧念他年幼不做大惩,打了他二十棍并令他清扫寺庙后院一月。 这后院后门是少林寺最为偏僻的地方,面靠密林陡壁鲜有人迹,一般只有受罚的弟子才会来,只因少林寺正门乃是一道“福门”,嵩山少林不但是天下武学之宗,更是中原数一数二的沙门圣地,慕名而来祈愿求佛之人络绎不绝,凡是在正门接礼的弟子,不仅能受到来客敬重,若是能碰到个达官富贵,拿几个香火赏钱也是常事,少年弟子修行尚浅,未脱尘俗,最是喜欢在前门干这营生了。 宗擎扫的一阵,只觉得困乏无趣,小孩子好动好玩,想来这么早不会有人来检查,便提起手中扫帚,张开架势耍了起来,他天生好动好武,但尚且年幼未曾开始学习少林的高深武功,只练了几套用以强身健体的入门拳棍,现下他便以扫帚当做棍棒,舞起了一套六合棍法,那扫帚尾大扇风,挥动了几下,竟将刚扫好的落叶吹散了。 趁着没人宗擎十分起劲,舞到一招“力劈华山”又喊又叫,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有人高声道“神机阅武再相逢,临别叮咛意思浓,剑诀有经当熟玩,遇蛟龙处斩蛟龙”,声音似远似近,中气十足朗朗干脆,可却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竟好像是一个人从四面八方一起喊的,宗擎好奇,殊不知这是极为高深的内功,非内家高手不可为之,拿着扫帚四下张望却找不到人影。 忽然一个大汉从林中陡坡飞身跃出,吓了宗擎一跳,坐到了地上,那汉子哈哈一笑,说道“我听到有人舞棍,还以为是哪个高僧在这僻静之地练就什么绝世的武艺呢,原来是个小娃娃。”说罢上前伸手一把把宗擎托了起来。 宗擎拍了拍身上的土,想到自己刚才被吓地坐在地上好丢面子,嘟嘴说道“我不是什么小娃娃,我是小和尚,法号宗擎,寺外的人都还叫我小师傅呢。”他虽然只有九岁,但却非常好面子,说完抬头注视这人。 这大汉身高近六尺,看长相年纪约摸近三十岁,草草束了头发,横眉凤眼,鼻高口正,皮黑而肤净,须短而髯美,眼神炯炯,好似山峦坚毅,胸脯挺阔气宇轩扬,四肢孔武有力,身如虎相,虽气势凛然,却又带有两分痞样。左手提着一个青色酒壶,右手持一乌黑铁棍,上面刻着些许暗金色的老虎,像盘在上面一般,看着虽不算粗,却也颇有些斤两,一眼便知是出于能工巧匠之手,宗擎从未见过如此威风的人,一时之间盯着他呆住了。 那汉子武功之高,听风辨气便知道舞棒者功力如何,刚才快要登顶时就知道练棍者,不是初学瘦僧就是孩童,心下本想好好调侃戏弄对方一下,不想这孩子居然在他面前托大,暗暗好笑觉得甚是可爱,喝了口酒,笑着说:“小师父,在下多有得罪了,我此番前来是来找你家方丈大师的,劳烦请你通报一声可好?” 宗擎说“施主若是来烧香祈愿的,请去前门投钱取香,此处外人可不能进。我家方丈闭关修行,从来不见外人。”那汉子正要答复,便听到有人呼道,“宗擎,不好好扫地思过,在与何人攀谈呢。”宗擎回头一看,是例行巡寺的广智师叔,马上上前行礼,说道:“师叔,弟子扫地之时,这位施主突然从山坡下出现,说是要找方丈。” 广智心道“此人好生无礼,不走正门也就算了,开口便要见本寺方丈,把我少林寺当成市井饭馆了吗?”正要打发来人,转念惊到,寺庙后院小门不过是惩罚本门弟子之处,并无上山之路,所靠乃是枯松陡壁,虽不是万丈悬崖,但寻常人等是绝对上不来的,此人轻功着实厉害,他现在出现,必是夜中登山好生了得,又看那人长相威厉,手中铁棍也不是俗物,当下不敢怠慢,问道“敢问施主尊姓大名,前来找我家方丈师尊所为何事,为何不走前门,竟然从这偏陡山林上来了。” 那汉子笑着说道:“在下姓俞名大猷,晋江人士,久闻嵩山少林寺乃是天下武学之宗,好生佩服,此番前来就是想来见识一下少林绝技,至于这前门后门的,习武之人粗糙的很,不曾在意,还请大师行个方便,这是拜帖。”说着拿出一封手书递给了广智。 “天下武学,悉出少林”,此话乃是江湖公认,人言嵩山:一座高塔插云端,两台造福千百年,三阙默默说往事,四大书院育英贤,五代同堂沧桑变,六代祖师把禅传,七十二峰风光美,八大景观人人赞,九州称中为世遗,十方豪杰来学拳。 少林自从开宗立派以来,江湖上的豪杰名士前来少林寺讨教武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但大都恭恭敬敬备上厚礼,方的能受教个一招半式,除少林个别弟子外,少林绝技更是大多密不外传。这俞大猷故意从不走正门,夜半施展轻功上山,一来有心炫技,二来若是从前门拜见,少林僧人难免把他不当回事,只当是寻常江湖侠士上门挑战,一大早从后门直入,也好引起重视。 广智接下拜帖,只见上面写道:福建晋江俞大猷逊尧敬拜。广智心知前门有路后门无路,就是再粗糙的人也不可能弄错,这俞大猷是故意为之,未见礼数张口便要见本门方丈,乃是对少林不敬,但心下忌惮他武功高强,出家人又心性持重,也不发作,说道:“俞施主既然是上门讨教的,还请移步到前门正厅,再递上拜帖,我寺中弟子自然会处理,我方丈师伯见是不见也会答复,此处乃是我寺内院小门,接待贵客成何体统,少林有少林的规矩,劳烦施主辛苦了。”说完将拜帖递回。 他这话说的客气,意思是不论你武功多高也得按照少林的礼数来,这后院小门不能进,可是若想去到正门不走小门,俞大猷只能先费力下山,绕半个山腰再行上山,如此辗转,武艺再高强的人体力也是大损,如何还能比武。 俞大猷知道这和尚的用意,心想按他的说法费时费力不说,此行的目的也肯定难以达成,必要搞出些大动作,才能引起注意,正在捉摸中看到旁边有一座八尺经幢,心下暗喜接回拜帖对广智说:“是在下鲁莽了,来的仓促未备厚礼确实不该,现在在下就意思一二。” 说罢收起酒壶径直走向经幢,广智见他误会正要回话,却看到他走向经幢不知是何意,以为他要硬闯,正欲上前阻拦,突然俞大猷大喝一声“起!”,他这一喊空谷传响震耳欲聋,显露出了高深内力,还不及反应,只见俞大猷右手一掌单托竟然将那八尺经幢举了起来。 那经幢乃是山上顽石所刻,少说也有数百斤,俞大猷竟然单手轻易托起,广智年轻时行走江湖见多识广,拜入少林门下后,高手武僧更是司空见惯,但外家力道练到这般地步的,生平罕见,心中暗暗惊叹。那宗擎小和尚更是已经惊呆,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眼瞪得老大,张大小嘴竟叫也叫不出来,还以为此人精通法术。 俞大猷见初有效果,右臂弯曲又喝了一声“去!”,将那经幢抛出数丈直直扔入寺内,随即用铁棍在地上轻轻一点,施展轻功撩入寺内。广智还没回过神来,俞大猷人已经在几丈之外,又听得“咚”一声巨响脚下一震,定是那百斤经幢落地的声音,待反应过来,也顾不得师侄,马上追了进去。 正是秋日清晨,寺内众僧还睡眼惺忪,俞大猷这两喝一震,当下将众人惊得清醒,纷纷去寻来源,找到及近后院处,看见一大汉左手持一黑金铁棍,右手举着一八尺经幢步步生风,每走一步脚下石砖便留下印迹,单臂举着数百斤经幢一直走到寺庙中庭,竟然毫不费力,不似血肉之躯,宛如天神下凡,寺中小僧看他这番架势,都不敢上前阻拦,只是纷纷拿了练舞棍棒远远持着,围成一个圆圈,随他一步步移动。 俞大猷看这些僧人被自己震慑,心下好不得意,正要发作,听得一个稚嫩的声音颤颤道:“那黑面施主,你把我们的地板都弄坏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刚才的小和尚宗擎,也一路进来看他了,慌忙之间居然还没忘了拿着扫把。 凡武艺高强者,若手举重物,都能将百斤力道卸在手臂上,下盘却不会沉重,俞大猷为了震慑众人故意将力道全部压在脚下,是以每走一步不留下足印也踏破石砖,俞大猷看这么多成年僧人不敢搭话,唯有这孩童不知畏惧出口阻拦,饶是有趣,边将经幢轻轻放下,没留下一丝压痕,说道:“小师父,我看这大石墩摆在后门无人之处甚是可惜,本想帮你们挪挪地方物尽其用,以表心意,不想你家这石砖这般不争气,恕罪恕罪。不知你家方丈大师在何处呀?” 宗擎本想搭话,却被一旁的广智呵斥拉到一边。俞大猷料想自己这番折腾,就算少林方丈不出来,也该出现几个普字辈的大僧了,便环顾四周。果然面前人群突然往两边散开,为首走上前了四位老僧,身后所跟十数人皆是有些年纪,想来辈分均是不低,那老僧中当前一人说到:“施主,老衲乃是少林掌事住持普性,这三位乃是我的师弟普寂、普相、普真,不知施主前来所为何事,这般大动干戈,搬动我寺庙经幢。” 俞大猷见是少林四圣,宗师在前不便太过造次,上前行礼说道:“见过少林四圣僧,久慕住持大师风范,今日得见是在下荣幸。在下名叫俞大猷,福建晋江人士,此番前来是就想找少林方丈普从神僧讨教一下功夫,见识一下少林寺的绝学,顺便做一个赌注!” 第二章 佛前立赌初显露 普性听他此话心下奇怪,问道:“老衲久闻‘潮月坞’的海沧神剑李良钦大侠近年来调教了一个武艺超群的弟子,“万里神龙,一棍震东南”的名号,老衲虽身处深寺,也是知道的,但不知道俞施主说的赌注是什么意思?还请明示告之。” 俞大猷答道:“嘿嘿,承蒙江湖弟兄抬爱送的在下一二虚名雅号,哪有什么神龙不神龙的,看我这长相乌龙还差不多,我这几年多生事端,惹恼了师尊,他老人家已经闭门不见我一年了。我这赌注简单的很,我一个人依次与少林的诸位高手们比试三场较量武艺,比试内容由贵派决定,三场中只要有一场在下输了,就算是输了赌局,在下即刻下山,并将多年苦心编写的秘笈《剑经》赠予少林寺作为藏品,但若是在下侥幸三场无一落败,请大师们允许在下一个人在少林寺的藏经阁内呆上两个时辰,还劳烦普性大师请出贵派方丈大师普从神僧来。” 众僧听到他这般言论,均是不忿,上门请教这般无礼也就罢了,还自作主张立下赌注,妄图进入本寺重要禁地,这藏经阁乃是少林寺第一要所,内里佛法典籍、少林纪史、弟子名册、内功心法、拳脚棍棒无所不有,除了方丈主持等有地位的高僧,连本门弟子没有首肯都不得擅自入内,这人好大口气,张口就要一个人进藏经阁,江湖之上不入流的剑谱拳谱多得是,大街上随便一个拉车赶驴的车夫也号称学过几招拳脚,他的这本秘笈便能有什么稀罕的。众人皆摆好架势准备将俞大猷赶走,只是碍于他武功高强,没有弟子敢贪功独上,只待住持一声号令,大家一拥而上将他打走。 普性听完这话也面无动容缓缓道:“俞施主莫怪,此番赌局恕老衲不能答应,出家人习武不过意在强身健体用以修行感悟佛法,本就是沙门末技,至于与人争斗、研习克敌制胜甚至那杀人的法门却非我等修业,这藏经阁乃是我门圣地,无我方丈师兄的许可,任何人不得入内,如今我方丈师兄正在闭关修行精研佛法,自然是不能出来答应的。施主的《剑经》确实是当世高技,但出家人岂能觊觎他人之宝,这秘籍何去何从施主自行决定便是。施主若是想求佛祈愿,我令弟子引你前去,赌局之事确实不妥。”言语缓而有礼,字字深沉震慑,足见内力深厚。 他是得道高僧,俞大猷今天这番行为对少林极是不敬,若是换了寻常江湖门派,一众人等早一拥而上把他大卸八块了,普性现在依然能以礼相待,大显高僧风范。俞大猷心下佩服,此人江湖上号称“不气和尚”,武功虽不登峰造极身份却能排少林四圣之首,“普”字辈的高僧里除了少林方丈普从外众僧皆以他为尊,果然名不虚传。 俞大猷本想通过一番大闹,给少林派一个下马威,激令他们盛怒之下答应赌局,谁曾想普性受此不敬还如此持重,这一下他陷入窘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若是现在走了折了面子不说,想要再来少林寺可就难了,那心中的大事也做不成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行激将强行用武逼着他们答应赌局。想到这里当下说道:“人言少林乃是天下武学之宗,武功登峰造极者比比皆是,我则看不然,贵派自达摩祖师之后没有人继承他老人家的绝世武功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连胆气也没有了,想不会是这达摩祖师本身就是言过其实吧,若是如此那少林派也没有什么好怕的,这藏经阁我径直进去便是!” 众僧听他这话都已按耐不住,江湖上过招战前寻衅对手乃是常事,但辱没师门尊长却是羞辱至极,几个年轻弟子都早已经火冒三丈,普性再是大度听他这般言语也再不能容忍,厉声道:“众弟子,送客。” 几个年轻弟子听到住持法旨一下马上抢出,手持武生棍直扫俞大猷,一个广字辈弟子身法最快,普性话音刚落已经冲到俞大猷近前,他是普性大师的弟子,看师父被人责难早已经怒火中烧,起身一跃,施展少林风波棍法,居高临下一招“江上渔钓”朝着俞大猷斜劈了下来,少林弟子断不杀生,是以少林功夫以“制人”为先,多击打人之关节穴道,少会致人要害死命,他这一劈迅猛无比,旨在一招内打到俞大猷的肩峰,将其右肩关节震下以致脱臼,既不伤其性命又好给他一点教训杀杀他的威风。这一招“快、准、巧”,是少林风波棍的绝招,这少林弟子多年寒暑苦练这一绝招很是厉害,被他打脱肩膀的师兄弟不计其数。 刹那间那棍身已到俞大猷右肩分寸之内,众家师兄弟都已准备齐身喝彩,哪知俞大猷身子迅雷般向后斜撤开来,竟然避开了这一棍,这少林弟子本已自信志在必得,是以全身力道已经压在棍上,可他绝迹没有料到武棍已经到了这般距离俞大猷还能躲开,顺势之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他正想回身再击,忽觉右肩一阵吃痛,手中无力连棍棒都抓不住掉在地上,顿时感觉右臂已经脱臼了。原来俞大猷有心炫技,故意在棍子已到肩膀毫厘之间再行躲避,那少林弟子身法一乱,他轻轻向后一跃,右手持棍依样画葫芦使了一招“江上渔钓”打在对方的肩峰上,将他臂膀震脱。 旁边也冲上来的几位少林弟子大惊失色,看他这一招之下便知此人武功高于自己太多,单人独上必定拿他不下只有一起而上才有胜机,各自重整脚步,八名弟子将俞大猷围在中间,同门弟子所学武功同系同枝,虽然没有事先安排临敌人之时却自成阵法井序有条,彼此使了一个眼色一时之下同时出招,四名间隔而站的弟子扫绊俞大猷的下盘,另四名弟子劈打他的前胸肩背,每一人招式皆有不同,如此群攻之下少有人能抵挡,众僧判断这一击之下就算不能打败对手,至少也能将他打得防守自保,需知双方交手之时一方若使强招,应对一方为保稳妥必然先行防守而后伺机反击,可俞大猷铁棍一横身子凌空一转避开了众僧同击,同时又是一招“江上渔钓”,众僧只觉得眼前人影一花手背剧痛,他一招之间竟然将八名少林好手的武棍一起打落。 俞大猷哈哈一笑道:“我本以为少林是皆是高手,今日一见大失所望,连祖师爷的真传都丢了。”俞大猷深知今日若是打残打伤一名少林弟子,那自己的赌局是绝对做不了了,手下便还留有余地,打落众人武器后就不再逼近。普性见状知道此人非同小可,非得集众人之力才能取胜,只听他一声令下:“布阵!”,三十六名弟子齐声应答冲了出来将俞大猷围住,每六个一组而站,分别持在俞大猷的西北、正北、东北、东南、正南、西南方位将其围住,此阵乃是少林第一大阵“六道降魔阵”,俞大猷识得此阵知道只要稍有疏忽便即时落败,当下不敢怠慢半扎马步双手持棍,他心想:“早听师父说此阵极为玄妙,要想破阵必须集中一点先破一道,六道阵便能顺势瓦解,待我先攻一位试探一下阵法威力。”主意一定当即疾冲,施展师传绝学“一字齐眉棍法”,一招“漫天飞雨”直点面前的“天道”位,这一招乃是快招形如飞雨,同时击点十数次令敌人躲避不及。 那“天道”位六名弟子也不是弱手,“欲界天”、“色界天”处各四名弟子将棍交错横栏以作防守,“无色界天”处两名弟子举棍迎击,挡下了这一招。“人道”、“阿修罗道”位一十二名弟子也马上跟上左右两边一齐扫来,俞大猷向后一跃,横劈一招“平沙落雁”架开了两处攻势,忽听斜后方“畜生道”、“地狱道”位的敌人棍势已经到了,他迅猛翻转身体铁棍上下两点震开“地狱道”位弟子,足下连踢出三脚,两下踢在“畜生道”位两位弟子身上,最后一下踢到一位弟子棍上,借势又是一跃直落在“饿鬼道”位弟子处,六名弟子同时出棍直取俞大猷胸膛,俞大猷初见此阵连战五位稍感吃力,情急之下兵行险招竟不躲避,以快打快迎着敌势便一招“追风驰电”疾点了进去,正中“外障”处一名弟子胸膛将他打出丈余,自己凭着后座力道向后翻腾又到了“阿修罗道”位弟子近前,抡起铁棍缠斗起来。少林众弟子看此人几乎足不着地在六位游走持斗,以一敌多还打伤了几名弟子,虽然此人来者不善但见到他武功如此高强,心中都暗暗赞叹。 俞大猷在阵中众僧人激斗了一碗茶功夫,正在酣处忽然一人高声道:“施主请住手!少林弟子也不许再进招了!”声音低沉撼人,双方正到紧要之处突然停手,同时向后一架都感到双手一震,俞大猷内力深厚没什么影响,却又轻伤了几名少林弟子。 俞大猷回头一望,只见一老僧缓缓走来,白须白眉却神采飞扬,容貌慈祥宽厚眼波如炬,身材微胖健硕步伐稳重好似一尊活佛,定是少林方丈普从神僧。俞大猷行走江湖早就听闻他的名号素来敬佩便不敢太过张狂,上前行礼并将此番来意和所设赌局又说给了普从。 众僧经历刚才种种皆气愤不过,都一起前后高喊:“方丈比吧!我们少林派还能怕他一个江湖草莽吗!”“方丈!我们少林派百年荣耀岂能受他藐视”。 普从心中纠结,今日若是不答应赌局,自己的名声扫地没关系,但少林派在江湖上可就抬不起头了,少林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名门正派,武林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几大门派强邻环伺,时刻盼着这“武学正宗”登高跌重,而今日少林被一个年轻人玩弄经幢、讥讽师门、棍打弟子羞辱至此,恐怕少林以后便不能在武林中独占鳌头。刚才看此人武艺,知道想要将他生擒后教训一顿断无可能,想要打倒他需使杀招,可出家人以慈悲为怀,纵然杀了他也免不了众弟子死伤惨重,眼下并无他法,众弟子又怒火难平高声簇拥,连四位师弟也轻轻点头示意,普从心下一决道:“好,我少林应此赌局,愿意领教施主的高招比试三场。” 俞大猷听言大喜,他年轻气盛自恃武功卓绝天下少有敌手,只要对方答允自己就有把握获胜,笑道:“普从神僧果然好气度,那就依在下所说,三场中在下只要有一场落败便是输了,客随主便,这第一场比试内容请神僧决定!”普从自信少林武功绝不输人,自己与四位师弟的功夫在江湖上也是有目共睹,绝不至于三场全部落败,回答道:“俞施主既然让老衲决定,我便恭敬不如从命,我看施主适才与我门下弟子所布六道伏魔阵激斗一番未分胜负,这第一场比试便是请施主再斗阵法,这比试不设时限但中不能停,施主今日破得就是今日得胜,明日破得就是明日得胜,我少林弟子绝不轮番替换补阵。”众人听得他这话明白深意,表面上是让俞大猷全力破阵不必担心时间,借此显示大门派的风度,实则吩咐弟子可量行拖延,就算俞大猷鏖战破阵,那剩下的两场比试也必输无疑。 俞大猷也深知其意,这普从神僧非但佛法精深,临敌交手也是有勇有谋颇有韬略。但海口已下断不能改,众人商榷好一同前往中庭宽阔处比试。 来到中庭双方摆好架势,少林为显公平三十六名弟子一个不换。俞大猷率先出手,先抢攻受伤人数最多“饿鬼道”位众弟子,他心意已定,必要聚力一点攻其一处破其一道,他的方法无错但是每一出击旁边五道位弟子马上斜攻,他虽然棍法卓绝却也分身乏术,难以一处单攻。阵中弟子攻势猛烈,一时之间他被逼的只能退守,众弟子以消耗对手为主步步紧逼不留余地却也不见杀招,双方缠斗一起不分胜负,棍风凌厉落叶齐飞。 两百招之后俞大猷对此阵法已有了解,这六道又作六趣,佛家认为世间众生因为生前行善作恶各自不同而有业报受身,所受福报大小不同死后有六个去处便是六道。三善道:天道、阿修罗道、人道;三恶道: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六道各司其职各不相同,这阵中六个道位也是各不相同。“阿修罗道”、“人道”为主战位,降魔除恶势不可挡,“天道”、“地狱道”为策应位,一边清亮浮欲缓缓而来一边阿鼻无间摧枯拉朽,“畜生道”为袭扰位,忽隐忽现钩挞绊搅施以骚扰侵袭,“饿鬼道”为擒拿位,三障待发不动声色出奇制胜。每一道位的六名弟子又是各司其职自成六道。 俞大猷心知若是激斗下去,阵中弟子全是“广”、“宗”低辈僧人武艺参差不齐内功尚欠,自己凭着内力深厚早晚能破此阵,但那时内力大耗,“少林四圣”一旦出手自己再无胜算,自己的棍法虽然精深,但是这“六道降魔阵”也是玄妙无穷,以巧破巧非一日之功,以棍法一个个打伤阵中弟子也是下策,心下拿定主意运起强力。 他一跃避开面前“阿修罗道”位弟子猛攻,双手持棍运起平生力道一招“横扫千军”大大逼退了六道弟子,随后将铁棍往天上一抛,一展身法马上抢出冲到最薄弱的“畜生道”位弟子前,众人万料不到此时他居敢丢弃武器舍身前冲,一时之间大惊失色。但看他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呼啸拂起他下身衣襟,六人正要举棍破敌,只觉得面前忽然一阵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身子一震面庞痛苦狰狞难以呼吸,不自觉的退后几步,还没反应过来,俞大猷紧跟上来身后右拳一紧,眉间锁紧,施展自创绝技“虎将摄龙拳”,一招“虎踞龙盘”浑然打出,石破天惊。 第三章 三场比试见真功 那“畜生道”位弟子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挤压痛苦不堪,前面三人下意识勉强将棍子向前一格,武棍却被俞大猷铁拳生生打断,六名弟子全部被拳势顶了出去,齐齐跌倒出丈外摔作一团,道位掌户弟子受伤不轻被打断了两根肋骨,一口鲜血喷在了僧袍上,好在少林弟子平日里勤学苦练强身健体还不致身残。 旁边五道位弟子看见师兄弟受此大伤,一个个都愤慨不已,情急之下,也顾不得什么阵法不阵法了,眼见得要一拥而上将俞大猷痛打出气,普从厉声道:“阵中弟子都住手!这第一阵是施主胜了。” 江湖比试失了轻重乃是稀松平常之事,年少弟子难受委屈,普从却是得道高僧,弟子受伤虽然心疼,但是若是让江湖中人知道少林技不如人还恼羞成怒以少胜多,那少林可是名声不保,不得已只能暂时隐忍,把希望压在后面两场,普从又说道:“虽然我阵中大半弟子还能持战,但六道已缺其一再不成阵,老衲有言在先这第一场是破阵,而不是拼出生死,俞施主不论以何种方法但总归正大光明的破了这‘六道降魔阵’,是以这第一阵我少林甘拜下风。众弟子,行礼!” 众僧听得方丈一言再不敢发作,少林乃江湖柱石,输人不输阵,均双手合十向俞大猷行礼,那“畜生道”位六名弟子也真是好汉,虽然各个负伤,仍然奋力站起一同撑起掌户师兄行礼道:“多谢施主赐教!” 俞大猷见此场面心中对少林暗暗佩服,他方才破阵之法虽然精彩却不高明,因为他并非以棍法完全取胜,而是靠深厚的外家横练功夫强行破阵,乃是以力压巧,若是单纯以棍法取胜必然要耗到千招之外方能破解,普从方丈大度能容,他再放荡不羁也不能失礼,拾起铁棍抱拳到:“承让了!” 普从吩咐弟子速速将受伤僧众扶到厢房治疗静养,心中想到:“若再遣派低辈弟子上场,必然是同样结果,想要赢得赌局,唯有自己与四位师弟亲自上场,两场中只要能拼力拿下一场,少林的名誉就算保住了,届时我等大度请他留下,他也必定无颜留寺,倒也不失名家风范。”便与四位师弟点头示意,对俞大猷说道:“俞施主武功绝伦老衲好生佩服,我少林功夫有七百余种套路,一百零八般绝技,三十六路内功,三十六路外功,我等资质愚钝难以贯通,祖师神真绝难得一二,但还是愿意与施主再讨教一番。施主乃是海沧神剑传人,剑法精深自然是不言而喻,人云:诚拜名剑,如面君子,剑乃百兵之君,这第二场比试便是请施主与我三位师弟比试剑法。” 普从言毕,“少林四圣”除普性外,普相、普真、普寂并肩走上前来,脱下身上安陀叶袈裟,勒上弟子递上的腰带,挽起袖口拿起长剑,一副武僧打扮,三僧都已过天命之年,皮肤稍暗瞳黑唇朱,胡须半灰半白神采奕奕,丝毫不见老态萎缩,秋风中持剑而立,便如罗汉真仙。普相问道:“我普性师兄专修佛法,少与人动武,这第二场便由我师兄弟三人讨教施主高招。却不知施主要用何剑为兵刃,若是不曾携带,我等从寺中借给你一柄。” 俞大猷大笑:“多普相大师美意,在下带的剑来。”众人听他这话纷纷好奇,他身上并无剑柄包袱,所带物品不过一只酒壶一杆铁棍,哪里带得下一柄剑。 只见俞大猷将铁棍反转摆弄,也不知拨动了什么机关,竟然将铁棍距离箍口八寸余处一分为二,从铁棍中拔出一柄三尺六寸的荆楚长剑,剑出生吟寒光夺目。原来这铁棍两头是为实心,一端为鞘一端为柄,内中有剑,以机关术藏之,这神兵是李良钦当年托“灵冶匠手”卢欧以天山的精石玄铁铸造,合则为棍,分为为剑,棍可裂山碎石,剑可吹毛断发,在俞大猷出道时赠予了他。 俞大猷左手反握住棍鞘实心处末端,背于身后,右手将长剑一横,说道:“大师见笑,此剑名为‘夺帅’。”众人第一次见到这种兵刃均是惊奇,此人行事古怪,所用招式和兵器也非同一般。普相到:“刀剑无眼,双方都要小心谨慎点到为止。” 四人面对鞠躬行礼,众僧一见比试马上开始,都纷纷后撤避开老远,剑法比拼不同拳脚棍棒,比试双方一个失手就可能有性命之忧,若是高手比剑,旁观者也要多加小心,否则剑气凌厉都足以要人性命,遭受池鱼之殃,能做到点到为止而不取人性命才是真正的剑道圣手。 俞大猷一手反持“剑鞘”,一手长剑当胸,普相在左,提剑长伸,身子把重心放后;普真在右,左手按做剑指,右手持剑拿在胸前;普寂也不提剑,左手持剑双臂竖直放下,岿然不动,双方俱不出招,只是摆好架势目不转睛盯着对方,众僧也不敢言语,一时间鸦雀无声。 剑法比试,快字为先,是以敌不动我不动,敌欲动我先动。此时已经快到晌午,秋风阵起,方才比试棍法时棍风本来已经将落叶刮散成一个外圈,现在又被逐渐吹得杂乱无章,他们四人凝神贯注,周身血气汹涌,周身有阵阵真气虚浮,几片飞叶拂到双方眼眉前,俞大猷与普相普真同时疾风般抢出,普相在左普真在右,快到近前普相跃起施展“八部龙形剑法”,一招“飞龙在天”横劈下来,普真毫不减速,运起“达摩剑法”,一式“应身伏魔”直点俞大猷胸前,俞大猷也不躲闪,左手持棍鞘格挡,挡住了普相剑式,右手持剑一拂一招“海阔天空”化解了普真来势,“双圣”以二敌一同使强招,被俞大猷轻易招架,心中暗暗佩服。 俞大猷挡开二人攻势,左右手各持兵器上下一用力,身子前一跃飞转冲开二人,蛟龙般游出,一剑长击站在后面的普寂,这是他师父李良钦所创剑法“天赐十七剑”的招数“万里长行”,威力四射,身已在人后,剑气居然还撕裂了普真衣襟。普寂看他来势汹汹,迅雷变化身法,左手挑剑迎了上去,他所练剑法为少林第一剑“五蕴受形剑法”,“色蕴,受蕴,想蕴,行蕴,识蕴”五蕴不同五法归一,一招“便见如来”轻轻一扶,架开了俞大猷,随后持剑进招盘舞飞旋,他剑法高超强于两位师哥,左手持剑更是江湖少有,剑气凌然,猛然划破俞大猷左臂臂膀,再进些许就要伤到经络了。 普相普反身紧跟上去,各自施展绝学剑法左右向俞大猷攻去,俞大猷也不慌忙,左手反持棍鞘压住普寂剑锋,右手出剑“海纳百川”的招数逼开二人,普寂破开俞大猷重压,四人斗在了一起。三圣虽然人数占优,但俞大猷凭着内力深厚和横练硬功,左右持兵攻守兼备,每每剑刃碰撞,三圣只觉得虎口生疼。 俞大猷的“天赐十七剑”是当年李良钦游历天下山川大河时所悟,面对东海挥剑起舞,身如出海蛟龙,剑势气吞山河,招式大开大合如同如高峰大海般连绵不绝声势恢宏。当年李良钦仰感苍天无穷浩瀚,俯瞰大地无际茫茫,与苏东坡所云:“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神魂相交,认为世间壮阔奇观都是上天恩赐,故将此剑法取名“天赐十七剑”。 三圣所学剑法虽然各不相同但都源自佛理,四人斗剑,一边地理斗转,一边宛如仙佛,影随剑光眼花缭乱,地砖时时崩裂留下剑痕,旁人看得目不暇接喝彩叫绝。 俞大猷盘算到同时打倒三人实在太难,必须先行打败普真普相,才能再败普寂,便以攻对普真普相,以守对普寂。斗到百余招,普真已露败相,他身形已经被俞大猷的剑势力制于七尺之地而不能发,俞大猷当机立断,一剑“渔火两岸”横劈逼开普寂普相,左手用棍鞘疾点数次,普真再不能挡,左臂“曲池”胸口“中府”、“灵墟”三处穴道连连中数击,普真身子一麻向后跌倒。普相急着相助,直直冲了上去乱了身法,俞大猷转身一剑刺出,与普相相向而击齐肩掠过,普相只觉手背一痛长剑落地,手背已被剑刃所伤再不能战。 普寂见两位师兄落败自己独自一人难是其对手,只能兵行险招,迎着俞大猷猛得一招“极乐西佛”刺出,他这一招缘自佛陀焚身化魔,是与敌人的同归于尽的剑法,他此时不惜受伤也要硬中求胜重伤敌人。俞大猷面朝剑锋毫不退让,突然身体斗转右手暗自一翻,后背向普寂剑锋撞去,刹那间,两人同时停住,众人大惊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定睛一看,只见普寂的剑离俞大猷后背尚有两寸距离,俞大猷背对普寂反握长剑,棍鞘已抵住他小腹,剑刃已到普寂咽喉毫厘,只进些许便能要了他的性命。他两人还没答话,在旁观战的广智抢先说道:“若是继续下去我师父虽不能胜,但俞施主恐怕也是性命不保,这一局应该是平局。”他是普寂弟子,焦灼之时赶忙为师父说话,普寂却明白就算力拼生死也并非鱼死网破,他的剑最多能刺入俞大猷背上皮肉,而自己已经一剑穿喉了,无论生死胜败都是自己输了,即刻收起长剑,拱手道:“多谢施主赐教,多谢手下留情。” 普相拉起普真,伸手拍开他身上穴道,一起走到俞大猷面前行礼,此战俞大猷仅仅左臂轻伤便力挫少林三圣,三场比试只差最后一步,他心中得意将棍鞘长剑合在一起拱手向三圣还礼“承让!”。 普从见三位师弟也已经落败心中忧虑,现下少林想留住颜面只有靠自己一人了,上前说道:“俞施主剑法卓绝老衲佩服,这第二场比试也是施主胜了。方才施主破阵时所用拳法甚是精妙,老衲天资愚钝,本门诸般武艺唯有外家拳脚还算娴熟,这第三场比试就由老衲与施主比试拳脚招式如何?” 俞大猷听言大喜,他闯荡江湖虽以师门所传剑法棍法闻名,实则他最得意的功夫是一套自己所创的拳法,这套武功非同凡俗堪称惊世,只是他出道以来尚未碰到极为厉害的角色,很少使用,但他对这套独门功夫极是爱惜自负,十年来寒暑苦练,只等关键时刻派上用场一战成名。他一口答应也不理会肩臂伤口,随手撕下半块衣襟,靠着牙齿之助草草包扎。 普从二十年前已经名满天下,“金刚神僧”的绰号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这十余年来少练武功只是一心修行钻研佛理,在少林寺闭门不出,寺内小辈僧人无一见过他与人交手,再加上年事已高众僧只觉得这一局凶多吉少,这个赌局也怕是要输了。 俞大猷也自觉稳操胜券,也不多加戒备,摆好架势决定速战速决免得耽误了大事。他身子微扎马步,左手呈掌在前掌心朝外,右手握拳在后靠近胸膛。众人看到这姿势皆是诧异,江湖拳法掌法浩如星辰,但比试开堂之前,要么双手为掌,要么双手为拳,要么按为爪形,他这招式却是一拳一掌,不伦不类,看着破绽百出。 普从看他这招式虽然不识得,但是认得出这就是他方才破“六道降魔阵”时所用武艺,不敢轻视,脱下僧伽梨袈裟,勒上腰带挽起袖口,相互行礼后,双手为拳拳心朝里。 俞大猷说道:“这是在下自创武功‘虎将摄龙拳’,神僧小心了!”说罢人便冲了过去,左手一掌拍出,右手跟着一拳猛击,使出一招“龙行虎步”掌风呼啸拳势凌厉,他担心普从年事已高,接不起他这一招,是以未尽全力,只用了七分力道。 普从拳中一紧,施展“怒杵金刚拳”中的“双龙出海”,右拳挡开对方左掌震势,左拳硬生生的和俞大猷的右拳对撞在了一起,只听得“咚”的一下对拳之声,双方拳力之大,震破了脚下石砖,众人看着都觉得双手生疼。普从这一招用了全身力道,俞大猷轻敌在前,只觉得手骨麻痛五官轻轻抽搐,没想到对方年逾花甲,力道还如此了得,内功根基之深厚自愧不如,一触之下若是久持怕是这一条臂膀骨头也得被他打得粉碎。右拳一撤,身体向后旋转卸开了力道。 普从眼神一聚当即拳即变爪,施展少林绝技“七十二路龙爪手”呼啸而去,朝着俞大猷后颈抓去乃是“气贯透骨”的连环招式,俞大猷没料到对方动作如此之快,情急之下避开一爪,背对普从左手反手又是一掌震开对方猛爪,随即向一个后空翻,自上而下猛出一招“龙腾虎跃”,逼退普从,顿时险象环生。 俞大猷落地之后只见普从手中攥着他背脊些许衣衫布料,方才再慢半步自己后背必然被这摧枯拉朽的“龙爪手”重伤,少林弟子忍气吞声了半日,这下终于让方丈出了口气,一群人高声喝彩欢呼叫好。 普从虽多年来不与人动武,武艺有些耽搁甚至退步,但他数十年来苦练少林内功《易筋经》修身,力道虽不如俞大猷,但内力却在他之上甚多,可大大弥补不足,他又靠着内功根基,将本门的摩诃般若拳、无相龙爪手、波罗心意掌等众多少林外家功夫融会贯通。 俞大猷当下再不敢轻敌,调整身法,心中想道:“这普从神僧当真名不虚传,我若想胜他必须以十成力道的‘虎将摄龙拳’,聚中精神不能有分毫懈怠。” 普从虽然刚才占得上风,但看他躲避迅疾,所使的招数确实罕见惊奇,正要再行出招,突然俞大猷一掌拍出,普从只觉得一阵江河汹涌之势铺天盖地而来,掌风犹如龙吟气势百兽奔腾,不敢迎接转身避开,俞大猷紧跟着一拳打出,旁人只觉得力道石破天惊,普从只得再行闪避,这一拳打在他身后的一樽石雕香炉上,将其打得粉碎,这次他全力而上,一下子露了真实功夫。拳掌齐出,掌势震天骇地,铁拳势如破竹。 他这一路“虎将摄龙拳”形式甚为罕见,左手为掌是为龙,右手为拳是为虎,龙掌要诀在于一个“震”,虎拳要诀在于一个“破”,对敌之时掌风恢宏震慑八方,可将敌人困于一处,逼得对方进无可进退无可退制于一方,再以铁拳聚力一点,一时爆发,将其破之毙命,这路武功有八招掌法,八招拳法,八招合法,共二十四路,掌为辅,拳为主,故而叫做拳法。这是俞大猷十年苦心孤诣研究的一门功夫,精髓在于将周身外力内气一时激发溃涌,出拳凶猛野性如猛虎下山百兽奔腾,掌声音如龙吟其势翻云覆雨,因此取名。李良钦见此功夫威力太大,俞大猷尚且年轻还未完全收发自如,若不能严加控制恐怕会穷耗精气以致油尽灯枯反造其害,非内力登峰造极从心所欲者难以掌控,不许他施展研习,俞大猷年轻气盛却以这门功夫为荣,心中决定将来收了徒弟只传授本门剑棍,这门武艺绝不外传,便瞒着师父暗自练习。 现下他全力施展“虎将摄龙拳”,普从未曾见到威力如此巨大的外家功夫,一时之间只得运起少林“如影迷踪步”的轻功躲闪,但俞大猷连连以龙掌的招式震慑逼近,封锁住他的退路,不等他内力大耗只能不得已正面对抗。他的龙爪手虽然开砖破石如捣腐土,但俞大猷拳势太强,身子尚在丈外便受压迫难以靠近,便以牙还牙,施展少林第一拳“降龙伏虎拳法”,此拳法缘自佛门“十八罗汉”中两位的法号,名字上正好克到了俞大猷的拳法,两种武功都是外家功夫的极致,俞大猷认得这功夫,他平素争强好胜,硬是要证明少林功夫降伏不了自己的“龙虎”,出招愈发力大,普从见此情况也不敢有丝毫留情,双方都运气了生平之力,一时间都忘了是在比武,稍有差池就是生死之分。 双方斗得三百余招仍然不分胜负,众僧只觉得眼前神龙缠斗猛虎相争。俞大猷毕竟内力较低,加之“虎将摄龙拳”很是耗费精力他还不能从心自如,终于,普从一招“龙灌太子”鱼贯而入,终于破了俞大猷的“龙吟虎啸”的掌势,冲到对方近前,本想再使用“杀招”,但终究佛性为先,转换招式使用了“无量指”的功夫,想点中俞大猷身上大穴关节将其制服,冲着俞大猷左臂的“曲垣”穴一招“仙人指路”。 俞大猷大惊,他本以为普从好不容易靠的近前必用杀招,哪想的竟然是如此行为,一下子惶然无措无暇思考,只凭着本能身子下意识的朝着普从的手指撞了过去,正中穴道,俞大猷瞬间左臂又麻又痛再不能举。 第四章 神龙如愿巧下山(一) 普从这一招虽没有胸有成竹却也十拿九稳,纵不能当即打败俞大猷,也能将其重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俞大猷会主动上前,门户洞开,他只以为是俞大猷自认必输无疑自暴自弃,心里觉得这最后一场只要稳抓稳打必胜无疑。 俞大猷穴道以被“无量指力”重击,本来应该立即跌倒,可他借助起步冲击之势依然向前,两人本在咫尺之间,俞大猷全力而冲普从无法躲避,两人身子几乎撞在了一起,突然俞大猷右手闪电般抓向普从后背,一把下去食指、中指、无名指分别扣住他背后“膈俞”、“魂门”、“脾俞”三处穴道,所用手法竟然是“龙爪手”中的“黑虎掏心”,这三处穴道乃是人之要穴,普从万万料不到俞大猷居然还能反击,而且施展的还是自己方才所用的绝技,一下子背后麻痹,浑身无力。 俞大猷一边以“龙爪手”制住普从一边借自己冲击之势,胸脯撞到普从左肩,迎头向前从他肩膀上翻了个跟头,右手又是一用力将普从扔了出去,普从到底是内力深厚,穴道被按人在空中还瞬间调整身体,正面对方。只见俞大猷右拳一紧,眼见得又是要打出一拳,普从赶忙要以“降龙伏虎拳”的招式应敌,双方心知这一招便要分出胜负了。 突然俞大猷右手变拳为掌,如离弦之箭般打出一招“龙精虎猛”,普从本以为他的“虎将摄龙拳”法右手必然出拳,谁知他竟然化虎为龙,习武之人绝大多数武功招式掌法要比拳法更快,是因掌在快势,拳在蓄力,普从本以为俞大猷必出拳法,因此也要出一招“道济云游”以拳对拳,现下俞大猷却快了半步,普从拳风一慢,力道不能尽出,他虽然内力强于俞大猷不少,但身子凌空无从借力,刚才穴道又被对方所击,更是难以发力,俞大猷本来已经受伤不浅,单手无力又是急中生智第一次“龙虎”相变,可瞬间两人拳掌一对,竟然是普从被震飞了出去,俞大猷也倒退几步,踉跄跌倒。 普从着地,只觉得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体内腑脏震动疼痛,身子不稳一下跌倒,一口鲜血喷出,众僧看见方丈如此,只道是俞大猷痛下杀招,方丈已然遭了他的毒手,哪里顾得什么赌局比试,挥起武棍就要击毙俞大猷,俞大猷本来已经身受重伤,众人齐上必死无疑,赶忙站起来准备力战抵抗。突然普从一声大喝:“住手!”众弟子一听得方丈未死,便先停了手,若是再生变故,一定要立即击毙俞大猷为方丈报仇。 普从坐直身体,慢慢调息,众人不敢打扰,俞大猷见状便解开左臂穴道,一样打坐调息,坐的一阵茶功夫,二人都站起来了。双方走近,俞大猷抢先说道:“方才比试,虽然是神僧先倒下,但在下也不能再战了,在下失手将神僧打伤,实在罪过,这一局便算平局吧。”他虽然顽劣,却也知道刚才普从中战留善念,高僧风范尽显,当真佩服。 普从听他这话知道他是好意想让,他也明白刚才俞大猷反败为胜所使手段并未故意为之,而是身处绝境之时凭借身体本能正面反击,如同被困猛兽野性使然,此人多战善战自己败的不冤枉。何况方才对方已经斗过两场,带有轻伤,比武确实是自己败了,江湖比武规矩绝不能坏,道义绝不能丢,少林输了比武大方承认还算大家风范,但是输了不认账在江湖上就真的抬不起头了,少林百年声誉必然顷刻间毁于一旦。普从说道:“方才比试,老衲确实是技不如人,施主以少林绝技胜了老衲,老衲输的也是心甘情愿。况且就算算是平局,依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俞施主两胜一平并无一场落败,这赌局依然是我们输了。” 他这话说的有宗师气概,大方认输,还不忘维护少林功夫,俞大猷心中暗喜,正要答话,普从又说道:“今日比试,是我等少林弟子技不如人,输给了施主,只怪我等学艺不精,并非是少林功夫输给了施主,况且施主以少林功夫取胜想必也无异议吧。我等自然会依照赌局让施主进入藏经阁,今日天色已晚,明日一早我亲自带施主进去。”俞大猷听言也不辩驳,现在普从已经答应了他的请求,那自己到底是赢了谁也无关紧要了。 普从随即安排了两个弟子带俞大猷去厢房休息,俞大猷临走之时注意到普性在一旁神色有异,走到普从身边耳语了几句,普从随即叫来了一个弟子,他离得老远对方声音又小,只听得“你帮我带个消息”这几个字,也不敢确定,便也不再多想回去休息了。 第二日一早,普从与四位师弟及十几个大小弟子一起护送俞大猷去从藏经阁,俞大猷明白这是对他戒备,以防他偷取经文。众人一行来到一处偏僻所在,面前一座七丈高阁,房檐有六角,门前摆放了四大金刚像,从外面看与一般佛塔无异,普从说道:“这藏经阁中有少林诸多经文秘笈、史册典籍,俱是本门重品,希望施主查阅之时好生爱惜,莫要伤损,更不能私自携带,施主可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可要洁身自爱啊。”俞大猷满口答应。 门一开,俞大猷定睛瞧去,猛得被阁内晨光反射刺了下眼,待得习惯细细观看,这藏经阁内虽然不是奢华富丽雕梁画栋,但其中空间极大,木板装饰尽涂抹金漆,书籍排排密集有序,墙壁上也砌满一排排书架,满是典籍,层层向上,不计其数,楼梯环形向上,阁内顶部开的六扇天窗,藏金阁内全是少林典要,木料书纸断不可见明火,六扇天窗起开,从各个方向透进阳光,只照的金漆闪耀,顿生威严。俞大猷顾不得惊叹,迫不及待关上了门。 普从令众弟子在门口好生戒备,他心想俞大猷这般武痴人物,进入藏经阁无非就是想看看少林的武功秘籍,但少林武功博大精深数不胜数,门门路路都是绝技,他天资再高,区区两个时辰也看不完两本秘笈,何况大凡高深武学精要必须细细品读,稍有不慎练功便会走火入魔。他这人粗鲁的很,想来对少林史册佛法典籍也没有兴趣,让他进去两个时辰也无大碍。安排众弟子来看管就是防止他偷带秘笈或者抄录副本,等他出来后一定要细细查验,绝不能允许少林绝技流落外人之手。 两个时辰过去了,阁内中无半点动静,普从在门外说道:“施主,时辰已到,请出来罢。”哪知无人应答,普从心觉有异,赶忙打开藏经阁大门,只见阁内地上砖石被撬开,挖了一个大坑,普从大惊道:“诶呀不好!”,心想莫不是这人行盗窃下作劣行,遁地而逃?连忙快步走进阁内察看地上大坑,其余弟子见里面情况不对也一并冲了进去纷纷去看地上的大坑。 那坑靠近一看里面还有个洞,像是一条挖的一条土道,一个广字辈弟子先喊道:“方丈,这贼人好像遁地逃走了!”说罢跳入坑中钻进洞去,众僧又气又奇,一个个寄过去伸长脖子去看那坑洞。结果那那弟子刚一进洞就听得“咚”的一声,跟着是他“啊”的一声惨叫。 第四章 神龙如愿巧下山(二) 众人听罢,只道是那弟子遭了毒手,惊恐不已,谁曾想随即那弟子就摸着头就摇摇晃晃出来了,脑门上又青又肿,显然是撞上了什么,他含着泪花说道:“方丈,这坑内的洞浅的很,是个死洞不是通道,我刚一进去就撞上泥壁了。”众师兄弟看他灰头土脸脑门又青又肿样子甚是滑稽都忍不住轻笑。 普从皱眉哼了一声,众人不敢再笑,环顾阁内,却发现俞大猷已然不在,不知是何时溜走了,可众多弟子一直在在外守着,并没有发现俞大猷偷偷跑出,这坑内也是个死洞。就算是中途从天窗逃走也不可能无人注意。阁内只看见地上放着一本书籍,上面留了个字条,写到“俞大猷逊尧敬奉”,一看书籍封面写着《剑经》二字,便是昨日定下赌局时俞大猷所说的秘笈,普从心中疑惑,若是他进来没有做盗窃抄录之事,在藏经阁内挖个深坑大洞要干什么,又为什么不告而别还留送秘笈,于是当即吩咐众弟子细细查看藏经阁各处。 少时,一个藏经阁管事弟子跑到普从面前说道:“方丈!这贼人有果然有诈,他故意将一些书籍胡乱摆放改变位置,想瞒天过海,弟子查明,少了一本《洗髓经》。”这《洗髓经》”是少林创派祖师达摩在嵩山苦修悟道时所创的内功心法,与《易筋经》并称少林两大显学,是武林人士梦寐以求的至宝,这管事弟子多年看管藏经阁,他有过目不忘的本领,阁中所藏他无一不烂熟于胸,普从断定俞大猷此番前来必定是一早想好了偷取内功经文,本想事成之后遁地逃走,但是发觉行不通,便又用什么别的办法逃走了,即刻吩咐众弟子去搜山寻找俞大猷。 普从正想着俞大猷到底是如何逃出,师弟普性走到他近前说道:“方丈师兄不觉得此事蹊跷吗?这俞大猷虽有些浑行,却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昨日看他武功修为武林中已然少有敌手,即便不研习《洗髓经》上的功夫,刻苦练习本门内功也已经足够了,更何况各门各派武功路数全然不同,很可能相冲相克,内功根基断不可胡乱研习。他这么大费周章的进入藏经阁,难道就只单单为了拿走了这么一部经文?这人颇有心思,不得不防啊。” 普从一想确实如此,说道:“师弟所言有理,但是现在也并无别的解释,想是此人贪得无厌,有心炫技羞辱少林,当下夺回本门秘笈才是头等大事,幸亏师弟昨日早有防范,有那个人在,必定能够能够顺利截住这贼人,夺还经书。”普性听罢点头称附不再进言。 俞大猷一路悄声飞掠,避开了寺内少林众僧,依照上山时所走后山小路,凭借其高超的轻身功夫已然下到了后山山脚,他此番力挫少林赢下赌局,必然江湖扬名,虽然受了些伤,但是事情总算如愿办妥。他摸摸了怀里的东西好生得意,拍掉身上的落叶,找到了昨日凌晨上山前藏于山脚下的包袱行礼,取出一件新衣换上,他知道普从发觉有异后一定会派人追赶,不敢多留。正要起身离开嵩山,突然听到上面山坡密林中有声音,他只道是追兵已到,心中大惊这帮和尚如何这么快找到他踪迹,抬头一看却发现是一个灰色的东西从陡坡上快速翻滚下来。 那东西估计是从很高的地方一路滚下,速度很快,快到近前俞大猷看清那竟然是一团裹着的棉被,他觉得好奇一跃而起伸手接住了抱在怀里,这棉被裹成柱子形状颇有些分量,俞大猷正要打开一看究竟,突然这被子自己动了起来,里面发出一阵闷声“奇怪怎么停了?”俞大猷惊奇,怎么这么小的棉被里面竟然藏了个人?他只怕其中有诈急忙把被子一扔,一跃到丈外观察。 那被子一落地,里面又是一阵声音“怎么又动了!摔死我了!”然后便又不动了,过了一下,那被子又剧烈得颤动了起来,里面好像有东西在挣扎急欲从里面出来,但是折腾了半天也出不来,俞大猷看着不耐烦,上去一把揪住棉被一角猛地一抽,被子顺势一转便开了,其中的东西也一起翻了个跟头。 俞大猷仔细一看原来这是两层厚棉被,里面竟然裹着一个小和尚,那小和尚趴在地上,看了看四周,确信已经落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土,抬头一瞧俞大猷,盯着他笑着说道:“嘿嘿,我本来还担心追不上了,这下可让我逮你了。” 俞大猷一愣,看着这小孩子眼熟,转念一思索想起来了,原来是他昨日在少林后门处戏弄的小和尚宗擎,当下困惑不已,开口问道:“这不是昨日见到的小师父吗,你怎么这样子从山上滚下来了?你说是来抓我的?”宗擎也不怕他,依然满是笑脸回答道:“对呀我就是专门来找你的,我想拜你为师学功夫!”俞大猷更是不解又问他:“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宗擎说道:“昨日我看你一个人居然就把我们少林寺那么多师叔师祖们全部打倒了,连方丈打架都不是你的对手,我就想拜你为师,我今天早上没去扫地悄悄跑到藏经阁去,正好看到你一个人进去了,过了好久方丈他们也突然全部都跑进去了,他们刚一进去就看到你从阁顶的天窗跳了出来,向后院方向去了。我猜你下山的时候肯定还是和上山走同一条路,可是我下不去,今天一早就把我和宗如师兄的棉被都偷偷拿到了后门,一路跟在你后面然后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滚下来了,可没想到这么危险,这一路下来没少撞到石头松树,疼死我了。” 俞大猷听完他这话当真是哭笑不得,原来他刚一进入藏经阁内便已经想好了脱身之法,他在阁内拿好东西后,便小心撬开地砖挖了个大坑,又故意在坑内又挖了个几尺浅洞引得众人注意力,然后跃到阁内顶部天窗处,一直等到时辰到了。 普从众人开门之后,皆被眼前坑洞吸引查看,俞大猷趁着众人刚刚走入阁内注意力全在他设计的小把戏上,翻身从背面天窗跃出,阁外还没走进寺内的僧众也因为好奇去看阁内坑洞离藏经阁太近,看不到高处天窗,俞大猷身法又快,故而造成了凭空消失的假象,他这一下声东击西不过是小伎俩,普从一干人等还以为他用了什么了不起的手段不知何时早早溜走了,但是远远偷看的宗擎却是看得一目了然。他入寺之时只有宗擎、广智二人知道他从何处上山,其余各处僧人全被昨日比武吸引没有在意。他这一番筹谋骗过了少林方丈,骗过了少林四圣,骗过了那么多少林高僧,却唯独被着一个不到十岁小孩子看到了,还跟上了自己,心中又好气又好笑。 他又问宗擎:“小师父你是少林弟子,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险跟我学功夫?”宗擎说道:“我看你昨天的棍法拳法比我们少林寺的大人们厉害多了,他们那么多人一起上也打不过你。我在寺内老受我那些师兄们欺负,师父师叔也不管我,你的功夫这么厉害,我拜你为师,就能学到好多好多厉害的功夫,以后再回少林寺就没人敢欺负我了,广慧师父也会觉得我有出息的!”他只是一个九岁孩童,尚不懂得江湖的师门规矩,只是一心想找个人学厉害的武艺,年幼孩童不知深浅危险,是以那密林陡壁也不害怕,裹着被子就滚下来了。他也殊不知武林中规矩森严,一旦从师断然难改,背叛师门另投他人也是大忌,想重回师门更是天方夜谭。 俞大猷不愿和他这在里消耗时间,少林弟子追兵不知何时会跟上,要是被发现说不定还误以为他挟持少林弟子,他身上还有伤一旦动手也是麻烦,便决定不管这小和尚了,说道:“小和尚,你回少林寺找师父去吧。”话音未落,身子已经掠到数丈之外。 他一路速奔,跑的一炷香功夫已出了少室山,停了下来,嵩山群岭险峻复杂,但出山之路只有一条,他想来那小和尚和少林追兵已然被甩的老远,他为保存体力便放慢速度,一路走出去。行至转道去嵩阳书院的三岔路口马上便到天泉亭时,听到有人吟诵到:“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荒城监古渡,落日满秋山。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俞大猷认识此诗,乃是唐朝诗人的王维归隐时所作,闲适悠然,这吟诗者在山涧吟诵,气息悠远不止境界仿佛无我,虽不震耳欲聋却充盈空谷声声扣人心肺,内力修为叹为观止。俞大猷不知究竟是何人,他有伤在身不愿多生事端,只想快快离去。 走到亭前,看到中间站着一人身形修长,打扮似儒似道非儒非道,眼神明厉如剑鼻形挺拔如峦,两鬓美髯唇朱带笑,看着虽似有五十来岁,但年轻时必然也是个难得的美少年,风度翩翩神采奕奕,前一眼仙风道骨,后一瞥尔雅名儒,虽然已经年长但是精神矍铄,四肢健硕有力气宇轩昂,竟然还颇有将帅风采。俞大猷眼光如炬,一眼便知此人非同小可,也不再看那人暗暗握紧铁棍。 那人一直盯着俞大猷,看他没有理睬自己的意思,便主动走近说道:“尊驾可是‘万里神龙’俞大猷大侠?这是刚从少林寺下来吧,在下在此恭候多时了”俞大猷心中吃惊,他不曾见过这老者,他此番上山事先并未外传,此人如何知晓他是谁,还能在此拦截,不知是敌是友,先试探一番再说。说道:“前辈怕是认错人了吧,在下叫张贵,巩义县一挑夫而已,不认得什么龙什么侠的。前些日子俺娘打摆子病得厉害,今日俺便上少林寺给俺娘求福保平安,现在还要赶回去抓药呢。” 那人听言轻轻一笑:“尊驾真是孝顺,为母祈福起的好早,现在未到晌午,巩义距此四十里有余,尊驾此时已经行的一个来回还上下一趟少室山。看尊驾手中铁棍甚是不俗,挑夫用得这么精致的扁担,若是损坏磨损岂不可惜,还是说行走官道却要拿着一杆铁棍防哪处马贼的?” 俞大猷听罢脸色一沉,眼神严肃,他自知行迹已然败露再装无益,不管此人是谁,先发制人将他擒住再说。左手提起铁棍猛得一招“追风驰电”直点对方胸前“膻中”穴。 第五章 心圣问图现山河(一) 两人相距不过五尺左右,俞大猷师传“一字齐眉棍”已然练得出神入化,自信必可一招制敌,棍端已到那人穴道尺余,只见他右腿向后一步,向左一避身法极快,俞大猷一招落空甚是惊叹,正要抽回铁棍再行出招,那人右手疾出,自下而上一掌托击正中铁棍,俞大猷只觉得虎口一震左手一松,棍子向天上甩了出去,他左臂虽然先后被普寂普从所伤,但毕竟内力深厚,可谁知那人一击之下力道极大,自己的铁棍居然脱手。 俞大猷赶忙竖直向空中一跃,急于夺回兵器,那人也双臂一展双腿一蹬一跃而起,所用轻功是道家庄子所创的“积水负舟”,他忙是一掌“龙腾虎跃”打出,结果招出到一半掌势未开竟然被对方反手一掌拨开,俞大猷识得这是道家祖师老子“五气朝元掌”的“清净无为”。两人在空中连对一十五掌,双方身子窜到铁棒高处,俞大猷突然身子向后凌空翻腾,右腿以师传“流云逐月腿”法扫去,破开对方的掌势,左腿一钩膝盖夹住铁棍,借助右腿反踢之势向后翻腾,落在地上。那人一看俞大猷这番用巧夺回铁棍极是精彩,忍不住夸赞道:“年轻人好俊的功夫,‘万里神龙’名不虚传啊。” 那人说罢走到一棵松树前,轻轻一掰折断了一根松枝,挥臂一震竟然将主干外的枝叶全部震掉,变成了一根短棒,内力之深不可探其极致。 俞大猷心中想道:“道家流派之内,全真龙门派自沈静圆真人之后一蹶不振断无此等高手,武当掌门钟元鼎真人也绝没有这等身手,此人究竟是谁。”他心想不出便开口问道:“前辈是哪一路的道长,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与我为难?”那人笑着说:“尊驾大闹少林寺偷盗藏经阁,我受人之托夺还你拿的东西,尊驾若交出来并和我上少林赔个不是,我便不再为难你。” 俞大猷奇怪:“我先于少林僧众出来,他们如何赶在我前面找来援兵?”转念又一想:“是了!昨日普性与普从耳语令人带个话,估计便是下山设援,这‘不气和尚’果然心思缜密料人于先,现在回去功亏一篑,只能打倒此人了。”他想到这里举棍上前出招,想要速战速决。 那人见他进招便挥起木棒迎了过去,俞大猷只道对方又要使用道家招数,谁知对方伸手一点竟是少林的“无相如意棍法”,随后又发三招是宋太祖赵匡胤的“盘龙棍法”,再行扫绊是峨眉的“五花八叶棍”,两人斗了近数十招,那人居然用了七位侠客九个门派的二十三种不同的棍法。连绵起伏变化无穷,俞大猷眼见竟不能挡,他本想靠兵器之利占得上风,谁知对方竟然折木为兵还能压制自己。俞大猷虽然素日里为人粗鲁放肆,但从来不滥杀无辜,现在情急之下顾不得危险,举棍架开敌势,双手拨弄分开铁棍,抽出了内中的“夺帅”,左手拿鞘一攻一守。 那人看见这神鬼兵刃也是惊奇,右手一抖将木棍向上抓了些许,留下三尺数寸便当作长剑来用了,俞大猷只听得师父说武功登峰造极已臻化境者可以随意摘叶伤人万物为兵,但从未亲眼见过有人能达到此等境界,还以为是师父乱说只是为了告诉他人外有人,现在看这老者如此行为暗暗吃惊,他心中不信一剑狠劈下去,定要将对方的“兵刃”斩断。 那人提棍接招,施展儒家子路所创“结缨剑法”,一招“天赋如德”轻轻挑绊破开了俞大猷剑势,随后又分别使用儒家、道家、华山等多派剑法,武功博杂却招招精华,虽手持木棍但竟然剑气纵横。俞大猷的“天赐十七剑”剑势被牢牢制锁,五十招后已经被封住了剑锋,待得百招俞大猷已是困兽之斗。 又斗了一阵之后,那人猛出一招是李白的绝技“十步一杀”,直取俞大猷咽喉,俞大猷急忙左手提鞘招架,谁知那人突然勾手一转,刹那间变招直击俞大猷右手手腕,竟然是寒山寺“慈悲仗”的“放下屠刀”,俞大猷躲避不及长剑掉落,他便索性也扔下棍鞘,又运起“虎将摄龙拳”的招数,他此时已经乱了方寸乱拼乱搏,那人也扔下木棍,进前以泰州派掌门王艮的成名绝技“归去来兮掌”应敌,数十招后拨开他的拳掌,一招道家的“和光同尘”将他震出丈外,紧跟着又以“分瓣拂风手”的功夫直取俞大猷胸膛。 俞大猷自知这一招自己是万万躲不过去了,大喝一声:“且慢!” 那人听他这话当真就停了下来,收起掌势笑着问道:“怎么,尊驾这是认输了吗?”俞大猷回他到:“前辈武功之高,在下生平未见,棍剑拳脚皆输得心服口服,敢问前辈尊姓大名,俞大猷死也要死个明白。” 那人听言说道:“俞大侠言重了,在下不过是要取回少林的东西,绝不会伤你性命,在下姓王名守仁。”俞大猷听得这名字,只觉得好生耳熟却想不起是谁,心中思索一番,突然大惊说道:“前…前辈就是昔日武功天下第一的‘阳明子’王守仁王伯安?!” 王守仁展露笑眉说道:“天下第一什么的不过是的江湖上的虚名,昔日我与你师父李良钦大侠还曾一起在会稽山以武论道,承蒙他指点从靖节先生的典籍中共创了一套掌法,说起来你还是我半个师侄,你师父现在可好?” 俞大猷听言大喜,赶忙说道:“师尊身体甚好,我少年时便常听他老人家说起您,听闻您昔年辕门前力挫一线阁阁主“骷髅道人”李士实,大败“金笔妙手”刘养正,独自一人从万军丛中杀出一条血路穿破离去,力挽狂澜带兵平定宁王叛乱,晚辈对您神往已久。可我听说五年前令尊大人去世您要回乡守制,朝廷不许非要夺情,但之后您私自离开从此了无音讯,江湖上人多嘴杂,各种说法流传于坊,您怎么到这来了?” 王守仁说道:“贤侄莫急,来,我们去亭中详谈。” 二人走入天泉亭坐下攀谈,原来当年王守仁官至南京兵部尚书,世宗登基后,因其不是先帝武宗一父亲弟,乃是孝宗四弟之子,朝廷在议兴献王尊号的问题上引起了轩然大波,一时之间朝内党争不断,最后以张璁等人为首的“论礼新人派”得胜告终,原阁老杨廷和被迫告老还乡,一众朝廷要员被庭仗责罚甚至仗节死义,王守仁上疏为杨廷和等人鸣不平,却又得罪了张璁。当时正值王守仁父亲去世,他恳请回乡守制,朝廷夺情不许,王守仁又再次上疏恳求,张璁忌惮王守仁在朝野和江湖的影响,居然私下矫诏批准,秘密安排了大量杀手半路截杀王守仁,并打算诬陷王守仁抗旨不遵擅离职守后畏罪自杀。 幸得吏部的夏言暗悉消息通传了王守仁,当时张璁独揽朝中大权,王守仁自忖无论进退都难免招来杀身之祸,留朝任职最是危险,无奈之下自行隐居避祸。不久前夏言朝内党争大胜扳倒了张璁,入阁主事,王守仁擅离职守一案真相大白,且他丁忧期限已过,王守仁的弟子黄绾和夏言马上向世宗建议起复王守仁,世宗即令王守仁为左都御史,总督两广兼巡抚,赏赐铁券岁禄。 王守仁从京城赶去赴任之时路过嵩山,便在嵩阳书院留住几日吃斋修身,他昔年曾与朝中好友游览过嵩山,与少林方丈普从神僧是故友,此番前来已经拜会过了,恰巧俞大猷在此时上山,大闹少林后要进入藏经阁,普性担心他恐行偷盗之举,少林中人无人是他敌手,便早早和普从商量,说清此事原委请王守仁出面,在他必经之路拦截。如果见他之时,有其他僧人相伴或者在见面之前有弟子下来传话,王守仁让他过去便可,若是他一人独往必定是偷取了藏经阁内物品,王守仁便要出手夺还。 俞大猷听得王守仁解释前因后果后暗叹普性其人心思缜密料敌在前。王守仁说道:“贤侄此番大闹少林寺之行为确实有不妥,虽然可在江湖扬名立万,但是毕竟对名门宗师不敬,最重要的是你们双方明明有约在先,你怎能不守信用偷取秘笈。贤侄还是把那东西拿出来,你怀中藏物,方才过招时我已经看见了,你若是真的不愿意再上山,我一人亲自去还给少林。” 俞大猷对王守仁极是敬重,王守仁十几年前一人独挡宁王数十名江湖好手的时候就已经是公认的“天下第一”了,如果自己不答应,王守仁全力而击,就算自己身上无伤也断然在对方手上走不过百招。现下不能不听,便从怀中掏出一物,书籍模样,外面被一张蜡封过的皮布包着,俞大猷一下一下极小心的将其翻开,露出里面的《洗髓经》,递给了王守仁,说道:“劳烦前辈将此经归还给普从神僧,再帮晚辈道个歉,晚辈在此多谢啦。”说罢将皮布折好放入怀中,起身便要告辞离开。 王守仁见他眼神有异,瞧他刚才对这本《洗髓经》好似并不在乎,反倒是对那皮布小心翼翼,一直小心折叠以皮布背面朝对自己,他如此大动干戈取到的经书现在却这么轻易交给自己,又急于离开。王守仁历经风雨阅人无数,最是善看人心,一眼洞悉俞大猷行为有诈,起身说道:“贤侄,这经文乃是少林至宝甚是珍贵,我怕途中有所磨损,可否将你刚才所用包书皮布给我,也好妥善保存。” 第五章 心圣问图现山河(二) 俞大猷心中叫不好,愁容满面再不能掩,苦思如何婉拒,王守仁迅雷般出手,一招“易理指”将皮布夹了出来。俞大猷长叹一口气,心想:“罢了。”说道:“前辈察言观色洞悉空明,不愧是格物大家,前辈也不用再疑惑了,此物才是我此番上少林寺的真正目的。这是一幅画,名叫‘山河图’。” 王守仁听他此言大惊,小心展开此布,果然画有一幅山水,说道:“莫非这就江湖上所说的武林至宝‘山河图’? 俞大猷说到:“不错,前辈一定知道那首江湖上无人不能诵得的诗谣,‘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王守仁细看这图,就是一幅普通的山水画,虽然有些风格布局,但也就是几座山峦、几处流水、几颗枯松、几只飞鸟,但是没有题词、没有章印、没有署名,只有空空一副水墨,线条勾勒也不复杂,一眼就知道绝不是出于名家之手,寻常会画画的人就能画得。王守仁心中困惑不已说道:“贤侄如何知道这便是山河图,又是如何知道此图藏在少林寺藏经阁内?据我所知这山河图传言乃是武林第一至宝,内中玄机奥妙藏有无尽宝藏,可我看此画稀松平常,难以辨识画的是哪里,更不是什么地图。希望贤侄能如实相告。” 俞大猷眉头一紧,沉默半晌,咬了咬嘴唇说道:“好吧,说起来此事和前辈还有莫大的关系,前辈乃是圣贤人物,我愿意把我知道的全部告之。” 说完请王守仁坐下,拿起山河图看了两眼后放下,说道:“前辈通晓古今,必然知道当年明成祖‘靖难’起兵时,曾经为了夺取宁王朱权的‘朵颜三卫’计诱胁迫,成祖登基后却未按约定平分天下,反而将朱权分封于江西一隅永不得出。故而宁王一脉始终对朝廷心怀愤怒,有不臣之心。后来爵位世袭及至朱宸濠这里,他狼子野心招兵买马,笼络了一众江湖高手起兵谋逆。幸得天佑大明,前辈力挽狂澜,鄱阳湖上一把大火将其十万连舟付之一炬,平息叛乱!”他这话说得慷慨激动,一看便是对战场攻伐之事志慕已久。 王守仁心中暗笑,他这一番长论与这图没有丝毫关系,自己的历经他却讲得这么动容,赶忙打断他:“当年之事不足挂齿,只是此事与这山河图有什么关系?” 俞大猷拍头一笑说道:“您看我,一说到这国家战事就跑题了,惭愧。当年朱宸濠叛乱之前,除了招揽各路人马之外还积累了大量的金银财宝。这一部分是他自己多年的贪贿和搜刮的民脂民膏,还有一部分来历说起来可是令人惊奇。正德年间,武宗皇帝在位,昏庸荒淫,整日不理朝政沉醉于豹房后宫,搜罗天下奇珍异宝。 非但如此,他行为做事还极是古怪与常人不同。有一次他私自逃出宫去游玩,看的一处山水非常喜欢,居然令身边的宠臣江彬把他自己一生搜罗的所有珍宝和内藏库的金银全部藏到了那里,并亲自绘图暗含宝藏所在之地交给了江彬保管,武宗为人向来不计后果代价,一切皆以有趣开心为基础,他将此图命名为‘山河图’寓意能得此内中宝藏者如得天下河山,借此彰显自己的无上权威。 结果此事被江彬泄露给了朱宸濠,朱宸濠答应谋逆成功后封江彬为公爵,世代永享富贵,江彬便将此图临摹副本暗中送给了朱宸濠,并将原图涂改,朱宸濠身边的‘骷髅道人’李士实精通八卦堪舆之术,解开了图中奥秘,发现那里果然是匿藏宝藏的绝佳场所,朱宸濠便将自己所存金银珍宝一并藏于其中,便成了当世第一大宝藏,这山河图也就成了天下第一至宝。 朱宸濠用心阴毒,他为了挑起江湖纷争,故意编了一首诗谣,向手下的江湖人透露了些许山河图的事情,并伪造了数份假的藏宝图印上‘山河’二字秘密流传于江湖,好让武林人中人为争宝图自相残杀,如此天下越乱,江山不稳,对他起兵谋逆就越有利。” “其心可诛啊……”王守仁听到颇为感慨,他当年只是平定了叛乱,这朱宸濠关于山河图的筹募的事却是一概不知。他问道:“那这宝图是如何被藏到少林寺的呢?贤侄如是如何知道的?” 俞大猷憨声一笑说道:“呵,不瞒您说,此事颇为巧合,一年前我惹是生非,打残了鲸鲨帮的几个帮众,师尊他老人家一怒之下便闭门不见我了。两个月前我因故急用本门‘百芝雪麝丸’的灵丹密药,无奈之下偷偷潜回师门丹房。 这丹房素日里除了我师父外旁人谁都不许进去,我只得乱翻乱找,谁知竟然无意中翻到了一封前任江西巡抚孙燧的绝笔书信和一封我师父没发出去的回信。”王守仁听到这名字为之一振,说道:“德成的绝笔信!写的什么?”他素有圣贤美名,本来极是持重,只因为孙燧当年在宁王叛乱时舍身助他逃离,最后独自殉国,于他有救命之恩,王守仁现下听到他的绝笔书信十分动容。 俞大猷继续说道:“我也早闻名孙燧大人的名号,觉得好奇便打开来看,发现里面乃是用血水所写,其中所述事情大致如此。当时宁王叛乱之时曾经笼络孙燧大人加入,许以爵位厚禄,并将山河图的秘密和盘托出,以示自己富可敌国准备妥当起兵之事必定万无一失,孙大人假意答应并主动提出帮朱宸濠掌管一应钱粮调动,朱宸濠心下无疑便将此图给他保管。 孙大人携图回家后马上写了这封血书,派亲信连夜将此信和山河图送给他生前挚友我师父李良钦。后来的事情您也知道,朱宸濠假传太后旨意起兵谋反,孙大人坚贞不屈,朱宸濠知道自己受骗后勃然大怒将他杀害。 我师父收到信后,为保万无一失必需将此图藏于一个隐秘无人的地方,少林乃天下武学之宗,于是他便秘密潜入,将此图藏于少林藏经阁的第十二行的第十块地砖之下,本来已经写好回信说明此事,结果信还没寄出去就知道孙大人遇害的消息了。估计是他认为此物不祥避免江湖群豪厮杀争夺,这么多年来一直将其藏于少林不取。结果阴差阳错此事被我知道,我被这江湖至宝吸引,心想当年战事胶着那财宝数量又大,朱宸濠绝来不及将其转移。 我此番上山本可秘密潜入藏经阁内,但是一时好胜难以抑制便与少林做了个赌局。进入藏经阁找到山河图后,我思量着如果按照约定,出去后少林必然要搜身检查,这宝图恐怕就要让他们发现,于是我便将一众书籍打乱顺序,让少林中人认为我就是为了带走《洗髓经》而故布疑阵,为了不让人发觉我撬动了地砖,便索性在藏经阁内挖了个坑洞,既不留痕迹,又能伪装成意欲遁地而逃的假象。我还留下了一本自己多年习武所编写的秘笈《剑经》算是作为对少林的补偿,本来想日后找机会归还《洗髓经》,断不研习内中法门,没想到普性大师道高一丈,让前辈在此截住我了。” 王守仁听他这话,想到故人之事,他与孙燧本有袍泽之情,宁王谋逆前他在江西遇险全仗孙燧舍命护送,如今想到他为国惨死,临终之时还惦念家国,不禁悲从中来流下眼泪,俞大猷见此情景不敢打扰。王守仁顿了一顿,突然觉得有所不对说道:“贤侄,若按德成所说,这山河图诗谣是朱宸濠所创,可是早在宁王叛乱十余年前行我走江湖时武林中便开始流传那则诗谣了,我还记得正德三年时铁拳门和神刀会找到了山河图,为了争夺宝图双方激斗血拼几乎同归于尽,如此推测时间上好像有所差池啊。” 第六章 一别阳明三求师(一) 俞大猷听到这话心中也是疑惑,“阳明子”闯荡江湖多年绝不会记错,但是他所知道的一切也是从孙燧的绝笔信上所记载的,真假自己难以辨别,说道:“孙大人所记录关于山河图的事皆是朱宸濠告诉他的,前辈了解此人,兴许他是故意隐瞒了什么。也可能他造反之事早就谋划十年有余,这样推断也不无可能。不知前辈是怎么想的。” 王守仁摇了摇头,皱眉道:“朱宸濠其人城府极深,而且疑心最重,我在江西之时他就曾派人秘密截杀,幸得德成冒死报信救我。这件事朱宸濠应该有所知晓,即便他不知道,以他多疑的性格又怎么会把这天下第一之至宝交到他手里呢,我总觉得有所蹊跷。”俞大猷也摇了摇头道:“前辈多虑了吧,孙大人才智绝伦,他假意投诚,必定是凭着能言善辩骗过了朱宸濠。他将那信称为绝笔,若是没有十成的把握绝不敢以血书托付重物的。”王守仁琢磨孙燧素来稳重,临死前的绝笔必定是有了万无一失的把握,现下事情过去了近十年,事实真相无从查询,便不再生疑。 俞大猷又说道:“现在想着当年孙大人是如何骗过朱宸濠,朱宸濠又是何居心并无意义,如今武宗突然暴毙驾崩,朱宸濠伏诛,李士实被前辈击毙,江彬被杨阁老抄家磔刑,一并参与藏匿的士官必定早被灭口。无论朝廷江湖中已经无人知道这山河图的真相,这图中所藏宝物岂止千万,若是永埋青山岂不是暴殄天物,我这番周旋得罪少林就是要将这些不义之财重见天日。” 王守仁听他这话,笑了笑说道:“贤侄高义,虽然你在江湖上有些浑名,说你到处无是生非无视帮派规矩,夺人地盘断人营生,仗着武功高强败坏道义,为人暴戾自负无礼。你师父气你恼你,少林中人怨你恨你,武林之中想要你性命的人不计其数,但我知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你做的事,虽然坏了一些江湖规矩却是为了保护无辜受难者。 我隐居之时游历民间,知道你一己之力击毙‘莆泉八鬼’,救了数十位被他们掳去的姑娘;你为了给漳州的百姓抢回‘例行孝敬’的粮食,一人闯入‘九龙江会’险些丧命;前年福建涝灾,朝廷免去了一年的赋税,可官府却私自继续征缴,你居然在武夷山绑了南平的知府;在浙江你杀过倭寇,救过官兵扶过百姓。虽然你得罪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人,但你一心向民绝不滥杀无辜。就在方才与我打斗之时你明知不敌却也不出杀招。你此番费尽周折找这山河图,想必也不是为了一己之欲独吞那旷世巨财吧。” 俞大猷听他这话心中杂陈,他本是侠义心肠,却因为为人太过放荡嫉恶如仇江湖帮派之中上屡有恶名,多次出手干预地方地方帮派的事情,连自己的师父都听信他的谣言恶名,觉得他到处惹是生非,对他闭门不见。 多年来他我行我素默做善举而不求名,今日与王守仁初次相见却备受赞扬信任有加,心中触动说道:“前辈过誉了,‘众口铄黄金’,那些流言蜚语江湖评断我早已经习惯了,人们愿意相信什么我不在乎,俞大猷做的事不是为了什么那些虚名浮利,但求此心有安处,俯仰无愧人。前辈此番信任俞大猷无以为报。 实不相瞒,半年前我路过宁波,却发现江浙繁荣之地早已被倭寇祸乱不堪,村县之地倭寇横行,烧杀抢掠竟如入无人之境!我虽然出手打死了几个东瀛武士,但终究一个人势单力薄,被‘黄金会’盟下‘冷阴流’的数十个高手追杀,同行的朋友也身受重伤,故而回师门偷药。浙江乃是大明赋税第一重地,可如今外敌侵犯,地方官员丝毫不放在心上,就算是几次镇压也是无功而返损兵折将,眼见沿海几省百姓受苦,我却无能为力。现在有了这山河图,我决心一定要解开此图秘密,找到内中宝藏,分发给受倭寇之害的百姓。我本世袭‘百户’,打算着离开嵩山后回福建参加武科乡,有朝一日必定要亲自上阵杀敌赶尽倭寇,救我大明江山百姓。” 王守仁听他这话点头赞许,说道:“贤侄心系家国天下,此番胸襟非寻常江湖豪杰能比,实乃我大明百姓之福。但是如此义举为何不与少林妥善沟通说明来意,却要动这么大的干戈。”俞大猷叹了口气说道:“一来我好胜心切,一心想和这天下武学之宗比个高下。二来少林弟子遍布天下,求愿拜佛之人络绎不绝,少林又与官府有所联系。若是我说明来意,拿不拿到山河图尚且难说,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还会落入歹人之手,这其中财物怕是半分也到不了受难的百姓手中了。不过今番山河图已经拿到,我做事光明磊落,前辈返还《洗髓经》时就请帮我说明真实来意,这山河图就在我俞大猷手中,江湖宵小之徒若想来夺只管来找我,在下何惧。” 王守仁回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行走江湖不论武功高低也都谨慎而行,贤侄既如此说,我会向普从神僧等人说明真相,但此事兹事体大,流传江湖必招致灾祸引起轩然大波,普从神僧与少林四圣俱是一代宗师,我说明后定要他们保守秘密绝不外泄。我也略懂些太乙六壬之道,有意助贤侄解开这山河图的玄机,不知贤侄意下如何。”俞大猷大喜:“晚辈对这奇门八卦之术不甚了解,前辈若能帮助开解最好不过。” 王守仁当即细看山河图,口中喃喃手指点点,两人看了半个时辰,王守仁摇头说道:“老朽愚钝,看了这半天也不明白其中奥妙,虽然从这这山水飞鸟的布局中隐隐可见八门布局,却毫无头绪,不知是暗藏文字话语还是指明了哪一处山川地理?不想武宗皇帝虽不理朝政但是这八卦风水却有如此之高的造诣。如今骷髅道人已死,普天之下能破解此图秘密的,恐怕只有两个人了。”俞大猷问:“不知是哪两位高人?”王守仁说道:“这第一个是那位享誉天下的奇才,绍兴府山阴的水月山庄少庄主‘青藤白凤’徐渭;至于这另一个,就算他解得开也不可能帮你,便是那位黄金会的门主。贤侄可设法请教前者。”俞大猷明白他的意思,便小心收起了山河图。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后,便准备分别各自上路,王守仁说道:“我此番前去两广也身负剿匪重任,若是有朝一日能与贤侄同披甲胄戎马与共,实在是人生乐事啊。”俞大猷听言感动不已说道:“有前辈今日之约,俞大猷必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王守仁笑着说:“功业未成岂能轻易言死。佳兵者不祥之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贤侄平蛮攘夷虽是大仁却也要记得分寸之度,勿忘小仁而多增杀戮,我只在两广静候贤侄佳音了。贤侄此番离去我有东西送你。” 说着从怀中掏出两本书。“这一本名叫《格物诀》,是我多年参阅圣人哲学典籍从中研习的内功心得,虽是内功秘笈但是不乏我生平所悟道理。方才比武时贤侄所用的一套拳掌最是惊艳,但是威力太大颇有几分野性,你内力虽深厚但尚不醇酣精湛,这门功夫难以收发自如,长此以往恐怕会反受其害经脉受损,你早晚好生研习这书上的法门,内力修为必然有所精进,也算是对我夺下你《洗髓经》的补偿了。这另一本名叫《传习兵纪》,我此生虽算不得戎马倥偬,但两军对阵沙场决胜也有些心得,此书便是我多年打仗所整理的兵法要义,日后贤侄若是沙场征战多少也是用得上的。” 俞大猷听王守仁这番言论当即跪了下来,说道:“前辈大恩如同再师,俞大猷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王守仁赶忙将他搀扶起来说道:“贤侄不必多礼,你视我为师是我之幸,我此番帮你也是为了帮我大明的百姓,愿你不忘初心完成夙愿。”俞大猷千恩万谢站了起来。 两人一并出亭走到路口,王守仁要先回一趟嵩阳书院,然后再上少室山,两人将要分别王守仁拍了拍俞大猷的肩膀说道:“今日一别再见之日无期,临行之际我有所嘱托,贤侄人品贵重,嫉恶如仇,但终究戾气未除,骄纵肆虐之性未改,我此生心学一言蔽之乃是四句教法,望你能有所得。”俞大猷点头道:“请前辈示下。” 王守仁悠然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说罢,两人互相行礼后于岔路口分别,俞大猷对王守仁神往已久,现在又受其传授秘笈兵书,心中甚是不舍,直望得王守仁身影不见方才赶路。 俞大猷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得后面有人高呼:“那黑面施主,等……等等我啊!” 第六章 一别阳明三求师(二) 他只道是少林的弟子追赶过来,正想的如何解释将他们打发了,回头看见远处一个矮小的身影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一边跑还一边呼喊,看见俞大猷回头看自己赶忙边跑边跳了起来拼命地挥手,激动之极。俞大猷一眯眼细看竟然是刚才那个从山上一路滚下来的小和尚宗擎,这小孩子被俞大猷拒绝甩下后居然没有回少林寺,也不管对方脚力比自己快了数十倍绝对不可能追的上,居然硬是一路跟了出来,此处离少林足有三十里,他一个九岁孩童从后山密林片刻不停歇的追了过来,跑了近一个半时辰,若不是王守仁在这里截住了俞大猷,他这辈子估计都追见不到俞大猷了。 俞大猷心中哭笑不得却也觉得有趣,眼睁睁看着宗擎一路跑到自己跟前,宗擎眼见追上了便一路狂奔,待到俞大猷跟前已经是气喘吁吁筋疲力尽,扑通一下趴倒在地,右手还不忘了扯住俞大猷的裤脚,喘道:“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我。”他一连说了五个等等,俞大猷见他力竭之下突然急停说话,必然气脉损伤,精力好近骤停恐有性命之忧,心下一软没有拉开裤脚再飞奔离开,他蹲了下来右手抚在宗擎背后心口处,以自己的‘易虚’内力反复推拿,宗擎本来筋疲力尽胸口五脏胀痛难忍,突然觉得一股气力笼罩全身,绵绵然飘飘然,四肢逐渐有力喘息慢慢自如。 俞大猷担心他恢复体力后又要追赶自己,看宗擎气息恢复六七成便不再推拿,站起身来问道:“你三番两次缠着我,到底想干嘛?”宗擎突然觉得外力不续,好不自在大喘了一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抬头说道:“我不是说了嘛,我想拜你为师,学好多好多厉害的功夫,以后就没人敢欺负我了。”他一边说一边手上比划,双手握拳前后摇摆。宗擎比同龄孩子长得慢了些,俞大猷又身材高大魁梧,宗擎头顶不过到他腰间,现下两人站的近,一个用力昂着头,一个费劲低着头,一大一小甚是滑稽。 俞大猷说到:“那你说说看,我为什么要收你为徒,于我有什么好处吗?”宗擎一愣一时也答不上来,他一直在少林寺生活,只觉得拜师收徒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随便找个人便会答允,俞大猷这么问超出了他的认知,他挠了挠头说道:“能收个像我这样的徒弟,不算好吗?我扫地洗衣洗衣买菜都会做的。” 俞大猷听这话忍不住噗嗤一笑:“小师父,我要是收徒弟可是教功夫闯江湖的,说不定哪天就上西天见你家佛祖去了,你这一身的绝世本事怕是用不上啊。”宗擎不知道俞大猷说的上西天是死人的意思,天真地说道:“学功夫闯江湖还能见到佛祖吗?那我更要拜你为师跟着你了,我虽然现在没什么本事但是我就觉得你特别了不起,我一定要跟你学最了不起的功夫!” 少年孩童不懂事,看见厉害之人倾慕崇拜是稀松平常的事,俞大猷认定这孩子就是年少无知一时兴起,自己虽然也到了收徒的年纪了,但是闯荡江湖带着一个没什么武学根基的孩子太是不便,何况看这小和尚四肢骨骼瘦瘦矮矮的也不像什么多好的练武胚子,虽然在少林寺对他有些好感,但也不愿意从基础武学开始悉心调教一个孩童,况且他又是少林弟子,自己前番行为已经和少林寺不睦,现在又抢夺少林的弟子改换师门,只怕会更加恶化双方关系。他伸手拍了拍宗擎的头说道:“回去吧,我不收弟子,等你长大了少林有的是高超的功夫让你学。”说罢也不待宗擎搭话一跃出去,片刻间已经把宗擎甩得老远。 俞大猷心算再过不久太阳便落山,那小和尚体力不足经历刚才奔波疲苦必然不敢再贸然追赶,何况区区一个孩子肯定不敢走夜路,心中害怕肯定就回去了,若是他运气好能碰到王守仁同行,就算碰不到想来也不会有歹人敢在少室山作恶,他一个孩子谁会为难他,夜半之时肯定能回到少林寺,他私自出寺挨一顿责罚也是好,也让这孩子长长记性。俞大猷行了十余里已经到了巩义县内,他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下打算明天启程,叫了些饭菜酒水,吃过后便在屋子内翻看起了山河图,看了许久也捉摸不出其中门道,决定只能是路上细细钻研或者求高人破解了,他本是武人对八卦堪舆之术只懂些皮毛,也不再看那图,小心包好放入怀中,想起王守仁送给自己《格物诀》心中百爪挠心,再也忍不住翻看来内中精要。他本是武痴武学造诣本已经颇为高深,但看王守仁的这本秘笈仍是忍不住暗暗叫绝佩服不已,其中武学人事道理,自己也不能完全参悟,心下忍不住提起铁棍,打算出去找一个武人僻静之地练习武功。 此时太阳已经只剩些许余辉,巩义县不大,晚上并无什么街市,此时街头之人稀稀落落,或收摊回家或打烊造饭,人家门前已经点上了灯烛,俞大猷拎着铁棍刚到楼下,只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道:“掌柜的,请问你家可住了一个高高大大的黑面客人,拿着一个长长的铁棍,上面还刻着暗金色的花案?”俞大猷一听就知道是那小和尚居然又跟来了,转眼一看,宗擎脸上都是尘土,穿着僧袍背着小包袱,手里还拿着半块烧饼,一脸疲态。小二看是少林小僧,巩义县人常与少林寺交往,县上信佛之人诸多他也不好随口打发,便来搭话道:“是有这么一个客人,小师父你找他是……诶客官正好您来了!这里有位小和尚找您,您两慢聊小的招呼去了,有事您吩咐。” 俞大猷摆了摆头走到宗擎身边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宗擎一看果然是俞大猷心中顿时放松,说道:“你走之后我一路跟跑过来的,我以前和师兄下山采买认得来路,到了县里后一家家客栈挨个打听你的消息,终于让我找到……”话还没说完,宗擎摇摇晃晃的眼珠一翻,向前跌倒了过去,俞大猷也不伸手抬腿一撑架住了宗擎,他知道这孩子今天先是一路从少室山上翻滚下来,受了点筋骨之伤,又不眠不休跑了几十里路追赶自己,一个成年人如此尚且疲惫,他一个只练过几天武的小孩子自然是早已经精疲力尽,终于找到自己后他心中一松便昏了过去。 俞大猷轻轻一脚弹腿,本想把宗擎颠起来抱住,结果一抬之下宗擎的身子没有完全飞起,而是甩了一下,俞大猷忙的一伸手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服,将宗擎拎麻袋似得拎了起来,仔细一看发现,这小和尚昏迷之中,右手还紧紧攥着俞大猷的裤脚,故而他这下弹腿没有把宗擎颠起来。俞大猷嘴角微微扬起,鼻子轻轻一哼笑了一下,索性也不换姿势,就单手抓着他的衣服,将宗擎拎上了楼,又开了一个房间给他喂了些稀饭,又在心口处推拿了一会,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 俞大猷两日来与一众高手力战,身上受了伤还赶了不少路,这一觉睡得很沉,但第二天还是早早醒来,他前一晚上留下了一小锭银子,安顿小二在他走后务必将宗擎送回少林寺,他故意起个大早,想趁着宗擎没醒先行赶路,这小和尚不知道自己何时赶路要去往何方,必然无从跟寻只能返回少林。他收拾好行装打开房门,一下子愣住了。 只见宗擎已经穿戴完毕拿着行李站在他门口了,嘴里还叼着半块烧饼,手上拿着一个整个烧饼。看见俞大猷后满心欢喜说道:“黑面施主你醒啦,喏,给你吃烧饼。” 第七章 自赋长生面绣春(一) 俞大猷轻叹一口气,想也不想快步闪过宗擎飞奔下楼,出了店门后正要施展轻功快走,突然心下觉得不妥,想到这小和尚一连追找堵截了自己四次,机缘不浅,他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如此薄情寡义若传出去只怕让人家笑话,他不在乎名声好坏却很是在乎面子。这小和尚为了拜师连山崖都敢跳,就算他再跑这小子也必定没头没脑瞎追,这次他虽然自信能够甩开小和尚,但是少年儿童无知无畏,这一追不知道会追到什么时候。此处尚在少室山附近还无大碍,一旦出了巩义他一个孩子身无钱财,只带着点随身干粮搞不好会就会在半路发生什么意外,就算这小和尚中途放弃返回少林寺,他本就被欺负,这欺师灭祖叛离师门的罪责只怕会被驱逐出寺,现下自己若是甩了他只怕会害了他。俞大猷又想这孩子如此执着拼命,倒是和自己小时候那股子冲劲有点相像,不妨就给他一个机会。 想到此处,宗擎已经追了下来,一边跑一边还挥舞着那块烧饼喊道:“黑面施主等等我!你是不喜欢吃烧饼吗?”俞大猷哼声一笑,随手抄过烧饼咬了一口,对宗擎说:“你真心想跟着我学功夫?”宗擎抹了抹嘴上的饼渣拍了拍胸口僧服说道:“当然是真心的呀,怎么你愿意收我为徒了?”俞大猷顿了顿道:“佛门最讲机缘二字,‘万发缘生,皆系缘分,’你若想跟着我学功夫,我若想留下你教功夫那都要看缘分,你能跟我到现在已有缘起,但是还要试最后一次。”宗擎急忙问道:“怎么试怎么试?!” 俞大猷嘴角一拂笑道:“我先你一步出发等你,但不告诉你我所去方向,你可以在东西南北四方之中任选一个追我,一个时辰之内你若是能见到我,我就教你功夫,若是见不到就说明你我缘分不到,你不用再追,自行原路返回少林就好,只要回到巩义县再回少林寺内不是难事。回去之后不要说是来找我学功夫的,就说是被我掳走为质的。”宗擎听言嘟囔道:“我才不要现在回去,回去以后肯定又要挨板子罚扫地,宗如师兄他们又要欺负我……”他话还没说完俞大猷已经飞身掠出丈外不见踪影,那烧饼也被扔到了宗擎头上,。 俞大猷身法极快,不一盏茶功夫已经离开了巩义二十余里,来到郊外大道上,他想要先去浙江设法求见水月山庄的徐渭,故而一路向东。他算准小和尚的脚程,看好时辰便在此地打坐开始等候。过了许久俞大猷抬头看看太阳,时辰已然到了,仍然不见小和尚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想来终究与此子无缘了,他怅然之间居然发现自己有点失落,想来是一来二去对这小和尚有点感情,却马上又摇了摇头,自己堂堂大侠怎么能因为个孩子动摇丝毫,当即拍了一下自己的头,拎起铁棒走了。 行了一刻左右,忽然感觉听到有微弱的声音呼喊,再一下就没有,俞大猷心想:“也忒没出息,还舍不得一个小和尚了,这道路上风大,想来是我心理作祟。”又行了几步,又听到有声音传出来,俞大猷清醒之下自知自己听风辨器的耳朵绝对不可能听错两次,回头张望,只见远处宗擎那矮小的身体一点点跑过来,身形一摇一晃脚步一轻一重,看来是脚上受了伤,纤细的小胳膊拼命地挥舞,俞大猷嘴角一扬笑出了声,随即觉得略有失态马上收敛了,上前走到了宗擎面前,打趣道:“你这是什么高明轻功,身法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也教教我呗。” 原来宗擎经过昨天一路狂奔没有完全休息好,今天一路狂奔生怕被落下,一不小心扭了左脚,他一心只想着找到俞大猷,坚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顾不上时辰只是一路向前再无旁骛。俞大猷心中稍喜,抓住宗擎左脚轻轻一用力骨位回正,又为他推拿几下,站起身说道:“你是怎么选了这条道的?” 宗擎喘了喘气说:“大乘佛教经典说佛有三世,东来弥勒菩萨摩诃萨是未来佛,我未来要当大侠!一定要跟着黑面施主学功夫,所以就往东走了。我佛保佑,果然让我追到你了。”他讲话满脸欢喜,虽然累的半死脚上有伤,此刻却全然不在乎,一个劲的傻笑。俞大猷想到和此子确实缘分深厚,自己前前后后五次被他追到,再无赶他之心,但一想碍于他少林弟子的身份还是不能轻易收他为徒,而且今后若真收他为徒现下不能失了自己身份,且先留在身边还要敲打他一番,说道:“你虽然追到我了,但是超出了规定的时间,所以我不能收你为徒,但是看你这么执着,我可以先教你一些防身健体的功夫。”宗擎听言大喜急忙跪下磕头,俞大猷一时得意也不去扶他。 宗擎站起来后,还是一脸笑嘻嘻的,搓了搓手从包袱中又取出一个烧饼和一串铜板说道:“为了感谢施主,我请你吃烧饼,还有我攒的钱也全部都给你,等以后我有了本事再多给你一些烧饼和银子。”俞大猷暗暗叹笑,他知道小和尚长居寺中身无长物,更不懂的人间美味金银享乐,想来这烧饼和一串铜钱就是他在少林时最喜爱宝贵的东西了。俞大猷拍了拍他的手说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大方,这见面礼就免了,等以后你功夫好了拿更好的东西给我。” 宗擎把东西收起来后俞大猷又说道:“既然你要跟着我学功夫,虽然你还不是我徒弟,但是今后你再也不是少林弟子了,从此可就要入俗门之世了。”宗擎年幼不懂门派礼教,他只道一切从心所欲,将来要是想回少林了回去就好,想也不想满口答应。俞大猷心中盘算若是这小和尚确实勤学苦练品行端正,日后就收为弟子好好调教,现在这孩子不懂没有关系,想完随机把铁棍立起朝宗擎一推说道:“既然要学我的功夫,就得先当我的随身小童,为我牵马提棍。”随即将铁棍丢了给他。 他这铁棍内中的“夺帅”虽然只有八斤,但精石玄铁所作的棍鞘整个加起来也有三十余斤,宗擎虽然有些功夫根基但此时体力大耗脚上有伤,猛地一接险些跌倒,俞大猷也不理睬他直接走了,说道:“快一点跟紧啊。”宗擎脚上不便,只能抓住着铁棍的一头拖着跟他走。 行了没几步宗擎手酸想换个姿势,换乱摸索中不小心触启了铁棍机关,棍鞘长剑立时分立,他一下不稳又摔倒了,右脚再次扭到了,俞大猷回头一看,只见宗擎趴倒在地,“夺帅”被他误打误撞抽了出来,俞大猷摇了摇头来到他身边检查伤势,一看宗擎如此情况别说帮他拿棍子,只怕自己还得背着他,心中暗悔,眼下无法又不愿意背他,便扯了两条长布把宗擎栓到了自己背后,这一大一小就这么相互吊着赶路了。 两人走了一会俞大猷突然想到自己到现在都不知道这小子叫什么,他刚上少室山时听过一次早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是低辈宗字的弟子,便出口问道:“喂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呀?”宗擎嘟了嘟嘴说道:“黑面施主好过分,少林弟子那么多,我们最先见面你居然忘了我的名字,我法号叫宗擎啊。”俞大猷当日关心赌局哪记了这个,说道:“不对不对,你现在已经离开了少林寺跟着我了,不能再用原来的少林法号了,你的俗家名字是什么?”宗擎说道:“师父说我小时候被装在篮子里,放在了少林寺门口,并不知道我爹娘是谁,也就没有名字了。”寻常百姓家境贫苦养不起孩子,舍不得随便丢弃便会偷偷放在寺庙求他一条生路也是寻常之事。俞大猷说道:“既然没有你就自己取一个呗。”他这人向来随性,名字是人之大事他却只让宗擎自己随便取。 第七章 自赋长生面绣春(二) 宗擎思索了半天说道:“长生,我就叫长生怎么样,我一直听他们说佛祖潜心修行,终于悟道成佛长生不死永世留存,我也想成佛长生,广慧师父说我是在夏天被捡到的,那我就叫夏长生好了。”他是佛门弟子,习惯思想还是以佛道为主。俞大猷大笑道:“佛祖得道成佛,也要先肉身圆寂才能成佛长生,你自己取名长生则这幅皮囊不死,岂不是自相矛盾再永远成不了佛了,哈哈哈。再说了你也不是少林弟子了还什么成佛不成佛的,你不是要做大侠吗?”宗擎也是不服,两人你来我往拌起了嘴,最后也就草草率率马马虎虎随随便便便认了夏长生这个名字了。 俞大猷又对长生说道:“你也不是什么小和尚了,不能再叫我什么施主不是施主的,你又不找我化缘求斋。”长生问道:”那我叫你什么?”俞大猷嘿嘿一笑说道:“我名字叫俞大猷,但是你不能这么叫我。我这些年闯走江湖人家都叫我什么大侠壮士汉子的,既不好听又很土,听着就像大老粗,忒没意思。咱虽然是个习武之人,但是这书学诗文也是懂的,凭什么他们那些人把书拿在手上就是公子,我把文化记在肚子里手上拿着棍子就得叫汉子,这样,从今以后你就叫我公子好了哈哈哈。” 长生嘟囔道:“我在少林寺的时候,见到那些被称呼公子的人都是些年纪轻轻儒雅俊秀的读书人,你这头发潦草的,胡子还这么多,哪里像个公子啊。”俞大猷怒道:“你这小屁孩儿懂些什么,谁说公子就非得打扮的跟个娘们儿一样,我做个纵狂公子有何不可。而且我胡子虽多但是今年不过才二十七岁,叫个公子怎么不行了!”长生见过他脾性,与他没大没小惯了,也不怕他,回答道:“人家那些公子礼貌得很,才不跟你一样这么凶呢。” 俞大猷被他一驳,一时想不出如何反击,他在江湖上颇有名气,很多人见了他如见阎罗,没想到今天却被自己的“小童”言语嘲讽,丝毫不畏惧自己。他心道不能失了身份,说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叫就不叫,我还不稀罕呢!我就算不是什么满腹经纶,那也是有些学问的,当个私塾先生那都绰绰有余,公子有什么稀罕的,以后你就叫我先生,对外称呼我都得说我家先生。”本来江湖之人目不识丁的大有人在,就算认得几个字也难谈不上文采二字。俞大猷虽是江湖侠客,为人不羁放纵,一向不在乎名利声誉,但却对自己本身要求颇多,文化很是看中,旁人说他品行放纵无礼可以,却最不喜欢别人说自己是大老粗,习武期间居然还没落下读书。但寻常人先入为主,看他身份打扮便默认他是个不通文墨之人,他一身高强武功旁人有目共睹,反而胸中点墨别人一概不知,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个随身小童,一定要趁机显露一下。 长生又嘟囔道:“先生不都是和蔼可亲的大伯嘛,你这样子还是一点也不像啊”。俞大猷以前从来没带过小孩,他先前在少林只看到长生童言无畏,一路上执着坚持,只道是小孩子都好相处得很,却不知道小孩子最是喜怒无常喜欢执着较真,前一时可爱有趣,后一时只让人心烦抓狂。俞大猷一向好胜,嘴上也不肯退让丝毫,两个人边走边拌起嘴来。 长生说到一句:“实在不行那我叫你黑先生…”他话未说完,俞大猷一跃向前,一连翻了几个筋斗,长生被绑在他身后只觉得天旋地转,几欲作呕。长生想来是俞大猷报复自己,头晕恶心坚持不住说道:“先生!先生!我快吐出来了。”俞大猷心喜坏笑,这两天被这小子缠个没完,留在身边却还顶撞自己,非要教训他一些不可,筋斗越翻越欢。 长生坚持不住“哇”的一口腹中秽物吐了出来,他嘴巴紧挨俞大猷后颈,一时之间酸臭熏人。 两人吵吵闹闹一路向东南行路月余,俞大猷带着长生不便,路上抓伏了一匹野驹一路乘骑。长生腿脚痊愈后俞大猷开始教了他一些简单的擒拿防身的招式,长生悟性不错学的也快,没几天便熟练自如,加上他之前的一些少林拳脚根基,以巧破力,若是碰到个没练过功夫的寻常大人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了,俞大猷心知若不教他内功心法,再练一些寻常招式也只是徒强体魄不能对阵临敌,自己仇家不少随时会遇险境,何况现在长生年纪已经不小,不能错失良机。但是他师父有训,本门武功密不外传,长生不是他的弟子,他的一字齐眉棍、天赐十七剑、易虚心法等一众功夫都不能传授,他虽然被师父责骂但私自传授本门功夫便如同背弃师门,这种欺师灭祖的事情绝不能做。但若收长生为弟子,按照本门规矩又是只能择一人为徒,他总觉得长生天资虽然还算不错,却终究不像自己这般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担心他日后难以大成,自己一身绝世武艺若不能得一人真传光大,实在是生平憾事愧对师门,况且又碍于他曾经是少林弟子的身份,便总想着能碰到更好的徒弟,一时进退为难。 终于一日他突发奇想,自己的虎将摄龙拳如今还不完善,王守仁送自己的《格物诀》是至高的内功心法,内功乃是武学根基,他欲将二者融会贯通,但是“一树一根一枝叶,千根千枝千不同”,内功法门最是不能胡乱研习,否则内力外功互不契合相配,轻则经脉受损,重则筋断骨折甚至有性命之忧,现下长生没有丝毫内力,少年孩童又精力旺盛,这拳法尚不完善,不妨传他《格物诀》的心法内力和虎将摄龙拳的拳掌要旨,一起练起,若是没有害处,自己也可以放心研习,若是有害他年纪尚小内力浅薄也没什么影响,不再去练就好。他本来不愿把这套拳法教给徒弟,但如今长生不是徒弟,这门武功还不完全,自己能从他教授指点的过程中旁观改进这拳掌功夫,于人于己都是利大于弊,心下一乐为自己的筹算得意。于是便在白天赶路之时给长生口述《格物诀》和虎将摄龙拳的口诀精要,令他熟记背诵,早晚休息之时两人一起练功。 这一日两人快走到浙江湖州府境内,行至一条偏僻小道,俞大猷正在考校长生背诵的《格物诀》,突然听到远处有喊杀尖叫之声,湖州府离入海口不远,此处已是倭人贼寇祸乱之地,俞大猷担心是有人为恶,即刻朝着声音传向催马急行。跑到近前只见十几人歹人聚在一起,大多是东瀛武士打扮,身着草编服饰短衣短裤,脚上或穿木屐或穿草鞋或光足赤脚,各个手持长刀,腰间短刀暗器齐全。其中还有几个人却是中原人打扮。他们脸庞衣着兵刃之上大多沾血,周围地上倒着十余具商人打扮的尸体,刀法精准一击要害,刚刚才听到尖叫,现下十余人居然一个尚有喘息的都没有,尸体伤口处血流如注,流到地下汇成一片,犹如血池,道路之上只见红茵不见绿草。旁边有两辆装满货物的马车,一匹马两条前腿已经被斩断,倒在地上低低嘶吟声音愈小,显然是商队路过此地被埋伏的倭人贼寇谋财截杀,居然还有本土人协助。 长生没见过如此情景,吓得不轻跌下马来,眼泪都出来了,俞大猷顾不得他翻身下马还未说话,那一众人等已经看见他二人,指指点点交谈了几句外乡话,几个人身子一转,这才露出他们身后围着的两个孩子。 第七章 自赋长生面绣春(三) 俞大猷一惊,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的十岁左右的小女孩右手拿着一把小匕首对着倭寇,左手怀抱着一个更小的小男孩,那小男孩身上显然是受过伤,满是鲜血,染红了自己和那小女孩的半身衣裳,男孩尚有一丝气息闭眼呻吟,女孩的小匕首上有些许血迹。一个为首的东瀛武士握着右臂,上面有一道伤口流血,看着竟像是被那小女孩的小刀所伤。两个孩子面前还有一只黑色猫咪,身子一弓毛发悚立,像是在保护这姐弟两。 那受伤的东瀛武士也看了眼俞大猷和长生,看不过是一个拿着铁棍的汉子和一个孩子便不理会,说了句外乡话,另一个武士拔起长刀冲着那小女孩就劈了过去。俞大猷当机立断飞出一脚将一块石子踢出,隔着十丈这石子如快箭一般疾出,不偏不倚打到那挥刀武士的太阳穴处,只见他头上一股鲜血喷出,惨叫一声身子一直倒了过去,两眼一翻浑身抽搐,眼看已经活不成了,他周围同伴一瞧此人功夫如此了得,心下震惊冷汗直流,放下那对姐弟和黑猫不管,一齐赶到了俞大猷近前。 那倭寇众人忌惮俞大猷武功高强,便一起上前猛攻,俞大猷提棍猛扫,一招“拨云见日”将三名武士一齐打倒,身体臂腿被铁棍集中之处,非断即折,其余的倭寇一见俞大猷瞬间便打伤打死自己四人,当即不敢再上前,手持长刀指着俞大猷不敢轻举妄动,一寸寸的移动。 俞大猷这时一把拉起长生厉声道:“臭小子不许哭,习武之人闯荡江湖过的是滚刀尖的日子,怎么能被这场面就吓成这样。”长生毕竟年小,自幼在少林寺中长大哪里见过这种血腥场面,吓得裆裤处都湿了,被俞大猷一提才勉强吊拽起来,一看对面持刀恶徒杀气腾腾,旁边横尸遍地血流成河,双腿又是一软要倒下去,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俞大猷铁棍一伸顶着长生的身子,甩手给了长生一记耳光。长生刚哭喊出来半声便被俞大猷一打,一下止住啼泣懵住了。 俞大猷哼了一声,一提中气厉声对宗擎说道:“你今天记住,习武之人,侠义为先,江湖之上不论妇孺不论老弱,杀伐屠戮俱是无情!你若只是害怕哭泣只有死路一条。你想学功夫不受欺负,但更重要的是有了功夫之后能去保护那些被受欺之人,身薄而不惧歹,恃武而不凌弱,仗义援手,宁死不屈,这才是武道,才是侠道。”长生虽然年少,也听过不少人事道理,自幼受佛门普度众生的慈悲思想耳融目染,但是他年幼随心更没有此番经历,如今这震撼情景生平首见,先见死人,后见杀人,现在又要临阵对敌一众亡命之徒,就是寻常成年之人也要吓得魂飞魄散心胆俱裂,哪里是一番道理就能抚平的。俞大猷故意用高深内力字字扣他心肺予以鼓撑,他才没有失昏休克,此情此景当真终生难忘。当下咽了一口口水,生怕再挨先生巴掌,抹了抹眼泪鼻涕,颤颤巍巍啜泣的站直了身子。 俞大猷哼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要怕,万事有我在,你依照我教你的内功口诀和拳法要旨,和这些个倭贼过过招。”他用内力厉声教训,一是为了给长生鼓气,二来为了震慑敌人不能放开手脚。长生一听这话颤抖抽泣说道:“先、先生、我…” “去!”俞大猷不等他说完断喝一声,长生身子一震双眼一闭再不敢言,俞大猷说到:“同我念,以我教你法门运气出拳。守仁而气节,卓然则诸行,神明愈定,智虑无遗。” 长生深吸一口气跟着念到:“守、守仁而气、气节,卓然、卓然则诸行,神、神明愈定,智虑无遗。”他嘴中念叨手上比划,回想起过往练功种种,真气慢慢调和激荡周身,待的练得几遍后渐入我境,恐惧之意大减,心中波澜逐缓开始平息。“外心以求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于吾心,此圣门知行合一之教。” 那几个倭寇看见面前这汉子和小孩竟然当着他们的面聊天练功,旁若无人,顿时火冒三丈,但是碍于对方的武功一直不敢发作,其中的一个中原人把两人的对话翻译给了其他东瀛武士,一众人再不能忍,这汉子居然让一个孩子跟自己动手,太不把人放在眼里。长生刚一收势,一个东瀛武士急上前猛地一刀劈下,长生大惊失色,俞大猷大喝:“出招!”长生下意识一掌推出,乃是虎将摄龙拳的“龙吟虎啸”,掌力和俞大猷的排山倒海天崩地裂之势虽不能同日而语,但依然有模有样气势不俗,那东瀛武士只觉面前犹如一堵无形高墙,将自己撞了回来,暗暗心惊,不想这区区一个不起眼的孩童还有如此的功力。 长生不知道自己所研习的“虎将摄龙拳”和《格物诀》都是江湖上极高明的外功内力,这一外至刚至强,一内纯广纯阳,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配合在一起正是相得益彰,他才修习了一个月就有这般威力,长生当下大喜过望,自己终于练得了朝思暮想的功夫,孩童心情常变,惊喜之下恐惧之心已然一扫而光,看着自己的双手傻笑。俞大猷又道:“出拳!”长生一拳挥出又是一招“虎踞龙盘”直打那东瀛武士胸口,但是他不懂控制,拳风击在了对方的刀刃上,却也将他兵器震的甩开。 长生心下得意又出一掌,那东瀛武士连忙一避,却发现这一招平淡无奇没有丝毫威力,他不知长生初学乍练,内功浅薄,还不能收发自如,拳力时有时无,旁边有中原同伴叫到:“臭小子,敢耍爷爷们!”随即说了什么外乡话,那东瀛武士哼声一笑表情狰狞恐厉,当头一刀劈来,长生眼见力道再无,惊慌失色便胡乱挥拳,俞大猷眼见情势不对马上就要飞身出手。 长生身子一乱脚下不稳向后跌倒,突然只觉得眼前寒光一闪,那东瀛武士捂臂惨叫,只见他的右臂不知被什么飞来的东西斩断掉在地上,五指还握着长刀微微痉挛,肩膀处鲜血喷涌。长生定睛一看,只见自己旁边地上插着一把银色长刀,俞大猷一怔道:“绣春刀!” 第八章 飞鱼流浪破倭奴(一) 众人见此情况知道必然是又来了高手,顾不上那断臂之人,纷纷张望,只见道路另一边缓缓走来一高一矮二人。高个男子身高比俞大猷稍低,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眉目俊朗眼神威厉相貌堂堂,脸尖而面冷令人不敢直视,身材挺拔肩宽腿长,腰中刀鞘是空的,看来他便是出手之人。矮一些的面相稍微稚嫩,英秀皎丽面如冠玉,十二三岁鼻挺唇薄,虽然是个粉面俏少年但四肢健硕步伐有力,长身而立腰间别着长刀,一看便是训练有素自幼习武之人。两人虽长相不同,但都是英姿冷峻气质如出一辙。身穿墨绿色长衣,上面绣着一物龙首鱼身、有翼类蟒,衣料华贵修身,更衬得两人宛如神人。 那一众东瀛武士和长生虽不认得这兵刃衣服,但那几个中原人和俞大猷认得这是朝廷官吏所穿的飞鱼服,这两人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必然是宫内的锦衣卫。倭寇中有中原人认出两人身份赶忙用外乡话跟同伴解释:这两人乃是朝廷官员不好得罪,应先礼后兵伺机出手或逃脱。俞大猷心中也是一惊,凭自己的武功修为,前方来人居然毫无察觉,刚才那飞来之刀自己也没看清,只怕这锦衣卫武功不在自己之下甚至犹胜于己,朝中锦衣卫看见倭寇应该立即击杀,大概是友非敌,但是只怕别有变故,若有什么岔子得设法让长生先脱身才好。 那男子淡淡道:“尔等猪狗不如的倭奴,敢在我大明境内如此为非作歹,杀人越货天理难容,连这稚子也不放过,可恨之极。炼儿!”声音凝重低沉,令人不寒而栗,说罢他冲着身边的少年一喊使了个眼色,那少年点头低声应了一下,拔出腰间的绣春长刀,飞身纵跃如轻烟落般影般跳在了那倭寇们的面前。那众人中有中原人不愿得罪官吏,想贿赂敷衍了事,满脸堆笑走到少年面前说道:“大人误会,小的们…”他一句话才刚说了几个字,那少年横刀疾风一劈,众人只觉寒光一瞬,未及反应刀已归鞘,只见那人脖子间向一边喷出一股鲜血,身子一晃整个脑袋从脖子上向后掉了下来,身首异处。 长生见此情景哇的一下叫了出来,吓得不轻,俞大猷挥手在他后脑勺甩手抽了一巴掌,说道:“没出息,好好看着。”心中暗叹:“好一招‘来去无常’”。那一众东瀛武士看见同伴好言相向却死于非命,气的哇哇直叫口中直是“牙路牙路”的喊着,想来是外乡的骂人话,随即纷纷拔刀冲着少年砍去。只见那少年脚下一呼而行,身形犹如魅幻在众人刀势中穿梭,他身法灵动飘忽游走自如,有影无踪像一团墨绿色的浮烟,刹那间出刀收势犹如附体亡灵。不一会那一众东瀛武士已经受伤数人,但仗着人多势众一时也没有落败。俞大猷看这少年岁数比长生大不了几岁,武艺已经如此了得,不知是何人调教,赞叹之间看了一眼长生又生出了几分不服之意。 旁边三个中原人没有出手,他们知道无论是这两个锦衣卫还是刚才那个拿着铁棍的大汉,他们都万万不是对手,为今之计想要脱逃只能挟持那一对姐弟,于是其中一人赶忙跑到那对姐弟面前。那小女孩此时还抱着那喘息着的小男孩,因为小男孩身受重伤她无力带着他离开,只是紧紧地抱着,那只黑猫也不曾离去一起守着,小女孩看见贼人冲着自己来了,赶忙又抽出小刀对着他,用稚嫩的声音嘶喊到:“别伤我弟弟!”那人左手猛地出手一把扣住小女孩的手腕,就要把她拉走,这时那小黑猫急扑上来似要相救,那人飞起一脚踹开黑猫,继续拖拽小女孩。女孩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死死抱着弟弟。那人着急,右手举起长刀就要将小男孩穿胸刺死,女孩大惊却又无力保护弟弟,大喊一声:“不要!”那人的刀已经刺出,刀尖眼见得要刺中小男孩胸膛。 突然那人只觉得面前一阵掌风呼啸而来,一股无形之力打在他的身上,他情急之下毫无防备门户洞开,双手一软整个人被震飞出去跌倒在地。这一下虽然伤得不重,却也是头晕目眩胸口挤压难受,他坐起来摇了摇头,只看见出手之人竟然是刚才那个小孩子。原来在众人争斗之时,俞大猷便担心倭寇可能会挟持那对姐弟,就让长生去前去保护,长生起初害怕扭捏不敢去,泪花丢丢打转就要大哭耍赖,俞大猷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把他踢了出去,长生没办法跌跌撞撞跑了过去正好看到那人要加害那小男孩,当即出掌一招“龙行虎步”打了出去,幸亏这一招运气得当有力,否则这小男孩必然命丧当场。 长生在少林寺时便常听人说江湖上英雄救人的壮举,早就憧憬神往,如今终于如愿以偿当下十分得意,有意显露,双手一拍一展摆了个架势,说道:“小施主放心,我来救你们了。”他裤子上还有尿渍痕迹,身子展开更是暴露无遗,自己发觉之后赶忙害羞遮掩。那倭寇气恼捡起长刀便要再上,长生一拳打出,只是他方才得意之下力道没有把持住真气溃散,现在却又是威力全无。那人看他出拳无力急忙上前出手,长生来不起再调气力,下意识的一把抱住了那对姐弟,闭上眼睛要以肉身保护。突然听到那人惨叫声,长生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只见那人被一把长剑穿胸而过,死死的钉在了地上,正是俞大猷的“夺帅”,长生开心大叫:“先生!先生!你最好了!”俞大猷飞身跃到这里,一把抽出“夺帅”说道:“臭小子又得意忘形,下次我就不救你了!”说完便走向那一众争斗之人,长生在后面咧嘴笑道:“先生一定不会不救我的。” 此时那少年已经击毙大半东瀛武士,招招杀手直击要害毙命,剩下的几人不消多时也是必死无疑,如此劣势之下这些人却没有一个人求饶投降,虽然明知战之必亡竟然毫不退缩,俞大猷见状眉头愁举。他已经知道了这少年的本领不需要再浪费时间,右手持拿“夺帅”左手反持棍鞘,冲入人群,施展“天赐十七剑”迅猛出招。那少年起初还以为是有敌人来援手,正要进招,只见是刚才的大汉,剑气刚猛无敌剑势山海翻腾,才几招便将剩余的东瀛武士尽数打倒,但全是斩断手脚经络并没有杀死,那少年武功虽强,但如此高强的剑法也是第一次看到,暗暗佩服自愧不如,冷峻的脸上流过一些惊异。 第八章 飞鱼流浪破倭奴(二) 少年还没晃过神来,忽听背后有人道:“炼儿,斩草要除根。”他当机挥刀,将前后受伤的所有东瀛武士全部斩杀殆尽,俞大猷一向出手狠重但大多将人打伤打废少会直接致人死命,他知道锦衣卫法度森严心狠手辣,这些人更是死有余辜也没有出手阻止,但这少年小小年纪下手如此狠绝不由惊叹。 此时剩下的两个中原人已经吓得心胆俱裂,其中一个还能行动,从腰间掏出一个灰色的弹丸,冲着俞大猷和少年面前一抛,少年挥刀一劈,顿时眼前烟雾缭绕不能视物,那人见此机会一跃到另一辆马车的马背上挥刀斩断连绳,也不管自己的同伴打马就跑。西边道路被俞大猷所堵他不敢走,便直直朝着那高个锦衣卫冲去,俞大猷拨开眼前烟雾,一把从地上抽出方才斩断那倭人手臂的绣春刀,用了掷了出去。那人听到背后风声呼啸,本以为必死无疑,突然一把长刀从身边快箭般飞过,势如闪电,前面那锦衣卫一边嘴角轻轻扬起,似笑非笑,身子一转接住了自己的绣春刀,随即朝着骑马来人抢出,身法幽幻和那少年是一个路数,寒光闪现,一阵墨绿色的影烟飘了过去,人已停在马蹄身后。 只见马头和那人的半截身子一起掉落在地,血流如注,那锦衣卫身上未被凝到分毫血渍,长生今天已经见了太多如此情景,但仍然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哆嗦,坐倒在地,倒是他抱着的那小姑娘面无惧色,只是默默地抱着怀中的弟弟。 俞大猷和那两个锦衣卫相对一看,也不说话,剩下的那个中原人已经吓得跌倒在地,裤子上有一大块水渍,他见众人走向他,连连跪拜求饶。那少年举起刀来正要了结他性命,俞大猷挥手道:“慢。”随即一脚踢在那人胸腔上,将他踩在了地上,问道:“你们可是‘冷阴流’的人?”那人哆嗦道:“是是是!小人们是‘冷阴流’门下‘风魑堂’和‘雷魍堂’的帮众,小人是‘风魑堂’的刘富。”俞大猷脚下一用力,踩住他的“天突穴”,刘富痛的嗷嗷直叫,俞大猷怒道:“你是我大明子民,却帮着外蛮残杀同胞,你简直应该千刀万剐!”刘富喊道:“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大爷饶小人一命!” 俞大猷哼了一声,拿着夺帅唰唰三剑,将刘富的两只耳朵和鼻子生生割了下来,刘富如杀猪般嚎叫满脸是血,俞大猷厉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流主徐海,今天杀这些人是‘万里神龙’俞大猷,他如果再敢纵容手下行凶,串通东瀛倭人危害百姓,他‘东海佛君’武功再高,‘黄金会’势力再大,我一样会宰了他。”说完一把抓住刘富衣襟,抬手扔了出去,直直甩出数丈,刘富顾不得脸上剧痛只想着保命要紧,爬起身捂着脸急急忙忙地跑了。 那锦衣卫也没理会刘富,双手抱拳道:“尊驾就是‘万里神龙’俞大猷大侠,‘一棍镇东南’的名号,在下仰慕已久,听闻俞兄前不久在少林寺三战三胜力克普从神僧,江湖上已经传开,在下佩服不已啊。”他自称在下而不是本官,武林之事如此熟悉,看来也是半个江湖人。俞大猷回礼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出手相助,大人武功如此卓绝,锦衣卫之中能有这般身手的,恐怕只有那位响当当的百户大人陆炳了。”那锦衣卫嘴角礼貌一扬有笑脸无笑意,说道:“小弟不才确是陆炳,这位是我的徒弟沈炼,现在任锦衣卫小旗官。”俞大猷正要行礼,陆炳说道:“俞兄不必拘礼,我虽在朝为官,却也多涉足江湖,你我乃是同道,当以兄弟相称。”俞大猷笑道:“在下久闻陆兄‘魅影无形冷麒麟’的名号,当真是如雷贯耳,早听说陆兄‘归鸾刀法’天下无双,十九岁就独斩‘辽东十四苍狼’,盛名之下果无虚士,今日得见陆兄神刀三生有幸,连这少年弟子也调教得如此了得,在下佩服。” 他们正在交谈之际,长生大喊道:“先生快来!这位小兄弟快不行了!”他二人都堪称当世顶手,难得一见心中全是武功,全然忘了那对姐弟,长生这一喊之下,他们才想起那受伤的小男孩。三人走到那姐弟身旁,只见那小女孩还是紧紧抱着弟弟,俞大猷出言抚慰她才轻轻松开,俞大猷忙点住男孩几处大穴止血,手探那男孩的脉络鼻息,摇了摇头说道:“这孩子受伤太深失血过多,就算立即相救只怕也是没用,他现在尚有一点气息已经不易了。”那女孩一把把俞大猷的手推开说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弟弟明明还有气,怎么会没救了!” 俞大猷想再出言相劝,那女孩就是不听,只是再求他想法医治, 长生也在一边哭腔着说道:“先生,你快救救他吧。佛祖慈悲心怀普渡救人,同感其苦怜悯众生,看见可怜之人就出手相救这是修德的事情,你有慈悲心肠,快救救他啊!”俞大猷严声道:“我实在无力救他,我现在用内力为他护住心脉也只能延他性命一时片刻,他受伤太深清醒着反而徒增痛苦,我已尽其事让他自安其命何尝不是慈悲,勉强也没有用。”长生怔怔默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握着女孩的手,把头靠在了男孩的头边。 男孩气息越变越弱,不一会便了无生息。旁边那只黑猫被踹后眼见也是危在旦夕,颤颤巍巍走到主人身旁,靠着男孩默默闭上了眼睛。 众人摇了摇头轻声叹息,不过一时半刻此处已经是横尸遍地,商人倭人的尸身堆到在一起,血泊已经开始凝固,被斩断散落的肢体甚至分不清的究竟是谁的。俞大猷给长生使了个眼色让她陪着小女孩,自己去处理尸身,陆炳也与他一并,让沈炼留下照顾两人。俞大猷和陆炳商量后将一众倭人的尸体一并焚烧,将商人们的尸身摆放于一处,俞大猷一边搬动尸身一边愁眉叹声到:“如此亡命死士,武功高强,下手狠绝,无怪战事如此怠败。”陆炳此次来浙江是有公务恰巧路过此地,之后他会通知官府来处理后事通知家属,他两人搬动尸身之时陆炳只是用脚拨弄并不伸手,俞大猷知道他身份贵重也不言语。 那小女孩紧紧抱着弟弟不肯起身,不愿让他身上的余热消退,也不哭泣只是默默抱着,沈炼在一旁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她。长生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从包袱中掏出了块烧饼递给小女孩,说道:“你别难过了,要不要吃块烧饼?”女孩也不搭话,长生又说道:“南无阿弥陀佛,‘十方如来。同一道故。出离生死。皆以直心。’我师父说人死后必经六道轮回,生死本业报各有归处,唯有放下执念才能超脱,我虽然也不懂,但你弟弟肯定没有做过坏事,一定会去极乐世界见佛的,他不会痛苦的,所以你也不要再痛苦了。”说着双手合十诵念了一段往生咒。那小女孩看了看他眼睛泛红,她不过十岁的小脸上竟然显出饱经的风雨的无情悲伤,长生盯着她只觉得莫名的难过,不自觉的自己反而流下眼泪。那女孩伸手帮长生抹去眼泪,说道:“请你们帮我给弟弟立个坟吧。” 第八章 飞鱼流浪破倭奴(三) 长生、沈炼、小女孩一并找了块平地,远远离开倭寇的尸体,一同挖了一个坑,他们没有工具,便捡起地上的长刀掘土。长生和女孩力小,全仗沈炼,他用自己的绣春刀掘土,这本是他挚爱兵刃此时竟不吝惜。他们将小男孩和黑猫一并安葬好后,沈炼又从马车上拆一下一块木板交给小女孩,女孩拿出匕首只在上面草草刻了四个字“陆常之墓”,立好木碑后小女孩突然跪下向沈炼和长生磕头说:“谢谢你们。”长生和沈炼连忙把她扶起,长生挠挠头很不好意思,沈炼咬了一下嘴唇,转过身去也不看她。三人一直也不说话,长生忍不住说道:“我叫夏长生,你们叫什么呀?”沈炼也不回头,硬硬说道:“我叫沈炼”,那女孩轻轻说道:“长生哥哥、沈炼哥哥,我叫陆流。” 这时俞大猷和陆炳也处理好走了过来,陆炳拿了块巾布递给小女孩擦脸,长生为了安慰陆流主动上前拿过巾布为陆流擦脸,长生抹去她脸上泥土血渍,只见陆流脸蛋圆润粉嫩,嘴巴小巧可爱,水汪汪的大眼睛非常漂亮却满是伤意,旁人一看便知是个美人胚子,长生看着便呆住了,手也停了,他自小便在少林寺没有什么男女意识,此时生平第一次和小姑娘亲密接触看得痴了,却是孩童懵懂青涩的本性。陆流不知道长生怎么突然停住,叫了他一声“长生哥哥?”,长生猛地反应过来,涨红了脸,把巾布塞到陆流手里,说道:“擦好了!”随即站到了俞大猷身后。陆流将巾布递给陆炳,陆炳接过后随手一丢,沈炼眼神轻轻瞟了一眼,陆炳问道:“你叫什么?家住哪里?看着不像是商队中的人。” 陆流淡淡为他们解释,原来这姐弟两人原本是温州府人一小乡村人,去年福建浙江洪涝,整个村子无一整庐完屋,陆流的父母一家人不得已离村逃难,却又碰上倭寇劫杀,夫妻两拼着命把陆流陆常姐弟护走,两人却死于非命。之后姐弟两人便流落江湖,乞讨偷盗勉强度日,陆常心软还收养了一只受伤的黑猫。浙江倭寇祸乱不堪,陆流想离开此地,便找到了一个远行商队请求带上他们姐弟两,那商队老板见是两个孩童心肠一软便答应了他们,谁知在路上又碰到了倭寇劫货,一行人等全都被杀害,那领头倭寇见陆流是个女娃便没有下杀手想要活捉卖掉,并准备出手杀了陆常,出刀之时被陆流拿防身小刀刺中了胳膊,一刀砍偏陆常才没有当场毙命,他气急败坏正准备杀掉姐弟二人时俞大猷和长生闻声赶来。 陆炳见陆流小小年纪就经历见识了如此风浪痛苦,亲弟遇害虽然满是悲伤却一滴眼泪也没流,眼见杀戮也没有丝毫恐惧,心志坚韧非常人所及,又和自己同姓,锦衣卫训练新人素来有培养孤儿的习惯,便问道:“你叫陆流,是哪一个流?”陆流眨了眨眼睛,缓缓道:“流浪的流。”陆炳轻哼了一声,表情似笑非笑,说道:“愿不愿意跟着我?”陆流面露些许惊讶,反问道:“跟着你?”陆炳点了点头:“跟着我,再也不用流浪,再也没有人敢欺负你。”陆流顿了顿,抿了抿嘴唇道:“愿意。”沈炼眼睛一亮,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 众人同行了几日,陆流一路少言少语,长生一有机会就去找陆流说话,看她闷闷不乐就给他讲少林寺的故事,为她打拳练武逗她开心,每到这时陆流才会眼神悲伤舒展,津津有味听着看着,长生若是出了丑,她偶尔浅浅淡淡一笑,长生也咧嘴大笑。陆流虽然比长生大一岁,却一直叫他“长生哥哥”俞大猷一路只是与陆炳谈论武功,也没去管长生,沈炼只是在一旁看着长生和陆流,想说什么也欲言又止。 分别之时,俞大猷和陆炳约定日后比武切磋,长生心中却是不舍之意,他自小也没什么玩伴朋友,拿出包袱中的烧饼铜钱硬是塞给陆流,眼睛红红说道:“等以后我练好功夫一定去找你玩,你可别忘了我。”陆流终于轻展笑颜说:“放心吧长生哥哥。”长生又对陆炳沈炼双手合十鞠躬说道:“陆大施主沈炼哥哥,拜托你们好好照顾流儿妹妹。”陆炳觉得有趣嘴角轻扬哼声一笑,沈炼头也不回地走了,俞大猷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道:“你早已经不是少林小和尚,怎么还见谁都是施主,哪有那么多主多食给你施”。 俞大猷和长生继续赶路,连着几天长生都是闷闷不乐无精打采的,练功也心不在焉,俞大猷只道小孩子舍不得朋友隔一天就好了,结果几天都这样,气的对长生屁股踹了一脚,长生这才不敢懈怠继续用功。这日刚到绍兴府境内,两人路过市集,长生没见过什么热闹场面,高兴地左顾右盼,俞大猷也不着急赶路便由他去跑。长生正看到一老爷爷在捏糖人,觉得新鲜想买一个,突然想起来自己的钱全给了陆流,正要想去求俞大猷,突然一把被俞大猷拉住拖走,长生以为是俞大猷不愿意给他买,正要发话求他。 俞大猷以极小的声音对他说道:“快点假装哭闹,就说要买糖人。”长生没反应过来正要发问,俞大猷一蹬他,他赶忙假装哭喊:“我要糖人!我要!我要!”双手乱挥乱摇演的投入,俞大猷怒道:“要什么糖人!赶紧和我回家。”当下一把把长生拎起来夹在腋下,快步离开走入人群,边走边从包袱中扯了一顶草帽给长生戴上遮住光头。 走了一会长生凑到俞大猷耳边问道:“先生,怎么了。”俞大猷小声道:“有人跟踪我们。” 第九章 初悉江湖水中月(一)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西湖,明罗殿内。日落后厅堂内光照稀疏,四壁屋柱皆涂满金色漆料,两旁齐齐的小桌上摆满了琉璃盏,里面乘着燃着的长烛,在昏暗的灯火下只照的屋内暗金朦胧。屋内四壁满是书画,正对大门的墙壁上却用狂草写着一个大大的佛字,幽迷诡异。佛字前摆着一把长长的太师椅以金玉雕琢,扶手端刻着龙头,椅塌上坐着一人,三十来岁面无表情玩弄着一串沉香佛珠。面前的台阶下面坐着四个人,此时大门紧闭外面也无风声,屋内安静的出奇,只听见“滴答,滴答”的声音。突然那太师椅上的人说道:“这么说老爷子说的那人,你见着了?”只见台阶下跪着一人不住的发抖,整个头缠着白布盖住鼻子耳朵,隐隐可见脸上全是伤口面容恐怖,不住地往外渗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的大理石砖上,已经流成一片,看着疼痛无比但是他却一声不吭。听到问话赶忙回答:“是、是的,他亲、亲口对小人说的,那人和两个锦衣卫打扮的人杀了我们一众弟兄。哦对了!那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光头僧袍脑袋上还有戒点香疤,应该是个小和尚。” 那太师椅上的人说道:“此事你可有告诉老爷子的人?”跪地那人忙回答:“不敢!不敢!小人知道这是大事,逃出来后不敢耽搁,快马加鞭赶回堂里把这事报告佛爷,路上没遇到门里的人,他们肯定不知道俞大猷已经到了浙江地界了。”太师椅子上的人点了点头,又道:“老爷子三令五申,不许门里的弟兄打鹧鸪收秋草(打劫),尤其是管好手下的那批东瀛蛮子,你们两拨人却私自出去做生意,营生办得干净也就算了,居然还让一个毛头小子给摘了瓢(头),十几个人都折进去了。堂堂一个‘风魑堂’的副香主还被人割了顺风子(耳朵)放回来。点红,这是你的手下,你说该怎么办。”说罢挥了挥手。 跪地之人一听这话,连连磕头道:“佛爷!佛爷!饶了我吧!藏堂主,让小人将功赎…”话未说完,脖子上缠上了一只软剑,旁边椅子上一人轻轻用力一拉,他已说不出下一个字。 那太师椅上的人眼也不眨一下,说道:“西愁,吩咐‘雨魅堂’的所有弟兄去找人,尤其是之前和他交过手的人,分队派遣,就是掀翻整个浙江也得把俞大猷找到。这家伙武功甚高,一堂弟兄怕是拿他不下,其余凡是在浙江内的三堂帮众放下手里的事情,一有消息便准备听我命令动手。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出去,无论如何要赶在老爷子之前把东西拿到手。” 台下一人说道:“佛爷,这人拿到东西的消息是老爷子在少林钉子(眼线)传回来的,老爷子手下人多眼杂,只怕不好隐瞒,要是他知道了这事咱们不好交代啊,眼下咱们现在还得靠着门里。” 太师椅上那人冷冷一哼说道:“怕什么,我们只要抢在老爷子之前把事情办好,若是让他知道了就把东西伪造一份假的给他,反正图长什么样老爷子也没见过。哼,‘黄金会’要不是有我‘冷阴流’这把刀还妄想在江湖叱咤风云?!这事你不用管,你和铁征只管把‘雷魍堂’和‘电魉堂’的东瀛人召集好,别让他们轻举妄动。” 台下四人齐声道:“是!” 俞大猷夹着长生在人群中跑了许久,左右扫视一周,俞大猷转身闪进了一家客栈,正是下午申时左右,店内冷清无人,只有一个客栈小二正在倚在门边偷懒,面前猛地出现一高壮虬髯大汉,背着拿着一根乌金铁棍,左臂下夹着一个小孩子露着脑袋戴着草帽,这大汉威风骇人,突然出现吓得小二一屁股坐到地上。长生想起自己初见俞大猷也是这样景象,身子被横着夹在半空还咧嘴笑道:“小哥你好,别怕别怕。”边说还便挥了挥手。那小二怔了怔正要赔笑搭话,俞大猷一把把小二也拎了起来,直接快步走到了客栈楼上。 那小二只道是光天化日下有歹人行凶抢劫,正要高喊呼救,结果“救”字喊了不到一半嘴就被俞大猷捂上了,转眼间便被拎到了楼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被放了下来,小二缓了缓神见俞大猷这般行为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俞大猷一手按在店小二的肩膀上,随即把他一把推到墙上,声音低沉说道:“麻烦小哥给我们开间客房,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悄悄送些饭菜进来,要是让半个人知道我们住在了这里,你知道后果。”说罢拍了拍店小二的肩膀,手掌每碰到店小二肩膀之时,店小二只觉得一股暖流自肩膀冲荡全身,他虽然没有什么文化,但是在这客栈之中迎来送往得见了不少奇人异士,知道这是在警告自己,对方武功高强看起来凶神恶煞,若是报复起来自己哪能受的了,再不敢直视多看一眼,忙陪笑道:“客官放心!客官放心,咱都懂得!您两位就直接到前边左拐角走廊最后一间客房,小的这就给您二位准备饭菜去。” 俞大猷和长生在房间内安顿下来,长生说道:“先生好生粗鲁,人家小哥又没招惹你,住个店而已何必吓唬人家,旁人看了还以为你要打劫呢。”俞大猷白了他一眼说道:“臭小子你懂什么,我们现在人在他处又被盯上,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谨慎,江湖险恶说不定就有性命之忧,我不吓唬吓唬他让他知道害怕,不敢多嘴隐匿行踪,不然你以为客客气气几句好话人家能听你的。”长生嘟囔道:“先生你得以理服人啊,不能总是靠武力恐惧,佛曰仁善明理,何况哪来的那么多危……”,他话还没说完,俞大猷就一巴掌拍在了他后脑勺,说道:“你早不是小和尚了,一天到晚少林的那些个道理吵吵闹闹。要不是带着你,我才不会被人盯上还这么躲躲藏藏的,臭小子不知好歹,没闯过江湖,之前还吓得尿过裤子现在还敢大言不惭,你赶紧去把衣裳换了,你这僧袍太扎眼。头发长出来之前出门必须戴帽子。” 自长生跟着俞大猷以来,虽然已经脱离佛门,但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受少林教义耳融目染,长生还是一直穿着僧袍,按时剃发不食荤腥,张口闭口免不了佛家口调,俞大猷没收他为徒,也就懒得管他随他去了,现在被人跟踪,长生小和尚的打扮太是惹人注目必须要改。长生本就没带几件衣服,还都是佛家弟子的长袍,无奈只能穿了件俞大猷的衣服,他们一大一小,身材差的太多,长身穿上连袖子都拖到了地上,样子滑稽,俞大猷笑道:“你穿上哪是衣衫,简直就是套了个麻袋,索性连裤子都不用穿了,就是这头发得长几天。”随手用小刀裁断了一些衣服袖子,依然肥大无比。 长生看这衣服满是嫌弃,脱了下来,拿出针线自己裁改,他在少林多年,打杂针线的旁活儿做了不知多少,俞大猷笑道:“哈哈你居然还会这个手艺,武功练得不怎么样,这姑娘家的本事倒是熟门熟路,看你小脸秀气,要是头发留长说是个丫头也有人信。对了我这有几件衣裳也破了,你也给我补补呗。”长生没好气道:“就不给你补!你连件衣服都不给我买!”俞大猷讨好道:“我们这行走江湖的,哪来那么多身外财物,何况现在外面有人在找咱们,也买不了呀,我佛仁善明理,你行行好给先生补补,明天我多教你几招厉害的功夫!” 长生一听,顿时两眼放光:“真的?你可不许骗我!连同上次你让我给你捏肩就给我买糖人的份要一起!” “好好好,就你鸡贼。” 长生一边缝补衣裳一边问道:“对了先生,今天跟踪我们的人是谁呀?啊!是不是上次被你打跑的那个什么流什么会的?” 第九章 初悉江湖水中月(二) 俞大猷顿了顿又嘬了嘬嘴道:“你现在已经跟着我闯荡江湖,那这江湖上的事情你也是时候该了解一下了。江湖浩大门派众多,各门各派地方帮会其间关系复杂恩怨纠缠,有的独立庄阁划地自治,靠守一方平安,收取地盘内各家各户定时节气的各种例行孝敬,要是内生灾祸或者有外来犯他们都得给顶着;有的呢明码标价,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做雇佣的营生;有的索性半商不武的,有自己的盘口、商号、店铺、伎馆、酒楼;上品一些的大门派则开宗立教广收弟子,或教人学问或授人武功,做到头的和官府也联系密切;还另一些旁门左道不入流的,干一些外八行的见不得人的勾当,走山采水摸金背宝(山贼海盗盗墓拐卖)。再剩下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一人一剑浪迹天涯的游侠浪客了。” 长生笑道:“我们是两人一棍再加一剑!” 俞大猷道:“臭小子别打岔,用心记得。虽然这江湖上门派众多,各司其职,但是真正足以称道的不过那么几个,名门正派之中,当属少林、泰州两派为尊,少林我就不多说了,这泰州派是当今武功天下第一‘阳明子’王守仁的弟子王艮所创,只不过泰州派乃是个‘学派’,虽然门下弟子也各个学习‘阳明子’的神功修身,但以治学研理为重,武功不过是末技,门下弟子大多是治学之士,朝廷官吏之中师启泰州的大有人在,比如当今内阁首辅夏言的学生徐阶便是,泰州派广传‘阳明子’的心学大理,收徒不问出身只为传知,江湖中弟子也是不少,无论朝野武林都是一呼百应。 紧随这两派其后的便是武当、峨眉、崆峒、华山、丐帮几派,历史悠久想必你都听说过。还有,近几年水月山庄出了一个极为厉害的少庄主‘青藤白凤’徐渭,今年不过十九岁已经是享誉天下了,现下我们就是去找他的,听闻水月山庄最善机关奇门之术,徐渭其人更是将武功与诗文书画合二为一高深莫测,趁着这次向他请教解图的机会我也一定要和他切磋一二。” “解图?上次你喝多了给我看的那个号称什么武林至宝的藏宝图,我看不懂你还嘲笑我,原来你自己也看不懂啊!” 之前在路上之时,长生与俞大猷曾聊起他上少林比武立赌之事,那天俞大猷多喝了几杯,他为人又爱显露炫技,一个没忍住就告诉了长生些许山河图的事情,但又怕连累长生,只对他说自己有一份藏宝图,名叫山河图乃是武林至宝,之后俞大猷耐不住长生死皮赖脸的硬磨,加上他有意显摆,就给他看了看山河图,反正他一个小孩子又不可能看出内中玄机,看过也就看过了,长生看了半天只觉得无聊无趣,俞大猷冲着酒劲还将他取笑一番,解图之事长生还是第一次知道。 俞大猷一时语塞,顿了一顿两人又拌了几句俞大猷道:“莫要再胡搅蛮缠,小心我揍你。刚才跟你讲了那些个名门正派,接下来要跟你说的你可要牢牢死死地记住,他们很可能就是现在想要要我们性命的敌人,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遇到倭寇的那天。” 那一天长生初见杀戮血腥至极,心胆俱裂终生难忘,现下一想起便打了个寒颤道:“记、记得。” 俞大猷道:“记得就好,我还以为你只记得那个陆小丫头呢。那天我和那两个锦衣卫杀的那些人,有些是中原人,但大多是海外东瀛国的倭寇,这些都是听命于一个组织,‘黄金会’的‘冷阴流’。” 长生道:“这一个名字听着富贵奢靡,另一个听了不寒而栗,到底是个什么帮派?” 俞大猷说道:“江湖有言‘入我黄金门,遍是黄金路。徽王笑抬手,有佛人不渡。’这‘黄金会’是天下第一大帮,整个大明半数以上的商会票号、海运客驿不是它的就是靠它的支撑,门下店铺盘口、酒店花楼、山庄殿阁不可计其数,富可敌国可谓是遍地黄金,这‘黄金会’素有‘小南国’之称。” 长生一听,瞪大眼道:“哇!这么棒的地方,我能不能去啊!” 他话刚说完,头上就挨了一记拍打。 “臭小子真没出息!原本呢这黄金会只是个普通的大商号,可是后来门里来了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名叫汪直,练得一身邪门功夫,靠着海运走私起家,拉拢了一众东瀛的浪人武寇。起初刚入会的时候他不过只有一条船给门里走水路,靠着武功高强和知人善用,以及手下的一众高手,慢慢的在‘黄金会’一路攀升,做了原门主‘金钱老人’许栋的义子,还一手建立了一个帮派叫‘冷阴流’,内设‘风魑’、‘雨魅’、‘雷魍’、‘电魉’四堂,堂下还各有数香,集结了众多些东瀛浪人和江湖上的下三滥,各个武功高强心狠手毒。但汪直野心不止于此,他安排‘冷阴流’一众杀手在他义父的六十寿宴上,把许栋一家老小二十六口和其心腹手下全部斩杀殆尽,一举坐上了‘黄金会’门主的宝座。” 长生听到这里猛一哆嗦咽了一口口水。 俞大猷也不管他,继续道:“传闻他出身极是贫寒曾经只是一个奴仆,还被一个青楼女子救过,结果那女子却因为他被杀,别问我什么是青楼女子,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汪直其人虽然残忍阴毒,但听说却喜好读书,没事就喜欢念叨孔老夫子的那个什么‘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素闻他武功极高颇善用毒,他的手下为了讨好他还给他起了个附庸风雅的外号,叫‘天星孤鹫,五峰徽王’,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年纪轻轻,却一直让他手下的人叫他‘老爷子’。不到十年光阴黄金会在他手里势力如日中天,如今不仅是个商会,私下里更是走私军火盔甲、贩卖人口,凭借‘冷阴流’为首的几个直属帮派治地,江湖武林上的势力也是根深蒂固,各大帮派均有耳目眼线,所犯罪行罄竹难书。” 长生惊道:“既然这个什么汪直的是个这么坏的坏人,为什么官府和那些名门正派不去把他抓起来呢?”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哼!说好听了这黄金会势力遮天,汪直和他的手下武功高强,旁人不敢动他。但实际上那些个官家大派谁敢说和‘黄金会’没有利益纠葛,他能染指漕运陆道如果没有一些个官府撑腰,怎么可能那般容易,武林中想巴结他的人更不知道有多少,小帮派趋炎附势跪着求着想要入伙分羹,大帮派要么明哲保身要么暗中与它勾连,这黄金会还就他娘的岿然不动了!” 长生道:“先生你先别急,冷……” “更可笑的是,还有人说他汪直其实是造福四海,他手里握着海运栈驿、商号店铺是拉动商运,灾荒时开仓放粮给了多少人一口饭吃是慈悲心肠;他手下的江湖人和倭寇也是为了稳定武林。若没有他汪直立时便会江南大乱武林纷争,倭寇肆虐百姓涂炭,笑话!难道现在倭寇就不肆虐了吗!?难道那天死在湖州小路上的那些人就不是大明的百姓了吗!?难道那些一同助纣为虐的人就不是我大明的子民吗!?难道我大明的百姓要靠一个心狠手辣的江湖败类才能有一口饭吃吗!?哪来的这些个弯弯绕绕的规矩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装模作样,做面子不要里子,依我看就应该干脆利素给他全都一网打尽!这世道错了,就该全部荡平!”说到这,俞大猷气血怒涨铁拳紧握,声音越大越发激动。 长生不知如何安抚俞大猷,只能把手指放在嘴前说道:“嘘!先生,咱们不是要隐藏行踪吗,你别那么大声。” 俞大猷听到这话点了一下头闷声叹了一口气,眉头紧锁。 长生怕俞大猷越说越怒,万一拿自己撒气罚他扎一两个时辰的马步那可是受不了,赶紧说点别的,问道:“对了,上次我们遇到的那些倭寇,也是‘冷阴流’的人吗,我记得远远听到你当时跟那个人说让他回去给‘东海莴苣’带个话?这个‘东海莴苣’是什么,我好像没吃过?” 俞大猷一听长生这话大笑道:“哈哈哈什么‘东海莴苣’,你小子吃素吃得是耳朵吃聋了还是脑子吃傻了,我说的是‘东海佛君’。说起来你在少林寺也呆了快十年了,难道没听过一个法号叫做‘普静’的和尚?” 第九章 初悉江湖水中月(三) 长生一听这法号只觉得十分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少林寺普字辈他的师叔祖、师伯祖们就那些人,除了少林方丈普从神僧和少林四圣之外也没有多少人了,各个辈份尊贵,师兄弟们全都认识,却没有一个叫普静的,但是这个法号又很是耳熟。他一边摸头一边琢磨。 突然长生一拍自己的小光头道:“啊!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广园小师叔给我们一群人讲故事,说是原来少林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叔祖叫普静,年纪轻轻却武艺超群,因为犯下大戒被逐出寺庙。结果这事被普真师伯祖知道,还罚我们所有人跪经三天呢,广园小师叔足足被罚了一个月!” 俞大猷道:“这少林规矩也忒多,陈年旧事讲讲还不成了,动辄就惩罚跪经,看来你离开也是对的。虽说这家丑不可外扬,但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能管住本门小辈儿的嘴,难道还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吗?” 长生好奇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俞大猷一挥手道:“咳,要我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原来的太师祖,前任少林方丈‘转生佛’洪鉴神僧你肯定知道的吧。打我还在娘胎的时候他收养了一个和你一样的弃婴作为关门弟子,取法号普静,虽然还是个幼儿,但是因为是洪鉴神僧的弟子,辈份却和普从神僧一样。这孩子被洪鉴神僧从小养大,授他武艺教他佛法悉心照料,这孩子武学天赋奇高,曾经代表少林在‘玄岳大会’上力克‘武当三老’,不到二十就颇有名气传颂武林了,江湖上连我这样的外人都知道,他极有可能打败普从做少林史上最年轻的方丈了。” 长生打断道:“这不是好事吗,怎么变成家丑了?” 俞大猷一瞪眼:“臭小子让你别打断我!事与愿违啊,想是因为洪鉴神僧年长慈悲,对养育的新幼弟子太过娇惯纵容了吧,事事顺着包容普静。普静年少成名,寺内还有方丈师父撑腰庇护,便谁都不放在眼里,还公然顶撞普从神僧,不守清规佛律,甚至有传言说他还偷偷下山逛窑子喝花酒,也别这样看着我问我是什么意思,总之长大了你就知道了,又不是什么好事。 这洪鉴神僧太过溺爱普静,所犯戒律都一一给他压了下来,流言蜚语也不相信,就好像寻常人家父母一般,往往对长子严苛教养,对幼子确实娇纵溺爱。但是洪鉴神僧也知道普静戾气深重、年少跋扈,难以担当少林方丈的重担,于是便决定把方丈大位传给普从神僧,待普静多年历练,修养身性佛法深悟之后,再由普从神僧将少林方丈之位传给他,这样对少林数百年的基业和普静都是有益的。谁知道却发生了那件事。” “什么事什么事!?”长生急忙问道,整个人身子都探了过来,凑到俞大猷胳膊边。俞大猷眼睛一瞪拍打了他的后脑勺,长生摸了摸头赶紧后退坐好,双手捂着嘴巴。 “普静知道了洪鉴神僧不打算传位给他的决定,失心丧性再无理智可言,居然打算行刺洪鉴神僧,并伪造其遗书法旨,谎称洪鉴将方丈大位传给了他,以此谋位。他还鼓动洪鉴神僧派普从及一众少林诸高手远赴山西调解当时的丐帮内乱,以此扫清障碍。他本计划周密,凭他的身手和与洪鉴神僧的关系,悄无声息之间得手并非难事,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普静眼里的障碍与威胁,只有像洪鉴、普从、普寂这些武功高强之人。” 长生摸了摸头问道:“障碍和威胁难道不就应该是武功高强之人吗。” 俞大猷哼笑了一声,又轻轻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说道:“你要记住,强大乃是人之长处,但只知求强而目无其它就会变成他的弱点。孙子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很多时候,谋犹胜于武,运筹帷幄之中也可决胜千里之外。呵,虽然现下是我教你这个道理,但这此亦是我所缺者啊。那普静当时不明白这个道理,只顾着把少林武功高强者一一翦除调开,却忽略了一个重要的人,‘不气和尚’普性大师。 普静原本计划周密,他自信行刺之日少林已无能挡他之人,他趁着洪鉴神僧打坐静养之时,背后出手偷袭,他乃是洪鉴爱徒,洪鉴对他毫无防备,被‘大日如来掌’击中身受重伤。但普静没有立下杀手,估计是顾着旧情尚存一丝善念,竟然一再表明只要洪鉴神僧传位于他,他便作罢绝不会伤他性命。洪鉴神僧宁死不从,普静本早有觉悟,谁知等自己真正面对养育自己的师父的时候竟然下不了手,一时之间居然没了办法,只是一再劝说威逼利诱。 结果造化弄人啊,正当他将下决心之际,普性突然冲了出来,尽死力一招‘弥勒指’,正中普静后背的‘风门穴’,据说此处乃是普静练功罩门所在,一招之间他半生修为几乎全毁,原来普静行迹不轨之事,普性大师早已辨看端倪,一直暗中观察他,普静行动之日,普兴秘密紧随其后,关键时刻重伤普静。 普性再发一招本打算立时要了他的性命,但是洪鉴神僧出手阻拦挡下了普性这一招,普静便趁势逃跑了。此事之后洪鉴神僧心伤身伤,没多久就圆寂了,普从神僧作为辈分最高的弟子理所应当做了少林方丈。这普静离开少林后给自己取了个俗名叫徐海,传闻还要了两年饭,一点点把功夫拾了一些回来,机缘巧合认识了汪直便一直跟着他,经他扶持指点还练了一些东瀛功夫。后来汪直做了‘黄金会’的门主,这徐海便接下了他的‘冷阴流’做了流主,估计是为了弥补当年没有当上少林方丈留下的遗憾,这厮居然给自己取了个外号叫‘东海佛君’自诩真佛,哼!却净干一些伤天害理的事,上次咱们碰到的那些倭寇就是他的人,现下我们被人跟踪,此处离‘黄金会’和‘冷阴流’的本家家门不远,我猜测跟踪咱们的八成就是这些人,之前我就跟他们结过几次梁子,这次又杀了他们的人,必然是要报复。” 俞大猷说了半天,本以为长生这年幼儿童必然被这一连串的故事惊讶要慢慢消化,结果却看到长生满脸困惑抓耳挠腮做思考之状,便忍不住问道:“小子想什么呢?” 第十章 师徒协力斗阴流(一) 长生摇了摇头道:“我在想普性师伯祖不善功夫这是全少林都知道的事情,那个改名徐海的普静武功那么高,师伯祖是怎么打伤他的?” 俞大猷点了点头回道:“‘不气和尚’武功虽然平平,但我多少能想到当时场景,普静当时可能只是一时冲动血涌迷失心智,为了争夺方丈之位铤而走险犯下大罪。他说到底还是一个从小受佛法教养的年轻人,真让他痛下杀手弑师夺位,终究不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心理上要彻底推翻自我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又想夺位又不愿犯下人神共愤的大罪,毕竟年轻心智尚不成熟,一时之间自我怀疑心神不定很是正常,这世上还有好多人做了前后矛盾的事就闹了失心疯的,这才给了普性可乘之机。” 长生又道:“虽然不是很懂,但是我觉得先生讲的弯弯绕绕好像也有点道理。其实除此之外还有我更奇怪的,师伯祖明明早就看出危险,为什不不早点禀报方丈提前防范,这样既能救下洪鉴太师祖的性命,又能劝说普静改恶从善莫做傻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俞大猷听罢没有说话,思索了一阵问道:“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而且江湖上有些有门有眼的传言,你真的想知道?我可怕你年幼无知受不了。” 长生也顿了顿道:“我既然跟随先生出来闯荡江湖,就是想好好亲眼看看这江湖真正的样子,见花闻花遇道问道,你可不能因为我年龄小就瞒着我,我懂的可不少呢!”他是少年孩童赤子之心,怎么想便怎么说了。 俞大猷大笑道:“哈哈哈,好小子!终于有点你先生我的样子了。好!我可以跟你讲,但是至于这些话是真是假,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你自己信什么不信什么,取舍之间,你要自己慢慢判断,如果现在想不通就长大了继续想。你可知普性‘不气和尚’的外号是怎么来的吗?” 长生点了点头道:“知道知道!师兄们说过,是因为师伯祖佛法修为精深,遇事不怒不忿不急不气,困来即眠饥来即食,无论何事如所平常,故而武林中的人送了他这个外号。” 俞大猷又笑道:“哈哈哈,原来这名门正学也会谎骗孺子小儿,区区一个诨号居然还能加上这么一大串雅释。普性大师现在确实是不怒不忿不急不气了,但这个外号,最初可不是这么来的。普性少年时师从少林的洪绝和尚,这洪绝和普性一样为人寡淡少言,在少林一直是个少有人知可有可无的角色,普性作为他的弟子,武艺平平地位平平,少年时常受他人们欺负,但是因为武艺技不如人,一来二去也就习惯了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时间长了便得了个外号‘不气和尚’,本是些不肖弟子们用来嘲讽讥笑他的。后来普性得道成名后,一是这外号和他本人修为习惯也相符合,而来出家之人得道高僧也不在乎什么诨名绰号,也就这么叫开了。但他能识破阻止普静,坐到少林寺住持的位子靠的可不是忍气吞声。” 长生一拍手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刚才说过的,很多时候,谋犹胜于武。” 俞大猷点了点头道:“不错,这学说话是比学功夫快多了。普性虽然武功平平无奇,但能筹善谋料人于先,我在少林就领教过他的厉害。你问我为什么普性早早洞悉普静意欲刺杀洪鉴神僧却秘而不发,一直等到千钧一发之际才出手,第一次听这故事的时候我也很是费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三人在场知晓,这少林秘史无论江湖上如何传言,终究是只是传言,七分是戏三分为实。所以前次我上少林寺进入藏经阁办好事后,就忍不住翻看了这一段少林记史,找到了洪鉴大师对当年回忆的亲书笔录,里面明确提到普静偷袭他成功之后,不忍下手反而自己陷入矛盾痛苦之中,这时普性才趁机出手。在明确了这点细节之后,我认为江湖上有些传言兴许是对的,普性此举,是故意的。 普性与普从、普静不同,既没有绝伦无比的武艺身手,又没有响当当的江湖名声,甚至连个靠得住的师父都没有,当时他岁数已经不小了,若想在少林立足登高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只有抓住机会。他应该早就盯上了普静,察觉到了他刺杀的行动,但是如果他直接告诉洪鉴神僧,那时普静还没有什么实质行动,毕竟亲疏有别,洪鉴神僧会怎么想,会不会是普性挑拨离间? 就算洪鉴信了,普性也就是个检举之功没什么大用处,普静还是普静,普性也还是原来的普性。而如果这一扳不倒,万一日后普静仍做了少林方丈掌门自己就在劫难逃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待普静下手,如果普性救下本门方丈击毙叛徒,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就算当不上下任掌门也有望在少林一人之下;如果救不下洪鉴,他是唯一一个目睹方丈被害经过的人,可以站出来将真相和盘托出,力助普从登位,集众人之力将普静杀之,他一样是新掌门的亮辅良弼、头号功臣。 螳螂扑蝉黄雀在后,普静满以为自己计划万无一失,却不知普性在他身后另有筹谋,当日普性看到普静一念之仁破绽百出,机不可失当即出手,一指之下断送了普静成就了自己。武林数百年第一大派掌门的位子,那诱人的程度可不是读几天佛经就一定能受得住的” 长生听到他这话目瞪口呆,只觉得晕晕乎乎不知道是俞大猷糊涂了还是自己糊涂了,道理清晰的话听着却如同再生,与自己以往的认知自相矛盾天地之别。 第十章 师徒协力斗阴流 (二) 俞大猷看他这样子说道:“我说过了,我说的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你自己去想自己取舍,想不明白就慢慢想,不愿意想就莫去想,兴许就是我等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这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追究也没什么意义,更何况也不关我们的事,聊以打发时间活活脑子罢了。” 长生缓了好一会,还是不敢心下决断,只觉得各自有理,自己心中暗处好像有所悸动。于是便不再去想事情原委,甩了甩头想把这些都忘记省的烦心,无意间只牢牢记得俞大猷几次提到的一个细节,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俞大猷看他这又迷茫又摇头又叹气的样子很有趣,问道:“你小小年纪长吁短叹什么?不是让你不要想了。” 长生道:“不是啦,我本想把这些事忘了,但是脑子突然又蹦出来一个问题,这个改名徐海的普静现在如此作恶多端滥杀无辜,但当初却也有一念之仁,可恰恰因为这份仁慈而一败涂地,善恶有报,他这一善为何是恶报?他如今做恶多端,却怎么在‘黄金会’大享富贵得了善报?” 俞大猷一听这话也是一懵,语塞了一下想了想道:“你这个臭小子本来问题就多,今天更是像打鸡血了一样,连珠炮似的问个没完,不过这个问题可把我问住了,非要解释恐怕便是佛家常念叨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吧’。” 长生想起了那日惨死的人,想起了陆流陆常,想起了徐海和汪直的出身,又想起了自己身世。自己自幼举目无亲,生养在少林,师兄弟们嘲笑欺负他,师父对他也是稀松冷淡,自己一路行来见的人听的是也都都颇为伤哀。不由得叹了口气嘟囔道:“如来慈悲,可这世间怎么这么多弃婴孤儿,这么多杀伐争斗,这么多的苦难,福报惩治却来的这般晚。都是孤儿,我会不会也变得像那个普静一样迷失心智善恶不分?” 俞大猷听到他小小年纪说出这话也心生怜惜,他虽然闯荡江湖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但是出身也是世袭荫庇,自幼父慈母爱,拜入潮月坞后承蒙名师“海沧神剑”李良钦精心教导,他天赋异禀年纪轻轻练得一身高强功夫,出道后也是少遇敌手江湖扬名,年近三十还能再遇贵人,得蒙天下第一“阳明子”指教倾囊相授,可谓前途无限。比起长生这样从出生就孑然一身的孤儿幸福的多了。他呵笑一声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道:“你不是想成佛吗,兴许这苦难,就是佛祖送给你的礼物。你不要胡乱担心,你和那些人不一样,你小子可是我‘万里神龙’俞大猷的人,什么都不要愁什么都不要怕!等你长大了,要是有闲工夫你是要去保护别人的。普静早已不是普静,你也早不再是小和尚宗擎,你是夏长生,是从头到脚连名字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夏长生。” 长生一听很是开心,正要回答,客房的门“咚咚咚”响了起来,外面有人说道:“客官!客官!小的给您二位送饭菜来了。” 俞大猷讲了半天早已经饿了,长生更是一听到饭菜来了放下手里的针线直接跑去开门,刚才的满面愁容也看不到了,俞大猷自言自语道:“哼少年孩童就是简单。” 长生打开房门,只见之前那个店小二端着一托盘饭菜,那小二探头环顾了一下房内看了一眼俞大猷,弓着身满脸堆笑着走进来说道:“两位客官久等了,小的给您二位送饭菜来了,这是本店的招牌菜白斩鸡、霉豆豉。给大爷您准备了一壶上好的山阴甜酒。” 俞大猷拿起酒壶闻了闻到:“昔好杯中酒,今为松下尘。嗯~早听闻越酒质醇芳郁,确实是好酒。喂,臭小子赶紧过来吃饭。” 那小二看见长生走过来,赔笑说道:“小的还特意给这位小师父准备了香糕,您尝尝看。” 长生久在少林没见过什么美食,平日最爱的也就是烧饼,现下看见这香糕色泽莹华、造型别雅、香气诱人,他看地眼神放光小嘴咧开,心中欢喜难以抑制,说道:“谢谢小哥还特地给我备了份斋食。” 那店小二笑了笑:“小师父客气了,这可是上好的斋食啊,两位慢用,有事尽管吩咐。”说罢就转身出去了。长生顾不得别的一把抓起一块香糕就要往嘴里送。 手刚送到一半,手背突然被打了一筷子,一阵吃痛香糕也掉在了地上。长生以为俞大猷又在捉弄他,正要发作质问,一转头,却发现俞大猷表情严峻凝重,他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也倒在了桌子上。 夜幕已至,将过巳时。街上几无灯火,本是月明星稀却又有几片乌云将明月半遮半掩,月光时隐时现,视线时有时无,街道上人迹不见犬声不吠,远远处有暗鸦归巢,低飞不鸣,整个镇子如同死寂一般。慢慢的秋风夜起,簌簌愈大,细耳分辨风声中夹杂着轻身功夫的脚步声,居然还是一片。 冷阴流风魑堂堂主藏点红,雨魅堂堂主夜西愁,雷魍堂堂主铁征,电魉堂堂主萧燕飞从各自盘口聚到一起,整装齐备单膝跪地道,“佛爷,点子下网了。” 徐海玩搓着手里的佛珠,眼里流过一些邪杀,淡淡道:“收,不容有失,必须把东西拿到手。” 临到子时,松桥镇的更夫赵三赖打了打哈欠挑了灯笼出门巡夜报时,他困倦疲累又喝了点酒,迷迷糊糊连梆子都没带,按照平时走的路线晃晃悠悠就出发了,边走边有气无力呼喊两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他一路走到“九春海客栈”,模模糊糊看到客栈外围黑压压一片,他心中纳闷,这“九春海”客栈生意一向稀松平常,就白天客人也不算多,如今到了后夜难道反而来了人。赵三赖心中又疑又喜,他只道是赶路的商队,夜半方至松桥,如今已过宵禁,擅自出街是要惩处的,他赶忙跑过去打算趁着客栈开门之前好好敲这群人一笔。 第十章 师徒协力斗阴流(三) 赵三赖举着灯笼跑了过去,看清是人之后,大喊道:“什么人都是?不知道宵禁戒严了吗,和我去官府走……”话未说完,只见面前的人群朝自己看了过来,这些人各个凶神恶煞,手持兵刃,还有不少东瀛人打扮,其中一个看见赵三赖便咧嘴一笑,举起了手中长刀。赵三赖见这场面吓得腿下哆嗦一软,仰面倒在了地上,灯笼也掉了,浑身上下都是冷汗,酒瞬间醒了大半,回过神来赶忙逃跑,结果却连站都站不起来,连滚带爬的就往后死命地挪窜,口中呼喊“救……” “救”喊了一半,一瞬银光在他后脖子上一闪而过,他已经爬不出下一步叫不出下一声,一颗头颅顺着他倒地的痕迹滚了出去。 这时“九春海”的门开了,店小二润吉探出头来,一见眼前景象,也吓得踉跄两步坐在了地上,下意识地要叫出声来,还没发出声,一只手已经堵上了他的嘴,一个声音低声道:“人呢?” 润吉吞了口口水,伸手指了指楼上,那人便放开了堵住他嘴的手,又低声问道:“事办得如何?” 润吉赔笑道:“藏堂主您放心!您老人家吩咐交代的事情那就是圣旨啊,小人按您的命令把药都下进去了,出门的时候那汉子杯子都已经端到嘴边了。” 风魑堂堂主藏点红听罢,向一旁的雨魅堂堂主夜西愁点了点头,随即抬起手晃晃点点几下,几个随行帮众走上前几个,与他一起轻身上楼,脚下均未发出半点响动。 一众人等来到一间客房门口,为首的指令一下,其中四人迅雷般破门而入,四人各持一把长鞭,刚一入门便各自冲着房内床铺出招,扬手挥鞭而出,鞭身疾飞迅猛凌厉,那床上睡着一人,还用被子把周身裹的严严实实。 这四人所用长鞭武功,看似狠辣强力,却又好似无半份力道,并没有对床上那人有任何猛力伤害,而是像一条条蟒蛇一般游走缠绕,将床上那人牢牢捆绑挣扎难脱,此刻床上那人便如同一个巨大的荷叶粽子一般,裹着被子又被长鞭五花大绑。这四人刚一出手,紧接着又进来四人,每人手持一把铁胎连弩,死死瞄准盯住床铺上的“人”。 随即房外埋伏众人也进来大半,可那床铺上的“人”却一动不动一声不吭,藏点红厉声道:“闪开!”众人随即退在一旁。藏点红抽出腰中别的软剑,此剑剑身绵软如蛇,静细而长一直拖在地上,乍看好似一条长鞭,细看剑身却有四个楞面剑刃排成十字型,剑刃之处还有倒钩回锋,实是一件狠辣兵器。藏点红抬手挥剑,冲着床上被褥凌空一劈,剑刃分开被褥之时,内中一股乌烟黑雾陡然散了出来。黑暗中又听见有东西“嗖嗖”飞出,随即便是两声惨叫,房间狭小又不曾点灯,原本只靠着窗外稀疏的月光勉强照明,现在又突然有了这些乌烟,哪里还能视物。众人知道中了埋伏,急急忙忙退了出来。 过了一阵烟雾消散,藏点红令众人点上灯火,连同夜西愁一起再行小心入房查看,发现房内床上哪有什么人影,被褥之中只有两个枕头和一些破破烂烂的衣物行李堆成了人形,一个丸状的东西被劈成了两半,居然是本门的“隐遁丹”,藏点红方才一剑劈下,正好击中了此物,那烟雾便是从这里面出来的。 地上两个帮众流血不止浑身抽搐,一个被利器射穿了咽喉,另一个被射进了头颅,而这陷阱利器居然是一柄被拆成两半的剪刀。细细一看,原来被褥之中还有一个由几根弦线设置的简易机关,这机关颇为巧妙。如果只是轻轻向外拉开被子便无事,但一旦有外力是强行向里使劲攻击,便会拉断其中诡线,瞬时触发机关。方才藏点红一剑不仅劈开了“隐遁丹”,还触发了这个精心准备的陷阱,利器飞出,两个帮众眼前不能视物来不及闪避,现下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藏点红见此情况大怒咬牙切齿,一脚踹碎了身边的一把椅子。哼了一声道:“赶紧给他们两个一个痛快,少在那哼哼唧唧的了!” 两个帮众听到堂主发话,赶紧走上前去直接了当扭断了地上两人的脖子。夜西愁环顾房内四周说道:“藏兄不必如此恼怒,俞大猷跑不了。” 藏点红呸了一口道:“哼!两堂齐出轮番盯梢,提前下毒本想来个瓮中捉鳖,结果连个屁都没看见还让人算计折了两个。这事要是传出去你我二人必定要被门里当成笑柄。” 夜西愁淡淡道:“藏兄莫急,此时不是用气的时候,这事要是办砸了,门里必定会知道我们的行踪,到时候别说当笑柄,佛爷面前你我都未必有活路。我刚才查看,这桌上的饭菜酒水一点不剩,如果他们当真的吃了,‘夭桃灼华’一旦入腹,药力之强还未等他们吃完早已经毒发,此刻应该已经浑身瘫痹寸步难行了。之前我和我雨魅堂的弟兄与他交过手,此人虽然看似粗枝大叶,实则心思缜密粗中有细。我料他必定是识破了饭菜酒水之中有毒,不曾吃喝,还假装喝酒骗过了那店小二,之后又故布此疑阵示敌以弱,好让我们大意轻敌误以为他已经中毒逃跑。现下时间紧迫,我们赶紧通知铁征和萧燕飞,必须要找到俞大猷把东西拿到手。” 藏点红点了点头道:“贤弟所言有理啊,听江湖上对他的传言我还只道他不过是武功高强而已,没想到他心里还有这些小盘算,不过他这假装中毒的小伎俩还是骗不过贤弟的法眼。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和其余两堂汇合,分四路火速追击,绝不能坏了佛爷的大事。此翻动作太大,必定惊动门里眼线,需要好好情理。” 小镇远郊小路上,两个黑影一大一小并在一起,晃晃悠悠在快步赶路。 俞大猷右手撑在长生的肩膀上,边走边连连喘气调息满头大汗,铁棍也交给长生提着。 长生道:“先生,你流了好多汗,要不要我背你走啊。” 第十章 师徒协力斗阴流(四) 俞大猷哼笑一声:“哼,瞧把臭小子你能的,我俞大猷难道需要你一个小屁孩背吗?你这小身板我一压上来,怕是你‘长生’要改名‘扁生’了。” 两人走了一阵长生道:“先生,你是怎么知道那酒水饭菜里有毒的?” 俞大猷边走边喘了口气道:“说起来还是你小子提醒了我,咱们刚落脚那客栈时,你戴着草帽还被我夹住,当时那店小二吓成那样,全程只和我说了几句话,头都不敢抬一下,决计不可能认为你是个和尚,还特地准备斋食,必然是和旁人通了气。我们既然早就被人盯上,那些人必然会将我们的打扮相貌和那店小二一一对照确认,知道我们是两人同行的,只有那个被我放走的‘冷阴流’的刘富,还有那两个锦衣卫。只可恨我不能早一瞬间察觉,酒已入肚,不然我们也不用现在这般狼狈。” 长生点了点头又道:“那咱们为什么要把那些酒菜都倒掉处理?既然有毒不吃不就好了,早点逃跑也不用现在这般慌忙。”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笨蛋!怎么什么都不明白!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就是个傻子也知道如果饭菜酒水中有毒,吃的人绝不可绝全部吃完才察觉到,他们看到一片残羹剩渍也必然会想到我是故意把饭菜酒水处理掉,假装自己吃完了饭菜而中毒。如此低劣的布置他们必定会轻易识破,进而认为我是在假装中毒实则是没有中毒,为的是示敌以弱降低他们防备。但事实上我是真中了毒,让他们以为我没有中毒不过是为了装腔作势,万一被追上了,好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拖延时间罢了。” 长生又摇了摇头道:“……这么绕来绕去的,我实在听不懂了。先生现在感觉有没有好一些?这毒是什么毒,这么厉害吗,会不会伤及性命?” 俞大猷道:“以我对‘冷阴流’的了解,这毒应该是他们流内的秘制的‘夭桃灼华’。听说此毒闻之微香沁人,最适入酒入菜,使食用人难以察觉。这毒一旦入腹,顷刻间便会遍及周身。少量中毒者会周身麻痹腑脏受损,体内如有温火慢慢焚烧,若中毒一深便会经脉尽断全身瘫痪。不过这毒药效来的很快,还未等中毒加深就会发作,大量服用此毒导致瘫痪多是用做惩戒刑法。他们本可以用一旦如口立时暴毙的绝命毒药,结果却用了这难得的制人毒药‘夭桃灼华’,看来这‘冷阴流’还挺看得起我俞大猷这条命,居然不轻易杀我,恐怕不是单纯报复而是有所他图。 我当时喝了一口酒,虽然马上便猛扣喉咙将酒吐出,但此毒效力实在惊人,不过一瞬已经有毒遍及周身,一盏茶功夫就开始发作了,我已经运功调息,现下倒也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周身似有火在烧,四肢麻痹难以发力。我中毒很浅,缓缓调息徐徐运功,应该能驱散干净恢复元气,不过是时间问题。听说这‘夭桃灼华’毒性异常奇特,中毒者很难自行将毒祛除,越是内力高深者强行用内力祛毒毒性就会越深。我中毒不过丝毫,现下已经运功逼毒近三个时辰却还觉得体内如焚如燃,想尽数祛毒恢复力气着实费些功夫。传闻此毒还有个极为罕见的特性,却不知道是什么。” 长生看俞大猷满头大汗,站立不稳还需要把手撑在自己身上,还是担心,问道:“真的没关系吗,你汗流得愈发的多了,身体也不稳,要不要歇……” 还没说完,俞大猷就打断他道:“废什么话,你不用担心,能杀我俞大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该不会是你自己撑不住了?你受伤我背你的时候可没抱怨过。只可恨白天为了甩开那些人,连马都抛下了,没想到还是中了道,成了此刻的大弊。现下我们处境危险,绝不能停留片刻。” 长生咧嘴一笑:“先生放心,有我在你也不会有事,别说撑着你,万一你要是不行了,抗我也把你抗起来,别说压成‘扁生’,‘死生’我也不怕。” 俞大猷呵声笑骂道:“臭小子!” 这一大一小身处险境还不忘斗嘴打趣,此刻已经离松桥镇十余里,两人正走着,突然觉得前路好像被何物照亮又不似月光,远处传来些许隐隐约约的哄闹惊呼声,回头一看,只见松桥方向明亮红耀火光冲天。 俞大猷道:“相隔十里火光还如此清晰可见,必然是大楼走水(失火)殃及众多房屋,瞧这方向恐怕便是我们白天落脚的客栈。现值深秋寒露湿潮,半夜走水失控如此,必定是‘冷阴流’的人干的。这群混账东西!我人已不在,还要杀人灭口伤及无辜,这松桥镇是‘黄金会’治下盘口,居然在自家后院如此狠绝?他们不下致我死命的毒药,现在又毁尸灭迹隐藏行踪,绝对不是为了报仇,难不成……?” 两人身处险境不敢停留再想再看,马上又开始赶路。走了一炷香功夫,俞大猷突然表情凝重沉默,不再喘气调息,先是抬手用衣襟擦去脸上汗渍,紧接着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外衫披着掩住被汗水浸湿的衣衫,又从怀中摸索出一张皮布似的玩意儿,用手一折塞入长生怀中。 长生见他行为异常刚要问话,嘴就被俞大猷紧紧捂住,俞大猷悄声以内力密音对他说道:“不要乱说话,看我的眼色指示行事,有机会就赶紧逃不许回头。如果我没跟上来就不要管我,一路向南走,去广西南宁找两广总督王守仁,把刚才给你的东西交给他,东西千万要保管好,如果保不住,就毁了它。” 长生自跟俞大猷以来也经历过些事情危机,但从未见他像现在这般严肃,只看他表情凌然决绝,不敢再说什么,只觉得不由得被俞大猷此时的神峻气质所感染,长生眼神一凝一厉,轻轻点了点头。 俞大猷看到长生眼神也变得不同以往,嘴角轻扬微笑,又悄声传话道:“记得早晚练功,想办法活下去。” 话音刚落,只见几个人影从两侧呼啸而过,耳边随即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老子还当走回头路是个蠢货差事,没想到今儿走了大运,‘万里神龙’落在老子手里了。” 俞大猷提起一口真气,以“易虚内力”震慑厉声回应道:“铁堂主许久不见,怎么也学会装神弄鬼了?!” 第十一章 神龙施计首上阵(一) 俞大猷余音未落,只见十余个身影窜了出来,跳在了俞大猷和长生面前。 那为首的一个大汉样貌丑陋虬髯面糙,右脸脸颊上还有一道长疤,体形魁梧健硕,身材颇有虎相看着和俞大猷有几分相似,个头比俞大猷偏高一些几近六尺,肩背臂膀还比俞大猷粗了许多。但其眼神却远不如俞大猷炯厉威严,瞳目大而缺神有些呆呆憨憨的。头发一般散乱,装束随意但衣服布料看着倒是颇为光鲜名贵,手持一把又长又宽的黑刀,提在后肩用刀背敲敲晃晃,身上还焕发着酒气。夜幕之中竟三分像人,七分似兽, 那人啐了一口道:“老子日日盼着早日找到你,怎么可能躲躲藏藏装神弄鬼,倒是你趁夜逃跑还带着个小秃驴,你‘万里神龙’的外号就是因为逃命的速度快吗?!哈哈哈哈,咱们俩的帐今天也该清一清了!” 长生自幼生长在少林寺,同门众人各个是修佛的高士终日出口是道,登门求愿的施主大多也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到,俞大猷虽然偶尔行为有些粗鲁,没什么耐心且装束随意,但说话用词倒也不常吐脏,高兴或生气时称称老子骂骂娘,他虽是个侠客兵武之人却对诗书学问颇有见地,作诗写文也是信手拈来。现下碰到这人乍一看好像和俞大猷一般无二,也是一副虎相痞样、魁梧健硕,但满嘴污言秽语,细看气质也完全没有俞大猷的凛然正气、洒脱威风。若说俞大猷带着些猛性,此人便颇有几分兽性,张口还骂长生小秃驴,长生虽从小也受师兄弟欺负嘲笑,但终究是少年孩童小和尚们的嬉戏玩闹,被人这样骂“小秃驴”还是生平第一次,心下只觉得此人好生厌恶。 俞大猷体内的“夭桃灼华”还未祛除干净,此刻为了示威隐盖自己中毒之像,一直蓄着一口气力,方才用易虚内力回话动用了真气内力,体内的温火之感瞬间变旺,所剩残毒竟有不减反增的趋势,顿时浑身愈热,一颗汗晶已渗了出来,好在夜半月稀旁人无法发觉。 俞大猷笑了笑,伸手挠挠了脑门,顺势悄悄擦去了额头汗渍,说道:“日前相见之时,铁堂主还是前呼后拥风光无限,和俞某対掌落败之后靠着雨魅堂帮众驰援方留得一条性命。今日身边怎么却只跟着这十来个怠败疲兵,你能在这条路上遇到俞某,看来铁堂主在你家佛君那里的际遇也是可想而知了。” 原来面前此人便是“冷阴流”下“雷魍堂”堂主铁征,他原来是松江府一渔民,年幼时拜过师父学过一些硬身功夫,靠海吃海安守本分,但自从朝廷颁布“禁海令”之后便断了谋生的营生,迫于无奈加入了“冷阴流”干起了走私海运、划地劫掠的勾当。半年前俞大猷路经宁波府定海县,铁征率“雷魍堂”帮众也正在当地收取“春例孝敬”,他手底下有几个东瀛人不受制约,仗着武功高强出手伤人侮辱良家妇女,正巧被俞大猷撞到,俞大猷惊于大明繁华之地倭寇却肆意横行,全无海定波宁之景,盛怒之下将为首的东瀛浪人全数击毙,还把这些人的头都割了下来交给铁征。 铁征本来一向也不许手下肆意横行为所欲为,但俞大猷此举实在不把“冷阴流”放在眼里,况且听说此人屡屡干涉一些帮派的地方事务,无视江湖规矩,在道上颇有浑名,可偏偏却还武艺高强少有敌手,无人能治得住他。铁征也是个争强好胜之人,便亲自出面与俞大猷交锋,哪知却不是其对手,交手数十招后两人硬生生对了一掌,铁征一向以横练硬功自傲,可対掌之后却被俞大猷的“虎将摄龙拳”的排山倒海之力重伤以致呕血。 俞大猷本打算取了他的性命,但看他也是个硬汉,受伤落败也绝不屈人低头。毕竟也是“黄金会”盟下重要的从属,江湖上也是说一不二的人物,不好直接杀伐,便用“夺帅”划伤了铁征的右脸,让他好自收敛约束手下,饶了他的性命。俞大猷本是好意,铁征却引以大辱,重伤之下还要与俞大猷拼命,恰好此时夜西愁率大批“雨魅堂”帮众来援,俞大猷寡不敌众,同行的朋友也受了重伤,无奈之下只能撤逃。 事后铁征回到流内,被徐海重重责罚,靠着多年功劳忠心耿耿和众人的求情才保住性命。但铁征在徐海面前也失了宠信,整个“雷魍堂”也几乎被打入“冷宫”。冷阴流帮众虽多,但大多其实还是本土人,东瀛倭寇虽然武功高强,但人数不过占其中两成,大多都在“雷魍”、“电魉”两堂。此事之后“雷魍堂”的东瀛好手也被调离抽走了大半,整个“雷魍堂”势力大不如前,一时间铁征手下高手尽失。 此次围剿俞大猷的行动由“风魑堂”堂主藏点红指挥,只因藏点红与铁征在“冷阴流”中除徐海外,他二人的武功最是高强,为了争夺流内第二把交椅的位子,二人素来有隙,铁征败给俞大猷之后藏点红已经多次在徐海面前出言贬低铁征,如今更是借着此次机会趁机打压铁征,将四堂一众高手调在自己身边去客栈围袭俞大猷争夺大功,只给铁征安排了十余个武功平平之人。 “冷阴流”的眼线一路跟踪俞大猷,发现他一路向东南前行,“九春海”客栈袭击不成,藏点红便安排大批人马向东南追击。不过是为了打发铁征装装样子,让他去西边小路殿后搜寻,谁知俞大猷反其道而行之,为避锋芒故意走了“回头路”,结果铁征歪打正着追上了俞大猷和长生,他心中旧恨新怒,此刻又被俞大猷戳中痛处,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铁征到底也是个磊落汉子,不屑做偷袭之行立即出手,况且听夜西愁讲俞大猷故布疑局假装中毒,示敌以弱让对手麻痹大意,最重要的是流主那里还有命令在身,便强忍住冲动之举。 这时铁征身边一个下属从腰间抽出一个号烟响弹,乃是冷阴流的内部用来传递消息的信号烟,其号一出烟光如同鬼火般幽蓝诡白。 俞大猷眼见此人要点燃信号烟的引线,心中暗叫不好,自己此时身中奇毒难以对敌,眼前不过是铁征带着一群乌合之众自己尚且难以抵抗,一旦冷阴流大队人马闻讯赶来,自己哪里还有活路。他行走江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长生年幼无辜,义无反顾跟了自己,如今若是因为他受了连累送了性命,大丈夫死而有愧。想到这里,俞大猷急忙要出手阻拦。 第十一章 神龙施计首上阵(二) 可俞大猷还未来得及出手,铁征便一掌拍掉了那人手里的信号烟。 那人疑惑问道:“堂主,您这是?” 铁征说道:“你小子蠢啊!这送上门的大功劳哪有拱手送出去的道理!我们现在处境低糜,若是佛爷交代的这件头等大事被我们办成了,咱‘雷魍堂’必定可以东山再起,到时候就他藏点红还敢像现在这么对老子!?你现在若是把其他人叫来,这功劳还能是咱的吗?!” 那人听到这话,一拍头道:“堂主您说的对呀!这么简单的道理小的怎么没想到!” 俞大猷看到这情景心中暗喜,自己和长生本已经濒临绝境,没想到半年前与冷阴流那一役对自己今日处境影响如此巨大,现下冷阴流内斗正好给了自己机会。但听铁征与那下属方才的对话,徐海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重要任务,眼看如今的情况,必然不仅仅是要他的性命,自己前番去少林的真正目的只怕已然败露。 长生此时不知所措,听先生和眼前这大汉他们的对话,自己也是云里雾里似懂非懂,先生中毒自己又不能力敌,一时也慌得害怕,想起刚才俞大猷给自己交代的事情,便紧紧捂住胸口,一边心中默念牢记俞大猷刚才说的人名和地点,一边望向俞大猷盼着先生能有什么办法逢凶化吉, 长生刚转头看向俞大猷,只见俞大猷五官一紧凝聚,飞起一脚朝自己踢了过来。 长生万万料不到先生此举何意,连下意识的抵挡也来不及,便被踹飞了出去,却依然牢牢地抓紧了俞大猷的铁棍。他本以为这一脚踢在身上必然疼痛无比,谁知却并没有什么痛感,像是被人用巧力托了出去。 长生还未回过神尚在半空时,只见俞大猷背后的一个东瀛人手持武士刀向俞大猷后背的“天宗穴”刺去,施展的是东瀛“上泉剑法”的“雪飞真女”,这人出手飞快,形如流风,“天宗穴”位于人之心脏部分,一旦刺穿必死无疑。那人兵刃距俞大猷不过尺余,眼见就要得手,长生此时尚被俞大猷踹飞在半空,连喊都喊不出来。 突然俞大猷提起身子,凌空后翻跃在半空,闪过了这一招,那东瀛人原是信心满满,谁知竟然兵刃已到了目标尺寸之处却扑了空,俞大猷身法之快自己甚至来不及变招追击,此一击不中,那东瀛人迅速调整身形步伐,他抬头一看,此时俞大猷刚好处于他头顶正上方丈余,他见俞大猷身子凌空无从借力而且手无兵刃,脸上奸邪一笑, 那人随即将钢刀收势再行向上出招,右手持刀在头顶划过一个大圈劈出,是东瀛剑道的“天狐食月”,剑气诡谲如天狗吞月,只取俞大猷的额上的百会天灵。 他这一剑招未尽出,突然头顶处感觉一阵飓风扑面压来,面前犹如一堵无形高墙生生撞在了身上,重压之下五官扭曲难以呼吸,周身四处几乎被压扁,丝毫动弹不得,进无可进退无可退,眼前天旋地转几乎休克,唯有耳边好似隐约听得些许龙吟之声。须臾之后,紧接着又是一股开山碎石的重拳打来,其势如同猛虎下山将猎物撕得粉碎殆尽。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一个身健体壮之人瞬间周身被打的经断骨折,七窍流血如同一滩烂泥一般瘫死在了地上。 这两招正是俞大猷“虎将摄龙拳”中威力最大的“龙震八荒”和“虎暴蚕尽”。方才俞大猷正在思索如何应敌,铁征手下一个东瀛武士按捺不住立功心切,加之听闻上次此人杀害了自己多名同乡好友,趁其背对自己防守不备之际迅猛出招,俞大猷听风辨器功夫已臻化境,急忙先踢开长生以免他遭受池鱼之殃,随即翻腾闪避,他此时身中“夭桃灼华”的奇毒,本来浑身如火在烧,经脉麻痹难以发力,只有自己一直蓄的几分真气内力,此时性命攸关生死一线,哪里顾得上其他,居高临下身子凌空手无兵刃,俞大猷只得拼着死力,打出了“虎将摄龙拳”,他先是左手一掌“龙震八荒”,再是右手一拳“虎暴蚕尽”,那东瀛武士竟然全不能挡,瞬间身死。 俞大猷落地后顿时心中疑惑,自己身中奇毒本来四肢疲软,只徐徐缓缓的留着三成内力,方才全力一击,威力之大竟然犹胜于平时之威数倍,比之内力深不可测的普从神僧竟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换了平日,他一拳之下将人打死不是难事,但以他目前的修为,想凌空隔着丈余凭着掌风拳力将一个颇有武学根基的健壮成人打的周身经脉断绝、骨骼尽折也是决计不可能的,就算方才是“阳明子”亲自出手,只怕也是办不到的,为何现在中毒之时反而拳力倍增? 他刚想了不过一瞬,骤然间周身如焚如燃,心脏处发作的尤其厉害众火攻心,四肢经脉瞬间麻痹,动一下都困难麻痛寸步难行,本来所剩不多的“夭桃灼华”又瞬间蔓延滋生开始侵蚀身体。 俞大猷眼前黑了几瞬,硬是凭着气力站稳不至于倒得四脚朝天,随即赶紧看向长生,瞪了下眼。 长生知道俞大猷身体中毒不能发力,此刻强行出手必然难以久持,虽然眼前杀戮景象已经吓得他脸色惨白动弹不得,但情势危急已经不容他再害怕了,急忙想要站起来搀扶俞大猷。 但长生毕竟是少年孩童,遇到这生死危难之际还是胆战心惊,虽然心中不停地给自己打气鼓劲想要平复心情,但恐惧乃是人之本性使然,哪里是一下便能克服的,此刻长生竟然害怕得右腿不住地痉挛抽搐,他越是着急就越是站都站不起来。 情急之下,长生下意思伸出手,咬着牙用尽力气死死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剧痛之下瞬时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冷静,长生哼都不敢哼一声,跌跌撞撞一瘸一拐提着铁棍地跑到俞大猷身边。 第十一章 神龙施计首上阵(三) 俞大猷一手接过长生递来的铁棍撑着地,另一手撑在了长生的肩膀上蹲了下来,假装检查长生伤势。铁征众人皆惊恐于俞大猷骇人惊世的功夫内力,加之之前“雷魍堂”已经被俞大猷打怕了,全然想不到此时俞大猷其实身中奇毒,加上月黑风高、光影稀疏众人更是看不清俞大猷此时的疲态。 俞大猷空咽了口气,对铁征说道:“人言‘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这大半年未见,铁堂主却毫无长进,‘仍复吴下阿蒙’。手下的东瀛蛮子还是一样的不受你约束。呵,倭寇招式虽然狠辣凌厉,但到底也只是跳梁小丑不过尔尔。” 铁征听到这话心中不忿火冒三丈,但实在忌惮于俞大猷武功之高,不敢轻举妄动,心中暗道:“先前我与这厮对敌交手时已然落败不敌,而且他好似还尚有保留,方才他出手毙敌之力莫说是那个东瀛手下,就算是流主和门主大人,恐怕也难以抵挡。况且对付一个喽啰手下,他必然还未出全力,他娘的!难道这厮的武功真的登峰造极到了这般地步?难以置信他内力力道极致如何?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绝不能再发信传联旁人与人分功,可单凭我和这几个手下,如何能将此人制服?!” 想到此处,铁征几乎要咬牙跺脚,正打算召集手下强行出手进招围攻俞大猷,突然又转念一想:“流主吩咐我等的头号大事是拿到那东西,至于俞大猷究竟是死是活根本不值一提,我总认为想要得到那东西就必须先打倒俞大猷,可现在连那玩意在哪都不知道,绝不能蛮干送命,夜西愁那小子不是总念叨‘毙敌锋芒,击人以弱’什么的,既然现在已经陷入两难境地,不如先试探一番,从他的反应来探探那东西的虚实去向,想想办法拿到东西才是关键,老子就不信这厮没有弱点负累。” 想罢,铁征将黑刀一横指着俞大猷,喝道:“姓俞的!老子明人不说暗话,都是江湖厮杀汉,你也甭跟我兜圈子,我且问你,日前你从少林偷盗的武林至宝‘山河图’现下可在你身上?喂!你可别跟老子装蒜说你不知道这回事!” 俞大猷心中暗笑:“这人头脑好生简单,如此天大的秘密岂能是你问我,我便能如实告诉你的。看他刚才忌惮于我,琢磨了半天却就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打探我虚实,实在好笑。 不过这‘黄金会’的眼线着实可怕,‘阳明子’为了护我周全,主动同我承诺只告诉普从神僧和‘少林四圣’,那他就绝计不会骗我,那几位都是得道高僧,应该不会随便传言此事,不然若是流传江湖上次那个锦衣卫陆炳必然会知道此事,这‘黄金会’居然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实在骇人。既然宝图的事情他们已经知道,我就算隐瞒也无意义,如今情势危急,时间拖得一刻便算一刻,我只能暗自逼毒,找机会让长生逃走。” 想到此处,俞大猷哼声一笑喝道:“铁堂主言既至此,俞大猷也不屑装模作样,不错!这武林至宝现在就在我身上,铁堂主若想开开眼界看看这天下第一图就请来亮个幡吧!” 俞大猷忍住“夭桃灼华”的火毒之苦,硬生生用内力吼出最后一句话,其声如狮吼虎啸,撼人心肺,平坦大道之上居然还回音阵阵。众人方才先见他一招毙敌之力,现下又闻他声雷迫人之威,自知自己武功与其天差地别,妄自上前如同送死,哪里还敢再轻举妄动,都不自觉得打个寒颤后退几步。 铁征见此情况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山河图”果然就在俞大猷身上,一旦夺下当真是顶天大功,自己在冷阴流的地位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忧的是凭方才俞大猷所展现的身手功力,自己和手下这些人若是硬碰硬绝无胜算,自己筹谋了半天俞大猷的弱电负累却也难以相处,若耽误的太久俞大猷逃走或门内帮众找到这里,当真功归一篑。铁征越思越急,心烦躁动之意浮现面容,眼看着难以冷静几乎就要冲动出手。 俞大猷也看出铁征忌惮之意,心中也打着转儿的琢磨办法,此刻还能凭着刚才的出招震慑住对手,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始终僵持必然会被看出破绽,即便唬住铁征一时,但若是挑衅过头对方真不假思索硬攻过来自己便是死路,经过刚才调运真气,体内毒素不减反增,若想拖延时间尽数祛毒光靠逞口舌之力也是无用,若不能一保两全,又该如何送走长生? 想到这俞大猷不经意看了长生一眼,心中突然灵光一现,心生一计决意兵行险着。 俞大猷道:“其实区区山河小图金银宝藏,俞某并不在乎,铁堂主如果真有意取图,就是送给铁堂主那也无妨,但是铁堂主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岂能受我这嗟来之宝。俞大猷素来好赌,日前刚在少室山做注大胜了少林派,不如今日你我也豪赌一场如何?” 铁征困疑道:“你想怎么赌?” 俞大猷又道:“这赌简单得很,日前俞某侥幸胜得铁堂主一招半式,倘若再比一次也忒是无趣,俞某不久前偶遇一位百年不遇的武学奇才,虽是一个不足十岁孩童但力大无力神功惊人,瞳异似重宛如楚霸王再试,几番切磋俞某竟难近其身,俞某几欲拜其为师啊!后来一再游说,这天才孩童才勉强同意屈尊和俞大猷同行几日,便是我身边这位,名叫夏长生。”随即拍了拍长生肩膀。 长生听到俞大猷这话只觉得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刚要接口搭话,突然感觉后颈被俞大猷掐了一下,顿时明朗这是先生出言欺敌,便不敢再多嘴。 俞大猷接着道:“这小神童年纪幼小却武艺超群,故而俞某突发奇想,想请铁堂主与长生切磋比试,若是铁堂主胜了,‘山河图’俞大猷拱手奉上绝不反悔,但倘若这小神童胜了,铁堂主和众弟兄这次恐怕就是白跑一遭,还要回去多多勤加练习功夫了。” 第十一章 神龙施计首上阵(四) 铁征闻言大怒:“俞大猷!你他娘的欺人太甚,你以为老子会信你的鬼话吗,老子眼可不瞎,这个小秃驴有多少斤两以为老子看不出?狗屁他娘的武学奇才。你别自恃武功高强便口出狂言藐视我众兄弟,我等若拼的鱼死网破,鹿死谁手那还不一定呢!” 俞大猷哈哈大笑道:“铁堂主不会是未战先怯不敢赌吧?若是不敢与这小神童过招就明言相告,俞某也可以奉陪。” 铁征听罢一提黑刀重重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黑刀穿入土地尺余,大声道:“俞大猷!你给老子看着,十招之内我若拿不下这小秃驴,你带这小秃驴愿去便去想留就留,我等兄弟必然秋毫无犯,绝不再找你麻烦,任你二人安全离开,姓铁的一诺千金;但他若是接不住我十招,姓俞的!老子可管杀不管埋!到时候你可别不认账不交图!” 俞大猷又笑道:“十招?再多十招那又何妨!” 俞大猷生怕铁征不屑与长生动手接茬,故意胡编乱造一通出言挑衅,他深知铁征为人好胜莽撞,几番言语相激,他必然会答应,铁征江湖上外号“铁言黑刀”,虽然侍奉恶主,但一言既出一赌既诺就绝不会反悔,但如此言语相激长生必会陷入险境,可如今进退维谷只能想这么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了。 铁征怒道:“那你可别后悔!” 俞大猷又道:“本来还想再让你几招,但今日你手下众兄弟在此,也不能让铁堂主下不来台,二十招便二十招吧。” 铁征伸出右手指着长生喝道:“废话少说!小秃驴,划个道儿吧!” 长生初入江湖,哪里知道铁征是让他出手亮招的意思,呆呆的看了看铁征,又扭头看向俞大猷。俞大猷道:“这小神童虽是武学神才,但是江湖之事确实一概不懂,容我对他叮嘱几句,免得麻烦。”说罢,俞大猷弯下腰对长生耳语, 铁征知道俞大猷满是信口胡说,他行走江湖遇见高手无数,长生这少年孩童能有多少斤两手段自己一看便知,就算真是什么不世出之武学奇才,谅他年纪幼小又能有多少造诣,看他行事举动,想必最多也就是俞大猷悉心调教的入室弟子,借此机会想让他磨练一番。但俞大猷素来不做毫无胜算的鲁莽之事,况且俞大猷武艺确实高出自己甚多,现下他若是想走,自己绝对无力强留阻拦,更别说出手夺图了。可此刻他出此奇赌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一时之间铁征捉摸不透俞大猷的用意,心想难不成此人真的视天下至宝如无物粪土,只为了随心所欲图个有趣便胡乱立下如此豪赌?听少林的眼线说日前俞大猷舍近求远想了个不胜其烦的法子和少林做赌拿图,难道此刻他又是大犯赌瘾?铁征他哪里知道俞大猷此时因中“夭桃灼华”之毒,已被逼上绝境,出此下策只是死马当做活马医争取些运功祛毒的时间。 长生此时却是双腿麻痹发软,听到刚才先生和对方打的赌,几乎吓得又是一屁股跌在地上。俞大猷看出长生心生怯意,低声道:“你小子刚才那股狠劲哪里去了?事到临头你又想打退堂鼓吗,你不要性命的下山跟我学艺,就是这般的胆小无能吗?你可知道现在你背负的可不只是你我二人的性命,更是武林天下的中无数人的命运,这可是佛陀菩萨才能去做的事情。” 长生虽不知山河图的重要性,可俞大猷这一番话却将好大一顶“帽子”扣在了长生头上,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力孩童,此刻却突然“天降大任”,非但平时趾高气扬的先生现下要靠自己保护,更是莫名之间的背负了起了无数苍生的命运,与佛陀菩萨相提并论普度众生,哪个刚烈少年孩童能受得了这种激将恭维,长生闻言顿时真气腾转热血沸腾,敌忾之心大起,眼神中恐惧之意大减。 俞大猷见长生目光转变,便知自己激将之法已成大半,连忙趁热打铁:“此战之后,非但你我二人脱险,你夏长生这个名字即刻便会响遍武林江湖,这可是你自己取的名字,一旦扬名堪称武林佳话啊。届时此事再传到少林你同门师兄弟的耳朵里,他们必然对你钦慕崇拜的五体投地,有朝一日你重返少林,那得是什么场面呀!况且我若不是对你有十足的把握信心,也不会做这样的赌注的。” 言尽至此,长生早已经将害怕二字抛的九霄云外,心中只剩下激动憧憬,与成人心中的顾虑算计不同,少年孩童心思最是简单,俞大猷所说句句字字抓住长生心坎,此刻长生满脑子都是英雄侠梦,嘴角更是轻轻扬起拂过一丝傻呵呵的笑容,眼神却已然坚毅非常,长生激动道:“先生,我该怎么做!”。 俞大猷见状轻笑说道:“平时练功如何,交手之时你便如何。心无杂念,只需牢记‘虎将摄龙拳’的拳法要义,《格物诀》的内功心法,不用管对方如何应对出招,把我教你的‘虎将摄龙拳’的二十四招一一打完便可,也让旁人看看你这段时间修行习武的辛苦成果。” 长生用力点了点头,俞大猷呵声一笑,随即轻拍了长生的后脑勺,说了句去吧,随即喝道:“铁堂主久等了,请吧!” 铁征见他二人嘀咕许久早已经不耐烦了,但他以大打小决计不能先行出手,大喝道:“小秃驴!动手吧。” 铁征说完,只见长生双手合十,规规矩矩恭恭敬敬的对自己鞠了一躬,铁征轻蔑失笑道:“俞大猷你这神童是给老子拜年……”,他话音未落,突然一阵疾风袭来,但看长生离他尚有些距离,左手一掌挥出,铁证只觉得面前有一堵无形壁墙生生的朝自己的脸撞了过来,其势颇有几分力道,所触之处生生发疼,铁征本尚在说话并未接招准备连忙忍痛闪避,躲闪之时只觉得身子发震挪动吃力。 第十一章 神龙施计首上阵(五) 铁征尚未站稳,只见这少年孩童已经连进几步冲到自己近前。长生紧接着右手又猛出一拳,直击铁征左边肋下三寸,这肋下三寸虽也是人之利害所处,但部位隐蔽,寻常过招之时此处部位敌人难以攻击的到,况且一旦失手自己反而门户洞开深陷危局,故而一般江湖人交手之时很少有人会直击此处。 铁征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小秃驴”出手居然如此狠辣凌厉,进招刁钻凶猛,不顾自己危险就“直捣黄龙”,他本就大意轻敌没把长生放在眼里,也决计料不到这小小少年孩童会如此高明精深的功夫,上一招过后他还未站稳,这紧接着一招居然闪避不及,长生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了他肋下三寸,打得他是又痛又痒哭笑不得,一时之间后退了三五步,身子踉跄几乎跌倒。 长生方才所使两招是俞大猷所创“虎将摄龙拳”起手两招的“龙探涧潭”和“虎扑孔窍”,虽只是一套拳法的开端但凌厉精妙,原本俞大猷创这两招的本意,先是“龙探涧潭”霸道蛮横不讲虚实直接制敌难动,紧接着“虎扑孔窍”是直击敌人心脏要害,以达到迫敌自保甚至一击毙命之效,长生此刻却因为身高矮小,按部就班打来就只能先远远震打铁征脸颊,再到近前居然稀里糊涂打到了铁征肋下三寸,不想反而无心插柳想反而让铁证栽了跟头,可他终究年少力小,内功拙浅,铁征一身横练硬功,难以伤其筋骨,倘若方才换了俞大猷得手,早已打断了铁征半身肋骨。 铁征尚在摇摆中脚踝一紧强行站稳身形,即便脚下吃痛也要保住脸面。长生这一招虽然只打得他踉跄狼狈,却也实实在在的打乱了他的气脉喘息,长生所练“虎将摄龙拳”拳法精要与《格物诀》的内功心法都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绝学武功,寻常侠客穷尽一生难以得传一二,长生年尚不及十岁,天幸已得这当世两大显学真传。他虽然不是什么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但踏实勤恳敢学敢练,俞大猷严苛教管,初窥门径却也学的扎实,二十四式“虎将摄龙拳”的招式模子已经学记的七七八八了。 长生自己居然一招得手,当真喜不自胜,刚想高声欢呼大叫,忽然脑中一闪,日前面对东瀛武士之时自己两次得意忘形气力中断险些丧命害人害己,事后俞大猷也多次教训自己“谦受益,满招损”,先生那边讲还边揍自己的情景犹在须臾,当下不敢怠慢,小脑袋狠狠一摇排除杂念,极速间向前一跃左掌凌空猛劈,一招“飞龙乘云”直袭铁征胸膛。 俞大猷一边看此情况也是意外非常,一是想不到长生居然能一招得手,歪打正着还效果颇佳;二是想不到这臭小子居然知耻后勇没有犯之前总是得意忘形的臭毛病,不由得喜上心头,周身“夭桃灼华”的火毒之苦好似也减轻了不少一般。 再看铁征此刻已经怒气满涨,他本夸下海口,丝毫不把这少年孩童放在眼里,结果一招之下自己却出尽洋相。强行站稳身子本欲一击全力,重拳之下直接把长生打的骨肉分离,哪想这少年孩童居然进招如此果断决绝,自己方才踉跄之势还未全稳,对方第三招就打了过来,这一次又是一堵无形之力自上而下攻来,他双臂交叉一格,又是感觉身形震动动弹困难,还有轻微麻痹之感。 长生再接再厉,左掌未收右拳跟出,一招“虎降九州”又袭铁征而去,直直锤在铁征右手腕臂,结果两人右手俱是一阵酸痛。 第四招之后,长生紧接借着自己起手之优势,不急不缓,按照俞大猷所嘱咐的,将自己所学的“虎将摄龙拳”的拳招一一朝铁征攻去,一招一式之间他也不管铁征如何应对,只顾着一板一眼如平时练拳那边般打来,他手上比划拳法,心中念叨着《格物诀》精要,时不时还讲出声来:“一念开明,反身而诚。静处体悟,事上磨练。” 长生只感觉周身穴脉旋动,气行通畅,内气外力源源不断地溃涌奔腾,一时之间有了使不完的劲,出招愈来愈强,掌风阵阵拳力汹汹。随着心中思量《格物诀》愈发深重,虽然身法越来越快,长生却觉得心中越来越平静,眼前四围好像开始变得空空荡荡,周身说不出来的舒畅恬淡。 转眼已过十招,铁征到底武功根基深厚,终究不是长生这样的少年孩童所能撼动的,初时两招凭着对方大意轻敌歪打碰巧,最多也就只能令他一时狼狈,待得六、七招之后,铁征已经完全站稳脚步,长生的拳已经伤他不得。 可即便如此铁征此刻也拿不下长生,这一是因为铁征认出了长生所施展的正是俞大猷方才击毙东瀛武士以及半年前打败自己的招式,心中微微稍有余悸;二是因为这“虎将摄龙拳”确实精妙卓绝,周身气力一散一聚有散有聚,一拳一掌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拳掌招式大开大合大破大立极是霸道阳刚,《格物诀》的内功心法纯阳纯广,以阳促阳两相结合之下,这少年孩童初学乍练也颇有威力。况且俞大猷之前又极少将这套功夫外露,一招一式皆是新鲜,令人出其不意难以应对。 但真正让铁征难以得胜的主要原因,是因为现下长生的做法完全不按一般套路出牌。寻常人们过招,不管交手双方功力招式孰强孰弱,总归有一个要旨是“见招拆招”,武学最为精妙之处并不是招式本身之奇绝,而是出招之人能将招数运用自如随心所欲,若不懂得因势而为见机行事,一招一式只按照师父和典籍中所教一板一眼打出,不知何时前攻何时退避,明“式”不明“意”,再厉害的“绝招”也会变成“死招”。别说能临阵对敌克敌制胜了,就是面对同一位敌手用第二次都并无效果。江湖上按照长生现在这般方法与人过招的都是武林末流。 可就是因为这样,长生面对铁征,他按照俞大猷叮嘱的“你打你的,我打我的”的宗旨,招招出新拳掌纵横,仗着武功新奇霸道,铁征竟然无从下手。但若按俞大猷方才所教长生自顾自打不知应变的打法,“虎将摄龙拳”二十四式打完之后,哪怕再多过一招,长生立时都可能会有性命之忧。俞大猷也是猜算长生能先占对方轻敌之机,后占出手诡谲对方难进之利,撑过二十招或许可以,才敢兵行险着下此赌局。 此刻铁征面前便如同是有个小龙幼虎,在那里自顾自的铆足全身气力肆意伸张,虽然片刻后便会精疲力竭黔驴技穷,但爪牙凶狠也能伤人要害夺人性命,自己一时也竟不得近其身旁。 俞大猷算到现下双方已经过了十七招,“虎将摄龙拳”这门功夫本身尚不完全,对出招之人气力消耗极大,长生的气力比之开始虽有些不济,但尚不算强弩之末犹有余力,眼看约定之数渐渐迫近,铁征手下众人越看越急手足慌乱,俞大猷本也自信满满笑容满面,他本想看看铁征此时表情是否慌乱,却隐约发现铁征脸上已经不是气愤暴躁,他竟然放缓身法,嘴角好似有微微一笑。 此时长生逼上铁征近前一跃而起先掌后拳,猛地打出一招“龙骧虎跱”,俞大猷心中暗叫:“糟了!”。 第十二章 虎变龙蒸险环生(一) 但看铁征一改先前面对新招数试探应对之样,迎着长生拳掌冲了过去。 两人快要接触之时,铁征突然身子向右斜向下去,竟然进入长生左掌掌风死角,避开了他刚猛来势,紧接着右臂上抬一格,拨开了长生左掌。 此时长生右拳又来,直击铁征胸膛,哪只铁征早有预料迅雷般还击,左手张开疾出,一把将长生右拳牢牢的攥在了手心里。长生一招已然尽出,此刻被这么一抓不知如何还手更是无从还手,身子凌空被铁征提了起来。 原来十招过后,铁征心思已有筹谋,他知道若按部就班自己二十招内真未必能拿下这少年孩童,这“虎将摄龙拳”确实奇绝精妙,这小子的无赖打法也实在难缠,如果靠着自己横练的硬功和多年修为的内力以力压巧,这小子身体筋骨不错万一撑住不死,还是算接住了自己二十招,这赌注依然是输了。况且就算如此得胜,他堂堂“冷阴流”“雷魍堂”堂主“铁言黑刀”对付一个少年孩童比武取胜不以招式全靠蛮力,莫说外人看他不起,就是这堂内的一众弟兄,也免不了多嘴多舌,铁征一向争强好胜威望颇高,不想作此下策。 铁征心中明白长生现在的打法不过是自顾自的“死招”,如果不是招招出新,早已经被自己拿下,既然他新招难以取胜,那若是见识过的招式,自己提前拆招破招,这“小秃驴”必然方寸大乱,胜负立时分晓! 终于等到第十八招,长生施展了一式“龙骧虎跱”,铁征识得这就是半年前俞大猷击败自己用的那一招,半年前他和俞大猷以拳脚交手,前数十招尚还不分胜负,突然俞大猷逼前一跃左手先出一掌右手紧跟一拳,铁征以掌接掌,却被俞大猷自右上方到左下方的天降狠劈之势牢牢制锁,随即被其铁拳打成重伤。 这半年来铁征他对血耻之事朝思暮想,对这一招脑子里早已经演变多次,此刻他已经等待多时,眼见长生此举正中下怀,他避入死角,巧妙反击一招制敌。 此刻长生右拳被铁征捏在手中,铁征身材高大,长生整个人被他提在空中无从着力动弹不得。 铁征大笑道:“哈哈哈哈,十八招已过,老子倒要瞧瞧你这小秃驴能不能活着接住老子这第十九招!俞大猷你可要给老子瞧好了!” 说罢铁征右拳一紧一收蓄好气力,左手抓住长生狠狠往上一抛,把他扔在空中。他之前被俞大猷打败在门中受尽打压屈辱,方才又遭长生戏弄半天,新仇旧怨之下,心中早已经怒火满涨,他故意将长生高抛,这一拳击出,势必要将长生整个打飞出去,让他骨肉分离碎尸万段,一来一泄心中愤火,二来借此好好羞辱羞辱俞大猷。 俞大猷此时相隔太远又身体麻痹,出手相救已然是来不及了。 此时天上乌云退散,明月当空,长生被铁征抛在空中已经开始下跌,借着月光银辉看见铁征铁拳将出,长生顿时脑中一片空白万念俱灰手脚麻痹无感,但心中却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挥之不去。 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阵惊雷高喊之声,音犹龙吟直扣长生心肺,“笑将龙种骋中庭,捷巧何施缓步行!”长生瞬时心若洞明,过往景象瞬间如走马观花在脑海一闪。 长生平时练功,每每“虎将摄龙拳”练得有些许点点突破精进时,总是容易得意忘形,出手越发兴奋,愈快愈急,俞大猷初创这门功夫的时候偶尔也容易犯这个毛病,但自从先前这门功夫被普从攻破,又经“阳明子”指点,他更加明白此门功夫霸道有余宽容不足,一味猛攻反受其害,有容有收得缓且缓应拳意为先,顺势借势其力道才更是境无止境挥洒自如,于是渐渐总结出“笑将龙种骋中庭,捷巧何施缓步行”十四字拳法真意。是以长生一旦犯错,他总要及时指正点明顺带着自我警醒,而他指正的法子向来都是比较粗暴的,是故长生对这句话却记得最是清楚牢靠,但还是模模糊糊难解深意。 生死之间长生竟一瞬恍惚,脑中再无二物,唯有一线执念,恬退空明,“笑将龙种骋中庭,捷巧何施缓步行”一句武功境诀挥之不忘,仿佛身处空谷,体浮轻盈如沐佛音。 须臾片刻不及旁人眨眼喘息,长生已快跌倒铁征铁拳正前。突然长生竟然面迎着铁征来招,左臂向前一探,用小手托住铁征右臂,顺势向斜后方一扯,身子借着铁征的拳势瞬间挪蹭到铁征左胸前,凭着自己身材娇小,如同柔龙滑鱼般在铁征身上一去穿梭。 铁征决计料不到此刻长生还能还手,这一拳出招本已经用到家了,只为一击必杀再无其他变化。谁知长生绝境不怠,还能奋起接招。此刻铁征想顺势再行变招,他身材高大长手长脚,长生一只手拖挂在他身上,两人已经靠得如此之近,就算武功天差地别,此刻出手他也必然要比长生慢一步了。 长生紧接右拳出招,猛击铁征胸前,一招“虎变龙蒸”牢牢死死的打在了铁征心窝。铁征只觉一阵急痛攻心,步伐倒退踉跄身子不稳几欲跌倒,而长生又凭借右拳相互返力之势向反方向落去,稳稳站在地上。 这一招“虎变龙蒸”,精髓是先引后发,这一招拳掌合式俞大猷本意在左手龙掌先是向内劈招,将敌人抓擒逼引到自己近前,敌我在分寸之间时,右手虎拳出招必然威力倍增,敌无可避,本是极为霸道凶险的一招,而且是方才长生已经用过的一招。结果在绝境之时长生顺势而为,掌力一缓,将左掌对敌人的牵扯逼引用作了借力闪避,再接着右拳出手,化险为夷。 一招逆转乾坤,长生尚在我境之中,一改往日得意忘形的坏毛病,趁热打铁又朝着铁征攻去,左手一招“龙震八荒”,右拳紧着一招“虎暴蚕尽”,拳掌凌厉,铁征本就在喘息踉跄,未及反应面前又是一阵掌风拳力,双手一格却守势未及尽出,终于抵挡不主,整个人向后一仰跌翻在地,众人在一旁已经看得目瞪口呆。 第十二章 虎变龙蒸险环生(二) 俞大猷站在一旁也是看的呆了,一时竟也没反应过来,看长生这番还击之法,正是“虎将摄龙拳”变化之精华所在,不由得脱口而出自言自语感叹道:“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随即又立刻放声大笑道:“铁堂主,二十招已过,还白绕了你一招,如何呀?哈哈哈哈哈!” 此刻长生看着铁征倒地,也是回了回神,他方才一时心入我境,最后威力最大的两招打出,气力已经绝大半,现下也缓过神来了,不敢想象的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忍不住得打颤,张大嘴巴兴奋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朝着俞大猷狂喜的边跳边跑过去,身体摇晃颤抖,得意忘形本性又原形毕露。 铁征受此一败,心中羞辱怒火已经冲昏头脑,规矩身份被愤气血涌冲散的一干二净,如同一只受伤的野兽,一声狂吼直喊的众人震耳欲聋。铁征猛地一跃而起,拔出方才被自己插在地上的黑刀,朝着长生如惊雷般冲了过去,运气平生之力一刀劈去。 长生本背对铁征向俞大猷跑去,忽然听到身后一阵猛啸怒喝,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只见铁证已将冲到自己面前,一口又长又宽的黑刀如天降乌蛟一般袭来。 方才最后一招“虎暴蚕尽”已经耗去长生大半气力,他取胜之后更得意忘形全然忘记危险,此刻再无抵抗的余力。况且凭铁征武功之高就算长生正面接招也必然惨死在他这雷霆万钧的黑刀之下,长生虽下意识得仍抬起臂膀迎接,但双腿已经麻软身子向后跌去。 铁征黑刀已经落半,长生头顶突然冲出一个黑影,一个庞大健硕的身躯已经将长生整个人罩在身下,一瞬之间,俞大猷也运起平时之力冲到长生身边,右手铁掌死力一击,正中黑刀的刀侧,此一击之力如气拔山河,力道更犹胜俞大猷平时掌力,铁征只觉虎口一阵剧痛,掌中黑刀脱手飞出,狠狠插在了长生身旁尺余。 铁征未及顾得上虎口之伤,俞大猷左掌已经探到了自己胸前,本来凭铁征的功夫,俞大猷想制服他也不是一招一式的事,但此刻铁征已经方寸大乱恼羞成怒,才被俞大猷轻易得手。他素来知道俞大猷的本事,自己门户洞开之下硬接一掌必然重伤,非但完不成任务自己还极有可能被对方乘势格毙,虽然他尚有些许抵抗余力,但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恍惚念起自己方才输赌输阵,对付一个孩子恼羞成怒做出有失身份之事,现下大不了就还他这一掌,也算留点颜面名声。铁征索性双眼紧闭,待毙等死。 哪知闭眼了一阵,身上半天却无任何地方中击,睁眼一看,只见俞大猷已经收了掌势,并未下手,铁征顿时大怒,喝道:“姓俞的!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这算什么意思,你要是想侮辱老子,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原来俞大猷因中“夭桃灼华”奇毒,每每缓缓运功祛毒使其效力大大减弱时,却总是不得已出招运气,几次为了相救长生使“夭桃灼华”死灰复燃,如此来来回回腹脏受损手脚愈发麻痹。刚才为救长生情急之下死力出手几乎用尽余力,毒素也再次蔓延。俞大猷周身忍受燃毒之苦,心脏如同火烧四肢无感无触,挡开铁征的黑刀已经艰难,再行出招强行将铁征格毙实属勉强。而且他恐怕徒自耗尽气力,铁征生死难说,若是铁征的一众手下不受控制,堂主一死他们愤起报仇一拥而上,自己苦心施计立赌也全然白费,自己和长生断送性命,山河图不保。再者铁征虽在敌营但确实是条硬汉子,俞大猷本也没有杀他之心,故而停掌。 俞大猷忍住燃毒之苦,说道:“铁堂主在江湖上是赫赫有名的‘铁言黑刀’,岂能轻易杀伐,方才一时乱了分寸,俞某旨在立赌,不是杀人,铁堂主一诺千金,难道此刻要反悔吗?若是如此,待我把这小子扔到一边,这次俞大猷亲自来奉陪!”说罢俞大猷一把将坐在地上的长生拎了起来,走到一边,但看铁征反应。 长身眼见可脱一时之险,自己方才大显身手还没得到先生夸赞,虽然中间小有变故,生死惊险,少年孩童现下却也全然不去在意,一脸期待的问道俞大猷:“先生!我刚才表现的怎么样?” 俞大猷一向对长生管教严苛,稍有不顺自己心意便少不了拳脚教训,素日里从不曾夸赞他,但今日若能脱险全靠长生,危难关头他居然还一展奇迹。毕竟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小子,俞大猷心下也是得意,但他素来好面子,暗喜满意也不好意思明言,思索了一下淡淡说道:“小儿辈,大破贼!” 此言是昔年东晋与前秦淝水之战时,东晋统帅谢安夸扬自己侄子谢玄所评,谢玄年少勇猛,率军大破前秦苻坚统帅的百万大军,俞大猷这一句是对长生极高的评价,但长生年幼少读,全然不明白其中意思,想到平日先生对自己管教严苛,想来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褒赞,撅了噘嘴挠了挠头并不满意,却也不敢发言牢骚。 俞大猷看长生有不悦之色,也不理会,不过方才长生绝境之时施展奇迹还击铁征,俞大猷也不得其解,长生不是万中无一的武学奇才,天赋深浅他非常清楚,就算自己在旁出言指点了一句,但绝境之下能有此表现化险为夷,难道真是自己有眼无珠,长生真有不世出之天材?想到此处俞大猷便忍不住问道:“说起来,我也倒真小瞧你这臭小子了,方才你绝境凌空居然能神奇反击,全然不是你平时的身手,你小子是怎么做到的?” 第十二章 虎变龙蒸险环生(三) 长生听罢挠了挠头喃喃道:“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一边空白,就是强烈觉得不能就这么完了,明明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你那么一叫喊,只感觉心无旁骛再无他人,接下来的事都是顺其自然的、” 俞大猷闻言,长唏一声,他心中已然明悉:救下长生性命的并非是他,而是长生自己的执念。此子天赋不过尚可,唯一线执念却不亚于过万千豪杰好汉。 铁征方才见俞大猷一番行为言语,一下子被弄懵了,待在原地恍惚半晌,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只觉得又气又怒可又无从发泄施展,抬起手开正正反反狠狠打了自己四记耳光,顿时脸颊红肿嘴角溢血,众人皆看的惊讶不敢言语,长生也是吓得一哆嗦。 铁征吐了一口血痰,提起黑刀走到近前狠狠一下抱拳,骨骼作响,说道:“今日一赌,是姓铁的输了,‘黑刀不断,铁言不废’,你二人走吧!我决计不再上前纠缠!姓俞的,这个人情老子日后会还给你,但是你可给老子记住了,下次见面,老子依然不会放过你!” 俞大猷长笑一声道:“那俞某就在晋江随时恭候铁堂主大驾,告辞了!”说罢也是一样抱拳,长生见此情况马上有样学样,对着铁征抱拳回礼。 俞大猷此时毒性蔓延周身麻痹,但此刻尚未完全脱险不敢有丝毫怠慢,拎起长生就要离开,俞大猷想起近来一切世事故皆因半年前的事情二七,环环扣紧全身而退实属幸运,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俞大猷正要带长生离去,忽然听到一个低沉阴狠的人声说道:“没用的废物,自己上当了还浑然不知,丢我的脸!” 话音尚未全落,铁征与众下属便知是何人来了,顿时脸色大变。 突然一阵掌风袭来,竟然是少林外家的至高绝技“摩诃般若掌”,这一掌不仅有普从的刚猛凌厉,来势还极其阴邪狠辣。俞大猷伸出长臂一把夹住长生,忍住燃毒奋力向后一跃。 掌力及近方才发现,这掌力居然是冲着铁征后背来的,力道汹涌,旨在一招之下将铁征、俞大猷和长生全部波及。铁征听声辨人,已知道来者是谁,万料不到这杀人夺命的“摩诃般若掌”是冲自己来的,完全未作接招的准备,何况背对来掌本来就不易闪避应付,此刻掌风已经已到身后方才惊觉,再想闪避了已然来不及了。 俞大猷见状,他此时人已经向后凌空跳跃,眼看铁征要中招重伤,俞大猷左手手持铁棍,迅雷般出手疾点,一招“追风驰电”抢先打在了铁证胸口,将他从侧面顶了出去,使其避开了大半掌力,只承受了两三分。 俞大猷夹着长生尚未落地,又听到后面一阵惨叫声,回头一看,这一掌“摩诃般若掌”掌力居然持续数丈而不灭,穿过俞大猷和铁征的位置后,击在了一旁观战的“雷魍堂”帮众身上,其中两人身子扭曲惨嚎一声,身子犹如被一只无形大手捏挤,顿时变成一个古怪夸张的角度,骨骼断裂扭曲之声“嘎嘣”作响,显然是活不成了。 这二人站的本离俞大猷和铁征有些距离,此时也被掌力所击,真不知是恰巧殃及池鱼,还是出招者有意为之。 俞大猷心中疑惑,这“摩诃波若掌”是少林外家功夫的至高绝技,素闻前少林方丈“转生佛”洪鉴神僧凭此功夫叱咤武林数十年,这门功夫至阳至刚降妖伏魔,虽然威力无穷杀人夺命,但极是正派不失佛性,但方才的“摩诃波若掌”却十分邪门毒辣,居然将人似泥巴一般捏挤,毫无慈悲之心。如此蹊跷正邪各参的功夫自己实在少见。 思索未尽答案,身子终于承受不住“夭桃灼华”的燃毒,身子尚未落地,手脚已然不听使唤,凌空跌了下去,连抓着铁棍的手麻痹无力,失手掉了下来,唯有夹在腋下的长生还没丢下,瞬时两人摔作一团狼狈不堪,铁棍也掉在地上,叮当作响。 两人摔倒后,长生未及站起,便看见面前便哗啦啦陆陆续续掠出了一堆人,为首的三人,一个长相阴柔眼神邪魅,手持一柄软剑在来回玩弄,笑容得意看着地上的铁征,一脸的轻蔑和喜悦,便是“风魑堂”堂主藏点红。 紧挨在他身边的那人,长相英俊棱角分明,眼神中颇有城府脸上略有笑意,双手交叠,倚着一把五尺有余的东瀛太刀,便是“雨魅堂”堂主夜西愁。 此二人前面还有一人,十分矮小,夜幕中姿势奇怪,手中好像在把玩一串佛珠。长生晃悠悠站起,仔细一看,原来那人竟然是坐着的,而他坐着的居然是一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这坐在上面的人身材虽不算特别高大,也是看着强壮健硕百十多斤,而下面充当“椅子”的人居然稳然不摇,一动不动,跪缩在那里,连喘息之时身体都没有丝毫起伏痕迹,不知为了当好这人肉“椅子”练了多少年。 长生再仔细看那坐着的人,猛地与那人一眼对视,冷不丁吓了一跳,只看那人眼睛弯斜如月泛烁红光,好似重瞳,五官分明如刻,令人过目不忘,额头中心有些些许凹陷,犹如三目天眼,虽然是一副人脸模样,但对视之余却完全不像是在看人,前一眼还似庙中的厉目佛陀,后一瞬便竟如妖魔临降,耳边还似有魔音禅声。长生只看了一眼,瞬间背后冷汗冒出,从头到脚凉透。长生咽了口口水,虽然害怕至极,但是看见先生中毒不起,自己此刻已经没有害怕的余地,狠一咬牙站在了俞大猷身前,盯着徐海一动不动。 俞大猷之前虽然未曾见过此人,但看此人功夫身份,便必然是“冷阴流”门主“东海佛君”徐海了,一见此人长相也是一惊,他此时身中“夭桃灼华”,奇毒在体内蔓延起起伏伏数次,如今更是侵入脾脏几近心脉,一时连站都站不起来,一只腿跪伏在地上。 谨以此文纪念终未谋面的金庸先生 《天龙八部》中写到:当耶律洪基对萧峰说要为他找一千、两千个汉人女子服侍他的时候,萧峰回答到:“阿朱就是阿朱,四海列国,千秋万载,就只一个阿朱。” 今日我把这句话也送给老爷子,“四海列国,千秋万载,也再也不会有第二个金庸了。” 每一个时代每一个领域都有属于这里的大师,但不论泰斗、宗师、柱石,任何一个形容到极致的词语,在我的心里都不足以评价金庸,如果说古龙天马行空凭意风流,那么金庸则是大气恢宏瀚有乾坤(我没有看过梁羽生先生的作品),他笔下的江湖天下给了无数人一个新的世界。 老爷子一生殊荣不必由我一个无名小卒多加赘述,当代后世自然有无限敬崇,“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还有一本越女剑,每一本每一人都值得细细品读,写下长篇大论,供人回味悠长。记忆中每个人的形象性格总是历历在目,萧峰义薄云天,郭靖为国为民,杨过一往情深,张无忌优柔寡断,袁承志一身正气,令狐冲洒脱飞扬、韦小宝玩世不恭,陈家洛无可奈何,东方不败、独孤求败、金蛇郎君、扫地神僧,《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北冥神功》、《黯然销魂掌》、《乾坤大挪移》。一个个脍炙人口的名字,一起起跌宕起伏的故事,一本本令人神往痴迷的武功秘籍。太多了,实在太多了,说不尽,真的说不尽,看老爷子的书,怎一个痛快了得。 王硕讲金庸的书是四大俗,还有人评价金庸不过是拿着菜刀的琼瑶,于此论调我是不屑一顾的。翻开老爷子的书,有佛儒道的信仰冲击,有奇门八卦的变化计算,有历史伟人的逸闻轶事,有华丽绝伦诗词歌赋,有民间儿童的的游戏字谜,阳春白雪下里巴人,不要被影视带跑偏了。 第一次接触老爷子的时候,五岁还是六岁?早已经记不清了,但那一晚的情景,我终生难忘。 那一夜母亲哄我入睡,我缠着母亲给我讲故事,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黑猫警长早已经听得腻了,我让母亲给我讲点新鲜的。母亲从小和舅舅一起长大,舅舅是个书迷书痴,自然也是武侠迷,从小盯着被姥爷揍的风险,也要去买那些连环画和武侠小说,舅舅看的多了,也就影响着母亲一起看。据说那时候舅舅爱惜藏书,不舍得给母亲看,母亲都是偷着看,两人还经常打架。 时间久了母亲也喜好武侠小说,那晚拗我不过,索性就给我讲射雕英雄传的故事,这一讲,“一读金庸误终身”,我简直入了迷,母亲只是粗略的讲讲,但靖康之耻,成吉思汗,比武招亲,降龙十八掌,归云山庄,桃花岛,九阴真经,老顽童周伯通,三场比试,牛家村,铁枪庙,从此在我脑海中萦绕不去,种下心根。那天晚上母亲到底和我讲了多久我已经不记得了,只知道把《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三部曲讲了个大概,从那天起我的心中多了一个世界:武侠。 慢慢的我也学会了认字,能读一些小说,每到寒暑两假,我都回回到锡林浩特的姥爷家,姥爷家与舅舅家住在同一小区,上午写作业,下午就是在舅舅家泡一个下午,将那一本本老爷子的小说翻来覆去周而复始,在武侠的世界里感受快意恩仇刀光剑影,儿女情长家国天下,我沉浸其中,不愿自拔。年年如此,直到现在,每年回去到舅舅家我也会拿出几本老爷子的书回味许久。 可能是身处小县城的关系,加上我这一代电子游戏开始极速发展,母亲是高中语文老师对电子游戏有着传统老旧观念的痛恶,因为对我的管控也很是严苛,看武侠小说虽然在家长看来不是什么世界名着对学习有帮助,属于闲书,但总归还算是在看书,因为不曾有所限制,但身边是实在少了能谈论江湖武侠的朋友。到了大学忙于比赛社团,终日沽名,更是把这一块耽搁了,不过是偶尔自己翻翻看看,而对很多身边的朋友来说,他们接触的金庸武侠多是不同版本的影视剧,小说古老了点,又适逢网络小说崛起,看金庸小说的年轻人越来越少。我也不怎么去找志同道合的朋友,所以在武侠江湖的世界里我一直都是很孤独的。 也许正因为这一份孤独,和小时候的憧憬,我开始了我的武侠小说创作,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初衷,没有什么长久的筹备,也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是在一个晚上,长久萌发的想法变成了开始,我开始创作自己的武侠世界《山河长生》。 不是什么让人茶饭不思的作品,也不是适应当代快餐潮流的小说,我深知,不论我怎么写,毕其一生也不可能达到老爷子一般的水平高度,(金庸的作品即使刨去一切跌宕的情节,单是各中的传统文化涵养,就不是我能达到的)。我也知道,按照我的写法也是难以成名红火的。 它只是我儿时的梦想延伸,是我一直以来的执念,我不是一个诗人,但我从来不曾放弃写诗。人能有一份执念,于我而言,自己才不算是浑浑噩噩不知所以。一本《山河长生》能让我能感觉到,我的人生不止是苟且,我的梦想还不曾完全地深埋黄土。 毕竟:教练,我想要打篮球,不是谁都有勇气说出口的。 老爷子曾经说过,刚毕业的大学生不要写武侠小说,不经人情世故世事练达,还要敲打磨炼。我确实写的艰难,但之所以坚持,除了这是我的梦想,其实我也经常臆幻,如果有一天我的小说能成名了,会不会被老爷子看到,会不会有机会能见到老爷子,和老爷子聊聊天,八卦地问问老爷子杨过到底喜不喜欢郭芙?王语嫣到底喜不喜欢段誉?张无忌究竟最爱谁?老爷子看完我的小说会不会笑眯眯地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年轻人,你写的真不错!” 这样的场景我幻想过无数次,可惜,遗憾终究是遗憾了。 当郭靖与成吉思汗分别,铁木真纵横一生名垂千古,立不世之功业,寿终之际既不是心满意足也是不惶恐求生,却是一直苦思何为英雄?我才思浅薄身份卑微,不敢妄论高低,但老爷子,于这个江湖,英雄二字,当之无愧。 无人争晓渡,残月下寒沙。 有的人翻开一本书,开始了一段阅读;有的人翻开一本书,开始了一段冒险;有的人翻开一本书,开始了一段人生。我不敢说我能读懂老爷子,但他是无数武侠爱好者的信仰,给了这个江湖一个方向,衷心希望与老爷子坐而论道成了我这个不称职的求道者的人生遗憾。 其实就在昨天,着名主持人李咏去世,我已感觉到曾经儿时的很多美好在逐渐逝去,我就真的说了一句:希望金庸老爷子身体安健,不要有什么意外,我还没见到他呢。谁知道不过就是昨日戏谑之言,今日居然一语成谶,确认消息之后没出息的哭了,泪目写下一片纪文,“临表涕临不知所言”。 木舞流银走群客,镜裹茅庐独一樽。 慵倚指捻飞落英,忠肃祠下拂垢尘。 碑残字破花零落,堂清静庙拜无人。 何须沽名争急渡,神州南北尽吾门。 老爷子一生修行,到此便走到尽头了,他留下无限财富,悄然离去,借用东乡平八郎的一句,“一生伏首拜金庸”。 扫地神僧将圆寂,问道何须留姓名。逍遥去,碧海潮生曲; 独孤求败终寂寞,不见江湖后来人。凭谁再,降龙十八掌。 第十二章 虎变龙蒸险环生(四) 徐海先是淡淡看了一眼俞大猷,突然发现长生站了起来盯着自己一动不动,心下不悦,手中凌空一拈弹指虚点,只听“砰”的一声,长生只觉得膝盖吃痛一软,不由得向前跪了下来。 徐海冷冷道:“看你样子是沙门弟子,既见真佛,竟不跪拜,当真大逆不道。”他声音厚重低沉如透肤刺骨,令人不寒而栗。 长生见对方和自己相隔甚远,也不见徐海手中有什么暗器飞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膝盖,又痛又麻使不出半分力道,肝脏处隐隐作痛,一时喘息困难连话都说不出来。 俞大猷在一旁看得清楚,适才徐海一拈一点,所用的暗器竟不过是地上的一片落叶。徐海这门功夫名叫“摩诃迦叶指”,又称“拈花指”,这是少林的暗器一门的至高绝学,极为难练,需要高深的修为内力,寻常自幼习武之人,年不满四十者,指法内力都不足以支撑修炼这门功夫;年不满五十者,这门绝学大都难以用到实战,这徐海不过三十稍余,还曾经功力尽废,现下却能以“迦叶指力”将一片落叶打出这般力道,其武学天赋当真古今罕见。 俞大猷咬牙上前查看长生伤处,倒无大碍,只是一下封住长生的冲脉和足厥阴肝经处的“膝关穴”,所幸徐海是用落叶作为暗器,威力甚是有限,片刻长生便能靠自己的周身行气冲开。 铁征方受了徐海一掌,虽然被俞大猷顶开只受了两三分,但依然身子感到一股挤压疼痛,咽喉处一股血腥涌了上来,但他深知自己办事不利,“冷阴流”规矩严酷,一声不吭将血咽了下去,赶忙爬了起来跪在了徐海面前。 铁征道:“佛爷!是属下无能办事不利,可是那夜西愁和我说……,” “佛爷!西愁和我在客栈虽未得手,但成功的将‘夭桃灼华’给俞大猷种下,可这蠢笨蛮牛却是不信,现在还要私自放走此人,不顾佛爷的大业,按照家规,铁征该杀!”藏点红未及铁征话尽,急忙抢先说道。 “藏点红!你这卑鄙小人,你明明……我哪有私放此人……我……我”铁征为人粗鲁不善口舌之争,他本收到夜西愁的消息俞大猷并未中毒,又见俞大猷出手击毙自己属下,故而不敢轻易上前,但藏点红与他素有间隙,此刻话语落在了下风,他方才又被俞大猷长生击败,处境尴尬,又受徐海一掌,一时间语无伦次不知所措。 铁正话未言尽,徐海扬手一掌已将他打翻,铁征再是刚硬,此刻也接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倒地不起,凭着筋骨结实,没直接送了性命。 徐海冷冷道:“中毒也好,没中也罢。你两次败于人手,明明早已找到此人,却迟迟不发信号,将本座的大事视若儿戏。本座刚到就看到你败在俞大猷掌下,他身中‘夭桃灼华’你却不敢上前,还听到你擅做主张私自立赌。倘若本座不及时出手大事便付诸东流,废物如此留命何用。”说罢抬手就要再劈出一掌。 招数将发之际,一声稚嫩的声音高喊道“且慢!” 若是寻常人此刻出声阻拦,徐海绝不会停手,但此刻偏偏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徐海竟然收了掌势,众人皆是惊异。众人皆知素来徐海惩治下属,无论其人地位多高功劳多大,只要门主大人要杀,任谁求情皆是无用,但此刻居然一时停手,都向发声之人看去。 出口阻拦者便是长生,他刚刚感觉呼吸稍顺,眼见徐海又要杀人,长生下山时日未久,一路走来却见识了颇多杀戮,光是今晚一夜,自己面前就有数人毙命,心中慈悲实在不忍,方才他与铁征交手血气涌动还未平息,不怎么的一时勇气倍增下意识间高声阻拦,连俞大猷也是一惊。 徐海转过头看向长生,赤瞳一瞥,长生又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可能只因长生与自己同是沙门出身,徐海心中深处有稍有丁点异动,冷冷道:“本座现下便就要杀了他,你这小子又能如何?” 长生咽了口口水,高声道:“这高个子黑面大叔是你的属下,你既然自称真佛,又岂能随意杀伐,丝毫没有宽容慈悲之心!” 徐海听闻此言,一时竟然失笑了几声,众人皆是差异。 徐海又随即哼声冷笑道:“慈悲?我本以为时过往矣物是人非,那些老东西也该有些新鲜玩意儿,不想庙宇深中却还拿着这些陈腔旧论,自诩超脱蒙骗信徒,依然沉醉在陈年旧梦之中,为人摆布驱使还不自知,和弟子世人颂念这些谎言,大梦不醒。可悲啊可悲。” 听闻此话长生不解其意一脸懵懂。徐海又道:“本座生平唯一一次真心慈悲,换来的却是半生修为尽毁,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此刻还敢和本座妄言慈悲。罢了,本座此刻杀你,便算是我对你的慈悲了。”徐海言罢已不想再听长生反驳什么,直冲他凌空狠狠打出一掌,乃是“地藏十轮经掌”中的“无间地狱”,一招之下要将长生身子击得粉碎。 生死之间俞大猷再不能惫,狂吼一声右脚奋力一跺,脚下石飞地裂,手脚麻痹之感褪去,却有一股火热之力瞬间冲破心脉直入孔窍,虽痛苦不堪却有一股绝力涌出。 俞大猷拿起铁棍,举过头顶死力迎击,横劈一招“横扫千军”,其势之大,非但压过了徐海的掌力,还尚有盈余之力击向徐海。 徐海素闻俞大猷的功夫之高,眼见对方来势,也不硬接,身子向后一跃,足下一蹬,将身下所坐之人踢了出去,只听此人一声惨叫,身子凌空时已被俞大猷的棍势击到,飞向一边。但看徐海面无表情轻轻落地,头都不回一下便凭空向后坐去,藏点红身后马上冲出一人,蜷缩在徐海身下,充当新的“椅子”。徐海稳稳坐住无缝衔接。 众人知道俞大猷中毒,此刻却依然能接招逼退门主,不由惊慌。 俞大猷接下此招之后,呼吸急促,身子已无麻痹之感,但心脏之处却火力越盛,重重将铁棍落下,一手撑住。长生见状急忙上前就要搀扶,却被他一甩手又推到身后。 徐海掸了掸身上灰尘,冷冷低声道:“可笑,你练就一身天下少有的功夫,就是用来救这种废物的吗。” 俞大猷喘息一口哼声道:“别人杀的我未必救得,你要杀的我却一个也漏不了。” 他这话尚未说玩,徐海抬手一掌,将跟随铁征身边的一名“冷阴流”弟子立时击毙,那人尚来不及叫出一声,已经死在徐海掌下,身子扭曲骨骼错移,死相甚是恐怖。他出手之意外俞大猷万万不曾想到,心下也是一惊,其手下众人也不敢言语一声。 徐海冷笑道:“言过其实吧,你不过是护了这小和尚一时片刻而已,难道你还能护他一生一世?” 俞大猷笑道:“我俞大猷要护的人,千生万世又算得了什么!” 第十二章 虎变龙蒸险环生(五) 长生闻言,鼻子一酸眼眶红润动容道:“先生要护我千生万世,我也要跟先生千生万世!” 俞大猷素日里对人粗里粗气惯了,他这么说本就是不愿意嘴上输了徐海,哪知长生冷不丁来这么一句,搞得自己反而措手不及,只觉得肉麻尴尬,一时脸红语塞道:“我呸,真要有千生万世,哪个会稀罕身边一直跟着你这臭小子!?” 徐海道:“千生万世?可笑,俞大猷,你此刻能使绝力,说明夭桃灼华已燃开始倾焚你的心脏,没有多少抵抗余力,你这一世马上也就走到头了。” 徐海正要出手,夜西愁言道:“佛爷,且慢动手,此人死活无关紧要,拿到东西才是佛爷的大计,此刻动手就算杀了他,若是东西不在其身也无意义。” 徐海闻言停下手段,转头看了看夜西愁。夜西愁上前道:“俞大侠,你可知你中的是什么毒?” 俞大猷呸了一口:“你这小白脸少虚张声势,不就是一两滴狗屁‘夭桃灼华’,还真以为能制得俞大猷?!你当那瘫烂泥般的东瀛人是谁打死的?”随即指了指之前被他凌空震碎周身筋骨的死人。 夜西愁笑道:“俞大侠功力卓绝,在下确实佩服,可若是换了平日的俞大侠怕是没有这个本事吧。” 俞大猷闻言心中却是疑惑,他本中奇毒,周身麻痹如烧难以用力,每每都需要强行运气冲破,而出招之时其力道竟然犹胜于平时甚多,他来来回回反复出手,现下四肢麻痹之感已无,本以为是毒素祛尽,但心脏之处却如焚如燃呼吸困难。他以前只听说“夭桃灼华”珍贵奇特,却不知道奇在何处。 夜西愁看他表情,便了然于胸,走近俞大猷两步说道:“凡武功内力登峰造极者,毒不溶于血,害不凝于脉,几乎百毒不侵。俞大侠武功高强,寻常毒药难以奈何得了你,可倘若真下了见血封喉的绝命之害,一旦你死了,而‘山河图’却不在你身上,一切也是徒劳。 俞大猷道:“早知道你们所图为此。” 夜西愁轻笑又道:“‘夭桃灼华’秘传百年,永乐帝‘靖难之变’时兵马纷争不幸失传,不料机缘巧合早年间曾有位东瀛药师赴中原悄录秘方,几经辗转后重回中土传入本门,成为本门密宝,外人只道这是奇毒,殊不知这也是难得的灵药。毒本是药,医者为患者诊治之时总需一些可使人麻痹无力之药,可患者倘若内力深厚,则寻常之药不凝溶于血脉无法起到作用。而‘夭桃灼华’却是不同,此灵药只需丝毫就能通过器官直侵骨骼最后渐入心脏,焚烧人体之根本使人麻痹无力,既能当做不得已而用之的麻药,又能作为武功高强者的制人毒药,若服用之多便会骨骼消散四肢瘫痪,不伤及性命却又永无药可救。” 俞大猷听到此话问道:“那又如何?我现下不过就是麻痹一时,身子热了些,我照样运功如常,你们能耐我何?”话未说完,心脏处焚烧之感又稍加旺,喘息困难。 夜西愁又道:“而‘夭桃灼华’最奇特的地方在于,愈是武艺高强者,药效愈发显着愈是难以逼毒。此药焚烧麻痹人体,火烧则必生气,这股火气游走在你体内与你的真气内力混杂在一起,你若强行运功行气,则这两股气力一时并发,因此你招数的威力反而犹胜于平时。” 俞大猷大笑道:“即是如此,那这玩意儿岂不是个狗屁巴列,非但不是能制敌的毒药,反而成了壮我气力的补药。” 夜西愁笑了笑:“此药有用无用,俞大侠此刻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运功行气,体气越旺,则火力越旺,周而复始不断循环。因此愈是运功逼毒,则毒性愈强,愈是武艺高强者愈是难以逼毒。你三番五次强行运气出手,此刻毒素加快蔓延,已经转移到你心脏,虽不再会焚烧你的四肢骨骼器官,没有了麻痹之感,但俞大侠若再继续出手抵抗,心乃属火,药力也会加倍,整个心脏势必要被烧光一命呜呼。就算心脏不烧尽,如此重伤人之要害孔窍,日后也难享常人之寿。昔年“忠武开平王”常遇春武功冠绝天下,却也是中了此毒后,与陈汉皇帝陈友谅手下第一大将张定边死战,结果后来年仅四十岁便突然暴毙,总有神功护体亦然无用。” 俞大猷道:“此药既然是你们的密宝,夜堂主却跟我说了这么多内中奥秘,是认定了俞大猷活不过今天吗?俞大猷若心火灭身,也必先将你冷阴流焚烧殆尽!” 夜西愁道:“西愁说这些,只是想让俞大侠认清现状,你此刻无论如何抵抗终究无用,于己之身没有丝毫益处,还连带了这个孩子。只要俞大侠肯交出‘山河图’,我等也无意纠缠,今日你一人之生死结果,我冷阴流根本不放在心上。” 俞大猷笑道:“江湖传言‘雨魅堂堂主’夜西愁祖上是做生意的,打娘胎里就会算账计较心思缜密,做事能少付一份代价就是一份,今日一见真是个婆婆妈妈的蠢蛋,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就是为了多拖一拖让我中毒更深一些,动起手来你好少折损几个弟子,还妄想凭这几句吓唬就让我这么轻易就交出武林至宝,你如今已经地位不俗囊中阔绰了,临阵对敌居然还如此小气,生意做到这份上也太娘们儿了!如此扭捏,江湖传言夜堂主和藏堂主有龙阳之结,看来所言不虚啊,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此言藏点红脸憋得通红,牙齿咬咬暗自作响,右手紧握软剑青筋暴起,若不是徐海没有命令早已经冲上去了。 夜西愁却摇手轻笑道:“俞大侠英雄了得,夜某怜爱,说了这些都是为了你好,俞大侠又何必顽固,交出‘山河图’免生刀兵,倘若一会被我等出手擒拿,佛爷是不会像西愁这般客气的。” 俞大猷闻言也不再理会夜西愁,从怀出掏出一块布料似的东西,一手揉成一团,冲着徐海等人大喝道:“徐海,你可给老子看好了!” 说罢,立即将此物塞入口中。 第十三章 一叶丹秋铁红娘(一) 众人见到俞大猷此举皆是大惊,瞬间明白他这般行为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既然护宝不成便要将其毁掉,夜西愁正要出手阻拦,却听身后一阵疾呼,徐海用尽全力脚下一蹬,将身下坐着的人向后踢了出去,施展轻身功夫极速向俞大猷袭去,借着足下反作之力身法更大快于平时,其行犹如惊雷乍动,速度之快肉眼都难以看清他的身影,须臾间已经掠到俞大猷所站之地,左右手各出一掌,所使乃是“摩诃般若掌”的“不生不灭”,直击打俞大猷的前胸与胃部而去,生怕俞大猷将那东西吞咽进去。 俞大猷对他此举早有防备,刚把那东西塞入口中,左手疾出拎起长生后勃颈处衣衫,将他向一旁扔了出去,他这一掷所用力道巧妙,并不会将长生摔伤。而后全力向后一跃,撤开数丈与徐海拉远距离。 徐海此一击不中便继续追击,出手狠辣凶猛势要赶在俞大猷将东西吞下前将其击毙。徐海接连冲前连出数掌,俞大猷也不招架,身子左右躲避一一闪开掌势。 俞大猷虽料到徐海会出手阻拦,但怎奈徐海身法太快,来不及将东西咽下对方的连番掌力已经到了,俞大猷急于闪避是以这一口气怎么也换不上来,无法吞咽。眼见徐海来势汹汹,高手过招毫末之争,只这一口气换不上来就有性命之忧。 情急之下俞大猷兵行险着,眼见徐海又是一掌拍来,俞大猷不再向两边躲闪,足下一点双臂一展向后撤去,身子如同迎风顺行的帆舟一般,飘飘然间直直向后滑去,竟是当初他与“阳明子”交手时,王守仁所施展的道家轻功“积水负舟”,徐海虽向前猛进,可眼见俞大猷身子就在近前,可自己的掌力始终沾不到对方的身上。 待得徐海这一掌力到尽处,俞大猷反击一掌,两人双掌对接,徐海本以为俞大猷这一击必然凌厉凶猛,不想前力松懈,俞大猷身子反向前一伸,紧接着后劲来袭,俞大猷一招“飞龙乘云”顶了出去,学着徐海方才之举,也借着反作之力向后一跃,将徐海推了出去。 这一下两人距离瞬间拉开,俞大猷一口气提了上来当机立断,将口中之物生生咽下,此刻东方天光破晓,地平线之处出现太阳一点,一束阳光照来世界清晰可见,俞大猷身上红光映闪朝阳烁烁,朝晨雾水随着他周身溃涌的真气徐徐旋散,更显得气势非凡如同天神,“冷阴流”众人只见的俞大猷喉结上下一动,心下皆是一凉。 这一招“积水负舟”乃是道家祖师庄子所创,记录于《逍遥游》之中,其文“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寻常轻功讲究调息快行,而这一招却是定气静动,身轻如气如烟,影姿和光同尘,却让对手无法企及身旁。“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一旦施展便是“一去逍遥”,对方只能望其项背越来越远。 此一招当世会者极为少数,连亲眼见到的人都不多,需要极为深厚修为,非真气内力几乎从心所欲者难以为之。俞大猷曾有幸亲眼见王守仁施展过一次,他内力修为本不够施展这门轻功,可此刻“夭桃灼华”在他体内焚烧,周身行气远旺于平时,情急之下照猫画虎,虽然有些不伦不类似是而非,并无任意逍遥的洒脱身姿,却也出其不意能应一时之急。 其实俞大猷所吞之物,不过是他之前为了以防万一所带的一块普通布料,并非“山河图”。早在铁征未现身之前,俞大猷已做好准备,将“山河图”真品塞给了长生,让他转交给“阳明子”王守仁,“冷阴流”众人决计料不到他会把天下第一至宝托付在一个孩子身上。此刻他不顾一切吃掉赝品,就是要让对方相信“山河图”已经在他腹中,届时所有人都会集中精力来对付他,无人还会在乎区区一个孩童,长生安全脱身的机会就大了很多。而且此刻自己与宝图“融为一体”,兴许自己也可能多争一线生机。 徐海被俞大猷掌力顶出数丈,此一击之力强于俞大猷常态,徐海落地之后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五脏翻动,身子踉跄险些跌倒,此刻“冷阴流”众人离他太远,眼见流主站立不稳,有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其中一人当机立断瞬时冲出,全力快奔到徐海身后,俯身跪地缩成一团,此刻徐海怒气汹涌头晕目眩,只觉得脚下突有一物,猛起一脚将那人一踹而出,正中那人头骨,只听一阵骨骼碎裂之声,他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冷阴流”中众弟子见此情况却不惊恐,几个人指指点点反而洋洋得意。 徐海还未站稳脚跟缓过神来,他心中已然盘算料定此刻“山河图”已经被俞大猷咽下,但看那宝图乃是布料所做,纵然吞入腹中也不会轻易被胃液消化侵蚀,只要尽快将俞大猷拿下将其开膛破肚一样能拿到宝图,他身子还没站定大喝一声道:“动手!”。 徐海此言一出,“冷阴流”弟子顿时一拥而上,将俞大猷团团围住,众人皆知这“山河图”系武林天下第一至宝,今天帮中上下无论昔日地位尊卑功劳大小,只要今天能擒杀俞大猷夺取“山河图”,此等功劳之非同小可便可在帮中一步登天;反之若让俞大猷逃之夭夭,非但夺图不成反而泄露行迹,只怕还会祸及众人,于是一个个均抽出兵刃,环伺待机不敢有些许怠慢。 三个“风魑堂”弟子和一个东瀛浪人身法最快急于夺功,纷纷抽抽刀拔剑向俞大猷四肢劈砍。俞大猷自知身陷如此绝境之地,自己中毒受制,敌众我寡实力相差悬殊,再有诸般计谋算计已然无用,唯一有用的做法就是避免动用真气,以剑法纠缠,此刻众人都以为他已将山河图吞下,挟持为难长生已经没有意义,所有人的注意力必然都在他身上,多拖延一分时间便是一分,兴许长生还能趁乱脱逃。 俞大猷迅雷间拔出“夺帅”,左手反持棍橇反身击点数下,将这四人兵刃格挡打偏,右手持剑猛地向前驰进,左右来回瞬间横劈两剑,乃是“天赐十七剑”的“霞鹜齐飞”,这一招同时刺破三人咽喉,那东瀛人勉强接下。俞大猷此刻不敢耗用真力,若换了平时,这一剑已经斩下了四颗头颅。 第十三章 一叶丹秋铁红娘(二) “冷阴流”众弟子见此情景皆是惊恐,寻常弟子自忖远不是其对手,贪功冒进断送性命,不少人徐徐后撤,刚将俞大猷紧紧围起来的圈子变大了不少。 “姓俞的,老子来领教你的高招!”,话音未落,一柄长鞭似的软剑向俞大猷面前攻来,正是“风魑堂”堂主藏点红,俞大猷素闻此人武功高强,穷凶极恶狠辣无请,比之徐海有过之而无不不及,当下不敢怠慢,一剑刺出接招。 谁知这一剑却刺去,却不见藏点红格挡招架,只见其猛抖手腕变招,手中的软剑盘旋飞舞,形状由直变为螺旋之状,如同一条蟒蛇狩猎一般,瞬间盘绕在俞大猷的“夺帅”上,死死禁锢。 当此之时,夜西愁拔出自己的五尺太刀,施展“香取神道剑法”一招“疾风裂草”劈向俞大猷背后左肩处。此刻“夺帅”被藏点红制锁,俞大猷身子一弓,左手反持棍橇背在身后,挡下了这一招。 前后夹击尚未反击脱身。几个“冷阴流”好手,从左右两向夹攻,至刺俞大猷腰腹,四面齐攻旨在一招将俞大猷擒杀重创。 俞大猷断喝一声,真气震动,左右手用力一挣,顶开身后夜西愁的攻势,身子向前一跃飞转,蛟龙入海一般脱出,面对藏点红一剑长击,一招“万里长行”直刺藏点红前胸,他这一剑来势汹汹,藏点红不得以将兵刃抽回反击,松开“夺帅”,身子向后一翻闪避,空中还了一剑迎击,俞大猷却招中有变,一剑破掉来势,还凌空刺伤了藏点红的小腿。 俞大猷刚一落地,却见自己落地之处正在滴血,原来方才他深受四面夹击,虽然一一应付,但还是被一名“冷阴流”弟子刺伤腰间,他因为动用真气燃毒愈热,一时间竟没有感觉到。 俞大猷自忖自己的“夺帅”已经算是罕见的兵刃,不想这藏点红的软剑更为诡异,此人江湖外号“绕骨蝮蛇”当真名不虚传。藏点红虽长相阴柔如媚,出招却甚是凶狠,说话也是蛮横粗鲁。 这一番过招后,俞大猷受了轻伤,此刻再不敢有半分保留,一柄“夺帅”舞作一团乱银,众人本欲急招擒杀,但对方剑气凌厉纵横,众人出招进攻却连俞大猷的兵刃都无法碰到,夜西愁几次强攻不行,还被划中了两剑受了轻伤,其余稍有逼近者非死即残。 俞大猷挥剑对敌之余,时时都盯着长生,他本欲高呼让其逃走,又怕“冷阴流”众人听到适得其反,剑舞呼啸,根本无法传音入密。此刻俞大猷只能边打边退,一点点远离长生所在之地,盼得他能领悟自己心中筹谋,尽快趁乱脱逃。 俞大猷心中盘算,却见长生此刻竟然跑到铁征倒地之处,俯下身子也不知干了些什么。此刻众人全神贯注都在俞大猷身上,连铁征的“雷魍堂”的手下眼见堂主倒台都无人前去扶助。只有长生一人还记得此人存在,一时间没人也注意到他此番行径。 长生在铁征处停了一会,不知干了些什么,马上急急忙忙跑向俞大猷,一脸关切之样,显然没有领悟得俞大猷的深意。 俞大猷见状,心急如焚怒火裂躁,高喊道:“混账东西!滚远一点!” 他这一声动用了真气,心脏处焚烧之感加剧,虽能震慑旁人心神,但自己动作一时迟缓,他又气又急,顿时露了破绽。藏点红和夜西愁皆是一流高手,虽不知俞大猷这是一声断喝是为何,但此时机不可失,两人同时出招,夜西愁一刀劈下压住俞大猷左手的棍橇,藏点红的软剑又缠住了“夺帅”,两人左掌齐出,生生打在了俞大猷胸前。 俞大猷一口鲜血喷出向后跌去,凭着意志坚决,才不致兵刃脱手,躺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长生正在跑来,从人群间隙中看到此番情景,撕心裂肺般惨叫大喊一声,两行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不管不顾冲了过去,俞大猷此刻被众人包围,长生用尽死力向人群打出一招“虎暴蚕尽”。 众人中本无人注意长生,几个人冷不丁背后受了一拳,力道颇为不小,有人踉跄跌倒,人群间竟被长生打开一个口子,他此刻已经眼泪模糊热血冲头,用尽全力冲了进去,张开双臂挡在在俞大猷。眼泪鼻涕流作一团,泪目喊道:“有本事的都冲我来!” 俞大猷见状,狠狠骂了一声铁拳重重捶地,直打的拳头裂血,喝骂道:“臭小子,谁他妈让你过来的!老子死就死了!要你多管闲事!!!” 徐海一旁喝道:“愣什么,动手!” 听到这话,几个冷阴流手下,已经按捺不住拔刀向俞大猷和长生砍去,却见眼前银光一闪,几个要动手的帮众,兵刃均被打掉,手上鲜血直流。 “妈的,敢和老子抢功劳,不想活了!”,出手说话的乃是藏点红,“冷阴流”众人素知藏点红为人好大喜功,自己到手的猎物决不许他人染指,就算是心腹手下,他不给的也甭想分一点羹。眼看他出手毫不留情,无人再敢上前取俞大猷性命。 藏点红走到俞大猷近前,低头俯视笑道:“姓俞的,你到底逃不出老子的手心吧。你方才伤了我贤弟,我就先在你面前把这小秃驴碎了,然后再把你开膛破……” “哪来的杂碎,清晨大路就敢以多欺少仗势行凶?!” 藏点红一言未罢,突然间一阵高喝声传来,内力直硬击人心肺,虽不算的多么深厚,但中气朗足来势汹汹,而音色较之男子柔润很多,一听便知是个女子的声音。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女子的声音惊引,江南上下居然有人敢管“冷阴流”的事,还是个女子。众人回首一看,只见西边不远处,一个红衣女子骑一匹红马飞驰而来,策马奔腾间看不清这女子长相,但红服锦华,长衣飘带迎风飞扬,胯下宝马嘶声如雷如裂,急奔快行间宝马有汗珠滴落,其色鲜红犹如鲜血。这一骑迎着朝阳驰骋,如同一团烈火熊熊燃烧,所经之处草木披靡花容逊色。 这宝马速度风驰电掣,不及众人反应,须臾间便如同飞一般冲到近前,几近人群却毫不减速,最外围的“冷阴流”帮众大惊失色,还未及躲闪抵抗,那女子马鞭一挥,那马儿长嘶一跃,一人一马腾越人墙,翔入人群,落在俞大猷和长生边上。 第十三章 一叶丹秋铁红娘(三) 那宝马落地之势,如同天龙下凡,尘埃震动飞扬,其势恢壮,竟把藏点红这等高手都逼退后撤。 再看那红衣女子,约摸十六七岁,容貌本是极美,肤雪唇朱尖脸小鼻,唯眉宇之间狠辣凌厉,双眸无媚竟有剑目虎威,虽骑坐在马上,却也看得出身材修长体态匀称,玲珑蛮腰双臂却远健硕于寻常女子,随身一把铁胎硬弓,背后背着两把罕见的兵刃,胯下赤马嘶风,霸气震露,宛如一位“女奉先(吕布)”。 众人对这位“不速之客”还未反应过来,那女子便抢先道:“天杀的贼子,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行凶伤人,连这小孩子都要下毒手,老娘宰了你们!” 这女子脾气暴躁,赶路之时远远在马上就看到有人打斗,人群之中有颇多东瀛人士打扮,近年来浙江倭寇猖獗,她断定是有倭寇拦路劫抢。她生性好打抱不平不怕惹事,快马加鞭赶来便要出头。 藏点红被她打断怒火中烧,又闻她出言不逊,正要狠下杀招,却被一只手挡了一挡。 夜西愁上前,微微一笑道:“敢问女侠尊姓大名,为何管我等兄弟闲事?” 只见那女子喝骂道:“就凭你这人模狗样的龟孙也配知道老娘的名字!今天这闲事你姑奶奶还管定了!” 她此言未罢,藏点红已经按捺不住怒火,挥舞软剑自下而上劈了一剑,势要把这女子和马一齐击毙。 俞大猷受这女子阻拦暂得一救,看她外表不俗但究竟不过是一女子,哪里会是藏点红这等高手的对手,想出手相救,然伤毒齐下一时有心无力。 却看那女子双手左右开弓从背后抽出了两柄兵刃,右手持兵刃凌空一接藏点红的软剑,随后手腕一翻,将自己的兵器搅动,将兵刃与藏点红的软剑绞缠在了一起。 藏点红心中大惊,本来他这“绕骨蝮蛇”就是以出手诡谲缠绞制锁对手兵刃出名的,谁知这女子竟然主动将兵刃缠绕在一起,看对手兵刃奇特,外形特异更甚于自己。藏点红见状只道这女子无知无畏,索性便用力向后一扯,要么夺下这女子的兵刃,要么干脆直接靠着自己软剑的棱刺将对手的兵器缠断。 藏点红刚一用力后扯,却感觉对面犹如有一股虎豹之力在反向扯拽,其力道之大自己远不是对手,眼看自己的软剑就要脱手,习武之人兵刃被夺乃是奇耻大辱,“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一旦脱手如同被人削首剃发,藏点红死死拽着自己的软剑不肯松手。 再看那女子哼声一笑,大喝一声:“去!”狠力将自己的兵刃向后一拽,其力道之大,竟然将藏点红整个人拖飞了出去。 夜西愁眼急身快,马上掠了出去,在藏点红倒地之时一把将其抱住,不至于让其狼狈跌倒,在手下和“佛爷”面前颜面无存。 “不男不女的杂碎,敢和你姑奶奶比力气,找死!”那女子笑道。说完双手各持兵刃,彼此交叉一搅,又大喝一声双臂一展,将藏点红缠在她兵刃上的软剑瞬间绞断成数节。 本来这女子与藏点红两人武艺相差无多,真要是摆开架势比武论斗,那女子未必是藏点红对手,但藏点红对敌人武艺之长短优劣全然不知,大意之下正中对方下怀,因此一合之下竟会这般狼狈惨败。 众人见她这番身手,好似不是靠着内力之深厚,况且看她年纪尚嫩,就算是不世出之奇才,内力修为也总有限度。她方才扯拽分刃之时,双臂肿胀孔武,显然生生用的是力气。如此神力就连一旁的俞大猷也自愧不如。 再看她手中兵刃,其长四尺,一对成双一般模样,兵刃前段尖锐好似枪头,通体有多个刀刃形状的附枝,如同树干上的树枝繁盛密布,节节枒杈,兵刃全身由钢铁铸成,看着颇有斤两。 藏点红遭此大辱,一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稍一站定后便一把推开夜西愁,步伐尚且凌乱不稳,便向那女子冲去,一掌劈出。 那女子见状,正收了兵器下马准备迎击,眼前却一阵掌风袭来,刚猛幽诡,她完全没注意到是何人出手,只道有人暗施偷袭,急忙抵挡招架。 谁知这掌力竟然不是冲着自己来的,反将藏点红打了出去,藏点红受此一击,伏地连连呕血,夜西愁忙走在他一旁。 那女子虽不知这是何人所为,但一旁的俞大猷和长生方才经过铁征一事,便知道出手之人必是徐海无疑了。 “一个个都是废物,一点小事也办不好。”徐海那阴森深沉的声音传来,众人心中皆是一紧。但看徐海悠悠走来,帮众之中无人再敢上前跪倒充作“椅子”,生怕“佛爷”盛怒之下自己和前任一样丢了性命。 这女子虽素来行事暴躁莽撞冲动,可眼见这等场景和如此阴森之人,也是冷不丁得惊出冷汗。 此刻长生已经扶着俞大猷站起,站到那女子一旁。 俞大猷道:“姑娘仗义相救大恩,俞大猷无以为报……” 他话未说完,徐海已经一掌向他劈了过来,乃是“地藏十轮经掌”的“拨无因果”,直向俞大猷天灵之处,势要尽快将他格毙。此刻徐海早已经心急如焚,多拖一分,“山河图”就在他腹中多受损一分。 俞大猷刚要接招,那女子已经迎了上去,右手狠狠打出一掌,只听“砰”地一声,两人双掌相接,掌力激散气力溃涌,两人都被震得后退。 第十三章 一叶丹秋铁红娘(四) 徐海只退的一两步,手腕被震麻。那女子却连退数步身形踉跄,狠一跺脚强行站稳,只觉得一条臂膀的骨骼都好似被挤捏。这二人一个天生神力,一个内力雄厚诡异,然一掌之招,已经分出了强弱高低。 那女子甩了甩右臂,道:“你这龟儿子,习武之人出手过招不先言语,上来就偷袭暗算,明明使的是少林的正派功夫,经你一手却如此阴森邪门。” 徐海道:“明算暗算正派邪门,将死之人还计较这些?弱者总为自己的无能借口搪塞。” 那女子还没接话,徐海又道:“看你的兵刃做派,我知道你是川西万户‘威猛虎将’秋千峰的近人亲眷,你家在川蜀是赫赫有名的将门世家,但你今天如果敢管我的闲事,任你是帝胄公主也只有死路一条。方才你既然能接下我一掌,看你是个女人,滚吧。” 那女子怒道:“什么亲眷世家的,你竖起耳朵给老娘听好了,姑奶奶叫秋叶丹,外号‘铁红娘’,走江湖的。自己是自己,家门是家门,没半点关系。你们杀人行凶被我撞见了,今天这闲事,姑奶奶我还管定了!看你这龟孙是这群人的头目,功夫还不错,你究竟是何人?” 俞大猷听到这话心中了然,这女子既是将门虎女,这翻天不怕地不怕的行径也就说得通了,这秋叶丹手中的兵刃肯定就是川西秋家的独门兵刃“狼筅”,俞大猷也是第一次看到,听闻秋千峰脾气暴躁治军严苛,膝下有四子一女,只因小女儿天生神力,名气武功犹胜四位兄长,竟然号称“四狼(郎)五虎”,曾经举起过压死秦武烈王嬴荡的龙文赤鼎,手持一对家传“狼筅”名叫“鸳鸯”,看这秋叶丹的做派定然是就是秋千峰的独女了。 徐海闻言幽幽道:“死人何必知道我的名字……” 他话未说完,一掌已经冲着秋叶丹的额头拍了过去。秋叶丹刚才领教过徐海的本事,不敢再留余力,双掌齐推迎了上去,一时间铁掌对击之声不断,好似巨石碰撞,令人不寒而栗。 敢拆了两招,徐海喝道:“尔等还不动手更待何时,剖了他的肚子!” 徐海这话一说,帮众才反应过来,如今两大堂主被流主打伤,夜西愁一言不发,几个副堂主和香主见佛爷震怒,完全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听到“佛爷”旨意,终于想起俞大猷,此刻他身受重伤还带着个孩子,众人再无担忧,各自抽出兵刃一拥而上。 俞大猷听的徐海这话,将棍橇递给长生,自己手持“夺帅”,长剑当胸,紧贴长生站在他身后,提剑接招,两处战局一时激斗起来。 俞大猷中毒受伤昼夜未歇,此刻被一众“冷阴流”好手围攻,他护着长生又难以动用真气,早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过片刻,身上已经又被数创,鲜血直流。 尽管如此俞大猷却仍时时盯着秋叶丹和徐海,陆炳的归鸾刀法虽然诡谲狠辣,招招致命似有几分鬼魅妖邪之气,但施展起来身姿飘逸灵动不失华丽。可徐海的功夫却是阴毒至极,他将东瀛气功和少林硬功融汇一杂,练得不伦不类非佛非魔,招式反而越发奇绝难测,秋叶丹靠着天生神力勉强周旋,现在双臂骨骼疼痛,已经满头大汗,只有招架之力,此刻败相已露。 俞大猷见秋叶丹落败已成定局,边打边高声道:“徐海,放了这姑娘和孩子,老子可以束手待毙,任你处置!” 徐海一掌拍出幽幽道:“你们累我到这般地步,此刻便一个也别想活了。” 俞大猷怒道:“江湖规矩不杀女幼,你武林地位尊高,不怕手下人笑话吗?!” 徐海冷冷道:“可笑,规矩是强者管束弱者的伪装说辞。任你如何花言巧语,想使激将法也是没用的。” 俞大猷道:“你……” 他这话刚一开口,秋叶丹边打边喝道:“看你这人人高马大硬汉模样,说话做事竟然这般啰嗦,老娘要打就打,要死就死,与你何干。” 俞大猷分神说话间又中了一剑,此刻长生也受了轻伤,拿着棍橇勉力支撑。俞大猷自知已入“必死之地”,只盼长生和秋叶丹或有些许生机,再不管心脏处的“夭桃灼华”的焚烧,怒喝一声真气强运,右手横持“夺帅”,紧贴长生,持长剑身子如飓风飞卷,原地一转,剑光银旋如冲弦满月,使出“天赐十七剑”的“江月照人”,一下将一众敌人逼退,剑气纵横,几个离得稍近的帮众都非死即残,连夜西愁也受了伤。 俞大猷见敌势稍败,不顾心脏处如火般的煎熬痛苦,左手一招“日角龙颜”拍出,将围剿他的人群打开一个口子,随即左手抱起长生,一跃而起冲出人群。 此刻徐海已经靠着连番掌力将秋叶丹的身形制于半丈之地而不能动,数招之内便可得胜杀人,忽然背后一股吞天灭地的掌势拳力袭来,急忙躲闪,秋叶丹看准时机身子后避,一时脱困,长舒了一口气。 俞大猷将长生抛到秋叶丹脚边,收起“夺帅”扔给长生,双臂一展如大鹏展翅般挡在了两人前面,秋叶丹道:“这是老娘自己的事,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俞大猷已无心再多说什么,低声道:“带人快走”。此刻徐海已经站定,马上又进招攻来,“冷阴流”的帮众也冲了过来。 秋叶丹虽然性子鲁莽,却也知道负隅顽抗必然是死路一条,如今三人只有指望自己的宝马逃生,她见俞大猷挡着敌人,左手一把拎起长生夹在腋下,右手两指往嘴里一扣,大声吹起口哨呼唤坐骑。 长生自跟俞大猷后,时长因身材矮小被俞大猷夹着,但次数多了,俞大猷也就有了分寸,可秋叶丹却不在意,情急之下又控制不好力道,这一夹长生只觉得身子像被巨大的钳子一般几乎夹成两半。但看秋叶丹脾气暴躁情势凶险,虽然疼痛却也不敢叫出声来。 第十三章 一叶丹秋铁红娘(五) 此刻徐海已经冲到近前,突然腾空一跃一掌拍出,俞大猷本已做好接招的准备,哪知这一掌却是冲秋叶丹去的,两人始料未及,秋叶丹左手抱着长生,右手仓促接了一掌,连连踉跄后退,非但骨骼疼痛还喷出一口鲜血,受伤不轻。 徐海深知对方意在骑马逃生,方才看那宝马奔腾如蛟龙飞翔,一旦对方上马逃窜,自己难以追赶。俞大猷此刻已然在拼命,“夭桃灼华”未烧尽他心脏之前,自己难以取胜,若迅速击毙秋叶丹和长生,杀人诛心,俞大猷必定再无心顽抗,人之肠胃难以消化布料,“山河图”应该还能完存。 秋叶丹的宝马乃是万中无一的汗血神驹,听到主人的哨声呼唤,已然风过云行般跑了过来,徐海道:“俞大猷,你之前说我要杀的人你都能救得下,此刻你可睁大眼睛看好了。” 话音未落,徐海拍出一掌打向俞大猷,俞大猷用力出掌一接,却发现对方这一掌全是虚招,未用半点力气,自己却用了力道,一下子便比对方慢了一步。 一招短接,徐海瞬时绕过俞大猷,全力打出一掌,乃是“摩诃般若掌”的大杀招“法灭三藏”,掌势铺天盖地而来,旨在一掌之下将秋叶丹、长生、马匹全部击毙。 俞大猷因为体力行气过旺,力道虽然大增,但四肢早被折磨的麻痹不堪,身法速度已经大大下降,若徐海只意在先取秋叶丹和长生或那宝马的性命,那自己是万万救不下来的。 刹那间俞大猷脑海中灵光闪动,转身伸出一指,向徐海背后的“风门穴”戳去,大喊道:“还认识这招弥勒指吗!?”。 俞大猷不曾学过什么指法,更谈不上会使少林的“弥勒指”,情急之下胡乱戳点,哪有什么威力可言,不过仗着自己内力高深,指力多少能轻轻探到徐海身上,却是伤不到对方分毫的。 但看这一指点出,未见威力几许,徐海却惨喝一声,如同一只被撕开伤口的野兽,面目狰狞恐怖,将已经击向秋叶丹的掌势强行收回,狠力反身一掌,打向俞大猷。 俞大猷忙全力一招“龙震八荒”迎了上去,掌力相接如同山岳对撞,这一掌双方未有任何缓冲避让,均使出全力无从卸劲,各自喷出一口鲜血受伤不轻,向后退去数步。 秋叶丹、长生和冷阴流帮众见此情景皆是大惊,徐海那一掌若想格毙秋叶丹和长生本已经十拿九稳,却不知为何突然发狂。他们不知其中缘由,徐海当年因一念之仁心中迷茫,不忍心对恩师洪鉴下手,被普性以“弥勒指”偷袭,击中“风门穴”一身修为尽毁,此事被徐海引为生平最大之耻辱,他生性自负自尊心极强,武功尽失逃出师门后却还重练少林功夫,只因身体大损的缘故不能再研习少林内功,不得已去学东瀛的内功法门,武功也练得诡异诈谲。 徐海做事本十分冷静,不拖泥带水只为达到目的,但此毕生大辱被俞大猷挑起,自己又被他折腾了这么久,急于夺取“山河图”而不得,再也忍不住,狂怒发作。 此刻那赤马已经奔到秋叶丹身前,秋叶丹扯住缰绳一咬牙翻身一跃,夹着长生牢牢坐在马上。 秋叶丹冲俞大猷大喝道:“还不快上来!” 此刻徐海已经恼羞成怒如失心发疯般狂攻,施展少林秘技“四道地狱爪”连连向俞大猷死击。 这门功夫乃是少林严禁弟子修习的功夫,这爪功与“七十二路龙爪手”截然不同,“龙爪手”阳刚霸道,是武林中擒拿制敌一门的至高绝技。但这“四道地狱爪”却是招招取人性命的残忍武功,分为“八大热地狱”以裂首、“八大寒地狱”以分肢、“近边地狱”以挖脏刮肠及“孤独地狱”剃骨断经,对人施展如同凌迟分尸,练功有成者可活活将人用双手肢解成齑粉,一气呵成行云流水不逊于庖丁解牛一般。 少林弟子广修佛法,慈悲为怀普度众生,这门功夫本是用来惩治罪大恶极的邪魔外道,却因手法太过血腥残忍,历代高僧和尚皆不敢修习,但毕竟是祖师爷苦心孤诣所创的武学结晶,后世弟子也不敢将武功秘籍销毁失传,一直将这门“爪功”封存在藏经阁内,徐海尚在少林时,洪鉴对他太过溺爱,对他翻阅藏经阁内武学典籍之事也不严加管束,徐海年少好奇心强盛,对武学贪得无厌,悄悄翻看禁书秘籍练就了这门功夫。 众人见到如此狠毒的武功都不禁直冒冷汗,在场的都是各中好手,深知如不是俞大猷勉力抵抗接招,此刻已经他被分尸成肉沫。 俞大猷浑身鲜血浸染了衣袍,边打边退向秋叶丹靠去,但徐海这门功夫太过猛烈,初次见到这门功夫,自己接招抵抗不失性命已经是十分勉强了,此刻冷阴流帮众也逐渐追击围剿了上来,他已经无力再试“积水负舟”的轻功法门。靠着虎将摄龙拳玄妙刚劲不过撑个片刻,俞大猷自知已经没有一起上马逃生的希望,生怕长生再重蹈覆辙便高声喊道:“还不快滚!别管老子!” 长生见俞大猷浑身是血难以突出重围,只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哇哇大叫声嘶力竭,秋叶丹也知道再不逃命便是三人一同死在这里,自己与这孩子徒劳死无益,扬起长鞭准备打马而走。 突然间一柄兵刃飞来向徐海击去,速度飞快形状大于寻常兵刃数倍,不知何人所掷力道惊人。 徐海正怒火中烧之际竟不闪避,猛起一招“灼焰覆天”,一爪将那兵刃狠狠打飞,其力道之大那兵刃落地之时狠狠插入数尺。 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兵刃吸引,还未来得及看清,一个人影飞一般窜出,趁众人注意力都转移到那兵刃之上,猛地扑到徐海背后,双臂一展将徐海死死抱住。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一) 众人一看大惊失色,那从背后死死抱住徐海的竟然是“雷魍堂”堂主铁征。 铁征办事不利被徐海打成重伤,帮中众人只道他不死也是重伤,夺取“山河图”是眼下第一大要务,众人注意力都在俞大猷和秋叶丹身上,况且“冷流内”帮内素来杀伐狠厉,办事不力者,无论职位高低皆受重罚,故而连“雷魍堂”的帮众都无人去管倒失势身受重伤的铁征。 徐海和俞大猷见到此情景也是万万出乎自己意料之外。铁征一边用力一边高声喝骂道:“姓俞的,老子打赌输了就是输了,‘黑刀不断,铁言不废’,说让你走便让你走,老子从不欠人人情,欠那小秃驴的,老子拿命抵还!你给老子快滚!” 原来铁征被徐海打伤倒地,长生心怀慈悲不忍再看到有人死在自己眼前,心中一直挂念铁征,就在俞大猷被众人围攻之际,他跑到铁征身边,喂了铁征两颗俞大猷给他的本门的疗伤灵药“百芝雪麝丸”,此药极为难得灵妙,铁征服药后调息静养,恢复了些许。 铁征为人豪气干云说一不二,曾承诺让俞大猷长生二人安全离开,之前蒙长生出言相救,现在这孩子又以德报怨给自己服药疗伤,双方虽是死敌但他素来恩怨分明,便决定拼命相报,正逢俞大猷深陷险地,他将自己的黑刀向徐海抛掷而去,随即趁机从背后制锁住徐海。 但他毕竟是“冷阴流”的帮众,多年来冲锋陷阵一向对徐海忠心耿耿,现下助敌叛主已经是大罪了,他不敢再伤徐海,只是死死锁住徐海的双臂和身躯。铁征身材极为高大,肩背宽阔更壮于俞大猷,将徐海整个人离地抱起,让他无从借力一时难以挣脱。 铁征道“佛爷!铁征今天对不起您了!,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践,铁征绝不欠人人情。姓俞的,你还不快滚!” 徐海此刻怒火滔天,但是受伤之余被人从背后突袭锁住将双臂和身躯熊抱制锁,双脚凌空难以发力。 俞大猷见此情况也是一愣,随即朗声道:“好个铁汉子!俞大猷可不是贪生怕死的之辈,我来助你!” 俞大猷正欲上前,徐海双脚猛地向铁征双膝处一踢,传来一阵骨骼断裂之声,铁征竟然一声不吭动也不动。 徐海随即双脚反踏在铁征身上接力,双臂虽然被锁,但双手还空,反手施展“四道地狱爪”,抓向铁征的双臂,一时间骨骼崩裂,鲜血直流,铁征再不能支跌倒在地,可以依然死死抱着徐海,叫也不叫吭也不吭,不过因剧痛发出些许啧啧之声。徐海左右挣扎用力,双人在原地翻滚打转。 俞大猷本欲出手,但此刻两人紧贴,他生怕波及到了铁征,铁征吐出一口鲜血,怒喝道:“你他娘的再不滚,那小秃驴和小婆娘都得死!” 铁征这话一下惊醒俞大猷,就算他与铁征在此力战而死,两人都身受重伤,无力和徐海同归于尽,就算长生和秋叶丹今日脱逃,在“黄金会”和“冷阴流”的地盘上,两个没什么江湖经验的妇孺,只怕也难逃魔掌,自己若是死了,那真是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大丈夫当能屈能伸顾全大局。 此刻秋叶丹也喊道:“你还不快走!我便丢下这臭小子了!” 俞大猷深知片刻不能耽搁犹豫,忍住心脏处火烧之苦,向后疾跃,秋叶丹也打马而来,刹时间俞大猷牢牢骑坐在秋叶丹身后,三人同骑宝马,秋叶丹长鞭一甩,那马儿便回身而去。 徐海见状怒喝一声,双爪齐出,此刻铁征气力已然用尽,无法抵抗,只能齐齐的“嘎嘣”一声,鲜血喷涌洒溅,徐海将铁征双臂生生折断,他双腿一蹬将铁征向后踢飞出去,借着反作之力施展轻功向俞大猷三人赶去,铁征狠狠倒地未发一声,却听“当”的一声,那柄插入地上的黑刀断成两截。 徐海率众死死追赶,但那马儿风驰电掣,众人徒步虽各个都是江湖好手轻功不俗,却是离俞大猷等人越来越远。 夜西愁深知如此追赶必然徒劳无功,一边追击一边夺过手下一柄短剑,用尽全力瞄准向那红马后蹄掷射而去。 秋叶丹骑马之时也不忘时刻看看后方追兵,眼见对方追击不成要掷射暗器,她迅速抽出随身的铁胎硬弓,从马鞍处取箭,反身将弓拉满,一箭回射,离弦之箭如冲天流星,将夜西愁掷来的短剑射落在地。 众人见夜西愁此举纷纷效仿,一股脑的刀剑枪戟、暗器飞石尽数掷去,但此刻那马儿越跑越远,“冷阴流”帮众之中内力高深能将兵刃探及对方的也不多。 秋叶丹不慌不忙取箭开弓,一次拉弓竟然同时搭上三支箭,满弓连射四次。一十二箭火速连发,一把单弓使得如同连弩一般,将追兵所扔的兵刃暗器一一射掉。 秋叶丹出身将门,自小长在军营,武功虽比不上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但弓马骑射当真是家常便饭、信手拈来,寻常的江湖高手武人哪里是她的对手。 徐海见状,回身夺过一个手下的一杆长枪,夜西愁在旁道:“佛爷,射人先射马!”,徐海当即运用生平之力,施展少林“慈航千佛手”的招式手法,又将东瀛秘术“鬼灯浣花息”的内力倾注于上,狠狠射向那红马后臀。 秋叶丹的铁胎硬弓常人本就难以拉开,她被徐海打伤又连开五弓,气力不足因此这第六弓难以拉满,眼见徐海这一枪掷来如蛟虺飞袭,可自己这一箭力道松懈,决计无法抵抗,顿时心慌骤跳,浑身乏力险些从马背跌落。 突然一双臂膀从身后将她罩住撑在怀中,秋叶丹只感觉背后一股暖意浑然而来,俞大猷双手扶住了秋叶丹的双手,他双臂孔武,内力冲荡周身、男子雄壮气息溃涌充沛。两人在马背上紧贴,秋叶丹虽是女子身男儿性、素来为人洒脱,但到底年纪尚幼,生平不曾与男人有如此亲密的接触,不由得脸颊飘红心跳觉羞。 俞大猷扶住秋叶丹双手,两人一齐用力,将铁弓拉满灌注气力,一箭疾出裂草断风,如神龙翔击。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二) 只见那箭头与枪头不偏不倚“短兵相接”,而箭力更强,竟然自枪头铁尖处将整杆铁枪劈成两半,并且其势不减继续向徐海射去,徐海闪身一躲避,身后随即传来一声惨叫。 此一箭引而不发,发而必中! 这一合片刻之间,那马儿又与众人拉开了不少距离,此时便是徐海也无法将兵刃掷射过去了,那红马在朝阳之下快肆奔驰,似烈火燎原,众人只见马蹄溅起的尘埃浮飘,却看不到那马儿的骥影了。 秋叶丹被俞大猷半搂在怀中,脸颊绯红神思尚在恍惚,忽然觉得身后的俞大猷身子逐渐软绵绵的,摇摇欲坠。 俞大猷见已经脱险顿时精神放松,他重伤中毒之下,突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便晕了过去。 秋时萧瑟夜起深风,明月皎洁银辉遍洒,空中星辰闪烁,暗鸦低飞、归而不鸣。 夜时的江南水乡,青萍远郊的一个山壁旁的大树下,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俞大猷缓缓睁开眼睛,猛地看见一个小光头对着自己,月光照射之下格外铮亮,甚至晃眼,他刚从昏迷中醒来精神萎靡,不知是什么情况。突然身上一阵痛疼,伤口被人触碰,不由得疼的呲出了声。 俞大猷仔细一看,原来是长生抱住了自己,只见长生满脸污渍血迹,哭的泣不成声,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样子很是滑稽。 俞大猷一时忘了疼痛,忍不住哼笑一声,摸了摸长生的小光头,骂道:“哭什么哭,老子又没死。” 长生听到这话,哭的更是厉害,紧紧抱着俞大猷,啜泣道:“我…我以为…以为…” 俞大猷道:“你个臭小子少咒老子,喂喂喂,别抱这么紧,不仅肉麻还碰痛老子伤口了!” “看你这龟儿子精神不错还能说笑,想来一时半会也确实死不了。”旁边一个声音道。 俞大猷转头一看,原来是秋叶丹,她此刻坐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笑着看着俞大猷。眼见她脸上还有些许血渍,眼窝凹陷显然是长时间不曾好好休息了。但还是掩盖不住她肤白胜雪、玉骨玲珑,鼻若琼瑶、口若含丹,倩笑迷人之间,如红莲灌秋水,眼神却依然保持着一份倔强明厉。 俞大猷仰视之间,只觉得她眼瞳仿佛映烁银光、璨然闪耀,群星也颓頽失色、不可比之。月照之下更衬托她衣服鲜赤,不知是衣红还是血红。深风寒月之下秋叶丹如同一团圣火,在这静寂无人的远郊深处傲然孑立,“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不知不觉俞大猷瞧的呆住了,他看着对方艳而不媚澄净无邪,一时心空无他,忘了挂在身上的长生。 突然一阵马啼嘶叫,俞大猷才回过了神,他生平最大的快事就是习武练功,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对于男欢女爱之事一向看得轻,浪迹江湖居无定所,是以年至廿七还少近女色不曾婚配,更没有什么动心动情。 可如今见到秋叶丹月色下绝美英姿,霸气却不失艳丽,如火如烈观之似痛饮深酌,和以前见到的温贤淑德的女子全然不同,虽然两人年纪差了不少,俞大猷一时却然怦然心动气血上涌,无措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秋叶丹也年少懵懂,看着俞大猷呆呆看着自己,猛然想起死里逃生之际,自己被俞大猷整个搂入怀中的情景,心脏突跳涨红了脸,也是说不出话来,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寂静无声。 “啊!先生,你伤口又裂开了!” 两人正是迷离之时,长生猛地大喊打破沉寂,俞大猷回过神来,只见自己左臂的伤口崩裂,鲜血直涌,原来他一时心跳急动,血气上涌,刚刚凝住不久伤口又被翻腾的热血崩开,血流不止。 秋叶丹见状一跃而起,长生急的哇哇直叫,他们本来就没带什么药品,几块可用衣布早就在俞大猷昏迷之时,秋叶丹给三人包扎用尽了。 俞大猷受伤颇重身上有毒,早就失了很多血,若伤口不能及时包扎,甚至可能有性命之险。 秋叶丹当机立断,一把撕破裤子上的衣衫,扯下一块布料便要给俞大猷包扎。俞大猷刚要出言拒阻,却被秋叶丹喝断:“废什么话!别动!” 长生一直被俞大猷欺负,此刻却看到一个女子被俞大猷呵斥地不敢发一言,心中一时喜乐好不得意。 明朝服饰“上承周汉,下取唐宋”,女子服饰多为短衫长裙,十分宽大,但秋叶丹出生将门好武好战,一身男儿血气,赵武灵王后讲究“胡服骑射”,她素来不喜欢百褶月华的绫罗花裙,穿衣修身挺拔,骑马射箭只穿中裤外裤,。这一下撕破衣衫,凝脂雪肤便露了出来,修长紧实的腿形若隐若现。 俞大猷此刻哪敢再看,但情动却是人之本能难以抑制,伤口出血更是加剧,长生又急的直叫。 突然俞大猷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闭目不语长舒一口气,心态逐渐平和,秋叶丹先是一愣,也不多问随即帮他包扎好伤口。 俞大猷说道:“姑娘此番恩德,俞大猷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俞大猷听凭姑娘驱驰。” 长生一听这话,想起在少林随师兄下山买菜时,常常听路上的说书先生说一样类似的话,心往久之一时兴起,赶忙双手合十说道:“姑娘此番恩德,夏长生没齿难忘,日后若有差遣,夏长生听凭姑娘驱驰”。 秋叶丹道:“看你头上的戒点香疤,我还以为你这小龟孙是个和尚,可听你名字奇怪,少林辈分排到‘洪普广宗’,就算是别的庙里的和尚也没有你这样的法号吧。” 长生不知龟孙是川蜀方言,嘟囔道:“我不是乌龟也不是和尚了……” 秋叶丹笑了一声,随即站起了身,裤子一展又露出了大腿一侧,她一身红衣飘摇婀娜,月光银辉照耀之下,一团赤红中出现一片雪白肤脂,更显得香艳迷醉。 俞大猷不敢再看,生怕自己再情动克制不住,便背过身去,说道:“姑娘侠肝义胆不拘小节,可天下人却多是俗人,众口铄黄金,人心常险恶。俞大猷的名声可随他们去议论,但若是有小人辱没了姑娘清誉,那俞大猷可是百死莫赎。” 秋叶丹本还没明白他背身过去什么意思,听他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衣裳破烂肌肤裸露。 汉唐风气开放自由,但自宋时朱熹之后,礼法严明男女大防,世俗对女子要求极为苛刻甚至扭曲,几乎谈“性”色变,若是腿部些许肌肤被别的男人看过,在迂腐世人眼中便是大逆不道如失贞洁。 秋叶丹虽然救人心切,但若是传出去,在市井赖汉闲妇嘴中不知道会传成什么龌龊之事。她自幼长在军营,见过不少大老粗的士兵,虽然学了一嘴的脏话,但涉及男女之事的污言秽语却没人敢当着她的面说。 她毕竟少不经事又不拘小节,对于人言可畏人心险恶知之甚少,只知这是羞耻之事,却不像俞大猷那么放在心上,此时确是天性害羞多过尴尬害怕,坐了下来整了整衣衫,遮住破口。 秋叶丹刚整理好,却发现长生也呆呆盯着自己。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三) 先前长生关切俞大猷的伤,不曾在意,待伤口包好秋叶丹站起,长生猛地看到秋叶丹露出的大腿肌肤,一下呆住神魂飘忽,他自幼在少林看到女性都是难得,就算自小被佛法教育要寡欲清心,但如此情景堪称重大冲击,虽年幼懵懂不知男欢女爱究竟为何,而人性之中的原始冲动却是本能,少年孩童哪有什么定力可言,长生一时几欲神魂颠倒,心中痒痒的,忍不住吞咽口水。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便是如此,圣贤尚不可脱离,何况这年轻年幼的一大一小。 秋叶丹又羞又怒,一巴掌拍在了长生头上道:“龟儿子!看什么看!色即是空没听过吗?” 她毕竟看长生年幼,这一巴掌没用什么力气,却还是拍的长生眼冒泪花直摸自己的脑袋。 长生带着哭腔道:“女檀越误会了,‘色就是空’不是说女色为空,用在此处境界便小了。色为世间万物,空为因缘和性,色不异空,空不异色。但若能大彻大悟,做到五蕴皆空,空色一如。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是故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 秋叶丹喝道:“你这小龟孙唠唠叨叨这么多,老娘最讨厌这一套大道理,空诩境界超脱,不求实务常态。道理说得通用得上便行了,却还分什么大小高低,真虚伪。” 长生太过年幼涉世太浅,对于佛门真意大道领悟仅限于在少林时日常的佛经读背,早晚的规定课习师父的言语教导,离寺之后早晚练习武功,还记得曾经的经文已经不错了,要以佛家经典反驳秋叶丹却是全然不行的,现下只觉得也颇有道理,仔细回味似懂非懂,方才的本性和欲动便也来去匆匆了,倒是一旁的俞大猷默默点了点头。 秋叶丹对俞大猷道:“喂,你转过来吧,这点小事老娘都不放在心上了,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样扭扭捏捏畏畏缩缩,跟做贼一样。” 俞大猷缓缓道:“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秋叶丹道:“你若是心中没贼,就给老娘转过身来。” 俞大猷还未搭话,长生在一边又笑了起来。俞大猷道:“你个臭小子来来回回又哭又笑的,做什么怪呢?” 长生道:“我笑你平时在我面前吆五喝六指手画脚,嘴上说不过我边拍到我的头踹我的屁股。如今被这位女檀越呵斥来去,先生的嘴越发笨了却不敢发作,哈哈哈…诶哟!” 他话未说完,俞大猷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光头上,说道“你早已经不是和尚了,哪来的什么檀越不檀越的!求人布施要饭要出瘾了吗!”这一声清脆响亮,这次轮到秋叶丹在一旁咯咯笑个不停了,那马儿也一阵长嘶,好像在欢声附和一般。 原来俞大猷昏迷之后,秋叶丹带着他们一路策马狂奔,直跑到日落西头,晚上也不敢休眠,长生照顾俞大猷,秋叶丹通宵警备,第二日又跑了一天,因听长生说明之前之事,秋叶丹不敢到人多眼杂的城镇市集落脚,如此两日人困马乏,此宝马日行千里,跑了两天已经逃离极远,想来没有危险,才停下休整。马上颠簸,三人伤口都没有很好愈合,秋叶丹支撑不住在一块大石头上睡去,听到俞大猷终于苏醒长生哭闹,这才也醒了过来。 秋叶丹对俞大猷道:“你该谢谢这小子,你昏迷不醒马上颠簸,我没办法一边骑马一边护着你,都是这小子一直在马上拽拉着你才没掉下去,这两天也是他一直照顾你喂水喂食。” 俞大猷闻言,看了看长生,长生一脸自豪的看着自己咧嘴笑了笑,俞大猷看他双手青紫,脸上身上不少血渍,双眼也是凹陷疲惫,心中生出不忍,摸了摸长生的头问道:“有没有后悔跟着我?” 长生笑道:“不后悔,跟着先生怎么都开心。就是你以后少打我的头就好了。” 俞大猷闻言,又轻轻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不过受几下拍打便受不了了?” 俞大猷所说是孟子《生于安乐,死于忧患》一篇的传世名言,长生也曾听过,忙道:“我能担大任,能受的,当然能受的!我还要跟着先生好好练功,就像先生说的卧什么薪吃那个什么胆,以后找那个什么海什么流的给先生和高个子黑面大叔报仇!” 俞大猷和长生同行,一路上俞大猷被长生缠着讲故事,曾说过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十年报仇的典故,但长生记得不清楚。 俞大猷闻言想到铁征虽身在敌中,却豪气干云遵守承诺,自己却无力相救,若有所思顿了一顿,摇了摇头肃然道:“世人多传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励志激人,我现下反倒觉得他在吴国三年,为囚为奴却其志不夺更为可贵。能吃苦自是不易,能受辱却是更难得。倘若梗着脖子为了所谓‘尊严’硬碰硬地蛮干,除了自寻死路争个‘不屈气节’的虚名,别的却也毫无实益,兵强则灭木强则折,能屈能伸才是英雄本色。犹记得,众口传颂,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灭火荼;君莫忘,三载为奴,宿棚食粪,甘作马石誓还都!” 长生似懂非懂,但觉俞大猷这番话意味深长,不再漫不经心调皮了事,心下暗暗牢记。 俞大猷看长生表情也是一副凝重严肃,与他二人往日凭意随性、胡闹玩笑的行事作风全不相符,笑了笑道:“今次我们险些栽在冷阴流手里,蒙人相助却不能救人性命只顾逃窜,已经是奇耻大辱了。你可要说话算话,卧什么薪吃那个什么胆,以后找那个什么海什么流的给老子和那个高个子黑面大叔报仇!” 此番劫难九死一生,长生始终对俞大猷不离不弃,还崭露头角,在赌战中胜了铁征,现在依然壮志昂扬,不因历经凶险而畏缩退却,俞大猷十分欣慰,心里已经决定不再只让他实验练虎将摄龙拳的功夫,真的收长生为徒,稳抓稳打脚踏实地,将毕生绝学教授,但本门规矩一生只能择一人真传,俞大猷心里决定等去水月山庄办完事后,就带长生去见师父,让他正式拜师入门,届时再告诉他这个惊喜,让这少年孩童好好高兴高兴。 俞大猷又对长生道:“今日起,你不可再胡乱施展‘虎将摄龙拳’的功夫,现下你难以驾驭,需和我一起脚踏实地刻苦研习,勤修内功心法。每天挥拳五百回,早晚不怠春秋不止、经年不休旬纪不忘,这个数会约束着你也会成就了你。”长生闻言不敢再嬉皮捣乖,点头记下。 秋叶丹打断问道:“你们是怎么被冷阴流的人追杀的?”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四) 俞大猷还未接话,长生便抢了过去,从头开始讲起,自俞大猷如何在少林比武立赌,自己如何追赶求学,怎样初遇冷阴流帮众和锦衣卫,双方如何激斗,在市集客栈如何被人跟踪下毒,自己与铁征如何比武赌注,俞大猷如何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等等,滔滔不绝,少年孩童讲起事来免不了抓不住重点有失逻辑,添油加醋显得更加惊险刺激。 俞大猷本来担心他乱讲“山河图”的事情,但长生对山河图本就知之甚少,不过听俞大猷提过一两回,自己也没放在心上,讲述之事也全然未提,俞大猷身上有毒有伤,一时难受懒得管他,也便由长生自己发挥渲染了,秋叶丹也只道他们是因为之前和锦衣卫杀了冷阴流的部署,故而结下了梁子。秋叶丹多年身居蜀地未涉江湖,自小听到的故事多是白起长平之战、项羽巨鹿之战这样的沙场经典,对这江湖上的恩怨纠葛却知之甚少,虽然长生讲的难免有些言过其实、颠三倒四,但依然听得津津有味。 秋叶丹道:“你们要去水月山庄呀,我倒是有所耳闻,那水月山庄机关重重回环交错,生人去了便是有进无出,有空我也要去瞅瞅,姑奶奶便不信这个邪,一路只管向前,便还不信这世上会走不出的庄子。” 长生问道:“大姐姐那你又是怎么来到此处的。” 秋叶丹啐了一口,语气甚是抱怨。 原来她出身将门,父亲是四川成都的荫袭万户的定远将军秋千峰,秋叶丹自幼天生神力习武练功,她脾气火爆嫉恶如仇,素好打抱不平,她家在四川声名显赫无人敢惹。川蜀一地的官家公子甚至少将军几乎个个挨过她的揍吃过她耳刮子。但她长相极美家门显赫,自她年过及笄之后,这两年多以来求亲者一直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但她一向看不起那公子少将,心有偏见总觉得这些人不过是徒有家门庇护没有真本事。 月余前陕西巡抚有意与秋家联姻,让自家的二儿子上门提亲,秋千峰本是大有意向,大力规劝女儿。秋叶丹却极不情愿,看见巡抚公子所带贵重厚礼,明朝官员俸禄颇低,她便认定了巡抚贪贿,本来便心情糟糕索性竟打了巡抚公子一顿。秋千峰盛怒之下将秋叶丹锁禁,强迫她成婚。 秋叶丹性如烈火,深夜之时凭借天生神力生生掰断铁锁砸烂大门,骑着自己的宝马“胭脂”离家出走,凭借这汗血神驹千里赶云烟、万里烟云罩的速度甩开家丁。离家出走后秋叶丹决定索性便闯荡江湖,一来散心二来等父亲慢慢消气。她听闻江南花花世界景秀繁华,便一路向东,想先游江南再北上看看塞外大漠风光,玩个一两年后再返回成都,不想碰巧遇到了俞大猷和长生。 秋叶丹越说越气,言道:“贼来如梳、兵来如篦、官来如剃。老娘最讨厌这些个官家劣绅、富贵子弟,各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让我嫁给这些龟孙同流合污,这世道是怎么了?做官的有钱的没一个好东西,索性让老娘一顿嘁哩喀喳全撕了正好。”她嫉恶如仇年少气盛,原本自己就出身官家,但她非但不引以为荣,常常却深为不齿不屑,反觉得耽误了自己的英名,这样的说法连自己的家门也一并骂了。 俞大猷本来也极恨那些贪腐弄权的官吏,平素也是一般的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故而自己惹了不少恶名,也曾经绑过欺压百姓私自征缴赋税的知府。但毕竟年纪稍长,知道这内中的弯弯绕绕没那么简单。听秋叶丹此番言论太是偏激,听人在自己面前讲这番仇官言论竟然觉得十分别扭,他自己也决定从官入军,再听更是心有不悦,忍不住打断道。 “姑娘此言也未免有些偏激,上有浊者自然也有清者,也不能一概而论一棒子打翻吧。很多官吏富贾也都是平民百姓科举经商上去的,好官善绅也是不少的。” 秋叶丹素来脾气火爆,自小都是别人顺着她,本就说在气头,俞大猷此刻却和她反着来,怒道:“你个龟孙懂些什么,姑奶奶见过的官吏富绅比你不知多了多少,他们什么劣行勾当,我自然再清楚不过的了。地方官绅也罢,豪门将相也罢,全是一般的无能无为,一般的作恶污秽,天下都被这些人搅乱了!你若不懂那是你无知,众人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俞大猷也不悦反击道:“那敢问姑娘又有何作为,可有做过什么利国利民的大事?” 秋叶丹被俞大猷这么一问,猛地竟答不上来。 俞大猷一时好胜心起,继续道:“姑娘若也没什么作为,又何以对那些将相官绅如此不屑。他们再不肖,也是组成维持国家延续的四肢百骸,来之于民生之于民,不是凭空变出来的,倘若易地而处官民互换,天下也未必就变好了。若一棍子全部打死了,天下才是真的乱了。唯正纲纪教化人心才是真道。” 秋叶丹毕竟年幼见识有限,一时语塞,努了努嘴喝道:“你的性命可是老娘救的!你还敢这样和我说话?” 俞大猷性情倔强,不通女孩家的道理,自己倔强的脾气也上来了,回道:“姑娘的恩义,俞大猷没齿难忘,日后若有驱驰,俞大猷自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但是非面前,俞大猷绝不会退步…” 秋叶丹未等他话说完,站起身狠狠跺了一脚,直踏沙石飞起土地裂开,吓了长生一跳,也不再理睬俞大猷,“哼”了一声直接飞身上马,骑着“胭脂”一路长奔而去。 俞大猷自知言过,心下连连后悔忙出口规劝,但秋叶丹全然不理,他身子行动不便难以阻拦,那宝马何其神速,转眼间便一骑绝尘不见踪影,他只得眼睁睁的看秋叶丹去了。 长生一脸呆疑,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怎么好端端的说着话,秋叶丹却突然走了,便问道:“先生,大姐姐怎么走了,她为什么生我们气啊?” 俞大猷无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用力拍打了自己脑袋一下,心想道:“我方才说得哪里像是我说的话,我自己不也是一向任意妄为吗。师父以前也常说我做事冲动偏激、太过嫉恶如仇,此刻我却教训起别人来了。难道我往素在旁人眼里也是这般幼稚令人不悦吗?今日我一时争强好胜说了重话,不知是生这姑娘的气,还是生我自己的气。罢了,只求她福大,凭着那汗血神驹千万不要再被‘冷阴流’的人追上。待我日后伤愈,再亲自去秋家答谢致歉吧。” 想到此处俞大猷长叹一口气,淡淡道:“随她去吧。”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五) 俞大猷身上有毒有伤,检查好长生身上的山河图完好,此宝物毕竟太过重要,俞大猷还是收在了自己身上。确认安全之后不敢停留在这旷野草地之上,俞大猷一手撑着长生一手倚着夺帅,沿着山壁寻得一个浅凹山洞,让长生寻了些干草铺垫,两人这才休息。 之后数日,两人一直躲藏起来静养生息,江湖人闯荡过得是刀尖舔血的日子,金创伤药时刻带着,长生的被刀剑所致的皮肉伤并无致命大害,敷药包扎好生休养便能痊愈,长生受的伤轻已经无碍,俞大猷也脱离了性命之险。 但俞大猷体内的夭桃灼华确是实在要命,他先前运功太过,致使毒药侵入心脏渗入骨髓,时刻受着这焚烧之苦,现下再以之前的运气之法逼毒已经没用了,即使稍稍用内力逼毒,也会让燃毒加剧,只因他及时吐出毒酒初始中毒量不多,否则早就骨骼焚尽,变成一滩空皮废人了。 俞大猷所练的“易虚功”“气易脉,实不虚,刚猛不轻易,柔劲莫为虚”,偏属道门一支,虽然练就下去可以无穷无尽浩瀚无边,但内力并不霸道为强,难以强行逼毒。而“阳明子”所传俞大猷的《格物诀》的内功心法是纯阳内力,若是逼驱寻常之毒堪称克星,可这“夭桃灼华”本就是阳火之毒,一旦周身行阳刚真气,必然是火上浇油,一时间俞大猷束手无策,一身功力被这奇药所封,只能暂保性命,身手还比不上个普通人。 至第四日之时,两人又出现了更大的问题,他们所带的干粮已经吃光。现下必须出去寻找食物果腹。前几日俞大猷行动不便,两人又在躲藏逃命,好在此处离水边不远,每日只由长生出去一趟去附近溪边取水,还算安全。但这附近并无野菜野果野物,俞大猷伤重中毒,唯一的办法便是让长生冒险涉远寻找食物裹腹。苦于他年幼又可能有人追杀,俞大猷迟迟不让他出去。 到了第七日,俞大猷依然无法逼毒,长生再不出去寻找食物,等饿到不能动弹,两人必死无疑。临出洞时,俞大猷叮嘱了长生几句,让他带好帽子脱下旧衣外出寻找食物,日落前必须回来,一路上只能往西走,万一时过不归俞大猷也好找寻。长生背对俞大猷咽了咽口水壮了壮胆气,回个身子咧嘴一笑道:“先生放心吧,今日怎么这么啰嗦胆小了,你就等着饱餐一顿吧”。 俞大猷一巴掌轻拍打长生的头,道:“臭小子,那老子就等着你了!” 长生离开后行得许久也不见野果,路边倒是看见了不少野菜野菇,但他在少林时就听伙房的师兄说过,很多野菜野菇都有剧毒,如果不熟悉品种随便食用,便有性命之险。俞大猷也叮嘱过他,长生不敢随便采摘。 寻觅良久也不见能裹腹的食材猎物,本来他已经几日不进干粮,又走了半天心中又焦急,脚下一软跌倒在地,无力站起。 这时草丛做动传来声响,长生扭头一看,一只兔子蹦了出来。 那兔子好像也看到躺在地上的长生觉得新鲜,蹦到长生身边,雪白跳动耳朵招展,扭动脑袋十分可爱。 长生大喜,猛地双手一抓一把兔子逮到手里,站起身正想回去,突然觉得十分难过。他从小被教化决不能杀生,凡事慈悲为怀,即使离开少林跟着俞大猷,但内心深处潜意识总把自己还当少林弟子,觉得将来还会回去,是以一路上依然遵规守纪,剃头吃素,俞大猷也没真把他收为徒弟,也就随他去了。然而自己此刻竟要把这活生生的小兔子抓回去杀死吃掉,就算由俞大猷来动手,也和自己杀它无异。如此行径在佛门来看当真是十恶不赦不得超生。 想到此处脚下又是一软,坐在地上。 长生摇摇头随即又想到:“我现在已经不是少林弟子了,况且现在先生危在旦夕,如果不吃这小兔子,我们自己性命都保不住了。这也是不得已啊,先生一路喝酒吃肉可他也不是坏人啊,我吃了兔子也不会怎么样吧。这小兔子突然出现,是佛缘注定啊!”想到又站起身。 长生刚一起身又想到:“不对不对!这小兔子是无辜的,还是主动来到我身边的,我要是吃了它,岂不是禽兽恶鬼的行径了,死后必然进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想到此处,念起死后在地狱道畜生道受尽无边痛苦,长生背心一凉,汗透了衣裳。 长生喃喃道:“既然想成佛,就该做佛的事情,既然先生饿了,我当学佛祖割肉喂鹰!把自己的肉给先生吃,这样先生就得救了!小兔子也得救了,是以‘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肉尽而成佛啊!” 刚想展露笑颜,他又想到:“之前被冷阴流那些坏人的刀剑所伤,实在是疼痛,要是把我自己的肉割给先生吃,先生吃人肉不也成了食人恶鬼,死后也要下无间地狱,那不是也害了他吗?况且我也要受千刀万剐之苦,那得多痛啊!可我也是无辜的呀!”长生想到拿刀割自己肉的情景,忍不住发抖哆嗦,依稀还有痛感,汗流的更厉害了。 他就这么几番踌躇心里斗争也不知过了多久,自己把自己折腾得发抖流汗精疲力尽。 终于他下定决心,还是放了那兔子。 他双手一松,却看那兔子直直瘫跌在地上一动不动。长生俯身仔细一看,那兔子竟然已经死了,原来方才他内心激斗太过紧张,手上本能地一直发力紧握,他拳脚内力如今已经有了些扎实基础,竟然将那兔子活活掐死了。 长生见状,一时脑袋空空,坐在地上放声痛哭。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六) 俞大猷在洞中等候多时却不见长生回来,心中十分担心,眼见日头渐落,再也坐不住了,准备出去寻找。 刚一出去,却见夕阳之下一个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走了过来,手上还拎着什么东西。便是长生打猎而回了。 俞大猷眼见心中放松,待得长生走进看见他手里居然拎着一个野兔顿时眉开眼笑大喜过望。 俞大猷激动大声道:“他娘的,你个臭小子未免也太给老子惊喜了吧,居然还有肉吃……” 他话未说完,只见长生把死兔子往他面前一搁,眼圈红红肿肿,一言不发绕过俞大猷独自走进洞中。 俞大猷心中纳闷,不知他又闹什么小孩子脾气,只道是因为自己太过激动满嘴脏话惹这小孩不悦了,拿起兔子跟进去了。 回得洞中俞大猷一边用夺帅将兔子剥皮刮剃清理内脏,一边看着长生,却看他眼中泪光泛动。俞大猷实在想不明白决定逗他开心一下。 俞大猷道:“臭小子你看,先生这柄剑名曰‘夺帅’,顾名思义,这是能在沙场之上斩将夺帅横扫千军的神兵,那可是我师父‘海沧神剑’李良钦大师请‘灵冶匠手’卢欧以天山的精石玄铁铸造的,说起这个卢欧,在江湖上那可是个厉害角色,天下绝世名器十有七八都是他打造,除了皇宫大内和‘极世山庄’以外,很少有人和地方藏着他铸造的珍品,连当今少年天子的‘太清剑’和‘国刑刀’都是经由他手锻造而成的。可你看看,如此神兵,现在却被我用来剥兔子,听说他上了年纪头发稀疏,这要是给他老人家看到了,估计能当场全部气秃变成和尚,你说是不是哈哈哈哈。” 平日路上长生经常缠着俞大猷讲江湖轶事,但俞大猷却很嫌麻烦,而且讲着讲着很容易和长生拌起嘴来,他嘴上并不很擅却又争强好胜,常常输了口上长短,所以他很少主动跟长生讲故事。他这番话本自信能逗笑长生。 哪知长生听到他说兔子和尚之事,情绪再度爆发又放声大哭起来,俞大猷恼羞成怒,狠狠拍打了长生的光头一下,喝道:“到底怎么了,给老子好好说!别哼哼唧唧的!” 长生不敢再哭,摸着小光头把事情原委跟俞大猷讲了,想到自己犯了杀戒害了无辜心下难过,心中尽是罪恶感。 俞大猷在江湖上杀伐久矣,听完之后忍不住正想要捧腹大笑,心里念到:“这长生毕竟是个孩子,从小受佛法教化,心中动摇挣扎是正常的,我要是笑话他,只怕对孩子成长有害。这孩子身世遭遇特殊,我既然要收他做徒弟,得细心教化才行,可不能和洪鉴那老和尚一样,只注重武功,结果把徒弟教成徐海那副德行,否则我这一世英名岂不毁在徒弟上了。” 随即俞大猷清了清嗓子,强挤了一个和蔼可亲的微笑道:“没什么大不了的,道济禅师不是说过‘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嘛,人家济公可是活佛啊。你这也是修行成长之道。” 谁知长生听了这话,反而又哭着道:“道济禅师这句话可还有后半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我并非济公活佛,境界尚差的远,这下铁定完蛋了,我要入魔道了!要万劫不复了!” 俞大猷又道:“别瞎想了,俗话说‘有心行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你这是无心之恶,不会入魔道受罚受苦的。” 长生仍哭道:“我有心,有过恶心,就算不下十八层地狱,起码也嘚会下个十三层十四层地狱了。” 俞大猷闻言,耐心不再,怒道:“你现在已经不是和尚了,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既然不是和尚,就不该守诸般佛门戒律;你若是想守,就该回去继续做和尚。信之则守之,你已经不信却还在空守,徒增烦恼。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你此刻却是欲赴彼岸还看此岸,这样朝秦暮楚的半吊子,不怕把自己淹死吗。” 长生呜咽道:“可杀生到底是不对的吧。” 俞大猷叹了口气,语气收软,缓缓道:“孟子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这话是为了劝说齐宣王实行仁术的,本意是好的,但依我看这话却说的却不全对。他自己眼不见为净占个清名也就罢了,反过来还看不起厨子,得其利却藐其行,这就不太地道了,未免有些虚伪。何况这天地万物,并非众生平等的,事实上明明就是分三六九等的。骡马运驮、老牛田耕、猪羊烹宰、鼠虫清灭,这谁真又说得清呢。只要是取之有度取之得法,顺应天道,依我看就没什么不成的,反倒是那些随随便便同情心泛滥却不动脑子的人,嘴上普度众生,做事却有偏帮私心,更有可能伤人伤己,实是祸害。” 俞大猷虽不善玩弄嘴上的技巧吵辩,斗嘴往往输了长生,但是心中素来有自己的一套是非,近月来又一直读王守仁所赠的《格物诀》,思索他临别所赠自己的四句箴言,修身以己不觉颇有长进。此时能这么有理有据说出这么一堆来教化这孩子,自己竟还有些佩服自己,不禁得意。 长生闻言还想再说些什么,俞大猷怕他又有什么难以回复的问题,敢,赶忙抢道:“人长大,总要敢放弃些东西,不入江湖不知江湖苦。不管怎么说,你小子至少救了老子,啊不对,救了先生,这就是无上功劳善德。先生打心里感谢你。” 长生听到这话细一琢磨,觉得很是在理,自己顿时破涕为笑化悲为喜。 待俞大猷洗剥好兔子,拿火石生火烤熟,长生本不愿吃荤腥,但无奈腹中实在饥饿,少年孩童能有多少定力信仰,到底还是吃了。这是长生第一次吃肉,一旦吃了第一口便再停不住,一路狼吞虎咽。一只兔子片刻被俞大猷和长生抢着分食而光,中途吃到一半长生本还心生愧疚稍有迟疑,被俞大猷骂了两句,长生眼见俞大猷吃得快,生怕没了自己的份,也顾不上想别的了。 饭后,俞大猷怕长生又会胡思乱想,便让他去挥拳五百,背诵内功心法,待得累了也就睡去了。 第十四章 绝处论典洗阴阳(七) 这之后数日白天依旧是长生取水猎食,但守株待兔的运气不会天天有,常常饱一顿饥一顿。熟练之后,渐渐能稳定抓些野兔山鸡,长生起初依然不忍猎生,但次数多了,以前的清规忌讳也就淡化了,对这些走兽生禽的悲悯之心麻木了许多,庖厨之下杀伐宰烹的修罗场,长生也渐渐少了敬畏害怕。两人还能勉强撑着度日。 俞大猷外伤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但入骨侵心之毒他却无可奈何,多行几步都气喘吁吁,更别说长途跋涉、抵御外敌了。俞大猷不想连累长生,几次透露让长生回少林的意思,谁知长生大哭大闹说什么不也不走。俞大猷心想长生私自下山,背弃师门学旁人功夫,还犯了杀荤大戒,就算安全回去只怕也会被赶出来,也就放弃劝说了。 眼见即将秋过冬临,直到一日长生打猎回来,竟被冬眠前出来觅食的蛇咬伤,万幸是无毒之蛇,长生经历一番搏斗之后还把死蛇带回给两人果腹,但依然把俞大猷吓得够呛,他深知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自己的内功不能逼毒,必须另寻生路,否则每多耽搁一日,两人性命就多一分危险。 晚上处理蛇肉之时,俞大猷负责洗剥,长生坐在一边的石头上帮忙。俞大猷决定再劝长生离去,先好好把他吓一番,若不听劝就赶他走。俞大猷说道:“臭小子你知不知道,这十蛇九毒,稍有剧毒的蛇把人咬一口,便会周身溃烂化为脓血。眼下正是蛇冬眠前夕,群蛇屯食,今天是你运气好还能反过来吃蛇,明天只怕你就成了蛇的牙祭了。你怕不怕,若是怕就对了,不妨先回少林去,等我之后去接你。” 哪知他之前已用各种方式劝说激骗长生离开,此刻长生心里早已明白了他的套路,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说道:“这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明天真碰上毒蛇,我一样能擒住它。” 俞大猷道:“擒住了又怎么样,毒蛇又不能吃。” 长生道:“我曾经听掌管药房的广然师伯说过,只要完完全全洗去毒髓,毒蛇都可以入药呢,那应该也能吃吧。” 俞大猷看长生全然没有离开的心思,便想震怒轰他离开,喝道:“老子说的是洗毒髓吃蛇肉的事吗!你给老子……”话音未落,突然脑中如雷震动。 俞大猷“诶呀”一声,丢掉手中死蛇,站起来猛得一拍手说道:“我怎么没想到,只怪我一直苦心于如何用原本的功夫逼毒,却把这一层简单的道理忽略了。” 长生被他这一反应吓得从石头上掉了下来,斜躺在地上,怔了怔问道:“先生你想到什么了?” 俞大猷看起来十分激动,不停地搓手,脸上满是喜色,对长生说道:“喂,你小子帮我捋捋这个逻辑啊,这‘夭桃灼华’既然是附骨燃毒,以阳刚内力驱逼是火上浇油,那若是以阴柔内力直接洗骨易髓,岂不是对症下药、倾水灭火吗?!” 长生虽年幼,但这话说得简单粗浅,他也明白,便道:“听起来这不过是浅显易懂的阴阳生克、水火相灭的道理,完全顺理成章啊。” 俞大猷边笑边说道:“就是这么简单的道理。我竟然始终没想到,用至阳内力不行,老子用阴的不就成了吗!” 长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头,摸了摸头问道:“可是这阴柔内力要怎么练呢?” 俞大猷道:“今天正好,先生就教教你小子,用心记住。人体内有任督二脉、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七百二十处穴道,这其中每一样都能产生阴阳二气,而这股真气就是内力。掌握了体内之气,就掌握了内力的端柄,而掌握了越高程度的内力,就能练习施展更高强的招式,所练武功也就越强。” 长生对武学的话题一向感兴趣,忙点头道:“我知道!我知道!先生你让我练的《格物诀》就是内功秘籍,每次练习都会觉得周身暖洋洋的,四肢百骸内感觉都有东西在里面冲窜!” 俞大猷笑道:“没错,这便是你的内力了。而各家门派的内功练法不同,阴阳二气的使用也就不同。道家的内功在于炼气,讲究非常之道无中生有,阴阳并济;儒家的内功在于养气,学而时习层层递进,阴姿柔雅;泰州的内功在于修气,自然明白存善去恶,纯阳纯广;而少林的内功却在于易气,脱阴化阳可阴可阳,虽然大多少林的功夫都需要阳刚霸道的内力作为支撑,但实际上少林的阴气内功也是极为厉害,只是会这样练的弟子不多,历代高僧也大多习惯研习创作沐阳至刚的功夫,久而久之众弟子练得内力都是《易筋经》那一脉的路数,将周身阴气易化为阳气。” 长生道:“先生中的那个什么‘桃子毒’是燃毒,属于阳,那就是需要阴气来化解,有什么内功是能行阴气的吗?” 俞大猷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这老天爷总算待我俞大猷不薄,知道老子多少也算做过点好事,故而老子命不该绝,天下内功之中,几乎只有少林讲究易气,可以化阴为阳,化阳为阴。这化阴为阳的便是少林的鼎鼎大名的《易筋经》,而这化阳为阴的法门便是我之前从少林藏经阁里带出来过的《洗髓经》了。”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一) 长生对于俞大猷之前上少林立赌之事前因后果,一路之上缠着俞大猷已经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加上之前与“冷阴流”生死遭遇,俞大猷已经打算收长生为徒,这些日子日无聊之时连“山河图”的事情也告诉了他八九不离十。对于俞大猷偷《洗髓经》来掩人耳目的事情长生自然也是知道。 长生问道:“这洗髓经真的能祛除先生体内的毒素吗?” 俞大猷道:“这‘夭桃灼华’之毒与寻常毒药最大的区别在于,此毒直通过器官倾附骨骼,随着中毒加深一直进入心脉,我因为最初中毒之量不多,毒入心脏还能勉强不死。而这《洗髓经》是少林两大内功显学之一,是少林开山祖师达摩老祖所留,和《易经筋》互为阴阳,但因《洗髓经》的练门特殊,不仅仅是将周身阳气洗炼为阴气,更重要的是,研习此门功夫,要自骨髓处易气,如同洗刮原骨、易换新髓,传闻练习过程十分痛苦,这阴气内力又与大部分少林阳刚一门的功夫不相和谐,因此历代弟子练习这门内力的人甚少。” 长生嘟囔道:“先生不是和我说,你曾经进入藏经阁拿了《洗髓经》,但是却不屑那上面的功夫。” 俞大猷笑笑道:“其实我当初也是出于好奇,想着拿一本冷门却无比重要的经书,更能让普从他们相信我进入藏经阁就是为了盗经,所以才拿了那本《洗髓经》。但是当时我在藏经阁中熬等了两个时辰,除了拿图和闲翻洪鉴的手记以外,实在闲得无聊,毕竟那《洗髓经》也被传的神乎其神,我还忍不住大概翻看了一下。总纲里入门起手的修炼的法子倒还记得些。但是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行,这内功心法不好胡乱修习,如果和原本的内力相冲相克,轻则经脉受损,重则走火入魔周身瘫痪,这至阴的内功心法只怕和我的功夫相冲啊……”想到此处俞大猷摇了摇头。 长生想了想道:“我听过一句话叫什么‘死马当活马医’,现在我们左右也没有别的办法成与不成,也应该冒险试一试啊,难道先生怕了不成。” 俞大猷骂道:“妈的!你臭小子胡扯什么,老子什么时候怕过,我刚才犹豫其实是因为我答应过‘阳明子’不练习《洗髓经》上的功夫。罢了,我这是救己救命,又不是冲着练功去的,繁文缛节就先去他娘地,兵法有云‘置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管他行与不行,先试试再说!大不了便是一死。” 说罢,俞大猷便打坐运气准备练功,长生打断道:“先生先等一下。” 俞大猷笑了笑,心想这小子还是舍不得自己冒险,正要出言宽慰。 长生道:“你先帮我把饭做好再说啊,我都饿死了。” 长生一边揉着疼痛的脑袋一边吃饭,俞大猷无心多食草草吃了几口,此时天色已暗,他走到洞口坐下,按照《洗髓经》的法门,便开始运功行气。 他按照《洗髓经》总纲所记之法调匀真气,口中低语、心里默念:“如来大慈悲,演此为洗髓。须俟易筋后,每于夜静时。两目内含光,鼻中运息微。腹中觉空虚,正宜纳清煦。朔望及二弦,二分并二至……” 长生在一边看着,只见俞大猷脸上逐渐血色全无,原本黝黑的皮肤竟然变得越来越白,周身好似有阵阵凉气,慢慢的整个人如同一尊寒玉人像,阴寒肃然,与俞大猷平时的野性霸道的阳刚的气质全然不同。 过了许久只见俞大猷额头流出汗滴,表情狰狞、肌肉抽动看起来显得十分痛苦,长生借助月光一看那汗竟然是暗红黑色的,长生只道是俞大猷流血了,急忙向他扑抱过去。 哪知刚一接近俞大猷,寒气扑面迎来,一股巨力把长生掀翻在地。 俞大猷喝道:“混小子!不要命了!” 长生闻言只道俞大猷无碍,不敢再向前,乖乖坐在一旁看着。 又过了一碗茶功夫,俞大猷脸色表情逐渐恢复如常,缓缓睁开,满脸喜色,冲着长生笑骂道:“臭小子,我周身运功行气逼毒之时你敢靠近,这不是自寻死路飞蛾扑火,哦,不对,飞鹅扑冰。” 长生看俞大猷满脸轻松,心中也是大喜,忙问道:“先生,这经书心法管用吗?” 俞大猷大笑道:“哈哈哈没想到没想到,实在太他娘的管用了,这《洗髓经》还真是这燃毒的克星,我不过只按照总纲所记的法门运动,虽然过程如同刮骨去毒着实疼痛,但完全不像之前运功逼毒,一动真气就如火如焚,疼痛之后反而周身爽凉、四肢轻松,心脏处的麻痹灼烧也缓解了很多,毒素确实正在祛除了。哈哈哈哈谁能想到因缘际会、阴差阳错之下,老子这偷盗之举居然救了老子的性命。真不知道这到底是老天看得见还是老天瞎了眼!哈哈哈哈哈哈!” 俞大猷平时讨厌别人叫自己大老粗,时不时还喜欢弄弄胸中文墨,但一激动就粗话连篇,长生早已习以为常,眼看他这样,便知道确实是祛毒有望,长生也十分高兴。 俞大猷心情大好,笑嘻嘻话停不下来,也不管长生听不听得懂,说道:“这《洗髓经》中写到‘柔弱可持身,暴戾灾害逼’,第一次看到,我本觉得是句屁话,只觉得那佛陀迂腐、和尚孱弱,现在觉得也颇有几分道理,水柔可破坚石,此番不仅是有望尽祛毒素,这功夫可能还能有所进益,你小子也要跟着有福了。” 长生不懂他要收自己为徒的意思,又问道:“先生不是说内功心法有的相冲相克不能胡乱研习吗,你以《洗髓经》的法门练习祛毒,不会有事吧。” 俞大猷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得益于我中了那‘夭桃灼华’奇毒的缘故,我原本的内力不能运功行气,刚才练《洗髓经》总纲却畅通无阻。这《洗髓经》的内功心法分为‘总纲’、‘无始钟气’、‘四大假合’、‘凡圣同归’、‘物我一致’、‘行住坐卧’、‘洗髓还原’七章,每练一篇功力便深一层。 这经书博大精深,如果是以提升内力增强武学为目的,倘若能练到第三层估摸着便可算是小成了,练到第四层足以在江湖上立足扬名,练到第五层就可跻身成当世一流的高手,练到第六层当可堪称一代宗师,想练到第七层‘洗髓还原’的境界,恐怕就要看个人的天赋和造化了,就算把历代少林弟子都数一遍,只怕也不出十个人,如此神功不是俗人勤恳努力就能练得的。我不过是按照这经书的法门运气,祛除毒素为主,尚且都算不上真的练功,不过是用以修身而已,最多练到第二层,后面的我既用不到也记不住,不会有事的。况且我想了想天下武功练至化境,只怕殊途同归,阴阳之间可变可易,阴气内力也能用阳刚招式。” 长生对此似懂非懂,只抓住一句“不会有事的”便也就放心高兴了。两人又闲谈几句后各自休息了。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二) 之后几日,俞大猷每天练习《洗髓经》总纲篇的法门祛毒,效果显着,毒素祛了七七八八,练到第二层“无始钟气”篇,虽然俞大猷对这篇的记忆有一点模糊,但也足以够用,毒素也基本尽祛。再往后第三层“四大假合”篇,俞大猷已经记的十分模糊,他心中虽然难耐抓痒十分想练但却不敢再强练。此时已经进入冬季,俞大猷外伤也痊愈恢复,于是不再耽搁,带着长生往绍兴去了。 一路之上俞大猷谨小慎微,少走大路远避人群,常常朝休夜行,饮食住行都万分小心,时刻注意有没有被人盯上跟踪,这一日总算到了绍兴府山阴县。 山阴县历史悠久,舜禹生兴之地,自秦代便已经设立,是会稽郡二十六县之一,与平常府县的繁华不同,这里民风古朴景秀清新、街上一片古郁文风,长生很少见到这样的地方,东看西瞅什么都新鲜,俞大猷连日提心吊胆地奔波此刻也松了一口气,江湖上的地盘大多泾渭分明,现在与水月山庄已经很近了,既然到了此处那便还算安全,两人便在街上慢走闲逛,边走边打听水月山庄的方向。 近来一直奔波,停下不是练武就是轮番睡觉,两人都不曾闲聊,长生看今天俞大猷也心情大好,便边走边问道:“先生,咱们要去的那个水月山庄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你说的那个‘青藤白凤’又是什么人啊?” 俞大猷道:“这水月山庄原本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气,不过是一个小地方上的帮派性质的庄子。大明朝幅员辽阔、生民兆亿,政府管治的手脚触碰到县也就算是到头了,可这再往下的小地方也不能没人管,于是就有了很多这样地方上的乡绅、山庄、帮派之类的不入流的小组织。收收十里八地的例行孝敬和保护劳费,组织些乡兵家丁,保着这一亩三分地的秩序安全,于人于己基本多益少害,朝廷也就随他们去了。因为都肩负着一方治安,除了钱还少不了得学个一招半式防身撑场面,偶尔嘛也有些个厉害的人物在江湖上有点名头,不过大多都难上大台面,武林上有这一号不多、少这一号不少。” 长生问道:“先生不是说自己在江湖是响当当的人物吗?既然那都是不入流小的地方山庄,怎么这水月山庄名气还这么大?你还得来求他们?” 俞大猷道:“我呸,求什么求,老子来是和他们切磋的,你个臭小子可别瞎说。这水月山庄原本的老庄主叫徐鏓,武功一般本事一般,江湖上的名头一般,生了两个儿子叫徐淮、徐潞也都是一般,但后来徐鏓岁数一大把了,纳了一房小妾,生了个小儿子叫徐渭,这个徐渭却是很不一般。” 长生笑道:“先生说话逗趣的水平也很一般啊” 俞大猷也哼声一笑,继续道:“这徐渭小时候命也不好,刚出生不过百日,徐鏓就过世了,徐渭的生母也被徐鏓续弦的正室苗氏赶出家门。当时水月山庄由徐淮掌管,徐渭虽然名义上是小少爷,实则却是从小寄人篱下。” 长生闻言努了努嘴,叹了口气。 俞大猷又道:“不过这徐渭不幸归不幸,但他确是一个百年不遇的绝顶天才,据说他从小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六岁通书九岁作文十岁精擅书法,十二岁时仿扬雄的《解嘲》作《释毁》,名动江左,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奇门八卦,从小到大只要是他尝试过的东西,没一样不是耍的随心所欲信手拈来,甚至让很多行家里手都望尘莫及。十四岁已经是享誉江南的第一天才少年了。其天赋才学比起王安石写的那个方仲永可胜百倍。” 长生嘴巴长的大大的,他虽不知道其中深浅,但也听的出来那人小小年纪已经如此了得,自己相比之下颓然失色。 俞大猷继续道:“如果只是天生的艺术奇才,我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但他真正扬名江湖的事那可是颇为了得,连我都由衷佩服。” 长生听到这话更是惊奇,他知道俞大猷素来不服人,争强好胜从不甘于人下,别人能说他不好,却绝不能说他不行,现在居然自认比不过别人,想来徐渭其人当真了不起,便问道:“他做了什么事,连先生你都这么佩服?” 俞大猷道:“两年前徐渭十七岁,他那时已经是名动文坛、艺坛的天下才子,不过他为人极为孤高自赏,不愿参加科考反而开始四处云游。当时海防怠废官军惫懒,有一伙三五百人的倭寇,在泉州登陆上岸,一路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加上朝廷海禁,很多商人渔人没了出路,也一并混在其中,还有一些强盗马贼、暴徒水匪,各种各样的乌合之众混在一起不断壮大、趁火打劫,这只队伍一路北上人越来越多,到最后居然有四五万之众。 而且其中我大明人远远多过东瀛浪人,他们人多势众,而且几乎个个都有武艺在身,地方帮派和官军哪里是他们的对手,几次阻击都是损兵折将败北而归。因为这伙倭寇匪徒成员组成鱼龙混杂,他们一直杀戮抢掠,完全失控丧失人性,连“黄金会”都控制不了他们,这只人马横跨闽浙、竟然一直打到扬州城下,所经之处杀人过万,血流成河罄竹难书。” 长生自下山后已经见过不少杀戮死亡,但是听到这番场景,依然忍不住打个寒颤,问道:“那既然大都是一国同胞,怎么还能如此残忍呢?难以想象这是活生生的人会做的事情,他们不怕死后在无间地狱里永世不入轮回,痛苦煎熬吗?” 俞大猷哼声一笑,又是轻蔑又是无奈,说道:“人一旦入了人潮大流,利益驱使也好、受人蛊惑也罢,有了第一次作恶,便会一次次大破自己的底线。总想着旁人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害人都害了,杀人又能如何。兽性尚有底线,虎毒不食其子,饿犬不食其胞,可是人,一旦蒙了心发了狂,人不是人,兽不是兽,什么可怕的事都能做得出来。人性可比兽性残忍的多。” 长生听到这话又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时间毛发耸立。 俞大猷又道:“所以你要记着,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长生深深一点头,又问道:“那这伙暴徒后来怎么了。” 俞大猷道:“倭寇一路打到扬州,所到之处地方官员不是自杀殉职就是落荒而逃。当时朝廷内党争正酣,内阁首辅张璁正忙着剪除异己,何况贼人行动神速,朝廷对这天南之事也不知道是没听说还是懒得管,几个总兵觉得剿贼一无诏令二没油水,纷纷以流寇只需地方官府出面拒不出兵救援。只有“浙江巡按监察御史”胡宗宪,浙江涂炭之后,他北上逃难只身一人前往扬州,率领城内数千官兵乡民勉强守城,所幸扬州城墙高楼坚,一时得守,还不至于马上城破涂炭。” 长生急切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山河长生番外篇 (本章与原作并无剧情关系是我参加配音比赛根据小说的部分情节改编的微小说) 普从:阿弥陀佛 普静:你来了,师哥。 普从:师弟,和我回去吧 普静:回哪去? 普从:回少林,回家去。 普静:(嘲笑)师父不是说师哥佛法深湛,出离生死,怎么却说出这样幼稚的话来,咱们是出家人,哪来的家呢。 普从:我知道,你怨恨我,但是你不该怨恨师父,你自幼失去双亲,是师父把你养大成人,视若己出,就算为了师父,你也该回去。 普静:哼,师父……师父……,他若是真把我视若己出,为什么不选我做掌门?他若是真把我视若己出,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他若是真把我视若己出,为什么还派你来追杀我?! 普从:师父自然有师父的考虑,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他都是关心你爱护你的!师弟! 普静:别叫我师弟!我没有这个师兄!论功夫,哪一次比武我没有胜过你!论人缘,除了我,少林上上下下谁不对我点头哈腰。论能力,若没有我,少林这些年哪来的这诸多香火。可是到头来在玄岳大会上,凭什么由你做掌门!你有哪一点比我强!? 普从:师弟!你可知何为一派之掌吗? 普静:哼!你小瞧我,掌握管理门派者,即为掌门。 普从:师弟谬也,掌门并不是掌握管理门派,而是奉献于门派。其所谓佛祖割肉喂鹰,我与少林一具一体,是故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如是而已。掌门靠的不是武功修为,不是人缘能力,是觉悟,师弟,你的觉悟不够、慈悲不足。所以师父认为你做不了掌门。 普静:够了!(冷笑)我早就受够了你这一副悲天悯人自诩超然的虚伪嘴脸。 普从:师,弟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你嫉妒之心太重,太想证明自己,做事越来越激进,活的越来越不是自己,一身戾气终究消除不掉,欺辱同门,和官府沆瀣一气,做事毫无慈悲之心,你用你的狂躁来掩饰内心的空虚和恐惧。终于犯下大错! 普静:住口住口住口!你懂什么!我最恨你那一副高高在上,好像看破一切的样子。你何曾了解过我的处境和感受。你出身美满之家,父慈母爱,为求修造投身佛法,可我呢!从小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师兄弟奚落我,师叔伯漠视我,只有师父疼爱我,却更遭来他们的排挤和污蔑。我从来没有选择!所以我只能变得能强,只能一步步往上爬。无论使什么手段,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不在乎!这就是我的命!逃不开躲不掉的命! 普从:(大声)那杀死普性师弟,也是你没有选择吗!? 普静:(心虚)那……那……那是意外!,我不是故意的! 普从:(怒喝)你一句不是故意的,普性师弟就能起死回生吗?你一时意外造成的恶果,佛祖就看不到吗?! 普静:(逐渐颤声)我没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普从:犯杀戒者,入阿鼻地狱,永受无间轮回之苦,师弟,你种的恶果,你逃不掉的。你跟我回去把。 普静:我绝不能跟你回去!我不是故意的!佛祖会原谅我的!我不回去!不回去! 普从:你不回去,我只能动手了! (打斗声) 普从:你且看背后,普性师弟来找你索命了! 普静:(心虚回头)啊!(中掌倒地) 普从:师弟,束手就擒吧。 普静:(咳嗽)呸!卑鄙!也罢……成王败寇…… 普从:(顿了顿)师弟……你终究还是输给我了……(意味深长稍微带点笑) 普静:(叹气)从我在玄岳大会上失去掌门之位开始,我就已经彻底输给你了,你说得对,我是嫉妒你。罢了,无谓便是回去被师父一掌打死。普性师弟的命,我还给他就是了。 普从:(轻笑)到底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逐渐狂笑) 普静:你疯了,你笑什么? 普从:我笑师弟,看似腹有乾坤、机关算尽,但其实真是天真的可爱啊。 普静:你什么意思? 普从:普静师弟,你以为我不嫉妒你吗? 普静:你到底在说什么? 普从:从我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师父第一次抱起襁褓中的你,我就开始嫉妒你了。……我从没见过师父那样温柔的笑过,也从没有见过师父那样疼爱一个弟子。从小到大,父母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样样都是最好的,他们希望我广修善缘、进入天下第一大门派,即使出家当和尚我也一样没有忤逆他们的意思。即使进入少林,我一样是最好的,师父也最器重我。可直到有了你。就像你说的,你样样比我强。我才是真的嫉妒你,我打心里觉得我不如你,我恐惧你。 普静:(自嘲大笑)闹了半天,我争来争去,却是自己和自己在争。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掌门是空,我也是空,到最后,空空如也。罢了,你手段高明,我自愧不如。况且你就算虚伪,但毕竟也没有犯下杀戒大罪,我认输了。 普从: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非但不觉得你可爱,反而觉得你可怜了。 普静:(怒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普从:你真以为,普性师弟,是你失手打死的吗? 普静:你说什么!? 普从:那天你在藏经阁偷看破解师父功夫罩门的禁书时,我其实就在旁边,我本想以偷学禁书的罪名拿下你,谁知道普性来了,你情急之下一掌把他打倒,但其实他压根没死,是我在你逃走后又补了一掌,打死了他。 普静:你放屁!你为什么要打死普性师弟?! 普从:就算我当上了掌门,可你只要在少林一天,我就寝食难安。以师父对你的宠爱,偷学禁功误伤同门的罪名只怕也只是面壁思过,但是我,要你死。 普静:是我太天真了,我虽然嫉妒怨恨你,但从来没想过要杀你,同门手足之情十几年,你居然如此狠心!你不怕我告诉师父吗? 普从:(狂笑)你没有机会见师父了,我现在就以杀害同门的罪名清理门户,师弟,帮我和普性师弟道个歉。 普静:普从!你且看背后,普性师弟来找你索命了! 普从:嗯? 普静:呀! (头骨相撞双方同归于尽) 普从:你这个疯子恶魔… 普静:妒火焚身,心盲不明,你我皆已入魔,同归于尽才是因果报应…… 有道是,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道走中央。善恶到头都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三) 俞大猷到:“扬州城被围十日不见援兵,突然有个十七岁的书生要见胡宗宪,自称是专程是来相救解困的并且自己还有破贼之计,这人便是徐渭。扬州被围之时,一个年轻少年能越过包围潜入城中,必然不是等闲角色,胡宗宪便请徐渭出谋划策。胡宗宪遵照徐渭计策,让南城城门吏给贼人暗通书信,假装那城门吏要投降献城,夜半之时举火为号打开城门,城外倭寇在城未破之前还有序齐整,此刻眼见花花绿绿满是金银美女的扬州被拱手送上就在眼前,乌合之众瞬间暴露本性,生怕落于人后,一窝蜂地冲入城中,哪知那扬州城城门附近一片已经被徐渭布下‘奇门八卦阵’,夜幕时倭寇强贼自死门而入顿时迷乱,周围屋舍看似平常却暗藏杀机,连走都走不出去。” 长生好奇问道:“屋子便是屋子,城池便是城池,无非就是大点,他们人那么多,怎么还会走不出去?” 俞大猷道:“这便是奇门遁甲、太乙六壬之术的厉害所在,这道术由上古黄帝所创,后传于世,历代经由姜尚、管仲、老子、鬼谷、苏秦张仪、张良、诸葛亮、袁天罡李淳风及至本朝开国元勋刘伯温等,都是精通此道的神鬼人物,但这门学问太为高深,当世精通者极少,我也不是很懂,那些个倭寇乱贼,大多是流民强盗和外族人,更加不懂得这‘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玄妙了。 数万人瓮中之鳖一般被困,而那八卦阵中早已经埋好了火油干草,待得贼人被困阵中,火箭四起,强人顿时陷入火海。徐渭令人在阵外清出一片空地、挖下深壕注水,使大火不会蔓延至城中深处,避免百姓受到池鱼之殃。他又派出一只兵马自西城门绕到城外,迂回包抄堵住南城门,切断敌人归路截杀返逃倭寇,最后虽然烧毁了扬州城一角,但是万千百姓得救,倭寇强贼几乎全军覆没,胡宗宪和扬州百姓还未来得及感谢,那徐渭又神龙不见首地离开了。他虽然为人孤高,但是大是大非国家大义上却毫不含糊。” 听到此处,长生激动地拍手称快道:“果然了不起啊!先生你能做到吗?” 俞大猷被他这么一问不由得一愣,他向往沙场征战久矣,但从未上阵排兵布阵,虽然读过兵书但终究是纸上谈兵,真让自己指挥作战,到时候自己还是不是好使真不敢打包票,但他在长生面前说什么不能失了面子,忙岔开话题道:“别打岔,这故事还没讲完呢。” 长生闻言眼睛顿时又伸了伸脖子。 俞大猷道:“扬州之乱后,还是有几个侥幸逃脱的倭寇贼人,他们打听到是徐渭用计令他们惨败,于是便策划复仇,召集了几十位武功好手前往水月山庄,当时徐渭尚在云游不在庄内,他的两个兄长听到风声便携带亲眷出逃,可惜实在是“是祸躲不过”,刚逃到半路结果和那伙人撞了个正着,两家人便不幸遇难了。可那伙人还不罢休,一会人气势汹汹地前往水月山庄,扬言要把水月山庄抢尽杀尽烧尽。” 长生道:“可怜可怜,这些人实在罪孽深重,不怕受到报应吗?” 俞大猷道:“这些人若真有报应二字的觉悟,就不会干这些事了。” 长生道:“那这次徐渭又是怎么击退那些倭寇强盗的?哦,我知道了!一定是他又在山庄内布下了那个什么八卦阵对不对。” 俞大猷道:“若是如法炮制,这故事还有什么传奇意思。当时江湖上有些人已经听到了消息,一些离得近的人便去水月山庄助拳,可惜他们武功不济节节败退,一众人等被围困在庄内殊死抵抗,关键之时又是徐渭及时赶回庄内,这次就不是布阵施计了,他居然凭着真功夫,率领众人将这些倭寇仇家全部杀退。” 长生惊讶问道:“先生不是说徐渭是冠绝文坛艺坛的才子吗,刚才他又精通用兵八卦,现在怎么连武功也这么厉害啊?” 俞大猷道:“神奇之处就在于此,天底下就是有这种不世出的奇才,无论做什么都得心应手,只要稍加研究就无一不精无一不通。传闻这徐渭的武功非常奇特,并不算是江湖上任何一家门派的路数,只是他年幼时心血来潮对武功有了兴趣,却也不拜师,居然只在一堆诗文书画中悟出了一套功夫来!” 长生又惊道:“诗文书画里面也有武功?!那古文字画的店家老板岂不是各个都是武林高手了。先生,我读书少,你可不能骗我啊。” 俞大猷笑道:“既然知道自己读书少,就更加该好学了。这事听起来虽然像是天方夜谭,但是其实仔细想想不无各中道理。我中华武学博大精深,历代各界的人物多多少少都会习些武功修身,无论是为了闯荡自保还是自强自健都大有好处,很多艺坛宗师、文人墨客都有功夫在身,只不过个人的道行就有高有低了。而一旦有了功夫下笔作品的时候便会不自觉的露出自己的功夫,因为练武提笔都要用手,力随笔至,而这些人的功夫路数和招式也就留在他们的作品中,徐渭便是从这些作品的痕迹中,领悟学习到了先贤往圣的功夫,还独创了一门自己的功夫。” 长生疑道:“我还是不明白诗文书画里能藏什么功夫呀,难道要用和人过招的时候拿笔画画写字吗?” 俞大猷道:“诶你还别说!你小子这次可能还真说对了!我知道的也都是江湖上的评言,据闻徐渭所用的兵器就是一只他亲自打造的大笔,与江湖上常用的暗器一门的判官笔不同,更大更长如刀如剑,好像名叫‘兰渚’,他的武功路数更是华丽,还分为两路,一路是从‘画圣’吴道子的画、‘文圣’欧阳修的散文、‘诗圣’杜甫的诗、‘书圣’王羲之的书法中悟出来的,并他们的功夫路数融为一体,美名曰‘大四圣’。另一路是他自己的诗文书画里的一套功夫,谓之‘小四圣’。他凭一己之力杀退仇家,之后江湖便有传言道‘小大四圣水月藏’。”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四) 长生摇了摇,嘟了嘟嘴道:“我在少林时日夜翻阅佛经也没领悟到半分功夫,师父和先生手把手教我也学得不快,还老是挨你的打。这人和人的差距也太大了吧。” 俞大猷呵声一笑,摸了摸长生的头,说道:“既然觉得自己天赋不高,就更要努力。更何况有老子这样的好先生教你,还担心练不好功夫吗?其实吧,这江湖传言真真假假的,有五成能信就不错了,一个个把徐渭传得三个脑袋八条胳膊十只眼睛的神乎其神,老子也不信他有这么厉害,这次我们上水月山庄,倒要好好见识见识,可千万别是个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的货色。” 长生闻言,猛地点头道:“就是就是,我看我也不用太努力,想办法传传名声就行了…” 话音未落,俞大猷抚摸长生头的手已经一巴掌拍打了上去,呵斥道:“你小子就不知道学点好吗!?我可告诉你当心着点,那庄子可有危险。” 长生揉着头嘟囔道:“就许你开玩笑,换我就要挨打,一个庄子能有什么危险啊?难道先生你还怕打不过徐渭啊?” 俞大猷道:“放屁!天底下老子打不赢的人一只手就数过来了。我会怕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吗?‘白凤凰’名号挺响亮,可在老子面前充其量就是个灰麻雀,到时候老子就当着你小子的面教育教育他徐渭,什么叫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长生又嘀咕道:“你也就是长得老,其实不也才二十七……” 俞大猷道:“住口,我揍你了啊!你小子给老子记好了,自从徐渭继承了水月山庄之后,为防仇家再上门寻仇,他便在山庄周围布下了层层机关迷阵,水月山庄本就在山上,徐渭依托山中地形草木设下的迷阵更加扑朔难测,如果没有人带领指引旁人决计进不去,不是中了机关药毒就是走不出来饿死在里面,到时候进了山庄,你要是不听话乱跑中了陷阱我可不管你!” 长生闻言低下头吐了吐舌头,翻了翻白眼,俞大猷这样吓唬他,他早就习惯了。 两人一路打听走了许久已经接近会稽山,水月山庄便在其中,拜庄之前长生埋怨道俞大猷上少林的时候太过粗鲁礼数不周,俞大猷一向粗鲁惯了,猛地有人在他身边提醒,细细想来觉得长生说得也在理,自己远来拜庄还有求于人,空着手确实不应该,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不是土匪强盗。却也不知道该买什么,他自己好酒就找了家当地有名的酒铺去打一坛好酒,结果那酒铺小二不仅口吃还有点耳背,嘴上又操着些乡音,和俞大猷交谈起来简直互为天书,恨不得只能手上比划手舞足蹈,两人沟通不畅纠缠了许久,长生心中不耐烦便一个人到店门口东张西望。 突然长生听到“诶哟”一声,只见一位花甲年纪的老人摔倒在路边,这老人穿着破烂、步伐颤抖,手里的拐棍和一只破碗也掉在了地上,身上还散发着臭味,一看就是个乞丐。路上来往的人瞟了一眼也便都匆匆过去了,谁也不愿意上前搀扶,那老丐身子骨显然不好,一时间自己都站不起来,一只手抓住破碗,一只手努力撑地嘴上呜呜咽咽好像在求助。 长生见状大喜过望,他侠义心肠又好出风头,天天想着行侠仗义被人刮目相看。见此情状高高兴兴地跑了过去,全不在乎那老人身上又脏又臭,忙把那老人扶起,又转身去捡那拐棍。 长生捡起那拐棍时才发觉此物倒有些斤两,他一时大意泄了劲反而脚下吃了个个踉跄,他看这老人穿着破烂,那拐棍也粗制滥造、歪歪扭扭,显然是一段早就用费了的破铜烂铁,想来是这老乞丐身上没钱自己又无力制作,只能随处乱捡,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这拐棍又重老丐手上力乏,一下就摔倒了。 长生看着这老人心里一阵酸楚涌上,将那拐棍递给了他,又一边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和两块烧饼递给了他,老丐连连称谢唯唯诺诺,长生心里骄傲本想矜持一点却又忍不住脸上的喜意。 长生正要回身离开,那老丐突然道:“好孩子,你是少林出来的吧。” 长生闻言下意识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头,他跟着俞大猷有些时日,虽不懂江湖险恶、人情世故,但是多少有点心思警惕了。自从中了“冷阴流”设计之后,俞大猷担心长生一个小和尚太过显眼,已经不让他穿僧袍剃头发,头发长出来之前终日穿着便服、戴着草帽。这老乞丐如何知道自己是少林出来的。于是急忙问道:“你是怎么知道?” 那老丐笑笑,声音极为好听、非常慈祥和蔼,缓缓道:“人的身形装扮甚至容貌都容易变化,但步伐却是很难改变,看你方才行走之时,心情雀跃步中带跳,但每一次双足交换时都是整个脚掌抓地而非脚尖,说明你练过少林入门的罗汉腿之类的功夫;你着急过来扶我,脚步虽快,但步伐不大,说明你平时穿惯了长款类的袍子而非裤子。你扶我起来的时候,双臂挥舞健硕、结实有力,拿拐棍的时候虽然力气足够,但身子前倾脚下不稳。不符合少林先练下盘的练功顺序,看来是离开了少林,又去练了旁家的新功夫。” 长生闻言心中暗暗佩服,这老丐居然有这等眼力,一时语塞嘴巴微张。 那老人又温和道:“好孩子你不用惊讶,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只要细心辨别,一个人无论是心是迹都是能看出来的。年纪大了,见的人和事多了,一副皮囊奄奄将息,就剩下一点眼力见了,不然人家看见我这老乞丐还不得放狗咬我啊,哈哈。” 长生听到挠了挠头也是笑笑,连连称是。 说完那老者自怀中取出一个香囊地给长生,又慈祥地笑呵呵说道:“阿弥陀佛,其实是因为我以前曾经去过少林寺求佛祈愿,求我那病死老婆子地下安灵不受病鬼侵扰。在那我见过很多大师父小师父,他们都和你一样心地善良,所以我才猜出来的。好孩子你小小年纪宅心仁厚、侠义肝胆,真是个小英雄啊,我这有个香囊,灵隐寺的易澄大师开过光的,能驱虫辟邪保佑平安,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谢礼,送给你了。”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五) 长生听到这话极为受用,心下顿时飘飘然了起来,但看这老人家一副身无长物行将就木的样子,不忍收他谢礼,连连推脱。 那老人柔声道:“好孩子收下吧,你也是佛门出来的人,当知道这机缘二字来不可避,今日你帮了我,我还你的礼物,便是一份善缘因果呀。” 长生听闻此话深觉有理,那老人笑容如光,让人觉得无比慈祥和蔼、温暖亲近,长生再无推脱连连点头也就收下了。 那老丐又道:“这香囊受过高僧开光便不是俗物了,往上通着佛祖灵性呢,好孩子你可要好好保管,驱邪避害的东西最是认主,如今易主,你要把它藏在身上,千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碰到,关于我这旧主人的事情也不能跟别人提起。否则这香囊的庇佑之效非但不灵,还可能不辨其主反过来防主害命呢。” 长生自幼受佛家因缘教化熏陶、年纪又小,对这怪力乱神之事最是偏信,猛地点头把那香囊塞入内衣之中,拍了拍胸脯保证。 那老人又笑了笑,慈祥地隔着草帽摸了摸长生的头,说道:“真是个好孩子,再见了。”说罢,转过身颤颤巍巍地走了。 长生目送那老人身影远去,突然听到俞大猷骂骂咧咧的声音,“他娘的真是晦气!和那小二说话简直比和顶尖高手过招都费劲!费了半天功夫他才明白老子的意思,眼看着把酒打好了,那个混账小二又摔了一跤,把酒洒到了老子裤子上!都怪你个臭小子非说要送什么鸟礼物!” 长生回头看向俞大猷,只见他手里提着一坛酒,裤子上已湿了一大片,那样子就像小孩子尿裤子一般,长生虽然知道是酒渍,却还是忍不住哈哈大笑,眼泪几乎都要留出来了。 俞大猷故意大声说,除了泄愤,也是为了告诉长生这是酒渍,莫要让他多想嘲讽,哪想得不仅适得其反,这一高声还引得路人纷纷向他看来,往来过客纷纷忍俊不禁指指点点,几个女子更是涨红了脸边笑边闭眼不视。 这一下俞大猷也是涨红了脸,怒喝道:“都看什么!”他内功精深,面容带痞身如虎相,本来就显得难以接近,这怒喝之下更是吓人,他手中铁棍酒坛,一副要发作打人的样子,路人被吓得纷纷跑开,只有长生一个人笑的喘不过气,在地上打滚。 “又不是我泼的你酒,你生气就生气,别老是动手,尤其别老是打我头,人家说会老打头会把人打傻的……”长生一边揉着挨了打的脑袋一边嘟囔道。 “不打你也没见你小子聪明到哪去!”俞大猷撇了撇嘴道。 两人吵吵闹闹已经进入了会稽山界内,此处已经是人少偏僻,水月山庄就在附近。一望而却去只看到山中烟雾缭绕,完全不见山庄所在,长生道:“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种地方会有山庄吗。” 俞大猷哼声道:“我打问过了就是这边,越是难找才说明这里越是隐秘安全,不过依我看徐渭这个人未免太做作假清高,住这么个难找鸟地方,你看看,还未进山刚刚靠近,就是这诸多的茂林树木真费劲!” 他话音未落,两人顺着道路转了个弯,眼前竟是峰回路转一片崭新天地。 只见两旁道路开阔,左右都是盛开的梅花。时为初冬梅花本来少开,这里却是万梅争艳,打眼望去好似一夜间雪覆悬冰,空气中充斥着暗香,“摽有梅,其实七兮”,风有拂过,花瓣随之起舞共飞,落英缤纷如同回风流雪,走在其中恍如隔世,天宽地阔而此时心中唯自己一人而已。 俞大猷不禁感叹道:“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 长生不禁感叹道:“太美了!” 俞大猷白了长生一眼,一脸嫌弃说道:“你小子有空也多读读书……” 再行百步,已经看到庄门,一样的白瓦白墙,让人不由得望而却步,还未接近就听到一阵女子的喊骂声:“姑奶奶就是要进去看看!你们这群龟孙到底让不让开!” 只见那喊骂的女子一身红衣,阳光映照之下,加上她那火爆的脾气,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梅寒地之中更如一团烈火。 水月山庄内,梅花开的更艳更绝也更寒,上官莫茹轻轻推开轩窗,诺大的院子内一个少年正伴着随风落英练武进招,他一身白衣如羽,身姿飘逸潇洒、宛如惊鸿,手拿一只长笔不停挥舞,看他笔形一会如同写诗赋文,一会如同绘画山川。招式洒脱飞扬、华丽迷人,与其说是练功,不如说更像是在跳一只流云飞袖的舞蹈。他身法越来越快,周身卷起气流如同漩涡把空中的落英花瓣凝聚,飞翔在他身旁共舞,如凤凰披星、百鸟归林。 上官莫茹眼中秋波浓浓,痴痴地望着那少年,天大地大此时她眼中只有这少年一人,她眼神紧紧跟着那少年的武功身姿,轻声吟道“短剑随枪暮合围,寒风吹血着人飞。朝来道上看归骑,一片红冰冷铁衣。”这是那少年的诗,其中更有那少年的武功真意。 那少年一路行云流水,最后持笔对空凌点五下又画了个圈,随即身形逐渐停下,他周身飞舞的花瓣也纷纷落下,掉在他身边地下,花瓣在地上拼成了五个大花瓣,其图形仿佛一朵盛开的梅花,白中点红,那少年站在其中,皮肤如同女子般洁白无瑕,五官俊美迷人让人不敢直视,而其寒更甚于玉,犹如孤高的梅雪。那少年功课后轻轻喘息,脸上微微泛红两颊有汗珠流过,面如梅花承露,任何女子瞧着他的容颜也会心意动荡、春情难平。 上官莫茹看着那少年,眼中充满无限爱慕之情,已然看得呆住了,那少年也注意到有人在看他,和上官莫茹对视了一眼,嘴角轻轻扬起微微一笑。上官莫茹这才回过神来,两颊绯红,急忙拿了一条干净的巾帕朝那少年跑了过去。 上官莫茹跑到少年面前,微微低头把巾帕递给少年,轻轻叫了一声“公子”。她看他练武功课已经十余年,却至今都很少抬头正眼看着他,即便没有主仆尊卑的分别,这少年的俊朗英气依然让她羞于直视。 那少年将手中长笔收入袖中接过巾帕,轻轻拭去两颊上的汗晶,他两鬓微湿脸颊带红,寒风飞英之中更显得丰神俊朗。他淡淡道:“你不必总做这些。”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六) 上官莫茹穿着一身淡淡的青绿色的衣衫,依然微微低头,站在那白衣少年面前,如同绿叶承白花,她轻声道:“婢子是下人,服侍公子是莫茹的本分。”她声线动听可爱如同莺呤,却不敢大声钦慕害羞都在声音里。 那少年又温和道:“我起名叫做徐渭,本就是给人家叫的,我不喜欢你叫什么公子少爷、下人婢子的,你为何总是不听我的话呢?” 上官莫茹听到这话,更加红了脸,羞声道:“莫茹不敢,莫茹是婢子侍女,只要能一直在公子身边就心满意足了。这话公子以后还是不要说了,否则大主母又要不高兴了。” 徐渭接管水月山庄尚不过两年,他身为庶出连亲母都被父亲续弦的正妻苗氏赶出门第,自小在庄内就备受冷遇,上面还有两个嫡出的兄长,下人仆役一向也不把他当少主子,除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上官萼茹外,少有人与他亲近。两年前仇家上门寻仇,两个兄长出逃遇害,大部分下人和山庄主母苗氏被撇在庄内,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依然有不少死伤还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即便是徐渭回来解了山庄之危,但苗氏和众多下人心里依然怪罪徐渭在外面多管闲事得罪了人连累了自己。 水月山庄家产尚丰,徐渭掌管期间山庄更是声誉日上、财积更多。苗氏身为山庄主母最是看重长幼有序、主仆尊卑,有意与徐渭为难争夺家产和在庄内的话语权,下人们多年来也习惯了苗氏做主大多偏向于她。苗氏虽然对徐渭素来冷淡,但是毕竟把他从小养大也不曾让他挨饿受冻,徐渭从小丧父失母、两位兄长又因为自己被害,他心有有愧。况且他为人本就孤僻、清高自赏,凡物俗事皆不入眼,就更没心思去和苗氏争这些家中的鸡婆长短,往往都是能退则退能避则避,不愿和苗氏碰撞纠缠,连居住屋舍都搬到庄内最寒最深处。 但上官莫茹,在徐渭心中不一样,是他孤寒世界的柔光。 徐渭将巾帕递还给了上官莫茹,说道:“大姨娘怎么说怎么想我全不在乎,我只想知道你怎么想?” 上官莫茹不知道怎么回答,双手捏着那巾帕,越攥越紧。她从小被卖进水月山庄为奴为婢,后来被指派照顾小公子,其实她岁数还大着徐渭两岁,但在徐渭面前总是害羞少语,此刻突然被徐渭这么一问,她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不想让徐渭为难,只想一直陪在他身边看着他。 徐渭看她良久不说话,始终低着头紧紧攥着那巾帕,轻轻叹了口气便不再看她,依然柔声道:“我从不强人所难,既不想说就先下休息吧。” 反正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他脾气古怪为人孤僻,她也不敢断定他是怎么想的,这么多年,她一直悄悄看着他,他一直低头看着她。 上官莫茹微微抬头瞧了徐渭一眼,徐渭眼神已在远方。 这时庄内的通传齐沙明跑了过来,对徐渭大声禀报道:“庄主,山下飞鸽传来消息,有一年轻女子拜庄!” 上官莫茹才刚刚转身未曾离去,听到齐沙明通传,回过头停下了脚步。 徐渭淡淡问道:“什么来历,拜帖何在?” 齐沙明支支吾吾道:“没…没有拜帖,山下说那女子也不说自己的来历门第,就说要进来瞧瞧咱们山庄是个什么样子,要看看有趣无趣,看完也就会走了。” 徐渭闻言,面露不悦之色,说道:“我水月山庄是何等地方,此等市井泼妇你们自行赶走就是,阿齐你岁数也不小了,这种小事也需要通禀到我这里扰我清净吗?” 齐沙明赶紧解释道:“庄主请听我解释!山下来信说一开始就是直接打发她走了,但这女子颇有些手段力道奇大,兵器诡异随身带着弓箭,不让她进她便要硬闯,山下几个护院都被她徒手拎起来扔飞了出去,这女子蛮横的狠,我兄长与她讲理,她胡搅蛮缠一通、疯言疯语也说不清个所以然来。毕竟是一个女孩子家我兄长不便与她动手!看她样子却又不像是来寻仇的,此种人物不曾见过应付,我兄弟二人不好自作主张,所以来请示庄主!” 徐渭道:“江湖上总有些妄人,自恃有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回信告诉老齐赶那人走,不管是不是女子都可以动武,如果手上功夫不济让她闯进了山外的庄门,你们也不必去寻她救她,她既然贸然闯庄自寻死路就由她去吧。” 齐沙明得了命令便退下了,上官莫茹柔声说道:“公子,那来人毕竟是个姑娘,想来是武林中哪户人家的小姐,初入江湖不懂规矩,冒冒失失惹公子生气了。不如让人带她进来随便看看,以免真动起武闯了进来,山内机关玄妙可别真惹出了事端。” 徐渭掸了掸白衣上散落的花瓣,说道:“不必,不管她是谁家的人,我都不喜欢被打扰,她若不知天高地厚闯了进来出了事,也是她自作自受。水月山庄从不怕得罪旁人,我也从不管自寻死路之人。” 少时,齐沙明又进来内院通禀,这次他拿着一封拜帖激动地说道:“庄主,山下来信说又有人来拜庄,这次是一个黑脸大汉身边还带着一个孩子,我兄长看出来他们好像还和那女子认识!这是那汉子所递拜贴,上面署名的是‘福建晋江俞大猷逊尧’。这俞大猷在江湖上颇有名号,前不久还在少林一战扬名,‘冷阴流’一众高手围攻还被他逃脱,如此人物想来不会有人敢轻易冒充,所以我来请示庄主要不要带他们进来?” 徐渭拿下手中茶杯淡淡道:“任他名号再响我也没有兴趣见他,说到底不过是个江湖武人,不是求盟结友就是来讨教武功的,我没兴趣,一并打发了就是。” 齐沙明又赶忙道:“那俞大猷说劳请庄主看一眼拜帖内容,他笃定您一定会感兴趣。” 徐渭微微一皱眉拆开那拜帖,眼前不由得一亮,只见其中写到: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七) 山下庄门口处,一女子高声骂道:“区区一个江湖上的破庄子,门外庄内往来通信居然还用鸽子,姑奶奶在十万兵马的军营中也没见过谁有这么大架子!还敢拦着姑奶奶不让进!” 长生瞄了一眼俞大猷,随即笑嘻嘻地对那女子说道:“秋姐姐,我好想你呀,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怎么也来这水月山庄了?” 那女子正是前不久和他们分别的秋叶丹,秋叶丹斜着眼睛对着长生道:“刚才你来找姑奶奶打招呼我点个头你小子还顺杆子往上爬了,你姑奶奶可不想你,你却来想我做什么?喂!你赶紧给我开门!否则姑奶奶连你一起打!” 此刻庄门口一众看门都七零八落倒在地上,互相扶持着站起来,只有庄门口负责通传的齐哲明站在门口,这人约摸三十岁上下,面无表情,淡淡道:“在下已经再次通禀,姑娘请稍安勿躁,我家庄主一向少见外人。这整座会稽山皆算我水月山庄范围,庄内山内九曲连环危险重重、八卦机巧隐秘叠生,我不让姑娘独自闯进去,其实是在救姑娘的性命。” 秋叶丹道:“你个龟孙少吓唬老娘!你当老娘是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吗?!(这么说有点穿越,不过我想不到更合适的词了)姑奶奶我自小长在川蜀,蜀道凶险,‘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那才是真正的绝峰险山,哪像这江南的矮山,婆娘一样秀气的很!至于这八卦之术,告诉你,老娘四岁就拿诸葛亮的奇门八卦兵阵图当话本玩了!赶紧让老娘进去!” 齐哲明不再理会她,还是一个人淡淡的站在那里连看都不看秋叶丹,俞大猷眼见秋叶丹攥紧了拳头就要动手,急忙道:“秋姑娘别急,这位兄弟已经为我们通禀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徐庄主就会回信,在下拜帖已递,可以带姑娘一并进去。江湖上有规矩,这各门各派的看门通传那是不能得罪的,各个有其独到之处,须得客气着些……”, 俞大猷话说一半,长生在一边默默嘀咕道:“先生你上少林寺的时候也没见你客气过啊……”他这话也未说完,俞大猷已经一巴掌拍在了他脑袋上。 俞大猷本想好心劝服秋叶丹,有意带她进去以作示好,哪知秋叶丹却怒道:“老娘不曾和你说话!你自来多什么嘴!区区一个破庄子老娘可用不着你带着进去!” 俞大猷被她这么一顶,一时之间语无伦次不知如何应答,若对方是个汉子俞大猷可能已经一把把对方拎起来扔了出去,偏偏对方是个性子火爆的女子,又救过自己的命,自己先前已经将对方气走一次,现下没了主意。 那齐哲明斜眼瞟了一下俞大猷,一边的嘴角轻轻扬起笑了笑,淡淡道:“和女子争辩之道,不在于如何争辩,而在于不争辩。”他虽未看着俞大猷,但这话显然是对俞大猷说得。 秋叶丹还想再发作,突然看到了俞大猷裤子,随即放声大笑道:“看你这龟儿子年纪已经不小了,怎么比这小孩子都不如,一把年纪了居然还尿裤子,真笑死老娘了。” 秋叶丹所指便是俞大猷的裤子上的未干的酒渍,俞大猷六尺大汉身如虎相,此刻一张黑脸却憋得通红,眼见正要发怒,齐哲明咳嗽一声,轻轻摇了摇头。俞大猷心领神会,随即也跟着笑道:“嘿嘿嘿嘿,见笑见笑,酒渍酒渍,惭愧惭愧。” 抬手不打笑脸人,秋叶丹看俞大猷出糗傻样大笑之后气已消了一大半,俞大猷担心她又要闯庄,忙岔开话题,问齐哲明道:“贵庄门前双柱所写的这一副对联,在下读来感觉意犹未尽,好像是尚有后文,尤其是庄门上的‘镜花’二字更是奇怪,看起来是残篇,感觉像是与某处交相呼应。” 秋叶丹虽然少通文采,但是久闻这水月山庄玄妙,也不由得向庄门口前的两根柱子和庄门上看去,只见左右双柱分别写道:一池金玉如如化;满眼青黄色色真。庄门上两个大字:镜花。 齐哲明眼前一亮,缓缓道:“俞大侠法眼,在下素闻阁下武艺超群,武林中高手如云,但大多不通风雅,没想到阁下还能读出我家庄主门前这幅对联尚有未尽之意。” 俞大猷道:“不敢,在下素闻徐庄主年少英名,贵山庄名为水月,此处却写着镜花,既有镜花必生水月,那水月二字所在之处,也必然还有一副对联。况且贵庄主侠义献计杀退倭寇,解扬州之危天下闻名,此等人物绝非普通的江湖池鱼,居所门口的对联恐怕不会仅仅只写写一方景致吧。” 齐哲明缓缓道:“俞大侠当真好眼力。不错,此处山下庄门所写的的确是半篇。倘若稍后我家庄主请俞大侠进庄,在山上的庄门口还有一副对联,其为‘未必玄关别名教;须知书户孕江山。’那庄门口的两个字,自然就是‘水月’了,这山下山上两门之字都是我家庄主亲自写上去的。” 俞大猷笑了一下说道:“贵庄主好气魄,不仅少年侠义肝胆,胸中还养乾坤之志,心系天下却又功名把比作镜花水月之幻。不过此等人物总要见识一下才知道到底是有真才实学,还是终南捷径、故作清高之徒。世有姜太公、亦有卢藏用。” 俞大猷素来争强好胜,刚才好意劝服秋叶丹,但看到这一副对联,他心中好胜本性顿起,他这话满带挑衅之意,把徐渭比作假隐真仕的卢藏用,就要看齐哲明如何应对,须知能在这天下闻名的山庄前镇守门户的人,绝非等闲之辈,他要看看这徐渭手下之人是何等角色。 齐哲明还未搭话,长生突然对他发问道:“大叔,您刚才说这些字都是你家庄主写上去的?可这些明明都是石头上凹进去的字,怎么可能是写上去的,应该说刻上去的才对吧?” 俞大猷听到此话心中一动,他自来到庄门口后注意力全在秋叶丹和那副对联深意之上,完全不曾在意齐哲明随口说的几个字,少年孩童最是较真,长生这一问俞大猷才意识到。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八) 齐哲明抬了抬头,笑了笑对长生说:“小兄弟,我并没有说错口误,这门上石匾和柱子上的字都是我家庄主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所用工具也并非利刃刀斧,就是普通的笔,只不过我家庄主的笔大些长些,笔杆所用材料是云贵的望月之犀的犀角,我家庄主为人清雅,以此物温身养心,这笔杆材料也就特别了些,寻人是用不来也写不出这样的文字的。”他这话是面对长生说的,眼睛却看了看俞大猷。 长生还是不解,问道:“庙宇之中有一些犀角所做的雕物法器,以前我在大雄宝殿见过几件,大家都说非常珍贵,虽然硬度不错,但是毕竟不是刀斧,更何况笔毫了,这石匾石柱上的字各个都是凹进去的而并非笔墨,到底要怎么写啊,大叔您可不能骗我啊。”秋叶丹听到这话也下意识点了点头,看了看齐哲明。 齐哲明笑了笑说道:“这个嘛,你可以问问你家大人。” 长生看向俞大猷,只见他表情有些严峻。俞大猷皱眉说道:“寻常人用笔,若是高手行家可以力透纸背,一张宣纸上的书画揭开两层甚至更多都有清晰分明的原迹,倘若其人手上还有武功内力,凭借内力和手法可以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入木三分,用普通毛笔将字刻印在木板之上。想来是徐庄主手上的功夫更高一些,能以笔上之力在石头上刻写出字来。” 他这话虽然说的轻描淡写,但他心里也打起了嘀咕,这石头何等坚硬,就算笔杆难得但笔毫又何其柔软,能用毛笔在木板上刻写下字迹其武功修为在江湖上已经算是个中高手了,这石柱石匾又比那木头坚硬了何止数倍,徐渭能用笔在石头上写字如同刀斧篆刻出来一般,当真见所未见。 这每一个字都深入石内清晰分明,俞大猷自信能以寻常刀剑凭借自己的内力和迅雷手法将石块劈开,但是要用毛笔在上面写出这么深的字,自己是万万做不到的。能做到眼前这般地步就算是少林的普从那深厚刚猛内力只怕也难,非得像“阳明子”王守仁内力那般登峰造极随心所欲不可。徐渭年不过二十绝不可能有此等内力,但看他行事做派极为孤高、名声又响,想来应该不屑于做沽名蒙骗的行径,看来这徐渭功夫当真有些门道,绝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但自己狠话已经放出去了,气势上决不能自落下风。 秋叶丹高声道:“切!装腔作势,谁知道他是不是自己拿刀斧刻好后出来唬人的?姑奶奶在这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见到,却听你们一个个的把这个什么徐渭吹的天花乱坠,有名无实的龟孙,姑奶奶见的多了,这个俞大猷虽然嘴巴笨的不行,功夫嘛倒也还行,至少有点真货,这读书人就是喜欢装清高吓唬人!真动起手来怕是连家伙都拿不稳。” 俞大猷本来心里还有嘀咕,但听到秋叶丹出言质疑贬低徐渭稍稍夸了下自己,心中莫名窃喜,不由自主的窃笑点头。 齐哲明也不反驳秋叶丹,轻轻哼声一笑,不是居高临下的轻蔑而像是长辈笑小辈无知幼稚。正在这时山上一只白鸽飞了下来,飞到庄门盘旋。齐哲明微微一笑,抬起一只手臂吹了吹口哨,那鸽子便飞了下来落在他小臂。 齐哲明取下信鸽所带消息看了看,抬头对俞大猷说道:“俞大侠庄主有请,请随我进庄,这位帮您提着棍棒的小兄弟,您若要一并带进去可要自己照看好他,从这里到山上庄内还需有半日路程,山内机关凶险道路错综复杂,小孩子如果乱跑是极其危险的。” 秋叶丹忙道:“慢着!姑奶奶也要进去!” 齐哲明道:“我家庄主消息中只写了请俞大侠一行进入,没说请姑娘进庄。” 秋叶丹怒道:“那你家庄主这次可有写明不让姑奶奶进去吗?!” 齐哲明道:“这……倒是没有。” 秋叶丹道:“既不曾言明不能进,那边就是能进了。你再拦我,姑奶奶这次连你一起扔。” 齐哲明本还想阻拦,但考虑到自己要进山带路,山下的一众看护无人是秋叶丹的对手,留下这天不怕地不怕的鲁莽女子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来,反正她与俞大猷相识,不如一并带入进去,自己眼前看着总要放心的多,边说道:“既然如此,那姑娘如果以俞大侠朋友的身份一并进庄倒也可以,不知俞大侠可同意吗?” 俞大猷一愣,说道:“这个自然是可以的,秋姑娘曾帮过我,自然是我的朋友,如果秋姑娘有需要……。” 秋叶丹嚷嚷道:“诶诶诶,谁是你的朋友,老娘可不求你帮忙!” 俞大猷本想再说什么,想到齐哲明方才说的话,便不再搭辩,说道:“如此,姑娘便随意吧。”说罢示意齐哲明两人进入山内。 长生正要跟着进去,突然俞大猷朝他挤了挤眼,向秋叶丹的方向瞟了瞟,长生这次倒是机灵,忙跑到秋叶丹面前好言好语请她一并入庄。 秋叶丹本来硬要面子结果把自己晾在了进退两难的地步,长生正好来哄她请她。秋叶丹狠一跺脚便跟着进去了,她走在俞大猷身后高声道:“这可是你请老娘进来的,可不是我求你的,喂!门外的护院,你们可把姑奶奶的宝马照顾好了,草料要用最好的!要是等姑奶奶下山的时候发现它饿了瘦了,我拨了你们的皮!”俞大猷闻言暗自一笑摇了摇头。 众人走入山内,齐哲明叮嘱道:“此处上到山庄,尚有半日路程,山中道路曲折复杂、遍布机关,请诸位千万不要以身试险,跟紧在我身边,一旦走散迷路不是饿死便是中机关陷阱而亡。” 秋叶丹闻言冷笑一声道:“净吹牛皮。”俞大猷虽未明说,但心里也不甚当真,长生却战战兢兢握紧了俞大猷的铁棍,一边紧跟在齐哲明后面一边东张西望看来看去。 众人初进山内只觉得不过如此,山边景色悠然,泉水涓涓林风徐徐。道路宽阔畅通,全无危险的感觉。秋叶丹还卖弄道:“进口处是西北方,此为八门之首乾宫,我们便是从开门入;现在我们往南面山上走,注意不要误进死门,入景门;然后往东北方艮宫的生门走,绕过伤门,再回头来往北面山上的坎宫休门走,那时候一定就到了,休门最寒属水,水月山庄一定就在休门!只要看好太阳辨好方位,注意不要进入惊、死、伤三门,是个人就能走出去!”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九) 长生听秋叶丹这一番机关点破,极为钦慕连连夸赞大拍马屁,俞大猷对奇门八卦的了解虽不如秋叶丹自小研看兵法阵图那样清楚,但也略知一二,虽然知道这山庄机巧绝没有秋叶丹说的那么简单就能破解,但秋叶丹所说确是破解八门的关键,忍不住也点了点头。 齐哲明也点了点头笑道:“姑娘所说并不为错,若是一方尺丈的八门密阵,按你所说确实能够解开。但是我山庄迷阵之大并非屋中天地,我庄主两年来亲自走遍会稽山每一处角落才布下此奇门大阵。殊不知这奇门遁甲有大风水也有小格局,深入其中百变莫测。” 秋叶丹尚未搭话,俞大猷便抢道:“万变不离其宗。”齐哲明肃然道道:“错,变化有万,其宗亦可有万,这是我家庄主说的。走着瞧你便会知道了。” 众人走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刚过乾宫开门进入山中,顿时大路全无、小路迷踪。不过才刚上山,周围树木茂密高大、遮天蔽日,小道两侧皆是半人高的长草灌木,光线只能从树枝树叶的缝隙招进来,东西南北瞬间已经迷乱,完全无法靠方位分辨四周宫门。人在山中与蝼蚁一般无二,除了带路的齐哲明外,俞大猷秋叶丹顿时迷了方位。 秋叶丹纵身跃上树木,想看看太阳所在方位来辨别朝向,她刚施展轻功上了一颗高树,却发现此刻山岚缭绕、两丈以外就已经不能视物,越是高处空中越是雾霭烟袅弥漫,正是“山外晴天山内阴,朝无红日夜无星”,根本看不清太阳所在,除非是化作鹰隼一飞破云,否则在山腹之中已经没了日月星辰东西南北。 秋叶丹跃下骂道:“真是晦气!偏偏赶上了这龟孙的阴雾天,老天爷都帮着这些酸腐臭书生吹牛皮。” 俞大猷也没闲着,他本想一路上留心查记周围环境以有备无患,却发现完全行不通,不知道徐渭究竟花了多少心血功夫,山内处处景致居然一般无二,小路崎岖岔路极多,有几次经过的地方好像曾经走过,不知道是齐哲明故意原地绕圈子还是设计的时候有心为之。山雾弥漫、道路错综,有时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在上山还是在下山,完全没有能记住的标志物。 而最让俞大猷感到邪门的不是错综复杂的布局和难以分辨八卦宫门的隐秘,却是一路走来不论他面朝何方身在何处,他耳内听到的声音,居然是一模一样,而且各种声音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完全无边辨别方向。 俞大猷内功造诣本已经颇为不俗,后又练《洗髓经》,指点长生练《格物诀》,自己的内功修为又更上一层楼,放眼整个武林能出其右的人屈指可数。内力练到他这个境界的人五官感觉比起等闲常人来早已经是霄壤之别,俞大猷光凭耳朵听,就能知道目不能及之处有多少人、体重几许身材如何、喘息之间可判断其内力高低;远处是否有流水、水速急缓的程度,都可以仅仅凭听力分辨。 但此刻他耳中所听竟然风无东西、水无高低、鸟无远近、兽无肥弱,风声水声鸟兽声变作一团混在这山中森林的四面八方,完全无法靠声音定位辨别。 俞大猷走南闯北多次孤身一人深入龙潭虎穴,他曾经追查“喰餮帮”贩卖人口,亲眼见过当地亡命恶徒将活人剥皮烹食的场景,满屋都是鲜红血迹、尸骨残骸。可无论多么恐怖凶险,俞大猷从无惧色。而此刻他身在景色宜人山青水秀的会稽,他却感觉如同冷不丁得飘浮在云端而脚下凌空无物,随时可能跌下万丈深渊,脚下大地头上青天都不可靠,这种掌控不了自己、掌控不了环境的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险,连他都不禁背上出了一阵冷汗。 最可怕的危险不是赤裸裸的恐怖,而是一片未知,在美丽甚至无形中致人死命。 秋叶丹好奇大于惊讶一直嘟囔不停骂骂咧咧,俞大猷始终沉默不语,下意识间越走脚步越沉。齐哲明瞧了瞧身后二人,看出他们心思,轻轻笑了笑道:“我家庄主乃不世出之异才,这山中的每一处布局皆是他的心血。任凭来人武功再高,若不懂这其中机关玄妙,一样是困兽顽斗。我庄主将山内水源改道,处处皆成环形水源且环环相扣,不论人在山中哪里都被水源四面环绕,难以分辨方位。又通过布局山中草木,或阻挡或引导,让往来流风也都变成回旋之风,风声水声鸟兽声便都没有了方位。 山顶寒山底暖,我庄主改道山中水源,让整座山处处潮湿有水,如果有敌来犯想纵火烧山都办不到。山上山下高低温寒大异,而水源被疏导彼此贯通勾连,山上水寒,流到山下却变暖,温度之差水气便凝成了山岚,雾霭遍布了整个水月山庄大阵,山中一年四季日月星辰皆不可见,非但东西南北的大方位分不清,就连眼数丈外的情况也看不清,就算告诉了外人水月山庄大阵的解法,身在其中根本连各宫门都辨认不出来。更何况此迷阵大八门每一门都有小八门,八卦内还反生四象,四象内又反生两仪、两仪反生太极,层层变化无穷绝不循规蹈矩,耗到死也绕不出去,除非你能光凭喝水吃树皮就能活数百年,也许能把所有的变化都走一遍,但是前提是还要避开的所有正确道路以外的机关陷阱不死。所以两位就别白费心机了,此处是武林中最安全的地方不假,但反过来说这是武林中最危险的地方也不为错。” 秋叶丹闻言虽然心里不服,但此刻自己如同无头苍蝇,无话反驳。 俞大猷也知道齐哲明这话所言非虚,他敢当着外人说这么多水月山庄大阵机巧所在,足见他对水月山庄迷阵的绝对自信。 俞大猷知道此刻多看周围也是无用,便想看看长生此刻是不是又被吓得两腿发软魂不守舍了,俞大猷打算嘲笑嘲笑他好放松放松心情,却见长生摸了摸头,问道:“大叔你把这山中大阵说的这么厉害,那你是怎么记住来回的路的,山上水月山庄的人又怎么分得清啊,他们都不下山的吗?” 第十五章 小大四圣水月藏(十) 齐哲明还未回话,秋叶丹说道:“这是什么屁话,自家人还不不认识自己的路?” 长生道:“我家先生说这山庄建成这迷阵才两年,若真是这么厉害,就算是自家人也是一样走不出。” 齐哲明眼前一亮点点头道:“小兄弟说的不错,其实我水月山庄上下除了我家庄主,也就仅我一人知道上下山的路,庄内采购物资运送,都要我亲自带着人上下山。庄内的人惊恐于当年被倭寇寻仇的事情,平时也不敢频繁出庄。既然是绝密,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安全。” 长生又问道:“听大叔你说的这么厉害,那大叔你知道这迷阵的破解办法吗!” 齐哲明看了看长生,又看了看俞大猷,轻轻笑了笑说道:“小兄弟你不必顺势套我的话,我水月山庄最不屑遮遮掩掩。在下平生没什么长处,武功智谋都平常的很,但靠着一点雕虫小技能在水月山庄混口饭吃。只因在下的记性比常人好些,承蒙我家庄主信任,这山中迷阵庄主边布置边带我走了两年,我不懂得破解之法,我只是把这安全之路硬生生的记在脑子里了。” 长生闻言看了看俞大猷,两人对视了一下,长生撇了撇嘴一脸无奈,便继续跟着齐哲明上山了。 一路上秋叶丹与长生闲聊,原来他们分别之后,秋叶丹也找了个地方养伤,伤愈之后也无甚目的随便在江南闲逛,她想起俞大猷说的水月山庄,她也早就听说这里如何神秘,左右无事便一路闲逛到此,在附近镇上边逛边打听,正巧和他们一起赶到。 走了小半日,已经接近山庄,长生实在走不动了,俞大猷一顿喊骂也没用,众人索性便休息片刻,长生躺在地上懒洋洋的伸懒腰,想看看天空却被树枝和雾气挡住,他便眼神放空躺着休息,突然觉得树干上有些痕迹奇奇怪怪的十分违和,看那痕迹十分整齐不像是普通树洞树轮,像是…… “那是字吗?”长生伸手指去问道。 众人下意识朝长生手指方向看去,俞大猷眼神最好,一眼便找到那树干上的字迹,但是自小高远看不太清,还未准备近前细看,秋叶丹已经跳了上去。 “倍将夜月凭谁襞,吹杀春风未易开…切!我当什么玩意呢,刻写的酸诗而已。这徐渭当真自恋得狠,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会认几个字写几句诗,居然到处题诗留字,门匾石柱上也就算了,书上也要写,好像谁没念过书一样。”秋叶丹边看边骂道。 齐哲明也不生气,说道:“我家庄主才华当世无双,书画诗文无一不精通,非王摩诘、苏东坡不能与之相提并论,兴之所至诗性盎然,留刻墨宝于山水间那是名士的浪漫风骨,天造地设相得益彰。” 秋叶丹听到这话,做了个假装呕吐的样子。俞大猷却倒是对秋叶丹这莽撞的行为十分欢喜,其实他在这阵中也好奇心十足,有些许线索都想看个究竟,但他自重身份如果对阵中布置太过在意就显得自己胆怯心虚,在齐哲明面前跌了面子,现在有秋叶丹在,这女人做事简单直接又屡屡出言讽刺徐渭反而大大帮了俞大猷的忙。 休息片刻众人便又继续前行。 “先生,这徐渭庄主文采真好啊,你看这边树上也留着他写的诗‘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悲壮又勇敢!先生我觉得比你写的好啊。” 俞大猷突然听长生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不由得心头火起,他虽然是江湖武人,但也爱弄点文墨最讨厌别人说他是大老粗,俞大猷最喜欢辛弃疾的诗词,自己的诗词也是豪迈刚劲,有诗为证“匣内青锋磨砺久,连舟航海斩妖魑。”比起普通江湖人,俞大猷真可算得上是文武双全,但和徐渭这种天才才子比起来,自然差不少,他本不愿提,长生却哪壶不开提哪壶,俞大猷看齐哲明只顾带路不曾回头,一巴掌抽在长生头上。秋叶丹在旁说道:“酸腐书生,摸过弓吗?还有去无还,尽吹牛屁。”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走出山中迷阵来到远山山顶,一时间豁然开朗天远气清,长生秋叶丹大大舒了一口气,俞大猷压抑了许久心下也觉得放松不少,水月山庄正庄便在眼前。 众人来到庄门口,那庄门门匾上果然刻写着“水月”二字,两侧石柱上刻写着“未必玄关别名教,须知书户孕江山。”笔法一气呵成酣畅淋漓,乍看之下笔墨任肆凌乱、不成体统,呈现一片狼藉之状,但久看便会发现这些字实则洒脱飞扬如同江水奔泻,若是细看之下还颇有些盛气凌人的傲性。这些字与山下庄门口手法如出一辙,也是字字入石,必然也是徐渭的手笔。 几番周折总算来到这里,长生自然是喜不自胜,秋叶丹也满怀期待,齐哲明打开庄门后,他们两一进门就要往里面跑。 齐哲明忙道:“两位且慢,前庄是客人所居之地,中庄是下人住的地方,内庄住着我家主母和徐家家眷,我家庄主喜欢清静,住在山庄偏处的‘寒庄’里。我先带几位安置好落脚房间,然后就带各位去见庄主。还劳烦诸位动作小声行事小心,不要让我家主母知道,让她惊扰。” “是什么事还不愿我知道?” 俞大猷和长生朝说话之人看去,一个美妇人走来,看着约摸不到四十岁,左右跟着八个使婢,身后还有五个仆从,看她这般身份谈吐必然就是水月山庄的主母苗氏了。 苗氏说道:“来了客人也不和我知会一声,要不是我看见鸽子飞来飞去地便去问了一声,客人都进庄了我还全然不知呢,外人知道了还不得说我水月山庄不讲礼数。”她说话轻如游丝又媚又绵,长生听着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十分舒服,俞大猷却觉得十分不适浑身别扭,而秋叶丹却是满脸鄙夷之色攥紧拳头。 俞大猷还未说客套话,齐哲明已经接了过去道:“主母勿怪,这三位是庄主的客人,庄主怕惊扰主母休息,便自己安排了。” 苗氏说道:“渭儿倒是孝顺,庄里的事能不让我知道就不让我操心,但是这礼数…”她话未说完,打量了一下拜庄的几个人,只见那高个黑面大汉一副痞样虎相、散发猛兽之性,而包袱空空扁扁唯有左手拎着一坛酒;那小个子男孩穿的破破烂烂戴着顶草帽,两只手举着一根盘着老虎的乌金铁棍;那年轻的美貌女子倒是红衣锦华像是阔绰,但两手空空身上又是弓箭又是树杈一样的兵刃,表情还甚是讨厌。 苗氏本来是孀居之妇,出来见人原是不妥,但一来水月山庄身在江湖礼教为轻,二来近年来拜庄之人各个都是贵客“有备而来”,她生怕财物客礼尽数被徐渭所得,每每有客来访她只要知道都先行迎接。但看俞大猷等人这样,她便变全没了兴趣,想来不过是上门讨教功夫的穷鬼。 苗氏蔑然道:“罢了,少庄主都有安排了,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老齐,你就好好听少庄主的话吧。”说罢便冷冷地离去了。俞大猷象征性的拱了拱手表示客气,秋叶丹鼻子哼了一声。 这时又过来了一人,长生和秋叶丹一看那来人,都忍不住叫了一声。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一) 长生指着那来人激动地对俞大猷道:“先生!先生!你快看,这位过来的大哥和这位齐大哥长得一模一样!这水月山庄真的是神了!莫不是这位齐大哥是菩萨转世,有分身多面的法术!” 那来人听到长生这话,一脸严肃道:“不错!我便是玄天九变广法尊者天君,小兄弟你旁边那个乃是我的分身化相。” 长生闻言大惊失色,他自小多年沐佛听禅,虽不曾见过菩萨显灵但自少受教偏信神佛之说,这人嘴上所说虽然是道家的尊号,但他依然当即相信,摘下帽子就要跪拜行礼。 俞大猷眼看长生要做如此让自己大跌面子的事情,来不及阻止,急忙飞起一脚过去把长生踹趴在地,骂道:“臭小子,谁让你走路不专心关顾着和人家打趣开玩笑,摔倒了吧!” 齐哲明在旁摇了摇头,淡淡说道:“这位是我胞弟齐沙明,各位在山上的事宜就由他安排。沙明你不要闹了!” 齐沙明笑了笑,急忙走过来和众人见礼,他对俞大猷甚是热情上下一番打量,连连赞叹道:“早就听闻俞大侠名号武功惊人,今日有幸得见,在下实在高兴。” 俞大猷闻言十分受用连道“哪里哪里”,齐沙明依然对其赞不绝口,说起俞大猷在江湖上的传言名气,一个人神采飞扬讲个不停,与他兄长齐哲明的沉稳老练全然不同,俞大猷起初还觉得自己名声在外颇为得意,但齐沙明自己话痨一样滔滔不绝、说得多了也觉得烦了。 齐哲明打断他道:“你赶紧带客人去客房安排酒饭,不要让庄主久候,我先下山去了。” 齐沙明连连称是,齐哲明与众人礼别后又回下山去了,齐沙明带着俞大猷三人在客房安置好用了饭食,水月山庄一应所用皆是奢华,酒菜也甚是讲究,凉热分明点心华丽,想来耗费不扉,俞大猷长生秋叶丹三人都不是斯文讲究的人,又久来不曾吃过美餐盛宴,三人在饭桌之上当真是狼吞虎咽、你争我夺,谁也不肯让谁,全然不顾及形象和他人眼光。 周围服侍之人见这场面只觉得又好笑又好气。不过那管事的齐沙明全然不在乎,在一旁津津乐道江湖之事,说俞大猷在东南如何如何侠义,在嵩山如何如何威风,俞大猷忙于大快朵颐无暇顾及他,时不时地点头嗯声回应几句,齐沙明一个人自说自话,倒也并不寂寞。 用过饭少时休息片刻,俞大猷等不及要见徐渭,把所带坛酒交给齐沙明说是礼物,齐沙明只道这必是百年陈窖天下绝品,兴冲冲吩咐人收好随即便领着三人前去见徐渭。 徐渭所住之地在山庄最偏最寒处,虽是庄主居所但周围使婢仆人却不多,他喜欢清静,众人一路走去一度以为要走到山庄外。 路上秋叶丹抱怨道:“这水月山庄怎么里面也这么大,你家庄主明明是一庄的主人,怎么看着像被赶出去住在偏庄一样?” 齐沙明叹了口气道:“唉,我家庄主喜欢清静,不喜欢旁人打扰,加上我家主母又喜欢念叨,庄主索性就搬到这偏庄,写文练武弹琴读书。唉说起来苦的都是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每天外庄、内庄、偏庄的跑来跑去伺候人,这偏庄又冷又寒,对身体不好啊,我却可又有什么办法……” 齐沙明尚在唠叨,他们已经进入偏庄,偏庄与其他庄内其他回进全然不同,布置毫不奢华全是雅致,四处满是兰草桃花,空中落英纷飞,门前一副绝对“好读书不好读书,好读书不好读书”,长生看了半天读不出个所以然来,俞大猷心道:“这徐渭虽然年少但实在太过讲究,不仅好文清高,领地感也是异常的强,老子倒要看看这轻狂少年到底多少斤两。” 众人尚在环顾,一个年轻的白衣公子走来,玉树临风但面无表情冷冷淡淡,孤寒胜雪眼有玉芒,看着就让人觉得寒冷难以接近,他身后跟着一个青衣女子容貌甚美,清新怡人满脸微笑,如青萼浣水至纯天真,两人站在一起一青一白却是十分怡目。 那公子走近俞大猷面无表情直言冷冷道:“拿来吧。” “啊?”俞大猷看出此人必然是徐渭无疑,但他上来这么没头没尾的一问,自己却是被问懵了摸不着头脑,偏庄本已经寒冷,一时间气氛又冷了几分。 齐沙明看这两人都是江湖上有名头的人物,初次见面尚未曾通报姓名就把场子冷了,他知道自家庄主一向恃才傲物,赶忙上前打圆场,为两人引荐道:“俞大侠,这位便是我家徐庄主,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青藤白凤’;庄主,这位便是‘万里神龙’俞大猷大侠。您两位说巧不巧,两位的尊号都…。” “我请他上山自然知道他是谁。”徐渭冷冷说道。 秋叶丹性如烈火,什么公子少侠英雄硬汉通通看不上,但徐渭风华正茂丰神俊朗,她从未见过这等美男子,第一眼看去还不由得自然心动,可看徐渭这样冷冰冰的样子说话呛人,和自己全然不是一路人,反倒不如俞大猷亲近,瞬间没了兴趣全是不满。 俞大猷更是火起,他心中本来就不服徐渭的名头,这次拜庄除了请教解图之外有意要比个高低,一路上来水月山庄又是磕磕绊绊,现在见到徐渭,自己还没说话对方先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曾见礼客套伸手就问自己要东西?俞大猷本就不是什么客气谦和的人,他走近两步,对比自己低大半个头的徐渭也一副傲然道:“小庄主,我没听懂你什么意思。”他一副挑衅语气,把“小”字说的由其突出。 长生看到俞大猷这幅傲然的样子,与在少林的样子如出一辙,他知道先生的火爆脾气,一番争斗在所难免,忙向后退了几步。 徐渭也不抬头看俞大猷,冷声道:“你让人带给我的拜帖那上面分明说的便是‘山河图’,所以我才请你上山,难道你此番前来不献宝的吗?”徐渭对山河图的来历与寻常江湖人一样并不了解多少,只知道江湖传言这是天下第一宝藏,以往拜庄之人都会送上厚礼,徐渭只道俞大猷也是如此。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二) 俞大猷闻言只觉得哭笑不得,他心道:“这水月山庄的人脸怎么都这么大,一个个都这么惹人讨厌,原来全是庄主影响的……”俞大猷挑衅道:“小庄主误会了,我给你送的礼物已经交给这位齐什么明了,在下口袋如同心胸一般狭隘,不是什么重礼,区区一坛绍酒觉得和庄主也是相配,见笑见怪。”齐沙明在一旁听得,直瞪大了双眼。 徐渭虽然不是贪财之人,但是近年来声名鹊起,除了庄内主母见他的人都得客客气气的,虽然他自己也是一副傲气,对谁客气对谁不客气,全看自己心意喜好,但这俞大猷如此无礼徐渭心中极是不悦,冷声说道:“那尊驾所来为何?” 俞大猷只怕徐渭是个贪婪沽名之辈,继续挑衅道:“在下此来并非献图,‘山河图’乃武林至宝,据说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尽是宝藏,久闻小庄主是不世出的小天才,想请小庄主来解一解这个秘密,就是不知道小庄主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徐渭听俞大猷这番话,马上明白他这是激将之计,明为挑衅,实则有求于自己。“山河图”乃江湖传言天下第一至宝,徐渭少年意气博览群书游历山河,最重视眼界,而这两年他为了守住祖宗家业难以抽身,他虽然对其中财宝不屑一顾,但是他对这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宝图究竟长什么样、有什么名堂却是极有兴趣。 徐渭心中波动,顾虑这宝图何等非同小可,江湖上它的痕迹一直时有时无,他俞大猷说在自己身上就真的在他身上了?况且徐渭又明知俞大猷这是在激将挑衅,他为人自尊心极强,不愿趁了对方的心意,心一横脸一冷说道:“武林至宝我没兴趣,至于在下有本事还是没本事,就不是阁下一言能定的,阁下要是自认有本事便自己去解吧。若是没别的事,就请下山吧。”说罢,转身便要走。 “慢着!姑奶奶看你装模作样半天了!姑奶奶上这破庄子就费了好大功夫、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说让我走就让我走,你要是不露点真东西,姑奶奶可不让你走。”秋叶丹喝道。 徐渭都不转过身子看秋叶丹,背身说道:“我不曾请你上山,你能跟着混进来是你运气好,趁早走吧。” 上官莫茹也道:“你这姑娘太过无礼,我家公子不愿与你计较,你还是知所进退赶紧离开吧。” 秋叶丹讥笑道:“哦~水月山庄庄主名声这么大,谁知道庄主其实却是个躲在女人背后的胆小鬼,连功夫都不敢露,白凤凰?我看是小白脸吧!” 她这话一出徐渭马上回过头,双目寒光烈烈如同冰雪。秋叶丹看出徐渭已经真的动怒,倒是正和她心意,继续道:“你想逃,我可不让你逃;你不打,姑奶奶可要打你了!”说罢一跃上前,一拳击出、拳风轰震。 秋叶丹看徐渭一副文弱书生打扮,她心里又觉得长相太好的男人肯定没什么本事,这一拳并未出全力,害怕自己天生神力把徐渭一拳打死。 徐渭却不慌不忙不躲不闪冷笑一声,袖中取出一只大笔,便是他的“兰渚”。左手护着上官莫茹避开对方拳劲,右手持笔一勾,笔毫瞬时绊住秋叶丹的拳头,虽未缠住其手,却像是被黏了上去,徐渭持笔挥舞比划,像是在写字一般,秋叶丹右手挣脱不得随之挥舞,力道一下子便散尽了。 秋叶丹还未来得及再反击进招,徐渭快速几笔挥舞,最后一下将秋叶丹整个人甩了出去,摔了个踉跄,俞大猷看得真切,徐渭这是凭空以草书写了一个“去”字,潇洒如意又不失苍劲,以四两拨千斤之妙将秋叶丹的巨力化解反制,这一招之间,俞大猷便知道徐渭绝非浪得虚名的庸手,俞大猷心中大喜,他看到如此高手十分激动不由得手脚抖动。 秋叶丹狼狈的站起身,一脸诧异道:“该死的龟孙,你这是什么邪门功夫!” 徐渭也不是懦弱好善的厚道老实人,回击道:“看你方才那么嚣张,我以为有多少本事,结果不过是空有蛮力。大街上随便找个干力气活的人,随便学几天功夫就能胜过你了。” 秋叶丹被他讥讽之下大怒道:“姑奶奶看你瘦弱,方才手下留情了,那可不算,你这个嚣张小白脸,再接我的拳脚!” 上官莫茹劝道:“你这姑娘都已经栽了跟头怎么还这么鲁莽冲撞,江湖上如此行事可是要吃大亏的,我家公子出手一向不留情面,听姐姐的劝,快别打了赶紧走吧。” 秋叶丹自小在军营长大的烈火脾气哪听得进去,此时若走便成了战场逃兵了,她又年少哪懂得各中厉害,当即又施展拳脚功夫朝着徐渭呼啸而去。 徐渭这次不再等秋叶丹拳风拂到自己身边,主动进前两步,迎着秋叶丹的铁拳一笔点下,他手臂未见得大起大落全是寸劲,速度犹如电势闪雷,秋叶丹的拳法立时被破,未来得及反应,徐渭又连点两笔,招式精妙飘逸,身法武功如同凤戏白云,又快又妙行云流水,秋叶丹完全被戏耍一样只能慌忙招架接招,却连徐渭的兵刃都碰不到,徐渭招数变化奇多,一招一式全无重复和一样套路,秋叶丹一身的天赋神力全无着力之处,来回三合之间便疲于应付身法全乱。 秋叶丹除了“铁红娘”这个外号,川蜀中人还叫她“小四象”,她的天生神力虽然没有评书中李元霸的“四象不过之力”如同神鬼一般,但也是百年不遇,因此比肩一流高手她虽然拳脚功夫稀松平常、内力也是平庸,但是凭着过人的蛮力,一力降十会,也是能和一众高手较量一番。之前她与徐海交手,徐海虽然出手风谲云诡、一股子阴毒邪气,但本质上还是刚猛一道的路数,秋叶丹还是能硬接了他十余招。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三) 而现在徐渭的功夫全在绝妙奇绝,处处不与她斗力,完全牵着她的鼻子走,以技艺高低斗武,秋叶丹哪里是这等顶尖高手的对手。 长生看不出这其中奥妙,只在一旁叹气摇了摇头,他在少林所见所遇的人不是得道高僧也是修佛悟禅的和尚,最起码也是来和和气气烧香祈愿的人,可自从下了山跟着俞大猷,遇到的人武功一个比一个高,可这些人的脾气也一个比一个爆,性子也一个比一个怪。他对俞大猷说道:“先生,你看这两人一个似烈火一个像冰雪,都这么极端。我以为你的脾气就是算够臭的了,可这秋姐姐和徐庄主比你的脾气还要臭。” 俞大猷本在一旁聚精会神地旁观,听长生这么说,笑骂道:“我本以为那个齐什么明嘴的就够烦人了,可你的嘴还是比他更烦人。” 正在他们二人说话之时,徐渭又再变招。他前三招皆是在上路穿插来回,用的都是寸劲,第四招突然变猛变强,大开大合横写一笔,狠辣凌厉只攻秋叶丹咽喉,秋叶丹没想到徐渭会突然变招,咽喉乃人之要害她急忙双手格挡。 不料徐渭这一晃看似狠辣实则乃是虚招,他迅雷般又再变招,一笔猛然向下写去,随即向斜上一提一勾,将秋叶丹左腿直接勾起挑飞。秋叶丹专心防御咽喉,重心向上、下盘卸了力,瞬间身形不稳向后跌去。 秋叶丹本想强行站定,徐渭的后招又不依不饶地跟来了,这次她全然无法防御反应,徐渭出笔在她小腹不知是画了一个圈还是连笔写了一个“口”,力道不大却向前顺势一顶。秋叶丹再站不住,向后跌去一屁股坐倒在地上,一抬头,徐渭的“兰渚”已经指到自己眼前。 上官莫茹在一旁鼓掌喝彩道:“公子这两个‘小可’写的真是漂亮大气!” 俞大猷听上官莫茹这么说心下也是了然,原来刚才徐渭所出五招是所用的招数手法,是写了“小可”两个字,难怪凭他眼力全然认不出这是谁哪一派哪一门功夫的招式,看来江湖传言徐渭的武功所言不虚。他写着两个字也是对秋叶丹讥讽他嚣张、小白脸的回击,这其间细节高深,秋叶丹是不懂的。 秋叶丹连栽了两个大跟头,已然气急败坏雷霆暴怒,她虽然知道徐渭的武功和自己有云泥之别,但她性子绝不服输,遭此大败便已经全失了理智扑上就要去拼命,她身子和徐渭的兵刃离得太近,徐渭就算有意手下留情,她若是真的玩命,必然身受重伤,何况徐渭年少孤高并无此等仁怀,即便对方是女子,倘若冥顽不灵一样会反手重击。 俞大猷深知秋叶丹的性子,他看秋叶丹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要有硬搏的苗头,他深怕徐渭年少气盛不知留情,秋叶丹更是鲁莽冲动,急忙掠上前去,秋叶丹身子刚向前扑,就被俞大猷挡在身前出手按住她肩头,她只觉一股浑厚温暖之力自对方掌心传来,从自己肩膀遍布全身,这感觉她曾经有过一次,一下勾起当时情景回忆,秋叶丹不禁瞬间脸红不再发作。 徐渭本欲下手教训秋叶丹,突然俞大猷在中间,刚才与秋叶丹交手,知道这姑娘力气超人,现在拼命之下力气尤甚,这俞大猷能瞬间单手制住秋叶丹,又敢挡在两人之间。其轻身功夫、内力胆量都确实颇为不俗,当下也对俞大猷的印象有所改观。 俞大猷道:“庄主已经胜了,不必再进招了。”俞大猷方才看徐渭功夫奇绝变化,早已经按奈不住。他现下内心只觉得破解图中秘密是小,能和这样的高手过招才是大。 秋叶丹狼狈落败,她从小受家族庇佑又不曾见到什么真的高手,这次独自闯荡江湖,连遇武林顶尖宗师,两次都碰了好大的霉头,若按她往日的脾气自然是一拼到底,而现在她被俞大猷拦8住,对方浑厚内力浑浑然绵绵然间安抚了她的冲动,她知道再打也是无用,自己刚才自乱方寸连一对鸳鸯狼筅都忘了用,若是再行缠斗如同市井恶妇刁民一般纠缠不休,自觉丢人便不再发作动武。 秋叶丹起身道:“你这人倒有些真手段,姓秋的技不如人也就认了,待过几年姑奶奶武功长进了,还要来领教你的高招。”说罢退到一边,徐渭冷冷道:“以你的资质先练好基本功吧。” 秋叶丹技逊一筹无话可说,只能自己暗自生气,长生凑过来问道:“秋姐姐你没受伤吧?你脸怎么红了?”秋叶丹其实心中喜欢长生,而此时她正在气头,长生还问她短处,怒骂道:“要你这小龟孙多嘴!一边去!” 长生知道秋叶丹脾气,揍起自己来只会比俞大猷更狠,左右既然都吃罪不起,那还是和自家先生亲近,忙跑到俞大猷身边,悄声道:“先生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样一见面就又吵又打的,还怎么请教解图啊?” 上官莫茹上前关心徐渭为他掸尘,他两人正在说话,俞大猷回过来一脸自信地低声和长生说道:“嘿嘿,你小子放心,我自有妙计。” 长生看他一副洋洋自得的表情又是似曾相识,而且不止一次,心下马上洞悉,斜着眼看着俞大猷问道:“你不会是又要用那老一套,和徐庄主比武打赌吧?” 俞大猷闻言一愣,笑容瞬间凝固问道:“不…不是,你小子怎么知道的?我之前有和你说过吗?” 长生撇嘴叹了叹气,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说道:“老套路啦,先生你每次都是这样,我一猜就中,你来来回回就这么一招。” 俞大猷一向好赌又和长生朝夕相处,他能看破自己的心思并不奇怪,但长生这样不屑自己的计划,俞大猷怒道:“你小子这么牛倒是你来啊!” 长生道:“我?” 俞大猷道:“就你来!你不是牛吗,你不是觉得老子的办法是老套路吗?你要是不灵了,老子不仅揍你,以后老子所有的衣服都由你来洗!” 长生道:“啊?!” 还未得及长生拒绝,徐渭已跟上官莫茹说好完话,他一心在心上人身上,没注意长生他二人在说什么,徐渭道:“诸位还是早些下山吧。” 长生回头一眼,只见俞大猷凶狠狠盯着自己,他无可奈何无计可施,硬着头皮说道:“徐庄主!我想和你打个赌!”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四) 自他们进庄后徐渭从未将长生放在眼里,看他所持乌金铁棍,必然不过只是俞大猷的随身小童,最多不过是入室弟子。他两人身份地位相差悬殊,长生会这样和自己说话虽然无礼却是出乎意料,徐渭不是循规蹈矩、遵守公序良俗的凡人,现下觉得有趣也不生气,问道:“你想和我打赌,赌什么?” 长生挠了挠头顿了顿道:“我赌你的武功打不过我家先生!” 这话若是俞大猷或者哪个成年人说便还行,那不过是江湖人之间习以为常的胡吹自捧,自古历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只要没真的交过手分过胜负,什么三教九流也敢说自己和武林宗师打起来如何如何,不会武功的街边小厮也敢点评某派掌门比别派掌门两人高低如何如何, 这些都是做不得数的牛皮没人会当真。但这话若是让一个孩子说出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同,童言出心,孩子大多是不会像成年人那样撒谎吹牛的,也没有成年人的各种复杂算计和个人感情,这话要是旁人听了必然大会当真让徐渭名声大损,他正是年少气盛、自尊之强哪能受得了这个,当下怒道:“若是你赌输了呢!” 长生没想此番细节犹豫道:“这个…这个…,若是输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徐渭冷言道:“若是他输了,就把山河图留下!” 长生不懂这其中厉害,他心中没有主意,既然徐渭提出了解决办法,还未来得及俞大猷接话,长生当即回道:“好。” 俞大猷本来看到徐渭被激将应赌,心中大喜,结果长生却直截了当把“山河图”都整个赌进去了,他虽然对自己武功极其自信,但兹事体大万一有个一招半式落于人后,这番长久的辛苦都白费了。他本来打算提出以一门绝学武功作为交换,现在话已经说出,如果自己反悔颜面无存,心中有些懊悔不该一时赌孩子气让长生出头去说。 长生也不是笨蛋,更不愿气势言语上输了势,马上又一本正然反问道:“那若是庄主输给我家先生了又当如何?” 徐渭哼了一声冷冷道:“我岂会占你这个便宜,我若输了你说怎样那便怎样。” 长生马上道:“庄主要是输了,就要帮我家先生破解这山河图中的秘密!” 徐渭听他这话,当时明白自己中了对方激将之策,他只道俞大猷是故意让这一个少年孩童激怒自己,心中后悔自己一时赌孩子稚气遂了对方的心意,他哪知道俞大猷也是一时赌孩子稚气让长生出头,结果把“山河图”也赌进去了。 虽然心中不愿,但话已出口木已成舟,徐渭也只能应下,长生见对方答应心中大喜,顿时颇有一番成就喜感,马上装腔作势学评书中向徐渭说道:“君子一言!” 徐渭愣了一愣,他看长生满脸喜色只道是这小鬼欣喜自己的激将诡计得逞,心中怒气更盛冷着脸回道:“快马一鞭!” 长生得到答复,平日里臆想的快意恩仇的场面实现,虚荣之心大大满足,高高兴兴回到向俞大猷身边,还一直向俞大猷挑眉邀功。 现下双方都心中后悔做此赌注,两人都是江湖上近些年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孰强孰弱孰高孰低,眼看就要分晓,不关乎宝物,最重要的是自己的面子尊严,都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懈怠,势必都要全力以赴。 长生秋叶丹齐沙明和上官莫茹等一众人退到一旁准备观战。俞大猷心中压力不小,他年长徐渭七岁有余,这些年他在江湖上正是声名大展、一飞冲天的时候,如果输了实在丢不起这个人。况且他为了山河图也多劳辛苦,亲口向王阳明承诺要解图济民,当下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全力以赴,拿过铁棍抽出“夺帅”,右手长剑当胸以“天赐十七剑”剑法为攻,左手反持棍橇背在身后以“海月齐潮一字棍法”为守势,师传的看家剑法棍法一齐并用攻守合一。 俞大猷兵刃罕见,剑法棍法同用的功夫更加罕见,寻常武林中人看到必然啧啧称奇,徐渭却丝毫不以为然,面如寒雪毫无波动,右手取出大笔“兰渚”,左手背在身后,一副书生意气儒雅飘逸还有些仙气逍遥,大名士之风范管仲乐毅之神采,真看不出是江湖武林中人。 这两人一个如天人潇洒飘逸,一个如猛兽野性霸道,俱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这一战当真非同小可。齐沙明在一旁极其激动直直跺脚,他见过徐渭身手,现下极想看看俞大猷功夫到底有多强;秋叶丹见过俞大猷的身手,现下想看看徐渭的实力到底有多强,长生素来知道自己先生实力非凡又听了一路徐渭的传奇故事,现在迫切想看个输赢;这三人都是满脸的兴奋十分期待,只有上官莫茹一脸愁容担心徐渭会受伤。 俞徐两人摆开架势凝神静气都毫无破绽,俞大猷武功大开大合,一言蔽之讲究一个“攻”字诀,飞身一掠进到徐渭近前,此刻他全无喂招试探之意,剑招无虚,左手将棍橇架在胸前护住心脏,右手持剑一招“江人见月”直接冲着徐渭胸口刺去,这是他天赐十七剑最凶猛的招式,俞大猷心中不服徐渭久矣,想要以排山倒海之威速胜。 徐渭接招迅疾,俞大猷剑气已经拂到徐渭衣襟,上官莫茹已经担心害怕地叫出了声,徐渭轻身一斜提笔闪电般从“夺帅”侧面点去,他这一笔居然正中长剑剑尖,将这一剑的剑气剑劲直接横着推了出去,全然没有伤到自己。这一合之间两人已知道,徐渭速度在俞大猷之上,毫厘之间的准确度亦胜俞大猷半筹。 俞大猷这一剑力道十足若是被人以外力改变方向刺空,普通人会因为无从着力收劲,反而会被自己的力道甩出去,但俞大猷顺势身子跟着长剑原地划了一个圈,剑芒充盈如同一轮银光满月,这是“天赐十七剑”的连环杀招“江月照人”,剑气纵横断风斩云,敢有站在俞大猷剑锋之内的人必然被斩成两段。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五) 即便强如徐渭这等高手,面如如此锋利霸道的杀招也不敢硬接,他一跃而起暂避锋芒,二合之后已然分明,俞大猷的内力、力道均在徐渭之上。 徐渭凌空接招不慌不忙,凭借速度主动转守为攻,他大笔挥洒自上而下接连闪电般出招而笔画不断,这一下不再是简单的招数,露出了他的真实功夫,竟然全部不是江湖上流传见过的招数,又精又奇直打了俞大猷一个出其不意,他以棍橇连连格挡,徐渭挥笔进招一气连贯速度太快、其势密不透风,俞大猷难以寻隙进攻。 长生和秋叶丹在旁看着徐渭的招数都呆住了,只见徐渭落笔之处好像真的有笔墨痕迹在凌空留下一般,他们眼前好像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副画,恍惚能看到那画中人物体态丰盈,一个个飘飘欲仙霓裳飞练,好似是唐代飞天风格,他二人揉了揉眼睛想看个仔细又发现那画像没有了,只当眼前有了幻觉,再看几招又隐约看到图画。 上官莫茹在一旁看到徐渭难得一见露了真功夫,看到心上人飘逸英俊的身子,不由得拍手称快喝彩道:“公子,好一副《释迦降生图》!” 长生不解其意便询问上官莫茹其中玄机。原来徐渭刚才的连环招数,其实就是在画画,他以武功的方式凭空临摹了一遍吴道子的《释迦降生图》,徐渭出招太快一气呵成,一旁看来竟然成了隐约可见的连续图像。 虽然是画画,但每一笔一画都是功夫,徐渭从吴道子真迹的用笔手法中学到了吴道子武功的招式真意,徐渭每一笔出招学的都是招意而不是招数,这样他每一画每一招都不是死招可任意变化,玄妙无穷。如此天才无需秘密可言,上官莫茹知无不言,讲这些全都告诉了长生和秋叶丹,因为徐渭这样的本事武功,旁人就是想学也学不会,想偷也无从偷。 吴画圣距今乃是八百多年前的人物了,他的武功路数未曾开宗立派广为流传,当世谁人也未曾见过,现在徐渭用来当真是又新又奇,俞大猷故而措手不及。 俞大猷到底剑法玄绝、其内力也更加深厚,虽攻势暂敛但他以本门棍法以守势步步为营,徐渭此刻武功出奇却只能初占上风而不能致胜。吴道子毕竟只是丹青圣手而非武学宗师,前招新奇之劲渐过,俞大猷已然游刃有余,一口气提了上来就要反攻! 俞大猷势头刚有反击之意,徐渭瞬间变招,不再是吴画圣“六法俱全,万象必尽”气韵雄壮的武功路数,笔法变得“往复百折,条达疏畅,无所间断”的中实刚劲,下笔间也不像在凭意肆性地画画,疏疏密密规规矩矩像是在写文章。 俞大猷刚适应了“画”功,徐渭的“文”功便接踵而至,徐渭一进再进、步步都在抢攻。俞大猷的武功风格一向以猛以攻着称,没想到徐渭一副书生名士气,现下却丝毫没有酸腐书生优柔寡断的懦气,来势更猛攻击欲望更胜,只因徐渭心中憋满了火,也是打定了心思猛攻快攻! 齐沙明在一旁也喝彩赞叹道:“庄主好功夫!这番又换了欧阳文忠公的手段!” 俞大猷这等顶尖高手心里明白,徐渭这是要不给自己任何喘息机会,以新奇压制自己,现在徐渭的手法变换成了欧阳修的武功真意,文忠公不同于吴画圣,他宦海浮沉经年累月、一身正气修身,写字作文中留下的手法功夫极为苍劲正派,有攻有守圆通自如。徐渭远隔五百年与往圣神魂相交,学到他武功真意,现在以往日欧阳修的武功入笔,招招笔笔步步紧逼,虽然少了些逍遥自在的洒脱,但雍容正气间一派直臣肃相的大风度。 徐渭又连进几招占得上风,突然停笔说道:“足下可知道我方才写的什么?” 俞大猷只专注于招式不曾在意文字,说道:“反面视字,倒不容易认出。” 徐渭道:“写的是立身以立学为先,立学以读书为本。” 俞大猷知道徐渭这是有意嘲讽自己,借欧阳修的话说他不通文采风骚,失去了立身之本;方才徐渭本是占得上风,他突然故意停手问话,论文论武都是让俞大猷难堪,以报自己受激将中计之恼,徐渭这般行径简直自傲到了极点,俞大猷已经恼怒血脉偾张,但现在回击就更显得自己技不如人,于是默不作声等徐渭再先出招。 徐渭看俞大猷没有怒而反击却还让出先手倒是意外,他提笔出手再次变招,虽然还是写字但风格却全然不同。 他的招数突然从一派正气肃然变得极为老道叹慨,时而苍凉凄暮、深忧重愤。时而狂放不羁豪气干云,一招一式吞吐天地竟然有种悲天悯人的浩荡,一旁远观只觉得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人间纷扰尽成了宫阙间的雀舌小噪,孑然一身都付江水尘土。 这武功较之前面两种都更胜一筹,徐渭出招之间笔尖如同磁石一般将俞大猷的剑锋整个都吸了过去,这次不用旁人说,他知道这必然是诗圣杜甫的功夫。 杜工部颠沛一生看尽王朝盛衰、人间疾苦,其武功也是浩浩荡荡悲天悯人,力由心发独门所创的“广厦功”,施展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将对方吸住,如同人在面对天地命运之时感叹自己的渺小,只能任由摆布难以挣脱,但杜甫战乱漂泊中突然离世没有传人,江湖上只有传闻难见真招。徐渭于其真迹窥其真意,非但学到了杜甫的拳脚兵刃上招式,还领悟到了他的内功心法,这一下往圣神功再现,俞大猷更是连连吃紧,就是想反击自己的剑锋也被徐渭的“兰渚”牢牢黏住了。 徐渭看俞大猷见奇难敌已有狼狈之样,脸上微露笑意,心下决计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鼓作气击倒对手,以出心中怒气。 他“广厦功”的内力不断,连续快写了七个大字压制俞大猷,俞大猷在徐渭方才出言挑衅后便不在只在意对方武功的招式奇妙,开始注意徐渭出招时究竟写了什么字,这次他看得分明,接招之时脱口而出道:“好招式!好笔法!好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六) 徐渭没想到俞大猷这种江湖粗鲁武人居然能认出自己临摹的杜诗圣绝句的内容,心下不由得惊异,此时自己占得上风逼得对方只能防守,应当不断猛攻一鼓作气,手上的招式又再一次变了路数。 徐渭这次变招,齐沙明和上官莫茹都在一旁不由得“啊”了一声。齐沙明道:“庄主这次可是来真的了,希望俞大侠别丢了性命啊。”上官萼茹道:“看来公子也是难得碰到了对手,希望公子手下有分寸。比武立赌原是君子雅行,若是有了死伤就不美了。” 秋叶丹斜眼看了看他们两人道:“你们每次都说的这么唬人,这徐渭不是到现在还没拿下俞大猷。两军对垒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长生忙道:“就是就是!” 俞大猷看徐渭再行变招,料定这次就是“书圣”王羲之的功夫了,果不其然,徐渭笔下一转快写几字,乃是“俯仰之间已为尘迹”,笔法间居然带有剑气厉锋,俞大猷从不曾想到有人能以笔入剑,接招之时只接招数全没有防御剑气,徐渭的进攻只被棍鞘挡住了招而其势不减,直接划伤了俞大猷左臂,以笔代剑居然锋利无比、能轻易伤破皮肉。 俞大猷瞬间想到水月山庄石柱石匾上的刻字,看来齐哲明所言不虚,徐渭的“兰渚”连山石都能留痕刻迹,自己如果大意只怕连整条手臂都能被“写”断。 长生和秋叶丹看徐渭用一只笔竟然像一柄利器般伤到了俞大猷都十分惊讶,他们本以为徐渭的招式都是巧妙玄绝的制人绝招,现下看到了这样凌厉的“杀人技”都呆住了,秋叶丹道:“难道那笔中内藏铁器?!” 上官莫茹脸都红了,不自主的跺脚回应道:“我家公子是孤寒独开的君子,哪里是那样卑鄙小人,这是王书圣的‘浮云惊龙剑法’你难道不知道吗?” 秋叶丹和长生虽不知道但俞大猷确是明白,王羲之除了书法冠绝古今,他在世时剑法也堪称当世魁首。他父亲王旷曾带兵参战,他自己也曾领任右将军(但没打过仗),他伯父王导更是东晋开国柱石,曾拜骠骑大将军,王家声名显赫是东晋第一大家族,诗云“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王家祖传的“赤龙剑法”经王羲之重新改创为“浮云惊龙剑法”,此剑法与其书法一样“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王家子弟人人练此剑法修身绝不传外姓人,自成一派威震江山,时为天下第一剑、天下第一派,两百年间睥睨天下,其寿命更胜东晋一朝,直到后来“宇宙大将军”(这个外号真不是我编的)侯景诛杀屠尽王谢两家,此剑法也就此没落失传。 这“浮云游龙剑法”有快、利、狠、绝、逸五字诀剑意,与徐渭的武学天赋极为契合,尤其是这一个“快”字,徐渭身法速度实在太快,和这玄妙剑法契合更让一个“利”字发挥的淋漓尽致,虽然他兵刃无锋内力不淳,但徐渭靠着快力疾式让自己的大笔“兰渚”成了一柄利刃,又以王羲之的行书作为剑招,当真炉火纯青登峰造极。 此剑法本就是昔日天下第一剑,失传一千年,现在经由徐渭之手凤凰涅盘,当真惊到了俞大猷,徐渭心中有气,也将“狠”字诀真意使了出来,招招都猛攻俞大猷受伤的左臂。 寻敌之弱、攻敌之伤这是用兵要义,俞大猷现在完全处于下风,与他平时与人交手全然不同,往日里无论对手是谁,即便面对功力强于自己的王守仁和普从,俞大猷依然主攻少守,以排山倒海之威一攻再攻一破再破;中毒受伤之际面对徐海他都不曾有多少防守。 而现在徐渭的“四圣”武功全是江湖失传已久的绝学,徐渭身法速度又奇又快,俞大猷失了先手始终处于被动,若是贸然反击只怕会被对手一击击破,这一战他实在输不起,现下居然大改性情迫使自己沉着冷静,以师传“海月其潮一字棍法”剑棍齐防紧守门户,步步为营稳抓稳打,一直隐忍绝不出错,未留丝毫破绽缝隙给徐渭可乘之机,只待徐渭攻势已竭变化将穷,自己再乘隙反击。 徐渭见自己连攻不破,俞大猷招招盾防,他心中知道俞大猷这是在等自己攻势先衰,一边猛攻一边笑着对俞大猷道:“武功若得真意则可恒持不衰,你要是想等我变化穷尽,那是不可能的。你这样打法比的是体力而非武学,那还有什么意思?你倒不如豁出去,正面与我对招,败也败得光彩些,难道你害怕了不成?” 俞大猷反击道:“你若破不了我的棍法,还谈什么武学。”徐渭见他不受激将便不再理他继续进招,俞大猷依然紧闭门户以棍法防守。 俞大猷心道:“从交手第一招开始徐渭的招数就一直在变不曾重复,看来他所言不虚。当以彼之长攻敌之短。徐渭之长在于奇、快,而我的内力力道绝对在他之上,可他每一招虽然凶狠但与自己不过短兵相接,有时候只是蜻蜓点水随即双方的兵刃便不再接触,我有力却无的放矢,难以以力道强攻,若想以内力破敌必须……” 徐渭见俞大猷目光如炬,紧盯着自己身法招式,心道:“此人确实了得,我方才所用功夫,俱是我的独门手段加上失传数百年的往圣妙法,换了寻常人,不以武功精妙光是靠对手毫不了解的新奇就能致胜。眼下此人能不骄不躁步步为营,还想要试图反击,看来我得继续进招,这世上绝无固若金汤之防,只要不断进攻,他一定会露出破绽!” 徐渭大笔一挥,快书一篇《快雪时晴帖》,紧接着又是一篇《初月帖》,招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深得王书圣“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真意,但俞大猷依然不为所破。 徐渭紧接着又以《兰亭序》的书法招数进招,写到一句“仰观宇宙之大”,俞大猷眼神瞬时炯动一下,徐渭虽然注意到但自己此时身法太快,连自己都不急反应,凭着练武之人的本能一路将招数施展下去,这一句写到最后一个“大”字,俞大猷不以棍鞘抵挡突然疾提长剑,以雷霆万钧之力向上劈出一剑,乃是天赐十七剑的“水何澹澹”,剑锋居然提前一瞬进到徐渭这一招笔画末尾的应落之处,瞬时间“当”的一声,“兰渚”的笔锋被“夺帅”剑锋所破,徐渭年少体轻,内息力气皆远不及俞大猷深厚精淳,这一下是对方使过来的力道,顿时右臂震麻虎口吃痛,眼看“兰渚”就要握不住了。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七) 原来俞大猷时时紧盯着徐渭的招式,防守之余极力去辨认徐渭的招式为何,虽然能认出一些字句,但一来俞大猷肚子里的文采墨水和徐渭比着实有限,不能尽数认得,二来徐渭进招实在太快,等他认出时对方也写完了。他一直隐忍不发终于在徐渭写《兰亭序》的时候找到机会,这篇“天下第一行书”名气实在太大,俞大猷也十分熟悉,待到徐渭写到“仰观宇宙之大”时他终于预判到徐渭的招式去向,也是因为“大”字笔画结构简单,俞大猷这才找准机会提前测算,在笔画将近之时蓄力重击。 俞大猷自信这一下反击即便不能斩断徐渭的兵刃,也能将他的“兰渚”震脱。 徐渭一击中伏,兵刃几欲脱手,心中自言道:“文长(徐渭的字)自高,绝不低人!”虎口已经震裂出血,徐渭猛地向后纵身一个后空翻,整个身子都顺着右臂的反震势头后去,一下子大大泄力,握住了“兰渚”,徐渭速度奇快,俞大猷一时也不能继续攻到他身上,看他后翻退了回去。俞大猷龙震虎威重击之强,徐渭虽然受了伤,但依然身形潇洒、飘逸逍遥稳稳站住。 旁观长生、上官莫茹等人见这两人这一战如此精彩,都忍不住高声喝彩,也不知是赞叹俞大猷破招霸气,还是徐渭闪避风采。 俞大猷见徐渭少年修为内力不深,书生身材力道也不大,硬接了自己全力一击的猛招,非但兵刃没有脱手,脱身之际身法依然华丽飞扬,令人赏心悦目,忍不住赞叹道:“好庄主,无愧是‘白凤凰’!” 俞大猷这话是真心夸赞,但徐渭在全占上风猛攻之际,招式居然被对方预判,在自己最得意的速度上慢了对方一瞬,以致于输了半招,自己还被迫后撤,旁人看来他的闪避脱身功夫华丽非凡,他自己却觉得狼狈不堪,俞大猷这一番夸赞在他心里便全是嘲讽侮辱之意,徐渭也不搭话,虽然暂落下风依然提起笔便要继续进招。 俞大猷抬手道:“徐庄主且慢,在下虚长庄主几岁,有几句良言,庄主不妨听一听。” 俞大猷刚才那一招胜的光明磊落,一个武林中人武功高强不算什么,但还能识文懂学倒是颇为少见。徐渭气归气但对俞大猷还是别有另眼,便停了下来,说道:“请讲。” 俞大猷刚胜了一招心中得意,挺了挺身子说道:“《道德经》有言,‘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庄主功夫神奇确实了得,集往圣前辈之长,又有自己的天才融汇,招式之盛变化之多足以登堂入室,这便是庄主的‘术’。 只可惜光有招式是不够的,方才俞某能侥幸胜的一招半式,并非在于看破了庄主的招式去向,最重要的是靠着内力取胜。庄主天赋过人年纪尚浅,不该将心思全放在招式精妙变化上,否则武学境界终究无法更上一层楼,只有好好参息内功修为,以正根基。武功之强才能无穷无尽,这便是武学之‘道’,术有尽而道无尽也。” 徐渭闻言大笑道:“老子虽然是道门祖师,千年来修为不是第一也是前三之列。但先秦古人毕竟认知有限,道家最注重炼气,内功阴阳并济是武林之最,所以才会这么说。 你可明白‘道可道,非常道’,就算是老子也有所窥未到之处。殊不知‘道’‘术’并无高低,若修行走到极处,术道同归。‘道’无穷,‘术’亦可无穷,变化无尽术无止境!” 俞大猷一向自高,对天下豪杰大多不屑一顾,虽然自己心里知道却始终改难傲气。却没想到这徐渭居然比自己还有过之而无不及,连老子都敢说其有境界未到之处,便反击道:“‘术’之强到底有限,庄主刚才的大四圣功夫,俞某已经领教过了,只要稳扎稳打以待时机,要破第二招第三招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徐渭冷笑道:“尊驾未免把在下看得太轻了,方才我所用的虽然是往圣神功,但到底不能算是自己的功夫,心技不能完全合一,这等手段哪能称的上是大四圣,不过是小四圣罢了。” 俞大猷听到这话心中大为震惊,问道:“庄主既然视往圣先贤绝学为小,那何为大者?” 徐渭道:“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窥往圣武学如拾人牙慧,怎么能真的登峰造极登堂入室。文章之学艺术之道在于一个‘创字’,不以规矩不受拘束,水到渠成心之所发的才是无上妙法,如此融会贯通的功夫才称得上一个‘大’字,那便是我自己的功夫。” 俞大猷听到这番论调心中惊道:“从心所欲应运而生确实也是武学正论。我知道他有大小四圣的两种功夫,然先贤为尊,我只道大四圣必然是书诗文画四位前人往圣的功夫。早知这徐渭年少得名孤高自赏,但真没想到自负如此,其实却是把自己的功夫称作大四圣,难道他自己的功夫还真能更胜一筹?” 想到此节俞大猷心中颇为不服,问道:“庄主年不足二十,如此自高,不把天下豪杰、前辈先贤放在眼中,不知是自信还是自负。” 徐渭冷言道:“武学,小伎也,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护身之法罢了。再计较个名号大小眼界就更小了。然‘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放眼当世,除了杨公用修(杨慎)无一豪杰;青史长长,文艺冠绝真正能与我比肩者也不过寥寥数人。更何况文乐书画、内政外务、武功兵法、奇门算术皆可兼备精通者,唯诸葛孔明与我,再无他人。在下不过是实事求是。” 听到此言,长生咽了口口水挠了挠头,秋叶丹啐了一口骂了一声不要脸,齐沙明连连鼓掌喝彩,上官莫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是仰慕又有些羞耻,像是长姐在听高中状元的弟弟自夸。 徐渭不予理会旁人反应,又补了一句道:“若论医术,当世我确不如医药二圣万密斋和李时珍。”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八) 俞大猷听到这话也很不舒服,心道:“自古文人相轻,还真不是说说的,还真是笔杆子有多细,这文人的心眼就有多小。这徐渭尤其为甚。我只说他是不是有些自负,他竟扯出了这么多,自尊心之强远远超过常人。想来是幼时太不受家人待见留下的心病,现在有了些名声就更急于证明自我。嘴上越是说不在意旁人的看法,心里其实越是在意要分个高低。” 想到此处俞大猷无意中看了长生一眼,见长生表情仿佛有些尴尬不知所措的样子,这表现俞大猷很是熟悉,便是俞大猷自己每每跟长生自命不凡、洋洋得意时长生做出的反应。 俞大猷心中顿时一片明亮,自己为何对徐渭一直带有敌意颇为不服。原来是在徐渭身上瞧见了自己的影子,他为人一向也是极为自负,自恃武功在武林中罕有匹敌,比起寻常江湖人又多了些文采墨水,更自觉胸有大志怀含天下,和那些目光短浅的武人粗汉并非一丘之貉,一副优越凌驾之感油然而生,心中下意识只觉得天下江湖的英雄豪杰都不过尔尔。 而此刻徐渭便是这番表现,盛气凌人自负优越,狂傲之气目中无人。面人如镜,俞大猷心下不禁汗颜,想到过往种种非但不自鸣得意,反而有了些许羞耻,心中对徐渭的偏见竟一扫而去,唯剩有强敌在前的激动。 突然间,俞大猷自己都不知为何,此刻周身真力莫名涌动,四肢百骸间说不出的舒适,心中隐约察觉自己的武功边界竟然好像瞬时向前踏了一步。 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此刻俞大猷偶得玄门真意,瞬时心平气和,与人争斗之心几乎无存,泰然自若朗声道:“庄主高论,可以自视长短。然言必称三、手必称拳,你我赌局尚未分出输赢,还请庄主不吝赐教,进招吧!” 徐渭本以为俞大猷又会唇齿反击,没想到他突然如此坦然、言语客气,这一下反倒显得自己言多计较,他心中怒气傲气又深一份,冷声道:“请!” 徐渭言语刚罢,整个人便风驰电掣般掠了上去。 俞大猷长剑当胸,棍鞘反持护着身后,冲着徐渭准备迎面而击。徐渭几近冲到俞大猷身前,突然他身法又快了一层,侧身避开俞大猷的长剑,未及等他变招,徐渭脚下一旋、身子跟着一转,竟然瞬时闪到俞大猷身后。 徐渭一袭白衣,身姿华丽优美、形如舞蹈,这一下犹如白羽展翅、凤凰还巢。徐渭顺势进招,提笔只冲俞大猷背后“天宗穴”而去。 俞大猷虽转身不及,但反持在背后的棍鞘挡住了这一招。他本想凭借格挡之力再次震住徐渭,谁知双方兵刃刚刚接触到毫厘,徐渭的便收笔变招,俞大猷根本无从借力。 徐渭在俞大猷背后又连攻两招,俞大猷这才完全转过身来。徐渭招式华美、衣袂飘飘,在场除了秋叶丹,旁人纷纷喝彩,连俞大猷也在心中暗暗赞叹道:“无怪这少年自负非常,当真是天才无双。这‘大四圣’的功夫更胜一筹所言不虚。” 徐渭手持“兰渚”连连进招,这一番再不是往圣他人的功夫,与前番风格完全判若两人。 无论是吴道子、欧阳修、杜甫还是王羲之,他们不是地位显赫就是德高望重,手上的功夫无论何等玄妙都始终挣不脱“庄严”二字,不管是豪气干云还是轩然霞举,都有尺有度有规有矩。这些功夫在徐渭手上虽然涅盘重生,但终究不能完全心手合一,一招一式间差了些许味道。 此刻徐渭却是完完全全露出了自我本真,笔下文字线条再不是他人牙慧,心中没有了模仿的的枷锁,如脱缰奔马任意驰骋。 他笔下已经没有了书诗文画的分别,笔触之下再无整齐划一循规蹈矩,一招一式有法不循、放荡不羁。时而如狂如醉、跌宕颠扑,时而洗尽铅华、浑然天成。当真是变化天然、术无止境!不知该说是招式无穷无尽还是已快到了无招胜有招之境界。 俞大猷从未见过这等功夫,更没想到徐渭“大四圣”的功夫如此神鬼莫测,这等功夫全无经验借鉴可言,身形受制于尺寸之地全无反击之力,唯有继续固守本元,跟刚才那般依样画葫芦,寻找机会再行破招。 徐渭眼见俞大猷想要故技重施,冷笑一声笔下更加纵横遒劲,虽然不再有王羲之“浮云惊龙剑法”无刃神锋的狠利,但速度更进一步,身形几欲快到无形,四面八方几乎一起进攻。一旁看去,俞大猷仿佛被一圈若隐若现的浮空之字所笼罩。齐沙明一旁连连喝彩叫好,上官莫茹看见意中人此刻的的风采也忍不住拍手称快。 一旁的秋叶丹说道:“这小白脸招式太快,落笔之处好像真的能看到文字出现。刚才他写的东西,我虽然手跟不上但还能看懂个大概。现在他胡七八糟写的都是些什么龟孙字?线条拙劣凌乱,笔法潦草难辨,这哪是什么书法武功,简直是王八拳、鬼画符吧” 徐渭相隔数丈之外,居然一边进招一边冷声道:“高书不入俗眼!” 秋叶丹骂了一句道:“这小白脸自命清高也就算了,还这么睚眦必报的小心眼。打架的时候还不忘回嘴。” 上官莫茹道:“我家公子这狂草,胸无点墨之人自然是欣赏不来的。” 秋叶丹道:“他们两比的是武功,又不是文化。” 俞大猷收紧门户,辨认徐渭招式身法去向,决定以力压巧以做试探。他凝神静气挡开一招,长剑一横,身子猛地原地自转劈出一剑,剑芒如月,自信这一招“江月照人”一定能将徐渭先行逼退以打乱他的招式。 长生认得这一招,在旁喝彩道:“先生好聪明!八面共击横扫千军,一定能破……” 他这话未说完,徐渭一笔疾出,竟然点在俞大猷长剑的剑脊,俞大猷的剑芒已经被“兰渚”封住,此时徐渭已经抢前进入俞大猷剑身范围之中,徐渭侧身一跃一脚踢向俞大猷脸颊。 俞大猷忙用棍鞘挡在眼前,然而已经不及,徐渭半足已至,生生踢在了俞大猷脸上。俞大猷顺势向后空翻,冲徐渭倒踢两脚,徐渭这才后退。 俞大猷身形雄健如虎,徐渭这一脚又被格挡卸去了的力道,俞大猷借势后翻也是巧妙,这才不于重伤,但是自己脸上还是留下半块分明的脚印。 秋叶丹忍不住惊疑道:“难道这小白脸的功夫里,还含有有八卦暗阵?”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九) 长生不懂其中含义,抬头问道秋叶丹:“秋姐姐,八卦暗阵那是什么意思?” 秋叶丹道:“老娘自幼在军中长大,熟读兵法阵图,刚才我看那小白脸武功身形步伐就觉得眼熟。他身法快到几欲肉眼无法跟上,将俞大猷八面围住,脚步身法很像是一副八阵图。这小白脸身手招式虽强,但真实武功不见得在俞大猷之上,但方才那么轻易就能破招,必定是这姓俞的不曾发觉误攻了凶门之一。” 徐渭听到秋叶丹所言眼神微亮略感意外,抬头傲声对俞大猷说道:“你还不认输吗?” 技不如人受伤受挫这些事俞大猷都遇到过,但对方如此嚣张自傲,“蹬鼻子上脸”的事可是未曾有过的耻辱,俞大猷一时震怒就要上前乱搏硬拼。 长生忙喊道:“先生!胜负未分!” 俞大猷暴怒之下本已乱了身法,长生这突然一声叫停了他。 长生跟着俞大猷日益深长,逐渐懂了他的脾气,虽然嘴上两人总是嬉笑怒骂,但在心中长生对俞大猷极为尊敬,对俞大猷教自己的东西只要自己能记得住,都努力记着。长生看出俞大猷此刻已经怒气火爆,想都没想就出言劝道:“先生不是教我‘暴戾灾害逼’吗?” 俞大猷听到长生这话如惊雷乍地,没想到自己教孩子的话,孩子反过来教自己。他闭着眼摇了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扬手拂去脸上尘泥,朗声笑道:“还用你个臭小子教我,放心吧,老子才不会输呢。庄主好俊的手段,无愧是‘大四圣’,但是在下还没输,再来吧。” 徐渭看俞大猷居然被一个孩子点播开导,被人一脚踢脸还毫无血性,心中对他颇为不屑,当下决定必然要将他打的落花流水,提笔进招往复猛攻,又将俞大猷困住。 徐渭武功新奇,招式草字本已经极为难辨,又加上他身法武功暗藏八卦迷阵,俞大猷不再轻易反攻,紧闭门户沉着冷静,应对之时只做好本分,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徐渭迫于取胜却久攻不破,积怒不消开始心生烦躁。 俞大猷刚才虽然吃了亏,但这一招也是投石问路有所收获,他同样和秋叶丹一般判断出了徐渭身法中内含奇门八卦在内,初悉徐渭武功奥秘之后,俞大猷慢慢观察凭借徐渭方位脚步,辨认阵法八门所在。已渐渐辨析休生伤杜景死惊开的八门位置,但尚未找到机会反击,只能继续紧守门户做好本分。 俞大猷几番固守徐渭也渐渐熟悉了他以棍法防守的套路,出招更加刁钻难测,专攻他薄弱之处。俞大猷困守之势已露缝隙,徐渭攻破取胜已是时间问题,徐渭越攻越猛,招式越攻越急。 险境露败之中,俞大猷却未焦躁,依然凝神定睛寻找徐渭招式破绽,但徐渭笔法招式太过飞扬天成,写的也尽是他自己的诗文,难以预判,直到这一句好似有些眼熟…… 突然,长生在一旁脱口而出道:“往往弯弓上马鞍?” 徐渭闻言不由一惊,他之前看长生呆头呆脑天赋平平,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现下自己取胜在即,连俞大猷他都等闲视之。这小子竟然能认得出自己的快字妙招,在自己招式未半之前抢先说破余招。 未及徐渭变招,俞大猷风驰电掣一棍挡在他东北方艮宫生门之处,拦住徐渭身法去路。一剑横劈,自他西北方乾宫开门之处而来,反将徐渭包夹围住,脱了他八卦之困,朗声微笑道:“但有生去无生还!” 开门生门皆为吉所,上乾下艮以退为进、伺机而行!俞大猷厚积薄发这一招恰到好处。 徐渭一味急攻,心下暗操胜券更无防守,这一招又被俞大猷抢在先手。他情急之下匆忙又变,一笔点开了俞大猷侧来之剑,但步法身子已经撞在了俞大猷的棍鞘上。 此时两人又离得极近,徐渭已点开俞大猷剑锋,虽然身形受制,但他兵刃更短速度更快,咫尺之间更有优势。强敌在前执念争胜,徐渭心中瞬间闪过一丝肃杀之意,一笔猛攻,直朝俞大猷前胸而去。 俞大猷岿然不动,千钧一发之际手臂不转手腕转剑,“夺帅”在手中向上转了个半个圆圈后反持长剑,剑身横架在徐渭的肩膀直到他脖颈,剑锋挡在了自己胸前,“兰渚”撞在剑上改道,笔尖刺进了俞大猷左肩皮肉,双方都瞬时停手,上官莫茹和长生都惊叫一声。 俞大猷淡然道:“初九,潜龙勿用;九四,或跃在渊。庄主,在下承让了。”说罢将长剑收起,全然不顾肩头伤势,他身子如山般巍峨耸立,渊渟岳峙威风凛然,令人顿生仰慕敬佩。 俞大猷虽然肩头受创,但方才他长剑已经架在徐渭咽喉,如他杀心肆起剑不停锋,就算徐渭一意孤行,贯穿废掉俞大猷整条左肩臂膀,自己也会身首异处,机会只在须臾之间,胜负已分。 徐渭虽然自幼在家中受到冷落,但天赋异禀,只要自己愿意无论是什么,一学即通一通变精,对于武学虽然并不重视,但也是无师自通、自成一法,少年得志多年来未尝一败,睥睨天下只觉得武林中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今天才终于感受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徐渭看了看俞大猷,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人,一股子江湖气,通文却不风雅,但光明正大胜了自己,徐渭心中慕强之意自然而生,叹了口气道:“乾乾其行,艮艮其守。看出我的招式和阵法倒没什么了不起,但你这一招视死如归向死而生,审时度势夫唯不争,这倒是道家真意。尊驾赢得光明正大,在下输得心服。” 俞大猷爽朗一笑道:“这一招‘荡胸生云’以前家师总说我霸道算计有余,心胸泰然不足,太执着于自我。今日和庄主这样的少年英才痛快一战才能得其真意,俞某还要感谢庄主才是。” 第十六章 术无止境白凤凰(十) 旁观四人见此情景都被这一战震撼心惊,长生忍不住跳起来欢呼雀跃,秋叶丹也难掩得意,双臂抱肩一直在笑;齐沙明连连鼓掌嘴中喃喃不休精彩精彩,上官莫茹起初担心徐渭心有不甘,但看他自认服输,大为欣慰脸上也全是笑意。 徐渭问道:“认出我的字也还平常,你和那小孩却是怎么知道我的诗?” 俞大猷笑道:“实不相瞒,进庄之时是那臭小子偶然在山中看到了庄主留下的墨宝说写的很好,在下略懂些诗文,觉得这诗情也是视死如归豪气干云确实写得极好,便记下了。这番侥幸险胜也是侥幸。”长生听他这话撇撇了嘴坏笑一下。 徐渭听他夸自己的诗文心里倒很是受用,转头看向长生,问道:“那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赶忙兴奋地回答道:“长生!我叫长生!夏长生!” 徐渭点了点头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嗯,倒是个好名字。” 长生听到这话大喜得意,正要吹嘘自己给自己名字起的好,徐渭又说道:“就是姓的不好,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夏虫朝生而夕死,春秋尚且不知又何谈长生。你父亲看来是不懂八字命宫,你这个姓配上这个名,长短相冲,怕是破了你的命格。只可惜人从哪里来是注定的,姓氏总不能改,白费了这个名字。” 长生怔了怔摸了摸头,随即笑着回答道:“那我就不要姓了,就叫长生,反正我也是孤儿,姓什么的也是随随便便取的,既然不好便不要了,管他从哪里来,我就是我自己,长生就是长生。” 徐渭本是逍遥自在不拘一格的人,但是终究被门第姓氏所束缚。父兄皆逝徐家无人,他有属于自己必须肩负的责任,因此不能四海逍遥、不能与心爱之人结发。此刻他听到这话眼中一亮微感惊讶,笑道:“你这小子话说的倒是有点意思,这却是我没想到的。看你天资平平,见识倒是颇为有趣。性子也和你家先生一样,随意得很。好,今次徐渭输给你们俩了,你赌赢了,我会记住你长生这个名字的。” 俞大猷和长生听他这话都是大喜,两人相视一笑。 徐渭又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解图之事我必定会帮你的,你们俩跟我来吧。” 长生满脸喜色跑到俞大猷身边,两人不约而同朝对方说道:“这次全靠我吧!” 听到对方这话,两个人都是一怔,俞大猷先说道:“你小子瞎抢什么风头,动手打架的是老子!流血流汗的也是老子!你个臭小子除了在一边看着耍嘴皮子别的什么都没干!” 长生不服反击道:“立赌的主意是我出的,你也是我劝住的,诗也是我先认出来的,人家庄主记住的也是我的名字!我才是头功!” 俞大猷怒道:“你个草鞋没号的家伙,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捧你两句你还认真了。老子也认出那诗了还用你说!” 长生道:“山里我看到那句诗说比你的好的时候你还打我,刚你自己却还说写得极好……” 他两人一大一小喋喋不休,像两个顽童一样抢功争执,徐渭不耐烦道:“还来不来了?” 正逢长生回嘴说完,俞大猷又补了一句道:“我告诉你小子啊,凡事不能这么争强好胜,老子以前跟人打架都是靠一个攻字,今天就是隐忍固守才反败为胜。所以啊,你小子不要有和人争斗的心,这样才能更强你懂不懂,好了,我已经说赢你了赶紧跟过来!”话一说完,未等的长生反击回嘴便快步走开了,长生没办法只能一路小跑追上去。 徐渭安排上官莫茹和齐沙明带秋叶丹去安顿休息,带着俞大猷和长生便进了自己书房。 俞大猷本以为徐渭年少气重,必然是把奇珍异物、丹青墨宝堆积的琳琅满目,以示自己的才学收藏。没想到却极为素雅精致,布置的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几副藏品一看就是传世名作,但窗户面北而开,屋内采光不足有些阴凉。 俞大猷忍不住赞叹道:“这书房就是寒了些,不然真是无可挑剔” 徐渭道:“你是习武之人还怕冷?” 俞大猷道:“自然不怕,就是发现庄主在的地方总是带着孤寒。” 徐渭冷声道:“你话这般多,还解不解图了?” 俞大猷此刻心情大好,笑笑道:“解解解。”说罢便在包袱中摸索。 徐渭看了一眼长生道:“你当真要当着这孩子的面让我解图?这可是武林绝密。” 俞大猷拍了把长生的头笑了笑道:“打赌的是这个臭小子,现在赢了自然要他在场,况且就他这个脑子,说了他也听不懂。”说罢将山河图拿了出来递给徐渭。 长生本来也是一脸兴奋,听俞大猷这么说道,低着头朝俞大猷直翻白眼。 徐渭道:“反正是你的东西,若是小孩子口无遮拦漏了消息,那也是你自己的事情。” 徐渭接过图将其摊开摆在书案上,长生赶紧凑了过来,他踮起脚伸直脖子瞪大眼,虽然他曾经保管过一次,但却一直没看过,他只听俞大猷说过些皮毛片语,问俞大猷要看过几次都没成功,他也就没了兴趣,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山河图的内容。 那皮布很是老旧,一看便是经年累月,上面的画的图案线条也有些淡了。图里是一幅简单的山水画,一看就不是出自丹青圣手,构图简单由远及近,不过是远处一些飞鸟、枯松、山峦岩重,中景有些船舟、闲人、山羊野马,近处还画了点鱼虾、走禽、屋舍人家,怎么看都是一副普通的画,而且画工品味都是稀松平常。 长生挠了挠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实在搞不懂这种为什么东西能被被称作宝贝,抬起头看向了徐渭。 只见徐渭双眉紧皱、脸色肃沉,一脸怒相突然冲俞大猷喝道:“俞大猷!你是来消遣我的吗?”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一) 长生被徐渭这一喝吓了一跳,俞大猷也是一愣摸不着头脑,正要反问,徐渭又道:“这种三岁小孩的涂鸦乱作,也敢冒充武林至宝‘山河图’,你就算要造假,倒也多少费些功夫!” 俞大猷听了这话心中道:“阳明子也曾看过这图,并未有这等言论啊?难道这徐渭是气我打赌比武赢了他,故意找了这套说辞搪塞我不成?但看他刚才输的坦然泰若,面对长生这种孩子还大方认输,他为人如此孤傲寒高,应该并不屑于做这种出尔反尔混淆视听的下作行径吧。” 俞大猷道:“庄主何出此言,此图可是在下费劲周折历经辛苦才带出来的,一路上还受到冷阴流徐海等人的追杀,怎么可能是假图来消遣庄主的。” 长生也赶紧道:“是啊是啊!那些恶人为了这什么图,又是下毒又是群殴,我和我家先生差点命都没了!” 徐渭冷声道:“这种虚张声势的把戏哄骗哄骗孩子也就算了,还妄想来蒙我。若不是你骗我,就是你被人骗了。” 俞大猷正色严肃说道:“绝无可能!此图来之颇为不易,我还曾经请‘阳明子’钧阅解图,便是他老人家叫我来求教庄主的。” 王阳明是威震天下的泰山北斗,无论在朝廷军旅还是武林中都是斗重山齐德高望重,天下第一人当之无愧,俞大猷绝无可能假借他的名号招摇撞骗,徐渭听到这话神色稍有缓和,顿了一下道:“那这图你是从何处得来?” 俞大猷心下思量经年旧事告诉他也无妨,这山河图来历又不是什么值得保守的秘密,眼下请徐渭坦诚解图才是要紧大事,便不隐瞒,将此图的来历和自己如何得知、得到此图的经过,如何遇见“阳明子”王守仁得到指点,又遭遇徐海追杀夺图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徐渭。 徐渭心中道:“他这一番经过听着合情合理,倒不是像凭空杜撰的。此人大费周章和我比武打赌,不至于就是为了消遣我,应是可信。” 思索一下后徐渭道:“你这番话倒是实在,确实不像在骗我,但是这图绝对不是什么内含八卦玄机的无上至宝。确实是件垃圾无疑,也许是你一时大意被人掉了包去。” 俞大猷急道:“此图我从少林藏经阁中带出,一应细节和孙燧大人给我师父的信中所写严丝合缝确实无误。一路上我随身而带,普天之下绝对无人有本事能从俞某身上悄无声息偷梁换柱。况且这图我刚拿到的时候早就看过了,和现在一般无二。这图破烂陈旧,必然是经年累月的原图无疑。” 徐渭道:“未必所有的旧东西都是古董珍宝,若是你没被骗,那就是孙燧被宁王朱宸濠骗了。” 徐渭这话一出,俞大猷顿时一阵冷汗心中嘀咕,若是求本溯源他确实没把握肯定孙燧不会被朱宸濠用假图蒙骗,经年旧事他不过是从一封血书上得知了些只言片语,王守仁也曾经跟自己质疑过往事真伪,但俞大猷心中不愿意去想,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假图,那自己便是栽了个大跟头…… 长生突然道:“徐庄主,你该不会是因为看不出这里面的秘密,解不开此图,故意说他的假的吧……”他越说声音越低,但徐渭依然听得清楚。 徐渭怒道:“我徐渭是何许人也,岂会做这种下三滥的算计。既然输了赌注,我就多费口舌跟你讲一讲。” 徐渭指了指山河图说道:“太乙六壬奇门遁甲,其核之宗便是八卦,明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暗八卦:休生伤杜景死京开。你看图中这一处山羊野马,马为乾、羊为兑,上兑下乾是为一个泽天夬卦,但这些羊马不依乾南兑陪和谐而画,确是泾渭分明,中间还隔了块坤地,这便是一个破裂之相,全无和谐断了生机。再看这里,山为艮者,水为坎者,山水协调是最最重要的。这幅图群山背水望西,且山断水分,休生背道这是大灾之地。其余各处卦象不对方向的比比皆是,一看便是行外人无心乱作,何谈八卦之谜?” 长生听不懂这些只是一个劲点头,俞大猷也是粗解些皮毛满脸凝重。 徐渭又道:“以八卦论,有卦无象,阴阳相冲便是乱卦无解,这便是从根基上错了,任他玄门再玄也不会自断其脉。根基不正本元不守,这图就绝无八卦之解,非要有些奇门阴阳在里面,不过是牵强附会似是而非。” 未及俞大猷答话,徐渭又道:“抛开八卦不说,这画作本身也有问题。” 俞大猷忙问道:“此为何意?” 徐渭道:“懂画之人自当明白纸上留白,凡丹青圣手切记不可将画作涂的密密麻麻纷繁复杂,留白之处才更有弦外之音,江心一点红才可谓是画龙点睛,这也更衬托出笔墨精巧。” 俞大猷与画作完全不懂,和长生一起连连点头。 徐渭道:“这幅所谓的山河图,内容却太多了些。图上远处飞鸟烟云、山峰松树;中景画了些船舟闲人、山羊野马,下面的近处又是鱼虾飞禽,屋舍人家,元素如此之多密密麻麻,整张图上几乎没有留白,整幅画没有一个重心所在,在作画中实在少见。由此便可看出,这作画者非但是个外行,还必然是个天性散漫且贪婪好进之人,如此荒诞还谈什么秘密。” 俞大猷问道:“会不会武宗皇帝这是一幅写实画,其中并无八卦玄机,而是所见即所画,是画出了一幅真实山水风景?” 徐渭摇头道:“这画还有一个怪处,寻常画匠作画,各种元素少不了相互交织犬牙交错,但这画却像是一个棋盘一样,每种事物都在一个固定的格子区域泾渭分明,全无协调搭配。非但鸡犬不相闻,连同一事物都是一个一个分的很开。舟不相邻山不相叠,虽然用笔稚嫩线条简单,却连云彩都是一片一片画的,哪像是一处真实山水所在,分明就是无知外行的涂鸦之作,全然不懂写生之理。如同三岁孩童画鸡蛋一般,只知道一个旁边再画一个。”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二) 俞大猷听到徐渭这一番话,心中希望已经愈发渺茫,但心中仍存一丝侥幸,实在不想一番辛苦付诸东流,说道:“可能只是武宗皇帝画工有限不得丹青正法,但图中依然是有所玄机我们不曾察觉?” 徐渭哼了一声冷冷道:“这图绝无深密更无太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可取之处,便是这片松枝之中暗藏了一个字,勉强还算是有趣。” 俞大猷和长生异口同声问道:“什么字?!” 徐渭指了指图中松枝茂密处说道:“这些松树树干也是画的颗颗分明不相互交叠,唯有这些松枝是全画唯一图像交错线条复杂的部分,你们将图倒过来用心细看,松枝繁茂之处,拼出了一个‘寿’字。(寿的繁体字)” 俞大猷一直不曾倒看此图,更不曾在意些许松枝,急忙拿起图仔细辨认寻找。 果然在徐渭所指之处仔细观察可辨认出一个松枝拼成的“寿”字,只是寿字复杂,在松枝之中拼的又小,还要将图颠倒辨认,常人确实难以注意。 徐渭又道:“这等小伎俩也不稀罕,很多人做画时都喜欢留下些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印记,只不过类似的手法少有人要将画倒过来才能看出,可见作画之人还是个做事颠三倒四的怪徒,这种雕虫小技可称不上什么秘密。” 徐渭见俞大猷一心都盯在山河图上,便冷冷道:“江湖上对山河图的传言本就比比皆是各有不同,时不时地出现些鱼目混珠的假图流言引得俗人趋之若鹜相互争抢拼命也是平常不过。也不知道是哪个地摊上找到的鬼画符,有人说他是山河图就真的有人会去信。铁拳会、神刀门、沙家帮、飞剑派,死在流言骗局下的蠢人以前不计其数,以后也后再有。” 徐渭一脸轻蔑,他本来对这武林至宝的秘密也是很感兴趣,结果一看之后大失所望,现下颇为不悦出言讥讽,他瞟了下俞大猷,却见他原本的满脸愁容却有了些欣喜之意,徐渭心中不解又不愿问他。 俞大猷看了一阵,嘴角泛起笑容道:“听庄主这番解释,我倒反而确信这图必然是武宗皇帝亲作了。” 徐渭困惑道:“你有什么凭据能这么笃定?” 俞大猷道:“历朝历代为避皇帝名讳,无论朝廷官吏还是平民百姓,都必须知晓帝王姓名,以免在书文和谈话中犯大不敬之罪。” 徐渭不屑道:“我乃山野中人,岂会在乎这些庙堂里的规规矩矩,我不怕直接说出来,武宗皇帝名为朱厚照,本朝太祖给他们朱家定下了条规矩,名字中依辈分带金木水火土,那武宗的照是火字一辈。这和寿字有什么关系?” 俞大猷道:“那庄主可知道正德年间的那场应州大捷是由何人统兵吗?” 徐渭道:“自然知道,听闻是大将军朱寿(朱寿),此人十分神秘,以前都不曾听说过是突然出现的,应州之战后又突然销声匿迹……难道说此人竟然是……” 俞大猷道:“不错,这个大将军朱寿就是武宗皇帝本人。武宗此人行事怪诞,最是不喜欢受规矩束缚。他腻于祖宗规矩和京城高墙,当年蒙古小王子举兵犯境,他居然带着随从亲卫轻骑悄悄远赴边关御驾亲征,不带一个文官随驾。他为了有趣便给自己起了一个名字叫朱寿,还给自己封了个官叫‘威武大将军’。因为朝廷中人忌惮于当年‘土木堡之变’(明英宗朱祁镇御驾亲征被蒙古瓦剌部所俘),不愿提及武宗的御驾亲征之事,内阁阁老杨廷和他们就没有将此事宣发明旨昭示天下,故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这个朱寿到底是谁。” 徐渭道:“我一向不关心朝廷里的那些是是非非,倒是确实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一节,你又是如何得知?” 俞大猷道:“在下对军阵行伍之事一向有些兴趣,行走江湖之时也结交了些军中的朋友,居庸关守将孙玺与我有些交情,当年武宗第一次闯居庸关就是他和巡守御史张钦拦下来的,应州大捷他也曾经率部参战,后来有一次我两人喝酒时他告诉我的。” 长生在一旁突然笑道:“这个皇帝运气也太差了,好不容易打了个胜仗,还没人知道是他打的。” 徐渭道:“即便如此,这个暗字也可能是那造假之人有意用了朱寿这个名号拉大旗作虎皮,故布疑阵让人觉得这真的是武宗所作之图,瞒天过海的空城计。” 俞大猷正色道:“名字容易冒充顶替,本性却是难以掩藏。庄主是丹青圣手,自然最明白图画作品之中往往隐含着作者的性情,通过笔法技巧、构图品味判断来作者是个怎样的人。面字如面人、见画如见心。” 徐渭道:“这倒是正说,笔在我手、我手连心。” 俞大猷道:“刚才庄主鉴看此图画笔法,断定画者必定是个天性散漫、贪婪好进之人,而且做事颠三倒四是个怪徒,一副孩童心性。这种性情与武宗如出一辙,这必然武宗本人无疑!” 徐渭听俞大猷这话倒是心下一亮,明武宗朱厚照做事荒诞离奇、随心所欲可谓古今罕见,此事天下皆知。朱厚照心思天马行空难以捉摸。建豹房、扮鞑人,与一众亲随模仿民间集市在宫内经商,迎孕妇入宫、宠太监专权。堂堂九五之尊居然玩离家出走、改名闯关的把戏。但此人还有心有抱负,一直想沙场扬威建立功业。他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匪夷所思,真的就像个贪玩贪婪想一出是一出的顽童,这与徐渭鉴图后所做的画者侧写一模一样。 徐渭心下思索,俞大猷此话确实有理,冒名顶替容易,但想连作画人的性情都模仿得如出一辙实在困难。而且若是真要造假,实在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花费功夫,完全可以在图画本身里做些文章,可以画工精妙些,布置些五行八卦的合理简单设计,这些圈套做起来反而不难,还会让假的更像真的。而现在这幅图反倒假到令人觉得它是原作了。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三) 徐渭沉吟片刻后道:“即便可以证明此图就是武宗皇帝本人亲作,也不能说明这图中暗含有什么奥秘玄机,我可以断定这图中绝无奇门太乙之谜。非要说他画的是哪一处实景地理,我看也不像。此图中所画风景平平无奇,难辨方位难分季节。天下山河风景与此图中类似大同小异者不计其数,若是用来藏宝,怕是一辈子也找不到。所以我依然觉得这是假图。” 俞大猷道:“但这既是武宗皇帝亲作,就必定是山河图无疑,否则岂不是自相矛盾。” 徐渭道:“即便这真是武宗亲作的山河图,谁又能证明这山河图中真的有秘密宝藏?武宗既然是个荒诞的怪徒,那他编这么一个弥天大谎只为了取乐也是合情合理。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这诗瑶我自记事起就听说过,流传了至少也有二三十年,江湖人只知道这图是武林至宝,可到底如何宝贝其中藏了些什么,这图的来历背景如何,也是众口不一,道听途说只知盲从。朱宸濠说这四句诗谣这是他编的却也未必可信,他对孙燧说的话谁知道有几分谎言几分事实,其真正出处早已无法得知。 更何况天下苍生碌碌,大多是些以讹传讹人云亦云之人。三人成虎曾子杀人,也许就是武宗这一张乱图,起因是一个笑话一个谎言一个陷阱,却引得天下人为了这一文不值的垃圾争得你死我活血流成河。这世上为何骗子那么多,就是因为愚蠢之人太多。闻言则信、见聚则趋,只听旁人说这是宝贝便趋之若鹜,到头来不过是一介蝼蚁尘埃,深陷他人摆布不可自拔,一辈子也不会知道真相如何。至于那背后之人是宁王也好、武宗也罢,都不重要了。比起那些陈年旧时流传的江湖谣言,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长生听得似懂非懂却也觉得徐渭说的有理有据,一直努力理解不自觉地点点头喃喃嘀咕道:“有些道理啊。” 徐渭这话说得冷淡刻薄,嘲讽了俞大猷、嘲讽了冷阴流、嘲讽了天下人,俞大猷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一门心思都在山河图的秘密和真伪,却从未怀疑过或许山河图本身就是个谎言。此刻被徐渭这一番话倒说的心中全无把握了,可他断定此图必然是武宗亲作,内心深处也实在不愿意相信这是个巨大的骗局。 俞大猷道:“既然庄主不得其解,在下还是另找办法吧。”说罢将图收入包袱之中。 徐渭哼了一声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也不劝你。只是可惜,你的武功与见识本已经非同凡响,登堂入室指日可待。我只道你不是个寻常俗人,没想到你也是那滚滚红尘愚昧贪婪的诸人中的一个,为了些身外之物,自己欺骗自己,任你武功再强见识再高,被所谓的宝藏蒙了心智,也和天下那些庸碌之辈一样。” 长生怒道:“庄主说这话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家先生才不是贪财好利的人,他可是仗义疏财扶危济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英雄!” 俞大猷十分惊异,喜上眉梢拍了拍长生的头说道:“我都不知道你小子居然能说出这么有文化有见地的话来!有眼光!” 俞大猷随即正色对徐渭道:“庄主信也好不信也罢,在下想要破解这山河图找到其中的宝藏,并非是贪婪好利为了自己。” 徐渭听眼疑惑道:“不为自己,又是为何?” 俞大猷朗声道:“庄主当知大明百姓苦倭患久矣,江南之地倭乱尤甚,可这些年朝廷虽有争剿但依旧屡禁不止,上有圣人党争权斗,下有昏官尸位素餐,再加上旱涝之灾连年徭役,国库空虚民饥民疲,甚至都有言传嘉靖年间家家净也,到头来苦的不还是百姓。俞大猷一人之力终究有限,凭我双手一剑能救几人能御几敌?但这山河图中的宝藏当有千万不止,不管是埋于深山还是霍于权贵都是暴殄天物。我决意一定要将这宝藏找出来,分于那些难民饥民。银子这东西嘛确实俗气的很,但是却能救命,我并非是为了那泼天富贵,是为了多救一些无辜之人。” 长生听到这话虽然不能尽解其意,但也明白个大概,孩童心中英雄热血不由涌动,又附和说道:“就是就是!我家先生这就叫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黎民百姓!为了正道铲除坏人济世救民,乃是英雄奉献的大义!” 徐渭不禁笑道:“小孩子知道什么,不过是一腔热血涌动,言皆苍生百姓,好大的口气好高的帽子!天下事哪是那么简单黑白分明,你可小心日后莫成了他人手中之刀、脚下垫石。” 说罢徐渭又对俞大猷道:“你的想法虽是不错,但就是愚蠢了些。” 俞大猷道:“庄主难道觉得我所做不对吗?你当年侠肝义胆智救扬州,难道不也是一样的心性?” 徐渭道:“我与你不同,解扬州之围,不是为了什么苍生百姓,是为我自己,一则是那些乌合之众作乱作恶扰了我游历的兴致,我才出手御敌除贼,二是我也想试试自己的斤两,倭人流寇也好,扬州百姓也好,就算是那胡宗宪也不过是这天下一棋,我不过是弄棋博弈而已。苍生太远百姓太多,我管不过来,也没有兴趣去管。不过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俞大猷严声道:“庄主就算自诩圣人,恃旷世之才以傲众生,也当心有敬畏心怀慈悲。” 长生听到慈悲二字,他是佛家弟子出身,也忍不住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 徐渭冷冷道:“如果不是天地圣人不仁,而是我佛慈,又何以众生皆苦。升米恩斗米仇,济世救民的话我劝你还是三思量力而行吧,”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四) 未及俞大猷说话,长生挠头说道:“庄主你好奇怪呀,我听先生说过你的英雄事迹,明明打败了坏人救了那么多人,做的都是大大的好事,怎么嘴上却冷冷说的这么无情。”俞大猷闻言心下一亮,徐渭英雄为人高傲,性子孤冷怪僻了一些,口上无情但本质应是个重情重义口冷心热之人,想到此节俞大猷不禁笑了一声。 徐渭瞪了长生一眼,竟有些脸红之相,马上转身背对俞大猷长生说道:“我观你面相,乃是个自然长寿之相,你又有如此的武功修为实属不易,才劝你不要一意孤行逆天而动,以免破了自己的命宫自寻死路,到头来白费了这身修为和福气。道不同不相为谋,这宝藏的真假与否,你寻宝又所欲如何都与我无关,我已经遵照赌约帮你们看了这图,乱图无解多说无益,你想浪费时间自行再解也是你的事情。此事已然了结,你们可以下山了。” 长生听到这话嘟囔道:“庄主让我们现在下山?这山路那么远又那么麻烦,等到山下都什么时候了,而且我肚子也要饿了,庄主不留我们吃饭住宿吗。” 徐渭闻言当真心中气的哭笑不得,忿忿间挥了挥手冷声道:“你们想住就住吧,吃过了饭明日就下山,离开之前也不必再与我招呼。” 俞大猷见徐渭被长生连激带气,心中也是好笑暗喜,悄悄向长生竖了个大拇指称赞,长生也是心领神会眼睛一眨。 三人正欲离开书房,正此时,齐沙明突然跑了过来,兴高采烈对徐渭说道:“庄主,沈大少爷来看您了!” 徐渭闻言突然脸上满是喜色,俞大猷和长生在一边看着他这反应心下都是一惊,他们只道徐渭冷若寒冰睥睨众生,对谁都没有好脸色,即便是笑也不过是冷笑。可这齐沙明嘴里说的这位沈大少爷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能让徐渭光听名字就如寒冰逢春般面冷融化。 徐渭笑颜道:“真的,兄弟来了!太好不过我这就去迎他!”说罢便快步走出书房。俞大猷和长生也十分好奇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也跟随其后想看个究竟。 齐沙明跟上前说道:“是啊,不过这次沈少爷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徐渭皱眉道:“难道他师父也来拜庄了?” 齐沙明道:“不是不是,跟沈少爷来的是一个小女孩,以前不曾见过,长得呀甚是可爱,年纪看着和俞大侠带的孩子差不多大。”说罢看了眼长生。 徐渭道:“这倒是奇怪,沈兄弟向来是独来独往,左右不过是跟着他师父,哪来的孩子。” 俞大猷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心中倒是隐约有了答案。 众人走到庄门外,只见齐沙明之兄齐哲明引着一少年,那少年长身而立,脸上虽然稚气未脱但是英俊秀丽面若冠玉,身姿挺拔修长四肢健硕有力,身着墨色飞鱼服,腰间别着一柄绣春长刀,身边一个小女孩也是一身黑衣,一副男孩子装扮,但是长相可爱美人坯子,只是那眼神之间如悲如诉、愁波流转,女孩身边还跟着一只幼小的黑猫。 这少年和小女孩居然是沈炼和陆流。 沈炼见到徐渭走来,也满脸喜色快步走了上前,高声道:“大哥!” 徐渭也快步迎上前说道:“兄弟,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喜欢你这管家的飞鱼服。”他嘴上虽然抱怨,却也掩不住心中喜悦。 沈炼急上前拥抱了一下徐渭,笑道:“大哥勿怪,小弟近日来浙江办事公务实在繁忙,但是心中实在思念兄长,好不容易抽身出来拜见大哥,事急仓促来不及换衣。” 徐渭拍了拍沈炼肩膀笑道:“无妨,兄弟你能来为兄就很高兴了,多日不见,兄弟好像个子还长了些。” 沈炼也笑道:“大哥,我又不是孩子还长什么个子,师父他老人家都已经开始让我自己独立办差了。”沈炼平时看着冷峻成熟少年老成,可在徐渭面前却完全还是个孩子般欢喜稚嫩,俞大猷在一边不觉心下好笑。 徐渭听到沈炼提到陆炳,笑容收了收说道:“你未必不是孩子,你师父陆炳更也不是什么老人家。他的武功确实是很好,但是他这个人我却不喜欢。刚才听闻你不是一个人来的,我还道陆炳跟着你一起进庄了,这小孩却是何人。”说罢徐渭看了一眼远处的陆流。 沈炼素来知道徐渭不喜欢官家的人,听他说自己师父的不是也不是第一次,他深知徐渭的脾气从不拐弯抹角说话从心所欲,顺着他说道:“大哥,我师父公务繁忙又身负天子护卫之职,圣人有召,早就返回顺天府了(明朝都城bJ),那位是我师妹陆流,乃是师父前不久新收的弟子。” 徐渭道:“倒也稀罕,你师父居然还会再收弟子。” 沈炼回头冲陆流喊道:“流儿,快来见过庄主!” 就在沈炼呼唤陆流时,长生也认出了他们,几乎同时喊道:“流妹妹!沈大哥!” 陆流也认出了长生和俞大猷,沈炼听到长生呼喊也认出了两人。陆流眼见师兄也在喊自己,便走到徐渭面前行礼,长生早也迫不及待跑上前去,俞大猷跟在后面。 陆流对徐渭行礼道:“陆流见面过徐庄主。” 未及徐渭答话,长生两只手分别牵起了陆流和沈炼,欢天喜地道:“流妹妹!沈大哥!你们怎么也来了,我好想你们呀,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陆流见到长生也是脸上盈笑,但依然掩不住一脸悲切伤情之感。沈炼见到长生颇感意外也是欢喜,但脸上的笑意不在,尚且稚嫩的脸上又成了一副老成稳重。 徐渭见他们三个孩子竟然还互相认识,一脸疑惑,这时俞大猷也走来了,众人将俞大猷陆炳等人如何遇到陆流姐弟出手相救之事告知了徐渭,徐渭无甚兴趣草草听过也就点头知晓了。 徐渭兴致缺缺地随意打量了陆流一眼,倒是发现这小姑娘眼睛很不一般,道:“你这孩子虽然年幼,然双眸之间悲愁涌流,明明脸上是笑意却似泪眼婆娑,竟有一丝沧桑哀悯之意,不像是十岁孩童,倒像是个饱经风霜的七十耋妇。你叫什么名字?”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五) 未及陆流回答,长生和沈炼同时回答道:“叫陆流。” 徐渭又问道:“是哪个流?” 这次陆流回答道:“流浪的流。”沈炼闻言眼神又动了一下。 徐渭冷冷笑了一下道:“难怪陆炳会收你做弟子,虽是个孩子又是女童,却倒是个当锦衣卫的好苗子。好言劝你,不要心思哀愁过重,否则这一生会很辛苦。”说罢示意沈炼跟自己走,徐渭转身而去又说了句:“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长生在一边对陆流道:“流妹妹你别理他,那庄主人是很好的,就是说话老是让人听不懂不舒服,整个人冷冰冰的。” 陆流点了点头道:“长生哥哥我不在意。” 长生又嘟囔道:“可是怎么他对沈炼哥哥就那么喜笑颜开的。” 俞大猷在一边笑着道:“笨蛋,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徐渭自己就是少年天才恃才傲物,最讨厌蠢人,自然也就喜欢沈炼那样的聪明少年武学奇才了。你小子不讨他喜欢就是因为你太笨了,这我可是深有体会,哈哈哈哈哈。” 长生闻言马上反驳道:“先生你也总是说自己聪明是武学奇才,徐庄主不也一样对你冷冰冰的,应该也是因为其实你很笨吧!” 俞大猷反驳道:“呸!他那是因为嫉妒我比武胜过了他,因嫉而恨,所以才对我没有好脸色。那沈炼小子的师父陆炳也是武学奇才,徐渭他不是一样不喜欢。物伤其类,他们一个外号冷麒麟,一个孤若寒冰,冷的讨厌那更冷的,你懂不懂。” 长生嘟囔道:“先生你方才还说物以类聚,现在又说物伤其类,前后矛盾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嘛。” 俞大猷一时语塞怒道:“臭小子你又讨打是不是!” 陆流看他们一个魁梧大汉一个矮小孩童,此刻竟然喋喋不休拌起嘴来,场面甚是滑稽好笑,不由得在一边咯咯笑出了声。 他们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地也便打算回去找秋叶丹一起吃饭休息了,陆流唤了一声自己的小黑猫,她终日思念幼弟看起来郁郁寡欢无精打采,沈炼便寻了一只幼小黑猫送给她,以此纪念弟弟陆常,此刻那黑猫正在扑一只蜜蜂,上下跳跃玩得开心,听到主人呼唤马上便跟了过去。 回到客房见到秋叶丹,秋叶丹听俞大猷说明前后事由,看了看陆流,却是说不出的喜欢,一把将陆流抱起亲密的不得了,陆流虽然极不好意思但也对秋叶丹很是亲近,秋叶丹当下将一块随身玉佩送给了陆流,要认她做妹妹。有陆流在,秋叶丹的暴脾气温柔了不少,也没再与俞大猷发火吵闹,众人一起和和气气用了晚饭。 饭后陆流要回去找沈炼了,长生本想一起跟着去,说自己也很想沈大哥要一起玩耍,但他今日习武课业没有完成,俞大猷说什么也不许他去,长生本想耍赖偷懒,俞大猷正色肃言道“业精于勤,而荒于嬉。每日练拳五百合,习《格物诀》内功吐纳二十遍,欲练功有成者自当寒暑不辍经年不息。你这样心猿意马无恒持之意,一辈子也难有大成,我也不管你了,我自去练功你好自为之!” 陆流也一旁劝他好好练功,长生闻言不敢再提,赶紧跟上俞大猷专心致志跑去练功了。秋叶丹在旁看了几眼,只觉得乏味无聊,客房之处又清冷得很四下无趣,好在水月山庄梅花艳绝,秋叶丹说去闲逛一下赏赏庄内梅花. 吐纳休毕已经日落夜黑,长生练拳五百合尚有一半,问道俞大猷:“先生一定要今天练完吗,明日呢?” 俞大猷正在闭眼修行,也不看他,淡淡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长生尚年幼对此深意不知甚解挠了挠头,俞大猷心想自己已经决定收其为弟子,就为师责任该谆谆教导,睁眼道:“这是我朝状元钱福公的明日歌,人生短暂年华更惜,蹉跎光阴拖拖拉拉只会一事无成。你既然心怀英雄梦想,就更不该贪玩懈怠,练功习武只有今朝没有明日,今日能拖明日必然又拖。想学有所成必先持之以恒。多少年饱经苦难、承受风雨也未必能有大成,但有大成者却必然苦修经年厚积薄发。一日懈怠,日日懈怠。” 长生闻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慢慢领悟。 正在两人聚精会神修行之时,突然庄内某处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俞大猷多年行走江湖常怀警惕之心,此刻必然出了事,喝了长生一声跟好自己,马上循声去找。那惨叫声后又是有人惊恐喊道:“杀人了!杀人了!” 俞大猷带长生循声而去,一直到水月山庄庄内深处,快到徐渭所居之处,只见几个丫鬟仆人正在惊恐尖叫,俞大猷忙走上前去。 只见秋叶丹一个人怔怔站在那里神情恍惚有些惊措,她面前几步一个男子仰躺在地,竟是齐沙明,俞大猷忙近前俯身查看,只见齐沙明两眼翻白,嘴部都是鲜血尚在流淌,胸口凹陷衣衫也有破裂,俞大猷忙探其鼻息,齐沙明已然毙命没了生机。 此刻徐渭沈炼陆流上官莫茹等人也循声赶到,徐渭远处看见齐沙明吐血倒地急忙一掠前来,一把推开俞大猷喊道:“阿齐!阿齐!”随即也伸手去探齐沙明鼻息。俞大猷在一旁摇头道:“我已试过,他已然去了。” 徐渭怒火中烧眼中好像盈泪,上官莫茹也在一边垂类啜泣,徐渭检查了一番齐沙明的尸身说道:“胸骨震碎五脏俱裂,是被人在近身以拳力所击胸口所致,其拳力道之大实属罕见,一击之下就格毙了性命,何人所为!” 齐沙明是自己多年贴身心腹,一直对自己照顾有加无微不至,眼见他惨遭毒手,徐渭此刻已是怒发冲冠,“何人所为”四个字讲的是咬牙切齿,一边说一边恶狠狠盯着俞大猷和秋叶丹,他知道庄内之人只有他二人有此身手,必然是其中之一。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六) 俞大猷闻言心下也是一慌,他也知道此中人能做到的只有秋叶丹,刚才见她神情恍惚惊措不像是同为循声赶来的,况且她脾气暴躁容易生事,若手下没有轻重,她天生神力失手打死了齐沙明并非不可能。若真是她所为,徐渭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自己难以阻拦也没有理由阻拦,俞大猷想到此处心中一阵惊慌。 未及俞大猷说话,秋叶丹自言自语道:“是我……是我……不对……不是我……不是我……” 众人都看向了秋叶丹,看她这般表现,神情惶恐说话支支吾吾,料定凶手是她无疑。上官莫茹悲伤痛哭道:“齐大哥刚才还有说有笑活蹦乱跳的,怎么转眼间人就去了。”长生见到齐沙明死去之状也是心惊害怕,沈炼和陆流都神情哀默凝重。徐渭已是暴怒不止,眼见秋叶丹这般断定她是凶手无疑,抽出随身的兰渚闪电般向秋叶丹一击杀去。 徐渭身法之快形若流影,盛怒之下杀心又重,这一击快绝狠厉,秋叶丹尚在恍惚中,根本来不及闪避眼见徐渭已攻到了自己身前都未反应过来。 猛的一下,一股鲜血溅到了秋叶丹脸上。 只见俞大猷帮她挡下了这一击,徐渭身法太快,这一击盛怒之下倾注全力再无余地,俞大猷虽拦住了徐渭,自己也被兰渚“浮云游龙”的利势所伤,锋破俞大猷左肩一阵鲜血溅在了秋叶丹脸上,她这才如梦方醒。 众人也被眼前的场景所惊,长生急的大叫一声先生,徐渭对俞大猷怒道:“滚开!杀人偿命!” 俞大猷挡在秋叶丹身前道:“徐庄主!此事真相未明,你怎能擅下判断错杀好人!” 徐渭怒道:“什么错杀好人,这庄内除了你和她再无外人有这等手段!她这般表现神情已经证明了是凶手无疑!你给我让开!” 俞大猷也看秋叶丹的神情心中也猜到了七八分,但秋叶丹救过自己的性命,此刻他怎能袖手旁观,说道:“先等秋姑娘自辨说清事情缘由经过,再行决断也不迟!” 秋叶丹此时也回过神来了,对徐渭说道:“是这龟孙先从背后偷袭老娘的,我情急还击,不想竟失手错杀了他!” 徐渭怒道:“胡言乱语,阿齐怎么会偷袭你!” 俞大猷喝道:“诸位都请冷静些!秋姑娘你缓一缓心神,将事情完整的经过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们。” 秋叶丹顿了顿回忆道:“你知道的,饭后我见你二人练功无趣,便在庄内闲逛赏花,想到日间看到这深庄内梅花最好就来看看。刚进来没不久突然有人自我背后用布捂我眼睛口鼻,我马上转身反抗,但那布上应该是涂了药,我瞬间意识模糊难以视物,只能下意识全力冲那人打出一拳,感觉上应是击中了,听到了那人倒地之声,随后我也就失去了意识,等到醒来,只见这齐沙明躺在地上,我刚站起身还未及上前查看,就正好来了几个丫鬟仆人,看到此番场景就开始尖叫,我方才昏迷一时还未缓过神来,然后你们就来了。” 俞大猷忙冲那几个丫鬟仆人问道:“你们可有看到什么?” 那几个仆人说道因为平时徐渭喜欢安静讨厌人多,他们都是在偏庄外候着,只有齐沙明吩咐他们才会进来伺候,刚才突然听到偏庄内有人“啊”了一声,声音并不大但听起来像是齐沙明所喊,他们不知道是不是齐管家在内呼唤,于是不敢懈怠进来看看,就发现秋叶丹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前躺着齐沙明,众人眼见齐沙明的样子像是被人所害,胆子小的丫鬟才惊叫不止引来了众人。 徐渭闻言对秋叶丹怒道:“胡言乱语!且不说阿齐不可能平白无故袭击于你,就是你刚才说的话,也是破绽百出!” 俞大猷道:“庄主何意,秋姑娘所说未尝不可能啊。” 徐渭哼声道:“按这女子所说,有人对她背后袭击使了迷药晕厥,那至少也是有些时候了,可阿齐方才一直在我堂内奉茶伺候,左右不过离开片刻,莫茹和沈兄弟、还有那丫头都能作证,阿齐中间不曾离开。他口中所喷鲜血便是铁证。” 俞大猷闻言赶忙上前查看齐沙明尸身,说道:“庄主所言倒是不错,齐管家体温尚热,口中鲜血还在流淌,颜色鲜红不曾凝固,确实死亡时间就在方才不久。” 沈炼也说道:“我大哥所言不虚,我们一直在房内闲谈,齐管家始终奉茶左右,师妹也在旁边。”陆流在旁点了点头。 俞大猷又道:“秋姑娘既然说中了迷药,恍惚晕厥之间对时间长短可能难有概念。她自己以为过了很久也许那药效就只是片刻瞬时而已。” 这次秋叶丹自己说道:“不可能,我虽然不知道失去意识多久,但是我清楚记得刚进来时天光尚有余明,此刻已经开始月上西头。中间的时间恐怕至少也有半个多时辰。” 徐渭冷笑道:“当真是妇人愚蠢,谎话也编得不像,半个时辰血液早已经凝固发黑。若真是阿齐袭击你,那涂了迷药的布又在哪里,你说偷袭之人被你当场拳毙,那这证据应该就在这附近地上。可此处空无一物,又如何解释。” 长生插嘴道:“也许是风给吹走了呢!”俞大猷喝声道:“闭嘴!” 徐渭不理会他,继续说道:“种种迹象证据都指明了你秋叶丹,你还要狡辩吗!你到底为何行凶还不老实交代!” 秋叶丹也怒道:“老娘没不承认,不过是告诉你实情,确实有人袭击于我,我身中迷药情急反击,打死了人也是他咎由自取。” 徐渭闻言大怒又要再行出手,长生道:“袭击秋姐姐的会不会是别人?” 俞大猷闻言忙道:“臭小子所言有理!徐庄主,秋姑娘既承认出过手,没必要在时间上撒谎。秋姑娘你好好回忆一下,你当时脸上被染迷药,意识模糊眼睛难以视物,袭击你的究竟是不是齐管家。”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七) 秋叶丹思索了一下道:“这我不确定,当时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不过隐约看到那人的身形和着装应该是此人吧。” 俞大猷道:“身形可以隐藏着装可以效仿,这些都不能断定袭击你的、你出手打倒的就是齐管家,未必不是外人乔装打扮。” 徐渭哼声道:“我方才查验尸体,行凶之人必然是在阿齐面前极近之处突然出手,他才会是那般死法。凶手如不是阿齐见过之人,心下没有防备,怎么可能如此得手。不可能是外人所为,我水月山庄也进不来外人,若这女子没有撒谎,按照你的说法,不是这女子,便只有你俞大猷在从中作梗背后谋划!先偷袭秋叶丹,又再对阿齐下手行凶!” 俞大猷心中一惊,自己是想帮秋叶丹证明清白,现下却把自己也陷入难以自证之境,眼见与徐渭之间的误会越来越深难以再解。 长生忙在一边说道:“凶手怎么可能是我家先生,我和先生一直在练功修行没有离开,听到叫声后才一起赶来的!那齐管家不是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哥哥嘛!今天还吓了我一跳!先前袭击秋姐姐的说不是他呢!” 俞大猷闻言心下一惊,赶紧思考其间种种可能。 徐渭也顿了顿,随后又怒喝道:“一派胡言,老齐送沈兄弟两人上山后早就返回山下。老齐与阿齐是同胞兄弟,怎么可能是谋划行凶之人,更何况老齐武功低微,几乎与常人无异,如何能悄无声息从背后袭击秋叶丹!这长生是你身边仆童,他说的话岂能作证,你二人中必有一个是凶手!” 俞大猷道:“事情原委曲折还没有弄清,庄主岂能妄下判断!” 秋叶丹怒道:“你这小白脸少唠唠叨叨攀扯他人,人就是老娘杀的又怎么样,是他背后偷袭我在先,打死也是死有余辜。” 徐渭冷冷道:“好!杀人偿命,我现在就让你以命抵命!”说罢又抽出了兰渚,俞大猷见双方矛盾已经激化至此已经是不战不休了,徐渭一旦出手秋叶丹必死无疑,只能自己先拖住徐渭让其撤退,他不顾身上负伤准备迎战,只是要同时掩护长生和秋叶丹,这水月山庄如何脱身,更何况庄外遍布八卦迷阵,更无多少全身而退的希望。 上官莫茹眼见双方要动刀剑必起血光,急忙上前道:“公子且慢!此事还有疑点,老齐大哥是阿齐大哥的胞兄,长兄如父,老齐大哥为人素来沉稳机智,此事如何决断,嫌凶该如何处置都应当听听他的意见才是。现下天色已晚,还是先为阿齐大哥收好尸身,不要让他死后还躺在这秋凉的地上,事情怎么处理还是等明天朝日重生,乾坤朗朗之下,有公子在不怕此事不能真相大白。” 上官莫茹生怕徐渭再起杀意,紧紧拉住他的衣角,知道徐渭怜爱自己必然不会强行动手。 徐渭看了一眼上官莫茹,眼见她尚在垂泪悲伤不已,心下不忍,说道:“好就听你的,先为阿齐处理后事,明天一早我飞鸽唤他,待老齐上山问问他的意见再做处理吧。” 俞大猷忙道:“多谢上官姑娘!” 徐渭冷冷道:“但今晚这杀人凶手得锁起来,她天生神力客房之中可关不住她,需要锁到地下暗室中!” 秋叶丹怒道:“老娘没打算跑,你凭什么关我!” 徐渭道:“哼!我便让你跑你也无法活着逃出庄外的八卦大阵,可谁知道你今夜会不会再生事端行凶伤人。” 俞大猷道:“庄主何至于锁人于地下,我替庄主看好秋姑娘就是了。” 徐渭道:“你自己现在也是杀人嫌凶之一,我不将你锁起已经是格外容情了。” 俞大猷心想好不容易今晚双方能暂不撕破脸,此刻需得先委屈求全,说道:“既然如此,我便与秋姑娘一起,庄主关我们两人便是。”他只怕秋叶丹一个人被关起来又会火恼生事,又要提防徐渭会怒气之下对秋叶丹动手,有自己陪着既能制住秋叶丹又能从旁保护她。 徐渭说道:“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俞大猷又道:“这臭小子不过是个孩子,庄主总不至于也不放心要一并锁住吧。”说罢指了指长生。 沈炼上前道:“大哥,今夜就让他与小弟一起住吧,正好我还能帮大哥看着他以免再生枝节。” 徐渭点头同意,吩咐下人先妥善收敛齐沙明尸身,自己亲自带俞大猷秋叶丹去地下暗室关押,秋叶丹本想发作,俞大猷按了按她肩膀又眼神示意,秋叶丹看俞大猷为救自己负伤这才暂时收敛怒火。 徐渭等人刚走几步,突然长生“啊”的叫了一声,俞大猷急忙回头看去,见长生捂着自己右手,俞大猷冲他喊道:“臭小子怎么了?”。 长生摇了摇右手说道:“我的手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没事没事,可能是个小虫。” 俞大猷骂道:“大惊小怪的吓老子一跳,你照顾好自己。”说罢边便回头跟徐渭走了。 陆流走到长生身边看了看,说道:“长生哥哥,你身上有只蜜蜂。” 长生一看果然自己胸前衣服上有一只蜜蜂,想来就是它蛰的自己,急忙将它拍掉,可那蜜蜂刚一被拍走,又飞到了长生身上,蜜蜂尾部还闪烁着微弱的亮光好似萤火虫一样。长生又将它拍走,那蜜蜂又冲长生飞了过来,长生连连挥手扑开蜜蜂,可它就是围着长生飞来飞去。 沈炼在旁看到,说了声:“别动!”随即抽刀劈了一下,长生只觉得眼前刀光一闪,再一看沈炼的绣春刀已经收回腰间鞘中。沈炼虽然脸上还是装作冷峻,但是嘴角的笑意却掩盖不住。长生竖起大拇指也笑道:“沈大哥好刀法!”沈炼一下没忍住咧嘴笑出了声,随即觉得失态咳嗽一声侧过脸去。 陆流看了看那蜜蜂说道:“这蜜蜂好奇怪啊,尾巴像萤火虫一样还会发光,颜色看着也很特别,这是什么蜂?”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八) 长生和沈炼俯身去看那蜜蜂,只见那蜜蜂虽然已经被斩断成两截,但尾巴处还有微弱的荧光,若是深夜时必然更加显眼,颜色也与众不同,普通蜜蜂的条纹乃是黄黑相间,但这只蜂竟然有五色条纹,青、赤、黄、白、黑五色相间非常奇特。 长生道:“这个水月山庄真是灵秀所在,连这里的蜜蜂都这么与众不同。” 沈炼摇了摇头说道:“以前来过水月山庄多次,倒不曾注意过还有这么奇特的蜜蜂,确实与众不同,此时已经入秋天寒,大哥的偏庄内又格外阴冷,居然还会有蜜蜂?” 长生不禁打了个哆嗦,说道:“你这么一说确实是冷,沈大哥流妹妹我们赶紧回屋吧,这里刚枉死了人又不曾超度,这么阴冷只怕还有怨灵徘徊。” 陆流打趣道:“长生哥哥你不是少林寺出来的嘛,和尚师父不是都会念咒诵经超度亡魂,怎么你不会?还是你此刻害怕了?” 长生道:“谁说我怕了!你把鬼魂亡灵叫出来,我一准用我的虎将摄龙拳把它打的落花流水!我是担心你们!” 沈炼说道:“不是要佛法超度吗,你这怎么还要跟鬼魂比武了。” 长生憨憨一笑,拉起沈炼和陆流,自己走在中间一边牵着一个,三个孩子嘻嘻哈哈玩玩闹闹的一起回到了沈炼的客房。他们三人年纪都小共住在一间,夜里围坐在一起听长生添油加醋地讲述自己和俞大猷如何跟“冷阴流”众人斗智斗力,“东海佛君”徐海如何强大恐怖,秋叶丹如何神兵天降,少林往日恩怨纠葛如何扑朔迷离,他们又如何险象环生突破重围。 他绘声绘色将自己说的神勇无比少年英雄,好像连俞大猷和秋叶丹都是靠他救出来的,沈炼听他说赌约打败了雷魍堂堂主铁征只觉得难以置信不可思议,心下对长生说的只是将信将疑。陆流在一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眼神闪烁,脸上又是钦慕又是期待。 不知不觉三人已经聊到深夜,沈炼督促大家赶紧休息,明天庄内还有大事要处理。刚一躺下,长生突然说道:“对了!先生的铁棒和行李还落在先前的客房,我方才忘了拿来,我得去取来才行。” 沈炼道:“夜已深了,放在那边就好明天再取,不过是行李和铁棒,左右又不会有人盗取。” 长生坐起身摇头道:“不行不行,行李倒是没什么,但是‘夺帅’不在我身边,我总是心里想着睡不着。” 沈炼道:“那铁棒是你家先生的又不是你的,你这么惦记干嘛?” 长生道:“自我跟着先生开始,‘夺帅’就一直由我扛在身上,除了先生与人交手时,它平时都与我日夜寸步不离,连睡觉也都放在边上,看见它我便安心,现在这样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不行不行,我一定要先把它拿过来才能睡得着。”说罢便下了床。 走到门口,长生想到庄内刚出了人命,现在月黑风高自己一个人来回着实有些害怕,想去央求沈炼同去又觉得不好意思,停在门口左右为难。 沈炼看他站着不动便问道:“怎么了,刚把自己说的那么厉害,现在一个人不会是害怕吧?你若求我,我便陪一起你去。” 陆流闻言也说道:“长生哥哥你害怕吗,我可以陪你一起去。” 长生忙道:“不怕不怕,我是突然一下忘了怎么走了,你们好好睡觉,我自己去去便回!”说罢一咬牙硬着头皮就跑了出去。 索性月光皎洁夜间并不漆黑,长生一路小跑,他嘴中喃喃默念:“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他一路叨咕片刻也就回到了先前的客房,他心想夜间独行也不过如此并不吓人,得意洋洋进屋去取夺帅。 长生一进屋扛起铁棒“夺帅”,却发现俞大猷的包袱在桌上是摊开的。他心中觉得奇怪,明明练功前看见先生将包裹是包好的,现在却是打开的,东西也散做一堆,于是便上前查看。 突然听到外面一声呼唤:“长生!”,他一回头,竟发现一白衣人站在自己背后靠墙处,长生吓得“啊”了一声坐倒在地。 那白衣人闪电般掠出门外,瞬间便已不见人影了,长生一阵恍惚不知道刚才看见的是幻觉还是现实,心中也不知哪涌来的勇气,扛着铁棒冲门口追去。 听到门外有脚步声赶来,长生运其浑身力气,挥起铁棒冲来人砸去。 “当”的一声金属碰撞双方兵刃相接,长生震得自己虎口生疼。 只见来人是沈炼和陆流,沈炼情急之下刀都来不及拔出,尚在鞘中左手而持就硬接了长生这一棍下劈之击。 “你疯了!干什么!”沈炼险些下意识拔刀进招,一看袭击自己之人竟是长生,他没想到长生这一棒竟颇有力道,自己慌乱中接招也是手上一麻,陆流在一旁也是吓到了。 长生一看原来是沈炼和陆流,急忙停手扛着铁棒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是那个白衣盗贼。” 沈炼晃了晃手臂喝道:“什么白衣盗贼,大半夜的你不会真见鬼了吧!” 原来沈炼看出长生害怕又不好意思请求自己,他担心长生一个人胆小又会迷路,躺了一会放心不下就寻了过来,陆流本来就尚且精神说要同去,沈炼也担心她一个人屋中害怕,便带着她一起来找长生。 长生忙将刚才所见之事告知二人,沈炼道:“哪有什么白衣人,是什么模样?你可看清脸了是人是鬼?” 长生说道:“那人嗖地一下子就出去了,没有看清脸。” 沈炼摊了摊手道:“我就知道你害怕,自己吓唬自己,都出现幻觉了。” 长生又道:“真的有人!他还打开偷翻了我家先生的包袱,我记得走的时候包袱明明是包好的!” 沈炼道:“你记错了吧,一个包袱怎么会在意,我跟你差不多前后脚进来的,若真是有你说的白衣人,我肯定会发现他的行踪,除非那人身法武功极快,轻身功夫跟我师父一般。这水月山庄上下有等这本事的就两个人,你家先生被我大哥关起来了,难道还能是我大哥不成?”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九) 陆流道:“长生哥哥不是说那人身穿白衣,徐庄主不就是一身白衣,夜间偷偷行事当身着夜行黑衣才不被察觉,也就只有在自己庄内才不会换衣行事吧” 沈炼怒道:“流儿不可胡说!我大哥为人光明磊落是何等的一身傲骨,他怎么会屑于做这种鸡鸣狗盗的下作行径!就是长生他自己心里害怕以致出现幻觉看错了。”陆流见师哥生气便不再说。 长生道:“真的有人翻动了包袱,不是徐庄主,那也有可能是外面进来的贼人呀!” 沈炼道:“你可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知道江湖上有多少贼人困死在了水月山庄的迷阵中,即便是我曾多次进庄,如果没有老齐管家带路,一样是会迷失在这满山的奇门大阵中,就连是我师父那般的武功境界也无法闯入,更何况寻常贼人,你真该好好休息睡觉不要妄想了!” 长生自觉再说什么沈炼也不会相信,方才究竟是害怕幻觉还是所见现实,自己心中开始也打起了嘀咕,但是他坚持一定要把俞大猷的包袱收好也一并带走,于是便进屋收拾,沈炼在门口等着,陆流进来帮长生一起,悄声在他耳边说道:“长生哥哥,我相信你。” 临走时出门,陆流指着地上说道:“诶这里也有一只那种奇怪的蜜蜂。” 长生一看确实在墙角处有一只死蜂,扁扁的像是被踩死的,而且位置就在刚才他看到的白衣人所站的地方,心下确定自己方才肯定没有看错。沈炼又在外催促二人,长生决定不再多说争辩,只等明日将此事告知俞大猷。 水月山庄地下暗室之内,俞大猷和秋叶丹也无心休息,此暗室乃是徐渭以防万一仇家贼人攻进山庄所设,在庄内位置隐秘,门口设有万斤巨石,纵然是俞大猷武功盖世、秋叶丹四象神力也难以逃脱。 秋叶丹担心徐渭出尔反尔暗下毒手,俞大猷却是在想事情的原委究竟如何。 俞大猷对秋叶丹道:“那徐渭为人虽然性子古怪,但如此孤高应该不至于夜间偷袭暗下杀手,更何况那门万斤之重,一旦打开轰隆之声必然能听到,你不必担心,还是将今天的事再好好回忆一遍告知于我,也许能发现些什么?” 秋叶丹道:“哼!你倒是放心那小白脸,今天事情我不是说过多遍了,我就是被人从背后偷袭,被涂了迷药的布迷了神,回身一拳打中对方倒地,然后便失去意识,再醒来就是你看到的场景了。” 俞大猷反复询问,也没有更多线索内容,他心下思量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说道:“此事真相看来唯有明日白天再仔细勘察现场才有分晓了,但不知为何,我心中总是隐约感觉此事之关键在齐沙明之兄齐哲明身上,但究竟是什么现下我也说不清,只是感觉。” 秋叶丹道:“罢了,大不了与他们一拼就是!多想无益还是睡觉吧。” 俞大猷白天苦战身上有伤也着实累了,不再多想也便睡去了。 第二日徐渭一早放下飞鸽唤齐哲明上山,齐哲明比平时快了许多便赶到了庄内,徐渭也将俞大猷秋叶丹一并放出,徐家主母苗氏听闻庄内死了人害怕晦气,齐沙明尸身灵堂只能设于徐渭的偏庄内,众人齐聚堂内决定事宜。 长生一见到俞大猷,急忙上前将昨夜之事告知,俞大猷一开始也觉得长生是不是小孩子夜半怕黑看花了眼,但听他如此笃定他们的包袱绝对被人翻动过,俞大猷确信无疑,怒道:“原来如此!水月山庄内白衣之人如此身手,除了他徐渭还能是何人,原来他嘴上说这份‘山河图’为假,其实是为了蒙蔽我放松警惕,他白日里解图时见我将‘山河图’收于包袱中,于是便计陷秋姑娘顺势将我锁起趁机盗取宝图,幸好我后来又将‘山河图’留在身上。当真是用心险恶道貌岸然,且看他今天如何演戏。” 齐哲明听闻事情原委,他见到胞弟惨死,伏着他的尸身痛哭不止,上官莫茹在一旁看此情形也是默默流泪,徐渭受到感染也是眼中盈泪怒火中烧,说道:“老齐你放心,我必为你、为阿齐、为我水月山庄讨个公道,你是阿齐亲兄,凶手在此如何发落听你处置。” 齐哲明痛哭道:“杀人偿命,请庄主看在我兄弟二人多年侍奉的情分上,为我弟报仇雪恨!” 徐渭朗声道:“好!” 上官莫茹惊到急忙阻拦说道:“老齐大哥你怎么也如此武断!阿齐大哥遭人毒手我们也悲痛不已,但此事尚有蹊跷,还当明察秋毫,可不能悲伤失智错杀好人!” 齐哲明道:“姑娘!还查什么呀!这事实摆在眼前,庄主说的岂能有假,我胞弟就是被那蛮力女子所杀!” 俞大猷冷冷道:“此事昨夜发生时就未分明真相,此刻如何又断定秋姑娘就是凶手!” 徐渭指着俞大猷和秋叶丹道:“未分清楚只因你二人中必有一个口出谎言,凶手是谁非此即彼!” 俞大猷道:“徐庄主不相信外人,却可知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蔷之内。此事未必不可能是你水月山庄中人阴谋所为!” 徐渭怒道:“一派胡言!我庄内之人除我外无甚功夫,除非老齐引路否则岂能有旁人潜入我水月山庄,就是因为你们贼入萧墙才有这诸般是非!的确是鲁国之忧不在颛臾。然庆夫不死鲁难未已!只有铲除凶手我水月山庄才能平安无事!” 俞大猷也怒道:“徐渭!你如此着急想要杀人灭口,是想将《山河图》据为己有吧!” 徐渭厉声道:“胡言乱语什么山河图,你所持之物不过是块废卷!我要它何用!” 俞大猷:“既如此昨夜偷翻我包袱的白衣人又是何人?我与秋姑娘被你囚禁,你总不会说是外人所为吧!” 徐渭尚且不知此事,疑问道:“什么白衣人?”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十) 俞大猷见徐渭还在装腔演戏,便让长生将昨夜发现白衣人之事告知徐渭,势必就要在众人面前当场戳穿徐渭阴谋。 众人听说长生复述完昨夜之事,也都心下成疑,这孩子夜半害怕一瞬之间看到的身影难有几分可信。 俞大猷道:“此事足以证明,你觊觎我所持的‘山河图’,你比武输了赌约,又心知明抢不过,便编出谎言说宝图为假蒙骗于我,你见过我将图收于包袱中,就暗中谋划先构陷秋姑娘,再顺势将我二人囚禁,趁夜深人静之时前往盗取。幸好我后改将图放在身上,又恰好长生夜半返回,否则你阴谋得逞只怕都不会放我二人出来。我还道你是君子孤高不想竟有此阴谋!” 上官莫茹道:“俞大侠好无道理!如何污蔑我家公子清白,阿齐大哥出事时公子根本不在现场,公子待两位齐大哥情深义重、信任与托,怎么可能幕后行凶!更何况是你自己提出来和秋姑娘一起关禁的。长生如此年幼,夜半害怕看错人影这也是常事。” 徐渭也怒道:“你血口喷人!分明是你们行凶在前,现在还倒打一耙污蔑于我,我徐渭是何许人也,且不说你带的山河图不过是张乱画废纸,就算里面真的有金山银山,徐渭又岂会做那梁上小人的阴谋行径!” 俞大猷道:“这也只不过是你一面之词,你又有何凭证?” 徐渭眼见自己也进入需要自证之境,更加恼怒难以自制,冲长生喝道:“长生!你说昨夜见到了白衣人又有何凭证!你怎么证明你不是害怕错看!” 长生道:“起初我也不确定,但是临走时我发现一只蜜蜂被踩死了,位置就在那白衣人所站的墙角之处!” 徐渭疑惑道:“蜜蜂?哪来的蜜蜂?无稽之谈水月山庄里从来不见蜜蜂。” 长生道:“不止一只呢,昨夜我们发现齐管家的尸体时,我还被一只同样的蜜蜂蛰了一下,那蜜蜂的样子还很奇特呢!” 徐渭心中生疑还未及搭话,突然齐哲明大声哭喊道:“庄主!这都什么时候了!还与他讲那小孩子家花花草草蜂蜂虫虫的小事!我胞弟之仇还报不报了!?” 徐渭安抚他道:“老齐放心,我必会给你一个交代!可这孩子说的事我还心有存疑。” 齐哲明痛哭道:“庄主!老齐此刻悲痛欲绝已然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弟被害,庄主既然为难,我虽然本领低微,但拼着一死也要为吾弟报仇雪恨,大不了就陪他一起去死,也不枉费一母同胞手足之情!” 说罢,齐哲明奋不顾身朝着秋叶丹冲了过去,他一拳击出,姿势确实平平非常、武艺稀松。 众人对齐哲明这突然之举都出乎意料,秋叶丹更是始料未及,见来人冲向自己,她武人天性下意识回击一拳,正中齐哲明。 这一拳之威连秋叶丹也出乎意料,感觉未用多少力道,她铁拳刚一碰到齐哲明,他整个人便被整个打飞了出去! 齐哲明重重摔在地上,立时口喷鲜血双眼白翻,只见他表情满是痛苦不甘,虚弱挣扎地勉强说出了最后两个字:“报仇…”余音未尽便撒手人寰了。 众人皆知秋叶丹神力非凡,情急还击收不住力,那齐哲明分明武功低微扛受不住也是再正常不过,不想竟和他兄弟齐沙明一个下场死法。 上官莫茹见状惊声痛哭,徐渭亲眼看到齐哲明惨状此刻更是狂怒爆发,他怒吼一声冲秋叶丹道:“你这厮三番五次出手行凶害人性命,岂能再留你于世,纳命来偿吧!” 徐渭说罢抽出大笔“兰渚”,冲着秋叶丹便杀了过去,他心中愤恨难制,笔下的狂草招式也满是杀机!他这一招笔下写得乃是李白的“杀人红尘中”! 这次俞大猷心有防备,他看到齐哲明的惨状时就料到徐渭必然会向秋叶丹发难,他抽出“夺帅”,一招“海天阔天”提前架开了徐渭的攻势。 剑已出鞘,笔已挥毫,一番死战恶斗已经是在所难免。徐渭笔锋被俞大猷长剑挡开,此一击秋叶丹不中,徐渭顺势变招提笔狂草写到“舞阳虽少小,杀人如芟苗!”冲着俞大猷暴雨般攻杀而去,俞大猷不想徐渭出招如此狠辣尽显杀意,自己当下不能有丝毫懈怠全力以赴,若有半点留情只怕自己都性命难保。 徐渭为人虽孤高但平生并不好战,但自己两位多年情深的心腹管家竟在半日之内先后造人毒手,他是个面冷心热重情重义之人。此刻招式施展之间全没了往日的才情风雅,笔下尽是狂草肃杀之气已经乱了心智风度。 俞大猷被关了一夜,听长生所言又认定徐渭的蒙骗偷盗之举,此刻双方都是怒火中烧,但俞大猷自觉秋叶丹理亏,虽然心中也怀疑愤恼徐渭,却始终以守而持,只为挡住徐渭的杀招,不再做多攻势欲间隙制服徐渭。 徐渭一边进招一边道:“枉你如此修为,却不辨是非袒护凶手,一样该诛!”随即笔下狂草写道:“悲歌酒后发,涕下不能收!”他此刻年轻心智已乱、满腔悲愤,所写都是此哀恨杀机之句。 俞大猷一招“当凌绝顶”破开徐渭笔势一跃而起,退到秋叶丹面前,长剑当胸道:“情急反击尚有可原,固然有罪也不致死,理当公正判罚而非擅杀!”俞大猷此刻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秋叶丹于他有救命之恩怎么也不可能任她死在自己眼前,只能先制服徐渭,从长计议将秋叶丹送入官府法办自己也算是问心无愧。 徐渭道:“道貌岸然多说无益!莫茹兄弟你们快退出去!”说罢,身子冲俞大猷拂掠而去盘舞飞旋,如凤凰出巢无人能挡。 俞大猷也喝道:“臭小子秋姑娘,你们闪远些!”两人瞬时又斗在一起,此刻两位当世顶尖高手龙凤缠斗难以止休,周身真气溃涌奔腾,剑气纵横笔势逼人,旁人哪里插的进去手。 沈炼见此情况急忙道:“大家退后!千万千万不可上前,否则必受池鱼之殃!” 第十七章 魑魅魍魉各肚肠(十一) 屋中众人皆知晓俞大猷和徐渭武功之高,就算是沈炼这样的少年英才武功已是不弱,但是面对这二人他深有自知之明,此二人武功都不在自己师父陆炳之下,盛怒恶斗之际自己若是上前解斗恐怕必是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沈炼正欲出手相助大哥制服俞大猷,上官莫茹紧紧按住他肩膀道:“听你大哥的!不许出手!” 上官莫茹看出了沈炼意图,他一旦出手相助徐渭,秋叶丹也必不会坐视不管,到时候演变为四人混战恶斗,场面势必会更加混乱危险,只怕会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又要有人丢了性命,她已经不愿看到有人身死了。 此刻长生让陆流一起也都紧紧拉住了秋叶丹,生怕她一时莽撞出手会乱上加乱,秋叶丹本就不屑于以多打少,便也没有出手。 众人不敢太近围观,但又各自担心俞大猷和徐渭的安危不愿退出屋外,只能尽量靠远站着,秋叶丹挡在长生身前,沈炼和长生都伸臂护着陆流,上官莫茹竟是挡在最前面,众人皆是心急如焚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助威劝说皆是不可。 此刻俞大猷和徐渭专心决战,他二人武功本就是伯仲之间,面对如此强敌,不敢有半分分神懈怠,都已是心无旁骛进入我境。 龙凤相持不下缠斗不休,却就在这双方专心对峙之时又生巨变! 突然之间!齐哲明的尸体竟然睁开双眼飞身而起!冲着俞大猷和徐渭闪电般袭击而去!他双掌齐推分别而击,那身法之快哪是什么不擅武功之人,甚至都不在徐渭俞大猷之下! 俞大猷徐渭正在专心角力之际,兵刃相接全神贯注,万万料想不到会有如此情况发生!更何况高手之争毫末之间,一心临敌之时更无其他杂念余地,这如此不可思议的偷袭之击绝无躲闪的可能! 眼见这一掌重击直袭两人胸骨要害,刹那之时俞大猷和徐渭似心有灵犀,均向对方拍出一掌,靠着两人対掌的反击之力,多少借到了些回身躲闪之力分别后退。 但须臾瞬间情急之下,借力而退终究不过是杯水车薪作用有限,两人还是重重地受了齐哲明这一掌,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依然身受重伤口喷鲜血倒地! 一击得手,那“齐哲明”微露惊讶之色,笑着说道:“哦~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万里神龙、青藤白凤当真实名不虚传!老夫还道此一击十拿九稳必能当场了结你二人性命,不想如此绝境下居然还能暂躲一劫!” 长生秋叶丹等众人见到“齐哲明”非但诈尸死而复生,还瞬间重伤了俞大猷和徐渭,都被此不可思议的恐怖景象吓地一动不动,连沈炼也大惊失色。 未及众人反应过来,“齐哲明”又疾风而动一掌冲着秋叶丹等人拍出,其排山倒海之势中还夹杂着阴森怪异,秋叶丹赶忙挡在最前面,她只觉得这掌风内力有些熟悉,但惊恐情急之下力道不能尽出,她虽还掌应敌但依然受了轻伤,好在她将对方的掌势已经挡去大半,长生陆流上官莫茹等人只受了些许掌力之伤无甚大碍。 沈炼倒是很快回过神来,趁秋叶丹挡住这一掌之际,抽出绣春刀,施展“归鸾刀法”如一股墨绿青烟向“齐哲明”袭去。 “齐哲明”轻轻一笑,徒手冲着沈炼而去,沈炼的武功路数和陆炳一般无二,身形如同青烟灯影,幽灵鬼魅间又不失飘逸华丽,可那“齐哲明”却好似大人与孩子玩耍一般,身形不避冲着沈炼的汹汹来势迎击上去,猛地一下子竟在一团墨绿乱影中抓住了沈炼的手臂,这一抓轻而易举如同探囊取物! 沈炼惊慌失措不想到这“齐哲明”居然武功高强至此!自己难以挣脱只怕性命难保,却看到“齐哲明”对着自己竟是满脸的慈祥笑意,更是惊悚! 好在秋叶丹猛地又是一拳打向“齐哲明”,她虽然受伤但凭着一一身四象蛮力,任谁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齐哲明”放手闪避,沈炼这才得意脱困急忙数步后撤。 那“齐哲明”又笑道:“这水月山庄当真是卧虎藏龙,女娃的好神力,陆炳的好徒弟!”他呵呵微笑着,声音浑厚竟然满是慈祥温暖,长生只感觉这笑容声音十分耳熟! 秋叶丹和沈炼刚刚站定还未还击,俞大猷和徐渭急喊道:“小心后面!” 话音未落,一股剑芒寒光自秋叶丹、沈炼身后而起,幸亏有俞大猷和徐渭提醒两人及时回身,但依然都被背后偷袭之人的剑锋所伤,两人均身中剑创流出鲜血! 只见一白衣人右手持剑左手拿着一根拐杖走进门来,他神情冷峻长相英俊,然眉宇之间的杀气却咄咄逼人,众人均不曾见过此人,但长生看这身影却有些眼熟!下意识说道:“你是昨晚的白衣人!” 那白衣人面无表情也不搭话,他剑眉星目看起来冷酷寒利,不似一个人倒像是一柄剑,默默走到“齐哲明”身边恭恭敬敬将拐杖奉上。 “齐哲明”接过铁杖冲来人笑了笑道:“哦燕飞也来了。” 徐渭重伤坐起捂着胸口道:“怎么可能是你老齐?” 俞大猷也捂着胸口缓缓对“齐哲明”道:“鬼灯浣花息、天照掌!你是‘黄金会’门主汪直!” 汪直笑了笑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万里神龙’俞大侠好眼力,连我这东瀛所传的内力和掌法也能认出来。这位便是我下属,‘冷阴流电魉堂’堂主萧燕飞。” 徐渭一脸不可置信问道:“怎么可能?!你是如何进来的?老齐呢!” 长生听到汪直讲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这句话十分耳熟,又想到他的笑声看到他的拐杖,惊声道:“你是那个乞丐老伯!” 汪直一声长笑,抖索了一下身体,只听得几阵骨骼间的“嘎嘣”之声,他竟整个人瞬间长高壮实了一圈,而后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本来面目。 汪直看着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泰和温暖、眼神慈祥深沉,第一眼给人的感觉竟然是十分和蔼亲切,若以貌取人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此人竟是杀人如麻的天下第一帮“黄金会”的门主。 汪直笑着说道:“小师父别来无恙否。刚才可真是好险,若再让你说下去,依他白凤凰的无双智计,恐怕便该识破了。” 徐渭闻言顿时点醒道:“果然是那蜜蜂有鬼!”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一) 汪直笑着道:“不错,事已至此大功告成,纵然你识破其中玄机也于事无补。” 俞大猷强撑着冲汪直喝道:“什么蜜蜂?大丈夫活要活的的清楚,死也该死的明白!” 长生道:“先生,我们昨天在庄内发现两只样子齐特的蜜蜂,身有青、赤、黄、白、黑五色条纹相间,尾部还好像萤火虫般闪烁。因为有一只一直绕着我飞这才注意到。” 徐渭疑道:“五色蜂?榴花蜂?” 汪直笑着淡淡说道:“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五色新丝缠角粽。金盘送。生绡画扇盘双凤。啧啧,欧阳修的好词啊,徐庄主好见识。” 俞大猷不解道:“此为何物?” 汪直道:“此蜂名为五色蜂又名榴花蜂,但它还有一个名字鲜为人知,是为角粽蜂。此蜂原产自波斯安石国一带极为罕见,因身间五色花纹,最喜石榴花花蜜而因此得名,它尾部有微弱萤光、周身颜色奇异本是做观赏之用。而后张骞出使西域,此蜂同榴花一起传入中原,不过了解的人也知之甚少,很多年后,有商人无意中发现此蜂极为喜欢中原的糯米角粽之味,若再将石榴花碾碎加入其中,无论多么微弱的味道,只要留下过痕迹,此蜂都能闻到,且一旦闻到便会如痴如醉般沿气味痕迹寻觅到气味之源。我多年前行船走商,偶然间碰到了一位波斯商人才得知这一鲜为人知的奥秘。想的有朝一日或许能有奇效,便寻来了些蜂虫。” 俞大猷惊怒道:“你在长生身上暗置了香源,我怎么丝毫不知?” 听到此处长生才知道自己遭人算计以致招来弥天大祸,他掏出怀中香囊质问道:“你说这是驱虫辟邪保佑平安的香囊,便是骗我的!?” 汪直笑道:“此香囊非但不能驱虫,还会引虫上身,里面不过是些糯米和石榴花,所散气味细若游丝,人是不可能察觉到的,唯有这五色奇蜂能寻味索迹。” 俞大猷质问道:“你何时给了他这东西!” 长生呆呆道:“先生你上山前买酒时,我看到一乞丐老伯摔倒,我好心上前搀扶,他便送给我这个香囊,说能保佑我平安,还告诉我说此香囊开过光,上通佛祖灵性很是认主,千万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不能让别人看到、碰到,否则反会防主害命!这些也都是你骗我的对不对!枉我好心帮你那么信你!” 长生说到此处已是嘶声力竭眼泪汪汪,将那香囊狠狠摔掷在地上。他下山后虽然见过些江湖纷争腥风血雨,但万万没想到人心险恶竟至于此!看上去慈祥和蔼的老伯居然是机关算尽利用自己的恶人,而自己的好心善意之举,居然让所有人都大难临头性命不保,他一个孩子根本接受不了这种打击事实。长生一时间心理崩溃,跪在地上掩面痛哭。 俞大猷勉力喝道:“臭小子没出息!哭什么!给老子站起来!” 长生根本说不出话,支支吾吾道:“先生,我…我…” 俞大猷道:“老子不怪你!快站起来!” 汪直不理会他二人,微笑对徐渭说道:“山骏高以避日兮,下幽晦以多雨。庄主在这山涧林溪所布下的八卦迷阵,依山傍水道法自然,奇门遁甲玄之又玄,老夫自己确实破解不了。若无人带路水月山庄的确固若金汤,可天下奇才也会被破于雕虫小技。俞大侠其人太过显眼招摇,一入会稽就已被我门中弟子发现。老夫前日易容做一乞丐,将香囊给了那孩子,只待日头向西,放出几只蜜蜂寻味索迹,此蜂自然会沿着他们走过一遍的正确道路寻味而飞,只要跟在后面沿路再留下记号,这水月山庄也可来去自如。” 徐渭怒道:“你何必故作姿态假意奉承,是讥讽于我吗!老齐在哪?!” 汪直道:“诶非也,老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虽然得以进庄,但徐庄主与俞大侠之武功皆不在老夫之下,若以二敌一,老夫哪里是你龙凤二人的对手,正面一战毫无胜算。唯有略施反间之计,令你二人鹬蚌相争,才可坐收渔人之利。 我们上山时正遇到那齐哲明下山,便取了他的性命,剥了他的面皮,易容为他的模样。在庄内伺机而动,我用迷香迷晕了那红衣女子秋叶丹,假装受了她一拳。待齐沙明离开你身边后,以他兄长的模样接近他自然不会被怀疑,打死齐沙明后又给秋叶丹闻了迷香解药,又仿声唤人造成了她杀人的假象。而后夜间令萧燕飞翻找俞大侠的行李,不曾想那孩子突然去而复返被发现了行踪,哪知误打误撞,反而加深了你二人之间的误会。” 俞大猷怒道:“你翻找我的行李果然也是为了山河图而来!那方才你突然冲向秋姑娘,是担心怕五色蜂之事被发现招致怀疑,于是兵行险招激化我们双方矛盾,逼徐渭出手让我们自相残杀。” 汪直道:“不错,若五色蜂被发现,虽不会马上怀疑到我,但是庄内突现异蜂,以两位的智计一定会怀疑有人设法潜入庄内,若你二人矛盾解开,届时我恐再无可趁之机,唯有孤注一掷先逼徐庄主出手。怪只怪徐庄主太重情谊又太过自负,你从来不曾怀疑齐哲明是旁人所扮,只因你心中从未想过,居然有旁人能走进这水月山庄。你又因为主仆情深丧失理智,这才给了老夫此天赐良机。” 徐渭一时无言而对怔怔发呆,俞大猷怒道:“呸!你奸计得逞并非是你智谋武功更胜于徐渭,只因你做事不择手段,阴谋狡诈更无底线!你利用他人之善,无情无义无所顾忌这才显得你如此强大,实则卑鄙无耻为人所弃!” 汪直笑了笑对俞大猷说道:“你二人一身功夫如此,现在却落得这样的下场,却是为何?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你啊,还是无情些的好,无情方可无敌。只可惜这些你知道的太晚了。” 俞大猷忍着重伤之痛,强提一股真气,沛然厉声道:“无情未必无敌!无我方为境界!”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二) 他这一句不是为自己所说,俞大猷本身负重伤却强提真气,只为将这句话扣入长生和徐渭心中。他二人此时都是大受打击心念如灰,却听得俞大猷这一声雄浑雷厉之声直冲心扉,正气浩然岿然不动,顿感振奋心神、似有所悟! 汪直道:“口舌之快多说无用,你重伤之下强行运气,只怕现在都难以动弹了,那东西你也该交出来了。” 俞大猷缓缓道:“山河图,你如何得知在我身上?” 汪直道:“你这话问的未免太过愚蠢,若非我在少林的暗线先得知此事告诉于我,徐海又怎么会得知你身上带有此图截杀于你。” 汪直话一说完,便俯身在俞大猷怀中摸索。方才俞大猷为了能将徐渭甩的更远些,他那一掌的力道也更长,是以脱身也比徐渭晚了一些,故而所受的掌力伤势也比徐渭重了许多,刚才又为了鼓舞长生和徐渭,未经调息又强提一口真气,现下确实难以动弹,连反抗挣扎之力都没有了。 汪直轻而易举便从俞大猷身上搜出了《山河图》,他一边翻动一边笑着对萧燕飞道:“徐海终究年轻莽撞,他兴师动众‘冷阴流’几乎倾巢而出,却依然无功而返还折了铁征。为人要多用智计,纵然是天下至宝,也能探囊取物。” 萧燕飞依然面无表情,低头道:“流主和燕飞一样,都是老爷子您的手中刀剑,我等皆不过器者也,您才是执器之人。” 汪直微笑着摊开山河图查看,徐渭道:“哼!你纵然机关算尽今日能屠杀我等,但依然不过是被这江湖传言摆布愚弄之人,我早已看过此图根本就是涂鸦戏作,绝不是什么武林至宝《山河图》!你此番大费周章也只是枉费心机,辛苦得到的不过是张废卷罢了,一样是输!” 汪直闻言竟突然大笑不止道:“哈哈哈哈哈哈!白凤凰虽法眼,可这一次你却是有眼无珠了,此物乃是货真价实的山河图!” 他这话一出,堂内众人都心下一动,汪直乃“黄金会”门主,自然见多识广所言不虚,他开口定论那此物就是真的江湖传言流传数十年的天下至宝了! 汪直笑完,突然间将山河图单手攥成一团!手中运气振臂一荡,以“鬼灯浣花息”的内衣,竟瞬间将《山河图》震碎成一团齑粉! 《山河图》碎片飘落飞扬,汪直内力诡异,那碎末还似有鬼火荧烧,顷刻间这武林至宝便化为了尘埃虚无。 众人皆被他这一举动所震惊,连萧燕飞都面露讶异之色。他既说此《山河图》为真又为何将此图销毁?须知那可是天下第一宝藏。 徐渭哼声道:“你是发现自己上当,为保脸面故意说此图为真。又气恼不过,才将其销毁的吧。” 汪直淡然自若依然笑道:“老夫说过了,此图就是货真价实的《山河图》,虽经年累月历经曲折依然山河如故。罢了,信与不信也由得你们。”众人看他神态轻松、声音爽朗,怎么看也不像是恼羞成闹下将图销毁。 俞大猷百思不解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汪直道:“老夫已然回答了你们诸多疑问,再有不解只能去请教那黑白无常十殿阎罗了,将死之人知道的多与少都无分别。”说罢他看向俞大猷。眼里慈祥温和犹在,但这一次却现出了杀机! 突然前一股无形之力冲汪直打去,其势虽不排山倒海气吞山河,却也扎扎实实颇有力道,竟然是长生冲汪直打向的“虎将摄龙拳”。 长生左掌先拍一招“龙震八荒”,右拳紧跟一招“虎暴蚕尽”,以自己孩童微弱之躯,运起全身可用之力,冲着汪直席卷而去。 汪直与长生初次见面时,便看出他有些拳上功夫,却没想倒他小小年纪练得竟如此像模像样颇有章法,所研习的武功和拳掌中的内力均顶尖高深不同凡响。 “虎将摄龙拳”的功夫尚不完全,收放不能自如太损耗人之精力,长生年幼更难控制驾驭,俞大猷本已不让他再用这门功夫。此时长生悲恨交加,眼见俞大猷有性命之危,再顾不得那么多,英勇之心自然而生。 汪直轻描淡写间抬手一扬,未见的用什么力,长生的掌势拳风便被全然化为无形。汪直道:“看不出你乳臭未干,却有如此勇气敢对老夫出手。虽然还远不成气候,但你学的这门功夫和内力老夫都未曾见过,倒是都可堪称当世绝学。无怪铁征都会输给你一招半式,只可惜也没有机会让你日后有成了。” 说罢,他又一扬手施展“天照掌”,一招“丰斟渟尊”冲长生拍去,其掌势阴柔诡劲夺人性命。 俞大猷也再顾不得那么多,强行用力一掌击向地面,靠反作之力加快身形速度,挡在长生面前要硬接汪直这一掌! 千钧一发生死一线,秋叶丹和沈炼也飞身而来援助俞大猷长生,合四人之力才挡住了汪直这一掌。他三人各自均有轻重之伤,俞大猷更是接完这一掌后几欲站立不稳。 却见俞大猷又怒喝一声,运起所剩余力,也以“虎将摄龙拳”的功夫冲汪直打去。他左掌连击“龙举雨兴、日角龙颜、飞龙乘云、龙震八荒”四招,右拳连打“虎荡百群、鲸吞虎噬、虎扑孔窍、虎暴蚕尽”四式。 汪直见俞大猷已经是最后的搏命之击,其势惊涛骇浪风卷残云,眼前威力如同百兽奔腾铺天盖地而来,困兽之斗难抗,以防万一自己也不敢托大以拳掌硬接,抬起铁杖一一挡下。萧燕飞见势也不敢乱接乱躲,忙避于汪直身后,那拳势余威依然将二人身后两旁的桌凳击得粉碎! 至此俞大猷再无余力,自己一口鲜血喷出当场昏厥,长生急忙上前将他身子撑扶背住。 汪直笑道:“困兽犹斗精神可嘉,前前后后都是要上路的,何必着急呢,任谁先来也是一样,黄泉路远一起作伴也不至于寂寞。”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三) 说罢汪直又要再出一掌,俞大猷已经几乎奄奄一息昏迷不醒,靠秋叶丹和沈炼即便能再接汪直一掌,也断然会死在第三掌掌下!众人此刻都身上有伤,此刻已是穷途末路危在旦夕。 正此生死存亡关头,徐渭突然长吐一口气挺身而起!手持“兰渚”冲着汪直,他笔下书法狂草进招,写到“君从闽海下南昌,正值中官降玉皇。”纵然有伤依然身法华丽飘逸,速度风驰电掣! 汪直注意力本在俞大猷等人身上,对徐渭这猛然反击有些所料未及,徐渭速度身法世间无匹,虽然此刻重伤,但依然攻其不备,汪直匆忙以自己的铁杖抵挡徐渭的盘旋之击,却还是被他笔锋裂破衣衫。 汪直有些吃惊厉声道:“我只道徐庄主自负轻人,诚然老夫一击而中后,也确实小看你了!不想你所伤没有想的那么重,武功又如此奇异。” 原来方才长生突然出手时,汪直和萧燕飞注意力皆被他所引。俞大猷急忙趁隙将身上一颗本门灵药“百芝雪麝丸”以指尖之力,弹给了徐渭。俞大猷知道自己受伤太重,此时自己食之已经无甚意义,方才他一掌将徐渭推得更远,是以徐渭之伤远不如俞大猷之重,他将药交给徐渭,众人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现实中可以理解为运动员受伤打了封闭哈哈) 徐渭接药后心下洞明,服食后趁间隙调息了几下,俞大猷刚才搏命之击不仅仅是为了救长生的性命,也是为了能给徐渭多争取片刻间的调息之机。 徐渭也不理会汪直,继续冲其进招猛攻。汪直对徐渭的功夫的了解也只是来自江湖传言,未曾亲手领教,只在方才假死时从眼缝中瞄到些许而已。徐渭武功之变化奇特天下无二,俞大猷初见时也是措手不及疲于防备。此刻徐渭虽然伤势不轻,但依然凭借速度无双、武功新奇变化术无止境,反令汪直一时也因奇陷于守势。 徐渭笔下越攻越快,他边打边喝道:“莫茹、兄弟你们不要管我!带着他们赶紧逃走!跑到庄外或有一线生机!” 汪直也冲萧燕飞喝道:“拦住他们!” 萧燕飞身形一晃,如同白光流影般持剑挡在了门口,他武功虽远不可比肩俞大猷汪直徐渭徐海陆炳等人,可他这身轻身功夫名为“罗袜生尘”(此处灵感致敬天龙八部凌波微步),源自曹植的《洛神赋》。于廊庑间穿行自如飘忽若神,对比当世第一流高手也是不遑多让。 沈炼和上官莫茹本就不打算丢下徐渭而逃,眼下又有萧燕飞横剑阻拦,唯有留下拼死一战。秋叶丹和沈炼均被萧燕飞偷袭所伤,心中俱满是满腔怒火,秋叶丹双持祖传的“鸳鸯”狼筅,沈炼也拔出腰间的绣春刀,三人立时斗在一起,刀光剑影你来我往。 萧燕飞常年蛰伏在徐海身边以作监视,平时收敛锋芒并不显山露水,其实真实武功更在藏点红与铁征之上。秋叶丹沈炼武功本就不如萧燕飞,二人又均受剑伤,萧燕飞以一敌二却仍是游刃有余,若一直缠斗下去,依然手操胜券。 徐渭这时也始露疲相,他毕竟伤重身法开始慢了下来。汪直逐渐看清他笔下痕迹,尝试开始由守转攻。 战分两边各自为斗,均尚在僵持之中,萧燕飞突然横向猛劈一剑,逼开了秋叶丹和沈炼,两人本以为他还要继续进招猛攻,却见他突然剑锋一转!冲着徐渭一剑刺去! 萧燕飞突然发难,徐渭专心对着汪直也疏于防备,眼见一剑冲自己而来,自己本尚在攻势急忙足下一点,向后盘旋飞舞闪避敌人剑锋。 这一剑徐渭虽然勉强躲开,汪直又向自己冲来,施展“卑弥呼掌”一掌“以妖惑众”冲徐渭而去,他此刻脚下还立足未稳,这一击已经没有闪避余地了! “砰”地一声,汪直一击而中!对方一口鲜血喷出! 但这一掌并没有击中徐渭,竟是舍身挡在他身前的上官莫茹。 上官莫茹本可以趁秋叶丹沈炼拖住萧燕飞时脱逃,但她不愿丢下意中情郎,将长生陆流俞大猷拉在一边,自己决心陪着徐渭。眼见萧燕飞突然施袭,她便心知不好,拼劲全力舍身冲徐渭跑来,总算在生死一线的最后关头及时替徐渭挡下这一掌致命杀招。 上官莫茹口中鲜血不止五脏俱损,倒在徐渭怀中奄奄将息,秋叶丹和沈炼怒喝着一起围攻萧燕飞。 汪直此刻却停住了,没有再攻向徐渭,眼神茫然好像回忆起了什么。 徐渭怀抱着上官莫茹,眼见所爱之人用性命帮自己挡下这致命一击,他完全已经乱了心神,四肢颤抖不已,甚至不敢为上官莫茹搭脉,泪水自眼中涌流不止,悲痛欲绝到嘴中不停战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官莫茹努力抬手帮徐渭拭去泪水,她已是生命垂危没有力气,弄得徐渭脸上泪水血水凝在一起。上官莫茹尽力爱抚着徐渭的脸庞,用微弱的声音说道:“公子不可无情,不可学那些人一般做事没有底线,要挺胸抬头好好活下去。”她临别之际依然对徐渭满脸盈笑,眼中满是柔情蜜意痴痴瞧着情郎。 徐渭泣不成声一边颤抖一边点头。上官莫茹又道:“莫茹不能再照顾公子了,公子要好好珍重。” 徐渭又不住地摇头不愿接受现实,颤抖着勉强说道:“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上官莫茹的声音已经越来越轻,最后痴痴看着对情郎说道:“沅有茝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生死离别之际,徐渭听到心上人对自己终于表明心意,他深深吻了上官莫茹的双唇。 此一刻在两人的世界中一切如同静止,万物垂首日月停息,任他潮起潮落沧海桑田都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将世间一切置若罔闻,此一瞬两人心意相通水乳交融,旁人只道须臾刹那。对他二人却是定格一瞬百千万年。 徐渭缓缓抬起头,上官莫茹已经闭上了双眼,香消玉殒。脸上全是欢喜和满足,去的了无遗憾。 她一生都在温暖徐渭孤寒的心,直到燃烧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四) 汪直就这么呆呆看着并没有出手,眼里竟有些悲哀,没了杀机。 汪直缓缓道:“我少年时也曾被一女子所救,那场景和此刻如出一辙。只可惜我没有你这般福气,都不曾与她说完临终遗言。” 汪直少年时出身卑贱,在一妓院中为人奴役,莫说客人老板,连店中小厮也能对他随意折辱打骂。偶然一次有一个新人女孩惹怒了客人,被老鸨打骂关禁,汪直年少同情见那女孩也是苦命人,心下不忍便悄悄为她送饭送水。那姑娘稍长汪直两岁,虽也是贱身但是重情重义,之后两人在苦窑中互相扶持,那女子攒了些钱银全部送给了汪直让他赎身行商。 汪直在外挣得了银钱,满心欢喜来赎接意中人,他的对头却在两人团聚时找上门来,汪直拒敌之时遭人偷袭,那女孩舍命相救帮他挡住了致命之击当场殒命,汪直疲于逃命莫说互诉临终遗言,连意中人的尸身自己都顾不上收敛安葬。 眼下的场景和自己当年一般无二,汪直一下子晃了神想起了昔日旧人,好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年少时的光阴。他下意识间便停了手,让徐渭上官莫茹说完了临别终语,弥补自己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遗憾。 徐渭此刻已经已经心如死灰,连眼泪也哭不出来了,他又爱抚了下恋人的脸庞,缓缓放下了上官莫茹的断香零玉。他双眸间已没了平日里的意气风发、桀骜孤寒,眼里仅有杀意心里只剩报仇。 生死荣辱皆置之度外,他已不在乎世间的一切。汪直看到他这副的神情眼神,便知道此人现在已经是搏命之势不死不休,即便重伤之下再行交手自己也不易取胜。 徐渭冲沈炼等人怒喝一声道:“还不快滚!”说罢提起“兰渚”向汪直袭去,他将书诗文画大小四圣的功夫倾数而出变化无穷,不顾伤重只有攻势不见丝毫防守,如泄洪江水脱缰群骥般汹涌,不是凤凰还巢而是万鸟齐飞,一招一式都是冲着与汪直搏命而去,他已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势必同归于尽再也所不惜。 他身法和笔下已快成一团乱光炫影,旁边人看去只见他周身仿佛有文字墨影、飞天画形若隐若现,恍如仙人幻影。徐渭招式虽疯狂激进,但他心中不计得失不顾生死,正是“无我”之境,汪直也没见过徐渭这大小四圣的功夫,他此刻搏命狂击,纵然是对方有伤自己却也近他不得。 汪直深知此时万万不可大意便固守本元不露破绽,只待徐渭猛攻之下伤势愈重耗尽元气,自己便可稳操胜券。 沈炼从不曾见过大哥如此失态失智,他还想与萧燕飞继续缠斗,秋叶丹对众人道:“听徐庄主的大家快走!再不走就是一起死在这里!他此番舍命掩护我们也全白费了!” 秋叶丹说罢,浑其一身四象蛮力,朝萧燕飞猛击一拳,萧燕飞对秋叶丹轻视了些,也还掌一接。不想双方拳掌刚刚相碰,萧燕飞只觉得对方拳力之沉之深犹如巨石重铁一般绝非自己能敌,若是硬接只怕整条臂膀都要保不住了,急忙借力收劲躲闪,以自己高深的轻身功夫一下退出数丈。 秋叶丹见逼退萧燕飞,忙喝一声:“走!”说罢自长生身上一把将俞大猷拎起扛在肩上,拉起陆流呼唤长生沈炼逃出门外。 长生赶紧捡起俞大猷的棍剑“夺帅”,沈炼也心有神会,扬手一击冲萧燕飞连射数镖锦衣卫暗藏的袖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是以又将萧燕飞逼退些许,沈炼拉起长生的手也急忙飞身而逃。 萧燕飞眼见众人逃走,一时犹豫不知该相助汪直还是该追,忙道:“老爷子他们逃了!” 汪直喝道:“斩草除根你快去追!这人已经搏命,就算你我联手一时也难以拿下,此间有我!追!” 萧燕飞闻言不敢耽搁,急忙追出门去。 沈炼轻功、秋叶丹脚力比之萧燕飞虽然差些,但也俱是不错,全力奔逃之下,片刻便逃出偏庄,向正庄大门方向疾驰而去。 长生一边逃一边拼命在庄内大喊道:“有坏人进来了!大家都快逃!快逃!快逃!”他心中自责,觉得是因为自己水月山庄才落到如此地步,也不顾有用没用,只是声嘶力竭拼命大喊警告庄内众人,只盼得能多救一人也好。 秋叶丹哼了一声,沈炼也看了长生一眼,也都边逃边喊,警告庄内众人。谁曾想他们这高喊居然真的有用,水月山庄当年曾造受复仇流寇倭人的围剿,许多人就是当时的亲历者,听到有人警报呼喊,也顾不得真假赶紧逃窜寻找躲避之处,众人逃窜之势如同星火燎原,逐渐没听到呼喊的人也纷纷开始,连主母苗氏都跟着一起躲藏,水月山庄众人当年大难之后都是惊弓之鸟,为有备无患在庄内设有多处暗室,此刻谁能保住性命就各看造化了。 四人刚跑到一半,(俞大猷昏迷我就没把他算进去,不是笔误)突听徐渭的偏庄方向有巨响“轰隆”之声,好似房屋倒塌,众人不及回头细想继续向前。却在此时萧燕飞跃身已赶了上来,一剑刺向背负着俞大猷的秋叶丹。 沈炼忙施展“归鸾刀法”,架开萧燕飞剑势,身子犹如同一股墨影青烟缠住了萧燕飞,两人斗在一起! 沈炼喝道:“你们快走!我来拖住他!”他话音未落,萧燕飞又一剑刺出伤到了沈炼。 秋叶丹怒骂道:“妈的!再丢下一个,也不要有人活着出去了!”她忙将俞大猷丢给长生背扶,怒喝一声冲也萧燕飞攻去。 此刻他们三人继续恶斗纠缠在了一起,秋叶丹和沈炼心里都知道,想要大家全部都逃走是不可能的,必须有人留下拖住萧燕飞。但他们都身上有伤,以二敌一尚且处于劣势,萧燕飞如此轻功留下来的那个人绝难逃生、必死无疑,但继续缠斗下去不知道何时汪直就会追过来,届时就谁也走不了了!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五) 萧燕飞倒是不慌不忙,他看出对方两人不愿恋战,也不着急进攻攻杀二人,只是牢牢将二人缠住困斗,不消多时无论是汪直到来还是对方两人伤重难支,都能将一干人等轻松一网打尽,至于旁边那两个小毛孩和昏迷的俞大猷,他根本不放在眼中,即便任其逃窜也是死路一条。 秋叶丹和沈炼此刻心急如焚,都想留下来拖延,却是谁也不愿逃走,眼见得两人又是接连受伤,怕是都要葬身此地了。 长生已在一旁观察多时,他中心一直对自己说道:“一切心魔,唯勇者破。众人身陷险境皆是我的过失,此刻怎么还能躲在大家身后受人保护,我跟着先生是要做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不是给别人添麻烦的胆小鬼!” 他轻轻悄悄放下俞大猷,专心致志口中喃喃默诵《格物诀》内力心法“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此心不动,随机而动。”他脑中不停萦绕“虎将摄龙拳”精意要诀“渊隐虬龙惊阵跃,汉飞牛斗避锋移。” 长生此刻再无胆怯退缩之心,泰然勇气之心一往无前,也入无我之境。他双目炯炯有神,只待萧燕飞露出破绽,正是“此心不动,随机而动”之真意! 只见秋叶丹与沈炼同时左右冲着萧燕飞相向而击,萧燕飞长剑一横身子凌空一转,剑芒周身充盈,非但一击挡开二人夹击攻势,还同时击伤了对手两人,此一击萧燕飞十足自信把握,自己取胜就在这数招之内! 萧燕飞旋转之姿刚停,左手尚背在身后,右手正是横剑而持,这一招使到尽处虽然剑伤敌手,自己胸前却也是门户洞开!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长生心若空明疾驰而去,冲着萧燕飞胸口左掌一击“龙探涧潭”,紧接着右拳一击“虎啸风生”,又一合法之击“虎跃龙翔”。 萧燕飞完全没把长生放在眼里,方才看汪直轻松化解长生攻势,更道他没什么了不起。他一剑击伤敌手二人,正是放松警惕之时,万万料不到这个小毛孩会突然对自己出手! 萧燕飞只觉胸腔脸庞先是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压来,难以动弹喘息,紧接着一股猛兽般的拳力击中了自己胸口,最后面前更如一堵无形高墙将他整个人撞飞了出去! 萧燕飞一时只觉得头昏脑胀天旋地转,五脏六腑皆痛苦难耐几欲呕血。沈炼见状,他方才受伤身子尚不及站稳,但遇此良机急忙踉跄着又劈刀攻向萧燕飞。 萧燕飞目眩受伤之际不敢继续接招,施展轻功“罗袜生尘”也顾不得左右方向东西南北,慌忙见足下点出飞跃而走。 沈炼一击不中,他见萧燕飞毕竟没有受到致命重创,不敢相追,眼下掩护师妹等人离开才是要紧大事。 秋叶丹也不顾自己身上剑伤,上前也如同俞大猷般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大笑道:“臭小子!真有两下子,姑奶奶真小瞧你了!”陆流也开心地上前直夸长生哥哥的英雄身手,怀中的黑猫好似欢喜夸赞一般直叫。 长生只是嘿嘿笑笑不敢得意,忙道:“秋姐姐沈大哥流妹妹,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贼人不知何时又会追上来,我们得赶紧逃出去!” 沈炼点头称是道:“长生说的对!此时片刻不能喘息停留,要赶紧下山。那汪直方才说他们上山时沿路留下了记号,想来应是真的,毕竟他们也要下山。只要我们能找到他们留下的记号,想要顺利的从我大哥布下的八卦大阵中脱身应该不难。” 秋叶丹点头同意,赶紧背起俞大猷,众人冲着庄外疾行而去。 正要走出庄门口,沈炼突然惊觉喝道:“追来了!”众人一回头,只见远处萧燕飞已经跃身追来,而他身边竟是汪直! 想要故技重施迎敌脱困已经绝无可能,秋叶丹急道:“死死跟紧我绝不能分开!往山下树林阵中冲!” 众人也不及细想,紧紧跟着秋叶丹,沈炼也顾不得有用没用,一股脑将他锦衣卫的暗器袖箭冲着后面射去,只求能多争取片刻时间。秋叶丹带众人冲出庄门,不敢走那条明显熟悉的道路,一头扎进了山中密林的八卦大阵中。 众人刚一进入密林之中,就听的身后一阵掌风呼啸,排排高树被震荡地呼呼作响、枝叶脱干漫天飞舞,还夹着树身断裂倾倒的之声,想来应该是汪直在背后出掌,好在林深树密,挡住了他掌风的远袭之力。秋叶丹不敢停留,带着众人继续向密林大阵深处奔去。 庄门口萧燕飞本想继续追入,汪直拦住了他,说道:“不可!徐渭所言不虚,此阵玄门叠生扑朔迷离,茫然闯入必然是有去无回,就让他们逃吧,无非是多活一些时日而已,早晚也会困死其中。以防万一,让门下弟子守在山脚即可。不过我想他们必定会死在这八卦迷阵当中。” 萧燕飞低头遵命道:“老爷子英明,这水月山庄玄之再玄,在您面前一样如同明堂大敞。青藤白凤才华武功再高,也远远不是您的对手。” 汪直笑了笑道:“那徐渭倒确实是个奇才,他方才见斗我不过,突然攻向屋内的承重之柱,他的笔势居然那般锋利,能一下劈断木柱,看来顽石撰字确实不虚。他欲与我共埋废墟之下同归于尽。好在一横梁先行掉落挡在了我二人之间,我才能及时脱身撤出,否则就真被他搏到了玉石俱焚鱼死网破的地步了。房屋倒塌前我见他去抱那女子的尸身,天下奇才殉情而死,确实是一号人物啊。” 萧燕飞道:“那这水月山庄该如何处理?是否要派下属门人前来接管?” 汪直淡淡道:“不必了,水月山庄自今日起在江湖上就不复存在了。难得的是徐渭,不是这山庄,付之一炬即可。天下大才应该去的体面,就当是给他作为陪葬吧。” 萧燕飞道:“未曾亲眼见到徐渭尸身,是不是还要确保万无一失?”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六) 汪直朗声笑道:“杀人为下,诛心为上。他是不是活着也都不重要了。” 秋叶丹带众人在密林迷阵中一路狂飙不止,突然脚下一绊,好像触碰到了什么机关,不知道从何处射来了几只暗器飞箭,沈炼舍身往前一跃扑倒众人,这才惊险躲过。未及喘息,突然见一块巨板从高处砸下,只见上面满是尖钉倒刺,秋叶丹都来不及起身,慌忙中从长生手里抢过“夺帅”,身子尚半躺在地上以蛮力一棒将那巨板顶飞,众人这才逃过一劫。 众人连连喘息,沈炼忙道:“不能再乱跑了,这八卦迷阵中机关遍布危险重重,现在我们已经迷失方向,乱跑乱撞触动机关只怕会死得更快。” 长生也点了点头道:“应该已经将他们甩开很远了,想来他们也害怕迷失在山间迷阵中,并没有追来,眼下应该暂时不用担心有人追杀。” 秋叶丹眼见俞大猷重伤昏迷不醒,连带沈炼在内,这三人不过都是些半大孩子,眼下只能靠自己带领众人脱困,秋叶丹收起平素莽撞之心,冷静下来道:“不错,现下当务之急,应该是先调息恢复,然后再细细思考寻找破解迷阵的脱身之法。想来是刚才靠近山庄近一些的地方没有暗器部署,此时触动机关应该已经到了迷阵深处了。” 除了长生陆流外,沈炼秋叶丹也均受伤不轻,俞大猷更是生死难料,众人决定先养伤调息半日,修养一下再寻找破阵脱困之路。 众人这半日惊心动魄险象环生,这一停歇才意识到腹中饥饿,这山中迷阵未见野兽只有山菌,但山菌若不认识其品种绝不能乱食,一旦中毒便必死无疑,好在取水不难,即便没有进食也能多撑几日。 秋叶丹力大无穷自然也是饭量巨大,她腹中饥饿肚子已开始“咕咕”叫了。长生笑了笑,竟从身上翻出了四块饼,他尚在少林时就一直有随身藏带烧饼的习惯,昨日在水月山庄用饭时觉得此饼好吃,小孩子嘴馋便又放了几块在身上,不想此时派上大用场,这一下子惊喜众人。 长生将饼分给三人,自己拿着最后一块,来到俞大猷身边,将饼一点一点撕成小片顺着水给俞大猷慢慢喂下,又将身上最后一颗“百芝雪麝丸”也给俞大猷一并服下,他自己决意不吃。 他喂好俞大猷,却见陆流对自己盈盈笑着,眼神愁波流转宛然忧伤,陆流道:“怎么长生哥哥你不吃吗?” 长生拍了拍胸脯道:“没事!我不饿!” 他刚说完,陆流伸出手递给他半个饼,看来是早就猜到长生不会吃一早留给他的。沈炼和秋叶丹也过来说道:“喏给你。”都递给了他半个饼。 长生看着三人,忍不住眼中泪水涌动。眼泪刚刚流出来,他赶忙转过身不让众人看到默默擦拭,嘴中却还是忍不住啜泣说道:“对不起大家,都怪我!都怪我!” 陆流在背后拉了拉长生的手笑着柔声道:“长生哥哥,没有人怪你。” 沈炼也道:“就是长生,没人怪你,要怪只怪那贼人阴险狡诈,就连是我大哥那样绝顶聪明的人,也一样中了他的诡计。”他说到此处又想到自己大哥恐怕已经遭人毒手,心中也是痛苦万分,眼见长生哭泣,自己不能再做悲伤让众人担心。 秋叶丹道:“行了臭小子别哭了,你刚才不是挺厉害的吗,要不是你,现在我们可能都已经死了。” 陆流拉了拉长生的手道:“长生哥哥,你是做了好事。帮助无辜之人,什么时候都不该受到谴责。” 长生擦去泪水不再哭泣,此刻正是众人互相安慰扶持、同舟共济之时,没时间给自己哭哭啼啼,他还要保护大家才行。 最后沈炼和秋叶丹拗不过长生,他二人身上有伤还是一人吃了一个饼,长生和陆流各吃了半个。 此刻众人已经深入山中八卦迷阵深处,四周密林环生山岚萦绕,又是如同初入山门那般,风无东西水无高低,雾气浓重凝而不发,三丈以外看东西已经开始模糊。 长生在秋叶丹沈炼调息养伤时本想在附近看看,刚走出数十步,回头看去,众人的身形已经几乎模糊不清,而他周围之景与方才的地方并无甚分别,根本没有可以辨识的标识物,长生不敢再走慌忙退回。他又爬上高树想在高处看看方向,却依然烟袅弥漫不见红日全无东西南北。 即便想听声辨位也是根本行不通,俞大猷那般修为在这迷阵中尚且不能以声辩位,更何况是他们几人,长生想到上山时齐哲明的话 “我庄主将山内水源改道,处处皆成环形水源且环环相扣,不论人在山中哪里都被水源四面环绕,难以分辨方位。又通过布局山中草木,或阻挡或引导,让往来流风也都变成回旋之风,风声水声鸟兽声便都没有了方位。” 众人上山时一路走的都是正确的道路,尚且感觉不到危险困密,现在困于其中,才真的是知道什么是玄门迷途,即便是沈炼多次进庄也是毫无办法难辨方向。 沈炼和秋叶丹的伤势好在都不是很重,基本都是皮肉之伤,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加之以沈炼随身所带的金创药包扎便没有大碍了。但俞大猷却是情况危急,他在全无防备之下被徐海一掌重伤在胸前薄弱要害,又为了救众人性命更是伤重之下穷耗元气,直到入夜也未曾醒来,晚间更是发起了高烧。 众人一则不通医术,二则临时逃命更是身上空空。眼看俞大猷情况危急都束手无策,长生只能撕下身上衣服布料,沾上山间溪水为俞大猷降温试图缓解。好在秋叶丹沈炼都有随身携带火石,山林之中清出一小点空地大家还能生火取暖。 长生一边照顾俞大猷,一边又忍不住要眼泪盈眶,但他这次强行忍住,擦擦眼角咬着牙连连挥拳捶自己的腿,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七) 秋叶丹在一边看着道:“你小子倒是真的成长了不少,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的,俞大猷虽说有时候婆婆妈妈,当师父倒是不错。” 长生忍住啜泣,说道:“先生教我是他好心,并不是我师父。” 秋叶丹笑道,拍打了一下长生的头道:“傻小子,他连自己的看家功夫都交给你了,每日对你严加管教,先生师父的有什么区别,一个空空名分称呼而已。” 长生喜道:“真的吗?” 秋叶丹道:“你若不放心等这事过去,你就主动向他磕头拜师,他一准会同意的,说不定心里还暗自偷乐呢,放心吧。” 长生嘿嘿笑了笑道:“对,等这事过去。就是知不道我们能不能走出去。” 秋叶丹道:“谁知道呢。诶不过有件事,我可得告诉你们这些小屁孩,下一次再遇到危险,你们该跑就跑不要添乱,让能打的人留下。帮不上忙就是帮不上,强行留下除了白白搭上性命什么用都没有,还会让人分心。所以万一再碰到什么危险,我让你们跑,就赶紧撒腿跑,不要扭扭捏捏娇娇情情地说什么同生共死的屁话!至于能不能出去嘛,就看咱们的造化了。”她这话说的严肃,是对每个人说的。 沈炼说道:“今日夜深,焦虑多想也是无用,不如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我们再行探路,寻找破解迷阵的方法。” 秋叶丹道:“不错,多想无用。说到底此处就是一个以山为基的庞大无比的奇门八卦大阵,只要能找到办法辨出方向,分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想要脱困也并不是难事。只要能顺利到山脚下,找到我的汗血宝马胭脂,届时即便还有贼人埋伏包围,我们也能逃走脱困。” 长生问道:“秋姐姐,我们有五个人,一匹马怎么扛得动坐得下?” 秋叶丹得意道:“你当老娘的胭脂是街边的普通驴马骡子吗,那可是汗血宝马天下神驹,不是马是龙,是马中的绝世高手!莫说是五个人的重量,五十个人又怎么样!无非就是挤一挤小心别掉下去了。” 沈炼眼前一亮道:“当真是汗血神驹吗!若真是,那确实是天下良骥可遇不可求!我一直都想骑骑看,可是此种宝驹天下罕见。即便是在宫中也只有两匹,只有天子才能骑驾,我只盼着有机会能摸一摸也好。” 秋叶丹一听更是洋洋得意,对沈炼长生滔滔不绝讲起了自己的爱马如何骁勇雄健,日行千里跋山涉水如履平地。又讲道军中生活沙场用兵,她虽然是个女子,但一副男儿血性,讲起来话来也是像老爷们一般口若悬河夸大其词。 沈炼长生毕竟都是男孩子,对这些十分有兴趣,陆流也凑过来一起听热闹。沈炼即便平时看着少年老成端庄稳重,故作高冷一本正经,毕竟少年人的年纪摆在那里,也是听的津津有味。陆炳对他寄予厚望,平时不苟言笑严加管教,不曾有过这样的放松怯意。 此刻众人围坐于篝火旁,陆流的黑猫卧在一边懒懒倦倦,大家说说笑笑十分的亲密,长生和秋叶丹更是在其间一直插科打诨令人捧腹,全然忘了此刻是身处险境还未脱困,几个少年少女们话匣子一旦打开边,顿时敞开心扉讲述各自经历过去,仿佛一家人般无拘无束,沈炼脸上也有了少年爽朗的笑意,陆流看着师兄还有这样开朗的一面,心中不住为他高兴。 众人聊得开心都忘却了时间,突然俞大猷昏迷中一声咳嗽,这才打断了众人。 秋叶丹上前查看,好在伤势病情并没有加重恶化。但依然没有治疗之法,只能凭借俞大猷强健的体魄和深厚的内力自行慢慢恢复。 沈炼收起笑容脸又冷峻起来,说道:“不能再聊了,大家现在还在险恶之中。你们睡吧,我来守夜。” 长生忙道:“那怎么行,沈大哥身上有伤,当然是我来守夜了!” 秋叶丹道:“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小屁孩别抢了,这里老娘最大,当然是大人守夜,小孩子快去睡觉了!” 连陆流都说道:“大家白天苦战恶斗,只有我什么都做不了,全是给大家添麻烦累赘,现在总算能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让我来守夜吧!” 众人都自告奋勇,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四个人一人守一个时辰,大家本想让陆流和长生一起,但她无论如何都要自己来守尽量让大家多休息一点养好精力,想到这阵中并无猛兽也不太可能有贼人进来,大家也就同意了。 待到第二天,俞大猷依然不见好转,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秋叶丹将他背在身上,众人紧紧跟在一起,在迷阵中开始思索寻找脱困之法。 秋叶丹道:“昨夜守夜之时我一直在思量脱困之法,虽然徐渭的功夫术无止境变化无穷,但是这八卦太乙,无论如何演变,一定万变不离其宗,变得只是表象,否则便坏了其中根基。我自幼在军营中悉读兵法阵图,于奇门八卦阵法颇有了解,最重要的就是要分清这阵中格局,辨识八门。” 长生问道:“秋姐姐,我记得上山时你说过常规的破阵之法,只要依次通过几个门就可以了。” 秋叶丹道:“不错,这奇门遁甲的每一卦,都由三个爻组成,有阴爻和阳爻八种组合表象,是为八卦,卦卦相合又成八八六十四卦象。明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暗八卦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卦八门又各自代表天、地、水、火、风、雷、山、泽;其中又含天干地支、奇偶数字、五行颜色、五官四肢,堪称是包罗万象。 上山时我曾说过,大阵进口处是西北方,此为八门之首乾宫,自开门入;往南面山上走,不进死门过景门;然后往东北方艮宫的生门走,绕过伤门,再回头来往北面山上的坎宫休门走便是水月山庄的位置。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八) 若有人能在天上自上而下看,这整座山是一副巨型八阵图,我们是将整个八卦大阵以山顶为中心环周绕了近一周,是以有时上山有时下山,原本不长的山路才走了那么久,若要下山应该反着再绕一遍。 现在我们乱入迷阵之中,不知道具体所在的位置,那只能以最安全的办法来走。伤、死、惊为三凶门,想来是遍布机关之处,无论何时都不能入。杜、景为中平门,虽无暗箭但也应该是永迷之路,即便没有危险暗器,也不是出路,只可过渡不能脱身;此五门占了八卦阵中绝大多数的地方用以困死敌人。开、休、生为三吉门,休门属水是为坎者,这应该是水月山庄所在的方向,那齐哲明也曾赞同了我的说法。” 沈炼道:“不错,这其中的玄妙我也略有耳闻,休门水者孤寒而偏高,最符合我大哥的性情,应是无误。若以此倒推,那我们只走开门、生门就可以了。” 陆流问道:“那这毕竟也是两个门,两条路,又该如何选择呢?” 长生道:“我知道!既是逃生脱困,肯定要走生门!” 秋叶丹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不对,按照正常的想法来说,若遇二选其一,一定是有生门则走生门,毕竟这是八卦阵中的上吉之选,能懂得其中玄机的人,一定会以此为本元根基。但这是兵家之道是为了破阵,而我们现在是要脱身找到下山的出路。我想……应该是走开门!乾为天者乃是万物之始,逢开而入,才能反向走到入口处!” 沈炼也恍然大悟道:“有道理!寻常闯阵之人一定会走生门,可若生门之后竟是陷阱,那才是最大的埋伏危险,出其不意致来犯之敌以死命,看似是正确的生路其实背后才是最大的陷阱。陷阱环生两道保险,确实像是我大哥的智计谋略。” 长生笑道:“秋姐姐,你突然变得这么聪明,我都不习惯了。” 秋叶丹打了一下长生的头,笑骂道:“姑奶奶一向聪明的很,是你小子有眼无珠!这山中大阵有大格局也有小布局,若放眼整个山中大阵,必然是绕伤门,入生门,过景门,寻开门;但现在人在其中,就是要找到这一个个小环阵中开门的位置了。我记得上山时那齐哲明说过,徐渭将山内的水源改道,处处皆成环形水源且环环相扣,我想这每一环便是以水为界的小八卦阵了,整个大阵应是形若蜂巢!只不过不是不是六边,而是八边之形!” 众人想到这破阵之法,一阵欢欣鼓舞,顿时士气大增跃跃欲试,长生更是对秋叶丹大拍马屁谄媚奉承,陆流也一个劲的夸赞姐姐不仅美貌无双勇武过人还如此蕙质兰心聪明绝顶,沈炼在心中也暗自佩服。 而众人欢喜之心不过持续了片刻都不到,第一步他们便无法进行走不下去了。 身处奇门八卦阵中,若要分辨卦门,一定要以东西南北之方向为基础,或者有暗含八门之意的物品象征或景观或自然,如天为乾、地是坤、水兴于坎、火烧于离、巽位生风、震位动雷,山作艮卦、泽化兑卦。又或如乾坤是为父母,巽震是作夫妻,坎离对应中男中女,艮兑便是少弟少妹,总要有所象征。 即便没有这些象征,也应有颜色黑白红黄绿之区分,十二生肖之排布、天干地支之暗示,无论如何需要所依据才能区分八门八卦。 可眼下众人环伺,前后左右之景象一般无二,全无可以象征隐喻卦门的事物,根本分辨不出来哪里才是乾宫开门的方向。 而想靠日月星辰分辨东西南北更是天方夜谭,三四丈外已经不能视物,何谈苍穹云端。徐渭将山中水源改道,致使高处寒水直入山底,温差之大满山弥漫着浓浓的山岚雾霭,高处天空也是雾蒙蒙一片,根本看不到太阳所在,更别谈漫天星辰了。 众人摸索一阵后依然不得分辨,秋叶丹怒骂道:“这小白脸脸蛋漂亮,怎么心思手段却这么狠啊!这八卦阵还是人布出来的吗?生门不能走就算了,连个方向指引都没有,姑奶奶总算明白那齐哲明为什么敢当面承认我的破阵之法是对了,这找不到方向无法辨别宫门,如何能走!?” 长生道:“若真是那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破解之法,想来徐庄主也不会那么自信水月山庄固若金汤了。” 沈炼道:“秋姐姐,抱怨我大哥也没用,不如再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分辨东西南北,或者找到八卦所属象征之物才是。” 秋叶丹道:“这鬼地方没有东西南北也就罢了,他还改变了花草树木之布局,让往来流风也都变成了回旋之风,若闭上眼睛,不仅没有东西南北,甚至连前后左右也没有任何区别,周围的声音都是以环形之势传来的。” 长生道:“看来这水月山庄大阵最厉害的地方,不是破解之法,而是无法分辨方向,即便知道了脱身的方法奥妙,也是无用武之地,这徐庄主真是个天才啊。” 秋叶丹道:“你小子还有空拍他的马屁!” 陆流劝解道:“要不我们再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疏忽,或许有些什么细节之处,可以辨别八个宫门?” 秋叶丹道:“嗯困在这里苦思冥想也不是办法,不过阵中太过危险远走几步便会迷失,绝不能分头乱找。得紧紧跟在一起。” 众人商量之后,为防误触阵中的暗器机关,沈炼一手持刀,一手拿着俞大猷的“夺帅”走在最前面,靠着铁棒之长一边防备,一边探路触底,长生拿着秋叶丹的一柄狼筅紧随其后,为沈炼遮挡暗镖飞箭;秋叶丹其后背着俞大猷,也拿着一柄狼筅架着防备,陆流则走在最后,众人排成一条线,小心推进摸索。 众人探索半日,也无甚收获,好在秋叶丹确实有用兵之道,队伍排布部署得当,他们一路虽触发了众多机关,都被一一挡下化解。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九) 众人沿途虽都有留下记号,但感觉始终在一片区域徘徊,走得远了机关更多,想来应该是误入凶门,却无法分辨是哪一门。即便没有机关的地方也迷途茫茫,山中密林丛生、道路崎岖十分难走,众人还要时刻警惕周边暗器机关,一日又不曾进食,是以走的又慢又累疲惫不堪。 眼见天色渐沉夜里机关更难躲避,众人不敢再走,只能饮了些水生火修整。 秋叶丹道:“不能再走了,这无头苍蝇似的乱走乱撞,说不定离正确的路越来越远,还要时刻提防警惕暗器机关,行进缓慢不说还极耗体力。现在又没有食物以充饥,必须先想到分辨方向的办法才能继续前进,否则必死无疑。” 夜间众人围坐,较之昨日谈天说地的热烈兴致已经少了大半,大家都是又累又饿更不想说话,只有长生努力跟大家找话,想要鼓舞士气,陆流也一直配合他。 秋叶丹道:“行了小子,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还是休息吧,你上蹿下跳说个不停都是徒耗精力,现在一定要多保存体力才是上策。” 沈炼也道:“不错长生,我知道你想让大家振奋精神,但是此刻好好休息思考脱身之法才是要紧。明天我们还得继续寻找辨识八门的线索。” 秋叶丹哼了一声道:“折腾了一天,什么狗屁线索没找到,全无八卦宫门象征的东西,那小白脸留下的酸诗臭词倒是看见不少。” 沈炼道:“秋姐姐你别这么说,我大哥可救了我们。他是文人才子,自然喜欢诗文画字,要布下如此大阵需经年耗费,他终日涉足在这山间,一边布置一边游览,闲暇之余心有所致在此石木间练字怡情留下些墨宝也是正常。” 秋叶丹:“他那些诗文,上山时我就看到了一些,不想居然留的这么多,看来这阵他真的是花了良苦用心,亲自涉足到山中每一处了。” 世间文人墨客都喜欢游历山川大河,在他们所途径之处留下诗文或篆刻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普通事情。只不过寻常游人或用笔墨书写或用刀刃撰刻,在石木上留下“某某谋到此一游”、或描写此地风景的诗句,或是名人之格言警句。而徐渭却是以自己的高强武功,用笔毫生生入木三分,将那些诗词文字如同用刀斧般撰刻其上。 长生道:“是呀,我们今天就看到不少徐庄主留下的诗文,像我在一棵树上就有看到‘七年火宅三车客,十里荷花两浆人’、有块石头上有‘日夕湖水波,秋树叶微紫。’这些诗文都写的很好啊!”长生其实并不懂得鉴赏诗文好坏,只是为了缓和缓和气氛,找些话题让大家不至于太消沉枯燥。 秋叶丹笑骂道:“你小子还真有闲心,我让你找八卦线索,你却起背他的诗文来了,脑子还挺好使的嘛,怎么不多想想脱困的办法。” 长生嘿嘿笑笑道:“其实我也不懂诗文,就是我家先生之前说我没文化给他丢人,要我多读读书,我看见那些诗文虽然不懂但是也喜欢,就去记了记。” 秋叶丹叹了口气道:“唉罢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不知道,你想背就背吧。老娘现在觉得徐渭就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本来就是要困死迷阵中的人,自然不会有让人能分辨东西方向八卦宫门的办法了。” 沈炼道:“我觉得一定有!大哥让我们逃生之际说得清楚,跑到庄外或许能有一线生机,他虽然自信水月山庄迷阵固若金汤,但是如果真的没有脱困身之法,我想他也不会那么说的。” 秋叶丹道:“谁知道呢,也许他就是希望你们能多活一会呗,可惜了那上官姑娘了,该死的东西!我本来心里还挺喜欢她的,唉算了算了不说了!饿着肚子一天没有收获心里更烦。不如早点睡觉还能转移注意力。” 众人也都是腹中饥饿没有多余力气,长生照顾好俞大猷,各自安排好守夜顺序也就都去休息了。 到了第三日,情况也并无任何好转,秋叶丹始终都想不到分辨方向的办法,周围也找不到任何有关能分辨八卦宫门的象征,众人也不敢再没有方向的乱走,既消耗体力又要担心暗箭机关,只能干干待在原地摸索附近希望或找到些线索,只有取水时一起行动。 俞大猷也始终高烧昏迷不醒,他身子虚弱连日不得医治又不曾进食,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全靠他自己身后的内力和强健的体魄,换了寻常人早就没了性命。 直到第五日,俞大猷才短短苏醒了一会,长生一下激动不已,但其依旧十分虚弱意识模糊,俞大猷只听得众人说明了现在所处困境却也无力帮助,他身受重伤极其虚弱,终日又不得进食,即便一时苏醒连讲话都十分困难,到了夜间因缺乏补给,高烧更重又昏了过去。 到了第八日,众人已经饿的头昏眼花了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纷纷都俯卧在地上,却也没有任何脱困之法。 秋叶丹道:“不行,与其这样坐以待毙活活饿死,还不如起来碰碰运气,瞎走一通碰碰运气,也比躺着等死强。” 长生道:“可眼下我们都饿得不行,还得背着先生,只怕连继续走的力气也没有了,更别说躲开那些机关暗器。” 秋叶丹忿忿道:“那你小子说现在还能怎么办?难道我们真的在这里活活饿死吗!” 长生道:“我以前在寺里听人说过,碰到大灾之年颗粒无收,灾民们就会吃观音土啃树皮,一群灾民过去,所经之处树上连一块留下的树皮都没有了,要不我们也试试?” 沈炼突然道:“诶!这倒确实是个办法!” 秋叶丹道:“哪有什么办法,那都是饿晕了嘴里嚼个东西做饱腹之感,你还真以为啃树皮有多大用啊,人之肠胃又不是牛羊根本无法消化。”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十) 沈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之前我们行进困难,一是要防御阵中的机关暗器,二是要防止有人掉队,再加上俞大侠昏迷,不得已才步步为营举步维艰。是以难以大面积搜索寻找。即便这山林中有什么野兽飞鸟,在雾中我们不视物,而他们的的嗅觉灵敏都远胜我们便难以捕捉。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全力以轻功奔袭,那些机关即便触动了也应该跟不上我的身形速度,如此可以无所顾忌地快速探索更远的地方,也许有机会能找到什么线索,或者猎到一些野兽也是有可能的!” 秋叶丹道:“你什么意思?这里一旦分开就再难汇合了,难道你想自己一个人跑?” 沈炼道:“不不不当然不是,刚才长生说到了啃树皮我一下子想到,我们可以砍下一些长长的树皮和树筋,然后把其搓成一条长长的绳子,尽量能做多长便做多长,树皮树筋极有韧性,并不易断裂,只要绳子一端绑在这里,另一端绑在我身上,这样我便可以以全力之速,向各个方向奔袭找寻!待绳子用到尽处,我再返回原地换个方向再探,这样纵使找不到出路线索,至少找到食物的机会也大了许多!” 秋叶丹闻言一下子坐了起来道:“好主意啊!这里树木都极高,可以自上而下轻易地砍下很长的完整树皮,只要多接一些,瞬时便能探索到很远的地方再折返回来。” 陆流担忧地看向沈炼道:“师兄,但是万一途中绳子断掉,你可就回不来了,而且你多日不曾进食,若再狂奔耗尽体力,可能会死得更快更早。” 长生也道:“是啊沈大哥,而且你这一路飞奔不知道要触发多少机关暗器呢,你真有把握能全躲开吗,万一那些暗器再弄断了绳子呢。” 沈炼决然道:“此刻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么多天我们苦思寻找也没有任何进展,现在无论多危险都得试一试了。总比在这里坐以待毙要强得多吧。” 秋叶丹本来还想和沈炼换一下,但沈炼坚定要自己去,他身材体重都较秋叶丹更小更轻,轻功速度也在秋叶丹之上甚多。众人有了新的办法顿时也有了干劲,顾不得腹中饥饿,都开始忙活起来。 一阵忙活花费了许久终于将砍下的树皮搓成了长长的绳子,为以防万一做了两条,都拴在了沈炼腰间,若其中一条绳断,便马上返回重新再做一条,以此双重保险保护沈炼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后,沈炼选了一个方向便飞身疾驰而去,身影如同一股墨绿青烟钻进了浓浓迷雾当中,顿时无影无踪看不出有人经过的痕迹。不消一会绳子便绷直到底了,随后片刻又看到沈炼飞身回来,众人见他安然无恙,忙问道可有发现。沈炼摇了摇头道:“我一路狂奔发现周围环境并无二致,也没发现什么野兽的踪迹,只触动了些机关暗器都被我闪身躲过去了,不过确实走出很远。” 众人都为沈炼鼓舞打气,不过只是第一次而已,也没有指望能有所收获。沈炼又依次更换不同方向跑了几遍,依然一无所获。众人此刻已是穷途末路之际,只能先随机选个方向大家一起行动,小心谨慎走出一长段距离,换了一个初始位置之后,再让沈炼朝各个方向探寻。 如此反复换了数个地方,沈炼已经跑了几十次,本来就已经多日未食饥肠辘辘,现在更是疲惫不堪身形迟钝了许多,有一次探寻时沿途还被阵中暗器所伤,好在只是被暗箭划破皮肉没有大碍,却也令众人担心不已,都劝沈炼停下。 沈炼无论如何都不肯,此时他们已经身陷绝境,必须一搏方可有一线生机。他不顾众人劝阻,包好伤口继续探索。 突然一次与之前不同,留守众人发现这一回绳子未曾绷直便不再动了,陆流见状着急慌乱,只道是沈炼出了什么意外,还没有到达绳尽之处就受伤停下了,说罢便要沿着绳子方向去找沈炼。 正在此时沈炼返回的身影出现了,众人松了一口气。却见他左手手臂上竟缠了一条长蛇,他右手持刀左手按着蛇头。 沈炼满脸喜色道:“虽然这次没有找到什么八卦宫门象征的线索,但是偶然间发现了此蛇,至少可以用来果腹充饥,暂解现在燃眉之急。” 秋叶丹大喜,掐住那蛇七寸接过来端详道:“此蛇头圆身长,几近七尺,看花纹也不是银环蛇(银环蛇是圆头毒蛇),应是一条无毒的乌梢蛇可以食用,现在已经秋深居然还有蛇见,实属不易当真是老天有眼自然馈赠。哈哈哈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小子你是可立下大功了!” 一番铤而走险总算有所收获,秋叶丹迫不及待一把将那蛇头拧下,众人欢天喜地将其开膛破肚洗涤处理,秋叶丹找了来一块大小合宜的石头,用夺帅敲砸再加上刀剑助力,将那石头凿挖了个大洞出来,马马虎虎便是可以当做炊具煮锅来用了,又依样葫芦挑了几个小石块挖洞当碗,削下树枝当成筷子。 陆流带弟弟流浪漂泊之际,经常要用些破破烂烂做饭果腹,她此刻终于能帮助众人,小小年纪忙前忙后颇有条理。她加了些山中溪水将蛇肉斩成多节,用火煮烤烹饪为大家以作餐食,虽然不得调味佐料,但众人饿了这么许多天,也是纷纷大快朵颐觉得十分美味,连那黑猫也分了一些蛇羹。 蛇肉羹汤滋补强健,众人一顿饱餐后都觉得精神大震,长生也帮昏迷的俞大猷喂了满满一份,眼见他也是脸色明显有所好转。 饭后众人有了信心,依照此法下去,即便短时间内不得脱困,至少有了获取食物的很大机会,只要能维持基本生存,脱困的机会也便大大提升。众人有了精神又开始讨论分析如何分辨八阵宫门。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十一) 闲谈之时又聊到徐渭,沈炼此刻暂脱险境一下心防放松,再次谈到了徐渭他不禁暗自神伤眼神悲痛,陆流瞧了出来,她此刻眼中看着沈炼充满不仅尽是悲愁还充满心疼怜惜。 陆流连连安慰沈炼,长生突然道:“沈大哥要不这样,徐庄主不在了,我们俩也可以结拜做兄弟,以后我叫你大哥就是了!”他下山时最喜欢听人讲评说书,对那些演义里的江湖义气义结金兰的豪情壮举早就神往已久,桃园结义瓦岗焚香之情他心中已经幻想过无数次,现下终于找到机会跟沈炼提出。 沈炼一时没反应过来,长生直接就拉起他的手臂,说道:“沈大哥来来来,现如今我们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义结金兰磕头结拜让佛祖见证。” 沈炼一时又好笑又无奈,他忍住笑意道:“结义金兰或拜皇天厚土,或拜关圣帝君,哪有请佛祖见证的。” 长生思索了一下道:“那就请秋姐姐和流妹妹见证!要不让流妹妹也一起来结拜?” 沈炼急忙道:“诶不必不必!就你我二人,你若想结拜那便结拜吧。” 秋叶丹和陆流在一旁也看的热闹,纷纷起哄叫好。众人这些天始终萦绕在苦闷伤感之中,此刻总算有件有趣的喜事能让大家高兴一下。 长生和沈炼参天而跪,长生开开心心地学着评书里讲得那一套结义说辞,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云云如何,这场景他已经幻想憧憬过无数次,早就已经将词背的滚瓜烂熟。长生说完,戳了戳沈炼让他一样讲一遍,沈炼也觉得有些趣味,学着他也讲了一遍,两人磕头行礼正式结为兄弟了,秋叶丹和陆流连连拍手喝彩。 正在四人开心热闹大声喧哗之时,俞大猷咳嗽了几声竟然醒了,众人赶紧来看他情况。幸得今日沈炼猎到了这长蛇充饥,加之蛇肉是难得滋养的补物,俞大猷这才有些许好转,虽然尚且十分虚弱,但比之上次短暂苏醒,已经好了不少。 连日重伤昏迷全靠着深厚内力和体魄缓慢自愈,此刻虽然苏醒但高烧还没全数退去,长生眼见俞大猷好不容易有所好转,终于忍不住眼眶湿润又落下泪来。 俞大猷缓缓道:“臭小子怎么又哭了。” 秋叶丹笑着道:“这小子已经长进很多了,这些日子里都不曾哭鼻子,关键时候也很靠得住,这是看见你这先生醒了太高兴了。” 俞大猷笑了笑,这次没有拍打,摸了摸长生的头,长生扶他起身,又吃了一些剩下的蛇肉羹汤,俞大猷精神更好了些,众人围坐火边一起,又告知了俞大猷现在所处的困境。 俞大猷一边饮汤一边缓缓道:“这迷阵情况前几日我短暂醒时来有听你们讲过,但是那时候我头晕脑胀很快又昏了过去,这些日子我虽在昏迷中,但是也有些意识,脑中想要思考其中玄机但并不得门道,反而一直在发梦魇。” 长生道:“先生你做噩梦了。” 秋叶丹道:“这有什么稀奇,身受重伤昏迷高烧时本就容易梦魇。” 俞大猷道:“那梦十分奇怪,我好像是被困在一片虚无幻境之中,身边全是浮在的空中斗大的文字将我包围其中,那字有徐渭的诗文,也有诸多往圣先贤的,皆是我二人交手时见他招式间所写的文字,那字好像是有魔力生命一般,笔墨之形浮于空中,围成一圈不停地上下萦绕旋转,将我困在其间不得脱身。满脑子都是他的诗文书法丹青之作。” 秋叶丹笑了声道:“你就是和那徐渭交手时印象太过深刻,打着打着把自己脑子都打糊涂了。那徐渭出招时,笔下确实好像凭空出现了若隐若现的文字书画,那是因为他身法太快,笔下一气呵成连贯所致的错觉罢了。你们比武时,你一直固守防御,徐渭围着你周身进攻,那场景可不就像是你梦中一般,被一片浮空的文字所包围困住。” 俞大猷点了点头道:“不错,确实是很像。但是现下我脑子清醒了许多,我觉得那梦境画面除了和他交手比武时很相像之外,和我们此时此刻的困境也是如出一辙。” 众人忙问道:“何出此言?” 俞大猷道:“我们一直都在苦苦寻找八卦宫门的象征,但方向、数字、颜色、五行、阴阳双爻、身份物件等等的一切都不曾找到,是以无法分辨八卦宫门尤其是“开门”所在。但这些都只是眼睛看见的表象,并非八卦之深意。” 秋叶丹道:“那不找代表各个宫门卦象的表象象征,又该找什么。” 俞大猷道:“也许这其中奥秘,并没有那么复杂,我们只是被这玄门迷途所蒙蔽了双眼,那随处可见徐渭留下的诗文,也许就暗含着八卦之深意,不是实物象征而就是文字!” 秋叶丹虽然也识字,但是她出身将门,家中基本都是行伍粗人,一个个的毫无文采能识字已经不易了,她自己也是胸无点墨,看看兵书要纪实属从小到大耳融目染兴趣所致,至于诗文之类,她自己实在是兴趣乏乏不知甚解,从来也没有把这八卦迷阵和诗文相结合想过。 长生沈炼倒也都识字,但长生多是因为原来在寺中需诵经念佛,年纪尚幼只知道些许佛家经典,于诗文基本一窍不通,只因自跟随俞大猷以来,俞大猷颇为喜欢诗文,自己也跟着学看了一些。俞大猷虽然看着是个寻常的江湖武人糙汉,但实则真可谓之文武双全,他曾道“欲写心中无限事,不论工拙不论多”。 沈炼识字就完全是因为师父陆炳言传身教之故,陆炳虽然尚只是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却是当今天子嘉靖皇帝一起从小到大的玩伴,假以时日必然位极人臣,自然也要精研学文。沈炼崇敬师父便学了读书写字,不过他专精武学和锦衣卫司法监察的差事,对于诗文也只是粗浅的了解。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十二) 至于陆流她出身贫苦又是女子,跟着陆炳的时间也尚短,不过只认得些寻常用字。 是以这三人看到山中各处徐渭留下的诗词,全然没有和八卦大阵联系在一起,只道是和寻常的文人一样的习惯,喜欢在经途山水之处留下墨宝刻字。 明朝之时不识字之人便占到了全部人口八成之上,更别说懂得诗词文化之人,那更是少之又少,恐只有官家朝臣才会了解,寻常江湖侠客识字便是不易了。 俞大猷这一番话倒是点醒了众人,都纷纷开始如此思索,秋叶丹喃喃自语道:“我倒是从来没这么想过,经你这么一说,倒是确有几分道理,却不知诗词文字之中要如何表明八卦之理?” 长生一拍手道:“我知道了!既然是文字,那就直接看字好了,像徐庄主那句‘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里面有一个‘生’字,意思就是生门!” 沈炼和秋叶丹都迷惑道:“不会这么简单吧?就这样明白写上去?” 俞大猷道:“我想也不会这么简单,徐庄主其人心思缜密,若有谜题深意,至少也该有两重以上的防备加密。即便是暗示也不应该如此这么简单明了。我想以徐渭奇才之心,想要破解迷阵,不仅要身负高强武功本领,还需兼备通晓奇门遁甲太乙六壬的见识,又要有精通诗词歌赋的才气。以此多门之学兼长,才能脱身脱困。” 沈炼在一边连连点头道:“俞大侠所言有理!我大哥虽然孤高一身傲骨,不喜欢与人结交。但他生平最欣赏喜爱有才学之人,尤其是古今之完人全才,他最为憧憬之人是武侯诸葛孔明,便是俞大侠说的那一般!才谋见识文韬修为多而兼备。” 俞大猷道:“八卦除明暗卦门之外,还有诸多含义代表。我对八卦包罗之深意了解很有限,远不如秋姑娘自幼熟读兵书阵法,八门所包含之深,就要请秋姑娘多指教了。” 秋叶丹缓缓道:“我与和这些小鬼说过,天乾、地坤、水坎、火离、风巽、雷震、山艮、兑泽。又对应头、腹、耳、目、发、足、鼻、口;还对应父母、长男女、中男女、少男女;还有十二生肖子鼠为坎,丑牛寅虎为艮,卯兔为震,辰龙巳蛇为巽,午马为离,未羊申猴为坤,酉鸡为兑,戌狗亥猪为乾。还有黑白红黄绿之区分,等等诸如此类。如此又和诗文有什么关系?难道真像那臭小子说的,若诗文中带个‘山’字,便是艮卦,是生门?” 俞大猷点点头道:“秋姑娘能通晓这些已经,我想我们离脱困便已不远了。应不是诗文中带有什么字,而是诗文之深意代表了什么八卦象征。” 长生啧了一声摇了摇头道:“先生我还是没有懂,你能不能说的再明白些。”众人也连连点头。 俞大猷伤重咳嗽了几声道:“你刚才说看到那句诗‘但有生去无生还’中有个‘生’字,但我想那是故布疑阵,并无各中深意。 上山时我曾经见过一棵树上刻写有‘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我当时还诧异,这会稽山并没有那么巍峨险峻,徐渭为何留下杜诗圣这句诗,只道是他故作高深,以杜甫诗圣之诗沽名而已,或者不过是闲来练笔。现在想来这句诗的含义是描写东岳泰山之景,代表着‘山’,山作艮卦,是为生门,那棵树的方向才是真正的生门之所在!” 众人一听皆心下雪亮,连连点头称奇。 秋叶丹道:“照你这么分析确实是说得通,那只要能在一片区域锁定两个宫门方向,那整个八卦阵的宫门就都昭然若揭了!” 俞大猷道:“不错,但这些还都只是我的猜想,只待明日天亮后,我们用这绳子为牵引,以此处为始发之点从各方向寻找徐渭写下来的诗词,只要能找到两处有用之诗,彼此互相印证,便能锁定东西南北,找到乾宫‘开门’的方向!” 众人闻言都大为振奋,今天一番辛苦,既暂得食物缓解充饥,又有了新的破解迷阵之希望,再加之长生沈炼结拜之情谊,堪称三喜临门。俞大猷得知了两人义结金兰之事也并不反对,心下也为长生高兴。众人安排好守夜之序便各自休息了。 待到天亮众人按照昨日安排准备探阵,沈炼和秋叶丹腰间各系上一根绳子,两人同行向各个方向出发小心寻找。徐渭所留诗词文字并不显眼,有些还在高处,且都无所规律随意地留在了草木树石之间,他两人需要一边细找一边还要防备机关暗箭,是以进度十分缓慢。 耗时许久,两人分别细细探索了八个方向,倒是着实收获了不小,共找到了七句诗词。俞大猷在地上用剑画了一个大八边形,分别对应两人所探索的方向,又将在各个方向找到的诗词写在了所对应的方向旁边。 长生在一旁念着那七句互相不相干的诗,其中有徐渭所作也有流传的名篇。 玉露清秋湛碧空,金舆夕月引群工。(徐渭诗) 墓门朱戟碧湖中,湖上桃花相映红。(徐渭诗) 湘夫人正苍梧去,莫遣一声啼竹边。(徐渭诗)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岑参诗) 城中夷夏极,天上帝王家。(徐渭诗)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孟郊诗)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李贺诗) 秋叶丹看了看这地上写的这一堆密密麻麻的字只觉得一头雾水眼花缭乱,她对俞大猷说道:“花费了这许多时间精力,发现了这些诗词,有些诗句还是在同一个方向找到的,姑奶奶就只能做到这一步了,接下来就要看你的本事了,可别让我们空欢喜一场啊。” 俞大猷点点头仔细看着那这几句诗词,沉思良久说道:“我观这七句诗词,有用的应只有三句,其他的该是徐渭故意布下的疑阵,留下这些线索以迷惑误导阵中所困之人,其实并无深意用处。” 长生忙道:“先生,哪三句是有用的?” 第十八章 玄门迷途何茫茫(十三) 俞大猷道:“越是侧面描绘的隐晦之词,应越是暗含玄机之句。看这一句‘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虽然像是写景之词其中还有个‘山’字,但其实这是诗鬼李贺公的《马诗》,虽写塞外风光却是衬托骏马千里而行之奔势,所以其暗含深意应是‘马’。” 秋叶丹道:“若是暗含之意为马,午马属离卦,代表着正南方,是为景门,便是这边了。”秋叶丹边说便指着发现这句诗的方向。 沈炼在一旁道:“只有这一句只怕还难以断定方位,此诗句是我在一棵树干上所发现的,但不知要从哪个方向角度来看这棵树才是南方,还要结合其它发现才能定位索迹。” 俞大猷道:“你说的不错,要想定位索向还需其他佐证。再看这一句‘湘夫人正苍梧去,莫遣一声啼竹边。’这应是徐渭之诗。句中既然提到有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典故出自于《九歌》,湘夫人与湘君皆为湘水之神,必然是代表‘水’。” 秋叶丹点点头道:“水为坎者,是为休门,正北方也。发现这首诗的方向刚好与方才那首是相反相对之向!这就对上了!” 众人大喜过望,俞大猷又连连道:“佐证还不止这些,看这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这是唐代诗囚孟郊公的《游子吟》,自然应是代表母亲,母亲为坤卦,是为死门西南方。此诗所发现的方向也和其余两首都能对得上!” 如此三句诗所代表的宫门方位,都一一对应无误,众人欣喜若狂脱身有望! 东南西北八卦宫门方向既然已经分辨,那‘开门’所在的西北方便昭然若揭了,众人定位之后赶紧冲着这个方向行进,俞大猷自己行走不能,需秋叶丹搀扶,长生扛着夺帅,沈炼走在最前面探路。一路走去果然没有触发遇到任何陷阱机关,俞大猷更加坚定自己所思判断无误。 众人一直走过一条溪水之后,秋叶丹道:“这山中迷阵应是以水为界,山体不是平面之形,一路崎岖蜿蜒,我们是绕山而行上下走了这许久,原来的方向已经不准了,现在应重新定位寻找。” 众人再依照之前的办法,由秋叶丹和沈炼腰系树皮所搓长绳,朝各个方向寻找徐渭所留写的诗词,果然又找到了一些。 俞大猷看着所找诗句思索片刻,排除了其中迷惑误导之句,缓缓说道:“这一句‘蹄虽千里外,命寄一厨中’我倒是认识,也是徐渭之诗,名曰《黄羊》,那应该指的就是‘羊’了。” 秋叶丹道:“未羊属坤,西南方死门。那还需要至少再找到一处,才能定位八门之方向。” 俞大猷笑着说道:“且再看这一句,‘天平地阔路三千,遥望双眉云汉间’,你们可猜猜看代表了什么?” 众人看俞大猷脸上带着笑意,均疑惑不解,长生道:“听着应该是描写壮阔景色之词,难道又是山?” 俞大猷笑着道:“此诗句是苏小妹苏轸与其兄长苏轼苏东坡玩笑所作,后一句乃是‘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到耳腮边’。其意是打趣苏大家的额头扁平脸型太长,所以这一句之深意代表应该是‘头’,属乾卦,西北开门!” 众人闻言都笑了笑,不想徐渭也竟还有童心趣味的一面,留下这样的暗密。长生道:“先生我没想到诗文中不仅包罗万象,还这么有趣,你让我多多读书果然有道理!” 俞大猷笑了笑道:“那你小子可要好好跟我学。现在已经定位了两门所在方位,八门位置已辨。不过为保无误还要再锁定一门作为印证。看这一句也颇有意思‘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出自《木兰辞》,阿爷长兄皆是虚无表象。” 长生又道:“我知道,其中深意应该是‘长女’。” 秋叶丹道:“若是‘长女’属巽卦东南方,这发现诗文的方向位置便和刚才那两句所证明的方向有所冲突了,必然是分析有误,不能轻易判断方向!” 俞大猷点了点头道:“我原先也是那么想到,却发现互相矛盾,不过仔细一想那辞中后面还有一句“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 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可见花木兰并非‘长女’而是‘中女’。” 秋叶丹道:“若是代表‘中女’,便是属离卦的正南方景门,诶!这样一来就和之前两句的方向能对应上了。” 众人又更解一步纷纷欢喜,便按照分析所辨的方向,继续朝着‘开门’所在继续前行。 如此反复推进,秋叶丹与沈炼系绳寻找徐渭所留之诗文,俞大猷分析思考文字其中的深意象征,秋叶丹又以其象征之物来辨明八门方向,众人逐渐推进一路并无陷阱机关。 虽然众人得其门道,但进度依旧极其缓慢。在密林中一边小心机关一边收集并不明显的诗文句子就要耗费许久。摘录之后还要细细思考其中深意,往往收集到的大部分诗句或为无意或不明深意,踏错一步就会又进迷途前功尽弃步入危险,是以必须要求诗文间代表方向能彼此佐证万无一失。 如此之下众人连寻带走过了三日,依然还没有走到出口,这三日也并没有再找到可以果腹之物,即便有发现几种山菌也绝不敢食,是以大家已经疲惫不堪,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行到山下,这样走下去究竟对不对能不能走出众人心里也没有底。 这日中途大家休息时,长生腰间系了绳子扛着夺帅去取水,突然见在草丛中脚下一绊,整个人站立不稳摔倒在滚木从中,他只道自己中了陷阱正要呼救,却感觉摔在了一个人的身上,并无陷阱暗箭。 长生抬头一看,却见到惊悚一幕,此人的脸皮竟然整个被活活切割剥掉了一层,整张脸血肉模糊隐约见骨!那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长生虽然胆子已经大了很多,但是此番恐怖场景依然是吓得他惊声尖叫。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一) 俞大猷等人听到声音,只道是长生中了阵中机关,赶紧一起循着绳子前来营救,俞大猷重伤之下只能由秋叶丹扶着赶来。 众人见到这人可怖的样子也都被惊到,连秋叶丹和沈炼都不禁哆嗦了一下。 俞大猷看了看缓缓道:“此人应是胸口受了重击还被剥了面皮,应该就是下山时被汪直遇到的真正的齐哲明了。” 众人也想起了汪直所说,看到齐哲明被生生割去面皮如此凄惨,都不禁叹气。俞大猷又道:“他尸体未腐,胸口好像有极微弱的起伏,也许未死尚且有一丝气息。” 俞大猷缓缓俯身查看齐哲明的脉搏,果然还有极其微弱的跳动。众人将他抬到一边喂了些清水。俞大猷伤重只能由沈炼给他胸口缓缓过了一点真气,之后又稍掐其人中,齐哲明出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齐哲明生命已经垂危,好不容易上来一口气又见到熟悉的人,顿时竟然有了些精神,不仅意识清醒还能开口说话。俞大猷知道他这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之象,一时虽得好转但稍时必然断无可救,油尽灯枯恐怕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情,便也不阻拦他说话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了。 齐哲明说道自己送完沈炼和陆流后,下山时突然碰到两人,他万没料到有人能在山中迷阵中从容识路,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击而倒,万幸留住了一丝性命,但他醒来时已经重伤不已剧痛难忍,整张脸皮都被割了去,齐哲明对徐渭忠心耿耿,他担心贼人对山庄不利,一口气顶着咬牙不死想冲山上爬去。 他这几日数次昏迷又数次苏醒,也不知道都过了多久,只想着爬也要爬到山庄看一眼情况再死。幸得他多年在山中生活,可以分辨山菌有无毒性,勉强进食维持着奄奄一息的性命,靠着一丝执念强撑到了现在。 众人闻言都心中感慨,看着齐哲明行将就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俞大猷顿了顿,还是将庄内发生的事情尽数告知于他,他心道此人如此执念值得钦佩,虽然将死但也应该去的明白。 长生悲伤自责道:“这是长生之错,给水月山庄带来如此大难。” 俞大猷抬手挡了一下长生道:“此乃我等之错,如能脱困俞大猷一定为水月山庄的各位报仇雪恨。” 齐哲明摇摇头缓缓道:“我水月山庄虽然遭此大难,但也不至于迁怒记恨他人,齐某能分善恶能辨是非。这事乃是倭首贼寇之罪,并非他人所累。只求诸位能脱困险境,如果我庄主吉人天相能活下来,他日还请俞大侠多多照拂,日后为我山庄雪耻。” 俞大猷将长生一把拉到自己身边,按着长生的头和自己一起鞠躬附身道:“先生高义我等定不负所托。” 齐哲明忽然道:“我一时糊涂,诸位如何能从山上走到此处,难道我庄主的迷阵暗密当真如此不堪一击,齐某将死还想各位能据实相告。” 秋叶丹这时道:“水月山庄的迷阵确实不同凡响,若是只有我自己早就死在其中了,我们合众人之力,再加上运气好,才勉强走到了现在,而且如今也并未脱困,不知何时才能走出。” 俞大猷也不隐瞒,将众人如何分辨迷阵方向的前因后果告知了齐哲明。 齐哲明缓缓说:“诸位果然不是池中之物,能同时通晓奇门八卦,又对诗文典故如此了解,还要兼备武功勇气者实属难得啊。这山中迷阵暗含的破解之法,是我庄主稀才爱才所留下的的一份善念,若有能道破此中玄机者,必然是人中之龙凤,庄主愿意给其一条退路。各位找到的这破阵之法确实是可以回到山下的,但是此办法只能退不能进,可以回到山下入口,但是上不得上山庄。只因下山之路很多,但山庄所在大阵的休门水坎之地只有一条路另有隐秘,依此法是上不去找不到的。” 俞大猷点头道:“这倒也符合徐庄主行事之性。” 齐哲明又缓缓道:“齐谋知道自己已是命在旦夕,咽气之时左右就在片刻。我胞弟遇害,上官姑娘香殒,庄主也生死不明凶多吉少,庄内众人可能也都遭了毒手。齐谋只求死后能葬于山内,身后之事还要麻烦俞大侠与诸位多费汗水辛苦,将齐哲明埋入山土化作春泥,永侍水月山庄。如果可以,我碑之上,请刻写水月山庄管家六字为称。万劳诸位感激不尽,此恩情来世相报。” 俞大猷郑重答应,齐哲明弥留之际为众人指点了如何辨识可食山菌,又勉力支撑为众人指点了一断下山之路。没撑多久便闭眼而去了。 众人对齐哲明指点之情颇为感谢,又同情于其遭遇,不顾腹中饥饿身体疲惫,为他庄重埋葬入土为安。俞大猷重信承诺,请秋叶丹搬来一块大石,亲自刻写到“水月山庄管家齐哲明之墓”,想来这是他生平最得意骄傲之事。 长生心中有愧,又感念齐哲明帮扶之情,他跪在一遍口中喃喃颂念着《法华经》经文为其超度祈愿,“如是我闻。一时、佛住王舍城、耆阇崛山中,与大比丘众万二千人俱。皆是阿罗汉,诸漏已尽,无复烦恼,逮得己利,尽诸有结,心得自在。” 众人安葬好齐哲明,按其所说辨认采食了一些山菌勉强果腹之后继续找路。 想来已经是接近山下入口处,山路逐渐好走了许多,周围雾气也不再那么浓密难以视物探路。众人依照齐哲明指点,又以破阵之法得以分辨方向进程快了许多,不过又走了大半日,眼见便来到了大路之上。 沈炼道:“走到此处我已经有些印象了,想来山庄入口处就在不远处了。” 秋叶丹扶着俞大猷笑道:“真是不易啊,我想想怎么说,可谓是‘拨开层云见月明’!” 长生笑道:“秋姐姐,你突然说话这么有文采诗情,我都不习惯了。”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二) 秋叶丹笑骂道:“还不是这该死的龟儿子破鸟阵,每天都是看这些诗诗文文的,要是再呆上个一段时间,姑奶奶我都能成诗人了!依我看啊,就该把那些个考科举的落地秀才全都关在这山内大阵中,一准儿都能高中成举人进士了。”陆流闻言也咯咯直笑。 长生道:“若是这样,这迷阵可就要付了银子才能进入了,这倒是一条生财之路呀哈哈。” 沈炼道:“且不说科举考的是八股策论,就算真像你说的,你这门生意究竟是想要人钱还是要人命啊,岂不是谋财害命的营生。”陆流听到师兄此刻心情轻松欢喜,居然还会说俏皮话,也在旁边开心直笑为众人开心。 俞大猷对众人厉声道:“好了,说笑的言语等真的脱困再讲也不迟。围师必阙,只怕山下入口处,还有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伏兵,若真是有敌寇围攻埋伏,我们一样会有性命之危。” 秋叶丹道:“好了,你这人就是扫兴。有我的胭脂在怕什么!一会我们骑上马就跑,谁还能追得上老娘的汗血神驹!” 不多时众人果然看到了山下大门,长生等人欢天喜地,朝着大门就要跑去。 俞大猷喝道:“慢着!刚说了围师必阙需步步为营,一起小心行动。” 众人走出围墙大门未见一人,却见得外面风景美轮美奂,依旧是如来时一般落英缤纷梅瓣翩飞,漫天花朵随着往来流风盘舞飞旋。山下庄外美景依旧,但山庄内已经是物是人非,不由人让人感慨唏嘘。 突然间大门处牌匾掉落,那刻写有“镜花”两个字的牌匾断为两截。 俞大猷道:“有埋伏之敌!” 他话音未落,萧燕飞自庄门隐蔽处一跃而下,剑刺俞大猷而去! 沈炼闪身向前抽到而击,一刀横架挡住了萧燕飞来势,刀剑相接,萧燕飞随即借力反身一个筋斗,轻飘飘间落地挡在了众人面前。 萧燕飞长剑当胸,说道:“你们还当真有些本事,居然真的能从阵中脱身,好在老爷子料事如神,早就命我等在此处守株待兔了。” 说话间萧燕飞左手自腰间掏出一个细管弹上天去,那些细管发出一阵长啸噪声,瞬时附近涌来了大批“冷阴流”帮众将众人团团围住。 萧燕飞道:“你们不早不晚今日逃出,若再迟一日我只道你们死在里面,准备撤离了。” 俞大猷扫视一圈见敌人皆是高手,其中既有东瀛装扮的武士浪人,又有中原扮相的武人好手,应该都是电魉堂中萧燕飞的心腹属下。自己伤重无力而战,沈炼秋叶丹自保尚且困难,又有自己长生和陆流在,恐怕又是凶多吉少。 俞大猷从长生手边拿起夺帅,奋力挥起对众人道:“我来拖住他们,你们赶紧逃命!” 未及秋叶丹等人说话,萧燕飞先道:“不必那么麻烦,老爷子说了,这个锦衣卫和那红衣女子留条性命没什么想走便走,我们黄金会和锦衣卫及秋家可井水不犯河水,这个小女孩生死与否我们也全然不在乎。唯有你俞大猷和那孩子今日必须斩草除根。” 秋叶丹骂道:“去你娘的龟儿子,你们这些贼倭今日若想杀人,得先看看姑奶奶答不答应。”说罢挡在众人面前,沈炼也全无退缩之心,抽出绣春刀横在身前。 萧燕飞冷冷道:“邪不胜正,你等才是无知贼人,我黄金会于天下稳定的功绩,你们这些井底之蛙又怎么会懂。夏虫不可语冰,一并铲除即是。” 众人听到他说出“邪不胜正”四个字都为之一惊荒诞,萧燕飞一挥手,电魉堂一众好手便冲杀上来。 秋叶丹忙吹一声口哨长啸,众人只听得远处有马儿嘶鸣奔腾之声,不过瞬时突然一匹浑身火红的骏马竟然自山庄门口的围墙后一跃而过。那腾跃之势已不像是马匹跳跃,简直如同蛟龙飞翔一般。 这些日子胭脂马一直停于山下庄边的马厩中,虽然无人照管,但好在马厩中草料储水不少,也没有饿着许多时日。此汗血宝驹深通灵性,始终在此地等着主人呼唤。 电魉堂一行帮众并没有随萧燕飞一起参与围剿俞大猷,是以并不知晓秋叶丹的这匹神骏宝驹有多厉害。本来众弟子已经冲杀过来将俞大猷人等人围住,见此马飞跃而来想冲散人群,有两名弟子抽刀便冲着胭脂马砍去。 却见那神驹明明只是匹马独骥,迎面疾驰而来的气势竟如同万马奔腾!未等两人刀势沾身,胭脂马嘶鸣一声后蹄一紧前蹄齐蹬,竟将那两名好手一起踹了出去。 众人皆被此马所惊,秋叶丹笑了笑一招手,胭脂马瞬间冲散敌人包围,那马儿势若龙虎旁人根本无从近身。秋叶丹左手揽住俞大猷,右手抱起长生和陆流,嘴中喝道:“沈炼小子跟上!”随即跃上了胭脂马,沈炼也早有准备,足下一点跃上马背最后,这两大三小牢牢挤在马背上就要驰离。 萧燕飞没有料到秋叶丹的神驹在此,但他常年负责为汪直监视徐海,冷阴流帮中不少他的耳目,对于先前围剿俞大猷之事他也全然知晓,早就听闻对方是因为一匹汗血宝马才得以脱身,是以对此情况已有所防备。 秋叶丹正要打马扬鞭离去,萧燕飞施展独门轻功“罗袜生尘”疾驰几步,将手中长剑全力掷了出去,直冲胭脂马而去。 萧燕飞突施冷箭冲马而来秋叶丹一下始料未及,她不曾想过对方没有被自己的宝马之威震慑,胭脂马虽快如风云,但此时尚未加速,萧燕飞利剑全力一掷,胭脂马不急完全躲闪,还是被剑锋重伤到了前腿。 胭脂长嘶一声依然冲破众敌包围奔腾而出,一股鲜血自前腿涌出,与它血红的汗珠混在一起难以分辨。 萧燕飞还想阻拦,但他手上没有兵刃,胭脂马即便受伤但奔雷之势依然无人能挡,撞开众人包围疾驰而去!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三) 萧燕飞冲门下弟子大喊道:“骑马快追!那红马受伤又驮负五人跑不快的!”电魉堂众人早已将马匹匿于林中,听得堂主命令纷纷疾驰上马追于胭脂马身后。 确如萧燕飞所说,胭脂马前腿受伤,全速奔腾之下伤口更是崩裂,它此时驮负五人已经成了负担。长生和陆流身材身形很小,挤在前面倒是还好,后面是秋叶丹骑在中间控制胭脂马,俞大猷和沈炼挤在马背最后却是不易坐稳。 俞大猷伤重无力应敌,秋叶丹让他搂紧自己腰,沈炼坐在最后边一手牢牢抓住俞大猷,另一只手还要持刀打落敌人追击时射来的暗箭兵器。五人勉强同骑一匹马,但胭脂马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胭脂马多少腹中饥饿,加上前腿受伤全力奔跑之下流血不止,又背负着五人,速度和平时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眼见得刚才凭借着先驰之机甩开的距离,未曾与后追之敌继续拉开,反而逐渐被越追越近! 俞大猷这时也发觉情况不好,马上疾驰颠簸他又有些撑受不住,说道:“我自下去不必管我了!你们赶紧逃命!” 秋叶丹骂道:“别他娘的再磨磨唧唧婆婆妈妈了!你再敢多嘴,老娘一拳打晕你!” 沈炼也道:“俞大侠!断后有我!”说话间他又挥刀劈下敌人射来的一只暗箭。 秋叶丹也知道如此下去定然不妙,若骑马奔驰于平坦大路,那正是敌人之所乐见,胭脂马受伤越来越慢不能久持,早晚必然会被追上。此处已经离开了水月山庄迷阵范围,于是她调转马头奔进悬崖山路。山路蜿蜒崎岖又临着悬崖,马群既不能全力奔驰又不能成队追赶,只能前后一字排开,届时靠着自己的精湛骑术和胭脂马的之识途转向,或许能甩开追杀之敌。 进入山路起初有些效果,而萧燕飞所率帮众皆是冷阴流各中精英好手,不仅武艺高强,骑术也颇为了得,在临崖山路也是骑行如飞,逐渐赶了上来。 眼见距离越来越近,有几个身手轻功好的东瀛武士,竟从马背上跃起,朝着众人进招攻杀!他们凌空与沈炼过得几招,又借力反跃回马背之上继续追赶。 虽然不可成群而上,但是那几个东瀛武士配合默契武艺高强,你来我往不留间隙,沈炼完全疲于应对逐渐受伤。 萧燕飞追在后面又令众人再放暗器,沈炼自己已是应对不能,再难为其他人挡住,两只飞箭从侧面袭来直冲秋叶丹和长生而去。 俞大猷长臂一护,用身体将秋叶丹和长生挡住,一股鲜血溅在了长生脸上。 俞大猷肩背中箭血流如注,他对长生厉声讲道:“好小子!一定要活下去!” 长生回身看着俞大猷,他眼神中已没了孩子的稚幼满是勇气坚毅,心中已再无恐惧两字。此时两名东瀛武士又飞身攻来,一人自后跃来攻向沈炼,另一位已经策马从悬崖外道追到了他们侧身丈余! 那倭人从马背上一跃还起,挥刀自悬崖外道的侧面冲着众人劈去!势必要一刀将马上众人全部砍下! 沈炼此时被后方敌人缠住,秋叶丹骑驭之际也不及抵挡,俞大猷死志已决,为救众人便要跃身去扑向敌寇。 此千钧一发之际,长生怒喝一声,自马背上一跃而起,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将俞大猷手中的夺帅自棍橇中抽出来了! 长生双手持剑顶在胸前,飞跃见冲着那东瀛武士胸前刺去!那人万料不到这乳臭未干的孩子居然会对自己出手,他这一刀本来已经势在必得,没想到对方还有还击之举,他招在尽处没有回旋防御的余地,完全来不及躲闪,夺帅之剑长,那东瀛武士被长生瞬间洞穿前胸! 两人此时已经是凌空之势,长生这一跃而击奋尽全力,再无回身余力。他格物诀内力已经稍有根基,这舍身之下全力一击其惯性之大,长生与那被“夺帅”洞穿的东瀛武士一起扑出了悬崖边! 悬崖百丈骏马疾驰,这一瞬之间,众人都觉得时间仿佛停滞一般,眼看着长生与那东瀛武士一起摔下悬崖看不见身影! 而马匹尚在疾驰之中,瞬时间便已经离开了方才长生跌落悬崖的位置。 俞大猷伤痛攻心怒吼狂嘶,悲绝之声响彻山谷,如百虎齐啸动人心魄!陆流也哭喊着长生的名字,眼泪流珠盈飞在空中,沈炼整个人也懵住了,莫名感觉内心深处好像有一阵绞痛,之前失去兄长的那种钻心之苦好像又翻涌上来。 秋叶丹也心中悲痛,她眼见情形不对,俞大猷好像失去理智也要跳下山崖,忙用一只手死死按住俞大猷道:“别让那小子白死了!” 未及得有时间留给众人悲伤,萧燕飞又率众赶了上来。长生虽然舍命救了众人,但敌人继续追杀,俞大猷等人依然凶多吉少。 众人正打算决死一拼,突然听得后面远处好像有阵阵惨叫之声,其声凄厉异常,还有夹杂着许多东瀛人的呼喊言语。 萧燕飞高呼问道:“后面出什么事!?” 远处有帮众高喊道:“堂主,有一敌人杀…啊!”那人话尚未说完,便又是惨叫一声,应该是也被人所杀。 萧燕飞一时慌忙,他这次所带皆是电魍堂和黄金会里的一众好手,现在后方惨叫频频,敌人数量只怕远胜于己。 俞大猷秋叶丹等人也知道必又有高手前来,却不知是敌是友,正在疾驰担忧之时,却见一匹神俊白马自后方奔腾而来! 那马上之人也是一身白服衣袂飘飘,一张迷人心魄的英俊面庞却是满脸血迹双目冰寒,不是徐渭又是何人。他策马疾驰虽然一身血污,但身形华丽之姿难掩,白衣淬血更像是一朵盛开的孤寒梅花任风翱翔! 只见徐渭自马背上身形一跃如光如影,在一众骑马的电魍堂帮众间往来穿梭行云流水。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四) 那一众敌手哪里跟得上他的速度,只觉得眼前有白影浮字一闪,人就已经站在自己的马上,未及拿起兵刃应敌,徐渭的满腔杀机就已经将他笼罩其中! 徐渭挥起“兰渚”以风雷闪电之势,运以“浮云惊龙剑法”剑意,刹那之间,那人或被断去肩臂,或者被劈下头颅,顿时鲜血迸溅如马上生花。 原本这一帮电魉堂弟子皆是高手,若是群起围攻,徐渭未必能轻易以一敌众,但此时众人骑马奔袭于悬崖山路间。道路狭窄同排行骑多也不过三匹,徐渭速度奇绝在马背上往来穿梭,正好可以将敌人各个击破反倒轻而易举。 众人皆被这血腥场面所惊,徐渭手段如此狠辣难怪后方惨叫声连连不断。徐渭本不是嗜杀好战之人,更何况他为人孤高潇洒,身姿华丽素有洁癖,即便对方是恶贯满盈之徒要夺其性命,也不会任其鲜血污染自身。 而此刻徐渭已是家破人亡,深爱之人香消玉殒,祖宅山庄也被敌寇付之一炬,早已经是杀红了眼。他对黄金会和倭寇仇恨之深已经痛入骨髓。 沈炼见大哥未死欣喜过望,高呼道:“大哥!兄弟在这边!” 徐渭听到呼喊看了沈炼一眼,身形更快更急,在马背上往复穿行,已将大半追敌打落。他那白马一看也是千里挑一的良骥,速度奇快极有灵性,奔势也是华丽非凡,配合着主人之身形穿梭往来奔跑,及时为徐渭提供回落脚点。 萧燕飞见来敌竟然是徐渭不由大惊失色,他只道徐渭或死于废墟乱石,或死于滔天大火,未曾想现在非但未死而且已经伤势痊愈。他深知自己绝非徐渭之敌,如此下去必然全军覆没,自己也会面临险境只有尽快逃生! 萧燕飞冲身边下属招呼命令,唤众人继续追杀俞大猷,自己则反身应敌徐渭,他勒马回头冲着徐渭而去。 萧燕飞与徐渭打马相向瞬时已近,他突然从马背上纵身一跃,一剑长击直刺徐渭而去。徐渭冷眼一瞪也自马背上跃起。 两人空中刚要对招,却见萧燕飞这一剑乃是虚招,兵刃未接斗然间急调转身形竟要从徐渭身边闪过去了! 徐渭瞬间明白萧燕飞正面相敌并非为了对招,实则是想借机逃生,眼见萧燕飞要从自己身边闪过,徐渭身子凌空盘旋一转,笔下出招写到“死魂魄,上山去!” 他空中而舞如白凤淬血漫洒羽刃,周身盈满斩杀之气,八面齐攻如一道锋刃之墙!只见萧燕飞痛喝一声,虽然人从徐渭身边闪去,却被生生斩断了整条左臂臂膀! 萧燕飞剧痛之下依然保持清醒,他“罗袜生尘”之轻功已臻境界,重伤之下依然保持身形落在了一名电魍堂弟子的马上,随即足下一点又跳向后方一名弟子的马上。他学着方才徐渭的办法,向后逐个跃马穿梭,一直落到队伍最后一匹马的身上,忍着剧痛勒住缰绳,调转马头狂奔逃去! 徐渭见萧燕飞逃走心想若是继续回马追击,即便能杀萧燕飞,一来一回间再返回来救人要花费许久。沈炼等人后面还有几许追杀之敌,他们此刻已经无力应付,眼下救人才是重点,萧燕飞断臂之下已经重伤几近残废,便任其逃命自己则继续向前。 剩下几个电魉堂帮众眼见连堂主都被来人斩断臂膀,哪里还敢追杀应敌,但此时众人都被秋叶丹引在了悬崖山路之上,往来前后不过只有一条路,根本没有逃生的余地,顿时乱作一团。 一个为首的东瀛武士冲着众人说了些什么,那剩余的帮众也不继续追击,纷纷勒停调转马头,一齐向后朝着徐渭冲去,便是要决死一志,看看能不能凭着人数优势,或许有人能活着冲出去! 徐渭冷笑一声,对着敌人汹汹来势就迎了上去!山路毕竟狭窄,纵使人多也没有丝毫优势,徐渭身形飞动一往无前,众人只觉得眼前凤凰翱翔甩羽还巢。徐渭笔下苍劲狠辣写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眨眼须臾间,白凤凰自人群中振翅翩飞、一舞而过,那所剩众人纷纷被击落马下各个支离破碎,一命呜呼! 沈炼等人见徐渭如此杀敌手段皆唏嘘不已。秋叶丹眼见已脱离危险也勒马而停。 沈炼见大哥平安无事还救自己等人脱险,马上迎了上去,俞大猷急着踉踉跄跄上前,手里还拿着夺帅的棍橇,连忙说道:“多谢徐庄主!快救人!快救人!长生他…” 他这句话都未说完,突然眼前一黑身体已不听使唤,急火攻心伤势蹦发,整个人直接仰面栽倒过去,了无意识。 俞大猷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自己处于一片虚无环境之中,他环顾着四周却是茫茫一片黑暗死寂。 他四肢沉重不堪又莫名觉得心急如焚。时而周身燥热难耐,时而又觉得寒冷异常。 远处好像有声音传来,是长生。他听到长生一直在呼唤自己,“先生!先生!你快来!”但是俞大猷无论如何都听不出来声音的方向。他在黑暗中左右迷茫,想要呼喊长生却始终发不出声音来。 突然间他好像远远看见了长生,离的自己好远好远,虽然看不清长相身材,但是他就是心中肯定那必然长生没错,他想跑去过去救他,但是自己好像始终停在原地一样,四肢百骸不听自己的使唤,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他拼命着想向前奔跑,但无论怎么努力双腿就是难以迈开,怎么都跑不起来,眼看着长生离自己越来越远,原来越模糊,声音逐渐细若游丝。 又是一片死亡一般寂静的黑暗,俞大猷莫名有了一种无力之感,这好像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感觉。仿佛自己什么都做不到,他一身的修为武艺,一身的志向抱负,此时不再是他的支柱信念,反而都成了沉沉的负累。 黑暗中,他听到有人在对自己说话。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五) 汪直慈然说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万里神龙天下大才,雕虫小技不过尔尔。” 徐海阴然说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什么千生万世,俞大猷,你能护得了谁?!” 徐渭冷然说道:“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你为何拿着这假图引祸于我水月山庄!” 藏点红嘲然说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夭桃灼华的滋味可受得了吗?” 夜西愁淡然说道:“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任你武功再高一样可以制服。” 萧燕飞严然说道:“邪不胜正。井底之蛙不知天大,夏日之虫岂能语冰。” 铁征怒然说道:“大丈夫一诺千金!俞大猷!你给老子看好了!老子不欠你的了!” 齐哲明齐沙明悲然说道:“镜花水月。俞大侠!还请要为我们水月山庄报仇雪恨啊!” 上官莫茹伤然说道:“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须惜少年时。求望俞大侠多多照拂我家公子。” 普从默然说道:“阿弥陀佛,俞施主应放下贪嗔,莫痴胜负,可得一身自在。还请放我门弟子归来。” 王阳明悠然说道:“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秋叶丹急然说道:“一叶便可知秋!俞大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婆婆妈妈的!” 师父李良钦忿然说道:“大道为公,不计小怨。孽徒四处惹是生非,逐出师门!” 众人齐然诵道:“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这些话语不停越来越密,在俞大猷耳边萦绕不绝周身回响!他只觉得头疼欲裂几欲崩溃! “先生,先生。”突然间这一声呼唤,令俞大猷定心持意万象驱散,那些喧嚣吵闹都停息了。有人在一旁拉了拉俞大猷的衣角,长生走到了俞大猷的身边。 长生笑然说道:“先生,我陪着你呢,喏!给你吃烧饼!” 俞大猷顿时热泪涌目不住哽咽,他颤颤着接过长生手中的饼。 长生又道:“先生我没有偷懒,每天都有好好练武,你什么时候收我做徒弟啊?” 俞大猷眼泪流出连忙想要搭话,却发现自己还是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身边的长生却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俞大猷忙想抓住长生,却依旧动弹不得,他已经要看不清长生了,只听见长生好像又在呼唤自己“先生,先生…” 俞大猷拼尽全力大喊一声“臭小子!” 一吼之下俞大猷猛然惊醒,原来是自己大梦一场。 俞大猷喘了几口气回了回神,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不知是在什么地方,旁边的秋叶丹一脸疑惑,显然是被他这一喊吓了一跳。 秋叶丹双目眼圈暗黑,虽然被惊道但马上缓过神来,说道:“你醒了。” 俞大猷连忙问道:“我昏了多久?长生呢!?” 秋叶丹一下沉默低头不语,这时沈炼陆流也走了进来。 俞大猷又问道:“长生呢?!” 秋叶丹淡淡道:“你已经昏迷了三日了。幸好徐渭出手相救,又及时给你疗伤,不然你这次是真的没命了。” 俞大猷道:“我问你长生呢!徐渭在何处我去求他!” 陆流在一边也不说话眼中盈泪,沈炼缓缓道:“俞大侠,我大哥让我跟你说,你救了他一命现在他已经还了,以后两不相欠,他不想见你,安顿好我们之后,他今天一早就已经走了。” 俞大猷问道:“你们去找长生没有!找到没有!?”他看到众人的反应其实心中已有答案,但是不愿接受,一定要听他们亲口说出。 秋叶丹道:“你先顺顺真气,听我慢慢与你说,若再是急火攻心真气逆行,又会伤重昏过去的,你这身体永远都好不了了。” 那日上官莫茹为救情郎香消玉殒,徐渭已经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求生机只为与汪直同归于尽玉石俱焚。他招式间全是舍生忘死的搏命之击,即便徐渭身受重伤,汪直一时也近他不能。 可心中仇恨的精神之力终究抵不过身体重伤的现实,汪直固守本元不露破绽,况且他们两人之武艺修为本就是伯仲之间,徐渭久攻不下,他招式行动如此剧烈伤势逐渐愈重。 徐渭心中深知如此久持下去,自己并拼不得鱼死网破,只会枉自送了性命。他心中仇恨难抑,脑子却在拼命让自己保持冷静,灵光一闪便有了计策。 徐渭猛然果然出招击断了屋内的承重梁柱,汪直只道徐渭是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共埋废墟,却不知徐渭这只是瞒天过海之计。 徐渭思量汪直武艺之高又未曾受伤,房屋倒塌的砖瓦废墟未必能砸得死他,与其豪赌搏命不如暂避锋芒日后再伺机复仇。他心中计算有意先击垮一端房梁,趁其落下时挡在两人之间拉开距离,汪直顺势躲出房外,他自己则趁机抱起上官莫茹的断香零玉火速退往内堂。 此时房内屋顶已经已经砖瓦掉落烟尘四起,屋外看不清室内。这水月山庄为防外敌,连通地下的机关暗室众多,且多数有暗道相连,徐渭的偏庄自然也有,他在房屋整个倒塌前一刻打开了屋内机关,抱着上官莫茹尸身,躲进了屋内的地下暗道密室之中,这才逃过一劫没有葬身于废墟之下,只可惜齐沙明的尸身他实在来不及一并带走。 地下暗道中存有食物和清水,在他的偏庄中也连有其他出口,因此徐渭可以放心躲藏,只是庄内其余众人他现在已经无力保护,贸然出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只能先在自己的偏庄暗道中疗伤修养。 不多时徐渭觉得出口处传来阵阵火热之感,他明白是汪直纵火烧庄,想到祖宗所留毁于一旦,他更是心如刀割,与倭寇贼首之仇不共戴天,好在火势不会蔓延至地下,此刻他唯有忍辱负重以图日后再复水月山庄。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六) 徐渭精通医术,在暗道中疗伤修养了数日已经基本恢复如常。他将祖传之“辟尘珠”放置于上官莫茹口中,以保其尸身零玉得以恒久不腐。他整理好上官莫茹的妆容衣衫,有“辟尘珠”之神奇,自己的爱人依然气色光润神采如生,外表看起来并非死亡只是长眠而睡。 徐渭自暗道其他入口出去,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映入眼帘的景象依然让他痛心不已。整个山庄已经付之一炬全是一片废墟焦土,残骸之中还有未烧完的火星,在肆意地用所剩无几的余热嘲讽鞭笞着徐渭的尊严与精神。 水月山庄的漫天落英,此刻已经变成了漫天灰烬。好在庄内的人倒是活下来不少,他们大部分都是听到长生等人的警告呼喊时如惊弓之鸟般躲进了庄内的地下暗道中,只有少部分人被堵留在了外面,还有一些是被强行赶出去的,他们怕暗道中所储存的实物清水不够众人所用,危难之时人性之恶暴露无遗。 汪直和萧燕飞对山庄内人的死活全不在乎,在其眼中这些人不过与地上的蝼蚁并无分别,根本不屑于一一斩杀殆尽,放了一把火也便离去了。徐渭救出召集了尚在暗室中躲藏的庄内余人,苗氏等人哭哭啼啼乱作一团,困在庄内的废墟中不知所措徒徒等死,看见徐渭尚在这才好了一些。 徐渭安慰众人道:“徐渭未死,徐家就在,水月山庄就还在!人在,祖宗留下的东西就在!” 他一生孤高自傲,却实是个面冷心热之人。即便父亲兄长生前对自己十分疏离,但他依然肩负着家主之责,心中时刻想着总要对得起祖宗。是以这几日徐渭一直在山上忙于安顿照拂庄内众人。 待过了几日一切事务暂时了结,徐渭也将上官莫茹收敛于玉棺中后轻吻告别,之后便带庄内剩下众人准备先下山安顿,而后再行安排山庄重建之事。 徐渭在下山时见到了齐哲明的墓碑,便思量俞大猷等人应是脱困有望,他刚一出庄又发现了摔断的门匾,庄门口的脚印马蹄印乱作一团,还有斑斑血迹尚且呈新,想来应是俞大猷等人刚一脱困便又遇到了埋伏。 徐渭担心沈炼安危,再加上俞大猷也救了自己,既然承了他的情必然要还。徐渭安顿众人之后急忙去牵自己的宝驹,他顺着脚印和胭脂马留下的血迹,一路寻迹追赶不多时便看到了众人。 徐渭待救下众人后,忙为晕厥的俞大猷把脉探息,却发现俞大猷的情况已经十分危急,他被汪直重击伤及五脏六腑,又穷耗真气且久久不得医治,十余日来几乎不得进食,刚才一路狂飙既经颠簸又受箭伤,已经是全靠一口气强撑着,现在急火攻心周身真气逆流涌动,若不赶紧出手医治相救,俞大猷性命不保。 沈炼秋叶丹陆流都急忙告知他长生与敌人摔落悬崖之事。徐渭道:“此处虽不是万丈绝壁,但是恐怕也凶多吉少,即便是我一时片刻也难以下去,况且茫茫山林不知道要找寻多久。我方才探俞大猷脉搏,他旧伤未愈一直没有得以医治,现在不仅又添新创更是急火攻心真气逆行,如此重伤便是寻常的郎中良医都难以救活他的性命。我现在若不及时为他医治而是设法去寻长生,只怕到最后一个人也活不下来。与其豪赌涉险不如先救活一个。” 秋叶丹急道:“那长生那小子就不管了吗!?” 沈炼也急道:“是啊大哥,要不你们先去寻找安全之所修养。我自设法下去去找长生兄弟!” 徐渭严声道:“胡闹,你自己现在也身受数创受伤不轻,即便留你下来,以你现在的伤势情况你能下得去这峭壁悬崖吗?即便下去你又有多少余力能救得到人再返回来。不过是再多送一条性命而已。” 秋叶丹还想再说什么,徐渭止住道:“现在多废话一句,就是多浪费一刻时间。当务之急应赶紧寻一安全之所,待我为俞大猷疗伤之后,再回来找长生才是上策,现在每多耽误拖延一刻,他们两人的生机就都减少一分!若二人只能救得其一,世间安得两全法,自当稳妥行事做最有把握之决。” 秋叶丹闻言也深知徐渭所说才是对的,长生必然是凶多吉少,即便花费许久能找到他可能也是徒劳之举。俞大猷现在却是万分耽误不得,而徐渭有把握能救活他性命,自然应当稳而行事。 秋叶丹虽然伤势较轻,但她此刻也是虚弱不堪,况且她轻功平平,这悬崖山路自己是无力下去找寻长生的,而且胭脂马也承受不住需要救治。众人早是人困马乏已到极限,秋叶丹痛恨自己无用难救长生,她心生愤怒不怨别人只气自己无能,怒然间一拳砸在地上,土石碎裂,她自己也是铁拳血溅。 徐渭不及管她带着众人就往县城中赶去,寻了一家客栈暂时安顿,就赶紧为俞大猷疗伤救治,秋叶丹沈炼皆是皮肉之伤不及筋骨,只要敷药休息即可,陆流按照徐渭的吩咐为他们去抓药购食。 俞大猷所受内伤极重,徐渭并不擅内力深厚,只能为他反复推拿行过真气,又靠药物之效才能帮俞大猷撑住。待俞大猷情况稳定已经是后半夜,徐渭自己也是疲惫不堪,但又想着长生生死不明,只能稍作休息,只等天光破晓他便打算动身去找。 天色刚明未久徐渭正打算出发,却听得外面传来阵中骚乱之声,既有有官家呼喊又有百姓惊慌尖叫,众人马上发觉不对赶忙出门去看,却看到街面上开始乱作一团,百姓纷纷拖家带口拎着行李逃窜,许多人还是身着睡衣衣衫不整。有几个穿着甲胄的兵士骑着马在街道上来回狂奔,拿着官家令旗大声呼喊警告道:“倭寇来犯!倭寇来犯!速速逃离!速速逃离!向北!向北!”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七) 众人听到消息皆是大惊,此为官家的紧急通报可完全不同于寻常的江湖恩怨,即便不是大军压境至少也是有成建制的假倭和倭人的军队,数量少则千余众多则上万人,绝不是一二绝顶武林高手所能制约对抗的。且假倭和倭寇中本领高强的武士浪人极多,便是寻常州府衙门的常驻官兵也未必能挡得住,非是朝廷的精锐部队不能与之抗衡。 徐渭等人皆知道此中利害,情况危急万万耽误不得,急忙轻装便服带着俞大猷便向南京应天府的方向逃去。 徐渭等人一路打听才知道,一股近万人的假倭倭寇的大部队从海上出现,自宁波府登陆直冲着绍兴府会稽郡方向一路杀来。领头者便是“冷阴流”流主“东海佛君”徐海,他此次所率除了自己直属的门人弟子,“黄金会”中他所能调动的帮众,还勾结了东瀛幕府中“萨摩藩”和“肥前藩”的大批武士。 这一只倭寇声势浩大势不可挡,守城之军节节败退更不能挡。徐渭判断,徐海自上次袭击俞大猷夺取山河图不成后必然恼羞成怒,徐海与汪直表面从属实则都彼此暗自提防,互相在对方身边都有耳目眼线,此次必然是徐海自汪直那里得到了些消息,一怒之下不听“黄金会”总会的约束,擅自集结势力武装想要一举消灭俞大猷等人,既要夺取山河图又要趁机扩大自己的势力,伺机在“黄金会”中能取代汪直。 众人一路直逃到应天府,这才停下脚步,明朝为两都制,陪都南京应天府城高坚固重兵驻守。此处是绝对安全之地,即便是“黄金会”也不会轻易出手。徐渭安顿好众人,见俞大猷虽然伤势未好尚在昏迷,但身体情况已经基本稳定,之后靠他自己再练内力调养或也能痊愈康复。 徐渭嘱托好众人后,自己便赶忙启程去找“右佥都御史”巡抚浙江的胡宗宪,共商御敌平倭大计。 俞大猷听闻事情的来龙去脉后长叹一口气道:“徐文长(徐渭)胜我远矣,他才当真是配得上‘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八个字,与他相比俞大猷不过只是一介江湖武夫罢了。(此处致敬金庸先生《神雕侠侣》)” 秋叶丹安慰他道:“好了你也不要妄自菲薄,你不是又要破解山河图扶困百姓,又打算日后参军平定倭患。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侠,不分高低。” 俞大猷嘲讽的笑了自己一声道:“我自大话说的惊天动地,到头来却连长生那小子都保护不了,还要靠他一个孩子以命换命救了我,我有何面目恬称大侠。” 秋叶丹厉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别老是那么婆婆妈妈的,你这人就是表面豪爽心里却总是拧巴!什么都觉得是自己的过失自己的责任。在场的谁不欠长生一条命,谁又有本事去救他了,与其在这里废话自怨自艾,不如赶紧养好伤,做出点男人该干的事来!” 秋叶丹这一番话虽然粗糙简单却是振聋发聩如锤痛击!讲得俞大猷既无地自容又心中顿悟。 俞大猷起身严声道:“秋姑娘这话才是正言,醍醐灌顶!请受俞大猷一拜。” 秋叶丹没想到他如此行为,不禁脸色一红,转过身去道:“行了行了,刚说了你,你这又来了不是” 沈炼对俞大猷道:“俞大侠,我大哥让我嘱咐你,虽然你伤势好转很多已没有性命之忧,但你内伤太重只靠药物不易痊愈且耗时日久,需要以至阳至刚之高深内力行灌周身方为上策,但是他尚年轻内力修为不够,而且他所研习内功也并不是这一路数,还需要你自己以正强身。” 俞大猷闻言思量道,他师传的易虚内力其实也不是至阳至刚,只是他为人勇猛自己用起来像是这个路数,他浅练《洗髓经》更是截然相反,唯有“阳明子”王守仁送给他的《格物诀》才是相得益彰,他一直无暇研习只是传授给了长生,既然是疗养内伤之需自得练习。 俞大猷点头道:“多谢指点此间玄机我已了然。不过现在我也无心养伤必须返回会稽山阴,即便已经过去多日希望渺茫,但冒着风险我也得回去寻找长生那小子,哪怕是只剩尸骨我也不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那荒郊野岭走的不明不白。” 陆流忙道:“俞大侠还请带我一并同去。”她眼中盈光带泪,双眸的伤悲之情更是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俞大猷刚想拒绝她,沈炼也正色说道:“俞大侠我也要去,我与长生已是八拜之交义结金兰,他又救了我们性命,我也决计不能让他就这么生死不明。流儿也同去,我来保护!” 秋叶丹也摆了摆手说道:“都去都去!怕他个鸟!若有那该死的龟儿子倭寇再来,姑奶奶正求之不得,我现在伤势痊愈非要把他们捶成肉酱!私仇国恨正好一起报!” 俞大猷见众人齐心便不阻拦,说罢便收拾行装准备上路,众人知道他心急如焚即便劝说也是无用,俞大猷绝不可能安心养伤,不如同去陪他左右也更多了一些把握。 一行人事不宜迟轻装出发,四人乘马三匹向着山阴方向折返。 一路上看到大批百姓难民拖家带口向北而逃,各个仓皇恐惧马不停蹄,路边还有冻馁死骨,俞大猷一众见状皆气愤不已,对假倭倭寇恨之入骨! 俞大猷白天赶路夜晚参习《格物诀》,他为了教长生练功自己早已经把秘籍看过,嘴上教导心中琢磨,虽然没有练功却早印在了心中,是以他刚一研习就得心应手,不过两日行气周身、灌注四肢百骸就颇有进益,不但伤势好转许多,内力也开始悄然进转,这《格物诀》内力至阳至刚、淳厚精深与他的武功路数更是贴合相得益彰,其正身强体更胜于师传的易虚内力,俞大猷只要苦练修习,假以时日武功修为必然大进一步。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八) 返程之行众人没有受伤拖累,是以走得很快,两日间便回到了水月山庄附近之地。原本的繁华县城现在满是破败空无一人,既有倭寇破坏又有官兵损毁,此间正是双方交战之地一片狼藉,到处骸骨遍地灰烬场面令人惊骇。 且看遍地伤亡之状就可知官军损失更为惨重,这一股假倭倭寇已经打败了此地驻守官军,兵锋向北战火已要烧到杭州去了。总督巡抚等大小官员已经慌乱一团纷纷逃窜,全仰胡宗宪主持大局正在四处调兵指挥抵御来敌。 这里已是断壁残垣战火余灰,俞大猷等人心中希望更是渺茫。遍地狼藉经贼蹂躏,他们先前遇险之路更是难找,况且还要到山崖之下,路途行迹更是崎岖难觅,好不容易才找到大概的方向。 来到山崖下附近,众人已经心凉半截,此处遍地不少骨骸!一看就是倭寇经过之地还有行凶痕迹,且地上骸骨许多还被野兽啃食,长生生机已经极其渺茫。 众人在崖边几番搜索多时,都不见有类似长生的痕迹,那日他们急于逃命又是在崖上山道之上,长生跌落之处实在难以定位,这山崖下也是诸多高树草丛。找了两日也一无所获,众人已是心灰意冷悲容伤愁。 众人苦苦找寻也是无济于事,不得已只能准备离去,走了些许路在返程途中大家都沉默不语,只安慰自己到没有找到尸体或还存在一线生机。这时陆流突然指到远处道:“那是什么好像在发光” 众人顺着陆流所指方向一看,果然很远处的地上有极不显眼的反光。众人还未看清,俞大猷就飞身而去查看。 那反光的正是和长生一起跌落的夺帅,剑刃寒光夺目不可逼视,剑身和尾端的暗金盘虎在光线下反光耀眼。 夺帅旁边却是一具尸体骨骸,一看身形便知是个孩子,虽然已经被野兽啃食得支离破碎,四肢不全面目全非难以辨认,但是那外套衣衫俞大猷一眼就认出是长生的。 众人见状都悲痛万分,俞大猷七尺男儿竟然直接伏在地上放声嚎啕大哭,他浑身颤抖难以自制。陆流默默溜泪哭泣,沈炼冷脸咬牙双拳紧握颤动,秋叶丹大怒大骂,一拳击断一棵大树! 此处狼藉一片,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众人也无从知晓,猜想或是长生跌落悬崖后,尸体被山中猛兽饿狼叼走拖行至此。或许是他生前紧握夺帅,死后也未曾放手,一并被拖到了此处。 俞大猷痛哭之后逐渐冷静下来,其实来时他就已经想到了长生凶多吉少生机渺茫,只是始终还抱有一丝希望。此刻见到了尸体才不得不接受事实。 秋叶丹扶起他说道:“无论如何伤痛悲怨,总要先处理长生的后事,这小子已经可怜地在这里躺了很久了,该入土为安让他安息。” 俞大猷点头称是,众人收敛好长生的尸身,寻了片风景瑰丽有山泉清风的地方准备为长生下葬。 沈炼俞大猷秋叶丹默默亲自为长生掘墓挖坟互不说话,陆流虽年幼也一并帮忙。附近县城已经空无一人,冥器棺材纸钱墓碑一应冥事所需都没有,一切只得众人亲自动手。秋叶丹搬来了块大小适合的石头勉做墓碑之用。 安葬好长生尸身,正要为墓碑刻字之时,俞大猷却呆呆停住了。 秋叶丹等人以为他悲伤出神,却见他又默默流出眼泪,呆呆看着石头若有所思自言自语喃喃道:“相处日久一路出生入死,结果到头来我都不知道这臭小子墓碑铭文该如何写?他自幼被人遗弃于少林寺门,不知本名不知生辰不知籍贯。他自行离开少林不再是佛门沙弥,刻写法号自是不对。若是写名字那是他自己起的,呵呵这小子给自己起名却不要姓氏只有名字,我连名前之缀都不知该如何写。臭小子还说要像同佛陀般长生,却为了救我这无用之人早早无常。” 秋叶丹道:“你在迷阵中昏迷这小子照顾你时,就曾念叨过你还没有答应收他为徒很是遗憾,我与他说待此事结束,就让他主动再提拜你为师,你肯定会答应的,我想这是他最大的心愿吧。” 俞大猷闻言悲痛欲绝道:“我本只想考验逗逗他,心中早就把他视作门徒,正式拜师不过就是不久后的事,只想等此事了结后给他个惊喜,带他直接去师尊面前见证,磕头行礼正式拜师,却不想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时拖延竟导致遗憾终生!” 俞大猷心中懊悔不已,为何不一开始就答应长生的请求,至少这些日子长生能多开心开心。他连连捶胸追悔莫及,最后在石碑上刻写道“爱徒弟子长生之墓,不才业师俞大猷立”(此处铭文致敬《神雕侠侣》) 众人不得纸钱无法烧祭,陆流自包裹中取出了好多烧饼,她知道长生最爱吃,曾经与自己分别时所赠就是此物。她本想长生若得生还一定饿坏了,届时看到她准备的烧饼一定满心欢喜,特意准备给他个惊喜。而现在却只能当做贡品冥食,也算送他最后一程了。 处理好长生后事,一行四人离开了山阴附近,此地毕竟还是战火之地不宜久留。 待到安全之地后,众人就要分别,沈炼带陆流与俞大猷秋叶丹先行拜别,他公务在身已经在江南耽误了许久,现在一定要赶回京城顺天府去办锦衣卫的差事了,临别之际陆流与秋叶丹依依不舍地告别。 秋叶丹道:“妹妹可要好好照顾自己,跟着你师父多学本事好好练功,女儿应当自强不输于男,不可让人欺负了,姐姐之后会去京城看你。” 陆流眼波伤愁道:“姐姐放心,你也一定要保重,就是姐姐以后不可再那么莽撞了,安全为上。”秋叶丹笑了笑点头忍住泪水。 沈炼正色道:“俞大侠秋姐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江湖再会,两位若来京城沈某一定倒履相迎。” 俞大猷也道:“代我向你师父问好。山高水险还有倭患贼寇,可要一路多多保重。你少年英雄以后必然万里鹏程展翅高翔。再会了!” 沈炼拜拳以江湖之礼告别,随即回身又是一副少年英武成熟的官家肃严带陆流远去了。 送别两人,俞大猷和秋叶丹同时问到对方:“你有什么打算?”,两人笑了一下又异口同声说道:“你先说!”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九) 秋叶丹挥手道:“行了行了老娘先说,这次离家出走闯荡江湖,才知道什么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接连遇到了这么多绝顶高手生死一线,要是没有你们,估计早就性命不保了。若是我一个人继续闯荡又是这样的脾气,恐怕以后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我决定回家好好闭门练功,等有所进益以后再出来闯闯,或行侠仗义或杀倭报国。” 俞大猷笑了笑道:“这倒确实是正道,不过若不是你离家出走,我也早已经丢了性命了,只是你这脾气确实该要收敛一下。” 秋叶丹摆摆手道:“你不也救了我的命,扯平了扯平了!诶你又有什么打算?” 俞大猷长叹一声道:“如今山河图已毁,费尽周折了这许久到头来却也都是一场空,虽然不知道汪直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也不重要了。一有因一得果,皆是缘分。看我相看人相,全是造化。与其苦思冥想还不如做些事。我本以为终日随心自在地浪迹江湖四处逍遥是洒脱,现在只觉得虚度了许多光阴,如今倭患纷扰,与其在江湖上铲除一二盗贼护佑几人,不如效仿徐文长,学万人敌的本事去护佑天下海内承平。” 秋叶丹点了点头道:“你若是想从军,我可让我父亲帮你推引举荐。” 俞大猷连忙正色道:“不必!我自有自己的办法。岂能做这种攀龙附凤的事情。” 秋叶丹哼了一声道:“你这人就是这么拧巴!唉我也要走了,真是不想回家啊,就怕我爹又要叨扰我成亲的事情了。” 俞大猷道:“蜀地一路艰险,要不要我送你?” 秋叶丹笑道:“小看姑奶奶了,我保护你还差不多。我知道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只管放手去吧,我又不是那温室里的娇柔花朵楚楚可怜的大小姐。” 俞大猷笑着点了点头,秋叶丹也便要上马远行,临别前秋叶丹顿了顿道:“诶我这就要走了,你可还有话想跟我说?” 俞大猷想了想道:“好好练武,收敛脾性。秋姑娘若是需要有用得着俞大猷的地方尽管开口,救命大恩没齿不忘,自当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秋叶丹摆了摆手笑了笑道:“还是这么婆婆妈妈的。行,若是有麻烦我就叫你,你若是想姑奶奶了,可以给我写信。喏这个送你!” 说罢,秋叶丹竟将自己的一对鸳鸯狼筅取下一柄,丢给了俞大猷。随即边打马而走,回身高呼道:“等你建功立业了,可要记得再还给我!” 胭脂马扬蹄而去若飞龙奔袭,阳光之下秋叶丹火红的身姿倩影更是耀眼夺目,如同一团美丽迷人的火焰远燃归去。 浙江承宣布政使司杭州府内,被倭寇侵袭的恐惧氛围已经逐渐开始消退,徐海所率领的假倭与倭寇之众已经被抵挡击退。他们自宁波府登陆后一路势如破竹,但目的明确一直没有在一地久留,沿途过绍兴府后速度慢了下来。 逼近杭州后这股贼兵突然战力大减,人数也莫名少了很多,部队中许多人不知怎么回事竟然纷纷散去,战斗力也大不如前。而此消彼长,官军的战力也突然剧增,战术有法、阵势配合得当,据说是胡宗宪的幕府中来了一位神机妙算神通广大的幕僚门客,此人就是当年解困扬州的“青藤白凤”徐渭徐文长,现在已经是胡宗宪的心腹军师,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极得兵法韬略,他左右调度指挥帮助官军御敌退贼。 这一众假倭倭寇的贼兵虽然势力大减又遇强敌,而狂妄之势不减,北进西扰不成后又转而向南杀去,直过金华台州温州一路向南肆虐,直直捣入FJ省境内又穿插袭扰一番,这才自泉州府出海遁走。 胡宗宪职权实在有限,跨府越地用兵是谋逆重罪他实无能为力,是以无法追击贼寇,其他一应大小总督总兵皆是酒囊饭袋之徒,承平日久腐化不堪,才让倭寇如此肆虐横行! 倭寇等一路侵扰也不于久留,遇到官兵并不纠缠久耗打了就走,且一路烧杀抢掠没有后勤之虑。不用像官军那样既要在乎后勤军需保障又要忌惮跨府行事官场是非。 是以贼兵之速极快,机动性之高远非官军能比。而这数千之众竟然有极多的假倭,这些人并非自东瀛所顾的浪人武士,便是本地的海盗和渔民。不仅对地形地势了如指掌,道撤退时还能从容散去,原地化整为零。这股假倭倭寇的部队人数虽不算多,却一路南北鱼贯而入,将整个浙闽搅动肆虐。朝廷剿倭屡屡不顺,民生之苦更为艰难。 也有坊间江湖传言,这次倭寇侵袭是“冷阴流”会主“东海佛君”徐海的私自举动,未经“黄金会”门主汪直的首肯。其中那些假倭倭寇突然大批离开,就是汪直的命令授意,所以徐海的部队才散的如此之快,若不是汪直及时制止,倘若任其肆虐整个江南都危险了。 其中真假消息百姓难辨,都不过是是传闻而已,只作席间吹嘘往来的谈资而已。 现在路边吃酒呼喊的这一席人却是知情甚多,他们是黄金会和冷阴流总舵的人。杭州府乃是他们的总舵所在之地,是以能旁若无人招摇过市也没人敢管,他们一堆人傍晚开始在路边吹风饮酒大声吵闹,路人见了也唯恐避之不及远远走开,只有一个挑夫扮相带着草帽的汉子远远坐着。 此时已经天黑微微细雨,秋凉气爽一伙人好不自在,趁醉欢庆闲聊吵闹。一众帮众闹作一团,那为首的四个人借着醉意聊得正欢。 王大高举起酒杯道:“来来来!弟兄们干!这次跟着佛爷一路势如破竹,把那些个官军老爷是打的屁股尿流!兄弟们抢娘们的抢娘们,捞银子的捞银子!实在是太痛快了!” 刘二道:“就是可惜这杭州府没有打进来!那狗日的小白脸真有点本事!那八卦迷阵着实是厉害,真折损了不少弟兄,若是能在杭州大抢一番才是真过瘾!”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十) 赵三道:“这杭州府本来就是咱们的地盘,我等兄弟现在不就在城中逍遥快活,又有谁敢来抓!此战佛爷本来就是要立威,目的已经达到了,打不下来也无所谓。” 刘二道:“这我也知道,只是平日里成天在城中看到那些个富商家财万贯娇妻美妾的着实是让人心痒痒啊!” 赵三又道:“你说的也对,虽然平时在城中那些个富商老爷也会孝敬咱们,但是他们可富得流油啊,那点孝敬钱对他们来书算个屁,真要是能打进来随便抢他们的钱财女人,好好凌辱那群老爷贵妇们一下,那才是真的痛快!” 张四道:“但是咱们这次闹得有些大,我可听说朝廷要提拔胡宗宪做浙江巡抚了,以后更是有望当上直浙总督,若真是胡宗宪总揽了南直隶(江苏安徽)、浙江和福建的一切军务,那我等弟兄以后的日子可能就没那没自在了。” 王大道:“老爷子和佛爷都没担心,你担心个屁呀!老四你这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消息虽对却只听了一半。” 赵三忙道:“大哥又收到了什么消息?快与我等兄弟分享一下!” 王大笑笑道:“若论消息灵通,会中门内谁能比我更广。此事可是藏堂主所说,朝廷中有大人物养寇自重!咱们虽然时不时地闹一闹,但对大明的九洲万方来说也不过是地方之患,左右每次不过一两个省,朝廷犯不着兴师动众。更何况战事一响黄金万两,多少人指望着能从军费中狠狠地捞一笔呢!老爷子一直压着兄弟们不要做的太过,尤其是压着佛爷,那都是有深意的! 这东南可是朝廷的第一赋税重地,倘若真是弟兄们带倭寇闹大了,祸及到大明的根基,朝廷可就会来真格的了!若是十几万正规军乃至调动了戍边军出动剿匪剿倭,我等那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现在嘛左右不过是一个胡宗宪而已,他虽然有心也有手段,但他要是想彻底平定东南剿灭我等,无需咱们黄金会出手,朝中自然有人会掣他的肘!” 众人道:“不愧是大哥!消息和眼光就是比我等兄弟要强得多,这先觉先知早做准备,可比银子钱财重要多了!” 张四又道:“佛爷这次在门里可真是扬眉吐气!大大的立威立信,咱们冷阴流的地位在门里也是越来越重了。只是我还听说这次佛爷是擅自行事,还越过了老爷子直接与萨摩藩、肥前藩的人联系,老爷子这才撤走了咱们那么多人,只怕日后两人之间难免要有一战啊。” 王大说道:“老四你这话倒是不假,听说这一次老爷子和佛爷差点翻脸!萧堂主在佛爷身边监视了这么多年,老爷子身边也有佛爷的耳目。两人看似势均力敌,但其实老爷子的势力还是大得多。你看他一出面,日本幕府的各藩人马马上就散去了,门里的会里的弟兄也退去了不少。 更何况佛爷没有什么在朝廷中的关系势力,这就可比老爷子差远了,佛爷手下虽然人数众多但基本都是江湖势力,地方官府尚且还能使些银钱打点打点,可是若是想往朝廷中央用银子完全没有门路!送上门去人家压根都不瞧一眼!先前佛爷兴师动众都没有抓到那俞大猷,这次还被徐渭在家门口挡住了。可老爷子一出马怎么着,直接把整个水月山庄都剿灭了,连带着锦衣卫、秋家、俞大猷等人都被老爷子杀得落荒而逃!” 赵三砸了咂嘴道:“这话我悄悄与弟兄们说,佛爷这人也真是奇怪,明明贪嗔痴俱占,却总是以真佛自居让人不懂。尤其是这个痴字,他早就脱离少林却还是一副沙门做派,总念叨着人相不过空相,我相方为真相。” 刘二道:“那依照大哥之见,倘若日后真的门内有变,我等应该如何自处啊?这改朝换代的事情,咱们门里以前可是经历过的,当年‘金钱老人’许栋是何等威风!结果自己全家被杀不说,跟着他的弟兄可也都没有好下场。” 王大笑道:“这天人之间斗法,我等凡人有两个办法。一是两不相帮,宁可不去争那定策之功,也不要卷入其中旋涡平白受了池鱼之殃。这二嘛,就是要像你大哥我一样,有一双慧眼可以识人断势!能分得清孰优孰劣孰胜孰败。当年我就是站在了老爷子这一边才坐上了风魑堂香主的位子!你我兄弟以后若想顺风顺水,心里还是要有杆秤,虽然都在冷阴流,但说到底咱们还是黄金会的人,我的话就点到为止不能说的太多,其余的就看你们自己领悟了。” 说罢王大自得而笑又是痛饮一杯,众人纷纷称赞大哥独到,刘二却知其实当年汪直计杀许栋时,王大都未曾入会呢。 说话间突然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随机传来一阵轰隆的霹雳之声,这酥人的细雨眼见得骤时就要化作倾盆大雨了,这四个领头的叫骂着这天气,说话间就要带所率一众人离开。 那带草帽的汉子已经在他们不远处坐了许久,他带着一物用布包着看形状应是长棍,众人只道他是等活的脚行挑夫完全不予理会。 那汉子见众人雨大要走便也坐起了身,扛起长棍朝他们走了过来。 众人以为那挑夫是想要揽活,正打算将他打骂赶走,那汉子厉声道:“禽兽何以会有一双慧眼,不如留下来看看。” 王大等人顿时勃然大怒,此处乃是黄金会和冷阴流总舵之所在,便是寻常管家差役小吏见了他们都要恭恭敬敬,官府也不敢轻易干预管教,眼前这个汉子素衣平民打扮敢口出狂言,不是失心疯了就是醉狂到不知道天高地厚。 众人抽出兵刃欲将此人当街打死,那汉子手中的棍棒挥舞甩包裹之布,扔掉草帽露出面容。 那王大惊呼道:“俞大猷!”他曾参与过围剿俞大猷之事,是以见过他的样貌。 第十九章 天涯一别两路长(十一) 众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俞大猷拔出夺帅,王大眼前一阵剑芒满盈,这就是他的引以为傲的一双“慧眼”看到过的最后一次光芒了。 王大惨叫一声捂着双眼惨叫不止,众人顿时惊慌失措,俞大猷一手持剑一手反持棍橇,在风雨中更显得身姿威武雄壮。猛虎现牙神龙出爪,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俞大猷厉道:“叛国叛家的贼寇,报应到头就在今朝!” 天空中又是连连的惊雷闪电,如天轰穹碎,那些假倭帮众已经分不清眼前究竟是剑芒寒光还是霹雳闪电了,他们都喝的半醉如今善恶到头终有报,死前甚至分不清究竟是天诛神罚还是人间报应。片刻间所有帮众已经被俞大猷剿灭殆尽。 风雨闪电还在继续,俞大猷运起真气高声怒喝道:“行凶作恶之徒咎由自取!杀贼者大明人俞大猷是也!” 他这一声竟然断喝惊雷,方圆百丈中人听的是一清二楚,那闻声听言者或有人拍手称快、或有人惊慌逃窜、或有人小声议论。 此时风雨雷电也越来越大,电闪雷鸣间骤时闪耀恍如白昼。雨水已经浸湿了俞大猷的衣衫冲洗去了剑刃上的血迹。他也不去捡拾自己的草帽也不穿披蓑衣,收起剑锋扛起铁棍,默默走在路上面无表情心坚如铁。街道路上不少惊跑的路人,都匆匆忙忙急急慌慌。这正是: 银钩画幕夜难分,百万雄师破天门。 任凭江翻滚雷落,笑看惊慌赶路人! 此一夜,黄金会和冷阴流位于杭州的总舵均被人袭击,一应帮众死伤惨重受到重创!人人传言这是“万里神龙”俞大猷所为,不论私仇或是公义,此义举在江湖和坊间上皆被称颂宣扬。 这本是江湖武人扬名立万出人头地的大好时机,可随后俞大猷此人便突然销声匿迹杳无音讯,他本是个行事高调会出风头之人,这之后却如同人间蒸发凭空消失一般。黄金会与冷阴流多次派人意欲追杀却无从找寻。江湖上传言纷纷五花八门,或言俞大猷当夜就已经与人同归于尽,或言他一路逃窜还是被人秘密杀害,或言他心灰意冷归隐山林。大部分人还是觉得他此举震怒了汪直和徐海,单枪匹马势力单薄必然难以逃脱黄金会的天罗地网,一定是凶多吉少被仇家报复谋害了。 众口纷扰繁杂难以辨析,时间一长江湖上便也无人去在意他的去向下落了。 两年后,时任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浙江巡抚的胡宗宪正在军帐中烦闷不已,近日来他剿倭用兵十分不顺连连受挫。倭寇之众狡猾难寻且作战极为凶猛,他们不仅心狠手辣且个个武艺高强,两军对阵寻常的士兵将领正面迎敌难以与之抗衡。虽然自己有心杀贼,但毕竟是独木难支左右掣肘。 在他一旁的幕僚白凤凰徐渭说道:“千军易得一将难寻,就算计略再高兵士再多,若无阵前骁勇、冲锋陷阵之将也是徒劳。胡抚军当务之急应是寻觅良将,治军作战。如此得以臂助才能解开我们现在剿倭艰难的困境。” 胡宗宪点头道:“先生之话正可解我之忧虑,只是不知道何处可寻得良将?若是我禀奏朝廷,上达天听言明难处,从别处调遣良将不知道可行否?” 徐渭道:“戍边军御鞑靼,西南军需剿匪,此正是各处用人之际,即便上书朝廷,内阁也未必能调来什么有用之人。况且若真是调来旁人,世间良将难以驾驭指挥不说,他背后的还不一定是什么人。如今抚军(胡宗宪官职的称呼)好不容易挣来可以总揽军务的局面,倘若来人与抚军意见相左就是徒然内耗。依在下之见,与其寻觅锋刃不如自己磨刀制剑,就在我军中提拔培养将才,方可得心应手指挥自如。” 胡宗宪喜道:“先生高见醍醐灌顶!我这就着手安排。” 三日后,军中辕门比武校场之上。 新来的千户武举人武艺超群已经连败数十人,剑棍拳脚皆是一招制敌,即便是军中的精锐士兵群起而上也不能近他分毫,而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守御武职,胡宗宪台上观战极为震撼,见到此人心中大喜。 徐渭听闻消息也是前来校场观看。徐渭见到那人顿时表情复杂,他脸上孤寒若冰微微有动也说不清是喜是怒。看了一阵,徐渭对胡宗宪道:“抚军,此人可委以重用,得此臂助破贼有望!” 胡宗宪慧眼如炬,也看出此人绝非等闲池中之物,必是世间难得骁勇将才。胡宗宪站起身高声问道:“尊驾千户武艺超群世上罕见!不知尊名为何哪里人士?” 那人抱拳道:“在下名俞大猷,字志辅,泉州晋江人士。” 徐渭朗声道:“你这剑法我未曾见过,剑意中舍生忘我从容不迫,似是新创的绝技。” 俞大猷也看向徐渭,目中威严坦然正色道:“此剑法名为长生剑,是为了纪念一位故人。” 长生感觉自己坠入的不是悬崖深渊,而是一片黑暗。他心怀死志果敢决绝,与贼人一并跌下坠落的时候他是意识清醒的。 长生听寺外的人说过,临死前的一瞬间如同沧海桑田,会看到自己的一生的,像走马灯一样。广慧师父说那是凡人的谬误,若是僧死轮回圆寂会看到佛光普照。 长生年幼没有什么漫长的人生回顾,佛法修为也很有限,自然也看不到佛光普照。他只感觉到了下坠速度越来越快,他感到心跳狂速与一阵失重之感,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但依然紧握着贯穿那倭寇身体的夺帅剑柄。 突然感觉撞到了什么,同时听到一阵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他们下坠时被一颗悬崖生长的崖柏的粗壮树干撑挡了一下,减去了不少下坠之势。 长生整个下坠过程始终是伏在那倭寇身上的,那倭寇后背撞断了树干,但人的身体柔软,是以这一下长生未受到多少冲击。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一) 这下虽然缓冲了不少势头,但下坠之速依然不小,索性山下都是高树密林,树枝繁茂坚实且颇有韧性,长生落地之前又被树枝树干撑挡了数次,将坠落之势大大减少。 即便在空中数次被树枝树干撑挡缓冲,将下坠之势化解了大半,长生还有那倭寇的身体作为肉垫,而悬崖下坠冲击之力到底厉害,又连连被枝干刮击颠撞,长生也已经握不住夺帅,死死抓住那倭寇的衣领。两人砰声落地,长生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传来!痛晕过去。 昏迷中长生感觉自己好像飞在天上一样,他如同雄鹰一般展翅翱翔,自天穹而上俯瞰大地。他仿佛看到了整个少林,那是自己最初有记忆的地方,他在寺中没什么同龄朋友,总是自己一个人在静僻无人的地方挥舞着扫帚,想象自己是书中的盖世豪侠。 长生飞在空中,看见山上一个小小的身影,裹着几层棉被无知无畏就从山崖上滚了下去,那就是他自己,第一次鼓足勇气义无反顾的想要追求自己的梦想。 长生现实的意识尚在,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冒着胆子从山崖下跳下去了,上一次有人接住了他,改变了他的命运。这一次却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接住自己,可能再也不会了,只有自己! 长生看着滚下去的自己,突然感觉自己也从天上俯冲飞了下去,他飞得越来越快,却始终落不到地面,他在空中挣扎着看着另一处同样正在跌落的自己,他知道不会有人再接着自己了,他努力着想要朝自己冲去,这一次他要自己接住自己! 就在快要接到自己的时候,恍惚间他感觉到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俞大猷的声音,但是却看不到人。然后又感觉有人在摇晃推搡自己,他却还是看不到那人。长生觉得不对,好像是真的有人在晃动自己。 长生终于清醒睁开了眼。 “我的娘呀!”一声尖叫把长生也吓了一跳。 长生定了定神,只见面前一个小乞丐跌坐在地,脸上满是泥泞,他身上还穿着长生的外套衣衫。 长生问道:“你在干什么?” 那小丐也愣了愣神,见长生没死便坐起身,骂道:“娘的!你没死不吱个声,白白吓老子一跳!” 长生看了看自己身上脸上溅到了不少那倭寇的血迹,那倭寇的尸身就在自己一旁,自己又昏过去了,看起来确实像是两个死人。 长生看那小丐与自己年纪相仿,张嘴却全是粗话,他心中不忿说道:“昏过去了如何出声,倒是你这人为何穿着我的衣服?” 那小丐骂道:“谁知道你他娘的是死是活,你一身血迹趴在这死人身上,老子当然觉得你也死了。既然死了,老子扒你的衣服御御寒怎么了?要不是你小子醒过来了,老子给你扒个精光!” 长生道:“既然觉得是死者,自当好生尊重超度,怎能还觊觎人家的遗物。你小小年纪如此不敬轮回心无慈悲,不怕报应不爽入无间阿鼻地狱吗?” 那小丐又骂道:“哪有什么狗屁报应,你他娘的看着也不像个和尚,说话却这么迂腐。你若心中不快,有本事起来过过拳脚,把衣服夺回去啊!” 长生心中不忿,正想站起来夺回衣服,却感到右边腿脚一阵剧痛,原来他跌落时还是摔断了右腿,刚醒来一时注意力分散没有觉察,现在想要站起来用力这才疼痛难忍。 那小丐看出了长生受伤,便想上去给长生点教训,他走上近前一脸坏笑,一巴掌朝长生脸上扇去。 他手掌才刚挥到一半,突然长生反击一掌,手掌根本没有打到对方身上,那小丐却觉得面前一股无形之力将自己震住,顿时身体麻木难以动弹。长生又是一拳击出,拳风呼啸将那小丐整个人撞飞出去。 长生下盘无从着力,全靠手上功夫,这一掌“龙吟虎啸”一拳“虎啸风生”威力依然不俗,虽不可杀人毙敌但是击到一个干瘦小丐却是绰绰有余了。 那小丐被这一拳一掌打的有些懵然,晃了晃头道:“你这贼小子有点歪的邪的,刚才是爷爷一个没小心,看这次不打烂你的脸!” 说罢那小丐右手抄起一块石头,冲着长生就砸了过去。 长生受俞大猷调教虽然时间不长,但所练“虎将摄龙拳”和《格物诀》都堪称当世内外武功绝学,他自己虽然不知道其中厉害,但神功根基已经在他身上慢慢开始扎实打下。这小丐不过是一个街边打架的顽童,莫说是现在的长生,就是长生在寺中修习的些许擒拿小技,他都难以应付了。 长生眼中那小丐速度极慢,他不慌不忙轻轻低头闪过攻击,右手一扣,边扼住了那小丐的手臂关节,长生稍一用力,那小丐手中的石头便拿不住了,他手臂吃痛连连惨叫。 长生得意道:“怎么样你服不服?” 那小丐叫喊道:“老子就是不服!” 长生又一用力,那小丐连连惨叫眼中带泪,喊道:“服了!服了!” 长生笑道:“若是服了,就把我的衣服还给我!再把你自己的衣服全都给我脱下来!” 那小丐无奈只得照办,长生本来正洋洋得意,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如此大胜于人,这碾压之感当真快乐。 却看那小丐满眼泪水,脱下身上所穿长生的外衣,露出里面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他迫于长生的威胁,又要脱去那本就已经难以避体的衣服。长生看到那小丐依稀可见肋骨明显干干瘦瘦,一下子心中无比愧疚! 俞大猷自第一天就教导过自己,“你记住,习武者绝不可恃强凌弱!”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越是强于他人者,就越是应该懂得克制自身、收敛自高官生一时尝到了强者压人的快感,竟丢了慈悲之心。 猛然间长生心中一阵恐惧,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行为嘴脸是那般龌龊。如此恶念完全与自己想当英雄的梦想背道而驰! 俞大猷谆谆教导之言,音犹在耳!昭烈皇帝玄德公曰: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二) 长生顿然警醒,忙拦住那小丐说道:“我与你说笑的,既然你服了我也不做计较。江湖一遇萍水相逢,这衣服我就送给你了。” 那小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说道:“当真?” 长生道:“自然当真,只要你帮我把那柄剑捡过来就行,我摔断了腿,靠它好能撑着行走。”说罢指了指不远处的“夺帅”。 “夺帅”本自胸向背部贯穿了那倭寇身子,那人从悬崖跌落时是背部着地,夺帅整个被撞击地面的反坐之力给震飞了出去,落在了不远处。 那小丐点了点头,看了看夺帅,那荆楚长剑寒光夺目,剑柄乌黑盘金,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俗物。他本想捡起长剑就撒腿开溜,将此物卖个好价钱,结果上手一提才发现这长剑很有斤两,靠自己是难以拖走疾驰的。 那剑锋上又满是血迹,他原本以为这一大一小两人应是同行父子,路过此地被山贼马匪所杀曝尸在此。可现在看来却像是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杀了大人,不禁一阵心慌,他不敢得罪长生,老老实实将夺帅捡起还给了他,心中把主意打到了那死去的倭寇身上。 长生拿到夺帅满心欢喜,看那小丐在那倭寇的尸身上上下摸索,便出言劝说道:“此人虽恶,但到底已经死了,一切孽障也还了了。你何必再盗取他身后之物。” 那小丐冷冷道说:“你这家伙本事不小,见识怎么这般迂腐幼稚,一看就是没有饿过肚子。大道理什么的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他身上的东西他带不走,于他无用留在这里就是浪费,于我却是有用,能让我不受冻不挨饿,兴许还能救我的性命。至于他是善是恶与我何干?他若是善,现在曝尸荒野就说明老天瞎了眼;他若是恶更是咎由自取,何需这些好东西给他陪葬。” 长生听到这话心中倒是十分震动,他虽是孤儿但确实没有饿过肚子,自己过的日子虽然不算享受但是比起这小丐来说确实已经是幸福极多了,至少从不用受那冻馁之苦,身边的人不能说各个都好但也都算良善。 而这小丐看着孤孤零零衣衫褴褛,想来是总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日常间风吹日晒居无定所,既是乞丐平日里也肯定没少受人的白眼和欺辱,就是那路边的野狗估计都要凶他一凶,想到此处长生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迂腐滥慈,便不再阻拦他。 那小丐自倭寇身上搜出了些不少银子满脸的欢喜难以自制,他本想再脱了那倭寇的衣服,但一是那人衣着古怪与中原人不同,衣服上既有破洞又沾满鲜血怕是也卖不出去,二是怕此举再惹得长生不快改变心意。左右自己今天收获颇丰也心满意足了。 那小丐道:“诶萍水相逢,感谢你送我衣裳,你叫什么名字?” 长生道:“我叫长生。” 那小丐喃喃问道:“长生?这世上还有姓长的吗?”(现实中有这个姓) 长生道:“我名长生,没有姓?” 那小丐道:“这世上哪有只有名没有姓的人,你爹姓什么你不就姓什么。” 长生道:“我是孤儿,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名是我自己起的,自然就没有姓了。” 那小丐笑道:“你这名字起的倒跟个和尚一般。我虽是个花子,但我可是有名有姓的有爹有娘的,我告诉你你别吓一跳,我可姓朱!” 长生疑道:“你姓朱我为何要吓一跳?” 那小丐惊道:“你难道不知道当今皇族便是姓朱吗!我爹娘还在的时候就跟我说过,我家祖上那可是和皇族沾亲带故的!你可知本朝太祖爷不仅姓朱,而且也是个叫花子出身!他叫朱重八,我叫朱小八,保不准他日我就出人头地了!知道了吧,你连姓都没有可要对我尊重些。” 长生不忿道:“谁说没有,我自可以有姓。” 朱小八道:“你连你爹姓什么都不知道,你怎么有姓?” 长生顿了顿道:“我姓俞!” 自此刻起,他便叫俞长生了。 朱小八道:“你这没头没尾的,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姓氏。你若是认我做大哥,倒是可以跟我一样姓朱也和皇族沾上亲呢。” 俞长生道:“谁稀罕和你一样,去做那攀龙附凤的事情,人生在世自然要靠自己。” 越是小孩子,越是喜欢在同龄人面前托大炫耀争锋相对,他两人话不投机互不相让,朱小八也不愿再和他多说,他所居山洞在此处不远,便道:“算了,你愿意怎样就怎样吧与我无关,我这就走了。”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俞长生见他离去也不在意,他腿骨伤重难以起身,靠着双臂臂力撑着夺帅忍住剧痛才勉强起身,夺帅剑长而他身材矮小,剑锋又不能握,是以站立行走非常困难。 他望了望山崖之上,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俞大猷等人现在情况如何?只想着先勉强走到有人的地方打听打听消息。而他此刻腹中饥饿腿上剧痛,走的十分缓慢。 突然间不远处一阵尖叫声传来,听着像是那朱小八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好像竟是冲自己来的。 俞长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想也开口呼喊询问,却见朱小八从远处冲着自己飞奔过来,他后面还有两只恶狼穷追不舍! 那朱小八拼命朝俞长生跑来,嘴上狂呼道:“救我!救我!” 俞长生见到那猛兽獠牙凶狠也是惊了一下,但他此刻完全无法奔跑逃走,他举起夺帅单脚撑着身子。朱小八连滚带爬使出吃奶拼命的力气跑到了俞长生身后。 原来朱小八没走出去多远处便看到了两只野狼,他也是刚搬来此地不久,只因冬季将至想找个山洞窝在里面避寒,未曾想到这山中竟有饿狼野兽。那两只饿狼虽离他有些距离,但嗅觉极为灵敏,马上就发现了朱小八,这正是野兽饥饿外出捕猎觅食的时候,闻到气味锁定目标便冲着朱小八冲来!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三) 朱小八脑子机灵,自己两条小腿怎么可能跑得过那野兽的四足,他疯狂逃命之时想到刚才看俞长生有些手段本事,手上还拿着长剑利刃,兴许能靠他帮自己挡住这两只饿狼。即便他力不能敌,那小子腿脚受伤难以逃命,自己只要把狼引到俞长生那里,留下他替代自己给饿狼果腹,一个逃跑的猎物和一个难以动弹的猎物,即便是禽兽也知道猎捕哪一个更简单,自己自然能得以逃生了。 朱小八躲在长生背后,且看他如何应对,只要情况稍有不对,就打算继续开溜,他知道狼是群猎而行的,只要长生与其中一只纠缠住,另一只是断断不会分开行动来抓自己的,必然会齐而攻之。 果然事情如他所料,那头狼奔来冲着俞长生就扑了过来,一跃而起露出獠牙就要去咬断他的脖子。 俞长生未曾与猛兽搏斗过心中虽然害怕却也顾不得许多,他用尽全力横劈一剑,正中那野狼的头颈处,那狼惨嚎一声被劈倒在地鲜血直流。 可是他这一挥剑用力过猛,他脚下受伤根本吃不住力难以站住,这一剑虽重伤了饿狼,自己也失去重心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顿时腿上又是剧痛。 而那另外一匹饿狼却不给他丝毫喘息之际。人虽然各怀鬼胎,兽却是齐心协力。另一匹狼见同伴受伤,也毫不退缩马上跟扑了过来,长生尚倒在地上,来不及躲闪,当即运用其生平之力一掌一拳,一招“龙震八荒”接“虎暴蚕尽”,其势若小龙惊吟幼虎咆哮! 本来凭他的粗浅修为是不足以打死那猛兽的,而那饿狼速度太快,已经扑到了长生近前,他这一招的拳掌正好直直击中了那狼头上骨头的软处,他自己的力道再加上那饿狼的猛冲之劲,两股力道相撞而击,竟直接将那狼的头骨生生打断了,恶狼当场惨嗷一声便是奄奄一息几乎毙命。 那朱小八见长生跌倒情形不对本已经跑走逃命,却见两只狼已经一死一伤,又折返了回来。 长生这一拳自己也痛到不行,咬着牙勉强站起,拾起夺帅连连喘息。那匹受伤的饿狼也站了起来,虽然重伤流血同伴惨死,但竟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呲着獠牙嘶嘶轻嗷等待时机。 朱小八忙道:“愣着干嘛!像刚才一样再给他一下啊!” 长生回头道:“他同伴已死,自己也已重伤,若不攻击我们,何必要斩尽杀绝。” 朱小八骂道:“你他娘哪来的同情心泛滥!这猛兽饿狼你不若拼命杀它!它便要杀你了!” 朱小八话未说完,那饿狼已经扑了过来,长生一个分心放松警惕,这一下未来得及反应,被扑到在地! 那饿狼展开獠牙冲着长生脖子就咬了下去,长生猛一抬手死死掐住了狼脖子!一时间人狼角力互制、以死相拼! 朱小八见状跑了过来捡起地上的长剑夺帅,冲着那头狼的身体又猛扎一剑! 那饿狼惨嗷一声,力道已小了很多。俞长生身上也被那饿狼的利爪划伤,生死关头也顾不得那许多,他手上拼尽全力怒吼一声!终于掐断了那狼的脖子!这才转危为安。 长生倒在地上连连喘息,朱小八指着他骂道:“就你这样的人就活该被人骗、被狼吃!你空有武功有个屁用啊,当真是浪费至极!老天不公不给老子这样的本事!世道艰险你早晚得死无葬身之地!” 长生也不理睬他,默默喃喃道:“我心中善念难道还错了吗?” 恍惚间他记起俞大猷曾经跟自己说过,“愚善不法,如同作恶。滥慈包容,助长暴戾。”当时他不懂这话意思,觉得是先生不谙佛法,这只是他曲解自编的,现在自己好像隐约有了一点点明白。 俞长生颤颤巍巍好不容易站起身拔出了自己的夺帅,这“虎将摄龙拳”对人消耗极大,且这门功夫本就尚不完全,连俞大猷都不可收发自如从心所欲。他情急之下猛然出招,虽然可达到尚年幼而威力惊人的效果,但耗尽精力根本不能久持。现在莫说再出招,就是行走都十分困难了。 朱小八见他这幅惨样便说道:“罢了,你今天帮了我不少,就你这样的蠢人丢着不管早晚也会死。不过今天我就大发善心帮帮你吧,可得好好谢我。”说罢扶着长生回了自己在附近所居的山洞,之后又跑了一趟,开开心心地把那两只狼的尸体也搬了回去。 朱小八今天非常满意欢喜,既搜得了不少银钱,又赚得了这两只狼。这两只狼身形也不算小,其肉可食、其皮可卖,当真是收获颇丰。他心情大好这才帮了长生,也是因为他看长生颇有本事,或许能保护帮到自己。 朱小八年纪虽小不过十岁但是已经浪迹街头数年,除了小偷小摸坑摸拐骗之外,倒还会一点正骨疗伤的手段,只因他自己居无定所风餐露宿,受人欺凌殴打、野狗追逐咬伤也是家常便饭的事情,时间一长次数多了,也就有了些处理的手段,他帮长生正骨包扎了一下,敷了些许草药,长生感觉好了很多。 两人晚上正好可以吃狼肉充饥,朱小八那山洞虽小,一应东西破破烂烂却是非常齐全,锅碗瓢盆些许佐料,还有两条破烂毯子,看得出来也在用心生活。朱小八吃肉极为难得,长生自逃出水月山庄也没吃过顿正经饱饭,这一顿狼肉两人吃得是狼吞虎咽你争我夺,此刻他两人倒才像是真的饿狼一般。 吃饱喝足俞长生抱着夺帅剑柄很快就睡着了。朱小八心中其实还是觊觎他手中的宝剑,那锋刃怎么看都不是俗物,一定能卖个大大的好价钱,他此时入睡毫无防备应该是轻而易举可以盗取的。 朱小八思量再三,本都已经站起了身,却看俞长生即便入睡也抱着剑柄。安全起见他决定还是不要对这家伙下手了,万一夺宝不成只怕自己反而性命不保,把他留在身边兴许还能教自己一招半式防身呢。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四) 第二日俞长生的精神好了很多,朱小八提出让长生教他几招防身以报答自己收留医治他的人情,长生思量了一下,左右自己现在也行走不便,不如就先留在此地等俞大猷等人来找自己。 若是现在强撑着离开去寻俞大猷他们,既可能会和俞大猷正好错过,又可能遇上别的危险。留在原地养伤等待反倒是个上佳的选择。至于教朱小八武功,俞大猷传给自己的《格物诀》和“虎将摄龙拳”虽然不能教他,但少林中的一些入门的罗汉拳、莲花腿、如意棍什么的,教教他倒也无妨,便答应了下来。 俞长生腿伤不便,于是先教了朱小八几招罗汉拳,朱小八起初不情不愿觉得这功夫好像没什么了不起的,但一听说是这是少林传出来的功夫又满脸欢喜学了起来。 练了一阵,俞长生问朱小八道:“你以后可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里吧?” 朱小八傲声道:“你小瞧人,今天小爷我休息休息,正好跟你学两招,平时那可是忙的紧嘞。一早就要去城里,我好多生意可忙不完。” 长生道:“你还有生意?” 朱小八道:“早市人多,地上好东西也多。若一个不留神兴许还能顺些什么值钱的玩意。午间晒晒太阳寻些吃得。下午难说不会有什么活做乞些铜板,待到快暮时一天的垃圾也该丢了,翻翻其中可有什么好东西。” 长生道:“你这样做下去何时是个头啊?” 朱小八道:“你当小爷我是过一天算一天吗?如有银钱有本领谁不想锦衣玉食。龙有龙道鼠有鼠道,若有机会我也会去攒那银钱,以后置办些家当,娶个婆娘生个娃娃!” 自昨天的事后,长生觉得自己没什么可规劝旁人的,人各有志,他便笑了笑道:“那你可要努力了。” 他两人正在闲聊,突听见远处吵吵闹闹又远及近,却看一大帮人大包小包拎着行李,神色慌张惊恐如同逃难一般。 “这这这!此处有一山洞!正好可以逃难避险,大伙快来!” 那一大帮人争先恐后就要往那山洞里赶去,俞长生和朱小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朱小八见自己的地盘要被人霸占,赶紧跑过去拦在众人面前道:“你们要干什么!这里可是我家!” 那赶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哪里管这小乞丐,其中一人抬脚就踹倒了朱小八,他嘴上还骂道:“倭寇横行也就算了,你这个小臭叫花子是什么东西?还敢挡老子的路!” 朱小八瘦弱,一脚被踹得连连打滚,长生腿脚不便,踉踉跄跄拄着“夺帅”连走带跳的过来,冲那些人喝道:“你们这些人好不讲理,抢占他人的地方不说,还恶语相向出手伤人!本以为你们是逃难之人,现在却看是些强盗。” 那些人一听大怒道:“他妈的,今天是什么鬼日子,倭寇打进来也就算了,这又是个什么小东西,在这装腔作势!老子们就要在这里避难你能如何?!” 俞长生怒道:“倭寇打进来抢占了你们的家,你们不去抵御倭寇,却不由分说来这里抢占别人的家!如此可耻行径与倭寇贼人何异?!” 那些人一时语塞无言以对,顿时气急败坏,见他不过是个孩子,虽然拄着柄长剑却也没放在眼里。刚才那动手的人又一脚踹向长生。 这下俞长生早有防备,虽然他腿脚行动不便但双臂依然可以施展功夫,他左手撑着夺帅,右掌一拍一招“日角龙颜”,掌力虽不大但依然掌风呼啸。他想那人也不过是个逃难之人,是以未用多少力道。 那出脚之人却完全不会武功,见俞长生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只道也是个小乞丐,心下哪有防备,这一脚才踹出一半,面前一阵掌风震动,直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 朱小八连连欢呼:“大哥打得好!” 那伙人见俞长生竟会功夫都十分吃惊,见他手上还拄着利刃长剑,其中有胆小的人说道:“这小子手持凶器还会功夫,不会也是个倭寇吧!” 未及长生解释,那众人也是七嘴八舌乱作一团。他们实在是被倭寇吓得怕了,既有人这么提到也不管真假与否,纷纷对俞长生充满敌意。 有人道:“甭管这小子是什么人,他手持利刃肯定不怀好意,应当齐力打杀了才是。” 还有人道“这小子手上的长剑兵刃一看就不是俗物,不妨夺过来卖些银钱以作逃难之用。” 也有人道“这之后还不知道会碰到什么歹人或是倭寇,把这孩子的长剑抢来用来防身也好。” 众人七嘴八舌间有几个人已经抄起木棍石头围向了俞长生。 俞长生万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一时踉踉跄跄直直后退。他修习功夫本是想惩奸除恶当英雄,可眼下这伙人明明都是难民,却要对自己一个孩子行凶作恶。 朱小八道:“大哥愣着干什么!打他们呀!” 俞长生尚在犹豫,一人已经挥棍冲着自己打来,他腿脚有伤下盘不稳又不会用剑,当即又是一掌“龙举雨兴”将对方震开,马上又来一人打来,长生又是一掌逼退对方。 他虽然有了些功夫,但到底实战太少,此刻一手撑剑孤掌难鸣,那都是些成年健壮的男子,能连番逼退对方已经实属不易了,却又能抵挡多久。 那伙人虽不会武功却也看出长生腿脚不便,又是个孩子心思简单,一人悄然从他背后偷袭,一棍挥出打中了长生,直接将他撂倒。 旁人又上来一脚踹到了俞长生肚子,长生痛苦不堪连连干呕。 那伙人还不解气,上来都冲着长生拳打脚踢,骂道:“你小子是个什么东西!没大没小敢教育大人!在这里充英雄!”他们因倭寇作乱流离失所,只因被俞长生拦住又出言点破,此刻满腔怒气都撒在一个孩子身上。 朱小八嘶喊道:“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五) 那伙人中也有头脑清醒的,上来拦了拦动手的人说道:“算了算了莫要与他计较。这到底只是个孩子,若真是打死了,我们可就真成了杀人犯了。” 众人这才罢手,其中一个身形最健壮的抢走了长生手中的长剑夺帅,洋洋自得对旁人道:“这长剑颇为不俗正好用来防身,有此利器若是倭寇来了,我必能斩杀!你们就跟好我吧。” 那伙人都纷纷进到洞中安顿,他们都是附近县城中的人,收到官府的警报,为躲避倭寇才钻进了这山林里避险躲灾。 朱小八过来扶起长生道:“我还当你是有多厉害呢,结果也不过如此嘛。强逞英雄硬出头,这次要不是我,你就又没命了,这人情你可记得要还我。” 俞长生咬了咬牙道:“他们抢了我的夺帅,我得拿回来才行!” 朱小八道:“得了吧,命重要还是剑重要,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现在进去和找死有什么区别,还是先保住你这条小命再说吧。” 遇此状况俞长生心中悲哀,他吐掉嘴中的血,闭眼长叹一声。朱小八道:“你先躺着缓缓吧,我看能不能把我洞里的东西带出来。” 俞长生依然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朱小八便走向山洞,不一会里面传来了些喧闹声,朱小八随即又回来了,他嘴上小声骂道:“什么逃难人,一群狗养的天杀的强盗,霸占老子的家也就算了,还吃老子的肉夺老子的东西。” 长生猜到了朱小八去索要东西定是无功而返,那伙人见到洞中有狼肉皮毛,都贪婪地据为己。见那小乞丐前来索要就直接轰走,还说“乞丐吃肉成何体统。”只有其中一个年长妇人还算心善,见朱小八可怜,众人夺他东西心中不忍,便施舍了他两块饼。 朱小八一边骂一边递给长生一块,长生道:“此地恐怕也不安全,你可要换个地方安家。” 朱小八道:“老子才不走,此处附近既然有猛兽出没,我本来也要换个地方,但那里面还藏着老子的宝贝,我可得盯着点。夜里找机会去偷出来。” 俞长生道:“我也不走,夺帅被他们抢走了,我也一定要拿回来才行。” 朱小八道:“你这样子走路都费劲,如何能拿回来。这样如何,等到夜间我一并帮你偷回,你那剑看着就很值钱,拿去当掉后银钱分我一半。” 长生厉声道:“这怎么行?你若想要银钱我想别的办法就是,这剑绝不能当!” 朱小八道:“看你虽然会些拳脚功夫却不像是会用剑的,况且这剑尺寸那么大,有剑无鞘,一看就不是你的。你这么执着于它,难道不是因为觊觎这剑价值不菲。” 俞长生正色道:“保护好夺帅,是我对我家先生的承诺。男子汉大丈夫言出必践,岂能用金钱衡量。” 朱小八咂咂嘴道:“切~我看你呀就是对钱没概念。也罢,反正我帮你把剑偷回来,你得想办法付我银钱才行。” 俞长生道:“只要你能帮我把剑取回,我一定会想办法答谢你的。” 两人说罢只等入夜。长生心中担忧不已心不能定,而此刻离天黑还早,他思绪却乱做一团焦急难抑。想到多日不曾完成俞大猷给自己定下的练功课业,现在有伤既不能练拳,便努力静心开始吐纳行气,开始周身行练《格物诀》心法。 他嘴中喃喃道:“忙时守得心不乱,闲时修得心不空;此心光明,亦复何言。”慢慢的终于平静下来。 朱小八不懂他这些内功修为,只道是故弄玄虚,他只紧紧盯着那山洞里面。 终于天色开始变暗,朱小八开始跃跃欲试,他寻了些能吃的果子和山菌与俞长生分食,就等着晚间众人入睡。 突然却听得洞中人群开始喧闹,一开始听着像是兴奋,后来开始争吵逐渐谩骂,进而有人动手乱作一团。然后见那一伙人好多开始扭打起来闹出了洞外。 听那些人争吵言语道:“老子发现的这钱罐自然是老子的!”、“现在大家同在一条船上自然是公家的!”、“凭什么你发现的就是你的,你小子手脚一向不干净,应由给老子保管!”“你们素来霸道,只会欺凌人,在城里就占我家的便宜,现在逃难还想如此!”“你家还欠着我家的账,现在也该还还了”…… 原来他们中有人无意中发现朱小八埋藏在洞里的钱罐,本来其实那里面也没多少银钱,但是众人正是逃难之际流离失所,家业房屋可能都被倭寇毁掉了,此时一点银钱都可能救命,他们虽然一起逃难但人心不齐,在此危机时刻生死存亡关头,更是把人心之恶暴露无遗。 众人开始只是为了那一点小钱开始争执吵闹,乡里乡亲熟人而居难免日常有不少摩擦。慢慢的逐渐小矛盾演变成了仇恨,双方互翻旧账都觉得彼此吃亏,小推小搡演变为大打出手,一群人因一点小利矛盾现在群殴打斗起来。 那伙人越打越凶,旁人也不敢上去阻拦,有出声喝止的、还有加油助威的、也有趁机起哄作乱的。倭寇还没见到,自己却乱糟糟地打成了一团。 朱小八眼见自己的钱被人发现抢夺也是气的暴跳如雷,他见众人都在厮打,就想趁机溜进洞里偷些财物。 厮打群殴之下事情愈演愈烈,危机逃难之时都没有了律法敬畏,且都心中有火是以下手越来越重,已有人被打到满脸是血动弹不得了。那抢了夺帅的健壮汉子见自己兄弟被打成重伤,一下子也失去了理智,怒吼着跑去一把提起了夺帅,冲着对方伙人就冲砍劈过去! 众人见有人动了利刃,一下都吓坏了,那汉子本就是身体最强壮健硕的那个,更是震慑旁人。有个胆子小动作慢的被一剑劈倒,正中脖子前胸,夺帅何等锋刃,那人顿时鲜血直冒倒在地上,眼见得就活不成了。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六) 众人一见出了人命,都吓得惊慌失措,那一起逃难旁观的人中不乏一些老幼妇女,纷纷惊声尖叫道“杀人了!”。 那砍人的汉子见流了血出了人命一开始也吓得不轻,手中长剑掉落。但晃过神来意识到可此处是荒郊野岭不是县城,逃难之时哪有官府差役 此刻或为刀俎或为鱼肉,便只是一念之差! 如今危机之时,他赶紧捡起长剑威吓众人道:“现在兵荒马乱的,死个人不过是寻常事!况且是他动手行凶在前,我不得已才反击的!这之后前途茫茫祸福难料,大家伙现在应团结一心,都听我的指挥!” 这乡里乡亲逃难的都是些寻常百姓,却看这汉子现在杀气腾腾,身上脸上沾着鲜血、手上拿着凶器,便都不敢出言违抗,纷纷默不作声只当顺从。 那人见自己杀了人非但没有受到制裁,此刻还降服了众人成了此中首领,胆子又壮了几分,便吆五喝六起来开始命令逃难众人。 他正在得意呢,俞长生对他怒道:“你强占他人居所,抢夺我的宝剑,现在又盗人财物伤人性命,还要威胁大家顺从于你,你哪里是什么逃难人,分明比倭寇还要更加恶毒!” 那健壮汉子初次行凶杀人,此刻已经是红了眼失了智,眼见俞长生竟然敢违逆指责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当即将俞长生打杀! 他知这孩子有些功夫,边喝着自己的同伴一起再次围攻长生,长生本有新伤旧创不说,一个孩子双拳更难敌得这众成年人的四手拳脚,未出的几招又被打倒在地,而这次他们却是下了狠手起了杀心! 那为首的健壮汉子恶狠狠的就要出剑砍向俞长生,却听得身后面有人尖叫,他一抬头这时却见又一帮人从林中过来。 那竟是一伙假倭和倭寇,此时天色将暗这里荒郊又诸多密林,是以都已经来到近前他们才发现。 这一伙倭寇看装扮有中原人也有东瀛人,许是人生地不熟的误打误撞走到这里。他们见此处荒郊居然还有不少人都十分兴奋。 此时俞长生已经被打的遍体鳞伤倒在地上,那最健壮的行凶之人刚才还嚣张跋扈,现在见到倭寇却吓得腿都软了,其他人更是惊叫恐慌乱作一团纷纷逃窜。 倭寇见众人中只有那健壮男人手持长剑利刃,其他人都没有兵刃不过是些石头木棒。那男子自然是首当其冲,倭寇冲上来便将他乱刃砍杀了,他叫嚣了许久此刻却连一丝抗余地都没有。 其余众人也是惊慌逃窜,只有几个胆大的还拿着木棍想稍作抵抗,却哪里是那些倭寇的对手,那些倭寇冲来又杀又抢。 而这些假倭倭寇一众人也是临时凑得的队伍,争夺财物时自然也不会友好均分,他们一行人是迷了路未在县城捞到什么大鱼,现在好不容易劫杀到了这一行人,此时也是因为瓜分赃物起了分歧,彼此间你争我夺互不相让,假倭和倭寇也互相不合闹作一团。 俞长生本就伤重难以动弹,混乱之中也不知道被谁重重踢到了脑袋,一下子便昏了过去。 朱小八运气稍好,他一个小乞丐破破烂烂,此刻所有人要么急于逃跑要么急于争夺钱财,倒是谁也没心思去管他,他若是趴在地上或蜷缩在角落中,便能逃过一劫。 可他此时心急如焚,自己的积蓄被人一扫而光,再要积攒又不知要多久时日,他想趁乱也捞上一点东西,凭着自己身材瘦小悄悄逃走。 他心心念念着“夺帅”,见刚才那男子被乱刃砍死之后,倭寇并没有取走长剑,他们此时都关注于抢夺实在的财物金钱,本就各个手持兵刃自然都对“夺帅”没有兴趣。 朱小八猫着腰趴着身子,在混乱的人群中穿梭爬行,他本想再看看俞长生的情况,兴许能带他一起。却远见他一动不动倒在地上,想来他已经是没气了,想到爬过去再带一人风险太大,此时自己先活命才是要紧,便径直冲着夺帅而去。 终于他捡起夺帅,心中十分开心,他急于要逃走失了耐心,想一口气奔走逃窜,趁着暮色隐匿于山林之中,便站起身拖着夺帅狂奔起来。 若是他自己奔逃也许不会有人注意,而他此时却拖着一柄长剑,那些倭寇皆是些习武之人,对兵刃之动极为敏感。那长剑一拖动便引起了一人注意,那人混乱中见有人持剑奔跑,扬手一镖冲朱小八射去,正中他的后心! 朱小八觉得后背有阵痛感传来,但此时他全身又惊又怕又是全速奔跑,已经顾不得那许多感觉,便是玩命的向前狂奔。那出手的人也看清了持剑逃跑的只是个孩子,况且自己一镖命中要害,其人必然命不久矣,于是也没有去追,急急忙忙便去和同伙争抢财物去了。 朱小八跑出一些距离只觉得体力不支停了下来,他连连大喘看着手中的“夺帅”喜不自胜,还未得意多久,后心窝一阵剧痛传了过来,他此时停下脚步才终于感觉到了那致命之伤。 他一路狂奔更是加重伤势失血过多,现下他只觉得浑身发抖天旋地转,一下子栽倒在地。 此时朱小八虽然穿着俞长生的外衣,却觉得身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寒冷,他的意识也开始模糊,四肢百骸五感感知也逐渐消失远去,他耳边隐隐约约好像还听到了些野兽的嘶鸣嗷叫,他已经分不清是现实和幻觉,不多时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俞长生又陷入了一场漫长的昏迷,他觉得自己看了一场闹腾腾的戏,他说不清戏其中的内容,好像是自己日间经历的一些闪回,又好像自己灵魂出窍飘在空中看别人表演。 那戏里的片段也是七零八落的,“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这里的用词穿越了,出自曹雪芹先生的《红楼梦》),台上丑角不断十分喧闹,也说不清个是非对错。 但俞长生却有一种感觉很奇怪也很明确,这人间惨戏明明是个悲剧,却显得那么的可笑滑稽,如闹剧一般吵吵嚷嚷。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好像在动,身子摇摇晃晃颠颠簸簸的,好像是躺在了一块行进的木板上,隐隐约约地听到两个人在对话。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七) 那说话的是一男一女。 “现下大家都往北逃,我们这一路向西走可真能躲开战事?” “放心吧,正是因为众人都纷纷北逃,我们向西去才最安全,倭寇肯定是往那人多的地方劫杀掠夺,浙江和南直隶富庶才是首当其冲,我们向西走才能避开战火。况且人人都往北面逃难,到时候人数太多,官府为防止难民作乱,一定会限制人流不让众人入城,到时候进退维谷才真是陷入死地了。” “还是你心思多想得周全,跟着你放心。” 声音越来越清晰,俞长生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他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体。 “诶这孩子动了,好像是醒了。” 长生缓缓睁开眼,看到的是万里蓝空白云浮动。他慢慢坐起身,发现此刻他正躺在一辆行进的板车上,这板车不大是一匹驴子拉着,还有一对中年男女坐在车上,那男人赶着车女人坐在一边,车上还放了些箱子包袱。 俞长生愣了愣神,那妇人先开口说道:“孩子,你感觉怎么样了?快喝些水吧。” 那妇人和蔼,长生心里放下了些防备,他昏迷时久实在是口干舌燥接过水来大喝了几口。 那妇人道:“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弄得浑身都是伤,你可会说话?” 俞长生愣了一下未反应过来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答话道:“啊?” 那赶车的男人说道:“哦不错不错,看来这孩子不是个哑巴残缺。” 俞长生困惑道:“自然不是,大叔为何这样问?” 那男人道:“哦哦无甚,我们捡到你时,见你倒在地上身子一直在颤抖,周围还有一些尸体,那场面可吓死个人了。我们是担心你被倭寇袭击受了重伤,留下些后遗残症。” 俞长生定了定神,想起自己受伤倒地后,在混乱中被人踢晕,看样子是被这对夫妇所救,赶紧起身连连磕头答谢救命大恩。 那两人十分和蔼,那妇人道:“你这孩子也是命大福大,我们路过你们被袭的地方时,看到不少人都遇害了,定是那些天杀的倭寇干的。他们可是你的家人?” 俞长生摇摇头道:“不是的,那些人也只是逃难时与我无意中遇到的。” 那妇人又问道:“孩子你可有名字,家在何处家人在哪里呀。” 这次长生留了个心思,俞大猷在江湖上的名号太大,且江湖之上众多人对其视若仇雠,黄金会冷阴流更是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是自己坦言告知,只怕消息走漏会引火上身,现在倭寇正是作乱,更可能会牵连到无辜旁人。于是便说道:“我叫俞长生,是个孤儿。” 他心中暗讲:“佛祖在上,我这也不是谎打诳语,只是有些时候身不由己。”他早就离了沙门,可有些习惯戒律总是在心中萦绕着。 那妇人摸了摸她的头道:“小小年纪真是可怜,你叫我温婆就好,这是我家相公,你可唤他陶伯。”说罢她指了指那赶车的男人。 俞长生连连叩谢陶伯温婆,一路上他们坐在驴板车上听陶伯讲述事情原委经过,这对夫妇也是逃避倭寇之乱的,他们俩人住的偏是以得到消息就比旁人慢了些,逃得的也就比别人晚了。因为住的偏僻却误打误撞和倭寇部队错过了。 陶伯为人机警专行荒郊小路,正好路过了俞长生等人被倭寇袭击的地方,他们本以为所有人都已经遇害,却见到长生身体一直在动,便带走救下了他。 长生因身体虚弱进食不够,这一路也发起了烧,好在陶伯略懂些医术,即时为他医治,昏迷了一日这边也没有大碍了。 此时倭寇主力已经逼杭州府而去,陶伯温婆一路都在往西赶路,已经走出许久,现下已经到了徽州地界。 俞长生久违的感觉到了些轻松。连日来一直在逃命挨饿受困,现在跟着这对中年夫妇才总算能喘口气,他心中思量虽然暂时失了夺帅和俞大猷走散,但毕竟保住了性命,只等自己伤势好转后一定找到先生。 陶伯说现在江浙沿海不安全,他决定要去湖广投奔亲戚谋生,一行人白天驾车赶路夜间休息,夫妇俩没有孩子对俞长生非常照顾,久违的温暖也让长生十分感动,他郑重表示日后一定好好报答赡养两位。 这日俞长生觉得自己的伤好了许多,精神渐震。于是便决定在休息时练练功,长生因腿伤之重不能练拳,他又谨记俞大猷教诲不敢懈怠,便周身行练吐纳《格物诀》心法修身。陶伯温婆看到他入定修行的行为十分讶异,问道他竟然会武功? 俞长生心怕万一消息走漏牵连到这夫妇两人,便不敢明言相告,便说自己以前曾经在寺庙中修行,学过一招半式防身却不堪大用,现在如此只是往日留下的习惯,陶伯连连称赞,让他一定要勤加练习以后才能出人头地。俞长生连连点头,若自己以后学有所成,一定保护报答两位恩情。 温婆见俞长生练功辛苦,便专门为他做了一碗蛋羹肉汤滋补调养,长生十分感动,狼吞虎咽间吃的干净。 夜间,长生觉得有些浑身乏力昏昏沉沉,想来是自己元气未复就开始练功所致,早早便睡去了。这一觉他睡得极沉,第二天醒来赶路依然是精神不振十分萎靡,温婆见他精神不好,便又为他煮了汤吃。汤虽味美,可这一日长生依然觉得昏昏沉沉,到了晚上还是浑身乏力,睡得比前一日还要沉重。 连着三日,长生只觉得身体越来越差,完全没有练功的力气,精神也很不好。陶伯温婆都十分关心他的身体,对他嘘寒问暖做饭煲汤。 陶伯说:“你这孩子的情况很常见,便是水土不服所致,突然换了地方气候,你还年幼旧伤未复,一时半会适应不了很正常的,多修养几日习惯了就好了。” 陶伯温婆对自己一直照顾得无微不至,俞长生相信他的话,也就没有再多想,只想着身体能早日恢复。这日他们走到了县城大道。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八) 连日风餐露宿总是疲惫,陶伯今夜便找了个客栈住下,安顿好之后陶伯温婆说想去县城中走走购置些东西,俞长生本想一起去帮忙,夫妇两人说他身体不适还是在房间中好好休息,嘱咐他一定要好好吃饭喝汤补充体力,长生也确实身子虚弱难受,便没有继续坚持早早躺下休息了。 在房间中长生还是难受头昏萎靡不振,他实在是没有胃口吃不下温婆给自己煮的汤饭,却又不忍温婆一片好意白白浪费,便将汤饭倒入竹筒中,等身体舒服些热热再吃。 躺下来后俞长生依然觉得头晕目眩,实在难受又没有别的办法缓解,越是头晕便越是脑子混乱不静,他想起俞大猷受伤的时候总是吐息行气,以修炼内功的方式来恢复身体元气。他想到此间于是便坐起身,也开始试着调养内息,以格物诀之内力试着他缓解身体不适之感。 俞长生缓缓吐息慢慢催动内力,果然舒适缓解了很多,他按照《格物诀》修习之法,以纯阳纯正之内力行灌周身,冲荡着四肢百骸。渐渐地感觉身体有力了不少。 俞长生行气吐纳了许久,感觉身体舒服了很多,突然他感到胃腹中一阵急动恶心奔涌了上来,他赶紧趴扶在脏盆边,身体不受控制的大呕起来,他肠胃一阵蠕动连连吐出了极多污秽,直吐到腹中无物可吐,几出苦水这才作罢。 俞长生连连喘息,只觉得呕吐完身体反而舒服了很多,而自己吐出的污秽却有黑色之状。见到自己肠胃中吐出这似有毒的东西,长生心下一怕。他虽然年少不可识毒,但也能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应该误食了什么不洁之物。 他虽不知道是究竟什么情况,心中却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恐惧之感,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脑海中萦绕。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这时听到外面有脚步声伴随着人的交谈之声。俞长生心中莫名害怕不及思考,将那脏盆藏于床底,赶紧又躺了下了。 他刚一躺下,房间的门便开了,是陶伯温婆回来了,与他们一起的还有两个汉子。 温婆走到床边推了推俞长生,慈祥说道:“孩子你感觉如何了?” 长生缓缓坐起身道自己身体还是十分不适头晕眼花,温婆又问道他可有吃饭,俞长生顿了顿,还是坦言说自己胃口不佳,将汤饭先收了起来。 温婆依旧笑容慈祥,与长生说道:“不打紧我给你热热就好,身体虚弱更应该好好吃饭补充体力。这两位是你陶伯的故友,我们正好在此地遇到,便请他们来一起坐坐。” 俞长生看了看那两位汉子,一一行礼打了招呼。那两人没什么表情只是点头示意。 温婆道:“我们还要再与朋友叙旧,我给你将饭食热热,你吃些东西再休息吧。” 说罢陶伯与那两人便出了房门,温婆将汤饭热好,俞长生本不想吃,但温婆坚持要他吃一些才行,不然身体更撑不住。长生见她面容慈祥,脸上尽是关怀之意,便不忍心驳了她的好意,还是少吃了一些。 温婆见他吃了些东西,这才放心离去。 俞长生心里始终觉得有些奇怪,那莫名的恐惧之感挥之不去,于是他便悄悄打开门缝看温婆的去向,见她进了客栈中的雅间,长生也一瘸一拐地悄悄跟了上去。 长生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雅间门口,听到屋中有人攀谈,他凑了上去听。 陶伯道:“怎么样?我就说这孩子四肢健全眉清目秀,也没有什么恶病残疾,你们还非要看看本人,如此品相的男孩自然是值个好价钱。” 其中一男子道:“货是还行,但是方才看着一副病殃殃的样子可不是有什么隐疾吧,我还是那句话,若是有病这价可就卖不上了。” 温婆道:“嗨我们不是都跟你解释了,这孩子身怀武艺,我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这些日子才给他下了慢性的迷药,让他浑身无力不能反抗逃跑。” 另一男子道:“可他的腿断了这也得要大打折扣!” 陶伯道:“这点事我还能不知道吗,他那断腿之伤我早就给他接续上了,伤筋动骨一百天,等再过两个多月自然就好了。” 温婆道:“就是啊,这孩子真的是样样都好,若不是现在逃难世道艰险,我都想留在身边让他给我俩人养老送终了,现在也是热痛割爱卖给你们,这价钱可不能再少了。” 一男子又道:“你可确定这孩子的家里人都不在了,若是卖走后万一有一日他们家的人寻来了,那可是大大的麻烦。” 陶伯道:“你这心操的也是多余,早就问过了是个孤儿,况且即便他家中有人,这兵荒马乱的上哪找去?这孩子本就是死人堆里捡到的,我们原本只想看看那些死人身上可有剩余的值钱之物,误打误撞才捡到他。救他性命帮他治伤,这说起来还是大善缘呢。” 另一男子又道:“你这话说得好听,怕不是早就想好要卖,就算找不到买家,也是以防万一逃难时留作当口粮的吧!” 温婆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这话可不敢胡说的。” 陶伯道:“这是卖孩子又不是卖猪肉,你这还想论斤称么。难得的好货,绝卖一口价,三十两价格公道,真不能再降了。” 原来这两人一开始就不是冲着救人去的,他们只是为了看看能否在尸身上捞取些财物。见到长生活着救命带走也只是为了卖些银钱,甚至可能是在逃难挨饿时以备不时之需。他们见到长生有武功在身,便给长生下药。好在长生虽年幼少调但靠着《格物诀》内力心法之绝世神奇,将体内毒素迷药逼出来不少,这才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俞长生听到这番对话,他心中并不愤怒,恐惧之感也消除了。只是呆呆出神满腔的悲哀寒心,他本以为碰到了好心人搭救自己,他也从心里决定要好好赡养报答这夫妻俩,结果自己又一次别人欺骗中伤。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九) 长生心中悲哀不已,自他下山以来见到倭寇行凶奸人伤民,自己善心帮人却被欺骗致使酿成大错,又看到难民自相残杀你争我夺,好不容易被人所救倾心托付却又被欺骗还要被人拐卖。 俞长生一下子心中寒凉失了防备,加上本就腿伤不稳,一下子跌倒在地撞到了门板。 他这一摔出了动静,那屋中的四人本就在商谈非法掠卖人口的事情俱是警觉,听到动静马上就出来察看。 只见俞长生呆呆坐在地上魂不守舍表情呆滞,想来应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索性也不再装那慈眉善目的假模样了,纷纷露出了本来面目,温婆陶伯脸上温容不再,取而代之的满是凶恶阴险。俞长生不想人之面孔竟能如此无常之变,这下才真的感觉到了恐惧。 陶伯道:“这小子既然知道了事情原委也不打紧,直接把他套头绑了,待夜里无人时你们直接带走就行。咱们钱货两清,你们之后再把他卖给谁为奴为仆,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那两个汉子点头同意,上来便要抓俞长生。长生腿伤未复心中悲戚,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猛地一拳“虎踞龙盘”打出,正中一人腹部。 那人不想长生真有些武艺手段,躲避不急挨了个正着,连连弯腰干呕。另一人见状也是十分意外不敢轻易上前。 但俞长生却深知大事不好,他的功夫拳力绝不是这点威力,看来身体所中迷药慢毒还在作用自身。 他想起方才不久温婆又让他吃了些饭食,想来里面也必然被下了药,现在情况危急不可拖延,他忙的又是一掌“龙探涧潭”拍向另一人,却也是威力平平,虽将那人震退却并无伤毫发,此时他脑子又开始有些昏沉头晕,长生瘸着退就要转身逃走。 温婆急忙道:“这孩子刚才吃了下了迷药的饭汤,不要怕他,赶紧将他擒住!” 温婆所说果然不错,长生体内迷药本来就余劲未除,他又吃了新药,现在动武血气涌动加快了药劲,说话间便感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加之他的断腿之伤未复,这惊慌逃跑间一下子就摔倒在地。 陶伯道:“这小子有些本领,以防万一,当废了他的功夫。打断双臂再行接续即可。” 俞长生闻言心中大惊,不想陶伯竟能如此狠毒,他还想起身反抗,冲对方出掌挥拳,却感觉真气难提毫无拳风掌势。那其中一个汉子抄起一条板凳,冲着长生的右臂就狠狠砸了下去! 长生又是一阵剧痛疼的叫出了声,右手臂已经再举不能,那人还不依不饶,冲着长生的左臂又砸了下去!如此双臂皆伤剧痛,俞长生再不能忍疼晕了过去,他失去意识前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可轻些!若伤的太严重无法医治接续骨头,变成了残疾如何能卖得出去!” 俞长生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被关在一间破烂的茅草房中,他现在双臂俱伤,虽然被包扎医治过用木头绑着以固定骨头,但依然疼痛不已,又浑身无力提不上一点真气,等身体完全康复怕是要数月才行了,届时耽误日久,他好不容易打下的一些武功根基,看来是都被人弄废了。他心中再坚强此时也扛不住了,失声痛哭起来。 他既哭自己武功丧失,又哭自己所经历的人间悲凉。他走丢了俞大猷,没有保住夺帅,现在也保护不了自己。他倒在地上不住地啜泣,这茅屋破烂漏风,现在已经入了冬,他也是冷得瑟瑟发抖,冻馁之苦筋骨之伤把他折磨得无以复加。 长生努力回忆着那些开心的经历,那些真正爱护自己的人。他想到了俞大猷,想到了秋叶丹,想到了沈炼,想到了陆流,还想到了徐渭,想到了少林。那些人和事现在仿佛那么不真实一样,原来自己没有了他们的回护庇佑是这么的弱小无助,原来自己的力量如此的渺小不堪。 他第一感觉到自己如此无知且无力,曾经他天真的以为是少林困住了自己,他以为寺里的人都对他不善,那里的人都目光短浅。他以为只要自己离开那里一定能有一番作为,现在他才知道,其实一直以来是少林养育保护了自己。 现在自己武功不再四肢残伤,他年纪尚幼却有了一种万念俱灰的感觉。唯一能支撑俞长生精神的就是俞大猷了。 他反复回忆着俞大猷对自己说过的话。俞大猷一直告诉长生,练功习武也一定要读书明理,是以除了每日督促他练武,也一直让他多看书籍,教导他往圣先贤的道理箴言。 自与冷阴流一战后,俞大猷就教过他“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俞长生尚年幼不可能尽懂其中深意,但有一点长生确信,就是他始终相信俞大猷,相信先生对自己的教导。 俞大猷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小子!一定要活下去!” 这句话长生对自己反复喃喃自语,他努力着蹭了蹭眼泪,心中不再动摇了,先生在与不在,自己都要坚强下去。 犹记得,众口传颂,卧薪尝胆,东山再起灭火荼;君莫忘,三载为奴,宿棚食粪,甘作马石誓还都! 一切从头开始,此时要做的就是忍耐,继续忍耐! 那买了长生的人倒也不会让他真的活不下去,每日还是给水给饭,却是如同饲喂牲畜一般随便,俞长生手脚之伤行动不便,无法用手只能匍匐着身体趴在地上用嘴进食,长生在努力的活着,未曾放弃。 那些人贩奸人从温婆陶伯那里买了长生后才发现确实下手太重,长生现在双臂右腿都伤筋动骨,一时难以恢复,不论是转手再卖旁人还是自己留用做奴仆都是不行,便把气都发泄到了长生身上,所喂食水如同牲口的麸糠饲料,更是动辄打骂。俞长生伤重又失了武功更是难以反抗,只是一再隐忍坚持。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十) 总算过了月余,长生伤势才稍作好转,那伙人更不让他继续休息养伤,就开始让他开始做苦活劳役,日日需搬水劈柴、挪搬货物、洗衣打扫,斥责羞辱打骂鞭笞更是家常便饭。 好在俞长生自幼在少林习武,又得练虎将摄龙拳和《格物诀》这样的绝世功夫,纵然现在武功尽失,但身体健壮之质与同龄常人还是不可比拟,若换了旁人小孩,如此这般早就让这些人贩子折磨致死了。 俞长生白天做苦力累活,夜间休息时依然不忘自律之行。虽然手脚四肢伤重,但并不妨碍自己修习吐纳《格物诀》的内力心法。他夜间每日按照俞大猷要求周身行气吐纳二十回,每次练功完毕,总感觉日间的疲惫伤势所带来的痛苦好转了许多。 此时已经是冬季时节,长生和其他拐卖奴仆所居的茅屋更是寒冷难忍,每每受不住的时候,他只能继续起来吐纳内息抗寒抗冻。如此日复一日,重打根基。 这样过了两个多月,俞长生因武功尽失日日苦活劳重,他的伤也始终不得以有机会再多好转,始终行动不便旧伤难愈。 一日,那人贩头子慌慌张张将所贩众人聚在了一起。 这里除了长生外,时不时也会有别的孩子女子被贩卖,只不过他们一般呆不久,很快就被流通买卖了。 只有俞长生因为手脚伤重,连月来人贩子也不给他修养喘息养伤的机会,始终都在干苦役劳活,全靠他根基硬实又有内力撑着,这才勉强让伤势不至于加重,但依然因为双臂右腿伤重,无人来买他。 那人贩头子聚集好众人后,让手下引来了好几个人,看样子应是买家,他对他们说道:“最近官府查的极紧已然是抓了我们不少弟兄了,流放的流放,砍头的砍头,听说还有人被凌迟处死的!之前我有一上线是夫妻两人,听说不久前也是被抓了,双双判了斩刑!我这些货可不能继续留了,今天全部便宜处理了,诸位老板随便挑随便选,价格嘛咱们都好商量!” 那伙人各自挑了起来,别的孩子女子陆续都有了买家,只有俞长生因为双臂右腿有伤,无人询价。还有一人道:“瞧这娃子,四肢倒伤了三处,这赔钱货若是买了,哪是买了奴仆分明就是买了一张吃饭的嘴。” 那贩人领头的还说道:“也怪我那蠢笨手下,说这孩子会些武功,不得以才打断了双臂废了他的功夫。全是扯淡,一个小叫花子似的能有什么功夫,我可给了他二人四十两就买了个这样的废物烂货。那两人也是杀才,前日都给官府捉去了只怕也是性命不保,我这才赶紧出手这批货准备跑路啊。” 结果最后依然无人来买俞长生,因为买他时人贩子花了高价,是以现在要卖他所标的价也不低,那领头的连连降价,最后索性说道:“给钱就卖,哪位老板中意?养好了一样可以劳干,这小子能干得很,虽然现在身有伤残干活慢了些,我也日日让他做活不曾落下。” 此时一个人说道:“五两卖我。”那老板本来不乐意,却眼见得众人要走,他连这五两也没有了,最后好说歹说七两银子将长生卖给了这人。 谈好价钱付了款,那人塞了一块麻核到俞长生嘴中,用以让他舌头麻木失去感觉无法说话,而后缚了长生的双手,用一块大布盖着,这样即便走在街上别人也看不出他是被拐卖的孩子,这一下他嘴不能言手不能动,腿脚有伤也无法逃走。 俞长生心下也有算计,他吸取之前的教训,若想逃跑一定要等伤势恢复再寻机会,否则他一个孩子武功不再,始终力不能敌,只会一再受伤甚至性命不保。 那人和同伙带着俞长生离开了此地,在街上一转二转后,找到了一个鞑靼人的商队(泛指北方游牧民族,此处为蒙古民族)。原来他也是个中间贩者,这伙鞑靼人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因队伍中劳力人手不足想买个仆从,他们在打听询问时正好被这人贩听到了,他便承诺可便宜卖与他们一个健全孩子,而后又去那贼人窝点贱买了俞长生,现在又将长生二十两银子卖给了这伙鞑靼人。 有明一朝是允许合法买卖奴隶的,那伙鞑靼人初来中原做生意,并不知道事情其中原委,也不清楚这是贩卖人口的犯罪勾当。只以为自己所买的是合法的奴隶,那负责买仆的鞑靼人又是个老实汉子也没有多想,加上要准备赶路,便没有多问。 就这样俞长生被这伙鞑靼人商队买下了。 那买来长生的鞑靼人也会汉语,对他道:“你赶紧去搬运货物,装车赶路。” 俞长生拧着头一阵比划了半天,那人才反应过来长生被缚了双手,帮他解开后,长生又取出嘴中麻核,他舌头已经麻木不仁无法说话。 那鞑靼人又道:“快去快去!” 俞长生不知道这人脾气,只怕自己做慢了又要挨打受伤,便随众人一起去搬货物。 他同众人搬好货物后,已是腿伤臂伤发作难忍浑身冒汗了,脸涨得通红满脸痛苦。那鞑靼人见俞长生搬了些货物就如此虚弱,心下十分恼怒。 他正想上去斥责长生几句,却见长生挽起衣袖裤腿,露出了自己的包扎的伤势,长生是觉得包扎松了,想将正骨的木头绑紧一点。 那鞑靼人见状愣住了,上去询问俞长生道:“孩子你这伤是怎么回事?看起来颇为严重。” 俞长生咬了咬牙道:“是被那些恶人打断了。” 那鞑靼人问道:“可是你原来的主人打的吗?即便是自己的奴隶也不能对孩子下手这么重啊。” 俞长生虽然体弱难以抵抗,但听到奴隶二字依然不忿难忍,他正色回答道:“我不是奴隶!伤我的是那些人贩奸人!” 那鞑靼人疑惑道:“你难道不是身在奴籍被人买来的吗?” 俞长生正色道:“我虽是孤儿!却不是奴籍,只因被人欺骗后下药,才被恶人擒住拐来贩卖的!”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十一) 那鞑靼人听到俞长生这么说虽不只道其中真假,但他心中想到若是真的无意中卷入了不法的勾当营生,自己这外乡异族人可是百口莫辩,大明鞑靼本就偶有战事摩擦、屡有宿怨,到时候必然会给商队惹上大麻烦。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便要去找那卖家退钱还人,却哪里还找得到那人人影。 那鞑靼人又询问了长生被拐卖的经过,得知详情后他叹了口气对俞长生道:“你虽说是个可怜的孩子,但是我们毕竟花钱买了你,这是我们族人公社的钱,我自己可做不了主,平白损失了二十两我可担待不起,所以不能给你自由之身。 现下更不能送你去官府,那会让整个商队沾染上大麻烦的。因此你还是得留在商队中做活。不过呢,你可以先好好养伤,等伤势恢复了再劳作不迟。我们族中有规矩,若是买来掳来的仆人奴隶立了大功,主人可以赏赐他一柄武器,得到了武器赏赐的奴隶就得到了自由。我知你是个可怜孩子,本是良人并非奴籍,我们也不会把你当奴隶对待,不过你若是想重获自由,日后还是得对商队有所功劳。” 虽然依旧是要为他人之仆不得自由,不过这鞑靼人却是个普通良人,比之那些穷凶极恶的人贩奸人倒是和善了许多,俞长生此时也没有别的选择,但既然能够养伤休息总是好的,其余的不妨日后再做计较,于是答应了下来留在商队中,随众人一起行路。 那鞑靼人名叫哈日查盖·阿日勒,是商队的一员,在族中公社中小有点话语权,他代表商队买下了俞长生,虽然负责管理他但并算不是长生的主人,按照他们族中的规定,俞长生这样的商队买仆属于公社的公共财产,只有在草原天上的长生天腾格里(蒙古神话最高神)或者大可汗才算是俞长生的主人,是以他说的主人赏赐武器可以获得自由这件事,根本不太可能实现。不知道他是狡猾还是老实过了头。 不过阿日勒对长生虽然说不上多好,却也算不上是坏,他确实和自己说的那样,让俞长生在商队中好好休息养伤,还给了他些自敷的草药,甚至还给他换了身衣服和皮袄,也没有强迫他要干活苦力。倒是嘴上一直念叨着让长生尽快恢复,自己是实实在在花了钱的,等身体好了该干的活还是要干,还要加倍干才行。 这已经是俞长生这段日子以来享受到的最好的待遇了,他也没有再幻想着别人能无缘无故对自己多么友善照顾。自己在商队中虽然没有地位,却总算能吃饱穿暖,就算偶尔受受嘲笑欺负,他心里也已经对这些人算是感激了。 这鞑靼商队是初次来中原做生意,商队是族人公社集资的,来到南方是想买些丝绸瓷器等物,这些东西在草原上都价值不菲,一来一回转卖可获益颇丰。 原本一切还算顺利,但是却碰到了倭寇在东南闹事,一来市场受到影响动荡,二来因为倭人入侵,导致本地人见到异族人就颇多情绪敌意。鞑靼与大明之间本就世有积怨,双方经常在边关交动刀兵,只是近些年缓和了很多。而商队中有消息灵通者听说可能两边外交会有变故,商队为了安全起见便尽快收拾准备北上返程。 俞长生就这么跟着商队一路北上,月余间已经从湖广行至到了陕西地界了。 这些日子长生的伤已经好了许多,他听说商队最后要一路向北跨过黄河几字弯,翻越河套地区,回到草原上游牧而居,那时早已远远走出大明版图。 俞长生不知道那塞外之地是什么所在,但是他知道这一路千山万水,那必然是一个很远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旦到了那茫茫草原,自己即便伤愈,他这样一个小孩没有人带护,又怎么可能徒步跨过这神州山河千万里,从外面的世界走回东南去福建再寻到俞大猷。 现在俞长生的伤势已经好多了,他便思量着开始悄悄藏存一些干粮,趁着还没有走出关外,准备逃离商队返回南方去寻俞大猷。 这日商队在途中休息,正巧碰到了另一支也要返乡鞑靼的商队,那伙人已是下南方的常客了,鞑靼蒙人本就热情好客,此时同族老乡在异地归途时相见更是分外亲切。众人便围坐在一起闲聊,一边分享中原的美食美酒一边互相交换这一路的见闻。 俞长生本来对他们闲聊所谈的内容不甚兴趣,只是自己远远坐在一边,而两边的商队中都有说汉语的人,他起身路过时无意中听到那伙商队走得更远,是去浙江、南直隶一带做生意的,众人讲到了前不久倭寇作乱的事情,长生顿时来了兴趣,赶紧凑了上去一起听,想着万一能听到些俞大猷等人的消息也说不定。 那其中有人道:“这一次也真是凶险,我等险些卷入那战事中去,整个东南都让那些倭人闹的不善,他们一路掠杀官兵难挡实是吓人。” 一鞑靼人也道:“那东岛倭人确实有些奇异本事,当年我蒙古大元帝国是何等天下无敌,成吉思汗、世祖爷忽必烈汗,横扫宇内统一草原中原西域,更无一国能挡。结果两次东渡攻打日本,所遣船只部队皆被那诡异的‘神风’所袭,不仅无功而返更是全军覆没!” 又一人道:“不错那倭人确实厉害,数量虽不多,但个个武功高强视死如归,不好对付啊。” 一人道:“不过我听说那些倭人皆被一个大明组织所管辖,叫什么冷阴流,背后更是大名鼎鼎的黄金会。这次作乱的倭人可不少就是他们大明中原人。” 一人道:“嗨厉害什么呀,大明国力强盛,那倭人说到底不过是地方作乱,最后不还是被平息了。听说没多久他们杭州的总舵,还被人袭击重创死了不少人呢,而且听说那下手的还是单枪匹马一个人做的。”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十二) 有人问道:“对对,我也听说过,那人好像在江湖上名头不小,外号什么神龙的,哦对,叫俞大猷。” 俞长生一听这话心中十分激动,还未反应却又听到有人道:“就是此人,确实是个人物。不过可惜,他也马上被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人给杀了,唉终究不过只是一介武夫,凭他一个人又能有多大本事呢,螳臂当车蚍蜉撼树罢了。”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霹雳一般震到了俞长生!他脑中一团混乱脱口而出喊道:“不可能!” 他这三个字喊得声音极大,把旁人全都吓了一跳。 有人道:“小孩子就是喜欢大惊小怪大呼小叫,怎么?你这孩子也对那江湖上的趣闻轶事感兴趣?” 长生又高声道:“俞大猷天下无敌!不可能被人所杀的!” 旁人道:“哪有什么天下无敌,这小孩子家家的就是容易被那江湖故事给蒙蔽幻想。那俞大猷也是个人,怎么可能不被杀,那黄金会冷阴流是何等实力,门下帮众数万人之众,他得罪了汪直徐海这样的人物哪还有活路,早被人追杀索命了。” 还有人道:“诶我也听说了此事了,听闻那俞大猷袭击黄金会总舵不久后就音信全无了,唉得罪那些人哪有好下场,他可是死无葬身之地曝尸荒野。” 又一人也不知道是听了哪的传言,他既为了与众人吹嘘又为了吓唬孩子,添油加醋说道:“可不是嘛,我可有一朋友知道其中内情啊,那俞大猷不仅被杀,连他的头颅都被砍下来给做成了徐海佛爷的酒器了。那叫一个惨啊!” 众人纷纷附和,俞长生一个孩子哪里分得清传言真伪,见这么多人如此笃定俞大猷已经死了,他心中已经万念俱灰悲痛欲绝,一下子跪在地上,只觉得胸前绞痛连哭都哭不出来。 那些人也不在意他,只道他小孩子胆子小,纷纷嘲笑了他两句便又闲聊起别的事情了。 俞长生呆了许久,他慢慢感觉自己能哭出来了,但是不想在旁人面前流泪。他便默默站起身远远走开,一个人坐在地上抱着双腿,只感觉天地广阔自己却无处可去无人可依,一种真正的孤单涌上心头,他心里的支柱不再,眼泪如泄洪江水不断涌出,他终于放肆的哭了起来。 就这样连着几日俞长生每天都魂不守舍无精打采的,他将藏好准备路上用的干粮也都吃掉了,此时他已经没有了想回去的念头,现在他正处于极度的悲伤之中,心中感觉也没有什么可留恋值得回去的地方。他也不愿意回寺里,甚至都不再每天练功,日日消沉精神恍惚,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 反倒是在商队中干活的时候心情稍微好了一些,虽然要被人整日呼来喝去,却倒是心中自在,他专心于手里的劳活任务,没有别的念想,休息时和夜间他也不愿练武,既然无处可去索性就和商队一路北上,他甚至都不在意究竟走在哪里了。 又跟随商队赶路了月余,他们已经跨过黄河几字弯,走出了大明边界许久了。 终于他们进入了草原的世界,又行了两日,看到了商队目的地。此时已经入春冰雪覆盖的苍茫大地逐渐露出本来面目,苍穹蓝空上白云悠荡,新草刚抽出嫩芽虽不壮丽,却生机勃勃。 一大片毡房点缀其中与白云天地而称互相对望,牛羊倦懒一边闲步一边摇头,马群却是躁动一个个嘶鸣奔跃着,苍天辽阔不见飞鸟,只有大雁雕鹰振翅翱翔。这正是: 牛羊走,飞鹰吼,茫茫一片不见头。骏马踏九州。 白云荡,风声扬,迢迢去路几多长。春来归故乡。 俞长生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突然觉得心胸开荡十分舒畅。他大口呼吸着这里的空气,与江南秀丽不同,此处春风依然凛冽,但是给人一种坚毅温暖的感觉。 那商队中的鞑靼人离乡已久,远远地就开始策马奔腾齐声呼啸,有大声呼喊的也有纵情高歌的,一群人迫不及待的跑向那一片群落与自己的亲人欢聚。 晚上此鞑靼部落举办了极为隆重的篝火欢会,所有人聚在一起烤着羊腿饮着美酒纵情高歌,俞长生虽然地位地位却也可以参与其中,也分到了一些酒肉,但他毕竟是个外族买仆,那些人对他也只是不冷不热。他吃完了自己的东西,便一个人离开走到远处的高丘顶上看星星了。 草原上夜里繁星如沙,漫天遍洒着看得人心旷神怡,尤其是九天银河绚烂夺目,俞长生看的心中舒畅。 这时他身后传来了声叫喊道“喂!那小奴看什么呢!”(按理说双方语言不通,这里就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了哈哈哈,毕竟科幻动画里全宇宙都能说中文。) 俞长生回头一看,是几个鞑靼孩子,看着都比自己年纪大一些身材也高状一些。那为首的一个孩子又说道:“便是叫你呢,你这小奴是聋了还是哑了不知道回话!” 俞长生道:“我有名有姓,可不是什么小奴。” 那些孩子笑起来道:“你是我们族中商队花钱买来的,为何不是小奴。” 俞长生不愿与他们多讲便想走开。可那群孩子却是因为族中欢聚饮了些酒,现在是酒劲微醺意气正盛的时候,见长生对他们不理不睬,纷纷来了火气。 那为首的走上高处一把拎起俞长生的衣领,他嘴中骂道:“你这下贱的小奴,还敢不回我的话。我阿爸可是这里的族长,我动动嘴就能要你的命!” 俞长生见他动粗,下意识就要施展功夫反击对方。可是他之前重伤武功尽失,月余来又荒废懈怠,内外修为皆废。现在他纵想动武反击也心有余力不足了。 那孩子用力一掷,便将俞长生整个人摔在地上,他喊道:“兄弟们给这小奴一点颜色瞧瞧。” 那几个孩子也是酒意正盛,连打带玩的对着长生身上一顿招呼,长生难以反抗值得死死抱住了头。 第二十章 众相孤舟赴北荒(十三) 那群少年见俞长生像是胆小示弱不敢还手,他们酒意之下却是越打越来劲了,这些半大少年小子正是无知无畏的时候,下手没有轻重,既然逮住一个软柿子好欺负的外乡人,自然不会放过。 那为首的少年更是来了兴致,一遍动手还觉得不够尽兴,嘴上也开始骂道:“这小贱奴既然分不清自己身份,兄弟们就给他醒醒脑子,来!大家伙冲他头上撒泡尿给他清醒清醒。” 这群少年现在也上了头,听到这个注意也纷纷叫好,说罢都停了手一个个就要去解裤子。 俞长生见这群少年如此行事过分,他即便再能忍此时也都已按耐不住了,他怒一吼奋力一跃而起,猛地扑向了那个为首的少年! 那少年正饶有趣味的解着裤子,不想俞长生居然还敢还手,加上酒意微醺躲闪不急,被俞长生一下子扑倒在地。 俞长生狠狠掐住了那少年的脖子,他们本就在一片高坡顶上,长生这一下猛扑两个人直直都顺着坡滚了下去。 那其他的少年见状也赶紧追了过去。两人在坡上翻滚了许久才停住,正好此时俞长生在上面,这么久以来他心中的愤怒委屈不甘悲辱压抑许久后终于爆发,他死死掐住那少年的脖子拼命用力。任凭其他人如何在旁边殴打他也死死不放手! 那些少年见怎么踢打俞长生他都不松手,其中一个便也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了长生脖子,想要逼他松手。 可俞长生此刻却是拼起了命了,虽然自己也掐住咽喉难以呼吸,但他手上力道依旧不减死死扣住那少年的脖子。 那勒住他的少年眼见自己的同伴都已经开始翻白眼了,也是急道:“你快松手!松手!你若松手我也马上松手绝不再为难你!” 俞长生却是毫不理会,他已经不再信任旁人这些话了。 那被勒住的少年此时已经开始意识模糊痛苦不堪,心中已经怕得要死了,他也是拼着命牙缝中憋出了几个字道:“我投…降…投…降…” 俞长生听到他这话,心中恻隐之心还是动了,他始终是个孩子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见这少年已经直翻白眼心中还是不忍,边松开了双手。 那掐着俞长生的少年倒也是言出必行,见长生既然松了手,他也便松开了手臂。 那被掐的少年堪是死里逃生,跪扶在地上连连干呕随后大口喘气这才慢慢缓了过来。众人这一下见险些出了人命都吓得不轻,一下都醒了酒。 那为首的少年更是生死一线,甚至都吓得尿了裤子连连流泪。 那掐俞长生的少年倒是成熟些,说道:“今天这事就算了,我们草原人一诺千金,说了不为难就是不为难。” 那为首的少年见自己如此失态本还想再找回面子,可他看了俞长生一眼,却发现对方眼神坚毅凶狠,便是刚才掐着自己的眼神,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心中一阵害怕之意涌上,完全敢与其对视,赶紧起身带着众人就离开了。他虽心中有气,但是又有谁敢去招惹不要命的疯子呢。 俞长生本以为第二日会受到报复,那毕竟是族长的儿子,没曾想非但自己没有受到处罚,族长还特意送了些食物给他。那几个少年却受到了处罚,尤其是族长的儿子。 原来那少年回去以后气不过,又不敢直接去找俞长生报复,便跟自己的阿爸哭诉自己被一个小买奴欺负,哪知族长听闻事情经过后却大发雷霆,他斥责儿子如此没有出息,身为族长之子却去挑衅买奴,以多欺少不说还反被对方给打怕了找自己哭诉,如此欺软怕硬以后怎么能担当守护族人的重任,族长便将儿子怒斥一顿,还又打了鞭子。 族长为人宽厚,从阿日勒那里知道了俞长生的事情,虽然没有放他自由,但是还是赏了些食物给长生。 此事以后别的少年孩子也都远离俞长生,不与他交往,平时对他也是冷言冷语。 白日里俞长生做完公社的劳活,晚上休息时也无人说话无事可做,周围的人对他都很冷漠,他身份尴尬也不愿与旁人交往,只一个人远远地在草原上漫无目的闲走。 暮色里俞长生正在发呆慌神,突然听到一声野兽狼嚎,草原上这是经常发生的事情,他却是第一次听到瞬时下意识防备起来,他猛地一下左手变掌右手握拳身子如猛兽般一弓,这正是“虎将摄龙拳”的起手式! 他已经许久荒废未曾练功,这突然一下听到野兽狼嗷是下意识地准备应敌,回过神来发现狼嚎声离得很远,不远处就是鞑靼族人们,并没有危险发生。 他受俞大猷教导每日练拳五百合、《格物诀》心法吐纳二十回已经耽搁许久。但他这一下起手式却瞬间勾起了自己的感觉,左右无聊无事,不如开始练练功。 他脑中思索手上比划,一招起手左掌“龙吟虎啸”右拳“龙行虎步”,又合一击“虎变龙蒸”。 突然俞长生耳边好像听到了一句话“下盘要稳,身法要快!”便是俞大猷的声音!他连连四处张望却哪有他的人影,只道是自己幻听了。 俞长生又继续练拳,慢慢的心中一阵平静祥和之感,他耳边又听到了俞大猷的声音“臭小子,还要注意内息!” 长生愣住了,不由得眼泪涌出,他心中一下澄净空明,瞬时顿悟!虽然俞大猷不在自己身边了,但先生对自己的教导已经永远牢牢留刻在了自己心中! 只要持之以恒心气不怠,便如同俞大猷时刻陪着自己一般! 俞长生此时心中已无杂念颓废之想,整个人充实有劲,不过只是从头再来罢了。 他手上着操练着“虎将摄龙拳”真意,心中默念着《格物诀》之要领,从今往后练武自当寒暑不辍经年不息! “笑看风浪迷天地,静拨盘针定夏夷”(俞大猷诗)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此心光明,亦复何言。”(王阳明句) 学成伏虎剑,洞彻降龙禅。 杯渡游南粤,锡飞入北燕。 能行深海底,更陟高山巅。 莫讶物难舍,回头是岸边。 (出自俞大猷作《诗送少林寺僧宗擎有序》) 第一卷完 (观众老爷们,明天就会更新第二卷的内容!并不是写完了!!!)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一) 花开花落经年去,潮来潮往日月忙。 陆流展了展疲倦的身子,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她锦衣卫的差事连日来公务繁忙,现在总算能喘一口气了。 她才刚一坐下,一只黑猫轻轻“喵”了一声跳上了她的双膝,也学着主人般的倦懒地展了展身子,撒娇似的趴着,陆流柔和一笑,轻轻抚摸着那黑猫的下巴,那猫儿也十分惬意,背着眼睛享受着主人的爱抚,时不时轻轻咬着陆流的手指。 陆流没什么多的爱好,一个人静静坐着爱抚自己的黑猫是她最喜欢的消遣了。 陆流自跟随师父陆炳以来已经差不多八年时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她美貌出众官家尽知,却是和她师父一样看起来似柔非柔、似冷非冷,尤其是她那一双含悲泪眼目,与之对视便会不由觉得如悲如诉心为之伤。明明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人,性格也并不冷僻反而亲和,但常人却大多不敢与之亲近。 加之她师父陆炳如今已是掌锦衣卫事的指挥使,官拜后军都督府左都督,近日来又因扳倒了夏言,更进封太子太保,位极人臣权势滔天。她又是锦衣卫这样的身份,寻常官家人更是不敢与她亲近了。 是以陆流早就年已及笄岁至十八,也无人敢来攀与,她身边只有师兄与她亲近。 陆流才坐了并不多时,屋外有人敲门道:“启禀副千户大人,指挥使大人和镇抚使大人找您。” 陆流开门问道那锦衣卫总旗:“师父和师兄找我何事?” 那总旗官道:“听闻是有人上书弹劾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朝野震动陛下责令锦衣卫查办。” 陆流惊到,严嵩是嘉靖皇帝宠臣,已经入阁议事多年颇受天恩信赖,如今严嵩与师父陆炳协力扳倒了前任内阁首辅夏言夏阁老(第五章有提到),严嵩更是做主内阁出任首辅,现在他的地位已经堪称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现在朝野上下,居然有人敢弹劾严嵩,陆流只觉得不可思议。 那锦衣卫总旗官抬头看了一眼陆流,却见她美貌动人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神情柔冷参半、目中流波悲凄,不由得心中有莫名的寒意,便不敢再看,低头回答道:“属下也不清楚,您还是听指挥使大人告知详情吧。” 陆流点了点头,便去锦衣卫总司衙门去见师父和师兄。 陆流刚一进屋,就看到一众锦衣卫重要人物都在。师父坐在堂中表情复杂,却静水流深瞧不出是喜是忧。不过从一旁站着的师兄沈炼脸上却能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师父也犯了难。 沈炼自小仰慕陆炳,处处学他天天模仿,虽看着两人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但陆流深知,师兄和师父骨子里完全是不一样的人。 师兄面冷心热,神情外表虽冷峻肃杀,看起来年纪轻轻就成熟稳重,但他心里却是一个充满温暖光照的少年,凌然冷酷面容下有一颗热血侠义之心。 而师父为人如海如渊,外表总是波澜不惊,心中也一样始终沉平若山,总是似笑非笑似怒非怒,其实陆流自己可能才是最像师父陆炳的人。 陆流上前道:“徒儿拜见师父。” 陆炳正色道:“诸公在此商谈公事,哪来的师父徒弟!”(此处致敬《大明王朝1566》) 陆流忙改口道:“是!锦衣卫副千户参见指挥使大人。” 沈炼在一旁道:“指挥使大人,陆副千户也是无心之失。” 旁边的锦衣卫众官也道:“沈镇抚使说的是。” 陆炳顿了顿道:“诸位先请回去处理公务吧,大家连日来忙于奔波‘夏言之案’;朝廷与鞑靼交战数年现在也好不容易又重新交好、商谈往来通商的事宜。诸事繁多已经硬接不暇了,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容我好好想想如何处理,沈炼陆流两人留下,诸公请先各自回去各司其职。” 众人纷纷遵命退去,屋内只留下了他们师徒三人。沈炼年不过二十一如今就已经官拜锦衣卫镇抚使,虽然他上面还有锦衣卫指挥同知、锦衣卫指挥佥事,但是任谁都知道,沈炼是陆炳嫡传弟子,以后必然会接班上位,官至锦衣卫指挥使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见众人退去,陆流又道:“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竟这般棘手?要退去众人和我与师兄商议。” 陆炳道:“炼儿你告诉流儿。” 沈炼点了点头,对陆流道:“今天在朝堂之上,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杨大人,公然弹劾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五奸十大罪’,连满朝御史都傻了。” 陆流惊道:“杨大人虽官职不高,但极具盛名威望甚高,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是阳明子王守仁之徒,背后更是整个‘泰州派’。他若出面就等同于天下读书人一起出面啊,这只怕连陛下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了吧。” 陆炳肃然道:“你说的不错,杨继盛大人的地位在天下读书人眼中举足轻重,与我也是故交好友。但是他现在矛头直指陛下亲任的内阁首辅严嵩严阁老。公然弹劾罗列罪奸,那现在就是势同水火你死我活了,这两边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人物,如今要拼命,陛下也不知如何决断了。” 沈炼道:“此等大事,都察院、巡按御史、六科给事中无一个衙门敢管,陛下没有办法便将此案交给了师父调遣锦衣卫和东厂来处理,现在杨大人和严阁老都被禁足在家,双方现在已经不共戴天,必然要选一个下诏狱了。” 陆流问道:“师父是和陛下一起长大的手足近臣,如此烫手的山芋怎么能交给师父来处理呢。” 沈炼道:“一事此事关系重大,各衙门无力处置,只有师父出面才能镇得住众人,这二嘛,陛下只怕也是有意为之…” 陆炳喝道:“住嘴!主子帝心如渊,岂容你妄自猜测!” 沈炼忙道:“徒儿知错了!” 沈炼的话虽未说完,但是此间师徒三人都心知肚明。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二) 陆炳刚刚协同严嵩扳倒了前内阁首辅夏言,现在他二人权倾朝野。陆炳又是嘉靖皇帝的发小兄弟,旁人看来自是风光无限,但如此强臣若不加以制约,日后保不齐便是臣强主弱,到时候心腹宠臣就会变成心腹大患。 此事交给陆炳处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陆炳也必然会得罪其中一方。这两个人背后的势力都不容小觑,陆炳一旦得罪其一,自己日后也必然会反遭其伤,如此自己便有了不足和破绽,受到那一方的牵制,这样陆炳便更容易被嘉靖所掌握制约,不会演变成一臣独强的局面。 而更有深者,此事一旦处理的不好,即便现在陆炳可以全身而退,但日后这也是足以清算铲除他的大把柄。 嘉靖帝帝王权术古今无双,圣意难测龙心难知,制衡之术无出其右,他真正的想法从不与人言明,只能靠臣子揣摩圣心。 陆流担心师父,忙问道:“那依师父之见,我们现在应该如何行事?两位大人都是大人物,现在这样一直禁足着也不是办法。” 陆炳缓缓道:“此事不管如何决断,势必会得罪其中一方。主子万岁爷既然亲口下旨由我处理此案,想卸担子甩包袱已经不可能了。咬着牙我也得得罪一方,这也是主子愿意看到的。” 沈炼道:“师父,依徒儿之见既然一定要得罪一方,那我锦衣卫自当秉公办案,杨大人背后的是王阳明的泰州派,是天下读书人。与之为敌便是与士大夫们为敌。现在只是杨大人这一道疏,保不齐御史言官们看到有人做了出头鸟,也会跟着一起上疏弹劾严阁老。既然举证了严阁老有五奸十大罪,那我们就一桩桩一件件的查。若查实,则依律法处置严嵩;若不实,则处置杨继盛。” 陆流点头称是道:“师兄所言极是,现下既然是两难之局没有完美解法,那便实事求是。严阁老和杨大人都是师父的好友,秉公处理自然无人可说什么,陛下那里也能交代的过去,天下人眼里师父也是无私正臣啊。” 沈炼又道:“不错,况且天子一向推崇黄老之道无为而治,对朝堂的争斗少与过问,一定会支持师父的。” 陆炳缓缓道:“你们俩虽跟随我多年办事得力、武功日益精进,但还是尚欠不少火候。此事我为何留你们俩密谈,一是与你们商议,二是要教你们做事。此事最关键的不在于这‘五奸十大罪’之虚实真假,而是我们要想明白主子心里究竟偏向于谁。此案的结果最重要的不是令天下信服,而是要让主子万岁爷满意。” 陆炳这话大大出乎沈炼和陆流的意料,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炳又道:“主子仙通万法驾驭神州,虽然多年来一心玄修,表面上对朝堂之事无为而治。但其实这群臣的一草一木风吹草动,都在主子万岁爷的控制掌握之下。并非放任自由而是圣心独断。” (嘉靖帝是历史上有名的道士皇帝,痴迷炼丹修仙,这里并不是说他真有法术。) 沈炼道:“那师父您的意思是?” 陆炳:“当务之急应当是揣摩清主子的心意,我想圣心早有决断,但是又不能明言点破,需要我们自己好好琢磨。” 陆流道:“我听闻陛下素来喜欢以文字猜谜传授圣意。我虽未曾见过,但是师父是陛下手足心腹,可有得到什么授意?” 陆炳说道:“你这倒是说到了点子上,但是现下除了令我查办此案的旨意外,还未收到任何别的东西。” 沈炼道:“师父既然要揣摩陛下心意,我们不妨先看看杨大人的弹劾奏疏,就算不去查证所罗列罪名的虚实,但细细研读也许能试着猜测陛下的意思。” 陆炳点点头道:“炼儿这话倒是正论,我一时苦思于如何在两边势力中抉择,倒忘了读读这弹劾奏疏的内容。看这奏疏当换位而思,想主子所想、忧陛下而忧。” 说罢陆炳拿出了杨继盛奏疏的抄录副本三人齐看,只见那奏疏标题赫然写着《请诛贼臣疏》,此檄文开题便如战如斗,确实是搏命之举。 (感兴趣的观众可以去搜历史上的檄文原文,本小说演绎创作有一定的改动) 杨继盛文中罗列严嵩五奸十大罪,其五奸有: 一为伺察圣意,皇上之左右皆为严嵩嵩之间谍; 二为干预通政司,阻塞天下之言路,蒙蔽圣听; 三为笼络东厂锦衣卫,以儿女姻亲掩饰奸诈; 四为笼络言官为之所用; 五为结党营私,诬陷前任内阁首辅夏言,使其获罪含冤而死。 其十罪为:罪一坏祖宗之法,明太祖朱元璋废除丞相制,而严嵩虽无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权; 罪二:窃皇上之权;罪三掩盖皇上功劳; 罪四纵容其子严世蕃,父子专权; 罪五边事废坏,冒领军功;罪六受甘肃总兵仇鸾贿赂; 罪七闭耳塞听,贻误国家军机: 罪八专黜陟之大柄,官员选用任人唯亲; 罪九专权吏部兵部,失天下之人心; 罪十因一人贪暴戾,天下成风。贪贿之行坏天下之风俗; 看完这篇《请诛贼臣疏》之后,陆炳嘴角微动脸上又是似笑非笑的样子,对沈炼和陆流道:“你二人且说说看,可有什么想法?” 沈炼想了想回答道:“我看杨大人这檄文有理有据,既讲事实又言明了大意。别的罪行不说,尤其是严阁老阻塞言路、蒙蔽天听,这可是人臣之大忌。我想陛下一定不能容得下这一点,况且严嵩严世蕃父子现在权倾朝野,如此强臣陛下怎么能容得下呢。我想圣意应是偏向于杨大人才对。” 陆炳闻言依旧表情凝深看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他又问陆流道:“流儿你怎么看?” 陆流顿了顿道:“师兄所言虽然有理,光看奏疏所写,严阁老之罪确实不小,但是我心里总觉得有地方不太对劲。” 陆炳眼中一亮,说道:“你且说说看哪里不对劲?”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三) 陆流缓缓道:“杨大人列举罪证虽多,但其中很多条状却是一个意思,只是换个说法修辞,有实有虚。总的来说便是严阁老在朝中势力过大耳目众多,又有贪贿领功之行。 不过这些事其实朝中一直都有流传耳闻,就像师父说的,陛下仙人神通怎么可能真的被人蒙蔽。况且锦衣卫始终由师父亲自掌管,这朝野众臣之事风吹草动陛下悉数知晓。严嵩这些事情嘛,陛下一向是心知肚明,但这些年来严嵩却是恩宠不断步步高升。” 陆炳点了点头又道:“你还看出什么了?” 陆流道:“陛下才刚拿下了前任内阁首辅夏阁老,夏言获罪被诛已经是震动朝野了,又处置了不少跟随夏言的朝臣;若陛下心中属意杨继盛大人,那就又要处理严嵩一党,再选新的内阁首辅,这样连续两次在朝野中大掀波澜责贬群臣,岂不是闹得人人自危? 不过师兄说的也对,杨大人所列严嵩的奸罪若摆于台面之上俱是大罪。内阁阁老其奸如此,按理来说天子所不能容。徒儿现在也犯了难,圣心如渊难以揣测。” 陆炳这次居然是真的笑了笑,说道:“小小年纪一个女娃,已经很有长进了。我知道你不是不知而是不想明言。炼儿啊,你就是为人太过单直,光武艺日渐精进是没有用的,还要向流儿学,多思多忧。在朝为官要一定多用心。” 沈炼忙道:“还请师父教诲!” 陆炳道:“你师妹说的很不错,不过却还是没有说到最重要的点子上,乃是夏…” 陆炳还未说完,突然很远处有人高声呼喊通传道:“启禀指挥使大人,吏部尚书徐阶徐大人(人物第九章有提到),携天子之意来授。” 陆炳忙以高深内力向远处回传道:“快请徐大人到前厅大堂上座,我即刻就来。” 沈炼疑道:“徐阶徐大人是前任内阁首辅夏言的学生,现在他正处于多事之秋随时可能被株连获罪,旁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这时候陛下怎么会令他来传递圣意?” 陆炳又是似笑非笑道:“既然是徐阶亲自来了,我想此事就与我所料的一样了,且看看他带来什么,我想这旨意必然会佐证我的想法。” 皇帝遣使陆炳不敢怠慢,带着两位徒弟便去出迎徐阶。 陆流随师父师兄来到前厅大堂,只见一人端站堂前。那人身材虽不魁梧却是气宇轩扬正气浩然,眉目清流又温祥若光,如莲花君子让人如沐春风。 曲径方池列馆东,荷开殊胜昔年红。 虚瞻玉井青冥上,似睹金莲紫禁中。(徐阶观莲诗) 这是陆流第一次见到徐阶,她知道徐阶是江湖泰州派出身,还是夏言的学生。她本以为师父陆炳参与扳倒了夏言之事,徐阶一定对师父是满目仇恨,却看徐阶见到陆炳后,竟是满脸和颜悦色的微笑。 陆炳虽一向似笑非笑,此时也很是热情,远远便道:“少湖兄(徐阶的字),陆某少迎了还请您多多见谅。” 徐阶微笑道:“陆大人哪里话,下官是奉圣命前来给您送东西。” 陆炳问道:“可是圣旨吗?” 徐渭微笑道,自怀中取出一封信,说道:“并非圣旨,只是陛下给您的一封信。” 陆炳心中已有猜测,见那信封有火漆封缄,便知道是不可圣旨明言之话。恭恭敬敬收了下来,又问道:“主子可还有什么话让东湖兄转达吗?” 徐阶道:“陆大人与陛下是千古君臣佳话,彼此推心置腹无话不能言,自然不会让下官代传什么,只令下官转交此物。陆大人既已收到,下官便告辞了。” 陆炳挽留客套了几句,又携弟子亲自将徐阶送至总司衙门外,直至送徐阶上轿,这才返回内堂与沈炼陆流拆封信笺。 那信封中只有单纸一张,纸上不过十个字而已,写到: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沈炼和陆流全然看不明白这盘中之谜是什么意思,这是诗王白居易先生《观刈麦》中的句子,却不知是想传达些什么。 陆炳却是眉目一亮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沈炼陆流都疑惑不解问道:“师父,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完全看不明白啊。” 陆炳道:“日后你们若想执掌锦衣卫,不落入他人之手,成为主子真正的心腹,就一定要能懂得主子的谜语。今日为师便教教你们。” 沈炼陆流闻言知道其中厉害,当下不敢怠慢洗耳恭听。 陆炳道:“我刚才便言明,你们并没有发现杨继盛大人奏疏中主子万岁爷最关心的事情。杨继盛所罗列的罪名,结党也好、贪贿也好、冒功也好、阻塞言路也好,这些事其实都可大可小。 若往大处说祸国殃民理应法办;可若往小处说,不过只是为官之道,结交朋友往来礼物、查言审断顾全大局。 是以这些事,若主子说严嵩有罪便是罪无可赦;若主子说他无罪便是情有可原!” 沈炼陆流闻言都不由得心中一惊,不敢答话。 陆炳又道:“而这封奏疏中主子真正在意的最重要的内容,是杨继盛为前任内阁首辅夏言明冤!说严嵩诬陷夏言,使其获罪含冤而死。” 沈炼陆流闻言更是心惊,沈炼道:“难道陛下所授‘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个‘夏’字,就是要告诉师父此事的关口要害所在吗?” 陆炳道:“这只是其一,我跟随主子万岁爷多年,即便主子不授意暗示我,主子也知道只要我看过那到奏疏,就能分析出事情的关键所在。这十个字最重要的是暗喻了主子的立场。” 沈炼嘴上喃喃咀嚼着这十个字缓缓道:“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这是说农民忙于耕作不知暑热,只希望盛夏时节能持久一些。难道陛下是想为夏言翻案?!可是扳倒夏言师父您可是参与其中啊。” 陆流道:“师兄,我想恰恰相反。陛下的意思是朝臣们都习以为常不觉得夏言阁老掌权太久,但是其实已经燥热持久,时间太过于长了!”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四) 陆炳马上道:“不错!这才是关键所在!也是主子的意思!扳倒夏言一事,表面上是我与严嵩合力所为,但是夏言乃是内阁首辅,多年以来权倾朝野树大根深。若没有主子万岁爷的默许又在暗中推波助澜,我辈岂能这么轻易就铲除掉堂堂的内阁首辅。 所以并不是我与严嵩要扳倒夏言,是主子万岁爷要废掉夏言!他掌权多年势力遍及朝野上下,强臣势大又无人制衡,这才招来了天子忌惮,不得不将其拔除。” 沈炼不由倒吸一口凉气道:“那现在陛下的意思是,保严嵩?!” 陆炳点了点头缓缓道:“非但要保严嵩,只怕还要反过来下罪杨继盛。杨继盛为夏言说话,此举是触碰到了陛下的逆鳞,现在这封奏疏檄文弹劾的已经不是严嵩,而是等同于直接弹劾了主子万岁爷,打了主子的脸。这根本就不是一个严嵩的问题,而是杨继盛对陛下用人的不满。” 沈炼从未想到此案的这一层深意,以前办案自己只管实事求是拿人审理,哪怕自小在诏狱中见到各种酷刑,他也没有丝毫胆怯,但此时心里却不由得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之感。 陆流表现得反倒是十分平静,她问陆炳道:“师父,徒儿却还有一事不明。若陛下是要惩治杨大人,为何要命徐阶大人来送这暗喻之迷。 要知道这徐大人可是夏言的学生,与杨继盛大人一样都是师从‘阳明子’王守仁,此二人俱是泰州派之首脑领袖。夏言其人也与王阳明交情极深。若陛下是这个意思,为何非但不贬黜徐阶,还让他前来做如此重要的事?” 陆炳道:“这也正是主子万岁爷的高明之处,主子此举的言外之意是,此事只涉及到杨继盛一人,绝不牵连到泰州派。若连续处置了夏言和杨继盛,总要给泰州派,给天下读书人一个交代才行。 我想此案过后,徐阶非但不会遭受牵连,还极有可能进入到内阁中枢。一为安抚泰州派,二为制衡严嵩与我。” 沈炼和陆流此刻全然都恍然大悟,王阳明虽然已经故去了,但泰州派的势力犹在,在朝堂和江湖上都是举足轻重。若是对他们惩治得深了必须加以安抚,这也是帝王之术。 沈炼道:“师父,那既然已经分析清楚了此事背后的深意,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陆炳道:“锦衣卫是陛下的锦衣卫。我陆炳是主子的臣子。无论什么时候,我们都要与陛下站在一起。杨继盛所罗列严嵩的罪名真假与否不重要。但此事总要有一个交代,查还是要查的。 这样吧,你和流儿这几日亲自带人,走访盘查这奏疏中所涉及的衙门和朝臣。记住尽力即可无需尽心。即便找到什么线索也不可深究。只需记录在无常簿上,七日之后我自然会上一道疏直达天听,言明杨继盛所罗织严嵩的罪状查无实证。” 沈炼道:“师父,尚未查案就先决定查无实证。这案子怎么查,未免太过武断!杨大人上书也是为国事直言,即便是忤逆了陛下的意思,也不能反过来诬陷其人吧,如此公理律法何在?” 陆炳不悦道:“你已年纪不小又跟了我这么长时间,怎还说出这般迂腐的话来!这些年你只长进武功和个头却不长进脑子吗?若谈公理律法,你这个年纪资历,又怎么可能身居高位官至锦衣卫镇抚使。” 沈炼还想再与师父争辩,陆流一把拉住了他说道:“师父放心,我一定和师兄妥善处理此事。”说罢便跟陆炳行礼告退,一并将沈炼拉了出去。 沈炼始终闷闷不乐,与陆流一起用过饭后又一同散步解闷。 陆流不忍他一个人生闷气,劝解他道:“师兄,你这般样子愁眉苦脸的,喜怒皆形于色,哪里还有一点像师父的样子呀。” 沈炼道:“从小到大,我虽然处处学师父的样子,学他武艺学他表情学他做人做事。但近年来心里却总觉得怪怪的,也不知道是我学的不对,还是师父变了。经常意见相左见解不同。” 陆流顿了顿,眼神微微波动,对沈炼道:“师兄,你没有变,师父也没有变,你们只是真的不像而已。” 沈炼也顿了顿道:“刚才你要是不拦着我,我一定要和师父据理力争,锦衣卫办案自然要实事求是!” 陆流看着沈炼,她双眸愁波流转,缓缓道:“我若不拦你,你又能怎么办?是能改变师父的决定,还是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沈炼闻言哑口无话,呆呆站在原地。陆流默然轻声又道:“锦衣卫是陛下的锦衣卫,我们是师父的徒弟。能够活下去,便是不易了。” 陆流知道师兄是极聪明的人,他不是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他心中的侠义热血让他不愿意去明白。 两人也不再争辩谈论此事,只是漫无目的地默默走着,互相陪伴支撑。 之后几日,陆流带人走访了通政司、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等衙门,又盘问了许多官员。几乎所有人都在跟陆流和沈炼绕着圈子说套话打哈哈。一顿询问下来什么有用的也没说,之乎者也的圣人之言讲了一大堆,却对案件毫无意义。 所有人要么一问三不知,要么就是和稀泥绕圈子,既不说明严嵩的罪状真实与否,也不讲清杨继盛是否诬陷攀咬。 而他们与严嵩之间的往来金钱瓜葛单靠盘问也是不可能查清的,可沈炼刚想上点手段,就被陆流劝说拉住。众衙门官员见锦衣卫查问也不是来真的,纷纷用官场话搪塞打发。 若是平时查案,沈炼陆流俱不是柔弱可欺的善男信女,该上手段上手段,该下诏狱下诏狱,搜家拘禁、审讯诈欺甚至用刑。 可这一次陆炳没有给他们这样的权限,沈炼便如同被束缚了手脚,即便他想查也无能为力。况且这些人都与严嵩关系甚密,不知是被人打了招呼还是背靠大树有恃无恐。平时他们一个个见了锦衣卫都诚惶诚恐,这一回却纷纷不把锦衣卫的查问放在眼里。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五) 七日之后,沈炼与陆流回禀陆炳,多日走访盘查下来确实也没有发现什么严嵩罪行的线索实证。 陆炳见沈炼又恢复了和自己往日一样的面无表情,只道他是有所成长进步,心下满意似笑非笑道:“你二人做的不错,尤其炼儿不曾冲动行事,为师很是欣慰。此番辛苦,待案件审结之后,我自会奏请主子万岁爷,封赏你们。” 沈炼默然道:“徒儿不敢,此案徒儿什么都没做,岂敢枉自邀功。” 陆炳道:“此案无为便是有功,有奔波辛苦就是做得很好了。给主子的奏疏我已经拟好了,明日便可呈交圣阅。” 沈炼不愿再说什么,行礼后便告退了。陆流心中担心师兄也赶紧跟了去,却见沈炼独自一人到了一个僻静的院子,一言不发地练起武来。 他师传陆炳的归鸾刀法虽然看起来幽魅诡谲,但是身法之间不失华丽飘逸雍容华贵,墨绿青烟潇洒灵动不似鬼影而若妖仙。 可现在陆流看得出,一向成熟稳重的师兄乱了心,出刀一味强硬蛮横。归鸾刀精义在于一个“归”字,出刀式并不是杀招,收刀式才是绝技。沈炼现在却主次不分,必然是心入迷途。 陆流明白沈炼心中痛苦,但也知道师兄心气高自尊强,若是自己出言安慰怕只会让他更加难过。他们身为盘中之棋都是无能为力,她能做的就是陪在沈炼身边。 不出陆炳所料,他这一封奏疏上表,表中言明:经锦衣卫详细走访盘查各级衙门大小官员后,所查杨继盛所罗织严嵩五奸十大罪均为不实! 此奏疏马上就得到了嘉靖的批复:杨继盛构陷朝臣、诬蔑内阁首辅,罪大恶极。着令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即刻将其押入诏狱,廷仗一百。待严加审讯后再作惩处。 此道旨意一出朝野震动,原本是杨继盛上书弹劾严嵩有罪,现在却颠倒乾坤变成了杨继盛获罪,甚至直接越过刑部等三法司,直接下诏狱由锦衣卫审理,那便是如同判了死刑一般。群臣百官莫不惊惧,但又无一人敢出言劝谏。 陆炳接到旨意后便唤来了沈炼和陆流,对他二人说道:“杨继盛毕竟与我是故交好友,此番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亲自捉拿他下狱审讯我实在不忍,就由你二人代表为师去杨府缉拿杨继盛。廷仗之事也由炼儿负责,记住圣旨一百之数,一下不能多一下不能少,不可徇私也不可报复,用力打!” 沈炼和陆流听到这话都心中一喜,师父到底不是那么冷血无情之人。 明朝廷仗之刑盛行,而锦衣卫和东厂番子有一项绝技,他们常年练习打板子的技巧可谓是炉火纯青。 他们将皮布垫在砖石上,持板仗击打看似十分用力,但打到皮布破烂不堪而下面砖石却完好无损,如此行刑可保证受刑者虽然看似被打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但不过都是些皮肉外伤,不伤及筋骨内脏,假以时日都可以恢复如初。 如掌刑人说“用力打”,便是暗示行刑者装装样子,切勿伤人性命。 反之还有一种绝技,执刑人用宣纸垫在砖石之上,持板仗击打,要做到纸不破而石砖尽碎!如此行仗后受刑人看似完好无损,但其实筋骨尽碎内脏俱损,莫说一百仗,十仗就能要人性命! 若掌刑人说“用心打”,受刑人便是神仙难救必然一命呜呼了。 现在陆炳让沈炼掌刑,又暗示“用力打”,看来陆炳也是要保杨继盛的性命,沈炼陆流不由得心下欢喜。 沈炼陆流得令后便率所部锦衣卫前往杨府捉拿杨继盛。 沈炼率人刚到杨府,老远就见得杨府大门敞开门前围满了人,看其穿着皆为布衣白身(没有官职的百姓),但一看就是读书人,不难猜想他们定是在京城中的泰州派弟子学生。 那伙人见锦衣卫前来拿人,各个激昂慷慨围堵在门口。其中一位为首的弟子名叫王西石高声喊道:“朝廷律法不公、奸臣当道!杨大人是忠心爱国的好官,清廉刚正!尔等锦衣本为护国之卫,不去惩恶除奸却甘为奸佞的鹰犬爪牙要将忠臣下狱,大明朝当真暗无天日了!” 又一人道:“今日若想缉拿杨大人,就从我们泰州派弟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众人听闻此言更是热血奔涌,喧嚣抗议之声更为强烈,只将杨府围了个水泄不通,沈炼根本无法进去拿人。更何况来缉拿忠臣,沈炼心中本就有愧,听到这些话更是无言以对羞于回应。 那同行的锦衣卫却不是善类,他们中有总旗官有百户,虽然官职不高,但是锦衣卫在外从来都是见官大三级,只因他们负责监察百官,说是掌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毫不为过。 锦衣卫在外素来嚣张跋扈,现在却被一些布衣白身的学生弟子围住指责,他们堵在门口阻挡了自己办差,各个来了火气,开始推搡起了那些泰州派弟子学生。 可那泰州派的弟子们也均不是柔善可欺的书生,泰州派掌门虽然是“阳明子”王守仁的大弟子王艮所创,但门下弟子各个视王阳明为本派祖师爷,是以他们除了读书学理精研“心学”以外,人人都研修王阳明的神功修身,是以各个身怀武功尤其是内力颇为不俗! 那泰州派弟子见锦衣卫动粗,更是义愤填膺准备还击,王西石一马当先,此时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许多,一掌“学而不厌”冲着一名锦衣卫百户就拍了过去! 聚众抗议闹事是小,但若袭击锦衣卫可是罪同谋逆!沈炼飞影般闪身而去,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阵墨绿青烟飘过,王西石还未反应过来,沈炼已经挡住了他的掌势。 未及众人反应,沈炼以他修长高大的身躯挡住王西石,以高深内力对众人喝道:“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不可阻拦!尔等学生要闹,自可去太学、去国子监、去顺天府有司衙门!敢有与锦衣卫动手者,以谋逆罪论处!无需三法司审理,本镇抚使即可当场诛杀!”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六) 陆流明白师兄这是在保护这些泰州派弟子学生,也赶紧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高声喝道:“谋逆者祸及全家满门!历朝历代之极刑尽诛不过九族,唯有我大明可诛灭十族!尔等可要以身试刑否?!” 沈炼和陆流这番话,着实吓到了不少人,原本的人声鼎沸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而那王西石却是一身的傲骨铁胆,他未曾想过沈炼此番举动其实是在保护自己,只道他就是奸臣的鹰犬,便决意拼着一死今天也要保护杨继盛,王西石肃然正色道:“太史公曰(司马迁),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今日我便舍了性命,也不能屈于奸邪淫威!” “说道好。”只听一声浑重悠然之声传来,那声音内力充沛余音绵绵,浩然正气间雄劲无比,连沈炼也自愧不如。 众人左右观望是何人所言,这时杨继盛缓缓走了出来,如此正气之声必然是椒山公无疑了。 杨继盛,字仲芳,号椒山。沈炼和陆流看向那人,看他年纪约摸三十多岁,大义凛然剑眉星目,远远观之便觉得浩意逼人!气质如山如峦岿然不动。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杨继盛虽然只官居五品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却有文天祥文丞相之风采,于廷益于少保之遗光。(于谦,这里是为了读着押韵用了于谦的字) 众人见杨继盛亲出,纷纷停止了喧闹看向了他。 沈炼上前行礼道:“杨大人,锦衣卫镇抚使沈炼奉命前来,请您入诏狱配合审理。” 杨继盛道:“沈镇抚使,陆大人的高足,我听过你的名号。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武艺超群且嫉恶如仇颇有威名。你放心,我这就跟你去诏狱受刑待审。但还请镇抚使大人能高抬贵手,不要为难这些学生弟子。” 王西石等一众泰州派弟子都高喊道:“杨大人!不能去啊!入诏狱者哪个不是生不如死!” 杨继盛泰然道:“我上表前曾斋戒三日,自那时起就准备好会有今日的结果。杨某早已打点好了家中一切事务,身后之事也已经安排完毕。况且这诏狱是我想不去便能不去的吗,难道我还能真的率弟子抗旨谋逆不成。” 王西石等人闻言无言以对,纷纷眼泪涌出掩面悲痛。 杨继盛握了握王西石的手又道:“你刚才说得对,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椒山之死微不足道,但天下人心不会死,你们皆是朝廷未来的希望,岂能因一时激愤在这里枉自丢了性命,那才是真的轻于鸿毛。要留得有用之身,将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清扫积弊为朝廷带来生机。” 众泰州派弟子听杨继盛此番教导,更是各个泣不成声悲从中来。 杨继盛悠然道:“能堵我一人之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能杀杨继盛此身,杀不完天下赤胆忠心之人。诸公勿阻,椒山先行一步。” 说罢杨继盛泰然自若与沈炼等人而去,沈炼对杨继盛极为敬重,不顾众人眼光,严令下属不许以枷锁拷之。 锦衣卫一行人将杨继盛带到诏狱后,沈炼不忍当时就直接行刑,便令人寻了个干净的牢房关押杨继盛,严令不许旁人折辱刁难,他又担心严嵩会秘密遣人在诏狱牢房中对杨继盛下杀手,便和陆流轮班亲自镇守诏狱。 夜间,沈炼在诏狱苦闷于明日该如何审理杨继盛。陆流心知师兄此时必然心中痛苦,于是未到换班时间便准备前去陪他。 陆流刚走到诏狱门口,突然一个人冲她跑了过来,她下意识只道是有贼人施袭,疾风魅影般抽出腰间的绣春刀逼向那人! 那人影倒也不是俗手,见陆流出刀赶紧停下避其锋刃,说道:“大人且慢!我不是贼人!” 陆流听到这声音只觉得好生熟悉,她仔细靠近一看原来是白日里在杨府门前见过的王西石,便收起佩刀问他道:“这么晚了你来诏狱干什么?!你可知道此间乃是什么所在,可是又不要命了!” 王西石忙道:“大人见谅,今天白天之事是王西石的错!是在下一时冲动顶撞了大人,实在是有罪!在下归家后已经细细地想过,今日全仰仗您和沈大人提醒庇护了在下,否则王某现在莫说自己的性命不保,还会祸及到族人上下。如此大恩在下无以为报,还请大人受我一拜!” 说罢王西石便躬行大礼致谢陆流,这倒是完全出乎陆流意外,他不曾想到此人如此洞明达理,忙将他扶起身道:“先生客气了,不必多礼,我等也都是奉旨办差。” 王西石抬头看向陆流,暮色月光之下更衬得她身子飘逸、飒爽美丽。就是一对那泪眼目看得不由得让自己心中伤悲。 王西石不敢再看,俯身又道:“在下此次前来除了向大人致谢以外,还有一要事相求!” 陆流心道他必然是要为杨继盛求情,让他们善待其人切勿折磨。却见王西石自袖中竟拿出来了一副蚺蛇胆。 王西石对陆流道:“在下人微言轻,不敢干涉锦衣卫审讯之事,痴想请大人高抬贵手。只希望千户大人能怜悯忠臣,将此蛇胆交于杨继盛大人。杨大人要受刑一百廷杖,服下此物有止疼痛之效。在下虽无力救人,只想着能减轻些杨大人的痛苦也好!” 说罢王西石又自怀中掏出两枚银锭,看着约摸五六十两,他说道:“在下家中实在拮据,拿不出那许多银钱孝敬诸位锦衣卫大人。只能委屈千户大人收下这些,请千户大人切莫嫌弃,大人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这些散碎银两权当请大人吃吃酒做衣服了。” 陆流知道王西石的意思,他无力打点上下一干人等,便是在这里等自己或者师兄来。 陆流谢绝道:“先生放心,只是一副蛇胆没什么的,待查验过后我自可以帮你转交。这银钱先生还是拿回去吧,陆流虽是一介女流又不曾读过许多书,却也不是那敲竹杠的宵小之徒,先生轻看陆流了。”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七) 王西石还想坚持再给,陆流却是言辞拒绝。王西石不禁慨然道:“早听闻说锦衣卫千户‘猫儿爷’是女中豪杰,如此深明大义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雄。 实不相瞒,在来之前王某还曾去找过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可这些银两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便被人给赶出来了。在下实在没有办法才想在诏狱门口蹲守,想着碰碰运气能不能遇到您或者镇抚使大人。” 陆流提醒王西石道:“先生便是遇到了我师兄,他也不会收你的银子。不过先生还需多谨言慎行,李天荣大人是我锦衣卫的副手,地位显赫仅次于指挥使大人,祸从口出可不能胡言乱语啊。” 王西石连连道:“多谢千户大人,在下谨记于心。” 陆流道:“陆流只是个副千户,先生不必这么客气。先生若是没有别的事就赶紧回去吧,此处是诏狱人多眼杂,还是多听杨大人的教诲留得有用之身才是。” 王西石明白此中利害便也不再久留,又再拜谢了陆流匆忙地走了。 陆流进入诏狱衙门后未在大堂寻到沈炼,她料定师兄必然是直接去牢里值守了,果然就在那里找到了独自纠结的沈炼。 陆流莞尔一笑呼唤师兄,沈炼没想到陆流提前来了,心中明白是师妹挂忧自己,他看到陆流瞬间感觉心中的疲惫痛苦舒缓了许多,也微露轻松笑意。 陆流对沈炼讲了刚才王西石之事,沈炼顿了顿道:“倒确是个读书明理的忠义之人,我这就给杨大人把这幅蚺蛇胆送去。” 陆流连忙拦住沈炼,说道:“师兄不可!你可是此案的主审,由你出面岂不是落人口实,说你徇私枉法包庇罪犯。此蛇胆待我查验无毒之后,自然是由我去送了。” 沈炼素日里是极冷静清醒的人,小小年纪就成熟稳重,现在却这样草率鲁莽,陆流知道师兄是真的心中迷茫了。 沈炼点头称是,陆流以银针试探之后确认这服蚺蛇胆并无毒性,便带着去寻杨继盛,陆流仰慕敬佩杨继盛为人,还特意一并带了壶好酒。 陆流来到关押杨继盛的牢房,只见杨继盛虽身处牢狱却依然正襟危坐,泰然自若间只作等闲。陆流在诏狱中见过不少曾经身居高位大人物,但他们到了这里都方寸大乱惊恐不已哪有风度可言,却没有哪个人能像杨继盛一样,大难临头时依然风度不减毫无畏惧。 杨继盛此时正在闭目养神,陆流肃然道:“锦衣卫副千户陆流见过杨大人,大人可还安好?” 杨继盛缓缓睁开眼睛,慢慢道:“哦是个女娃,可是要夜里行刑受审吗?无妨,椒山早已准备好了。”说罢便要起身。 陆流道:“杨大人误会了,在下并非要带您受刑。陆流受王西石先生之托,是要给您送样东西。” 杨继盛抬了抬头眼中困惑,陆流打开了牢房的门,将那副蚺蛇胆和酒壶都放在桌案上,说道:“此副蚺蛇胆,是您的友人王西石托我所带,明日您便要廷仗受刑了,食此蛇胆可缓解疼痛。另有一壶酒,是我师父师兄嘱咐我给大人的,杨大人可以饮酒吃此蛇胆,更能减轻些仗刑之痛。” 杨继盛泰然一笑道:“椒山自有胆,何必蚺蛇哉!” 陆流闻此言心中不由被杨继盛的浩然正气所震憾,杨继盛又道:“帮我谢谢指挥使大人和镇抚使大人,这酒嘛我便收下了,也多谢你了。” 陆流还想再劝劝杨继盛不要逞强,还是服下此蛇胆。 却见杨继盛已经旁若无人地拿起酒壶痛饮了起来,他一边饮酒一边高歌道:“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陆流知道自己再呆在这里也是无用,这一刻的决然慷慨应该留给杨继盛自己了。 第二日,沈炼携陆流亲自来提拿杨继盛受刑,行刑前沈炼对他道:“杨大人不要怕。” 杨继盛朗声笑了笑道:“我杨椒山岂会怕受刑仗打!”说罢便俯身受刑。 沈炼心中倾佩,吩咐行仗的锦衣卫道:“革员罪犯已验明正身,锦衣卫镇抚使沈炼奉旨行刑,廷仗一百,给我用力打!” 那行仗的两人得了命令便开始对杨继盛廷仗用刑,虽说沈炼已经暗示了他们行仗不可伤杨继盛性命,只打成皮肉外伤不动及筋骨,但那仗板也是生生地打在身上打烂皮肉,虽然补植内伤却也依然是痛的。 杨继盛却是一声不吭默默行刑,他内力精深又加之沈炼授意行刑者手下留情,仗已将近五十之数倒也还能撑得住。 沈炼本以为能这样平安度过,却在此时有人通禀道:“启禀镇抚使大人,指挥同知李天荣大人和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大人前来诏狱,说是奉旨监刑。” 沈炼和陆流心中都暗道不好,这严世蕃乃是内阁首辅严嵩之子,现在与杨继盛可是死仇;李天荣是锦衣卫的副手,是牵制指挥使陆炳的重要人物,他素来将威胁到自己地位的沈炼视若仇雠。 此二人这时候前来监刑必然都不怀好意,届时沈炼和陆流恐怕难以保全杨继盛。 沈炼正色道:“你二人不得停下!速速行仗打完犯人这一百之数!” 陆流也心领神会急忙道:“师兄,我这就去迎接二位大人,好好和他们详细谈谈公事。” 师兄妹二人心有灵犀便各自行事,但却晚了一步。 陆流才刚走出几步,就又听得有人说话,那声音已经很近了,说道:“锦衣卫镇抚使何在?本官奉旨监刑,为何还不出来迎接!” 沈炼陆流再无法拖延,却见几个人快步走进了行刑堂内。那为首的两人,一人正是他们的上司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 却见他旁边的那人锦衣华彩,身着三品孔雀补子红官服,短颈肥白体态肥胖,走路一瘸一拐乃是个瘸子,右目失明还是一只义眼。 那人虽然如此身体残缺,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杀戾之气,让人看着就不寒而栗。陆流只是见之心中就十分厌恶。 此人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之独生爱子,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字东楼。素有当世第一鬼才之称,旁人皆尊称其为小阁老。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八) 严世蕃微笑着对沈炼道:“沈镇抚使,世蕃携圣命而来,特此旁监罪员杨继盛廷仗之刑。” 李天荣也喝道:“行刑者还不停下!小阁老要重新监刑!” 沈炼面色如冰毫无神情,冷冷道:“下官奉本案主审官太子太保陆炳大人的命令掌刑办差,未曾听说还有监刑之事。严大人可有圣旨明诏吗?” 李天荣怒道:“放肆!沈炼,小阁老亲自前来诏狱,还能有假不成?” 沈炼肃然道:“属下只是按规矩章程办事,若两位大人没有旨意,下官就要继续行刑了。” 李天荣刚要发作,严世蕃拦住他笑眯眯道:“沈镇抚使是个守规矩的好官,识大体顾大局,世蕃自然不会让镇抚使大人为难的。旨意在此!” 说罢严世蕃竟真的自袖中掏出一道明黄圣旨,沈炼陆流当即不敢怠慢,均下跪尊听。 严世蕃笑着宣读道:“上谕,兵部武选司员外郎杨继盛构陷首辅,获罪廷仗一百,特遣工部左侍郎严世蕃监刑后回禀事宜,钦此。镇抚使大人,这里还有内阁和司礼监的票拟批红,沈大人可要还复鉴真伪吗?若是大人再不信的话,世蕃不介意和您一起进宫直面圣驾。” 严世蕃一直微笑眯眼,又是轻薄又是挑衅,陆流看着他更是生厌。沈炼道:“下官岂敢,既有旨意就请严大人上座监刑吧。” 李天荣忙鞍前马后道:“小阁老您请!沈炼现在行仗之数有多少了?” 陆流在一旁道:“回大人,廷仗之数刚刚过半,不足之数还有五十仗毕,下官在此有文字记录在案。” 严世蕃看了一眼陆流,却是看呆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贪戾之笑,陆流竟然不由得心中一股莫名的寒意惊恐。 沈炼也看出了严世蕃眼露轻薄,他愤而站在陆流面前,冷冷道:“两位大人若无异议,我们就继续行仗了,打足这一百之数差事便了结了。” 严世蕃眼神还是看向沈炼身后,笑着道:“诶旨意既然让我监刑,怎么能半数而监呢,前面五十仗既然没有看到,当然要从头开始打起了,不然世蕃岂不是有辱圣名。” 原来此事严世蕃心中早就有所筹谋,他昨日听闻了自己的耳目眼线说明了沈炼缉拿杨继盛一事的经过,就断定陆炳和沈炼一定是有意要包庇杨继盛。 严世蕃提前就让父亲严嵩以内阁的名义起草好了要求自己监刑的票拟,一早便呈报司礼监请求披红,既然是内阁的意思,掌印大太监和嘉靖帝也没有多说什么便直接批了红。(差不多等于打报告,领导盖个章) 就这样严世蕃得了旨意后,又故意约摸好时间,选在行刑中间前来打断,这样二次动刑,势必要置杨继盛于死地! 沈炼心中已是怒火中烧,这严世蕃的确是诡计多端阴狠毒辣!但是自己又无能为力,只是据理力争不愿从头开始行刑。 杨继盛朗声道:“严世蕃!你要杀人要行凶只管来便是了,我岂会怕你这等阴险狡诈的小人。镇抚使大人不必多言,只管让他从头开始行刑便是!杨椒山何惧!” 沈炼和陆流无奈之下只得答应,现在他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两个行刑的锦衣卫的手上功夫了。 突然严世蕃又笑着道:“两位锦衣卫的兄弟也辛苦了,这么大的板仗连打五十下可真是劳力,若是再打一百下岂不是人都要累坏了,即便是行刑却也是要讲人情的。不妨这样,你二人先休息一下,我此番来特意带了两位东厂的番子,来接替你二人行刑。” 沈炼陆流心中皆是一惊,没曾想严世蕃还有这一手,这是势必要当场结果了杨继盛的性命! 沈炼还未出言阻拦,只见那两个行刑的锦衣卫就已经放下板子连连遵命了。陆流知道即便她和师兄可以不怕严世蕃,可别人却是不敢招惹得罪小阁老的。 事已至此,沈炼陆流已经无计可施,只得任严世蕃令人对杨继盛廷仗用刑! 严世蕃微微笑着道:“你二人可要仔细些,用心打。” 那一仗下去的声音沈炼便知道,这两个人是下了死手。连连行仗之下,杨继盛剧痛难当额头上斗大的汗珠纷纷渗了出来,不过十数仗受刑处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若不是杨继盛内功深厚,换了旁人只怕已经死了,而即便这样他依旧咬紧牙关不吭一声。 沈炼见状实在担心杨继盛的安危,不得已对陆流道:“流儿你快去叫师父来,也许能还制止严世蕃。” 陆流也知道这是现在唯一的办法,赶忙便离开大堂去找陆炳。李天荣本想阻拦,陆流却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严世蕃见陆流离开,他左眼一转便马上下令道:“加快行仗,快打!” 那行刑之人忙加快了行仗速度,沈炼心中更是着急,如此一来即便师父愿意来阻止严世蕃,只怕等陆炳到了这一百廷仗也打完了。 又是快打至五十之数时,杨继盛已经几乎晕厥虚脱,那行刑的两人都是下了杀心死手,普通人十仗便已经保不住命了。 就在这时又有人通传道:“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大人到!”沈炼心中又惊又喜,未曾想到师父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这一回严世蕃也道:“不要停,继续快打。” 那行刑的两人手上不停,直打的自己都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陆炳看来也是心中救人心切,那随行的属下都跟不上他的身形步伐,连陆流都被他甩在身后,陆炳便如幽影般闪进了堂内。 陆炳挥手喝止道:“暂停行刑!” 严世蕃见是陆炳到了,自己也不好托大,忙坐起身笑着行礼道:“指挥使大人下官有礼了。世蕃携圣命前来诏狱监刑,大人为何阻止喊停啊?” 陆炳脸上似笑非笑道:“小阁老是奉旨监刑,陆炳自然不会阻拦。只是主子万岁爷让陆炳全权负责此案,现在我喊停不过是想知道行仗之数多少了?” 沈炼道:“回禀指挥使大人,行仗之数已经有一百零三。” 陆炳还是面无表情道:“主子已明发上谕,罪员杨继盛廷仗一百。沈炼你区区一个镇抚使,虽是掌刑官却敢枉法私刑暗自报复罪犯,你该当何罪!”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九) 沈炼忙附身道:“属下有罪,这就停止用刑。” 严世蕃笑了笑道:“陆大人误会了,这不是镇抚使的错,是世蕃中途而来才要求重新廷仗的。” 李天荣也在一旁道:“不错,小阁老是奉了陛下的旨意监刑,没有看到前面的仗数自然要重新打起!” 陆炳道:“小阁老执掌工部平时自然有更重要的事情劳心劳力,对我锦衣卫的公务可能就不太了解。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行刑询问都需记录在案,一仗一鞭均可查阅。圣旨说是一百仗就是一百仗,谁也不能违背主子的意思,李大人你可是要抗旨吗?” 李天荣闻言不敢说话,陆炳又道:“小阁老不知此间事宜情有可原,你可是锦衣卫指挥同知却知法犯法,又险些让小阁老替你背上失察之责。现在廷仗之数与主子的圣旨不符,你与沈炼都要问责!” 说罢陆炳举起自己的佩刀,那不同于普通的绣春刀,其刀长如同斩马刀,刀鞘华丽威严,锋刃未出而便可感受到凌厉逼人。 陆炳又道:“此刀乃是天子亲授,名为‘国刑刀’。刑者,国之重器也,谁敢儿戏于刑法玩忽职守哉?!” 严世蕃知道陆炳这是借着敲打李天荣来警示自己,杨继盛此刻已经被打得没了半条命失去了意识。虽然没有达成目的,但是也痛快地教训了杨继盛,想杀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更何况陆炳不同于旁人,他是嘉靖帝的发小兄弟,其生母是天子的乳母。陆炳地位之显赫不亚于他父亲严嵩,应该与之结交为友绝非为敌。 陆炳既要保杨继盛的命,严世蕃此刻也不能驳了他的面子,便微笑着道:“陆大人实在言重了,这是世蕃之失不是两位锦衣卫大人的错。还望您能给世蕃一个薄面,此事就不要计较了。” 陆炳又是似笑非笑道:“既然小阁老开口为你二人求情,那便暂且记下,若再有失职之行自当重罚!” 沈炼和李天荣一个心中懊恼一个欢喜不已,纷纷对陆炳遵命致谢。陆炳又对严世蕃说道,现在行仗之数已够杨继盛又晕厥了,无法审讯其人。只能先行羁押起来等待皇帝后续处置的旨意。严世蕃今日已经满意便告辞回去复命了。 严世蕃与李天荣走后,陆炳长叹了一声对沈炼和陆流道:“带杨大人下去吧,希望他还能撑得住。” 沈炼与陆流安顿好杨继盛后,两人交谈今日之事,原来今日陆炳并不是陆流请来的,而是陆炳一听说严世蕃来了诏狱就知道要出问题,他担心杨继盛性命不保,便亲自赶来救人,是以这才来的那么快,陆流刚一出门没多久便和陆炳碰上了。 至于嘉靖帝为什么允准严世蕃前来监刑,陆流猜测,一旦行刑时杨继盛撑不住,天子不希望这笔血债被支持杨继盛的人全都算在陆炳的头上,也算是对陆炳的一种保护。 沈炼与陆流又谈到今日严世蕃害杨继盛不成,只怕还要再使诡计害杨继盛于狱中,他二人便商量这几日还是先留宿在诏狱中暗自保护。 之后倒是连着几日都风平浪静,杨继盛也苏醒了过来,虽然伤势极重但并无性命之忧。 这日夜间陆流前来诏狱与沈炼换班,两人正在闲谈,突然听到一阵东西碎裂之声从杨继盛的牢房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 他二人只道是杨继盛出了什么问题,急忙秉灯前往查看。 借着烛火灯光,却见杨继盛低着头看他动作好像在锯割着什么东西,旁边还有一些碎瓷片。 陆流和沈炼靠近仔细一看,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甚至不由得小声惊叫了出来。 杨继盛正在拿一块瓷碗的碎片割锯他创伤处的腐肉! 原来杨继盛受刑后,他家人所送的药物都被李天荣所截下,是以创伤越重直至腐烂。夜间创伤发作致使杨继盛痛醒,他便砸碎了牢房内的瓷碗,用碎片生生将身上的腐肉割去! 陆流沈炼难以想象这是何等的剧痛!他们只是从旁看着就已经不寒而栗,更何况杨继盛本人呢。 却见杨继盛已经割尽掉了腐肉,但是肉筋却挂着骨膜不好处理。杨继盛就直接用手去截断! 陆流和沈炼一旁旁观此景都感觉难以承受,身子皆不由得有些颤抖晃动。陆流更是忍不住连连流泪低声啜泣。 却听得杨继盛意气自若地说道:“灯火请不要抖,我看不清了。”(此处致敬当年明月所着《明朝那些事》) 陆流沈炼生平从未见过这般的钢筋铁骨之人,此刻说什么都无法表达两人的敬佩之情,只是遵杨继盛所说,两人站直了身子不再战栗。 沈炼面若寒铁死死握紧了拳头,默默低语道:“弃身锋刃端,性命安可怀。” 之后月余在陆炳和诸多友人的保护求情之下,杨继盛总算平安度过了一些日子。众人都认为当下杨继盛活命有望,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一些。 却也就在这时不知是什么人带头,鼓动了一大批的泰州派弟子学生和读书学子,众起联名向朝廷上奏了一封“万人书”,一起为杨继盛求情要求朝廷释放杨继盛,还纷纷聚集到了国子监和太学门口摇旗呐喊。 沈炼知道此事后心中欢喜,便去找师父陆炳,他只道这一回杨继盛必然能够获救。 哪知陆炳得知此事后非但没有任何喜色,反而一掌将桌案上的茶杯震得粉碎! 沈炼很少见到师父怒火浮现于表面,他心中不解问道:“徒儿不明白,万人上书,如此杨大人岂不是得救的的可能性更大?” 陆炳转过身去肃然道:“你再给我好好想想!” 陆流在一旁道:“本来得师父和一些朝臣求情稳住局面,假以时日陛下待怒火消了,杨大人保住性命的机会才更大。现在局势才刚刚有所好转缓和,却出了这档子事,万人群情联名只怕会适得其反啊!” 沈炼听师妹这话也恍然大悟到,本来此事应拖延时日大事化小,待陛下都已经快忘记的时候再提出来,到时候嘉靖早就没有了怒火,天子仁德杨继盛自可活命。 可现在万人上书却是如同在逼朝廷一样,嘉靖帝才刚更换首辅不久,现下正是需要立威的时候。现在这些学子却公然和朝廷和天子对着干,泰州派和天下读书人如此势大,勾结朋党作乱更是触碰到了天子逆鳞,那杨继盛才是真的非死不可了! 第二十一章 麒麟椒山见锋芒(十) 沈炼道:“难道这次泰州派弟子和学子们的集体上书,是有人在背后故意鼓动!” 陆炳冷冷道:“此事本来已经有所转机,看来是有人故意让众人放松警惕,而后秘密煽动筹谋了此事,如今大势已经不可为了,杨继盛必死无疑。” 陆炳此言虽未明说,但是师徒三人均知,有这样阴险的目的和这般高明手段的,必然是严嵩严世蕃父子无疑。 事情果然不出陆炳所料,此万人上书非但没有起到任何救助杨继盛的效果,反而明发上谕要求朝审杨继盛。 此朝审震动朝野直接由内阁首辅严嵩主持,嘉靖帝虽未现身,而参与和观看之人多到堵塞了道路,众多人皆叹息落泪。 此事兹事体大朝臣皆知晓其中利害不敢多言。朝审时,工部左侍郎严世蕃、刑部侍郎王学益、左副都御史鄢懋卿、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御史赵文华等大小一众官员皆指认杨继盛有罪! 其罪有诬陷首辅重臣、诈传亲王令旨、煽动学生闹事暴乱等,要求立刻诛杀!连刑部尚书何鳌也无奈妥协一并指罪杨继盛。 如此势大,只有刑部郎中史朝宾和御史邹应龙为杨继盛开罪求情,却根本无济于事,朝审当场判决杨继盛斩首之刑受于西市! 此判决一出沈炼和陆流听闻后都十分悲痛,他二人十分仰慕杨椒山为人刚毅不屈,几番周旋保护却还是无济于事。 而更让沈炼接受不了的是,严世蕃还上表道杨继盛此案锦衣卫镇抚使沈炼劳苦功高,力荐沈炼监斩杨继盛善始善终,事毕之后再行封赏。 表中还特意提到锦衣卫副千户陆流也出力颇多,应一并大加封赏。 沈炼明白严世蕃一则是为了讨好拉拢,二则也是想借机敲打自己。 严家掌握着内阁提案票拟的大权,只需在司礼监那里批红即可。这种监刑小事只要合情合理根本无需圣阅,连陆炳也无从插手。 既有明发上谕,沈炼若想不去除了抗旨别无他法,而他身为朝臣岂能担得了如此罪名。沈炼怒道:“大不了拼着抗旨,我自去逃亡浪迹江湖,我也不做这鸟官了!” 陆流见师兄已经愤怒到如此激烈言语,只怕他真的抗旨而逃,挽住他的手柔声道:“炼哥,此一时忍辱负重背担骂名,日后才有机会庇护重臣匡扶大义啊。而且你这一走,我自可以陪你,却要置师父于何地呀。” 沈炼少听师妹这么叫自己,看来是真的动了情着了急。只能冷静下来咬着牙接了旨意,他只觉得有鞭子不停抽打在他身上,心中有血有泪。 行刑当日沈炼负责监刑,陆流本可不用同去,但她坚持一定要陪着沈炼。 刑场围看了极多人,那些学生弟子纷纷掩泣落泪,那嘈杂之声中有为杨继盛高呼喊冤的,也有咒骂朝廷不公的,也不乏有辱骂沈炼的,他们都是些读书人最讲气节,此刻也不怕获罪。 沈炼这时只希望自己的内功修为能低一些,他武功高强,那些离得很远的声音也会传到自己耳朵里。 他听到有人辱骂他道:“这沈炼其人便是他捉拿了杨大人!今日又是他监斩!当真是朝廷的败类、严家的走狗!”旁边众人还有不少在随声附和义愤填膺。 却在此时有了些争吵抗议之声,原来王西石也在那伙人旁边,他高声道:“你们知道些什么!就会在这里自以为正义地跟风瞎喊!将杨大人下狱的是严嵩,用计害死杨大人是严世蕃!沈炼大人办差也是迫于无奈,况且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杨大人,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却在这里瞎喊!有能耐去骂严嵩严世蕃那对奸人父子去!” 那伙人却也不信服,与王西石争吵了起来。 就在混乱之时,杨继盛被押赴了刑场,众人都不再争吵纷纷哭泣落泪为杨继盛哀嚎。 验明正身后时辰已到,刀斧手便要准备行刑,沈炼高声道:“且慢,杨椒山可还有遗言要说?” 杨继盛朝着沈炼和陆流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微笑致意,随后对所有人高歌诵吟道:“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唱罢,杨公继盛引颈受戮血洒当场! 众人见椒山公被诛都痛哭流涕悲伤不止,却又害怕于被株连获罪皆不敢为其收尸。只有刑部郎中史朝宾独自为其收敛尸身后设灵位哭祭,杨公的夫人张氏也殉夫而去自缢身亡,闻者无不痛心疾首。 此事之后严世蕃又上奏朝廷为相关人员请赏求封。 最后沈炼官升一级,但因为他太过年轻此前已经连番拔擢,故只是暂代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仍兼任锦衣卫镇抚使。 陆流官升一级,位至锦衣卫千户。 陆炳因刚进封太子太保不久,此番若再加封太子太傅未免过快。“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元真君”嘉靖皇帝便赐陆炳道号为“守一金丹大世仙”,赏持天子的三清神器之一的“玉清刀”。在他这个位置上几乎快要赏无可赏、封无可封了。 而刑部郎中史朝宾果然被牵连,贬为泰州通判。 陆炳此时却也没有无动于衷坐看他人得意间搅动风云。此事之后陆炳也上了一道表,举荐吏部尚书徐阶进入内阁参理政事,直达中枢。 他此举大大出乎了严嵩和严世蕃的预料,这徐阶可是夏言的学生、泰州派之领袖。可还未及他们有所反应动作,嘉靖帝便立即明旨宣布,即日起吏部尚书徐阶进入内阁,而且直接担任次辅,地位仅次于严嵩之下。 至此由杨公继盛引发的这一场轩然大波表面上看起来才总算暂时平息。(本小说创作与历史上前因后果出入很大,各位观众老爷们有兴趣的话看看正史) 沈炼拿着自己的升迁调令独自去见陆炳,说道:“师父,徒儿不想再做这官了,想去到江湖去,望师父恩准成全。”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一) 陆炳顿了顿抬头看向沈炼,他还是平时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淡淡道:“不就是一时官场朝前输于人后嘛,为师栽培你多年就只锤炼出这样脆弱的心性吗?” 沈炼肃然道:“徒儿不是怕斗输于谁,只是不再想受奸人摆布玩弄,不想再当他人手中之刀错杀忠良。徒儿想去江湖上过想过的日子。” 陆炳也正色道:“谁不想过无忧无虑自由自在的快活日子。却是想过便能过的吗?我们肩上这幅担子又是想丢就能丢的吗?你真以为处江湖之远真的无拘无束了。” 沈炼缓缓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陆炳道:“幼稚,那是先秦不是大明。况且你现在觉得奸臣当道就要隐逸遁去,那倘若人人都学你一样‘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了,那主子身边不就只剩下奸臣环伺,这朝廷上下里不就越来越烂了吗?” 沈炼闻言顿了顿一时却回答不上来陆炳的话。 陆炳又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管走在哪里都是一样。民间有俗语道‘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身处天子帝都还是读书明理的人居多。等你真的浪迹江湖时见到的不公和残忍只怕会要更多。 在其位当谋其政,你尚很年轻,往后崎岖坎坷漫漫长路才刚要开始呢。这命运你躲不了,我也一样躲不了。” 沈炼低头缓缓道:“可是徒儿现在心中不定心有迟疑,如此办差只怕早晚会冲动行事。” 陆炳冷然道:“这世间的风雨岂会因为你自己脆弱,就去不吹打你了。也罢,我就再告诉你一件事。” 沈炼道:“师父请讲。” 陆炳缓缓道:“你可知道,严世蕃盯上了流儿吗?” 沈炼惊怒道:“什么!?” 陆炳道:“陆流区区一个锦衣卫副千户,杨继盛一案不过是协同你办差,凭她的官职即便是我的弟子,也不该劳动严世蕃亲自请旨拔擢。此人荒淫好色是出了名的,白玉杯、美人盂此类传闻比比皆是(这个东西有点恶心就不解释了,大家自己百度吧)。他虽是一目而视,眼中的贪婪却难以掩盖,必然是不怀好意心有鬼胎。” 沈炼闻言一时方寸大乱,盛怒道:“若那严世蕃真有歹意,徒儿即便拼着一死也要宰了他!” 陆炳道:“现在还想遁迹江湖吗?是锦衣卫的官职更能护住你师妹,还是一个浪迹天涯的江湖武人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任你武功再高能以一敌百,可能以一抵挡千万吗?俞大猷武功之高天下无二,却凭他一人能剿灭倭寇吗?” 沈炼道:“徒儿知错了!” 陆炳道:“你少年侠义心中热血,这些都不是坏事,但是还要多磨心性日后才能担当大任与旁人分庭抗礼。面静如水只是表象,其心如渊才叫城府。 沈炼点头道:“徒儿谨记师父教诲。” 陆炳见他心中坚定了不少,心下思索了一下又道:“不过这许久时日以来你确实辛苦了,放你去江湖上疯一疯倒也可以。正好也顺便避一避这京城顺天府的风波,你就带上流儿一起吧。” 沈炼闻言大喜过望,陆炳又道:“你现在已是代职锦衣卫指挥佥事,有自主办案之权可便宜行事,我就给你个差事去南方一段时日吧。” 沈炼压住心中兴奋想保持表情沉稳,嘴角却还是微微上翘了些许,他问道:“敢问师父是什么差事?” 陆炳看出沈炼欢喜,心中暗笑缓缓道:“正好俞大猷前不久给朝廷上了一份奏疏,言明他‘俞家军’现在军饷粮草供应不及,他又给我了封私信请我在朝中多多帮他争取些军需供给。 他在军中与右副都御史赵文华很是不睦,这赵文华是严嵩和严世蕃的人,严家自然也会为难俞大猷。现在朝廷好不容易结束了多年与北面的蒙古鞑靼的战事,孛儿只斤·俺答请求与我们通贡互市。北方既然安定,那东南剿倭便是国家的重中之重。我不日就会上疏为俞大猷争取军饷粮草。你就先去俞大猷的军中监管军需粮饷吧,胡宗宪那里我自然会打招呼。” 自水月山庄之事后,沈炼已经七八年没有见过俞大猷了,陆炳倒是与其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他二人同朝为官又都是当世武功的绝顶高手,自然惺惺相惜交情匪浅。 沈炼想到能暂时离开顺天府,还能见到昔日故交讨教俞大猷的神功,带着师妹一路南下在军前为国效力,心中十分开心当即便应下来这份差事。 沈炼道:“师父放心,徒儿必然不负所托。” 陆炳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你顺道替为师去办一下。去俞大猷那里并不着急,你可带着你师妹一路在江南好好玩一玩。” 沈炼道:“请师父吩咐,徒儿一定全力办好。” 陆炳道:“并不是什么大事,替为师去拜寿而已。你知道主子是先帝的堂兄弟(之前提到的明武宗朱厚照),本不会继承大统,但因先帝膝下无子突然驾崩,主子这才天命所归隆登九五。 在主子登基前我一直逍遥江湖,本以为会终老武林,没想到能有今天位极人臣身不由己。尽管已连半个江湖人都算快不上了,但却还有许多故友旧交惦记着我。” 沈炼欣然道:“师父当年在江湖上的轶事徒儿一直有所耳闻十分神往,即便您现在已经居庙堂之高,但在江湖上依然是赫赫威名。近些年武林中不是素有传言道,天下武功顶峰者,南将北锦。亦有人说‘南神龙北麒麟’。您和俞大猷总兵虽然都是朝廷重臣是为官身,但依然凭借绝世武功齐名于江湖武林啊。” 陆炳道:“不过都是些江湖上的老朋友们抬爱,你可要切记一山还有一山高,行走江湖万万不可托大逞强,武林中高手如云藏龙卧虎。我这次让你去拜见的就是一位江湖上德高望重威名显赫的老前辈,极世山庄庄主,沈枫醉。”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二) 沈炼闻言顿时一阵激动,连忙问道:“极世山庄的沈枫醉沈庄主?那可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响当当的一位秒人啊。听闻他专好收集天下的极世奇珍,不在价值贵贱就是突出一个极世稀罕,师父这次让我去拜见的便是此人吗?” 陆炳似笑非笑道:“就是他沈枫醉,醉老鬼。此人是我的忘年之交,下月十五便是他的六十大寿了,他遣人给我发了请帖,但我现在一来公务繁忙二来我也碍于身份不便不好亲往,你就和流儿替我走一趟吧。” 沈炼问道:“若只是寿宴师父虽是官身也可前往吧,您已经多年不涉入江湖,这么好的机会不如我们师徒一起去。” 陆炳摆了摆手又道:“听闻沈老这次寿辰与往年大有不同,除了喜庆花甲之外,他还邀请了众多江湖豪杰武林群雄赴宴,请大家一同鉴宝,将要在寿宴上公布他编撰的武林‘极世榜’品评天下英雄的武功排名。 届时各路高手必然会蜂拥而至,争相上榜评级。如此一来此次聚会必然是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我现在的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天子颜面,不可与这些人轻易交手有损皇家威严。你一身功夫得我真传,多年修为已经颇有些火候了,就代表为师去讨教一下江湖群雄豪杰现在的身手,这也是扬名江湖千载难逢的一次盛会啊。” 沈炼闻言欢喜无比,他自幼跟随沈炼刻苦习武寒暑不辍,比起建功立业的家国大事,他也一样十分向往快意江湖的刀光剑影。沈炼早就想和武林中的一众高手切磋较量一番了,看看自己的武艺在江湖上现在是如何水平。只是自己一直以来忙于锦衣卫的差事罕有机会,如今适逢此等江湖盛会,沈炼十分激动欢喜不已。 陆炳见沈炼开心,又拿出自己的佩刀“国刑刀”交于沈炼,说道:“主子隆恩浩荡,赐我代持三清神器之玉清刀护法佑尊。这把国刑刀就先由你代为师掌管所持,这也是天子御赐,尊者赐不敢辞,虽不能送给你但是可以代持。此番前去拜寿可是代表着为师,万不可失仪失形。” 沈炼对陆炳的国刑刀也是垂爱许久,此刀出自“灵冶匠手”卢欧锻造,天下神兵世间罕见,陆炳能让自己代持足见师父的器重厚爱。沈炼忙下跪行礼拜谢。 陆炳又对沈炼嘱托了几句,便让他回去告知陆流准备三日后出发了。 沈炼拜别陆炳后便径直去找陆流。两人一见面,尽管沈炼表情稳重,陆流还是一眼就看出了他此刻心情欢悦,两人不约而同地说道:“师兄\/师妹,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两人闻言均相视一笑,沈炼先道:“师父派我去江南了,去浙江总兵俞大猷帐下监察办差。流儿,我要带你一起去,师父说了我们还可以顺道在江湖上好好游玩一番。” 陆流也对这个消息有些意外,但她心中并不多愿意回到江南,只因她幼时在那里留下的回忆尽是生离死别,父母弟弟长生一个个在自己眼前故去,自己也如同风中落叶四处漂流。但是她此刻看到师兄欢喜,陆流也是一副开心笑盈的样子。 沈炼又道:“流儿你方才也说有好消息,可是什么消息?” 陆流也是满脸喜悦笑着道:“秋姐姐给我来信了,她信中问我近来好不好,可有时间赴湖广与她一聚。” 沈炼似有所思说道:“湖广?秋姐姐可是要去极世山庄?” 陆流十分意外忙问道:“师兄可真神了,你是如何得知秋姐姐是要约我去极世山庄?” 沈炼道:“师父也收到了极世山庄的请帖,还要我们也一并前往极世山庄代替他为沈枫醉沈老庄主拜寿。秋姐姐一向爱凑热闹,哪里人多哪里有架打她就往哪里去。她既然说要你去湖广,那近日湖广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极世山庄了。” 说罢,沈炼对陆流转述了陆炳所说和授意,但只字未提关于严世蕃的事情。 陆流见师兄高兴也十分为他开心,她也转述说道,秋叶丹在家数年未曾离开蜀地,此次极世山庄沈枫醉的寿辰也邀请了她父亲秋千峰,她代表父亲前往拜寿,顺便出门游历玩耍,她与陆流沈炼虽有书信往来但也多年未见。此次寿辰是江湖上难得一遇的盛会,便邀请陆流沈炼一并前往。 沈炼想了想道:“听闻秋姐姐有四位兄长,如此盛会不是她几位哥哥去,却是她来,未免有些不合常理。我怎么觉得秋姐姐是又离家出走一意孤行前去凑热闹了。” 陆流也想了想这倒确实像是秋叶丹的作风,事实如何等见面时便知道了。倒是沈炼多日来凝重愁闷,此时还能如此轻松的说笑,看来师兄是真的开心,陆流也十分宽慰。 随后几日两人交代好手里的差事,收拾好行装银钱便准备南下出发了。 临行前陆炳又叮嘱道:“此去江湖切记自己的身份,一言一行都是代表着锦衣卫代表着天家威严。在军中也要恪尽职守军国大事决不能马虎。”沈炼陆流闻言皆谨记拜别。 陆流发现,离开顺天府后沈炼整个人像变了一样,便若奔马脱缰飞鸟冲天一般,刚一出京城明明时间不急沈炼却一路快马扬鞭肆意驰骋。 陆流看得出沈炼虽然表情还如往日般沉稳凝重,但他眼中的光芒却无法掩盖,烈日长空下压抑多年的少年心性侠义热血在旷野上难得的悄然释放。 她已经许久许久没有见过沈炼有这样发自肺腑的开心了,陆流忙策马扬鞭追上了潇洒奔驰的沈炼。 两人出了应天府后一路向南一边游山玩水一边赶路,过了直隶、河南,已经逐渐进入湖广的地界。沈炼往日的面无表情成熟沉稳这些日子都被轻松笑意所取代。 这日沈炼问陆流道:“流儿,若是我们就这样一直浪迹江湖逍遥快活,不再回京城不再做官,你觉得怎么样?”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三) 陆流对沈炼突然问这个问题倒是不感到意外,她早已看出师兄这一路的变化心下早有准备。 陆流看着沈炼缓缓道:“流浪江湖虽然自在但毕竟是流浪,而且若是我俩走了,留师父一个人怎么办?” 沈炼本也是随口的无心之问,却没想到陆流会这样凝重地回答,自己也是答不上来。他看了看陆流的伤愁泪眼目,沈炼也知道此时的逍遥快活毕竟只是一时的,他终究还有卸不下的担子。 沈炼抖擞了一下展了展眉道:“师妹说得对,我们总要回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此时此刻我们都可放下自在,勇而奔赴方不辜负这大好山河。”说罢沈炼冲陆流一笑,他难得的一笑却如冰川春融大地向生,这也是他师父“冷麒麟”所没有的温暖。 步入湖广地界后,一路上同道同行的人越来越多了,而且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不仅行装各异,而且所带的兵刃家伙也是各形各色。 沈炼又观察他们的步伐身形、喘息节奏各有千秋互不相同,便知道这是从五湖四海各门各派汇聚而来的江湖武林人士。不用说必然都是前往极世山庄的,或是赴宴或是扬名或是去凑凑热闹去的。 转眼已经到了本月十四,明日就是沈枫醉的寿辰,沈炼和陆流已经到了极世山庄附近的县城,这里此时已经是人山人海络绎不绝。街道上形形色色的江湖武人,还有西域番僧、鞑靼人,甚至还有东瀛装扮的武士。各个酒店客栈都已经络绎不绝人满为患了。 沈炼与陆流好不容易找到一家饭庄有张空位小桌,两人便决定稍作停留用些饭食,而后再去极世山庄拜庄。 这饭庄虽不小可里面的桌子也都被占满了都是些江湖人,两人坐下后陆流问道:“师兄,你说这么多人,极世山庄可能坐得下吗?这沈庄主面子虽然大,但是这请帖也未免发的也太多了吧?” 沈炼道:“这沈枫醉沈庄主的人缘那可不是一般的好,此人外号‘醉老鬼’也叫‘明孟尝’,武功虽然不高但是家财万贯为人极为豪爽。听闻他平生有三大爱好,饮酒、交友、收集天下奇珍。 无论是谁不管武功高低名气大小,只要是个江湖人,他都愿意与之结交并且出手阔绰侠肝义胆,因此他庄门的门客极多。他与人交友出钱出力还不求回报,是以江湖上的朋友才会有这么多,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陆流笑道:“如此财富身家又这么出手大方,难怪有这么多人来与他祝寿,此山庄名为极世,想必定是有不少值钱的奇珍异宝极世罕品了。” 沈炼道:“此山庄名为极世,但庄内的东西却不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而是些极世稀品,不可用银钱衡量之物。并且是不论贵贱都有,听说贵者有李太白的真迹、司马迁的手抄、东海的鲸鱼骨架、欧逻巴人(欧洲)的雕塑油画。 宝贝虽然极多,那没有价值用处、不值银钱的稀罕物也很多。雪山峰顶的贝壳化石、先秦人的古尸牙齿、没有药用的奇形虫草、不可锻造的天外陨石等等。总之都是些世上极为罕见的玩意,未必是有用值钱的宝贝,但一定是极世稀罕难得有二的东西,故而才叫极世山庄。” 陆流点了点头道:“如此说来这位沈庄主虽然年至花甲,却是个有玩心童心的秒人啊。” 沈炼点了点头道:“不错,其实这沈庄主最厉害的地方倒不是他的身家财产,而是他那一双慧眼。据说此人独具慧眼、眼光极为独到,不论是断物还是识人都是天下独步。 其实这极世二字不单是说这庄内的稀罕物,更是说沈庄主的眼光权威。只要是他赏识看上的人,即便当时还是寂寂无名,但日后一定是人中龙凤。 师父当年与他初次相见时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游侠武人,但沈庄主就敢断言日后师父必定能出将入相位极人臣,还是他与师父主动结交成了忘年好友。 据说当年汪直和徐海落魄时,也是分别都受到了他的接济资助。此人眼光之卓识可谓是天下无二。听闻这一次他的寿宴上还会公布武林‘极世榜’,品评天下高手划定等级。 是以这么多江湖人来不仅仅是为沈庄主拜寿,也是想借此一显身手扬名武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是各门各派鱼龙混杂来了这么多人,一个个都是血气方刚不服于人的习武之人,这州府县城中只怕会有摩擦血光。” 沈炼刚说完,隔壁桌的一群人便有人说道:“你这白脸娃子说的头头是道,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带个小丫头不知死活就敢来凑这份热闹!” 沈炼看那一桌人门派混杂,有铁拳会、威虎帮、飞剑门等等,看样子大都是些乌合之众,想来是听到了他与陆流的只言片语便想吹牛搭话,沈炼不屑与他们一般见识,他们若不造次,自己也不会与他们动手。 陆流倒是饶有兴致笑着问道:“这位大哥我兄妹二人江湖资历尚欠,还请大侠哥哥们能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那伙人见陆流长得极美又这般嘴甜,不由得十分受用有些飘飘然了。 其中一人想出风头,便站起身对在场诸人道:“此次沈老庄主寿辰宴会邀请了咱们江湖上的各路豪杰九州群雄,我们黄金会门主汪直老爷子与沈庄主是故交好友,虽然此次未能亲往,但是已经放出话来,凡是门下弟子绝不可在极世山庄周围与人争斗,武林中的各门各派也都要恪守规矩,不许生事!” 饭庄内饮酒吃饭的人不少,听到此人是黄金会门下,都肃然抬起了头听他说话。 这时又有一人站起来道:“敢问兄弟是黄金会门下哪一个堂口的?看着有些眼生可有名号?” 刚才那人道:“在下韩重,是巨鼍帮的弟子,本帮隶属黄金会下,自然是黄金会的人!却是哪个不服?”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四) 大家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气氛又轻松下来,人群中有了些讥笑之意,有人笑着道说:“这巨鼍帮乃是黄金会门下负责水路往来的帮派,说好听些是‘五峰徽王’汪老爷子的麾下,但其实不就是在江上跑腿运货的嘛!我还道你是黄金会总舵或者冷阴流的人呢,你又凭什么在这里高声放话维稳众豪杰。” 也有人笑道:“黄金会只管江南,我们飞剑门可在山东在江北,犯不着听他黄金会的命令!在北方我们只认少林派、泰州派。” 韩重怒道:“好啊若是不服那你们倒是试一试,你们不听我的可以,但是我们黄金会老爷子可是亲口说了,不许任何人任何门派,在湖广在极世山庄闹事。你们若有不信的就闹一闹试试看!” 他这话一出倒是无人出言反驳,此次极世山庄庄主的生辰盛会,因为邀请了天南海北各路豪杰门派前往,又有极多自发前来的江湖武人,都是些习武之人血气方刚又好酒好斗。黄金会一向自诩江湖之主,门主汪直确实有言明警示,只许一对一比武切磋或请极世山庄品评武功,不允许成帮结派的生事闹斗。 这湖广依然在黄金会势力之内,北方大派自然不会生事,小门小派也不敢跟黄金会造次。 一些老成持重的江湖人自然不会坏规矩,但总会有一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这时有两个人不服地站了起来,这两人样貌一般无二还是对儿双胞胎,一人道:“什么老爷子,小爷我们兄弟俩此次来就是来比武上极世榜的,不打架我们来干什么,你若有本事就来和我们兄弟碰碰!” 那韩重道:“你若是想江湖比武挑战,咱们就去外面练练,你要是想在这里挑衅闹事泄私斗殴,那别怪我没提醒你!” 那对双胞胎一人又道:“要打就打你哪他妈那么多废话,接招!” 只见那两兄弟俩人迅猛出手一起攻向韩重,一人扫荡下盘一人挥拳攻面,两人同击形若一体,招式十分诡异不知是哪里学来的。 沈炼和陆流在一旁观看,这兄弟两人功夫确实不错还奇异非常,虽是两人却一体同心好像一个人一般,身手不俗难怪如此胆大。而那韩重武功也是稀松平常的很,对方这奇异招式又是以二敌一,一下子就乱了方寸。刚闪过迎面而来的拳头,下盘就被扫倒了。 才一招之间韩重就被放倒在地,那兄弟二人哈哈大笑,周围人也不禁讥笑于他。 韩重站起身怒道:“好!你二人非但闹事还不讲规矩以二敌一,有种你们就给老子在这里等着!” 那兄弟两人笑道:“小爷我们就在这里等着,看你这熊包却能叫来些什么货色。来一个我们以二敌一,来十个我们以二敌十!” 韩重说罢就跑出门去,饭庄内人也是想看看热闹,虽然方才打斗起来却也无人离开,他们也想看看韩重能怎么样。 那双胞胎中一人说道:“诸位诸位,在下林滇,这是我胞弟林镇。我兄弟二人多年在蛮地修行一体同心之技,此次来凑热闹就是想一显身手要上一上这极世榜,请那醉老鬼品评定级!” 众人见这两人武功确实不低是有些门道,又这般年轻冲动不守规矩,心中掂量着都不愿与他们为敌免得这生瓜蛋子下手没有轻重白白受罪,便也不与他们争驳。 陆流在一旁问道:“两位少侠刚才说要请沈庄主品评定级武功,却不知道是怎么个定法?” 林滇见提问者居然是个英姿飒爽体态修长的大美人,一下来了兴致,他有意要显摆一番,得意洋洋说道:“姑娘有所不知吧,听说这一次沈枫醉要把武林习武者分定为六个品级,按顺序分别是‘极’、‘世’、‘长’、‘生’、‘山’、‘河’。 此六字级别中‘极’字最高,‘河’字最低。凡是想一展身手评定者无论是否收到邀请都可以前往。只要武艺高强道足够能定级,哪怕是‘河’字级也可以登上他所编订的极世榜,而且这次还会公布沈枫醉亲自评定的天下武功最高几人,问鼎‘极’字榜!” 沈炼毕竟常年身处顺天府,对此事倒是也却不知情,现下一听也有了兴趣细细聆听。 陆流眼睛一动问道:“极世长生山河,这六个字倒是有趣,却是不知道选这长生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林镇不愿意大哥独自抢了风头,也抢着说道:“这是因为当今天子皇上酷爱黄老之道,一心玄修梦寐长生,才取了这两个字也是为了迎合上面官家的喜好。” 陆流点了点头,听到了长生两个字她不由得心中又是伤感。 旁边桌有人看这两人围着陆流聊得起劲,看方才争斗已经平息现在都是闲谈,美人当前又有谁不想显摆一下自己的见多识广呢。 这时隔壁桌有一人道:“你二人只说了‘长生’两字,那你们可知道这‘山河’二字又是怎么来的?” 他这话倒是把林家兄弟问住了,此时饭庄内所有人都因为刚才的打斗将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他们这边,有不了解这江湖情报的也都凑上来听,原本喧嚣的饭庄此刻都安静了下来。 那人见此间正好无甚知道的人,洋洋得意道:“你们可知道传说这天下第一武林至宝是什么?” 有人回答道:“这有谁不知道,小孩子都会背的诗瑶,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这天下第一至宝自然是山河图了,虽然都是山河二字,不过只是巧合吧?” 又有人道:“关于此图的事情众说纷纭多年来时有出现,从来都只是传闻故事,未曾见过有真图现世。多年前江湖上都疯传,山河图在‘万里神龙’俞大猷手里,后来在水月山庄被‘五峰徽王’汪老爷子给毁了,但许多人都说那是假图。况且此事本是也是江湖传闻,真假还尚且不知,谁又能知道这真图究竟有没有又在哪里?这又与此次极世榜定级有何相关?”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五) 这一番话让沈炼和陆流都想起了八年前在水月山庄的生死经历,他们确实曾亲眼见到汪直震碎了俞大猷那份山河图,但是对其图的真假和山河图背后的故事来历两人却是知之甚少。 众人一听提到了山河图都纷纷围了上来,又有一人道:“这山河图别说真假了,连他的来历都众说纷纭!有说是先帝明武宗朱厚照留下的,也有人说是当年宁王朱宸濠造反时留下的,还有人说这山河图其实根本就不存在。大家只知道这天下第一至宝是无尽的宝藏财富,但这山河图到底怎么回事却是谁也说不清啊。” 那挑头的人笑了笑道:“那是你们见识浅,其实你们仔细想一想,这天下最多的奇珍异宝聚集的地方不就在这极世山庄吗!你们都被那些传闻给蒙蔽了,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其实这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的事! 这山河图真正的持有者就是沈枫醉沈老庄主!此宝物真品也就在那极世山庄内!那图里的宝藏啊早就被沈家挖出来了,不然极世山庄哪来的那么多的稀释珍品。沈庄主此次大费周章地用极世榜单上的‘山河’二字定品大家的武功等级,其实就是要暗喻天下人,这天下第一至宝‘山河图’也就早就被他收藏了,不然凭什么能叫极世山庄呢!” 有人道:“你这话说的倒却是是合情合理,但是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呢?告诉了人家山河图在他那里,这不是摆上案板的唐僧肉吗?” 一人道:“这你还不懂!极世山庄内宝物如山这是早就的事情了,可又有人敢去惦记。不要说沈庄主那三千门客,更还有黄金会冷阴流罩着他,黑白两道上沈庄主又有那么多的朋友,往上还有官府有锦衣卫。 多少人要从极世山庄里拿好处捞银子呢。谁不要命的敢去偷抢极世山庄。那些大人物自然也不会干那杀鸡取卵的事情,对那些人来说,宝物放在极世山庄和放在自己家有什么区别呢。” 又有人问道:“可他为什么要这样暗示呢?即便安全但也一样有可能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那挑头的人道:“你傻呀,沈枫醉不暗示他有山河图,天下人又怎么能知道这山河图在他手里呢!能够收藏天下第一至宝那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殊荣啊!身怀极世珍宝而旁人不知道,这不就如同身着锦衣却只能独自夜行一般,白白穿的那么华丽了。” 他这番话众人倒是觉得的确是有理有据不可置否,虽然不可辨其真但也无法定其伪。左右江湖上对于山河图的传闻历来是层出不穷各有说法,多这一个也不算多,而且听着颇有几分道理,有的人听过即止有的人记在心中,也有的人奉为圭臬只等着再和旁人闲聊时炫耀自己博闻多识。 沈炼和陆流也是听听便罢,这种江湖传闻只当个故事聊以解闷。不多时后沈炼与陆流用完饭食便打算离开,却在此时听到外面轰轰吵吵。 那个韩重竟然真的叫到人回来了。 韩重一马当先大摇大摆走进饭庄内,一眼的得意嚣张,大声道:“两位堂主大人,那藐视咱们黄金会的人就在这里!”说罢便毕恭毕敬迎请出他带来的救兵。 众人一看那走进来的人,有见识多的当即就吓得浑身战栗,站起来又是俯首又是鞠躬的。 只见韩重竟然叫来了数十人围在门外,两个为首的人走了进来,一人一身青衣,虽是男子但长相十分阴柔眼神中透满着邪魅,还有一丝风骚,腰上还缠着一副软剑,此等兵器一看便不是俗物。 他旁边一人看着却是一身正气相貌英俊,五官棱角十分分明,脸上微微带笑好似高深莫测,背着一把五尺之多的大太刀,单论其长更超过沈炼的“国刑刀”。 这两人虽然看着一正一邪天差地别,但站在一起却给人一种相得益彰阴阳调和的感觉,气场十分独特。 那对双胞胎并不认识这两人,却看他们风度气势便知道都是高手无疑,但两人年轻气盛嘴上依然不低于人。林滇出言挑衅道:“你们是哪里来的碎催,这废物点心去了这么久就请到了这不男不女的货色吗?” 这时有人躬身行礼问候道:“不知是藏堂主和夜堂主大驾光临!在下铁拳会五指弟子楚飞,给两位堂主见礼了!” 楚飞这话一出有些没认出来这两人的人也纷纷起身行礼,那韩重更是嚣张到了极点说道:“算你们有见识,这两位就是江湖上顶顶大名的冷阴流‘风魑堂’堂主藏点红和‘雨魅堂’堂主夜西愁!你们两个还不赶紧下跪求饶。” 其实这韩重并不认识藏点红和夜西愁,他先前吃了亏本只想着撩下狠话能找补些颜面。谁曾想他运气极好,竟然在街道上正好迎面碰到了前来赴会的藏点红和夜西愁。 韩重知道若是寻常求救,冷阴流的堂主绝不可能理睬他,便心下一转,告知藏点红和夜西愁说有人闹事,还出言辱骂黄金会冷阴流和汪直,公然无视不服黄金会的规矩命令。 藏点红闻言勃然大怒,也不顾夜西愁的劝说,带着人就要来找挑衅闹事的人。 藏点红怒道:“就凭你们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子,也敢在我黄金会的地盘上惹是生非,这条贱命看来也是到头了。” 说罢藏点红抽出腰间所盘软剑,冲着林滇便横劈而去! 这兄弟两人倒也不是弱手,林镇一脚踹起一张板凳便替兄长挡住了这一剑,那板凳瞬间被劈成两半木屑纷飞。 林滇也趁此机会,出拳向藏点红脸前打去。林镇紧随其上,足下连踢冲着藏点红的下盘扫击。两人一上一下配合默契如同一体一人。 只看藏点红非但不躲闪,竟然冲着那兄弟两人的攻势盘旋席卷而去! 林镇林滇两人一上一下同时出击,本是十分难以防御的杀招。藏点红竟然身子凌空飞进,冲着两人中间而去,他身子柔软如同一条出水蝮蛇一般,闪疾灵动难以捉摸。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六) 林家兄弟虽惊倒也没有慌乱,见藏点红冲着中间凌空盘旋攻来,正是无法躲闪攻击的机会,便拳脚调转方向又冲中间的藏点红攻去。 藏点红却如毒蛇盘绕,在空中凌身一转,手中的长细软剑随他一起盘旋,便若双蟒齐舞,瞬间一柄软剑同时将林镇的右臂和林滇的右腿裹卷缠绕动弹不得! 林家兄弟两人瞬间便被制服,手脚被软刃所制,被裹挟除鲜血直流又痛又无法动弹。 藏点红哼了一声冷笑道:“就你两人这跳梁小丑的身手,也敢在我面前献宝。” 说罢他手上暗劲一抽,那盘绕在林家兄弟手臂腿脚的软剑细刃如同千百张蛇口利牙同时撕咬一般,瞬间将林镇的右臂和林滇的右腿斩了下来!两人顿时血流如注大声哀嚎。 藏点红冷笑了一声道:“别急,马上就不痛了!” 说罢又是一剑朝两人劈去,直冲着头颈而去。 却听“当”的一声金属撞击之声,藏点红这一剑竟被兵刃所挡开,藏点红未曾想此间居然有人胆大包天敢拦阻自己。 他抬头一看,见是一高大英俊的年轻青年出刀阻拦,此人所持佩刀虽尚在鞘中却能感受到其凌厉逼人,便是沈炼出手救下了这两人的性命。 陆流来到那兄弟两人身边,连连出手封住他们“天府”、“天泉”、“清灵”和“伏兔”、“阴市”、“梁丘”几处大穴,这才为他们勉强止痛止血。 藏点红心中有怒,也不多问来人是谁,只道又是个无名无号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 藏点红又是勾手劈剑朝沈炼而去,他看得出对方的兵刃也不是凡品,应先将其缴械再行击杀,便朝着沈炼的国刑刀而去,想要将它缠绕勾落。 沈炼也看出了他的心思,他闪电般将“国刑刀”横着而持让对方的兵刃无从着力,又猛的一点正中藏点红蝮蛇软剑的剑头,将他的攻势顶了回去。 藏点红一击不成便又起杀招,身形冲着沈炼迎击而去,连连猛劈如群蛇乱舞四面而击。沈炼也身形飘动迎了上去,藏点红只觉得眼前的人形化作了一律墨绿青烟,幽魅诡谲间一边挡下了自己的招式,那墨烟身形还飘到了自己的身后。 沈炼这时抽出了自己的“国刑刀”便要进招。突听得自己背后也有人拔出了兵刃,冲自己而来。 陆流见是夜西愁想从背后夹击沈炼,马上也迅雷而动抽出所佩绣春刀,她身形亦如同沈炼一般如魅如影墨烟飘行,快似风影挡在沈炼身后,施展陆炳所传“归鸾刀”,拔刀斩劈对接下了夜西愁的太刀之击。 这几合之间四人虽是牛刀小试,而饭庄内的众人却是看呆看傻了,万不曾想到这小小的饭庄内会有这等顶尖高手之战。 藏点红和沈炼陆流正打算再战,夜西愁却止停,主动抱拳行礼说道:“两位少侠且慢,敢问两位尊姓大名?可是冷麒麟陆炳的弟子?” 沈炼冲着夜西愁抱拳见了见礼,眼睛却死死盯着藏点红的一举一动,他说道:“在下沈炼,这位是我师妹陆流。陆太保乃是我家师。(陆炳的官职)” 此间众人听到沈炼这话无不哗然,有人小声道:“魅影无形冷麒麟陆炳,近年来江湖皆盛传‘南将北锦’是天下武功之最。这两位少侠侠女居然是陆炳的弟子,难怪身手这般了得啊!” 夜西愁尊声道:“果然是陆太保的高足,无怪有这般身手,在下佩服。此间是我黄金会冷阴流所保护之地,教训一二闹事的宵小,却与朝廷与锦衣卫无关。沈大人何必为了这闹事的无名之徒与我等摩擦误会呢。” 沈炼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日月所照风雨所沾皆为天子所辖。处江湖之远也不能藐视律法随意杀戮!” 藏点红怒道:“去他娘的锦衣卫,你不就是当年被萧燕飞追杀得屁滚尿流的那个小鬼嘛,现在做了官在朝廷里耀武扬威不够还想来江湖上管起黄金会的事了。我告诉你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莫说是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就是他胡宗宪来了也不能管老爷子和佛爷的事。” 当年沈炼少年时被萧燕飞所偷袭,又被冷阴流黄金会部众追杀,何况倭患不止背后便是汪直和徐海在兴风作浪,是以沈炼一直对其心怀恨意。 但是此时敌众我寡,自己与师妹虽是武功颇强又身份尊贵,但到底是在江湖之上,这些下面的人心狠手辣未必会像汪直徐海那样还会忌惮锦衣卫的身份,强行交恶鱼死网破地拼杀实在不利,现在还是该暂避锋芒。 沈炼道:“此二人即便坏了规矩在此生事,但是不许有人在极世山庄沈枫醉庄主寿辰之际杀戮闹事,这也是你们黄金会门主汪直亲口说的。眼下既见了血光已经是不吉利了,可还要继续杀人破你们门主的规矩吗?” 陆流也道:“不错,素闻你们流主和门主家法森严,不知道要是徐海和汪直知道了你们在沈庄主寿宴时杀人,又率众围攻锦衣卫与朝廷作对,不知道你家老爷子和佛爷会怎么样?” 藏点红还想说什么,夜西愁拉了拉他的手,笑了笑说道:“不过只是一点误会而已,两位大人言重了。我们这就离开,届时极世山庄大宴,在下少不了还要敬两位大人一杯。届时两位大人若有雅兴,西愁不介意再与大人们切磋一下武功。” 说罢夜西愁便拉着藏点红的手率众要走。 沈炼道:“多行不义不自毙,你们管好手下的人,好自为之。还有,我们不是什么大人,即在江湖,我们就按江湖上的规矩办,到时候在极世山庄我们再领教两位的高招。” 夜西愁回头笑了笑道:“在下恭候大驾。”说罢一众人便离去了。那韩重害怕沈炼陆流也赶紧跟了上去,却被藏点红的手下一掌摔在脸上,打得倒地不起。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七) 沈炼见他们离去,怀中取出一些银两放在饭庄柜台上,对老板道:“劳请店家带这两位兄弟去医馆包扎处理,店中见红已经很不吉利了,若是在再死了人可就遭了大祸。” 那老板也是个通情明理之人,他也极不愿意有人在自己店里出事,何况听众人方才对话,只道沈炼陆流乃是锦衣卫的上官,哪里敢有懈怠。千恩万谢着推脱不敢收钱,亲自带着两个伙计就去背抚林家兄弟去医馆救命了。 陆流道:“你二人若能死里逃生可莫要继续逞强,保住性命就是大福气了。”她这话也是出于好心,但林滇林镇此时奄奄一息剧痛哀嚎,能不能听得进去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沈炼和陆流已经露了身份,此时饭庄内好多人都纷纷上来攀附,有人连连鞠躬道歉,有人热情招呼鞍前马后,还有人当即就要给沈炼送银钱送礼物。 沈炼对此十分厌恶,他本以为江湖人都是些豪气干云的侠客,现在这么多人阿谀奉承的样子与他平时见得官家人似也不遑多让如出一辙。他在朝中办事时对这些人情就十分厌烦,现在好不容到江湖上,这武林人士好多也是大差不差。 陆流看出沈炼心中不悦又愿明言,便道:“多谢诸位豪杰大侠好意,我师兄尚有要事在身,若得缘分咱们极世山庄再聚。”说罢拉着沈炼便赶紧离去了。 赶赴极世山庄路上陆流对沈炼道:“师兄,我们此番与冷阴流交恶,这些倭首素来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只怕对方还会寻机报复,我们可要多加小心啊。” 沈炼点头道:“不错,师父早说江湖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人只怕比朝廷中的虎豹豺狼更阴险狠毒。我们江湖经验少,万不自恃武功就托大麻痹,需得处处提防。不过在极世山庄我想他们应不会太过造次,敢对锦衣卫下手。寿宴之上若是有比武,我定要好好会会他们。” 陆流道:“总之还是要处处小心不可轻敌。” 沈炼也道:“到时见招拆招,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走不多时两人就来到了极世山庄。极世山庄与徐渭当年的水月山庄隐世修建大不相同,那庄子就在县城远郊处一块巨大的空旷之地而建。 与其说是庄子不如说是一个小城。规模之大虽比不得紫禁城但其围场之长之远也一目难以望边,庄外早就挤满了形形色色的各路人马,路边还有颇多的小摊商贩,热闹的便如同市集一般。 庄前门匾两个大字“极世”,左右各有一个极其巨大的石狮子,据说是两块完整太湖寿石所雕刻。 那门柱两边写道:“人间无二鲛人泪,蓬莱独一酒仙杯。” 此时庄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排队等着拜庄了,极世山庄也是果然名不虚传热情好客,数十位庄内管事在在庄前与宾客一一安排却还是忙不过来。 陆流笑了笑道:“自从做了锦衣卫已经许久不曾排过队了,却不知道多久能轮到我们。” 沈炼道:“这样也好既来了江湖,就该入乡随俗。” 这时一位领头管事的看到陆续又来了许多人拜庄,便高声喊道:“诸位大侠各位英雄,大家有请帖的劳驾来我这边。没有的还请排排队等一等,来的都是客,极世山庄都会招待的。” 他这话一出竟没什么人去找他出示请帖,还是乱哄哄的挤作一团等着和旁余管事的拜庄安排。 陆流笑道:“原来这来的各路人马虽多,却也是收到邀请的少,想要凑热闹的居多,看来我们可以早些进庄了。” 说罢两人便去找那领头的管事出示请帖和拜帖。那领头管事的才看了几眼,就连连又是躬身又是作揖说道:“不知道是两位贵客!该死该死,烦请两位稍等,小人这就进去通传迎接。” 沈炼本想说不必麻烦他们自行进去就是。那管事却的一阵风似的慌忙跑进庄内,不多时便看一气宇轩扬身着华贵的男子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那男子快步迎上前见礼道:“不知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大人和千户大人大驾光临,实在是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在下是极世山庄长子沈如棱。” 沈炼道:“大公子客气,劳您亲自迎接沈炼和师妹惶恐了。” 几人客套几句,沈如棱忙亲自带沈炼和陆流进庄。庄内此时是张灯结彩十分喜庆,刚一进庄尚本是园林景观处,却见明日宴席的桌椅板凳已经摆的密密麻麻了。 陆流觉得有趣不禁问道:“敢问大公子,明日寿宴我们可是要露天而席吗?” 沈如棱忙道:“不不不,两位大人是何等贵客,岂能在这里怠慢。您两位是代表陆太保而来,到时候自然在是正厅上座首席。只因此次家父寿宴前来捧场的各路英豪实在是太多。 家父又有明言,无论来客多少有无请帖,只要来了就是客人一定要好生招待。 寒舍地方小又想着不能有客人没有位子,不得已只能自庄门一进门处就开始安排桌位了。明日正宴时这桌席从进门处要一直摆满到内庄正厅。唉,只怕还会有客人没地方坐,在下还在发愁呢,不得以连庄外都要设桌摆座了。招待不周,两位大人见笑见笑了。” 沈炼道:“大公子实在是太客气了,这诺大的极世山庄若是寒舍,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天子的紫禁城才能算是得体居所了。” 沈如棱笑道:“不敢不敢,家父一点薄面全赖江湖上的朋友们捧场,官家的大人们庇佑,极世山庄才得以有今天。我父有家训决不能高门托大,要善交天下英豪。” 陆流道:“在下听闻沈老庄主为人义薄云天是当今的孟尝君,今日一见才发现闻名不如见面,区区传闻可不足以形容老庄主的仁义德行啊。” 沈如棱闻言十分受用,喜道:“大人如此谬赞,在下替家父先行谢过了。” 沈炼道:“明日沈庄主寿宴可谓武林难得少有的盛会,大公子想必十分忙碌,还能亲自出来迎接,实在让我兄妹二人不好意思了。”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八) 沈如棱道:“大人说的哪里话,两位都是天子上差。陆太保更是位极人臣,若不是家父年老身体不好,少不了他老人家要出门亲自迎接二位。如棱前来相迎已经是慢待了。庄内的事宜还有我二弟沈如淮和三弟沈如尘打理,离开一会不碍事的。” 沈炼豪气道:“大公子不必客气即在江湖你我又是同姓本家,没有什么大人不大人的。我唤您一声兄长,您叫我兄弟就好了。” 沈如棱看沈炼一脸的老成持重之相,年纪轻轻就蹬高位,本以为会是个盛气高傲之人,不曾想这般平易近人。 这时陆流突然轻声“咦”了一下。虽然声音极轻,沈炼却还是注意到了,问道:“流儿怎么了?” 陆流回了回神说道:“没什么没什么,刚才看到那伙好像是鞑靼人吧,其中有个人瞟了我们一眼有些不同寻常的感觉,一下子走了神了。”说罢陆流指了指远处一队正在搬酒坛的鞑靼人。 沈炼也注意道了那伙鞑靼人,问道沈如棱:“大公子,这些鞑靼人也是前来赴宴的吗?” 沈如棱解释道:“不是的,前些年朝廷一直与蒙古鞑靼交战,两边来往贸易断绝,是以很难喝到那蒙古的特产酒。偏偏家父又是个好酒之人,对这蒙古鞑靼人的烈马烈酒都十分钟情。 现在朝廷与俺答议和,家父便迫不及待令人去采购了许多蒙古鞑靼的骏马美酒以为寿宴添彩。家父担心下面的人不得力所购酒马不正宗,就早早派人远赴北疆,直接请他们鞑靼人自己运来,正好这些人也要来中原江南做生意,可谓一举两得。” 陆流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既真是鞑靼人那想来是我眼花认错了。”她虽嘴上这么说,却还是觉得那伙人中有人在偷偷看向这里。 沈炼也觉察出陆流表情有异,此时那伙鞑靼人已经忙的差不多要离去了,沈炼看向他们也有一种似曾相识说不出来的感觉,他本觉得是可能是有敌人混在其中暗中窥伺,但却觉察不到什么杀机凶意。感觉有人在看自己却分辨不出是谁,仔细琢磨自己也不认识哪个鞑靼人,心下留了些防备也没有再深究。 极世山庄堪称是十九出外十九进,里面房屋之多道路之繁如同迷宫一般,三人也是走了颇有一会才到了为他们准备的休沐之所。 庄内房间布置果然十分独特,居所陈列并不奢华颇有品味,青瓷素瓶雅致温润,装饰不是珠宝而是贝壳和石子。一应点缀大多皆是暗纹攀附,字画并不是名家署名但苍劲有意,花了多少银钱不可知晓,但一定花了很多心思。 沈如棱说他父亲沈枫醉如今年迈,要养足精神准备明日盛会,今天就不与宾客一一照会了,只待明日一起招待,他自己还有诸多事宜要忙就不叨扰沈炼陆流休息了。 沈炼和陆流一路风尘仆仆也确实累了,便各自整理沐浴想好好休息一下。 过了没多时,突然听得外面有人高声喧嚣喝道:“我的流儿好妹妹呢!”这声音中气十足浑厚有力,豪气洒脱又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沈炼和陆流对视了一眼会心一笑,如此人物必定是“铁红娘”秋叶丹无疑了! 话音刚落,秋叶丹便快步走了进来。 她依然是一身红衣威风凛凛,如同盛放燃烧的火焰一般热情火辣,多年未见秋叶丹年已二十五岁,比之当年更是美貌成熟。与陆流的英姿飒爽清醒美貌不同,秋叶丹艳而不媚霸而不雄,这“女奉先”让人看着又敬又爱。 陆流见到秋叶丹便欢喜的迎了上去,秋叶丹双臂孔武神力一托,便将陆流整个抱了起来连连转圈欢笑。 本来陆流和秋叶丹一样在女子之中都颇有身高,秋叶丹也只是比陆流稍高一点而已,但她双臂骨架却是天生的雄健,宛如老鹰抓小鸡一样轻轻松松把陆流抱起来转圈好像小孩子一般。 秋叶丹抱的紧,陆流都有些喘不过了,连连拍拍她的肩膀笑着道:“秋姐姐你这四象神力,可要把我捏成纸人了。” 秋叶丹一时高兴力气没有收住,赶忙将陆流放下,她喜笑颜开着摸摸陆流的头说道:“多年不见,可想死姐姐了,妹妹如今已经出落的这么漂亮了!这还不迷死那些京城的公子少爷们。” 陆流也满脸欢喜道:“姐姐才是真的倾国倾城,这些年姐姐的脾气一点没变,可是这美貌可是更胜当年了。” 秋叶丹欢喜道:“妹妹真是嘴甜,就是这么多年过去,这对泪眼看着还是让人心疼,可是你师兄师哥对你不好。若是不好,姐姐给你出气。” 沈炼在一旁道:“秋姐姐说笑了,流儿现在可是武功高强,沈炼哪敢欺负她。” 秋叶丹上下打量了一下沈炼,笑着道:“不错不错,当年的沈小子如今也变成个高大英俊的少年了,虽然不如你大哥徐渭,不过也定是迷倒了不少姑娘。还是这般少年老成,和你师妹很是般配。 看你样子就知道武功一定精进了不少,找机会可要和老娘好好较量切磋一下,你可不许手下留情啊!”说罢秋叶丹一拳锤在沈炼胸口。 她虽是玩笑之举,沈炼的武功又是一流高手之强,但这一拳轻锤的力道依然让他险些站不稳,沈炼道:“秋姐姐这四象神力,我可是万万顶不住的。” 闻言众人都是欢笑,随即三人一起叙旧闲聊。 事情果不出沈炼陆流所料,秋叶丹这一次真的又是从家里私自跑出来的! 这八年来秋叶丹都留在蜀地,平时便是练功演兵。眼见得岁数已经二十有五,在当时未出阁的女子中已经是很大的年纪了,上门求亲者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可秋叶丹还是一个都看不上。 她父亲秋千峰心中着急,开始向秋叶丹施压,秋叶丹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二次离家出走,走之前她正好听说极世山庄沈枫醉的寿宴大会,便顺便偷走了他父亲的请帖,骑着胭脂背着狼筅,就来这里凑凑热闹。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九) 陆流问道秋叶丹:“秋姐姐,这些年你可有与俞大侠有过联系吗?” 秋叶丹耸了耸肩道:“那姓俞的消失了几年,后来听说跑到胡宗宪手下抗倭参军去了,好像现在已经官至浙江总兵。中间倒是通过几次信件也都是说些近况和抗倭之事,人却没有见过,他现在忙于抗倭军务想来不会来参与这些江湖事了。” 三人又闲聊了一阵一起用了晚饭,夜间秋叶丹也不回给她准备的房间,便与陆流同睡了。 入夜尚不久,陆流和秋叶丹刚刚睡下还在浅眠,陆流突然觉得屋外好像有人,她多年在锦衣卫锻炼的警觉还是一下子警醒,她马上披衣持刀出去,秋叶丹也被她吵醒紧随其后,却见沈炼已经快她们一步从隔壁屋赶出屋外了。 沈炼道他也睡梦中隐约觉察到屋外好像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动不知道在干什么,他赶忙起身出来察看,他自睡梦突醒而行,是以动作慢了一步只恍惚见到一个身影闪去。 他虽然想追但怕引起庄内慌乱,况且慢人一步山庄内回进复杂又在夜中。这极世山庄现在来者不拒宾客众多鱼龙混杂,保不齐也有怪盗神偷藏匿其中。 左右无事发生还是最好不要声张此事免得小题大做多生事端,趁着满月月色确认四周并无有暗撬门窗施放迷药的痕迹,既然对方行迹已经败露,必然不会再来,三人便又回去休息了。 到了第二日沈枫醉寿辰正宴,极世山庄内真的是门庭若市热闹非凡,自大门处一直到内庄正厅大堂,摆满了宴席桌椅堪是赶集一般人山人海。 果然不出沈如棱所料,如此安排依然座位不够,在庄外还摆了桌椅酒宴,只要是前来拜寿的人,无论有无请帖,无论身份地位男女老幼,皆可以吃上一杯酒席。周围县城山村的许多穷苦人也纷纷讨个宴吃。 那送来的贺礼堆积如山,乱哄哄摆的到处都是,极世山庄众人忙的热火朝天。 沈炼和陆流代表陆炳而来,便是头等上宾不会和寻常人挤坐在一起,重要贵客有请帖的英雄豪杰都在内庄大厅。 这大厅更是宏伟,若只论这厅堂的规模,几近与太和殿大小相同,虽然没有台阶舞佾,但也是极其逾制了,只是江湖之远无人管辖。 而这殿内竟然存放着一俱完整的巨鲸骨架,其整个吊于厅顶之上覆盖全堂,观者无不惊骇!身在殿内位于其下更是震撼。 武当掌门钟元鼎真人慨叹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有宝如此莫再说别旁的稀罕物件,堪这绝品神珍也可为极世山庄的镇庄宝物了。 沈如棱亲自安排陆流沈炼坐在了紧挨沈枫醉位子左边的上座首位,这上座两排都是些江湖武林上声名显赫的大人物。 右边次坐是泰州派掌门王艮,上座左右还有少林住持普性、武当掌门钟元鼎,冷阴流的藏点红和夜西愁代表徐海而来,萧燕飞虽是冷阴流电魉堂堂主,却是代表着黄金会汪直所来,与藏点红和夜西愁面对而坐,秋叶丹代表秋千峰坐在了上座末席。 大厅堂内还有诸多席位,也都是给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准备的,或是一派尊长或是一方豪强,可谓群英荟萃。 原本还有个上座是留给右副都御史赵文华的,他本代表胡宗宪和俞大猷而来,却觉得自己身份到底不适合与这些江湖人混在一起,态度十分傲慢,留下贺信和寿礼便匆匆离去了。 秋叶丹和沈炼陆流一眼便认出了萧燕飞,当年两人就是被他偷袭重伤一路狼狈而逃。萧燕飞也一眼认出了他们,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双方如此仇怨若是在别处碰到了必然少不了一场血战,但现在他们身份不同,背后都代表着极为重要的人物,又在沈枫醉寿宴之上自然不能交动刀兵。 沈炼看得出萧燕飞虽然当年被徐渭斩断一臂,但依然身手不凡武功更上层楼。沈炼正色道:“萧堂主,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萧燕飞看了他一眼并没有理会他。秋叶丹道:“今天沈庄主寿宴老娘不与你计较。若有种的待事情结束,我们江湖规矩光明正大再战一次,你这三条腿的龟孙可不要不敢啊。” 萧燕飞狠狠扫了他们一眼道:“邪不胜正,萧燕飞求之不得。” 藏点红也听到几人对话,狠狠说道:“怎么的你们可是想以三敌一吗?我们诸兄弟也不是吃干饭的。” 陆流道:“我等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可不像你们冷阴流背后施袭。惩恶除奸吾辈职责。” 藏点红闻言大怒便有些按耐不住,秋叶丹与他也有旧怨深仇,现在也跃跃欲试剑拔弩张。夜西愁忙道:“诸位今日是沈庄主的寿宴盛辰,若在这里刀兵相见,丢的脸可不是咱们自己的脸。” 夜西愁这话倒是一下子劝住了众人,沈炼陆流背后是陆炳,秋叶丹代表着父亲秋千峰,藏点红萧燕飞又是替汪直徐海来的,若是在这里当着天下众英雄的面撕破脸动手,却是置这些大人物于难堪。 旁边的几位尊长也看出了这六人之间深有仇怨。泰州掌门王艮起身道:“诸位少侠女侠,容得天下人,然后能教的天下人。你们可都是一众豪杰的首脑,江湖后起之秀的典范。做人做事当为表率,自知人无礼无以立,当修身立本。” “心斋先生”王艮乃“阳明子”王守仁首徒,虽然武功并不登峰造极,但其心学学问之深叹为观止,威望之高更胜于杨继盛。沈炼亲自缉拿监斩了椒山公,他本应与沈炼交恶此时却也依旧良言相劝。 普性大师一旁禅坐轻捻佛珠淡淡道:“阿弥陀佛,还望诸位施主放下一时屠刀凶念,莫要多生罪孽。” 钟元鼎真人一扫拂尘也在一旁道:“无量天尊,狂言妄语不如心若止水和光同尘。诸位还是入座吧。”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 沈如尘本在一旁看着心中十分恐慌,只怕双方一时激愤忍不住便会大打出手,见此三人出面总算放心下来。 这三人俱是江湖泰山武林北斗,他们既然出言劝阻,沈炼这些小辈又岂能造次,沈炼陆流秋叶丹连连向三位尊长致歉。 藏点红虽然恼怒不屑却也不便在此发作,也对几人点了点头,萧燕飞也起身躬身行礼,夜西愁更是连连口受教对三人一一致歉致谢。 众人刚一落座不久,就听得厅内众人变得喧哗热闹起来,一个个又是起身又是喝彩,想来必定是沈枫醉到了。 却看一位花甲老人满脸喜色走进大殿厅堂,此人虽年长但鹤发童颜精神矍铄,一身的气质富态洒脱,面容慈祥温润,胡须悠长还略有些许道气,此人便是极世山庄庄主沈枫醉了。 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富可敌国的明孟尝,六十大寿寿宴的衣着居然十分朴素,看起来并不是什么华贵富丽的绫罗绸缎,只是普通的丝料做的寿宴锦服。 看到沈枫醉本人如此质朴,沈炼颇感意外,而且沈庄主看起来精神极好,不像是沈如棱所说年迈体弱,看来是为了今天养足了精神。 这沈枫醉不愧是当今孟尝,他此番入场竟然是从庄门外开始一路走到了内庄大殿内和一应祝寿的宾客们纷纷招呼致意,让所有前来的客人都看到了他,这才最后来到正厅堂内与各位贵客同席。 沈枫醉一路被人簇拥着,次子沈如淮和三子沈如尘一直跟随左右。这两个公子看着和沈如棱谦逊恭敬完全不像,给人感觉好似有些纨绔。 沈枫醉进入内殿众宾客皆起身欢祝,沈枫醉更是谦逊客气与店内贵宾一一招呼,寒暄许久终于入座准备开宴。 沈枫醉朗声道:“承蒙诸位英雄抬爱赴会,老夫今日花甲小宴略备薄酒款待各位,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各位英雄多多海涵。”说罢起身高举酒杯左右遥敬一饮而干。 开宴之后大厅好生热闹,沈家招待宾客也毫不吝啬尽是美味佳肴,一众豪杰虽开怀而聚,然豪饮多食者却很少,众人料想今日必然有比武定品的省事,谁也不想饮酒暴食误事。 宴过五味酒如三杯,众人也纷纷敬了沈枫醉祝酒,夜西愁也敬了沈炼等人。 这时铁拳会帮主“七杀将”尉迟破军起身高声说道:“沈庄主今日花甲辰,乃是武林第一盛会,尉迟在此借花献佛再敬庄主一杯。” 沈枫醉慈笑着与其同饮,本以为尉迟破军祝酒后就会坐下,而他运起内力继续高声压过在场诸人声音道:“我等江湖武夫平时只懂的刀剑拳脚,今日有幸得拜极世山庄,见了那么多极世稀罕的宝物才是真的大开眼界了。怪不得江湖皆传言,这天下珍宝不在京城不在皇宫大内,只在极世山庄极世楼内。” 场内众人皆知这极世楼乃是极世山庄内最重要的稀世罕品所珍藏之所,听闻内里宝物颇丰却也是机关重重。这尉迟破军没由头的提到极世楼,想来是想让沈枫醉带众人参观或将宝物拿出与大家鉴赏,这可是难得一遇大开眼界的机会,众人纷纷止住喧嚣看向尉迟破军。 这时飞剑门的帮主,“贪狼星”欧阳煞站起来说道:“尉迟帮主你这话可就不对了。” 飞剑门与铁拳会向来不和,欧阳煞突然起身反驳,大家只怕这两人要生事端。 欧阳煞继续道:“这极世山庄确实是宝物众多,极世楼更是让人长见识的地方,但是你老兄若说自己没见过世面那可是诓骗我等老实人了。” 尉迟破军笑道:“欧阳帮主什么意思,我如何是诓骗大家了。” 欧阳煞也笑道:“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这天下第一至宝多少年来江湖公认是‘山河图’,即便是极世山庄的稀世极品也不能比拟。 传闻其中宝藏与先帝和宁王都纠葛颇深,更是蕴含着皇家龙脉。此天下第一至宝我等凡夫俗子却是妄窥不得,而你们铁拳会在正德年间可是得到过山河图(正德是明武宗朱厚照年号,第五章末尾有提到这一事件)。 还因此与神刀会血拼夺宝,此事天下皆知,你老兄才是真的见过大世面真宝物的人,现在这么说岂不是嘲讽沈庄主和极世山庄了。” 尉迟破军也不恼怒淡淡道:“欧阳帮主所言却是实情,可那时尉迟不过是铁拳会中的一个八指弟子,这种大事只有本门几个十指弟子和帮主知道此中内情。 后来与神刀会一战,前帮主和几个大弟子全部战死,神刀会也死伤惨重,至于那山河图和宝藏的去向我等根本一概不知。说实话,我连当年那所谓的山河图真假都不知道,又如何能见过这天下第一至宝了。” 神刀会现任帮主韩刃听到这两人莫名其妙在这里谈到当年的旧怨,此时也是面色铁青,起身说道:“此事时过境迁恩怨早分,现在在沈庄主寿宴提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却是为何?” 欧阳煞道:“韩帮主不要误会,只是刚才尉迟帮主提到了宝物,欧阳这才想到而已,诸位英雄既然难得来一趟极世山庄,谁不想一饱眼福鉴赏真正的极世宝物。此生若有幸得见天下第一至宝也算了无遗憾了。沈庄主一生搜罗天下奇珍,难道就没有这番感慨和愿望吗?” 欧阳煞这话似有所指,明里暗里都在提到山河图。众人皆想,在场的普通英雄豪杰都对山河图神往已久,而这沈枫醉一生集宝又怎么可能对其无动于衷。 陆流小声对沈炼道:“师兄,我看这两人貌似嘴上不合,实则是一唱一和,就是想不动声色得把话题由头引到山河图上。” 沈炼道:“我看也像,却不知道这些人想要干什么,先静观其变再说。” 沈如棱突然喝道:“今日家父花甲寿辰,几位帮主莫名提到这山河图却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想说这山河图在我极世山庄吗?”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一) 沈如棱这话在场群雄无不小声低哗,他们也本不太理解欧阳煞的意思,沈如棱现在一语点破,众人也急于知道这此中玄机。 未及对方回应,沈枫醉说道:“你住嘴!这哪有你说话的份!诸位英雄老夫知道,一直以来江湖传言形形色色,近年来确实有些人说这山河图在老夫手里。 哈哈哈殊不知这‘天下第一’四个字,蒙蔽了多少人痴迷了多少人。破我执,方见底;若不破,不见佛。世上极世奇珍数不胜数,又怎么可能都为老夫一人所有。山河图得而不得有而无有都不重要了。”说罢沈枫醉叹了口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沈炼看他虽是有些道气,说的却是佛家的偈语。不知是人至花甲活得明白已经殊途同归,还是在求得新的开悟。 普性大师这时说道:“阿弥陀佛,沈庄主大智慧。放下我执方能一身自在,洞悉开明。” 钟元鼎真人也道:“贫道也觉得庄主所言是为大道。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心斋先生王艮说道:“不执意见,方可入道。若人人可修身德如庄主一般境界,才是大同。” 尉迟破军说道:“沈庄主超然,此事虽然对您老人家不重要,但若是有什么消息不妨告诉我等,也让我等开悟开悟,免得执着妄追不是。” 欧阳煞也道:“是啊,此次沈庄主大寿要品定武林极世榜,把天下英雄分为极、世、长、生、山、河六字品级,这山河二字难道就没有什么深意吗?我想在座的诸位英雄也一定想知道吧!” 他这话一出竟然引得不少人的赞同附和之声,沈炼心中暗自讽笑道:“看来方才三位武林泰斗所说的大道理,这些自称英雄豪杰的是一点都没听进去啊。” 沈炼佩服于沈枫醉的豪情,有意为他解围站起身道:“诸位英雄何必咄咄相问,此事再下倒是知道一二。” 此间江湖群雄没人认识沈炼,看他年纪轻轻却坐在上座首席沈枫醉身边,没想到他是什么人物,都只当他是沈枫醉的家眷,看他说话也不屑一顾。 沈炼道:“八年前在水月山庄,在下亲眼看到,山河图被黄金会门主汪直所毁,当时他亲口说那便是山河图,天下第一至宝既然早已被毁,这天下第一四个字不就是梦幻泡影吗。” 他这话引得众下哗然,众人纷纷猜测此人身份。 秋叶丹也起身道:“不错,此事发生时我也在场,那狗屁山河图早就被毁了,你们这些龟孙还在这里吵吵闹闹乱猜一通。” 诸人见这女子虽然极美但是出言不逊纷纷恼怒,尉迟破军怒道:“你这女子是何人,小小年纪妇人之见懂得什么!” 不及秋叶丹说话,藏点红这时一边喝酒一边道:“她说的不错,那山河图早就被老爷子毁了,你们这群庸才蠢货还在这里胡编乱猜,真是可笑。这女子是四川总兵秋千峰的女儿,却是你们能得罪得起的吗?” 藏点红这话一出,沈炼等人出乎意料,不想他竟会出言相帮,同样当年亲临在场的萧燕飞倒是不置一词。 尉迟破军先是一愣然后道:“管他什么总兵不总兵,这里可是江湖!” 藏点红笑了笑道:“你这人虽然愚蠢,倒还有点胆识,不过这个女人早晚要死在我的手上。” 秋叶丹笑了笑原来他是这个意思,也露出拳头眼神挑衅藏点红。 眼见得众人已出恶语,各方势力混杂场面已经越来越乱。沈家次子沈如淮高声道:“诸位英雄,往日恩怨请先一笑而泯,这天下第一至宝虽然不在,但是今日家父却要品定武林极世榜,还要公布这武功天下第一者。” 钟元鼎真人运起真气浑然对大厅内众人道:“贫道虽是方外之人,多年来专注清修,但是对武学之事也颇感兴趣。敝教道祖李老君、张道陵,本门祖师张三丰都曾是天下武学第一人。贫道天资乏乏祖师真传难以得学一二,却也不自量力,希望能上得庄主您的极世榜,恬占一席。” 王艮也高声道:“先师阳明子也曾被推举为武林之首天下第一,他老人家如今故去,在下也很想知道这极世榜首是哪路英雄。”他这话同样也是内力雄浑震动众人。 众人见武当掌门和泰州掌门都动了真气内力镇压全场,等闲岂敢继续造次,纷纷不敢再喧哗相提山河图之事。陆流在一旁轻笑对沈炼小声道:“看来想服众这大道理可不如功夫好使。” 沈枫醉见场面重归于静,对两位深深一礼,然后对众人说道:“诸位英雄,老夫虚活花甲六十别无长处,但自问眼光却还是过得去的。沧海桑田白驹过隙,老夫收集了一辈子极世奇珍,但总归有一天物是人非。 世间奇珍都是天精地华或他人所铸造,老夫寿终前总想留些自己的东西于后世相传。今日寿宴邀请群贤毕至,就是想在有生之年编订这武林极世榜,为天下豪杰武功品评定级。尘儿你与诸位英雄说说吧。” 沈枫醉三子沈如尘此时站了起来,对众人说道:“诸位英雄,我父将天下习武之人将定为极、世、长、生、山、河六字品级,除极字榜外每字级又有上中下三品。 以如尘为例,家父定我的武艺为‘生字上品’,如尘学艺不精诸位见笑。凡今日所来的英雄豪杰都可以一试身手,或展示绝学或比武对决,家父都会现场品定,之后还会公布武林极字榜公示江湖!现在哪位英雄想先一试身手的?” 沈如尘这话一出,场内众人虽讨论不止但却无人敢做这出头之鸟。 要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现在出头或是一战扬名或是声名狼藉,此时宁可不出风头也绝不丢人现眼,没有旁人示范打个模样任谁也不敢先上场。 秋叶丹本来十分兴奋跃跃欲试,却看得藏点红死死盯着自己,心下思索便止住了。 许久没有人说话,这时有个人在下面道:“老庄主,为何不先公布武林极字榜是何人,也好给大伙心里有个底,看看这极字榜能否服众。”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二) 众人一看说话的是“闲云鹤”丁一,大家都十分安心,此人武功高强却无门无派,平日里独来独往神龙见首不见尾,为人脾气极好,乃是江湖上响当当的游侠。 丁一站起身笑着道:“老庄主,在座的大家伙都是有头有脸的,本事小的不敢出头,本事大的怕丢了身份。一个个心中急切又不敢相问,只有我这没名没号没皮没脸的闲人斗胆先问一问了。” 沈枫醉笑了笑道:“丁先生说笑了,只是老夫本意原是想众英雄若有想一试身手的,今天也不不失是一场武林大会群雄欢乐。老夫最后公布极字榜,若是有高人深藏或后起之秀,当时便可登名上榜,大家也有目共睹。这么看来却是老夫考虑不周了,尘儿你速去把极字榜取来。” 丁一笑了笑又对众人道:“三公子去取极字榜,这间隙在下不妨猜一猜。俗话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咱们这些走江湖的习武之人,最看重的就是这孰强孰弱、谁一谁二。那真是谁也不服谁,都想来争一争这武功天下第一。 历朝历代这武林榜首都是争议不断轮番登场。索性‘阳明子’王守仁二十年多前平息叛乱,技震群雄问鼎魁首,多年来这天下第一武林中才有所公认。 而自阳明子谢世,天下第一之位虚悬已久,武林中更是群雄并起长江后浪推前浪。近年来江湖皆传‘南将北锦’。亦有人言‘南神龙北麒麟’,我想这极字榜或许是俞大猷和陆炳二人。不过我想此说法在场的各位英雄恐怕心中也各有异议吧?” 丁一这话引来了众人的纷纷言语,有人道:“这话老子就不认可!也不知道是谁这么传的,完全是胡说八道。” 尉迟破军这时候也站出来道:“说得对,什么狗屁‘南将北锦’!一个太子太保身居高位,养尊处优圈养宫廷。一个浙江总兵龟缩后帐,指挥别人去拼杀玩命。 这俞大猷和陆炳都是朝廷的爪牙,平日里吃着皇家俸禄受人参拜,在朝中过着高高在上的日子也就算了,凭什么还要来咱们江湖上掺一脚。咱们武林中的事情自然是咱们江湖人自己说了算!任他皇帝老儿也管不着!” 他这话引得一阵群雄欢呼,有人高声附和有人连连叫好。 “盗侠”雷老虎道:“这两个朝廷官吏倒是会起好听的名号,什么万里神龙,什么魅影无形冷麒麟。又是神龙又是麒麟的,轮到咱们啊就没落什么好了,什么滚地龙、钻地鼠,好一点的叫刨地快。他们不见多大本事,顶多就是个名字好啊。”(此段无意义,特致敬《武林外传》) 有人道:“说得对!他们凭什么在江湖上并列齐名,我看这极字榜应该是汪直老爷子才对。” 有人道:“我看应是少林方丈普从神僧!” 有人道:“我看是王艮掌门或钟元鼎真人!” 还有人道:“狗日的陆炳俞大猷算个屁!我家佛爷才应该上极字榜!” 众人你言我语都藐视俞大猷和陆炳,沈炼心中恼怒正想出言,身边的陆流和上座末席秋叶丹反而一并先站起来了。 秋叶丹怒道:“你们一群人吵吵什么!南将北锦是江湖上传的,又不是他俞大猷自封的。况且他多年抗倭剿贼在前方浴血奋战抵御外敌,你们身在后方不感恩戴德也就算了,还在这里背后恶语。尔等不是一个个都自称英雄豪杰么,现在却躲在后方自说自话,有种的你们去东南前线打仗啊!” 陆流也道:“家师陆太保虽然位极人臣,但多年来勤修刻苦,武功未有一日落下,他少年时就威震武林独自前往辽东剿贼,昔年‘辽东二十四苍狼’穷凶极恶奸杀掳掠罄竹难书。家师孤入虎穴铲除奸邪时你等又在哪里,现在他处庙堂之高,过去往事你等便充耳不闻吗?” 沈炼见状也起身道:“我师虽然在朝为官,但江湖事一直都未曾旁落,诸位若有不信服的随时可以赴顺天府登门挑战,家师自然来者不拒。若诸位不敢,沈炼也不介意和诸位英雄讨教几招。” 堂内诸人闻言都纷纷议论,原来这上座两人是陆炳的弟子,那必然也是锦衣卫无疑了,此间人虽然有害怕的,但更多的还是不服气的。 这时有人背声道:“此间豪杰哪个不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哪个又不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名号,惩恶除奸威震武林的事情还能做得少了?他俞大猷若是真有本事,这些年倭寇早就剿完了。” 又有人道:“俞大猷且先不说,毕竟到底斗赢过普从大和尚。可至于那陆炳,听闻他醉心权术和严嵩勾勾搭搭前不久才刚诛杀了泰州派杨继盛,你这娃子还敢口出狂言,腆着脸与泰州派掌门同席。” 此间江湖群雄向来清高自傲对官家的朝中人十分不服。沈炼见有人搬弄是非,虽然他脸上依然稳重面无表情,但心中已经燃起怒火,愤声道:“莫要人后小言,若是真英雄豪杰我们就按江湖的规矩来。” 沈枫醉忙道:“诸位都是沈某的朋友,今日老夫寿辰还望看在老夫的一点薄面上化干戈为玉帛,若想比武切磋待老夫公布了极字榜,大家可以和气讨教点到为止。” 这时沈如尘取来了极字榜,那是副大长卷。沈如尘与沈如淮一人一边将其拉开。 只见其卷上有大字写道: 东海佛君上,西峰孤鹫扬。 北望麒麟冷,南龙白凤翔。 沈枫醉悠然道:“此便是老夫所评极世榜中极字榜之五人。这乃老夫的一家之言。极世榜问世之后自然会随清而动、或上或下,若有英雄豪杰辈出,日后自然有机会问鼎极字榜。” 堂内众人见到这极字榜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人道:“这写的应该是冷阴流流主徐海,黄金会门主汪直,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浙江总兵俞大猷,水月山庄庄主徐渭。此五人问鼎最高品级的极字榜,却不知可还有分的先后?”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三) 有人道:“听闻水月山庄被汪直焚毁之后,这徐渭安置好家人就去了直浙总督胡宗宪的帐下做了军师幕僚。他身无官职依然以水月山庄庄主自居。徐渭与俞大猷同在胡宗宪麾下效力,一谋一武龙凤合力,是以这极字榜便把两人写在一起了。” 又是丁一主动起身问沈枫醉道:“这五人的名号倒确实都是如雷贯耳,五人同时位列最高的极字榜,在下觉得倒也合情合理,敢问庄主,此五人排名可还有先后?” 沈枫醉道:“老夫所评之极世榜,只为天下英雄的武功评定品级,但同一品级者不分先后排名。高手之争毫末之差,况弈棋有三,即便有过交手一场胜败也难定先后,只因全身修为心之所发,心境不同则一时高下胜负也不同,是以此榜只定品不排名。” 普性这时道:“阿弥陀佛庄主高见,武功品级乃是激励众生苦学修行、层层而进,而排名先后却会让人痴迷其中,执着于胜负反而负累,不得觉悟。” 沈枫醉道:“普性大师智慧当真了得。” 钟元鼎真人道:“贫道虽没见过此五人的身手武功,倒是素有耳闻十分钦佩,来日若有机会定要好好虚心求教一番。” 藏点红这时却十分不悦说道:“大和尚这话可说得不对,若无排名便是齐名了。我家老爷子和佛爷问鼎极字榜齐名尚可,但这俞大猷和徐渭有什么资格与我家老爷子和佛爷齐名共榜! 那姓俞的曾被我家佛爷追的落荒而逃身受重伤,之后又被汪老爷子几乎打的小命不保,晕厥将死狼狈遁走。这徐渭更是连自己的水月山庄都被老爷子付之一炬,此二人绝不配同佛爷和老爷子同时位列极字榜!” 沈炼听藏点红出言羞辱自己大哥徐渭,他正想出言,秋叶丹却先怒道:“分明是汪直和徐海不敢与俞大猷正面交锋,这才一个暗中下毒一个易容诡计背后偷袭。此二人确实不该与俞大猷徐渭齐名共榜,是他们可不配。” 藏点红阴声道:“看来不割掉你的舌头,你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王艮这时打断众人道:“既然话不投机也无需再辩,行知合一便该手上真功夫见得分晓。大家若是心中有气不如当即露些本事,请沈庄主品评定级,是非高下立见真章。” 藏点红刚要起身准备挑战,夜西愁将他按住,站起身笑着高声对场内众英豪讲道:“心斋先生所言极是,诸位英雄大家以武会友岂不快哉,这才是今天盛会的正题。 只是在场的诸位豪杰都是久经江湖的前辈,彼此之间的本事大家或多或少都有些了解,若不是身怀绝技又怎么可能受得沈老庄主的邀请。但是这宫内的锦衣卫到底有多少斤两门道、修为深浅,我等却是一概不知啊。 这极世榜是咱们江湖武林的极世榜,能位列极字的绝顶高手必须得是真才实学的武林柱石江湖泰斗方能服众。沈大人陆大人是陆炳的高足门徒,年纪轻轻却身居高位,这么多前辈坐在堂下,两位小大人却坐在首宾上席,我等这些江湖粗人实在心中有些不服啊。 两位不妨露露身手才能服众啊。唯有名师方能出得高徒,若两位有的真本事,陆炳这极字榜的位置我等江湖弟兄才能心服口服。” 萧燕飞本沉寂了许久这时也突然道:“不错,陆炳多年不在江湖上行走,他的徒弟若是武功还是不过尔尔,他再身居极字榜岂不是侮辱武林群雄!”萧燕飞一条臂膀被沈炼的义兄徐渭所斩,他又和沈炼有过死斗占得上风,他心中对沈炼颇为不服,也早就想对其发难了。 夜西愁这话四两拨千斤,以江湖人的身份自居和所有人站在了一边,却把沈炼和陆流摆在了对立面,堂内群雄本各自为战,其中不乏有不忿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人,可夜西愁这一番话却把矛盾瞬间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沈炼身上。 陆流是个女子又长相极美,诸人倒还没有放在心上,却看得沈炼一副养尊处优仪表堂堂的英俊模样让这些江湖武人十分不悦,此刻都纷纷又是不屑又是恼怒地看着沈炼,堂下也吵闹了起来纷纷附和着夜西愁的话,都在言语讥讽挑衅着沈炼。 沈炼见自己竟突然成了此间群雄的众矢之的,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陆炳对自己所说江湖之上同样人心险恶。此时他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也不愿意退缩,为了师父也为了自己,沈炼站起身道:“既然诸位英雄前辈愿意不吝赐教,沈炼虽不才,也愿意代替家师领教诸位的高招!哪位前辈想要赐教,尽管站出来吧!” 众人见终于有人第一个主动站出来要迎接挑战,又是个这么年轻看起来的徒有虚表养尊处优的小白脸,必然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若是能把陆炳的首徒击败踩在脚下,那可是江湖扬名的绝好良机,既可声名鹊起又能请沈枫醉定品极世榜。这一举两得现成的“唐僧肉”,堂内人争先恐后跃跃欲试起身出言挑战沈炼。 沈炼刚想选一个人下场比试,陆流却拦了他一下,站起身道:“小女子学艺不精,但也受家师陆炳亲传武艺,诸位前辈兄长们想挑战我师兄,不如先和小妹过几招试试身手,尉迟帮主可愿赐教指点吗?” 陆流直接开口点名要挑战铁拳会帮主“七杀将”尉迟破军,这让众人大大意外,沈炼本想阻拦,陆流却看着他笑了笑,一脸神情暗示他放心,沈炼心领神会便不再阻止。 陆流心中有所盘算,师兄的武艺她自然放心,凭沈炼的武功技压场内大多数人应该不是难事,但萧燕飞和藏点红此刻虎视眈眈,夜西愁足智多谋必然是想借场内诸人之力车轮群战沈炼,待他耗尽体力后,冷阴流的三位堂主再以逸待劳黄雀在后。 虽然有钟元鼎、普性和王艮在,他们应该不会下得杀手,但防人之心还是要筹谋在前。况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先出手让师兄了解一下对手武艺的深浅也好心里有个底。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四) 而陆流会主动选择挑战尉迟破军,只因刚才此人出言挑衅秋叶丹,陆流也是有意要为姐姐出气。 尉迟破军没想到这英飒的美人居然会主动挑战自己,顿时满心欢喜十分得意,起身对诸人道:“诸位英雄可看到了,是这女娃主动提出向尉迟挑战的,一会可不能说是尉迟以大欺小不懂得惜香怜玉啊。” 尉迟破军没有丝毫拒绝躲闪的意思,欢欢喜喜地便应战了。旁边人眼里又是羡慕又是嫉妒的,纷纷打趣起哄。 “尉迟!你这老家伙艳福不浅,一会可要手下留情啊!” “帮主,这锦衣卫的美人不会是看上您了吧,表面上专挑您过招,实则是芳心暗许。” “七杀将,你这下可还能忍心杀得下去吗哈哈哈哈。” 陆流此时已经走到堂前空处准备,尉迟破军却满脸又是嬉笑又是回应着旁边朋友的打趣,秋叶丹怒道:“尉迟老小子,你是要继续说笑耍嘴,还是与我妹子过招。” 尉迟破军冲陆流招了招手,也漫不经心地走到了堂前。 陆流一身青墨锦衣身材挺拔英姿飒爽,她抽出腰间的绣春配刀,对尉迟破军道:“尉迟帮主可要用的什么兵刃?” 尉迟破军笑道:“我铁拳会弟子从不用兵刃,此双铁拳便是神兵,远强过那些废铁刀剑。”说罢他双拳一震摆开架势 陆流当下横刀右持,微笑着说道:“既如此,小妹可就占了个大便宜了。小妹学艺不精,尉迟帮主多指教。” 陆流话音刚落她泪眼中的愁波瞬时涌满了肃杀之意,她肩上突然好像有两颗金黄发光的宝石凭空闪亮,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只小黑猫睁开了眼睛! 这猫通体全黑,陆流穿的又是青墨色的衣衫,是以乍看之下竟不易看出此猫休憩在陆流身上,那猫儿此时突然睁眼,两颗金黄的眼珠顿时格外显眼,犹如镶嵌在陆流身上的宝石。 那猫儿突然恶狠一声,呲出獠牙,尉迟破军本全然不把陆流放在眼里,是以那黑猫虽然体小却也惊了他一下。 突然间眼前的陆流身形魅影一动,人便如同化作了一股墨绿青烟飘然诡行,瞬时一阵刀光已经到了面前冲着尉迟破军逼来! 尉迟破军毫无防备,全凭着多年在江湖上摸爬滚打拼杀的经验,下意识间双拳一格,他一双“钢拳”已经练得炉火纯青刀枪不入,是以不用兵刃只靠双拳就挡下了这一击。 哪知陆流这一刀本就是虚招,陆炳的“归鸾刀法”出刀式只是表象,收刀式才是真意! 此时尉迟破军已经双拳格挡在前,他傲慢大意之下身法已经慢了对方极多,陆流魅影般又是收刀回劈,一下便砍到了尉迟腰间! 陆流手上收着力道,再加上铁拳会的“十指刚意”心法,尉迟破军横练得一身铁骨,是以这一击只砍破了衣衫,并未洞穿皮肉。 即便如此,尉迟破军成名已久又是年长的江湖前辈,这一合之下虽然没有见血受伤也已经是很没面子了,尉迟破军赶忙愤而还击铁拳下砸! 陆流也惊讶于尉迟破军一身刚硬,居然锋刃划过而皮肉不破。她凌身一转若一股青烟盘旋在尉迟破军周围,尉迟破军并没有见过这等鬼魅的功夫,冲着那墨烟尾迹胡乱连连出拳却是摸不到陆流分毫。 陆流身影此时已经飘到尉迟破军身后,尉迟破军也不是弱手,原地一转右手裹拳后击,自交手后陆流因占了先机始终身法快得对方一步,是以这一下早有准备,她身子凌空一横,躲闪过了尉迟破军的铁拳,她足下一点又是踢中对方腰间,借着力道飘飘然落到尉迟破军远边。 “好!好!好!妹妹好身手!”秋叶丹高声欢呼。 尉迟破军虽然未倒却也是一个踉跄连连后跌几步,在场众人也万没想到这美人看起来眼神悲愁可欺,没想到一闪一反击之间身手这般精彩,身形幽魅但又十分华丽,大家都是习武之人,都忍不住也为其喝彩欢呼,还有不少人喝着尉迟破军的倒彩。 沈枫醉也点了点头捻着胡须道:“果然是陆太保的高徒,虽然未出得全力,但身手已经十分了得,堪称是武林高手了。” 钟元鼎真人在一旁忙问道:“那依庄主品鉴,这女娃的功夫可上得极世榜的什么品级?” 沈枫醉道:“一招半式间还不好断言,不过依老夫之见,这女娃的身手至少也是长字中品,其武功是否更高还需再看。” 一旁的心斋先生王艮道:“庄主法眼,此女子是陆炳之徒,锦衣卫嘛本事自然低不了,她在京城中办差多年也有的名号,唤做猫儿爷。” 钟元鼎点点头也道:“得号如此,看来这猫儿不是女娃为了好玩可爱所养的娇宠,想来是另有玄机。” 普性道:“老衲武功平平,难以看出各中真意,不过能瞧得出尉迟帮主也是一时大意,若重振旗鼓不至于如此狼狈。” 沈枫醉也道:“大师所言极是,老夫评尉迟帮主武功应是长字上品,这场胜负还需再看分晓。” 这几人声音虽小,但在场众人中不少内力高深的都听到了几人的对话,也纷纷期待起了两人接下来的交锋。 尉迟破军贵为一帮之主,此时失了面子大为恼怒,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却也不能发作,忙道:“女娃确实好本事,不愧是冷麒麟的徒弟。但毕竟是个江湖后辈的女娃,刚才尉迟也是有意让你两招,想看看你的本事,接下来可是分毫不让了!” 秋叶丹笑道:“你这龟孙倒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可不要光说不练。” 陆流笑了笑道:“小妹多谢尉迟帮主相让,小妹再领教您的高招。” 却见尉迟破军这时也变了眼神顿时严肃起来,他手上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密密麻麻小铁环所串联编织的手套,那铁环金属耀眼泛着紫光,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铜铁。 陆流当即明白对方要显露真实功夫了,放下不敢懈怠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驾刀迎敌。 尉迟破军硬声道:“女娃多小心,丢了性命可就不好了。” 第二十二章 风起云涌极世庄(十五) 尉迟破军这话刚一说完,人就疾风般朝着陆流迎面冲了过来,挥其巨臂右拳冲着陆流就砸了过去。 陆流心中也有些大意轻敌,未曾想到尉迟破军这么大的块头一旦认真起来速度竟然也丝毫不差,刚才对方一时大意显得笨拙,此时自己也有些轻敌了。 陆流连忙躲闪随即横刀一劈,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长刀与尉迟破军的铁拳相接,陆流虎口生麻,尉迟破军的铁拳却纹丝未动,力道之大将陆流整个震了出去! 好在陆流轻身功夫得陆炳真传,双方相接之下虽然不可硬顶但借力还是躲了过去,若是逞强硬接,只怕会被尉迟破军的铁拳砸的非死即残。 众人见尉迟破军这下显示了真实功夫,一拳便将手持兵刃的陆流震开,“七杀将”果然有些道行,又开始纷纷倒戈为尉迟破军喝彩。 尉迟破军一拳占得上风,又继续双拳左右齐抡,冲着陆流连连攻去。 陆流抖擞精神也不与对方硬拼硬接,随即若身形化烟飘魅躲闪,纠缠环伺在尉迟破军周身,一边接招一边趁隙进攻伺机而动。 铁拳会的拳法与江湖上各路拳法可以说大不相同,寻常拳法大多直来直去横向而击。但尉迟破军这拳法虽然也同样是大开大合,但却是拳拳而砸、上下而击。 仿佛他手上的不是两个肉拳,而是手臂上长了两个大铁锤一般。虽然是肉身但一副钢筋铁骨,再加上那一双手套加持,威力更胜过锤斧铜铁,即便砸在地板顽石之上,也能击裂打碎。 比之使用锤斧之人威力相同但不需手持百斤兵刃是以他速度快了极多。若是普通肉身,只怕会被这双钢拳活活砸成肉饼。 现在陆流不好正面迎击躲闪为上,众人只觉得眼前尉迟破军被一团墨绿烟影环绕包围。 陆流时不时现身出刀,刀势一劈一归。或劈砍在尉迟破军双拳上,或击打在其身上,尉迟破军肉身成钢却也毫发无伤。 陆流一时虽不能破敌,但尉迟破军同样处境艰难,他招式大开大合,速度虽快却也比陆流的灵动慢了一些,现在无的放矢拳拳而空也是奈何对方不得。 秋叶丹担心陆流,移步到沈炼身边道:“沈小子,你可有信心流儿能够取胜?此人功夫不错铁拳如锤,稍有不慎落败是小,只怕会重伤身残。” 沈炼道:“秋姐姐,流儿多年刻苦勤修,师父也对她赞许有加,我们还是要对她有信心。况且此刻双方公平而战,即便担心也不能叫停呀。”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捏着一把汗,他眼睛紧盯战局,右手更是死死握着国刑刀,若有万一自己立时便要出手。 双方一时缠斗僵持,钟元鼎真人一边观战一边道:“这女娃功夫的确实不错。她虽然一时难以伤到尉迟帮主,但以此久持绕着对方打,尉迟破军武功大开大合耗费体力,就看谁先撑不住便能破局了。” 萧燕飞冷冷道:“她不正面而绝一味逃跑,一旦一招闪慢走错被对方钳制就满盘皆输了。若想得胜取巧却是不行,一定攻破正面。” 沈枫醉道:“以老夫之见,女娃就要占的上风了。她虽然反击不多,但是招招都攻向尉迟帮主腰间,这是她最初所击之地。再强的钢筋铁骨若是攻之以久,也会招架不住。” 王艮在一旁道:“我看她速度虽快,却也并不是在尉迟破军之上许多,却能招招闪避地如此精确真有些门道。如此身形激动,而那猫儿能始终在她身上,恐怕就是玄机所在。” 钟元鼎也是各中武痴,此时也看破端倪,说道:“心斋先生所言不错,依贫道之见就是那黑猫在帮这女娃。” 普性武功虽不甚登峰,但眼光也同样极好,说道:“那猫儿应是在帮其主人观察敌手的动作。” 沈枫醉道:“三位所言极是,猫之动速比之人速要快上数倍,在猫眼中常人的动作便如同七旬老翁一般极其缓慢。 此黑猫攀附于女娃身上,观察对手的出招动作,在敌人的招式攻来之际便提前轻叫提醒主人闪避,是以对方招招女娃都有所预备,其速度才比尉迟帮主快出了这么多,这等方式倒真是罕见啊。” 沈炼在一旁听到几人对话心中暗自佩服,这些武林泰斗虽不知武功造诣究竟多高,但个个都目光如炬能洞察明悉,才这么一会功夫就看出了陆流饲猫共武的玄机。 但萧燕飞所说也没有错,尉迟破军能一直挨打,陆流却是不能。 陆流一直袭扰尉迟破军,两人边打边走一直快打到殿门处了,终于尉迟破军寻到了机会。 此时陆流不知慢了一步还是身形失误,一闪之后正好停在了尉迟破军的正面前,两人咫尺面对。 尉迟破军大喜,他的前招还未用尽,就赶忙强行变招,双拳左右画圈一般的同时下砸,拳风席卷要封住陆流的闪躲余地! 却见陆流微微一笑,霎时间眉眼精神凝聚!自下而上蓄力拔刀而劈,居然面对面硬接尉迟破军这一招! 却听“当”的一声巨响,居然是陆流的长刀将尉迟破军的一双铁拳一劈同时震开! 却见尉迟破军已经脚下不稳向后倾倒,陆流却岿然不动稳站于前。 不及瞬时,陆流自下而上的刀锋马上调转回向,又自上而下归刀一劈,却是归鸾刀精髓! 这一下不仅击破了尉迟破军的拳风,更是又击中了尉迟破军的腰间,这也正是陆流一直攻击的地方! 尉迟破军倒是钢筋铁骨,但这一击还是伤到了他,虽然不重只是皮肉之伤,但却是确确实实划破了他腰间皮肉,流出鲜血! 尉迟破军一点轻伤虽然还能再战,但是此刻已经受了伤见了血,孰胜孰败已见分晓。 现在尉迟破军还只是轻伤破了些破肉,若是再战陆流继续攻击,便是重伤了,陆流自知取胜。也不再进招抱拳行礼道:“多谢尉迟帮主手下留情,小妹承让了。” 沈枫醉见到陆流方才精彩破招,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这是锦衣卫的内功至高心法‘锦心怒’!女娃胜的漂亮。” 钟元鼎也在一旁称赞道:“锦心怒是将周身内力和气力瞬间调动激发而出的内功心法,旨在存蓄体力瞬时强击。 看来这女娃心中早有盘算,故意在尉迟破军招式未尽的时候现出身形,假意露出破绽但其实是为了提前站稳脚跟。尉迟心急前招未停而强行变招,这力道就小了许多。女娃催动心决一刀强击威力却大胜于常,这此消彼长之间便正面攻破了对方的铁拳钢骨。” 王艮也在一旁道:“钟真人之所分析也是在下所想。” 沈枫醉起身一边鼓掌一边道:“依老夫品评,两位的功夫皆为长字上品,都是当今武林的翘楚高手应共登极世榜。这一局比试是小陆大人稍胜一筹,双方以武会友点到为主。” 沈炼心中大喜过望但脸上还是稳重,秋叶丹却是一个劲的欢呼。 陆流笑着道:“还有哪位英雄想要赐教的?” 却听尉迟破军怒道:“慢着!不过是划破一点破肉岂能判定胜败,继续来过!你且接招!” 说罢,也不顾沈枫醉拦阻和陆流同意,尉迟破军又是双拳击去! 此时陆流是背对尉迟破军,听到对方来势赶紧慌忙间转身,而身形已经慢了极多,即便以“锦心怒”内力心法催动还击却依旧力道大损! “当”的一声!陆流举刀勉强招架拦下了这一击,但顿时虎口酸麻连手中长刀都几乎要脱手了,尉迟破军却是气急败坏之下继续进招! 方才两人都打到了殿门附近,沈炼和秋叶丹都离得较远,这一下万万来不及相救,眼见这一击就要重伤陆流! 尉迟破军拳击半处,突然觉得面前一阵排山倒海的掌风迎面轰来,惊涛呼啸间自己几乎不能呼吸身子难以动弹! 未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股拳力迎面击来!犹如一道无形铁墙撞在自己身上,将尉迟破军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藏点红、秋叶丹、沈枫醉等场内众人顿时惊道:“虎将摄龙拳!”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一) “伟大的腾格里!请保佑您的子民,保佑草原风调雨顺,福泽恩赐太平安享!” 俞长生已经有点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跟着部落登上敖包山祭祀长生天了,他心中思索了一下应该是第七次了吧,不知不觉时间一晃他已经在草原上度过了将近第八个年头了。 俞长生远远看着祭祀参拜的族人,即便已经在草原呆了这么多年,他已经是一副鞑靼人的装扮,会骑马会射箭会吃手扒肉,最近还开始试着喝烈酒,但他始终不信长生天,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信佛祖。 他只是每天在单纯着重复的差不多的事情,早上起来开始吐纳练功,白日里做公社里的各种劳务,进入暮时又开始练功。他身份卑下也没有什么人与他亲近,他也没有想法去亲近谁,只有练功的时候俞长生心中平静有一种踏实安全的感觉,他能确确实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存在。 此时族长带着族人完成了祭祀的仪式,哈日查盖·阿日勒走过来呼唤俞长生去搬东西,长生同大家一起收拾好了一应物品,他一个人一左一右直接拎起了四个大包依然轻轻松松,他旁边只拎起了一个大包还气喘吁吁的索多克赞叹道:“俞长生你还是这么有力气!长生天一定给了你力量。” 索多克也是部落中的奴仆,他比长生年长几岁,不过他并不是买来的,而是部落早年征战时所俘虏的他族人,蒙古草原十八部,部落派系众多分分合合,互相之间征战是常事。 俞长生笑了笑道:“还好吧,我还觉得这些东西越来越轻了,你可要我帮你吗?” 索多克道:“不用我自己来吧,我就算把这包给你,也得去搬别的东西。”说罢两人跟着阿日勒等人一起随部落返回。 路上俞长生问道:“这次祭祀和往年不同,时间久了很多啊。” 索多克道:“今年与以往不同,土默特部的俺答汗与大明终于商议停战了。蒙古诸部与大明边境交战数年,草原上一直与南方闭塞,消息不通贸易停止,咱们虽然隶属瓦剌部,但是他们打仗咱们也得跟着一起受罪,到处迁徙也不得靠近边境。 现在好不容易休战养息了,当然要好好祭祀一下腾格里保佑太平。我估计啊用不了多久商队就会重启了!到时候我们可以跟着一起去大明南边的花花世界好好看一看,诶你不就是大明人吗,你不想回去看看吗?” 俞长生一听这话有点愣住了,他也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回去。早些年他年纪幼小边关还有战事,他自己也因为听闻了俞大猷之死的消息心灰意冷不愿意回去,他也没有地方回去,在部落中的生活其实并不算差,这才呆了这么多年。 现在多年过去他想了想也应该回去看一看了,他心下打算跟随部落商队一起南下,若是觉得不错就找机会从商队中逃走便是了。 即便他已经长大,他也早就已经具备了离开的能力,但是俞长生却浑然不知。 他们的对话也被阿日勒听到,他非常开心的说道:“族中确实有这样打算,一旦确定好公社就要筹备商队南下了,到时候一定非常热闹。” 回到族人居所后一段时间,俞长生慢慢开始逐渐兴奋起来,当年的回忆现在想起来十分的不真实,这一次时隔多年终于要重回故土,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呢。 俞长生正在蒙古包内发呆,突然好像听到好像有群马奔腾和一群人呼啸嘶吼的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他以为是族中有什么活动,他在想是不是和商队南下有关,便走出毡房查看究竟。 俞长生走到外面却发现一切如常,并没有马群和人群,大家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孩子们在追逐打闹,牛羊也在悠闲的吃草,一切都很祥和。 但长生耳边的声音并没有止息,反而越来越清晰了,他心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连连左顾右盼的查找声音的源头。 这时索多克和几个族里的年轻人在懒懒休息晒着太阳,因为战事停止重启商队他们心情都很好,是以主仆混在在一起闲聊打趣。 他们看到俞长生自顾自的摇头晃脑的十分奇怪,便问道:“俞长生,你转来转去的在干什么?” 俞长生道:“我听到有马群和人群的声音,这声音十分凶戾还越来越近了,你们难道听不到吗?” 索多克和众人都笑了,说道:“哪有什么马群人群,这里远处平坦一览无遗,我们更没听到什么声音,噶乐主(疯子)你又发疯了吧。” 俞长生也很疑惑,近年来他总是能听到、感觉到很多别人察觉不到的事情,比如他总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狼嚎兽鸣;明明疾风奔驰的骏马他却总觉得能清晰看到马匹肌肉的发力起伏变化;那达慕时族中的壮汉摔跤中他总能下意识间预测到每个人下一步的动作。 而这些只有他能觉察到,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明显。 俞长生在族中因为身份低下,他本身也有些孤僻不善交际,再加上族长的儿子隼赤当年被他吓倒之后有意让同龄人疏远他,是以他的这些行为和感觉大家眼里都怪怪的,于是给他起了个绰号“噶乐主”。 殊不知这八年多来俞长生一直苦练《格物诀》内力心法,他心无旁骛又寒暑不辍经年不息,如此练功效率可比之常人练十年有余。《格物诀》玄功之神妙,此时俞长生早就练就了常人所远远不能企及的雄浑内力了,他的感官感知和力气已经今非昔比,现下他体内的真气如同江海奔腾川流不息! 族长的儿子隼赤也在这群年轻人中,他笑着道:“噶乐主就是噶乐主,总是要时不时发疯一下的。” 长生没有理会他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但隼赤因为小时候的阴影依然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突然俞长生道:“越来越近了!就在那边!他们要来了!”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二) 此时众人虽然仍然不把他说的话当回事,但还是看了看俞长生所指的方向。 却看那边平静如常,湛蓝的天空上白云飘荡,与草原青葱两相辉映,一片泰然祥和的样子,大家不禁又纷纷大声嘲笑起了俞长生。 正在他们大笑时,牛羊突然间开始有了些躁动,又是低吟又是开始四处乱窜,好像它们是感知到了什么开始惊恐难安! 众人正要安抚这些牲畜,这时终于有眼神好的人连连指着刚才俞长生所指的方向惊恐道:“有骑兵来了!” 只见那边草原远处果然有一队骑兵在奔驰喧闹,大约有几十近百骑,他们一边肆意纵马一边呼嚎雀跃,身边还有跟随有猎犬和雕鹰,各个全副武装人人皆驭马三匹且配有长弓弩箭,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蒙古骑兵,不知是作战到此还是游行打猎,但气势汹汹必然来者不善! 这时族长也闻声赶了出来,见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他惊呼道:“那是土默特部的骑兵!不好!快跑快跑!” 土默特部与瓦剌部素来交恶,俞长生所在的小部落是是隶属瓦剌部的一支,族中人虽然大都是些普通牧民,但是也是对方的敌人。此时碰到土默特部的骑兵必然要被袭击。 族中人也慌乱做了一团,纷纷收拾形状要做逃窜,族长阿史吉勒大喊:“不要管这些细软,赶紧骑马逃走!” 那伙土默特骑兵也发现了这支部落,也分辨出了这是瓦剌分支,顿时兴奋地冲锋了过来。这支骑兵与寻常蒙古骁骑完全不同,其速度在普通骑兵之上极多,真便是“来如天坠去如电逝”。不及部落中人反应收拾,便已经冲到了近前! 族中有几个速度快的离马近的青壮族人,骑上马就要想先逃。 那几人刚一上马跑出几步,那伙骑兵中便有兵士挽弓搭箭,霎时间箭羽齐飞如流星破空,不偏不倚地立时就将那几名族人射于马下。 那伙土默特部骑兵见箭无旁落都纷纷振臂欢呼,有人道:“勇士们,今日咱们运气好,狩猎不打狼,打瓦剌。猎最多者我重赏!” 族人眼见对方如此神箭马匹又好,若是骑马逃命全无生路。他们发现的太晚,眼下地方骑兵越来越近,唯有死战而已。族长阿史吉勒高喊道:“族人们和他们拼了!” 族中人见状也深知逃命无望,这些人大多都是普通牧民,虽然必要时蒙古人各个上马即能战,但现在全无准备况且对方看起来都是土默特部中精锐中的精锐,即便人数占优但依然实力悬殊。 族中人这边还没有组织起成建制的队伍,那伙土默特部骑兵已经冲锋进来了! 这下如同一群饿狼冲进了羊群一般,肆意穿插来往纵横,族中人完全难以抵抗任人宰割! 这伙骑兵一看就不是有预谋发起的突袭进攻,只是外出游猎时走的太深误入了对方的领地。此刻他们完全是在游戏玩耍的心态,并不着急赶尽杀绝,冲进来后先是砍到了几个族中领头反抗的壮士,然后就开始在部落中随意冲锋猎杀。 一时间族中人如同待宰羔羊般被人戏弄狩猎,这些土默特骑兵像是牧羊犬一样,把族中人围成一圈不让逃窜,随后再对着他们冲锋攻击,完全是在游戏一样。 面对妇女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用绳索套捆,像是在抓猎物一样。若是面对男子或是砍刀或者骑马冲撞,族中人完全不能抵挡。 俞长生置身于这场狩猎杀戮中起初心中也十分害怕,跟着众人四处狼狈逃窜。 长生并不知道自己的本领,不知道自己其实有能力反抗迎敌。他幼时自离开俞大猷后几次出手都被人打成重伤,虽然多年修为但无人点拨指教,是以他对于武功强弱完全没有概念也没有信心。 但他多年勤修苦练的功夫却是扎扎实实的留在他的根基里,俞长生虽一直左右逃窜,但往来骑兵的刀锋却是怎么也砍不到他的身上,在他眼这些骑兵甚至马匹的动作都很慢,躲闪攻击完全是轻而易举,他多年未与人动过手,虽然心中奇怪但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慢慢的心中的恐惧也减少了很多。 这时族长阿史吉勒依然英勇,他带着自己的儿子隼赤和几十个族里壮士拿着弯刀在顽强抵抗与骑兵血战。他虽然年迈但是是一位坚强不屈又温和善良的人,多年来对俞长生也算和善,没有把他真的当做族里的奴隶压迫。 这伙骑兵看起来也是有意要戏耍族长等人,他们各个骑马佩刀,若是真想杀这些没有战马的人易如反掌,但现在却是不停地往来冲锋,或用长鞭或用马刀,不断的袭扰攻击这些抵抗的人,慢慢的这些族人各个浑身负伤流血,有扛不住的已经倒下了。 这时俞长生也无意中跑了过来,包围族长等人的正是这伙骑兵中的精锐首领。隼赤看到俞长生突然跑了过来,下意识间大喊道:“噶乐主别过来!赶紧逃!” 隼赤话音未落,他就被一个冲锋的骑兵一刀砍翻,顿时鲜血从他的胸前涌出。 俞长生没有想到隼赤居然会叫自己逃走,这些年他一直受到隼赤等同龄人的排挤,现在看他倒在血泊中,心中有些茫然。 阿史吉勒看到儿子生死不明,也痛苦地抱起了他,他本就是老来得子,现在族人惨遭屠戮儿子眼看也危在旦夕,一时间万念俱灰放弃抵抗。 这一幕却震动了长生,他好像见过类似的场景,是当年看到倭寇屠戮无辜,陆流和陆常当时就是这般景象,那时的他尽管年幼但充满侠义和梦想,虽然多年成长平淡但少年心性的热血又岂能真的麻木不仁坐视不管! 现下他顾不得那么多了,眼见得又是一个骑兵挥刀冲着阿史吉勒砍去,俞长生左掌起势随即拍去,一招“龙生于渊”劈震而去,瞬时就把那骑兵连人带马镇的动弹不得头晕目眩! 随即长生右拳紧接,一招“虎踞龙盘”击出,他此时愤而全力,拳风之威若石破天惊!将那骑兵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三) 俞长生这全力一击之下,那土默特部人倒在地上便一动不动奄奄一息了,连马匹都如同泥巴一样瘫在地上。 那伙土默特骑兵顿时都惊呆了,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衣着打扮还是个身份低贱的少年居然身怀如此绝技,简直如同魔法般神奇。 一众族人也都大惊失色,他们平时嘲笑俞长生是明朝汉人的噶乐主,虽然个头高大但看起来总是柔善可欺,哪曾想居然有这等身手! 俞长生自己其实也大吃一惊,他从没有想到自己的“虎将摄龙拳”能有这等威力,简直感觉与当年俞大猷之拳风掌势无二。一时间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俞长生看着自己的双手简直不敢相信。 此刻他周身四肢百骸间的“阳明真气”溃涌翻滚!体内的内力川流不息如同困在牢笼里多年的万千匹骏马一般,此刻突然打开桎梏枷锁,便是万马奔腾无人能挡! 现在俞长生只感觉全身上下浩浩荡荡有使不完的力气一般,他心中又惊又喜,还有些紧张和激动,而恐惧之感全无! 那伙土默特骑兵的领袖却也不是池中凡骨,他虽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所惊到,但依然表现的淡定自若丝毫不减王者风度。 那领袖道:“能打败此人的勇士,重加赏赐。砍其头颅者,赏金!活捉此人者,赏金封地!” 那伙骑兵一听首领重加悬赏顿时也各个呼啸着来了兴致,便向着长生冲锋而去! 两个速度最快的精锐干骑兵,同时冲着俞长生丢出了锁套!那锁套也不同于一般的绳索,乃是由铁链所连接的钢圈,比之普通的套马锁绳要牢固得多! 此时俞长生还有些沉浸在兴奋当中,这两位骑兵都是那首领的贴身侍卫更不同于别的精骑,套马之术早就练得炉火纯青,长生到底临阵对敌的经验太少又在兴奋恍惚之中,一下子被两个钢圈锁套同时圈住禁锢! 那两位骑兵没想到这么轻易得手,随即打马回身就要将俞长生拖倒在地,不想轻而易举间活捉此人复命领赏。 俞长生却也是马上回过神来,他深知大意轻敌性命不保,马上凝聚精神又是用尽全力,下意识间猛的向后反向用力拉拽保证自己不被拉倒。 却没想到他这全力之下,真气内力若泄洪江水奔潮浪涌!其力之大居然将那两个骑兵连人带马都向后拽翻了! 本来他以肉身蛮力对抗两匹草原骏马大家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要知道那良骥一匹几个成年人都是拉不住的,一旦被骑马的人用锁套制住只能同向狂奔,勉勉强强减少些伤害,哪有反向而抗的,可这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奴仆少年却如天神下凡般勇猛! 那两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尚未狼狈起身,俞长生这时已经热血上头,又是全力之下双臂一震!将两层钢圈生生地震断了! 那土默特部的首领见状也有些慌乱了,看来此人活捉必然无望了,便下令道:“杀了他!杀了他!” 此时汇集在首领身边没有在别处的追杀族人的骑兵大约有三四十骑,这些都是他的贴身精兵,个个都是蒙古鞑靼的勇士,看到俞长生这般本事,顿时也是好胜心盛起,挥舞着长刀打马就朝着长生冲锋杀来! 这些人虽然是精锐雄骑久经沙场,但到底不会武功更没有内力,在现在的俞长生眼里他们的动作都像七旬老翁一样慢慢悠悠,长生现在已经兴奋到了极点,完全也不管的危险不危险,一个人面对着三四十骑的冲锋就以肉身正面冲了上去! 只见俞长生身法飞动灵敏,刹时冲到了敌阵之中,他左掌一招“龙精虎猛”全力一拍便将四五骑震得动弹不得!右拳又是全力一招“鲸吞虎噬”又将四五骑打的七零八落,又一合招全力而出“虎跃龙翔”将赶来相助的七八骑撞的狼狈翻倒。 此刻形式顿时乾坤逆转,不是那骑兵狼群在围剿羊群,倒像是俞长生如同一只蛟龙猛虎般冲进了狼群横扫千军! 他招招不留余力全力而出,不多时那如狂风席卷的拳风掌势就将这三四十骑打得丢盔卸甲,重伤的重伤的呕血的呕血,若不是骑在马上,那骏马又都是各中良骥,只怕全部都丢了性命! 此时那土默特部首领再是从容也不能不怕了,他赶紧吹响了随身的号角,呼唤其余在追杀族人的数十骑前来。 那其余的骑兵果然都训练有素,听到号角声瞬时便打马集合返回保护首领,聚在一起将领袖挡在身后。 那首领道:“快!射死此人!” 说话间众骑兵都挽弓搭箭朝着俞长生射来,这箭矢之速远远快过人和马匹,即便在现在的长生眼里依然是致命攻击,俞长生也麻烦发现了危险,数十人冲着他强攻怒射,他顿时陷入危局疲于闪避险象环生! 眼见躲闪箭雨太过困难,他又是以掌风强击将射来的箭矢震飞,可刚拍了两掌,他那浑厚无穷的内力突然感觉像是要干涸了一样,后劲全无! 这“虎将摄龙拳”本来就是将周身内力气力汹涌激发而出的绝技,俞大猷当年开创这门功夫时就被王阳明提点过此功法尚不完全,只有能收放自如时才是真正的绝世神功,现在俞长生一味全力而出,纵是内力雄浑天下第一,如此开闸泄洪般只放不收,也要快用尽了。 果然危险马上跟至,俞长生身法稍慢了半步掌风内力不足了一些,他左臂便中了一箭,好在掌势已经格挡去了不少力道,这才不至于重伤。 那土默特部首领见状大喜,深知此人马上就要支撑不住了,高声道:“继续!射死他!” 他这一喊不要紧,俞长生马上注意到了此人在发号施令,刚才他太过兴奋一时疏忽,现在意识到了这首领在指挥众骑,长生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俞大猷曾经教过他的一句诗:“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四) 面对数十位兵士正面的箭雨弓袭,任凭是人武功再高也决计无法正面久持抵挡,现在长生地处开阔虽然能跑,但却根本没有遮挡的掩护,他刚才全力狂击不止有放无收,现在余力更是所剩无几。 是逃或是皆为绝境死路,唯有一往无前方能搏得一线生机! 俞长生聚精会神,迎着面前的箭雨飞矢便朝着那队骑兵正面冲了过去! 土默特部的骑兵见状也都以为他这是在自杀搏命之击,他直线而冲便是现成的活靶子,纷纷将挽弓瞄准了俞长生。 俞长生这也是自己唯一能想到的险中求生的办法。他已经深觉后继乏力,自己的雄浑真气在刚才肆意狂放的挥霍之下所剩无几,干涸断绝恐怕就是片刻瞬息,生死成败在此一击! 他依旧是全力之下身法极快,面对眼前箭雨和左臂之伤,左掌一招“龙震八荒”,一掌震开了面前箭矢,其掌势延绵向前,已经探到了那土默特部骑兵首领面前的骑兵处! 蒙古鞑靼的骑兵战术自古就讲究机动灵活,蒙古的矮脚马虽不高大,但是耐力极好又奔速如风,是以蒙古战骑从来都是轻装上阵不穿盔甲,给马匹最大限度的小负重高机动。 如此配置两军作战时可以边打边跑,左右穿插奔袭侵扰,再加之他们各个都是弓箭好手,面对重甲步骑都是十分克制。 但此时面对俞长生这样刚猛武功类型的江湖好手,他们身无佩甲防御之低就是致命之伤! 长生的掌风余力刚探到他们身上,他们便有些浑身震动难以招架,分三列依次齐发的弓箭阵法也难以维继。 长生又是搏命一击,边冲边打,右拳冲着那首领面前的骑兵又是一拳“虎暴蚕尽”浑然猛击! 顷刻间那队列骑兵便被这铺天盖地的拳风击散,如同城墙被破般打出了一个缺口,顿时那首领面前再无防护之卫,暴露无遗! 也就在此时俞长生腿伤又中了一箭,这一箭确实伤的不轻,而此刻他血气上涌,唯一的机会就在这瞬息之间。俞长生怒喝一声纵身一跃,没有任何技巧的冲着那首领就撞了过去。 这一连串的形式突变就在那须臾片刻,那首领也来不及反应,旁边没有被打散的数十骑也没有料到,俞长生就这样生生将那首领从马背上撞翻在地! 此时长生只感觉自己体内像是被瞬间抽空一样,他的内力真气就如同装满了水的一口大缸,缸底突然被砸开了一个大洞,虽然其中盛水极多一时激涌如注,但到底会流干流尽的。 那首领一下也被撞得不清,刚想反身挣扎,俞长生仅凭着意志力,一下从他身后将他钳制住,用胳膊锁住了那首领的脖子。 俞长生冲着那些骑兵喝道:“都别动!否则我扭断他的脖子!” 众人都见他以一己肉身将几十骑兵打翻击倒,其武功力道之大恐怖如斯,现下只要稍稍用力必然能瞬间轰断首领的脖子,立时都不敢轻举妄动,都不知所措等着首领发号施令。 殊不知现在俞长生已经力气耗尽,莫说扭断这健壮首领的脖子,只怕此人只要奋起角力反击,俞长生都未必能取胜,可是自己性命危在旦夕哪敢冒这样的风险。 俞长生撑着一口气道:“叫你的手下全部停下,放下兵刃!” 那首领也真不是凡人,此时自己生死一线被人挟持却也丝毫不减气度,说道:“我手下的勇士只能拿起长刀冲锋陷阵、战死沙场,岂能屈服于人放下兵刃。你可以扭断我的脖子,但马上我的勇士就会将你万箭穿心!这族里的男女老少也都会被屠杀殆尽!” 俞长生万没料到此人被自己挟持居然还反过来威胁自己,只得道:“既然如此就让他们全都离开,否则大家就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那首领道:“他们若走了,你们就会反过来杀我,届时我却奈何不了你们了。不如这样你放了我,我答应你马上率众退兵绝不为难,还会送很多金银财宝和牛羊马匹给你。” 俞长生道:“若按你所说,我一旦放了你。你出尔反尔继续杀戮,我们可还有命吗!” 那首领哼了一声道:“既然僵持不下谈不合拢,那咱们就耗着!” 这首领慧眼如炬,眼看俞长生虽然本事了得,但是到底只是个少年,论心计城府能不能沉得住气,自然不会是自己的对手。此时若自己区服只怕性命难保,只有反争到底自己才能有脱身的机会。 俞长生顿了一下道:“那这样,你让你的手下先离开,我让族长带族人们也离开,大家分别走两个相反的方向。只留下你和我还有几个骑兵在这里,一个时辰之后我放了你。 倘若我出尔反尔对你下杀手,我现在腿脚都有箭伤,你留下的骑兵自然也能杀了我。我们若一直耗着,这里可是瓦剌的地盘,保不齐什么时候会有大批援兵来,到时候你们可就一个也走不掉了。” 那首领道:“如此你就不怕到时候你放了我,我还是会命手下杀了你吗?” 俞长生道:“我现在只想救人,顾不得那么多了。” 首领不禁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有这样的胆识和本事!我看你衣着就是个仆人而已?” 俞长生淡淡道:“我叫俞长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那首领惊道:“俞长生?长生?长生天的使者?!难怪有这等本领!” 俞长生的名字只是自己起的,他也不是蒙古人并不信仰他们的神只,自然也知道自己不会是什么长生天腾格里的使者,但眼下形势危急便也没有否认。 那首领道:“快!所有勇士,带上受伤和阵亡的弟兄们马上离开,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返回,我相信长生天的使者!”随即他稍作安排,只点名了两名亲随留下,便让其他人准备撤退。 俞长生也赶紧呼唤阿史吉勒带族人们离开,阿史吉勒担心俞长生的安危本来还不想走,长生却急了冲他大吼,阿史吉勒才抱起儿子隼赤,带着族人们赶紧离开。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五) 此一劫族中人有不少遇难者,现在情况危急,他们的尸身也来不及带走,好在蒙古人本来就有天葬的习俗,只能留在此地了。 阿史吉勒临走前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对俞长生说:“我们去西面的大部落群等你,一定要活着呀。” 那首领冷声道:“哼!瓦剌部的人真是没骨气!这少年救了你们全族,你们却还要丢下他先跑。又怕我追杀故意说给我听去寻大部落。也罢你们就先走吧,放心,我绝不会出尔反尔回兵攻杀,我还会恭恭敬敬派人把长生天的使者送回去,你们瓦剌这样对待长生天的使者,如此对腾格里大不敬一定会遭天谴的。” 阿史吉勒一时羞愧无言以对,但又担心全族人的安危,于是恭恭敬敬对俞长生行礼后便带着赶忙族人离开了。 两边的人都撤走后,那首领问道俞长生:“您贵为长生天的使者,怎么会和这些瓦剌分支的小部落族人混在一起,还穿着奴仆的衣袍?您应该去我们土默特部啊!我族中之人各个都是伟大的腾格里最忠实的孩子,一定会将您奉若上宾的!” 俞长生谈了口气道:“我不是长生天的使者。” 那首领不可置信的问道:“怎么可能那你是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俞长生多年以来从来不与旁人讲过以前的事情,现在他身受重伤还几欲虚脱,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今终于成功救了人当了回英雄,一下子感觉多年心中的阴霾扫去了许多,心情也十分轻松畅快,左右也要在这里僵持一个时辰,他便将自己以前的事情和如何落难被拐一路漂泊至此的经历和这位首领讲了讲。 那首领感叹道:“如此说来你这一路从大明远隔千山万水飘零至此,还寄人篱下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啊。可你明明是一身本领啊,为什么不反抗呢?” 俞长生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本事,可能是小的时候总是输吧,也没有人教我告诉我。好了你现在可以走了。”说罢放开了那首领。 俞长生刚放开对方,只觉得自己眼前一黑,立时便失去知觉昏了过去。 长生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非常华丽庞大的毡房之内,那毡房足有普通毡房的数十倍之大,他身下也感觉软软暖暖的,身上的床被也都十分舒服华贵,毡房内的陈设摆件也都是黄金玉器,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奢华的蒙古包。 此时他床边两位十分漂亮的蒙古姑娘见他醒来,都莞尔一笑让人看着心旷神怡。还不及俞长生询问,其中一位姑娘甜美地说道:“您醒了,您回来后昏迷了一整夜,我这去叫大汗。” 俞长生愣了一下,他刚刚清醒脑子还很懵,没反应过来她口中所说的大汗是谁。 这时昨天那位土默特部的首领走进了毡房,远远地就笑着对长生道:“俞长生你果然有本事!一个人能打倒了我几十位骑兵勇士,身中两箭昏厥后才躺了一晚上就醒来了!这就是大明武功中的内力神奇吧!” 俞长生看首领今日换了副打扮,与昨日一身戎装完全不同。他华衣秀丽非凡,一身金黄色绣着暗纹的皮毛大袄,手上皆为金玉戒指,戴着一大副珍珠珠链似有一百零八之数,他身材本就高大威猛,眉宇气度间威严雍容更似有帝王之相! 俞长生这时反应了过来,喃喃道:“大汗?你是土默特部的俺答大汗?” 俺答笑着道:“忘了与你介绍,我叫孛儿只斤·俺答,是土默特部大汗。咱们这回也是不打不相识啊。” 孛儿只斤·俺答是蒙古草原诸部最有势力的蒙古右翼土默特部的首领大汗,虽然不是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和瓦剌部绰罗斯·也先的后人,但是却是继他们之后又一位草原雄主! 俺答所率土默特部势力非凡,早年驻牧在丰州滩(现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与其兄长济农衮必里克四处征战雄霸草原,在他大哥去世之后,他便成为了土默特部的大汗,这片蒙古草原大地上最大的领袖。 俺答多年率军与大明交战,希望打通马市征得大明岁贡,也正是因为他的用兵决策,俞长生才一直难以跟随部落商队返回大明。 而多年交锋征战俺答并未取胜,两边均损失不小,便开始与大明议和互通,俺答也决定先彻底统一草原诸部,灭掉瓦剌和兀良哈之后再行找机会攻伐大明。 昨日俺答因与大明议和通商谈定之后心情大好,便率领自己的“歃血卫”亲兵出去打猎,他也是一时兴奋走的深了,这才一路孤军深入插入了瓦剌的地界。长生所在的部落小族,隶属瓦剌的一个远边分支,这才惨遭横祸。 两人互相了解对方的来历后,俺答见俞长生本事非凡,知道自己的身份后依然不卑不亢从容泰然,心中对他十分的欣赏看重,说道:“长生兄弟,你就不要回去那瓦剌小支了,你这样一身的好本事,就该留在我们土默特。 你放心,本汗绝对不会亏待你,以后你就担任我歃血卫的卫长,同本汗一起荡平草原十八部!待蒙古一统后,我们便可效仿忽必烈大汗、田盛大可汗(也先,土木堡之变的瓦剌领袖)一举南下,打败大明活捉嘉靖皇帝!届时便可再造大元,你就是我的开国大将军!” 俞长生愣了愣,随后正色说道:“多谢大汗好意,可俞长生是大明人,那瓦剌小支虽然于我没有什么温情厚意,但多年来也帮俞长生遮风挡雨。我自然不会帮大汗去打瓦剌,更不会帮大汗去打大明!” 俺答见他毫不犹豫就回得如此拒绝,他慧眼如炬,看得出俞长生是个忠义少年,不会为争名逐利就对做这些违背良心之事。 但俺答又一转念想到此人有这般本事,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倘若反被大明尤其是瓦剌所用,日后恐怕会是大敌,心中不由得动了一丝杀意。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六) 俺答试探着问道:“既然如此将来你有何打算?” 俞长生看着俺答道:“我想先回去部落,然后同族中的商队一起返回大明。我并不想参与什么攻伐纵横的国事,只想回去看看随心而动,希望大汗能让我回去。” 俺答看俞长生眼神目光清澈明丽,虽然有热血豪情但是并没有大野心,想来应不是假的。既如此俺答也不必勉强于他,更没必要加害。何况他自己本就十分喜欢欣赏忠义之人,他既然金口玉言有言在先,送他回去倒也无妨,俺答瞬时便将心中的杀意抹去了。 俺答还是心中有些舍不得俞长生,又道:“长生兄弟,你不想打仗没关系,也可以留在我土默特。本汗虽然年长你十几岁,但是你我也可以做一对忘年之交。你尽可以留在这里,陪我打猎练武摔跤骑射,美酒美女一样享之不尽!” 俞长生道:“多谢大汗好意,但是我远离故土这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边关休战得以有机会返乡,我想回去走一走看一看。若是待的不习惯了,俞长生保证以后一定会回来投奔大汗的。” 俺答看得出此人是个言出必行心灵澄净的磊落少年,既然他确实想返回故土,不如就成人之美,于是也不再勉强。 即便如此俺答还是不舍地留俞长生在土默特小住了几日,每日热情款待奉若上宾,带他四处参观赠锦赠宝,顿顿酒宴美食还有貌美侍女贴身照顾,俞长生生平未曾享受过这样的礼遇和奢华,一时难以适应。 好在长生自幼修持,受佛法熏陶俞大猷管教,再加上多年勤修《格物诀》心法,其中许多王阳明的修心理学之大道,他虽然看不太懂但也深深留在心中,这才能把持得住,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陷入享受之中乐不思蜀了。 俺答的脾气与当年俞大猷很像,他比俞大猷年小五岁,和长生的年纪也稍近一些,两人忘年之交,脾性十分投机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俺答唤俞长生作兄弟,让他叫自己大哥。长生多年没什么朋友,现在整个人也开朗了许多。 过了几日快活奢侈的生活,俞长生有了种莫名的担心,只怕自己会懈怠沉溺于此,便提出要返回部落中去,他也非常担心留的时间久了会错过族中商队南下的时间。 俺答见挽留他不住便答应了,他派了一队亲随送俞长生去寻找那瓦剌小支,又搬了一大箱珠宝要给俞长生,长生还是一再谢绝,最后实在拗不过,俺答便包了一包袱的金币让俞长生随身带着。 临行前俺答又送了一身锦袍和一把匕首给俞长生,那匕首金鞘银边还有蓝宝石镶嵌十分华贵,斩石断铁极其锋利。 俺答说道:“兄弟呀,你这一去山高路远可要多加小心,这些金子你想在大明购置产业也好,想用来享受也好不要客气。江湖凶险以此锋刃防身。千山万水不知道何时才能才见,可要想着回来看看大哥。” 俞长生拜谢了俺答,说道:“大哥放心,日后我们一定有再见之日。小弟带这一包金子已经是受用无穷了,那些财宝大哥不妨送给瓦剌小支以示友意。” 俺答道:“这个你放心,大哥自然会补偿他们的,而且还可以帮到你,等回去你就知道了。” 俺答送出了俞长生许久,他们都知道今后再见之难是以都十分不舍,最后两人还是互相拜别了。 阿史吉勒没有骗长生,他们按照他所说的方向快马走了一日果然找到了那族瓦剌小支。 起初族人见到土默特亲兵送俞长生回来都吓得胆颤心惊,而后听那些士兵表示来意后才稍稍安定。 全族上下一改多年的不屑轻视态度,一下将俞长生奉为长生天的使者,竟然还纷纷下跪行礼。尤其是阿日勒起初吓得不行,只怕俞长生会报复自己,长生安抚他们许久表示自己只是多年撕下修炼武功,并不是什么长生天使者,他也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间这么多年自己已经苦修到这般本领了。 俞长生解释了半天,又让阿日勒也出来证明,这才让众人信服,他宁肯大家对他还是冷淡些,也不希望这些人卑躬屈膝地把自己团团围住,这样前后面目态度反差之大反而让长生觉得别扭。 但他毕竟救了全族人的性命,族长阿史吉勒对他千恩万谢,隼赤也是命大,胸前中刀居然还捡回了一条命,他颤颤地对俞长生道谢。 两人很久没有面对面靠近说话,突然隼赤说了一句道:“你现在居然长得这么高了。” 这话一下子点醒了俞长生,俞长生自小就发育的慢,在寺里个头比同龄人都矮经常受欺负。后来下山后碰到的也都是比他年长高大的人,在草原上身边的孩子也大多比他大几岁,身材都高大许多,起初他也抵挡不过会受欺负。 是以在俞长生心中他一直默认自己就是个小身材的矮个子,殊不知其实他早就已经发育得高大威猛了,那些曾经比他高的人,其实都比他矮小已经不少日子了。只是一直没人肯定自己认可自己,也没有机会让俞长生证明自己,这才一下子居然自低蛰伏隐忍了八年之久。 俞长生这一下心中茅塞顿开,他轻轻笑了笑道:“你若不说我也不知道。你若不是深陷危险,我也不会出手就不会知道自己现在早就变强了。不过隼赤,我并不感谢你。当然了你能活下来,这很好。” 隼赤见俞长生没有报复自己已经很知足了,其实他自小时候差点被俞长生掐死后也一直留下了心里阴影,让同龄人疏远长生也是因为他心里害怕长生。 现在俞长生救了全族人的性命,草原大可汗也赦免了他奴仆的身份,不管他是不是长生天的使者,族人也都把他奉为英雄了。 一位与俞长生同行而来的土默特士兵对族人说道:“看在俞长生的面子上,我家大汗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们。”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七) 族人闻言都十分好奇静声聆听,俞长生也很想知道这好事到底是什么。 那士兵道:“我们大汗听闻你们族中打算组建商队南下去大明互市。我家大汗特送你们一单大生意。大明朝的湖广地界有一户极世山庄,听闻庄主富可敌国在大明极为出名。 极世山庄的庄主很快就要过六十大寿了,他们派了人来我们土默特部,花了重金要购置大量草原上的烈酒宝马和牛羊生肉以作宴席之用。我家大汗有意将这单生意交于你们来做,你们负责提供好一应货品,商队可跟随极世山庄的人去往大明。 届时货品所卖得的银钱利润颇丰,你们又可以借此机会在大明购置大量的瓷器茶叶丝绸等货品,然后再返回草原卖给其他部落的人,如此一来一回可获利极多。这笔南下生意的门路直接交给你们,可是天大的好事买卖!” 族人一听大喜过望,组建商队本来风险很高,他们小族小户的本就不易做成又隔了这么多年未曾南下,现下早就断绝了原本的资源门路。 而俺答大汗这次把这么重要的一笔生意交给他们,以后更是有源源不断的资源可以获利,那可比送多少金银财宝都来的实惠。 一时间族人甚至放下前日血仇,纷纷对着土默特部的上族来使千恩万谢,为此族人还特地在晚间举行了盛大聚会款待来使和俞长生。 俞长生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利益交往人性之变,前几日还在血战厮杀,现在就一起同宴欢杯;多年来对自己轻视不屑,转眼又是将自己捧若神坛。俞长生心里觉得别扭,未与众人尽兴便独自去休息了。 之后一段时间全族上下都忙得手忙脚乱,极世山庄所要购置的酒马牛羊数量极多,而且时间紧迫是以大家各个都忙得不可开交不亦乐乎。 最后族中公社商定商队要分批次前往,俞长生要在最后一批商队与众人负责运送草原美酒前往。酒不是活物便于管理,只要装车后一直赶路便可,是以这是这次南下最好的差事。 阿史吉勒本来想请俞长生留在族中,他们以后好好侍奉供养,俞长生却表示自己这次要一并南下并非为了商队也不是要游玩,而是要重归故土,待帮族人做好这一单生意后,自己也就不会再回来了。 阿史吉勒也看出俞长生真心要去,便也不再强留。全族能靠他死里逃生又承蒙他的面子得到俺答大汗的生意,纷纷在他临走前郑重行礼道谢。 俞长生看着这些相送自己的族人,又看看了这片开阔的草原。白云依旧悠闲地躺在天上飘荡,骏马牛羊也还在那里吃草驰骋,一切都和自己当年来的时候没有什么分别。 于族人,俞长生并没有多少深情厚谊,但这些人和这片草原多年来确实也曾帮自己遮风挡雨从一个九岁孩童到十七岁长大成人的少年。 俞长生对这些族人和这片草原深深的鞠躬致意。 这次南下对于商队来说是一次生意也是一次游历远行,对俞长生来说却是归途,大家一路的心情都非常好,心情轻松充满瞎想。 因为时间紧迫大家赶路的速度非常快,这比俞长生记忆中小时候归途的速度快了很多。 未曾许多日他们已经自蒙古鞑靼的古元上都附近(今锡林郭勒)向西南方向跨过了黄河几字弯,因商队不能走直隶入境,是以要绕一大圈从陕西边境进入大明,再向东南前往湖广。 商队一路走得极快,为了赶上极世山庄大宴,众人白日里片刻不息,晚上休息的时间也不敢太多,一路风尘仆仆条件十分艰苦,俞长生出发时还是一身锦袍,现在一直着急赶路,南面的气候又与蒙古不同,是以他即便又换了新衣现在也是一身脏土满脸车尘。 起初商队的人还对俞长生依然保持十分恭敬的态度,搬货做饭生活支帐都不会让他干,后来他一时好意主动帮忙了几次,众人反而慢慢地觉得理所应当了。时间一长了,大家也都很疲惫,逐渐地商队族人对他的恭敬也少了很多。 终于一路舟车劳顿,最后一批的商队总算在极世山庄大宴的前一天才赶到了极世山庄。 这一路俞长生也是大开眼界,他本想着一个寿宴为何要购置这么多的酒马牛羊,等来到极世山庄他才知道,他们所运来的这些蒙古的货品不过只是为山庄寿宴添彩的。 这里人山人海摩肩接踵,都是来祝寿拜宴的人,俞长生听说只要是来人,不管有没有被邀请,都可以入席吃喝。他们运来的这些东西别说是招待所有客人了,充其量只能是每桌份分上的一道菜而已。 俞长生在来的路上就听说了极世山庄要品评天下英雄豪杰的武功,定品极世榜的事情,他虽然对自己的武功高低完全没有概念和信心,但是此刻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热血,总幻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能一展身手,说不定真可以定品个“河”字级能够上榜也是好的。 现下俞长生见那些来客都是江湖武人的扮相,有的衣着华贵气度不凡有的气势汹汹威风凛凛,虽然也有些风尘仆仆但是也各个装配齐整带刀佩剑,相比之下自己一身狼狈年纪又下看着不像少侠倒像个下走搬工,心中瞬间又没了信心。 索多克也打趣他道:“俞长生你功夫这么高,要不要和他们也比试一下?” 此时极世山庄大门处排满了前来拜庄的客人,俞长生一行自偏门进去,在庄内的一角开始一边卸货和一边和管事的对接商品清单。 俞长生正在跟众人一起搬货,突然看见三人走近。其中一位看他刚才慌忙迎出想来应该是庄内人,而另外两位客人却让他眼前一亮! 那两位客人一男一女身材都是英姿挺拔、飒爽飞扬,高个子的那位少侠面容英俊严肃五官挺立,肤白而气质不柔,年纪不长俞长生几岁却看着非常成熟稳重。他旁边的女侠也是容貌极美英飒迷人。 两人都是身着青黑色的锦衣长服身配长刀,站在一起十分登对般配,让人看着就心旷神怡。但长生却觉得两人看着十分眼熟亲切,并非是因为两人的华贵俊美,只是没道理的觉得亲切喜欢。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八) 索多克见俞长生看的出神,他也看了那两人一眼不由得也说道:“那大明女子长得确实是貌美,怪不得你这么盯着看呢,不过可惜他旁边的高个子少侠也是风姿绰约,想必一定是一对璧人。” 俞长生自言自语道:“这两人看着好像是…” 索多克道:“这两人衣着华贵气宇轩扬,一看就是大人物,搞不好还是当官的。你以前不是在寺庙里修行的嘛,兴许是这两位少爷小姐小时候曾经去过宝刹里烧香拜佛时你瞧见过,这也是很可能的事情。” 这时那女子也向俞长生他们这边看来,好像是发现了什么。 俞长生下意识的赶紧躲闪对方的眼光,继续与众人搬着酒店货物。 而就是这一瞬的双眼对视,长生看到了对方眼里愁波流转、哀伤衷情,这一对悲悯泪眼目让长生一下认出了对方,她必然是小时候的玩伴陆流无疑!那她旁边的必然就是自己幼时的结拜大哥沈炼了! 俞长生见对方好像也发现了自己,他一时又惊又喜,万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碰到他们,他心中犹豫要不要马上上去与两人相认。 他用余光又看了看沈炼和陆流,又看看同行的族人。俞长生打消了这一年头。 沈炼陆流如今锦衣玉服气质高贵,站在一起宛如天神侠女一般俊武美丽,他们的师父陆炳是朝廷中的锦衣卫大员,想必现在他们两人也是地位显赫。 而自己现在一副外族人打扮,多年间在草原上风吹日晒满脸又黑又红,加上连月来一直赶路搬货满身的泥巴尘土,他整个人完全是邋里邋遢又不干净。 即便他们幼时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可如今大家都已经长大成人,自己的身份地位长相武功皆不配与沈炼和陆流相交并行,如何有颜面上前相认,搞不好外人还会觉得是他有意与人家攀附拉扯关系。 况且陆流和沈炼是不是愿意与他这样身份低下的脏土少年相认也犹未可知,俞长生思前想后还是忍耐住了心中的冲动。 多年的自轻自低并不是一时半会能所消除的,况且还是面对幼时的伙伴,面子和虚荣终究是刻印在每个人的骨子里的枷锁。 俞长生虽然羞于上前和沈炼陆流相认,但是他还是忍不住用眼神余光一直盯着两人看。沈炼如今武功也是今非昔比少有敌手,他也察觉到了人群中有人在盯着自己,但是却无法分辨究竟是谁。 只因俞长生此时内力之高,他已经可以在自己无意识间于人群之中遁隐气息,即便是沈炼这般修为也难查痕迹分辨是谁。 反倒是俞长生隐匿在族人人群中悄悄查看沈炼和陆流,观察他们的身形呼吸,虽然说不清缘由道理,但是长生就是心里莫名觉得能够看出两人的如今大致修为武功深浅。 大哥沈炼果然修为了得,他一呼一吸和一行一走就是与常人天差地别,俞长生能深深感觉到沈炼如今已经是不同凡响,他心中对大哥憧憬又高了不少。 陆流虽然逊之沈炼不少,但也能感受的出她如今也是女中豪杰各中翘楚。 俞长生这一番观察之后更是感觉相形见绌,不敢与之相认。殊不知他能下意识地感受出对方修为之深浅高低正是因为此时他的内力之雄浑深厚更胜于沈炼! 俞长生目送着两人随沈如棱远去,人虽已经看不见了,但他依然看得有些魂不守舍。 此时商队和极世山庄的负责管事也一一对接好了货品清单完成了交付,此一单族人的公社商队赚的盆满钵满,虽然一路万水千山极其辛苦,但是此时拿到酬劳后大家依然觉得十分值得,各个都欢呼雀跃。 族人们本想道谢后就告辞离开,而山庄的管事却说他们远道而来皆是客人,老庄主和三公子都交代了所有前来山庄送货和干活的工人也都要安排住宿和宴席,虽然不能与客人们同席,但是也可以在庄内偏处吃喝宴饮。 商队族人一听都十分欢喜,他们一路风尘仆仆极其疲惫,正好可以在山庄中休息一晚而再饱餐一顿,而后再离庄买货。 俞长生心不在焉对这些事他并不关心,况且他本来也没打算继续和商队族人继续同行。他只是心里牢牢记住了沈炼和陆流的所去的方向。 俞长生和众人所休息的地方是山庄内庄的偏庄,这是下人集中住宿的地方,因为要时刻照顾庄内主人们,是以内庄处也有偏庄。 长生心里一直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寻沈炼和陆流相认,他心中既急切期待又害怕恐惧,只担心两人认不出他来或者会瞧不起他。他就这样一直苦苦纠结到了暮色降临,终于忍不住打算晚上去看看两人。 俞长生心中羞耻但是又压抑不住心中的关切,最后便决定悄悄溜去只是远远多看看两人也是好的。 待得月上西头俞长生便悄悄离开众人的房间,他白日里已经听说贵客们都在内庄安顿,他想来应该离得不远便在附近开始寻找,而极世山庄庞大他又不认路,便是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摸索全凭运气了。 此时本就是夜色,他内力高强身形飞快,是以在庄内肆意穿行如入无人之境,他体内阳明真气已逐渐修入境界,隐遁气息间竟然能让庄内一众的武林高手没有丝毫察觉。 也不知找了多久,突然俞长生耳朵里听到了一阵熟悉的女声,虽然他一路寻找时各种人声在耳边层出不穷,但这个声音却与众不同。 那女声嗓门颇大气息又足,既带着些泼辣又觉得十分亲切,俞长生心中约摸有了答案,便顺着那声音的方向找了过去。 俞长生走的越近那耳内熟悉的声音也就越清晰了然,想到今天遇到了沈炼和陆流,幼时往事皆历历在目浮上心头,他已经有八成断定,这说话的就是秋叶丹!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他循声而来就是秋叶丹和陆流在夜谈,秋叶丹气息厚重,对现在的俞长生来说即便在远处也能听到她的声音。他心中又是一阵兴奋地蠕动,一时胆子也更大了,逐渐靠近三人休息的房屋。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九) 听到秋叶丹也在此处,俞长生心里想要与三人相认的冲动一时有些压制不住!他心中下意识觉得秋姐姐一定不会看不起自己,还可能会对自己的境遇十分心疼。 大哥和陆流和自己也是情深义重出生入死,想来也是绝对不会对自己视而不见的! 他这么想着心中越来越激动,一下子没控制好情绪和力道,脚下的步伐越来越重失了小心,发出了声响! 却听得屋内沈炼的顿时有了反应,陆流和秋叶丹应也是察觉到了。俞长生感受到了一阵警觉和凶意,他一时恐惧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飞快的全力奔驰跃走了! 俞长生激动和害怕之下全力奔走,速度身形快到连沈炼也只看到了一个影子却追他不上。他一路在庄内乱冲乱撞,看到拐角就转,左来右去一阵狂奔,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才冷静下来停住。 俞长生慢慢缓过神来不由得一阵伤感,事到临头他还是害怕羞耻地落荒而逃,不知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再见他们。 这时已经过了子时正是十五之日。明月当空将周围照的雪亮。俞长生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跑到了庄内一处高楼处。 此高楼在庄内布局的十分巧妙,明明十分高大耸立,但是在山庄内就是看不到它的所在,若不是俞长生一路乱跑误打误撞,也是难以找不到这里的。 此楼形有八边八角,又有八层之数,似有阴阳太极之布局。月光之下更照的耸立逼人,大体乍看朴实典雅而楼饰细看华丽雕琢,楼门牌匾上写有“极世楼”三字。 俞长生一路走来听闻了不少旁人所说关于极世山庄的事情,想来这极世楼就是极世山庄内最珍贵的绝品宝贝所珍藏的地方了。 如此重要的地方俞长生此前只见过少林的藏经阁,但是他身份低微不曾进去过,现在偶然看到了这江湖闻名的宝楼也不由得驻足开始欣赏。 他心中道:“此楼之中一定有极多的极世稀罕的珍品,要是有幸进去得以一见那也真是人生幸事啊。” 俞长生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楼门竟然并未上锁,不由得感叹极世山庄真是绝然大同所在,这样的地方不严加看守警戒也就算了,居然连锁都不上真是了不起,这要是有贼人进来偷窃岂不是轻而易举。 他随即又一想如此重地不加上锁可能是因为其中自有精巧机关防贼御敌,自己难得能来一躺,不如就打开楼门往里瞧上几眼长长见识,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俞长生这么想着刚想靠近,却突然听到楼中竟然有人在说话。 一人道:“这八道甲神俑确实是厉害,以我们的本事若是想上去,非得是以人命往里硬填硬补不可啊,那动静可就大了,除非这里你能说了算。” 又一人道:“诸葛孔明留下神兵利器能不厉害吗,关键是你真的确定那东西就在极世楼里面吗?” 还有一人道:“若不确定又怎么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请你两位帮忙。只要此事能成,到时候所得一切我们均分,绝不止是这楼里的东西。” 一人道:“可你又如何能辨别真假?” 又一人道:“沈枫醉至所珍藏的东西还能有假?天下间有谁能比他更加能识断是宝是废。” 还有一人道:“你若是不信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吃完酒宴自回自家就是,此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一人道:“你也别生气啊,只因我们曾经上过大当,这才不放心。事已至此哪还有退路。” 又一人道:“明日寿宴之上我们按计划行事,且看他的反应,必能判断真假。就算退一万步说东西不在这里,能得获现有之物也是值得的。” 还有一人道:“此时我有七八成的把握,他一生最好名声,表面豪情干云实则最是虚荣,绝不会无缘无故做这样的事。” 一人道:“可是你真能下得去手吗?” 又一人道:“若是半途而废可是难以进行得下去啊。” 还有一人道:“只要届时场面混乱,必然有机可乘,这可就要看你们的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一人道:“既如此我们就赶紧回去,以防旁人察觉打草惊蛇。” 俞长生知道这必是三人在有所密谋什么事情,耳听得他们就要出来,他赶紧躲在角落之中不敢出声。 很快那三人就走了出来,俞长生不敢露头偷看,他只怕对方会发现于他杀人灭口,他们人多势众只怕自己难以匹敌,只能自己屏住呼吸隐匿身形。 听得他们给极世楼上了锁后脚步声逐渐远去,俞长生这才放下心来,连月来一直赶路他实在是太累了,晚上又接连着心情大起大落一路狂奔,是以他现在很是疲惫,左右自己不知道如何回去休息的地方,便找了个隐秘角落靠着石头睡着了。 待到第二天,庄内已经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俞长生很轻松地就靠着人声聚集找到了宴会举办的地方。那宴会盛大堪称十里长席,俞长生也不知道自己的位置究竟在哪。 他一身蒙古鞑靼人的扮相,江湖武人各个都能看得出他有武功在身,他们彼此之间也很多互不相识,是以都以为他是异域而来拜寿的蒙古勇士,还有不少人招呼于他,俞长生有些拘谨都纷纷行礼回复谢绝了。 这时他又在一群人声中听到了秋叶丹的声音,很快就看到了沈炼陆流和秋叶丹。只见秋叶丹比当年更加的美艳,还是一副豪爽的样子,俞长生见之倍感亲切,他本想鼓起勇气上前相认,却见他们周围都是各方豪杰在与之寒暄攀谈,随即便一起进入了内庄大殿。 俞长生觉得此时不便相认,便想待得酒宴结束再行不迟。 俞长生又想到昨晚听到的对话,只怕在宴席中间有人会兴风作浪生出事端,他担心三人的安危,便悄悄在人群中跟在他们后面,随后暗中伏在殿门附近开始偷听里面的动向。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十) 为防旁人发现生疑,他还顺手间偷偷抱了一坛族人送来的蒙酒,若有人问起就说自己是宴会上邀请的蒙古鞑靼的酒侍。 就这样俞长生伏在正厅大殿外听了许久,他突然在众人口中意外得知俞大猷竟然还活着!并且还是江湖上武功最具盛名二人,他一下热泪盈眶激动不已难以自制! 俞长生多年来远在塞外草原消息闭塞,大明和蒙古因为战事频发彼此隔绝,是以他对大明的情况一无所知,现在突然听到这天大的喜讯,才意识到自己小时候是被人蒙骗戏弄,因为他年幼无知对消息真伪难以分辨,这才误会了这么多年。 这一下他瞬间心中开阔,底气自信壮了极多,他此时迫不及待只想等宴会结束后就要去寻找俞大猷! 俞长生又听了一会,发现里面有不止一个声音自己都是熟悉听过的,其中有近有远。但是一时其中讲话的人实在太多太密,他未曾经过训练留意是以他擅听而不擅辨,近日来他听得又多,现下也分辨不出谁是谁了。 不多时却听到大厅里面陆流要与人比武,对方的声音感觉有些耳熟,他按耐不住便靠近向殿内偷看,此时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陆流和尉迟破军的比武之上,是以没人注意到他。 起初俞长生还很担心陆流,看了一会却放下心来,不想当年的玩伴流妹妹现在已经有这般本事。虽然陆流比他大一岁,但是长生还是习惯叫她流妹妹。 俞长生观察着尉迟破军的一举一动,此人声音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地武功虽然看起来惊天动地气势如宏,旁边人也再纷纷喝彩。但是在他看来尉迟破军的铁拳力道也不甚恐怖,速度也不是很快,周身破绽也不少,只是一副钢筋铁骨不太好对付。 若是与自己交手,他心里总感觉能轻松取胜。 可是却看旁人都在夸赞尉迟破军武功高强,这殿内的都是些江湖上有名有响的人物,俞长生想来应该还是自己见识不足武功不济所致,不能看出其中的玄妙所在。 不多时陆流与尉迟破军一路打到了殿门附近,陆流故露破绽,凝聚精神以“锦心怒”真诀一击而破打败了尉迟破军,俞长生也不由得暗中叫好。 哪知尉迟破军居然气急败坏之下再行袭击,陆流未曾防备眼见就要被他铁拳重伤。 一时间俞长生脑海中没有任何念头,下意识地就飞身冲了出去! 他此时根本顾不得许多,只是本能地一往无前冲去,身形若疾风迅雷般瞬时就挡到了陆流面前。 他快步间闪电般一掌“龙荡飞云”冲尉迟破军拍去,紧接着又是一拳“虎势狂舞”并接齐上浑然猛击,掌势拳风奔腾席卷铺天盖地! 俞长生在急奔之下力道虽来不及全尽,但是依然将尉迟破军整个人顶飞了出去! 他这一击顿时惊呆了场内所有人,除了在场一些真的武学好手,许多人甚至没有看清俞长生的身形和出招! 沈炼、沈枫醉、秋叶丹、普性、萧燕飞等一众人都曾见过俞大猷的这门神功绝技,钟元鼎、王艮等许多人虽然没有亲眼看过,但听到旁人一说也马上意识到这是什么功夫。场内还不乏有些参与过围剿俞大猷的冷阴流和黄金会的帮众,殿内场面顿时如同水滴油锅一般沸燃起来! 有人道:“你听到了吗,他们说这是虎将摄龙拳啊!” 也有人道:“听闻这是南将万里神龙俞大猷自创的成名绝技,普天之下除他以外再无第二人会使啊。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怎么可能会使?威力还这般惊天动地。” 还有人道:“没错就是虎将摄龙拳!我曾与俞大侠有过几面之缘,见过他这般绝技,一拳一掌龙虎滔天,这样独一无二的门道和威力,绝不是别的旁门左道的功夫所能冒充的。” 这时藏点红突然盛怒而起,他砰的一下捏碎了手中酒杯,指着俞长生高声质问道:“你这小子究竟是什么人?!” 萧燕飞和夜西愁也忍不住站了起来,冷阴流三位堂主一齐狠狠盯着俞长生,藏点红更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刃处。 泰州派掌门“心斋先生”王艮虽然没有见过俞大猷,但是也久闻他的名号,刚才看俞长生出手还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俞长生闻声也扭头看去,他一下就认出了藏点红、夜西愁和萧燕飞! 俞长生道:“我认得你们!你们这些恶人居然也在这里。”他幼时和俞大猷被冷阴流黄金会围剿追杀,虽然多年未见但这几人的面孔却是深深印刻在了他脑海里。 陆流沈炼秋叶丹本来尚在惊讶还没认出长生,却听得俞长生一开口如此对冲藏点红讲话,顿时难以置信不约而同地脱口叫道: “臭小子?!” “长生?!” “长生哥哥?!” 俞长生听到这三人居然还认得他,不由得热泪盈眶情绪难以自制,他努力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 他忍住泪水挠了挠头,冲着秋叶丹和沈炼一笑,又转头冲着陆流一笑。 陆流见这少年笑容憨傻纯真还带着些尴尬,若旭日朝阳般和煦温暖,就如同她第一次见到长生时被他救下所感到的温暖一样,顿时也难以自制眼泪夺眶而出,陆流一奔上前抱住了长生。 一时间两个人都好像又变成了孩子一样,彼此感受着对方带给自己的温暖。 沈炼也顾不得身份飞身而下拥抱长生,秋叶丹笑着痛饮了一杯,也大步走了过来。 陆流满脸喜悦又充盈着泪水,摸着长生的脸说道“长生哥哥,真的是你!这怎么可能!” 沈炼也又惊又喜道:“兄弟当真是你!你没死!发生了什么事,你怎么会这副打扮出现这里?” 秋叶丹笑着一巴掌拍打在长生头上随即笑着道:“这熟悉的手感!就是那臭小子没错!居然长得比老娘都高这么多了。”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十一) 四人经年久别后突然重逢都激动得溢于言表,三人见到当年义无反顾舍身救己的伙伴居然起死回生,想必其中的曲折离奇也是一时间难以言明。俞长生更是多年未曾感受到朋友带所来亲切温情,只是盈着泪傻笑着说不出话来。 藏点红道:“此人难道是当年俞大猷身边的那个小童?如若是他,会使俞大猷的绝技倒不奇怪了。可是不可能啊,你不是说当年亲眼看见他摔下悬崖了?”藏点红说着狠狠看向萧燕飞。 萧燕飞冷声道:“坠于悬崖未必就是身死,徐渭不也从废墟火海中爬出来了。” 藏点红冷笑道:“这都是因为你办事不利,没有及时斩草除根!我倒要看你如何与老爷子和佛爷交代。” 萧燕飞死死盯着长生等人,还是冷冷道:“这就不牢你费心了,我现在斩草除根也为时不晚。”说罢萧燕飞的独臂右手已经移到剑柄处。 夜西愁轻轻抬手小声拦住萧燕飞道:“不过是一二个少年武夫而已,若是想杀什么时候都可以杀。这是什么场合岂能擅自行动溅起血光。 更何况现在王艮和钟元鼎就在旁边,我们若是在寿宴上动手杀人,他们两有岂会坐视不管。更不要说极世山庄内的众多门客和各路豪杰了。 而且单是看这少年和陆流方才显示的身手武功,再加上秋叶丹和沈炼,我们三个也未必就能拿得下。” 藏点红点了点头道:“有道理,西愁那依你之见我们该怎么办?可是要等寿宴之后安排人截杀他们吗?总不能听之任之就此放过吧?” 夜西愁低声轻笑道:“驱虎吞狼,坐收渔利。没有佛爷和老爷子的意思,最好不要与锦衣卫和蜀军秋家直接交恶动兵。关键是那个少年,若是有了他也许就能牵制住俞大猷进而牵制住俞家军。现下无需我们动手,你们看,帮手这不就来了。” 尉迟破军这时骂骂咧咧地道:“你们几个家伙唠唠叨叨肉麻完了没有!那小子!你到底是俞大猷什么人!” 俞长生道:“我是…是…”他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秋叶丹在一旁朗声道:“尉迟老小子你听好了,他就是万里神龙的亲传弟子,他叫长生。”说罢抬头笑着看向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生看向秋叶丹也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不错,我叫俞长生!” 他这话让在场众人都十分惊讶,秋叶丹沈炼陆流也很意外,没想到他给自己改姓了俞,不过想来也是合情合理。 场下人纷纷议论道:“没听说过俞大猷有弟子啊?” 有人道:“我倒是听说过俞大猷当年从少林中带走了个小和尚,但是据说后来被黄金会的人给杀害了。” 还有人道:“谁知道这其中的猫腻,哪知道到底是小和尚还是他姓俞的在寺里藏匿的私生子。” 尉迟破军喝道:“我不管你是不是那俞大猷的弟子,若是有胆量就和我面对面真刀真枪地打一场!莫要做那偷袭的下作行径!” 秋叶丹笑了笑道:“可笑,分明是你偷袭我妹妹在先,现在还反咬一口。来!让你姑奶奶和你这龟孙比比力气!” 俞长生拦了一下秋叶丹道:“好,我跟你打一场,无需我秋姐姐出手。” 这时席间有人道:“此人在江湖上无名无姓,且来历不明一副异族人打扮,哪有资格在这里比武,妄想请沈庄主点评武功腆登极世榜!我等可不服。”此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沈炼道:“沈庄主,诸位英雄前辈,这位俞长生兄弟乃是我的结拜义弟,南将俞大侠俞总兵的高足,自然有资格品登极世榜!” 沈如棱道:“爹,沈大人说得对啊,就让这位小兄弟和尉迟帮主比一比吧,若再有的好汉让他继续挑战便是,今日便是要以武会友。” 王艮这时也道:“沈庄主,我也想看看这位少年的功夫。” 钟元鼎也道:“不错,贫道也想看看南将传人的本事,这荣登极字榜之人总要能服众才行,他的徒弟总要让大家开开眼界。” 沈枫醉点了点头说道:“既然诸位都这么说了,南将传人自然有资格一展身手,小兄弟就劳请你露露真本事,与尉迟帮主切磋一二吧。” 俞长生此时底气十足心情好极,边抖擞着应承了下来。秋叶丹本还有些担心,但看长生信心十足又有沈炼在场,便也不加阻拦只是嘱咐长生一定不要逞强。 陆流也叮嘱长生要量力而行,沈炼却是十分相信长生,只是跟他讲要小心对方的阴险手段,若是正面对敌沈炼刚才已经看得出孰强孰弱了。 俞长生与尉迟破军走到大厅宽敞处,互相行礼致意。却还未及俞长生说完“请前辈指教”几个字,尉迟破军便飞身前跃,冲着长生铁拳双砸一怒而击! 俞长生刚才在一旁已经看过了尉迟破军的武功路数,他此刻心中早有准备。眼见对方的身形速度在自己眼里真的不算多快,力道之强也不是难以抵挡,但是俞长生忌惮于对方的武功或许还有什么自己所认知不到的境界,是以没有硬接还是早早就闪避开来。 他这一闪之下却发现瞬时就与尉迟破军拉开了很大的距离,对方的铁拳之威完全探不到他。 围观众人也是一愣,这少年突然早早跳出这么远难道是想认输不成?众人却不知其实是俞长生太过谨慎速度又快出对方太多,这才一下离出这么远。 尉迟破军却是一惊,对方闪躲的居然这般迅速,是以他马上又行变招,追上俞长生连连抗击,他坚信这少年看着如此平平无奇又乳臭未干,刚才一定是因为自己一时不慎被偷袭才会那么狼狈。 尉迟破军连连快攻,俞长生一路连躲带闪不像是比武更像在逃跑,尉迟破军的拳风掌势却始终沾不到俞长生,众人只以为俞长生是故意为之,不敢正面抗衡尉迟破军的拳力,又是在拖延消耗对方的气力。 待得十几招后俞长生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必全力相避躲闪,完全是穷耗精力本末倒置,对方的武功是真的奈何不了自己,正面相抗就是了!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十二) 俞长生停下脚步不再躲跑,眼见尉迟破军又是双拳其攻而来,他这一次挺身向前再无躲闪,左掌“龙吟虎啸”正面拍去,直直撞上尉迟破军的拳势,双方瞬时以硬碰硬真气激荡,拳掌相撞之声甚是惊人! 尉迟破军到底也是纵横江湖多年的横练高手,这一下正面而击他的拳风威力虽然不及俞长生,但是倒也还能抵挡的住,并没有被对方的掌势再次震到动弹不得,而接下来的一击他却是万万挡不住了! 俞长生速度更快过尉迟破军,双方正面一击而接之后都要再行快速出招,这时若是慢于对方可是致命之处。俞长生明显更快一步,他右拳一虎啸生风”猛打出去,尉迟破军再不能抵,又被俞长生一拳荡了出去! 此一击之下尉迟破军被打退甚远已露败相,俞长生想到刚才他偷袭陆流之事还心有忌惮,便又是挺身上前补上一掌,尉迟破军顿时感受到一股无形巨力按压在自己胸前,一时难以呼吸头脑晕眩,此刻他再不能支一下被掌风震倒在地! 王艮由不得脱口而出惊道:“果然是阳明真气!居然如此雄浑深厚,内力精绝巧妙更胜过我泰州门下弟子,他小小年纪这怎么可能?又是从何处学来的?” 钟元鼎也在一旁点头道:“这虎将摄龙拳虽然是当世绝技,但是能想有这般翻天覆地之威,以正面之力压过尉迟帮主硬桥硬马的铁骨钢拳,便是仰赖了他绵绵不绝的内力了。” 普性本在一旁许久观而不语,这时突然开口道:“原来如此阿弥陀佛,这少年看来果然就是我寺叛门弟子宗擎。昔年阳明先生助少林拦阻俞大侠,曾传授于他《格物诀》心法,看来这门绝世内功也一并教给了宗擎。” 众人于俞大猷当年大闹少林立赌的事情只是偶有耳闻,普性也只是简单为他们讲述了几句俞长生离开门派的旧事。 王艮道:“恩师一直忙于政务军务,他离世前我也多年未曾见过,只在恩师临终前,我在床前尽孝时受赐了《格物诀》,但我一直注重于本派心学学问之研究,不曾研习其中的内功心法。为示对恩师尊重也并没有传授给其他人。没想到俞大侠和其传人也有幸得到恩师绝学相授,当真是机缘殊荣。” 沈枫醉也点头道:“神功绝技自然是难得,但这少年在这个年纪能练到如此修为地步,看来是下了大功夫大决心,必定是多年寒暑不辍心无旁骛地苦练修行,依老夫所见他地阳明真气已有境界了。” 钟元鼎道:“这少年的内功外功也是大开大合纯阳至刚,以力胜力正是尉迟帮主武功的克星,是以他才能胜得这么轻松。” 这时尉迟破军已经起身,靠着一身钢筋铁骨才没有伤重,他虽然心中不服但是又自知不是俞长生敌手不敢再行上前过招。他看了一眼场内众人,眼神停了一下,而后又看了一眼台上,不得以道:“小兄弟功夫确实不错,尉迟甘拜下风!” 沈枫醉起身道:“这一场是俞长生小兄弟胜了,依老夫品评,俞长生少侠武艺高强,可以登上…” 他话未说完,夜西愁突然起身鼓动众人道:“诸位英雄,今日真是难得幸运。南将北锦传人都在此间。沈庄主苦心孤诣编出了极字榜,榜上五人虽然不在,但是其中名声最盛两人的传人弟子都在此处。 诸位英雄,此乃是领教南将北锦绝学的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咱们江湖人平日都是风里来雨里去,日日刀光剑影险象环生,不就是为要争得一口气嘛!现在两位少年英豪就在眼前,绝世高手传人在此若是不挑战一下,岂不是遗憾终身!” 沈炼心中明白夜西愁这是在故技重施,他此刻把长生也拉进来,就是想激将此间群雄的好胜心,让他们兄弟二人成为众矢之的。 夜西愁这几句话果然有用,江湖人最是看重名气二字。 这时马上有人道:“这沈炼大人好歹有名有姓的,这些年大家也素有耳闻,但是这小子却是凭空冒出来的!凭什么顶着南将传人的名号这样出风头,乳臭未干三招两式就能荣登极世榜!我等兄弟可不服!”他这话也引得一众符合。 秋叶丹怒喝道:“谁不服的倒是站出来啊!” 这时一个冷阴流的香主心领神会站了起来,“老子便不服气!这就来领教一下南将传人的高招!” 说罢他飞身一跃来到俞长生面前,说道:“小子!老子是雨魅堂香主余犹恶!你赢了那尉迟蛮牛有什么了不起的,当年老子就曾与我家佛爷和堂主将你杀得落荒而逃,今天就再在天下英雄面前教训教训你!” 说罢,此人也不待俞长生是否答应,便凌空横劈一掌阵阵生风,随即施展独门功夫冲着长生一击而去。 众人见他功夫甚是邪门,内力阴异有东瀛背景,招式看着也是怪拳,大家均猜想这一场俞长生可能会疲惫于招架。 却见俞长生不躲不闪,他现在周身真气溃散奔腾,正是热血上涌的时候,见此人又是冷阴流的人,招式之中还有东瀛之风,他心中更是有忿! 俞长生没有丝毫胆怯身形抖擞,一掌“日角龙颜”迎势拍去,掌风中若有火焰红光一般,直将对方包围卷席! 余犹恶只觉得面前有一股无形大手将自己像拍泥一样拍散,根本无法招架,甚至连躲闪和呼吸都做不到! 俞长生紧接着又是一招“虎扑孔窍”打出,只是拳风刚到便将余犹恶整个人顶飞了出去! 此一击若是俞长生的拳直接打在余犹恶身上,只怕他立时就会五脏六腑都会被震破打碎! 那余犹恶一击被荡飞之后,整个人直接都晕了过去。场内众人无不惊骇于俞长生这“虎将摄龙拳”的骇人威力,居然只是一招之间,就把冷阴流一位香主给打得半死不活。 藏点红脸色铁青骂道:“丢人的蠢货!”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十三) 秋叶丹等人一众欢呼,这时沈如棱说道:“父亲,俞少侠武功高强出身正派,绝对有资格名列极世榜,以您之见该如何品评俞少侠的武功呢?” 沈枫醉见儿子当面发问,便对众人道道:“少年英雄确实难得,不过现在俞少侠出招尚少,不好断言。但依老夫所见若只单论其内力应能有世字中品,要究其综评还不好论断。” 沈如棱对场内人众人高声道:“诸位英雄可见,南将位列极字榜,他的传人徒弟现在也有望定品于世字榜。俞少侠如此年轻就有这般修为,日后一定有机会能问鼎榜首。想必各位英雄也一定都和在下一样,被俞少侠的修为绝技所心服口服了吧。” 俞长生听沈大公子居然会为自己说话,他也是万没想到居然能受誉如此,心里不由得十分感激沈如棱。 这时鲸鲨帮帮主“鬼鱼客”专十二阑又站起来道:“俞少侠功夫确实惊人,三招两式间就有望要荣登世字榜高位。在下不才,想会一会你这南将万里神龙的传人!不知庄主以为可否。” 沈如尘刚想说话,沈如棱就先替父亲道:“我父今日寿宴就要请天下英雄一展身手编写极世榜,专帮主是武林成名已久的人物,江湖规矩自然明了,我等只需静赏两位英雄的高招便可了。若有其他英雄还想挑战请我父品评定榜,还需稍后。” 众人见沈家大公子已经明言便无顾虑,沈如尘本想说些什么但既然长兄已经当着所有人面发了话,自己就已经无法再说什么了。沈如淮一言不发,看了看两位兄弟,又看了看父亲。 专十二阑来到俞长生面前躬身行礼道:“在下‘鬼鱼客’专十二阑,鲸鲨帮现任帮主。所练武功唯为祖传之鱼肠剑剑法,还请少侠不吝赐教。” 俞长生不敢怠慢赶紧躬身回礼,他不知道该如何搭话,只能讲道:“请前辈赐教。” 专十二阑又道:“少侠可需要兵刃?” 俞长生只会一些棍法皮毛和弓射之能,于兵刃的功夫实在稀松,便道:“在下不善兵刃之法,便以徒手领教前辈高招。” 专十二阑:“既如此,剑锋无眼,少侠多加小心。” 说罢专十二阑身形柔然一动,若鱼儿摇摆飘行一般,一剑冲着俞长生刺了过来。 寻常练武之人身形大多直来直去,这专十二阑的武功施展起来,身子却真的像鲛人游鱼一般,左右柔摆间又速度奇快,节奏独一无二让人难以捉摸预料,便似水中游鱼一样灵动往来。 专十二阑一刺之间,俞长生赶忙接招闪避,但依然被这戏鱼般的身法所惊到,身上衣衫立时被对方所划破。 随即专十二阑又步步紧逼,连连刺剑而出,俞长生一时疲于应对,招招以守为主不易还击。 专十二阑连续出招之时,俞长生也逐渐看清了对方的兵刃,那是一柄很细很短的剑,比匕首长不了多少,但形状却是少见,细剑双边刃端如同鲨鱼牙齿一样,与其说是剑,不如说像是两边开刃的锯子。 俞长生试探着以虎将摄龙拳的刚猛之风想压制对手,他连续出数掌却探不到对方的游鱼般的身形,反而内力一直涌动徒耗了些真气,大开大合间还被险些被对方一剑刺中!幸好他及时收掌靠着雄浑内力让身形快闪避了过去,但依然落于下风被对方压制。 王艮在台上上座旁观不由得道:“鬼鱼客专十二阑,真是人如其名,好一招‘彗星袭月’。若不是这少年的阳明真气确实精深,刚才那一剑必然能够重创于他。” 钟元鼎也道:“看来这位南将传人实战经验颇少,虽有这样的绝世内力和外功,但还不能运用地得心自如见招拆招。无怪专帮主会主动提出挑战,他这样的功夫身形若是对方单纯地想以力压巧不知变通,那是万万不能的,” 沈枫醉道:“俞少侠以徒手应对专帮主已经不易了,若是专帮主能用了真的鱼肠剑,那传说神兵与其剑法合二为一,只怕对方早就败下阵来了。” 普性道:“夫专诸刺王僚也,彗星袭月。自南宋后鱼肠剑下落不明已经百余年,鲸鲨帮也再无当年之盛。虽然他们久居南海之滨又失传祖上神兵,但这门鱼肠剑法依然是精绝之技啊。” 沈枫醉道:“大师高见,专帮主的武功应可勉强达到世字下品,但若是能得当年春秋时期专诸大侠那柄真的鱼肠神剑,人剑合一其威力恐怕能至世字上品。” 众人谈话间俞长生也听在了耳里,他前面就已经悄然听到钟元鼎真人几此点评他人武功觉得十分受用,现在他几此进攻不利,便静下头脑思考破敌之法。 既然以力压巧现在无的放矢,那便应该以巧破巧。 虎将摄龙拳精义并非一味蛮干,其中精妙变化同样繁复,需要经验见招拆超随即应变。只是俞长生还不能收发自如,经常有收无放,再是奔腾溃涌的真气也会耗尽。 长生有了当日对土默特骑兵的经验后也是意识到问题所在,若是不能以雄浑之力克敌,就该徐徐而发,只是说起来容易他现在还有些做不到,一旦打开体内的闸门便不好关上了,他只能等待时机! 于是他便如同当年俞大猷对徐渭一战一样固守本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或自己找到机会。 又连接数招后,专十二阑身形此时正游动到俞长生左掌之下,准备自下而上出剑,长生认定机会就在这瞬息之间。 俞长生此刻左臂弯曲本不是发力状态,专十二阑疏于防备,更注意他右拳的动向。却见长生左掌向内一劈,那股内力力道居然不是震而是像吸! 此一招“虎变龙蒸”是擒拿之技,长生内力之高这内劈一掌一吸一引的力道极大,瞬时将专十二阑整个身形打乱。 鱼入口网哪还有摆脱的余地,现在俞长生的内力环周便如同一张大网将专十二阑这条大鱼整个罩住! 第二十三章 虎将摄龙镇众强(十四) 专十二阑身形一乱,他整个人都暴露在俞长生高大的身躯面前,如此近的距离对方的拳掌他是万万抵抗不住的,现在唯有拼着一搏鱼死网破。 专十二阑一剑上刺冲着俞长生面部而出,指望着能逼开对方的制锁从而脱身。 可他刚才身形已乱,俞长生已经将他掌控于手,现在已有足够余力挡下。 俞长生身子后仰,右手长臂一揽直接将专十二阑拿着剑的手生生抓住了,随即左掌一拂轻轻地拍在专十二阑的胸前。 游鱼已经被捕胜负也便见了分晓,此时专十二阑一手被擒,对方还一掌扶在自己胸前不曾吐力,已经没有了再战的意义了。 俞长生见对方也不再进招,便也恭恭敬敬地松开双手,行礼道:“多谢前辈指教。” 专十二阑点了点头道:“不愧是南将传人,十二阑领教了。阁下少年英雄,日后必然万里鹏程。” 沈炼陆流和秋叶丹见俞长生连胜三人都十分惊讶,也不知道这些年他经历了什么居然有这般修为,三人都为他高兴。 这时“白云剑”白鹭飞又站了出来,说道:“在下也久闻万里神龙俞大猷的名号,今天得见其传人,少侠可否能指点一二?” 沈如棱也马上问道:“俞少侠能否再战?”现在俞长生正是热血激涌之时,必然来者不拒满口答应。 两人行礼之后便开始交手,只见白鹭飞背上背着两柄长剑,腰间却还佩着一把剑。 陆流不由得担心道:“师兄,此人身佩三剑,看来武功绝不寻常啊。” 沈炼也道:“我倒是听过有用剑高手可以同时使用数剑,或用臂弯或用腋下所夹,甚至有用膝下的。不知此人是什么方法,但一定有其门道不是弱手。” 陆流道:“长生哥哥已经连战三场,我们要不要劝劝他呀。” 秋叶丹笑着道:“别呀,这小子这么多年杳无音讯起死回生,想来一定憋着一口气呢,现在好不容易得示人前,此时正是他风光无限扬名江湖的时候,我们怎么能破他冷水呢。” 沈炼也点了点头道:“不错,这正是长生风光之时,就让他好好享受一下吧。不用担心有我为他掠阵,若是再有情形不对,我一定会帮他。况且沈庄主也没有反对,沈公子好像也很有兴致,我们也不好拦阻。” 陆流也觉得两人所说有理,她自信于沈炼的功夫,有了前车之鉴必然会时刻小心。 只见白鹭飞双手自背上抽出两把剑,腰间的剑却不拔出,便就这样双手持剑冲着长生攻去。 白鹭飞剑若流云华丽飞扬,双剑起舞远观就如同一团银光白云一般,俞长生一时不得近身。 沈枫醉点评道:“老夫曾读过胡宗宪胡都堂所着的《筹海图编》,他在书中言道天下剑道有五:一曰马明王、一曰刘先主、一曰卞庄、一曰王聚、一曰马超。白鹭飞大侠所使之双手剑,应该就是昭烈皇帝玄德公的双手顾应剑法所流传演变而成的功夫了。” 钟元鼎也道:“沈庄主好见识,白大侠所使之白云剑应算是刘先主玄德公顾应剑法的旁支,威力剑意有其八九成之精华,且看他腰间的应该才是杀手剑。” 白鹭飞连连进攻从容不迫,他双剑剑气犀利纵横俞长生徒手难以正面抵抗,一时又看不出这白云剑的破绽,心中又时刻担心白鹭飞腰间第三柄剑的杀招,俞长生心下决定冒险主动一击投石问路。 待得白鹭飞双剑横斩一劈,俞长生身子向后点地一凌,左掌凌空全力一劈“龙骧虎跱”,冲着白鹭飞便席卷而去。 这一掌掌风凌然汹涌,便是白鹭飞这样的高手也被一震所制! 俞长生见大力之下似有奇效,赶紧又接一拳“龙行虎步”冲着白鹭飞凌空打去。 他两人此时距离一丈之远,俞长生自信此一击必能击中,却见白鹭飞不慌不忙身子斗然一震,腰间长剑突然激发而出! 那飞剑快若流风又是突然飞出,俞长生一个躲闪不急被击中腹部。幸好只是剑柄一端才不至于受伤。 白鹭飞却趁机摆脱了俞长生的掌势拳风,猛然冲来一剑将那第三柄剑点了一下使其没有落地,另一剑又冲俞长生进招而去。 俞长生被击中一下一口气便有些缓不过来,情急之中连连向着周身猛攻拳掌,一时间内力拳力四溅奔腾排山倒海,白鹭飞也不敢硬接赶紧避开。 他这连搏几招虽然不中,但其威力一下惊呆了场内众人,沈炼道:“这拳掌如此骇然已不下于当年俞大侠,但是他这样一时激发狂击必输无疑。” 俞长生脱险之后停住拳掌,沈炼喝道:“兄弟,接着!”说罢将手中的“国刑刀”掷给了俞长生。 沈炼道:“庄主,我义弟徒手要对付白鹭飞大侠三剑齐飞,我只是援以兵刃,应该不算犯了规矩吧。” 沈枫醉道:“只要兵刃之中没有暗器毒药,自然就不算。当然沈大人的神兵之中也不可能藏有那些东西。” 白鹭飞见状也没有任何异意,沈炼又对俞长生道:“长生,不要怕。” 俞长生接过沈炼的兵刃认出这是当年陆炳所持,双手紧握长刀在手,他心中又自信了几分。 随即两人又斗在了一起,白鹭飞这时三剑其出,他左右双持两剑盘旋而击,另外一柄剑便好似云朵一样浮在空中,原来那剑每每要跌落之时,白鹭飞就一剑点去,将第三柄剑挑起凌空,挑击之时那柄剑也会顺势刺出一剑,如此可成三剑而击之势。 俞长生手里有了国刑刀后,他虽然不会什么刀法不能以其取胜,但是手持利刃用以防御对方的剑锋总强过徒手甚多,慢慢也就习惯了对方的凌厉剑法,。 而沈炼所说“不要怕”三个字却是让长生有了破敌之想。 长生学着记忆力俞大猷的样子,右手单持国刑刀以作迎敌,左掌背于身后伺机而动,又是数十招后,他找到机会突然左掌拍出“虎跃龙翔”将对方一震而去。 白鹭飞一时被掌风一迫向后,他以为俞长生会继续冲着自己进攻,却不想俞长生突然将手中长刀猛力一掷,将白鹭飞那第三柄剑凌空击飞了出去!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 (一) 白鹭飞万没想到对方会这般出招,此刻他三剑其飞的白云之势被破,唯有双手的顾应之剑以作迎敌。 白鹭飞双剑在手虽然是被迫之势,但依旧是手握有兵锋之利,自信对方不会冒险激进,却不想俞长生刚掷出手中长刀,足下便是猛地一点其势若蛟龙出海,冲着白鹭飞便是猛力撞了过去! 俞长生这一击毫无美感和身形可言,更不是什么武功招式,便就是凭着野性本能一般冲着对手硬撞了过去。 原本两人比武交手之时若一方持有长剑兵刃,另一方总是会忌惮于刀锋利剑难以近身,需知轻易上前极容易被对手的兵器所伤。只有两人靠的极近时,赤手空拳之人才会有优势。 俞长生整个人现在冲着白鹭飞直直全力撞击过去,若是一击不中必然会被双剑所重创。而白鹭飞见对方运足了周身气力速度极快,自己已经左右闪避不及,只有左右双剑齐出重伤对方了。 但白鹭飞双手所持之剑颇有些斤两,其速度必然要稍慢于俞长生赤手空拳。俞长生此举已是冒着巨大风险之搏,他双手迅雷版左右一抵,长生臂长腿长竟然先一步挡着了白鹭飞持剑的双臂,使其双剑锋刃不能探到自己身上。 此瞬时双方本都难以奈何对手,俞长生突然脑袋向前一砸!正中白鹭飞的胸膛! 他这野性一击猛然将白鹭飞撞倒,白鹭飞胸口一震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前吃痛不由得向后跌倒仰躺在地,待他恢复眼前清晰意识明白之时,俞长生的铁拳已经就在自己面前停住了。 王艮笑了笑道:“向死求生,孤注一掷。虽然野性倒确实勇敢,就是这样子实在丑了些。” 钟元鼎道:“能打人的便就是好功夫,这少年确实有胆识,此一击若是不中他必然被对方双剑夹攻身受重伤,此险中求胜之举心性非常啊。” 见俞长生又败一江湖成名的剑客高手,场内许多人已经由原本的不屑轻视逐渐变为激动欣赏,想要挑战他的人不减反增,一众武林好手都跃跃欲试想亲自领教领教俞长生的功夫。 这时“闲云鹤”丁一又站了出来,笑着对众人道:“各位英雄可否让小弟再出个头。我也想讨教一下这少年英才的高招。” 大家见丁一先生主动提出,便纷纷请让。秋叶丹见长生此时如此风光也为他喝彩助威,并让沈炼陆流不要拦阻。 丁一对俞长生道:“在下武功平平却也想请南将传人指点一二。” 俞长生对此人莫名颇有好感,便满口应承下来。 两人行礼之后,俞长生本以为丁一也会和旁人一样身形快动,却见丁一站在原地寸步不动,双手一扬随即冲着自己浑然双掌其拍,其威力同样风卷残云内力无穷,便是大开大合的真招没有半点虚份。 俞长生本就周身血气涌动,见对方来势汹汹要正大光明一绝高下,瞬间好胜心起,左右双手同时拍出一掌“龙震八荒”,两边惊涛骇浪之力隔空便撞在了激出一声巨响! 俞长生现在内力正处于激流之态,他前劲未尽后力又来!左手一收,试着打出一拳“虎暴蚕尽”,拳风再加掌势铺天盖地,连离得近的观看之人也只觉得眼前似有一阵风压之势。 却见丁一感受到对手的拳掌之威后,突然猛然收掌,身子飘飘然间向后一直退去,对手的武功余力只能拂动他的衣衫,却不能探击到他的身体。 丁一徐徐而后直到俞长生的拳掌之势全部化去,随即他突然抬手道:“可以了,南将传人所言非虚,少侠的武艺在下已经领教到了,虎将摄龙拳、格物诀内力确实了得非常,在下力不可破甘拜下风。” 说罢便笑了笑躬身行礼。 众人也没有料到丁一这般行为,此人之潇洒洒脱不计虚名是江湖之上人所共知的,但他毕竟是成名已久的武林前辈,一合之下就对后辈坦然认输,这若放在别人身上简直难以想象。 普性道:“阿弥陀佛,丁先生大智慧大觉悟,面子名利视若无物,老衲虽是出家人却也比之不及,惭愧惭愧。” 钟元鼎问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丁一先生之武功当真深不可测。庄主可能得看出这丁一先生的武功到底是多少深浅?” 沈枫醉摇了摇头道:“丁先生静水流深,老夫也观之不透。便如普性大师所言,丁一先生大智慧大觉悟,如此人物不适宜编写于极世榜上,品评定级其武功对丁先生来说实在是不礼貌。” 沈如棱这时又高声道:“俞少侠现在已经连胜五人了,少侠可还有余力再战?” 俞长生连战连胜技压群雄,他体内的雄厚内力正在往外汹涌倾倒丝毫不知疲倦。 长生兴奋道:“在下精力充沛毫无疲累,承蒙庄主和公子看得起,机会难得,想多领教一下武林前辈们的武功绝技。” 沈如尘这时道:“今日英雄众多,总是请俞少侠一个人展露头角也不必麻烦,待我父为您品评定级极世榜之后,即可休息下场了。” 沈如棱道:“诶三弟,比武的机会多的是,南将传人可是能天天见的吗?如此少年英雄谁人不想多领教切磋一下,场内可还再有哪位英雄想要挑战俞少侠的吗? 沈如棱话音刚落不及场内其他人挑战,这时钟元鼎竟然站起来,朗声道:“贫道想要和这位少侠切磋切磋,不知能否不吝赐教。” 钟元鼎这一举动惊到了场内所有人,他贵为武当掌门武林柱石,是江湖上一呼百应的泰山北斗,其威望地位之高在名门正派之中唯有少林方丈“金刚神僧”普从和泰州派掌门“心斋先生”王艮能与之并肩。 然而现下他居然要主动与这名不见经传的武林小辈切磋比武,俞长生已经五战五胜,除了冷阴流香主余犹恶之外,其他各个都是江湖上的成名高手。 正所谓拳怕少壮,除了丁一外,寻常武林老前辈应都对现在气势正盛的俞长生唯恐避之不及,只因一旦要是输给了俞长生,那可是自己大半生的英名都做了这后起之秀的嫁衣台阶了。 钟元鼎现在主动提出比武,旁人都不由得为他捏一把汗,而其中盼着他登高跌重看热闹的人却也实不在少数。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二) 沈炼有些担心道:“钟真人何等身份,吾弟长生年龄资历都浅,与您交手未免不敬。若真人不弃,沈炼愿意替我义弟陪真人切磋一二。” 俞长生这时正在兴头之上,身体也莫名觉得愈发气血上涌真气四行,高声道:“大哥,我还可以。愿意请钟真人指点一二。” 若是旁人出言挑战沈炼必不会阻拦,但此人贵为武当掌门,现下俞长生越战越勇,若是万一真的让他一鼓作气乱拳打死老师傅,沈炼担心届时会枪打出头鸟,长生必然成为群豪的众矢之的,到时候势必引起这些江湖人无穷无尽的纠缠挑战,恐怕他都很难安全离开极世山庄。 更何况现在强敌环伺,谁都不敢保证冷阴流三位堂主是不是想以逸待劳黄雀在后。现在表面上俞长生风光正盛,然树大招风,其实他们四人都处于无形的危险之中,沈炼便想劝住俞长生保留些实力。 陆流也看出了师兄心中的担心,也劝道:“长生哥哥已经连战五场,今日这么多英雄在场,也该让诸位前辈一展风采了。” 沈如棱道:“两位大人,钟真人是武林泰山北斗,他能垂青俞少侠那可是莫大的荣光,前辈出言岂能不敬拒绝呀。” 秋叶丹这时也在兴奋之中,笑着道:“就是,不指望这臭小子能赢。但是有机会和武当掌门切磋那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良机啊。就让他继续打吧。” 沈炼见状自己已经不能再说什么,只得道:“长生,钟真人可是武林泰斗江湖领袖,万不可失仪好好比试。” 俞长生对自己大哥的话不敢轻视,他看沈炼表情凝重眼神严肃,心下不敢怠慢点了点头。 钟元鼎来到俞长生面前,见对方十分尊重自己躬身行礼,便道:“长生少侠与我都是江湖中人,比武切磋不必计较那些虚名辈分,只要专心便好。 贫道虽是方外之人,但是于武学之事也是各中痴儿。祖师有言,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我等都是在修行之人,比武切磋乃是无欲而争,不为争先,只为领悟武学大道。少年不必执于胜负。” 俞长生虽难以尽得其解,但也想到俞大猷所教导自己不要有太重的胜负争斗之心,加之幼时所受佛法仁慈熏陶,心下也是澄明。 两人尚未动手,俞长生静而感受便能察觉到钟元鼎此时体内也在源源无穷地开始调动内力,那真气时而沸燃时而冰寒,他远远相离竟然仿佛能感受到钟元鼎周围似有水中旋涡之力一般! 道家和泰州一样都以内力见长,泰州内功在于修气,自然明白存善去恶,纯阳纯广。俞长生所练《格物诀》心法与泰州派同为阳明真气,内力属于一系。 而武当出自道家一脉,其内功在于炼气,讲究非常之道一生万物,其内力阴阳并济彼此协调。 两人都是以内力见长,如此比试雕虫小技皆难有为不可取巧,比的便是谁的内力更为精深了。 钟元鼎向俞长生也回礼之后,便静站不动仿佛如空化尘,突然间长生甚至都感觉不到钟元鼎的气息与存在,他幼时在寺内就听说过道家心法和光同尘,今日亲见武当掌门之风采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钟元鼎身份至高自然不会先行出手,俞长生便是一掌“日角龙颜”拍去投石问路。 他本只想轻轻出掌试探虚实,却发现自己现在内力溃涌之际完全难以收放控制,只因此虎将摄龙拳尚不完备,即便他想试着轻轻发力出拳拍掌,却依然其势汹涌奔腾难以止息。 钟元鼎也没想到对方会一上来便如此凶猛凌厉,他瞬时也想探探对方虚实,也一掌冲对方拍去。 两人掌风相接气势斐然,沈炼道:“这是道家的五气朝元掌,长生多加小心。” 两人一掌相对之后,其势之大将双方都震后出去,俞长生整个人踉踉跄跄连连后退显得十分狼狈,钟元鼎却是潇洒从容身形飘逸,顺势而为便如水形一转一退一散,那力道便全然化解于无形。 王艮道:“不愧是钟真人,这少年阳明真气内力之强,又正当年轻壮时,老前辈本应避为上策。钟真人却以武当‘真武诀’内力与其硬拼而不落下风,随后再以‘上善若水’的身形将反震力道化解。一招之间尽显道家太极阴阳和谐之风采。” 沈炼在一旁听到王艮所讲颇为受用,这武当掌门果然名不虚传。 沈枫醉也道:“钟真人之武功足可位列世字上品,就看这少年能接下多少招了。” 俞长生一击明显落了下风,他连战五人之后周身内力如同一汪江水已经被“虎将摄龙拳”这股狂风所搅动的汹涌奔腾无法止息,既然现在自己控制不了无法从心自如任意收放,索性便不去尝试了任体内真气奔泄。 长生心下决定便全力以赴将内力耗尽为止,无论胜负也算拼尽全力了。 他此时连连出招力无止息,所出拳掌卷起狂风不止,真气内力势若奔马旁观者无不骇然,连沈炼和萧燕飞也自叹不如,谁也没想到俞长生的内力居然有这么深厚雄浑! 旁观众人只道他之前是一直隐藏实力,殊不知其实是长生现在自己控制不住体内源源流注向外激散的内息了。 沈枫醉也一时看不明白,不由得道:“这少年即便练习格物诀多年内力雄浑,算他修为得法一年抵过旁人两年,可也不是这般用法吧?如此溃泄如洪岂能持久?老夫可不信他当真力深如渊不能见底。” 王艮也不得其解,说道:“即便是恩师再世,这般消耗有放无收,也不敢说能恒持以久,这少年前面打得极好,现在怎么失了头脑理智?” 俞长生又何尝不知自己这样难以久持,只是他现在力不由己,虎将摄龙拳将他搅得血气腾涌,练武者反被自己的武功所摆布控制了。 他这样的虎将摄龙拳的狂威暴力,钟元鼎也不能硬接硬拼,但是他已经瞧出了各中端倪,起初几掌他还以“真武诀”的太极内力相抗,但是以力挡力对方有放无收,俞长生的虎将摄龙拳实在是厉害,任他武当掌门也占不到便宜。 于是钟元鼎便以阴化阳四两拨千斤之巧妙,以“上善若水”的太极之力将对方的拳势力拨开,虽然表面上会落于下风,却是武学正道可恒持不衰。 而他变换招式之后,俞长生却依然强攻猛击,内力吐息飞扬没有半点削减,这样莽撞实在不像是他刚才五战五胜有勇有谋的风采。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三) 待再接对方几掌后,钟元鼎大概心中有了眉目,他能感受到这少年的内力正在只放不收源源而吐,现在他周身真气在四肢百骸间急奔乱蹿,看来是已经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陆流也看出了其中不对,对沈炼道:“师哥,长生哥哥如此打法岂能久持?钟真人‘上善若水’的太极之力在前以柔克刚,又有‘真武心诀’的纯阳刚猛内力在后可以硬抗,如此阴阳并济相克相生。用不了多久,无需钟真人出手,长生哥哥自己会精疲力尽倒下的。” 沈炼道:“你所言不错,这简单的道理长生自己不可能不知道,我担心的是,不是他不明白而是已经身不由己了。” 钟元鼎于武学颇为热爱,难得看到俞长生这样武功高强的后起少年,心中欣赏便有意提点。 他强行一掌与俞长生硬接,双方都被反震之力顶出丈外,俞长生现在内力散涌不可控制,退后之时因真气乱窜,他这几步竟然将脚下的地砖都踏裂了。 钟元鼎这一下只觉得手掌发麻,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随即严肃正色对俞长生说道:“少年虽可气盛,但不能不知节制。 如此肆意真气不加以控制,枉自挥霍便是入了邪门外道,长此以往必然会走火入魔乃至油尽灯枯。小小年纪能修为如此极为难得,可要及时回头,莫要积重难返,免得兰摧玉折悔之莫及。” 俞长生此时正是血气上涌之际,只觉得四肢百骸间有用不完力气,身体十分燥热难挡,他已难以听进去那许多训诫良言了,只想一阵狂拳暴掌发泄一下! 他耐着体内躁动听完了钟元鼎的话,便又是上前连连盘舞进招,拳风掌势铺天盖地彻地连天,慢慢地他甚至已经开始无法思考了。 旁观人却看不出俞长生此时的走火入魔之相,还只道他是越战越勇内力无穷,连钟元鼎都被他逼落下风,许多人都在纷纷喝彩。 萧燕飞冷声道:“哼,一群蠢货有眼无珠。看不出这小子是已经开始入魔失智吗。他表面上占了一二上风,可用不多时便会耗尽精力虚弱晕厥。钟元鼎必胜无疑。” 钟元鼎一边与俞长生过招一边也心道:“看来这少年已经身不由己无法自拔,长此以往或入魔道或为自毙。现在想胜他不难,只是怕他散力太过会伤断经脉,需得帮他一帮。” 沈枫醉也看出了其中端倪所在,说道:“这少年的阳明真气练的应该得法无误,看来问题不在于他的内力,还是他的这门虎将摄龙拳本身尚不完备,虽能大大调动体内真气力道,但是有放无收不能从心所欲。” 王艮道:“周易有云,盛极必衰,亢龙有悔。便如钟真人所言,少年如此下去将入魔道。” 沈炼这时喝道:“长生不要打了!快住手!” 却见俞长生此时已经停不下来,虽然还保持着一些理智,但是身体肿胀难抑不受自己控制。 沈炼道:“看来他现在已经停不下来了,若是强行阻止于他只怕反而会伤到他,只能待他耗尽内力自行停息了。” 陆流道:“我只怕万一长生哥哥消耗太过伤到本元经脉,更有甚者会危及性命。” 秋叶丹道:“既然如此只能由我试试,强行用力将他压制住。” 沈炼道:“不行,即便能以秋姐姐的神力压制住长生,可如此一来你二人势必都会重伤。届时若是萧燕飞他们发难我们更难叫难以应对。现在得顾全大局保存实力为上。待长生脱力之后,我来为他以内力推拿不至于损伤太重。” 陆流也知道沈炼并不以内力见长,但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 却见此时钟元鼎突然变招以守转攻,以道家武当至高外家武功“神霄太极拳”连连进招逼向俞长生,两人连对数招之后,钟元鼎也奋起全力将俞长生一迫而后。 随即钟元鼎马上身形化柔似若秋水,在俞长生周围环绕,同时口中喃喃念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同出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 场内众人一时皆惊,此为道家至高心法《道德经》,这时钟元鼎口中喃喃不休,他以极高深的内力注入其中,旁观众人只觉得一阵绵然低浑的经文声传入耳中,其音好似晨钟暮鼓,又好似波涛狂风。 一时间在殿内的大多数人有的闻之昏昏欲睡,有的闻之头疼脑痛。在场意识清醒者不过寥寥数人。连沈炼和萧燕飞都觉得十分不适,几乎只有普性和王艮两人依然泰然如常。 而同样不受此《道德经》法音影响的却还有一人。 俞长生此时非但没有感到晕眩或痛苦,反而他体内的燥热之感逐渐缓和下来许多,头脑也越来越冷静清晰了。 钟元鼎见他明显好转,笑了笑道:“少年当真好内力!” 随即钟元鼎继续念道:“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 这道家经典神音俞长生虽然不能全懂,但世间大道往往也总是殊途同归。 长生不由得突然莫名想到自己幼时所颂的《静心咒》,“众生皆烦恼,烦恼皆苦。烦恼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有形者,生于无形,无能生有,有归于无。境由心生。” 就在这经文环绕中,俞长生的心越来越静,体内奔腾乱涌的内力真气也逐渐开始平复止息。 钟元鼎见俞长生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轻松自如,整个人已经恢复如初,笑着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气盛于己、力比人恶便会反遭其制满腔杀机,唯有以心驭力才能从心所欲收放自如。是时候了!” 话音刚落突然钟元鼎向着俞长生冲了过来,他轻轻一掌不是攻击杀招而是稳稳的扶在俞长生胸口,两人好似心有灵犀一般,俞长生也一掌伏在了钟元鼎身上,两人内息同时一震相接,彼此周身好似有一道太极之圆的无形气柱一般,自两人身上向四周震荡开来! 众人皆能看得出他二人这是放弃了拳脚之斗,以彼此内力最后一撞比拼胜负。 却见气势平静之后俞长生表情气色恢复如常,钟元鼎突然身子一颤,吐出一口鲜血!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四) 众人开始都只道是钟元鼎比拼内力输给了俞长生,顿时都十分轰动私语嘈杂。 却见俞长生赶紧上前去搀扶钟元鼎,钟元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需人助。 俞长生看钟元鼎虽受内伤不轻但依然身形稳健,赶忙退后一步,跪在地上拜谢道:“多谢钟真人相救!真人不仅为长生指点迷津。还不惜消耗真气,身受内伤为我压制住周身乱行的内力,大恩之情无以言表,请真人受长生一拜!”说罢就磕头相谢。 原来钟元鼎最后并非是要与俞长生拼出胜负,而是以自己的内力压制住了俞长生体力的内力。但是俞长生之内力实在是太过雄浑深厚,即便是钟元鼎能够压制得住,但自己也被反震而伤。 钟元鼎拭去嘴边鲜血笑了笑道:“无量天尊,世俗之躯不足为道,方外真意才是大道。你年纪轻轻能有如此修为,必然是付出常人所不能之辛苦,更要多加珍重自惜。贫道一时之伤无足轻重,少年能迷途知返不入外道才是善莫大焉。” 俞长生闻言热泪盈眶,钟元鼎与自己不过是萍水相逢,但对他却如此照顾关爱有加,长生连连叩首道:“钟真人大恩教导,俞长生绝不敢忘!日后必定守正克己,不敢任意放肆堕入外道。” 钟元鼎见这少年如此谦逊是个有情有义之人,自己受伤相助也是十分值得。他是得道高人武林柱石,其胸襟更是有容乃大,钟元鼎笑着对众人道:“这一场,是贫道内力输于长生小友,少年英才前途无量啊。” 俞长生连连推让不敢领受,并赶忙向场内众人解释道自己方才几乎走火入魔,全靠钟元鼎真人不惜身受内伤为自己指点迷津、压制内息。 沈枫醉也站起身笑着道:“钟真人太过谦了,武当太极拳有神、青、碧、丹、景、玉、琅、紫、太九霄之分,真人之修为已入神霄之境界,真武诀内功心法也是练得炉火纯青。天下当知钟真人之武功堪为世字榜上品。” 钟元鼎笑了笑道:“承蒙庄主抬爱贫道能有此美誉。只是可惜贫道与极字榜这一线之隔却是跨不去,贫道虽半生痴爱武学但终究是天资不够。也罢,修道之人修心为上,武学之技不能强求。” 众人听到钟元鼎此话心中也是一阵触动,天赋二字确实是习武之人命脉所在。 许多人虽寒暑苦练却始终比不过那懒懒散散的天之骄子,武学之人若想登峰造极登堂入室,若是天资不够势必成就有限,这也确实令人伤感。 钟元鼎却又拍了拍俞长生道:“但若想真的问鼎榜首傲视群雄,天资勤奋却也是缺一不可。” 沈如棱这时道:“钟真人不愧是武林泰斗江湖柱石,这一战令我等当真是收益匪浅!如此精彩的比试俞长生少侠也是功不可没,少侠今日一战扬名武林,还请父亲为俞少侠的武功品评定级编入极世榜内!” 沈枫醉道:“俞长生少侠身为南将传人得授外家绝技,又习得‘阳明子’的盖世心法,其内力足以够得到世字中品。 但几场比试下来也确实看得出少侠实战经验尚浅,这门虎将摄龙拳还不可收发自如,施展起来安危参半。少侠虽经钟真人点播指教,但进益如何还不知晓。究其六场比试,老夫品定俞少侠武功为世字下品。” 这一结果秋叶丹有些不满,刚才输于长生的两位武林高手专十二阑和白鹭飞也勉强列入了世字下品,虽然长生确实险些走火入魔不能善加控制,但是怎么也该够一够这世字中品。 沈炼倒是觉得沈枫醉的评价合情合理,长生只要能如钟元鼎所说从心驭力而非依赖气恶于己,其实不过一念之间他在极世榜的品级便能再进一步了。 俞长生却是喜出望外,他对自己的武功高低本来毫无概念更没有信心,甚至想着哪怕可入“河”字级能够上得极世榜就已经很满意了。 如今他连战连捷不仅品定上榜而且高居世字榜,更又得到钟元鼎的指点,武功有望更进一步,他现在的心情好到了极点,连连向沈枫醉和在场的群雄道谢行礼。 长生现在只盼着盛宴结束之后马上去寻俞大猷! 沈如尘心道如此俞长生总该下场换人比试了,他刚要说话,沈如棱笑着高声道:“俞少侠年纪如此之轻就已经位高居极世榜的世字品级,未来前途不可想象。我父如此垂青少侠,少侠当敬我父一杯祝寿贺酒,日后我极世山庄欢迎少侠常来常往!” 俞长生对沈如棱颇有好感,这位大公子与自己也同样是素昧平生但却一直在出言相帮自己。 俞长生于情于理确实都该敬贺沈枫醉一杯,只是他江湖经验尚欠,又一直在与人比试不曾想到这一点。 长生心中明白,沈如棱这是在有意提点自己,结识各方豪杰以作江湖地位。 俞长生赶紧走到台上为沈枫醉敬酒,沈如棱也是十分热情,亲自为俞长生斟满一杯酒送上。 沈炼陆流和秋叶丹见长生能有今日之风光都为他感到高兴,一边的钟元鼎和王艮也很欣赏这位少年英才,藏点红却是死死盯着长生面露凶狠,夜西愁和萧燕飞一个面带微笑一个冷着脸不屑一顾。 俞长生双手持杯恭恭敬敬递给沈枫醉,沈如棱在旁边又冲他使了个眼色,长生赶紧道:“多谢庄主另眼垂青,俞长生祝您福寿康隆长命百岁。” 沈枫醉看了沈如棱一眼,随后结接过酒杯,也是笑着对俞长生道:“老夫多谢了,少侠日后便是我极世山庄的朋友,便如我儿所说日后常来常往,极世山庄必然倒履相迎。” 沈枫醉话刚说完,众人突然殿内感到一震,好像是有人敲动了殿内的顶梁之柱。 这时大家注意力都在台上的沈枫醉和俞长生身上,没人意识到是何人所为,突然大殿上空那副悬吊的巨鲸骨架之下掉下了许多圆形的东西,不知是何物。 那些东西自高空掉落砸在地上,立时便激散出一股浓浓的灰色烟雾,顷刻间就弥漫开来充满了整个大殿,顿时殿内一片烟雾缭绕,众人都视不可见乱作一团!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五) 沈炼顿时警觉心道不好,他闪电般抽出国刑刀,将陆流和秋叶丹护在身后! 此刻他双眼不能视物,索性就闭上双眼辨析着四周声音中可有危险来势。 沈炼静听一下发现众人倒还算镇定,虽然讨论声嘈杂但没有多少人惊慌失措乱走乱撞,一切听着都还正常,只有一声好似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却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王艮起身右掌凝聚真气,虚空一拍以高深内力将那烟尘散去不少,众人见之也纷纷效仿,不多时殿内的浓烟便完全消去了。 众人尚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到底是有人袭击还是极世山庄有意安排的什么特殊内容,突然间听到沈如尘一阵惊恐尖叫! 却见沈枫醉瘫倒在其座位上两眼无神,心口上插着一柄耀眼匕首! 沈如棱、沈如淮和沈如尘都惊声惨叫着去看父亲,王艮坐的与沈枫醉最近,急忙上前试探其脉搏鼻息。 一探之后王艮惊道:“一刀深入直没入柄,洞穿心脏后便立时毙命,沈庄主已经去了。” 他这话一出全场人顿时惊骇,纷纷赶上台前一看究竟。 沈家三兄弟哭嚎一片,沈如淮最先怒喝道:“何人所为!这是谁的匕首!” 只见俞长生双目茫然一脸不可置信地说道:“这是…我的。” 沈炼闻言马上飞一般挡在俞长生身前说道:“长生!你可看清了!此等大事岂能妄言!” 钟元鼎这时也走上前来,人之刚死其血脉却还会流转片刻,钟元鼎出手连点沈枫醉尸身“灵墟”、“神封”、“不容”几处穴道使心脏动脉处鲜血不会喷涌,随即拔出了那柄匕首。 钟元鼎端详着此匕首道:“此匕首华丽非常锋利无比,雕饰却不是大明制样,形做弯月柄有马雕,确实像是蒙古鞑靼的风格,看样子恐怕还是贵族所用之物,这地上的刀鞘应该与它便是一体的。”说罢钟元鼎指了指跌落在俞长生脚边的匕首刀鞘。 王艮冲着那刀鞘凌空一抓,竟然将那匕首从地上吸了起来拿在手上,其内力之高可见一斑。 王艮道:“此为蒙古玛瑙匕首,可不是寻常鞑靼武士所能持有的。”说罢将那刀鞘也递给了钟元鼎,钟元鼎也无异议将匕首又交给俞长生道:“这确实是小友的吗?” 这时沈如尘声泪俱下指着俞长生嘶吼道:“这小贼一副鞑靼人扮相,又亲口承认此凶器是他所有,便是他杀了我父!” 俞长生连忙道:“公子误会!此匕首确实是我的不错,乃是土默特部的俺答大汗所赠的礼物而非凶器。绝非是我行凶谋害了令尊!我与庄主无冤无仇,怎么可能会做这样的事情!” 沈如尘怒喝道:“俺答所赠?原来如此,你必定是那鞑靼所遣入我大明境内的细作!鞑靼在正面战不能胜,便派遣你这样的人潜入我土,杀人行凶只为挑起争端祸乱!” 沈如尘这话一时激起了场内许多人的血气,蒙汉自南宋时便有世仇,百余年来双方战事不休互有胜负,虽然现在两边刚刚议和休战但多年累积的国仇家恨却很容易被煽动燃起。 群雄立时群起而愤,其中有冷阴流的人更是故意道:“此人莫不是假的南将传人?潜伏在我大明只为偷学武功谋害英豪!?” 沈如尘更是怒喝道:“刚才你假意敬酒定是计划好要伺机谋害我父!诸位前辈当立时将这贼人诛杀!为我父报仇雪恨啊!” 沈如棱这时忍住悲痛道:“三弟且慢!只是这一柄匕首并不说明俞少侠就是杀人凶手啊。俞少侠方才大殿内烟雾缭绕,你可有感到有人在你身上偷取了此匕首吗?” 俞长生一五一十道:“倒不曾感到有人近我的身…” 沈如尘怒道:“诸位听到了!这小贼是已经承认了!诸位方才也都看到了此人武功之高,即便迷雾之中目不能视,又怎么可能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从此人身上无声无息盗走匕首!” 沈炼忙道:“公子不可擅自断言!这匕首事先被人偷去或长生不慎掉落都有可能! 秋叶丹也怒道:“哪有人杀人用自己的匕首不打自招,谁会这么愚蠢!” 陆流也道“不错!若真是他杀了庄主,他为何不趁刚才烟雾缭绕时逃走,还要留在这里!” 藏点红在一边冷冷道:“我看此人必是派来的死士,压根就没想要逃走。” 沈如淮这时道:“王艮掌门、钟真人、普性大师您三位俱是武林柱石,此事如何决断还望您三位德高望重的前辈能明察秋毫还我极世山庄公道!” 普性无意多言,只是在一旁默默为沈枫醉超度诵经,钟元鼎和王艮一时也犯了难不知该如何处理都表示需要详查。 沈如尘泪目怒道:“既然前辈们为难便也罢了!我极世山庄自能锄恶剿贼报此血仇!”说罢沈如尘突然自怀中取出一支号箭射向殿门,其声之大传音遥远。 沈炼立时知道不妙!这必是沈如尘在呼唤极世山庄的江湖门客前来,现在身处他人地盘敌众吾寡不说,此间还有萧燕飞、藏点红、夜西愁三人及其大量冷阴流和黄金会的帮众,如今沈枫醉一死他们必然会无所顾忌! 而这里的江湖群雄也是个未知因素,今天所来众人鱼龙混杂,许多人还彼此有仇,沈枫醉活着这里是寿宴大会,沈枫醉一死只怕此间众人立时便会彼此杀作一团!新仇旧怨冤家路窄这里必然会变成一场混乱厮杀! 沈炼怒喝一声:“走!”说罢他拉起三人就冲开众人要向殿内大门奔去! 藏点红眼见四人要逃,现在沈枫醉已死他再无顾忌,也不管夜西愁和萧燕飞的意思,便连忙追了上去抽出软剑冲着俞长生划去! 俞长生还有些恍惚,沈炼却已经拔出“国刑刀”一刀震开藏点红的杀招,喝道:“别愣着了!血海深仇是解释不清的!先走为上!” 藏点红这一击让四人逃走之速被拦了一下,四人刚要冲到大殿门口,却见极世山庄数十位江湖门客已经赶到了!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六) 沈如尘对一应敢赶到的门客们怒喝道:“那鞑靼扮相的恶贼谋害了老庄主!诸位英雄请速将此贼诛杀为我父报仇!” 这些门客平日里各个都曾受沈家恩养且武功不俗,听得三公子之话这些人顿时都勃然大怒,各自抽出兵刃便向俞长生杀去。 事已至此俞长生危在旦夕,沈炼陆流和秋叶丹也不顾得别的了,只能与沈家一战了。三人一时全部拔出兵刃,秋叶丹的狼筅虽成单柄却也一直带在身上,她带头喝道:“先护着臭小子打出去再请俞大猷来从长计议!” 说罢双方顿时斗在一起! 秋叶丹天生神力威扬霸道,俞长生拳掌凶猛波涛持济,沈炼和陆流身形飘动如同两股墨绿青烟环绕其周围以归鸾刀法配合,四人的武功刚柔并济意外的协调,虽然对方人数十倍于己,却一时也拿他们不下。 但毕竟这些门客人多势众且各个也武功不俗,沈炼度之他们应该大多都在“生字”品级,四人一时依然难以冲出包围。 且这些人招招直下杀手,但俞长生等人却是不能,沈枫醉死的不明不白误会未解,若再失手打杀了极世山庄的门客,那以后得仇怨就更难解除了,是以即便他们武功强于对方却也处处受制。 藏点红这时对夜西愁道:“如此良机,正是动手的机会!待我去擒捉那小子!” 夜西愁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他们再争斗一阵我们再动手也不迟,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俞长生等人始终冲不破这些人的包围,眼见陆续赶来的极世山庄门客反而还越来越多了,久战之下只怕他们难以全身而退! 却在此时又冲进来一批人!这些人各个都蒙着面巾且携带兵刃。 混乱中沈炼还以为这些人是前来相助的门客,可接下里的事情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却见那伙蒙面人突然冲着那些极世山庄门客攻杀而去!他们兵器划一队伍齐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且提前谋划准备好了的,他们突然闯进来偷袭,极世山庄的门客未曾反应的过来,一下子被对方重创! 这些人好像对俞长生等人没什么兴趣,专注于和极世山庄的门客厮杀在了一起。 厅内众人一时也方寸大乱,王艮钟元鼎等人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高喊住手也无人听从。专十二阑、白鹭飞、丁一等一众厅内群雄也不知道到底该帮谁。 甚至于有人趁火打劫,悄悄偷窃殿内的奇珍,还有人趁乱解决私人仇怨索性也打了起来,场内桌椅碗筷、酒坛装饰都被打的稀碎。 眼见得场面混乱反倒利于众人逃走,沈炼喝道:“趁着现在先冲出去再说!” 藏点红却有准备,他眼见混乱马上也飞身上前,他软剑一抽直接朝着秋叶丹打去,却被陆流一刀击开。 此时萧燕飞和夜西愁见既然已经撕破了脸,这场寿宴注定要血流成河,那便索性一战到底,也各自拔出兵刃冲着俞长生而去。 顿时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和萧燕飞、藏点红、和夜西愁七人激斗在了一起! 三位冷阴流堂主一出手,俞长生等人瞬间感到了其压迫之大武功之强。 此三人武功远远超过那些极世山庄的门客,藏点红和夜西愁俱是武林门派掌门之强,萧燕飞虽是独臂却更是不在沈炼之下。 藏点红的蝮蛇软剑绕骨纠缠,他杀意最大且一直急攻秋叶丹,他曾经吃过秋叶丹那柄狼筅的亏,是以不与她短兵相接,一直扫荡她下盘,唰唰间逼得秋叶丹连连后退步伐慌乱,一身神力因下路不稳难以发挥威力,狼筅一直也无法将藏点红的软剑制住。 陆流眼见秋叶丹遇险赶紧上前解围,她身形如烟以“锦心怒”心决连连出刀迫逼藏点红,两人合力相斗藏点红依然未占多少上风。 夜西愁却在逼住俞长生不让他驰援陆流秋叶丹,他的八咫太刀势若卷风,正面相对居然能斩开俞长生的拳风掌势依然不落下风。俞长生才刚连战六场又险些走火入魔,现在也一时气力不济并不能胜。 萧燕飞更是难以对付,他独臂持剑与沈炼长刀相对,两人速度身形都快若风影。沈炼刀法略胜一筹,而萧燕飞“罗袜生尘”之轻功却犹在沈炼的魅影之上,两人都快不见其身影,刀剑激斗阵出火花。 萧燕飞与另外两人虽然不亲近,但这是三人却是目的合一,突然间萧燕飞和藏点红看了对方一眼,位置彼此相易,换到对方的敌手那里! 沈炼陆流秋叶丹都没想到他们这样动作,藏点红和萧燕飞各自朝着猛然一击,这冷不丁的一下将三人都向后逼去。 见与对手拉开了距离,藏点红和萧燕飞突然又一起和夜西愁,三人齐攻朝着俞长生杀去! 原来他们早有计划,沈炼他们不是重点,以三敌一拿下俞长生才是目标。 俞长生眼见三人一起朝自己攻来,且对方太刀、软剑、长剑三刃齐飞,他顿时陷入险境。 生死一线俞长生避无可避唯有一搏,他凝聚精神间奋涌全力,冲着三人一掌“龙震八荒”震卷而去。 这一掌挡住了三人大半来势,但萧燕飞的长剑还是刺伤了长生,俞长生又紧接一拳“虎暴蚕尽”冲着对方三人攻去,其威力之大藏点红等人也被顶震而开! 也就在这时沈炼等人也援攻而来,六人在相交之间彼此出招互击,夜西愁三人因为被俞长生的拳掌打乱了身形,双方这一合交手萧燕飞藏点红夜西愁三人均被对方三人的兵刃所伤,沈炼攻的最前也被萧燕飞所伤。 如此七人中五人均有负伤,再战之下秋叶丹和陆流尚无流血必能占得上风。 藏点红道:“这小子的武功确实有些厉害,三人齐攻还杀他不死!” 萧燕飞道:“这四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久战之下我们恐怕难胜。” 夜西愁道:“如此便已经够了,一应帮众围攻便是。”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七) 说罢夜西愁也自怀中取出了一个号箭弹了出去,这殿内本就有些许冷阴流和黄金会的帮众在一旁掠阵观战,他们没有收到堂主命令只是一直环伺周围随时准备动手,现在得了堂主之令,便纷纷跟着寻信赶来的其余帮众上前一起围攻俞长生等人。 一时间大殿内俞长生沈炼四人、冷阴流和黄金会的帮众,极世山庄的众门客、一批来历不明的蒙面人还有许多不知所措的武林群雄,多方势力一下子绞杀缠斗到了一起! 刀剑利器无眼无情,群斗之际鲜血横流,不少人已经是杀红了眼开始分不清敌我友旁,已经是见人便砍乱斗做了一团,那些蒙面人本来只是在攻杀极世山庄的门客,却也不少与黄金会和冷阴流的帮众乱战在了一起。 极世山庄内门客和来客众多,不少人自外面远处听到了厮杀声也陆续纷纷赶到殿内,根本也分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许多人也被卷入其中,一场寿宴眼见得已经成为了一场暴乱之斗!不少人纷纷开始逃离这是非之地。 沈如尘年也不过二十正是血气方刚,仇恨当头现在也是红了眼,在台上冲着众门客疯狂嘶喊着:“快杀了那鞑靼小贼!” 俞长生和沈炼等人倒是目标清晰,他们无意与人久战只想着尽快能脱离这是非之地。 而萧燕飞等三位堂主带着属下一直纠缠攻杀,极世山庄的门客一边对付那些蒙面人一边也冲俞长生不断攻来,眼下他们腹背受敌又被困在了人群包围的正中心,自内向外想要冲出层层包围实在是难以脱身。 此刻俞长生和沈炼都同时道:“你们快走我来殿后!”他两人还还未及得争执,团团人群的重围之外居然有一个人呼喊着朝他们冲了过来,而且还真的冲破进来了! 却见那人竟然是沈枫醉长子沈如棱,他手持一把长剑左右挥砍着冲破了人群。 看他这番动作武功也不是什么绝顶高手,却居然能从重重包围中闯进来! 原来那极世山庄一众门客自然不可能和沈家大公子动手,冷阴流和黄金会的帮众客居于此也不会轻易和主人家动手,那些蒙面人只是冲着极世山庄门客们来的也没有去理会沈如棱。其余趁机作乱的一些江湖人也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于他、大家都不想再得罪沈家。 就这样所有人都避开躲着沈如棱,居然就让他在团团人群的包围之中冲出了一个豁口! 秋叶丹等人起先本以为沈如棱是要来找俞长生亲自复仇的,却见他面容焦急关切,沈如棱冲着俞长生等人高声道:“各位快跟我来!” 机会就在此刻转瞬即逝,俞长生也不敢愣神,他飞身上前冲着那人群中的豁口处拳掌齐出“虎跃龙翔”奔击而去,顿时就将人群打散地更开。 沈炼陆流也是心领神会,两人彼此配合回身冲着萧燕飞等冷阴流帮众一阵狂刀利势劈杀而去令敌不敢向前。 随后秋叶丹将狼筅挡在身前,运起神力带着众人就冲着那人群的缺口冲去! 一个冷阴流帮众动作快些本想挡在秋叶丹身前,却被秋叶丹一掌神力推飞了出去! 就在冲去人群之时,陆流无意中和一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她瞬时觉得十分眼熟。 就这样四人和沈如棱冲破了众人的包围直奔向大门而去。 冷阴流众人自他们身后紧追不舍,俞长生等人刚到殿门时正好遇到了一批坐着远的极世山庄的门客赶到大殿,他们此刻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只见沈如棱急道:“诸位大侠,有贼人作乱我父遇害,望请相救!” 这伙人并不知道殿内发生了什么事,只见得里面厮杀一团许多人在追杀沈如棱等人,这些门客只道是这些人杀了沈枫醉又在追杀大公子,他们各个都受沈家恩养也顾不得对方人多势众,便也冲着那些追杀之人攻了过去。 如此一下俞长生众人便有了逃脱之机!他们本想冲着庄外而去,却听沈如棱道:“诸位快随我来!” 此时一顺一息间皆是至关要紧,丝毫犹豫耽误不得,四人来不及多想,只是沈如棱拼死相救又熟悉山庄跟着他必然没错,众人便跟紧了沈如棱的指引,向着庄内深处而去。 极世山庄内房屋众多往来曲折,不是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人很容易就会迷路,沈如棱带他们在庄内穿行左绕右拐,追杀之人难以寻得他们的踪迹。 而俞长生却觉得这条路好像有些熟悉。 沈如棱道:“若是我们直直向着庄外逃去,势必会被吾弟率众和冷阴流黄金会的人一直穷追不舍。与其一直逃走不如找个地方先行躲避起来,待纷争平息天黑后再做计议。” 众人也觉得沈如棱此话十分有道理,陆流不禁道:“我等何幸,竟得大公子如此舍命相救相护。” 俞长生也道:“大公子难道不怀疑是我害了令尊吗?竟然这般相信于我?” 沈如棱道:“我能见得出俞少侠是光明磊落顶天立地的少年英才,在下十分仰慕,绝不会是谋害我父的凶手。况且如棱自幼便深受父亲的教导影响,最是看重天下难得的英豪才俊。 诸位的同生共死之情更令如棱极为感动,身为极世山庄长子怎么能眼看着吾弟毁掉自家的名誉,让世间英才蒙受不白之冤惨死于此。 倒是如棱才要请各位少侠侠女见谅,父亲年过四十而得三弟,如尘自小就被父亲宠溺惯了,他尚年少气盛难分黑白真相,父亲被害他一时失了智才会下令围杀俞少侠。” 秋叶丹笑着道:“还是大公子懂得事理明察秋毫,此番相助真是多谢了。” 说话间众人便到了地方,果然和俞长生心中隐约猜到的一样,他们到了极世楼。 沈如棱道:“此楼是为极世楼,是我山庄中最为隐秘所在,虽然高大建立,但是因山庄布局巧妙,在庄内是看不到此楼的位置所在的,除非有熟知山庄的人带路不可,眼下我们不妨先藏匿其中。”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八) 秋叶丹饶有兴致地昂头上下打量着极世楼笑着道:“听闻这是极世山庄的奇珍至宝所藏之地,大公子竟然愿意让我们躲在其中,不怕我们趁机顺手牵羊吗?” 沈如棱也笑着道:“秋姑娘说笑了,各位都是为人光明磊落的正派豪侠,极世山庄坦坦荡荡没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事不宜迟我们还是进去再说。” 说罢沈如棱便拿出钥匙打开了极世楼的钥匙,回身招呼着四人率先走了进去。 众人刚一进入极世楼,便都吃了一惊。 这极世楼第一层没有任何极世奇珍所藏,却有一十六个俑人兵卒。 这些俑兵内体为陶土木石所作身上却披有铁甲,共分为四排每排四个,首排四个俑兵配有盾牌,第二排四个俑兵手持钢刀,第三排四个俑兵手持长枪、第四排四个俑兵则各自手持一弩。 不知道这俑兵是什么精妙机关所铸造,虽是人俑却仿佛是活着一般能感知到有人进入楼内,突然间他们就动了起来! 首排四个俑兵举起盾牌,后面的俑兵也纷纷持刀挺枪对着来人,最后四个俑兵更是直接将弩箭瞄准了俞长生等人,十六个俑兵像是活人士兵一样列成战斗之态! 沈如棱忙道:“各位不要惊慌!千万不可继续向前靠近,否则这些神俑就要攻过来了!” 随即沈如棱在入口墙角处摸索着,也不知道他搬动了什么机关,这些神俑又突然像是失去了生机一般,又恢复了非战状态一动不动,便如同真人被抽走魂魄。 沈如棱说道:“好了现下已经没事了。” 俞长生见到这些俑兵便想起了他昨夜在此偷听到的对话,不由得脱口而出道:“这便是八道甲神俑?” 沈如棱惊讶道:“长生少侠当真是好见识啊!连这传说中的神兵俑人都知道。不错,这便是那八道甲神俑!” 秋叶丹闻言顿时十分兴奋,赶紧走到那俑兵身前细细查看还伸手抚摸,她不由得赞叹道:“这极世山庄当真是名不虚传藏龙卧虎!居然珍藏有这等传说中的旷世神兵!” 沈炼和陆流都不曾听说过这传说中的俑兵,只是见到这人造的俑兵居然像是活的一样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陆流不禁问道:“秋姐姐,这八道甲神俑是为何物啊?外表看着只是普通的雕塑人俑,怎么竟然能动起来像是活的一般?” 秋叶丹激动地说道:“据说这八道甲神俑乃是武侯诸葛孔明所造的不世神兵!相传此神俑身体外表虽是陶土木石所铸,却如同是血肉之躯的活人一般能动能战,一旦开启就像是真的士兵一样。 而且这些神俑可以不吃不喝不知疲倦一直恒持而行,作战时面对普通兵卒各个都能以一当十。传闻其内里有极为复杂精巧的机关驱动,原理同若木牛流马。 此神俑乃是诸葛武侯为了应对当时蜀汉人口不足粮草不济所发明的神物,用以对抗司马懿的曹魏军团。不过铸造此物需要消耗极大的人力物力,以蜀汉国力根本承担不起,而且此神俑是武侯晚年所发明的,前前后后一共只铸造了六十四尊。 武侯离世只后,此神俑的铸造之法和机关秘术也就随之失传了。而后便是三家归晋、五胡乱华、南朝北朝天下大乱数百年之久。这些神俑的去向也无人而知了。 这些我也只在兵书里所看到过,万万没想到此生居然能有幸能得见真物,当真是三生有幸。神俑沉寂前年不朽,必有武侯英灵寄宿其上,请受弟子秋叶丹一拜。”说罢,秋叶丹竟然朝着这一十六尊神俑磕头行礼。 只因秋叶丹是川蜀人,川地子民对诸葛武侯敬重之情溢于言表深入骨髓。 沈如棱也不禁感慨道:“秋姑娘不愧是将门虎女,对此神俑当真了解颇深。此神俑是家父年轻时自一个盗墓贼那里得来的,听说那人是自一个西晋古墓中所挖得的,这可是极为难得。 只可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人辛苦所得来的神俑反而却惹来了杀身之祸,许多人为了抢夺神俑追杀于他,他没有办法便将神俑送给我父以求得庇护。 这些神俑毕竟深埋黄土千年之久,许多神俑的外表已经损毁严重,好在其内核驱动机关都一切完好,只要修补表面重披铁甲配备兵刃就能恢复往日的风采了。” 沈如棱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八个字突然如钻心之针般扎入了俞长生的心中,他一时间呆呆愣在原地。 秋叶丹道:“可惜可惜只得了这一十六尊,不能尽见其六十四尊的阵容原貌。不过也是非常难得了。” 沈如棱道:“其实家父所得并非只有这一十六尊,而是六十四尊八道甲神俑尽得,只是其余的四十八尊不在这一层。” 秋叶丹激动道:“当真?” 沈炼闻言说道:“大公子说不在这一层?那就是其余四十八尊八道甲神俑分列在极世楼其余各层把守了。” 陆流笑道:“令尊真是了不起,寻到这些神俑镇守极世楼,且不说这些神俑本身就是极世奇珍,用俑兵镇守不需要工钱不需要做饭更不可能监守自盗哈哈哈,想来是之后每一层都有几尊神俑驻守了。” 沈如棱笑着道:“陆大人真风趣,不过以极世奇珍守极世奇珍确实是个妙想。不过此六十四尊八道甲神俑并非是每一层都有,整个极世楼中只有这第一层和第七层有神俑驻守,剩余那四十八尊神俑都在极世楼第七层。” 秋叶丹道:“第七层?这第一层只设有神俑一十六尊,剩下四十八尊都在第七层,看来这极世楼第八层才是真正的宝物所藏之处啊。我简直想象不出那得是何等的稀罕物件呀。” 沈如棱道:“不瞒诸位,这极世楼的第八层所藏奇珍是什么连我都不知道。这些八道甲神俑有机关可以控制其启动,这第一层的一十六尊神俑机关所在我是知道的,可是第七层的四十八尊神俑的控制机关在哪里我却是全然不知,整个极世山庄上下,仅有我父一人知晓。只是可惜现在他老人家已经……”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九) 沈炼道:“大公子还请节哀,沈庄主生前仗义疏财豪情干云,一定能早登极乐净土。待此事平息过后,我们一定会帮您找到真凶绳之以法。” 秋叶丹和陆流在一旁也连连称是。 沈如棱道:“多谢诸位,其实带各位来极世楼中躲避还有一个原因。家父生前曾告知于我这极世楼的第八层还藏有几只巨型风筝,此物与普通纸鸢风筝可不同,乃是灵冶匠手卢欧所造的神筝。 此风筝成人可以佩戴在身上,便如同鸟儿有了翅膀一般,可以迎风飞翔平地升空,自由自在翱翔于穹顶天空。” 秋叶丹道:“让一个人平地升空,天下竟有如此神奇的风筝?我到不曾听说过卢欧还有这般神技的机关发明。” 沈如棱笑道:“此神筝知之者甚少,不然又怎么会藏于这极世楼的第八层,那里都是些常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连想都不敢想的神品啊。” 秋叶丹笑道:“这倒也是,这极世楼内连八道甲神俑都有,有几个厉害的风筝道也不稀奇。” 陆流道:“大公子的意思是要我们上到极世楼顶,用那神巧风筝飞离极世山庄?” 沈如棱道:“陆大人当真冰雪聪明,如棱就是这个意思,现在极世山庄内想要对各位下手的人众多,现在我父亲不在了,只怕场面混乱无人能制得住。 冷阴流和黄金会与各位素有仇怨,我二弟三弟也认定长生少侠是杀害我父的凶手,凭如棱一人恐怕难以平息这场纷争。 现在沈大人和俞少侠都负了伤,虽然各位暂时藏于极世楼内,但外面的人若是一直追寻踪迹不到,有我弟在,难保他们不会找到极世楼来,若是真让他们发现了我们躲在这里,反而更逃不出去了。既然如此不妨借助顶楼的风筝,乘风飞翔离开极世山庄,待安全之后再做打算。” 沈炼道:“大公子所言确实有道理,只是您说那些风筝位于极世楼顶楼第八层,可是这第七层有四十八尊八道甲神俑拦着,我们又该如何上去?” 沈如棱道:“八道甲神俑毕竟只是机关俑兵不是真的武林高手,只要我们找一找兴许能发现那关闭他们的机关所在。即便找不到,这些神俑制造初期也只是为了对抗寻常士兵的,对付各位这样武功高强的江湖高手未必管用。 现在我父亲被害,极世山庄第八层的那些最重要的传家之宝凭我兄弟三人的武功本事是根本上不去拿不到的。既然左右也要想办法上去,不如现在就请各位大人大侠也顺便帮帮我极世山庄,若是找不到那开关只能硬闯了,如此也可以让各位能够逃离这里。” 沈炼想了想道:“现在左右面临困局,既然大公子开口我们就试一试,只是若是要硬闯,这些稀世神俑难免会有惨重损伤。” 秋叶丹也道:“不错,这些是诸葛武侯所留下神物,不好加以损毁吧。” 沈如棱道:“两权相害当取其轻,即便硬闯这首层的一十六尊神俑还是可以保全的。若是不闯,那楼顶的那些更珍贵的稀世奇珍就永远不见天日了,而且各位也难以脱身面临危险。” 沈如棱这话令众人决定还是要闯一闯这第七层的八道甲神俑。说罢众人便要上楼,陆流却见俞长生刚才一言不发好像在出神,便推了推他问道怎么回事。 俞长生顿了顿神道:“没事,我们听大公子的上去吧。” 众人在上楼时沈炼问长生道:“兄弟方才大厅迷雾一片的时候,你确实没有察觉到有人在你身上偷去了那柄匕首吗?这匕首真的是你的吗?” 俞长生道:“这匕首确实是我的,我能肯定那时候没有人靠近我更没有在我身上摸索偷窃。我想有可能是之前跑的太急无意中掉了不曾发现,被别人捡走了吧?” 沈如棱问道:“长生少侠之前可来过极世楼?” 俞长生顿了顿道:“没有没有,昨天跟着商队的人来送酒,在庄内一时迷了路到处乱转心中着急,可能是那个时候将匕首遗失的吧。” 陆流道:“昨日我看到的那伙鞑靼商队果然有你在其中。这些年你都去哪里了?我们当年回去找你却只找到了一具穿着你衣服的残骸尸身,我们都以为你死了。” 俞长生道:“那应该是朱小八,我当年碰到的一个小乞丐,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情,一时说不清。等我们脱险之后再讲给你们听。” 秋叶丹道:“你小子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不过也真是练就了一身好功夫!等之后俞大猷看见你还不知道得多激动多高兴呢。哈哈你还改姓俞倒是有趣。” 沈炼道:“现在更重要的是如何脱困并找到杀害沈庄主的真凶。以长生现在的修为不太可能有人可以悄无声息从他身上偷走一柄匕首而长生毫无察觉。 除非是极字榜那五人也许可以,但当时台上之人即便是王艮、钟元鼎和萧燕飞应该做不到,那唯一的可能就是在这之前长生遗失了匕首被别人所捡到了。” 陆流道:“师兄说的对,台上上座位置并不大、人也不多,迷雾之中一片混沌视不可见,谁都有可能趁机下手,所有人都有嫌疑。” 秋叶丹道:“那就是有少林主持普性,泰州派掌门王艮,武当派掌门钟元鼎,冷阴流的三位堂主萧燕飞、夜西愁、藏点红,沈家的三位公子,还有咱们四人。依老娘看一定是冷阴流那三个人干的!” 沈炼道:“是他们三人的可能性最大,钟元鼎真人刚与长生比武受了不轻的内伤;王艮掌门率先以内力清去烟雾应也不是;普性大师一个出家人得道高僧与世无争也不太可能; 那就只剩下萧燕飞、夜西愁和藏点红了,我看那烟雾好像是东瀛忍者所用的烟雾弹所致,用以遁迹身形,应该就是他们没错,却不知道是他们三个人何人所为?” 秋叶丹道:“他们三个谁出手难道还不一样?”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 陆流道:“姐姐,其实也是不一样的。这藏点红和夜西愁是代表冷阴流的徐海来的,而萧燕飞则是代表黄金会的汪直来的。 我想刺杀极世山庄庄主这等大事以他们三人的身份肯定做不了主,背后一定有徐海或汪直的授意。而徐海和汪直多年来貌合神离面和心不和,恐怕也是其中一人单方面的谋划。” 沈如棱道:“不论是谁,也都还是黄金会的势力。我父当年曾经资助过那二人,没想到他们却恩将仇报,致使我父惨遭毒手!长生少侠以为是哪一边的授意呢。” 俞长生顿了顿看向沈如棱道:“藏点红为人冲动不像是会做这样细腻诡计的人;萧燕飞此人为人有些自傲自负可能会不屑于如此;我想应该是夜西愁所为无疑!此人城府最深心思最重,提前谋划栽赃嫁祸也像是他的做事风格。” 沈炼道:“恐怕还不能断言,萧燕飞背后若是有汪直的意思,他也一样会做这样的事情,况且这样嫁祸于人的手段,也很像是汪直的风格。” 秋叶丹怒道:“不管是谁,总归都是那两个该死的龟儿子倭首,东南多年来倭患屡禁不止,江湖上风波争斗不息,背后就是这两人在搞鬼庇护!” 说话间众人上到二楼,顿时眼前一亮为之震动。 这第二层才是真正的极世楼奇珍珍藏所在,沈如棱道:“此一层所藏乃是书法丹青,既有往圣先贤的手书真迹名画宝图,也有一些本朝的。这边是吴画圣和王书圣的真迹,还有宋徽宗、黄庭坚、苏东坡、阮籍和嵇康等人。 喏这是本朝大师衡山居士文徵明先生的《绝壑鸣琴图》和手书,还有唐寅的仕女图,那边还有于少保的真迹手抄。东西实在太多了如棱也不能认全。” 沈炼道:“此间天堂若是我大哥徐渭来了必然欢喜,说不定还能在这些字画中领悟到往圣先贤的绝世武功。” 又上得第三层,此一层所藏皆是各式各样的兵器,沈如棱道:“我父说这些兵刃许多都是历史上响当当的人物所用过的神兵利器,这雌雄双剑、丈八蛇矛和青龙偃月刀据说都是魏晋时期的真品,但究竟是不是刘关张三人的原物,如棱便不得而知了。但这柄霸王枪和双锏却是项羽和秦琼的原品。” (这些武器历史上本人也不是用这些,系后世演绎杜撰,本小说采用了大家都熟知的武器设定) 这一层沈炼和俞长生看的是流连忘返,尤其是秋叶丹更是寸步难行连连呼喊,得到沈如棱的许可后,她还试了试项羽的霸王枪,秋叶丹激动道:“西楚霸王名不虚传,此枪之沉重连我也不能随心所欲!” 俞长生指了指一柄剑道:“这可是鱼肠剑?” 沈如棱笑着道:“长生少侠好眼力,这便是真的鱼肠剑。还请少侠保密,若是鲸鲨帮的专十二阑帮主问我讨要,那可是为难了。” 秋叶丹摇摇头道:“如此我可实在想象不出这第八层到底是些什么了?难道还能是失传的传国玉玺,要么是太上道君的不老仙丹?” 沈如棱笑着道:“在下也不知道,但是秋姑娘说的东西极世山庄可不敢藏,那可是牵连九族满门。” 众人说罢接连又经过了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四层都是些金石玉器奇妙顽石,同样令众人大开眼界。 第五层都是罕见的奇珍异草动物化石,想到大殿内的那副巨鲸骨架,这些想来也都是上古时期的残余。 第六层却是有趣,居然满是欧罗巴(欧洲)和奥斯曼(中东)等异域的各中稀罕物件。油画雕塑、竖琴时钟,手抄的古兰经和圣经,一时间众人仿佛置身于远疆异国感觉十分有趣。 陆流道:“极世楼当真名不虚传,今日可是大开眼界了。我现在也愈发好奇这第八层到底藏了些什么仙界神品了。” 沈炼道:“现在我们丝毫怠慢不得,接下来就要面对第七层的八道甲神俑了。能不能过得去还是两说,若是强攻不得我们还要再思考脱身的办法。” 众人当下打起精神便登上台阶向着第七层走去。 到得楼梯尽处却见第七层的门口前放着一面盾牌,未及众人查看,秋叶丹先忍不住上去想一睹四十八尊八道甲神俑的风采。 她迫不及待来到第七层门口,面前却嗖的一声几只弩箭冲她射了过来! 那几只弩箭之快秋叶丹闪身几乎不及,她一脚踹在墙上靠着瞬时的后做之力才勉强躲过。 秋叶丹连连道:“好险好险!一时激动失了警惕之心,可不能再大意了。” 沈如棱忙道:“在下也不曾上得第七层,是以也不知道居然这般危险,难怪父亲身生前千万叮嘱我们不可擅自登楼。” 沈炼道:“难怪这里放了一面盾牌,看来就是沈庄主给自己准备的。这第七层的八道甲神俑只要有来人露头就会马上攻击,只有知道关闭俑兵机关所在的地方,才能手持盾牌挡住箭矢进去停止这些俑兵。若是闯入者不知晓其中玄机,想着进去再找机关所在,刚才那几箭可能就会要了闯入者的性命了。” 陆流道:“既然这样安排,那说明机关就设计在入口附近,否则一旦进入第七层就会激活触发八道甲神俑,机关若不设计在门口附近,沈庄主自己以难以关闭这些神俑。” 众人闻言都觉得有道理,沈炼道:“既然如此,就由我先进去找找那机关所在,看看能不能停掉这些神俑。” 俞长生本刚想自告奋勇,陆流道:“师兄,你与长生哥哥都有伤在身,还是小妹先进去谈一谈虚实情况吧。” 说罢陆流便拿起盾牌朝门口走去。 陆流刚一进到门里,果然马上又触发了八道甲神俑,顿时几只弩箭射了过来,陆流早有准备提前以盾牌将其全部挡下,随即陆流便身法一动,将盾牌顶在身前,宛如一股墨绿之烟飘然进去。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一) 进到第七层内陆流不由得再次被震撼惊道,这四十八尊八道甲神俑依然列成四排,但气势却远雄壮于第一层的一十六尊数倍之多。 且极世楼内部空间并没有很大,四十八尊神俑一齐摆下已经没有多少空间留得让人躲闪了,贸然闯阵极其危险。 并且这四十八尊神俑所持的兵器也与第一层有些不同。第三排和第四排的神俑依然手持长枪和弩箭,而第一排的俑兵同时手持盾牌和长刀。 第二排的俑兵却个个手持陌刀!那陌刀通长一丈两面开刃,足可以斩马破盾! 寻常士卒中几乎没有人能使用陌刀作战,只有极少数的猛将和特殊情况时需要劈砍大物会用到陌刀。 只因陌刀太大太重难以挥舞使用,但是一旦砍下那便是千斤巨力,即便手持盾牌身着铁甲也是万万挡不住的!立时就会被斩断成为两截。 而现在有一十二尊八道甲神俑都手持陌刀!只因他们乃是陶土木石所制不知疲累,力道更远胜于常人,再加上他们身着铁甲并且本身材质就十分坚硬,如此一来更是刀枪不入又攻势猛烈,攻防兼备毫无弱点了。 不过陆流到底身法灵动飞快,八道甲神俑感知到有人闯入,马上朝着陆流攻去。 先是第四排有俑兵用弓弩陆续朝着陆流射去,都被陆流用盾牌一一挡去。 陆流发现这些神俑毕竟只是机关陶土而非真人,并不会举一反三能朝自己下路双腿射箭攻击。如此一来只要有盾牌在手可以轻松抵挡住这些弩箭,也更容易寻找机关所在。 然而她在门口出环视了一圈,却发现每块地砖和墙砖并没有任何不同和特殊的痕迹记号,不得以陆流试着又摸又踩却也没有丝毫反应。 就在这时那第一排的八道甲神俑已经攻了过来,他们各个手持长刀盾牌,朝着陆流劈砍而去。 陆流也抽出绣春刀连接了几刀,立时发现神俑之力道远胜于常人,几招招架之下她只感觉虎口有些麻震,十几个俑兵同时围攻自己当真十分危险。 但俑兵毕竟是机关所做其动作并不快,陆流一边抵挡一边回击,却发现自己的长刀难以伤到神俑,尽管她招招都能打在神俑身上,但却如同以卵击石毫无反应,这些俑兵不知疲倦更不会感到疼痛退却。 而这时第二排的俑兵已经到了,一尊神俑举起陌刀冲着陆流劈砍而去! 陆流刚才连续接招长刀已经开始觉得有些吃力了,这回面对陌刀她是万万不敢硬接的,即便手持盾牌也必须要赶紧躲闪! 才闪过几尊神俑的陌刀劈砍,那第三排的神俑已经挥舞着长枪向她连连刺来了。 陆流身形虽快,奈何神俑太多且楼内地方狭小,这些俑兵协调得法,战术和兵刃也彼此有配,这一回她躲闪不及,被一枪刺伤左臂,好在只是边角划过的皮肉外伤,可紧接着又是几只弩箭冲她急射而来。 陆流用盾牌勉强抵挡之下,却看到又是有神俑挥舞陌刀、长刀、长枪同时冲自己攻来,这一下陆流立时陷入险境! 突然陆流感到一股浑厚之力,自她背后而来的铺天盖地的掌风拳势冲着那些俑兵席卷而去,其威力之大竟将前排几个俑兵打得向后一斜动作停滞。 这时又是一股更快的墨绿青烟飞身上前,便是沈炼身子凌空,手上用长刀将那些俑兵攻来的兵刃一一挡下。 陆流反应也是极快,那几个用陌刀的神俑虽然被俞长生的虎将摄龙拳打得不稳但依然没有摔倒,他们兵刃百斤之重刚猛凶横,沈炼也不能硬接。陆流飞动身形跳跃起来冲着那前排的神俑连环踢去,将他们踢得更加倾斜几乎跌倒。 这时秋叶丹也追身上前,她抢过陆流手中的盾牌,顶在身前冲着那些神俑一顶而去,一下将前排的俑兵全部撞倒。 神俑体型高大行动迟缓,前排的俑一倒一时难以起身,后排的俑兵也被拦住许多。 沈炼厉声道:“先退出去!”他话音未落,那其余的神俑已经又攻了过来,后排的俑兵连连放箭。 秋叶丹举着盾牌顶在最后,俞长生拳掌紧逼,众人这才退出门外。 这一番试探八道甲神俑未尽其力,而四人便匆忙逃出。 秋叶丹不禁感慨道:“这些八道甲神俑的列阵和战法未免配合得也太好了些,兵器有长有短能攻能守。敌人若是离得远处有弩箭攻击,前排还有盾牌抵御对方的箭矢。 如果离得近了,前排的盾牌兵能挡能守也可伺机出刀,后面的长枪还能前出捅刺。即便对方也有硬盾铁牌以作防御,那些手持陌刀的神俑还能直接击破盾防! 真不愧是武侯所做的神俑,这四十八尊俑兵可抵得上五百精兵,如此配合得当的阵法战术,我们大明的军士真该好好学一学。” 沈炼道:“不错,如果地形平坦开阔这些神俑对我们来说倒也不难对付,我们尚可凭借速度在其中往来穿梭,伺机攻破这神俑的阵势或寻找他们的弱点。 但极世楼内空间有限,这入口的门也比较狭窄,即便真是有五百士兵在,若想强攻进去,恐怕这些人命也远远不够填的。” 沈如棱道:“是啊,这里地方就这么大,即便有成千上百之众却也塞不下进不去,这些八道甲神俑可不痛不会累。” 陆流道:“若想强攻恐怕实在困难,还是要想办法找到关闭它们的机关。我方才进去里面没有发现,我想再试一次。” 俞长生道:“不行,你一个人进去实在太危险了,不如这样我们五人一同进去。我们四人负责抵挡八道甲神俑,大公子在入口处找寻机关所在。” 秋叶丹道:“臭小子说得对,我们四人一起上能抵挡的时间也就长些。大公子最熟悉机关的样子,让他找也最有机会找到。” 众人商议之后,这一回俞长生举着盾牌顶在最前面,俞长生在他身后手持狼筅抵挡俑兵的刀锋,他们两人负责应对前排的神俑,待第一波弩箭过去之后,沈炼和陆流负责帮他们挡住侧面的进攻和后排的弩箭。四人争取挡住这些俑兵让沈如棱寻找机关所在。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二) 说罢众人又闯入了阵中,却见那些神俑已经恢复到了之前开始的阵型站位。 众人按照商量好的设计安排,四人在前挡住俑兵的攻势,沈如棱急忙在门口处找了起来。 起初前排俑兵还好应对,以秋叶丹之神力手持兵刃与他们正面对抗以力挡力也丝毫不落下风。 俞长生内力之深厚,短兵相接也是游刃有余,他两人速度又快神俑奈何他们不得,俞长生还硬生生夺过一口长刀与俑兵对招。 但后排的长枪却是棘手,八道甲神俑身体为陶土木石本就坚硬,且周身有铁甲覆盖,他们一时攻不破前排的俑兵,但后面手持长枪的神俑却能一直在间隙中突刺进攻,那长枪攻势又远又狠十分凶险。 如此只能是沈炼和陆流在旁侧应,用长刀帮他们抵挡。 可最难处理的还是那些手持陌刀的神俑,如此重锋千斤之力劈砍下来,任凭是秋叶丹手上没有重械钝器也是不敢硬接的。 虽然俑兵动作缓慢,但是数量之多空间狭小,他们拖得越久越是被步步紧逼,能躲的地方也就越小越少。 一旦这些俑兵逼近门口,沈如棱也无法继续寻找机关。是以众人试了两次都无功而返还各个都有些许负伤,不得以只能再次退出门外从长计议。 秋叶丹气喘吁吁道:“妈的!既然找不到机关干脆就不找了,直接硬闯进去把这些神俑击溃便是。” 沈如棱道:“在下两次已经细细查看过,门口处应该是没有机关所在的。难道是在阵中别的地方?” 陆流道:“不太可能,那开关所在若是在阵内深处,那岂不是沈庄主自己也无法进得去关掉八道甲神俑了,除非是在别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沈炼道:“大公子,可还有别的办法能上去顶楼吗,从楼外以轻功攀上可行否?” 沈如棱摇了摇头道:“极世楼内里封闭并无窗户,只有这上下一条楼梯可以通行,且必须穿过每一层才能到下一层的楼梯入口,从外部登楼即便能上得楼顶也无法进入。” 俞长生不禁感慨道:“这诸葛孔明当真是不是凡人,能做的出这么厉害的神俑奇兵!我小时候就听得评书里讲他借东风、空城计,今日才真的领教到了武侯的厉害。” 秋叶丹闻言突然道:“空城计?!难道这盾牌是故意放在这里的,就是在虚张声势故作疑兵?!” 沈炼也马上反应过来道:“有道理!有这盾牌放在此处,我们理所当然地就会认为这是沈庄主留给自己的,我们只以为他用此盾牌挡住弩箭进入门里,然后在入口附近拨动了关闭神俑的开关,但其实这机关根本就不在门口附近,甚至根本都不在第七层中!” 陆流也点了点头道:“不错,这第八层本就只有沈庄主一人可以上去,其他任何人都在防范之内。闯入者势必会被此盾牌所误导,疲于在阵中门前寻找机关所在。如此在重重危机中寻找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机关,必然会丧身阵中。” 沈如棱道:“各位言之有理!但是如此一来整个极世楼一到六层的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物件都有可能是机关所在,那可真是大海捞针无从找寻啊。” 秋叶丹道:“看来想靠找到机关关停这八道甲神俑已经不太可能了,只能想办法靠速度强攻进去,先上得八楼再说。” 沈炼摇头道:“若只是想上去靠速度硬闯并非不可能,但是如此十分危险不说也很难保证我们五人都能闯得过去。而且这样并不能解决大公子的问题,甚至也保不齐这些神俑会不会一直追上到第八层去。” 俞长生不由地道:“这些神俑也是奇怪,当真如此神奇只要进入门里阵中,他们就会进攻,一旦我们退出门外就会停止也不继续追击。不吃不喝不用任何人为操控,这动力又是从何而来?” 秋叶丹闻言冷静下来思索道:“臭小子这话倒是提醒了我,这世上绝不可能真的有种神妙机关可以单凭机巧,就能不需要任何动力可以一直运行的,这些神俑也不会例外。 通常的机关驱动或靠风力、或靠水力、或靠人力、或靠畜力。但这八道甲神俑却好像都不是,不论是第一层的一十六尊还是这第七层的四十八尊,他们的活动范围都严格限定在了这一层之内。 再加上如此厉害的神兵,兵书上却没有看到它们的使用记录这不太寻常,须知即便只有六十四尊却已经足以匹敌一只近千人的部队了,这就说明八道甲神俑有很大的使用限制和缺点。 我大概有了些眉目,这样,我们再攻一次!这一次我们要打烂一二个神俑,验证我的想法。” 众人素来相信秋叶丹对兵阵机关的见解和判断,便决定跟着她再攻了一次。 秋叶丹对众人布置道:“这些陌刀虽强但是速度却慢,八道甲神俑周身穿配铁甲,身体也由陶土构造,刀剑利器劈砍在他们身上难以伤到要害。但是他们的四肢关节处却必然是脆弱有隙的,例如手腕、膝盖、腋下这些地方,不然是无法做出动作。 我们不妨就冲着这些地方进招,臭小子用虎将摄龙拳之威势先封住他们行动,沈小子和妹子劈攻他们的关节薄弱之处,这次要夺得一口陌刀,有此重锋在手应该可以瞧瞧看这神俑内部的玄机了。” 众人听得秋叶丹的安排,便又一次闯入阵内。 这一回众人由守转攻,将战力凝聚一点。待第一波弩箭之后,未等八道甲神俑向前几步,俞长生浑运拳力,拳掌齐出冲着那些神俑攻袭而去。 神俑虽然没有感觉皆是机关,但如此强劲的力道威势依然将他们打的一震行动迟缓。 陆流寻到机会冲锋上去,朝着前排一尊俑兵手持盾牌的那条肩臂连接处的腋下,自下而上怒劈一刀,果然感觉与之前劈砍之感不同,这里确实是神俑的薄弱所在。 沈炼这时也飞身而来,他凝聚精神运起“锦心怒”催动内力,同陆流一样朝着同一尊俑兵的同一个位置又是奋力两刀劈去,一上一下一出一归,此一击如同黑烟之中弯月双耀!终于将神俑的臂膀斩了下来!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三) 眼见得此番攻势奏效,那尊神俑少了条臂膀马上失去平衡身子不稳,俞长生又是一拳攻去直接就将那俑兵掀翻在地。 如此前排的俑兵盾防终于被打出了一个缺口,众人也有了应对的办法,立时就冲入了阵中深处继续攻去。 沈炼和陆流再次找到机会依样葫芦,在重围之中又奋力斩断了一尊手持陌刀的神俑的臂膀。 此俑兵没有盾牌动作也更慢些,瞄准起来也更容易些。但是两人冲入阵中深处八面夹攻处境十分危险,虽然成功斩断俑兵一条臂膀,而陆流也被后面的手持长枪神俑刺伤皮肉。 沈炼急忙护着陆流退了出来,俞长生趁机一冲向前,以高深内力尽出拳掌之力,将那条断臂处的俑兵逼震,随即赶紧抗起那条拿着陌刀的手臂丢掷给了秋叶丹。 这时俞长生冲的太深已被神俑团团包围,顿时长枪陌刀、弩箭钢刀朝他一齐杀来,他忙于闪躲极其凶险! 秋叶丹接到陌刀愤力一掰,生生分段了那神俑断臂膀,随即扛起陌刀便冲入阵中去救长生。 此时几柄陌刀一齐冲俞长生劈来,他此刻难有闪避余地非常危险。秋叶丹冲将上来,运起自己的四象神力,挥舞着那柄陌刀冲着那一片刀剑力劈而去! 此重锋巨刃在普通人手里如同是屠龙之技毫无用处,可在秋叶丹手里那却是得心应手珠联璧合! 她一个女子血肉之躯一斩而去,其力道却更胜于八道甲神俑!一击将攻向俞长生的一众刀枪全部挡去。 众人皆惊叹于秋叶丹的小四象之神力,只见秋叶丹甩了甩手臂,咧嘴笑着道:“好力道!不愧是八道甲神俑!臭小子别愣着,继续!” 俞长生见秋叶丹英姿豪飒,一身红衣被她刚才的猛然突势吹动的迎风飘摇,衬得秋叶丹威风凛凛,手持陌刀更是霸气外露,再加上秋叶丹本就是难得的美人,她这一击之下连俞长生都看得呆住了。 却听得秋叶丹提醒,俞长生赶紧回过神来又是猛地一掌“飞龙乘云”冲着八道甲神俑席卷而去。 秋叶丹双手共持陌刀高高举过头顶,飞跃上前弯身蓄力,凌空之中如同冲弦红月,冲着那被斩断臂膀的神俑力劈而去! 只听“轰”的一声,那尊神俑被立时劈成两半,内里的机关齿轮四溅散落,却见其中有一块巨大的黑铁圆盘也崩飞出来。 秋叶丹道:“就是这个!赶紧捡起来我们马上退出去!” 沈炼身法最快,他突入阵中捡起那黑铁圆盘,随即众人又且战且退跑出了门外。 此番进攻效果颇好,俞长生笑着道:“我看我们就依照此法继续进攻,也能闯得进去。” 秋叶丹道:“臭小子别得意,这次虽然占了便宜,妹子却也受了伤,若想完全打垮这些神俑,非得各个筋疲力尽身受重伤不可。” 俞长生点了点头看着那黑铁圆盘问道:“秋姐姐这是什么东西?” 沈炼也道:“这圆盘颇有些斤两看着却不像是普通的黑铁所制,难道其中另有玄机。” 秋叶丹将圆盘拿起观察了一下道:“这圆盘不是铁制的,乃是一块大磁石。” 众人闻言皆惊,沈如棱道:“在下只知道磁石可以用作制作司南指明方向,也可用作医用舒活经络活血化瘀,或用来吸附金属之物。却不知还能作为机关妙用。” 秋叶丹道:“不错,磁石是非常神奇之物,早在先秦就有记载。磁石有两极之分一阴一阳,这两极磁石天生就有一种无形之力,同极相斥异性相吸十分神奇。” 陆流道:“姐姐那这磁石的无形之力难道就是八道甲神俑的动力所在吗?” 秋叶丹道:“磁石的无形之力其实是遍布在它周身各个方向的。磁石越大越多其无形磁力也就越强,且磁石之间能互相驱动彼此供给。 我猜这极世楼整个第七层房间内的墙砖和地板,要么是涂了某种磁漆要么就干脆都是磁石所做的。 如此一来这整个第七层内部都充斥着这种奇妙的无形之力(磁场这个词太超前了,我就没用。),而这些八道甲神俑内部都嵌有一个巨大的磁石圆盘,我想在这种特殊的环境下,两者之间会产生什么奇妙的作用,这就产生了一种动力可以驱动八道甲神俑的机关。 而我们一旦踏入房间阵中脚踩这些特殊的地砖,这种无形之力就因为我们的存在产生了变化,是以八道甲神俑虽是陶铁死物,却可以因为‘磁’的异动感知到我们的位置方向。 这也正好解释了为什么我们一旦离开房间八道甲神俑不会继续追击,而如此苛刻的限制条件也说明了为什么这些神俑从来没有在战场上出现过。” 众人闻言都恍然大悟,陆流和俞长生一个劲的吹捧夸赞秋叶丹,她自己也是洋洋得意。 沈如棱道:“八道甲神俑这么复杂苛刻的使用方式一定配留有文字记录流传,我猜想定是那盗墓贼在挖掘时一并发现,后来又教给我父亲的。而秋姑娘之见识更胜于我父,仅凭猜想就能分析的如此透彻,真是令人佩服的五体投地。” 秋叶丹得意道:“这不算什么,我自幼长在军营中看了许多的兵法奇书机关阵法,举一反三罢了。” 沈炼思索道:“如此说来我们不需要与这些俑兵硬碰硬的拼杀,只要破坏房间内的墙面地砖就可以关停八道甲神俑的行动了。” 秋叶丹道:“不错,就是这个办法。现在我们有重锋在手,用刀剑破坏墙地应该就能行得通。” 俞长生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试试看!” 众人又再次攻入阵内,这一次俞长生沈炼陆流顶在前面,秋叶丹扛着陌刀一进入房间内就冲着墙面连连劈砸而去! 这一下果然效果斐然,秋叶丹一开始破坏外层墙面,那些八道甲神俑明显动作开始出现迟缓异常。 随即秋叶丹又朝着地砖连连拍砸劈砍,直打的砖石纷飞四溅,八道甲神俑突然开始昏头转向,像是顿时失去视觉感知一样。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四) 眼见得此方法明显有效,秋叶丹浑起全身力气开始继续破坏外层墙面和地砖,沈炼陆流和沈如棱也纷纷开始帮忙,俞长生挡在前面戒备防止八道甲神俑又突然攻上来。 不多时整个房间的外墙和地砖已经被众人破坏过半,这四十七尊八道甲神俑已经彻底失去了动力停止了行动,宛如常人灵魂出窍一般失去了活力与生命。 陆流喘着气不禁感慨道:“机关再妙再神却到底不是人,一旦找到弱点,击之必溃。” 俞长生笑着道:“这还不是靠着咱们秋姐姐神机妙算冰雪聪明,什么困局也难不倒她。” 连沈炼也道:“不错,这一次能够破阵脱险又是多亏了秋姐姐,我们三个不过全是听调遣出苦力的。” 秋叶丹也是洋洋得意道:“过誉了过誉了,这都是众将士的功劳,本帅不过是运筹帷幄,全赖将帅一心上下齐力才能大破敌军。” 四人彼此对视都是会心一笑,不由得都想到了八年前一起出生入死的经历。 沈如棱也连连道谢称赞道:“多亏了各位鼎力相助,现在障碍终于扫清我们快快上得第八层,取出那飞天神筝助各位离开极世山庄。剩下的事情就全交给如棱就好。” 说罢沈如棱带引众人就要上楼,临走时秋叶丹还挑了一柄陌刀带走,比起狼筅她觉得好像此重锋巨刃更配自己。 待几人刚上得楼梯,沈如棱突然“诶呀”一声,然后自怀中取出几粒药丸对众人道:“好险好险!这等大事我差点忘了!我父曾经对我说过,这第八层中还弥散布有我沈家的独门毒药‘醉心’。 此毒药无色无味甚是凶恶,若是我们就这样贸然进去片刻间就会中毒身亡。还好我随身带有解药,我们提前服下就不会有事了。” 秋叶丹皱眉道:“大公子,这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现在才想起来!再晚一些我们可就都栽了!” 沈如棱连连致歉道:“刚才面临大敌情况危急,如棱一时没有想起来,好在现在及时想到,各位快快先服下解药吧。” 俞长生马上上前取了一枚药丸率先放入嘴中,然后又拍了拍沈如棱道:“大公子你可吓死我了,还好你想起来了,我们赶快上去吧,我已经等不及想看看这第八层里究竟是什么宝贝了。” 说罢俞长生转身将其余的解药递给了沈炼等人,随后就拉着沈如棱急着快步上楼,长生还又回头催促众人道:“大家服下解药快跟上!” 随即众人来到第八层的门口,大家此刻都十分激动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极世异宝。 而进入之后众人却都傻了眼。 这第八层之中空空荡荡几乎了无一物,没有那传闻中的飞天神筝也没有什么别的奇珍异宝。 整个第八层楼内就只有一个桌子上面摆着一只木盒。 秋叶丹不禁道:“这…这里是第八层?不是说有飞天神筝还有极世山庄的至宝吗,这怎么就只有一个盒子?难道里面放着的还真是长生不老的仙丹不成?” 沈如棱道:“这第八层我也不曾亲自上来过,只是曾听我父亲说藏了飞天神筝。这盒子里面究竟是什么宝物我也不知道。” 陆流道:“这极世楼至宝必然是天下奇物,沈庄主为人又心思缜密一路上来神俑毒药层层设防,也许这盒子也是故布疑阵,此间还有密道暗室也说不定。” 沈如棱倒:“陆大人言之有理,不过当务之急我们还是先打开这个盒子一看究竟。”说罢沈如棱就要上前查看。 沈炼拦住他道:“只怕此间还有机关陷阱,不要轻易上前,待我先远远打开那盒子。” 说罢沈炼扬手一镖将那盒子的开启处打开,随后缓缓上前用“国刑刀”将那盒子的盖子整个挑了起来,反复确认没有机关暗箭射出之后,众人才缓缓走到桌前。 只见那盒子竟然也是空的! 众人一下大失所望都认为这又是疑阵机关另外别处,陆流看了看却道:“这个盒子里面看着和外面不相匹配啊,外面看着不小,打开后里面却这么浅,应该还有夹层才对。” 众人经陆流提点也发现了其中玄机,沈炼又用长刀试探,果然盒子内部是有夹层,内中藏有一块皮布,可这皮布看着也不像是什么宝物,瘪瘪的里面也不像包裹了什么东西。 沈如棱双手颤抖着将那皮布轻轻拿起,缓缓展开。 俞长生脱口而出道:“山河图?!” 众人都被他这一语惊到,沈如棱颤抖着说道:“俞少侠怎么知道这就是山河图?” 沈炼陆流和秋叶丹虽然对此图屡有耳闻,但是他们三人当年在水月也不曾亲眼见过山河图的真容,只见此图画的是一幅简单的山水,构图简单由远及近,不过是远处一些飞鸟、枯松、山峦岩重,中景有些船舟、闲人、山羊野马,近处还画了点鱼虾、走禽、屋舍人家。 秋叶丹不由得:“连我都能看出来这作者的画功品味极其稀松平常,寻常一个画师都能画得,臭小子你确定这是山河图?” 俞长生正色道:“绝对没有错,我家先生当年在水月山庄请徐渭庄主解图时我就在旁边,徐庄主和我们讨论了许久,我记得很清楚绝对没有错。 那份山河图和这一份画的一模一样,徐庄主还说那份山河图是假的,但是先生却证明那份图一定是明武宗朱厚照所画,而后汪直也说那份山河图是真的,可他却把图毁掉了! 可是这份山河图又是哪来的,内容还一模一样,这……其中扑朔迷离我完全搞不懂了。” 沈如棱忙道:“少侠可能证明这幅山河图究竟是真是假?!” 俞长生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倒是知道那份山河图中有个暗字藏在松枝之中,我记得在…这里!”随即长生指向这份图里一处又说道:“这里松枝繁茂之处,将图倒过来看,能看得出松枝里拼出了一个‘寿’字。” 众人赶忙将图倒转,果然这份图中也能隐约看出松枝之中拼了一个寿字,沈如棱不知道其中含义又赶忙询问俞长生,俞长生便将当年和徐渭解图以及汪直毁图的事情大致告知于众人。 俞长生思索了一下又道:“但是我总感觉这份山河图和当年那份还有些许不一样,是很微妙的不同,可是到底不同在哪,我却说不出来,相隔太久实在是记不清了。”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五) 沈炼道:“我也曾听说过山河图就藏在极世山庄里,近年来江湖上也有不少这样类似的传闻。今日大宴之上尉迟破军和欧阳煞不就是意有所指山河图就在庄内。当时沈庄主的回答就颇为暧昧似有深意,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陆流闻言眼神一动,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秋叶丹道:“可是这份山河图究竟是真是假却也还两说吧。当年那份山河图背后就扑朔迷离。徐渭说是假的却反而证明了是先帝朱厚照所画,汪直说是真的却索性把图都给毁了,实在太奇怪了我可搞不懂。” 沈如棱依然十分激动道:“这份山河图既然是我父亲所珍藏,那就必然是真的!以他老人家的极世眼力是绝不可能会把一份假的山河图放在整个极世山庄最重要最安全的地方,还让八道甲神俑层层镇守。 况且俞少侠也能证明这幅图暗藏的‘寿’字是出自先帝之手。这份图必定是真的山河图无疑,当年汪直销毁了那份山河图一定是因为他发现了自己上当受骗,一番辛苦谋划结果拿到的是一份假图才气急败坏将其销毁,但他嘴上却不愿意认栽。 而这两幅图俞少侠都亲眼见过,他所说的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就是两幅图的差异之处,也必然是判断真图假图的关键所在了!” 秋叶丹道:“大公子这说的倒是也合情合理,还和徐渭当年所猜想的一样。但是不管这山河图是真是假,总归都是你极世山庄的东西。可我们要的用来离开的飞天神筝这里却是没有,不会是你记错了吧,还是此间真的另有什么密道暗室?” 沈如棱顿了顿似有所思,随后抬手示意众人先不要说话他自己则是一言不发闭上了眼。 众人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看他闭目神好像在默算着什么,大家都只道他在思考神筝的藏地是以也没有开口打扰他。 随即片刻之后沈如棱突然笑着说道:“哪有什么飞天神筝,人怎么可能平底升空随风翱翔呢。” 他这一笑竟然是狞笑,脸上满是得意和阴险,与他一直以来的谦逊客气全然不同简直判若两人。 说话间,陆流突然身子一颤站立不稳,随即就跌倒在地。 未及众人上前搀扶,紧接着就是俞长生也一脸痛苦跌倒在地,然后是沈炼,最后是秋叶丹。 沈如棱看着地上的四人继续狞笑道:“和我计算的不错,时间刚刚好。” 陆流喘息道:“怎么回事!难道你给我们吃得不是解药而是毒药!?” 沈如棱笑了笑道:“当然不是什么解药了!你们刚才吃的才是真正的醉心丹。不用担心,此毒发作之后开始只是浑身无力头脑晕眩,像是喝醉酒一般,还需得一段时间你们才会逐渐咽气,别害怕只是像醉过去一样。你们帮了我这么大的忙,如棱不会让你们走的太痛苦的。” 俞长生也喘息着艰难说道:“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难道杀害沈庄主的…” 沈如棱大笑道:“不错!就是我亲手杀了那个老东西!此药本来是给尉迟破军和欧阳煞那群蠢材准备的。可是他们太不中用了,不过能用他们那些废物换你们来,也是天助我也。” 秋叶丹怒道:“你为什么这么做!居然丧尽天良亲手弑父,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的明白!” 沈如棱看了看地上的四人,随后又笑着道:“也罢,看在你们帮了我这么大忙的份上,就让你们走的明白死而瞑目。” 沈炼狠狠道:“你机关算尽,恐怕就是为了这份山河图吧。” 沈如棱高声道:“不错!我早就想杀了那个老东西了,我身为家中长子理应名正言顺继承极世山庄。但因我母亲年长许多于他,素来不受沈枫醉宠爱又早早离世,是以我虽为长子多年来却始终受到冷落排挤。 沈枫醉命格克妻后来接连续弦,又生了老二和老三,尤其是老三沈如尘,是他一个十七岁的妻子生的。这老东西老来得子对老三极为宠爱,我在家中虽为公子却要处理山庄大大小小一应杂务伺候他们,还没有什么权利,沈枫醉早就属意要将极世山庄传给沈如尘了。 这小子仗着老东西的宠爱也从来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若是日后他继承了极世山庄,我还不得被他赶出家门吗!” 俞长生道:“所以你为了谋夺极世山庄的家产再占有山河图,就计划好要在寿宴之上除掉沈庄主。那些蒙面人也是你的人吧,难怪他们会攻杀极世山庄的门客而不针对我们,是为了削弱沈如淮和沈如尘的势力吧。可你又为何要嫁祸于我呢。” 沈如棱道:“这只能怪你自己运气不好偏偏又武功高强。原本我的计划是让尉迟破军和欧阳煞带头在宴会上闹事,江湖皆知飞剑门和铁拳会素有嫌隙不合,是以不太会猜到他们两人是提前商量好的。 我提前谋划让他们两人主动把话题引向山河图也是想趁机看看沈枫醉的反应会如何答复,他言辞暧昧似有深意,我就断定这山河图一定在极世山庄,那唯一的地方就是就是这极世楼顶层了。 我原本想让尉迟破军和欧阳煞在大宴上把局面搅浑,让大家开始比武场面越乱越好,我又提前布置好了那些烟雾弹放在巨鲸骨架上,再选定一个比武出众的人让他靠近沈枫醉。 只要到时候我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议让此人上台敬酒,就算是沈枫醉也不好当众驳我的面子,届时尉迟破军自然会悄悄退出大殿,在屋顶上锤击梁柱让那些烟雾弹落下。 然后迷雾之中我杀掉沈枫醉嫁祸于人,沈如尘那个纨绔的白痴一定会怒血上涌呼唤众门客进来给老东西报仇,然后我的人和飞剑门、铁拳会的弟子会进来一部分屠杀门客,之后我再趁机带人来极世楼对付八道甲神俑,再在最后给他们每人来一颗醉心丹,这计划也就成了。而你们的出现纯属是巧合,不过却更帮了我的忙。” 俞长生道:“难道是你捡到了我的匕首?”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六) 沈如棱继续笑着道:“不错,我昨晚从极世楼离开的时候无意中捡到你的匕首,起初我也不知道此物是谁的,但我能看得出这是蒙古鞑靼的制饰。 我本以为是哪个送货的鞑靼人所丢,但看此匕首异常锋利无比就想着以防万一带在身上。但是今天你突然出现了,还是一副鞑靼人装扮又技惊四座,这匕首就算不是你的也能和你扯上关系。 再加上你和这两位锦衣卫高手又关系如此密切,与黄金会冷阴流还有仇怨,正是最完美的利用对象。 大殿上你轻松打败了尉迟破军,我就想到若要攻破八道甲神俑与其指望尉迟破军和欧阳煞那些蠢货废物,不如依靠你们,所以在席间我一直抢着为你说话,让你能继续风光比武承我的人情。 我的眼光很好,你也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因为你的关系让局面更加混乱,我也就更容易得手了。” 沈炼道:“那尉迟破军和欧阳煞俱是一帮之主武林豪杰,在江湖上也颇有地位,为何会心甘情愿冒这么大的风险听你的差遣驱使。” 沈如棱呸了一口道:“什么狗屁豪杰!还不是一群见利忘义之徒。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任他高高在上的一帮之主也不例外。 近年来江湖上时有传闻说《山河图》就在极世山庄,这老东西也是突然搞了个什么‘极世榜’,还莫名其妙编定有‘山’、‘河’两个字的品级。 以我对他的了解,此人表面上义薄云天不及名利,实际上却最是看重面子名声极其虚荣。 他必然是从什么渠道得到了山河图,但是安全起见又不想直接公诸于世,可是他又虚荣心作祟迫切地想让别人知道这天下第一至宝被他所珍藏,否则便是衣锦夜行白白浪费。 所以他故意在江湖上放出风声,又用极世榜上的品级暗示,就是想让江湖人陷入分析和猜测之中能再更高看他一眼。 我也早就猜到了《山河图》一定在沈枫醉手上,所以我密信了尉迟破军和欧阳煞,飞剑门和铁拳会都曾追寻过山河图,我许诺事成之后山河图和极世山庄的财宝我们三人均分,他们果然一下就上钩了。 我本想让他们与八道甲神俑血拼扫除障碍,然后再用醉心丹将他们毒死,不过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大殿内和极世山庄的门客同归于尽了。即便他们能逃走,想对付这种蠢货还不是易如反掌。” 秋叶丹道:“沈庄主即便为人虚荣却也是真的豪气干云仗义疏财,极世山庄在江湖上更是声名显赫,你这样做可对得起自己的列祖列宗吗!” 沈如棱冷笑不屑道:“什么列祖列宗!沈家本就是盗墓起家,早年间不知道盗挖了多少别人家祖宗的坟才得来了这么多的极世奇珍成就了这份家业。 你们还以为沈枫醉是从盗墓贼手里得来的八道甲神俑吗!他自己就是那个盗墓贼!如今家大业大了,就想洗净以前的龌龊之行当什么江湖泰斗了,我呸!我可有什么对不起祖宗的! 现在老东西死了,老三年幼且手下的门客也了折损大半,老二更是不成气候。天下至宝山河图就在我的手里,以后极世山庄自然由我说了算! 至于你们几位嘛片刻间就会毒发身亡,到时候我自然会告知众人,我是为了报杀父之仇才将你们引骗到极世楼后一网打尽。至于朝廷那边的交代自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俞长生道:“大公子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给我们真的解药放了我们,我们可以为你求情,你还有的选可以回头。” 沈如棱笑道:“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各位又是江湖中的各种翘楚,如果有机会如棱是真心想要结交,只是可惜欲成大事者需得心狠手辣。亲手弑父的大罪我都做了,下苦海地狱还有什么可怕的,哪里还有什么回头路! 好了,现在死也死得清楚了,醉心丹没那么痛苦,如棱陪各位走完最后片刻。” 俞长生长叹一口气道:“你如此执迷不悟,我也救不了你。” 俞长生刚说完突然整个人飞身跃起,冲着沈如棱一掌拍去! 沈如棱万万没想到俞长生居然能起身反击毫无防备,瞬间就被掌风击倒! 俞长生这一掌力道不大却也将沈如棱打得晕头转向,未及沈如棱有反抗余力,沈炼已经闲庭信步间上前点了他“云门”、“气户”、“或中”几处大穴,顿时沈如棱全身酸麻无力动弹不得。 沈炼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公子若是不杀机这么重,你极世山庄的事情,沈炼本来不会插手。” 但看陆流和秋叶丹也都站起了身,四人都神态自若轻松如常,怎么看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沈如棱见状一脸的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俞长生道:“大公子我给过你机会,但是你自己不珍惜,现在我只能扭送你去天下英雄面前为我洗刷冤屈了,至于三公子他们会如何处置你,这就不是我们能插手管得了的了。” 秋叶丹笑着说:“还是妹妹机智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骗过了这混小子,我看你们三个小鬼一个个演的真像,我反应过来赶紧接上!中间是差点忍不住就要笑出来了。” 沈如棱一脸震惊道:“我明明看到你们吃下了醉心丹!怎么…?!难道你早就知道是我杀得沈枫醉,在上来的时候故意着急拉着我走开,好借机掩护他们三人假装吃药?” 俞长生道:“既然你对我坦白了,那我也就都告诉你。其实那药丸我是故意假装第一个吃下,然后就拉着你上楼,在我回头说话的时候,就当着秋姐姐他们的面把药丸吐了出来,当时我背对着你,你自然看不见也不知道。我当时冲着秋姐姐等人挤眉弄眼,以我们几人出生入死的默契,大家自然信我也不会真的吃那药。” 沈如棱难以置信道:“不可能!我自问没有什么破绽!你怎么会知道那是毒药!”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七) 俞长生道:“从打我们一进入极世楼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是你杀了沈枫醉庄主。只因昨天晚上我曾经误打误撞靠近过极世楼,无意听到过你和尉迟破军及欧阳煞的密谈。 虽然当时我不并知道参与密谈的三人都是谁,你们说的内容也很隐晦没有露出马脚,我昨晚就只知道这楼内有八道甲神俑以及今日寿宴是会有人要闹事。但你的一句话暴露了你自己!” 沈炼等人和沈如棱都不知道其中原委细节,不由得一起问道:“什么话?” 俞长生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八个字你昨天晚上在这里说过,今天在极世楼内你又无意中讲了一次。 昨天晚上我在这里听到过三个人的声音,可今天在大宴之上的人实在太多,又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还有那么多久别重逢和以前见过的人的人在。是以即便昨晚我听过你们的声音,却也顶多觉得熟悉而已,并分不清谁是谁,也不记得是在哪里听过你的声音。 可是同样的一句话同样的声音在同样的一个地方,你又说了一次,我立时就辨认出昨夜在极世楼里密谈的三个人中你就是其中之一!你便是那个幕后真凶。” 陆流问道:“长生哥哥你昨天怎么会来这里?” 俞长生道:“本来我昨夜就想去找你们,但是不曾想一时兴奋惊动了大哥,大哥误以为我是贼人夜袭露出杀气,我心中又激动又害怕就慌忙跑掉了,在极世山庄内误打误撞才来了这里,随后在极世楼附近我不小心遗失了匕首又恰巧被你捡到。 原本在寿宴上你一直出言帮我,我本对你没有戒心,但细细想来沈庄主死的时候,离他最近的除了我便就是你了! 迷雾之中就算是藏点红他们想下手也难以做到一来一回杀人能悄无声息准确无误,更何况他们若是要动手应该冲着我来才对。 而且杀害沈庄主明明我的嫌疑最大,你却丝毫不怀疑我还冒险拼死相救。在极世楼内你又小心翼翼问我有没有来过这里,显然是想试探于我。 随后我也故意将凶手的嫌疑引向了夜西愁,你居然会那么顺其自然地同意我们的说法认为夜西愁或萧燕飞就是凶手,只因为你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杀人凶手,为了让我们放松警惕更加相信你,你假意相想和我们站在同一立场。 这么多的细节让我可以断定你就是那幕后策划的行凶之人,况且第八层有毒药密布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能想起的这么突兀临时也让我认定你给我们的一定不是解药而是毒药,所以我就将计就计让你现出原形从而吐露真相。” 秋叶丹笑道:“没想到你这臭小子现在还有这么多的鬼心眼,连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兵法都用上了。” 陆流这时也道:“即便长生哥哥昨夜没有听到你们的密谈,我也已经开始怀疑你了。在极世殿内逃跑的时候我曾和一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我认得出来那人就是尉迟破军。 他在席间和原本不睦的欧阳煞突然一唱一和明显不对劲,且蒙面人对极世山庄的门客痛下杀手,显然他们是冲着极世山庄来的,可是他们却对你这位极世山庄的大公子视若不见未免太奇怪了。与其说是他们只想针对那些门客,不如说他们就是你派来的才最合理。 况且也就像长生哥哥所说,即便你因为欣赏他不加怀疑,可我们三人也同样就在沈庄主身边,那众人之中我师兄武功最高、坐的离沈庄主最近,秋姐姐更是与沈家没有交情,但是你却全然不加怀疑。那我自然就要怀疑你了。” 沈炼正色道:“智者千虑必有一疏,你处心积虑下这么大一盘棋,又怎么可能真的算无遗策毫无破绽,况且你心狠手辣准备后手,你又如何断定欧阳煞和尉迟破军他们不会出卖你呢。多 行不义不自毙,你弑杀亲父谋害无辜,所做之事有违天道,会失败也必然的。” 沈如棱笑道:“哈哈哈哈,无辜,你锦衣卫镇抚使大人手上的无辜难道会比沈如棱少吗?今日我就算输,你们也未必能活的走出极世山庄。” 陆流道:“你不必语言相讥,是非黑白日后自有公论。我们这就带你去见另外两位公子和天下英雄,有心斋先生王艮掌门、钟元鼎真人和普性大师在,我们当面对质。 不怕他们不能主持公道,为长生哥哥洗涮冤屈,至于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人,我们从来都不怕与他们为敌。” 沈如棱又狞笑了笑道:“当面对质,那也得是活人才能对质!若死无对证如何自清!” 秋叶丹骂道:“凭你现在这样子却还能杀得死我们吗?” 秋叶丹话未说完,沈炼就已经觉察到不好,他赶紧蹲下身要再点沈如棱的大穴,但是为时已晚。 却见沈如棱脖子突然猛力一缩扭动了一下,头上青筋暴起,脸色暗沉表情狰狞奇怪,瞳孔放大再无生机。 俞长生也赶忙俯身去探沈如棱的脖子,却已经感受不到其脉动,长生慌忙道:“怎么可能!他被大哥点了穴道已经不能动弹,也没有吃醉心丹之类的毒药,如何能够直接自杀?!” 沈炼握着拳狠狠道:“人之经脉流转运行是有时有顺遵循规律的,一旦被点了穴道,就是暂时阻断了这种运行,是以人会无法动弹。 但是盗墓贼们都会一门独门的功夫缩骨功,这武功可以在一定范围内将体内的经络和骨骼压缩改变,从而让身子变小可以通过狭窄的墓道和盗洞。 是以盗墓贼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自己的经络流转和骨骼运动,看来他刚才是暗自强行运功,在本不能行动的情况下直接将自己的经络和锁骨大力压缩改变远超正常范围,直接变相扭断了自己脖子。 沈家盗墓出身,我实在太大意了!”说罢沈炼一刀竟将那张桌子劈成了两半。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八) 陆流忙上前连连安抚沈炼道:“炼哥,这不能怪你,此人完全就是个疯子,做事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他能杀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兄弟、自己的朋友,现在索性连自己也杀死了,这是任谁也是料不到的。” 俞长生也宽慰沈炼道:“是啊大哥,是他自己要寻死怎么能怪你呢。” 沈炼沉声道:“沈如棱虽然死不足惜,可是他这一死便是死无对证,如今事情的真相原委我们已是百口莫辩,你就算是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自己的冤屈了。” 秋叶丹也皱眉道:“沈小子说得对,极世山庄的人和天下群雄本就怀疑是臭小子杀了沈枫醉,更不要说藏点红那些龟孙还会在一边煽风点火。 现在幕后真凶就在我们面前自尽了,这下就更解释不清了,况且儿子杀老子还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疏不间亲,这事说出去谁能相信。 依我看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必须先逃出这个是非之地再从长计议,去找俞大猷和一众江湖人士和官家出面调解澄清,总比臭小子自己去解释有说服力的多吧。” 陆流道:“姐姐此话所言极是,现在我们直接去说明真相,只怕众人非但不会相信还会继续攻杀我们,还是先暂避风头的好。我和师兄也可以请师父出面,如此南将北锦两人一起作保,或许可以帮长生哥哥解释清楚。” 沈炼闻言并没有发表意见,看向了俞长生。 却见他沉吟了片刻道:“天理昭昭报应不爽,我已经销声匿迹躲了太久,我已然不想再躲了。不管他们信不信,我还是要把真相告诉他们,我也不想再让大家因为我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东躲西藏。 此事拖得越久越是难以解释澄清,只怕还会把仇怨攀扯到别人身上,即便请先生他们作保,也难免不会引来猜忌! 大哥姐姐流儿,你们先离开这里,我自带沈如棱的尸身去解释清楚。无论如何,我堂堂正正活着走出极世山庄!” 沈炼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不错,若是我们一走了之,就把沈如棱的尸首留在这里,那在天下群雄眼里就坐实了是长生害死沈家父子,即便日后再想办法和解也必然招人口舌。 锦衣卫和秋家还有俞大侠也都会因此遭受非议惹来麻烦,务必要在极世山庄把事情解决才行。 沈如棱此番谋划我们虽然没有证据,但是尉迟破军和欧阳煞却是关键!只要这两个人能招认沈如棱是背后主使,即便沈如淮和沈如尘不信,天下群雄却也必然动摇。 我们道明原委后再当着诸位豪杰的面把山河图交还给沈家,我想可以确保长生无虞,至于冷阴流和黄金会的人,如流儿所说我们不怕与他们为敌。” 眼见这义兄弟两人都不愿一走了之暂避锋芒,依秋叶丹和陆流对他们两人的了解,知道再多劝阻也是无用。 陆流道:“长生哥哥,我们自然陪你一起,任他艰难险阻又有什么大家一起过不去。” 秋叶丹拍打了一下俞长生的头道:“臭小子,老娘只要遇见你就没有过消停一次。不过倒也是好事,不愁没有架打,你想去姑奶奶陪你去就是了。” 四人身上现在都有伤在身,回去跟群雄解释此事原委十分凶险。俞长生本还想劝阻大家,却见三人意志坚定,自己再多说反而显得矫情了,便摸摸头笑道:“秋姐姐,你这样早晚会把我打傻的。” 秋叶丹大笑道:“你现在长高了,老娘打你抬手还嫌累呢。” 四人决意之后便带上沈如棱的尸身和山河图离开了极世楼准备返回极世山庄大殿。 不多时众人便原路返回到了大厅附近,尚在远在就能看得出这里经历了一场大战,整个宴会无论屋里屋外都乱七八糟七零八落,看来四人走后这里必定是乱战一团。 而此间的群雄宾客竟还有许多留在这里,看得出一番乱斗已经结束,一场好端端的寿宴盛会却有不少人命丧于此,众人不知道正在商议还是在哀悼。 人群之中沈如淮、王艮、普性和钟元鼎正位于众人中心正在左右言语安排些什么。并没有看到萧燕飞藏点红等冷阴流和黄金会众人的身影。 这时已经有人远远就看到俞长生等人,纷纷指着他们呼喊示意,众人也马上看到了四人,只见秋叶丹和沈炼走在前面、陆流走在后面,俞长生被围在中间还背着沈如棱,众人见状赶紧围了过来。 沈如尘这时依然是一腔怒火,拔出长剑就对准了俞长生,怒道:“你这小贼!是前来自首的吗。” 这时沈如淮站出来道:“没想到各位居然还会回来,我大哥这是怎么了?” 俞长生放下沈如棱的尸身缓缓道:“在下并无恶意,诸位请冷静片刻耐心听俞长生解释事情一切经过,是非黑白、事情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杀沈枫醉庄主的是沈家大公子沈如棱,他已经自杀了!” 他这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引爆众人,大家都唏嘘噪乱不已,沈如尘怒骂道:“你放屁!你这这种离奇的鬼话谁会相信!你杀害我父,又再杀我兄,现在还把一切推给一个死人,你当真以为极世山庄好欺负吗!” 沈如淮拦住他道:“三弟!不要激动,先听他把话讲完!” 这时钟元鼎咳嗽了几声也道:“诸位英豪,今日已经无辜枉死了很多英杰了,好不容易王艮掌门稳定住了局面,我们现在又有机会能好好听一听事实真相原委,一场盛会寿宴落得如此下场,各位也不想又动刀剑再见血光吧。” 王艮也以高声内力喝止众人道:“钟真人所言极是,江湖武人也是街头斗殴一味打打杀杀,待查明事情真相分辨黑白之后再解恩怨不迟。” 普性也道:“阿弥陀佛,老衲诸位英雄先冷静行事,不要重蹈覆辙。” 专十二阑、白鹭飞、丁一等人这时也纷纷站了出来声援俞长生等人平息众沸。 原来俞长生等人逃出大殿之后,殿内最大的矛盾点便不存在了。一众极世山庄门客本乱战厮杀了一阵,但沈如淮马上站出来让众门客互相止战,一起对付那些蒙面人。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十九) 藏点红、夜西愁和萧燕飞为首的黄金会冷阴流的门人之众,他们本就是针对俞长生而去的,他们一时被堵在了殿内追赶不上便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再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下来与别人进行没有意义的乱战了。 夜西愁考虑到汪直曾说过不许有人在沈枫醉寿宴的时候闹事,现在沈枫醉不明不白的死了,他们三位堂主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时候还是不要越卷越深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此时不宜牵扯太深,于是便留下眼线后撤出了极世山庄,继续追寻俞长生去了。 而此间许多人打斗不过是些趁火打劫和借机解决私怨之人,王艮和钟元鼎到底是武林领袖江湖泰斗,两人纷纷喝止打斗之人平息了纷争。 于是在场就只剩下了蒙着面的尉迟破军、欧阳煞和他们的手下与极世山庄门客的死斗之战。极世山庄众门客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以致损伤惨重,但毕竟他们人数更多源源来助。 王艮、钟元鼎和普性客居于此,他们承着极世山庄和沈枫醉的人情,这些蒙面人不过是些不速之客,他们三人自然要出手相助,于是也令一起前来的本门弟子一起围攻蒙面人。 尉迟破军和欧阳煞等人被围攻之下也发觉到自己被沈如棱所抛弃利用,他们若是留在这里缠斗下去必死无疑,而他们即不敢表明身份也不敢继续久战纠缠。 索性他们身上还带了点沈如棱所给的烟雾弹,虽然不能再造成满厅弥漫的烟雾,但是用来勉强逃生却还是可以的。于是两人纷纷甩出迷弹,率领残众狼狈逃出。 如此这殿内的一番波折死斗才勉强平息下来。这一战各方均死伤不小,沈如尘的门客尤其损失最多。 沈如淮身为极世山庄次子这时赶紧站了出来稳定局面,他先请求王艮钟元鼎普性等人出面稳住群雄,自己则赶紧唤来山庄中的人来处理父亲和一众死者的后事。 众人才刚经历过一番激战死斗都身心俱疲,是以看到俞长生等人回来后,尽管沈如棱已经身死,但众人也没有表现得太过激动,现在大家谁也不想轻易再战一番。 俞长生一一细细为各位解释事情的原委曲折,沈如棱如何谋划布局与尉迟破军和欧阳煞暗通款曲狼狈为奸,又如何利用自己制造混乱攻破八道甲神俑,以及自己如何在极世楼听到他们的密谋,当场拆穿后沈如棱又如何自杀让他难以自清等等一系列事情。 最后他还按照沈炼所示意袒露了沈如棱觊觎极世山庄包括《山河图》的事情,至于沈家盗墓和沈枫醉的家事,俞长生都按照所陆流嘱托的没有提及。 众人听俞长生一番复杂的讲述之后都震惊不已而反应却各有不同,大部分人都是不敢相信或将信将疑,只有极少数人像白鹭飞才完全相信俞长生所说。 而正如沈炼所料,原本一众围观的人还在窃窃私语到底是沈如棱精心谋划的布局还是俞长生等人编造出的一个脱罪的谎言,可群雄一听到极世楼中藏有《山河图》,并且现在就在俞长生手里,人群中仿佛炸了锅一样,大家仿佛都忽视了沈枫醉、沈如棱已经刚才的死难者,都纷纷关心这天下第一至宝的情况。 眼见情况又要变乱,王艮和钟元鼎再次喝止众人稳定局面,普性这时悠悠道:“阿弥陀佛,宗擎,你虽然已经不在少林转投‘南将’门下,但你受过戒念过经,须知道举头三尺有神明。无论在家出家,对佛祖信或不信、敬或不敬,枉打诳语都难逃无间阿鼻的轮回之苦。” 俞长生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听过有人称呼自己的法号了,这是普性第一次和俞长生说话,长生也万没料到普性贵为少林住持居然还知道自己是谁,不由得有些感动道:“太师伯,弟子不敢,弟子所言句句属实。佛祖在上也能证明弟子的清白。 若沈庄主和沈如棱是弟子杀得,我自可以带着《山河图》一逃了之,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还要回来解释自清呢,弟子此番甘愿涉险就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将真相公之于天下英雄,并将此《山河图》交还于沈家两位公子。” 这时白鹭飞道:“俞长生少侠所言不错,在下原为少侠作保!” 专十二阑沉吟片刻也站出来为俞长生声援,连丁一先生也道:“俞少侠所说的整件事合情合理有头有尾,若说他是编造出来给的,在下觉得想把整件事编的这么严丝合缝未免难度太大了些。” 沈如尘还处于极大的悲痛之中难以想得清楚,他虽然平时跋扈纨绔了些,确实与大哥相处得不亲,但是毕竟血浓于水。让他突然接受沈家儿子弑父、兄弟相残这么血淋淋残酷的事实,他一时还难以相信。 沈如淮倒是表现得冷静许多,他说道:“此事若想证明倒也不难,那蒙面人中有不少就死在了乱斗之中,只要能证明都是飞剑门和铁拳会的人,那他所说的内容还是很可信的,三位前辈以为如何。”说罢看向钟元鼎、王艮和普性。 钟元鼎本就偏向于俞长生,说道:“二公子所言极是,混乱之中确实没有看到尉迟帮主和欧阳帮主,他们现在也不在这里,若长生小友所说的是真的,那在那些蒙面人的尸身中肯定能找到端倪。” 说罢众人便去检查那些蒙面人的尸身,有人认出其中果然有飞剑门和铁拳会弟子和尉迟破军和欧阳煞的近人亲眷。 原本大家没有可以去刻意分辨这些人背后的关系来历,但一旦锁定了目标,事实也就开始清晰了起来。 这时也有人道:“这么说起来,宴席上后程确实好像没有看到尉迟破军和欧阳煞。” 还有人道:“现在想来那冲进来的蒙面人的武功和身形,确实和他们很像。” 沈如淮也道:“如此看来,俞长生少侠确实是被冤枉的,他所说一切皆有迹可循。” 第二十四章 孰作黄雀孰螳螂(二十) 沈如尘忙道:“二哥不能轻信于外人!即便能证明这些人的身份,可也不能排除是俞长生伙同尉迟破军和欧阳煞策划了整件事,然后有利用了沈如棱,杀掉他之后再把事情都嫁祸到他头上!” 秋叶丹怒骂道:“你这小鬼怎么如此不知好歹!若是沈如棱此刻没死,你是不是还想说是我们催眠控制或者严刑胁迫了他策划的这一切! 把你的脑子从鞋孩子里拿出来再好好想想把,若是真是我们干的,我们这样折腾冒险是图什么,我们现在早就带着极世楼里的宝贝和《山河图》溜之大吉了!” 沈如尘一时被秋叶丹怼的哑口无言,沈如淮突然站出来正色道:“如淮愿意相信各位说的一切!此刻天下英雄俱在,当此证明我父被害乃是沈如棱不孝,他丧心病狂之下做出来的疯狂之举!与俞少侠等人毫无干系! 如今父亲亡故,沈如棱自然也要被从沈家家谱中除名抹去,现在如淮便是家中长子,理应担当起整个极世山庄的重担! 现在我便以极世山庄庄主的身份,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相信俞长生少侠所说的一切,并且对之前的冒犯之举深表抱歉! 少侠因为我极世山庄中人蒙受了不白之冤,深陷险境险象环生。但少侠不计前嫌以德报怨,不仅为我父报仇雪恨查明真相,还高风亮节奉还极世山庄至宝《山河图》,为极世山庄扫清耻辱揪出凶手。还请各位受沈如淮和极世山庄上下所有人一拜!” 说罢沈如淮躬身向俞长生等人敬行大礼,沈如尘这时还没反应过来,却见一众极世山庄的门客和庄内人都纷纷陆续和沈如淮一样躬身行礼,他自己一人被晾在那里屈身也不是站着也不是,显得十分尴尬。 俞长生没有想到沈如淮居然这么深明大义,他初次见到沈如淮的印象一般,本以为他是和沈如尘一样的纨绔公子哥,但随即又想到沈如棱为人外谦内恶,当即明白看人决不能以貌取人,也恭恭敬敬将《山河图》交到了沈如淮的手上,他心中也不自想到“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什么话都不可说的太早。 在场众人见沈如淮勇于承担临危不惧,能危难之间主动站出来顾全大局稳定人心,都纷纷赞扬这位新的极世山庄庄主。 沈如淮道:“这次寿宴闹成这样的收场,还有不少英雄豪杰命丧于此,极世山庄实在招待不周让各位见笑了。家中丑事不仅让山庄蒙尘更是让各位遇险,更是万分歉意。 日后沈如淮自当承继家父遗风,对各路江湖朋友继续广施福泽。如淮也在此次向诸位郑重承诺,极世榜一定会继续发布,极世山庄依然愿意为天下英雄敞开大门、来者不拒。” 众人本以为极世山庄受此大创必然会和水月山庄一样衰落甚至荡然无存。没想到这位沈家的二公子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夹在父亲兄弟中间甚至无人注意形同虚设,关键时刻居然能放出如此豪言壮语,身体力行要顶住极世山庄的显赫威名,群雄不住又是一阵喝彩。 众人本以为此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却见沈如淮突然将俞长生已经还给他的《山河图》又拿了出来,众人不由得都死死盯着山河图,瞪直了眼。 沈如淮道:“如淮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请俞长生少侠收下此《山河图》,以表达极世山庄的感激和歉意。” 沈如淮此语一出震惊众人,其实他方才所云种种的漂亮大话,也有不少人暗自觉得他不过是惺惺作态而已,父兄一死他是最大受益人,继承了万贯家财和天下第一至宝《山河图》,放言那些大话不过是给诸人听的场面话而已。 结果此天下第一至宝沈如淮刚拿到手不过片刻,就要将其拱手送人,这就是沈枫醉再世也是绝对做不到的,众人都惊到一语不发,连俞长生也不知所措。 沈如淮又道:“如淮本就不知道极世楼中藏有《山河图》,即便知道,有八道甲神俑镇守,凭在下的本事一辈子也上不去拿不到的。 此宝物是少侠和各位大人豪杰一起拼了命才取到的,理应归少侠所有。再加上少侠对我极世山庄有大恩,我极世山庄对少侠有深愧,无论如何也应该重谢少侠,请少侠不要推辞收下这《山河图》。” 俞长生连连推辞不敢领受,若是寻常的礼物即便贵重些他也就收下了,他有俺答送他的金子也不在乎多少银钱,但这份山河图可是传说中天下第一至宝,多少人因为他前赴后继送了性命。 而现在沈如淮居然这就么白白送给自己,俞长生心中甚至觉得十分害怕。 陆流急忙上前道:“沈庄主,此物太过贵重长生哥哥可不能收!” 沈炼也道:“不错,君子不夺人多爱,此物乃是极世山庄至宝,我义弟怎么能据为己有。庄主若是要道谢,自可送些别的什么东西。” 秋叶丹暗自思索了一下,随即道:“沈庄主,我们也不是一无所获,从极世楼里我就顺了一把陌刀,就算是答谢了,这《山河图》却是不合适。” 在场众人有许多见到《山河图》这时都迷了心窍,都觉得这几人简直是疯了,居然会拒绝天下第一至宝。 王艮和钟元鼎等极少数人这时却心里清楚,山河图在极世山庄问世,此事马上就会穿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沈如淮明白单凭自己和极世山庄的力量绝对守不住此物,还会招来杀身之祸! 而沈如淮不顾秋叶丹等人推辞又当着众人的面高声说道:“今日天下英雄当知,沈如淮作为极世山庄庄主,将山河图赠予俞长生少侠,还请少侠日后多帮帮极世山庄。” 俞长生其实心里也发觉到了异样,但沈如淮这话一出,俞长生想到他刚遭受父兄之死的巨变,极世山庄重创之下他要挺身而出实在不易,他心中确实多多少少有些不忍。 而真正最重要的是俞长生想到了俞大猷当年未尽的心愿,先生为了解开山河图的秘密宝藏赈济百姓可谓历经磨难险象环生,可到最后却也没有成功更是数次重伤险些丧命。 自己与俞大猷分别这么多年,如果能把这份真的《山河图》带给他做礼物,那先生一定会很开心的。 想到此处,俞长生正色道:“好,既然如此我若继续推辞却之不恭。在下多谢沈庄主美意,俞长生愿意收下《山河图》!” 见俞长生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应承了下来,陆流知道此事已经没有了回转的余地,在场众人眼神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憎恨、有贪婪、有恐惧、有欣喜、有担忧、有释然,人生百态仿佛一出百戏。 陆流心中不禁想到沈如棱的那句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这滚滚红尘中,谁都不以为自己是螳螂,可哪个又是真的黄雀呢? 多的却是不过是那一夏之蝉。 夕光渐金烧沉云,两岸潮鸥飞高鸣。 半抹余辉泱楼宇,一片蝉音满夏庭。 让我们红尘作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一) 霜角一声草木哀,云头对起石门开。朔风边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月下寒松形影匆匆,少年不知道自己已经奔逃了多久了,他此时的汗珠已经浸透了整个衣衫,手上的长刀血迹犹在已经凝固不动,而他自己身上的伤口却滴血不断。 虽然已经入夜,但银月明光把林间小道染得雪亮更加让他难以遁形,他的身体也已经快到达极限。 少年十七岁,这是他第一次杀人,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次,他此时的战栗和颤动与恐惧无关,少年杀得很果决很坚毅! 那是两个流窜作恶的倭寇,一个是倭人一个是假倭,少年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将一家几口人都杀害了,正要侮辱一个姑娘。 少年的武功平平,但他依然毫无畏惧,他拔出祖传的长刀疯了般地就冲了上去立时结果了那个倭人。 另一个假倭被吓了一跳让少年抢占了先机,少年武功虽不如对方但攻势十分凶猛凌烈招招都在拼命,是以两人虽然都在打斗中受了刀伤,但那假倭看这少年如此不要命的样子,被其勇毅所震慑,心中害怕便逃之夭夭了。 而那位姑娘却不堪受辱,拔出那贼人的倭刀自尽了。 这是少年第一回亲眼见到倭贼的残暴恶行,他非常难过自责没有能救下这些人,于是忍住伤痛决定为他们安葬后事。 可那逃走的假倭却带着大批人马赶了回来,少年不得以钻进树林中一路逃命奔走直至月上西头,他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始终难以摆脱追兵。 他现在依然能听到的那些追杀他的倭寇的声音,而且距离他越来越近。 少年马不停蹄水米未进几乎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终于他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很快那些倭寇找到了少年留下的血迹发现了他。 少年躺在地上,意识开始出现模糊,他心中没有恐惧但是充满了不甘和愤怒,他不想就这样倒在这不为人知的角落,默默地引颈受戮任人宰割。 那与他打斗过的假倭最先走到他身边,狞笑着道:“让你小子多管闲事,今日大爷就了结了你。” 他刚举起刀,少年突然腾身而起长刀一刺,直接洞穿了那假倭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少年也彻底用尽了自己的力气躺在了地上,他身边的倭寇怒喝之下都纷纷靠近他。 少年不愿闭着眼干干等死,便看着天上的月光,没想到这里就是自己人生的终点。 突然间,银色的月光下一个红色身影翩然飞动而来,那不是广寒仙子般的柔情似水,而是一团汹涌炽烈的火焰,在皎洁的银光下分外热烈、傲人鲜艳! 少年以为是自己死前出现了幻觉看到了天神,不敢确定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却见那红色的身影一拳怒击打向他身边的一个倭寇,“砰”地一声将那少年的精神瞬间唤醒,只见那倭寇好似一个没有重量的人偶一般,整个人竟然都被轰飞了出去! 少年缓过神看向那个身影,那是一张他生平见过的最美丽动人的脸庞。一位倾国女子身材高挑纤细但双臂十分孔武,唇朱柳眉肤白星目,虽然美艳火辣但是丝毫没有媚气反而洒脱飞扬。 她一身长摆红衣在月光之下迎风招展,更衬得她英姿飒爽飘飖若仙。她扛着一把陌刀和一柄奇异兵刃更有霸气宛如一位女战神。 少年整个人都看痴看呆住了,他不相信世间有这么令人迷醉的人,必然是英女星的仙人下凡。 那女子看着他飒而一笑道:“哟又是个小鬼,倒是还挺勇敢的。” 月光下少年整个人脸涨得通红,即便脸上有血渍泥泞也掩盖不住他此时的悸动。 秋叶丹道:“怎么了?难道还中毒了?” 未及少年搭话,那一众倭寇已经围了上来冲着秋叶丹和那少年攻杀而去。 此时少年突然又感受到了一阵汹涌若洪的内力瞬间笼罩在他周身护住了自己,如同百兽奔腾龙吟虎啸,那些近身倭贼立时被震到动弹不得! 接着又是一个天神般的身影飞身而来,他拳掌呼啸威武雄劲,瞬时挡在自己身前,将一众倭寇假倭立时打倒击退。 少年定睛一看,却见那人也是个少年,而且看着居然与自己的年纪差不多,虽然不算特别英俊但眼神格外明厉坚毅,那人比少年的身材身高稍壮一些,很像是大一号的自己。 俞长生和秋叶丹瞬时与一众倭寇斗在了一起,那些人全然不禁打,三招两式间就被两人打的七零八落死伤惨重,纷纷向四面八方作鸟兽散逃命去了。 秋叶丹拍打俞长生的头道:“你个臭小子抢出什么风头,就这么几个龟儿子,老娘还需要你帮忙啊!” 俞长生笑着道:“姐姐自然不需要人帮,我本以为又是冷阴流和黄金会的人,结果尽是些流氓草包,就凭他们哪配得上姐姐亲自动手啊。” 这时沈炼和陆流也牵着马走了过来,其中一匹马浑身赤血嘶声若龙,一看就是天下神驹。他两人刀上都待有血渍,看来是斩杀了那逃跑的倭寇。 沈炼一边拭去刀上的血迹一边道:“这伙人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倭人和流寇,武功稀松平常得很。尽是些“山”字级和“河”字级的喽啰,应该和追杀我们的人没有关系。 你们两个不要这么冲着上前,这一路我们已经遭遇了三波来历不同的人了,现在换了方向改路却还能遇到流寇,这后面还不知道会有多少危险呢,小心为上。” 陆流笑着道:“师哥,就让他们两打吧,这些日子大家疲于赶路还要应付那些觊觎《山河图》的人,大家都憋了一肚子的火正愁没处发呢,为民除害一举两得。还是先快看看那位晕倒小兄弟怎么样了。” 少年被秋叶丹和俞长生相救后以为是天神垂怜下凡相救,但听得四人对话后知道是自己运气好碰到了江湖高手侠义相救,他一下松了口气,还没听到陆流的话就晕了过去了。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二) 俞长生赶紧将少年扶起,运以雄浑的阳明真气为他推拿过气。 自经过极世山庄一役和钟元鼎真人的指点,长生对于虎将摄龙拳的收放运用已经明显有所进益,虽不还能做到从心所欲收发自如,但也不会再轻易将体内的真气内力搅动地翻江倒海一泄如注。 很快那少年就清醒了过来,俞长生绵然温暖的雄浑内力让他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少年赶紧起身连连向俞长生等人行礼道谢。 俞长生问道少年为何会被这些倭贼追杀,少年便将自己遇险的经过告知于众人,他本是要去外地赴任的,也是偶然间见到倭寇肆虐行凶才忍不住愤而出手。 这少年对俞长生出手相助的侠义之举和高强身手十分倾慕感激,却始终不敢正面看向秋叶丹,只敢拿眼神余光瞟向她。 秋叶丹看得出这少年武功平平但是有一腔热血的侠义心肠,敢于杀贼倒是颇有胆色,她笑着问道:“小小年纪孤身一人势单力薄却是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个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少年鼓起勇气终于看着秋叶丹道:“戚继光。” 秋叶丹点了点头又道:“你可多大年纪了?” 戚继光搭道:“十七岁,戊辰年润十月初一子时生的。” 秋叶丹摆手笑道:“就是问问你年龄,你报生辰八字这么详细干什么,又不是要给你相亲。” 俞长生也笑了笑道:“这么巧我也是十七岁,不过我不知道自己的生辰八字,只知道至少是夏季时候出生的,照这么算来,我应该还比你大几个月。” 戚继光激动道:“若是大侠您不嫌弃,可否就让小弟称呼您为大哥,您唤我兄弟就好!” 俞长生闻言十分开心,他不由得想起小时候他硬拉着沈炼结拜的场景好似和现在很像,心中突然不由得涌上一种冲动要和戚继光也就地义结金兰,但却想到现在危机四伏人心诡谲,做事决定还是要稳重为上。 俞长生又看了看一边表情始终凝重的沈炼,便搁置了这一想法,说道:“好啊,既然我们同岁哪有什么大侠不大侠的,你我兄弟相称就好,我叫俞长生。” 长生本还想继续为戚继光介绍其余几人,沈炼插话道:“在下姓沈,这位是我陆师妹,这位是秋女侠。我们也不过是偶尔路过的江湖人,是去走亲戚的。” 戚继光又看了看秋叶丹道:“秋女侠可否能告知在下芳名,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戚继光日后必当报答,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秋叶丹愣了愣,随即笑着道:“这话怎么听着看着有点耳熟呢,好像曾经有人这么对我说过。不必了,老娘不用你报答,你好好活着就行,若是有心有力就再多杀他一二倭寇乱贼为民除害就算是报答我了。名字嘛就算了,我就姓秋,一叶知秋的秋。” 问名是六礼之一,戚继光自知失言不敢再说,却看到秋叶丹的狼筅形状十分奇异,不由得盯着直看。 俞长生看他发呆便问道:“戚兄弟可是怎么了,被吓到了吗?” 戚继光回过神来道:“哦哦没事,只是不曾见过秋女侠随身的这柄如此奇异的兵刃,样子很像树枝觉得非常有趣,想着若是再长些也许会更好,能够用于沙场之上与敌作战或有奇效。” 秋叶丹笑道:“这是我家祖传的兵刃,外人一般没见过自然不知道,此武器就是要短些才好,与敌而战狭路相逢自然要勇往直前激发血涌,兵器若是长了人就会变得贪生怕死,只知道躲在兵器后面。” 戚继光正色道:“沙场交战,兵士热血勇敢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能在最大限度减小将士伤亡的情况下,给予敌人最大的伤害。将之用其用大小不同,兵器也是一样的。 若是江湖人比武,此兵器短些也许更好,但若是能将此兵器用在寻常士兵的日常作战中,则是一寸长而一寸强,只要搭配好合适的阵型和其他兵刃的辅助配合,一定能够发挥意想不到的妙用。这才是为将者应该为兵士考虑的事情。” 秋叶丹倒从来不曾这么想过,听戚继光的话确实有些道理,不由得点了点头。 沈炼却一脸肃然警惕道:“戚兄弟年不过十七岁却懂得这许多的兵阵韬略,刚才又说自己是前往外地赴任的,好像是有官身在,可沈某却不曾听说这两年有戚兄弟这般如此年轻的进士及第。” 戚继光忙道:“沈大侠误会了,在下并非是科甲出身,只是家中世袭蒙荫了一个小小的官职,家父前不久去世,戚继光这才要替父继续赴任。” 沈炼道:“沈某冒犯,却不知戚兄弟家中所世袭的是什么职位?” 戚继光闻言面露难色,对方虽然救了自己的命,但却对自己祥加盘问,可对他们的情况却始终守口如瓶,显然是提防不信任自己。他一个人孤身在外,现下也不敢透露太多。 陆流这时道:“戚兄弟若是不便就不必说了,我为你包扎一下伤口,若是没有大碍,我们就各自赶路吧,还请戚兄弟不要对旁人提到曾经遇到我们的事情。” 戚继光道:“在下明白,诸位的救命大恩,戚继光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区区小伤不足挂齿,在下就先告辞了。”说罢便一个人走开了。 俞长生对戚继光颇有好感,眼见沈炼话里话外明显是在赶戚继光离开,他心中有些不悦道:“大哥何以对这位戚兄弟这般冷淡,他不顾个人危险勇杀倭寇,必然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我们也不用太过小心谨慎吧,这岂不是草木皆兵杯弓蛇影。” 沈炼道:“我并不是怀疑他,正是因为这戚继光是个好汉子,我才不想害了他。关于我们的事他知道的越少才越安全。” 俞长生听到沈炼这番话一下子反应过来,沈炼这是在保护戚继光,俞长生本就被冷阴流和黄金会盯上了,又在极世山庄当着群雄的面收下了《山河图》,此事必然已经如同燎原星火一般传开了。 俞长生如今就是一块唐僧肉,各路的妖魔鬼怪都在找他,这时候戚继光若是跟他们在一起才是最危险的。他刚才还毫无戒心防备得对戚继光报了姓名,这才是把对方置于了危险之中!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三) 俞长生汗颜道:“大哥,此事是我不对,确实是我江湖经验太少太过粗心了,不过我想那位戚兄弟应该不会出卖我们的。” 秋叶丹也道:“不错,我看这个小子也是个好汉,应该没什么风险,就是希望他不要再碰到倭寇了。” 沈炼道:“此人本意也许不会出卖我们,可是保不齐他会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总之我们现在已经露了行迹,此地不宜久留,还是要尽快赶路才是。” 原来四人自极世山庄之事后就打算要一起去浙江找俞大猷,俞长生自不用说,沈炼和陆流本就有公务在身要去军中督监军需粮饷,秋叶丹是离家出走左右没有什么正事便也决定一起去俞家军中看一看。 四人出发前钟元鼎、王艮和普性曾找他们嘱托一番,三人的想法是俞长生现在身份太过特殊,他带着《山河图》必然是江湖上人人垂涎的俎上鱼肉。 若他们从湖广直接经过南直隶赶赴浙江,这一路的明枪暗箭、陷阱偷袭还不知道要有多少,尤其是南直隶一带必然是处处凶险。 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妨先北上河南,自山东转水路沿京杭大运河再前往浙江,虽然这一路南辕北辙绕了个大圈,但是相对来说安全很多。 四人商议之后觉得此路虽然麻烦但是可行,俞长生如今事关重大他好不容易重回中土,四人在极世山庄还都负了伤。虽然他们各个都武功高强,可现在他们风头太盛,若是一路斩妖除魔西天取经似的硬打过去,大大小小的对手都纠缠一遍,只怕他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胭脂马虽然日行千里,可到底只有一匹,俞长生三人现在都长大了,四个人可坐不了一匹马,为了安全稳妥起见四人决定采用钟元鼎、王艮和普性的建议,从湖广北上过河南到山东转京杭运河走水路。 果不其然,他们刚离开极世山庄的时候就接连遭到了三波人的劫杀,都是些散人和地方门派所为,不过是意欲博赌一把想试着抢下《山河图》的宵小之辈,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人反倒是并没有遇到过。 萧燕飞、藏点红和夜西愁起初应该离他们不远,却始终没有找寻他们发难这倒是大大出乎了俞长生等人的预料,沈炼判断可能是因为汪直之前所令严禁有人闹事,或者他们是在密谋什么更大的行动。 不过众人自改变行进路线之后确实没有再遇到过袭击劫杀,他们为了加快速度一直星夜赶路,现下到了山东境内准备转上水路,也是误打误撞遇到了被倭寇散贼追杀的戚继光。 俞长生道:“大哥,咱们今天碰到的这些人武功平平并不是黄金会和冷阴流的门人帮众,应该暂时不会暴露行迹。左右离水路码头也不远了。咱们还是休息一下,待养足精神再继续行动赶路吧。” 沈炼道:“虽然这些贼人不是黄金会的人,但是毕竟是倭寇假倭,恐怕背后少不了和黄金会的联系,他们又一下子折了这么多人,早晚会被人发现的。” 秋叶丹道:“臭小子说的也没错,赶路了这么久人困马乏的,也该休息一下了,不然等真的高手来了,一个个疲惫不堪的也难以迎敌不是。听我的,大家先休息一下吧。” 陆流也道:“是啊师哥,不在这一晚上,大家也确实都累了。” 如此沈炼也没有继续坚持,众人便轮流守夜休息了。 此处离江边码头已经不远了,俞长生内力最高,已经隐隐约约能听到浪涛之声,连月以来他真的是累坏了,这浪花恶徐徐之声总算能稍稍抚平他的心。 碧潮连波平,青峰襟挂云。老马识古道,茶花镶孤陵。 泥泞九蜿蜒,松下转关津。渔火两江岸,一枕望月明。 待天明破晓四人又继续赶路,不多久便到了码头渡口处,却见这里围了不少人。 俞长生等人曾打听过,此地码头名为“济宁渡”,是个中转的小码头,往来日常的商船客船很少长时间在这里驻足停留,大部分都是路过补充物资或者上下客人,很快也就离开了,是以平时码头处的人并不多。 眼见这小小的济宁渡口围了不少人,俞长生等人觉得奇怪,看着这些人拿着行李风尘仆仆地怨声载道,好像有什么事情发生。 俞长生疑惑道:“咱们来之前听说这济宁渡一天客人上下不过数十人,可这里看着足有几百人,难道出了什么事导致水路阻塞吗?” 秋叶丹道:“水路不同于陆路,天有不测风云,若是遇到季风或者哪一段江河决口甚至远处的海啸,都会影响到水路的正常运行。可能是出了什么事吧,导致最近没有船只这才滞留了这么多人。” 沈炼道:“既如此我们且四下打听一下情况,若是此路不通的话,我们再另想办法。” 陆流笑了笑道:“你们三人都太过招摇,打听消息这种事还是让我去吧。” 果然未有许久,陆流便探清了此地的情况。原来东南一线最近有剿倭战事发生,商船客船本来就少还要给战船及军用物资让开水路。巨鼍帮还有一支船队在过运河峡口的时候因为头船调转方向不及时,接连撞翻了好几艘,几乎把峡口都堵住了。 这接连的几件事情加起来导致水路不通,不光是济宁渡,这附近的渡口已经连着半个多月没有船靠过岸也没有船出发过了, 沈炼道:“巨鼍帮在江上往来多年,突然在战时出现了这样的问题堵塞运河,恐怕并非是巧合。” 俞长生也道:“不错,我听说巨鼍帮隶属于黄金会,这必然又是汪直在背后搅弄风云。东南剿倭用兵正是需要后方运送补给物资的时候,他们却在这个节点把运河堵住,就是想让前线的仗打得艰难。” 秋叶丹也道:“言之有理,运筹帷幄老谋深算,是汪直的行事风格。他这招釜底抽薪就是要断绝胡宗宪和俞大猷的后勤补给,一旦军需粮草供应不及,这仗不用打俞家军就败了。” 俞长生急道“那先生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我们得尽快想办法赶到浙江才行,大哥身负督军监管军需的职责,我们总能帮上忙的!” 沈炼也道:“不错,于公于私这都正是需要我们的时候,既然运河水路走不通,我们就冒险继续走陆路吧。” 陆流这时道:“你们别着急,我还打听到了一个消息。运河江上的水路虽然走不通,但是我们可以走海上的水路。”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四) 众人都疑惑问道:“走海上的水路?” 陆流笑着道:“不错,我打听到登州府的码头‘蓬莱渡’两日后会有一艘大船要南下,船主是当地有名的富商,据说是他有一批尖货着急要南下出手。 本来这批货也是要走运河的但是现在被堵住了,不得以就要走海路南下。这富商有一艘私人大船听说与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宝船不相上下,可以抵御海风气流能沿着近海外滩一路航行。 原本这船是不外带散客的,但是船太大了若是只运货物船上就太空了,这一趟生意做下来并不划算,可小船出海远行又有风险,所以船主就宣布此行可以顺便载客,不论是商队还是散客,只要花钱就能上船,当然了这价钱也是不便宜,甚至还得竞价争抢呢。” 秋叶丹道:“要么怎么说人家是富商呢,有生意头脑算的就是清楚。趁着运河堵塞这一来一回肯定都能载满客商,就是没那些货物,他也能大赚一笔了。” 沈炼道:“东南沿海正在打仗,他这个时候还要从海上去出货?” 陆流道:“我问过了,战事在浙江南面靠近福建一带,船到浙江北面的宁波府就靠岸停下了,距离前线还很远。” 俞长生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前往登州吧,若是晚了只怕那船就开走了。” 众人商定之后便马不停蹄赶赴登州蓬莱渡了。 终于四人在第三日午时前赶到了蓬莱渡,此时这里已经围满了准备上船和想要上船的人。 这是俞长生生平第一次见到海,海渡码头果然不同于江上码头,“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汪洋无际风急鸥鸣,看着就让人不禁觉得心胸涤荡无限开阔。 虽然这里人群摩肩接踵放眼过去全是人头,但码头上的那艘大船却格外显眼,只因那真的是一艘大船,长有四十余丈(一百四五十米),宽也近十八丈(六十米左右),船分四层有九根大桅杆十二张大帆,简直是一艘移动的小宫殿。 (这里船的尺寸构造采用了宝船的历史记录,但是宝船是否真实存在这样的规模且能否实际航行,现在学界还存疑。) 秋叶丹道:“此船虽大,但是应该也就能容纳两千人左右吧,这里乌央乌央的恐怕有上万人吧!这可怎么上得去。” 确实如秋叶丹所说,蓬莱渡码头的人大多数也是来碰碰运气的,登船购票的银钱本来就高,现在供不应求又是僧多粥少,现场便有了不少的票贩子在高价倒卖船票。 这时人群中有人在高喊道:“楼船再有不到两个时辰就要拔锚启航了,若是错过这一趟,什么时候能再有船南下那可就难说了,我这里还有最后两张票,十两银子一张先到先得!”(约今一万块) 围观众人哀怨道:“这船票原价不到五两,你这价格足足翻了一倍有余未免也太黑了些吧。若是卖不出手等船拔锚,你这船票也就一文不值了。” 那票贩子黑着脸道:“就这个价格,你爱要不要!买不起就在码头等十天半个月再说!” 围观众人虽怒但也无可奈何,有的人在心中盘算,有的人在想办法凑钱了。 俞长生这时挤过人群对那票贩子道:“你想办法帮我凑四张船票,我给你金子。” 那票贩子本来见俞长生十七八岁又衣着普通也没有什么贵重配饰,只道他是个来捣乱的,正要将他骂走,却见俞长生自怀里真的掏出了一块金币。 那票贩子见到金子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喜笑颜开道:“少爷您放心!别说四个人只要有金子,四十个人也能安排!只要您有需要,上了船的人我也能给您拽下来!” 俞长生道:“不需要!赶紧去安排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那票贩子欣喜若狂地就去弄船票了,秋叶丹近前上来打了一巴掌俞长生的头笑骂道:“你个臭小子还挺深藏不露啊。上哪弄了这么多金子还随身带着!这一路也不说给你姐姐买点什么,真是不像话!” 陆流也笑道:“没想到长生哥哥竟是这样的富豪老爷,可早说呀,您以后有什么事只管跟小妹吩咐!小妹以后就跟着您干了!我那锦衣卫的差事的俸禄可少得可怜呢!” 沈炼却严肃道:“你也太莽撞了,就算着急也不能做事如此高调!生怕别人注意不到我们吗!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得跟着那个票贩子以防他四处宣扬。” 俞长生闻言也马上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他们一路小心谨慎避人耳目就是怕露了行踪,可他刚才的举动实在是打眼,只因他江湖经验确实太少,又心中担心俞大猷这才失了分寸。 俞长生暗暗自责,他心中明白任凭武功练的再高若是不懂得收敛锋芒谨慎小心,什么样的绝顶高手也会成为别人的负担。 好在这里人潮汹涌四下吵闹得很,他刚才的行为也不会太过显眼。不多时沈炼便跟着那票贩子回来了,他真的为俞长生等人搞来了四张船票。 确认无误之后一行四人将随行的马匹就地便卖掉了,蓬莱渡此处人山人海有各中生意市集,售卖个马匹还是不难的。 秋叶丹的胭脂马是汗血神驹自然不可能卖掉,她本想将宝马一并带上船却实在不便,好在现场有几个大镖局的人,他们看准了水路不通海路供不应求,一定有很多人会改走陆路,早就在这里等着生意做了。 于是秋叶丹便将胭脂马托给了丰顺镖局让他们保送到杭州,并亮明此马为军籍战马,镖局的人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连连担保。 处理好一应事宜四人总算可以准备登船,此次登船共有一千八百余人,算上一应船员共有两千人左右,所有商队散客统一在拔锚前一个时辰开始登船。 俞长生四人登船远眺,此时正是落日时分,海面上金粼闪烁残日渐食,晚霞如燃如焚正是好风光,楼船出海夜行更是难得的体验,众人的心情都十分舒畅。 夕阳将渐落,海光映天红。素衣初起塌,梦惊抚岸钟。 霞彩投细沙,粼波拥长空。小舟仍翻浪,暗水隐金龙。 远山藏幽霭,残日多娇羞。白鸥鸣欲飞,银浪涌天穹。 云鸦齐翔过,水天一色同。神驹将奔驰,一望销魂中。 (诗是我十年前写的,正好能用的上。另:虽然是十年前,但我现在也不老,不到三十哈哈) 只是俞长生心中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却一时又说不上来。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五) 不多时大船便开始拔锚启航,众人听船上的人说此船虽是暮时启航,但一路会昼夜不停,若是顺利速度快的话,不消三日便能到达目的地,如此速度更快过走运河水路,更不要说骑马了。 秋叶丹笑着拍着俞长生道:“没想到一来二去,还能体会一下海航夜行,这番出来总算是没有白走一趟,臭小子也总算让你姐姐沾了一回光。” 俞长生笑了笑,但登船时的奇怪之感却始在心头终萦绕不去,但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觉得不妥,却见陆流突然“呀”了一声。 原来陆流一直挂在身上的小黑猫好像有些躁动不安,此猫身形很小又全身黝黑,陆流为自己的爱宠起名“小常”以纪念自己的弟弟,小常平时都闭着眼睛懒洋洋的钻在陆流怀里,若是它不睁开眼,陆流素来穿一身玄衣墨纹,此猫是很难被注意到的。 而现在这黑猫却瞪着眼睛弓着身子,浑身的毛发都耸立起来,不知是惊恐还是嗅到了什么,在陆流身上十分躁动,连隐匿于指掌中的猫爪也露了出来划到了陆流。 四人也发觉到了黑猫的异样,沈炼不由警觉道:“动物的五感往往比人灵敏很多,猫咪更是极为敏感,也许是它发觉到了什么,我们可要多加小心。” 秋叶丹道:“也不必那么大惊小怪的,猫和狗不一样,它们都特别怕水更别说是茫茫大海了,况且海上的腥气又重船内又潮湿,这就更刺激到猫咪了。 此猫颇有灵性,应该是发觉到自己现在处于和平时陆地截然不同的环境才会这么惊恐的。这船上有上千人呢,出不了什么事的。” 俞长生道:“大哥说的也对,总之我们还是要小心为上。流儿,你可能看得出小常这是怎么了?” 陆流一时也拿不准黑猫为何突然这么惊觉,也说道要小心谨慎低调行事。 沈炼却是一刻都不敢放松,从上船前就一直在观察往来众人的言行举止,倒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 说话间太阳便几乎全落了下去,海面上越来越黑只有远岸的灯火隐约可见。 于是众人进到船舱大厅内,惊奇地发现船舱内没有油灯照明,竟然全都摆着夜明珠,舱内还隐约有一种刺鼻的味道。 那夜明珠数量甚多还分外明快,照的舱内十分清楚。 秋叶丹不禁感慨道:“这富商未免也太过奢华了吧,就算想彰显自己有钱也不用这么铺张,就是皇宫大内也不会放这么多夜明珠吧?这船上的乘客鱼龙混杂,也不怕人随手摸了去。” 沈炼靠近看了看那夜明珠道:“我在宫内见过夜明珠,这些应该不是真的,只是普通的石珠上涂了可以夜中盈光的特殊彩料,用不了几天就会慢慢变暗不再有夜光。 这种涂料好像是外邦传来的,造价成本并不贵,比起消耗灯油来说可能还更便宜呢,就是涂料的味道刺激了些。这船主人既然是个商人,有这些东西倒也不稀奇。” 秋叶丹道:“原来如此,难怪妹妹的猫儿突然这么躁动,必然是因为这夜光涂料的味道刺激,连我们都可以隐约闻到,在小常的鼻子里这味道还指不定有多大呢。” 这时有几个船工来到船舱大厅,其中一个为首的独眼船工道:“各位船已经开了,有几件事得提前告诉大家。第一木船海行最怕明火,一旦有火星把船烧着了,那整艘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跑不了,所以在航行中大家的火石、火折子和一切能引火的东西统统都要上交。 第二各位没事的话不要在甲板上瞎晃悠,这海上可不同于内陆江河,海风狂啸可是会把人整个给卷飞的,汪洋大海中若是掉进去了,那可是神仙难救。 丑话我都说在前头,要是出了什么事各位可别怪我没提前说清楚,谁也拉不住着急要投胎的鬼。” 说罢这船头就吩咐手下开始挨个收取众人的火石火折子。 秋叶丹道:“这独眼货,吓唬谁呢!” 俞长生道:“秋姐姐,他说的也没错,自然之力远非人力可以抗衡,还是要心存敬畏。” 众人统一用过饭后便回了客舱休息,那黑猫却一直非常警惕毛发悚立,任是陆流怎么安抚也没有用。 待入夜后众人都睡去休息,俞长生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这两天他闭上眼都是俞大猷深陷敌阵战死沙场的景象,俞长生虽然对兵阵之事了解不多,但是也深知粮草后勤补给的重要性,一旦俞大猷粮草断绝后援不济,任凭他功夫再高也一样兵在其颈危在旦夕。 俞长生越想越是睡不着,索性就起来决定出去吹吹海风透透气。 此时已经明月当头,甲板上一个人没有,只有最高的桅杆上有一盏灯。 月光银辉把甲板照的雪亮,但大海依旧是一片黑压压的汪洋无边无际,尽管大船是靠近海岸近滩航行,但是夜间依然看不见岸边,船边四周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奔腾浪涛之声。 那船头确实没有乱说,海风呼啸苍劲不是陆上的风可比的,若是碰到了大风浪真的有可能会把人掀翻卷飞的。 俞长生见船边四周都是黑漆漆的一片甚是无聊,便靠近船边围栏想看看大船在海中航行时是什么样子的。 他来到船边低头俯身一看,只见白色的浪涛拍打在船身上一起一伏。 船身的吃水很深,上下四层的楼船估计有近两层都是在水下的。想来底舱的船工正在分批卖力的摇橹划桨吧。 俞长生看了少时,发现也是一样乏味无趣持之不变,便准备返回舱中继续睡觉。 突然间,他脑中闪过了一丝灵光般,之前没上船时的那种奇怪的异样感他终于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陆流之前曾说过此船因为货物不多实在太空,船主才决定承载散客的。今天登船时也是到了规定时间之后所有人一起上船的。 但是在众人登船前,这船的吃水就已经很深了!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六) 如果陆流此前打探到的消息准确无误,那么在众人登船前,大船船身的吃水深度应该很浅,且会因为船身重量不足容易摇晃不稳。 但俞长生非常清晰地记得,在他刚看到大船的时候船身的吃水就已经有些深度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是以觉得十分新奇一直盯着大船看,所以印象非常深刻。 而沈炼一直都在观察提防着往来众人,对于楼船本身却反而忽略了。 这时俞长生突然又是感到了一阵警觉异样之感,他不由得抬头看着船头上那盏挂的很高的灯。 此灯火被罩在一个容器里,看着好像是一个有着许多个面的琉璃材质的灯盏,因为有多个棱面是以灯光被映衬得分外明显,且从个角度方向都能看到光亮还会有些闪烁之感。 但是那灯却被悬挂得老高,根本起不到任何甲板上的照明作用,若不是月光之盛俞长生是完全看不到四周的。 而此灯也起不到丝毫照能亮海面的作用,它高高挂在黑暗中的天空,如同一颗孤星般摇摆闪烁。 俞长生心中突然想到,夏日之时若是黑暗中点起一盏孤灯,那么在灯火周围就会引来许多被光吸引的飞虫。此灯在海上漂行与其说是照明所用,却更像是一盏指路明灯! 大海涛涛夜中迷茫,此灯却是格外地耀眼,即便是在很远处,黑暗中的一丝盈光也会格外显眼,如果此灯是引导指路所用,那必然是要给什么人看,要引来什么人的! 俞长生越想越不对劲,心中涌现起了一阵恐惧之感,他赶紧回到客舱唤醒了沈炼、陆流和秋叶丹,把自己的疑惑和猜想告诉了三人。 秋叶丹正是处于困倦之时,突然被吵醒脑子还不是很清醒,她不耐烦道:“兴许是人家觉得船太空,就临时额外又备了许多货物呢。不过是一盏灯而已能有什么不对的。” 沈炼这时却是十分警觉,他觉得长生的发现非常有异值得关注。 陆流也突然想到了什么说道:“我也觉得这船有问题,那客舱中的夜明珠所用的荧光涂料味道虽然有些刺鼻,但我靠近那些珠子的时候,小常并没有变得更躁动,反倒是我们越往船下走,小常表现得越警惕。 我在想也许这涂料的味道是有意为之,目的不单单是为了照明,更是为了要掩盖掉别的什么味道。” 沈炼道:“流儿言之有理,这船上的种种异样绝非巧合这么简单,我们再去甲板上看一看,小声一点不要惊动任何人。” 秋叶丹本来极不情愿,但是还是陪着众人一起离开船舱登上甲板,他四人都有轻功和内力在身,身形步伐都快速轻盈,一路安安静静没有惊醒任何人。 来到甲板之上正是海风劲时,秋叶丹被吹得哆嗦没好气地道:“老娘倒要看看有什么不对的,你们三个小鬼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杯弓蛇影。”说罢便走到了甲板围栏边去看船身吃水。 突然秋叶丹也一下醒了,她马上说道:“不对!这船身的吃水也太深了。寻常大船航行时吃水线不过在船身三分之一处,可此船的吃水线已经几乎要过船身之半了,这是载放了多少东西!也太不安全了!” 随即秋叶丹又在甲板四周查看,说道:“还有不对的地方,通常大船之上都会储备几艘小船快艇,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以作救援逃生之用。 可你们看这么大的甲板上就只有角落里那么不起眼的一艘小船放着,里面也不过只放了一捆救援绳索,估计上去十个人都够呛,就算对这大船再有信心也不该如此草率。” 俞长生道:“看来此船必有问题,我觉得秘密兴许就在大船底层,现在夜已经深了正是大多数人睡觉的时候,我们不妨下去一探究竟。” 四人都觉得有必要去探查一番,于是便悄声向着船舱底层走去。 船舱底层是船员休憩和摇巨橹划桨的地方,以及大型货物也都摆放在里这里。此时船员大多已经休息,只有桨室还有人。 四人轻手轻脚在底层探寻,但这里房间众多大多还都上着锁,里面是不是有人在闲谈,若不破门也无法知晓这些房间里到底是些什么。 而陆流的黑猫小常却是明显有些躁动,弓着身子瞪着眼睛。 突然黑猫嘶叫了一声。 这时底舱房间内有人警觉道:“什么声音!” 有人回应道:“莫不是有歹人想要行窃!抄家伙!” 四人闻言一下子慌了神,此处没有可以躲藏之地,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避免冲突。 这时突然旁边一个舱房的门半开了,一个人蒙着面露出半个头伸出手冲着他们直招手示意。 那人的眼睛熟悉的很,众人下意识之下来不及多想,先隐蔽身形再说,便迅雷般闪躲了进去。 就在此房门关上的那一刹那,船员的门打开了。 俞长生等人听到外面有人说道:“刚才是好像听到有什么声音,没有人啊?” 别人回他道:“兴许是海鸥海兽的声音吧。” 还有人道:“以防万一,还是去深舱的门口看一看锁是不是完好无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头肯定饶不了我们!” 又有人道:“这深舱里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哥几个都不知道?” 旁人道:“谁知道呢,肯定是老爷的什么宝贝呗,除了头谁也不能进去谁也不知道里面是啥。咱们听吩咐就是了。” 众人听几人的声音渐行渐远,俞长生和沈炼也都从那些人的脚步声中听到了他们所去的方向暗暗记下。 陆流这时冲那出手相助的蒙面人说道:“多谢阁下帮忙,敢问尊驾是?” 秋叶丹突然道:“你是戚继光吧。” 俞长生也道:“不错,是戚兄弟吧。” 那人卸下面巾和头巾露出本来面目,果不其然便是众人之前遇到的戚继光。 戚继光笑着道:“俞大哥和秋女侠居然还记得我,小弟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各位大侠。” 沈炼却突然拔出“国刑刀”架在了戚继光颈上,冷声道:“你一直在跟踪我们,是你把我们的踪迹泄露出去的!”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七) 俞长生忙上前为戚继光解围道:“大哥,不要冲动!若是戚兄弟对我们有敌意或是故意泄露了我们的行踪,他刚才就不会帮我们了。” 沈炼依然冷声道:“谁知道他是不是和这里的人一早就串通好了的,故意施以援手就是想让我们放松警惕,骗取我们的信任。” 秋叶丹也道:“沈小子你先别冲动,我们不妨先听听这小子怎么讲,若不能自圆其说我们再教训他也不迟。” 戚继光正色道:“沈大侠,你可以不信任我、甚至可以杀了我,但是戚继光为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绝不是你口中忘恩负义的阴险小人,沈大侠武功虽然胜戚继光百倍,但是也不要把我看的太轻了。” 沈炼依然不为所动道:“既如此,那你就说说看自己为何在此,若说得清楚不是你泄露了我们的行踪,沈炼自然会向你行礼致歉。”说罢沈炼将国刑刀暂时放下,但依旧紧紧握着刀柄没有将刀锋收入刀鞘之中。 戚继光道:“各位于戚继光有救命之恩,在下也就不再隐瞒了。虽然在在下年仅十七岁,但我确实是有官职在身,我乃是现任登州卫指挥佥事。” 秋叶丹不由吃惊道:“登州卫指挥佥事乃是朝廷的正四品武职,你怎么可能官居于此啊?” 戚继光道:“以小弟自己的资质当然不可能了,只因我家六世先祖戚祥爷是濠州凤阳定远人,乃是太祖爷(朱元璋)的同乡,当年是跟着太祖爷南征北战打天下的。 后来戚祥爷战死在了云南,太祖爷念我戚家的功勋,封我五世祖戚斌爷明威将军,并恩赏我戚家世袭罔替登州卫指挥佥事一职,我家世世代代都是这个官职。 之前我父亲不幸早亡,所以我才蒙荫受恩当上了这一官职。若各位不信,我这里有朝廷的公函和官印授玺。” 说罢戚继光从身上的包袱中取出了一应佐证,沈炼等人都为之一惊,没想到这小小年纪的少年居然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 沈炼虽然是锦衣卫上差,因为机构职能的特殊性要监察百官,谁都不敢轻易得罪锦衣卫,是以官场上的人情世故沈炼可以出门见官大三级。 但是如果单论品级的话,沈炼只是锦衣卫镇抚使,锦衣卫指挥佥事一职他目前还只不过是代职,因此沈炼现在的品级是从四品,比之戚继光还低了半级。 若论官场上的规矩,沈炼是上差,戚继光是上官,两个人勉强算是打了个平,要互相见礼。 俞长生见氛围缓和便笑着道:“没想到兄弟是正四品的朝廷命官,啊不对,是我失言了,应该叫戚大人才是。” 戚继光哭笑不得地道:“大哥你可别挖苦我了,我这官职完全是滥竽充数的,哪有四品官混得像我这么惨的,各位就还是正常称呼我就好还是叫兄弟,千万别生疏,尤其是…”他最后几个字声音说的细小,不由自主得看向秋叶丹。 对于戚继光的官职,秋叶丹虽然意外但是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他父亲秋千峰在军中位高权重,她从小见过的将校军官数不数胜,自然不会把戚继光的身份太当回事,是以秋叶丹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沈炼见戚继光确实是官家身份,戒心也一下减了不少,便将国刑刀收了起来,但是眼下他还不打算暴露自己和陆流锦衣卫的身份,又问道: “戚兄弟既然身份不低,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蒙着面。若是有什么行程公事要出远门下江南,自然可以堂堂正正地走管家驿道,为何要上这私人商旅的海船。” 戚继光叹了口气道:“诸位有所不知,小弟做官不久就得罪了上官,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上级公函被临时借调到浙江胡宗宪胡都堂帐下抗倭作战。 我本是想走官驿的,但是上官给我重重设卡,到了驿站说我是借调不属于朝廷官调,驿站的一切开销都要自费。我家虽然有官职蒙荫世袭,但是家中实在是清贫拮据,父亲去世就花销掉了家中大半的积蓄了,是以我根本拿不出那银钱自费。 因此次借调又是涉及到了抗倭的军国大事,其中期限限定的极为苛刻,若是晚了是要重罚的。可是运河水路又被堵了,刚好听说有富商有船从蓬莱渡要下江南,所以我才又返回登州想要走海路,路上还遭遇了倭寇的追杀,此时各位自然知道。” 秋叶丹大怒道:“这是什么王八龟儿子狗官,叫人家去前线抗倭干不要命的差事,还要层层设绊致人于死地,这种狗官若是让姑奶奶遇到,非给他活活撕成两半不可!” 陆流问道:“戚兄弟那你怎么不在上面的客舱,却是这副打扮还躲在这里啊?” 戚继光尴尬地笑了笑道:“这不是实在是囊中羞涩嘛,这船票实在是太贵了,但是距离限定的期限已经很紧迫了,我实在没办法,就混在了船工中摸上了船。。” 陆流道:“原来如此,那你蒙着面躲在这里是怕万一被人认出来身份泄露,会丢朝廷和家中的面子是不是,戚兄弟你给自己的压力不用这么大的。。” 戚继光却马上严肃道:“不仅如此,我发现此船有许多不寻常的地方。 此船走的是海路,却不在日出破晓时分开船,偏偏选在黄昏日落时,即便是沿着浅海近滩航行,却也危险实在是很少见。 再者,我混在船工中时,发现此船还没有搬上多少货物上多少人的时候船身就已经吃水很深了。 还有,此船上的对明火的控制实在夸张,其实船上是可以适当用火的。可此船上却一点明火不许使用,船工客人吃得都是寒食,连灯火都换成了荧光涂料的夜明珠。 这些种种迹象表明此船有问题,我心中有不好的感觉,是以才趁夜想要一探究竟,不想正好碰到各位大侠。” 沈炼点头正色道:“我们也是发现了此船有很多奇怪不合理的地方所以才夜探船舱的。如此看来戚兄弟不仅侠肝义胆,而且在官场上直言不讳又有抗倭大志,和我们是真正的同道中人。 刚才是沈炼心胸狭隘太过多疑了,沈炼向戚大人、戚兄弟郑重致歉!是沈炼错了!还请多多见谅。”说罢沈炼便退后一步深深向戚继光行礼致歉。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八) 戚继光连忙上前搀扶沈炼道:“沈大侠万万不可!您也是戚继光的救命恩人,江湖险恶人心难测,出门在外多加小心提防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听俞大哥一直唤您作大哥,若沈大侠不嫌弃,以后对您戚继光也以兄长相称,您就唤我兄弟!” 众人看戚继光也是个快意恩仇心胸坦荡的豪爽之人都心下喜欢,陆流看着师兄笑着道:“以后咱们就都是自己人了,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姐妹,不用客气见外。” 沈炼道:“不错,但是我们当务之急还是先探查清楚此船南行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必须确认安全无虞才能放心。我想其中秘密一定在此船舱内运送的货物中。” 秋叶丹道:“我倒是有个猜测,有没有可能这船主的背后其实是倭寇和黄金会,此船之所以会吃水线那么深,是因为船中提前藏有倭寇伏兵。 他们此次南下走海路名义上是去出货做生意,但其实是要暗中调动倭寇的援兵。 他们已经在运河上掐断了东南的前线补给,现在又打着客商的名义南下行‘白衣渡江’的伎俩,就是想出一支奇兵,自东南战场北面发难,攻击胡宗宪和俞家军的后方。 届时倭寇前后夹击,我明军将士首尾不能相顾又断了补给,那可是几乎面临绝境了。” 俞长生闻言更是担心俞大猷面色焦急,戚继光意外道:“秋女侠还懂得兵法韬略。” 秋叶丹道:“只是觉得奇怪,若不是运人这大张旗鼓地走海路还能是为了什么?” 戚继光想了想道:“我觉得应该不是,这楼船虽大但是已经承载了近两千人,就算什么货物都不带,剩下的空间载量最多也就是再容纳几百人而已。 即便是出奇兵‘子午谷’奇袭,这几百人恐怕能起到的作用也很有限。况且一只人数不多的轻装孤军深入敌后还没有后勤援助,这样的计略等同于自杀无疑。 也不值得这么大费周章还多此一举吸引来那么多普通客商,又高调又不安全,不如整艘船上都是倭寇和假倭的好。” 听到安全两字,俞长生心中一动道:“戚兄弟所言有理,此船如此注意用火是为了安全,但是超载夜行却是危险,如此矛盾相悖必然是想隐瞒些什么。 我们在这里推想再多也是猜测,还是要尽快在舱中探查究竟,刚才我们躲进来时我听到那几个船员说此船深舱中藏有除了船头谁都不知道的东西,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我刚才已经听到了他们所去的方向,现在夜越来越深了,事不宜迟晚则生变我们赶紧行动。” 众人都点头同意,待听到刚才去深舱检查的船员都返回舱房时,俞长生五个人便悄悄走了出来,朝着刚才船员所去的方向安静地摸索而去。 陆流一路都在安抚着黑猫,小常此刻也明显像是闻到了什么毛发更为耸立。 不多时众人发现了底舱深处的大门,此间之所以如此好认是因为这舱门上居然上了三把大锁,防备如此严密必然是深舱无疑了。 戚继光看着那锁头皱眉道:“这下可不好办了,这三道都是铁头锁和鲁班孔,此间又没有铁锤重斧,况且即便有重锋在手,那金属碰撞的破锁之声也一定十分巨大会惊动船员。 但若是从锁孔处慢慢破解,这鲁班孔可不是一般人能打得开啊。” 戚继光一脸苦相愁容地转看众人,却发现俞长生、沈炼和陆流都一脸的淡然轻松,俞长生和陆流脸上还有一丝憋不住的奇怪坏笑。 没等戚继光反应过来,秋叶丹上前用拳敲了敲他的胸脯道:“戚小子,站在后面且看你姑奶奶的!” 戚继光还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俞长生便上前勾住他的肩笑着道:“没事戚兄弟,咱们只管看着就好了。” 说话间只见秋叶丹双手一起掰住一颗铁锁,双臂孔武凝聚力量,一瞬之间,居然将那铁头生生分断了! 这一下险些惊掉了戚继光的下巴,却见俞长生和陆流都不怀好意地笑着,沈炼虽一脸严肃,但嘴角也是止不住的颤动。 未及戚继光说出一个字,秋叶丹又将另外两块铁锁像掰豆腐般的也都生生用手一一分断。那坚硬的铁块在秋叶丹的小四象神力之下宛若朽木腐土一般不值一提。 戚继光已经惊到语无伦次,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在做梦,此时他看着秋叶丹除了倾慕之外还有了分害怕,看着那被生生分段的铁锁,戚继光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俞长生却笑着道:“没关系戚兄弟,习惯了就好了。”俞长生虽然嘴上打趣但心中也是赞佩,他自问内力高出秋叶丹甚多,靠着真气之助也许自己也能试一试,但是若像秋叶丹这般用蛮力般如此写意轻松,那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戚继光更是咽了一口口水,心中思索道绝不能得罪了秋叶丹,不然自己也是万万承受不起。 铁锁已经分断,秋叶丹便轻轻去推开那门。 此门刚刚一开一股扑鼻的冲味便涌散出来,黑猫也是一阵轻啸,陆流忙将小常捂住塞进怀里。 沈炼道:“大家小心,这好像是火油和火药的味道!”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船上怎么会存有这么危险的东西,赶紧进入深舱里面一探究竟。 深舱内漆黑一片,弥漫着火油火药的冲味,俞长生赶紧从外面取了几个荧光夜珠拿进来以做照明之用。 待有了光亮能看清深舱内部,众人果不其然发现此间存放了大量的木桶,里面全部都堆满了火药和火油,除此之外更无一件别的任何货物。 秋叶丹道:“该死的龟儿子,难怪那独眼船头说船上严禁一应明火,这里只要是有一点点火星,根本不是烧起来,这整艘大船瞬间就会爆炸!所有人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的! 这难道就是那船主所要去南方出手的尖货?卖这么多黑火药和火油去干什么?难道也是为了战事?”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九) 俞长生道:“不对!如果这些火药和火油是为了运到浙江去贩卖的,船主完全没必要顺路载上这么多散人客商。 带着这些爆炸物本来就有风险,更何况又载了这么多人海上夜行,这不是大大增加了航行的危险吗,如此货物还如何安全到达南方出售。” 沈炼道:“长生说得对,这些黑货绝对不是用来卖的。火药和火油的味道很大又不能见明火,所以船上才用抹了荧光涂料的夜明珠来照明并掩盖气味。 依我看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是一艘死亡之舟,压根就没想过要安全到达浙江。而且你们看,这里还有引线好像是通向外面的。”说罢沈炼以防万一便将那引线先行斩断了。 戚继光惊觉道:“难道这些火药和火油就是用来将整艘船化为灰烬的?这船上的都只是些江湖散人和客商而已并无什么险要人物在,为什么要杀这些人。” 陆流思索了一下这时道:“我想背后之人的目标并不是这些客商,他也压根不在乎这些人的死活,他只是想杀某个或着某些特定的人,之所以事前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就是为了可以混淆视听又可以把他想杀的人吸引到船上!” 秋叶丹道:“为了杀某个人搞这么大的手笔!这船主是谁?又要杀谁!?什么人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又这么不择手段。” 俞长生道:“难道……是我?” 沈炼摇头道:“不会,我们一路上应该没有暴露行踪,没人知道我们选择北上改走水路这回事,我们走海路也是临时决定的。 况且如果对方的目标是你,那一定是冲着《山河图》来的,怎么会选择这样极端的方式。即便这样大费周章地杀了你和我们,《山河图》也会一同灰飞烟灭,那背后的人也一样得不到。” 秋叶丹和陆流对于沈炼的看法也表示赞同,认为幕后之人应该不是冲着俞长生来的,而是船上别的某个人。 戚继光对《山河图》只是略有耳闻,对众人的经历原委并不知情,但也听得出此事事关重大,现在不是好奇询问的时候便也没有多言。 俞长生顿了顿却道:“假如这幕后之人原本就不想得到《山河图》,其目的就是要毁掉它呢? 你们试想一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他的目的就是想杀我,而且他不想得到《山河图》却想毁了它,而且还有能力和财力布下此局?” 俞长生一语惊醒梦中人,沈炼、陆流和秋叶丹都脱口而出道:“汪直!” 秋叶丹道:“臭小子说得对,汪直当年一边断定俞大猷身上那份山河图是真的,一边又毫不犹豫地将其毁掉,说明他的目的就不是夺取而是销毁《山河图》。” 沈炼也道:“有道理,如果我们的路线计划一早就被汪直识破,那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人便是故意不在半路截杀我们,以汪直的财力和能力确实可以弄来这样一艘大船。” 陆流道:“这么想来运河上巨鼍帮的事情也未必就单是为了断绝东南前线的补给,说不定…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独眼船头一定知道这船上载有火药火油,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陆流话未说完,俞长生和沈炼突然同时道:“有人!” 众人一时专心于分析猜测此事的因果玄机,对外面的动静有些疏于防备,俞长生和沈炼武功都是世字品级的高手,这才觉察到舱房外有人暗在。 俞长生内力最高,耳听的那人被惊动后便逃走了,现下来不及多想众人赶紧一起追出舱外。 那人的武功也是不敌,他身形先于众人离开,待俞长生和沈炼闪出房门后便已经逃出他们的视线。 船内仓房众多,几人一时间却不知道该如何找寻,却听得上面甲板处好像传来了一阵响声,好似是烟花的声音。 戚继光道:“事情败露!这边是他们动手的信号!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先上去再说!” 几人均知道其中厉害,若是幕后之人这时候动手强行点火,即便没有了引线从船中别处放火,一旦烧到深舱处,任凭他们是大罗金仙也会瞬间葬身火海,必须尽快冲到甲板上跳海方有一线生机。 众人一路在船内向上狂奔,戚继光动作慢,秋叶丹直接将他整个人拎了起来一路拖拽。 俞长生大喊道:“起来!都起来!船上有危险!”他这番话内力充沛刚劲瞬间荡入全船,一下子将众人惊醒,但睡梦之中大家迷迷糊糊哪里不知所云,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根本没什么人在意,只道是有人恶作剧。 待众人冲到甲板上,却见到那个独眼船头一个人悠哉悠哉地站在甲板上,好像就是在等俞长生等人来。 那独眼船头笑着道:“我还道南将传人是个什么厉害的人物,虽然误打误撞识破了船上玄机,但是却是个这么妇人之仁优柔寡断的小子,自己的命都快保不住了,还有心思叫别人快跑。你这样既救不了别人,还会暴露自己。” 陆流道:“你不必出言相讥,下面的引线已经被我师兄挑断了。你若是想放火有我们在外面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能再闯下去在近距离处点火,那么你自己会最先被炸成灰烬。 而且我们已经探听到,这船上的船员根本就不知道船上有火药火油,你猜他们会不会听你的命令不要命地去点火。” 那独眼船头顿了顿道:“你这锦衣卫倒还有点头脑。” 戚继光听到他这话也是一惊,不曾想陆流居然是锦衣卫。 俞长生道:“你的陷阱已经被我们识破,你究竟是谁!” 那独眼船头也不搭话,奋起一掌冲着俞长生劈来。 俞长生眼见对手事情败露想要顽抗,当即也抖擞精神,迎面一掌“虎变龙蒸”席卷而去。 两人掌风相对激起呼啸之势,只吹打得船帆展动。但那船头这一掌并未在死拼,实中有虚试探为上,一掌相接之后他连连后退卸去了俞长生的掌势。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十) 独眼船头甩了甩手对俞长生道:“果真是阳明真气,你这小子功夫倒是如传言所说的有些门道,与俞大猷如出一辙,年纪轻轻力道不小嘛!” 俞长生正色道:“你若想打,我自可奉陪到底。你若想逃今天却是插翅难飞!”说罢沈炼、陆流、秋叶丹也死死盯着那独眼船头,四人慢慢向周围散开随时准备截断对方的退路。 那独眼船头看了看俞长生,自知对方武功确实了得,又看了看其余三人也均不是弱手,尤其是沈炼其人修为显然还更在俞长生之上。 船头笑了笑道:“谁说要逃了,你们不就是想知道我是谁,我背后的人是谁嘛?别急,整件事我都可以告诉你,只要你们能饶我一命莫要杀我,我什么都可以从实详说。” 沈炼道:“可以饶你性命,你到底是谁?你背后的人又是谁?” 那船头道:“在下乃是黄金会门下冷阴流雷魍堂堂主,万木春。至于我背后的是谁,想必就不用与各位多说了吧。” 众人闻言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萧燕飞等人落于他们身后,黄金会想要筹谋布局必然是要另有人来。 自铁征死后冷阴流雷魍堂一直由藏点红代为掌管,既然此局不是要夺图而是要杀人,那背后必然是汪直而非徐海。也不知什么时候汪直为了削弱徐海的势力,又将自己的人安插进了冷阴流做了堂主。 俞长生道:“果然是汪直!你们如此煞费苦心大费周章就是想置我们于死地是不是!” 万木春笑着缓缓道:“是啊,不然还能为什么。是老爷子有令要杀你们,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老爷子一早就猜到了你们要去找俞大猷,也料定你们不会直接向东前往浙江。若是不这样走,那剩下最好的办法便是北上河南,自山东顺运河南下了。 于是老爷子便派门下负责江上往来的巨鼍帮在江峡口故意翻船,把水路直接给堵上。如此整条内河航线全部崩溃,所有码头都停滞不运,你们必然要选择别的方式。 我们便借机在附近一带广撒消息安排了这条大船海航南下,为的就是能够吸引你们上钩再在大海上直接付之一炬,这样做的干净利落也比沿途追杀你们更有把握。 原本我也是想等明天确定你们在船上后再动手的,没想到你们会识破船上的黑火提前发难,我怕你们溜下船去不得以才现了身。” 俞长生问道:“即便此船所带客人商旅超载之多,你又如何认定我们必然会登上此船?况且你们设计这么大一个局就单只是为了引我们来吗?” 万木春道:“老爷子说你们江上水路不通、陆路又太慢,为了尽快前往浙江一定会选择海路,整个山东能海航南下的就只有这一艘船,你们一定会出现。至于如此大费周章的值不值得,那是老爷子的大算计,我可不好评价。” 沈炼冷声道:“汪直即便能料到我们不会直接东行,任他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把我们的行进路线和时间计算地那么清楚,必然是有人跟你们通风报信,此人是谁!” 万木春笑道:“沈大人,这种大事莫说是我区区一个雷魍堂堂主,即便是佛爷也未必知道。 我只是听老爷子的吩咐知晓了你们的计划路线,然后奉命安排此船半路炸毁,这船上所有人在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船中藏有火油火药,至于是不是你们中有人泄了密,哈哈哈那就不是在下所知的了。” 说罢万木春挨个看了看面前的五个人,目光每和一人对视之时,都意味深长地停留了一瞬。 秋叶丹马上道:“他这是离间之计故意为之,大家不要信他!” 万木春又不怀好意地道:“那各位就不想想我是如何发现了你们在探查深舱的吗?” 他这话一出五个人还是不由得下意识间看了看别人。 即便是生死与共的情谊,但是有些话一旦被别有用心之人挑出,再坚固的关系也会不由自主地产生些许怀疑,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人性弱点。 众人本迟疑间顿了顿,唯有陆流突然道:“不要上他的当!他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莫要忘了刚才的响声!” 万木春笑道:“好厉害的小姑娘,不愧是陆炳的徒弟。” 这时只见海上不远处突然亮起了一片秘密麻麻的光点,好像是许多火把同时被点燃了。 未及的众人看清分辨,只见那些光点突然极速间向着大船飞了过来! 原来那是一片箭头被点燃了的箭矢! 这火箭之数足有数十只,冲着船身便直射了过来。 俞长生浑其掌势冲着那飞来的漫天箭矢打去,虽然折去去一些,但是火箭箭雨的覆盖之面太广,他一个人独木难支,还是有不少箭雨射在了船上。 那些箭头上也都绑了些许引燃之物,大船上也有帆有木都是可燃之物,那些光点火箭顺时又射出了两波,在海风吹啸之下顿时便将大船引燃了。 船上顿时陷入一片火光之中,逐渐越烧越旺,船中众人也纷纷被彻底惊醒乱作一团,上千人中有的赶忙着急救火、有的吓做一团动弹不得一直哭喊、有的抱头鼠窜乱跑乱撞,甚至有人直接丧失理智从船上跳入了海中生死难料。 幸好火油火药都在船中底层的深舱里,大火自甲板和船身高层处燃起,一时还不至于烧到下面引发爆炸,但是茫茫大海之上又有海风加持,火势不可能被扑灭,而那些火箭还在一直射来。 如此大火烧到下层引发爆炸不过就只是时间问题,谁都不能保证离所有人灰飞烟灭到底还有多久。 此时船上周围的哭喊救命之声响彻贯耳,而在大海之上这些纷扰嘈杂却都被海风吹消的不过是浮声轻语。 俞长生道:“那桅杆上的高吊孤灯!果然是给你的手下引路所用!你一开始就没想要从船上点火,那深舱中的长线不是引线,你果然是在拖延时间!”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十一) 万木春道:“不错,你们所挑断的深舱内部的那根长线,连着外面我的房间,一旦打开舱门被打开,我房间就会有摇铃作响。动手本就在今夜,可惜你们发现的还是迟了!” 说罢万木春身子凌空一转,自腰间射出无数暗器飞镖冲着众人而去。 俞长生等人急忙翻身躲闪,戚继光却被一镖射中了胸前顿时倒地。 这一股暗器偷袭让万木春有了些许间隙,他顿时闪身到一根较低的桅杆处,一拳将那桅杆击断。 随即万木春抱起那段桅杆段断节,上面还带着帆布。抬手一举冲着戚继光就劈打过去。 众人只道是万木春是想要攻击五人中最薄弱的环节,秋叶丹连忙举起陌刀挡在戚继光身前。 俞长生速度更是快她一步闪到了最前面,一拳“虎啸风生”冲着万木春隔空浑然打去。 只见万木春嘴边狞笑,本来下劈之势的断杆突然横展一挡,俞长生那威猛惊涛的拳风都打在了那张大帆布之上! 那帆布被俞长生的拳风之势鼓动地满鼓大展,沈炼反应过来喝道:“长生!不要打!” 但此时为时已晚,这帆布已经被拳风呼啸地满展而开,万木春顺势接力足下往后一点向着甲板外跳去,那张帆带着他竟像是被俞长生的拳势给吹飞了一般,连人带帆都跳出了大船之上。 沈炼还想再截断万木春的退路却已追他不上,俞长生内力之强反而给敌人做了嫁衣,将对方瞬间送了出去。 只见万木春飞出大船一大截,空中将那短杆和帆布又向后扔出又借到些许反作之力,随后整个人稳稳落在了海上一艘小船之上。那大船上的唯一一艘救生小舟就是万木春给自己逃跑时所准备的。 原来万木春在船中被众人发现后便跑到了甲板上,发出信号呼唤一直暗中跟随大船的属下,随后便将那艘救生小船扔到了海里,见到俞长生的拳掌威力后便一边拖延时间一边计划着借着对方之力逃跑。 如此唯一的一艘小舟已经被万木春划走,船上两千人现在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只待大火烧到下面点燃了火油和火药,所有人都会化为灰烬。 这时船上火势已经越来越大无法控制,即便没有那些黑火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满天的火箭飞矢却还在朝着船上射来,船上的人都已经呼喊嘶叫成了一团,暮时出发的盛舟现在已经变成了死亡之船,不少人为了避开大火已经开始不计后果的往海中跳去,只想着水里些许能有一线生机。 秋叶丹和陆流急忙上前查看戚继光的情况,只见那暗镖击中了戚继光右胸,情急之中也不知道这暗器有无淬毒,陆流赶忙封中他“中府”、“气户”几处穴道暂时阻断他胸前的血液经脉运行流转。 若是换了以前俞长生必然又会陷入自责之中,但现在已是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他再矫情懊恼了,他环顾着四周对沈炼道:“大哥,我们现在想救人已经不可能了,只能先想办法离开。这船上都是木头,即便没有船若是卸下来一大块木板未必不能当做木舟之用。” 沈炼道:“我也这么想过,但是这些船木都是一体的,若是砍下来在海中必然会散成一块一块。况且即便不散开,这样的木板在海中的行进也是极慢的,这大船用不了多久就会爆炸,恐怕一样是逃不掉的。” 正在一筹莫展的绝望之际,这时戚继光突然挣扎着抬起手指了指桅杆说道:“帆……帆!” 众人顿时心中明白了戚继光的意思,秋叶丹举其自己的陌刀,冲着甲板便插了进去,随即运起力道在甲板上生砍硬劈!直接将甲板上一大块的拼接木板给硬挖了出来! 随即沈炼和陆流抽出长刀,各自斩断了一组桅杆,将其中一根桅杆上绑着帆布的绳子抽了出来,绕着那块大木板就绑了起来,如此可以让这些木头在海上尽量不会散开。 混乱之中俞长生运起内力狂声喝道:“大家不要乱!拆了门板和木板跳到海里去!拼命游!拼命游!”俞长生将周身内力激涌溃散吼出了这番话,声音之重扣人心肺。 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有没有人能听进去,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到底有没有人能有机会得救,他已经无能力为但还想试着多救哪怕一个人也好。 随即俞长生对沈炼等人道:“你们先上去!” 他也不顾得的众人是否同意,随即举起那块大木板直接朝海面上扔去。 俞长生又道:“大哥你和流儿轻功好带着戚兄弟先上去。秋姐姐,我一会会把另一只断杆连着帆丢给你,你要接好在木板上撑住了。大哥不要跟我争,你知道此事非我不可,现在片刻不能犹豫。” 几人生死与共多次,都知道现在不是矫情争抢断后的时候,一切要以大局为重。 随即沈炼和陆流搀起戚继光,身形如同两屡墨烟飞身而去,稳稳落在了那块大木板上。 两人分站木板两个远点稳住了平衡,随后轮到秋叶丹,她对俞长生道:“臭小子你放心冲着姑奶奶扔就行了,桅杆我一定会接到。你,我也一定会接到。你可不要又玩什么牺牲自己的把戏,赶紧给姑奶奶下来,我接着你。” 俞长生点了点头,说罢秋叶丹也飞身落到了木板之上。 见得秋叶丹站稳,俞长生举起那挂着帆的半截桅杆,瞄准秋叶丹就掷了过去! 秋叶丹猛力一接,两力相撞加上海浪汹涌,此时那单薄的木板已经晃动的非常厉害了,沈炼内力也是极强,他站在木板上朝着海面上不同方向连拍数掌,将整个大板的平衡稳定了下来。 秋叶丹将那半截桅杆举起一撑,调整方向将帆对准了船上的俞长生。 俞长生凝聚精神周身,真气若海啸巨浪般腾涌起来!冲着那张帆连连推掌而去,瞬时卷起一阵狂风,将那帆直接鼓动展开,靠着这连绵不绝的内力所激发的掌风,这块大木板如同一艘帆船一样向前疾行而去! 第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有继光(十二) 眼见得此办法果然奏效,俞长生来了信心,他独自站在船头,任凭满天的箭矢火箭自身上呼啸而过,火势轰烈不断木头焚烧的噼啪之声夹杂了人们的呼喊惊叫声,此时唯有但尽人事尽力而为。 俞长生将周身真气凝聚于拳掌之上,冲着那张大帆连连发力攻拳出掌而去,此刻他自己如同一道旋风一般,将气流凝聚奔散,直将沈炼等人的木板帆船推的极快。 可任凭他武功内力再高也终究是人力之能,那大木板靠着帆力驶出没有多远,俞长生的拳风内力就已经触探不到了。 眼见得那断杆上的帆慢慢瘪了下来,木板的速度也越来越慢,可此时海风水流却是会将漂流的木板推向大船的方向。 此时那木板距离大船还是近了些,但俞长生的拳风掌力已经探不到帆布了,眼见船上的大火已经烧到了下面,距离爆炸可能就是瞬息之间的事情。 俞长生眼见已经到了极限是时候了,便全力飞身一跃,冲着那木板跳了过去。 本来木板距离大船的距离以俞长生的功夫可以勉强跳上,但他空中却冲着大帆拳掌不断内力恒续,刚开始靠近木板却又将那帆布鼓了起来,反将众人所承的木板推的越来越快越来越远了。 这一下将木板推离了好远,但俞长生身子凌空已经无从借力,待前进惯性之势耗尽后马上就要直直跌入海中了。 秋叶丹却是猜到了俞长生此番行为,她早就准备好了一根桅杆上拆下来的长绳,冲着俞长生狠狠地丢了出去! 那绳头被一抛而去,半空之中沈炼又猛击出一发暗器打中绳头校准绳子方向并增加速度。 俞长生本已经无能为力开始坠落,突然有了救命稻草,赶忙抓住了那绳子前段端。 几乎就在同时大船轰然爆炸!一股热浪激涌扑来,轰隆声炸裂天际。 秋叶丹挽住绳子狠狠往回一拽,将俞长生整个人揪了回来落在木板上! 这时自船底爆炸所产生的震荡激起了一阵大浪波涛,将众人所乘的木板几乎颠飞,人都要从木板上面甩出去了,一阵阵浪涛无情拍打着这脆弱的木板和众人,眼见得恐怕就要倾覆分散了。 沈炼道:“保护好戚兄弟!我们分站四角稳住重心。” 说罢俞长生、秋叶丹、沈炼和陆流各自站在木板四个相对位置,运其内力朝着海浪劈掌而去,尽其可能地稳住退散木板四面的水波和浪涛。 终于众人撑过了连续汹涌的海潮波涛,此时几个人已经被连番的翻浪打成了落汤鸡疲惫不堪。 海面上总算渐渐归于平静,只剩下那楼船的残骸还在燃烧着余烬,远处万木春及其手下的小船灯火也逐渐消失远去,刚才的喧闹危机和呼喊救命在茫茫汪洋之中都仿佛不曾出现过。 众人看着那大船的余火呆呆出神,上千条鲜活的生命在水与火的摧毁下那么地不堪一击。 陆流眼波伤愁至深,颤抖地悲痛道:“这么多无辜之人,就这样葬身火海化成灰烬尘埃了。” 俞长生眼神空洞呆呆出神一言不发,沈炼双拳紧握浑身颤栗不断。 秋叶丹这时过来,冲着俞长生脸上就打了一拳! 这一下众人皆不曾反应过来都看呆了,秋叶丹怒骂道:“姑奶奶说了会接住你就一定会接住你,绝对不会让你再掉下去。你是不是又想来牺牲自己那一套,你是不是又觉得是自己拖害了这些人。 我也很悲痛很气愤,恨不得活活把那些龟儿子撕成碎片。你记住,冤有头债有主。杀人行凶的是汪直,是那些倭寇恶贼,不是你!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罪孽都往自己身上接,好人就都活不下去了! 恶人之强不在于他们真的强,是因为这些人做事丧心病狂没有底线。你留得有用之身比什么都强,这些血债早晚都要跟那群恶贼讨回来!” 俞长生顿了顿随后道:“多谢秋姐姐,不过下次你直接跟我说就行,不用打这么狠。” 秋叶丹骂道:“还不是为了给你小子长点记性。赶紧看看那戚小子怎么样了。” 众人忙查看戚继光的情况,生怕他经过刚才的颠簸伤势加重。 适才在船上情况危急来不及细细查看戚继光的伤势,幸好万木春的暗镖没有淬毒,而且并没有伤到很深。 只因那暗器被戚继光怀中的官玺挡了一下,那便是戚家世代祖传世袭的官职印玺,本来戚继光是放在包袱中的,因为在船上给众人证明身份的时候拿了出来随后便踹在了怀中,也是误打误撞救了他一命。 虽然受了伤又一直颠簸被海浪拍打,但戚继光身强体壮且意志远胜于常人,一直也没有晕厥昏迷,俞长生等人为他以内力稍加疗愈便没有大碍了。 沈炼道:“大火中混乱又是夜中,我们刚才逃生的事情万木春应该并不只道,不然他也不会率众离开。汪直收到消息后必然认为我们已死,接下来我们一路南下虽然会慢些但是也应该顺利安全了。 如此我们要隐蔽身形想想办法在天亮之前趁夜上岸,然后再赶赴浙江。” 戚继光道:“这个不难,今夜虽月明星稀但是还能看得到北斗七星,只要沿着勺柄两颗星的延长线方向去看,会有一颗很亮的星星,便是北极星,其所在的方位就是正北方。 如此定位了东南西北之后,我们只要向着西面划去一定能上岸的。” 说罢戚继光便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北极星锁定了方向。 众人手上没有船桨,俞长生又想了个办法,将绳子绑在了自己的腰上,然后腾空跃起冲着帆布拳掌运气将船推动,随后带绳子绷直前秋叶丹再将他拽回来,如此反复便可以让木板驾风航行。 (其实内力可以改变气流密度和水流流速的话,直接把人绑在木板后面就能实现推进,方法有很多。但是这个人肉马达感觉观感上不好哈哈) 终于众人在天亮前避开了万木春一行人上了岸边。而那大船的余灰残烬在东方的旭日之下还仿佛隐约可见,多少无辜之人又惨死于倭首乱贼之下,众人不禁感慨唏嘘。 戚继光遥望着初生的朝阳,翻动的海面映照起粼粼波光,任凭海风苍劲也吹不散一夜的血腥杀气, 戚继光正色道:“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戚继光在此立誓,此生必要荡平倭寇匪患还我大明百姓安宁!”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一) 倚剑东溟势独雄,扶桑今在指挥中。岛头云雾须臾尽,天外旌旗上下翀。(俞大猷诗) 台州府东南前线,浙江总兵俞大猷军帐之内。 巡查御史监军赵文华坐在俞大猷的位子上,看着近日的军情文书面色十分玩味,帐下左右的将校军官看着他内心都十分不悦。 这时帐外有士兵传唤道:“总兵大人到!” 军官们闻言脸上既有喜色又有忧虑,说话间俞大猷走进大帐。 他一身甲胄戎装正气威风,头盔上红缨凛凛尚在飘然,雕饰真武大帝与六甲神,披着一副玄铁锁甲绣有暗纹,左右吞头兽面暗金铠,帐外不远处还能听到他的坐骑“五龙连钱骢”在低吼吟啸。 这些年他戎马倥偬但武功却未落下分毫反而日益精进,只要站在他身边就能感受到一股绵然充沛的阳刚烈气,奸者感之胆怯、正者受之盎然。 俞大猷身形较之当年更为威风雄壮,一副若龙似虎的霸气令账内军官都如沐春风安心不少。 赵文华笑着道:“总兵大人真是辛苦了,听说您亲自去探查倭寇敌情,这种小事派一二斥候便可,何须劳动军中主将,若是大帅(胡宗宪)知道了一定会担心的。” 俞大猷厉声道:“赵大人奉命在我军中巡查监军,但是我的军营大帐有我军的绝密机要,即便是您也不能随意进出翻阅文书。 为将者当知己知彼,本将一向亲为斥候哨骑,此事胡都堂(胡宗宪)也是清楚的,士无偷生念将有必死心,我军才能攻无不克。” 赵文华面带微笑站起身道:“本官知道您在江湖武林中颇有名号武功极高,即便单人独骑也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您毕竟也是朝廷的将领不是,为将者不可轻出,即便这‘俞家军’都唯您是从,却也要遵循朝廷的法度。” 俞大猷道:“多谢监军大人提醒,本将的一应军务详情呈报自然会按规矩向胡都堂禀明。您也可以按规矩向兵部、向内阁、向阁老和小阁老呈报。” 赵文华依旧笑着道:“总兵大人言过了,这种小事何须惊动胡都堂和内阁。本官只是担心您的安危,担心这仗打不赢。” 俞大猷道:“赵大人我已经三番向朝廷上书禀明难处,现在我军中粮草不济,倭首徐海最近更是调兵谴将步步紧逼,敌军接下来一定有大动作。若粮草后援跟不上,我军寸步难行这仗还怎么打得赢!” 赵文华道:“总兵大人,我就是为了这事才来的呀,前不久您的信不是都写到陆太保(陆炳)那里去了嘛,陛下很关心东南的战事,已经下令责成内阁为前线的将士筹措军需粮草了。 陆太保还把自己的徒弟沈炼大人和陆流大人也一并派来负责监督军需粮饷,这样总兵大人总没有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剿倭了吧。” 俞大猷闻言又惊又喜,这御史监军赵文华是内阁首辅严嵩的干儿子、工部侍郎严世蕃的把兄弟。俞大猷给陆炳的私信本意是想绕开内阁的严嵩父子,从陆炳那里直达天听。 却没想到自己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但他写信的事情却还是被严嵩父子知晓,看来他们父子二人眼线之多当真是手眼通天。 虽然朝廷已经责成内阁为他俞家军筹措军粮,但是俞大猷还是不放心担心其中还有陷阱。 俞大猷试探道:“如此当真是多谢阁老和监军大人了,若是粮草军饷充足供应及时,我军中将士必然能克敌制胜剿灭倭寇。 却不知监军大人此番前来除了粮草的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情要告之本将的。” 赵文华笑着道:“还是总兵大人聪慧知晓道理,本监军此番来还有旨意要宣读。” 俞大猷闻言赶忙携属下将校军官跪听旨意。 赵文华慢慢悠悠自亲随那里接过圣旨,又缓缓展开,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南倭患历经数十年,天下苦之久矣。海运不通、丝路不畅,国库蒙尘、百姓罹难。朕为万民君父,每每度之心为之伤。 今北方战事已停马市互贸,当攘平倭患安定东南。今责令浙江总兵俞大猷及其部署,务必于两月之内扫平倭寇、清除乱贼以定天下之心,钦此。” 俞大猷极其属下军官听完旨意都吃惊不已,倭患之久自洪武(朱元璋)、永乐(朱棣)时期就已经开始了,只是到了嘉靖年间才逐渐泛滥成为大患。 如此积弊成因绝非一朝一夕,想要荡平倭寇也绝不是毕其功于一役的事情,更何况东瀛人暂且不说,倭寇背后的是汪直和徐海这样的大明本土的势力,而他们的背后还有人在庇佑保护。 无论怎么想扫平倭患绝不是两个月内就能彻底完成的事情,众将皆惊朝廷怎么会下达这样一道明显荒唐的旨意。 俞大猷却明白了这其中的玄机,他因为人刚正不阿在官场上没少得罪人,手握重兵自然也不被严家所容。 严嵩掌握着内阁大权,时常会在背后给他前线的军务施加刁难。这次他直接写信给了陆炳绕过了内阁,更是触碰到严家父子的逆鳞。 他们此番是表面上为俞大猷筹措供给了军需粮草,但是实际上下了一道不可能完成的旨意给他,这才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招。 此事中景已经有的按耐不住了,赵文华笑着道:“总兵大人,怎么还不起身接旨呢?”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二) 他们此番是表面上为俞大猷筹措供给了军需粮草,但是实际上却是下了一道不可能完成的旨意给他,这才是要置他于死地的杀招。 此时帐内军官有的已经有些按耐不住了,赵文华依然笑着道:“总兵大人,怎么还不起身接旨呢?” 俞大猷抬眼看去赵文华,只见他笑眯眯的眼眸中却闪过了一道杀戾之气,俞大猷身为军中主将现在只有接旨,便道:“臣浙江总兵俞大猷接旨!” 赵文华将圣旨递给俞大猷,随即道:“早就听闻俞家军的弟兄们各个都能征善战,总兵大人更是每逢作战时都冲锋陷阵,面对贼倭总是首当其冲还凌然不惧,这次本官也是有幸能一睹各位的风采了。” 这时俞大猷的军中参将陈璘将军道:“监军大人!倭患肆虐数十年,剿倭之事并非旦夕之间,况且倭寇之中本土的假倭众多,他们平时或藏匿于海岛或隐蔽于民间。 两个月时间可能连倭寇军队的主力都找不到,如何能够全部剿灭,总兵大人也不是神将仙兵,若逾期不能剿清倭寇岂不是违逆旨意,还请监军大人将情况呈报内阁上达天听从长计议!” 俞大猷喝道:“朝爵(陈璘的字)!不要说了!” 赵文华这时眼神一变,竟不怒自威颇有气势,对诸人道:“陈将军,圣旨已下岂有收回之理,你是要陛下打自己的脸吗。 况且正是因为倭患屡禁不止连年危害,才要尽快一举扫平毕其功于一役! 尔等将军平时只知道军旅战阵之事,几时可曾考虑过朝廷,为朝廷算过账!你们可知大军一动,日耗万金! 我大明如今一年的岁入不过四百多万两,若军屯得效、海外贸易好时,多也不过六百万两。可每年养军抚军的军费却高达三百万两!朝廷还要赈灾修河,宫还要赡养天家和诸位王爷,这开销之大诸位将军知道吗? 你们剿倭军还是好的,知不知道北面戍边军的弟兄与俺答交战数年,多少英魂马革裹尸,朝廷连抚恤银子都不易拿出了! 你们难,朝廷更难,陛下最难!东南三省南直隶、浙江、福建占着朝廷每年一半以上的赋税,是大明财政的重中之重。但倭患在山东到广东再到海南,这些年你们剿来剿去却未见得多少成效。 海运不畅就难以跟西洋交易,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药材就得靠丝路驮过去,如此耗时耗力不说还收入不高。 再加上倭寇和假倭屡屡登陆骚扰百姓,百姓的税赋之重已经很难很辛苦了了,现在还时时有着性命之忧,如此朝廷的财政更会陷入崩坏。 诸将好好想想,这些难道不是尔等的责任吗!” 赵文华虽然步步紧逼强人所难,但是这话站在高处却是说的没有问题,陈璘等诸将校军官也是无言以对。 俞大猷道:“既在为位当谋其政,俞大猷上不能解君父之忧,下不能护百姓安定,尸位素餐深自惭愧。 内阁旨意既然已经下达,本将自然会竭尽全力,若逾期不能剿灭倭寇,俞大猷是军中主将,自然会承担一切罪责与一众将士无关。” 赵文华道:“总兵大人果然识大体顾大局,此战只要成了那便是不世之功,千秋万代名将录里您俞大猷都是流芳百世的抗倭大英雄。 我也跟您透个底,内阁说了务必要快速出战速战速决,北面俺答刚刚退兵,国库里实在是左右支绌。严阁老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之所以限定两月期限也是因为朝廷现在的钱就打得起这两个月,到时候您再想要粮饷,再给陆太保写信,朝廷也拿不住来。” 俞大猷虽然不知道赵文华此话真假,但是朝廷现在国库空虚他倒是确实有所了解,胡宗宪曾就与他说过此事,陆炳也在给他的信中有所提及。 俞大猷又问道:“敢问监军大人,这旨意只提到了我却没有提到胡都堂(胡宗宪),我虽为浙江总兵指挥前线将士,但是东南的一应军务都是由胡都堂所揽,不知这旨意都堂大人可有收到?” 赵文华道:“胡都堂自然也收到了旨意,不过并不是剿倭的。前不久胡都堂的公子在淳安县因为不满当地的招待打了驿丞,结果反被当地的县令海瑞给抓起来打了板子,引起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一些朝中的御史言官趁机大做文章纷纷弹劾胡都堂,内阁商议之后觉得现在这个风口让都堂大人领军会再招致非议口舌,所以下令要求都堂大人这段时间好好反省教子,只处理东南几省政务上的事情,好像是还要忙什么改稻为桑的事情?(此句无任何剧情意义,只为致敬《大明王朝1566》) 所以这段时间军务上的事情都暂时由您来代为掌理,说起来还得恭喜总兵大人呢,您这也是等于升迁了呀。” 俞大猷心中明白,胡宗宪儿子在县里嚣张跋扈这种区区小事何须惊动御史和内阁,分明就是明贬暗保,严家这次的目标就只是他俞大猷并不牵扯胡宗宪。 他们是故意借了这么一个由头,将胡宗宪从军务中暂时摘出来,好让自己来承担一应责任。 胡宗宪虽然为人品行刚正文物兼备,又在东南剿倭的事情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但是他的确是严嵩的门生弟子。胡宗宪与严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严嵩和严世蕃要对付俞大猷,自然不会牵扯连累到胡宗宪。 俞大猷道:“多谢监军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就恕本将不能远送了。朝廷给的限定期限迫在眉睫,我这就要与诸将商议用兵大计,监军大人请自便。” 赵文华笑着道:“总兵大人客气了,有什么需要本官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咱们是一家人。我既然身负监军职责,接下来这段时间我都会呆在军中,一应事宜都会向朝廷向内阁呈报,还望我们能同心协力,早日将倭寇匪患惩肃除清。” 说罢赵文华便得意着离开了军帐。 这时左右的将校军官都十分焦急,陈璘道:“将军,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两个月的时间如何能剿灭倭寇?!”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三) 俞大猷顿了顿道:“诸将莫急,我细细想来我等多年来剿倭之难有三。 一难为倭寇凶狠武艺高强,寻常士卒难以与其正面交锋抗衡,唯有我等亲练精兵方可与之正面匹敌取胜。但我俞家军将士毕竟人数有限,十万浙兵抗倭军,我部却只有三四千众,难以左右维继。 二难是倭寇之中假倭占其七成有余,这些人大部分是大明本土的流寇、曾经的渔民,背后是黄金会在为他们撑腰。是以非战之时这些倭寇贼兵能化整为零,遁入江湖闹市,我们根本无的放矢,铁拳打在棉花上自然是无从剿起。 三难是后方之难,诸位兄弟在前线浴血奋战,有些人却在背后偷偷掣我们的肘,这些人出卖军情庇护倭贼,养寇自重贪污军费,令我们剿倭之困难上加难。” 诸将道:“将军所言三难极是,其实若是有机会能与倭寇主力正面一战生死而绝,我军取胜并不是什么难事,我俞家军的弟兄各个能以一当十。 更不要说咱们后面还有十万浙兵抗倭军的弟兄,山东几省还有十余万备倭军,咱们无论是人数还是战力都不惧倭寇,只是有人掣肘还难以找寻倭寇主力确实是大问题。 若不然请徐渭军师来前线相助,他神机妙算或许有好办法。” 俞大猷道:“徐文长现在应该陪着胡都堂一起都在杭州,既然内阁已经下令不许都堂大人参与军务,我们请他的幕僚来只怕会再添麻烦,况且我们只有两个月时间,派人去请军师一来一回又要耽误时间。 既然我现在能暂时总揽浙江一应军务,那咱们索性就一鼓作气打场硬仗!天家降罪、在我一身,兄弟们只管放手去干便是。” 诸将闻言都血气上涌,俞大猷麾下陈璘、汤克宽、邓城等人皆道:“既然现在左右没有退路,请总兵大人尽管吩咐就是,俞家军上下齐心同仇敌忾,赴汤蹈刃死不旋踵,您尽管调遣就是。” 俞大猷道:“根据消息探报,徐海因与汪直不合,冷阴流又一半掌握在了汪直的手里,徐海近段时间便将自己的势力逐渐从浙江腹地抽离,转移到了舟山诸岛盘踞于斯,并且又笼络了日本萨摩藩和肥前藩的武士,想要建立独属于自己的武装势力不受汪直所制。 我今日去查探倭寇军情,发现一些徐海所部确实正在集结部队陆续缓缓向北似有动作。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机会,既然朝廷下令要一举歼灭倭寇主力,那就一定要先把倭寇主力吸引出来。 我有一计众将且听,我们可以先派遣出一只孤军,深入舟山直插徐海的老巢腹地。 但此事我们要提前放出风去,保密越松越好、范围越广越好,要让徐海误以为我们是探查到了他的根据地所在,想要出奇兵偷袭他的老巢,但是机密泄露被他提前所知。 如此徐海必然会准备设好重兵主力予以埋伏,此孤军一定会被包围其中。 然后我们再派遣全部浙兵大军将倭寇反向包围,如此便可中心开花里外夹击,将徐海的倭寇主力一举吃掉!” 陈璘道:“总兵大人此计策当真高明!如此我们确实很有机会能够在短时间内一战定乾坤,只是这一只孤军确实危险,末将原为先锋去做诱饵吸引倭寇主力。” 这时帐内诸将邓城、汤克宽等人也都纷纷站来出来高声道:“末将也愿为先锋诱饵!请总兵大人许可!” 俞大猷朝众人摆了摆手道:“我深知诸位兄弟的勇猛,但是这一只孤军诱饵必须由我亲自来做。 朝廷既然勒令两个月的期限,那我们就必须放出最大的诱饵才能吸引出最多的倭寇主力一举歼灭。此时唯有我亲自出马才能引徐海现身。” 陈璘道:“这一只孤军深入必然人数不能许多,且被倭寇包围不知需要多久才能等到大军援助,势必十分危险,若是万一出了什么事或是大军来的慢了,这一只孤军很可能就会被倭寇全部吃掉。 总兵大人身为军中主将,肩负东南安危抗倭重责,万不可轻出冒险啊!还是让末将等带咱们俞家军的弟兄去当诱饵,您之后再率大军相援反歼倭寇吧!” 陈璘此话也是引起诸位将校军官的附和,但俞大猷依然摇了摇头道:“诸位兄弟,此事我意已决大家不要再议!朝廷的旨意是下给我的,这孤军诱饵必须也只能是我!” 诸将道:“若总兵执意要亲自带军充当诱饵,那就把我们兄弟全都带上!咱们俞家军自然要生死与共、有难同当。” 俞大猷本还想拒绝,但是诸将却是说什么也不肯,俞大猷想到此孤军深入吸引倭寇主力十分危险,若是一应勇猛杀敌的心腹将领都不在,那自己也确实抵挡不住等不到援军的到来。 俞大猷道:“既如此,此一战我亲率俞家军三千弟兄将士前往,诸将与我同行。刘将军,你带剩下的一千弟兄留下不要同行。” 这时诸将中一名年轻将军站了出来,此人名叫刘显、字惟明,平时少言寡语不显山不露水,但是作战极为勇猛颇有韬略,虽然现在俞大猷麾下,但俞大猷早看出此人有将帅之才,日后必然是军中栋梁。 刘显道:“总兵大人让我留下,可是要我去带援军吗?” 俞大猷道:“不错,此番作战我带兄弟们主力去做诱饵,自然需要有人去带领援军,你的军职级别虽然不够,但是我会写一秘封给你。 待我军出发之后,你带着信去找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谭纶大人,让他带着浙兵抗倭军的数万主力去歼灭倭寇。”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四) 刘显道:“总兵大人,末将却还有个担心。您此计若是顺利自然大有机会剿灭倭寇主力。 但是只怕咱们俞家军的弟兄在前线浴血引敌,有人却会在背后暗中掣肘甚至泄密,若是到时候倭寇主力不出现或是援军难以按时到达,兄弟们扑个空是小,若是没有后援大家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这一只诱饵孤军的奇袭,如果保密做的严了,徐海无法提前得知也就难以汇集到倭寇主力。 可如果保密做的太松了弄得人尽皆知,徐海和汪直也一定会怀疑其中有诈。” 俞大猷点了点头道:“你说的有道理。这次作战诸将必须严格保守秘密,出了这个大帐任何人都不能提及分毫。 我领本部主力先锋在前,刘将军带剩下的弟兄远远跟着不要暴露行踪。在不引出倭寇主力敌军包围诱饵之前,你决计不能去见谭纶大人,也绝对不能调动浙兵抗倭军的一兵一卒。 此次作战的真实目的仅限我们几人知道,俞家军的数千弟兄和监军赵文华都不能知晓!直到敌军主力现身、包围圈形成,你再去找谭纶,我相信谭大人一定可以率军支援的。 至于你所说的如何将奇袭之事泄露给徐海,我自有办法。” 俞大猷与诸将商议之后,众人便各自散去准备作战计划的部署。一切如俞大猷所安排的一样,朝廷下达令浙江总兵俞大猷两个月之内剿灭倭寇旨意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俞大猷本部近日也明显有所动作,俞家军主力都在操练准备收拾作战军资,随时准备拔营出兵。浙军上下也都开始传得沸沸扬扬,说俞大猷这次是被逼急了,不知道要有什么动作。 这日监军赵文华来找俞大猷问道:“总兵大人,这几日咱们俞家军的弟兄都在收拾行装,军中上下都传您有什么秘密作战计划?不知是也不是?” 俞大猷笑道:“监军大人,朝廷已经明令下旨让我两月之内破贼剿倭,我自然要安排部署准备作战啊。您来得正好,我正要找您呢,朝廷答应我的军需粮草什么时候能到啊?” 赵文华道:“这粮草既然说了在筹措,肯定也会是需要一个时间的,不会耽误您用兵。只是本官身为前线监军,负责实时向朝廷呈报剿倭军情,您有什么军事计划也该提前跟我说一声不是,这也是本监军职责所在嘛,总兵大人您多理解。” 俞大猷道:“并非我不愿意跟监军禀明,只是此次作战行动乃是我军最高机密,关乎到能否一举歼灭倭寇主力,剿杀倭贼徐海。我只怕万一走漏了风声消息,被我军中倭寇安插的眼线戏作知晓,如何能完成上命呢。” 赵文华似笑非笑道:“总兵大人说这话本监军就听不懂了,要说这浙兵十万都是铁板一块其中没有倭寇的眼线奸细,那任谁也不会相信。即便是俞家军只有数千之众恐怕也难以做到机密不露。 总兵大人保密当然是没问题的,只是您若只把这作战计划告诉本监军一人应该不至于泄密吧,您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阁老,还是不相信朝廷啊!” 俞大猷面露难色连连皱眉道:“监军确实是误会了,此次作战连俞大猷在内就只有几名军官知道,若是泄了密必然是这些人中出了奸细,我也好从中查询。 我不告诉您也是怕给您添麻烦,既然都是职责所在,我也不好继续向监军大人隐瞒。军队是朝廷的军队,是陛下的军队,俞大猷不敢做那‘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不臣之事。此间恐有六耳,还请监军大人移步。” 说罢赵文华便秉退左右,俞大猷又走出大帐认真查询周围,随后引请赵文华附耳,对其小声说道: “我手下密报,现已经探清了倭首徐海的藏身所在,就在舟山一岛,那里盘踞的倭寇假倭贼兵平时并不多,只有战时才会调动各地主力集结。 我意带领本部俞家军全部四千人马出奇兵偷袭!即便不够剿杀倭寇主力,但是也能重创其老巢、斩首头目徐海。如此一来倭寇群龙无首必然战力大损,也算对朝廷有所交代了。” 赵文华道:“这徐海行迹可是捉摸不定,总兵当真找到了?” 俞大猷笑道:“本将已经去前线亲自探查倭寇的行迹多次,又有密报。结合倭寇最近的行动路线和轨迹,我可以断定,徐海一定在那里! 此次作战我只带本部兵马并不调动浙兵大军,便可以隐匿行迹悄无声息,出其不意斩首行动!(这个词稍微超前了点,但是最贴切。)” 赵文华笑道:“难怪总兵大人要保密,此次作战确实是奇袭之兵。那倭首徐海绝对料不到自己的藏身之地已经暴露,更想不到他此刻已经如刀悬颈了,您此战必然会立下不世之功,本官就等着喝您的庆功酒了!” 俞大猷道:“监军大人言过了,此战若想要成还需要您帮忙,尽快督促朝廷的粮草军饷,万一战事有变倭寇集结报复形成拉锯之态,粮草不济可就麻烦了。” 赵文华笑道:“总兵大人放心,您既然已经有了破敌妙计,本官身为监军也是咱们军中的一份子,一定会尽全力配合! 我今天就派人八百里加急催要粮饷,请阁老特事特办,让户部和兵部直接走运河水路把军需补给您运到!” 俞大猷笑道:“如此真是多谢监军大人了,此战若成您可是头功一件啊。” 两人商议妥当之后,俞大猷将赵文华送出军帐。 看着赵文华远去的身影,俞大猷相信徐海马上就会知道自己的想要透露给他的情报了。 俞大猷心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既然已经没有退路,就看这次到底谁是鱼谁是钩了。” 果然不出十天,第一批的军需粮草就已经走水路送达了,虽然数量不多,但是也够俞大猷本部人马的行动了,但是如果要符合俞大猷的作战设想后面十万大军一起调动,这些粮草却还差的很多。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五) 俞大猷以后续要防备倭寇大举集结报复为由探问赵文华之后粮草的情况,赵文华答道:“总兵大人放心,东南剿倭是军国大事,粮草肯定少不了你的。为了配合你作战,后续粮草都已经在路上了,运河江上每日都在开拔调动。” 俞大猷刚谢过赵文华,赵文华却又道:“但是这次除了粮草,本官又收到了朝廷的催兵急令,内阁上面还是要求您能尽快出兵,赶紧速战速决!” 俞大猷疑道:“之前不是刚降过旨限令我两个月期限剿倭吗,现在才过去不到了二十天,内阁为何又急着催我出兵?” 赵文华道:“总兵大人,您拖得起这朝廷可拖不起啊,战事更拖不起!本官虽然不是沙场征战带兵打仗之人,但却也知道这‘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的道理,战机瞬息万变往往就在那须臾之间。 您现在好不容易探查到了徐海的藏身所在,就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时间一久迟则生变!这徐海今日在舟山,明日就指不定藏到哪去了,到时候您上哪奇袭用兵去。 况且这每多拖延一天这泄密的可能性就多一分!赶紧出战也免得夜长梦多! 您知道吗,虽然朝廷旨意的限定期限是两个月,但是这并不是上面的人心中的意思。实际上您一个月之内破敌是功劳,两个月内破敌就只是本分是义务,若是超过了两个月即便您全部剿清了倭寇,那也是有罪的! 本官也是为了您好,我听说您刚当官的时候就因为得罪了佥都御史陈伍山,被板仗夺职。在江湖上您是刚直的豪杰大侠,但在这官场上的事您得先会做人啊。” 俞大猷正色道:“即便朝廷罢我的官、问我得罪,俞大猷也不能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开玩笑。现在时机未到后勤不足,不可贸然出兵!” 赵文华叹了口气随即也肃然道:“总兵大人,朝廷为了给您筹措军需粮草,都恨不得砸锅卖铁了,可您却不能体会上意。陛下最近都在闭关玄修、辟谷历劫,但圣心依然十分关忧东南战局,本来这道口谕是可以不用宣的,可是您拒绝马上出兵,本官就不得不传了。” 俞大猷没想到朝内又有人兴风作浪,随即赵文华道:“陛下口谕,责令浙江总兵俞大猷抓紧战机速速出兵,不得有误。” 俞大猷知道这必然是严嵩和严世蕃也得知了自己的出兵计划,生怕自己准备万全,又趁着嘉靖帝在闭关修行无心明察细究时,挑拨是非相进谗言。 曾经在江湖上的时候,俞大猷自己随心自在肆意纵横,却总觉得在虚度光阴;可现在投身军旅一心想要杀贼报国,却始终无法挣脱这官场上的是非泥沼。 俞大猷无奈道:“臣俞大猷不日就会出兵作战,请陛下放心。” 待赵文华走后俞大猷又召集陈璘、刘显等诸将,准备安排出兵事宜。 刘显道:“总兵,大军的粮草还没有到齐,现在出兵末将只怕您会有危险,还是等后续的军需供给都齐备之后,咱们再行动吧。” 俞大猷道:“我何尝不想等到准备万全之后再出兵行动,但是赵文华那里今日又传口谕给我,责令我马上出兵。 况且现在咱们本部人马的粮草已经到了的,若是我一再催促后续十万大军的粮草到齐只怕会引人生疑,泄露了我们此次作战的真实目的,那即使等到了粮草只怕也无济于事。 既然后续军需粮草已经在路上了,便也不差这几天,谅他赵文华虽为监军却也没胆子没权利做扣押断绝粮草这样的事情。若大军援助的慢了,我率兄弟们多抵挡两天便是。 事不宜迟,诸将回去通知全军,收拾准备一应作战物资器械,明日破晓时分整军秘密出发,我率三千余弟兄在前,刘显将军率一千弟兄在后,远远跟着即可,千万不要被敌军发现。诸将依计行事!” 众军官领命之后,俞大猷又将自己的虎符印信交给了刘显。 第二日俞家军准时开拔,一路急行军朝着舟山附近而去。 在两日后凌晨时分俞大猷率部已经到达了舟山一岛,刘显一路率军都远远跟在后面,只有哨骑斥候实时禀报全军消息,前路大军正常行军,后面的刘显一路也隐藏的很好,一切都非常顺利。 俞家军登陆目标岛屿之后果然发现这里已经人去岛空,徐海之众此时已经不在岛上。 这岛上面积虽大还有山林,但山中鸟兽安详并无惊乱,哨骑斥候一番探查之后也并没有发现伏兵,但从撤走的人遗留下来的痕迹可以确定这里曾经盘踞居住了许多人,必然是倭寇的根据地无疑。 俞家军众军士只道是扑了空十分沮丧,但陈璘、汤克宽、邓城等几位主将却马上下令,全军就地扎营,根据地形自前滩开始依山傍水火速修筑防御公事,不可驻扎林中。 俞大猷亲自传令全军准备连日防御恶仗!俞大猷在东南诸军中本就威信极高,这俞家军更是他的私军,总兵主将既然下令,当下一众军官士兵不敢有丝毫怠慢。俞家军的弟兄各个训练有素,很快就做好了迎敌准备。 此时刘显与俞大猷主军远远隔岛而望,他率军也藏匿林中,刘显拿出“敬之式”登高而看(明朝的单筒望远镜,也叫制敌望远镜)。现在天光越来越亮,绿岛映蓝海本是一副美景,但周边的海面却在暗流涌动。 未有多久,果然那岛屿周边的四面八方都有倭寇敌军的战船包围驶来,其人数之多刘显目测计算应有三万余众,这必然是倭寇的主力部队!徐海果然提前知晓了情报安排了主力伏兵! 刘显看到倭寇主力后不由大喜,一切都在俞大猷的计算之内,大鱼已经上钩!接下来他只要去见谭纶调动浙兵十万大军而来,将这些倭寇贼兵进行反包围,与俞大猷一起里外夹击,必然能够一举歼灭徐海的势力!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六) 随即刘显对属下的军官士兵们说道:“诸位兄弟且在此地驻扎即可,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能擅自行动,更不能暴露踪迹。 无论旁边打成什么样子大家也不能现身。只等我去调集大军前来包围驰援,此战我们必然能全歼倭寇!” 到了这个时候俞家军的将士都已经明白了此次作战的真实意图了,眼见俞大猷甘愿冒险亲自充当诱饵引出了倭寇主力,全军上下都十分钦佩动容,大家现在各个都激昂热血,只等浙兵抗倭军的兄弟们来一起剿杀倭贼!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刘显不敢有片刻耽误,马上带领十余名亲随一人御马三匹,朝着杭州府方向就急驰而去。 在另一边俞大猷也已经做好了一应的迎敌准备,此时他也自高处用“敬之式”看到了倭寇敌军包围而来的舰船。 这一场防御之战俞家军不求歼敌多少,只要能拖延的越久越好。等到浙兵抗倭军的大队人马一到,才是他们发起冲锋进攻的时候,到时候他们在里面黏住倭寇的部队,任他们就算想跑也跑不掉。 俞大猷亲临前线指挥若定,他派兵在岛上已经准备布好了三重防御战线。 此岛虽然四面临海周围有颇多小型岛屿,但是岛上可供登陆的浅滩也就只有南面一面而已,剩下三面周围都是高山断壁,如同一个较大的葫芦口,想来也是徐海故意挑选了这样的地形为了能更好的防御岛上来敌。 这样即便岛屿被人攻陷,凭徐海自己的武功也有机会从背后山崖逃走而旁人难以追上,至于他属下的生死,徐海一向都是不在乎的。 俞大猷在岛屿登陆前滩设置好了第一道防线,由一十八门佛郎机大炮和一千名鸟铳队士兵组成,可以对沿海登陆的倭寇进行大规模的火力压制。 这一千名士兵由三千名俞家军将士分成三个批次,分班倒替驻守前线与敌人进行滩头阵地战,因为有火器的存在,这也是三道防线中最坚实强大的一道。 第二道防线是在登岛上山之后的一片密林中,若前滩阵地无法守住或火药资源耗尽,将士们并不会继续与敌人近身厮杀,而是会在伤亡程度最小的情况下退守到这里,与倭寇敌军进行持久的拉锯战。 俞大猷安排在这里将全军将士撒豆成兵,十个人为一组形成的作战单位共有三百个,如同一把芝麻小米洒在了这片阵地防线上,依托山林自下而上的有利地形进行梯子形配置,步步阻击徐徐向后。 这里也会是拖延倭寇时间最长的一道防线。 为了避免倭寇放火烧山,俞大猷还令人在半途砍伐掉一片林子,既能用作御敌滚木之用又能防住对方用火烧山。 第三道防线也是最后一道,如果前两道防线都被倭寇攻破,那剩下的所有士兵将退守山顶和贼兵以刀锋剑刃血战至死,俞大猷已经命人在山顶囤积了清水,不会被倭寇掐断水源。 俞大猷这样的作战安排,即便倭寇兵力十倍于己但也依然难以攻破俞家军的防线,可以做到最大限度地拖延时间,但是此番布置却也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一旦三道防线全部被倭寇攻破,那么俞家军的将士将全体被围困于山顶,三面临崖退无可退逃无可逃,只有战死最后。 到时候一个人都走不掉,俞大猷即便武功高强可以有机会逃脱,但是他也绝不会放弃自己的袍泽兄弟们独自苟且偷生。 而这一切的作战计划的成功全部都建立在浙兵大军的及时到来,与他们里应外合对倭寇形成反包围之势。 不过根据俞大猷的计算,只要一切顺利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在第一道防线都还没被倭寇突破之前,援军应该就已经到达了。 俞家军准备迅速,前滩防线的将士们很快就做好了迎敌准备。 这时倭寇主力也已经逐步集结到了正面战场,没过多久倭寇就开始对登陆前滩开始进行了第一轮试探性攻击。 俞大猷亲自镇守在滩头阵地,倭寇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准备靠近登陆,俞大猷令将士们不要着急,等敌人尽量靠近再行开炮。 眼看时机已到,俞大猷一声令下!六门佛郎机大炮一齐发射,其声崩天裂地!倭寇未曾料到对方的防御准备这么迅速,是以疏于防备,一下子前批的尖兵小船就被击沉数艘! 随即马上又是六门佛郎机大炮一起开火,再次击沉数艘敌船,俞大猷下令暂时不要暴露全部火力,剩下六门大炮先做蛰伏。 倭寇首番试探性进攻就吃了一个大亏,随后又接连发动几次进攻均无功而返损失战力。 眼见倭寇连续几次抢滩登陆作战都不成功,他们的战船也逐渐停了下来,远远围住此岛悬停在了大炮的射程之外。 第一日作战俞家军大获全胜且全军上下无一人伤亡,倭寇贼兵连岛上的一根草木都没有摸到便损失不少战船士卒。全军上下热情高昂信心百倍,只等援兵到达全歼敌人! 隔壁埋伏的一千将士也十分雀跃,算时间刘显将军应该已经到达浙兵大营了,正常行军两日后大军就到,届时倭寇只怕还没有一人能摸到岛上的石头。 到了夜中俞大猷暂时率白天的兄弟们退守后方休息,由陈璘将军驻守前滩。 倭寇趁着暮色又试着对滩头发起冲锋进攻,他们本想凭借人数优势进行疲兵战术,但前线新上来的弟兄各个都精神抖索,再次将敌人的进攻号角扼杀在了海面之上。 虽然夜间大炮难以瞄准炮弹打偏了不少,但是依旧靠着火力上的优势将倭寇死死隔绝在了前滩之外。 待临近破晓,邓城和汤克宽又带着新一批将士替换到了前线,如此反复可保证前线将士始终有充分的休息时间,即便倭寇使用人海战术,在没有登陆岛屿之前也没有多大优势。 如此一天一夜之后,战事形势大好,俞大猷估计徐海接下来一定会改变战术,他吩咐全军上下一定要提高警惕,不过按照时间计算,后续大军明日暮时应该就要到了,到时候恐怕倭寇依然是摸不到前滩阵地分毫的。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七) 到了第二日倭寇果然战术有变,他们的大船停步不前,只排出许多快艇小舟进行袭扰性进攻,如此在海上目标较小且分散地比较疏离,佛郎机大炮的校准缓慢笨拙,不容易攻击到海上速度较快的小目标。 此番进攻徐海不仅是派出小舟快艇,而且俞大猷看的出这些水手舵手各个都是老手,他们航行快速不说还都行蛇字形走位,如此让佛郎机大炮更加难以瞄准目标精确打击。 面对这种情况俞大猷马上判断出徐海这是想依靠人数优势耗尽他们的火炮弹药,不过这些本来也在俞大猷的预料之内,滩头阵地本来能够抵挡倭寇进攻的时间有限,只要顶住前几天就好。 俞大猷下令道全体大炮停止射击,放倭寇进来靠近登陆前滩,等到他们准备上岸的时候,一千名鸟铳手分成三批,依次朝倭寇进行射击! 此战术见招拆招也马上发挥了作用,倭寇改用小舟蛇形虽然让佛郎机大炮无从施展,但是他们登陆前滩冲锋时却再没有丝毫的防御掩体,一个个都被当成俞家军的活靶子。 即便有盾牌兵顶在前面想要冲上前去与对方进行刀剑血拼,但面对三个批次不停歇的鸟铳铁弹的射击,倭寇依然损失惨重仓皇撤退。 如此冲锋两次依然没有任何成效,虽然这样得以靠近岛屿前滩能够进行登陆准备了,但是依然被火器所压制无功而返。 直至入夜倭寇依然是反复进攻袭扰,虽然火器的命中率大大降低,但俞家军依旧令倭寇无一人能上岸一步。 如此第二日和第三日的战斗俞家军连战连捷始终无一人伤亡,将士们激昂高亢,算起来今日暮时外面的援军就该到了。 这时有士兵对俞大猷道:“总兵大人,这样打下去未免也太不过瘾了,咱们的兄弟各个武艺高强可以和倭寇刀剑相对血肉四杀!这般依靠火器之强就算赢了也没意思,晚点大军就该到了,不如咱们放倭寇进来,或者索性就发起反冲锋,也让兄弟们过过瘾啊!” 他这番话引得众人连连附和起哄,俞家军引入火器也是近几年的事情,却始终难以有这么好的机会和地形之利可以大规模使用,现在大家连战连胜没有伤亡都有些得意忘形。 俞大猷对众人怒道:“骄兵必败!你们知不知道狂妄轻敌乃是兵家大忌!这火器虽强却是极其耗费资源且数量有限的,这三日下来我们的火药已经消耗过半了! 表面上是倭寇一直失败,但你们真以为徐海是傻子吗!他虽然前面吃了些亏但马上也改变了作战策略,这两日他始终都在袭扰我们,并没有发起真正大规模的进攻。 他白天派出小舟进行试探性攻击,其目的不是为了登陆而主要是测试我们的火力情况。到了夜间他又反复发起连番进攻以此大量消耗我们的火器弹药。 虽然这三日来我们一直取胜,但倭寇之损伤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多也不过两千余众不足其总数的十分之一。 若今日大军不能按时赶到,我们的火器弹药最多再坚持两天!如果届时援军还不到,前滩的地形开阔只有些礁石不利于白刃防御,我们就必须放弃第一道防线退守到半山。 到那时我们就得和倭寇步步血战以待援军,倭寇之众在我们十倍,一旦火器耗尽,敌我之间的优劣形式顷刻间就会逆转!硬仗恶仗有你们打的!现在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趁着优势用好你们手里的家伙!” 众将士本在得意之中却被一通俞大猷发怒教训,当下不敢有人再言。 此时已经接近暮时,俞大猷令陈璘接替自己驻守前线,他一人登山到高处观察援军情况。 按照正常速度,这时浙兵大军应该到了,但是俞大猷望着远方的海平面却安静如常没有丝毫的波澜浮动,倭寇的战船也停在远处十分有序从容,没有受到任何威胁和不安。 俞大猷心中却燃起了一丝担忧,敌军难道提前识破了自己的计划从中作梗?刘显会不会没有找到谭纶?谭纶是不是不愿出兵?赵文华有没有出面阻拦掣肘?粮草是不是按时到达了? 俞大猷兵行险着自己被倭寇包围于孤岛对外面的事情什么都不知道,眼看天越来越黑,海平面除了潮汐的起伏没有任何波动,今天恐怕等不到援军了。 俞大猷安慰自己道只是比计划的时间晚了一点而已,这也是在所难免的,好在现在大炮火器还能坚持,也许明天援军就能到达了。 夜中倭寇又发动了几次常规的试探性消耗性进攻,也都被俞家军挡下。 到了第四天俞大猷没有盯在前滩阵地,而是一直登高观望援军动向。可一直到太阳落山,除了佛郎机大炮轰起的波涛涟漪,海面上却没有丝毫的波澜。 俞大猷有些担心了,延误一日虽然可以接受,但是他不知道援军到底要延误几日,没有期限的等待是最可怕的。 如果明天援军再不到,俞大猷就必须做出选择了,若是他现在想要突围,靠着大炮的优势在敌军包围圈上打开一个缺口并不是难事,虽然难免会损兵折将,但是至少能成建制地把兄弟们带出去。 这一仗虽不能全歼倭寇主力擒杀徐海,但是也消灭了不少倭寇,自己身先士卒充当诱饵深入虎穴,朝廷那里也许是可以交代的过去的。 但是一旦突围撤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次战机可就白白丧失了,下一次能够有这么好可以全歼倭寇主力的机会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了。 这一次他确认并利用了赵文华、严嵩、严世蕃和倭寇有所勾连的事情变成了战机,以后就未必能行得通了,自己还随时有可能被他们整倒。 但如果俞大猷选择不突围,那等明天火药耗尽后,他们就必须放弃滩头阵地,在山中与倭寇展开长时间的拉锯死战。 届时即便他想率军突围也难乎其难,恐怕连可供撤离的战船都会丧失,俞大猷就只能带弟兄们一直拖延防守死战,直至大军到来全歼倭寇! 是稳妥起见率兵突围撤退另寻战机,还是原地固守按照既定计划夹击倭寇,俞大猷现在犯了难!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八) 这一仗虽未能剿灭倭寇主力擒杀徐海,但是也消灭了不少倭寇之众,俞大猷自己又身先士卒充当诱饵深入虎穴,朝廷那里也许是可以交代过去的。 可是一旦突围撤退自己精心策划的这一次战机可就白白丧失了!下一次能够有这么好的可以全歼倭寇主力的机会不知道还会不会再有了。 这一次他确认并利用了赵文华、严嵩、严世蕃和倭寇有所勾连的事情变成了战机,以后就未必能行得通了,自己还随时有可能被他们给整倒罢免。 但如果俞大猷选择不突围继续坚守待援,那等明日火器弹药耗尽之后,他们就必须放弃前沿滩头阵地,在山中与倭寇展开长时间的拉锯死战。 届时即便他再想率军突围也难乎其难,恐怕连可供撤离的战船都会丧失。那么俞大猷就只能带弟兄们一直拖延防守死战,直至大军到来全歼倭寇! 是稳妥起见率兵突围撤退另寻战机,还是原地固守按照既定计划夹击倭寇,俞大猷现在犯了难! 俞大猷思索了许久终于做出了决定,如果他现在放弃战机突围撤退,那么严家父子和赵文华也并不会善罢甘休就此放过他,很可能还会暴露自己猜到他们与倭寇有所联系养寇自重的事实。等圣旨要求的两个月期限一到,他们必然还会对自己发难。 他自己丢官罢职是小,但是他倾注心血辛辛苦苦带起来的俞家军可能也会受到牵连就此解散。 而更重要的是一旦失去此次全歼倭寇的战机,下一次机会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会有了,那大明的百姓还要继续遭受倭寇之苦许久。 他俞大猷一人的决定关乎着成千上万人的性命和命运。 俞大猷决定继续赌一把,剿倭不是为了自己剿的,也不是为了朝廷内阁剿的,更不是为朱家皇帝剿的,是为天下人剿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俞大猷不愿意做这样的人,他不能放弃这次战机! 他选择继续坚守,选择相信刘显和谭纶,选择相信天下人剿倭之心! 俞大猷号令全军继续防守等待浙兵大军驰援。 到了第五日,海面上依然没有援军的影子,这已经比俞大猷计划料想的时间晚了近两日,但是依然是可以接受的情况和范围。 现下俞家军所剩的火器弹药资源已经所剩无几,最多还能再用到明日一早也就会耗尽了。 俞大猷下令将十八门佛郎机大炮中的十二门都开始陆续拉到山上且在山中保留了极少的弹药以被不时之需或能突围之用。 而后留下的六门大炮继续驻守在前滩阵地,如果过了今晚援军再不赶到,就在凌晨时分将剩余的全部大炮也都带去后方,全军放弃前滩阵地,准备在陆上和倭寇进行拉锯防御战。 第五日倭寇的进攻并没有更加猛烈反而显得有些迟滞呆板,还是前几日老一套的战术不痛不痒,但是浙兵的援军也依旧没有到达。 直到第五日夜中,一整个晚上倭寇都没有对滩头发动过什么进攻十分安静,但徐海所部却也没有什么撤走的迹象。 俞大猷心中暗暗觉得此事有疑,两军对垒交战之时敌军突然这么安静,反而是一种异常危险的信号! 俞大猷提前对众将士下令,马上趁着夜色将剩余大炮转移到山顶的最后防线,其余将士破晓前也准备陆续撤出滩头阵地,准备进入第二道防线。 全军弟兄按令行事陆续准备撤离,就在天光刚刚破晓一丝旭日升起的时候,突然一阵巨响从海面上传来! 登岛的滩头阵地上瞬间被炮弹连番轰击炸起了一片尘土硝烟,礁石崩裂浪涛惊起。 徐海也派人拉来了大炮火器! 俞大猷心中不安的预感果然没有错,徐海这两日发起的进攻一直不痛不痒,表面上是在消耗俞家军的火力资源,实则他也在暗度陈仓调集外面的援手。 徐海一边在正面麻痹敌人一边趁夜派人悄悄拉来了大炮用以登陆进攻。 众将士在半山腰看着前滩被炸出的一排排大坑,此时倭寇的炮火还在持续不断对滩头进攻打击,大家都不由得后怕倒吸一口凉气。 陈璘对俞大猷道:“好险好险!幸亏总兵大人料敌在前,提前令我等撤出阵地。否则这一下必然要吃大亏!倭贼破晓时分突然亮出火炮,若是我们没有撤出来恐怕这些佛郎机大炮和前线的兄弟们都要折进去了!” 俞大猷点头道:“确实是险,好在倭寇这些火炮乃是火绳枪,也叫铁炮,只可居高临下或平地远射。我军在第二道防线坚守可以居高临下抵御倭敌,这些火炮在山下都吃不上力不用太过担心。 只是现在我们丧失了滩头阵地,接下来倭寇必定会大股集结登陆上岛,我们恐怕再无正面突围出去的机会了。唯有坚守死战以待大军援助。” 俞家军一应将士现在也都看出了当前的处境,大家都不免心中有些忧虑担心。 俞大猷为了稳定军心便高声道:“诸位兄弟!战局现在之况皆在我的计划预料之内! 刘显将军已经在调集大军的路上,我们故意放弃前滩阵地诱使倭寇登陆上岛。随后我们只要再拖延一些时日,等待十万大军一到与我们里应外合将敌人尽数歼灭!” 俞大猷这话说得坚毅如铁,就是要鼓舞全军的士气。 随后众将士依计行事,三千人十人一组分成了三百个小阵地前后轮番替补梯子形伏于山腰,俞大猷则亲自带人身先士卒,顶在了最前线防守御敌。 陈璘等人本还想劝阻,俞大猷却正色道:“既然是硬仗,就要先打疼敌人!” 倭寇连续炮轰滩头许久之后也停息了炮火,想来徐海临时仓促调集铁炮再加之倭寇火器本就匮乏,此番进攻过后应该也所剩无几了,随后倭寇果然马上集船聚合冲着岛屿前滩发起了集团性冲锋进攻。 前线倭寇一路气势汹汹火速上岸,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战线一片狼藉之象,却谁曾想这滩头之上除了被火炮炸出的一个个深坑之外,却再无一具俞家军将士的尸体。 前锋倭寇此时已经怒不可遏,他们连续数日不得近岛遭受炮击损兵折将,现在好不容易攻上滩头,本以为能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结果却发现俞家军早已经退守向后没有受到丝毫损伤。 为首的几位前锋贼首顿时火冒三丈,率领前批登岛的倭寇之众便朝着山头疾冲攻杀而去!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九) 这伙先头的倭兵部队有两千余众,虽然数量不及俞家军之多但其后面还有两万多人陆续登岛为他们撑腰,因此这些人毫无畏惧胆气十足。 这其中有不少都是东瀛萨摩藩的浪人武士速度最快,他们皆是这次包围俞家军的精锐士卒,日本武士道文化之中以战死为最高荣誉,是以冲锋起来皆舍命忘死尽显疯狂。 倭寇前锋刚冲到上山之路时,却突见山坡上迅速滚下了排排的圆木大石,将前面冲杀的倭寇一下撞飞击倒甚多。 这一下倭寇前部队形便被打乱,随后只见一虎相猛兽般的将军率兵竟朝着他们反冲锋了下来! 那将军轻功长跃身形宛如飞龙在天翱翔阵前,一拳“虎暴蚕尽”卷似狂风,硬生生地朝他们迎面攻来,一拳之势隔着两三丈余竟然将七八名浪人武士打得横着飞出口吐鲜血。 众人一时皆被惊到,此天下闻名数一数二的猛将,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南神龙”,如今已经官拜浙江总兵的俞大猷,居然不顾危险亲自冲到了两军交战的最前线! 俞家军将士眼看总兵大人挡在最前首当其冲舍生忘死,各个也都血气激涌跟着攻杀上来,这一番反击由守转攻顿时打了倭寇一个措手不及。 俞大猷抽出夺帅冲进了倭寇敌军最为密集之处,他右手持剑左手反持棍橇,时不时还稍作收剑之势,钢拳铁掌攻若飓风势如破竹! 一时间他剑法、棍法、拳法往来呼啸纵横无敌,敌军之中左右攻杀往复冲击。只打得那倭寇再无还手之力,浪人武士虽人多势众将其包围,却更无一人能挡其锋! 俞大猷已经许久不曾全力以赴展现自己的真实功夫,这一段时间以来他被官场上的是非纷扰早就压抑了许久,现在正是战场杀敌一通发泄的大好机会,俞大猷片刻间就将那一众围着他的浪人武士打得七零八落片甲不留。 其余倭寇之众无论是大明人还是东瀛人,比之这些日本武士武功更是不济,眼见俞大猷犹如战神下凡,满身满眼都是血气杀戾,哪里还敢再上前与之对战交锋,纷纷仓皇败走。 俞家军众兄弟也越战越勇趁势而攻,不多时就将这倭寇的先头部队打得落荒而逃。 众将士本想一鼓作气乘胜追击,俞大猷大声喝止道:“穷寇莫追!这些人只不过是些精锐尖兵,后面马上会有两万余倭寇陆续登陆攻来,若是这样杀下去对方的人马十倍于我源源不断,正面交战我们胜算渺茫、势必要吃大亏! 现下千万不可盲目追击,如今对方前锋溃散败逃,其进攻之势锐气已挫,我们要赶紧趁机退回阵地防御固守,按照既定作战计划稳抓稳打方为上策。” 众兄弟皆遵命行事纷纷退守,俞大猷虽初战告捷正在血涌高昂之时但他心里十分清楚,接下来真正凶险的恶仗才刚要开始,若是倭寇部队前线进攻不顺,恐怕冷阴流的各中高手和徐海本人就要现身了。 俞大猷居高临下观察敌军,倭寇先锋部队虽然败退,但是后续部队正在源源不断地在前滩登岛集结。 这一回敌军并没有着急持续发动进攻,而是一直在等待集结大军在岛上汇合,看来是想一鼓作气凭借着人数优势进行集团性冲锋进攻消灭俞家军。 眼见倭寇聚集起来还将刚才领头冲锋败逃回去的几个贼首拉到前线当众斩首立威,俞大猷清楚马上对方就会继续攻来,但徐海暂时还没有现身。 他在等,等俞大猷战至精疲力尽的时候再突然出现。 俞大猷下令将全部的鸟铳手先调至前线,等倭寇攻上来时先用剩余火力压制倭寇的进攻势头,然后再退入阵地与敌人展开刀枪血战。 到了正午时分倭寇全军主力已经全部集结完毕,贼首一声令下敌军再次朝着山上阵地发起了冲锋进攻! 俞家军此时虽然没有大炮之助,但尚有鸟铳火器在手,且山岛之上树木石头还是取之不竭的,居高临下防御作战还是有很大优势。 面对倭寇的集团性大规模进攻,靠着地利之便倭寇依然难以冲到阵地近前,冲在最前面的敌人尽管有盾防之助还是损伤不小。 但毕竟对方人多势众还是有不少勇猛的倭寇士卒冒着滚木落石和鸟铳枪弹冲了上来! 敌在近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俞家军三百组将士轮番上前抵御战斗,与倭寇前军展开了血战厮杀。 陈璘、邓城、汤克宽等将领军官也各个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俞大猷更是每每首当其冲率军紧驻前沿阵地。 敌我双方都已经在搏命攻杀,手中的刀剑长枪都不知砍断卷刃了多少。俞家军将士直战到甲胄凝血白袍染红,这一战从自正午打到黄昏,才终于将倭寇的进攻击退。 俞家军虽然能战善战,但是一日血拼也战亡牺牲了两百余人,虽然倭寇之损伤数倍于己,但倭寇的人数也十倍于俞家军。 两边的战损差距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小,优劣形式也会逐渐逆转。 之后连续五日倭寇都在持续对俞家军发动冲锋进攻,但都被俞大猷率军血战击退,然而援军却始终没有到来。 全军将士虽然勇猛还有可战之力,俞家军伤亡也还没有到不可接受的程度,但大家现在都逐渐开始对援军的到达不再抱有希望,心中认定唯有血战到死尽量多杀倭贼而已。 陈璘和邓城等军官也没有多问俞大猷什么,他们自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并无一人出言询问俞大猷,只是每日轮番在前线督战鼓舞士气。 俞大猷日日作战在前,也是一个劲地跟众将士保证援军一定会到,其实他心里也没有任何底气,如此拖延日久必然是有大问题发生。 但看他一身铁甲浸染敌血,屡次在万分危险下救下袍泽兄弟,也没有一个俞家军的弟兄质疑俞大猷。 接着又是一日倭寇冲锋进攻,而这一次的敌人却明显与以往不同!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 倭寇的部队组成本来是鱼龙混杂的,有东瀛人、有流寇、有盗贼、有江湖人也有一些普通的渔民,是以其汇集作为军队作战时的战斗力都极不稳定且容易乱而无序,与正规军有着极大差异。《明世宗实录》中也有记载“动以倭寇为名,其实真倭无几。” 因此俞家军的百练精兵才能在人数只有其十分之一的情况下还能占有优势每每以少胜多。 而这一次进攻的倭寇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却整齐划一从容有序! 俞大猷马上看出了端倪,这一次进攻的不是普通的贼兵,而是训练有素武功高强的冷阴流的帮众,那带头的两人远远望去竟是风魑堂堂主藏点红和雨魅堂堂主夜西愁! 俞大猷虽不知道这两人是一直都在此次行动之中还是被徐海刚刚调来,但他可以肯定的是,经过数日的疲兵血战,徐海已经认定现在是一鼓作气消灭他们的机会,因此派出了江湖高手想要瓦解俞家军的防线。 既然藏点红和夜西愁已经现身,那么徐海这次恐怕也要亲自出手了。 情势危急,俞大猷马上对汤克宽嘱咐了几句,然后对众人喝道:“全军将士马上集结,不可再分散应敌,倭寇此番领头进攻的乃是些江湖高手,一旦继续采用之前撒豆的战术,势必会被他们穿梭期间各个击破。唯有抱团凝聚才能与之一战。” 众将士闻言赶紧聚合到前线一起准备滚木大石御敌。 藏点红和夜西愁相视一笑,随即身轻如燕动若流影般躲过了那些砸下来的木石,他们这次所带进攻的帮众虽然不多,但其战力远非寻常倭寇能比,各个身手矫健大部分人都避开了这些滚木石头。 俞大猷明白徐海这是先派少数武林高手突击防御阵地,一旦让他们攻破了俞家军的前沿防线,那么剩下的倭寇主力再是乌合之众也能肆无忌惮地冲上来大举歼灭俞家军! 片刻间藏点红已经躲开那些下落的木石,他左右灵动宛如一条毒蛇“嗖嗖”间已经掠到阵前! 藏点红向前腾跃凌空一转自腰间抽出自己的蝮蛇软剑,一剑斜劈抽打就将数位俞家军将士击伤打倒。 藏点红笑着道:“我当俞家军的人能有多少本事呢,其实也不过如此嘛。” 他尚在得意之中面对眼前的千百名士兵也无惧色。 藏点红邪而一笑刚想继续动手,却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凌厉狠辣的拳风威势! 俞大猷的铁拳瞬时已经到他近前,藏点红本以为俞大猷做为浙江总兵军中领袖并不会亲守前线,这一下反倒是藏点红慌了急忙躲闪。 藏点红刚避开这一拳之势,俞大猷整个人已经掠到了他眼前,左手单持夺帅还没拔出,以铁棍之态就冲着藏点红的天灵盖劈打下来。 “当”的一声!夜西愁双手同持他的齐肩太刀全力一击,这才将俞大猷的铁棍为藏点红挡下。 藏点红被俞大猷近到身前,危急之下他只能扬手舞剑冲着几名俞家军弟兄的脖颈处杀去,俞大猷急于去救自己的属下士兵,闪身一退挡下了蝮蛇软剑将一众将士们护在身后,藏点红和夜西愁两人这才趁机后撤。 藏点红狠狠道:“姓俞的确实是有些真本事,这么多年了修为还在精进。沈老鬼说你能和佛爷与老爷子武功齐名并驾齐驱倒是也不算抬举你。” 俞大猷剿倭作战多年,虽一直在和汪直、徐海、藏点红等黄金会冷阴流的人打交道,但战场之上彼此这么近地面对面却也是头一回。是以他们上次见面算起来还是八年前。 俞大猷忙于军务并不知道前不久极世山庄所发生的事情,只知道沈枫醉六十大寿要品评天下武林高手编写极世榜一事,他专心剿倭大计也没有赴约。 但听藏点红这么说,俞大猷也能猜到一二,想来是这次极世榜沈枫醉将他与汪直和徐海的武功修为品定伯仲之间。 现下俞大猷闻他人夸赞之言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担忧,沈枫醉所下的评语自然不会错,若徐海现在和自己依然是不分伯仲,那一旦对方现身想要将其拿下也绝非易事。 夜西愁对藏点红道:“贤弟,千万再不可大意,此人虽已经力战数日,但刚才我接招之时依然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阳明真气浩若汪洋,比之那小子胜其远甚。” 俞大猷不明白夜西愁所说的“那小子”是谁,但现在正是你死我活的阵前厮杀,哪里顾得上那许多,务必要赶在徐海到来前将此二人格毙! 瞬时俞大猷抽出夺帅就朝着藏点红和夜西愁攻去,一招“江月照人”剑芒满盈直取两人要害。 藏夜二人也均是极世榜世字中品的身手,即便是俞大猷出手也不易一二招之内就能拿下。 这时冷阴流的帮众也围攻上来,俞家军将士见主帅被人围攻,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他们各个也有武艺在身,虽然不比江湖高手,但是也可与这些冷阴流的帮众厮杀一战。 俞大猷以二敌一依然是稳占上风游刃有余,剑攻棍防圆通合一,十数招间藏点红和夜西愁都已经开始疲于招架。 俞大猷找到对方破绽挺身上前,挡在藏夜中间分开两人,将棍橇反棍一顶压住了夜西愁的刀锋,随后横劈一剑“水何澹澹”伤到了夜西愁。 机会难得!俞大猷立时就要继续猛攻藏点红要在数招内先了结他的性命! 突然一阵诡异的掌风奔袭而来,乃是佛门外家绝技“摩诃般若掌”!明明是佛家武功可掌势之内并无半点慈悲,全是杀戾幽怖!其武功内力不是少林至阳的《易经筋》也不是至阴的《洗髓经》,便是东瀛内息秘术“鬼灯浣花息”。 此掌力浑厚凶猛且杀意凛然,任是俞大猷之强也决不能硬抗,不得以他只能放弃格毙藏点红的机会,长剑一劈破开那来势掌风。 随后一人凌然长跃飘飘间落在俞大猷面前,但看他满脸怖然阴森眼神睥睨天下,便是冷阴流流主“东海佛君”徐海,与此同时山下也响起了倭寇之众发起冲锋的呼喊之声。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一) 俞大猷听到这声音马上喝道:“诸位兄弟!倭寇大军攻上来了,务必千万小心挡住他们!” 徐海冷笑道:“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迂腐愚蠢,自己的性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去管旁人。” 俞大猷道:“你也未见得有多少长进,还是要带着这么多的乌合之众虾兵蟹将,才敢与我一战。” 徐海道:“所以我才说你迂腐可笑,杀人何必在意杀法,我要的是你死。你想用这等雕虫小技激将于我,却是对本真佛无用。” 俞大猷正色道:“一有因,一得果,皆是缘分。看我相,看人相,全是造化。你执迷不悟冥顽不灵,贪嗔痴俱占不得觉悟,还在大言不惭自诩真佛,到底是我迂腐还是你迂腐。” 徐海轻蔑一笑道:“人相不过空相,我相方为真相。是你不懂大道真意,还沉醉在拯救世人的梦幻泡影里深陷迷途不可自拔。 嘴上说什么公理正义,还不是在这里吵吵闹闹打打杀杀,喧嚣不止。 一来二去搞得自己精疲力尽,结果都是为了保护这些草芥尘埃。 强者为尊,弱肉我食。本佛脚下,皆为蝼蚁!” 俞大猷道:“我佛慈悲,你滥杀无辜屠戮同胞,任用倭人祸乱天下,还妄想开宗立派蒙骗世人,当真是玷污佛祖。 你已入魔太深不能回头,斩妖除魔就在今日!” 徐海:“力由心生,无论佛魔都是觉悟。我的觉悟,在你之上!” 两人此刻都杀机展露身涌血气,就是这刹那之间,俞大猷和徐海都冲着对方全力一击攻杀而去! 俞大猷一招“虎暴蚕尽”拳风尽出,徐海也是一招“阿鼻地狱”掌势全击。 两人没有这一下没有丝毫的试探余地,皆是全力以赴想要力毙对方。 这一合拳掌相击撞立时激起一层无形巨浪溃涌掀出,旁边之人离近些的只感觉呼吸艰难压迫全身,哪里还敢走近帮助自家领袖,俞家军和冷阴流的帮主都退在一边厮杀缠斗。 唯有藏点红和夜西愁在一边掠阵,他们心中认定俞家军是小,俞大猷才是黄金会和冷阴流的心腹大患。 即便全歼了这只军队可若走了俞大猷,他必然会继续招兵买马卷土重来,俞家军还会死而复生周而复始,一定要抓住现在包围住他的机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因为他两人并未参与和俞家军的正面战斗。 俞大猷和徐海一招之下不分伯仲,两人此时狭路相逢都不退路,立时上前缠斗在了一起! 他们两人武功都是大开大合吞吐天地之势,外功刚猛无敌,内力川流不息,并且完全不是那横练硬功蛮力的莽夫,两人武功都是粗中有细刚柔并济,阴阳协调已臻化境。 只是徐海的功夫更为狠恶诡异、恐怖幽森,不是单纯杀人更会江人肢解地支离破碎。 俞大猷却是正气有余且不乏飘逸,一时间两人缠斗不休、正邪激战,宛如神龙斗邪佛,此刻在他二人眼里已是天地失色唯有对手。 这时倭寇大军也逐渐杀将上来,俞家军将士已经没有防御之利,只能死战到底,国仇家恨涌上心头,人人将手中的刀剑长枪都舞成了一片乱银,双方生死相搏一时血流成河! 藏点红和夜西愁看了许久,徐海若想凭一己之力拿下俞大猷恐无可能,这两人不斗到油尽灯枯想来难分胜负,若是俞大猷现在趁乱逃走,只他一个人还是很有机会的,夜西愁朝着藏点红点头示意,两人心领神会,看准时机也一齐朝着俞大猷杀去。 俞大猷虽已想到了他三人会一起进攻,但同时被三名顶尖武林高手夹击,他还是顿时就落入了下风。 俞大猷若再是进攻只怕自己性命立时难保,他赶紧抽出夺帅以锋刃之利迎敌而击。 俞大猷左手反持棍橇用以棍法防御,压住夜西愁的袭扰,右手持剑攻向藏点红,待逼开两人之后瞬时剑刃回鞘,随即右手腾出得以出拳攻掌打向徐海。 这便是俞大猷所创“长生剑法”,此剑不是剑招而是剑意,旨在与“虎将摄龙拳”和“潮月棍法”相辅相成,舍生忘我可徐徐不断,剑棍拳掌相续长生! 三人之前都不曾见过这门功夫,万没想到俞大猷能同时施展三种类型完全不同的武功,一时间虽然三人夹攻而击却也拿他不下,甚至更不能近起身。 徐海自知他与俞大猷武功相差无几,一时只靠自己无法取胜倒也不急,虽然以三敌一但他也不在乎什么公平不公平的,只要是自己亲手杀了俞大猷就能解心头之恨! 本以为三人齐上能够速胜俞大猷,结果现在看起来却是毫无优势,俞大猷同时力战匹敌他们冷阴流流主和两位堂主,冷阴流的帮众可是都在一旁看得到的! 现在他们不能速胜且相持不下,场面上看还不如自己和俞大猷单挑独战来的体面,如此下去他徐海岂不是威严扫地,以后在黄金会门里还如何跟汪直平起平坐一争高下,在江湖上又何以有颜面与俞大猷、汪直等人齐名而论。 徐海越攻越怒,一挥手掌风迫去藏点红和夜西愁,随即对两人怒喝道:“谁要你们俩多管闲事!退到一边去!封住他的逃生退路即可!” 藏点红见佛爷发怒可是非同小可,赶紧闪到一边掠阵不敢再上前出手,夜西愁也撤到了他身边。 这时双方都成激战之势,但时间一长倭寇人多势众必然取胜有望。 这时突然听到山顶传来一阵长哨之声! 俞大猷当机立断,一剑长劈朝着地面而去,掀起一阵乱石尘土遮向了徐海。 徐海一掌拍出将那尘土石子一击而散,却见俞大猷趁机一跃而去掠向他俞家军军阵之中。 此时俞家军众将正在和倭寇血拼厮杀纠缠在了一起,突然俞大猷赶来,他运起一掌将几名倭寇击倒,随即高声喝道:“兄弟们,速速退后!卧倒俯身!”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二) 众将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听到俞大猷的命令后都不敢怠慢,不顾眼前冲杀上来的倭寇,都纷纷后退卧倒。 倭寇也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徐海正要冲来攻杀,众人突然只觉得脚下一震,随即却听得山顶传来一阵阵崩天裂地之声响彻天际! 是佛郎机大炮齐声开炮的声音! 徐海等倭寇本以为俞家军必然是全然耗尽了所有炮弹,所以才会撤出前滩阵地让他们扑了个空。 没曾想俞大猷是嗅到了危险提前将大炮炮弹拉到了山上,并留了很少的弹药以作突围之用。 刚才倭寇发起总冲锋之时,俞大猷就心知此地若是强守下去恐怕就要抵挡不住全军溃败了,必须借助剩余的全部火器大炮一齐震慑倭寇,让倭寇误以为他们还有炮火延续,只是设下伏兵陷阱,诱使他们上钩近前被大炮伏击。 是以刚才俞大猷命令汤克宽带人上山,集合剩下的全部炮弹,冲着第二道防线的前沿阵地猛烈轰击不留丝毫剩余! 此时倭寇正是密集冲锋之时,炮火的集中打击效果极佳,一炮下去就能炸倒一片倭寇敌军! 徐海等人见状也果然认为俞大猷是布有埋伏,故意等到他们大军密集,全部集合冲锋的时候再用炮火一网打尽。 倭寇此时并不知道,现在俞家军所剩的炮弹火力不过只是程咬金的三板斧而已,待抡完之后便会黔驴技穷无计可施。 而此时十八门佛郎机大炮一起开火!其声势之大当真是骇人,炮火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徐海等一应贼首皆担心大军中伏俞大猷还有算计在后,赶紧一声号令全军马上撤退! 就在倭寇开始撤退的时候,山上的炮火也几乎要消耗殆尽,俞大猷命令剩余所有鸟铳手冲着敌军发射所有剩余弹药。 终于在耗尽了全部的火器炮弹之后,俞家军挡住了倭寇这一次的全力冲锋进攻,而他们已经再无突围的希望。 俞大猷令人火速清点全军现状。 此时俞家军伤亡已到三成,再不能在大区域内分散作战必须将兵力集中。 俞大猷当即下令道,放弃第二道防线,全军退守到山顶,在那里他们用石头垒起了一道高墙,那也是他们最后的防线! 俞大猷看着远处宁静如线的海平面,“苍山如海,残阳如血”,海上粼粼红光宛如将士们的鲜血汇聚而成。 是他俞大猷把兄弟们带出来的,但是他现在却没能力把兄弟们带回去。 俞大猷的拳头几乎要握碎了,浙兵大军却依然没有到。 刘显自看到俞大猷等人被倭寇包围后便马不停蹄去找谭纶,路上不敢有丝毫喘息时间,不到一日时间就赶到了杭州府浙江布政使司衙门。 刘显来不及休息一下就赶紧去见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谭纶,但衙门中的人却说谭纶今日有公务外出,明日才能回来。 刘显本想星夜去找谭纶,但是衙门中的人却因为刘显不说清楚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他们不敢透露谭纶大人的行踪,只让他在衙门里等且没有地方给他们睡觉休息。 因涉及到绝密军情,刘显不敢告诉旁人,只禀明了自己军中参将的身份,但依然不被告知谭纶的去向。 刘显的官职实在有限,布政司又是大衙门,且文官同级都可以节制武将,刘显人微言轻无可奈何,索性就在带着亲随守在衙门门口一直等着谭纶回来。 这一路刘显虽然累的精疲力尽但依然不得安然休眠,他心中实在担心俞大猷全军的安危,虽然俞家军早有准备且各个勇猛无比,又可依托地形打防御之战,但他们毕竟人数比之倭寇只有其十分之一,凶险异常安危难测,援军每晚来一刻兄弟们就多一分危险。 终于在正午时分,刘显等到了谭纶回到衙门,他赶紧迫不及待上前表明了身份说有紧急军情要跟谭纶禀报。 谭纶虽不认识刘显,但是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俞大猷手下俞家军的兄弟们,他们一个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地守在衙门口等自己,谭纶马上意识到必然是有万分紧急的情况,赶紧将众人请到府内。 在得知衙门中的人拒绝告知刘显等人自己的去向还排挤刁难他们之后,谭纶大怒,将昨天接待刘显的官吏以贻误军机为由痛打二十仗。 刘显现下顾不得这些小事,拿出俞大猷给自己的虎符和印信赶紧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谭纶闻言又惊又喜,说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真不愧是俞神龙,有勇有谋是大帅之风,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按朝廷拨发粮草的押运期限算,今日正好就是军需到达的时间。请刘将军和诸位兄弟放心,我这就去军营看粮草到了没有,随时准备筹措点兵,咱们内外夹击荡平倭寇!” 刘显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俞大猷果然识人,这谭纶大人不是那庸庸碌碌的无能之辈,也是个实心用事志在功业和百姓的良将正官。 说罢谭纶便带着刘显等人赶赴浙兵抗倭军的本部大营。 众人意志高昂地到了浙兵军中,结果谭纶询问之后军需官却说军粮今日还未到达。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军需供给跟不上,那这十万大军也是不能轻易调动的。倭寇主力也有三万,想要把他们全都消灭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即便是内外包围也很有可能会是一场持久战。 十万大军一起调动每日所消耗的粮草是十分庞大的,若是粮草短缺,这一仗依然打不了。 刘显十分着急,谭纶道:“先不要着急,这才正午时分,军粮逾期贻误不到乃是重罪,我想押粮官应该晚些时候就会到。 这样吧,我现在就派人直接去运河码头去等军粮。只要军粮一到不管是什么时辰,大军都星夜出发驰援俞总兵!” 刘显此时也没有别的办法,粮草不到十万大军确实是寸步难行,他只能跟谭纶在这里一起等待军需供给的到来。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三) 众人一直在军营中等到入夜时分,其间谭纶几次派人去码头反复询问,但依然没有等到军粮到达的消息,现在天色越来越晚已经不再适合江船航行,想来今日军粮是到不了了。 谭纶对刘显道:“依照军中律法,军粮每延误一日押粮官便要仗责二十,若超过五日便是斩决之罪还会祸及全家,内阁既然已经派发了粮草,料他一个区区的押粮官后台再大也不敢冒着死罪拖延下去。 且最近不是雨季,又没有洪灾决口地震石流之类的灾害,就算有人想从中作梗拖延战机也没有借口理由来脱罪,最多不过是路上惫懒延误个一天,我想明日粮草应该会到的。 依谭纶看今日天色已晚,诸位兄弟一路辛苦还是先行休息一夜。本官今夜就会换上甲胄休眠不解,等明天粮草一到我们即刻点兵出发!” 刘显知道这押运粮草一事谭纶也没有办法左右,现在他们在这里干等着也是无济于事,刘显本就奔波两日早已疲惫不堪,与其苦等揪心确实倒不如先养精蓄锐以待出兵。 于是刘显便同意了谭纶所说,与几位亲随兄弟先行休息了。 到了第三日众人早早就醒来,谭纶又派人去码头等候粮草到达,可等了小半日之后却始终没有任何消息回复。刘显此刻已经心急如焚便打算要亲自带兄弟们去码头,沿着运河方向一路北上去寻找押送粮草的船只。 谭纶也知道兵贵神速战机瞬息即逝,俞大猷那里现在正在浴血奋战,他们已经拖延了两日耽误了一些时间,便也没有劝阻刘显,还令人帮他们准备快马。 两人约定好只要在沿途看到了粮船,无需等到船只靠岸卸粮,他们先率军出发,粮草随后跟上就是。 就在刘显等人要出发之时,衙门外突然有人传话道,工部侍郎兼巡视御史监军赵文华到布政使司门口了,还点名要见谭纶大人和刘显参将。 刘显立时心中一惊顿感不安道:“我等此次回来调集大军一路上并未大张旗鼓,军情详实也只和谭大人一人言明过。 虽然我们一起去了浙兵大营,但也只是询问了粮草到达与否,至于出兵之事没有泄露半点消息,更没有通知全军。这赵文华如何得知此事的?” 谭纶此时也不安道:“我们虽然不曾泄露过出兵剿倭之事,但是从刘将军到布政使司衙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日半了,这期间我又反复派人去码头督查粮草行动颇多。 这赵文华是严嵩严世蕃的人,奉命督军在衙门和浙军中耳目众多,知道你们来倒是也不奇怪,只是他这个时候突然点名要见你我,只怕要坏事。” 谭纶和刘显还来不及找借口想着如何搪塞应对赵文华,赵文华便急切地走了进来。 却看赵文华监军满脸忧虑尽是愁容,好像还是一路急着赶过来的,未等谭纶和刘显两人开口,赵文华便着急忙慌道:“谭大人刘参将!出大事了!” 谭纶和刘显见赵文华这么一个注重官场表面功夫的人连揖都不作、礼也不见,开口就是“出事了”,两人便知道此时非同小可,也顾不得遮掩什么赶紧问询出了什么事。 赵文华一脸急切地道:“我刚刚接到了消息,运河堵了!朝廷派来的押运军需粮草的船只有半数都或翻或撞!” 刘显大惊忙问道:“如何会发生这么严重的事情!?” 赵文华道:“据报说有只江湖帮派的船队在运河一处很窄的拐弯峡口出现了连番的撞船,堵住了峡口。 这时正赶上朝廷的军需粮船也要过峡口,因为弯口很急船只又多躲避不及,前面许多船只也都跟着一起撞沉了。 现在剩下的船只已经不足半数且都堵在了运河上,掉头靠岸皆是困难,正在想办法先把粮草卸在陆上,然后再找车马拉过来。我们的粮草怕是要延续许久许久了。 内阁给我发来了急递,短期内朝廷难以筹措军需供给,东南诸军不可贸然行动!” 谭纶闻言大惊失色,刘显此时更是已经心急如焚,忙道:“可是现在俞总兵已经率军被倭寇围困等待援军了!若是大军不动他们岂不是要被数万倭寇全部歼灭了!” 赵文华疑道:“俞总兵不是率领本部人马前去倭首徐海的老巢奇袭进攻了吗?他与本官说这次是出奇兵会速战速决,我听手下人说刘显将军回来了,我以为战事已经结束,俞总兵已经带俞家军的弟兄们都回来了?怎么又被数万倭寇给包围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显一时被赵文华给问倒了,看来俞大猷给赵文华这次的军事行动计划是假的,若是自己据实以告真正的行动计划,那么就等于变相承认俞大猷欺骗利用了赵文华,必然激化二人矛盾对俞大猷大为不利。 可若是自己不说,那就是证明了俞大猷作战失败,本想奇袭倭寇却反而落入倭寇的圈套陷阱,致使部队遭受巨大损失,对三军主将来说这也是一大罪行。 刘显进退维谷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时谭纶道:“军中怕是出了倭寇的奸细,把俞总兵此次的作战计划出卖泄露给了倭寇贼首,这才导致俞总兵落入了对方的陷阱埋伏。此间谍内奸之事,待战事过后我们务必要全军详查。 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出兵驰援俞总兵才是,祸兮福所倚,俞总兵被围困未必是件坏事。现在倭寇主力倾巢而出,正是把他们一举歼灭的大好机会,所以俞总兵才派刘显将军突围回来,找本官调集援军前往里应外合。” 刘显听谭纶为自己解围顿时松了一口气。 赵文华确实不知道俞大猷此次作战的真实意图,俞家军一开拔,他也就回到了杭州府,也是他手下的眼线这两日发现了刘显,又注意到谭纶几次派人去码头督看粮草的事情,赵文华这才起了疑心。 其实运河被堵粮草无法到达的事情,昨日赵文华就已经接到了呈报,今日他特地装作着急担忧的样子来找谭纶和刘显,目的就是想看看在情况紧急之下这两人会有什么反应、会说些什么,从而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自己把消息泄露给倭寇的事又有没有败露?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四) 赵文华且听谭纶所说的倒是也合情合理,想来应该就是因为他把俞大猷奇袭的事情泄露给了倭寇,俞大猷才被埋伏包围了。 赵文华觉得俞大猷应该没有识破自己以及严家和黄金会冷阴流倭寇之间的联系。 赵文华随即道:“谭大人先不要着急,俞总兵此次作战是带了许多那西洋的大炮和我大明的鸟铳的,有这些火器在手,即便倭寇人数在其数倍之上,依然不会是我军的敌手。” 刘显道:“监军大人!话不是这样说的,即便我俞家军有火器在手,但是他们现在可是被十倍之数的倭寇包围,若是我们大军援兵不到,他们的处境是万分危险! 现在倭寇主力已经现身,内阁又下旨令俞总兵两个月之内剿清倭寇,此是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们必须速速出兵前往支援啊!” 赵文华皱眉道:“刘将军,哪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啊!若是能出兵你们不是早就出兵了,现在大军没有粮草寸步难行。 刘将军你也是带兵打仗多年的人,这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难道还需要本官教你吗?! 朝廷废了几番周折恨不得砸锅卖铁筹集的粮草现在一半沉了,另一半朝廷还要再重新调集车马从陆上运过来,这其间还不知道要花多少人力物力、多久时间才能到达,而且后续短期内也无法再筹措到军粮,你倒是说说看这样的情况如何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谭纶见刘显现在已经有些怒火中烧,未避免他冲动行事,便说道:“监军大人说的确有道理,可我们也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坐视俞家军被围而不管,既然军需粮草一时无法到达,那我们不妨兵行险招。 可下令让全军将士每人随身携带五日的干粮急行军,不再带别的辎重粮草,如此来回赶路三日、作战两日。不求把倭寇主力全部歼灭,只要和俞总兵里外夹击也能大伤倭寇的元气。 此战只打两日,然后我们就从容撤去。” 刘显忙点头道:“谭大人所言极是,事不宜迟我们就准备下令出发!” 赵文华喝止道:“不可!谭大人此计划听起来虽然可行,但是施行起来风险太大。如此作战全军必然疲惫不堪,况且现在再无后援后勤,一旦倭寇跟我们拼命死战不退,大军如何从容退去! 若是倭寇反追过来把全军缠住,或是见我军撤退开始大举反扑,那十万断了粮的浙军还有何战力,到时候是杀马充饥还是人相而食果腹活命啊!本官奉命监军要为三军将士、为朝廷、为陛下负责,兹事体大此举断不可行。” 谭纶在朝中是内阁次辅徐阶的好友属其朋党,俞大猷和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是好友是为一党,而赵文华是内阁首辅严嵩的干儿子属于严党。 这三党在朝中互相制衡彼此牵制,时友时敌。 而此刻谭纶和刘显都是单纯地关心剿倭的军国大事和俞大猷的安危,但赵文华却满脑子都是严家一党的利益,既要削弱对方的势力又要保护自身党派的利益。 刘显怒道:“如何不行!谭大人此作战安排合情合理,你…” 谭纶马上拦住刘显,又道:“既然监军觉得此举危险,那我们就不带全军前往,只点兵三万驰援。此行不为歼敌多少,只要能把俞总兵从倭寇的围困中接应出来就行了。” 赵文华依然摇摇头道:“没有粮草贸然出军还是太危险了,况且只是三万人与倭寇数量不相上下,那更是无法速胜。若是形成拉锯持久战,别说俞家军的数千弟兄,还得再多折三万兄弟进去! 谭大人,这些兄弟虽然都是些普通士兵是你的下属,但他们各个也都是爹生娘养的,是我大明的子民,是我们的袍泽手足。你就忍心带着他们走向一条不归路吗!?” 谭纶正色道:“赵大人,行军打仗必有风险哪有真的万全,既是军中将士就不能贪生怕死早该有战死沙场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是谭纶要带他们去的,出了事自然由谭纶负责。” 刘显也怒声道:“不错!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赵大人虽为监军有巡视监察之权,但是军中具体的作战行动、指挥调度还是要由军中主将定夺。” 赵文华语气也重了起来道:“刘参将,本官奉朝廷之命巡视监察东南诸军及剿倭事宜。虽无指挥军队之权,但有督查将帅之责,无论闽浙、南直隶,自总督以下皆在本监军监察范围之内。 仗怎么打那是诸将的事情,但是仗能不能打、可不可以出兵,本监军还是说了算的。 况且现在胡都堂(胡宗宪)暂时退出军务,浙兵全军由浙江总兵俞大猷调度,他不来只是派你向谭纶大人传话,这兵马调动本来就不合章程规矩。” 两位还是不要着急,再等一等改由陆上押运的粮草到达。 俞总兵是我大明嘉靖朝数一数二的名将,听说其武功在江湖上更是与陆太保齐名并列称霸南北,南将北锦几乎天下无敌。 况且俞家军兄弟们的本事本监军也是知道的,他们各个都武艺高强勇猛异常,以一当十不在话下,四千俞家军倾巢而出,打他四万倭寇的乌合之众还是不在话下的! 说不定不需要援军,这仗他们自己就打胜了!” 刘显闻赵文华此言再不能忍,他不顾谭纶的阻拦,指着赵文华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你这奸人佞臣,平时在军中耀武扬威在朝廷里颠倒是非,现在还阻止我们发兵救援俞总兵! 你是不是想害死俞总兵!是不是就是你,把我军的作战计划透露给了倭寇!” 谭纶见刘显已经失去了理智,在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的情况下,居然连赵文华通倭这种大罪都敢说出来。 通倭之事乃是叛国重罪十恶不赦!更何况对方还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查大员。此时谭纶再想出言拦阻把场面圆回来也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果然赵文华闻言脸色大变,原本那副笑面虎的样子一扫而空,此刻充满了杀意戾气! 第二十六章 倚剑青峰破阵枪(十五) 赵文华眼神一变厉声道:“刘显,你只是一个区区军中的三品参将,出言不逊恶意侮辱巡视监军也就罢了,本监军为人宽仁可以不计较你以下犯上之罪。 但是你居然敢诽谤污蔑本官,把通倭重罪这么大的一顶帽子扣在本官的头上!如此罪行等同于污蔑朝廷藐视天威!本监军断不能再容你! 况且俞家军被围,连俞大猷都没能跑出来,你却能突围而出来搬救兵,本监军现在怀疑你是在战场上临阵脱逃并且有泄露军情通倭的重大嫌疑! 来人!将刘显及其从属全部拿下仗责一百!关押起来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接近探视,待之后槛送京师送有司衙门处理!” 刘显没想到赵文华居然反咬一口还要把自己锁拿起来,他身负重任决不能被关押,现在情况紧急逼不得已,他便想去拔刀抵抗! 谭纶忙一把死死按住刘显,一旦双方动武等同于军中哗变,若是与朝廷监军动手任凭军功再高也是重罪中的重罪,言下之意是为将者拥兵自重不受朝廷节制,罪同谋逆! 谭纶道:“监军大人,大敌当前破贼为先!现在羁押军中大将还要仗责用刑槛送京师未免大伤士气,还会伤了兄弟们的心啊。” 赵文华一脸严肃道:“本官奉命监军,赐授王命旗牌,光是刘显污蔑控告这一项罪行就能严惩于他,更不要说他还有临阵脱逃和通倭嫌疑! 但既然谭大人开口求情,仗责可以暂免,但是刘显等人现在必须关押起来,以防军情再有泄露!” 谭纶还想再说什么,但赵文华若亮出王命旗牌恐怕自己也会遭到麻烦,便下令让自己的手下去缴械关押刘显等人。 刘显一时冲动被谭纶这么一压也缓过了神来,他们一行不过十几人即便动刀动枪想要哗变也没那个能力,自己没有证据指控朝廷亲派的监军大员通倭之罪确实说不过去。 他现在若是继续与赵文华硬抗只怕连性命都有可能会保不了,不得以只能先按照谭纶示意的意思,暂由谭纶将他们关押保护起来。 随后赵文华道:“谭大人果然是顾大局的良臣,现在粮草一时难以到达,不光是俞家军的处境凶险,我们这里也要时刻小心提防才是。万一倭寇知道了我军中粮草短缺的事情,一旦他们大举发起进攻那可是十分危险的! 现阶段决不能轻易出兵,务必先做好防御倭寇的准备,通知全军任何人不能随意行动时时戒备! 非常之时本监军也要和兄弟们同甘共苦,这段时间我就直接住在军中大营里亲自坐镇,和将士们同饮同食共度时艰!一来和大家一起防御倭寇,二来监察防备有人偷偷泄露军情!” 谭纶心中明白,赵文华嘴上虽说是要和士兵同甘共苦坐镇军中,但实则他是要防备自己私自调动大军前往驰援俞大猷,既要监视全军动向又要虚伪地说自己亲临一线与将士患难。 此人的用心险恶和官场心思之深不由得令谭纶又恶又忧。 如此一来刘显被关押,谭纶被赵文华监视,军饷粮草又确实没有供给,浙兵大军一兵一卒也无法调动了。 谭纶心中也是心急如焚,他深知俞大猷此等良将对东南剿倭的重要性,若真的坐视不管对大明对天下百姓都是一大重创,于公于私他都要想办法去救援俞大猷,即便不能按照俞大猷的原定计划围歼倭寇,也要把俞家军救出来才行。 谭纶终日甲胄不解,连着七天,谭纶日日向赵文华请求出兵,但赵文华就是咬死了不松口,他言明军中粮草不济且内阁有明令要求大军不能轻举妄动,他身为监军要为十万兄弟的性命负责。 俞大猷若是中伏那也是他自己的作战失败,俞大猷身为军中主将本来就要承担罪责,不能再派更多将士前去白白送命。 谭纶虽然位高但是此时兹事体大背后涉及到的势力众多,他也无法真的不顾一切与赵文华撕破脸,强行用俞大猷的印信调兵出战。粮草短缺也是事实,十万大军一旦出了什么问题,他谭纶一个人的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而此时距离俞大猷的原定计划设想已经延误了十一天了,俞家军也已经被数万倭寇围困血战了十一天。 谭纶不知道现在俞家军的情况,甚至不确定时间还来不来得及,但是他决定再去试一试。 这一日他又来到了浙军大营中找到赵文华,赵文华一见谭纶来了自己都有些烦了,说道:“谭大人,本监军说了很多次了,真的不能出兵。” 谭纶道:“监军大人,既然我们意见相左,依本官之意是不是要请示一下胡都堂的意思,胡都堂身为浙直总督总揽东南一应军政,请他定夺此事要不要出兵。” 谭纶也知道胡宗宪最近被下旨暂时不处理军务之时,但是他毕竟身为封疆大吏只要他开口,赵文华身为监军也难以阻拦。胡宗宪与严家关系密切身份特殊,但他为人刚正鲜少参与党争,他出面事情或许会有转机。 赵文华听到胡宗宪的名字确实有些迟疑,但随即道:“朝廷已经下旨责令胡都堂暂时不参与军务,谭大人这样做岂不是让都堂大人为难,如果一定要出兵不妨你我一起上疏朝廷,请内阁定夺。” 谭纶道:“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一来一回都多少时日了,况且内阁还要审议。等出兵的圣旨到了,俞家军只怕都全军覆没了!” 赵文华道:“诶呀谭大人,我也万分着急担忧,可我也真的没办法呀!” 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有人喝道:“哪个是赵文华!赶紧出来!” 这声音中气十足雄浑有力,但是不难听出是个女子的声音,谭纶和赵文华都是一愣,军中如何会有女子的声音,还居然敢直呼监军其名。 突然间大帐帘子被拉开,只见五个人走了进来,这五人中三男两女,三个男子身材都很高,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一位长相极为英俊。 另外两个女子也都十分貌美,尤其是红衣服的那一位长相飒爽倾城样子绝美,而就是此人嗓门最大! 秋叶丹喝道:“你们俩!哪个是赵文华?”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一) 秋叶丹这一喊只将两人都喊懵了,未及赵文华和谭纶反应搭话,旁边的陆流拉了拉秋叶丹的衣袖示意她不要这么莽撞。 秋叶丹自幼就在川军军营中长大,她父亲秋千峰身为四川总兵,数万将士兄弟自然都把她从小宠到大溺爱有加,此刻她身处在军营之中,以前的习惯一下子就没收住,平时本开始逐渐收敛的脾性刹那间又全放了出来,即便在是浙军中秋叶丹也一样下意识间耀武扬威高声呼喊。 沈炼也拦了一下秋叶丹,随即上前对两位行礼道:“在下锦衣卫代职指挥佥事兼镇抚使沈炼,见过两位大人。 本官乃是朝廷新任的东南诸军的军需监管,听闻浙江总兵俞大猷现在在外作战,浙军军中暂由监军赵文华大人总督负责,因此下官特来找赵大人对接一应公务。 这位乃是我师妹锦衣卫千户陆流,也是随我一同前来办差的。 这位是新借调而来剿倭的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大人,也是来此对接公务的。 来的路上我等就听闻现在东南正有战事是以十分着急,未经通传就闯了进来,还请赵大人多多海涵。” 赵文华一早就听说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派了自己的两位嫡传弟子也要来军中监察,虽然主要是负责督管军饷粮草的,但自己对沈炼也没有节制之权。 他二人一个负责监察战事军务,一个负责监察后勤粮饷,一个可以直接上疏到内阁,一个可以直接上疏到锦衣卫总司,两人都能做到直达天听不受对方约束,彼此之间是为制衡牵制。 赵文华此刻并不知晓沈炼此人这番前来对自己的态度到底如何,在敌友未分之前赵文华还是决定先隐瞒现在的情况,四两拨千斤,便道:“原来是宫里的上使钦差,真没想到新来的军需监察是如此丰神俊朗的年轻才俊,沈大人当真仪表堂堂宛如神人。 本官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公务之事尚不着急。大人等一路风尘仆仆,本官这就派人安排各位沐浴休息,待晚间本官自会设宴为沈大人等好好地接风洗尘!” 沈炼知道赵文华曾参与过先前严嵩严世蕃一党设害杨继盛一事,此人就是联名弹劾指罪杨公继盛的一员,虽然陆炳一直要求他与严党不要正面冲突友善往来,但沈炼却对严党中人嗤之以鼻。 沈炼且看赵文华一副笑面虎的样子本就心中不喜,又想到此人也是害死杨继盛的帮凶更是可厌。 沈炼也不顾得赵文华的溜须奉承,还是一脸严肃面无表情道:“赵大人太客气了,接风之事大可不必还是公务要紧。 本官来的路上就听说了东南正在台州府一带对峙鏖战、剿倭用兵,而朝廷的军需粮船却在运河上或翻或堵。 想来现在的情况一定十分危急,是以本官都未曾去见胡都堂就直奔浙军大营而来,却不知现在战事的情形如何了?” 赵文华笑眯眯道:“沈大人真是勤勉一心都是军国大事,是这样的,前不久我军确实是在台州府一带和倭寇形成了对峙之态。但是随后不久倭寇贼首有所异动,台州前线的仗也就没有打起来。 现在就只有数千兄弟在和倭寇局部交战,您也看到了,这十万大军都好好的在这里呢,不是什么大事。” 沈炼皱眉道:“如此说来战事并不大,那我怎么听说情况紧急,监军大人都亲自坐镇军中呢?” 俞长生这时忍不住道:“敢问监军大人,浙江总兵俞大猷在哪里,他可是率兵出战了?情势如何?” 秋叶丹也疑惑道:“就是啊,既然战事不大,那自然是由军中部将领兵作战,现在总兵都不在军中亲自出战,还不是什么大事?” 赵文华见秋叶丹气宇轩昂在军中敢肆意高喊一看就知道来头不小,而旁边的俞长生虽然高大但是看着和善不像有什么了不起的,想来只是沈炼的长随而已不值一提也不用提防。 赵文华问沈炼道:“这位姑娘是?” 秋叶丹道:“老娘叫秋叶丹!” 陆流只怕秋叶丹不愿自报家门引得双方矛盾误会,赶紧在一旁补充道:“这位是四川总兵秋千峰大人的千金明珠。” 赵文华心下一惊,这秋千峰官居四川总兵地位已经是很显赫了,而其背后更是云南的沐王府。 沐家自明太祖时期就世世代代镇守云南,总揽云南一切军政要务抵御边疆诸国一应外敌,其势力之大等同于裂土封王的藩王,手握重兵其家似国,任是严嵩严世蕃也不敢轻易得罪。 赵文华听罢赶紧朝秋叶丹见礼。 秋叶丹最是讨厌官场上这一套,尤其看赵文华一脸虚伪更是嫌弃,秋叶丹指着一边的俞长生道:“这个臭小子也不简单,你怎么视若无睹。” 赵文华万没想到秋叶丹说话这么直接,当着这许多人丝毫面子不留,沈炼见赵文华无视俞长生也心有不悦道:“这位俞长生少侠乃是浙江总兵俞大猷的嫡传弟子,武功极为高强,也是本官的结义兄弟。” 谭纶本在一边思考局势,敌友未分沈炼等人的立场不明,他若是说出现在战事的实情,只怕会适得其反,此刻却突然听沈炼这么说,他赶紧上前说道:“小兄弟你是俞总兵的弟子?你可知现在俞总兵身处险境万分危急!” 俞长生等人闻言俱是大惊,这情形与赵文华所说完全不同,赶紧询问谭纶详情。 赵文华本还想阻拦,却见秋叶丹和俞长生都狠狠瞪着他,两人竟然都满是杀气腾腾! 赵文华平时接触的都是官场中人,无论腹中有多少乾坤算计,表面上至少都是和善的,即便是军中的粗人也没有谁敢对他吹胡子瞪眼。 却见这两个江湖人哪管你什么官职高低身份卑贱,两人气势威仪尽是凶厉,赵文华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冷战,生怕这两人不知轻重就会真的跟自己动手了!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二) 谭纶也不去管赵文华作何反应,赶紧向众人说明了现在俞大猷被围的情况。 众人闻言之后皆怒不可遏,沈炼和陆流虽心中恼怒但还没有发作,俞长生却是双拳紧握目露凶光,秋叶丹更是一步上前,直接揪住赵文华的领口,一把将他原地拎了起来! 赵文华身材本就不高,个子只是稍过秋叶丹而已,他虽然看得出秋叶丹是个火爆脾气,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美人居然能单手把自己一个人百十斤重的成年男子像拎鸡崽儿一样给吊起来,赵文华一时害怕地手足无措,双手却还始终在扶着自己的官帽不让其掉落。 秋叶丹骂道:“你这龟儿子!自己不去战场上剿倭杀贼,藏在背后躲清闲也就罢了,给前线将士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穿小鞋掣他们肘,现在居然还敢见死不救!看姑奶奶不活撕了你!” 赵文华不知道秋叶丹的脾气,但看她另一只手也抓住了自己的领口,竟真的是要活撕了他的样子。 沈炼等人却是知道以秋叶丹的性子可是真的会不计后果把赵文华撕成两半的,赶紧上前阻拦。 戚继光忙道:“秋女侠万万不可,此人是朝廷亲派的巡察大员前线监军,纵然有错也不能私下处理。当务之急还是还是想想办法去救俞大猷总兵才是。” 俞长生也抓住秋叶丹的手臂道:“姐姐,戚兄弟说得对,有我呢。” 秋叶丹看着俞长生的眼神,也明白了他这话的意思,她身份特殊若是冲动行事会连累到家族,俞长生虽说是俞大猷的传人,但是一来俞大猷没有正式收徒,二来他名义上早就是个连墓碑都有的“死人”了,如果真的要对赵文华下手,也是由他来做。 不过秋叶丹本来也没有真的打算把赵文华怎么样,也就是吓吓他出出气而已,但秋叶丹心中还是有忿,她双臂轻轻一用力将赵文华的官服前领撕开以示警告,随即将他向后一丢。 赵文华踉踉跄跄惊魂未定险些跌倒,但还是始终扶着他的官帽没有使其掉下。 俞长生道:“大哥、谭大人现在情况危急刻不容缓,我们赶紧出兵去救先生吧!” 众人也都点头称是准备离开调兵而去,这时赵文华又喝道:“沈大人!你虽为上差监察,但是你总督负责的是军需后勤,本官虽不能节制你,但你同样也不能号令我,出兵之事你不能僭越!擅自越权调兵这罪名你担不起! 我乃皇命所任的巡察监军,即便谭大人有浙江总兵的兵符印信,现在没有足够的军需粮草,十万大军擅自出动就是不行,本官说不能出兵就是不能! 看谁敢私自调兵罪同谋逆!任凭你们现在如何胁迫于我,官司打到三法司,打到陛下那里我也敢这么说!” 赵文华心下笃定他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粮草紧缺求稳为上,在场面上他怎么都占着理。 沈炼、陆流、戚继光、谭纶等人俱是官身,秋叶丹也都晓得其中利害。 这时俞长生回过头侧脸看着赵文华道:“我不是浙军中的人更不是朝廷的什么官,不过是一个无名无籍早就死了的江湖人,所谓南将传人也不过是自封的罢了。我自去救人与你无关!大哥姐姐流儿戚兄弟你们都留下。” 说罢俞长生便走出了中军大帐,沈炼也道:“赵大人你办你的差,沈炼也办沈炼的差,天子面前自有公论。沈炼此刀名为‘国刑刀’,乃天子御赐,若是有人作奸犯邪,国刑诛之!” 戚继光也正色道:“监军大人,下官此来只受命于浙江总兵和浙直总督,现在他们两位都不在,也恕下官先告辞了。” 秋叶丹一言不发只留下了一个“你给老娘等着”似的凶恶眼神,陆流更是看都没有看赵文华一眼也跟着出去了。 说罢众人全部离开了大帐紧随长生其后。 这时谭纶也跟了出来,叫住了俞长生。 谭纶问道:“少侠且慢,俞总兵此刻被数万倭寇团团包围,凭您一人再加上沈大人几位,任凭武功再高又有几分把握能救出俞总兵呢?” 俞长生道:“即便拼得一死我也要去,谭大人不必劝阻。” 谭纶道:“少侠有这句话,谭纶就彻底放心了。现在虽然不得调动浙兵大军,但是本官的私军却是可以。少侠和沈大人可持在下的手书印信,率领我手下两千私军前去救援俞总兵。 另外赵文华还在布政使司衙门关押着刘显将军及十余位俞家军的弟兄,以沈炼大人的身份可以把他们放出来,听说他手下还有一千俞家军的将士可以作为臂助。 虽然人数还不是很多,但是若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或许可以把俞总兵他们救出来!” 谭纶其实早有动用私兵的准备,但是他一来难以放出刘显等人,二来凭他自己难以与赵文华抗衡,但是现在沈炼也来了,背后除了徐阶还拉上了陆炳,谭纶也就可以和赵文华争一争了。 众人闻言大喜连连谢过谭纶,兵贵神速他们这就要出发,谭纶道:“望诸位一切顺利,此番谭纶不能通去,并非是我贪生怕死。而是要留在军中盯住一些人,不要让各中宵小趁机又泄露了消息,致使援兵遇伏。” 听谭纶这么说众人也仿佛心领神会,匆匆别过之后,俞长生等人就急忙赶去布政使司衙门去释放刘显等人。 众人兵分两路,由本就是前来剿倭的戚继光带着陆流去调动谭纶的私军,俞长生和沈炼及秋叶丹去找刘显。 到了布政使司衙门后,负责关押刘显等人的官吏却拒不放人,说没有赵文华的命令谁也不能释放人犯,即便是沈炼也不行,一定要亲自派人问一问赵文华才行。 沈炼抽出国刑刀便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秋叶丹喝道:“赵文华算个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天子御赐的国之重器!你们关押忠良,即便当场诛杀了也是罪有应得。” 说罢秋叶丹一把将那官差推到在地,那酷吏已经吓得双腿哆嗦尿了裤子。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三) 到了布政使司衙门后,负责关押刘显等人的官吏却拒不放人,说没有赵文华的命令谁也不能释放人犯,即便是沈炼也不行,一定要亲自派人去问一问赵文华才行。 沈炼抽出国刑刀便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秋叶丹在意一旁喝道:“赵文华算个什么东西!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这是天子御赐的国之重器!你们关押忠良助纣为虐,即便是当场诛杀了也是罪有应得!还不滚开!” 说罢秋叶丹一把将那官差推翻在地,那酷吏早已经吓得双腿哆嗦尿了裤子。 三人随即找到刘显等人,刘显起初见三人手持兵刃十分着急的样子像是闯进来的,他还只道是赵文华所派来灭口的杀手。 却见沈炼等人打开牢门说要放了他们,刘显起初还是难以相信,他心中担心会不会是赵文华又在耍什么阴谋诡计。 还不等沈炼解释,秋叶丹一下就急了,为抓紧时间她直接上前去一把揪住刘显就往外抬。 刘显本还想抵抗,哪知道这绝美女子的力气似若蛮牛巨象,秋叶丹又像是拎鸡崽儿一样把刘显也拉了出去。 其余俞家军的兄弟也都在一旁看傻了,感觉跟了上去。 秋叶丹这番动作虽说蛮横直接了些,却倒是给俞长生和沈炼省了好大的事,他们一边表明身份一边说明来意,未花费多少时间就说清了事情走出了布政使司衙门。 待沈炼令人将刘显等人的兵刃还给他们的时候,刘显众人这才相信了俞长生等人,秋叶丹也将留下放了下来。 刘显确实听俞大猷曾说起过他以前有过一个弟子,但是那孩子为了救他的命不幸与倭寇同归于尽。俞大猷每每思之心念感伤,是以他多年以来一直没有再收门徒,旁人还经常担心他这一身绝世武功会不会失传。 却听俞长生说明了自己的来历身份,刘显大喜过望确信无疑,说道:“有诸位和谭大人的帮忙,咱们一定能救出俞总兵和众家弟兄!事不宜迟,由我和兄弟们带路咱们这就前往驰援。” 戚继光和陆流也是行动迅速,未消多少时辰也调集好了谭纶的两千私军,此时已经快要临近黄昏时分,一行人汇合之后顾不得夜黑路难,便赶赴前线去了。 另一边谭纶一直都守在了赵文华身边寸步不离,他道监军以身作责住在军中,他谭纶也应该一起同甘共苦,况且现在沈炼等人前赴战场,万一战事扩大倭寇反扑过来,他也好第一时间有所准备。 赵文华知道谭纶这是在提防着自己,但是此事合情合理,赵文华只有监察将士军队之权并不能号令谭纶,现在他也没有什么牌可出了。 不过尽管如此赵文华还是相信俞大猷此番依然是凶多吉少,且不说他以少敌多孤军奋战已经十余天现在救援还来不来得及。 即便沈炼他们赶上了,凭他们手里的几千援军面对数万倭寇想救人也是难如登天,严嵩严世蕃交代自己整害俞大猷的任务,还是可以完成的。 赵文华和谭纶两人面面相觑直到太阳落山,想来沈炼俞长生他们已经在开赴前线的路上,即便赵文华再想搞什么把戏也是来不及了,谭纶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文华还在考虑着自己要不要支开谭纶,再试试派出一二快马放放消息,却听得帐外有人通传道:“军师到!” 随即帐内走进一人,白衣飘飘华采飞扬,面若寒冰却英俊无双。 赵文华万没想到此人会来,谭纶虽然惊讶却是喜出望外。 刘显俞长生等人率军一连赶路两天,直到后日黄昏前才到达了倭寇和俞大猷所激战的舟山一岛附近。 为防止倭寇察觉发现踪迹,他们等到天开始黑分成了批次极多的小船,一点一点陆续登上刘显所留一千俞家军所驻扎的岛屿。 终于众人与旁岛上隐蔽的俞家军兄弟们汇合,此时这些将士们各个都心急如焚。 这半个月以来他们日日看着倭寇对着主岛上的俞家军主力冲锋进攻,他们相邻而望却只能袖手旁观,遥望看着兄弟们与倭寇厮杀血战,一个个都要憋疯气死了,可刘显却始终没有回来,军令如山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每过一日都度日如年。 待刘显跟将士们简单说明情况之后众人便开始商议如何营救俞大猷及俞家军主力。 刘显道:“根据兄弟们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俞总兵他们现在已经耗尽了所有的火器大炮,退缩到了岛上的山顶一带,他们用石头垒起了高墙作为最后的屏障,已经在此抵御倭寇两日的进攻了,想来他们的伤亡一定不小,我们必须尽快行动。” 秋叶丹道:“此岛三面都是山崖,唯有一面是浅滩可供登陆,现在倭寇的船都已经停在了岛屿前滩,若是我们白天行动势必会暴露,唯有趁着夜间行动才能出其不意先下手为强! 按照观察倭寇此次的主力应有三万人之众,虽然不得其伤亡详报,但是俞家军拼死抵抗了半个月,粗略估计倭寇也应该折损了数千人,保守估计我想他们的剩余兵力起码还有两万三四,我们此番只有三千援军,这仗还是不好打。” 刘显道:“不错最关键的还是地形,这岛显然是倭首精挑细选过的,无论上下皆只有这一条路一面浅滩。我们人数本来就少于倭寇很多,若想要救人突围,只有从正面打开一个缺口,和山上俞总兵他们汇合,这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呀。” 众将一时也都犯了难并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秋叶丹道:“若是不行也只能强攻了,兵贵精不贵多,以少胜多未必就难。” 俞长生这时道:“若是不从正面这条路走又是如何呢?” 戚继光灵光一闪道:“大哥说的有道理!” 众人本来一直没有关注到戚继光,他年纪太小只是个世袭的官职,是以没有人把他当一回事,也没有人去问他的意见。 俞长生虽然也年少,但他作为俞大猷的传人弟子救出了刘显,又领兵前来救援,俞家军的弟兄都对其十分尊敬。 俞长生抬手示意众人先静一静,听听戚继光有何看法。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四) 戚继光道:“我刚才曾远望过俞总兵被围的那座岛,虽说是三面环山都是高崖,但并非是不可攀登的断崖峭壁,我在想以大哥、沈大哥、陆姑娘和秋女侠的身手武功也许可以上得去,不知各位觉得能否可以?” 俞长生点了点头道:“我也看过那背山崖壁,虽然陡峭但是有许多着力支点和坡度,并不是光秃秃的断壁。我自问若是有匕首和绳子之助想要上去并不困难,大哥的轻功更胜于我,想要上去也更是简单。” 沈炼点了点头,一旁的陆流和秋叶丹也表示攀崖上山在自己能力之内。 戚继光面露喜色道:“如此就好说了,我们现在除了人数劣势之外,很大一个问题就是不知道山上俞总兵那里的现状,不知道他们的伤亡情况,是否还有一战之力。 倘若由大哥、沈大哥等四位武功高强的人带头,从背面登山攀岩,利用钉子和长绳,选一些身手好的兄弟,也许可以送百十来人上去。” 秋叶丹道:“你可是想让我们爬上去接应俞家军,用绳子把俞大猷他们带下来?” 俞长生道:“应该不行,此刻山上被围的将士中一定有许多都受伤很重,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就是体力完好的士兵想下来也有难度,更何况山上恐怕有几千人,绳子也承受不起。 若是可以用绳子,他们估计早就下来了。而且即便下来也没有足够的船只可以悄无声息的靠近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带人撤走。” 戚继光道:“大哥说的极是,想要避战是不可能恶,关键是要出其不意。若只是百人以内在夜间用小船悄悄靠近背山攀崖还是可行的,只要这百十号人能上去就完全不一样。 一来我们可以商定时间做到里应外合,山上山下同时发起进攻,打倭寇一个措手不及,他们一定想不到山上的将士还能反扑进攻,身后居然还会有来路不明的援军,而且两边还能做到同时出击,这就占得了很大的优势先机,倭寇必然慌张! 二来此举可以大大提振山上被困兄弟们的士气!援兵能够攀崖上山如同神兵天降,兄弟们必然会各个振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现在倭寇已经围攻了半个月还没有攻下,必然是兵锋已搓、锐气已减,如此彼竭我盈,即便是他们人数数倍于我军,也一样会被我们冲散! 现在刘显将军所部手上还有六门佛郎机大炮,我们趁着夜色行船悄悄靠近岛屿,等大哥等人上得山上确认可以一战后,便发射蓝色烟花作为信号,山下开炮山上冲锋,一定可以打开一道缺口! 若是不能战就发射红色信号弹,利用绳子下山能救一些人便是一些了。” 众人听闻戚继光这番话颇有韬略战术,仔细想来确实可行,如此上下夹击确实有很大机会让山上被困的俞家军突围。 沈炼道:“我们带人攀崖上山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据我估算,等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恐怕就要临近破晓时分了,趁着夜色突袭是好机会,但是战事后半程一旦天亮就会更难,你们正面的压力也会大很多。” 戚继光道:“沈大哥说的有道理,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与倭寇正面一战,所以具体的内容还需要再安排,其实我一直有一种战术设想,就是不知道可不可行。” 俞长生道:“兄弟我相信你,但说无妨。” 戚继光道:“我曾构想过一个阵法,我们可以把士兵十一人分为一组,分持不同的武器。由军中的什长们担任队长,手持长枪或战旗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剩下十人在他左右两边各站五人。 左右最前方两人为盾牌手,手持大型的盾牌和长刀,为全队抵挡箭矢和敌人进攻。 之后左右第二第三人共计四名可手持长枪,身形隐蔽在后的同时还可以用击杀近身的敌人。 然后左右的第四人可手持鸟铳,以火器击杀远处敌人。我看俞家军的弟兄们中有不少鸟铳手可以担任。 最后的两人可以手持长长的树枝!” 众人疑道:“树枝?什么树枝?” 戚继光指了指秋叶丹的狼筅道:“秋女侠这柄武器形同树枝之状,虽说她自己喜欢这样短柄的利器锋刃,但是我观此兵刃乃是倭刀的克星,只要其柄身够长,就可以打落倭寇的武器,而且可以扑杀靠近的敌人。 虽然现在我们没有现成的锻造狼筅可用,但是此处有许多的树木长枝,不妨可以掰下来一些暂时凑合一用,若没有合适的长干繁枝,手持长枪也是可以的。” 秋叶丹道:“你小子这想法倒是颇有些意思,尤其是这阵法搭配,很像是诸葛孔明的八道甲神俑的排兵布阵。” 戚继光微笑道:“便是在来的路上秋女侠和大哥跟我所说,你们在极世山庄极世楼内碰到八道甲神俑时的情形,再加上各位行动默契如一,以及这狼筅兵刃,才让我有了这样的想法。” 陆流道:“戚兄弟所言的这个阵法听起来并不复杂,我随是女流之辈又不通军阵战法,但是听过一遍也马上就明白了,刘将军等一众兄弟都是百炼精兵,虽然不曾演示过,但是只要将此战术内容跟将士们阐明,即便没有任何训练想来也是可以直接实战的。” 刘显道:“不错,时间紧迫顾不得我们犹豫多思,就按照戚兄弟所说的来,先召集军中的百夫长,百夫长传什长,什长传士卒,咱们这就开始行动作战,务必赶在天亮之前,烟花为号发起进攻!” 说罢众人马上各自行动,正面作战由戚继光和刘显各自指挥带领一千四百余人,携带六门佛郎机大炮乘坐小舟趁夜色缓缓靠近前滩。 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带领剩下近百人,乘小舟绕过岛屿正面,准备自背后登山攀崖。 众人很顺利的就悄无声息间来到了山后背崖,这里没有浅滩可供登陆,徐海料定俞大猷不会独自逃生,是以也没有任何的倭寇守卫守备。 一行人将小船停下礁石之间,沈炼和陆流轻功最好,两人一起先行登山,然后秋叶丹和俞长生也紧随其后。 四个人留下四条攀崖路线,他们身系绳索,每攀一段边用匕首利器将钉子钉入石峰,随后放下绳子一段,让下面的兄弟们可以按相同线路一起攀上。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五) 说罢众人马上各自行动,正面作战由戚继光和刘显各自指挥带领一千四百余人,携带六门佛郎机大炮乘坐小舟趁夜色缓缓靠近前滩。 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带领剩下的一百人,乘小舟绕过岛屿正面,准备自背后登山攀崖。 众人很顺利地就悄无声息间来到了山后背崖,这里没有浅滩可供登陆,徐海料定俞大猷不会下山独自逃生,是以也没有任何的倭寇守卫守备。 一行人将小船停下礁石之间,沈炼和陆流轻功最好,两人一起先行登山,然后秋叶丹和俞长生也紧随其后。 四个人留下四条攀崖路线,他们身系绳索,每攀一段便用匕首利器将钉子钉入石峰,随后放下一段绳子,让下面的兄弟们可以按相同线路跟着攀上。 如此配合十分顺利,这一百名弟兄在俞长生等人的带领之下都开始迅速攀爬上山。 俞长生起初落在沈炼和陆流的下面,但他现在又喜又急,内心的激动已经抑制不住,心脏热血肿胀越跳越快,身形速度也跟着越来越快,他轻功虽不如沈炼,但此刻内息升腾如同江河沸燃,不知不觉就一马当先爬在了在上面。 此时正是凌晨时分距离天光破晓还有一个时辰左右,便是一天之中最为黑暗的时刻。 俞大猷已经多日不曾好好休眠,现在虽然不是他守值前线,但他也没有丝毫睡觉的心思。 俞家军苦战半月退守绝顶,兄弟们已经伤亡近半但援军却始终不见任何踪影。且不论还有多少粮草补给,就是明天能不能再守得住也是难说。 俞大猷已经确信援军不会到了,唯有死守到底,多得一天便是一天,多杀一贼便是一贼。任他武功高强无人能敌有余力逃走,但全军将士却难以突围脱身,一旦最后的防线被倭寇突破,自己唯有和兄弟们一起战死沙场拼到最后。 他看着满天繁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究竟是不是错误、到底值不值得,心中有了一些不甘却无能为力。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选择背负更多人的命运,可能就要止步于此了,但是他一定要走到最后,他绝不会逃。 日月双悬照九天,金塘山迥亦燕然。横戈息力潮头梦,锐气明朝破虏间。 突然俞大猷听到了一阵声响从背山处传来! 连日来俞大猷的战略都是防御正面的倭寇,用石头垒起了高墙作为防线,对于背山处的防备十分稀疏,只因他觉得背山山崖难以攀爬,即便徐海派高手突袭但是也很容易被发现且上不来多少人,一旦进来反而会成了瓮中之鳖白白送命,是以他也没有刻意防备,只派了几个人盯一下不要完全放空即可。 现在他却听到有人已经爬到了山顶的咫尺之间,对方的武功尤其是内力看来极高,即便是自己这等修为也直到这么近的地方才有所察觉! 俞大猷只道是徐海亲自带人盘攀崖突袭,自己实在是太过大意了,没想到对方优势之时还会采取这么凶险的奇袭战术,翻山越岭自背后攻来。 俞大猷忙令手下准备滚木礌石运到后方以作防御,随后便来不及多讲朝着背山处飞身而去! 俞大猷刚到山崖口,眼前一个身影便飞身跃了出来! 夜色昏暗来不及看清对方样貌,但俞大猷听得此人喘气之声平静如常,攀爬高山之后气息竟没有丝毫紊乱急促,这内力之深当真了得,此间除了徐海外还有谁能有这般修为内力! 俞大猷顾不上多想,先下手为强制住对方再说,一掌“龙荡飞云”朝对方拍了出去。 “虎将摄龙拳”精义虎拳是为破,龙掌是为震,为防万一俞大猷出掌而非出拳,这一掌并不会将人打飞击出,而是将对方一震难动制锁麻木。 俞大猷一招而出先下手为强,自信即便是徐海也不易招架。 哪知对方也是猛地一掌而出,朝自己拍了过来。 而这掌法竟然也是自己“虎将摄龙拳”的“龙荡飞云”,其内力更是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阳明真气! 两人掌力相接一时周围气流都乱涌溃散,俞大猷瞬间整个人都懵了,一下子如梦如幻不知自己是在梦境还是现实,天下间居然有人会使他的神功绝学!这来的究竟是何人?! 不过此人内力之高但仍在自己之下,其用的虽然也是虎将摄龙拳但与自己也略有不同,像是当年他刚自创不久还没有完善精进时的功夫。 却听对方喝道:“大哥,你们先不要上来!这里真气激涌旁人难近!” 俞大猷听得下面还有人在顿时警觉,无论对方是谁先制住此人再说! 说罢又是一掌“龙吟虎啸”拍去,却见那人也不甘示弱也是一掌“龙吟胡啸”反击! 原来俞长生第一掌也完全是因为突然被攻击下意识间的反击,只是两人心有灵犀都用了同一招。 而这一掌却是俞长生一时太过激动兴奋,想试试自己现在的武功,是以未曾表明身份用了同一招反击。 这一次俞大猷心里有所准备,果然对方也是同样的招数,起初他本以为那人是用了什么“移花接木”、“运龙转凤”之类的内功,四两拨千斤把自己的招式弹了回来,但这一招他感受得到对方是自己发出的武功内息并非乾坤挪移。 但感受对方出招全无杀气,俞大猷有了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 俞长生正在兴处,又是一招“虎踞龙盘”一拳打出!这时他见过俞大猷施展过“虎将摄龙拳”的第一招。 俞大猷这时心中一动,也是一招“虎踞龙盘”打出。 两人拳力相接,俞长生到底比之俞大猷还相差甚多,凭着他有收难放的内力奔涌这才场面上打了个平,但依然被俞大猷的拳风震得连连后退,几近到了悬崖边,而俞大猷身形却是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俞长生笑道:“好险好险!可不能再打了,先生到底是先生,若是再闹下去怕是要被打下去再爬一遍了。”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六) 俞长生多年性格本来变了很多,比之小时候的调皮多嘴自然不同,在草原的日子更是磨的话也少了,而此刻他见了俞大猷却是一下子恍若当年,小时候的童性玩心都不由自主浮现上来,他一脸傻笑着看着俞大猷。 俞大猷刚才和长生対掌时就有过一丝猜想,但是故人死而复生出现在这里未免太过离奇,却听得长生这一句“先生”把自己叫的是魂不守舍,俞大猷几欲有些站立不稳,只以为是自己连日苦战不休,要么是出现幻觉要么是神思梦游了。 却见这时沈炼也一跃而上,随后陆流和秋叶丹也跟了上来。 沈炼道:“形势危机你还不赶紧表明身份,倒有心思在这里打闹。” 陆流却笑道:“长生哥哥你没事吧,你也不怕俞大侠失手把你打下山去。” 秋叶丹上来连拍巴掌在俞长生头上道:“我让你打!让你打!一会你小子要是不给我冲在前面打,看姑奶奶怎么打你!” 说话间越来越多的俞家军兄弟们也慢慢爬了上来,闻讯赶来支援俞大猷的将士们也赶了过来,两拨人面面相觑却见俞大猷还是神情恍惚。 众人知道俞大猷这是一时难以回过神,俞长生慢慢走上前,摸着头露出了好久没有过的儿时傻笑,对俞大猷道:“先生,长生回来了。” 俞大猷眼中含泪尚在恍惚中,也慢慢走上前嘴中喃喃道:“臭小子!好小子!从哪蹦出来的!吓老子一跳!” 俞长生傻笑道:“先生第一次见我,就是从山崖下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跳。我这也是近墨者黑有样学样。” 秋叶丹在一旁笑道:“臭小子这话说得倒是对,这俞大猷是长得黑,你在草原上这些年晒得脸也不白。” 俞大猷哈哈一笑,突然抬手也拍打了一下俞长生的头,就好像两人当年每次斗嘴时的场景一样,随即上前用力抱了抱俞长生,笑着道:“这手感便是我那臭小子没错!这些年你可跑哪里去了!老子只以为你早就死了。” 俞大猷情绪还有所克制,俞长生却是傻笑了半天再不能忍,哇的一下哭了出来,这么多年两人总算再次相见,在俞大猷面前长生终于能当个孩子了。 秋叶丹在一旁又笑又骂眼中带泪,陆流更是双目盈泉难以自制,眼中的伤悲和欣慰搅在一起。 沈炼也为之动容,但现在情况危急,他还是上前对两人道:“俞总兵,相逢之喜咱们以后有得是时间慢慢庆祝,现在情况危急,数千兄弟们还在等咱们的号令信息。” 俞长生和俞大猷闻言立时又都整理情绪,但依然压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和兴奋。 沈炼对众人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俞大猷点点头道:“如此作战安排甚好,这戚继光年纪虽小倒确实很有韬略是个将才。 现在我军中兄弟虽然伤亡近半,但是还有一战之力。我们上下同时进攻,一定能突围出去!” 此时俞家军的将士们也都各个气势高昂,虽然此番上山来的只有一百个兄弟,但是却极其提振士气。 这一百个兄弟早就也已经憋坏了,纷纷自告奋勇带头冲锋! 俞长生道:“先生,众位兄弟。大家苦战半月不免得疲惫受伤,这先头冲锋舍我其谁!国仇家恨我早想和倭寇算一算这笔账了!就让我俞长生打头阵给兄弟们开路吧!” 俞大猷大笑道:“这么说你又给自己改了个姓,跟老子一样姓俞了,是你小子的作风!从心所欲不管世俗!好得很好得很!” 俞大猷自从拜将为官之后,已经很少讲粗话,更是不会自称“老子”,现在他也是因为见到了俞长生太过兴奋,过去闯荡江湖时的习气回忆也都不自觉地涌现了出来。 俞长生既然自告奋勇,众家兄弟又对他相助之情十分感激钦佩,便纷纷听其调遣。 最后决定由俞长生、沈炼、秋叶丹带着这一百人和五百个伤势较轻的兄弟做为前军冲锋,随后俞大猷和陆流,以及陈璘、邓城、汤克宽等诸将带着剩下一千多兄弟作为后军跟上。 商定之后全军上下信心满满气势十足,算时辰山下的戚继光和刘显应该也已经就位准备好了,随即陆流登到山顶最高处,拿出火把挥舞为号! 陆流刚刚登高发号不久,片刻间就听得山下一片巨响!乃是佛郎机大炮一齐开火的声音! 戚继光和刘显收到信号后,便下令在船上炮轰倭寇前滩阵地。徐海没想到会有援兵突袭,是以前滩防卫非常松懈,主力部队都在山上。 这连声的炮轰巨响一下子就惊乱了倭寇,戚继光和刘显趁势带兵攻上了岛内,全军按照戚继光所构想的战术阵法十一人一组,冲着山上就攻了过去! 与此同时,山顶上俞长生和沈炼率领的俞家军部队也主动翻过了防卫高墙,朝着倭寇的营地就冲杀而去! 俞家军的兄弟们被围打了半月早就怒不可遏,现在终于轮到他们发起冲锋,各个都杀气腾腾,而那一百个翻山支援的将士更是精神抖擞冲在最前。 俞长生和沈炼也是不用多说,他两人都对倭寇深恶痛绝恨之入骨,俞长生更是冲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他身不披甲只带了一杆银枪一把长剑就冲入了敌阵,一时间若虎入狼群一般,他体内的野性兽猛终于激发了出来! 倭寇的夜哨本来就被山下的炮声震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见山上的俞家军冲了下来,一手持长枪的小将最是勇猛身快,瞬时间已经飞身到了阵前! 俞长生浑其长枪一刺飞点如惊龙过水,将三名倭寇串肉串一般洞穿贯入! 那长枪直接扎透了三人穿身而出,俞长生先是脱手而随后又将长枪持在手中,这时倭寇贼兵已经陆续醒神纷纷赶来,俞长生又是横抢一劈将两名倭寇生生打飞! 随即俞长生持枪佩剑杀入敌阵,左攻又打勇猛无敌,他现在周身真力势如海潮井喷迸发,骁勇冲锋更无一人能挡!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七) 俞长生浑起长枪一刺飞点如惊龙过海,将三名倭寇似串肉串一般洞穿贯入! 那长枪直接扎透了三人的躯体后穿身而出,俞长生先是脱手而随后又将长枪持在手中,这时倭寇贼兵已经陆续醒神纷纷赶来,俞长生又是横枪一劈将两名倭寇生生打飞! 随即俞长生持枪佩剑杀入敌阵,刚刚醒来的倭寇之众哪里是他的对手,俞长生左攻又打勇猛无敌,他现在周身真力势如海潮井喷迸发,骁勇冲锋间更无一人能挡! 与他一前一后的沈炼此时也是不遑多让,他身形如烟魅影无形,此刻天色本来就还未明,他施展开来好似一团墨绿青烟穿梭阵中更是无影无踪,军中往来杀敌破贼似闲庭信步,头阵的倭寇贼兵只被这两人杀得七零八落! 俞家军的前军也紧随其后赶到,行动前秋叶丹将自己的另一柄狼筅交给了戚继光防身杀敌,她此刻双手同持陌刀重锋,冲入敌阵也似“女奉先”般横扫千军,前军将士们也是各个奋勇杀贼。 众人进攻之势如狂潮席卷,摧枯拉朽般将倭寇的前沿阵地彻底攻陷一扫而尽! 此时倭寇大军营地门户洞开完全暴露在了众人面前,俞长生号令诸将,与沈炼、秋叶丹一起率军趁势直接就攻入了倭寇的军营之中! 此时山下戚继光和刘显所率领的三千军士也进攻如潮势不可挡,戚继光所安排布置的这一阵法极为有效,虽然只是临时间口头传授但效果依然立竿见影。 此阵型前面有盾牌兵防御,后面有长枪、鸟铳、长树枝可应对远近不同类型敌人,倭寇之众甚至难以伤到对方一人。 贼兵虽人多势众,但是他们山下背后缺乏警惕防御,现下被戚继光和刘显率军突然猛袭难以抵挡,明军还有大炮火器的加持,是以大军一路上山进攻推进势如破竹。 战场形势果然如戚继光所预料的一样,倭寇虽有两万又三四千之众,但他们半月以来攻山不下,早就已为疲兵之势锐气已搓,双方士气此消彼长之间,倭寇军的战力也与俞家军和谭纶的私军相差甚多。 不仅如此,明军山上山下同时进攻又是夜袭之兵,倭寇首尾不得相顾,两边靠前驻扎的许多贼兵还没有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明军狂潮般的攻势席卷殆尽了。 而军中溃乱所带来的颓势其影响力远大于对方的进攻之潮,一下子倭寇数万人乱作一团兵锋连败! 俞长生此时已经率军冲入了倭寇军营的密集之处,快要进入到敌军腹地了。 他一马当先战在最前,手中的长枪利剑已不知刺穿砍落了多少贼寇。 他这两件兵刃都不是什么难得可贵的利器锋刃,最初的那杆长枪因为承受不住俞长生的雄浑内力早已经被震挑而断。 那柄剑也被砍得卷刃破锋无法再用,唯有俺答送他的匕首能时不时派上用场,但也因其实在短了些不适合临阵杀敌,是以俞长生一路冲锋进攻只能在战场上边打边捡。 若有趁手的兵刃他就拿起来用以杀敌,若是没有他就赤手空拳以呼啸刚猛的掌势拳力迎敌交战。 即便如此俞长生依然一路势如奔马、破若狂风,即便面对十数人夹击之时,他也一掌飞势铁拳相击,将面前的贼寇之兵一一打倒,冲锋最前勇冠三军! 沈炼和秋叶丹倒是没有这样的麻烦,沈炼之“国刑刀”乃是稀世神兵,况且他动手杀敌的方式与俞长生大为不同。 俞长生对敌总是短兵相接正面而战,沈炼却是避免与对方刀刃相碰,往来穿梭之间寻找机会,一击直接刀破要害格毙对方性命,他自小在锦衣卫所学的狠辣在战场展露无遗。 秋叶丹则更是重剑无锋一力降十会,那千钧之刃一砸下来,立时就将贼寇扑杀,寻常兵器哪能伤得了这陌刀巨兵。 两边开始时用兵虽然顺利,但倭寇到底也不是普通的山间毛贼,哪里是那么轻易就能被击溃打败的 况且即便上下两军都势如破竹冲入了倭寇军中,但倭寇之众毕竟太多军营连绵,戚继光和俞长生此时还是相隔甚远难以汇合。 倭寇即便在两边的前军都吃了大亏,但徐海在乱中也马上辨明了局势稳定住了中军主力,他下令战线开始收缩,剩余的两万余人分成两军分别对付山上下的两敌。 徐海断定山下的援军人数必然不多,否则不可能速度这么快且悄无声息掩人耳目间突然对他们发起进攻,如果是大军来援一定会慢慢展开形成包围圈后再全合围歼他们,而此时他观察海面上并无其他驶来的战船。 因此徐海依然将主力精锐留在了山上对付想要突围的俞家军,只要能将他们消灭再反过头专心对付援军也不迟,俞大猷才是自己的心腹大患! 双方经过凌晨激战此时天光已经开始亮起,岛上视野清晰、战场形式也逐渐变得明朗起来,明军趁夜突袭的优势也慢慢地不复存在。 此时倭寇虽然受创但其主力精锐犹在,即便前军伤亡有三四千人,但贼寇之数仍有两万之众。 俞长生和沈炼率军在前一路已经杀到了倭寇军营的中心腹地,他们前后一千五百余人现在冲进了上万人贼兵的密集之处,如今没有退路,只有奋勇冲锋突围,尽快和山下进攻的戚继光汇合! 经过前面的失利和慌乱,倭寇逐渐也开始稳住了阵脚,俞家军起初如入无人之境的进攻也逐渐迟滞了下来,前进的困难越来越大,面对的敌寇贼兵也越来越多。 不过好在俞长生的先锋部队依然还在进攻杀敌之中,被他们冲散打垮的倭寇前军其颓势溃败还是把自家阵营搞得慌乱不止。 俞长生此刻也明显地能感觉到,面前的倭寇逐渐开始越来越骁勇、越来越难缠,他已经不能像起初那样横扫千军肆意进攻了。 沈炼和秋叶丹同样也有这样的感觉,面对沈炼甚至开始有冷阴流的高手与他对攻而战并非一味被其屠戮!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八) 这时陆流带了一个百人队也冲到了战场前面,陆流对俞长生说许多倭寇残军在组织攻势想进攻俞家军旁侧和后方,俞大猷负责在后掩护伤员将士,让她先赶到前方相助长生,待俞大猷确保后方无虞就会过来。 此时四面都在交战拼杀,天空中箭雨流矢纷飞,陆流对俞长生道:“长生哥哥,这样硬打突围下去不是办法,倭寇人数多过我军远甚,再冲下去一旦被挡住攻势,全军马上就会从进攻转而陷入敌军的包围之中,我们得赶紧想个办法才行!” 俞长生也明白这其中的危险,现在他们的进攻锋芒已经开始迟滞,一旦兵锋受挫无法继续推进时,那么上万的倭寇贼兵会瞬间转守为攻,将他们团团包围合歼! 此刻他们已经冲锋进攻到了倭寇大营的中心腹地再没有丝毫退路和防线,俞长生作为前军先锋必须要迅速作出决定!而他的决定也关乎了数千将士们的命运! 俞长生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匕首,这是刚才他没有合适的兵刃时为了破盾杀敌而用,突然间他萌生了一个想法。 当初他独自一人面对土默特部骑兵围攻的时候,敌众我寡实力悬殊,正是因为急中生智挟持了俺答大汗之后才钳制住了对方。 现在他们已经攻到了倭寇大军的中心腹地,如果所料不错,这里应该离徐海等倭首的中军大营已经很近了! 只要他们孤注一掷,直奔倭寇首领的指挥大帐而去,攻破贼兵大军的指挥所,一旦徐海等倭寇首领们被拿下,这贼军中的人要么是因利而聚要么是忌惮于徐海的威慑,任他们人多势众若是失去了头目群龙无首,也是一群乌合之众,无需再打自然会作鸟兽散。 俞长生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前军调转方向火速全力猛攻倭寇主营!” 沈炼在俞长生身旁马上也心领神会,他随即对秋叶丹道:“秋姐姐,且助我一臂之力。” 军阵之事秋叶丹也是无需提点瞬间就了然于胸,他们几人彼此早就默契无间,说罢沈炼就朝着秋叶丹飞身跑去! 秋叶丹将陌刀重锋横向沈炼,沈炼一跃而起,双足蹬点在了那巨刃的刀面之上,随即秋叶丹猛地用力抬刀向上,沈炼足下一边借力一边又是用力一蹬,靠着秋叶丹之助,沈炼瞬时凌然跃到了空中高处! 沈炼平地而飞如麒麟抬头,他在空中之时急忙私下了望,只见倭寇军中不远处一个军帐格外显眼,那营帐位于全军正中,比之寻常军帐明显大而华丽,必然是贼首所在! 霎时间沈炼落回地面,秋叶丹又用刀面接住沈炼为其垫脚卸去下坠之力。 沈炼忙指着方向道:“长生,我已看到了贼首大帐位置所在,就在那前面不远之处!” 俞长生马上运起高深内力,对全军将士传音道:“诸位兄弟,跟紧我!冲杀敌阵!” 说罢,他一拳“虎暴蚕尽”冲着眼前攻来的倭寇猛然打去,拳风席卷将贼兵人群中打出了一个缺口,随即足下一点勾起一杆银头长枪,和沈炼陆流秋叶丹一起带着俞家军就朝着徐海所在的方向攻杀而去。 果然未冲杀许久,众人就看到了倭寇贼首的中军大帐! 就在俞长生快要攻到近前时,突然一柄软剑如毒蛇弹击般朝自己攻来。 俞长生急忙长枪一格挡住那蝮蛇软剑,枪杆瞬时被那软剑所缠,对方猛地用力一抽,软刃划过收去,俞长生的手中长枪立时断为两截。 藏点红飞身落在俞长生面前,随即夜西愁也现身而出。 倭寇被首尾夹攻之时起初全军大乱,不少人都被吓得四处乱窜溃逃,徐海为防止全军被自己人的人潮败势踩踏淹没导致溃败,便令藏点红和夜西愁先稳定军心,诛杀败逃乱窜的手下而非到前线交战。 要知道一旦全军开始溃散,人数再多也是没有用的,人潮汹涌间自己人就能把自己人踩死挤死,只有先稳定局面才能继续一战。 藏点红狠声道:“你这小子还真是阴魂不散,怎么死都死不了!” 俞长生这次居然笑着对藏点红道:“你这贼寇尚且活着,我又如何会死。这世间之美我还没看够,凭什么要死在你们这些人的手里。” 藏点红冷笑道:“万木春也是个废物,兴师动众费那么大周折说什么大功告成了,结果不过是弄死了一些杂碎,还不是有你们这些漏网之鱼。 也罢,今天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此处乃是战场不是江湖武林,我们有数万兵士手下,任你们插翅也是难逃!” 秋叶丹上前道:“你这不男不女的龟儿子不也一样杀不了我们,现下反倒却去怨旁人废物,莫不是不敢与我们一战!” 藏点红闻言大怒,顾不得俞长生就朝着秋叶丹击刃而去。 秋叶丹嘴角一笑道:“姑奶奶也等你好久了!”说罢飞身上前一刀挡开藏点红的蝮蛇软剑随即斗在了一起。 秋叶丹之武功并不如藏点红,但两人先前两次交手秋叶丹一次取胜,另一次也未落下风,只因她那柄狼筅乃是藏点红兵刃的克星! 但现在她一对鸳鸯狼筅一柄送给了俞大猷,另一柄给了戚继光防身,这重锋陌刀反倒是被藏点红的蛇影诡重所克制,秋叶丹立时就陷入了劣势之中! 陆流见秋叶丹遇险赶紧飞身上前出刀相助,两人以二敌一压制住了藏点红。 夜西愁眼见藏点红被夹攻,赶紧抽出八尺太刀上前相助,但沈炼却立时挡在了他面前! 沈炼归鸾刀法一劈而出随后收刀归刃,一击将夜西愁的太刀锋刃弹震而开! 沈炼喝道:“长生!你带着兄弟们继续冲!看到一应贼首后不要留情迅速斩杀!这里有我在,他不是我的对手。” 夜西愁一向稳重谦逊,但听得这沈炼同样稳重谦逊的人居然会这么说,不由得心中也起了些意气,此人或许强过自己,但这番倒要和他比个高低!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九) 俞长生也是知道大哥的武功之强并非口出狂言,江湖上除了极字榜上的五人之外,想来也就只有萧燕飞、钟元鼎、王艮等少数一些人能与沈炼分庭抗礼,是以俞长生也不多说,带着将士们就冲着倭寇主营杀去! 沈炼见俞长生离去便死死盯着夜西愁的身形,他自信能胜得对方,只是现在必须要速战速决将其斩杀,随后去帮长生对付旁人,于是也不跟夜西愁多言废话。 沈炼双目瞬时一眨凝聚精神,国刑刀此时也仿佛和他心有灵犀,在宝匣刀鞘内颤抖作响一般跃跃欲试! 沈夜两人皆为刀客,夜西愁的苍月太刀几近人高之长,平时放下双手撑柄已到眉间,沈炼的国刑刀也有斩马刀之长。 狭路相逢正是意气之时,刹那之间两人几乎同时拔刀斩击! 刀锋相战却均未碰到对方的兵刃,两人一时激斗彼此出招,但连过十数招也没有一合兵刃相接碰在一起,两人都在寻找机会想要将对方一击毙命! 沈炼身形墨烟往来徘徊,归鸾刀一出一归华丽诡谲。夜西愁太刀闪银狂舞,刀影如弯牙苍月在墨影黑雾中若隐若现。 虽然两人都想速战而绝,却也都不敢兵行险着无法立时分出胜负。 但沈炼究竟更胜夜西愁些许,二十招后沈炼渐渐开始掌握主动,他在夜西愁的刀影穿梭之间开始不断向夜西愁施压逼迫,出刀势威压,收刀势袭杀。 终于逼得夜西愁不得不主动架刀防御格挡,两人这才开始刀刃相碰,一时火花迸溅,夜西愁逐步落入下风! 秋叶丹和陆流两人以二敌一夹攻藏点红也是掌握优势,陆流身法同样是诡谲之姿,比之藏点红的蝮蛇缠影也毫不逊色。 陆流以牙还牙,靠着自己的黑猫“小常”的敏锐感知,她的身形始终与藏点红同进同退,对攻之间你来我往,死死缠住了藏点红。 如此有了陆流的牵制,秋叶丹便可肆无忌惮地寻找机会对藏点红一路猛攻! 秋叶丹神力千钧,任谁也不敢硬吃一招,藏点红正面被陆流纠缠难以还击秋叶丹,只能连连闪避步步后退,甚至已无分毫喘息之机。 原本藏点红最擅长的就是将对手缠绕袭攻困杀而死,但他现在反被对手用这样的方式步步纠缠紧逼陷入困境,他心中之愤恨恼怒更是到了极点,越打越难。 两边交战皆占上风,俞长生虽然无暇顾及他们的情势如何但是他心中信任三人,于是也一往无前率军继续进攻。 俞长生冲到那大帐近前,一枪挑开大帐帘布,随后拳掌齐出如飓风咆哮般将那营帐整个都掀翻而开! 只见里面尽是一些东瀛武士,看其兵刃齐备、穿着华贵就知道这些人都是此次倭寇的首脑,想来应是徐海所勾结的日本萨摩藩和肥前藩幕府中的大小领袖。 这些武士皆是一惊,没想到明军先锋已经冲杀到他们的中军大营,不过这些人倒是各个冷静并没有显得特别慌乱,看到俞长生和他身后的俞家军后便马上抽出了倭刀准备一战。 俞长生看这些武士虽然心中愤恨,人倒是骁勇威武,不由得也起了一些意气,倒是要试试他们的武功比之中华如何。 俞长生示意众位兄弟不要插手,他将手中长枪一刺入地,接过旁边一名俞家军兄弟递来的长剑,心想只要将这些人全部擒杀,上万倭寇之中群龙无首必然溃败乱去! 随即俞长生一冲上前剑突飞刺,直冲最前面那名武士而去,那人倒也不是胆怯之辈,运起全力反劈一刀迎敌。 俞长生虽然不会什么剑法,但他内力浑厚绵然,任何兵器在他手里倒也都可以挥洒得有模似样,这武士虽然勇猛但是没什么内力可言,身形速度自然不可与俞长生相提并论,那倭刀锋刃离他还尚远,俞长生已经一剑将他咽喉洞穿! 旁边几个武士急忙前来围攻俞长生,长生左掌冲他们一拍而去,一招“龙探涧潭”将几人震得麻木不仁动弹不得,随后眼前剑光闪过,顷刻间就只剩一人还没有倒下了。 那仅存的一名武士倒也没有落荒而逃,他自知不敌却依然拔刀冲着俞长生而去,俞长生马上也举剑迎敌。 “当的一声”刀剑相碰,那倭刀和长剑居然均被分断成了两截,俞长生兵刃之断是因为倭刀更为锋利坚韧,而倭刀之断却是因为承受不住俞长生的内力雄浑。 两柄断刃尚未落地,那武士猛地又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划向俞长生。 俞长生一路势如破竹不免得有些松懈大意,这一下竟比对方还慢了一步,还好他反应及时只被伤到了些皮肉浅处,但这一下却也令他直冒冷汗,没想到对方的执念和斗志如此之深。 俞长生本想以“虎将摄龙拳”尽快格毙此人,却见那东瀛武士,突然跪坐在地,挺胸抬头仰天高哮了一声,随即右手反持匕首,在自己腹脐处狠狠地横切一刀,顿时鲜血溃涌喷出倒地而死。 俞家军的兄弟们都在为俞长生的勇猛喝彩鼓舞,而俞长生却从未见过如此凶残的自裁方式,不由得有些震动惊到,他嘴中喃喃道:“好一群疯子……” 这时周围的倭寇之众果然开始乱起来,眼见得首领被杀,顿时队伍开始有溃散的征兆,原本朝俞家军围攻上来的贼兵也都泄了斗志。 俞长生回过神忙道:“诸位兄弟!趁此机会我们继续冲杀赶紧去和山下的兄弟们汇合!” 却听这时一个阴森浑重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那声音如魔将邪佛之声扣人心肺直传入脑,听得人不由得一阵胆寒! “这便想逃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之间一阵刚猛幽怖的掌风席卷而来,却不是冲着俞长生的,而是朝着一批想要退散逃走的倭寇贼兵而去! 那掌力奇异怪戾且有铺天盖地之势,一下将十数人笼罩其中,瞬间好像有一双无形魔掌大手一般,将这些人的身体骨骼捏泥般捏成奇形怪状,连惨叫之声都未全发出就立时毙命了!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 如此狠辣恐怖的“摩诃般若掌”天下间唯有一人能使得出来,俞长生幼时的惊险回忆顿时涌上心头,不由得间打了一个冷战,耳边好似还有魔音禅声轰鸣缠绕响不休止,而下一瞬他就已经与徐海的重瞳对视。 徐海森然低声道:“既见真佛,还不跪拜。” 这是当年徐海见到俞长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当时他还以“摩诃迦叶指”的功夫打得俞长生跪伏于地。 虽然现在时过境迁,俞长生也早已今非昔比,但是小时候留下的恐惧之感还是会萦绕心头不会轻易散去。 面对徐海,俞长生怕自己还是会有胆怯之心。 他晃了晃头又紧了紧拳,随即挺起身子朗声对徐海道:“难怪我家先生总说你根本不知长进,事到如今还在用吓唬孩子那一套老掉牙的把戏。我自不拜,你可还能用拈花指碰到我分毫吗!” 徐海虽然利用东瀛幕府中人,但素来都不喜欢与他们相处更不喜欢与别人同处一室,便将大帐留给了他们也可以作为诱饵之用。 先前极世山庄的一事徐海已从藏点红等人那里得知,方才他尚在远之时处就认出了俞长生。 徐海森然道:“你离开了少林,我也离开了少林,我们都是聪明人,小子,你只要老老实实交出山河图,本佛可以大发慈悲放你一条生路。” 俞长生闻言高声大笑道:“才刚说你这人不知长进还真是名副其实,来来回回就是执着于这些虚幻却始终求而不得,迷途至此不知觉悟还在自称为佛,须知在家出家佛都在心中。你若是这么想要《山河图》就凭本事来拿拿看!” 徐海冷冷道:“什么样的货色师父带出什么样的货色徒弟,你既然也是一门心思找死那也怪不得我了!” 说罢徐海施展“地藏十轮经掌”一招“神魔俱灭”就冲着俞长生攻去! 生死一线之际,俞长生也顾不得徐海是武林绝首之一,便是要正面和对方相抗,他一路冲锋杀敌正是血脉奔涌真力溃动,明知对方武功在自己之上甚多却也要不服输地与他拼上一拼! 眼见对方出招凶狠,俞长生当下也不敢有半点保留,身子斗转浑用起生平之力,一招“鲸吞虎噬”打出与徐海正面而抗! 这一合而击双方真气斗涌,一些站的近的俞家军兄弟和倭寇贼兵甚至都被四散的内力震荡而倒,当下无人再敢上前靠近。 徐海只觉得这感觉十分熟悉,俞长生的内力拳掌与俞大猷如出一辙几乎一般无二,若不是威力逊色了一些,徐海倒有些恍惚此时交手的到底是谁了。 虽听得夜西愁说过俞长生的武功现在依然非同小可,但徐海到底还是看轻了些对手,是以这一掌未出全力,场面上俞长生也不遑多让两人竟好似能平分秋色。 一招战罢徐海侧身打量着俞长生道:“倒是有些斤两,还值得本佛出手。若是死得太快反倒无趣。” 这一下可让俞长生信心倍增,他身子一弓起手抬势尽显野性兽相,冲上前去又是一拳冲着徐海攻去。 这一次徐海手下也不再留有余地,他也运起全力势必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看看,冲着俞长生以“怒杵金刚拳”的功夫猛然一击! 两人拳拳相撞,俞长生本自信满满没曾想这一下双方招数相接,眼前一股无形之力竟将他撞得连连后退数步,俞长生只感觉整条胳膊像是被人捏到了骨头一样十分刺痛还有一阵奇怪的阴寒之感。 徐海却是岿然不动侧脸斜眼看着他,一脸睥睨蔑视。 徐海原本所练的佛门武功乃是刚猛一路,但他所练得的内息真气却是阴诡一脉。 原本这两种内外之功是互相矛盾难以兼容的,但徐海的武学天赋当真不似凡人,在他还是少林弟子普静之时就争强好胜不去练纯阳心法《易经筋》,而是去练至阴心法《洗髓经》,阴阳相易之间竟然也能融会贯通从心所欲。 他师父洪鉴神僧一早看出以徐海的天资假以时日必然能修到“洗髓还原”的境界,但他神功未成就发生了当年的叛逃之事,徐海一身修为毁于一旦。 然而他凭着佛家阴阳易气的修炼法门和曾经《洗髓经》的根基,在旁人眼里明明是冒险强行去练东瀛秘术心法“鬼灯浣花息”,连汪直都觉得他会反受吞噬走火入魔。 结果凭借他强大的天资和意志,居然真的另辟蹊径死里而生,将两门完全相冲的内功外功在他身上合二为一,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佛魔不分,但是其武功之强造诣之高依然是世间绝顶之列。 这一招打得俞长生连连甩着胳膊,这徐海之强果然非自己所敌,但现在他已无退路可言,身为先锋的他一旦逃跑。俞家军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气势就要没了,现在唯有死战到底! 此时俞家军的兄弟们也都陷入了苦战,原本即将溃散的倭寇之众都因为徐海的到来重新集结攻势,和众将士厮杀在了一起,俞长生和徐海周围战火激斗肝髓流野。 俞长生高喝一声再次施展全力冲着徐海攻袭而去,他“虎将摄龙拳”的功夫狂舞猛打抢占先机,手上虽是急攻但心里努力保持冷静,死死盯着徐海的出招身形,咬着牙忍住身上的寒意和骨骼之痛,能拼得一分就是一分! 徐海眼见得这小子开始拼命,冷笑一声对招迎敌。俞长生此时全神贯注攻得猛烈,但毕竟武功逊之徐海许多,狭路相逢单靠勇猛和努力却也是不够的,若实力不济于对方,纵然能在场面上争得一时,但终究难以取胜。 三十招后俞长生已经气喘吁吁,全身直冒冷汗,身形也被徐海所制于丈内之地难以进退,原本龙精虎猛的攻势也被对方的魔佛之手掐住咽喉,处境十分的凶险! 徐海眼见数招之内自己就要得手,便换以“十八地狱掌”的功夫想要格毙俞长生,一招“铁树孽境”直取俞长生天灵之处! 他这一招全力而出本是十拿九稳,突然间一股墨绿青烟拂啸而来,沈炼飞身冲出,运以“锦心怒”之内功心法,一招“百凤还巢”刀势一出一归,又靠着“国刑刀”之锋刃威势,逼退了徐海这一击!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一) 俞长生得沈炼所救一下有了空隙,赶紧向后一撤拉开与徐海之间的距离,趁此机会得以喘息回气。 沈炼长刀一横挺身而立,他个子略高于俞长生,挡在他身前道:“长生,我来对付他。” 原本沈炼已经稳操胜券自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胜得夜西愁,突然间他也听到了徐海的声音,沈炼料定义弟虽强但绝非徐海敌手,自己虽然占得上风但想立时内格毙夜西愁也是做不到的。 俞长生若是一人相敌徐海实在太过危险,若是等自己拿下夜西愁后再前往相助只怕为时已晚,沈炼心中实在放心不下,便对秋叶丹和陆流说道让他们俩先缠住藏点红和夜西愁,自己先去援助长生。 秋叶丹和陆流都知道此刻俞长生的处境比之他们凶险百倍,徐海之残忍强大远非藏点红和夜西愁可比,便赶紧让沈炼前去,她们两人留下与夜西愁和藏点红一战。 俞长生向远处一看,此时陆流和秋叶丹正在与夜西愁及藏点红四人混战激斗,现在他们两处战局皆是凶险都不得半点分心抽身,只能选择相信彼此,自己和大哥一起专心应对大敌徐海。 徐海看了看沈炼,依然是一脸睥睨,斜着眼对其道:“陆炳的徒弟。哼,即便是锦衣卫又待如何,哪怕是陆炳亲自来了,若是挡在我面前也是自寻死路。” 沈炼冷声道:“惩恶除奸乃锦衣之责,任你武功再高依然是邪不胜正。” 徐海轻视不屑道:“邪不胜正,萧燕飞说这话是他愚蠢,你说这话却又是一个满嘴谎言的伪君子。本佛在名门正派中惩恶除奸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锦衣卫,不过是皇帝的鹰犬爪牙、门下走狗而已,死在你们手下的所谓坏人奸臣,未必比你眼里的恶人要少。你曾经给旁人用过的刑,只怕更在我之上。” 徐海这话却是一下直击沈炼心中,沈炼自年幼时就一直跟着陆炳,早就见得锦衣卫的一应酷刑,弹琵琶、站重枷(锦衣卫的酷刑)他更是没少亲见和参与,只是他心中一直认定自己是在维护朝廷的法度惩治奸恶,是以并未在意。 沈炼只觉得身为人臣就该炼得心坚如铁,对恶人不可有妇人之仁。 但自杨继盛之事后,沈炼的心开始出现动摇,他逐渐发现师父的话未必就是对的,皇帝要杀的人也并非就是奸恶。 回想起自己以前做过的事惩治的人,沈炼经常会心中一阵恐慌不安,不由得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现在他被徐海这么一讽刺,沈炼不由得愣了愣神心中一震。 眼见大哥不言不语,俞长生只道是自己义兄为人本就少年老成十分持重,不愿意和对方有诸多口舌之争,上前道:“大哥,此人早就走火入魔冥顽不灵,确实没必要在言语上和他辨个黑白对错。多说无用,我们一起而上一定可以将他拿下,带兄弟们冲出去!” 沈炼被俞长生一喊回过神来,他不由得自惭形秽,此处乃是战场,多少人现在正在浴血杀敌,哪时间有给自己矫情自责,沈炼赶紧凝聚精神道:“我来对付他!” 说罢沈炼闪身一动身形仿佛又化为烟,朝着徐海飘然而去! 徐海只见一团水墨之影荡拂四周,突然间那烟雾中银光闪刃朝自己杀来。 徐海转身一避,那锋刃银光又回刀而杀,威力更胜于前! 徐海冷冷道:“果然是归鸾刀!”随即身子凌空一转,又躲过了沈炼的归刃杀招,水墨烟影之中徐海尚在悬空之态,足下猛然一点,施展“妙法华莲腿”,一招“六根清净”竟然识破了沈炼的身形,将一下他踢中! 沈炼也是一惊,好在他速度飞快反映了过来,双臂一护挡住了这一招不致受伤。 沈炼和陆流这样墨绿青烟般的身形法门乃是陆炳的独门武功“麒麟踏云”,这门功夫施展起来形态仿佛烟云一般缥缈无形,因为陆炳喜欢身着玄衣黑服,两位弟子也纷纷效仿,是以他们的武功身形都像是一团水墨之影。 自沈炼修习对敌以来十分依赖这门功夫,没曾想却先后被汪直和沈炼识破抓住身形,此两人果然无愧极世榜五极。 徐海一击破形而击趁势而上拳掌连攻,沈炼急忙接招相抗,他手中长刀锋芒盘舞,一招“万鸟归林”破开徐海的掌风笼罩总算暂时脱身。 徐海嘲讽沈炼道:“陆炳的绝学也不过如此,凭你这点修为还敢与我一战,即便是萧燕飞你也不是敌手。” 俞长生正要上前相助,突然感觉沈炼身上开始盘旋了一阵寒气,起初俞长生本以为沈炼是被徐海的阴寒内力所伤,随即他马上发现这是寒气是沈炼自己发出来的, 只见沈炼依然是面无表情,脸色越来越白冰若寒玉,显然是在行运某种内功心法,这与俞长生之前所见的普通的“锦心怒”心法不同,这股肃杀之气并非一时激发而是不断地蓬勃散涌。 徐海严肃道:“看来这就是‘锦心怒’的最高一重‘麒麟怒’,正好见识一下他冷麒麟的看家本领,武功虽是好武功,但也要看谁用!” 说罢徐海“摩诃般若掌”一招攻去满带杀意,沈炼也立时肃然而去正面相对。 这一下果然不同先前,沈炼本来需要瞬间调动的威力此刻却是恒持不衰越战越勇,而这股内力本就至阴冷寒,沈炼武功的风格也是奇绝阴诡,面对徐海的“鬼灯浣花息”心法丝毫没有劣势。 两人这一合激斗在一起,场面上一时沈炼竟然不落下风,他连连拔刀逼迫徐海还能做到招招收刀入鞘,即便面对徐海的拳掌猛击,沈炼也能以收鞘之刀以作格挡。 这两人的武功路数都是诡谲阴寒,只是徐海更多了十分的邪性,无怪陆炳外号叫做“魅影无形冷麒麟”。若是他本人来与徐海一战,只怕以他“麒麟怒”的威力和徐海的“鬼灯浣花息”内息撞在一起,普通的旁观之人都会冻伤。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二) 沈炼步步紧逼越攻越凶甚至已经刀恶于人,他的国刑刀在手中只能见得锋芒银光已看不清其形状,徐海一时也不好将他拿下,只能先与其对攻再逐渐掌握主动。 沈炼初入“麒麟怒”这般境界,知道以自己现在的修为必定不能久持,虽然形势上可以暂时和徐海拼得一拼,但是用不了多久自己便难以为继,现在自己的意气是小大局为重。 沈炼边打边喝道:“长生!快快助我!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将贼首拿下!” 俞长生看着大哥武功如此了得正在欣喜雀跃,突听得沈炼呼唤,当下不敢迟疑也赶紧上前一起夹攻徐海! 这兄弟二人此刻都是血涌之时,俞长生澎湃躁动、沈炼身冷血热,两人武功一阴一阳一刚一柔正是相得益彰! 俞长生在正面与徐海拳掌对轰招招硬碰,沈炼穿梭盘旋拔刀逼迫不断攻杀,两人越打越是兴奋,配合也越来越默契无间。 徐海同时面对两人的猛攻,武功又再行变招,施展“千面千佛手”,掌法招数之快,好似身有数臂一般,虽然此武功威力不及其他外家功夫之强,但是可以同时应对众敌。 但以徐海的性格平时出手都是杀招强击,此刻突然用这样与人纠缠的功夫,无疑也是陷入了苦战。 一时间这两位江湖后起之秀居然将徐海攻得连连后退落入下风! 眼见徐海开始退后,俞长生和沈炼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俞长生连攻数招龙掌拍向四面八方封住徐海的身形退路,即便不能将其震住也能迟滞其速度动作。 俞长生铺天盖地的掌风已至,徐海果然有所忌惮,速度也开始慢了下来。 沈炼抓住机会一刀急攻,乃是归鸾刀法的杀招“凤鸣麟出”,直攻徐海的要害而去! 突然间徐海不躲不闪竟然迎了上来,双臂一展手掌上闪出燃起了磷光鬼火,便是汪直的绝技“天照掌”! 他没有躲闪左手直冲沈炼的锋刃而去,猛地一抓直擒住了沈炼的臂膀,但国刑刀也伤到了他右肩。 沈炼被天照掌这么一抓,立时一阵鬼火烧到自己体内,感觉全身的内息反被对方的鬼火吞噬,体内又冷又热痛苦不堪,手中的国刑刀即便还没有丢掉也没有力气挥舞了。 俞长生眼见徐海不顾受伤也要重创沈炼,急忙挺身前去一拳攻向徐海! 徐海竟然又是不躲,右手也是一抓擒住了俞长生的右臂,左胸前也是硬吃了俞长生一招。 顿时俞长生也感到体内一阵鬼火在四肢百骸乱窜乱撞阴火焚烧,却见徐海连中两人两招都在前胸附近却好似没受多少伤,依然气力充沛! 原来这是佛门密宗硬功“不动明王铠”,修习者好似金刚铠甲护体一般能以肉身抵御重击。 现在徐海双手分别都擒住俞长生和沈炼,他的“天照掌”配和以“鬼灯浣花息”的内力其用无穷,内息源源不断便是想将他两人活活用鬼火焚烧之死。 俞长生和沈炼被徐海擒制,一时都使不上外力,无法挣脱也攻不破徐海的金身,体内的鬼火却是越烧越旺! 这鬼火也是极为邪性,沈炼只觉得体内焚烧之感热胜于寒,但胳膊上却有冻伤之状;而俞长生却恰恰相反,他时冷时热之间只感觉寒冰于热,但胳膊上却是灼伤之样。 两人此时都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若是僵持下去势必会被徐海会杀! 这时俞长生看了沈炼一眼,沈炼也看了俞长生一眼,四目相对已是心有灵犀。 瞬时之间俞长生和沈炼同时行动,俞长生的右臂反抓住了徐海的右臂,沈炼也放下了国刑刀,右臂反抓住了徐海的左臂。 随即俞长生和沈炼两个人左手也握在了一起! 既然徐海的内力可以阴阳相易而他们做不到,那索性就将两人的内力混在一起阴阳硬和与其相抗! 两人双掌一握同时体内的痛苦都小了很多,虽然依然时冷时热但已经不是那种极寒极热之感了。 现在双方三人六臂都不能动,也不能施展武功互攻,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内力一决胜负! 此时三人都将体内的内息真气调动沸涌,“格物诀”、“锦心怒”、“鬼灯浣花息”三种绝技内功一时搅斗在一起激缠不休,他们周围的空气好像是一股旋涡龙卷风一般狂啸盘旋,树木震动落叶飞舞! 三人眼中此时仿佛天地失色、乾坤不动,唯有对手而已! 三人僵持许久脸上都留下斗大的汗珠,周围俞家军的将士们和倭寇厮杀正酣,任是刀光血影也无法干扰撼动他们。 却听徐海突然一阵长啸怒喝,双臂展动一收一推,随即自三人身上一声巨响爆发,众人还只道是又有大炮开火一般,轰声之后三人终于分开。 还是徐海强行以深厚功力压制住了俞长生和沈炼的内息,一击狂震将两人荡出! 俞长生和沈炼都重重倒地喷出一口鲜血,两人都受了不轻的内伤。 却见徐海虽然尚在站立,但嘴角间也淌出了鲜血! 徐海先是硬接了两人各自一击,即便有“不动明王铠”的金身功法加持护体,但也不可能全然没有半点影响,再加之他消耗极大内力又是激斗又是重伤了俞沈两人,徐海此刻也受了些内伤。 徐海拭了拭嘴角的鲜血道:“能将本佛伤到见血确实有些道行,你二人今日死在我的手上,是尔等此生的荣耀。” 说罢徐海便要上前了结两人性命。 这时又是一阵拳风呼啸如万兽奔腾之势直冲徐海而来,其威力之大风卷残云更远胜于俞长生! 徐海见势不对也不能硬接,急忙向后退去随后一掌长击地面,靠着反坐之力拉开了与来人攻势的距离。 拳风才停人便跟至,俞大猷豪然当前威风烈烈,挡在了俞长生和沈炼的面前将两人护住。 俞大猷方才一直在后掩护俞家军的伤员兄弟们突围无暇抽身,但远远听得徐海的声音,他放心不下赶忙击溃了挡在身前的倭寇贼兵前来援助先锋众人。 徐海为了击败俞长生和沈炼已经受了伤,现在俞大猷赶到,正面一战自己恐怕再无胜算。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三) 徐海眼见势不对自己身上有伤也不能硬接,急忙向后退去随后一掌长击地面,靠着反坐之力拉开了与来人攻势的距离。 拳风才停人便跟至,俞大猷豪然当前威风烈烈,伟岸雄壮的挺拔身躯挡在了俞长生和沈炼的面前将两人护住。 俞大猷方才一直在后掩护俞家军的伤员兄弟们突围无暇抽身,但远远听得徐海的声音,他放心不下赶忙击溃了挡在身前的倭寇贼兵前来援助先锋众人。 徐海为了击败俞长生和沈炼已经受了内伤,现在俞大猷赶到,正面一战自己恐怕再无胜算。 却见俞大猷周身阳明真气溃涌升腾宛如龙将跃渊,此刻自己再不甘心也要先行避战了。 突然徐海朝一个方向冲了出去,俞大猷起初本以为对方要逃,却见徐海却是直朝着秋叶丹和陆流的方向所去! 原本秋叶丹和陆流应对藏点红和夜西愁就十分吃力处在下风,两人都各自受伤血染衣衫,此时要是徐海突然施以偷袭那她两人只怕一招都难以接住顷刻间就会被格毙击倒。 俞大猷急忙也全力朝着那四人激斗之处跑去,俞长生和沈炼刚互相搀扶起身,却见徐海这般行径也赶紧跟了上去! 却见徐海第一时间并没有攻向秋叶丹和陆流,他虽然冲在前面,但若是强行攻杀两人,即便能了结姐妹二人性命,但与此同时俞大猷也必然会在背后向他出招,届时前后不能兼顾,那徐海自己恐怕也会死在俞大猷那雷霆万钧的虎拳龙掌之下。 是以徐海冲来只是朝夜西愁和藏点红使了个眼神,随即三人便撤出了与秋叶丹和陆流的鏖战,这一下俞大猷等五人都被徐海三人甩在了身后。 俞大猷没反应过来徐海的意图,只是着急赶紧冲上去挡在了秋叶丹和陆流的身前。 这时徐海突然又回过头来,正面俞大猷等人,猛得一招“摩诃般若掌”朝其攻去,藏点红和夜西愁也一起隔空拍掌而来。 俞大猷眼见三人齐攻以为徐海是想避免自己刚才背后夹击之势,这才要与属下汇合一起正面攻杀,他右拳以虎变龙转做掌形,一掌拍去将三人的掌风震荡而去。 一招相接却发现对方掌势只是空有来势,场面汹汹但力道稀松,却见徐海面露冷笑,手臂一弓一推,借着俞大猷的掌风之力将自己顶了出去! 藏点红和夜西愁也是有样学样,这般借力脱身的把戏俞大猷当年曾经使过,不想现在徐海等人也学了过来。 眼见三人一下退去,俞大猷这才明白徐海一开始就是假意要攻杀秋叶丹和陆流,他只是想逼迫俞大猷前去保护两人不敢轻举妄动,趁势带走两名心腹随即借力退去。 还不及俞大猷决定是否追赶,却听得徐海远远以高深内力声喝指挥倭寇重兵道:“俞大猷本人就在这里,尔等速速围攻,杀得此人者本佛赏赐千金!” 这倭寇贼兵本就是因利而聚的亡命之徒,耳听的东海佛爷悬以重赏,也顾不得和俞家军的厮杀,纷纷调转方向冲着俞大猷等人的地方包围杀来! 突围俞家军本就只有不到两千之众,一路冲锋再是势如破竹,俞长生被徐海一挡至此现在锋芒已搓,十倍之众的倭寇包围上来众将士依然陷入苦战险境。 现在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都受伤不轻,俞大猷赶紧挡在众人身前,他手中夺帅拔出,攻杀而来的倭寇更莫能近,会被砍杀或被俞大猷“流星逐月”的腿法踹飞! 这时突然听得一阵鸟铳声(明朝火枪)火击之声非常临近,一门炮响更是将附近一片倭寇炸倒轰飞! 徐海这一声呼喝,虽然指挥调集了倭寇,但是也让赶来救援接应的戚继光找到了众人的位置! 戚继光和刘显在山下的攻势极为顺利,戚继光所安排的十一人阵法所向披靡,一路冲杀上山打倒倭寇不计其数,而明军将士却鲜少伤亡。(历史上戚继光将军用兵与倭寇作战,战损比之惊人可以达到1:200) 两人率军冲击敌阵虽然打开了一道缺口路线,但是乱军之中却始终难以找到俞大猷等人汇合,反倒是徐海这一呼喊,反倒帮了大忙。 眼见援军终于到了,俞家军众弟的士气又再次提振,一个个猛攻怒杀,手中的长枪刀剑已经成了一团乱银盘舞,俞大猷和俞长生等人更是一马当先,率领兄弟们朝援军方向杀去汇合,倭寇之众虽然人多但面对这样的进攻锋芒却也再不能挡! 俞长生虽然受了不小的内伤,但他这时过于兴奋,依然冲在最前,他一拳狂啸而去,将面前贼兵人群打出了一个大豁口,终于与戚继光和刘显的援军汇合! 这时俞长生一口鲜血喷出,眼前一黑仰面倒去! 他身子还未落地,俞大猷便一把接住了他,随即一掌抚在他胸口,灌以内力支撑。 俞大猷喝道:“臭小子不要命了!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敢这么勉强!这次你得跟老子一起活着出去!” 俞长生本来险些昏厥却被俞大猷又撑了过来,他笑了笑满脸灿然道:“知道先生肯定会接住我,就不怕疯上一疯。” 俞大猷也大笑,随即师徒两人带领众家兄弟突破倭寇包围与援军汇合。 戚继光虽然年轻武功不高,但作战也是勇猛身先士卒,刘显更是骁勇善战以一当十亲自杀敌。两人看到俞大猷和俞长生等人都十分兴奋。 戚继光见到俞长生满身血污嘴边也全是血迹,忙道:“大哥!你伤势如何可还要紧?秋女侠和沈大哥他们呢?” 话未说完沈炼等人也跟了上来,眼看众人虽然各个浑身浴血,但是人都还在就是大幸了。 俞大猷看了看戚继光,说道:“你便是戚继光吧,年纪轻轻真是个好汉子!日后必然是统帅千军万马青史留名的名将。” 戚继光爽朗笑道:“末将戚继光能得总兵大人夸赞当真荣幸!” 情势尚在未及不可闲谈,俞大猷连忙运用内力高声喝道:“诸位兄弟随我一起杀到山下!”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四) 话未说完沈炼等人也跟了上来,眼看众人虽然各个浑身浴血,但是人都还在就是万幸了。 俞大猷看了看戚继光,说道:“你便是戚继光吧,年纪轻轻真是个好汉子!日后必然是统帅千军万马青史留名的名将。” 戚继光爽朗笑道:“末将戚继光能得总兵大人夸赞当真荣幸之至!” 情势尚在危急之中容不得半点懈怠无暇闲谈,俞大猷随即连忙运用内力高声喝道:“诸位兄弟!且随我一起杀到山下!” 他这一声断喝之声数千俞家军将士和谭纶的兵士都听得真真切切,大家都不禁感叹道俞大猷内力武功之高当真是冠绝天下,有帅如此将士们也都各个奋勇争先,全军一鼓作气朝着山下浅滩就冲杀而去! 此时倭寇兵力虽然尚有近两万之众,明军不过四千五百余人,依然是其五倍之余,但彼此之间兵锋气势已经不可相提并论,再加上徐海受伤不能与俞大猷正面一战,倭寇之兵建制已溃,再无力阻止俞家军的突围,只能任其冲散撤去。 不多时众将士就冲到了山下浅滩,俞大猷和俞长生沈炼等人带兵断后,兄弟们纷纷开始登船准备撤退。 而徐海此刻依然没有善罢甘休,他决不能轻易放弃如此难得的良机,俞家军两边汇合之时他就已经看出,想要此刻阻止明军突围下山已经是不可能的了,不如暂避锋芒先躲其势,让他们先冲到浅滩登船。 俞家军自己的战船都隐蔽在山中无暇拉出,他们此时想要撤退就只能利用援军的轻巧小船和一部分倭寇的战船,徐海的战船俞家军并不熟悉难以驾驭,那么必然会优先挤在援军的小船之上,那么航行速度一定是不快的。 俞家军固守半月倭寇伤亡五千人余人,今日被对方突围夹击又伤亡了四五千人,现在徐海手下的倭寇敌兵依旧有两万人之众! 虽然现在俞家军势盛而徐海的倭兵力颓,但一旦俞家军登上船只,那么他们死里逃生后必然会放松心气,且他们大多都负伤在身也是不争的事实。 届时明军不过四千五百人上下且有众多伤兵,徐海只要重新组织起倭寇贼兵的建制再次发起追击,凭借着兵士人多和战船之快,依然掌握着巨大的优势,有望将明军歼灭! 徐海一声断喝,随即一连打出数掌将十几名四处乱窜逃跑的倭寇立时打死震慑一应手下,随即高声道:“不要乱不要慌!俞家军虽然突围,但他们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为首众人也是各个负伤。我军人数依然是其四五倍多,只要一鼓作气继续追击依然可以将其剿杀!” 既然佛爷已经发话,慌乱逃窜之人的下场也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倭寇众兵也不敢有误,藏点红和夜西愁赶忙率领冷阴流一应帮众火速整顿收拢全军,本就是一群肆意之众也不去在意什么建制规矩,聚在一起形成部队朝着对方进攻便是。 徐海号令全军迅速也冲到了山下浅滩登船追击。 果然不出徐海所料,明军之众大多都是匆忙间乘坐了小舟,因为人数不多加之也不熟悉倭船操作,是以绝大多数徐海的船只也都被留了下来,时间紧迫也无法放火销货,依然不影响徐海率军追击。 双方先后均离开了鏖兵之岛,俞家军在前撤退,倭寇追击不停。 而此时明军的火炮已经全部耗尽,但徐海的战船上现在却还有些寡铳大炮! 徐海后来调集的战船铳炮先前打击过岛上的滩头阵地,虽然扑了个空但是并没有耗尽,攻山之时没有用上,但现在确实排上了大用场! 俞家军的船只本来就因为人数载多而行驶缓慢,一旦进入到倭寇的大炮射程范围之内那是十分危险的。 果不其然,倭寇战船很快就追了上来,俞家军的小舟没有多久就陷入到了敌军大炮的射程范围之内,徐海一声令下炮火齐鸣! 虽然倭寇所用只是寡铳大炮,但是其威力也不是人体肉身能所匹敌抗住的。 一时间海上被炮火击打得浪涛呼啸,一发炮弹射来即便没有命中目标,所激起的海浪波动也是让小船颠簸不止十分凶险,只是万幸俞家军的小舟在海上较不容易命中目标。 眼见得倭寇穷追不舍炮火凶险,俞大猷当即决定自己留下断后挡住倭寇,众兄弟们赶紧撤退! 俞长生、沈炼、秋叶丹、陈璘等人正在争执都要留下断后,却在这时陆流突然指向远处高声道:“看那边!有船来了!” 众人朝着陆流所指方向一看,只见海平线上果然有战船的影子,一眼望去竟是万帆云集、旌旗飘扬,许多船上还有“胡”字绣样,那主船战舰上一面大明金龙红白日月大纛迎风招展更显得威昂豪意! 徐海此时也看到了这些战船大军,急忙拿出敬之式望远镜查看,却看那些战船不仅数量众多,其排布兵阵也是暗藏玄机,主舰战船有八门阵列,中间小舟往来呼应彼此配合,远远望去好像一副海上的八阵图。 徐海惊怒道:“奇门八卦阵!徐渭也来了!” 两天前,自俞长生等人从浙兵大营离开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赵文华本以为虽然无法将援兵前去的消息透露出去,但他总算将浙兵大军留了下来,任他们几个人前去驰援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但此时赵文华看着眼前的人却心中充满了忧虑。 谭纶笑着对那人道:“军师一直在都堂大人身边臂助忙着别的事,不想竟然来到军营了。” 徐渭面若冰霜冷如寒玉,一身白衣飘逸决然,即便身在军营之众也掩盖不去他的无双英俊和洒脱飞扬。 徐渭朝谭纶点了点头道:“谭大人,赵监军。都堂大人前不久听说俞总兵最近正在战前用兵,可是十多日过去却没有收到任何军情奏报,胡都堂十分担心,特遣在下前来军前询问,顺便做以臂助。”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五) 赵文华闻言心中不由得揪了起来,他深知这徐渭虽然没有任何官职在身,只是浙直总督胡宗宪的幕僚军师,但其人堪是再世诸葛、足智多谋,在军前曾多次出谋划策、排兵布阵力挽狂澜,并且还武功绝伦与俞大猷堪为伯仲。 此人在这个节骨眼来了恐怕绝不是其所说的询问军情这么简单,赵文华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搪塞徐渭。况且谭纶在此,想要将事情隐瞒也是不可能的。 既然遮掩不过又力不能敌,赵文华便决定拿出自己官场上那一套的看家本领。 赵文华道:“徐军师大驾光临,真的是有失远迎。最近俞总兵确实是有战事用兵,本来嘛东南各省一应的军政要务都应该一一及时向胡都堂呈报禀明。 但是内阁前不久下有明文,让都堂大人最近专心内政要务,暂时不要参与前线的军务事宜。本官也是很想很想和都堂大人呈报军情的,可是奈何朝廷有令本官也没有办法。 若是本官逾矩办事,自己受罚问责那都是不打紧的小事。可若是万一连累到了胡都堂!被那些御史言官或别有用心之人抓住把柄,小题大做、大做文章,让都堂大人为难降罪,那本官可是罪过大了! 胡都堂到底是我大明的肱股重臣,臣身系江南安危重任,一人顶着我大明的半壁河山,时时刻刻都想着大局,还派军师您亲自来前线助力。良臣如此国家之幸,那本官就更不能陷都堂大人于不忠之地了!” 徐渭轻轻笑了笑,脸上依然冷若寒冰道:“赵大人真是能臣呀,事事考虑得如此周到,不过是询问一下前方战局轻视,居然就能到了不忠的地步。” 赵文华道:“本官不是那个意思…” 徐渭冷冷道:“朝廷只是让胡都堂暂时不要插手军务,可没说过让胡都堂不闻不问。请问赵大人,若是东南倭寇肆虐我军吃了败仗,朝廷是问责管理一应军政内务的浙直总督,还是你这个巡查御史监军?” 赵文华被问得一时语塞不好搭话,徐渭继续质问道:“运河堵塞军粮不通,这么大的事不仅关乎军中,同样也关乎民生,关乎东南几省的亿万百姓的安全。 可消息已经传来了七八天,胡都堂那里却始终没有收到正式的公函,若不是徐渭有些眼力,发现了最近的买卖市场上有所异常,因而知晓了运河堵塞。都堂大人可能现在还不知晓此事,消息究竟被谁截了下来?” 赵文华连连道:“这确实是本官疏忽,只以为此事关乎军事,一时没想到那么多…” 徐渭道:“赵大人一天两天想不到,七天八天还想不到吗,这官当得倒是心大啊。那最近监军大人突然住在军中,下令不让浙军兵马一人出营又是在忙什么?浙江总兵俞大猷节制前线部队,可一整个俞家军突然消失十多天没有任何军情回复,赵大人却又在干些什么!?” 赵文华被徐渭问得连连哑口,谭纶赶忙趁机对徐渭说出了现在俞家军被围的实情,却见徐渭表现得十分平静并没有什么惊讶之色。 原来早在事前,俞大猷也曾经给胡宗宪写过一封信,信中写到了他计划派兵奇袭徐海藏身老巢的军事计划。 而此信胡宗宪自然也交给了徐渭所看,徐渭看过信后沉吟片刻,随即便看出了俞大猷的真实意图!徐渭也知道内阁下给俞大猷两月之内破敌的旨意,徐渭断定俞大猷真正的作战计划并非是奇袭,而是要引出倭寇主力,对其进行中心开花内外合围的计策。 而俞大猷之所以在给胡宗宪的信中不写明,一是担心胡宗宪身边可能会有汪直或徐海的奸细; 二是如果此信半路被劫,还可以借机把消息传递给徐海,增加自己出兵奇袭的可信度; 三是俞大猷相信以徐渭的智计,一定能够看破他的真实意图,一旦自己的计划受阻出现什么差池,徐渭也一定会想办法赶来营救! 徐渭虽然多年来一直对俞大猷十分冷淡,但是他心中还是非常欣赏俞大猷的,两人彼此之间也是惺惺相惜。 徐渭识破俞大猷的用心之后一直也都关注着此事,但是在胡宗宪这里左等右等都没有军情奏报,再加上徐渭从近来东南市场的变化看出了端倪从而得知了运河堵塞军粮无法运送的事情,他料定赵文华必然会借机从中作梗,是以马上前来援助。 听完详情之后,徐渭厉声道:“赵大人,浙江总兵本人现在身陷险境被倭寇包围,你作为巡查监军却坐视不管见死不救。现在剿倭是国家的第一要务,而负责此事总揽浙兵剿倭军的俞大猷要是有个差池,你觉得自己就能高枕无忧吗?” 赵文华对这一点早有准备,他理由充分又有严嵩和严世蕃所庇护,便也肃然道:“本官自然知道俞总兵的干系重大,但现在我军中无粮,若是十万大军贸然出兵一旦有什么差池,整个浙江整个江南就全完了。 如今两权相害本官也只能顾全大局取其轻者了!即便日后被朝廷问责也无怨无悔!也算是为大明尽忠了!” 赵文华这番陈词滥调谭纶已经都快听出茧子了,但是其所说的又确实是有理有据自己也是无可奈何,这徐渭军师虽然在军中德高望重,但是毕竟不是官身只是一个布衣幕僚,若是赵文华咬死不松口,他一介白身又怎么能调得动浙兵大军呢。 却见徐渭不慌不忙道:“不过就只是一二军需粮草而已又有何难,徐渭已经借到了粮草,即可就能出兵。” 他这话一出立时就惊到了谭纶和赵文华,朝廷的军粮从水路改走陆路要大费周折,等其押运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他徐渭即便武功才华都是当时一极,却也不可能凭空把粮食变出来啊! 赵文华忙问道:“借到了军需粮草?却是从哪里来的?!”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六) 徐渭淡淡道:“既然军粮一时等待筹措不到,那便找商会粮行和江南富商那里暂时借贷支应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我已经以胡都堂的名义去向他们调粮借贷,粮草现在就在押运途中随后便到,朝廷的军需粮饷既然已经在路上了,虽然慢了些但并不是不会到,是以也不怕日后会还不起。 商人粮行的地位身份不高,但是此举可是为国家抗倭用兵贡心献力、光宗耀祖的大好机会,富户商人们各个都同意借贷且不收取任何利息。 凡是愿意给我军借贷粮饷的,胡都堂都会以浙直总督的名义为他们送上‘义商忠民’的牌匾。而拒不借贷且聚合闹事的抗议者,当即以囤货居奇问罪!” 徐渭一语点醒谭纶,他这些日子以来始终在想如何对付赵文华,却没有想到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也没有想到其实都是粮草只要换个思路一时拆兑困境就可迎刃而解。 徐渭这一下当真攻到了赵文华的软肋,一直以来他能够阻止浙军出兵的理由就是军中粮草供应不济,可一旦此问题能得以解决,即便他是监军,他也就再没有立场阻止大军开拔。 赵文华一下顿时浑身冷汗直流,他慌忙道:“甚好…甚好,难怪人家都说徐军师神机妙算,不愧是白凤凰。” 谭纶喜道:“监军大人、徐军师,既然军粮问题已经得以解决,那么事不宜迟,我即可点兵出发!” 赵文华拦阻道:“慢着!本官细细想来此事还是不妥,军师虽然智计无双但毕竟不是官身,您自己一人前来指挥调度又和那些富商私下达成协议未免太草率了,此事朝廷未必能认。 况且内阁已经明令胡都堂不可参与军务,您代表他来一样是抗旨了。负责节制指挥浙军的是俞总兵,谭纶大人即便有虎符印信在手但未经朝廷许可调动大军,本监军还是觉得不可!” 徐渭和谭纶且听赵文华这话的道理已经是说得非常勉强站不住脚了,看来他是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阻止出兵,但是又不愿就此妥协让步,是以就是强行以监军身份想要拦阻浙军驰援。 赵文华官职与谭纶同级,他又有朝廷钦派监军的身份确实是可以压谭纶一头,徐渭也没有任何的军职官身,只要胡宗宪本人不在,赵文华决定咬着牙硬着头皮拖住大军,不然无法与严嵩严世蕃交代。 徐渭冷眼看了看赵文华,眼见此人已经开始卸下伪装选择硬碰硬,便也亮出杀手锏道:“都堂大人您都听到了,如今我明军的弟兄们情势危机,粮草问题也已经解决,但赵监军依然不许出兵,如此贻误战机,当请王命旗牌诛杀。” 徐渭说罢侧开身子,军帐外面又进来一人,却见那人竟然是浙直总督胡宗宪。 赵文华大惊失色,他万没想到胡宗宪居然会亲自到此。 徐渭一早料到赵文华不会轻易松口,便请胡宗宪微服与自己同往,如果赵文华同意出兵,那么此事就由徐渭牵头,胡宗宪也不必出面不会落人口实话柄。 但若是赵文华就是咬死不许出兵,那么事关重大、剿倭大局为重,胡宗宪不得以也要露面现身亲自调兵了。 一听徐渭说要请出王命旗牌将自己先斩后奏,赵文华虽然也有这个权利,但其毕竟不可与封疆大吏节制东南数省的胡宗宪相提并论,他慌忙道:“都堂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胡宗宪正色道:“监军大人,剿倭是我大明的头等大事,我身为浙直总督怎能不亲临军前。 我知道赵大人为人一向顾全大局稳妥为上,但现在军师已经筹措借贷来了粮草,我军并无后顾之忧。此事兹事体大,我必须要亲自指挥用兵。 内阁那里我自然会八百里加急给一个交代,胡宗宪一人之荣辱得失比之剿倭大事微不足道。” 赵文华无可奈何,最后只能动之以情道:“都堂大人,汝贞(胡宗宪的字)!暂时让您不要参与军务,那可是阁老和小阁老的意思啊。” 胡宗宪道:“阁老和小阁老都是我大明的栋梁之臣,他们又岂会不知道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他们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大明好,我做的事也是为阁老和小阁老负责。 至于其他的,赵大人就不用费心了。朝廷要罢官,罢的是我的官。内阁要降罪,降的也是我的罪,监军已经尽到了责任尽管可以高枕无忧。” 随即胡宗宪也不再去管赵文华作何反应,胡宗宪不再看他,转身问徐渭道:“文长(徐渭的字),你所借贷的粮草现在调集如何?” 徐渭道:“粮草来源四面八方远近不同都各自还在路上,若等其全部汇集大可不必反而贻误战机。 兵无常势,我们不必遵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惯例,令全军兄弟随身携带三日干粮即可,然后马上出兵。粮草可徐徐送达缓慢供应。” 胡宗宪点了点头随即对谭纶道:“谭大人,你即刻代我为军下令,按照军师所言,大军星夜出发火速驰援俞总兵!” 谭纶得令之后,三人便马上离开了大帐,只留下了赵文华一人,赵文华不懂,胡宗宪明明是严阁老的人,却为什么不听严嵩的话,非要去救俞大猷,又非要如此倾力剿倭。 赵文华不由得想起严世蕃跟自己所说的话:“唯有养寇不断,方能持兵自重。”这道理胡宗宪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想懂呢。 搔首问天天不语,翻然长啸下晴空。 此时徐海面对浙兵抗倭军的大军威压,旌旗蔽空云帆展动,他深知自己手下的这两万人是决计不可能与之抗衡匹敌的。 一旦全军继续向前进入了徐渭所部的海上奇门八卦阵中,只怕会全军覆没无人逃脱。 徐海当即下令,全军调转船头分散逃窜化整为零,将船上所有的重物全部都抛入海中!如果有大船不及掉头的,就直接舍弃船只改乘小舟!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七) 倭寇平时除了集体行动很少会大批聚集,从来都是遁隐市间,等待首领的暗号命令再行汇聚,不同于正规军有固定的驻扎所在是以很难一网打尽。 在得到徐海的命令后,倭寇全体当即调转船头,纷纷驾船向四面八方各自逃去! 眼见敌军作鸟兽散四下逃离,胡宗宪连忙派兵追击,俞家军的小舟也反过来对倭寇进行了反攻。 如今敌我人数多寡突然逆转形式大变,明军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开始扫荡战局,倭寇再没有一艘战船敢停留接战。 但是如今战场毕竟是在海上本就不易追赶,倭寇也是向四面八方各个方向逃遁,其中还有许多倭船船只直接驶向了远海,朝着外邦地界的方向而去。 因此明军虽然追击许久但依然无法将倭寇主力全歼,只有一些慌不择路、船只不好、动作较慢的贼兵被明军追上消灭,其数量也大约只有两三千之众,倭首徐海、藏点红、夜西愁和大部分的倭寇主力依然是逃之夭夭及时撤出了。 但胡宗宪和徐渭所率大军的及时赶到也是非常关键的,不仅帮俞家军的兄弟们彻底脱险,并且还可以重新返回到岛上,回收俞家军的主要战船和佛郎机大炮,这些战备军资可是极其重要的,虽然损失了一些,但是其精华基本盘尚在,凭借这些战船大炮依然可以慢慢恢复俞家军的建制强度。 如此这舟山一岛战役总算是告一段落,虽然没有像俞大猷最初所计划预想的一样实现里外合围全歼倭寇主力,但这一战依然歼灭倭寇贼兵一万有余,虽然其主力近两万部队犹在,但也是重创了徐海所部势力的元气。 此一役明军中最精锐的俞家军也损失不小,四千兄弟仅剩下不足两千五百人,伤亡几近至半,战船大炮等战略军资损失三成以上。 这些都是俞大猷的直属私军,一人一炮都是他的心血,这么多将士因为自己的策略而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依然令俞大猷和兄弟们心为之伤。 但从整个明军浙兵的全体建制来看,这些损失牺牲,对比所剿灭的倭寇数量来说已经是付出了较小的代价了,这也是近些日子以来明军难得的一场大胜仗,因此在此战结束之后,胡宗宪依然为将士们准备了大宴庆功。 宴席之间大家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全体浙军自然高兴畅饮,为首的俞家军的兄弟们更是大饮特饮,所有人都言笑晏晏地在庆祝,唯有赵文华一人冷冷清清无人问津,除了胡宗宪、俞大猷和谭纶各自敬了他一杯,再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席间俞大猷赋诗一首道:“队火光摇河汉影,歌声气压虬龙宫。夕阳景里归篷近,背水阵奇战士功!”众人闻诗都连番叫好喝彩。 徐渭听了听俞大猷这诗浅浅笑了笑,虽然脸上还是冷冰冰的没有表情,却还是说道:“欲写心中无限事,不论工拙不论多。对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来说,诗写得倒也还算可以了。” 俞大猷听到徐渭居然会主动吟诵他写的诗文还出言夸赞,不由得高声大笑爽朗道:“能得天下第一才子青藤白凤一语夸赞,更胜得旁人百倍,我等再敬军师一杯!”俞家军的弟兄们也纷纷举杯欢笑敬酒! 而整个席间最激动兴奋的莫过于俞长生、沈炼和戚继光! 此一役他三人被俞家军全体将士共同推举为并列首功!俞大猷带领众将士兄弟们一起为他三人行礼敬酒! 俞长生在蒙古草原已经开始习得饮酒,此时他被众人簇拥喝彩更是开怀畅饮,终于当了一次大英雄他此时已经兴奋激动到了极点。 沈炼一再在心中叮嘱自己要成熟稳住不要得意失仪,但脸上却是根本止不住盖不掉的笑意爽朗。 他多年深处锦衣的权势旋涡之中,平时见得都是官场上的那一套尔虞我诈,别人见了他碍于其身份也皆是小心提防或暗中算计,沈炼看到的一定是虚伪的假意嘴脸,哪有人与他这么真诚的欢宴。 秋叶丹在一旁对陆流道:“你看沈小子,平时一副少年老成面无表情,现在乐得跟什么似的,我看他就应该留在军中才对。” 陆流看着从来没这么高兴过的沈炼,不由得情不自禁留下眼泪为他高兴,她对秋叶丹道:“这才是大哥真正的样子,他本来就和师父不像。” 戚继光也是喜笑颜开乐得不停,他仿佛天生就能和这些将士们打成一片,虽然他以前也曾接触过军务,但是带兵打仗得胜而归受到如此礼遇他却是头一回,这样激动兴奋的感觉令戚继光觉得这注定是属于他的战场,他生来就是要到军中的! 俞大猷同样兴奋到了极点,不停地与众人高声道此次率军救援、勇冠三军的少侠正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 连胡宗宪都亲自起身向几人敬酒道:“沈大人、陆大人、戚佥事、秋姑娘、俞少侠,此次全赖各位力排众难勇战军前,别的多余的客套话胡某也不多言。这一杯胡宗宪一来是敬谢诸位,二来是想要正式邀请俞少侠来到我军中,共图剿倭大计!” 胡宗宪这一番话讲得俞长生热泪盈眶,这时俞大猷、谭纶、陈璘、刘显、邓城、汤克宽等一众将领,甚至徐渭也站起了身向俞长生等人举起了酒杯。 俞长生再不能忍热泪涌目,他举起酒杯对朗声众人道:“承蒙各位前辈身居高位却能对我这籍籍无名的小辈如此礼遇,俞长生实在受宠若惊,倘若将帅垂青众位兄弟不弃,俞长生愿意留在军前与各位一起为国为民平乱锄奸!” 全军众人闻言高声喝彩其音震耳欲聋,随即一起一饮而尽! 这时秋叶丹站起来高声对俞大猷道:“你这人就是马虎,今天这日子可是不同寻常!当着这么多将帅兄弟们的面,这迟了八年的拜师礼,今天可应该补上了!” 《山河长生》新春特别篇 秋叶丹喝道:“歪了歪了!往左!往左!你小子眼睛让屁股给坐住了!” 俞长生朝着沈炼小声嘟囔道:“明明是她刚才说把对联向右贴一点,现在却倒来骂我……” 沈炼做了一个苦笑的表情道:“那能怎么办,她的话谁敢不听啊,你没看到俞大侠在自己的总兵府里都得亲自去搬酒坛,还不是秋姐姐使唤的。 咱俩总比戚继光强,秋姐姐要他一个人把整个总兵府扫一遍,他还乐得跟什么似的。” 俞长生谈了口气道:“唉还是流儿好呀,虽然也得干活,但是至少不用挨骂。” 秋叶丹道:“两个小子嘟嘟囔囔干什么呢!浆糊都快要干了!流儿的饭马上都要做好了!大过年的可别让姑奶奶动手!” 俞长生和沈炼哪里敢怠慢,赶紧在秋叶丹的指挥下一左一右将对联贴好。 秋叶丹终于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不错!这回终于好了,多亏了我才能这么快贴了这么多对联。” 俞长生嘟囔道:“姐姐,这总兵府上下几十副春联不都是我和大哥贴的…” 秋叶丹笑着却不理会他两人,她嘴里念叨正厅前这幅春联道:“朝雨染成新涨绿,春烟澹尽远山青。这徐渭!大过年的也不写点什么喜庆好懂的句子,还整的这么诗情画意的!” 这时她背后徐渭冷冷道:“若嫌我写的不好,你可以自己写。” 秋叶丹也没想到徐渭正好就在她后面,便道:“写就写谁怕谁,等我好好学一学,明年这春联我亲自写!” 俞长生坏笑着对沈炼小声道:“若是让她来写,只怕会写成过完龙年是蛇年,过完蛇年是马年了。” 沈炼也小声道:“那横批必然是,今年过完等明年。” 他两人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这话却是让秋叶丹听到了,走上前朝着两人脑袋一人给了一下。 这时戚继光气喘吁吁地拿着扫帚跑了过来道:“我都扫完了!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俞大猷也走了过来,他一人双手托了八个大酒坛,说道:“辛苦各位了,今天除夕我们一起守岁痛饮!” 陆流也笑吟吟走了出来道:“你们可真会赶巧,年夜饭我刚做好,大家赶紧就入席吧。” 说罢俞大猷、俞长生、秋叶丹、徐渭、沈炼、陆流和戚继光一起入席。 俞大猷带头举杯道:“新年快乐!” 随即众人开始新年欢宴。俞大猷越喝越是豪意,越喝越是兴奋,秋叶丹与他一样,两人兴致高了又是划拳,又是角力掰腕。 俞长生和陆流都喝的半醉,在两人身边各自不停地欢呼加油! 沈炼不善饮酒却又不甘落后,他此时已经双联飞红半梦半醒,却还挣扎着想跟上众人的节奏。 戚继光却是早已经被俞大猷和秋叶丹喝得呕吐了两次,现在早已经摊在座位上。 徐渭跟个没事人一样,自斟自饮酒量不知深浅,看着众人热闹,嘴角也不禁翘起露出一丝笑意。 就这样一片祥和温馨惬意,知己团聚及到子时! 众人一起笑着举杯皆道:“蛇年大吉!” 第二十七章 勇冠三军威名扬(十八) 俞长生一下未曾反应过来秋叶丹是什么意思,俞大猷连道:“对对对!此话所言极是,一有因一得果,皆是缘分;看我相看人相,全是造化。 能得相遇经历生生死死是缘分天定,而如今历经磨难重逢欢聚可生生造化,今日军中兄弟和好友俱在,又有胡都堂和徐军师,俞大猷请诸位见证,正式收俞长生为我弟子。” 俞长生闻言一下倒是懵了,陆流连连冲他使眼色,秋叶丹则是上来踹了他一脚道:“这笨小子,还不赶紧跟师父磕头行礼!” 俞长生忍住眼中热泪,忙到俞大猷面前跪下,三叩九拜五体投地郑重行拜师之礼。 俞大猷大笑着将长生扶起,双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道:“好小子!好小子!本门终于后继有人了。” 秋叶丹又笑着道:“你如今也是做人家师父的人了,这小子可是恭行了大礼,你总不能双手空空什么表示都没有吧。” 俞大猷笑道:“谁说我是空手了,这礼物八年前我可就想好了,现在正是送给他的时候。” 说罢俞大猷自身边将恩师李良钦当年送给自己的铁棒拿了起来。 这“夺帅”铸成多年但如今依然崭亮若新,通体乌色好似黑玉隐隐通透,通体雕盘的暗金猛虎威严闪烁,拔出棍橇,内中的荆楚长剑更是锋刃如光,任凭旁器如何攻伤都未能留下损迹。 俞大猷将夺帅在手里掂了掂,随即举到俞长生面前笑着说道:“从今天起,夺帅就是你的了!” 时隔八年,俞长生又一次握到夺帅,他双手不禁有些颤抖,浑身激动地战栗不止,他心中暗自发誓,这一次任谁也不能从他手里把夺帅抢去! 俞长生双手承接神兵,叩谢俞大猷道:“多谢师父!” 俞大猷先是一笑,然后又摇了摇头笑道:“还是继续叫先生,我就喜欢这称呼,如此听着才配得上我这诗人的身份!” 众人听俞大猷打趣玩笑又是一齐大笑哄闹,庆功盛宴更是到达了高潮! 欢宴之后第二日,俞长生直睡到日上三竿,他一觉醒来先回了回神,凭借其高深内力听到了校场中士兵的操练之声,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所经历的一切都并非是南柯一梦,都是自己真真切切的经历,他终于找到了俞大猷。 回想起自己在草原的这些年俞长生反倒感觉是那么的不真实,像是大梦一场一般,在那里他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只有俺答给他随身带着的匕首和金子是最好的证明。 俞长生不禁从腰间拿出那柄匕首端详神思,也不知道此生还会不会回到草原,会不会再见到孛儿只斤·俺答了,想到这里长生也有了一丝伤感。 突然,俞长生想到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他自见到俞大猷之后,先是忙于突围作战,而后在庆功宴上也只是讲了讲当年发生的事情,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又远赴鞑靼的,而在极世山庄的事情却没和俞大猷细说。 他现在需要尽快将沈如淮送给他的《山河图》交给俞大猷! 想到此间俞长生赶紧起身,确认好《山河图》完好放在怀中后就赶忙去找俞大猷。 俞大猷此时正在军府和胡宗宪、赵文华等人总结统计商讨此次的作战情况和写给朝廷的奏疏。 军中将士看到俞长生来都十分热情带领他前去大堂,但听得俞大猷此时正在繁忙公事,俞长生便在堂外等待。 俞长生格物诀内力太高,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依然能隐约听到内堂中的只言片语,虽然听大不清内容,却是能分辨得出来内中人虽然言语客气但意见不合。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赵文华走了出来,虽不知他争论的如何倒还是保持着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赵文华见到俞长生后道:“俞少侠好啊,此处乃是我明军中枢所在,即便你是总兵大人的爱徒,但是身无任何军职,擅自来此重地也是不合规矩的。你虽是武林中人,但在这里一些江湖上的习气还是收敛一些的为好。” 俞长生确实怕自己的行为哪里不对给俞大猷带来麻烦,虽先前和赵文华有所不睦冲突,但俞长生还是点了点头,向赵文华行礼。 不多时胡宗宪和俞大猷等人也陆续走了出来,眼见俞长生到此,胡宗宪也十分友好,他对俞长生言明此次上奏朝廷的表文会将他的功劳也一并写进去。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给予他正式的武职,现阶段就请俞长生暂时在胡宗宪幕府中担任幕僚参将。 此职位虽然不是军中的正式武职,不属于朝廷认定给予的官方官职,但是胡宗宪的幕僚在明军中的地位一向是举足若轻的。 徐渭军师在军中的威望之高自不用多说,而他也一直只是胡宗宪的幕府军师,并没有领受朝廷任何的官职。 俞长生连连谢过胡宗宪,随即向俞大猷使了个眼色,俞大猷心领神会,随即与众同僚又简单讲了几句,便带着俞长生两个人独自离开了。 俞大猷见俞长生表情凝重,确认四下无人后笑了笑道:“臭小子神神叨叨的怎么了,不会是着急让我教你武功怕别人偷学旁听吧。” 俞长生小声对俞大猷道:“先生,我有东西要送给你,是真正的《山河图》!” 俞大猷闻言大吃一惊,忙问及俞长生到底是怎么回事,俞长生一边取出山河图一边简单对俞大猷言明此图是在极世山庄所得。 俞大猷按住俞长生的手,随即道:“这里不安全,先跟我回总兵府,然后将徐渭军师请来一起。” 俞长生说自己所有山河图之事已经是江湖传开的秘密,只是消息暂未传到军中,而且能得到此图也是沈炼、秋叶丹和陆流一起助力所为,如果要请徐渭破解此图中玄机,应该叫他们三人一起,俞大猷也点头同意。 说罢后,两人即可返回总兵府,请来了徐渭和秋叶丹,沈炼正在对接公务,听到俞长生在找自己的消息之后知道一定有事,便赶紧结束带着陆流一并前来。 如此六人团聚一起,俞长生和沈炼等人向俞大猷和徐渭细细讲明了极世山庄的经历和山河图的所来后,俞长生拿出了山河图,缓缓在众人面前展开。 徐渭只看了一眼又突然冷冷道:“你费劲周折却又上了人家的当了。”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一) 众人听闻徐渭此言一下全都愣住了,俞大猷赶忙上前去细看那副《山河图》。 却看这副山河图与八年前自己从少林藏经阁中所取出来的那一份堪堪是一模一样,无论是画作内容还是样式,以及那松枝之中暗暗拼成隐藏的“夀”字,这一份都与当年被汪直所毁掉的那份《山河图》看起来一般无二。 俞大猷皱眉道:“军师当年就一眼断定我所带来的山河图是假的,而这一份山河图与那一份看起来如出一辙,故而就认定这份图也是假的吗?” 沈炼对徐渭道:“大哥,此图可是我们从极世山庄极世楼顶层所找到的,乃是沈枫醉亲自珍藏,还布下了四十八尊八道甲神俑镇守保卫,沈如棱为了得到此图更是煞费苦心不惜弑父行凶,怎么可能会是假的呢?” 陆流思索道:“自从我们找到此图之后只经手过三个人,沈如棱、长生哥哥和沈如淮,难道是沈如淮拿到山河图后将此图掉了包? 他悄悄留下真图,再故意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交给长生哥哥一份假图!如此一来既可以保证极世山庄高枕无忧,让所有人都冲着长生哥哥而去,又可以让真的山河图宝藏依然掌握在了他的手上。” 秋叶丹一拍手道:“流儿这话有道理!难怪沈如淮那小子会想都不想就将这天下第一至宝轻易拱手送人,肯定是他当时暗中将真图掉包偷梁换柱!” 俞长生却摇了摇头道:“若是提前有所准备,沈如淮确实能有这番智计和心思,但是以当时的情况他应该没这个本事和手段。 且不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打开看过《山河图》的内容,更不可能未卜先知预料到当日山庄里一系列的重大变故,单是以他的武功身手,就不可能当着天下群雄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天换日以假乱真。 当时他就在我面前,四周更是围满了大哥和王艮先生、钟元鼎真人等高手,他绝对没这个本事做到将《山河图》悄无声息掉包而无人察觉。 徐军师,到底是哪里让您认为这份山河图是假的呢?还是因为这图中的奇门八卦互斥混乱的乱象吗?” 徐渭冷冷道:“你们一个个把事情想的太过复杂了,看你们平时也都算心思缜密能想大者,可现在这么明显的小破绽摆在眼前,居然却没有一个人发现识破。 此图太过于新了!” 众人自看到山河图后,一门心思都扑在了此图的画作内容上,总想着这丹青笔墨和线条勾绘中到底隐藏了什么玄机,却根本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幅《山河图》材质十分的新。 不管是当年俞大猷所找到的《山河图》,还是现在俞长生的这一幅,两者的材质都是一样的皮布,画作之上用一层蜡密封着,但是这一幅却明显要新的多,完全没有发黄和破旧,看起来从做好到现在也就是一年不到的时间而已。 徐渭这话一出便如一盆冷水浇在了俞长生等人的头上,山河图的来历虽然江湖上众说纷纭,但是俞大猷自孙燧给李良钦的信中得知,此图所成时间必然是正德年间,乃是明武宗朱厚照和宁王朱宸濠两个人的秘密宝藏。 自正德皇帝朱厚照意外落水久病不治去世之后,其堂弟嘉靖皇帝朱厚熜登基已经许多年了,不论这《山河图》到底是正德几年朱厚照所绘制的,那这份宝图留藏至今也必然是破烂老旧不堪,怎么可能是这么新的样子,确实是一眼就可识破玄机。 众人顿时便泄了气,俞长生更是失望,他本以为可以送给俞大猷一份大礼。 这时陆流顿了顿道:“自我们找到这份《山河图》以来,一直都处于危机重重之中,几经波折生死难料,确实没有时间和心思冷静下来好好想一想关于山河图的事情,是以这么明显的破绽我们几人都没有看出来。 但是沈枫醉收藏这份《山河图》想来可不是一朝一夕了,即便他刚得到此图的时候因为太过兴奋可能没有注意到,但是时间一旦长了,这么明显的问题他应该不可能会注意不到。 师兄说沈枫醉身为极世山庄庄主,其人最了不起的就是一对慧眼,凭他的见识会把这么一份明显为假的《山河图》珍藏在整个极世山庄最重要的地方吗?” 秋叶丹道:“有没有可能是沈枫醉在得到《山河图》的原图之后,发现那图已经太过于老旧破损了,他便又临摹制作了一份一模一样的珍藏了起来。 反正《山河图》无论是原图还是仿品,只要内容完全相同,宝藏就在那里又不可能长腿跑了,照画一个也不影响!” 徐渭道:“你所说的倒也有一定的可能,但是如此一来的话,那《山河图》的原图应该和新图放在了一起才对。 临摹藏有秘密玄机的画作,本就极其容易丢失其中精髓从而无法寻觅宝藏,是以原图绝对不可能销毁。 而若两份图分开存放,那宝图遗失的风险也就增多了一倍,沈枫醉既然用八道甲神俑镇守足见其重视程度,因此也就更不太可能会分开珍藏。你们在找到这份山河图的同时可还有发现别的什么吗?” 俞长生、沈炼、陆流和秋叶丹四人又仔细想了想当日情形,大家都确定那盒子只有一道夹层伪装,整个极世楼顶楼肯定再没有别的什么遗漏了。 徐渭道:“即便抛开此图的新旧破绽不说,这画作的内容一样是乱作无解,我并不认为这里面隐藏了什么玄机。” 俞大猷自言自语道:“两幅山河图,都藏有一个夀字,绝对不是巧合,即便有人造假又如何会造的一模一样。虽然无法解开其中玄机,但是汪直和沈枫醉就是能各自断定两份图分别是真的,他们又是有什么依据呢?” 徐渭眼光一闪道:“一模一样…不对,这两幅图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二) 众人闻言忙问徐渭道:“什么差别?!” 徐渭盯着《山河图》,随即又闭上眼好像在回忆什么,缓缓道:“这两幅图乍看起来虽一模一样如出一辙,但一些细节还是不同。 看这里,此处的山羊野马,若以《周易》论,马为乾羊为兑,上兑下乾是为一个泽天夬卦;若以地支午马未羊论,乃是上离下坤是个晋卦。 我隐约记得当年那一份山河图,马数为四、羊数为五,无论从哪个角度何种体系来看,都不符合乾卦、离卦为单,坤卦、兑卦为双的太乙六壬之本,是以印象比较深一些。 而这一副马数为五、羊数为六,单双之数倒是和卦象对上了,但是这些羊马依然不遵照卦象对应的方向和谐而画,还是泾渭分明中间隔了块坤地,这其中的破裂之相本质上并没有任何改变。” 秋叶丹对于奇门八卦之术也颇有了解,她深知徐渭所说乃是道法根本,问道:“依你之见,也就是说这一幅图和当年那一幅图只是细节上有所不同,但其实质还是同一副?” 徐渭皱着眉道:“以八卦易经论这一幅山河图确实和当年那一副同样是乱象无解。 你们看这幅《山河图》同样山水彼此不调,山断水分背水望西,依然是大灾之地,画中阴阳相冲背道而驰,我可以笃定这画中即便藏有什么玄机,也绝对没有暗含八卦原理。” 俞大猷也点点头道:“若天下间最擅长奇门遁甲五行八卦的军师都认为这《山河图》中没有暗藏太乙奥秘,那我想从一开始我们的思路就错了,我们强行在本没有玄机的问题里无中生有,只会越来越陷入迷途。 也许宁王所说《山河图》的所谓奇门秘密一开始就是谎言,是孙燧大人被他骗了,这才让我们在没有答案的谜题里挣扎了这么久。 当年我也曾细细想过,那幅图就是散漫,这一幅也是同样的风格,毫无留白没有重心,内容之多密密麻麻,但各种事物之间依然是泾渭分明,彼此绝不相交重叠,毫无遮挡和画作透视,这根本就是不懂得做画的基本原理。 作画者完全就是把一张纸划分成好多个大小不同的格子区域,再把不同的内容按照各自的区域,像是填空格一样画了进去,一个区域之内绝没有第二种事物,云就是云、鸟就是鸟,这太奇怪了。” 沈炼道:“有没有可能《山河图》本身就是一个谎言,是别有用心之人故意挑起的谣诼,目的就是要让人们趋之若鹜自相残杀。” 秋叶丹道:“有道理!连徐渭都说这幅图是乱作,沈小子这话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陆流道:“可若是真有人故弄玄虚,那就是当年的宁王了。他不是造反失败早就死了好多年了,那这幅新的山河图又作何解释。 而且两幅图风格如此一致只有细节上略微的不同这也太匪夷所思,必然是有所传承的。况且若是真的乱作谎言,这松枝中暗藏的‘夀’字隐喻先帝也实在没有必要吧?” 俞长生道:“最关键的是,汪直和沈枫醉都能笃定山河图是真的,一个毫不犹豫把图毁了,一个不惜动用神器把图珍藏了起来,还忍不住透出风声给别人暗示从而彰显自己的地位,也因此丢了性命。 我相信军师所说《山河图》没有八卦玄机,但会不会有什么别的隐秘所在是我们没有发现的? 军师,您可还能再仔细回想一下两幅山河图都有哪些不同之处?” 徐渭闭眼沉思了一阵道:“若是名家的丹青妙手,即便时过境迁我也还能临摹出来八九分。 但此图画既无妙笔也豪无逻辑,其中内容又多只单凭生生硬记,时间实在隔得太久了,那副山河图的细节我也难以全都记得清楚,无法做出更多深入的比较。 但是闭眼细想两幅图虽然风格线条、构图布局一般无二,但绝不会完全重叠是同一副,有许多细微的不同无法合得上,我心中有一种非常奇怪的不协调之感,却始终又说不上来。” 秋叶丹道:“这不奇怪,你刚说我们把问题想的太过复杂,现在我看你也是一样。 这两幅图画成的时间中间至少也隔了二十年不止,且这山河图一看就是手绘蜡封的又不是模具制作,就算真是同一个龟儿子画的,也绝对不可能一模一样完全重合在一起,你心里觉得不协调也是正常的。 依我看这《山河图》就是骗局!沈小子刚才无心之言却是正解!” 徐渭这次并没有反驳,他知道秋叶丹所说并非毫无道理,但是他心中的这种奇怪的不协调之感,一定不是因为寻常临摹画作时产生细节上的不同所带来的。 俞大猷道:“这传闻里天下第一至宝《山河图》的事情,江湖之中早就不知道传了多少年了,其中秘密一定另有隐情,哪是咱们几个在这里说几句就能辩得清的。 我当年虽然执着于解开山河图,取出各中宝藏赈济百姓。但这些年剿倭下来逐渐明白,若不从根本解决问题,朝中奸佞不除、外患倭寇不平,即便是有金山银山也是没有用的。 咱们与其在这里一直苦思冥想如何破解这真假莫辨的《山河图》,倒不如踏踏实实做好剿倭的大事,那才是于国于民的正道。 至于那《山河图》里的宝藏,是宁王的也好、先帝的也好,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就让它们深埋黄土吧,若是有缘自会重见天日。” 众人闻俞大猷一言皆是感叹,此话才是天地正气人间大论,虚无缥缈的事情离得太远,他们个个都是有责任的人。 陆流顿了顿道:“只是若搞不清山河图的来历和秘密,长生哥哥的处境可就万分凶险了,现在天下皆知《山河图》就在他的身上。 我们虽不在意这宝藏,可天下人必定会蜂拥而至。 别的且都不说,单是我们刚离开极世山庄在来的路上时就遭到了各路人马的追杀。 现在即便有胡都堂和俞总兵的庇护,可长生哥哥身在军营的事情一旦传开,各种麻烦和危险也必定会接踵而来!”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三) 陆流这话却是如同雷击一般,众人皆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这山河图的真与假、宝藏的有与无对他们六人来说确实是无关紧要,连曾经最执着的俞大猷现在也毫不在意了。 然天天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间有人能为几个铜钱都可闹出人命,更别说这是江湖上流传了几十年的天下第一至宝,对其觊觎窥伺者又岂止是成千上万。 莫说是俞长生一个武林后辈,即便是俞大猷亲自掌持也必定要时刻防备着各种明枪暗箭。 俞长生正色道:“大家不用担心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先生当年能拿得住山河图,现在我也一样能能拿得住。” 俞大猷怒声训斥他道:“臭小子少瞎逞能,我当年可拿住了?!徐海、汪直接连发难,大家都被我拖累害得生死一线,从前教训历历在目,你现在有了些小本事就要得意忘形了?!” 秋叶丹怒道:“娘的!这哪是什么天下第一至宝,分明就是天下第一祸害!费了半天牛劲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倒是引得一身骚,各种妖魔鬼怪都要来吃唐僧肉了!” 徐渭这时打断众人道:“昨日炼弟跟我讲过,你们来的时候曾经为了避开旁人追杀故意绕了一大圈想改走水路来浙江。 但是此路线被汪直识破,他堵了运河还在海上准备了一条大船作为诱饵是也不是?” 沈炼一脸疑惑,不知道徐渭为何把话题引到这里,便道:“大哥所言不错,可有什么问题吗?” 徐渭顿了顿道:“你们的想法很好并没有错,绕路而行虽然不难想到,但是选走运河水路确实是好个主意。 我并不认为汪直能智计的那么算无遗策,单是远远地猜测分析就能把你们的时间和路线计算的那么精准,更何况他收到的消息是要靠那些难以近得你们身前的小细作。 依我推测,只怕是有人将你们的计划路线第一时间就泄露给了汪直。” 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闻言皆大惊,俞长生忙打断徐渭道:“军师什么意思!大哥、流儿、秋姐姐和我绝无可能有一人会做这样的事情。” 徐渭冷看了他一眼道:“我何时说是你们四人中有人泄密,这路线又不是你们四人制定的。” 陆流顿时灵光一闪道:“军师是说钟元鼎真人、王艮先生、普性大师三人中有人向汪直泄密!?” 徐渭道:“虽不可知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还是他们自己没有把好口风被身边黄金会的细作听了去,但是我敢断定消息一定是从武当、泰州、少林中的其中一个泄露出去的。” 俞大猷肃声道:“军师这话只怕说的客气了,以黄金会的势力,在三大派中都有耳目奸细倒不是什么稀罕难事。但是此等大事,我想以那三位的聪慧持重不太可能会说与旁人知晓。 与汪直泄密的最大可能,我想就是他们三人中的一个。” 徐渭并没有否认俞大猷的观点,他正视着俞长生道:“此事足以证明,即便是武林中威望最大的三派,其中觊觎《山河图》与黄金会有所勾连者也不在少数,甚至就是掌门本人。 你现在在江湖是众矢之的,处境万分的凶险,这段时间最好还是不要离开军营了。有胡都堂和你师父的庇护,又是在军中,还是相对安全得许多。” 俞大猷也点了点头道:“看来若想让这臭小子脱离危险,就必须找个契机在天下英雄面前交出《山河图》,但是这样只怕效果有限。 毕竟大家都知道他看过山河图,即便交出恐怕一样会有人找他麻烦。 徐渭道:“不错,若想真的脱身,恐怕还是要想办法搞清楚这山河图真正的来历秘密,才有可能求本溯源对症下药。但能有多少机会多大把握这就难说了。” 秋叶丹道:“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根本就没有头绪毫无线索,连徐大军师这脑袋瓜都看不破的玄机,世上恐怕就不可能有人知道。” 俞大猷道:“当年孙燧大人那封信是我从恩师那里无意中偷看到的,因此才会上得少林比武立下赌约,原先那份《山河图》我师父一定看过。 即便他瞧不破其中秘密,但是恩师身为孙燧大人的好友,又看过《山河图》,不如我回一趟潮月坞问问他老人家兴许会有什么线索或灵感。 况且我也已经正式收臭小子为徒,本就该领回去给他老人家磕头一见。” 俞长生听闻俞大猷要带自己去见祖师爷“海沧神剑”李良钦顿时又激动又兴奋,忙问俞大猷何时启程。 俞大猷道:“此事先不急,现下你在军中还是很安全的。大战刚过,我与军师和你大哥都有诸多的公事军务要先处理好。 并且还要等朝廷内阁关于此次战事奏报的批复处理,快马消息一来一回恐怕要半个月左右,再把善后之事理一理做好交接,怎么也要快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出发。” 商议之后众人决定按照俞大猷所说来安排,为了不引人注意安全起见,此次回福建见李良钦的就只有俞大猷和俞长生师徒两人。 之后几日白天俞大猷和沈炼、陆流都忙于军务之事,沈炼作为前线的军需监管,整日忙于熟悉统计各中账目和粮饷,待朝廷派发的粮草陆续到达之后,还要与徐渭向江南的大户富商还贷。 俞长生和秋叶丹却是十分清闲,白日在军营中到处乱跑,他们俩的脾气和将士们都很合得来,一起骑马射箭比武摔跤闹得不亦乐乎。 到了傍晚俞大猷就开始悉心教导俞长生武功,两人虽然多年不见,但俞大猷严格依旧,动辄就训斥长生。 秋叶丹和陆流却是喜笑颜开坐在一边看热闹起哄玩笑。 沈炼对俞大猷一直都很是敬重,俞大猷本就与陆炳交好,又感激沈炼一起率兵相救,便也不避讳,对沈炼的武功也一并指导,兄弟两人颇受提点进益。 尤其是俞长生,因为一直都是自己埋头独练缺乏指导,现在有了名师调教,许多弯路和瓶颈很快就能解开,俞长生瞬时就感觉到自己日日都在进步。 如此众人这样在军中过了半月,这日俞大猷正在教导俞长生武功,沈炼等人都在一旁,戚继光也同在凑热闹,突然这时陈璘火急火燎前来通传道:“总兵大人!圣旨到了!”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四) 之后几日白天俞大猷和沈炼、陆流都忙于军务之事,沈炼作为前线的军需监管,整日都忙于熟悉统计军中各类账目和粮饷,待朝廷派发的粮草陆续到达之后,沈炼还要与徐渭向江南的大户富商还贷。 俞长生和秋叶丹倒是十分清闲,他两人白日里都在军营中到处乱跑,他们俩的脾气和军中将士们都很合得来,一起骑马射箭比武摔跤闹得不亦乐乎。 到了傍晚俞大猷就开始悉心教导俞长生武功,两人虽然多年不见,但俞大猷严格依旧,动辄就会训斥长生。 秋叶丹和陆流却是喜笑颜开坐在一边看热闹起哄玩笑。 沈炼对俞大猷一直都很是敬重,俞大猷本就与陆炳交好,又感激沈炼此次一起率兵相救,便也不避讳,对沈炼的武功也一并假意指导,兄弟两人颇受提点进益。 尤其是俞长生,因为一直以来都是他自己埋头独练缺乏指导,现在有了名师调教,许多弯路和瓶颈很快就能解开。 俞大猷不光是将他完善后的“虎将摄龙拳”精义教给了俞长生,更将自己一身绝学“天赐十七剑”、“长生剑”、“海月齐潮一字棍”、“流云逐月腿”等武功逐步倾囊相授。 俞长生有浑厚的《格物诀》阳明真气加持练得很快,他能清楚感觉到自己日日都在进步。 如此众人这样在军中欢欢喜喜过了近半月,这日俞大猷正在教导俞长生武功,沈炼等人都在一旁观看,戚继光也同在凑热闹,突然这时陈璘火急火燎前来通传道:“总兵大人!圣旨到了!” 俞大猷闻言不敢怠慢当下就要前去,陈璘说朝廷钦使要求此次参战的主要一干人等都要听旨,俞长生沈炼等人都涉及其中便也一同前往。 路上俞长生还颇有些紧张,天家威仪高高在上,他万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有机会接听圣旨的,不由得又是握拳又是出汗。 陆流看出他的神色不自然,赶紧走到长生身前小声宽慰道:“没事的长生哥哥,这圣旨师哥和我常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我们在呢。” 众人来到大堂,只见胡宗宪、谭纶和赵文华已经早早在这里等着了,徐渭只是胡宗宪的幕僚军师,他的规矩从不跪听接旨,有什么事情都是胡宗宪与他两人沟通,是以并未到场。 却看朝廷所派钦使乃是一位通政使司的官员,别称“银台”,同行的还有四位锦衣卫百户,其中两位还是沈炼以前的下属。 其中一人看到沈炼和陆流之后马上与其对视眉头轻轻紧了紧,这是在暗自向他们使眼色,沈炼和陆流也相视会意,彼此立时就明白此次除了圣旨,师父陆炳必然还有秘信要给沈炼。 胡宗宪见众人到齐,便对钦使道:“上差,一应人员都已经到期了,请您宣旨吧。” 那钦使点了点头,随即胡宗宪带领众人跪听朝廷旨意。 钦使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舟山剿倭一战,明军勇武奋扬斩杀敌寇过万,守境安民解忧君父,赖将帅用命上下齐心,朕心甚慰。 浙直总督胡宗宪力排众议、主动出击,勇担重任、独挽狂澜,擢领兵部尚书衔兼都察院右都御史; 浙江布政使司右参政谭纶劳苦功高、平寇有力,擢升福建巡抚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锦衣卫代职指挥佥事兼镇抚使沈炼,初到建功作战得利,擢升锦衣卫指挥佥事正职,协同胡宗宪总监东南前线诸军一应军需; 锦衣卫千户陆流,及时驰援挺救大军,擢升锦衣卫代职镇抚使; 登州卫指挥佥事戚继光,少年英雄勇破敌寇,身先士卒大扬军威,今破格拔擢为浙江都司佥事。 其余一应大小军官论功行赏,钦此。” 众人听闻旨意都震惊无比,此战胡宗宪、谭纶、沈炼、陆流确实是有所功劳,论功行赏加官进爵也是情理之中;戚继光如此年轻但朝廷惜爱人才,重用提拔后起之秀也不是没有先例,比起甘罗十二拜相倒也不算什么。 但是俞大猷身为浙江总兵,此次作战的直接统帅,朝廷钦定的剿倭负责人,在这份圣旨里居然只字未提,胡宗宪在给朝廷的奏报里也明确提及了俞长生的功劳,两人都被忽略这未免匪夷所思令人不解,而且赵文华牵扯其中也应该有所提及才对。 胡宗宪道:“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钦使道:“都堂大人,下官还有一道旨要宣读,这旨意是给赵大人和俞总兵的,各位大人可以先行起来。” 胡宗宪道:“天家之言不论予谁,我等臣子自然都得跪听,钦使请继续宣旨即可。” 那钦使便又取出一道圣旨,宣读道:“上谕: 浙江总兵俞大猷,剿倭不力贪功冒进,致使所部将士折损过半,一船一炮皆是劳民伤财,一人一命都是君父子民。 俞大猷身为军中主将罪责难逃,且先前朝廷所限两月剿清倭寇期限已过,然倭首逍遥贼寇主力犹在。 遭遇贼伏全赖同僚相救,如此庸才岂能委以军前重任! 今褫夺俞大猷浙江总兵一职,削其爵禄,革职留用。 右副都御史赵文华,身为前线监军,不能及时规劝将帅误兵,致使损兵折将耗费钱粮,罚俸一年!仍总督江南、浙东军事,如再有差失,必当重罚!钦此。” 此圣旨读完,俞大猷一把死死按住了秋叶丹,沈炼则是按住了俞长生。 俞大猷面无表情声音如常,说道:“罪臣俞大猷领旨谢恩。” 赵文华也是淡淡领旨谢恩,他脸上的笑意也依然如常。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起身,这时一个锦衣卫走到了戚继光面前,自身边拿出了一个盒子恭恭敬敬递给了戚继光,那锦衣卫说道:“恭喜戚大人一步高升,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戚大人如此少年英才,阁老和小阁老对您十分青睐,下官来时小阁老特别嘱咐下官,要将此礼物送给我大明的少年将军未来栋梁!”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五) 此圣旨读完,俞大猷一把死死按住了秋叶丹,沈炼则是用力按住了俞长生。 俞大猷面无表情声音如常,说道:“罪臣俞大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文华也是淡然间领旨谢恩,他脸上的笑意也依然如常。 旨意宣读完毕众人起身,这时一个锦衣卫走到了戚继光面前,自身边拿出了一个盒子恭恭敬敬递给了戚继光,那锦衣卫说道:“恭喜戚大人一步高升,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鹏程万里! 戚大人如此少年英才,假以时日便是我本朝的冠军侯霍去病!阁老和小阁老对您青睐有加。下官来时小阁老特别嘱咐下官,要将此礼物送给我大明的少年将军未来栋梁!” 众人本还疑惑戚继光本年仅十七,只是一场战役立下头功,就能从一个世袭蒙荫的正四品武职一跃拔擢升为正三品武职,单从品级上一越超过沈炼两级,朝廷再是培养年轻后起,这速度也确实快了些。 (明朝武职正三品和文职正三品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原来是严嵩和严世蕃暗中推波助澜破格提拔,其目的不用说也知道严家是想培养自己年轻一辈的势力,早早在下一代的军中丰满自己的羽翼、笼络好人才,这样即便严家原来用的人老了、不行了,戚继光这样新的马前卒以后也会成为严党的顶梁柱,如此可保证严家势力长存不朽。 戚继光如此不世出之大才,严家早早出手招揽也免得被徐阶一党的人抢了先。 而且如此行径一箭双雕,不仅笼络才贤,还可以名正言顺不动声色地离间戚继光和俞大猷师徒以及陆炳沈炼的关系。 众人只见严世蕃不仅手段极其高明,而且做事也是大胆猖獗,这种收买人心的事情索性连遮掩避讳的功夫的懒得做了,直接当着旁人的面就令人给戚继光送礼。 戚继光打开那盒子,他本以为会是银票金玉,却见里面竟是一部手抄的《孙子兵法》。 那锦衣卫笑着道:“小阁老说了,寻常的俗物哪能配得上您这样的天之骄子,这本兵圣的《孙子兵法》乃是本朝魏国公徐达大将军手抄所留,只有这样的礼物才能配得上戚大人这般名将储秀。” 秋叶丹听到这话忍不住冷笑一声以示嘲讽,众人也不禁心中感叹严家也真是下了本,难怪在朝中有那么多党羽附庸,收人不用钱财只是对症下药。 戚继光克制中心中的激动和双手的战栗,顿了顿随即道:“多谢上差,也请您帮我谢过阁老和小阁老,戚继光一定做好本分。” 眼见戚继光收下了礼物,俞大猷也不恼不怒躬身向钦使行礼,胡宗宪和谭纶赵文华开始安排为钦使们接风洗尘的事情,秋叶丹再不能忍当着众人的面淬了一口,随即转身扬长而去。 俞长生本也怒火中烧,刚才几度就要打断出言质问钦使,沈炼却在一旁牢牢按着他。 沈炼暗自调动体内真气,徐徐传到俞长生体内,他的“锦心怒”内力阴寒努力帮助俞长生保持冷静不要一时血涌头脑过热做出冲动之举。 沈炼轻声对俞长生道:“比这难得多的圣旨我都接到过,一定不可冲动。” 俞长生心中明白,圣旨中本就提到了俞大猷纵容门徒,自己现在如果对钦使不敬,只怕会给俞大猷带来更大的麻烦,不得以他也只能一再忍耐。 眼见俞长生没有过激反应,沈炼便使了个眼色与自己曾经的下属退到一边密谈。 俞大猷这时走过来拉着俞长生淡淡道:“回去吧。” 俞长生点了点头,俞大猷看得出他眼中怒火未消心有不甘。 两人待回到总兵府后,只听得秋叶丹正在大骂道:“一群瞎了眼蒙了心,脑袋和屁股长反的龟儿子,这破地方老娘不呆了!” 俞大猷眼见秋叶丹表现得比自己激动得多,竟轻轻笑道:“《格物诀》中怎么说的,险夷原不滞胸中,何异浮云过太空。” 俞长生在一边怒声道:“人人自有定盘针,万化根源总在心。我知道你是叫我忍,可我就是气不过!朝廷中的人难道眼睛都瞎了吗!” 俞大猷道:“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投身军中一心杀敌报国就能一展抱负不问旁由,但等我真的置身其中才知道人总是会身不由己,想守护的东西更多,被牵制的也就更多。 心有不甘不服、发泄怒火却又能如何,那戚继光说得多,做好本分。” 这时一个声音道:“能忍人所不能忍者,必能成人所不能成。你们都应该多和他学。” 三人回身一看,只见徐渭白衣飘袂走了进来。 俞大猷道:“军师可是早就知道今天宣旨的结果,不然怎么会来此。” 徐渭道:“你得罪了严嵩和严世蕃,天子闭门玄修,严家主事内阁。陆炳不便直接干预中枢,徐阶自然优先保护谭纶,敲打赵文华重拿轻放不过是做做样子。严家针对你也不是一朝一夕了,革你的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秋叶丹怒道:“你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为何不早说!” 徐渭道冷冷道:“我若早说了又待如何,是改变内阁的旨意,还是让他提前收拾好行李。” 秋叶丹一时语塞,俞大猷笑了笑道:“这未必是什么坏事,无官一身轻。多年来我忙于军务不问江湖,也该回去看一看了。” 徐渭没有看俞大猷,转身看着门外天空道:“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在哪里都是一样。你官居至此不容易,又废了那么多心血练军,真的不觉得可惜吗?” 俞大猷顿了顿道:“若说真的没有感觉那是骗人的,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坦然了。” 俞长生道:“先生,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我们正好继续两个人一起闯荡江湖!” 徐渭转过身一边嘴角略微上扬道:“倒是没看错你们,师父不错,徒弟也不错。 等等吧,等炼弟他们回来再做决意。陆炳此人绝不可能任由他人在自己面前搅弄风云。”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六) 俞大猷顿了顿道:“若说真的没有感觉那都是骗人的,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坦然了。” 俞长生道:“先生,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我们正好继续两个人一起闯荡江湖,不和朝廷那些人搅和在一起一样能抗击倭寇!” 徐渭转过身一边嘴角略微上扬道:“倒是没看错你们,师父不错,徒弟也不错。 等等吧,等炼弟他们回来再做决意。陆炳此人绝不可能任由他人在自己面前搅弄风云,你的职位虽然被罢免了,但沈炼的差事依然还在。” 三人都知道徐渭一向料事如神,秋叶丹原本想今天就拉着师徒两人直接离开,却听徐渭这番话也决定等一等。 到了晚些时候,沈炼和陆流与钦使们应酬完一起回来了,戚继光也跟着他们。 俞长生本因白天的事情心生嫌隙,不太愿意见戚继光,秋叶丹更是对其冷哼一声扭头就走了。 戚继光主动上前肃然正色道:“大哥、秋女侠,各位兄姐。请各位相信戚继光绝不是那种见利忘义之徒,我知晓严嵩父子是想趁机拉拢,才又是提拔又是送礼。 戚继光虽不敢说是正人君子,却也不屑于与这些只知道干政弄权、波谲云诡的奸臣为伍! 别的不说,单是他们为了一己私利颠倒黑白,阻碍剿倭大计、构害诬陷俞总兵,此等卑劣行径祸国殃民,戚继光绝不党附!” 秋叶丹质问他道:“既如此,你为何当众收下他们的礼物?” 戚继光道:“严家就是故意当着众人的面送我礼物。一则为了收买人心,二则是彰显他们的权势地位,三则也是让我不能拒绝,当着众人面如何能打内阁首辅父子的脸。 我之所以收下他们送我的礼物,只因严家权势之大,正面与之抗衡实为不智。兵法有云,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若想与严家对抗就不能硬碰硬,夏言阁老尚且难以与之抗衡,更何况区区继光。 唯有先表面依附以示无害,日后才能寻找机会与其周旋。” 俞大猷不由赞叹道:“没想到你年纪轻轻不但通晓兵阵战略,对这官场上的是是非非也是手到擒来。臭小子你可要多和戚兄弟学习才行。” 戚继光忙道:“俞总兵太过严重了,大哥才是赤子之心令人敬佩。其实今天严世蕃除了表面上送我的礼物外,私下里那位锦衣卫还塞给了我一张五千两的银票,便在这里。”说罢戚继光将一张银票取了出来。 徐渭冷笑道:“哼,我还是高估严世蕃了,我以为他真的能八风不动用人不疑,只靠风雅将人收服。 原来到头来他还是放心不下,觉得使银子才能降服人心。 到底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明主,本质上还是个最相信的金钱权势的俗人。” 戚继光道:“军师所言极是。此次俞家军伤亡颇大,朝廷又不多加抚恤,这些银两虽不多却也能派上一些用场,就请俞总兵收下处置,分给战死的兄弟们的家眷吧,也可用作您之后募兵养军的一些帮助。” 俞大猷推辞道:“我已经不是总兵了不必这么叫我,这些钱还是你来处置吧。” 戚继光一再坚持,俞大猷也知道军中阵亡将士的亲眷们急需抚恤,便也不再推脱收下了这笔银子。 俞长生十分羞愧,他知道戚继光家境贫寒却如此大义,不惜自污却真正做到了实事,相比起来自己显得那么迂腐,一味只看对错却什么也没为大家做到,不由得汗颜对戚继光道:“兄弟,是我愚蠢又心胸狭隘,不仅误会了你,还拖累了别人。” 戚继光道:“大哥千万别这么说,若没有你的坚持果敢、不计后果,俞家军的兄弟们全都完了,小弟也早就完了。 我没有大哥这么赤诚,更没有各位想的那么高尚。不瞒各位,其实严家送的银子我自己还留了一些,不仅要赡养老母和用作生活支出,这些见不得光的钱日后说不定还能排上大用场。” 嫌隙既然已经解开众人也不再提。 沈炼道:“此次除了圣旨之外,我师父还给了我一封秘信,他信中言道让我不要请旨回京,继续留在军中总监军需,先以静制动坐待时变。 师父虽然没有言明究竟要等什么,但我想也许朝廷对于俞大侠的处置会有新的旨意?” 徐渭对众人道:“陆炳还是聪明啊,虽然俞大猷没保住但是让炼弟坐在了这个位置上,十万大军若无军需也是一动难动一触即溃。这样即便兵权为严嵩严世蕃所有,他们也翻不起什么风浪,顶多也就是勾结纵容倭寇而已。 胡都堂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人,严嵩虽然对他有知遇之恩属其一党,但他知道剿倭一事没有你俞大猷是不行的,我想他一定会上表为俞大猷求情。 天子现在正在闭关玄修,此次的圣旨应该是内阁所下,天子没有细细过问只是草草知晓任其行事。 可一旦天子出关肯定会细细查问朝中之事,届时陆炳就可以绕过内阁为俞大猷说话。 陆炳一动,徐阶必然不会无动于衷,他也会为俞大猷求情从而对抗严党,再加上胡都堂,我想届时俞大猷必然会复职启用。” 众人闻言皆佩服徐渭才智眼光,俞长生却道:“谁知道嘉靖皇帝什么时候出关,听闻他一心玄修求仙,若是得道了还不直接升天去了。 况且就算启复不还是要跟那些奸臣搅弄在一起,被他们牵制掣肘受他们的气,还要时不时防着各种明枪暗箭。 先生,我们就趁此机会和朝廷一刀两断,我们去找山河图,自己募兵剿倭去!” 俞长生这话可是惊呆了众人,他此言岂止是大不敬简直形同造反。 陆流听着眼中流过一丝恐惧担忧,沈炼一脸严肃但眼中带光,戚继光惊讶得不知是钦佩还是不可置信,徐渭依然冷峻面无表情,秋叶丹听着倒是不住地点头脸上带笑,众人只看向俞大猷是作何反应。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七) 俞大猷一拳将一副桌案砸得粉碎,随即对俞长生大怒喝道:“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若是再说小心你性命难保!任谁也救不了你!” 众人都没想到俞大猷居然对俞长生这番话反应居然如此之大。一直以来众人对俞大猷的印象都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主。 年轻时俞大猷单枪匹马挑战过不少门派,曾与许多人纷争结怨。他以一己之力对抗冷阴流和黄金会都浑然不惧,李良钦也正是因为俞大猷四处惹是生非、做事不知收敛才一怒之下不再见他。 而俞大猷如今已堪是嘉靖朝第一名将,在江湖武林上也是位列天下五极之一,俞长生本以为他比起以前应该更假目中无人、无所畏惧,可万万没想到俞大猷现在竟然如此的拘束小心、收敛谨慎,俞长生不由得有些难以回过神,脸上尽是讶异之色。 徐渭也淡淡对俞长生道:“这世间总有人力所不能及之处,你一路走来不易,做事可以不知天高地厚但总还是要有分寸。须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此间不是江湖,可要小心隔墙有耳。” 秋叶丹道:“我看臭小子说得不错!你们俩年纪大了胆子倒是小了!” 沈炼拍了拍俞长生的肩随即对众人道:“无论事情之后如何发展,至少现在我们还需以静制动。” 陆流也站在俞长生身边道:“是啊,这段时间长生哥哥就和俞大侠好好休息休息,练练功走一走,找一找当年逍遥自在的感觉。 军中暂时有我和师兄在,俞大侠不用担心,先带长生哥哥回潮月坞去吧。” 戚继光也道:“是啊大哥,我这几日也要回一趟登州,有些公务和手续要交接处理,家中也需要安顿。一来一回也得个把月才行。” 秋叶丹摆摆手道:“没劲没劲,散了散了。这下你们都不在索性姑奶奶也回家一趟好了,离家出走这么久总要和家里打个招呼,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再回来,反正有胭脂马在也快得很。” 眼见众人都出言调和,俞大猷也不再发火,便道:“既如此明日我便带臭小子回福建潮月坞,这段时间辛苦各位了,咱们就此别过。无论朝廷之后对我的处置如何决策,我总还要回军中和兄弟们安顿嘱托。” 商议之后戚继光和秋叶丹先分别回一趟山东和四川,徐渭则要和胡宗宪去往南直隶办公,俞大猷和俞长生去福建看望李良钦,沈炼和陆流则先留在浙江军中,随即大家互相暂时告别之后也就回去休息了。 临走之时,秋叶丹对戚继光道:“戚小子,山高路远你武功又稀松,可不要到处惹事生非,姑奶奶这柄狼筅你就先带着防身,等回来再还给我。” 戚继光闻言眉开眼笑,接过秋叶丹“鸳鸯”狼筅中剩下的一柄欢喜地告辞了。 俞大猷见状对秋叶丹道:“你这一对狼筅都送了人,自己岂不是危险。这次回去不如把我那一柄带上。” 秋叶丹摆摆手道:“不打紧,这陌刀更是配我。说好了送你的那柄要等你功成名就了再还我,现在倭寇未除岂能半途而废,你可不能就这么泄了气,姑奶奶还等你呢。” 说罢秋叶丹用拳撞了撞俞大猷的胸脯给他打气,俞大猷雄壮更胜于前,而她这番话却对俞大猷带来的鼓舞更多。 第二日俞大猷带着俞长生踏上了回潮月坞的路。 潮月坞地处福建潮州靠海一处,乃是李良钦的修行隐居所在。李良钦是荆楚长剑的大宗师,也是俞大猷的授业恩师,俞大猷的武功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在李良钦之上,但他对于师父的教导之恩却不敢忘怀,每每提及师父他都十分恭敬。 自从俞大猷当年四处招惹挑战各门派,触怒了黄金会导致自己的同门师弟、李良钦的师侄被祸及重伤之后,李良钦一直对他闭门不见,算起来已经快九年时间了。 尤其这些年俞大猷忙于军务更是繁重没有探望更师父,生活上也不得消遣,这一刻他再次与俞长生又踏上了这片久违的江湖,自由的空气将俞大猷笼罩包围,曾经逍遥肆意的感觉瞬间涌上了心头。 顿时俞大猷平日里那一副重担和严肃烟消云散,他过去的样子一下子又回来了! 俞大猷长啸一声,其音彻传山谷遍响天际,听起来如同四面八方同时有人高吟难辨方向,这啸鸣并非轰动鼓噪,却似蛟龙入海猛虎下山直荡人周身,俞大猷如此内力已臻化境,任是长生现在的傲人修为也远远自愧不如。 俞长生笑着道:“先生,你看起来很开心嘛!” 俞大猷一把拍在俞长生脑袋上,板着脸道:“你哪里看出我开心了,我这是先喝退那些退宵小小贼,这一路上也好清静些。” 福州府街道上,一口大斛(装粮食的容器)摆在了一片空地之上,斛前一条长长的队伍排满了人,这些人沉着脸咬着牙,有的脸上是愤怒、有的是痛苦、有的是惊慌、还有的在默默啜泣。 这时一些家丁扮相的人正在一旁用鞭子抽打几个人,被打的几人遍体鳞伤却不敢还手,一边讨饶一边苦苦道:“求您了别再打了,家中实在没有多余粮米了!” 那被打的人中有老人有女子还有一个怀抱的孩子的妇人,她将孩子紧紧搂在怀中,生怕鞭子打在孩子的身上,只是自己默默承受。 这些人每被打一鞭,旁边排队的人就不免被吓得抽搐一下,在队伍的正前方一个老汉正拿着个袋子往那大斛中倒粮米,两边四个差役正一脸蔑视嘲讽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条野狗一样。 这些官府差役和私人家丁混在一起奇奇怪怪,但他们却是同样一副的神情。 那老汉将袋中的粮米倒尽,粮米堆起来的高度勉勉强强触到了大斛所标的红线处,想来这是他们要交粮的标线。 却见那老者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全是恐惧,这时旁边的一个差役飞起一脚冲着那大斛猛地一踹,顿时将斛中粮米震洒了出来许多,原本勉强到达标线的粮米现在却差了一大截!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八) 一位差役怒喝道:“不够!赶紧再去取粮米来。” 那老者一下跪倒在地道:“大人!小人家里真的没有粮米存余了,就这些还是用尽家中所余铜板和口粮之米才凑到的,再有多的小人实在是拿不出了。 刚才所交粮米已经到了标线,求大人们高抬贵手,这一次就算小老儿交齐了吧!小人给大人们磕头了。” 说罢那老者就一个头磕在地上恳情。 那老者头还没有磕到地上,那为首的差役又是一脚踹了过来,直踢在那老者脸上,老人被踹的连连打滚满脸是血。 那差役道:“淋尖踢斛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老爷们提要求,坏了规矩那就是没有王法了。 我告诉你们不交税米可以啊,那就给老子打!打到愿意交为止!” 那老者连连求饶道:“大人!本季税米小人已经全部按量交完了,这临时加出来的赋税,小人家是真的交不出来啊!口粮尚且不够拿来凑用,再交就真的要饿死人了。” 那差役怒道:“就你们难啊!知不知道朝廷现在正在打仗呢,前线的兄弟们也饿着肚子!不苦你们难道要苦陛下吗! 早就告诉过你们先前给朝廷的赋税被马匪劫了,我们还死了好多弟兄!现在就只能重新收取税米,否则朝廷怪罪下来谁都别想活,要怪你们就怪那贼人去! 我们这办差殉职死了人的都没哭喊,你这活得好好的倒诉起苦了!给我打!打到他能交税为止!” 说罢那几个家丁连着这老者和其余交不出税米的百姓一起鞭打。 听着受鞭之人的哀嚎声,排队众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大家都知道前一阵马匪所劫的根本就不是给朝廷的赋税,而是本地知府陈迹谩送给严嵩的生辰纲! 这陈迹谩乃是佥都御史陈伍山的同胞二弟,其三弟陈煌图虽不是官身,但是是武林中鼎鼎大名八闽庄的庄主,外号“云雷神尊”,擅使一对闪电转轮,形如空心圆盾。 陈家盘踞闽地多年根深蒂固,无论官家还是江湖上都是首魁,乃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他们在当地行事一向是官家不分,是以这些差役和家丁一起行动,不伦不类又极显跋扈。 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被劫之后,陈迹谩当即下令以朝廷加赋为名义,要求百姓补交税米,命令层层下达之后,税赋也被各级官员越加越多,各路牛鬼蛇神都要趁机分一杯羹,百姓们本就多年受其压榨苦不堪言,这一下更是雪上加霜,许多人家都只能用口粮米来交税,却依然填不上这个大窟窿! 却见那被鞭打的可怜百姓们喊得越凄厉,这些动手的里胥差役和家丁打手们却是越来劲,一边鞭打还一边出言恐吓辱骂。 突然众人眼前有几个明晃晃的东西闪过,瞬时间那几个动手行凶的人中有三个惨叫一声瞬间跌倒在地。 这时一个青衣身影盘旋冲出,那人飒飒间拂到倒地三人身前,从他们胸口处各自拔出了什么东西,随即一甩一拭未留下任何血迹,双手在脑后好似一插便双手空空并无一物,也不知刚才是用了什么兵器将三人打倒。 众人细看那人竟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子,虽不算多么地惊艳貌美,但长身而立气质不凡,穿着一身畲族青色服侍,虽是女子但其人刚柔并济,观其方才出手就知道武功犹强,必是“长”字品级的高手。 那女子对现场的差役们和家丁怒喝道:“仗势行凶的狗东西们!你们自己也是寻常百姓人家出身,如今当了陈家的狗就开始鱼肉乡里了无法无天!” 那为首的差役怒道:“哪来的反贼,不知天高地厚还敢行凶伤害官家差役!立时将其拿下!” 这时一众家丁打手、里胥差役都围了上来,却见那女子冷笑一声,双手又从脑后一拿,立时手上多了两把簪子,竟就要用作兵刃之用了。 那百姓之中也有有见识的人,小声低语道:“这可是福州三把刀,以刃为簪,以簪做刃,听闻是十分厉害的武功啊。” 那女子扫视了一圈的鹰犬爪牙,她脸上毫无惧色蔑视道:“为国、为家、为己,今天就让你们这些走狗知道知道何为天理道义!” 说罢不待对方出手她便盘舞飞旋着冲了过去,只见那女子双手反持两把簪刀攻势极为凌厉快速,虽是在招招进攻与敌交战,但其身形却似跳舞般优美、不仅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身姿也是十分华丽令人看着心旷神怡。 这些打手小厮家丁差役能有多少武功,平日里不过是群欺软怕硬狐假虎威之徒,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还能耀武扬威,面对这身手高强的女子却是根本抵挡不主。 那女子风流涌动身姿招展间就将半数之人打倒在地,她明显手下还留有容情,三把簪刀虽然锋利但并不刃长,如果不是攻到要害心脏或切断咽喉脖颈,倒还不至于直接致人死命,那女子猛攻间只是挑断了他们的手脚或血管,废了他们的四肢以后再难以为非作歹。 眼看半数同伴已经无力再战,那剩下的一些人也不敢再上前。 这时有个声音道:“哪路的女豪杰,为何伤我家中门人,阻乱公廨收缴赋税!” 只见一个相貌非常英俊的白衣男子走了过来,他一身锦衣华服修身秀丽,面若凝脂剑眉星目,腰间玉佩玲珑,身上金纹唯绣,左手背在身后看着还有些斯文,像极了那诗中所言“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不用说也知道这位英俊郎君必定是大家公子。 看到主人家到了,一个家丁连忙上前道:“公子爷!这女贼不知什么来路好生厉害,莫名其妙阻拦兄弟们办差!” 兀那女贼!这位可是八闽庄陈煌图庄主的大公子陈洛熙!乃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玉面郎君,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看你还敢造次!” 陈洛熙喝道:“不得无礼!敢问侠女芳名。”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九) 那女子没有回答却反问对方道:“你是陈煌图的儿子?” 陈洛熙一脸谦虚微笑道:“小可正是,不知女侠为何要出手行凶?若是有什么误会,家中人有哪里得罪姑娘的地方,小可在这里跟姑娘郑重赔罪了。 还请姑娘赏光到我府上一叙,小可自当好生招待也好聊表歉意。” 那女子道:“我没心思在这跟你闲劈情操,你以为自己出身高贵长相英俊说这些花言巧语就能让人忽视你这劣绅行径吗。 你纵容手下行凶压榨无辜百姓,自己倒是锦衣玉食风姿绰约了,人前是玉面公子,背后吸得却是百姓的骨血,你哪里在乎过他们的生死。 你若真是要道歉就跟这些无辜乡里们道歉!把强收的税米都还给大家!” 陈洛熙摇了摇头道:“小可本是好意,真心想与姑娘交个朋友,只可惜你不由分说辱骂小可倒也罢了。关键是你公然违抗官府的命令,阻碍公廨征收赋税,这就是和朝廷过不去了。” 那女子冷笑道:“按你的说法,可是朝廷的意思让百姓们活不下去吗?分明是你陈家以权乱政、攀附权贵,剥削民脂民膏只为干你们自己的脏事!” 陈洛熙闻言瞬间变脸道:“姑娘,小可本想庇护于你,可你如此出言诽谤,造谣中伤朝廷命官和家父,小可再是有私心却也容不下你了。” 说罢陈洛熙举起右手,一对家仆赶忙上前递上一对外圈镶配有形如闪电之状锋刃的圆轮钢圈。 那女子冷笑道:“陈家的八锋掣电轮,有意思,我倒要看看这铁环有多少深浅。” 陈洛熙淡淡道:“欻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小可得罪了。” 说罢陈洛熙双轮一撞一展势若猛雷,他周身竟真的好像有雷电涌动一般,恍惚间有电光环伺若隐若现。 那女子也真没想到这玉面郎君倒不是徒有其表看着颇有些手段,瞬时陈洛熙就冲到了那女子近前,一轮猛砸下来如流星坠电! 女子双刀横挡一格架住了钢轮,却觉得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自双手通满全身,立时就感受到这陈家的独门内功确实了得。 陈洛熙一招压制住了女子,另一只手马上也持轮横劈攻来! 此人看着英俊儒雅公子如玉,但出手却极为狠辣,第一招冲着砸开女子头颅而去,第二招是冲着将人自腰间劈成两半而来! 这女子也不是弱手不敢有丝毫怠慢,双刀尚在架持之中,原地弹身而跳两腿凌空横成一字马,那飞轮自她下盘呼啸而过却不得沾身。 随即她左手簪刀依然架着对方兵刃,右手疾风般一刀划劈将陈洛熙逼退后撤。 这一刀虽然没有伤到陈洛熙,却将他胸前锦衣划开一道长口。 陈洛熙淡淡道:“姑娘好手段,那小可也不相让了!” 女子道:“今日我就教训教训你这白脸衙内。” 说罢两人同时进攻斗在一起,一人闪转电轮左盘右蹙,另一人三刀齐飞流风呼啸,双方激战不休使得都是杀招极为迅猛凌厉,一时风电相交不分胜负, 陈洛熙出手虽狠招招杀人而去,但那女子攻得明显更猛更凌烈一些,她丝毫不畏惧对方的身份和势力,眼中别无旁骛双手盘旋无影,将三把刀使得如同一体。 陈洛熙从未碰到有人和自己对攻会这么不要命,完全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几十招下来陈洛熙逐渐被那女子的狠劲所压制。 突然那女子右腿猛地自地上一抬高过头顶,宛如在空中画了道满月一般,竟将陈洛熙的一柄八锋掣电轮直踹到了另一柄上,顿时兵锋交错火花四溅,陈洛熙反而被自己的内力一下震麻,动作慢了一步。 女子看准机会,双手同时交叉一劈!直接自陈洛熙胸前划出了一道“十”字形状的伤口,顿时对方鲜血流出。 陈洛熙一见了血顿时慌乱,手上的招式也乱了套,本来只是受了点轻伤还有回旋再战的余地,只因他养尊处优惯了不曾受过挫败危险,此时一下就泄了斗志,那女子顺势就将簪刀架在了他咽喉处将其制服。 陈洛熙急道:“姑娘切莫冲动!凡事都有商量余地,何必刀剑相向不死不休呢!” 那女子冷冷道:“小衙内这时候倒是脑子转得快讲究以和为贵,刚才出手时可是咄咄相逼招招杀意。” 陈洛熙道:“姑娘,事情没必要闹得这么大,你不就是想让我令人停收税米嘛,此事能有何难。 我伯父即为一方百姓父母官,我家历来也是讲究慈仁,这朝廷加征的赋税,洛熙可以做主由我陈家来出,就算是赈济一方乡亲了。你看如何?” 女子道:“此话当真?” 陈洛熙道:“自然当真,这也是造福积德的事情何乐不为。” 女子看了看陈洛熙确实表情诚恳,顿了顿道:“好,那就暂且信你,你马上令人把征收的税米还给大家,被打伤的无辜之人你也要出钱补偿!” 陈洛熙点头道:“姑娘放心,小可无不照办。”说罢还主动将手中的兵刃丢在了地上。 那女子毕竟年轻单纯,陈洛熙既然已经答应,她便不再为难对方,将双手簪刀插回了脑后束发。 眼见对方双手空空,陈洛熙突然发难! 他两只手猛地抓住那女子的两臂,使其无法伸手去拔发中簪刀,随即调动内息真气激荡,那女子顿时浑身感到一种强烈的麻感,好似被雷电击中一般动弹不得! 这时那一众打手差役看到陈洛熙得手,马上就提着家伙围攻而来! 那女子奋尽全力,长腿纵向一劈直到头顶,立身一字马强行将陈洛熙踢开解放双手。 陈洛熙躲闪之后迅速捡起来一边的电轮,冲着那女子就猛力一掷杀去! 那女子身子尚在麻痹之感十分勉力闪而躲避,此时她身形已乱极其狼狈。 女子脱险之后急忙全神贯注盯着陈洛熙接下来的动作,却见对方不慌不乱脸上莫名带笑。 突然间那飞轮竟去而复返,原来陈洛熙料到一击难中,手上早就施了暗劲巧力,让八锋掣电轮在空中掷出一个回旋轨迹!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 那女子身子尚在麻痹之感十分勉力地闪而躲避,此时她身形已乱极其狼狈。 女子脱险之后急忙全神贯注盯着陈洛熙接下来的动作,却见对方不慌不乱脸上莫名带笑。 突然间那飞轮在空中竟然去而复返! 原来陈洛熙料到一击难中,手上早就施了暗劲巧力,让八锋掣电轮在空中掷出一个回旋轨迹! 那女子身子麻木第一下本就躲得非常艰难,这回旋之击又是从她背后袭来再难闪避,顿时就被那飞轮地闪电齿刃打伤,鲜血飞溅喷涌而出! 陈洛熙笑盈盈地接住回旋而来的飞轮,同时又拿起了另一柄,还是那么斯斯文文地走到女子面前,轻轻道:“可惜呀。” 说罢陈洛熙将手中钢轮高高举起就要冲着那女子头颅砸下。 突然间陈洛熙面前一阵狂风席卷,似是一股无形掌力将他拍震得动弹不得浑身麻木,那掌风之劲内力之高强过他不知多少! 他手中的飞轮被压迫地一动难动,四肢百骸也像被拍扁了一般呼吸困难,这时一根乌金铁棒冲着陈洛熙横撞而来,一下砸到他的小腹将他整个打飞丈外翻倒在地! 却看那铁棒通体乌黑盘卧金虎,棒身凌空尚未落地就被人猛然接住,但看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侠士威风凛凛横持铁棒挡在那女子身前! 俞长生满面凶光咬牙切齿,将手中夺帅一探向前长持逼着陈洛熙道:“人家心中信任留你性命,你却反下毒手做此卑劣行径!玉面郎君,人面兽心!就由我来教训教训你!” 原来就在方才差役征收百姓税米之时,俞大猷和俞长生也路过了此地,看到有人当街鞭挞平民,俞长生本来当即就要出手制止却被俞大猷拦下,俞大猷告知俞长生强龙不压地头蛇,要先了解一下事情原委。 随后他们私下悄悄问了问排在后面的乡亲此地情况,俞长生正要上前打抱不平,却被那青衣女子抢先了一步,眼见那姑娘遭受暗算,俞长生顾不得别的马上挺身而出。 俞长生也不趁陈洛熙倒地之时继续进攻,他先俯身为那女子点了几处穴道止血,随即交给她一颗百芝雪麝丸,紧接着便逼到陈洛熙身前。 陈洛熙未曾在这里见过这等厉害的人物,眼看对方年纪比自己还要小,长相平平无奇不像是有刚才那般手段,陈洛熙只道是自己刚才太过大意,这回定要和他分个高下不可! 陈洛熙自知理亏便也不与俞长生多费口舌,看对方装扮也不是什么豪门子弟,自己将其打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挺起手上双轮朝着俞长生就猛杀了过去! 陈洛熙的武功虽然也是“长”字品级的年轻高手,但其武功到底与俞长生这样扎实苦练、几经实战磨炼的造诣不可同日而语。若换了以前俞长生一招全力的“虎将摄龙拳”也许就能将其制服打倒,但他最近一直在苦练俞大猷新传不久的剑法棒法,眼见对方手持罕见利刃,俞长生便想趁机以战代练,挥其夺帅迎击而去。 陈洛熙双轮快慢间一下一砸,俞长生将铁棒盘舞一转左右立时两点,不仅接住对方的招式还将陈洛熙反震得虎口生麻。 陈洛熙运起内力周身又似有闪电微光徐徐而发,随即身形圆转而击,自己好似便成了一个巨大的雷电飞轮,朝着俞长生猛烈攻来。 刚才在一旁看两人打斗之时,俞长生便看出这陈洛熙远不是自己的对手。 见得对方攻势猛烈,俞长生手上铁棒长深而点一招“追风驰电”鱼贯而入,竟直接穿过陈洛熙的圆轮外势,一棒点击到对方肩膀破了他的招数。 陈洛熙这下大惊,立时明白对方的武功强于自己太多,他还想如何花言巧语却见俞长生怒气冲冲朝自己逼了过来,陈洛熙急忙呼唤一众下属一起围攻。 俞长生经历过与倭寇在战场上千军万马的厮杀,这种围攻在他眼里现在算得了什么。面对众人围攻,长生手中铁棒舞若狂风、势如猛虎,一棒一个将那些小厮打手、里胥差役打得倒地不起。 俞长生知晓这些人乃是此间的地头蛇,为防他们逃窜离开通风报信,是以他下手颇重将这些恶棍的腿脚伤的不轻根本难以行走。 眼见无路可逃对方显然也不是会听自己蛊惑的人,陈洛熙退无可退只能死命一搏,举起双轮就朝俞长生攻去。 却见俞长生手中的铁棒猛地一转扣动机关,右手将夺帅长剑拔啸而出,身子一拂直接闪开对方攻势撩到旁侧,找准间隙一招天赐十七剑的“水天一色”将陈洛熙的两柄圆轮贯穿,随即阳明真气一荡,将对方的兵刃直接挑飞出去。 不及陈洛熙惊慌,俞长生左手反持棍橇一击撞在他胸口将他打翻在地。 这时俞大猷在人群中大喝道:“不可伤他性命!” 他这一声高喝内力极深,旁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却看不到他人在何处,俞长生听得先生既然已经发话,只能压住心中怒火。 俞长生道:“你家横行乡里祸乱一方,若不知收敛必然要招致灾祸无数。今天我不要你性命,但是也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你。” 说罢俞长生左手持着棍橇,朝着陈洛熙左腿膝盖猛力一击,顿时传出一阵骨头碎裂之声,陈洛熙高声惨呼。 俞长生对一众百姓道:“此人刚才就答应过,这次的加征赋税由他陈家来出,大家各自都把税米拿回去吧!被他们鞭打过的乡亲,把这些人身上的银钱都搜出来一起分了!” 俞长生本得意于自己又路见不平了一次,却见这百姓却一动都不敢动,没交税米的不敢离开,交了税米的也不敢取回,挨了打的更是不敢去搜那些打手差役的身。 俞长生十分奇怪,他以为自己没有说清,又连喊了两次却也无一人敢动,长生不由得不知所措问道:“大家都愣着干嘛?难道你们不想这样吗?”。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一) 这时那女子站了起来对俞长生道:“他们不是不想,是不敢。你只能为他们出头一次,却不能为他们出头一辈子。 看你的样子一眼就知道不是本地人,他们这次取回了税米,等你一离开,陈家就会把怒火发泄报复在他们身上,变本加厉得榨取更多更狠,他们会愈发活不下去! 你说是没有用的,只有这个人说他们才敢行动。”说罢女子指着地上哀嚎的陈洛熙。 俞长生立时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点了点头道:“女侠言之有理。” 随即俞长生一脚踏在陈洛熙的腿上关节处,怒声道:“让你的人把身上的银钱都拿出来!再让大家把税米取回,我警告你,你若是敢报复百姓们,我随时能来要你的命。 我不过只是浪迹江湖的一个流影,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什么规矩都不讲,任你是谁家的少爷,我也能如影随形地缠死你!” 陈洛熙看得出俞长生是个无所顾忌没有什么牵挂的主,若是惹上了他,即便能防的了一时片刻,也保不齐什么时候他会跳出来找自己算账。而且刚才看他武功也有点眼熟,这等修为背后的人也一定非同小可不好结下死梁子。 更何况现在自己的命捏在对方手里,陈洛熙也顾不得腿上剧痛,赶紧按照俞长生的吩咐一一照办。 众人见陈洛熙这次是真的屈服并且发了话,不管事情之后如何发展现在先赶紧带着粮米离开这是非之地才是,许多人为了凑税米都是动用了家中口粮,这次无论如何至少不会现在就卖儿卖女饿死街头,大家感觉收了自家税米纷纷离去。 那些挨了打的人本不敢拿银钱离开,但是那女子硬是塞给了他们,他们也不敢看旁人生怕被人记住是谁,拿了银钱顾不得伤痛赶紧离去了。 俞长生吸取了刚才那女子的教训,从始至终脚没有从陈洛熙的腿上拿开,一直死死按着他的伤处只怕对方再有什么暗箭诡计。 眼见得百姓们都散去,俞长生知道此地毕竟是陈家的地盘不能久留,便对陈洛熙和一众地上的人道:“这次就先放过你们,若再有暴行,下次就要你们的命!” 说罢俞长生带着那女子也赶紧离开这里,留下陈家那一众动弹不得的人任其自想办法。 俞长生扶着那女子走出许久,那女子道:“看你年纪不大,武功居然这般高强,下手比我都要狠。” 俞长生正色道:“和这些人多讲道义仁慈,就是对无辜受难之人的伤害和不公。慈悲恕道不是对这些人用的。” 那女子笑了笑道:“年纪轻轻说出这番话,看来你小的时候没少经历苦难。” 俞长生也轻轻笑了笑道:“只是以前太过烂慈、轻信于人吃了些苦头,都也是过去的事了。啊对了,还没请教女侠名讳。” 那女子笑道:“问人家姑娘姓名,却不先说自己叫什么,果然是心防很深不会轻信于人。” 俞长生被那女子这么一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脸色都有些泛红,刚想说些什么,那女子笑盈盈道:“我叫蓝雪花,蓝色的蓝,天上飘下来的雪花。” 俞长生点了点头道:“蓝雪花,这名字真好听。我有个姐姐名字里也是带有颜色,她感觉跟你像也不像。啊,我叫俞长生。” 蓝雪花闻言一下愣住,试探着问道:“俞长生?你可是那个南将俞大猷的徒弟,在极世山庄独战群雄、力挫武当掌门钟元鼎真人,拥有武林至宝《山河图》的那个俞长生?” 俞长生被蓝雪花说得更是难为情,整张脸都涨红了,但心中的喜悦之情也难以掩饰,他嘴角压不住地道:“我应该…是那个俞长生吧…其实很多事都是江湖上夸大其词了的,那一战其实是我输了,只是钟真人虚怀若谷不计虚名才谬赞于我。” 蓝雪花惊讶道:“真的是你呀,难怪俞大侠身手这般了得!没想到我今天见到本尊了!” 俞长生挠了挠头道:“你叫我长生就好了,大侠什么的实在不敢当。” 蓝雪花笑盈盈道:“今天被大名鼎鼎的长生少侠所救,回去跟我那些师哥们所说,他们一定都不信!” 俞长生闻言马上又肃然道:“蓝姑娘,今天你遇到我的事情,能不能别跟你的师哥或者家人们讲,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谁都别说,自己知道就好。” 蓝雪花也是一点就透,点头道:“啊,是我考虑不周了。你身份特殊身上还有宝物,觊觎你的人一定非常多。 放心吧,你救了我,我是绝对不会害你的。关于你的事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俞长生点了点头再次露出笑容,对蓝雪花道:“蓝姑娘,我还有要紧之事需要去做,就先告辞了。你也早些回去去找你师哥他们吧,一定要注意安全。” 蓝雪花点了点头笑道:“好,长生少侠,江湖路长总有机会再见,就此别过了。”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眼见蓝雪花走远,俞长生说道:“先生,你再不出来,我自己去吃饭了。” 话音刚落,俞大猷不知从何处飞身落在俞长生身边,一巴掌拍打在他头上道:“臭小子!又得意忘形!跟你说了隐蔽行事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能暴露身份。 你倒好这么一会功夫抖了个遍,怎么的,看见女孩子就忍不住要逞英雄啊!我看你就是没武功的时候才最老实!” 俞长生嘟囔道:“路见不平行侠仗义这不都是先生你教我的,做事高调惹是生非,不也都是跟你学的,就知道说我…” 俞大猷道:“叨叨什么呢!总算你小子还有点忌惮,刚才我就怕你一时头脑发热把那个小白脸给砍了。 你知不知道万一他死了,陈家一怒之下以乱民谋反杀害官员子弟、阻挠公廨办差为假名上报,朝廷不明情况是会直接派兵镇压的!届时别说你小子护不住,这里的百姓都要跟着遭殃!” 俞长生道:“先生,那总得有人来管一管啊!总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横行下去吧。”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二) 俞大猷严肃道:“陈家盘踞于八闽之地都已经多少年了,根深蒂固哪是那么容易就能拔除对付的。这武林中的八大家族哪个不是一方之霸,又有哪个不多少沾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莫说是这陈家,江湖上各门各派从来都要收取地方的例钱,有与官勾结沆瀣一气者也比比皆是毫不新鲜。 你可知道就连嘴上不入红尘的清静寺庙,也是他们开创发明了民间借贷这一方式,而其中许多贷款都是高利暴利! 这江湖天下之大不平之事之多,凭你一己之力还能要把他们全都斩尽杀绝吗!” 俞长生道:“若是如此,说明这些所谓的门派望族根本不是名正修身所在,我看他们跟黄金会也没什么两样!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些人根本不配称为侠!” 俞大猷厉声道:“你说的是不错,但人间现实,世上之事不是那么非黑即白,做事总要考虑后果轻重!” 俞长生此时一脸愤恨,眼中还有凶戾之气说道:“我看你就是当官当的久了,连江湖侠士的初心都忘了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若换了以前的你,管尽世间无尽事,任他规矩众邪魔,早就见一个打一个了!若人人变得都屈于现实,那世间不公便会越来越多,你该不会是也怕了屈服了吧!” 此话立时激得俞大猷火冒三丈,他刚正想发作暴怒,突然间俞大猷觉得这场景对话好似十分熟悉。 长生现在嫉恶如仇意气风发的样子,不正就是当年的自己。 以前李良钦也正是因为俞大猷对不公之事深恶痛疾,继而到处打抱不平、招惹各门派势力与人结怨树敌,李良钦觉得他不通世事规矩才对他闭门不见。 而如今一模一样的对话和矛盾现在又在他身上重演,只不过这一次俞大猷从弟子变成了师父。 俞大猷不由得间有些恍惚,他一下子理解了李良钦当年的心情,也明白俞长生的坚持,突然间俞大猷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他不愿意自己的这种改变再次发生在长生的身上。 俞大猷顿了顿道:“你若是想做就去做吧,自己的路终归自己来走,想闯想闹也总要试一试后才知道。可你小子万一要是把天给捅漏了,就咬牙死扛着,老子想办法给你兜着!” 听得这番话俞长生知道先生的意气犹在,他只是背负的太多但依然没有变。 他刚想再说些什么,俞大猷摆了摆手道:“好了好了拎好你的夺帅,赶紧去吃饭,拖延这么久可饿死老子了!”说罢俞大猷便走在前面,俞长生笑了笑赶紧跟上。 两人随即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放好行李后在楼下一起吃饭,正吃在一般这时隔壁桌也来了几个打尖用饭的人。 那几人看着像是本地人,穿着打扮都是普通也不像有什么武功,俞大猷和长生也没有放在心上。 那几人坐的桌子离师徒二人虽远,但是他两人内力太高,几人的一番对话还是传到了耳中。 “诶各位都听说了吧,陈煌图的大儿子陈洛熙今天在街上征收税米的时候被一个武功高强的侠士把腿给打断了!本来加征的税米也全都让人带回去了!” “知道!此事都炸了锅了,也不知道谁这么大胆,敢在此处跟陈家对着干!真是不要命了!” “应是外地人偶过此地不知深浅。不过也好,这陈家平时忒是霸道,也是给咱们出了一口气!” “老兄,此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陈家哪是吃了亏就认栽的主!” “要说最近这陈家也不知是犯了什么太岁,先是送给严阁老的生辰纲被劫,陈家急了眼,全城宵禁戒严夜夜搜查!现在又有人当街打断陈洛熙的腿,这陈伍山、陈迹谩和陈煌图个个都不是好惹的,还指不定有什么大动作呢!” “诶我可听说啊,今天出手的那个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他的身手特别像是南将俞大猷!搞不好就是他的弟子!” “就是身上有山河图的那个!?” “要是俞大猷的弟子的话,这事就有意思了,我听说俞大猷跟陈伍山可是有仇怨啊,当年曾把他板仗夺职,弄不好这次就是人家师徒二人来寻仇了!陈家这回可难办了!” “这俞大猷如今已经官居浙江总兵,不会干这种私下报复的事情吧。” “你还不知道呢,俞大猷前不久被罢免了,我家表亲在浙江当差正好这几天回家探亲,现在俞大猷是一介布衣、江湖游侠无牵无挂,回来找陈伍山算账那还不是理所应当的。” “那要是这样的话今天的事陈家别说是想报仇出气,陈伍山估计晚上都不敢出门得调集一大批高手护卫了。南将北锦、天下五级。以俞大猷的武功要是想要陈家人的命,怕是易如反掌了吧。” “可不是嘛,当官的时候忌惮的事情多,现在无官一身轻人家反而能无所顾忌了,我看这陈家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听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俞长生没想到俞大猷和陈伍山还有旧怨,俞大猷则是一脸严肃,示意长生赶紧吃完。 两人草草用完饭便上楼回了客房,俞大猷道:“我说什么来着,你小子以为嘴上不报名字就没事了。你现在也是江湖上有名号的人了,怎么样露了身份了吧。” 俞长生道:“先生,你怎么没说过你和陈家还有旧怨,怎么回事?” 俞大猷道:“不过是刚做官的时候为人太直得罪了佥都御史陈伍山被板仗夺职而已,不是什么稀罕事,更谈不上要报复。”(二十六章有提到) 俞长生怒道:“先生逍遥江湖的时候何时受过这样的气!有谁能动得了你!好端端地非要做那鸟官受尽委屈,我真是不懂干嘛一门心思地要去。” 俞大猷道:“一己之力能保护得了多少人,单枪匹马可能守土安民剿倭杀贼吗?难道还真跟你说的一样自己募军不成,那到时候朝廷是剿倭还是剿我。 想为人所不能为,自然就得忍人所不能忍。 就算一时失意委屈,我也相信千秋功罪自然有人公正而论。” 俞长生道:“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三) 俞大猷道:“凭着一己之力能保护得了多少人,单枪匹马可能守土安民剿倭杀贼吗?难道还真跟你说的一样自己募军不成,那到时候朝廷是剿倭还是剿我。 想为人所不能为,自然就得忍人所不能忍。 就算一时失意委屈,我也相信千秋功罪自然有人公正而论。” 俞长生知道自己劝阻也是无用,便问道:“先生,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可是要趁夜离开这里吗?” 俞大猷道:“先休息一晚上明日一早就离开此地,不要再多生事端了。刚才那几人不是说晚上有宵禁巡查,想来夜间街道上的巡逻之人颇多,这其中必然不乏许多陈家豢养的江湖好手,再加上你今天一顿大闹,事态一定会变得更加敏感。 若是晚上行走需得小心避开他们,虽然不难但是耗费精力又昼夜颠倒实在累人。况且现在看天空乌云密布、泥土中又有雨水的味道,我想今夜必然要下暴雨,若是赶路会更加不便,索性不如睡到白天,巡查也会松懈一些。 俞长生问道:“可若是今晚陈家挨家挨户搜查寻找于我该怎么办?” 俞大猷道:“左右白天我没有当众露过面容,即便今晚有人查询也可以由我出面应付过去。 况且以我推测你今天既然露了功夫让人猜到了身份,陈家也必然会和那几人一样担心是我来上门报仇。 今晚又是雨夜不易防范外人偷袭,他们必然会将重心全都放在保护陈伍山兄弟之上,想来并不敢花太大的精力分散手下四处找你。 还是好好休息一晚上养精蓄锐,明天一早再离开。” 俞长生道:“我还道先生一定说今晚就走,没想到你倒也是宽心。” 俞大猷白了长生一眼道:“反正打断陈洛熙腿的也不是我,何必让这些人弄得提心吊胆疲惫不堪,大不了被人发现你自己杀出去就是。 你小子本事大武功高敢惹事,出了事你就自己顶在前面去,老子才不陪着你熬夜淋雨赶路,可要好好地睡上一觉。” 俞长生看俞大猷还有闲情玩笑,想来先生并没有责怪自己,两人随即笑笑便也各自休息了。 他师徒两人内功之高即便有人进入客栈搜寻,他俩也会早早警觉防范,是以并没有轮番守夜而是全都睡下。 一夜平安倒是无人上门查询,只有窗外逐渐响起的雷雨声反而让两人都睡得不错。 第二日刚到清晨时分,外面的雷雨还在持续,俞长生打开窗户,只见外面阴雨沉沉,明明是早上升日之时天气却看着和傍晚一样灰暗。 两人刚想用些餐食准备赶路,却听得楼下突然有马蹄声和脚步声,应是有大队人马靠近了客栈。 长生和俞大猷立时警觉马上轻轻开门,悄悄去探听发生了什么事。 只见得客栈楼下十几个穿着蓑衣带着兵刃的大汉走了进来,外面好似还跟着不少人没有一起进入,一位领头的轻声唤来店家问道:“掌柜的,你这里昨天可有什么生人入住?有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那掌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认得这些都是陈家的手下,赶紧陪着笑一五一十道:“各位老爷,小人这里昨晚住了几位客人都在楼上,看着都还算平常普通,这会应该还没起呢。不知是发什么什么事了,小人一定全力配合!” 那领头的道:“陈庄主的公子陈洛熙出事了,现在正在全城搜查可疑人士。你不要声张,安静带我们上去查看,要是敢大喊大叫惊走了贼人,小心你的脑袋。” 那人声音虽不大,但是依然被俞长生和俞大猷听得清楚,他两人赶紧回到屋内,顾不得说些什么,对视了一下随即拿起行李就从楼上翻窗而出以轻身功夫自屋顶上快速离去了。 两人换上蓑衣一路上都在房顶上穿梭飞跃,街道上果然随处可见正在搜寻的陈家人,俞大猷小心探路领在前面,俞长生紧随其后,两人不做停留赶紧出了城。 直到出城确定身后无人后,俞长生才说道:“这陈家人也真是奇怪,陈洛熙昨天下午就出了事,今日一早他们才挨家挨户搜查,为何在晚间不找人。” 俞大猷也道:“确实有些古怪,也许是担心夜里雷雨交加难以防范我们偷袭,故意等到清晨时分趁我们松懈下来再突然袭击吧。” 俞长生道:“待我们见完师祖返程时我可要打听看看陈洛熙有没有继续为难压榨百姓,若是他不得教训变本加厉,我必然还要惩治于他,看他能防得住几时。” 俞大猷道:“陈家一日不改,你还要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与他们周旋上吗,赶你的路吧!要不是你小子,咱们也不用冒这么大的雷雨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闹闹继续赶路,俞大猷特意避开了大路官道,选了条泥泞小路而行。 本以为走一段时间雷雨会小一些,却不曾想这雨反而越下越大,雷声也越来越响,乌云沉沉像是夜晚一样,天空中时不时霹雳闪电若雷公震怒。 两人本就走的蜿蜒小路,这下行进更是艰难,雨水大到几乎难以视物,想来必须要找个地方暂时避雨了。 正在此时峰回路转,突然间面前出现了一座小庙,因为雨水太大,两人一直走到近处才看到了这座小庙,朦朦胧胧中竟像是突然出现的一般。 眼见有了避雨之地又是庙门小刹,俞长生欢喜地走了上去。 只见那小庙近看十分破败原来是个荒废所在,围墙掉漆砖瓦破损,若不是雨水冲刷想来必定是蛛网盘绕、灰尘累积。 小庙在一道道闪电霹雳的光亮中看起来十分优森,庙门前一块牌匾半吊半挂,斜在雨中摇摇欲坠。 俞长生看着那牌匾上的字不由得念道:“天诛庙…” 正在此时一震炸雷自俞长生头顶苍穹轰响,俞长生本在聚精会神之中,这一下巨响吓得他一个哆嗦。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四) 见得长生吓得一抖,俞大猷立时上前嘲笑他道:“我道长生少侠乃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浑主,遇斜除邪、见鬼抓鬼的盖世英豪,结果一个炸雷却把你吓得够呛,这要传出去了你的名声一定更为响亮! 少林大佛门出身的豪侠却在这小刹破庙前被闪电所惊,丢也不丢人。” 俞长生赶紧解释道:“谁怕了!我正在念牌匾上的字,这庙的名字稀奇少见我尚在聚神思考,突然这雷轰响地邪门实在太大,我一个不小心才被惊到而已。” 俞大猷笑道:“我倒看不出天诛庙这名字哪里稀奇少见了,你小子可不要故弄玄虚。” 俞长生道:“寻常庙宇无论是佛是道还是别的宗教,名字大多是和其中供奉的神仙往圣有关,如观音庙、财神庙、夫子庙、关圣帝君庙。可是这天诛庙…我未曾听说哪个神佛名为天诛啊。” 俞大猷坏笑道:“莫不是你小子做了什么坏事,天降此庙要在此地诛你吧。” 俞长生赶忙道:“先生!此话可不能乱说,我虽已经离开沙门但是依然恭敬佛祖,为人处世从来都是行侠仗义慈悲为怀,好端端地怎么可能遭受天诛!” 俞大猷道:“既如此,那我们就进去看看,正好也要避雨。” 俞长生道:“进就进,谁怕谁!” 说罢俞长生率先走进庙中。 只见这庙虽然布局简单内部只是普通的长方之形,但里面占地倒是也不小。 庙中主殿坐北向南、殿门敞开,东西两边各有厢房离得很远大门紧闭。 整个庙内圈有一个“口”字形的风雨连廊但破损十分严重。 庙正中间的空地上有一座香炉摆放其间,其中香火空空已经盈满了雨水不住地往外流淌。 那香炉的造型巨大,自庙正门进入从对面而看,尽管大殿殿门敞开但被香炉挡住视线,主殿内又漆黑洞洞,看不清里面供奉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庙中比起外面光线显得更加昏暗,雷雨乌云之中如同夜晚一般。院中杂草丛生满是青苔幽气森森,风雨雷电之中房顶的破烂瓦片时不时地会吹刮到地上摔碎作响。 南北门前后通风,气流每每经过是都会响起一起阴嚎之声,好似有个的无形庞然大物隐伏在整个庙中不停的在低吼,又像呻吟哀嚎又像是啜泣悲怨。 如此破败之庙不知道已经废弃了多少年无人居住供奉,俞长生鼓着胆子走过香炉去向主殿。 那主殿大门如今也只剩半截,歪歪扭扭地挂连在门框上,如同一个吊死鬼,好像有人在推着它一开一合般“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俞长生不停地自言自语道:“不过是风吹得而已,装神弄鬼。我倒要进去看看里面供奉的是谁!” 大殿很深其内无光,再加上雷雨天昏暗难视,若不进入殿内根本无法看清里面情况。 想到俞大猷就在后面,俞长生便大步走入其中。 初进之时殿内十分漆黑,俞长生眼睛不得适应难以视物,正在这时天空中突然一道闪电撕裂穹顶,借着门外那霹雳之光,俞长生猛然看到一张怒目獠牙血红脸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毫无生命活力像是死者的眼睛一般,但是其目嗔怒圆睁令人视之胆寒! 俞长生忍不住的腿下一抖身子一软几欲瘫倒,但他自幼修持根基稳固,还不至于吓到惊叫。 他回了回神再仔细看去,原来那一座青铜雕像。 刚才他看到的那张脸便是此处供奉的神仙脸雕。 只见那神仙身材魁梧又似金刚又似恶鬼,面容狰狞浑身赤血,双目嗔怒而视没有生气十分奇特,嘴中獠牙直到后耳,上半身赤裸血红,左臂手掌半张抚在胸前,右臂高举着一把降魔金刚杵。 下半身穿着甲胄双腿盘坐赤着双脚,身下压着好似许多恶鬼,那些恶鬼身子扭曲变形但脸都刻的分明恐怖,彼此搅成一团形成一个百鬼莲台,那怒目神仙端坐百鬼其上更显得幽怖睥睨。 整个雕像和百鬼坐台看着是一体而铸彼此相连。下面一个是一个大型的空心木架将其托起。 神像前还摆放着一个长形香案铺着垂地白布,香案上并无香火只有一个很是破旧的小香炉。 香案前还放着一个十分破旧的黄色蒲团,里面的棉絮都已经露了出来。 初进来时因为环境幽森黑暗营造出不少恐怖气息,再加上这神像本就看着骇人,在霹雳闪电之下猛地一看真容,俞长生才被惊道,但是现在他回过神仔细看了看这殿内,其实也不过是个寻常废弃庙宇,里面东西就这么几样其实空空,俞长生不禁轻笑自己大惊小怪了。 突然间,俞长生身后有人“哇”地嘶叫一声,一只手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俞长生才刚刚放松警惕心情松懈,被这么一骇,他吓得立时惨叫一声原地蹦了一下,终于跌倒在地。 他惊恐间回过头,只见俞大猷已经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小子不行吧,轻轻一吓给你怕成什么样了,快摸摸裤子!有没有尿湿!” 俞长生这才反应过来俞大猷这是就是故意为之,这神像他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俞大猷可是福建本地人,肯定多少知晓这里面供奉的是谁,俞大猷必然是知晓这神像长相恐怖特地引诱他进来,然后在后面悄悄靠近吓唬自己取乐。 俞长生正想报复,突然间他看到俞大猷身后,那半扇吱吱呀呀的破门旁隐隐约约竟然还有一张消瘦鬼脸! 俞长生急道:“你后面有东西!” 俞大猷笑道:“你别想吓唬老子,我才不上你的…” 俞大猷话未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背后好似站着什么,他刚才心情太过放松是以对方直靠到了这么近他才意识到! 一阵杀气自身后而起,俞大猷猛地一俯身弯腰,俞长生立时点起铁棒夺帅,冲着俞大猷背后那鬼脸一探攻去!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五) 那鬼脸人也是意外,没想到这两人如此默契又速度之快,他非常勉强才躲过了俞长生这一击,趁着对方两人尚在殿内,赶紧回身就走。 看得对方被自己一棒打走,俞长生立时明白这必然是人不是鬼,不及与俞大猷说话便赶紧追了出去! 俞长生身形之快更在那鬼脸人之上,鬼脸人听得背后俞长生追到,他猛一回头举起手中长刀反劈过去。 俞长生知道对方是人之后心中已经没有了恐怖之心,他左手举棒一架挡住了对方长刀,右手瞬间抽出夺帅,长剑疾风横斩,一下逼杀在那鬼脸人的脖颈前! 突然旁边响起一阵了急呼声:“长生少侠!手下留情!” 这声音听得十分耳熟,俞长生转头看去,正是昨日相识邂逅的蓝雪花。 “长生少侠,误会!这位乃是我师兄,并非是歹人!”眼看蓝雪花急切地走了上来,她身后还有十多个人各个都面露惊讶,俞长生马上明白这也是一群前来避雨的人并非是庙中鬼魂,于是便将夺帅收了起来。 俞大猷此刻也跟了出来,见得既然是场误会,双方均收起兵刃交谈了起来。 原来蓝雪花一行人是个四处走穴表演的戏班子,多年来一直由蓝雪花的父亲蓝正道带着他们走南闯北讨口生计。 蓝正道前不久刚刚旧疾突发不幸去世,整个戏班就由他们的大师兄顾青山带领。 昨天蓝雪花因为父亲离世心情阴郁悲痛,这才一个人出来走走透透气。路上偶遇陈洛熙带手下收缴税米打人行凶,她正是心中悲愤之时这才没有忍住出了手,继而才结识了俞长生。 蓝雪花回到戏班之后,大家伙都惊讶于她如何受了伤,蓝雪花便一五一十跟大家说了事情的经过。 戏班中人担心陈家会全程搜捕报复蓝雪花,本欲当天晚上就离开城中,但是戏班二师兄洛庭深表示他们行李太多又赶上雷雨不便,且这么多人晚间离城反而更引人注目,左右十几个人藏掩一个女孩并非难事,是以建议大家先不要慌张且静候一晚,待早上城门一开就马上出城,这样也便于掩人耳目。 蓝雪花一行人与俞长生、俞大猷一样,也是因为雷雨太大才进了这废弃的天诛庙避雨。 因为主殿中有神灵供奉,虽然小庙已经废弃,但寄住在此也恐惊了鬼神犯了忌讳,众人不敢不敬,是以他们将行李都放到了东厢房,众人又将西厢房打扫了一下暂居于内。 一行人在城门一开时就上了路,是以比俞长生两人快了不少先到此地,他们也不知晓陈家人正在全场搜捕伤了陈洛熙的人。 庙中厢房虽然可以避雨但是风刮得很急,是以蓝雪花等人将厢房的门都关的严实,再加上雷雨天外面的声音难以传入,俞长生进进入庙内他们也全然不知晓。 若不是俞大猷大声吓唬俞长生,蓝雪花等人也不知道外面有了动静。 这废弃小庙中突然有了惊喊之声,戏班一行人也吓了一大跳,都以为是有鬼神作祟,三师兄林销眠胆子最大这才拿着兵刃赶去查看,谁知他刚走到主殿门口就被俞长生发现。 俞长生对林销眠致歉道:“林兄实在抱歉,废弃荒庙中突然有人影出现,我也是下意识的反应,好在没有伤到林兄。” 蓝雪花笑道:“没事没事,都是误会。怪只怪我这个师兄,因为平时唱的都是丑角,他为了台上形象看着更符合角色,总是熬夜又顿顿少食,搞得这张脸眼圈黝黑双颊消瘦,冷不丁一看是挺吓人的!” 林销眠也笑道:“这外人面前,师妹这样取笑于我。为兄的面子可往哪搁。” 蓝雪花道:“是小妹不对,长生少侠,我这位师兄人可是极好,常言道不打不相识,我们在此处相逢也是有缘,左右现在雨大难行,正好我们一起聊聊天。” 俞长生也是一笑,他看了看俞大猷,随即对众人讲自己和师父也是偶过此地,俞长生声称自己就叫长生,随后给俞大猷编了个名字叫大柱。 蓝雪花知道俞长生用意,于是也在一旁帮忙打掩护隐蔽两人身份。 众师兄弟虽然知道昨日师妹得罪陈洛熙后被人所救,但对方是谁蓝雪花也并未明说,现在见得本人之后,大家都对俞长生十分感激客气。 俞长生和蓝雪花等人一番闲聊后得知,他们这戏班有近二十人,其中除了蓝雪花外,还有五个师兄是蓝正道的亲传弟子,分别是大师兄顾青山、二师兄洛庭深、三师兄林销眠、四师兄路宴清、五师兄稽凌川,其余的十余位师弟们都是由这五位师兄代师传艺。 他们这戏班名叫庆梨园,虽然名气不大但是总还过得去,经蓝正道调教在江南各地也都有不少人捧场唱堂会,眼下他们封箱带着蓝正道的棺木回漳州老家下葬,那棺木现下和戏班的行李道具一起都放在了东厢房。 俞长生也对众人说了他们一早的经历,蓝雪花道:“好险好险,幸好二师兄思维缜密,赶在今日一早就出了城,不然若是被陈家截住,那么多人见过我的样子,可还不好脱身呢。” 四师兄路宴清道:“是啊,好在我们已经出了城,现在这雷雨有大无小,我们虽然无法继续赶路,但是陈家同样也难以追出,福州府那么大,想来他们今天都会把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城内搜补上。” 大师兄顾青山道:“还是不可掉以轻心,待雨停了还是要尽快赶路。陈家毕竟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我们可不好得罪。” 三师兄林销眠道:“师妹倒是还好,长生少侠可是亲手打断了陈洛熙的腿,以防万一还是早些上路的好。” 蓝雪花道:“没事!长生少侠的武功都已经这么高强了,大柱大侠必然是更加得登峰造极。咱们师兄妹各个也不是好惹的!陈家若是敢来咱们就合力把他们打个片甲不留。 看这雷雨情形今日恐怕是停不了了,大家今天就放宽心在这庙中歇息,明日再一起赶路。长生少侠放心,我们别的没有,吃的管够!就当是我稍作谢意了。” 第二十八章 雨刹天诛怒金刚(十六) 蓝雪花摆手道:“没事!长生少侠的武功都已经这么高强了,大柱大侠必然是更加得登峰造极。况且咱们师兄妹各个也都不是好惹的!陈家若是敢来咱们就合力把他们打个片甲不留。 看这雷雨情形今日恐怕是停不了了,大家今天就放宽心在这庙中歇息,明日再一起赶路。长生少侠放心,我们别的没有,吃的管够!就当是我略表谢意了。” 俞长生听得蓝雪花称呼俞大猷为大柱大侠觉得十分好笑,又眼见得蓝雪花如此热情,外面的雷雨之大又确实难以行路,俞长生便看了看俞大猷以征求意见,见他也点头表示同意,长生便也道要和蓝雪花等人一起等到明天。 众人一起聊得甚是投机,俞长生毕竟少年之心,听蓝雪花对他讲述戏班在各地走穴时遇到的奇闻和舞台上的种种趣事十分入神、津津有味。 俞大猷倒是沉默寡言,对林销眠等人的攀谈他都是点到为止不再多说。 就这样一直到了傍晚,雷雨也没有丝毫的停歇之意,闪电霹雳更加肆虐轰隆,天色也越来越暗早早几近全黑,但一日平安陈家并没有追上来的迹象。 众人一起用过干粮晚饭,这时二师兄洛庭深说肚子十分不适要去主殿后面的茅房如厕。 这时三师兄林销眠道:“长生少侠师徒武功如此之高,不知两位是何门何派呀?可有登名极字榜否?” 听得林销眠这么问,场内众人也都十分感兴趣,白日里都是蓝雪花滔滔不绝在讲故事,俞长生师徒却是对自己的来历说的模糊,大家都不自觉围了上来。 俞长生也是奇怪,怎么过了这么久这林销眠才问起这些,他只怕是方才与蓝雪花的对话之中自己逐渐露了什么破绽,林销眠一直在观察自己,是以现在才出言询问。 不及长生回答,俞大猷便道:“我们师徒不是什么名门大派出身,都是江湖上的三教九流的野路子,我师尊的脾气也古怪得很,不仅没什么朋友,还不让我们这些小辈在外面自报家门说出他老人家的姓名,估计是修得高了,不喜欢与人交往太深。 至于那极字榜,我们俩这种江湖闲散人等,哪里能上的去呢。” 林销眠道:“大柱大侠哪里话,今日我与长生少侠只交手了一招,就知道自己远非其敌手,凭两位的本事,只怕可以登顶极世榜的世字品级,想来两位一定认识不少江湖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吧,可能跟我们也讲讲。” 听得林销眠如此言语,俞大猷也三缄其口含糊其辞,但林销眠依然不依不饶想要问个明白,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放在了师徒两人身上,众人也都附和起来问起了各种问题。 眼见两人被逼问得紧,蓝雪花赶紧出面解围,她是蓝正道独女、全戏班的掌上明珠,她一说话众人便不再追问,都又听她开始唱独角戏了。 俞长生对蓝雪花十分感激,蓝雪花还悄悄背着众人对他笑着眨眼示意,俞长生不由得心中放松了许多,但看着林销眠突然对他们一再追问想必是对方起了疑心,长生心中戒备决定必要少言。 过了一会林销眠说他也要去一趟茅房,还询问了一下有没有人要一起,无人同去之后林销眠便独自走出了厢房。 俞长生悄声对俞大猷道:“先生这人突然对我们发难询问,你说会不会是他看出了我们身份?” 俞大猷道:“还不好说,我思前想后咱们也没露出什么破绽,就今天你出手制敌那一招不至于就被人看破来历,先静观其变吧,记住言多必失。 不过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非常奇怪。” 俞长生道:“诶你别说,日间我在这庙中主殿时也有一种奇怪的异样感,但说不清是什么…不会是这里真的有什么不干净吧!” 俞大猷笑道:“瞎扯,你怕就说怕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别自己吓唬自己。” 两人正在低语,这时二师兄洛庭深回来了,他一边捂着肚子一直轻哼道:“也不知道究竟吃坏了些什么东西,折腾了这许久,现在肚子还时不时咕噜噜地叫,只怕一会还得再去茅房,外面雨还这么大这一晚上可是难捱了。” 五师兄稽凌川道:“我本不想去茅房的,让你这么一说,现在也有些感觉了。”说罢站起了身。 二师兄洛庭深:“你先莫要着急的,等一等我,一会一起吧。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我还得再去。两人一起有一人点灯能方便不少。” 五师兄稽凌川点了点头便又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稽凌川问道:“二师兄你现在可要去茅房吗?” 二师兄洛庭深道:“再等一等吧,我现在感觉还不是很强烈。” 五师兄稽凌川道:“我现在已经要屎堵门子了,可等不了你,一会你找别人一起吧,我先去了。” 蓝雪花一边笑骂道:“你两人名字听着风雅,说话怎么都这么粗鄙,张嘴闭嘴都是上茅房那点事。” 大师兄顾青山也道:“一群懒驴上磨,这老三估计也是闹肚子了,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怕是没带草纸等着老五去救他呢。” 众人继续闲聊,此时外面已经全黑唯有时不时的几道闪电照亮。 突然间!外面传来了一声惨嚎之声!即便雷雨之大也听得十分分明! 俞大猷和俞长生立时警觉,只道是陈家人追到了动手行凶。他两人身形最快疾风般冲出门去!戏班众人也是一惊赶紧跟上! 两人顺着声音来到了天诛庙主殿门口。 借着灯光看见两个人影,一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另一个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这时天空之正好一道霹雳划过,闪电之光顿时照亮了整个主殿! 只见那瘫坐在地发抖的是刚出去如厕的五师兄稽凌川,而那倒在地上的,就是出去许久未回的三师兄林销眠。 林销眠此时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他的整个头颅已经面目全非被不知什么钝器几乎砸成了肉泥。 仔细分辨,殿内除了外面的雨声,还有轻微的“滴答、滴答”之声。 俞长生和俞大猷抬头一看,只见那神像依然面目狰狞、双眼若死,而他所持的降魔金刚杵,正在不断地滴下鲜血!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一) 这时众人也全都跟了进来,看见眼前这血腥恐怖一幕许多人都发出了和稽凌川一样的惊叫。 蓝雪花上前坐倒在三师兄林销眠身旁哭着道:“这是谁人下的如此毒手!?难道是陈家的人追杀来了吗!?” 众人闻言也都是一惊,若是陈家率大队人马前来杀人行凶,单凭他们一个小小的戏班子,哪里挡得住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的报复! 大师兄顾青山急忙道:“兄弟们快回去去取兵刃!必是陈家寻仇来了!” 大家刚要回去准备迎敌,俞大猷高声喝止道:“慢着!大家先不要乱!还没搞清楚事情原委,不要自乱阵脚。这不像陈家人做的。” 四师兄路宴清急忙问道:“你是如何知晓得的?若不是陈家所为还能是谁?” 俞大猷道:“白天我见过你们三师兄林销眠的身手,虽然只露了一招,但我也看得出他武功不错在你们师妹蓝雪花之上。 陈家若是想杀他必然要派出各中高手才行,但陈家的家传兵器乃是一对八锋掣电轮,不会造成这样的死法,看林销眠这样子显然是被什么大型钝器连续锤重击头部所杀。” 众人从蓝雪花嘴里得知这“沈大柱”武功极为高强,想来他的说法不会错,便待其细说。 四师兄路宴清又问道:“可若是动手的并非陈家嫡系,而是他们请来的高手干的呢?” 俞大猷没有说话,只是沉吟着看着那神像所持的降魔金刚杵,此刻那上面的鲜血还在流淌。 这时二师兄洛庭深突然惊恐地说道:“不是陈家!是这天诛金刚!是他杀了三师弟!你们看那金刚杵还在滴血呢!” 众人闻言齐齐看向了那神像,许多人又是吓得惊叫出声! 大师兄顾青山喝道:“不要胡说!这只是尊雕像,雕像怎么会杀人!”他这话虽然说得笃定,但是言语中的恐惧之感却难以掩盖。 俞长生一开始也被吓到,他看着那狰狞恐怖的神像也心里发怵,但俞大猷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上去瞧瞧,长生虽然万般不愿意,可是在俞大猷面前他不想胆怯,于是硬生生鼓足勇气飞身一跃,跳在那神像旁试着掰了掰那降魔金刚杵,发现此物纹丝不动是和神像连为一体的。 俞长生赶紧又跃了下来对众人言道:“这降魔杵和神像是雕为一体的,并非有人将其拿下来行凶。” 俞大猷道:“这倒奇怪了,看死者这伤口确实像是那降魔杵所造成的。” 二师兄洛庭深依然吓得不行道:“就是这天诛金刚杀的人!和传说中的一模一样!他死了以后还要索命!” 俞长生疑惑道:“传说?这神像有什么传说吗?” 俞大猷道:“此庙中供奉之神乃是天诛金刚,名为罗奴珈蓝。虽是外来宗教传入的神只,但是当年在本地供奉的人很多,后来慢慢香火衰败你不认识也很正常。 相传罗奴珈蓝是一位本家富有、妻子貌美的修道者,但是被一起修行、关系最好的朋友深深嫉妒,那人以闭关修行之名把罗奴珈蓝欺骗到了一个僻静小庙用降魔金刚杵将其杀害,随即霸占了他的家产和妻子。 降魔杵是法力高深的神器,不仅杀了罗奴珈蓝,还将他的三魂六魄都打散了。 可是罗奴珈蓝心中的怨气太重,虽然灵魂已经死了,但是他的肉体居然还能靠仇恨执念又动了起来,他拿起打死他的降魔金刚杵,反将背叛他的朋友也活活打死报了仇。 但因为罗奴珈蓝的魂魄不在早已死去,他这副身体便成了一个活死人,没有意识只有怨念,因此罗奴珈蓝反成一个为害世间、见人就杀的魔鬼。 然佛祖慈悲、有意超度感化罗奴珈蓝,可他没有魂魄肉体又不愿就死是以无法转世投胎,佛祖便将这位活死人封为了天诛金刚。 若世间有人做下了十恶不赦的大罪或出现了什么恶鬼,罗奴珈蓝就会降世,用降魔金刚杵斩邪除恶,是为‘天诛’,故而供奉罗奴珈蓝的庙也就叫做天诛庙。” 俞长生道:“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林销眠犯了罪,天诛金刚罗奴珈蓝降世,用降魔杵将他打死,进行了天诛之罚?” 蓝雪花哭道:“这不过只是传说而已,况且我三师兄为人良善,哪里做过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俞长生赶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有人杀害了林销眠,又故意这样布置让大家觉得是天诛金刚的神像杀人,从而掩饰真凶。” 俞大猷道:“你小子这话我倒是十分认同,此事不能妄下定论。稽凌川,你且说说刚才你发现尸体的情形。” 现在旁边人多,稽凌川便也不那么害怕了,他回了回神道:“我刚才去茅房如厕,刚一进去发现里面没人觉得有些奇怪,三师兄明明早就去了茅房,如何会没与我照面就不见了。 当时我很快解完手,本以为三师兄是在东厢房找什么东西,便想着去帮忙搭把手,在风雨连廊路过主殿的时候,我余光无意中隐隐约约瞟到了一个人影倒在地上,并且我还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觉得肯定有什么事发生,随即便进入了主殿想看个究竟,然后就发现了三师兄的尸体吓得跌倒叫出了声,接着你们就来了。” 俞长生问道:“那你出来的这段时间可还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影吗?” 五师兄稽凌川回忆了一下道:“没有,但是雨这么大。若是有外面的高手潜入进来行凶也犹未可知。” 二师兄洛庭深此时已经吓做一团道:“哪有什么外来人,就是这天诛金刚杀人!不然那降魔杵上的血怎么说!” 俞长生道:“我刚才看了,这降魔杵虽然拿不下来,但是血却是可以涂上去的,现在定论天诛金刚像杀人未免太过武断,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搜查一下整个庙中有没有外人,以防凶手再次行凶。”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二) 俞长生问道:“那你出来的这段时间可还有看到别的什么人影吗?” 五师兄稽凌川回忆了一下道:“没有,但是雨这么大。若是有外面的高手潜入进来行凶也犹未可知。” 二师兄洛庭深依然是吓做一团喊道:“哪有什么外来人,就是这天诛金刚杀了人!不然那降魔杵上的血怎么说!” 俞长生道:“我刚才上去看了,这降魔杵虽然拿不下来,但是上面的血却是可以涂上去的。现在定论是天诛金刚神像杀人未免太过武断,当务之急应该是赶紧搜查一下整个庙中有没有外人进来,以防凶手再次行凶杀人。” 俞大猷也正色道道:“说得不错,此人能轻而易举就杀了林销眠,武功一定不弱。若是此人是外来之敌,那现在我们所有人都处于危险之中,大家应该一起回去做好防备,不给敌人以可乘之机。 现下就由我们师徒二人先在天诛庙内外查探一番,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脚印痕迹留下,从而也好判断到底是不是有外人混了进来,然后我们再做商议该如何应对。” 众人都知道这师徒两人武功之高,再加上林销眠出事前后他们一直都在屋内不可能是凶手,于是便都听从了俞大猷的建议。 四师兄路宴清本想把三师兄林销眠的尸体先抬到东厢房安置,但是俞大猷说此时不可擅动现场,有可能会破坏重要的线索证据,要等到天亮之后再细细查看,于是大家便将林销眠的尸身留在了主殿内。 看得众人都已经离去,俞大猷又看了看天诛金刚像后对俞长生道:“臭小子此事你怎么想?” 俞长生道:“虽然这场面看着吓人,但是我也不认为是天诛金刚的神像杀人,我暂时还是倾向于有外人悄然进来偷偷行凶,此人故意装神弄鬼吓唬咱们,为的就是让大家惊慌出错,好让他有可乘之机。 先生,现在我们应该仔细搜寻一下这天诛庙内外,看看有什么线索。” 俞大猷道:“你说的不错,但如果没有搜到外人进来的踪迹又当如何。” 俞长生正色道:“那杀林销眠的必然是他们的二师兄洛庭深和五师兄稽凌川中的一个,因为只有他们俩先后同时和林销眠都在外面。 洛庭深刚才虽然表面上吓成一团,可他应该和三师兄林销眠打过照面才对,此事他刚才没有说,这就很值得怀疑。” 俞大猷道:“现在咱们俩在这里胡乱推测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出去看一看吧,从外到里仔仔细细。 切记,此地危险你我决不能分开行动! 只要凶手是人就没什么可怕的。即便是汪直或徐海来了,你我师徒联手,世间也绝无一人能同时对付你我。” 两人商议之后便一起到了天诛庙外围开始查看。 此时已经入夜黑暗再加上雷雨不停,天诛庙外围实在难以探查,两人绕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外人进来的痕迹,俞大猷说这么大的雨即便有人经过,脚印估计也难以保留下来很快就会被冲刷掉。 是以两人把更多精力还是放在了墙上和屋顶,看看是否留下什么足迹踪影,但是依然没有什么收获。 眼见无法靠探查痕迹判断有无外人进入,俞大猷和俞长生只能返回庙中查探。 西厢房是众人休息所在,不可能有人躲藏,便不用考虑。 主殿中除了一尊天诛金刚像,其余的东西一目了然,那木架空空,唯一能藏人的地方是铺着白布的香案之下,俞长生一掌拍去里面也是空空如也。俞大猷又拿石子弹了一下那罗奴珈蓝的身子发现也是实心的。 主殿后面的茅房更是一览无遗,那地方很小而且并没有坑洞,只是一个废弃小棚,以前是什么用途不知道,大家既将他当茅房之用就权当是茅房了。 如此一来这天诛庙就只剩下东厢房了。 长生和俞大猷最后来到了东厢房,一开门就是扑面的灰尘直直呛人。 且看房中构造与西厢房一般无二只是左右相反而已,这房内堆满了戏班一行人的箱子并无其他东西,而除了装行李的箱子外,最里面还放着蓝正道的棺木。 为了安全起见,俞大猷亲自将夺帅抽出,用长剑剑端将每个箱子一一挑开检查,发现里面除了行李和戏服等道具外也是没有别的什么稀奇的东西。 俞长生看了看蓝正道的棺材,随即道:“这棺材可还要检查吗,擅自开棺是不是对死者太过不敬。” 俞大猷也看了看那棺木道:“不必了。你看那棺木是钉死的,若是人藏进去还如何出得来。” 眼见东厢房也一无所获,最后两人来到了庙正中的大香炉处,俞长生用夺帅长剑一插到底也一无所获,这里面也并没有藏人。 俞长生道:“先生,有没有可能这天诛庙中藏有暗室或者地下密道呢?” 俞大猷摇了摇头道:“我想过这种情况,所以刚才在屋顶时特意留意了房外尺寸和房内尺寸,结合屋中空间大小判断,没有做暗室的余地。 至于这地下嘛,如果有暗道,那开启机关的声音一定很大,旁人太容易察觉。再加上刚才我们走了这么多地方,并没有感觉哪里脚下是空的。” 俞长生道:“那么由此可以断定,这天诛庙没有进来外人藏匿,凶手必然是二师兄洛庭深和五师兄稽凌川中的一个。” 俞大猷不置可否,说道:“我们再去问一问洛庭深,看看他怎么说。” 两人随即回到西厢房内与众人说明并未找到外人踪迹,俞长生两人为避免打草惊蛇并没有说明自己的怀疑判断,只说天黑雨大,凶手藏在哪个不易找的地方也说不定,还是做好防备,大家等天亮后再行动。 俞大猷问道:“洛兄刚才你去茅房时,想必是碰到了林兄的,你当时可有发觉什么异常,看到什么人吗?你说林销眠明明是去上茅房的可为何会去了主殿呢?”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三) 俞大猷不置可否,说道:“我们再去问一问洛庭深,看看他怎么说。” 两人随即回到西厢房内与众人说明庙内并未找到有外人的踪迹,俞长生两人为避免打草惊蛇也没有说他们怀疑判断凶手就在他们之中,两人只是说天黑雨大,凶手藏在哪个不易找的地方也说不定,大家还是做好防备,等天亮之后再做行动。 俞大猷问道:“洛兄,刚才你去茅房时,想必是碰到了林兄的,你当时可有发觉什么异常,看到什么人吗?你说你三师弟林销眠明明是去上茅房的,可又为何会去了主殿呢?” 洛庭深此时看着还尚有余惊,脸上也都是恐怖之色,他说道:“我也不知道啊,我方才不是一直在闹肚子呢,在主殿后的小棚茅房折腾了许久。 等我快起身时确实是碰到了三师弟,他还嘲笑我蹲这么长时间不怕睡在茅房,当时我也没多想和他对付了一句就先回来了。 哪知道之后他就被天诛金刚给杀了!我也好奇他干嘛要去主殿啊!?” 俞长生在一边问道:“洛兄你为何这么肯定,杀林销眠的就是天诛金刚罗奴珈蓝呢?此事并没有定论啊?” 洛庭深道:“刚才那场面如此恐怖骇人,罗奴珈蓝本就是个活死人,死后还能杀人,当时那降魔金刚杵又一直在滴血。 三师弟也明显是被钝器把脑袋砸烂的,任谁看了都会这么想吧,况且你们不是说没有找到外人潜入的痕迹吗,那除了天诛金刚还能是谁杀人。” 不知是众人也被这恐怖氛围渲染得怕了,还是也真的这么想,洛庭深这话还引起了戏班中人不少的附和。 俞大猷对众人道:“我只说没有找到那人藏匿的地方,并没有说没有外人进来,大家不要太过恐惧。 再说了,罗奴珈蓝既是天诛金刚便只行天诛神罚,各位都是良善之人没有犯下什么滔天罪过,自然不会遭到杀害。” 这话一出,许多人倒是如释重负,毕竟只要凶手是人不是鬼神就没那么恐怖,而若是鬼神只要自己没做什么恶心也不用担心厉鬼报复,只是看那四位师兄弟依然是表情凝重。 蓝雪花低声道:“三师兄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俞长生见蓝雪花落寞,便出言安慰她道:“蓝姑娘,一定是有人在装神弄鬼,想来必定是外面潜入的人暗中对林兄下的毒手。等天亮雨停了,我一定把凶手从此间给揪出来!” 蓝雪花对俞长生轻轻笑了笑点点头也不再说什么,原本屋内气氛融洽轻松大家有说有笑,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此刻所有人都默不作声,一群活人却更显得死气沉沉一般。 就这样气氛凝重沉寂了一会,俞长生发现二师兄洛庭深一直都在浑身发抖,俞长生本以为他是太过害怕才哆嗦不止,正要上前出言安慰,却看洛庭深捂着肚子突然站了起来。 洛庭深咬着牙皱着眉说道:“我真的不行了!肚子实在痛的要命,必须要去茅房解决一下了。大哥、四弟、五弟你们谁能陪我去一下茅厕!我真的快要憋不住了!” 他这话一出众人互相看看都不敢接话答应,大家知道现在外面要么游荡着一个杀人凶手、要么坐着一尊杀人神像,此刻冒雨摸黑出去上茅房,就算不让人杀死,吓也要下个半死! 俞长生本想出头,俞大猷却一把按住了他使了个眼色。 大师兄顾青山、四师兄路宴清、五师兄稽凌川此时也都面露为难,其余戏班一众弟子更是不敢接话,生怕洛庭深选中自己。 眼见无人搭话,最后四师兄路宴清道:“二哥,我陪你去吧,速度可要快些!” 说罢两人就结伴一起去了茅厕。 俞长生凑到蓝雪花身边低声问道:“蓝姑娘,你这五个师兄平时感情如何呀?尤其是和林兄如何?” 蓝雪花道:“他们五人都是自幼拜我父亲为师,彼此年龄相仿关系都是十分亲密。 只有大师兄和大家交往稍微少一点,也是因为长兄如父,他平时需要和我爹一起管教大家,是以要严苛一些,但是他对大家都很好也非常照顾。 二师兄虽然胆子看着小了些,但是他特别机灵,和三师兄关系最好。 三师兄其人最是聪明,对别人也特别好,在戏班里什么苦都吃、什么累事都先做。 四师兄是兄弟中最仗义的一个,有什么困难他都会帮忙。 五师兄为人是最老实的,而且他和三师兄的武功是戏班里面最好的。 其实大家感情都很好很少有矛盾,一直都像亲兄弟一样相处,谁知道三师兄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俞长生听罢点了点头,按蓝雪花的说法这几人亲如兄弟,听起来不太像是有凶手在内。 众人等了一会未见得老二洛庭深和老四路宴清回来,这时大师兄顾青山有些坐不住了,说道:“我们一起去看看吧,虽然知道老二是拉肚子,但是时间这么久我担心他们会出事!” 顾青山怕众人不愿意一起,便指名道姓点了几个戏班中的弟子和老五稽凌川同去,众人刚站起身,突然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这次大家下意识间都好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急忙纷纷冲出房门去寻那惨叫声。 众人刚一出门便听见洛庭深撕心裂肺地喊道:“金刚杀人了!金刚杀人了!救命!救命!” 只见洛庭深正仰面跌倒在主殿的门槛上,四肢正在拼命挣扎着往后挪着身子向雨中倒向爬去。 众人见状赶紧向他跑去,洛庭深这时伸出手指着主殿内又惊声尖叫道:“他…他…他又坐回去了!” 长生和俞大猷身法最快火速赶到了洛庭深身边,俞大猷问道:“出什么事了!你说谁又坐回去了?!” 洛庭深一手指着殿内颤颤巍巍说道:“天诛金刚!罗奴珈蓝!活死人显灵了!他…他把四师弟也打死了!”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四) 众人闻言都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这天诛金刚神像竟然真的在人前显灵了,大家一下子都不敢靠近天诛庙主殿,唯有俞长生和俞大猷慢慢上前小心查看。 只见老四稽凌川果然面朝大门的方向趴着倒在地上,其位置就在老三林销眠的尸身旁边,只是林销眠整个身子头向殿内,而稽凌川则头向殿外。 俞大猷护着俞长生缓慢上前查看,只见老四稽凌川后脑处也被钝器重击砸裂崩开、脑浆鲜血涌流不止,他整张脸脸色惨白、双目凸出瞳孔放大,身子挺得硬直一条,显然是被击打后脑之后当场毙命。 而此刻殿内又响起了熟悉的“滴答”之声,只见那降魔金刚杵上原本已经干涸的血迹,现在又重新滴流了下来! 这时殿外的二师兄洛庭深喊道:“两位快出来!刚才那罗奴珈蓝神像突然活了跳下来将四师弟一杵打死!” 听到洛庭深这话,俞大猷也不由得一惊!两人顿时都向后退去! 俞大猷点起一块破砖的碎块,朝着那天珠金刚像便弹打而去! 只见那碎砖块击打在罗奴珈蓝神像身上发出“当”的一声,众人都吓得一叫,只怕俞大猷此举会激怒天诛金刚再次复活杀人! 却见那神像被击打之后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百鬼莲台上,面目狰狞一团死气。 俞长生也定了定神道:“看来此神像不会见人就杀能分得清善恶黑白,如此冒犯于他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俞大猷也缓了缓道:“听刚才击打之声音,这神像雕塑是实心的。” 随即俞大猷和长生走出殿外,招呼众人来到廊前询问,洛庭深此时已经吓得几乎难以站立双腿直抖,还是靠大师兄顾青山和五师兄稽凌川搀扶着才颤颤巍巍起了身。 俞大猷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路宴清不是陪你去上茅房了吗,你们又来这主殿干什么?” 洛庭深惊魂未定一时说不出话来,俞大猷便又问了一遍,他才慢慢说道:“对…是这样的,刚才四师弟陪我一起去上茅厕,上完之后我本想赶紧回到屋内。 但是四师弟突然却说我们把三师弟的尸体就这样孤零零地曝尸在这鬼神作祟的大殿内,他心中实在是不忍心!便要我和他一起去把三师弟的尸体给搬出来,抬到东厢房收敛安置。 我当时心中害怕哪里敢啊,但是四师弟一再坚持要求,我拗不过他只能壮着胆子和他一起来到主殿。 我们商量着由我来抬三师弟的腿,四师弟来抬三师弟的肩,可谁曾想我们刚站定想要动手的时候,那天诛金刚神像突然就活了动了起来! 四师弟那时背对着神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却看得清楚分明吓得惨叫! 可是未及四师弟反应,天诛金刚一下就从百鬼莲台上跳了下来!一降魔杵就砸在了四师弟后脑将他瞬间打死,我吓得瘫到在地站都站不起来就开始呼喊求救,随即拼命地往门外爬去! 万幸那天诛金刚没有继续追出来杀我,又突然坐了回去变回了神像!” 众人闻言都吓得不轻,许多人纷纷表示要赶紧离开此庙。 俞大猷:“大家先别乱,若真的是天诛金刚要杀人,你们再跑还能跑得过鬼神活死人吗。 现在大家就在殿外,刚才我还用砖石击打了神像却也毫无反应,天诛金刚若要杀你们此刻早就追出来了,何必要等,可见这罗奴珈蓝不是见人就杀,先不要着急离去。” 蓝雪花这时说道:“大柱大侠说得对,若鬼神真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刚才何必还要放过二师兄,我猜也许是天诛金刚神像不能离开这间主殿。 你们想,二师兄不是说他一爬出主殿,天诛金刚神像就坐回去了。 三师兄和四师兄的尸身如今还在殿内,我们岂能就不顾同门之谊一走了之,只要我们不轻易接近进入主殿触怒罗奴珈蓝就好,可用绳子慢慢将两人的尸体带出来。” 大师兄顾青山道:“不行,此举太过危险,谁也不能保证天诛金刚是不是只能在主殿内活动,保不齐他什么时候会再显灵杀人! 四师弟不就是因为动了三师弟的尸体才被天诛打死,若我们再轻易去动他们两人的尸体,万一又触怒了天诛金刚可怎么办!” 蓝雪花道:“那难道我们就把两位师兄的身体丢在这荒庙不管了吗!他们死的不明不白也就算了,现在都不能收敛尸身入土为安!” 尽管蓝雪花这么说,众人依然都不愿意进入主殿去抬林销眠和洛庭深的尸体,谁也不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险。 俞长生这时道:“我去抬,我自幼尊敬佛祖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我就不信这天诛金刚会黑白善恶不分,神罚于我。” 听得俞长生主动提出以身犯险,蓝雪花阻拦道:“长生少侠,这是我们自家师兄弟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冒着生命危险去做。” 俞大猷道:“这样,各位请先回西厢房稍候,我师徒二人商议一下看看此事该怎么办。 既然已经明确了是天诛金刚鬼神杀人,那就先不必提防外人,只要大家不进入主殿都还是安全的。” 众人现在进退两难,听俞大猷这么说便也只能先回去等候。 戏班中人都回去后,俞长生和俞大猷两个人站在天诛庙主殿外默默看着里面,俞长生道:“先生,你断定了是天诛金刚显灵杀人吗?” 俞大猷反问道:“老二洛庭深刚才说的话你信吗?” 俞长生沉吟了一下随即道:“一开始出于恐惧我是信了,但是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洛庭深所言天诛金刚神像显灵杀人,这只是他自己看到的,再无第二人亲眼见过。 此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便是如洛庭深所说,罗奴珈蓝显灵杀人。 第二种,杀人行凶的就是洛庭深自己!他是唯一一个兼具杀害老三林销眠和老四路宴清时间的人,也是唯一声称见到天诛金刚杀人的人。 若不是鬼神杀人,那么凶手就只必然是他!”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五) 俞长生沉吟了一下随即道:“一开始出于恐惧我是信了,但是现在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洛庭深所言天诛金刚神像显灵杀人,这只是他自己看到的,再无第二人亲眼见过。 我自幼修行于佛门宝刹,虽然呆的时间不长,但是诸天佛陀、金刚菩萨、五百罗汉、八部天龙,其神像雕塑我都见过,从来也没有听过哪位尊者的神像会显灵复活,更别说会行动杀人了。” 俞大猷道:“那你小子认为此事真相如何?” 俞长生道:“我想此事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便是如洛庭深所说,罗奴珈蓝显灵杀人。 第二种,杀人行凶的就是洛庭深自己!他是唯一一个兼具杀害老三林销眠和老四路宴清时间的人,也是唯一声称见到天诛金刚杀人的人。 若不是鬼神杀人,那么凶手就只必然是他!” 俞大猷道:“其实想要验证洛庭深的话倒也不难,若是天诛金刚只是需要祭品或是天诛杀戮,那我们现在只需进去搬一搬林销眠和路宴清的尸体,且看这罗奴珈蓝到底会不会显灵复活。 喂小子,敢吗?” 俞长生笑道:“先生若敢我自然就敢,先生若不敢,我也敢。” 俞大猷一巴掌拍了下长生的头道:“你小子可有出息了,还敢对我使激将法,也罢我们两人一起搬!我倒要看看究竟有没有鬼神作祟。” 两人随即便小心翼翼一同走进了主殿内。 为了以防万一,俞大猷和俞长生一直正面死死盯着天诛金刚像,绝不背对其身。若神像真的显灵复活杀人,他两人也好第一时间迅速撤出殿内躲避。 俞大猷轻轻抓起路宴清的肩膀,俞长生则是抓住了林销眠的双腿,两人慢慢向后徐徐拖着尸体撤出主殿。 整个过程中天诛金刚神像一动不动,依然端坐在百鬼莲台上高举降魔金刚杵,除了狰狞的面目好像也没有什么恐怖之处,而俞长生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但是此时两人都在紧张屏息,便也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将林销眠和路宴清的尸体逐渐拉到殿外,此间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俞大猷道:“看来你小子说的不错,如此分析洛庭深确实应是杀人凶手,所谓天诛金刚神像显灵杀人,皆是他自己的一面之词,不过想掩盖真相把杀人罪行推给鬼神而已。” 俞长生道:“先生,那现在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直接揭穿洛庭深?” 俞大猷道:“我们两人毕竟是外人,还尚不知道他们整个戏班内部是什么态度,直接揭穿搞不好还会说我们在挑拨离间。我们先做一些暗示,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两人先将林销眠和路宴清的尸体放在殿外连廊处,然后便回了西厢房对众人说明了刚才的情形。 俞长生本正想着该如何暗示大家,突然五师兄稽凌川突然站起身道:“既然大柱大侠和长生少侠挪动尸体没事,那就说明这天诛金刚复活显灵未必就是真的,毕竟我们大家谁也没亲眼看过不是!” 此话一次,二师兄洛庭深马上道:“老五!你什么意思,我刚才可是亲眼看到天诛金刚杀人了!难道你觉得我说的是假的不成?” 稽凌川道:“二师兄,三师兄遇害的时候你在外面。四师兄遇害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偏偏就是这么巧,你发现了天诛金刚显灵杀人,我们看到的就都是一座不会动的神像? 大柱大侠先用砖块敲打了天诛金刚像,随后还当着他的面把两位师兄的尸体抬走了,如此不敬为何罗奴珈蓝就不杀人?!为何偏偏就是在你面前显灵呢? 天诛、天诛。三师兄和四师兄又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被天诛呢!难道不是你说谎了吗!” 洛庭深站起身高声道:“他们做没做他们自己知道!你也…你也不要在这里给我泼脏水蛊惑人心!” 稽凌川喝道:“那你倒说说看一样的事情,天诛金刚为何不杀你!” 大师兄顾青山喝止两人道:“够了!越说越不像话!这么多人在呢成何体统!” 顾青山虽然出言打断,但是俞长生和俞大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这番对话显然是有所隐含之事。 顾青山道:“老五,你不要这么咄咄相逼,遇事可要稳重冷静一些,岂能这么容易就乱了心智。 老二,其实老五所说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我想此间弟兄们也有人会这样怀疑。说实话!你真的亲眼看到是天诛金刚神像杀的人吗!” 蓝雪花也道:“二师兄,你就再跟大家说说吧。若有什么事,大家也好一起分担。” 他们这话一出,只见戏班中人有不少都对洛庭深投来了怀疑的眼光,大家也开始旨意鬼神杀人的真实性了。 洛庭深对众人大声道:“好,既然大家都信不过我!还觉得是我装神弄鬼杀了两位师弟,那既然如此我倒不如以死明志了。 我这就一个人去主殿里,让罗奴珈蓝把我打死吃了得了!你们谁也别来!” 说罢洛庭深真的打开门独自走去了主殿。 蓝雪花本想阻拦,但顾青山却表示这是个好机会,看看事情究竟会如何发展。 路宴清也道:“不错,二师兄既然见过天诛金刚杀人,那他即便独自一人在主殿内想来也可以有所防备,如果罗奴珈蓝真的显灵复活,他跑出来就是了。 这样我们就把厢房的门打开着,虽然看不到殿内的情况,但是也可以看到有没有人进出,如果二师兄跑出来了,我们也能知晓。” 俞长生和俞大猷知道老五路宴清这是已经深深怀疑了老二洛庭深,开着门观察主殿虽然表面上是照顾洛庭深的安全,其实是为了监视他的动向。 见洛庭深确实是独自一人走进了主殿,俞大猷小声对俞长生道:“洛庭深刚才说话顿了一下不知是一时语塞,还是意识到不对才改了口。 而稽凌川所说“一样的事情”却是暗含了有什么隐情是大家所不知道的。 顾青山打断了两人,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此事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隐情,你旁敲侧击去问一问那蓝雪花。”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六) 俞长生于是凑到蓝雪花旁边小声问道:“蓝姑娘,刚才我听五师兄稽凌川说‘一样的事情’,听起来好像他们师兄弟曾一起做过一些特别的事,此事有可能会触怒到天诛金刚显灵,你可知道是什么事吗?” 蓝雪花闻言有些愣住了一下,她虽然极力克制让自己看起来一如平常,但是俞长生在那一瞬间看得出蓝雪花眼中的澄净如水,闪过了一丝的波澜动荡。 蓝雪花道:“没有的事,五师兄也是太着急了,我刚不是跟你说了吗,五师兄哪里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过直率冲动、脾气有些急。 想来他是因为三师兄、四师兄的遇害太过于着急伤心才会口不择言,他的意思就是大家都是同门师兄弟,平时一起练练功唱唱戏,为何天诛金刚会只杀三师兄和四师兄而放过二师兄。” 俞长生知道蓝雪花一定还知道些什么,但是看她不愿再说,又想到这短短的时间内,她接连失去父亲和两位一起长大的师兄,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她既然不愿意明言,俞长生便也没有追问。 俞长生又对俞大猷道:“先生,那咱们就这么一直干等到天亮吗?” 俞大猷道:“眼下虽然我们已经认定了凶手,但是苦于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拿他也没有办法。 既然洛庭深暂时也没有机会杀人,那就先等到天亮再说吧。若他真是凶手,要么送交官府,要么让戏班自己执行家法,总之让他们看着办吧,左右我们俩只是局外人。” 俞长生也只能点点头,叹口气道:“这一夜可真长啊,雷电不休风雨不止,倒真像是鬼神震怒行罚天诛。” 众人就这样一直呆了许久时间,主殿方向也再没有什么声响传来,但是出于连续死人的恐惧又加上雷声轰隆,大家也没能睡得着,只是中途风雨太大众人决定又把西厢房的门关起来了。 此时大家心中大多已认定凶杀事件是洛庭深搞的鬼,任他一个人既然已经现了形能力便是有限,于是也都放松了些警惕。 这时五师兄稽凌川道:“大师兄,过了这许久要不我们去看看二师兄吧。实在不行给他绑起来,万一他趁机跑了呢。” 大师兄顾青山道:“此事现在还没有定论,你怎么就能把老二直接认定是凶手了!不过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俞长生、俞大猷和蓝雪花也表示愿意一起同去,几个与洛庭深关系亲密的弟子也起身随行。 众人自风雨连廊走向天诛庙主殿,看着外面林销眠和路宴清的尸身都不禁唏嘘。 未走到门口时,大师兄顾青山就喊道:“二师弟,回去吧。别赌气了!” 听得没人搭话,五师兄稽凌川也唤了一句“二师兄”,结果依然没人回答。 俞大猷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对,赶紧飞身冲了过去,俞长生也紧随其后! 两人刚一来到主殿门口,借着闪电之光就看到了熟悉的一幕! 只见老二洛庭深也是头部朝着殿外、直挺挺地趴倒在地面,后脑处一个巨大的血窟窿,鲜血脑浆已经开始凝固,双眼爆凸早已死亡。 这次主殿内没有再响起“滴答、滴答”的声音,但降魔杵上那新的鲜血凝固的痕迹还是清晰可见! 俞长生惊道:“不可能!” 俞大猷也觉得不可思议,他面目十分严肃眉头紧皱盯着罗奴珈蓝的神像道:“难道真是的是天诛金刚神像显灵杀人!” 此时顾青山等人也来到门口看见了这一幕,大家都惊慌不已乱作一团,有人拔腿就向着厢房内跑去躲起。 蓝雪花一下子情绪崩溃失控,哭喊着道:“二师兄!是我们害了你!”说罢就要冲进殿内去抬洛庭深的尸体。 俞长生赶紧一把将蓝雪花死死抱住,不让她冲进殿内。 事实既然已经摆在眼前,天诛金刚再次显灵杀人,蓝雪花贸然进去只怕也要死在这降魔金刚杵之下! 大师兄顾青山道:“天诛金刚又杀人了!真的是天诛神罚!” 五师兄稽凌川道:“大师兄,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顾青山道:“那能怎么办!若继续留在此庙,只怕你我都要死在这里!” 稽凌川无可奈何但也没有办法低头不语。 俞大猷这时突然道:“不对呀,洛庭深为什么会背对天诛金刚像呢?” 俞长生也马上注意到了这一点,说道:“不错!洛庭深见过罗奴珈蓝显灵杀人,他就算真的要求死,也不应该背对天诛金刚像。 如何他的尸体是面朝殿门趴倒,被降魔杵从后背击打后脑而死?” 顾青山道:“这还不好解释,二师弟一开始肯定是面对天诛金刚像的,然后看到天诛金刚复活显灵,他惊恐之中必然要先转身逃跑,可是躲避不及才有了这样的死相。” 俞大猷道:“不对,洛庭深前次被吓得瘫坐在地爬走出门,这一次他更是一个人在这里,如何能有胆子站起身逃跑。 就算他有心理准备没第一次那么害怕了,但是你们看他这尸体的姿势,人在跑步的时候双臂一定是挥舞起来的,但洛庭深却是直挺挺双手顺下停在了大腿两边,这说明他是直直站着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被降魔杵击打后脑而死。” 俞长生正色道:“也就是说,这天诛庙内一定还有别人在!” 俞大猷道:“总之我始终无法相信是天诛金刚神像杀人,刚才我们厢房也关了门,天色这么黑更何况庭院内还有那巨大香炉遮挡视线,有没有人在期间进出主殿我们也不得而知。 既然上次我们两人没找到,这一次就所有人再找一遍。” 老五稽凌川本来就有些不甘心不愿意离去,蓝雪花更是对洛庭深的死深自愧疚,便也表示愿意同找,老大顾青山见众人意见一致也只能回去唤出戏班众弟子,说清情况之后所有人一起在天诛庙内搜寻,这一次势必要找到凶手的痕迹!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七) 众人此次自天诛庙外围到内房又是一番仔细探查,所有的箱子都开了一遍,所有的墙壁地板也都敲了一遍,屋顶围墙全部搜寻过后但是依然一无所获。 大师兄顾青山道:“大柱大侠,不要再浪费功夫了,事情摆明了就是天诛金刚杀人,何必又去找那根本不存才的凶手呢?” 五师兄稽凌川这时有些情绪崩溃,他一直跺脚又不愿相信有鬼神杀人,可又找不到有人的痕迹,还死活不愿意离开天诛庙,脾气开始愈发暴躁。 俞大猷思考了一下道:“如此就只剩下一个地方可能藏人了。” 众人急忙问俞大猷是什么地方,俞长生也心领神会意识到了,马上说道:“你们班主蓝正道先生的棺材!” 众人闻言大惊,大师兄顾青山道:“这怎么可能!我师父的棺椁早就钉死了,人如何能藏入进出。更何况若是要搜查必然要开棺,如此行径对我师父大为不敬!我师妹也不可能答应!” 戏班中人也都纷纷表示不同意检查棺椁,俞长生道:“神像都能显灵杀人,钉死的棺材有人进出还有可什么神奇的。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现在已经死了三个人,保不齐还会有其他人遇害,你们难道不想把事情查查清楚吗!” 蓝雪花沉吟片刻说道:“就听两位的,开棺!此事总要有一个了结,我想爹他老人家也会理解的,现在没有别的线索只能搏一搏了。” 说罢众人又一次来到了东厢房内,此间已经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搜查半天,这一次进入并没有扑面的灰尘呛人,俞长生这时突然明白了白日里他第一次进到主殿时的那种异样感是什么了。 来到蓝正道的棺材旁后,在灯火的照明下棺材的钉子明显是钉好了的。老大顾青山道:“你们看,就说了棺材是封死的。” 俞大猷没有理会他,依然斩钉截铁的说道:“开棺!” 顾青山和稽凌川一番撬动之后,没费多少力气很轻易地就打开了棺椁厚盖,两人此时有些胆怯迟疑不敢推开盖子,俞长生便一棍将那棺材盖顶开了一半。 众人壮着胆子慢慢上前看向棺材内部。 只见棺椁里蓝正道的尸体十分平和地躺在其内,乍看起来只像是一个睡着的慈祥老人。 他身着寿衣体态匀称,虽然已经故去但是看得出生前也是个很硬朗的人,观其面相寿终年纪也不过五十来岁, 除此之外一切平常,棺材内也没有任何夹层余地不可能藏有旁人,敲打之后也发现棺椁各个面都是封死的。 大师兄顾青山道:“我就说了!这棺材里面不可能藏人,那盖子都是钉着的,杀人的就是天诛金刚!赶紧把盖子盖上不要再打扰师父英灵了!” 俞大猷和长生无可奈何,这下他们也不得不相信杀人的就是罗奴珈蓝神像了。 众人正要将盖子盖上时,蓝雪花突然道:“不对呀!我记得爹入殓进棺时我将他的双手中指和无名指内扣,双臂交叠放在了胸前! 这是我畲族吉祥如意的意思,是希望爹往生之后依然极乐安平,可现在爹的双臂却是垂到了两侧,手的姿势也松了!难道有人动过爹的尸体?!” 俞大猷警觉道:“人死之后会出现短暂的器官机能运转和尸僵,即便是已经死去的人,其尸体也有一定可能会突然抽动像是活死人一般。你是什么时候将你父亲的双手摆成特定姿势的?” 蓝雪花道:“今日是父亲头七最后一天,盖棺是前日晚上准备离开福州府前,盖棺前我才为父亲摆好的。” 老大顾青山道:“也许只是路上颠簸,改变了尸体摆放的样子。” 老五稽凌川却道:“有没有可能是师父的亡魂作祟,他也和罗奴珈蓝一样死而复生…” 众人闻言也是不敬胆寒,毕竟这一晚上见了那么多鬼神之事,现在说蓝正道尸体还魂也不是没有可能。 俞大猷道:“不要怕,再仔细检查一下棺材里有没有别的什么发现。” 旁人此时都不敢动手只有蓝雪花和俞长生一起举灯细看,但是依旧没有什么发现。 俞长生道这时:“棺材里面都没有发现,那就只剩这棺盖了,把它盖翻过来看看里面。” 俞大猷心下也是一亮,两人马上将棺材盖翻转一看,这一次果然有所发现! 只见那棺材盖上竟然有许多明显的划痕! 那划痕虽多但是能看得出彼此间很有规则、线条趋近平行,明显是… “这是…手的抓痕!这棺材中关过活人!”俞长生惊道。 众人闻言吓得纷纷退后,老五稽凌川道:“难道师父真的死而复生了!” 老大顾青山惊恐道:“又一个活死人…” 俞大猷喝止众人道:“不要乱!这不是蓝正道划的。他指甲缝中没有任何棺材木屑残留,且手指完好必然不是他的尸身还魂所为!” 蓝雪花道:“若不是父亲未死或起死回生,那这手势的改变和棺材盖上的抓痕又该如何解释?” 俞大猷道:“既然不是蓝正道,又关过活人,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长生接道:“这棺材里关过另一个人,而且是活着关进去的!” 蓝雪花道:“不可能啊,父亲盖棺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就算后面有人又开棺藏人。那一个棺材里放了两个人重量也会大变,我们又岂会不知。 再说了棺盖确实是封好的,如果这里面藏着的人是真的杀人凶手,他又是如何从棺椁中出来的呢?” 俞大猷也还没想明白这其中原委,俞长生这时道:“令尊已经到了头七之日,尸体还是这么栩栩如生,可有做什么特别的防腐处理吗?” 蓝雪花道:“倒是不曾……” 俞大猷闻言一惊,他本以为蓝正道的尸体如此完好必然是涂了防腐香料,此种情况在丧事中十分常见,是以俞大猷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他下意识地认为尸体保存完好也是理所当然。 俞长生对这些事并不了解,反而被他问出端倪! 俞大猷道:“蓝姑娘,且借你的银簪一用,看来令尊的死也有蹊跷。”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八) 俞大猷闻言一惊,他本以为蓝正道的尸体如此完好必然是涂了防腐香料,此种情况在丧事中十分常见,是以俞大猷并没有在意这件事,他下意识地认为尸体保存完好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俞长生对这些事并不了解,这一下反被他问出端倪! 俞大猷马上道:“蓝姑娘,且借你的银簪一用,看来令尊的死也有蹊跷。” 蓝雪花也顿时明白其中道理,赶紧将自己的银簪递给了俞大猷。 老五稽凌川道:“你要干什么!我师父已经亡故了!岂能再损伤他的遗骸!” 蓝雪花正色道:“五师兄不要阻拦大柱大侠,父亲的死看来并非恶疾所致,我必须要弄个明白才行!” 俞大猷将银簪尖头接连刺入蓝正道的胃部、肠道和肝脏几处位置,不多时果然发现银簪尖处开始泛黑! 俞大猷道:“果然如此,你父蓝正道乃是中毒身亡,这毒药中必定是含有一定量的砒霜水银,水银具有防止尸体腐烂之能,是以过去这么多天尸身依然保持完好没有化腐。” 俞长生道:“蓝姑娘,令尊突然离世难道你们全都认定是疾病所致却没有任何怀疑吗?” 蓝雪花道:“父亲是有心痛旧疾,但是平时身子骨一向硬朗,他突然离世我们也很意外。 父亲去世那晚说是心痛便早早睡去,结果便自梦中逝世,因为当时敛尸时敛尸医说师父并没有中毒之状,只是死于心绞,是以我们也没有多想……” 俞大猷道:“那敛尸医是何人所找?” 蓝雪花此时眼中已经有些惊恐,好像一下明白了什么,颤颤道:“是…五师兄。” 此时左右人目光都转向了五师兄稽凌川,只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默默退到了门口,脸上满是恐惧。 大师兄顾青山怒视稽凌川喝道:“老五!怎么回事!” 他这话刚一问完,稽凌川便疯也似的跑了出去,顾青山和蓝雪花马上追了出去,俞大猷和俞长生跟了上去。 稽凌川一下冲出天诛庙在雷雨中狂奔,嘴上还一直疯疯癫癫地喊道:“不是我!不是我!都是他干的!师父不要来找我!” 老大顾青山一边追一边呼喊道:“老五!不要跑了!回来把事情说清楚!” 稽凌川此时已经情绪崩溃,失心疯了一般不受控制向前猛冲。 但雷雨夜中缺乏光线难以视物,他又跑的着急,猛地一头撞在了一颗大树上。 还不及稽凌川回过神,这时天空中一道闪电霹雳撕裂天幕!雷电正好击中这颗大树,树下的稽凌川当场被降雷劈中,连惨呼声也没有发出来。 那颗大树被雷电劈中后顿时引起火来,虽是在雨中但烈焰依然呼啸旺盛,众人慢慢靠上前去看稽凌川如何,只见他双目圆睁满脸灼伤,虽然四肢尚在些许地抽搐,但是人已经一命呜呼了。 俞长生默然道:“这才是天诛。” 俞大猷叹了口气道:“先把他抬回去吧,记住千万不要走树下。” 俞长生和顾青山两人一前一后将稽凌川的尸身抬起,俞长生双手刚一搬起稽凌川的双腿后,突然间心下一亮,他顿时明白了一件事! 而此时地俞大猷脸上也闪过了一丝笑意,他同样也明白了另一件事! 师徒两人此时都想对对方说点什么,彼此看了一眼又防腐心有灵犀心领神会便暂不讲明。 回到天诛庙后,众人在俞大猷的安排下将老二洛庭深、老三林销眠、老四路宴清、老五稽凌川的尸体都搬到了东厢房安置,并且将蓝正道的棺材暂时盖了起来。 这时大家都已经身心俱疲,这一晚上戏班五位师兄接连死了四人,鬼神杀人神像杀人,并且看起来蓝正道的死很可能就是稽凌川所为,但是现在死无对证线索断绝,庙内还有两个“活死人”,所有人的精神几乎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俞大猷这时问蓝雪花道:“蓝姑娘,你们在来天诛庙的路上时,负责抬棺的是哪位?” 蓝雪花思索了一下道:“我记得是二师兄洛庭深和三师兄林销眠。因为本来抬棺要四个人,但是早上走得匆忙人手不够,就是二师兄和三师兄两人将棺材抬上板车的,到了此庙后我们把板车停到了庙旁侧,卸棺材的也是他们两人。” 顾青山道:“现在问这些有什么意义!死了的罗奴珈蓝能再杀人!死了的师父能再复活!现在所有线索都断了,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也性命不保了!” 俞长生和俞大猷都不约而同默默咀嚼和顾青山的话“死了的罗奴珈蓝能再杀人……” 蓝雪花道:“凶手会不会就是五师兄。” 俞长生道:“不可能,令尊的死他一定脱不了干系,但是其余几人的死应该与他无关,毕竟杀人的时候他跟我们在一起。 但是我现在开始相信人死之后也能杀人了。” 众人不解他这是什么意思,俞大猷道:“大家先回西厢房去,我们师徒两人还要在这里理理头绪,若天亮之时还不能分辨原委找到凶手,大家冒雨也得离开天诛庙。 记住我们没回来前,任何人不要离开西厢房。” 戏班众人现在都已经无力再说什么便纷纷回去,他们此时已经不在乎什么凶手真相,只希望活到天亮赶紧离开此地。 见众人已经离去,俞大猷和俞长生异口同声道:“我发现了几个疑点。” 两人对视一笑,俞大猷道:“不急,我们先梳理一下今晚所有的事情。 起初第一个出去的人是老二洛庭深,他腹中不适去了茅房。 在这期间老三林销眠也去了茅房,并且两人碰了面。 随后老二回来,老二本想与老五稽凌川随后一起再去茅房,但是稽凌川等待不及便自己去了,他没有在茅厕发现老三,以为对方在东厢房搬东西,便想去寻他帮忙。随即路过主殿发现老三的尸体,这是天诛金刚第一次杀人。”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九) 俞长生接着道:“随后所有人都返回西厢房,老二声称自己实在忍不住,便请老四路宴清陪他同去茅厕,回来的路上老四说不愿意将老三的尸体放在主殿,便和老二一起去搬老三的尸体。 在主殿时罗奴珈蓝显灵复活又打死了老四,老二跑的及时撤出主殿,逃过一劫,这是天诛金刚第二次杀人。但这一切都是老二自己的口述。” 俞大猷点点头继续道:“然后众人又全回到西厢房,老五怀疑是老二杀了两人,随即老二说要以死明志便独自一人来到主殿。 过了许久后我们一起去看,却发现老二已经被杀死,这也是天诛金刚最后一次杀人。 我总结下来目前此事疑点有六。 其一,死者三人都是被罗奴珈蓝的降魔金刚杵打死,但为何旁人都是一击毙命,而老三林销眠却是整个头都被砸成肉泥,凶手和林销眠之间是不是有更为特殊的关系? 其二,老二洛庭深和老四路宴清同时搬动了林销眠的尸体,为何天诛金刚当时只杀了老四。如果他是有意要放过老二那后面又为什么还要再杀他?稽凌川所说一样的事情究竟为何? 其三,老二洛庭深为何会毫无防备地背对天诛金刚,难道真的是一心求死? 其四,蓝正道棺材里关着的活人到底是谁,他现在又去了哪?他如何能从封着的棺材里出来? 其五,稽凌川明显是蓝正道真正死因的知情者,不是主谋也是帮凶,而且一定有另一人也知道真相,他死前所喊‘不是我,是他’,那个他是谁? 其六、如果不是天诛金刚神像杀人,那么真凶现在究竟躲在哪里? 这些疑点听起来虽然多,但是只要搞清一个寻到思路,便可抽丝剥茧一一破除。 好了现在咱俩把各自的发现说一说,你小子先来。” 俞长生道:“我有两个发现。第一,天诛庙的主殿在我们来之前较之东厢房干净许多! 西厢房干净是因为蓝姑娘他们戏班的人要在其中歇脚,自然会有过打扫。东厢房只是暂时存放行李是以没有特别清理所以灰尘很多,但是天诛庙主殿我昨天白天刚进去的时候灰尘就很少,地上也没有什么脚印。 所以我当时就有一种异样感只是说不清是什么,也是因为先生你吓了我一跳,便没有继续在意了。 但今天夜中我们第一次进东厢房时就有扑面的灰尘,后来连续进来的次数多了、人数多了,灰尘也就小了,我这才反映了过来。 这就说明早在我们所有人来到天诛庙之前,此处主殿就有人来过不止一次!” 俞大猷笑道:“你小子倒是怪起我了。不错,是个重要的线索。另一个呢?” 俞长生道:“这第二个发现是来自尸体上的,老三林销眠不仅仅头被砸的稀烂,他的左腿也被打断了。 起初我还没有发现,但是我们在验证搬动林、路二人尸体会不会触怒天诛金刚时,我抬起林销眠的腿总觉得他的双腿抬着感觉不太自然。 方才在抬老五稽凌川的尸体时,我搬的也是双腿,那时我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与林销眠交手时可以确定他的双腿健全没有断伤,他出去茅房时走路姿势也很正常,这说明他必然是在出去后,左腿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这就有趣了,与先生所说的疑点其一,应该有所关系。” 俞大猷眼前一亮!马上拍了怕长生的肩膀道:“小子,立大功了!这一发现与我所想能彼此连上了!又是林销眠……此事我有些眉目了。 就是你刚才和老大顾青山抬起老五尸体的时候,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棺材中的活人是如何被藏进去增加重量后却无人察觉的,所以我才问了蓝雪花那个问题。” 俞长生顿时被点醒道:“也就是说所有的关键,在于那一次杀人。不是谁杀了人,而是谁被杀了!” 俞大猷道:“你现在再想想,陈家为何是昨天早上才有所行动,而非是前天晚上。” 俞长生惊道:“难道说!”他话未说完就走到一具尸体旁边,将其上衣扒开一看。 看到了自己所想看到的,俞长生又惊又喜道:“没想到会是这样,凶手是他!可是一个人如何做到这些?” 俞大猷道:“蓝雪花那丫头不是都告诉你答案了。” 如此,俞长生已经明白一切了,他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他们才会说那些,尸体才会是这样的朝向。” 俞大猷又问长生道:“你还记得天诛金刚的传说吗?” 俞长生缓缓道:“罗奴珈蓝被朋友欺骗,死后杀人…” 俞大猷点点头看着窗外道:“天就快亮了,真相也该浮出水面了。” 长生站到俞大猷旁边道:“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他现在哪?” 俞大猷道:“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这个天诛金刚的真身到底会藏在哪呢?” 俞长生突然正色道:“我们错误的把寻找重心放在了东厢房,但其实那里再无其他躲藏之处。如此丧心病狂之人,不能成金刚,却可以成恶鬼!” 俞大猷大笑道:“原来如此,真相已经分明,赶紧去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吧!这出风头的事就交给你长生少侠了。” 师徒两人随即将戏班所有人都唤了起来,此时雷雨已经越来越小,俞大猷和长生表示他们已经找到了天诛金刚的真身弱点所在,大家再不用害怕,不仅要全部人都去天诛庙主殿集合,还要众人把所有人的尸体和蓝正道的棺材都抬到主殿。 众人本来都极不情愿十分害怕,但是蓝雪花这时站了出来力排众议,硬是让大家前去主殿。 主人在主殿集合之后,只见俞大猷和俞长生都背对着天诛金刚神像泰然自若,眼见得这两位高手自信的样子,大家也都有了些底气。 大师兄顾青山道:“大柱大侠和长生少侠说找到了天诛金刚的真身弱点,却不知是真是假?现在我们所有人都聚在这里,万一罗奴珈蓝又显灵复活,大家岂不是都陷入危险当中?”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 俞长生笑道:“我们叫大家前来主殿集合,就是来捉拿天诛金刚真身的,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捉一只鬼还有何可惧? 装神弄鬼之人再是玄之又玄、恐怖可怕,一旦被揭开真面目,其实也脆弱得很!” 蓝雪花忙问道:“长生少侠,到底是怎么回事?天诛金刚真身究竟在哪?” 俞长生道:“其实所谓的天诛金刚真身不过就只是凶手本人而已。是有在这天诛庙装神弄鬼,利用罗奴珈蓝活死人的传说蛊惑人心,让我们误以为是天诛金刚显灵杀人,从而掩盖自己的杀人行径!” 顾青山道:“那真正的凶手到底是何人?” 俞长生道:“此案错综复杂,并非一人所为,凶手需要有两个人作为帮凶。只不过一个帮凶是自愿的,另一个帮凶是被迫的。而这两位帮凶同时也是两位死者!” 众人闻言听着一头雾水不明所以,俞大猷道:“你小子莫要多卖关子,赶紧说清事情来龙去脉。” 俞长生道:“其实我们最初所怀疑老二洛庭深是凶手并不算错,因为他就是那个自愿的帮凶,只不过他也和罗奴珈蓝一样被人欺骗所杀了。” 蓝雪学问道:“二师兄是帮凶!那另一个被迫帮凶是谁?” 俞长生道:“另一个就是现在穿着你们三师兄林销眠的衣服,脑袋被砸得稀巴烂的替死鬼,八闽山庄陈煌图的儿子,前日里与你我交过手的陈洛熙!而林销眠就是真正的凶手!” 众人闻言都觉得不可思议,如何死去的林销眠会变成和此事毫不相干的陈洛熙了,而林销眠又从死者变成了凶手? 蓝雪花忙问道:“你说这个人不是三师兄?是陈洛熙?!到底是怎么会回事?” 俞长生道:“接下来我要所说的都是我与师父两人推理所得,此案破解的最关键之处是第一次杀人。 事情是这样的,前日下午我与蓝姑娘和陈洛熙交了手并将其打伤,此事发生的时候林销眠很可能就在一旁,林销眠偶然发现陈洛熙的身材形体和他非常相像,若遮去脸部、替换衣服很容易认错,这就给他蓄谋已久的杀人计划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替死鬼。 蓝姑娘回去之后将与陈洛熙发生冲突之事告诉了戏班众位师兄,老二洛庭深和老三林销眠是早就商量好的共犯,是以老二出面拦住大家不要当天夜里出城。 表面是上为了不要太过显眼,实则是他和林销眠需要时间在夜中绑走陈洛熙。 也许是陈家担心夜里我和我师父会上门报复家中几位正主,再加之白天我已经伤过陈洛熙,所以陈家对陈洛熙的保护非常疏忽,将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了保护陈煌图、陈伍山他们身上,所以老二和老三能够趁着雨夜将陈洛熙绑走。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前天下午发生的事情,陈家夜中毫无反应,反而在第二天早上才满城搜寻说陈洛熙出事了,因为陈家根本不是因为陈洛熙被打伤才搜城,而是因为他夜中被人绑架了!” 蓝雪花道:“这倒是说得通,因为前天下午我回去一段时间后三师兄才回来,说是出去找我了,他就是那时见过了陈洛熙,那然后呢?” 俞长生继续道:“陈洛熙被林销眠和洛庭深绑架之后肯定是被下了药晕倒,然后他们两人撬开了蓝正道的棺材把陈洛熙藏了进去。 但是装一个人的棺材突然变成了两个人,那重量势必会大变,为了防止旁人发现其中有问题,整个抬棺的过程都是由老二洛庭深和老三林销眠两个人完成的!这样就可以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陈洛熙带进这天诛庙!” 蓝雪花道:“原来如此!所以那个时候大柱大侠会问我,来的时候负责搬抬父亲棺木的是谁!您就是那个时候看见长生少侠和大师兄两人一起抬五师兄的尸体而想到的吗!” 俞大猷点了点头道:“不错,这也就能解释为何你父亲的棺材盖里侧会有那些抓痕。 陈洛熙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在装死人的棺材里势必会挣扎,也就是那时他的手指留下了抓痕,并且因为身体不断地扭动挣扎,继而改变了原本你为你父亲摆好的吉祥如意的手势,造成了尸体变成活死人的假象。 小子,你继续。” 俞长生道:“准备好一切后,林销眠和洛庭深本想正常按计划行事,但是却被我们师徒二人的到访打乱了针脚。 林销眠必然是担心有外人来坏了他的计划,所以才主动出来主殿看看发生了什么。 后来发现我两人并非敌人,他们俩也就默默等待夜幕降临按计划开始杀人。 计划的第一部分也是最关键的部分,不是杀他们的既定目标,而是要先制造老三林销眠已死的假象和天诛金刚杀人的恐怖氛围,从而林销眠可以彻底摆脱嫌疑,因为没有人会怀疑是一个死人在杀人行凶! 首先是老二洛庭深,他很早开始就说自己肚子疼要上茅房,这也为他后面的行动埋下伏笔。 洛庭深出去之后并非去了茅房,而是去了东厢房撬开了棺木将陈洛熙搬了出来,随后将其再次弄晕,然后把棺材盖重新钉好钉子,再把陈洛熙抬到主殿藏好。因为时间紧迫来不及盖子封得特别牢固,所以我们开棺的时候才那么轻而易举。 与此同时老三林销眠也没有闲着,就在洛庭深第一次去茅房的时候,林销眠突然对我师徒二人连续发问,引得大家纷纷好奇围了上来。 他此举其实并非真的好奇我与先生的来历,其实是为了吸引大家的注意力不要出去,同时也是为了给老二洛庭深争取时间! 等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决定出去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也是为了防止有人看见,所以他临走时询问是否有人同去茅房,以保证没有旁人干扰。 如果有人同去的话,我想他会再寻找别的机会。 接着林销眠出去洛庭深回来,洛庭深假意说自己肚子犹痛为后续行动做好铺垫,同时他稳住老五稽凌川,让他晚点与自己再次同去茅房,既为了给林销眠争取时间,也可能是原本他们想先杀的是稽凌川。” 蓝雪花问道:“那三师兄出去又做了什么呢?”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一) 蓝雪花又问道:“那三师兄出去又做了什么呢?” 俞长生道:“林销眠从西厢房出去之后,按照原定计划来到了主殿,他找到被藏起的陈洛熙后与他互换了衣服,继而又用事先某次在天诛庙踩点时藏在主殿内的凶器,将陈洛熙活活打死。 并把他的头几乎砸成了肉泥不可分辨其面目,又把鲜血涂在了罗奴珈蓝的降魔金刚杵上,然后林销眠就在天诛庙内某处藏了起来。 因为我们事先并不知道这天诛庙内还有旁人所在,因此一旦看到穿着林销眠衣服的尸体,即便尸身的面目已经不可辨认,但是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认为死了的就是林销眠。 如此一来也就完成了林销眠自己的假死之象!并能让发现凶案现场的人认为是天诛金刚显灵杀人。” 蓝雪花道:“说得通!我记得当时第一个提出是天诛金刚杀人这个可能的就是二师兄,如按长生少侠所说,二师兄是三师兄的帮凶,那么他这样说让所有人都忍不住联想是鬼神杀人,这就更合理了。” 俞长生道:“蓝姑娘所言极是,原本我们看到所谓林销眠的死状时未必会联想到是神像复活杀人,即便金刚杵上有血,也可能是凶手借用当做凶器。 但是老二洛庭深却表现得那么恐惧还反复强调是罗奴珈蓝活死人显灵杀人,这就会给我们所有人一个心里暗示,往后的几次凶案,大家都会不由自主地这样联想,让我们自己吓唬自己从而心理崩溃。” 大师兄顾青山问道:“那你刚才说原本他们要杀的是五师弟稽凌川这是怎么回事?” 俞长生道:“我问过蓝姑娘,他说众师兄弟中武功最高的就是老三林销眠和老五稽凌川,如果林销眠的目的是杀死所有同门的话,那稽凌川作为最棘手的那一个,确实应该尽快铲除。 并且稽凌川死前曾含道‘不是我,是他’,这就说明害死或知情蓝正道死因的肯定还有另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林销眠。 所以稽凌川出去上茅厕时没有看到林销眠继而去寻他,很可能并不是想帮他搬东西,而是想和他说些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结果却发现了陈洛熙假装成林销眠的尸体,从而引来了众人。” 蓝雪花道:“我也记得五师兄有说过这话!” 俞长生道:“不过虽然第一个杀的不是稽凌川,老二洛庭深也马上开始了他们真正的杀人目标。 洛庭深第二次要去茅房时,假装自己要憋不住了但是又害怕不敢独自前往,于是求助了老大顾青山、老四路宴清和老五稽凌川同去。 而答应和他同去的人也就成了洛庭深和林销眠的第一个杀人目标。 我想老四路宴清陪老二洛庭深上完茅厕后,其实是洛庭深主动提出来要去搬走林销眠的尸体,他必然是以师兄弟情谊为借口鼓动路宴清,而并非是洛庭深所说是路宴清要去主殿。 路宴清是个仗义之人又与林销眠交好,所以也心中不忍便陪着洛庭深去了主殿。 而此时真正的林销眠就藏在主殿之中!他拿着凶器躲在香案的白布之下,趁着路宴清背对自己要抬尸体的时候,从背后重击了路宴清的后脑将其打死!然后把血涂在了降魔金刚杵上,随后林销眠又躲在了某个地方。 接着洛庭深便惊声尖叫引来我们,他一边装作恐惧倒在地上往后挪爬,一边利用众人的视线盲区声称罗奴珈蓝神像复活正在行动,还在我们赶到主殿之前就坐了回去又变成了普通神像。 因为这一切的发生都只有洛庭深自己才知道真相,只要他声称亲眼看到了天诛金刚显灵复活,那么就一定会有很多人相信害怕!而其实这只不过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而已!” 蓝雪花道:“那这第二次杀人也解释通了,可是二师兄明明是帮凶,可为何也会被杀呢?” 俞长生道:“我想是林销眠弃车保帅吧。虽然前两次的杀人都十分骇人恐怖,但是因为两次有人遇害时洛庭深都有作案时间,况且鬼神杀人未免难以置信,所以我们还是怀疑上了洛庭深。 想来洛庭深是怕继续跟大家呆在一起对峙会露出破绽,所以才独自一人前去主殿找林销眠商量对策或准备逃跑。 大家还记不记得洛庭深当时是怎么说的,他说让罗奴珈蓝把自己打死吃掉,这就有趣了,明明之前天诛金刚杀人都不会吃人,他为何会这么说,这就说明洛庭深想躲起来或者逃走,说是被吃掉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消失了。 只可惜他错信了林销眠,林销眠既然能狠下心杀别的师兄弟,自然会对他也痛下杀手。 就在洛庭深和林销眠在主殿内商量该怎么办的这期间,林销眠必然是先稳住了洛庭深,随即趁洛庭深背对自己的时候下手偷袭,同样用钝器击打了对方的后脑将其毙命。 然后故技重施又把血涂在降魔金刚杵上,接着躲了起来。这也就是天诛金刚第三次杀人,也是我们最相信真的是罗奴珈蓝复活杀人的一次。 虽然这样林销眠没了帮手来杀老大顾青山和老三稽凌川,但是他让众人情绪崩溃的目的确实达到了,所有人都认为是鬼神杀人。 而稽凌川的意外之死可能才是真的天诛,这也给林销眠帮了一个大忙,我想最后的目标应该就是唯一还活着的大师兄顾青山了。” 顾青山道:“你说的这些虽然都能讲得通,但是可有什么证据吗?你如何能证明这尸体不是林销眠而是那个什么陈洛熙呢?” 俞长生道:“若林销眠是找别人当替死鬼我还真未必能拿出证据,但是偏偏不巧的是他选了陈洛熙。 我证据有三。 其一,这具所谓林销眠的尸体指甲缝中有棺椁盖子的木屑残留,这足以证明此人就是被关在蓝正道棺材里的那个活人,若是详细对比他的手指和棺材盖内的划痕纹理一定更为准确。”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二) 顾青山疑惑道:“你说的这些虽然都能讲得通,但是可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吗?你如何能证实这具尸体不是林销眠而是那个什么陈洛熙呢?” 俞长生道:“如果林销眠是找了别人来当这个替死鬼我还真未必能拿出证据,但是偏偏不巧的是他选了陈洛熙。 我证据有三。 其一,这具所谓林销眠的尸体指甲缝中有棺椁盖子的木屑残留,这足以证明此人就是被关在蓝正道棺材里的那个活人,若是详细对比他的手指和棺材盖内的划痕纹理一定更为准确。” 顾青山道:“这只能说明此人被关进去过,却不能证明他不是林销眠。” 俞长生道:“证据之二,此具尸体的左腿膝盖处被人打断了,可林销眠的双腿却是健全完好的,而打断陈洛熙腿的恰恰不是别人,就是前日里与他交手的我所为,因此对他的腿伤我能分辨得出。” 顾青山道:“可是这也有可能是林销眠被天诛金刚所杀时顺便打断的。” 俞长生道:“证据其三,也是最为直接的证据!就是此尸体的胸前有一个‘十’字形状的伤口!便是前日里蓝姑娘与陈洛熙交手时,用福州三把刀在他胸前所伤!” 众人一惊,顾青山和蓝雪花赶忙上前脱掉那尸体的上衣,果然发现其胸前有一个“十”字形状的伤口!蓝雪花的簪刀锋刃特殊,其留下的伤口也极易分辨,而且看此伤的愈合程度就是一日左右。 俞大猷在一旁道:“《洗冤录》中虽记载用特殊的手法可以伪造伤口,但这点小伤和细节我不认为真凶会注意得到,况且也没有时间去做。因此这便是铁证!此人不是林销眠,就是那个倒霉的陈洛熙。” 蓝雪花道:“如此一切就全都明白了…” 顾青山现在也全然相信,连忙问道:“那林销眠现在究竟躲在何处!?这天诛庙上上下下我们都找遍了!难道他还能化为无形不成!还是说他已经逃之夭夭了!?” 俞长生向后伸手一指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林销眠就在这里!” 顾青山看了看俞长生所指的方向是罗奴珈蓝神像,便道:“不可能啊,大柱大侠用砖石击打过这天珠金刚像,我们都听得分明,这雕像是实心的,其中不可能藏人的!” 俞长生正色道:“这天珠金刚像虽是实心不可藏人,但是他身下的百鬼莲台却是其内空空能藏匿奸邪!” 说罢俞长生将夺帅反持向后一点,猛地直击罗奴珈蓝所坐的百鬼莲台而去! “咚”的一声!那百鬼莲台被长生一击而破竟直接戳出了一个大洞,在烛火的照耀下,里面果然露出了一张众人熟悉的“鬼脸”,便是林销眠本人! 俞长生道:“林销眠和洛庭深营造活死人罗奴珈蓝显灵杀人的假象,旁人恐于鬼神杀人之事本就不敢轻易上前检查天诛金刚神像。 况且即便检查,寻找的重心也必然是罗奴珈蓝神像本身,而恰恰会忽略他身下所坐的百鬼莲台,再加之我家先生用砖石敲打神像后发现其是实心的,就更会下意识觉得同为一体的百鬼莲台也必然是实心的,因此这才让林销眠能藏于无形。” 蓝雪花惊道:“凶手藏于雕像之中这种事倒是不难想到,可谁能想到这雕像虽为一体却上实下空,让人忽略其中玄机! 我们废了那么精力去搜寻别的地方真是南辕北辙尽是徒劳。” 俞长生道:“那倒也不是,若不是我们实在找不到凶手的躲藏之地被迫开棺检查,也无法识破林销眠用替死鬼诈死的玄机。” 顾青山抽出兵刃逼上近前道:“你这畜生,事情已经败露还不赶紧出来!可是要我将你直接刺死在这百鬼莲台里面也变成恶鬼亡魂吗!” 林销眠自知已经无力回天也不再顽抗,只见那百鬼莲台上一个恶鬼的雕像突然被推了出来掉在地上,从而露出了一个大洞,林销眠随即从里面钻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一柄沾满血迹的降魔金刚杵! 俞大猷道:“看来这便是真正的杀人凶器了,难怪我观这天诛金刚神像抚在胸前的左手总感觉有些空,原来这尊罗奴珈蓝像是双手皆持降魔杵。 只不过一个紧握雕刻为一体,另一个扶在胸前可以取下。” 林销眠此刻穿着陈洛熙的一身白衣又批头散发,再加之他本身就双颊消瘦形若鬼脸,这一下更显得像是一个活生生的恶鬼一般。 林销眠叹了口道:“我自认为机关算尽天衣无缝,却没算到会碰到你们师徒二人,一番筹谋皆成了梦幻泡影,可惜呀。” 俞长生正色道:“有什么可惜的,你残害同门违背道义,弑害师父更破天理,如此作恶多端不忠不义若是让你逃之夭夭逍遥法外了,才是真的可惜。” 俞大猷道:“林销眠,你为何要大费周章杀害同门师兄弟呢,如若我猜的不错,蓝正道的死也必然与你有关。” 顾青山怒道:“丧心病狂之人哪有那么多理由!与他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说罢顾青山一剑便朝林销眠刺去! 蓝雪花迅雷般闪身过去,她抽出头发上的簪刀,一招架开了顾青山的攻势。 蓝雪花道:“大师兄事已至此,就坦白了吧,五位师兄弟死了三人难道还不够吗!你们仅剩的两人也要继续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再拼个你死我活吗!” 顾青山一时语塞不知如何作答,林销眠低头沉吟也是不愿开口,俞长生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听蓝雪花这么说想来必然是因为利益之争才有了这连环惨案。 俞大猷这时道:“前些日子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是不是被你们给劫去了?” 蓝雪花、顾青山、林销眠闻言都是一惊,戏班中其他众弟子也是不明所以,蓝雪花问道:“大柱大侠是如何知道?此事我也只听爹爹给我些许暗示而已。”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三) 蓝雪花、顾青山、林销眠闻言都是一惊,戏班中其他众弟子也是不明所以,蓝雪花忙问道:“大柱大侠是如何知晓的?此事我也只听爹爹给过我些许暗示而已,你竟然能够得知?!” 俞大猷道:“其实此事我也只是猜测而已并不确定,刚才也只是诈你一诈,没想到还真是。 八闽之地的各方江湖势力我都有所了解,陈家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又在此地根深蒂固已经多年,其他的各门各派不太可能会干这种事情,一来坏了江湖规矩、二来又得罪名门望族得不偿失。而山贼响马又极少敢劫官家的押运之物,那么剩下最有可能下手的就是那种没有固定住所、四处行走的江湖势力。 你们师兄弟的功夫都不错且师父蓝正道的老家就在福建,如此既熟悉本地情况又可以随时抽身离开不引人注目,并且有戏班走穴这么好的掩护身份所在,劫走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你们一行人是最有机会的,故而我才会这么猜测。” 顾青山惊道:“你究竟是谁!这偏僻之地如何能有你这一号人物?!” 俞大猷道:“我不过只是一个路过到此的武人罢了。” 林销眠淡淡道:“阁下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南将北锦其一的万里神龙俞大猷吧。 你如此熟知天诛金刚的来历传说和福建一省的情况,尽管口音上一直在遮掩伪装,但也不难猜到你就是本省之人。再加上你这身本事和见识,必然就是俞大猷无疑。 那这位不用说也就是极世山庄扬名的那位俞长生少侠了。输给天下五极之一,倒也不冤!” 俞长生担心身份暴露会惹来变故十分警觉,但看俞大猷却坦然道:“你能计划出如此周密高明的杀人手法,有眼光识破我们的身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继续隐瞒也是徒劳无用。 你猜的也不粗,我便是俞大猷。既然现在大家都已经坦诚相见、打开天窗说亮话,此事的来龙去脉还请你为我们解惑。” 林销眠自嘲地笑了笑道:“我还有什么可好为你们解惑的,该知道的你们不都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你说的不错,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是师父蓝正道带着我们五个师兄弟所劫的。 我们庆梨园虽然是个戏班,但是多年来行走江湖,每到一处经常会干这一类的营生,虽说所劫都是些不义之财吧,不过本质上也不过是黑吃黑的勾当。 只是那蓝正道虚伪的很,总说自己是劫富济贫,可他所劫一半散发穷人,另一半不也是自己花了。 这一次我们陪蓝正道回福建老家,刚好无意中得知陈家给严嵩押送生辰纲的事情,我们六人便出手将此生辰纲接了下来。 按照老规矩,每次行动所劫的财物都是一半散去一半留下,但这一次所截获的财富之多,实在是超乎我们的想象。 况且一下子同时得罪了武林八大家族之一和当朝内阁首辅,这罪名可不是每人一颗脑袋能交代的过去的。 故而蓝正道为了稳妥起见便将这些财物藏到了一个他年轻时所熟悉的地方,也就是这座废弃的天诛庙中,但是此事他并没有告诉我们,我师兄弟只知道他将生辰纲藏了起来,但是在哪却是不清楚。” 俞长生道:“所以你为了独吞这笔财物,于是就将你的师父和师兄弟们全都杀死了。” 林销眠笑了笑道:“虽然原因更冠冕堂皇复杂些,不过你这么说倒是也不算错。 蓝正道年轻时与我父亲林长英是结拜兄弟,后来也是因为一些利益不均上的事情闹得不善两人分道扬镳,我父亲身患恶疾临死前把我托付给蓝正道,虽说父亲的死并不怪他,但是我一直对他就没什么深情厚谊。 而更重要的是我受不了蓝正道和周围那群师兄弟们一副虚伪的嘴脸,明明干的就是黑吃黑的事情,却总是标榜自己盗亦有道、行侠仗义。 有一次大家私下饮酒争吵时我曾说他们正而不正、恶而不纯,是群两头不到岸的半吊子,他们说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如何还有资格指责别人。 于是我便下定决心,索性就做个纯人,哪怕是个纯纯的恶人,我一定要离开这个奇奇怪怪的戏班。” 俞大猷道:“所以这次你们劫下生辰纲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林销眠道:“不错,我的杀人计划其实早就在酝酿了。计划分为两步,一步是杀蓝正道,另一步是杀师兄弟们。 我先是说服了老五稽凌川,我同他讲此次所劫的财物足够我们余生安享富贵,如果我们两人合伙用毒药威逼蓝正道就范,就可以独吞所有的生辰纲。 老五是个直人虽然表面老实但是心里也是贪婪的,这么大的诱惑摆在面前也不由得动摇,而且我许诺他只要配合我就可以,不需要亲自下手杀人,于是老五便答应了。 那天我先是将毒药下在了蓝正道的饮食之中,那药中有成分可以诱发人之心绞,蓝正道吃下去之后便开始逐渐心痛早早休息,我随即潜入了他的卧室,告诉他我下了毒药的事情,并且要求其说出生辰纲所藏的位置才会给他解药。 蓝正道很怕死轻而易举地就交代了,他说他将财物藏到了此天诛庙中,因为他年轻时曾来过这里是以选择此地。 想来是当年建造此庙时经费不足,所以天诛金刚神像就只有本体是铜铸,而百鬼莲台则是木造镀铜,然后将两者焊在了一起,看外表像是一整个铜铸雕像。 蓝正道想了一个很好的主意,他将百鬼莲台上的一个大的恶鬼雕像切下,然后将连接处改刻成可以拆卸组装的凹槽,随即又将莲台内部掏空,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觉的将生辰纲藏在这里面。 再加上此庙废弃多年,如此可以保证绝对的安全。” 俞长生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主殿内的灰尘要比东西厢房少了许多,蓝正道与你早在我们来此庙之前必然是在这主殿中踩点、藏宝多次。”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四) 俞长生道:“原来如此,难怪这主殿内的灰尘要比东西厢房少了许多,蓝正道与你早在我们来此庙之前必然是在这主殿中踩过点,加之还要改造百鬼莲台用以藏宝藏人,一定来过许多次。” 林销眠道:“少侠确实聪明观察入微,我在得知了藏宝位置之后,确实有提前来过此庙勘察,也是在那个时候才想到了利用天诛金刚传说杀人,和在这百鬼莲台中藏身的手法。 我将百鬼莲台中的暗洞挖的更大了些,再放入几截木柱作为支撑,然后又把神像左手的降魔金刚杵拆了下来作为凶器一并藏在了百鬼莲台内,这样准备工作也就完成了。” 蓝雪花流泪道:“就因为这么可笑的理由,你就害死了我爹!?他养育了你多年,更何况还告诉了你藏宝所在,你为什么还要杀他!” 林销眠淡淡道:“其实要不要给师父解药我确实是犹豫过,若是不给,我真的还有些下不了手;可若是给他,又只怕他会反过来杀我,故而心中挣扎纠结了很久。 但是我对于毒药的毒性还是把握的不够,就在我左右犹豫不决之时,谁知道那毒药的致命之毒便开始发作了,我想给师父解药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既然不能再回头我就只能继续做下去。 因为那毒药是诱发人心绞猝死的,所含的砒霜水银等剧毒成分不多,单看尸体外表并没有中毒身亡的迹象。老五也按照我的计划,用银子买通了敛尸医,此事很容易就混过去了。 同时我也告诉了老五生辰纲就藏在了天诛庙中,但是具体在哪,我留了一手没有说明,因为所有参与劫下生辰纲的师兄弟,我都打算在第二步计划中一一铲除。” 俞长生恍然大悟道:“难怪老五稽凌川又是去找你,明明害怕又死活不愿意离开天诛庙,还说什么‘一样的事情’。 因为他也知道生辰纲就藏在这天诛庙内,只是他不知道具体的位置,所以才借着上茅房的机会出来想与你密谈或者私下寻宝。 稽凌川因为心中贪婪不甘心那些财物,即便已经被罗奴珈蓝杀人吓得胆寒也坚决不离开天诛庙。 那他和洛庭深争吵时所说的‘一样的事情’,自然就是指你们师兄弟一起劫了生辰纲了。 洛庭深脱口而出那句‘你也’,只怕是想说‘你也参与了此事’吧。” 林销眠点点头道:“不错。我计划的第二步就是先再拉一个人作为同伙,这一次我选了老二洛庭深,老二表面看着胆小但为人机灵、心中算计最多,而且他在台上唱戏时的演技最好,便是最合适的人选。 我告诉他师父生前将生辰纲所藏的位置曾透露给过我,我用同样独吞生辰纲的理由说服了老二与我一起杀掉其余三人,并且也同样承诺不需要他动手杀人,由此老二也被我所利用。 而且老二和老五之前互相并不知道我与他们两人都有不同的联系密谋。” 俞大猷在一旁不禁道:“不得不说虽然你心狠手辣想法让人难以理解,但你的手段是真的高明。利用人性的贪婪和恐惧,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林销眠笑道:“能得天下五极夸赞实在荣幸,其实未必是我的手段高明,实在是他们嘴上盗亦有道、心里却全是贪欲,太好控制了。 说服了老二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与长生少侠所推理的一模一样了。 在我安排好了杀人计划后又正好在寻找师妹的时候看到了陈洛熙。我与老二便在雨夜中将他绑走下药迷倒,然后撬开师父的棺材将他藏了进去并一起带到了天诛庙。 到了晚间按照提前安排好的顺序,我用陈洛熙作为我的替死鬼,随即我就躲在了百鬼莲台内,配合老二先打死了老四路宴清。 本想再找机会先除掉老五或者老大,结果老二突然来找我,说他藏不住了要与我一起躲起来,因为我本就计划事后要把他也除掉,干脆便趁其不备将他也一并打死。 虽然没了帮手来杀老大和老五,但是好巧不巧偏偏老五又吓疯了自寻死路。 如此就只剩一个老大,杀不杀他想来他也不敢再踏入天诛庙内,此事基本也就算成了。 至此就是我的全部计划了。” 俞长生一脸不解道:“所以你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个纯人,不是个正邪参半的半吊子,就杀了这么多人?!你脑子是不是不正常啊!” 林销眠道:“我不是说了,这些都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你说我单纯是为了独吞钱财而丧心病狂地杀人也是事实。 此事说破天不过是一群强盗劫匪自相残杀而已!我既要杀人心中难免会左右挣扎想得深些,故而给自己找了个好听些的理由也是让自己好过。” 蓝雪花无力啜泣道:“这些事情我虽然不曾参与过,但是爹爹跟我说过,他们是劫富济贫盗亦有道,他们不是恶人啊!” 林销眠大笑道:“哈哈哈哈贼就是贼,哪来那么多好听的名头。我们盗亦有道了,可那天在街上被陈家鞭挞压榨的老百姓难道不是因为我们才受苦的吗? 陈家是大恶,我们一样也是小恶,既然都是恶,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罢了,没什么可争辩的,师妹,希望你不要走我们的路。” 大师兄顾青山怒道:“你欺师灭祖残害手足,还大言不惭狺狺狂吠。我这就送你去见师父他们赔罪!” 顾青山正要施展杀招,林销眠喝止道:“大师兄且慢!你等我去把百鬼莲台里的生辰纲拿出来,然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我废了这么大周折到头来功亏一篑,临死前想看看那生辰纲里的财宝总是可以的吧。” 顾青山冷笑着道:“你这孽障,利欲熏心贪得无厌,死到临头了还惦记着哪些钱财!也罢,你就去取出来吧,也好让你好好看看自己就是为了这些东西才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五) 林销眠轻轻一笑,随即朝着蓝雪花点了点头,又朝俞大猷和俞长生低了低头像是在致意一般。 林销眠钻入那百鬼莲台的洞中,不多时便从里面推出了一口大箱子掉在了地上,那箱子之沉摔在地上时甚至震动众人脚下砖石,光这一下便能看出,这其中财物之多实在惊人! 顾青山打开了箱子,里面果然满是金块银锭,戏班中人各个都看得眼睛直瞪,顾青山喝道:“出来吧!” 可百鬼莲台内的林销眠却默不做声没有钻出,反而那洞中又丢出了来几块柱形的木头。 顾青山本以为林销眠又要耍什么阴谋诡计正要上前质问,突然间“咚”地一声从百鬼莲台内部传了出来。 众人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戏班中众弟子还以为又有什么鬼神显灵吓人,俞大猷却反应过来道:“他想自杀!” 未及众人明白,林销眠又在百鬼莲台内部连连击打! 那莲台本就是木质所造,内部又被蓝正道给挖空了,被拿出内里承重的木头后,要承载硕大沉重的天诛金刚神像本就已经十分吃力,哪里还经得起林销眠这连番的击打。 随即“轰隆”一声!空心的百鬼莲台被内部击打破损之后再撑不住罗奴珈蓝铜像的重量,一下子就被压垮塌陷,千斤重的铜像立时砸压在林销眠的身上,这位活死人天诛金刚罗奴珈蓝的真身这一回终于是真的死了。 顾青山倒吸一口冷气道:“简直是丧心病狂……” 众人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所震惊到,俞长生淡淡道:“想做个纯人而杀人的疯子,终于连自己也杀了吗…” 此时外面的雷雨已经停了,东方的初升旭日也逐渐露出阳光,被黑暗笼罩了许久的天诛庙终于迎来了光亮,箱子中的金银财宝也被映衬得分外耀眼。 一夜惊魂动魄大家已经是精疲力竭,本想着赶紧处理完后事尽快离开却又碰到两个难题,一是陈洛熙的尸身该如何处理,二则是林销眠、洛庭深和稽凌川的尸身还要不要管。 顾青山本想将除路宴清外所有人的尸身都丢弃在这里,蓝雪花却表示大家毕竟同门一场还是要为其余三人善后,于是戏班中人便开始一边收拾行李一边为死者收敛,众人在俞大猷和俞长生的帮助下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将被天诛金刚神像压死的林销眠搬了出来。 俞大猷和长生毕竟是局外之人,帮忙之后他们决定就此离开不再参与此事,那些生辰纲的去留也不去过问,就在两人正准备要与众人告别时,突然俞大猷警觉道:“有人来了!” 俞长生内力弱于俞大猷,但随即也马上察觉到了,对众人道:“大家小心,来人数量很多。” 蓝雪花等人也是一惊,不管来人是谁,现在这废弃庙宇中死者尸体遍地,此间还有一口装满金银的箱子,他们一伙人还有兵刃在手,怎么看都像是刚刚杀人越货的强盗在处理现场,若是让旁人瞧见必然解释不清恐有再惹上事端。 顾青山连忙将生辰纲的箱子合上,就在此时天诛庙外的人声已经非常近了,随即走进来了数十人,他们个个手持兵刃且有武功在身,而为首的那一个手持两柄八锋掣电轮与陈洛熙的独门兵器如出一辙,约摸五十来岁气宇轩扬锦衣华服,不难猜出此人就是八闽山庄庄主陈煌图。 俞大猷虽不认得陈煌图,但是陈煌图当年却是在兄长陈伍山身边见过俞大猷一面,再加上俞长生此刻手持着江湖闻名的神兵夺帅,前天陈家又听过陈洛熙对长生武功的口述,陈煌图立时就认出了俞大猷! 看着庙内的几具尸体和这戏班众人,陈煌图不禁又惊又疑道:“俞大猷!?你被罢了官就回福建干起了这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俞长生闻言大怒道:“你放屁!是有人在此间废庙中装神弄鬼连环杀人,我家先生不过是偶经此地助人破案缉凶!” 陈煌图闻言半信半疑,但他深知俞大猷师徒二人武功之高不好与其正面冲突,尽管他对俞长生恨得咬牙切齿但依然暂时压下心中怒火。 陈煌图朗声道:“俞大侠,你们干什么营生买卖老夫管不着,但是你的弟子前日里打断了小儿洛熙的腿,随即夜中洛熙又被人劫走。 我们在城里城外搜寻一日一夜都没有线索,结果却在这废弃的破庙中发现了你们。小儿被劫之事令徒甚是可疑,此事你们总要给老夫一个交代吧!” 俞长生本想反驳自己出手是因为陈洛熙横征暴敛、欺压乡里,但是现在这情形陈洛熙惨死在天诛庙,陈家被劫的生辰纲也在这里,任他师徒两人有一百张嘴、跳进黄河只怕也难以说得清楚洗脱嫌疑。 俞大猷也一时犯了难,事到如今只能先将陈煌图等人哄骗打发走再说,便道:“陈庄主,小孩子打架一时失了分寸也是正常的,此事是俞大猷管教不严,在这里向庄主赔罪了。 但是令郎被劫走一事确实与我师徒二人无关,小子!快来向陈庄主赔罪!” 俞长生本不情不愿,但是考虑到现在与陈家再次发生冲突实属不智还会牵连到所有人,不得以只能上前行礼道歉。 还不及长生开口,突然间陈煌图的一个手下惊叫道:“庄主!地上倒着的那人好像就是大少爷!我认得那就是少爷的衣服!” 俞大猷和长生长生闻言大惊失色,他们刚才都在想着如何与陈煌图解释,却忘了此刻林销眠的尸身上就穿着死去的陈洛熙的衣服! 陈煌图也是一惊径直冲到林销眠的尸体旁边,林销眠和陈洛熙本就身材相像,如今林销眠也被天诛金刚神像压得面目全非不得辨认,陈煌图看见林销眠的尸身便也认成了是陈洛熙,不由得一时崩溃伏在其身上大哭。 却刚哭得两声,陈煌图看着林销眠的尸体突然道:“不对!这不是我儿……但是这衣服确实是洛熙的!俞大猷,我儿衣衫在此!你还敢说他的失踪与你无关!?我儿现在何处!”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六) 陈煌图也是一惊径直便冲到林销眠的尸体旁边,林销眠和陈洛熙本就身材相像,如今林销眠也被天诛金刚神像压得面目全非不得辨认,陈煌图看见林销眠的尸身便也认成了是陈洛熙,不由得一时崩溃伏在其身上大哭。 却刚哭得两声,陈煌图看着林销眠的尸体突然道:“不对!这不是我儿……但是这衣服确实是洛熙的!俞大猷,我儿衣衫在此!你还敢说他的失踪与你无关!?我儿现在何处!” 俞大猷和俞长生不由得一时语塞,这瞬息之变任他俩平时如何聪明机智现在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此等情形他两人若再说不知道陈洛熙的去向,任谁都是不可能相信的。 这时蓝雪花突然缓缓道:“陈庄主,这的确不是令郎,令郎他已经遇害了,下手行凶的是我三师兄林销眠,而穿着令郎衣服的这具尸体便是凶手本人。” 蓝雪花本就是个仁义善良的心软之人,突逢一夜巨变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们手足相残、毒害师父,她已经受了很大打击,虽然她对陈家深恶痛疾,但是此刻陈煌图只是个失去孩子的父亲,她心中实在不忍,便天真地上前说出了实情。 可是她这话在不了解此事实情的人的耳朵里简直就是戏弄孩子般的一派胡言,不仅逻辑听起来颠三倒四,而且非常像是在把杀人罪行往死人身上推的搪塞。 陈煌图悲愤怒吼道:“什么又是凶手又是尸体的!?你这妖女是想死无对证吗!我儿到底在哪!” 蓝雪花指着一旁被敲碎了头的陈洛熙,缓缓道:“这才是令郎陈洛熙的遗骸,他被人掳来杀死又换了衣服毁了面容,是凶手为了与其互换身份,让令郎做了替死鬼。” 蓝雪花这话其实已经说得言简意赅比较明确了,奈何事情实在太过复杂,再加上陈煌图现在惨失爱子悲痛欲绝,哪来能听得明白分得清楚,只听懂了这被人摧残的不像样的遗骸乃是自己儿子的尸身,陈煌图崩溃大哭,又伏在了陈洛熙的尸身上。 父子连心血浓于水,尽管陈洛熙整个头被砸成肉泥,但是这一次陈煌图还是确认了这就是儿子真正的尸首。 陈煌图狂怒道:“俞大猷!事已至此你还敢说此事与你无关!你与我家有仇自可以光明正大来找我们兄弟报复,结果你遣派弟子打断洛熙的腿还不够,居然心狠手辣如此虐杀我的孩儿!我与你不共戴天!” 俞大猷忙道:“陈庄主!请暂息雷霆之怒节哀顺变,此事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凶手已经被我识破真身后自尽伏法,真凶真的就是那穿着令郎衣服之人。” 陈煌图怒骂道:“狗屁!我道你是个敢作敢当的汉子,结果事情败露还把一切往死人身上推!你…” 陈煌图话未说完,突然注意到了那口生辰纲的箱子,原本顾青山一直挡在箱子前面,但是毕竟箱子是横向摆放难以尽掩,顾青山又有些做贼心虚一直在箱子前磨磨蹭蹭倒反而更加引人注目。 此生辰纲是陈伍山、陈迹谩和陈煌图共同孝敬给严嵩的,装运前乃是陈煌图亲自装入封箱的,生辰纲意义非凡兹事体大,是以他对此箱非常眼熟。 陈煌图惊道:“难道说!” 说罢陈煌图冲着顾青山一闪电飞轮掷杀而去! 顾青山远非陈煌图敌手不敢轻易接招只能赶紧躲避,可他这一撤身背后的箱子却再无遮挡,那柄八锋掣电轮一击撞在了箱口上将其打开随即回旋回去,箱中的金块银锭一下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陈煌图上前一看果然是自家被劫的生辰纲,他一边点头一边怒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俞大猷!老夫这下全明白了!我说怎么有人敢劫我陈家的东西,原来都是你在背后谋划的这一切! 只因你当年刚做官时与我陈家结仇,是以一直怀恨在心但又碍于身份无法报复,现在你被朝廷罢免了反而可以肆无忌惮了! 你先是派遣这些手下劫了陈家要送入进京的最重要的生辰纲,随即又让弟子故意挑衅打断我儿洛熙的腿,并且不表明身份却又有意展露武功,让我们一边猜测一边陷入恐慌。 然后你再趁夜中陈家防卫都在我兄长那里时掳走了我儿,从而加重我们的恐惧。 你们心狠手辣虐杀我儿必然是想之后把我儿的尸体悄悄扔回八闽山庄,让我们全家继续陷入崩溃,好给你们这些恶贼机会各个击破灭我满门!” 俞长生低声对俞大猷道:“他说的好像真的挺有道理,若不是我知道事情真相,这番逻辑推论合情合理,我几乎就要当真了…” 俞大猷道:“你闭嘴!事已至此已经完全解释不清了,你还有心说笑!” 陈煌图继续道:“若不是我带人不眠不休误打误撞找到这废弃破庙,正巧撞破了你们在此聚点杀人越货的行径,不知道你们之后还有什么阴险毒辣的手段!” 俞大猷道:“陈庄主!还请冷静下来听我们解释!事情不是…” 陈煌图怒吼道:“不要再狡辩了,今天老夫就和你们拼了!莫要小看我陈家!给我杀!一个不留!” 陈煌图话音刚落,随即手中钢轮急转内息一震,只见他周身若隐若现好似有雷电环绕周身,陈煌图瞬时间一轮劈掷,竟直接将一名戏班弟子整个懒腰斩成两半! 陈煌图此时痛失爱子,下手如此狠辣一来为了发泄、二来也是要立威壮胆,虽然陈家人数更多,但是此刻他面对的是天下无极之一的南将俞大猷,更何况他还有弟子和一众“手下”在此,必然是一场血战,若想活着走出天诛庙只能全力拼杀。 眼见陈煌图已经杀了人,此事再无回旋余地,况且事情错综复杂机缘巧合、双方还有旧仇恩怨,任谁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解释的,既然对方已经开始搏命,纵是俞大猷有心相让,只怕也没有余地了。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七) 陈家众人看得陈煌图已经下了死命令并率先出手,这几十人瞬间都挥舞兵刃群起响应,他们各个武功高强,冲着蓝雪花、顾青山等戏班众人就杀了过去! 眼见事情已经再无回旋余地,且劫走生辰纲的本就是顾青山等人,即便能解释清楚事情来龙去脉,双方也必然要战到不死不休的局面,顾青山大喝道:“众位兄弟!与他们拼了!杀出去!” 顿时双方便陷入了激战之中,蓝雪花和顾青山虽然武功不俗,但是戏班中其余人大多皆是些“山”字级和“河”的弟子。 而陈家乃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其手下一众从属打手、弟子家人各个都是“长”字级和“生”字级的高手,并且人数上更是其三倍有余。 双方交战庆梨园一触即溃,立时便折损被杀了数位弟子,全靠顾青山和蓝雪花苦苦支撑。 俞长生和俞大猷此时更不能置身事外,眼见蓝雪花等人陷入危局,俞长生赶忙拔出夺帅,一手持剑一手反持棍鞘,与庆梨园众人共同御敌。 陈煌图知道此间其余人都不值一提,唯有击败俞大猷才是要紧,他狂舞手中的两柄八锋掣电轮朝着俞大猷拼命杀去,他麾下最强的十大弟子也与他一起进攻,十一个人同时围攻俞大猷,想要将他尽快格毙。 陈煌图知道俞大猷是天下五极之一,自己的武功在极世榜上不过是“世”字中品一级,正面一战绝无胜算,唯有靠着人数优势殊死一搏方有机会,因为他与众弟子招招拼命与俞大猷搏杀。 俞大猷本还有意相让化干戈为玉帛,但陈煌图如此步步紧逼完全不给他手下留情的机会,陈煌图也是武林成名已久的高手,若是一对一俞大猷还可有余地将其制服,但现在以寡敌众对方都在搏命,他也只能全力迎战。 俞长生此时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他与蓝雪花和顾青山被陈家手下数十人围攻,对方招招都是冲着要自己性命而来,长生手下没有丝毫容情余地,必须全力以赴。 搏杀之际刀剑无眼更是无情,不消片刻陈家和庆梨园双方都有许多人死在乱战之中。 俞大猷虽然手无兵刃,但是他经年累月参习《格物诀》修身,其阳明真气内力之深如山如渊,虎将摄龙拳在他手里已经是收放自如从心所欲,纵然一敌十一陈煌图等人也丝毫占不到上风,反而被这铺天盖地的拳风掌势逼得难以遁形。 俞大猷心中筹谋自己内力强于这些人太多,现下只需与其周旋即可不必使用杀招,只待陈煌图与其弟子后劲乏力耗尽元气即可轻松把他们一一制服,如此可以不必杀戮以免加深矛盾误会。 但俞长生那里却没有这样的机会,俞大猷一敌十一专心迎战之际难以顾及别旁,此刻长生一处的战局却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俞长生本就恨这些陈家的走狗爪牙,想到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欺男霸女横行一方就已经怒不可遏了,现在他们又当着自己的面杀了许多庆梨园的弟子,并且招招要人性命围攻蓝雪花、顾青山。故而长生心中可没有那诸多顾虑和计较。 既然对方在自己心里本就是些死有余辜的恶霸,现在又要要自己的性命,俞长生手下全无容情! 俞长生虽然于长生剑意、天赐十七剑法和海月其潮一字棍法还只是初学不久,但是他凭借深厚雄浑的阳明真气作为基础,各种武功虽然初学乍练但是也上手极快,再加上他自草原出道以来身经多次生死之战的历练实战,现在武功比之极世山庄更上层楼,面对众多“长”字级和“生”字级的高手围攻依然战得难解难分。 双方死战到底不是比武切磋,此刻俞长生已经斩倒十数人愈战愈勇,非但长剑夺帅沾满鲜血,他自己的双眼也已经杀得血红!而长生同样也身受数创却血涌头热不知疼痛。 蓝雪花起初与俞长生并肩作战时还觉得十分安心,现在却看得俞长生杀红眼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害怕恐惧。 俞长生尽管受伤但战得兴起,索性舍弃长生剑意,不再将拳棍剑三者合一,他竟然一剑将一名打手生生钉在地上,随即将手中兵刃放下,不再用夺帅剑棍迎敌。 双手拳掌一展精神凝聚,体内阳明真气奔涌溃洒若万龙出海,随即手上同样虎将摄龙拳挥舞狂击,虽然威力不比俞大猷之彻底连天环伺宇内,但是呼啸奔涌间杀戾之气却更重。 俞长生本就因为林销眠说的话心中阴郁纠缠,一夜未眠更是怒在心头,这一下他猛战狂击比之陈煌图的愤恨搏命竟也不遑多让,一时间他拳风掌势凌厉逼人,将那一众围攻他的好手打得七零八落难以近身,却殊不知他自己的伤口也血流不止。 陈煌图这时意识到若再这样打下去,非但不能报杀子之仇,只怕自己和众弟子全部都要折损在此天诛庙,他们十一人围攻俞大猷一人许久,却还未曾伤到对方分毫,反倒自己这边内力消耗,纠缠下去他们师徒必然是先倒下的一方。 陈煌图趁着十名弟子围攻俞大猷之际看向旁边战局,只见俞大猷那弟子虽然已经浑身沾血受伤不轻,但是自己的手下更是死的死、伤的伤被他击倒过半,战到最后只怕都搏不到同归于尽的局面,现在他必须改变策略了! 既然俞大猷所战不过,那就趁着他弟子俞长生受伤的机会攻击于他,最好能将其挟持从而牵制俞大猷,即便不能生擒将其弟子打杀也能一报自己丧子之痛! 陈煌图心中做好筹谋,便开始寻找机会,他逐渐拉开与俞大猷的距离,只用闪电轮远远飞掷攻击,而正面交手交给了十名弟子。 终于陈煌图看准时机,此时俞长生伤势不轻露出疲态,陈煌图抓住机会突然朝着俞长生飞身而去,他施展全力双轮齐攻直击对方要害而去!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八) 陈煌图心中做好筹谋,便开始寻找机会,他逐渐拉开与俞大猷的距离,只用闪电轮远远飞掷攻击,而正面交锋则交给了十名弟子。 终于陈煌图看准时机,此时俞长生伤势不轻已露出疲态,陈煌图抓住机会突然朝着俞长生飞身而去,他施展全力双轮齐攻直击对方要害而去! 俞长生此时正在与一众敌手苦战,本就已经无暇顾及其他,陈煌图武功又不在长生之下,这一下突然袭击完全出乎俞长生的意料,瞬时间陈煌图已经攻到近前,长生此刻已经难以躲避对方的杀招。 八锋掣电轮怒劈下,千钧一发之际蓝雪花舍身挡在了俞长生身前! 而瞬息间顾青山竟然看出了蓝雪花的意图,身形更快了蓝雪花一步,也同时冲来将蓝雪花和俞长生一把推开从而以自己肉身之躯抵挡住陈煌图的杀招,替着蓝雪花硬生生受了八锋掣电轮全力一击! 顾青山肉体凡胎,闪电轮锋利无比,这一击他虽然没有当场毙命,但是整个人自肩到腹被利刃贯穿重击血肉横飞,五脏六肺皆受大创即便医家圣手当即救治也无力回天。 蓝雪花悲痛万分扶着大师兄顾青山哭喊,陈煌图眼见一击不中正想撤出战局,俞长生却是狂怒一声飞身向前,一拳“虎暴蚕尽”朝着他奋起而击石破天惊。 陈煌图武功本并不在俞长生之下,若是平时绝不会轻易被长生打中,但此时意外变故让陈煌图迟疑片刻,俞长生这一招更是不管不顾舍弃防守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受伤的野性一击,如同猛兽绝境狂啸反扑,陈煌图被俞长生气势所压已经闪避不掉了,只能举起兵刃硬接。 这致命的一合之间,陈煌图的闪电轮虽然也伤到了俞长生,但是自己却是被这惊涛骇浪的铁拳一击攻在胸前,这少壮之拳立时将陈煌图打飞出去跌倒在地,陈煌图随即一口鲜血喷出再战不能。 俞长生此时已经失了理智,眼见陈煌图重伤,耳边萦绕着蓝雪花撕心裂肺对顾青山的呼喊,俞长生现在恻隐慈悲之心全无,冲着陈煌图又是一拳打出,直直冲着对方的天灵盖而去! “轰”得一声!长生这一击被俞大猷接了一下,俞大猷大手一抓将俞长生的右拳直接捏在掌中,随即大喝道:“小子!冷静点守住心神!不可走火入魔。” 长生被俞大猷这么一擒,体内真气也被对方所压制,已经过热的头脑这才开始冷静下来,俞长生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嗜杀暴戾几入魔道!自己都不由得后怕瞬间一阵冷汗浸透衣衫。 俞大猷拍了拍长生的肩膀道:“此事到此为止!饶人不得斩尽杀绝与邪魔何异。”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停了手,陈家众人见陈煌图重伤不敢轻易上前,庆梨园弟子本就已经死伤惨重所剩无几,眼见大师兄顾青山危在旦夕也急忙上前与蓝雪花一起照顾。 俞大猷转过身对陈煌图道:“陈庄主,就此罢手吧!若再战下去两败俱伤不过是徒增杀戮。 令郎之死的确不是我们此间人之所害。你家的生辰纲也并非我遣手下人所劫,今日之事全都是场误会,只是机缘巧合酿成惨剧。 现在我们双方停战言和,你尽可以将令公子的遗骸和生辰纲全都带走,我们也绝不继续报复。” 俞长生道:“先生!他们杀了这么人又害了顾青山兄弟,就这么让他们走吗!” 俞大猷怒道:“你闭嘴!难道你刚才所杀伤之人却比他们少吗!?难道非要有一方被赶尽杀绝你才满意!?” 俞长生看着自己的满身血污和遍地倒下的人一时却说不上话来。 陈煌图心中愤恨,此仇不报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再战下去自己一方也绝无胜算,于是缓缓道:“好…就此罢手,不再追究!” 俞大猷见得陈煌图愿意和解总算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心中对陈家同样不满但是也不愿意闹到双方不死不休的地步。俞大猷冲着陈煌图点了点头,便转身去看顾青山的情况。 眼见俞大猷放松警惕背向自己,突然间陈煌图猛地将八锋掣电轮一掷丢出,冲着俞大猷便杀了过去! 陈煌图自知正面取胜无望便是要把握这唯一偷袭的机会格毙俞大猷,若俞大猷被自己成功偷袭所杀,那自己的十大弟子还是可以将这些人全都斩草除根的。 但俞大猷毕竟不是年少天真的蓝雪花,即便背对陈煌图但也没有全然放下警备,耳听得背后有杀气兵刃攻来,便知道是陈煌图冥顽不灵死性不改,俞大猷不慌不忙撤身一闪轻而易举躲过了这偷袭杀招。 陈家此闪电轮一脉相传,陈煌图这一掷那钢轮飞到前面便又靠着回旋之力折返了回来。 这一幕俞长生曾经见过,前日里陈洛熙就是靠着此招偷袭重伤了蓝雪花。 眼见先生明明已经宽宏大量放过了陈煌图,但是他非但不领情还要继续背后偷袭暗使杀招,此情此景让之前蓝雪花被陈洛熙所偷袭的场景立时也浮现在俞长生眼前,他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怒气刹那间又涌上心头! 趁着那八锋掣电轮正要回旋之际,俞长生抓住机会拔起夺帅,一剑正穿那钢轮中间将其所转控制,随即朝着陈煌图猛力一掷杀去! 陈煌图为取俞大猷性命这一击本就是全力而掷力道极大,而兵刃在归途之中突然被俞长生再一击大大增加了速度力道还改变了原本回接的轨迹路线,折返的闪电轮其势之大重伤之下的陈煌图竟接不住! 只见那飞转的闪电钢轮生生劈杀在了陈煌图的胸前,与顾青山一样,陈煌图整个人都险些被斩成两截!鲜血喷涌立时无救! 众人眼见陈煌图毙命都大惊失色,俞大猷叹了口气淡淡道:“一念起而万恶生,这也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俞长生并无动摇缓缓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自然罪有应得!” 第二十九章 罗奴珈蓝鬼影徨(十九) 众人眼见陈煌图毙命都震惊不已,俞大猷长长叹了一口气淡淡道:“死性不改冥顽不明,这也是你咎由自取,怪不得旁人。” 俞长生心中并无动摇,看着陈煌图的尸体缓缓说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作恶多端者自然罪有应得!” 陈家众弟子和手下眼见庄主都已经被杀,单凭着他们即便人多势众再战下去也是自寻死路而已,于是赶紧纷纷放下兵刃跪地向俞大猷和长生等人连连求饶活命。 俞大猷对众人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都起来吧。我们不是强人盗匪杀人狂徒,你们也都看到了,我本已经放过陈煌图,是他自己背后偷袭我不成反而自毙,落得这样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 我知道你们深受陈家恩养,不是陈煌图的弟子也是陈家的门客,你们若是想来为陈煌图报仇,只管来找我俞大猷就是,与旁人无关。” 陈家众人闻言哪里敢提报仇的事情,他们现在只希望赶紧能离开活命,所有人都表示道陈煌图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连他的亲传弟子也又都言道他们也早就不满陈家横霸一方欺压百姓的行为,听他们的命令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俞长生在一旁看着这些平日里狐假虎威助纣为虐的走狗爪牙现在这般嘴脸,只觉得令人作呕。虽说他们都不是些什么良人善辈但想着习武之人总应该还有些傲骨,结果却是些连脊梁都没有的诋主求荣之辈,而偏偏就是这些小鬼才最是祸害百姓的恶徒! 自昨夜以来这小小的天诛庙已经流血无数尸堆不下,俞长生也不想再增杀戮,先生既然已经发话,无奈也只能放过这些人了。 陈家众人本来想直接逃走了之,俞长生却怒喝道:“你们这些人不管自己的同伴也就罢了,连自家庄主和少爷的尸身也都不管了吗!?陈家对不起一方百姓,却不曾薄待对不起你们吧!?这样忘恩负义却不怕遭受天诛!?” 那众人刚才都见过俞长生的厉害和杀性,他的话哪里敢不听,赶紧纷纷称是又转回头收敛陈煌图和陈洛熙的尸身。 俞长生心中嘀咕着放过这些人渣,日后还不知道他们会如何祸害乡里,便又恐吓众人道:“今后倘若尔等再与陈家沆瀣一气为害欺压无辜百姓,我随时都会再回来找你们算账,今日侥躲之剑势必会斩在你们身上!” 陈家人连连点头遵命,陈煌图的大弟子更是保证道:“少侠放心!我们必然时时如剑悬颈与陈家那伙恶徒劣绅划清界限!不敢再为虎作伥胡作非为了!” 陈家人陆续将陈煌图父子等人的尸身带走,顾青山也已经没了气息,俞大猷和长生与蓝雪花商议之后决定就将师兄弟五人和戏班遇害众弟子的遗骸留在天诛庙内一并火化焚烧。 此一战过后他们所剩之人已经不多,要收敛处理这么多人的后事本就非常困难,更何况还要小心陈家人会言而无信卷土重来,集结更多人马前来围剿,是以他们不得以只能这样处理,只由蓝雪花和戏班中剩下几人带蓝正道的棺材和顾青山的遗体回老家一并安葬。 看着天诛庙燃起的熊熊烈火,林销眠等人的遗骸与罗奴珈蓝的神像一同化为乌有,俞长生感叹道:“想不到这小小的废弃荒庙,竟然聚集了这么多的魑魅魍魉妖魔鬼怪,你来我往机关算尽却皆丧命于此。这世间的邪魔,一个天诛金刚哪里能除得尽呢。” 俞大猷在一旁缓缓道:“一念起而万恶生,人不能控制心中的贪欲便会被其所控变成。” 俞长生又道:“那这些人真的就全该死吗?蓝正道和林销眠他们究竟谁的想法是对的?” 俞大猷道:“我又哪能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分得清呢。不过心中总要时时记住,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众人后事已经告一段落,蓝雪花对俞大猷道:“俞大侠,这份生辰纲就交由您来处理吧,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俞大猷道:“还是你自己留着吧,不管是怎么得来的,这些财物到底也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你父兄所劫来的是不义之财,陈家所剥献给严嵩的亦属不义之财,只望你能不走他们的路,将其用在正途。当然了到底要如何处置,还是由你决定,我们毕竟只是外人。” 蓝雪花虽然还想坚持但是俞大猷推辞的干脆,便也不再说什么,此地不宜久留众人决定当即赶路,俞长生和俞大猷护送了蓝雪花等人许久之后也要与其分道扬镳了。 临别之际双方互相嘱托一番便要各自上路了,俞长生看着蓝雪花十分关切,蓝雪花微笑道:“长生少侠不用为我担心,我们八闽儿女自是坚毅,等我安顿好一切,自然有机会会去拜访你和俞大侠,倘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 俞长生见蓝雪花历经如此变故打击依然坚强豪爽,不由得欣慰笑道:“蓝姑娘一路保重,我相信我们一定还会有再见之日的。” 说罢众人各自上路,蓝雪花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俞长生笑着大声道:“下次再见到我,叫我雪儿就好了!”说完便又是一副开开心心的样子转身踏上归途了。 俞长生咧嘴一笑也高呼了一声“好”,随即扛起夺帅和俞大猷也继续去往潮州的路上。 两人又行几日已经进入了潮州府的地界,距离李良钦的潮月坞已经不足了半日的路程。 归途将尽两人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只因俞长生不由得开始紧张了起来。 他一路上喋喋不休一直问俞大猷道: “先生,你说师祖他老人家不会不喜欢我吧!?” “先生,师祖要是考教我的武功,我这本门武功初学乍练不过关可怎么办?!” “先生,第一次见面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师祖送些什么礼物?!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啊!” “先生,你说送金子合适不合适?我这可是蒙古鞑靼的金币,应该也算稀罕吧……”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一) 可是归途将尽两人的速度却慢了下来,只因俞长生不由得开始紧张了起来。 他一路上喋喋不休一直各种盘问俞大猷道: “先生,你说师祖他老人家不会不喜欢我吧!?” “先生,师祖要是考教我的武功,我这本门武功初学乍练不过关可怎么办?!” “先生,第一次见面你说我是不是该给师祖送些什么礼物?!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啊!” “先生,你说送金子到底合适不合适?我这可是蒙古鞑靼的金币,应该也算稀罕吧……” 俞大猷被长生半天嘀嘀咕咕问得心烦意乱,不由得喝止道“吵死老子了!你小子爱送什么就送什么!就是送烧饼都行!自己看着办! 到时候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不要再烦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俞长生见俞大猷突然反应这么大不太寻常,但看他也是一副十分焦虑的样子,与往日的从容豪迈完全不同。 俞长生不由得试探着问道:“先生,你不会是也紧张了吧?” 俞大猷大声道:“你放屁!老子见自己师父紧张什么!” 俞长生笑道:“人家都说讲话声音越大就越是说明心中紧张不安。先生你在紧张什么?该不会是小时候师祖经常打你吧,你见了他老人家心里发怵吧。” 俞大猷嘴上切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你呢,我小时候可是又聪明又懂事,长相英俊脑子机灵,武功练的好做事还勤快,怎么可能会挨打。” 俞长生撇着嘴在一边嘟囔道:“尽是夸自己…” 谁知俞大猷闻言没有继续与长生斗嘴,顿了一顿长叹口气道:“师父他要是愿意打我就好了,我只怕他还是不愿意见我。” 俞长生知道先生还是担忧李良钦不肯原谅见他,便笑着宽慰他道:“没事的先生,有我在呢,师祖他老人家肯定喜欢我。” 俞大猷哼笑一声,又是一巴掌拍在长生头上道:“那你小子就好好表现吧。” 不多时,两人已经来到了潮月坞。 此处依山傍水景色清雅悠闲十分静谧,乃是一个很大的庄园,的确是个绝佳的隐居所在。 两人慢慢走进潮月坞内,园中清静花鸟怡然没有人影,走进园内许久才终于看到一位老者正在扫地。 俞大猷远远见到那人一脸兴奋,远远便招呼道:“良叔!” 那老者闻言抬头一看,一下就认出了俞大猷,丢下扫帚便急忙赶了过来,俞大猷也赶紧迎了上去。 两人靠近之后,俞大猷马上深深鞠躬行礼随即高兴地一把将那老者抱着道:“良叔,可想死我了,您的身体可还硬朗?” 良叔也激动着笑道:“当真是大猷回来了啊!这么多年不见你愈发高大魁梧了,我的天哪!自从那年你带着边城回来后,到底有多少年没见到你了!” 俞长生知道良叔所说的边城是俞大猷的同门师弟温边城,乃是李良钦师弟李玄都的弟子,因为俞大猷早年间得罪黄金会遭受围攻,连累温边城受了极重的伤从而几近残废武功全失,此事也是李良钦彻底不见俞大猷的导火索。 俞大猷笑道:“良叔,那是我去少林挑战的差不多前一年,已经九年多快十年的时间了,其实后来有一次我曾经悄悄溜回来拿百芝雪麝丸瞧见过您一次,不过那也是八年多前了。良叔,我就要三十六了!” 良叔不禁感叹道:“当真是白驹过隙白云苍狗,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也人到中年了,我当真是太老了。诶?你不是在前线剿倭打仗吗怎么突然间回来了?” 俞大猷道:“良叔说的哪里话,看您身体还如此硬朗健硕如何谈得上老字。我那个官啊前不久让朝廷给罢免了,我正好就带所收的弟子回来拜见师尊入写本门传谱。 臭小子,还不快来跟良爷爷行礼!” 俞长生赶紧上前自我介绍就要对良叔磕头,良叔忙将他扶起道:“好孩子快起来,我叫良子仁,不过是你祖师爷的家仆,虽然跟着主家几十年了,但身份到底也只是下仆,不可行此大礼。” 俞大猷却表示自己自幼便受良叔照顾,执意还是让俞长生磕头行礼,随即又小心翼翼询问良子仁道:“良叔,不知师尊近来如何,他老人家武功卓绝想必也一定十分硬朗吧。” 哪知良子仁却一脸忧愁道:“唉,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老爷他虽然武功盖世,但是近年来身体一直非常不好,这一年来更是身患恶疾常年卧床,偶尔才能起身在庄园内走走,只怕是大限将到,油尽灯枯之日不远矣。 他嘴上虽不说但是心中极其挂念你,时不时就让我打听打听你的消息,他一个归隐之人对江湖事早就全不过问了,唯有剿倭之事时时在意,便是在担心你的安慰啊。 只是他人老了太过固执,身体虽已经不行了,却说什么也不愿意叫你回来,也是怕耽误你的军国大事。” 俞大猷听到一半就已经忍受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道:“我只害怕回来会惹师父不高兴,总想着以后以后还有机会,没想到一拖再拖险些就要追悔一生!” 说罢俞大猷就着着急忙慌让良子仁带他们师徒去见李良钦。 此时李良钦正躺在屋内无力起身,突然间恍恍惚惚听到外面远远有人前来,他本以为是良子仁,却察觉到那人步伐匆匆内力极强,旁边应还有个年轻少年内力也是不俗。 李良钦病重之际虽内力犹在但一时也分不清到底是真实感受还是幻觉,突然间他感受到那来人十分熟悉亲切,他不由得坐起身自言自语恍惚道:“是猷儿回来了吗?!” 就在此时俞大猷冲到房内,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声泪俱下道:“师父!不孝弟子俞大猷回来看您了!” 俞长生见状赶紧跟着跪下磕头,李良钦此时有些意识不清如梦如幻,颤颤地问道:“当真是猷儿回来了?” 良子仁在一边激动着道:“老爷,就是大猷回来了!” 李良钦此时意识到果然不是梦境,一下子精神抖索站了起来,急忙上前搀扶俞大猷,嘴上连连叫着俞大猷的名字。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二) 俞大猷看着李良钦整个人形销骨立老态龙钟,全然不似自己脑海深处记忆中师父年轻时候意气风发纵横江湖的样子,不由得心中悲痛万分,一时间他一个七尺男儿虎相兽形的大汉像个孩子一样伏在李良钦身上大声哭泣。 见此场面良子仁在一旁也潸然落泪,俞长生从未见过俞大猷如此脆弱的一面也十分动容。 李良钦像是父母在哄年幼的孩子一般,慈祥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猷儿如今已经是顶天立地的抗倭英雄了,师父十分欣慰。” 俞大猷哭着道:“弟子无能,多年剿倭不力未能肃清贼寇,还不懂世故变通得罪朝臣丢了官职给师父丢脸。 况大猷不孝之甚、多年来肆意妄为惹是生非,师父病重不仅未曾侍奉床前,更是对此一无所知,实在羞于面见师父!” 李良钦笑着抚着俞大猷的头道:“披坚执锐就是丈夫,守土安邦不愧英雄,千秋功业莫要急于求成,师父一直都为你的决定骄傲!是朝中有奸佞误国,并非是你的过失。 刚直正气男儿本色,岂能逢迎谄媚屈服于权贵劣矩,当谨守本心一往无前,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至于为师之病都是命数罢了,怎么会是你的错。 其实过去我们师徒的矛盾分歧都是为师一直以来太过迂腐小心,对你苛责得深了。猷儿,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要它是对的,哪怕所有人都站在你的对立面,也当明辨是非坚持到底。 正是因为大多数人都把那些不公正的陈规陋矩当做习以为常,才更需要有行侠仗义之人站出来扶正乾坤澄清玉宇!” 俞大猷原本以为师父会继续埋怨自己,万没料到师父才是天底下最理解最疼爱自己之人,不仅对他没有丝毫训斥,反而悉心教导鼎力支持。 李良钦这番话讲完,俞大猷更是泣不成声,抱着师父哭个不停。 良子仁在一旁提醒着道:“大猷,你不是带了徒弟回来给老爷看嘛,孩子还跪着等着呢。” 俞大猷这才想到,急忙将弟子俞长生引荐给李良钦。 俞长生连连磕头道:“师祖爷在上,徒孙俞长生给您老人家磕头了!” 李良钦见到徒孙更是心中欢喜,连忙让长生起来对他嘘寒问暖关切有加,俞大猷也将与长生相识拜师等的一连串跌宕起伏的事情向李良钦娓娓道来。 若换了当年依李良钦固执陈旧的脾气必然对俞长生少林出身的身份十分不满,对于其练武的天资不够绝无仅有也必然是有所嫌碍,但如今李良钦看着俞长生却是千好万好,连连夸赞长生少年英雄青出于蓝。 祖孙三人聊得兴起都忘了时辰,转眼间都天色暗沉,良子仁准备丰盛的酒菜四人一起欢聚,李良钦心情大好身体状况也精神了许多,也是难得地饮了几杯酒。 俞大猷此次回潮月坞一来是要让俞长生正式进入师门族谱,二来是想询问师父关于当年《山河图》的事情,但看李良钦现在身体虚弱,俞大猷不忍让师父太过劳心用神,便决定待师父病情好转一些再讲不迟。 之后几日俞大猷带俞长生拜了祖师祠堂,行了拜师六礼,继而还入了师门传谱,现在俞长生终于真真正正的成为潮月坞传人了。 然而李良钦的身体状况却丝毫不见好转,除了第一日因为心情突然大好精神旺盛一些,之后每天李良钦都卧床难起,只在午间前后能在园中靠着俞大猷搀扶稍作散步。 眼看师父身体每况愈下,俞大猷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日日侍奉床前不敢有片刻离身,李良钦劝他去休息,俞大猷也是坚持道自己已经十年不曾尽到孝道,现在必须时刻照顾恩师。 俞大猷本想让俞长生去浙江请徐渭前来为李良钦看病调理,良子仁却说年前“医圣”万密斋曾路过潮州府,当时良子仁曾求万密斋为李良钦看过病,万密斋表示李良钦如今的状况已经人力不可为,只能靠着药物和他雄厚的内力多过些日子,想要痊愈已然不行。 俞大猷闻言更是悲痛伤心,徐渭曾说过自己的医术不及万密斋与李时珍,既然李良钦的病情连万医圣都力不能及,那即便请来徐渭也是徒劳无用。 而“药圣”李时珍早就离开了皇宫不再担任首席御医,为着《本草纲目》平时其人神龙见首不见尾,遁迹于四海九州整编汇总天下药材,茫茫江湖根本无从找寻。 既然事已至此无法挽回,俞大猷也只能在所剩不多的时间内多多陪伴李良钦了。 这一日良子仁对俞大猷讲道,“医圣”万密斋曾为李良钦开过一个方子三日一服,每每用下李良钦都会精神一些,但那药材并不好买,潮州府不易凑齐需要到福州府采买。 眼下潮月坞中药材已经所剩不多,能否请俞大猷跑得一趟采买药材。 俞大猷当即道:“良叔放心!我不眠不休轻功全力而行,一日便可来回!” 良子仁笑道:“不必不必,家中所余药材尚够几次煎熬所用,走个三五日的也不打紧,我是看你日日守在床边总该活动活动才好。” 俞长生这时自告奋勇道:“良爷爷,这等小事交给我就好了!我一定速去速回。” 俞大猷也点头道:“不错,由你小子去最好,我若不在师父身边必然会时时挂念担心。” 俞长生笑着拍着胸脯道:“先生放心!我有的是钱,任他什么名贵药材我都能买一堆回来。” 良子仁笑着道:“药在对症不在贵贱,更不是越多越好,若用药不善等同用毒。待我将所需药材及数量抄一份给你,你拿去给药铺的掌柜看一下就好了。” 俞长生拿到药方之后便要启程,临走之时俞大猷叮嘱俞长生,此次回到福州府切记要谨慎小心,万不可露了行迹,陈家人只怕正在想法设法寻找报复他们师徒二人,尽量快去快回莫要招惹是非。 俞长生连连点头,他也知道自己此行购药是大,不能一时冲动再和陈家人发生冲突,拜别俞大猷李良钦等人之后便上了路。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三) 俞长生此次之行为了不引人注目故意空手前往,只随身别着俺答送给他的匕首,没有带上夺帅一并随身。俞长生换上一身青蓝长衣一路戴着草帽骑着快马,只顾赶路不问别旁,不到两日便又回到了福州府地界。 进入福州府内一切倒是看起来都平静如常,八闽山庄庄主陈煌图之死好像并没有给这里带来什么波澜改变,大家还是各自过自己的日子,城内也没有陈家人在到处巡视,俞长生猜想之前的事陈伍山和陈迹谩应该还是选择息事宁人了。 俞长生采买好药材之后本想直接返回潮月坞,但是此时天色时辰尚早,晚些上路也耽搁不了什么事,更何况他连日以来呆在潮月坞中只能独自练功看书也甚是乏味。 而福州府中热闹繁华人声鼎沸,上次他路过时匆匆离开也没有机会在这里逛一逛玩一玩,现在机会如此难得,俞长生决定不如就在附近转上一转然后再上路也不迟。 俞长生身上有俺答所赠的金币,他拿了一块在钱庄兑换成了银票和散银,如今蒙古鞑靼已经和大明重新通商,是以他用此金币也不会显得突兀奇怪。 俞长生到底是少年人好玩,有了银钱在手长生花销起来也是豪爽,他在集市中东逛西转,买了不少零食好物稀罕礼品,投壶蹴鞠、皮影杂耍乐得尽兴自在。 玩得多时俞长生不由得有些兴起得意,他非常想打听一下陈家人后来有没有继续向当地百姓继续盘剥征缴税米,也想知道自己两次出手教训陈家人到底有没有起到震慑作用,便忍不住向旁边的人旁敲侧击打听起来。 一番探听下来俞长生发现,陈家人最近非但没有继续四处横行,反而倒都像是换了一副面孔,唯唯诺诺小心谨慎。往日街上随处可见的陈家里胥差役和打手门客也突然像是不见了一般,八闽山庄中的人更是闭门不出。 百姓们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前不久陈家一众人拉着许多尸体回来,而且盛传陈煌图和陈洛熙都被人所杀。 不仅如此,陈伍山和陈迹谩也像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一样,他们两位身居要职的朝廷命官最近好像都没有去公廨办差,终日都留在家中闭门不出,像是在怕什么一样。 俞长生猜测必然是陈家因为陈煌图父子的死担心自己与俞大猷还会上门报复灭口陈伍山和陈迹谩,于是才躲在家里不敢外出。他心中笑道果然是恶人心虚,长生不由得有些得意,想临走前再去八闽山庄去瞧上一瞧。 陈家三兄弟不曾分家共居一处,是以官家的陈府和武林上的八闽山庄也是并在一起,此庄在当地人人知晓,俞长生很容易地便寻到了位置。 就在俞长生快要走到八闽山庄的时候,突然远远地就听到一阵巨大的骚乱和尖叫,空气中还隐隐有一股热流不断涌来。 俞长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上前查看,待靠近后逐渐听清人们在道:“走水了!走水了!” 又拐个弯近得几步来到了一大片开阔所在,映入俞长生眼帘的不是华丽富贵的建筑,而是如同一条巨型炎龙的汹汹大火在不断吞噬着八闽山庄! 只见此刻山庄墙外围满了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的惊恐有的呼喊有的窃窃私语,而却无一人上前救火。 俞长生大惊忙上前问路人道:“此处不是八闽山庄吗,如何会起这么大的火?” 路人道:“我们也不知道啊,好端端地怎么就突然烧得这么旺了!怕是要出大事啊。” 俞长生见围观之人虽多,但是却没有人组织大家救火,而且如此大火八闽山庄内竟然大门紧闭也无一人开门逃出,长生不禁疑惑道:“为何大家只是旁观却不救火?这陈家人也不出逃?难道便要自家人在大火里面灭火不成?” 却见路人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大家觉得俞长生的问题更奇怪,原来这围观众人中没有一人是陈家人,也没有陈家恩养的属下打手。 虽说大家都是一城的街坊邻居,但是并没有人愿意去救助陈家,而且陈家人横行霸道,他们为了自家宅邸清静便不允许旁人在山庄周边近处建造房屋,还强行拆除了许多近旁的屋舍,是以周围的民居店铺都和八闽山庄相隔着不少距离。 如此即便火势蔓延扩大,也不过是在八闽山庄内里烧的猛烈,并不会殃及旁人导致火势逐渐威胁全城,因此乡亲百姓们就更不会去主动救火了。 而陈家人为何不开门出来逃命就更不是乡亲百姓们所能知道管得着的了,在本地之人多多少少都受过陈家的气、受过其的欺压、甚至挨过他们的鞭打,许多人都恨不得这大火越烧越旺将陈家人灭门绝户才好,哪里会有人去帮忙救火、关心他们的安危。 俞长生眼见八闽山庄这火势越来越大,即便所有人现在都去取水灭火只怕也是杯水车薪,如此火灾人力已经不可为之,只能任其自然烧尽熄灭。 而且看此情形这大火已经烧了有许久时间,陈家大门却始终未开没有一人逃出,那山庄里面的人此刻只怕都已经是凶多吉少了,还有路人在不断议论道:“看见了吗,一个活的出来的都没有啊!”。 俞长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盘踞一方的大家族就这么顷刻间化为乌有,当真是世事难料人生无常。” 俞长生对陈家覆灭并无多少同情只是心中有些感慨,他刚想着要动身离开,突然间在人群中他隐隐约约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全身白衣的佩剑之人,目中剑气肃杀令人不敢直视,而他左臂空空乃是个独臂之人! 汹涌混乱的人潮中俞长生只怕是自己眼花看错,他赶紧挤开人群去寻找那人确定自己的想法。 却见那白衣独臂人刹那间便已经找寻不见,廊庑须臾遁入无形,如果不是看错了的话,那此人之轻功堪称绝顶! 俞长生自言自语喃喃道:“体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 人群之中身形也许会看错,但是那股肃杀之气和自小留下的脑中刻印一定不会认错,俞长生确信自己刚才看到了冷阴流电魉堂堂主萧燕飞!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四) 看着八闽山庄内隔墙而肆的冲天烈火,俞长生心中相信,萧燕飞的出现一定不是巧合。 若不是有外力干涉和绝顶高手作祟,这诺大的八闽山庄陈家百十余口人,任是火势再突然再凶猛也不应该一个活着冲出大门的都没有。 陈家之满门覆灭,必然是萧燕飞带人所为,而萧燕飞其人乃是汪直的心腹,没想到这武林中举足轻重的八大家族之一,如此轻易就被黄金会从江湖中抹去了。 想到汪直,俞长生不禁心中担忧道既然萧燕飞此刻在这附近,那汪直也极有可能就在福州城中! 若是只有萧燕飞一人,自己武功可能稍有不敌,但是想要安全脱身倒也并非难事。可如果汪直也在此间隐秘,那一旦自己暴露行踪被对方发现,面对天下五极之一的汪直,单凭他一人绝无生还逃走的可能! 况且即便汪直不在,萧燕飞轻功之高,俞长生若是想要追踪寻觅,只怕找人不成自己还会先露出马脚被人所袭,现在也不知晓萧燕飞是否有带一众高手属下同行。 眼下师祖李良钦还在等着药用,此刻绝不是自己逞能冒险的时候,想到此处俞长生不敢再去搜寻萧燕飞的踪迹,赶紧趁着人多混乱他便离开了此处,立时出城而去一路快马加鞭朝着潮月坞赶了回去。 俞长生一路疾行不敢停歇,夜中也不曾休息逗留,待到第二日一早便回到了潮月坞。 俞大猷本还惊奇长生回来的如此之快刚想表扬于他,却见长生神色惶恐便知必然是又出了事,赶紧上前询问长生。 俞长生将在福州府所见之事都告知了俞大猷,俞大猷闻言也是一惊,他相信以长生现在的修为绝不会轻易认错,但是黄金会为何会突然下手铲除陈家,两人却是始终想不通其中的缘由。 俞大猷思量道:“陈家无论是在江湖上还是在官场上都颇有地位,按理说如果不是犯了极为重大的错误,汪直是不会突然这般大刀阔斧灭人满门的,此事其中必然还有内情。” 俞长生猜道:“先生,你说会不会还是因为陈家丢失生辰纲的事情。那毕竟是要送给严嵩的礼物,你之前跟我说过严家养贼自重和倭寇素有暗中勾结,想必是严家气愤于陈家孝敬他们的钱财被劫,所以才授意汪直灭了陈家满门以儆效尤?” 俞大猷摇了摇头道:“应该不是,区区一个生辰纲对严嵩严世蕃来说根本不值一提,对陈家来说也无足轻重,不过就是些钱财而已,再备一份也就是了。 若因为这点小事就杀人全家,那以后谁还敢再跟着严家为其效力卖命,汪直也不会如此愚蠢干这样的事。 可若事情不是出在朝堂上,那就是江湖中汪直的个人行为了,可我怎么想这也不像是汪直会轻易做出的事情,他虽然是个恶贯满盈的魔头,却不是个肆意妄为的疯子。 他统御江湖第一帮会,明明是黑道中人倭寇首脑,但多年来威震武林无人能动,不单靠一身绝世武功,更重要的是一副雷霆手段和无双智计。 黄金会如此严重的惩罚在我印象里极少会出现,一定是有什么突如其来的重大变故。” 俞长生问道:“先生,那依你之见此事与我们两人到底有没有关系,与先前陈煌图的死又有没有关系呢?” 俞大猷皱眉道:“若是细细分析,想来应与我们俩人并无关系。但是直觉上我又总觉得和之前的事一定有所关联,否则这时间上未免也太巧了和些。” 两人还想继续分析,这时却听到屋内李良钦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俞大猷赶忙道:“不管了!什么江湖不江湖、朝廷不朝廷的,都与我们没有关系,随他们如何去闹去杀。武林官场皆为浮云,如今我只想好好奉养师父终老于此。” 俞长生点了点头,他对于江湖朝廷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一向也十分厌烦,长生本以为闯荡江湖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快意恩仇,可一路走来所经历的人心险恶、波谲云诡跟自己心中所想的江湖完全不一样。 长生和俞大猷一样都是与师父分别多年,他现在也只想在这桃源中清静修行,便也不再多想陈家的事情,赶忙去陪俞大猷为李良钦煎药侍奉。 如此又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一切无事,俞大猷也没有再关心过萧燕飞和汪直他们的事情。 这一夜乌云遮月十分静谧,俞长生夜中突然惊醒,他内功深厚再加上半年多来的经历令他时刻警惕,虽在睡梦中但是他也感到了有一队人闯到了附近。 俞长生立时拿起夺帅冲出房屋,只见俞大猷更快自己一步,已经与来人交上手了,却见那伙人有七八个都身着夜行衣,长生见状急忙拔出夺帅前往助战。 俞长生本担心是黄金会或冷阴流的高手们前来暗杀偷袭,结果师徒两人不过十余招便将来人全部打倒拿下,对手如此身手不济也难怪夜中暗袭会这么轻易就被察觉发现。 俞大猷起初也是以为是高手来犯,是以下手的重了,那一伙贼人大多已经重伤难动,只剩下最后一个被长生擒住。 俞长生一手先是扣住那人肩膀,用力捏按骨头令这人痛得直叫,随即长剑夹在那人脖颈处,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潮月坞想干什么!” 那人也是个软骨头,未得俞长生如何逼迫质问,便一五一十交代清楚了,原来他们只是本省无名的小帮派,最近从江湖上收到了些风声,说《山河图》的拥有者俞长生现在就隐居在潮月坞中。 他们虽然武功不济,但是因为离得很近实在忍不住,众人商量之下便也想着搏一搏富贵险中求,却不想这么轻易的就被发现拿下了。 俞长生闻言心中又好气又好笑,他自小便梦想要扬名江湖,现在倒也算是如愿以偿了,结果非但没给他带来什么风光簇拥,却全是招惹了一些妖魔鬼怪、虾兵蟹将想吃他这块“唐僧肉”。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五) 俞大猷却是眉头一皱,他知道这些人不过是些先头的乌合之众杀之无用,放他们剩下的人回去谅他们也不敢再来,但是真正麻烦的是以后这样的人只怕会源源不断找上门来。 将这些人赶走之后,俞大猷想了想道:“我想应该不是天诛庙一事暴露行迹所致,否则他们也找不到这里来,而是那天你在八闽山庄门口时同样也被萧燕飞看到了,汪直必然是结合这两次你现身的时间的行动轨迹推测出来我们就在潮月坞。” 俞长生惊道:“刚才那些人所说的传闻是黄金会散布的?” 俞大猷点头道:“汪直这招借刀杀人倒是聪明。若正面一战你我联手不输于他和萧燕飞,况且汪直不知道师父已经病重,他必然认定如果双方要动武,他们并没有必胜把握。而要是黄金会大举人马出动势必会打草惊蛇,那样子也抓我们不到。 所以他才用计驱虎吞狼,他知道一旦把你在潮月坞的消息散布出去,无需他黄金会亲自动手,江湖上自然会有源源不断觊觎《山河图》的人来找我们的麻烦。 即便凭这些人的武功杀不了我们,但是乌合之众若是汇集的多了,长此以往耗也能把我们耗死!” 俞长生狠狠咬着牙道:“汪直此人当真用心歹毒!现在即便我独自离开潮月坞,可是消息既然已经散播出去,那些想要得到山河图的人一样会趋之若鹜上门骚扰不停。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早晚要受其所害! 可是师祖爷现在身体状况如此,只怕难以长途跋涉离开潮月坞。这一切都怪我!” 俞大猷道:“你小子不要急也不用自责,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我潮月坞也不是让人好欺负的,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江湖哪是我们两人不愿意留就会停风息雨的。” 俞长生顿了顿道:“这汪直到底是怎么想的?旁人都是对《山河图》求而不得,可是他却好像有意要毁掉此图。 当年在水月山庄他明明嘴上说先生那份《山河图》是真的,却毫不犹豫将其震碎。后来他明知道《山河图》就在我身上,却令万木春布局想将我连人带图付之一炬。 现在他自己又不来夺图,反倒把这么隐秘的消息白白告诉不相干的人,让旁人来抢《山河图》他却无利可获。 由此可见汪直根本是不想得到此图的,他这些行为又像是要挑起纷争又像是要掩盖什么真相。” 俞大猷道:“看来还是要再问一问师父他老人家看看有什么线索了。今夜你我分开值守,明天要和良叔商量要日夜安排人在潮月坞中警戒了。” 俞大猷话未说完,却听房内李良钦唤道:“猷儿、孙儿你两人不要在外面守着,全都进来。” 原来那些人闯进来时,李良钦便已警醒,他虽然病重但是一身绝世武功和深厚的易虚内力尚在,他本想迎敌却听到俞大猷已经冲出,李良钦自信于徒儿的身手便没有一并出去。 随后听得俞大猷师徒的对话他怕两人对自己隐瞒实情故意没有打断,现在听完心中有了大概便唤两人进来细问详情。 俞大猷知道隐瞒师父无用,而且他本来就想询问当年的事情,便一五一十将自己和《山河图》有关经历的一切都告之了李良钦。 李良钦沉吟片刻,起身去丹房内将当年孙燧写给自己的信从密封的箱子里取了出来。只见那信纸经年日久已经发黄破旧,上面血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此信李良钦和俞大猷都曾经看过,便交给俞长生让他也一并了解,那信中写道: “良钦贤兄钧鉴,宁王朱宸濠包藏祸心不日将起兵谋反。为笼络于燧同谋举事,特予我此天下至宝《山河图》统筹管辖一应军备钱财。 此图系当今陛下所绘,暗含皇家宝藏所在玄机,乃是朱宸濠勾结锦衣卫指挥使江彬自天子寝宫所窃。 朱宸濠之幕僚骷髅道人李士实精通奇门秘术已破解此图隐匿所在,并将宁王之所存财富一并藏于其内。 为制造混乱天下纷争为其起兵臂助,朱宸濠曾散布流传大量山河图赝品与谣言搅弄风云激起争斗。 此图干系之大足以动摇江山,朱宸濠为示谋反之事筹备万全特告知于我宝图来历。我已假意答应共事收下此图,如今朝中奸佞当道天子蒙心,若再交此图于朝堂只怕祸争不断恐又落贼人之手。 现燧血书一封交于贤兄保管,万望妥善处之,封存江湖,以息纷争以平干戈。 弟孙燧谨谢拜上。” 俞长生读完信,缓缓道:“所以师祖爷您当年将那份《山河图》藏入了少林藏经阁,也是遵照了孙燧大人的遗愿。” 李良钦道:“不错,德成(孙燧的字)有大慈悲大智慧心怀天下,既然无尽的财富会引来无尽的相互厮杀,倒不如就把这诱惑长埋黄土塔下,反倒无人惦记争斗了。 我之所以选在藏经阁内,一来是少林乃江湖泰斗柱石,藏在那里最为安全;二来也是希望佛法无边,《山河图》日夜沉沐能超度感化那些为为了争夺它而枉死的痴魂。 只是没想到猷儿把它翻了出来,这才又引来了那么多事。 猷儿,为师并没有责怪你,这些东西早晚都是要翻出来的,一块砖一幢楼一座庙,怎么可能封得住这世间所有的蠢蠢欲动。” 俞长生也道:“是啊先生,若不是你翻出了山河图,我此刻只怕还在敲钟扫地呢。” 俞大猷轻轻笑了笑,随即道:“师父,那关于《山河图》的秘密您还知道别的吗?” 李良钦摇了摇头道:“我知道的事情比起你们来只少不多,当年对于山河图的秘密和来历,我也只是从这封信上所了解。 至于汪直为何会那么做,以及徐渭发现的那些蹊跷,我也不知道其中玄机究竟是怎么回事。” 俞长生道:“师祖,我这里有从极世山庄带出来的那份山河图,您也看看和当年那份有什么不同。” 说罢俞长生将沈枫醉珍藏的那份新的山河图自怀中取出打开,李良钦看了看那图随即自言自语道:“确实是有些不一样……” 长生和俞大猷忙问道:“却是在何处不同?!”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六) 李良辰沉吟片刻,随即站起身走到内屋书房中,取出了一本《资治通鉴》,将那书的书皮拆了下来,只见书皮与书本间的夹层中贴有一张薄布,其隐藏巧妙完全看不出端倪,而那布展开来看赫然竟是一张《山河图》! 那《山河图》的内容乍看起来与之前两份一模一样,只是作画的材质不同又薄又透,看起来也颇有些年头了,但这画作俞大猷和长生却是一眼能认出便是《山河图》无疑。 李良钦道:“我本以为此图会与我一样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埋地下,没想到还会有再见天日的一天。” 俞长生问道:“师祖爷如何也会有一份《山河图》?难道这玩意当真全是量产的假货不成。” 李良钦自嘲地笑了笑道:“这图虽然是假货仿品,但是里面的内容却是真的。此图乃是当年我刚从德成(孙燧的字)派来的亲信那里得到血书密信与山河图后自己忍不住临摹的。 我虽然按照德成的嘱托将他给我的山河图封存于江湖,但是这天下第一至宝的诱惑实在太大,我自诩修行多年淡薄名利却也是抵挡不住,便私自临摹了一份留了下来。 但是我实在是参不透其中的玄机,却又不忍心销毁,便悄悄藏了起来。唉,我自负清高隐逸天赐,却终究也是个欲望不休的普通人罢了。” 俞大猷道:“师父说的哪里话,器无对错财无正邪,关键是要看人怎么用,您又不曾将此物用于外道,见之好奇不过是人之常情而已。” 李良钦笑了笑道:“不说这些,现在有两份山河图在,不妨细细对比也许能有发现。” 三人赶紧将两份山河图放在一起仔细对比其中区别,却见这两幅图画谋篇、布局、线条、结构、风格、暗字全都一模一样,乍看之下确实是两幅相同的画,但是细细一看便能发现其中不同! 便是徐渭先前所说图中其中所绘的事物元素数量不同,孙燧的那份《山河图》中所画匹马,其数为四,所画山羊,其数为五。 而极世山庄沈枫醉的这一份《山河图》,马数为五,羊数为六。这也是当时徐渭就指出来的不同。 而除此之外,两幅画相同类型的差异比比皆是。 孙燧的那份《山河图》飞鸟三只、烟云七块、山峰八座、松树九颗、船舟四条、行人两个、鱼虾六尾、走禽五群、房屋一间。 沈枫醉的那份《山河图》飞鸟四只、烟云六块、山峰九座、松树八颗、船舟五条、行人两个、鱼虾三尾、走禽四群、房屋两间。 而除此数量不同之外两幅图再无其他差别,同一事物也基本画的一模一样,线条简单细节粗糙,一看就不是丹青妙手所绘。 祖孙三人看了许久虽然都指出来了这一发现,但是其中又代表什么、隐藏了什么秘密,却是依然一头雾水。 俞大猷道:“这画中所绘元素事物数量不同,这又能代表什么呢?看上去更像是因为在模仿作画时不曾注意这些细节所造成的差异缺失,用这些不同来判断《山河图》哪份真、哪份假,从而找到其中奇门太乙玄机,我实在是觉得不可信。” 俞长生也道:“是啊,这两幅图放在一起对比之后,我更感觉像是有人在量产伪造《山河图》了,根本就让人摸不着头脑!” 李良钦也没有看出其中端倪,他缓缓道:“但是按照你们所说,汪直看过一份山河图,断定是真的。沈枫醉精心收藏了一份山河图,明明一眼看出是新作,但他也认定是真的。 这背后一定有什么秘密是我们不知道的,而且我认为也许秘密不在这《山河图》的画中,而是在它所代表的某种意义。” 俞长生问道:“孙燧大人的信中不是有讲过此图的来历秘密吗?” 李良钦道:“德成未必不是被人骗了,他能算计欺骗宁王,宁王同样也能欺骗他。这《山河图》的来历只怕不是那么简单的。” 俞大猷道:“不错,宁王朱宸濠志在夺取天下,此人能布局筹备多年起兵谋反,如此腹有乾坤之人必然城府极深有所保留,未必会相信孙燧大人假意投靠之举,轻而易举就告知他关于《山河图》的真相,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良钦道:“看来想要真正解开这《山河图》的秘密,唯一的可能就是让汪直说出来了,但如此方式等同于无计可施。现在徒孙的处境太危险,猷儿你们还是赶紧离开潮月坞回军中吧,现在唯有那里是安全的。” 俞大猷道:“师父!我们若是走了,留您一人在潮月坞岂不是害了您,况且我早就不做朝堂那鸟官了。这山河图是真是假,其中的宝藏是有是无,我现在根本不关心,唯一重要的是想办法养好您的身体。 至于宵小之徒想来让他们来就是了,我自然有办法应对。” 李良钦还想继续坚持,但他夜中惊起休息不善,情绪刚一激动便咳嗽喘息不止,俞大猷急忙将师父扶下不再继续讨论此事了。 俞大猷安顿好李良钦,长生提出要先守夜让先生去休息,俞大猷看了看他,随即答应了下来便去睡了。 俞长生见两人都已经歇息,便悄悄去拿自己的行李和夺帅,他心中决定独自离开一路北上,只要沿途大张旗鼓四处与人表明身份,如此一定可以让潮月坞平安无事。 长生虽还没想好究竟要去哪,但是先离开这里总归是没错的。 他刚走出没多远尚还在庄园之中,只见俞大猷已经先一步拦在了他面前。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小子又要来这一套不让老子安生休息。 你以为你一走了之别人就没事了,汪直他们要对付的不单单是你、更是冲我来的,你跑到天涯海角也是一样。况且就你这样没脑子的乱闯乱撞,怕是走不出福建就让人算计死了。” 俞长生一脸愧疚刚想说什么,俞大猷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头上道:“不要什么事、什么责任都往自己身上硬揽,你没那么大能耐,我也没有,现在最重要的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这里。”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七) 长生道:“可是…” 俞大猷打断他道:“可是什么,老子说话不好使了,你小子别这么矫情! 不过就是要防着那些居心叵测的宵小之徒,此事我已经想过了,汪直既然是始作俑者,他想借刀杀人自己就必然不会出手。徐海才刚刚受了重创,想来也无暇顾及此事应在重新积攒势力。 武林中的各大门派七大家族他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不至于明着直接上门与潮月坞为敌。 那么剩下的就是江湖上那些小门小派和些鸡鸣狗盗的乌合之众。这些人人数虽然多,但是其实很好对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敢得罪朝廷。 我虽然已经不做官了,但是你别忘了谭纶大人刚刚就任了福建巡抚一职,算时间他应该已经呆在福州府了。我书信一封与他,请他调兵两百以防患水匪为名驻扎围于潮月坞外。 有了军方官兵镇守于此,一旦起了冲突那可是谋逆的大罪,任他什么江湖草莽游侠、即便是名门大派也不敢轻易踏足潮月坞来夺取《山河图》。” 俞长生长舒一口气道:“先生你有这么好的办法倒是早点讲出,害我白白自责差点就浪迹天涯去了。” 俞大猷笑道:“你小子脑子就是笨,还是得跟老子多多学着点。”说罢两人便一起回去了。 事情果和俞大猷所料一样,他书信一封请良子仁捎去给谭纶,在这期间他和俞长生两人与潮月坞中众仆轮班警戒,不多日便收到了谭纶答应其请求的回信。 俞大猷早年带兵时曾守卫金门,泉州府有许多他的旧部,愿意前来驻守的将士很多,是以谭纶调集起来也十分便宜,未有几日便派来了两百军士在潮月坞外围驻守了起来。 两百军士人数虽然不多,他们的武功普遍也比不上武林中的高手侠客,但是他们各个都是朝廷在编的正规军,寻常江湖人是万万不能与其正面冲突的。 几个游侠散人难以是两百名全副武装佩甲士兵的敌手,而若是武林门派数十人有组织的集团进攻,那便是等于直接起兵谋逆了。 再加上潮月坞中还有一位天下五极和两个世字级的高手镇守,如此潮月坞更无人敢犯一时无忧。 然而李良钦的身体却是每况愈下一天不如一天, 俞大猷日日心急如焚却是无能为力,他只能昼夜不息陪伴于师父床边,看着李良钦日日消瘦油尽灯枯,他切实的感受到生老病死才是真正的人力不可为之,权财名利不过云烟。 又过了不到两月李良钦明显已在旦夕之间,俞大猷和长生跪于床边默默垂泪。 李良钦此时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但是依然强撑着对俞大猷道:“猷儿,命定如此不必难过,你还有大好年华还有雄心壮志,为师死后不必遵循繁文缛节、不要浪费时间丁忧守孝。 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建功立业也好、逍遥江湖也好,一定要了无遗憾从心所欲。” 俞大猷泣不成声只能握着李良钦的手连连点头,李良钦又道:“为师身后薄产田庄尽留于你,我知你现在没有趁手的兵器,为师其实早就为你准备了。 那年你走后,为师将年轻时所用棍剑“正气”请卢欧先生重新冶炼打造,其和“夺帅”一般无二,便是想在离世前留给你做个念想,不想还正好用上了,好生善用便如为师常伴左右。” 说罢良子仁在一旁拿上一条铁棍,与夺帅一样都是内藏了一柄荆楚长剑,只是不同的是此“正气”之兵虽也是玄铁材质、外表却似若白玉,其上的雕饰并非猛虎而是一条盘卧金龙。 李良钦又对俞长生道:“好徒孙,师祖没什么能给你的,唯有一师门祖传百芝雪麝丸丹方还算拿得出手。师祖不求你如何出人头地扬名立万,莫要执念太深,只愿你能健康喜乐、长生平安。” 俞长生虽然与李良钦相处不长,但是这世间对他这么好的人实在是少,师祖慈祥温和对他关切有加,如今才相识不久就要生死离别,长生实在伤心不住落泪。 李良钦安排好后事,轻轻吟道:“溪涨巨鱼出,山幽好鸟鸣。丈夫不逆旅,何以及苍生…” 言止灯息间李良钦溘然长逝,俞大猷一声长啸悲哭响彻山海。 遵照李良钦遗嘱,俞大猷将其遗骨葬于潮月坞内,在其碑前俞大猷亲手刻写道“君恩山重—俞大猷书”。 俞大猷和长生本打算月后离开潮月坞,这日两人收拾李良钦遗物,却无意中发现后院偏房中有许多药材存留,而且正是李良钦平时止症之药,那药材数量剩余许多与平时用量完全相合不上。 两人看到之后心中十分奇怪诧异,便忍不住去问良子仁是怎么回事。 却看良子仁言语含糊眼神躲闪,两人便知其中必有隐情,俞大猷不依不饶一再追问,这才得知原来是李良钦不愿因为自己的缘故将俞大猷和长生都留困在潮月坞不得离开。 不仅要提防有外人来犯不够安全,更是将两人的大好光阴白白浪费在照顾他风烛残年的病躯上,左右他也是时日无多,早一些晚一些也没有多少区别,李良钦便对良子仁私下暗中嘱咐,将万密斋开给他的药停了换成了别的。 因为平日里都是良子仁负责为李良钦来煎药,是以俞大猷和长生对此事浑然不知,良子仁本也是千般不愿意,但是李良钦极力要求之下他必须如此才不得已而为之。 原本这些药材都应悄悄处理,但是近来大家忙于处理李良钦的后事是以良子仁一时疏忽忘记这才被两人发现。 俞大猷此刻知道真相后更加悲痛万分,他来到李良钦坟前嚎啕痛哭,良子仁在一旁安慰他道:“大猷,你也不要自责了,老爷的身体本就已经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即便是顿顿服药多也不过再撑一月而已,这都是个人的命数啊。”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八) 看着面前冷冰冰的石碑,俞大猷默默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我总想着来日方长,却不曾想其实人生匆匆时日何其有限,到最后还要师父为我操心自绝。 虽然师父有言令我不要遵制守孝,但君恩如山、师亲如父,多年江湖浪迹俞大猷已经不孝之甚,如今岂能再错上加错。我要在留在此为师父丁忧守孝三年。” 俞长生拍了拍俞大猷的肩膀道:“先生,我陪你一起。江湖上的那些喧嚣就让想争的人自己去争吧。” 于是师徒两人便在潮月坞中长住了下来,俞大猷将庄园众仆遣散,只有良子仁与他师徒两人继续留在了这里,为了潮月坞的清静安全庄园外的军士也长驻于此。 俞长生就这样终日呆在潮月坞中,与俞大猷一起练武读书,平静地过了大半年的时间。 这一日俞大猷又去李良钦墓前禅坐静守,长生独自在坞中练武打棍花。 “海月其潮一字棍”乃是李良钦的成名绝技,圆通自如以守着称,配以“天赐十七剑”、“易虚内力”和潮月坞的独门兵刃,剑法为攻棍法为守,左手同持虚实相继可以攻守兼备恒战不衰,这才是本门真正的不传神功。 这段时间俞长生一直在苦练本门诸法武功,这些与他先前所练俞大猷独创的“虎将摄龙拳”全然不同,再加以“长生剑意”三技合一,俞长生力求早日能像俞大猷一样将拳、棍、剑三种绝技融会贯通,他日日勤学苦练时时精进。 俞长生正练得兴起处,突然间远远听到一声骏马嘶鸣,那马儿离得尚远,但是听声音便知这宝驹气势非凡不是普通良骥! 果然不过须臾瞬息,尚在远处的骏马便飞也似的映入眼中,那汗血神驹赤色照人,它背上的女子更如红花烈火一般鲜艳明丽,如同一团盛放的火焰冲了过来! 俞长生远远看见这一骑无需辨认便知道是谁来了,只见秋叶丹疾风般地策马奔腾而到,冲到近前连缰绳都不勒,一下猛然从“胭脂马”身上跃了下来跳在俞长生面前。 秋叶丹一巴掌拍打在长生头上笑着道:“你个龟儿子臭小子跑这里躲清闲了!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给姑奶奶来个消息!还要姑奶奶大老远地跑来找你!” 秋叶丹神力实在是大,她虽是玩笑之举却也打得俞长生痛的不行,长生赶紧赔笑道:“姐姐!我可好想你!你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秋叶丹笑骂道:“你这臭小子尽是油嘴滑舌!见到我才说想我,这都大半年快一年了你们俩人一点消息不给我们,那姓俞的现在在哪呢!知不知道如今外面都成了什么样了!” 这段时间以来俞大猷因李良钦的离世深受打击,是以对江湖朝堂诸事毫不关心,两人一直处于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状态。 俞长生虽比秋叶丹高出大半头,但是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唯唯诺诺低头听话,俞长生刚想出言询问,却见得远处一队骑兵冲了进来呼喊道:“长生少侠!可是贼人冲进来了!?” 原来秋叶丹刚到潮月坞时就被外面驻扎的军士拦住了,他们本要先进来询问,秋叶丹却嫌太过麻烦费时,她脾气火爆宝驹神速,跨上胭脂马就直接冲了进来将别人远远甩在后面。 俞长生赶紧和那些将士们解释,秋叶丹嘲笑道:“你们俩过的可真够潇洒的,官兵在此驻守保卫,这是圈起块地要当土皇帝啊,赶紧带姑奶奶去找俞大猷去!” 俞长生点头道:“秋姐姐,先生这段时日一直因为师祖的离世心中悲痛,你一会见了他话可不要说得太凶啊。” 秋叶丹道:“我知道!赶紧的。” 说罢两人便一起去找俞大猷了。 待走到附近时,俞长生本以为秋叶丹会远远就朝着俞大猷高喊大叫,结果秋叶丹却很是平静,慢慢走到俞大猷身边,缓缓道:“你打算在这里躲到什么时候。” 俞大猷见到秋叶丹也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道:“秋姑娘,你如何来了?” 秋叶丹耸了耸肩道:“没办法,我也不想跑这么远,可是徐大军师亲自委托我来找你,难得他都发话拜托我了,那姑奶奶便就跑一回腿传话呗。” 俞大猷道:“徐渭军师请你从四川来找我?出什么事了?” 秋叶丹皱眉道:“你真是什么事都不知道啊,两月前我就又从家里出来去浙江了,本以为你们俩早都回去了,结果一问你们俩人一点消息都没有,只知道你们封闭起来在给李大侠守孝,跟谁都不曾讲一声。 你肯定不知道,前不久嘉靖皇帝修炼结束出关了,虽然旨意还没下来,但是徐大军师料定不日朝廷就会下发你官复原职的批文,军师算想你必然会以丁忧为名拒绝赴任,这才找我来跟你说一声,让我来当这个坏人夺你的情。”(夺情:古代特许减少守孝时长的一种制度) 长生听到这话喜忧参半,他认为俞大猷必然心中想要复职为其高兴,却又担心回到官场后俞大猷会处处受制再遭人计害。 谁知俞大猷却皱眉道:“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未免说得太早了,天子出关与我起复完全就是两码事,徐渭军师虽然料事如神却也未必桩桩件件都说得对,现在就想着回去复职怕不是自作多情。” 秋叶丹道:“一点都不早,徐大军师已经算过了,你现在就启程,等回到浙江的时候正好朝廷的旨意文书也就同时到了,也省得朝廷再派人四处找你不是。” 俞大猷摇了摇头道:“朝廷如何我现在都不关心,不管起复结果与否,我都已经决定要为师父守孝三年,这才一年时间都不到岂能离开。 我浪迹江湖半生没有尽到孝道,现在孝期不满就思虑权贵官复原职的事情,以后有何面目去见师父。 即便朝廷真的起复于我,如今我正在孝期也不会回去赴任的。” 第三十章 潮月欲静晚风狂(九) 秋叶丹愣了道:“你什么时候竟变得这般的迂腐了,守孝在心不在身,况且因剿倭大事夺情这也是为国为民的大忠大义,你怎么还矫情上了。” 俞大猷道:“我已经为国尽忠多年自问此心无愧,现在应该尽孝了。况且朝堂军中人才济济,剿倭之事有我没我未必便有什么区别。” 秋叶丹怒道:“难怪徐渭让我来找你,合着你现在自己跟自己在这里赌气别扭!你当剿倭是为了皇帝老儿和朝堂上那些龟儿子吗! 就算不说剿倭的事情,你知不知现在外面江湖上都在传些什么呢!现在武林中盛传,说你和长生这臭小子师徒两人不仅觊觎陈家的钱财,还丧心病狂挟私报复,两人合力暗中灭了陈家满门,还放了一把大火毁尸灭迹,而且有人都在现场看到这臭小子了! 还说你为了将《山河图》占为己有,借为李大侠守孝丁忧为名,隐居潮月坞闭门苦思破解山河图的玄机,还勾结官兵在外驻守给你保驾护航伤害武林同道! 你听听这都是些什么风言风语,你若是再呆在这里与世隔绝不出来澄清,恐怕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武林第一败类、江湖最大魔头了!” 俞长生怒道:“一派胡言!陈家失火出事那天我是在现场,可我亲眼所见萧燕飞鬼鬼祟祟出现在八闽山庄附近,明明是他黄金会灭了陈家满门,如今为何会传是我与先生干的,至于谋财害命只说更是无稽之谈! 我们请谭纶大人调兵驻守是为了师祖英灵安宁不受贼人打扰,否则这段时间以来不知要有多少人上门来偷抢《山河图》,如何又成了我们据为己有勾结官府了!” 秋叶丹道:“同样是失火那天出现在八闽山庄,别人凭什么就认定你是无辜的,而萧燕飞是凶手呢! 人家黄金会长了嘴能自辨能诬陷,你们俩窝在这里一言不发跟个木头一样,可不就是旁人想怎么摸黑就怎么摸黑! 观念一旦先入为主了,大家都会觉得你们是自觉理亏罪逆深重才躲起来不敢露面!” 俞长生咬牙道:“看来又是汪直在背后搞的鬼,他先传出我的行踪所在引诱各路人马前来夺图,此计被先生调兵破解不成后便又散布这些谣言,目的就是想让我们在武林中处处树敌寸步难行!” 俞大猷心不在焉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任他们如何颠倒黑白歪曲事实,也不可能真的混淆乾坤,此事本就不是我们干的又有何担心。他们想说什么、想争什么就让他们去吧” 秋叶丹怒道:“清浊而不,何乐而不为。你以为你自己现在是无为而治、夫唯不争吗!你这分明就是在逃避,若是人人都对这些谣诼闭而不言充耳不闻,只觉得清者自清便能独善其身,长此以往好人才是真的没活路了! 人要是成群结队混在一起就容易各个都变成没脑子的蠢货,轻而易举被人煽风点火! 现在江湖中各门各派和剩下的七大家族都将你俩人视若仇雠当做武林公敌,你们要再不站出来做点什么,以后再是想洗也洗不清了!” 俞大猷皱眉道:“那我要说什么,跑遍江湖逢人就说我俞大猷不是那样的人,让他们相信我不成吗?” 秋叶丹气道:“我一直觉得你虽然心中总是别扭,却是个很有脑子的人,怎么这个弯你就转不过来呢! 与他们做口舌舆情之争干什么,你只要重新起复,专心用兵剿倭将汪直和黄金会的势力打倒,何须你再去多言证明什么,能做出如此保家卫国的千秋功业不计个人得失,自然不是那觊觎他人钱财杀人灭口的恶贼。 届时是谁人抗倭谁人敛财,天下人又不是眼瞎心盲的蠢货,乾坤黑白自可分辨,如此一举两得之事何乐不为。 你要是继续躲在这里,自以为是孝顺清静实则就是软弱!是在你的逃避责任!” 俞长生没想到秋叶丹虽然言语简单直接却能说出这一番道理,不由得心中赞叹,也说道:“先生,秋姐姐言之有理,有些事不得不做,师祖爷也一定不会怪你的。” 却看俞大猷还是一副全然漠不关心的样子,秋叶丹一把猛推俞大猷,随即一巴掌打在他头上怒喝道:“俞大猷!别跟个龟儿子一样装熊!你要是怕了汪直就明说!姑奶奶可没闲工夫跟你在这里耗!” 秋叶丹这一下巨力竟然直接将俞大猷整个人按倒在地,一掌之下更是打得响亮,长生也在一边大声道:“先生!若师祖在天有灵到底是希望看到你在这里继续意志消沉,还是希望看到你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挥剑驰骋!去你做想做该做的事!” 他两人这一番打喊,俞大猷这才如梦方醒回过神来,他想起师父故去前与自己的说的话,又静静看了看李良钦的墓碑,随即轻轻笑了笑道:“我自诩活得通透却倒让你们俩教训了。 你们说得有理,休息得久了倒不知不觉麻木不仁躲起来了,若停步不前才是真的愧对恩师,便是时候该回去了。” 说罢俞大猷转身跪地朝着李良钦的墓碑叩首再三,随即站起身道:“回去吧,回到属于我们的战场。” 长生见俞大猷振奋精神笑着一声欢呼,秋叶丹哼了一声也是笑了笑。 次日三人收拾好行装拜别了良子仁,俞大猷又托驻守此地的将士将告别信函转交给谭纶,吩咐他们接到调令后回去好生守境安民,随即三人便踏上了返回浙江的归途。 此时正是春意盎然之时,前几日细雨滋润如今百花盛开,潮月坞中樱花玉兰争奇斗艳挂满枝头,鸟鸣燕叫如歌如唱,一阵暖流吹过将花瓣席卷飞舞流入长风,天高地阔晴园万里,秋叶丹打马冲在最前笑着呼喊着两人跟上。 春雨后,气明眸,樱花一片满枝头。清风化浓愁。 玉兰翘,美人笑,缤纷飞舞铺石桥。燕语道闲聊。 第二卷完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一) 俞长生三人算着时间一路北上,月后便回到了浙江督府,此时徐渭和胡宗宪刚好都在府内商讨事宜,两人一听俞大猷师徒回来了赶紧将三人请入内堂。 胡宗宪笑着道:“军师当真是神机妙算,我本还担心志辅(俞大猷的字)会撂下挑子不再回来从此逍遥江湖,没想到秋女侠一出马果然把万里神龙给请回来了!” 徐渭淡淡道:“你们此行走得还是慢了,朝廷的旨意前不久已经下来了。” 众人连忙询问上谕内容,而事情却如徐渭所料,自嘉靖皇帝此次出关暂问朝政后,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便上表举荐起复俞大猷。 眼见陆炳既然行动,内阁次辅徐阶马上也跟着上表保举俞大猷,浙直总督胡宗宪也同时上表为俞大猷求情。 嘉靖帝在看完舟山一战的详情奏报和三位重臣的表书之后,竟然口头申斥了内阁,说他们先前的决定十分不妥,如此罢免处置朝廷栋梁肱骨之臣会伤了前线将士的心。 嘉靖帝道俞大猷是有功之臣,剿倭即便不利也有辛劳,马上下旨起复了俞大猷,官复原职仍就任浙江总兵节制提领前线兵马,其麾下直属之俞家军也建制照旧继续募兵补源。 俞大猷闻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依旧十分平静,长生倒是喜形于色道:“陛下果然是不一样,天子明朝秋毫能辨忠奸,终于是还先生一个公道了!” 徐渭看了长生一眼,淡淡对俞大猷道:“天子为了宽慰你,还特赏赐白银四十两。” 秋叶丹怒道:“白银四十两?皇帝这是什么意思!便是打赏传旨的司礼监太监也不止这些银子,这是赏赐还是骂人!” 胡宗宪当即提醒道:“秋女侠慎言!莫忘了令尊也在朝中为官,对天子语出不敬可是大罪!” 俞大猷却是明白徐渭的意思,徐渭这是在提点告知长生与自己,朝廷前后两次对他截然不同的态度,并非是因为嘉靖帝闭关修行真的被人蒙蔽闭耳塞听,只是朝中需要有人唱白脸、有人唱红脸。 这次旨意表面上是起复自己,但是这区区四十两的赏银也是在敲打俞大猷,况且旨意中并没有安排长生的职位本身也是一种警示,日后俞大猷掌兵依然要处处小心如履薄冰,如再得罪上宪和严家,恐怕还会遭到旁人的明枪暗箭。 俞大猷为避免秋叶丹和长生再冲动失言,便问道:“胡都堂,不知近来前线战事情形如何,倭寇方面可有异动?” 胡宗宪道:“近日倭寇并无大举行动,只是半年前舟山岑港一带有千余倭寇活动作乱,据报是有大批武装走私,数月前卢镗将军已经率一万大军前往围剿,但是至今尚未清灭,不过应该也快有捷报了,毕竟敌我人数十之比一。 哦对了,此一战戚继光参将、沈炼佥事和陆流镇抚使也同行而去。”说罢,胡宗宪看了一眼俞长生。 俞长生问道:“此一战我军数量十倍于倭寇,战事居然打了数月还未结束?” 俞大猷道:“又是舟山一带附近,以时间和地点估算应该是徐海所部,他之前一战损兵折将势力有减,这次的走私估计是招募手下和购运军火战备。” 徐渭道:“不错,我与你的想法一样,只是一开始据报岑港盘踞之倭寇不过千余人,我与都堂商议之后便派遣了一万余军前往剿贼,十则围之也是为了能将其全部肃清。 却不想敌我双方人数相差如此悬殊却久攻不下迟迟不能清灭贼兵,由此可见倭寇战力之强实在惊人。” 俞大猷表情凝重道:“一千余人却能抵挡一万将士数月围剿还未覆灭,可也总不能为了这点贼寇就调动十万大军吧。” 胡宗宪正色道:“所以剿倭大业任重道远,志辅此次回来还望能多多尽心竭力,我等齐心早日除贼以能海定波平澄清宇内!” 众人谈完之后,俞大猷便马上回去处理一应军务重新整备俞家军,长生和秋叶丹也与其一起同往军中。 刘显、陈璘、邓城、汤克宽等俞家军诸将早就听说了俞大猷复职启用的消息已经等候其多日,此刻见到总兵大人和俞长生兄弟终于回来皆欢呼雀跃兴奋不已,连俞大猷的坐骑“五龙连钱骢”也一阵嘶吼长鸣! 见得众家兄弟如此热情,俞长生心中也十分喜悦振奋,虽然朝廷不曾下旨为他安置官位武职,但是胡宗宪还是请俞长生作为其幕府参军参加军中的一应事宜,秋叶丹左右不想回家便想和俞长生等人在一起便也留了下来。 此次朝廷虽然只是象征性地赏赐了俞大猷个人四十两银子,但是却实打实地另批了一笔军费给俞大猷募兵整军,如此看得出嘉靖帝虽深谙权术但也知道孰深孰浅,该用之人还是要继续用的。 如此长生跟着俞大猷忙前忙后又过了一月多,终日熟悉军中事宜运作、兵马钱粮调度、行军布阵韬略和各地募兵练兵,还要抽空练功习武忙的不亦乐乎。 这一日前线传来消息,岑港一战终于打完了。 此一战明军打得极为窝囊,倭寇虽然仅有千余,但战力凶猛极为猖獗,他们居高临下据险死守,明军蹂尸而进死伤惨重! 最后明军在出动了上万大军围剿千余倭寇长达半年之后,依然有相当一部分由徐海所率领的倭寇突围遁去,倭寇一方死伤只有数百不足千人,而明军却伤亡三千有余。 随军作战的总督监军赵文华还扬言道大军此战是得胜而还,他还要为卢镗将军等人请功,卢镗知道赵文华本是以为千余倭寇可以手到擒来,他为了蹭赚军功才随军同行,谁知道此战结局如此,卢镗断然谢绝了赵文华,并表示如此惨绩他绝不邀功。 此战戚继光和沈炼也是打得甚是憋屈,连月围剿以来戚继光已经看出明军进攻迟滞战法不妥,他几次向上进言却都因为资历不够、年纪太轻而不被赵文华等人采纳,因此他只能跟沈炼一起按照上级的布置命令硬打硬上。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二) 再加之明军的训练素质与戚继光所设想的完全不同,虽然明军势众但几次戚继光都兵临险境,全靠沈炼武功卓绝作战骁勇和陆流的及时接应才救了他的性命。 听到战报后的俞大猷等人也是又惊又怒,便如胡宗宪所言,剿倭大业任重道远。 数日之后参与此次作战的明军返回了本部大营,将士们个个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像是打了场大败仗一般,唯有总督监军赵文华还是满脸笑意令人视之生厌。 俞长生和秋叶丹一早便迎了出去想要去见沈炼等人,却被告知沈炼戚继光所部在归途时又被调去金华府一带平乱,俞长生无奈只能回去继续等待。 又过了一些日子,戚继光才终于率部返回,俞长生得知消息后便立即叫上秋叶丹一同前去看望众人情况。 戚继光和沈炼陆流此刻原本是一脸沮丧,而一见到俞长生后也都不由得展露出了轻松笑容。 俞长生远远便道:“大哥、流妹妹、戚兄弟,可想死我了,此次征战大家真是辛苦了。” 听得俞长生这么说,众人刚刚展露的笑意又变成了愁容,沈炼咬牙忿忿道:“此一战我军简直被倭寇玩弄于股掌之上,明明是我军十倍于敌展开围攻,却被徐海率兵以逸待劳,不但据险扼要屡屡反击我军,还数次迂回诈兵牵着我军的鼻子走。到最后徐海更是率众突围从容退去,实是吃了一个大亏!我真是愧对朝廷重任!” 陆流安慰他道:“师哥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只是负责总督粮饷,行军作战还是要靠别人发号施令,再加上赵文华胡乱干预,我们纵然有心也是无能为力。” 秋叶丹怒道:“一将无能,累死千军!定是这赵文华从中作梗才害得我军此战如此窝囊!” 戚继光道:“诸位兄姐,此战小弟倒是有些不同见解,平心而论说句公道话,赵文华监军虽然与倭寇一方暗中有些暧昧不清有意放纵徐海,但是其实此次作战他对我军的影响并不大,这一战因为不伤及倭寇主力,赵文华还是很想多多杀敌赚些军功的。” 俞长生问道:“那难道是此次主帅卢镗将军用兵不善所导致作战不利?” 戚继光摇了摇头道:“卢镗将军的作战方略总体上也是对的,我虽然几次向上进言没有被采纳,但是我想即便我军采用了我的战术只怕战局也不会有本质改变,不过是能减少些我军伤亡罢了。 依小弟之见我军之所以面对倭寇总是处于下风疲势,除了因为倭寇贼兵确实是武艺高强凶猛剽悍之外,最大原因在于我军整体军纪素质不够、训练不足所致。 我大明虽然人多兵足,浙江、福建、南直隶有诸军二十余万,但兵贵在精而不在多。 其实除俞总兵麾下直属的俞家军外,大多士兵都是些市井的油滑之徒,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投身军旅。这些人遇到恶战往往怯懦不前临阵脱逃,更有甚者会滥杀无辜平民来冒领军功。 而倭寇之众要么是本土的走私海盗、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要么是东瀛日本武功高强的浪人武士,是以此等兵士根本无力与倭寇正面一战。 但是俞家军的兄弟人数实在有限,俞总兵又常年遭受严嵩严世蕃一党的打压处处受制政敌太多,江湖上又有黄金会、冷阴流虎视眈眈从中作梗。 是以俞总兵和俞家军纵然有三头六臂战无不胜,却也实在是分身乏术难以四面支应。” 沈炼点了点头道:“戚兄弟所言一语道破要害,可是我们又该如何破局呢?” 俞长生这时正色道:“既然先生一人之力不够,那我们就合力再组建一支新军!” 戚继光一拍手道:“长生大哥所言正是我之所想!如果我们能得到胡都堂的支持,请求朝廷授意让我们组建一支新军,全军将士由我们亲自选拔训练,安排战术练习阵法,无需要千军万马只要有数千人,足以把倭寇杀得片甲不留,诸位兄姐也能一展抱负!” 戚继光这番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纷纷赞同,戚继光又道:“小弟资历尚浅人微言轻,一人之言难以有多少份量,但是大哥是俞总兵嫡传弟子,可以去请俞总兵帮我说话。 沈大哥不仅位高权重负责总督诸军粮饷,更是可以书信陆太保直接上达天听!若两位兄长帮我合力谏言,朝廷和胡都堂一定会同意我募兵建军的!” 俞长生和沈炼都是胸有抱负的热血男儿,听得戚继光这一番话都意气大起,毫不犹豫地都答应了下来。秋叶丹性子本就是野,一听要干此等大事也是跃跃欲试要一起协助募兵练军! 陆流却是露出愁容,打断众人道:“戚兄弟所构想组建新军确实是好,但是却有问题困难,这首要的便是兵源要从何处而来,若是寻常的公开募兵,能招到的依旧大多是一些市井油滑之徒,练之困难啊。” 戚继光道:“这一点我原本也很苦恼,但就是咱们此次归途平乱时让我想到了一个绝好的办法!” 俞长生问道:“我听说你们之所以回来得比大军迟,是因为金华府一带有百姓聚众械斗,你们回军途中被派去平乱安定,可这和我们募兵有什么关系?” 戚继光道:“大哥有所不知,浙江一省七山二水一分田,可供百姓耕作之地实在是有限,因此各府县的百姓总要想别的办法谋些出路赚取银钱。 而金华府所辖义乌前些年陆续发现了许多矿藏,是以当地百姓都纷纷当起了矿工,不少人也因此发家致富。 而同样金华府所辖的永康所离义乌不远却无这些资源,于是许多永康百姓便想来义乌开采矿产分一杯羹。” 秋叶丹哼笑道:“抢人饭碗夺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义乌的百姓岂能坐视不管,难怪双方会发生冲突械斗。” 俞长生困惑道:“不过是民间利益冲突而产生的斗殴而已,能有什么稀奇的,我时常也会在街边看到一群平头百姓、无赖恶汉厮打一团,不过也就是些市井泼皮而已。”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三) 陆流道:“长生哥哥那你就错了,此次两地百姓的械斗规模实在是惊人,义乌、永康两地参与夺矿械斗的百姓足足有三万多人,双方打斗了长达四个月之久,死伤共计两千五百余人。 正是因为械斗规模如此之大,地方上才请求军方出面弹压平乱,我们才会改道率军前去,最后没办法只能将永康百姓纷纷遣回原籍,争斗这才平息。” 戚继光道:“不错,平乱时我曾见过双方的械斗场面,那些义乌百姓不仅青壮年们各个凶狠,还有老人妇女孩子都纷纷拿着镰刃锄头甚至是菜刀砖块就和人血拼厮杀。 为了守住自己的地界他们各个视死如归敢打敢拼,父死而子上、兄死而弟上、夫死而妻上,那场面实在是骇人! 我自幼就跟随先父从军,见过鞑靼铁骑、战过倭寇海盗,此皆强横之敌实在厉害。但是能像义乌人如此矫捷勇猛、力大如牛,剽悍凶猛又聪明伶俐的,却是实属未见。 我在想如果能在义乌当地募青壮兵勇四千,一定能练就一支战无不胜的铁军!如此破贼剿倭指日可待!” 沈炼道:“你说的虽不错,可若是募兵条件就只是勇猛,只怕也未必就是好兵吧。” 戚继光点头道:“沈大哥说得对,募兵条件自然不能那么简单,必然要精挑细选才行。 我之募兵凡城居者不用、尝败于敌者不用、服从官府者不用。 在这些基础上挑选那些胆大心细、老实强健的青壮,再给他们优渥于普通士兵的待遇军饷,如此一定可以练得精兵强将! 沈大哥正好就负责总监诸军粮饷,为此新军多争取划派些军饷分配应也是不在话下。” 沈炼点头表示同意,陆流却道:“这正是另一个困难所在,既是组建新军,那朝廷拨给现有军中建制的粮饷一定是不够的。 我大明去年才刚与蒙古鞑靼停战,后又历经舟山剿倭大战,宫中现在又在为陛下求道而修建三清神殿,听说前不久还刚刚给俞总兵另批了一笔募兵军费。 如今国库空虚左右支绌,即便内阁答应我们组建新军,只怕户部也拿不出多余的军饷银钱。 况且按照戚兄弟的意思,这支新军的军饷更高过于普通士卒,若朝廷没有多余的军费预算支出,那就只能加倍裁军才能够组建新军。 可若是要裁军再建,这军中的关系利益盘根错结难以理清,背后更是有许多人在所部军费中大捞油水,一旦我们提出裁军必然要得罪众人,甚至有可能引起军中哗变! 这些问题你们可想过没有。” 陆流这番话顿时给正在热血沸腾的众人泼了一瓢冷水,他们各自托找关系请求组建新军倒不是难事,但是这军费粮饷才是最大的关口。 如今严嵩当道朝廷贪贿风气盛行,而严世蕃其人却颇有手段,严家虽是大肆敛财的饕餮巨蠹,但是在内阁首辅严嵩的管理之下总能让朝廷的钱不多不少刚好够用,能够维持国家基本运行稳定。 而要害的问题在于虽然严家贪奢,但他们父子对嘉靖帝却是有求必应,花钱修殿、皇家用度都从不谏言来者不拒,严家始终将自己的利益与皇帝捆绑在一起,这也是他们能屹立不倒恩宠不断的原因。 现在俞长生戚继光等人想要组建新军又不可能屈从于严嵩严世蕃,这无异于就要从严家嘴里虎口夺食,想要朝廷批款断无可能。 眼看众人又陷入低落,俞长生抬头道:“事在人为,这一年多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踏上征途更重于抵达终点。 事情总要先开始做了才能知道能否做成,组建新军练兵、剿倭平寇并非是一日之功。 大哥、戚兄弟,我们先各自回去请先生和陆太保向胡都堂和朝廷进言关于戚兄弟提议组建新军的事情,军费的问题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众人觉得俞长生此话十分在理,商议之后便各自回去筹备。 秋叶丹一巴掌拍在俞长生头上道:“你这臭小子倒是越来越靠得住了!说起话来头头是道的!” 俞长生咧嘴一笑便和秋叶丹去找俞大猷商量。 俞大猷在知悉了俞长生等人的想法后颇为赞赏,他早就看出戚继光之将才果勇非凡过人,便一口答应去向胡宗宪提议。 俞大猷还表示这正是长生建功的大好机会,若可以建军成功,就先不必再忙俞家军的事了,他们几个年轻人当自己闯一闯。 十余天后陆炳也给沈炼回了信,表示同意他们的想法,他可以向朝廷谏言组建新军势力,但是成功与否却是难说。 如此俞长生和沈炼两人一起跟师父求托关系,很快得到了胡宗宪的许可,批准参将戚继光组建一支五千人以内的新军建制,但具体实行还要等朝廷的批复。 又过不到一月众人便等来了朝廷的旨意,而且还是同意组建新军的上谕。 据陆炳给沈炼的秘信中得知,朝廷此次本来是要否决这一提议的,但是内阁次辅徐阶竟主动站出来表态支持戚继光组建新军,但其意根本是为了剿倭大业还是想与严家争夺招揽戚继光却是不得而知。 严家原本也是想收揽戚继光于麾下,况且胡宗宪也为其上表,但是严嵩严世蕃对于剿倭之事一向态度暧昧消极,他们既要从军费中捞得油水也要养寇自重,是以这次被徐阶争了先。 可还不及众人高兴却又被泼了一盆冷水,如陆流所料朝廷并没有多余的军费预算,虽然上谕中同意了戚继光组建新军,但是却要求由剿倭诸军原本划定的军费里支出,内阁不再另行批款,不足之处自行筹措。 胡宗宪掌管东南各省一应内政军务,财政上本就十分拮据,虽然有心助力却也实在没有多余银子支持,即便沈炼总督军需粮饷有意争取,却也难以从诸军将官和士兵们嘴里虎口夺食,涉及到切身利益,任谁也不愿意退让分毫。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四) 而募兵练军旷日持久日耗万金,戚继光构想所建也不是屯田兵,没有能力偿还债务,民间筹募也是无路可寻。 俞大猷本提出从自己的军费中挤拨一些给长生他们,但是被众人一致婉拒,他们知道俞家军现在还没有恢复元气,本就是困难之时,他们自然不能再给俞大猷和军中兄弟们添麻烦。 眼见没有办法,俞长生对戚继光等人道:“我这里还有俺答大汗所赠的一些黄金,估算下来差不多有二百多两,能不能先暂顶一段时间?” 沈炼在一旁边算边说道:“太祖皇帝曾下令本朝黄金白银兑换汇率为以一比四,但实际市场之流通交易为一比十,二百两黄金可折合白银两千两。 按照建军预算一名普通士兵花费有安家银、月粮、行粮,添置衣甲和武器,一年算下来怎么也要二十两。若是战死还需棺材银六两、埋葬银十六两。 即便只是募兵建军没有作战伤亡,五千人一年下来怎么也需要十万两银子。这两千两只是杯水车薪,连八天时间都撑不到就会用尽了。” 秋叶丹跟着道:“我可问家里要些银钱,估计怎么也能有个一千两。” 戚继光道:“先前严世蕃给我的银钱,我这里还有存留有五百两,也可先拿出来用着。” 陆流道:“这些年在锦衣卫当差我也拿了些红利,凑一凑大概也能有个一千两顶上。” 沈炼摇了摇头道:“我那里东拼西凑差不多也有两千多两,若是再向师父开口,总也能凑出来五千两。 可是即便如此,咱们几个加起来也凑不足一万两银子,照样也只能撑一个多月,还是远远不够的。” 秋叶丹骂道:“娘的!大不了我问家里把备好的嫁妆全都先拿出来,再添他个一万两!好歹能再多撑一个月!” 戚继光闻言眼泪几欲夺眶而出,他不想自己的一时决定,竟让大家如此倾力相助! 沈炼摆了摆手道:“秋姐姐这怎么能行,况且即便再有一万两银子也无济于事,募兵练军起码也要一年时间,只有练好新军在剿倭中有所建功,朝廷对我们才会重视起来继而为新军拨款。 如此算下来我们最少也需要筹到十二万两以上,现在却是连零头都不够的。” 俞长生一拍手道:“对了,这次我与先生回来后整日忙于军务焦头烂额不得空闲,完全都忘了要请徐渭军师再次破解《山河图》的秘密,此次我们回潮月坞,多少还是获悉了一些线索。 若请教徐军师攻破玄机,也许这次能找到山河图中的宝藏所在,只要我们能找到这天下第一的宝藏,区区十几万两的军费还不是九牛一毛!” 秋叶丹也道:“臭小子说的在理!这宁王和正德皇帝的宝藏那不是得有上千万两之巨,就是把全大明卫所的士兵都供起来也能养他个三年五载的!” 众人闻言也都看到一些希望,可依然是陆流愁皱颦眉道:“长生哥哥,并非是我怀疑你、怀疑徐渭军师。可是这《山河图》之谜已经困扰了你和俞总兵近十年,整个江湖更是为这个秘密宝藏趋求了数十年而不得分毫。 即便现在你有了些线索,你又有几分把握能够解开其中玄机?我想短时间内能得到宝藏的可能性恐怕更是微乎其微。 建军剿倭保家卫国如此大事,岂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么虚无缥缈的传说上。” 俞长生对募建新军一事本是热血激昂,却被陆流一再泼冷水,虽然他明知道陆流所言是正论,但俞长生意气之下依然有些不悦说道:“《山河图》乃是江湖武林公认的天下第一至宝,此定论早已经流传数十年,如何便就是只是个传说了! 况且这次我还亲眼得见了孙燧大人当年的血书密信,我对此宝藏之了解远胜于寻常旁人! 《山河图》的秘密我一定要解开,这也是先生的毕生理想,岂能等同儿戏轻易放弃!” 陆流正色道:“俞总兵的理想是剿灭倭寇承平天下,而不是找到这份虚无缥缈的宝藏。 长生哥哥,我知道《山河图》对你意义非凡,是它改变了你的整个人生。但是过去和未来的路到底怎么走,从来都是由你自己决定的。 你不能因此执念太深让这镜花水月始终萦绕在你心中,到头来反被这份虚幻牵制处处受累。” 陆流的语气虽然依旧温柔如水,但是目光却十分坚定毅然,她打心里担忧俞长生会始终陷于《山河图》的泥沼不可自拔。 可陆流句句皆是实情箴言反倒刺得让俞长生有些受不了,俞长生不由急道:“够了!不要说了!” 随即他站起身道:“军费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这就去找徐军师!”说罢俞长生也不顾众人反应便低头快步离开了。 俞长生一路赶到总督府衙门,此时徐渭正准备与胡宗宪一同去南直隶巡防处理公务,俞长生好说歹说又是一阵挤眉弄眼,徐渭才不情愿地给了他一刻钟时间单独谈话。 待左右无人后俞长生才说明了真正来意,并拿出两份山河图给徐渭察看。 徐渭扫了一眼两张图后,轻蔑地道:“难怪我记忆中总有种不协调的感觉,原来是作画者临摹之时只在意了构图布局和风格线条,却忽视了画中元素的细节数量。 由此可以断定,这些所谓的《山河图》必是量产之伪图,臆造而已根本连赝品都算不上,不过是哄人的把戏。 背后的始作俑者和其真实目的虽然不得而知,但就像当年我一开始所说的那样,你们也好、孙燧也好、汪直也好、沈枫醉也好,全都是被人欺骗戏弄了。 这图中并无任何玄机可解,不过是拉大旗扯虎皮的垃圾而已。 与其把精力浪费在破解不存在的秘密上,你还是想想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难题,我劝你这段时间都老老实实呆在军中不要乱跑,毕竟江湖上的那些庸才蠢人都以为你身上有真的天下至宝呢。” 俞长生急道:“军师!你再好好认真看看,这画中的各种事物数量不同,也许背后还有什么玄机是你没发现的呢?”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五) 俞长生这话本是着急而说并没有别的意思,但徐渭听起来言下之意却像是在说自己眼拙没有辨识宝物的慧眼,本就引得徐渭十分不悦。 再加之徐渭自第一次见到俞大猷那份《山河图》后就对此所谓的武林至宝丧失了兴趣,他心中始终觉得要么是此份图是假的,要么这宝图本身就是个骗局,现在看了俞长生所带来这两份图他更是笃定心中所想。 徐渭不耐烦地道:“我都已经说过了,这两幅图明显就是量产而作的假货,其中没有任何玄机所在。我不想再花费精力帮你们破解这些没有意义的废纸了。 我已言尽于此,信与不信都是随你。你若是这么想要那宝藏,就自己去想办法吧。” 说罢徐渭便丢下俞长生不再理他,任是俞长生再出言恳求也无动于衷扬长而去。 俞长生知道徐渭性子孤高本就不好相处,他莽莽撞撞耽误其公事已经惹得徐渭不悦了,自己又一时失言轻视了这位青藤公子,自然不会落得好脸色。 现下他单凭自己根本破解不了谜题只能暂时作罢,关于《山河图》的秘密只能等徐渭回来后,再请俞大猷出面拜托其辨识玄机了。 如今俞长生最后心心念念的筹银之策也被堵死了,他长叹一声一屁股坐在总督府衙门门口叹着气,俞长生心中反思道陆流刚才所言才是正论,这《山河图》虚无缥缈如镜花水月不得触及,自己居然傻到把希望寄托在此,执念之深反困泥沉。 俞长生本想回去去找沈炼等人,却又想到自己刚才对陆流和众人言辞激烈态度有恶,还大言不惭放出豪语要独自筹到十几万两银子,现在就这么灰头土脸两手空空地回去,实在是羞于启齿无颜见人。 俞长生思索许久想来只能放下面子去向陆流道歉,可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便一个人窝在墙角面对着青瓦白墙不住地喃喃自语如何措辞。 俞长生独自想了半天,于是挠头又是摇头,怎么也感觉说得别扭不妥,他自言自语道:“流儿…流妹妹…陆大人,是我错了,刚才不该那么冲动态度凶吼,你原谅我吧…” “好吧,那我就原谅你啦~” 俞长生猛地一回头,却见陆流笑盈盈地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已经多久了,原本以俞长生的内力修为若不是天下五极恐怕无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站到他身后尺寸都毫无察觉,俞长生也没想到自己刚才竟如此失态出神。 意识到自己刚才对着墙憨傻蠢直的样子被陆流尽收眼底,俞长生更是难为情道:“你都听到了…” 陆流双手背在身后,来回踱着步像是在轻跳着一样调皮着说道:“听到一部分,态度诚恳歉意真挚,虽然内容简单直白了点、语言组织用字遣词有待进步,不过我既然是陆大人,那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啦~” 眼见陆流的泪眼目依然莞愁,但是其中光芒无限暖化冰川,不似平时那般如泣如诉视之生悲,俞长生知道陆流是真的没有在生自己的气,也不由得咧嘴一笑。 正在此时,突然有人呼喊道一声“长生少侠!” 那声音灵动欢快又英飒豪意,俞长生听起来十分熟悉,两人寻声转向看到了那呼喊之人。 只见一位和俞长生一样穿着藏青色服饰的年轻姑娘冲着他们一边挥手一边满脸欢喜地跑了过来,虽然隔着尚远但俞长生一眼便认出那人是蓝雪花。 蓝雪花快步跑到近前,她也是满脸的笑意伸手一拍俞长生的肩膀大声道:“长生少侠好久不见了。” 俞长生一脸惊讶道:“蓝姑娘,真的是你啊!” 蓝雪花笑盈盈点点头道:“你叫我什么,上次分别时我却是怎么跟你说的。” 俞长生怔了怔随即笑道:“雪儿,你怎么来了?” 蓝雪花满意地笑了笑道:“怎么,长生少侠不欢迎我~” 俞长生道:“怎么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只没想到这么巧会在这里碰到你。” 蓝雪花摇了摇头道:“不巧,我就是专程来找你的。” 俞长生不由困惑道:“找我?” 蓝雪花道:“你忘了,我不是跟你说过,等我回家安顿好后就会来拜访你和俞大侠。诶呀,你怎么还是这么木讷,还不赶紧先介绍介绍这位姑娘。” 俞长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陆流都晾在了一边,赶紧道:“流儿,这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蓝雪花、蓝姑娘。这位是我从小到大的至交朋友,陆流。” 陆流笑道:“蓝姐姐,长生哥哥常跟我提起你,果然是女中豪杰英飒美丽。” 蓝雪花摆了摆手笑道:“不敢不敢,长生虽然没跟我提过你,但是我一早就听说过陆大人的名号,北锦冷麒麟的高足、锦衣卫的上官,在极世山庄力挫铁拳会帮主七杀将尉迟破军,和长生一起识破沈如棱的阴谋! 我本觉得自己便已不错了,今日有幸得见陆大人,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中豪杰英飒美丽,相比之下我实在相形见绌。” 她这话表面上虽是夸赞之语,但是听起来却有种奇怪的嘲讽之意,原来蓝雪花一向厌恶朝廷中人,对锦衣卫这种官家的阴诡暗使、酷吏爪牙更是不屑,是以虽是初次见面她却对陆流有些敌意。 陆流闻言依然笑盈盈道:“蓝姐姐太客气了,我们同是江湖之人不论官身与否,自然该以姐妹相称。 小妹听过你仗义援手打抱不平的侠义之举,为了穷苦百姓孤身一人敢于陈家交恶相抗,小妹十分钦佩,真心愿与姐姐交个朋友。” 蓝雪花本以为陆流其人必然城府颇深满是心眼,没想到她说话居然这么直白真诚,相比之下倒显得她小肚鸡肠、看人偏见了。 俞长生在一旁心中看的分明,赶紧道:“你们俩位未免也太客气了,大家都是朋友,江湖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自然都是兄弟姐妹。 雪儿,你家里的事情都安顿好了吗,大老远从漳州跑到杭州,总不能就是为了跟我们问个好吧。” 蓝雪花忙道:“当然了,不过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还是换个安静些的去处再说吧。”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六) 俞长生明白蓝雪花必然是有隐秘之事要与自己商谈,此处是总督府衙门人多眼杂,便带着她去向俞大猷的总兵府。 俞长生本想请陆流同去,陆流却表示蓝雪花千里迢迢来寻他商量要事,自己若是在场并不合适,便先行离开去找沈炼秋叶丹了。 俞长生和蓝雪花回到总兵府,寻了个安静无人的房间,俞长生在确认安全之后才问道:“雪儿,你这次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与我说?” 蓝雪花道:“自上次我们分别之后,我就回老家将父亲与大师兄安葬。 天诛庙一事后庆梨园分崩离析、人心溃散,我知道戏班是不可能再支撑下去了,我便自父亲的积蓄中取出一部分发给大家各自遣散。 而那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我却是不敢动,那金银钱财虽多,可我担心陈家不会善罢甘休会在各处埋点设伏寻找这些金银,我便也不敢将这些金银流通或散出,于是我将那箱生辰纲藏了起来,安心在老家给父亲守孝。 后来过了不久我听说陈家的八闽山庄起了一场大火、满门尽灭,而且盛传是长生你干的,我担心这其中又有什么变故,我孤身一人势单力薄,为了安全起见暂避风头便躲了起来。 我躲了大半年后想来外面的风波应该已经平息了,出来一打听就知道了俞大侠前不久复任浙江总兵的消息。 我料想你一定就在俞大侠身边协助剿倭大业,如今我孤身一人无所事事,那箱生辰纲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细想之下我就做了个大决定! 我将父亲生前所留的银两房产地契全部变卖,又将那生辰纲里的金银分批在临省的钱庄里折合成了银票,合计一共十五万两,资助你和俞大侠剿倭杀贼!” 俞长生听到“十五万两”这几个字后不由得从椅子上直接蹦了起了,他又惊又喜道:“多少!十五万两?!雪儿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蓝雪花看他惊讶的样子甚是滑稽,不由得笑着道:“对呀十五万两雪花银,若是我拿去挥霍的话估计能花到八九十岁吧。 不过我不喜欢奢靡,这笔钱若是留在我的手上没有任何用处,即便分给穷苦百姓只怕也是治标不治本。可若是能给你们剿倭些许助力,那才是真的物得其所。” 俞长生喜出望外,情不自禁地用力抱了抱蓝雪花道:“雪儿!你真的是帮了我天大的忙!我们现在正是急缺一大笔银子募建剿倭新军,我正为此发愁束手无策呢,不想你这及时雨就来了!你真是菩萨降世仙女下凡!” 蓝雪花脸一红道:“又是菩萨又是仙女又是及时雨的,就是不是雪花。 其实这笔钱绝大多数都是陈家送给严嵩的生辰纲,本就是陈家那些劣绅剥削百姓的民脂民膏,取之于民自当用之于民。” 俞长生又兴奋地抱了抱蓝雪花,随即便迫不及待地找来戚继光沈炼等人,将此喜讯告知了众人。 沈炼、戚继光、秋叶丹、陆流得知了这个消息后都喜出望外,原本十二万两的军费巨大缺口现在一下子有了着落,募兵建军再无障碍,大家都纷纷向蓝雪花郑重道谢! 沈炼喜道:“如此一来我们不但可以募兵练军一年时间,还足够去打一场漂亮胜仗让朝廷信服!只要能让大家看到这支精兵与众不同的价值,之后的军费朝廷自然会为我们源源不断地供给!” 戚继光道:“蓝女侠散尽家财支持我们建军抗倭,巾帼英雄真是我等楷模!不过我们自然也不能心安理得坐享其成。 这十五万两本就有所盈余,我们几人也早就商量好要把各自的积蓄都拿出来补填军费,因此当退还蓝女侠四万两。” 秋叶丹也道:“不错不错,咱们也不能光吃人家姑娘家的,咱们自己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蓝妹子也要为自己的将来考虑留些银钱。” 蓝雪花摆了摆手道:“剿倭卫境乃是家国大事、人人之责,这也是我八闽儿女的分内之事,长生都说了大家都是朋友,又何必算那么清楚。 以后军中用得着银子的地方多的是,总是有备无患的好,诸位在前线浴血奋战已经很难了,再将自己的积蓄拿出补填军费未免太不近人情。 况且我自然也不傻,总还是留了些安身银两的。” 尽管蓝雪花豪气干云,但是众人一再坚持下,还是让蓝雪花自己留下了一万两。 沈炼起身对蓝雪花鞠躬道:“蓝女侠仗义援手、豪气疏财解我等困局,援助剿倭大业功在千秋。 沈某和诸位兄弟姐妹不胜感激,日后待新军建功,沈某必然亲自给朝廷上表呈文,为蓝女侠请爵立坊。” 蓝雪花本对沈炼也有所敌意,但看他虽然少年成熟官身富贵,但其目光与俞长生一样真挚清澈,眉宇间侠气纵横,倒不似个锦衣卫的阴诡之士。 蓝雪花又想来俞长生所交的朋友必然不是那种口蜜腹剑的官虎吏狼,更何况俞大猷本人也是朝廷的重臣大将,自己对这些官家人确实是有些偏见了。 蓝雪花赶紧起身道:“沈大人太客气了。我一个江湖女子、乡野丫头性子急没见过什么世面,若是有什么冲撞各位的地方万望海涵。” 她这话虽然是对沈炼说得,但是却是看向陆流,明显是与其示好。 陆流笑着圆场道:“蓝姐姐才是真的客气,都说了大家是朋友一家人,哪有什么大人呢。 我师哥最是喜欢江湖人,他也早就听说过蓝姐姐的福州三把刀神乎其技,日后少不了还要和蓝姐姐切磋讨教呢。” 这屋中人大多是各中武痴,陆流这一说到武学,大家都纷纷来了兴趣,那一套场面客套话瞬间都被扔到了脑后,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甚是热闹。 一阵闲聊完后,戚继光道:“如今既然已经万事俱备,事不宜迟我明日就开始准备一应事宜,待诸事齐全之后马上前往义乌募兵建军!” 俞长生这时道:“兄弟,关于组建新军的事我还有个想法。这次去义乌我可能先不能陪你同去了。”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七) 众人闻言都十分疑惑,戚继光问道:“先前咱们不是说好了募兵一事由你我和沈大哥一起同去吗?大哥可是觉得我在义乌组建新军的计划有什么问题吗?” 俞长生连忙道:“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相信你的眼光。 只是有件事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思考,我们在民间组建新军训练精兵,自然可以抵挡战胜大部分的倭寇之众。 但是徐海和汪直麾下的冷阴流等众属,其武功之高非比寻常士兵,普通将士即便训练有素只怕也难以与其正面争锋。若是想全方位的在战场上压制倭寇的各种力量占得上风,须再得一批武林高手以作助力。” 秋叶丹也道:“臭小子这话很是在理,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是将帅之虑;阵前厮杀斩将夺帅是兵士之功;但一夫当关破局争雄,还得是武林高手之长。 既然汪直和徐海有这样的力量,那我们自然也需要有,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能决胜沙场。” 戚继光点点头道:“这我倒是忽略了,那依大哥的意思,我们可是要在武林江湖上招募一些武功高强的侠士作为新军助力吗?” 沈炼摇头道:“此事恐怕难做,江湖人不同于民间募兵。这些侠客平时总是独来独往、性情孤高,本就自由散漫不受拘束,而且他们往往对朝廷更是嗤之以鼻不屑一顾,想要将他们收入麾下统一指挥调度实在太难。 若是寻求江湖门派那就更是难以驱使了,他们只听各自帮主掌门的号令,而那些门派领袖又岂会将自己的手下势力拱手让人。 况且即便是有武林盟主江湖柱石的泰斗威望能震慑众人号令群雄,可江湖人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势力盘根错节,其内部必然是各自为营、派系林立,彼此间处心积虑互相算计都是一盘散沙。 这样的群体组成的军队,虽然单个拎出来都是各中好手不输于人,但是汇聚在一起恐怕其战斗力还远不如民间壮士训练出来的精兵部队。 说到底军队战力之强弱,军纪素质严明、能听命令才是关键所在,而并非是个人的武功。” 俞长生道:“大哥说的极是,这一点我也考虑过,寻常江湖人自然是不适合组建新军的。 但是我思前想后,确有一只江湖势力,不但门下弟子个个武功高强,而且都识字懂文,不但训练有素还自律守戒,乃是新军助力的不二之选。” 秋叶丹喃喃道:“听起来像是和尚僧人…” 陆流脱口而出道:“少林寺!?” 俞长生拍手道:“不错!正是少林寺,我想回少室山招募两百武僧,若是他们能够下山一起组建新军,一定大有可为。” 戚继光道:“大哥这倒真是个绝好的主意,少林乃天下武学之宗,武僧们的武功自然不用多说。 最重要的是少林乃是佛家宗门,和尚们个个清守戒律素质极高,若是能组建一支僧兵部队,其战斗力一定远在寻常军队之上。虽然人数不多,但是关键时刻却是战场尖刀、破局利刃! 我认为此事可行!” 沈炼等人闻言也纷纷表示赞同,陆流担忧道:“长生哥哥的想法虽好,只是你曾经是少林弟子,却私自叛离师门。 虽然是多年前小孩子不懂利害所为,但是毕竟也是叛教,于情于理在江湖上都不好再重登师门,何况还是有求于人。 况且现在你和俞大侠在武林中颇受非议、谣诼不断,身上又带着《山河图》招惹是非,就这样去少室山怕是会吃个闭门羹啊。” 蓝雪花也道:“对呀长生,现在江湖中可是盛传,是你害杀了陈家满门,这可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与各门各派都牵扯极深。 一直以来你都有俞大侠和军队庇护,是以这段时间无人能动你,可是一旦你离开军中回到江湖上,只怕会成为武林公敌!到时候吃个闭门羹是小,弄不好还会有危险!” 俞长生知道陆流和蓝雪花所言不虚,他是少林弟子出身,自然知道叛离师门的弟子是不允许重登少室山进入少林寺的,说道:“这一节我也想过,就这么堂而皇之上门求募僧兵确实不好。 我在想先请先生书信一封给掌门方丈普从神僧提前说明来意,待收到回信后,我们再去拜访这样就不会显得唐突了。 掌门方丈乃是有大慈悲大觉悟的的得道神僧,自然也是心怀天下的。区区我幼时的去留之事如何和剿倭大业相提并论,我想他一定会大度容人顾全大局,答应我的请求的。” 沈炼道:“长生,我觉得你想得有些简单了,江湖只事总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俞长生道:“大哥,我们经历的事哪件又是真的容易了,若是不做便永远做不成,起码先要交涉一下,若是他们不同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沈炼道:“你当我不知道,以你的性子,即便少林不同意,你也一样会去少室山的。 也罢,龙潭虎穴我陪你一起去就是了。” 秋叶丹道:“有意思有意思,听起来是越来越好玩了,姑奶奶也要去!我倒要看看这天下武学之宗是个什么样子!妹子,你怎么说?” 陆流笑道:“你们都去,难道我还能不去吗。” 蓝雪花也道:“长生,我也陪你一起,左右我现在也无处可去,便留下来帮你一起建军剿倭!” 戚继光本也表示要一起同去,俞长生道:“兄弟,你还是留在浙江,江湖上的事情就交由我来办,义乌的募兵才是我们组建新军的重中之重,选贤举能拔擢人才非你不可,这招募僧兵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众人商议好之后俞长生便去找俞大猷说明了自己想要赴少林招募武僧的事情。 俞大猷本来十分犹豫,他担心一旦长生离开军中会有危险,《山河图》的事情迟迟无法解决,一旦他露出行迹势必会被人盯上,搞不好还会引来徐海,但是自己又终日军务缠身根本无暇抽身与他同去。 长生看出俞大猷的忧虑,便表示自己会和沈炼、秋叶丹等人同去,一路上一定低调行事绝不显露行迹。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八) 俞大猷考虑再三,心想有沈炼同行,他锦衣卫的身份势必会让心怀叵测之人多有忌惮,况且这几个年轻人武功皆是顶尖一流,若是一起合力就算是天下五极中的一人也未必能胜,想来不会太过凶险。 而最重要的是自己总不能永远把长生绑在身边庇护,事实上没有他在身边的多年,俞长生从来都是独当一面,反倒是两人重逢之后俞大猷处处呵护反倒让长生又像个孩子娇弱。 于是俞大猷便答应了长生等人去少林招募武僧之事,他按照俞长生的意思提前写了一封信给少林方丈普从神僧,并用了他总兵的勘合走官驿快马急送,数日便可送达。 在等待回信的这段时间,俞长生等人与戚继光开始准备各项的募兵事宜,分作预算、决定军制、安排人手、购买军需。 又过了大约半月多时间,募兵的前期事宜和流程都已经准备妥当,可依然没有等到普从神僧的回信,正在俞长生想着要不要先与戚继光和沈炼去义乌募兵时,突然间俞大猷收到了普从神僧的回信。 普从在信中言明,自己对于派遣武僧协同俞大猷等人剿倭之事十分赞同,只是他于军阵之事全然不了解,不知道该挑选怎样的少林弟子前来军前更为合适。 为确保组建新军助力剿倭大业的顺利进行,普从邀请俞长生登门少林,当面选定门下的弟子武僧下山从军,并约定了下月十五为会期,届时少林会恭候俞长生上山入寺。 俞长生看到信后大喜道:“我就说掌门方丈不是那小肚鸡肠之人,得道高僧自然是慈悲为怀、恕容天下的。 既然此事已经谈妥,那我们事不宜迟这几日就准备出发吧。” 众人本没想到事情会这般顺利,但见少林掌门都已开金口便放下心来,“金刚神僧”普从方丈武林扬名已经几十年,江湖泰斗自是一言九鼎无需担心。 眼下离约定日期尚有时间,众人也不是不慌不忙悠悠哉哉,待送别戚继光后,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和蓝雪花一行五人便踏上了前往河南少室山的路。 众人此行虽然要掩人耳目不暴露行踪,但是心里上大家都十分轻松,想到组建新军之事如此顺利,时间上也不着急,一行人也是一路上游山玩水纵马惬意。 俞长生掐算着时间最后赶在了十五前一天到达了巩义县。 刚看到巩义界的石碑,远远望着巍峨庄严的嵩山山脉,俞长生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想到九年前他懵懂孩童无知无畏自山上滚了下来去追俞大猷,自此便改变了自己的一生。 他多年间颠沛流离,南至东海北过西原,在草原与蒙古铁骑争锋顽存,赴汪洋和日本倭寇厮杀拼斗。 去了浙江、福建、山东、湖广,路过南直隶、陕西、江西、河套。跨过大明两京一十三省大半疆域,没想到兜兜转转一圈还能以客人的身份回到少林招募僧兵,当真是世事无常变化万千。 此地虽然离少林寺还有一些距离,但是众人已经能隐隐约约听到少室山上传来的阵阵晚钟。 这钟声瞬间将俞长生的思绪记忆拉回到了孩提之时,幼时他经常听着着这钟声,一边在大雄宝殿和师兄们打坐诵经,一边又摇摇晃晃几欲昏昏入睡,这时负责巡监的师叔伯一定会用戒仗敲打自己的脑门。 俞长生突然想到自己虽然下了山离开了少林,但是好像也一直都在被人拍打脑袋,看来这就属于他的命中定数,在家出家都是改不了的。 想到此间趣处俞长生会心一笑,他远远看着少室山直出神,不知道当年的师父、师兄和师叔伯还有师祖他们现在都怎么样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那大胆一跳,现在自己会在干什么呢?想必是日日晨钟暮鼓诵经练武,这个时辰要么在门前扫地送客,要么就是在做晚课敲敲木鱼。 恍恍惚惚间俞长生好像竟然看到自己了,他一身僧袍光着脑袋,正拿着一把扫帚在寺中扫地,嘴中还在喃喃不休,不知道是在背诵经文还是在嘟囔今天与师兄们的琐事,而真正的他好像灵魂出窍,像是一只飞鸟正在空中俯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此时众人都已经走在俞长生前面许久,秋叶丹更是在前走得老远正在四面指指点点嘴中念念叨叨,却没发现俞长生一人待在原地恍然出神。 “长生哥哥,长生哥哥。”陆流这一声呼唤才让俞长生如梦方醒回过神来。 陆流道:“长生哥哥你怎么了,可是看到少室山想到小时候的事情了。” 俞长生轻轻一笑道:“是啊,虽然时隔多年但是幼时之事感觉依然历历在目。刚才不由得有些慌神,好像竟看到自己正在山上扫地,从来都不曾离开过。” 陆流也笑道:“你还别说,我倒是真想看看你现在若是光头的话会是个什么样子。” 俞长生哈哈一笑随即上前赶上众人,一行人说说笑笑来到街上想找个客栈住下,待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再上少室山。 沈炼突然对众人低声道:“这巩义街上不太寻常,怎么会有这么多江湖人在。” 经沈炼一提醒其余人也发现街上有许多持刀佩剑之人,看其神态动作便知道各个都有武艺在身。 秋叶丹道:“少林是江湖中武学第一宗门,上门求教者自然是天南海北络绎不绝,此地的江湖人多一点也没什么稀罕的吧。” 俞长生刚才沉浸在回忆中疏于戒备,现在也警觉道:“此话虽然不错,但此间江湖人实在是多,万一有认得我们的人,很容易暴露行迹,引来觊觎《山河图》之人。” 陆流立时反应过来道:“长生哥哥你在极世山庄之时太过显眼,能认出你的人只怕不少。” 蓝雪花当即从行李中取出了一顶帽子扣了俞长生头上,随即道:“以防万一,咱们今天还是赶紧找个偏僻客栈住下,切莫要引人注目。”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九) 秋叶丹抱怨道:“哪有那么巧的事,难道我们走到哪,这麻烦就能一路跟到哪不成。”她嘴上虽这么说,但还是站在俞长生面前尽力想把他遮挡住。 众人不敢在街上多做停留,赶紧避开人群寻了个偏僻客栈住了下来,待得第二天一大早便离开巩义直登少室山朝少林寺而去。 登山长阶之上,众人只觉得路程漫长,俞长生却是步步珍惜、触景生情。 他想到儿时每每能有机会出得山门都十分兴奋,下山时他总是两步并做一步欢欢喜喜连蹦带跳从不觉得疲累,而回寺时却总是玩不尽兴十分失落,而且大多时候都已经力气耗尽,因此登爬长阶是他最讨厌最痛苦的事情。 那时的他经常累的不行甚至会睡在半道,还要师兄们把他拎背回去。 现在故地重游再登长阶俞长生却是满是温馨,看到一路上的一草一木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又想到一会就要见到故人时的情景也一定分外动情,如今他学有小成也算是荣归故里了,心中止不住的激动快步走在前面。 终于众人走到了寺门前,只见两个小僧正在门前扫地。秋叶丹道:“普从神僧不是说好了今天要迎候臭小子登门吗,为何这寺前会这般冷清。” 俞长生笑着道:“想是我们来得太早了,掌门方丈还来不及准备呢,待我先上前问问,看看那两个师兄弟是个什么字辈,说不定还是我的师侄呢!” 自元朝雪庭福裕禅师重新排定少林字辈后,福慧智子觉,了本圆可悟。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 传至俞长生“宗擎”这一法号正好是第十五代弟子。这两位小僧看着与俞长生年纪相差不多,想来应也是“宗”字辈的和尚。 俞长生笑着上前合十行礼、客客气气道:“两位师兄,在下是原少林弟子法号“宗擎”,与掌门方丈约有定期今日登门拜访,敢问两位师兄法号,还请劳驾师兄们通报引路。” 其中一位僧人道:“师兄便是本门原派的弟子,现俗名俞长生的那位宗擎师兄吧。小僧法号宗挚,这位是师弟宗持,我两人乃是广圆师父弟子。 祖师伯早有交代令我们在此地恭候师兄登门,请诸位随小僧入寺吧。” 俞长生听宗挚称呼自己为师兄而非施主,心中倍感亲切极为开心,不由得对沈炼等人笑道:“我说什么来着,来到这里就是跟回家一样,根本不用担心那许多细枝末节,你们实在是多虑了。” 秋叶丹也点了点头道:“不愧是大明沙门第一宝刹,佛祖慈悲大度容人,对你这叛离门派的弟子居然能这么客气友好,若是换了寻常江湖门派你这种私自改换门庭的离教之人,即便不下令缉杀,也得给你打出山门。” 俞长生笑道:“他们那是打出山门才出寺,出了山门打师父。我少林有容乃大,才不会担心这种事情呢。” 说罢众人一起便进入寺内,俞长生满是激动兴奋,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胸,一路上指指点点对众人介绍着寺中各处。 众人一直走向内院,俞长生激动道:“此间便快到了连天峰,又名摘星楼,乃是中岳嵩山的最高处,也是当年先生从后山登顶在寺中三场比试的大战之处! 说起来我小时候真的是无知无畏,居然裹着两床棉被就敢从山下往下滚,若换了现在的我是万万不敢的。哈哈我记得那棉被还是宗如师兄的,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说话间众人到了内院深处,宗挚突然停下来道:“师兄,各位施主,请在此间稍后等待片刻,容我和师弟进去通禀。” 沈炼疑道:“不让我们在厅内等候,却是要站在院中,这是什么规矩道理。” 俞长生打断沈炼道:“快看!快看!这经幢居然还在这里!”说罢俞长生拉着众人便去看那经幢。 俞长生兴奋道:“此经幢原来摆是在后山偏门的,后来先生为了炫技震慑诸僧,将此经幢生生从外墙扔了进来,然后单臂抬到了这里。 我原以为它肯定早就被搬回去了,没想到居然还摆在此处,真是恍如昨日啊!” 秋叶丹不屑道:“必然是这寺中僧人武功不济搬挪不动,故而没有办法才只能一直将它留在这里,姑奶奶倒要试试这经幢有多少斤两。” 说罢,秋叶丹喝退众人,双臂先是一撑寻找着力点,随即一喝之下竟然也单臂将此经幢托举而起。 秋叶丹一边手顶千斤之力一边还有气力说笑道:“我当有什么了不起的,此经幢之重比起龙文赤鼎可是逊色多了。武学之宗不过如此,连这么点份量都挪动不得。” 陆流和蓝雪花都纷纷为秋叶丹喝彩鼓吹,俞长生却是着急地让秋叶丹赶紧把经幢放下千万不可造次,沈炼这时突然警觉道:“不对!这经幢是最近才搬过来的!” 秋叶丹问道:“何以见得?” 沈炼道:“你们看这经幢所摆放的位置的地面颜色,与旁边地面的颜色别无二致毫无摆放痕迹。若此经幢近十年来都放在这里,风吹日晒四季轮转,这一块地面颜色必然与周围截然不同会浅得多,怎么可能毫痕迹呢?” 众人闻言也立时反应过来,秋叶丹放下经幢道:“什么意思,难道是少林为了欢迎臭小子回寺有心布置这小惊喜不成?还是说你小子记错了!” 沈炼道:“若是有人有意为之,必然是要用来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他们算定长生一定会被此经幢吸引……不好!此间有诈恐有埋伏!快走!” 沈炼虽然心思极快但还是慢了一步,他话音刚落,内院外围瞬间涌现出一众持棍武僧! 但听一人喝道:“布阵!” 随即这些武僧分从六向合围而来,将俞长生五人堵困在了内院当中。 众僧井然有序心如一体,他们个个目光如炬一看就知是训练有素的各中好手。 俞长生一眼就认出了此阵法,脱口而出惊道:“六道降魔阵!”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 只见那主战位“阿修罗道”和“人道”的掌户和尚竟然分别是少林四圣之一的普相和普真。 另外策应位之“天道”、“地狱道”和袭扰位之“畜生道”、“饿鬼道”的掌户和尚也全部是普字辈的高僧们,而其余成阵的三十位和尚也全部都是“广”字辈的武僧。 俞长生大惊,此六道降魔阵布阵如此兴师动众,更胜于当年俞大猷赌斗所战之阵,这样的阵势只怕是用来猎困天下五极的! 三十六位僧人合围之势已成,六道缓缓迫近众人再无撤退之路。普相厉声道:“众弟子听令,诛妖伏魔惩奸除恶!” 俞长生高声道:“太师伯!误会!我是宗擎啊!我们与掌门方丈约好今日登门,如何就是妖魔奸恶了!?” 普相冷冷道:“误会不了,我们早已经等候你多时,诛的就是你这欺师灭祖的不肖孽徒,江湖败类武林公敌,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俞长生被普相这一番话完全搞昏了头,还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解释,普相带着“阿修罗道”的武僧们便已经攻了上来! 秋叶丹当机立断,她将重锋陌刀一横,朝着攻来诸僧便是一招“横扫全军”一破而去,她四象神力排山倒海,任是这些高僧们也不敢硬接,被那刀锋之势迫退。 俞长生还想出言解释,刚一开口秋叶丹怒骂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多费口舌!先打出去再说!” 就在秋叶丹说话间隙,普真已经率弟子从另一面持棍点攻了上来,那棍点如漫天花雨急朝俞长生打来,沈炼催动“锦心怒”,手中“国刑刀”舞若百鸟齐飞挡下了“人道”诸僧的攻势。 “天道”和“地狱道”的策应之势紧接而来,十二名僧人左右夹击对向而攻,立时将秋叶丹和沈炼逼于守势! 蓝雪花和陆流立时顶上,陆流的绣春刀动若青烟、蓝雪花的三把刀狂击间天花乱坠,这才勉力挡住了两边攻势,此时众人阵脚有乱,露出破绽门户洞开! 此正是“畜生道”诸僧袭扰的绝佳时机,六名弟子上下齐攻,招招都是长棍探击,并不为能直接打倒众人,而是将他们的守势一攻再乱。 如此“饿鬼道”擒拿之势已成,趁众人疲于应对五道之际,“饿鬼道”诸僧不动声色突然发难,道位六僧风驰电掣疾攻五人后方疏守之处,便要在此将对手全部拿下! 眼见秋叶丹等人已经难以抵挡这擒拿之击,千钧一发之际俞长生怒力狂啸一声,他内力之高竟将众僧一时激震动作慢了些许,就在这须臾之间,俞长生手中夺帅一转挡在四人背后,他手中铁棒棍花盘舞如绞,“乒乒乓乓”间将十二名武僧的攻势打落击回! 俞长生初回到少林本是欣喜万分,结果全心信任之下不仅被人算计设伏,还遭到普相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和众人围攻。这两相极端任谁也难以接受,他原本的热情期待顿时激变成了满腔怒火! 俞长生怒问道:“诸位太师伯和师叔伯,难道就因为我幼时私自离寺出门,就要遭到如此待遇吗!掌门方丈和住持大师何在!” 普真道:“住口!你这欺师灭祖之徒还有脸提掌门方丈!果然此来是心怀不轨,众弟子速将此孽徒速速拿下!” 秋叶丹怒道:“不讲道理!算什么得道高僧!姑奶奶倒要看看你们有多少能耐!” 说罢秋叶丹不等对方围攻,先人一步便朝着“天道”的普真等人一刀挥抡背向砸去! 可秋叶丹攻势还未到近前,侧边“地狱道”的助攻策应却先到了! 秋叶丹攻势至半又赶紧转而避守,但另一边“阿修罗道”众僧也同时攻了上来,秋叶丹眼见避无可避,俞长生瞬时将自己的“夺帅”长探一出伸到秋叶丹近前。 秋叶丹心领神会,立时一手抓住夺帅一端,俞长生同时收力一抽,这才将秋叶丹整个人拽了回来! 众僧这一击虽空,但另一边“地狱道”和“畜生道”诸僧也同时攻了过来,沈炼和陆流拔刀斩击靠着兵刃之锋,归鸾刀一处一回才将两道众僧逼退。 “饿鬼道”故技重施再施冷箭,两僧抓住机会突然攻向陆流,眼见就要将其打伤,蓝雪花立时拦了过来! 她簪刀实短鞭长莫及,情急之下她便直接舍身冲了过来,直接以肉身将那想要擒拿陆流的两位武僧生生撞开,虽然招式于武学之说不伦不类却是救陆流于险境。 六道一体得心应手,众人在阵中又继续缠斗许久但始终落雨下风时常险象环生。 这几合交锋下来,众人虽然开始逐渐熟悉六道阵法但依然难战苦斗,而俞长生却是深知此阵弱点开始想到了破阵之法。 只见他左右拳掌齐出、呼啸环宇,暂时先缓缓逼退了合围众僧,随即低语道:“六道之强在于其呼应协同彼此合力,若围困单人独敌或无配合之众却是厉害,即便是天下五极之一也难以脱身。 但若我们各自分割六道,断其根基联系便可有机会破阵,需得秋姐姐先猛攻拖住主战道位,然后我们分而治之各个击破。” 秋叶丹哼笑道:“你小子琢磨得够慢的,那就且看姑奶奶的厉害吧!” 说罢她便朝着“人道”位的普真诸僧冲了上去! 策应位“天道”、“地狱道”见状便要左右助力,与此同时沈炼抓住机会,他身形一动好似若化墨绿青烟,密布弥漫于四周,神出鬼没麒麟冷诡,将那十二名想要左右夹击的武僧挡于旁侧难以近前。 适才交锋因有其他道位诸僧从旁袭扰,使得秋叶丹总是束手束脚不得尽展其力,而这一次她重锋之击破若狂风! 有不知深浅的弟子还想持棍硬接,立时手中棍棒便被秋叶丹的陌刀巨刃扫断,不仅兵刃不再,那些武僧双手自虎口到整条臂膀都颤抖不止! 普真赶紧顶至掌户位前护住其余弟子,喝道:“大家小心!这女子力气奇大无比,万不可硬接!”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一) 秋叶丹一击得势再接再厉,她抡起重锋直朝“天道”位众人猛攻而去,便如普真所说她神力之强,面对少林大开大合的武功,只要有了足够的施展余地,正是可以正面争雄! 俞长生同在怒处,既然普真、普相言必自己欺师灭祖,索性他便无所顾忌先一鼓作气打破这“六道降魔阵”再说,他心中又有意气,想到俞大猷当年能做到的,自己必然也要做到! 于是俞长生猛地提起夺帅,施展“海月齐潮一字棍法”,向着另一个主战位“阿修罗道”的普相等人就攻了上去! 他数点齐出以一棒对六棒,先尽力压顶普相以令道位自乱。 如今的俞长生早非当年的吴下阿蒙,他近十年来勤修《格物诀》神功修身养气心无旁骛,进益之快数倍于常人,如今内力之高天下罕匹敌,虽然招式上还不够炉火纯青,但有如此内息加持之下,俞长生手中棍棒舞若无形、得法真意。 原本以防守见长的潮月棍法,此刻在他手里竟然变得攻势如雷,他步步向前逼近,反将“阿修罗道”的普相等人压制地连连后撤。 另一边秋叶丹也是以力压巧,她手中重锋砸劈不停、后力更强,虽然倒也攻不破“人道”六僧自成的小六道之阵,而且长持下去她必然会被普真等道位诸僧反击而败,但现在正是她一鼓作气全盛之时,在她力气衰竭之前,便是普真之强也被她的狂猛一再逼退! 如此六道中两个主战道位都被对方压制退后,六道合围阵型已经开始被分割裂开。 原本这种情况策应位的两道诸僧应及时上前助力解困,可面对沈炼之强他们竟是无可奈何。 左右诸僧眼前仿佛有一阵诡魅般的墨绿青烟徘徊飘忽,其中刀锋一出一归、往复相继,且对方招招迎接之下都有彻骨寒气传来,沈炼“锦心怒”内力徐徐吐息,他一人之力反将这一十二名武僧困扰不休,便是两位掌户“普”字辈高僧也无济于事。 眼见主战位和策应位四道都被各自敌手缠住苦斗,如此阵型大乱六道不可呼应几欲分崩离析,“饿鬼道”和“畜生道”急于相助。 但此两道一为擒拿一为袭扰,阵中所安排弟子本就不是力战之僧,蓝雪花和陆流武功也皆是长字级的高手,蓝雪花一阵旋舞飞击缠住了“畜生道”诸僧不让他们有机会去干扰俞长生等人。 陆流更是死死紧盯着“饿鬼道”诸僧,她同样身若青烟找准机会长刀斩击,彻底断绝“饿鬼道”一击擒拿对手的可能! 五人各自分工如此配合之下六道阵势渐渐已成破败之相,原本紧密相连的合围诸僧被分割成了六块再不成阵! 最先破局的还是五人中武功最高的沈炼,他一敌十二依然游刃有余,眼见同伴已经占得上风时机已到,他瞬间催动心诀提至“麒麟怒”的境界! 与他交手的诸僧顿时难以承受这冷麒麟真传的彻骨寒意,不少人接招之间都受了内伤,手上动作招式也变慢了许多,沈炼抓住机会冲入两道人群,将其一应诸僧缴械的缴械、打倒的打倒。 沈炼深知少林在江湖之份量,况且这寺中僧人成百上千,若真是双方生死相搏,那届时对方真的倾巢而出一拥而上,他们五人必然也凶多吉少,故而现在万不能继续加深彼此间的仇怨,因此沈炼手下还留有余地,受伤倒地诸僧虽不能战,但伤势也并无大碍。 六道已损两道再不成阵,沈炼抽身后立时便去相助陆流和蓝雪花,情势攻守逆转之下,“畜生道”和“饿鬼道”众僧也立时难挡败下阵来。 眼见六道降魔阵已被攻破,沈炼大声呼喊道:“长生、秋姐姐,莫要在继续缠斗!先赶紧撤出去!” 俞长生闻言立时一棍横扫向前,与普相等人拉开距离后便赶紧撤出战局与沈炼等人汇合。 秋叶丹本打得兴起不愿退出,见得四人都已经撤开,便又是猛力冲着普真挥刀砸攻了两招,而后才不情不愿退了出来。 就在此时空中一只哨箭划过长啸,众人一看只见是少林主持普性大师和四圣之一的普寂来了。两人不知在旁掠阵观战了多久,但见得六道降魔阵被攻破,便又发出了信号。 俞长生惊道:“竟然还有埋伏?!” 沈炼急道:“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先冲出寺去!” 还不及众人反应撤出几步,突然间又出现了一大批人涌进了内院,而这一次进来的并非是武僧和尚,而是形形色色打扮各异的江湖各派人士! 只见这些人气势汹汹目露凶光,各个手持兵刃便朝五人逼了过来。 那江湖群雄人数之多足有数百上千,如此俞长生等人原本的出寺下山撤逃之路已经全部断绝,这连天峰顶、摘星高悬哪里还有退路! 眼见出路无门,俞长生等人只能再反往寺内深处退去,却见另一边少林诸僧也重整旗鼓围了上来,如此前后合围凶险之势更远胜于刚才情形之危急! 俞长生高声喝道:“诸位英雄,在下究竟如何得罪了大家,竟引得各位如此兴师动众围剿于我!” 那人群中有人道:“你这江湖败类武林公敌,死到临头了还花言巧语装傻充楞!” 有人道:“你这恶贼魔头丧心病狂灭杀了陈家满门,如今还敢率领同伙上少林撒野!今日我等定要你有来无回!” 还有人道:“你这贼小子偷据武林至宝《山河图》,还不赶紧交出来!” 耳听得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甚是喧嚣吵乱,俞长生便是有心解释询问,他一人之声也如石沉大海无声无息难起波澜。 这时那人群中有人道:“各位何必这小贼多费口舌!先将他这几个同伙恶贼打杀了,再慢慢盘问这小子《山河图》的下落!” 眼见情形马上就要失控,万急之间沈炼当机立断、身形一动!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二) 沈炼知道相比这些江湖人,少林诸僧们还是要讲理平和的多,刚才交手时他就已经发现,这些和尚只为将他们制服而并非是要痛下杀手。再加上刚才六道阵才被攻破,众人此时的注意力都在这些江湖人和俞长生的身上,是以少林诸僧现在的防备较低。 机会只在瞬息之间,沈炼飞影般反向冲到了少林诸僧近前直向着普相而去! 大家此刻本都以为俞长生诸人会设法对付江湖群雄,万没料到沈炼会突然朝着少林诸僧而去! 沈炼全力搏赌之下身形奇快,普相本就在看照受伤的弟子,完全疏于防备不得反应,眼见沈炼突然朝自己袭来便想要反击却也为时已晚。 沈炼先是虚晃一招,随即身子一转迫在普相身后,立时“国刑刀”便已经架了普相的脖颈之上。 沈炼对众人狂声喝道:“都不要动!否则沈炼刀下无情!大家鱼死网破!”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震惊到了,万没料到“少林四圣”之一的普相大师居然被这年轻人挟持,此间江湖群雄人数虽多,但也没人愿意得罪少林,一时无人敢动呆在原地。 普性忙道:“施主切莫冲动!” 这时有藏匿于人群中者趁乱鼓动道:“小子!这位可是少林四圣之一的普相大师,地位尊崇非同小可!我就不信你敢杀他!” 沈炼冷笑着厉声道:“宵小之徒不敢现于人前,只能躲在人堆里摇舌鼓噪、霍乱人心! 也罢,我不妨告诉你!沈炼十二岁时便在诏狱中俱五刑、弹琵琶(一种锦衣卫酷刑,用尖刀刮弹犯人肋骨),剥皮抽筋什么没有见过,你们当我不敢!?” 他这番话更是震慑住在场众人,有人小声议论道:“此人好像是北锦陆炳的徒弟,朝中的锦衣卫指挥佥事,不是寻常身份的江湖人啊。” 这时又有人道:“你挟持人质算什么英雄好汉?” 沈炼道:“可笑,尔等不由分说就要剿杀我等诸人,还有资格腆谈什么英雄好汉四字! 普相大师,在下多有得罪,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沈炼也不愿用这般腌臜下流的手段,但生死关头别无他法,是非曲直也总得先给我们有机会辩白澄清!” 俞长生高声道:“不错!你们不问缘由就要行凶,我大哥才不得已而为之挟持人质,你们想报复、想夺宝,与我一人了结就是,更与我朋友们无关! 普性太师伯,您是少林主持武林泰斗!总要给弟子一个自辨的机会,掌门方丈普从神僧明明与我书信相约今日商讨剿倭要事,为何会如此大张旗鼓邀约江湖群雄,要在此间围杀弟子!” 不及普性回答,便有人道:“这小子明知故问还在装糊涂!江湖上谁人不知是你灭杀了陈家满门,还欺师灭祖书信一封侮辱普从神僧和整个少林! 你和俞大猷师徒两人自衬武功盖世,又据有武林至宝《山河图》,便野心膨胀欲吞整个江湖,你们威胁说今日要率领武林高手上门挑灭少林派,日后还要尽灭武林八大家族称霸江湖! 故而普从神僧才联系了我们其余七大家族在少林合力猎杀于你,以防你这小贼魔头日后羽翼丰满将大家各个击破! 今日正是你约定之期不早不晚!怎么,你和你的同伙现在被包围,你便又不敢承认了!” 俞长生等人闻言顿时懵了,一时都不知道要从何处反驳,俞长生高声道:“一派胡言!我何时书信侮辱过掌门方丈,又何时口出狂言要挑灭少林诛尽武林八大家族,完全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山河图》是在我这里,但那是极世山庄新任庄主沈如淮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求托于我收下,当日你们许多人也都在场,如何便是我野心膨胀欲图武林了! 至于陈家满门被灭更是与我无关!乃是黄金会门主汪直手下的萧燕飞所为!” 这时武林七大家族之一的萧家家主萧马鸣怒声道:“你才是含血喷人!明明是你行凶杀人,如何就把脏水泼到我族弟的头上! 定是你这小贼受了俞大猷那魔头的授意,故意要挑拨离间,为的是让我们其余七大家族心生间隙、自相残杀,你们好趁机渔翁得利!” 俞长生听到萧马鸣叫俞大猷为魔头,他盛怒之下不由脱口而出道:“你放屁!陈家起火时我就在八闽山庄,亲眼看到萧燕飞鬼鬼祟祟隐于外围! 江湖人人皆知萧燕飞是冷阴流电魉堂堂主,你们不信在前线抗倭的将帅,却去听信倭首汪直手下的鬼话! 你们到底是想明辨真相为陈家叫屈,还是就是想针对于我、给我安上杀人灭门莫须有的罪名,从而有名义围杀我来夺取《山河图》!” 这时武林七大家族之一的鄢家家主鄢文锦道:“大家都听到了!这小贼承认了陈家被灭门时他就在八闽山庄!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陈煌图之死时陈家数十人都在场,他们都亲眼看到了是你用他的八锋掣电轮杀了他,你还有什么可辩白的!” 鄢家乃是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本家,鄢懋卿其人系严嵩之党羽,上书害杀杨继盛的就有此人。 鄢家人武功虽然不高,但是有严嵩庇护掌管着天下盐政极为奢侈,与没有参加此次围伏的极世山庄沈家同为武林八大家族中最为富有两家。 鄢家市权纳贿、趋炎附势、见风使舵,刚才在人群中鼓噪挑动沈炼对普相下杀手的便是鄢家人。 蓝雪花高声为俞长生争辩道:“陈煌图之死时我也在场!那是他偷袭长生少侠不成,还害死了我大师兄!长生少侠为了救我们正当防卫才将他格毙! 况且原本俞大侠和长生少侠已经饶放了陈煌图,是他自己冥顽不灵自寻死路!作恶多端者咎由自取如何能怪别人!” 秋叶丹也怒道:“你们这些龟儿子不辨是非,仅凭传言猜测和自己心中期望,就妄自给人定下罪名,还敢自称是英雄豪杰!我呸!”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三) 人群中有喊道:“这两个妇人短视无见,还敢在此口出狂言,为恶贼魔头辩护!想必也是贼人行凶的从属!” 陆流和沈炼也纷纷为俞长生声援,但各大家族和诸门派人士不依不饶,便是咬死了俞长生是灭杀陈家满门的凶手,还将其余四人也都视为同伙恶敌。 双方各不退让争执不下,言语激烈混吵一团,若非普相还被沈炼挟持着,彼此早就厮杀血拼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的普寂突然一提内力高声喝止众人道:“诸位英雄,既然双方都各执一词,如今我们并无凭据也不好就先定其罪,陈家之事不如暂且先放一边。 宗擎,你且先说说看,俞大猷给掌门方丈的信是怎么回事?他信中扬言要同你一起带武林高手在今日挑灭少林,继而诛灭武林各大家族! 而你也确确实实就在今日带了这么多厉害人物上得少室山登门,这你又作何解释?” 普性也道:“师弟言之有理,还有,俞大猷现在人在何处?可是在寺外接应你们不成?” 俞长生见是普性和普寂开口询问,他二人一个是少林寺住持、一个是达摩院首僧,在少林的地位和武功仅次于普从神僧,便不敢再满腔怒气,客客气气道:“两位太师伯,我家先生此次并没有上少室山。 虽然我们确实是写过一封信给掌门方丈,也确实约定了我要在今日登门少林,但是我们在信中说得清楚,此行前来是为了要招募一些武僧师兄弟,去往前线共助剿倭大业,并非是要挑灭少林。 至于要将武林八大家族一一诛灭之事就更是子虚乌有了,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面!还请两位太师伯明鉴!” 普性闻言皱眉道:“这就奇怪了,月前掌门师兄给老衲看过一封信,这信上署名的就是俞大猷,那信中内容便如普寂师弟所说,你们师徒要挑灭少林和八大家族,并且要在本月十五登门一战。 老衲深知南将之武功盖世少林无人能敌,先前在极世山庄也曾见过你的本事,再加上你们扬言还要伙同一众武林高手,少林恐怕难以抵挡。 故而老衲才和掌门师兄飞鸽传书,急求各家英雄和诸门派侠士,赶在今日于寺中设伏布困要将你们擒拿。” 说罢普性竟真的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信件。 沈炼立时道:“不可能,普从神僧明明都给我们有过回信,还答应了招募僧兵一事。 而且我们之所以在今日造访少林,并非是我们所定的日期,乃是普从神僧给的回信中他所约定的。 若是他收到的信的内容和我们所说的不符,又怎么可能给我们回信呢! 各位若是不信,长生,你把普从神僧的回信拿出来,大家看一看便知!” 俞长生因为局势关系到少林一时慌了心神,倒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他急忙从怀中取出普从的回信朝普性众人道:“诸位请看!掌门方丈给我的回信在此! 他信中明言要我们今日登门选募僧兵,是以我们此行绝不是来挑灭少林的!更没有要称霸武林设害群雄的想法!” 人群不由得有人小声议论道:“这方双各执一词互相的内容完全对不上,难道是普从神僧也想要得到山河图,故而设下的陷阱,把他们和咱们全都骗来了,利用咱们和他们鹬蚌相争,少林好在居中渔翁得利?” 各门各派、各家各族都以自己利益为重,若不是事情涉及到了自家安危,且又有夺取《山河图》的机会,恐怕也不会有这么多武林群雄前来为少林助拳。 眼见已有人对少林产生了怀疑,普性赶紧解释道:“此事绝无可能!俞大猷的信就在老衲这里,设伏包围之事是老衲和掌门师兄两人亲自商议的,老衲可以证明掌门方丈从来没有过什么回信和约定! 宗擎!你之所言与事实完全相悖,好歹也曾师从少林、早晚休沐佛法,如何现在全无敬畏之心、诳语满出尽是诡计!” 俞长生一时不知如何自辨,秋叶丹怒道:“你这老僧!信都没看就断言别人口出妄语,江湖上人人皆称‘不气和尚’乃是得道聪智的大和尚,如何这样武断! 既然我们双方所知信息难以对和互相矛盾,为何不先看看彼此的信件内容再做思量!” 陆流高声道:“不错!普性大师、诸位英雄,这两封信必然有一封是假信,我们不妨先都彼此看一看,给诸位英雄也见证一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只要能去伪存真,真相必能大白。” 这时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的白家长子“白云剑”白鹭飞站出来道:“言之有理,各位前辈都是英雄豪杰能明辨是非,咱们千里迢迢从各低赶过来,也不能这么稀里糊涂地武断行事以免错害无辜。” 白鹭飞自先前与俞长生一战后,对其就很是钦慕,看他武功中那股从容不迫舍生忘死的精神判断,其人虽然有些冲劲野心但应该是个光明磊落的仁义侠士,不像是为了称霸武林而要灭门杀人的枭雄恶徒。 参与此次设伏围杀之事,白鹭飞本就不情不愿,只是关乎到自家安危还是不得以要从众同来,现在发现事情有异,他便立时出来为俞长生等人说话。 八大家族中也不乏有些与白鹭飞想法一致之人,见有人声援沈炼平和了一些道:“普性大师,便请你与长生一起上前展示信件,各大家族门派也都可选位代表一起在旁鉴定见证。” 说罢,沈炼放下了“国刑刀”,但人还是逼在普相身后保持威慑。 普性和俞长生走上前,群雄中也派出了几位代表。普性十分大度,将手中信件先行示人,只见那信中写到: 少林诸僧台鉴,自当年赌斗胜于贵派后,大猷纵横江湖十年未逢敌手。今江湖之中群雄各立,若鸟兽纷乱不得其首,大猷自问自阳明子谢世已天下无敌。 且少林之平平顽徒经吾稍加调教,区区弟子便已力克群雄。现大猷既据武林至宝山河图,又手握朝廷精锐雄兵之权柄,武林至尊舍我其谁。 为服天下豪杰,吾将与弟子携诸强手于下月十五登门挑灭少林!武林之宗从此易主,而后再尽破八大家族,江湖纷扰自后可再无争议,唯我一定。 书信一笺以作先行,诸僧只管静候挑战。俞大猷敬上。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四) 俞长生读完之后陷入沉思,此信内容如此幼稚可笑绝非俞大猷所写,可是字迹却真真便是俞大猷亲笔,俞长生虽瞧不出破绽端倪,但也能肯定俞大猷不会背着自己写这样一封狂悖之信给少林。 他立时说道:“这信中言语极其无礼又狂妄至极,我家先生怎么可能会写出这种没脑子的东西!必是旁人所伪造的无疑。” 普性没有与他争辩,平静地道:“且把你那封掌门方丈的信拿来看看。” 俞长生递上普从的回信,谁知普性才刚看了一眼便喝道:“你这封信一看便知是胡乱伪造,根本就不是掌门方丈的字迹!” 俞长生闻言一惊,他并不知晓普从字迹如何,但普性一定是能认得出的。 众人闻言也是赶紧去看那信,群雄之中有人见过普从笔迹,少林诸僧中更是有许多人都能认得出,更何况寺中普从的手抄字帖多的是,随便拿出一张对比就能分辨出这封回信并非是普从所写! 普性肃然道:“当年俞大猷和本门立下赌斗之时,曾在藏经阁中留下了一本《剑经》,那秘籍是他亲手所写,老衲与掌门师兄为防误会好人,特意之前就做过对比,那《剑经》的笔迹与老衲手中这封信一模一样! 诸位英雄若是不信,本寺自可以拿出俞大猷的《剑经》和我掌门师兄所写的经文与这两封信进行现场比对! 届时孰真孰假,大家一看便知!” 说话间便有两个僧人拿来了《剑经》和普从的手抄,众人两相比对之下果然发现,普性所示俞大猷的信与《剑经》字迹一般无二出自一人之手;而俞长生所示的普从的信却是与其的手抄字迹全然不同! 这一下俞长生五人顿时慌乱,看来是有人截断了俞大猷的信,按照其字迹伪造了一份假信给了少林,然后又伪造了一封普从的回信传回给了俞大猷等人。 此人两边蒙蔽两边回信,居中布局挑起纷争,让俞长生等人与少林和武林八大家族为敌互相残杀,所有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来不及俞长生等人去想幕后黑手是谁,群雄便已经开始发难! 鄢文锦道:“证据摆在这里,事实现在已经非常清楚了!就是俞大猷师徒野心膨胀、欲壑难填,丧心病狂之下妄图覆灭整个武林,结果没想到普从神僧会邀会天下英雄在此设伏!这两个魔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完全视我等于无物!” 萧马鸣也道:“定是这小贼为以防万一,提前冒笔普从神僧写了此假信想要借口脱身,可却忘了笔迹会对不上这一茬,也算是天网恢恢!大家可要千万小心,俞大猷那魔头现在还未现身,只怕这些邪门外道还会有筹谋后援!” 群雄认定已经揭开了事实真相,他们脑海中都断定了俞大猷和俞长生灭口陈家、雄霸武林的行径,而且潜意识之中又有其天下公敌江湖魔头的形象先入为主难以转变。 群雄此刻想到俞大猷信中狂言称要诛灭八大家族,各个都愤怒不已同仇敌忾! 沈炼来不及多思考良策应对,情急之中急忙又是将长刀架在普相脖颈上,可他这一举动虽然可以暂时避免双方恶斗,却也是让众人更是对俞长生等人深恶痛绝,认定他们武林公敌的身份! 俞长生着急对普性道:“太师伯!请听我说,这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此人伪造了两封书信欺骗了大家,我们也没有想到收到的乃是一封假信,我们所有人都上了别人的当了! 还请太师伯请出掌门方丈,我们当面对质言明,一定可以解开其中误会的!” 普性正色道:“掌门师兄早就看破红尘不愿再涉足江湖纷争,多年来大多时间都在闭关参禅、研修佛法,若非收到如此重大关乎少林乃至整个武林的信件,他也不会这般兴师动众与老衲一起商量布局。 现在掌门师兄已经安排好诸事再次闭关,此事由老衲全权负责,勿要再扰掌门师兄清静。 况且你方才所说之情况未免太过离奇,俞大猷的来信走的可是官驿,还有他浙江总兵的勘合,何人能有这样的能耐偷梁换柱,他这样做背后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这些事情若解释不清且没有证据佐证,老衲不能放你们下少室山,以免遗害整个武林!” 这时有人道:“普性大师与他们诸多废话干什么!这些武林公敌、恶贼魔头大家一起而上打杀了就是,何必还留有慈悲心肠!” 还有人道:“不错!这小贼诡计多端,必是想借机再耍什么花招脱身,今天就算不杀了他,也得让他交出《山河图》还归武林!” 群雄现在已经是蠢蠢欲动各个义愤填膺,再拖下去只怕便会有人不顾普相被挟持直接动手,而一旦有一个人先动了手,立时所有人便会不受控制群起而攻,届时沈炼再把谁当人质都没有用了。 俞长生没有证据不得解释,单单一面之词自然无人信服,群雄又是步步紧逼,秋叶丹、陆流和蓝雪花纷纷又拔出兵刃准备交战,连沈炼也准备要殊死一搏。 正在苦于无策之时,俞长生无意中瞟到了一眼当年俞大猷所搬动的那座经幢,顿时心生一计,他提起内力压住诸人的杂乱之声高喝道:“诸位英雄!今日之事确实是误会,乃是有真的幕后黑手设局挑拨。 虽然我现在没有证据证明我所说是事实,但是各位同样也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便是捏造。既然我们现在相持不下必要相斗,那我倒有个想法,大家不妨听听看。 今日我兄弟姐妹共有五人,而诸位前辈师兄便有五百不止,若是拼杀血战我等虽不能力敌必然一死,但是传出去各位英雄豪杰以多欺少,于大家的名声也有损。 倒不如我们双方以五局比武而定胜负,每局各派遣一人上阵,先胜三场者为赢。若我们五人输了,便交出《山河图》束手就擒。 若我们侥幸得胜,便请各位英雄让开一条去路,让我们安全下山。俞长生保证日后必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揪出真正幕后布局的元凶!”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五) 俞长生想到此策是受了俞大猷当年在少林三场赌斗的启发,如此比武定局虽然也有风险,但总比五个人面对成百上千的武林群雄厮杀突围要好得多。 现在沈炼挟持着普相,双方僵持之中确实没人敢率先动手。听到俞长生这么说,许多人倒是觉得此方法可行渐渐少了些吵闹。 而鄢家家主鄢文锦道:“诸位英雄此来是为了杀奸除恶为武林除害,又不是来比武论道的!对这种魔头恶贼,大家犯不着讲江湖规矩君子协议!” 萧家家主萧马鸣立时附和道:“鄢大侠说得对!莫说是咱们一百人打他一人!就是一千人打他一人也不为过!” 秋叶丹骂道:“就你们这种小人龟儿子也配妄称腆列武林八大家族之一,有种的先跟姑奶奶较量较量!” 俞长生高喝道:“你们若是不答应,我立时便将身上的《山河图》毁掉!即便我等今日葬身于此,武林至宝你们也休想再染指分毫!” 说罢俞长生自怀中取出了沈如淮所赠的他那份《山河图》晃于众人眼前。 俞长生道:“《山河图》就在此!我只需轻催内力,瞬间便能将其化为齑粉!” 众人见他竟然拿出《山河图》威胁,顿时都不敢上前了,要知道拿此这天下第一至宝为质可比普相这个人质管用的多。 此间群雄大多并不在乎俞长生等人和普相的死活,至于武林公义也只是十之一二的少数人能豁出性命来扞正卫道,可这《山河图》之贵却是十人中有十人都渴求不已。 被俞长生如此恐吓,群雄顿时都不敢造次上前,一时间群雄间窃窃私语,几位八大家族的家主和门派掌门开始商量对策。 少时,八大家族之一的独孤家家主、独孤人灭走上前道:“我们可以答应此五局三胜之比武赌局,若你们胜了,我等便让你们全身而退离开少室山。 可若是你们败了,非但要交出《山河图》,你们所有人都要自废武功!” 俞长生道:“此事干系在我一人,赌斗输惩也只我一身!与我诸位兄弟姐妹有何相干,要夺宝物、要废武功冲着我来就是! 我兄姐乃是北锦之徒、四川总兵之女。诸位可也要好生掂量掂量!” 他这话一出许多人确实心中十分忌惮,毕竟陈家的下场人所共知,废了俞长生得罪了俞大猷已经算是恶事危险了。若是再一口气同时得罪了“南将北锦”两位天下五极,还有朝廷的封疆总兵和沐王府,那便是直接与朝廷决裂了。 独孤人灭依然凌然不惧冷眼说道:“此处乃是江湖,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廷那些鹰犬爪牙的名号,到了武林中可不好使,便是他皇帝老儿来了,也得龙盘虎卧按我们江湖的规矩来。” 独孤人灭乃是武林八大家族中武功第一人,威望甚高可统驭各家群雄,既然他出面放了话,那有什么事情也是他负主责。 眼见有人出了头,除了鄢文锦闭言不语,各家人都开始纷纷附和威武扬声! 俞长生还想再行交涉,沈炼正色道:“长生,我们答应了便是,既是兄弟姐妹,自然应当同进同退生死与共,这个局我们赌了!” 秋叶丹和蓝雪花也在一边拍了拍俞长生的肩膀让他宽心,这时陆流道:“诸位前辈,比武赌局的条件我们可以答应,但是需得有德高望重的武林泰斗作为公证。 若是我们胜了,要保证大家按约定让我们全身而退。若是我们败了,即便被废了武功,旁人也不能趁机加害。 普性大师、各位英雄,还是劳请大家先选几位前辈做个见证吧!” 普性道:“若各位信得过,老衲愿做公证。” 陆流笑道:“此番五局比武,少林必然要选人下场,既然要入局,少林一方便不适宜有人再做公证,还请各位再选旁人。” 俞长生几人听到陆流这话心中顿时明白,她这是在为大家减少强敌。按照江湖规矩如此比武赌局,必然要请德高望重的前辈作为公证以保证双方能履约而行。 而有这样威望的人物必然是武功极高的江湖泰斗,可一旦做了公证便不能参与比武了,陆流此阳谋正可名正言顺为大家减少强敌。 八大家族也明白了其中缘由,但陆流所言又是合情合理,他们也找不到理由明言拒绝,但也不甘心就这样上套,眼见双方便又要开始陷入僵局。 这时突然远远有声音传来道:“贫道可为诸位小友作保公证。” 那最后一个字说出后,说话之人已经飞掠人群落在俞长生等人面前,便是武当掌门钟元鼎。 普性面有惊异道:“没想到钟真人竟然也上了少室山,少林之困老衲原不敢惊动武当出面相助,不曾想真人竟然主动前来助拳,老衲真是感激不尽。” 钟元鼎道:“惭愧惭愧,此事贫道消息闭塞先前并未耳闻,只是前不久贫道收到了一封信,说少林有大事发生面临危险,请我于今日上山相助。贫道接到信后一路马不停蹄才终于赶上了。 贫道到得晚了些,入寺之时这里已经被各路英雄围得水泄不通,贫道只能先在场外旁听,大概了解了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而后这才进来出这个头。” 俞长生对钟元鼎情愫不同于常人,上前问道:“钟真人,敢问是何人给您的信件?那信上也是说我要挑灭少林和八大家族吗?” 钟元鼎道:“这个贫道确实不知,我所收之信内容写的十分简单模糊,只言明了少林这里有大事发生,恐有危难。但具体是什么事却不曾明说,也没有提到长生小友的名号,那来信之人也没有署上姓名。 贫道也是到了这里之后才知道,原来你与少林和八大家族间有这般的纠葛。 而且不光是贫道,还有一位也是如此。” 说话间,人群中又缓缓走出了一人,竟然是泰州派的掌门“心斋先生”王艮。 第三十一章 少室连天诸星荡(十六) 众人一番询问之下得知,原来王艮也与钟元鼎一样,少林派并没有给泰州派掌门发出求援信函,想来应该是同为武林并立的三大门派不好意思主动开口求人。 而王艮同样也受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其内容和钟元鼎的一样,只说了少室山有事发生,恐有危难,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明言。 泰州、武当、少林同为武林三大正派同气连枝,钟元鼎和王艮都不约而同主动前来,他俩人收到的信息时间晚,是以都没带弟子门人只是独自前来。 因此两人都慢于此间埋伏群雄,他们刚才都被八大家族众人挡在了外面,待了解了发生什么事后才各自进场。 八大家族众人道:“钟真人、王艮掌门,两位都是江湖泰斗、武林柱石当维护公理正义!可不能听信这恶贼魔头的谗言被其蒙蔽!” 钟元鼎道:“诸位放心,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 贫道此番出头并非是要包庇谁,现在真相既然还无法理清,双方也已经立下了比武赌局,贫道只作公证绝无偏私,旨在让大家都能放心赌斗莫要大起干戈血染宝刹。 今日若长生小友等人胜,则令其平安离去。 若败,贫道自会请他们交出《山河图》后自废武功。 但是也请诸位得饶人处且饶人,千万遵守约定不要再伤人性命。” 王艮也道:“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便如真人所说,真相总有水落石出之时。 我两人不做干预,只作公证。” 眼见有了如此两位泰斗作为公证,俞长生高声道:“既然已经谈妥了,那咱们就各自商议决定,稍后准备第一场比试吧。” 说罢俞长生五人围做一团筹谋起来,各大家族和少林也聚在一起安排。 沈炼先道:“我刚才已细细观察过,参与此次围伏的江湖群豪名义上为武林八大家族,但实际上并没有来那么多人。 陈家已经覆灭、八大家族还剩有七,其中极世山庄的沈家人此次没有来,想来是沈如淮、沈如尘兄弟感念长生恩情,不愿参与此事。 徐家是内阁次辅徐阶阁老的本家,此次也没有来,应该是因为事情牵扯到俞大侠,徐阁老才刚刚保举俞大侠复任浙江总兵,徐家自然也不会参与此事。 左副都御史鄢懋卿的本家鄢家本就是骑墙之辈,事情又牵扯到锦衣卫和军方他们必然投鼠忌器。何况鄢文锦的武功又不济,我想鄢家也不会派人上场白白输掉一局。 钟元鼎真人和王艮掌门原本有可能会被众人簇拥硬抬地不得以下场出手,而流儿用计要求公证之后,也帮我们减去了两个大敌。 那么由此就只剩下武林八大家族中的白家、西家、萧家和独孤家以及少林才是比武赌斗真正的大敌。” 蓝雪花道:“我听闻武林八大家族中族人不仅是熟练自己的家传武功,他们家中许多人也都会投身别的门派中修习任职,因此家族中人武功博杂,一家之中可能各门各派人士的都有,可不好对付啊。” 秋叶丹道:“不错,但是此次比武赌斗事关重大,这些龟儿子们一定是会派出各家族中武功最强者出战。 若我们能推算出各家上场的比武之人,再以田忌赛马之策,以上等马对中等马、中等马对下等马,便能在赌斗中占得大优势!” 俞长生点头道:“秋姐姐所言极是,白家中人最强者应是白家长子“白云剑”白鹭飞,我曾经胜过他。若是能让我或者大哥对上他,应是十拿九稳。 萧家不用说武功最高者乃是萧燕飞,但他此次也没有来。那剩下的就应该是他们的家主萧马鸣,只是却不知其武功深浅,不过身为八大家族家主之一,想来怎么也是个极字品级的高手。 西家中人武功最强者听闻是其家的二公子西穹烈,应该也是个极字级的高手。但在极世山庄为沈枫醉拜寿之时,这两人不曾主动挑战我,很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武功不如白鹭飞。 那么真正最强的对手便是少林的普寂太师叔和独孤家的家主独孤人灭了。 普寂太师叔掌管达摩院,乃是少林第一武僧,当年他与先生比武时,还曾经剑伤过先生,这十年来其武功精进自然也是可想而知。 独孤人灭则更是武林八大家族公认的武功第一人,这两人之强只怕便是大哥出手也未必能胜。” 陆流思索道:“由此看来,对方的上等马是普寂大师和独孤人灭,中等马是白鹭飞和西穹裂,下等马可能是萧马鸣。而我方上等马是师哥和长生哥哥、中等马是秋姐姐和蓝姐姐,下等马是我。 只要能让师哥和长生哥哥对上白鹭飞和西穹裂,秋姐姐或蓝姐姐对上萧马鸣,那么其余两场对普寂大师和独孤人灭我们输了也无所谓。” 蓝雪花不好意思道:“陆姑娘太过给我面子了。我知道,论武功自然我是下等马,怎么也不可能会是你。” 沈炼抬手道:“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长生说得对,面对普寂和独孤人灭,我们之中恐怕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若想取胜必然要采用田忌赛马之策,常人一定会习惯性采用上、中、下三等马依次而上,那我们就按下、上、中的顺序来对付他们!” 俞长生道:“慢!大哥,普性太师伯外号不气和尚,便是因为他能时刻保持冷静,洞察先机料敌于前。既然我们能想到田忌赛马的办法,我想他也一定会想到,我们应该反其道而行之! 我想对方上场的顺序应是下、上、中三等依次,那我们若要克敌,顺序便应是中、下、上。” 秋叶丹一拍俞长生的头道:“臭小子!这主意倒是不错!想敌之想、料人于前,多少有点兵法真意的意味。 流儿、雪儿你们两人也不要争什么下等马了,这个下等马我来当!我早就想会会那独孤老儿或者普寂大和尚了,能交手如此高手那可是难得的机会岂能放过! 左右臭小子和沈小子一定能赢,你俩人只要有一人能赢一场就可以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一) 俞长生道:“姐姐!此场比试关乎大家的生死存亡岂能儿戏,你可不要任性而来务必要依计行事啊!” 这时鄢文锦等人催促道:“喂!要打变打!你们再说下去天都要黑了!比武靠的是真本事,难道还想靠口舌商量赢吗!” 一众群雄也纷纷附和叫嚷,钟元鼎和王艮压力之下也督促俞长生等人尽快开始,情势不及大家再多考量三思,众人便依计行事先派出己方的第一匹“中等马”陆流上阵了。 而各大家族阵营中第一场上阵的也正如俞长生所料,乃是“下等马”萧家家主萧马鸣。 俞长生沈炼等人皆会心一笑,对方果然也采取了田忌赛马之策,只是俞长生所虑更深提前猜到,如此由己方“中等马”战对方“下等马”,局势上已经占了先机,投石问路胜算已经有六,接下来就看陆流的了。 各大家族群雄不曾见过刚才五人斗破“六道降魔阵”的经过,但普性却是看得分明,对方五人强弱排序他心中了然于胸,现下虽然意外但不气和尚依然平心静气一如常态。 陆流和萧马鸣走上前来各自行礼,陆流道:“萧大侠小妹不才,还请前辈多多指教。” 萧马鸣哼道:“话不必说得这么客气,生死赌斗全力以赴便是!哪有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便要看看北锦冷麒麟的徒弟到底有多少斤两!” 说吧萧马鸣抽出了手中兵刃,乃是一双铁镰银刃弯钩。 俞长生道:“这萧马鸣乃是萧燕飞的族兄,没想到两人武功兵刃竟然相差如此之多,一个用剑一个用钩,全然想不到是同门之宗。” 沈炼道:“此乃萧家家传绝学梅鹿双钩,左手一柄乃是梅花钩、右手一柄乃是鹿麟钩。八大家族族人众多,虽然人人都学家门武功,但是像萧燕飞这般拜入其他门派的高手也比比皆是。 流儿,千万小心不可轻敌!” 陆流点了点头也亮出绣春刀,她怀中的黑猫小常感受到主人真气涌动便立时警醒,双目一睁露出金瞳已是跃跃欲试。 萧马鸣曾在极世山庄见过陆流战败尉迟破军之事,对其武功路数也有多了解,并且也知道萧燕飞断臂之事与陆流也有牵扯,也不与她客气,手中梅鹿双钩盘舞转晃间便朝陆流攻了过去。 萧马鸣身法极快,左手梅花钩横绞一绊、吞若吐浪,一招“寂寞无主”朝着陆流挑刨而去。 小常敏锐自胜于敌,轻轻一叫陆流已经有料先机,她身形闪动又若化形“黑麒烟影”,徘徊飘忽翩若幽灵,轻而易举间闪过了萧马鸣的攻势。 萧马鸣右手“鹿麟钩”接续再上,又是一招“树深时见”朝着陆流的烟形追搂而去,“当”的一声两方兵刃相撞,萧马鸣本想接力回拽,试着将陆流的绣春刀钩回,而陆流一击只是虚招轻点,不与对方搏力,刚刚短兵相接就回撤长刀,萧马鸣也是无的放矢。 陆流有黑猫警示身形能快敌一步,随即身烟环绕盘舞于萧马鸣前后左右,找准时机“归鸾刀”不断一出一归挑袭对方。 萧马鸣武功并非大开大合的强劲之势,面对陆炳所传如此华诡的功法一时难以应对,只能在困守之中防御还击,萧马鸣场面上一时陷入苦战,双钩之巧却无可被施展陆流所牢牢压制。 秋叶丹笑道:“看来这一局流儿胜算已有七成,这所谓名门家主的高手不过也是沽名钓誉之辈,毕竟只是一匹下等马,在臭小子的预料之内。” 围观群雄也心中憋气倍感窝囊,这萧马鸣好歹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的家主,现下却被这一个小姑娘攻得处于下风,纷纷低声不语,起初加油鼓劲的声音也渐渐没有了。 数十招后,萧马鸣突然一退将双钩锋刃在地上一顿盘舞乱击,顿时扬起漫天尘土,将两个人都包围了尘烟里。 独孤人灭旁观道:“即便心法武功诡魅如影若烟,人也不可能真的化为无形,在这样的沙尘里,那女子往来动息之间会更加搅动烟尘,这反而会让她的身形显现暴露,这萧大侠倒是聪明。” 沈炼也道:“萧马鸣这是要硬搏了,尘烟之中双方都会受到影响,但流儿有小常的敏锐助力,应该一样更有优势。” 双方在尘埃之中过招交手,虽然陆流身形会更容易被萧马鸣所判断找到,但陆流能料敌在前的优势依然没有改变,始终压制着萧马鸣。 便要尘埃落定之际,陆流见萧马鸣已经有所疲态渐露破绽,他双钩招式已经变乱没有配合。 萧马鸣急于逆转局势乱攻一气,双臂一开梅鹿双钩左右同时而击想要试着打到陆流,却是自己前胸后背都门户大开。 陆流断定时机已到,她刹那间催动“锦心怒”心诀,靠着小常提点,先一布动作绕到萧马鸣身后,一招“飞鸟如林”直刺而去便要重伤对手。 突然间萧马鸣双臂探展之姿势猛地小臂一弯,手中梅鹿双钩竟然挡护在了后背,且双钩银刃一下勾住了绣春刀刀锋! 萧马鸣道:“便等你好久了!”随即身子跟着双臂用力一转,便要将陆流顺势缴械! 陆流握刀之手吃痛,却拼命死死抓住不敢松手,一旦兵刃被缴自己再无胜算,结果整个人被萧马鸣甩了出去。 如此陆流身形已经大乱,萧马鸣紧攻而上,这一下他梅鹿双钩才真的显出厉害,暴风骤雨般连环出招,陆流奋力抵抗依然被挑刮到数刃流出鲜血。 好在陆流身法犹快只是皮外之伤,没有被钩到筋骨重伤,但她身形动作已经开始越来越慢,恒持下去伤势只会不断加重。 受到方才一击后,此刻陆流手中的绣春刀越来越难以把握几乎就要脱手,而萧马鸣攻势不衰,眼见自己已经无力再战,陆流奋起余力一刀长击暂迫萧马鸣后,她突然主动后退道:“不必再战了,小妹技不如人就此认输。”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二) 受到方才一击后,此刻陆流手中的绣春刀越来越难以把握几乎就要脱手,而萧马鸣攻势不衰,眼见自己已经无力再战,陆流奋起余力双手持刀一招长击暂迫萧马鸣后,她突然主动后退道:“不必再战了,小妹技不如人就此认输。” 远观的独孤人灭道:“哦,这女子倒是有些头脑,能进能退可辨局势,没有继续像普通江湖莽夫一样愚斗苦撑,到底是锦衣卫调教出来的人,确实懂得屈伸进退。” 看到陆流主动认输虽然有些出乎众人意料却也是情理之中,在场的高手都能看得出陆流落败不过就只是时间问题,若是她继续坚持死战苦斗,恐怕十合之间她的长刀就要脱手,整个人势必会被萧马鸣重伤,搞不好还会有性命之忧。 虽然主动承认落败于面子上有失,但能辨析轻重、投降认输从而保存实力,反倒才是明智之举。 俞长生和沈炼等四人也是长松了一口气,他们都能看得出陆流已经没有取胜可能,再战下去也不过是徒增危险,反而让他们提醒吊胆。 萧马鸣冷冷道:“你们这些年轻娃子,可莫要小看了武林八大家族的名号!我等各个也是刀尖舔血在江湖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声誉,一门荣辱、祖宗威名尽在我身,岂是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想收拾便能收拾得了的!” 俞长生和秋叶丹闻言顿感惭愧后悔,这一场确实是他们几人太过轻敌托大,虽然他们料敌于先、看破了普性等人的计谋,以己方“中等马”对上了对方的“下等马”。 可任凭人计略再高、心思再深,于比武过招也只能稍加优势而已,等到双方光明正大、临阵对敌之时所靠的还得是真本事而非小聪明。 俞长生等人作为江湖后起之秀确实狂妄了些,萧马鸣虽是对方的“下等马”,即便在其本家也不是萧家最强之人,但他也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前辈,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的家主,无论如何也不应该被轻视小看,这一场萧马鸣有勇有谋,于困境之中冒险豪赌从而反败为胜,陆流之败众人都无话可说。 陆流低着头满脸愧疚对众人道:“是我对不起大家,不仅落败一场,还把布局也全部打乱了。” 蓝雪花先道:“这怎么能怪你呢,比武之事从来就没有必胜之说。技不如人、不是耻辱,能屈能伸、不失风度。” 沈炼道:“流儿你做得很好,能安全下场比什么都重要。” 秋叶丹也道:“就是就是!不过就是输了一场而已,我们再打回来就是了!” 俞长生:“不错。流儿虽然落败但是我们还有机会,接下来一场的心里博弈才是关键! 若按照我们先前预计,对方下一场会派出他们的‘上等马’,普寂太师伯或者独孤人灭,那我们就要委屈雪儿上阵,虽然会落败,但是可以消耗掉对方最强者的出战机会。 可是现在一则这样做我们连败两场后面比武再无容错可言,二则是我担心刚才一场,普性太师伯已经看破了我们的计划,这第二场他们会派‘中等马’的西穹裂或者白鹭飞,那就需要我或者秋姐姐上场,让大哥作为兜底压阵。” 沈炼道:“但我们如何知道普性大师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筹谋,也无法判断普性大师是不是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了我们的筹谋,我们同样也无法知道普性大师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我们的筹谋。 如此这样往复推测下去无穷无尽,我们难以断定对方真正的顺序安排。” 秋叶丹一脸愁苦道:“什么我知道他知道我知道的,你们到底知道什么,说些姑奶奶能听懂的!” 俞长生道:“大哥说的对,推测下去是无穷无尽没有结果的,从来都没有必胜的把握,不管怎么心里博弈,到最后必须还是要下一个决断,赌一把,他们知道但不会变阵!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知道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计划,下一场依然让雪儿上!” 如此情形下大家若是你一言我一语各执己见反而不利,唯有相信一人决定才有最大机会,即便失败也是所有人的决定没有后悔。 也正在此时八大家族和少林也做好了决断,双方各自派人上阵,而这一场对方所派出的竟然是“中等马”西穹裂。 陆流惊道:“对方变阵了!恐怕是普性大师这一次看得比长生哥哥更深更远了一步,我们赌错了。” 如此俞长生等人又落下风,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这一局本就是计划好的必败之局,但对方所上阵的并非“上等马”而是“中等马”,如此后面的三场就必然要和最强之敌殊死一搏再无退路。 蓝雪花也知道一旦自己落败,那么己方就会几乎陷入绝境,而对方是武林八大家族西家的最强者,武功恐怕与陈煌图相仿,自己绝无胜算。 而蓝雪花却从容不惧一脸凛然,既然双方实力悬殊,唯有死拼方有一线胜机。 蓝雪花双手自头簪上拔出两把簪刀,对西穹裂道:“在下所练武功乃是福州三把刀,小女子学艺不精还请尊驾多多指教。” 西穹裂乃是西家家主西澹涯的次子,年纪与蓝雪花等人也是相仿,二十岁出头已经是家中武功最强支柱,也是近年来武林中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 西穹裂深深一鞠,谦然道:“女侠客气了,在下所练武功乃是家传之‘碧树刀法’,手中此刃名曰‘风凋’,请女侠指教。” 说罢西穹裂亮出兵刃,看是一柄细刃长刀,刀身锋刃并非寻常的银钢之色,竟是通体碧玉似所木色,乃是西家的祖传神器。 蓝雪花看着西穹裂相貌英俊玉树临风,谈吐之间又甚是客气礼貌,不由得便想起了同为八大家族公子的陈家陈洛熙,那人也是英俊非常言语客气,但实则是个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小人,蓝雪花每每想到就心中憎恶。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三) 她本就对这些豪绅大族深恶痛绝,看着西穹裂这熟悉的样子更是断定此人也必定是个狡诈奸邪的伪君子,不由得怒从心起,也不再答话,双手反持簪刀,冲着西穹裂便杀了过去。 福州三把刀虽然凶狠凌厉,但是刀法真意同样华丽飘逸,猛攻之间英姿飒爽似若翩舞,而现在蓝雪花气怒之下,倒显得有些狠辣凶戾了。 西穹裂虽然有些意外,但迎敌接招之间游刃有余,他左手背于身后,右手长刀恒持,将蓝雪花的攻势一一化解挡在自己领域外围,蓝雪花虽然刀影萦绕尽力猛攻,却是根本近不得西穹裂身旁。 蓝雪花却见西穹裂单手背身,只认为对方是小瞧自己不需全力,便是愈发攻的猛烈,手中双刀舞若乱银,殊不知这便是“碧树刀”真意,挺拔如松从容不迫。 蓝雪花连攻不下,而对手依然稳如泰山,西穹裂好心提点道:“比武切磋旨在平心静气,虽然所赌关乎重大,但女侠出招也应该冷静而行,如此凶戾只怕会适得其反。 女侠这么好的本事绝技,不该沦若泼行,只要静心而动必能有所大成。” 西穹裂与江湖世故并不太懂,此番上少室山也是父亲告诉自己要惩恶扬善维护家族,至于是非黑白他并不清楚,现在专心比武间他心无旁骛,便是真心为了蓝雪花好。 蓝雪花渐渐也发现此人与陈洛熙完全不同,刚才自己已有一次露出破绽,对方有机会反击却也没有施下重手。 往来过招西穹裂也没有靠着兵刃之长尽力求胜,反而将更多精力与蓝雪花套招拆机,此人竟是真的单纯比武还好意提点对方,如此品行端正比之陈洛熙,西穹裂才是真的德才兼备的贵公子。 蓝雪花长呼一口气,重新凝聚精神,她知道自己与西穹裂武功确实有差,若是对方全力之下,自己恐怕数十回合便要败阵,必须稳扎稳打先守住硬盘。 蓝雪花重新调整步伐,身形招式逐渐开始有急有缓不再一味求胜,先稳住阵脚才能寻找机会。 眼见对方攻势有变更上层楼,西穹裂也认真起来,开始反攻破敌,他长刀当胸斩若风疾,一招“树木丛生”招式簌簌如万树繁枝、茂密笼罩,将蓝雪花步步逼退。 眼见对方全力以赴使出杀招,蓝雪花败相已露!她心中念到此场胜负关乎同伴安危,即便力不能敌,她也要用生命换去胜利的机会! 面对西穹裂的“碧树刀”万木伸曲的笼罩之势,蓝雪花退无可退突然反身向前! 这一下出乎了西穹裂预料,此番行为如同自投罗网。 果然西穹裂一刀便砍伤到了冲到近前的蓝雪花右肩肩头,这一下所伤不轻已到肩骨,哪知蓝雪花不躲不闪用一把簪刀架在“风凋”的刀锋之上,另一把簪刀直接冲着西穹裂投掷了出去! 西穹裂急忙闪身一避,蓝雪花又是将另一把簪刀也跟着掷攻而来,但依然被西穹裂闪过。 连着近前两击,西穹裂虽然全部躲过但如松身形也被打乱,就在此间蓝雪花一跃而起,左手自脑后发中拔处了第三把簪刀! 蓝雪花身子凌空,一头长发在风中长展飘洒、舞若惊鸿,随即舍身攻去,反持簪刀一劈而下,终于伤到了西穹裂! 蓝雪花这一击伤破西穹裂肩臂前胸,他的“碧树挺松”之势已经攻破。 便要在众人欢呼之时,西穹裂突然身子原地一转,虽然他被蓝雪花的簪刀劈势所伤不轻,但是西穹裂顺势而行,手中“风凋”依然固若坚枝。 便是这一转停身后,西穹裂手中的细刀已经架在了蓝雪花的脖子上,胜负立时分出。 西穹裂微笑道:“岁寒只孤秀,万木非吾侪。女侠当真是好身手,能攻破在下的百草丛生万木领域之势,如此有胆有识舍生忘死,便是男子也不可及,更是在下生平难得一见、万中无一的女中豪杰。” 蓝雪花长叹一口气道:“多谢公子指点,此战小女子受益匪浅。” 说罢蓝雪花便要转身离去,西穹裂又道:“女侠且慢,适才在下出手重了伤到女侠,这里有些我家祖传的金创药,还请女侠不要嫌弃。” 蓝雪花颇感意外,西穹裂本也被自己所伤,他肩边鲜血都已经染透衣衫,但他却主动关心自己伤情还送上疗药,当真是高风亮节,看来这些世家子弟也并不都是纨绔衙内,总有风骨清节的正人君子,便如松竹挺拔不阿。 蓝雪花收下伤药对西穹裂深深行礼,随即也是一脸惭愧地走向俞长生等人,她心中忧焚不已、眼泪盈转将落,只怕众人会对她失望。 却见众人依然对她笑脸盈盈,陆流急忙上前搀扶蓝雪花并为其上药,大家也是不停地宽慰。 俞长生道:“雪儿这一战打成这样已经是万分难得了,一切疏失在我一人。接下来每一场都不容有失,大哥、秋姐姐,我这些雕虫小技、心思算计都已经没用了,唯有正面一战相搏。” 秋叶丹道:“决定是大家做的,谁也逃不了干系,接下来咱们都打赢不就好了,也别算来算去的了,下一场姑奶奶上!一定打赢!” 沈炼道:“秋姐姐且慢,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要保持冷静,上一场便是普性他们看破了我们的计划才把我们逼到如此绝境。 我料想下一场对方会想毕其功于一役,为求一鼓作气直接取胜,一定会稳抓稳打派出己方最强战力独孤人灭。 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了,必须由我来战独孤人灭,长生来战普寂、秋姐姐对白鹭飞。 虽说我并无任何把握能胜独孤人灭,甚至这三场中的任何一场我们都没有取胜的把握,但这也是目前看来我们唯一有机会取胜的安排了。” 俞长生道:“大哥所言不错,现在也只能如此了,这一场已经没有退路,只能让大哥上阵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四) 陆流担忧道:“独孤人灭乃是江湖中公认的武林八大家族第一人,其武功之高想来不逊色于武当掌门钟元鼎真人、少林方丈普从神僧和泰州派掌门王艮先生。 即便是比之师父恐怕也不会相差太大,炼哥你可千万千万要小心啊!” 沈炼看了看众人,眼神依然冷峻但坚若磐石,淡淡道:“放心吧,我不会输的。”说罢沈炼缓缓走上前准备迎战。 只见对方阵营中果然是独孤人灭也同时走了出来,眼见八大家族领袖上场斗阵,再加之群雄已经连胜两场,看来这场赌局已经是十拿九稳了,众人止不住的开始为独孤人灭欢呼喝彩,其中有心思深者已经开始密谋如何能得到《山河图》了。 独孤人灭却是一脸从容对沈炼道:“这些庸人实在是喧嚣吵闹,倒不像你,年纪轻轻就如此老成镇定,虽然外表稳重冷峻但我能感受到你周身溃涌的真气已经蠢蠢欲动,想来内心的热血也在沸涌不止,这是强者面对强者时才会独有的兴奋战栗,我也一样。 我们俩很像,虽然为敌,不过你、我很中意。 不知你得了你师父多少真传,听闻你曾经还与东海佛君徐海一斗,看来这场比试老夫可以尽兴。” 沈炼行礼道:“独孤前辈谬赞了,事关我和诸位挚友的生死,沈炼自然会全力一战以命相搏。 还请独孤前辈不吝赐教。” 独孤人灭道:“好一个以命相搏,我知道你是锦衣卫的佥事高职,不过帝力于我何有哉,老夫也不会手下留情的。” 言尽于此,双方各自亮出兵刃,沈炼抽出“国刑刀”,寒刃冷锋已经迫不及待似若颤动,这是属于强者的孤寂和感应。 独孤人灭也亮出了手中双剑,只见他右手所持一柄玄黑之色的大剑,乍看起来好像是锈铁一般,也是一柄无刃宽锋,比之寻常长剑宽厚了足有三四倍。 而独孤人灭左手所持看起来竟然是一把沉香木剑,剑长而细瞧不出任何杀气厉害。 这两柄剑一柄似无锋锈铁、一柄似脆弱木质,若只是肉眼而看无论如何也猜想不到这是什么神兵利器,但现在拿着这两柄剑的人,是独孤人灭。 钟元鼎不禁感慨道:“天剑无锋,其用非攻。地剑轻拂,人诛鬼屠。此为独孤大侠的天地双剑。” 王艮也道:“听闻这天剑不是人间之物,乃是天外陨石堕地的玄铁所铸,故而看起来像是锈铁。而地剑是白坚神木所做,看似脆弱不堪,实则是可以斩金断石的利刃杀器。 钟真人,看来这一场会是惊天动地的一场大战了。” 沈炼等人对独孤人灭的“天地双剑”虽然也早有耳闻,但是现在亲眼得见也是不由得备受震撼。 双方屏息凝神大战一触即发。 沈炼深知独孤人灭之强决不允许自己有半分疏失留情,他瞬时体内真力凝聚,催动“锦心怒”周身内力奔腾几欲用肉眼看出气息溃涌! “锦心怒”本是一时激发的心诀,但沈炼此时全力以赴要争先抢势,是以不做保留,立时身形化烟若影,鬼魅间飘拂上前全力一击“百凤还巢”朝着独孤人灭一刀斩去! 面对沈炼的翩若幽灵的“黑麒烟影”,独孤人灭凝神静气,待沈炼已经到他近前出招,独孤人灭右手天剑一挡便将斩势化解。 而归鸾刀法真意收刀势才是杀招,出刀势不过只有三分,沈炼的“国刑刀”与“天剑”不过轻轻相接,随即他刀锋逆势一转,七分真力才又显现了出来! 独孤人灭却也早有防备,他“天剑”宽锋向下又是一沉,再次接住了沈炼的“收刀势”,不仅挡住了杀招,还将沈炼的“国刑刀”的归势回途压制在了半程。 眨眼间,独孤人灭左手“地剑”一抡而劈断风斩云,那“地剑”明明是木锋所制,但凌厉之气比之钢铁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剑气之强已不是剑气而是剑辉! 沈炼急忙抽刀回闪,他身形诡谲如影避开了“地剑”这一劈,正以为平安无事,却发现左肩臂衣衫竟然爆裂滴流下来鲜血! 俞长生惊道:“这一剑大哥明明躲过去了,身不及锋刃、尚有咫尺,独孤人灭的剑势竟然依旧伤到了大哥!” 沈炼也是一惊,不曾想这“地剑”不仅本身质地锋利无比,剑身看着纤细竟然外围还有剑辉之锋,如此一来这“地剑”攻势范围却比一般的重锋巨剑还要更大! 近身一战沈炼必要小心万分,他虽然轻伤但局势不及他片刻犹豫迟滞,立时身形一动作若烟影,既然强攻不成那便以自己最为擅长的鬼魅袭扰之势步步进攻、慢慢断绝。 立时独孤人灭好似被一团飘忽不定、往复徘徊的墨绿青烟所困绕,沈炼的“黑麒烟影”更胜于陆流多矣,这时“天下五极”陆炳的看家绝技,便是强如独孤人灭也一时无法攻到沈炼。 沈炼将独孤人灭困于一地,他趁机寻隙进攻,出刀、收刀宛如幽灵冷袭。 独孤人灭一时难以攻到沈炼身形,“地剑”无从施展,便以“天剑”连连接招,沈炼虽然也攻敌不破,但场面上看是独孤人灭处于下风被沈炼压制。 旁人不知门道,但沈炼连攻之下却发觉不对,虽然看起来是他左右袭扰进攻,独孤人灭被困于一处,但实际上独孤人灭泰然自若,每一招都接得从容不破游刃有余,沈炼半分不得伤敌,看似是他在压制独孤人灭,但实际上是独孤人灭的“地剑”将沈炼的刀锋完全制锁! 而最关键的是,沈炼每每进攻,独孤人灭全然看不出半分疲于应对之势,全然不被他的烟影之形迷惑,每次出刀眼见就要得手,对对方的距离已经近在咫尺,但独孤人灭依然能挡住来,这样下去反会是沈炼陷于疲势。 眼见又是一击不中被“地剑”所挡,沈炼刚想再行进攻,“地剑”突然反守围攻,朝着沈炼身形所在杀了过去!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五) 沈炼急忙横刀一挡,而那“天剑”来势汹汹、似有千钧之力,沈炼武功不以深猛见长,立时便被独孤人灭这霸道一剑将整个人震崩了出去! 沈炼一时被重击而退,却见独孤人灭并没有继续进攻,反而长身而立睥睨而视,冷冷道:“我当你有多少本事,却也还只是个娃子而已。 你的功法虽然似若魂灵幽影,却毕竟不是真的变烟化影,肉体凡胎终究乃是实相,任你身形看起来如何华丽诡异、飘忽若神、捉摸不定,但是出招之时总还是要现身本相。 你的目标终归是老夫其身,只要不被你的黑麒烟影假象所蒙蔽,想要看破挡住你的招式并不是什么难事。” 独孤人灭一言众人恍然大悟,钟元鼎道:“无愧是独孤大侠,一语道破玄机,这正是此功法的破解之道。” 王艮道:“只不过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难乎其难。有多少人能不被假象蒙蔽,又有多少人能在危机咫尺间从容应对,不仅需要远超常人的坚定意志,更要千锤百炼的修行。 行知合一,这道理虽然已经知晓,但是想要真的掌握运用,旁人却做不来学不会的。” 沈炼深知再这样下去自己就要败下阵来,此刻不仅要奋力拼杀还必须有所改变突破自我。 他精神一聚将“锦心怒”心诀运至最高,周身气息开始像冰霜凝旋一般,众人隔得老远便觉得四周的空气好像开始变得寒冷起来。 却见沈炼面色雪白冰寒、似若冷玉,唯嘴唇朱色还能看出是个鲜活之人,他全身寒气溃涌而散,满是肃杀之气、至阴至寒令人观之生惧。 独孤人灭点了点头道:“这才像点样子。‘麒麟怒’,有意思,希望这次你能让老夫真的尽兴。” 说罢,这一次独孤人灭率先出招,面对强者的激动,便是他也按耐不住这般兴奋。 独孤人灭“天剑”一旋盘若狂风,朝着沈炼便呼啸斩去! 此时沈炼周冻若冰霜,他一刀反斩而去,眨眼间出刀归刀往复两劈,更快一步封住了独孤人灭的“天剑”狂风。 “国刑刀”也是世间神兵,便是和“天地双剑”正面一绝也断不处于下风。 独孤人灭只觉得一股冰流自右手剑身直传自己全身,连她的嘴中呼气都化为白雾之状。 沈炼又是接连双手持刀狂斩猛劈,万鸟归翔百兽朝麟,刚才的黑麒的墨绿烟影现在已变成了一团幻雾寒冰,再次将独孤人灭困绕了起来,而这一次他“天剑”的霸道非攻之势开始被沈炼的“麒麟怒”所冻结! 这已是沈炼第二次将内功心法突破至“麒麟怒”的境界,上一次面对徐海之时,他还完全无法掌握这般真气在体内的旋流冲荡,虽然这一次沈炼的修为比之前次已经又有进益,但“麒麟怒”的冰寒肃杀也依然让他有些难以承受。 沈炼深知“麒麟怒”之强太过汹涌冲烈,凭自己现在的内力修为只怕不能久持,是以必须要在有限的时限中击败独孤人灭,便顾不得再有他想越战越戾,猛攻之下逐渐陷入了“刀比人恶”之状,如此凶猛之势便是独孤人灭也连连迫退固守、暂避锋芒。 俞长生等人见沈炼逐渐逆转局势,都忍不住为他喝彩助威,钟元鼎也不由得赞叹道:“魅影无形冷麒麟,看来这才是北锦陆炳的亲传真意,不愧是天下五极。” 面对沈炼如此恶击,独孤人灭“天剑”已经陷入制锁,但见他危势之中先是“天剑”挡住了沈炼一招,随即左手的“地剑”突然自下而上惊世一劈! 在场众人只觉得眼前好像一道红光耀眼一闪,那不是白坚沉香神木的褐红,却是更像是一道血红之光! 这一剑之势仿若一道锋利的无形血气,一剑之威剑刃离沈炼还有许多距离,沈炼却感到面前似有高墙般厚的剑气向自己压来,立时便被这一剑击退。 沈炼被独孤人灭这一剑逼得老远,不及他重整旗鼓再行进攻,却突然发现面前的地上有一道两尺宽的血红般的痕迹留在了自己和独孤人灭之间,而那血红痕迹还越过沈炼逐渐向后延伸,虽然慢慢便窄但足有四五丈之长! 刚才若是有旁观者离得近了,只怕便被这“地剑”一击之势或斩或压而死。 而此时独孤人灭的“地剑”已经不再是刚才的木褐之色,通体血红似有气光萦绕,“天剑”周身也若有一身黑玄之气,此肉眼可见,这已经不是剑辉了,而是…… “剑芒!”群雄中有见识者不禁高声感叹惊讶说道。 众人看到这一击也都被惊呆切切私语,俞长生也目瞪口呆道:“刀行厚重,剑走轻灵。便是长剑再长毕竟也是短兵之器,这独孤人灭的天地双剑未免霸道太过得不讲理了!隔着三四丈就能用剑伤人,剑辉不止更有剑芒!大哥这还怎么打下去!” 沈炼不住得有些发抖,一滴汗珠自他额头缓缓流下,此刻他已分不清自己是害怕还是兴奋,他轻轻自语道:“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独孤人灭果然非同凡响。” 说罢沈炼意气一震,“麒麟怒”心法再起,那滴汗水尚未滑到脸颊便已经凝若旋冰。 沈炼双手将“国刑刀”一提,喝道:“独孤大侠,来吧!” 独孤人灭见沈炼面对自己毫无惧色依然战意高昂,轻轻一笑,随即手中“天地双剑”又舞起来! 只见他“天剑”剑芒满盈,大剑猛舞动好似一阵黑色狂风将沈炼吞噬,“地剑”血光夺目连斩猛击,似黑风迷雾之中不断地有血刃红光混沌其中! 沈炼完全被独孤人灭“天地双剑”的剑势所压制,那攻势之猛烈强劲,未有多少招后,沈炼的固守之势便已经应接不暇被独孤人灭攻破,他全身上下接连遭受数创剑伤,鲜血涌流不止已将他的全是剑破的玄衣逐渐浸透染红。 钟元鼎感叹道:“此为独孤大侠的‘天地失色’,如此武功修为恐怕是极字之下第一人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六) 眼见沈炼已经连连受伤甚至无力反击,陆流泪眼颦蹙嘶喊道:“炼哥不要再打了!我们认输就是!” 俞长生也担心沈炼会因此直接断送了性命,也高喊道:“大哥!可以了!就此罢手我们都认了!” 沈炼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此时他已经被独孤人灭连连重创,压制得完全没有招架之力,浑身皆是剑伤已经是浴血之下连意识都逐渐开始模糊,但却依然立身不倒紧握长刀。 若是换了别人此刻只怕早就缴械投降了,如果比武认输,多不过被废掉武功,况且沈炼身份贵重,这些武林群雄未必就真的敢对他下手,此间人的主要目的还是俞长生和《山河图》。 但此刻沈炼每多和独孤人灭相战瞬息,都要多一分的性命之忧!是以现场所有人都认为沈炼应该认输了。 独孤人灭也边攻边说道:“你很强,这一战我已经尽兴。你若是现在认输,老夫爱惜人才可以放过你,可若是继续顽抗,我手中神兵可没有留情的余地。” 此时沈炼脸上已经凝满血迹浑身是伤,靠着将“国刑刀”持在地上才撑着站立的身体,沈炼面对独孤人灭的容饶也没有任何反应,表情依旧冷峻无动只是双目好似有些失神但看着依然坚毅。 独孤人灭轻轻道:“可惜呀。”说罢他手中“天地双剑”杀招再起,使出自己“天地失色”的至高必杀绝技“人诛鬼屠”! 接连重伤之下,沈炼眼前的光景好像回到了少时童年,他第一次拿起长刀之时只有八岁,那也是一柄绣春长刀,刀身几近四尺锋利夺目,若是立地而放比沈炼还要高出一截,他并用双手十分吃力地才勉强将其举起。 陆炳对沈炼道:“这刀虽然是好刀,但是不适合你。” 沈炼问道:“师父,既是好刀为何不适合我,习武者不就是应该用最好的兵器吗?” 陆炳道:“用刀的是人,如果刀比人恶,就是刀在驾驭人,如此手中之刀非但不能伤人,还会伤己,任何兵器都是一样。” 沈炼道:“我不想伤人,也不想伤己。我只是想变得像师父一样强。” 陆炳又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你若和我一样,非但要伤人也要伤己,伤人伤己只在一念之见、难以真的分辨得清。我在这怪圈其中逃不掉,不想你还要跟着进来。” 沈炼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学着陆炳的表情一样说道:“我要和师父一样。”刚说完,他幼小的双臂因为握不住绣春刀而掉落划伤了自己。 四年后沈炼穿着一身崭新华丽的飞鱼服又一次持刀,这只是一柄很短很轻的匕首,那甚至都算不上是兵器,但是沈炼却觉得手里的刀沉重无比。 此刻他面前的是一个上身赤裸、不住发抖的人,地上是那人的冠冕和红袍、上面绣着的是一只孔雀。 那人满脸惊恐已吓得肝胆俱裂却嘶吼不出声音,他的嘴已经被堵上了。 那人看着步步逼近的沈炼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沈炼表面上毫无波澜冷峻坚毅,他努力挤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但他的内心也同样在不住地颤抖恐惧。 这是他当上锦衣卫后的第一个任务,对这个张璁逆党的钦犯“弹琵琶”,而陆炳就在沈炼身后看着他。 沈炼很害怕,但是他更害怕会令师父失望,他从小就听人说惩奸叛逆是锦衣之责,他绝不能退缩。 一刀刺入,鲜血洒污在了他的飞鱼服上,他心中喃喃自语道:“沈炼沈炼,千锤百炼…”。 沈炼至今依然记得刀尖反复刮过那人肋骨之间的触感,只是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伤人还是在伤己。 到底是刀比人恶,还是人比刀恶。 那人后来怎么样,沈炼已经记不得了,而独孤人灭的剑芒辉锋此时已经近在咫尺,沈炼从没想过自己面对死亡时居然会如此冷静。 为求一击必中,独孤人灭逼到近前,他的“天地失色”笼天罩地,至高必杀之技下沈炼已经无所遁形。 突然间沈炼周身的空气仿佛冻结了一般,自他体内缓缓放出的“麒麟怒”真气积攒许久,一时喷涌而出长泄千里,他周身像是一个冰流旋涡向四周蔓延吞噬! 沈炼已经坚守在此许久,不断凝放的冷麟之气便是独孤人灭也被其所扰,他的招式动作比平时变慢了一些,但是威力丝毫不减,他自信沈炼依然闪避不开。 却见沈炼嘴唇微微颤动好似在说什么,刹那间沈炼失神的双目再次精神凝聚! 沈炼沈炼,千锤百炼。 他右手持刀左手一推,“国刑刀”的刀锋自地上而起,在空中一划斩劈直过头顶,如同一道冲弦之月! 这一击虽是归鸾刀的出刀式,但却是满蓄一击,将独孤人灭“天剑”的霸道非攻之势生生斩开! 但这一招沈炼用力太过,他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住,跟着自己用力的方向整个人也原地转了半圈,此时正好背对着独孤人灭! 独孤人灭知道这是沈炼最后的垂死挣扎了,即便勉强挡开了他的“天剑”,但他真正的杀招“地剑”的人诛鬼屠接踵而来,此时沈炼的出刀式已经用尽了力气,重伤之下又背对着自己,已是闪无可闪避无可避,便是要想再出刀接招也没有任何路线余地和反击方式了。 独孤人灭自信这一击必然会了结沈炼的性命,心中不由得还有些可惜,但手下依然没有丝毫留情。 不及刹那须臾之间,沈炼将手中的“国刑刀”盘旋一转反持而握,背对着独孤人灭,冲着自己的右侧腹部猛刺而去! 这一击沈炼将自己的出刀式顺势转为收刀式,是以力道已经无法再变,便是全力一刀洞穿了自己右侧小腹。 而这一刀在贯穿而过沈炼身体的同时,也直直刺入了独孤人灭的腹中! 独孤人灭万料不到在如此绝境之下,沈炼明明已经没有了任何攻击自己的余地和方式,刹那间居然会自沈炼身后突然冒出一刀,独孤人灭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闪避被“国刑刀”一刀刺中!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七) 独孤人灭万料不到在如此绝境之下,沈炼明明已经没有了任何攻击自己的余地和方式,刹那间居然会自沈炼身后突然冒出一刀,独孤人灭来不及有任何反应闪避,被“国刑刀”一刀刺中! 这一下正深入伤到了他的腹脏,一阵剧痛令独孤人灭动弹不得,手中的招式威力也戛然而止! 沈炼自知一击命中,又猛地将“国刑刀”自两人体内拔出,随即左手连点自己“腰阳”、“关元”、“肠俞”几处大穴止血,右手恒持“国刑刀”,身体又是原地一转,这一套动作同步而作行云流水。 独孤人灭尚在迷懵之中,第一时间还以为是沈炼背后藏有机关暗器,剧痛之下独孤人灭身体已不受控制,整个人单膝跪倒在地。 而待他反应过来时,沈炼的长刀已经架在了他的颈前。 沈炼这一刀向死而生,虽是贯穿之伤但刀锋避开了自己的内脏和动脉,位置选的巧妙并无性命之忧。 而独孤人灭却是被实实在在被伤到了腹脏,虽然也还不至于危及生命,但这一击竟是他比沈炼受伤更重,独孤人灭被“国刑刀”制锁之下已经再无反击可能,胜负已分。 沈炼满脸冰凝血水、浑身浴血,但他依然长身而立,淡淡沉声对独孤人灭道:“器恶于人,伤己伤人。师父跟我说过,驾驭刀剑的是人,太过执着依赖于刀剑本身,便会迷失自我。 忘我并非迷我,这一阵是沈炼胜了。” 钟元鼎感慨道:“这一场比试独孤大侠输在了痴念上,他太过自信仰赖于自己的神兵神功。器恶于人,反而却让自身逐渐变得脆弱。这少年小友当真不简单啊,真是后生可畏。” 王艮也道:“真人所言极是,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若想真的行知合一格物超然,必要知善知恶、为善去恶。” 独孤人灭扶着伤口忍着剧痛拼命站起说道:“强者自强不在于器,是老夫输了,心悦诚服无话可说。” 说罢独孤人灭拾起“天地双剑”,双剑彼此互斩相击,这两柄旷世神兵竟然双双劈断玉石俱焚! 独孤人灭道:“你说得对,天地失色在我不在剑。难怪陆炳是天下五极,能调教出你这样的弟子当之无愧。老夫自当摒弃先前重头修行,他日若有机会必然再领教高招。” 说罢独孤人灭撑着身子走回人群,此间许多人看着地上“天地双剑”的残刃断锋甚至都有些蠢蠢欲动,还是独孤家的人主动上前将其收回。 俞长生惊道:“到底要有多大的觉悟才能做出这样的事,这独孤人灭真不愧是极字之下第一人!”说罢急忙上前与众人搀扶沈炼。 沈炼受伤极重,便是刚才那一刀没有伤到要害,然“国刑刀”之锋贯穿血肉之躯也是非同小可,再加上独孤人灭先前已经将他重伤,现在沈炼已经失血甚多几欲失去知觉。 为避免有宵小之徒趁机下手,沈炼依然强撑着走向俞长生众人,刚到近前,沈炼再不能顶,一下倒在了俞长生和陆流的身上。 俞长生急忙取出身上的“百芝雪麝丸”一连为沈炼服下三枚,又以深厚的“阳明真气”为他辅护心脉不断用内力过气,沈炼这才慢慢醒来。 陆流和蓝雪花连忙为沈炼包扎用药,这时群雄输了一场,还折损了己方最强战力,局势一下子又变的难以预料起来,大家便都有些急不可耐,纷纷催促着俞长生等人赶紧派出第四场比试的人来。 秋叶丹喝骂道:“一个个鬼哭狼嚎地催命呢!又没说不打!等着!” 说罢秋叶丹看向俞长生道:“臭小子,怎么说?这第四场你上还是我上?” 俞长生沉吟道:“如今局势已经全然被打乱,先前的计划筹谋再无参考价值,下一场对方无论是白鹭飞还是普寂太师伯都是同样出场的可能性,确实难以预料抉择…” 秋叶丹摆了摆手道:“难想就别想了,咱们前面想得倒是多,结果还不是陷入绝境,要靠沈小子以命相搏才换来了现在的机会。 说到底狭路相逢还得是勇气开道,比武终归要用真本事说话,白鹭飞也好、普寂也好,再弱也都是世字级的高手,逃是逃不过的。 左右都是一半一半的概率,下一场就由姑奶奶我来打吧,你小子作为压阵!” 蓝雪花也道:“秋姐姐说的是,以常人想法,这个时候肯定也是将己方剩余最强战力留到最后出场的好。尤其是对方现在两胜一败处于领先,这第四场的胜负也没有那么重要急迫,我也觉得大概率这第四阵是白鹭飞。” 陆流也表示赞同,俞长生还想再犹豫一下,却想到即便是对上白鹭飞,秋叶丹其实也是处于下风的,现在多思无用,究竟对上谁全凭天意,便也同意了。 商议决定好后,俞长生对钟元鼎和王艮表示可以继续,随即两边同时派出了第四场比武之人。 秋叶丹扛着陌刀意气风发。 而她面前的竟然是普寂。 如此众人陷入了最为危险的境地,普寂之强自多胜于白鹭飞,即便俞长生能赢白鹭飞,但这第四场一旦秋叶丹输了比武,俞长生根本连出场的机会都没有。 俞长生费尽心思计算谋划,结果却还是被普性看得更远一步。 事已至此也没有后悔余地,却见秋叶丹倒是没有任何失落担忧,相反的,她见自己对上的乃是少林达摩院的首席高僧,一股激动油然而生,不住地在兴奋甩手跃跃欲试。 秋叶丹远远就对普寂喊道:“大和尚!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威名,机会难得,你我正大光明地好好较量一番,可莫要手下留情啊!” 和尚乃是对僧人的尊称,俞长生本担心秋叶丹会出言不逊激怒普寂,不想她却主动称呼对方为“大和尚”,看来这一局至少普寂不会对秋叶丹猛下杀手了。 但是即便如此秋叶丹得胜的机会也小之又小,俞长生心中已经开始计划,如何能让沈炼等人不被自己牵累,让群雄网开一面,大不了一死换得众人不要被废去武功。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八) 秋叶丹远远就对普寂喊道:“大和尚!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威名,机会难得,你我正大光明地好好较量一番,可莫要手下留情啊!” 和尚乃是对出家僧人的尊称,俞长生本担心秋叶丹会出言不逊激怒普寂,不想她却主动称呼对方为“大和尚”,看来这一局至少普寂不会心有怒气对秋叶丹猛下杀手了。 但是即便如此秋叶丹得胜的机会也小之又小,俞长生心中已经开始计划,如何能让沈炼等人不被自己牵累,让群雄网开一面,大不了自己一死换得众人不要被废去武功。 普寂单手合十向前行礼,秋叶丹见状以为是普寂小瞧自己,心有不悦道:“大和尚可是轻视于我吗?想说自己只凭一只手就能胜我?!” 普寂一愣,刚想开口解释,俞长生忙道:“此为少林独有的单掌礼,乃是为了纪念佛教禅宗二祖、慧可禅师所创。并非是轻视而是尊重!” 秋叶丹闻言不禁无比尴尬连忙对普寂深深致歉,普寂见此女子在如此危急关头之下依然轻松自若有说有笑,心中对她不由得还有些佩服。 眼见普寂对自己并无轻视之意,秋叶丹战意凛凛、满脸豪意笑容,她又是甩手又是挥拳,一番活动将周身关节弄得“嘎嘣”作响,这才深深鞠躬行礼,单手便将那陌刀重锋挺举而起。 此间群雄从未见过这等人物,一个绝美明艳的女子竟毫无半分温婉贤淑的气质,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质又是野性威武又是英姿飒爽,女中吕布不过如此。 秋叶丹一身红衣迎风烈烈,整个人便似在这连天锋顶怒放的火焰! 钟元鼎赞叹道:“真是一位女奉先!” 普寂见秋叶丹身材总体修长纤细,但唯有双臂格外孔武,再加之先前看她在“六道降魔阵”中的身手表现,便知此女子力道非凡,当下不敢怠慢,亮出兵刃“大乘剑”准备迎敌。 秋叶丹意气正盛,抡起重锋向着普寂猛地冲去,跑出几步便凌空一跃,整个人跳在空中将陌刀高高抬起,朝着普寂便一劈而去! 这一刀跳劈之下便有千钧之力,任是普寂也不敢硬接,他急忙闪身一避,秋叶丹的重锋砸在地上,顿时砖石崩裂尘土飞扬,普寂只觉得脚下一震! 只见自己刚才所占的地方竟被秋叶丹砸劈出一个大坑! 围观群雄都忍不住大惊失色,虽多少听说过这个泼辣的大美人有些门道力气,可谁能想到威力如此惊人! 没有深厚内功和绝世武功的加持,单凭肉体凡胎的天生神力,居然能有这种威力,刚才那一击,此间大多数人若是硬接,运气好了兵器不断会被压伤四肢骨骼;若是兵器抵撑不住断了,只怕整个人立时便被劈砸成肉泥了。 普寂也是心下一惊,秋叶丹一击扑空倒是也在自己预料之中,这第一招她更为震慑对手。 随即秋叶丹手上一抡,用那陌刀重锋的刀面朝着普寂攻了过来。 原本这等重锋在常人手里不是用来临阵对敌的,只因兵锋太重操控起来十分困难、动作缓慢,是以这等兵器或用斩马、或用破盾,很少有人会用来比武对招。 可秋叶丹之四象神力,把这重锋使得竟像是普通快刀,速度丝毫没有延缓迟滞,这第二招不仅来势汹汹还出招飞快,完全出乎了普寂的意料之中,他急忙双手持剑,以“五蕴受形剑法”一招“不明不觉”挡了上去。 双方兵刃相接,“当”得一声火花迸溅,秋叶丹天生神力对上普寂深厚的内力,双方各自被震得一退。 秋叶丹心中野性更重又必须得胜,是以她反震之势还未退去,便硬是顶住反坐之力的惯性,又是上前攻去。 其实这并非武学正道,秋叶丹这样全不卸力的打法对体力消耗更多于敌,但此时她顾不得自身,便是要连连猛攻。 如此秋叶丹更快普寂一步出招,普寂只能以守势而接,他面对秋叶丹的猛攻双持合剑接招、步步后退。 秋叶丹连劈猛砸想尽快破敌之防,但普寂的深厚内息加持之下也不是她单凭蛮力就能轻易击溃的。 她连续相击迫却普寂,但自身体力也确实消耗多于对方,这一口气之下余劲逐渐不足,秋叶丹最后一劈重锋砸下,普寂持剑一接,那力道自上而下传输到底,普寂脚下的地砖都被踏裂粉碎! 而这一击普寂依然是撑住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现在秋叶丹一口气猛攻不成,立时便陷入颓势! 普寂多年内息修持乃是少林中很少有人练的《洗髓经》,是以他的内力真气可以做到阴阳互易,同时并有阳刚阴柔两悖之力! 方才于与秋叶丹正面对攻,普寂自然以阳刚之力迎敌,现在彼此互耗、秋叶丹正在乏力恢复之时,正是阴柔之力大显神威的时候。 普寂催动《洗髓经》心诀,体内内力以阴易阳、以阳化阴,立时操其“大乘剑”朝着秋叶丹反击而去! 这一下普寂的功夫全然不似刚才大开大合的路数,虽然他所使依然是少林第一剑“五蕴受形剑法”,但招式一下子变得阴柔缠绵、变化反复,身法速度之上尤其更进一步,秋叶丹顿时疲于应对、困难接招。 秋叶丹武功虽然不低,但是若论巧妙绝然,和少林神技自然不能相提并论。 面对同是硬桥硬马的对手,她能站的上风优势,一旦比起速度身法、招式巧妙,便是秋叶丹的短处了。 普寂剑招变幻莫测,不过十数招已经伤到秋叶丹多处,她此时已经是尽处于下风,便是体力逐渐恢复抡用重锋反击也难以再有开局的优势。 普寂根本不与她角力,处处斗巧不斗力,便是秋叶丹想要以力降会也不得着力。 秋叶丹心道:“沈小子几乎用命才换来了再战的机会,我若是在这里败了,臭小子连上场的机会都不得有。 既然受大家一声姐姐尊称,关键时刻又怎么能成了这些弟妹们的拖累!便是崩了牙也是咬下这一局!”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九) 普寂剑招变幻莫测,不过十数招已经伤到秋叶丹多处,她此时已经是尽处于下风,便是体力逐渐恢复抡用重锋反击也难以再有开局的优势。 普寂根本不与她角力,处处斗巧不斗力,便是秋叶丹想要以力降会也不得着点。 秋叶丹心道:“沈小子几乎用命才换来了再战的机会,我若是在这里败了,臭小子连上场的机会都不得有。 既然受大家一声姐姐尊称,关键时刻又怎么能成了这些弟妹们的拖累!便是崩了牙也是咬下这一局!” 想到此处,秋叶丹竟然猛地将手中的陌刀朝着地上狠狠一掷,那重锋直插入地几乎没入至柄,旁观众人无不惊叹震撼! 秋叶丹纵是神力无敌,但那陌刀到底也是重器,既然现在已经完全派不上用场,她继续拿在手里也是徒然费力、迟缓自己的速度,还会影响她体力的恢复,干脆不如直接解放双手,反倒轻松自在能奋力一搏! 秋叶丹道:“大和尚确实厉害!扛刀持剑我是难以胜你,这些负担倒不如丢了,我赤手空拳再与你来过!你不必留情,持剑放马过来就是!” 见对方主动丢掉兵刃还这么说,普寂反倒是心下一怒,他不知道秋叶丹此举意在舍一得一,其目的是想放弃兵刃以求速度。 可在普寂看来对方主动放下兵刃赤手空拳,还刻意说让自己继续手持兵器而战,此举未免太不把他当一回事了,完全是小视自己,这完全不是正常之举一定是别有用心。 普寂不知秋叶丹是天生性子野,做事想一出是一出并无城府心计,这不过是她的真实想法想要殊死一搏,而普寂却只道对方此举乃是激将法,想要算计自己。 可越是这么想普寂反而越是有些恼怒,他又想到比武前秋叶丹的种种话语行为,生死关头满是轻松笑意还有心情关心手礼之事,又是闲扯又是摇手十分聒噪,像是在装傻充愣一般。 普寂心想此人表面上的这些蠢直行径恐怕都是刻意为之,便是些用来扰乱自己的伎俩。 由此普寂笃定秋叶丹是在阴阳怪气有所筹谋,比武之时还用这种心计手段,普寂不由得心中怒气更起。 普寂乃是达摩院首席,一生所求所念在武学之上甚至更重于佛法,他此人自尊心极强、胜负欲很重,便是比试拳脚自己也不输于人,他心想对方再是一身蛮力,他多年修持内功岂能害怕正面一绝,必须要给她些颜色瞧瞧。 况且秋叶丹主动要求自己持剑对她赤手空拳,说不定其背后还有什么算计所在。 想到此处普寂也不搭话秋叶丹,也将手中的“大乘剑”狠狠往地上一掷而插。为显自己不输于人,他手上内力涌动发劲,将“大乘剑”直插没柄! 钟元鼎有些惊讶道:“普寂大师为何突然有些动气,而且还如此好胜,便是这点小事也要跟人比个强弱分个高下。” 王艮轻轻笑了笑道:“到底是第一武僧,于武学登高求胜自有意气,就是事后想取出这柄剑可要费些功夫了。” 秋叶丹没想过普寂也会舍弃兵刃,笑着道:“好个大和尚,不愿乘人之危确实了不起。” 普寂心中对秋叶丹已有偏见,任是她说什么也认定是在嘲讽激将自己,也不与其搭话,催动《洗髓经》心诀,顿时又将周身内息易以阳刚真力,就是要以力降力让对方无话可说。 普寂一掌拍去,乃是“释迦掌”的“菩提树下”,力道刚烈凛然摧枯拉朽。 眼见对方舍弃优势突然要和自己角力对掌,秋叶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不过反而乐见其成,迎着普寂的刚猛掌风也一掌攻了过去。 一掌相接力道石破天惊,而结果竟是不相上下,普寂到底内力深厚,便是秋叶丹的四象神力也不能轻易压制。 两人皆被这一掌反坐之力震得后退,而这一次却是普寂不卸力道,他心中有气,余劲未消就强行站稳脚跟,又是一掌“明镜非台”冲着秋叶丹拍了过去! 而秋叶丹这一次却是稳住了身形,眼见普寂掌势将到,她右拳紧握凝蓄力道,不紧不慢等到普寂铁掌已到近前,她才全力一击一拳冲去。 秋叶丹力道惊人,这一下拳掌相接,她的蛮力力道更胜于普寂的内息真力,虽然两人都被对方反震而退,可却是普寂退的更多,一只手臂还直直发麻。 普寂本自信以他的武功对付秋叶丹取胜不难,方才自己也确实以剑法精湛和《洗髓经》内功神奇几欲得胜,可误打误撞之下他自己想得太多误以为对方激将算计,结果非要以力压力,现在正面一绝居然打她不过,普寂一时难以接受,心中怒气更盛起来。 不及站定普寂又是身形一抖朝着秋叶丹连连攻掌,秋叶丹也是遇强则强绝不退缩之人,挥铁拳钢掌也迎了上去! 由此两人连连拳掌对攻,完全不以拳脚功夫巧妙精湛、尽是处处比拼力道。 钟元鼎忍不住摇头道:“普寂大师这是怎么了,这女子的力道虽大但武功并不登峰,若是他继续以刚才精妙绝伦的本门武功从容应敌,以巧制力徐徐破之,此刻想来都已经得胜了。 少林武功包罗万象,刚柔并济无所不有,为何非要缘木求鱼,一味死脑筋地硬攻对方的长处呢。” 王艮轻轻道:“只怕是普寂大师绊在了名相这一关,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单论力道不如这女子的事实,就是非要用内力压过对方的神力。” 便是如两位宗师若言,普寂好胜心太重,他内力深厚之下又正巧听到了钟元鼎和王艮对话的只言片语,自己不足之处被人点破本就容易火上浇油,普寂又担心武当和泰州会小视少林,是以他越攻越急,可是秋叶丹的四象神力就是稳如泰山,普寂越急越怒心中大乱。 眼见蛮力对攻普寂自身渐渐处于下风,他嗔乱之时也忘了要用别的巧妙功夫,就是要以内力克敌致胜,又是一掌相对时,突然普寂手形变化一抓擒住了秋叶丹的小臂!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 蛮力对攻之下普寂自身渐渐处于下风,他嗔乱之时也忘了要用别的巧妙功夫,就是要以内力克敌致胜,又是一掌相对时,突然普寂手形变化一抓擒住了秋叶丹的小臂! 这一擒之下,普寂立时周身内息灌运真气,拽住秋叶丹的臂膀向前用力便想将她整个人掀翻,就是要硬生生用自己的内力压过秋叶丹! 秋叶丹瞬时感觉自己自臂膀间一股阴阳混济的内力冲荡全身,《洗髓经》神功绝妙乃是内家至高法门,普寂这一擒拽,非但是与秋叶丹比拼力道,还将自己的内力灌冲其身。 秋叶丹顿时觉得周身间忽冷忽热,身子几欲就要站立不稳被普寂掀翻过去! 她立时手臂也是反向一盘、猛地一抓,同时也擒拽住了普寂的手臂,这才稳住身形站定。 如此两人各自抓住了对方,两只手臂互相盘绕而擒,两个人都卯足力气较上了劲! 如此之下双方不再是比武较量,便是单纯地角力比拼! 众人虽然都觉得普寂这般行为实在不智,但是也都能理解,若换了自己面对一个力大无穷的狂野女子,也必然忍不住怒火要和对方斗斗力、让她知道知道深浅厉害。 两人此时都已是青筋暴起额头渗汗,一方以蛮力对一方的内力,秋叶丹和普寂现在力灌全身,两人脚下的砖石也被踏裂激尘,连脚掌都开始逐渐陷入地中。 而普寂《洗髓经》内力神奇,阴阳相易之力反复在秋叶丹体内转变冲荡,时间一长秋叶丹终于有些抵抗不住,再加之她上肢力道过大,下盘之稳不比普寂自幼苦练的泰然,终于先一步开始身形晃动,眼看便要被普寂掀翻! 陆流、蓝雪花和俞长生这时都在拼命嘶喊为秋叶丹鼓劲加油,秋叶丹不禁看了他们一眼。 她突然想到俞大猷曾对自己说道:“你总是这么莽莽撞撞、一腔热血,做事也不得变通总是蛮干。须知过刚易折,如此下去日后恐怕要撞上南墙吃个大亏。” 秋叶丹豪意道:“我最不爱听人讲那些大道理,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总是教旁人该如何如何,可有些事一定要自己经历过才会明白。 与其总想着怎么做才是最正确的做法,倒不过痛痛快快地大干一场就是了。 我的路从来不是别人定的。若是今后姑奶奶撞上了南墙,也定然不会回头,便是一拳把那破墙给拆了继续走下去。” 俞大猷自知说她无用,笑着摇了摇头。 秋叶丹又道:“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却还是这么拧巴矫情,还是喜欢把所有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想着如何做才是对的。 那臭小子也学得和你一样,总是把别人都当成是不能被风吹雨打的娇嫩花朵,独有自己可以给大家遮风挡雨。 周身都是负累、周身都是破绽。” 俞大猷一脸肃然道:“我倒从不觉得这些负累会是破绽。” 秋叶丹问道:“那你觉得是什么?” 俞大猷淡淡道:“是人变强的理由。” 秋叶丹笑了笑,指了指窗外正在打闹的俞长生等人说道:“你看看这几个小子丫头,虽然都叫我一声姐姐却也总是想护在我前面。 我可不能成为他们的负累,我一样能站在他们身前为他们遮风挡雨! 他们便是我变强的理由。” 普寂的《洗髓经》内力秋叶丹已经承受不住,她整个人上身前倾便要跌倒。 秋叶丹右手尚在与普寂对持之中,她身子顺势一前,左手猛地朝地上一撑,普寂掀顶她的力道加之她自身的气力,这一掌直接按裂砖石陷入地中。 秋叶丹轻轻一句道:“大和尚,我可不是负累。”她这话声音细若游丝旁人没有察觉。 此时秋叶丹已经是单膝跪地之姿、单手被擒难以用力,秋叶丹平地一声怒喝,便如沸腾之火一般旺盛燃烧。 她身子撑住不倒灌以右臂全身力道,一声狂喝之下猛地用力竟将普寂掀翻扔出! 但同时之下秋叶丹用力过猛,这一掀她也将自己的右臂骨头立时崩断! 普寂万没想到自己明明已经将秋叶丹掀倒跪地擒住,她哪里还来的力气再拼,这一下他的内力真气实实在在输给了秋叶丹的神力蛮劲! 普寂被一下甩出个跟头跌倒在地,他刚想再起,秋叶丹不顾右臂巨痛,迅速上前左手直接按在了他胸口,一掌将他死死压在了地上了。 秋叶丹左掌用力按压之处乃是普寂的“膻中穴”,便是普寂再有力道也使将不上来了,周身内力也探冲不到秋叶丹身上无法反击。 若是普寂再做抵抗,他肉体凡胎血肉之躯,怕是整个胸腔骨头都要被秋叶丹的四象神力直接按碎了。 这两人都是性情刚烈之人,俞长生只怕若再不及时制止,普寂和秋叶丹会手下失了分寸轻重致人死命,连忙喝道:“钟真人、王艮先生,胜负已分!这一局是我们胜了!” 钟元鼎和王艮也立时宣布秋叶丹得胜,秋叶丹长出一口气,满脸轻松笑意丝毫不像右臂骨断之人。 她站起身左手用力一把将普寂拽了起来,笑着道:“大和尚不愧是大和尚,真是大气。 便是有意相让只与我硬拼力气,你若是换了别的法门功夫,我恐怕早就抵挡不住了。 可若是单论力气,我身上也有诸多背负,绝不能输。” 普寂闻言深感羞愧,他先前只道秋叶丹是有意激将、别有伎俩,但看她现在还是这么一副直诚的豪意直言,看来完全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普寂自惭形秽道:“阿弥陀佛,这一战之输,全是因为贫僧不能容人一意孤行,以为是施主心有算计轻视于我,实则却是贫僧恶臆于人、心怒自乱。犯此嗔戒,该有一败。多谢施主赐教,四象神力贫僧甘拜下风。” 秋叶丹豪意道:“大和尚承让了,常言道水滴石穿、柔能克刚,可我这人实在蠢直就是不愿意能屈能伸,认定一条路便是要一走到底,也没什么不好的。”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一) 两人各自行礼之后,秋叶丹这才突然开始意识到自己右臂传来的钻心剧痛,陆流急忙上前将秋叶丹搀扶而回。 俞长生探摸秋叶丹伤势情况,却发现她右臂肱骨已经断裂错位,必须马上复位固定,好在俞长生幼时被人拐卖打断手脚时就有所治疗经验,再加之在草原上经常有人骑马跌落摔断骨头,他帮忙时也因此学了不少相关的技巧疗法,是以俞长生对于正骨多有了解。 俞长生让陆流按住秋叶丹,随即他手上施以巧力帮秋叶丹正骨复位,并问少林诸僧要了些木板绑带,帮秋叶丹先做了简单的接骨处理。 秋叶丹再是坚猛此时也痛得门头大汗龇牙咧嘴,陆流按压她不住险些整个人还被顶开,索性俞长生手法利落,总算帮秋叶丹做好了复位。 秋叶丹一边喘着气一边笑着道:“怎么样,你们这些个丫头小子,姑奶奶可没让你们失望吧。 臭小子,接下来我们就全靠你了!” 俞长生看着眼前的四人,沈炼受伤极重甚至难以起身,秋叶丹骨断一臂险象环生,蓝雪花也是肩头重伤勉强支撑,便是受伤最轻的陆流也浑身血染。 如今现在的局面两胜两败,诸人的命运皆在俞长生一人身上。 俞长生正色道:“姐姐这一胜之后,局势已经完全逆转。对方阵中最强两人已经被姐姐和大哥所败。现在他们阵中便只剩下一个白鹭飞,我绝不会输给他! 这一场比武赌局我们一定能赢!长生一定会带着大家安全下山!” 说完,俞长生看着大家心中有些按耐不住,他双目盈泪激动地抱了抱秋叶丹,秋叶丹立时怒骂道:“轻点!你小子碰到老娘胳膊了!” 却如俞长生所说,这场意外之败令少林和武林八大家族群雄顿时陷入巨大劣势,他们万没想到己方阵营中最强的独孤人灭和普寂会双双落败输了比武,现在他们众人之中剩下武功最强者乃是八大家族白家的白鹭飞。 且不说白鹭飞先前曾经在极世山庄落就曾败于俞长生手下,现在再派他上阵胜算渺茫。 即便是白鹭飞武功强过俞长生,单凭他对俞长生的钦慕敬重之心,只怕他也不愿意对方输了赌局被废去武功,白鹭飞很可能会在比武中刻意容让留情,令俞长生胜这最后一局。 可若是不派遣白鹭飞上场一战,八大家族和少林剩下的人中也再没有能与俞长生匹敌的高手。 众人皆知俞长生在极世山庄力压群雄的本事,而后他还与徐海、陈煌图都有交手,再加上这段时间有俞大猷的悉心调教,若想胜俞长生必须得是极世榜中“世字上品”一级的高手。 若是“世字中品”恐怕只是与俞长生不相伯仲、难有必胜的把握,而在场众家族和少林剩下的高手大多最强不过“世字下品”而已。 王艮、钟元鼎虽是“世字上品”的武林宗师,但他两人身为公证不能上场,普性虽是少林寺住持但其人并不以武功着称,方才斗阵之时普真和普相也自知不是俞长生的对手,其余普字辈的高僧和八大家族各中高手更不是俞长生之敌。 眼见这第五场无人可用,只能勉强派出白鹭飞充作场面,这赌局已经是胜算无几,在场群雄都是垂头丧气。 突然这时一直旁观不语的鄢家家主鄢文锦说道:“普性大师,事已至此,何不请出普从神僧来迎战这第五局呢。” 鄢文锦一直看似骑墙之势,但他心里还是想要废掉俞长生、谋取《山河图》的,他只是不愿意将这份主要责任背在鄢家身上,鄢文锦不过只是适时提点、鄢家到底并没有人上过场,日后锦衣卫和军方要算账报复,也不会先找他们的麻烦。 而他这一句话却是点醒了在场众人,群雄纷纷喝道: “是啊!普从神僧乃是我们武林正派的领袖,这种时候当然要由他亲自压阵上场了!” “若是普从神僧上场,‘金刚神僧’必然势如破竹摧枯拉朽,这一战咱们必胜无疑!” “普性大师,快快请出普从神僧吧!” 面对众人呼喊拥簇,普性却是犯了难,他说道:“我掌门师兄正在闭关禅修,他曾名言不愿意再参与武林纷争。让老衲现在去请掌门师兄出面比武,实在是不妥呀。只怕掌门师兄本人也不会答应。” 群雄道:“普性大师!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普从神僧若不出面,咱们岂不是要输掉赌局了!” “就是啊!这场比武赌局可是关乎武林兴衰的命运、天下至宝的归属。若是咱们败了就得纵虎归山,日后‘南将北锦’若是对咱们各门各派、各大家族挨个报复,咱们谁能挡得住!” “不错不错!咱们若是胜了,双方已经有约在先,废了这些人的武功,量俞大猷他们也不能说什么。 可若是败了,这不就是等于承认俞大猷师徒称霸江湖的事实了!咱们几大正派和八大家族联手都赢不过‘南将北锦’的徒弟们,日后整个武林岂不是暗无天日、被朝廷所控制了,那就真要如俞大猷信中所说,江湖诸事唯他一定了!” “普性大师!这可是江湖诸派各家生死存亡的时候,我们此来是普从神僧请我们来助拳的,他岂能置身事外默不作声!普从神僧必须出来一战!” “不错!这是少林的责任!快请普从神僧出来!” 群雄的呼喊之声越来越高涨,俞长生听得他们将自己等人已经说成了大魔头一般,只觉得这些群雄好似一些不明所以的飞禽走兽在狂吠不止。但现在沈炼等人重伤危急,不是与他们争辩的时候,先赢下比武赌局才是正事,便也没有出言反驳。 普性被群雄轰喊着一再连连迫求,最后连普真、普相等一众少林各辈弟子也表示请住持请出掌门方丈稳定局势,一来少林诸僧见普寂输了比武心有不甘,二来现在局势有变,群雄已经逐渐开始把怒气迁转到了少林头上。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二) 普性被群雄轰喊着一再连连迫求,最后连普真、普相等一众少林各辈弟子也表示要住持请出掌门方丈稳定局势。一来少林诸僧见普寂输了比武都心有不甘;二来现在局势有变,群雄已经逐渐开始把失败的怒气迁转到了少林头上。 面对如此情形普性再无办法只能道:“既然诸位英雄一定要求掌门师兄亲自上场压阵,老衲这便去请掌门师兄出来。请大家放心,此事由少林缘起,我们绝不会置身事外。” 说罢普性暂别众人、独自去往寺内深院去请普从前来。 群雄见状都喜笑颜开,若有普从神僧亲自出战,这第五场他们取胜几乎已是十拿九稳。 俞长生等人却是陷入危难,原本局势大为利好即将得胜,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对方竟然要搬出少林方丈普从神僧上阵,这一下他们又是危险万分。 秋叶丹道:“臭小子,对阵普从神僧你可有多少把握?” 俞长生低着头道:“掌门方丈身为武林三大正派领袖,武功登峰造极深不可测,他所练之《易经筋》内力深若山渊,当年就更胜过先生。 当年那一战先生凭着本能野性才与掌门方丈拼了个平手,我自问自己的武功比之当年先生有所不及,更不要说是又多修行了十年的掌门方丈。 这一战,我恐怕…” 沈炼道:“长生,我们现在都已经身受重伤,唯有你还安然无恙,既然胜算渺茫,你便趁着这个间隙,带着流儿、秋姐姐和蓝姑娘试着突围逃走吧。 我来拖住他们,我毕竟是官家的锦衣卫,他们不敢真的把我怎么样。” 秋叶丹爽朗道:“说的不错,姑奶奶也不是吃素的,我背后还有我家老爹与沐王府,四川更有十几万军中兄弟给我撑腰,谅他们也不敢对姑奶奶怎么。臭小子你赶紧带着两个丫头逃出去吧!我和沈小子顶着。” 陆流立时道:“我来留下掩护保护炼哥和秋姐姐,我可也是锦衣卫,长生哥哥带着蓝姐姐快逃走!” 蓝雪花也道:“让长生走就是了,我伤的不重!自然是要留下来掩护大家在前的!” 俞长生打断众人道:“你们说什么呢,让我独自逃命倒不如我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呢。大家一路生死与共,如今更是因为我才连累大家有了今日之危。 什么他娘的胜算不胜算的,我刚才所说纯是屁话! 你们放心!莫说是掌门方丈,就算对面是佛祖来了,我也要和他斗一斗! 我不会输的!” 说罢俞长生站起身挡在四人面前,他此时毫无惧色周身气血翻腾,有众人给他的勇气便是面前是汪直徐海,他也必要死战得胜! 这时普性正也返了回来,他旁边一人正是普从。 只见普从面无表情神色空空,双眼之间好像看不到旁人,群雄看到普从神僧出来了,都纷纷开始喝彩助威,而普从依然是一副毫无反应的样子。 普性对众人道:“诸位英雄,我掌门师兄多年深修佛法,已经遁入空境不愿再和世间的红尘纠葛,此次为了整个武林也是不得已要下场一战,旁余的话就不能和大家一一讲了,单只比武而已。还请诸位多多谅解。” 有人不禁道:“普从神僧这是修得高了,已经进入了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的境界,身处喧嚣依然平静如空,不愧是当世神僧,这才是真正的闭关禅修呢。” 旁人道:“是啊,金刚神僧几近十年没有出过手,今日我等可是要大饱眼福了!” 眼见普从终于现身,俞长生知道掌门方丈精研佛法乃是一代高僧,面对大是大非、忠奸善恶自然可以分辨明理,现下若能不战而和那自是上上之策。 于是俞长生急忙高声道:“掌门方丈!我是宗擎!今日冲突大有误会,我们此来是想和您商量挑选僧兵、抗倭剿贼的大事的,并非是要意图挑灭少林。 此事是有恶人从中作梗,伪造信件左右蒙蔽,想让我们双方激化矛盾、互相残杀。请掌门方丈明鉴!” 俞长生此话说得明白,而普从闻言依然毫无反应表情如空。 普性高声道:“你所说之事我方才已经和掌门师兄有过转述,但是事情真相现在无法辨清。兹事体大,今天各路英雄都需要有个交代,掌门师兄也不能轻信于你的一面之词,还是先下场比武分出胜负、别的事情之后再说。” 俞长生还想出言再劝,却见普从已经缓缓走上前准备一战了,但见他一副红尘断绝、六根清净的如空神情,完全不像是能听得进俞长生解释的样子,俞长生长叹了口气,无奈只能也走上前迎战。 俞长生面对普从深深鞠躬行礼道:“掌门方丈,这一战弟子也是迫不得已实属无奈之举,稍后弟子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掌门方丈见谅。 不知掌门方丈是要比试拳脚功夫还是内功心法、或是刀剑棍棒?” 普从依然是默不作声毫无反应,只是抬起双手已经是准备斗阵之势了。 俞长生见状便将手中夺帅放下,准备和普从以外家拳脚功夫和内功真气一斗输赢。 秋叶丹不满道:“人都说普从乃是当世神僧、德高望重,怎么人家与他说话不也搭理支应一声,连礼都不行就要比武,即便对方是个小辈又是本门叛离之徒,可也不至于这么傲慢吧? 还是说六根清净的高僧和尚都是这副目空一切的德行?” 俞长生心中疑惑道:“都说佛法修到极处会超脱外物、无欲无求,掌门方丈现在这样子看着对所有外界一切声音和色相都毫无反应、波澜不惊,难道这就是菩提无树、明镜非台的入佛境界吗? 只是看着感觉实在是有些奇怪,倒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看来我还是没有天赋慧根呐! 掌门方丈修到了这样的境界,真不知其武功造诣如今如何了,看来必须拼死一搏方有一丝胜机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三) 但见普从的神情虽然有些奇怪,但他身上源源不息的内力真气却已是在惊涛翻涌,俞长生隔着数丈便就能感受到普从四周凝聚溃散的阳刚真力正在暗流涌动一触即发。 俞长生心道:“先生曾说过我之武功最为长处,乃是较之旁人深厚雄浑的内力。 《格物诀》的阳明真气奇妙无比更胜于别门心法,但比之《易经筋》和《洗髓经》恐怕也只是伯仲之间、并无高低强弱。 即便是我之所修心法更为奇绝精妙,但以我这区区不足十年的修为积累,自然远逊于掌门方丈几十年内力修行的如海如渊。 其次我之最擅长的是‘虎将摄龙拳’,但掌门方丈也是外家功夫的无上高手,少林拳脚武功更是天下武学之宗。 如此无论内功外力我都更输于掌门方丈,更何况掌门方丈的佛法造诣还修到了‘摩诃般若、色即是空’的境界,真不知其武功造诣如今更是如何了,正面一战恐无胜算,看来不光要拼死一搏还得动动脑子才能有一线胜机了!” 人人都知道若想以弱胜强需要勇气和智慧,可面对绝对强敌时雕虫小技、智谋计算可能都难堪大用,更不要说对方压根不会给你考虑的时间。 俞长生心中尚在思虑,却见普从已经猛地一掌朝他拍了过去! 这一掌乃是少林外家至高绝技“摩诃般若掌”的“不生不灭”。此掌风与徐海又是刚猛又是诡异阴森的感觉全然不同,招式之中全是凌厉阳刚别无杂质,掌势铺天盖地令敌无所遁形! 若想与之正面抗衡必须得是同样精绝的王霸之道的武功不可,若想取巧用虚皆是自寻死路! 俞长生不敢有任何怠慢,浑用起生平之力,以“虎将摄龙拳”掌法中最强一招“龙震八荒”向着普从对掌而去! 两人身形隔着尚有数丈之余,掌法中溃涌的惊天力道就已经激撞在了一起,如同两股飓风狂浪互相冲击,围观之人离得老远都感觉面前有阵无形力道压迫而来! 只见俞长生和普从一掌隔空相对之后都同时身形向前,直到两人的双掌硬生生接到一起,两股绝力直接而撞,外功内力互相一碰,爆出一阵轰鸣之声震耳欲聋! 这一掌之威的反作之力逼的两人同时被震退丈余,俞长生这一掌混用了全力而击,却见普从虽然依旧全无表情反应,但从他一样被迫退没有立时出招可以判断得出,普从这一掌也是运用了全力! 在场围观众人都大为震惊,萧马鸣失色道:“不想这小贼的武功居然有如此境界,难怪陈煌图及全家都被他一人所杀。 他居然能正面硬接普从神僧一掌还不落下风难分伯仲,怕是独孤大侠也做不到,在场之人唯有钟元鼎真人和王艮掌门才有如此厉害的外家功夫和内力吧!” 少林诸僧看到这场面后也都大为震撼,连普性、普寂、普真、普相等人也都不由得面色一变。 他们都深知掌门方丈的本事,少林之中便是普寂也未必能和普从全力一掌相对后平分秋色。刚才在“六道降魔阵”中尚且还探看不出,现在众人才认识到了俞长生的真实本领。 一边旁观的少林诸僧中许多人都认识俞长生,眼见当年被大家欺负的小师弟、小师侄竟然已经是这般厉害的人物,众人都不禁唏嘘感慨。 宗如大惊道:“这居然是当年那个小矮子宗擎!他究竟做了些什么,竟然学到了如此的神功绝技,能和掌门方丈一较高下! 一个叛教出门的江湖败类却有这么高强的武功修为,这佛祖未免也实在不公了!” 一旁的普明道:“宗擎当年虽年幼无知却是勇敢坚毅,有一颗赤子之心。佛祖自然是公平的,一个人若想有这样的修为,必然是历经磨难卧薪尝胆,吃尽寒凉疾苦、忍人所不能受。 若是像有的僧人一样不守清律、不钻研佛法、不勤练武功,终日打小算盘的酒囊饭袋,空想一生也是个庸人。” 普明是普字辈中诸僧最为年轻的一位,他师父洪渡大师见他幼时颇有慧根,在他三岁时便将他收入门下,虽然其辈分高了俞长生两辈,但年纪却比俞长生大不了几岁,也是当年少数对宗擎亲善的同门。 就在众人议论之时,俞长生和普从又连对三招,普从掌下连出“摩诃般若掌”的“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波罗揭谛”。 俞长生连打出“虎暴蚕尽”、“日角龙颜”、“虎荡百群”两拳一掌,两人武功真气激斗一番,却依旧是势均力敌。 俞长生眼见自己居然和普从连对数招不落下风,瞬间也有了信心,顿时意气风发和普从正面相战、又缠斗在了一起。 见两人打得激烈,钟元鼎连连摇头赞叹道:“这长生小友的武功比之在极世山庄又更精进不少。 原来他这门神功催动气力后不能收发自如的弱点命门也大为改善。这才不过将将一年的时间,长生小友便被万里神龙调教到了这般地步,看来俞大侠之武功确实非贫道所能比的。” 王艮道:“这俞长生虽强,不过我总是觉得普从神僧的武功应不止这般威力该更强一些才是。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有所保留力道。” 钟元鼎道:“不瞒先生,我也隐隐有这种感觉。不知是不是因为普从神僧年至古稀、筋骨不比当年,是以武功威力难以尽出。 而且他毫无反应、一切如空的神情也委实有些奇怪。” 王艮皱眉道:“按理说《易经筋》这种绝世内功会随着修行年月的累积,越来越深没有止境,即便修习者年老体衰,内力之强也可以弥补,武功威力不会降低只会更强。 难道真的是修得高了,普从神僧有了佛祖神性再无常人的喜怒哀乐所致?连武学也变得麻木不仁了? 我却是搞不懂了,看来还是所学不够呀。”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四) 钟元鼎也连连点头道:“应该便是如此了,看来贫道的修为也尚且粗浅,远不及普从神僧这般波澜不惊、断绝尘缘的神性境界,终究是有人之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迟迟不得觉悟,未能达到和光同尘大道无形的地步。 儒释道殊途同归,不知你我何时才能修到普从神僧这般境界啊。” 说话间俞长生和普从已过了数十招,“虎将摄龙拳”和“摩诃般若掌”一时斗法,便如金刚佛陀与神龙猛虎缠斗不休,两人武功精妙绝伦上见招拆招、威力上也皆是铺天盖地大开大合,众人看的甚是过瘾目不暇接。 秋叶丹等人都为俞长生惊喜助威,但慢慢的俞长生却心中开始焦虑担忧。 虽然两人前几十招斗得旗鼓相当,但普从的内力究竟要深厚于俞长生,俞长生本想仗着自己年轻力盛,普从年至古稀必然“拳怕少壮”,凭着自己这层优势弥补真气修为会后劲乏力的不足,能和普从斗耗下去,靠着毅力取胜。 可现在五十招后,俞长生全力奋勇之下已经开始流汗有疲,虽然只是些许消耗并不会导致功夫威力大减,但长此以往体力消耗势必很快。 更不用说“虎将摄龙拳”本就是将周身气力溃涌调动的绝技,他现在还不能像俞大猷那般达到有收有放、从心所欲的地步,是以无法完全做到可以恒持不衰。 而最重要的是对方脸上此时却是看不到有丝毫疲态显露! 虽然能看得出普从也有流汗,但他脸上表情始终是那副从容若空的样子,即便是呼吸喘息之间也没有任何变化犹疑。 人在用力之时,总是免不了会带有情绪,容易呲牙皱眉、表情凝重夸张,俞长生此时便是如此,可看到普从这般表现,俞长生不由得心道: “我们两人虽然只过了几十招,但如此消耗气力的刚猛武功,正常人脸上必然有所反应。而掌门方丈表现得这般镇定、双眼空神,看来他完全是游刃有余,内力之深不可探其极致。 按照原本的算计我恐怕是耗他不过,必须得虚实相继,找些空子才行了。” 想到此间俞长生决定一搏,正是一招对完之时,他不及蓄力便猛地身形向前手中拳掌极速而出,虽然招式劲道轻了行但速度极快,双手拳臂几成残影朝着普从呼啸而去! 对方突然变招以力变速,普从这边也立时见招拆招,同样也是不及掌中蓄力而发,面对俞长生的快击也疾风般拍掌而去。 双方拳掌刚一相接,普从这边却扑了个空没有接到对方力道。有些吃个踉跄,原来俞长生这一番挥舞虽然全是虚招,样子看着故弄玄虚、乱影骇人,实则没有什么威力。 这一下普从身形慢了俞长生一步,俞长生身子斗转一晃,他手上一招“虎变龙蒸”,靠着掌势内劈的擒引之力,借助普从的臂膀,一下子翻到了普从旁侧! 普从身形宽厚似若石佛,俞长生身材较之于他小了一些,如此顺势借力更快半分。 俞长生这一招虚实借力也是冒险之举,若是慢了或普从也是虚招,自己不仅无所得有,还可能会自身露出破绽。 机会便在瞬息,俞长生立时跟拳一击打向普从。 普从双手立时回撤,两掌交叠挡在一起,接下了俞长生这一拳。 但普从速度到底已慢了半分,千钧一发之际还是被俞长生一击顶震而出! 普从身形立时被打乱,俞长生趁此机会连连猛攻出招,普从一口气提上不来,只能迫于防守连连后退。 钟元鼎皱眉道:“这小聪明虽然巧妙,但是也不至于完全看不住来,普从神僧竟然应对的这么狼狈,着实有些不该啊。” 见得普从居然落入下风,众僧和群雄都默不作声惊而不语,唯有秋叶丹等人的喝彩助威之声格外刺耳。 一击得手俞长生愈攻愈勇,他连连以“虎将摄龙拳”霸道一路的几招压制普从,普从不得重整步伐身形,他的“摩诃般若掌”便发挥不出威力。 俞长生攻得兴起,突然瞬间普从双掌按为爪形,武功路数一变,在退身之时反手一爪扬打而去,招式又狠又戾满是杀机,全然不是先前刚猛纯阳的路数。 这般武功路数的突变完全出乎俞长生的意料,他应接不暇急忙双手一格,却被普从一爪而击打的几欲应接不住、狼狈退去。 为了安全起见,俞长生退的甚远,他刚想重振旗鼓再行接招,却觉得右手臂有些吃痛,抬起一看只见小臂有三道血痕,伤口之处还似隐隐带有黑气。 俞长生一惊,普从这招是虽然绝妙厉害,却实在是狠辣杀戾,不太像是少林爪功擒拿一路的绝技。 但看普从现在双手变爪,手指尖也似隐有黑气,绝不是“八部龙爪手”的功夫,但俞长生看着又十分熟悉,好像他曾经有见过这门功夫。 这时普寂脱口而出道:“四道地狱爪!” 他这话一出顿时唤醒了俞长生的记忆,这便是当年徐海围攻俞大猷时所施展的少林秘技。 在场群雄对这门功夫不甚了解,大多都不曾听说,而一旁的诸僧闻言许多人却是深感一惊。 “四道地狱爪”乃是少林的封藏禁技,只因这是招招取人性命的残忍武功。分为“八大热地狱”以裂首、“八大寒地狱”以分肢、“近边地狱”以挖脏刮肠及“孤独地狱”剃骨断经。 对人施展如同凌迟分尸,练功有成者可活活将人用双手肢解成齑粉,乃是应对罪大恶极的邪魔外道才会所用的绝学秘术。 这门武功的秘技一直封存于少林藏经阁中,历代修习的高僧极少,即便是负责本门武功传承的达摩院首席武僧也所练不多,少林诸僧除了普寂外大多对这门功夫也只是略有耳闻、知之甚少。 徐海尚是少林弟子普静之时曾经偷览过“四道地狱爪”秘籍暗自研习,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对付时任达摩院首席的普从,洪鉴神僧太过溺爱普静,是以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五) 徐海尚是少林弟子普静之时曾经偷览过“四道地狱爪”秘籍暗自研习,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对付时任达摩院首席的普从。 而洪鉴神僧将普静自幼养大,对其太过溺爱视之如子,对于他偷练本门禁术,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普寂不禁有些惊愕道:“掌门师兄虽然曾经也是掌管达摩院的少林第一武僧,但他年轻时刚正不阿嫉恶如仇,不想也曾经修炼过这门如此嗜杀贪戾的武功,想来应该是为了对付那叛教的普静的。 但是这场比武对付的并非是罪不容诛的恶鬼邪魔,掌门师兄用这门功夫未免有些…” 普寂不便明言,但是依然隐晦地表达了自己心中认为普从行事的不妥。 这时一旁的普律道:“师兄太过仁慈了,此战关乎得不仅仅是少林的荣辱,更是整个武林的兴衰。这逆徒如今乃是俞大猷那大魔头的弟子心腹,说是邪魔也不为过。 为了江湖命运不落入这些灭门杀人的狂徒凶手手里,使得一二禁技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普寂依然皱眉道:“灭门杀人与否的事情还犹未定论,即便是真的,我佛慈悲面对邪魔也能令其放下屠刀以恕道佛法感化。 师弟有多不知,这门功夫…” 普寂话还未说完,但见普从已经又施展“四道地狱爪”朝着俞长生迅猛攻去。 普从先以“八大热地狱”的招式狂舞乱击,连续攻向俞长生双目、咽喉,随即以“近边地狱”招式攻向其心脏、肋骨、腰眼、肚肠、下阴、等要害之处,又以“孤独地狱”招式掏攻对方脊柱,俞长生急忙“以虎将摄龙拳”接招护住周身要害! 而普从双爪攻击对方各处要害不中,便马上以“八大寒地狱”的招式要肢解俞长生出招的腿脚四肢,俞长生疲于脱身拼命挡住,瞬时身上四肢又多了几道创伤! 这功夫贪杀之重是在场许多老前辈生平未见的凶戾! 俞长生更不曾见过如此狠毒的武功,招招不仅要致人死命更是想将人撕成碎片!一招所接不甚就有可能顷刻间要害受创或一条臂膀被对方扯断撕裂! 本来少林功夫源自佛法,诸门绝技都是以制人擒拿为先,鲜有直接取人性命的贪杀法门,得道高僧施展武功对敌起来也是宛如金刚伏魔、罗汉降妖,全是正气阳刚佛法光沐。 可普从现在施展“四道地狱爪”,招招式式攻人要害取人性命,哪里还有半分慈悲佛心,几欲像一只嗜血贪婪的恶鬼一样! 若不是俞长生幼时见过徐海这般功夫,刚才又有普寂言明让他有多准备提防,只怕普从先声夺人让俞长生猝不及防,现下已经将他四肢撕裂、首脑扯断了! 可即便俞长生拼命全力接招固守,但是他身上四肢依然皆被普从所创,对方没有兵刃单凭一双手,已经将俞长生全身爪伤满血,两条手臂尤其伤重,疼痛之下越战越难。 虽然普从现在大占上风,但诸僧看了半天却觉得面上无光,身为天下第一佛门宝刹的方丈神僧,面对一个小辈居然用这么残忍狠毒的武功,全然没有慈悲心肠高僧风范,有伤天和有损佛光。 刚才还振振有词的普律现在也默不作声,他是修行有为高僧,现下直接羞于观看比武,低着头默默诵经口中喃喃“罪过罪过”。 即便是其他围观的武林群雄大多也没有喝彩庆祝,虽然方才沈炼也浑身浴血重伤,但也只是因为不敌独孤人灭武功的霸道强悍,而并非是对方武功阴毒贪杀。 许多人窃窃私语道:“普从神僧这未免也太不成体统了,我们都是武林正派、名门大族,用这么邪乎的武功,即便胜了也脸上无光啊。” “就是啊!用这般残忍行径胜了,我们这些正派和那小贼魔头又有何分别。” “我当少林武功都是光明正大的绝技,结果还有这种阴邪的杀人法门。这俞长生也真是不简单,居然能强撑到现在,若是换了我上去,现下只怕已经被普从直接爪撕成肉块碎骨了!” 少林诸僧和群雄都看不下去,秋叶丹现在更是骂声不断,她朝着普从一顿怒骂高喝,少林诸僧虽是想回嘴反驳,可一来他们都是修佛之人不会与人嘴上斗骂,二来他们也确实觉得脸上有些无光。 现场唯有一些实在宵小之徒还在为普从呐喊欢呼,他们只认定胜败结果,一心想从《山河图》中分一杯羹,至于所用手段为何却是全不关心。 钟元鼎对王艮道:“普从神僧这样打下去,贫道确实有些看不下了!” 王艮道:“我与真人虽然心情一样,但普从神僧此武功虽然阴邪狠毒,但并究其根本并没有坏了比武规矩,你我也不能说些什么。 不过这门武功是因为做事招式没有底线、贪婪杀戾才显得强大,并非是因为修入佛境的才如此强悍,委实有些愧对宗师风范。” 钟元鼎怒道:“纵算修入佛境没有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但也应该常怀慈悲,若是普从神僧这样得胜,贫道终生不再与其往来!” 此时俞长生已经伤痕累累将入绝境,他虽然拼命护住要害没有被伤到致命之处,但反复接招之下他的双臂已经被“四道地狱爪”伤之甚深,手臂几欲都要抬不起来,一旦自己手不能战,那落败于人不过是咫瞬之间。 俞长生脑中拼命思考着如何能胜敌之策,可现在他内力外功皆不能敌,便是再想取巧普从也不会给他机会了。 此时群雄左右安静,秋叶丹和陆流蓝雪花等人的声音格外分明,俞长生不禁心道沈炼与秋叶丹为了胜敌,一个以刀贯身、一个自断臂膀,如今普从如此狠毒凶戾,若想得胜自己不可惜身。 既然已经做出承诺要带同伴们下山,赴汤蹈刃死不旋踵,眼下唯有利用普从贪杀冒进的攻势找到机会,以此自身为诱饵死拼搏命!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六) 众人只见俞长生越打越慢,满是伤痕鲜血的双臂的招式也逐渐变疲,看来普从得胜便就是数招之间了。 俞长生身形沉寂许久,突然间他双手一齐掌出一招“洞降龙禅”迫震普从,一下拨开了对方的爪式,随即又是双拳共打一招“伏虎剑成”朝着普从汹涌而去! 原本“虎将摄龙拳”精义乃是一拳一掌,龙虎相化彼此震破互辅的功夫,而俞长生现在双手同形、合出一招,一看便知这是最后的反扑一击,想要威力加倍攻破普从。 这两掌两拳威力虽盛,普从确实被震破而退,但依然不足以将其打倒。 眼见俞长生最后一搏不成,众人皆知万事休矣! 须知双拳双掌全力齐出,虽然威力更盛但收招之后再行出招中间间隙便是破绽百出、门户大开的时候! 寻常人比武对敌,一次出招从来都是单手或单腿,除了要一击破防的杀招,从来没有什么招式是双手或双腿同出而击的。 双拳齐出乃是不懂武功街边打架的“王八拳”,高手过招若是双拳齐出,那必须要一击制胜,否则便要反受其害! 而俞长生这一击之后普从未倒,这一下他收拳之时整个人面前门户洞开,这正是普从千载难逢的良机。 普从虽面无表情,但瞬息之间已经抓住俞长生的破绽,他立时施展“近边地狱”的招式,右爪直插俞长生心脏,左爪直插俞长生肚肠,双手齐出直取要害! 普从招式风驰电掣一下攻入俞长生身前,那“四道地狱爪”邪若恶魔鬼爪,便如捣入腐土般,十根手指立时插入俞长生前胸下腹! 事已至此众人不由一惊,没想到普从下手如此狠毒,竟然要活活将俞长生的心脏肚肠挖出来! 却见普从爪指插入时手上动作却慢了许多,不像是深入血肉反像是陷进胶泥之中,而就在普从双爪攻在俞长生身上瞬间,俞长生双猛地一抓,擒捏住了普从的手腕! 原来俞长生方才双掌双拳齐出并未用的全力,他是故意假装全力一搏卖出胸前破绽,引诱普从攻取自己的要害。 他先前动作放缓是在凝聚内力,将周身阳明真气挡住在自己身前,让普从的“四道地狱爪”即便插入自己体内,也会被他深厚凝聚的纯阳纯广的内力真气所暂时抵御迟滞。 俞长生等的便是这一瞬间,他以自己的身体为诱饵,让普从的双爪陷入自己肉身之中,随即死死擒抓住普从双手手腕让他不得拔出,终于控制住了普从! 旁观众人无不惊骇,俞长生这搏命之举若有半分差池失误,非但不能制住普从,自己的心脏肚肠顷刻间都会被挖刮殆尽,这是抱着必死的觉悟才能做出的行径! 但是即便俞长生现在擒住了普从双手,依然胜负难料,此时双方陷入了角力之间。俞长生虽然擒扣住了普从双手腕部令其手上不得吃力,但普从的爪指毕竟插破进了俞长生要害之处! 而且普从即便双手力不能使,但他深厚的《易经筋》内力还是能和俞长生《格物诀》的阳明真气一较高下的,现在双方内力溃涌激荡凝旋,一股无形气浪自两人身上向四周震荡溃散! 但陷入比拼内力的僵局并不是俞长生的计划,他内力虽然深厚精妙,可比之普从几十年的积累恐怕还落下风。 俞长生死死盯着普从,只见这搏命之际普从依然面无表情、眼神迷离,俞长生虽然不知道人入佛境究竟是什么样子,但是他坚信佛祖慈悲佛法无边,面对众生疾苦,佛祖绝不是这种睥睨贪杀的样子! 俞长生能清楚地感受到,自普从身上传来的雄浑阳刚佛光普照的真气内力,其深处绝不只是现在这般威力,其内心更不该是这般表面上的贪杀凶戾,一代高僧绝无可能是这样的人! 此时众人皆以为俞长生和普从要靠比拼内力分出高下胜负,局面又变成了秋叶丹与普寂一般的角力之势,却见俞长生突然头一后仰,随即猛地向前狠狠撞去,以自己的脑袋直直砸在了普从的头面! 这野性一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普从未有防备也没有施展任何金刚铁头之类的功法,便被俞长生一下砸的懵了。 普从面上被狠狠一撞,却见表情好像有了些反应,又似迷茫又似惊愕。 这一砸之下两人的头脑都陷入了晕眩剧痛,身形不稳下盘松懈,众人尚没有反应过来,俞长生却是迷懵中咬着牙确定了围墙所在的方位,抓住普从双手便朝着狂奔撞去! 众人顿时明白了俞长生的真实意图! 若是引诱普从贪杀深入后比拼内力,胜负犹未可知,但现在若是先一头将对方撞得懵晕,令普从无法及时运行金刚铁头之类的功法,随即带着对方舍身撞墙而去,确实有很大机会双方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 众人没想到俞长生先是冒险搏命,而后又要鱼死网破,这一番功夫野性蛮横,虽然是个粗鲁的愚笨办法,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决心。 俞长生和普从现在各自周身内力奔散,这一冲之势极为猛烈,旁人即便看出端倪也已经来不及阻止,秋叶丹沈炼等人都身负重伤此刻更是鞭长莫及,眼见俞长生和普从就要头脑撞墙而去玉石俱焚! 生死一线之间,俞长生眼前好像晃过许多人,如同走马灯一般萦绕闪过。 有草原上土默特部的骑兵、有极世楼内的八道甲神俑、有汪洋大海上的万木春、有战火硝烟中的徐海、有天诛庙内的陈煌图,此刻俞长生耳边好像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你小子不能处处总是想着和人拼命,你有几条命和别人拼赌,要好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取胜的机会。总是拼死而战可是会真的会死的。” 这是俞大猷在潮月坞指导俞长生时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刚格毙陈煌图不久,练武之时杀戾之气斗升不息,招招式式好似与人搏命一般。 xs7.com 这是俞大猷在潮月坞指导俞长生时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他刚格毙陈煌图不久,练武之时杀戾之气斗升不息,招招式式都好似与人搏命拼杀一般。 俞长生问道:“若不拼命如何能战胜强敌,先生不是总说练武要有野性。可一旦有了野性就难免要和人拼命杀戾,能打人的不就是好功夫?” 俞大猷正色道:“野性不是鲁莽更不是贪杀,是对取胜的执着,而非执念。 从容不迫是王道,等闲睥睨是霸道,手下留情是佛道,贪杀凶戾是魔道。 王霸虽无正邪,成佛成魔却皆是天地两别、一念之间。你要牢记只有为善去恶才能行深海底、陟高山颠。一味贪胜拼命就会堕入满腔杀机。” 一念开明,俞长生突然如梦方醒! 他心中念道:“莫讶物难舍,回头是岸边!” 此时俞长生与普从猛冲之下想要停下身形已无可能,刹那间俞长生看到了当年俞大猷搬挪的那座经幢! 俞长生抓着普从,顺着两人的猛冲之势尽力将前冲方向一转,不再去撞围墙,而是朝着那经幢舍身撞去! “轰”的一声俞长生和普从的身体都生生撞在了那经幢之上,两人冲势之大竟直接将那高耸经幢拦腰撞断! 但如此一下两人的冲击之势都被这千斤石铸经幢所抵挡化解,虽然一撞非轻两人都受了重伤,但总好过硬撞在围墙上脑浆崩裂要强得多。 而那被两人撞断的经幢上半截在塌落之时又正好砸中了普从的腿脚! 俞长生和普从这一撞都重重伤到了筋骨,彼此互相僵持的双手也各自松开了,两人一时都倒在地上不得动弹难以爬起。 此刻先站起身之人,几乎便能锁定此战胜局! 在场诸僧群雄和秋叶丹等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双方立时冲着倒地两人高声呼喊不止! 此时俞长生双手双脚颤抖不止,稍有动弹浑身筋骨便会“咯咯”作响,被普从“四道地狱爪”所伤的创痕也在淌血滴流。 可连续的撞击之下让俞长生头脑一时陷入了巨大的眩晕迷糊,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也听不到众人的呼喊喧嚣,他的整个身体都好像陷入了麻木之众没有知觉,俞长生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俞长生仰看向蔚蓝的天空,有一只飞鸟穿过云层在苍穹翱翔,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小时候曾经见过这只飞鸟,望过这片天空、认识这抹白云。 他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一直都在跑来跑去、与人斗来斗去,往复不休。 真的是一个好累好累的梦,他感觉有些疲倦了,如果就这样一直轻轻松松躺在地上,那该有多舒服呀! 俞长生觉得有些累了,他慢慢闭上眼睛,静静地享受风拂过脸庞的惬意悠闲。 此时却有个熟悉声音在问他:“累了?” 俞长生心道:“累了。” 那声音道:“想躺一会?” 俞长生又心道:“想躺一会。” 那声音又道:“那你的朋友怎么办?” 俞长生顿了顿,心中问道:“朋友?哪来的朋友?我不是一直都在寺内一个人。” 那声音道:“你早就不在寺内了,你也早就不是一个人了。有很多人都在等你,你承诺过要带着大家安全下山。” 俞长生终于认出了那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然是那片记忆中自由静谧的天空和自由翱翔的飞鸟,但他更为自由的意识开始清醒过来,耳边的声音也逐渐清晰明辨。 这时秋叶丹正骂喊道:“臭小子!快给姑奶奶我站起来!别躺在地上认怂当孬种!这点小伤对你来说算个屁啊!” 俞长生瞬间明白了现在的局势,只见一旁的普从正在艰难地挪动身躯试着起身,他的双手已经撑起半身,眼见就要双腿发力整个人站起了! 一旦让普从先行起身,那俞长生倒地之躯便是对方的俎上鱼肉,这场众人拼了命才打到这里的比武赌局也便要功亏一篑了。 俞长生立时咬着牙挣扎着想爬起身,即便他真的累了要躺下,也绝不是现在、不是这里! 眼见俞长生和普从同时都在艰难起身,方才众人的呐喊助威之声也瞬间止息,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想要看看这场比武赌局最终胜败的归属! 却见普从到底是更快一步,俞长生尚在挣扎之中、将起半身,普从终于先他站了起来。 此时俞长生身体颤抖不止、站立不得,若是普从再出一招,他便无任何反抗躲闪之力,群雄立时爆发出雷鸣欢呼,看来这场比试终究是他们八大家族和少林胜了。 普从看起来也是有再攻之意,他抬起一爪便要冲着俞长生打去! 钟元鼎和王艮见状刚想出言阻拦普从,表示胜负已分无需再打。却见普从刚一扬起手用力,整个人便下盘不稳膝盖一曲,又瘫倒在地了! 人老不以筋骨为能,普从再是内力深厚雄浑,但这肉体凡胎的身体到底是岁至古稀、年事已高,比不得少年人结实强壮。 虽然普从的武功不会随着年高导致威力有减、只会日益强盛,可他身体上的衰老却是无可逆转的。 便是有《易经筋》内力护体,如此猛力的冲势之下,普从年老的血肉之躯生生撞在千斤顽石所雕铸的经幢上也是受伤更重。 何况方才两人撞击之时普从运气不佳,恰巧又被那撞断经幢的上半节掉落时砸伤了腿脚。 普从这一倒想要再起身却是比之先前更难,而便在此时,俞长生已经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双脚猛地一踏,终于稳住颤抖的身形,双手一拳一掌身子一弓,已成“虎将摄龙拳”准备起手的出招之式,若是再出拳掌相攻,这回反是倒地的普从避无可避! 众人只道俞长生定是愤于方才普从对他痛下杀手,现在他也要趁机报复拳毙普从,少林诸僧急忙高声喝止求情,八大家族中有人竟是心中满是期待俞长生下得杀手,钟元鼎和王艮也急忙要出言劝阻,眼见俞长生起手便要出招杀去了! 第三十二章 摩诃般若见真章(十八) 可俞长生却只是沉着声淡淡道:“普从神僧,这一场是俞长生胜了,承让了。” 众人看到俞长生并没有对普从痛下杀手,有的长出一口气,有的人却在暗自可惜。 其实俞长生的内心深处并非没有怒起杀机,他明明是被人陷害,但这些所谓的英雄豪杰、名门诸僧或听信谣言、或为了谋取《山河图》,根本不愿辨清真相,反对他步步紧逼一再辱骂污蔑,普从更是无缘无故招招式式都要让自己死无全尸! 如果是换了平时,这一场比武的结局俞长生未必会以德报怨放过普从,他很可能会像面对陈煌图一样狠下杀心! 可现在他们五个人全部身受重伤,一旦他杀了普从这样的武林柱石,事情的来龙去脉便无查清的可能、届时也无人会再在意真相,他就真的成为了旁人口中的杀人凶手、武林公敌。 此举势必引起群雄诸僧激愤,很可能他们所立好的赌约便也不得作数,到时候对方翻脸不认人群起而攻之,他们一行人再无一人有生还可能。 而除此顾全大局的原因之外,俞长生也确实觉得此事实在蹊跷。 方才他是在场中唯一与普从近距离交流之人,再是六根清净尘缘断绝的出家人也不该像普从这般几欲都像个活死人一般。 两人比拼内力之时俞长生可以感觉到普从的内力至阳至刚、佛光照沐,这与他贪杀凶戾的招式阴毒完全背道而驰两相矛盾。 也正是这个原因才导致普从的武功难以尽出其最大威力,屡屡与俞长生正面一绝斗得旗鼓相当。 这其中一定有所原因,也许便与此次事件背后的阴谋黑手有关! 这时钟元鼎摇了摇头道:“普从神僧居然会输在一个‘贪’字上,若是他得饶人处且饶人、从容图之,这场比武他是可以得胜的。” 王艮也道:“得道高僧却如此杀机深重,武功中戾气满溢,该有此一败。” 钟元鼎叹了口气,随即对现场众人高声道:“诸位英雄,这一场是长生小友胜了。究其五场比武,长生小友一行人三胜两败,赢了赌局! 我等江湖人一诺千金,便请诸位让开一条去路,令长生小友等人安全下山离去,请诸位不要为难加害。 贫道相信在场诸位都是英雄豪杰,自然不会做乘人之危、半途追击之事。” 眼见武当掌门和泰州派掌门都已经发话,虽然俞长生等人现在就是待宰羔羊俎上鱼肉,但是既然他们有言在先,答应让众人安全下山,便也只能遵守承诺不再阻拦,江湖人自然要一诺千金。 可等这伙人离开少室山之后,那一些必有用心之人就可以趁机下手了! 此间许多人正在各怀鬼胎、心中盘算,却见普从这时缓缓地站了起来,众人本以为他要行礼说话,可却见他扬手起势,竟然像是要继续进招的样子! “掌门师兄!比武已经结束不可再战!莫不是刚才撞昏头了,快让师弟我扶你进去休息!” 喊话之人乃是普性,他这话一出普从便似个提线木偶一般停住了动作,他此时明明受伤不轻,但依然面无表情似睡似醒。 普性急忙走上前搀住普从,高声对众人说:“诸位英雄,此战我少林已经尽力了,还请大家看在我掌门师兄年事已高的份上,不要再为难于他了,老衲得赶紧扶掌门师兄回去休息养伤。 还请诸位英雄先行自便。” 普从已是年过古稀之人,经历一番恶战不说,脑袋和身体都被重击砸撞,一时迷糊不清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众人也没有多想、不再去呼喊普从,纷纷准备离寺下山。 普性对俞长生点了点头简单言语了两句,随即搀着普从回身便要离去。 这时俞长生突然高喝道:“太师伯且慢!我看掌门方丈实在有些奇怪,方才我在比武之时就能感受到掌门方丈体内有正邪两气彼此互斥,这才导致他的武功威力不得尽显。 明明是一身阳刚真气,却偏偏手下阴毒贪杀,一定有什么原因所在,还请掌门方丈开得金口,与我们讲讲清楚!” 普性回身替普从搭话道:“宗擎,你已经胜了,胜了便是胜了何必还要炫技扬威呢。 掌门师兄多年修持佛门至高心法《易经筋》,佛法高深何来的正邪两气互斥之说。师兄年事已高,武功威力不如盛年之时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是你想得太多了。 师兄已经伤重不便再与你们多说,既已得胜赶紧下山养伤去吧。” 俞长生又道:“正是因为《易经筋》是佛家至高心法,才不可能出现我刚才所说的情况,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原委,还请住持先让掌门方丈留一留,我有事想问。” 众人听俞长生说的也却有些道理都纷纷停下脚步,钟元鼎和王艮刚才都是远远旁观,虽然觉得事情蹊跷,但他们看不清普从的样子、感受不到他体内深处的真气内息,碍于身份他们也不便开口询问。 普性没有再理会俞长生,搀着普从便要离去,背身道:“下山去吧。众弟子,送客。” 俞长生心中感觉此事若不在今天了结明辨,日后恐怕就再难查清真相,他顾不得伤重的身体便要去追拦普从。 俞长生刚一上前,一众少林武僧便持棍将他挡住,沈炼等人此时都各个身负重伤无力上前相助。 眼看普性和普从就要离去,突然间众人头顶飞掠出一人! 此间群雄众人都是个中好手,其中更有王艮、沈炼、俞长生、钟元鼎、独孤人灭等几位绝顶高手,而诸强中竟无一人察觉有人在暗中伏观许久,此时突然现身飞出、一下惊呆众人。 那人空中身形翩若惊鸿宛如游龙,一身白衣胜雪、落羽展翼间宛同翱翔而来,便似凤凰振翅! 白衣人正飞掠到普性和普从头顶处,只见他手中像是持拿着什么罕见兵刃,瞬息间挥舞出招,在场众人只觉得眼前空中仿佛看到了一个“困”字! 那字转瞬即逝若有似无,但众人都确信自己的眼睛真实看到了。 这“困”字狂书若神,乃是极为罕见的狂草字体。 沈炼一惊道:“大哥!”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一) 自总督府衙门甩下俞长生后,徐渭刚坐上胡宗宪的车驾,突然间觉得心中有些异样。 那两份《山河图》确实荒诞,一样的毫无章法、一样的粗鄙线条,若单拿一份出来怎么看也不像是藏有玄机。 但两份图成图时间彼此相隔久矣,足有二十年左右,不太可能是出自一人之手,可如何能做到结构、布局、线条、风格完全统一,松枝中的“夀”字乃至每一种画中元素个体的样子都做到几乎一模一样的? 那一个个鸟云山树、羊马舟鱼就像是量产复刻的一般,分门别类、泾渭分明地填画了进去。 唯一不同的便是每种元素事物的数量差异,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实在是太奇怪了恐怕别有深意,这背后一定有某个人或者某种力量在操控着这一切。 但徐渭想不到,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 明武宗朱厚照也好、宁王朱宸濠也好,这些《山河图》传说中的创造者,他们早就都已经不在人世了许久了。 这《山河图》中埋藏秘密宝藏的地方究竟暗指的是哪里?解图的方法又是为何?这画中众相数量不同背后隐藏的信息到底又是什么呢? 徐渭百思不得其解、脑中一片乱麻,一时间眉头紧皱表情严峻,更显得寒高难近。 一旁的胡宗宪看到徐渭这副神情有些讶异,他很少见到一向从容不迫、胸有成竹的军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胡宗宪问道:“文长(徐渭的字)在想什么,可是有了什么难处?” 徐渭一回神,淡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俞长生那小子丢给了我一个麻烦问题,区区江湖琐事而已,都堂不必在意。眼下还是处理公务要紧。” 胡宗宪道:“能让算无遗策的天下第一才子犯难的问题,怕不是区区琐事吧。难道是关于那传说中的武林至宝《山河图》的?” 徐渭有些意外道:“都堂也知道此图?” 胡宗宪道:“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年轻时我也曾经听过这诗谣,也听说过关于其的传说,盛传其是先帝的皇家宝藏,多少年来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以身犯险,但时至今日此宝藏依然是个谜团、无人找到。” 徐渭道:“不过只是以讹传讹的江湖传说而已,当不得真。都堂自然不会上这样的当,我也是运气不好被俞长生那小子给缠上了,烦人得很。” 胡宗宪眼神一动,长出了一口气,意味深长地道:“长生少侠真是个难得的少年英才,他很像志辅(俞大猷),但又不像志辅,可惜呀。” 胡宗宪这话有些不知所云,徐渭问道:“都堂为何这样说,既然觉得俞长生是个人才,为何又说可惜。都堂不是还要奏请朝廷为俞长生求谋职位吗?” 胡宗宪道:“我会继续留长生少侠在我幕府做事,但是有些事我也无能为力。 文长,你说的对,江湖传言当不得真皆不可信,有时候我们根本分不清那些未知到底是还是蜜饯甘露还是毒药陷阱。 还是守身求正做好眼前的事,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还是不要去碰的为好,以免自迷自陷、不可自拔。文长你也要多劝劝长生少侠。” 只言片语、言尽于此点到为止,但徐渭却瞬间明晰了许多,有些解不开的迷雾乱麻,徐渭开始感觉有了一些头绪。 徐渭与胡宗宪同行赴往南直隶各州府处理公务小一月后终于准备返回浙江,此时胡宗宪手下有人通传说松江府的徐家人,听闻胡宗宪在附近办公,特来尊请胡宗宪驾临府邸,他们想聊表敬意、隆重款待总督大人。 徐渭和胡宗宪闻言心有会意,这松江府的徐家乃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更是时任内阁次辅徐阶阁老的本家。 按理说徐家作为一方的地主望族,宴请孝敬地方大员父母官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问题在于朝堂内阁之中,内阁首辅严嵩与内阁次辅徐阶乃是两相竞争之党,虽然表面上同朝为官和和气气,但实则两党争斗暗流涌动、两不相容! 而胡宗宪是严嵩一手提拔上来的肱骨干臣,虽然胡宗宪本人不愿意介入朝堂中的党派之争,但于情于理他都是严党的中流砥柱,严嵩的心腹门生。 便是胡宗宪再有心刻意保持中立,也不可能真的牢坐骑墙之势。 此时徐家人特意来宴请胡宗宪,虽然应不会是徐阶的直接授意,但也明显是有拉拢讨好之意。 胡宗宪既不愿意介入党争,也无意改换门庭授人以柄,他自然不愿意前往徐家赴宴。 但就这么当面拒绝实在有驳徐家人的面子,况且日后他免不了也要面见徐阶,因此胡宗宪以公务繁忙为由,让自己的幕僚军师徐渭代为赴宴。 如此既给了徐家尊重面子,又能表示自己并无投靠依附之心。 原本对于这种宴请往来,徐渭是嗤之以鼻不愿参与的,但是这一次胡宗宪确实是犯了难,又亲自开口拜托徐渭,他也不好拒绝让胡宗宪为难,便答应代替他前去赴宴。 徐家人虽未请到胡宗宪本人,但是听说前来赴宴的是胡宗宪的心腹幕僚,其人更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青藤白凤、天下五极,徐家作为武林八大家族之一,自然也是十分愿意与徐渭结交的。 是以徐家依然对徐渭隆重款待倒履相迎,徐家现任家主是内阁次辅徐阶的族兄徐崖,其人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威名武功卓绝。 徐崖听闻所来赴宴之人乃是如雷贯耳的水月山庄庄主“白凤凰”徐渭,他急忙亲自出门相迎。 徐渭是个性情高傲孤寒之人,对于徐家的盛情实在觉得有些别捏,但是碍于胡宗宪的面子他也不便太过冷淡,只想面上随便应付应付尽快吃完宴席离开徐家。 徐崖却是盛情斐然,他乃是个大大咧咧的江湖人,见到徐渭后便开始攀谈族亲,想试着能与徐渭结上关系。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二) 徐渭不温不冷地随便应付着徐崖,徐崖倒是自顾自地掰扯了许久,却发现两人虽然同姓但并不同宗,牵扯不到血亲渊源。但徐崖依然表示五百年前两人便是一家,也不顾徐渭同意与否,便要与徐渭以兄弟相称。 徐渭拒绝道:“徐大侠太客气了,徐渭出身不高又是家中庶子,不敢与武林望族家主称兄道弟。” 徐崖连连道:“贤弟实在太过谦了,天下五极青藤白凤,这名号江湖上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何况贤弟又是胡都堂的心腹军师,身份贵重显赫哪里却是低了,真就是当世诸葛! 说起来,不知胡都堂近来如何?要是这次能与贤弟一起来就好了,我族弟还经常念叨起胡都堂呢。” 徐渭知道徐崖这是意有所指,淡淡道:“都堂大人终日公务繁忙不得抽身,徐阁老远在顺天府要为天子分忧、心系九洲万方,不想还能关心区区地方之事。 请徐大侠放心,待他日都堂大人赴京之时,自然会去拜访徐阁老的。 至于朝堂之事徐渭实在不甚清楚。在下也只是胡都堂的私人幕僚并无任何朝廷官职,一介布衣白身而已,都不过是些江湖上的虚名等不得台面,更谈不上身份贵重。” 见徐渭上来没两句便断塞了自己的后话,徐崖知道若是继续多说势必会引得徐渭不悦。素闻徐渭性子孤高冷僻,看来想要以官场套路与其结交没有希望,便道:“贤弟说得对!我族弟虽然是当朝阁相,但我本家家门还都是武林中人。 今日咱们是江湖人间快意欢宴,不谈那官场上的事! 来!我敬贤弟一杯。” 两人坐了一会,这时徐家管家突然急急忙忙前来,说刚才收到了一封飞鸽急信是给徐崖的。 徐崖摆手道:“我正在招待贵客!有什么急信都先放一放!” 那管家却道此信是一重要地方的重要人物所来,上面的火漆封笺标有特别记号,想来是极为重要的信件。 徐渭对徐崖表示不必在意自己,先处理要事为上,自己可以先行告辞。 徐崖赶紧留住徐渭,为示交好,徐崖也不避讳道:“无妨无妨,我与贤弟乃是一家人,没什么秘密要隐瞒的,这火漆是少林传信时所用的如来印。 我家与少林一向交好,想来是普从神僧有什么事情要与我商议,不是什么要遮遮掩掩的事情,贤弟与我同看都可以。” 徐渭道:“如来印乃是少林传递重要信息所用的火漆封笺,这信又是给徐大侠本人的,徐渭还是回避的好。” 徐崖摆了摆手,依然不避讳徐渭,索性直接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信件。 谁知徐崖只刚看了几行,便猛地一下站了起来! 徐崖神色有些不安,对徐渭道:“贤弟稍后,容我与家人稍谈几句,马上就回来!”说罢徐崖便唤着几个徐家族人一起去了后堂。 徐渭对徐家与少林的事情不感兴趣,见徐崖既然有事要谈,他正好便打算顺势离开。 正在这时,内堂中徐崖等人的对话却传到了徐渭的耳朵里。 徐崖道:“普从神僧要我们前赴少室山助拳,合力伏击俞大猷师徒,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徐崖之弟徐峰道:“这事可着实难办,若按这信中所说,俞大猷师徒要挑灭少林继而剿灭我们武林八大家族一统江湖,于情于理、于人于己我们都应该前去助拳。 可是依我之见,这不太像是俞大猷的作风啊。 事情真假难辨不说,我们若是鲁莽行事,得罪了俞大猷和军方不说,万一再牵连到陆炳乃至朝廷,怕是要会给阁老带来麻烦呀。” 徐崖之弟徐岸:“可是陈煌图确实是死于俞大猷之徒俞长生之手。 而且最重要的是此人手里握真的掌握着《山河图》,咱们在极世山庄可是亲眼看到的。 此次少室山伏击我们若是不去,只怕《山河图》又会落入他人之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啊!” 徐峰道:“这信是普从神僧发给武林八大家族的,八大家族和少林分一张《山河图》,这算是什么良机。 搞不好俞大猷擒不住,我们各家倒先要自相残杀一番,况且阁老本就提醒过我们离《山河图》远一点,依我看此行必是弊大于利!” 徐崖道:“锋弟所言有理!阁老前不久才刚向朝廷保举起复了俞大猷,这个时候我们徐家怎么能和俞大猷师徒刀剑相向呢! 江湖上的事情是小,《山河图》也可以不要,可若是坏了阁老在朝堂里的大事,那才是愚不可及自取灭亡! 此次少林的邀约我们徐家不去!” 他们这番对话徐渭本无偷听之意,但奈何他武功实在太高,这堂室之中便是根银针落地也逃不过他的耳朵,更何况是隔墙攀谈呢。 徐渭自不相信俞大猷和俞长生会愚蠢到扬言要挑灭整个少林和武林八大家族,但是能让少林兴师动众给八大家族飞鸽传发“如来印”,那其中必然是有大事发生,只怕要么是少林、要么是俞大猷师徒被人蒙蔽欺骗了。 若是不知情,徐渭也不会蹚这趟浑水,他本就和俞大猷只算同僚并非朋友,对于俞长生他更是觉得有些烦人。但是既然让他无意中听到了,徐渭却是始终放不下难以真的置之不理。 这时徐崖等人也从内堂走出,眼见徐渭像是要走,徐崖急忙挽留徐渭坐下。 徐渭本以为徐崖会找理由搪塞刚才的信件,哪知徐崖竟然一五一十地对徐渭和盘托出了信中内容。 徐崖道:“贤弟,我知你与俞大侠俞总兵乃是军中袍泽,更是同为胡都堂的左膀右臂!为兄既知道了俞总兵师徒有危险,怎么能坐视不管对你隐瞒呢! 徐家就是拼着得罪少林,也要将此事告之贤弟。 请贤弟转告俞总兵让他多加小心,徐阁老一直都惦记着他呢!” 徐渭明白徐家这是在帮徐阶向俞大猷示好,若能拉拢这当朝第一名将,日后合力对付严嵩严世蕃自然大有裨益。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三) 徐渭明白徐家这是在帮徐阶向俞大猷示好,若能拉拢到这位当朝第一名将,日后合力对付严嵩严世蕃自然大有裨益。 可徐渭却不愿意承这个情,他淡淡道:“这是少林和武林八大家族与俞大猷师徒之间的事情,他们危险与否与我并无相干。 我与浙江总兵其人只是同僚而已,既算不上是朋友也没有情谊,这话我恐怕带不到,徐大侠若有心可以直接派人与俞大猷传信。” 徐崖不想徐渭居然如此冷淡毫不领情,不过他深知世间奇才往往都性情怪异、与众不同,不能以常理度之。 徐崖多年深受徐阶影响,练就了一双如炬慧眼能识人断势,他相信徐渭虽然嘴上冷漠无情,但此事他既然知道了想必便不会充耳不闻,徐家的人情总会让他们承着的。 徐渭又在徐家硬熬了半个时辰后,他自觉时间已经差不多了,便主动告辞离去,徐崖热情不减一直将徐渭送到门外上马方才作别。 徐渭本确实不愿意去管俞长生、俞大猷和武林八大家族间的闲事,但是自他听到徐崖等人的对话后,心中便思虑不止难以平复,他不自觉地就会去挂念此事。 直到回去见到胡宗宪后,事情依然在徐渭心中萦绕不休,他实在忍不住便向胡宗宪询问了俞大猷近来的情况,看看其最近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通禀。 俞大猷身为浙江总兵,受直浙总督胡宗宪的直接管辖,是以俞大猷那边如有要事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向胡宗宪呈报。 果不其然,胡宗宪对徐渭说前不久俞大猷给自己来了封信,除了日常的军务汇报之外,信中还提到俞长生为了帮戚继光组建新军,他与秋叶丹等人要前往少林募选数百武僧,因为关乎到新军建制和剿倭事宜,所以俞大猷向胡宗宪提了一嘴。 徐渭闻言立时便知道俞长生等人必是又中了某人精心布局的陷阱! 徐渭一番分析判断,料定这其中一定是有人劫取了俞大猷给少林的信件,随后冒充俞大猷写了假封挑衅邀战,目的就是要挑起双方争端。 继而那人又以俞长生身上的《山河图》为诱饵契机,吸引江湖群雄前去围杀伏击。 至于这幕后布局之人究竟是谁,徐渭脑海中浮现出了三个人。 那三个在极世山庄时就已经有了嫌疑的人。 但他还不能确定真正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恐怕只有亲自去一趟少林才能知晓。 想到此节徐渭突然又心道:“这些愚不可及之人想争想打都是他们自己的事。生死有命,与我有何相干,不去管他们就是。” 徐渭摇了摇头便不打算再插手此事,随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依旧淡定冷漠。 可这样的状态不过持续了一个时辰,徐渭便有些坐立难安,他尽力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但依然潜意识里忍不住反复去想此事。 而到了夜中徐渭更是寝食难安一夜浅眠。 直到第二天上午,徐渭突然起身自语怒道:“这些笨蛋蠢材!总是会给我添麻烦!” 说罢徐渭丢下旁边被惊到一脸茫然的胡宗宪,便急忙动身了。 此时距离本月十五之期已经很近了,徐渭掐指一算现在启程出发到达少室山之日正好就是十五。 徐渭笃定这必是有人精心计算好的时间,目的就是为了各大家族在不同时间收到信后会在同一时间到达少林,并且没有任何多余的时间对外传递消息。 这样即便走漏了风声,有人想要驰援通知俞长生他们,等不相干的人赶到少室山,日期也早已经过了。 看来这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心思如此缜密能居中调度统御全局,必然是江湖中一呼百应的角色,这与徐渭的猜想又更近一步! 徐渭一边赶路脑子一边飞速运转,若想破局恐怕单凭自己不够,必须还要将那两人也拉进来。 徐渭当即用胡宗宪的总督印信,用最近的官驿以八百里加急飞书分别给武当派掌门钟元鼎和泰州派掌门王艮各发了一封秘信。 现在时间紧迫,若是大队人马收到信后出发赶不上十五之期,但若是这两位绝世高手独自前往,应该还是能勉强赶上。 为了保证这两人一定会前往少室山,徐渭故意在信中说少林将有大难,以王艮和钟元鼎的立场身份,他们自然没有理由不去。 而这两人究竟到与不到,也正能帮徐渭找到幕后布局之人是谁。 事情果如徐渭所料,独孤家、白家、鄢家、萧家、西家和钟元鼎及王艮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先后到达了少室山。 五大家族的时间稍富裕些,他们先到了少林提前与普性等人商量设下埋伏,钟元鼎和王艮则是稍慢一步随后到达,而徐渭也在这时悄无声息间潜入寺内。 徐渭入寺时正是俞长生等人要进入内院之时。 徐渭心中筹谋,此刻俞长生等人在明,那幕后布局之人在暗,若自己直接现身与俞长生等人汇合提醒他们,那么局势上就是敌暗我明对他们极为不利,自己提前获知消息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 若是徐渭不现身只在暗中观察局势伺机而动,那幕后之人便不知道在他之后还有徐渭,如此他们与布局人之间的明暗关系便发生了逆转。 局面上看似是幕后之人在布局下棋,但实则是徐渭站在了更高处俯视破局、等待寻找时机反将一军。 为能保证自己出现便能一击破局,徐渭耐着性子伏在暗处看着俞长生等人与少林斗阵、和八大家族立赌比武。 这期间俞长生和沈炼好几次濒临危局险象环生,徐渭都在考虑要不要出手相助,但他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时机未到,现在自己现身最多不过是能带他们离开这里,但是如此被动的局面依然没有改变,要等、要忍!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徐渭不能现身,他要等待机会的出现,等到幕后之人露出破绽才能一举扭转乾坤!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四) 是以徐渭看着陆流和蓝雪花落败受伤,看着沈炼向死而生重创独孤人灭,看着秋叶丹断骨求胜,他自始至终都忍耐着没有露出任何马脚、不曾冲动现身,连呼吸之气都无声无息便若无形。 直到看见普从出现后,徐渭观察其人许久,本想着要不要直接现身打断比武,但思量再三此时依然不是绝佳时机,自己现在出手依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又见俞长生斗志昂扬准备奋力一战,便又静静地看着他几乎险些和普从玉石俱焚、绝境得胜。 现在徐渭心中把握已经有了七八成,又见俞长生倒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愚蠢,突然反向普性普从发难,徐渭终于露出自信一笑,他已成竹在胸,破局就在此刻! 正在俞长生被少林诸僧拦住,普从和普性准备离去之时,徐渭惊世一掠现身飞过众人,此刻他便若真的凤凰一般俯瞰群雄,那些侠士豪杰在他面前只作寻常飞禽,仰望而观百鸟朝凤! 徐渭朝着普从和普性呼啸而去,他手中大笔“兰渚”狂草舞书,凌空写下一个“困”字,他的大四圣武功如今已到极致,笔毫纵横间一股字形之力又似剑芒、又似墨光,招式精绝气势威人,只将普从和普性的身形制封在原地不敢前行! 徐渭身形之快、速度之疾,在场众人都反应不及,普从和普性被其一招困锁,还未得以有机会反击,徐渭已经刹那间落在了两人身边。 随即徐渭扬手数点,直中普从的“外关”、“支沟”、“会宗”、“三阳络”等穴道,瞬间普从整个人像是入定了一般,双眼空洞无神一动不动。 徐渭缓缓道:“事情还未了结,普性大师为何急着要带普从神僧匆匆离开。” 若是换了平日,徐渭的武功即便在普从之上,但想这么轻而易举间罩制普从也绝无可能,全仰赖于普从和俞长生方才一战已经身受重伤。 在场众人突逢如此惊天巨变都无不惊骇,虽然这中间大多数人不曾见过徐渭,但刚才空中若有似无的大字群雄都历历在目,这“大四圣”的功夫天下独一,任谁都知道眼前这位白衣飘袂、绝世英俊的美男子便是徐渭无疑了。 徐渭刚才空中一击,不仅封住了普从和普性的去路,还将两人的身形隔开,此时徐渭正挡在普从和普性中间,普性连连呼喊普从,却见普从充耳不闻一动不动。 普性有些急切道:“施主神功盖世,想必便是水月山庄庄主、青藤白凤徐渭大侠,不知尊驾为何要将胁迫我掌门师兄、点其穴道。 我掌门师兄年事已高,刚刚又经历了一番恶战现在急需休养,可经不起你这位天下五极的消磨了。” 徐渭听出普性言语之中明褒暗贬,也不与他争辩,依旧是一副孤傲的表情道:“人言少林住持普性大师外号‘不气和尚’,今日一见性子怎么却有些急躁了。 大师尽可放心,徐渭已经在暗中观察许久,此间发生的一切事情在下尽获知悉,手下自有分寸绝不会伤害普从神僧一丝一毫。” 普性道:“既然徐大侠了解情况,那便应该知道令弟等人已经赢了比武赌局,现在可以安全下山离开。 徐大侠又为何要为难我掌门师兄,是想替令弟和几位朋友出气吗?” 徐渭仍是一脸孤寒道:“我义弟沈炼与独孤人灭大侠是正大光明比武受伤的,没什么出不出气的。至于其他人我虽认识,却也不是什么朋友。 徐渭此来并非要为难贵派,而是为了要帮助武林八大家族和众位少林高僧而来的。并且还想向普性大师、钟元鼎真人、王艮先生各讨一件东西。” 徐渭这番话又是惊到了在场所有人,原本喜出望外的俞长生、沈炼等人也一下摸不着了头脑。 钟元鼎和王艮也是一时糊涂,不约而同纷纷走上徐渭近前。 普性问道:“徐大侠的话,老衲可是越来越难懂了,不知尊驾想讨要什么东西?” 徐渭道:“昔年我与俞大猷曾经也有过一战,那一场比试徐渭技不如人一招落败,多年来我对俞大猷甚是不服有气。能不能请普性大师将俞大猷那封狂悖至极之信先与我看看,咱们也算是同仇敌忾了。” 普性虽不信徐渭的话,但是他一时猜不到对方究竟想干什么,现在情势未明不如先看看徐渭有什么手段而后再做计较。况且现在他两人距离只在咫尺之间,若徐渭用强,他也是没有办法的。 想罢普性将那封信交给了徐渭,此刻有钟元鼎和王艮在旁,料想徐渭也不会强行动武以一敌三,给他看看倒也无妨。 徐渭只看了那信几眼,便道:“此人果然是不知天高地厚妄下狂言,结果到头来自己却不敢露面,派自己的徒弟前来邀战,还哄骗我义弟同行,真是不自量力。” 普性道:“事情既然清楚,令弟等人也已经安全了,可以放开我掌门师兄了吧。” 徐渭道:“在下之所以突然现身,是因为心中担心。 方才比武立赌说好的是让我义弟等人安全下山,可一旦离开了少室山、乃至嵩山地界,何人能保证他们的安全? 更何况他们五人各个身受重伤,即便在场英雄们不愿意乘人之危,也难保没有宵小之徒趁火打劫。 所以,徐渭斗胆向普性大师、王艮先生、钟元鼎真人各讨一份庇护,请三位武林北斗合写一封保书,以佑这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晚辈能安全回家。” 王艮问道:“徐大侠是天下五极之一,武功登峰造极出神入化,有你的回护哪有宵小敢为难加害令弟等人,还何须我们三人的庇护?” 徐渭道:“在下素来独行独往惯了,不喜与人深交接触,也不想跟他们一道同行。 三位乃是江湖领魁,几位前辈加起来的名号要比徐渭这点手段有用得不知多少倍。”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五) 钟元鼎久闻徐渭的名号,对其人甚是仰慕,主动说道:“既然徐庄主已经发话,举手之劳倒也不算什么,贫道愿意合写保书。” 见钟元鼎已经答应,王艮也表示没有异议,群雄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徐渭是自忖单凭一己之力保护不了俞长生等人才想到这个法子预防别人沿途追击。 他在此既然已经观看许久但都不曾出手,看来是无胆对抗八大家族。便是他出手制住普从,也是要等俞长生拼命之后才敢现身出来摘桃子,以维护自己天下五极的身份。 如此看来这“青藤白凤”的名号也有些言过其实了,虽然徐渭能预想到有人会抓住他们赌约文字中的漏洞,但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有才无胆、略有小谋的绣花枕头罢了,此间许多人都不禁觉得区区徐渭不过如此。 此时钟元鼎和王艮都纷纷在同一张纸上写下保书签名,却见普性一直迟疑犹豫没有动笔,眉宇神情间还有些不安,徐渭一再催促,王艮、钟元鼎和在场众人也都齐齐盯着普性,普性此时再无理由推辞,只得动笔也一同写下了保书签名。 随即徐渭将那保书纸张拿起来仔细端详,众人只道事情已经了结,普性道:“徐庄主,现在可以放了我掌门师兄吧,还请庄主解开他的穴道。” 他这话说的有点急,额头间还渗出了汗滴,看来是十分关心掌门师兄的安危。 却见徐渭依然挡在普性和普从中间没有行动,缓缓转过头对普性道:“在下刚才所点各穴,只是封住了普从神僧的‘手少阳三焦经’,此刻他并非不能动,而是听不见。 只因我方才背对着你、又出手太快,是以你没有看清我点的是哪些穴道,下意识地以为我是封住了普从神僧的行动经脉。” 普性闻言大惊,可现场众人却是不解,若徐渭只是封住了普从的“手少阳三焦经”令其耳不能闻声,普从此刻怎么会一动不动呢? 钟元鼎上前一探普从手臂脉络,发现果然如徐渭所说,徐渭摆了摆手示意其先不要为普从解开,钟元鼎看得出事情必有蹊跷,便也没有强行为普从解穴。 王艮也看出事情有异,他问道:“徐庄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给我和钟真人飞书秘信之人是不是就是庄主?” 徐渭眼前一亮,说道:“不愧是‘阳明子’首徒、泰州派掌门,果然心思过人。” 随即徐渭运起内力高声对众人道:“诸位,当年水月山庄被倭寇报复围困,武林八大家族中有许多义士英雄前往我家助拳杀贼,这份恩情徐渭一直铭记在心。 徐渭此来就是要告诉大家,今日诸位共赴少林除贼之事,完全是被人某个幕后之人摆布利用、当了棋子,此人颠倒黑白挑拨离间,目的就是为了要致这俞长生等人于死地。 徐渭便要帮大家揭开事情真相,未免诸位豪杰和少林高僧们被人蒙蔽利用!” 普性道:“徐庄主莫要危言耸听,你这番话与宗擎等人所说一般无二,不过是一面之词,我等岂能偏听偏信,难道你想说是我少林诬陷好人、蒙骗众位英雄吗?!” 徐渭闻言突然亮出手中“兰渚”,刚才一招之下普性就深知徐渭武功深不可测,他现在韬略武力齐用,又与自己近在咫尺,任是普性也无可奈何。 只见徐渭道:“普性大师不要着急,且听徐渭慢慢为大家道来。 其实此事真相俞长生一开始就已经告诉大家了,他们此来少林是为了剿倭战事挑选僧兵,为了不唐突上门,其师俞大猷预先给普从神僧去了一封拜信。 但这封信被人掉包了,换成了各大家族现在看到的这一份所谓的‘战书’,这才引起了双方的矛盾继而厮杀。并且掉包之人还伪造了一封普从神僧的回信,引诱俞长生等人在今十五之日来少林赴约。” 俞长生道:“不错!这正是我一直所说,徐军师的想法与我们一样。” 这时鄢文锦道:“可正如普性大师所说,这一切都是你们的一面之词。况且俞大猷那封战书,上面的笔迹与其人如出一辙,这可是明明白白的证据。 徐庄主若是空口无凭拿不出证据,光凭你的名声作保,天下英雄也未必就全能信服!” 徐渭道:“说得好!这封俞大猷的‘战书’确实是证据,但并非是证明此信是真,反而可以证明是此信为假,俞大猷师徒是被人陷害的。” 萧马鸣道:“有俞大猷留在少林藏经阁中的《剑经》对比,两者字迹一模一样,我们许多人刚才都亲眼看过了,你凭什么说这信是假的。” 萧马鸣知道,他族弟萧燕飞的臂膀正是被徐渭斩断,此时仇人相见,萧马鸣必要让徐渭下不来台。 徐渭道:“你所说的也正是症结所在!就是因为这封‘战书’和《剑经》的字迹几乎一样,才让做局之人露了破绽。 寻常人写字之时虽然笔迹基本会趋于一致,但是写同一个字只要写两次,两个字就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差别,这才是正常现象。 可是俞大猷这封‘战书’中的字却是奇怪,诸位可以将两份文字逐一进行对比,就可以发现,凡是此‘战书’中出现的字,和《剑经》中出现的同一文字,两者几乎是一模一样的,这就违背了常理。 那便只有一个原因,这封‘战书’中每一个字,都是从《剑经》中临摹写下来的。” 说罢徐渭身形一动,一旁保管俞大猷《剑经》的僧人只觉得眼前一晃,等他回过神时,徐渭已经拿着《剑经》又回到了原地。 众人皆被徐渭这移形换影、快如迅雷的身法惊到,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验证徐渭所说是不是真的。 各大家主和在场德高望重之人都纷纷上前查看,将俞大猷的信和《剑经》又再次进行比对,继而发现徐渭所言确实不虚,而徐渭根本都没有看过这本《剑经》,但他胸有成竹坚信自己的推理准确无误。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六) 徐渭道:“也就是因为这伪造‘战书’中的字写的太过真了,反而让这封信露了假。” 萧马鸣颇为不忿道:“我看分明你是在这里混淆视听蛊惑人心,字迹一模一样不能证明是真,却反倒证明这信是假的,完全就是胡说八道!一个人写同一个字,字迹当然是一样的!” 徐渭也不看他,冷冷道:“愚人就是愚人冥顽不灵。若是不信,我自然还有别的证据。” 说罢徐渭又从怀中取出了一封信,说道:“少林所藏这本《剑经》,乃是俞大猷近十年前所写留存。 这十年间俞大猷的武功日益精进今非昔比,这是江湖上人所共知之事。 而人之内力变强,下笔写字之时力道自然也会变得更为苍劲雄浑。十年光阴,人的笔迹也会随内力之变发生潜移默化的改变,是以现在的字迹较之当年自然能看出细微不同。 而我手上这一封,乃是俞大猷月前才写给直浙总督胡宗宪的信,上面还有浙江总兵的大印,为保万无一失我特意将此带来,诸位可以将这份信和那封战书与《剑经》逐一比较。 此间豪杰中书法大家不在少数,少林中也有不少高僧善书会写,各位不妨都来对比,看看徐渭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钟元鼎与现场许多人都是书道妙手,而泰州派第一要务便是致学而非武功,其掌门王艮更不用多说,他的墨宝同样也是天下闻名。 众人一比对便发现,徐渭所示俞大猷的信件,其字迹虽然与《剑经》相差无多、能看得出是出自一人之手,但是笔墨字体中的刚劲浑厚却是明显十年后更为突出,一看就是经年累月后的修行所致。 而那一份伪造的‘战书’,字迹却是和十年前的《剑经》一致,因为是一个字一个字的临摹仿照,所以字迹自然和十年前的如出一辙,而和近期的有所差异。 有了这两项证据,此刻众人都完全相信了徐渭所说。 徐渭道:“由此就不难推断出,有人利用俞大猷曾经上门挑战少林,给大家留下的固有印象。 以及其弟子俞长生手刃陈煌图、与武林八大家族间的矛盾,还有他身上的《山河图》作为诱饵,临写假信来激起江湖群雄的愤慨之心,从而令各位对这扬言要挑灭少林和八大家族的‘战书’深信不疑。 这才有了今日的纷争。” 普性道:“如此看来,那就说明确实是有人在中间蒙骗我们双方。难怪宗擎所拿出的所谓掌门师兄的信字迹一眼知假,看来也是有人故意为之,目的就是让我等错怪好人。 我少林也是被人欺骗才有了今日误会,好在没有酿成大祸,之后老衲必将向俞大侠郑重赔罪致歉,也实在是对不起各位远道而来相助的八大家族的英雄豪杰了! 多亏徐庄主聪明绝顶智计无双,这才化解迷局。老衲在此拜谢了。” 徐渭抬手道:“普信大师,别急呀。虽然我现在证明了此信为假,化解了双方的误会,但是幕后做局之人到底是谁却还未揪出,事情还远未了结。 难道普性大师不想知道是谁从中作梗,不想管普从神僧了吗?” 钟元鼎忙问道:“难道这局与普从神僧有关?他到底怎么了?想要伪造这‘战书’必须得是能看到《剑经》的少林中人,难道真的是普从神僧设的局?!” 徐渭道:“其实只要能断定这封信的真假,离真相就已经很接近了,所剩下难解的不过只是一个误区而已。 按照俞长生等人的推断,他们原本给普从神僧的信是被人中途截下了并没有到达少林,然后那个人又两边蒙骗各自回信,这也是我们大多数人会想当然认为的情况。 但事实上俞大猷的信走的是官驿无人劫取,原信顺利送到了少林、交到了普从神僧的手上,并且他应该也看过了。 只是有个人趁普从神僧不备,偷袭并控制了普从神僧! 原本普从神僧神功盖世,不太可能受人偷袭控制,所以大家也不会往这方面去想。 但若是普从神僧身边信任之人给他下了某种致人精神昏聩、受人催眠控制的迷药,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一旁的俞长生顿时被点醒,他说道:“所以掌门方丈今天才会行为怪异、神情呆滞如空。并且这也能合理解释,为什么军师只是封住了他的听觉,却能封住他的行动! 因为被下药催眠控制之人,一旦听不到命令,便立时如同一具没有魂魄之躯、不得动弹。” 两人这一番推论又是惊到众人,俞长生此时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但若是真相从他之口说出来恐怕众人难以信服,这正是推波助澜的好机会,俞长生急忙对徐渭道:“敢问军师,在场哪一位有这样的手段!” 徐渭眼神一亮看了他一眼,缓缓道:“现在只要把事情仔细梳理一遍不就知道了。 最开始俞大猷给了普从神僧一封信,普从神僧看过之后还未回信便被幕后做局之人下药控制。 随后,此人冒充普从神僧给俞大猷回了一份假信作为诱饵,引诱其弟子等人在今月十五之日登门少林,也就是方才大家所看到的俞长生带来的那封假信。 也就在同时,幕后之人控制普从神僧给武林八大家族都纷纷去了求助之信,以俞大猷扬言要挑灭各家族和少林为由,请各位英雄助拳设伏,而后便有了今日之事。 这个人心思缜密,只邀请了和俞大猷弟子有过节的八大家族,而没有相邀钟真人和王掌门。 并且此人详细算过了时间,在不同时间给不同家族门派发信,以确保众人都赶在最后时限能到达少室山,这样即便中途走漏了消息,相助之人也难以赶上日期前来。 徐渭也是凑巧在某家做客的时候,正好在本家收信的当天无意中听到了此事,这才能匆匆赶来,并且给钟元鼎真人和王艮掌门各发了一封飞书。 一来两位前辈德高望重能辨清明理,凭两位神功盖世或可赶上期限,暂护一护这几个被冤枉围攻的小辈。二来也是因为两位其实也均在徐渭的怀疑之中。”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七) 钟元鼎道:“那按照庄主的推论,这幕后之人必然是个江湖上赫赫有名、一呼百应的武林宗师。 其人既要有指挥众家群雄的胆识才略,还要有居中调度的城府手段,并且计算之准、谋略之高更是缺一不可。 最重要的是,此人还必须是普从神僧身边极为信任之人,既可以看到俞大侠留在藏经阁内的《剑经》,还能与普从神僧单独相处乃至于对其下药,符合这些条件的,除了庄主所言贫道与王艮掌门,那就只剩下少林中普字辈的几位高僧了…” 众人皆知钟元鼎和王艮虽然有此手段智谋,并且他两人也与普从交好,但他们此前一直都呆在自家的道场和居所,今日才刚刚上山没有条件行动。 因此钟元鼎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普性、普寂、普真、普相等普字辈高僧,尤其是负责发号施令的少林主持普性,按照他所说,普从不曾收到过俞长生所说的原信,并且一切安排都是他与普从两人商议后所决定的设伏对策。 而自普从闭关后,少林上下一切更是尽听普性的调度指挥,旁人都是奉命行事。 普寂这时也道:“前不久寺中弟子宗承突然失足跌落悬崖,此弟子原先便是负责寺内信件收取派发的,我等本以为那不过是场意外,也没有详加调查。 但若是按照徐庄主所说,少林起初收到了俞大猷的原信,那么一定是由宗承负责预览信封后再转交给掌门方丈,而后做局之人便将宗承灭了口…” 徐渭朗声道:“在极世山庄一事后,俞长生等人要去浙江找俞大猷。他们经普信大师、钟元鼎真人、王艮掌门的合力指点,选了一条绕行的水路前去。 此路选的甚好,平心而论,在没有充分信息情报的前提下,即便是我也无法判断出他们的准确路线。 况且即便能猜得到,也绝对无法计算出他们一行人赶赴各州府的准确时间。 可“黄金会”门主汪直相隔千里却能提前许久,先将运河堵塞,继而散布消息在海上准备了一艘装满火药的大船来诱杀俞长生等人。 这就说明,给俞长生等人路线建议的三人中,必然有人精心计算后在第一时间向汪直透露了消息。 而汪直身为倭寇领袖首脑与东瀛交往甚密,据我所知,东瀛有一秘药‘滑瓢鬼神丹’能催人魂魄、营造幻境,令服用者像是被洗脑催眠、夺取灵魂一般,完全被施药之人控制摆布,听其一切命令,便和普从神僧今日的样子如出一辙。 幕后嫌疑人既在普信大师、钟元鼎真人、王艮掌门三人之中,又须得是少林高僧,这么多条件线索拼凑在一起,那么真正的做局人自然也就水落石出了。 普性大师,你就是那幕后的做局之人。” 徐渭话到一半时,众人便都已经将怀疑矛头对准了普性,只是他这一番推论虽然合理,但是依然缺乏关键的证据。 普性神色平静道:“徐庄主给老衲扣了好大一顶帽子。 近日来老衲虽然也觉得掌门师兄神色有异,但老衲修行不足认知浅薄,只是以为掌门师兄修入佛境不同常人,便没有多想多问,未曾看破他是被人下药控制。 至于今日邀请群雄在寺内设伏,老衲完全是遵照了掌门师兄闭关前所遗留的法旨,这背后的一切曲折老衲是一概不知,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这其中是不是有旁人暗中控制了掌门师兄,继而又命令老衲具体办事,老衲却是无从知晓。 至于泄露宗擎等人计划路线之事更是凭空猜测、子虚乌有,庄主算料不到的事情,未必汪直就计算不出,不然当年水月山庄又如何会被付之一炬。 庄主也不能仗着自己武功盖世、聪慧过人,单凭这些线索条件的拼凑,就强行给老衲抹黑。 你所说一切都只是推论,若是有绝顶高手提前截取信件两边蒙骗,悄无声息间控制了掌门师兄,继而在背后发号施令,利用栽赃老衲,如今这一切也都能说得通。” 徐渭道:“普性大师不愧是‘不气和尚’、少林首智,什么事都能从容不迫对答如流。 徐渭若无证据只是凭空推断猜想,又怎敢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公然指正堂堂少林住持是幕后黑手。 证据就在此处,便是大师刚才亲自写下的!” 只见徐渭亮出方才普性、钟元鼎和王艮合写的保书,萧马鸣道:“哼,这算得上什么证据!” 徐渭冷冷道:“胸无点墨之人蠢若蛮牛,自然看不破其中玄机。 夫观书赏字者,分三等。 下等者,观书法之形;中等者,观书法之神;上等者,观书法之人。 凡真正通书善写、能登堂入室的大家,单凭字就能看出写字之人的性情、修为、武功、内力、乃至生平。 徐渭虽不才,但自问诸般技艺中,吾书第一。 在下这‘四圣武功’就是从王书圣、杜诗圣、欧阳文圣、吴画圣这些往圣先贤的墨宝丹青中领悟出来的。 因此在下只要将字迹进行对比,即便有人刻意隐藏改变自己的字形或者模仿他人的书写,徐渭也能看得出不同的字迹是否出自一人之手。 我想在场的一些书法名家一定同样也能瞧出各中端倪。” 王艮道:“徐庄主所言的确是正论,无论怎么隐藏,一个人字就是属于其人独一无二的记号,只要细细品看,一定能看出破绽。” 说罢徐渭将那份保书、仿写俞大猷笔迹的战书以及俞长生手中所谓普从的回信一并拿了起来,随即道:“诸位请看,这三封信三样字,乍看起来是出自三个人之手。 但其实只要有足够的书法造诣,认真比对后就不难发现,这封冒充俞大猷的信和冒充普从神僧的信,上面的字全部都是出自普性大师之手所写。 当然了,这封冒充普从神僧的信不能说明什么,普性大师可以解释为是受了普从神僧的授意代笔,重点便是这封模仿俞大猷的信。 在下方才先看《剑经》,而后假意让三位合写保书,就是想通过三位的字迹对比,找出幕后的做局之人。”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八) 王艮急忙上前仔细查看三份文字,随即道:“不错,虽然其余两份假信刻意隐藏原迹,但这字里行间的横折弯钩、习惯顿挫确实能看得出和普性大师的字出自一人。” 钟元鼎看了看也附和道:“尤其是这笔墨间流露出的内力武功,完全就是同一人所为。 看这字的收尾弯钩,虽然方向有意偏离,但其中的神韵不会骗人,当真便是普性大师所仿!” 现场群雄高僧中还另有几位书法名家,他们也一一上前仔细端详对比,一致同意徐渭等人的结论。 徐渭道:“现在事情已经条理明晰、证据确凿。普性大师,你也该实话实说了吧。” 这时普性双目紧闭若有所思,众人只道他事情败露无言以对,却见普性突然睁眼厉声对众人道:“事情虽然诚如徐庄主的推断,但是老衲在幕后筹谋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武林的未来除害! 江湖上人所共睹,近年来俞大猷势力渐盛、野心勃勃,他不仅武功日益登峰有天下五极南将之称,其人更在朝廷中官居要职、手握重兵! 并且这一年来他的弟子也羽翼渐丰,这师徒两人不但手握武林至宝《山河图》,又亲手杀了八大家族家主之一的陈煌图大侠,陈家满门被灭与他两人只怕也脱不了干系! 就算他们现在还没有完全显露出狰狞凶相,可谁敢保证日后他们不会对各大家族和门派一一下手! 一旦他们万事俱备,到时候振臂一呼带着各路高手和千军万马杀来,我等武林中人要么力不能敌任其宰割、要么就要尽受朝廷鹰犬的驱使控制,那才是悔之晚矣! 掌门师兄为人慈悲太甚不知要居安思危,多年来只知禅修佛法、不惹红尘,长此以往不仅耽误自己的武功修为,还会拖累整个少林的光大。 众弟子扪心自问,这些年来若不是老衲作为住持苦苦支撑、左右逢源,少林如何还能当得起这武林宗门的称号! 我今日大费周章布设此局完全是未雨绸缪,为我少林、为天下英雄着想! 老衲更是不惜自污其身,宁犯妄语之戒也要为武林澄清玉宇,以为江湖四海升平!” 普性这番话说的是滔滔不绝义正言辞,现场不少人竟都受了他的感染鼓动,许多人连连点头觉得有理,就连不少少林弟子也犯了难不知如何是好。 此间众多江湖人虽然是被普性欺骗利用,但是如果能借机削弱俞大猷、夺取《山河图》,那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是乐见其成的。 至于真相为何,其实所在意者并不为多,只要事情的发展对自身有利,便是别人冤屈乃至枉死,他们中许多人也未必放在心上。 所谓真相,更重要的是这些人愿意相信的真相。 俞长生一声断喝道:“你这番话恬不知耻、卑鄙至极!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明明是你利欲熏心贪得无厌,已经高居少林住持之位还想再控制掌门方丈,继而称雄武林。 只因担心我师徒日益强盛会威胁到你的野心,就费尽周章设计陷害伏杀。 自私自利、害人行凶之恶徒,还敢大言不惭说是为了整个武林着想! 佛祖在上自有慧眼明鉴,这些年来我家先生都在前线浴血杀敌、抗倭剿贼,从无任何武林称雄之心!他为了保境安民受尽朝廷的打压委屈,却依然忍辱负重初心不移。 无愧于天地,自然有正气。此心光明亦复何言。 天下英雄也请扪心自问,这些年俞大猷到底有没有在江湖上翻云覆雨播弄是非! 到底是谁人在背后玩弄乾坤,又是谁人在沙场保家卫国!这些赤裸裸的事实,难道诸位英雄豪杰都视若无睹吗!” 俞长生这番话同样也是振聋发聩引人深省,在场中人也自有许多真正的为国为民的侠义之士,一下子现场众人竟划分成了两个阵营,彼此相持不下,分别支持俞长生和普性。 普性道:“究其到底,老衲最多不过是犯戒诳语,劳累众位英雄白跑一趟,老衲自然会尽力补偿。 一番大战双方并无人员死伤,你们按照赌约就此下山便是,合则两利斗则两败。 至于我少林内部的事情,老衲与方丈间的纠葛,就不劳诸位费心了,少林自然会内部解决。” 到了此时普性依然没有慌张,他冷静下来以后已经看清局势,此间支持自己的人不在少数。 他与普从一起掌管少林多年,弟子之中多得是普性的人,就算他给掌门下药的事情败露,但普从没有性命之忧还有回旋余地,普性至少也有五成把握能在少林内部稳住局势,甚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趁势明面内斗,从住持变成掌门方丈继而完全掌管少林。 俞长生道:“你想蛊惑人心避重就轻却是妄想,莫要忘了你还犯了杀戒!你勾结倭寇头目汪直,泄露我们的行踪,施计用大船作为诱饵,继而害死数千人都葬身火海! 那么多人在汪洋大海中被烈焰吞噬、无辜枉死,你就是那杀人凶手之一!如此滔天罪行,就算我们放过你,佛祖苍天也要诛你!” 普性道:“拿《山河图》引来纷争的是你,汪直的目标也是你,连累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的还是你,老衲和汪直通信不过只是利用利用倭寇罢了。 无论计策和下手都与老衲无关,这杀孽如何就会算在老衲头上。” 眼见普性明明已经败露,但是俞长生等人却是奈何他不得,只因普性将众人笼络、利益共通,况且只要他在少林之中能先稳住不倒,外人也不可能强行对他如何。 这时徐渭突然道:“既然少林诸位高僧现在夹在方丈和住持之间无法抉择,徐渭倒是还有件事想跟各位聊聊。 不知各位对于贵派前弟子普静可还有印象?” 普真心有不悦道:“此人乃是本门第一叛徒,狂妄至极妄图弑师夺位,无戒不破罪不容诛。其人现在更是倭寇头目天地不容,庄主这时候提他干什么!”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九) 普性道:“手握《山河图》引来纷争的是你,别人的目标也是你,连累那么多无辜之人枉死的还是你。 老衲和汪直通信也不过只是利用黄金会的门主,其目的还是为了整个武林好。 至于他是不是勾结了倭寇,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那这些手段无论安排计策还是具体施行这些都与老衲无关,这杀孽如何就会算在老衲头上。 你此话可是太过牵强附会了。” 眼见普性明明已经败露,但是俞长生等人却是奈何他不得,只因普性将众人笼络、利益共通。况且只要他在少林内部中能先稳住不倒,外人也不可能强行对他下手。 这时徐渭突然道:“既然少林诸位高僧现在夹在方丈和住持之间无法抉择,徐渭倒是还有件事想跟各位聊聊。 不知各位对于贵派前弟子普静可还有印象?” 一旁的普真听到徐渭无缘无故提到少林昔日的丑事禁忌,心有不悦道:“此人乃是本门第一叛徒,狂妄至极妄图弑师夺位,无戒不破罪不容诛,现在他只是倭寇头目徐海,其人与我少林没有任何关系。此天地不容之人,庄主这时候提他干什么!” 徐渭道:“在下不是有意要触贵派的霉头,而是希望各位高僧不要被人蒙蔽、做了本门叛逆的掩护。” 少林高僧们听闻徐渭这话都不由震动,经过刚才一番波折他们都知道徐渭既然出言必然事出有因。 普寂本就对徐海当年的行径深恶痛绝,此刻知道普性对普从的所作所为后也极为不满,只是碍于身份不好发作。 此刻正是借助外人之力清除积弊之时,普寂怒气冲冲道:“到底是有什么内情,还请庄主不吝相告,少林佛门清静之地,决不允许有奸佞虚伪的恶贼藏匿其中,更不允许有人通倭!” 徐渭道:“当年法号尚为‘普静’的徐海,为了夺取少林掌门方丈之位,偷袭抚育他长大的洪鉴神僧,但是此事提前被普性大师知晓,他潜在暗中趁普静分心之时,突然偷袭将其重创,继而救下了洪鉴神僧,逼走了叛徒。 普性大师也是因此大功,才从一个名不见经传、负责藏经阁看守打扫的少林小僧,一跃高升成为仅次于方丈之下的住持。” 普相问道:“此事江湖人所共知,难道背后另有隐情不成。” 徐渭道:“各位高僧平时禅修佛法,性情天真澄净少有城府算计,对于阴谋诡计自然不甚敏感。 徐渭却是个搅弄风云的阴诡谋士,对一些蹊跷古怪的事情,难免有些自己的浅见猜想。 诸位试想,以普静当年在少林风头无二的势力,那么多‘洪’字辈、‘普’字辈的少林高僧都没有发现他准备对洪鉴神僧下手,普性大师当年一个受尽欺负的小僧,如何就会被他所知。 况且‘不气和尚’武功平平,即便是趁着徐海分心、暗中偷袭,他又如何能伤得了徐海,而且更是能知晓其武功罩门所在,一击重创直接废了普静,这可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普寂道:“庄主所言不错,据我所知当年普性所击普静罩门乃是背后的‘风门穴’。 本门武功大多本没有特别脆弱的要害罩门,而这禁忌武功‘四道地狱爪’却是例外,虽威力惊人但是也有着极为致命之处、有得有失。 只不过知道此事的人不多,小僧掌管达摩院,对本门武功通读得多一些,这才有所了解。” 徐渭道:“大师所言正是关键。当年普性负责藏经阁的看守打扫,有一次他无意中撞到了普静潜入藏经阁翻阅武功秘籍,但他并没有检举告发,而是假意讨好依附普静。 也是在那时候一直默默无闻受人欺负的‘不气和尚’酝酿了一个计划,他故意怂恿普静去修习少林禁技、从而掌握了他的弱点。 又在普静和普从竞争掌门方丈的位置时,潜移默化间给他灌输袭杀洪鉴神僧篡改传位法旨的想法。 之后他又向普静建议,让普静劝说洪鉴神僧调普从神僧等人去帮助当时内乱的丐版,支开了最大的威胁后就到了动手的时候。 而就在普静动手当晚,因为一时动摇对洪鉴神僧下不了手,结果却被暗中观察的普性偷袭重创。 其实那一晚普静并非不知道普性也在场,因为他一早就在外面替普静把守放风,是以普静才对他全无防备。 而洪鉴神僧也不明白真相,只以为普性是出来救自己的! 普性本想杀人灭口,但谁曾想洪鉴神僧也心中不忍救下了普静。不过即便让普静逃了也没关系,毕竟一个动手弑师夺位的叛徒所说的话大家谁也不会信。” 普相问道:“如果庄主所说为真,那他这样做岂不是太过大费周章,他为何不直接帮助普静登位掌门,这样在少林依然是一人之下,还不必冒那么大的风险偷袭普静。” 徐渭道:“以普性当时的处境,他已经稳坐两边之势。即便不偷袭普静索性杀掉洪鉴神僧,自己在少林的地位也能一跃登天。 但是相比普静,普从神僧为人平和纯良、慈悲有德,这样的好人将来也更好控制。 而普静其人若真能痛下狠心杀了抚育自己长大的洪鉴神僧,难保日后他不会同样也杀了普性灭口。 因此权衡之下,普性还是选择利用普静、救下洪鉴、扶位普从。” 现场群雄和众僧闻言都唏嘘不已纷纷看向普性,以前江湖上虽然也有过对普性的流言,不过都只是说他当年知道普静的计划后没有第一时间告发,选择了冒险一赌以求前程。 而徐渭按照所说的真相,整件事自始至终都是被普性一人所操纵计划,所有人都不过只是普性的棋子,唯有他是幕后的布局下棋之人。 而这一切手段,都和今天的事情如出一辙,所有人都被普性摆布操控,现场大多数人顿时都相信了徐渭的推论!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 现场群雄和众僧闻言都唏嘘不已纷纷看向普性,以前江湖上虽然也有过对普性的流言,不过都只是说他当年知道普静的计划后没有第一时间告发,选择了冒险一赌以求前程。 而按照徐渭所说的真相,整件事自始至终都是被普性一人所操纵计划的阴谋,他才是诱导普静铤而走险、弑师夺位的始作俑者,所有人都不过只是普性的棋子,唯有他才是幕后的布局下棋之人。 而这一切的手段,都和今天的事情如出一辙十分相似,所有人都被普性所摆布利用,现场几乎所有人都立时相信了徐渭的推论! 徐渭对众人说罢后,突然侧脸斜视、十分挑衅地看向普性,语气中满带讥讽说道:“普性大师我刚才推论期间,你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这就更证明我所言不虚都是事实。 陈年旧事突然被揭露、刺破到了你的内心痛处,故而你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只能沉默不语。 这一回少林内部的事可还要你一人独断乾坤吗。” 却见普性这时身体微颤抖动,细看之下他居然开始有涨红脸的迹象! 普性诓骗众人伪造信件一事其实可大可小,即便是药迷普从也能说是住持和方丈两人间的权位之争,但是这欺师灭祖、霍乱同门之事,那便是被整个少林乃至江湖武林所不容! 此事一旦做实,普性再无反击翻身可能,究其罪行、冲其品行,无需外人动手,少林同门诸僧就绝不会放过他,原本支持他的弟子也不会再有一人愚忠。 在徐渭连连逼问挑衅之下,普寂、普真、普相、普慧、普能、普空、普色、普明等所有普字辈分的师兄弟都死死盯着普性,那些平时对普性礼敬颔首的低辈弟子也都各个直视着他,所有人眼神中或是失望、或是不忿、或是杀气! 普性心中方寸大乱就要无计可施,徐渭此行有备而来完全打乱了他的满盘计划,一而再再而三地揭露出他的行径,普性完全没有预先防备,急怒道:“徐渭!你莫要再蛊惑人心、含血喷人!你可能拿的出证据嘛!” 徐渭哼笑一声,满是自信道:“放心,若无万全把握徐渭不会乱说。 诸位应知,当年普从神僧等人被洪鉴神僧调离少林去调解丐帮内乱,此事的起因也是因为丐帮内部突然莫名冒出了封信,那信的字迹是副帮主端木树所写。信中声称他因不满新任帮主的人选要计划火并夺位,这封不知道哪来的信引起了丐帮内的轩然大波,继而逐渐演变成了整个帮派的分裂恶斗。 当时普从神僧和普寂大师等人虽然经过调解帮助丐帮平息了内乱,但端木副帮主也在内斗中不幸身死,事情真相和幕后元凶始终无法找到,那封信的内容真假也始终无法证实。 而你普性当时在藏经阁看守扫地,那里除了武功秘籍佛家经典还存有各派重要人物与少林之间的往来信件。 因你习武天资平平所以少林放心安排你去看守打扫藏经阁,但是谁能想到你会擅自翻阅信件仿造假信。 你利用当时丐帮刚换帮主、局面不稳的情况仿写假信挑起争端,从而制造机会调开了普从神僧他们,以给普静动手的机会。 但是百密一疏,当年丐帮的内斗虽然没有找到元凶,但是普从神僧他们却把那封信带了回来,并封存在了藏经阁内。 徐渭此次前来就是要揭穿你普性的真面目,所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已经提前潜入藏经阁中并将这封信偷偷拿出,现下只要再对比一次笔迹,真相立时就能大白! 你再想抵赖也赖不掉了!” 说罢徐渭便走到了普寂身边,他是当年亲历者,自然能认得这信件。 普寂愣了一下后高声道:“不错!只要能够证实,任他是谁也别想在佛门清静之地继续胡作非为,务必斩邪除恶!” 徐渭继续斜视着普性、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随即缓缓将手伸进怀中,便又要再拿出一封信件。 有了前番两次亮出证据的铺垫,普性相信徐渭一定所言不虚,他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之下,连眼皮都开始抽搐。 普性武功虽不出众登峰,但是他的智谋心计却一步步支撑着他走到了武林顶峰,可现在他最引以为傲的无双智计和精心布局却被徐渭轻描淡写间化解破局。 此人不仅对他步步紧逼、识破洞悉,还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 眼看徐渭就要让自己在所有人面前身败名裂,多年隐忍筹谋才有了今天,“不气和尚”此时终于被徐渭攻破心防! 徐渭刚一拿出那信,普性突然发难! 他舍尽全力一击“弥勒指”,冲着徐渭手中的信就点戳而去! 这是他当年废掉普静的一指,也是他平时从不示人最后的杀手锏武功,此时普性奋力一搏就是选择相信自己。 而徐渭也真的没有躲开这招,他手中的信纸瞬间被普性“弥勒指”的真力戳飞点破。 眼见自己一搏得手!普性急忙冲到近前就要彻底将那信纸毁掉。 可他刚一近前却发现那信纸尚新看起来不像是经年累月之物,而且他一击已经将信纸戳破,从缝隙中看到… “空的!”普性不禁脱口而出道,瞬间他就明白了自己又上了徐渭的当。 原来徐渭手中并没有当年那封假信作为证据,甚至于普从和普寂也根本没有将那封信带回来,当时少林发生了那样惊天动地的大事,着急回来的普从等人也根本没有心思详细禀复丐帮的事情。 但徐渭心中笃定,他的分析推论一定没有错。 想要扳倒普性就必须先从少林内部扳倒他,继而才能让他在武林之中没有立足之地,那么掀起这样一件关乎少林根基的事情就最合适不过。 而普性其人太过冷静持重、鲜有破绽,若没有证据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不气和尚”生气失去理智,是以徐渭选择步步而进一点点揭开普性的面具令其恼怒,徐渭不断挑衅也是他刻意为之。 徐渭刚才走近普寂时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对方不要点破自己的圈套,经过一番心里博弈和赌斗之后,终于让普性露了破绽本相。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一) 而普性其人太过冷静持重、鲜有破绽,若没有证据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不气和尚”生气失去理智,是以徐渭选择步步而进一点点揭开普性的面具令其恼怒,徐渭眼神不断挑衅也是他刻意为之。 徐渭刚才走近普寂时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对方不要点破自己的圈套,经过一番心里博弈和赌斗之后,终于让普性露了破绽本相。 徐渭看看了普寂,他眼神中已经不再有讥讽挑衅的傲气,冷声缓缓道:“普性大师,这一回你可是不打自招了,这只是张空白信纸而已,并非什么当年丐帮之中出现的信件。 经年久远徐渭拿不出证据,但你这番行为却是无需我再拿出什么证据了吧。” 普性见自己聪明一世到头来居然被徐渭的小把戏所玩弄,顿时难以自制气冲斗牛。 普性深知动气暴躁乃是斗智大忌,他竭尽努力想平复自己的情绪,但奈何此时已心乱如麻,只能狡辩道:“老衲只是气愤不过你一而再再而三出言不逊污蔑老衲清白,情急之下这才莽撞出手,方才那指原是冲着你去的并非是心虚!你既然没有证据那么一切指控都是枉然!” 普寂这时怒喝道:“够了!莫要再想巧舌如簧蛊惑人心了,天下英雄俱在,我等也不是眼瞎心盲之辈,你今日的各种行径所有人都看着清清楚楚,再想狡辩也没有人会继续相信你的鬼话!” 普性惊怒道:“师弟!我可是本门住持,你怎可以下犯上如此放肆!” 俞长生喝道:“你当年计害洪鉴太祖师,现在又下药迷控掌门方丈,居然还敢说普寂太师伯以下犯上!贼喊捉贼简直罪大恶极!” 普性已经无法再保持理智,怒道:“你这本门叛逆之徒还敢对老衲造次,不就是一个天下五极么, 我现在还是少林主持,本门上下上千众僧都要听我号令,又有何惧! 众弟子听我法旨,徐渭其人妖言惑众诽谤少林,大家结阵对敌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普性一番呼喊,却见少林诸僧无一人听他号令,除了已经翻脸的普寂外,所有弟子都对他冷眼相对,现场八大家族群雄也连连摇头。 普性嘶喊道:“我乃少林住持!众家佛门弟子为何不遵法旨行事!” 这时年轻的普明站出来道:“阿弥陀佛,我等出家人尊佛敬法,能分善恶能辨是非,岂能听从欺师灭祖为非作歹之人随意摆布。 小僧所修是无边佛法、大乘正道,求的是慈悲善果、普度众生。即便是本门住持,若品行无德、心中无佛,也是休想驱使号令。” 普真也厉声道:“不错,你刚才分明就是气急败坏想毁掉证据,我等师兄弟都看得分明,你已不打自招再花言巧言也是无用。 武林第一宗门不是空有名号,佛门圣地容不得有人玩弄乾坤。” 普相道:“没曾想你身为本门住持、佛家弟子,却做出这些欺师灭祖大逆不道之事,不仅蛊惑同门祸乱少林,更是危害整个江湖,你已经不配再做本门的住持了。” 此刻所有少林高僧弟子都站了出来与普性两绝,他们都是经沐修佛之人,真相已明自然不会助纣为虐。 普性看着平时对他谦恭礼敬的众弟子现在纷纷倒戈,四顾茫然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俞长生正色道:“如实知一切有为法,虚伪诳诈,假住须臾,诳惑凡人。是你自己脑中的虚幻困住了自己,才会做下诸般恶行! 一有因一得果,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你多行不义自然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普性哼声道:“诸般废话,这些哄骗世人的偈语慧言,我早就看透了,都是摆布众生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而已。 同样都是以人为棋,只不过老衲这次技不如人罢了。” 俞长生道:“你以为光凭利益使然就能玩弄人心、摆布命运。就因为你觉得我师徒威胁到了你的地位,又为了谋取《山河图》和汪直之间保持利益互通,就不择手段、出卖消息伤害无辜。 再高的智计若伤天和、有违善恶,必定反噬其身!” 普性道:“区区少年,无知至极。冠冕堂皇的大道理留着自己听去吧。 老衲与汪直之间的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一路走来所用的手段、所伤及的无辜也记不起来有多少了,若真是因果报应,何以能走到今天才反噬。 你带着《山河图》四处招风惹雨,一样是害人害己牵连无辜,不就是因为自己也放不下心中的虚幻执着么,同样都是为了自己,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你我是一样的。” 俞长生道顿了顿,随即道:“好,你看着,我和你并不一样。” 说罢俞长生自怀中取出一张皮布,便就是沈如淮送给他的《山河图》,当着所有武林群雄的面将其一抖展开,众人的眼睛一下都直直盯着不敢有丝毫挪动。 俞长生一声断喝,随即用剩余内力猛而一震,瞬间就将那份《山河图》崩裂为千百碎片迎风飘扬! 许多人立时都惊声尖叫出来,面对那成千上百飘洒的碎片,都争前恐后去捡去抢。 他们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但看着自己手上的碎片,有明显画作线条的痕迹,再加之许多人曾在极世山庄看到过未展开的《山河图》,那画面魂牵梦绕,是以他们一眼就能认出,当下都万分惋惜心痛。 俞长生此举也大大出乎了沈炼等人的意料,徐渭也满是讶异之色,不由自主哼笑一声点了点头。 普性更是被震撼惊到,他沉默不语呆了一下,随即看着俞长生道:“好,我也给你看看。” 说罢普性右手一抬,右手食指“弥勒指”奋尽全力一击“未来净土”,冲着自己的太阳穴便戳击而去! 这一招他用尽毕生全力,这是他人生棋局中下的最后一步,而这一步,贯穿了他的头颅,将死了自己。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二) 俞长生此举也大大出乎了沈炼等人的意料,徐渭也满是讶异之色,不由自主哼笑一声点了点头。 普性更是被震撼惊到,他沉默不语呆了一下,随即看着俞长生道:“好,老衲又岂会输给你,我也给你看看!” 说罢普性右手一抬,食指施展“弥勒指”武功奋尽全力一击“未来净土”,冲着自己的太阳穴便戳击而去! 这一招普性用尽了毕生全力,这是他人生棋局中下的最后一步,而这一步,贯穿了他的头颅,将死了自己。 在场众人又是一惊,没曾想普性会突然自毙,此人笑傲武林二十年,是江湖上威名赫赫的柱石泰斗。 半生隐忍,腹里行舟,一朝筹谋布局突然间一步登天。 半生风光,翻云覆雨,手上虽无绝技、胸中却养无限天机。 这样的人物结果到头来却是晚节不保身败名裂,到最后依然倔强不愿认输,当机立断选择自毙而亡,所有人都不仅唏嘘不已感慨万千。 徐渭叹道:“普性大师虽然心狠手辣多伤无辜,不过其智谋之高、手段之强,尤其是这份不气心性,实在是难得也实在是可惜。 无愧一代枭雄,即便失败身死也还是要体面待之,其人已经自毙圆寂,你们也不要再咄咄逼人了。” 徐渭这话是说给俞长生的,却也是侧面表示请群雄和少林诸僧妥善处理普性后事。 现场八大家族群雄眼见事已至此,也确实该了结了。 他们本就不愿插手少林内部的事情,而现在《山河图》已毁,众人也就彻底没有了和俞长生继续为难的理由和欲望,可以下山离开了。 至于陈家灭门一事,虽然不能证明俞长生是清白的,但既然俞大猷那封信是假的,想来他们师徒暂时也不会与八大家族为敌,没必要再继续追究下去。 况且现在俞长生又有徐渭庇护,沈炼背后还有陆炳,八大家族再愚蠢也不可能同时得罪三位天下五极。 至于到底谁人是灭杀陈家满门的凶手,萧燕飞或俞长生,汪直或俞大猷,既然无利可图,其实众家族之人大多也并不在意。 由此群雄纷纷向少林和徐渭等人作别下山,只有钟元鼎和王艮暂时留在少林要为普从消解药性、恢复神智。 徐渭本不想继续留在此处,但普寂等少林诸僧极力挽留招待以答谢他的恩情援手,徐渭又看沈炼等人实在伤重,万一再有什么意外发生确实危险,便也答应留了下来。 少林一方自觉有愧,众人对俞长生等人的态度也大有反转,尤其是对待俞长生,众弟子都十分热情,往日许多与他相识的师兄弟都上前与他说说笑笑,宗如更是格外殷勤,前后反差之大倒弄得俞长生有些不自在了。 之后几日众人都住在了少林养伤疗愈,武林第一宗门的灵丹妙药自不用多说,还有徐渭这个自诩医术天下第三的妙手郎中在,俞长生等人都得到了很好的恢复治疗。 少林的普渡大师也是精通医术,尤其是对于正骨疗愈可为妙手回春,在他的治疗之下再辅佐以少林的独门伤药,他保证百日之后秋叶丹的断骨臂膀便可完全恢复如常了。 众人中伤势最重的便是沈炼,幸好他受伤后留在了少林,否则他若是再经历一段下山奔波,怕是等撑到巩义县医馆时可能就真的生死难料了。 即便如此,沈炼依然因为失血过多昏迷了三天三夜,陆流不顾自己伤势日夜苦守照顾,直到看到沈炼苏醒后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俞长生虽然也伤势很重,但是他深厚的《格物诀》阳明真气实在是神妙无比,身体恢复较之常人快了极多,不多日便无大碍能跑能跳,在寺内四处观览重游,还去后山祭拜了已经去世了的他原来的师父广慧。 连王艮都不禁赞叹道:“小友虽不是我泰州派门人,但我诸弟子之中无一人阳明真气能修炼到你这般境界。便是当下将《格物诀》传给他们看,恐怕也没人能像你一样心无旁骛进步神速。” 俞长生道:“可能是小时候的境遇所致吧,除了修行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不过是忙时守得心不乱、闲时修得心不空。” 王艮点点头道:“相看两不厌,独坐敬亭山。先师妙法真言为你所得,孺子可教也。 不过你现在的境遇今非昔比,这世上的喧嚣太多,希望你以后也能一直守得住。” 俞长生闻言不敢怠慢,向王艮深深鞠躬。 这几日徐渭和钟元鼎、王艮一直在为普从治疗助其恢复神智,普性对普从下药控制日久,想要让其完全恢复需要一定的时间。 徐渭为普从开了几副药清除体内药毒,钟元鼎则以道术真经咒念帮普从清心静神,王艮用内力助普从冲荡复神。 由此在三人合力之下以及时间推移中普从自身的净化代谢,普从体内毒素终于尽祛,他原本混乱迷糊的神智也终于恢复正常。 在听闻众人讲述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后,普从长声叹息道:“阿弥陀佛,苦海无涯,师弟到底陷于贪嗔痴中无法自拔没有及时回头是岸。 普性师弟与我自幼相识总有情谊,多年以来他助我分忧、为本门劳心劳力这也是不可磨灭的事实。 其人纵有千般过错,但他已经自毙圆寂,我佛慈悲普度众生,又怎么能把他这可怜人远斥在外,还是把他的法身藏在少林后山一视同仁,宗谱、遗骸都不要逐出师门。 盼望他的亡魂早晚听着晨钟暮鼓、佛祖经文,能早日超度轮回赴极乐净土,不要堕入三恶道受无间阿鼻地狱之苦。” 普寂众僧闻言皆道:“师兄慈悲,我等谨遵掌门方丈法旨。” 普从随即对俞长生道:“宗擎啊,你师父俞大侠给我的信,我原是已经看过了的。还未曾来得及回复便被下了药,这一番劫难你们险象环生,可真是对你不住了。”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三) 普寂众僧闻言皆道:“师兄慈悲,我等谨遵掌门方丈法旨。” 普从随即对俞长生道:“宗擎啊,你师父俞大侠给我的信,我原是已经看过了的。可还未曾来得及回复便被下了药,这一番劫难你们险象环生,少林可真是对你不住了。” 俞长生忙单掌合十行礼道:“掌门方丈勿要自责,弟子虽然已经不在佛门之中,但也坚信万方因果皆为缘分,一切劫难为我修行。 此番经历虽险,但好在结果还是善缘圆满,既帮助少林揪出叛徒扶危匡正,我也能洗脱嫌疑就此不再受江湖宵小的觊觎纠缠。可谓是祸兮福依、因祸得福。” 普从笑着点头道:“看来你当年奋而不顾追逐俞大侠而去果然是对的,不但练就了一身好本事,连老衲都力不能敌,更难能可贵的是锤炼出了一份过人心性、历久弥坚。 在家出家都是修行,当真是有慧根福缘。” 俞长生也笑道:“掌门方丈太过誉了,若公平一战弟子浅薄修为自然不能与方丈相提并论,不过是取巧侥幸而已。” 徐渭在一旁冷声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普从神僧因为神智不清只能一味遵照命令,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 以杀戮之气驭慈悲之技,体内正邪两气参杂互斥,心手不能合一,这才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你可不要自视过高,误以为自己当真已经是普从神僧的对手了,若是正常一战你根本没有半分胜算。” 俞长生见徐渭发话不敢多言连连点头称是,普从笑道:“胜了便是胜了,老衲岂能再找借口,他日若是有机会咱们再行论武切磋。” 钟元鼎拍了拍俞长生的肩膀笑道:“长生小友先前在极世山庄就胜过贫道,现在又在少林胜过普从神僧,江湖之上自然名声大噪、声名鹊起,年轻一辈中恐无人能敌。 王艮兄,你可要多加小心了,莫要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太失了面子。” 钟元鼎素来对俞长生青睐关怀有加,如此赞誉高捧实在令俞长生诚惶诚恐连连摇头,他直道:“弟子岂敢傲世轻物,自然深知两次得胜均因前辈一再容让留情,即便有名也不过是偷来的虚名。 年轻一辈中最为优秀者自然当属我义兄沈炼,他可是堂堂正正战胜了独孤大侠,弟子自问难以望其项背。” 众人听到俞长生提到沈炼都不好接话,他们虽然也都十分认可沈炼的武功和心性,但是沈炼毕竟是朝廷中人,锦衣卫阴狠之士负责监察世人,他们的手段又极为狠毒残忍,沈炼当机立断挟持普相作为人质便是例证。 况且沈炼还是亲自负责缉拿、用刑、监斩杨继盛之人,在明面上沈炼与王艮和泰州派积怨甚深,众人实在不愿意提及他。 徐渭不愿陷入到这种尴尬氛围当中,也不管众人的反应便独自离去了。 王艮道:“长生少侠不是还有要事需与普从神僧商议,一番闲谈也莫要忘了正事。” 俞长生也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忙道:“对对对,王艮掌门提醒弟子了,弟子此行目的便如我家先生给方丈的信中所言,我欲图挑选少林数百武僧师兄弟去赴前线军中一同组建新军,助力将士们剿倭抗贼、守境安民。” 普真这时道:“你的本意虽然是好的,但是我佛门弟子都是出家人,避世修行自然是与尘缘断绝不问世事的。 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本就不适合少林弟子,况且这一番波折劫难也都因为此事而起,若是再牵涉其中只怕又会惹来新的麻烦,汪直和徐海如今都非同小可势力滔天,只怕他们会伺机报复少林。 掌门方丈,依我之见此事还是算了吧。” 不少僧人闻言也都纷纷表示赞同,一直不语的秋叶丹高声道:“佛门弟子自恃要普渡众生,可自古以来我可从没听说过,谁人在庙里吃斋念佛、诵经打坐就能真的渡万民于水火的。 如今倭寇横行、贼人猖獗,若是各位高僧一直不问世事,难道要让这些倭寇贼人打到少室山,然后他们就会被山上突然显灵的佛光统统照死消灭吗!” 普真道:“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佛法无边怎能如此曲解谬误!佛祖乃是你不能理解的存在,并非虚无妄语! 女施主当谨言慎行,即便不信也不能无所敬畏。” 秋叶丹道:“普真大师,我不与你谈论佛法,我只与你讲述事实,现在倭夷霍乱、百姓疾苦,各位高僧既然有能力助一份力,”那你们究竟是要袖手旁观还是下山除恶?这忙你们到底帮是不帮?” 秋叶丹这话却让普真一时无言以对。 普从笑了笑道:“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那不沾惹的是世间的欲望而非责任。 女施主虽然言辞直厉了一些,但却是一语中的。 出家不是不要家,更不是麻木不仁弃国弃家。 我佛慈悲,仁义忠勇保家卫国乃是无上修行的人之大节,更胜于在这高山空庙中诵经念佛。 我等同道既要诚于佛也要诚于人,下山斩妖除魔普渡众生和在山上供奉佛祖一样都是修行。” 钟元鼎道:“无量天尊,大隐隐于市,普从神僧之话才是我等修行之人的典范楷模。” 普从道:“真人谬赞了。宗擎,你们所谋之事才是真的大修行、大慈悲,老衲又怎么可能会拒绝呢。 便如你所说,你尽可在寺内挑选看得中的弟子与你们一同去往前线抗倭卫国。 普寂师弟,你掌管达摩院,还要劳烦你多多帮助宗擎他们一起挑选。” 俞长生见普从答应下来不由得连连致谢,普寂也点头领命,普从又道:“今日大家都在,正好又有钟真人、王掌门一起见证,老衲要宣布一件事。 普性师弟此乱,老衲责无旁贷,老衲实在愧对先师、愧对诸位同门,更何况现今我年事已高筋骨不能,不可再恬居掌门方丈之位。 老衲决定退位隐后,由普寂师弟就任本门方丈,普相师弟就任本寺住持,普真师弟接管达摩院。 老衲就此彻底隐退禅修,不再掌管少林。”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四) 俞长生见普从答应下来不由得连连致谢,普寂也点头领命,普从又道:“今日大家都在,正好又有钟真人和王掌门一起作为见证,老衲要宣布一件事。 普性师弟此乱,老衲责无旁贷。作为掌门方丈既没有及时明辨正邪阻止祸乱,也没有感化扶助规劝同门、避免兄弟走上歧途,到最后连自己都险些成了他人的杀人屠刀。 老衲数十年来尸位素餐不配表率,实在愧对先师、愧对诸位同门兄弟,更何况现今我年事已高筋骨不能,不可再恬居掌门方丈之位。 老衲决定自今日起退隐让位,由普寂师弟就任本门方丈,普相师弟就任本寺住持,普真师弟接管达摩院。 老衲就此彻底闭门禅修清心诵佛,不再掌管少林、也不再过问江湖之中的恩恩怨怨世事纠葛。”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虽然普从神僧多年来一直与世无争,但是武林第一宗门的掌门职位之位,他能如此轻描淡写间就此放手,便是对修为深厚的得道高僧来说也是难乎其难的,普性多年来处心积虑机关算尽就是因为对这份权势地位始终执迷不悟难以放下。 普寂等人还想劝说,普明这时道:“眼不见心不乱,寻常修为。入一切相破一切相,方得自在(此处致敬黑神话悟空)。 阿弥陀佛,师兄才是真的大觉悟大智慧,我等望尘莫及还需早晚累积,诚愿师兄早得大乘妙法步入佛境。” 普从见众人都尚在执着,唯独这年纪最小的师弟能破看名相,笑了笑道:“师弟不愧是洪渡师叔的关门弟子,天资慧根不同凡响。 我意已决众位师弟们不必再劝了。普寂师弟,以后你就是本派的掌门方丈了,切记戒骄戒躁不可贪嗔痴迷。 掌门不是掌管少林,而是要奉献少林。祖师千秋万代传下来的基业就拜托诸位同门了。” 众僧闻言都连连颔首谨记,普从这是身体还很是虚弱,交代完事情便又陷入了半眠半醒之状。 俞长生道:“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从心所欲,岂有他哉。普从神僧大机缘已得造化,我们还是不要再扰他的清静了。” 说罢,众人便都退了出来各自商量事宜。 俞长生本想直接和普寂商量关于选拔僧兵的事情,但此时少林遭逢大变,普寂和一众普字辈高僧都手忙脚乱,俞长生不便直接叨扰还是再等两天。 他正打算和秋叶丹去看看沈炼,而刚走没几步就看到徐渭好像在等着他。 自出事那日之后,徐渭一直在忙着为沈炼和普从治疗,俞长生还不曾得机会与徐渭攀谈,如今事情都已解决,俞长生赶紧笑嘻嘻间迎了上去。 俞长生卖着好对徐渭道:“这些日子军师一直都忙着操持大局,片刻都不得闲真是辛苦辛苦,我都还未曾当面感谢军师呢! 拜谢军师的救命之恩!” 徐渭侧脸斜眼看了看俞长生,冷冷道:“谢我干什么,你们的命是你们自己救的,若你们比武输人,我自然也不会出手替你们解围。 我出手是因为看不惯有人在我面前玩弄乾坤、炫技耀智,更何况还有我义弟沈炼身陷其中,帮你不过是顺手的事情而已,可不要自作多情了。” 俞长生忙道:“是是是,军师乃当世诸葛,谈笑间随便一挥而就那些宵小樯橹就灰飞烟灭了,我这完全就是踩了狗屎运沾了光。” 徐渭道:“油腔滑调,你说谁是狗屎。” 秋叶丹闻言哈哈大笑道:“我说徐大军师,你明明就是来救人的,却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罢了,这一回我也要多谢你了。” 说罢秋叶丹左手单手作揖向徐渭行礼。 徐渭满脸红怒,背过身去道:“蠢笨之言,我看你们现在一个个上蹿下跳精神抖擞的,剩下的事情就自己办吧,我走了。” 俞长生赶紧道:“别别别,开个玩笑军师勿怒。这几日我们正好要在少林中挑选僧兵。军师精通军务战阵之事,关于组建新军一事还想听听军师您的意见。” 徐渭顿了顿,严肃道:“我没什么意见,你们的想法不错。倭寇之强横狡悍确实非比寻常,要想将其肃清剿灭,必须要有一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虎狼之师。 东南几省诸军几十万鱼龙混杂不可能尽练精锐,俞大猷一人孤木难支、俞家军数千之众也不能左右为继。 不破不立,此时组建新军确实是个好想法。 欲治兵者必先选将,我观那戚继光虽然年轻尚轻,但军事之才许能在俞大猷之上,由他牵头你们一起助力建军练兵,胡都堂也是有所期待的。 至于你想要挑选僧兵来对抗汪直、徐海手下黄金会和冷阴流的武林高手,倒也不失是个办法,试试也总是好的。 你若耳聪目明不要太过愚笨,选些听话强悍的就是,这点小事无需多问于我了。” 俞长生听徐渭竟然对自己的想法表示认同赞许不由得心中极为欣喜,但还有件事,他想听听徐渭的意思,俞长生又顿了顿道:“军师,那关于《山河图》…” 秋叶丹这时打断话茬道:“说起这个,你小子可有点魄力啊,这天下第一至宝你想都不想说毁就给毁了,这后人要是说起来,可不知道会怎么评价你了。” 俞长生沉默不语,徐渭转过头,盯着俞长生道:“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我,《山河图》你还留了另一份。 你当着众人的面毁掉了人所共知极世山庄的那一份,可你却还有从潮月坞带出来李良钦临摹的那一份,也就是当年俞大猷带去水月山庄的那一份。 你想金蝉脱壳瞒天过海,心思倒是挺细的。” 秋叶丹闻言一惊,她并不知道俞长生竟然还留有一手,连忙出演问他。 俞长生道:“军师所言不错,我确实是耍了手段。一来不愿输了普性,二来也是为了骗过众人、从旋涡之中脱身。 我想如此一来,在所有人眼里《山河图》已经毁了,即便日后我会惹人非议,但是关于《山河图》的纷争厮杀或许会就此停息,也算是帮所有人全都解脱了。” 第三十三章 百密有疏解危场(十五) 俞长生道:“军师所言不错,我的确是耍了手段。一来我不愿输了普性,二来也是为了骗过众人、从旋涡之中脱身。 我想如此一来,在所有人眼里《山河图》已经毁了,即便日后我会遭人非议背上骂名,但是关于《山河图》的纷争厮杀或许会就此停息,这也算是帮所有人全都解脱了。” 徐渭哼了一声冷冷道:“天真可笑,当年那份《山河图》不也是被汪直所毁,可这些年江湖上的血雨腥风可曾有过半分的消减! 山河千古在,城郭一时非。即便是江山易主改朝换代,这世间的争斗也从来不会止息,更不可能因为你一个人,一幅图而风停雨静。 你还妄想着帮他人解脱,善良且愚蠢之人,不仅什么都做不好,还会害死身边的人。 而你一天拿着《山河图》就一天不可能脱身永远都会深陷其中。 你方才那番话还又多了份野心和虚伪,你到底是执着痴迷还是想救人救己,自己现在可还分得清吗。 如此下去我看你是离走火入魔不远了!” 俞长生被徐渭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讽刺,不禁汗流浃背感到恐慌,秋叶丹上前一巴掌拍在俞长生的头上道:“这臭小子不过就是一时想要的多了些,少年心性不能拿得起放得下那不是正常得很。 日后能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不就好了,军师你也不要那么咄咄逼人了。” 徐渭冷冷道:“我猜你突然跟我说《山河图》的事情,是不是想让我凭记忆帮你复画那份你毁掉的《山河图》,而后继续帮你解开图中秘密,你好能再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宝藏。” 徐渭所点破之事正是俞长生内心最深处所想,既然话已经被徐渭挑明,俞长生便直言不讳道:“我当年之所有会碰到先生离开少林一切起因便是《山河图》,而后经历种种波折也都是因为此图的缘故,我总觉得自己的命运与其牵连、为其摆布。 若是搞不清楚这背后的真相玄机,总觉得心里面空落落的。 况且这也是先生曾经的心愿,我也认为这宝藏还有大用,不该深埋黄土之下。” 徐渭依旧冷声道:“这世上所有自命不凡之人都以为自己的命运与众不同,能和一些传奇事物有所牵连,可最后到头来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趋之则连,远之则断。你一直跑向它,未必会接近真相但一定会陷入是非。” 秋叶丹道:“我看俞大猷他自己早就放下了,反倒是你一直揪着这事不放。 你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到底是为人还是为己,可要思索清楚了。” 俞长生闻言一时语塞,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中所想。 徐渭不再看俞长生,背过身道:“当年打赌输给了你却没有解开秘密,就拿这个作为相抵吧,以后两不相欠。” 说罢他扬手间一掷,秋叶丹都未曾看清,却发现俞长生手里竟然多了一张油布画纸。 俞长生也是愣住,他将其展开一看,竟然就是那份被自己所毁掉的一模一样的《山河图》复制画品。 原来徐渭早就料到俞长生可能会割舍不下有所相求,他这几日已经提前靠记忆将那副画复刻下来,至于给与不给便要看俞长生要与不要了。 与当年那副《山河图》不同,此图徐渭才看了月余时间记忆尚新,复画其内容并不算难。 徐渭依然背对着俞长生又道:“我从不会劝作茧自缚的愚蠢之人回头,你今后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 我只提醒你一点,当年跳下山去是你自己的决定,从来都不是被什么图或什么人所牵连摆布的。 以后的路怎么选,你好自为之吧。” 徐渭最后一个字说完,人已经飞掠出去,如白虹贯日、凤击长空,徐渭就此不声不响离寺下山去了。 秋叶丹摇了摇头摊着手道:“这徐大军师真是随心所欲,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他是潇洒了,还得劳烦咱们帮他向众人解释道别。” 徐渭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俞长生还是紧握着那份《山河图》盯着远方苍穹发呆,他反复咀嚼着徐渭跟他所说的话,喃喃自语道:“自己想要什么…自己的决定…” 俞长生正在愁容之中,突然头上又挨了秋叶丹一掌重拍,瞬间醒了过来,他急忙问道:“怎…怎么了。” 秋叶丹道:“发什么愣呢,姑奶奶我都饿了!” 俞长生怔了怔迷茫道:“饿了你就去用斋饭不就好了。” 秋叶丹晃荡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道:“你小子是真蠢啊!老娘这样自己怎么吃,还不赶紧来帮我! 一天天的少胡思乱想,吃饭才是人生大事!” 说罢秋叶丹拽起俞长生,嘴中哼着蜀中山歌,乐呵呵地便去找饭吃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钟元鼎和王艮都相继与众人告别下山,沈炼的伤也基本恢复了十之八九。 在这期间,俞长生和普寂等人精心挑选了两百余名武僧作为组建新军的重要力量,这些和尚各个武艺高强非同小可,基本都是“广”字辈和“宗”字辈里的各中翘楚。 而其中更还有一名普字辈的高僧,乃是自告奋勇前去抗倭的普明,他虽然年纪与俞长生相差无几,但是辈分却是极高,有他同行不仅得一助力,更是能压住这一众僧兵。 终于在一切妥当了结之后,普寂、普真、普相等诸僧亲自送俞长生一行数百人到寺门口准备下山。 普寂正色对众人道:“此番下山乃是为国为民的大修行,诸弟子切记,既要振兴佛门、更要扬我国威! 闲暇之时也莫要忘了多向俞大侠讨教武学真意。 先方丈普从师兄有言,江湖沙场、血雨腥风,一定要多多保重。他虽不能相送诸位,但是待大家功成回山之时,少林将在对面山上建一座‘十方禅院’。 以赞众位忠义、以光本门绝技,智慧觉照,以永其传!” 众人闻言都郑重行礼,此时正是旭日初升东方鸿渐,清风拂起俞长生的衣衫,他轻轻地笑了笑。 他又要下山了,不过这一次他不用再跳了。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一) 俞长生一行数百人一路长途跋涉又过月余终于返回了浙江,他们此行浩浩荡荡人数众多,所有人都是江湖高手,更不用说还有俞长生和沈炼这般刚刚威名远扬的顶尖英强。 是以他们这一路南下都畅通无阻极为安全,沿途宵小无有敢犯者,便是黄金会和冷阴流之众虽有他们的消息却也秋毫无犯没有发难。 俞长生在江湖上行走不曾有过如此光明正大的威风风光,不免得有些春风得意,他们刚一回到浙江,俞长生便迫不及待地前往浙江总兵府衙去寻俞大猷告知此行的情况。 徐渭先于俞长生等人返回许久,是以俞大猷对于少林发生的事情已经从他那里知道的七七八八。 俞大猷见到俞长生等人之后态度十分平常并没有表现得多么激动,反倒是对普明等少林诸僧极为热情,连忙吩咐下属将一众高僧在军中妥善安顿、务必要盛情款待。 等所有人都安排好之后,俞大猷问俞长生道:“听说你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把《山河图》毁了,是也不是?” 俞长生笑道:“不错,当时情况特殊。我便略施小计既赢了场面又让自己从旋涡之中脱身。 而且徐渭军师神通广大,又帮我复刻重画了一份,现在两份《山河图》都在我的身上,但是此事却无一人知晓,今后咱们便可高枕无忧,放心地去解寻那其中的秘密宝藏了。” 俞大猷突然厉声道:“你以为你耍这些小手段就能瞒天过海掩人耳目了,你也把江湖想的太简单了!自作聪明可是会要了你的命的! 这一次你不仅自己险些遇难,还差点连带着所有人都命丧少室山。若不是军师恰巧得知消息及时援手,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得意洋洋口出狂言吗! 如此凶险的经历好不容易侥幸逃出生天,却不知道要悔改收敛,非要等断送了这条小命才知道厉害吗! 你听着,关于《山河图》的事情到此为止,以后你不许再追查此事!不许再想那其中的宝藏!连提都不许提!听到没有!” 俞长生没想到俞大猷会突然发火,连忙道:“先生,我知道因为此图牵累了很多人,此番少林一难也是因其而起,但是我已当着所有人的面将极世山庄那份原图毁掉了。 至于师祖给咱们的那一份和徐军师复刻的那一份,这两份图的存在并无外人知晓,自然不会再牵惹是非,先生你就放心吧。” 俞大猷依然态度强硬道:“只要你拿着这图就会忍不住去寻找解开其中的秘密,你靠的越近就越会陷入危险! 所谓天下至宝,其实乃是万恶之源,招风惹雨祸乱无穷。 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不能自拔。现在就把《山河图》都给我,从今以后都不要再惦记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了!” 俞大猷这话虽然声音不高,但是却极为严肃凶然。俞长生没想到俞大猷会对此事反应如此强烈,看来是此番少林的波折惊险让先生担心甚重。 俞长生内心虽很不愿意就此放弃,但看俞大猷态度决绝不让,自己也无法继续坚持,只能先将两份《山河图》拿出交给了俞大猷保管。 俞大猷接过图后又厉声道:“从今以后关于《山河图》你不许再提不许再想,就当从来没有过这件东西,跟任何人也不要说。 不管这背后是什么秘密也好、宝藏也好、真相也好,这些都与你无关,今后你只需专心做好你自己的事!” 俞长生心道自己一番波折能涉险过关,不仅江湖扬名还带回来这么多高僧助力剿倭,俞大猷不大力夸赞自己也就算了,还将他一顿数落并收去了他心心念念的《山河图》。 俞长生心中十分不服,没好气地道:“知道了,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呗。” 俞大猷此刻态度缓和了一些,顿了顿说道:“好了,也许终有一日你会明白,但是现在要忘记过去一切都重新开始。 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戚继光已经去义乌募好了兵勇,三天两头地就来我这里打听你的消息。 你不是要干大事的人吗,组建新军剿倭杀贼这就是为国为民天大的事情。 你稍事休整一下,就赶紧去找戚继光练你们的兵去吧。” 听到这话俞长生不再恼火,《山河图》虽改变牵连了他的命运,但就像徐渭所说,这些到底还是虚无缥缈的镜花水月,距离自己太过遥远。 而组建新军却是他和戚继光沈炼等人当下全力以赴的大心愿大报复,俞长生立时化忧为喜转身离去,远远地隐约听到身后作响了一声熟悉的声响,好像是什么机关的转动开合,但俞长生此时心中激动便没有在意。 简单安置休整之后俞长生就迫不及待叫上秋叶丹和蓝雪花去寻戚继光和沈炼他们而去。 俞长生三人才刚一出总兵府,迎面就碰上了同样前来找他的戚继光。 戚继光看到俞长生等人后满脸喜色,兴奋地迎了上去,他一把抱住俞长生,朗声道:“大哥,我都听说了!你此番上少室山不仅威震江湖、力胜少林方丈,而且更是带回了两百多名少林高僧! 这一回咱们建军破贼那可就是如虎添翼了!大哥真是辛苦了!秋…秋女侠也辛苦了!蓝女侠也是!”戚继光正看到一旁的秋叶丹,下意识间脸上一红赶紧补充道。 俞长生也笑着用力拍了拍戚继光道:“兄弟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咱们共同的梦想志向。 我听说你此番去义乌募兵也招到了很多强勇悍士,具体情况如何?” 戚继光笑道:“确实如此!大哥,不如我们先去找沈大哥和陆姑娘他们吧,待汇合之后我再慢慢跟你们说明详情。” 说吧四人便一同去找沈炼和陆流商议,不多时六人齐聚之后,戚继光对众人介绍了他此次募兵的情况。 戚继光在义乌共招募了四千壮士,每一个都是经过他本人严格挑选而出,所录人中没有一个城市游滑之徒,全部皆是乡野老实之人,其中许多都是参与了夺矿械斗的义乌乡民。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二) 义乌县令赵大河对于戚继光募兵之事极为倾助,当地的民众百姓听闻此次募兵建军是为了要抗倭杀贼,响应者也一时云集、门庭若市,是以戚继光此番募兵非常顺利。 沈炼正色对众人道:“多亏了戚将军的才略慧眼和蓝女侠的慷慨解囊,此番建军一切事宜才能全部妥当完备。 接下来我们只要用心练兵,训造出一支真正强悍的精锐之师,只要日后在沙场上杀敌建功,朝廷就会认可我们、给予重视,届时大家就能放开手脚大破倭寇了。” 众人听闻沈炼的话都激动不已热血沸腾,陆流笑着道:“师哥说话就是太过正经严肃了,大家都是自己人,你却还是称呼得这般生分,以后我们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手足,自然应当亲近一些才是。” 陆流虽是生得一副泪眼愁眉,但说话做事却总是能温暖人心,她这话直切沈炼心房。 众人虽相处日久一起出生入死,但沈炼给人的感觉总是不远不近,蓝雪花初来乍到自不用多说,戚继光几次向他示好亲近也感觉若即若离,非得是秋叶丹和俞长生这种性情特别爽朗之人才能靠近沈炼。 秋叶丹趁势道:“流儿说的太对了!以后大家都是一个军营里摸爬滚打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至于什么身份官职的那都是锤子! 当年在水月山庄臭小子不是硬拉着沈小子磕头结拜么,依我之见不如这样,择日不如撞日,你们三个干脆就在这里效仿桃园三结义、以交金兰! 我和流儿、蓝妹妹也都结为姐妹,以后咱们大家都是骨肉手足!轰轰烈烈地干他一番大事业,定然把那些个倭寇龟儿子统统打的屁滚尿流逐出神州!” 俞长生和蓝雪花闻言都拍手叫好,戚继光心中也是十分乐意,但只怕沈炼身份贵重会有所嫌弃犹豫。 而沈炼为人极为内敛实在不会表达情感,当下也有些不知所措显得拘禁。 俞长生一眼看出戚沈二人的犹疑顾虑,当下朝着陆流使了个眼色,随即起身就去拉戚继光。 陆流瞬间心领神会,也连忙拽起沈炼,不由得他考虑拒绝,陆流便直接将沈炼拖拉到俞长生和戚继光身边,马上就要一起磕头结义。 俞长生满脸喜色,他自小时候下山听评书时就对这种江湖义气的场景神往幻想,而自幼时他拉着沈炼结拜之后就再无这种心境,今天终于又得机会重现少年憧憬,自是激动万分情难自制。 俞长生站在中间,左右双手一边一个拉着戚继光和沈炼,面对皇天后土“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眼见得俞长生已经跪下,戚继光也赶紧跟上。 沈炼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这样赶鸭子上架般的结义场景他曾经就经历过一次十分熟悉。 沈炼虽然心中并没有不愿意,但是师妹和长生不由分说就火急火燎拽着自己磕头结拜的行为,实在让他一个含蓄内敛之人有些无奈局促。 沈炼一个没绷住不禁失笑出了声,随即也一并跪了下来。 按理说他们三人之中沈炼最为年长,理应由他跪在中间开头起誓,而此时俞长生却是不管不顾,他夹在中间迫不及待地就开始念叨起结义誓言。 这些“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云云之类的词句,俞长生幼时听评书就已经背得滚瓜烂熟、如数家珍,现在他连珠炮似地讲了长段,而后沈炼和戚继光也接连效仿起誓,三人誓毕便一起叩首。 三人拜了四拜,眼见俞长生还要继续俯身,沈炼一把拉住他道:“你还要继续磕什么?” 俞长生一脸困惑道:“八拜之交不是得磕八个头吗?” 沈炼道:“八拜乃是八个典故,不是真的让你磕八次,四次足矣了。” 俞长生顿时反应道:“那岂不是小的时候磕多了…” 戚继光大笑道:“看来是两位兄长少时结义时大哥就觉得所拜之数太多,事后觉得不对才去打听了一番。” 俞长生也笑道:“没关系没关系,江湖人不讲究那些个繁文缛节,总之以后咱们三个人就是八拜之交的金兰兄弟了! 大哥还是大哥,我为中间行二,就委屈戚兄弟作个三弟了。” 戚继光爽朗笑道:“兄长义薄云天,正适合与关圣帝君一样排行为二。 继光即为军中领兵之将,这冲锋陷阵的猛张飞张三爷也最合适我不过。 沈大哥胸有乾坤为人正气,便正合适有昭烈遗风的长兄! 如此安排正是十全十美、命中注定!” 俞长生闻言大喜连连拍打戚继光肩膀,沈炼也是轻轻露出笑容。 秋叶丹豪意道:“好了好了!那接下来就轮到我们姐妹了。” 说罢秋叶丹居中,陆流和蓝雪花一边一个,三人也是一样起誓叩首义结金兰,秋叶丹为长、蓝雪花次之、陆流最小。 如此六人各自结义为兄弟姐妹,正是众志成城勠力同心! 大家正在说说笑笑,这时戚继光的下属突然进来传报,说有一大批江湖人前来营外求见,并且对方指名要见俞长生! 众人闻言顿时警惕起来,戚继光忙问道:“来者人数几何?可有自报家门?” 通传士卒道:“那些江湖人大约有七八十众,各个都带有兵器,而且看样子还都有武艺在身,据这些人自己说他们都是武林八大家族中人,乃是专门来找俞少侠的。 兄弟们怕这些人来者不善,前卫士兵已经在营前将他们拦住,现在双方正在对峙之中,尚未发生争斗。” 俞长生心中一惊,他心想着莫不是自己还留藏有《山河图》一事走漏了风声,这些八大家族众人不依不饶还想讨要。可是即便他们江湖人再为狂妄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却也不至于直接闯入军营中来找他的麻烦吧,这未免也太过不知天高地厚了。 沈炼道:“先不要慌乱,这些江湖人虽然武功卓绝,但毕竟只有数十人,此处乃是浙军大营有十万余众,任他们再凶横也不可能在这里撒野动武。”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三) 秋叶丹道:“你说得虽不错,但江湖人大多脾气不好、性情易怒冲动,且各个胆大如斗,一旦热血上涌只怕就会不管不顾擅动刀枪。 这些人虽不多,但是寻常士兵便是几百人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要多加谨慎才是!” 俞长生道:“秋姐姐说得对,这些人既然是冲我来的,我自然要出去会他们一会。江湖人脾气差,不可耽搁,晚了只怕双方真的会动起手来! 三弟,你先去告诉兄弟们一定要稳住情绪,不到万不得已莫动刀兵,凡事先由我来解决,军营里面绝不能乱! 若是让赵文华揪住话柄,只怕会污蔑我们练兵期间擅自用兵作乱,于新军大为不利。” 戚继光闻言之后马上吩咐下去,俞长生几人也赶忙前往营前查看。 一行人走到营门前,只见数百人正堵在那里,一众新军士兵持刀带枪,他们虽尚无盔甲也还未经训练,但面对近百名江湖好手却也是毫无畏惧、挡在前门。 果然便如戚继光所说,这些新兵都是经过他精心挑选的勇敢壮士。 这时双方人正在争吵,一边道:“你们这些朝廷中人婆婆妈妈得规矩真是多!都说了我们是来找人的,又不是来找你们的,一直挡在这里干什么! 尔等一个个虽持刀佩剑,却不像是有武艺在身,拿着兵刃在这里装腔作势,莫不是想打一场!” 一新兵道:“此处乃是戚将军的新军大营,我不管你们是什么江湖大侠,到了这里也得守规矩,敢闯我们的地盘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 你们这些人会武功有什么了不起的,若是不服咱们就真刀真枪比划比划!可不要说我们人多打你们人少!” 另一方有人道:“好啊!今天我就让你们这些官兵知道知道江湖人的厉害!” 眼见双方就要动武,俞长生一声断喝道:“都住手!俞长生在此!有什么事便冲我来!” 说罢俞长生便轻功一跃飞掠人群,沈炼却还是更快他一步,已经身形化烟横刀挡在了两拨人中间,阻断了双方的动作。 眼见俞长生和沈炼等人终于出来,那伙武林八大家族众人立时认出了他们,一人高声道:“长生少侠!” 俞长生一看,那人乃是白家长子白鹭飞,站在他旁边的乃是西家的二公子西穹裂,除此两人之外俞长生没有看到其余几大家族中的头面人物。 而他两人身后还跟着七八十人都是些年轻侠士,其中好多俞长生都感觉有些面熟,想来应该是都是参与过少林围伏他们的八大家族族人。 俞长生不知这些人此行是什么目的,但看他们都是手持兵刃携带行李、各个气势汹汹,怎么看都像是要来打架的样子。 俞长生心中笃定他们必然是知道了什么消息,来要问他讨要《山河图》的,当下心中一边思索对策、一边试探问道:“白少侠,西公子,诸位英雄! 先前我与各大家族诸般误会都已经在少林得以解决,不知道各位此番找我所为何事?可是还有什么问题吗? 此处乃是浙兵总营新军大营,咱们江湖人之间的问题该是在江湖中解决,这里实在不合时宜。” 西穹裂连忙道:“长生少侠误会了,此次我与白兄以及众家豪杰前来并非是要找大家的麻烦。 先前少林一战我们双方俱是受人欺骗挑拨才会彼此对立。了解真相之后我们才知道长生少侠和沈大侠、蓝女侠几位乃是为了抗倭剿贼保家卫国的大报复,才远赴少林登门募兵的。 惩强扶弱、扞义卫道本就是我等习武之人的责任,更何况这时关乎国家万民之事! 我与白兄还有众家兄弟都十分感受长生少侠等人为国为民的大志向所触动,我们在江湖上到处游历,路见不平再施以援手,实在是缘木求鱼刻舟求剑。 这样的小义远远不如投效军前杀寇破贼、保境安民,这才是郭大侠所说真正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此处致敬金庸先生) 是以我与白兄还有众家族中一些同道之士商量之后,决定来参加长生少侠协建的新军,希望长生少侠能不计前嫌收下我等,今后大家一起协力攻破倭寇!” 白鹭飞也道:“西兄弟说得对!我等此来就是想共助长生少侠剿倭大业! 方才弟兄们确实是冲动了,江湖人直来直去地惯了,对军中规矩不甚了解,还望大家不要怪罪,请长生少侠留下我等效力吧!” 说罢众人一起行礼作揖道:“请长生少侠留下我等共同抗倭剿贼!” 俞长生等人万万没想到白鹭飞和西穹裂等人前来居然是来投效新军的,前不久双方还兵戎相见,现在却是要一起出生入死,俞长生不禁又喜又忧。 他喜的是自己的志向为江湖同道所认可,能有这么多人愿意追随于他,并且《山河图》的事情也没有泄露带来麻烦; 但忧的是这些江湖人实在是难以管理,他们各个都自视甚高不服于人,恐怕难以像少林高僧一样容易训练调遣,若是收入麾下只怕会不听命令变成一盘散沙。 况且即便自己答应,新军的建制还是要听戚继光的意见,却不知道他怎么想。 俞长生尚未答话,戚继光这时高声道:“多谢诸位大侠全力倾心相助,新军何其荣幸能有各位豪杰助力! 我新军建制中正好便缺一众武林高手作为特殊一营,我兄长也正是为此才远赴少林招募诸位高僧的,现在有了各位大侠的加入,我军正是如虎添翼! 各位可以和众位高僧们编入一营!以后大家就都是一军的袍泽兄弟了!戚继光先在这里代表兄长大哥感谢各位了!” 眼见戚继光已经答应,俞长生便少了许多顾虑,他高声对众人道:“俞长生多谢诸位兄弟!为国为民共破倭寇!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双方误会既已解除,大家此刻共有同一远大志向,纷纷被戚俞二人感染热血沸腾,一起高声道:“为国为民共破倭寇!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四) 眼见戚继光已经答应,俞长生便少了许多顾虑,他也高声对众人道:“俞长生多谢诸位兄弟相助!为国为民共破倭寇!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双方误会既已解除,大家此刻共有同一远大志愿,所有人都纷纷被戚俞二人感染得热血沸腾,一起高声道:“为国为民共破倭寇!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随后戚继光便安排众人在军中安置,晚上新军准备了盛大的宴席招待各位武林八大家族的侠士豪杰。白鹭飞和西穹裂作为八大家族年轻一辈的代表,戚继光请命胡宗宪后将两人都招入了总督幕府、各自安排了军职。 席间大家畅饮欢宴热闹非凡,戚继光举杯起身高敬众人道:“承蒙诸位兄姐、高僧、大侠们的鼎力相助,继光组建新军之愿终于得偿! 日后继光必当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将此新军打造成一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铁军! 早日剿灭倭寇、海波得平!” 说罢,众人都高声附和一饮而尽。 这时秋叶丹道:“如今新军虽已组建完备,但是还尚有美中不足之处。 纵观古今,凡百战常胜之师大多都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如吴起所率魏武卒、曹操麾下虎豹骑,唐时玄甲军、宋之背嵬军,关外亦有金兀术的铁浮屠、成吉思汗的怯薛军。 这些精锐之师不仅作战勇猛、名号也是极为响亮,及至本朝俞大猷所部的俞家军也是天下闻名。 如今我们既组建了新军,也该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字才对,既能讨个好彩头,也是为愿将来立下赫赫战功能传颂后世!” 众人闻言都大为赞同,纷纷出起了主意。 有人道:“当今天子崇尚道法仙术,为圣上万世千秋早入神道,不如就叫个‘玄天军’如何!” 又有人道:“咱们组军是为了抗倭剿贼的,为求早日功成还是叫‘驱寇军’的好!” 还有人道:“咱们的新军中有诸位少林高僧,干脆叫个‘般若军’。沙场凶险,如此起名还能求个佛祖庇护、盼兄弟们都能全身建功!”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各种名字花样层出不穷无法统一意见。 戚继光这时问俞长生道:“新军得建大哥和兄长功不可没,不知对于新军的名字,两位长兄可有什么想法?” 俞长生顿了顿随即道:“刚才秋姐姐提到了背嵬军,我知此部队乃是岳飞元帅所带岳家军中最为精锐的一支。 幼时我便常听岳飞传的评书故事,听闻岳家军不仅战无不胜而且军纪更是严明,奉行‘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原则,无论到何地百姓们都是箪食壶浆、拥护爱戴,如此仁义王师堪称古今无双。 连他的对手完颜宗弼将军都感叹‘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我以为我辈建军练兵当以‘岳家军’为楷模学习,这新军的名字也不必多么华丽复杂,兄弟既然作为本军统帅,那这新军名字不如就叫做‘戚家军’!” 沈炼也道:“不错,此名好听好记又能让人知道来历,军队重要的是战力和军纪,光有一个华而不实的名字却没什么意义,就叫‘戚家军’的好。” 戚继光有些不好意思道:“新军之建仰赖众人之功,若是叫‘戚家军’岂不是只彰显出了继光自己,却忽视了大家的努力辛劳。” 陆流笑道:“我等兄弟姐妹投军杀敌是为了四海太平家国安定,又不为了青史扬名的,你就听你两位义兄的吧,新军便叫作‘戚家军’!” 蓝雪花也道:“就是就是!我也觉得这个名字最好。” 秋叶丹大笑道:“不错不错,咱们新军叫作‘戚家军’正好可以和俞大猷的‘俞家军’互为呼应,咱们也跟他这天下第一名将比比,看看到底谁更能打!谁杀的倭寇更多!” 所有人一致商定之后,戚家军便由此而建,众人再次共同举杯,誓要将倭寇一扫而清! 这时戚继光又道:“新军既已有了名字,然小弟以为大哥所率之营也该有个独特名字才是。” 原本此时戚继光该称呼俞长生为二哥,只是他三人今日方才结拜,戚继光往日叫俞长生大哥叫得习惯了一时难改,俞长生也是顿了顿才反应过来问道:“我所率之营?” 戚继光笑道:“兄长难道忘了,我今日在营门前所说,要把少林众位高僧和武林八大家族各位大侠编成一营作为日后战场上的破局奇兵,这话并非是我突发奇想而是早有思虑的。 这些高僧群豪各个都武功非凡,想要将一众人马统帅调遣,非得是武功极为高强者不可。 大哥身负总督诸军粮饷之责恐怕难以分身兼顾,最好协助而非统御。而兄长既已受胡都堂幕府参将一职,正是统帅这支奇兵营的不二人选。” 俞长生闻言挠了挠头道:“我可以试一试,不过这一营的名字我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陆流笑道:“长生哥哥你帮戚兄弟想新军名字说得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却是没了主意。” 戚继光道:“我倒是想了个名字,不知道兄长以为如何。此营不如就叫作‘长字营’,由兄长亲自统领,算是咱们戚家军建制中一支特殊的战力,我想日后此营必能在兄长的带领下建立奇功!” 秋叶丹拍手道:“好好好!‘戚家军’、‘长字营’,这俩名字简单大气,以后你们几个可要好好干,兴许千秋万代名将录里,你们和军队的名字都能写在上面流芳百世!” 众人闻秋叶丹此言都备受鼓舞,大家对将来也是充满信心热血。欢宴之后各自回去休息,俞长生也是直接从俞大猷的总兵府衙中搬了出来,与戚继光一齐住在了戚家军的军营。 沈炼身负总督诸军粮饷之责,若住到某一军中去恐遭人非议,是以他和陆流还是住在了浙军督抚衙门里。 而秋叶丹和蓝雪花两位女子住在军中多有不便,她二人便都继续留住在了俞大猷的浙江总兵府衙,其余少林诸僧和八大家族群雄也都在戚家军中安顿了下来。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 (五) 按照沈炼所计算,他们现在手上的银子可够支撑戚家军四千多人的全部花销大约十六个月左右的时间。 其中戚继光练兵完备至少需要一年,那么在剩下四个月不到的时间里,戚家军必须在剿倭战事中有所建功,这样才能得到朝廷的认可和支持,胡宗宪也才能为戚继光说话,继而可以从地方财政和抗倭税中划拨出日后的养军费用。 因此算下来俞长生和戚继光等人的时间紧之又紧,练兵备战刻不容缓,完全没有悠哉悠哉的余地。 是以几人虽然没有住在一起,但每日一早大家都相聚在戚家军的军营中开始帮忙整兵训练。 自先前驰援俞大猷舟山一岛的作战中,戚继光对于新军的战术阵法就已经有了初步构想,后又经过这一年多时间的,戚继光设计出了一套非常独特的阵法。 他在之前临时设计的兵阵思路上继续完善,将士兵们十一人分为一组形成独立的作战单位,每队并再配有一名什长作为队长。其中站位最中间一人为什长,手持长枪或战旗作为队伍的指挥官。 在队长两边纵向各有五人分列划成两个小队,靠近什长最近两人手持腰刀和盾牌,盾牌或为轻巧灵便的藤牌、或为宽大厚重的长牌,这两人也是整个阵型的防线,顶在最前方可抵挡倭寇贼兵的箭矢刀枪。 而后左右两人则手持狼筅,这狼筅与秋叶丹的一对“鸳鸯狼筅”不同,戚继光将其柄杆做了大大的加长,整个兵器通体长度更过于普通长枪。 秋叶丹是江湖人,临阵对敌时喜欢和对方狭路相逢短兵相接,而戚继光却认为战场之上士兵勇猛无畏固然重要,但他作为全军统帅,想办法将士兵的伤亡降到最低却更为可贵。 戚继光对众人解释道:“兵家之事,短不接长,必须每事长他一分。使其兵器件件不及我、般般短于我。把狼筅柄杆加长之后,士兵可以站在阵中盾牌手的后面,就可利用狼筅枝叉的巧妙,或将敌人的兵器缴械,或直接扑打敌人致其重伤,如此在大大增加部队战力的同时还能减少士兵的伤亡。” 在狼筅手之后左右两位士兵共计四人,他们都手持长枪,这也是阵型中杀敌最为主要的战斗力。因为有了前方盾牌兵的掩护,以及狼筅手对敌人的袭扰缴械,这些长枪手们可以更加轻易地将敌人格毙。 在长枪手之后左右两人,他们手持三叉镗钯,主要负责队伍的警戒和支援,镗钯手的兵刃既可以将对手缴械,也能用于直接刺杀敌人。 队伍之中最后中间一人,则是一名火兵鸟铳手,他手持一柄火绳枪鸟铳并配有腰刀,每名鸟铳手携带六十发铅弹弹药,作为阵型中的特别存在,既可以帮助队伍击杀近距离的敌人,也能利用火器进行远距离的射杀攻击。 而此阵型不仅建制兵种多变,并且还能根据不同的情况以灵活变化。平时为纵形编队,必要时候也能变为横行编队,更能原地划分为两个分别由盾牌手带领护卫狼筅手、长枪手和镗钯手的小阵的“两才阵”,或是三个狼筅手、长枪手和镗钯手居中的小阵的“三才阵”。 而这一整个阵型,因演练时秋叶丹戏称此阵形若鸳鸯、并展双翼,而且阵中还有经她“鸳鸯狼筅”所改进的兵器作为重要组成部分,戚继光看了看秋叶丹随即道:“以后此阵便就叫做‘鸳鸯阵’!” 由此,“鸳鸯阵”也成为了整个“戚家军”中除了“长字营”以外所有军士所都要统一训练的阵法。 而除了独特的阵法之外,戚继光也借鉴了俞大猷对于火器极为看重这一理念,为戚家军添置了一些大炮。 俞长生道:“我看过先生的俞家军中所用火器大多为鸟铳和外邦购置的佛郎机大炮,之前在舟山一战中就效果非凡,我们也可以效仿学习。” 戚继光道:“兄长所说的不错,不过鸟铳虽准而力小,难御大队、难守险阻。至于佛郎机大炮则太为沉重、不便行军。 我欲想设计一种新式火器,威力比之鸟铳可强上百倍;而比之佛郎机又重量更轻,大大提升其机动性。如此不论攻守形势都能从容使用,两难若能两顾,一定可以大展神威! 对于火器构造原理,我略有一些想法心得,而且军中人数众多,也一定不乏有熟识火器的高手匠人,想来也能有所帮助。” 沈炼道:“兄弟这想法虽好,但是只怕施行起来会有困难。我们现在的军费并不宽裕,若是锻造发明新式火炮只怕做不了几尊,若大炮数量太少,于战场之上恐怕起到的作用也是微乎其微。” 戚继光道:“这一点我也有考虑,既然费用吃紧,那我们就试试将废物利用。 器械旧可用者,更新之;不堪者改设之,原未有者创造之。 我知诸军中有一些闲置不堪的旧炮,如碗口炮、毒虎大炮,我们不妨拿来更新改造,也许就能化腐朽为神奇,若有些剩余银钱,也可以创铸一两门新炮。 虽然加起来也数量不多,但总也有胜于无!” 众人闻言都深赞戚继光之精明多谋,沈炼也马上在诸军中调集闲置旧炮。 经过一番凑集之后,戚继光开始对旧炮改造,而武林八大家族中人才辈出,擅长稀奇古怪形形色色的奇人也比比皆是,在“长字营”中就真的有熟识器械火药的江湖侠士。 他们协助戚继光将旧炮加装了“爪钉”、“前后箍”等改进,同时又铸造了几门新炮,戚继光将这些大炮统一命名为“虎蹲炮”。 如此东拼西凑、新旧混合,戚家军依然整备出了二十门“虎蹲炮”,大约每两百人配备一门,已经足以用于战事了。 戚继光笑道:“如此就已经很好了,现在虽然兄弟们吃紧了些,但只要日后沙场建功,一定可以换置更好的。 接下来大家只要专心努力、好好练兵。我想诸位杀敌破寇必然指日可待!” 两三月时间戚家军练兵顺利、装备完配,众人心情都是大好,这一日俞长生和戚继光沈炼等人休息时在军中闲聊,突然却听得营中不远处起了争执。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六) 经过两三月时间戚家军练兵顺利、装备完配,众人心情都是大好,这一日俞长生和戚继光、沈炼、秋叶丹等人趁休息时在军中闲聊,突然却听得营中不远处传了阵阵喧闹之声。 期初大家并不在意,只以为是军中兄弟们在打闹玩笑,过了一会那声音越来越大,俞长生和沈炼内力深厚,隐约听得有吵骂之声。 这时散步在外的陆流和蓝雪花进来对大家道,“长字营”的几位兄弟和军中的将士们发生了些口角,现在双方聚集在一起剑拔弩张,眼看得就要动手了。 众人闻言倒是并不意外,连月来戚继光等人把精力都放在了“戚家军”的训练上,对于“长字营”确实有所疏忽。俞长生终日在帮戚继光忙前忙后有失职之处,他急忙道:“我们快去看看,这些江湖人若是一旦闹起来,只怕会不受控制!” 说罢众人急忙循着吵闹声而去。 未到近前,就听到两边的对峙之声。 有人说道:“大家同在一军,凭什么你们‘长字营’的人每天不用训练,不仅不让我们靠近你们的营帐附近,还终日在我们这里指指点点,横行霸道耀武耀威!” 说话之人乃是戚家军的王如龙,此人原是义乌械斗的矿工领头人之人,因受戚继光青睐而招募入新军中。 另外一边武林八大家族西家的西无际说道:“谁告诉你们我等不曾训练,你们练你们的阵法,我们练我们的武功。 我们的武功都是各门各派、各大家族的不传之秘。莫说是不让你们靠近,便是我们自己练功的时候,也是各自分开避免彼此偷学秘技,这就是江湖上的规矩你们懂不懂! 说到底,你们不过是一群四肢孔武的矿工而已,我等可都是自幼习武的名门之后。 看你们动作愚蠢缓笨,出言指点也是为了你们好,省得日后在战场上被倭寇要了性命,一番好意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了。” 王如龙怒道:“你以为你们练过几天武功就了不起嘛!我们弟兄也各个都是戚将军层层选拔精挑细选出来的壮士! 却不像你们,不过是说了几句漂亮话,走了俞长生的后门,就留下来白吃着军中的粮米军饷! 若是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咱们谁强谁弱还不一定呢!” 西无际也怒道:“你放屁!我等家中哪个不是家资丰盈,谁稀罕你们这点散碎银子! 乡下小民不知天高地厚、江湖厉害!我等前来投军是为了杀敌报国的,可不是受你们这些乡巴佬的气的! 你若是有种,就来打打我看看,小爷我若是敌你不过,就跪下来给你磕头!” 一旁的西穹裂本在极力安抚双方,但奈何两边争执太凶,再加上白鹭飞也是个暴脾气不愿让步,而少林高僧们不愿参与纷争只是旁观,他一个人实在是独木难支无法平息争斗。 这些义乌壮士虽然老实,但各个也都是血气方刚的强横男儿,哪里受得了西无际他们这些武林名门公子哥的挑衅轻视,早就已经摩拳擦掌快要按耐不住了。 既然西无际主动要求王如龙动手,那岂有认怂的道理,王如龙道:“好!这可是你说的!若是被爷爷我打伤打残了,可不要去戚将军那里告状,更不要去找俞长生做靠山!” 义乌募兵都是戚继光所操办,是以士兵们未曾见过俞长生的本事,而众人又一直恼火于他麾下的“长字营”,是以现在有所迁怒,王如龙等人对俞长生也直呼名讳。 西无际道:“废话无用!有种你就来!” 王如龙闻言血气上涌,挥起拳头就朝着西无际脸上打去。 西无际乃是西穹裂的族弟,和他一样也是面容英俊、肤白俊俏,一副翩翩公子的豪门打扮,王如龙等人早就看他不入眼,认定此人不过是个绣花枕头、纨绔子弟而已,自信一拳就能将他这张小白脸打的鼻青脸肿。 却见西无际轻蔑一笑不慌不忙,一直等到王如龙的拳头已经到了脸庞咫尺才突然出手,风驰电掣间出招、旁人肉眼都难以跟上,一下就扣住了王如龙的手腕,将他这一拳生生擒拿。 王如龙等士兵大惊,他们万没想到这些武林中人居然如此了得,王如龙急忙想要将拳头抽回,但任凭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也是撼动不了西无际分毫。 西无际更加轻蔑,他凭着内力死死按住王如龙的手腕,一阵巨疼让王如龙不住得呲牙冒汗,但是他七尺男儿岂能喊疼,急忙另一拳也抡来想要解围,但一样也被西无际擒扣。 旁观士兵眼见江湖人的武功如此神奇不禁惊骇,一时间无人敢上前帮忙,王如龙却疼得满脸通红、几翻白眼。 西穹裂急忙道:“无际!我们是来投军效力的!不是来给长生少侠添乱的!更何况王壮士和我们都同属戚家军的兄弟,岂能对自家兄弟痛下狠手!你快点放手!” 西无际笑道:“好,既然大哥发话了,我就放手。” 西无际话未说完就突然放手,王如龙本在全力抽退之势,这一下反被自己的掀翻了出去跌倒在地。 众家族侠士不禁哈哈大笑道:“乡巴佬知道江湖人的厉害了吧!” 王如龙尚未站起身就忿忿骂道:“小贼!士可杀不可辱!有种的你就打死爷爷!” 西无际怒道:“不知好歹,那小爷今天就成全你!” 说罢西无际不顾西穹裂阻拦便冲了上去,一掌只取王如龙胸膛。 他招至半处,面前一股狂风如同一股巨浪将他席卷吞噬,顿时西无际整个人都陷入麻木动弹不得。 众人一惊他们皆知这是俞长生的“虎将摄龙拳”,西无际也是心中一慌,他深知这掌风之后就是势如破竹的夺命虎拳,俞长生若不手下留情,自己只怕要身受重伤! 却见俞长生并未再接续出招,他只是挡制住了西无际的攻势,随即俞长生上前扶起王如龙,对西无际等人怒目道:“同为军中袍泽,尚未杀得倭寇一人,就在这里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对日后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下此毒手,你也配留在长字营、留在戚家军!?”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 (七) 众人顿时一惊,他们皆知这是俞长生的“虎将摄龙拳”,西无际也是心里慌乱。八大家族中许多人都在极世山庄和少林曾见过这门神功绝技,深知这“龙掌”掌风之后就是势如破竹的夺命“虎拳”,俞长生若不手下留情,西无际只怕便要身受重伤! 却见俞长生并未再接续出招,他只是挡制住了西无际的攻势,随即俞长生上前扶起王如龙,对西无际等人怒目喝道:“同为军中袍泽,尚未杀得倭寇一人,却在这里同室操戈自相残杀! 对日后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下此狠手,你也配留在长字营、留在戚家军吗!” 这时戚继光沈炼等五人也一并过来,西穹裂急忙道:“戚将军、长生少侠、诸位上官前辈,刚才是吾弟一时冲动失了分寸,待回去我一定将他好生批评管教! 穹裂在此替西无际向王壮士等兄弟郑重道歉!还望各位不要与他这无知小辈计较。” 俞长生本想将他们喝退就此散去,戚继光却道:“且慢,王如龙和西无际在军中带头闹事、打架斗殴,按照军法两人各要鞭笞五十以儆效尤!” 说罢,戚继光便叫来了自己的副将胡守仁要押送两人受刑。 西无际不服道:“适才是他叫我动手我才出招教训他一下,他技不如人输了比武凭什么我要受刑,江湖上可没有这个规矩!” 戚继光厉声道:“这里是军营不是江湖。我知道‘长字营’的各位都是武林豪杰,平时在江湖上无拘无束惯了。 但既然大家现在都投效加入了‘戚家军’,那么诸位的一言一行就必须要严格遵守我军的军纪规定,任何人都不能徇私也不能例外。 如果各位想比武,军中自然可以组织正式的擂台比试。但你两人这次既然是私斗,那么不论胜败都要惩处!” 俞长生知道江湖人向来不服管教,他本想开口说情小事化了,可话方讲一字却见戚继光转头看向他,眼神肃然严厉、威仪无比,全然不是平时的那般天真和仰慕。 俞长生一下明白了此事的重要性,俞大猷先前就曾多次告诉自己“慈不掌兵”,凡带兵之人必须要立威立信、赏罚分明! 眼见戚继光比自己还年小几月但如此坚持原则、尽显威严,俞长生不禁为自己刚才的想法感到羞愧,马上也改口厉声道:“不错,你既然违反了军纪,那就必须要加以惩处!” “长字营”众人虽然不把戚继光放在眼里,但是他们都深知俞长生的武功本事,他一旦开了口,众人还是颇为忌惮不敢永强的。 而西无际心中却满是不服,他年纪不过十七,比之戚继光和俞长生还要小快两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白鹭飞等人虽不好开口,他却是要来硬碰硬一下。 西无际高声道:“自古以来不论在哪就从没听说过比武输人,赢得一方还要受罚的!天下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若是戚家军是这么不讲理的地方,那我不如现在就回家去!” 沈炼在一旁担心俞长生为人不够狠,这时也站出来冷声道:“你尽可以离军回家,但便是你要退出‘戚家军’也要先受完刑才行!” 西无际眼见沈、俞两位顶尖高手威严赫赫、毫不让步,他自己一人绝难与之为敌,既然硬碰不成只能鼓动八大家族众人了,他认定法不责众便道:“军纪也该讲理!众位大家师兄前辈们且说说看,明明对方技不如人我为何要受罚!若是养成了畏畏缩缩的习惯,日后如何上阵杀敌、抵御倭寇!” 白鹭飞等江湖侠士本早就对军中苛刻有些不满,他们习惯了江湖自在、弱肉强食,现在有了西无际的煽动,许多人便开始借机表达自己的不满,纷纷道: “不错!是他自己本事不济,不该两人都受惩罚!” “上阵打仗从来靠的都是武艺!戚将军平时只训练将士军阵战术有什么用,这些小伎俩等到了战场上能派什么用场?!还不是要靠真本事说话!” “寻常士兵的武功技艺和身体素质,如何能和我们这些武林人士相比!等上了战场之上还不是要靠我们!” “说得对!刚才说是私斗大家其实是我们教他们武功技巧,这就要鞭笞受罚,我们都不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俞长生心知今日若不能降服众人,单凭一个“为国剿倭”的口号理念,日后“长字营”绝对无法听凭命令调遣,为了整个戚家军必须要用用强了。 俞长生运起内力一声断喝长啸!瞬间震得众人都住了口,俞长生道:“既然众家兄弟不相信戚将军,俗话说眼见为实,双方不妨就光明正大比试一场!” 说罢俞长生看了看戚继光,戚继光顿时也心领神会道:“言之有理,各位既然对自己的武功这么有自信,那敢问大家,若对战没有练过武功的寻常青壮年,各位能一敌多少?” 西无际这时道:“就像王如龙这样的,即便身强力壮五大三粗,可若是不懂武功玄门没有丝毫内力。便是来他十个二十个,我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西无际是八大家族年轻一辈的各中翘楚,武功虽不比西穹裂,但是尚未成年就已经是“生字上品”一级的身手,这在习武之人中已经算是修为不俗、进步很快了,他这番话也受到了“长字营”众人的一致认可。 戚继光道:“我听闻江湖之中俞大猷总兵武功堪称最强,武林上有‘南将北锦’之美誉,据他自己说能以一人之力面对三百铁骑。 但是这么多年来俞总兵依然无法剿清倭寇,可见单论武功强弱并不能决定战场胜负。 我知道各位对我的阵法战术心中存疑,既然西少侠说他一人可对敌二十,那我们今天不妨就眼见为实,由西少侠一人对战一组十一人的鸳鸯阵,看看究竟胜负如何。 若西少侠胜,今日之事就算了。但若是败了,不仅要受罚还要追究你煽动众人不服军令之罪,鞭数加倍。 任何人都不得求情。”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八) 西无际闻大喜道:“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若是我败了,不仅甘愿受罚,我还可以跪下来给王如龙磕头赔罪,以后不管戚将军说什么、有什么命令我都听凭吩咐绝无二话! 但若是我是胜了,王如龙他得给我磕头认输!戚将军也请不要再干涉我们江湖人之间的规矩,你可敢是不敢!” 他这话说得硬气,引来“长字营”众人的一阵附和支持,大家也纷纷表示,只要这十二个士兵能战胜西无际,日后“长字营”也和全体戚家军一起训练、听从一切命令调遣绝无怨言。 俞长生心中还有担忧,他本意是想亲自上阵以武力降服众人,可没想到戚继光却对自己的阵法如此有自信,单派这些没有练过武林功夫的普通士兵与江湖名门子弟对战。 他本想再出言劝阻,戚继光却道:“大哥,便是你以自己的武功胜过了他们,这些江湖侠士一样不会听从我的命令,如此不服主帅之兵,即便上了战场也会各自为战、难以调动。 我既是军中主将,就必须要让军中每一个兄弟都听从指挥,否则将帅威信的不立,我们建立新军也就没有意义了。” 秋叶丹也道:“说的不错,若将士不听上级命令,那这些人即便武功再高也是不可堪用之器,留之则会反害其身。光你小子武功技压群雄却是不够的,必须要让他们全都心服口服才行。” 众人既已说定,戚家军全体将士便去往比武操练的校场摆起了擂台。 戚继光这边让什长王如龙作为队长指挥,选了平日里与他一起训练的十一位士兵组成了一个“鸳鸯阵”。为求比武演练的真实,众人各个佩甲持刃装备齐全,就连火兵手的鸟铳也都填装了演习所用陶土所制的弹药。 而“长字营”这一方则是西无际一人出战,他身不佩甲只是手持着家传宝刀一柄。 西无际长身而立、挺拔如松,手中细长之刃侧举一横,整个人便如一颗劲松般稳而不动。 蓝雪花道:“这是他们西家的‘碧树刀法’,我与西穹裂交手时曾经有所了解,万木伸曲、茂密笼罩,不论攻守之势都兼备难破。 王壮士他们这些人虽然身体强健,有些搏击打斗的底子,但到底不是真的武林功夫,对上西无际只怕胜算渺茫啊。” 戚继光道:“沙场对敌不同于江湖武斗,士兵之间的协调配合更重于每个人的武艺强弱。若是以一对一或是散兵斗殴,王如龙他们确实没有胜算,但若是成阵相对,这胜败可就难说了。” 西无际早就多次在一旁看过“鸳鸯阵”的阵法演练,他一直觉得此阵虽构成复杂但实则故弄玄虚,真动起手来一定是外强中干不堪大用,就这些个没练过武的乡巴佬即便带甲持枪,在他的家传武功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戚继光一声令下比武开始,还没等西无际反应过来,阵中最后的鸟铳手便躲在盾牌手后面直接朝他开了火! 那土弹之速快若闪电,西无际本就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防备十分松懈,火兵手又位居阵中被前面的盾牌所挡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鸟铳口,西无际全然躲避不及,被那土弹直接就击中了肩膀! 虽然这鸟铳发射的乃是土弹,但力道依然不小,命中之后也将西无际打了个踉跄。 西无际尚在迷惑之中,秋叶丹笑道:“胜负已分!你小子被鸟铳命中,若非这场比试演练用土弹代替了正式作战时的铅弹,你现下整个肩膀都已经开了花,如何还能继续作战?你真该要庆幸才是!” 戚家军将士一阵欢呼起哄,朝着“长字营”和西无际直发嘘声,西无际整张脸涨红道:“不算不算!他这是使用暗器的下作手段,如何能算正式比武!” 戚继光笑道:“战场之上本就是你死我活不择手段,更何况这是光明正大的火器并非暗器,日后与倭寇作战时会常常遇到,如何就是下作手段了。 难道你输了却不认账吗?” 西无际争辩道:“按照规矩,比武号令开始之后,双方要先行礼,而后才能比试!刚才他们突然进攻我全然没有准备!这局当然不算!我不服!重新比过!” “长字营”众人也都是大为不满齐声抗议,沈炼也在一旁表示必须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才能真的降服这些江湖群豪,戚继光想了想便也答应了重新比武。 这一次双方有言在先,一切按照真实战场形势而来,无需准备行礼,取胜才是关键。 西无际此时怒火中烧,他决心全力以赴好好教训一下这些人,是以戚继光再次宣布开始之后,他身形瞬间闪动,不再以家传“碧树刀”后发制人岿然不动的真意迎敌,而是主动上前立时进攻! 旁观的西穹裂喊道:“无际!火器厉害!千万小心!” 那阵中火兵开始本还想如法炮制,但这一次他的鸟铳土弹却完全无法命中身形飞动的西无际,便是连给他瞄准的时间都没有,西无际就已经冲到“鸳鸯阵”近前,一招“百草丰茂”狠劈下来! 阵前两位盾牌手急忙举盾防御,双方刀盾碰到一起时,盾牌手只觉得对面力道之盛实在惊人,完全不像是这看似瘦弱无力的小白脸所能发出来的猛劲! 两位盾牌手皆是身形健硕的壮汉,因为要举着宽大厚实的盾牌为全队防御,是以他们也是这十二人中力道最大的两位。但此一击两位盾牌手依然是合二人之力才挡下了西无际的快刀狠劈,众士兵瞬间感受到了武功内力之神奇! 西无际心中有气,连连出刀朝着“鸳鸯阵”猛攻狠劈,两位盾牌手皆是双手持盾才能勉力顶住,但依然被逼得不住后退,更没有余力拔刀反击! 这时后面的狼筅手靠着兵刃之长,冲着西无际夹击攻来,那狼筅柄杆齐长,距离西无际老远便能缴械伤人。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九) 西无际急忙闪身而避,便要从侧面进攻,而他刚一转向,“鸳鸯阵”侧边的两位长枪手已经朝他捅刺过来! 西无际虽然身形快过士兵们许多,但奈何对面人数众多、进攻点便也更多,他急忙横刀一劈挡开长枪,这时镗钯手的“镗钯”也如影而至,直冲着便要将他缴械。 西无际急忙又是一刀挡开“镗钯”,他毕竟有武功在身,对方出得一招之间他却能出三四招,现在狼筅、长枪、镗钯都在攻后的回撤之时,距离下次进攻尚有瞬息,便是他反击的绝好机会。 却听“砰”的一声,鸟铳手又朝西穹裂开了一枪,万幸他身形尚在舞动,这一发“土弹”掠着他的身体擦过,险些就将其命中了。 便是这瞬间,“鸳鸯阵”另一侧的几位士兵已经调转矛头,狼筅、长枪、镗钯又纷纷朝西无际攻来,刚才收势的众位士兵也已经重新蓄力再次进攻。 西无际急忙挥刀乱舞反击,以一柄细刀同时应对八人的兵刃攻势,手中兵刃还险些被狼筅所缴械而去! 好不容易抵挡掉对方的攻势之后,就在士兵们兵器收撤蓄力之时,两位盾牌兵也驰援了过来挡在前面,西无际又没有了在此间隙再行进攻的机会。 西无际瞬间思量不敢近身再战,急忙闪身退出再寻破绽。 这一下众将士连连欢呼叫好,“长字营”的侠士们却是各个垂头丧气,他们万没想到这“鸳鸯阵”竟然如此了得! 西无际的武功放在众人之中绝不算弱,但他一番进攻不仅全被从容化解,他自己反而还一度濒临险境,谁都预料不到这一十二个没有武功在身的士兵经过戚继光一番调教竟然能与江湖名门出身的好手斗得不相上下。 西无际也是心中震惊,自己确实是小瞧了这阵法和这些士兵,看来一味猛攻难以取胜,只能寻找机会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西无际随即步伐加快、左右徘徊,他不仅身形极速且“碧树刀法”脚下生根步步稳扎不露破绽。 西无际心道这“鸳鸯阵”虽然攻守合一厉害非常,但是奈何这些士兵毕竟没有武功,动作身法的速度和他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更何况他们各个穿甲戴盔,虽然防御更强,但行动自然也更为缓慢。既然正面左右都攻他不破,那就寻机绕到阵型后面,进攻火兵所在“鸳鸯阵”最为薄弱之处,而后将其从中打乱! 西无际不断加快步伐身形,左右来回不断袭扰进攻,他招招只与对方短兵相接而不纠缠,非但鸟铳手不能将其瞄准,众位士兵也被他调动得开始显露疲惫,尤其是盾牌手更是疲于奔走。 俞长生这时看出了西无际的计划,不禁道:“不好,凭这西无际的武功虽然不能在正面以霸道之力强破盾防,但是凭着他内力深厚和身形矫健,不断地往复袭扰、左右徘徊,一定能把王如龙他们的体力耗尽,再从后面进攻找到阵型破绽!” 便在俞长生点破之时,西无际已经找到了机会,此时王如龙等兵士动作已经明显变慢,他一下加快身法终于绕到了“鸳鸯阵”的正后方! 说是迟那时快,西无际长刀一突,从阵型后方直接攻入阵中,两位“镗钯手”赶紧在阵中调转矛头,一起直向他叉去! 西无际横刀一架挡住矛头,随即他一脚狠狠飞踢,直直将那名火兵踹翻在地,连手中鸟铳也掉在了地上。 “鸳鸯阵”一下被敌人攻进了正中心,所有人都不禁开始慌乱,西无际趁机朝着其中一侧的五位士兵便出招进攻,他快使一招“树木丛生”笼罩而去,瞬间便将那几位士兵全都砍倒在地。 西无际手上留有分寸,他虽然招式中力道不减,但出招之时所用全是刀背,并不会致人死伤。 “长字营”众人顿时一番欢呼,他们料定此阵已破! 却不曾想另一边几位士兵依然坚毅勇猛,在王如龙指挥下他们瞬间又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两才阵”,趁着西无际专心进攻一侧的五位士兵之时,他们从后侧也攻了过来! 西无际全速之中一下打倒佩甲五人已经前力将尽,这时后方再有来敌他实是有些难以应对。 不得以间西无际转身一跃身子凌空,这一下破了他的”碧树挺松”之势,脚下无根是他们家传武功的大忌讳,但情急之下也只能见招拆招。 他在空中盘旋之时长刀狂舞,用以全力和士兵们的众兵器相对,一阵乱击之后竟将所有人的兵器全都打落,但是他的长刀也被最后接触的狼筅所勾去,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没了武器! 而西无际身形更快一步,他刚一落地便朝着众人拳掌连去,士兵们各个穿戴盔甲,他又不以力道凶猛见长,为能击倒众人只能使出全部力道猛烈打去,立时将所有人都攻倒在地! “长字营”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西无际虽精疲力尽但自信已经取胜,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就想要高声庆祝。 突然间,又是“砰”的一声,西无际胸口前被什么东西猛击了一下,这力道强劲直接将他整个人掀翻倒地! 这变故使得现场众人皆是震惊,定睛一看竟然是倒地的王如龙捡起了鸟铳并朝着西无际开了火,那土弹不偏不倚直中他的前胸要害! 这下“长字营”众人和西无际都傻了眼,刚才这一击若是在战场上,西无际前胸被鸟铳“铅弹”击中,便是不死也得重伤。 而一众士兵就算被他砍倒的五人被判定为“演习阵亡”,但开火的王如龙和其余几人只是被他拳掌打倒并没有丧失战斗力,他们几人还能立时成阵继续战斗。 这一场,竟是士兵们胜了! 西无际自知刚才他确实是耗尽前力而非得意忘形才被击中,此战他落败不是大意就是技不如人所致,再无狡辩余地。 西无际深感自愧,倒在地上甚至无颜起身呆呆出神。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十) 西无际自知刚才他确实是耗尽前力躲闪不及,并非只因得意忘形一时大意才被击中,便是他方才有所防备在那种情况下恐怕自己也难以躲开火器子弹的闪电之速,此战他落败完全就是技不如人所致,再无狡辩余地。 西无际深感自愧,倒在地上甚至无颜起身呆呆出神。 这时王如龙走上前一把将他拉起,随后爽朗道:“江湖武功神奇确实名不虚传,若不是戚将军调教得当、阵法奇绝,再加上这火器鸟铳凶猛厉害,我等肯敌你不过! 我是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功夫就如此了得,王某发自内心深感钦佩!这一场咱们就算平手吧!” 西无际这时回过神来,他心中知道自己其实落败,既然已经夸下海口,他二话不说跪下来就要向王如龙磕头赔罪。 王如龙本就年长西无际许多,现在又在比武中取胜心情大好,自然不会再和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计较,连忙将西无际扶起道:“咱们都是自家兄弟,一时冲动打打闹闹不用当真。你若有心,今后喊我一句大哥就是了!” 西无际闻言自惭形秽,忙行礼道:“王大哥!众家兄弟!戚将军!西无际目中无人自以为是,口出狂言却技不如人实在是深感羞愧! 如今战败小弟心服口服再无二话,万望戚将军和众家兄弟能大人不记小人过,让我继续留在戚家军中,一切惩罚西无际都甘愿领受,日后必当严守军纪听凭号令!” 戚继光笑着站起身道:“这场比试大为精彩,无论是阵法武功,还是诸位的坚勇斗志,都尽数彰显我新军风采,酣畅淋漓观之振奋人心! 并且各位这一番比试,还为全军将士积累了宝贵的经验,这在日后作战中都是能派上大用场的,因为双方也有功劳! 军中赏罚必须分明,有过必罚、有功必赏,现将西无际和王如龙两人的鞭笞之数减半,握手言和不做重处。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大家都是袍泽手足,一点打闹不会伤及我们的血浓之情,日后希望我全军弟兄都能同心同德、生死与共!” 戚继光恩威并施一视同仁,一番鼓舞瞬间将所有人都粘合在了一起,“长字营”的众侠士高僧也对其深感钦佩,这位年轻将领的统御之才治兵韬略当真是非同凡响,大家都纷纷表示日后必当言出必行尊听号令! 众人正在激昂之时,这时一个声音道:“虽覆能复,不失其度。好厉害的‘鸳鸯阵’,好厉害的‘戚家军’!” 俞长生等人闻声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俞大猷也来到了校场。 原来俞大猷今日恰逢闲休,他因多日不见俞长生等人,便想来看看他的情况,顺便也了解一下“戚家军”的训练情况。 碰巧遇上了王如龙等人和“长字营”之间的冲突,他便索性默不作声以作旁观,看看这些年轻人如何应对军中的矛盾。 眼见“鸳鸯阵”虽破但复,即便原阵已经被割裂而剩余将士立时就能继续成阵形成战力,俞大猷颇为赞许感慨,他对戚继光的练兵韬略给予极高的肯定。 现场众人见是“浙江总兵”前来阅军都十分振奋,“长字营”的众将尤其对这位天下五极之一感情复杂,他们对其又敬又怕又有钦慕憧憬,不由得各个都看向了俞大猷。 俞大猷上前对戚继光道:“我在旁观看许久,你所练新军不仅阵法精妙,而且所挑的兵勇也各个都是好样的。 今日一来不虚此行,我可是受益匪浅,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日后建功立业你这‘戚家军’一定更胜过我的‘俞家军’了。” 戚继光爽朗道:“能得本朝第一名将褒奖,胜过旁人千言万语。 只是总兵大人实在太过誉了,继光一人何能,全赖各位兄姐和将士们齐心用力。期望新军练好之后,能与‘万里神龙’一起剿倭杀敌!” 俞大猷笑道:“我听闻你练兵严苛,军中有人戏称你为‘戚老虎’,我已迫不及待与你们这些后辈猛虎们一起并肩作战了!” 众人闻言皆是大笑,“长字营”众人也因此与其余新军士兵们握手言和再无芥蒂。 戚继光和俞长生沈炼等人经过商议,“长字营”的存在是作为军中奇兵,能在关键时刻破局致胜。 如果要他们像普通士兵那样练习“鸳鸯阵”反而会降低他们的战力和机动性,能严守军纪遵听命令才是最重要的。 而经此一事之后“长字营”的一切也变得严格要求井然有序,戚继光本还想着要不要让“长字营”单独训练,以免破坏了他们家传武功保密的规矩。 但其实对于不通武功的普通人来说,即便在一旁观看他人练武,可若不通晓每门武功的独特心法和各中真意,无人从中指导和悉心解释,就算学了招式也不过是“死招”花架子,这些武林中人起初不让旁人靠近他们的军营,完全就是因为看不起别的将士。 但现在众人都表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此后“戚家军”的将士们都开始了统一的训练。 而看过西无际、王如龙等人的比试,俞长生也看出了普通将士们的弱项,他们碰到武林高手确实难以应对,因此俞长生便希望“长字营”的将士僧兵们能教大家一些入门功法。 起初众人还有所顾虑,涉及到一些江湖规矩和本门利益,他们还不敢轻易传技于人。 但俞长生道:“我知道各门各派的武功自古以来都是一脉相传、不予外人。但正因如此,多少先辈们的神功失传于世,又有多少绝技不为后人所知。 自家留用之法门即便能江湖风光,也并不能真正的发扬光大,以武强民福泽终生才是我辈的大功德。若天下人都能自强不息,又何惧倭寇凌我! 我不求大家能把本门的不传之秘贡献出来,只望诸位在能力范围之内传授我军将士一些强身法门、杀敌功夫,这也是帮各位在光大家门积累功德。” 普明等少林高僧闻言都受俞长生感沐,他们带头教给将士们一些修炼功法,西穹裂和白鹭飞也跟着做出了表率,“戚家军”众将士都受益匪浅颇为感激! 由此一年之后,所有人都脱胎换骨,“戚家军”已经训练完毕、整军待发!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十一) 以武强民、福泽终生才是我辈的大功德。若天下人人都能自强不息、有技傍身,又何惧强敌环伺、倭寇凌我! 我不求大家倾囊相授把本门的不传之秘都贡献出来,只望诸位能在能力范围之内传授我军将士一些强身法门、杀敌功夫,这也是在帮各位光大家门积累功德!” 普明等少林高僧闻言都深受俞长生感沐,他们带头教给了将士们一些修炼功法。西穹裂和白鹭飞也紧跟着做出了表率,继而“长字营”全体弟兄纷纷开始教授武功,“戚家军”众将士都受益匪浅颇为感激! 由此一年之后,所有人都脱胎换骨,“戚家军”已经训练完毕、整军待发! 俞长生等人终日跃跃欲试迫不及待,只等倭寇旦有丝毫动作,他们便会马上向胡宗宪请缨准备出战! 可偏偏这段时间不论汪直还是徐海,两人的势力都出奇得安静,除了半年前俞家军曾协助谭纶与在福建徐海所部有过小规模的交战之后,自山东沿海一带一直南到广东、海南,都没有出现倭寇大规模骚扰的消息。 便是在内陆各省州府,“黄金会”和“冷阴流”也甚是安稳没有丝毫骚动作乱。 不仅如此,这半年以来整个大明都是风调雨顺,各地方官府均没有重大灾情的禀报,各地粮食也是大丰没有旱涝之祸。 一时间整个大明“两京十三布政司”都是一片祥和国泰民安,许多百姓不由得焚天祭拜感谢上苍垂怜,期望这份太平能长长久久。 可俞长生等人却开始着急了起来,现下他们手中能用以维持“戚家军”日常运转的银钱已经所剩不多,三月之后便会断饷。 是以这一日他们几人聚在一起商量着必须要在这段期间打出一场漂亮,才能争取到足够的话语权,让新军得到朝廷的认可重视,继而能划拨得到日后的军费。 可是倭寇若不作乱平时都是化整为零,或躲居海外岛屿,或掩藏身份隐于闹市民居受“黄金会”庇护,他们中七成都是本土的假倭,如不聚合根本无从剿起。 陆流安慰众人道:“军马无用才说明天下太平。若真得需要我等出力了,那百姓必然是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秋叶丹道:“这话说得虽不错,天下也没人成天渴望着打仗玩命,可是现在风平浪静的局势不过都是一时粉饰太平的假象,谁知道那些龟儿子倭寇哪天就又会出来作恶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怕就怕等需要用兵的时候,我们早就养不起新军,解散个锤子的了!” 沈炼缓缓道:“秋姐姐说得不错,现在这海面上看似波澜不惊,水下却必是暗流涌动。 如今“黄金会”只是暂敛锋芒而已,谁都说不准汪直和徐海会何时突然发难。” 俞长生若有所思道:“你们说最近如此太平,有没有可能是汪直和徐海故意为之,他们从军中细作那里知道了我们新军军费不足的情况,故意想把我们拖垮? 汪直其人一向善于布局,为了对付我们采用这种四两拨千斤、以静制动的办法。” 秋叶丹附和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像是汪直那阴险龟儿子的风格!” 沈炼摇了摇头道:“我们新军初建尚未有丝毫显露,不太可能引得倭寇一方这么大的重视,我还是倾向于这是巧合。 只要沉住气应该会有战机出现,不过时间紧迫我们眼下只能守株待兔实在是被动!” 戚继光点了点头道:“大哥说的是,若是一直没有倭寇的动向,我们只能自行寻找战机、主动出击了。” 蓝雪花道:“可是倭寇主力的踪迹实在是难以寻觅,听闻徐海一向隐匿海岛不见踪影。 自胡都堂上任直浙总督之后,汪直虽不像以前一样能在闹市安家设府,但是其人的行踪也是无人知晓。 “黄金会”在各地分舵明面上都是正常的商会,背后还有严家与他们勾勾搭搭,养寇自重、狼狈为奸,我们无凭无据也不能直接出兵镇压吧。” 一时间众人也没有好的注意,只能像沈炼所说先沉住气等待时机了。 正在大家苦闷之时,这时有总督衙门的人前来通传,请沈炼、陆流、戚继光和俞长生四人前去府衙有要事相商。 他们四人分属锦衣卫、浙江卫和总督府,倘若有大事需要将四人全部召集,那十有八九是有战事发生了,众人闻言都心中暗喜,在去面见胡宗宪的路上便商议着一定要把这难得的机会给抢下来。 沈炼作为总督粮饷的上差,他说得话在诸军中可是分量十足;俞长生有俞大猷在背后撑靠,浙江总兵那里也能占的一票;而胡宗宪对于新军一向也是期许偏护,有直浙总督支持更是十拿九稳。 如此三方合力众人思量拿下出战之权应该不成问题! 此行秋叶丹和蓝雪花也一并跟随前去,她两人留在总督府外只等着四人的好消息。 俞长生等人满怀期待地到了议事厅,却见今日的阵势实属了得,除了浙直总督胡宗宪外,参会的还有总督监军赵文华、浙江总兵俞大猷、副总兵刘显、参将卢镗,以及军中诸多高级将领一应皆齐。 而最令俞长生吃惊的是,连一向不屑在这种场合露面的徐渭竟然也在这里,看来今日所要商量的事情非同小可,众人顿时感到了些紧张。 俞长生心中暗自奇怪,看这阵势必是极为重要的会议,他身为胡宗宪的幕府参将并无朝廷授予认证的正式品级,按理说是没有资格参会的,但胡宗宪点名要自己前来却不是到底是什么事。 俞长生偷偷看了看徐渭,却见他面无表情冷若寒冰,但却能瞧得出眼神之中似有怒火燃烧! 他又扭头看了看俞大猷,看着先生却是表情随意不像有什么大事,此时人多眼杂,俞长生也不便偷偷询问。 胡宗宪看到沈炼到场等人后,便对赵文华道:“监军大人,沈大人和戚将军、长生参将也到了,您可以对大家说了。” 第三十四章 俞龙戚虎始显相 (十二) 俞长生素来对赵文华深恶痛绝,是以在进来之后他并没有去注意赵文华的神态神情以免心中作呕。 却见赵文华满脸春风、喜笑颜开道:“胡都堂、沈大人、诸位将军,大喜事呀! 承蒙圣上洪福庇佑,这段时间四海承平边疆稳定,物产丰饶风调雨顺,盛世之下百姓人人安居乐业,真可谓天佑大明国祚绵长…” 俞长生听到开头这几句话就对赵文华更加感到厌烦,虽说神州广大,半年一年内没有什么天灾人祸实属不易,但是区区这点时间就敢鼓吹什么太平盛世未免也太夸大其词,难道这赵文华把所有人都叫来就是为了讲这些虚话不成。 赵文华说了一番官话之后又继续道:“不仅如此,天子的寿辰也将近了,真可谓是天下共喜! 本官费劲千辛万苦寻得了一份仙方秘籍,亲自熬酿了‘百花仙酒’十坛,不日就要奉送进京!” 俞长生闻言暗自不屑,原来赵文华大张旗鼓是要给天子祝寿、抓住机会大拍嘉靖皇帝的马屁。 众人虽然都对赵文华心有嫌厌,但他以皇帝生辰为名,许多人也是迫于无奈不得不附和叫好。 赵文华又笑着道:“诸位将军莫急,可还有一个喜事呢! 前不久舟山的地方官汇报,说有人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鹿从海上而来,白鹿出现之时,万霞云霓仙光灿然! 原本那仙鹿只是在海上现身了一下,众人都以为无缘再次得见,结果昨天又有消息来报,说仙鹿再次现身,并自台州府宁海县登陆上岸,而且没有离去就休栖在了那里,许多人陆陆续续都看到了那雪白仙鹿!” 这时有将领附和道:“不用说这必是天降祥瑞,预示着天子万年!” 赵文华点头称是笑着道:“不错,就是祥瑞!为此祥瑞仙鹿,胡都堂还特别请咱们大明的第一才子徐渭军师写赋一篇以作贺表敬奉天子!” 俞长生闻言心中又好气又好笑,难怪今天徐渭会出现在场、眼里还尽是怒火,看来是胡宗宪一再相求徐渭推脱不掉,被赵文华狠狠地恶心了一把,被迫跟这小人一起拍皇帝马屁。 可想而知为了帮胡宗宪稳住他在东南的地位以继续剿倭,那贺表赋文一定是徐渭竭尽才华所绘写,惊天动地华丽非常。徐渭其人那么孤高傲世,结果要被迫做这样溜须拍马的事情,他心里的愤怒也可想而知。 赵文华继续道:“除了徐军师的贺表赋文外,如此难得一见的仙鹿也必须要呈送陛下才行! 我与胡都堂已经商议过了,明日就派遣一支兵马前去宁海,将此仙鹿寻到请回,一并送入宫中!” 俞长生这才恍然大悟,无怪赵文华召集了全军将领集合,此事对他来说确实至关重要。 赵文华道:“寻请仙鹿一事非同小可,这可是大事中的大事!虽说仙鹿难觅难请,但若是寻来了仙鹿那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众位将军可有哪位主动请缨的?事成之后本官一定在陛下面前点名褒奖。” 说罢赵文华缓缓扫视着场内诸将,俞长生不知是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事实,他感觉有那么一瞬间,赵文华的眼光在自己身上逗留了一下。 众人一时都陷入了纠结之中,若事情真如赵文华若说有天降仙鹿,那既是仙鹿又岂能轻易被凡人找到,即便找到又有多少可能将其捕获,万一再触怒仙神可该如何是好! 但若又一想,一旦寻回了仙鹿那这份功劳可是非同小可!嘉靖帝醉心长生之术,对寻仙问道之事痴迷不已,如若有人将此仙鹿敬送,那立时便可一步登天! 这豪赌之事也让不少人蠢蠢欲动。 俞长生心中也十分纠结,眼下没有战事可打,“戚家军”又太迫切需要一个大功劳了,若军饷耗尽“戚家军”还毫无建树,那所有人的辛苦都会付诸东流! 俞长生看了看俞大猷,但见先生虽无表情而眼神之中明显有阻止之意;他又看了看沈炼,大哥的眼里好像也有拒色;他又看了看戚继光,三弟也同他一样陷入了纠结;最后他又看了看徐渭,却见徐渭根本不搭理他,只是在自顾自地窝火生气。 俞长生心中不断地对自己说,这很可能是个陷阱而不是机会,一定要慎重小心,但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戚继光,此时戚继光纠苦之样更重,俞长生决定自己必须要帮他! 他说道:“我去!” 众人顿时目光都看向了俞长生,不及俞大猷和沈炼再说什么,赵文华马上道:“好啊!长生少侠系俞总兵高徒,武功天下罕匹,又是都堂大人的幕府参将,由你负责去寻请仙鹿再适合不过。 不知长生少侠是要从诸军中提领一支兵马,还是说有自己所钟意的部队。” 戚继光眼见俞长生已经替自己做了决定,立时也道:“监军大人,长生参军这一年多来一直在同末将训练新军,此行自然是由末将率本部新军一并前往。” 赵文华笑道:“好好好,这正是你部建功的大好机会,若新军初建就能立此大功,日后你等前途不可限量啊。” 沈炼这时道:“赵大人,既然这祥瑞是要送进宫面呈陛下的,那本官就有职责要同行监察,以确保祥瑞无恙,我与陆镇抚使也要同去。” 赵文华道:“这个自然,沈大人是钦使上差,况锦衣卫本就有监察之责,兹事体大,由您和镇抚使大人跟着,本官也才能放心。 那寻请仙鹿之事就由长生参将负责、戚将军协同,有劳两位上差同行监察。” 俞大猷本还想说什么,赵文华却立时转移话题道:“除了寻请仙鹿之事外,还有一件要事。 近来倭寇虽然没有什么大动作,但是山东卫一带还是有些小股势力作乱。为确保百花仙酒和仙鹿能安全进京,需要派遣兵马北赴山东承宣布政司剿倭平寇。 俞总兵,你是朝廷钦定的剿倭军事主管,就有劳你带本部兵马,再提领部分浙军前往山东吧。” 俞长生闻赵文华此言顿时傻了眼!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一) 俞长生等人本以为今日召集众将商议就是为了天降祥瑞一事,除此之外并无战事用兵的安排。故而俞长生为了“戚家军”这才选择搏上一搏,主动接下了寻请仙鹿的差事,结果到头来他们本是有机会争取去山东剿倭、在沙场上建功的! 俞长生顿时明白自己是中了赵文华的算计了,他故意先抛出祥瑞仙鹿一事,引得他为了求建功从而上钩,然后再说出用兵剿倭之事,此时俞长生和戚家军已经有所安排,想要再请缨出战便没有了机会。 这赵文华多年宦海沉浮左右逢源,用官场政坛上练就的那一套心思手段,在这方面俞长生哪里是他的对手,轻而易举间就又着了他的道。 俞大猷道:“监军大人,此番山东作乱的倭寇不过是癣疥之患,而为陛下贺寿才是头等大事。 依我看不如派让戚家军去山东,新军也好趁此机会磨练磨练。我自率本部将士前往宁海寻请祥瑞仙鹿。” 赵文华摇头道:“正是因为为陛下贺寿是头等大事,前赴山东剿倭的必须是你俞总兵! 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现在山东的倭患不严重,但若是用兵不当便有可能酿成大灾!山东离顺天府又近,天子寿辰将近可容不得半天马虎,你俞家军是那倭寇的克星,所以必须由你前去才万无一失。 这寻请仙鹿要看天运、不是必成之事,至少要先确保本官运送的百花仙酒可以顺利进京。 更何况是长生参将主动请缨的,年轻人正是需要建功立业的时候!你这做师父的可不能抢了他的风头!若是真寻到了仙鹿,本官自然会在皇上面前为长生参将邀功的。 都堂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赵文华笑着看向胡宗宪,话里表面上是征求他的意见,实际上是告知胡宗宪自己马上就要进京面圣,有什么话都可以直达天听,若胡宗宪这个时候和他闹有矛盾、意见相左,完全是自找麻烦。 胡宗宪自然一点就通,他深知这个时候绝不能得罪赵文华,于是也笑着道:“赵大人说得对,该是后辈青俊们建功的时候了,志辅(俞大猷的字)你不要再坚持了。 此事就这么定了,俞家军去山东剿倭平寇,戚家军赴宁海寻请仙鹿。” 眼见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俞大猷也只能作罢,沈炼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再说什么了。 众人又闲议了些虚话后便宣布结束,徐渭迫不及待第一就走了出去,俞大猷沉着脸走到俞长生等人前轻轻道:“先去我府里再说。” 随后俞大猷带着一众六人一起回到了总兵府,秋叶丹在得知了详情之后怒骂道:“他奶奶的!人家建功是去打仗剿倭,咱们建功是去拍皇帝的马屁,找什么锤子祥瑞! 赵文华这个龟儿子,真是用心险恶,有点脑子不想着怎么办正事,全用在怎么整人上了! 姑奶奶我真恨不得撕了他!” 俞大猷道:“我一再对你使眼色,你为什么还要去接这差事,无人敢碰的事情你倒上赶着去!” 俞长生自知一时冲动着了人家的道,低头道:“戚家军已撑不了多少时间了,必须得尽快建功才行,我也知道寻请仙鹿一事实在渺茫、这就是个套,但当时那个情形我也只能是赌一赌了,谁知道赵文华故意按着要出兵的事不说。” 戚继光道:“这不能怪兄长,他这么做全都是为了新军。况且即便兄长不说,我怕是也要忍不住把差事接下来了。 虽说找到仙鹿的可能性不大,但顶多也就是事情没有办成而已,不至于会落什么处罚,剩下的几月里新军还是有机会建功的。” 沈炼这时道:“你们俩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俞长生忙问道:“大哥此话怎讲,难道此事背后还另有陷阱?” 陆流道:“长生哥哥,你没有在陛下身边呆过所以不知道情况,其实这祥瑞并不难找。 每年各地都时不时得都会出现些稀奇古怪的祥瑞。什么天降陨石写有文字、什么双头白蛇被人发现、又或什么彗星袭月紫薇东升,这一个白鹿呀不稀奇,宫里进献的祥瑞多的是。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些祥瑞稀罕是稀罕了点,但看得多了就会发现除了样子与众不同,其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键不在于祥瑞的形势如何,而在于如何在‘祥瑞出现’这件事上做文章,只要能自圆其说讨得天子欢心,让陛下高兴以盼早日得道飞升,那就是真的祥瑞。” 俞长生等人似懂非懂,比起沈炼和陆流,他们的见识说是乡巴佬也不为过,哪能和皇帝心腹的徒弟相提并论,这也是俞长生面对沈炼一直觉得自卑的地方。 沈炼对众人解释道:“其实这白鹿未必不好找,很可能我们到了宁海就唾手可得。 但是怎么把祥瑞请到顺天宫内才是问题所在。 要知道这仙鹿虽然通体雪白与众不同,但毕竟是不是真的神仙,我们把千里迢迢把它从宁海送回来,谁能保证此鹿在路上不会突然暴毙。 人都有水土不服难受生病的时候更何况一头鹿,无论是气候改变还是喂养不当,都有可能造成这种情况。 如果你找不到仙鹿顶多是被骂无能,可若是祥瑞仙鹿在你手上死了,那罪过可就大了,你这是对陛下! 陛下御花园的瑶池里每次有仙兽暴毙,都会有数不清的人头落地。这些祥瑞仙兽可比人命宝贵多了。 事以密而成,可此番你寻请仙鹿之事已经人尽皆知,根本都不需要赵文华出手,军内随便什么想针对新军的人,趁机给仙鹿下个药,你的脑袋可能就保不住了。” 俞长生等人闻言瞬间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危险险境! 俞大猷道:“赵文华未必会暗中出手,毕竟找到仙鹿呈送天子对他也大有好处,但是军内的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你们新军初成太过出挑扎眼,多少人等着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出洋相、跌个跟头,怎么可能甘心让此天大的功劳被你们占去了,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二) 俞长生等人闻言瞬间明白了这件事背后的危险险境! 俞大猷道:“赵文华未必会暗中出手,毕竟找到仙鹿呈送天子对他也大有好处,但是军内的其他人可就不好说了。 你们新军初成太过出挑扎眼,多少人等着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大出洋相、跌个跟头,怎么可能甘心让此天大的功劳就被你们占去了,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啊。” 俞长生道:“可是现在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反正此事我是责任之人,不会伤及大家和新军,赵文华也好、宵小之徒也好。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就是!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是不会怕他们这些下作手段的!” 俞大猷怒道:“说了你多少次了!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你当每次都运气好有人帮你吗!如此下去早晚要把你这条小命赔进去!” 秋叶丹摆了摆手道:“怕倒不是他了,这臭小子就是倔,不管多少次永远都学不乖、不知收敛!也罢,龙潭虎穴姑奶奶再辛苦辛苦陪你一起闯就是了! 我倒要看看那什么锤子祥瑞白鹿是个什么东西!” 沈炼道:“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了,也未必就是坏事,便如长生所说这是一场豪赌,只要做成新军便能稳固。 福祸难料之事总要做了才知道,总比畏缩不前、什么都不做要强。” 陆流等人也纷纷支持俞长生,俞大猷看着这些人无可奈何,他知道长生正是少年意气之时,秋叶丹还一直护着他,便是自己说多少次也不会有用,只能任他继续去闯了。 俞大猷道:“我只说一句,你小子好自为之,没人能护你一辈子。” 说罢俞大猷转身离开去准备俞家军的出兵之事,走到门口时突然背身冷冷道:“此行做好万全准备,把全军一应军需装备全都带上,就当自己是去打仗的,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变故。” 随即俞大猷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里俞长生在营中心里烦乱,他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又把众人裹挟到了危险之中,他越想越是自责便出去一个人闲逛散心。 俞长生看着漫天星辰直直发呆,这片星空好像和草原上的也没什么区别。 尚未出行他却已感觉心中疲惫,明明就是想简单做事,可身边就是充满了各种机关算计,稍有松懈就会中人陷阱、防不胜防,这些人到底是图了些什么,为何他们自己想获益就一定要加害别人呢。 想到此处俞长生不由得长叹一声,这时一个声音道:“唉声叹气地可不像你啊。” 只见沈炼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俞长生本想冲沈炼一笑却感觉有些笑不出来,勉强咧了咧嘴表情尴尬。 沈炼反倒是难得地微笑道:“你这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倒像是我师父。怎么,你也想学那一套心思如渊、琢磨不透的城府心计了。” 俞长生道:“大哥取笑我了,我哪有那个本事。先生就总说我办事聪明、对人糊涂。” 沈炼道:“俞大侠不亏是当世高人,真是一语中的。” 两人沉默了片刻,俞长生突然看着星空道:“大哥,我好羡慕你呀。 钟元鼎真人曾经说过,若天资不够无论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跻身达到天下五极的境界,我一直都知道以我的天资永远不可能成为那样的人。 但是大哥你不一样。 你不仅天资过人武功盖世,而且自幼就能在天子身边办差,见多识广深谙世事。官场上人本就心险恶腥风血雨,那京城之中不用说更是比这里凶险百倍,你却还能从容如流得心应手,永远都这么沉着冷静、成熟稳重。 我样样不及你、般般不如你,却还老是给你添麻烦、要你帮我、跟我冒险受伤。跟你一比,我实在是……” 俞长生愧于看向沈炼,他不再看向星空只是默默低下头,却不知这时沈炼看向了他,神情中流过一丝伤感。 沈炼缓缓道:“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衣,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我曾经也以为自己可以在这名为朝廷的漩涡里从容如流,可事实上我根本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 你说你羡慕我,但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你。 你做的事从来都是你自己想做愿做的事,你不用瞻前顾后也不用委曲求全,只凭自己一腔热血、从不辜负自己。 可一直以来我做的事却从来不以我自己的意志为导向,我伤过很多人,也杀过很多人,我也许成全了许多人、让许多人满意,但却辜负了自己。 长生,你从来都是自由的。而我只是在师父放我出来的这段时间里暂时喘口气,还依然要时时谨小慎微。我连自己什么时候要被召回京去都不知道,也不知道以后还要做多少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你说我一直都在帮你,但其实我是在帮那个想做但不敢做的胆小的自己。 长生,我真的很羡慕你。” 自两人幼时在水月山庄结义十余年,这还是他们俩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坦诚相见,兄弟两人不由得又是感慨又是激动又是伤感,身处洪流漩涡之中他们谁都可能会身不由己,唯有珍惜眼前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光。。 俞长生不再纠结,他决心一定要将那祥瑞仙鹿找到带回,让戚家军的旗帜能够牢牢地屹立在军中不倒! 第二日俞长生和戚继光便率领着全体戚家军将士开拔,向着宁海方向进军。 他们遵照了俞大猷的叮嘱,此一行虽然只是寻请仙鹿但全军将士依然是整装待发,连大炮也全都拉了过去。 这是戚家军成立以来第一次长途远行,将士们见此行声势浩大、装备齐全,本以为是要去打倭寇杀贼的,个个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可在知悉本次出征是去寻请祥瑞仙鹿为天子祝寿后,众人都十分沮丧窝火,尤其是“长字营”的众人,私下里直接骂了起来。 若非俞长生在武林中颇有威望,戚继光素来治军严明。只怕这些江湖侠士和少林高僧立时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三) 这是戚家军成立以来第一次长途远行,将士们起初见此行声势浩大、装备齐全,都以为是要去打倭寇杀乱贼的,个个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 可在知悉了本次出征是去寻请祥瑞仙鹿为天子祝寿后,众人都十分沮丧恼火,尤其是“长字营”的众人,私下里直接都骂了起来。 若非俞长生在武林中颇有威名,戚继光素来治军严苛。只怕这些江湖侠士和少林高僧立时就要撂挑子不干了。 这几日全军上下都在发着牢骚,将士们士气低靡毫无动力,戚继光只有不断的鼓舞动员大家,声称找到仙鹿乃是头等大功,日后作战的机会还多的是。 尽管人人消极怠慢但戚家军依然是训练有素行军极快,不过七八日就已经快要到达台州宁海了。 可在全军行至新河之时秋叶丹却突然病倒了,她高烧不止上吐下泻难受得厉害,军医诊断之后说秋叶丹是患了疟疾,兴许是被毒虫叮咬或是饮食不当所致,病情并无大碍的但是需要卧床静养无法继续赶路。 秋叶丹本想强撑着继续前往宁海,但俞长生和戚继光等人说什么都要让她先留在新河城静养休息,此去宁海一路颠簸不说,寻找仙鹿还不知道需要多久,宁海距离东海塘不过十余里,若是秋叶丹再吹了海风只怕会病情加重。 无奈之下秋叶丹只能先留在了新河城中养病,陆流放心不下她便也留在了这里好照顾秋叶丹。 秋叶丹躺在床上一边咳嗽一边怒骂道:“姑奶奶本从来不生病,这一次也不知道触了什么霉头,早不病晚不病,偏偏选在了这么重要的时候!” 俞长生笑着安慰她道:“不过就是找头鹿而已没什么意思。秋姐姐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养病,等我们寻请到了仙鹿,第一时间就带回来给你开眼!” 秋叶丹笑骂道:“你当老娘和你一样没见识。我是担心我若不在你小子又惹出什么祸来没人给你收拾。到时候可不好跟他俞大猷交代。” 俞长生笑道:“秋姐姐放心,我肯定不会惹祸的,早去早回绝不耽搁!流儿,秋姐姐可就要麻烦你了。” 待嘱托好之后众人便继续行军,临走之时戚继光放心不下又留下了百位亲兵以防秋叶丹两人会有不时之需。 又行军两日后,戚家军终于到达了宁海,此处十分临近东海海边,迎面风中便已经能闻到海水的味道了,乍看起来倒确实是很像海外蓬莱仙物会登陆的地方。 到底宁海之后俞长生等人便开始四处打听白鹿的消息,他们本以为白鹿必然仙踪难觅,结果一问之后当地几乎人人皆声称自己看过那祥瑞白鹿,而且各种传闻层出不穷、互不相同,但所有人都说的有鼻子有眼。 而有一件事大家都说得大差不差,那就是在前不久的一个凌晨,当地的临海湖泊附近突然传来了一阵轰隆巨响吵醒了众人,并且伴有曙光万丈、仙霓虹璨。 第二日就有人声称在湖泊附近发现了一头通体雪白的仙鹿,在海上踏云而来,随后传言就越来越广,甚至还惊动了官府。 现在当地百姓们都把发现仙鹿的湖泊称为了“曙光湖”,而官府已经把曙光湖外面全部都围了起来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只因他们既不敢靠到近前冒犯仙鹿,而又担心有人会对仙鹿心怀不轨,只能把这里仙围起来等待朝廷派人来请祥瑞仙鹿。 弄清了情况后戚继光便马上联系了当地官府,县衙见是朝廷上差来寻请祥瑞仙鹿进献天子,当下不敢有丝毫怠慢,县令和县丞亲自作陪引路,带着俞长生、沈炼、戚继光和全体戚家军将士们便向“曙光湖”而去。 路上县令笑着道:“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盼到各位上差前来了,这天降祥瑞非同小可,我等卑贱微寡之身岂敢冒犯天颜、捕捉仙鹿。只能先把这一片围起来,避免仙鹿离开、贱人骚扰。 就是这段时间仙鹿有没有踏云逾海,自海上飞升回仙界而去,下官可就不敢妄自揣测了,还得劳烦上差和诸位将士们去找上一找。” 俞长生问道:“请问县令,曙光湖大小如何?我军将士四千余众,若是搜寻起来不知够也不够?若是不够可能还需要请您再帮我从县衙和民间增派些人手。” 县令道:“足够足够!不怕上差将军见笑,台州虽还算大但此地方却偏僻狭小的很。那曙光湖是个临海小湖,虽有一片陆地小林,但面积也不大,不然我们也无力派人围起来不是。” 俞长生点点头又道:“县令不用这么客气,叫我长生就可以了,我并非朝廷官家的正职。” 县令道急忙使劲摇头:“岂敢岂敢!下官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小官,永定河里的王八也要比下官稀罕得多(此处致敬雍正王朝),各位可都是帮皇上办差的大人物,您即便不是朝廷在册品级的官员,那也是负责寻请祥瑞的上差,可不是区区下官能直呼名讳的!” 眼见此县令也是科举正途出身的朝廷命官,身为一方父母县尊,放下手上那么多民生政务不去处理,却在这里卑躬屈膝鞍前马后地陪他们去找一头鹿。俞长生对这一套实在是厌恶至极,听他一口一个上差更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好在“曙光湖”所离不远,戚继光对于官场套路也是颇有天赋,能帮俞长生应对县令的套话,不多时众人便到达了“曙光湖”。 为防惊动吓跑仙鹿,俞长生决定自己和沈炼带“长字营”在前面先探路,戚继光在后令全军将士铺开缓进,以关门合围之势慢慢缩小范围寻找仙鹿。 众人依计形式缓缓推进,从“曙光湖”外小林开始行动,不多时便来到了湖边。 “曙光湖”确实不大但景色极好,此处紧挨东海已经能看到远处海岸。阳光同时映衬在海面和湖面上彼此交相辉映、共成曙光,便是没有祥瑞降世,此处也适合叫这个名字。 便在这时,俞长生看到一只通体雪白的仙鹿正悠闲地在湖边吃草饮水。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四) 为防惊动吓跑仙鹿,俞长生决定自己和沈炼带“长字营”在前面先探路,戚继光在后令全军将士分散铺开跟进,以关门合围之势慢慢缩小范围寻找仙鹿。 众人依计行事缓缓推进,从“曙光湖”外的小林开始行动,不多时便来到了湖边。 “曙光湖”确实不大但景色极好,此处紧挨东海已经能看到远处海岸。阳光同时映衬在海面和湖面上彼此交相辉映、共成曙光,便是没有祥瑞降世,此处也很适合叫这个名字。 便在这时,俞长生看到了一只通体雪白的牡鹿正悠闲地在湖边饮水吃草。 确如传言所说那仙鹿皮毛胜雪分外耀眼,站在绿茵碧水之间宛如“千翠独映雪,万青一点白”,在粼粼湖光的映衬下的确像是仙兽降世一般。 此仙鹿之醒目整个“长字营”的将士们也全都同时注意到了它的存在,所有人都兴奋不已。 为了防止惊扰吓跑仙鹿,俞长生以高深内力对众人传话,要求大家切莫轻举妄动,全部俯身不得高声喧哗,分列三层全都一字排开慢慢靠近包围。 俞长生与沈炼、白鹭飞、西穹裂、普明、广释等几位“长字营”武功最高几人缓缓走在最前,计划在尽量靠近仙鹿的地方动手捕捉。 众人直到离得很近之时,那仙鹿也没有丝毫反应,只是自顾自地在吃草。 此时沈炼与仙鹿的距离已经所离不远,只要沈炼身形疾动就能将其捕获。 但俞长生低声对沈炼传音道:“我们已经离得这般近了,但此仙鹿却还没有任何反应,不知是疏于防备还是通晓灵性? 万一我们用强动武惊扰触怒了它,仙鹿突然腾云而去我们可如何是好? 不如就这样慢慢走过去,且看仙鹿是个什么反应,若是它有逃跑的意思,我们再一起动手吧。” 沈炼等人也觉得俞长生所言有理,便放弃了原本用强捕捉仙鹿的打算,光明正大得缓缓走近。 此时众人与仙鹿已经近在咫尺,而那仙鹿也只是扭头看了一看来人后继续吃草,丝毫没有要惊慌逃跑得意图。 直到俞长生等人已经站在了仙鹿面前,仙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看来只是一直颜色有异得普通白鹿而已。 俞长生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对那鹿道:“上仙可通人间之语,我等是来尊请您去往人皇天子处享受清福的。” 他这对鹿恭敬对话的行为虽然滑稽,但此间众人都认为此鹿是天降祥瑞,是以也没人嘲笑他。 却见那仙鹿突然抬起头张嘴咬了咬俞长生的衣服,吓得他不知所措却又不敢有什么动作,众人也一下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却听后面的蓝雪花开始放声大笑“咯咯”个不停,随后上前道:“什么仙鹿呀,这不就是个小贪吃鬼而已,它是见你觉得新鲜,想看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吃的而已。” 说罢,蓝雪花自身上拿出了一块米饼去喂白鹿,那白鹿果然上前张嘴吃得开心,蓝雪花见它皮毛美丽、样子可爱,情不自禁地便开始抚摸其那白鹿,也没有任何异常发生。 此时“长字营”众人也全都陆续上了前来,大家起初皆惊叹于蓝雪花的大胆、只以为她有什么法力,她却表示福建一省有诸多种鹿数量繁多,她自小就见过不少。后来她跟着父亲的戏班四处游历,见过很多做杂耍演出的同行,他们中许多人也养了鹿,是以蓝雪花对鹿早就见怪不怪了。 蓝雪花道:“此牡鹿虽然皮毛罕见特殊,但是看起来也就是只普通的鹿,说是什么祥瑞仙兽只怕有些牵强附会了吧。” 沈炼却道:“赵文华既然说它是祥瑞降世,那它就得是祥瑞。至于他到底是不是仙兽,钦天监、玄天观还有朝中那些玩笔杆子的人自然会帮它成为仙兽的。 而这些都与我们无关,现在我们只要将此仙鹿好生照顾看管,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它,饮食起居都要万分严格注意。只要帮它活生生安全地送到赵文华手上,咱们也就算是交了差、立下大功了。 至于陛下看到这仙鹿是什么反应、有多高兴,那就要看大哥的文章写得如何了。” 普明闻言连连摇头道了一句“阿弥陀佛……” 俞长生瞬间懂了沈炼的意思,笑着道:“有徐军师出手,那文章必然是惊天地泣鬼神、语不惊人死不休! 赵文华这次只怕要误打误撞帮我们的大忙了,谁能想到找此仙鹿易如反掌、唾手可得。” 这时西穹裂问道:“蓝姑娘,此鹿虽然看起来除了皮毛颜色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它如此不怕生人、毫无惧色,有没有可能是它真的通晓灵性呢? 万一它真的是天降祥瑞也说不定,不然这附近为何只有这一头鹿,总不能是凭空变出来的吧?” 西穹裂这一番话突然惊醒了俞长生,他马上警觉道:“事情不对! 穹裂兄弟说的极是,若这是一头普通的野生牡鹿,一则它不应该如此不怕生人;二则是它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出现在一个没有任何同类的地方。 若它不是天降仙兽、腾云跨海而来的神鹿,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此鹿是被人多年圈养,而后又特意留放在此地的!” 他这话一下惊到了众人,白鹭飞道:“谁会干这种事情?我看此鹿必定就是天降仙鹿,不然怎么可能既不怕人、又通体白异。 长生兄弟是你多虑了吧,难道还能是有人乘船把此鹿从海上载来不成? 那当地百姓们听到的巨响和神光又作何解释?” 俞长生喃喃道:“巨响…难道说…” 这时戚继光急匆匆赶了过来,他本率军在后所离不远,但却这么久才来到近前,沈炼也马上警觉问道:“三弟。你怎么才跟上来,可是有什么发现?!” 戚继光看了一眼那白鹿随机道:“大哥、兄长,此事可能有诈!我刚才带兄弟们在此间铺开搜寻,意外发现这里不远处有大型火器使用的痕迹。” 俞长生立时脱口而出道:“是大炮!”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五) 俞长生喃喃道:“此处内湖临海、光照彼此交相辉映,日出之时有些霞光云霓并非罕见。而且天降祥瑞的流言经过众人口口相传,这其中不知要有多少夸大其词的成分。 而那巨响…难道说是…” 这时戚继光急匆匆赶了过来,他本率军在后所离不远,但却这么久才来到近前,沈炼也马上警觉问道:“三弟。你怎么才跟上来,可是有什么发现吗?!” 戚继光看了一眼那白鹿随即道:“大哥、兄长,此事可能有诈!我刚才带兄弟们在附近铺开搜寻,意外发现这里不远处有使用过大型火器的痕迹!” 俞长生立时脱口而出道:“是大炮!” 戚继光道:“我已仔细观察过了,只怕八九不离十就是大炮,兄长如何能马上猜到?” 俞长生简单对戚继光说明了自己的怀疑,随即他继续道:“如果我所想不错,此白鹿现世并非是天降祥瑞,而是有人故意制造出的一场骗局。 造假人一定是早就藏养有一头皮毛稀罕、颜色雪白的牡鹿,他先是将此鹿带到舟山故意被人发现看见,然后又悄悄乘船自海上把此鹿运送到了宁海,这样就制造出了白鹿腾云逾海、好似仙兽下凡的假相。 而这“曙光湖”便是造假人精心挑选的目的地,他故意选了个朝霞粲然的清晨,在这附近点燃了大炮制造出巨响,随后把这白鹿牵到了湖边留下。也许就是造假者本人装作了最初的发现者,将祥瑞仙鹿降世的流言传了出去。 此地民风淳朴地处偏僻,既然有了那声巨响和万丈霞光,又确实有如此稀罕的白鹿摆在眼前,天降祥瑞的真实性也就深入人心了,继而一传十、十传百引诱我们前来。 只是我搞不懂这鹿的皮毛颜色是如何染白的?” 沈炼道:“生命之奇无所不有,我在宫内就见过通体雪白的老虎、两头并生的蝮蛇,这白鹿皮毛应该就是天生的,虽然稀罕但也并非就是跟仙神沾边。 如你所说,应该是某个人藏养许久的。” 这时众人都陷入迷茫之中,既然此白鹿是有人精心布置的骗局,那幕后之人究竟是谁,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为何呢,大家不由得议论纷纷。 俞长生道:“此幕后之人条件有三。 一,此人家财颇丰,能够在家中有圈养异兽的能力,还能不用官船,靠自己的私人船只跨海运鹿; 二,此人既有大炮,恐怕手下必有武装势力,相应的规模还不会小; 三,此人极有可能与赵文华有所联系,赵文华既然故意把这寻找祥瑞的差事交给我,那他极有可能事先就知道事情真相。他早就准备了百花仙酒进献天子,根本不在意白鹿能否找到,如此既能让我们中人圈套还能顺带手坑害军师。” 戚继光道:“兄长一番分析鞭辟入里,那现在结果就很明显了。徐海正在山东与俞总兵交战,那么布这个局的应该就是汪直了。” 白鹭飞等人不禁惊道:“天星孤鹫、五峰徽王,若真是他布的局,我们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便在这时有一名士兵急忙来报,那人道:“戚将军!兄弟们刚才用敬之式望远镜查找附近情况之时,突然发现海面上有许多大小战船快舟正在向这里集结包围!” 戚继光闻言不慌不忙,在识破了此天降祥瑞是场骗局之后,他心中便已经有所预料,他和俞长生、沈炼等人立时寻了个高处也用远镜向海面看去。 果不其然只见远海处出现了众多战船,戚继光粗略一算对方应有四千余众,不过想来这应该只是汪直的先头部队,此处可以隐蔽设伏的海岛有限,无法藏兵放太多容易露出破绽。 汪直既然大费周章设了这么个局,那必然是想重创全灭俞长生等人的,这些兵马应只是用以兵力的侦察和消耗之用。 戚继光立时下令全军戒备、准备迎战倭寇! 此行他们虽然听从俞大猷的建议带着火器行军,但是因担心对仙鹿不敬是以并没有拉到“曙光湖”这里,现在既然已经明确知道了汪直手下拥有大炮,那么海边的前滩阵地是无法作为防线固守的,否则就会变成倭寇们的活靶子。 既然让倭寇一方占了先机,戚继光决定放任倭寇登陆,全军后退直接和倭寇在陆上进行面对面的遭遇战! 沈炼同样没有慌乱,他十分清楚虽然这白鹿不是真的天降祥瑞但是依然关系重大,必须要把它当成真的祥瑞仙鹿保护起来!他马上叫俞长生安排“长字营”的十数位高手护送白鹿和县令他们去往远离战场安全的地方,并让县令亲自带领百姓疏散撤离。 戚继光对众人道:“众位将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一年多来诸位挥洒血汗就是为的现在! 今日倭寇敢不请自来,那他们既然送上门来,我们就不能让他们轻易离开! 我们背后便是宁海的百姓,我们脚下便是大明的土地,绝不允许这些海盗倭人肆意践踏!兄弟们且随我一道,杀敌报国扬我军威!” 俞长生本还担心众将士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就初战遇伏会心生恐惧、毫无斗志。 结果出乎他意料的是全体“戚家军”兄弟们各个都兴奋不已! 原来大家本以为开拔是为了剿倭结果是寻请祥瑞,将士们就都憋着一股火,无论是义乌矿工还是少林高僧和八大家族众人,他们参加新军都不是为有口饭吃,而是真的想剿倭杀贼! 现在倭寇突然来犯,将士们只觉得是因祸得福一般,人人摩拳擦掌、斗志昂扬! 眼见部队士气如虹,戚继光心中已有把握,此处无山无险,他便指挥全军从近海处撤离到了一片开阔地,全军上下瞬间各自变成了近四百个“鸳鸯阵”,将士们严阵以待只等倭寇登陆前来。 不多久倭寇一军便开始陆续登陆上岸,他们也用远镜看到了“戚家军”的行动,他们在此地是以逸待劳埋伏许久,又毫不费力登陆占尽先机,“戚家军”现在无险可守被迫后退,“敌退我进”正追击攻打的大好时机,倭寇一方此时已是胜券在握信心百倍!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六) 眼见部队士气如虹,戚继光心中已有把握,此处无山无险,他便指挥全军从近海处撤离到了一片开阔地,全军上下瞬间各自变成了近四百个“鸳鸯阵”,将士们严阵以待只等倭寇登陆前来! 不多久倭寇一军便开始陆续登陆上岸,他们也用远镜看到了“戚家军”的行动,他们在此地是以逸待劳埋伏许久,又毫不费力登陆上岸可谓占尽先机。 “戚家军”现在无险可守只能被迫后退,“敌退我进”之际正是他们追击攻打的大好时机,倭寇一方此时已是胜券在握信心百倍! 先批登陆的假倭倭寇之众正是气势汹汹杀气腾腾,他们看到明军主动放弃前滩选择后撤,都只道他们是怯战畏死,再加之他们突然是现身而明军毫无防备,这些贼兵不也等待后续部队登岸集结,冲着“戚家军”的方向就一边尖叫嘶喊一边冲袭而去! 一直以来倭寇作战其实对于战阵战法并不注重,然而倭患百年来肆虐不止除了有人故意姑息养奸之外,也与倭寇的骁勇疯狂息息相关。 倭寇军中无论是大明本土的假倭海盗或是东瀛的浪人,这些倭寇不仅仅是因为利益驱使,很多人最初也是因为活不下去不得已而为之,是以这些人大多都是些丧心病狂的亡命之徒! 作战不仅异常凶狠而且手段极其残忍,那些被雇佣的幕府武士更是以战死为荣! 因此倭寇作战之时部队皆以疯狂冲锋为住,他们那股不要命的凶狠杀气、冲锋时的嘶喊尖叫,如同群狼集结时的咆哮一般! 除了“戍边军”和“俞家军”外,明军诸军中许多都是些只为混口饭吃的市井油滑之徒,这些兵痞如何能抵挡住这些亡命疯徒,他们光是看到眼前冲锋而来杀气腾腾、尖叫嘶喊的倭寇就已经胆战心惊了,如何还能与之交战厮杀,是以一直以来倭寇不靠战阵之术只凭疯狂凶狠也能如此强横难挡! 这些倭寇自信满满一路狂奔冲到“戚家军”近前,却见这只部队与他们寻常所见所战与众不同,他们个个稳如泰山不为眼前疯狂的敌人所动,十二人为一组摆成了数百个一模一样的小阵型。(历史上最初鸳鸯阵是十一人,鸟铳手火兵是后面加的) 倭寇前军虽然没有见过此阵,但他们自信己方的冲锋之势立时就能把这些装模做样的花架子打得七零八落,因此这前军千余人丝毫不做减速,挥舞着战刀长枪、高叫着朝前排戚家军将士就发起了集团性冲锋,想要一举将对方击溃! 却见倭寇方才冲到近前,只听对面阵中立时响起了众多的“砰砰”之声,随之而来的是前排冲锋的同伴有许多人倒地惨叫、身上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血涌不止。 西无际不禁大笑道:“戚将军改良过的鸟铳当真厉害,今日总算是让这些倭寇也尝尝滋味厉害了。” 而倭寇一方也确实骁勇,虽然见识到了对方的火器厉害,但集团冲锋之势依然没有丝毫衰减,他们冒着眼前的枪林弹雨、不顾身边倒下的同伴,硬还是冲到了“戚家军”的最前线准备展开厮杀! 此时“鸳鸯阵”中前排的盾牌手已经等候多时了,每阵两人手持长牌和藤牌挡在最前,立时将攻来倭寇的刀剑长枪接防了下来! “鸳鸯阵”此时竖行排开,前面都是盾牌手在固防,近前的倭寇前攻被阻断防御立时就想再寻机会进攻。 训练有素的“戚家军”将士哪里给他们这个机会,此时后排的长枪手已经在盾牌兵后面接连猛刺而来! 许多倭寇立时便被刺伤刺死,一些反应快的、身手好的虽然逃过一劫,但随即而来的“狼筅”和镗耙也立时将他们或缴械或击伤! 还有能勉强接招者,未及继续与戚家军将士纠缠过招,便又被最后排的火兵鸟铳手一枪命中、或死或伤! 便是能全部幸免于难的个中高手,他们面对“鸳鸯阵”也完全无可奈何,前排的盾牌兵固若金汤,后面的长枪、狼筅、镗耙、鸟铳接踵而来、不给他们长时间机会以攻破盾防。 便是不断有人冲上前来,面对并列成排的竖型“鸳鸯阵”,他们也无法见缝插针、从侧翼进攻。 而最要命的是他们的兵刃完全探不到“戚家军”将士们的身上,戚继光所言“兵家之事,短不接长,必须每事长他一分。使他件件不及我、般般短于我。”在这时得到了极大的印证和作用! 猛攻之上倭寇死伤甚多,而戚家军将士们却无一人伤亡,终于有那一二武功高强的骁勇倭寇破开盾防,攻入“鸳鸯阵”侧翼,本想作为突破口一举反击,谁曾想那阵中众将士立时变阵! 或从竖向变为横向,或分变为两个“两才阵”、或分变为三个“三才阵”,根本不给攻入的倭寇任何可乘之机,便在敌人尚在眼花缭乱之时,立时便被长枪刺杀或被鸟铳命中! 倭寇前军猛攻之下非但没有冲破对方阵型,反而损兵折将被打得屁股尿流,领头指挥急忙号令残军从阵中撤出,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双方初次交锋“戚家军”将士甚至无一人受伤,而倭寇前军千余人只当场战死者就有小百人,受伤者更是接近三成,众人兴奋之下本欲上前追击,戚继光却担心此时对方的大炮已经在前滩登陆布置,贸然追击有所风险,还是以逸待劳,等候倭寇下一次进攻。 便如戚继光所料,不多时倭寇已经全部登陆集结,此次汪直在这里所伏军士有五千之众,与戚家军的人数基本相仿,刚才败退的倭寇只道先前是因为寡不敌众所以战败,这一次五千人全部集结一起进攻,必定能与明军斗个不相上下! 倭寇一方此时已经重新整军完毕,五千余人气势高涨重新杀了回来,人数翻了四五倍后冲锋之势也不可同日而语,狂叫嘶吼之声更是震天动地,此次必要一鼓作气将明军的阵型打破击溃!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七) 倭寇一方此时已经重新整军完毕,五千余人气势高涨立时又杀了回来。敌军人数翻了四五倍后冲锋之势比之先前也不可同日而语,狂叫嘶吼之声更是震天动地,倭寇决意此次必要一鼓作气将明军的阵型打破击溃! 却见戚家军众将士依然不为眼前狂啸的敌军所动,他们依旧军严威肃稳如泰山,只等敌人前来一战! 此次倭寇冲锋之势更加的疯狂,先锋部队自信身后有数千援兵是以有恃无恐,然而他们马上就又重蹈覆辙。 因为倭寇作战时很少有单兵会携带盾牌,而装备精良佩戴肩盾盔甲的精锐和东瀛武士又因负重太高会影响奔跑速度,所以冲锋在前的倭寇敌军依然被装备着火器鸟铳的“戚家军”将士们所迎头痛击! 眼见前军又吃了大亏,这一次倭寇也想了办法,他们一边冲锋一边配以弓弩朝着明军射去,虽然在射程和威力上弓弩不及火器鸟铳,但是依然迫使“鸳鸯阵”中的盾牌手们用长牌将战友们护在身后,趁此对方防御间隙可以一定程度上减小明军的火力,倭寇前军也得以降低伤亡有机会冲到近前与明军搏杀! 在倒下众多同伴之后,倭寇前锋还是冲杀到了“戚家军”阵前,然而在己方人数数倍增多之后却依然没有改变他们面对“鸳鸯阵”时无计可施的窘境。 倭寇一方始终无法攻破前排的盾牌兵,可一旦展开近身的白刃战,倭寇的长刀长枪根本探攻不到戚家军将士的身上,而“狼筅”之长又可以让将士们站在盾牌兵的后面就能将倭寇缴械击伤,长枪手再出击毙敌,侧翼还有镗耙手的掩护,鸟铳手还能不断在后面开火攻击。 尽管在人数与对方旗鼓相当之后,倭寇一方依然是死伤惨重,前排的兵士或死或伤或退,后面源源不断上前的援兵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干着急,时不时还可能会被鸟铳所击中! 倭寇全军顿时陷入颓势像是掉进了沼泽泥潭一般,马上就要到了即将溃败的边缘! 戚继光眼见战局形势一片大好,此正是转守为攻、向前推进一举消灭倭寇的大好时机,他刚要令人击鼓扬旗,俞长生突然抬手道:“兄弟且慢,你看那边!” 只见俞长生所指的方向,一股百人左右的倭寇势力明显不同于其他人,他们动作如飞、身形闪动,在万军丛中快速穿行从容不破如入无人之境,丝毫不受战场上的枪林弹雨所干扰! 眼见他们顷刻间就从中军处冲到了两军交战的最前线,俞长生远远就看到那领头指挥乃是个独眼之人,他一眼认出了其人,对戚继光和沈炼道:“那是‘冷阴流’雷魍堂堂主万木春,我们在宝船上曾见过他! 他亲自率领的这些手下显然不是普通的倭寇贼兵,必然是‘黄金会’和‘冷阴流’门下的武林高手! 前沿战线的兄弟们决计挡不住这些人。大哥、三弟,便由我带‘长字营’的弟兄们去迎战这些贼人!” 戚继光道:“好,兄长可千万小心!” 说罢俞长生内力一震对“长字营”众人喝道:“众家兄弟!到了咱们上场的时候了,且随我一起除倭剿贼!” “长字营”的众僧兵和武林八大家族出身的将士闻言都极为振奋,他们先前看着旁营的袍泽弟兄们在前线浴血杀敌早就都急不可耐了,现在终于到了他们出场的时候,一个个都兴奋不已,跟着俞长生飞掠而出的背影就追随相去! 此刻沈炼心中的热血也开始沸腾奔涌,他早已经按耐不住,这才是真正让他觉得兴奋战栗的事情!沈炼对戚继光道:“三弟,我也去相助长生,你留在这里指挥全局,我们所有人都听从你的号令。” 戚继光看了看沈炼道:“好,不过大哥身份贵重,可千万要小心啊。” 沈炼看着眼前的一片硝烟,突然轻轻笑了笑道:“这是我的战场,我绝不会输的。” 说吧沈炼身形魅影如烟朝着阵前逸洒而去。 万木春本系此次埋伏的倭寇首脑领袖,他本想着己方出其不意又占得先机,纵然不能一举消灭擒住俞长生等人,总也能在战局中取得许多优势。 可谁曾想明明双方人数不相上下,这“戚家军”又是一支刚刚训练完备、未曾打过仗的新军,结果面对他所率领的五千之中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侵略如火摧枯拉朽! 眼见全军就要溃败但明军前沿却依旧岿然不动,万木春只能亲率一众顶尖好手去攻破对方的阵势。 万木春冲到“鸳鸯阵”前,倭寇们眼见主将身先士卒、亲至战局最前沿,也纷纷又有了斗志,不顾死伤继续奋力攻杀! 万木春的武功也是大开大合的绝技,尤其内力更是精深,他面对“鸳鸯阵”前盾牌兵的固防,也不上前去进招用巧,只是脚下一踏、双掌一震,随机两手齐出拍去,一股惊涛海浪的掌力狂风便朝盾牌手席卷而去! “戚家军”将士再是勇猛善战,面对这“世”字品级的高手却也便如孩童一般,万木春这一招汹涌之威,顿时将眼前六名盾牌手全部顶飞出去,在前沿指挥的王如龙也被瞬间打倒,这数个“鸳鸯阵”瞬间便被撕开了一个缺口! 万木春手下众高手见此机会立时就要冲上前准备大开杀戒,却在此时他们面前也有一股排山倒海的掌风袭来,顿时将近前几人震得麻木不得! 俞长生人未到、掌先至,一跃而来挡在阵前,他此刻真气升腾周旋,衣衫被内力和清风震拂得飞扬展动,更显得他威风凛凛如同天降神龙! 这时“长字营”的众将士也赶到了阵前,西无际将王如龙扶起道:“王大哥、众位弟兄们,大家辛苦了,接下来就让我们‘长字营’的兄弟们好好招待一下这些小小倭寇吧!”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八) 俞长生死死盯着万木春怒目而视道:“你这奸贼恶贯满盈、死在你手下的无辜亡魂不计其数,这一次又设计出此‘祥瑞仙鹿’的陷阱想引我等上钩。 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且看咱们谁是才是猎物。上一次让你跑了,这一次你可别再想全身而退!” 说罢俞长生不多废话,他浑其雷霆一掌一招“龙鳞辉炎”猛然拍去,便似一堵无形高墙朝着万木春及其手下威压而去! 他二人两年多未见、武功自然各有精进,却不曾想俞长生进益如此之多,他这一掌之力相隔数丈竟迫得万木春等数位好手连连后退、备感威慑! 掌势前劲尚有余威未散,俞长生便又是一拳“虎睨傲息”紧接打来,面对这千钧之力“黄金会”和“冷阴流”众高手竟无一人敢硬接,他们都曾听说过俞长生与普从神僧那惊动一战,便是万木春也要先避其锋芒! 俞长生接连刚猛绝技之下瞬间将冲到近前的武林高手一一震退,趁此间隙王如龙等人已经重整阵型、各司其职,万木春刚从前沿战局中撕开的口子,马上就又被众将士配合填住。 尽管有强敌在前,万木春也深知若不在这里打倒俞长生等人,那此战他们依然是必败无疑,现在他手下的兵士无法攻破戚家军的鸳鸯阵,那唯一的办法就是靠他和一众“黄金会”的门人高手来破局求胜了。 此正是双方胶战之时,不到所战不能不可轻易撤退,否则全军陷入被追杀之势,恐怕都会无法成建制地从战局中抽身,万木春别无他法只能一拼。 他一声令下一众高手便马上朝俞长生围攻了上来,众人想着俞长生一人武功任是再高,而独自面对百余位好手也没有丝毫胜算。 却见俞长生面对这些“黄金会”、“冷阴流”好手们蔑视一笑,这时“长字营”的众将士也站在了他身后,只见他们中有武僧持杖护法宛如金刚,有众侠执剑提刀、正气凛然。 对手一眼便知这些人都是江湖中的一流好手,实力武功完全不在“黄金会”和“冷阴流”门人之下,更何况“长字营”将士人数也倍胜于敌,想要凭借江湖高手的优势在此战局中出奇制胜看来已经是痴心妄想。 不及众人惊讶胆怯,“长字营”诸人已经率先攻了上去,便在同时一股墨绿青烟般的身形飘魅而来,“黄金会”众人顿时又感到一阵刺骨寒意环伺周身,还未看清来人是谁,数位好手已经被沈炼格毙倒地! 沙场交锋不同江湖往来,双方此时都是力求致对方于死地,没有丝毫情面退路可言,数百位高手厮杀混战在一起,顿时风卷残云惊天动地,寻常士卒更无一人能近,局面瞬间变成了两处战场。 然而无论是哪一处“戚家军”都是占尽优势,士兵们的战斗自不用多说,“鸳鸯阵”不动如山、动如雷霆,倭寇一方节节败退。 而“长字营”和“黄金会”、“冷阴流”的交锋也是碾压之势,“长字营”本就人数在对方三倍左右,再加之大家的武功都来自各门各派各大家族,万木春的手下根本应接不暇,便是那些东瀛高手面对少林僧兵们也是完全处于下风。 沈炼、普明、白鹭飞、西穹裂带领大家一路反攻过去,“长字营”将士也竟无一人伤亡。而“黄金会”和“冷阴流”的门人却是不断有人负伤、难以抵挡对方的攻势了。 便是万木春本人也是凶险万分,俞长生此刻已不去管问旁人,缠住万木春就是穷追猛打! 这一年时间俞长生虽然忙于帮助戚继光训练新军,但他自己的武功却也不敢有丝毫耽搁,每每在将士们训练完毕开始休息后,他又一个人开始独自练功,勤不懈怠寒暑不辍,如今他的“长生剑意”更上层楼,拳法、剑法、棍法圆通自如,“阳明真气”更是生生不息! 俞长生自当年在海船上让万木春从手下逃走后就极为恼怒,数百人因为自己一人而葬身火海更是让他自责愧疚,现在面对此杀人凶手俞长生手下没有半分情面,招招杀意凛然势必要取万木春的性命! 万木春之武功本来就在俞长生之下,更何况对方对自己恨之入骨、拼命攻杀,他已完全不是俞长生的对手,顷刻间已身受数创、血染全身! 戚继光远观战局,自信此战已经稳操胜券,他立时发号道:“全军推进!一举消灭倭寇!” 平日里疯如豺狼的倭寇之众此时面对“戚家军”将士,便如同狼遇猛虎,任是豺狼再为凶狠又如何能与兽王为敌! 眼见对方来势汹汹、再不撤退就要全军覆没,万木春万急之中赶忙将一支号箭弹射飞天! 俞长生见此信号立时明白万木春这是在求援告急,他急忙暂时放过万木春远眺查看敌情,只见远处的高坡上有一小众倭寇推着大炮缓缓现身。 俞长生见状心中暗叫不好!双方在此交战了许久,最后面的倭寇已经将大炮运了过来,方才万木春不用这大型火器是因为双方混战在了一起,一旦开炮会伤及自己人,现在他们急于撤退保命,便也豁出去顾不得这些了。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必须立即决断,而主将的决定关乎成百上千之人的生死存亡,情势容不得与俞长生有丝毫考虑的时间。 俞长生瞬时决定让兄弟们全都活下来比斩杀更多敌人要更重要!当务之急并非追击,先护住将士们要紧!“长字营”众将有轻功在身,全力突击或能阻止大炮开火! 既有了决断他便不再去攻杀万木春,马上抽身脱离战局,呼喊着白鹭飞带所部将士们直冲着高坡而去! 沈炼和戚继光立时也都是心领神会,沈炼也不再继续追击攻杀眼前的敌人,立时也跟着俞长生冲了过去。戚继光则下令通知全军马上分散追击,切莫要都聚在一起以免被大炮重创!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九) 既有了决断俞长生便不再去攻杀万木春,他马上抽身脱离战局,呼喊着白鹭飞带所部将士们直冲着高坡而去! 沈炼和戚继光立时也都是心领神会,沈炼不再去继续追击攻杀眼前的敌人,急忙也跟着俞长生冲了过去。戚继光则下令通知全军马上将阵型分散,切莫都聚在一起以免被大炮火器大规模密集性重创! “戚家军”将士们到底训练有素,收到军令后阵型迅速从容散开,其徐如林有条不紊。 俞长生和沈炼等人全速奔袭,那高坡上正在填装准备开火的众倭寇也是被眼前其疾如风、来来汹汹的“长字营”将士们所吓得肝胆俱裂! 他们手上不住发抖连引线都点燃不着,未及要开火就开始作鸟兽散,留有些许不要命的还想顽抗开炮,却被最先赶到的沈炼如影随形一一斩杀! 眼见威胁已经被“长字营”消除,“戚家军”全体将士们展开了全速追击,俞长生手持“夺帅”调准矛头、又是身先士卒带着“长字营”冲在最前,一路追击斩杀撤退的倭寇残军,不多时便要追到了海滩处。 俞长生率前军冲得正疾,却在这时前方不远处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砰砰”之声,便是大炮的开火之声无疑! 俞长生急忙指挥众人卧倒伏地,那炮弹竟就炸在追击最前沿的数丈之处,几个队尾跑得慢的倭寇都当即被轰飞或死或伤,方才若再进几步俞长生等几人只怕就会和他们一样的下场了! 原来刚才山坡上的临时推进的少许大炮本就是万木春以防万一布置的脱身手段,纵然不能直接重创对方军阵,也能在战败撤退时牵制拖延对手。而真正大炮的主力群都布置在了滩头,那里留有百余人驻守,就是为了万不得已时能掩护部队上船逃走。 俞长生一时惊魂未定、颇为后怕,急忙带领众人撤出倭寇火炮的射程范围,看着面前地上不断被炮弹轰出的大坑,和那些撤离在后被自己人的火炮炸死的倭寇,俞长生不禁道:“果然是穷寇莫追、战场上万分大意不得! 这万木春一向善于留后路、巧撤离,布设陷阱难知如阴,对自己人也能下此狠手,恐怕这都是汪直交给他的手段。若方才我们追击得再快再近一些便会成了他们的活靶子、遭受重创!” 眼见倭寇有大炮掩护、又有战船可以逃离,继续追击徒增伤亡风险,戚继光便下令全军停止追击。但尽管如此倭寇之众依然被“戚家军”的威慑吓破了胆,许多人着急逃命慌不择路、上不得船就直接跳入海中。而前滩布置的大炮也大多来不及带走,只能被留在岸边为戚家军所缴获! 此一战历时不过半个多时辰,身中陷阱遭遇埋伏的“戚家军”全军上下仅一人因武器使用不当所负轻伤,而万木春所率领的五千倭寇之众被斩首者便有两百多人,残军败退时亦有许多溺毙焚死者,总被歼灭之数有三百人,全军负伤者更是接近至半,放眼古今天下几乎也是独一份的大胜之仗! 初战大捷“戚家军”全军上下都激动万分欢呼庆祝,戚继光虽然也脸上欢喜但心中却还是有所忧虑。 一旁的俞长生看出他似有思虑之事,便问道:“兄弟,此一战我军大胜都无一人伤亡,你为何还忧心忡忡?” 戚继光道:“兄长,此战虽胜但我断定汪直精心布局设下这个陷阱,所出动的人马绝不止这区区五千人,他既然早早就有准备,那必有真正的倭寇主力尚未现身! 只是我尚且还猜不到这倭寇的主力究竟会在哪里,军情之密难知如阴,万一他们出现在某个我们意想不到、毫无防备的地方突然发起进攻,只怕会对我军造成重创,我们可不能指望每一次被动遇伏都有能有此大胜。” 俞长生点头道:“有道理!而且倭寇主力进攻的也未必是我们,万一是某个疏于防备的城池,便会有无数的百姓死于非命! 再加之此一行我们原本并没有作战的准备,是以粮草所带非常有限,若是与倭寇持久交战周旋对我军大为不利,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要洞悉查清汪直此次的真实目的和作战计划,尽快找到倭寇的主力部队,速战速决!” 这时沈炼道:“汪直其人虽然手段残忍、罄竹难书,但其智计之高天下间恐怕只有义兄徐渭能与之并肩抗衡,现下我们想直接分析出他真实的作战计划恐怕困难,但不妨问一问他那些手下,也许便能知晓原委。” 戚继光笑道:“我与二哥就是办事木了些,还在这里两个人傻傻地苦思冥想,明明有这么简单的法子却不知道用! 大哥是锦衣卫指挥佥事,对于审讯之事简直就是手到擒来。今日一战我们所俘的倭寇不少,这其中兴许便有人就知道些什么。” 决定之后戚继光便令人将此战所俘的假倭倭寇都带来审问,未及沈炼发话,俞长生便想先试试深浅,他运气内力对众人怒喝道:“尔等倭贼!老老实实交代你们门主汪直此次的计划,若能有立功之举还可赚得一线生机、积些功德,否则便是自寻死路!” 他一番问喝虽然扣人心肺,可这十余人却无一搭话理他,或低着头或梗着脖,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样子表现得毫不畏惧! 俞长生初问受挫便又挥起一掌立时将一块头击得粉碎以震慑众人,却见这些俘虏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沈炼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环顾了一下俘虏们随机缓缓走到一人面前冷冷问道:“姓名,职位?” 那人一副不屑表情侧着脸道:“有本事把老子杀了…” 他话未说完直觉眼前寒光一闪,沈炼已经斩下了他一根手指,那人伏在地上嚎叫不止,沈炼又是冷冷道:“姓名,职位?” 那人尚在喘息还未搭话,沈炼便再斩断了他一根手指又问了一遍。 这一回那人忍着剧痛呲着牙赶忙道:“钱可沽,冷阴流雷魍堂二香主弟子…”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 那人一副不屑表情侧着脸道:“你有本事就把老子杀…” 他话未说完直觉眼前寒光一闪,沈炼已经斩下了他一根手指,那人顿时伏在地上嚎叫不止,沈炼又是冷冷问道:“姓名,职位?” 那人连连喘息还未及搭话,沈炼便又斩断了他一根手指再问了一遍。 这一回那人忍着剧痛呲着牙赶忙答道:“钱可沽,冷阴流雷魍堂二香座下弟子…” 沈炼没有继续再问下去,反而淡淡道:“把他带下去包扎伤口、用饭休息。” 随即沈炼又走到了一人面前,俞长生本以为他会询问同样的问题,却见沈炼未曾开口就直接斩掉了那人两根手指! 这一下一旁的将士们也不由得震惊,按理来说寻常审讯必然是先提出问题,若对方执意不说才会动刑吗,却不知沈炼这样做是什么道理。 沈炼又冷冷问道:“姓名,职位?” 那人不知是因为剧痛回答得慢了还是有骨气不愿就此屈服,不过犹豫迟疑了片刻,沈炼便又斩断了他一根手指再问道:“姓名,职位?” 那人此时已经被斩下了三根手指浑身抽搐,哆哆嗦嗦咬着牙道:“韩下承,黄金会门人、军中什长…” 随即沈炼又令人将他也带了下去,接着走到了第三个人面前,又是没有发问就直接斩下了对方三根手指! 那人同样是一阵惨嚎,面对沈炼的发问不敢再有片刻耽搁,忍痛报上了自己的姓名和职位,同样也是个倭寇的喽啰。 眼见三个人手指都被斩掉然后被带了下去,俞长生好像有些明白了。 这时沈炼走到第四个人面前,那人此时已经吓得屁滚尿流,若是自己不主动交代只怕顷刻间四根手指都要被斩断! 他赶紧道:“别别别!大人切莫动手!小人姜道南、军中弓手!求大人绕我!” 沈炼竟真的就放过了此人,直接令人带他下去用饭休息,而后沈炼走到第五个人面前,那人此时还在迟疑,沈炼片刻不等这一次直接斩断了他左手四根手指! 这一下众人全都明白了沈炼的用意,若越是早些交代认服,就越是不用受苦;越是顽抗越是靠后交代的人,就越是要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不仅如此,这些倭寇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轮到自己,眼看着同伙一个个被斩去越来越多的手指,等轮到自己的时候不知道更会怎么样,心里的恐惧让他们的害怕倍增! 于是剩下的人不及等沈炼轮到自己,就纷纷主动报上了姓名和职位不再顽抗。 虽然让这些俘虏开了口,但俞长生还是不懂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沈炼问来问去也都是知道了些名字和职位、没有任何用处,况且这些人都是些倭寇中的小人物,即便问得深了恐怕也难以得到关键的情报。 这时大部分倭寇俘虏都已经开了口,却见唯独一人依然不为所动,而沈炼显然是刻意将他留到最后的。 在问完其余所有人之后沈炼终于走到此人面前,众人本以为他会直接斩下此人的手指,却见沈炼缓缓道:“把你所知道的汪直此次作战的目的和计划全都告诉我。” 那人哼了一声不为所动,见沈炼举起了国刑刀,那人突然间向前一冲,脖子朝着刀锋就要撞去! 沈炼却是早有准备,他猛然一个弹腿踢在那人胸前,将他整个人踹翻在地,而后一脚踩在那人的“神封穴”上,对一旁的没有被斩去手指的几个倭寇道:“你们几个按住他的四肢让他不要动!” 这几个被俘倭寇已经屈从自然不想再受苦,马上纷纷照做将原本的同伴死死按住! 随即沈炼用刀挑开那人的上衣,将刀刃轻轻刺入了他的胸廓后寸余,开始用刀锋慢慢上下刮过那人的琵琶骨! 此“弹琵琶”一刑堪称是锦衣卫的十八酷刑之首,自发明以来无人能承受的住,旁观众人听着此假倭倭寇的惨叫都不禁胆战心惊,那受刑者痛苦不堪开始试着咬断自己的舌头。 沈炼不顾那假倭倭寇的惨叫,运着内力冷冷对其传声道:“人若能真的咬舌自尽,每日诏狱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惨嚎不止了。 很多时候,死亡其实是一种奢侈。 生命有的时候很脆弱,但有的时候也异常坚强,坚强到人足以后悔为什么自己的命会这么硬。 人有十指、五官、四肢,但这些其实都可以从身上剥离而不失去性命。汉高后吕雉发明的‘人彘’你一定听说过,我们锦衣卫把它做了些改进。 我不会挖出你的眼睛,我会在你面前摆一面铜镜让你亲眼看着,我是如何用钝刃慢刀斩去你的一根根手指、一条条臂膀腿脚,我会割掉你的耳朵、鼻子,剔去周身毛发,但是你依然不会死。 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全新的样子,你会真的变成一个琵琶的形状,而后我会每天像现在这样为你‘弹琵琶’,而到那时候就不需要你的同伴帮忙按着你了。” 沈炼这一番话莫说是受刑者,现场众人都听着不寒而栗、毛发耸起,许多人只觉得胃中翻滚、几欲呕出! 俞长生第一次看着自己的大哥心生恐惧,这些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可怕的事情,沈炼居然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而且他可能真的有做过,甚至他现在就在所有人面前对此人“弹琵琶”! 眼看这般残忍手段俞长生忍不住想开口拦阻,这时那受刑者已经承受不住道:“我说!我全都说!” 沈炼闻言便停住了手,出手点了那倭寇的穴道为其止血,他嘴上虽然说得凶狠但“弹琵琶”不过才刚开始进行,虽然剧痛难挡但此人实际所伤并不严重。 那倭寇连连大口喘息惊魂未定,随即颤声道:“我名为辛就夷,乃是黄金会门下冷阴流雷魍堂副堂主…… 我与万堂主此次的确是奉了老爷子的命令,利用白鹿祥瑞的传闻引诱你等上钩,想要在此设伏围剿你们所建新军,抓住俞长生少侠……”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一) 沈炼闻言便停住了手,出手点了那倭寇的穴道为其止血,他嘴上虽然说得凶狠但“弹琵琶”不过才刚开始进行片刻,虽然此刑剧痛难挡但此人实际肉骨所伤并不严重、尚可正常言语。 那倭寇暂时逃过一劫连连大口喘息惊魂未定,随即颤声道:“我名为辛就夷,乃是黄金会门下冷阴流雷魍堂副堂主…… 我与万堂主此次的确是奉了老爷子的命令,利用白鹿祥瑞的传闻引诱你等上钩,想要在此设伏围剿你们所建新军,抓住俞长生少侠……” 他这话一出俞长生才真正明白了沈炼的用意,原来沈炼多年在锦衣卫从事刑讯一事,对于识人断势早就有所慧眼。他方才扫视这些俘虏时一眼就看出辛就夷与众不同且武艺非凡,必然是黄金会中地位不小的人物。 倭寇势力人数虽多但真正的东瀛人不过占十之三四,且他们都只是些汪直和徐海雇佣来的打手或在大明讨生活的浪人,因此这些人在黄金会的地位十分低下、远离权力核心。再加之语言不通审问他们必然徒劳,所以沈炼一开始就把目标瞄准了这些假倭倭寇。 他起初的刑讯不过只是立威造势而已,本就不打算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一切都是为了最后审讯辛就夷时所作的铺垫。 事情也果然不出沈炼所计划,有了皮肉之苦、同伴之叛和酷刑之慑,这看起来一身傲骨的雷魍堂副堂主也顷刻间被沈炼轻而易举撬开了嘴。 这时西穹裂上前道:“原来是雷魍堂的副堂主,难怪武功那么了得。沈佥事,此人是我与白兄及少林的广玄大师三人合力才活捉擒住的,想来他此番所言应是真的。” 沈炼也点头表示同意,随即问道:“《山河图》早就已经毁了,汪直为何还要揪住长生不放?我们新军初建尚未有丝毫战绩,汪直煞费苦心布下这么大一个局,说是用来对付新军未免太过兴师动众了吧。” 辛就夷交代道:“老爷子没有提《山河图》的事情。只是说当今胡宗宪帐下诸将唯俞大猷一人最难对付。 想要正面将其击败难如登天,倒不如掉转矛头,先趁你们新军初建战力低微之时设伏歼灭,借机抓住长生少侠能够用来要挟俞大猷。 所以此番才派我们佛爷去山东调虎离山,又设计编造出祥瑞仙鹿引诱你们前来。 可是谁曾想这新军战力之强居然更胜过俞大猷的‘俞家军’…” 俞长生道:“汪直他大费周章就为了抓我,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他本人现在身在何处?” 辛就夷道:“其实此次设伏也不全是为了擒住长生少侠,老爷子不久前在东瀛五岛所据之地自立为王,建立新国、名号为‘宋’,是以他现在都在海外之岛并未亲赴战场。 这段时间黄金会商事战事等诸事宜都是交给了各分舵堂口的香主按以往的章程规矩打理。 眼下老爷子正是需要一场胜仗来挫挫明军的锐气,即是要为新国立威也是要做给日本幕府诸藩的大名将军看,以能震慑群雄、日后继续合作。” 戚继光道:“难怪倭寇这段时间都这么安静,原来是汪直在忙着建国称王的事情。 听说日本那边正是足利、织田、德川、上杉几家逐鹿大整之时,他汪直便趁此乱战从中受益以扩张自己的势力,好聪明啊。 天子寿辰将近他却要立国称王,这野心可是越来越大了。 既如此,你们此次参与作战的更绝对不止这五千人马,汪直既要为新国立威必然会出动自己的主力部队,那真正的倭寇主力到底在哪里?” 辛就夷闻言不禁有些犹豫,显然这个问题戳中了他的软肋,此用兵之计乃是绝密,一旦自己坦白便是俞长生等人不杀他,恐怕日后汪直也不会放过他。 沈炼见他三缄其口开始犹疑,立时又举起了“国刑刀”对着辛就夷肋下。 想到刚才“弹琵琶”时那痛不欲生的感觉,辛就夷急忙道:“在…新河!” 自俞长生等人离开后,秋叶丹高烧更重一连睡了两天两夜才有所好转,等她醒来时只觉得腹中饥饿,陆流喂她吃了三大碗稀饭,秋叶丹才恢复了许多精神。 他嘟囔着骂道:“龟儿子的疟疾,这两天可把姑奶奶折腾坏了,现在还浑身无力,可苦了妹子你还要留在这里照顾我。” 陆流温柔笑着为秋叶丹拭去嘴角的粥渍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姐姐再是女中吕布可这生病时也不能逞强、要好好休息,我小时候听人讲越是身体强健平时不生病的人,生病时的症状反应才越强烈,这说明身子在努力自愈和疾病打仗呢。 姐姐此番已经好得很快了,我想等师兄和长生哥哥他们回来的时候,你一定早就活蹦乱跳了,到时候咱们一起看看那祥瑞仙鹿是个什么样子~” 秋叶丹叹了口气道:“我是怕我不在,若是遇到什么事那臭小子自己兜不住,他总是一腔热血的、做事太过冲动。” 陆流打趣道:“我的好姐姐呀,若说冲动你可比长生哥哥冲动多了,俞总兵都不担心他,你担心个什么呀,你又不是他娘。 更何况出了万一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师兄在呢,你就安心养病少操心了。” 秋叶丹也笑道:“你这小妮子敢嘲笑姐姐,看我不打你!” 姐妹两人正在说笑,这时戚继光留在新河城负责照顾秋叶丹的副将胡守仁突然火急火燎赶来。 秋叶丹看他狂奔而来满头大汗连连喘息,未经在屋外问候就直接闯了进来一定是出了大事,忙问道:“胡将军,出什么事了!” 胡守仁不及气息喘匀便急道:“倭寇!是倭寇!已经快要把新河城包围了!” 秋叶丹和陆流闻言都是大惊失色,新河不过一座小城未有驻军,现在城中不过只有百位“戚家军”军士和一些巡防小兵及官府的差役,若倭寇围城大举进攻他们如何能抵挡得住!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二) 秋叶丹和陆流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新河不过一座小城未有驻军在此,现在城中不过只有百位“戚家军”军士和少许负责治安巡防的兵卒及官府差役,若倭寇围城大举进攻单凭这些人如何能抵挡得住! 秋叶丹忙道:“倭寇来了有多少人!现在城中谁在指挥作战!?” 胡守仁道:“具体人数还不清楚但此刻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现在城中已经乱作一团无人指挥,县令县丞都在忙着逃命。 你们赶紧带上兵器随我一同自小门出城,趁倭寇还立足未稳、包围之势未成,在他们准备完毕攻城之前有兄弟们护着或许能杀得出去!” 秋叶丹怒道:“这是什么话!大敌当前当兵的岂能不战而逃,连敌我形式都没搞清楚就乱成一团像什么样! 告诉兄弟们不要慌不要怕!且随我一同前去城门探查敌情,准备守城迎敌!”说罢秋叶丹便要起身批衣。 胡守仁惊道:“秋女侠,敌我实力悬殊如何能够一战,莫要以卵击石赶紧跟兄弟们突围吧!再晚可就真的来不及保不住性命了!” 秋叶丹扛起自己的陌刀重锋,不去理会胡守仁的劝阻,喝道:“大敌当前谁敢临阵脱逃!若真有人吓破了胆,就让他们丢掉盔甲兵器从戚家军中滚出去,索性连男人也不要当了! 若是我们当兵的也跑了,倭寇攻下新河更是易如反掌,到时候城中百姓必然会被倭寇凌辱杀害,他们的性命又该谁人来保! 我现在就去城头指挥作战,胡将军,来与不来你自便吧,姑奶奶可不需要旁人保护! 流儿,随姐姐一起去!” 秋叶丹不再废话便如一团燃烧的烈火般炽热而去,陆流也急忙带着绣春刀跟上前去。 胡守仁收到的军令就是保护好秋叶丹,再加之他本身也是个热血男儿,眼见秋叶丹和陆流两位女子都临危不惧、绝不撤逃,他也急忙招集了百位戚继光留下的亲兵将士一同追随着秋叶丹登上城楼。 秋叶丹一边疾走一边披甲,她安排众人道:“流儿你现在就带几个兄弟去把县令给我找来,亮明你锦衣卫镇抚使的身份,要求他不得逃离新城,马上把城中所有的巡防兵卒和捕快差役全都聚集起来,不要去县衙直接去他家里把他揪出来!” 陆流道:“姐姐放心,他若是贪生怕死拒不配合,我自可以一刀劈了他!”说罢陆流带着几个将士便赶紧前去了。 秋叶丹一边绑着臂甲一边又道:“胡将军,你先去安排人在街上说明情况,就说朝廷官军‘戚家军’现在正在组织守城保卫,让大家不要慌乱逃窜、更不要尝试出城乱逃。并号召百姓中的青壮年一起参加战斗,有愿意的人就让他们统一都到城门楼来!” 胡守仁见秋叶丹从容不惧、指挥若定颇有大将之风,连忙得令安排下去。 秋叶丹此时一边系着卡簧腰带一边再道:“再叫人去把城内武库打开,把其中的兵器分发给参与守城的百姓,优先发放长枪长矛、而后再是长刀和盾牌。弓矢箭羽都留给我军将士,若有拿不下的再交给巡防兵。” 一旁的什长闻言也马上得令照办。 秋叶丹接着一边戴上头冠铁盔一边道:“去收集军中和城内的所有战旗和擂鼓,然后全都搬到城门楼墙上越多越好!” 众人虽不解秋叶丹这是什么意思,但看她方才的运筹安排井井有条,想来这些战旗擂鼓也必有深意,于是也赶忙一一照办。 此时秋叶丹已经登上城楼,面前疾风袭来、城下敌军压境,她双臂挥抖将一条鲜红烈烈的披风系于身上,丹巾迎风飘扬如同赤火怒放,现在全城百姓的希望都寄予她一人身上! 秋叶丹看着城下正在准备围城的倭寇,粗略一算大概有三千之众,并且她还尚不知后续部队会有多少人马,这新河城满打满算估计也只能凑出五六百能战之兵,若正面一战胜算渺茫。 唯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硬拖死撑直至援军到来! 倭寇大举人马出动再是隐蔽潜行也必定会被所察觉,无非就是时间问题。现在的情况恐怕难以有人能冲出去报信,秋叶丹只能选择相信俞长生沈炼戚继光他们,在城破之前她必须想办法撑到援军到达! 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倭寇,秋叶丹做好了她的第一个决定! 她对众人道:“把现在已有收集到的战旗和擂鼓统统摆到城墙上!能摆多少是多少,而后众鼓齐锤、声响越大越好!” 众将闻言十分不解,擂鼓和战旗之数往往和军队人数有关,他们现在兵微将寡,却要这么多擂鼓战旗虚张声势干什么,难道还能靠鼓声震退倭寇不成。 胡守仁却立时明白道:“此乃诸葛武侯之空城计!就是要给倭寇一方营造出城内兵士众多的假相,令其闻之不敢轻举妄动、以能拖延时间等待援军到达! 秋女侠果然不愧是将门虎女,此计甚妙!” 众军士们闻言也马上茅塞顿开、各自依计行事,一时间新河小城城墙上旌旗飘扬百幡展动,擂鼓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城下尚在动作的倭寇顿时都被这惊天动地的气势所惊到,他们都只道新河是座寡兵小城,如何却能有这么大的声势?!莫不是他们的情报有误、中了明军圈套,许多人听看着这旗帜和鼓声都不免心中开始惶恐。 眼看倭寇士兵的动作明显变慢、有所迟滞,胡守仁喜道:“看来秋女侠的妙计起作用了,我想短时间内倭寇必然不敢轻易攻城!如此我们也有了更多的准备守城作战的时间!” 秋叶丹却摇了摇头道:“这些雕虫小技毕竟只是虚张声势,纵能一时骇吓倭寇但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对方识破。 更何况空城秒计流传之广人尽皆知,如何能保证倭寇军中就没有聪慧之人能洞悉玄机,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就会马上开始攻城。” 胡守仁点头道:“言之有理,那接下来我们又当如何?”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三) 秋叶丹却摇了摇头道:“这些雕虫小技毕竟只是虚张声势,纵能一时骇吓倭寇但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对方识破。 更何况空城一计流传之广人尽皆知,如何能保证倭寇军中就没有聪慧之人能洞悉玄机,一旦他们反应过来就会马上开始攻城,单靠目前的疑兵声势恐怕不足以拖延时久。” 胡守仁点头道:“言之有理,那接下来我们又当如何?” 秋叶丹顿了顿随即做出了第二个决定,她说道:“绝水来敌,半济而击! 纵然现在敌我之数十倍之差,我们也要趁倭寇立足未稳率先对他们进行突袭、迎头痛击,我决意率兵出城进攻!” 胡守仁等将士闻言都大为震惊,现在陆流和志愿兵勇都还没有到来,他们手上的可用之兵不过百余人,除了戚家军的百位亲兵外,就只有少数尚有血涌之气没被吓破胆的巡防兵卒,满打满算也凑不齐两百人。 这些兵士故弄玄虚装腔作势尚可,真要出城迎敌以寡敌众岂不是自寻死路! 秋叶丹看出了众人顾虑继续道:“倭寇虽人多势众,但其组成良莠不齐大多都是乌合之众,此些人欺软而怕硬,唯有恃强时才敢凌弱。 现在他们还摸不清我们城中究竟有多少人马,既然情报与眼见发生了矛盾,那他们自然会心中恐惧从而导致战力大减!。 这个时候如果我们主动进攻定然能出其不意挫其锋芒!无需多少士兵也不用排兵布阵,我自带百骑出城冲锋,不必与倭寇纠缠交战,只要在他阵前杀得几个来回即可事半功倍! 如此倭寇一方便会军心大乱,笃定我们城中人数众多藏有伏兵,更加不会轻易攻城,从而为援军抵达争取时间! 胡将军,你即刻召集所有‘戚家军’的将士,把城中的马匹全部调来,一人一匹、人人手持长枪随我出城冲锋!” 眼见秋叶丹雷厉风行、军令无人敢不遵从,众人纷纷各行其事,好在马厩通常就在城门边上,军中战马加上城中马匹,不足之数便从民间和镖局紧急征调,不消片刻戚家军百位将士便已经各骑马匹、整装待发! 秋叶丹骑马领在队伍最前,她右手持一柄长杆狼筅,左手拿一张铁胎硬弓,胯下的汗血“胭脂马”不住地在嘶吼低啸!在她一声令下,守城士卒打开了城门,与此同时城门上数十门擂鼓齐声作响、以壮声势! 秋叶丹打马一鞭飞纵出城,一人一马、蹄过之处激其漫天扬尘,冲锋奔腾竟好似千军万马之势! 她身后百骑也是怒吼着跟随在后,众人直朝着还在行动整军的倭寇前营杀将而去! 果不出秋叶丹所料,倭寇前来围城本是抱着以多攻少、碾压敌人的准备,结果先前看见新河城头旌旗招展、听到擂鼓喧天就已经心生胆怯了,万没料到对方居然还会主动放弃守城优势敢于出城发起进攻! 这一下倭寇毫无防备方寸大乱! 秋叶丹驾驭神驹其奔若飞、宛如神兵天降,她一边冲锋一边将狼筅在马背上一横,随即张弓搭箭将一副铁胎大弩拉到满极! 但听“嗖”的一声!那出弦之羽如同冲天流星划破长风,自千军万马中穿梭而去,直直冲着倭寇军中的纛旗旗杆! 箭锋所致那旗杆立时便被冲射折断,整面纛旗顷刻间坠落坍毁! 倭寇前军被眼前威风八面的女战神已经吓破了胆,中军和后军看到纛旗折断只知道有敌人杀来却不知有几多人马、战况如何?一下子倭寇全军都阵脚大乱! 趁此之势秋叶丹收起长弓、双手并持狼筅,率领戚家军百骑直接冲进了倭寇军丛之中! “胭脂马”本就是天下神驹在人群中奔腾驰骋自是势如破竹,秋叶丹神力无双,一杆狼筅在手由她左右狂击、舞成画戟金镗一般,一人一马更是往来呼啸肆意穿梭! 再加上戚家军百位将士也是钢浇铁铸、经过刻苦训练的各中勇士,他们跟在秋叶丹的身后一起冲锋,这百骑在倭寇军中似入无人之境,任意攻杀无人能挡,倭寇散兵皆如同草木、应风披靡! 这正是: 谁言女将难凯旋,飞羽坠旗在军前。 鲜衣盛火却敌寇,正是女中吕奉先! 城头观战的士卒眼见我军如此骁勇,倭寇前军已是溃不成军,他们手上的鼓槌不由得打地更加卖力,擂鼓声愈发声势浩大! 众将正跟着秋叶丹杀得兴起,却见秋叶丹又是一个冲锋回来后掉转马头,带领着众人便是向着城门口撤退而去。 众将虽不尽兴还想再攻却是不敢违抗军令,急忙缰绳一扭也跟着秋叶丹从倭寇军中杀出,直向着城门而去。 倭寇被秋叶丹这一番冲锋早已打得又懵又怕,便是敌军开始撤退回城,此城门大开之际他们也不敢追击攻城。 那头目指挥心道城门大开必然是陷阱无疑,若贸然派兵前攻便不被守城的弓矢落石打杀,即便是跟着入了城只怕也要被城中的伏兵瓮中捉鳖! 由此秋叶丹率众从容退去、安全归城,这一战不仅百骑无一伤亡,还将不少倭寇打死打伤!有了前番的虚张声势和此次的主动突袭,秋叶丹断定倭寇经此一败短时间内绝对不敢贸然攻城,她已经为新河又争取到了一些时间。 秋叶丹刚一下马只觉得有些晕眩乏力,突然间她眼前一黑便要站立不稳,她急忙一手死死按在了马背上! 好在“胭脂马”是汗血骐骥可以承受得住,否则她这一按力道之大,换了寻常马驹只怕就要被她直接按塌骨折了! 秋叶丹咬紧牙关定了定神,现在还绝对不是可以喘息的时候,她绝不能就此倒下!她装作无事道:“这兵刃上的残血滴流在地上可是打滑得很,大家可要小心不要跟我一样险些蹉个踉跄。 胡将军,你等快去看看流儿可有带城中的志愿兵勇前来守城助战!”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四) 陆流自接到秋叶丹的命令安排后便马不停蹄朝着县令家中而去,她还未到其宅邸门口便看见县令已经带着大包小包和妻妾儿女准备仓皇逃命。 之前新河县令曾经为了讨好沈炼戚继光等人来看望过秋叶丹,是以陆流一眼将其认出,她急忙拦着他道:“褚县令,倭寇攻城在即,满城百姓都危在旦夕! 你身为新河县尊、一方的父母官,不赶紧安抚民众组织大家前去守城备战,却自己带着眷属财物行走匆匆,是想要独自弃城逃命不成!” 褚县令慌道:“陆大人,都到这个时候了哪还有什么县令父母官啊! 新河小城寡兵少勇,倭寇人数众多不仅能征善战还手段残忍,若是留在城中顽抗必然会城破身死! 现在倭寇围城未完,与其螳臂挡车蚍蜉撼树,不如让大家各自逃命,兴许还能乱中溜走、求得一条生路啊!” 陆流正色道:“倭寇已经开始围城,纵然你们跑出城去又有多少把握能够躲过倭寇的屠刀,又有多少百姓能运气极好可幸免于难! 纵然敌众我寡实力悬殊,但拼死一战以待援军才能有生机可言,弃城而走只是死路一条! 更何况你褚县令是饱读圣贤之书、科甲正途出身的进士,食君禄受皇恩,百姓的税米奉养着我等朝廷官吏,你岂能不顾他们的死活,岂能辜负陛下的信任托付! 你现在一走了之,日后刑部若是问罪你渎职失责、弃城弃民,你可担待得起吗!?” 褚县令自知身为县官不尽职尽责就弃城失地,追究起来也是死罪,但他此时已经被倭寇吓破了胆,只道:“顾不了那么多了,能多活得一时便是一时,朝廷要问罪那也是后话,现在先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陆大人你也赶紧逃命去吧,就凭区区一个新河小城是决计挡不住倭寇的!” 说罢褚县令拉起妻儿就要离去逃命,却见眼前一团墨绿青烟瞬时飘闪而动,陆流拔出绣春刀一下架在他的脖颈上厉声冷冷道:“无需日后问罪,我乃直属御前圣驾的锦衣卫镇抚使,掌有监察百官之权! 我可不是那婆婆妈妈的文官,杀人还需要请什么王命旗牌,你若敢弃城逃命,我现在就可以将你诛杀在此! 就是你的家眷日后也要为奴为仆!任是三法司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陆流此话说得凶戾无比全然不似她平日里的如水和柔,那双悲愁泪眼目中竟是杀气,这时她怀中黑猫小常也突然金瞳圆睁,冲向褚县令呲着牙嗷叫一声! 褚县令胆战心惊立时不敢再跑,他深知锦衣卫皆是来俊臣那般的酷吏,手段凶狠说到做到!他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没有任何背景靠山,若死在太子太保陆炳的徒弟手下,绝不会有任何人为他说一句话。 褚县令当即表示一定倾力配合陆流准备守城事宜,陆流对其眷属言道所有人必须返回留在府中否则格杀勿论,随即便带着褚县令去安抚民众、招募兵勇。 陆流先集合叫来了府衙差役,而后众人来到新河城中心处,此时城中已经乱作一团,百姓们无头苍蝇般乱跑乱逃、哭喊声吵做一片,更有一些宵小之徒开始趁乱打劫,根本不管不顾直接当街砸抢! 陆流怒极喝止,结果却无人在意,此时一众乱民恶徒正在抢砸一户商铺,更甚于要凌辱人家家中女眷! 陆流再不二话抽出绣春刀,身形闪动好似墨玉黑烟魅影而去,几道寒光闪过,那几个为首的恶徒咽喉已被陆流割开,抢砸商铺的乱民皆被陆流斩去手指! 这一下无人再敢作乱、皆不敢动,陆流对众差役下令道:“马上敲锣吹号,把城中所有百姓全都召集过来,街上敢有作乱行凶者直接处死!一切责任由本镇抚使担着!” 终于在陆流的带领镇服之下,新河城中的骚乱才逐渐平息下来,此刻大部分百姓都聚集在了一起,陆流对众人道:“诸位乡亲,我乃当今天子亲封太子太保、后军都督府左都督、锦衣卫掌卫事陆炳大人的嫡传弟子,锦衣卫代职镇抚使、千户陆流。 大家不要惊慌,现在城内一切事宜由我主持。如今倭寇攻城在即,我们‘戚家军’的精锐将士已经在守城迎敌了,但是倭寇此次人数众多,为了能撑到援军抵达守住新河、保住大家的性命,我们需要城中的青壮年一起参与守城战斗! 此招募并不是强征壮丁,大家都可以自愿参战,我向大家保证战斗时我们官军以一定会冲在前面!我希望各位相亲能齐心协力一起抵御倭寇!” 陆流言毕,人群之中却只有零星几个青壮男丁站了出来,陆流无奈只能继续鼓舞众人。 这时下面有一妇女道:“大人!莫要为难我们了!新河小城如何能与那倭寇为敌,求大人打开城门让我们逃命去吧!” 她这愚蠢之言竟引得现场不少人纷纷附和,如今危险关头多数人不想着要抵抗自卫,只顾自保逃命连基本理智都无法保持。 陆流道:“倭寇已经开始围城,现在打开城门非但一个人都跑不了,还会引狼入室瞬间城破! 大家若想活命就必须拼死抵抗到底!若是束手就擒胡乱逃窜只会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我知道大家都不愿上前线流血牺牲,但是任何人都没有义务为他人去死,我也一样! 但是现在,就在我们说话的此刻,我的姐姐、我军中的袍泽兄弟,他们正在拿自己的性命保护你们! 他们个个武功高强训练有素,他们每个人都有机会突围逃命!但是他们却选择留下来保护素不相识的各位! 如果你们觉得旁人为你而死是天经地义,那么等这些人都被倭寇杀害后,还有谁能继续为你而死,你们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你们身边的每一位亲人,都会被倭寇凌害践踏! 如今时间紧迫刻不容缓,我不能在此久留便要带几位壮士英雄去往前线与倭寇战斗,若还有人志愿参与抗倭守城可以随我一起去;若没有人,那陆流就只能祝各位都能好运活下来吧!”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五) 说罢陆流不再与众人多费口舌耽搁时间,她带着几位乡勇便要前往城门前线,这时突然一个女子跑了过来,陆流认出那好像是刚才被她从刁民恶徒手下救出的女子。 那女子不知从哪里拎来了一把菜刀,她脸上毫无惧色来到陆流身边、朝着众人大声道:“你们这些怂包就守着自己的老爹男人和儿子在这里等死吧!”随即那女子便跟着陆流准备一起而去! 这时又有十数位青壮也站了出来,其中一人怒喝道:“他娘的!跟倭寇拼了!是爷们儿的就跟着陆大人一起去杀倭寇!要是不敢以后就都别站着撒尿了!” 众人顿时都被现场这氛围所感染,眼见陆流身份贵重身为女子却担起重任、身先士卒,他们都是守家在此地本地人却还有什么理由继续龟缩怯懦,一时间越来越多地人跟上了陆流,其中不仅有青壮男丁甚至还有妇孺老人! 如此千余人浩浩荡荡跟着陆流便来到了城门口,此时秋叶丹刚刚杀回城中准备派人去找陆流,两拨人正好迎面碰上。 秋叶丹没想到陆流居然叫来了这么多的志愿兵勇,连连夸赞于她;陆流却是看着秋叶丹甲胄血染、兵刃淬红,强忍住眼中泪水,悄悄问道秋叶丹病势如何、可有受伤? 秋叶丹忙做了一个莫要声张的眼神,随即扯着嗓门对众人道:“多谢各位乡亲父老前来驰援守城,方才我已经率兄弟们在城外杀了几个来回,将那倭寇前军打了个大败,此仗咱们已经旗开得胜! 相信用不了多久朝廷援军就会抵达新河,届时咱们里应外合把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倭寇一网打尽!” 众人看着秋叶丹脸蛋绝世倾城、美艳无双,然而身上却满是血涌之气!她一身兽面吞头连环铠威风凌凌让人看着便莫名感到无比的安心(三国演习吕布装束描写原文),顿时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大家的恐惧之心一下少了大半。 秋叶丹随即又对众人表示虽然诸位乡亲勇敢,但是打仗之事并不在人多,老人孩子便是来了也没用,反而可能会徒增负担,于是秋叶丹只留下了适龄的青壮,便让妇孺老人先回去帮忙做好后勤补给,倘若男人死尽则女人顶上、女人死尽则老人顶上,孩童却不得上阵厮杀。 最后一番筛选之后秋叶丹还是凑出了五百余兵勇,虽然比之倭寇人数依然相差悬殊,但总好过只有百位“戚家军”将士孤身作战势单力薄。 整兵之后秋叶丹便要为民间兵勇发放武器,却发现负责去往武库的人始终没有返回,兵阵之事瞬息万变,即便前番博弈有所成效,但倭寇依然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如今这几百人缺乏兵器如何能够作战! 秋叶丹此时已等待不及,直接带着人便去往了武库重地! 来到武库,秋叶丹远远便看见其大门依然紧闭十分不解,走到近前才发现派去的人正在与武库看守激烈争执。 只见那看守持刀阻拦在武库门口道:“武库重地系兵部和总督衙门直属管辖,便是本地县令来了也无权打开,最起码也要巡抚衙门的手令印信才能开启! 否则一旦出了问题或者战后收回兵器之数与库存所记两相不符,上宪便会问我的罪! 你一个外来士卒没有任何手续、单凭三言两语就要我打开武库大门,任你讲得天花乱坠我也绝不可能给你开门!” 此戚家军士兵也是焦急万分,好说歹说却不得行,那看守又持刀拦在门前,自己也不能与他动刀动枪,万不得已真要拔剑相向了! 秋叶丹上前怒骂道:“龟儿子滴!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还守着这破规矩! 倭寇若是打进来了若有人都得死!还讲个锤子章程!你赶紧给姑奶奶把武库打开!” 可那看守就是个认死理的轴人,他生怕会担责受罚,硬是道:“你是何人!没有上面的命令!这门就是打不开!” 秋叶丹可没有耐心与他纠缠掰扯,她直接快步上前,不及那看守反应过来一把将其手中长刀夺下扔在地上,随即用力掐着那看守的肩膀怒喝道:“快把这锤子大门打开!否则我捏碎了你这龟儿子! 你的狗屁上宪要是怪罪下来,直接让他去朝廷去告四川总兵!” 那看守的肩膀此刻剧痛难挡、哪里还敢不从,急忙求饶答应同意开门。 他哆哆嗦嗦自怀中取出钥匙便去开锁,却是在武库门前又折腾了许久也不见开门! 秋叶丹心急如焚,问道:“为何还不开锁!你又耍什么花招!” 那看守忙道:“女侠!这武库大门从未开启过,风吹雨淋的锁孔已然生绣堵住,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 这锁若打不开,大门自然也就打不开了……” 众将闻言都十分着急,武库门锁最是严密难破,有人提议着去找铁锹破门实在不行便用炸药。 却见秋叶丹喝道:“滚开!退到一边去!百姓的税米、朝廷的俸禄就养了你们这些满嘴章程、胆小怕事的废物米虫!” 说罢秋叶丹挺身上前,双掌抚按在武库大门上,怒喝一声运起“四象神力”顿时青筋暴起! 但听“轰隆”一声!秋叶丹猛推之下竟然将那武库大门直接捣毁! 众人尚在目瞪口呆之中,秋叶丹大口喘息道:“军情万急莫要愣神!赶紧把库内武器搬出,按照我先前所安排吩咐的把各类武器分发给兄弟们!” 诸人闻言不敢耽误,赶紧各自取好兵器、各司其职,这五百人才总算在秋叶丹的带领调遣之下做好守城的全部准备。 而倭寇一方也始终没有攻城动作,经过白日里的交锋,倭寇现在还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形成了围城之势便驻扎了下来,直至入夜也没有再发起过进攻。 夜中秋叶丹独立城墙,面前的疾风不止她又病情未愈,但此刻她依然顾不得寒冷,只是死死盯着倭寇的营火。 这时陆流缓缓走来陪在她身旁温柔地道:“姐姐,你找我。”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六) 夜中秋叶丹独立城墙,面前的疾风不止她又病情未愈,但此刻的她丝毫感受不到寒冷病痛,只是死死地盯着倭寇的营火。 这时陆流缓缓走来陪在她身旁温柔地道:“姐姐,你找我。” 秋叶丹没有看向陆流,依然紧盯着城外倭寇的硬盘道:“流儿我需要你帮我个忙。” 陆流柔声道:“姐姐但说无妨,赴汤蹈火我也自当义无反顾。” 秋叶丹看着她笑了笑道:“怎么你们都喜欢跟我说这个词,你姐姐我又不是温室里的花骨朵。” 陆流也笑道:“便是什么锦花绝卉又哪里比得上姐姐美艳万一。” 秋叶丹道:“你这小妮子油嘴滑舌的就会哄我开心,且说正题吧。 我需要你趁夜骑着胭脂马设法突围出去,到宁海跟臭小子他们报信求援,虽说倭寇的行踪早晚会被他们探查知悉,但是如今敌众我寡守城困难,城破城在可能就是那片刻之间,援军能早一分到便要早一分。 白日里我要故布疑阵虚张声势,是以不能派人突围求援、以免漏出马脚,但现在趁着夜黑风高,你武功身形鬼魅如影,正是真不知鬼不觉悄悄突围的好时机。 你放心我会配合你一起,在你突围之时我会再率百骑人马夜袭倭寇军营,如此敌军的注意力都会放在正面战场,你正好可以伺机冲出! 胭脂马日行千里其奔若飞,一日不到就能到达宁海,届时再让援兵急行军前来解围,我想三日时间便能会师新河城下。” 陆流担心道:“敌我之数相差悬殊,新河小城墙低河浅,又缺乏守城器械,除了咱们军中的百位兄弟,剩下的几百人都是临时征召、毫无作战经验。 一旦倭寇开始攻城,你可有把握能坚守三日吗!” 秋叶丹道:“若是倭寇直接攻城,换了旁人固守依照现在的情况恐怕半日之内就会城破,但是你姐姐是何许人也,有我在便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想当年钓鱼小城能打死元大汗蒙哥,如今有我镇守此城,也就是汪直他本人没来,否则姑奶奶就能让他折戟新河! 你无需担心我的安危,只管突围出去报信就是。” 陆流依旧担心道:“莫不如这样,我留在新河指挥众人守城作战,姐姐你骑马突围求援,‘胭脂’是你坐骑自然也更快一些。” 秋叶丹摇头道:“不是我轻看妹妹,这带兵打仗的事可是门大学问,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必须由我在这里主持大局。 现在不是咱们姐妹讲义气的时候,必须各司其职、才尽其用!这仗咱们才能打得赢,新河的百姓才能有救。” 陆流长叹一声道:“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 君心难测,民心也一样难测,今天城里就乱做了一团,许多人危难关头不想着如何御敌,却先自相残杀起来。 我只怕一旦倭寇攻城便会有人其心不齐,不仅不死守助力,反而会趁机掣肘,甚至做那叛徒之事,姐姐你可要千万小心啊。” 秋叶丹道:“你尽管放心,谁敢如此姑奶奶便活撕了他!” 议定之后两人便按照计划行事,陆流换上夜行衣、又将“胭脂马”全身裹上黑巾,秋叶丹召集众将说明计划之后,让陆流骑马混在了百骑队尾。 只待倭寇主力被秋叶丹等人吸引过去之后,便让陆流独自绕开正门寻机突围。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秋叶丹举火为号,城头顿时再次响起冲天擂鼓,随即她率领百骑再次对倭寇前营发起了冲锋进攻! 很快倭寇一方的岗哨也发现了敌人的夜袭,有了白日里的经验教训,这一次即便是夜里倭寇也没有丝毫松懈,他们马上有所动作,明火大起侦察敌情,随即早有防备的士兵立即投入了防御战斗。 这一回秋叶丹的突袭并没有像白日里一样肆意往来,为了防止敌人再次发起骑兵冲锋,倭寇早已经布置好了木栅刺栏以制锁马匹行动,他们的士兵也夜不卸甲,第一时间都挡在了阵前! 有了充足的准备以及夜幕行动的不便,秋叶丹的奇兵突袭此次无法攻入倭寇营中。 不过这倒也并不影响她的计划,秋叶丹本就只是装腔作势吸引倭寇的注意力而已,此番既然无法突入敌人营盘,她只令大家在倭寇营前奔袭造势,令鸟铳手朝着有火光的地方放枪即可。 倭寇一方尚不知秋叶丹是何意思,一番试探之后却发现对方也没有攻杀进来,头目指挥依然认为秋叶丹是在引诱自己进攻,他们生怕在夜中中了敌人陷阱,便只派弓手向这百骑射箭逼退。 秋叶丹心中估计他们已经在正面为陆流争取到了一些时间,夜中作战她们也同样十分危险,此时已经有将士被倭寇箭羽射伤,继续纠缠反而不利、她便急忙带兵撤回城中。 回城点兵之后秋叶丹发现陆流已然不在队伍之中,相信她此刻已经突围出去,虽然此番有数位兄弟受了伤,但结果依然是值得的。众人在得知有人成功突围求援之后,士气也大为提振! 秋叶丹吩咐众将不可有丝毫懈怠,援兵没有到达之际依然是形势危急,众人睡觉之时皆不可卸甲摘盔、兵器也必须放在手边。时时做好战斗准备! 胡守仁见秋叶丹病情未愈不眠不休,双眼凹陷凝有黑气,脸色极差甚为疲惫,在他极力劝说之下,秋叶丹这才在城墙之上躺下休憩。 秋叶丹睡着不过片刻,天色还漆黑一片,突然间只听得有哨兵大声道:“有倭寇摸上来了!备战!备战!” 秋叶丹立时警醒赶忙向城下看去,在火光的帮助下只见黑暗中确实有许多人形在动,而且已经靠得极近,就快到了城墙边上! 这一回守城将士有所轻敌,他们两次出城倭寇或不堪一击或无胆出战,是以众人便开始不把这些敌军放在眼里,没有料到对方会反过来突然夜袭攻城!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七) 秋叶丹立时警醒赶忙向城下看去,在火光的帮助下只见黑暗中确实有许多人影隐隐在动,而且他们已经靠得极近,就快到了城墙边上! 这一回是守城将士有所轻敌,他们两次出城进攻、倭寇或不堪一击或无胆出战,是以众人便开始不把这些贼人放在眼里,却没有料到对方会反过来突然夜袭攻城! 再加之今夜漫天云布没有月荧星光照明,火把之亮甚是有限,这才让倭寇悄无声息间摸都已到了城墙边上。 眼见行迹已经暴露,倭寇也索性不再蹑手蹑脚、直接开始大肆登城进攻! 秋叶丹哼声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龟儿子倒是学的很快嘛。 既然龟儿子们夜袭登城,那姑奶奶就再教教你们这防守之战应该怎么打!众将听我命令开始倒油!” 秋叶丹一声令下,将士们将早已经准备好的油桶纷纷搬出,随即便一股脑间往城墙下泼倒而去! 正在设梯登城和撞击城门的倭寇被这火油一淋立时也都反应过来,但此刻他们已经撤退不得,城头的守城军士已经向他们射出了漫天箭矢,而那箭头之上火苗燃烈躁动,像是死神发光的眼眸一般无情恐怖。 顿时整个新河城墙外围被熊熊烈焰所蔓延吞噬,靠近城墙的倭寇一下陷入了火海之中不断发出哀嚎,许多离得还有些距离的贼兵身上也被引燃了火苗开始四下逃窜! 借着滔天火光秋叶丹才终于看清了敌人的进攻情况,此番敌人夜袭并非是倾巢而出,所动用的兵士不多,大概不过只有几百人而已,想来应该是为了避免人数众多会打草惊蛇,只是想要尝试着奇袭登城,想要将他们的攻势击退并不困难。 秋叶丹尚在指挥盘算之中,这时突然又有哨兵报信到,北面一侧城墙也发现了倭寇正在靠近城墙准备攻城。 秋叶丹不由得一惊,新河是座小城、一面为山三面建墙,只有东面一座城门且没有挖掘护城河渠。所以倭寇虽然围城但几乎所有兵力都屯堵在了城门一带,且倭寇作战携带云梯等攻城辎重器械很少,秋叶丹手里兵士十分有限,所以北面和南面的防守都比较松懈。 秋叶丹只道是中了倭寇的声东击西之计,城北才是对方真正的攻击目标,她忙令胡守仁镇守城门,自己则带了两百军士火速赶去城北城墙应战退敌。 哪知到了城北,秋叶丹却发现这里攻城的倭寇人数甚至还少于城门处,也就在这时她又接到了城南也发现了倭寇攻城的军报,她不得不又抽调了一百人前去防御。 一时间新河城墙东南北三面都开始了交战,秋叶丹不禁陷入了沉思,按理说攻城战事中五指要握成拳头才有战力,即便是想要三面围攻也总该有个主攻方向才对,而一番交战下来三处战局皆是不痛不痒点到为止,倭寇在每一处所派兵数都不多,而且自己白日里虚张声势很是成功,如果倭寇认定新河城内军士众多的话,是不可能分散兵力同时进攻三面的。 突然间秋叶丹冒出一阵冷汗,她一下明白倭寇这其实是在试探新河城的真实兵力! 原本她将五百人全部屯于城门,只要大家多撑一撑减少轮岗,因地方不大、双方交战起来一时不易暴露,但倭寇突然在夜中三面同时发起进攻,那从南北两处的战局情况倭寇很容易就可以发现对方应对吃力、疲于调遣的事实,那么秋叶丹煞费苦心营造出的虚假声势立时便会被倭寇拆穿! 很快三处战局都已经结束,倭寇进攻果然只是浅尝则止、没有过多纠缠,这也更加佐证了秋叶丹的猜想,他们的空城计已经被倭寇识破了,那么到了明天对方势必就会开始全力攻城! 秋叶丹思量到倭寇此来新河一定是对城内情况提前就有所了解,他们本就不太相信新河驻有重兵,再加上自己两次出城都只率了百骑,若是他们真的人多势众、为何不一鼓作气全军发起冲锋,倭寇会心中生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秋叶丹不禁摇头她倒是真小看了倭寇的头目了。 而此时没有多余时间留给她反省,“空城计”的假象被戳穿本来也就是早晚的事情,现在她必须马上告诉众将如今的严峻形式,务必让所有人都做好开始死战一搏的心理准备! 于是秋叶丹不得片刻休息便急忙召集诸人,对他们道:“若我所料不错,倭寇经过刚才的一番试探,他们对于我们的真实的兵力恐怕已经掌握得七七八八,想要虚张声势震慑敌人再行不通。我预计不消一个时辰最多破晓时分,倭寇全军就会开始攻城了! 这一次战斗将不同于前几次交锋,倭寇如今已是有恃无恐信心倍增,我们将面临一场极其残酷且没有任何退路的死战。 我希望大家每一个人都有所觉悟,背水一战破釜沉舟! 现在诸位准备好一应事宜,能得休息便再休息片刻,恐怕接下来倭寇不会再给我们任何喘息时机了。” 秋叶丹这番话说得甚是严肃,众人皆知明天激战凶多吉少,不少人都开始留下遗书准备与倭寇殊死一斗! 秋叶丹依旧不敢休息,她只能靠在墙头边闭目养神,只等倭寇发起总攻。 果不其然,随着夜幕褪去东方天光乍现,倭寇营中响起了震天的擂鼓声,他们已经整军完毕开始攻城! 秋叶丹高喝道:“莫要怕,狭路相逢勇者胜!气势上也不能输了倭寇,擂鼓!” 伴随着两方的鼓声,倭寇全军嘶吼着开始向着新河城门发起了冲锋,喊杀声响彻云霄气势汹汹! 冲锋在倭寇队伍最前的乃是带着破门巨型锤木全速奔袭的死士们,他们个个疯狂无畏并有盾牌掩护,尽管守城将士们不断向他们射去箭矢却依然没有迟滞他们进攻的脚步! 秋叶丹见状双臂一震挽起强弓,她满弦之上一次搭箭三支,朝着那些破门死士便冲射而去!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八) 秋叶丹见状双臂一震挽起强弓,她满弦之上一次搭箭三支,朝着那些破门死士便飞射而去! 秋叶丹神力无敌射术超群,这三箭之锋摧枯拉朽,竟直接洞穿了倭寇的盾牌将敌人射倒在地! 秋叶丹再接再厉又挽弓两次,一连发出了九支羽箭射死了数位倭寇,那冲锋破门一众死士的速度才有所减缓,旁观众将皆未曾见过如此高超的弓法都高声喝彩。 而那些倭寇死士也是疯狂,他们对同伴的倒下皆视而不见,而是迅速有人替补填上空缺,那破门锤木依然冲着城门猛烈撞去! 秋叶丹见状便打算继续搭箭,而这一次她却突然顿感浑身乏力挽弓不济,一副不知被她轻而易举拉开过多少次的铁胎硬弓此刻却是纹丝不动难以开弦,秋叶丹的身体已经非常疲累了。 但听脚下城门处“轰”的一声,倭寇的破门锤木便开始疯狂地撞击城门。好在城门内侧的将士拼死抵住,倭寇这才没有直接破门而入。 新河城门小而不坚,若持续被巨锤撞击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攻破,秋叶丹忙下令众人故技重施倒油点火! 任是军士再为勇猛、主帅指挥再为得当、计谋运用再为巧妙,但想破城强攻就是需用一条条人命硬填才行。随着城头的火油倒下,新河城下再次陷入了一片火海,撞门的倭寇不断发出哀嚎被烈焰所吞噬,城门的压力这才有所缓和。 倭寇虽然被烧得不轻,但城头将士一样也要饱受焦热之苦,城下浓烟滚滚、热浪升腾燎人,许多义勇难以忍受甚至有人被呛晕。 而倭寇的进攻却丝毫没有停止,任是面前火焰熊熊同伴惨死,依然有源源不断的敌兵架着云梯开始攀墙登城! 守城将士们或用弓弩射敌、或用矛枪向下刺杀、或用长杆试着捣毁云梯;登城倭寇顶着头上的夺命锋刃,倚着盾牌、在后面己方弓箭手的掩护下不要命地向城墙上爬去! 双方彼此激战焦灼,一时间新河城下血肉横飞、横尸遍地,空气中满是血肉被大火烧焦的味道,而其中几乎全都是倭寇一方的尸体。 在火油攻法的帮助下守城将士只有少许被倭寇的箭雨射中而死伤,大多数兵士并无损失,目前还没有出现成功爬上城墙的先登倭寇。 但秋叶丹却没有丝毫的放松,因为他们的火油已经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为了抵御倭寇进攻,除了战备火油外秋叶丹已经连百姓做饭的胡油和料酒都征调来了,而即便如此这些燃物也不过大半天就快要用完了! 一旦不能继续倒油放火守城,那么将士们就只能与倭寇们肉搏血战,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在用完了所有的引燃之物后,秋叶丹下令开始用滚木礌石砸杀倭寇。 与此同时城门处的压力也越来越大,秋叶丹只能调集更多的人手抵御城门,将越来越多的巨木和大石顶在门上。褚县令也在后方召集妇孺老人们将城中所有的树木都砍断运来,所有的大石头也都搬到城门用作守城。 尽管新河城中上下齐心、倭寇一方伤亡不小,但秋叶丹心中明了如今真正的威胁不是战术战法和资源不足,而是疲惫。 秋叶丹众人已经不眠不休几乎两天一夜,而他们因为人数实在有限,根本无法轮班守城接替休息。但倭寇一方人数与他们相差悬殊,可以有源源不断精力充沛的兵士持续发起没有停歇的进攻! 渐渐地守城将士疲于迎战,他们将滚木礌石砸下都十分吃力,倭寇却是前赴后继不断进攻,开始出现了先登者,直接面对面与将士们展开白刃厮杀! 好在秋叶丹勇猛无畏,她挥起陌刀重锋,生生将那先登倭寇斩为两截!而后又手持长耙、冒着漫天箭矢将那云梯挑落,这才暂时没有城破! 然而越来越多的倭寇成功登上城墙与将士们展开厮杀,因为“鸳鸯阵”与守城战法不同,将士们一时不得马上成阵,只能与倭寇展开血拼,秋叶丹率众死战、接连六次将攻上城墙的倭寇杀退,倭寇的进攻这才偃旗息鼓。 双方一直从早上激战至夜幕降临,倭寇虽然伤亡不小但总是无关大碍;但秋叶丹却是疲惫之下带病杀敌身负轻伤,戚家军将士虽人无阵亡,但负伤者也是不少;而没有战斗经验的巡防官兵和百姓义勇却是伤亡近两百人。 这看似短暂的三天之限,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漫长遥远,便是整个新河生与死之间的距离。 而暂时停止攻城的倭寇却没有真正停止“进攻”,在太阳落山之前,他们突然向城内射进了大量绑着信纸的无矛箭矢。 那箭矢虽不杀人,但是上面的字却是伤害甚重,那信中说道现在的攻城之众不过只是前锋而已,倭寇一方还有十倍有余的后军正在路上,一两日间就会达到。 他们现在已经发现了新河守军支撑不住,若现在有人主动投降、开门献城,倭寇保证只掠夺财物不伤人性命。可若是守军冥顽不灵抵抗到底,那城破之时便要将整个新河所有人都屠杀殆尽、付之一炬! 守军中立时有人读信后开始动摇,秋叶丹将信撕碎怒道:“莫要相信这些丧心病狂之人! 一旦开门投降所有人都成了待宰羔羊,便任受倭寇凌辱杀害!这些海盗贼属弃国弃家、勾结外夷,毫无信誉可言!”说罢秋叶丹便令褚县令去安抚百姓,收缴城中散落劝降书信,以免城中有人生乱变节! 然而倭寇这招“攻心计”还是起了作用,便如陆流所担心的那般,夜中有数波人想要偷偷打开城门、换取一条生路,好在都被守城将士及时发现捉拿,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秋叶丹本欲将这些人斩首示众、警示众人,却又想到这些人也只是想活命的愚人而已,若是没死在倭寇手上、却死了在她的手上,秋叶丹实在良心难安,便只下令将他们关了起来。 秋叶丹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念叨着陆流所讲白居易的乐府词道:“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接下来可不好办了。”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十九) 说罢秋叶丹便让褚县令去安抚百姓,并收缴城中散落流传的劝降书信,以免城内有人生乱变节! 然而倭寇这招“攻心计”却还是起了作用,便如陆流所担心的那般,夜中有数波人想要偷偷打开城门、换取一条生路,好在都被守城将士及时发现捉拿,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秋叶丹本欲将这些人斩首示众、警示众人,却又想到他们也只不过是想要活命的愚人而已。蝼蚁尚且偷生、一时因恐惧蒙蔽心智也是正常。这些百姓若是没死在倭寇手上、却死了在她的手里,秋叶丹实在良心难安,无奈之中便只下令将他们关押起来。 秋叶丹长叹一声自言自语念叨着陆流所讲白居易的乐府词道:“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接下来可不好办了。” 这时胡守仁前来汇报道:“秋女侠,我刚才看了一下现在的情况,经过白日间的激战,如今咱们手上还能继续作战的兵士不足四百人。 火油已经全部用尽,兵器卷刃折损许多,箭矢也越来越少,我正让兄弟们去收集敌人射来的羽箭以作补充。 滚木礌石也用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要靠城内百姓们送来的木头大石了,我已告诉褚县令要加班加点不间断地运送过来。” 秋叶丹点头道:“好,夜中不知倭寇会不会持续进攻,让弟兄们分成三班赶紧睡觉休息。 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缺乏守城物资,而是大家太过疲惫了。倭寇勇猛倒是其次,可他们仗着人数众多便会活活累死咱们。” 胡守仁道:“你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又生着病,也该要休息休息,夜间就由我来守着吧。” 秋叶丹摇头道:“现在这状况若倭寇夜袭我们可能都撑不到明天天亮,我必须得时刻紧盯着敌人的动静,你不用担心我先去睡觉便是。” 秋叶丹说罢转身便要去巡查,结果突然又是眼前一黑,这一回她甚至都没有扶住边墙,一个踉跄直接摔倒在地,好在此时已经天黑、将士们都没有看见这一幕。 胡守仁连忙将她搀起,却发现秋叶丹身上热得发烫,看来是病情复发加重再次高烧了。 胡守仁急忙要令人送秋叶丹去看郎中,结果却被秋叶丹一把揪住道:“切莫声张、我能顶得住!现在正是生死关头绝不能动摇军心,一旦我退下前线将士们士气必然大损,便是熬死也要撑到援军抵达,臭小子他们一定会来的!” 胡守仁本想让人悄悄煎好药给她送来服下,秋叶丹却依然担心会走漏消息引起众人恐慌,还是果断拒绝了胡守仁的好意。 秋叶丹豪爽道:“戚继光既然让你留下保护我,那你便要听我的,放心吧我可命大的很!”胡守仁左右拗秋叶丹不过只能作罢,便是好说歹说让秋叶丹后半夜开始休息、换他值守。 及至半夜倭寇一方都再没有任何动作,想来他们也要养精蓄锐,秋叶丹终于在墙上躺下喘息片刻。 然而她睡下不过两刻,哨岗便又发出了高声警示,倭寇再次开始了夜袭攻城! 防守一方虽然有地利优势,但总是被动挨打,何时需要迎战都要看敌人的动向,是以倭寇一方能从心所欲地安排兵士休息,秋叶丹他们却要时刻神经紧绷,此消彼长间双方的体力也会差距越拉越大。 众将士迫于无奈只能继续守城迎敌,夜中交战双方均受影响,而倭寇的目的本就并非为了能就此破城,而是疲兵战术令秋叶丹众人不堪其扰、渐渐崩溃。 又经过一个多时辰的血战,将士们终于将倭寇的进攻击退,此时大家都是疲惫不堪,而天光也即将破晓,距离倭寇再次整军发动集团性进攻又已所离不久。 秋叶丹却依然强撑着不断为众人鼓舞士气,她高声对众人讲明日援军必到,大家只要再撑一撑就都能活下去! 她身先士卒为每一位将士使劲打气,依次拍过每一位士兵的肩膀,众人眼中的秋叶丹此刻哪里是什么火辣美娇娘,便是他们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而秋叶丹依然不得休息,她只怕自己现在的状态一旦躺下便会昏睡过去、再醒不来,届时军心溃散新河城立时便会被破。 她决意狠咬着牙撑着口气,她坚信俞长生他们一定很快会来! 带着如此的信念,天亮时秋叶丹率众开始迎接倭寇再次发动的进攻。秋叶丹此次亲自擂鼓助威,一双鼓槌打得气势恢宏,众人看她好似依然精神抖擞皆只道秋叶丹其力无穷是天神下凡! 激战开始之后双方再次陷入了尸山血海之中,守城将士和义勇们虽然士气不减,但奈何疲惫是客观事情,再加上他们的守城物资器械渐渐匮乏,倭寇的登城变得比前一天容易许多,城门下的撞击破门也愈发凶猛! 秋叶丹和戚家军将士及新河义勇们拼死抵抗,一次次将登城倭寇不断杀退,许多人的长刀卷刃、长矛折断,便从尸体上拔刃再战,有的甚至徒手与倭寇展开血拼。 双方激战从清晨一直厮杀到下午,此时戚家军也出现了一些伤亡、巡防官兵和义勇们更是死伤过半! 这时城门处开始告急! 新河城门本就不是为了御敌所建,是以整体并不坚固,这两日来接连地巨锤撞击、大火焚烤,以及倭寇不断地趁间隙掘坏城门附近城墙,现在整扇大门已经开始松动,便要顶持不住了! 一旦城门被破、倭寇便会鱼贯而入,届时双方人数相差悬殊更不能守,众将急忙冲着城门处的倭寇疯狂砸去木石。 而现在他们身边大的木石已经所剩无几,激战如此百姓们也不敢把大石巨木搬到城墙上,只能运在城墙下便赶紧逃开。 危难关头胡守仁带着几个不怕死的弟兄忙从城下拖了块大石头抬了上来,但他们此刻已经无力举起大石从城墙扔下精准打击城门的倭寇,城墙上已经有许多倭寇登上厮杀,自也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 又是秋叶丹冲破人群,大喝一声将巨石抬起,在旁人的掩护下奋力举到城墙边上,瞄准正在破门的倭寇便要砸去! 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射中了秋叶丹! 第三十五章 鹿死谁手会猎忙(二十) 危难关头胡守仁带着几个不怕死的弟兄忙从城下拖了块最大的石头抬了上来,但等他们将巨石搬到城墙上时已经再无力将其举起从城墙扔下、精准打击城门的倭寇,并且此刻城墙上已有许多敌人都成功登城,自然也不会再给他们这个机会。 又是秋叶丹冲破人群,她狂舞重锋击退一众敌人随即将巨石抬起,在旁人的掩护下奋力举到城墙边上,瞄准正在破门的倭寇便要砸去! 这时“嗖”的一声,一支箭矢射中了秋叶丹! 好在那箭矢没有射到要害而是正中秋叶丹右肩,但其杀伤之大贯透了秋叶丹身体、直没入羽! 秋叶丹忍着剧痛狂喝一声,撕裂着血肉将巨石高举过头,瞄准城下正在用破城锤木撞门的倭寇,用尽全力将巨石砸了下去! 那巨石不偏不倚正砸压在了破城锤木的后端,此巨石本就有千斤之重,自高处扔下又加以秋叶丹的四象神力,那冲势之大非同小可便是猛虎蛮牛也能砸成肉泥。 而那破城锤木乃是长形条状之物,砸其后端整个锤木便如杠杆一般前端猛烈翘起,力道之强瞬间将操控破城锤木的倭寇们全都扔飞了出去! 眼见城门之危暂时解除,众人还来不及欢喜,却见秋叶丹一口鲜血喷出、向后瘫仰倒去。 她此刻已经浑身无力勉强伸出左手勾出墙边不至于完全倒下,登城倭寇都知道此女子乃是指挥守城的实际领袖,如此擒王良机岂能错过,一众人挥舞着刀枪便朝虚弱的秋叶丹杀了过来! 戚家军将士和众义勇们眼见秋叶丹为大家舍身遇险,也纷纷不要命般、疯也似的杀护而来,他们拼死击退围攻秋叶丹的倭寇,几个盾牌手挡护在秋叶丹身边、为她顶住了夺命的箭羽利刃! 秋叶丹顾不得伤势,她只怕后续上来的倭寇会接着组织撞击城门,她急忙起身探看城外倭寇的攻势情况。 而就在此时,秋叶丹远远看到倭寇后军好像有人在“飞”! 秋叶丹一时以为自己是伤势太重看花了眼,回了回神之后才发现,确实有许多倭寇军士不知被什么力量打抛到了天上,远远一看就像是在飞一般! 秋叶丹定睛细看而去,随即笑骂道:“锤子的,你这龟儿子臭小子总算是到了!” 只见俞长生一马当先率领着“长字营”三百将士如同激海苍龙般自倭寇后军中杀入敌阵,他们一路摧枯拉朽、如捣腐土!全军像是一把镰刀直接将倭寇军营从中撕裂开来! 倭寇本就对背后全无防备,他们围城不过三日更是想不到对方的援军能到的如此神速,更何况“长字营”众兵皆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对付这些海盗贼倭便如“老鹰捉小鸡”一般,众好手盛怒之下把所挡贼人全都打飞出去! 俞长生更是冲锋在前,此刻他骑着“胭脂马”狂舞夺帅、斗阵而来,所到之处敌人应风披靡,炽烈奔腾间如惊鸿傲起、游龙昂首! 俞长生担忧秋叶丹的情况心中焦急万分,他手下铁棍左右猛击横扫、用尽了十分真力,一边喝骂道:“挡我者死!都他娘的给我闪开!” 他体内的“阳明真气”浩若渊海,此刻正是腾旋溃涌之际,那躲闪不及的倭寇贼兵,凡是沾着碰着,立时便被打飞“翱翔”! 俞长生率众一往无前,自倭寇前军一直杀到中军、前军,他身边两团鬼魅的墨绿青烟往复徘徊、为他护法撑腰杀敌斩寇,正是沈炼和陆流在为他扫清障碍。 有了左膀右臂手足相护,俞长生更是没有后顾之忧,他大开大合的武功奔势正可以发挥到极致,乱军之中势如破竹,已经便要将整个倭寇军营生生贯穿杀通! 这时秋叶丹也没有无动于衷,眼见倭寇已是阵脚大乱,这正是反击的大好时机,她甚至不顾肩头的箭羽未拔,提起一杆长柄狼筅带领众将,索性打开城门直接朝着“长字营”所在的位置反向冲杀而去、要与俞长生沈炼陆流汇合。 倭寇前军许多人尚不知道中军后军已经被人攻入串破,眼见面前城门大开有百骑杀出,他们只道是这些人守城已经累昏了头想要玉石俱焚,结果还未来得及迎战却发现后方乱成了一团,突然一支敌军神兵天降大杀四方,从自家的营盘中心杀了出来! 如此前后夹击之下,倭寇不仅阵型溃散、军心更是开始崩溃,他们此刻已经无心交战,面对敌人的攻杀都是早早逃之夭夭不敢应战,也不清楚到底对方有多少人,全军便开始向着新河反方向撤退逃散。 那人海的骚乱溃退的之势不比敌人进攻带来的伤害小,许多倭寇都被惊慌奔走的同伴踩踏而死! 如此秋叶丹终于等到了援军,却比预期的还要早了一天,他们两拨将士成功会师喜不自胜,俞长生本欲展开追击,但考虑到他们在宁海战后马上就长途奔袭人马不歇,对方又人数众多不易围剿,便还是先行作罢。 秋叶丹远远看见俞长生三人就喜笑颜开迎了过去,“胭脂马”也载着俞长生朝向主人欢喜奔去。 哪知秋叶丹还未说出来话,便眼前一黑直接栽下马背! 等秋叶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次日清晨,此时陆流正在她边上打着瞌睡,她刚想坐起却顿感肩膀一阵剧痛难以动弹,这疼痛深直入骨秋叶丹不由得连连啧嘴。 陆流一下醒了过来连忙安抚秋叶丹,秋叶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病情,急忙询问现在新河城的情形如何。 陆流柔声道:“姐姐且放宽心安心修养,昨日师哥和长生哥哥率咱们‘长字营’的弟兄已经把攻城倭寇暂时杀退了,他们一营是援军先锋,后面还有一千‘戚家军’的将士正在赶来的路上,预计今日午时前后就能抵达新河,届时区区这些倭寇都不在话下。” 秋叶丹长舒了口气随即问道:“你们怎么竟来的这般快?”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一) 陆流一边为秋叶丹喂药喂饭一边为其解释道,原来自陆流突围后还未到达宁海时,半路上便就遇到了匆忙赶来的“长字营”,询问之下得知俞长生他们在宁海也遇到了倭寇伏军、刚刚经历了一番大战,好在戚继光指挥若定大获全胜,沈炼又通过拷问俘虏得知了新河有危,三人商量之后便决定派出急行军前来救援。 原本正常快速行军,援军确实需要在秋叶丹所预估的时间才能抵达。但俞长生主动提出由“长字营”作为先锋星夜驰援,先解决新河的燃眉之急,而后更多援军再陆续跟上、包夹倭寇。 他们“长字营”三百人都是武林高手皆轻功不凡、脚力远胜常人,虽然才刚刚经过宁海激战,但众人依然不眠不休直接朝着新河驰援而来。 戚继光为加快行军速度,还特意派人烧制了一种新式的干粮圆饼,将士们皆唤其为“光饼”,众将在路上甚至不曾停驻歇息生火做饭、皆是边走边吃光饼,从而更加快了些行军速度。 昨日“长字营”背后奇袭已经暂时将围城倭寇击退到了十数里外,据哨骑探报倭寇败军又重新集结,现在正再次整军继续回攻新河。 想到连日来俞长生等人也是不得片刻喘息,既要与倭寇作战又经过了长途奔袭,秋叶丹担心他们抵挡不住,便要起身去城门处助战。 陆流见状赶忙一把按住秋叶丹道:“我的好姐姐呀你现在这幅身子,连走到城门处都够呛,更别说要指挥作战了。 昨日你高烧极重,若不是师哥动用‘麒麟怒’内息才帮你镇住缓解,现下你的脑子恐怕都已然烧坏了! ‘长字营’的兄弟们是何等高强的身手,就凭那些倭寇海盗、他们各个以一当十不在话下。更何况军中还有师哥和长生哥哥这样的绝顶高手压阵,今日还会有千余弟兄到达驰援。 这些贼兵压根就不是对手,杀鸡无需再用牛刀,此番你就不必再出马了。 但且放心,大家都知道新河此番得以守住,姐姐你才是头功呢!” 秋叶丹虽想再与倭寇一战,但此刻她的身体确实也不允许她继续逞强下去,无奈之下她只能抱怨骂道:“锤子滴,不能亲自打灭这些龟儿子,姑奶奶都没有尽兴过瘾!” 陆流笑着又继续为秋叶丹喂食稀饭,突然秋叶丹惊觉道:“不对呀!你说沈小子通过拷问倭寇得知,新河这里的倭寇乃是汪直的主力,可这几日交战下来,为何倭寇就只有这三千多人,甚至还不如宁海的伏兵多,莫不是咱们又中了倭寇的圈套?!” 此刻城头之上俞长生、沈炼、蓝雪花和胡守仁正看着城外再次集结的倭寇,敌人经过昨日败退之后依然可以快速整军,在冷静下来发现明军援军不过数百人后,倭寇试图继续围攻新河。 俞长生道:“看来事情果然如三弟所料,其实新河不过只是诱饵,这里的倭寇也并非是汪直的主力部队,那辛就夷确不是轻易会说实话的人,大哥那般严刑逼供之下他竟还是设下了圈套,倒是个不怕死的狠角色。” 沈炼道:“不错,眼前这支倭寇部队应该是要用以切断咱们戚家军后路的策应之军。 汪直原本的计划是先在宁海设下伏击,那五千人既是试探我军实力、也是用以正面消耗的前锋;与此同时他又派这三千人想要攻下新河作为临时据点,从后方包抄夹击我军。” 蓝雪花道:“但是这两支人马都不是倭寇真正的主力,还好戚将军用兵如神,及时识破了其中玄机。” 胡守仁在一旁连连点头道:“也就是说,戚将军从地图上两股倭寇所出现的位置,分析出了汪直真正的战略计划! 那倭寇此番究竟是如何用兵的?我军现在又是出于何种境况?” 俞长生道:“辛就夷为了诓骗我们上钩、调虎离山,选择主动暴露新河这一支部队所在、诱使我军前来。 我们原本是打算率领全军回援新河的,但是三弟在看了地图之后却发现了破绽。 新河较之宁海更加深入内陆,汪直为了不打草惊蛇,在宁海海边都不敢布伏太多兵马,若是再提前将主力部队遣至新河,那事先被我们发现的概率就更大了。 汪直的全部计划应该是先用‘祥瑞仙鹿’引诱我们前去东边靠近海岸的宁海,与他埋伏的五千先锋先做消耗之战、从而掉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与此同时汪直又提前派咱们眼前这三千人隐匿在西边的新河附近,在我们路过此地后、这只人马便将新河攻下截断我们向西的退路。 如此我军被倭寇东西两军左右夹击且没有任何城郭作为立足防守之地,南面又是“隘顽湾”这样的背水绝地,我军必然就要想办法改换路线往北撤退,那么倭寇的真正主力必然就在北面! 届时汪直用兵三面夹击、形如口袋,意图用一个巨大无比的包围圈把咱们一口全都吃掉!” 胡守仁问道:“这倒是说的很通,可是倭寇两支副军都有八千人,那主力部队必然足有上万之众,若这么大一股部队提前在北面埋伏,岂不是更容易被发现,这主力究竟藏在哪里呢?” 沈炼打开一幅地图指给胡守仁道:“便在此处,台州府海门卫!(今tZ市椒江区)” 胡守仁看到地图后顿时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海门卫处有台州湾,外海自此处形成一弯东西横向的支流江水深入台州府内陆,是以倭寇可以神不知鬼不觉从北面乘船而来悄然登陆,直接从咱们背后发起进攻! 一旦汪直的计划全部得逞,让倭寇打下台州府和新河城,占据制锁两处要地,届时我军南面背水、东临汪洋、西受敌扰,待向北撤退时还会发现主城已被上万倭寇主力占据,便再是想寻路脱身只怕倭寇的口袋都已经扎紧,那可真的是四面楚歌逃无可逃了!”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二) 俞长生道:“不错,此战我军事先全无任何情报和预警,处境本可谓是万分凶险。 只是汪直他没有算到,一是我军将士之强、能于双方人数旗鼓相当且没有任何作战预想准备的情况下在宁海一战中大获全胜、全无伤亡; 二是秋姐姐又好巧不巧因病留在了新河、守住了此城; 而三弟更是兵仙转世,纸上谈笑间就能洞察玄机,找到倭寇的主力所在。 如今汪直两处布置都已落了空,现下敌我明暗之势已经逆转,接下来就要看咱们的了!” 沈炼点头道:“三弟已然率我军主力奔赴台州府,待咱们解决了新河这里的倭寇,就要马上赶往海门卫一并助战。 只要能把原本的包围战变成正面的遭遇战,我军必胜无疑!” 蓝雪花笑道:“城下这些乌合之众还不知死活敢再来新河,殊不知他们的作战计划已被咱们猜透,此刻我军将士就在赶来的路上,用不了多久便会在他们屁股后面动手了!” 众人说话间城外驻扎的倭寇再次做好了攻城准备,又是和前日里一样的进攻形式,他们自信这一回一定能拿下新河! 俞长生站在城头指挥“长字营”开始迎战,倭寇本以为此番驰援的数百人昨日不过是占了突然从背后突袭的优势,他们是因被前后夹击一时惊慌才会溃败,结果攻城刚一开始却发现这数百位军士比之寻常士兵简直是天地悬殊! 起初这三百守城将士并没有用什么弓矢箭羽、滚木礌石,倭寇很轻易间就用云梯登上了城墙,正当先登者得意忘形之际,眼前一股刚猛无比的拳风便直接将他轰出城头! “长字营”将士虽然在战术军阵上的素养欠缺一些,但若是面对面的直接交锋,武林高手对付这些乌合之众、喽啰小兵完全就是手到擒来,更何况此时他们还居高临下、占尽地利之优,便是放任倭寇登城上墙、敌人也是根本无法与之一战。 眼见先遣登城的士兵一个个刚爬上墙就被打飞出去,而对方甚至全然没有动用任何的守城器械,倭寇头目终于明白此营军士乃是由江湖上的武林高手所组成的特殊部队,便是己方人数十倍于其也没有丝毫胜算。 此刻倭寇军中没有“黄金会”和“冷阴流”的一众高手随行助战,想要攻下新河再无可能,纵有万般不甘现下倭寇也只能无奈选择放弃新河马上撤退。 而就在他们停止攻城准备撤军之时,却见背后突然又出现了一股千人部队! 此军来势汹汹如下山猛虎吞吐激荡,但看飘扬的军旗大纛上写着一个“戚”字,便是驰援而来的“戚家军”将士无疑,倭寇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之境。 此千名“戚家军”将士前不久刚因宁海一战大胜自是气势如虹,因为倭寇诡计刁钻更是对其怒不可遏,而一路奔跑赶来又正是血脉贲用! 重重原因叠致之下,将士们各个都杀气腾腾,刚一看到围攻新河的倭寇后便二话不说各自成阵,立时九十多个“鸳鸯阵”排布开来、朝着倭寇后军便攻杀而去! 俞长生等人见援兵已到时机成熟,也立时下令打开大门、出城反击! 全部四百位“戚家军”将士摩拳擦掌倾巢而出,三百“长字营”兄弟在俞长生和沈炼的指挥下冲锋在前,胡守仁带着百名士兵又组成了八个鸳鸯阵随攻在后,众人自倭寇前军正面杀去,与后方千名援军里应外合展开夹击! 倭寇全军顿时便乱作一团,正面前军面对“长字营”的威压攻势被冲打得落花流水,背面后军遇上全无破绽的“鸳鸯阵”亦是无可奈何节节败退,整个倭寇军阵七零八落、指挥系统几乎完全瘫痪,数千人顷刻间作鸟兽散、各自逃命。 最后在“戚家军”援军秋风扫落叶的攻势之中,倭寇彻底溃败、残军仓皇逃命,三百余人被歼灭在了新河城下,而“戚家军”仅仅战亡三人。 经此大胜新河城终于转危为安,城中百姓家家鸣锣放炮高声庆祝,秋叶丹在得知了倭寇败走后也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此刻依旧不是可以喘息放松的时候,若汪直的真实战略意图确若戚继光所猜想的一般,那台州府现在一定正处于万分凶险当中,在那里必定有着上万的倭寇主力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戚继光虽然已经率军前去,但他所部目前只有三千将士,俞长生和沈炼、胡守仁商议之后,决定只在新河稍作休整,明日寅时破晓前就要急行军前往与戚继光汇合。 俞长生道:“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敌我人数上的差距,而是咱们的粮草当下十分有限,原本我军只为寻找祥瑞仙鹿没有作战计划,是以不能与倭寇展开持久战,务必要速战速决! 今日咱们得想想办法,务必要在新河城赊购一些粮食,待日后再回来补还清账,如此也好给三弟那里减缓压力。 只是不知新河的商户和百姓愿不愿意给咱们借贷粮草,只能先去试一试了。” 沈炼道:“军中账面上现在还有些剩余银钱,待回去后就能偿还,我可再以官家的名义向他们担保,只要咱们打了胜仗、把白鹿带回去,不怕朝廷不给咱们后续拨款。” 说罢众人便打算去城中筹粮,哪知他们刚一出门便听到外面乱哄哄的聚集了好多人。 俞长生本担心是又出了什么乱子急忙上前查看,然而一问才得知原来这些百姓是前来慰问劳军顺便看望秋叶丹的。 只见数百人箪食壶浆以犒王师,百姓们对戚家军的恩情皆感激涕零无以言表。 俞长生等将士们见状皆大为振奋十分动容,然而戚家军军纪严明不得收受百姓任何物资,眼下虽是粮草短缺之际,但俞长生依然表示不能平白收取,要求兵士一一记录下来、待战后必定会以等价银钱补还给大家。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三) 此刻一位本地德高望重的老秀才道:“将军说得哪里话,若没有诸位将士浴血奋战保卫新河、秋女侠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我等此刻早就成了倭寇的刀下亡魂,整个新河都会毁于一旦! 只愿军爷们莫要嫌弃这些薄资,万望收下!老朽代全城百姓叩谢将军了。” 说罢那古稀秀才便要跪下磕头,俞长生急忙将他扶起,应对这种场面俞长生没有经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沈炼高声道:“多谢诸位乡亲高义,本官也代表朝廷、代表戚继光将军和戚家军全军将士们感谢诸位慷慨援助! 之后本官必然会奏明天子为此次新河一战中的义勇们请功,朝廷一定会为战死的乡亲们多加抚恤,免去咱们新河百姓两年的赋税!” 百姓们虽不知道沈炼具体是何官职,但看褚县令在其身旁毕恭毕敬的样子,沈炼又言称自己能代表朝廷、上达天听,不用说也知道他必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赋税之重乃是寻常百姓生活的最大负担,若能减免一两年可谓是天大喜事,众人闻言皆对沈炼高声欢呼叫好、千恩万谢。 俞长生在一边看着沈炼,简直像极了那戏中带着尚方宝剑、受人景仰的钦差大臣,对比之下不由得感觉自己相形见绌,一时间表情复杂又是感慨又是羡慕。 有了新河百姓们的犒劳相助,短期内的军粮问题得以稍微缓解,俞长生等人即刻通知全军明日寅时急行军奔赴台州府! 秋叶丹身体虚弱一时还不得舟车劳顿只能继续留在新河休养,俞长生本想再给她留下一些军士、保护她的安全,结果却被秋叶丹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什么也不肯。 秋叶丹表示现在必须把所有将士全都派赴前线作战,留在新河围着自己转却是本末倒置。 俞长生知道秋叶丹的火爆脾气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无奈只能让陆流和蓝雪花两人留在新河照顾保护秋叶丹。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俞长生、沈炼和胡守仁不敢耽搁,时辰一到便带着包括“长字营”在内的一千四百位戚家军将士开拔急行军! 自洞悉了汪直真实的作战意图之后,戚继光一方同样是刻不容缓、带着三千将士便奔赴台州府,一旦行动迟滞让汪直的“口袋合围”计划布置成功,任是“戚家军”战力再强只怕也凶多吉少。 戚继光相信俞长生和沈炼必定能守下新河,那么剩下的关键就在于自己这里绝不能让台州失陷! 因此番作战实属意外,时间紧迫不说戚继光也没有调动援军的手续和印信,是以“戚家军”便没有任何的后勤和援助,也没有任何其他部队配合策应,戚继光只能带着本部人马独自面对倭寇的主力。 但最大的威胁并不是这些,而是戚继光军中即将断粮。 原本戚继光的打算是在寻找“祥瑞仙鹿”的同时在附近城县随处采买、并以朝廷办差的名义要求各地衙门提供一部分。但是现在军情万急他们一路都马不停蹄,根本没有时间去调集粮草,而他派人烧制的光饼已经所剩无几,随军粮草也即将见底。 一旦断粮便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戚家军”将士恐怕都有哗变的可能,不得以戚继光只能一路精打细算、抠抠搜搜,让将士们勉强吃饱,部队这才在刚好粮尽之时到达了台州府。 此时大军已经即将到达台州府城下,将士们虽然腹中饥饿,但是想到只要进了城便能有东西吃了,大家虽奔波辛苦可为了填饱肚子也是各个迫不及待、兴致高涨。 而就在此刻,哨骑斥候突然疾驰前来禀报急情,就在台州府前方数里的花街一带发现了三千名倭寇部队,而且这支倭寇显然是一路烧杀抢掠而来,远远看去他们随行之物颇丰,并且还掳掠了众多百姓! 戚继光闻言大怒当即下令全军准备作战,而此时将士们却心生不满,他们才刚在宁海打完一仗,尚还不得休息就连日来奔波不已,路上餐餐还所食不饱,现在好不容易终于可以进城吃饭了,可戚继光又要他们先去作战打仗,一时间众人怨声载道、军心不稳! 戚继光担心如此下去会有人带头抗命引起哗变,便登上高台对众人道:“众位兄弟,我知各位连日辛苦、继光又何尝不想让大家好好吃饱休息,可是倭寇欺凌无度,杀我同胞践我土地,此刻已经都打到咱们鼻子上来了! 我等身为军人各个都是血性男儿,岂能眼睁睁看着倭寇横行无道残害无辜令家国受辱!各位因信任继光,所以才背井离乡从义乌随我从军抗倭,当此之时正是我辈挺身而出之际,解救乡民驱逐贼寇! 大家试想若今天这些倭寇是打到了义乌,而官军却视而不见,各位却是作何感受?我等的妻儿老小岂不是要任人宰割屠戮! 我等此刻要是退却不前,还有何人能保家卫国,我们还如何指望别人能保护我们的家人! 戚继光向众位兄弟保证,只要杀退花街之敌守住台州府,我绝不吝惜军费、必定为各位准备一顿盛大的庆功酒席! 但请各位兄弟暂忍口腹之饥,建功立业保家卫国就在此刻,且随继光一起锄奸剿贼、救我同胞!” “戚家军”各个都是经过戚继光亲自挑选的义乌的老实乡民矿工,他们虽然文化不高但是质朴淳厚亦有家国情怀,众人闻言之后皆血气上涌对倭寇暴行咬牙切齿,无人再提要进城吃饭的事情,将士们齐声高呼杀敌剿寇! 眼见此刻士气高涨,戚继光身先士卒带领将士们便向着花街一带奔杀而去! 此时倭寇一众正得意洋洋高歌猛进,他们正幻想着能轻而易举打下台州府为所欲为,哪知眼前竟突然冲出了数千杀气腾腾的明军将士,倭寇事先毫无情报、亦无准备,他们还只道明军此刻正在宁海和新河苦苦厮杀,此番变数令他们不由得措手不及!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四) 戚家军将士们本就对倭寇海盗的暴行恨之入骨,这几日还因为他们的诡计疲于奔走,好不容易就要吃饭却又被倭寇的阻扰所打断,仇恨加之怨念令所有人此刻面对倭寇都如狼似虎凶神恶煞,便是这股杀意气势、尚未交战就将倭寇震慑不轻。 戚家军此时立即变“鸳鸯阵”为“三才阵型”,“天、地、人”三才合一,戚继光麾下丁邦彦部和陈大成部自正面左右两侧作为先锋,赵记部和孙廷贤部并作两翼展开策应,再配合以鸟铳和大炮的火器运用,全军向倭寇发起了猛烈进攻! 敌我双方虽然在人数上旗鼓相当,但交战开始倭寇却是一触即溃!面对“鸳鸯阵”的精妙变化、各类兵种间的协调配合,倭寇全然不是戚家军的敌手。 而戚继光对火器的运用得当,借助大炮和鸟铳的威力,更是将倭寇敌军匆忙布置的“一字长蛇阵”轰得片甲不留! 与此同时收到军情消息的台州军民也没有无动于衷,台州知府王可大亲自率领千余名民兵列阵出城赶来策应支援,在士气上也是更壮明军声势! 战不多久倭寇便已完全抵挡不住凶猛如虎的“戚家军”的疯狂攻势,急忙落荒而逃全军溃散撤离。 戚继光号令全军乘胜追击,他率领将士一直追杀倭寇残军至瓜邻江和新桥一带方才停止。 此战“戚家军”共歼灭倭寇一千余人、斩首贼兵三百余人、俘虏倭首两人,其余焚死溺毙者不计其数,亦有大量缴获的兵器辎重。 而更重要的是在此一战中戚家军救出了被倭寇所掳掠来的五千余名百姓。 由此花街一战大胜之后,刚刚自海门卫登陆准备进攻台州府的倭寇前锋已折损大半,台州府一时无忧转危为安,周边的大小城郭和百姓乡民也得以保全。 自此汪直原本的计划自宁海、新河、台州三地合围的“口袋包围圈”也彻底被“戚家军”所撕裂攻破!三处战局倭寇皆以大败而归,戚家军将士们也终于能暂时得以喘息放松了。 而就在花街一战得胜后两天,俞长生、沈炼和胡守仁也率所部将士和戚继光成功会师于台州府中。 在得知了新河一战的结果后,戚继光虽然极为担心秋叶丹现在的情况,但此刻不得丝毫分神、依然要以大局为重,他对众人道:“此番仰赖大哥和二哥长途奔袭解困新河,秋姑娘侠肝义胆扶大厦于将倾,终于为我军主力解决了后顾之忧。 如今倭寇虽然连番落败,但我料想倭寇的全部主力依然没有尽出,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俞长生点头道:“不错,依我对汪直的了解此人智谋超群最善布局,以往的几次交锋他的计划总是算无遗策、令咱们屡屡受险,即便最后我们能够险象环生,但他依然是占尽上风。 而这一次他精心安排的祥瑞陷阱、动用了上万人马几面合围,又是为了他所建立的新国立威,结果到头来却铩羽而归损兵折将,我想汪直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即便此次他只是提前做好了筹谋布局、没有亲自前来指挥督战,可如今这个局面,万木春也绝对不敢就这样回去跟汪直交差。 虽然倭寇接连战败,但是我估计万木春或者别的倭寇首脑,一定会再搏一搏奋力反补、以求扭转局势。” 沈炼也道:“长生说得对,汪直其人也好、他手下的倭寇群贼也好,都不是能吃了亏就认栽撤退的,一定还会有所动作!” 戚继光道:“大哥二哥言之有理,依我之见倭寇吃了前番战败的教训,若是还想反扑必然不会再继续分兵作战。 接下来他们一定会收拾残军重新整合,集全力于一点与我们展开决战! 这倒是也给了我们很好的机会,一旦倭寇要全体整军集结,那么他们的动向就再难隐匿。 我意先派出众多斥候查探敌人动向所在,一旦探明倭寇的主力位置,无需等到他们找上门来、占据守势,我军即刻全军出击正面将其一举消灭!” 俞长生朗声道:“好!我等全听兄弟的军令,这斥候之责不妨就交给我的‘长字营’吧。我营中弟兄们各个轻功不凡又能隐迹藏形,我们一定会尽快探清倭寇的动向所在!” 戚继光喜道:“兄长若能亲自出马再好不过,只要此战得胜,咱们新军就能真真正正的在军中站稳脚跟了!” 众人议定之后,俞长生便即刻带领“长字营”出城探查倭寇动向,他下令将三百弟兄全部洒散出去、各自行动。 这些八大家族的江湖高手和少林高僧,单拎出来皆是武林中的好角色,他们各有各的看家本领,行走江湖寻人索迹、探听消息追踪辨位简直就是信手拈来,让他们分散开来独自发挥正是能才尽其用! 俞长生此招果然收效非凡,散落出去的“长字营”弟兄们各显神通,或化身游侠隐于坊间打探消息、或利用驯兽练鹰之技寻找踪迹、或采取追踪索迹之法定位敌情,很快他们就探明了倭寇现在的情况。 原来前番战败的倭寇起初皆遁逃于海边乘船暂时撤离,而自海门卫登陆奇袭的战略也被戚继光所识破阻断,是以倭寇一方如今已经无法执行原本的计划,只能重新自明军海防薄弱处再次集结。 经倭首召集之后,现下所有的倭寇主力和残军已经整合于台州府西北方向的大田一带,意图再次进攻台州府。 而这一次倭寇兵数之众大约攻有一万八千余人,几近是“戚家军”的五倍之多! 得知消息之后戚继光等人不由得喜忧参半,喜的是终于找到了倭寇的全部主力所在,而且这必定是汪直的全部家底,只要得胜非但“戚家军”可以牢立军中,还可以对汪直的势力予以重创! 而忧的是敌我人数确实悬殊,若以寡敌众实在是胜负难料。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五) 正在众人犹豫之际,戚继光正色道:“用兵之道不在将士多寡,关键是要上下齐心、有必胜之念! 倭寇虽众但几番交战下来,每一仗不都是咱们将贼人杀得落荒溃逃而我军几无伤亡。 先前我军遭遇突击却依然能大胜退敌,如今敌我明暗之势已经逆转,只要我们奋勇奔袭主动出击、此战必胜无疑!” 此正是鼓舞士气的关键时刻,俞长生马上高声附和道:“说得对!乌合之众任是再多也不过只是一盘散沙,区区一些海盗浪人而已。 我军将士各个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不仅得‘鸳鸯阵’加持,咱们还有大炮鸟铳等火器作为优势,先生就曾说‘大铳胜小铳、多铳胜寡铳’。 倭寇虽众,然一则散乱无纪;二则一味凶猛却不通战阵;三则寡铳少炮、装备不精。 有此三劣,此次会战纵是敌众我寡依然是优势在我!” 众人闻言皆备受鼓舞士气大震,胡守仁、陈大成、丁邦彦、王如龙等人皆主动请战作为先锋! 沈炼这时对戚继光道:“三弟,此战就由我和长生带‘长字营’作为前军先锋吧!只要能一鼓作气先行挫败敌人锐气,咱们一定能大败倭寇! 若我前军不胜,甘愿领受军法处置!” 眼见平时沉稳寡言的沈炼竟主动请缨还立下军令状,俞长生便知连一向冷峻大哥此时也开始热血沸腾起来,此战“戚家军”必定有胜无败! 戚继光眼见士气如此高涨更是心中稳操胜券,他顺势道:“好!大哥既然豪言壮语立下军令状,那此战先锋就交由两位兄长带领‘长字营’的弟兄,我自带其余将士们作为中军紧跟其后!” 沈炼身份贵重、既然连他都主动请缨旁人便不再争执先锋之位,而沈炼作为全军中武功最高、官阶最高之人却甘冒先攻之险,此番举动又更是激励众将奋勇无畏! 沙场之争战机稍纵即逝时不我待,安排既定戚继光立即下令,“戚家军”全体拔营出击,沈炼、俞长生率“长字营”作为先锋;戚继光坐领中军指挥,带步兵营、辖三个千总;胡守仁再领一千兵和车营作为后军。四千三百余人以“三才阵型”为队列,每两百人辖大炮一门,全军急行军直取大田一带倭寇主力而去! “戚家军”行军其疾如风,一日间便赶到了大田一带,此时倭寇的斥候哨骑虽也发现了戚家军的动向,但他们依然对明军的主动进攻预料不及,急忙匆匆准备整军集结。 看着眼前黑压压一片近两万倭寇,戚家军将士却毫无惧色,与俞长生运起内力对“长字营”群雄道:“诸家兄弟!剿倭锄奸保家卫国就在此刻,我等习武之人十数年来寒暑苦练为的就是匡扶大道、扞卫正义! 倭寇凌我、虽强必戮!与我一道杀入敌阵,破虏驱寇!” 说罢俞长生抽出“夺帅”剑吟啸啸、棍剑同击,沈炼也立时拔出“国刑刀”双手并持,“长字营”将士也纷纷兵器出鞘一阵呼喊,群雄内力并起响彻云霄,相隔甚远已将倭寇贼兵震慑不已! 战鼓擂响间,“长字营”先声夺人向着倭寇军阵便冲杀而去,其余“戚家军”将士也不甘落后,他们十二人一队排做“鸳鸯阵”紧随其后,戚继光居高临下统御全局! 片刻之间俞沈二人势若闪电带着“长字营”便杀至倭寇军前,那迎战的前军贼兵不过是些海盗流民,但只觉眼前一花,原本还相隔甚远尚在冲锋之中的明军、风也似得便就吹到眼前,许多人尚未来得及挥刀攻敌,便已经被“长字营”的高手们斩杀击倒! 便如最初俞长生所设想那般,江湖上的武林高手一旦经过统一的训练指挥、协调配合,其战力之强远非寻常士卒部队所能比拟,“长字营”三百将士轻而易举间便杀入近两万名倭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摧枯拉朽、无人能挡! 如此冲锋、倭寇前军立时被“长字营”撕开了一口子!紧随其后的四千“戚家军”将士排好阵型也进攻杀来,盾牌兵顶防在前固若金汤;狼筅手、镗耙手在后凭着兵刃之利大肆缴械伤敌;长枪手居中协作将倭寇贼兵一一挑落刺杀;最后的鸟铳手更是游刃有余间向敌人不断射击! 此时戚继光一声令下,“虎蹲炮”也准备就绪进入射程,只听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齐声开花,倭寇后军被炸得人仰马翻、前进不得。 如此诸般兵种配合协作,倭寇人数虽然是戚家军四五之倍,但战局形式却是一面倒的碾压之势。 这时俞长生和沈炼带着“长字营”已经冲到了倭寇中军腹地,他们兵锋虽勇却和后面的主力有所脱节,陷入了包围之中。 沈炼忙对俞长生道:“倭寇人多势众且作战仍勇,我们不能再一味冲入,否则上万人围攻我们三百弟兄,累也便累死了,且等后面的将士接应上来才行。” 俞长生本冲的正欢、经沈炼劝阻这才警醒,急忙便要迟滞进攻锋芒等待后军跟上,而此时“长字营”群雄却是杀得兴起,万人军中喊杀声沸反盈天,哪里听顾得上暂缓进攻的军令,一众人又继续往倭寇军中深处杀去,已经俞沈二人都落在了后面! 便此之时,西无际带着几个弟兄正要向眼前几个倭寇出招,却忽然间眼前寒光一闪,一道剑气纵横睥睨!不仅一下将他几人迫退,还直接将冲在最前的西无际左臂斩断下来! 西无际痛声惨叫连连哀嚎,西穹裂当即挡在堂弟身前,却见面前也是一位独臂剑客身穿白衣飘忽而来,剑锋之利寒光夺目、其刃之奇竟不沾血! 西穹裂惊道:“罗袜生尘、燕燕于飞。你是冷阴流电魉堂堂主萧燕飞!” 萧燕飞不做回答,挥起手中“其羽剑”便向着西穹裂连招杀去。 此二人虽然都是武林八大家族出身,但萧燕飞钦慕汪直、誓死效忠,认定其主才为大义正道,萧燕飞心中根本不在乎什么家族情谊,招招式式凶狠凌厉,便是要取西穹裂性命!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六) 萧燕飞面对西穹裂的惊问充耳不闻不做回应,挥起手中的“其羽剑”便向着西穹裂连招杀去。 此二人虽然都是武林八大家族出身,但萧燕飞因钦慕汪直、向往其口中的“新国世界”,认定其主所为才是世间大义正道,为此萧燕飞对汪直肝脑涂地誓死效忠,根本不在乎什么家族情谊,便是此间“长字营”中的萧家人若是挡了萧燕飞的路,他也照杀不误。 萧燕飞招招式式凶狠凌厉,便是要直取西穹裂性命!西穹裂早就久闻对方威震江湖的赫赫名号,立时全神贯注奋力迎击,他“碧树刀法”施展开来丰茂笼罩,便是要尽快制锁敌人。 萧燕飞从容不迫剑锋斗转迅猛,反将西穹裂盘根错节般的招式一一化解,两人交手十数招后萧燕飞已稳占上风,西穹裂武功本就不是对方敌手,再加上要分心担忧西无际的伤势,更是难以抵挡。 眼见西穹裂就要应接不暇被萧燕飞重创,这时白鹭飞自人群中杀来支援。白西二人乃是结义兄弟,方才白鹭飞见西穹裂被西无际带着攻入敌阵太过深入,他心中放心不下,在解决完眼前之敌后便急忙跟了上来。 有了白鹭飞相助、西穹裂这才暂时松了一口气,“白云剑”三剑齐飞、“碧树刀”稳扎稳打,两人合力反攻萧燕飞而去! 然而他二人两位“世字下品”的一流高手齐攻之下,萧燕飞单人独臂却依然是游刃有余,他“罗袜生尘”的轻功形影难捉,“其羽剑”的威力更是非同小可。萧燕飞剑光如芒如辉八方笼罩,以一己之力压制对方三剑一刀而完全不落下风! 三人正在激战之时,突然一阵刚猛拳风威压而来,直接将西穹裂和白鹭飞猛震而退,萧燕飞抓住机会一招横斩,剑气纵横、西白二人皆被其所伤。 只见那出招人乃是“冷阴流”雷魍堂堂主万木春,他身边还跟着两位东瀛人,一人手持一杆长柄薙刀、另一人并握一把八尺太刀,观其身形和气息吐纳便知道两人皆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 此时倭寇士兵中又跟着涌出数百人包围而来,这些人不同于普通士兵,他们皆是“黄金会”和“冷阴流”的好手们,除去只听命于徐海其麾下直属的“风魑堂”和“雨魅堂”外,此间之众大约也有四五百人。 万木春道:“萧兄,前方战局虽然受挫,但只要能在此将明军中这些作为前锋的武林高手们全部消灭,而后由咱们黄金会的弟兄们带领士兵进行反攻,那戚继光的新军阵型也是不堪一击,届时凭借着人数优势就能反败为胜!” 萧燕飞闻言向其点了点头便要再行出招,万木春却做了个“且慢”的手势又转头对白西二人笑着道:“两位原本都是逍遥江湖自由自在的八大家族豪侠,何故要甘心屈做朝廷的鹰犬爪牙,咱们江湖人彼此之间还要自相残杀实在可惜可叹! 如今我家汪直老爷子不仅是武林柱石,更是宋国新国国主,两位大侠为何不改弦更张,率领麾下八大家族众英雄同归黄金会、打跑那些官兵。 如此一来咱们之间不仅免生刀兵,更是助力江湖一统武林归心,再不受那朝廷和跋扈官吏的羁绊管束了,一同齐心协力开创新国世界,那才是真的万世扬名!” 这时西无际强忍着断臂之痛骂道:“我等从军是为了保家卫国抵御外敌,又不是屈从招安侍奉权贵!你二人一个独眼一个独臂,身体残缺且不丢人,但却毫无志气这般的软骨头! 带着倭国贼寇践踏本国疆土、掠杀同胞!还敢自命不凡枉想拉我等同流合污,扯什么万世扬名,有何颜面去见家门和祖宗。” 萧燕飞冷峻哼声道:“竖子无知冥顽不灵,岂不知懂邪不胜正,眼里就只有区区家门祖宗不知何为真的大道大义。 我们随老爷子所建新国世界才是未来的极乐净土,再无纷争永世安乐。为此崇高理想,用非常之法、杀牺牲之人都是值得的!” 说罢萧燕飞长剑一提不再废话便要进招,这时周围之间突然充满一股冰寒肃杀之气,随之一声威然怒喝道:“残杀无辜弃国弃家者还敢在此蛊惑人心!今日就与你分个邪正!” 那余声内力音犹在耳,俞长生和沈炼已应声掠来挡在众人之前,身后“长字营”群雄也杀开一条血路呼拥在后。 俞长生对萧燕飞和万木春等人厉声道:“莫说是汪直,就是天帝佛祖也不能草菅人命、肆意牺牲他人! 萧燕飞,陈家门口匆匆一瞥又是两年多未见了,国仇私怨该有个了结了!” 萧燕飞闻言不置可否,此正战场上你死我活厮杀之际,诸多辩经皆为无稽之谈、胜者自是偶像经典。萧燕飞长剑一拂,一招“下上其音”便朝俞长生等人劈杀而来 俞长生左持棍鞘以“潮月一字棍法”御住对方剑锋,随即右手持“夺帅”在空中画了个满圆如银光全月,一招“江月找人”反击而去。 “天赐十七剑”剑光充盈席卷向前破杀而去,却见这时那双手并持太刀的东瀛人突然挡在前面,横锋一开斩断俞长生的剑招,随即太刀狂舞似若飓风,冲着对手呼啸攻去,单看其刀势威力却更强于夜西愁! 沈炼内力催动瞬间将“锦心怒”提至“麒麟怒”,只见一股冰魄袭人的墨绿青烟拂飘缠绵,“归鸾刀”一出一归间,将那太刀的风斩攻势冻结化解。 沈炼随即挺身上前、魅影飞去闪攻,这时万木春双掌其拍,掌势汹涌如涛、盖地而来,其范围之广将沈炼的“黑麒烟影”身形全部笼罩在内,沈炼任是强猛却也被此铺天盖地的掌风所克制,一下被震退攻势,现出了清晰身形。 这时那手持薙刀的东瀛高手抓住机会,他一柄长兵盘舞飞旋、身子原地斗转运力,挥起薙刀向着敌人便压砍而来,相隔数丈便掀起一股巨浪之势,不仅威力惊人、更激起尘土飞扬漫天,一时间众人目不能视、难以接挡!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七) 这时那手持薙刀的东瀛高手抓住机会,他一柄长兵盘舞飞旋、身子原地斗转运力,挥起薙刀向着敌人便压砍而来,相隔数丈便掀起一股巨浪之势,不仅威力惊人、更是激起漫天尘土飞扬,一时间“长字营”诸将目不能视、难以接挡! 此时众人陷入尘埃之中不能见敌甚是危险,俞长生正要出招应对,而手无兵刃的普明更快他一步,他右掌上下舞拂随即向前猛一推震,以“妙法花莲掌”一招“甘露除苦”将对方的攻势尘埃全部退却驱散,成功化解阻止了敌人的趁机袭攻! 当此之际白鹭飞和西穹裂看准了机会,两人瞬时一起向前挺进攻杀,“白云剑”悬空挑刺连击、“碧树刀”伸曲错乱蔓延,直朝万木春而去! 刹那间又是萧燕飞白衣缥缈、提剑崩压,一招“北风南渡”又挡住了两人合击! 你来我往间双方九位“世字品级”的高手激斗一团、各显神通,诸般武林绝学一一施展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长字营”众人和“黄金会”、“冷阴流”众弟子也皆被双方领袖百花缭乱的交锋所感染鼓舞,各个激奋不已冲着敌方阵营便展开了拼斗! 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不同于寻常士兵厮杀,除非双方实力悬殊过大否则难以在极短时间内决出胜负生死,“长字营”众人武功比之“黄金会”“冷阴流”的精英弟子虽胜得一筹但人数稍劣,七八百人混战在一起、局面上一时也是势均力敌。 此刻双方武功最强几人更是激战正酣,沈炼与萧燕飞两位“世字上品”的绝顶高手如同一道白光和一团墨影互相搅斗缠杀,“国刑刀”和“其羽剑”锋刃之决不分伯仲,他两人身形之幻、旁人但听兵器碰撞却难捉身形所在! 俞长生此时却是以一敌二陷入苦斗,他看出倭寇一方萧燕飞武功虽高,但其真正的首脑指挥却是万木春,他本就心心念念要诛杀其人,现在更是“擒贼先擒王”的绝好时机,是以他不问旁人直冲万木春进招攻去。 而万木春也看出了俞长生的意图有所防备,他不知是对那两名东瀛高手说了些什么,那两倭寇瞬间对俞长生怒目而视、一齐杀来! 这两人都是长兵高手,“八尺太刀”风斩狂击呼啸来袭、“一心薙刀”精妙凶猛快若飞电,两人武功约莫都是“世”字下品到中品之间,合击之下招招夺人性命,俞长生急忙将“夺帅”收入鞘中转为棍型防守迎击。 普明、白鹭飞、西穹裂三人见状急忙便要上前助战,他三人皆是“世字下品”的身手非比寻常,而万木春当即一掌拍来阻断三人去路,他的“空吟掌”掌势之威浩浩荡荡、将战局分割开来,随即带着十数位武功最好的弟子与他三人激斗起来! 万军厮杀之中此三处战局最为凶烈,双方旗鼓相当之下斗得惊天动地、山海为震!现在只要有一处战局先分出胜负,届时胜利天秤即会开始倾斜! 而此刻俞长生的处境最为艰难,这两位倭人高手武功本就不比他相差多少,并且其身手路数与中原武林的功夫风格迥然不同,所谓出奇制胜,俞长生又是被两人夹击合攻,一时间他完全处于下风只有被动固守。 这两人中持太刀者名为大内弘希、持薙刀者名为细川千叶,此两人乃是日本并立争雄的大内、细川两大氏族的第一高手。 原本这两家分别支持室町幕府两支不同的足利家,彼此之间互为政敌水火不容,而汪直为了抗明军以利益笼络了两人前来大明。万木春又以俞长生曾诛杀过众多东瀛人为因由,激愤大内弘希与细川千叶对其的仇恨敌视。 这两人招招紧逼尽显杀机,起初交锋中俞长生几次险象环生,鏖战之下终于逐渐开始熟悉了两人的功夫。 他二人虽招式精妙罕见、兵刃奇长难挡,但内力修为比起俞长生都逊之远矣,俞长生慢慢心中已有盘算。 又战十数招,突然间俞长生单手将夺帅铁棒背于身后,随即左掌浑用全力冲着细川千叶猛然打出一招“龙震八荒”,顿时将其人震后逼退麻木难动。 两人本以为俞长生会再接再厉继续向细川千叶进招,谁曾想俞长生举起铁棒转而又向着大内弘希点打攻去! 两人立时明白对方这是声东击西,欲先逼退一人、集中全力尽快格毙另一人的计策手段。 若论单打独斗这两名倭寇首脑皆不是俞长生对手,细川千叶只担心大内弘希抵挡不住、独剩自己一人唇亡齿寒,待面前掌劲消散之后急忙便去驰援夹击! 眼看俞长生这一招绝妙迅猛再加之对方内力雄浑,大内弘希为求万全双手并架太刀做以守势、等待细川千叶的背后合击。 而就在俞长生马上要进招攻到大内弘希近前时,突然间俞长生猛然间转身向后! 这一下突变完全出乎大内弘希和细川千叶的预料,他两人都没想到如此凌厉棍势乃是虚招,声东击西之后竟然还有一次声东击西! 原来大内弘希只是诱饵,最初攻击的细川千叶才是真的目标! 情势骤变之下两人均所料未及,大内弘希不及转守为攻上前支援,细川千叶更是不及躲闪、手中薙刀被俞长生的“夺帅”铁棒架开之后直接被俞长生一手擒拿住了臂膀! 顿时细川千叶只觉被擒处有一股滚烫汹涌刚猛似火的内力倾注倒灌,如同一汪沸水般冲荡在他的四肢百骸直至颅顶,他整个胸腔都感觉像是要炸开一样! 俞长生的“阳明真气”雄浑无比,对于内家所修不足之人来说难以承受,大内弘希眼见细川千叶受制急忙要上前相助。 虽已一手擒住细川千叶,但俞长生另一只手还要应对另外杀来的大内弘希,他依然无法处理所拿之人,眼看着便要脱手放人。 这时俞长生运其内力高喝一声道:“大哥助我!”随即余光锁定沈炼此刻所在位置,奋尽全力将细川千叶一下向沈炼抛掷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八) 顿时细川千叶只觉被擒处有一股滚烫汹涌刚猛似火的内力往他体内倾注倒灌,如同一汪沸水般冲荡在他的四肢百骸直至颅顶,他整个胸腔都感觉像是要炸开一般! 俞长生的“阳明真气”雄浑无比,对于内家所修不足之人来说实是难以承受,大内弘希眼见细川千叶受制急忙要上前相助。 俞长生虽已一手擒住了细川千叶,但另一只手还要用以对付攻来援助的大内弘希,此刻他依然无法处理所拿之人,眼看着单手独臂抵撑不住对方的招数攻势、马上便要被迫脱手放人! 这时俞长生运其内力高喝一声道:“大哥助我!”随即他余光瞬时锁定沈炼此刻所在位置,奋尽全力一下子将细川千叶整个人朝着沈炼抛掷了出去! 原本以细川千叶这个品级的武功高手、正常情况下是绝不可能被俞长生像丢扔襁褓婴儿一般甩飞出去的,只是因为东瀛倭寇的身形比之中原人实在是矮小了些。 细川千叶虽是而立之年的成人,但其身高不过五尺(明朝一尺约31厘米,五尺即为现代身高1.55米),俞长生身高几近六尺,身形更是健硕雄壮对方颇多,更不要说细川千叶已经被“阳明真气”搅得体内内息天翻地覆、一时都难以使上力气。 因此这位“世字中品”的顶尖好手便似丢石子一样,被俞长生直接抛出十丈开外、直冲沈炼而去! 沈炼本全神贯注于与萧燕飞的决战,但长生这一声高喝内力直传人心肺,沈炼立时注意到被俞长生抛来的那倭寇武士。 机会只在瞬息之间容不得沈炼思考,唯有无条件相信自己的手足兄弟! 一股极寒逼人的“麒麟怒”真气瞬间自沈炼周身溃涌出来!自从与独孤人灭一战后,沈炼修为又上层楼,此内息真气澎湃之强,任是萧燕飞的招式动作也被其迟滞! 沈炼自下而上一招“青鸟冲空”出刀式斩退萧燕飞,随即转身向着被抛扔来的细川千叶、自上而下一招“凤环朝麟”收刀式必杀而去! 细川千叶头脑眩晕间身子凌空、全无平衡,纵然空有一身稀世武功和手中名器此刻也施展不出分毫威力! 结果未有丝毫抵挡间、细川千叶被沈炼一刀自肩膀劈至斜侧髋胯,立时便分为两半、五脏六腑散洒遍地当场毙命! 这一下骤然变局,现场拼斗的众高手和倭寇弟子无不骇然惊悚,眼睁睁看着己方首脑、一位“世字级”的绝顶高手竟落得这般的下场死法,一时间众“黄金会”和“冷阴流”的门人弟子士气受到重创,继续交战起来不免得人人自危、心中惶恐无法尽出全力,倭寇一方顿时落于下风。 而这其中最受影响者便是大内弘希,他们原本并不把此次远赴大明之行当一回事,只当是受汪直邀请参看他的新国兵威,顺便帮他杀一二仇敌、可以从中土带许多金银财宝回乡。 可谁曾想其中一人居然这么轻而易举间就被大明的高手诛杀、惨死在异国他乡。大内弘希作为细川千叶的的老对手和同乡人,对他的本事最为了解不过,他两人武功向来不分伯仲,若刚才俞长生的目标不是细川,那此刻被一刀两断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 想到此处大内弘希心中愈发恐慌,单他一人本就不是俞长生敌手,再看着远处细川千叶的两截尸体,大内更加束手束脚难尽其力,招式之间已经毫无章法开始乱拼乱打,“死亡”这一念头便在他心中悄然间深深扎根! 如此怯战之兵再无战力可言,大内弘希一下便陷入颓势,俞长生却是得以以一敌一彼竭我盈,不过十数招便以潮月棍势牢牢封住了对方的太刀锋刃。 大内弘希虽表面上殊死一搏但实则全无斗志,他招式乱成一团更无反败为胜的机会,又过十数招俞长生突然找准机会,在大内弘希全力劈砍不中后,用棍鞘猛地一砸、将对方的八尺太刀锋刃死死压在地上,随即长剑横斩破击,一招“水天一色”切断了大内弘希咽喉! 如此倭寇一方两位顶尖的东瀛高手全部伏诛,战局形式瞬间倾斜,俞长生格毙敌人后立时转而去相助沈炼、擒杀萧燕飞! 萧燕飞深知自己一人绝不是俞沈二人之敌,眼见俞长生前来助战,万木春和其余众弟子都无暇分身相援,萧燕飞急忙一阵剑招盘舞迫退对手,随即被迫撤出与沈炼的战局。 萧燕飞一退,倭寇一方顿时大势已去,“黄金会”和“冷阴流”众人与“长字营”诸将如今实力已经不再等同,相持天平既已打破、负隅顽抗只会死伤更多,万木春不得已间也只能率众败退。 而就在此刻,戚家军中军将士们也已经攻到了此处倭寇军中腹地,他们一路过关斩将杀破敌阵,终于和最前面的“长字营”汇合! 战事至此倭寇败局已定,戚家军的大炮火力正在逐步推进、轰击倭寇军后阵地,“鸳鸯阵”牢不可破、望之无奈,俞长生的“长字营”众高手亦是勇不可挡没有敌手。 倭寇纵是人数倍胜现在也便成一片散沙,单凭万木春和萧燕飞两个人已经大势不可为之,他二人虽武功高强但却并非名将之才,开始溃败做鸟兽散的乱军靠他两位武林高手是无法聚合再战的,纷纷率众败退而走。 “戚家军”乘势追击之下继而大败倭寇,一路斩杀焚溺贼兵无数! 此一战面对倭寇主力、“戚家军”以寡敌众以少胜多,军中士气更是提振。 大田之战后倭寇败军已是强弩之末不成气候,他们本想转而西进攻打处州(今LS市),但戚继光再次看破了倭寇的动向,提前设伏于上峰岭,此谷口狭小难走却是倭寇的必经之地,戚家军在此突然袭击再次大破敌酋! 而后戚家军继续追击,又陆续在长沙一地再破倭寇敌军(今温岭东南一带)!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九) 大田之战后倭寇残军已是强弩之末不成气候,他们本想转而西进、攻打处州尝试扭转局面(今LS市),然而戚继光分析形势之后再次洞悉了倭寇的动向,率军提前设伏于上峰岭,此处乃是一狭小谷口甚是难走、却是倭寇进军的必经之地,戚家军在此突然袭击再次大破敌酋! 而后戚家军继续追击,又陆续在长沙一地再破倭寇(今温岭东南一带)! 贼首萧燕飞、万木春狼狈不堪侥幸脱逃,手下残军俱已是杯弓蛇影毫无战力。倭寇一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得分路败逃,好不容易即将渡海撤离,又被收到消息的明军于宁波、温州一带,由卢镗将军和牛天锡参将率部痛击,贼余费尽千辛万苦才终于逃出浙江、急速远离大明疆土! 此次战役自本年四月二十二日持续到五月二十七日、历时共三十六天,戚家军一部四千余人于浙江台州一带与两万余名倭寇交战,先后在宁海、新河、花街、上峰岭、长沙等地经大小之战九场、九战九捷! 戚家军共计歼敌之数五千五百余人,斩倭寇敌酋首级一千四百二十六夷,贼人负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戚家军全军累计伤亡尚不足二十人,史称“台州大捷”! 此一役极大程度地肃清了东南浙江一带的倭患,沿海各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以赞王师! 至此汪直精心谋划的这一场“祥瑞仙鹿”的陷阱彻底宣告失败,此一战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兵力,结果却损兵折将伤亡过半,汪直的势力遭受重创、大为削减,“五峰徽王”在江湖上的威慑和影响力亦是今非昔比。 汪直方才露出势颓,“黄金会”这一因利而聚的庞大组织,立时开始产生裂隙、风雨飘摇,甚至还出现了分崩离析的苗头,巨鼍帮帮主鄢芝亭更是当即对整个武林宣布从此巨鼍帮脱离“黄金会”自立门户。 令人震惊的是汪直对待此事的态度一反常态、竟然显得有些懦弱,他第一时间没有任何的反应、反而听之任之,许多“黄金会”所辖的盘口、分会、附属帮派见状后都纷纷各怀鬼胎,开始生了异心反意! 如此汪直刚建立的“新国世界”,眼见高楼起、还未宴宾客,却就要摇摇欲坠、大厦将倾。 而一向野心路人皆知的徐海却没有在此次汪直失势的战败中有所行动,他在山东同样被俞大猷所率的“俞家军”所大败击溃。 俞大猷以自己新开创的“三叠阵”迎战徐海的倭寇部队,将装备了大炮的武钢车集群布设于军阵前列以强大火力压制敌人,后方排有三列并行的火枪鸟铳兵依次进行不间断性射击,左右两翼再遣精锐骑兵作为策应护卫以及冲锋进攻。 如此“三叠大阵”配合以他新创的小规模“夺前蛟阵”和“满天星阵”,沙场之上两军对垒同样也是无人能挡、战无不胜! 俞大猷其用兵之道“教甲兵以阵法,乃众人合力之技也;教甲兵以技艺,乃一人自用之阵法也。”在这场战役中也是彰显的淋漓尽致! 大胜之后凯旋班师的“戚家军”意气风发,所有人脸上都是止不住的笑意,除了秋叶丹因病没参与到全程的战斗、一路发着牢骚外,众家兄弟各个满目春风准备回去论功行赏,便是西无际纵是断臂之残亦是觉得脸上有光、无愧门楣。 此行虽已证实所谓的“祥瑞仙鹿”乃是骗局,但沈炼依然表示必须把“白鹿”好生护送、活着交给赵文华,戚继光和俞长生知道大哥深谙官场之道,便一路小心呵护不敢有丝毫马虎,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总算将此“白鹿”安全带了回去交差。 赵文华见到众人时虽不知其心中真正感想为何,但面上却是表现得极为欢喜热情,他特意带着一众大小官员出城十里迎接戚家军,并安排了盛大隆重的庆功宴,对全军将士和戚继光俞长生等人极力夸赞、溢美之词难以言表,令俞长生都觉得有些别扭不适、颇难为情。 宴席之上赵文华举杯庆贺道:“此次大胜尽显明军威武!戚将军真是天纵英才、不世出之名将! 本监军此次赴京为陛下贺寿,不仅有百花仙酒、祥瑞仙鹿这样的天物神品进献,还有徐军师的绝世美赋和众将士的赫赫战功呈报,正所谓文武双贺、仙人同庆,天子必然龙颜大悦、重重封赏众家兄弟。 经此一战咱们新军日后便是大明王师的顶梁柱了、本官一定在陛下面前多多争取!日后戚将军和俞参将就再也不用为军饷的事情操心了,这等小事就全包在本官身上了,以后的抗倭军费税银一定优先拨发咱们新军的兄弟们!” 听着赵文华一口一个“咱们”和“兄弟”叫着,好像他是戚家军的一份子一般,俞长生闻言已心中恶心到几欲作呕!明明“戚家军”整个组建过程,他赵文华都是在百般刁难,所有军费和将士都是戚继光俞长生蓝雪花等一众人费尽千辛万苦才得来的。 原本除了俞大猷直属的“俞家军”外,东南诸军中有许多人对戚家军的态度都不甚友好,只担心他们会在有限的剿倭军费和税银中分一杯羹。 而现在“戚家军”大破汪直主力,赵文华等人便开始一个劲地开始讨好戚继光,他久在官场宦海沉浮、笃定戚继光日后必然是的封侯拜将的三军统帅,为了严家也为了他自己,现在正是笼络戚继光的绝好时机! 听着赵文华满口虚伪的官场话,俞长生一时实在是按耐不住突然道:“战事之事我大哥沈佥事身为总监粮饷的监军自然会跟陆太保禀报、直达天听,胡都堂也会如实给内阁详细奏报。 军费划拨自有章程,我们戚家军拿我们该拿的粮饷便是,诸军兄弟们都不容易,何来优先拨发这么一说。 赵大人还是专心为天子贺寿,不要误了自己的正经大事才好!”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 俞长生对赵文华一脸的轻蔑不屑,这番话更是极为嘲讽、当众就狠狠打了赵文华的脸! 一时间现场众人无人敢于搭话,连胡宗宪都不知该如何承接圆场,局面一度冷场甚是尴尬。 俞大猷这时突然站起身喝道:“你懂个屁!赵大人身负总督剿倭的重任,无他与胡都堂坐镇主持大局,凭你们这些后生晚辈如何能立下如此大功! 你小子身无官职、靠着沾戚将军的光才立下些微末寸功就自不量力了!让你在此赴宴那全都是看在胡都堂和戚将军的面子上! 凭你压根就不配恭贺天子万寿!给我滚出去!” 眼见俞大猷动了虎威之怒,当众教训俞长生替赵文华出气,赵文华面子上这才稍过得去。俞长生咬牙切齿几欲流出眼泪,他双拳紧握真气涌动,陆流一直在他身边紧紧拉着他的衣角劝阻,俞长生终于忍住没有发作、站起身愤而离席。 戚继光这时赶忙举杯道:“我兄长他都有些喝多了、要先出去缓上一缓,继光在此替他敬监军大人三杯,一为预祝天子寿贺、二为拜谢诸位上宪指挥得当、三为庆祝我军得胜凯旋! 继光不才、在此先干为敬!” 戚继光连饮三杯后气氛这才缓和下来,赵文华继续谈笑风生,胡宗宪在一边作陪,俞大猷下场开始招呼起众位将士与大家豪饮对酒,沈炼一人不卑不亢、既不附和也不搭话,只是自顾自地喝酒。 而“长字营”诸人眼见本营主将都被骂走,一众兄弟也兴致缺缺早早散去,西无际本义愤填膺不依不饶骂得最凶、想着要为俞长生出头,却被西穹裂一个劲地死死按住。 就在众人欢宴之时俞长生独自默默走到无人的空旷之地,看着夜幕中星河灿烂却是说不出的憋屈,陆流这时静静走到他身边,她还尚未开口俞长生却先道:“我没事,你去跟他们喝酒庆祝吧,不必管我。” 陆流撇撇嘴道:“我也喜欢安静,你若是嫌我吵、我便不说话只在旁边呆着就是了。” 俞长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许久他突然长叹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军师从来不出现在这种场合了,就算是靠自己打了胜仗,但只要还身处这漩涡之中就不得不受人所制,说违心之话、作违心之事。” 陆流柔声道:“你也莫要再怪俞总兵了,长生哥哥你这般聪明,难道还看不出他是在保护你吗。 赵文华此人官居要职又是首辅严嵩义子,左右逢源媚上驭下,多年来一直深受陛下宠幸,他马上就要带着祥瑞和仙酒进京面圣,这个时候连胡都堂都不敢得罪他,你却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若是他在内阁和天子面前给你穿小鞋、甚至莫须有地罗织罪名,这军中岂还再有你的容身之地?” 俞长生道:“我知道这些,可是我就是接受不了,先生以前是何等的潇洒威风、往来如意,那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豪侠。可如今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竟要被迫屈从于那些虚伪小人! 咱们辛辛苦苦建立新军击败汪直,却要让赵文华这无耻之徒赴京风光,教我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陆流道:“俞总兵早些年因为官刚正不阿、不畏权势曾数度起落,光总兵之职便三起三复,日后还不知有多少明枪暗箭在等着他,还会再被罢免起复多少次。 他为了自己的责任和理想,为安定天下、驱逐敌寇,已经在尽力而为地低头了。 其实不光是俞总兵,连我师父为了帮俞总兵说话也要向严嵩和严世蕃示好让步,师哥他也做过很多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情。 因为只有先保住自己的官职、才有能力去保护别人。 但即便如此俞总兵依然甘愿冒着风险来保护你。长生哥哥,你不能成为他的弱点。” 俞长生无言以对,闭着眼长叹一声道:“那为何不能脱离这个怪圈漩涡……” 陆流轻轻道:“长生哥哥你若是想走,谁还能拦得住你。 自由和理想,人总要有所取舍吧。” 她这话声音很低、眉宇之中悲愁流转,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过了稍许陆流突然“咯咯”笑出了声,俞长生甚是不解问道:“流儿你在笑什么?” 陆流道:“我在想还好今天秋姐姐在修养身体,蓝姐姐照顾她也没有来庆功宴,不然以她们的暴脾气,还不把赵文华那龟儿子给活撕了! 秋姐姐可不怕俞总兵,到时候她发作起来旁人拉都拉不住、搞不好还得受牵连挨揍。 跟她比起来,长生哥哥你算是很收敛了。” 俞长生听到陆流这话也不由得想象了下那番场景,他也立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两人说说笑笑不再郁结便去看望秋叶丹了。 果不其然秋叶丹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将赵文华破口大骂,连带着俞大猷也遭了殃,一通发泄完后秋叶丹转而又批评俞长生道:“你做得也是不对! 他俞大猷是孬了些,但也全都是为了你小子好,你可不能小心眼的怀恨在心,须知在他那个位置确有诸般难处、身不由己! 你这臭小子无官一身轻、别站着说话不腰疼,可要多多体量他才是,莫要太倔耍小孩子脾气。” 俞长生一边点头一边嘟囔着道:“也不知是谁最倔、最能耍脾气……” 秋叶丹笑骂着打了他脑袋一巴掌,俞长生正说笑间发现蓝雪花突然不见了,三人只道她是有些疲累去休息了便也没去寻找打扰她。 闲谈一会后俞长生便要返回戚家军军营,原本他刚回来是打算住到总兵府的,但是经过席间之事后俞长生怕见到俞大猷尴尬,便还是决定先回军营再说。 秋叶丹躺了一天甚是憋闷,便也起身与他一并前去顺便散散步,三人刚到军营却发现“长字营”诸将早已经回来了,并且还在忙前忙后、各搬酒菜。 俞长生本以为众兄弟都还在庆功宴席上,眼见这般场景却是意外,这时蓝雪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一) 俞长生一边点头一边嘟囔着道:“也不知是谁最倔、最能耍脾气……” 秋叶丹笑骂着打了他脑袋一巴掌,俞长生正说笑间发现蓝雪花突然不见了,三人只道她是有些疲累去休息了便也没去寻找打扰她。 闲谈一会后俞长生便要返回戚家军军营,原本他刚回来是打算和秋叶丹蓝雪花都住在总兵府的,但是经过席间之事后俞长生怕见到俞大猷会尴尬,便还是决定先回军营再说。 秋叶丹躺了一天甚是憋闷,便也起身与他一并前去、顺便散一散步。三人刚到军营却发现“长字营”诸将早已经回来了,并且还在忙前忙后、各搬酒菜。 俞长生本以为此刻众兄弟们肯定都还在庆功宴席上,见到眼前这般场景却是颇感意外,这时蓝雪花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她一脸俏皮地对俞长生道:“我在请兄弟们喝酒吃肉,你们可要不要来呀?尤其是你、看着好像很想来的样子。”说罢蓝雪花冲俞长生眨了眨眼。 俞长生一脸疑惑道:“我哪里看着就是很想来的样子,今日不是有安排庆功酒宴,你干嘛还要再请大家吃饭?” 蓝雪花耍了个眼色故意继续戏弄他道:“哦~这还不是因为刚听到有人今天晚上没吃好喝好,我怕他饿着肚子睡不着,这才辛辛苦苦自掏腰包请大家都开心开心、吃喝尽心。 不过既然没人想来、也只能我们自己吃了~ 姐姐妹妹你们俩可是饿不饿~” 秋叶丹和陆流心领神会,秋叶丹豪意道:“吃吃吃!这些日子整日躺着吃些清粥小菜都憋死老娘了,我可要大块吃肉大口喝酒,让我雪儿妹子破费了!” 陆流也是娇声道:“不瞒蓝姐姐说,晚间我就没有吃好,此刻都已饿的前胸贴后背了。既是我家义姐请客,妹妹岂能客气外道,我可要大快朵颐、让蓝姐姐好好出出血~” 眼见陆流给自己台阶下,俞长生急忙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想吃喝,那我便勉为其难陪陪你们吧! 反正是雪儿请客,我是不会客气的,你可莫要后悔、嫌我吃得太多了! 诶,可有烧饼吗?” 这时恰好路过的西穹裂上前笑着道:“蓝姑娘方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去准备,我可是求爷爷告奶奶、把卖烧饼的阿婆从床上硬拉起来,又花了重金这才给长生少侠烤来了热乎烧饼。 蓝姑娘,穹裂幸不辱命,这烧饼险些可比那祥瑞白鹿还难找啊!” 众人闻言都捧腹大笑,嬉笑打闹间与“长字营”的弟兄们再次欢宴。 “长字营”因为战功卓着被安排在了全军首席,与赵文华、胡宗宪同场。诸位江湖弟兄本就不愿意和这些一众朝廷官员们坐得太近,他们中大多数人都不懂得官场上七七八八的规矩,与其在那里不自在、讲场面话,还不如大家私下好好放肆庆祝一番! 这第二场宴席“长字营”众将才是真的痛快尽兴,大家全无规矩、像是又回到了江湖武林中了一样,许多人对赵文华等官僚破口大骂,更有甚者扬言要去杀了他出气,反而是俞长生还要反过来劝阻旁人冷静。 白鹭飞上前敬酒俞长生道:“长生少侠!啊不对,参将!原本在下就对你仰慕不已,经此一战后咱们‘长字营’的所有弟兄更是对你和戚将军那都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剿倭驱寇的大功业确实是比哥几个在江湖上行侠仗义要痛快得多!现在大家更加坚信当初跟着你投效新军、守境抗倭是正确的决定,日后兄弟们必然还是一如既往,但听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俞长生闻言也是满腔热血道:“白兄客气了!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袍泽兄弟,私下里哪有什么参将。吾辈江湖人自当团结一心,让那些朝中肉食者们都好好看看,咱们武林中人的厉害!” 俞长生在江湖上武功日强声名鹊起,而他平素又毫无派头平易近人,从不言谈地位高低,“长字营”众将如今都对他十分倾仰,便是他年纪轻轻、大家依然都唯他马首是瞻。众人听闻此言后都高声呼喊叫好,纷纷附和道:“对!让那些狗官庸人知道知道咱们武林中人的厉害!” 众人越喝越闹畅所欲言,许多人都开始举坛对饮,好些少林武僧虽不饮酒但也被此气氛所感染颇为兴奋,还有人主动与秋叶丹掰腕角力,一时“长字营”上下热闹非凡。 看着这场面陆流却是轻轻叹了口气,蓝雪花问她何故突然忧愁,陆流道:“我在想如果师哥现在在这里,他也一定非常开心放纵。 只可惜他碍于身份抽身不开,必须要应付那些大人。我虽也是官身,但好多事他都替我挡下了。 我多希望他也能自在随心一些。” 蓝雪花道:“我原本不喜欢沈炼大哥,只道他是个心狠手辣的朝廷爪牙。但现在才逐渐明白,他是个多么强大的人啊。 比起长生这般自由,他真的要难得多。” “长字营”众人达旦痛饮彻夜狂欢,俞长生也是喝得一塌糊涂意识不清,第二天他酒劲未散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隐隐约约听到外面好像有人在讲话、他却因脑子迷糊听不清个所以。 过了许久,俞长生这才缓缓起身,朦朦胧胧间只见好像是俞大猷端了一碗热汤走了进来。见长生已经醒了,俞大猷道:“你说你在草原呆了八年我还当你有多少酒量呢,结果喝到不省人事还让两个女孩家给你抬了回来!真给老子丢人!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俞长生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还是睡在了总兵府,原来他昨日大醉动弹不得,众人本想让他就在军营歇息,秋叶丹却让蓝雪花和陆流把他抬回了总兵府,秋叶丹还将俞大猷一顿数落。 俞大猷侧着脸道:“听说你小子昨天喝醉后唠叨了不少老子的坏话,你可真够小心眼的! 练功的时候你也没少挨打,现在却是这般的矫情了!” 俞长生转着汤碗嘟囔道:“那也得看跟谁喝,我愿不愿意跟他喝。” 俞大猷哼了一声:“看把你小子能的,还拿起架势来了,你若是真有量,且跟先生我碰一碰,你敢不敢喝?” 俞长生撇撇嘴道:“再看我心情吧。”说罢将醒酒汤一饮而尽,而后又突然觉得酒劲犯了上来、头晕恶心,随即“哇”得一口将腹中的残羹剩汤等秽物尽数吐了出来,全都喷吐在了俞大猷身上。 俞大猷怒道:“你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二) 俞大猷斜瞅着长生道:“听说你小子昨天喝醉后唠叨了不少老子的坏话,你可真够小心眼的! 以前练功的时候你也没少挨打,现在长大了却是这般的矫情了!” 俞长生也不看俞大猷,侧着脸转着汤碗嘟囔道:“那也得看跟谁喝,我愿不愿意跟他喝。”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看把你小子能的,还拿起架势来了,你若是真有量,且跟先生我碰一碰,你敢不敢喝?” 俞长生撇撇嘴翻了个白眼道:“再看我心情吧。” 说罢长生将醒酒汤一饮而尽,而后又突然觉得酒劲犯了上来、头晕恶心,随即“哇”得一口将腹中的残羹剩汤等秽物尽数吐了出来,全都喷吐到了俞大猷身上。 俞大猷怒道:“你这臭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两日后,赵文华带着“祥瑞仙鹿”、“百花仙酒”、徐渭的赋文和此次“台州之战”的军情细报,得意洋洋地进京为嘉靖皇帝祝寿。 他此次进京的队伍浩浩荡荡、大张旗鼓,沿途有各地官军一路护送,所到之处各级官员上到总督巡抚布政使、下到知府同知等,无不鞍前马后盛情款待,所有人都知道这位位高权重的右副都御史此次进京必然是加官进爵,连封疆大吏们想要见赵文华一面都要毕恭毕敬献金献银,只求赵大人能在天子和严阁老面前多多为他们美言。 果不其然,嘉靖皇帝寿辰刚过后,在江南立下“汗马功劳”的工部侍郎兼右副都御史赵文华一跃擢升为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继续负责总督江南、浙东军事,监察诸军。 此刻的赵文华已是位极人臣风光无限,虽然还尚未进入内阁中枢,但其风头之盛已经隐隐有了盖过严世蕃、甚至威胁到他干爹严嵩的地步了。 如今胡宗宪虽然依旧是东南诸省的第一行政主官、剿倭事宜的总负责人,但赵文华圣恩眷宠之下、又总督监管一切军事,更让胡宗宪俞大猷等人的剿倭大计举步维艰。 不过好在赵文华只是监军,真正剿倭作战的还是前线将士,前番大捷的功劳他是不可能独吞揽下的。春风得意的赵文华在返回浙江后还是带来了朝廷对于先前台州大捷和山东之胜的封赏圣旨。 其中主要封赏人员有: 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右都御史直浙总督胡宗宪加太子太保衔,提调浙江、南直隶、福建等各省兵务; 浙江总兵俞大猷加封从一品都督同知; 浙江都司佥事参将戚继光擢升为二品副将加都督佥事; 锦衣卫指挥佥事沈炼擢升三品锦衣卫指挥同知、位次李天荣; 其余所有参与剿倭事宜的各级将士均论功行赏。 众人在收到圣旨后虽有个别有些不满,但总体对于朝廷的处置都觉得还是公正严明的,但唯有俞长生一人圣旨之中却是只字未提、无赏无罚。 戚继光特意私下询问了钦使、结果对方也是毫不知情,甚至都不知道军中有俞长生这个人。唯有胡宗宪私人表示俞长生可自由出入军中,若要调遣兵马钱粮、只要合情合理,他都无有不准, 尽管俞长生在军中威望甚高,但他名义上依然就只是胡宗宪的私人幕僚参将。与徐渭不同的是,徐渭身无官职是因他自己不愿意涉足官场主动拒绝出仕。 而俞长生此前虽然嘴上一直不说,但是他心里其实一直都渴望一个朝廷授予的正式官职,可现在他甚至都没有被官方记录在册,俞长生尽心尽力一番拼命辛苦后,却只有胡宗宪私人给他的二百两银子。 如此打击不免得让俞长生有些心灰意冷,他不愿意出去面见众人,就独自把自己关在屋中,叹恨世道命运不公,最后还是秋叶丹强行破门这才见到了长生。 众人本想宽慰宽慰他,俞长生却突然怒道:“什么鸟官!我压根就不稀罕!我气的是朝廷中奸人当道、皇帝被奸臣蒙蔽,根本做不到赏罚分明! 与其留在这里吃力不讨好,我还不如什么都不管、浪迹江湖逍遥自在去!” 陆流知道,俞长生若真是心中不挂碍计较这些,他就不会提起,可见他是真的寒了心。 戚继光忙道:“兄长,你若是走了咱们的‘长字营’可怎么办?弟兄们可都是冲着你才参加新军的,更何况全军将士也都离不开你啊! 兄长,这次肯定是有什么误会,许是向朝廷呈报的时候哪里出了纰漏不小心把你漏掉了。你放心!咱们军中的弟兄都认你!等找到机会下次咱们打了胜仗,我一定把兄长的名字和功劳全都补上!” 秋叶丹道:“就是啊!你剿倭杀贼又不是为了朱家皇帝和朝廷里的那些废物,他们认不认可、封不封赏你,与咱们有何相干! 难道皇帝和朝廷不给你官做,这倭寇你就不剿了!?” 秋叶丹这话一出戚继光不禁打了个寒颤装作没有听到,俞长生闻言冷静下来道:“我知道,我不过就是说气话而已!剿倭自然要剿,与皇帝朝廷都没有关系。” 蓝雪花摇摇头道:“此次大捷几乎所有人都有封赏,长生身为‘长字营’主将、此战的先锋,又是俞大侠的嫡传弟子,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被漏掉才对。 肯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陆流道:“此事我有侧面问过京城的朋友,听说是军内有人把此战中长生哥哥所有的功劳都掩盖掉了,连名字都逐一抹去。” 俞长生怒道:“军内?那不用说自然是赵文华在背后所为!定是这卑鄙小人挟私报复,篡改了胡都堂的军情奏报,就是想打压于我! 这次咱们险些被倭寇合围,很可能就是赵文华和汪直串通好的诡计,就像前年在舟山围困先生一样。 他一番设计害我不成,反而让咱们打了胜仗,就又用了如此下作手段打击报复!” 戚继光道:“赵文华和汪直徐海之间应该是有利益勾结、互通有无的。 他身为总督东南战事的监军,不涉及到具体用兵方略、战局胜败与他无关,是以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出卖军中情报从倭寇那里换取利益、养寇自肥。 但是他在这个位子上,有如此战功他也是有功劳的,可谓是两边吃尽。 他现今地位如此显赫,即便让兄长获封官职也威胁不到他,何必要做得这么绝呢!”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三) 俞长生立时道:“军内?那不用说自然是赵文华在背后所为!定是这卑鄙小人挟私报复,篡改了胡都堂的军情奏报,就是想借机打压于我! 这次咱们险些被倭寇合围,很可能就是赵文华和汪直串通好的诡计,就像前年在舟山围困先生一样。 他一番设计害我不成,反而让咱们打了胜仗,于是就又用了如此下作的手段打击报复!” 戚继光点头道:“赵文华和汪直徐海之间应该一直是有利益勾结、互通有无的。 他身为总督东南战事的监军,因不涉及到具体用兵方略、战局胜败的责任不会直接划在他身上,是以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出卖军中情报从倭寇那里换取利益、养寇自肥。 但是他在这个位子上,若有剿倭战功他却是可以靠着职务之便冒领功劳的,如此败不受责、胜可获益,正可谓是两边吃尽! 他现今地位如此显赫,即便让兄长获封官职也威胁不到他,何必要做得这么绝呢!” 俞长生怒道:“这卑鄙小人只知攀附献媚、蒙蔽圣听却能攀登高位!我以命相搏浴血奋战却是毫无回报,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戚继光道:“兄长,赵文华如今正是圣眷荫佑,便是胡都堂也要避其锋芒。凡事要以剿倭大业的大局为重,你可不要冲动行事,现在与他正面冲突对咱们新军没有任何好处。” 俞长生知道戚继光所言乃是不容争辩的事实,纵使他能有翻天覆地随心所欲的武功修为,如今在官场上与赵文华争锋,他这浑身解数也是全无用处的屠龙之技。目前的他们根本无法奈何对方,在没有想到对策之前,大家只能忍气吞声以待时机了。 突然间俞长生反应道:“不对呀,台州之战的军情细报又不单只有赵文华那一份,便是他手眼通天、修改了胡都堂呈报的那一份,可是大哥那里不也是要另写一份发给陆炳大人吗? 陆太保和天子是发小兄弟,他的奏报赵文华是不可能有本事插手的。陆太保纵是与我没有亲故,他与先生也是知己好友,即便不能替我说句公道话、也可以把真实的军情细报呈给皇上御览吧?” 俞长生这话是盯着陆流问的,沈炼今天因为要审查粮饷账目是以没有前来,那最有可能知情的就是陆流了。 面对俞长生的责问、陆流道:“这我也问了,师哥说他也不清楚,师父也没有讲。许是陛下只看了一份就没有再去看另一份了。” 尽管陆流这样说,但俞长生细想之下依然觉得此事有所破绽,人人都言嘉靖皇帝帝王权术古今无双。 一个因先帝突然崩世而被大臣选议进京继位的藩王,一个起初没有任何实权的傀儡皇帝却能逐步斗败一众权臣掌控天下权柄。 其人历经杨廷和、张骢、夏言、严嵩等诸多权臣阁相都八风不动、稳若泰山,虽然表面上嘉靖无为而治多年不上朝理政,实则他却是身居幕后独断乾坤! 虽然现在嘉靖任用严党主政,但朝中事无巨细他其实都明朝秋毫,贪党也好、清流也罢,都不过是帮嘉靖做事的一体两面而已,彼此之间都是用以互相制衡转换的臣子。 这样一个绝顶聪明的皇帝怎么可能会被赵文华的一家之言所蒙蔽,又怎么可能会昏聩到不去看自己的心腹锦衣卫事送来的军情奏报。 再看陆流这话说得也不甚肯定,凭她这般聪明也必然会发现其中问题所在,但是沈炼既然这么说她也不好细究,俞长生由此判断事情必然有疑,他决定去当面问一问沈炼。 陆流知道俞长生一旦倔脾气上来任是谁劝都没有用,她只能跟着他一起前去。 两人在公廨等了许久,沈炼这才忙完出来,俞长生此时正在气火之上,也不再旁敲侧击、直接对沈炼说出了自己心中困惑? 沈炼道:“你怀疑我师父的军情奏报被人动了手脚?” 俞长生道:“若不是这么回事,那又能作何解释?” 沈炼道:“陛下日理万机又要专注长生玄修的仙法妙道,漏看一二奏报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不过也可能是严嵩一党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吧。” 俞长生道:“陆太保身负保护天子之则,是皇帝的第一近臣,严嵩他们真有这个本事吗?若真的是严嵩和赵文华他们干的,那陛下被蒙蔽架空至此,陆太保难道就不怕吗? 沈炼没有看俞长生道,侧着身淡淡道:“朝堂之事何其复杂,岂是你相隔万里凭空猜测就能知道的。 虽说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但是你想的也太过了一些,还是处江湖之远且忧其民吧。 长生,我知道你受了很大的委屈,大哥也会想办法帮你补偿,但是此事已经过去了,天子不日又要闭关修炼,你继续追查也难有什么结果,我们还是专心做好剿倭事宜吧。” 沈炼这番话看似说得轻描淡写,但是俞长生却感受到沈炼实则是闪烁其词、内有躲闪之意。 沈炼是在锦衣卫摸爬滚打多年的人,见过最为残酷血腥的场面,又是深谙刑讯审供之事的行家里手,正常情况下他决不可能露怯动摇,让人轻而易举看出破绽。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在面对自己最为亲近最为信任他的人时、要撒谎欺骗对方,沈炼心中有愧故而产生了动摇! 俞长生看出了沈炼心中的动摇,其实他对此事归咎于赵文华、本身也心有疑虑,他区区一个江湖小辈,计谋武功都不算多么了得,何至于严嵩赵文华这样的大人物如此处心积虑、兴师动众地针对他。 他们若是要在军情奏报中动手脚、使手段,为何不对付直接俞大猷或者徐渭,哪里能轮得到他。 想到此处,俞长生心中不禁冒起一个骇人的想法,把他的功绩和名字从军情奏报中抹去的,会不会是沈炼!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四) 他们若是要在军情奏报中动手脚、使手段,为何不对付直接俞大猷或者徐渭,哪里能轮得到他。 想到此处,俞长生心中不禁冒起一个骇人的想法,把他的功绩和名字从军情奏报中抹去的,会不会并不是赵文华、而是沈炼! 根据陆流的情报,打压俞长生的是军内中人,军中有能力干预到的给朝廷军情奏报的,除去赵文华和胡宗宪外不过就只有寥寥数人,而沈炼正是其一! 如果有人和赵文华串通或请求其修改军报,并且还不会与锦衣卫的暗报之间产生矛盾冲突,那么沈炼正是那最为符合条件之人! 沈炼只要向赵文华开口,赵文华便一定会答应,对他来说这是易如反掌之事,还能顺带手教训一下得罪过他的俞长生,并且此事对他也毫无影响和风险。 而陆炳那里就更为简单不过了,沈炼是陆炳钦定的接班人,若爱徒有事相求,即便是要打压自己好友的徒弟,陆炳也一定不会拒绝。 由此看来,沈炼极有可能才是真正抹去俞长生名字之人。 但即便条件上全都符合,情理上却是说不通,俞长生决计不信沈炼会无缘无故设害于他,他两人自幼便有八拜之交、是多年生死与共的手足兄弟,沈炼能有什么理由去害他呢? 俞长生看了一眼陆流,突然间他脑中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出征前他和沈炼两人一起在星空下彼此交心深谈,沈炼曾对他说自己很羡慕长生…… 俞长生想到这里不禁瞬间浑身冒起一阵冷汗,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中萦绕开来,“难道是因为他武功日强杀敌建功,又与陆流之间亲密无间,因而大哥对他产生了妒忌之心!为防日后他的风头声望盖过自己,大哥才刻意打压他不成?!” 俞长生越想越怕、但却越怕越想,他常听老人说兄弟之间往往可以共患难、却难以同享福,他原本全然不把这话当一回事,可现在却不由自主想起那些兄弟反目、手足相残之事。 汉高祖刘邦、明太祖朱元璋为巩固自身都曾大肆屠戮过原本一起打天下的兄弟,如此英雄人物尚且逃脱不掉,更何况他们两位普通的少年人呢! 俞长生努力克制着自己绝不能这样小人之心揣测沈炼,但“兄弟隙墙”的念头却像是心魔附体一样,在他脑海中萦绕徘徊挥之不去! 俞长生此时真的很想印证自己的猜测,但是却又不敢质问沈炼,他生怕知道了自己无法面对的真相。 沈炼看出俞长生神情似有不对仿佛有些恍惚,忙问道:“长生,你怎么了。” 沈炼连问了两遍,俞长生这才定了定神,看看了他又看了看陆流随即厉声道:“没事!没事!就听大哥的!此事我不再追究!我先走了!” 说罢俞长生一言不发,丢下沈炼和陆流便快速离开了。 看着俞长生匆匆离去的背影,竟然还有些魂不守舍的狼狈,陆流问道:“炼哥,你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吗?” 沈炼也不看她,远眺着一望无际的天穹,有几只飞鸟翱翔掠过,仿佛在拥抱无尽的自由,沈炼淡淡道:“我自人间漫浪,平生事,南北西东。 流儿,你只需知道我没有害他、也绝不会害他。” 俞长生慌慌张张走出许久总算镇定了一些停了下来,他突然间抡起右手用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俞长生骂自己道:“一念生而诸恶起!种种心魔色相,皆为自寻业障! 大哥同我出生入死、彼此之间性命相托,我却平白产生如此邪念想法、恶意揣测,分明是我嫉妒大哥才是! 我这般下作与赵文华那卑鄙小人有何区别,此事绝对不是大哥所为!” 他说到此处闭起眼来口中喃喃不休道:“眼中无、心中无,一切名相皆去洪。忙时守得心不乱,闲时修得心不空!” 俞长生对自己自语许久这才终于不再去挂想此事,左右已成定局他苦于执着也是自寻烦恼。 如此俞长生终于不再纠结此事,待回到“长字营”后、他却反倒还去安抚宽慰了为他忿忿不平的西无际和白鹭飞等人。 好在江湖中人对朝廷一向还是嗤之以鼻的,这官家的封赏没有也便没有了,“长字营”总算也平静下来没有人挑头闹事,此事也就算过去了、众人不再相提,俞长生在军中威望权柄依旧。 台州大捷让“黄金会”的势力大为削减,倭寇海盗也不敢继续犯境浙江一带,一时间汪直和徐海又好似销声匿迹,不知是躲避在海外岛屿,还是藏匿于市以待时机。 尽管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徐渭依然告诫众人不可松懈大意,海面越是波澜不惊之时、海底就越是可能暗流涌动! 俞大猷和戚继光也深知汪直和徐海绝不会善罢甘休就此认输,虽然刚刚经历大胜、但在倭患尚未根除之前“戚家军”和“俞家军”依然刻苦训练不敢有丝毫懈怠,胡宗宪也通令东南闽浙诸军随时要做好战斗准备。 而徐渭预料果然不错,就在“台州大捷”四个月后,先前在武林中宣布脱离“黄金会”的巨鼍帮帮主鄢芝亭一家老小三十余口在一夜之间被人尽数诛杀! 巨鼍帮的江上势力顷刻间土崩瓦解,他们的大船全部被人拉走,无数弟子被杀弃江,几个渡口之水都几乎血染如红。 鄢芝亭一家不仅无一生还,他们的尸身还被人吊在了城头、场面极为恐怖。、并且从死者身上的伤口可以看出,所有人都是被一招就将五脏六腑震得粉碎,七窍之中鲜血井喷,他们不仅死状骇人并且还在经历了巨大的痛苦和折磨后方才毙命,而有如此手段的,恐怕就是汪直本人下手行凶! 不仅如此,几乎就在同时“黄金会”在各省堂口和其附属门派几乎每一处都或多或少有人被杀,他们的尸身都被弃置在大门口震慑众人! 第三十六章 运筹决胜较兵长(十五) 不仅如此,也就在同时“黄金会”在各省的堂口和其附属门派几乎每一处、一夜之间都或多或少有人被杀,他们的尸身皆被弃置在大门口以震慑众人! 同样从死者的死状中可以看出,杀人者全是个顶个的武林高手!那死者之中就包括了铁拳会帮主“七杀将”尉迟破军和飞剑门帮主“贪狼星”欧阳煞。 他们同样也是被人一招了结,浑身骨头尽被一股无形力道生生掰断,身子自腰部向后对折,后脑和小腿几乎贴到了一起,像是被人捏泥人一样折成了两截! 而江湖上有这等霸道刚猛又诡异恐怖身手的,便就是冷阴流流主徐海了。 徐海和汪直多年以来貌合神离,“冷阴流”也是两人各自分别掌管一半,所有人都相信徐海早晚会自立门户、与汪直分庭抗礼,而这一次两人同时出手绝不是巧合,显然是有预谋的合作! 并且这两人任是武功睥睨天下,但毕竟分身乏术,此次杀戮设计范围之广、人数之多,必定是萧燕飞、万木春、藏点红、夜西愁等所有“冷阴流”的高手一起出动了! 没曾想前番这两人经过一场大败、势力受损后,竟然再次选择了同心协力,把不忠于“黄金会”之人逐一屠戮,将其势力内部完全清洗、重新整合。 而最为震惊整个武林的还不止是这些人的遇害,乃是“武林八大家族”第一豪门“独孤家”家主独孤人灭也在同时被人用剑所杀! 此间消息不仅震慑整个江湖,俞长生和沈炼众人也是为之慌恐。“极世榜”分天下武功高手十六品,独孤人灭号称“极字”之下第一人,其修为之高甚至犹在普从、钟元鼎和王艮之上,当年在少林一战中俞长生等人都曾亲眼目睹过独孤人灭的“天地失色”,五极之下第一人名不虚传、绝无夸大,而这样的武林顶峰人物居然也会被黄金会所杀害,江湖之中不免人人自危。 沈炼在得知消息后惊问道:“汪直徐海各有所去分身不暇,师父他又远在京城,俞总兵和大哥自然也不可能是凶手,天下间还有何人能有如此本领? 难道是因为独孤大侠自毁天地双剑后战力大减,这才让萧燕飞或是其他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俞大猷摇摇头道:“独孤大侠自败给你之后,虽然失去神器,但是也借此突破心中桎梏不再依赖剑锋之恶。既然已不执着于器、那他的武功修为必是有增无减。 纵使没有神兵在手、只要突破心境,哪怕择木为剑‘天地失色’施展起来的威力也必不输于前。 就算是我和徐军师想要杀他,恐怕也是难乎其难、没有必胜把握。” 俞长生问道:“听闻独孤人灭是经历一番大战后被人用剑所杀,汪直徐海纵能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但他们也都不是用剑高手,这……这……,我完全想不出凶手还能是谁了!” 徐渭肃声道:“既然在我们知晓之人中猜想不出凶手,那也就是说在‘黄金会’中必然还有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绝顶高手存在,此人武功甚至可能更在汪直和徐海之上。 独孤家并非黄金会从属,独孤人灭也和倭寇之间也从来没有过什么深仇大恨,即便他家中有些人在‘长字营’效力,汪直他们也轻易不会冒险对独孤人灭下手。 此次有人敢于袭杀独孤人灭,看来这是一个莫大的警告,其目的就是要彰显实力、彻底震慑整个武林。” 俞大猷也道:“军师说得对,有此杀鸡儆猴、黄金会在江湖上的影响力不仅复如往日,甚至还会更胜于前。 汪直和徐海在势力遭受巨大重创后,还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整合部众展开报复屠戮武林,有了这些惨死者作为前车之鉴,恐怕再无人敢生有二心、也无人敢和黄金会作对了。” 徐渭道:“在武林中重新站稳脚跟应该只是他们的第一步,江湖上既然已经有所动作,那下一步可能就要动兵了。 我们务必要小心防范,传令三军时时戒备!” 俞长生诸人不敢等闲视之,“长字营”众将也是对此忧心忡忡,他们有一些故旧亲眷都在此次“黄金会”的清洗杀戮中遇害,大家更知剿倭大业势在必行又任重道远, 这一日,蓝雪花突然来找俞长生,她说道:“长生,我已经离家两年多不曾回去为父亲和师兄们扫墓祭拜,现下父亲碑前恐怕已是杂草丛生破乱不堪。 这段时间江湖上又不太平、寇匪肆虐,倘使我父兄什么时候被人掘墓盗坟了我都不知道,实在是有失孝道。 故而我想要回去看看、小住一些时日,待处理完一应事宜我就再回来找你们,这段时间就先不能帮你们了。” 俞长生闻言心中颇为不舍又不由得有些担心,他本想挽留蓝雪花、但毕竟百善孝为先,蓝正道及其徒弟已经全部亡故、唯剩下独女尚在,若蓝雪花再不回去为蓝正道、顾青山他们扫墓供奉,那他们便真成了无人在意的孤魂野鬼了。 秋叶丹戚继光等人在得知此事后,连忙筹备酒席为蓝雪花送行,西穹裂知道消息后也特来相送。临行前俞长生对蓝雪花一再叮嘱道:“雪儿,你此番回去虽是祭拜父兄,但也千万要注意安全、遇事不可强出头。 福建倭患尚未剿除,黄金会又蠢蠢欲动、伺机报复咱们新军。若有难处就赶紧回来,咱们军中兄弟姐妹这么多人,给你撑腰!” 说罢俞长生便塞给蓝雪花一张银票,蓝雪花却坚决不要,两人正在拉扯、秋叶丹道:“行了行了,咱们妹子可比你阔多了,军中兄弟们不都是她养的。 雪儿,万事小心。有事情就给姐姐传信,我马上就到!” 陆流、沈炼、戚继光众人也一一与蓝雪花道别,西无际推了推自己兄长示意他也赶紧说些什么,西穹裂憋了半天只道了一句“多多保重、早日回来。”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一) 众人在送别蓝雪花之后又过了些时日,这天俞长生和戚继光正在校场操练,突然有人前来通报道,胡宗宪急召俞长生和戚继光前去议事,并要求带上几位“长字营”的高手领袖。俞长生得令忙唤来了普明、白鹭飞和西穹裂,一行人集合后便急忙前去了。 在前往总督府的路上戚继光道:“兄长,你说都堂此番召集我等是不是又有战事了?” 俞长生道:“我也这么想,军师不是说汪直他们处理完江湖上的事后可能就要动兵了,恐怕是哪里又有倭寇来犯了,只是为何单召了‘长字营’,却没有传召胡守仁等军中将领。” 戚继光道:“我也有些奇怪,不过等到了也便知道了。兄长,这次咱们可要千万谨慎,莫再中了赵文华的圈套,凡事可要冷静而行。” 俞长生笑道:“我知道,你放心好了这次我一定耐住性子,不会强出头的!” 说话间众人已到了总督府,他们本以为此次议事又会是众将云集,结果到了现场却发现前来参会的除了胡宗宪就只有俞大猷、徐渭、沈炼、陆流和秋叶丹几人,不仅卢镗、刘显、牛天锡等诸军将领一人未在,就连总督监军赵文华也没有到场。 看到这样的场面,俞长生立时察觉到今日所议之事应该只是江湖事而非战事,难怪传唤自己要带“长字营”的武林高手前来,只是江湖事又何须惊动胡宗宪亲自商议呢? 眼见左右都是自己人也不是有什么军情急要,俞长生放下警惕笑着高声道:“先生、胡都堂、各位兄姐,出了什么情况却是这般紧急。” 俞大猷厉声道:“诸人在商量正事,你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像什么样子!” 俞长生闻言急忙收敛笑容,胡宗宪摆手道:“志辅,都是自家人不必那么严肃。今日叫大家来也不是商谈军国大事,各位都随意一点就好。 文长,你来为大家说明情况吧。” 徐渭点了点头对众人道:“就在昨日,汪直派人送了一张请帖到总督衙门,而落款却是日本的室町幕府,也就是现在的日本实际统治者足利家。” 俞长生惊道:“足利幕府,难道他们是要为先前被杀的那些倭寇们报仇不成?!” 徐渭摆手道:“此请帖是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亲自写给胡都堂的,信中说先前台州一战有所误会,所赴天朝的大内家和细川家众人乃是前来大明游历观拜的,不想却阴差阳错搅入战事、不幸身死。 为此足利幕府痛心疾首,他们本想让我们交出杀害大内弘希和细川千叶的凶手,但又担心这样做会伤了中日两家的和气,所以特请我们前往赴会进行一场文斗,比拼琴棋书画四艺之技。 若我们得胜、则足利幕府不再追究此事;若我们落败、则要杀人者亲赴日本向大内家和细川家登门谢罪即可,不动刀兵、不带军士亦无需偿命,只为化干戈为玉帛,而比试的地点就在福建宁德的横屿岛。” 秋叶丹道:“可笑之极!明明是这些倭寇侵犯中土杀人害命,不知天高地厚结果技不如人丢了性命,现在倒恬不知耻地要我们交出凶手!简直就是贼喊捉贼! 这龟儿子嘴上说的好听不要偿命只需谢罪,可一旦臭小子真的去了日本,那便是羊入虎口,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还不是任人宰割!” 戚继光道:“不错!和这些倭寇谢个什么鸟罪!他们手持兵器踏犯我土,兄长锄贼诛恶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想讨说法让他找汪直说去!这文斗是胜是败都绝无认罪可能!” 沈炼道:“道理虽是这么个道理,可是你们说这邀约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俞大猷道:“此信是黄金会那边送来的,那就必然是经过了汪直之手。 虽然汪直不太可能有本事直接左右室町幕府,但是这其中也一定有他的参与。 此信名为请帖实则却是封战书,明知是场鸿门宴就不该自投罗网。 都堂、军师,依我看眼下一动不如一静,便就充耳不闻、不予理睬就是。” 胡宗宪道:“其实我本意也是如此,但是此请帖之事赵文华大人也知晓了,他的意思是还是要去。 虽然我们不可能跟室町幕府认错,但是若是不去赴会倒显得我们心虚惧斗。 但若是去了,我天朝上国屈尊与东瀛番夷赌斗总感觉有失国体,胜亦脸上无光、败则彻底无地自容。 是以赵大人的意思是,此次赴约不以官家身份赴会,只派遣一众江湖人士前往即可,如此无论胜败都能不失体面,两难自可两顾。” 俞长生闻言这才终于明白今日议事为何是这些人参加了,现场众人除了戚继光外都有江湖背景,可以以武林人士的身份前去赴约。 如此“文斗”若胜,那么大明一方以江湖势力就赢得日本官方可谓是赚尽颜面,如此面对周临诸邦更能彰显大明的万国来朝之尊。即便是败了,一些江湖人出场输了也就输了,面子上也能找补得过去。 如此办法确实是油滑老手才能想出的好主意,只是此计由赵文华提出,俞长生心中实在是惴惴不安。 俞长生缓缓道:“平心而论,赵文华出的这主意听起来确实是不错,既能保住体面还可投石问路。 先挑选一众好手前往赴约,再在横屿岛远处外围让军中兄弟们做好接应准备,感觉上倒也没什么可担心。只是我心中还是觉得……” 徐渭打断他冷冷道:“浙江的倭寇战败后、贼敌本就把目标转向了福建,这段时间FJ省内福宁、宁德、连江、罗源、福安等地皆被倭寇陆续攻掠,谭纶大人又要处理镇压江西的民变叛乱、顾此失彼。 对方如今已经欺到眼前,还是在神州中华的土地上,岂能有退缩不去之理! 四艺之斗…有意思!我阅尽天下墨宝丹青、琴棋妙谱,倒还不曾见识过这东瀛日本的术道,我必须要去领教一下!”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二) 不及俞长生说完,徐渭便打断他冷冷道:“浙江的倭寇战败后、贼敌本就把目标转向了福建,这段时间FJ省内福宁、宁德、连江、罗源、福安等地皆被倭寇陆续攻掠,谭纶大人又要忙于处理镇压江西的民变叛乱、不免得顾此失彼。 对方如今已经欺到眼前,还是在神州中华的土地上,岂能再有退缩不去之理! 四艺之斗…有意思!我阅尽天下墨宝丹青、琴棋妙谱,倒还不曾见识过这东瀛日本的术道奇巧,此番我必须要去领教一下!” 众人闻言不由得有些惊讶,这横屿岛虽是在大明境内,但周边水域倭寇肆虐横行,官军对其几乎是无甚管束。 而此番足利幕府的邀约显然是场鸿门宴,说是切磋“四艺之技”,却保不齐还有什么陷阱危险! 以徐渭平日里的运筹帷幄冷静机警,按理说应该不会如此不智,可现在看他却是身子有些微微战栗颤抖,又是激动又是兴奋,像是已经期盼已久、双眸中还似燃起了一团仇恨烈焰。 胡宗宪对徐渭的意见一向颇为重视,但他看眼神果决态度强硬,恐怕自己便是不答应、徐渭也会孤身前往,便道:“既然文长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按照监军的意思来办吧。 不过虽然答应赴约,但是一应准备也不可或缺,官家纵不直接出面,也要派遣将士们以作接应。 这派谁上岛、谁来赌斗,都要好好审度三思后行。” 徐渭道:“都堂,此事我已经想好。今日在场各位便是我选定的上岛者。 琴棋书画四艺比拼自然由徐渭来斗,俞总兵和我义弟沈炼及长生且带其余诸人掠阵护法,时时提防倭寇一方另有动作。” 众人闻言便明白看来徐渭对此事是早有筹谋,江湖上习武者成千上万,而放眼天下武功登峰造极者只有五人。寻常小门小派便是掌门帮主也只是“长字上品”的本事,“武林八大家族”家主领袖和大门派的大当家武功能达到“世字级”,唯有少林武当泰州这样的武林柱石、一派之中或能同时有两三个的“世字级”高手。 而按徐渭的计划此番登岛者一共九人,其中天下五极就有两位,五位“世”字上中下品级的高手,两位“长字上品”的高手。 这般难得罕见的强阵之势,足以睥睨天下傲视群雄,说是可以横扫整个武林也不为过,便是汪直徐海和“冷阴流”四位堂主倾巢而出亦不是敌手。 徐渭又道:“光这样安排还是不够,在与倭寇约定之日登岛之前,要先派人入岛搜寻,确定横屿岛上没有伏兵所在、也没有机关陷阱和火药燃物,在保证一切安全之后才能登岛。 此行虽是文斗,但是也必须不动声色彰显我大明军威以震慑倭首。虽不用调动二十万浙军闽军,却要让戚家军和俞家军的全体将士们随行同去。 届时请戚将军带将士们在岛外镇守列阵、整装待发,一为展现军容令倭寇不敢轻举妄动,二为接应岛内我等、以防不时之需,” 待徐渭讲完一番布置之后众人都觉得安心许多,这般筹谋听起来近乎万全,如此阵仗声势和谨慎提防,便是倭寇想有所埋伏恐怕也无计可施。 并且此行整个大明最为精锐的“俞家军”和“戚家军”通力合作,“夺前蛟阵”和“鸳鸯阵”齐番上阵,如此战力即便倭寇他们豁出去发动全军进攻,可较之这两股虎狼之师也不过群乌合之众而已、又何足为惧! 戚继光笑道:“军师不愧是军师,运筹帷幄之中已决胜千里之外,末将一定带兄弟们守住要道、做好接应!” 俞大猷沈炼等人也俱认为如此安排较为安全可行、均无异议,这时俞长生突然道:“军师此番布置虽好,但是我担心赵文华那里会从旁掣肘捣乱,干扰咱们的计划安排。 而且万一这消息再走漏……” 俞大猷立时喝止怒道:“都堂大人在此,你小子可要谨言慎行、不可胡言乱语!” 俞长生被俞大猷连番打压心中不免有气却又无可奈何,胡宗宪道:“长生,这次的事情赵文华大人没有怎么过问,他在表达完意见之后已经全权交给了我。而且他不日就要前往江西,总督谭纶大人那边镇压民变暴动。 走漏消息什么的你不要多想,更何况咱们此次本就是明着去的,没有什么走漏不走漏的。 监军大人是奉了陛下之命总督江南一切兵事,凡事他要过问、他有意见这都系职责所在,我们所有人全都要听着、包括我在内。你切莫要胡思乱想,可得摆正自己的位置。 呆在军中便就要像志辅所说需谨言慎行。” 胡宗宪这话语重心长、暗有所指,俞长生虽然心中有气,但孰好孰怀他分得明白,胡宗宪和俞大猷都是在尽力保护他。他少年意气眼里容不得沙子、总是直言不讳,但若要继续留在军中他就不能和赵文华硬碰硬。 俞长生郑重点了点头,徐渭见众人已均无异议,便请胡宗宪下令众人各自行事。 待事情商议完毕胡宗宪、俞大猷、徐渭尽皆散去,秋叶丹这时道:“徐大军师一向沉默寡言,对待什么事都冷冰冰的,这次居然会显得这么激动、甚至都有些冲动啊。” 陆流轻轻道:“徐渭军师生性冷傲孤僻,但是他对上官莫茹姐姐却是一片痴心真情、至死不渝。 我想这些年来他一定心心念念誓必要为爱人报仇雪恨。如今汪直主动找上门来发出邀约,便是刀山火海他也义无反顾地会去。” 沈炼也道:“不错,当年水月山庄惊变、汪直令大哥家破人亡,如今终于有了报仇机会,他一定不会放过。 况且大哥一生都在追寻艺术之道,他曾对我说为求境界便是朝生夕死又何足道哉,此番能见识一下日本四艺之绝,他必然是兴奋战栗!”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三) 俞长生虽心中隐隐还有不安,但是徐渭之安排并无什么漏洞,此番邀约己方已派出了最强战力阵势,赵文华也明确了要去往别处,事到如今汪直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也只能亲身前去一探究竟了。 胡宗宪在给回信之后,又过月余时间一行人按照约定整装待发,俞大猷和戚继光率领“俞家军”和“戚家军”总近一万人浩浩荡荡开往福建宁德。 一行人马在与倭寇约期提前两日便到达了横屿岛附近,想来是沿途行军声势浩大,一路上都没有发现什么倭寇的踪迹,先前在附近道府州县肆虐的倭寇乱贼都退避三舍逃之夭夭。 横屿岛乃是一座近海连陆的小岛,此处地势特殊三面环海,水沟纵横湖海相连,欲上此岛必须先至林墩,走唯一一条西洪小路方可登岛。 而横屿岛近处也并无其他岛屿,倭寇便是想派兵结船围岛进攻,却也没有陆地可以作为军事基地供他们停留驻扎。 俞大猷和戚继光等人远望观察,发现横屿岛周围还长有些许芦苇丛,但那芦苇长得并不茂密且高度很低,出水尚不过尺余,根本无法藏舟隐船、埋伏兵士。 俞大猷以“敬之式”遥看横屿岛许久,岛上的飞鸟也没有任何异动,树林之中不像是藏有伏兵。为确保万无一失,俞大猷又派沈炼带着百位身手矫健的兄弟作为斥候、自西洪小路冒险登岛搜寻。 两日时间勘察斥候连续登岛搜寻,沈炼表示已经仔仔细细盘查过整个横屿岛,他可以肯定岛上没有火油没有炸药、也没有可以藏人的山洞密道,而且也未曾发现岛上有大量人群踏足生活过的痕迹。 整个横屿岛除了鸟兽水木就只有一座新修的长亭孤立,想来应是倭寇一方为了约期之日的赌斗所提前修建的。 以防万一沈炼甚至还冒险嗅闻了那长亭的漆面以确保涂料之中无毒。 如此缜密的搜寻之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的信号,俞大猷等人才确信岛上没有陷阱, 与此同时俞长生也率领“长字营”众豪杰在当地打听消息,他们询问了众多渔民,防止附近海域会有地图上没有标记到的暗岛,但结果依然是没有此类情形。 这么多条件汇聚到了一齐之后,戚继光道:“看来此次倭寇一方确实没有提前埋伏,若想藏兵便要真的从天而降了。” 俞大猷道:“既然没有伏兵,那么很有可能他们会在登岛之时有所行动,我们明日务必要小心他们的一举一动,谨防倭寇暗中下毒或有其它阴险手段! 千万不要忘了,杀害独孤人灭之人我们还没有找到,若是真有这么一位不为人知的绝顶高手混在其中,那单是登岛九人也未必就有十足胜算。 必须人人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为徐军师掠阵!” 徐渭道:“戚将军,明日我们登岛后你与陈璘将军率军守住林墩的西洪小路,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登岛。若有倭寇试图作乱、格杀勿论! 明日登岛诸位需人人携带两枚烟花号弹,一旦岛上局面失控,不要犹豫立时发射求援。 若看到烟花信号,则戚将军你要即刻率本部所有人马火速登岛支援,陈将军则要留守路口; 如果稍时又有烟花发射,则说明情况紧急,陈璘将军再率俞家军的弟兄们上岛驰援。” 戚继光和陈璘应声领命,俞长生道:“军师,我不相信倭寇此次是真心要与我们文斗。 可是目前为止我们又看不破对方的真实意图,咱们如此安排真的能万无一失吗?” 徐渭道:“这世上不可能真有人一生都算无遗策,更不可能有绝对的万无一失,我之智计也不通神近妖,总会有认知不到之处。 既然已尽人事接下来便要随机而动了,若是因看不清敌手没有必胜把握就停滞不前,永远都不能拨开迷雾,必须要有所决断。” 众人闻言各自依照吩咐准备,翌日全军驶向林墩准备登岛。 还未走到西洪小路路口,俞长生等人远远便看到有六个人已经在路口等候了。 俞长生一眼认出那六人中站在最前、最为高大一位便就是汪直本人! 俞长生虽只在幼时见过汪直一次,两人又已经十多年不曾谋面,但当年的经历深刻脑海、记忆如昨,这些年来汪直更是对他前追后杀,如同梦魇般缠绕徘徊,是以他的样貌俞长生毕生难忘! 但看汪直年过五旬还身材挺拔,他双手拄着那柄“五锋铁拐”,面对气势如虹威压而来一万明军将士却毫无惧色,满脸的慈祥微笑如暖风和煦,但这熟悉的笑容却令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几人不由得感到一丝凉意。 徐渭同样也一眼认出了汪直,他双目一凝更似千年寒冰,身子忍不住地激动颤动,但依然迫使自己强压住了动作、平静上前。 俞大猷依然稳若泰山毫无反应,他环顾着汪直周围五人,只见那五人中有三人虽未剃度去发,但各个身着十分正式的三衣袈裟,显然他们都是日本的僧人和尚,并且其中一人竟是个最多十岁的孩子,他们背后都背着一个很大的包袱却不知里面是什么。 (日本和尚可以娶妻生子无需剃发) 剩下的两人其中一位身着一身日式直衣华服,头戴乌帽下穿指贯,年纪而立上下、气宇轩昂一看便知是东瀛大贵族;他旁边一人乃是个目光如炬的威武少年,左腰挎刀右腰别剑,紧紧站在主家身旁显然是其护卫。 眼见明军近前,汪直和那日本贵族十分热情地恭迎了上去。汪直朝众人躬身行礼道:“小老儿汪直在此恭候诸位将军大人多时,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汪老爷子、汪大门主,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何必这么客气见外。” 汪直笑道:“俞总兵真是说笑了,老夫不过是江湖一介草莽,您如今朝中拜将地位尊崇,徐庄主也是闻名天下的当世诸葛,两位能记得小老儿,老夫就已经万分荣幸了! 欸!都堂大人没有来吗?”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四) 俞大猷哼了一声道:“汪老爷子、汪大门主,咱们都是老朋友了何必这么客气见外。” 汪直笑道:“俞总兵真是折煞老夫了,老夫不过是一介江湖草莽,您如今在朝中拜将掌兵地位尊崇,徐庄主亦是闻名天下的当世诸葛,万里神龙、青藤白凤,两位大人物如今能还记得小老儿,老夫就已经万分荣幸了! 欸!都堂大人可是没有来吗?” 俞大猷道:“胡都堂给你回信中说得清楚,此次文斗只是江湖邀约,这些将士们不过是与我们同路顺行、为来看看此处有没有倭寇闹事,若有番夷贼敌在此作乱就地清剿而已。 都堂出将入相那是何等身份,自然不可能屈尊来此与蛮邦小国进行赌斗。俞大猷等人今日来代表的也不是朝廷,只是江湖人的身份,汪门主就请随意些的好。” 汪直笑道:“俞总兵、啊不,俞大侠说得对!老夫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老夫与都堂大人同是徽州老乡,期望此生能有幸得见一次尊颜。 既然咱们都是江湖人也便就是一家人。” 俞长生在旁冷笑厉声道:“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忠奸善恶一眼便知,谁与你这汉奸逆贼是一家人!” 汪直闻言毫不气恼,转过头依然慈祥笑道:“多年不见少侠已长大成人出人头地了,连老夫的口头禅语都还记得,实在荣幸之至! 这些年长生少侠在江湖上声名鹊起,今日再次荣幸得见当真是丰神俊朗的少年豪杰! 白云苍狗白驹过隙,往事不可追矣,我等可是都老了,日后这武林第一英雄舍少侠其谁啊! 诶呀!光顾着叙旧忘了与各位介绍,这位乃是日本室町幕府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昭之弟、足利佐为,是日本武家的大老(日本幕府仅次幕府将军的武家职位),也是今日邀约的主家。” 徐渭冷冷道:“汪门主这话却是说得奇怪,你脚下所踏每一尺寸皆是大明中土,不是你的宋国、更不是日本,足利先生今天只是客人,何谈主家二字。” 戚继光厉声道:“天朝上臣不拜下邦之主,纵是幕府将军来了又如何,更何况就只是个所谓的武家勋贵而已。” 戚继光少年意气同俞长生一样、对这些东瀛人都极为不屑,俞大猷年长稳重还是客客气气对足利佐为施以见礼。 大家本都以为足利佐为听不懂众人之语,没曾想足利佐为一边行礼一边竟突然用中文说道:“下邦使节足利佐为见过各位天朝上将,有礼有礼。” 足利佐为中文发音虽不十分地道,但显然其对中华文化颇有研究,众人见状皆不敢小视于他。 俞大猷道:“足利先生客气,今日不是官方的朝中会见,大家都是江湖中人,不必以官职礼节相称,随意就好。” 足利佐为点头称是,随即从容道:“诸位,此处简陋不是寒暄之地,请各位贵客先上岛饮茶休息片刻,我再为大家一一介绍此番与我同来天朝的朋友。” 俞大猷对戚继光道:“戚将军,就有劳你和陈璘将军率军驻守在此隘口便宜行事,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登岛,敢有试图闯入作乱者格杀勿论!” 戚继光立时得令,众人临行前戚继光对俞长生等人道:“大哥、二哥,你们可要千万小心防备,倭寇狡诈诡计多端,一旦发觉异常就给我们报信,我马上带弟兄们上岛支援!” 俞长生笑着拍了拍戚继光的肩膀,戚继光又看着秋叶丹红着脸道:“秋姑娘也千万小心!如有需要、继光马上就到!” 此时汪直和足利佐为六人已经准备登岛,汪直躬身示意道:“各位请。” 俞大猷道:“此处既是汪门主所选之地,想来比我们更熟悉路径,还是请各位在前面先行带路吧。” 汪直笑道:“应该应该,那就请诸位贵客在后,老夫为大家带路。” 说罢汪直坦然走在西洪小路最前,足利佐为和那少年护卫紧随其后,三位日本和尚也紧跟了上去。 看着这六人身形随意、步伐从容,俞大猷随即示意一行九人踏路上岛。 西洪通径是一条窄道小路,两边皆是断崖海涛,乃是百年前一次大地震后残留下来的一条连接横屿岛和内陆的天然通道,虽然其全程不长但甚是难走险峻,路上所留余地最多只能四五人并肩通过,一旦被扼住进出路口,便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登岛路上,汪直一直在最前面谈笑风生,他一边走一边对着远处山海指指点点口中喋喋不休,众人本担心汪直是使用东瀛倭语在为旁人传递消息,但徐渭却是精通诸般外语,他细听之后表示汪直只是在为足利佐为等人介绍附近的风光地理。 俞长生运其内力悄声对俞大猷传音道:“先生,他们此番怎么会如此老实?实在不像是汪直的风格。你可能看得出这五个东瀛人的武功如何?” 俞大猷回他道:“这五人中除了那个少年护卫武功不俗外,其余四人都不甚了得。那两个和尚一人内功非凡但看其身形武艺平平,另一人身手应是绝顶、但呼吸之间能判断出他的内力不入境界。至于那个孩子和足利佐为,俱是感觉不到有武功在身。” 俞长生又道:“咱们之前就见过汪直精通易容之术和锁骨大法,有没有可能这几个和尚中有徐海伪装藏在其中? 那个孩子有没有可能其实是绝顶高手锁骨之后假冒的?” 俞大猷道:“若徐海本尊藏在其中,要么我压根察觉不到其内息真力,要么不可能只是显露出这般修为。 我已细细观察过那足利佐为的口音和那孩子的稚嫩身形,绝不可能是旁人假扮。 汪直究竟意欲何为我现在也是没有头绪。但是保不齐徐海就隐匿于岛内,告诉大家千万不可有丝毫松懈。” 说话间众人已经快要抵达岛岸,这时俞大猷未防汪直扼住路口袭击众人、当即走上前道:“汪门主,就让在下先行登岛接应吧!”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五) 说话间众人已经快要抵达岛岸,这时俞大猷未防汪直扼住路口袭击众人、当即走上前道:“汪门主,就让在下先行登岛接应吧!” 说罢,不及汪直答复,俞大猷便飞身一跃掠过众人、抢先站住了路口要道。 却见汪直等人依然是不慌不忙平心静气地慢慢跟了上来,那几位东瀛人一时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俞大猷这是在干嘛。汪直笑着赞叹道:“俞大侠真是好身手啊,身形飘逸飞动真如神龙在天!” 如此一路平安无事众人便安全登岛,白鹭飞等人都不由得有些放松警惕。汪直一直引着众人来到先前沈炼所发现的长亭中,他道:“此亭乃是前不久老夫令人为本次聚会临时修建的休息之所,此次‘以文会友’老夫虽只是中间的传话之人,却也有义务招待好双方贵客。 老夫原本是为了双方的安全着想、故而将比试地点选在了此横屿岛上,大家可尽情‘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可是却疏忽了这横屿岛登途困难,木料石材难以运送。再加之时间紧迫,就只能修得如此简陋的一个小亭子,实在委屈各位贵客了,招待不周之处万望大家海涵见谅!” 足利义昭笑道:“汪国主实在是太客气了,此事本来就是在下麻烦您居间调解,哪里谈得上‘招待不周’四字。 请汪国主和各位贵客稍坐休息,足利亲自为各位沏茶插花。” 白鹭飞在一边悄声对西穹裂和普明道:“这东瀛人的口音虽然滑稽,但遣词造句却是流利,看来对中华文化知之不少啊。 只是奇怪,喝茶便是喝茶,为何还要插花? 再看那三个和尚,明明是出家人却不剃度,看起来僧不僧、俗不俗,不伦不类的。” 普明道:“其实远在唐时我们也会插花,尤其佛门之中会用鲜花供奉佛祖。只是数百年来朝代更迭各族混融,一些前朝习俗慢慢的也就改变了。 当年日本曾派赴大量遣唐使来天朝学习,插花和佛教也是那时候引入东瀛的,当然还有围棋和茶道以及诸般技艺。 佛教乃是日本国教,插花自然是盛行流传。起初日本佛教也是兼学密、禅、戒各宗,但是两国相隔千里汪洋,久而久之就各自演变成了不同戒律、不同形式的宗门教规了。” 俞长生闻言也道:“小师叔祖说得对,就像我中华佛宗与天竺佛教本源也是有诸多不同,好比观音菩萨,在他们那里却是个长着胡子的男性尊者。 这些日本大和尚不曾剃度倒也不奇怪,他们甚至还能娶妻生子、颇有家产呢。” 众人说话间只见足利佐为等几人已经将随行包裹取下解开,俞长生本以为里面可能会是什么神兵利器,却见足利佐为打开其中一个包袱、里面居然全是茶具茶饼、鲜花花瓶。 足利佐为一语不发静静地碾茶击拂,那少年护卫为其取水煮炉,汪直这时笑着道:“制茶之时需静心不语,但是老夫还是得稍煞一下风景,先为咱们双方介绍一下今日的贵客。” 说罢汪直指着其中一位和尚道:“这位高僧乃是日本金刚峰寺的大和尚,法号弘海,俗家名为佐伯直鱼。 乃是日本东密宗派的当今领袖,也是昔年‘三笔三迹’之一空海大师的嫡传一脉,深得其笔道丹青真意传承。” 弘海和尚看到汪直的手势便知是在介绍自己,连忙起身向众人行礼。 诸人回礼之后,汪直又介绍第二位僧人道:“这位高僧乃是日本清水寺大和尚,法号觉海,俗家名为加纳与度。 觉海大师不仅佛法修为高深,其人更是日本当今第一乐师,他所弹奏之三味线,可声坠飞鸟音沉游鱼!多少大名将军不惜豪掷千金只为听上觉海大师一曲!” 说罢,觉海和尚也与众人见礼。 汪直又笑着指着那娃娃和尚道:“这位小高僧虽然年幼但亦是大有来头! 他俗家本姓也是加纳、乃是觉海大师的亲侄子,八岁时拜入妙满寺日渊上人本因坊日雄门下,改名本因坊算砂,法号日海,现在寂光寺修行。 日海小师父那可是百年难遇的围棋天才,现年九岁就已经在日本国内所向无敌、赢遍一众国手!此次特意跟随觉海大师前来、旨在向天朝国手讨教学习!”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谁能想到眼前这牙齿尚未换完的孩童居然会是日本围棋第一高手,但看本因坊算砂虽满脸稚气,他小小身躯背着棋盘棋子的大包袱走起路来都摇摇晃晃,但在如此场合却是不失风度从容不迫。 且看他眉宇虽幼但十分明厉,徐渭一眼就瞧出此子异乎寻常非同凡响、决计不可小视! 汪直最后介绍到那位足利佐为的少年护卫道:“这位少侠乃是足利先生的贴身护卫,是日本尾张国的一家贵族出身,小小年纪就武功卓绝被足利先生看中,十五时就获封武士,名叫做织田三郎,还有个名字叫…。” 这时足利佐为已经沏好了茶,他正在把几只竹花和向日葵插入一个精致的花瓶中,笑着道:“这孩子是我的护从,大家就唤他乳名、吉法师即可。” 织田三郎闻言不语,只是向俞大猷等人轻轻低头示意,俞长生注意到刚才他听到自己乳名时,脸上好像微微抽动了一下。 汪直随即又分别用中文和东瀛话依次介绍了俞长生一行九人,明明是初次会面,他却连普明、西穹裂和白鹭飞也全都认了出来、并且还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众人依次行礼之后,足利佐为这时将茶碗分给大家,并亲自一一添茶斟满,说道:“诸位请慢用。” 只见汪直和几位和尚都拿起一碗茶在手中转了个几圈、随即便开始品饮,而俞大猷等人却迟迟不动。 足利佐为见状不解道:“诸位为何不用茶呢?此乃我日本名茶‘静冈玉露’,味甘回香清润顺口,茶柔不涩、便是第一次喝也不会感到不适的,大家可放心品饮。”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六) 足利佐为自顾自地感叹,而俞大猷等人却迟迟不动。 足利佐为见状不解道:“诸位为何不用茶呢?此乃我日本名茶‘静冈玉露’,味甘回香清润顺口,茶柔不涩、便是第一次喝也不会感到不适的,大家可放心品饮。” 俞大猷等人闻言依然没有举碗饮茶,此间人皆知汪直乃是用毒高手,纵然这茶水乍看之下清润无害,但保不齐其中有什么无色无味的绝命毒药。“ 黄金会”中各种珍奇秘药数不胜数,“夭桃灼华”、“五色蜂花”,俞大猷过去已经吃过两次大亏,现在更是谨慎万分不敢饮用。 汪直笑道:“老夫明白,各位是担心这茶中不净或有毒药、故而不敢饮用,诸位还是信不过老夫呀。” 俞大猷道:“汪门主的阴险手段我们已见识领教过多次,江湖之上亦是素有名声。我们能不能信得过你,你汪老爷子应该比谁都心里清楚。” 足利佐为叹气道:“诸位若是执意不愿饮茶,足利也不能强求。只是可惜,素来听闻天朝君子坦荡荡,唯有小人患得失。 足立此来特以天朝君子之道待客,可奈何各位贵客却这样度足利之腹,不免令人叹息。” 他这话是说自己乃是君子,将俞大猷徐渭等人类比为小人,白鹭飞脾气火爆当即就想发作,徐渭这时道:“我们中华天朝还有一句话,叫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若真是朋友,我等自然胸中坦荡不会设防;但若是别有用心之人意犯中土,我们不立时拔剑相向便已经算是君子大度了。” 足利道:“徐先生这话未免奇怪,足利等人此来名义上虽是为先前因误会枉死的家臣们讨个说法,但实则是想通过四艺之技文斗切磋化干戈为玉帛,本就是来与各位结交朋友的,如何能是意犯中土了。” 俞长生哼声道:“说得好听,你那两位家臣大内弘希和细川千叶,提刀持剑在我们中华神州上作恶行凶、杀人越货! 这其中哪里有什么误会!更不可能妄谈朋友! 明告诉你,杀此二人的就是我俞长生,也是我带着众家兄弟做为先锋率军击溃了倭寇之众!现在我人就在这里,你却待怎么样!” 汪直道:“少侠勿怒,此事都怪老夫!当时老夫远在海外不在中土,因要打理我新建宋国诸事,故而下属们一时没了约束,这才肆意妄为兴风作浪。 原本老夫邀请大内君和细川君来赴大明就是观光游历的,不曾想手下人胡闹却带上了他们,这才引发误会和官军起了冲突。 实在是老夫管教不严,该死该死! 诸位也知道,老夫是个苦出身,为了给天下间没有饭吃的可怜人寻条出路,这才掌管发展了黄金会,收容那些因为朝廷海禁无法谋生的流民,还有日本国内被仇家追杀的浪人武士。 只可惜事与愿违,老夫一人之力何其有限,如此庞大的组织很多时候老夫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人心贪欲永无止尽,老夫也无法控制每个人、时间长了免不了会生出乱子。” 俞长生听汪直轻描淡写间就能如此厚颜无耻颠倒黑白,还把自己鼓吹成圣人一般,当真是位枭雄。 俞大猷冷笑道:“难怪江湖上人人皆说‘徽王笑抬手,有佛人不渡’。 原来汪老爷子竟然有这般胸怀天下、济世救民的广阔胸襟啊!看来朝廷那帮尸位素餐之人真该请汪门主去主持大局才是。” 足利佐为道:“汪国主说得对,我国与天朝一衣带水,历经唐宋元明,日本蒙天朝赐名,始终都是大明臣属。 我下邦小国又岂敢与天朝上国作对,那些浪人武士原本都是我们国内的流寇,混不下去了才远离故土。 是汪国主大慈大悲普渡众生才收留了他们,不想这些人却不知好歹作乱行凶。 天朝贼患由来已久,当真不是我幕府将军的授意,都只是误会而已。 只是足利一家身为日本领袖就有责任要庇护麾下封臣,毕竟是家臣遇害,若是我家不闻不问、不给一个交代,只怕众家封臣都会心生不满有所异动。 并且此事之大,连天皇都曾询问过我兄长。 足利自然不敢让长生少侠偿命,只是便如我信中所说,我们双方以四艺之技文斗,三局两胜。 我等胜,则请长生少侠赴日本致歉,足利可以保证安全。 我等败,此事则再不追究。这样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足利一家也算是努力过了,可以对封臣和天皇有所交代。” 徐渭道:“我大明天朝岂能与你们三局两胜,传到邻邦藩属还道是我们仗势欺人。 就以我一人与你国三位大和尚赌斗即可,这三局只要有一局是我徐渭落败,这四艺文斗就算是我们输了。” 徐渭这话虽说得嚣张却是王霸豪气!在场众人都不由得一惊,足利佐为道:“徐先生此话当真?自唐时鉴真大师东渡扶桑,琴棋书画四技在我国也已经传承发展八百余年、历史悠久。早已经自成宗派不是那牙牙学语的婴孩,未必就比之天朝不及。 先生这话未免显得有些狂妄了吧?” 徐渭道:“便是一千年又是如何?昔年始皇帝曾派徐福带数千童男童女去了东瀛小岛,届时那里还是一片不毛之地,此事发生可在日本祖先‘卑弥呼’之前四百年。 而早在先秦,‘琴棋书画’在我中华便已是绝学,流传至今近四千年,源头历史更远在始皇帝之前! 你国之八百年四艺,比之中华四千年之传承岂不就是个牙牙学语的婴孩。 我这番话句句皆是史书所记载,更无半点狂妄。难道足利先生不愿迎战?” 足利佐为闻言道:“好!那就依先生所言,这个便宜我们占了。若三局中有一局先生落败,就是我们赢了!” 徐渭点了点头,又对俞长生道:“你放心,我可不是事不关己就口出狂言,若真输了我自会与你同去。 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七) 足利佐为闻言道:“好!那就依先生所言,这个便宜我们占了。若三局中有一局先生落败,就算是我们赢了!” 徐渭点了点头,又对俞长生道:“你放心吧,我可不是事不关己就口出狂言,若真输了我自会与你同去。 不过,我是不会输的!” 既然徐渭已经说下豪言壮语,众人也全无异议,大家都相信军师一人便能力胜日本三僧。并且这足利佐为所言甚是诚恳,万一要是落败,听起来己方除了面子有折、好像也没有别的什么损失。 此番足利佐为代表的可是日本最高层室町幕府,若出尔反尔设下陷阱,那此幕府便全无公信力可言,这般政权就也离垮台之日不远了,想来他们应也不会这样践踏自己的声誉。 双方谈定之后足利佐为本道让各位先饮茶休息稍做准备,徐渭却表示无需耽搁、当即比试即可,日本三僧也同意开始,双方议定第一场比试乃是四艺之中的琴艺音律。 汪直作为居中翻译为两边传话,徐渭和觉海和尚各自取出所带琴筝,徐渭所弹乃是一张“武林筝”,寻常此筝不过十五弦、琴板是为直形,可弹奏“宫商角徵羽”五声音阶。 而众人皆惊徐渭此筝却是二十一弦,琴板是为曲形,音域音程更扩数度。如此妙琴复筝,非音律圣手不可弹奏。 又见觉海和尚包袱中所带乃是一副十三弦古筝,此琴亦是唐时所传入日本的演变乐器。 觉海本要弹奏此琴进行比试,徐渭却道:“听闻觉海大师最为擅长乃是‘三味线’,此乐器亦是日本第一乐器,若大师只为应一个‘琴’字、从而舍长取短未免太过可惜。 知音难觅,如此难得良机又何必拘泥于形式,但请大师以三味线弹奏琴曲,同是音律之器以作高山流水之较。” 觉海闻言便收起了琴筝,取出一副随身惯用的“三味线”,又道:“恭敬不如从命,素闻先生是天朝第一才子,精通诸般术艺。贫僧今日能与先生比试一曲实属荣幸。 刚才先生若言高山流水正是一语中的,觉海对中华天朝古曲也素有学习,既然身在中土,不如贫僧就与先生比试一曲‘高山流水’如何?” 徐渭道:“大师所言正合我意,高山流水、伯牙子期。正合适此间情景。” 汪直道:“这俗话说文物第一、武无第二,更何况是艺术之争更加不好判定胜负。 两位都是音律大家,我等皆是外行俗人又有各有立场,自是难以品评高低。此番胜败如何裁定,还请两位方家共同协商立个规矩。” 徐渭和觉海和尚都表示,音律比试只需两人一起合奏一曲,高下胜负两人心中自有结果。他二人皆是宗师大家,不会在这种比试上做市井泼皮无赖死不认账那一套下三滥行径。 两人分隔少许、彼此眼神会意,随即各自弹琴拉线,一曲《高山流水》合奏起来巍巍洋洋意味深长。 俞长生对音律之妙几乎一窍不通,但听得此曲起初婉转平和悠扬闲适,两股不同音色的相同音阶真便似一股清泉流水般在浊灌他全身上下,整个人好似飘飘欲仙、入山如云。 慢慢地仿佛世间纷扰都澄静一空,天地间唯有妙音五律环宇,薰风起、太古停,徽转宫声急,秋水泛涟漪,妙人纷纷按玉笛。 这正是“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之真意。 俞长生正在受用,心底却隐隐感觉好像不对,这音律再是美妙,可他这样一个五音不全之人也不该如此为之神魂颠倒,甚至几欲快要出现幻觉、魂赴太虚! 突然间俞长生惊醒到,徐渭和觉海合奏的《高山流水》不单单只是音律之争,这琴乐之中乍听起来酥人醉心、实则却是暗流涌动,两位大家正在以内力彼此抗衡、互相压制! 俞长生意识到这一点急忙催动“格物诀”心法,这才恢复神智清醒,只见这时白鹭飞、秋叶丹等一众人脸上都是如痴如醉的表情,看起来已经神游太虚,连沈炼都有些心绪不在,在场诸人唯有俞长生、俞大猷和汪直此刻还是定住神思。 俞长生立时明白,原来这一场比试内藏玄机,音律之绝顶极致,要能以内力入声摄人心魄。 起初俞伯牙钟子期“相知可贵、知音难觅”还是悠扬之曲,两人的琴声弦音催人麻痹润物细无声,旁听之人若内力不足或音律所通不够,就会被催眠神思。 而渐渐琴声一转钟子期病重,这曲中旋律就有了痛伤之情!徐渭和觉海的弹奏便从暗斗变为明争,彼此音律互相缠斗,势必要有一死一存。 这时众人表情都显得有些痛苦,几位内力低的、额头还流出汗来,看来是被这两股音律的搅斗波及所致,不过他们都不是被攻击的弹奏者本人,所受影响亦是有限。 徐渭和觉海两人此时却是卯足了劲,此时正弹到《高山流水》的转音激变之时,音律急促快弹一气呵成。 俞长生觉察到徐渭竟然落了下风,他虽不懂音律,但可以分辨得出徐渭的琴声正在被觉海的线声所压制。 徐渭本就不以内力见长,这时他也感觉到自己形式有劣,觉海的“三味线”大道至简,这伤痛急调在其音律奏起中确占上风。 徐渭不慌不忙立时转化调式,他原本以雅乐七音“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奏曲,突然间变为清乐,变音为“清角”与“变宫”。 觉海和尚不想徐渭一曲已弹过大半竟然变了调式,一下应接不暇,原本的旋律便要压不住徐渭了。 正在他要应对变调之时,徐渭竟接连再变!清乐又变燕乐,五音中又添“闰”与“清角”。 这一下变化更是超出觉海和尚所料,殊不知徐渭所学真意正是“变化无穷、术无止境!” 如此双方形式顷刻逆转,原本被压制的徐渭此时双手变弹,左右手各奏一不同调式,抢占填补觉海曲率之处,一人演奏竟成和声、完全压制取代了觉海弹奏的音曲!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八) 这一下变化更是超出觉海和尚所料,殊不知徐渭所学正是其“变化无穷、术无止境”之真意! 如此双方形式顷刻逆转,原本被压制的徐渭此时双手变弹,左右手各奏一不同调式,抢占填补觉海曲率之处,一人演奏竟成和声、完全取代了觉海弹奏的音曲! 此时觉海的音律全被徐渭压制,众人也渐渐清醒过来,眼看自己已经濒临败局,觉海试图强行变奏扭转乾坤。 现在正是弹到俞伯牙焚琴之时,徐渭十指快若无穷、弹似流影,变调往复循环高低,但听“嘣”的一声,觉海的三味线之三弦竟被徐渭所音击震断! 胜负已分、急调已过,徐渭独自弹完最后尾音,此时山水间万籁俱静一切又归平复。 曲终之后,觉海长叹一声行礼道:“果然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先生音律造诣胜贫僧多矣,这一场贫僧自愧不如,多谢先生不吝赐教,看来贫僧日后修行当真是永无止尽。” 徐渭回礼道:“大师客气了,曲高和寡,如若不是与大师合奏,徐渭一生也未必能弹奏出今日之曲。 宫为君,商为臣,角为民,徵为事,羽为物。五者不乱,则无怗懘之音矣。(怗懘:不和谐) 唯有两国和方可天下和、唯有天下和方可五音和。日后还希望能与大师平和共奏。” 徐渭此语暗责日本屡兴不义之兵,期望日后双方以和为贵,觉海深为幕府种种劣行感到羞愧、连连点头称是。 首战告捷、众人皆是欣喜,徐渭不待休息便立时要进行第二场比试。 自古书画俱成一体,书道名家往往也是丹青妙手,这二番之战双方议定做“书画”双艺之比,由弘海和尚与徐渭一较高下。两人约定此番创作主题便就是今日之会。 徐渭曾道“吾书第一、诗次之、文次之、画又次之。”此轮比试恰巧正是他最为得意的书法和自认末技的丹青,如此组合众人都不由得大为期待,想看看这位“有明一人”的奇才还有什么出人意料的绝技展现! 弘海和尚取出包袱中笔墨纸砚和丹青涂料,对徐渭道:“笔道绘画之法最究工器,贫僧此番所带皆是自己惯用之材。贫僧自作主张也为先生备了一份,却不知是不是符合先生的习惯。 若先生用不顺手,贫僧可等先生自取专用笔墨纸砚后再比不迟。” 徐渭道:“多谢大和尚好意,徐渭只需自己惯用大笔一支,别的便都不需要了。” 说罢徐渭取出自己的“兰渚”惊到弘海等众人,此笔之大更过“判官笔”,乍看之下只像是个杀人利器、不似书画之用,况且如此大笔之毫岂能做绘精细之画? 弘海道:“先生只有一杆单笔如何写字作画,当真不需要贫僧予你墨纸颜料吗?” 徐渭道:“大和尚无需担心,敬请作画书写即可,稍后徐渭自会开始,而后再请众人品鉴评定。” 弘海虽不知徐渭究竟是何意思,但是他依然展开画卷专心创作,弘海心无旁骛笔下挥洒自如,弘海所画乃是日本“大和绘”,画卷色彩十分浓烈却不显繁复、线条柔和又不失美感,旁观众人皆倍感赏心悦目。 弘海此画既有实像又兼意会,在场众人皆被他绘入画卷,虽每人只有身形线条未画五官,但观其衣着神态便能立时分清所画是谁,当真是惟妙惟肖。最令人讶异的是若细看各中人物,连发丝纹理皆能看得清楚。 同样美轮美奂的是画中风景,弘海深得南宋山水画之精髓,将此岛景致画得虚实结合,着墨添彩也恰到好处,画中一众人仿佛又像身处仙境又像居于实景,这般妙不可言的飘渺神奇简直难以用语言描述。 而如此绝妙的画作便就是弘海一挥而就,汪直道:“弘海大师此画既有《源氏物语绘卷》写实真意、又兼备中国水墨之飘逸留白,实在是难得的上品佳作,今日我等都是大开眼见了!” 弘海默不作声又提起笔来提诗一首: “仙客来游云外巅,神龙栖老洞中渊。雪如纨素烟如柄,白扇倒悬东海天。” 弘海这行草乃是日本的“和样书法”、深得魏晋风韵,极有书圣王羲之“飘若浮云,矫若惊龙”之风范! 看着这字体大气磅礴有圣人之姿,俞长生众人虽心中不服但也不得不心中佩服。 此书画之妙连他们这些外行人看到都不自觉得感到心旷神怡、为之叹服,不用说在行家眼里自然更是上上之作。如此非凡之品,便是徐渭确实画得绝妙只怕也是做个平手、难说能胜其一筹。 徐渭却是不为所动,他虽极为认可弘海的书画造诣但毫无惧色,他提起笔走到一旁,突然旁若无人地凌空挥毫舞动起来。 但看他自顾自地行云流水好似凤凰振翼,在场众人皆不知他做得什么名堂,突然间徐渭周围好似有一副字画凭空出现,竟神奇地若隐若现浮动在空中一般,在场那些未曾见过徐渭武功玄妙之人,纷纷揉揉眼睛只道出现了幻觉。 俞大猷也不由得感叹如今徐渭武功更胜于前,他身影风驰电掣几欲无形,而那虚空地文字线条却是愈发地明显易辨,只见一副无形的光影书画赫然呈现眼前! 徐渭一书狂草放荡不羁奔无定形,超然物外又愤世嫉俗,真便是“字林之侠客”。 细看之下虽然难以将徐渭所书贯通连读成句,但可深觉其字虽点画分离结构破碎却又有棱角毕露,明明不拘法度散乱不堪、但就是能感到字体强筋铁骨、字神波澜壮阔有吞吐天地之势。 这字中神韵一番睥睨傲骨凌然展现,众人只是旁观便都忍不住感觉到血脉贲张心绪激昂,皆倾倒于徐渭恣意任纵的狂放才情! 狂草绝书固然叹为观止,而那隐隐间的水墨之画同样淋漓酣畅。众人凝视定看这虚空间的光影画作,刹那间竟好像身赴他境,身边周围景致不知不觉变化无常,本尊尚在原地、感官已在画中异界。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九) 此狂草绝书固然令人叹为观止,而那隐隐间的水墨之画同样淋漓酣畅。 众人凝视定看这虚空间的光影画作,刹那间竟好像身赴他境,身边周围景致不知不觉间已变化无常,本尊尚在原地、感官已在画中异界。 那画中世界巧夺天工,又像此间景致又不像是此间景致,慢慢的光影字画渐渐融为一体,好似化成了一副旋转变化的阴阳太极图。 这太极图转得极快,阴阳转换三生万物,突然间一切形影又瞬时消逝殆尽、继而徐渭身形显现,而那副震撼人心的太虚画图却归于无踪、和光同尘。 众人一时都有些恍惚,左右环顾稍一定神这才知道徐渭已经书画完毕了。此时弘海和尚不住有些汗流浃背,方才那副光影幻境般的书画实在令他念念不忘神魂颠倒。 汪直道:“徐庄主这丹青墨宝实在是神奇,只是方才我等虽看得出神入景,可现在却是一切归于无形。 这样没有实体的作品不能继续欣赏品鉴、更无法流传于世,实在是不好评定胜负啊。” 徐渭冲其冷笑道:“汪门主此话未免说得太武断了吧,徐渭方才书画之作就在眼前,唯有慧眼方可观之,俗人是看不来的。” 众人闻言都有些不解,他们纷纷四下环顾去寻看徐渭所言的书画之作究竟在哪里。 俞长生突然惊道:“这树上刻有文字!” 大家随着他指向一看,果然几棵竖排并列的树干之上刻些有许多文字,但看其上所写: “欧治良工,风胡巧手,铸成射斗光芒。挂向床头,蛟鳞—片生凉。枕边凛雪,匣内飞霜,英雄此际肝肠。问猿公,家山何处,在越溪傍。 见说,胡尘前几岁,秋高月黑,时犯边疆。近日称藩,一时解甲披缰。即令寸铁堪消也,又何劳,三尺提将。古人云,安处须防,但记取,戎兵暇日,不用何妨。” 此字三分剑气七分侠光,乃是徐渭所写之《咏剑》! 便是方才徐渭书画之时他将王羲之的“浮云惊龙剑气”融汇入笔,将笔下书法文字直接入木三分。这绝技俞长生等人在水月山庄已经司空见惯,但方才徐渭隔空书写所离甚远,而字刻依然清晰可见、深入树干,其武功较之当初的少年才子更是今非昔比。 可是众人依然疑惑道此番比试是书画双艺,书法在此可画作又在何处?难道就只是刚才光影中的飘渺一现? 这时弘海和尚突然觉察到了什么,他走到徐渭身边,以徐渭的视角向前看去。 只见面前光影叠重、风景和谐到了极致,这眼前景象如梦如幻便就是方才众人看到的那副虚空画作的场景,连现场众人也都成了画中人物,而那树上刻字,其位置正好就是这画中的题词! 原来徐渭方才不仅凌空作画写字,竟然还更改了此处的风水格局!他笔下剑气纵横、修石剪木,将岛上此处的光影投射和万象依托变得和谐完美,将现实景象变成了一副“鲜活”的作品,同时绘就了两幅一模一样却又一虚一实的绝妙神作。 弘海和尚长叹一声道:“丹青绘画再是美极,可比起鲜活灿烂的天地自然之美却是不能及其万一。 贫僧所绘任是再妙终究也只是纸上死物,可先生这画却是活的! 笔道书法尚可见解不同各领风骚,但先生对于画的理解领悟却远在贫僧之上。 这一场比试贫僧输的心服口服,多谢先生指教!小僧此来中土当真是受益匪浅,日后自当刻苦修行、待再上层楼之后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徐渭也不自傲施以回礼,众人本尚在糊涂、而后听完弘海的解释后也才恍然大悟,由此也更加对徐渭之才佩服得五体投地。 汪直道:“徐庄主不愧是大明第一才子,今日我等真是大开眼界。现在庄主书画弹琴两局皆已胜出,那最后就请徐庄主与日海小师父手谈一局、以定胜负。” 徐渭也不休息当即表示开始第三局,本因坊算砂自包袱中笨手笨脚费了好大劲才取出了所带的棋盘棋子,只见那棋盘是一大块的上好绫营榧木,这么一块木材再加上棋子的重量恐怕比起算砂本人都轻不了多少,一路背来倒真是难为这娃娃和尚了。 摆好棋盘后两人对视而坐,方才徐渭两局比试显露功夫时,本因坊算砂一脸的惊讶崇慕,而现在端坐在棋盘前、此子眼神却突然又变明厉威严毫无稚嫩。 徐渭之才情光芒万丈日月争辉,更不要说他还有副倾世俊容,寻常才子名侠站在他身边都会显得黯然失色,甚至不敢与其对视而望。 可本因坊算砂一个不足十岁的娃娃和尚,现在却紧紧盯着徐渭双眼,丝毫不被其冷傲寒高的气势所压倒。两人分坐棋盘两侧、俞大猷作为旁观者甚至感到双人气场上竟是势均力敌! 徐渭只觉棋盘三百六十一路线在这孩子的双眸中好似显得那么狭小简单,当下明白此子才是这场比试的最大强敌! 本因坊算砂道:“为合先生身份,小僧所带围棋棋子乃是小仓海滨的贝壳所制,此系我国内棋子材料上上之品,只是棋子形状会与天朝棋子有所不同,还请先生稍作适应、万望海涵。” 徐渭中指食指上下一叠取出一枚白棋端详起来,发现这日本围棋与中华却有不同,中国围棋棋子乃是一面弧形一面全平的单面托,而日本棋子却是两面皆为弧形的双面托,想来是为了容易收拾、打磨方便所演变出的差异。 徐渭道:“无妨,只是手感不同而已。常言道弈棋子有三,不过今日我们就一局定胜负。 此局虽是公平手谈,但毕竟你我年纪相差悬殊,便就由你执白先行,座子吧。” 说罢徐渭便准备座子摆棋。(围棋古代规则黑白双方在棋盘四角的对角各放一枚棋子) 这时本因坊算砂道:“先生,小僧始终不解天朝围棋为何是执白先行,又为何要座子呢?”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十) 徐渭皱眉道:“你虽然年幼但毕竟是你国围棋第一人,若想作为国手光是棋力傲人却是不够的,更需知晓围棋中的自然之道。 围棋有阴阳两道包罗万象,其中白为阳、黑为阴,阳主尊、阴主从,天地万物运行皆是阳动阴随,故而是白棋先行。 座子则是因为围棋中先手者占有一定的优势,而座子下的规定布局可以减少这种不平衡。并且座子的对角摆棋可以让黑白双方的布局势必陷入到缠斗厮杀之中。只有时刻保持好战之心、不断对杀可以才让围棋之道持之进步。” 本因坊算砂道:“其实这些来源小僧也略知一二,只是小僧实在有些不同见解不知当讲不当讲。” 徐渭道:“你且说说看。” 本因坊算砂道:“其实黑白孰先倒是无甚所谓,我国只是因为白子贝铸、黑子石磨,尊高者执贵下白而让位低者执黑先行。 但是座子规矩小僧却以为如今已不合时宜,围棋有黑白双色、三十八路纵横之线、三百六十一个交叉会点,小小棋盘方寸之间,而其变化万象却可囊括世界宇宙。 可座子规矩却是扼杀了围棋的变化繁复,围棋开盘布局之巧妙应同先生的风骨一般不拘一格、恣意万千。 诚然座子可以减少先手优势,但是小僧以为唯有执先者携必胜之心,后行者有不屈之意,以此不平之势,激发棋手不断刻苦磨练、增强技艺,如此围棋之道才能不断进益。”(这个理论其实是日本近代棋手木谷实提出的) 本因坊算砂这话乍听起来离经叛道哗众取宠,但徐渭细一琢磨,其实也不失为是标新立异或有可取之处。自古以来诸般棋类规则技艺本就是不断变化改进的,如今大明围棋路数比之先秦初创也是大相径庭不可同日而语。 这东瀛小国的新规也未必就全然是坏的,尤其是本因坊算砂所言不拘一格四字更是极合徐渭脾气。若一直谨小慎微只是固步自封闭门造车,泱泱大国也有极有可能被番夷反超所凌,佛朗基大炮不就是最好的例证。 徐渭此刻竟然笑道:“有趣,我倒想看看你是不是能真的执先必胜! 就按照你们的规矩,此局不座子,让你执黑先行!” 此话一出再次惊到众人,这徐渭当真是无所畏惧任意而行,如此重要的赌局、眼见胜利将近,徐渭居然将主动权拱手相让,在丝毫不熟悉新规的情况下以身入局,这是何等的君子自信傲然超世。 说罢两人开始落子,在取消座子之后,本因坊算砂没有桎梏放开手脚,第一子就落在了星下小目之处。 由于原本的座子规矩,黑白棋子最初都落在四角星位的固定之处,而这一下本因坊算砂落子在了小目,这样白棋在挂角之后会演变成完全不同的定式变化,而便是徐渭这样的国手也对此没有应对经验,他依然中规中矩点在了旁角星位。 而本因坊算砂第二手又点邻角小目,徐渭一时意气上涌决定要试试这新棋路的深浅,也不去抢占最后一角,直接小飞挂角开始试探进攻。 却见本因坊算砂竟不理会应对、反而脱先,点在最后一个星位下方小目,如此三小目互为犄角彼此呼应。(其实这是后世本因坊秀策的秀策流) 少林之中有众多和尚都是围棋高手,尤其普真大师更是国手级别的强手,俞长生自小就在寺中耳濡目染对围棋也是略懂一二,他小声对俞大猷道:“先生,这般下法我从未曾见过,军师这样舍长就短、莫不是上了这小和尚的当了?” 俞大猷道:“这孩子所说未必就是旁门左道,观棋不语真君子。如今只能相信军师了。” 徐渭见状也是意气风发、大起胜负之心,索性又挂一角直接挑起战斗。 本因坊算砂也是不慌不忙,面对挂角以小尖应对,两人随即在一侧角地开始对杀。 徐渭虽然思维缜密算力非凡,但常年的座子桎梏使得他对于本因坊算砂这样新颖的开局定式全然没有应对经验,棋差一路诸般变化全然不同。本因坊算砂虽年幼但棋力惊人,孩童术算之强更过于成人,再加之他执黑有先手优势,徐渭的开局盘面便如落入下风! 两人在角地一番缠斗对杀,局部却是本因坊算砂占得便宜,徐渭被连提三子、最后不得不弃子取势。这一番较量本因坊算砂尽得实地、而徐渭虽然取势但尚未成活,并且还需补棋继而又失了先手。 本因坊算砂随即开始抢占大场,前三十手之下算砂的黑棋盘踞三角之地,徐渭仅得一角和微薄外势。常言道“金角银边草肚皮”,徐渭在重重不利因素之下,开局盘面就落后许多,俞长生等人都不禁为其捏一把汗,这盘棋才开始不久便已很不易下了。 又过十余手,徐渭发现本因坊算砂棋风颇为老道,在取得优势后棋路便是四平八稳,他连续进攻都被对方四两拨千斤从容化解,若徐渭继续稳扎稳打不出奇手险招,只怕就是一直耗到官子对方也不会露出破绽。 此时刚刚下至中盘,徐渭实地就落后许多、外势又毫无优势,几块棋形尚未完全成活、亦不连片,如此下去必败无疑,徐渭此刻再是沉着也不禁倍感压力,俞长生第一次见到徐渭眉目皱凝露出难色,便知他是真的陷入了劣势苦战! 徐渭审度着若继续循规蹈矩自己毫无胜算,既然局部算力、两龙对杀敌他不过,那便索性挑起“十龙激战”! 中国历朝历代围棋棋手的路数都是好斗善战、座子规矩也是为了能一定程度上让盘面进入混战从而制定。既然本因坊算砂擅长稳固根基、注重实地连片,那徐渭就要把他拖入到最为复杂的乱战之中方有一线生机! 徐渭当机立断决定深入腹地、在本因坊算砂的领域围空里落下了一枚孤子。 第三十七章 宫商角徵绘天王(十一) 本因坊算砂见状不由得有些惊讶,徐渭这般下法实在有些激进,简直无异于是自寻死路。他只道徐渭是要破釜沉舟殊死一搏,便不慌不忙在这枚白子旁边落了一个“碰”,且看徐渭会如何出招? 哪知徐渭竟然选择脱先,不再继续于这一块落子,反而又在本因坊算砂的另一块领域腹地里进攻落子。算砂继而下了一个“压”想要吃掉这枚孤子。 但徐渭继续选择脱先、一再深入敌方腹地落子挑起战斗,并且他每一步棋都在处理不同位置的局部对杀,这时本因坊算砂终于明白,徐渭这是要挑起全局乱战、十龙绞杀! 这时众人也渐渐明白了徐渭的意图,他这是完全不给自己留丝毫退路了。原本正常对攻之下,待官子结束、算砂或能赢徐渭五四子,这样即便输了场面上也所差不大,面子上也不至于太过难看。但徐渭这般下法却是孤注一掷,要么大获全胜、要么全军覆没! 在徐渭连番引战之下,整个盘面瞬间变得极为复杂,几乎每一块棋都向着棋盘中心的方向展开了战斗厮杀,现在“天元”处就如同一个巨大漩涡将黑白双方每一条“大龙”都卷了进来! 随着战局复杂程度的不断加剧,围观众人此时都难以辨清局势情况,黑白双方如同数十万分别披着白盔和玄甲的大军乱成一团散沙,棋盘上三百六十一个战场的每一处都在彼此厮杀缠斗! 而两位下棋者同样是如同陷入了战场迷雾,如今盘面形式错综复杂、生死胜败扑朔迷离,再走常规棋路循规蹈矩已经不能应对局面,必须要招招出奇求胜,这样的对局对于徐渭和本因坊算砂的算力、棋力以及心态都考验压迫到了极致! 棋盘内的计算固然耗精费神,但棋盘外的重担同样是泰山压顶般沉重。 此盘胜负关系重大,不仅仅是决定了双方赌约的结果,更是关乎一位棋手的尊严与荣耀、以及中日围棋的高低。两人都有着绝对不能落败的理由。 当此鏖战之际,徐渭和本因坊算砂都开始肉眼可见的汗流浃背、整个衣衫皆被浸透,两人甚至因为太过激动心跳剧烈,致使本因坊算砂竟要按住自己的心脏以保持冷静。 然局面再为复杂,而棋盘大小终究有限,随着密密麻麻的黑白棋子不断落下,局势也逐渐开始变得清晰明了,双方几条大龙此时绞杀一团,围绕着最后一个“天王大场”展开争夺,便要一战定乾坤! (天王山一词始于数十年后丰臣秀吉与明智光秀一战,但围棋术语不好用别的词替代) 现在双方“十龙”均未有两眼成活,必须要彻底杀掉对方才能取胜,而就在此刻一个关键的厮杀争夺之处出现了“打劫”。(围棋中最复杂的一个规则感兴趣的看官可以百度一下) 局面到了这一步众人皆知此“劫”便是“天下劫”,打赢之人就可以拿下这局棋的胜利,但此劫却是本因坊算砂开劫的“先手劫”,徐渭必须要多找一个“劫材”才能取胜。 众人此时的眼睛都在棋盘上疯狂扫视、一起寻找“劫材”,徐渭深思熟虑后找到一处落下一子、随后提劫。而轮到本因坊算砂时他却是不假思索迅速落子、当即就找到了“劫材”,看起来他好似已经看清了全局形势,徐渭的“劫材”是不够的! 此局本因坊算砂已是十拿九稳! 两人接连互相提劫几次,徐渭的落子越来越慢,茫茫棋局他的“劫材”已经全部用尽,俞长生只见徐渭此时显露出了绝境苦色,这盘棋看来胜负已分了,俞长生虽心中不甘但也只能做好远赴东瀛的打算了。 现在轮到徐渭提劫、但众人皆道盘面“劫材”已空,但看本因坊算砂已经露出轻松笑容,汪直便要宣布胜负已定。 刹那间,徐渭突然落子一处,这枚白子如同一道晴天霹雳惊到众人,徐渭竟然又开一劫! 徐渭此棋以“劫”代“材”一下自绝境中起死回生,本因坊算砂无法消劫必须应手,他虽然尚有“劫材”可用,但徐渭这“神之一手”已让他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在本因坊算砂再次提劫之后,徐渭又落一手三次开劫! 这一下任是众人再是观棋不语,也不由得同时脱口而出道:“三劫!” 围棋“三劫”乃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复杂棋形,双方在同一片绞杀乱局中同时出现三处“打劫”,如此就会陷入到一种不断互相提劫、永无止尽的循环当中。 而这无休止的循环“三劫”也就意味着此局棋局,双方和棋、是为平手! “三劫”棋局百年难得一遇,今日本因坊算砂的必胜之局却被徐渭下出“三劫”扭转乾坤,本因坊算砂不由得感叹道:“天意啊…” 这时足利佐为道:“这般情形却是难了,原本说好徐渭先生三局全赢方为获胜,现在这第三局成了平局。 若不然请两位再行对弈一局以定胜负?” 本因坊算砂道:“不必了,这一局我不仅执黑先行,又临时取消座子以我国围棋规则对弈,小僧可谓是占尽优势,而先生有此诸般不利因素但依然与小僧下成平局。 日海虽年幼,但也知廉耻二字,不敢继续与先生纠缠,这一局其实是小僧败了。 日海心服口服,自愿认输。” 徐渭见此孩童有如此格局当真不凡,日后必然成龙化凤,承让道:“日海小师傅只要坚持正道修行、日后前途无量,此番棋徐渭也多多受教了。” 本因坊算砂此时已是大汗淋漓,他虽然棋力惊世但终究是个孩童,一番激战下来,徐渭尚且疲惫不堪,算砂更是体力不支、心力交瘁。 他勉强撑着与徐渭行完礼,接着便一下倒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众人见状都不禁吃笑,无人听到普明喃喃自语道:“此番虽胜、然听闻‘三劫’乃不祥之兆……”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一) 就在这时汪直突然大笑道:“终究也只是个孩子而已。青藤白凤、果然天下第一! 你们的棋下完了,接下来该老夫落子了,老夫已经等候此刻多时了!” 话音刚落,汪直立时发出一阵狂啸,那内力之高直震得众人五脏抖动、心神迷离,音声绵延空谷传响、岛上走兽乱作一团四下奔散惊逃,连空中的飞鸟都被震断血脉纷纷坠亡! 俞长生任是内力浑厚,却也不得不捂住耳朵,他高喊道:“这恶贼想干什么!” 俞大猷厉声道:“大家小心,汪直这是在传递信号!此间恐有敌人埋伏!” 众人闻言皆惊,登岛前两日沈炼已经带人彻底搜查过横屿岛,唯一可以登岛的西洪小路也被重兵把守,汪直此刻露出真实面目却又能从哪里调兵遣将? 俞长生沈炼等人纷纷拔出兵刃准备迎敌,却见周围依然平静如常没有伏兵出现,可若无有埋伏仅凭汪直和织田三郎两位高手便就此翻脸岂不是以卵击石? 正当众人以为汪直是在虚张声势之时,俞大猷惊觉道:“敌人来了!大家小心!” 他话音刚落,一股诡异刚猛、霸道至极的掌风铺天盖而来,便如同一张无形鬼手欲将众人捏碎一般! 此掌威力之强在场众人无人能挡,俞大猷浑其一拳“鲸吞虎噬”顶打而去,这才破开了那突袭掌风。 待激力散去,只见一双“重瞳”正睥睨蔑视着众人,便是“冷阴流”流主徐海到了。 眼见天下五极竟到了四人,大家都知道形势非同小可,却见徐海竟是浑身湿漉漉的,难道他真是海里游过来的不成? 汪直上前笑道:“佛爷来了,这几日隐蔽在此实在是委屈佛爷了。” 徐海冷冷道:“老爷子言重了,若不是您设下这个局让他们自投罗网,我们又岂能在此岛上瓮中捉鳖。” 秋叶丹高声道:“徐海!此间就多你一个人来又能怎样,你方有两位天下五极在列,难道我们这边就不是吗!” 徐海冷笑道:“无知蠢妇,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 便在徐海说话之际,众人立时发觉此刻四面八方都有人在源源不断赶来! 顷刻间只见百余位黑衣蒙面戴着头巾的日本武士合围而来,看其装扮便知这些人与寻常日本武士有所不同,他们素裹黑服仅有双眼露出,人人手持锁链镰刀、腰别匕首飞镖,身上口袋看起来还装有各种奇异武器,而这些人和徐海一样浑身湿漉显然都是刚从水中出来的。 汪直笑道:“这些兄弟可是大有来头,乃是日本的乱波忍者!他们神出鬼没、飞天遁地,极善在各种极端恶劣条件下隐蔽潜伏而不被人察觉。 早在各位登岛之前他们已经在岛边海水中掩藏忍耐了三天三夜,而所用的就只是一根通心芦苇管。 忍者群体在日本国内都罕有人知,这些下忍更是足利先生的秘密卫队,便是日本本土的大名贵族对他们的存在都一无所知,各位大侠自然是不可能预料得到的。” (日本忍者的上忍、中忍负责决策和战术制定真正的特种作战是下忍) 俞长生等人闻言颇为震惊,不吃不喝仅凭一根芦苇管呼吸,在水下忍耐三天三夜听起来实在天方夜谭。徐海修为登峰造极,他能够做到尚且罢了,可这百余人却也能坚持得住,其体能和武功当真非比寻常! 看着对方众人一脸震惊的表情,汪直极为满足,他十分享受这种一切发展按照自己运筹布局一般算无遗策的快感。以人为棋、摆布苍生才是他最大的满足。 汪直继续笑道:“足利先生,您是不是也该重新跟大家认识一下了。” 足利佐为微微一笑,他右手凌空一抓,突然间织田三郎右腰间的佩剑立时飞出、“当”的一声被足利佐为拿在手中!这仅凭内力就能隔空取物的手段,终于让其人露了本相! 足利佐为笑道:“再与各位贵客自我介绍一下,足利也是佛门弟子,师从法隆寺,乃是我日本密宗现任的不动明王!” 话音刚落这时足利佐为身边又上前七人,这七人没有黑衣掩面、手持不同法器兵刃,足利佐为一一介绍到这些人分别是日本密宗现任“孔雀明王”大内弘召、手持金刚杵; “马头明王”细川吉平、手持降魔杖; “降三世明王”藤原光则、手持三生转轮; “大威德明王”德川玄间、手持诛妖剑; “无能胜明王”丰臣羽人、手持斩鬼大刀; “军荼利明王”橘佐助、手持法念槌; “金刚夜叉明王”源平次、手持伏魂锁链。 佛教八大明王乃是传说中八位尊者菩萨,而日本各大贵族封臣历来会联合推选出各家武功高强的族人作为“八大明王”的现世代表。 看着眼前这般阵势,俞大猷等人可以肯定此番足利幕府动用了几乎所有的力量来围剿他们! 足利佐为从鞘中拔出利剑,只见那剑身虽不长,但剑身荧荧泛着淡淡紫光、看起来幽异锋利! 足利佐为道:“此剑名为天丛云剑,又唤草薙剑。乃是我国三大神器之一,传说原本藏于八岐大蛇体内,后须佐之男大神将其斩杀、自蛇尾取出此剑。 不知道这样的神兵能不能和天朝的各位高手一较高下!” 说罢足利佐为凌空挥剑斩动,虽然未曾进招,但这剑气之强激起层浪狂风,一下震慑到了俞长生沈炼众人! 原来足利佐为武功之强,竟然能够比肩天下五极! 俞大猷道:“原来他就是杀害独孤人灭之人,难怪我察觉不到他有武功在身。军师,看来此人武功绝不在你我之下!” 这时弘海和尚和觉海和尚都慌忙上前劝阻道:“足利将军、汪国主!这是什么情况?! 咱们不是说好了此番与天朝宾客只是文斗而已、旨在友好交流平息纷争!为何你们却蒙蔽我等,还在此设下陷阱布下伏兵,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如此见不得人的做法,岂不是置贫僧等人于不仁不义之境地!足利将军您身为现世的不动明王尊者,打此诳语岂不更是欺骗佛祖、有伤天和! 况且我国地小民微、如何能与天朝抗衡,你此番行径必然会招致灾祸!”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二) 足利佐为道:“两位大师,欲成大事当不拘小节! 如今日本国内纷乱不休、群雄并起,我室町幕府如履薄冰摇摇欲坠,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将矛盾枪头指向国外、借此安定集合众位家氏和封臣之心! 我足利氏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扬威立信,不然如何有威望继续统御四海!这些天朝大人物就是咱们最好的祭品,只要手刃了他们,必然能借势降伏诸侯、安定国内乱局,足利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况且足利也没有诓骗各位大师,我已让你们尽情比试不虚此行了。坏事恶行都是足利一人做了,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此番只要能保住幕府威仪、便是要得罪天朝我也在所不惜,神风能保佑我们击败大元,同样也能击败大明! 还请两位大师多多体谅足利,且带着日海师父暂时回避此间厮杀吧。” 沈炼道:“可笑!你东瀛幕府就是靠这种卑鄙手段来稳定局势的吗!传出去也不怕邻邦诸番嘲讽你三岛风范是何等的无耻下作!” 足利佐为道:“活人才会走漏消息,但你们马上就全都是死人了!” 徐渭当即厉声道:“发号!” 俞长生瞬间将一枚烟花号弹打飞上天,冷笑道:“就知道你们这些人有小礼而无大义、心怀不轨言而无信,我家军师早有防备! 此刻我军万余将士就屯兵在登岛入口,看到此号令后便会立时来援!且看今日是谁包围谁,谁又会死在此地!” 汪直微笑道:“白凤凰能算到的事情,你以为老夫就算不到吗,这援军你们就慢慢等吧。” 汪直这话让众人顿时后心一凉,大家皆知汪直绝对不会没有安排后手就敢行动放话。可就算此间有日本忍者扼守西洪小路,但“俞家军”和“戚家军”一万将士又怎么可能轻易被他们挡住呢? 还不及众人细细思考原由,足利佐为已经先下手为强! 他持剑横斩一劈、一道紫色幽异的剑芒锋辉汹涌而来,那威力之强果然更在独孤人灭的“天地失色”之上! 俞大猷瞬时拔出“正气”,竖向砍劈一招“光风霁月”荡开足利佐为剑招。“正气”乃白玉玄铁所铸,散发气辉似若白虹贯日,两股剑招碰撞激斗、其势之大直压人难喘。 徐海见状浑其一爪“无间地狱”砸打而来,五指宛若血指鬼手猛烈撕击! 俞大猷任是之强,但也难以同时应对两位绝顶高手,徐渭这时瞬息闪在他身前,大笔一挥写出一个“定”字,将徐海之招解挡而去! 汪直当即运起“鬼灯浣花息”心法、将内力聚合于“五峰铁拐”之上,盘舞旋风、其端好似隐有蓝火,朝着俞大猷和徐渭一招“尽灭浮屠”迫击逼去! “轰”的一声!只见俞长生和沈炼两人一起刀剑其出,这才勉强接挡下了这一招,两人皆被击退丈余。虽然汪直招数已尽,但“夺帅”和“国刑刀”余震未消,两人依然觉得手掌发麻! 与此同时,其余日本七大明王皆开始行动,他们手中各持不同法器向着众人攻杀而去,秋叶丹和普明两人左右开弓拳掌齐出,靠着神力硬功挡住对方杀招。白鹭飞和陆流身手敏捷、闪转腾挪间为两人掩护、挡下兵刃,西穹裂居中协调挑刺退敌、尽力为大家稳住局势。 而尽管如此双方交手不过数合,俞长生等人便已经疲于支撑,对方有三位“极字级”高手,七个明王也是俱是“世字下品”,纵然场面上能尚作支撑,但想要取胜却是绝无可能!更不用说还有织田三郎率领的百位忍者将他们重重包围! 足利佐为道:“天朝果然是人才辈出,实力相差如此悬殊、一时居然还能撑顶得住。” 汪直道:“足利先生,迟则生变。务必要速战速决!” 足利佐为大手一挥,织田三郎当即得令带着百位忍者开始围杀上来。俞大猷立时对俞长生和沈炼道:“你们俩不要管我们,快去助秋姑娘他们!” 说罢他与徐渭当即上前与汪直三人缠斗一起、拉开距离。 眼见五人武功如神兽惊怒、天地裂变,修为未登堂入室者皆不可近,此番境界俞长生和沈炼自知难以插足,急忙与秋叶丹陆流等人汇合一处、共同抵挡日本七大明王和百位忍者。 眼见那七大明王武功非同小可,七人各展家门绝学、虽不是既定阵法却配合得当,风格划一浑然天成。七人武功不仅高强玄妙而且更胜在新奇怪难料,俞长生众人连连退避。 持续受压之下、沈炼决议发起全力突袭、快击闪攻,试试能否瞬杀得他们中一两人从而缓解压力。 但看对方七人中“无能胜明王”丰臣羽人手持斩鬼大刀动作稍显缓慢,沈炼目标锁定、当即催动心法直至“麒麟怒”,周身寒气散涌、化烟突入! 沈炼瞬时冲至对方阵中想要当即斩杀目标,此刻他长刀已斩击至半,锋刃却突然被旁边的“金刚夜叉明王”源平次用伏魂锁链死死缠住! 这一下反是沈炼深陷敌阵腹背受敌、面临险境! “孔雀明王”大内弘召和“马头明王”细川吉平当即左右夹击,金刚杵和降魔杖一起对向砸来,沈炼眼看难以尽避,好在陆流及时上前帮他挡下一招、这才没有受伤! 白鹭飞当即上前“三剑齐飞”帮沈炼解开危局,“军荼利明王”橘佐助手持法念槌又砸击猛打,西穹裂挑剑伸屈又弹开他的兵器。 “降三世明王”藤原光则随即找准机会将三生转轮掷杀而来,俞长生挥舞铁棍将其兵刃立时打回,随即拔出“夺帅”再挡下“大威德明王”德川玄间的诛妖剑的连环杀招。 这时“无能胜明王”丰臣羽人狂舞斩鬼大刀,运起千钧之力便向众人猛砍迫杀,秋叶丹忙举起陌刀重锋与他正面对撞一击,但听“当”的一声!两人同时被对方的神力轰震退后、不分胜负!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三) 普明浑其一招“大乘掌”想要重创敌人,这时突然间数十条锁链镰刀袭杀而来,普明迫于无奈慌忙间腾挪闪避,身形完全被敌人打乱,刹那间织田三郎已经劈刀而至,又是沈炼身形最快拔刀斩击、挡开织田三郎和众忍者合击,这才助众人险象环生! 原本双方一十四人混战一起、局势尚且旗鼓相当,俞长生等人还可以应付危局,但织田三郎和这百名忍者一拥而上,他们却是决计抵挡不住的。 俞长生高声道:“对方人多势众大家千万不可分散独战,必须背靠背聚在一起彼此助力、拖延坚持! 咱们只要再顶住片刻,撑至军中弟兄们登岛驰援,届时便可扭转局面!” 众人纷纷回应称是,可还是会不由得想起汪直方才的话,实在是心中难安! 七大明王和织田三郎却是不给他们片刻的喘息机会,他们武功本就不逊色对方七人,现在更有百位忍者形成围剿之势,自是群起而攻、自四面八方向俞长生等人连续进招冲杀! 俞长生七人牢牢抱成一团,结成了一个“鸳鸯阵”的“两才阵”,靠着秋叶丹的重锋作为盾牌,俞长生和普明两位外家好手顶在前面、以浑厚刚猛的拳风掌势压住敌人进攻锋芒,陆流沈炼往复飘忽、策应反击,西穹裂挺松而立坐镇中央、手长剑伺机挑杀。 众人靠着戚家军的看家阵法,这才勉强固守本元稳住局势,但如此战法只能一时撑住抵挡对方的进攻、却是难以突围,况且对方百余人车轮围杀,俞长生等人待气力耗尽后依然是必死无疑,众人唯一的希望仍旧是岛外的援军! 俞长生七人情势危机,另一方面俞大猷和徐渭同样是如履薄冰,他两人未防汪直等人掉转矛头向沈炼突下杀手,只能将对方三人吸引拉开。 徐海对俞大猷恨之入骨,连连出掌迫击,他的“摩诃般若掌”混以“鬼灯浣花息”内力简直怪异无比,惊涛骇浪的刚猛之中充满幽诡,如同一双无形鬼手不断扑卷追袭。 徐海毫不手软不留余力,这般威力的功夫根本容不得雕虫小技应对,俞大猷只能全力以赴、以“虎将摄龙拳”正面相扛。 而两人刚一对攻,足利佐为的天丛云剑便劈杀而至,他的神剑挥舞已成“剑煌”,威力更在“剑辉”、“剑芒”之上! “剑煌”斩击之威似有毁天灭地之势,俞大猷正在角力之中无暇顾及应对,徐渭挥起“兰渚”身形惊鸿游舞,狂草一个“去”字,将那足利佐为剑招威力弹移开来。“剑煌”余威却是横持不衰,又延伸两丈之后依然将一颗粗树斩断两截! 四人对招方罢,汪直一杖紧接扫荡攻来,俞大猷和徐海分身乏术急忙又是退避三舍,两人未得站定足利佐为的连斩剑招和徐海的飓风鬼掌又接踵而来! 情急之下俞大猷和徐渭又是彼此凌空对掌,靠着对方的反坐之力左右弹开彼此、这才避开杀招! 眼见两人暂时分开,足利佐为当即抓住机会猛劈一剑断绝对方再次汇合路径,随即向着徐渭进招而去。 俞大猷刚想上前助力,这时汪直徐海左右夹击,“天照掌”和“地藏十轮经掌”一齐而出。俞大猷已是避无可避、浑用其生平之力,双手两边各出一掌“龙震八荒”,“轰”的一声!同时接住了汪直和徐海一掌! 三人形若三角,三股内力绞缠在了一起,“阳明真气”和“鬼灯息”阴阳激斗,三人周围空气凝聚狂涌,山石震动、草木倾倒! 而俞大猷终究以一敌二、眼看就要抵挡不住,这时足利佐为一道“剑煌”斩击而来,而其方向竟然是冲着汪直和徐海去的! 三人都是一惊,这“剑煌”攻势铺天盖地任谁也不敢以肉身接挡,三人急忙各自抽身回力、避开剑招。 原来是徐渭虽被足利佐为封住去路,但他身形飘逸飞动、一路在前引着足利佐为挥剑追击,他一边闪避一边观察俞大猷等人的位置。 眼见俞大猷遇到困境,徐渭看准位置、假意露了个破绽引诱足利佐为斩击,随即躲闪开来、而那剑势的延伸方向正好对着汪直和徐海。徐渭便是利用足利佐为的“剑煌”攻势之长,帮着俞大猷解开危局。 足利佐为咬牙道:“这徐渭就会耍些小聪明!当真是能谋善算!” 汪直道:“足利先生,老夫所言不虚吧,这徐庄主和俞大侠都是人中龙凤,一文一物、一谋一伐。这么多年远赴中土的武士英豪大多就是死于这两人之手。 他们就是日本幕府的最大敌人!只要能除掉此两人,胡宗宪便失去了左膀右臂,独他一人再不足为惧。日后您继续派人来大明掠取便能畅通无阻! 诛杀了大明第一名将和第一幕僚,国内诸侯必然不敢继续造次,皆会老老实实向足利家俯首称臣、平息乱局。” 此刻俞大猷也在对徐渭道:“多谢军师出手相助!可也太是奇怪了,我们已然激斗了这许久,援军怎么还没有赶到? 即便汪直他们派人扼守住了登岛入口、大军一时攻不进来,但是数千人驰援进攻、我们不可能半点厮杀声都听不到!” 徐渭这时连连疲喘不住流汗,说道:“看来是汪直又用了什么手段,再发一次信号试试。” 俞大猷当即将两枚烟花号弹全部弹射上天,徐海冷冷道:“不要再白费力气了,老爷子早就断了你们的后路,就凭你们这点小聪明比之老爷子的智谋还差得远呢!早早死心引颈受戮吧!” 说罢徐海又浑其一掌猛攻而来,五人立即又缠斗在了一起! 他五人武功本就都在伯仲之间,以二敌三、俞大猷和徐渭自是落于下风,而最为致命的并不是人数劣势,却是徐渭经过方才三场比试、尤其是最后一场棋局鏖战,他已然心力俱损!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四) 连番苦斗恶战之下,徐渭疲态明显大过旁人许多,他消耗甚重之下身形速度也越来越慢,终于一招有失,徐渭面对夹击应对不及,汪直找准机会,铁杖却退俞大猷后,一掌疾出、直冲徐渭心脏而去! 徐渭虽然及时补救借力避开,但仍旧闪躲不及被汪直击中右胸!虽然错过了要害部位,但汪直一掌是何威力,徐渭当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俞大猷此时被足利佐为和徐海两人阻拦、难以上前救援,可眼见徐渭濒临绝境九死一生!俞大猷再顾不得危险,狂啸怒吼断喝一声,内力如汪洋倒灌雄震冲云,连出三拳死力强击! 一拳逼退徐海、一拳荡迫足利、一拳轰开汪直,随即俞大猷如同大鹏展翅、神龙飞袭,一下挡在前面护住徐渭。 徐渭深知尽管俞大猷暂时逼开三人,但自己已然身受重伤,俞大猷以一敌三用不了多久也会落败,当即道:“不能等了!叫上炼弟长生他们,往岛上东南角逃!” 俞大猷虽不明白徐渭说往岛内深处撤退是何用意,但危急关头必须相信军师,他随即霸道一掌“龙震八荒”,瞬时挡住汪直三人,继而与徐渭一起调转方向去唤俞长生等人逃离! 此刻俞长生七人也面临绝境,“两才阵”再是精妙,但他们未曾携带构筑“鸳鸯阵”的相应兵器,面对武功极强、人数十几倍之多的敌人根本难以招架,所有人都受负数创、浑身血染,用不了多久就会全军覆没! 突然一阵惊涛骇浪的拳风澎湃而来雷霆万钧,竟自那百余位忍者重重包围中打开一个豁口,俞大猷和徐渭冲入阵中,俞大猷道:“不可死战,快随我们来!” 沈炼看着徐渭当即明白用意,他浑身寒气冰凝、冲着七大明王舍身而去拔刀斩击,好不容易再搏出一个缺口,也高声道:“去东南角!” 九人当即纷纷将手中兵刃舞成一团乱银眩影,不要命地突围冲出,这时汪直三人已经追杀而来,七大明王和织田三郎带着百余忍者也全力夹击阻拦。 俞长生等人用尽死力这才突出重围,这期间白鹭飞和陆流又接连被密密麻麻的刀剑镰刃所伤,沈炼和西穹裂为断后掩护都被汪直和徐海掌击吐血,俞长生和普明拼了命才将两人扛起带走,靠着秋叶丹和俞大猷霸道雄浑的神力内力终于拼出一条血路! 汪直带着众人一路死咬追击,他心中也是疑惑,徐渭和俞大猷若想突围逃命应该要朝登岛小路的西北方向撤退才对,但他们现在却是向反方向的横屿岛东南角深处而去。难道是徐渭料到自己已在登岛口设下了埋伏,他们一时难以突破所以慌不择路要作困兽之斗吗? 眼见俞大猷等人冲入岛上东南角腹地,这时汪直突然发觉周围环境有所异常,只见四面树木山石布局奇异,徐渭等人一个转身、他们便当即迷失了追击方向,耳内的声音也乱作一团变成八方齐响! 汪直定看面前道路木石错综复杂、似有改动布置,视之竟不由得会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明明眼见俞大猷等人直直进去,可现在就慢了一步却分不清要往何处追击了。 这时但听有奇怪的“隆隆”声,众人稍一向前一股水雾之气弥漫而来,左右树木好似在不断移动改变格局! 汪直惊道:“快停下!不可再追!” 然而他说得还是晚了,两名不知深浅的忍者已经冲跟进去,只听“咚”的一声随即传来两人惨叫,那两名忍者已经在迷雾乱阵中了陷阱,想来是被不知哪里来的巨石砸死了。 汪直对众人道:“此为徐渭所部奇门遁甲、阴阳八卦阵!大家不要目视眼前场景,闭上眼睛缓缓退出去!” 眼见有了前车之鉴,众日本高手也不敢轻易犯险,纷纷听从汪直指挥向后退去。 足利佐为道:“这是什么奇怪迷阵,明明眼睁睁看着对方进去,我们却不得跟上,实在是匪夷所思!” 徐海道:“足利先生不必急噪,这不过是徐渭耍的小聪明,临时以太乙六壬机巧布下的应急之所。 想当年水月山庄大阵被传得何等神乎其神,可老爷子只略施小计就将其付之一炬。这里空间十分有限、区区小阵破之不难,咱们且等一等就是了。” 汪直看着眼前的八卦阵喃喃道:“好一个白凤凰,竟然也留有后手,老夫还真是小看你了,那接下来就看咱们谁的动作更谁快了!” 俞长生等人在徐渭的指引下一直冲入八卦阵深处,此时已经到了岛边附近,海浪声此起彼伏、不断拍打着崖石,众人终于能暂时停下脚步喘一口气了。 俞长生一边放下沈炼一边道:“军师,你何时在此处布下这个八卦阵的?我等竟然全然不知。” 徐渭拭去嘴边鲜血,顾不得自身内伤就为众人检查起了伤势,说道:“自然是炼弟他们前两日在岛上搜寻时。我提前给他了一份阵图,要他在横屿岛出口反方向的最深处布下此阵、以备不时之需。军中人多嘴杂、容易走漏风声,是以此事只有我两人知晓。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此阵是临时所布,这岛本来就小、东南一角布阵更是有限,用不了多久汪直他们就会破阵攻入,到时候我们还是会全军覆没,想要脱险依然要靠大军救援。” 俞大猷道:“军师所言极是!戚将军不可能会不按约定号令行事,援军迟迟不到,一定是遇到了阻碍,可是什么人有能力能拦住这一万大军呢?” 徐渭道:“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让大军登岛救援。不能在此间干坐着傻等,得选一个人出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戚继光他们即刻攻岛才是。” 看着身受重伤的徐渭、沈炼、西穹裂,白鹭飞和陆流也正血涌不止,普明不通水性、秋叶丹又不合适,俞长生道:“先生,由我守在这里,你出去调集援军吧!”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五) 俞大猷对长生道:“不行,如今的局面只能由你小子去,汪直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攻进来,我必须留在这里保护众人。 此间你伤的最轻,军中威望也不小,现在不是废话的时候,必须由你前去!” 说罢俞大猷取出自己的虎符交给俞长生,徐渭道:“现在离岛的唯一办法就是从后岸跳海游回去,但是你潜水时一旦露头就可能会被岛上的人觉察围杀,知道该怎么做吗?” 俞长生拔起一根芦苇道:“军师放心,我死都不会在海面露头的。这些倭寇对咱们用的手段,我都会给他们奉还回去!” 看着众人缓缓登岛的背影越来越远,戚继光下令道:“全军戒备!紧盯横屿岛上情况,不可放过任何一点点异常,一旦看到烟花信号,长字营作为前队、全军即刻火速登岛救援! 在俞总兵和军师他们回来之前,所有人不许卸甲不许造饭,大炮鸟铳随时保持在开火状态。斥候分批派遣、不间断探察方圆二十里内一切敌情,发现生事作乱者力斩无赦!敢有贻误军机者力斩无赦!” 戚家军和俞家军皆军纪严明雷厉风行,但听戚继光下达军令后,全军将士无有不从、不敢懈怠。 陈璘道:“戚将军,你说总兵大人和军师他们此番是不是太过冒险了。就这么跟着汪直他们几个倭首上岛,我这心里总觉得放心不下。” 戚继光道:“不瞒陈将军,我也觉得倭寇言而无信必有陷阱,不过军师神机妙算思虑万全,你我只要依照号令行事想来不会有什么危险。任是倭寇再为狡诈,也决计挡不住咱们的大军铁蹄。” 两人随即寻了个高点,拿出敬之式时刻关注岛上信号。 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周边一切都平静如常没有异动,这时突然有一斥候探马回报,看他样子神色匆忙,戚继光只道是有敌来犯,急忙问道:“可是发现了倭寇踪迹!?” 那斥候道:“回禀将军,不是倭寇,是、是监军大人来了!” 戚继光和陈璘闻言顿时一惊,陈璘道:“这怎么可能,来之前都堂大人不是说这赵文华赶赴江西、监督谭纶大人镇压民变去了。 怎么却跑到咱们这里来了!” 戚继光道:“不知道,但是我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你我官职低微、切记不可与他发生正面冲突,他有总督东南诸省一切军务之权、还可请出王命旗牌。 他若真是来捣乱的,弄不好当即就能拿下我们的兵权,还是要尽量低头顺从。 走,咱们去恭迎监军一下。” 说罢两人便前往迎接赵文华,只见他此行带了百位亲兵骑马而来,看起来一路风尘仆仆、似是快马加鞭着急赶过来的。 戚继光笑盈盈上前迎道:“听闻监军大人前赴江西平乱剿匪去了,不想这么快就得胜凯旋! 末将这里区区一些流倭而已,不想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监军大人真是鞠躬尽瘁殚精竭虑啊!” 赵文华笑道:“戚家军太抬煞本官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为陛下分忧,本分而已、哪敢恬言鞠躬尽瘁。 此番江西的民变并不甚严重,虽然还有一些地方尚有刁民逆贼作乱,不过都只是些藓疥之疾而已,谭纶大人一人应付足矣,本官留在那里也帮不上什么忙。 听闻戚将军和俞总兵这里正在与倭首周旋对峙,这才是更为要紧的军国大事,本官处理完手里的事后便急忙赶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 戚继光心中思索道此番江西民变是有一众不法官员加征赋税引发的官逼民反,老百姓们活不下去才四处揭竿而起。民沸之盛、江西一省无法应对继而才请谭纶自福建出兵镇压,如此局面必定不会像赵文华说得那么轻描淡写、容易平息。 且赵文华明明早就知道此番邀约是与倭寇文斗对赌,他自己事先也曾言明不再过问此事。结果现在却悄无声息、不早不晚地在这个时候突然“凑巧”赶到,明显是提前收到消息、掐算着时辰的。 赵文华与汪直徐海之间素来暧昧,保不齐他此番是来帮谁的,戚继光不由得心中警惕起来,说道:“监军大人言重了,此番倭寇不过出面了几位代表邀约文斗、并不是军事行动。 末将等在此驻守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的、壮壮声势,且军师已经安排万全,监军大人不必担心。 您一路赶来实在是辛苦,我让人带您先去县城里休沐吧,这里交给末将等人即可,若有什么情况,末将第一时间向您禀报!” 赵文华摆了摆手道:“不可不可,本官在军中已经多年,虽然是负责总督监察之职,但一样是咱们军内中人。即是军人又岂能贪图享受、私搞特殊,本官必须要和将士们呆在一起同甘共苦才行! 戚将军你先详细说说看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眼见赵文华态度坚决、所用正当理由又无懈可击,戚继光也再没有办法将他打发走,面对监军戚继光不能隐瞒军情,否则便会被扣上拥兵自重的帽子罪名,只能一五一十地向赵文华汇报现在的情形。 赵文湖闻言后点头道:“不错!不愧是总兵和军师,思虑就是周全。此番布置就算倭寇有所异动部有伏兵,大军也能及时驰援,反将贼人一网打尽! 不过依我看过了这么久倭寇还没有任何动作,想来这一次他们看到我军军威壮盛,自知实力相差悬殊便不敢继续作乱了。 现在日头正毒,兄弟们站在这里白白警戒也是徒耗精力。不如全军后撤,到五里后的密林中扎营休息,留下百余人在此观察情况即可。 若是岛上真有烟花信号发射,哨兵们用敬之式也能看得到,届时休息好的大军驰援过来也就是片刻的事情。” 戚继光惊道:“万万不可!岛上一旦发射信号便是情况紧急、瞬息必争,倘使全军在五里外驻扎,应急支援耽误时间何其之久! 更何况兵法有云、逢林莫入,大军在密林中扎营乘凉,若是倭寇行用火攻之计,我军岂不是自投罗网全军覆没!”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六) 赵文华道:“戚将军,你谨慎是好的,但是也不要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倭寇哪有那么大的本事、那么高明的手段,不是已经侦察过了岛上和周围没有伏兵,俞总兵他们神功盖世又人多势众,却能有什么危险呢? 更何况就算倭寇心怀不轨,我大军陈兵在此、宵小之徒岂敢妄动,便是他们真的不要命了,若想登岛围攻也必会经过密林被我截杀! 这四艺之技比试起来十分耗时,俞总兵和军师他们说不定会一直比到晚上,你就这么一直不让将士们吃饭休息,时时精神紧绷全副武装在此警戒。 须知将士疲惫一样是无法作战的,倘若倭寇就是故意把我军晾在这里消耗精力,届时等到双方体力彼盈我竭后再发起突袭,我军如何能够抵挡! 更何况你不是已经派斥候不间断搜索探查方圆二十里的倭寇敌情吗,一旦发现有敌来犯我们自然就会快速响应了、从林中撤出,如此情况下倭寇如何能行用火攻? 本官身为监军,自然要为将士们的安全和身体考虑,不要在这毒日头下做无用之功白费力气了,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休息、养精蓄锐。万事都来得及、不会耽误大事的。” 戚继光据理力争道:“监军大人,养兵千日用在一时,当兵的岂能轻言辛苦疲累,现在俞总兵等人深入虎穴以身犯险,我们岂能因为日头毒热就撤军后退!” 赵文华不悦道:“我几时说过要撤退了,本官只是想让兄弟们驻扎警戒的条件好一点,换个地方继续戒备能乘乘凉而已,戚将军就要给本官扣一个袖手旁观的帽子吗?” 戚继光惊道:“末将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监军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末将有自己的带兵方式,手下的兄弟各个都是能吃苦、打硬仗的铁汉。监军大人自是一片好意、体察下属,但是这点辛苦兄弟们都能克服!” 这时赵文华突然对一位戚继光的亲卫道:“这位小兄弟,你可觉得热吗?肚子饿不饿?” 无需戚继光示意,那亲卫正色道:“回监军大人,小人不怕热!不怕饿!” 赵文华道:“虽是不怕,却也是又热又饿的。那若是本监军现在让你卸甲吃饭,你可卸甲吗?” 戚继光和那亲卫不知赵文华这没头没尾的话是何用意,但亲卫依然斩钉截铁道:“小人不怕辛苦!不用卸甲吃饭!” 赵文华似笑非笑盯着戚继光道:“戚将军带兵果然有自己的一套,本监军代表陛下总督军务,但现在只是想让一位小兵卸甲吃饭却不得行。 不知如果是陛下本人这样说,戚将军的将士会不会卸甲呢?”(此处致敬《雍正王朝》) 戚继光闻言后背顿时冒出一阵冷汗,原来赵文华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他方才言语试探名义上是卸甲这等小事,实则却是在隐喻军中的话语权斌,赵文华搬出天子钦差身份、暗指戚继光拥兵自重,兵权高过皇权! 这赵文华的官僚手段当真令人发指,三言两语间就给戚继光暗扣了这么大的一个罪名,这区区小事若被他写成文书添油加醋,立时就会变成戚继光下属亲口指控戚继光忤逆朝廷、目无天子,别有用心者立时便会一呼百应。 戚继光是极为聪明的人,经此警告敲打、他已经不敢继续与赵文华争辩,只得低头道:“监军大人言重了,军中粗人考虑不周、不善言辞,辜负大人一片美意。 传令下去全军后撤至后方五里处密林驻扎戒备,此处登岛路口只留下‘长字营’,若看到烟花信号不要等后军汇合,立时全速登岛。” 赵文华又道:“欸不可,长字营乃是我军中尖刀,兄弟们更应该好好休息,本官此来带了两百亲兵,就让他们先接替将士们轮番在此驻扎吧。戚家军和俞家军的弟兄们要留好体力打硬仗才是!” 戚继光死死咬着牙道:“谨听监军大人号令……” 说罢戚继光只得与陈璘率将士们后撤至林中驻扎,戚继光本想亲自在外围遥望信号,但赵文华却以商讨要事为由将他硬栓在了身边,不仅东拉西扯说些废话,帐外还全是赵文华的亲兵。 又过了许久,突然有哨兵进来传信道:“禀将军!岛上有烟花信号发出了!” 戚继光立时坐起身雷厉风行道:“快!通知所部将士急行军,让长字营的弟兄们全速先去登岛救援!我率大军随后就到!” 这时突然又有位赵文华的亲兵进来道:“禀监军大人、戚将军,刚收到急报,倭首万木春、萧燕飞分率两路人马共计约两万人正在向宁德赶来。 另有倭首藏点红、夜西愁率两万人在两广突然登陆作乱。情况紧急,请我军火速支援!” 戚继光顿时明白了汪直此次的真实目的,台州大败后汪直心有不甘,此番便联合了徐海和日本幕府的力量、设下陷阱想要集合全力反扑! 戚继光道:“先全力攻下横屿岛!待救出俞总兵和军师他们后,我自率军阻击宁德来犯之敌,请俞总兵与军师率军驰援两广! 情况紧急,赶紧去传令!” 赵文华一声喝止道:“且慢!此事不可行!” 那哨兵当即便被帐外亲兵拦下,戚继光道急道:“监军大人!此军情万急之时为何不行!” 赵文华道:“正是因为军情万急,所以才更要顾全大局不能擅自行动,如果我们现在去横屿岛救援,势必会耽误很多时间。 横屿岛易守难攻,即便把俞总兵和军师他们救出来,我军也必然是损兵折将、疲惫不堪。届时该如何抵抗那赶来的两万倭寇呢? 万一此岛再久攻不下、拖延时久,一旦倭寇两万援军抵达此处,我大军立时处于腹背受敌的夹击之势、进退维谷,甚至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性!” 戚继光道:“横屿岛不过一座小岛,即便倭寇用了什么手段藏有伏兵,最多也只能容纳几百人,我们一万大军全力进攻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绝对不会影响到后续对付那两万倭寇的!”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七) 戚继光道:“横屿岛不过一座小岛,即便倭寇用了什么手段藏有伏兵,最多也只能容纳几百人,我们一万大军全力进攻用不了多久就能拿下此岛,绝对不会影响到对付后续那两万倭寇的!” 赵文华道:“不行!我方才观察过那横屿岛的登岛小路,道路崎岖狭窄、两边皆是大海悬崖,乃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然险关。 倭寇此时一定已经扼守住了登岛入口。我们便有再多的人,没有地利、士兵们不能铺开,一样很难在短时间内攻进去救人! 戚将军此用兵方略太过冒险!本官身为监军、有责任为陛下、为朝廷、为将士们的生命负责,绝不能因小失大!” 戚继光惊道:“因小失大?难道您的意思是我们要对俞总兵他们见死不救吗!” 赵文华一脸正色道:“俞总兵和军师等人是何等人物,长生少侠和沈大人是何样英雄,他们福大命大、多抵挡一会不会有事的。 我们当务之急是要先对付这两万倭寇大军,只要能把这些乱贼尽数歼灭,什么汪直、徐海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充其量就是个武功高强的盗匪而已,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现在我们着急登岛,这两万倭寇又何尝不是以横屿岛为目标呢,这正是围点打援的绝好时机! 此番倭寇倾巢而出,只要咱们按兵不动、藏在林墩这片密林之中守株待兔,把所有军队用于歼灭来援倭寇、毕其功于一役!从此天下安定再无倭患! 这可是真正为国为民的大方略,几个人的性命和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孰轻孰重、将军难道不知?” 戚继光大为震惊,他厉声道:“监军大人,作战方略是我与俞总兵和军师早就已经商议好的,现在就算情况有变,末将也有信心两难两顾。 这数万倭寇虽然势大,可即便我们将其全部歼灭,然倭首不除、倭寇便会源源不断汇集部众。台州一战汪直损失五六千人,可这么短的时间他便又集合了四万人! 末将请求先率军攻下横屿岛,然后再返回林墩围伏倭寇援军。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如果因为末将的用兵方略致使倭寇主力逃窜,戚继光甘愿承担一切后果向朝廷请罪,革职削爵、流放斩首我都毫无怨言!” 赵文华道:“你这说的哪里话!大敌当前你岂能感情用事,若倭寇剿灭不成便是诛你满门又能弥补朝廷、弥补天下的损失吗! 我的戚将军呀,凡事都要懂得变通。现在是天赐良机于你,你岂能不知珍惜!” 赵文华上前压低声音对戚继光道:“现在俞家军全都在你的手上,只要你扣住他们、不分兵两广,统帅两军全歼倭寇,那是何等的功劳啊! 俞总兵嘛本事大得很,但若是他不在了,军中还有何人能是你敌手,这天下第一名将舍你其谁! 到时候拜将封侯自不用说,平定倭乱那更是千古留名!戚将军,这等机会人一生能有几回啊! 阁老和小阁老可是一直惦记着你,等着你大胜的好消息呢!这种机会陆炳给不了你、徐阶也给不了你,你可千万要把握住了啊!” 赵文华一番诱导、自信无人能不为之心动,但看戚继光目光刚毅坚定,正色道:“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戚继光岂能拿别人的性命换自己的前途,又怎么会用自己兄弟和两广百姓的安危当作交易的筹码。 监军大人,此番好意恕末将不能领受,末将这就带兵攻岛,随后回来剿灭倭寇。” 赵文华道:“既然如此,本监军也只能公事公办以顾全大局了。恭请王命!” 说罢,赵文华的亲兵将一面蓝绸令旗和一副椴木金漆令牌拿了出来,赵文华厉声道:“王命旗牌在此、如朕亲临!” 王命旗牌乃钦差特权,只有封疆督抚和皇帝特使才能请用,即便是军中武将都可以先斩后奏,戚继光当即跪听号令。 赵文华道:“浙江都督佥事、副将戚继光,不顾大局感情用事,无视倭寇大敌来犯,却为了私人情谊、意欲擅自调动大军,置朝廷法度、将士安危于不顾,贻误军国大事、罪责难逃! 工部尚书、太子太保衔赵文华,奉天子王命总督东南一切军务,现罢去戚继光兵权、就地监管,待战事结束等候朝廷发落!” 戚继光心中一凉,赵文华又用这般所谓的大义名分、居高临下令他无可奈何。有“王命旗牌”在此,他若是一意孤行继续反抗便是等同于兵变造反,戚继光束手无策只能忍气吞声。 赵文华道:“戚将军,看在往日的情份上本监军不为难你、也不关押你,但是你必须留在此帐内不得接触任何人,否则本监军再请王命旗牌就不是罢免兵权这么简单了。 传令下去,倭寇两万主力大军即将抵挡林墩,全军在此戒备、不可异动,排好阵型、准备伏击!” 戚继光立时明白赵文华这是两头通吃,他先是与汪直等倭首通信,利用他们设下陷阱铲除俞大猷、徐渭等人;而后又夺下戚继光的兵权,同时掌握“戚家军”和“俞家军”,再率军把倭寇主力歼灭,这样即可独吞平倭大功,又能借机铲除军中异己、一箭双雕,这般城府手段之高实在令人胆寒! 可戚继光现在却是一筹莫展,他手中权柄无力对付赵文华、又不可能真的兵变,更何况现在帐外全都是赵文华的亲兵,任是他想豁出去拼命抗旨也做不到。 眼见时间不断流逝,戚继光心急如焚,这时突然听到帐外有人怒喝道:“滚开!滚开!老子要见赵文华!” 戚继光当即听出这声音乃是义兄俞长生的,他顿时下意识间高喊了一声:“大哥!” 说话间帐外一股排山倒海的拳风如猛虎山下狂卷入内,险些都将军帐整个掀翻,几位亲兵直接被打飞进了帐内,随即俞长生挺身踏入! 他浑身湿透却真气溃涌、怒发冲冠,威风凛凛间断喝道:“赵文华!你为什么不发兵攻岛救援!”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八) 戚继光当即听出这声音乃是义兄俞长生的,他顿时下意识间高喊了一声:“大哥!” 说话间帐外一股排山倒海的拳风如猛虎下山狂卷入内,险些都把军帐整个掀翻,几位亲兵直接被打飞进了帐内,随即俞长生挺身踏入! 他浑身湿透却真气溃涌怒发冲冠,威风凛凛间断喝道:“赵文华!你为什么不发兵攻岛救援!” 眼见俞长生竟然出现在此,赵文华不禁心下一惊,不过看他身上有伤、落汤狼狈,必然是独自一人杀出来求援的,他身无官职、此间又都是自己的亲兵,就凭他一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赵文华自信只要再略施手段就能把他同戚继光一起拿下。 赵文华装出一副关心之样忙道:“长生少侠!你这是怎么了,竟伤得这般严重,快!快去传军医来!” 俞长生怒道:“你不要明知故问!我问你!你为什么下令全军按兵不动! 此刻我家先生和众位兄弟正在岛上浴血奋战九死一生,我好不容易才突围冲出,却发现登岛入口只有你百位亲兵驻守还对求援信号视若无睹,大军陈兵在此完全不按计划行事! 赵文华!你究竟安的是个什么心!” 赵文华道:“长生少侠误会呀!不是我不愿攻岛救援俞总兵和军师他们,实在是要以大局为重,我只能痛心疾首在此隐忍! 你还不知道,现在正有两万倭寇大军朝这里杀来,一旦我们自西洪小路攻岛,就会被倭寇形成夹击之势,到时候非但俞总兵等人救不出来,连咱们全军将士都有可能会全军覆没!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俞长生自军营中一路闯打进来,对于现状还不甚了解,这赵文华之言不可轻信,他忙看了看戚继光,戚继光随即与他讲明了现在的局势。 赵文华一脸悲痛道:“我此刻也是心如刀割!但是为了顾全大局,我就只能在此埋伏倭寇主力! 本官身负朝廷重责,几人的生命和成千上万人的生命逼我抉择,长生少侠,你却说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俞长生知道赵文华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他道:“既然如此,那就拨我一半人马,让戚家军随我去攻岛救援。而后我再回来和你们一起对付倭寇主力! 若是贻误战机,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不干你监军大人的事情!” 赵文华道:“就算长生少侠你这么说,可朝廷授职的是我,到时候追究下来,依然是要问我这个监军的责。 况且倭寇人数本就是我军两倍,一旦再分兵,岂不是要让敌人各个击破,此方略绝不可行!” 俞长生急道:“横屿岛上就不过百余人!我带兵速去速回误不了大事!” 赵文华道:“不行!本官必须要保证将士们的安全,不能为了几个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俞长生知道赵文华嘴上讲得大义凌然,实则全是为了自己的卑鄙私利,但为了能救出俞大猷等人,俞长生咬着牙低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带我的‘长字营’去!监军大人总能应允了吧!” 赵文华眼见俞长生开始服软心中窃喜,决定一鼓作气彻底将他降服,厉声道:“什么‘你的长字营’!长生少侠注意言辞,这军中的弟兄各个都是朝廷的士兵、陛下的臣民,可不是谁的私人武装! 你在江湖上可以为所欲为,但在军中就必须讲规矩、顾大局,不能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剿倭是如今朝廷的头等大事,此次机会难得、必须要全歼倭寇主力。 今日恶战势必用人命硬填,一兵一卒也不能调动他处!就是把所有人都拼光了,也得和倭寇主力同归于尽才行!” 听得赵文华这番官腔、俞长生暴怒道:“你放屁!老子的兵个个都是爹生娘养的!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感情!不是你赵文华升官发财的工具!更不是你说填就填的人命!” 听得俞长生便要控制不住自己,戚继光连忙上前要拉住俞长生。 赵文华面色严肃道:“长生少侠,本官为人大度不与你计较,你可也不要咄咄相逼,否则本官便不客气了!” 俞长生不顾戚继光阻拦、上前一步厉声道:“赵文华,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发不发兵!” 赵文华道:“为了陛下、为了将士们、为了天下万民,恕本官只能见死不救了。俞总兵他们死得其所也算是为国尽忠了。” 俞长生忍无可忍,指着赵文华的鼻子骂道:“放你娘的屁!你不早不晚来的这么巧,这次事情必然是你这狗贼与汪直徐海一早商量好的!军情也是你故意扣着此刻才报!你还恬不知耻说这些冠冕堂皇之话!” 听得俞长生居然当众指控自己通倭,赵文华闻言立时怒道:“一派胡言!你身无官职胆敢污蔑朝廷重臣通倭,如此目无法度、本官必须要给你点教训才行!来人!请王命旗牌!” 眼见赵文华又要故技重施,戚继光赶紧就要出言求情。 却见俞长生低着头,沉声道:“匣内青锋磨砺久,连舟航海斩妖魑!” 俞长生刚一说罢,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夺帅”青锋出鞘狂劈,赵文华瞬间自右胯处直至左肩头被俞长生剑斩为二、整个人斜着被分成左右两截! 这惊天巨变令帐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手持蓝绸令旗和椴木金牌的亲兵吓得魂飞魄散,当即惊叫一声瘫软在地上,王命旗牌也掉在血泊之中。 赵文华半截身子躺在地上、五脏六腑撒流一地,他已发不出一点声音,此刻那王命旗牌正好掉在他的手边,他试着去伸手探拿,可手指还未及触碰到便一命呜呼了。 俞长生看着赵文华的半截尸骸、面上毫无表情,他斩击之快剑身尚在长吟余啸,“夺帅”在他手中激震烈烈、甚至都未沾血! 戚继光也是吓得不轻,此人可是太子太保工部尚书,天子钦派的总督监军,杀他罪同谋逆。一旦之后朝廷追查问责,俞长生此罪可不是砍一颗脑袋就能了结的事情,株连凌迟在所难免!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九) 帐内赵文华的亲兵已经吓得腿软难行,这时帐外又有亲兵闻声入帐,他们一看到此间场景就吓得惊声惨叫,刚要回身逃跑,便被俞长生一棍掀翻在地! 俞长生上前踩住那亲兵胸膛,只见他眼中全是杀机凶意,死死盯着帐内几人恶狠狠道:“你们刚才可有看到是谁杀了赵文华?” 众亲兵眼见俞长生连钦差都敢斩杀,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小人物,素闻俞长生武功极高,若真要杀人灭口、他们这些人必死无疑!众亲兵连忙跪地求饶道:“小人等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求大人饶命!” 戚继光本也吓得冷汗直流,但此生死攸关之际容不得他害怕迟疑,戚继光当即拔出长刀壮着胆子高喝道:“倭寇刺客潜入军帐,残忍杀害钦使监军!我们必要剿灭倭贼,为监军大人报仇雪恨!” 这时一个反应快的亲兵马上附和道:“戚将军说得对!我等方才亲眼看到是有倭寇刺客潜入此间杀害了赵文华大人!俞长生参将营救不及被贼人所逃,我等必要跟随将军讨伐倭寇,为监军大人报仇雪恨!” 其余众人任是再笨也当即反应过来、纷纷效仿附和。 戚继光道:“传本将号令!倭寇狡诈暗杀监军,全军立刻拔营急行军,攻打横屿岛、救援俞总兵!为监军大人报仇!” 众人得令莫敢不从,戚继光道:“兄长,军中人多眼杂只怕消息早晚会走漏,你要不要先离开军中出去避一避,就由我带兄弟们攻岛吧。” 俞长生道:“不行,岛上情况复杂必须由我前去,这赵文华我想杀他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左右已经动手了,有什么后果也是打完仗之后的事情。 现在先生军师和大哥他们危在旦夕,我即刻带‘长字营’先赶赴救援,三弟你率大军尽快跟上!” 戚继光道:“好,就听兄长的!你带兄弟们先去、我马上就到,待救出大家后我们再回过头对付倭寇援军!” 两人说定之后立时分头行动,此时全军上下已经一片哗然,一会看到求援信号、一会又说要原地打援、一会又说赵文华被倭寇所杀! 这接连的异变让两军之间流言四起、议论纷纷,为避免军心不稳、这时俞长生起内力一声长啸狂喝镇住“长字营”众人,他这一声龙吟之势竟令林中驻扎大军都立时安静,随即俞长生下达军令,带着“长字营”三百弟兄便朝着登岛入口的西洪小路急行而去! “长字营”众高手都有轻功在身,片刻之间便已经赶到了登岛路口,此时驻扎在此的赵文华百余亲兵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看俞长生带领的三百人来势汹汹杀气腾腾、来去如风似神兵天降,不免得都是一惊。 那军官先前收到赵文华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登岛,他狐假虎威装腔作势,说没有赵文华的手令便不让俞长生等人登岛。 此刻俞长生正是血气上涌之时、哪里还和他废话,他原本是个脾气甚好的人,结果才听了那军官讲了半句,就浑其一拳将其打飞,直接撞倒了一排士兵。 俞长生拔出剑道:“挡我者死!再不让开去路,我便杀出一条路来!” 那军官被打得七荤八素天地晕眩,其余众士兵见俞长生杀气腾腾哪里还敢阻拦,赶紧让出路来放“长字营”上岛。 俞长生喝道:“前队冲锋!火速登岛! 你们这些人若有什么问题,随后去问戚继光将军,他马上就带大军赶到,这期间如果有倭寇来此,你们即刻诛杀!” 这百余亲兵听得雨里雾里,还不及反应、俞长生便跟着“长字营”冲锋登岛了! 众将士一路急行狂奔,眼看便要通过西洪小路,突然前排几人惨叫一声、应声倒地! 只见他们胸口被铳弹和箭矢击中、血涌不止,其中两人当场丧命,俞长生急忙下令停止冲锋! 原来汪直也有所准备,他已经派数十忍者高手扼守住了关口,西洪小路崎岖狭窄,士兵无法铺开行动,任凭是“长字营”将士武功高强,但面对如此劣势的地利情况,众人一时也无法攻入上岛。 俞长生见状忙令盾牌手顶在前面再次发起进攻,可奈何这道路实在狭窄,一排同行最多只能容纳两名盾牌手、根本无法结成防御阵型,且守岛忍者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进攻,将士们便是用长牌顶在前面也无济于事,“长字营”一连六次冲锋进攻皆被倭寇打退,伤亡三十余人! “长字营”乃至整个戚家军成立以来都未曾有过这么大的伤亡惨绩,眼见从前面不断抬下来的将士尸首,俞长生心如刀割泪流满面,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却也是无计可施。 然而此刻形式却容不得俞长生耽搁犹豫,俞大猷等人随时都有可能撑顶不住被汪直所杀,他们若继续久攻不下、无法登岛,便是一万大军全到也只能被堵在路口无济于事。 一旦拖延时久、等到倭寇两万主力到达,便会真的演变成赵文华所说的“腹背受敌”之困境,届时他们背面临海没有退路,当真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那他俞长生就是真的把所有人都给害了,他的罪孽会比赵文华要重上百倍! 现在他一人的命令关乎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他必须做出抉择! 西无际这时道:“长生大哥!让我带兄弟们再冲一次吧!” 俞长生拉住他道:“不行,我不能让兄弟们再以身犯险、自己却在后面看着了,这次就由我来带队冲锋!” 西无际等人立时道:“不行!长生大哥身为我‘长字营’统帅,若是你倒了。还有谁来指挥兄弟们作战呢!” 俞长生道:“我若死了就按照咱们营中职位等级、依次递补指挥进攻!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因为我的命令赴死了! 给我两面长形盾牌!广释师叔,你带十个金钟罩铁布衫修为好的师兄弟也都带着盾牌跟在我后面,由我打头、咱们舍命再冲一次!”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 说罢俞长生左右手各拿起一面长牌,随即两面盾牌斜着一并、在前端形成一个凸出来的尖角形状,如此虽然牺牲了自己的前方视线,但是可以同时抵御来自多个方向的箭矢铳弹。 俞长生挺身上前开始带头进攻,他身子一弓双腿半蹲开始缓缓推进,他将两面盾牌紧紧并靠,只留出一个小小的缝隙用以观察敌情。 他尚未向前推进几步,便只听盾牌之上已经劈里啪啦一阵“叮咚”作响,倭寇忍者们开始不断地射箭投镖、甚至还有鸟铳炮弹接连向他开火。 俞长生虽是有“阳明真气”护体、力道惊人,但他手持两面沉重长牌,被数十人连番攻击,虽然盾牌一时没有被攻破,然而他的手臂逐渐也被震得麻木不仁。 俞长生咬着牙撑顶住盾牌死不脱手,他从两面盾牌的缝隙中勉强观察着前方情况,而这时他身后又有同伴防御不及被敌人射伤倒地。 生死存亡之际已容不得俞长生步步为营,他看准脚下前路、算好距离,怒吼一声直接向着路口狂冲而去! 倭寇忍者们眼见对方领头之人突然暴起冲锋,更加集中火力朝着俞长生连番射杀。 盾牌激振之下,俞长生手臂已经快要疲软渐失知觉,盾牌马上就要拿持不住,眼看离终点已是不远,前方有几名忍者正手持长刀扼守道口、难以靠近,关键时刻俞长生奋起全力一跃冲天,向着小路尽头的岛岸猛跳而去! 他这一跃出乎众人意料,看他这般冲势虽然可以跳到小路尽头上岸,但是落地之时恐怕却要被驻守的几位忍者击飞刺杀,此刻的俞长生已经身子凌空、失败身死似成定局。 突然间俞长生将两面盾牌一齐掷出,冲着那几名忍者砸扔而去,他自身冲势本来就大,再加之他力道强猛,那两面盾牌下坠之力几有千斤,几位忍者躲闪不及、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倒地不起。 然而此时俞长生人在半空、全无任何保护,立时有数位忍者高手抓住机会将锁链镰刀和暗镖袖箭掷杀而去! 那最快的一柄锁链镰刀不偏不倚扎中俞长生肩头,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却见俞长生猛地抓住那镰刃,他不顾伤痛用力挥动起那连接镰刀末端的锁链,锁链盘舞旋风形成一道强力屏障,竟然将其余朝他袭杀而来的镰刀箭镖大多都扫卷格去! 如此一来俞长生只被少量箭镖所伤、总算平稳落地抢占住了登岛路口。 而他依然没有放开手中锁链、继续乱舞挥动,那攻击俞长生的忍者正被他自锁链传来的内力震得动弹不得,结果连人带锁链镰刀像是转风车一般被抡舞起来! 这个一下俞长生手中好似有了一柄奇长的“兵刃”横扫千军,他整个人旋身疾转,伤口中涌出的鲜血也似漩涡般挥洒绽放,一下将扼守登岛路口的倭寇忍者暂时迫开! 便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他身后的武僧们立时抢上,接连冲锋登岛终于夺下路口,“长字营”的将士也陆续跟上、众人将守关忍者全部击退! 经此“夺关之战”俞长生已经伤得颇为不轻,但现在依旧不是可以喘息之时,他连忙封住几处穴道止血,又吞下两枚“百芝雪麝丸”后对众将道:“留下一队兄弟守住此路口、接应后续大军,其余的人随我一起攻入岛内东南角接应先生军师他们!” 汪直看着眼前的八卦迷阵虽然变化莫测,但他知道奇门遁甲一旦懂得其中玄机找到破解之法,剩下的难题都可迎刃而解,不过也就只是时间长短而已。但现在汪直不能笃定赵文华究竟能拖住明军大军多少时辰,况且此人两面三刀不可轻信,他也必须要加快速度。 而就在俞大猷徐渭等人退进“阴阳八卦阵”后不到一个时辰,汪直便已经辨析出了阵门所在。 此阵不过是沈炼按照徐渭的阵图临时所布,况且这岛上空间如此有限,区区小阵比之水月山庄大阵根本就是天壤之别。汪直令人伐木向前、缓缓推进,轻而易举就找到了“生门”进入的位置。 找到入口之后一切便简单了起来,此阵没有太极两仪的连环互生,阵中迷雾有限、分辨起方向也并不困难,汪直一边推进一边令人伐倒身后草木、从而彻底毁去阵型根基,未费多少功夫汪直便率人找到了休门所在! 就在众人将要出阵之时,突然迎面一股锐不可当的汹涌之力扑打而来,汪直连忙一掌顶住,但此刻他们尚在阵中地势有劣,对方拳掌之威竟将汪直迫退,不用说必定是俞大猷觉察到了众人逼近,他守在阵口想要拖延时间。 既然已到了最后关头,双方都不遗余力开始拼斗,汪直、徐海、足利佐为三人接连出招冲阵,此时徐渭沈炼等人伤重难战,便是俞大猷凭借着一己之力横刀立马,他“虎将摄龙拳”吞吐不息、海纳百川,以惊涛骇浪万钧雷霆之力生生将三位“极字级”高手挡在阵中最后一道门外! 而三人连番进攻越攻越猛,到底俞大猷势单力薄,最终还是徐海以“四道地狱爪”钳制住了他的虎拳,汪直的“天照掌”顶住他的龙掌,足利佐为抓住机会,施展“须佐剑法”斩退俞大猷,众人终于攻破了最后阵门! 此时除俞大猷外,徐渭等七人全部负伤,面对汪直徐海、八大明王、织田三郎及数十忍者,顷刻间他们便会全部覆灭,此刻众人背靠大海孤立无援,困兽之斗只能战至身死。 就在这时一阵喊杀声自汪直等人后方传来、顷刻间便已离得很近,数位忍者浑身负伤血涌、仓皇狼狈间前来禀报,说有数百位大明高手在俞长生的带领下已经攻上岛了! 足利佐为当即道:“不要管他们!一鼓作气先把这些人了结了再说!” 说罢他挥起天丛云剑,一招“齐诛八首”劈斩而去!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一) 那“剑煌”威力天崩地裂、朝着所有人一起杀去,足利佐为本想此招能当即要了对方数人性命,却见徐渭居然主动上前大笔一挥,草书了个“解”字,将他的剑招硬生挡下! 足利佐为本以为这些人除俞大猷外都是待宰羔羊可速杀解决,却不想徐渭等人经过些许疗愈后,眼见生还有望一下都来了力气,足利佐为再想要速战速决恐怕难乎其难。 汪直立时道:“足利先生,且让三郎带众家兄弟们先抵挡一阵,你与各位明王围杀徐渭等人,我与徐海佛爷对付俞大猷,只要能将这些人了结后水遁突围,咱们此行便是成功了!” 足利佐为点头称是,虽然这样自己手下不免损伤惨重,但只要能达成目的安定国内局势、一切都是值得的,随即他们八大明王一起向着徐渭等人进招而去! 沈炼和西穹裂虽伤重难战,但徐渭、秋叶丹、陆流、普明和白鹭飞尚有一战之力,五人当即各持兵刃与八大明王斗在一起,足利佐为想要速胜、招招凶狠求杀,但此刻时间已经站在了徐渭等人一边,他们抱成一团、处处不与足利等人斗力硬碰,就是固守本元僵持拖延,任是八大明王招数如何凶狠却也难以速决。 这时织田三郎高喝道:“主人!属下们便要抵挡不住了,明军人多势众、还有上万大军也在陆续登岛,下忍们损伤惨重!” 现在岛上情势已经危急万分,但就此撤退足利佐为心有不甘,若是这样空手回国,他们得罪了大明、损兵折将,非但不能降伏诸候、足利家还会威严扫地,室町幕府恐怕大厦将倾。 足利佐为一边向徐渭猛攻一边呼喊道:“汪国主、徐海佛爷快来助我一臂之力,起码要把徐渭此人诛杀!而后我们再出去率领大军与明军决一死战!” 然而他一番呼喊却不见汪直和徐海踪影,突然一股铺天盖地的雄浑掌风反向足利等人猛攻而来,“孔雀明王”大内弘召和“马头明王”细川吉平两位明王都躲闪不及被震得动弹不得,陆流和白鹭飞抓住机会刀剑齐出,立时将两人斩杀! 足利佐为大惊失色,原本此刻应该正在被汪直徐海围攻的俞大猷竟然前来相助徐渭等人了,难道他打败了那两人不成!? 俞大猷厉声道:“足利!汪直和徐海方才趁你激战之时已经弃你而去、跳海逃遁,你被他们二人欺骗利用了! 现在你们战败已经是注定之事,他们抛下你反而可以尽数接收你此番带来大明的所有部众,他们还能继续蓄力反扑,你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你还是速速缴械投降吧!” 足利佐为闻言急火攻心,他此番精心设局倾巢而出本以为胜券在握,没想到自己也被汪直所利用欺骗。此刻俞长生已经率部杀到近前,他手下忍者也损伤大半,眼见大势已不可为、需立即撤退。 他们这些人精通水遁之术,若想要跳海遁走也并非难事,但足利佐为越想越气,不管上万明军步步逼近,他死盯徐渭、狂喝一声又朝他攻杀而去! 现在织田三郎的百位忍者部队已经被俞长生的“长字营”剿杀溃败,这些忍者武功原本与“长字营”众人旗鼓相当、但他们刚在水中不眠不休潜伏三日,“长字营”却各个龙精虎猛、在人数上又是他们三倍之多,如今反而变成是倭寇数十人败退困守到了横屿岛东南角。 俞长生一马当先、带着“长字营”终于冲破忍者阵势与秋叶丹等人成功汇合。 足利佐为却依然冥顽不灵硬想杀掉徐渭,然而有俞大猷在旁他哪有得手可能。便在他顽抗纠缠之下,秋叶丹重锋神力将“降三世明王”藤原光则连人带轮一刀劈杀;普明与广释合力格毙了“金刚夜叉明王”源平次;俞长生剑诛“军荼利明王”橘佐助。 七大明王仅剩下“大威德明王”德川玄间和“无能胜明王”丰臣羽人还在苦苦支撑。 此时足利佐为已经全无理智,他死死咬住徐渭不断狂斩剑劈,徐渭虽然伤重敌不过“剑煌”威力,但他一再避战身形如幻不给对方拼斗机会,更让足利佐为气急败坏、完全昏头。 足利佐为身形已乱,俞大猷看准机会一拳“虎踞龙盘”将足利佐为击伤吐血、连连后退。 这一拳之下终于让足利佐为清醒过来,眼见“八大明王”连他在内仅剩三人,手下的忍者也已经所剩无几,现在他们投海遁去还有机会,若再纠缠下去、被俞大猷等人彻底合围封住海岸,那他们才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足利佐为对织田三郎道:“三郎,我们走!待集合大军之后卷土重来便是!” 他说完便准备提剑开路,突然间却知觉后心一凉!一阵剧痛传布全身,足利佐为只见一柄尖刀自自己胸膛贯穿捅出! 那刀锋自“心俞穴”刺入、从“膻中穴”刺出,此乃人气之所会、宗气所聚之处,如此致命要穴被利刃贯穿,任是足利佐为这般登峰造极的修为却也是无力反击,当即就跪倒在地血流如注! 只见那出手之人竟然自己的护卫织田三郎,足利佐为难以置信,呻吟道:“三郎……吉法师……你……为什么……” 却见织田三郎冷冷看着他,轻蔑地道:“不要再叫我三郎、也不要叫我吉法师。你给我记住,此今天起我叫信长,织田信长! 我要你、我要全日本都记住这个名字!” 足利佐为一时剧痛说不出话来,他忙看向“大威德明王”德川玄间和“无能胜明王”丰臣羽人,颤颤巍巍伸出手以示求助。 却见那两个明王对足利佐为也是一脸的鄙夷之色,室町幕府本就腐朽不堪几成破败之势,日本国内群雄并起战国纷争,此番足利佐为又害死这么多人更令幕府最后的威信丧失,德川玄间和丰臣羽人只是冷眼相看,再不会支持足利家了。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二) 却见那两个明王对足利佐为也是一脸的鄙夷之色,这些年室町幕府本就腐朽不堪几成破败之势,日本国内群雄并起战国纷争,此番足利佐为又害死这么多名家勋贵更令幕府最后的威信也丧失殆尽。 这场激战令日本各大老旧勋贵损失惨重,此正是新势力的崛起之时,眼见织田信长当机立断刺杀足利佐为自立门户,德川玄间和丰臣羽人也只是冷眼相看,他们都不会再支持足利家了。 俞长生众人也皆被这始料未及的变故所惊,却看织田信长冷静沉着,他拿起足利佐为的天丛云剑,带着德川玄间和丰臣羽人突然朝着海岸急奔而去! 他们速度奇快目标明确,俞长生本想上前阻拦,但看织田信长挥舞天丛云剑斩开去路,三人猛地纵身入海。 这时剩余忍者们眼见首领或死或逃,索性也不再继续抵抗,竟然集体退到足利佐为的尸身边,拿出一柄短刃、全部切腹自尽! 看着这些倭寇强悍疯狂、如今横尸遍地,俞长生不禁感到后怕,若是自己的动作再晚一点,那此刻全军覆没的便就是俞大猷等人了。 终于扫退了横屿岛上倭寇,俞长生这时才察觉到身上的各处伤痛,然而还来不及和俞大猷等人解释援军被阻的前因后果,俞长生立时意识道此时还有两万倭寇正在向宁德杀来,两广还有两万倭寇登陆作乱,那才是他们真正的大敌! 俞长生顾不得讲赵文华的事情,赶忙向俞大猷和徐渭简要说明了军情急况,俞大猷当即决定不要去追汪直和织田信长等人,众人马上撤出横屿岛,让俞长生等人率军阻击赶赴宁德的两万倭寇,他则要和徐渭带本部人马火速驰援两广! 俞长生又道:“先生,那日本三僧该如何处置,他们已经被兄弟们抓住,但是此三人应是不知晓倭寇这次行动的真实目的,他们也是被欺骗利用了,要不然……” 徐渭道:“此三人都是得道宗师,不是滥杀无辜的倭寇恶贼,不必为难他们。” 俞大猷道:“不错,我王师将士不会滥杀无辜、更不会对一个孩子痛下杀手,放了他们、让其自行归国吧。” 说定之后众人急忙撤离与戚继光汇合,便按照俞大猷所安排,“俞龙戚虎”各自率领本部五千将士分别迎战倭寇的两路人马。 俞大猷与军师徐渭率众急行军驰援两广,戚继光在率部解援横屿岛后也与俞长生沈炼马上又率军回撤到了林墩一带准备阻击倭寇援军。 沈炼道:“如今敌众我寡,兄弟们许多还受了伤,正面与敌一战恐怕不利,三弟可有什么好的主意?” 戚继光道:“大哥说得对,两位兄长和长字营的弟兄们如今身上都有伤,倭寇人数又几倍于我,确实不好与他们硬碰硬。 赵文华原本打算在林墩密林中埋伏打援,但我以为如此用兵实为取祸之道,若倭寇火攻我们反而会自取灭亡。” 俞长生道:“既如此我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如果我们能将倭寇引入林墩密林,而后再用以火攻,岂不是能反客为主” 戚继光眼前一亮道:“有道理!如果让一支军马作为诱饵佯装我军主力,将倭寇引到林墩一带,而后主力部队自黄石大道绕到倭寇背后放火夹击,确实有机会将他们一举歼灭。 只是这诱饵十分危险,倭寇狡诈不会轻易上当,恐怕要贴得很近才能把他们引来。而且全军自黄石大道绕路需要些不少时间,正面战场的压力会非常大! 万一大军还没有赶到,诱饵部队就全军覆没,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俞长生道:“这么危险的事,看来我和大哥又是不二人选了。‘长字营’的兄弟们机动性自不用说,可以往复来回牵制吸引倭寇。 几百人充作诱饵正当合适,况且兄弟们刚刚一番浴血奋战,乍看起来正像是能轻而易举一口吃掉的残军,倭寇一定会率军追击,届时咱们就按照三弟的计策行事,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眼见俞长生和沈炼都身上有伤,戚继光心中极为不忍,但唯今之计这也是最好的办法,没有比俞长生的长字营更合适的诱饵,戚继光道:“两位兄长,每次这最为危险之事总是交给你们,我实在是……” 秋叶丹这时打了戚继光一巴掌道:“三军统帅不要磨磨唧唧的,你率军赶得快一点就是,可别让姑奶奶们等得太久!” 戚继光当即道:“好,那就由‘长字营’留在林墩作为诱饵,陈大成部带一千弟兄作为后应,我自带全军从黄石大道绕到敌人背后,咱们两相夹击、火烧连营!” 兵贵神速、戚继光即刻急行军绕路而去,俞长生与陈大成部留守林墩吸引倭寇主力。 俞长生让陈大成部千人旌旗满竖伏在林边佯装“戚家军”主力,随后他与沈炼带“长字营”主动探前,未有多久终于发现了赶来的倭寇大军。 沈炼道:“还好长生驰援横屿岛的速度够快,否则咱们哪有时间设计对付这倭寇大军。” 俞长生道:“大哥你受了重伤可不要勉强。我带兄弟们先上吧。” 沈炼道:“众位兄弟哪个身上却没有伤,你不必担心我,咱们依计行事,必要让倭寇也尝尝中计的滋味!” 说罢“长字营”主动上前现身,他们大竖旗帜、擂鼓齐响,立时就将倭寇大军吸引了过去。 倭寇只见面前部队中“戚”、“俞”、“沈”、“陈”旗帜众多,又发现到这些人各个浑身血污,只道他们是刚刚经过激战的明军主力,不由多想立时就朝“长字营”扑了过来! 俞长生等人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这些倭寇成众之后虽然愈发疯狂,但却是显得愚笨,他们当即就追杀上来、正中“长字营”的下怀。 俞长生一行人稍触即退、且战且走,一路牵着倭寇大军的鼻子迂回往复,待拖延许久后又佯装败逃、去与陈大成部汇合。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三) 俞长生一行人面对敌人稍触即退、且战且走,一路牵着倭寇大军的鼻子迂回往复,待拖延许久后便佯装败逃、去与陈大成部汇合。 倭寇之众一路追杀气焰更是嚣张,他们料定这些明军是不敢交战仓皇逃窜,眼见“长字营”几百人退逃至了陈大成部,倭寇更是笃定此间便是是明军主力无疑,他们一个个呼喊嘶吼着向众人杀去,便想要将这只明军一口吃掉! 为了让倭寇放松警惕深入密林,也为了给戚继光多争取些时间,“俞大猷”和陈大成部没有直接深入林中,而是选择在林外先于倭寇激战一番。 双方在林外立时厮杀在了一起,“戚家军”全体将士摆作“鸳鸯阵”迎敌,倭寇虽悍、但面对此阵始终是无计可施,双方战损之比依然是相差悬殊,倭寇只能凭借着人数优势不断地向戚家军施压。 两军交战许久,陈大成部到底人数有劣,再加之“长字营”将士先前经过与忍者部队一番苦战,虽然也斩杀了倭寇数百人,但戚家军也有数十人战死,俞长生估算着时机已到、即刻号令全军退入林内。 倭寇见状果然中计,方才双方厮杀焦灼,他们认定明军是因势单力薄不敢久战才狼狈败退,倭寇大军本就建制混乱鱼龙混杂,一时得势后不多考虑便是就要穷追猛打,众贼寇一窝蜂地便扎进林中开始追击! 倭寇前军追杀正酣、突然听得后面部队乱作一团,一股热风如惊涛骇浪裹卷而来,周围开始满是烈焰焚木的噼啪之声。倭寇大军被熊熊大火围在林中顿时乱作一团。 倭寇不知是戚继光率军成功绕后放火,他们只能拼命往林外逃窜,但另一边俞长生已经率军跑出林外列阵,将士们利用盾牌长矛、鸟铳大炮,将倭寇乱军死死按在了林中焚烧无法冲出! 一时间密林两头皆被明军堵住,众贼寇前无进路、后有追兵,大军深陷冲天大火中束手待毙,倭寇指挥系统全然崩溃、残军散兵只能四处乱跑,或死于烈焰浓烟、或毙于外围戚家军的刀枪之下,最后整支倭寇大军在彻底混乱后全军覆没、尽数被歼! 此林墩一战,戚家军在监军赵文华与倭寇勾结泄密、身陷陷阱且地势不利的情况下下最终扭转败局,在付出了九十人战死的代价下,全歼倭寇大军四千余人,解救当地乡民两千余人,闽地百姓们纷纷箪食壶浆、牛酒劳不绝。 然而尽管此战反败为胜全歼倭寇、但众人依然心中担忧,俞长生道:“根据先前赵文华亲兵的军报,此次前来宁德驰援的是由倭首万木春和萧燕飞率领的近两万大军,但实际上却只来了四千多人。且斥候在周围并没有发现更多倭寇主力,难道说赵文华也被汪直骗了?” 沈炼在得知了前因后果后推测道:“也就是说,其实汪直也并不完全相信赵文华,他有想到赵文华可能会两边尽吃,所以并没有按照约定派全部大军来此。 但赵文华以为汪直派了两万人来,所以其实赵文华并没有收到军报,他只是看准时机在我们准备发兵攻岛的时候让手下亲兵禀报倭寇来犯的消息,就只是为了阻挠大军救援,而那军报内容则是汪直事先告诉他的错误信息 由此也更能断定赵文华确实与汪直勾结,此次的陷阱就是他和汪直提前商量好的。” 俞长生点点头道:“这该死的赵文华传递错误信息贻误军机,不知道先生和军师那里的情况如何? 汪直的谋略和武功虽高、能算计人心要人性命,但若要论带兵打仗却是个十足的外行,只知道收揽高手一位肆虐猛攻。 只要能找到他的主力位置所在,不与他耍弄那些雕虫小计阴谋诡计,来到正面战场上我们就能轻而易举将他一举击溃!” 戚继光道:“兄长所言极是,汪直此次兴师动众又骗取了足利幕府的部众,绝对不会就此罢休。我已经发出数波快马斥候探察倭寇主力踪迹,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他们的消息。” 兵略之事,皆不出戚继光所料,未过几天便得到探马回报、仙游城告急,一支近两万人的倭寇大军准备围攻仙游,而这支部队很可能是逃走的汪直亲自率领的。 戚继光即刻与谭纶书信一封,令闽军一部前往福州保护省城;一部驻守兴化、闽江,阻止倭寇深入腹地;又遣三千水军控制漳州、泉州两处沿海要地,彻底切断汪直的援军和退路! 运筹帷幄之中已决胜千里之外,戚继光安排妥当之后随即带本部五千人马火速驰援仙游城。 此战双方兵力悬殊,戚继光与俞长生等人商量之后决定以仙游城作为支撑点牵制住汪直主力,他率大军在外围伺机而动。戚继光对俞长生道:“善用兵者需知天时、晓地利,使任自然。 我料定十日之后仙游一带必起大雾,届时我军突袭、将倭寇分块围剿,仙游城内也主动出击里应外合。汪直等人凭是武功盖世人多势众,但迷雾之中大军指挥崩溃,任他本事滔天也无从发挥、难挽大局! 兄长且趁夜率‘长字营’先突入城,持我手令指挥仙游军民坚守十日,只要雾起我们便按照计划发起反击!” 俞长生对戚继光信任至深当即得令,夜中他与沈炼、陆流、秋叶丹及“长字营”众将士在胡守仁的敢死队配合之下,成功吸引倭寇大军后突袭入城。 有了戚继光的手令和沈炼的支持,仙游军民皆听从俞长生的调遣,他带人日夜坚守城头,城外还有胡守仁的敢死队不断袭扰倭寇。 连日来汪直尽管多次派兵攻城,但城内俞长生率长字营顽强坚守、城外有明军不断牵制偷袭,汪直始终都无法攻破仙游城。 而此时戚继光在外围的部署已经全部就位,终于这一日清晨大雾作起,整个仙游城内外似若云端、难以视物,戚继光和俞长生都明白,机会到了!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四) 有了戚继光的手令和沈炼的支持,仙游军民皆听从俞长生的调遣,他带人日夜坚守城头,城外还有胡守仁的敢死队不断袭扰倭寇。 连日来尽管汪直多次派大军攻城,但城内有俞长生率“长字营”顽强坚守、城外又有明军不断牵制偷袭,汪直始终都无法攻破仙游城。 汪直手下数万部众没有城池营盘立足不稳,大军又没有后勤支援粮草供给,唯一的指望就是拿下仙游城、抢掠养军,而他们却连日作战不利损兵折将,倭寇之众渐渐开始军心涣散。 而此时戚继光在外围的部署已经全部就位,终于这一日清晨时分大雾作起,整个仙游城内外似若云端、难以视物,真似个仙游之境。 戚继光和俞长生都明白,他们的机会到了! 双方按照约定城内城外一起出击,俞长生带着“长字营”和仙游城内的官兵义勇开门突袭。戚继光也一声令下,先是虎蹲炮群轰击倭寇营地,随即全军将士以十二人一组的“鸳鸯阵”为单位,向倭寇发起总攻冲锋! 如此倭寇前军营地先是被主动开城进攻的俞长生等人打了个措手不及,随后后军营地又遭受到了连环炮击。 大雾弥漫之中,全无准备的倭寇、其令旗号角彻底失去了指挥作用,两万士兵被前后夹击顷刻间变成了两万只无头苍蝇,他们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敌我友邻,也不知道明军到底有多少人,倭寇贼众只能拿着兵刃乱跑乱撞,光是周围冲天震动的喊杀声就足以让他们肝胆俱裂。 而“戚家军”却是固若金汤、从容杀敌,虽然迷雾之中他们也同样难以辨清方向,但众将士事先早就知道今日雾起不会心中慌乱害怕,再加上他们以“鸳鸯阵”作为独立作战单位,无需顾虑全兵团的形式,只要专注于将眼前被冲散分割的倭寇一一斩杀即可。 如此双方形式素质战力阵法都相差极为悬殊的情况之下,倭寇想要击杀明军一人甚至都难乎其难。这两万人如同待宰羔羊一般,被冲入羊群恶狼般的“戚家军”分块围剿,无须明军将士们出手,数万倭寇自己内部溃乱踩踏就已经死伤惨重! 而便如俞长生所料,在这样的形式之下,以往看似强大无敌的汪直显得极为渺小无助,他与萧燕飞、万木春联手纵是能挑败天下所有武林高手,可是区区三个人,面对上万人的溃败之势也是如同奔浪之中一滴定水,如何能拦住整个江河的浪潮溃涌。 任凭汪直如何震吼高喊,萧燕飞和万木春如何斩杀逃兵试图稳定军心,但此刻迷雾之中谁又能听到遵从倭首的指挥号令,这些人因利而聚、因危而散,绝无同舟共济共度难关的可能,汪直知道此战倭寇惨败已成定局! 汪直却仍不死心他依然喝运内力连番呼喊让手下不要慌乱,他想要再次整合兵马挽回大局,然而此举不仅没有集合到部署残众,反而他的盖世内力却成了迷雾中的一盏信号明灯! 浓霭之中俞长生等人虽然势如破竹,但万军丛中想要找到汪直所在也是困难,可汪直这一呼喊却等于是暴露了其人的位置所在。他原本是个绝顶聪明的谨慎之人,结果现在却乱中出错,一下子漏现了自己的行踪! 长字营众人靠着内功浑厚听觉敏锐一直牢牢抱成一团,现在终于发现了汪直踪迹正是天赐良机,俞长生当机立断不再取管其余喽啰,号令众位兄弟便朝着声音源头冲去! 汪直喊到一半也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此举乃是引狼入室的愚蠢行为,可这一次他却是晚了一步,俞长生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一招“日角龙颜”边冲边打向着汪直笼罩而去! 他这一掌用足了十成力道,血气方刚间又混杂着新仇旧恨,如此威力强猛的掌风、江湖上已经少有敌手,便是汪直之强也断然不能轻视,汪直当即一掌“日月分离”回击顶住。 两人方才角力片刻,沈炼已经如影随形接连出刀迫袭,汪直忙用铁拐挡击,可他刚想反击进招,秋叶丹的重锋又接连砸来,汪直才一化解,陆流的杀招也接踵而至,随后普明、白鹭飞、西穹裂、广释等一众高手都攻将上来要围杀汪直。 此时汪直身边只有萧燕飞和万木春两人,旁余下属都已是些吓破胆的惊弓之鸟不堪大用,若是他在此继续纠缠死战下去,便是汪直能杀得对方数十人,自己最终也必然会元枯力竭而死,唯有活着才能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汪直已绝意遁去后便要赶在长字营对他们形成合围之前赶紧行动。他接连出掌杀招,表面上是要向前与众人搏杀拼斗,实则手下全是虚招,是想凭借自己绝世武功的威慑令众人不敢上前,随后再伺机逃去。 然后数年交锋下来,俞长生对汪直已经逐渐有多了解,此人心机深重,凡事必有深意、不可被其表面疑阵所误。在看清了汪直想要逃走的心思之后,面对他的虚招俞长生全然不为所动,直接挺身上前硬生生接招而去。 所有人都万想不到俞长生敢直面“天下五极”之一,连汪直都被他所惊,他武功虽远胜俞长生,但此刻手上全是虚招,一下反被俞长生打了个猝不及防连连后退! 他这一退在众人眼里可是非同小可,“长字营”本就势头正盛,现在连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天下五极”黄金会门主都被他们的主将俞长生迫退,众兄弟立时再无恐惧之心,纷纷奋勇上前、向着汪直进招而去! 汪直这一下弄巧成拙顿时陷入危局,他与萧燕飞、万木春当即被“长字营”几乎碾压狂击,眼见情势危急,汪直也唯有铤而走险,面对面前数十位高手一同进招,他站住脚跟浑其生平死力、双掌齐推,一招自己的最强武学“伊邪那岐”猛打而去!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五) 汪直这双掌威势彻地连天无边无沿,当即将一众进招而来的强手震退震伤,而汪直同时与这么多高手同时对力,自己也被震出内伤、一口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而汪直修为到底登峰造极,虽然受了重伤但动作仍比俞长生等人更快一步,他双手左右开弓内力一吸,擒住了两个手下、朝着俞长生等人一掷扔去,挡住众人的前路,随便他趁着大雾弥漫立时与万木春萧燕飞隐遁逃去! 眼见汪直负伤逃跑,这浓霭之中无从追寻,俞长生为了安全起见便放弃了搜寻追赶,他带领着“长字营”继续剿杀倭寇残军而去。 倭首既已遁逃、其余乌合之众任是再多,在“戚老虎”面前也是如同蝼蚁草芥一般。明军与倭寇战至午间时分,此时浓雾已经逐渐散去,“戚家军”便开始了秋风扫落叶,将倭寇乱军如捣腐土般击破剿杀。 一众残兵败将稍触即溃败毫无反抗之力,仙游城终于转为未安。 而“戚家军”则越战越勇乘势追击,戚继光带领将士们一路追击倭寇残部,之后数月“戚家军”先后于牛田、王仓坪、福宁、永宁、兴化直至平海卫等地接连击败倭寇之众,沿途之仗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倭寇中有甚者,凡听到戚继光与戚家军的名号便已屁滚尿流望风而逃!数万倭寇或被斩首、或被焚溺、或坠落悬崖、或死于乱军踩踏,几乎全军覆没尽数被诛! 自此整个福建倭患几乎彻底平息,八闽之地再无倭人海寇敢踏足作乱,而戚家军仅仅伤亡不足两百人,时任福建巡抚谭纶赞叹道:“自东南用兵以来,军威未有若此之震,军功未有若此之奇者!戚元敬者,岂直当今之虎臣,实为振古之名将!” 福建百姓在得知“戚家军”剿倭大胜后也纷纷前往劳军慰问,民间有歌谣曰:“生我兮父母,长我兮疆土。生我不辰兮,疆土多故;奠我再生兮,维戚元辅。” 戚继光对众人道:“如此美誉继光受之有愧,荡平倭患并非继光一人之功,全赖三军将士用命、上下齐心,诸位乡亲箪食壶浆倾力支持,更是陛下圣护天佑大明!” 这一日庆功酒宴,正是十五月圆之夜,众家兄弟达旦痛饮,兴致正浓之处,只见明月皎皎、银耀神州,戚继光当即口授众将士《凯歌》一首,大家一起放声唱道: “万人一心兮,泰山可撼。惟忠与义兮,气冲斗牛。主将亲我兮,胜如父母。干犯军法兮,身不自由。号令明兮,赏罚信。赴水火兮,敢迟留,上报天于兮,下救黔首。杀尽倭奴兮,觅个封侯。” (小说情节只根据部分史实的皮毛进行创作,不可当作真实历史阅读,感兴趣的各位读者可以去看正史中关于戚继光平倭的记录。) 福建倭患终于平息之后,众人再次踏上归途,而在先前的大胜狂欢退去之后,此刻俞长生和戚继光却不得不面对一个严峻的事实,那就是关于赵文华之死的一情到底该如何上报朝廷。 赵文华系嘉靖帝宠臣、内阁首辅严嵩的义子,又是朝廷钦派的东南总督监军,官至太子太保工部尚书,任何一个身份单拎出来,便是胡宗宪也不好得罪,俞长生一介白身杀他罪同谋逆、按律必要被凌迟处死。 虽然戚继光等人对外声称赵文华是死于倭寇暗杀,但是事发当时有数位赵文华亲兵都在现场,尽管此事真相密不外宣,俞长生也威胁过这几人不要走漏风声否则便会要其性命,但是身处后方的监军被倭寇暗杀,如此上报朝廷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且会冒着极大的风险。 而此事详情俞长生并没有告知沈炼和陆流真相,一旦沈炼陆流知道,俞长生便等于陷他们于两难之地,瞒情不报蒙蔽圣听、此欺君之罪是锦衣卫大忌中的大忌,一旦东窗事发、所有的知情人都会不得好死; 可沈炼陆流又决计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俞长生送死、将事情如实上报。俞长生思量着与其把他们俩拉下水,不如将他们也蒙在鼓里。 至于秋叶丹,眼下她知道的越少越是安全。于是俞长生和戚继光商量之后,对他们三人也只说是有倭寇刺客刺杀了赵文华。 以沈炼陆流聪慧当然不会相信俞长生这漏洞百出的谎言,赵文华原是和倭寇勾结来扣留援军的,倭寇又怎么可能会暗杀于他。但看俞长生这么笃定,两人心中都隐隐猜到一些,然而一旦挑明此事后果不堪设想,沈炼陆流皆不再追问表示相信,只有秋叶丹自是连连拍手称快。 戚继光道:“如今大哥和流姐都假装被骗没有追究,那此事真相就只有我与兄长知道。 那咱们就再赌上一赌,便按‘赵文华死于倭寇暗杀’上报朝廷,若是朝廷不信派钦差巡视查案,届时咱们再想对策。” 俞长生道:“此事真相到底被那几个亲兵知晓,虽然这段时间以来我们一直将把这些人看押起来,不允许他们与外人接触,但是总不能把他们关一辈子吧。” 戚继光见俞长生说这番话时眼神不同以往,问道:“那兄长的意思是……” 俞长生沉默许久了道:“活人总会开口,死人才能守住秘密。若不杀人灭口,只怕早晚走漏风声。况且是他们先想杀我的……” 戚继光道:“兄长你真要…” 俞长生道:“为了你我周全,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杀了这几人总能自圆其说。 即便是朝廷不信要追究责任也死无对证,哪怕最后真要找人问罪,你只需声称自己一概不知,把所有责任都往我身上推。 现在倭患大多平定,江湖之大、我自会隐遁自保。若实在不行我就离开大明去草原躲一躲。 此事就这么定了。” 眼见俞长生起了杀机决意灭口,戚继光还不及审度思量,俞长生便拿起夺帅快身离去!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六) 眼见俞长生起了杀机决意灭口,戚继光还不及审度利害,俞长生便拿起夺帅快身离去! 然而在去往关押那几名亲兵牢房的路上时俞长生却莫名地有些颤抖,这些年他杀贼颇多,早已不会因为手上要沾血而害怕动摇,但此时他的心中却是无比的纠结痛苦。 这几位亲兵与赵文华和倭寇都不相同,他们只是奉命行事,所作所为罪不至死。况且他们很可能只是被赵文华欺骗利用、难辨忠奸,也许他们都有一颗杀敌报国之心,只是因受到上宪蒙蔽才会对俞长生刀剑相向,兴许他们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是在为朝廷钦差攘除奸凶。 况且抛开这些道义不谈,表面上“死人”虽不会说话,但“赵文华的亲兵也被人所杀”这件事本身、就等同于在说明“赵文华被倭寇刺杀”一事背后另有玄机,俞长生此杀人灭口之举可能非但不能掩盖真相,反而会适得其反遭惹怀疑。 俞长生越走越慢、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只感觉双足如同灌铅一般、几欲寸步难行。 这时突然一个声音道:“长生哥哥你这是要去哪?” 俞长生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叫他的是陆流。 俞长生草草道:“没什么,我随便走走而已。” 陆流道:“你内力修为天下罕匹,无论什么情况都应气定神闲从容自如。可你此刻呼吸却是乱成一团气息散涌,若不是心里乱了,怎么会如此样子。 况且你平时走路总是挺胸抬头,现在耷拉着脑袋若有所思、更是说明你心里有事。” 俞长生顿了顿道:“我真的没事。” 陆流一双眉目似若秋水、盯着俞长生的双眸,柔声道:“心乱不乱,别人不知道,自己却骗不了自己。 长生哥哥,你想做什么便去做。 但是要记得,一定要对得起自己。” 说罢陆流不再言语,转身离去、走得老远。 俞长生沉吟半响后再次走向牢房,这一次他的步伐变得轻松了许多。 便在快要到达之时,俞长生突然发觉情况有异!他现在已离关押众人的牢房很近,以他的修为应该可以听到房内众人的攀谈呼吸之声,而现在却是静悄悄的! 此关押所在甚为严密偏僻,除了这几人外再无旁人在此附近,理应越发听得分明才是,俞长生立时意识到出了变故! 他当即拔出“夺帅”快速上前,从牢房的监栏缝隙向屋内看去,却见内里众人全部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俞长生急忙开门而入,而屋内除了几位亲兵之外再无他人,俞长生俯身去探众人鼻息,发现所有人都已经没了气,细察之后发现他们皆是被人扭断了脖子。 俞长生大为震惊,他自己都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置这些亲兵,何人竟能先他一步前来杀人灭口。 关押这几位亲兵之事除俞长生和戚继光外,就只有两位戚继光朝夕相处的亲从,他们只负责关押和每日送饭、对于此事内情也一无所知,绝无杀人的可能。 再看那牢房门锁的锁孔处有些许被撬动痕迹,钥匙只在俞长生与戚继光身上,由此也无法判断动手的是军内中人还是外面潜入的高手。 并且这些人都是被武林高手一击毙命,此间牢房也并无用刑拷问的迹象,乍看起来也许下手之人不是为了寻求真相而是为了封锁消息。 俞长生的第一反应,杀这些人的也许是沈炼,他自知以大哥之智,自己先前的搪塞说辞不可能蒙他过去,很可能是沈炼暗中调查后发现了这些人、随即帮他斩草除根。 但如果此事是沈炼做的,现在俞长生也不能挑明此事让沈炼承认自己欺君;可若是不问,如此大事又不可能不了了之。 就在俞长生看着面前的一众尸体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突然间他冷汗暴起、尽透全衣,他猛地意识到此间尸体的数量少了一具! 当日帐内看到赵文华之死的有亲兵六位,算上后面闯进来的两人一共是八位,而这里现在却只有七具尸体,便是当日那位负责手持王命旗牌的亲兵没有死在这里! 这一下事情完全失去了掌控,此亲兵必然是被人掳去作为证人要指控揭露俞长生斩杀赵文华的,而最可能的便就是汪直了。 此事非同小可,俞长生急忙唤来戚继光一起商议,戚继光也是极为震惊,他思量了一下道:“现在事情已不可控,我们无法判断此亲兵是不是在汪直手上、事情真相会不会泄露?为防万一兄长还是速速离开军中避避风头吧!” 俞长生想了想摇头道:“不行,我若走了剩你一人此事可就说不清了,即便动手的不是你,但瞒情不报、坐视我行凶也是重罪,朝廷一样会追究你的责任。 现在尚不知汪直会如何出招,要是咱们不做抵抗就先逃跑了,岂不是自乱阵脚正中汪直下怀。 还是先等等风声,我一个江湖人怎么都好脱身,若是事发、你就说是被我挟持的! 汪直一介倭寇,便是证人在他手上,朝廷却是会听一个倭首和小卒的,还是听你这剿倭功臣的! 左右也是双方各执一词,对簿公堂、咱们未必就怕了对方。” 戚继光道:“此举实在太险了,咱们只能等人出招未免过于被动!只怕届时官司输了、兄长再想走也来不及了!” 俞长生也知道戚继光所言不错,但他好不容易才赚得今日的局面,实在不甘心就此远遁江湖、与众人告别。他依旧想要再搏一搏,说道:“就这么办吧,此事之大不同以往,不可告诉旁人以免祸及同袍手足,我做的事不能次次都拉大家下水。” 戚继光知道再劝无用,便如俞长生所说这件事让别人知道就是带给别人危险,现在徐渭军师也不在,凭他二人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好主意,就只能先行秘密处理掉此间尸体,而后再筹谋对策。 然而两人几番商量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俞长生杀死赵文华是既定死局,便是如何遮掩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若是不逃、早晚得面临与要调查此事的人对峙,他们只能尽可能想办法不留下佐证、把事情圆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福建一战”要给朝廷的呈报奏疏已经不能拖延了,关于“赵文华一死”之事到底要不要写为倭寇暗杀也必须做个决断了。 第三十八章 敢诛帝臣怯何妨(十七) 然而之后几日两人几番商量也想不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俞长生杀死赵文华是既定死局,便是如何遮掩也改变不了的事实,若是俞长生不逃、上报假消息,早晚需得面临与要调查此事的人对峙,他们只能尽可能想办法不留下佐证、把事情给圆过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胡宗宪也几番催促,“福建一战”要给朝廷的呈报奏疏已经不能再拖延了,关于“赵文华一死”之事到底该怎么上报朝廷也必须下个决断了。 俞长生最后与戚继光决意一做到底,赵文华通倭卖国、见死不救,此人乃是死有余辜,就把一切事情推到倭寇身上,两人统一口径、赵文华及其亲兵皆死于倭寇刺客之手! 而就在奏报送京后几日,一则消息震惊朝野上下,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参奏弹劾浙江总兵俞大猷拥兵自重、因剿倭意见不合擅杀东南总督监军赵文华!浙江都督佥事副将戚继光瞒情不报,直浙总督胡宗宪也有意包庇,此两人都收受了倭首汪直的贿赂、有通倭之嫌!请求朝廷严查追责! 而王本固之所以上这道疏是因为有人向他检举揭发,检举人一共有二,一人是那位先前被掳走消失的赵文华亲兵,而另一位居然竟是汪直本人!他孤身一人去找王本固、甘愿被擒,此刻就被王本固所羁押! 如此惊天消息立时动摇东南乃至大明半壁江山的根基,所有人都震惊于赵文华的死讯和汪直的自首。敢有人对钦差监军下手,东南诸军难道想造反不成? 俞长生和戚继光收到消息后也是一时瞠目结舌,这王本固身为御史言官、其职责就是监察弹劾官员,但他们的军情呈报还没送入京,一切作战总结也没有对外公布,这汪直就先他们一步以身入局利用向王本固检举自首,并且将斩杀赵文华一事嫁祸给了俞大猷,矛头同时还直指剿倭最为重要的戚继光与胡宗宪两人。 俞长生怒道:“这该死的汪直是狗急跳墙了,正面战场他敌我们不过、兵马损失殆尽,就以身入局想利用朝野中的力量借刀杀人! 必是他掳走那亲兵后、教唆其人去向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告状,还故意篡改事实,想要一口气把胡、戚、俞三位抗倭顶梁柱全部除掉,他甚至不惜把自己也作为筹码棋子,就只是想扳回一城,真是个歹毒的疯子! 好!既然汪直他要玩命,那我就奉陪到底,我即刻进京去三法司说明真相,要杀要剐都冲我一个人来,大不了我就和汪直同归于尽!” 戚继光劝阻他道:“兄长!切勿冲动!事到如今这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就算你现在进京自首,但人们凡事都会先入为主,汪直命都不要了亲身指控,谁说的话能比得过他的可信度。 况且此事所谋者大,小弟倒不算什么,可事关胡都堂和俞总兵、背后便会牵扯出陆太保(陆炳)、徐阁老(徐阶)、严阁老(严嵩)和严世蕃,甚至皇上都要亲自过问审度、权衡利害。 你便是去了三法司,一个江湖人身无官职,谁又会把你的话当一回事?” 俞长生冷静下来道:“那兄弟以为如何呢?” 戚继光道:“兄长,你现在千万不能乱,你虽是江湖人,但是正可有机会在此事中有空间寻找机会。 现在只有弹劾消息、朝廷尚且没有立案处理,咱们的军报不日也会进京,届时两份互相矛盾的奏疏呈览上阅,且看内阁初步如何决断,若一旦我和俞总兵、胡都堂被下狱,唯有你和大哥能在外面周旋。” 俞长生若有所思道:“此事需得和大哥摊牌,至少他那里可以上达天听,不管天子信与不信,至少比我说要有用得多。” 正在两人商议之时,沈炼陆流和秋叶丹刚好也来找他们,还未及俞长生开口,沈炼先一步道:“又出事了。” 俞长生闻言顿时感觉心中“咯噔”一下,随即沈炼说他刚收到消息,俞大猷和徐渭在两广的战事也结束了、正在赶回浙江的路上。 他们虽也将徐海的两万倭寇击溃,但是因为两广的军情急报是赵文华先前故意扣留的,继而导致“俞家军”知道军情的时间太晚、驰援得慢了。 也因此都指挥欧阳深战死殉国,大量百姓被倭寇掠杀,许多城池陷落焚毁。尽管最后倭寇被剿灭赶走,但两广之地依旧损失惨重。 此消息传到京中,更是又引起一众激愤,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当即参劾俞大猷贻误战机、救援迟缓,致使两广涂炭、百姓罹难。虽然朝廷还没有下旨发落,但是现在俞大猷已成了众矢之的,恐怕等他返回浙江后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押解进京了。 众人都没想到一个死去的赵文华阴魂不散步步致命,俞长生已经别无办法只能将事情向沈炼等人和盘托出。 沈炼道:“事到如今到底是你还是俞总兵杀得赵文华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有些人愿意相信是俞总兵所为。 此事真相原委我会向师父密报,师父也一定会呈明天子,但是我猜想这样也于事无补。 我虽是锦衣卫,但空口无凭与长生又是兄弟,我的消息不能左右朝堂大势。即便皇上能心知肚明,但朝堂风向如今已经难以逆转,汪直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污于他人,严家朋党也必然会煽风点火,大势一样不可为之。 况且就算向朝野证明了是长生杀了赵文华,俞总兵一样脱不了罪责,三弟的欺君军报也是板上钉钉的罪责,长生的命也必保不住,现在这两难绝境之地,只凭我们实在是……” 陆流道:“看来眼下唯一的指望就是徐军师那里能不能有什么锦囊妙计了,若是真没有办法,我们只能硬着让头皮与汪直对簿公堂,咬死是他污蔑陷害,就是赵文华通倭、他们之间两相火并。尽可能把俞总兵戚兄弟等人的罪降到最低吧。” 秋叶丹也叹气道:“但愿徐大军师无所不能吧。”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一) 未过几日,俞大猷和徐渭终于率军返回浙江,而就在俞大猷等人准备前往总督衙门时却被一众学子和乡民团团围住! 这些民众不知从哪里也知道了朝廷近期关于俞大猷的弹劾奏报,坊间许多人对其被揭发的所谓“种种劣行”都唾骂不已,有一些义愤填膺的年轻学生血涌之下带头鼓舞,伙同一众同样不知内情的百姓来总督衙门口游行示威,要求立刻捉拿罪员俞大猷,必须将其严惩法办! 不知道这些人是受了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蛊惑,还是单纯偏听偏信想声张正义,此番声讨示威竟聚集了千人之多,他们齐声对总督衙门呐喊施压,有带头者声称俞大猷多年养寇自重、贻误战机,还意图拥兵割据、斩杀朝廷忠良党同伐异。 有民众道:“同样是领兵剿倭,戚将军未来许久就连连重创倭寇,可见只要用心剿倭就并不困难,如何他俞大猷作战多年就不得驱尽贼寇,定是他与倭寇有所勾结、养寇自肥!” 还有学子道:“俞大猷居心叵测,赵文华监军素来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我读过他的文章、忠肝义胆国之栋梁,那可是时时刻刻都惦记着皇上和百姓。这俞大猷擅杀监军,定是有什么阴谋酝酿,想要拥兵自重、割据一方!” 随着那声讨之人越来越多、情绪越发激昂,所说言语也就越来越偏激过分,他们不知实情却几乎将抗倭名将污蔑成叛逆恶贼一般。 “俞家军”众将陈璘、汤克宽等人都勃然大怒,便要调兵将游行民众逮捕关押,俞大猷厉声喝止道:“住手!圣人云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身为官军士兵如何能对百姓动粗! 我俞大猷问心无愧自有正气,一时受些委屈算不了什么。乾坤朗朗总会有拨云见日之时,有气有力也该朝倭寇奸邪去使! 让他们去发泄吧、不用理会,我们先去面见胡都堂!”说罢俞大猷便带着众将从后门进入总督府。 徐渭看了看这些民众面露鄙夷之色,随即也拂衣进入府内。 此时胡宗宪与众将都齐聚大堂,俞长生见到俞大猷,当即上前焦急问道:“先生,你没事吧?事情…” 俞大猷一把按住他道:“什么也不要说,我都清楚,你小子什么都不要管!” 随即俞大猷突然将自己的兵刃“正气”递给了俞长生,俞长生尚不知俞大猷是什么意思,他便已经快步向胡宗宪前去道:“都堂,末将与军师此番两广战事结束,特来禀复。” 胡宗宪一脸沉重抬手道:“志辅,军报过后再说,朝中派钦使来了,就等你回来才能宣旨。” 众人都不知道胡宗宪原来已经收到了圣旨,此刻偏偏等俞大猷回来才能宣布,其用意不言而喻,就是朝廷防止俞大猷在外领军时会拥兵谋反、特意等到他回来以后才宣布旨意。 众人急忙跪听旨意,只见传旨的是中书舍人罗龙文,此人乃是严嵩一党心腹,罗龙文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浙江都督佥事副将戚继光,大破东南倭寇战功卓着,擢升为副总兵一职;其麾下本部诸将兵马即日前赴江西协助谭纶平定叛乱,所有兵士暂由谭纶节制调动。戚继光留守浙江、协助胡宗宪统筹一应军务事宜,钦此。” 俞长生等人皆知此圣旨是明升暗降、夺去了戚继光的兵权,不知是嘉靖帝的意思还是内阁的意思,但至少可以肯定、朝廷暂时没有追查戚继光的欺君嫌疑,也没有相信王本固参劾的受贿通倭一事,只是暂时削权总是可以接受的。 众人心中皆暗想也许事情没有他们以为得那么糟糕。 罗龙文接着又宣了第二道旨:今有御史检举、都督同知浙江总兵俞大猷多年来剿倭懈怠、拥兵自重!更有甚者,其人阵前专权擅杀钦差监军朝廷重臣,如此胆大妄为当真骇人听闻,此十恶不赦之罪不容姑息! 现革去俞大猷一切职务,立即押赴应天府(南京)督察院拘禁、等候详细调查后再行严惩发落!其所部人马所有军官全部隔离审查! 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锦衣卫镇抚使陆流负责执行押解,任何人不得探视不得接触,当即执行不得有误! 听完这一道旨意,俞大猷依旧十分平静、谢恩领旨。罗龙文随即对胡宗宪道:“都堂,此罪员是您的下属、这里是您的府衙,我就不叫人动手了,咱们快事快做、对彼此都有个体面。 如此对朝廷、对皇上都有个交代,这样总督府外面抗议的百姓也能消停满意了。” 胡宗宪沉声道:“来人,将罪员俞大猷褫夺衣冠,锁拿起来随后由沈大人和陆大人押赴应天!俞家军所有将校军官全部拘禁、等候处理!” 以俞大猷的武功此刻若是想反抗杀出总督府并非难事,俞长生死死握着“正气”,只待俞大猷有所动作后,他即刻协同先生、先胁持住罗龙文后再打将出去,相信徐渭和沈炼应该不会阻拦他们! 哪知却见俞大猷一言不发束手就擒,竟坦然接受完全不与朝廷的旨意对抗。俞长生虽心急如焚,但始终不敢擅自行动、令俞大猷罪上加罪。 俞大猷便要被押出去时,突然驻足道:“君子能成乎天下之事,以忍为之而已。”说罢坦然踏步向前。 堂间众人虽不知俞大猷意欲何为,但长生明白先生这是对自己说的,此话是俞大猷所着《正气堂集》会试策论一篇所写,便是让长生此刻一定要隐忍再三。 圣旨要求沈炼和陆流负责押解俞大猷即刻去应天,他们两人也不得与俞长生言语,只能无奈可跟着前去。 罗龙文当着众人的面又对胡宗宪道:“都堂大人,最近朝廷里有许多风言风语,御史言官们的奏疏像雪片一样砸向内阁。 但是别人不知你胡汝贞,严阁老却是对你信赖万分。来之前阁老特地对我说,皇上经常夸赞胡宗宪是个公忠体国的干臣,要我等向您多多学习! 但是阁老毕竟年纪大了,能帮你挡的他帮你挡了,不能帮你挡的、他老人家也会尽力庇护。 为了体谅阁老,这段时间您就静心呆在浙江哪里都不要去,不要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要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说话。 如今倭寇元气大伤但尚有些许残部,为大明千秋安定、您就和戚将军待在房间里好好商量一下日后的平倭方略吧。 当然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二) 圣旨中要求沈炼和陆流负责押解俞大猷即刻去应天府,他们两人也当着众人的面不得与俞长生言语交流,只能无可奈何跟着前去。 罗龙文这时当着众人的面又对胡宗宪道:“都堂大人,最近朝廷里有许多风言风语,御史言官们的奏疏像雪片儿一样砸向内阁。 但是别人不知你胡汝贞,严阁老却是对你信赖万分。来之前阁老特地对我说,皇上经常对他夸赞胡宗宪是个公忠体国的肱骨干臣,要我等同僚向您多多学习! 但是阁老毕竟年纪大了,能帮你挡的他帮你挡了,不能帮你挡的、他老人家也会尽力庇护。 为了体谅阁老,这段时间您就静心呆在浙江哪里都不要去,不要见什么乱七八糟的人,也不要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说话。 如今倭寇元气大伤但尚有些许残部流窜,为我大明千秋安定、您就和戚将军先待在房间里好好商量一下日后的平倭方略吧。 当然了,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胡宗宪道:“臣胡宗宪谨遵上谕,当专注剿倭不敢懈怠。” 罗龙文笑道:“都堂大人太言重了,下官方才说得那些不是上谕、也不是命令,只是有些人啊闲话太多,这都是皇上和阁老对您的爱护和关心,我等同僚都羡慕得紧啊!” 胡宗宪再次感谢罗龙文,所有人都知道,王本固弹劾中的“通倭受贿”一事虽然是子虚乌有的罪名,但是许多人见风使舵墙倒人推,为了暂息舆论,胡宗宪和戚继光都被暂时禁足了,这既是严嵩和嘉靖帝的保护也是一种警告。 眼见俞大猷被缚押解、陆流沈炼奉旨监管、胡宗宪和戚继光被夺权禁足、整个“戚家军”被调走、“俞家军”又几乎被彻底裁撤。 俞长生此刻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面对朝廷皇权他实在是显得渺小卑微。俞大猷临走前虽让他要多隐忍,可如今便是隐忍也只能求全保命、却救不来众人,俞长生不知道接下来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他唯一的希望就是求助徐渭了。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徐渭突然道:“都堂,如今沿海诸省倭患大多已经平定,徐渭再留在您府中也是无用。徐渭就此告别远遁江湖,后会有期了。” 徐渭这话震惊众人,许多军中忠义之士此刻都和俞长生一样把希望寄托于徐渭身上,而他却在这个紧要时刻选择离去自保,胡宗宪忙道:“文长三思啊!剿倭大局还离不开你!” 徐渭冷冷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剿倭也并非离不开徐渭,都堂多保重。” 说罢徐渭不再多言半字转身离去。 这一下俞长生更是心中悲凉,若徐渭不在、单凭他区区一人,如何能有本事救出俞大猷。 宣旨之后,众人有的忙于招待罗龙文,有的忙于应付总督府门前的民众,还有的则被就地隔离拘禁。 而戚继光已经被罗龙文明示要他老实呆在府中,无奈之下他也不能与俞长生接触,于是便只剩下俞长生一人呆呆站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他沉吟片刻、一抬头却发现胡宗宪还在等着他。 此刻四下无人,胡宗宪道:“虽说志辅(俞大猷)已经不是第一次被革职了,但这一次并非是作战不利、也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而是实打实的沾上了杀害钦差监军朝廷大员这样的谋逆重罪,只怕这一关他是不好过了。 你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必跟我说。上面的人既然打了招呼不让我插手此事,我现在冒着风险跟你说这些,就是想让志辅放心。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到底是军中何人把你的军功给抹去了吗,我现在告诉你、其实那个人就是志辅。 他太了解你,你生来便是为了自由、血气方刚不甘低头,又不懂得人情世故嫉恶如仇,如此秉性若是真做了官,只怕比你师父会树敌更多、难得善终。 志辅为了你好、想保全你,才让我把你的名字和功劳从给朝廷的军报中抹去了。并且他还请求陆炳大人,把锦衣卫的副本奏报中你的部分也给抹去了。沈炼大人自然知道此事,但他为了你好、也没有对你讲明真相。 这么多人都在保全你,你当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不要自不量力以卵击石。 朝廷现在既然下令要戚家军去江西平乱,你不妨就跟着你的长字营同去谭纶大人那里效力,如此既能避一避此处的风波、又能再赚取些军功。你的功劳明面上虽不说,但暗地里我都会帮你记着,日后若有什么变故,这些总能再拿出来帮你挡一挡,如何?” 俞长生闻言闭目长舒一声,随即道:“多谢都堂大人告诉我这些,该怎么选、要怎么做,俞长生有自己的决定,我是绝对不会逃避的。” 胡宗宪摇了摇头道:“我言尽于此,你若不听我也无能为力,你毕竟只是我的幕僚不是下属,若执意不听劝、我也没有办法。 上面要我闭门少言,我现下对你说这么多已经是犯了忌讳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胡宗宪也要离去了,临走时突然又转头道:“你若真想做些什么,试试再去找找文长吧。” 俞长生也心中知道,如今唯有徐渭或能有办法怕破局,此事虽与军师无关,但若他再三恳求也许能打动对方,想到此处俞长生便去追寻徐渭。 然而他刚到徐渭住处却发现早已经是人去屋空,白凤凰说走就走仙踪难觅,俞长生只能垂头丧气仙回总兵府接秋叶丹。 得知详情的秋叶丹勃然大怒道:“既然进入死局,也别想什么对策了,你我追上押解队伍、直接用武力把人劫走就是!” 俞长生道:“先生若是想逃,今日在总督府就不会束手就擒了,他就是不想走。一旦他用强走了,便就真变成了朝廷逆贼再不得翻身昭雪。 况且负责押解的是大哥和流儿,你我去劫囚、他们拦是不拦。难道还要让他们背上丢失朝廷钦犯的罪责吗?”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三) 秋叶丹道:“那你小子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就眼睁睁看着他俞大猷受审等死吧?” 俞长生沉思良久皱眉道:“姐姐,要不然你还是先回家去吧,这一次的事情实在太过凶险复杂,不是光靠武力就能够解决的,我只怕再把你也牵扯进去。” 秋叶丹道:“这叫什么屁话!姑奶奶岂是那种贪生怕死不管朋友的人,你以为我和那胆小怕事的徐渭却是一路货色吗?” 这时一个声音突然道:“他说得不错,你是该先离开避一避了。” 两人一惊,只见说话的竟是徐渭,不知何时他已经悄然进来了。 徐渭冷冷道:“人后咂舌,君子不为。” 秋叶丹喜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还不是你徐大军师假装走得远了,我这才咂舌抱怨。” 俞长生也大喜道:“军师,你果然没走,我就知道你必有妙计!日间你可是在示敌以弱、假意离开蒙蔽旁人!?” 徐渭道:“你想得太多了,我既没有什么锦囊妙计、也并非是假意离开。 如今局势我在明、人在暗,现在众人皆已被严党和汪直算计控制,我若继续留在胡都堂幕府,下一个他们要对付的就必然是我,我当然要先明哲保身。 况且现在连胡都堂都被禁足夺权,我手无权柄即便是留下又能如何呢?唯有尽快离开方为上策。” 随即徐渭转向秋叶丹道:“你也是一样的道理,现在他们没有动你、只是因为涉及到秋家和沐王府,汪直和严党一时找不合适的理由。 可你若继续搅和进去反而是上了人家的套,到时候都不用别人给你设陷阱,光是你牵连救援钦犯这一条,你们整个秋家就吃不了兜着走,沐王府也庇护不了你们。 你现在最正确的做法就是不要插手、尽快离开这场漩涡,以免遭受池鱼之殃。” 俞长生和秋叶丹都问道:“那难道我们如今除了逃躲,就再没有别的好办法了吗,军师你可再想一想啊!” 徐渭道:“不是所有情况都能用智谋妙计完美化解的,你把我、把智计手段都想得太神乎其神了。若是双方实力相差过于悬殊,任凭什么样的妙计也是无能为力。 而且便是我有什么妙计,可现在但凡我有些许动作都一定会被对方无限放大、及时扼杀化解,有计也不可施。 如今明面上俞大猷就是杀了朝廷钦差、杀了严嵩的义子、贻误了两广的战事造成恶果。严党和汪直本就视若俞大猷为仇雠,他们抱成一团用符合章程的朝廷律法和所谓大义杀人,如此手段近似阳谋、这困境便难以破解。 此番戚继光没有被牵连问罪就已经实属不易了,我料想应是背后有什么人护了他,若是再想救俞大猷实在难如登天。” 俞长生道:“难道真的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徐渭道:“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你自己。 你可知道汪直上次失败最大的疏漏却是什么吗,那就是你! 一直以来汪直都只把胡都堂、俞大猷、戚继光和我当作是最大威胁,但从来都不把你放在眼里。 因你武学天资不够又无官职,几次三番还被人利用做局,是以你从未引起汪直的重视。 他的每一次计划虽然都和你有所牵扯,可却没有一次是冲着你本人来的。 正是因为他没有想到你居然有胆量诛杀赵文华,所以才导致他上一次的计划满盘失败。 而这一次他依然没有把你放在眼里,汪直始终认为你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便理所当然的没有在你身上花心思用手段。 汪直尚且如此轻视于你,就更不用说严嵩和严世蕃他们了。我甚至怀疑严党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的存在,便是知道、最多也就是知晓俞大猷有个弟子在军中而已。 现在我明面上虽退去,但一举一动也一定会被各方势力所紧紧盯着,敌人必然会认为我是在筹谋什么办法反击。 而在我把所有注意力都吸引走后,你却正是可以趁机游离在各方势力中周旋、寻找机会。” 俞长生闻言豁然开朗,继续问道:“那我该如何做呢?” 徐渭道:“接下来我要走得很远不能留在你身边,但局势瞬息万变、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具体该怎么做,但有一点你要记住,要把无理变为有理,要用大义对付大义。” 俞长生点头谨记,徐渭再道:“我得走了,之后我会在各地故意现身留下踪迹来迷惑严党和汪直,但怎么反击还是要靠你自己想。 倘若你真的找不到任何机会,就离开军中保命为上吧。” 说罢徐渭便赶紧离去了,一旦他今日与俞长生私下会面一事被人发现,那么他方才所说的也就全都没有意义了。 此间又只剩下俞长生和秋叶丹两人,秋叶丹道:“徐军师让我离开,你说我要不要回家求我父亲,请云南的沐王府为俞大猷求情呢?” 俞长生道:“不可,便如军师所说,咱们这些人中有官职背景的此刻一定被严党盯得死死的!很可能他们已经设好了陷阱就等着你往里钻,不能再牵连更多人进来。 但姐姐说得也有道理,找人求情也许可以,关键是要找谁呢……” 俞长生心中一时不得决断,秋叶丹也不愿意就此离开,俞长生便以请秋叶丹保护戚继光为名,让她暂时不要再管这件事。 秋叶丹明白戚继光如今只是被暂时夺权禁足,这样的结果一定不是倭寇所满意的。内乱则生外患,徐海等人若是趁军中空虚派人暗杀戚继光这也是极有可能的,秋叶丹于是便答应了下来。 之后几天俞长生终日苦思也想不出办法,在这期间刘显、陈璘等人皆被革职拘禁,包括长字营在内的全体戚家军也都远赴江西,胡宗宪戚继光闭门禁足,俞长生完全变成了孤身一人。 而这时朝廷也终于关于俞大猷一案再次下达了旨意。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四) 因案情牵扯实在重大,此案并没有移交三法司协同会审,而是由内阁首辅严嵩亲自负责审理,内阁次辅徐阶与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一并协同主审。另有工部侍郎严世蕃、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国子监司业裕王侍读张居正负责陪审。 此道旨意一出再次惊动朝野,三位权倾天下的重臣竟然全部协同主审,陪审的也都是他们三人各自的心腹,刑部、督察院和大理寺都只是负责打打下手而已。 而耐人寻味的是如此惊天大案,朝廷并没有下令把俞大猷押解至京城顺天府审理,而是所有审案钦差一并南下至南直隶淮安府的“万寿山庄”进行会审。 “万寿山庄”乃是皇家园林,坐落于清江浦边上,系先帝明武宗朱厚照南巡时令人建造的行宫,而自朱厚照因意外落水患病驾崩后,已经许多年没有再使用过了。 收到消息的俞长生冷静下来,他开始努力思考局势、权衡利弊。 此次主审的三人分别代表了朝廷中三大不同的势力,他们三足鼎立泾渭分明,整个大明的文武百官几乎无一不是投靠分属于这三家其一的。 其中以严嵩、严世蕃父子为首的严党不用说自是要致俞大猷于死地的,他们与倭寇素有暧昧牵扯、养寇自肥,严党一边与汪直私相授受、趁机在军费中捞取油水;一边又任用提拔胡宗宪这样的干臣在正面压制倭寇、不令其过度肆虐做大,这次在王本固的弹劾中保了胡宗宪的应该便是严党。 俞长生确定严嵩严世蕃就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而陆炳其人则与俞大猷私交颇深,他两人是多年好友,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野中、他两人在旁人眼里从来都是一体朋党。陆炳曾多次帮助过俞大猷,他与汪直应该也没什么牵扯瓜葛,此人位高权重又是嘉靖帝发小,虽不知这一次他有没有替俞大猷说过话,但其人一定是俞长生可以求助的强援! 至于剩下的徐阶与其弟子张居正,俞长生对他们并不甚了解,只知道徐阶当初曾主动对他们组建新军有过帮助,但这些徐阶全都是冲着招揽戚继光去的。 虽然徐阶曾经也帮俞大猷的起复说过话,但更多的是因为当时的形式,陆炳和胡宗宪都率先行动,他才出手附议锦上添花。 而现在俞大猷身陷囹圄正处在风口浪尖,徐阶身为“清流”领袖、泰州派首脑,却一向是知进退、不争先,当年面对同门的杨公继盛一事他都默不作声无动于衷,现在为了更难救的俞大猷,只怕徐阶更不会出手相助了。 俞长生笃定除非形式明朗,否则徐阶对此案大概率会保持中立、两不相帮。 但是此次案件俞大猷的罪名仅仅靠陆炳一人帮忙肯定是不够的,务必要再争取到另外两位主审其中一人才有转机,严嵩和严世蕃自是不可能的,那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找求助徐阶了,只要俞长生能想办法能说服徐阶,也许徐阶就能有办法实现徐渭所说的“把无理变为有理,用大义对付大义”,从而帮助俞大猷脱罪! 而要把这么一位大人物拉到自己这艘看起来四处漏水的破船上却谈何容易,但现在时间紧迫刻不容缓,俞长生决定先出发前往京城顺天府,路上他再慢慢想办法。 决定之后俞长生当即就去找秋叶丹借“胭脂马”一用,秋叶丹问也不问便将爱驹借给了俞长生,说道:“记住!若救不到人,你小子也得给姑奶奶活着回来!” 俞长生自知此去艰难险阻,现在众人都已经不在,临行前就只剩他与秋叶丹两人草草吃了一顿晚饭为其践行,随即俞长生便回去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即刻出发。 夜中俞长生正在浅眠,突然察觉到有人正在屋外悄声动作,俞长生立时警醒,只道是汪直或严党派人来刺杀于他,俞长生当即将枕头塞于被褥之中装作人形,随即抽出“夺帅”悄无声息间跃上房梁埋伏起来,只待贼人摸进来后将其袭杀! 却听屋外那人身形好似有些踉跄,动作并不十分小心,莽莽撞撞地就推开了房门向床边走去。 俞长生不及考虑立时一跃而下,一招之间轻而易举将“夺帅”架在那人脖颈上将其制服。 然而借着月光一看,那“贼人”居然竟是蓝雪花,却见她浑身是伤、难怪踉踉跄跄。 俞长生当即收剑道:“雪儿怎么是你!出什么事了?!” 蓝雪花一见是俞长生,长出一口气随即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倒在俞长生怀里,虚弱道:“终于回来找到你了…” 俞长生见蓝雪花伤重、便让她先不要多言,随即将蓝雪花扶到床上为其运功疗伤,连番行气之后蓝雪花这才好转许多。 俞长生道:“怎么回事?你不是回福建老家为父兄扫墓去了吗,怎么一身是伤?我们前不久在福建剿倭你没来找我们,我就觉得奇怪,雪儿你可是遇到倭寇了?!” 蓝雪花道:“我归乡之后原本是想很快回来找你们的,但是福建倭患兵荒马乱,我只怕一旦离开、父兄们的坟墓就会被焚毁盗取,没有办法我只能守在那里,等倭寇驱逐才能放心离开。 得知你们打了大胜仗后,我便想立刻回来,但这么久不在军中、没帮上大家什么忙实在是不好意思,于是我便想着把家里的东西再收拾规整一下,看看能不能凑些银子充作军费。 长生,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父兄夺取的陈家送给严嵩的那份生辰纲?” 俞长生道:“当然记得了,那生辰纲里的财物你不都换卖成银子用作咱们戚家军的军费了,难道是还有剩余?” 蓝雪花摇了摇头道:“生辰纲里的财物早都已经拿出来了,但是那箱子我一直都留着。 家中一直无人、箱子放了许久都被虫蛀腐朽了,搬东西的时候一碰就塌了,但是也正因如此,我才发现那箱子居然暗有夹层,并且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蓝雪花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张皮布递给俞长生。 那皮布俞长生再为熟悉不过,他当即接过来打开一看惊叹道:“山河图!”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五) 蓝雪花摇了摇头道:“生辰纲里的财物早都已经拿出来了,但是那箱子我却一直都留着没有处理。 家中一直无人、那箱子放了许久都被虫蛀腐朽了,我搬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磕碰到立时就塌了,但是也正因如此,我才发现那箱子中居然暗有夹层,并且我在里面找到了这个。” 蓝雪花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张皮布递给俞长生。 那皮布的样子俞长生再为熟悉不过,还未打开他心中就隐约猜到了是何物,他赶紧接过来一看、惊道:“山河图!” 蓝雪花道:“果然,我就知道此物必定非同一般。虽然我没有见过山河图,但是听过你给我的描述,总觉得有些相像。 况且此图既然是在陈家给严嵩的生辰纲里发现的,那就一定是陈家要秘密送给严嵩的,武林八大家族之一要送给内阁首辅的东西,自然不是没有用的图画。” 俞长生心中一时又是激动又是一团乱麻,如何又会出现了第三份《山河图》?! 俞长生连忙追问道:“雪儿你这一身伤可是因为行事不密被人知道了此物所在,故而才被追杀吗?” 蓝雪花摇了摇头道:“我发现这张图后就一直贴身藏着想要交给你处置、从未曾展示于人,我能肯定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关于这《山河图》的事情。 但是不知是巧合还是汪直徐海刻意安排,我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冷阴流’的人,他们一路对我追杀堵截,我拼了命才杀了出来,一路躲躲藏藏几次涉险,这才终于回来找到了你。 关于俞总兵他们的事我也听说了,我只怕自己也被汪直他们盯上了,所以不敢白天来见你,只能趁夜悄悄而来。” 俞长生道:“雪儿,你实在是辛苦了。如今虽然情势凶险,但军中总算还是相对安全的,我即日就要离开浙江赶赴顺天府,你就留在这里好好休养,秋姐姐会照顾你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后俞长生便去唤醒了秋叶丹说明此事,秋叶丹急忙来帮蓝雪花换衣敷药,俞长生独自一人看起那份《山河图》慢慢陷入了沉思。 江湖中流传了这么多年的天下至宝《山河图》如今却似路边野草般出现了三份,实在是离奇。 宁王朱宸濠有一份,据孙燧的绝笔信上说,是朱宸濠买通锦衣卫江彬从先帝朱厚照那里偷来的; 极世山庄的沈枫醉有一份,此人一生搜罗天下极世奇珍,他能找得到此至宝或也能说得通; 可这同为武林八大家族之一的陈家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山河图》呢?陈家有这样的宝贝又为何要送给严嵩呢,况且都已经送了天下第一至宝《山河图》了,还多此一举再送那些金银财物干什么? 俞长生仔细看着这第三份《山河图》,宁王朱宸濠曾说过他伪造过许多假图来搅弄风云,但是宁王已经死了数十年,而这份《山河图》和极世山庄的那一份一样都是肉眼可见的新图,便是这三份图都是假的,也不可能是出自宁王的手笔。 而这第三份《山河图》乍看起来和前两份依旧是一模一样,松枝中暗藏的“寿”字也如出一辙,可以断定它们一定是出自同一源头。 俞长生还清晰记得之前两份山河图的不同之处,便是画中的每一种事物的数量都有所差异,俞长生虽然不能像徐渭那般过目不忘,但他记得徐渭说过第一份《山河图》中“马数为四、羊数为五”; 第二份《山河图》中“马数为五、羊数为六”; 而现在这第三份《山河图》中却是“马数为九、羊数为一”。 三份图中的马羊数量都不一样、且毫无规律可循。俞长生猜想其余画中的各种事物如飞鸟舟船之类的数量可能也和前两份《山河图》有所不同。但是时间过去已久、俞长生脑海中都记不清了,他现在急于想要将三张图对比一下、从而印证自己的某种想法。 自从少林一战后《山河图》被俞大猷收走,俞长生这两年多来都没有再接触过《山河图》,俞大猷也不许他再过问关于此图的事情,他也不知晓俞大猷将图藏在了哪里,俞长生决定要去找一找。 如今俞大猷的总兵府已经被查封,俞长生和秋叶丹近期都是住在戚家军的公廨,现在月黑风高空无一人俞长生正可溜进去寻找宝图。 一番翻找下来俞长生一无所获,这总兵府中也没听俞大猷说过有什么密室暗格,俞长生苦寻不到、不免开始有些焦急。 他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冷静,现在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帮他,他必须要自己头脑清醒。 俞长生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如此重要的东西俞大猷一定不会随随便便放在府中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而即便是藏在自己的卧室、俞大猷常年征战在外,一样会有被盗取的风险,那么最安全的地方应该是他自己的身上。 可两份《山河图》常年贴身带着不够方便不说,在俞大猷下狱的时候也一定会被人搜去,先前他那么坦然受缚、绝不像是身上藏有重要物品的样子。 那么剩下最可能的地方…… 俞长生突然想到俞大猷被押那一日,突然将自己的兵器“正气”很用力的交给了自己,而就在当年俞大猷收走《山河图》的时候,俞长生还隐约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机关声! 俞长生一阵兴奋,急忙又折返回去。 一番摆弄之后,俞长生果然从“正气”的棍鞘中找到了那两份《山河图》! 他迫不及待地将三份《山河图》摆在了一起对比,果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三份图的布局、线条、画风、暗号全都一模一样,但每一副图中单一事物的数量却全不一样! 便如徐渭所说《山河图》的布局极为奇怪,各种事物之间泾渭分明,整幅画像是一副大小不同的十一格拼图一样,每种事物自占一格绝不超出各自领域。 这十一格从左往右、从上到下,大致可划分为: 飞鸟、烟云、山峰、松树; 牧羊、行人、奔马; 舟船、犬禽、池鱼、屋舍; 虽然每格大小所占领域相差很多,但是就是这些事物格子凑成了一副完整的画。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六) 便如徐渭所说《山河图》的布局极为奇怪,各种事物之间泾渭分明,整幅图画像是一副大小不同的十一格拼图一般,每种事物独占一格绝不超出各自领域。 这十一格从左往右、从上到下,根据绘画事物不同大致可划分为: 飞鸟、烟云、山峰、松树; 牧羊、行人、奔马; 舟船、犬禽、池鱼、屋舍; 虽然每种事物的格子大小所占领域都相差很多,但就是这些格子般的划分领域组合成了一副完整的山水画。 而更有趣的是如果把每张图都按照十一格划分法真的将其裁剪成一个个的单格散片,这三份不同的《山河图》的散格彼此之间竟然可以无缝拼接! 俞长生经过仔细对比,他可以肯定、假使把三幅图的单一任何一种事物的“领域格子”剪下来,都可以和另外两幅图相应的位置进行自由替换、而毫不突兀。甚至可以全部打乱后、再重新组成一副全新的《山河图》! 如此要点若是有人只得到一份《山河图》是决计发现不了的;如果能得到两份《山河图》、或许能找到些许门道;而要是能同时拥有三分《山河图》便是不难能够发现玄机所在。 由此俞长生大胆得出一条结论,这山河图中要传递的信息根本不是某个地理位置,更不是绘画了某一处具体的风景。 它真正要传递的其实是一组数字! 以第一份《山河图》为例,飞鸟六、烟云二、山峰四、松树七、牧羊五、行人一、奔马四、舟船三、犬禽九、池鱼二、屋舍七;那么这串数字就是六二四七五一四三九二七。 而这时俞长生又注意到了另一处细节,那就是虽然每一幅图各种事物数量都各不相同,但唯有图画中央那一块徐渭口中的“坤地”上的行人都只是一个。 俞长生思索后认为这绝不是巧合,这个“人”起到的作用很可能是十一个数字的分界线! 也就是说这份图中实际要传递的数字最终应为六二四七五与四三九二七。 同理,俞长生又读出第二份《山河图》中隐含的数字为八三九四六与五二七九一; 第三份《山河图》中隐含的数字为九五二七一与九四八六六。 但是到了这一步俞长生又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推进了,虽然他发现玄机、提取出了三份图的数字,但这数字之间看起来也并无特别联系, 究竟是要表达某个统计计量、还是每个数字背后代表了什么别的意义无从知晓,即便将其提取出来也找不到宝藏所在。 若以八卦论,一为乾、二为坤、三为离、四为震、五为巽、六为坎、七为艮、八为坤、九为兑。六二四七五和四三九二七便是坎坤震艮巽与震离兑坤艮,但是只有这些还是不足以在广袤浩瀚的九州山河中具体定位。 而若以数字论,六万二千四百七十五和四万三千九百二十七,这后面的单位却是什么?是距离还是计步、起点和方向又在哪里? 什么都不知道,这《山河图》中的宝藏依然是那么的缥缈虚无。况且这三份图中的数字全然不同,旁人又如何能确定哪组数字才是正确有用的呢? 俞长生苦思不解、难有更进一步的答案,眼下徐渭军师也不在身边,看来若无法知晓更多关于《山河图》背后的秘密,从根源上深入了解,俞长生始终无法接近真相,这三张图依然只能被认定是无意义的假图。 不知不觉间、东方已经见白,俞长生也赶紧从《山河图》的虚幻中醒来,眼下他最要紧的事情是速速去找徐阶求援,便是宝藏此刻就突然摆在他眼前,可是他却又能如何呢? 俞长生将三份图小心藏在身上,带上行装便去牵“胭脂马”,他稍作考虑后决定不再去打扰秋叶丹和蓝雪花,随即跨上神驹打马一鞭,在的初升旭日的沐浴照耀之下一骑绝尘而去! “胭脂马”日行千里也无需中途换马,为了不暴露自己的行踪,一路上俞长生也没有用胡宗宪幕府参将的勘合在驿站食宿,不过才两日半的功夫,俞长生便从浙江一路神速飞驰到了京城顺天府! 他一路掩人耳目,在跟着运粮车队自“朝阳门”进入顺天后,来不及去感受帝都繁华,俞长生便开始寻找那些大人物们的府衙。 俞长生第一个决定要去见的人,不是徐阶,而是陆炳。 京城达官显贵的府邸并不难找,这些人大多都住在“承天门”附近,而陆炳身负皇帝护卫之责、他所住的地方一定是离宫禁重地最近的位置,俞长生很轻易地就探情了其府邸所在。 大明谍网之强遍布全国古来罕见,这京师帝都中更是藏有六耳,陆炳这般重要人物的居所附近还不知道埋伏了多少锦衣卫和东厂的暗探。白日里登门太过显眼,俞长生便先寻了间客栈休息,只等入了夜后再去求见陆炳。 夜幕间,俞长生一路小心谨慎来到陆炳的府邸。初到此处、俞长生只以为是自己走错了,这陆府从外面看完全不像个官家宅邸,倒像是个道观,大门处还有嘉靖皇帝御题的“守一金丹大世仙”匾。想来是陆炳与皇帝关系亲密,为了迎合天子玄修、故意将住所建成了这样。 在几番确认了四下无人监视之后,俞长生敲开了陆府的大门。 那看门阍者见登门的是个二十出头其貌不扬的乡下汉,态度极为蔑视不屑,说道:“你是何人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就敢叩门!” 俞长生有求于人只能低声下气道:“劳请大哥通禀一声,在下是陆太保的旧识,有急事求见太保。” 那阍者:“哪来的阿猫阿狗懂不懂规矩,此处是当朝太子太保、守一金丹大世仙的观府,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嘴就妄想见我家老爷!赶紧给我滚远点!” 俞长生早就听说过这些阍者都是些势力眼,此番他也并非没有准备“门敬”,只是没想到这阍者竟然如此无礼、上来就出口辱骂,要钱心急的嘴脸真是令人厌恶。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七) 俞长生有求于人只能低声下气道:“劳请大哥通禀一声,在下是陆太保的旧识,有急事想要求见太保。” 那阍者淬了一口,看都不愿看对方一眼,嚣张道:“哪来的阿猫阿狗懂不懂规矩,此处是当朝太子太保、守一金丹大世仙的观府,你是个什么东西张嘴就妄想见我家老爷!赶紧给我滚远点!” 俞长生早就听说过这些权贵人家看门的阍者都是些看人下菜的势力眼,此番他也并非没有提前准备“门敬”,只是没想到这阍者竟然如此无礼,只因第一时间没有收到“门敬”直接便出口辱骂,要钱心急的嘴脸真是令人厌恶至极。 俞长生压住心中怒火,依强颜欢笑着自身上取出了一块金子,那是俺答大汗当年送他的金币,因其样式特别牵扯到鞑靼、俞长生未避免节外生枝,还硬生生用力将那金币捏成了一团金块! 那阍者看到金子后立时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卑躬屈膝喜笑颜开道:“大人可早说呀!只是大人您也没有拜帖,就这么说小人实在是不好传话,只怕老爷也不会见您。” 俞长生不想留下文字痕迹证明自己来过,便道:“这样吧,你就与陆太保说我是沈炼大人的义弟,陆太保听完就知道我是谁了。” 那阍者道:“原来您是沈大人的朋友啊!那想来我家老爷肯定会见您的!大人请在门口稍等片刻,小人这就前去通禀。” 过不许久,那阍者便回来道:“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家老爷说他不能见您。 老爷有话让小人带给您,他说他知道您是谁、也知道您为什么来找他。但是现在情况特殊、形势实在敏感,故而他是不可以见您的。 我家老爷还让我跟您说江湖人走官场上的门路是走不通的,您还是赶紧离开吧。” 说罢那阍者二话不说便将大门紧闭,俞长生本还想坚持,但他怕继续叫门会引来周围的眼线反而适得其反,无奈之下便只得离去。 俞长生才刚走出几步,突然间反应到方才陆炳带给自己的话好似隐有弦外之音,他反复咀嚼着最后那句“江湖人走官场上的门路是走不通的。” 既然江湖人走不通官场路,那言外之意岂不是江湖人若是走江湖路,这“门路”就通了。 想到此间俞长生心下一亮,他断定陆炳这是在暗示于他,京城中人多眼杂、陆炳府中也必然有外人的耳目,若是俞长生以正常渠道求见陆炳、那此事一定会被旁人知道。 陆炳和俞大猷交情匪浅,他为了避嫌是以明面上不能接见俞长生,那么俞长生只要以江湖手段偷偷溜进府中,就一定可以见到陆炳! 决意之后俞长生便寻了个角落躲了起来,只等到了夜半他再潜入陆府。 约莫到了子时夜深人静,俞长生开始行动,他轻而易举间就以轻身功夫翻入府内,虽然陆府也有巡夜护院,但以俞长生如今的身手武功想要在这些人面前隐蔽身形确是轻而易举。 此时陆府上下俱是漆黑一片,诺大的宅邸本不易寻到陆炳的住处,然而却见府内除了巡夜护院的灯笼外,众多房舍中只有一间屋尚还亮着烛光。 俞长生见状大喜,事情果然与自己猜想的一样,陆炳这是有意给他指明了方向,俞长生当即静声从房顶间掠身而去。 为确保万无一失,俞长生并没有直接推门而入以免误中陷阱,他悄然翻窗潜入房间跃上房梁,屏住呼吸一寸寸地向里屋挪动。 果不其然,俞长生在房屋内间看到了正在翻看文书的陆炳,俞长生尚未想好是否要直接现身,哪知陆炳却头也不抬地冷声道:“让你悄悄进来是为了掩人耳目,没让你当贼做梁上君子。” 俞长生闻言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被陆炳发现,他始终小心谨慎隐藏气息,结果还是被陆炳轻而易举察觉行踪,看来“北锦”的修为果然是望尘莫及。 俞长生轻声跃下、向前郑重行礼道:“请太保恕罪!晚辈也是没有办法,如今形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又要谨慎行事、又不得不以身涉险。 深夜前来打扰太保实在有罪,还请您多多谅解。” 陆炳放下手中文书,上下打量了一番俞长生,似笑非笑道:“上次见你时,你还是个光头毛娃娃,这一晃都十多年过去了,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炼儿和流儿还有志辅(俞大猷)都在我面前说过你不少好话,虽然内容不免有些夸大,不过今日瞧你这身手倒也还算不错,人也还算机灵。 我向来欣赏后起之秀,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我也不会与你计较的。不过你今日执意来见我,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关于志辅的事情我恐怕也帮不到你。” 俞长生急道:“太保位极人臣,又和陛下是发小兄弟,只要您能开口求情,一定可以救下我家先生的!” 陆炳道:“你这小子确实是不懂官场险恶啊,伴君如伴虎,正是因为我与陛下关系非常,所以才更要谨言慎行绝不可恃宠而骄,否则稍有分寸把握不当,就会招来灭门之祸。 杀害钦差是何等罪名,若我轻易给他开罪,都不用陛下问我的罪了,御史言官们的唾沫就能把我淹死。 况且就算我坚持要救志辅,他这次杀得的可是严嵩的义子,你真以为我能在朝野中一手遮天,去与树大根深的内阁首辅分庭抗礼吗?” 俞长生道:“杀赵文华的不是我家先生,是…” 陆炳厉声打断他道:“住口!是谁杀得都要问罪,如今形式已经万分凶险,你不要再添乱逞英雄,你口中的真相非但救不了你师父,连你自己的小命也得白白搭进去。” 俞长生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恳求道:“太保您与我家先生是多年至交好友,如今若连您都袖手旁观,还有谁能出手相助!?求您再想想办法吧!”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八) 俞长生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头恳求道:“太保您与我家先生是多年的至交好友,如果连您都选择袖手旁观,朝野上下还有谁能出手相助!?求您帮帮我家先生吧!” 陆炳道:“我若完全袖手旁观,你师父此刻便在诏狱里受刑呢,怎么可能还会由炼儿他们看押在应天。但若想更进一步帮他脱罪救他性命、单凭我便就做不到了。 我想你应该知道,志辅曾经让我把你的名字从军报中抹去,他这么做就是不想你搅和到官场里来,可你却还是要一意孤行。 我且问你,如果我确实不帮你,你打算如何救人呢?难道是要去劫狱吗?” 俞长生道:“负责看押先生的是大哥沈炼和流儿,我自然不可能去劫狱让他们背罪。 比起请求您当下施以援手、我今日来更重要的是想确定您的态度,既然太保忌惮于独自一人不便出面与严党对抗,我便打算去求徐阶徐阁老,只要能说动徐阁老,由您两位一起合力出面,那总可以压过严嵩严世蕃他们了吧!” 陆炳闻言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徐阶虽说表面上是个和光同尘的老实人,看似对什么都不争不抢不闻不问,但他心中的算计野心却比谁都多。 他深知做不到万无一失就会一失万无,当年连杨继盛一事徐阶都没有出面。先前他让自己的学生张居正把戚继光军报中的编造赵文华死因的内容抹除淹掉就已经是冒了极大的风险了,已然不会再牵扯更深。 俞志辅为人刚正锋芒,本就在朝野中树敌颇多,现在他的形式又这么被动,徐阶心中没有必成的把握,怎么可能出面帮你去为志辅脱罪求情、与严嵩父子正面对抗。 况且就算你有本事真的说动拉来了徐阶,我们两个人一起为俞志辅说话,可你知道杀害钦差私通倭寇是什么罪名吗? 如今证人在别人的手里,汪直本人更是不惜自首被擒来亲身指控。便是你拉来的人再多、可若没有法理又能如何为俞大猷脱罪呢? 有罪无罪不是权高者一句话就能简单决定的,总要有一个大义名分来服众才行,要让大家愿意相信的事实才是事实。” 俞长生顿了顿道:“试图改变或掩盖杀死赵文华一事都是不可能的,既如此,便要把无理变为有理,要用大义对付大义。” 陆炳闻言眼中仿佛闪过一道闪光,这次他真的笑道:“有意思。那你就去见一见这个人吧…” 三天之后,在陆炳的安排下俞长生以证人之一的身份与三法司一众官员先行去往万寿山庄准备一应事宜,而严嵩、徐阶、陆炳等一众主审陪审们则缓后两日再行出发。 又过十余日,俞长生终于到达了万寿山庄,应天巡抚在收到旨意后已经派人将这里收拾了许久,整个万寿山庄到处花团锦簇,园林设计极为精致讲究、步步成景,各处楼宇房屋也甚是富丽堂皇,建筑所用材料皆为云贵楠木,大片的金箔雕饰太湖巨石、随处可见的梅鹿仙鹤奇物珍玩。 虽说此庄许久也不曾使用一次、本就损耗甚小,但为了迎接阁相钦差审案,庄内各处还是又作了一番翻新,听说为了迎合先帝喜好,山庄内还修建了一个与皇宫一模一样的“豹房”,连那里都重新休整了一遍。整个山庄从前到后不知花去了国库多少银钱、损耗了多少劳力。 而这就只是皇家别院众多行宫中的一座而已,未防天子哪天突发奇想离京巡游,别院行宫便是无人也必须要按时翻新,大明各地藩王还要再修建自己的王府,权贵士绅们一边兼并土地一边加征赋税,连年来死于这些雕梁画栋的劳工徭役岂止千万,高楼彩漆之中都是白骨鲜血。 万寿山庄与清江浦离得很近,此时在庄内还能隐隐听到江上的潮浪之声,俞长生正在感叹着这皇家别院的极尽奢靡,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长生少侠许久不见啊。” 俞长生一惊,只见那招呼之人竟然是汪直! 他双手带着枷锁、旁边有数人持刀押送,显然他也是刚刚到达万寿山庄。汪直此刻虽然是阶下囚的身份,可是看着却是一脸的轻松毫无惧色,而他身边的便是参劾俞大猷的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 俞长生没有理会汪直,转向王本固道:“王大人!此倭首武功非同小可又穷凶极恶,便是数十位锦衣卫高手也不是他的对手,您这区区一把小锁、几个不像样的差役,连他穴道内息都不加以封锁,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王本固正色道:“你便是罪员俞大猷的弟子俞长生吧,本官先前在胡都堂那里见过你一次。素闻你是胡都堂幕府新军中的一员猛将,没想到却是个胆子这么小的惊弓之鸟。 此倭首汪直若是真像你们吹嘘得那么厉害,又怎么可能会自首求保、为我所制。 他现在只不过是我犯人、也是本案的证人,能不能将功折罪保住性命尚且难说,哪还有余力继续行凶作恶。不要大惊小怪杯弓蛇影。” 俞长生早就听说过御史言官们虽然各个直言不讳、眼里容不得沙子,但他们大多却是一身的书生意气作事极端,容易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此次王本固其人的出发点也许真的是为国之重器肃清隐患、辨忠去奸,但是他“书生愚蠢”反被奸人利用却还不自知自觉。 俞长生明白,这样顽固的人越是与他争辩,他就越是坚信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于是便也不与他多言,转问道:“敢问王大人,另一位检举浙江总兵俞大猷擅杀赵文华的证人现在何处,怎么没有看到他?” 王本固道:“此人干系重大,乃是钦案的唯一证人。现在已被本案主审官严阁老派人接手、正在严加看管保护,任何人都不得接触、任何人也休想杀人灭口! 你若是想见他、等到开审当日自然可以见到。我听说你此番也是证人,虽不知你是要证明什么,但我奉劝你不要动歪心思。 朝廷纲纪法度绝不容宵小之徒祸乱!”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九) 王本固道:“那人干系重大,乃是钦案的唯一证人。现在已被本案主审官严阁老派人接手、正在严加看管保护之中,任何人都不得与其接触、任何人也休想杀人灭口! 你若是想见他、等到开审之日自然可以在堂上见到。我听说你此番也是钦案证人,虽不知你是要证明什么,但我奉劝你不要动歪心思。 朝廷纲纪法度绝不容宵小之徒祸乱!” 面对如此蠢直之人,连俞长生都忍不住心中暗骂其迂腐傻笨,可是他所言又不好在明面上挑出什么毛病,这般的榆木脑子难怪能相信赵文华是被冤杀的忠臣,还为奸佞小人在摇旗呐喊。 俞长生懒得继续搭理他,只丢下一句道:“三人成虎、曾子杀人,是周公还是王莽,王大人虽是言官但也还是多看多想而后少言吧。” 说罢俞长生又转向汪直道:“你莫以为自己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所有人都是任你摆布的棋子。你想玩命我奉陪到底,任你本事再高我也不会惧你。” 汪直又是一副慈祥笑意,便如他第一次见长生一般道:“少侠若真能摆老夫一局却是求之不得。 老夫这说得可是真心话。” 说罢双方各自作为证人被送到了指定居所,第二日俞长生听说沈炼和陆流也押送俞大猷到达了万寿山庄,但是因为现在俞长生作为本案证人身份特殊,沈炼两人则是此案的陪审官和司法人员,是以不能与他私下接触交流,为了不予人口实、三人便并没有碰面。 又过了几日后,奉旨审理钦案的主审陪审一行队伍终于到达了万寿山庄。 此次南下三人堪称是当朝的三根擎天柱石,按照以往惯例,这等人物在途径各省州道府时、沿途的地方总督巡抚都要亲自作陪接待,便是布政使和按察使都未必有资格同席,这样的阵势也理应全程由数千精兵浩浩荡荡大张旗鼓地开路护送才是。 然而此次严嵩徐阶陆炳等人的队伍仅有百余人而已,没有礼乐仪仗,除了各自的家仆便只有随行属官和数十锦衣卫。 他们一路低调行事也没有在各地过多停留接受封疆大吏们的宴请,宣称是此次奉旨查办要案不可奢靡迟误,沿途更不能劳民伤财、耽误地方官员的公务。 并且严嵩还提前派人明确告知各级官员不许兴师动众、不许出城迎接,如此一行人不像是钦差办案、倒像是私下里旅游一般。 终于到了审案当日,俞长生作为证人很早地便被提前带到了万寿山庄的主殿“万寿堂”。 万寿堂内金碧辉煌,听说此殿样式是仿造紫禁城的“皇极殿”所造,只是在建筑规模上缩小了许多。 其中堂内的雕饰规格虽然用的也是天子纹样,但是比起真的“皇极殿”,万寿堂在风格上还是多了几分雅致和惬意,而最有趣的是堂内中心正上方的匾额竟然写着“道法自然”四个字、而非“建极绥猷”,实在与皇家身份显得格格不入。 (建极绥猷系清乾隆朝太和殿匾文,这里就将就着用了) 此时一众钦差都还没有到场,俞长生环顾着万寿堂内,只见堂前正中间的书案后摆着三把椅子,不用说这肯定是给三位主审官内阁首辅严嵩、内阁次辅徐阶和太子太保左都督陆炳准备的; 旁边左右两侧共有五把椅子,左边三把应分别是给三位陪审官工部侍郎严世蕃、国子监司业张居正、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的;右边两把想来是给两位弹劾俞大猷的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和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的。 除了这些人之外、后面还有一些零碎桌椅都是给来自三法司负责钦案卷宗记录的官员的。 但堂内还有一个位子俞长生却是怎么也看不懂究竟是给谁准备的。 就在主审三张椅子的斜后侧,竟然还摆了一张单椅。 这椅子面前没有配设书案、自然也放不了笔墨和令签,就那么孤零零一张椅子,还摆在了所有人的后面,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局外人、又像是在默默纵观全局一般。 俞长生思索许久,圣旨中也没提到过还有什么大人物要来,看来只能稍后见到本人才能知晓了。 便在俞长生思考之时,汪直也被带到了万寿堂,而那名作为证人的赵文华的亲兵依然没有出现,俞大猷也要稍后经主审官传唤后才会被押来。 汪直依旧笑容满面、亲和地与俞长生招呼道:“长生少侠昨晚休息得可好?” 俞长生也不看他,冷冷道:“还是少说些话,以免被人说你我私相串供。” 便在这时一旁负责警戒护卫的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喝道:“证人肃静!主审官大人们到!” 话音刚落,只见一众人物走进万寿堂内,为首的一位老者正是内阁首辅严嵩,只见他年至耄耋两鬓斑白、整个人居然还精神矍铄步履轻盈,丝毫看不出有衰朽之像;一旁扶着他的独眼矮胖瘸子正是其子严世蕃。 而正是这对一老一残的严家父子却正把控着大明的整个朝局,他俩人乃是当今天下除了嘉靖帝以外权势最大之人。 跟在严嵩后面进来的便是内阁次辅徐阶,年纪约莫也有花甲上下,其人看着君子朗正才气不凡,让人颇有如沐春风之感; 徐阶身边的乃是他的学生张居正,面相三十左右、相貌极为端正英俊非凡,留有一胡及腹美髯,既眉清目秀又不失威严庄重,若单论其表简直可堪比徐渭之风采。 后面两人便就是陆炳和沈炼了,他们师徒两人都是一样的面无表情径直入座、丝毫都不看向俞长生一眼。 王本固和鄢懋卿也紧随其后,虽是审理钦案,但众人皆是素服打扮。待所有人都到齐之后,严嵩站起身道:“诸位大人、陆太保,既然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那便请真人也移尊入堂吧。” 众人皆点头示意,陆炳随即朗声道:“恭请飞元真人进堂!”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 俞长生转身看去,只见一位手持拂尘的道长缓缓走入万寿堂,那人一副道骨仙风逸世凌虚,步罡踏斗脚踩七星,双目似闭若睁威严无限。 头顶隐见三花而聚,胸前似有五气朝元,身形似鹤走若翔天。如此这般境界便是武当掌门钟元鼎真人也望尘莫及,其仙气风姿简直可堪比道祖老君、其犹龙邪! 这道长身后还跟着一位,此人同样是一副道士打扮,但其样子看起来却是个“笑弥勒”,最有趣的是此人完全看不出究竟是几许年纪,他皮肤甚好五官柔和、但神态中又有些老成沧桑,既像是二三十岁又像是已经天命花甲。 眼见连严嵩陆炳都要恭请立迎的人物,不用说也知道这两人必是大有来头,堂内大多数人虽然不认识这飞元真人究竟是谁,但现场也没有一人敢怠慢疏忽,全都恭恭敬敬起身施行大礼。 陆炳向众人介绍道:“这位仙长乃是钦天监的飞元真人,天子亲赐、赏持‘三清神器’之一‘玉清拂尘’,他身边的是其道童龙山道长。 因钦天监直属御前,真人平时也少露仙踪,是以诸位外臣同僚都不认识真人本尊。 飞元真人此次乃是代天子来听审钦案的,众位同僚不必多加在意,只需照常专注审案办差便是。 真人请入座。”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原来此人是钦天监的真人上仙,难怪连严嵩徐阶陆炳都要对其恭敬有加。钦天监虽然并无朝堂实权,但却是可以时时上达天听、与皇帝私下畅道论术,便是在嘉靖帝闭关修炼之时,钦天监也可以随时觐见。 不过朝堂皆知负责掌管钦天监的是当朝名士蓝道行道长,这位飞元真人却不曾听过其名号。 但此人能获持三清神器之一、必然是极受皇帝宠信,须知三清神器乃是嘉靖帝登基时特封的三柄镇国神兵,分别是“太清剑”、“上清刀”和“玉清拂尘”。 其中太清剑由皇帝本人掌持,上清刀由皇帝的发小兄弟陆炳代持,剩下的玉清拂尘此刻就在这位飞元真人手里。 此神器代表的不仅仅是皇权特许、更有神权庇佑,其重要性更是胜过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此飞元真人的地位也不言而喻、必然凌驾于蓝道行之上! 面对众人行礼飞元真人却是一语不发,只是轻轻坐在那张单椅上,双目依然看不清是睁是闭,整个人又似聆听又似入定,那位龙山道长静静站在其身旁,也没有对众人有任何回应。 面对满屋子的阁相重臣却是如此视若无睹的态度,许多人都不禁心下气愤钦天监恃宠而骄,居然连当朝首辅都敢不放在眼里,大家都指望着严嵩能有所表示。 结果却见严嵩毫无反应,恭恭敬敬地向飞元真人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众人就坐。 严嵩一拍手中的“佐朝纲”(宰相所用的惊堂木),高声道:“带钦犯!” 随着声声传唤,很快俞大猷便在陆流等几位锦衣卫的押解下来到了万寿堂。 自那日俞大猷当众被胡宗宪批捕之后,俞长生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俞大猷,眼见俞大猷并没有受过什么酷刑,长生这才放心下来。 严嵩问道:“堂下罪员,可是前任浙江总兵、一品都督同知俞逆大猷。” 俞大猷道:“回禀阁老,下官便是。” 严嵩又道:“俞逆大猷,你可知罪否?” 俞大猷回道:“下官不知何罪。” 严嵩继续道:“今有浙江巡按御史王本固大人参劾你里通倭寇、收受贿赂,擅杀朝廷钦使监军工部尚书赵文华大人,此罪一也; 另有左副都御史鄢懋卿大人参劾你故意贻误军机发兵迟缓、与倭寇勾结,致使都指挥欧阳深战死殉国,倭寇祸乱两广、百姓涂炭,此罪二也; 此两大罪涉及谋逆、通倭、杀害朝廷命官、贻误军机丢城实地,每一条都是十恶不赦的夷族重罪,你都不承认吗?” 俞大猷道:“阁老所说皆是旁人所罗织的莫须有罪名,俞大猷不认。” 王本固厉声道:“一派胡言!汝罪罄竹难书有目共睹、岂是本官罗织编造的,本官参劾你乃是因为有涉案证人亲身检举!” 鄢懋卿也高声道:“不错,阁老,本官所参劾俞逆大猷的罪状也是实情,两广剿倭战局由俞逆大猷负责,据查军报一早下就发至监军署,但俞逆大猷还是去得晚了,他有罪无疑!” 徐阶喝止道:“不要吵!阁老,此案牵扯甚多,属下以为要一件件一条条的来。” 严嵩也道:“徐阁老说得对,你们不要聒噪,一件件地说。 就先从鄢大人所参奏俞大猷贻误军情涉嫌通倭一事说,军情记录那里有明确的时间可以查询,从监军署收到急报起算,俞大猷理应在实际抵挡两广前两日就驰援到场,为何晚了这许多时间?” 俞大猷道:“回阁老,末将当时在横屿岛与倭首足利佐为等人对峙、不得抽身。然而末将在收到军情之后第一时间便赶赴救援,绝无贻误军机刻意拖延一说。” 沈炼这时道:“启禀阁老,横屿岛剿倭一战,下官当时就在场,罪员俞大猷所说皆是实情,我等奉浙直总督胡宗宪之命与倭首对峙、于八闽一地于倭寇苦战。 本来是由俞大猷和戚继光各带本部人马前去的,但自收到两广的急报之后,俞大猷便第一时间分兵前去了,这一点下官可以证明。” 鄢懋卿道:“沈大人,根据军情记录,你们与倭首足利佐为对峙交战的日期是初七,但是早在初五急报就已经送到了监军署,那么正常来说俞逆大猷应该在初五时就已经分兵离开了,结果却是在拖延两日后再行发兵,如此还谈什么第一时间。 沈大人身为钦案陪审官之一,可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任。” 不及沈炼发言,俞长生这时突然道:“鄢大人也说了,收到急报的是监军署,那这份急报监军署具体什么时候下达到了军事主官那里,是不是也该核实一下? 如果监军署没有传达急报,难道说是要军事主官越过监军直接用兵,如此置朝廷威严于何地?!”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一) 不及沈炼发言,俞长生这时突然开口道:“鄢大人方才也说了,第一时间收到求援急报的是监军署,那这份急报监军署具体什么时候下达到了军事主官那里,是不是也应该核实一下? 如果监军署没有及时传达急报,难道说是要军事主官越过监军直接用兵,如此不按章程办事却置朝廷威严法度于何地?!” 俞长生这话一下就问住了鄢懋卿,原本他参劾的是俞大猷无视朝廷法度,结果经俞长生这么反问,反倒变成是鄢懋卿被扣上了一顶“权大于法”的帽子了。 鄢懋卿忙道:“按照惯例,监军署在收到军情急报后自然是第一时间要交予负责的军事主官、然后由所部将帅发号施令统一调兵。 这些都是不用多讲理所应当的事情,军情记录中自然不可能记录到这么详细的小事,本官所说的就是朝廷的章程!” 俞长生道:“鄢大人所说的理所应当是自己的主观想法,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未必就是事实依据,更不能作为钦案的证据。 既然没有更为详细的记录,那么如何能判断贻误军机到底是监军署的责任还是军事主官的责任? 不论是讲逻辑还是讲律法,是不是军情记录最后显示到了哪里就该追究谁的责任呢? 如果连贻误军机一事都不能证实,那就更无法证实俞大猷有通倭嫌疑了!那这些弹劾指控就全部都是鄢懋卿大人倒果为因的猜测罢了!” 鄢懋卿大怒道:“大胆!你明知道监军署的赵文华已经被俞逆大猷杀害,这时候却混淆视听把问题往赵文华身上推,是想弄个死无对证不成! 众位朝廷重臣审理钦案,何容你这贱民在这里大放厥词肆意捣乱,便是证人也没到你说话的时候!把此人给我打出去!” 眼见鄢懋卿气急败坏,严嵩徐阶等人还没表态,这时那位飞元真人身边的龙山道长突然开口道:“且慢,鄢大人莫要动怒,既是审案就要让人说话。 那堂下证人叫什么名字?” 这龙山道长的声音也甚是柔和、闻之亲切,俞长生忙低头回道:“回道长,在下名叫长生。” 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俞长生感觉自己在说出名字的时候,那位一直对审案似听不听的飞元真人突然轻笑了一下。 龙山道长顿了顿又道:“叫长生啊……真人觉得你的名字很有趣,就不让你出去了。不过既然你只是证人、没有功名官职,面对诸位大人就要恭敬守礼,不可放肆妄言。 阁老,请继续吧。” 严嵩道:“鄢大人,这是钦案、说话用词要万分注意不可失仪。堂下证人,若无提问于你,证人也不可擅自发话!” 俞长生和鄢懋卿闻言都连连点头,严嵩又道:“刚才既然说到了赵文华,他的死暂且先不提,就单说贻误军机这一项,是不是如同证人所言,如今无法查证到底是监军署贻误了军情、还是罪员贻误了军情?” 沈炼道:“启禀阁老,福建宁德横屿岛剿倭一战发生在初七,在这之前赵文华并不在军中,随行的监军署官员也没有人禀报过任何关于两广的求援军情。 这些除了下官之外,胡宗宪总督、戚继光将军、以及军中的大小将校官员都可以证明。 至于赵文华监军有没有个人向俞大猷本人传递过军情消息,现在赵文华已死、确实是无从查证。至少目前为止下官携三法司并没有找到任何可以证明的文书或记录。 而俞大猷在分兵驰援两广之前,也确实参与了围剿包括室町幕府大老足利佐为在内的日本八大明王一战,这些也有许多人可以证明。” 严嵩道:“关于这一战胡宗宪和陆太保那里都有详细的战报,俞大猷参与斩杀日本六大明王和百余位忍者倭寇,可谓是战果颇丰功劳卓着,功劳摆在那里、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最后的记录就只是到了监军署一级而非俞大猷本人手里,这贻误军机一罪,看起来确实是立不住。” 徐阶道:“阁老说的是,疑罪从无。单就此事来说,赵文华大人已经不在了,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是俞大猷扣留了军报故意拖延。 如果这一点无法证实,那么继而怀疑他是因为私通倭寇而误兵迟缓,也就更没有依据了。” 陆炳道:“我也这么认为,不知真人作何想法?” 只见飞元真人依然是一副好似入定的样子,没有直接做出回应,而是那位龙山道长俯身知会片刻后、由他说道:“真人以为,无论是不是有意拖延,两广的倭寇要剿,福建的倭寇也要剿。 这中间贻误的时间俞大猷也不是去闲逛了,而是在与另一波倭寇苦战。即便是他已经收到了军情,当时也未必能抽得开身。况且一旦他走了,两广能免于涂炭,那福建是不是却要遭殃了? 一码归一码,此事便是他有罪,也是应该酌情而论。” 严嵩道:“既如此,那鄢懋卿大人的这一道参劾就不能给俞大猷定罪了。说到底最后两广的倭寇也是被剿退了,虽然造成了一些损失,但不能全都归咎在俞大猷一个人的身上。 单论此条参劾、贻误军机和私通倭寇都不能成立,但俞大猷身为军事主官也负有一定责任。究其前失后劳、功过相抵,两广剿倭一战不予封赏、不予处罚。 其余麾下诸将若审查之后并无发现通倭迹象,便全部官复原职,并一律按照先前剿倭作战的各自功劳进行封赏。 徐阁老、陆太保,二位都没有异议吧?” 眼见徐阶和陆炳都表示附议,鄢懋卿的脸色甚是难看,他是武林八大家族之一鄢文锦的族兄,对俞大猷本就早有敌意。 这次鄢懋卿见风使舵推波助澜地参劾俞大猷,也是有严嵩和严世蕃的默许授意,他本以为自己给俞大猷罗织的罪名纵是不能要他的命也可扒他一层皮,结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间就全部化解、自己反碰了一鼻子灰。 而且鄢懋卿搞不懂的是,看严嵩方才的态度,好像他也没有要针对俞大猷的意思,严世蕃更是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二) 鄢懋卿本以为自己给俞大猷罗织的罪名纵是不能要他的命也可扒他一层皮,结果却被对方轻而易举间就全部化解、自己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而且令鄢懋卿搞不懂的是,且看严嵩方才的态度,好像他也没有要特别针对俞大猷的意思,严世蕃更是从始至终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看着鄢懋卿出师不利的憋屈样子,俞长生心中信心更足,他转而又看了看汪直的表情,却发现汪直依然是一副坦然模样,完全没有任何失望之意。 本来关于两广贻误军机一事的参劾、其目的就是制造民情舆论,用此手段只是给朝廷和俞大猷施压而已,汪直原也不指望着凭此能给俞大猷定什么大罪,真正的重罪也罪不在此。他先前自首检举的也是俞大猷擅杀赵文华,并伙同戚继光和胡宗宪与他有所勾连。 眼下戚继光和胡宗宪都分别被徐阶和严嵩保下来了,俞大猷作为汪直剩下的目标,更要命手段还在后面等着他呢。 王本固这时道:“阁老明察秋毫以理服人,不过虽然鄢大人的参劾指控只有舆论没有实证故而暂不成立,但是下官对罪员俞大猷的弹劾之罪,可是有事实有证人的!望各位主审上官明鉴!” 严嵩道:“王大人先前向朝廷参劾上本,说俞大猷拥兵自重勾结倭寇,杀害监军赵文华。 胡宗宪、戚继光对其罪行包庇隐瞒,二人似也有通倭之嫌。 如果胡戚二人都已经被隔离禁足,且他们都只是此钦案中的旁支,今番只要能查清罪员俞大猷通倭有无实证,便能一并做出决断。 王大人,你先详细说说你这里的情况。” 王本固道:“回阁老,日前下官先后收到两位证人检举,其一便是堂下证人之一汪直。 此人乃是东南倭首领袖,虽出生在中土、但这些年实际上已经脱离了大明,并于日本领土范围内圈地建国、国号为‘宋’,自称为五峰徽王。 其人虽然是倭寇,但曾平定过诸多海盗、并主持海贸开市,说起来也算是有些功劳的。 一直以来倭寇有两大势力,一为汪直、二为徐海,两人彼此关系并不和睦。虽然汪直也因无法约束部下导致从属作乱,但在我大明为祸的主要倭寇武装势力都是来自另一倭首徐海手下,汪直其人之罪主要是违犯海禁。 并且其人也并未掠夺大明寸土,所建新国乃是在海外之地,故而也不完全算是背叛大明。 先前汪直部署被我王师几乎剿灭殆尽,他所建宋国在日本也丧失根基几乎名存实亡。 其人下属叛乱走投无路这才来找下官自首,以检举军内罪行为状想要换取一条生路。 汪直也表示他愿意将全部家资充归国库,弥补违反海禁之罪,下官考虑再三之后觉得这是于国于民都有益无害之事, 故而下官答应了他做为钦案的污点证人、保全其性命,从而挖出军中奸佞。 据汪直交代,多年来他与俞逆大猷私相授受,不仅合谋于军费之中上下其手,并且还彼此交换军情消息,致使我明军剿倭作战屡屡不利、拖延日久不见成效。 并且在俞逆大猷诛杀赵文华大人之后,胡宗宪与戚继光态度暧昧、有意庇护,俱汪直所说他也曾与此二人有所利益输送,请各位主审大人明鉴。” 严嵩道:“堂下证人,你向王本固大人所检举的所有罪状,可一一属实否?” 汪直道:“回禀阁老,小人所说具有实证,先前小人在自首时曾呈交了一份与俞逆大猷等人往来的账本和部分书信,其内容都可以作为佐证。” 严嵩道:“你所提交的证物诸位大人都曾看过,往来账目明细和书信内容都很详细、也能对的上,诸公对此怎么看。” 这时张居正道:“阁老,下官有些话想说。” 在得到了严嵩的同意之后,张居正道:“证人所提交的账目和书信,下官职权有限,只看过关于戚继光的一部分。 但就下官所预览的部分来说,所有的账目和书信虽然都能表明汪直是与剿倭军内中人联系,但是没有名字记录、书信的署名貌似也被有意无意的裁掉了。 由此只能证明军中确实有重要人物与倭寇勾结,但并不能证明戚继光本人参与其中。 这种书信的字迹一定是可以掩盖或者是假他人之手所写,其余的证据是不是也没有署名下官不清楚,但至少关于戚继光,下官认为不能定为通倭。” 徐阶看了张居正一眼没有多言,这时陆炳道:“张太岳所说很有道理,之前我们都只关注于账目和书信内容本身的真假,却忽视了这一点。 因证人检举有名有姓,是以我们都先入为主,认为这账目书信背后就是俞大猷等人。 但经这么提醒,貌似也无所锁定通倭者究竟是何人? 这样指向不明的证据,证人作何解释?” 眼见俞大猷身为钦犯无人审问、始终沉默,而汪直是为证人现在却受到质疑。汪直经过一番观察,他认定陆炳和沈炼是在全力维护俞大猷;徐阶和张居正虽然小心谨慎、但内心也会多少偏帮俞大猷等人。而严嵩严世蕃此刻以一敌二,应是一时没有好的机会,汪直必须要助力他们父子一二。 汪直道:“回太保,这种秘密交往,军中要员自然是不希望留有把柄在小人手里的,是以俞大猷都与小人有所交代,来往书信必须裁掉署名、相关账本也只能记录银钱数额不可注有人名。 但是请各位大人细想,如今小人已经是阶下囚,只要大人们一声令下,小人随时都会人头落地。 小人手下叛乱、所建新国覆灭,到处都是想要要小人性命的仇家,小人自首检举就只为活命而已。 各位大人不妨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小人实在是没有必要蒙骗各位大人,更没有必要拿命开玩笑,诬告朝廷命官岂不更是罪加一等、必死无疑。 阁老您说是也不是?”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三) 汪直这番话对俞大猷甚是凶险,正常人都明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任是汪直手下势力全军覆没、新国败亡,但他一身绝世武功又有亿万家产,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要自首活命。 远渡重洋、贿赂官吏、隐姓埋名、占山为王,哪样不比成为阶下囚要强上百倍、安全百倍,可他偏偏选择以命状告,纵然没有任何证据都足够令人信服了,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书信和账目,正常来说实在难以想象汪直是在拿自己的性命编造污蔑。 王本固也立时表示汪直所言有理,严嵩道:“如此来看确定是合情合理,罪员俞大猷可有话说?” 俞大猷虽然入狱许久,但是他对外界情况一概不知,面对这些指控和证据、俞大猷全然没有任何准备,他只能道:“回禀诸位大人,俞大猷承蒙圣恩委以剿倭重任,虽不敢言鞠躬尽瘁却也是夙夜匪懈不敢怠慢。 俞大猷纵无卫霍之才,但阵前杀敌未有丝毫退却,倭寇屡禁不止乃俞大猷无能所致、绝无有与贼通连之事,胡宗宪总督与戚继光将军更没有包庇通敌之举,请诸位大人明鉴!” 说罢俞大猷一叩到底,额头直将地砖磕得顿时碎裂、以明心志。 这时俞长生道:“启禀诸位大人,长生有话想说。” 王本固道:“此非证人举证之时,你却有什么话说?下去!” 突然间飞元真人轻轻“嗯”了一声,随即龙山道长道:“真人想听听看他要说些什么,王大人请不要着急。” 这话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谁都没有想到俞长生竟然就因为“长生”这个名字竟如此得飞元真人青睐,修仙问道之人一生最为痴求的便是“长生”二字,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俞长生碰到了飞元真人,也不知该说是他运气太好还是命数使然。 既然是飞元真人的意思,现在众人无有不遵,俞长生心中更有自信,朗声道:“多谢真人给长生机会! 诸位大人,汪直方才所说虽然乍一听来是有几分道理,可是细细一想,这未必不是他处心积虑的阴谋。 请设想,倭首汪直现在虽然自首伏法,但外面依然有倭寇残部流窜逃亡,假使各位大人相信了汪直的话,处理了俞大猷、甚至也处理了胡宗宪和戚继光,而汪直却保住了性命。 尽管可以判他终身监禁,可他或用钱财、或用替身,都极有可能早晚一天会重获自由。此人苦心经营多年,一旦出去只要振臂一呼、依然可以召集大量旧部残众! 届时倭患再起,而我朝剿倭名将已经被他陷害得尽数折戟,却还有何人可以统兵除贼!? 更何况汪直所呈交之证物本就不可采信,我们只知军中有人通倭,但具体是何人却完全由汪直随意攀咬,今日他说是俞大猷、胡宗宪、戚继光;明日他又可以说是谭纶、刘显、陈璘;那后日他是不是可以说是阁老您呢! 朝廷命官清白、大明法纪纲常,岂能由区区一倭寇任意摆布玩弄!” 俞长生这话讲得是振聋发聩,连俞大猷和沈炼都心下一惊,他们万没想到俞长生能有这般智计和说辞,原本冠冕堂皇的大话是长生最为不擅长的,结果他现在却信手拈来从容入流。 就连汪直听着也不敢相信,此钦案的详情证据只有三位主审官知晓全貌,除了严嵩和徐阶,陆炳为了避嫌也只是近期才阅览了解,并且他绝不可能胆敢泄露出去。 便是徐渭本人在场,在事先没有情报和准备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筹谋得这么充分,俞长生却是如何做到的?! 严嵩、徐阶、陆炳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并没有直接表态,严嵩问道:“那你却说说看,这些书信和账目背后通倭的究竟是何人呢?” 俞长生等的就是这一句,他正色道:“回阁老,长生以为真正的通倭之人乃是赵文华!” 王本固当即站起来高声道:“信口雌黄!你为了给俞大猷脱罪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三分五次把罪名往死人身上推,谁教你的! 各位大人,此人用心何其险恶!俞逆大猷所犯之罪最为重者就是杀害钦使监军,此十恶不赦的谋逆之行他却还要拿来做文章,其心可诛!” 徐阶道:“王大人,谁有罪谁没罪不是靠谁嘴上说说就能定的,更不是看谁的嗓门大。只要查清事实,有罪之人任凭三寸不烂巧舌如簧也是无用,你不要这么激动失仪。” 王本固忙道:“下官失礼,徐阁老说的是!” 严嵩这时道:“看来一切的根源都在杀害赵文华这一点上,只要能把这件事查清楚,其余的事也就好理清了。那接下来咱们就好好审审这件事。 王大人你是参奏人,此事还是由你先说说看。” 王本固道:“启禀阁老,关于俞逆大猷擅杀赵文华大人一案,下官乃是收到了一位此案的现场亲历者的揭发检举,他也是钦案的另一位重要证人。 此人便是赵文华大人的亲兵护从,据他口述,事情起因是宁德一战时赵文华与俞大猷用兵意见相左。 当时赵文华大人主张要顾全大局、将大军主力用于埋伏倭寇主力、毕其功于一役; 而俞逆大猷为了要救其被困的弟子和少数近友,执意要先进攻易守难攻的横屿岛。 在两人发生争执之后,赵文华大人为了不贻误战机本欲请出王命旗牌先拿下俞大猷兵权、专心对付来犯倭寇大军。结果哪知俞逆大猷以下犯上、无视皇权威严,竟然将赵文华大人当场残忍杀害,事后还威胁拘禁一众目击亲兵。 此证人也是在被看押期间侥幸逃脱,随后就来找下官检举状诉俞逆大猷的罪行。 可怜赵文华大人多年以来殚精竭虑、军功卓着,未能马革裹尸以身殉国却惨死于自己人之手、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而此事胡宗宪和戚继光竟也置若罔闻,在军报之中完全没有提及,请各位主审官大人明鉴!”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四) 严嵩道:“这些你在参劾奏疏之中已经有所写明,罪员俞大猷,王大人所说是否属实,赵文华大人究竟是怎么死的?为何胡宗宪和戚继光的军报中也没有相关提及呢? 若是当真查明是你杀害了钦使监军,那你的拥兵自重和通倭之罪也会一并坐实,不过这些旁支末节到时追究与否都不重要了,夷族灭门已是板上钉钉! 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 听完王本固这番话,俞大猷才终于知道了赵文华之死的前因后果,想来那名证人亲兵的口述大概就是把俞长生的所作所为全部换成了俞大猷,如此也能解释的通为何援军迟迟不到,而王本固所说赵文华和长生各自的行为也的确像是他们的作风。 但是现在俞大猷依然不清楚更为详细的情况、无法直接自清辩解,况且他也不知道到底俞长生还有什么别的准备,他只怕一句话说错便会满盘皆输,此刻后发制人不失为明智之举,俞大猷缓缓道:“阁老,王大人所说俱是转述旁人的检举描述,既然证人声称自己是现场的亲历者,何不请证人上堂,也好当面对质。” 严嵩与徐阶陆炳左右商议之后、同意了俞大猷的请求,严嵩道:“带证人上堂!” 不一会,那证人便被两位东厂番子带到了万寿堂内,俞长生仔细一看那人十分眼熟、果然便是那名在牢内消失不见的赵文华亲兵,看来这证人确实是现场亲历者,难怪被保护得如此严密。 严嵩道:“堂下证人,可是东南总督监军、工部尚书赵文华的亲兵护从?” 那亲兵道:“回禀阁老,小人正是赵文华大人的贴身卫兵,跟着赵大人已经七八年了,赵大人御赐的王命旗牌便是由小人代为掌持。” 严嵩道:“既如此,你便详细说说赵文华被杀的详细过程,记住!不可有半点遗漏和虚言!否则便是灭门之罪!” 那亲兵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一定知无不言! 事情是这样,当日赵大人与俞总兵在宁德与倭寇鏖兵对峙,倭寇诡计多端狡诈阴险,诱骗徐渭军师等将士被困于横屿岛上,并且又派大军前来想要里外夹击。 俞总兵当时想要先解困横屿岛、而后对付倭寇主力,但赵文华却表示要置横屿岛于不顾,打算收缴俞总兵的兵权后埋伏倭寇主力。 事实上赵文华其人一早就收到了军情急报故意压着,只因他早就与倭寇有所勾结,一起合谋设下陷阱,其目的便是除去徐渭军师等军中异己、并且独吞剿倭功劳!” 此亲兵这番话如同一道平地惊雷直接惊呆了所有人,连一直闭目静听的飞元真人也一下睁眼坐了起来! 汪直也完全所料不及,王本固更是难以置信,整个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厉声质问道:“你这人疯了吗!却在胡言乱语些什么!事前你和本官完全不是这么说的!” 那证人道:“启禀阁老!小人还有真相要说!” 所有人都知道此惊天巨变还没有完,陆炳当即道:“快!继续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亲兵道:“其实前番福建两广的倭乱都是赵文华和汪直徐海一早谋划好的,他们双方已经勾连多年! 赵文华原本的计划是故意与俞总兵和戚将军意见不合、借此拖住他们的兵马,给他们扣上拥兵自重、无视朝廷监管的罪名,而后用王命旗牌拿下他们的兵权,再由他率领大军击退倭寇。 但是他通倭一事却被俞总兵当场识破戳穿,赵文华恼羞成闹便要用王命旗牌斩杀俞总兵,俞总兵迫不得已为了剿倭大局才被迫斩杀了赵文华。 俞总兵宅心仁厚忠心耿耿,他本就是不得已才杀了赵文华,所以他也没有杀小人和其他亲兵灭口,并且他还让小人和其他几位作为证人、在战后向朝廷自首澄清。 但是有一晚汪直突然潜入,杀害了其余几名证人并且把小人掳走,他要求小人去找王本固大人作伪证,诬陷俞总兵擅杀监军、拥兵通倭。 汪直拿小人全家性命作为要挟,小人实在没有办法才假意答应了他,实则小人知道俞总兵是大忠臣、通倭的是赵文华! 小人这些年跟着赵文华只是为了混口饭吃养家糊口,小人虽然身份卑贱,但是也知道国家大义、万不可陷害忠臣良将! 是以小人忍辱负重卧薪尝胆,就等着钦案审理之时能见到各位大人上官,沥血澄清、说明真相! 小人虽死无怨矣!” 这番话令整个案件乾坤逆转,众人一时语塞难言,汪直更不清楚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让此人改口、又教了他这些? 俞长生这时道:“启禀阁老,长生此番作为证人也有证据提呈,乃是汪直徐海写给赵文华的来往书信! 与汪直所提交军内某人写给他的书信不同的是,在下提交的这一份中称呼对方有名有姓、并且没有裁剪署名,相信应该还能和汪直所提交的书信内容彼此呼应!坐实真正的通倭之人乃是赵文华!” 这连番突变让众位审官和飞元真人都应接不暇,只见俞长生自怀中取出书信递上,徐阶这时问道:“如此重要的证据,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俞长生道:“回徐阁老,这些书信是在下自俞大猷的府中找到的,想来是他之前就怀疑赵文华有通倭嫌疑,秘密从赵文华那里盗取的,但是俞大猷还没来得及禀报朝廷,就遇上了倭寇作乱。 而后一连串的变故,也说明了俞大猷如何能戳穿赵文华通倭的事实、逼赵文华想用王命旗牌杀人灭口。 后来王本固大人被汪直欺骗利用,俞大猷当即下狱也没有辩解余地,是以直到今日钦案堂审,长生才有机会能拿出这些证据!” 众审官再次陷入沉默,谁都拿不准这个时候该怎么决断,这时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严世蕃突然站起身,汪直一看暗喜着这位大明第一鬼才终于要出手反击了! 严世蕃环顾四周,高声道:“依我看真正通倭的,必然是赵文华!”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五) 众审官再次陷入了沉默,谁都拿不准这个时候到底该怎么决断,这时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严世蕃突然站起身,汪直一看心中暗喜,这位大明第一鬼才终于要出手反击了! 严世蕃环顾四周,随即高声道:“依我看真正通倭的,必然是赵文华无疑!” 这一下不仅仅是汪直,连俞大猷也是震惊匪然、强装镇定! 赵文华乃是严嵩义子、严世蕃的把兄弟,其人是严党的中流砥柱,现在形式还未分明、钦案走向任何结果都有可能。按理说严世蕃此刻应该站出来为赵文华说话、尽力拉回局面才是,怎么却突然站在了与严家一直不和的俞大猷一边? 汪直完全想不明白,他心中突然一动、下意识地看了俞长生一眼,只见俞长生此刻正满脸和蔼微笑地看着他,就如他每次慈祥笑着看向别人一样。 数日前的那晚,俞长生听到陆炳说让他去见“这个人”后,便当即道:“既然太保也同意这么做,那我现在就去见徐阁老。” 陆炳道:“慢着,我并没有说是让你去见徐阶。” 俞长生困惑道:“太保刚才不是赞同了我的话?如今除了徐阁老,还有谁人有能力改变此钦案的局面呢?” 陆炳道:“你方才说‘要把无理变为有理,要用大义对付大义’,这确实是极为高明的办法,但是眼下光有这些还不够,徐阶要的是‘势’。 如果形势不明、任你有再好的办法徐阶也不会下场帮你。况且以目前的形势,便是徐阶和我都合力帮你,也难以实现你所设想的局面,充其量也就是大家一起和严家正面抗衡,但结果却是胜负难料。 届时搞不好非但救不了俞志辅,所有人还都会像杨继盛一样、连带着折进去。” 俞长生问道:“那太保的意思是要我去见谁呢?” 陆炳道:“你四处求援调兵遣将,却只是扬汤止沸见效甚微,真要做的话,倒不如釜底抽薪一做到底!让最重要的人能站在你这一边!” 俞长生心下思索后反应道:“太保难道是让我直接去求严嵩和严世蕃?!” 只见陆炳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点了点头。 俞长生震惊道:“这怎么可能呢?!严家本就与先生水火不容,几次三番暗中使绊子设陷阱,他们与汪直关系暧昧不说,这次死得又是严嵩的宠臣心腹,便是我把头给严家磕破了,严嵩和严世蕃也不可能帮我给先生脱罪啊!” 陆炳道:“官场之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水火不容、又哪有什么绝对的宠臣心腹,不过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若俞志辅和严家利益共通,那他就是严家心腹;若赵文华与严家利益冲突,那他就与严家水火不容。 你不需要说服他们父子两人,只要能想办法争取到严世蕃一人,他自然会说服自己的父亲。 赵文华作为干儿子和严嵩再亲、也终究亲不过严世蕃这个亲儿子,你可仔细想想看赵文华与严嵩和严世蕃的关系?” 俞长生想了想后道:“难道赵文华和严家也并非铁板一块?我本道先前赵文华进奉天子百花仙酒和祥瑞仙鹿,正是风光无限、势头无两,更加稳固了其人在严党的地位。 可经太保这么一点拨,赵文华这两年平步青云,所受恩宠确实似有盖过严嵩势头的趋势。并且赵文华作为严嵩的干儿子、在朝中的地位如此尊崇,那严世蕃作为严嵩的亲儿子,好像确实未必会欣喜。一旦严嵩百年无常,那届时严党的领袖到底是严世蕃还是赵文华可就两说了!” 陆炳道:“孺子可教也。君子坦荡荡、和而不同,小人常戚戚、同而不和。 赵文华虽然表面上是严党中坚,但实际上一定会被严嵩和严世蕃暗中猜忌,尤其是严世蕃。此番赵文华被杀,对他们而言未必就是坏事。 如今赵文华已身死,戚继光羽翼未丰、谭纶依附徐阶,胡宗宪做事又不完全受他们驱使,严家其实很需要一个新的军内心腹。 俞大猷是死是活、严家并不那么在乎,但军权旁落没有归属,这才是严家更关心的事情。 如果你能利用这一点,说服严世蕃不再理会追究赵文华的死,转而去卖俞大猷一个天大的人情,那么就有极大的可能救下俞志辅。” 俞长生缓缓道:“若按太保的意思让先生依附严世蕃才能脱罪活命,恐怕就算我能替先生答应下来,他本人也是宁死不屈。” 陆炳道:“难怪志辅不让你为官拜将,今日之官场俞志辅早就不是昔年江湖上那个至刚易折的万里神龙了。韩信能忍胯下之辱、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只有先活下来才有转机。 别那么老实死脑经,严家能骗你、你就不能骗严家吗?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时假意屈附而已,为的是他日能扭转乾坤。” 俞长生闻言终于豁然开朗道:“晚辈明白了,多谢太保指点!” 陆炳道:“你先别高兴得太早了,我虽然给你指了路,但是具体要怎么说服严世蕃、用什么说服严世蕃,如何才能展现出你的诚意、让严世蕃相信你真心投靠,这些我都没有办法、也告诉不了你,所以只能要靠你自己想。 严世蕃号称大明第一鬼才,想要让他相信你难如登天,如果你做不到、那么这件案子依然没有胜算,眼下时间极为紧迫,你可要真的想好了。” 俞长生道:“太保放心,我自有敲门砖石,一定可以打动严世蕃!” 陆炳又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缓缓道:“我就不问你是什么了,是生是死,看你自己的了。 记住一点,走严府的正门!” 说罢,俞长生拜别陆炳后悄然从陆府离开,严府距离陆府并不远,此刻虽然已经快过丑时,但是俞长生依然决定即刻前去见严世蕃。 路上俞长生刺破手指,用鲜血在一张布上写下一份“血书”,随即好生收好后叩响了严府的大门。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六) 路上俞长生刺破手指,用鲜血在信纸上写下了一份“血书”拜贴,随即折叠收好后便叩响了严府的大门。 这一次俞长生有了先前的经验提前就做好了准备,门还没开、他便已经将两块金子双手呈好,只等那阍者一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金子。 出乎俞长生意料的是,这次那开门的阍者并没有骂骂咧咧,只因严嵩位居内阁首辅,以往这个点会来严府敲门的只可能是宫里来的皇差,所禀报的必然是军国大事或着重大灾情,是以那阍者听到敲门声只道是司礼监的公公,赶忙客客气气地开门、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阍者一看门,只见是一个土里土气的年轻男子捧着两大块金子对着自己,阍者一时还有些摸不着头脑。 俞长生赶忙道:“劳烦管事大哥,在下有急事想求见小阁老,这些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劳您通禀一二并将此物转呈小阁老。”说着俞长生又掏出了那份“血书”递上。 这一下那阍者更加迷惑,虽说每天想上门求见严世蕃的人络绎不绝门庭若市,但也实在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上门,寅时不到就要求见,真不知这人是有失心疯、还是确实有天大的事。 但看俞长生那两块金子少说也有二十两,既然此人出手如此阔绰,那阍者决定还是要赌上一赌。 那阍者先是请俞长生进府,待带关上门后对俞长生道:“大人,小人可以为您通禀转呈,只是现在这个时辰,小阁老还在就寝呢,寅时后才会起床。若是小人贸然进去打搅到小阁老的清梦,只怕会惹得小阁老不高兴。 若是万一再不小心惊动到阁老他老人家便就更糟了,小阁老没有睡醒也必然恼怒,这样对您要求办的事也甚是不好! 我看您也是着急,不如这样如何,辛苦大人您就先在这里等等,小人且去小阁老屋前看着,只等小阁老一醒、小人就帮您通禀,您看可否? 您此番求见这么诚心,小阁老若是知道您凌晨时分就在候着以示敬意,也一定会更加愿意见您的。” 此阍者所言正合俞长生心意,连连道:“多谢管事大哥思虑周全,我便在这里恭候小阁老起塌,届时还请您帮忙在小阁老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说罢俞长生又将一块金饼暗中捏成金块后送给了那阍者,对方更加欢天喜地接了下来,且为俞长生奉了一盏茶、又寻了个板凳后便离开了。 凌晨夜幕,俞长生独自一人坐在小凳上沉思不语,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阿谀屈从,他知道这才是刚刚开始而已,但为了能救下俞大猷,现在他必须低头。 日出之前正是天色最为黑暗之时,但熬过这段时间东方便有了红日微光,又过许久后那名阍者终于喜笑颜开地回来答复俞长生道:“大人,您的运气可真好啊!小阁老今日恰巧起的很早、心情也不错。他看到您呈交给他的东西后便令小人带您去见他了!” 俞长生也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连连向那阍者致谢,随即便被引领着去见严世蕃。 两人一直走到严世蕃的屋前,隔得老远俞长生便听到屋内有男人连连的干咳清嗓之声,那阍者让俞长生在此稍后,等了一会后,那屋中的咳声终于止息,随即屋内一连走出十余位妙龄女子,她们一个个捂着嘴、低着头,排成一排有序离开。 俞长生起初本道这是严世蕃昨夜的侍妾,只是竟然有十余人之多实在令人惊奇。然而那阍者却解释道:“大人勿奇,小阁老一向有气管杂症、肺喉不清,是以他每日起床时喉咙中总是淤痰沉积。方才那些女子都是伺候小阁老晨起时的‘美人盂’。” 俞长生闻言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作呕,他万万没想到天下间居然会有这么恶心病态之人,其行为已经不能用荒淫奢靡来形容,简直就是扭曲变态! 俞长生还是强忍住心中厌恶,陪笑道:“小阁老果然是个风雅妙人,在下真是大开眼界。” 那阍者随即通传道:“小阁老,客人已到了。” 屋内又传来一位男子声音道:“让他进来吧,你下去就行,无我传唤、不许有人进来。” 那阍者闻声告退,随即俞长生便走进屋内。 一进屋只见一位肥胖短颈的独眼之人穿着寝衣,正在悠哉悠哉地用着早饭,俞长生曾听陆流与他讲过关于严世蕃的事情,这人果然好认得很。 寻常主人家见客,纵是双方地位相差悬殊也会注意礼节,总该正装严束在书房或客厅见人,绝不会在卧室穿着寝衣吃着东西接客。 由此可见严世蕃根本没有把俞长生放在眼里,虽然同意见他,但也是极尽羞辱随意。 俞长生也不在乎这些,恭恭敬敬上前鞠身行礼道:“俞长生见过小阁老!” 严世蕃头也不抬一下,嘴里还嚼着东西便道:“听说你天还没亮便在府门等候,夜幕寒风中站了快两个时辰。能让门子这么殷勤帮你说话,看来也是花了不少本钱,还沥血书写拜贴于我、看起来倒是很有诚意。 不过你应该知道、俞大猷一向与我父子不和,如今他犯了钦案、又杀害了我兄弟,我不落井下石就已经是胸怀宽广了,你就不怕我不仅不见你,还会一并拿了你法办吗?” 俞长生道:“回小阁老,在下久闻您是大明第一奇才,智慧才略更远胜徐渭之上,您如此深明大义聪明绝顶一定能轻易想到在下此来于您乃是有利无害,故而在下相信您一定会见我的。” 严世蕃闻言轻笑一声,多年来俞大猷数次进京但是都不曾来过严府拜访,今日俞长生凌晨就在门外等候,严世蕃特意放他进来想要戏弄羞辱一番然后赶走,但听他这番说辞却觉得有些意思。 严世蕃依然不看俞长生、边吃边道:“我道俞大猷是个死脑筋的粗人,没想到他的徒弟倒是会说话,一上来就给我戴高帽。 寻常旁人找我、便是孝敬十几万两银子也难入我的眼,看你的落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宝贝。你且说说看,凭你能有什么利益于我。”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七) 严世蕃依然不看俞长生、边吃边道:“我道俞大猷是个死脑筋的粗人,没想到他的徒弟倒是还算会说话,一上来就给我戴高帽。 寻常旁人找我、便是孝敬十几万两银子却也难入我的眼,看你的落魄样子也不像是有什么特别的稀世宝贝。你且说说看,就凭你能有什么利益于我。” 俞长生道:“回小阁老,在下确实没有多少银钱孝敬,但是在下以为再多的银子终究也只是银子而已,比之权力之重根本就不值一提,尤其是军中兵权。” 严世蕃闻言顿了一顿,手中的筷子也停了下来,但随即又继续夹起饭菜吃了起来:“话倒是说的好听,但是就你手下那几百号江湖义勇,又算得了什么兵权?” 俞长生道:“在下自然是人微言轻不值一提,但是俞大猷却是手握重兵、节制大明东南精锐。其人多年来身经百战、战功显赫,麾下部将遍及鲁、苏、浙、闽、粤、桂诸省。 除了十万浙兵归其调遣外、俞大猷还有五千直属私军,如今他虽然下狱,可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依然非同凡响。 小阁老请细想如今朝廷的军内形势,这些年北方鞑靼与我大明互通马市、未曾有过交战,大同总兵仇鸾也被陆太保检举扳倒、身死戮尸,戍边军的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 西南之地世代由沐王府坐镇外人难以染指,所以唯有东南诸军才是朝廷的重中之重、国之利器! 赵文华活着的时候虽然地位尊崇、总督兵事,但他毕竟只是监军,虽可制将却不能用兵。况且其人当年还害死过大功臣张经将军,是以他在军中的人缘和威望都是远远不够的。 胡都堂固然是国之干臣东南领袖,也是严阁老一手提拔起来的弟子。但是小阁老当知,胡都堂是个一门心思做事的人,他始终不愿意掺合到党争中来,小阁老有些事可以交给他办,但是有些事他却有自己的主张、是以不能交给他办。 至于谭纶大人嘛更不用说,他是徐阁老的心腹,自然也不会轻易改换门庭、投效阁老和小阁老。 我知道阁老和小阁老您一向很是看重戚继光,徐阁老那边也对他有招募之心,但是戚继光毕竟羽翼未丰资历尚浅,目前还难以掌握军中大权。 故而分析下来,招募俞大猷才是小阁老您最好的选择。现在他身陷囹圄、罪犯钦案,这个时候如果您能伸出援手、救他脱罪,俞大猷一定会忠心投效! 届时只要他一出狱,在军中依然是一呼百应。卢镗、刘显、陈璘、汤克宽这些虎将皆是俞大猷的好友和部署,若俞大猷为阁老和小阁老所用,还担心这些人不会一并归心吗? 戚继光如今还年轻懵懂,在下乃是他的结拜兄长,只要在下极力劝说,戚继光也一定会为阁老效力。 倘若上述这些人全都归附了严家,那区区一个谭纶也是独木难支,届时就等于几乎东南全军尽归严家驱使,这般的局面可比赵文华在的时候要强得多啊! 而小阁老您需要做的,就只是略施手段帮俞大猷脱罪而已,这样的利好于您、于阁老岂不比区区几十万两银子要贵重的多。” 不知不觉严世蕃已经放下了筷子,看向了俞长生。严世蕃顿了顿,突然又笑道:“听起来好像是笔很划算的买卖,可是俞大猷多年来都是陆炳一党,有这样的好事,你为何不去找陆太保呢。” 俞长生道:“小阁老手眼通天,您可以让手下随便查探一下,自俞大猷罪犯钦案以来,陆炳其人为了不受波及、造至陛下猜忌,已经完全与俞大猷切割断绝了。 在下此番进京原本也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请陆炳施以援手,但其人连见都不愿意见在下一面,还让看门阍者极尽羞辱辱骂在下。 这等不念旧情的小人如何能比之小阁老虚怀若谷、有容乃大。良禽择木而栖,俞长生与师父决意痛改前非、弃暗投明,求小阁老给一个机会吧!” 说罢俞长生竟然直接跪地叩头,力道之大、将地板敲得“咚咚”作响! 严世蕃看着俞大猷的徒弟这般卑微的样子甚是满意,虽然俞长生所言有些令他心动,但严世蕃依然不打算答应,又假意皱眉道:“诶呀,你这却是让我实在为难啊。 虽然你诚意十足,所说条理清晰、内容也很是诱人,但是赵文华乃是我父亲的宠爱义子,也是我的结拜义兄,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俞大猷给残忍杀害、死无全尸。 如此血海深仇只凭你三言两语就想让我不再追究、还要反过来帮仇人脱罪,未免太不现实、也太不近人情。 就算你说的都有道理,救下俞大猷对我严家来说大有裨益,可是我也是个极重情义之人。赵文华可是我的至爱亲朋手足兄弟,我岂能因为自家的一些利益好处就不报他的血仇了呢。” 俞长生听出了严世蕃的意思,继续道:“在下自然知道小阁老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是您视赵文华为手足兄弟,他却视您为仇雠阻碍! 赵文华此人是个喂不熟的狼崽子,远的不说,先前他进献天子的百花仙酒便是盗取了阁老的秘方;他还越过阁老和您,向陛下奉送祥瑞仙鹿、讨陛下欢心;并且又屡屡将剿倭战功据为己有、步步高升。 赵文华名义上是在替阁老和小阁老讨好陛下,但实则好处和功劳却都让他一个人拿去了。 这些年赵文华颇得圣心,官至工部尚书太子太保,若光论品级、其人已经盖过小阁老您,甚至都开始争抢严阁老本人的圣恩眷宠了。 想必您也知道,先前赵文华所到之处、地方官员鞍前马后极尽谄媚,许多人说到阁老之子,就只知赵文华却不知小阁老,而赵文华却听之任之全不收敛,这不就是司马昭之心吗! 阁老如今年事已高,您更应该未雨绸缪、为阁老分忧操心,一旦阁老他老人家哪天告老还乡,那届时朝中诸公是听小阁老您的,还是听他赵文华的呢! 这般恩将仇报、包藏祸心的小人,小阁老又何必与他讲什么手足情谊!”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八) 想必您也知道,先前赵文华在进京路上的所到之处、地方官员鞍前马后极尽谄媚。许多人说到阁老之子,就只知赵文华却不知小阁老,而赵文华却听之任之全不收敛,这不就是司马昭之心吗! 阁老如今年事已高,您作为严家的顶梁柱更应该未雨绸缪、为阁老分忧操心。倘若赵文华还活着、任由其一步步坐大,一旦阁老他老人家哪天告老还乡,那届时朝中诸公到底是听小阁老您的,还是听他赵文华的呢! 这般恩将仇报、包藏祸心的小人,小阁老又何必与他讲什么手足情谊! 现在赵文华已经受戮身死,这俞大猷其实也等于是为小阁老您分忧除害了。既然小阁老您已经没有了眼中钉,何不再做个顺水人情,一并解救收服俞大猷,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请小阁老多多考量!” 俞长生这番话颇为引得严世蕃的重视,其实他也早对赵文华的所作作为有所忌惮不满。 百花仙酒乃是严嵩的秘方滋补之物,原也是因严嵩宠爱赵文华才授予了他酿造之法,哪知赵文华却转头将此秘方拿去讨嘉靖帝的欢心,严嵩和严世蕃虽然嘴上不好说什么,但心里还是十分不悦的。 这些年赵文华平步青云,若是当真坐视不管、不加以节制的话,只怕日后赵文华真的会尾大不掉,变成第二个“不听话”的胡宗宪。 再加上严嵩年事已高,严世蕃现在又没有好的办法整治赵文华,放任其慢慢膨胀、以后确实是个巨大的麻烦,搞不好还会变成最大的威胁。 而如今赵文华一死,表面上是严党损失了一位重要人物,但实际上严世蕃却是暗中获益之人。俞长生这一番说辞其目的虽然是为了说动严世蕃救人,可他的分析确实是没有说错。 严世蕃机敏过人自然知道俞长生的心思,赵文华死就死了、严世蕃并不在乎,如果真的能再借此事顺便收服俞大猷的话、的确是一箭双雕的好事,可就这么轻易的答应对方也绝非严世蕃的风格。 严世蕃盯着俞长生,两人四目相对、俞长生能感受到对方眼神中尽是贪婪之意,严世蕃道:“就算你说的都对,我也有办法救下俞大猷。 但是今天我只看到了你的诚意,俞大猷本人怎么想我却是全然不知。如果我救了他、可是他脱罪后翻脸不认账,并不归心于我严家,那我岂不是做了赔本的买卖,这又该如何是好? 你若想让我出手救人,就必须再做些什么能让我真的相信你师徒二人的决心。” 俞长生道:“小阁老请放心,在下自然不可能单凭一张嘴就空手而来。” 说罢俞长生从怀中掏出一物,严世蕃起初本以为会是银票,结果接到一看却是一张皮布,展开之后、赫然是一副山水图画。 俞长生道:“神图威远稳经年,丹墨勾绘隐坤乾。一卷山河安天下,永镇江湖万万年。 小阁老虽居庙堂之高,不过想必应该也对这江湖上流传的天下第一至宝有所耳闻,此乃先武宗皇帝和宁王朱宸濠的秘密宝藏的藏宝图《山河图》。在下愿将此物献给小阁老、以明心智!” 这一下严世蕃当即神色转变、态度不再轻浮,眼中又是严峻又是凶厉,沉着声缓缓问道:“此图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俞长生拿出的这份《山河图》,便是之前蓝雪花所给他的那份自陈家送给严家生辰纲中暗藏的《山河图》,左右图中数字俞长生已经记下,此图真假都尚未可知,不如拿出来一搏。 俞长生道:“回小阁老,此物乃是前不久在下和俞大猷在剿匪时,于一伙盗贼响马身上所得。 因偶然发现这图画松枝中暗藏的‘寿’字,与先帝假名“朱寿”相互呼应,故而肯定这就是《山河图》。” 严世蕃轻声哼笑了一声道:“那你们可有破解出此图中的秘密吗?” 俞长生道:“回小阁老,传说此图乃是‘骷髅道人’李士实设下的玄机,在下本就愚笨、更不通奇门遁甲之术,是以完全看不懂此图。 小阁老乃是我大明第一智者奇才,相信您一定能轻易解开《山河图》的宝藏所在。” 严世蕃道:“俞大猷知道你要把此物献给我吗?除了你们两人外,还有没有别人也知道此图的存在?” 俞长生见严世蕃看到《山河图》后、情绪明显有所变化,继续道:“回小阁老,先前知道此图的响马盗贼都已经被诛杀殆尽,除了我师徒二人外、再无旁人知晓。 关于在下进献《山河图》一事,其实也并非是在下自己的主意。俞大猷在入狱前就曾将此物暗中托付于在下。不然如此重要的东西理应由俞大猷本人保管、也不会在我的手里。 天下第一至宝归于天下第一奇才所有,正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此话一出、严世蕃终于放声大笑道:“好好好,你这小子年纪轻轻,倒真是个有胆有识、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不错,我就喜欢与聪明人打交道,你很对我的胃口。你今日所言头头是道,提出来的条件也甚是丰厚,又能把此物交出来给我也确实是诚意十足。 看起来我好像没有理由拒绝你了。” 俞长生闻言再次叩首道:“多谢小阁老!” 严世蕃抬手道:“先别急着谢我,我虽然答应你可以帮俞大猷脱罪。但是这份人情,早晚我也得需要回报,到时候我要选择交换索取的东西,你可不要受不了舍不得。” 严世蕃再次露出了那极尽贪婪的眼神令俞长生不寒而栗,但眼下的形势他必须隐忍委曲求全、于是只得连连点头称是。 严世蕃道:“不急,日后你肯定会知道的,还是先说说眼下的问题吧。 俞大猷此次犯的可是杀害钦使监军的谋逆重罪,便是我和我父亲有意要保他、也不绝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必须要想一个妥善的办法才行,否则一旦陛下怪罪下来、我也扛不住。 你这么机灵聪慧,想必不会全无想法就来找我,你可有什么主意?”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十九) 严世蕃再次露出了那极尽贪婪的眼神令俞长生不寒而栗,严世蕃想要的东西一定不是他能轻易拿出的,但眼下的形势俞长生必须隐忍负重委曲求全,于是依然连连点头称是。 严世蕃道:“不急,日后你肯定会知道的,还是先说说眼下的问题吧。 俞大猷此次犯的可是杀害钦使监军的谋逆重罪,便是我和我父亲合力要保他、也不绝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必须要想一个妥善的办法才行,否则一旦陛下怪罪下来、我也扛不住。 你这么机灵聪慧,想必不会全无想法就来找我,你可有什么主意?” 俞长生知道严世蕃这是在考验自己,不管自己的能力究竟能不能做到,现在必须要让严世蕃认定他是个满腹智计心有城府之人,否则依照严世蕃的性格,若是面对一个什么作用都起不到、没有丝毫价值的蠢材,他随时都会把对方无情丢弃。 此刻俞长生脑子飞速运转,反复琢磨着徐渭留给他的话,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把现在能想到的统统倒出来了。 俞长生道:“小阁老,在下以为在有证人、有事实的情况下,再想要掩盖发生过的事情乃是下策。若要为俞大猷杀害赵文华一事翻案,就必须要把无理变为有理,要用大义对付大义。 倘若能找出一个杀死赵文华的正当理由,那么俞大猷之罪就可以大大减轻,甚至是完全洗脱。不知小阁老您以为如何?” 严世蕃闻言颇为满意,点了点头道:“那你认为这个正当理由应该是什么呢?” 俞长生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通倭!” 严世蕃笑道:“很好,和我想到一块去了。每个人的生命都是有价值的,若是一无是处的废物蠢材,便是救了也是白白浪费精力,看来你还是值得我花些力气的。 赵文华通倭是个极好的理由,任他是陛下的钦使,可一旦能证明是他里通外国、危害大明江山,那杀了他就是有功无过。 我会让你查看本案的详细卷宗,以及汪直让御史呈交的一应证据;我还会派人暗中请陆炳以他的名义安排你作为钦案证人一并上堂。你要自己从中找到破绽、以确保在堂上可以与对方合理辩驳。” 俞长生道:“小阁老放心,不过想要证明赵文华通倭,恐怕人证物证乃是缺一不可。” 严世蕃得意道:“那赵文华毕竟是我严家的家奴,我手里自然有他的把柄。这些年他与倭寇屡屡勾结,汪直徐海写给他的秘信,赵文华也交了一部分给我; 我现在可以把这些证据再交给你,你就说是之前从赵文华那里偷来的,只是还没来得及检举。反正赵文华如今已是个死人,只要你能自圆其说,别人也无法辩驳。 至于最重要的那个证人嘛,既然是活人一张嘴,只要我把他从王本固那里接手过来,他再在堂上怎么说,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改口。 如此只要证实了赵文华的通倭事实,陆炳看到我们严家都要保俞大猷,他自然也会做好人,徐阶见势也必定会马上迎合,那俞大猷自然也就没事了。” 看着严世蕃三言两语轻描淡写间就把如此重大钦案的走向改写,俞长生对此人更加警惕,俞长生想要利用严世蕃的行为无疑于与狼共舞,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但眼下假意逢迎严家是俞长生唯一的选择,他记下了严世蕃的话、一切发展也果然按照了严世蕃的剧本进行到此。 “万寿堂”内众人听着严世蕃一口咬定赵文华才是通倭之人、都不知所措,而严嵩早已经和儿子提前有所通气,他假意问道:“严世蕃,你为何这么肯定?” 严世蕃道:“回阁老,下官虽与赵文华有私谊,但是证据摆在这里、世蕃不敢徇私枉法。 此证人跟随赵文华多年深受其信任,是以知晓赵文华通倭的内幕,而且方才听他所说事情的前因后果也是合情合理。 再加上另一证人俞长生所提交的书信更是板上钉钉的铁证,若是再对赵文华通倭罪行犹疑不定,岂不是执法不公!” 王本固道:“小阁老,此事还需要再详查吧…” 严世蕃反问他道:“王大人,倭寇的话和俞总兵的话,你为何偏偏选择相信前者,这未免也奇怪了吧?!” “疑似通倭”、这本是王本固先前参奏胡宗宪的罪行,现在严世蕃反用这般说辞对付他,王本固瞬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严嵩转而对俞大猷道:“罪员俞大猷,方才证人所说可是实情,你是否是因为发现赵文华通倭一事才将其诛杀,你为何没有把此事上奏朝廷呢?” 这时俞大猷虽然还不知道背后发生了什么,但看方才俞长生的自信表情,他已然猜到是俞长生与严家做了某种交易,现在严嵩问到了自己,他必须要有一个合理大义的解释。 想到赵文华每次冠冕堂皇的样子,俞大猷顿了顿道:“回阁老,在下确实是因为发现赵文华通倭一事才招致其人要用王命旗牌灭口,下官迫不得已只能将其斩杀。 然赵文华其人乃是陛下御前亲封的钦使,多年来深受圣恩眷宠,此人一言一行皆代表着天家脸面,若是下官直接向朝廷上奏揭发赵文华里通外国勾结倭寇之事,岂不是等于在说陛下识人不明,这等不忠之行实在是让陛下蒙尘! 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是以下官一直都没有说明真相、为自己自清。” 俞大猷这番话更是一记杀招,这一下让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王本固彻底无言以对。 严世蕃又继续道:“各位主审大人,除了赵文华通倭一事,关于此钦案,下官自己还在暗中做了一番调查。 下官惊奇地发现,这些年赵文华于剿倭军费中上下其手、大肆敛财!其人贪污军饷之数足有十万四千余石,简直就是国之巨蠹! 下官有核查账本在此,这般饕餮污吏本就是死不足惜罪不容诛!”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二十) 俞大猷这番话更是一记杀招,直接搬出嘉靖帝做文章,把一切行为说成是顾及皇帝脸面才选择自己忍辱负重,这一下让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的王本固彻底无言以对。 严世蕃又继续道:“阁老、陆太保、徐阁老,除了赵文华通倭一事,关于此桩钦案,下官自己还在暗中做了一番别的调查。 在调查中下官惊奇地发现,这些年赵文华于剿倭军费中上下其手、大肆敛财!其人贪污军饷之数足有十万四千余石,简直就是国之巨蠹! 下官有核查账本在此,这般饕餮污吏本就是死不足惜罪不容诛!” 严世蕃这番话再次震惊四座,事先没有任何人把此案和军费贪贿联系到一起,俞长生虽与严世蕃合力暗中筹谋,却也完全没有听他透露过只字片语。 便是陆炳和沈炼掌握京畿谍网,对严世蕃私下调查赵文华贪贿一事也是毫不知情,想必是严世蕃越过他们两人,直接由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负责执行。 原本证实了赵文华通倭、对此案局势逆转基本已经够用,严世蕃这个时候却又再烧一把火,俞长生起初还不知他是何用意。 只见严世蕃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严嵩等人,而是朝向了主审官身后的飞元真人,俞长生顿时明白、严世蕃这是在向钦天监传话上达天听邀功。 比起臣子间的互相博弈争斗,嘉靖帝自然是更为关心国库银子的开支去向。无论赵文华或是俞大猷,他们谁死了都会有人顶替他们的位子,但这军费银钱却是国之命脉,才是皇帝真正最在意的事情。 严嵩陆炳等人也都看出严世蕃这话是说给飞元真人的,诸公皆不敢擅自插口,但听龙山道长在收到飞元真人的授意后、朗声道:“飞元真人说此事小阁老做得极好,里通外国勾结倭寇是重罪,攫取国库贪污军饷同样是重罪,为官做事一定要想得周全,不可择一失一。 众位大人都要像小阁老一样、真正懂得食君俸禄为解君忧,谁忠谁奸要辩得分明、被贪污的军费也必须要如数追回。 陛下那里贫道自然也会如实禀报钦案详情,严阁老请继续吧。” 严嵩道:“诸公都听到仙长的教诲了吧,食君禄解君忧,一定要好好记在心里! 如此看来,此案情已经非常明白了,俞大猷是我大明的忠臣良将!真正通倭的是赵文华! 这罪人还滥用王命旗牌、玷污天家颜面!又在剿倭军费中贪赃纳贿,致使我大军后方不稳!还截留军情急报,致使欧阳殉国、百姓涂炭,险些酿成巨祸! 此罄竹难书之罪人,即便已经身死也难赎万一,理应戮尸夷族!诸公怎么看?” 徐阶这时道:“阁老所言确实有理,赵文华其人死不足惜。但是他毕竟屡有军功,而且已经是死无全尸、尸骨无存了,可谓是罪有应得。 毕竟其人曾经也是陛下的钦差,要是处置太过招摇,确实会让陛下蒙尘。 是以属下以为不宜公布其通倭罪行、夷族株连,还是以贪污军饷为主要罪名、抄家追赃为好。” 严嵩知道徐阶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赵文华毕竟是他的义子,若是真的追究深了,势必会牵连到严家。 陆炳也道:“我也同意徐阁老的看法,赵文华地位尊崇、生前与诸多权贵攀有姻亲,如果要是罪定夷族的话,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难以收场。 这与陛下有容乃大无为而治的理念也实在不符,陛下素来倡导治大国如烹小鲜,斋戒食素都极为严格,杀戮过重乃是陛下最为不喜。 夷族株连还是有些过了,徐阁老所说抄家追赃较为妥当。” 严嵩道:“徐阁老、陆太保你们二人还是宽仁呀,就依二位的意思、将赵文华一门抄家追赃! 不过也不能就这么便宜了赵家,赵文华这些年贪污甚巨,但是想必他家相应的花销挥霍也是不菲,以他如今留下的财产只怕抄家追赃是远远不够回补他侵吞的军饷的。 若是抄家后银钱不够,那这笔银子就由他的子孙后代以充军来代赔!不管要赔多少年,都一定要他的子孙接着赔!要么赔光,要么赵家后人全都死光方能罢休!这事就这么定了!” 俞长生见严嵩丝毫不顾及与赵文华的往日情分,看来方才龙山道长的话着实敲打了他,这飞元真人果然非同一般、绝不是普通的钦天监掌事! 待将赵文华定罪判决之后,如何处理俞大猷倒是个难题了,严嵩道:“现经核查关于俞大猷通倭、贻误军情等罪都是不实之举,但是其人确实未经朝廷授意就杀害了掌持王命旗牌的钦使监军,他的罪可该如何论处呢?” 这一问在场众人又无人敢于发声,虽然赵文华死有余辜理应该杀。但是按照律法一码归一码,俞大猷便是发现了赵文华通倭一事,他也没有先斩后奏之权,反而是赵文华握有此权。 现在俞大猷的罪名依旧可大可小,若往大处说,俞大猷的确擅杀钦差、罪同谋逆;若往小了说,便是铲奸除恶正当防卫,那么这论罪的边界可就着实有门道了。眼见严嵩也只是询问没有表态,堂内众人也不敢随意出言。 这时龙山道长发话道:“飞元真人以为,宜小惩大诫。俞大猷却有藐视天家之行,但若设身处地,当时他也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律法所立目的是扞正卫道,而不是为了惩戒而惩戒。若宵小奸佞钻了律法的空子,反把忠臣良将都斩尽杀绝了,我大明天下岂不就被奸人祸乱了。” 严嵩忙道:“仙长所言鞭辟入里!既然是真人的意思,那本官以为此案便不再深究俞大猷,革去其一品都督同知、罚俸一年,仍复任浙江总兵一职。诸公没有意见吧?” 陆炳这时却道:“阁老,我以为这么处理还不太妥当,俞大猷毕竟是深陷通倭的舆论漩涡之中,就这么官复原职依然负责剿倭战事恐怕会惹来非议。” 第三十九章 飞元真君万寿堂(二十一) 陆炳这时却道:“阁老,我以为如此处理还不太妥当,俞大猷毕竟是深陷通倭的舆论漩涡之中,就这么复任浙江总兵一职、依然马上负责剿倭战事恐怕会招致天下人非议。 而最重要的是既然我们不公布赵文华的通倭之罪,那么对于俞大猷就不宜再轻拿轻放了。” 严世蕃闻言心中顿时暗觉不对,马上道:“那依陆太保的意思,俞大猷该如何处置呢?” 陆炳道:“俞大猷虽然可以不作严惩,但官复原职也要一步步地来,场面上的处罚还是要做的。 前大同总兵仇鸾多年来在北方统军不利,现在我大明与土默特部的俺答马市互贸、相安无事,可是保不齐哪天就会兵戈再起,在这段时间戍边军内需要一位经验老道之人去练兵备战。 北直隶乃是两京一十三省的重中之重,俞大猷既然如此忠于陛下、宁死都不愿让陛下蒙尘,这般忠肝义胆之人很适合担任京畿护卫之职。 依我之见不如先将俞大猷贬为地方守备,暂剥夺其世袭荫庇,分配到大同巡抚李文进手下负责训练新兵,待日后将功折罪,再复任总兵总揽剿倭事宜也是不迟。” 陆炳这番话让俞长生一时有些糊涂,陆炳明明和俞大猷是至交好友,严嵩都已经说了要让俞大猷官复原职,陆炳怎么却还要深惩俞大猷呢? 严世蕃这时也出言表示反对,看着他两人立场突然反转,俞长生顿时明白了陆炳的用意。 想来陆炳已经猜到,俞长生必是以俞大猷投效严家为条件来换取严世蕃出手救人。可一旦俞大猷官复原职,那东南军务很可能就会尽归严家掌握;若是俞大猷出尔反尔、不为严家效力,那么在总兵这个高楼危耸的位子上,严世蕃想要再把俞大猷拿下也不是难事。 于是陆炳便也用了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把俞大猷贬到北边训练新兵,这样严家便等于是吃了一个大大的哑巴亏,即便已帮俞大猷脱了罪,严家也无法接收俞大猷在东南诸军中的势力旧部。 如此俞大猷作为区区一个训练新兵的守备,不仅暂时远离了权力的斗争漩涡,还能慢慢积累以图东山再起。陆炳此举既是保护了俞大猷、并且还为他留下了后路。 俞长生不禁心中感叹,严世蕃虽多智擅谋,但陆炳也完全不遑多让,难怪严世蕃一直以来都认为陆炳才是严家最大的敌人、而并非是徐阶。 眼见严世蕃反对,陆炳却也依然坚持己见,当着众人的面严嵩不好直接偏向于自己的儿子,便问徐阶道:“徐阁老,此事你怎么看呢?” 徐阶道:“陆太保和小阁老所言都各有道理,属下一时也不好说究竟谁的想法更合适。 只是属下觉得此次钦案涉及罪名甚大,最后的结果总也要对朝野群臣起到警示作用,否则之后若是再有人以某种正当理由违抗、甚至杀害钦使,长此以往朝廷法度岂不是乱套了,那天家的威严何在呢?” 徐阶这话一出,严世蕃隐隐瞧见飞元真人的眼睛突然睁了一下,他顿时不敢再继续坚持,徐阶所言正是要害所在,此次虽然能特事特办法外容情,但无论什么时候,皇帝权威都不容冒犯。 严嵩也反应过来当即道:“徐阁老说得对,那就不要再争了,就按照陆太保的提议。削去俞大猷家门百户的世袭荫庇,其人军阶贬为守备一职、赴任大同练兵,待日后将功补过再另行安排。 浙江总兵一职暂由原副总兵刘显代职,其余胡宗宪、戚继光等将领一律停止隔离、马上复职整军,不可给倭寇有任何可乘之机。” 至此关于“俞大猷通倭、擅杀赵文华一案”的所有相关官员终于全部处理完毕,东南诸军形势上依旧没有出现一家独大的局面,胡宗宪、谭纶、刘显依然在势力上各有投属,独剩下年轻的戚继光还没有派系靠山。 正当俞长生终于觉得松了一口气时,王本固突然问道:“阁老,众位涉事官员都已经判决完毕,可是这证人汪直却该如何处理啊……” 方才众位权臣大人物彼此博弈许久,连俞长生都几乎忘了汪直此刻也还在堂上。汪直虽然也是足智多谋之人,但他在此间毕竟只是个污点证人,现在万寿堂内天人林立,汪直便是有什么话想说也轮不到他,一番苦心计划落空、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旁人叫拨弄乾坤。 俞长生转头看向汪直,他沉默了这许久甚是奇怪,俞长生本以为汪直或在谋划什么新的对策或可能准备当堂动武,谁知却见汪直甚是平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仿佛束手待毙等着自己的最终判决一般。 原来汪直已经闭目许久,自他听到严世蕃咬死赵文华通倭之后,他就知道此案自己已经没有任何胜算,他以身入局设下的陷阱已经被俞长生破解。 既然严家选择站在了俞长生和俞大猷一边,那他必然是要被严家抛弃了。即便严家和汪直多年来也有勾连,但以汪直的身份便是他现在再想检举翻盘也会被认为是想攀咬诬陷,任他江湖之上地位再为尊崇,终究也只是个被严家利用的工具而已。 严嵩道:“王大人,此证人是你带来的,要怎么处置你先给个提案吧。” 王本固当即道:“诸位主审大人,原本下官是看在汪直是自首检举奸臣的份上才想保他一命,但如今看来下官也是被他欺骗利用了! 此倭首罪孽深重,不仅屡屡触犯国法、还设计污蔑朝廷命官,对此穷凶极恶之徒,招安、留存皆是不可,以下官之见当将汪直处以极刑,斩首立决!” 严世蕃也道:“王大人所言极是,左右此人也是罪行累累,走私、雇凶、叛国、掳掠、诬陷、行贿。哪一条拎出来都能要了他的命。 这次他还引起如此轩然大波,只是斩首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便是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一) 堂内诸公本就对汪直这江湖之人不放在心上,任他名声再大、是什么番邦国主,可在天朝上臣眼里也不过是一介蝼蚁而已。现在案子已经了结,他再是死是活都不重要了,既然严世蕃都已经发话将其处决,自然也不可能有人站出来为一个倭寇首领说话了。 严嵩当即按照王本固所请将汪直判处斩绝,俞长生本提防着汪直会不会在堂上突然暴起出手,但看他依旧闭着眼一言不发,好像是已经认命一般,任由李天荣和几位锦衣卫将其押走关押。 看着汪直居然就这样束手就擒,实在令人意外,俞长生心想应是堂内有俞大猷、陆炳、沈炼、李天荣等高手在场,即便汪直想要行凶也是自寻死路。 汪直此人最爱玩弄乾坤,所作所为确实不可以常理度之,他做事疯狂、如今一番搏命豪赌却终究把自己的性命输了进去,也算是天道轮回罪有应得了。 龙山道长这时道:“各位大人,钦案已经告一段落,飞元真人也该是时辰修行了,贫道要先行伺候真人去‘忠孝阁’内打坐采气,各位大人就请自便吧。” 忠孝阁乃是万寿山庄内的一座观景高楼,拔地二十丈、巍然雄伟,听闻楼顶之处不仅可以看到整个清江浦,并且还是摘星望月、吸收天地精华的灵秀所在。 此楼乃是明武宗朱厚照在位时初建,本名为“锦堂阁”,但武宗皇帝刚来到清江浦后就失足落水、不久后便重病不治,他还都没有登上此楼前就驾崩离世了。嘉靖皇帝登基后,此楼也改名为了“忠孝阁”。 令人惊讶的是,此楼乃是先帝建来御用观景的,纵然朱厚照已经龙驭上宾,可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人登顶过忠孝楼,这飞元真人便是仗着皇帝宠幸也不该做如此逾矩之事,直接招呼也不打便要登顶忠孝楼采气修行。 却看严嵩、陆炳和徐阶毫无半分反对之意,见得飞元真人要走,他们三人都赶紧起身迎送。 堂内诸公见状也全部躬身礼敬,那飞元真人一言不发、只拂了一下衣袖示意旁人不要再送,随即便长身而去。 看着严嵩等人的态度,再加之今日堂审时的种种情况,俞长生此刻终于认定这飞元真人绝不是钦天监的掌事那么简单,恐怕其人…… 这时严嵩道:“那就劳烦各位大人回去后各自整理文书,该归档的归档、该发文的发文,这件案子总算也是圆满了结。 我已让人晚上略备了酒席小宴,也算是犒劳诸公连日来的辛苦了。” 俞长生本想着马上和俞大猷沈炼陆流好好庆祝一番,可现在钦案的正式判决文书还未明发,是以俞大猷暂时还要被关押等候。 而沈炼和陆流必然还要陪同严嵩等人晚宴,左右现在已经度过危机,俞长生心中放松、顿时感到极为疲累,便只是和俞大猷他们眼神示意了一下,随即就回去休息了。 这段时间俞长生每日提心吊胆、心力交瘁,日日都在为钦案堂审的各种情况设想演练,靠着自己孤身一人终于赚得今天的结果。此刻俞长生早已经是疲惫不堪,是以他回到房间刚一躺下便很快入睡。 俞长生深眠许久,朦朦胧胧中醒来才发现外面天色都已经变黑,而此时陆流正坐在他的床边静静地逗着自己的黑猫小常。 俞长生晃了晃神道:“流儿,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陆流笑着道:“有一会了,看你睡得正香便没有打扰你。” 俞长生长舒一口气道:“我竟然会睡得这么死、毫无警惕之心,连屋内进了人都浑然不知。可还好是你,若是换了倭寇歹人,只怕是性命难保。” 这时小常轻轻跳到了俞长生身上蹭蹭了他,好像是在让他放松一样。 陆流也柔声道:“长生哥哥,你这段时间时时警惕小心,东奔西跑、绞尽脑汁,为了救出俞总兵更是忍辱负重俯身屈从,心中这根弦实在是绷得太久太紧了。 现在好不容易尘埃落地,自然会一时失了警戒。心劳身疲积重难返,你可不要把什么事都自己扛下、压得自己喘不过气了。” 俞长生笑道:“我知道,不过想来也是因为进来的是你,若是换了旁人,我肯定还是会警醒的。 诶?你怎么没有和大哥还有陆太保一起和那些大人们酒宴?” 陆流道:“我本来是得跟去的,但是师兄却是坚决不让我出席,他说有什么问题他去与师父说,我便来陪你了。” 俞长生又露愁容道:“大哥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你不去也好,那种场合想想就让人受不了。 尤其是那严世蕃,一副贪婪模样、看着就让人不寒而栗,之后他还指不定想要从我这里索取什么难以拿出的东西,咱们能避就先避一避吧。” 陆流道:“以后的事情留到以后再说,现在不要思虑过重,否则便是让烦心事提前困扰自己。 喏,我给你带了烧饼米粥,我们一起吃吧。” 陆流目若秋水,虽然悲愁却很温和,让俞长生感到莫名的安心,时隔许久两人总算能放松下来一起吃顿饭了。 俞长生和陆流边吃边聊,说了很多最近发生的事情,俞长生道:“今日那位飞元真人看起来大有来头,你之前可见过他吗?” 陆流道:“我之前也没有见过此人,原本我只知道钦天监归蓝道长掌管,便是这飞元真人的道号我也是第一次听说。” 俞长生若有所思道:“这奇怪了,你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人,你师父陆太保却对他十分熟悉,严嵩和徐阶明显也对其人了解甚深,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陆流道:“不奇怪,师父和两位阁老在朝野地位皆是一人之下,所见所闻自是普通大臣所不能企及的,很多天家事务便是一直跟着师父的师兄也接触不到,更别说是我了。” 俞长生点了点头,沉声片刻后又问道:“欸,流儿你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可有见过皇帝本人吗?”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二) 俞长生点了点头,沉声片刻后又问道:“欸,流儿你在锦衣卫当差这么多年,可有见过皇帝本人吗?” 陆流道:“陛下十数年来都不曾临朝,以黄老之道无为而治,能够得见天颜的就只有师父和内阁大臣等少数几人。锦衣卫虽也直属御前,但除了师父外、旁人便是进宫领旨,最多也只能见到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便是贴身伺候陛下的掌印大太监黄锦黄公公也是见不到的。” 俞长生沉声道:“果然如此,也就是说……” 他话还未说完,陆流也是心细如尘的聪明人、当即一把按住了俞长生的嘴道:“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即便是心知肚明也不能讲出来。” 俞长生闻言便不再追问,陆流转移话题道:“长生哥哥,今日堂上你可是让人刮目相看,汪直以身入局精心布下的死局都能被你逆转乾坤,你却是怎么做到的?连严家都能站在你这一边?” 俞长生本想告知陆流事情的详细经过,但同样思虑到关于《山河图》的事情、陆流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所以也只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关于《山河图》的一切他都只字未提。 不过既然想起了《山河图》,倒让俞长生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一件他一直想问汪直的事情,现在汪直被锁拿关押、一众人员又正在宴饮,此刻正是个去见汪直的好机会。 俞长生随即向陆流询问了汪直的情况,自来到万寿山庄后,负责接手关押汪直的也从王本固的手下差役换成了锦衣卫的一众高手,陆流自然方便带俞长生去见汪直。 事不宜迟两人当即起身前去,汪直所关押的地点乃是万寿山庄的一处偏僻所在,一路上都罕有照明。还未到达地方、隔着老远两人突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俞长生和陆流当即意识到情况不对,马上小心上前查探情况,只见此间看守的二十名锦衣卫高手竟然悉数被人杀害、关押汪直的牢门正大敞着,汪直也早已经不见了踪影! 两人从此间惨况中不难看出这些锦衣卫几乎是在没有什么还手之力的情况下就顷刻间全军覆没,而一片尸首之中、陆流惊奇地发现锦衣卫指挥同知李天荣也赫然在列。 陆流震惊道:“李天荣乃是世字上品的绝顶高手,其武功之高恐怕与师兄不相上下,再加上还有二十位锦衣卫的一流高手坐镇在此,汪直便是能以内力绷断身上的绳锁破门而出,可是一瞬间就将所有人都屠杀殆尽、还能做到悄无声息,这未免也太……” 俞长生上前查看那牢门随即道:“这门不是从内部以强力破开的,牢内地上绑缚汪直的绳子和锁链也并非是以内力绷断的,看来是有人来救走了汪直。” 陆流闻言也举灯去细细观察一众锦衣卫的尸体,方才天色太黑、再加上这其中许多人是陆流的下属,是以她一时有些着急不曾看清。 只见此间锦衣卫虽然基本是同时被杀,但身上的伤口和致死原因却是各不一样,有被钝器斩杀要害、有被细刃抹了脖子、还有被掌力震断经脉脏腑。 陆流点了点头道:“看来出手之人至少有四五位,而且全都是绝顶高手,恐怕就是冷阴流的那几位堂主。 此间血迹已经有些干了,汪直应该早已跑远无法再追,况且凭他们的武功,即便是追上了死的也是我们。” 俞长生道:“难怪他在万寿堂被判斩首时还那么镇定自若,原来是早就安排了后手营救自己,我还道他真是在用命一赌呢。此人不管什么时候都如此狡猾,真是太大意了!” 俞长生顿了顿随即又警觉道:“不对!能在一瞬间内杀死李天荣,恐怕不单是萧燕飞他们,便是徐海都亲自来了! 汪直想要脱身用不着费这么大的劲,此次他手下所有的高手倾巢而出,他绝对不会甘心就此逃走的。 如今他兵马丧尽、新国覆灭,又被朝廷公开判决斩首,无论大明还是日本都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凭他的性格也绝不会愿意在海外小岛苟存。 此时万寿山庄内没有重兵驻守,这是他最后的机会,若是能一鼓作气除掉陆太保严嵩等一众朝廷大员,那么天下势必会陷入大乱,他正可以趁机趁乱寻机东山再起!” 陆流道:“有道理!此刻师父他们正在晚宴疏于防备,若是汪直徐海他们突然出手那便危险了!” 俞长生道:“不能耽搁了,快去通知陆太保他们警戒!” 两人当即跑去去寻陆炳等人,此刻严嵩正在招待各位朝臣宴饮、众人一片歌舞升平的祥和样子、并未被汪直率众袭击,突见俞长生和陆流径直闯入,严嵩等人还未发话,俞长生便告知了众人汪直越狱的消息。 严世蕃起初还不以为然道:“区区几个倭寇能有这个胆子和本事吗?万寿庄内有一众锦衣卫和东厂的高手,还有北锦陆太保和李天荣大人坐镇,依我看他们必是已经逃之夭夭,且去调集些官军通缉搜捕便是。” 俞长生厉声道:“小阁老,汪直他们可不是你以为的什么江湖草莽,此人与徐海的武功皆不在陆太保之下,他的手下各个也都是绝顶高手! 李天荣等二十名锦衣卫已经被汪直的属下全部杀害,如今万寿庄内没有重兵把守,敌暗我明情势危机,现在应该立刻把俞大猷放出来与我们一起御敌警戒!” 严世蕃虽不曾见过武林高手的厉害,但听李天荣都已经被杀不免心中也有些害怕,正在他还在犹豫之时,陆炳立时道:“马上去将俞大猷放出,所有锦衣卫和东厂番卫全部集结,若发现倭寇踪迹当即发号!” 几位锦衣卫得令后马上各自行事,可过了许久只稀稀拉拉集结了十数人,尚且不足万寿庄内原本巡视驻守的半数,而负责去带俞大猷的人也没有回来!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三) 严世蕃虽不曾见过武林高手的厉害,但听李天荣都已经被杀不免心中也开始有些担忧,正在他还在犹豫之时,陆炳立时道:“马上去将俞大猷放出,所有锦衣卫和东厂番卫全部集结,若发现倭寇踪迹当即发号!” 几位锦衣卫得令后马上各自行事,可过了许久只稀稀拉拉集结了十数人,尚且不足万寿山庄内原本巡视驻守的半数,而负责去带俞大猷的人也没有回来! 这一下在场众位官员顿时大为慌乱,庄内的所有番卫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按理说绝对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贻误拖延甚至找寻不到,唯一的解释就是万寿山庄内出了变故,许多巡视护卫和负责传令的下属都遭到了不测。 便是严世蕃这时也面露惧色,众人此次钦案审查一路简行、特地没有调集重兵随护,驻防军队都离得很远。除了随行不到百人的锦衣卫和东厂番子,他们手上再没有其他亲卫兵士,而就是这点人现在也所剩无几了! 现在外面漆黑一片,许久没有护卫再来此集结,陆炳断定其余手下应该都已被汪直等人悄然解决,现在他们有能力与敌一战的除了陆炳、沈炼、俞长生外,就只有不足二十个锦衣卫了。 危机关头、严嵩徐阶严世蕃等人任是地位再显赫现在也排不上什么用场,众人唯有听陆炳的统一调度,俞长生也成了此间的重要人物。 此刻再贸然派人去放俞大猷出来太过危险,陆炳先道:“炼儿、流儿、长生,你们与汪直徐海等倭寇屡有交锋,你们以为他们现在将我们困而不攻、却有什么后手?” 沈炼道:“按照最坏的情况设想,现在万寿山庄内潜有汪直、徐海、萧燕飞、万木春、藏点红、夜西愁,保不齐也可能还有别的黄金会的高手,但是人数一定不会太多。 一是秘密救援之事人数不宜过多,否则容易提前露出马脚、难以潜藏身形。 二是如果他们真的人多势众,便犯不着在庄内暗杀护卫,直接一口气对我们发起强攻就是了。 我想汪直原本的计划是想先把庄内所有的番卫全部悄无声息间杀掉后,然后在众人毫无防备酩酊大醉时发起袭击。只是他们没有料到长生会提前发现汪直脱逃。” 俞长生道:“不错,眼下汪直对我们困而不攻,很可能是现在他们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恐怕汪直不知道先生现在还被关押着。 若他们贸然发起进攻,有先生和太保合力联手,孰强孰弱犹未可知。” 陆炳道:“你两人说得有道理,既然敌人现在还没有直接发难,我们就该趁此机会先想办法把俞志辅放出来。 只要有了他再加上二十名锦衣卫高手,汪直他们未必敢与我们正面一战,撑过今晚应该没有问题。待天色一亮、我们带众位大人一起杀出,只要能与官军汇合,这些倭寇也就不足为虑了。 现在外面危险不能单独行动,你们就先守在这里,我亲自去放俞志辅出来!” 陆炳正要动身之时,陆流突然道:“师父且慢,徒儿总觉得汪直他们也许还有别的打算?” 陆炳素来知道陆流心思细腻、能发现许多常人容易忽略之处,便停下道:“你且说说看。” 陆流压低声音道:“若汪直的目的是杀掉在场诸位大人让天下大乱助其东山再起的话,那万寿庄内还有更为重要的一人,今日在万寿堂,飞元真人他……” 无需陆流明言,陆炳已经瞬间意会,以汪直的才智一定可以在堂审时判断出飞元真人的真实身份!陆炳一下大为惊慌,脱口而出道:“忠孝阁!糟了!” 陆炳的反应同时也证实了俞长生的猜想,陆炳此刻完全顾不得其余旁人,立时冲出厅堂、直朝着忠孝阁的方向飞身而去,一道“墨玉烟影”顷刻间融入到黑暗之中! 眼见陆炳急出,沈炼、陆流、俞长生也赶忙跟上,其余十余名锦衣卫看到指挥使十万火急的样子也全都不敢怠慢、尽数跟随前去。 剩下堂内一众重臣不明所以,严世蕃本想也紧跟在陆炳身边以求安全,他高声呼喊着“太保!太保!”可他身材肥胖又腿脚瘸残,瞬间便已看不到“冷麒麟”的身形了,只能愤愤间将手中茶杯摔得粉碎! 徐阶这时劝慰他道:“小阁老,事已至此还是听天由命吧。况且现在陆太保身边恐怕更加危险,此处可能还是最安全的。” 陆炳的身法奇快无比,夜幕之中如同一道无形飞影拂尘过隙,眼看忠孝阁已近在眼前,突然间一道冲天火光照映眼帘! 陆炳还是来晚了一步,只见忠孝阁自楼底开始焚烧起来,火苗如同一只盘旋在擎天之柱上的烈焰升龙,顺着这登天高楼便快速地向上窜去! 陆炳顾不得那许多,朝着烈焰熊熊的忠孝阁楼入口便要冲进去! 就在陆炳要冲入楼门之时,汪直突然从一旁袭来,他“鬼灯浣花息”内力灌注铁杖之中、猛力扫打而至,陆炳电光火石间拔出“上清刀”予以抵挡。 但听“当”的一声,两柄神兵撞击一起、砸出火花四溅!陆炳虽然接下了汪直这突袭之招,但自己突入忠孝阁的路线也被对方封挡而住! 夜幕之中、汪直身后的冲天大火不断向上吞噬着忠孝阁,火焰焚烧建筑木石时剧烈地“噼啪”作响。 汪直虽背对着大火,但陆炳依然能看得出汪直正在笑,一片燃风之中汪直的衣衫被吹得飞扬展动,更衬得其气势威狂压迫! 汪直笑道:“陆太保,不过一个道士而已,也犯得着你这么拼命?” 陆炳怒道:“贼子速速闪开!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汪直闻言狂笑道:“且看今夜到底是我汪直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大明皇帝在这忠孝阁内灰飞烟灭!” 陆炳知道汪直已经看破了“飞元真人”的真实身份,多说无用、陆炳当即全力一招“万鸟归林”向着汪直闪斩而去!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四) 汪直笑道:“陆太保,不过就是一个道士而已,也犯得着你这么拼命?” 陆炳怒道:“贼子速速闪开!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汪直闻言狂笑道:“且看今夜到底是我汪直死无葬身之地,还是大明皇帝在这忠孝阁内灰飞烟灭!” 陆炳知道汪直已经看破了“飞元真人”的真实身份,多说无用、陆炳当即全力一招“万鸟归林”向着汪直闪斩而去! 因时时身负着天子护卫之职,便是今日在万寿山庄内晚宴之间、陆炳也不敢饮酒以免误事。他这一刀不仅是“归鸾刀”的绝技杀招、更还倾注了“麒麟怒”的十成真力! 汪直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也施展全力一招“百鬼夜行”,铁杖形散幽幻、隐见磷光,将陆炳的出刀式接挡下来。 陆柄刀锋稍触急转,出刀式刚息、收刀式的杀招已经生寒,向着汪直回斩一劈! 而他这一刀并没有攻向汪直的要害,却是在逼迫汪直从面前闪退,“上清刀”真气凌厉,汪直侧身双手持杖一格,陆炳当即找到机会架开汪直、再次向着忠孝阁楼内冲去! 陆炳本道这一下声东击西能越过汪直的阻拦,哪知面前突然又袭来一股刚猛诡异的掌风、如同一把无形重锤朝他碾压而来! 徐海的“摩诃般若掌”又再次封住了陆炳的前路,陆炳急忙身形化影、避过锋芒,还未及得喘息、汪直的天照掌也接踵而至,陆炳避无可避、运起“麒麟怒”心诀反击一掌! “轰”的一声、两人皆被对方的掌力震退后撤,陆炳只觉手掌发麻、汪直只觉寒气侵逼。虽然这几招下来武功上三人都不分伯仲,但陆炳这一退、忠孝阁入口已经彻底被汪直和徐海挡住,凭他孤身一人绝无可能突入楼内救人。 徐海冷冷道:“不必这么急着给皇帝老儿陪葬,今日你两人都要葬身于此。” 但听这时俞长生高喝道:“未必!” 话音刚落、他与沈炼陆流三人也终于赶到了此间,沈炼道:“你倭首二人作恶多端,今日该是时候伏法受诛了!” 汪直笑道:“好,老夫可等你们好久了,这万寿山庄内最是适合用来清账了。” 徐海对俞长生等人道:“就凭你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带着一群虾兵蟹将就敢口出狂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到临头了!” 俞长生等人本想着待一众锦衣卫赶到后合力围攻,却听这时身后不远处突然又传来了阵阵惨叫! 几人当即心道不好,方才他们为了跟上陆炳是以冲的太快,一下和后面的锦衣卫拉得太远,这些锦衣卫必然是遭到了敌人的埋伏袭击! 此刻四周顿时又是一片火起,如同一个巨大的火圈把整个忠孝阁附近全都围了起来,直把此间照得亮若白昼,只见火海之中有五个人朝忠孝阁而来。 果不其然,那五人其中四人便是冷阴流的四位堂主萧燕飞、万木春、藏点红和夜西愁。还有一位俞长生等人不曾见过,却听他高声对汪直道:“义父,点子已经拔完,那些锦衣卫都被我等解决殆尽,俞大猷并不在其中!” 众人听他称呼便知此人乃是汪直的义子毛海峰,素闻他武功不俗,但其人平时主要负责帮汪直打理钱粮贸易和新国之事,此次连他都来了,看来汪直是打算孤注一掷,把能用的人全都用上了。 这一下俞长生等人不仅腹背受敌还被大火围困难以脱身逃走,尽管己方有陆炳在列,但他此刻不仅救人心切无心恋战、并且又是以一敌二甚至自身难保,俞长生众人几乎濒临绝境。 汪直喝道:“我与佛爷对付陆炳,这三个人就交给你们解决,不必留有活口!” 双方已是剑拔弩张不死不休,汪直话音刚落、徐海已经迫不及待一掌拍向陆炳。 陆炳一刀破开徐海掌风,此时他们以少战多、需抱成一团合力对敌,陆炳便是边打边退、想要和沈炼等人汇合。 然而汪直也看出了陆炳所想,他当即一跃上前、铁杖舞若飓风,与徐海一前一后两相夹击,再次挡住了陆炳的路线。 两位“天下五极”携手之下,完全切断了陆炳与俞长生等人的联系,便是强如“北锦冷麒麟”,此刻也是进退不得疲于接招。陆炳进不能冲入忠孝阁内救人、退不能与沈炼等人汇合对敌,不过二十招下来、他已是心急如焚汗流浃背。 俞长生等人同样是岌岌可危险象环生,眼见老爷子和佛爷已经先发制人,萧燕飞等人也不含糊,毛海峰严肃道:“义父有令,不留活口,大家一起上!” 万木春和笑道:“不想和各位再次交手又是在这一片火海之中,看来真的是命中注定啊。” 藏点红讥讽道:“我倒要看看你们这次还有什么办法能逃出生天的,让你们这些人侥幸活了这么久,今天也该到头了!” 夜西愁提醒道:“诸位兄弟切莫轻敌,这三人武功可是今非昔比,万要小心为上。” 萧燕飞冷声道:“与他们废话那么多干什么,赶紧解决他们,再帮老爷子和佛爷除掉陆炳,剩下严嵩那些人不过就是些待宰羔羊。 黄金会复兴、新国重建指日可待!动手!” 话音刚落、五人同时出招,萧燕飞利剑长击直入,夜西愁太刀横斩猛劈、藏点红软剑盘旋灵动、万木春铁拳势如破竹,还有毛海峰抡的一对双戟大杀四方! 面对五位绝顶高手围攻,俞长生三人也不敢有丝毫留手,沈炼“麒麟怒”真气大盛,火海热浪之中一股寒气自他身上凝旋涡流,他飞身上前挡住了萧燕飞的长剑和夜西愁的太刀。 藏点红的软剑和毛海峰双戟接踵而至,陆流忙护在沈炼两侧,同样催动“锦心怒”心诀,出刀式弹开软剑、收刀式挡下双戟。 俞长生不曾带有“夺帅”在身,赤手空拳闪身向前、将沈炼和陆流挡在身后,奋起全力一掌“龙震八荒”雷霆万钧,将万木春的拳势震得麻木难动!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五) 藏点红的软剑和毛海峰双戟接踵而至如影随形,陆流忙护在沈炼两侧,全力催动“锦心怒”心诀,一招“飞鸟投林”出刀式先弹开软剑,随即舍身强转、以收刀式再挡下双戟,却因同时迎敌两人导致自己后劲不足,被毛海峰的兵刃一下震迫后退身形大乱。 俞长生不曾带有“夺帅”在身,形势危机之下他赤手空拳闪身向前、将沈炼和陆流挡在身后,奋起全力一掌“龙震八荒”雷霆万钧,将万木春的拳势震得麻木难动! 他阳明真气溃涌之下、掌势威力如同一面无形铁墙,使对方其余四人一时也不好继续向前抢攻。俞长生三人勉力之下这才挡住了对方五人的合击先招。 待俞长生一掌力道消散,萧燕飞和夜西愁又立时破杀而入,现在他们人数占优之下自是想稳妥取胜、欲想将对方三人“分而治之”,只要让五人中其中一人对付陆流,让俞长生和沈炼陷入以一敌二的境地,他们便可稳占上风。 萧燕飞攻势最是凌厉,他武功本就与沈炼不相上下,一门心思快招疾出、一团剑光笼罩缠住沈炼;夜西愁太刀大开大合逼迫俞长生等人闪转腾挪、难以协同合力; 藏点红的软剑更是附骨之疽不断袭扰,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其重伤;万木春内力深厚、硬拳刚掌又不断在正面施压使三人难有喘息余地; 而毛海峰虽鲜少出手,却是个打法不要命的凶主,他见得俞长生没有兵刃在手,疯了一般急攻近战,如同一匹恶狼一样不断猛击扑杀! 俞长生拳脚武功虽然强悍,但以寡敌众之下手无寸铁着实危险,他此刻难留余力,只能靠着内力精深以“虎将摄龙拳”不断吞吐强逼稳住形势。 萧燕飞五人先前已经多次见过俞长生等人擅长结阵协同地战法,是以这一次他们早就有所准备、攻得极为聪明,明显是经过了一番计划训练的。 他们并不着急进攻要害置对方于死地,五人身法攻势就如同五把剪刀裁剪一般,重点要将对方三人之间的联系切割阻绝,并且还模仿“鸳鸯阵”中诸兵种协同配合,不似以前交手时的单打独斗,完全将俞长生沈炼和陆流死死压制。 他三人几次便要被对方重创击伤,唯有时时全神贯注奋力一搏才能暂保无虞,虽然场面上一时还不至于落败,但长此以往一旦有人先坚持不住受伤难战,那剩下两人必然也会当即溃败。 俞长生心知这样斗下去必死无疑,唯有突出包围、放出俞大猷才能有机会取胜,但对方五人这一次明显做好了十足准备,毛海峰步步紧逼、双戟戳似流星,夜西愁也死死盯着俞长生动向,只要他想用巧脱身,夜西愁马上就会后发制人、太刀斩风,十分强硬地封住他的身形。 沈炼和陆流便是也同样是被死缠烂打不得脱身,再加上四周有巨大火圈包围,三人若想要突出就只能在正面破敌,完全成了死局。 陆炳这时更是手忙脚乱,他先前连连猛攻斩劈,虽然凭着刀法鬼魅凌厉让汪直徐海不得近身,但却始终也无法冲破两人的阻拦,数十招后陆炳起初的锋芒锐气已挫,招式上汪直和徐海也逐渐开始适应,两人当即转守为攻,陆炳顿时便无法进招反击、疲于应对。 莫说是再试图冲入忠孝阁内,陆炳现下只能凭借着“墨玉烟影”身形的难以捉摸和“麒麟怒”真气逼人来勉强护体,稍有不慎便会被汪直徐海当场格毙! 而此刻忠孝楼的火势越来越旺,已经烧至楼高三成有余,且不说阁楼内的烈焰会把人烤成焦炭化为灰烬,单是这楼内的浓烟恐怕便要把人活活呛死。再这么拖下去便是陆炳能进入忠孝阁中,他和飞元真人、龙山道长也得葬身火海之中! 眼见四人战不能胜、退不能走,前难救人、后无援兵,已经陷入必死绝境! 突然间,那围住忠孝阁的一圈火丛中被一股绝力拳风打出一个缺口!那拳风动若雷霆铺天盖地,将烈焰赤火裹挟席卷,宛如一头浑身焚燃、欲火而生的猛虎般朝着围攻俞长生他们的萧燕飞等人狂扑而去! 这拳风淬火而击更是威力无穷,现场众人无一敢接,纷纷停止进招忙于闪避,这一招之下竟将双方八位顶尖高手全部打散逼退! 只见那火墙被打开的缺口处显出了人影,正是俞大猷及时赶到,而他身边还有三人,竟然是徐渭、秋叶丹和蓝雪花! 汪直等人见状大惊失色,他们万没料到徐渭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先前他们本以为徐渭已经放弃参与此事,不想他居然会来到万寿山庄还放出了俞大猷! 原来徐渭自假装离开后故意在湖广一带露出踪迹,果然很快便被黄金会的耳目盯上跟踪,徐渭装作浑然不知的样子,一路向西南而去,误导徐海等人以为徐渭是要去四川或者云南寻求秋千峰和沐王府的帮助。 汪直他们白白浪费精力手段要对付秋家和沐王府,却没有想到徐渭真正留下的破局杀招是最被他们轻视的俞长生。待徐渭已经声东击西将跟踪之人溜的老远后,他便又趁夜脱身、快马加鞭悄悄潜回浙江找到秋叶丹和蓝雪花。 在得知俞大猷的钦案会在万寿山庄审理时,徐渭便打算若是俞大猷堂上脱罪不成就暗中劫狱救人,如此也不会牵连到旁人,于是三人便一同秘密赶来。 因徐渭此前到处奔波南辕北辙,是以动作比汪直他们慢了许多,但依然刚刚好在今日赶到了万寿山庄。 汪直虽早早令徐海等人潜入万寿山庄埋伏,但他们没有料到徐渭也同样藏身于庄内暗中观察形势。 眼见今日忠孝阁起火,秋叶丹本想直接赶来相助,但徐渭表示要先沉住气救出俞大猷才是上策,是以四人此刻方至。 这一下“天下五极”齐聚万寿山庄,忠孝阁前、大战一触即发,双方都知道今日一战必会有个了结、至死方休!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六) 因徐渭此前到处奔波南辕北辙,是以动作比汪直他们慢了许多,但依然刚刚好在今日赶到了万寿山庄。 汪直虽早早令徐海等人潜入万寿山庄埋伏,但他们万没料到徐渭三人也同样藏身于庄内在暗中观察着形势。 眼见得忠孝阁起火,秋叶丹本想直接赶来相助,但徐渭表示要沉住气、先救出俞大猷才是上策,是以四人此刻方至。 这一下“天下五极”齐聚万寿山庄,忠孝阁前、大战一触即发,双方都知道新仇旧恨必要在今日一战中有个了结、至死方休! 面对俞大猷和徐渭前来援手,萧燕飞等人担心对方突施杀招抵挡不住,立时撤出战局、跃到汪直和徐海身边。陆炳眼见取胜有望暂时也松了一口、当即也不与对方纠缠、退到了俞大猷等人一旁。 如此双方形成了对峙之局,忠孝阁前汪直、徐海、藏点红、夜西愁、萧燕飞、万木春、毛海峰守住楼门,背靠柱火岿然不动; 面对冲天烈焰,俞大猷、徐渭、俞长生、沈炼、陆流、秋叶丹、蓝雪花毫无惧色战意昂扬。 此间所有人都对这一战期盼许久,携必胜之心誓要将对方一举消灭,唯有陆炳倒不甚关心什么往日恩怨,他此刻只想尽快冲入忠孝阁内救出嘉靖。 徐海冷冷道:“东海佛君上,西峰孤鹫扬。北望麒麟冷,南龙白凤翔。 沈枫醉这老鬼的评语过了今夜就再不符实了,从今以后江湖上不会有什么南将北锦、青藤白凤!” 汪直低声道:“佛爷切莫冲动,如今形势逆转、我们反而处于劣势,对方毕竟多了一个陆炳在,正面交锋只怕胜算较低。” 徐海道:“那依老爷子您的意思是?” 汪直与徐海等人稍一耳语,徐海轻轻点头随即先发制人纵身而跃浑起一爪,以“四道地狱爪”的功夫自上而下猛击一招“尸山血海”,借着下坠之力直朝着陆炳的颅顶厮杀而去! 陆炳见徐海此招来势汹汹,试图躲闪反而可能会更加危险,他身子一弓下盘一沉,上清刀全蓄真力、自下而上满斩顶击,一下破去徐海的重势。 徐海一招被挡随后浑用双爪继续朝着陆炳狂攻进招,汪直这时也挥起铁杖直向陆炳抡击。 俞大猷等人眼见对方在人数少得一人的情况下还要选择夹击、并且其目标还是陆炳,众人明白汪直他们这是想先尽快除掉“五极”中的一人以抹平战力劣势,更为重要的是阻止陆炳进入忠孝阁内救人。 俞大猷一马当先当即出手相助陆炳,他抢身上前连出数掌逼袭徐海,迫使对方不再纠缠陆炳转与他对攻。 徐渭见状也抽出大笔“兰渚”一书狂草必杀向汪直而去,上官莫茹之仇他已经朝思暮想等了十多年,前次在横屿岛上没有机会,这次徐渭带着满腔仇怒,必要杀汪直雪恨报仇! 汪直徐海皆有所敌,萧燕飞五人也去不理会旁人,同样一起出招攻向陆炳。 以他们的武功自然奈何不了冷麒麟,但五人若是死缠烂打拼命一搏,便是陆炳一时也难以取胜脱身,而此时忠孝阁火势之险已是片刻不能耽搁。 沈炼身形化烟、快若流影,一刀长击架开萧燕飞的利剑,两人立时刀光剑影恶斗一起。 万木春双掌齐劈也想阻拦陆炳,俞长生以力压力、一掌再将其震麻迫退。 夜西愁和藏点红又结阵而阻,秋叶丹抡起重锋横扫千军,一击弹开两人兵刃,陆流抓住机会配合闪击,便将此二人也拉入到另一战局。 剩下毛海峰双戟舞若一团银芒,蓝雪花也早锁定住了此人,拔出簪刀上前与其缠斗,他两人四手各持一把兵器,“乒乒乓乓”打得目不暇接。 如此下来双方一十四人各有敌手激斗苦战,任谁一时也不得抽身,陆炳前方再无阻碍,他也无暇去管两名弟子的情况,义无反顾地冲入到忠孝阁的一片火海之中! 此时忠孝阁内浓烟滚滚、热浪逼人,火势也已经快烧至高楼半腰,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冲上楼去,陆炳拼命行运“麒麟怒”心诀,整个人似若一个冰窟漩涡般散涌寒气,迎着冲天火势向楼顶疾去。 眼见陆炳登楼救人,汪直却是丝毫没有显露慌张,反而笑着对众人道:“碍事的终于走了,就只剩下咱们这些人死斗到底、一了往日恩怨。 眼下各种手段智计都已经用尽,接下来就用咱们江湖人原本的方法,舍弃那些雕虫小技、凭真本事看谁能活到最后!” 原来汪直方才并非是要真的阻拦速杀陆炳,相反他只担心陆炳会因忠孝阁火势太大而不敢入内,若是再陷入与汪直等人的苦战中反而更会让陆炳可以心安理得地置嘉靖于不顾。 所以汪直才让众人明面上合围陆炳,实际上却是为了要各自支开旁人,如此好让陆炳自己空身出来,心中没有理由不得不入阁救人。 现在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便是陆炳能冲到楼顶找到嘉靖,只怕届时大火凶猛,他们也冲不出来。而让陆炳远离此间战局,汪直一方也才能抹平劣势。 到这个时候汪直还在拿捏人心耍弄手段,一旦今日纵虎归山必然是后患无穷永无宁日,俞长生等人皆认定,此一战必须要把汪直了结于万寿山庄! 徐渭也知此后再难有机会把汪直逼到如此地步了,想靠智计将其拿下实在困难,正面一战分绝生死反而是最大的机会,徐渭出招愈发凌厉狠辣,笔下挥毫气吞山河,势必要战胜汪直。 汪直对徐渭也是视若劲敌,一直以来两人斗智斗勇互有胜负,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决生死的时候,无论智谋武功汪直都必须证明自己要在徐渭之上。 汪直本是个喜谋淡武之人,只因迫于生计再加之天赋超群才到了这般修为,他平时不愿与人动武,但此刻汪直的江湖血脉也沸涌不止,招招式式都用尽了生平所学!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七) 汪直虽精于算计伐谋,但其本性却并不是个好斗尚武之人,只因早年迫于生计再加之天赋超群才锤炼到了这般修为。 与徐海嗜杀好战不同,汪直素来不喜与人直接动武,但此刻汪直的江湖血脉也沸涌不止,招招式式都用尽了生平所学,这最后的较量,他要以江湖人的身份了无遗憾正面击败对手! 两人各自施展毕生绝技毫无保留,只见一团团虚空隐现的丹青笔墨之间有磷火点缀、苍炎飞流,两人招式攻若对舞,在烈焰赤彩的交相辉映下,双方身法凤游鹫翔、华丽到了极致。 另一边的俞大猷和徐海也激战得天倾地覆风云变幻,他两人亦是多年的死敌,沙场江湖上几次针锋相对都是连得白骨累累血流成河,这一次两人终于得以机会心无旁骛生死一决! 他二人武功路数都是内外兼修大开大合,拳掌挥动间气象万千有吞吐天地之势,风卷残云雷霆万钧,周身真气若海啸冲天江洪奔泄,简直是旁人莫近神鬼皆诛,力弱气薄者便是站得近了恐怕都要被激荡碰撞的内力强劲碾震得经脉断绝! 沈炼和萧燕飞刀剑争锋也是不死不休,自少年时沈炼被萧燕飞袭伤落败,便一直在心中记下此仇、势必要讨回一口气来,后面两人又曾多次交手均在未分胜负之前便止息停战。 今天同样也是他们的死斗终战,两人皆不与同伴联手协力,定要在此分出胜负! 秋叶丹此时也是越战越酣,她原本是与陆流协力对敌,后来蓝雪花也加入了战局,她们三人齐战夜西愁、藏点红和毛海峰。这六人中秋、蓝、毛、藏都是性若烈火的暴脾气,混战厮杀之中更是勇猛无畏。 秋叶丹狂舞重锋、抡若旋流,又是她顶在最前面,起初时甚至能以一人神力千钧压制住夜西愁和毛海峰两人的兵锋。她带领着陆流和蓝雪花连连抢击、占尽上风。 对方正面抵挡不住,便全靠着藏点红蝮蛇剑影神鬼莫测,他拉开距离不断劈打抽刮,终于撑到秋叶丹前劲有殆,他三人才终于有机会展开反击。 藏点红对秋叶丹也是恨之入骨,当年断刃救人之辱历历在目,此刻他同样是卯足了全力要报仇雪恨; 蓝雪花虽然和黄金会接触不多,但她清楚知道毛海峰曾率倭寇多次掠犯八闽之地,福州三把刀“为国、为家、为己”,诛得就是这些的侵犯国土的倭寇恶贼,她出手行云流水狠辣凌厉,招招式式都是去要毛海峰的性命! 四人俱是舍命拼杀不留余地,两边智囊陆流和夜西愁也渐渐深受感染触动,手上招式也开始越来越凶、越来越险,一时混战下来彼此势均力敌,所有人都接连受伤但依然血战不休! 此刻双方一十二人都陷入到鏖战之中难分胜负,却唯有俞长生和万木春两人的战局成为了破局要点。 万木春身手虽悍内力虽高,但这恰恰也是俞长生武功最为长处,当初海船之上两人对掌时、尚且还算得不分伯仲。 可这些年俞长生身经百战不断磨练,《格物诀》修为日高、阳明真气浑厚若渊,“虎将摄龙拳”比之万木春的“沉舟掌”自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武林至高绝学,几番拳掌相对下来万木春已经有些难以支撑! 此刻两人每对一掌、每碰一拳,万木春都感觉手臂的麻木酸痛更深一分,渐渐的他便只有招架之力毫无还手之功。而俞长生的武功如今已是收发自如可做到连绵不绝徐徐而吐,万木春根本不可能耗到对方精疲力竭。 面对俞长生铺天盖地全力全攻的招式威压,万木春也毫无取巧余地,纵是他再想和同伙汇合协力,万木春整个人都已经被俞长生至阳至刚的真力笼罩制锁,身形困于半丈尺寸而不能发。 况且现在即便他能够脱身也无人能有余力相助,便是己方形势相对来说最为占优的藏点红三人,此刻也是分身不得、难以抽力顾旁。 俞长生也看清了情势,如今自己乃是场上最大变数,只要自己取胜,双方僵持的局面瞬间便会打破! 这段时间以来俞长生卑躬屈膝压抑许久,现在正是发泄的绝好时机,他手中招数寸寸不让、续不断绝。 终于万木春抵挡不住,他“千帆不动”的硬功固守之势被俞长生一拳“虎扑孔窍”贯穿洞破,整个人身形大乱步伐仓皇,俞长生当即抓住机会接连出招、拳风掌势鱼贯而入,一下击中万木春胸膛之处,将其整个人硬生生轰打出去! 如此重击之下、万木春血肉身躯哪里抵挡得住,整个胸骨瞬间被击得粉碎,当即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倒地不起。 俞长生上前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同是雷魍堂堂主,铁征纵是个言出必行的铁汉子,但也一样因作恶多端助纣为虐而不得善终。 你比之他更是多行不义杀人如麻,今日祸报身亡都是因果报应,死于这焚火烈焰之中当是你应有的结果。” 万木春还心有不甘但他胸腔塌陷再说不出半个字,俞长生也不再与他多加废话,那死在茫茫火海中的千百人,又有哪一个来得及留下只言片语的遗言、感受到一星半点的慈悲。 万木春最后看到的场景,是背对着忠孝阁冲天大火的俞长生,背对火光之下万木春看不清俞长生的表情,随即奄奄一息的他便被俞长生一把拎起后投扔到他亲手点起的那一圈火丛之中,玩火者终而自焚,这一次被吞没的终于是他自己了。 万木春已死,此刻僵持鏖战的双方形式瞬间倾变,无论俞长生先去帮谁,突然多了一个如此强敌、对方必然便会落败! 俞长生环顾了一眼各处战局,众人皆在和多年宿敌殊死决战,俞长生本欲想先去帮俞大猷拿下徐海,可突然一瞬时他停下了脚步,他当即做了一个决定,转身冲入忠孝阁内!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八) 今日决战每个人都是朝思暮想许久,俞长生知道此刻谁都不愿意受他相助,他们只想靠自己了结恩怨,俞长生与其上前多事倒不如选择相信自己的师友最终一定能够取胜! 而现在陆炳和飞元真人他们才是处境最为凶险的,一旦他们逃不出这忠孝阁,纵然今日众人能把诸倭首全部格毙于此,但皇帝突然暴毙驾崩、天下定然大乱。 如今嘉靖帝还未曾立储,两位皇子裕王和景王之间恐怕会势同水火乃至于大开杀戒,各地的藩王也会蠢蠢欲动兵戈四起,最可怕的是天下权柄还极有可能会彻底落入严家之手! 且内忧不止必再生外患,草原诸部、东瀛倭寇都会借机兴风作浪,届时九州四海伏尸百万流血千里那才是真的祸乱天下、再无宁日! 当此危难之时,俞长生油然而生出一股忠君报国之心,也不惧得眼前烈焰焚身之危,屏住呼吸一股脑间向着忠孝阁楼顶冲去! 此刻忠孝阁大火已经烧至十丈之上、焰过半腰,楼内热浪煎熬浓烟不止,俞长生全凭仗着内力深厚、一口气也不换得,顺着楼梯急冲向上,双眼被呛得一直落泪、还要时不时派灭身上衣衫背引燃的火星。 眼见终于冲到十楼之处,这里正是目前大火的顶端、也是火势最为浓烈的地方,只要熬过这一段、后面十楼虽然同样有烟烫热,但至少不用担心被火焰直接烧伤,俞长生忙加快脚步向着楼顶冲去。 突然间“咔嚓”一声巨响,俞长生只觉脚下踩空无处着力,原来那楼梯被焚烧时久已经脆弱不堪,终于支撑不住、在中途大片断裂。俞长生当即凌空坠落,此时他离地十丈、下面是火海漩涡,顷刻间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化为灰烬! 忠孝阁外众人已经战过百招依然未分胜负,其中沈炼最为忧心忡忡,此刻忠孝阁内嘉靖、陆炳、长生都生死不明凶多吉少,他身兼人臣、弟子、兄长三重身份,本是最该一并进去保护众人的,可如今他只能望而却步鞭长莫及。 焦急之中沈炼无心恋战、只想着要速胜萧燕飞,沈炼自战败独孤人灭后,虽嘴上不曾有说,但内心深处已经隐隐将自己视为了极字之下第一人,除了天下五极外便是萧燕飞、钟元鼎、王艮等一众强手,沈炼下意识中也难免会有所轻视。 他此刻并没有把萧燕飞太当一回事却始终都难以占取优势,心中的思绪担忧也越来越多,手上的招式反而变得因躁而乱,不知不觉间沈炼逐渐落了下风! 萧燕飞也看出了沈炼心不在焉,他手下剑招银芒耀舞连连攻杀、冷着声道:“决死之时还敢分思他念,你再心有旁骛立时便会败于我手。 罢了,到底邪不胜正。你既然也想死、我就送你去和那急着送死的傻小子一起兄弟团聚。” 说罢萧燕飞手中长剑突然从剑芒转而盘若无形一般!长剑虽锋刃不见但挥就间剑气纵横、霜寒侵骨,这正是萧燕飞在汪直所建新国覆灭后深自自责、痛定思痛,从而新领悟出的剑式“满堂花醉”,剑招一十四剑、横扫三千,沈炼立时便要抵挡不住! 萧燕飞一连出了七剑,竟有四剑都伤到了沈炼,当此之际沈炼再不敢心中托大急于求胜。 沈炼深知萧燕飞虽作恶多端,却是个绝对纯粹之人,纵然其人双手沾满鲜血,但心中却从不动摇,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了帮助汪直实现更为远大的抱负。 是以萧燕飞的剑招凶戾、而其中没有一丝贪暴杂质,他整个人都如同是一柄利剑,有此纯心自当修为不止。 沈炼凝聚精神、“麒麟怒”真气也行贯周身不再保留,然而面对萧燕飞的新剑式,沈炼依然不是对手! 沈炼的“归鸾刀”被完全制锁,“满堂花醉”威力之强、一剑霜寒十四州,萧燕飞尽数洞悉了沈炼的刀法奥义所在。沈炼三分前力的出刀式尚能施展,但七分真意的收刀式已经被被萧燕飞彻底封住! 待行至第十三剑,沈炼几乎已是强弩之末,而萧燕飞依然游刃有余。 却看萧燕飞身形闪动,脚下轻功“罗袜生尘”缥缈若幻,瞬时身法快过沈炼、绕至他身后,一剑长击第十四剑“海山秋冷”、直取沈炼的背心要害,萧燕飞自信这最后一剑便要分出胜负! 此刻沈炼已不及闪转,明明身处熊熊大火的包围之中、又有“麒麟怒”冰气傍身,而他居然感受到了一股侵骨寒意,这里可能就是他的终点了。 刹那间,眼前忠孝阁缠绕升腾的火焰仿若静止一般,四周的喧嚣呼啸中仿佛能听到楼内陆炳和长生的呼喊,沈炼又一次如此接近了死亡,可就在这将死瞬时沈炼突然动若空明,他绝不能倒在这里! 很早以前陆炳曾对他说过,其实归鸾刀法的至高绝技并不是“万鸟归林”,而是一招没有刀法、没有刀式、甚至没有刀意的隐藏绝技,陆炳说这是无法通过言传身教的一招,唯有靠自己在某种心境之下才有可能领悟。 而那种心境就是必死之心! 在面对独孤人灭时的那最后一刀,沈炼向死而生、在一瞬间仿佛已经摸到了这一绝技,但是那种同归于尽的招式终究还不是真正的绝技,只因当时沈炼一则修为不足、二则是他心中负累太多。 但此刻沈炼已将这些背负尽数舍弃,这一招他只为自己而战! 沈炼双目一闭,耳边的一切嘈杂之声归于无寂,明明闭眼背着对萧燕飞,可他好似就是能看到萧燕飞的动作一般。沈炼手中“国刑刀”盘而倒转,一招“一去不还”盲击而去! 不同于当初对独孤人灭那一招,“一去不还”虽抱着必死之心却是只伤敌不伤己的真正绝技! 这一招自后背击完全出乎萧燕飞意料,眼见面前刀锋已经躲闪不及,萧燕飞也索性不避、只是剑锋稍作偏转,他自信自己这最后一剑也能贯穿沈炼胸膛,最后两人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 却见沈炼背被敌人之下,刀锋竟然也跟着萧燕飞剑锋的变化而变化! 这一招“一去不还”刹那间架开了萧燕飞的长剑而其势不尽,继续向前进招,“国刑刀”猛然间深入洞穿了萧燕飞的胸膛!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九) 却见沈炼背被敌人之下,刀锋竟然也跟着萧燕飞剑锋的变化而变化! 这一招“一去不还”刹那间架开了萧燕飞的长剑而其势不尽,继续向前进招,“国刑刀”猛然间深入洞穿了萧燕飞的胸膛! 此招中“不还”二字完全与归鸾刀的“归”字真意背道而驰,凝聚十成真力、带着有去无回的必决之心,无论生死胜败都在此一招从容无悔,其威力自不是其他招式所能比拟的。 一招之间既绝胜负也分生死,沈炼当即转身拔刀而出彻底断了萧燕飞的生路,一瞬间萧燕飞前后创口鲜血喷涌,空气也肆意流入他的胸肺之中使其呼吸衰竭痛苦不堪,萧燕飞立时气息奄奄再不能救。 可如此剧痛濒死之下,萧燕飞却依然未有屈服之状,他双目死死盯着沈炼,眼神中虽充满了不甘但毫无悔恨之意,此刻他一呼一吸都是困难至极,却依然咬紧牙关说出最后几个字道:“邪…不…胜…正…” 说罢,萧燕飞转头看向正在激斗的汪直,随即向后一仰摔倒在地,不过片刻便彻底没了气息。 直到生命的最后,萧燕飞依然认为自己的失败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大,他仅剩的一只独臂至死也没有放开手里的长剑。 此人与万木春一样手下亡魂无数恶贯满盈,但也的确是个可敬的对手,面对如此强敌、沈炼拭去嘴角鲜血,轻轻朝萧燕飞的遗体点了点头。 眼见萧燕飞和万木春陆续都被对方格毙,藏点红等人一下方寸大乱。他们三人面对秋叶丹三人本就只是稍占上风,若是沈炼再加入战局,那他们便是彻底没了胜算。 沈炼虽被萧燕飞所伤不轻,但依然可以继续再战,见得陆流三人形势有劣,他当即便要上前相助。 哪知沈炼刚一靠近还不及出招,秋叶丹却喝止道:“沈小子!姑奶奶可不用你帮忙,对付这几个龟儿子我们姐妹三人便足够了,你便在旁边好好看着莫让旁人前来捣乱,要是敢出手干涉看姑奶奶不收拾你!” 沈炼素来清楚秋叶丹脾气,要是自己执意出手相助只怕秋叶丹真会与他动手。 而俞大猷和徐渭等人的战局凭他的本领不仅难以插手进去,况且这两人同样是自尊心极强,肯定不会允许他一起合力的。 沈炼本想着也冲入忠孝阁内救人,却又对陆流等人始终放心不下,既然长生选择了相信自己,那他也该相信长生,更何况师父陆炳都已亲自出马。于是沈炼便手持国刑刀、站在一旁为陆流秋叶丹蓝雪花掠阵护法。 见得沈炼没有加入战局,藏点红等人心中稍缓得一口气,既然对方要逞英雄装正人君子,那他们正有了取胜机会,只要能将对方三人一口气全部同时了结,那沈炼纵强、凭他孤身一人也不是他们三人的对手。 想到此间夜西愁和藏点红心领神会,他们左右夹击变化打法,不再试图分化三人,而是靠着夜西愁太刀的攻势凶猛,将秋叶丹三人反逼聚集。 接再以藏点红的蝮蛇软剑不断袭扰劈打、封住对方去路,最后让毛海峰在正面疯狂猛击,试图将对方同时毙命。 然而他两人虽有默契,毛海峰却是难以配合。他是汪直义子、与忠心徐海的夜西愁藏点红向来关系不睦,形势所迫联手对敌已经是难得了,再想让毛海峰听任调遣太不现实。 他们三人貌合神离,但秋叶丹、陆流、蓝雪花却是其利断金,秋叶丹勇猛威压挡前,蓝雪花果敢拼杀护后,陆流彼此协调往来支援。 毛海峰和藏点红、夜西愁的战术配合无法统一,人合我离间反倒让对方越打越顺、反占上风。 见得己方三人明明武功更强却反被对方三个女子压制,毛海峰怒骂道:“你们俩人莫不是来帮对方的!各自找好自己的对手,不要给我添乱!” 藏点红也是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怒道:“你这蠢货就只知道拨弄算盘搞银子,真动起手来就是个没脑子的疯狗!却是谁给谁在添乱!” 大敌当前生死攸关、己方两人反倒吵了起来,夜西愁只担心他们甚至会向自己人暗捅一刀,忙道:“都什么时候了切勿内斗自耗!” 然而夜西愁却还是规劝不住,这时秋叶丹重锋横扫和蓝雪花簪刀快击协同之下,藏点红一下面对两人力不能及、被逼得乱了身形。 此正需要毛海峰及时补救拦住秋叶丹势头、化解对方进攻之际,结果毛海峰竟然弃藏点红于不顾,反向露出些许破绽的蓝雪花逼杀而去! 原本毛海峰若相助藏点红,两边暂时都会相安无事,可他选择放弃同伴、尝试贪杀敌人,一下让藏点红陷入危局,眼见秋叶丹抡起陌刀扫至,藏点红已避无可避! 夜西愁正在陆流双刀对峙,眼见藏点红危在旦夕,及时拼命架开陆流刀锋、舍身冲去护住藏点红! 夜西愁刚一挡在藏点红身前,秋叶丹的重锋刀面已经横扫而至,夜西愁情急赶来、力道不能尽出,况且秋叶丹神力何止千斤之威,与她交手本就不能正面力敌短兵相接。 但听“当”的一声,夜西愁不仅太刀被秋叶丹的陌刀重锋拦腰崩断,他的胸腹更被重锋刀面狠狠拍击,连带着身后的藏点红一起被轰飞了出去! 夜西愁整个腰骨两肋当即被撞的粉碎,五脏六腑遭到重创几乎爆裂。那冲势力道之大,被他护在身后的藏点红侧肋都有多处断伤。 而蓝雪花本就是小有破绽,毛海峰急攻之下虽然抢占先机,但一时也结果不了对方,陆流又及时驰援解困,蓝雪花自是相安无事。 夜西愁脏腑重创,嘴里不断有鲜血狂涌,藏点红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懵神,完全感受不到肋骨断裂的剧痛,抱着夜西愁不知所措、泪如泉涌。 夜西愁自知必死无疑神仙难救,颤抖着抬起手抚了抚藏点红的头,随即又是一大口鲜血自嘴里涌出,顿时也没了生机。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 这一下夜西愁整个腰骨两肋当即就被打得粉碎,五脏六腑遭到重创几乎尽数爆裂。那陌刀重锋的冲势力道之强,连被夜西愁护在身后的藏点红、其侧肋都有多处严重断伤。 而蓝雪花本就是小有破绽,毛海峰急攻之下虽然抢占先机,但一时也结果不了对方,陆流又及时驰援为其解困,蓝雪花自是有惊无险平安无事。 夜西愁脏腑此刻已是支离破碎,嘴里不断有鲜血狂涌而出。藏点红看着他、大脑一片几乎空白完全懵神,丝毫感受不到自身肋骨断裂带来的剧痛,只是扶着夜西愁不知所措、泪如泉涌。 夜西愁自知必死无疑神仙难救,颤抖着抬起手抚了抚藏点红的头,随即又是一大口鲜血自嘴里涌出,生机气息已是细若游丝、连抬手的力气也再没有。 秋叶丹见其人这般惨死之状、心有不忍道:“藏点红,你的同伴已接连伏诛,那毛海峰也不管顾你的死活,眼下连汪直和徐海尚且都自身难保,你再负隅顽抗也是徒作困兽之斗,早早缴械投降,或许还能落个好下场。” 却见藏点红脸上血水泪水凝乱一团,但双眼火红锐利炽热,此刻他目中的仇恨火苗比之忠孝阁的冲天大火都不遑多让! 藏点红撕心裂肺怒吼一声,随即再次挥舞蝮蛇软剑朝着秋叶丹疯狂劈杀而去! 藏点红招招拼命如银蛇乱舞,根本不管自己的伤势如何,任由断骨之痛肆意侵袭,他紧咬牙关几欲崩碎两齿,不依不饶不管不顾,招式中全无防守、便是一心要与秋叶丹同归于尽! 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之下,秋叶丹一时还真被其所压制,身上多处接连被蝮蛇软剑割伤划破。陆流蓝雪花本欲上前帮忙,却被秋叶丹言辞拒绝。 然而藏点红杀意虽凶、仇恨虽深,但身体毕竟不能全受意志所趋,他肋骨断伤之下、任凭心中如何想要拼命狂攻,到底却是不能久持后继乏力。 藏点红未得压制秋叶丹几招,身法便因肋下剧痛开始慢了下来,武功力道也越来越弱,双方对攻之下秋叶丹已是稳占上风。 待又过数招、藏点红的蝮蛇软剑攻势凌厉不复,诸般变化招式皆被秋叶丹轻而易举化解挡开,而藏点红还不死心,他用尽所剩余力将蝮蛇软剑盘舞于自己周身旋转,整个人都化为一道旋风兵刃,狂啸一声朝着秋叶丹直接冲击而去! 面对对方最后的舍命一攻,原本秋叶丹只要固守本元、或避或挡都能轻松取胜,但秋叶丹意气风发偏偏就要以攻破攻、以力降力! 秋叶丹也是怒喝一声,纵身一跃、将重锋陌刀举过头顶双手抡劈,冲着藏点红的汹涌攻势,若满月悬天奋击而去! 生死一绝只在瞬息,这双方最后一合,依然是秋叶丹击破了藏点红的攻势、将其整个任荡打迫退,并连藏点红的蝮蛇软剑也被崩断成了数截! 藏点红重伤之下凭是舍命一搏也不敌秋叶丹的四象神力,这最后一合秋叶丹虽也受伤但心中甚是畅快,只见藏点红被击退之后已经虚弱不堪、无力继续进招。 绝境之下、藏点红虽再无任何取胜希望但亦是不曾求饶屈服,他蔑视地看了看秋叶丹,嘴里狠狠淬了一口,随即缓缓俯身、抱着已经没有气息的夜西愁,轻轻抚了抚他的脸、合上他的双眼,沉着声道:“凭她,不配杀我们!” 话音刚落,藏点红用自己手中的半截软剑在脖子上瞬时一缠、而后奋力一抽,当场自刎了结、倒在了夜西愁身上。 经此鏖战冷阴流四位堂主全部殒命,现下除了汪直和徐海之外便只剩下毛海峰孤身一人。 面对对方四位高手,毛海峰也是自知在劫难逃,他头脑一热手中双戟舞成一团乱银,一味找蓝雪花拼命急攻,已经不知道武功招式是为何物了。 原本毛海峰的武功是在蓝雪花之上,但此刻他方寸大乱理性全无,全靠着一股狠劲而已,蓝雪花却是稳扎稳打心态松弛,丝毫不给毛海峰任何机会。 有蓝雪花在正面顶住毛海峰,陆流也不拖拖拉拉还与他讲什么单打独斗,在黑猫小常的协助之下,陆流找准机会催动“锦心怒”,瞬时身形化烟、影过飘渺,一招“飞鸿映雪”斩击而去,出刀式震开毛海峰的双戟,收刀式直接一刃封喉! 随着毛海峰倒地身死,汪直和徐海手下的所有得力干将都被清剿,几大倭首尽皆伏诛! 虽然沈炼、陆流、秋叶丹、蓝雪花四人激战之下皆受伤不轻,但众人心中却是畅快无比全不在意,他们相信接下来只需大家一起协力铲除掉最大祸首汪直徐海二人,为害大明近百年的倭患自此便可以彻底平息! 四人不顾处理伤势便忙去向俞大猷和徐渭那边,此刻四位“天下五极”两两之间已斗过五百招有余、依然是不分胜负,四人功力如同九天银河无穷无尽、招式奇幻绝妙令人目不暇接拍案叫绝。 沈炼知道徐渭性情孤高,这苦等十多年的血海深仇、即便他作为结拜兄弟也不能上前干预相助,于是他便想去助力俞大猷拿下徐海。 可沈炼刚想近前,却顿感身体被两股无形庞然的内力碾压得喘不过气!俞大猷和徐海的真气武功如同两汪对向激流的奔江海啸,彼此撞击在一起形成更为猛力的浪涛,几乎要把人裹席卷飞! 沈炼与萧燕飞一战已经将力气耗尽大半,现下他已无力调动心诀施展“麒麟怒”,面对这般境界的生死对决他无力参与只能望洋兴叹。 眼见连沈炼都不可上前,其余三人更是自知这两场对决远非自己的粗浅修为所能干预,便是秋叶丹也没有头脑发热、贸然出手,她明白此刻袖手旁观远比莽撞添乱要稳妥得多。 忠孝阁的大火越来越旺、已即将烧至楼高七成之处,眼见火势离塔顶越来越近,而陆炳、俞长生、飞元真人、龙山道士却是连半点影子都没见到,俞大猷、徐渭、汪直、徐海的激战也愈发激烈。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一) 眼见连沈炼之强都不可上前,其余三人更是自知这两场对决远非自己的粗浅修为所能参与的,便是秋叶丹也没有头脑发热、贸然出手,她明白此刻袖手旁观远比莽撞添乱要稳妥得多。 此刻不仅俞大猷、徐渭、汪直、徐海的激战愈发激烈,忠孝阁的大火也越来越旺、已即将烧至楼高七成之处。眼见火势离塔顶逐渐逼近,可陆炳、俞长生、飞元真人、龙山道士却是连半点影子都没见到。 看着双方激斗不休,众人却发现两处战局情况有所不同,秋叶丹疑道:“这徐大军师和汪直老儿虽然武功华丽炫目,但招招皆是要人性命的凶狠杀式,他两人身形皆逼在对方咫尺之近,摆明了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可那徐海的武功虽然表面上看着惊天动地神鬼难近,但感觉他却是和俞大猷越打越远,彼此之间全是相隔数丈以拳风掌力对轰,尽管其势威力无穷,结果却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这般打法要分胜负岂不是要比最后谁先累死,却哪里是死斗,分明就是打太极呢。完全不像是徐海那厮嗜杀好战的风格!” 其余旁人也都觉察出了这一点,沈炼顿了顿道:“我明白了,看来汪直徐海两人到了这个关头依然想法不一。 徐海此时处处不与俞总兵斗狠,不断拉开距离越打越远,他这是不愿死战到底、想要寻机撤退保存实力。 而汪直却是赌上了自己所有、一心要在这里决出胜负不愿离去,故而他们两人才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打法。” 陆流也道:“原来如此,此刻我方虽然在人数上战力稍胜,但我们四人都有负伤,汪直徐海两人若是联手合力,趁着师父和长生他们没出来之前,即便面对俞总兵和徐军师带我们一起围攻,他两人想要逃走也亦非不可能。 但如今汪直想战、徐海想退,一旦徐海自己贸然想要遁去,只怕会被俞总兵和我们抓住破绽、穷追猛打,这样他反而会陷入险境。是以徐海一时决断不下也在等待机会,且要看汪直和军师的情况。” 便如众人所料,早在看到万木春被俞长生所格毙之时、徐海便开始萌生退意,眼下自己手下全军覆没,他更是想尽快撤离、留得青山日后再起,然而徐海几次示意汪直、可对方皆无动于衷。 二十年来汪直自诩算无遗策所向无敌、可近来却屡屡遭受惨败,此次事件汪直更是殚智竭力赌上所有,他绝不愿意现在就服输败北,只要能在此格毙徐渭、烧死嘉靖,他依然能扭转局面反败为胜! 汪直不顾徐海的一再示意,便是一定要与徐渭分个高下,他两人本都不是喜好动手之人,现在却是招招拼命死斗到底。 青藤白凤术无止尽、五峰徽王岿然不动,尽管双方都迫切想置对方于死地,但奈何两人武功就是在伯仲之间,你来我往见招拆招,便是一方偶尔稍占上风马上也会被对方逆转局面,始终不得分出高下。 鏖战之中徐渭自知继续缠斗恐怕也难以取胜,这样僵持下去又不知道会不会再生其他变故,无论如何今日都必须将汪直在此了结,想到此间徐渭暗自做了一个决定! 他笔下招式一改,写道一句“阿娇不含笑,西子却宜颦。脸湿双啼玉,花滋二月春。拭鮹堆翠袖,溜粉乱朱唇。欲得千金倩,还渠桃叶津。” 这是徐渭当年写给上官莫茹的情诗,然而笔意之中不再是先前那般意气风发、洒脱飘逸,转而变得极为苍凉凄切、悲从中来。 见得徐渭招式突然急变,汪直只道徐渭这是又想以变化无穷来出奇制胜,他为求稳妥便转攻为守、以不变而应万变。 徐渭大笔一挥招式接续,又写道“为君小写洛阳春,叶叶遮眉巧弄颦。终是倾城娇绝世,只须半面越撩人。” 徐渭此番写的又是一首情诗,可本因配合诗文缠绵柔情的招式却依然变得暮气悲怆,文字与心境全不相符,徐渭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而这般怪异的组合招式反倒是立竿见影,汪直不知徐渭到底有何算计,面对对方的新奇变招、汪直便是一再求稳固守不漏破绽,他自信只要稍作容让、待了结对方套路后立时便能反击。 可这一下应对正中徐渭下怀,他本就不是打算靠招式怪变攻其不备在正面击败汪直,眼见汪直身形不动、稳如泰山,徐渭惊鸿一笔写道一句“往往弯弓上马鞍,但有生去无生还。”,一下迫击架开汪直的铁杖,随后左掌猛然向汪直急拍而去! 汪直当即回敬一掌,双掌砰然相对、两人立时处于角力对峙之态。汪直心下疑惑,徐渭不以拳脚功夫和内力见长,一番苦心变化难道却是为了逼迫自己和他比试拳脚未免太过离奇。 突然间汪直想到徐渭方才招式之中的悲怆之情,他心中顿觉不妙想要撤手,但是已经为时已晚,徐渭手腕一转向前扣抓,不顾自身被汪直掌力所伤的风险、硬是将汪直手臂死死拿住。 众人见此情况也不懂徐渭所图为何,便是让他抓住汪直手臂,徐渭也不可能以自身内力伤到汪直,无非就是两顾真气互斥相击、结果还是会不分胜负。 而汪直却是身在其中立时明白徐渭是何用意,他只觉浑身内力和奇经八脉如同江河东去般开始快速涌动运行,只是这涌动竟是与人体原本的运行方向反向而行的! 原来徐渭在抓住汪直之后立时便开始逆行周身静脉,倒运内功心法、强行使真气反行涌动! 徐渭的“广厦功”施展起来如同一个巨大的磁石将对方吸住,内息经脉在逆行之下膨胀不止、激起的威力也倍盛于正常运功,由此便迫使着汪直周身的内息经脉也在一并逆向强行! 逆运攻法经脉虽然可行且威力惊人,但这却是自废武功同归于尽的法门,如此自寻死路之法是决计不会有人使用的,但为报大仇徐渭视死如归便要和汪直一切共废修为!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二) 须知倒运攻法逆行经脉虽然可行且威力惊人,但并不符合人体运行的自然之理,便如同强行将江河逆流改道一般,不仅会激起洪啸泛滥,长此以往更会导致堤破决口、一发不可收拾,对应于人之肉体便是武功尽废甚至最终经脉断绝全身瘫痪。 这样的制敌法门虽然厉害霸道却是自废武功自毁长城的手段,对于自幼勤修寒暑苦练的习武之人来说,一身修为尽废可比杀了自己还要更为折辱,因此此法是决计不会有江湖人使用的,尤其是武功修为越高者越是会难以割舍,他们宁愿舍弃性命也不愿意变成废人。 普通武林高手做到这一步尚且需要莫大的决心,更别说徐渭的修为已经到了登堂入室千古留名的地步,想要达到他这般境界不仅需要付出极大的努力,更需要有可遇不可求的天赋,历朝历代亿万兆民能有此天资者也不过是屈指可数。 而徐渭这样一个骄傲孤高的人,汪直能猜到他愿意同归于尽以命搏命,却万没想到他能甘愿割舍自己的一身武功成为废人,这般觉悟执念可比汪直豁出性命豪赌还要更为难得! 逆行而运的“广厦功”威力与平时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一旦被其拿住便如同人在面对天地命运之时感叹自己的渺小,只能任由摆布难以挣脱,即便是强如汪直不断用“鬼灯浣花息”心诀抵抗也无济于事,周身真气经脉反而跟着徐渭一起逆行倒运、备受煎熬! 旁观众人起初还以为徐渭和汪直只是以寻常方式较量内力,却没想到两人是在倒行经脉,慢慢地发现两人表情痛苦、明显不像是在比拼内力高低,这才发觉了其中玄机。 知道了真相的沈炼等人也是备受震撼,还不及考虑要不要上前阻止徐渭,但听徐渭和汪直在逆行经脉角力之下,两人身上同时发出一阵强烈的震破之声!乃是人体终于抵抗不住这股“倒行逆施”的长久冲击、终于土坏瓦解,因此所发出的真气破散、经脉崩绝之声! 徐渭到此再顶撑不住,他瞬间浑身瘫软跌倒在地,死抓汪直的左手也终于松懈放开。 而汪直的身体同样再不能支,他一身的武功修为也因经脉废坏而全数丧失,一样感到四肢疲软虚弱不堪,这位曾经睥睨江湖天下无敌的大枭雄终于被击倒在地,如同一个风烛残年的病弱老者垂垂将息,再经不起任何风摧雨折。 眼见徐渭竟然以这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与汪直玉石俱焚,众人不禁对这位天下第一才子又是敬佩又是惋惜,究竟什么样的觉悟决心能让他这样的人甘愿自毁而废! 此刻徐渭和汪直虽然还都活着,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天下五极”了,两人经脉受此大损武功尽废,身体质素甚至都比不上不曾习武的普通青壮,属于这两位一代宗师的江湖武林都已不复存在了。 沈炼急忙上前扶起徐渭查看他的身体情况,只见徐渭四肢乏力气息虚弱,虽然并无性命之忧却是如同一个刚出生的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婴孩,浑身萎缩不住颤抖。 沈炼双眼泪目道:“大哥…大哥…,汪直已经被我们拿住了!是你赢了!” 另一边陆流抽出绣春刀看着倒地汪直,汪直同样也如同一个虚弱的婴孩,便是他此刻想自裁而尽都没有力气了。 汪直颤颤道:“好啊…好啊…最后到底是老夫败了。能让老夫亲眼看到自己的毕生心血付诸东流、最后再被送上断头台,这可比让徐庄主亲手把老夫杀掉还要痛快得多。 恭喜徐庄主大仇得报,最后败在你天下第一才子白凤凰的手里,老夫也算死而无憾了。” 徐渭缓缓道:“你能胜我一次,我自然也要胜你一次,你从我这里夺走了重要之人的性命,我自然也要再取走你的性命,咱们两清了。” 看着两人恩怨终结都了无遗憾,汪直也终于真正被擒、再无兴风作浪的可能,秋叶丹和蓝雪花都欢欣鼓舞,陆流却是心中感慨万千。徐渭和汪直争斗到底,最后都是家破人亡,汪直败而必死、徐渭纵生亦残,汪直虽是罪有应得,然冤冤相报血雨腥风之中多少人被洪流裹挟淹没,又哪里来的什么真正的胜者。 眼见汪直和徐渭战局落下帷幕,便只剩下徐海一人还在负隅顽抗。徐海在与俞大猷的拉锯激战中时时都关注着汪直的动向,他万没想到一向无所不能的黄金会门主居然也会落得这个下场。 现下徐海没了帮手,单凭他自己一人、若是沈炼四人与俞大猷合力,自己恐怕难免落败。若是陆炳和俞长生再从忠孝阁中脱身,那届时他便是连逃走都不可能了,必须趁着现在尽快撤离! 徐海想到此处又猛力连出数掌想继续拉远与俞大猷的距离,但俞大猷此刻也看破了徐海的心思,当即穷追不舍、绝不给对方遁走机会。 徐海且战且退,他自信纵然无法击败俞大猷,但只要自己想要脱身、对方也奈何不了自己,然而他刚找到机会要走,秋叶丹一刀重劈便截住了他的去路。 徐海一爪扬打逼退秋叶丹,但便是这瞬息耽搁、俞大猷铺天盖地的拳风已经接踵而至,徐海不得已又要继续接招抵抗;待徐海再次找到机会想要遁身时,却又被蓝雪花截断阻挠。 现下有陆流看着汪直,沈炼、秋叶丹、蓝雪花都能帮俞大猷一起合围徐海,他三人虽然受伤不能近得徐海其身,却能适时出现纠缠阻碍徐海撤退,只要能拖延对方霎时片刻,须臾间便足够俞大猷赶到施压了。 几人默契配合之下,正面还有俞大猷势如破竹,便是强如徐海现在也不由得浑身冒汗,他已经再无后续反击手段,所有手下都毙命于此,连汪直都不得幸免,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难以逃出这万寿山庄了! 正在众人围攻徐海愈发顺利之时,突然间徐渭用尽余力高喊一声道:“看上面!”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三) 徐海此刻已经再无任何后续反击手段,所有手下也都毙命于此,眼见连汪直其人都不得幸免,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难以活着逃出这万寿山庄了! 正在众人围攻徐海愈发顺利之时,突然间徐渭用尽余力高喊一声道:“看上面!” 俞长生的下坠之势极为凶险,他所在之处离地十余丈有余且正好没有各层隔板,忠孝阁地的大火如同一锅沸焰,他此时若是坐以待毙或粉身碎骨或灰飞烟灭,可俞长生现在身子凌空而坠、全然无从着力。 危难之时俞长生急中生智、对着阁楼墙壁凌空猛拍一掌,借着掌力撞到墙壁上的反作之力,令自己凌于半空的身子向出掌的反方向弹去! 俞长生力道掌握极好,这一掌反坐力道不至于轰破楼壁、还刚好将他送到另一侧的楼壁之处,他足下随即一蹬、斜着向上猛力一跃,随即又来到另一侧的楼壁墙体,而后俞长生再次一蹬、又斜着向上一跃。 如此在阁楼中左右反复横跳之下,俞长生如同壁虎游墙一般逐步向上。忠孝阁内大火旺盛、楼底更是火势汹涌,而正是因为楼内上下空气温度差异巨大,导致热气急速上涌,由此在忠孝阁内形成了一股强烈的上升气流! 此气流对于常人来说自然不可能强到将人吹飞抬起,但对于武功高强之人来说些许自然之力可能就是一大增益,俞长生便是借助着这股上升旋风之助、施展出了原本靠自身还不足以掌握的轻功“积水覆舟”。 靠着这般左右借力之法,俞长生终于跨过了楼梯的断裂长节来到了安全之处,刚才的凶险依然令他心有余悸,来不及擦拭满头汗水便赶紧继续向上、暂时跑出了忠孝阁的火势范围。 听着楼下不断升腾的火焰传来极为猛烈的“噼啪”之声,滚滚浓烟令俞长生无法看清楼梯的具体损坏情况,但他明白此刻已经没有向下脱逃的可能,便是他现在想后悔回头也为时已晚,只能继续向上先找到陆炳和飞元真人等人再说。 后半程的登楼之路比之开始要轻松许多,虽然楼内高温难耐,但至少暂时不用担心会“引火上身”,俞长生内功深厚,在浓烟中屏住呼吸前行不是难事,沿途碰到窗户他也会顺手打开驱烟换气,终于他便要到达忠孝阁楼顶了。 尚隔层楼之时、俞长生便听到了顶楼有人声传出,他急忙加快脚步爬到楼顶,只见陆炳正在为飞元真人运功过气,一旁的龙山道士好似有些意识不清卧在地上,他两人显然是因为长时间被困在忠孝阁内、因高温暴汗失水过多、同时还吸入了大量浓烟导致了休克昏迷。 陆炳看到俞长生竟然也来到忠孝阁楼顶不禁又惊又喜,他此刻汗流浃背只顾得上为飞元真人行气,陆炳道:“你快来助我为真人推拿行气,随后带着龙山道长,我们一起冲出去!” 俞长生闻言不敢怠慢,当即俯身也为飞元真人运功推拿。他的阳明真气至阳至刚、陆炳的麒麟怒至阴至柔,两股内力阴阳并济、和谐融激,比之陆炳一人发力的效果要胜过数倍,片刻间飞元真人便清醒了过来。 陆炳已顾不得继续在俞长生面前掩饰,忙道:“主子爷!您醒了!感觉如何?” 只见嘉靖长长吐出一口沉积之气,他多年修炼精通道门吐纳之术,清醒状态下本不易在火中轻易休克。只因他在楼顶入定采气、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吸收天精地华,正是周身门户大开之时,忠孝阁突然大火浓烟肆虐,嘉靖瞬间便吸入过量浓烟直至心肺和头颅、一下被堵了七窍,修行采气之法这种时候反而成了致命的要害,这才令他险些自闭而死。 有了陆炳和俞长生的助力,嘉靖自然很快恢复了过来,他定了定神道:“不妨事,文孚(陆炳的字)你快去将黄锦救醒,然后我们速速冲出火海。” 俞长生听嘉靖这么说,果然这位龙山道长便是司礼监掌印大太监黄锦公公,无怪能陪侍左右察言观色。 不及俞长生开口,陆炳当即便唤他一起也为黄锦开始推拿运功,在两人合力之下,黄锦也很快清醒过来。他同嘉靖一样、也是采气之时吸入大量浓烟故而昏厥,但其人修炼之法不如嘉靖精深、反倒是醒来得更快些。 陆炳道:“主子爷、形势危急劳您屈尊移驾,让奴才背您冲下去吧。 现在大火凶猛,出去之时恐怕会烧燎到您些许仙体,需您暂且先忍一忍。待奴才出去后必然把那放火的贼人碎尸万段!” 嘉靖道:“没有那么娇气,先赶紧出去再说。” 俞长生忙道:“陛…启禀真人!我在上来之时忠孝阁中间楼梯已经有一大截被大火焚毁,现在只怕是烧得更为严重了,想要冒火自楼梯层层而下冲出去,恐怕已不可能。” 众人闻言大惊,烈焰之中自楼梯冲下已经是万分凶险了,可如今楼梯又被损毁,如何还能逃得出去。 忠孝阁拔地二十丈(约六十六米、同二十层楼高),纵然真能参天而立却终有尽头,大火早晚也会烧到塔顶,届时逃无可逃、便是有天大的本领也必然要与高楼一起化为灰烬,眼下必须要尽快想出别的办法逃生! 陆炳道:“忠孝阁是为分层塔楼,每一层楼外皆有塔沿六尺之余,若是阁内楼梯有部分焚毁,我们可以试一试从外围塔沿一层一层地跃下,以此跳过楼梯被焚毁的层数,这样也许有可能可以冲出火海。” 陆炳此招虽险但总好过坐以待毙,事不宜迟四人立时起身行动,由俞长生在前探路,陆炳和黄锦一起扶着嘉靖逐步开始冒火下楼。 众人大概走至楼高六七成处便已经进入了火势之中,这里正是大火顶部、烈焰最为炙烤猛烈之处,若不快速通过,就算不被烧死呛死,便是这高温难耐也要让人窒息了!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四) 陆炳此招虽险但总好过坐以待毙,事不宜迟四人立时起身行动,便由俞长生在前探路,陆炳和黄锦一起扶着嘉靖逐步开始冒火下楼。 众人大概走至楼高六七成处便已经进入了火势之中,这里正是目前大火的最顶部、也是烈焰最为炙烤猛烈之处,若不快速通过此节,就算不被烧死呛死,便是这高温难耐也要让人窒息了! 四人暂且屏住呼吸、只在路过窗户之处暂时透一口气,虽然身上还并未沾染火苗,但楼内温度宛如一口滚烫的热锅,所有人都暴汗不止、几欲脱水。 待好不容易下到了十二三层之处,果然发现此间楼梯已经断裂塌陷,而且情况极为严重、并非只是一两层的损坏,目之所及楼层之中楼梯均不能走,再往下层、因忠孝阁内浓烟太盛导致无法看清,但想来越是下面的楼层、被大火焚烧的时间越久,楼梯完好的可能性就越低。 眼下此路已经不通,众人只能按照陆炳所说尝试从楼外塔沿一层层跃下、以此度过楼梯损毁之段。 俞长生率先寻了个窗户翻到楼外,此时外围塔沿瓦片都被烧得通红,他稍作观察发现此法可行,便唤来陆炳等三人一起尝试从塔沿处向下逃脱。 忠孝阁既为塔形,塔沿自然也是下层较之上层稍宽些许,有陆炳和俞长生两位绝顶高手协助,嘉靖和黄锦也可以缓缓而下。 起初这办法还甚是可行,众人一连下了四五层,每到一层、俞长生都会进入楼内观察楼梯情况,可到了第八层却是行不通了。 忠孝阁已经起火许久,越是向下的层数越是烈焰腾腾,连塔沿外围都已经烧得凶猛无比,本来就极为狭窄的区域更是完全无处落脚。若是单只陆炳和俞长生两人兴许还能尝试着再下几层,但带着嘉靖和黄锦却是难以继续了。 最后众人费劲力气也只能下到第七层塔沿处,再向下无论是火势还是空间都不足够了,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能返回楼内碰碰运气、看看下面的楼梯是否可以行走。 然而便如俞长生所说下层楼梯已经彻底损坏,便有一节半节看起来完好的部分区域,众人也决计不敢冒险跳落。 俞长生道:“看来楼梯之路已经彻底断绝,况且即便楼梯完好,可如今七八层尚且烧得这般严重难以落脚,下面各层只怕已经彻底变成了火海沸焰,就是能从楼梯冲下去也会烧死在半路,只能另想办法了!” 陆炳决然道:“主子爷,奴才以十成麒麟怒冰寒真气相护,或许能抵挡住这大火炙烤少许,就让奴才背着您冒险在这楼梯间一跃吧。纵然不慎踩空坠落,也有奴才在下面给您挡垫着,也许能有机会让您脱身!” 眼见陆炳已经打算一死来搏取嘉靖些许生机,俞长生不禁感慨陆炳忠君护主之心令人叹服。嘉靖虽面露面色但此刻也别无他法,刚想答应一试,而俞长生看到那火焰中稀稀拉拉的残端楼梯,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主意。 俞长生道:“太保且慢!兴许还有别的办法,我们再试上一试,先去到窗外塔沿处再说!” 陆炳等人虽不知俞长生此时还能有什么办法,但是现在有法子总比等死强得多,也不犹疑、当下与他一起再次来到楼外塔沿处。 俞长生道:“真人、太保、道长,我有一个想法,既然现在一定要跳,那么我们与其在火里跳、不如试着往外面跳。” 陆炳皱眉道:“胡闹!楼内下跳起码还有断梯可以尝试依次着落,就算凶险好歹还有些许生还希望。 可若是往外面跳,此处距离地面起码还有七丈之高,便是身怀什么绝顶轻功也必然会摔成一团肉泥! 你这方法与直接自杀有何区别!” 俞长生道:“太保勿急,我还没有说完。现在楼内残梯极不可靠,一步踏错也会摔死。况且这火势凶猛,只怕跳到一半整个人都着起来了,生还的概率更为低微。 既然要下楼必然需要楼梯,我们何不尝试自己在空中做一个楼梯呢。” 俞长生这话听起来天方夜谭、完全令人摸不着头脑,俞长生解释道:“刚才太保想冒险尝试用火中残梯下楼,无非就是在下跃之时需要一个个的着力点缓冲速度。 那如果我们从楼外塔沿直接跳下,同时有人不断地将砖石木头之类的重物抛出,只要抓准时机和角度,正好能抛到跳落之人的脚下,让他能够在空中借力垫脚,便能减缓些许下坠冲势。 倘若这垫脚的次数足够多,不断的降低身法力道,便如同在空中搭造了一架云梯一般,让下跳之人可以一步步踏落而下! 理论上讲莫说是七丈,纵是百丈之高也可如同庭中信步、蜻蜓点水!” 他这番话说得太过离奇,旁余三人听得有些难以置信,陆炳道:“你想的固然有理,但是实行起来未免太过困难,纵然是轻功卓绝,可以影拂廊庑、踏水而行者,如此凶险的办法只要有一步踏错,立时就会整个人凌空下坠必死无疑。 况且即便此法能够行得通,可按照你的办法,最后必然要留下一个人在这忠孝阁上……” 陆炳这话一下切中要害,哪知黄锦没有瞬息犹豫便道:“我留下来!” 不及众人搭话,黄锦又道:“主子爷、太保,长生小友此法值得一试。既能避开大火凶险,还能让太保和长生小友同时助力主子爷脱困,比在这忠孝阁内冒险要更可行。 老奴一副残躯苟活半生,虽侍奉主子爷多年、但从不曾真的能为主子爷分忧解难,这一次就让老奴为主子爷最后尽一次忠吧!” 黄锦这番话说得甚是恳切不容嘉靖等人推脱拒绝,况且现在每耽搁一刻、危险便多了几分。陆炳当下拔出上清刀,接连砍下许多还未被火焚烧的结实木材砖石用作垫脚之物。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五) 黄锦这番话说得甚是恳切真挚、不容嘉靖等人推脱拒绝,况且现在每耽搁一刻、危险便多了几分。陆炳当下拔出上清刀,接连砍下许多还未被火焰焚烧的结实木材和砖瓦用作垫脚之物。 陆炳边做边道:“你武功非凡,便由你和我一起左右协力扶着真人跳下,让黄道长在楼上掷扔垫脚木石。 可一定要稳住身形万分小心,每次时机只在刹那之间,一旦错过便会全功尽弃尸骨无存。 你切记,如果你在下落之时错过了垫脚之物,我绝对不会分身帮你,你立时松手不要拖累了别人;同样的,如果是我错过了垫脚之物,你也不用想着管我,专心扶好真人便是,我自会松手跌落。 成与不成、是生是死,就各安天命吧。” 俞长生见陆炳等人已经十分决绝,但他对于自己提出的办法却开始有所迟疑,他只怕因为自己脑子一热害死所有人,便问道:“可当真要留下龙山道长吗?我的主意也未必就是可行,万一…” 陆炳道:“你应该知道他的身份,他的命、包括我的命,本来就全是飞元真人的。办法既然是你想的,便莫要辜负了道长的一片苦心,打起精神保持十二分的专注。 既然做了决定想活、就不要再去考虑会死。” 眼见垫脚之物准备妥当,嘉靖对黄锦道:“你当真可以吗?” 黄锦道:“主子爷慈悲仁心、当年将修仙道法赏教奴才,一直以来奴才都不敢懈怠修行、只为主子爷羽化登仙之日可以继续侍奉左右。 奴才虽不比主子妙法玄通、但这些年内力修持也有所小成,将这些木头石瓦准确丢掷到太保和长生小友的脚下当不成问题。” 此时深夜风急、便在众人准备之时火势又猛烈了许多,浑身浴火的忠孝阁如同夜幕中的一条烈焰升龙,在寒风中金鳞闪动、马上要将周围的一起尽数吞噬。 黄锦最后向嘉靖跪拜叩首道:“主子爷!老奴为您垫路!” 陆炳也道:“来不及了!听我口令、准备前跳。” 俞长生聚精会神、用力架住嘉靖左臂,但听陆炳一声令下,三人全力纵身一跳向前长跃。 嘉靖多年修持、自有浑厚无比的道气内力加持,再加之俞长生和陆炳协力辅助,三人以轻身功法向前了挺进许久,如同一道平滑的抛线飘翔而出。 俞长生感觉起初行进虽然平稳,但空中无法再次借力、他与陆炳还要拉架着一个成人,两人起初的轻身之力瞬时便要消耗殆尽,原本平缓的下跃路线马上就变得急陡凌坠! 便在这时,黄锦看准时机、以高深内力疾掷两段长木而去,他力道掌握得极好,那两个垫脚之物的投掷抛线不偏不倚刚好与俞长生和陆炳足下交汇,两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足下一点蹬力、果然借到了些许力道! 那垫脚之物原本也处于下坠之势,只是抛出之时速度够快,这才能稍作垫脚借力,如此能借到的反作用力虽甚是有限,但对于武功绝顶者来说已经足以在一定程度里减缓自己的下坠之势了! 一次成功过后俞长生信心顿时涨了不少,他虽依然处在数丈凌空之中,但居高恐惧之感大为减缓。 借力之后、空中三人又向前向下行进小段,随即力道又尽、下坠之速更快,而此时黄锦又再次抛出两块垫脚之物,俞长生和陆炳赶忙抓住机会脚下又点,带着嘉靖又一次减缓了些许坠速。 接着两边四人又按照此方式如法炮制数次,俞长生和陆炳每次都得以空中稍稍借力,下坠距离已经过半! 然而三人的下坠冲势依然在不断增加,俞长生和陆炳几次脚下垫足借力虽能缓解下落速度,但其势毕竟有限,自然重力之下纵经几次减速、但总体下坠速度依然是越来越快,因此每次借力得到的缓解也越来越小。 而最为致命的是随着三人不断下落,他们与黄锦之间的高度距离也越来越远,黄锦独处高楼之上,越来越难以合适的角度将垫脚之物投掷到众人脚下,若是三人再下落少许,黄锦便无法将木石送到俞长生和陆炳脚下! 而这一切的过程,不过就是在须臾之间, 终于这一次黄锦所掷的垫脚之物角度太过刁钻,俞长生和陆炳双双错过借力机会,他们的轻功身法不再、下坠路线越来越趋近垂直,速度冲势也越来越大,若以此势头落到地面,纵然不死也要残废! 正在俞大猷沈炼众人围攻徐海之时,突然听的徐渭一声高呼,五人皆情不自禁抬头一看,只见冲天火光中竟有三个人自忠孝阁半腰一跃而下! 却见那三人身形飘逸轻功灵动,凌空而跃似飞鸟翱翔,如此身法武功必然是陆炳俞长生等人无疑,可便是他们武功了得、可在这种高度下跃也会粉身碎骨! 哪知那下落三人突然在空中向上轻点了一下,随后又继续下落,众人一下看得呆住了,便是轻功已臻化境从心所欲者,但人毕竟是人没有翅膀,身子凌然之时怎么可能凭空借力! 突见那被俞长生和陆炳垫脚的木段急速下坠,徐渭瞬间明白了其中玄机,同时也看出了此法的凶险难处,徐渭立时对俞大猷道:“他们后半程无法垫脚借力,速速援助、用巧力!” 俞大猷经此提点、瞬间也明白了情况。他当即不再去管徐海,脚下猛力一踏、震断起两块石块,随即将那两块石块向着下落的俞长生和陆炳脚下掷去。 俞大猷这一掷力道极为讲究,若是扔的力道小了,石块未及到位便已经向下跌落;但他若是扔的力道太大,石块和人脚两相互逆冲势,便不是在帮对方垫脚、而是等于对着他人足底致命“炮轰”重击! 是以俞大猷所丢石块,在到达俞长生和陆炳下落的垫脚之处时刚好上升速度完全耗尽,对于他两人来说便似直接落到了地面之上,此时的冲势尚且可以承受,虽然也受到了一定冲击,但总好过继续加速坠地,由此两人又再次借到了缓解坠势之力!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六) 俞大猷这一掷力道极为讲究,若是扔的力道小了,石块未及到位便会开始向下跌落;但他若是扔的力道太大,石块和人脚两相互逆冲势,这便不是在帮对方垫脚、而是等于对着他人足底进行致命的“炮轰”重击! 是以俞大猷所丢石块,在到达俞长生和陆炳下落的垫脚之处时刚好其上升速度完全耗尽,对于他两人来说便似直接落到了地面之上,而此时的冲势尚且可以承受,虽然两人也受到了一定冲击,但总好过继续加速坠地,由此两人又再次借到了一些缓解坠势之力! 这一下可是救了俞长生三人的性命,俞大猷对于力道的把握掌控以及抛物路线的角度自然比之黄锦要强上甚多,况且他是自下而上投掷垫脚之物,在三人下落的后半程本就容易配合。 俞大猷接连出手掷出石块,俞长生和陆炳在空中不断将那垫脚之石接住借力,真如同是凌空架梯一般逐步而下! 然而即便方法得当顺利,三人的下坠冲势依旧不小,眼看便要落地之时,陆炳突然猛力把嘉靖向上一拖,将自己作为垫脚之物帮嘉靖大大缓解了下坠速度,而让自己的冲势更为加剧! 但听“咚咚咚”连着三声,陆炳、俞长生、嘉靖三人接连落地,陆炳因最后帮嘉靖缓解冲势导致自己下坠速度加剧,这一下摔得甚是不轻,双腿腿骨承受不住当场崩断倒地不起。 俞长生虽比陆炳要好上许多,但也因冲势之强导致骨折,好在并不严重尚能站起。 而三人中反倒是没有武功在身的嘉靖被俞长生和陆炳全程护住、最后还大大减缓了冲势,从数丈高中落下竟是安然无恙,且看他衣袂飘飘脸无惧色,好像是真的仙人下凡一般从容。 沈炼和陆流焦急万分、急忙上前查看陆炳伤势,秋叶丹和蓝雪花也扶起俞长生为他检查,俞大猷知道两人并无性命之忧,如今嘉靖“飞元真人”的伪装已经暴露,他只怕徐海会趁机刺杀王驾,赶忙挡护在嘉靖身前。 且看徐海此刻已经不见了踪影,俞大猷环顾四周也没有看到其人的踪迹,原来方才俞大猷接应陆炳等人之时、无暇估计徐海,他正好借此机会脱身逃走。此刻忠孝阁四周火圈尚未熄灭,徐海究竟从哪个方向撤退已经无从追击,只能任其溜跑了。 眼见一众敌人或死或逃,只留下一个已成废人的汪直,俞大猷众人总算松了一口,此夜虽然凶险多人身负重伤,但好在伤势最重的陆炳和徐渭都没有生命之忧。 嘉靖看着已经几乎被大火完全吞噬的忠孝阁,滚滚浓烟中丝毫无法找到黄锦的所在,想来他已殉身于大火之中,此时清江浦夜半突然泛潮,江浪声夹杂着燃火声,嘉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俞长生一瘸一拐来到嘉靖面前,躬身道:“真人请节哀,龙山道长能为真人舍身殉道也是了所心愿,还请真人保重仙体。” 嘉靖转过头看了看他,缓缓道:“想要些什么,说吧。” 俞长生道:“长生不求真人赏赐,但恳请真人能转呈陛下上达天听,俞大猷其人也和陆太保、龙山道长这些忠心良臣一样,一心愿意为陛下、为大明赴汤蹈刃死不旋踵。 朝中时时风雨欲来,恳请真人日后能多加庇护,让他总能得有善终。” 俞大猷眼见俞长生舍命救下嘉靖只为给自己换来此后无忧,不由得鼻子一酸几欲落泪。 嘉靖见俞长生说得如此恳切,果然是个赤子之心,并且在明知自己身份后依然以“真人”称呼自己、颇为晓事,今夜死里逃生俞长生功不可没,嘉靖便道:“好,我答应你。不过你就不想给自己也求些什么吗?” 若换了之前,俞长生还是很想求得一份朝廷亲封的要职,可经过此事之后,俞长生懂得了俞大猷的良苦用心,他虽然有可能在朝中一时立足,但长此以往官场压抑之下,他或被夺心、或被夺命,比起那份权位俞长生更想要自由自在。 他摇了摇头道:“多谢真人好意,长生再无所求了。” 至此此事终于了结,俞长生等人扑去了包围忠孝阁的大火,押着虚弱无力的汪直,带着陆炳、徐渭和飞元真人一起返回了庄内大堂。 严嵩严世蕃等人整晚都聚在一起惴惴不安,不敢走出堂外一步,待终于见到俞长生等人回来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第二日严嵩令人叫当地官兵前来护送一众人员离开,忠孝阁的大火足足烧到了快中午时分,随着整个高楼的轰然倒塌才终于休止,一片残骸破败不堪,但是飞元真人下了死命令必须找到龙山道长的遗骸,上百人翻了两天才终于找到了部分骨灰交差,只是不知那骨灰到底真是黄锦的,还是周围萧燕飞等人的遗骸的。 陆炳和徐渭都被送去了总督府静养,陆炳虽然双腿骨断,但假以时日还是可以恢复。但徐渭浑身经脉已经崩损严重,一身修为武功再不可复,从今往后他都无法习武练功,青藤白凤的绝世惊鸿,那一夜便是他最后一舞了。 徐渭嘴上虽不说,但众人皆知他所受打击不小,性子也变的更冷、更不愿意与人言语,便是对沈炼也交流甚少。 同样汪直的一身修为也毁于一旦,整个被收押的过程都宛如一个普普通通的虚弱老人,稍有用力推搡他便会吃撑不住身子踉跄,五峰徽王最后落得这个下场实在令人唏嘘。 那日之后以“飞元真人”作为身份掩盖的嘉靖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不知他是秘密回京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事关天子秘密、无人敢问敢言,便是陆炳也没有任何表示。 而朝廷的旨意却是在严嵩徐阶等人尚未回京之际便明发公布了,关于俞大猷一事的判决和万寿堂内的决定一模一样,嘉靖并没有改变对于俞大猷现阶段的处置。 至于两大倭首,下落不明的徐海被全国通缉,汪直则被判处斩立决!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七) 而自离开万寿山庄之后、以“飞元真人”作为身份掩盖的嘉靖却再没有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不知他是已秘密回京还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此事事关天子秘密、无人敢问敢言,便是陆炳也没有任何表示。 但朝廷的旨意却是在严嵩徐阶等人尚未回京之际便明发公布了,关于俞大猷一事的判决和当时万寿堂内的决定一模一样,嘉靖并没有改变对于俞大猷现阶段的处置。 至于两大倭首,下落不明的徐海被全国通缉,汪直则被判处斩立决! 赵文华则是依旧被判处抄家抵赃,他生前作恶多端、死后要还祸及数代儿孙,青史之上更是永远无法摆脱耻辱骂名。想到数月前赵文华还是风光无限大权在握的天子宠臣,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死无全尸,如此世事无常、风水轮流转也不禁令人颇为感慨。 除了这些原本的涉案人员被各自发落处置之外,还有一条震动朝野的旨意,太子太保、锦衣卫指挥使、左都督陆炳多年以来夙夜匪懈屡建奇功,今特加太子少傅衔,三公之上又加三孤,自太祖皇帝朱元璋以来、有明一朝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先例,陆炳由此也成为了大明开国以来第一位以公兼孤的臣子。 这样的恩赏令朝内许多人都纷纷猜测陆炳到底又立下了什么盖世奇功能受得这样的圣眷恩赏,便是严世蕃也不知晓那夜忠孝阁起火后的详细情形,但他可以肯定的是,陆炳如今已经成为了他们严家最大的威胁! 陆炳收到旨意后倒是反应平平、毫无喜悦之色,反而流露出些许惶恐,他在朝为官深知登高跌重的道理。陆炳本想对太子少傅一衔推辞不受,但圣旨已下不由得他拒绝。于是陆炳便谢绝了所有前来登门看望祝贺他的官员,此次受封他除了告祭先祖外也没有任何的排场酒宴,只是闭门在府专心休养伤势。 俞长生的身体倒是恢复得很快,不多日便又能跑能跳,他在得知所有人的处置结果之后也甚为感慨。 事情既已结束,秋叶丹众人便想着带上徐渭立时打道回府、启程返还浙江,左右俞大猷也要先回浙军军中交接一应事宜,待回去之后再决定众人以后去留,然后俞长生却道:“我还想再去见一见汪直。” 对于俞长生的要求、众人起初甚为不解,秋叶丹笑道:“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坏的,你定是想去汪直面前趁机得瑟得瑟,好好奚落他一番、以报复多年以来的仇怨! 不错不错,这么痛快过瘾的事情姑奶奶要随你一起去!” 沈炼顿了顿道:“汪直如今被判处斩决,不日便会行刑,现在事情均已尘埃落定万无一失,你还何必再要见他。 不如就此了断,待他一死、这些年来的仇怨纠葛也都随之而去,你也能落得轻松自在、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俞长生眼见此时俞大猷不在,说道:“我还有事想要问问汪直,虽不知道他会不会答,但若是不问恐怕会困扰一生。 烦请大哥流儿帮我一帮,我只想单独见见汪直,最好谁都不要在一旁,此事也不要告诉先生知晓。” 陆流也顿了顿道:“你若执意想问那就由我陪你同去,有些事做了虽可能是自寻烦恼、徒增危险,但你既然不想这么糊里糊涂了断往事、那便索性去求个明白。” 秋叶丹摆了摆手道:“神神叨叨奇奇怪怪,也不知道你这臭小子到底要问些什么?罢了罢了,姑奶奶累的要死懒得管你、你只顾自己去便是,若又惹了事、我可不再给你擦屁股去。” 眼见俞长生坚定、又有陆流支持,沈炼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待到夜中陆流便安排俞长生去往狱中单独会见汪直。 当初汪直身强体健之时官家对他疏于看守,如今他武功尽失已是脆弱无比的俎上鱼肉,却被重铐枷锁关在了深入地下的暗狱之中,俞长生一路走下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终于陆流带着他来到了最深处的死牢所在,陆流已提前将一众守卫调到外面,此刻便只独剩汪直一人囚禁在此。 汪直自经脉崩损武功尽废后,五感敏锐也不可同日而语,俞长生和陆流一直走到很近他才有所察觉,见来人是俞长生,汪直立时又露出那十分熟悉、看似无比慈祥的笑容。 汪直边笑边长长叹息道:“门口守卫突然撤去,老夫便猜到必然会有人前来,只是老夫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俞长生对陆流道:“流儿,你先到上面等我吧。” 陆流道:“这可不行,让你私下见他已经是不合规矩了,我再不在场,这锦衣卫的差事我可是没法继续干了。任是职权范围之内也不能所心所欲任自胡来。” 俞长生道:“我要问的事恐怕会给你带来危险。” 陆流坦然道:“你只管问便是了,你身边的危险可什么时候少过了。” 汪直道:“少侠此来难道不是想嘲讽老夫出气、以雪往日仇恨的吗?” 俞长生正色道:“你我之仇乃是你多行不义伤及天和,自有天公地理、有国家律法将你惩处,纵然彼此也有私怨,可你都已经是风中残烛且命不久矣,我还何必专程来落井下石洋洋得意。我此来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汪直缓缓道:“少侠请问。” 俞长生道:“当年在水月山庄,你处心积虑费尽周折得到了那份《山河图》,为何既一口咬定那是真图,却又毫不犹豫地将其销毁? 你如何判断那份图是真的?你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现在你已死期将至,此事的真相可否能告知于我?” 汪直闻言突然发出一阵长笑,笑声几欲癫狂又好似十分清醒,随即汪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唉!老夫一直以来都太过轻视于你了,最后落得这般下场,确实是不冤! 你的武学天赋虽然不高,头脑也不似天纵奇才那般灵光聪慧,但就是这番决心和执念,却是可能还在俞大猷和徐渭他们之上。”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八) 随即汪直长长叹了一口气道:“唉!老夫一直以来都太过轻视于你了,你的武学天赋虽然不高,头脑也不似天纵奇才那般灵光聪慧。 但就是这番决心和执念,却是可能还在俞大猷和徐渭他们之上。老夫最后落得这般下场,确实是输的不冤! 不过少侠,老夫可有一句良言相劝,放下我执者方得自在。你虽胜了我,但若是一再执迷,以后依然会惹来源源不断的危险。” 俞长生道:“到了这个时候你却还要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吗?还想让那宝藏之谜继续挑起江湖纷争? 纵是敌国之财你也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却又何必这么冥顽不灵苦苦执着? 你若将宝藏秘密告诉了我,或许能用之以善、以息兵戈以济苍生,有此功德、你死后兴许还不至于堕入无间阿鼻受尽永世轮回痛苦。” 汪直闻言继而再次放声癫笑,他边笑边道:“少侠,你当真以为只要老夫死了,这天下就太平了?! 只要老夫不人为财死利令智昏,吐露出这《山河图》的秘密,就能苍生获济、再无人为此图丧命了?! 长生少侠,你也太看不起老夫、也太看得起老夫了。老夫可以告诉你一句真心话,待我汪直一死,大明江南半壁江山必然会陷入大乱!” 俞长生听不懂汪直此话何意,却觉得他并不是危言耸听,又问道:“你可能把话说清楚些?” 汪直道:“老夫是海盗倭寇不错,但少侠以为老夫所做一切就只是为了钱财权势可就大错特错了。 多年来大明东南倭患,外夷作乱固然是原因之一,但朝廷海禁之策才是祸端根源。 自太祖皇帝颁布诏令,濒海之民不得私自出海、不得私通海外诸国、不得与外国互市,渔不可捕商不可贸。沿海的百姓民众活不下去,这才铤而走险走私海盗、继而雇佣日本的浪人武士。 而武装走私不可掌控、杀器在手又更生贪戾,由此才慢慢演变成了倭寇之乱,此乃祸起市舶。 黄金会虽然以金钱至上,却是在尽力以财止乱,只要有活路、有财路,有几个人真的愿意干杀人放火掉脑袋的买卖,老夫建立新国正是为了立下规矩,偶尔令手下放纵一下也是为了能长久稳定。 而此番孤注一掷,既为东山再起、也是为了今后能不再受人摆布,区区金钱算得了什么,所以老夫说少侠你太看不起老夫了。 可是即便老夫有心,但终究力有不及,真正能左右乾坤的根本就不是我,《山河图》背后牵扯的也根本不是这东南几省的问题,兹事体大动及根本。 真正的下棋人并不是老夫,所以老夫也说少侠你太看得起老夫了。” 汪直这番话令俞长生五味杂陈心中繁复,他顿了顿道:“是谁在摆布你?又是谁在左右乾坤?便是严嵩和严世蕃吧? 严家与你暗通款曲已久,这些年想必你为他们做过不少脏事、孝敬过不少银钱,可他们却把你当成是一条狗说丢就丢,这次他们还直接弃你于不顾。如果《山河图》的幕后操手就是严家父子,你为何不能说出来,也是给自己出了一口气。” 哪知汪直闻言却一语不发不作回应,俞长生知道凭自己的言辞可攻不了汪直的心,但他相信如今汪直已经不会再计害于他,索性便把自己知道的和猜想全都说出来,也可试探试探汪直的反应。 俞长生缓缓道:“除了《山河图》中隐藏的‘寿’字之外,我从《山河图》中还提取出了两组数字,虽然搞不懂那数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但我相信这才是《山河图》真正暗藏的玄机、而并非是图画本身。” 俞长生可以肯定,在他说出这段话时,汪直的眼神颤动了一下,身体也不自觉得紧了紧,由此可见,俞长生的猜想是对的! 俞长生继续道:“当年先生从少林藏经阁中取出了一份来自宁王朱宸濠的《山河图》;后来我又在沈枫醉的极世楼中也发现了一份《山河图》。 这两份图江湖皆知,但其实还有第三份《山河图》,是我在陈煌图送给严嵩的生辰纲里发现的。” 这一次汪直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俞长生见状、干脆一边思考一边说道:“你此刻毫不惊奇,说明其实你早就知道陈家那里也有一份《山河图》?! 你派萧燕飞去灭口陈家满门,原本并不是为了栽赃我和先生的。只是当日我恰好也在福州府,萧燕飞发现我后把此事告诉了你,你便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将杀人灭口的事嫁祸于我,还联合怂恿普性、诱使武林八大家族在少林设伏夺宝。 但这一切都是表面假象,就像在水月山庄、在海上宝船,你的目的都是要把《山河图》毁掉,只因它落到了不该掌握它的人手里! 陈家也是因为丢了《山河图》才被你灭口,这也能解释明明只是些无关痛痒的银钱,但陈煌图他们那么疯狂地要找到劫走生辰纲的响马。” 俞长生连珠炮似的说了下来,这些许多也是他突发奇想。俞长生能察觉到汪直的反应一直在轻微变化,而不管对方是何种表现,都证明汪直心中产生了波澜,俞长生说得依然是对的! 俞长生最后讯问汪直,他一字一句缓缓道:“其实《山河图》还远不止这几份,还有别人手里也掌握着《山河图》,并且那些图里也可以提取出两组不同于其它《山河图》的数字。 这图里隐藏的根本就不是先帝和宁王的宝藏,而是在记录传递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信息,对不对!” 这一次汪直没有继续置若罔闻,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少侠,老夫虽然多次险些要了你的性命,但实际上老夫是非常欣赏你的,屡出杀手并非出于私怨。 老夫现在是真心为了你好,此事不要继续追问下去了,人生难得却是糊涂。” 俞长生断定汪直已经开始动摇,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决意要一问到底。 就在他正要开口之际,这时突然传来一声喝止道:“够了!”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十九) 这一次汪直没有继续置若罔闻,他轻轻叹了口气道:“少侠,老夫虽然多次差点要了你的性命,但实际上老夫还是非常欣赏你的,屡出杀手并非因为私怨。 老夫现在是真心为了你好,此事不要再继续追问下去了,人生难得却是糊涂。” 俞长生断定汪直已经开始动摇,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他决意要一问到底! 就在他再次要开口之际,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喝止道:“够了!” 只见俞大猷不知什么时候也来到了此处暗狱死牢,俞长生方才心中激动一时疏于防备,俞大猷武功又远胜于他,是以对方一直走到了自己身后近处、俞长生也丝毫没有察觉。 俞长生虽不知俞大猷来到这里已经多久,但看他如此急切出言喝止,想必是听到了不少他与汪直的对话内容,俞长生还不死心,继续追问汪直道:“你快说!是也不是!那信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及汪直开口,俞大猷便立时上前一把抓住俞长生的手臂将他拉开,随即对陆流喝道:“谁允许你私自带人接触重案死囚的!” 俞长生一把甩开俞大猷道:“与流儿无关,是我求她非要来的,我问的可是关乎天下的大事,为何不可!” 俞大猷道:“审讯犯人自有三法司、有朝廷官员负责,你是什么身份,凭什么自行私下审理,凭什么代表天下? 如果审出了什么你承担不起的讯息,那这责任危险是你来担、还是锦衣卫镇抚使来担!” 俞长生一下无言以对,俞大猷所说不错,他嘴上调子虽起得高显得大义凛然,但内心深处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 俞长生知道《山河图》背后的真相一定非同小可,他本就是风口浪尖之人总是招风惹雨,现下再把陆流也牵扯进来、自己实在是太自私了,他绝不能把朋友的支持当作是对方理所应当的牺牲。 俞长生最后看了看汪直,只见其人好像也在配合俞大猷一般,再无任何吐露之意。 俞长生缓缓对汪直道:“我幼时难得下山一回,最喜欢的事就是听路边评书,但每一次我都听不到开场。 直到一次我凌晨偷跑下山,终于赶在开场前第一个挤在前面,那说书人的定场诗很有意思,讲的是、说书唱戏劝人方,三条大路走中央。善恶到头终有报,人间正道是沧桑。 我不知道你心中的理想新国究竟什么样,但是你为了救人而杀人,多少无辜之人因为你口中的更好国度而死于非命,这番所作所为与真的正道便是背道而驰,你当有此报。” 汪直闻言又恢复了那般慈祥笑意,一如第一次见到俞长生的样子,他道:“老夫时日无多,临了前能再和长生少侠推心置腹几句,已经是心满意足,多谢少侠了。” 说罢汪直轻轻闭上双眼、嘴里悠悠哼着小曲,便是他少年时在妓馆为奴时,意中人每每为他清唱的歌谣,手中还摆弄着一根髻金簪,也是对方的遗物。 俞长生也不再看向汪直,一言不发径直离开了死牢。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五日。汪直被押送至ZJ省杭州府、斩首于官巷口。围观中人有叫好者、有哀痛者,众人对其争议颇多评价复杂,但纵横江湖的五峰徽王就此彻底落下帷幕。 俞长生一行人也回到了浙军之中,胡宗宪和戚继光刘显等人皆已解除禁足、官复原职,负责暂时接替戚继光俞大猷统兵的谭纶也还没有离开。众将见俞大猷此次能全身而退都连连祝贺,夜间准备了盛大的酒席为俞大猷践行。 俞长生本在纠结是继续留在“戚家军”还是跟着俞大猷赴大同练兵,但俞大猷表示长生应该留在浙江,如今戚继光年纪尚轻需要帮手、且“长字营”也需要俞长生带领统御。 胡宗宪和戚继光也纷纷挽留俞长生,胡宗宪言道:“志辅虽然暂时被贬为地方守备一职,但倭寇尚未完全平定,朝廷如今是用人之际,用不了多久志辅就会官复原职返回浙江的,长生少侠与其跟着奔波、不如留在军中,早晚也会相聚。” 戚继光也道:“是啊兄长,咱们军中的兄弟们也离不开你,尤其是长字营的弟兄可是日夜念叨着你。” 见众人如此说,俞长生便决定先留在浙江、同戚继光沈炼等人继续共事。 俞长生虽留、俞大猷却是非走不可,军中众将都与他洒泪告别。谭纶尤其与俞大猷私交深厚,俞大猷道:“子理(谭纶的字),这段时间我军中兄弟全都靠你照顾。贤弟之才胜我多矣,今后我不在、还要麻烦贤弟有机会多多提携他们。” 谭纶道:“俞兄说得哪里话,若论节制部队精明,兄不如谭纶;论军中赏罚分明,兄不如戚继光;论作战精悍驰骋,兄不如刘显;然此皆小知小智,而兄堪大受,唯有俞兄才是真正的大将之才。 俞兄诚同霍光,担当堪比诸葛亮,大度如似郭子仪,有文天祥文丞相之忠直,于谦于少保之坚毅。是可以托付后世寄予江山性命之人。这般才智操守,当今之世,舍兄其谁? 兄长此去一定要千万保重,俞兄一片赤诚之心、必不会因岁月虽变!” 俞大猷闻言连道惭愧,其余众人也一一与其话别,故旧之中唯有徐渭没有出席。 两日后俞大猷踏上了前赴大同的路,俞长生等人送他许久不舍离去,师徒俩虽屡有意见不合但心中牵挂不曾有减,最后俞大猷道:“就到这里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我肯定还会回来的。” 正在大家告别之时,突然见不远处徐渭竟然也前来送行,他一身白衣如玉公子无双,虽然他身子不比从前但依然令人观之倾仰,徐渭也不走近言语,只是轻轻颂吟道: “孤城一带海东悬,寇盗经过几处全。幕府新营开越骑,汉家名将号楼船。 经春苦战风云暗,深夜穷追岛屿连。见说论功应有待,寇恂真欲借明年。”(出自徐渭赠俞参将公)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二十) 众人闻言皆知此乃徐渭为俞大猷所赠写的送别之诗,俞大猷欣然而笑,也并没有向徐渭多言,只是远远向着对方深深鞠躬,随后便向众人挥手告别、策马前赴大同而去。 眼见俞大猷的身影渐渐远去,众人本想上前招呼徐渭同回,却见徐渭已经头也不回地独自离开了。 俞长生叹息道:“军师本就沉默寡言,好不容易大仇得报却武功尽废,现在性子变得比以前更加的孤冷怪癖,实在让人不敢靠近。” 沈炼道:“好在大哥还是回到了胡都堂的幕府继续担任军师一职,以后大家仍在一起共事,想来只要时间久了总会好一些的。” 秋叶丹也笑道:“不错不错,任他是什么千年寒冰,只要咱们人多心齐热情如火,总能化了徐大军师这冰疙瘩。”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虽然刚刚送别俞大猷,但想到尚有重逢之日可盼,大家几次险象环生之后依然还都在一起,便也不诉那离殇之苦、一路有说有笑返回军中。 然而就在俞大猷赴任大同后两日,朝廷又有一道旨意下达浙江,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锦衣卫镇抚使陆流,多年来驻任军中、总督东南诸军粮饷,劳苦功高且屡立战功,擢令二人各自官升一级,尽快返回京师任职,协同太子太保太子少傅陆炳共掌锦衣卫事。 对于这道突如其来的旨意,沈炼并不感到意外,他本来就是因为痛苦杨继盛一事才被陆炳暂时外派到地方,既是为了让他远离朝堂漩涡透口气,也是为了令他多加历练、在军中立功镀金后好回锦衣卫接班掌事。 原本沈炼还可能再在浙江多呆一些时日,可如今李天荣刚死,陆炳也重伤未愈,在万寿山庄又折损了一大批锦衣卫精锐,现在正是锦衣卫人手不够、势力大损之时,陆炳不可能再放任自己两位弟子在外偷闲了。 俞长生众人虽也知道沈炼陆流两人早晚要回顺天府,只是没想到这一天竟来得这么快,且刚送别俞大猷后又马上要再与沈陆二人分别,大家心中实在是不免伤感难过,都表现得十分落寞。 秋叶丹自是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她往日的活力不再,嘴里一直念念叨叨,陆流和蓝雪花两人都经历过与至亲之人的死别,面对生离却比秋叶丹成熟许多,结果反倒是陆流和蓝雪花一起来安慰这位长姐。 戚继光也是性情中人,他本就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知道沈炼要走也是百般不舍、几欲落泪。尤其他是军中掌兵大将,若无明发诏令则是坚决不能私自出行、更不能进京。沈炼此一回京,两人再见之日实在是遥遥无期。 反倒是俞长生在得知消息后心中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些天他有意无意都在回避此事、甚至还不愿去见沈炼陆流。 直到两人要离开前一夜,几人私下为两人饯行、却依然不见俞长生,过了许久只见俞长生才缓缓而来,手里还提着“夺帅”。 众人不知他为友践行为何还要带着兵器,却见俞长生举起一壶酒一饮而尽,随即道:“大哥,明日你便要离开了,你我兄弟多年来同生共死却从未有过比试,今夜能否在此比个高低!” 众人闻言都颇感意外不知俞长生是什么意思,陆流倒是看得明白,一直以来俞长生虽然与沈炼亲密,但在其面前总是会不自觉感到自卑。现在两人便要分别,俞长生也是鼓足勇气想要和沈炼正面一决胜负。 沈炼也心中明白,其实他也早就想和长生一较高下了,但碍于兄长身份始终不便相提,此次也终于有机会得偿所愿。 陆流担心这两人血气方刚一时失手、本想出言劝阻,秋叶丹却是兴奋道:“没事没事,兄弟之间打打闹闹是正常的,都是好小伙子,受点皮肉伤不碍事。姑奶奶也正想看看这俩小子现在有多少差距。” 说罢众人走到院中且看俞长生和沈炼一决,俞长生道:“大哥可千万不要手下留情,我能受得住。” 沈炼道:“便是你求我留情我也不会,进招吧!” 说罢,俞长生抽出“夺帅”一剑长击,气势凶猛用足了十成力道! 而沈炼却是看也不看,瞬间提升至“麒麟怒”境界,一招“去兮不还”直接将俞长生的剑势破开! 这一刀闪劈竟险些直接将俞长生缴械,好在他内力深厚这才没有脱手,然而一合之间阵脚便被大乱,还有一阵刺骨寒气直侵肺腑。 众人都万没料到沈炼出手居然真的不留一丝情面,上来便是全力以赴、以至高绝技对敌,丝毫不加试探、根本不像是寻常比试。 沈炼一招占得上风,随后立时趁虚而入,归鸾刀法使得天花乱坠、万鸟强袭! 俞长生顿时陷入苦战左右支绌,他的“天赐十七剑”剑锋被“去兮不还”牢牢制锁,所有剑招都被化解,唯有靠棍法以作盾守伺机而动。 沈炼连连抢攻、俞长生始终破局不开全落下风,逆势之中、俞长生见以剑法再行不通,索性将夺帅收起、转为棍棒之形,随即一掌“涧问龙心”拍打而去。 沈炼不慌不忙继续刀锋破震,面对俞长生喧天海啸般的掌势拳风稳抓稳打不为所动,“去兮不还”岿然不动,任是俞长生如何穷追猛打也无济于事。 众人眼见俞长生使尽浑身解数、沈炼也从容应对,便知沈炼武功更胜一筹,俞长生纵是能以内力深厚一时稳住形势、在场面上有来有回,但是想要取胜只怕无望。 突然间俞长生主动停了下来不再进招,长叹了一口气道:“果然我与大哥天资不能相比,大哥一念开悟修为便已又上层楼。 如今大哥的武功与天下五极已是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只要假以时日便能跻身并列。 这一步对大哥来说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但对于我来说却是隔着千山万水浩渊巍峰,是我永远都不可能逾越的高墙。 大哥,我还是很羡慕你。” 第四十章 天下五极燃风翔(二十一) 如今大哥的武功与天下五极已是一步之遥近在咫尺,只要假以时日便能跻身并列。 这一步对大哥来说不过只是时间问题,但对于我来说却是隔着千山万水浩渊巍峰,乃是我永远都不可能逾越的高墙。 大哥,我还是好生羡慕你。” 沈炼只道俞长生依然困恼于羡妒之苦,刚想出言说些什么,只见俞长生又释然笑道:“总算在分别前开了口,得以和大哥好好切磋一番,由此直面我心中始终不愿承认的事实。 人各有命,以后我不会再因此事郁结于心。不论旁人如何评价我资质有限,总要尽力走到最远处亲自看一看才知道是什么样的风景。” 俞长生说完又深呼吸一口,走上前继续道:“大哥,这些年多亏了有你一直在我身边,不论我干什么做什么决定,你都支持我帮助我,护我周全、为我善后。 我也知道是你和先生一起在军报中掩盖了我的存在,也是你去通知先生阻止我审问汪直,但我非常清楚你所做的这一切全是为了我好。 若是我自己一意孤行不知进退,恐怕早就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是我一直以来都太过依赖你们,表面上一腔热血敢做敢为,但是内心深处总想着有大家能为我善后,便是好勇斗狠一些也是无妨。 如今你和流儿要走,我不仅是不舍、其实心里还很害怕,我只怕你们不在,我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沈炼看着俞长生吐露真心,他也表情复杂道:“长生,你心里依赖我,其实我也一直在依赖你,那些我想做又不敢做的事,那些我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想法,都能因为跟着你从而放心大胆去试着一拼。 长生,无论什么时候,你总是自由的,你的选择从来都是由你的心所决定的。 这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事情,我希望你一直能都这么自由下去,连带着我的份也能永远自由。 无论有没有我,你一定都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 这一番真心话沈炼和俞长生都是憋了许久,直到此临别之际、兄弟之间才终于互诉衷肠。两人彼此会心一笑、上前拥抱泪别。 众人一旁看得甚是欣慰,陆流从没见过沈炼这般真情流露的少年心气,不想永远成熟稳重的师兄居然会一时难以自制、热泪盈眶,陆流打心里为沈炼感到欣喜。 只是这番少年心气也只会释放于此刻而已,待回到京城、沈炼又会变成那个心如磐石千锤百炼的沈炼了。 翌日、沈炼和陆流也奉旨踏上了返回应天府的路途,此一去山高路远各有使命,再次相聚相见之时不知何年何月。 “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众人依依不舍泪眼相送、万望各自好好珍重。 由此众人中俞大猷赴大同、沈炼陆流返京城、徐渭回住绍兴,便只剩俞长生、秋叶丹和蓝雪花还暂且留在戚继光军中,天南海北千里山河,袍泽挚友唯有寄思遥念。 送离别,二十三年水长流。水长流,兄弟一去,涛向江东。 从来少年不知羡,而今登高总怀念。总怀念,小路崎岖,夕阳无限。 第三卷完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一) “世蕃,先前你说得天花乱坠,救下俞大猷这般好那般好,不仅能尽收其部,还可以彻底掌握东南诸军。 可现在俞大猷被贬大同,且不说他态度暧昧、与咱家貌合神离,便是他可以完全听凭我们调遣,其人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区区地方守备而已、无足轻重不堪大用。 你费尽周折弃了文华一家和汪直、救了俞大猷,可到头来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咱们严家什么好处都没有得到,还因为万寿山庄黄公公身死一事、皇上迁怒责怪我们办事不力玩忽职守。 虽说是机缘巧合拿回了东西,把旧账得以对好销平,可这亏空最后还是全都落在了我们严家头上,不仅平白蒙受损失、还险些失于圣心,许多原本是为父掌管的事务,现在全都被皇上分给了徐阶,得不偿失受制于人。 为父知道你有自己的筹谋,可这一次咱们可是着实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面对父亲严嵩的埋怨,严世蕃并不恼怒,依然笑着道:“父亲稍安勿躁,这一次咱们是吃了点亏,不过倒不是因为不该弃赵文华和汪直,只是孩儿一时疏忽大意,被那陆炳摆了一道、让他摘了果子去。 保下俞大猷虽然现在没有直接获益,但将来还有启用他机会,此事也能让他知道生杀予夺尽由我父子之意,能让他今后做事有所忌惮,不敢再选择与我们为敌。 若他之后升上去却依然冥顽不灵、只亲厚于陆炳和徐阶,我自可说俞帅此人徒有其名,就是个屡犯军法没有功劳、藐视朝廷的罪人,届时再拿下他也不是难事。 至于徐阶嘛,父亲当知那不过是皇上帝王心术所用的制衡之法而已,凭他并翻不起什么浪来。 咱们现在真正的敌人不是徐阶,而是陆炳。” 严嵩点头道:“你说得有道理,陆炳如今以公兼孤,又获封天子御赐道号,无需经过内阁、便有自行上奏之权。虽然他分属不同职责系统,但是其手中的权柄却着实不在为父之下。 先前就连大同总兵仇鸾都被他扳倒戮尸,如今东南虽有胡汝贞、但投效陆炳的大将也不在少数,便是咱们有心与他为敌,只怕也难以斗倒其人,搞不好还会反过来引火烧身。” 严世蕃道:“父亲说得对,陆炳不是夏言、杨廷和,那两人虽也一时权倾朝野,但是他们站在了皇上的对立面就必然没有好下场。 陆炳也更不是张璁,只知一味迎合圣心,巧舌如簧却无真才实学,纵然能侥幸得宠却不可长久。 陆炳其人知进退、善审势,既有雷霆手段还不恃宠而骄,再加上他与陛下从小一起长大这一层手足亲谊,咱们想要动他委实是难于登天。” 严嵩道:“按你的说法我们岂不是毫无办法,总不能就坐视其大、将来俯首屈从吧。” 严世蕃却一脸轻松道:“父亲莫忘了,您才是内阁首辅、群臣领袖。陆炳再受圣眷恩宠,说到底他对前朝政务也不能插手太多,否则搞不好就会被御史参劾干政弄权、以司乱法,这经国治世的事还是得由内阁六部来票拟决定。 所以咱们没必要一定要把陆炳扳倒,只要能制约其人便是足够了。” 严嵩素来知道儿子足智多谋,问道:“看你胸有成竹的样子好似已经有了办法,快说来听听!” 严世蕃再次露出了贪婪的笑容道:“与其鹬蚌相争不如令其投鼠忌器,相斗莫如相亲。” 军帐之中戚继光正在苦思战略,这时俞长生风尘仆仆走入帐内道:“兄弟,前军倭寇已经被我率兵击溃,其余残部正在溃逃,胡守仁将军已经带领弟兄们开始分块围剿,此地的倭患基本也就算平定了。” 戚继光笑道:“兄长辛苦了,快来喝口水休息休息。” 俞长生结果水壶一饮而尽道:“这半年多来咱们从浙江到福建到广东然后再回浙江,简直就像农田里打老鼠一样、没完没了。 自汪直死后,这些黄金会余孽跟集体发疯了一样四处闹事,海上的倭寇强盗也彻底没了制约。 以前贼人作乱多少还会分个时节月份,可现在这些倭寇却跟疯狗一样随意乱咬,虽人数上不成规模但彻底乱成一团,便如把一盆沙子撒倒在江南诸省,咱们虽然战无不胜但实在分身乏术、疲于奔命。 再这么下去,不会让倭寇打死、却让倭寇活活累死了!” 原来自汪直被斩首后,他临终所言一语成谶,江南地区果然陷入混乱。先是黄金会商会内部夺权恶斗,导致商行被迫停市、物流堆积运河阻塞,从而各省经济大乱、许多商行伙计和脚行运力变成流民集体闹事。 而原本黄金会所属中最重要的武装力量“冷阴流”因为首脑死尽、徐海也不知去向后已经名存实亡,这也使得先前尚且行之有效的模式已经无法继续稳定局势。 冷阴流的残众更是危害甚大,这些人没有汪直和徐海的领导制约,一个个本就是海盗出身武功高强的匪民,还有许多倭人混迹其中怂恿鼓动,一下子便四散而乱、到处打家劫舍以此为生。 同时一部分潜伏海外的汪直徐海手下的残众,也因群龙无首开始发难,他们有的是为汪直报仇、有的是迫于生计。虽然其中也有一些小领袖,但实力不成气候、武装人数也不成规模。可是这些人同时在沿海各省登陆作乱,使得如今局势比之汪直死前,倭寇猖獗反倒是愈演愈烈了! 纵是这些倭寇全都战力不济一触即溃、但群犬累死猛虎,令包括戚家军在内的众多官军这段时间被搞得四处奔走、疲惫不堪。 戚继光也点头道:“兄长说的不错,我军虽然作战讨贼百战百胜,但架不住这些倭寇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倭寇之患自太祖时期已经出现,及至本朝最为猖獗。咱们几次大战斩杀敌酋何止数万,可便是咱们能把所有倭寇都杀得一个不留,那等再过些年头,又有沿海之民活不下去,又有新人想铤而走险出海走私,他们又开始雇佣海外倭夷,倭寇之乱就又会再起。”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二) 戚继光也点头道:“兄长说得不错,我军虽然作战讨贼百战百胜,但架不住这些倭寇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倭寇之患自太祖成祖时期已经出现,及至本朝最为猖獗、酿成大患。 这些年咱们几次大战斩杀敌酋何止数万,虽然我们已将最大几股倭寇势力平定,但东南几省还是时不时有流寇倭人犯境作乱。 可即便是咱们能把所有倭寇都杀得一个不剩,那等再过些年头,还是会有沿海之民活不下去,又会有新的亡命之徒选择铤而走险出海走私。接着他们再开始雇佣海外倭夷,届时出现新的贼首头目成为下一个汪直,大规模的倭寇之乱便又会再起、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俞长生附和道:“看来咱们练兵剿倭依然是治标不治本,现在倭寇主力基本平定,剩下的余党残部也都是藓疥之疾,总体来说危害有限,但是若干年后只怕还会出现大规模的倭乱! 汪直曾与我说过倭寇之乱乃是祸起市舶,起初我还以为他这是在给自己洗脱罪行,但现在看来他说得也并非是全无道理,军队一味镇压剿匪管得一时却管不了一世。 若真的是市场有需、百姓困难,人为了活命、为了赚钱,总会以身犯险继而酿成大祸,硬堵是行不通的。 要想彻底平息倭患,除了要有镇国之兵,海禁也必须解除!” 戚继光拍手道:“兄长所言与我不谋而合,归根到底海禁乃是倭寇之乱的根本原因之一,唯有强兵和新政双管齐下、才能治本。” 俞长生道:“只是你我虽然明白这个道理,可朝廷却未必知道,尤其海禁之策乃是洪武太祖立下的祖宗之法。当今天子更是尤其重视‘祖宗父源’一事,想要推翻大明祖制另立新政,就凭你我这实在是天方夜谭。” 戚继光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这等国家大事自需要内阁慎重商议之后才能上呈御览决定。” 俞长生道:“陛下御极数十年、大事都是乾坤独断,到了这个岁数突然让他推翻祖制可是极为困难的,必须要有大人物出面才有可能。 严家自不必说,徐阁老其人是绝对不可能当这个出头鸟的,内阁首辅、次辅都不可行,剩下的人便是愿意开口只怕也没有希望成功。” 戚继光道:“我想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国子监司业、裕王侍读,张居正张大人。 他是徐阁老的学生,也是泰州派出身。张大人素来推崇王阳明之道,有变法维新之志向。 兄长不是说先前赵文华一案,是他帮我抹去了军报中的捏造内容。我想若是我们去求张大人、也许他会答应。” 俞长生道:“张居正大人我在万寿堂曾见过一次,看起来倒是个光风霁月的干臣,他年纪也轻心中有志,确实很有可能会赞同我们的想法。 只是他官职不高、单独上书人微言轻,徐阁老只怕也不会放任他这么出挑,想要让张大人提出解除海禁应该也不会成功。” 戚继光沉声道:“现在不行却不代表将来不行。” 俞长生一下明白了戚继光的意思,严肃道:“你是想要把宝压在将来,若是今后承继大统的是裕王爷,那作为裕王侍读的张居正大人早晚入阁拜相,届时再维新变法?” 戚继光道:“到时候就不单单是解除海禁的问题了,本朝积弊之甚,南倭北虏严党当道,天子醉心玄修、只知权术不问民生疾苦,也早该变一变了。” 俞长生没想到义弟心中原来有此等大胸怀,比之剿倭平寇更为了得,当下无比,俞长生低声道:“只是现在形势并不明朗,严家偏向景王,徐阁老偏向裕王,将来的事谁都不好说,你当真现在就要搭连张居正吗。” 戚继光道:“可是兄长教我的,咱们行的是正道,当处事果决不要瞻前顾后,与其坐看结果不如果断出击。” 俞长生道:“兄弟好气魄!真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张居正大人身边还不知道会围着多少人,自然也轮不到咱们上书谏言。 畏首畏尾、前怕狼后怕虎可不是咱们的风格,就按照你的意思办!” 两人说定后、戚继光便立时着手书写给张居正的信件,虽然不能提及前番“隐瞒军报内容一事”,但信中戚继光还是极尽感谢了张居正,并且向他阐述了自己关于解除海禁的想法。 出乎意料的是,张居正很快就回复了戚继光的信件,两人虽然没有什么交情,但对于这位年纪轻轻风头正盛的大明将星,不论是朝中哪一党派都极其愿意拉拢。 而戚继光主动向职位尚低的张居正示好,张居正也是受宠若惊,双方可谓是一拍即合。 张居正在回信中大力赞同了戚继光关于解除海禁的想法,他表示自己会构想一份完整的议案政策,待有机会时便会上呈内阁,并且希望日后能与戚继光及其部署常来常往、多多联系。 戚继光和俞长生也是喜出望外,自此他们也算是有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朝中人脉,不用再次次惊动劳烦胡宗宪沈炼等人。 虽然张居正现在尚还无甚权柄,但他跟在徐阶和裕王身边,处于权力的中枢核心,朝内的大事总能先知先觉,若有什么要紧的相关之事,戚继光和俞长生也能提前收到消息、早做准备。 这一月戚继光和俞长生率军远赴广东潮州府剿倭,秋叶丹和蓝雪花也随军同在,自浙江、福建倭寇基本平定后,此处便是沿海诸省中倭乱最为严重之地。 便如“戚家军”一如既往的无敌之势,这一战他们面对倭寇大军依然是所向披靡,双方的战损情况几乎百之比一,明军再次大获全胜! 夜间众人正在庆功之际,戚继光突然收到了一封张居正的密信,他拆开一看脸色立变,沉着声对一旁的俞长生道:“兄长,出大事了!”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三) 便如“戚家军”一如既往的无敌之势,这一战他们面对倭寇大军依然是所向披靡,双方的战损情况几乎百之比一,明军风卷残云间再次大获全胜! 夜间众人正在庆功之际,戚继光突然收到了一封张居正的来信,他拆开一看脸色立变,沉着声对一旁的俞长生道:“兄长,出事了!” 自回到顺天府之后,沈炼尚还来不及稍作适应、便被雪片儿般的公务卷宗给淹没了。 如今李天荣身死、陆炳又修养在家,沈炼虽只是暂代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但实际上这段时间锦衣卫的大小事务都要由他处理决定。 身上的担子一下变重了这么多,便是当差多年的沈炼一时也倍感压力。一来沈炼过去凡事都是听从陆炳安排,他从来没有自己当家做主过、缺乏经验; 二来锦衣卫现在的人手也极为短缺,临时招募的新人也办事不牢靠。沈炼为了不让师父失望,是以他事无巨细全都一一过问、忙得不可开交。 陆流自然也落不得清闲,她一边要帮沈炼办差、一边要负责招纳训练新人,两人终日焦头烂额废寝忘食,数月以来除了公务以外、完全不得空分心去管别的事情。 倒是陆炳却是悠哉得很,他自加封太子少傅之后,终日以养伤为由在家静养,丝毫不过问两名弟子初掌锦衣卫诸般差事办得如何,完全不似大权在握的权臣、倒像是个赋闲在家的闲人。久而久之、诸卿都快忘了朝堂中还有陆炳这样一位以公兼孤的大人物存在。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沈炼知道陆炳这是收敛锋芒以免树大招风,是以只要陆炳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向师父汇报锦衣卫近来的情况,只是自己埋头苦干。 陆流本十分担心陆炳的身体,她几次请求去看望陆炳、但都被其拒绝,甚至连府门都不让进去。 师徒间就这样互不往来地过了数月,突然一日沈炼收到陆炳府人的传话,说要他与陆流去陆炳府上用饭,并有大事要通知他们。 眼见陆炳闭门不见外人许久后突然邀约,沈炼忙问那传话之人道:“师父可有说唤我兄妹二人前去是要讲些什么事?我们可要做些什么准备或者带上公务文书之类的吗?” 那传话人表示自己并不知晓,陆流又问道:“请问师父他老人家近来都在做些什么?我们许久不曾见过师父,只怕空手而去太过唐突。” 那传话人道:“太保最近一直都在家中休息,只有昨日奉旨进了次宫向陛下问安。 太保说两位大人什么都不用带,手里的公务也先放一放,只要人来了就好了。” 待传话人走后,沈炼喜道:“想来师父是在家中憋得时间够久了,天子见师父沉寂低调了这么长时间也差不多是时候重回朝内了,于是便下旨唤他出来做事、不让他继续躲清闲。 流儿,看来你我两人也能轻松一下了。” 沈炼本是难得打趣,却见陆流反应平平倒显得有些心忧心忡忡,沈炼忙出言询问。 陆流道:“师兄我没事,只是不知怎么的有些心绪不宁,眼皮一直跳个没完,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劳累了。 你说得对,只要等师父出山,我们就能轻松歇息一下了。” 说罢陆流对着沈炼莞尔一笑,沈炼见陆流神色憔悴、眼神之中天生的愁情更浓更甚,沈炼心中十分不忍,好在陆炳终于要回来了,师妹总也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两人各自处理好手中公务,便一起前往陆府,陆炳早已经在家中等候多时,只见堂内准备了一桌丰富的佳肴美食还备有酒水。 两人见状不由得颇感意外,虽然沈炼和陆流自幼便经常在陆炳家中用饭,但除了陪陆炳招待客人之外,陆炳还从来不曾专门为两位徒弟特意准备的这么隆重,这让沈炼和陆流一时摸不着头脑,却不知师父今天是要说些什么大事? 陆炳依然是似笑非笑地招呼两名弟子坐下,他态度热情、只道今日是师徒家宴各自放开,而后也不说正题、不提政务,只是随便闲聊扯些家常琐事。 陆炳宦海沉浮心深如渊,旁人决计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但沈炼和陆流知道、师父今天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但是他们又不好开口询问,是以两人始终心中在意、这顿饭也是食之无味。 陆炳倒是难得说了许多话,尤其是他本不是个好酒之人,此间又无外人敬劝、他却连连在自斟自饮。 陆炳在又饮下一杯酒后突然道:“时光荏苒、白驹过隙,我都快记不清你俩人跟着为师多少年了,你们可还能记得住吗。” 沈炼道:“师父,炼儿已经跟着您十八年了。” 陆流也道:“流儿也跟您差不多有十二三年了。” 陆炳长叹一声道:“想当年你们拜我为师之时还都只是个娃娃而已,流儿才十岁,炼儿更是连八岁都不到、人还不如那马刀高。如今一眨眼间都已经长大成人,看来为师也是慢慢变老了。” 陆流笑道:“师父离不惑之年尚且还有几岁之差,正是壮年之时,可和这个‘老’字全不沾边,如何会有这般感慨。” 陆炳道:“你们虽然看不出,但其实这些年为师的身体是每况愈下大不如前了。” 沈炼道:“师父总是要帮天子品尝丹砂仙药,其实徒儿们一直都很担心,万一仙丹炼制不得妙法,只怕真的会伤身损体,师父可能不能不要再吃了……” 陆炳严肃道:“不可胡言!试尝仙丹乃是主子赏赐的无上荣耀!便是消受不了也是因为我自己肉体凡胎不争气、难以得道,主子也同吃仙丹却是每每飘飘欲仙。 今后这等无知犯上之言不可再提!” 沈炼陆流闻言连连俯首,陆炳又和颜悦色道:“你们别怪为师嘴上总是责备你们,但其实为师心里一直都对你们很满意。 你们俩年纪都也不小了,尤其是流儿,早已年过及笄许久,若是旁人家的姑娘早就已经出阁了,便是为师一直不舍得才把你的婚事耽误了你这么多年。”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四) 沈炼陆流闻言连连俯首,陆炳转而又和颜悦色道:“你们别怪为师嘴上总是责备你们,但其实为师心里一直都对你们两人很满意。 你们俩年纪都也不小了,尤其是流儿,早已年过及笄许久,若是旁人家的姑娘早就已经出阁了,只是为师一直不舍得你嫁人、才把你的婚事耽误了这么多年。” 多年以来、陆炳与沈炼陆流每每谈话讲得不是政务便是武功,从不曾谈论过婚嫁之事,此刻陆炳突然把话题转向此节,两人不禁十分意外,莫不是师父想要…… 陆炳继续道:“不管办什么差、当什么官、是什么身份,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总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这些年你们在外疯野了许久,玩也玩了、功也建了,这次回京后各自加官进爵,将来可谓是大好前程鹏程万里,也该是时候安定下来、娶妻嫁人了。” 听到此话、沈炼和陆流终于明白了陆炳要说得大事是什么,原来是想要为两人指婚! 沈炼顿时心跳急速脸色发红,他与师妹两小无猜青梅竹马,虽然这些年自己从不曾表示过心中情愫,但少年衷情却是藏不住的。陆炳自是对沈炼心中所想一清二楚,此番陆炳必然是要为沈炼做媒,将陆流许配于他。 沈炼又是激动又是紧张,陆炳才说到一半、他身子便已经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陆流自然也听出了陆炳的意思,嫁于之事师兄她并不是没有想过,甚至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这是顺理成章之事。从小沈炼便对她呵护有加、各方面都照顾得无微不至,兄妹俩更是时时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多年来一起出生入死、同如一体。 陆流觉得将来若是要嫁于沈炼、那也是自己理所应当的分内之事,此刻她心中没有特别欢喜也没有不满抗拒。 陆炳又缓缓道:“所以呀,昨天为师进宫,特别和主子万岁爷谈过此事,你两人都是风华正茂的青年才俊后辈翘楚,这婚事自然也不能草率,必须要门当户对风光大办才行! 我已和主子请求再三,恳请主子赐婚,让炼儿迎娶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太子少保杨博杨大人之女。此事主子已经答应得差不多了,这可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上佳姻缘啊!” 两人闻言顿时一惊,万没想到陆炳拐弯抹角说了那许多却并不是要为他们兄妹指婚,而是要与别的世家联姻! 沈炼当即一口回绝道:“师父!杨大人一门世代公卿、地位显赫,徒儿身份低微不敢腆颜攀附,还请师父奏明天子,此桩婚事沈炼万受不得!” 陆炳皱眉道:“杨博大人在朝中出将入相、且深受主子万岁爷信赖器重,其地位之高不亚于为师。 杨门千金与我陆炳之徒正是门当户对,哪有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更扯谈不到攀附一说。 这可是为师精心为你选定的姻亲,你却有什么不满意的。” 沈炼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合适,只是一味支支吾吾道:“总之、总之徒儿便是不能与杨家结亲就是了!” 陆炳厉声道:“胡闹,天地君亲师,婚姻大事从来都是君父师门做主,哪能便由着你这小辈的性子来!” 面对陆炳之意、沈炼实在难以对抗,如果这门姻亲便是陆炳的命令,沈炼也只能听从认命。 陆流见沈炼一脸愁苦、急忙就要为他说话,这时陆炳又道:“流儿,主子万岁爷也是很关心你的,你的婚事自然不能比你师兄差了。 主子隆恩浩荡,决定将你许配于严阁老的独生爱子、工部侍郎严世蕃。” 沈炼猛地一下站起身,险些将桌子掀翻,他生平第一次对陆炳怒喝道:“绝对不行!” 陆炳肃声道:“坐下!” 沈炼并未听从陆炳的话,怒火中烧咬牙切齿道:“将流儿指婚旁人也就算了!那严世蕃却是什么王八蛋东西,穷奢极欲之辈、奸淫好色之徒! 流儿若嫁给他岂不是后半辈子全毁了!这种荒唐至极的赐婚、天子也能下的出来!?” 陆炳闻言大怒,站起身狠狠抽了沈炼一耳光怒道:“放肆!敢出此大逆不道之言,你有几个脑袋! 你方才之话若是被旁人听到记在无常簿上,你这条小命任谁都保不住!” 沈炼知道陆炳不是在吓唬他,身为手握大权的天子近臣,这陆府上下不知道有多少嘉靖帝的耳目在监视着其一言一行。方才沈炼言辞极其忤逆犯上、足以令他人头落地。 但沈炼此时顾不得那么多,双眼几欲瞪出鲜血!依然不依不饶道:“流儿可以嫁于旁人,不求必须是什么权贵人家,但对方总得是个良夫善婿才行! 严家把持朝政作恶多端早晚自毙、严世蕃其人更是荒淫无度人尽皆知!流儿若嫁入严家、纵不被严世蕃折磨死,早晚也得受其牵连、同整个严家陪葬! 陛下可以把我们都当做棋子、用以制衡群臣,难道师父您也把流儿只当作是一枚棋子吗!” 陆炳此时也压抑不住怒火,脸上那副持重难测的表情不再,喝道:“一派胡言!严家乃是大明当今第一名门望族、深受皇宠,流儿如何便会受其牵连陪葬!你这无知小辈不要信口雌黄! 这门婚事是主子万岁爷隆恩御赐的,容不得你我有所微词!你知不知道!” 沈炼还要反击,陆流这时道:“炼哥,不要说了,这不是师父能决定的事情,即是天子旨意、我的想法便都不重要了,这桩婚事我答应就是了,这都是我的命。” 沈炼见陆流面无表情、一副认命死心的样子,他对陆炳道:“师父,您当年对流儿说,只要她跟了您从今以后便再不用流浪受苦,结果就是要把她推到这名为富贵的地狱之中吗!? 流儿为了报答您的养育之恩,可以牺牲自己的幸福甚至性命,她选择委曲求全不做反抗,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对不可能让流儿嫁给严世蕃!”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五) 说罢,沈炼头也不回地离席而去。陆流缓缓起身、朝着陆炳躬身行以大礼,随即也一言不发、面无表情退出堂去。 陆炳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的两位弟子全都离去,他倍感伤痛长长叹息一声,紧闭双眼难以自制,手中酒杯都被他捏震粉碎! 两天前,陆炳正在家中悠哉游哉观鱼赏花,突然收到宫中传旨,嘉靖唤他进宫谈天,陆炳也只道是自己居家赋闲久了,嘉靖要他出来办差,再加之两人已经许久不见、能顺便聊聊家常,是以陆炳毫无他想、第二天一早便进宫请安。 明朝皇帝日常办公居卧于乾清宫、上朝于奉天殿,嘉靖年间奉天殿经过一场大火之后重建改名为皇极殿,按理来说皇帝大多时间都应在这两座宫殿之中。 然而嘉靖皇帝却是个例外,他崇尚道法自然、无为而治,自“嘉靖十八年”之后其人再不曾上过朝,也不住在乾清宫中,反而独自居住于紫禁城旁的西苑,还另建“三清神殿”用作玄修炼丹之所。 因此嘉靖一朝虽然名义上六部百官依然在紫禁城,但大明真正的权力中枢“内阁五臣”都已经同皇帝一起搬到了西苑。 并且嘉靖帝还一直坚信“龙不见龙”一说,是以其亲生儿子裕王朱载坖和景王朱载圳多年来也难以见到嘉靖帝一次。 整个朝堂之中也就只有陆炳、严嵩、徐阶等少数重臣能有机会面见嘉靖皇帝,而陆炳则更是要时不时住在西苑负责护卫皇帝安全,他甚至可以直接来到嘉靖的“暖阁”寝居。 寻常天子所居为六寝,根据四季轮转、气候变化而选择不同居所。而嘉靖帝不仅因为要采气修行、其人也是生性多疑,其暖阁居所足有二十七寝之多,几乎是日日一换。 陆炳天还未亮便已出门,来到西苑后经太监引领去面见皇帝。此时正是清晨时分,西苑中有众多宫女正在采集露水供嘉靖饮用修炼。 这些宫女都十分年少、芳岁十五,她们除了要处理宫内日常的诸般杂务之外,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任务,便是要进献自己的少女初血,为嘉靖帝炼制“红铅”丹药之用,身心之苦、不可堪言。 陆炳一路跟随太监来到了三清神殿,又在门外等候许久终于得以进去见到嘉靖帝。 此时嘉靖刚刚吐纳完毕,一身道袍打扮仙气飘飘,见是陆炳来了,便唤他一起用食斋饭。 君臣两人小时候日日同塌而眠,陆炳始终侍奉于嘉靖左右,如今一个已是至尊九五、另一个也是位极人臣,尽管他们身份早就不是儿时在兴王府的两个顽童,但主仆情谊多年依旧,私下之时两人还是对坐同食。 陆炳和嘉靖一边用饭一边闲聊,所谈也都是些往日家常,嘉靖道:“文孚,自朕登基承继大统之后,你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闲过吧。 当年在王府的时候,你可是意气风发,终日提刀佩剑、浪迹江湖,老是把朕一个人丢在王府里,等回来之后再跟朕讲那些江湖趣闻,可是让朕好生羡慕。” 陆炳笑道:“那时候年少无知性子野,主子这是责怪臣疏于关心主子了,实在是奴才的失职。” 嘉靖道:“这有什么的,朕多想也能甩下一切去浪迹江湖、求仙问道,可是列祖列宗把大明江山交给了朕,朕就得尽到万民君父的责任,自己的想法都不重要了。” 陆炳道:“九州万方都压在主子一个人的肩上,实在委屈主子了。” 嘉靖笑道:“自皇考皇妣(嘉靖的父母)早早去世之后,朕便就把兴王府扛在了肩上;后来先皇兄龙驭殡天,朕又不得不把整个大明扛在肩上。这是朕的天命,谈不到委屈。 欸,不过朕倒是听说你有委屈。” 陆炳闻言一下摸不到头脑,似笑非笑道:“主子肩负天下都不觉得委屈,奴才又哪有什么委屈呢。” 嘉靖微笑道:“我听说你曾经在家中抱怨,自己的差事多担子重、又要终日侍奉朕不得休息,还做了首打油诗调侃,说:大臣未赐我独有,群臣放假我独无。雷声天上忽贯耳,往捧神龙颌下珠。哈哈哈哈,可有此事吗?” 陆炳闻言瞬间冷汗透背!因陆炳常年要侍奉嘉靖,时长半夜三更都要被嘉靖传唤,是以陆炳多年前在家中饮酒后私下里发了几句牢骚,便只有一亲信门客知晓,陆炳清醒后再三叮嘱其人不可宣扬,没想到这话还是传到了嘉靖耳里。 陆炳连忙跪地道:“主子!奴才绝不敢出此大不敬之逆言,主子可千万不要听信了旁人道听途说的诽谤谣诼!” 嘉靖漫不经心轻轻道:“当真只是谣诼吗?” 陆炳当即叩首道:“主子明鉴!奴才所言千真万确!” 嘉靖低头盯着跪在地上的陆炳,停顿了片刻、随即又笑道:“朕也觉得这就是谣言而已,你我兄弟多年相知相携,你怎么可能会讲这种谑君戏臣的言论呢。 你身居高位招人嫉恨有些别有用心的谣言都是正常的,朕也就是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这般大惊小怪,赶紧起来吧。” 陆炳连连谢恩起身,但他心中依然惶恐,他知道此事发生时间已久,嘉靖必然不是近日才知晓的,看来是当时嘉靖帝把这件事暂且记了下来、留着日后再说。 而现在嘉靖帝突然有意无意说出此事敲打陆炳,想必是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说,这才提前先警示一下陆炳。 由此陆炳知道今日进宫绝不是嘉靖一时兴起,可是这些时日陆炳为了避嫌对朝堂政事不曾过问一无所知,此刻他也猜不到嘉靖到底找他所为何事。 嘉靖又闲扯了几句后,问道:“文孚你养伤已经数月,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以你登峰造极的武功自然要比常人恢复得更快。 你这告假也够久了,该是时候出来替朕分忧了。况且朝堂上有那么多要紧差事,总不能都丢给后生晚辈,你自己在家躲清闲吧” 第四十一章 鬼谋决炼修罗场(六) 嘉靖又闲扯了几句后,问道:“文孚你养伤已经数月,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以你登峰造极的武功自然要比常人恢复得更快。 你这告假时间也够久的了,该是时候出来继续替朕分忧了。况且朝堂上还有那么多要紧的差事,总不能都丢给后生晚辈去做,你自己却在家躲清闲吧。” 陆炳忙道:“主子说得是,奴才这几日也自觉身体康复得差不多了,正想着要开始复工帮主子分忧呢! 不瞒主子说,奴才肉体凡胎不比主子仙身道骨,这些年常感精力不济、大不如前,这次告假日久也是有意想锻炼锻炼后生晚辈,万一哪天奴才不在了,下面的人总能让主子用起来得心应手。” 嘉靖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咱们君臣自然是能一起得道长生的。 不过说起这些后生晚辈,你确实调教得不错,尤其是你那两个徒弟,听说这几年他俩在东南剿倭中帮着胡宗宪出了不少力气、立下许多功劳。 并且这断时间锦衣卫的差事也都压在了他们的身上,尽管你不在、一应事务孩子们也都办得不错没有落下,很是难得呀!” 陆炳道:“都是尽力而为恪守本分而已,奴才那不肖弟子要是知道主子这样夸赞他们,只怕都要飘上天去了。” 嘉靖道:“诶,好就是好不必妄自菲薄,大明有这样的后起之秀是国家之福,既然做得好就该奖赏才是。他们两人可都多大了?” 陆炳闻言心中隐隐觉得不对,答道:“回主子,奴才的长徒沈炼差不多二十有五,小徒陆流也有二十二三了。” 嘉靖道:“真是风华正茂后生可畏呀,不过他俩人都不曾婚配吧?” 陆炳顿了顿道:“都怪奴才把他们惯坏了,这些年到处疯野。奴才正想着为他两人做媒…” 嘉靖打断陆炳道:“正和朕意,朕正想着该如何赏赐才好,尤其是你那小徒弟,她年纪太轻又是个女娃,到底不能登得高位,但又不能亏待了人家,赐婚再为合适不过。 自家的孩子必须得找个响当当的人家才行,这么好的女娃嫁入寻常堂官家中、朕都觉得不够,皇家子弟中也没有特别合适的对象。若是嫁给外地的藩王世子、封疆大吏,你肯定也舍不得。 这样吧,朕做主,将她嫁于严阁老家中,严世蕃的原配夫人熊氏已经过世,正好就与他做个正妻。这样既不用离开京城,还能成为当朝阁相家中长房正媳,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好事啊。” 陆炳闻言大惊,看来这才是嘉靖今天唤他进宫的真实目的,将自己的弟子嫁于严家联姻! 陆炳起初还不明白嘉靖的意思,他与严嵩乃是当朝两大权臣,若是再联以姻亲岂不是势力过大会危及天子? 此刻陆炳无法判断嘉靖究竟是不是在试探于他,再加之他知道这门婚事两名弟子必然痛断肝肠,他便道:“奴才小徒蒲柳之姿望秋而落,天生一副愁容泪目,如此岂能侍奉阁相之子。严侍郎乃是严阁老独生爱子,小徒实在难以般配。 主子若是垂怜,不如赐奴才两位徒弟之间两相婚配,他们兄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正是情投意合最为般配。” 嘉靖摆了摆手道:“青梅竹马未必就要在一起,他们都还小,不知天下之大、门第之重。 若让他们彼此成婚,起初可能还会欢喜,但他们日后的前途可就变窄了,时间一长早晚都会后悔的。 咱们都是过来人,得帮孩子们做更好的选择才是。” 陆炳听嘉靖态度如此坚决,并不像是在试探自己,他转念一想明白嘉靖这一招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制衡之道,严嵩陆炳虽为两党,但并非水火不容要分个你死我活,这些年在嘉靖治下,其实严嵩、陆炳、徐阶三人的权势从属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嘉靖帝自然需要他们彼此间制衡相斗、避免一家独大,但是嘉靖同样也要避免他们彼此之间争斗太过激烈,从导致朝廷因党争崩乱。 须知党争亡国之事历朝历代都屡见不鲜,为人君者控制臣下关系要张弛有度、一紧一松,若陆流嫁给严世蕃,严嵩和陆炳有这一层亲谊在,便不会轻易死斗,反而可以让朝堂稳固。 陆炳依然想要试着争取一下,便又道:“主子自然是隆恩浩荡,只是严侍郎他毕竟年长奴才的小徒不少,况且他都有子嗣了,严侍郎和严阁老也未必看得上小徒。” 嘉靖道:“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其实这门婚事还是严世蕃主动向朕提出来的。 他说自己一直都很仰慕你,而且也衷情你的小徒很久了,可是特意等她年长后才向朕请求赐婚的。痴儿如此、必定会好生疼爱咱家的姑娘的。 刚才你说到严世蕃的儿子,你若不提朕倒还忘了。朕决定把这个孩子和徐阶徐阁老的孙女也一并指婚,他们虽还尚小、不过十一二岁,但早些办也是好的。” 眼见连严嵩和徐阶的孙子孙女也被嘉靖一并安排,更何况是陆流这没有血缘的徒弟,陆炳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这是嘉靖乾坤独断、驾驭权臣之事,容不得任何人有反对意见。 况且刚才嘉靖为防止陆炳不同意这门婚事,已经提前敲打警示过他,若是陆炳再不知好歹极力拒绝,恐怕嘉靖便要问他的罪,这圣恩雨露瞬间就会变为雷霆。 但是陆炳心中明白,若就这样答应这门婚事,陆流怎样尚且难说,可沈炼却是必然难有善终。陆炳了解自己的徒弟,沈炼决计会和严家死斗到底、甚至是与嘉靖对抗,届时就凭自己恐怕护不住沈炼,他必须再给徒弟找个靠山。 陆炳道:“蒙主子圣恩浩荡,将小徒恩嫁严家,不过奴才还有个请求,恳请主子再行赐婚,将蓟辽总督兼兵部尚书、太子少保杨博杨大人之女嫁给奴才长徒沈炼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