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腰扶》 第1章 这还只是第一夜 寓意吉祥的花生桂圆,从喜床上滚落一地。 江月如同大海里失去方向的小舟,被翻来覆去压在榻上。 小姐只说让她试婚,要力所能及让姑爷尽兴。 却没提这过程竟是如此的,羞人。 也幸一早灭了屋里的烛火,这样折腾,床上的男人都没发现榻上的早就不是白日刚过门的侯府嫡女,而是她身边一同入府的丫鬟。 直到梆子敲了五声。 男人终于发出餍足的叹息,沉沉睡去。 江月一刻不敢耽误,轻手轻脚下了床,刚回到住处就被突如其来的斥骂声吓得腿脚发软,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说好的三更,你倒好!天都亮了才回来,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是,是将军不放奴婢,不,是姑爷舍不得小姐……” 磕磕巴巴说着那些让人脸红的字眼,好似她不管怎么解释都不对,好在一旁有人开口解围,这才让江月如释重负。 “苏嬷嬷何苦吓她来着,这孩子刚辛苦了一夜,该赏她才是。” “小姐。” 傅蓉穿着和江月身上如出一辙的新婚睡袍,却剪裁得更加服帖贵气。 养的水葱一样的指甲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起来。 见江月通红的眉眼还带着初承人事的春情,宛如剥了皮的桃子,诱人采撷,娇俏的五官真真切切写着着急,就连额上都急出了汗,丝毫做不得假的模样。 这才若无其事压下眼底的戒备,亲自扶起江月,径直拉着让她坐到桌前。 “傻丫头,你是我最贴心的人,若不信你,这样隐秘的事又怎会放心你来做。” 话音落下一碗漆黑的汤药静静放着。 江月耸了耸鼻尖,已经凉透的药汁除了苦涩更透着一股子腥气。 只愣了一瞬,便闭上眼一饮而尽。 这般利落的模样让傅蓉和苏嬷嬷不动声色对视一眼,这才终于放下心。 见二人这就要走,江月抢先挡住门,鲜少地露出倔强: “小姐,按约定您应该替我妹妹请太医了。” 这般不分尊卑的举动又引得苏嬷嬷皱起眉,还没开口就被傅蓉按下,冲着江月轻柔地笑: “这么急,是你不信我的许诺?” 心头猛跳了几下,江月满腹的话都憋了回去,只缓缓摇头。 傅蓉笑意更浓:“既然信得过,那你还不让开,回房晚了,只怕夫君见不着我该生疑了。你说呢?” 妹妹的心症根本拖不得。 可…… 捏着衣角,江月垂下眼,缓缓让开看着两人离开。 如今她已经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不能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忍着身上的酸痛,换下艳红的新婚喜袍,江月抚摸了一把上面的鸳鸯花纹,将衣服藏在衣柜最不起眼的位置。 不小心抖出一个荷包落在地上,上头歪歪扭扭地绣着星星和月牙。 这荷包是她妹妹星星亲手绣的。 说只要她带着,就能将思念传递回去。 捡起荷包贴在脸颊上,江月视线模糊成了一片。 星星。 你不用怕死了。 姐姐能救你了。 天逐渐亮起,府里昨日办喜事,气氛还没散去。 听着厨房伺候的下人一个个喜气洋洋低声讨论着得了多少赏钱,主子房里半夜要了几次水。 江月端着汤盅,失神在廊下站了站,这才往主屋方向走。 刚过转角,忽然一阵劲风袭来。 抬头,就看到一杆长枪直直地飞了过来,吓得她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手上的托盘也跟着脱了手。 突然那长枪在眼前稳稳停下,挽起一道枪花后贴着江月的脸颊一路向下。 行云流水般将下坠的托盘挑起。 汤盅稳稳地落在上头,连一滴都没撒。 江月傻傻地盯着这稀罕的一幕,直到听到冷哼抬头,看向那执枪而立的人。 男人一身月牙色的衣袍,墨发高梳,挺拔的身姿宛如青竹般潇洒俊逸,只一双眼如墨一般漆黑幽深,仿佛能看破一切。 瞧见男人眉宇间微微皱起的不耐,江月这才想起自家姑爷,新晋的将军萧云笙,正是用的一杆长枪,杀敌无数,揽下无数赫赫战功。 心里如同擂鼓般狂跳,生怕昨夜偷梁换柱的秘密被他看破。 急忙接过托盘,低头请安:“将军吉祥。” 半天江月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声,直到远处重新响起练武的声响,这才敢悄悄抬头。 萧云笙早就站回院中,那比人还高的长枪在他的手里如同心有灵犀般听话,直舞的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呼呼作响。 周身的气魄好似一把磨好的刀,冷得让人害怕。 这样的人,偏床事上又是那样一团的火热。 换衣服时她粗粗看了眼,昨夜留下的痕迹,如同蜿蜒的藤蔓在身上绽放出朵朵红痕,就连那处也是火烧一样。 江月忍不住发愁。 这才第一夜。 剩下这一个月,还不知要怎样撑过去。 忽然那眼眸凌厉地转来又同她对上。 眸光一颤,江月如做错事被人抓住般心虚,急忙低头小跑,到了主屋前才平复着呼吸,敲了门进去。 窗前。 苏嬷嬷正服侍着傅蓉在镜前装扮。 正巧萧云笙踏进屋,几人的视线一同转去。 见他拿了外袍就要换上,俨然是准备出府。 傅蓉放下胭脂,转而嫣然一笑:“夫君可是要出府?” “嗯。” 许是觉得回答太过冷硬,萧云笙正色了几分,解释起来:“虽是婚假休沐,但一早就约好了去春山狩猎,军中的兄弟但凡成亲,总是这么热闹一场。” 萧家是朝廷新贵,迎娶的又是侯府唯一的女儿,连官家都让宫里备了一份贺礼送来,昨日大婚现场门槛都快被踩破,低于五品的都没蹭上一杯喜酒。 军里的那些,大多都是些低微的官职,甚至连官职都没有。 傅蓉皱着眉,面色一闪而过的不耐。 这样低贱的关系,也值得萧云笙新婚第一日抛下她去应酬。 心里憋着不满却没法发作,直听到那脚步声走远,才彻底沉下脸,一回头正好瞧见江月脖颈间的一处痕迹。 手中的胭脂盒咚地被扔在桌上,响了一声就碎成几片。 江月被吓了一跳,蹲下身准备清理碎瓷片。 突然手被拽着按在上面,尖锐的瓷片就硌在掌心,几乎就要刺破她的肌肤。 傅蓉转过头,冲着她幽幽笑着:“昨夜太过匆忙,我倒是忘了问你,你替我服侍了夫君几次?” 第2章 唤他笙郎 伸手在她脖颈那处摸了一把,傅蓉笑容让人生寒,继续逼问着:“夫君,可有对‘我说什么话?’” “昨夜姑爷喝了酒……” 江月张了张嘴,脑中一闪而过昨夜被夸赞腰软的画面…… 对上傅蓉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急忙掩住神色,轻声补充道:“只是说,夫妻之间要早些习惯做这事,不必害羞。” 傅蓉半信半疑手上又用了些力气:“只说了这?” “是!!!” 手上的痛又加剧,江月急忙喊出声。 可是挣扎间,衣襟松散露出更多暧昧的痕迹,和身后还未来得及叫人清理的床榻相映相辉,让傅蓉刚熄灭的不悦如同野火再次蔓延,更生出无限遐想。 “教教我,昨夜你是如何伺候的,免得日后我在床上让夫君看出错来。” 只是瞬间,衣襟被傅蓉抓在手里几下扯开,大片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冷得江月不住地发抖,几近崩溃:“小姐,奴婢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 傅蓉眼眸一缩,停下了动作。 面前的女人一副吃干抹净的可怜模样,好几处痕迹变得青紫,按在了其中一处痕迹上,见江月痛得眼眶发红也只敢含泪忍着,傅蓉面色稍缓,松开手淡淡笑着:“你这丫头,这些伤怎么连一个字都不说。” 江月浑身一颤,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任由她上下打量,低声回道:“这是奴婢该做的。” 比起她所求的,这些伤实在不算什么。 傅蓉随手翻出一瓶药,拉着她的手亲自替她上了几处:“你这身子如今代表的是我,处处都要小心。只要做好了这件事,你便是我的亲妹子。你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治病的事根本不用担心。 只是切记,万万不可被他发觉,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事,记住了么?” 刚被折磨一通,这话虽是柔声细语,落在耳朵里如同一张大掌将江月的喉咙掐住。 唯恐又惹她不快,只能急忙乖巧点头。 她妹妹一出生带有心症,若不能好生疗养,怕活不过十岁。 她四处求医,好不容易打听到宫里太医院里有一位医官,专治心症,兴许能救妹妹一命。 若是其他名医,江月还能想方设法求医,可太医院只替宫里的贵人和天子看病。 除非有侯府或王爵的腰牌,才能将人请出来。 她走投无路托人求到傅蓉面前,只愿主子慈心,救一救她可怜的妹妹,她愿拿一切去换。 原以为石沉大海,却不想当晚傅蓉便喊她过去,答应了她的请求。 唯一要做的,就是成亲后每晚装成她的样子与萧云笙同房。 虽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这却是唯一能找到救星星的途径。 …… 入了夜。 门廊外的小厮扯着嗓子提醒院里将军回府。直等着窗户被人扣响了灯火三下。 江月轻手轻脚溜了过去。 刚解开衣袍,门被推开,萧月笙沐浴完提前进了房。 江月飞快躺下,也没仔细瞧随手扯的是什么便盖在身上,一动不动装睡。 听到脚步声停在床边,心里暗暗期待能躲过今日。 却不想下一刻,一阵天旋地转,她如同婴儿般紧贴在萧云笙的胸口,动作十分羞人。 “夫人今夜真是别出心裁。” 低哑的声音带着点点笑意,江月撑起身子悄悄看了眼,面上咻的一下红了。 慌乱中竟只抓了一件薄纱,屋里虽没有燃烛,但窗外月光正好照在她身上,肌肤好似初雪晃得夺目。披散的青丝半遮半掩盖住了她的容貌,但添了些欲拒还羞的风情。 许是她的僵硬泄露了心境,萧云笙没昨日急着进入主题,反而细细地用手丈量着她的四肢。 每一次触碰,都像点起了一把火。 将江月的理智烧空。 从大腿,到腰肢,最后在她的脖颈处突然停下手。 江月颤抖着等着他的动作,却不知在发丝的衬托下,那一截脖颈白得晃目,好似一尊上好的玉如意,等着人把玩摩挲。 许久后。 满屋弥漫的气息,多了一丝活血化瘀的药膏味。 看来昨夜初尝滋味,他过于鲁莽,真伤到了怀里的娇妻,她好似一团水,让萧云笙生怕手上粗糙的伤疤会弄疼她。 可软香红玉在怀,又让他情不自禁地想狠狠怜爱,怪不得军中成亲的将士在外总是念着女人的好。 从昨夜初尝到今日,他竟然有些上瘾。心里一动,迫切地想从她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 “唤我。” 江月睁开迷离眼眸,下意识喃喃:“将军。” 开口的一瞬才意识到她喊错了称呼。 大脑恢复清醒,浑身血液仿佛凝固,一动也不敢动。 好在萧云笙并没听出异样,只是低沉地笑着娇人的痴傻,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纠正她, “夫人,你我已是夫妻,私下可唤我笙郎。” 坚实的胸膛震动的江月心突然也跟着跳动,那两个字好似带着魔力,让她脑袋如醉酒般昏沉,几次催促才松开紧咬着的唇: “笙……郎……” 又是一夜沉沦。 第二日,江月强撑着酸痛站在饭厅伺候。 等萧云笙进来时,身上的铠甲闪着光,晃得她眼前一花,手里捧着的托盘脱了手,直直往地上砸去。 原本大步流星的人,不知怎么突然回头,抢先一步接住了壶,重新递到她手上。 “多谢将军。” 江月急忙俯身行礼。 原本眼皮都没抬的人,听见她口中将军两字,莫名联想到昨夜和夫人床笫亲昵时那娇柔婉转的称呼,不由得斜着瞥了江月一眼。 见又是上次马虎的丫头,不由得眉头微皱,冷声道: “第二次。” 江月一楞。 就听到他继续道。 “实在马虎。换个细心的在夫人身边伺候。” 今日是大婚第二日。 按规矩傅蓉要同萧府的老太太,萧云笙的奶奶第一次一同用早膳。 她作为陪嫁过来的丫鬟,这样的场合出了差错,丢的是小姐的面子也是侯府的规矩。 江月原就心里打着鼓听着这话,心当即凉了半截。 江月无措地伏在地上,脸色煞白地看向傅蓉,若是换了人近身伺候,只怕一切都完了。 坐那的人虽然还带着笑,可转头过来时目光已然凝了冰。 第3章 关门做什么 若是在侯府赶走或是打死江月,傅蓉根本不在意,光是给她梳妆的丫鬟就有四个,整个院,伺候饮食,出行,养花,弹曲的就养了二十八个丫鬟。 江月从前只是在小厨房里帮忙打下手的,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偏就这么个入不得眼的丫鬟,不仅生得好皮囊,更是同她身型几乎相差无几,就连嗓音调教后也能学得八分像。 除了她还真一时半刻找不出别人替她应付夜里的情事。 傅蓉眼眸微微流转,垂下头声音懊恼自责:“这丫鬟平日也是个稳妥的,也不知是怎么了,说到底是我管教不严。还请夫君、奶奶看在我的面子上,饶了她这次。” 她生的五官大气,做出这样委屈的模样,也不觉得小气,更别提是为了维护个丫鬟,只让人觉得她心肠宽宏,是个极好的主子。 “好了,又不是什么样的大事还要你来求情。” 萧老太君摆了摆手,只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侧过脸反冲着萧云笙不悦道:“要我说,都是这臭小子的错,明知道今日要陪我用膳,迟到不说,进来第一件事反而为难起了你的丫鬟。 你瞧瞧他,到了家还穿着这身盔甲,我是见怪不怪,也不怕吓着了你。” 被训斥的人成了自己,萧云笙有些不以为意,刚想说傅蓉哪有这么小的胆子,可想起昨夜床上,她动不动就浑身发颤,引人生怜的模样,到嘴的话转而咽下。 只闷声应道:“是孙儿考虑不周。”话音落下抬手就要去解甲。 “我帮你。” 傅蓉有心在老太君面前表现贤惠,可开了口就暗暗叫着后悔,她连自己亲手倒杯茶的差事都没做过,哪里又会伺候人。 举着手半晌也不知道该从哪帮忙。 好在萧老太君通透,摆着手直让她坐下别管。 “让丫鬟去做。那东西沉甸甸的,你陪着我说说话。” 饭厅里,除了两人的嬷嬷,只有一个丫鬟。 江月无措地捏了捏指尖,平复不安,这才上前,伸出手替他一件件解开上头的暗扣。 铠甲还带着未化的寒气。 听府里的人说,天刚亮萧云笙就出了城带队武练。 也不知这人是什么做的,两人这两日都痴缠半夜,他这个彻夜缠人出力的没事,反而更要神清气爽,江月的腰却酸痛异常,精神全靠撑着。 解开袖子上的甲还算顺利,可到了胸前的甲盔,那扣子像被什么砸过变了形,十分晦涩,江月刚才就出了错,心里揣着小心,想着好好弥补一番,这会子半天解不开那扣子愈发心急。 娇嫩白皙的面孔皱成一团,就连鼻尖上因为着急渗处汗来。 忽然一只大掌握住她的手腕向前一带。 那扣子终于咔嚓一下开了锁。 江笑心里一颤,本能地抬头,却不料正同萧云笙视线交织。 等她反应过来时,那手早就松开。 萧云笙正侧头仔细听着老太君和傅蓉谈笑,好似刚才那一幕都是江月的错觉。 外面的日头正撒在他脸上,冲淡了眉眼间的冷淡,更显五官分明,坚韧如玉般俊朗。 比起昨日在院中练枪的风姿,今日这身让他更添飒爽的气魄。 手腕上的触感还在隐隐发烫,江月一阵恍惚,急忙将最后一件盔甲收好。 萧老太君身后的嬷嬷拿出一副金丝楠的妆盒,打开里面是雕刻着鸳鸯如意云纹双镯。 “这对镯子是我成亲时,他爷爷亲手送给我的,寓意夫妻和睦,恩爱不疑,今日我就传给你。” 说着,嬷嬷捧着桌子递到萧云笙的面前。 萧云笙第一反应是镯子这样小的洞,该怎么做才能将那镯子套进去。 沉吟了一瞬抬起傅蓉的手,目光一顿。 浑圆的手腕上一颗小痣落在上头,娇俏可爱中又透着点点富态,很美的一双手,可昨夜握在手心的手腕分明细得只一根手指就能圈住。 正巧一双手重新盛了粥放在傅蓉面前,微微翻起的袖口下,露出白皙清瘦的手腕,比起傅蓉的手腕更像他昨夜印象里攥在怀中的细腕。 “夫君,妾身的手都举酸了。” 傅蓉被晾在一旁有些不满娇滴滴的撒娇起来。 萧云笙缓过神带好了镯子,只觉得方才的念头荒唐,看着傅蓉把玩着那镯子不由得开口赞叹:“很配夫人。” “老太太这两日总担心少爷成亲后还和从前一样一心扑在军中事务上,委屈了少奶奶。要老奴看,少爷疼惜少奶奶都来不及,哪里会舍得冷落她。 这两日锅炉那边烧水的小厮,日日议论,说主屋里一夜要叫好几次水,他们都不敢轻易去睡。按这样算,只怕再有月余,老太太抱孙子的愿望就能成真了。” 傅蓉老太君身边的嬷嬷有心哄老太太高兴,故意说这些调节气氛的话来,逗得几人都意味深长的笑起来,连萧云笙都勾了唇。 唯有江月垂下眼,耳垂隐隐发烫。 用了早膳,苏嬷嬷拐去了厨房。 江月跟在两人的身后,刚准备一起进房,突然门碰的一声在眼前合上将她关在了外面。 屋里傅蓉听见身后的动静疑惑回头,见萧云笙关了门江月也没跟进来,不自然的扶着桌子站着,笑容也僵硬起来:“夫君,大白日的关门做什么?” 萧云笙转过身微微一顿,语气淡淡:“夫人把外衫脱了吧。” “脱衣?” 呼吸一紧,傅蓉险些没绷住表情:“可这是白日。万一被人撞见……” “夫人不必拘谨,萧家的下人没有传唤不会随意进主子的房间。”顿了顿,萧云笙又上前两步:“还有,日后在咱们屋里,便还如昨夜那样唤我吧。” 傅蓉眸子一闪,只能咬着唇低下头佯装娇羞。 手上的帕子都快搅烂了。 突然瞧见半边的窗子,心里一动,猛然惊呼一声。 “夫君,窗户……外有人!” 萧云笙眸光一闪,还未开口,傅蓉早已快步到半开的窗前,提着嗓音冲着窗子外低声呵斥:“江月。你在外面鬼鬼祟祟偷看什么呢?” 第4章 她有心勾引 原本走到住处门前的江月停住脚步,回头。 就见傅蓉站在窗下,声音让整个院子都能听见:“你这丫鬟愈发没规矩了,被我瞧见了还敢跑!还不快滚进来!” 江月愣在原地,左右看了一眼,从她的住处到傅蓉的窗前便是走也有二三十步的距离,怎么都和傅蓉口中没规矩偷听的挨不上边。 “奴婢没有……” “被我瞧见了还狡辩。” 刚开口就被傅蓉打断。 眼看院子里其他下人都探出头目光带着谴责,江月百口莫辩,只能咬着牙进了屋。 一眼就看到就看到萧云笙独自坐在榻上,面色明显带着不虞,见她进来后站起身走到桌前坐下。 傅蓉眼眸一转,拉着江月走到桌前,袖子下的手重重捏了她一把,似笑非笑:“这平日没规矩惯了我不说你,可这里不是侯府。万事要以萧家的规矩来,你今日接二连三犯错,多亏了夫君不计较,还不快斟茶赔罪。” “是。” 江月如同提线的木偶,听话地拿起杯子。 刚转身面对着萧云笙,突然后背传来一股推力,那杯茶脱了手直接倒在了他的腿上,暗纹的锦衣水渍快速蔓延成一片,格外显眼。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江月猛地跪下,声音抑制不住的颤抖。 屏着呼吸等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接二连三在萧云笙面前出错,按规矩哪怕是普通小门小户的家里,她这样的下人最少也得挨一顿鞭。 更何况还是在京中出了名讲究规矩的冷面‘阎王将军’面前。 只片刻,那云纹软靴缓缓站在她跟前,一双眸落在身上冷得让人生寒。 “夫君……这丫头定不是故意的。” 傅蓉嘴上阻拦,可人早已站在一旁,等着看江月会被如何发落。 却不知这话落在萧云笙耳朵里,如同火上浇油。 目光微冷冷笑了一声:“呵,不是故意?” 他自小被奶奶养着,大多时间都是在军中和那些糙老爷们在一起,对内院和夫妻男女之事都不大通,但也听下面成过亲的随从说过,妻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鬟,很多都是一同备下的通房。 他从无纳妾的想法,对傅蓉这个妻子也算满意。 两人刚成亲,正是磨合的时候,可这丫鬟从昨日起在他面前便频频闹出些动静。 若说前两次不是故意,他信。 可明明见着新婚主子关门在房里,还在门口偷听,还说不是心怀鬼胎,只怕鬼都不信。 这样的丫鬟从前萧家也不是没有过,大多都仗着样貌想法设法勾引,不是不小心端茶倒在了主子身上,就是不小心撞进主子怀里,一来二去眼神就勾了丝,人也抱在了一起,一夜当上了主子。 可得逞就开始恃宠而骄每日为了争宠,用上百般手段搅和的家宅不宁,萧家也是因为这儿才落寞了两代。 他断不会重蹈上一代的覆辙。 “不是故意三番两次端不住茶盏?不是故意你躲在外面偷听?” 江月心里不住地发苦。 不管是偷听还是倒水,都是傅蓉泼在她头上的污水。 可说出来谁会信当主子的在这样的事上污蔑奴才。 更何况…… 她还有事求着傅蓉,若是连她都得罪了,她才是彻底万劫不复。 瞧见他身后傅蓉递过来如刀锋一般的目光,唇边的话转了又转,只剩一句苍白无力的:“求将军饶命。” 萧云笙看着她瑟缩地跪在那,还没受罚便一副楚楚可怜,更觉得是刻意营造的狐媚模样。 可目光凝到一处,不由得出了神。 眼前的女子腰肢匐于地尽显柔软,从衣领漏出一节粉藕般的白皙,一如昨晚把玩如玉的脖颈,满心的怒气骤然消散,只剩下惊愕。 他竟将和妻的旖旎画面同眼前的丫鬟联系在一起。 这么多年修身养性的心境,竟被个小丫鬟搅乱。 “夫君,可想好怎么惩罚她了?” 萧云笙回过神,方才的不悦烟消云散只剩下荒唐。 “你的丫鬟,你好好教教规矩。” 扔下话,又从怀里拿了个什么丢在桌子上,像是怒极了拂袖而去。 逃过受罚,江月如释重负擦了把额上的汗,刚想直起身,可腿早就吓得绵软无力。 瞧她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傅蓉不屑冷哼,转而拿起萧云笙留下的瓶子闻了闻认出这是宫里才有的活血化瘀良药,千金难求,比起昨日她赏江月的那个不知好了多少。 萧云笙从饭厅回来拉着她就上榻,竟是为了给她上药。 转眸盯着江月,心里却不由猜想这两人夜里是如何颠鸾倒凤,又是如何的眷恋情深,竟让萧云笙舍得拿出这药来。 哪怕知道,这药是给‘她’的,傅蓉也高兴不起来,还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不爽。 缓缓俯下身子,把那瓷瓶贴在江月的脸上,慢条斯理地上下地滚动:“昨儿在床上,他让你喊他什么?” 那瓶子冰凉,对上傅蓉似笑非笑,就像一把悬而未落的刀,横在心头。 江月回忆了一会,才想起那昏沉间的记忆。 吞咽着口水道:“笙郎……” “笙郎?呵……” 怕傅蓉语气不善,江月磕磕巴巴连忙解释:“只喊着一声,奴婢只当是将军一时兴起,并不是故意隐瞒的。” 傅蓉点着头,也不知是信了还是不信。 将手腕伸出来露出那刚得的镯子,“好看么?” 宝玉美人、相映相辉自然是好看的。 江月摸不准她什么意思,愣愣地点头。 她不是为了恭维傅蓉,不说家世,单说样貌,侯府嫡女早就是名动京城的才情美貌。 萧家虽新贵正红,模样俊朗,但性格冷漠独来独往,也没什么浑厚的家底。 兴许也是因为这儿,傅蓉才找来她应付床事。 不然她实在想不通,怎还会有女子主动将夫君拱手让人。 还在愣神,傅蓉摘下新镯子,抓着她的手往上套去。 这镯子虽比不上傅蓉娘家那些更名贵的,但只其中的寓意就名贵异常,不是她能沾染的。 只挣扎了几次,镯子依旧被她强行套在手上,虽不如在傅蓉手上富态,也别有一番风情。 傅蓉满意地点头,手指微微敲着床沿,思索起来:“好看。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自然是因为奴婢不配,少了小姐您的风采。” 江月急忙就要摘下,又被呵斥得不敢乱动。 “别动。” 傅蓉歪着头,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转头跑到梳妆台前,不知在翻什么东西。 从前在侯府,只听在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说她脾气古怪,偶尔不小心整死一两个丫鬟,抬出去埋了也是常有的事。 江月只怕傅蓉这会想出什么折磨她的法子。 战战兢兢抬着手腕也不敢随便放下。 妹妹的病还没治,不管什么她都得坚持,可江月也怕,怕还没等到星星,她先被折磨死了。 等苏嬷嬷捧着汤盅回来,见着的就是傅蓉捏着一根钗,对着江月的手就要扎下去。 第5章 夫君,春宵一刻 “苏嬷嬷求你替奴婢求情。” 原以为苏嬷嬷能开口求情,却不料她只是进来后,将门窗关紧,站在了傅蓉身后:“噤声!别逼着我堵你的嘴!” 江月浑身都吓出了冷汗,面色凄惨咬牙出啜泣:“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 可她的无助却没换来傅蓉丁点怜悯,一字一句用簪子点着她的额头冷笑:“今日没拦住萧云笙,该罚。” 江月喉咙发紧,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个缘由,只觉得这话强人所难。 “您只说替您同房,可这是白日,奴婢如何能扮成您。” 她一个丫鬟,如何能拦的住主子。 今日傅蓉说她偷听,又推她泼了那杯水,已经让萧云笙对她厌恶至极,险些受到惩处,若再来一次只怕神仙都救不了她。 “这是你的事。” 傅蓉脸上早就没有温婉的笑,语气满是森然的冷漠,捏着那簪子贴合着江月的脸颊缓缓向下,好似随时都会割破她的肌肤。 “既然你答应做这笔交易,不管是白日还是夜里想方设法给我当好替身,再有下次,我就换个更机灵的,你妹妹的命就自求多福吧。” 想到星星日日心悸难忍。 过几日便要入春,只怕更加难度日。 江月低着头,发白的指尖几乎要镶嵌到掌心里,崩成条直的背脊缓缓弯下。 “奴婢,知道了,不会再犯。” 脸上的压力猛地一送,江月松了口气踉跄着要站起身,肩膀再次被扣住。 苏嬷嬷拿了一只蜡烛,点燃后将那簪子沾了点眉膏,放到火上烤。 不一会金簪子烧得通红。 那簪子递到江月面前。 只是看着,那灼热的温度几乎将她面前的碎发烧着。 “别急啊。今日别人刚看到我手上的痣,万一夜里夫君兴致正好,把玩你这双手没痣,那不是露馅了么?” 傅蓉虽然好似慈悲的不敢看,可唇角却勾起一道弧度。 苏嬷嬷幽幽施着压:“如今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已经都到这步了,也不差痛这么一下了,若是你连这点疼都怕,那是我们一开始看错了人这就换旁人。可是你妹妹……还在等你救命呢。” “不!” 话音还没落下,江月攥紧了手,想到星星日日忍受疾病的痛苦,缓缓闭上了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烧焦的味道,雪白的肌肤不多时就留下一块一模一样的痕迹出来。 苏嬷嬷检查过后,见傅蓉满意这才放她回房。 江月出了院子和萧府的下人打招呼时还面色如常,可回到住处,就再也忍受不住疼的缓缓蹲下身,咬紧帕子将痛呼压抑在喉咙里。 她已经坚持到这一步,就差一步。 只要再忍忍。再忍忍就好…… 等萧云笙回到府里,早已是深夜。 屋里的烛火早已熄灭,只留下淡淡月光照应在屋里。 窗幔里伸出一只玉藕般的手臂,上头的玉镯相映相辉。 萧云笙抬手握住那细腕,可脑子里一闪而过另一个人的面孔。 不由得皱紧眉,鬼使神差地摸索起来,直到指腹清楚的摸到一处小小的凸起的痣,才攥了攥眉心,对自己的魔怔有些无奈。 只是这一动,床上沉睡的人被惊醒,握在掌心的手都微微一颤。 “我吵醒你了吧。” 低吟的嗓音今日带着淡淡酒醉的迷离,想起昨日情动时攥着细腕有些没控制力度,萧云笙拿出药来沾了沾,涂了上去。 清凉的触感缓解了焦灼的疼,看着被握住的手腕,江月心里一动。 咬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等半天只听见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却不见人上榻的动静。 “今儿入了山打了一对大雁和獐子,明日陪你回门时一并带上。” 低沉的嗓音带着淡淡的酒意,莫名多了几分温情。 好似寻常夫妻那样交代琐事。 江月实在撑不住好奇,将床帐掀开一条缝,半掩着的窗正好投进一道月光落在床脚,照在萧云笙的脸上。 他就坐在脚踏上,用她的手撑着头好似累极了一般,浓密的长睫在脸上投下影子,中和了原本的冷淡感。 怨不得这么晚才回,竟是入山狩猎去了。 江月心里暗暗称奇。 其他的不说,单大雁一项就足够珍奇,她自幼在山里长大,知道这些野物冬日便尽数去了南边,想找到一只都是稀罕事。 如今还未彻底入春,也不知他从哪弄的大雁,但显然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这位将军,很中意她家小姐呢。 可为何小姐至今都不愿同房呢。 江月不由得想出了神。 “江月丫鬟……”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江月被吓了个激灵。 “过几日便放出去吧。” “这是为何?” 江月心里一颤,整个身子都翻坐起来,瞪着外面那高大的影子。 若是这时候走,她不仅救不了星星,就连小姐也会认定是她做错了什么,不会放过她。 她自认也没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啊,也不知怎么总抓住她不放。 急着想要一个答案,江月干脆又往外探出半个身子,想借着月光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一个不小心没撑住猛地滚下床。 好在萧云笙就在下面,江月不偏不倚落在他的怀里没摔下地。 可他的胸膛宛如硬墙,她也没轻松多少,当即痛得落泪,直捂着头说不出话。 “慌什么,可伤着了?” “不……”江月忍着疼,还想着他口中赶人的事:“那丫鬟……” 察觉到怀里的人浑身疼得轻颤,还在想着丫鬟的事,萧云笙轻叹一声:“罢了,你的丫鬟,你自己决定。” 说着这么抱着她,大步往烛台走去,俨然准备要点灯仔细检查伤痕。 顾不得头上的痛,江月慌乱地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子,慌不择路地咬了上去。 却不知她这样的咬对于萧云笙不过是蚊子盯似的,不疼不痒。 娇人在怀身上隐隐传着幽香,夹杂着白日里的给的那瓶药香,勾成了一股人摄人心魄的奇香,又这般主动。 让萧云笙心里都好似化了一般站在原地。 见这招果然有用。 江月忍着羞涩,趁机学着傅蓉的口气主动开口:“妾身没事,笙郎,春宵苦短……” 话还未说完。 那夹杂着酒气的气息便裹着她跌入榻中。 连她的惊慌失措一并吞入腹中。 直到她实在撑不住连连求饶,这才放过她。 天亮。 送傅蓉回侯府回门的马车备了足足四辆。 除了昨夜提到的大雁獐子,还有一窝皮毛上好的兔子和其他各色的野物。 这么多年,算上整个京城出嫁的姑娘,回门当天如此大张旗鼓傅蓉也算头一份了,一路上吸引着目光,江月瞧见她脸上的得意就没松下来一刻。 到了侯府门口,刚扶着傅蓉站起身,就见萧云笙掀开帘子进了马车。 四目相对,江月僵硬着背,急忙弯下腰,可礼还未行完,他的目光便直接转开,竟是一眼都不想瞧见她的模样。 江月面色一白,记着他昨夜想要赶她出府的心思,也不敢在他眼前惹他心烦。 好在萧云笙用膳是同傅侯爷在前院。 她只用跟着傅蓉在后院。 回到熟悉的院子,听着傅蓉同傅夫人撒娇,玩笑。 心里跟着也轻松了不少,竟生出些期待。 只等把星星接过来看好了病,她再拿回身契,届时也能这样同家人肆意地大笑一场。 念头刚起,就见傅候怒气冲冲闯了进来,直接夺了傅蓉手里的茶盏摔了出去。 “下人都滚出去!” 苏嬷嬷拉着她急忙退下。 趁机找了个在前院伺候的小厮打听。 只知道前院原本欢声笑语,傅候对着这个精心选来的女婿更是格外满意频频劝酒,突然管家匆匆赶来冲着侯爷不知说了什么,当场砸了酒杯。 “嬷嬷不知,侯爷都走了,咱家姑爷如今还坐在那自顾自的喝酒,吃菜呢。” 那小厮也是个人精,说着还主动凑过来神秘兮兮道:“我听说,是咱姑爷带回来的箱子虽然多,但只有那几只不值钱的野味是他的。其他都是小姐带过去的陪嫁被他退回来了。” 退回嫁妆。 按规矩,这是要退婚休妻才会有的举动! 第6章 房事和谐的过了头 念头刚起,房门咚的一声被踹开,傅侯爷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直指着江月:“你,过来!” 江月心里当即凉了半截,被苏嬷嬷连拉带拽推了出来,跪在地上。 抬眼瞧见傅侯爷在廊下来回地踱步,显然是愤怒至极。 耳边隐隐还能听到傅蓉在屋里的哭声,江月猜测莫不是事情败露了。 心跳不由跳得飞快。 “我问你,萧云笙可是日日宿在你小姐屋里?每日房事可还和谐?” 江月懵懂地仰起头。 她没进侯府时,也常见百姓接亲回门,哪一家的姑娘回家都是要和父母抱在一起哭一哭的。 然后被仔细询问是否受委屈,婆家是否尊重。 哪有上来打听房事的。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傅侯爷怒目圆瞪,顿时大喝一声:“快说!若有欺瞒,立刻把你卖去窑子!” 江月压着疑惑,猜不出他的用意,只能慌乱点着头: “萧家上下都知道,将军日日都同小姐直到深夜……侯爷若是不信,大可以随便抓来一个萧府的下人问一问……” 得到肯定的答案,傅侯爷脸色稍缓,盯着傅蓉冷哼:“还算你识趣。” 傅蓉缓缓松开几乎要攥破的帕子,收回瞪在江月身上的视线,捂着脸颤着声音委屈抹着眼泪: “父亲!我都说了,那回礼的单子是萧云笙一手操办,根本没让女儿过问,我哪里知道他会把嫁妆里二皇子添的那些退回来!” 萧家作为朝廷新贵,手里捏着的那是整个京城大半的军力,不知朝廷有多少势力都盯着,是傅侯拼着两朝元老的面子争取来的这门亲。 哪怕傅蓉一哭二闹不愿嫁,他也一意孤行。 为的,就是日后能在立储上。萧家和他傅家站在一处。 今日退回来,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人他要,可侯府其他的,他不会沾染。 思索了片刻,傅候冷笑起来。 “他萧云笙想要划清界限哪有这么容易。迟早,他会乖乖求着同我站在一条船上。” 等傅候前脚刚走,后脚傅蓉一擦眼角,一扫方才的可怜模样。 江月这才看清她脸上根本没有泪水,方才不过是在假哭。 傅夫人冲着江月摆了摆手让她起来。 “多亏你这丫鬟机灵,去弄碗解酒汤端来,让你小姐给姑爷送去。” “是。” 江月就要去做。 就被傅蓉尖叫起来。 “不许去!” 傅蓉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将手里的帕子甩在桌上:“就是他连累我丢人还被爹爹训,他不来哄我便罢了,还让我去寻他?要我说,最好爹爹后悔结亲才好,早早退婚和离,各自安好!” 她一贯任性,傅夫人见怪不怪,刚想再劝劝一道声音怯生生地响起, “奴婢去。” 见两人都盯着她,江月后知后觉这话唐突了忙低下头。 她只是听见傅蓉说要和离时着了急,若是生了嫌隙,或是当真和离,她之前做的事都成了泡沫。 星星的事就没人管了。 她决不允许……也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咬了咬唇,江月轻声解释:“奴婢会说是小姐让我来的。” 傅夫人来了兴致:“若是姑爷问起你家小姐怎么不亲自来呢?” 思索了片刻,江月轻声道:“小姐刚哭过眼睛红着不好被院子里的下人撞见,又不放心姑爷,便让奴婢来寻。” 见傅夫人并不算满意,犹豫着补充着:“小姐让奴婢告诉姑爷,让他放心,她同姑爷夫妻同心。” 傅夫人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愣了片刻这才点头赞道:“很好。就按你说的,去吧。” 江月垂下眼,退出了屋。 傅蓉趴在傅夫人怀里,见她盯着江月的背影不动,不满起来:“母亲,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你怎么盯着个丫鬟发起呆来?” “当初她虽是外面院子伺候的,但身形和你最像,又是个娇柔的身子家世也简单干净。今日我才发觉,这丫头真论起来,样貌并不输你。就连脑子也不像我想的那般木讷。娘亲只怕……日子久了,她会生出别的心思。” 傅蓉眼珠转了转,跟着望去,只是一个渐远地侧影,都能看出明眸如秋,杨柳细腰的风情。 顿时眼底闪过一丝嫉妒。 “长得再好,也不过是个贱奴。不听话了便是打死,她也不敢如何。” 傅夫人捏过傅蓉的下巴,正色叮嘱:“打死了她,你能和萧云笙同房?别忘了当初为什么找人替你。若是再出什么差错,母亲也帮不了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子,好好拉拢住萧云笙的心。” 不管是萧云笙还是江月,傅蓉都不以为意。 想起江月被她欺辱,还小心翼翼匍匐在脚边求她开恩的模样,忍不住冷笑:“母亲放心,她不敢有鬼心思,她还指望我替她请宫里的太医替她妹妹治病。她也配?” 傅夫人按下她的手无奈摇头,拉着她重新梳妆: “调教下面的人,让他们恐惧最为下策,让他们对你感激涕零,那是中策。恩为并施,你才算彻底把她的命脉牢牢捏在手里,方为上策。所以她妹妹你不仅要救,救完还要把她的命捏在自己手里。” …… 捧着醒酒汤。 江月连着问了几个人都没人瞧见萧云笙。 连日夜里劳累,她本就浑身酸痛,这一会儿子满院子寻,她只累地擦着额头的汗,靠在假山上用手扇着风歇息片刻。 突然听到里头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好奇往里伸头一探。还没看清是什么,额上就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打了一下。 一颗浑圆的花生从她脚边滚远,直撞到人才停下。 萧云笙正冷着眼盯着她,角落里还有一盘落满灰尘的花生,想来是哪个下人偷懒在这藏了吃的,自己都忘了,成了他手中的‘暗器’。 江月狐疑地瞥了一眼,想弄清楚他躲在这做什么,却正好瞧见萧云笙不知为何半敞着,衣襟下露出一截坚实有力的腰腹。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脑子里也不由自主涌出许多画面。 急忙拿手里的东西挡住眼睛:“奴婢只是来送东西的。” 说着就要退出去。 “等等。” 江月心跳得止不住,本来就被眼前人厌恶,更怕撞破他什么好事,直接被灭口。 这会被喊住,头也不敢抬,原本想好的说辞立刻被忘在九霄云外,只将身子躬地低低的,把手中的东西当成保命符般往前去呈:“将军,这是小姐让奴婢给您送来的。 萧云笙没说叫她起身,视线向下落在她手中的汤盅忍不住皱眉。 淡淡道:“这次端的还算稳。” 许是喝了酒,又或是在假山里空间回荡。 萧云笙嗓音竟透露着几分慵懒,这话落在耳朵里,也不知是不是江月的错觉,平白多了些调侃。 心里念着来时的目的,江月颤了颤,把汤碗又递得更高些。 直到胳膊开始止不住地颤,才听着他再次开口:“放下吧。” 江月如释重负,眼尾扫了一圈,不偏不倚放在那碟子花生旁。 见他没有继续为难的意思,江月不由自主松了口气,却忘了假山狭窄,这一口气清清楚楚回荡着两人耳边。 显得格外响亮刺耳。 一股热从脖颈迅速窜到脸上,烧得她脸愈发涨红。 下一瞬,萧云笙走到她面前,眯起眼睛,听不出喜怒:你怕我? 第7章 滚烫的让人害羞 这样近的距离,江月能清楚地嗅到他身上的酒气。 “这府里的下人个个躲着我……”他想找个下人带他去傅蓉的院子,见着他下人一个个远远避开。 意识到在丫鬟面前说多了,而且还是江月这个心术不正的丫鬟,萧云笙揉着眉心不再开口。 江月张了张嘴,险些露出苦笑来。 这位将军当真不知道自己那些离谱的传言么。 什么冷面阎王,什么杀人如麻,刚定下婚事府里早就七七八八各种版本,把他传成了三头六臂的不死之身。更说他是只知道杀人的莽夫。 明明百姓开口人人称赞的英雄,在宅门高院的这些人口中却成了妖魔化身,江月心里为他不平。 却人微言轻无力改变。 抿了抿唇,不忍看他这么失落,江月主动开口转移他的主意:“旁人如何将军不必在意,只要知道小姐心里担忧将军不就行了,这会是小姐却不好直接出来见人,怕被人瞧见了嚼舌根,让奴婢来告诉将军,夫妻同心,让将军不必多虑。” 萧云笙收紧拳头,想了会才明白她话里的不方便指的什么。 缓缓才皱眉道:“夫人哭了。” 其实他昨夜有过把退嫁妆的安排提前说给夫人,只是一到床榻上便什么都忘了。他想着夫妻一体,傅蓉是有名的心思细腻京城才女,看到那大雁,定会明白他的心意。 那嫁妆退的只是不愿站队的本心,和侯府之间日后也会看在傅蓉的面子上,在不违背底线的前提下多往来。 只是。 原想着傅候不会为难他唯一的女儿,却不想他还是高看了这位侯爷。 萧云笙久久沉默,江月摸不住他的心思,只能试探性地开口:“小姐这会还等着您,将军……” 突然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手背,江月去擦,却不小心满手都沾了鲜红。 淡淡的腥气直冲的江月心颤。 这竟是血。 她下意识抬头,这才瞧见他半开的衣袍里,一处包扎好的伤口崩裂,正往外渗着血。 怨不得昨夜,他一反常态只用了一只手。 江月昨夜还以为这是苏嬷嬷口中,男子床第上的新鲜花样,竟一丝都没察觉到眼前人受了伤。 想起她昨夜那样狠地从床上跌在他身上时,砸中的好像就是这处伤,江月心里不免有些愧疚,本能地开口:“奴婢替您重新包扎一下吧。” 话音落下,头顶目光陡然多了些审视的意味。 江月吞咽着口水,想起傅蓉,急忙把她拉出来当盾牌:“若是让小姐见到,只怕要伤心。” 萧云笙没有回答,却转身找了个位置坐下,便算应允了。 伸出手,江月将那松散的绑带扯下,翻起皮肉的伤口露出面目,只看着就觉得痛。 她屏住气,小心翼翼清理伤痕,发现那伤更像被什么猛兽抓出来的,定是为了打雁入了最凶的深山,这时节进去最容易碰到饿了一冬天的熊,遇见不死也会重伤。 忍住心惊,江月伸手摸出一瓶药倒在伤口上,准备重新包上绷带时又犯了难。 萧云笙的腰腹对她来说,实在过于健硕。每一次她都得极力贴近,才能将绑带从他身后绕过来,难免肢体有些一处接触。 只能低着头,屏住呼吸减少触碰,但视线还是不由自主被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吸引。 夜里行那事怕露馅,屋里几乎没什么光亮,江月每每被他身上什么硌的难受,或是刮得肌肤火辣辣的,也没多想。 却不知那些感受竟是些陈年伤痕传来的。这些伤纵容交错。有些早就淡得只剩个影子,有些刚长好还透露着粉。 她不由得想起萧云笙冷面阎王称号。只说是从死人堆里无数次爬出来,连阎王爷都不收的恶人,可看着这些疤痕便也能猜出,他每次遇见的是何等凶险的情景。 自从萧云笙军功源源不断报回朝廷,百姓口中他就好似无坚不摧的存在。 江月忍不住悄悄叹息,看来做英雄也没那么好,受了伤还得躲着人自己包扎。 心里想着事,手上也慢了起来,目光就那么停在萧云笙的身上忘了避讳。 萧云笙微微皱眉,当她又生出什么勾引的心思,却见她眼底清明坦荡,神色仔细认真,倒是比军中处理伤口的太医更加仔细小心,还刻意减少触碰,丝毫没有半分僭越的私心。 顿时又为他中了邪般的误会感到可笑。 眼眸也不自觉放下防备。 一股子温热拂过,萧云笙微垂下眼,正见江月白皙的手擦过他的腰腹,那肌肤似雪绸一般和他铜色的肤色鲜明的对比。 低垂轻颤的眼睫,每次煽动都好似划过心口,带着微微发痒的错觉。 萧云笙喉结滚动一下,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手,将最后一段绷带扯过来,随意打了个结。 又举起一旁的醒酒汤一饮而尽。 “带路。” 江月手里一空,心里一惊。 见他语气冷硬,搓了搓手指低着头站在外面候着,等他穿好了衣衫,头也不抬领着人去了傅蓉处。 刚进了屋子,就见一道倩影扑了过来。 傅蓉重新梳了头,换了妆,但一双眼不知怎么弄得通红,让人想忽视过去都难。 江月顿住脚步,颇有眼力见的退了出去,还不忘只将门虚掩着站在门口,这样便是傅蓉喊她进来,也能来得及。 傅蓉一见萧云笙就止不住的哭诉,将在傅候面前如何失了面子,又是如何质问她,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夫君今日闹得妾身好没脸,还以为你这是要休了妾身呢。” “夫人痴了。你我夜夜琴瑟和谐我怎会休妻,更何况夫人三年前曾说过,不求金银只求有情,羡慕大雁比翼双飞,若成亲能得大雁一对,多少首饰钱财都不换。” 傅蓉怔楞住,半晌才想起这话是她在参加作诗会为了沽名钓誉,表达清高随口所说,也不知萧云笙从哪听来,竟蠢笨的记在心里。 一对破雁,如何比的几箱价值连城的宝物,更何况那是二皇子递来的橄榄枝。 当即咬紧了牙,垂下眼忍下不悦:“妾身明白,可也怕外人不懂夫君的心,不知道要编排多少话来笑话咱们。” 顿了顿,想起方才母亲教过的话,咬了咬唇,轻声道:“朝廷之事妾身不知,只知夫君同心,但也不愿看夫君和爹爹对立。 回去妾身自请在府里修行,再纳几房美妾与君相伴。过几年,便说不能生养,夫君休书一封,一别两宽,也好过让你夹在中间难为。” 娇滴滴的委屈,谁听了都心生怜惜,偏萧云笙这时突然失了神。 只觉得酒气上涌,头愈发痛起来。 莫名想要手边再来一碗刚吃过的醒酒汤就好了。 傅蓉揉着眼,可心却提着,她话都说到这份上,就见这台子,萧云笙该怎么下。 第8章 白日如冰,夜里似春水 “莫要胡说。”萧云笙眉头皱起,揉了两下眉心,这才开口:“今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委屈了。一会我就去侯爷面前请罪,告诉他退回那些东西是我的意思,与夫人无关。朝廷上的事就算想法有所不同,但你是我的夫人,侯府是你的娘家这点不会变。” 傅蓉僵硬地维持着擦泪的动作,面上一闪而过的厌恶。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还一分都不让步。 明明只要应承下日后和侯府荣辱与共,就能皆大欢喜,偏要死板不开窍,还有那些退回来的嫁妆,个个都是价值不菲,放着现成的珍宝也要故作清高退回。 她爹怎么让她嫁这么个人。 江月原本站在门口,突然听到屋里一声惊呼,急忙转头。 就见萧云笙不知何时站起身,抽出腰间配刀握在手上,正对着傅蓉。 那刀只远远看着都让人遍体生寒。 傅蓉早就吓白了脸色。 江月急忙推开门,快步扑了进来。 萧云笙伸出食指压在那刀锋上,一字一句缓缓道:“今日对天、对地为证。我萧云笙用军功起誓,定会用性命好好呵护与我拜天地,结发的妻,一生一世只她一人,若违背誓言,定天打五雷,万箭穿心。” 顿了顿,萧云笙将那刀递给傅蓉:“如此,夫人可还担心?” 傅蓉地心随着他的话,冲上云霄,又瞬间坠入深渊,不见天日。 那日大婚,无论是白日的拜堂,还是夜里的洞房都是同一人。 不是她傅蓉,而是江月。 京城没有揭盖头的习俗,从一开始上花轿拜天地,到最后等萧云笙出去应对完宾客,卸了妆发、熄了烛火入洞房都是江月。 低垂下的笑渐渐凝固,不由自主看向桌子前第三人。 江月不由自主顿住脚步,震惊地听着从萧云笙口中的字眼,眼前的男子挺拔清隽,好似将天地都融合在吐出的音节里,敲在人心上,铮铮作响。 都说誓言不可靠,可谁都知道,萧云笙言出并行,军功为铁,他口中说出的话都会做到。 她僵硬地眨了眨眼,好似从胸口处生出什么,胡乱地跳的她心慌。 一如那日,穿上婚服,从轿子上被萧云霆接下来时狂跳的心一般。 蒙着头,眼前只剩红彤彤一片,所有的心跳都被握着她手的那只大掌攥着,生出无限心安。 但紧接着看到傅蓉举起手放在萧云笙的手上,执手相对亲昵的模样,江月犹如当头一棒,瞬间清醒过来。 这里。 不该是她踏足的地方。 那些话,也不该入了她的耳朵,更与她无关。 她脚步凌乱,踌躇着逃也似的转身。 抬手关门时,又不受控的往里看了眼。 正见两人携手越靠越近,急忙将门合上,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 看样子,怕是根本用不上一个月,小姐就会愿意同萧云笙同房了,届时她便能离开。 她也不用日日提心吊胆。 怎么想,都是好事呢。 江月抬手抚在心口,眸子写满了不解。 可为什么,这里好似闷了一下,横在那,不上不下,疼的让人发紧。 天刚黑,几人趁着晚膳前辞行离开。 江月坐在马车角落,一路上傅蓉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只盯的她浑身不自在,扫了一圈,这才发现跟着小姐的只有她,这是想躲马车外面坐着都不成:“苏嬷嬷……” “她去办差事要去下面庄子两天。” 傅蓉轻巧的笑,摸着手腕上的镯子,漫不经心询问:“你今日立了功,可有什么想要的?” 江月缓缓摇头。 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条件。 更何况,若是露馅,傅蓉至少还有侯府小姐的身份在,等着她的则是只有一条死路。 在傅侯面前隐瞒,不过也是为了自保罢了。 “若不是你在夫君面前替我说话,夫君也不会承诺这一世只要我一个妻,连妾都不会纳。” 傅蓉抚摸着脸,好似被脸上燥热的有些坐不住,只是眼神始终落在江月面上,想要将她全部神态都看清楚。 手缓缓攥紧,江月垂下眼,半晌才找回声音:“主子夫妻和顺,才是奴婢的心意。奴婢要的一直都是替妹妹治病,其他都是本分。” 傅蓉好似并不意外她这样回答,盯了她好一会,确认她就是这么想的才缓缓点头,意味不明道:“你放心。” 说话间,马车幽幽停下。 算着路程,也不过才走了两条街,离回府还有段距离呢。 江月掀开帘子,瞧见车停在烛火通明的一座酒楼前,不由得好奇的多看了几眼。 正四处打量,视线被一道影子挡住,萧云笙骑着马停在马车旁,居高临下瞥了眼江月颔首道:“夫人呢?” 江月一愣,急忙躲到角落让出位置。 见她如此上道,傅蓉轻哼一声,瞧了眼外面的酒楼面色一僵,半晌才缓缓露出温婉地笑来:“怎么停这了?” 萧云笙一个翻身,悠然下了马,伸出手来就要扶傅蓉下马。 傅蓉捏着车帘,迟迟不动,她本就不愿同萧云笙亲近,更何况还在这…… 脸上依旧是完美不缺的笑:“夫君,咱们不回府,奶奶怕是会着急。” 萧云笙眉锋一蹙,淡淡解释:“回府早了难免奶奶多心,咱们在这里用晚膳。” 虽是傅家私自将皇子拉拢他的筹码借着嫁女儿的时机,塞进嫁妆送进萧家在前。 可到底今日傅蓉作为他的妻被连累受了委屈,来这里吃饭既是安抚她,也是怕回去难免萧老太君看出什么,跟着忧心。 见他下定了主意,傅蓉也怕再拒绝让人心疑,目光游离地看到酒楼里几个人影,急忙摸着耳垂好似羞红了脸般侧过头:“夫君,这里这么多人,还是让丫鬟来吧。” 萧云笙低头看了眼掌心,若无其事收回手负手而立。 冷眼瞧着江月跳下车,再扶着傅蓉小心翼翼下了马车。 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马车横在路上的确扎眼,每每引人侧目而望。 他体谅妻的羞涩,可莫名总觉得异样,他不懂男女之事,自小也没体会过夫妻和睦该是何种模样。 但总觉得傅蓉白日和夜里像两个人。 白日羞涩,却端着庄重,躲避着和他亲近。饶是今日傅蓉主动了一次搭上他的手,也是隔着帕子,许是这样,他总少了些什么在里面。 可夜里,床上的妻,如同揉皱的春水,半推半就化在他的怀里。 第9章 夫君和她一起去吧 羽衣楼是京中最大的酒楼,不仅菜品独特,从内到外的装潢也是千金之数砸下去的。 这京城里的贵人小姐平日都喜欢来这里的听戏,玩乐,他原本以为傅蓉会喜欢。可瞧着她频频走神,心里有些失落。 江月没看出身旁两人的暗潮涌动。 看着宛如白昼的街道,难掩兴奋。 她从入了京,进了侯府一次都没出来过,更别提来这样热闹的街市。 一双眼睛都不够看,四处打量着跟着,一路上了三楼雅间,发现屋里竟都还搭建了小戏台,不由得惊呼了一声:“这戏还能在屋里唱?” 萧云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她眼眸明亮似星辰,满眼都是新奇,不由得也被带着重新起了兴致。 “前些日子歇下的角儿,今日碰巧回楼里了,贵客随时可以点戏。” 正巧掌柜的过来,亲自拿了托盘上了糕点茶水,悄悄冲着傅蓉眨了眨眼。 留下一本戏文折子,这才行了礼离开。 幽幽的茶香让江月和萧云笙立刻闻出这是傅蓉日常吃的那种,自从成亲后,萧府各处都换了从前的,奉了这个。 傅蓉望着茶点,有些出神,见两人都看着她,这才急忙笑着掩住异样:“怨不得这酒楼生意最好,我不过从前来过两次,这掌柜的竟还记得我的口味。” 萧云笙将那戏本推到她面前:“夫人可要点戏?” 傅蓉心神不安,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听到点戏更是目光四处游离。 突然听见窗外的叫卖声,眼前一亮,一把将江月拉到身边。 “江月,我听下面有卖梅花糕的,你下去买一份来。” 梅花糕? 江月从前在厨房,侯府这些人的口味她最清楚,傅蓉为了保持身材从来不吃这些糕点,每日入口的也都是些用料极为奢靡的食材。 这些街边的别说入口,就是出现在眼前也是不能的。 许是见她愣愣地,袖子下傅蓉手上暗暗使劲。 直抓的江月手疼痛难忍。 又指着外面的糖葫芦,“难得出来一趟,我不好出去,你去帮我逛逛看那些摊子有什么好玩的,带回府里咱们一起玩个新鲜。” 说着,又回头看向萧云笙:“夫君也去。” 两人一同看向傅蓉,没弄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傅蓉歪着头,羞涩的转着帕子:“夫君今日就那么一句话来,就想哄了妾身,妾身可不依你。” 说着眼眸微微一转,脸颊渐渐绯红:“这菜一时半刻上不来,就罚夫君买件小玩意来哄我。若是选的不好,今日我房里可不留你。” 这样娇俏柔媚的样子,就连江月看了都忍不住红了脸。 可心里却暗暗生出期待。 若当真能歇一夜,也是好的。 听傅蓉这么说,萧云笙虽没开口,但还是一声不吭放下杯子站起身,径直往外面走。 江月还在犹豫,就被傅蓉推了一把。 险些没被推个踉跄,回头见傅蓉使上了眼色,虽然不解,但还是乖乖跟在萧云笙后面出了酒楼。 自从连打了几场胜仗,和邻国通了商,京城里夜里也能摆摊行商,街上一派繁荣的景象。 这都是萧云笙的功劳。 看着那高大的人影在各个摊子前踌躇,江月有心和他保持距离,转身去找梅花糕的摊子,等看见那被挤的密不透风的人,江月犯了难。 这队伍至少也得排个一时三刻。 只怕回去傅蓉又该急了。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咳。 一回头,萧云笙手上拿着两只簪,似乎正在为难。 见江月抬着头望着他,萧云笙将手伸了过来,露出两只簪的款式: “你跟在夫人身边久,更知晓她的喜好,替我选一只” 那簪子一只富贵锦绣,一只清雅温婉。 哪一只都是极好的款式。 只是萧云笙生的高大,不仅身材威猛,就连手掌也比凡人宽厚修长,那簪子再好在他手里也显不出什么,更像两只被削的只剩一半的筷子,又像拿了两只绣花针。 模样实在有些违和。 就连路过的娘子小姐也频频回头盯着他的手笑。 江月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见萧云笙皱了眉,江月急忙止住笑,认真看了看:“两只都好,只要是将军选的小姐定能明白您的心意,哪只都会开心的。” 可垂下眼,江月却明白别说选一只,就算这整条街上的都买回去给傅蓉她都不会满意。 傅蓉的喜好从来都是要比旁人好,什么都要压人一头,不管多名贵的东西在她眼里也不过如此。 这两只簪子,不管选了哪只,若傅蓉知道是摊位上买的,定会嫌弃不肯带在身上。 哪怕这两只放在一般官眷面前都算极好的品相,在傅蓉眼里却根本不够看,她要的一定要独一无二。 萧家是新贵,武将的俸禄原本就少,这几日在萧府处处也能看出不论是萧老太君还是萧云笙节俭的习惯,就连府里的下人也没侯府那样奢靡攀比的风气。 想起傅蓉那些盒子里都盛不下的簪子,涌出一股勇气,轻声提醒:“其实,也不一定要首饰,选一些更有心意,能逗小姐开心的小玩意,她或许更欢喜。” 萧云笙忍不住多看江月一眼:“你倒是想的周到。” 江月还是头回从他嘴里听到赞叹,不由得有些羞涩。 “花灯游街喽。” 从羽衣楼里捧出几盏模样新奇的花灯走上街,路上的人见这边有热闹,也纷纷涌了过来,一时间街上的人便多了起来。直往两人身边挤着。突然不知从哪跑出来几个乱串的孩子互相推搡着,冷不丁撞向江月,她一时不察险些摔倒。 好在萧云笙抬手托了一下她的胳膊,这才勉强站稳。 江月咬着唇,心里记挂着要同萧云笙保持距离,可她站的位置不好,好几次都险些被撞倒,身后是行人,眼前萧云笙又像堵墙似的立在那,就算挺直了背还是被人挤的总往他身前扑。 突然萧云笙垂目,对上她有些狼狈的模样,拧紧了眉。 “站在我身后。” 第10章 心跳怎么不受控了 话音落下。 江月便被拉着,不知怎么就和萧云笙换了位置。 前面的人群吵吵闹闹,旁边的人都被挤的连连叫苦,江月紧挨在萧云笙的后背上却再没被挤压的痛苦,还能腾出手揉着刚才被挤的酸痛的地方。 渐渐地连外面的喧嚣都消散,耳边传来有力的心跳。 每每夜里,她都是听着这心跳逐渐平稳,才轻手轻脚从床上离开。 江月莫名失了神,抬起头。 萧云笙一半的脸被隐在黑暗,剩下的五官微微侧着。 被烛火染得冲淡了眉宇间的清冷。只剩凛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好似只有他在便是天塌下来都不用怕。 江月心里止不住的跳。 正巧游街结束,急忙从他背后逃出伸手捏了捏耳垂,那里隐隐发烫。 强忍着心慌自顾自开口:“若是小姐也看到游灯就好了。” 萧云笙看了眼渐远的游街人群。 随手拉住一个孩子,给个铜板打听游灯的活动。 “羽衣楼游灯是传统,每月十五都会有游灯的活动。都已经举行十几次了。” 那孩子拿了钱欢欢喜喜跑远了,江月想起星星每次得到铜板也是这样,不由得勾唇笑了笑。 “你既是夫人的贴身婢女,怎么好似从没来过。” 江月啊了一声,僵硬地转回头,就看到萧云笙不知何时暗下的眼眸,探寻地盯着她。 方才在楼里萧云笙就觉得有些奇怪,傅蓉过去常来,可贴身伺候的丫鬟进羽衣楼里看什么都新鲜的模样,显然是初次来。 就连这已经举行了许久的活动也是毫不知情。 傅蓉要出门,必然带婆子丫鬟才合规矩。 江月心里紧了紧,垂下眸子轻声解释:“奴婢一向马虎,小姐怕带我出府出岔子,所以平日出去,都是带苏嬷嬷陪着的。” 这解释倒也说得过去。 见他面色稍缓,江月暗叹一口气。 萧云笙看了眼天色,选了只水头最好的簪子付了钱,又从一旁的小摊上重新挑选,过了一会选了一只泥塑的猫,那猫做得憨态可爱,活灵活现。 拿出钱来要付那铺子老板说什么都不肯收下,“萧将军,多亏了您打了胜仗,我们这些人才能重新出来做买卖,这钱算什么。” 话还没说完,另一边摊子的老板也凑了上来,将刚才那两枝簪子一并塞了过来:“我家孩子多亏萧将军照拂才保住了命,月月您还让人把自己的月例银子送过来贴补,说什么我都不能要您的钱。” 江月听着他们的话,去看被围在中间的萧云笙,见他面色淡然,显然这样的事不是第一次见了。 “梅花糕出锅了!” 江月惊呼一声,这才想起正事,急忙往摊子处挤。 梅花糕每晚只售三十份,江月虽排在前面,但后面排队的人都见她瘦弱有心将她压着,抢在她前面递钱去抢。 每每轮到要到她时,总会出来个人强行拿走糕点,先一步把钱塞了过去。 按这样下去,只怕轮到了她,糕点也早没了。 江月被挤得透不过气。 连手都收不回来,只能一味地抓着铜板往前伸着。 突然手上一空,铜板被人拿走。 没等她愣神的功夫,就被拉着胳膊,从人群里被解放出来。 一回头萧云笙沉默地站在她排队的位置。 刚才挤在一团的小摊老板早就散开,江月看到那卖泥塑的摊主正往匣子里放银子,一面抹一把眼泪。 心忽然莫名一动。 他还是给钱了,这举动其实并不意外,却让江月更多了些敬重,侯府上下到处吃回扣,靠送礼拉人情,就连送菜的菜奴每月还要上缴钱财给管家才能继续合作。 京城宅门大多都是这般上行下效。 可唯独他,与众不同。 人群里,一袭青色锦袍站在人群,清雅俊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书院出来的贵公子。 其实外面都传他面冷心狠,只是因为他实在高大,又总是盔甲在身,旁人只能想到他的勇猛,忽视了容貌。 他神色冷冷,体格又强,后面的人有心故技重施在他面前半分便宜讨不到,刚想声讨几句排队换人,可对上萧云笙的眼眸,吞咽着口水半分话也不敢开口了。 不过片刻,江月不仅拿上梅花糕了。 还多了两块青团。 江月咦了一声,就听见他淡淡开口。 “谢礼。” 刚出炉的糕触手温热,好似一直传到心里。 也不知是谢她包扎伤口,还是方才替他出主意。 “多谢将军。” 萧云笙略略一点头,便转身往酒楼走。 “将军!” “萧将军!” 一位官兵打扮的人,急匆匆地跑来停到两人面前,连气都顾不得喘匀便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函递了过来。 “末将四处寻将军,还好看到在街口瞧见了将军的马。” 江月还在好奇打量着眼前的官兵,萧云笙早已一目十行看完了信函,略一思索,转头朝她吩咐:“你同夫人说一声,军中急令,要我带兵出城剿匪,只怕两三日才能归来。” “离开?此刻?” 江月张大了嘴,还想说什么。 萧云笙点了点头,就将刚买的礼物一并塞给她,径直转身同那官兵一同离开。 街上的烛火拉长了他的影子,映射出萧云笙坚定的步伐,不过眨眼了一瞬,便彻底隐藏在人群里没了踪迹。 江月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两只青团。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糯的滋味好似直接到了心里。 “小姐,姑爷他……”回到酒楼,刚推门进去,话就卡在喉咙里,桌子前空荡荡的,就连倒好的茶还在原位。 傅蓉不见了。 江月按下心里的慌乱,找了一圈,连如厕的地方都找遍了依旧没有。 刚想找小二打听,就见傅蓉从四楼楼梯神色匆匆地下了楼,眼角湿漉漉的,好像刚哭过。 “小姐……” 傅蓉吓了一跳,急忙擦去泪痕,回头见是江月,顿时换了副神色。 伸手不紧不慢抚了抚鬓角的发髻,这才不紧不慢开口:“怎么才回来。” 说着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见只有她一人,这才缓缓坐下,若有所思问着:“萧云笙也去找我了?” 江月将糕点和泥塑放在桌子上,将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姑爷收到军令,要出城剿匪两三日,让我和小姐说一声,这些都是他买来给小姐的。” 说话间,傅蓉心神不安,眼睛不断往刚才楼梯上看。 等听江月说到萧云笙根本没回酒楼直接离开,这才点着头,像似松了口气般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便回府。” 马车上,傅蓉一直低着头,抹着耳垂不知在想什么。 江月原本还想开口催一催妹妹的事,也没找到契机开口。 回府替傅蓉准备洗漱的水时,江月抬眼看到放在桌子上的糕点和泥塑。 从她拿回来,小姐连一眼瞧都没瞧一眼。 忍不住侧过头愣愣盯着镜子前敷面的傅蓉出了神。 不止对这东西不在意,就连听着萧云笙去剿匪两日回不来,也丝毫没半点担忧。甚至……眼底更是挡不住的窃喜。 明明两人白日感情好似近了一些,将军那番誓言更是全天下女子心心念念想要的承诺。 怎么小姐,一点都不在乎呢。 “你瞧着我做什么?” 第11章 看到了什么? 铜镜里印出傅蓉沉沉的眼,似乎要将她看透般。 江月急忙收回视线,摇头用手试探着水温。 傅蓉站起身,捧起一盒子首饰摊在桌子上,摆弄着挑选第二日要带的。 看着那被挤的快掉在地上的泥塑和簪子,江月忍不住开口提醒:“小姐,姑爷给您买的东西奴婢要不要摆上?还有那簪子奴婢伺候您试试?” “找个没人的地方扔了吧。” 江月倒水的手一顿,迟疑起来:“是姑爷的一番心意。若这么扔了,是不是不大好。” 若萧云笙回来没见着东西,怕是会心里生疑。 第一个问的便会是她。 东西是她拿回来的,傅蓉大可以说没见过。 又或是,说她不小心打了。 怎么这口锅都会压在她头上。 “你以为我让他去买东西,当真是想要他买什么回来?小摊上的东西,就是心意又能值几个齐纳?他也好意思。” 没旁人在,傅蓉也不再伪装,毫不掩饰脸上的怒意,随手拿起一只簪子比这耳朵上的耳饰。 江月这才注意到,傅蓉不知何时换了对耳环。 出府时为了配她这身云绣金丝的石榴裙特意带了副红宝石的耳环,这会子变成了一对样子小巧的金线坠子。 这几日她日日替傅蓉收拾着这些饰品,还未见过这一副。 “怎么?我扔了萧云笙的心意,你心疼了?这会子急着替他讨公道呢?” 许是她盯的时间久了,没发觉傅蓉早就收起东西,撑起下巴上下打量着她。 江月面色一白,自知刚才那话失了规矩,急忙跪下认起错,“奴婢不敢。” 她也是见萧云笙说完那承诺后,傅蓉主动牵了他的后,两人亲近了不少,以为傅蓉心里接纳了萧云笙。 却没想眼前人竟是比之前更厌恶他了。 傅蓉眸子微微眯起,站起身,围着她一步步打量起来:“其实你就算真这么想,我也不会怪你的。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日日睡在他的怀里,身子被占了,心还能不跟着跑?” “奴婢没有!” 心好似被一把揪住,江月话还没说完,傅蓉一把捏起她的下巴,刚修好的指甲,顺着下巴划过她的脖子,停在喉头上顿住。 那尖锐的指甲,犹如砒霜堵在那,连接着五脏六腑都跟着胆颤。 眼泪早就不知不觉积满了眼眶,顺着眼角滑落。 “你就算有,我也不在乎。只是这几日有个规矩我忘了告诉你,你要记住。我才是你的主子,不管你有什么心思,都藏好了别让我瞧见!” 傅蓉一把打落铜镜,镜子滚落在地上,同时印出她们两人的影子。 若不看五官,只看身材,还真像一对孪生姐妹般。 一样身材芊芊,腰肢曼妙。 不。 甚至若蒙上脸,江月比她更像一个千娇百宠出来的小姐,浑身上下肌肤如雪,似绸缎般用手一掐都像能掐出水来。 这样模样偏生一个下贱的身份,天生就是来伺候男人的。 就算萧云笙那番誓言对应的婚衣拜堂洞房是她又如何。 一个贱奴,有这样为她效力尽忠的机会便是祖上生烟了,她不说,谁能知道嫁衣下的另有其人? 便是她厌恶这门亲事,厌恶萧云笙,也不想让给旁人半分沾染的可能。 嫉妒只要生出念头,就如扎了根般疯狂的生长。 傅蓉忍住毁了她的心思,将那梅花糕打开,一块接着一块塞进江月的嘴里,“既然是心意,你就替我吃了,免得萧云笙的心意化了。” 一直到塞不下了,这才松开手,瞧见江月无助地瘫软在地上,扣着喉咙,无声落泪。 这才似笑非笑蹲在她面前,意有所指地威胁起来:“在我身边,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记住管好你的舌头。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我要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旁的不许你多说,更不许你多看。明白了么?” 那醉人的糕点这一刻好似成了要人性命的砒霜,只要江月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她不知道傅蓉为什么突然发难,只能心有余悸不住的点头。 见她眼里惊慌失措,傅蓉慢条斯理用她的衣服擦着手上沾染的糕点,还不忘舔了一口指头上的糕点,轻柔的笑:“真甜。” 她的话轻轻柔柔的,可江月只觉得耳中嗡鸣,几乎马上就要窒息。 直到眼前的景象似都在摇晃,才被松开,撑在地上稳住身形。 傅蓉悠悠然然躺回到床上,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才想起来,今日还未奖赏你,这样吧,这泥塑和糕点便送你了,也好成全你家姑爷的一番心意。怎么说,你俩也算露水鸳鸯,日后你也好有个念想。” 说着,意味深长冷哼起来:“这簪子我留下,若是被我发现你的心意,我就用这簪子亲手在你脸上刻上,爬床贱奴的字样,然后送你去游街。” 江月浑身都被吓的发颤。 眼神木愣愣盯着桌子上糕点残渣和泥塑,机械得伸手捧起来转身逃命般的离开这间屋子。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住所。 大口大口喘息着,这才察觉出喉咙火辣辣的疼。 转眼看到桌子上的星星荷包,突然胸口好似被人打了一拳,抱着膝盖无助的蹲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最初还当这交易是救人的绳索,如今才反应过来坠入了吃人的陷阱。 星星,姐姐快要撑不住了。 可若离开。 你又该怎么办呢。 当晚江月就做了一个梦,还是傅蓉那张床,正和萧云笙做那事时,突然天光大亮,四面八法传来的铃铛声把梦惊醒,萧云笙也如梦初醒般瞧清楚她的模样,大惊失色的将她扔下床。 她百口莫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贪图富贵有意勾引,爬上萧云笙的床。 府里一百鞭活活将她打的皮开肉绽。 直到醒来,梦里那萧云笙那冷漠的眼神都好似在她心口上扎了一刀,冷飕飕的透着风。 江月浑身被冷汗浸透,耳边从梦里到梦外都一声不断地摇铃的声如魔音般还在摇曳。 这两日,萧云笙都不在府里,傅蓉乐的自在,在府里上午赏花逛园子,下午拉着去江月替她试衣裙,首饰。 那些衣衫,大多都是些布料轻薄,样式只看着都让人脸红的,穿上身将身材曲线淋漓尽致展露无疑,便是窑子里的姐怕是也不大会穿。 江月知晓,这是穿来夜里服侍萧云笙的。 只能忍着尴尬,任由傅蓉将她当个花瓶似的打扮,也知晓这是傅蓉在敲打她,不要忘记本分。 她能在这儿,本分就是做好床上那些事,让萧云笙满意。 不过两日的功夫,整个萧家都知道江月是是这位刚进府的将军夫人最得意的心腹,傅蓉又是如何对江月好,每日在房里打扮她,不像主仆,更像一对姐妹般亲近。 江月听到耳朵里,苦在心里。 白日便也罢了。 没人知道一到夜里傅蓉便会变着法的想办法折磨她。 垂下眼,叹了口气,只披了个褂子便匆匆去了主屋。 第12章 备孕 江月虽然就住在她主屋的偏殿,只喊一声便能听见立刻过来服侍。 但傅蓉怕伤了自己的嗓子,不知从哪翻出个银铃铛,晃一晃,便是在喊她去伺候。 见她进来,傅蓉指腹摩挲着铃铛, 随手一指桌上的汤盅,漫不经心勾唇笑着:“凉了,你去热一热。” 那汤羹,刚从火上拿过来不过两盏茶的功夫,还用暖炉煨着,没半日根本不可能凉。 这两日白日跟着傅蓉逛园子接连的吹风,赏花,夜里等着府里人睡了,还要替傅蓉熬汤羹。 这汤原本是苏嬷嬷的活,放文火上炖两三个时辰,等傅蓉起床时去乘好就是了。可换成江月做,便成了只要傅蓉想吃,江月就要时时起来在厨房守着备着。 不过两日,原本江月就清瘦,如今更又瘦了一截,来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江月知道她是故意刁难。 抿了抿唇,垂下眼沉默地去拿汤盅。 “锅里剩下的那些汤你也该吃一吃,你这身板若想有孕也得做好准备才是。” 江月心里一颤,惊讶地半天缓不过神。 傅蓉喝的都是为女子滋补气血的汤品,苏嬷嬷曾说过是为了让小姐备孕养身子。 可与她有什么关系,她到满月便能离开,还需要做什么准备? 突然想到那日傅候说的让傅蓉尽快生个孩子的话。 江月心顿时沉入谷底,腿一软就这么跌坐在床边。 床上原本闭目养神的人幽幽睁开眼,见她这样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呦,这是干什么,谁不知道现在你是我心头上的肉,被萧家的下人瞧见了,还不得以为我是个面柔心苦的主子。” “小姐,奴婢知错了。” 江月深吸两口气,努力回想这几日的事:“奴婢自知蠢笨,也无福。留在主子身边只怕更让您为难,不如……” 牙齿轻咬了一下唇瓣,江月艰难地继续道:“不如您放奴婢离开吧。” “你要离开?” 傅蓉早就收起了笑意,从床上坐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江月许久:“你不想救你妹妹了?” 提起星星。 江月忍不住呼吸都是痛的。 只能含泪摇头。 当初说好了只换一个月,若是怀孕生子,她就彻底没了活路。 若连她自己都不能自保,又如何能救星星。 更何况,这么久了傅蓉都没丝毫要替她找太医的心思,只怕被折磨死,也等不来那一日了。 就算她等的起星星也等不起。 还不如她再去寻一寻别的法子。 江月垂着头,等着傅蓉暴跳如雷,或是将她拖出去家法伺候。 可半日,只有她的呼吸声。 心愈发提起来。 突然什么东西从耳边擦着落在地上。 江月侧过头,眼瞳猛然睁大。 不可置信盯着地上泛黄明月荷包。 她的那只绣着星星月月,星星那只,是一轮明月。 这东西都是星星随身带着的,怎么会在这。 她刚伸出手想要把荷包捡起,一只脚不偏不倚踩了上来。 江月疼的低呼一声,却丝毫不愿放手,咬着牙将那荷包攥进手心。 傅蓉低低笑着,脚下又用了些力道,疼的她额头瞬间冒了冷汗。 “真不愧是姐妹情深,一眼就认出这是谁的东西来了。” “她在哪?” “我怎么不知道你说的谁?” “我妹妹。她,在哪?” 江月呼吸都已经疼的发颤,她紧紧攥着荷包,好似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般,抬起头和傅蓉对视。 头发凌乱地被汗糊在额上,尽显狼狈和窘迫,可眼底不屈和倔强,却丝毫不退让的等着傅蓉。 “自然在等着你救命,你不是要走么?我成全你,只是这么一走,那个小丫头只怕只能等死了。”傅蓉冷哼一声,就要收回腿。 江月急忙拉住她的腿脚,一张脸血色退净,只剩苍白。 “这么晚,夫人怎么还没睡?” 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 把两人都吓了一跳。 还没等两人反应过来,那人已经推开门。 视线落在江月跪在傅蓉面前,微微一愣也是没想到撞见这么一出戏。 萧云笙皱紧着眉走到两人身边,扫了一圈落在江月还未来得及松开的手上,冷声道:“这是唱的哪一出?” 还是一贯清冷的嗓音,可这时候在江月耳里宛如天籁,重新生出一股子希望。 前几日只盼着萧云笙能晚些回来,或是外头有差事回不来,这样便也不用提心吊胆地代替傅蓉伺候。 如今回想起来,萧云笙在府那几日,反而是她过的最好的几日。 知道眼下的场景解释不清,只怕问题更多,江月松开手,抢先开口:“是奴婢妹妹病了,小姐说替奴婢找太医,奴婢欢喜地失了规矩,让姑爷见笑了。” 萧云笙沉默着站着一侧,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 傅蓉也不知他何时回来的,又是什么时候站在门外,又听了什么,急忙从床上下来迎了过去:“夫君也是,怎么连个消息都没传,突然就回来了。早些让人回来送个信,妾身也好叫人备好热腾腾的汤饭,给夫君暖暖身子。” 说着冲着江月使了个眼色。 江月从地上爬起就要往厨房走。 却被萧云笙又喊住。 随手拿起床前的汤羹,淡淡道:“这么晚不用麻烦。我就吃夫人这盏。” 汤碗掀开,一股甜香的气息弥散在屋子里,萧云笙闻着却发腻。 “怎么吃这个,这不是坐月子才吃的?” 乌鸡红枣老参汤。 他俩成亲日子虽才几日,但也记得用膳时傅蓉口味格外清淡。 他听过军中成婚的士卒,寻常百姓家里的夫人怀孕生子能吃几顿乌鸡汤就满足了,日日这么吃,还总是在夜里,傅蓉这般注重身材,竟也不怕胖实在有些意外。 傅蓉面色僵硬,回过神嗔笑着和他玩笑。 “夫君哪里懂女人的事,这乌鸡人人都能吃,最滋补,妾身气血不足,那日听了奶奶的话,想要尽早替萧家生个孩子。这才让丫鬟炖的。” 提起老太君,萧云笙也想起那日早点抱孙子的玩笑,点了点头,可看着傅蓉红光满面,肌肤透着莹润的光泽,怎么看都不像气血不足之症,反而站在一旁的小丫鬟,两日不见蹉跎的让人心惊。 想起她口中家人生病,萧云笙也没深想,只当她是思虑成疾。 随手放下碗,沉思了一会继续道:“正巧奶奶也该请平安脉了,夫人一起让大夫瞧瞧,开个正经的食疗方子调理,不必勉强吃不合口味的东西。” 说着冲眸子对上江月:“你若愿意,便让你妹妹也一并来诊治一番。” 第13章 让他满意 愿意。 她自然是一万个愿意。 江月欢喜的险些落泪,刚要点头,就看到站在萧云笙身后的傅蓉,正摆弄着不知何时被捡起的荷包,连着江月的一颗心翻来覆去在手心里揉搓玩弄着。 见江月看向她,傅蓉冷笑着伸出手指竖在唇上。 星星还在她手里! 江月的心一瞬间重新收紧,到嘴的话就那么堵在喉咙。 萧云笙睨她一眼,只当她为难,刚要开口就被傅蓉抢了话头,“我已经替她找了对症的太医,夫君在外面忙碌,府里的小事就别烦心了,快去沐浴好好歇息才是。” 江月掩住苦涩,缓缓抬头对上萧云笙的视线,露出一个轻巧的笑来:“小姐说的是,还是多谢将军的好意。” 见她如此。 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屋子。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一把拉住准备换衣服的傅蓉,倔强地抬头对视:“奴婢的妹妹在哪?” “怎么?既知道你是奴婢,还敢这样同我说话?你若有胆子方才就该在萧云笙面前揭穿我。何必还来我面前求我呢。” 江月眼眸一缩,不由得咬紧了唇。 强忍着她话里的奚落,倔强地挺直着背脊,可手心早就湿漉漉出满了冷汗。 傅蓉知道她不敢。 星星不知生死,便是她说出傅蓉的行径。 到底她是主子,又是千金小姐,更是萧云笙明媒正娶的妻。 孰轻孰重,他也不会为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丫鬟去责怪傅蓉。 掌握她生死的籍契也在侯府手心里攥着。 更何况…… 想起那梦里萧云笙撞破一切眼底的厌恶。 江月心猛地一抽,好似那梦里鞭挞在身上的痛烙印成真了。 “夫人,让人送套衣服放门口。” 萧云笙的呼声打破僵持,隔着两扇门,在沐浴间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傅蓉不耐地皱紧了眉,刚准备开口让别人去送,低头看到胳膊上江月用力到发白的手,不由得勾唇笑了起来,扬声合着:“夫君稍等,我即刻就来。” 转头,傅蓉肆意地笑着抬手拨开江月的手。 “听到了。夫君叫‘我’呢。还不去?” 江月瞬间错愕,就见傅蓉拍了两下她的肩,抬手将荷包重新放在她手里,轻声笑着:“明日能不能见到你妹妹,就看你的表现了。别忘了,你我的交易,是得尽心尽力让夫君满意才行。” 用力攥着荷包,江月缓缓闭上眼睛。 一阵风吹灭了烛火,满室重归黑暗。 萧云笙闭目躺在池子里,一阵凉风伴随着熟悉的幽香吹来,缓缓睁开眸子。 见人进来后迟迟不动,不由得挑眉疑惑:“夫人?” 抬手在浴石里填了一把火,燃起的火苗顿时点亮了暗淡的浴室。 好在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人影站在池子旁。 原本剿匪是没这么快回来。 这两夜在外风餐露宿,他时时想起家里的软香玉枕,一忙完手上的差事,顾不上修整便先一步骑马夜奔回京。 多年在外,总看部下思念家人归心似箭,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样的体会。 可方才,哪怕看着傅蓉穿着睡裙站在眼前的婀娜模样,那些支撑他赶路的热情忽然就消散一空。 揉着眉,萧云笙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夫人先去歇息吧,连夜赶路我也有些疲惫,今夜宿在书房。” 江月抿紧了唇,她刚哭过,鼻腔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便是学傅蓉的嗓音,只怕也会露出马脚,只能轻轻嗯了一声。 可脚步却迟疑地停留在原地。 若就这么出去,傅蓉不会罢休。 沉默片刻,江月拿起一旁的水瓢,往萧云笙身上浇着热水。 只是刚浇上半瓢,就眼尖地瞧见他浑身紧绷,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急忙停下手上动作仔细去瞧,这才看出萧云笙靠在池子上的脖颈又多了一处伤,那伤犹如丝线割出来的,却挨着咽喉。 萧家的府邸是官家赏的,虽没侯府华丽,但胜在精巧,这洗浴间的水也是挖出来的温泉引进来的,想来是水里的硫磺蛰到了伤口。 这伤若是再深一些,再错一丝,只怕神仙都难救…… 朦胧地月色渐渐映出萧云笙眉宇里难掩的疲惫。 自从十年前连绵天灾,朝廷接连输了几场大战,割地赔付,到处都透着萧条的气息,百姓年年吃不饱,或是四处逃难,或是占山为匪,也是那时江月被卖到侯府,换了三袋小米,又用月例银子养活了一家人。 也是这两年,听说朝廷有个少年将军渐渐崭露头角,出征必胜,替朝廷打赢了几场大战,又接连剿了一窝窝的山匪,不仅百姓扬眉吐气,有了心气,就连江月在山里的父母也敢重新进山打猎,摘药草生活。 日子好过了不少。 江月真心敬重这位将军。 却没想过,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将军的名号时,他已然成了要和自家小姐成亲的人,更没想过从那日开始,每每夜里偷梁换柱,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人会是她。 这样好的人。 偏她成了愚弄他的帮凶…… 江月犹豫片刻,伸出手按在他的太阳穴。 那手法还有些生疏,却柔软异常,让萧云笙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也不知是周围的炭火烘的浴石温度太高,那微凉的小手渐渐勾出一丝热一直流入小云笙心里。 喉头微滚,缓缓睁开眼眸。 池子里印出两人朦胧的影子,被水波荡漾的是不是揉合在一起,又总蒙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 那消散无影的念头也成了死灰复杂的野火。 两日没亲近,他倒真怀念那销魂的滋味。 抬手拉住脖颈间的小手。 江月心里一颤,自然知道那灼热的温度代表着什么。 手也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又想起他的伤,喉咙呢喃也好似蒙着一层水汽:“夫……君,赶路劳累……不行就……” 却不知男人哪能听到不行的字眼。 话还没说完,便被揽住就这么被抱着坠进了池子。 轻薄的衣裙贴在身上,如两团怎么都浇不灭的火。 直到天色朦胧,江月连手指头都伸不直,险些忘了大事直接睡着,恍惚间睁开眼,撞见傅蓉抱着胳膊立在床头。 正似笑非笑,好似欣赏着什么。 第14章 风寒 江月瞬间惊醒,匆匆回头,好在躺在一旁的萧云笙对周遭毫无防备,依旧餍足地沉睡。 敏锐地嗅到香炉里的熏香比平日浓重了不少,不过片刻江月脑袋又有些昏沉困倦。 这香不对。 “小姐,你……” 傅蓉一把捂着她的嘴,拉着江月直接下了床。 直到站在院子里,她紧绷的神经也没放松,连唇瓣都在颤抖。 “怕什么,他一时半刻醒不过来。” 江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屋子,果然床幔里的人依旧沉沉睡着,没有苏醒的意思。 傅蓉举起日常佩在身上的香囊,在指尖晃动。 “这可是我特意寻来的好东西,你瞧。点了几日你不也没察觉?” 怪不得连着几日她赶在天亮前和傅蓉换回来,偶尔不小心发出几声声响,一丝一毫都没惊扰到萧云笙。 萧云笙自幼练武,又是数不清的战事里杀出来的性情,合该警惕性强,她只当是夜里过了火,疲惫的缘故。 没想到那房里那熏香竟有这样的作用。 江月止不住的心惊,为了不同房,傅蓉做了这么多准备。 心里不免对她的恐惧又多了一层。 想起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不知被傅蓉看去了多少,江月胃里跟着有些抽痛。 “苏嬷嬷不在,我等的有些无聊,又实在好奇这长夜漫漫,你们彻夜除了欢好还做了什么,万一聊了什么,或笙~郎他又和你有了什么小秘密被你故意瞒着不告诉我,岂不是让我难堪?” 江月喉咙都跟着发酸,那笙郎二字,在她舌尖上婉转翻腾甜的让人生腻,身上被冷风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住地战栗。 “我叫你,是让你记得,明日送早膳来时,必须当着萧云笙的面叫我起床。”顿了顿,傅蓉猛地贴近江月,加重了语气:“若是搞砸了,我可是会生气的。” 说着便打着哈欠,轻抬脚步悠然回了房。 留下不明所以的江月站在原地。 天刚亮。 江月起床从小厨房拿了早膳。 正遇上萧云笙舞完长枪,正拿着帕子站在廊下擦着汗。 远远望去,一身竹青色常服打扮,挺拔宛如青松。袖子挽起露出修长消瘦的手,净白的肌肤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青色脉络。 说来也怪,明明是每日风吹日晒的操练,偏他不同其他将士黑黢黢的,反而还是白净的抢眼。 也不知是不是熟悉了,江月发觉自己没那么怕他了,或许……若不是他平日总是冷着一张脸,民间也不会传出萧云笙是活阎王那样骇人的名号。 刚靠近,萧云笙警觉地停下动作,回头。 居高临下睨了过来。 江月稳了稳心神,下意识摸了摸竖起的领子。 后退两步正要行礼。 就见萧云笙随意摆了摆手。 “免了。” 江月一愣,就听到他不冷不热继续开口。 “若又摔了盘子,浪费粮食。” 盯着手上满满登登盛满各色早膳的碗碟,江月红了脸,逃一般的进了屋。 看了眼紧闭的床幔,放下托盘站在床前。想起傅蓉的叮嘱,悄悄侧头看了眼还在房门外的那道身影。 咬了咬唇,扬声喊了起来: “小姐,该用膳了。” “小姐,用了膳咱们还要和姑爷一并去老太君那,诊平安脉呢。” 一脸喊了两声,床幔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江月不知道傅蓉打算。 刚犹豫要不要掀开帘子,萧云笙走近,先一步拉开床幔露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人。 听到动静,傅蓉惊醒般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盯着两人:“夫君……” 撑着身子缓缓直起身,下一刻又软绵绵躺了回去,疲惫地揉着眉心。 活脱脱一副病西施的姿态。 “夫人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夫君你,昨夜在浴房就那样……让妾身好像受了风。” 傅蓉将头埋进被子,好似羞红了脸。 时不时捂着嘴轻轻咳嗽几声,身子好似随风摆动的蒲柳纤弱。 想起昨夜,萧云笙眼底一暗,扫了眼屋里还站着江月,有些不自在。 虽说贴身丫鬟对于主子饮食起居事无巨细,没那么多忌讳,但这样隐秘的事情拿出来说,还是觉得有些不妥。 傅蓉白日端庄羞涩,连牵手这样的事都避讳,今日不知是不是生病,竟说这样的大胆的话。 江月冷眼瞧着傅蓉,若不是她和萧云笙辗转缠绵了半夜,身上又酸又胀的滋味还未褪去,只看她此时脸上的羞涩嗔怒,丝毫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假。 可若是假的,这人,也演得也太像真的。 星星被这样城府深沉的人握在手里当做人质,江月只要想起就担忧不已。 急忙转身借着倒水的功夫,平复着心慌。 “夫君,听说今儿请平安脉的太医入府,妾身这样怕去奶奶那过了病气给她,能不能……麻烦太医到咱们院子里来给妾身诊脉,好好开几方调理的药来,妾身当真想早些给你生个孩子。” 见她生病还思虑周全,一双眼底含着风情和愧疚,萧云笙刚才生起的异样消散不见,语气也柔了不少。 “这算什么麻烦,你病着,原本就该让太医来一趟。” 顿了顿,抬手接过刚端过来的水,亲自喂给傅蓉喝了两口。 江月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上前去接杯子,只顾着看傅蓉,一不小心指尖碰到萧云笙的手,见他眼风扫了过来。 “照顾好你家小姐,我亲自去请太医。” “是。” 点头应下,就见萧云笙风风火火离了院子,听到身后意味不明的轻笑,江月收回视线。 一回头,傅蓉随手扯了个帕子,正擦着脸上为了显苍白打上的粉,哪里还有方才半分难受。 “姑爷看着很担心小姐你。” 见她果然是装的,江月心里叹着气,捡了几样早膳分了小碟端在她面前,想不通这样做的目的。 听到萧云笙紧张,傅蓉很是受用。可面上却冷哼起来: “若不是他非要我今日去老太君面前一同诊脉,我有何苦装病。” 江月手上停了停,又端来一壶红枣茶来,轻声提醒:“等姑爷请了太医,不还是要诊脉。” 傅蓉脸上淡定自若,毫不在意拈起一块阿胶塞进嘴里,点着头淡淡道:“是要诊脉,不过不是我。” 江月心里一紧。 果然就见傅蓉下了床,站在她面前,打量着她。 “是你。” 第15章 诊的是谁的脉? 昨夜还火热得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灼热的。 如今过了一夜,沐浴室中没人照看。 浴石早已熄灭,蒸腾的热气消散干净,只留下一池水隐在黑暗里。 许是傅蓉提前找人做好了安排,江月隐隐还看见那水里浮着几块冰。 只是这样站着沐浴室的门外都能感受那池子沁出的丝丝寒意。 傅蓉扬起下巴,点了点那池子,明明脸上还是笑,可话里毫不掩饰不容置疑的命令:“进去。” 江月不懂她这是要做什么,只看了一眼那池子站着不肯动。 刚入春,附近山里的积雪都还没化,身上的丫鬟服都还是夹棉的袄子,这一会她只站在外面这一会便冻得浑身发抖。 呼出的气都还带着白雾。 若下去泡在这冷水池子里,只怕没等上来就只剩半条命了。 “奴婢若下去,冻出病,夜里怎么办。” 听见她拿夜晚床第间的事来搪塞,傅蓉愣了一瞬,但紧接着又裹紧身上的披风淡淡道:“我推诿风寒在屋里看诊,要的就是你躲在帘子替我,你不下去冻一冻,若太医看出‘我’没得风寒,这话可还怎么圆呢?” 说着伸手摸了一把江月脖颈处的红痕,捂住唇笑意加深:“便是萧云笙再性急,也不至于知道‘我’风寒,还要行那苟且之事吧。” 听着她的话,江月整个人都僵硬愣住。 半天想不明白,不过是诊个脉,为什么这事傅蓉也要她替…… 除非……傅蓉身子有其他隐疾。 念头刚起,江月忍不住抬起眼悄悄打量着站在眼前的人。 “今晚,我会让你见到你妹妹。” 神色蓦然一凛。 刚升起的念头被傅蓉轻飘飘的一句话又遏制了全部的思绪。 饶是恨极了她这样时时威胁的做派。 可挣扎了片刻,江月还是捏着拳头,盯着那池子,深吸一口气。 抬腿缓缓沉了下去。 刺骨的寒让她立刻眼前一片漆黑,抱着胳膊牙齿上下不住颤抖。 傅蓉站在边上,挑着眉,伸出两根手指掂量起她身上的痕迹,时不时发出若有若无的笑声,随后用手帕擦着指尖。 雪白的肌肤上又是布满了痕迹,比起初次好了不少,可江月肌肤娇嫩,多用些力气便要留上三两日的红痕。 傅蓉轻蔑地望着她冷笑,心里有些失望没看到江月被折磨。 昨夜她只听了片刻,那些让人脸红的动静,是欢愉还是痛苦,她还是分的清的。 “看不出你伺候男人有一套。之前在侯府,倒是埋没了你这么个人物。” 听出她话里的讥讽,江月垂下眼忍耐着羞辱。 喉咙里隐隐泛着腥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见傅蓉开口让她上去。 江月时而寒时而热,一张小脸红滚滚的如同烫熟了般。 身体已经冻得僵硬,手脚并用才出了池子。 傅蓉不知多在哪处隐蔽的位置。 江月好不容易撑着身子换了衣裙,刚爬上床。 就听见院子里吵闹的声音。 萧云笙带着太医赶回府,匆匆派人给老太君通告一声,便先带着人来了这边的院子。 刚匆匆拉上床幔,就见萧云笙的身影站在床头。 犹豫片刻,还是抬手搭在帘上就想拉开。 “夫君,妾身憔悴不宜见人。还是就这样诊脉吧。” 带着浓重的鼻音,成功让萧云笙停住了手。 说话间,一只小手伸了出来。 手指纤细白皙,一节凸出的腕骨更显纤瘦,一颗浑圆的小痣落在上面,平白多了些可爱。 床幔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能看到被子微微隆起一个身影躺在床上,萧云笙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手腕侧面的圆痣做不得假。 搭上脉,太医捏着胡须久久沉吟。 江月提着一颗心。 她曾经听过有些厉害的医者,凭着脉就能判断一个人的年纪和样貌,什么样的身份,生怕自己的脉象也露馅。 “夫人这是受寒导致的风热,我虽能开药祛风退热,但若不想办法需将体内的寒气逼出来,日后只怕每月信事上会吃些苦头。另外……” 顿了顿,太医又古怪地看了眼萧云笙。 犹豫片刻这才缓缓开口。 “夫人的身子基本安康,只是……许是长期忧思,加上原本气亏,近期房事太过激烈,休息不足,须知男女之事阴阳交合,也得适度,才不伤身。” 江月脸瞬间涨红起来,羞得恨不得捂住耳朵,手腕猛地一颤,恨不得当众抽回到帐子里。 支支吾吾不知如何应对。 “是,定然进遵医嘱。” 这么一侧头,正对上萧云笙在帘子外看过来的视线。 清润的眸子不知何时多了些浓重的墨色,许是察觉帐子里她的目光,带上了些许淡淡笑意增添了些平日没有的雅俊风流。 江月感觉浑身比刚才还要热,心脏砰砰跳着,连脑子也像糊上了浆糊,一时间失语。 好在帘子挡着,外面的人看不见她的神色。 江月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老夫开一些食疗的方子,等夫人风寒痊愈,便可按方服用,至于寒症,多用一些保暖的法子逼一逼汗,我记得将军府上有一汪温泉,可以让夫人多泡一泡药浴。” 没诊出其他事来,这一关就算过去了。 至于寒症。 怕她泡的时间短,达不到目的,刚才那池子里,傅蓉一早藏了几个硕大的冰块,她的手脚都冻得麻木好似没了知觉。 留下病根也没什么意外的。 江月只想赶紧将看诊的事应付过去,咳嗽了几声,捂住唇,模模糊糊地道谢:“多谢太医。” 好不容易等太医写好了药方,又仔仔细细交代了许多注意事项。 江月大脑嗡嗡作响,昏沉得好似坠了秤砣。 只怕再拖片刻,就撑不住昏睡过去。 好不容易萧云笙送人出了房。 一时半刻回不来。 江月撑着身子,刚想趁机溜出去,好换回傅蓉回来。 偏门滋啦一声响动。 萧云笙竟又从外面进来,推门开后,径直走到床边。 欣长的身形立在床边,顿了顿。 蓦然俯下身,直接穿过床幔,径直将手伸了进来。 第16章 出尽风头 江月一口气横在心口。 急忙缩进被子。 直到带着点点微凉的手贴在额上,心猛地一颤,身子忍不住轻轻战栗起来。 “这么烫。” 萧云笙只探过她的体温便收回了手,转身将帕子沁湿,正掀开帘子。 闷闷的女声从被子里传来。 “别……” 江月吞咽着口水,捏着嗓音轻轻道。 “小心过了病气给你。” 手上下意识顿住。 萧云笙皱起的眉又缓缓消散。 “无妨。”虽没多言,却被这天真的念头逗得无奈。 他常年带兵,什么恶劣的情景都遇到过,若是也这么容易就病了,只怕就该朝廷里的那些人忧心了。 可还没等动,那小手伸出握着他的手,将帕子接了过去,自己放在了额上。 好似生怕他揭开帘子般。 明晃晃带着紧张。 萧云笙不由得多看了榻上的人一眼。 影影绰绰能看到女子柔柔弱弱的模样,却少了太医来之前的风情娇媚。 “夫人为何躲着我。” 方才有太医在,萧云笙还能理解,多有不便。 可现下只有两人在侧。 还如此遮遮掩掩,不由得心里多了猜疑。 环视了屋子一圈,这才想起这屋子里到底少了个什么,那个日日马虎的丫鬟不见了踪影。 “你病着,怎么不见你那个丫鬟。” 江月心好似快要从嗓子里跳了出来。 她竟忘了最大的漏洞。 哪有主子生病,贴身丫鬟不在身边。 若是早上便寻了个理由不见也便罢了,可偏她才在萧云笙的面前露过脸。 不仅如此,萧云笙目光落在床边露出的半只手上,忽然一凝。 手腕上带着痣,可一早还在傅蓉手腕上的鸳鸯云纹镯不见了踪影。 不像傅蓉,倒更像…… 萧云笙心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眯起眼眸多了探究的意味。 缓缓抬起头,刚捏住帘幔。 “少爷,少爷可在屋里?” “少爷?这院子里怎么也没个人伺候,接下东西啊。” 门外突然传来老太君身边的安嬷嬷的声音。 手上一顿,萧云笙深深看了眼床上的人影。 转身出了屋子。 见安嬷嬷手里拿着些丸药,萧云笙快步上前,将东西主动接过来。 自小萧老太太拉扯他长大,安嬷嬷也没少在旁帮忙,萧云笙格外敬重。 见药瓶上都是些治疗风寒,和各色日常用的药瓶,还有一些蜜饯和新鲜水果,都是润肺清喉的,萧云笙耐着性子听安嬷嬷絮絮叨叨地叮嘱。 “这药,和太医开的不冲突,吃了可以润喉。” “这云梨,让丫鬟拿去给夫人熬水,喝了最是滋润。” “这些丸药,是老太君挂心少夫人,让送一些过来,比那些苦掉舌头的药更好入口。具体喝什么,你们自己决定。” 萧云笙一样样记住,“奶奶那边?” “太医那边平安脉已经诊完,和上次一眼,怕将军忧心,老太君特意让老奴跑一趟,只说让您好好照顾少夫人,不必特意去她那跑一趟了。” 萧云笙点着头,目光时不时看向身后紧闭着的门,有些心不在焉。 安嬷嬷只当是傅蓉生病,他心情不好,急着回去照顾。 只是想起后面要传的话,面色突然一凝,犹豫片刻,“还有一事……” 等萧云笙再回到房里,浑身沾满了刺骨的寒意。 犹豫片刻一把扯开床幔。 傅蓉好似惊醒般,猛地拿掉头上的帕子,瞪着眼无辜地看着他。 “夫君,怎么了?” 床上依旧是他的妻。 萧云笙揉着眉心,只觉得他实在是疯魔了。 可视线落在放在被子上的手,眉心重新皱起。 “你的镯子。” 话音落下。 就见傅蓉从枕头下拿出那双鸳鸯镯在他眼前晃了晃。 “妾身怕病着脑子混沌,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这镯子就不好了,这才摘下收起来。” 说着将镯子递到萧云笙眼前。 “怎么了夫君,是不是老太太要看这镯子?只是我身子不适,江月那丫鬟我放她一天假回去见妹妹,苏嬷嬷也还没回来,所以只能求夫君替我送一趟。” 原来那丫鬟回家了。 脑子里一闪而过那总是小心翼翼垂着头的身影,萧云笙摇头。 愈发觉得自己魔怔。 伸手将镯子重新收在枕下。 “你……” 目光落在傅蓉憔悴的面容上,原本想说的话停在喉咙。 萧云笙转头将东西放下:“我去厨房看看药熬好了没。” 听着这人脚步声彻底远了。 傅蓉面上笑容瞬间消失。 快步走到衣柜前,将江月放了出来。 还好傅蓉一开始就躲在屋里,这才找到机会将人换了回来。 两人都惊魂未定。 江月不敢耽误,快步回到自己住处,躺在床上闷着头,顿时便失去意识。 睡了个昏天黑地。 等再睁眼。 江月浑身轻飘飘的,喉咙又苦又酸,连站都站不稳。 直接从床上摔下去。 好在桌子上还有之前煮好的水,一口气喝了半壶,江月这才觉得喉咙干涩滋味好受了些。 换了衣服,出了院子。 却没在傅蓉屋子里见到人,整个院子静悄悄的。 江月准备出去找找,一出院,萧府的管家正巧迎面过来,见了她,连连惊讶。 “江月丫头不是探亲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瞧见你进门?” 江月打着哈哈。 那日傅蓉和萧云笙说她回家时,她早就烧的浑浑噩噩,模糊听了个大概。 并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 萧管事许是好不容易见着个可以分享八卦的,拉着江月不肯松手。 “你这丫头回去的不是时候,正巧夫人病了身边缺人,偏你和苏嬷嬷都不在。不过这两日满京城都传遍了。都知道咱们府里的将军是如何疼夫人的。不仅亲自接送太医,就连熬药这种小事也要亲自去厨房看着。我听安嬷嬷说,那日咱们将军连听她汇报老太太脉象如何,都心不在焉的。” “你是说。小姐病了已有两日了?” 江月眨了眨眼睛,轻声道。 萧管事见她魂不守舍,还以为是担心主子,不免对江月增了不少好感。 “是两日,不过已经大好了。倒是你,怎么又瘦了这么多……哎你这丫头话还没说完,去哪?” 江月匆匆打了声招呼,便在府里四处找着傅蓉的影子。 可脸上讥讽的始终没落下。 这一场风寒。 闹得整个萧府沸沸扬扬,傅蓉更是出尽风头。 而她这个真正风寒的。 倒在屋里,生死不明,自生自灭了两日。 第17章 姐妹见面 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前一后两道身影从花厅里出来。 两人时不时对视,说着什么,逗得傅蓉捂着唇,笑颜如花。 任谁看了都是一对恩爱夫妻。 萧云笙穿着巡防的官服,同交代着傅蓉什么后,点了点头,前脚刚离开,后脚门房送进来一封信。 江月急忙躲在拐角处,估摸着人走了,重新探出头,正对上傅蓉。 “看够了么?” 江月收回视线。 傅蓉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意味深长将手里看完的信叠上贴身放好。 上下打量了江月一番,嫌弃摇头。 “又瘦了这么多,若是身材干瘪瘪的,别说夫君会不会满意,你又如何装扮成我?” “姑爷知道‘夫人’风寒,便是夜里察觉瘦了也是正常,如果还像小姐这般,只怕姑爷才会察觉到异样。” 江月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随后猛地捂住了唇。 这样冒犯的话怎么会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星星还在傅蓉手上…… 好在傅蓉只冷哼一声,并没有怪罪。 咬了咬唇,江月按捺不住,匆匆开口: “小姐,今日我能不能见到妹妹?” 原本那日就该见到星星的,若不是为了这场风寒,星星也不用多担惊受怕两日。 原以为还要恳求傅蓉片刻,没成想,傅蓉转身就往外走。 见她还站在原地,回头不耐催促:“走啊。不是急着见你妹妹么。是你自己昏睡了两日,不过好在你命大。若你真病死了,手里捏着这个丫头还真让我为难。” 江月半信半疑跟着进了马车。 等马车上了路,这才渐渐安下心,悄悄抬眼观察起傅蓉。 两日不见,傅蓉眼下多了些困倦的暗团。 却不像夫妻那事没休息好,倒像是为了什么事烦闷所致。 马车走了许久终于停下。 江月这才看到马车又停在羽衣楼。 白日的羽衣楼没了夜里的华丽,门窗紧闭,看起来格外神秘。 还在犹豫,就被傅蓉从背后推了一把被迫下了马车。 “快些。” 只见傅蓉不知何时带了个面纱,就连穿着也不似平日的华丽,反而刻意隐瞒身份般。 轻车熟路在门板上敲出一串节奏,片刻后羽衣楼开了个侧门。 傅蓉身影一闪便进了楼。 怎么看都不像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江月迟疑一瞬,见她身影消失在楼里,急忙跟在后面。 刚进去,门又重新在身后关上。 整栋楼静悄悄的。 “二楼,左侧的房间。” 江月连迟疑都没有提起裙子大步上了二楼。一口气就找到了傅蓉说的房间。 推开门,苏嬷嬷正坐在里面。 见她进来,站起身看不出喜怒,只让身子好让江月看清身后藏着的人。 江月喉咙一酸,眼泪顿时滚落。 “星星。” 小小的人,怯生生地抱着胳膊站在苏嬷嬷身后。 生怕多占了一点位置惹人厌烦,许是听到她的声音正探出半个身子,好奇地看过来。 长睫上还带着未干的泪。 “长姐。” 好不容易看见了江月,一双眼睛又水汪汪地充满了水雾。 江月忙上前将人抱在怀里,轻轻嗅着她身上的气息,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可手上的触感却她又心疼地不住喃喃:“怎么又瘦了。” 上次回去见她时,脸上还有些肉,如今不过半年,身上的骨头竟有些硌手。 江月急忙蹲下仔细检查星星,瘦弱的站在那都担心会折断的身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袍,眼下心症病结的青紫,唯有眼睛亮晶晶得像天上的星辰,看着让人心疼。 见她各处都还好,只是因为赶路,难免脸上带着风霜,提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长姐,这个嬷嬷和一个脸上有道疤的大叔突然找到咱们家接我的。” “是。”生怕被星星看出什么,江月飞快擦了擦眼角,这才揉着她的头轻轻笑着: “长姐说过,会找人替你看病,还记得么?” 星星眼底瞬间亮了,连连点头。 刚才担惊受怕的模样好了许多。 屋外叫卖声起起彼伏,见星星咬着手,不住地往窗子外看,江月心里泛着酸。 她们父母是猎户。 她到京中日子更久,多少见识过些事物,饶是如此,上次傅蓉回门还是第一次上街,处处还觉得新鲜。 星星自小就在山里没出过门,又因为身体不好,连在山里玩耍都有很多谨慎小心。 猛地见到这样热闹的情景,定是想要好好去逛一逛的。 “苏嬷嬷,我想带妹妹下去逛逛。”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又或是求到傅蓉出马。 没成想,苏嬷嬷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便让开身子。 “最多一个时辰。” 等出了羽衣楼,呼吸着清新的气息。 江月这才真切地搂着星星露出笑来。 在街市转了一圈,星星的手都快拿不下了,两人这才找了个草棚歇脚。 看着星星脸上满足的笑容。江月忍不住在心里祈祷这样的日子若是能天天如此便好了。 眼下只求星星的身子能让太医看好。 “长姐。你在想什么?” 江月被星星推了一下,回过神急忙擦去不知不觉流出的泪。 一只小手抚上她的眉头,替她一遍遍轻轻抚平皱起的眉心,奶声奶气地说着疑问:“长姐,你怎么不开心,是不是在那个家里他们欺负你了?” 江月心里都要融化了。 却更觉得心酸难忍。 急忙摇头露出笑来哄她,又不忘拉着星星耐心叮嘱:“没有人能欺负你长姐。” 想起傅蓉…… 江月忍不住抓住星星认真叮嘱:“只是你记得,这里和咱们家不同,除了长姐,谁的话你都不能信,长姐会给你找地方好好安置……” “咱们不住一起么?” 星星打断了江月的话,困惑地揉着头。 却不知江月有苦说不出。 她也想把星星放在身边照顾。 可萧府,傅蓉跟前。 只会更加危险。 “来的时候那嬷嬷说,这府里的人对你很好,接我来是和你在一起,给我治病的。怎么长姐你反而这么害怕?” 江月不可能说出实情。 想到傅蓉临走前那淬了毒般的笑,眉心一动来了心里生了主意:“长姐住的地方藏着许多吃人的毒蛇,刚才长姐就是想起毒蛇才吓哭的。我记得在家里,你最怕的就是山里的蛇,你若不听话,那蛇就会出来吃了你……” 刚看到星星吓得瑟缩起脖子,江月有些得意,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竟不知,萧府里什么时候藏了蛇。” 回头见萧云笙手上提着个笼子,身姿挺拔宛如青松,身影居高临下投在两人跟前。 第18章 姑爷 “姑爷。” 江月没想到出了府还能碰到萧云笙,怔楞片刻急忙行礼。 伸手去拉星星时,手上扑了个空。 萧云笙垂着眼看着面前和不足他腰高的小人,带着不足之症的五官还未张开,同江月五分相似,但已然能看出模样娇俏可爱。 四目相对。 平常连男子都不敢和他对视,偏眼前的小丫头歪着头,饶有兴致盯着他一会,指向他手里的笼子:“这是你的么?” “星星,不可无礼。” 江月呼吸一颤,急忙上前拉住人,涨红了一张脸同萧云笙道歉。 “将军恕罪,奴婢妹妹在山里长大,不懂规矩,不是有意冒犯。” 听见她的称呼萧云笙微微抬眉,并没有说什么。 只微微躬身将手里笼子递了过去。 里面装的是一对毛色混杂的兔子,那日傅蓉回门一并打的,因毛色不好暂时留在了军中。 刚处理完事务,便一并拿了回来。 小小的两团缩在笼子里,看着十分可爱。 “给我?可以么?” 星星瞪大了眼睛,想要伸手去接,又想起江月的叮嘱,回头去看她。 江月没想到这丫头竟是个这么胆大的性子,刚想劝她不要多事,免得传到傅蓉耳里惹出乱子,就听到萧云笙淡淡开口。 “只要你别让它被毒蛇吃了。” 耳朵哄得一下红到了根。 江月没想到他还记得刚才随口哄星星的话,慌乱地不知怎么解释。 就见萧云笙已经直起腰,负手而立看向她。 “那日你走的突然。” 江月忽然一颤,就看萧云笙已经侧过头,看向星星。 “若缺什么药,便找人从库房取。” “多谢……” 眼眶突然又酸又热,江月手足无措,只能弯下腰又要行礼感激。 可刚弯了一半的身子突然动不了。 膝下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树枝,稳稳托着她的身子。 上面还带着一朵刚开的梅花,清幽的暗香铺面袭来。 江月慌乱地抬头,不知道他这是何意。 “这不是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不要自己轻贱了自己。” 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脸上,皱起了眉。 两日不见,原本就瘦的人,如今看着像单薄的纸片。 倒是比傅蓉更像大病了一场。 想着她是为了亲人的病操劳,萧云笙破天荒的开口安抚起来: “有你这份对家人的心意,你妹妹定然无恙。” 不知想到了什么,一向淡然的面上闪过一丝落寞。 江月轻咬着唇。 在侯府她听旁人议论过这位新贵将军。 萧家一向是武将出身,曾祖还曾经得过黄马褂。 却因为内宅不定,惹下大祸断下前程。 不仅如此,萧家一连两代家主都是宠妾灭妻,将家里的基业毁了个干净,萧云笙原本还有个妹妹,当年就是因为内宅大乱,大病了一场没人照料丢了性命。 多亏了萧云笙一直埋在军营里,不近女色,揽了一身的军功,这才将萧家重新拉回到朝廷中站住脚。 他看向星星时,许是想到他那年幼殒命的妹妹了吧。 方才笼子挡在,这会子江月才看到他手里原本就握着几只不知从哪折来的梅花。 记忆里,萧云笙那个妹妹临死前一直等着他带梅花回去。 这些花枝,许是他为了祭奠亡妹特意摘的。 只是,他手里这几枝只有寥寥十几个花苞。 江月犹豫片刻:“姑爷可是想要梅花?” 萧云笙抽回梅花枝,长指微曲,弹在那花苞上,花瓣四散开,如雪花般纷纷落下。 今年天不好,连萧府里的那几棵迟迟都没打花苞。 这也是他四处寻来,还算入得了眼的。 “奴婢知晓有个地方,会有梅花。” 萧云笙微微抬眉。 江月心神稳了稳,轻声开口:“城外的尼姑庙,有一片梅花,不止有白梅,连红梅和绿梅都有。” 刚入京卖身进侯府时,也是入了冬。 她连着赶路,两日没有进食,就饿晕在路上,多亏了尼姑庙的师太遇见,把她救了回去。 那庙后面连着山,地下有暗河,想来梅花应该开的不错。 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就要走。 突然又停住脚步,侧头,犹豫了一会才开口。 “你,随我一起。” 虽是求花,在庙外就好。 但他到底从战场回来,身上杀戮重,怕冲撞了寺庙,不恭敬。 瞧着被栓在亭子几步远外的马,江月喉咙咽了咽,心不受控制的慌乱起来。 万一让傅蓉知晓她不光碰见萧云笙,还跟着他共骑只怕又会折磨她一番。 “奴婢带着妹妹,一会还要……” “去!我们一会没事!” 一直在一旁逗弄兔子的星星突然开口,主动揽下挨了话。 有她这话,萧云笙点了点头,转身去牵马过来。 “星星!你怎么自作主张替我答应。” 更何况,苏嬷嬷只给了一个时辰。 若回来晚了还不知会如何呢。 见江月面露难色,星星疑惑地拉着她:“咱们本来就没什么事,再说了,爹爹不是一直教咱们要热心肠,帮助人。长姐你从前也是经常帮村子里的人。” 说着星星神神秘秘捂着唇:“而且,他是个大英雄。” 江月无奈摇头。只见一面就知道人家大英雄了。 见萧云笙牵着马过来,又不好开口再问。 看着那高头大马,江月犯了难。 这要如何坐才好。 还在发愁,星星已经主动跑过去,举着手等着萧云笙帮她上马。 等轮到她时。 萧云笙缓缓回头,眸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催促之意。 咬着牙,江月踩着那脚踏,想要一股气的翻了上去,可偏忘了她风寒刚好,又两日没吃过东西,这么一个动作几乎用尽了她的力气。 身子在空中悬了一半,就提不上劲,又要坠下。 腰上忽然一紧。 江月的惊呼卡在喉咙,一股力便已然带着她稳稳落在马背上。 回头正看到萧云笙将佩刀刀鞘插回到腰间,脚尖一点,人就这么直接跃起落在江月身后。 “坐稳。” 马儿嘶鸣着奔向城外。 江月紧紧抱着星星,趴在马上,竭力和身后的人隔开距离。 可就这么大点的地方。 路上颠簸,哪怕江月极力克制,身子却不由自主向后滑着撞入一堵滚烫的‘墙’。 寒风夹杂着点点幽香从身前飘来。 雪白的脸紧张地绷着,小巧的耳垂没有耳孔,耳尖泛着微红。 高领随着颠簸,缓缓松散,露出小半截脖颈,上面一处淡化的红痕,扎的萧云笙眼眸一缩。 第19章 自重 萧云笙不爱管别人的私事,可一想到那痕迹可能是身前的人这两日回乡时,同情郎情难自禁留下的。 眼眸瞬间冷下。 当着他的面做出那样担忧妹妹的模样,私下还有心思和情人厮混。 “到了。” 战马都是一日千里的。 不过片刻就看那小小的尼姑庵。 江月伸出手指着那方向,眸光清洌,纯净无瑕。 萧云笙眸光微闪,先一步下了马。 轮到江月看着脚下心里发起虚来,方才上马时,只要拼命向上爬便好了,如今轮到下马,脚下试探了几次总是踩不到实处,越发心里没底,手上也出了汗抓着缰绳,隐隐开始打滑。 好不容易探了半个身子,没了可抓的地方,下意识伸手去拉最近的萧云笙的衣摆。 还没挨到边,原本还站在原位的人,飞快地后退两步避开了她的手。 等站稳后,抬起头,萧云笙的脸色冷漠得好似第一日见到的那样。 疏离冷漠。 江月心里一顿,好像被什么突然扎了一下,心口隐隐作疼。 只能低着头佯装不在意,快步上前扣门。 尼姑庵的师太还记得她。 带着江月到后院摘了很多开得正盛的梅花,刚要分离,又拉住了江月,沧桑的眼眸好似看透一切,语重心长念着佛号。 “施主情路艰苦,若哪日厌倦了这红尘,我这里随时欢迎施主落脚。” 念着星星还在萧云笙面前,江月只愣了愣,便将这话丢在脑后,告辞。 远远便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都围着那兔子笼前,拿着捡来的草逗弄着兔子。 星星从前不爱和生人说话,也不知怎么和他一点都不见外,嘴巴不停地说着话。 “长姐卖了自己,换的粮食,我爹说了,我们全家都欠着她的。” “长姐说给我找了厉害的大夫看病,但是要替别人做一件事。等我好了,便可以出来帮长姐做事了。” “星星!” 江月快步跑出来,打断她还要说的话。 可到了两人跟前,脚踝处传来的痛,江月身子不受控制的歪倒, 半边身子磕在地上。 等坐起身,见梅花没有受损,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手上擦破了几块皮,火辣辣的。 “你不该这样。” 萧云笙刚才看得分明,江月这是怕毁了梅花,这才用手垫在下面方才这么一坠。 “梅花虽然重要,却没有人重要。” 顿了顿,萧云笙目光扫过她藏在衣领下的脖颈,淡淡提醒:“人,只有自己自重,才能被别人在意。” 他想明白了方才一闪而过的不悦。 江月是傅蓉带来的丫鬟,一言一行代表着侯府,也代表他的妻,若出了私情或是什么香艳事,影响的是两家的人名声。 明明有情人,还总在他面前处处小心翼翼讨好,甚至不惜受伤,实在有些刻意了。 江月一心想着手上护着好不容易得来的梅花,却得来批头这顿阴阳怪气的训斥。 顿时涨红了脸 险些落下泪来。 “既然得了梅花,奴婢便带着妹妹先走了。” 咬着牙将梅花塞进萧云笙的手里。 刚想带着星星离开。 可脚上的痛提醒着她到底还是扭伤了,只走了两步就艰难的连连抽气。 萧云笙垂下眼,盯着她走路不算自然的右脚,瞬间了然。 淡淡道:“上马。” “姑爷,到底男女授受不亲,您的好意奴婢心领了。不过是崴了脚,比起名声自重,算不得什么。” 江月咬着牙,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共骑。 刚才两人不管怎么小心,身子还是会发生碰撞。 若是被傅蓉或是苏嬷嬷,又或是其他相熟的人看着,只怕怎么都说不清。 听到萧云笙耳里,忍不住露出一丝讥笑。 她背地里私会情人便不讲男女大防,在他面前反而装起矜持了。 萧云笙突然翻身上马。 径直离开。 听着马蹄声远了。 江月委屈异常。鼻腔隐隐泛着酸。 明明是她好心提醒,是他喊她来帮忙。 拖着脚,勉强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就看到一架马车驶来。 荒山野岭,驴车都不从这条路走,马车出现在这实在扎眼。 赶车的车夫打量了江月一眼,便稳稳停在两人身边。 “萧将军让我来接二位。” 上了马车,江月恍然如梦,没想到萧云笙竟找了辆马车来。 他是主子,又是将军,从来都是下人体贴主子,心思细致的想好安排,侯门,京城,哪个权贵都是将下面的人当成蝼蚁草芥。哪里见过萧云笙这样的…… 而她从头到尾她都在跟着傅蓉诓骗她。 江月攥紧了拳头,喉咙好似被什么堵着,沉甸甸的、 “他是个大英雄。” 一旁玩着兔子的星星念念有词。 回过神,江月不免有些好笑,摸着她的发髻随口问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个英雄?” “因为他救了爹爹。” 手上的动作一顿,江月缓缓咀嚼着星星的话,揽住她的肩膀认真询问:“救了爹爹?” “长姐忘了?前两个月我和爹爹入山遇见了山匪,多亏了被一队骑马的官兵救了。” 江月一愣,疑惑地点头。 前两个月,家里传来的信的确提过这事,正逢大雪封山,山匪都不会从寨子里出来,正好可以进山去采一种叫干姜的药材。 偏运气不好,遇到了山匪运送物资,不仅抢了她爹所有的银钱,还要留他在山上做苦力。 若不是遇到那队官兵,只怕此时人是死是活都难说。 “他就是带队救爹爹的大英雄。”星星捧着脸,摘了草根去逗那兔子,偷偷笑了起来:“当时我还说希望你嫁给像他那样的大英雄呢。” 竟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江月心里一颤,反应过来急忙去捂住星星的嘴,仔细叮嘱这样的嫁人的话万万不可在随意说了。 她如今破了身,日后再想嫁人只怕不易,早早断了这个念头免得自找心烦。 到底恰好时间赶回了羽衣楼。 江月头发也散了,脚也伤了,心里忐忑想着怎么应付回话。 “我还以为你不要给妹妹治病,直接跑了呢。” 苏嬷嬷早等得不耐烦,难免讥讽几句。 只是她和江月都没把这话当成真,江月的身契在侯府,只要侯府不放人,不管去了哪都能找官府将人捉回来。 “这位,就是你想求的那位太医了。” 第20章 人质 苏嬷嬷指着屋里多出来的太医模样的人。 让江月顿时欢喜不已,急忙拉着星星坐下,诊脉时,直直盯着太医脸上的神色,攥着手秉着气,心也跟着上下浮动。 “这病是胎里带的,想要根治的确不易,更要吃些苦头。你说说想怎么治?” 听着太医的话,江月心又堵在喉咙勉强找回声音:“自然和正常人一般。” 徐太医摸着胡子点了点头,似乎对她这个回答很满意,这才缓缓继续道:“好好用药将养,三世同堂也不是问题。” 江月拉着星星欣喜不已,可笑容还没挂上,就听他继续说道:“每日的汤药一两。一年下来病就能好大半,我每次出诊三金,每月出诊一次。” “那一年下来,岂不是五百两都不止……” 江月虽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听到这话心还是一瞬间砸了个粉碎。 她攒了这些年,也不过刚够星星两个月的药。 苏嬷嬷毫不掩饰地轻蔑,“怕什么,小姐既然说了治,这银子自然从侯府出。只要你别忘了该尽的本分” 江月垂下眼,心思却不由自主飘到了别处。 不是有人帮忙付钱就没事了。 若是星星吃药要一年的光景,长年累月,难不成她还要继续替小姐欺瞒萧云笙。 “长姐,是不是给我治病,会为难你。” 江月低着头,见星星眼底带着对病痛的恐惧,却还是倔强地将药方放回到桌子上,心软的一塌糊涂,摸了摸她的脸,轻轻摇头。 “没有,长姐是欢喜我的星星就要好起来了。苏嬷嬷也替咱们开心呢。” 两人相视一笑。 就听见苏嬷嬷忽然拍了拍手,随后从门外涌进来几个大汉抓着星星就往外走。 小小的人被这突变吓得不住喘息,一张脸憋得青紫,努力伸手去抓江月,却被一把拎起衣领直接裹挟着出了屋。 “长姐!长姐救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好似一把刀插入江月心口,急忙追了上去。 “星星。” 整栋楼没有一人被这里的动静惊扰,依旧寂静得好似没人一般。 江月被拦在屋里,不管怎么挣扎,都被死死按在桌前,只能眼睁睁看星星哭喊着被带走。 猛地回头,苏嬷嬷坐在桌前,稳稳喝着茶。 “你把我妹妹带去哪了!还给我!” “自然是该去的地方。” 江月浑身颤抖,恨不得冲上去撕开她脸上的笑,拉住她的手却立刻被推开,嫌弃地弹着被她抓过的地方。 自从她和傅蓉做了交易,苏嬷嬷就一直看不上她,处处毫不掩饰她的防备和轻视。 明明当初求到傅蓉面前,用她在夜里偷梁换柱的主意是苏嬷嬷出的,如今反而嫌弃起她来了。 江月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她,只想赶紧弄清楚星星被带去哪了。 苏嬷嬷没有胆子做这样的事,定然是傅蓉的命令。 想起她,江月挣扎着站起身耳朵嗡嗡的乱作一团。 “我要去见小姐。” 明明说好的。 她好不容易换来和星星团聚的机会。 不能这样…… 冲出屋子,江月失去方向般一间间闯进去,可随着房间越来越少,心也愈发沉到底。 咬着牙,要再上一层去寻。 正撞上傅蓉缓缓走下楼。 “小姐……我,我妹妹……” 瞧着江月没什么血色的脸,傅蓉走进屋子,眉目转了一圈,见只有她和苏嬷嬷在,顿时了然一笑,叹了口气将她按在凳子上坐下。 “傻丫头,我只说答应让你见妹妹,可没说让她留在你身边啊。” 江月愣愣回头,竟没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 “病也诊了,方子也开了,你妹妹自会有人照顾让她将养身体,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替我做事。” “可是……” 长指横在江月的唇上,傅蓉不知从哪出来的,满身甜腻的玫瑰露的清甜,嘴里轻轻哼唱着不知名的戏曲。 微醺的醉让她面如秋水,颊如彩云,眼底含情,好似绽放得正好的牡丹,浑身透露着媚骨天成。 “有她在,你难免分心,若不小心撞破了我的大事,你说我是留,还是不留她呢?我总不能为了把她留在你身边,就找人割了她的舌头,你说呢?” 那笑就像一把弯刀席卷着寒意从心里蔓延,将她刚升起的希望扎了个粉碎。 她既震惊又错愕,眼眶中的泪滚了又滚,终于咬着唇忍下。 挣扎片刻终究松开了手。 “小姐说的是。” 见她这样,傅蓉终于满意点头,愈发慈悲起来。 “你放心,若你乖,每隔四日,我便让你姊妹二人见上一面。” 江月放在身前的手缓缓收紧,自然也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若是她有了别的心思,自然也别想再见到星星。 苏嬷嬷顺势提醒。 “小姐,该回府了。” 江月退到两人身后。 等要上马车时,回头看了眼羽衣楼,四楼的窗上倒出一道墨色的影子正望着她们的车。 江月目光一凝,只觉得眼睛一花,那影子消失,好似只是错觉。 马车刚回到侯府大门口,长街上传来一阵喧嚣。 萧云笙疾驰而来,勒马停下,居高临下端坐在马背上,还是江月方才见过时那身衣袍,只是摘得梅花不知去向,腰上多了一张请帖。 扫了一圈最后在坐在车外的江月身上一顿,见她身边少了那个小尾巴,隐隐皱了下眉头。 “夫君和我真是心有灵犀,连回府的时辰都掐得一样。” 傅蓉掀开车帘,笑得温良,站起身不知怎么突然身子一软,江月抬手扶了一把,一股子甜腻的脂粉气只往鼻子里钻。 这不是傅蓉一贯用的香粉,出府时也不是这个味。 江月凝神,方才心慌意乱满心都是星星被带走,这会子静下心才察觉出一丝不对。 傅蓉的妆容变了。 虽大致还是一样,唇色更艳红,就连眼妆也只重新画了一半。 她急着见星星,都没去看身后傅蓉去做了什么。 目光落在她耳后,江月眨了眨眼,仔细看了几眼。 一小块红痕落在上头,引人浮想联翩。 第21章 红痕 那痕迹江月再熟悉不过,每夜过后,她身上都会落下这些。 急忙收回视线。 心里猜测,兴许这两日傅蓉已经和萧云笙同房了。 这是大喜事。 这样傅蓉也不用强留着她,她也能很快和星星团聚。 可不知怎么,她心里会像压着块石头,透不过气。 “临近春耕,官家要设宴、开祭,以求今年风调雨顺。各府都要做一道菜,由官家选出六道作为祭宴的菜品。” 萧云笙负手和傅蓉并排走在前面,顿了顿将请帖递给傅蓉。 低着头跟在后面,心不在焉的江月险些撞了上去。 引得两人回头,急忙连连道歉退下。 傅蓉翻了一眼,便合上随手甩到江月怀里让她拿着。 对于这类东西,她向来不上心更不在意。 “我父亲一早让府里备下几十道就为了这个做准备呢。我可以让侯府将明细送过来让夫君挑选,或是直接送来个厨子做准备。” 萧云笙缓缓侧目。 傅蓉眼眸流转,猜测他心里忌讳不想和侯府牵扯到朝廷里的任何事,转了话轻笑:“我记得羽衣楼里也可以租厨子,手艺也都是一等一的好,总之,这样的小事花点钱就好了,那些百姓也分不出什么好坏,不值得夫君操心。” 萧云笙皱了皱眉,些许失望在心里。 “既是为了百姓,还是上心多做些准备才是,还是我自己斟酌吧。” 见他这样,傅蓉也没坚持。 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攥着垂下耳边的编发,试探地询问:“听说,那日,会请羽衣楼的名角唱堂会?” 萧云笙点了头,羽衣楼有一位国手,在太后天子面前都献唱过,听说那嗓音醉人,人又长得阴柔俊美,每每开堂登台,总是座无虚席,票更是炒到了千金一席。 傅蓉眼前一亮,一把将江月扯过来,“这丫头别看年纪小,但手艺不错,若需要用人,可以让她去帮夫君你准备。” 说着还拍了拍江月,和她紧贴着冲着萧云笙笑:“夫君就算有自己的打算,也要考虑得失,咱们家的菜一定要中选,羽衣楼的公子的戏平日可不好约,那日我要坐正对舞台的桌子听戏。” 冷不丁地被推出来,江月受伤的脚踝又吃了力,痛得轻叹一声。 萧云笙目光扫了眼她的腿,又错开了视线。 虽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懂厨艺,却还是点了点头。 领了傅蓉的情。 江月看着手中的帖子心却跟着一动。 她在家时听父亲说过,春耕祭宴的习俗保存了好几代,不能奢靡,也不能过简,要和这一年百姓的饮食贴合。 最好是百姓也能吃上的菜。 越是用心烹调,越是能打动天地,能保佑一方水土入春开始,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被选中的做出祭宴的人,不分身份都会有赏赐拿。 若是拿了赏赐,星星吃药的费用也能有了。 她或许也能赎身。 不必再受制于人。 …… 刚入夜,江月照常起身去了主屋,就听见萧云笙传话过来,说要宿在书房。 得了空,江月松了口气,她脚踝还肿着,若上了榻,只怕露马脚。 趁着库房那边还有人,想了想拖着脚步,准备去拿瓶跌打损伤的药。 萧府虽比不上侯府,但几进几出的院子还是让江月吃了些苦头,不过走了半程就疼得额上沁满了汗。 刚停下歇歇脚,一股梅花香气从不远处飘来。 江月心里一动,顺着香气缓缓走到一处院子。 里头静悄悄的,只点了两只蜡烛,从尼姑庵摘来的梅花就摆在那蜡烛前,周围摆着数不清的糕点。 一道高大的人影站着,和黑暗融在一起,显得格外落寞。 见萧云笙是在祭奠,江月不敢打扰。 抬起脚刚要轻轻离开,不知踢到了什么,滴答一声。 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外面?” 犹豫了一会。 江月才缓缓露出身形。 “奴婢走错了院子,不是故意打扰。” 见是她,萧云笙眉头一松,重新看向摆的供桌,淡淡摇头:“无妨,小鱼儿应该也想谢谢你摘的梅花。” 小鱼儿? 这样亲昵地称呼,还是第一次从萧云笙的口中听到。 江月犹豫了一会,走了进去。 原本远远看着晦暗不明的面孔,随着江月靠近被烛光照亮,清楚地泄露出脸上的孤寂。 “小姐喜欢,是奴婢的福气。”攥紧了手,江月鼓起勇气,轻声开口:“奴婢能上柱香,祭奠一番么?” 桌上的蜡烛微微抖了两下,火苗轻轻浮动,将牌位上萧鱼儿的名字照亮。 像是在回应江月的话。 萧云笙揉着眉,长袖下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接过了她手中的灯笼,换了一炷香递过来。 伏下身子,江月将香举过头顶,虔诚了拜了三拜。 修长的腰肢,弯弯折折,没有故意讨好的魅上,只有对故去人的郑重。 自从他在朝中被人记住了名字,渐渐站稳脚跟,许多人都想趁机和他攀上关系。 或是介绍女儿的,又或是想塞小妾,金银房契地契的。 更有甚至,连他有个故去的妹妹都打听清楚。 不仅在香火最旺的寺庙,替萧鱼儿做了长明灯,还买了风水极好的山头要替她迁坟,保佑投胎顺利。 萧云笙厌恶这些人结党营私,更恨他们为了目的连故去的人都能利用。 几番整治之下,风头才压下去,府里的人也都知道每年这几日都不提及此事,也不来打扰,更不会踏足这个院子。 江月算是来的第一个。 “你妹妹的病,可找了大夫看过?” “看过的,太医说只要好好将养,成亲,生子,都不是问题。” 想起怀里那张药方,江月总算有些安慰。 这些年不安的心也落地了。 可一想起星星在傅蓉手里总不安心,竟一时失控,发出一声哽咽的哭腔。 萧云笙下意识侧头靠近她,见那眸子好似林中鹿,挂着点点泪痕。 想起白日撞见她们姊妹两人谈笑玩笑的样子,萧云笙眼底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她们俩姊妹,感情很好。 甚至在看到星星站在眼前他恍惚间看成了萧鱼儿,曾经那个丫头,也是毫不畏惧他的冷脸,叉着腰,敢和他直接要东西。 那孩子的性格,定是被保护得很好,才能那样率真可爱。 再看江月睫上的泪痕,萧云笙心里闪过一丝不忍。 “若需要帮忙,你……” 第22章 主动送上门 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妥,和妻的陪嫁若是往来密切,只怕会被人非议。 萧云笙话音一转,淡淡纠正:“找夫人开口。” 顿了顿,继续道:“这三日她染了风寒我不在身旁,管家想找你回来夫人也不让,是顾念你们姊妹相聚不易。” “奴婢自会好好孝敬主子,报答主子的大恩。” 江月忍不住心口泛着苦,脸上也没忍住露出自嘲。 她如今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就是因为找了傅蓉。 还将星星这个软肋亲手送到了她手里,至于萧云笙这番话,江月也没放在心上。 傅蓉知道她这两日就病倒晕在后院,若真让人去寻,怕是就漏了陷,自然会拦着找一番说辞。 心好似就搅动着。 就像扎进了一根看不见的针,眼底也凝了一层。 好在院子黑。 江月擦了脸上的泪,只能胡乱点头。 “奴婢还要去拿药。” 萧云笙原本想问脚伤的话横在心口,他本意是想提醒江月被傅蓉看重,大可以找主子解决为难的事,不用自己扛。 可瞧着江月飞快离开的背影,总觉得她好似误会了什么。 等回到院子,刚躺下,江月猛地睁开眼。 萧云笙方才说他这三日没在傅蓉身边。 她今日在马上也嗅到萧云笙身上焚香的气味。 亡妹忌日,萧云笙那样的人,焚香沐浴,女色自然更会远着,那他们便没有同房亲热。 可若是这样。 她今日在小姐脖颈上看到的那一抹红,又是从哪来的? 明明累极了,江月心里有事一夜没睡。 第二日赶到傅蓉房里,她破天荒已经梳妆好了,让江月原本想要趁梳妆时再确认一眼那痕迹的念头碰到了麻烦。 见萧云笙晨练回来。 便主动迎了上去。 “夫君回来了。今日陪奶奶用膳我同你一起去吧。” 自从进府后,只有那日早膳是和老太君一起的,其他时候,只要萧云笙在府,便会去陪,但除了安嬷嬷任何人不能进内打扰。 她出嫁时傅候特意提醒过,萧云笙带兵经验,大部分都是从这位萧老太君手里学来的,当年她是京中第一女将。 昨日他们刚回府,侯府的信就送到了院子里。 如今天子最信任的便是萧家,萧云笙从宫里得了什么话,自然会回来同老太君商议,若傅蓉能探寻到。 傅候便能和二皇子提前应对。 见萧云笙不接话,傅蓉愣了愣,笑容不变伸手想要替他换外袍。 “风寒痊愈,妾身还没谢过奶奶拿来滋补的药。还想着求一求奶奶一同去庙里求一尊送子观音,保佑妾身早些给萧家生个孩子。” 却没想到萧云笙听到她的话,面色一冷,竟直接侧过身,躲了过去。 “我身上带着汗,不好劳烦夫人,还是自己来吧。” 她第一次亲自主动示好就碰了冷脸,傅蓉当即瞪大了眼睛。 江月看到这一幕,猛地一愣,却好死不死正同傅蓉对视上。 心了一颤,急忙低下头。 刚想寻个借口出屋,手里便被被塞进一张帕子,苏嬷嬷凑在她耳边低声催促。 “还不上去伺候姑爷梳洗更衣。” 江月暗道不妙,又被推了一把,踉跄地向前冲了几步,勉强停下。 回头,傅蓉正站在镜子前,佯装整理妆容,冲着萧云笙的方向怒了努嘴。 这是让她去碰钉子,周身的血液都好似逆流了般,江月一口气憋在心口,哽得她难受得不行。 她手攥得紧了又紧,嘴唇咬得发疼,可终究只能将心中慌乱生生忍了下来。 转过身,无奈缓缓凑到水盆前,将帕子浸湿,递到正解着腰带的萧云笙面前。 帕子缓缓升腾着白雾,萧云笙眉心微蹙,顺着那手,后面是一双清透的眼眸。 这样的眸子他曾经见过,林子里的鹿便是如此,清透干净,让你一眼就能将她的情绪全部看穿。 他习惯亲力亲为,身旁除了幼时,几乎没再有过丫鬟,府里的嬷嬷丫鬟也都知道不到他面前来伺候。 他方才明着拒绝了傅蓉,这时候还来碰壁,不是傻,就是别有用心的。 可偏鬼使神差的,萧云笙生不起气来斥责。 随意接过那帕子擦了擦,便重新扔回到水盆里。 傅蓉见状又凑了上去,“我父亲来信,说是一起挑选祭宴上的菜,夫君你看……” “祭宴我自有打算,军中事多,我先走了。至于奶奶那,她喜欢清净,用的又清淡,你不必去陪着,有这份心就好了。” 话音落下,萧云笙连外袍都不穿,抓上便直接扬长而去。 接连吃几个钉子,傅蓉气的在房里连连咒骂。 一把将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上。 “油盐不进!苏嬷嬷你说我怎么就嫁给这么个东西。前两日我病着,他冷淡便罢了,还去了书房,今日我主动,他还嫌弃起我了?还有那个老虔婆,不是挺喜欢我,怎么这会子又总推诿不见。换两年前,他们萧家想坐在我面前,都还入不了我的眼呢!” 上次回门,已经让傅候大怒,这次要是一点有用的消息传不回去,只怕又要兴师问罪。 苏嬷嬷急忙掩住门,去捂傅蓉的嘴。 生怕被外面洒扫的下人听见。 “小姐糊涂了,也表现得太心急了些。老奴倒不觉得将军对小姐嫌弃,倒像心里有什么介怀的事……具体是什么,还得找个人去探探。” 傅蓉微微一动,“你是说?” 两人目光一同看向蹲在地上清理的江月。 “江月。跪下。” 被苏嬷嬷一声呵斥吓得险些重新跌了手里的东西,江月懵懂地抬头,见两人都居高临下站在眼前,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心里也开始隐隐不安。 不敢迟疑,闷不作声跪在地上。 “你可知为何要跪?” 江月迷茫地抬起头,思索了这两日。 她风寒昏睡那两日,论出错也轮不到她头上,那便是……昨天和萧云笙同骑一马的事,被发现了? 江月脑中转得飞快,强压下自己的心虚,将头磕在地上用颤抖的声音以退为进道:“奴婢不知。” 傅蓉蹙了蹙眉,不耐听这些,她给苏嬷嬷递了个眼神过去。 “你病了三日,夫君三日都没进我的房,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奴婢病着,这小姐是知道的。您还说,萧云笙再性急,也不至于和一个生着病的‘妻’同房。” 江月紧紧咬唇,头根本不敢抬。 心里虽早就隐隐猜测了,可印证了反而止不住的讶异。 若他们二人没同房,为何满府,满京都传他们夫妻二人伉俪情深。 傅蓉脖颈上的那红印,又是…… 第23章 用丫鬟的身份去勾引 “哦?你这是怪我?我还以为是有人狐媚勾引,想要趁机勾走我夫君的魂,要坐我的位子呢。” 江月咬唇,几欲要咬出血来。 “小姐,奴婢从未有过这样的心思。” 苏嬷嬷站起怒呵:“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你不说,我们便不知道你和姑爷在亭子偷偷幽会去了?我倒是小看你了,带着个病歪歪的妹妹,在眼皮子底下都敢有这样的心思。我看你是忘了,你妹妹现在还在我们手里。” 果然被看到了! 犹如闷雷在江月脑中炸响,脑中已经全然不能思考,脸色瞬间惨白一片。 “碰到姑爷纯属偶然,更何况,只是因为奴婢知晓有一处地方有梅花,便领着他去了。从头到尾没有半分别样的心思。” 嗓音已经止不住的颤抖,见苏嬷嬷黑如底的脸色,生怕她们迁怒到星星面前,江月干着急,又想不到证明的法子。 只能举起手,发起誓来:“奴婢发誓,若有心勾引姑爷,或是生了别的心思,就让奴婢这双眼再不能见天日!” “好了,苏嬷嬷别把人吓坏了。”傅蓉突然轻笑了两声,缓步上前走了过去,找了个椅子坐下,弯下腰,漫不经心却又十分亲昵地整理她被扯乱的衣裙。 “好端端,发这么狠的誓做什么。其实那日有人一直跟着你们,若当真有什么,当时便发落了你,也不会等到此刻。这会子不过是逗逗你。” 江月迷茫地盯着她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觉得自己就像扔在砧板上的鱼,死活都不过是眼前人的一念喜怒。 江月用力攥着手,面上强撑着镇定缓缓问道:“小姐要奴婢做什么?” “我要你,去主动勾引萧云笙。” 江月恍惚了一瞬,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勉强挤出笑来:“奴婢每夜,不都……” “不是在床上扮成我,而是就用丫鬟的身份去勾引他。” 瞧见傅蓉半开的唇还带着未说完的痕迹,江月眸子瞬间凝上一层水雾。 哑着嗓音愈发惊愕。 “奴婢不会做的。” 勾引主子,不是被发卖就是会被打死,萧云笙那样的人,又怎么会被人轻易勾引了去! 而且,就算她侥幸成功。 萧云笙事后也一定会发现她破了身子,不是完璧。 那又该如何。 她又要怎么解释! 江月咬牙低吼着,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强忍着心里的害怕,不住摇头:“奴婢已经听您的,夜里让将军开心,可那是将军以为奴婢是您,让奴婢自己去……奴婢做不到!更不懂为什么!” 傅蓉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毫不在意用手梳理着披散的青丝,红唇白面,好似一只披着人皮的恶鬼,笑容加深:“你会做的,你不必知道为什么。只要记得,你妹妹还等着四日后见你一面呢。” 江月周身的血液都好似逆流了般,一口气憋在心口难受得不行。 只能缓缓磕在地上,掩盖住眼底的绝望。 …… 当晚萧云笙从宫里回来,又是披星戴月。 刚进院子,就看到傅蓉房里依旧早早熄灭了烛火。 脚步一顿,继续进了书房。 书房里王城疆域图挂了一圈。 萧云笙拧着眉,对着最大的一处地图核算着春宴那日的巡防。 突然烛火晃了晃,一盏盏地熄灭。 只留下了一盏,勉强照着书房小小的一角。 腿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抓着,萧云笙垂下眸。就看着一道曼妙的影子从书房桌子下钻出来,满室弥漫着一股醉人的幽香。 这样的画面,换任何一个男子都定然血脉喷张。 可萧云生双眸冷得似寒潭中浸润的棋子,一把将人揪到眼前。 冷地生寒:“你在我书房做什么?” 江月浑身颤抖,穿着一身水红的苏绣舞裙,脸上妆容艳丽得好似换了个人,这样妖媚的模样出现在男子面前,还这样毫不避讳的贴近。 任谁看了都能猜出什么心思。 那只剩的一盏烛火,映得萧云笙清俊的面容晦暗不明。 “快说。” 他声音冷冷的,叫人听不出喜怒。 江月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去,只被萧云笙抬眸冷冷扫了一眼,她便觉得腿上发软,直接跪在了他膝前。 “求将军垂怜。” 萧云笙垂眸看了看她红得似欲滴血的唇,半天没开口。 “奴婢贪恋将军已久,只求有一个伺候将军的机会。” 萧云笙眼眸微颤,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震惊。 沉默片刻,突然伸手钳制住她的下颚,稍稍用了些力道,便瞧见她眼眶泛起了晶莹。 眼眸不由得又深了几许,面前的女子好似含苞待放的娇蕊等待着人采撷。 刚才被江月的手拂过的小腿,慢慢攀起一股灼热,让萧云笙呼吸一重,又猛然清醒过来,直接丢开了手,厌恶的垂下眼。 这样勾引人的手段,便是青楼楚馆里的妓子也不为过。 怕不是早就和她的情郎做过无数次,现下还将这样下作的手段用在他眼前,萧云笙眼底的寒芒一闪而过。 江月咬着牙,心里不住地祈祷萧云笙将她撵出去,或是直接丢出去。 “更衣。” 愣了愣,江月缓缓抬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见她不动,萧云笙冷笑了两声。 “不是要我怜惜你?当个木头,可不会有半点用。” 江月羞窘得不行,喉咙也跟着干痒。 她没想到萧云笙会给机会。 这完全和她想的不同。 还在犹豫,萧云笙声音传过来:“还等着我自己动手?” 江月跪在他身前,慢慢将手往他腰间上去伸,指尖搭上了他的系带,可手不住地颤抖,怎么都解不开上面的玉扣。 胳膊突然被拉着,轻轻一带。 一如那日在饭厅里。 只是这次,萧云笙身上越来越逼人的寒意让人心颤。 那眼底愈发失望,深沉的颜色,更让江月心口泛着苦,却只能佯装不知,咬着牙继续。 腰带摘下后,她刚要去碰里衣,就听到面前的人突然笑出了声:“我看着就这么像色令智昏的人?” 第24章 误会 她当然不会这样想。 可…… 江月心里不住地摇头,可面上只低着头。 “我同夫人发誓时,你也在跟前,怎么?这是逼着我天打五雷?” 他抽出桌上的短刀,用刀柄抬起江月的下颚,稍稍用了些力道,便瞧见她皮肤留下红痕,就连眼眶也泛起了晶莹。 这样娇嫩的人,只怕他再用些力气,也会留下他的痕迹。 萧云笙喉咙一颤,立刻醒过来,厌恶他刚才一闪而过荒唐的念头。 “我当你是个识趣的,没想到竟然是个蠢的。” 江月眉心一跳。 萧云笙居高临下地看她,眸中是不将她放在眼里的轻蔑:“你以为,凭着你的姿色,也能勾引到我?” “是奴婢昏了头。奴婢的命是小姐给的,今日也是替小姐自作主张。” 江月只垂着眼,清透的泪水从颊上滚落,滴在刀鞘上落下痕迹,就好似水做的人,怎么都留不够。 直看的萧云笙眉头微蹙。 沉默着摆着手让她继续说。 江月硬着头皮,将傅蓉交代的话缓缓说出口。 “小姐担心她和侯府的关系,让姑爷心里介怀,所以日日流泪。奴婢虽然身契在侯府,但,只要拿过来,便是侯爷您一个人的,日后怀了孩子,只说是小姐和您的便……” “为了主子,你愿意做到这份上。” 江月心里一顿。 掩住心里的苍凉,缓缓点了点头。 “小姐,是个单纯的性子,更不愿姑爷为难,只求姑爷不要冷落了她。” 屋里沉默得让人透不过气。 脖子上的压力骤然一松,江月就听到萧云笙淡淡松口。 “你去告诉夫人,明日我回房歇息。” 江月心里一动。 傅蓉这招以退为进,居然成了。 萧云笙再次开口:“我的书房日后不要再进来了,你,日后也不要刻意出现在我眼前。” “望,你懂得如何自重。” 心猛的一顿。 “奴婢,记住了。”江月默默攥紧了拳,轻声应和,险些撑不住落下泪,急忙将衣服拉好。 用手撑在地上,好不容易终于站起身,逃一般地推门离开。 第二日一早,萧云笙果然进了房。 扫了一圈只看着傅蓉身边的苏嬷嬷,想起昨夜那仓皇离去的背影。 随口道:“那丫头没来伺候?” “夫君这么关心我的丫鬟?” 头一晚等到江月的消息,知道计划成功后,傅蓉脸上的笑就藏不住。 一早萧云笙便让厨房将早膳送到主屋,同她一起用,还主动聊起春宴上的官家的安排。 傅蓉得意她的计划有用,冷不丁听到萧云笙问起江月,嗔怒地在他胸前推了一把,坐到一侧,佯装毫不知情,故意笑着:“若夫君觉得她合眼缘,不如我做主,抬了她给你做妾。” 咚的一声。江月撞到了门,捂着头震惊地盯着屋里的人。 只怀疑自己听错了话。 还没等她收回表情,就见萧云笙皱眉,淡淡开口:“我说过,此生只你一个就行了,绝不纳妾。” 傅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昨日既让江月去勾引,要的就是一石二鸟。 既能让萧云笙对她愧疚。 又能从根上断了两人的可能。 只有萧云笙越讨厌江月,才能最大程度断了江月任何痴心妄想的可能。 棋子固然好用,但也要能牢牢握住的才是好的。 江月垂下眼,若无其事进了屋。 可手却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这几日,我心里有一事始终放不下,却不知怎么开口问夫人。” 江月缓缓站直了身子,见傅蓉果然听到这话也收敛了笑,心里暗叫不好。 “那日太医来诊脉,查出你服用过烈性极强的避孕汤药,这药用久了,便再无生子怀胎的可能,夫人口口声声说想要早些有孕,可做的却是让我萧家断子绝孙的事。” 萧云笙用勺子搅拌着粥,没看到这房里其他人一同变了脸色。 他鲜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每个字都重重敲下,惹得江月眼皮不住的跳动,手里的不免跟着出了汗。 每夜回去,她的屋里总是会一早备好了避孕的汤药,等着她服下。 她早就习惯了,所以那日诊脉,她和傅蓉都没想到这一处。 屋里气氛顿时沉闷起来。 若不是挂念傅蓉风寒,原本安嬷嬷传话那日他便是要直接问个清楚的。 他虽对于子嗣并不强求,却不能容忍欺瞒。 那日安嬷嬷虽没提到萧老太君,但萧云笙也能猜到她有多失望,不然也不会一早就提醒他,最近一个月都不要带傅蓉在她眼前。 正巧赶上了亡妹忌日,傅蓉风寒,他便搬到了书房。 这样既不惹眼,也不会让傅蓉被府里的下人非议。 若不是昨儿江月在书房里那样,又提起傅蓉这几日委屈伤心,萧云笙原本都不打算问地。 “夫君。” 原来这几日萧云笙冷淡的根,出在了这儿。 傅蓉借着帕子擦着鼻翼的动作,眼眸荡了荡又升起一团水雾:“怨不得觉得夫君对妾身冷漠了不少,原来是心里疑了妾身?” 见萧云笙冷着脸坐着不动,傅蓉咬牙挤出两颗泪,无辜地啜泣着:“要子嗣,不仅要算天时地利,还要看身体,妾身身子体虚,若生子只怕连孩子也受影响,这才一日接着一日灌下那些汤水,一面让丫鬟先准备避孕的汤药来。妾身刚出闺,哪里知道这药这么多的害处。” “你说,汤药是丫鬟准备的?” 萧云笙突然开口,目光也看向江月。 见他松动,傅蓉一喜,连连点头,也看向江月。 江月呼吸一屏,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一个音。 就像每次喝完日日灌进喉咙里腥苦刺激的药,连心尖都跟着颤抖。 只能飞快的点了下头,“汤药的确是奴婢准备的。” 见萧云笙陡然沉下,甚至带着凛冽杀意的眼眸。 那股怕到胆颤的感觉又回到的身上,江月急忙跪下,语无伦次解释起来:“小姐只说让奴婢找法子避孕,这样的事奴婢不敢去问别人,就想着弄来个土方子……” “土方子。” 萧云笙眼眸微微眯起,淡淡重复着这三个字。 突然话音一转,“这方子你自己吃么?” 第25章 夫妻间的新鲜花样 但一般府邸奴仆想要嫁人娶妻,没拿籍契前,是万万不敢有身孕的。 想起那日匆匆一瞥,见到的红痕,所以第一反应是,这方子是江月自己用的。 江月眼睫轻颤,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但傅蓉却好似听出了什么,急忙开口接过话茬:“是,定然是她自己在吃,这丫头也是个傻的,旁人说有用,她自己吃着没事便没多想给我也准备一样的,夫君就别怪她了。” 许久之后,萧云笙才站起身,冲着傅蓉柔了语气:“你的丫鬟,你护着,自然我不好说什么。若你想先调好身子再要子嗣,我替你找不伤身的避子汤来。” 抬腿刚要走,正好看到跪在眼前的江月。 低着头看不到脸,全身却透着一股足够惹人怜惜的模样,好似每次这丫鬟在他面前都如此。 一如昨夜书房,跪在他眼前求人怜惜…… 莫名涌起一股烦躁。 “至于你。” 萧云笙没什么情绪的开口,又突然闭嘴。 只发出一声嗤笑,绕开江月径直离开了。 他要说的话,江月昨夜就已经明白了。 那便是日后见着他就要绕着走。 这盆污水抗在身上,只是这样轻描淡写便过去了。 若是其他奴仆,早就千恩万谢,只当是走了大运。 江月却恍惚浑身的气力都被抽走,留下满心的苦涩。 “行了,人都走了还在地上跪着做什么。” 傅蓉面上止不住的窃喜,她没想到萧云笙这么好糊弄,更没想到竟还有一石二鸟的惊喜,她可看得清清楚楚,萧云笙对这个贱蹄子,满心满眼的厌恶! 心情颇好地挑挑拣拣吃着桌上的吃食。 江月缓缓抬头,目光空洞,浑身都是麻的。 “小姐,方才那话是说奴婢和其他人苟且。” 若不是有情郎,未出阁的女子哪个会服避子汤药,昨儿居心不良的勾引,今儿又闹出来个私会情郎。 只怕在萧云笙眼里,她就是个伤风败俗,别有居心的。 “是又如何?” 傅蓉放下筷子,脸上又冷了下来:“难道你想让我告诉萧云笙,和你苟且的,其实是他?” 话音落下,又贴近了些,轻声笑着:“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在乎萧云笙的看法呢。小江月,萧云笙的看法,比你妹妹和全家人的性命都重要么?” 江月一颤,猛地攥紧了手:“奴婢不敢。” “今夜,夫君一定会来,你早些做好准备吧。” 垂下眼帘江月轻轻点头: “是。” 夜里萧云笙回了府,果然直接进了屋里。 想着一早态度生硬,还特意打包了几盒点心,一进门房里又是早早熄了烛火,满室只有从窗外明月染上的点点光芒。 好似从成婚以后,每夜他回来后都是这幅景象。 还从未在床榻间,仔细看过夫人的模样。 心里的念头刚起,手上便抽出火折子点燃了一只蜡烛。 床榻间突然传来一声轻呼。 只恐惊到了妻,萧云笙拿着烛火走近床,“夫人睡得也太早了些,我带了糕点,要不要尝尝。” 摇曳的火光,将清透的窗幔照得透亮,也印出用被子遮住全身的人。 只有一头青丝从被子里露出,披散在枕头上,在他弯腰靠近时,突然伸出手捂住了他的眼。 早在萧云笙快要回府时,傅蓉便让江月喝了半壶暖情酒。 借着酒意,那些小心谨慎早被丢在脑后,将她心里一颗小小的种子挖出,暴露出来,然后拼了命地生根发芽。 “夫人今日好似有些与往日与众不同。” 萧云笙嗓音低哑得不像话。 江月将一只手抚在心口,无声贴近萧云笙,歪着头盯着他的薄唇,轻声低喃道:“因为想要你欢喜。” 那声低喃太过于轻,语气又带着寂寥,让萧云笙都忍不住感到伤感,莫名想起书房那晚,那个小丫鬟挂在长睫上的泪,忍不住一阵恍惚。 “夫人放心,你我在这件事上,格外合拍。” 江月的心跳也跟着那低声的安抚跳动,有那么一瞬,她恍惚觉得这话不是对傅蓉说的,而是每夜床笫间辗转承恩的‘她’。 烛光吹灭。 “吾妻,蓉儿……” 朦胧中,这声低呼如同当头一棒,让江月酒气尽消。 心好似被人扯开沉入寒潭,冷得绝望。 等傅蓉来接班时,她早早坐在门廊下,披散着头发下,空落落的眼。 傅蓉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差错,急忙探头往房里看,见香也点了,萧云笙正在床上沉睡。 这才放下心,忍不住埋怨起来:“既完事了,怎么也不早些喊我换回来。” 每次她都在隔壁小房间等,虽然什么都不缺,但总比不上她床上的金丝软枕。 更何况,哪怕是她安排的,但江月留宿的时间越久,她心里就越发不痛快。 “小姐。” 江月站起身,将手上的镯子褪下递了过去:“等满月,奴婢就离开。” 傅蓉奇怪地看她一眼,见她失魂落魄,就像一朵摧残的娇花,只当她是累了,忍不住轻笑起来:“你妹妹的病不是得治一年么?” 像似在和傅蓉重申,又像在告诉她自己,江月重重摇头,一把抓起碗将里头的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冲淡心里苦涩。 她怕。 呆的越久,她怕日后会分不清身份。 分不清白日和黑夜,遗忘初心。 见傅蓉探寻地望着自己。 江月垂下眼,咽了咽才缓缓开口:“奴婢是怕,若是日子久了,这药伤身,日后奴婢离开还是要嫁人的,若伤了身子不能生,只怕……” “竟是为了这个。想来你也尝到男女欢好的滋味,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嫁人了。” 傅蓉哼笑着,放松了警惕挪开了眼:“你怕什么,大不了我从侯府下人里给你指一门婚事,又或是让萧云笙从军中找一个什么马夫长相配。” 心沉了又沉,江月没想到只是随便一提,便试探出傅蓉没想放她的心思。 江月轻咬了下唇瓣,稳住心神,语气也愈发坚定:“还有一事,奴婢想求一求小姐,求小姐在姑爷面前美言几句,让奴婢一起参与制作祭宴菜品。” 自从那日萧云笙提起祭宴,将军府厨房里的人一个个铆足了劲地想点子,但无一例外都没让萧云笙点头。 虽说那日傅蓉提过让她去帮忙,但经历前两日的事,没萧云笙的点头,江月也不敢出现在他常去的地方,以免引起更多误会。 怕傅蓉不同意,江月又急忙开口解释:“这是一个积福积德的好事,奴婢想要趁机给妹妹祈福。” “你若真能办成,我脸上也有光。只要你不耽误了正事……” 傅蓉不耐听这样的事,摆了摆手,摇曳着身子缓缓回了房。 第二日天一亮,苏嬷嬷就来通知江月,只说萧云笙同意了。 第26章 对付男人,你比我想的更有本事 江月只愣了片刻,重重松了一口气。 她原以为饶是傅蓉开口,以萧云笙对她的厌恶也不一定会答应。 万幸…… 收敛了心神,匆匆梳洗完,江月便拿了腰牌出了府。 这两日她都打听清楚了,厨房准备的十二道菜都没让萧云笙点头,问起来,只说萧云笙的要求是既是为了百姓,又要人人吃的起。 江月第一反应就是从前在家里常做的雪菜团子。 只是京城好似没人见过,府里采买的下人也从没听说过。 好在上次去尼姑庵,江月远远在那附近的林子里见过,便打算亲自出去菜点。 一路走到城外,脚踝隐隐作痛。 江月刚坐下歇脚。 突然不知从哪飞出一道寒芒,擦着她的身子钉在地上。 心怦怦跳个不停,江月定了定神才看清落在地上的是一只利箭,上头还插着一只信鸽。 那箭洞穿鸽子的双目,连一滴血都没流出,箭术格外干净利落。 只是好巧不巧将她的裙摆也一并扎在上面。 江月倒吸了一口凉气,拔了拔,那箭纹丝不动。 “姑娘小心。” 一声轻呼伴随着马蹄声停在身后。 样貌清秀的小兵见伤到了人大惊失色,急忙下了马,用了些力气将箭拔出,可对上江月,忽然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 不想节外生枝,江月话音落下,脚踝传来剧痛,江月没留神直接坐在了地上。 额上也疼出几滴汗。 显然刚才那一吓,她又崴了脚。 那小兵更是白了脸,慌张的想要替她检查伤势。 “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叫阿靖,营地就在前面,你跟着我找军医检查一下吧。” 江月撤了撤,躲了过去。 想要拒绝,可实在站不起来,身上的衣袍又撕了一个大口子,想了想只能点头答应。撑着他的肩膀,坐上了马。 江月看他年纪也不大,一双褐色的眼眸总是时不时不安的扫过她的手脚,显然是怕惹出活来,满脸写满了担忧,不由得主动开口岔开话题:“你的箭术不错。” 话音刚落下,就见阿靖耳根都红了,连连摆手:“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这是我们将军的射中的,将军平日极为宽厚,唯独治军纪律严苛,还好没伤着人,若是伤到百姓,我们全军都要受处分的。” 听着他话里毫不掩饰的崇拜,江月跟着笑了笑。 脑子里顿时一闪而过萧云笙的影子,笑容顿时僵硬起来。 虽心里觉得不至于这么巧,但看着越来越近的军营,还是生出退却的心思。 “我不去了。” 江月拉着缰绳,就想停下。 可军营里的马受过训,自然不会听她的。 阿靖还当江月被他说的话吓到了,急忙开口:“不用担心,我们将军对百姓极好,这附近山上都受过他的恩惠,平日狩猎将军都会把皮留给他们卖钱。就连军里的兄弟也拖了将军的福,日子比之前好过了不少。” 这样的话,江月已经听过一次。 眼底躲闪了片刻,轻轻开口:“你们将军,莫不是姓萧?” “你怎么知道?” 江月不禁咬紧了牙,怎么就这么巧。 她每每出府都能遇到萧云笙。 眼看说话间就到了营地大门,远远地看见到那里围满了人,几个靶子屹立在前,众人的目光落不约而同的落在正中央。 一个银色骑装盔甲的人影拉满了弓。 射箭的姿态随意,竖起的发随着动作摆动着,仿佛不是在射箭,更像是一场享心悦目的舞。 只稍稍松手,箭立即飞了出去,直入靶心。 那男人连看都没看,抬手间又是数只箭羽飞出,每一枝箭就如同长了眼睛牢牢钉在靶子上,力透三分。 收了弓箭,周围一片赞叹。 只看一眼,江月心跟着一颤,认出那人就是萧云笙。 这下说什么都不愿意进去,也不管马是不是停下,恨不得立刻就要跳下来逃走。 可不知怎么反而惊到了马,马儿嘶鸣一声,吸引了大半的目光。 “你不能走,若是将军知道我放走你,定会惩罚我。” 江月急的红了脸,解释的话却说不出。 若是被萧云笙瞧见,只怕会怀疑她又是别有用心,连军营都敢跟过来。 咬着牙跳下了马,脚踝刚落地,就疼的她眼前一黑。 顾不得调整,便急匆匆快步走着。 突然一柄长枪横在身前,江月缓缓抬头,刚才还在靶场射箭的人不知何时早就停在跟前,将她拦下。 见着是江月,淡然的眸子微微眯起,“是你。” 话音落下,长枪翻转转了一圈,收了回去,“怎么回事?” “将军,那箭正好射中了这位姑娘的裙摆,我怕她受伤,便带回来找军医看看。” 阿靖举起那箭矢给他看清楚,除了原本射中的鸽子,箭头挂着一缕嫣黄的碎步,和江月身上的面料一样。 收回视线,萧云笙眼睑此时已经一片漠然,虽然确认阿靖的话真假,却看不出一丝情绪。 突然眼神一冷,目光重新的落在她的身上。 “你不在夫人身边伺候,怎么到这来了?” 江月如同被人看穿了一般,唇瓣颤了颤,扬声想要解释:“奴婢只是……” “江月姑娘要来采野菜,正好咱们营地门口有。” 阿靖主动开口解释起来。 可萧云笙不仅没有点头,反而露出一丝讥笑。 “这么快就就和我的部下熟悉了,还让他这么护着你。江月,对付男人,你比我想的更有本事。” 那笑其中的意味让江笑如同被人闷头打了一棍,此时想露出一丝笑竟成了无比牵强的事。 张了张嘴想要解释,萧云笙已经侧过脸,扬鞭离开。 “既来了便看看伤再走吧。” 等人离开,江月一口气才终于吐出,低头望着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喉咙里翻涌的都是苦涩。 到了军医的帐篷,脱下鞋袜,前几日刚好一点的脚踝,肿的亮晶晶的。 连阿靖这样见惯了伤的人,也忍不住惊呼一声。 “脱臼了不算严重,一会我替你正骨,再敷上草药,两个时辰便能正常行走了。” 一听还要在这呆两个时辰,江月急着就要站起身。 她可以忍着痛,可一想到要在萧云笙的地盘待那么久,就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军医急忙伸手拦着:“姑娘不能乱动。” “怎么了?” 第27章 别动,好疼 萧云笙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瞧见军医和阿靖一起拦在江月面前,忍不住挑眉多看了她一眼。 军医见他来了,松了口气,将手上翻出来的草药扔进药罐捣碎: “将军来得正好。这姑娘明明脱臼受了伤,我要替她医治她不领情反而要走,真是不怕疼。” 江月面上臊得发烫,怀疑萧云笙听这话,更认为她是个不安分的,紧紧攥着指尖。 “为什么不治?” 江月呼吸微微发颤,也不看他,轻声开口:“奴婢想回去治。” 可刚说完,就听见军医不满地喋喋不休: “回去治?想要正骨需要找个力气大的人按住你。若你疼得乱动接错了骨头,只会更受罪。除了军营,上哪有这么好的条件。” 军医的话音刚落,阿靖跳起来附和着:“对!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力气大的。我去找。姑娘只管坐着,你那个菜我一并找人采了给你。” 江月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见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只能犹犹豫豫重新坐下。 帐篷就那么大,除了军医瓶瓶罐罐的草药。 军医不知躲到哪个角落调着药膏,只有江月方才坐着的一张床。 萧云笙站在门口,正好将所有的路挡住,江月犹豫着刚一动,脚踝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气,咬着牙刚想开口让萧云笙让出一条路让她离开。 就见他突然上前一步。 江月心里一颤。 下意识连着后退几步远远避开他。 突然退到了底,正好坐在了床沿上。 帐子里陷入寂静,让江月有些透不过气,咽了咽喉咙,正在犹豫要不要解释再解释一下今日的情景,突然萧云笙高大的影子投在她的身上,竟是站到了她眼前,居高临下睨着她。 让江月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萧云笙缓缓弯下了身子,竟伸出手落在她的脚踝处。 江月浑身一颤,好似被烫到一般,瞬间惊慌的就想抽出腿。 “别动。” 萧云笙轻斥落在耳朵里热辣辣的,让江月也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子,哽着脖子,眼睁睁看着他的手捏上了她那处受伤的地方。 一阵剧痛险些让她叫出声,还以为萧云笙这时候要兴师问罪,找她算前两日的事。 可脚踝被握着,就好似掌控了江月的呼吸,只能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这样近的距离,小小一张榻,眼睁睁看着他半蹲在面上捧着那伤处,江月几乎一抬头就能直接吻在他的喉结上。 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连痛都忘了。 呆呆看着那张冷颜逐渐在眼前放大。 萧云笙长得很好看,既有一种凌厉的美艳,又带着文人的淡然。 幽深的眼眸一抬,那双漆黑眼睛就好像能够摄人心魄。 “将军,这不符合规矩。” 江月脸上的逐渐被绯红爬满,眼神慌乱不知该落到哪处。 咔嚓一声。 原本歪掉的骨头被推了回去。 江月几乎没察觉到什么异样,骨头就被治好了。 萧云笙仔细扫过伤处,却不由自主目光落在了旁的地方。 雪白的肌肤好似他在官家御书房见过的洛神图,让人不敢亵渎,只这样握着都怕手上粗糙的疤痕刮伤这其中的细腻。 也是因为肌肤太白,让原本受伤的地方更显得红肿。 “将军……” 萧云笙目光一凌,松开手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前洗着手,回头看着还在眼巴巴望着自己的江月,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为了治伤,军中没那么规矩。” 江月愣愣地点头,可目光却看向军医消失的方向。 可刚一瞥,心思就好像被他看穿一般,继续道:“军里训练任务重,既然我在便不必麻烦其他人了。更何况,这伤也和我有关,我本该负责。” “多谢将军……” 江月懵懂地点着头,脑子晕晕乎乎好似只会这么一句话了,听着他字里行间都在强调公事公办,方才还滚热的一张脸,也渐渐凉了下来。 她怎么会听不出,萧云笙这是提醒让她不要多想,更不要生出其他的心思。 萧云笙顿了顿,明明还是冷着的一张脸,可喉咙却不受控的滚了滚。 不知为何,每每听见江月喊他将军,心里总是不受控地柔下来一块。 转身拉开帘子,他也不再看江月掀开帘子离开。 “找到了找到了,这最后一味消肿的草药可让我一顿好找。” 正巧军医抱着配好的药膏过来,见到江月正好的伤,啧啧称奇: “咦?已经正好了?不愧是萧将军,这手法干净得就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将军经常做这样的事么?” 江月好奇,看着军医帮她敷药,那草药落在身上凉凉的,片刻便将灼热感缓解了不少。 军医说起这个就来了兴致:“打起仗,军里一共就几个能上手疗伤的,每每回到营地,将军都要和我们一起治疗伤兵。别人都说将军神通广大,可我跟着他这么多年最是清楚,这是因为将军久伤成医,受伤多了,自然什么都懂了。下面的人受伤将军总是格外上心,唯独他自己,从来都是一声不吭,自己忍了过去,实在是……” 想起那日在侯府假山后,无意间撞见萧云笙包扎好伤口,江月这会才知道缘由。 忍不住轻声喃喃:“他这是怕动摇军心,怕其他人见他受伤乱了神。” 萧云笙就好似一座大山,横在那,就将一切洪水危险隔绝在外。只要大家看着,心里就会安定。 若是发现这山出现的裂解,原本的信任就会动摇,那些安定也会变成恐慌不安。 “对。要是阿靖在听到你这话,一定会说你是萧将军的知己。” 江月垂着头,低头只当没听见。 敷好了药,军医垂着腰絮絮叨叨离开:“你歇息片刻,不要乱动。我还得去问问萧将军刚才进来做什么,平时受伤也没见他主动来一次。” 江月点了点头,被他这么一念叨也想起来。 好似萧云笙进来后,什么都没拿,什么也没说。 就好像只是为了给她正个骨。 第28章 很合心意 敷上了药,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等醒来时,瞧见床边坐着个人,窗外的阳光映进来正好照在银色的盔甲上,拉的影子十分高大。 江月略一迟疑,下意识唤了一声:“将军……” “姑娘可算醒来,我还怕吵醒了你,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那影子猛地跳起,快步走来盔甲下是一张明朗的笑颜。 “阿靖,怎么是你。” 江月坐起身子,打量着他身上明显不合身的盔甲,眼底略过一丝自嘲。 她也是糊涂了,那个人怎么会守着一个丫鬟。 麻利地倒了杯水递过来,阿靖不好意思地抓着头,“是萧将军让我替他擦盔甲,我就偷偷穿了穿,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 看了眼天色,江月这才察觉她这一觉竟睡了这么久,急忙掀开被子低头找鞋。 “你的脚还得歇一歇,军医说得天黑了才差不多可以赶路。萧将军说了让你和我们一起用了饭后再回去,还有。你怎么没说,你是将军府里的丫鬟啊。” 听到留她是萧云笙的意思,江月惊讶地抬头,缓缓停下穿鞋的动作,目光落在堆满筐的新鲜雪菜上,心里生了个念头。 她这么着急,一怕傅蓉挑刺,二也是怕萧云笙不喜。 既然此时不必急着回,江月想要大胆试一试。 抬头冲着阿靖笑了笑:“请问,你们的厨房在哪。” 那笑晃得他心神一颤,半天才反应过来,红着脸指了个方向。 等到开饭时,萧云笙随手翻着军机信函,侧头看着不同平日吃的绿色包子,愣了神。 “这是?” “这是将军你府里那个丫鬟做的,可好吃了。叫菜团子。” 阿靖亮着眼,眼睛直勾勾盯着菜团子,咽了咽口水。 方才刚出锅他就吃了一个,如今唇齿还留着香呢。 “丫鬟?” 萧云笙略一迟疑,想起江月那低着头小心翼翼的身影,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胡闹!” 扔下手里的菜团,萧云笙沉吟片刻,径直往厨房走。 平日每逢军中开饭,厨房敲锣打鼓,烟熏火燎的架势今日一扫而空,就连那几个总是扯着嗓音嚷嚷的几个老爷们,也都老老实实站在锅炉边,盯着火,扇着风,添着柴,眼睛都齐刷刷落在那鹅黄色的身影上。 灶台前的人利索地揉面,手指翻飞眨眼间就捏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团子,不过片刻就包出一笼蒸在火上。 “江月姑娘,我们来,我们来。” 几个伙头争相去帮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月的脸,那目光殷切得好似饿了许久的狼,终于见着了肉。 偏当事人却毫不知情,还冲着他们笑得温柔,颊上露出两个小巧的梨涡,许是厨房太热,汗打湿了碎发,卷卷地贴在额上,添了一分俏皮。 这样的鲜活模样,他还是第一次见,眼眸骤然冷了下来。 “军中的纪律你们一个个都忘了,厨房也是能随便让外人入的?” “将军!” “将军。” 几人被这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回头见着是他急忙匆匆行礼跪下。 江月只来地擦了把脸,扔下手里的活跟着站在后面,急忙开口把过错揽在自己身上。 可心里却打鼓似的摸不透送去的菜团,他是吃了还是没吃。 满意,还是不满意。 “是奴婢自作主张,将军若怪就只责罚我一人。” 垂下眼,萧云笙只能看到她的头顶,却也听出她应对自己时的小心翼翼。 方才在这些刚认识的人面前还笑得明媚,在他面前又成了一贯的谨慎,害怕,就好像他是吃人的老虎。 这么怕他,还敢做出书房勾引之事。 愈发让他看不懂了。 “将军恕罪,军中的兄弟们总说想要换换新鲜口味,可物资有限,正巧江月姑娘摘了这么多野草说要做菜团子,我们也想跟着学学手艺。若能学会,以后便能经常做给军中的弟兄们吃了。” “姑娘的腿伤了,也不让我们帮忙,不过我们也帮不上,她的手艺哪是我们这些粗人见识过的,连玉米面在她手里都能做得香掉舌头了。” 听到这些平日谁都不服谁的人,意外都毫不掩饰对江月的夸赞,萧云笙有些意外。 傅蓉一早说让江月尝试祭宴菜品,他虽不认为一个唯唯诺诺,连端汤都端不稳的丫鬟会有什么好点子,却也允了。 却没想到,江月不仅会做,还做得很好。 从一旁的笼屉拿了一只,萧云笙咬了一口,眉头不自觉挑起。 “这是你准备的祭宴菜品?” “是。” 将手里的菜团子几口吃完,萧云笙颦了颦,重新将视线投向江月。 野菜不是没吃过。 早年大战被困荒原,就是靠吃野菜他才勉强活下来将军机传了出去。 那野菜都又苦又涩,到她手里倒成了宝了。 府里那么多人做不出,偏她做得正合心意。 “看不出你有这样的手艺。你做得很好。” “将军,这能入选祭宴吗?” 一旁早有人按捺不住抢先开口,萧云笙眯着眼睛看向江月,随后点了头。 江月一愣,欣喜的双手猛地合上,眼眸如星,弯弯如柳。 见他看过来,才急忙又低下头,话里都是掩不住的欢喜:“奴婢只是尽心而已。” “太好了,这下将军就能达成心愿了。” “恭喜萧将军得偿所愿。” 江月原本的欢喜在听了几句后,渐渐冷静下来。 才反应过来,萧云笙早就想好了所求的赏赐。 既是用将军府的名义递上去,那就只有一个恩典。 可若是没恩典,没有官家的圣旨。 她想从侯府手里要回星星和自由身的念头就成了泡影。 “奴婢……” 萧云笙听到动静眉梢微挑,侧眸向她看过去,见江月突然挺立了脊梁,身子在微微发颤,极力忍耐着情绪,可眼底的却透露着从未有过的坚韧。 “将军恕罪,奴婢也有想求的恩典。” 话音落下,厨房里顿时陷入死寂。 萧云笙笑意微敛,若有所思盯着她,“说。” 江月连手都在发颤,咬紧了牙:“奴婢想换回自由。” 第29章 如何说的清 “自由。” 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厨房里的伙头纷纷笑起来。 直笑的江月没了底气。 “江月姑娘,你知不知那恩典有多来之不易,你就为了一个……” “噤声。” 萧云笙打断了伙头们的话,指尖在桌子上一下下扣着,转而重新看向她。 “你想离开萧府?” 江月目光扫到周围这些人这些人又青又白欲言又止的脸,正觉得自己说错了话,迟疑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不必理会他们说什么。” 挥手让其他人退了出去,萧云笙这才缓了语气淡淡道:“既是你想出来的,自然你想求什么都行。” 咽了咽喉咙,江月掩住心里的不安,重新开口:“奴婢是真心实意想赎回籍契,带着妹妹回家。” 萧云笙深深看了她几眼,沉默许久,这才点了点头站起身,突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去看她的脚:“我知道了。菜品交上去要等春耕祭典那日才知结果。我让阿靖送你出去。” “是。” 走出帐子,江月浑身提着的气这才松了下来,抚着脸,直到心跳缓缓平复,这才露出个笑容。 回头看了眼站在士兵面前训话的萧云笙,江月抿紧了唇,若是一切顺利,等春耕宴会结束,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远远瞧见阿靖走过来,江月急忙收回视线。 回到府里,一连两日萧云笙都未归家只派人传了口信给傅蓉。 第三日脚伤刚好江月刚出府就被拦下。 傅蓉今日明艳照人,穿着一身新做的裙子,倚在车窗上冲着她勾手。 “上车。” 自从知道傅蓉有心阻拦不让她走,江月心里就开始抗拒在她眼前,更怕被问起祭宴菜品的事。 心里不安也不敢显在面上,捏了捏手,江月轻声提醒道:“小姐,您昨儿才说的,让奴婢今日去见妹妹。” “苏嬷嬷要是在,我也不找你陪着。”傅蓉翻着手上的帕子,懒懒打着哈欠,一副困倦慵懒的模样:“今日羽衣楼在湖上租了游船,有上好的戏本,你在岸上等我回来。至于你妹妹,明日春耕祭典一并带着热闹热闹吧。” “是。” 江月愣了愣,欣喜的连连应着。 春耕祭典是大礼,最是热闹,平日的百姓只能在街头巷尾说书人的嘴里拼凑出零星的热闹,若带星星,只怕那孩子欢喜得要晕过去。 马车一路赶着去了郊外。 好在傅蓉早就忘了让她想祭宴菜品的事,上了车就对着镜子不住整理妆容。 江月心也放回肚子里。 湖面上三两船只,插着花,裹着绸,船上的丝竹和欢笑隔着水音,更觉得婉转动听,江月只听着都觉得骨头都酥了。 眼前的景象,好似不单单只是听戏,更像贵妇人寻欢作乐的地方。 江月不由起了疑心:“小姐,这里太荒凉,我听府里人说过,有几伙流寇逃出来,还没抓住呢,咱们……” 这里虽就在京城城门几里的位置,但隔着一座荒山,平日便是附近砍柴的也不在这多停留,除了车夫,放眼望去都是娇滴滴的小姐和几个年纪不大的丫鬟。 若是真有流寇,只怕当真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怕什么?”傅蓉扶了扶发髻,白了她一眼,心早就飞到了游船上:“这里是京城附近,天子脚下,若是有流寇,那就是萧云笙的失职。在你心里,你家将军就这么没用?” 江月白了脸,连声摇头:“奴婢没这个意思。” “行了。你在这等着,不许乱听,乱看。” 傅蓉不耐和她继续争论,悠然下了马车上了船。 见状,江月也无可奈何,见其他府的丫鬟聚在一起讨论着京中新鲜花样妆容。 环顾一圈,见山腰有一片竹林,这季节该出春笋,星星最喜欢吃,江月和车夫说了一声,便转身爬上山准备碰碰运气。 到了山腰,果然见了一片刚冒头的春笋,刚找个处安静的地方歇歇脚,顺手掐了几只嫩柳芽编着花篮放春笋,目光一转却猛然顿住。 湖上的船不知何时并成了一排,江月冷眼瞧见傅蓉轻飘飘地从最小的一艘三两下便跳到最大的一艘,从船舱里伸出一只如玉般的手扶着她进了船舱,那船一荡就回到了湖中心,被水上的芦苇挡住,看不真切了。 只剩下水面翻起一阵阵涟漪。 江月白着脸,心里如敲鼓般不安。 她方才看得真切,扶着傅蓉的手虽然细腻如脂,却是极大的,不像女子,更像是个男子的手。 再看那上了船的其他女眷,分明是几个样貌清秀的小倌装扮的。 想起那日傅蓉脖子上的红痕。 江月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顿时被吓得浑身发颤。 急忙转身就要离开,却不小心踩了什么,一路滚着跌进一个山洞里。 “谁?” 江月痛得红了眼,就听见洞里传来说话声,仔细听还有些耳熟。 不多时出来个人影,露出一张青涩的面孔,见着江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江月姑娘。” “阿靖?” 阿靖刚要开口,但又想起什么,漠然地瞥了她一眼,抱着一捆树枝径直转身,回了洞。 江月愣了一瞬急忙跟上前。 进去后才发现这山洞被人收拾过的,干燥整洁,像是有人住过。 一进入内,浓重的血腥气裹胁着热气扑面而来。 地上点着一堆树枝燃起的火堆,零星躺着几个休息的将士,显然像刚经历一场大战, 唯有一个正襟危坐,闭目养神。 浑圆的眸子在眼眶里打转,江月心口被什么攥住一样。 萧云笙失了血色的脸上布满了冷汗,紧闭眼睫毛轻颤,显然在极力隐忍着痛苦。 原本的盔甲被扔在一边,干涸的血迹零星撒在上面,上身的衣衫被褪尽了盖在腰腹,胸口多了一处刀砍过的痕迹,那血刚凝住,可皮肉依旧狰狞地翻着。 江月捂住了嘴,却还是没忍住发出一声轻呼,昏昏欲睡的人猛然睁眼。 漆黑的眸子顿时射出冷光,在看清是她时,微微一滞,溢出口的声音却低沉骇人:“江月。你怎么找到这来的。” “将军既然受伤,你们怎么不送他回府。” 江月急得涨红了脸,急声开口,可一圈却没一个人理会她。 咬紧了牙,猛然想起她怀里带着止血化瘀的药,急忙拿出来,递了过去,却没人伸手去接。 犹豫片刻,江月径直上前,刚想拧开药瓶,却被一把捏住手腕。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奴婢……跟着夫人来的。” 手腕传来的痛,让江月险些流出泪来。 可话音落下,捏着她的手并没放,反而又加重了力气。 “胡说,这荒郊野岭,夫人怎么会来这?” 江月张大了嘴,刚要将傅蓉上船的事说出来,突然扫过周围一双双紧盯着她眼睛,心上一紧,这洞里少说也有十几人,若是那船上没什么倒也罢了,若是当真撞见傅蓉寻欢作乐,不出一日,满京城都会闹得风言风语。 先不说傅蓉会如何,萧云笙定然会被人嗤笑。 他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声望,戎马数十载拼出来的战功,实在不应该被这样腌臜的事淹没。 成为他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萧云笙那样骄傲的人,日后又如何在这些下属面前立足。 抿紧了唇,江月轻声改了口:“您听错了,是奴婢跟着府里的马车,来采春笋,奴婢的妹妹最爱吃这个。” “将军,这女子支支吾吾甚是可疑,咱们的行踪若不是被细作报给流寇,也不会被人暗算,吃这么大的亏。” “说不定这药又是陷阱,用来下毒的手段!” “将军,干脆押了她,用了刑仔细审一审。” 一人起了头,其他人都跟着,目光不善盯着江月。 江月心上一颤,甚至看到有人抽出了刀,只等着萧云笙一声令下,就会直接架上她的脖子。 萧云笙眸子里都是冷芒:“的确是我传信给夫人后,第二日便中了埋伏。你跟在她身边,怎么能保证不是你知道消息后泄露了出去。” 江月涨红了脸,她只当萧云笙厌恶她别有用心,却没想到他竟然还会疑心她要害命。 越是着急,越是说不出话,心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气,稀里糊涂的仿佛无形中被什么攥住了胸口,使劲搅动着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眼底的湿润越来越浓,唇瓣刚轻颤,泪水又是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见她落泪,萧云笙淡漠的眼底微微轻颤,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看她。 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般平静:“难不成,真要用刑你才肯说?” 江月泪忽而止住。 见他目光凝视,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面对无足轻重人的性命。 只要她摇头,只怕萧云笙会立刻拧断她的手,让人拿下她。 “若真是我害的将军,此时出现,岂不是掩耳盗铃?自投罗网!” 萧云笙静静看着她神色变幻,从伤心,到惊恐,到死灰一样的绝望,眉峰微微一动,突然松了手淡淡道: “罢了,这里不安全。你出去后也不要说见过我们。” 江月急忙捂着手,身体轻轻晃了晃,后退了几步才站稳。 深深看了萧云笙一眼转身就准备走,却被一直站在门口的阿靖一把拉了回来。 “你不能走。” 江月站着不动,只看着那坐立的人。 果然萧云笙皱紧了眉,冷淡拒绝:“让她走。” 第30章 撞破了秘密 “若再多言,即刻逐出我麾下,永不再用。” “将军!” 阿靖不甘地染红了眼。 让出路,别过头不再看江月。 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喉咙滚了又滚,江月踌躇着望向萧云笙,见他重新合上眼,不愿多说一句,只能咬牙将药塞给阿靖转身离开。 “哎呀,你掉哪个洞里了,怎么弄得这么脏。” 一路上江月心神不宁,直到被人喊着,才反应过来已经从山上下来,愣抬头,周围马车早就走了大半。 傅蓉坐在船头好似熏醉,颊上飞着红晕,小船缓缓靠了岸,坐着不动伸出手等着她上前搀扶。 江月稳了稳心神,想起萧云笙说过不让提起他们的事,掩住心事走到船前,猛地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舱内铺设奢靡,入眼都是细软的布料将铺在座位和地上,一个人影隔着纱幔睡在上面看不真切,可只看一眼都能看出那影子比寻常女子高出不少,想来就是她看到的那只手的主人。 察觉到她撞破了秘密,江月心里狂跳不已。 在傅蓉转眸看过来时,早垂下眼,掩住不安。 回城的马车,傅蓉一上车便歪着累及般酣睡入梦。 江月心好似火烧一样,她一直当傅蓉只是任性惯了,不愿这么快接受萧云笙,却没想过自家小姐会和他人芳心暗许。 直到回了侯府,还浑浑噩噩,刚下马车。 一个小人远远跑来,直接撞进她怀里。 江月回过神,见到星星顿时欢喜露出笑。 苏嬷嬷扶着傅蓉下了马车,冲着江月莫名客气了不少:“想着今日你没见着这丫头,我顺便带她过来,也好让你们姊妹多团聚一会。” 江月虽然惊讶,也没多想。 开口谢过后就拉着星星行了礼,匆匆忙忙回了住处。 刚到院子,就见星星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着找人。 “长姐,英雄呢?我想告诉他,上次的兔子,每日可能吃了。还长胖了不少。” 江月反应过来这是星星对萧云笙的称呼。 想起他身上那狰狞的口子,心不安地狂跳不已。 急忙借着倒水的动作,稳定心神。 “星星我和你说过在这里,不能乱说,你要么称呼他为将军,要么喊少爷,或者跟着我一起喊姑爷。” 见星星懵懂地点了点头,江月捏了捏她的脸,急忙观察起她,虽还是那样瘦弱,可脸上暗沉沉的病气好似淡了些,那太医的药果真有效,这些日子所有的辛苦和委屈顿时好似落了地。 “你每日吃得可好,住得可好,他们……他们有没有对你如何?” “前两日只让我在那小屋子里,昨日开始,突然饭菜多了肉,还允许我每日在后院玩一个时辰。” 星星掰着手软声软气细数着在侯府的种种,突然想起什么拉着她的袖口小心翼翼开口:“虽然那府里很大,很好看,可每个人都冷冰冰的,长姐,星星什么时候能和你日日在一起。” “星星……” 想起明日春耕祭典,江月却始终提不起当初的欢喜。 先不说星星说过萧云笙救过爹爹,在弄清楚萧云笙原本想求的是什么之前,她实在做不到心安理得。 拉着星星的小手,江月满心歉意,犹豫着轻声哄着她:“若是星星还要在那里府里多呆些日子,你会不会怪长姐。” 原本圆滚滚的眼眸顿时失落地垂下含着泪,但很快又乖巧地抱住江月轻声道:“星星没事,长姐不用担心。星星不惹事,不会被人讨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等着星星病好了长大就能保护你了。咱们日日都要在一起。” 江月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听着她懂事的话红了眼。 一夜无眠。 第二日天刚亮就听见门房叫嚷开萧云笙回府的消息。 等江月收拾好赶到主屋,正见到从沐浴室里出来的人,慢条斯理系着衣襟,脸色虽然还有些没血色,但怎么都看不出前一日受过那么严重伤。 心里揣着几件事要弄清楚,江月快步追了上去。 听到脚步,萧云笙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冷淡淡的,又转过身就要进房。 江月急忙叫住他:“姑爷,您的伤……” “我好似说过,在这府里,不许你刻意出现在我眼前。” 就像猜到江月要说什么,问什么,萧云笙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薄凉的笑意,直接打断。 江月后退一步,捂住心脏,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心好似沉了块石头坠入看不见的谷底。 “夫君,你终于回来了。” 傅蓉人还未出来,娇柔的声音先从房里透出,瞧见江月和萧云笙面对面地站着,眼眸微转若无其事挤入两人之间,柔情似水般红了眼:“夫君一去就是两日,妾身也不知你是否安好,还以为今日春耕祭典都见不到夫君一面,只能只身前去呢。” 只看了一眼傅蓉脸上的笑,江月便察觉出和昨日游船上的区别。 眼下虽看似亲昵,可傅蓉落在萧云笙胸前的手分明用帕子隔着,就好像是连砰他一下都会厌恶的程度。 江月垂下眼,没有做声。 “让夫人担忧了。” 萧云笙柔下了语气,刚想拉着傅蓉一同进屋,转眸的瞬间微微顿住。 一主一仆,平日一前一后站着,他并没有在意。 站在一处打眼一瞧,不看脸,身形竟出人意料的一致。 若是换了一样的衣服,只从身后看,怕是连他也不一定能一眼分辨出谁是谁。 “夫君,时候不早了,你换了衣裳咱们便出发吧。” 萧云笙收回视线,点头进屋,刚想让傅蓉替他递件衣袍,只听碰的一声,门便关上,只留他一人在屋里。 想起傅蓉一贯白日的羞涩,萧云笙还是隐隐有些失落,他不是色欲熏心,却也想和妻除了敦伦外,白日也能琴瑟和鸣,夫妻一心。 方才离得这么近,他这位妻都没发觉他身上多了处伤。 出了府,看着星星跟着和苏嬷嬷上了后面的马车,江月这才坐上傅蓉这辆。 刚坐稳,就见萧云笙掀开帘子跟着坐了进来。 第31章 他比你想的要好 “昨儿听我父亲说,咱们府里送去的菜入了选。那今日官家岂不是会封赏入选的府邸。” 马车刚驶出一个街口,傅蓉便开口打听起来。 苏嬷嬷昨日带话回来,说父亲让她想方设法将那恩典讨来,换成侯府太庙之礼。 见萧云笙点了头,顿时眼前一亮。 娇滴滴靠向萧云笙,愈发软声细语起来:“那恩典夫君可有想好的,我父亲想找你换这个恩典,他这一辈子在朝三代,只想以后退了能享太庙之礼,若能实现,此生再无遗憾,交换的条件任由夫君开口。” 江月没想到傅蓉还是知道了,心里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又听见这是傅候来讨要恩典,顿时提起心,急忙看向萧云笙。 只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拒绝的话。 “朝中入选六道菜,傅候怎得没去找他们?” 傅蓉笑容僵了下来,险些没忍住发了脾气,一甩手,背过身,佯装不满地嘟囔起来:“先不说今年六道,其他五道皆是继承上一届的菜品,由御膳房做出来的,只说你我,你是我的夫君,是我侯府的女婿,哪有岳父有事,不找女婿反而去找其他人的道理。” 话音落下,萧云笙面上看不出什么,沉吟片刻淡淡开口:“菜是你的丫鬟想的,要求什么恩典也是她决定。你我都无权干涉。” 话音刚落,江月便察觉到傅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顿时心好似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夫君说的是,我只是感慨,原来这丫头真派上了用场,我竟连一句都没听她提起呢。” 傅蓉眯起眼,顿时漫不经心地靠在软垫上,同萧云笙拉开了点距离,显然没将萧云笙话里那句由江月决定,放在心里。 等到了春耕祭典大门。 萧云笙先一步下了马车去检查周围的布防。 江月刚想跟着下车,头发突然被拉着一把攥回到马车里,傅蓉凝视的眸子透露出不喜,抬手便捏住她的脸颊缓缓用力,力道之大近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我还真是每一次都小瞧了你,这样大的事都敢瞒着不报。”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顿时疼得视线模糊,“小姐,奴婢也是刚知道入了选。不是故意欺瞒。” 她早该想到的,以侯府的势力,怎么可能毫不知情,偏她还天真地以为当真瞒过傅蓉了。 正在想着说辞,车外传来星星的声音。 “长姐,你还在车上吗?” “听听,你妹妹那么乖巧我看这个都欢喜,若是这件事若是搞砸了,可不是我容不下你,是整个侯府都容不下你和你妹妹。到了官家面前该怎么说,你应该知道的,嗯?” 傅蓉冷哼一声松了手,慢条斯理整理下妆发,推开江月下了马车。 江月惊魂未定,急忙匆匆整理好头发,掀开帘子,星星正被傅蓉揉着头,垫着脚,往车厢里看。 见到她顿时露出笑,但很快瞧见她脸上的红痕,急得红了脸:“长姐,她是不是打你了,你的脸怎么肿的这么厉害。” 江月急忙摇头,捂着星星的嘴找出帕子,当作面纱带在脸上遮住红肿。 见傅蓉走远了,这才到了没人的地方,松开星星。 “长姐是吃坏了东西过了敏。不要担心。” 见星星还是将信将疑,江月随手指了一处热闹的景诱着她转了注意,这才松了口气。 再有一个时辰就要到开宴的时辰,这恩典成了悬在头上的一把刀。 若是她开口,求了自由带着星星离开,日后难免会被侯府记恨。 但让侯府这么抢走功劳,江月实在不甘。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事放不下。 扫了一圈,果然见布防在周围的侍卫都是那日军营里见过的面孔,江月心里来了主意。 好不容易找到在外站岗的阿靖,瞧见是她,又绷着一张脸闷闷不乐,转过头不看她。 “你这个自私的女子,来找我做什么?” 江月顾不得看他的眼色,急忙挤着笑,压低了嗓音直接问道:“我想知道,将军想求的是什么。” 阿靖愣了愣,没想到她好奇这个,想起萧云笙那日说的若是乱说赶他出军营的话,犹犹豫不敢开口。 见他吞吞吐吐,江月越发着急,只能急忙说出目的。 “你若不说,我怎么替将军开口求恩典?” “你当真愿意让给将军?” 江月连连点头。 她也是从傅蓉口中猜到些许眉目,届时官家定然会让做出菜品的人上前听赏,所以傅蓉才会交代她怎么替侯府求恩。 若是她想替萧云笙求恩典,也要知道缘由才行。 “其实不怪我们对你冷淡。这恩典是我们求了许久的。” 阿靖揉着脸,却不小心碰到手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朝廷每年拨到军里的钱,总是算计到皮里,除了安抚牺牲的兄弟家属,只能靠偶尔打猎能让军中的弟兄们换换口味,其他时间大多都只够填饱肚子。原本祭宴赏赐这一项要被罢免,是将军执意恳请官家留下,为的就是入选后替军中的将士讨赏改善待遇。” “可你提了要恩典,将军不好拒绝,但又不能不管弟兄们,只能瞒着朝廷私自带我们剿匪。把缴来的物资换了银钱,买军中必需品。这样的事我们不是第一次做了,可这一次却被人暗算。 若不是因为我马虎,将军也不会受了伤,要知道今日祭典,若是他出了差错便是大不敬之罪。” 阿靖直接哽咽起来,不住地抹着眼泪:“将军如今的军功全靠厮杀和胜战拼来的,朝中的人巴不得和他攀上关系,但将军独身自好,绝不结党营私,所以处处被人针对,都想抓住他的错处。 但只有我们这些跟着和他多年的人知道,将军这些年得到的赏金全都贴补给我们了,就连那一身盔甲,也早就变形了好几处。每次脱下和穿上都要费好一番功夫。将军反而还有心思和我们玩笑,说这样若是战死,敌军脱不下他的铠甲,说不定还能留下一具全尸。” 江月想起那日在饭厅,替萧云笙脱盔甲时,那变形的地方隐隐就觉得像似什么砸过的,想来就是在战场上受伤太多次落下的。 这些话,只是听,她都觉得难过。 明明这样在意这个恩典的机会,只要像傅蓉一样开口,命令让她交出来就好,可萧云笙偏压着不让她知道原因,只让她去求自己想求的事。 她的确像阿靖说的,很是自私。 第32章 他似高山 找到萧云笙面前时,他正立在马棚。 枣红色的烈马用头蹭着萧云笙的肩,平日冷脸的人难得露出明朗的笑,抚摸着马鬃昂然于前,挺拔的背影被阳光照着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彩。 想起阿靖话里萧云笙的过往,江月再看他时,总好像在看一堵顶天立地的高山,不管天是不是要塌下来,只要看着他在便能放下心。 江月愣神了片刻,快步走近轻声行礼: “将军。” 看见她,萧云笙笑意消散,眯了眯眼,眼眸是一贯的平静无波。 转过身竟就要走。 “奴婢的话说完就走。还请将军留步。” 听她这么说,萧云笙才停住脚步,却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江月深吸了口气,强自压下心底的不适,勉强挤出了点笑意,缓步上前:“那恩典奴婢不要了。” 萧云笙没有作声,只微微侧过头看着她 江月也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在听,细白的牙齿咬住唇瓣,福了福转过身。 “我都说了这是你该得的,你又想做什么?” 江月脚步一顿,回头见他上挑的眸中遍布寒意,毫不掩饰的审视心里咯噔一下。 她竟是忘了。 从书房那日起,她在萧云笙的眼里就是有不轨之心的人。 却没想到,他竟对她防备至此。 江月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让他安心。 一旁马棚里的战马不耐地嘶鸣,萧云笙冷哼一声,弯下腰去拿草料,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撕扯,难以抑制地传出一声闷哼。 突然一双小手伸到空中,好似在犹豫不决该不该接过他手里的草料。 萧云笙垂下眼。 就见江月纠结地咬了咬唇,好似终于下了决心。 才大着胆子往跟前挪近了些,在距离他一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奴婢来。” 说罢,主动拿起草料喂给战马。 眸子扫了她一眼,萧云笙并没阻止,心里却做好了看她碰壁的打算。 他的马性子桀骜,哪怕陪伴多年的随从喂的草料,也是看都不看,只认他一人。 战马果然低头冲着江月手里的草,打了个响鼻。 见江月尴尬地举着草料的手停在空中,也不知该不该继续喂,萧云笙司空见惯,刚要开口让她退下,却见战马突然凑近闻了闻她的手后,竟低下头主动用头蹭着她。 眼前的人惊讶过后,欢喜的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秋日枝上海棠芬芳,竟让萧云笙晃了眼。 江月似有感应般,转头一笑,见他皱起了眉,只当自己唐突又惹了萧云笙不快,急忙后退两步。 萧云笙若无其事收回视线,只能将眼前一幕归结到去尼姑庵共骑战马还记得江月身上的气息。 江月犹如片刻,咬牙道:“您也听小姐说了,侯府也想要这个恩典……” “我同夫人说了,这是你该得的,她不会为难你。” 听他口中维护着傅蓉,江月忍不住苦笑起来。 若傅蓉会听,又怎么在马车上那样威胁。 若侯府会放弃。 方才又怎么会派人又递了纸条过来,让她面圣时照着上面的内容念。 “将军或相信小姐,但侯爷呢?” 顿了顿,江月心一横:“奴婢也不是白给您的,奴婢和您做交易。” 见他沉默。 江月心提着。 自上次回门所见所闻,她虽然听不懂那些朝廷的事却也明白,萧云笙是不愿和侯府沆气一气的。 与其让侯府锦上贴花,再原本富贵滔天上再争好处,军中的士卒迫切的需要这份雪中送炭的恩典。 反正萧云笙对她早有误会,不如她主动提出交易。 也让他少几分疑心。 可等了半天萧云笙都没有半点回应,眼看着一分一秒过去,江月突然觉得有些泄气。 他突然低低地“嗯”了一声,快得叫人反应不过来。 江月怔了一下,眼底骤然多了抹光亮。 “有一事我一直不明,你既是侯府的丫鬟,给了侯府,再让侯府放了你的籍契和家人相聚岂不更便利,以侯爷的手笔,说不定还会赏你一大笔银子让你安度下半生。你如今反而和他作对,实在让我想不通。” “再者。”萧云笙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接着说了下去:“夫人看重你,连太医都找来给你妹妹看病,让我去要你的籍契,就不怕夫人伤心,我和她夫妻离心?” 江月身子一僵,垂下眼满心苦涩。 换了其他人,尚能如此,可她不行。 傅蓉不会放她。 “奴婢没这个意思,将军不知,正是小姐看重,奴婢才从她那求不来奴婢想要的,只能走投无路想出这样的办法。” 怕只有天知道,从他和傅蓉成亲后的每一日,她都在祈祷,两人能真正的夫妻同心。 可如今…… 想起傅蓉的所作所为,江月也不知该不该开口。 心里一阵慌乱。 咬着唇,江月缓缓道:“侯府虽是奴婢的主子,奴婢不会背叛主子,但也要权衡自己的退路,就像夫妻间虽同心一体,兴许也有彼此不能说的心事。” 顿了顿,江月飞快扫了一眼萧云笙的胸口,轻声道:“就说将军您,不也是每次受伤都没让小姐知道么。” “谬论。” 听她这一番话,萧云笙忍不住轻斥一声。 但仔细一想这话还真还有些道理。 他每每对面傅蓉,的确不能交心,不仅因为侯府的背景,也是那时不时涌上心头的异样。 却没想到被眼前人说中。 原以为是个呆呆傻傻的小丫鬟,口中竟还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想起江月一早就通了情事,萧云笙好似找到了缘由。 不自觉微微拧了眉:“罢了。我答应你。” “是。是!” 江月原本还有些泄气的心思顿时一扫而空,连声道谢。 “奴婢多谢将军。” 顿了顿,心里止不住的欣喜,生怕他会变了主意,连行礼都顾不上转身就跑。 直到看着人离开得连影子都瞧不见了,萧云笙才收回视线,眼底露出自己都未察觉的失笑。 “去哪了?四处找你都不见人。”傅蓉抿了口茶,扫了眼江月,又目不转睛盯着戏台:“怎么不见你那个小尾巴?” 江月刚站定,心又猛地提起:“那丫头疯惯了,怕她冲撞了哪位贵人,奴婢打发她去一旁玩了。” 她提前交代了星星,就在阿靖身边不要乱跑。 这样便是等恩典的旨意下来后,出了什么差错也有人能第一时间护住她。 见傅蓉没追问的意思。 江月悄悄吐了口气,站在身后,抬头看向戏台时目光突然一颤。 那台上刚出场的戏角,身段好似杨柳扶摇,声婉转绵绵,带着一张面具雌雄难辨。 唯独那握住扇子的一双手,肤如凝脂,白皙如玉。 竟和她在游船上看到扶住傅蓉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第33章 撞见奸情 突然台上抛出一个彩球,直直飞了过来,正中傅蓉的手上。这原是唱戏的人最常见的把戏。 谁接了彩球,便是接到福气,周围的官眷都纷纷庆贺。 江月冷眼瞧见傅蓉捂着唇佯装惊喜,可指尖熟练地从那彩球里捏出一张纸条。 只瞥了一眼,就娇羞地红了,抚了抚头顶的发髻站起身。 “我有些头疼,去后面歇一歇。” 开口和周围的女眷打了招呼后,傅蓉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路推着进一处没人的厢房。 刚关上门就听见傅蓉命令道:“脱衣服。” 江月怔楞在原地。 见苏嬷嬷已经开始替傅蓉脱去了外衫,抿了抿唇站在原地。 见她不动,傅蓉忍不住沉下脸:“你是听不懂我的话?还是等着我亲自动手?” “小姐,这是在府外,还是白日。” 外面来来往往都是世家勋贵,都长着眼睛,随时都会找傅蓉。 她便是个神仙也没法把脸变成和傅蓉一样的。 更何况,刚拿了纸筏傅蓉便如此大费周章怕是又要去见那个男子。 她若帮忙瞒着,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心。 更对不起萧云笙对他们的家的恩情。 再者。 她在侯府也听过,京城里总有主子偷情被人撞见,主子只落得一个名声坏了,可院里伺候的下人却都只有一个下场。 那便是白白丢了命。 见傅蓉卸掉钗环转而伸手要来拉她的衣裙,江月猛然后退一步。 缓缓摇头。 “奴婢不能让您去。” 咬下唇,刚开了口,江月身子便止不住的发抖。 她卖身入府第一日,学的规矩就是要听话,寒冬腊月一声令下就要跳进湖水里,主子什么时候点头才能上来,若是手脚慢了,或有违抗,轻则饿肚子,重则直接被变卖到花柳巷子。 那时她没少被罚,年龄小又没背景,总被府里家生奴才欺负。 记忆最深的一次,便是被关在庄子里的水房三天三夜。 为了什么受罚,江月已经记不清了,可依旧记得那水房四面都用板子盯着,酷暑的夏,她分不清昼夜,却被泉水冻得浑身发抖,险些没了性命。 自那以后,那些倔强被磨平只剩谨小慎微,又靠着一张老实乖巧的模样勉强自保。 如今第一次忤逆主子,那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险些让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姑爷若是知道了,或是被人看见了,会出大事的。” “你胡说什么!” 苏嬷嬷大喝一声,狠狠瞪着她撸起袖子就要冲过来撕她的嘴。 江月连忙后退两步,可身后就是门,她退无可退,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抬手挡在头上。 心里暗暗后悔她的冲动。 “苏嬷嬷住手。” 傅蓉停下摘下头饰的动作缓缓回头,目光凝在她脸上,眉眼都是似笑非笑,一步步走到江月面前,语气又轻又柔:“这丫头一定是看出什么了。” 江月牙齿打颤,只觉得从脚底透着冷风。 紧闭着唇不语。 “让我来猜猜,你看见了它。” 突然一张纸筏落在眼前,染着豆蔻的指节夹着那纸轻轻晃着。 上面的字看不真切,可江月却清清楚楚看到纸筏的尾端画着两颗红豆。 没等反应过来,傅蓉便收了回去贴身放在衣襟里。 “小江月,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去私会情郎?” 放在身前的手用力攥紧,咽了咽嗓子,江月垂下眼,只当默认。 突然听见傅蓉捂着嘴哈哈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再转身,却红了眼眶。 “你猜得不错,可我见他不是为了私会,而是要断了他的念想。” 江月被这变故愣怔在当场。 她还是第一次见傅蓉这样伤心,哪怕上次被侯爷责骂也不过是掩了掩眼角,如今豆子般的泪珠不住地落下,当真像伤了心的。 “你也知道,我和萧云笙成亲是我爹做主,其实我早就有了心仪之人,他知道我定亲后伤心大病,险些丢了性命,不告而别。 若不是那日夫君带我去羽衣楼,我还不知道他回了京。今日一见,不过是为了彻底断个干净,把之前相送的东西要回来,免得日后落了人口舌把柄。” 江月想起那日傅蓉的魂不守舍,这才找到了缘由。 她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却怎么也找不出是哪里怪异。 手突然被握住,傅蓉俯下身,贴了过来,轻声细语恳求起她来:“好丫头,你就帮帮你家小姐这次,好不好,成全我。” “小姐,奴婢……奴婢……” 泪不住地落在江月的手上,让她心愈发没了主意。 更为听了这么隐秘的事而不安。 突然扑哧一声笑。 不等江月抬头,就听得啪的一声。 右颊传来火辣辣的痛,将她打得险些摔了过去。 心里一跳,抬头就看到傅蓉擦去眼角的泪,刚才伤心欲绝的情绪尽数消散了去,只剩下看蝼蚁般的漠然:“蠢货。” 从苏嬷嬷手上接过帕子,擦了擦药眼角,随后将那帕子丢在江月身上。 居高临下轻笑起来。 “我昨刚看的一出戏,演得像么?” “不过是我葵水来了,要和你换件衣服,让你顶了我出去应付外面那些女眷,你竟怀疑我私通?就凭你刚才的话,我就能直接打死你和你妹妹!” 江月的心跳几乎都快停了,惊恐的瞬间红了眼圈。 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奴婢不敢。” “就算我私通,你是我的丫鬟,也该替我瞒着,盖着,这才是做丫鬟的本分,在府里教你的都忘了么?” 喉咙里一片腥气,这么一会她就被傅蓉的笑骇出一身冷汗,也不知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不管游船那日,还是方才她明明是见着傅蓉同人家眉目传情的,这么久傅蓉不愿同房也是真的。 好不容易咳了一口血沫,江月终于找回声音,飞快地脱下身上的外袍,捧在手心里连骨节都攥得发白:“是奴婢错了,小姐要打要罚奴婢都认了,奴婢只是从头到尾担心小姐,怕出了差错,闹到官家面前,不敢质疑小姐,更不敢疑心小姐。” 换好了衣服,傅蓉摇身一变成了小丫鬟的模样,打开门刚要出去,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江月,幽幽一笑:“罚你就算了,只要一会你好好表现。”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门又关上,只留她一人。 第34章 我也很怀念那滋味 屋外的阳光被关上的门重新遮上,只留下满室寂寥。 脸上火辣辣一片,江月只抬手摸了一下,痛的倒吸一口气,就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将军这边请。” “夫人就是进了这间房休息。奴婢告退。” 那声音过了耳的功夫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停在门口,江月眉心一跳,那稍矮的影子行了礼,便缓缓退下。 只留下一道高大的剪影投在门上。 “夫人。” 江月僵在原地,不知道这时候萧云笙怎么这时候会过来,只能急匆匆套着傅蓉留下的衣裙。 没等来回应,萧云笙耳力极好听到了屋里淅淅索索的声音显然是有人的。 心里有些担忧,又扣了门。 “夫人,我进来了。” 门推开,只能看到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萧云笙反手关上门,敛着眉,在看清屋里的情景时,眼底眸色渐深。 “夫人这是在做什么。” “夫君,方才头疼便躺下歇息了片刻。一醒来也不知丫鬟去了疯了,让夫君看了笑话。” 那身影被惊的一动,却没转身。 半敛开的衣裙下雪白的中衣尽显身段的妖娆,半遮半掩的束腰不盈一握,许是被惊扰,那素白的小手拧着扣子,可好似不得样法,总是扣不住。 他在外这些日子,想起每夜靠在他怀里的娇柔,那些疲惫总能一扫而空,就连受伤也是想着早些回府团聚。 早上那点心里的空,这会突然被填满。 只是落在挡住她头上遮住头的帷帽时,黑眸微眯。 抬手就想摘下。 但被一只小手按着。 江月心跳的飞快,眼眸转了转,压着嗓音咳嗽了几声。 “将军快饶了妾身,刚好些,实在不敢见风。若是病了,又要好几日不能和你亲近。” 低喃的撒娇,让萧云笙喉结滚动眸子略过暗光,几乎立刻又想起那专属于两人间蚀骨般的欢愉。 原本落在帷帽的手突的一转,重新落下接过她手上的扣子。 温热的呼吸落在江月的发顶,她几乎被整个圈怀里,萧云笙灼热的体温透了过来将她方才不安的心突然沉静下来。 “好了。” 低哑的嗓音好似随时压抑不住疯狂的渴望。 好不容易被放开,江月微微松了口气,萧云笙却俯下身来,嘴唇贴在她耳畔,准确找到她的耳垂轻咬了一口。 “三日不见,我也怀念同夫人亲近。” 他鲜少说情话,从前只觉得酸词矫情,如今竟也能无师自通。 手上摩挲着帷帽的一角,心里勾勒帷帽下还是如何怕羞的一张脸,可不知怎得,脑中一闪而过的是一道谨慎半低着头的侧脸。 江月不知他情绪的转变,被这话羞的眼尾微微发红,暗暗庆幸帷帽挡住了她的神色,面对这样的亲热,她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变成了如今立刻洞察萧云笙的欲望。 只能强壮镇定,娇羞着提醒:“这不是在咱们府里,不能……” 缓过了神,萧云笙掩住方才的失神,淡淡截住她的话。 “我知道。” 顿了顿,好似要强行将刚才的杂念驱逐,一向不愿在人前亲昵,他主动握住那纤细的手腕,带着人就这么直接出现在人群。 一路被宫人侧目悄悄看的江月心里又急又燥。 好几次想要抽回手,却总不能如愿。 好不容易停下,江月抬头这才发现两人竟到了马球场。 宫人忙碌地四下搬着凳子茶水,远处的看台早就坐满了人,正中高台上依稀能看到官家所坐位置明黄色的一片。 显然都在等待即将到来的比赛。 看到宫人拿了两副马球杆过来时,江月眼皮猛地一跳。 扫了一圈,周围的都是一对对的夫妻,这会终于明白傅蓉临走前让她好好表现的话的意思,竟是让她来代替打马球的。 疯了。 愈发疯了。 先不说她会不会打。 马上颠簸,马球激烈,万一帷帽,或是被风吹着漏了脸,众目睽睽之下她要如何解释。 若是官家动怒,治下一个欺君之罪,便是侯府怕也会被发问。 心里想着如何躲过不上场。 突然听到耳边传来马蹄响。 枣红色的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后颈上的鬓毛随风摆动尽显微风,原本还慢条斯理的,在看到江月时突然兴奋的连连蹬腿,欢快地飞奔了过来。 萧云笙原本要拦着的动作,在看到战马主动低下头,等着抚摸时,若有所思地一顿。 只来得及介绍一句。 “它叫追风。” 这是今日第二次出乎意料。 若说那丫鬟骑过,追风还记得气味,他的妻还是第一次见这马,不仅追风主动亲近,在看到袖口下伸出的手,抚摸追风的脖颈,一点都感觉不到害怕时,心里还是难掩困惑。 “追风通人性,知道这是将军夫人,主动示好呢。” “要我说,是夫人日日和将军在一起,身上早就染了将军气息。” 一旁值岗的士卒低声议论传到萧云笙耳朵里打消了他疑虑。 连丫鬟都能被追风记得,更何况适合他日日亲热的夫人。 敲锣声响。 其他几队人都准备上马。 江月刚还在想怎么上马,就见萧云笙将那两柄球杆都握在自己手里,走过来后直接掐住了她的腰,就这么举着她脚尖轻点,翻身上马,等江月睁眼时,早已稳稳坐在了马背上。 “今日的头彩是太后准备的掐丝石榴钗,寓意多子多福。各位大人,夫人,锣响后开始,香断结束。” 江月挺着背,还在听那内侍说规则。 忽然萧云笙靠近,胸膛几近完全贴在她的背脊上,俯下身轻笑起来:“夫人怎么好似故意和我保持距离,坐的这样直。” 低沉的语音让江月耳朵一阵阵酥麻,这才醒过来她此时不是江月,而是傅蓉,不用像上次那般刻意躲着身体接触。 喉咙不由的有些发痒,刚要开口。 锣声忽的响了起来。 身下的马狂奔而出。 江月险些尖叫出声,好在萧云笙的手环在她身侧,将她牢牢禁锢在怀里,竟护得密不透风的安稳。 手上被塞了一只球杆,江月来不及反应,就随着萧云笙的手挥出一道弧度。 那球冲着门洞直接飞了过去,稳稳进了。 “萧将军与夫人,得分。” 随着内侍报分的嗓音。 江月心不住的狂跳,只剩下满心激荡。 一回头,正对上萧云笙志得意满的笑。 第35章 怀里的是谁 江月从未见过这样的萧云笙。 不是街头巷尾百姓的议论,不是说书人话里的英勇,而是真真切切看到萧云笙立马上,意气风扬。 击球的声音不断响彻整个会场,两人的手共持一柄,江月手心都被震动得发麻,渐渐那震感流窜到胸口,连心跳也变得酥麻。 两人势如破竹,一连拿下了六分。 只要拿下最后一球就能提前结束比赛。 “夫人这最后一球,想不想独自打?” “啊?我不行的。” 说话间,那球棍被他在空中挽出一道花来,软绵绵地将球打到球门门口。 不等她反应过来,手上一重,萧云笙就这么放了手,带着马眨眼就到了那球旁。 江月心跳如鼓,屏着呼吸紧紧捏着球棍瞪着那越来越近的球。 “就是现在。” 萧云笙开口提醒的瞬间,江月猛地一挥。 待看到那球飞进球门里,一颗心也重重落了地。 巨大的成就感伴随着成功的欣喜几乎要将她淹没。 “恭喜夫人。” 萧云笙飞快俯身贴下来低声轻笑,温热的气息喷在耳上让江月愈发觉得脸颊发热,下意识回头去看他。 却不想一阵风将帷帽掀起了一个角,露出她纤小白皙的下巴。 萧云笙目光一闪,缓缓重新坐直。 握着缰绳的手无声收紧。 将她抱下马后,萧云笙深深扫了眼那面纱盖住的面容,刚要开口,一同比赛的人围了过来。 “恭喜萧将军。” “将军和夫人配合得真好,两人神仙眷侣,配合默契。” “一会将军定要亲手替傅家妹妹带上这,让我们好好开开眼。” 萧云笙一一点头示意,面上不动,早就没了刚才的轻松,只淡淡打了招呼: “多谢各位,领了钗,自然要亲手带在夫人头上才算圆满。” 说话间,内侍捧着钗盒快步送过来,萧云笙瞧见了主动上前迎了上去。 看着他清朗的背影,江月在帷帽悄悄勾起了唇。 突然目光一转,笑容瞬间退散。 拿了钗,萧云笙找了一圈,才在马场外的树下找到带着帷帽的身影。 见他来了,也没开口只是背过身,掀起帷帽露出一头青丝,等着他来带钗。 许是半天没等来他所有行动,身前的人侧过身难掩疑惑: “夫君说要亲手替我簪钗。怎么不动。” 萧云笙手动了动,依旧没有抬起,只是眸光愈发深沉: “既然要带钗,夫人还带着这帷帽做什么。” 见四周没外人在场,萧云笙眉心蹙起,语气更加冷淡:“这会四面无风,夫人也不必这么小心。便是吹一吹风,也不会立刻就染了风寒。” 方才虽然匆匆一瞥,可帷帽下的下巴在他脑中拼出的不是夫人的脸。 越想要想起夫人的下巴是什么样的,可不知是不是出府几日没有亲近,他竟怎么也想不起傅蓉原本的下巴是什么样的。 许是被他态度吓到。 那带着帷帽的身影猛地颤了颤,有些欲言又止。 纠结了半晌,才缓缓摘下帷帽。 傅蓉莹润的面容出现在眼前,眼底还含着一包泪,好似疑惑,却又强撑着嗔笑起来:“夫君若觉得麻烦,摘掉便是,不知情的人若是听见了,万一误会夫君你愿意替妾身带钗,只怕会被人非议。” 一口气就这么横在喉咙。 萧云笙终于缓过神,举起手中的钗缓缓替她带上。 真看到帷帽下的人就是他的妻,该收回疑虑才是。 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空落落的。 江月远远看着这一幕,好似有一碰水从头浇下,将她刚才心里的热和欢喜尽数驱散。 一遍遍地提醒她方才在马上的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傅蓉’。 可看着两人走过来般配的样子,江月还是没忍住鼻子发酸。 拉着星星蹲下身端端正正行了礼。 “恭喜将军,小姐。” 原以为萧云笙带着傅蓉从她身边路过,没想到他突然顿住了脚步,停在面前,“你方才去哪了?” 见傅蓉和江月都一脸惊愕地看着他,萧云笙喉咙一滚,也觉得他这样有些莫名:“夫人方才更衣,都没人伺候。” 江月怔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急忙开口:“奴婢带着妹妹四处逛了逛来着。是奴婢疏忽了,请将军恕罪。” 星星见不得江月被人冤枉,忍不住瞪了萧云笙一眼,抬手指着傅蓉辩解起来。 “我长姐没有乱逛,方才是阿靖哥哥带着我玩的,她让长姐换……” “星星!” 瞧见傅蓉眼底冷下的寒芒,想起她曾说过要割了星星舌头的话。 江月急忙捂住星星的嘴,浑身都被惊得僵硬起来,顺势接过话茬笑道:“小姐让奴婢和沈家的丫鬟换最时兴的花样子。一时聊得忘了时辰,还请姑爷恕罪。” “什么样的花样子?” 江月脸上的笑又僵了大半,这不过是她随口搪塞萧云笙的话,若放在平日萧云笙早根本不会多问。 心里惴惴不安是不是方才哪里漏了马脚。 江月垂下眼轻声找着说辞:“今日她忘带在身上,让奴婢明日去取。” 见萧云笙终于点了头,江月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夫君今日从不过问这些,今日竟有闲情问起这个来了。” 萧云笙扫了一眼星星,这才对着傅蓉淡淡道:“原本正好约了沈大人明日去他府上议事,本想问问夫人要的什么花样,我回来时带上,既然她同人约好了……” 话音一转又看向江月:“便让她和我坐同一辆马车过去。” 这话砸得江月险些捏断了指甲。 瞧见傅蓉也是一脸挡不住的讶异。 还要说什么。 突然从远处跑来一个小厮。 急色匆匆到了眼前。 见到萧云笙时猛地一愣,想要要传的口信,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道:“小姐,老爷有令,即刻要见您和江月。” 江月猛地屏住气。 心里隐隐开始不安。 “怎么这么着急?父亲可说什么事?” 那小厮犹犹豫豫,抬头看了眼萧云笙,缓缓摇头。 傅蓉斜着眸子盯着江月思索了片刻,转而冲着萧云笙笑:“夫君,既如此,我便带着丫鬟去……” 萧云笙若有所思盯了那小厮一眼:“我陪你。” 傅蓉不好拒绝,只能点头。 小厮只能硬着头皮在前面领路。 人跟着拐到附近一处偏远寂静的院落。 进去才发现,春耕祭典选址的背后院落竟就是傅府的祠堂。 江月刚踏进去,就听见傅候中气十足的怒吼。 “跪下!” 第36章 她是你的人 萧云笙喉咙微滚,却没开口阻拦。 “父亲……” 傅蓉可怜兮兮看了一眼他,身子软软地跪在垫子上。 江月跟着深吸一口气,跪在身后。 傅候突然抽出藤条狠狠打了过来。 萧云笙下意识一把将离他最近的傅蓉拉着,侧身躲了过去。 刚要开口让江月一并退后,怀里的妻突然不住颤抖,一副被吓坏的样子,让他不得不低下头低头安抚。 可听到随之而来啪的一声,猛然回头,正好看到落在后面的江月结结实实挨了一鞭。 细长的藤条沾上了盐水,抽在了后背,不仅打散了她的发髻,细嫩的皮肤直接抽地沁出一道血痕,不由得皱紧了眉。 江月痛得眼前一黑,险些摔倒在地上。 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目光落在被护在萧云笙怀里的傅蓉身上,喉咙的腥气弥漫开,缓缓重新挺直了背。 侯府的藤条打人痛在骨头里,皮肉不留疤。 这些年江月挨过不少,早就习惯了。 可今日不知为何感觉格外的疼,这疼从心口缓缓流淌,蔓延到全身,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侯爷这是做什么?” 见傅候再次扬起藤条,萧云笙冷声开口,傅候这才像刚看到他也在这儿一般,眯起了眼睛转过身来: “一个是我自己的女儿,一个是从我府里过去的丫鬟,不管我要做什么好像不关外人的事吧。” “侯爷这口中的外人,指的是我?” 萧云笙面色淡淡,忽然转了话:“跪拜祖先,我没拦着。只是出嫁从夫,夫人就是我萧家的人,不知道她做错了什么要侯爷动手教训。” 这一套话,怼得傅候哑口无言,若他说破了这层窗户纸,就是承认嫉妒恩典落空故意指桑骂槐,不仅不利于他和萧云笙的关系。 传出去也会落得一个利欲熏心的名声。 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的江月,眯起了眼睛,他自从提前知道入了选的菜是傅蓉陪嫁的丫鬟想的,这恩典他就当做囊中之物。 却没想到再三暗示明示之下,还能让他落了空。 这口气,他必须要找回来。 “蓉儿有你护着,我就放心了,不过我不是要教训自己的女儿,是要好好教教这丫鬟规矩。”说着,捡起地上的藤条指着江月,冲着萧云笙似笑非笑:“蓉儿刚成亲半月便得了风寒清瘦了这么多,你说,除了她伺候不周,还能因为什么?” 江月原本挨了一鞭,身子疼的发颤,听到这话眼眸一缩,自然听出这是傅候下定了主意拿她出气。 她虽然籍契还在侯府,但他们这几人都心知肚明恩典之事和她有关,发落了她便是狠狠打了萧云笙的脸。 若是她分辨推诿,傅候也可以反过来责怪萧云笙对傅蓉不够体贴,新婚冷落娇妻,传出去只会更加让人觉得萧云笙冷心冷性。 “侯爷说的是,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奴婢认罚。” 权衡之下,江月闭了闭眼睛,主动开口接下了罪名。 以她对傅候的了解,这口气不出,还不定后面会出什么手段。 先不说星星如今在京城,就在侯府住着,在籍契没有从侯府脱离出来前,她的死活变卖都是侯府一句话的事。 刚才那一鞭疼出的汗水瞬间滑落流进眼睛里,迷住了江月的视线。 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凝满了眼眶。 她不怕疼。 只是……忍不住心里笑叹造化弄人。 替傅蓉风寒的是她,因为傅蓉风寒受惩罚的还是她。 唯有那传了三天萧云笙如何紧张夫人风寒的恩爱名声,实实在在落在傅蓉头上,替她赚足了面子,今日一路上光她听见的就不下五个人来恭贺傅蓉嫁的好。 江月舔了舔几近干裂的唇,垂下眼,第一次感到老天的讽刺。 有些人从出世就能轻而易举拥有她想要的一切,从不珍惜,而她从头到尾想要的都是家人平安,可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她哪怕用足了全身气力也只是勉强支撑。 藤条在空间划出一道弧线,江月咬着牙等着那痛蔓延。 突然一道影子将她笼罩住。 缓缓侧过头,看到萧云笙脸颊上落下的血痕,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喃喃出声:“将军……” 傅候古怪地扫过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莫不是连这丫鬟都成了贤婿你的人?也要护着?” 不仅江月心里一颤,就连傅蓉听着这话都觉得刺耳,这会她终于想清楚傅候发难的因果缘由,转头狠狠剜了江月一眼,眼睛转眼蓄满了泪站在萧云笙身后。 “父亲误会了,夫君知道我离不开这丫头,这是替我护着呢。” 眼波微微一转,轻笑起来:“夫君你在外等我片刻,我和父亲也有些日子没见了,有几句话想单独说。” 萧云笙点了点头,江月站起身跟在后面出了祠堂。 等门关上,傅候扔下手里的藤鞭彻底冷下脸:“从你嫁进萧府,我吩咐下去的事一件都没做成!实在没用!” “女儿是没用,但若萧云笙这么好左右的,当初父亲也不会想出嫁女儿这么一招了。”傅蓉说着,见他眼眸一冷,急忙低下头认错:“上次父亲就说过来日方长,日后萧云笙和父亲一条心,朝中再无阻碍还怕没机会配享太庙么?求来的恩典,哪里比得上圣上主动赏赐来的有面子。” 这话说进了傅候的心,他本带着回门那日的不满,想要杀一杀萧云笙的面子,没想真做什么。 一墙之隔就是春耕祭典,若是闹大了惊扰到了官家,得不偿失。 却还是忍不住讥讽起来:“说的好听,你要真能让他和我一条心才行。若你还是这么没用,只怕等我死了都等不到那一天!” 见傅蓉又红了眼,到底是他唯一的女儿,傅候缓缓了脸色重新开口:“尽快替他怀一个孩子,若连这事都做不好,我就让其他人来。” 说着,指着院子里江月瘦小的身影冷笑:“我看她就很不错。能让萧云笙护着,难保他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想法。” “是。” 面上一僵,傅蓉攥着指甲忍住心里的恨意,乖巧点头。 侧过脸盯着院子里江月和萧云笙说话的身影,眼神好似无底的黑洞,透着深深的寒意。 第37章 讨厌她 江月揉着膝盖跟在萧云笙的身后走到院子等着。 悄悄抬头见他负手而立,面上难掩嘲弄,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沉寂:“将军在看什么。” 从进了这院子,萧云笙入眼所见建成养护,不下千金之数,傅家入朝多年,各方关系根深蒂固,不是没有过忠勇之士,只是这些年开始,早就变质了,若拿这些钱用在军中,他又何必特意弄出一个恩典出来,替军中争取福利。 即便这样傅家还不知足,还指桑骂槐到他面前,责备起他抢了恩典,实在贪心不足…… 偏这样的人成了他的岳丈。 “豪绅醉金迷,百姓枯坐骨。” “将军您说什么?” 江月没听清,还以为他吩咐了什么,凑上前却被萧云笙眼中的寒芒吓得心里一骇。 面色一敛,目光从金丝楠木做的房梁上挪开,转到面前的人身上。 那一鞭一定很痛,哪怕江月极力克制,他还是能看出她身子轻轻颤个不停。 半垂下的发丝盖住了江月大半的面容像一枚浸润在乌云中的月,失去了光芒,萧云笙微微握紧了拳淡漠地挪开视线。 都这样了还有心思管他在想什么,不知道她是真的蠢,还是野心不死。 “与你无关。” 江月被噎的一顿。 勉强维持着表情,就听见萧云笙再次开口: “方才护你,一是因你对军中士卒有恩,二是因为你是女子,你……” 话音还没落下,江月便后退几步,和他拉开了距离,一副分寸的模样,到让萧云笙的话横在喉咙,堵的难受。 “夫君说什么呢?离这么远说话能听见么?” 一回头,傅蓉不知何时从祠堂走出来,抚摸着头上的石榴钗正莹莹笑着看着两人。 “回小姐,姑爷刚才说护奴婢是因为奴婢想出菜品有功,又是个女子,要奴婢不要生出别的念头。” 她说的坦荡,倒让萧云笙隐隐有些不自在。 傅蓉将信将疑,“是么夫君?” 萧云笙:…… “没什么。咱们回府吧。” 江月垂着头拖着脚步跟在后面,等看着两人的背影走远。 咬了咬,露出苦笑轻声道:“我知道的。” 没有那句话,她不会自作多情,她只是有一点惊讶和害怕。 惊讶萧云笙的举动。 怕……是怕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刚出了大门,就看到星星同苏嬷嬷站在马车旁。 她来时和萧云笙傅蓉同乘的那架已经驶离。 “长姐,你怎么了!” 星星扑过来,哪怕江月整理过仪容,还是一眼看出她不对。 “姑爷有令,让你和我们一同回去。只是我还要替小姐取东西车上坐不下,只能辛苦你走回去,正好姊妹两个好好联络联络感情。” 没等江月开口,星星便挥着手不住摇头:“可我长姐她不舒服。” 她不知道江月在里面挨打,看她脸色不对只当她是生病了。 苏嬷嬷忽的一笑:“这点路而已就走不了,江月你还真当自己是侯府千金了?” “小孩子胡说的,望嬷嬷原谅,奴婢自然能走的。” 急忙捂住星星的嘴,见苏嬷嬷趾高气扬上了马车,还不忘留下一个小厮跟着她,无奈叹气。 冲着被她连累的小厮笑了笑,江月知道定然是傅蓉安排的,认命地拉着星往府里走着。 “长姐,我讨厌她。” 听见星星话里的沮丧,江月心里一紧:“可是她冲你说了什么?” 星星摇了摇头,只是轻声开口:“因为我看出来她们对你不好。根本不是你给爹娘写信说的那样,也不是你休沐回来说的那样好。” 不仅是这个胖嬷嬷,就连那个小姐都讨厌。 胖嬷嬷和侯府里的人一样,总是阴阳怪气地说话,要么就故意冷着不理她,可那个小姐她每次见着都觉得身上发冷,明明穿着画里才见过的神仙一样的衣服,又那样的好看总是笑着,可偏偏她就是不喜欢。 明明长姐之前说京城很大,很繁华,每个人都那样的好,她从未吃过苦头,很容易就能赚够银子给她看病的。 可来了她才发现,除了京城繁华是真的,其他都是长姐怕她担心,说出来哄她的。 摸了摸星星的脸,江月知道早晚瞒不住,却没想这才几日,就被她发觉出来了。 想挤出笑来,就听见星星带着哭腔抱住了她的腿:“长姐,我不想治病了,我想回家。” 江月心里也泛着酸。 转过头擦了擦眼角,又飞快扫了眼跟着的小厮,见他离得有些距离,这才轻声安抚起她:“快了,长姐答应你,很快就能回家了。” 萧云笙既然答应过,自然会替她要回籍契。 到时候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日子了。 只是在这之前,她还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凑够星星抓药的钱。 经过刚才祠堂的事,江月放心不下星星回到侯府,一路上思索该如何开口让星星留在她身边。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两人刚走到萧府大门,远远就看见侯府的小厮在门口和苏嬷嬷一同等着。 “回来得正好,快上车走了。” 江月一把将星星挡在身后,勉强挤出笑来:“苏嬷嬷,能不能让星星在我身边多呆几天。” “自然不行。” 苏嬷嬷顿时冷下脸,居高临下嗤笑起来:“原本说好的,你不按规矩来,是不是想毁约?那太医那边是不是下次也不用再请了?” “不,自然不是。” “不过是想要她妹妹留下,有何不可?” 江月刚开口,就听见身后萧云笙说话,一回头,原本先一步回府的两人,竟这会马车才到。 傅蓉柔柔笑着替苏嬷嬷分辩:“嬷嬷不过怕那孩子的药在侯府,回去晚了耽误了吃药的时辰就不好了。” “星星带着药,也抄写过药方的。只有兔子没带……”星星探出头,急忙喊着打断了傅蓉的话,生怕就这么被送了回去。 萧云笙看向星星,见这小丫头眼圈红红的,微微一愣下意识又看向江月,见她果然也是哭过的模样。 竟有一丝不忍看两人分离。 “药而已,便是没带,再请个大夫来开一副便是。” 这便是定下要留人的意思。 江月没想到竟这么顺利,原以为还要好一番恳求。刚要开口感激,正对上傅蓉扶着萧云笙下了马,幽幽看过来的目光。 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正巧马夫从一旁抱住一个锦盒,递了过来。 江月下意识低头接住。 定睛一看上面贴的字条是羽衣楼,和那一闪而过的纸筏字迹一模一样。 想起那个同傅蓉举止亲近,没看清容貌的戏子。 竟直接带着萧云笙去见那个人了? 第38章 送人送到房门口了 心神不安地跟着进了院子放下点心,江月便带着星星休息。 原以为萧云笙身上有伤,今夜应该不会做那事,却没想入了夜刚哄了星星睡着,就听到门板被人扣了扣。 看了眼熟睡的星星,想着一会还要换衣服江月便没拿外袍,轻手轻脚推开门。 却不想看清站在门口的人,顿时愣在原地。 “啊!” 萧云笙显然也没想到她这样就来开门,目光一凌急忙将视线转到一边,江月惊呼一声忙掩上门。 靠着冰凉的门板,江月捂着发烫的脸颊,心险些从心口跳了出来。 这么晚的夜,萧云笙来她的住处做什么? 想着人还被她关在外面,江月顾不得多想匆匆套上外袍,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没见着不妥这才深吸一口气重新开了门。 “姑爷,您……” 话凝在喉咙,原本站在门口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地上放着装了两只兔子的笼子和挂在门栓上的包裹。 应该就是挂这东西时不小心发出的叩门声让她误会。 两只兔子颜色杂乱,却生得可爱毛绒。 包裹里装的也是星星落在侯府的衣服。 星星从萧云笙手里要来时还是那样小小的一团,如今不过几日已经长大一圈。 这是…… 将军特意使唤了人去取回来了! 这念头让心不受控地跳了又跳,江月用力捏了捏指尖,才冲淡鼻息间的酸涩。 漆黑的院子突然被一点光照亮。 江月探出头,见书房烛光微微闪耀,映出坐在窗前高大影子,显然今夜萧云笙准备在那歇息了。 也不知他胸口的伤如何了。 那样可怖的伤一时半刻可不会好,今日还又打了马球…… 外面的梆子打断了思绪,江月摇了摇头,转头看见她被月光照射印在莲花缸里的倒印,弯弯的眉眼难掩愁容,伸手指尖拉起唇角想做出笑脸,却发现那笑比哭还难看。 忍不住伸手搅乱了一池春水。 保护好星星,早点恢复自由身回家。 其他不是她该肖想的。 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心里的烦闷驱散大半,江月这才回房歇息。 不远处的主屋,两人正巧将院子里的场景看在眼里。 “小姐,那丫头留不得了。” 苏嬷嬷从傅蓉手里接过断了青黛眉笔,转而拿起梳妆台里一小盒玉乳霜放在她面前,用拿起梳子仔细替她梳理着头发。 “她动了心,就会失控,这是夫人一早就交代过的。明日老奴就动手。” “不急。” 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刚好盖住了傅蓉眼底的寒意, “若是刚开始那几日,我自然容不下她,可今日不同了,她这份动心,能帮我事半功倍。” “小姐……” “父亲今日又催着我给萧云笙生孩子。”傅蓉语气淡淡的却带着发自真心的迷茫,手放在小腹上难掩悲痛:“可是你知道的,我不能,我不能啊!我原本该有一个孩子的,我和那个人的孩子!要不是父亲替我定了这门亲,他还在这里的,还在的!” 苏嬷嬷心疼地摸着她的脸,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低低的呜咽声藏在夜色里,好似梦呓,不知过了多久。傅蓉抬起头,面色又恢复如常。 看着镜子里花容月貌的脸,突然扑哧一声笑出了声:“嬷嬷,你有没有发现,那丫头和我愈发像了。” 当时选出来做替身的丫鬟,她挑选出来七八个,但都不够满意。 偏这时候,江月主动找到她面前,求她救妹妹。 跪在地上,看不清脸,但只凭着那娇软好似蒲柳般的腰身,她心里便已然知道,这个丫鬟是最适合的人选。 刻意训练了些日子,江月也能将她的嗓音学了八成。 有些事,就是一早安排好的。 傅蓉莞尔一笑:“她这么像我,天生就是要做我的影子,你说对么?” 听见苏嬷嬷不住地叹息,也不在意脱下衣袍赤着身子躺在床上,从一旁拿出早就准备好熏艾的药放在小腹上。 过了许久,才下定决心般幽幽开口:“给那丫鬟的药避子汤换掉。” “是。” …… 第二日萧云笙刚走出书房,见江月站在院子里,一副特意收拾过的,就连衣裙也换得府里刚做的新的丫鬟袍。 粉色的衣裙掐腰窄袖,将她衬的好似春日里的海棠花,让人想忽视都难。 见他出来急忙走到跟前。 萧云笙绕过她走了两步,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忍不住眉头微蹙起:“找我? 没听见她回话,萧云笙眉头皱得更紧,干脆停下脚步回过神睨着她:“有事?\" 江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解:“您昨日说让奴婢和您一起去沈大人家的。”萧云笙这才想起昨日随口试探的话,却没想到眼前的人受了伤还记得这么清楚。 偏这会他连昨日为什么试探都想不起来…… 见她眨着眼盯着自己。 萧云笙不自在地轻咳一声,点头就往府外走。 门口阿靖早早等着,见到萧云笙兴高采烈跑到近处,“将军,郊外都准备好了,就等……” “去沈大人家。” 原本的话堵在嘴里,阿靖愣在原地,拉了拉耳朵不明白原本说法郊外练兵好端端的,突然就变成去沈大人家了。 但紧接着就被萧云笙身后的人影吸引了目光,顿时欢喜的打着招呼:“江月姑娘!” “阿靖大人。” 阿靖顿时红了脸,青涩的面孔满是惊慌:“叫我阿靖就好,我不是什么大人。” 见站在萧云笙身边,顿时来了精神:“姑娘这是和我们一起?” 江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也去沈大人家,和你们一起。” 不等阿靖说什么,萧云笙眼风一扫,冷淡打断:“说够了没?” 一路上阿靖竖起耳朵端坐在马车里,好几次开口想问为什么要去沈大人家又被萧云笙一个眼神横过来,不服气地抱着胳膊。 明明他记得萧将军说过,沈大人最是趋炎附势,两头倒的墙头草,让他们日后不要学这样的为官之道。 怎么今日主动上门。 沈府大门。 没提前递拜帖,三人被挡在门外。 那门房匆匆入了府去禀告。 还在床上和夫人恩爱的沈金荣听见敲门声,不耐地暴怒:“滚开。” “大人,门外有个姓萧的将军,说有事找您……” 沈金荣从床上坐起身,猛地一顿。 “哪个姓萧的?” “说是,萧云笙。” 第39章 连个名分都没争出来 等三人来到待客厅喝了半盏茶,沈金荣才匆匆换好衣衫出来见客。 “萧将军,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江月行过礼,听见这轻快明亮的嗓音没忍住抬起眼。 京中有个皇商外号沈百万,专门负责宫里的采买事项,除了萧云笙就数他被街上的百姓津津乐道的最多。 都说他是见了钱只进不出的貔貅,又喜欢貌美的小娘子。 江月一直以为是个色欲薰心的老头子,却没想竟是个翩翩少年郎。 不由得好奇多看了两眼,却不想沈金荣正好转头,看到她时来了兴趣。 “这位姑娘是?” 原本对于萧云笙突然上门就心里揣着疑虑,见他又带着个貌美的丫鬟,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最近和他联络感情的都有哪个府里的丫鬟,眼睛也和生了钩子似的牢牢落在江月脸上,生怕是他不小心把是手伸到了萧府,让萧云笙带着人上门要说法的。 “还不快和沈大人说说你为何而来?” 萧云笙扫了眼江月,见她毫无顾忌盯着外男看,顿时浮起一丝不悦,微微侧身拿起茶盏,却刚好挡住了沈金荣的视线。 江月愣了一下,轻声道:“奴婢约了大人府上的一位姐姐要几幅花样子。” 听见不是桃花债,沈金荣放下心,颇为热心主动开口:“是哪位丫鬟,我让人去喊。” “奴婢要找的是府上的鸿鸢姐姐。”江月忙拒绝了沈金荣的好意。 “不劳烦,奴婢自己去找便是。” 她昨日胡乱扯住沈家作幌子就是因为她入京时认识了一样卖身为奴的鸿鸢。 鸿鸢被卖进了沈府,她被卖进侯府,两人这些年虽见面不多,但联系一刻也没断过。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交心的朋友。 江月知道鸿鸢会配合她,但贸然直接把人喊过来,难保不会露马脚。 “鸿鸢啊,我带你……” 沈金荣眼前一亮,当即站起身就想拉着江月亲自去见。 萧云笙扣住杯盖,淡淡喊住了他:“沈大人……莫非忘了我还在这。” 话音还未落下,沈金荣已然重新坐下。 讪讪低头喝起茶。 江月这才发现不止她怕萧云笙,原来就连沈大人这样做官的人在他面前也好似老鼠见了猫,没忍住偷偷笑了一下。 见萧云笙皱着眉,目光横了过来,江月忙止住笑,行了礼后快步从厅里离开,跟着沈府的下人一路兜兜转转,停到了一处院子。 远远就看到坐在亭子里喂鱼的人,一身软纱身姿娇媚,一举一动不像丫鬟倒像是…… “鸿鸢姐姐?” 鸿鸢欣喜回头,连鱼食都不要了全撒进池塘,抱着江月不肯撒手。 等两人松开怀抱,看着彼此眼眶都不约而同红了起来。 “小月儿!方才听人说我还没想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认识将军府里的丫鬟了,你什么时候去了萧府?” “我随小姐陪嫁进地萧家不过半月,还未来得及和姐姐写信。”扫过眼前女子眉眼里的妩媚和她头上水头正足的流苏,江月垂下眼轻声道:“就像姐姐,不也没告诉我你做了姨娘的事?” 刚才远远看了背影她还不能确定,此时仔细瞧了,鸿鸢身上穿的带的无论如何不是一个普通丫鬟的打扮。 就连那脖颈上也若隐若现露出那些羞人的痕迹。 “我爹病了,我娘改嫁,是大人替我安葬了爹,他说我想离开就放府里放了我的籍契,可我家都没了,还能去哪,所以我就留下来,变成如今的鸿姨娘。” “鸿鸢姐姐……” 鸿鸢虽是在笑,江月听着忍不住心里发苦。 她们二人曾经有过约定,虽卖身为奴为婢,地位下贱,但决不自降身份做人偏房妾室,或是暖床丫鬟。 如今看来她俩谁都没守约。 鸿鸢成了这府里第十六房姨娘,她则成了不见天日的替身…… 这命运酿成的果子,好似总是又涩又苦,没有一刻轻纵了她们。 见江月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鸿鸢捏了捏她的脸,笑容明媚:“好了,都过去了,别只说我的事,你最近又如何了?妹妹的病可好些了?” “星星好多了,还念着你上次送的零嘴,今日来是求姐姐替我遮掩,把平日画的花样子给我拿几幅回去交差。” 说起星星,江月唇角不自觉的弯起,宛如春花般明媚,晃得鸿鸢一阵恍惚,刚才下人传话时,带了沈金荣的话来。 让她打听出来萧云笙带着的貌美丫鬟是什么关系,若只是寻常下人,看能不能想办法讨过来。 她最清楚,这是江月的样貌被他看上了,有心留在身边…… 鸿鸢眼波微微流动,掩住心里的酸意,直勾勾盯着江月:“你怎么和萧将军一同来了,我听说他严苛冷肃,你这样胆小的性格不怕他也是稀奇。” 江月刚绽开的笑颜慢慢淡了下去,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见她不说,鸿鸢担心是问得太生硬,想起时常听沈金荣念叨萧云笙如何高大,又怎么样冰块脸。 送去军中的军资若萧云笙在,定会仔细检查个彻底,一点不好的都会直接退回当天就要补着重新送。 为了这儿,沈金荣没少在府里骂街。 干脆挑了两件事当成笑话说给江月听。 原指望她也一同笑一笑,却见江月摇了摇头,认真替萧云笙分辩:“将军他很好的,传闻不可信。” 军里的士卒过得艰苦。 检查仔细些也不过是为了少些损失,便能多一个人吃饱,吃好。 她见过,理解萧云笙维护那些士卒的心有多难得。 所以不愿听亲近的人这样误会他。 鸿鸢心里一动,忍不住多看她一眼。 江月神色微敛,眼眸里的温顺变成了淡淡的坚决,察觉到鸿鸢目光的一瞬慌乱了一下,匆匆避开视线。 这副遮遮掩掩的样子让鸿鸢不由得心里一动。 捏住她的下巴,凑近仔细打量了一番,见她杏脸桃腮,眉宇隐隐透出一股春色。 忽然皱紧了眉正色起来:“江月,你,是不是已非完璧?” 第40章 完事了? 江月没想到鸿鸢眼光这么毒辣,猛地一窒,脸上表情变了又变,又很快故作镇定道:“姐姐别拿我开玩笑了。” 见她这样,鸿鸢更是笃定她说中了。 心里有了个猜测,握着江月的手愈发收紧:“是有人欺负你,还是你有了情郎?” 见江月摇头不语,心里的念头更加强烈:“还是说……你和那个萧将军暗通款曲?” “姐姐快别问了……要是被人听见了如何是好?” 见她嗓音越来越大,江月愈发涨红了脸.伸手想要捂住鸿鸢的嘴。 侯府眼线遍布,万一被人听见回去传进了傅蓉耳朵里,还不知会生出什么样的事端。 当即站起来就要走。 可鸿鸢哪里能让她如愿,拉着她非要问个明白:“若你不说,我就去问萧将军。” 江月猛地转身,忍了又忍,无力跌坐下,轻轻摇头:“不是姐姐想的那样,也不关将军的事。是我……” “你?难不成,是你主动?” 鸿鸢倒吸一口气,上下打量着江月,怎么都不信她会有这样的胆子。 江月眸光暗淡下去。 咬紧了唇。 鸿鸢心里一开始想的是萧云笙巧取豪夺霸占了江月又不愿意纳妾,只能金屋藏娇的戏码。 这会见她这样,再联想到两人一同出府,不由得又觉得是两人想要趁机独处温存,避开傅蓉的眼睛。 虽然庆幸沈金荣这下算盘落空松了口气,心里却真切地心疼江月连个名分都没争出来。 当年买丫鬟,和江月一同入侯府的一共八个。 最后死的死,卖的卖。 就剩下眼前这个笨蛋被小厨房看上了会做饭的手艺躲过一劫,但性子却也被折磨得愈发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我现在过得很好,姐姐不必为我担忧。” 江月想起星星吃了药明显有了改善,再想到不久后就能拿到籍契,就能回家团聚。 不由得露出笑来,真心实意感慨起来: “如今这般,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生活了。” “不是丫鬟就低人一等,也不是做了妾室就自甘堕落。若你自己不知道争取,旁人更是会欺负你。 罢了罢了,到底是你自己的选择,但你要记住,若没名分,你万万不可有孕在身。” 心里想起那一碗接着一碗伤身亏阴的避子汤,怕鸿鸢担忧,江月还是连连点头。 可心里无比清楚。 便是她有想法,傅蓉也不会任由这样的事发生。 “鸿姨娘,萧将军让老奴来找江月姑娘过去呢。” 管家上前打断两人,江月回过神,依依不舍辞了鸿鸢拿到了花样子。 便匆匆跟着他的带领到了一处屋子前。 “将军在这里?” 看着紧闭的房门,江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在沈府管家的目光下。 刚敲了两下门,突然门猛地打开,江月一把被拉进了屋子,堵住了唇。 将军! 虽房里昏暗,又被遮住了大半视线,但这熟悉的青草气息她夜夜都从萧云笙的身上嗅到。 堵在唇上的手带着粗粝的老茧,刮得江月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却不想唇瓣划过萧云笙掌心,如同蜻蜓点水,却让萧云笙不由自主呼吸一沉。 “江……月?” 他嗓子哑得厉害,带着不确定和疑问。 这房里采光极好,江月连连点头,却疑惑明明萧云笙视线落在她脸上,怎么还好似不认识她了一般要这么问。 但好在唇上的禁锢终于一松,揉着酸痛的唇角,低头看着两人贴在一起的姿势,不由得红了脸: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 话还没说出口,肩膀忽然一重。 江月侧过头,萧云笙弯着腰,头正靠在她的肩上,全身的力气好似被抽离般沉重,细密的汗珠不断从他的额上滚下,隔着衣服都能察觉出他身上的滚烫。 一股淡淡的药香随着他的呼吸逐渐浓郁。 江月这才意识到萧云笙的异样,心里一惊:“您不舒服?奴婢去喊人来。” “替我拖延……” 喉咙里的字眼虽然冷淡,却难掩深深的无力。 江月愣了愣。 顿时明白喊她来就是要拖延住沈府的人,不让他们看到他这幅模样。 江月扫了一圈眼前的屋子,这里应该是库房,拥挤狭窄。 好在东面正好摆着张贵妃榻。 虽然小但让萧云笙歇息片刻足够。 只是远没有她想的简单。 刚扶着走了一步,两人身子贴得更紧,也被他的重量压得更是退无可退。 垂下眸子,攥着的手心已然出汗,江月只能咬着牙拖着人。 刚走了几步,就累得大口大口喘着气。 “萧大人还在么?” 门外传来沈金荣的声音,江月心里一瞬间慌乱起来,“将军,沈大人要进来了。” 江月的鼻尖都出了汗,可萧云笙依旧昏沉合着眼。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沈金荣直接推开门进来。 江月急的没了办法,咬了咬唇,低呼了一声:“将军……” “若这个房间没选中心仪的,还有另一个库房,另外方才商议的事我想了想觉得可以……” 话突然顿在喉咙里,沈金荣耳里极好听见那声又急又娇的嗓音,浑身一热。 目光落在不远处交叠在一起的人影时,一双上扬的桃花眼眨了又眨,举起手指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他从起床后还没用膳,眼前这画面他定会认定是吃醉酒臆想出来的。 平日冷面冷心的萧云笙,竟在他的后院和丫鬟苟合? 若不是心里忌讳萧云笙的脾气,他定要上前仔细看看这出热闹。 再敲锣打鼓好一番宣传。 “沈大人恕罪,将军的袖子沾了污秽,奴婢正替他清理呢。” 江月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声音愈发娇媚惊慌起来。 怕沈金荣走到近处发现异样,她将身子往萧云笙的怀里钻,从外面看好似完全被萧云笙揽在怀里。 可只有她才知道,萧云笙能站稳,全靠她支撑着。 “自然自然,在下理解,清理污秽定要废些时辰,姑娘慢慢清,我先出去。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才猛地吐憋了许久的气,大口大口的呼吸,缓缓将人挪到了榻上躺下。 刚要站起身,却被一张大掌拦住。 低头一看,萧云笙的手掌宛如烙铁紧紧扣在腰上纹丝不动。 江月轻叹了一声,只能认命地在一旁等他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 “你……” 江月转眸,原本闭着的眼的人此时波澜不惊目光紧锁着她,幽深的眼瞳倒印着她的影子,惹得心跳一阵慌乱。 “您醒了?” 萧云笙喉咙一滚,不自在地别开视线。 江月趁机抽出衣摆站起身,腿却因为蹲坐的姿势酥麻不已,悄悄揉着腿,又打量起眼前人的面色。 见萧云笙翻身站起身,江月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将军,刚才沈大人进来过,奴婢怕……” “先出去吧。” 刚开口,萧云笙就直接出声打断,看也没看她就转身推门而出。 江月心凉了一大片。 急忙跟在身后。 远远看到沈金荣拉着鸿鸢坐在沈家出去的必经之路上见着他们出来顿时露出笑来。 “萧大人,这是完事了?” 第41章 占了她的便宜 江月呼吸一紧抬头悄悄去看萧云笙的脸色,果然看到他脚步一顿,眼眸转冷。 “我家大人爱开玩笑,望萧将军不要见怪。”鸿鸢忙握了握沈金荣的手打起了圆场:“酒菜都备好了,既是为了将军和大人还未谈完的大事,也是为了我和江月的相聚不易,还请将军赏光。” 萧云笙扫了眼鸿鸢的打扮,不由得皱眉看向江月:“之前怎么没说你口中沈大人家里的丫鬟,竟是他的爱妾。” 江月一阵语塞。 她也是来了才知道。 鸿鸢虽不明白萧云笙这话的意思,却还是下意识替她打起了圆场:“我原本就是沈大人府里的丫鬟,江月也没说错。” 这话一出口,萧云笙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意味深长看了江月一眼,撩起前襟入了座。 只剩江月一人站在原地。 目光落在仅剩下的位置上,迟迟没动。 这廊下风景好,但只放得下一张小圆桌。 四张凳子两两相对,只剩下萧云笙身边挨着的位置。 江月迟疑着要不要主动开口去马车上等着。 萧云笙似乎洞察到她的心思,侧过头:“坐下吧。这不是在府里,没那么多规矩。” 江月只能听话坐下。 一时间只有碗碟偶然碰撞的声响。 江月目光一扫正好瞧见沈金荣夹起一块什么喂进鸿鸢的嘴里,两人附耳笑着,恩爱亲昵的模样好似一对情深款款的鸳鸯。 毫不在意眼前还有萧云笙和江月在场。 许是察觉到江月的视线,鸿鸢转过头扫了她一眼,捂着唇调侃:“小月儿,我记得你不吃肚丝,这是替萧将军夹的菜么?” 江月这才反应过来,只顾着看鸿鸢,都夹错了东西。 这么一慌,手上夹的菜从筷子上脱落。 正好落进萧云笙的碗里。 这一下,倒落实了特意夹给萧云笙似的。 刚准备开口替萧云笙重新要一副碗筷。 就见着他若无其事夹起吃了进去。 瞬间红霞攀上了江月的脖颈,连眼尾都泛起一片淡粉,似羞含羞,更显动人,引得桌子上的几人不由都晃的心里一动。 “萧将军提议那批春服价格我可以答应,只是要拿这丫鬟来换,不知道萧将军意下如何?” 江月耳中嗡嗡作响。 来的路上就听阿靖说了军中要重新做一批春日的新装,只是价格迟迟没定下,沈金荣竟拿这个换她。 “哦?你想要她?” 呼吸一顿,江月喃喃看着萧云笙脸上的玩味,急的声调都扬了起来:“将军。” 两人没从库房出来时,沈金荣就已经从鸿鸢口中听到江月的来历,笑了笑:“若因为她是侯府来的陪嫁丫鬟,将军不好替夫人做主,下官愿意出面去和侯府和萧夫人面前要人。” 说着,将鸿鸢揽在怀里:“我妻妾虽多但和睦,若江月姑娘愿意从此便是入了家谱的贵妾,不仅锦衣玉食,和鸿鸢你们姊妹两个日日都能在一起了。” 萧云笙勾了勾唇,没理会沈金荣,反问起江月:“他说的你听见了,你愿意么?” 清疏的眼眸透露着漫不经心。 几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好似只要她点头了。 这门交易就能做成。 京中的权贵间互换小妾也不是没有,更别提她还只是一个丫鬟。 若当真闹到侯府,傅蓉会不会答应先不说,傅候见有利可图自然会欣然答应。 “将军……”江月咬紧了唇,连连摇头,生怕被萧云笙就这么送了出去,强忍着酸涩的喉咙,恳求道:“奴婢不愿。求您不要把奴婢送出去。” 即使她再想从傅蓉手下挣脱开,可这样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牢笼。 说不定,新鲜感一过又被当成个物件送了出去。 萧云笙垂下眼。 指节在桌上轻轻点动,似乎已然意动。 沈金荣加大好处:“除了那春服,我愿再出半年的军资,这样也……” 江月垂下眼,眼底全是灰败的死心。 这样的条件,这京中任何人都会点头。 只用来换她,实在是抬举了。 “她已经说了不愿。” 曲指弹了弹袖口上的褶皱,萧云笙出声打断了他还要说的话。 低垂的头看不清脸上的面容,却和衣袍上的青竹融合在一起,冷肃得让人不敢亵渎。 顿了顿,语气轻嘲:“若这样才能合作,那也不必再谈。” 刚要站起身。 江月愣了愣,顿时抿紧了唇就要跟着离开。 突然身后沈金荣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愧是萧将军。鸿鸢听到了,你的小姐妹跟着这样的主子吃不到亏的,可以放心了吧。” 萧云笙皱:“沈大人?” 江月也怔楞住,一转头就看到鸿鸢冲着她眨着眼,还不住拿着手帕擦着眼角。 “将军勿怪,是妾身的主意,我见这丫头清瘦了不少,可怎么问她都只说将军你对她的好,还险些和妾身翻脸,这才想出这个主意试一试,当然若是真能将她讨过来,自然皆大欢喜,可她不愿意来,妾身也没办法了,只能将军能善待她。” 鸿鸢站起身,举起杯子里的酒敬过萧云笙后一饮而尽,脸颊上也带着醉酒的红晕。 “鸿鸢姐姐……” 江月心里泛酸。 这是鸿鸢有心替她讨要一个名分和说法的。 在沈家闹过这么一出后,日后若是她被萧云笙厌弃,忌惮着人言,她的下场也不会太凄惨。 沈金荣也连连赔罪:“将军如此人品,在下也放心和您合作。放心,今日之事下官定会守口如瓶。” “善待她。”唇齿缓缓咀嚼这三个字,萧云笙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反驳,反而意味深长轻笑了一声:“看来今日我是占了她的便宜。”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要是换了任何人来说,都会骂一句登徒子。 可从萧云笙的口中说出来,反而透着明明白白的大方,让人根本没法往深处想。 鸿鸢不由得眼波流转,捂着唇笑了起来:“既占了我家小月儿的便宜,将军可要好好报答。” 江月惊呼一声,哪里想得到鸿鸢说出这样大胆的话,急忙连连摆手。 今日原本出府就是为了打消萧云笙的猜忌,却生出这么多事端出来。 先不说回府以后怎么在傅蓉面前回话,便是出了这沈府,萧云笙会如何想还未可知。 “鸿鸢姐姐别再说了。” 江月刚开口,就听见萧云笙淡淡应道。 “自然,只要她提出所求,我自然全力做到。” 江月呆呆看着他,心莫名被拨弄了一下,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钻进了一条蛇,搅动得她的心脏都不听使唤。 如同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 等从沈家出来坐上了马车。 江月第三次抬头欲言又止。 萧云笙睁开眼,语气淡淡。 “有话直说。” 第42章 负责 “方才……” 江月刚起了个头,突然马车一顿颠簸。 顿时将她从座椅上弹起,猛地扑了出去。 眼看就要撞到车壁,下一刻萧云笙长袖一展,江月便被扶着腰,稳稳落入他的怀里。 窗外泄进来的阳光晒在萧云笙的侧脸上替他渡了一层暖意,许是因为身体的原因,面色还有些发白,可一双黑眸宛如沾水化开的墨,让人只看一眼就不由自主被吸引了进去。 江月心口一跳,急忙手忙脚乱地挣脱开坐回到原位。 “奴婢不是有意的……” 看着她脸上的绯红,萧云笙淡淡转开视线。 指尖不由自主捻动了一下。 刚才落在上面的触感温热柔软,又那样细,不堪一握。 这感觉竟让他格外熟悉,像做过几百遍般契合。 呼吸了几瞬,才强迫思绪沉淀下来。 马车里气氛有些凝固。 萧云笙突然开口:“三日后夜里你可有空?” 江月猛然愣住。 不知道萧云笙突然问她夜里忙不忙做什么。 她平日夜里都是在和他…… 想起那些那些羞人的画面,江月不自在地微微错开脸,一时间不敢随意开口。 “那日夜里军中会点篝火,做一场晚宴。我想邀请你。” 原来是为了这个。 江月眼皮发颤,也不知是开心还是失落。 愣了一会才轻声开口:“奴婢真的可以去么?” 江月想答应却有些底气不足,她还从未参加过什么晚宴,也不知道去了会不会添乱。 而且…… 她若要出府,是一定要在傅蓉面前过遍脸的。 心好似掀开了一角,江月小心地询问:“您不带小姐去么?” “夫人自然会和我一起。” 问完了这话,江月整颗心都提起,再听到他毫不迟疑的回答时,瞬间只剩下苦涩。 她大概是疯了。 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只是,除非傅蓉转了性,不然一定不会去的。 见她没开口。 萧云笙以为她有顾虑:“军里的伙头让我一定要喊你,若不是军纪森严,他们会一同来请你。 你如今是他们心里的恩人,陪着夫人去,和特意请你意义是不同的。” 想起恩典下旨,军中每月的粮草银两多了半数后,厨房一连做了三顿菜团。 就连阿靖认识她后也日日在嘴边念叨她的名字,她很讨那群人喜欢。 许是这样,他今日才会在阿靖不在身边时,果断想起她。 竟就直接把那副虚弱的样子暴露在她眼前。 “奴婢若有机会,肯定会去。”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萧云笙迟疑片刻才开口:“你,今日被我连累。想要什么补偿大可以提。” “奴婢没有想要的……” 话突然梗住,若放到平时,江月一定会说这是本分。 可瞧见萧云笙眉眼罕见的柔和。 心里无端涌起一股冲动,此时只有她和萧云笙。 若是她把替身的事说出来。 萧云笙会是什么反应。 江月眼眸一颤,袖子下的手无声攥紧,轻声试探:“奴婢要什么都可以?说什么您都不会生气?” 萧云笙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还是点了头。 喉咙滚了又滚,眼看离萧府越来越近。 江月憋的小脸都成了粉红色,许久才轻声道: “若是有一日,您发现小姐有些事上骗了您,您会不会纳妾,会不会后悔结这门亲。” 萧云笙眼中流过讶然,沉吟了片刻才开口:“不会。” 侯府提起这门亲时,婚期只留了一个月。 萧老太君是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 萧家掌握兵权,只听官家一人调动。 若结亲,迟早站在对立面,除非萧府和他们也成一丘之貉。 可这,萧府永远都做不到。 成亲前三日,他才带着退婚书回京。 骑马穿过街巷准备进宫,路上一个小乞丐闯了出来惊了马,多亏突然闯出来一个带着面纱的女子抱着那小乞丐躲了过去,事后还拿了铜板给那小乞丐。 从头到尾丝毫没有嫌弃那乞丐身上的污秽,萧云笙没来得及下马就看到她坐了马车离开。 路边的人认出那马车是侯府的。 也认出那女子身上的玉佩是侯府千金傅蓉所带。 也就是那一刻,萧云笙没了去宫里退亲的念头。 一个是父,一个是夫。 萧云笙顺势将江月话里的欺骗,想成萧家和侯府利益上的欺瞒。 但,让他惊鸿一瞥的那个背影,那样善良的人,在他心里是不会做出触及他底线的事。 江月看到萧云笙谈起傅蓉时不由自主脸上浮起的淡笑。 心口没由来地生疼,慌乱地别开眼,飞快抹了下酸涩的眼睛。 江月眼睫轻颤,原本要说的话也彻底压回到肚子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怕是她说出替身的事,萧云笙只也会当她胡诌的。 明明这是萧云笙的事。 可她还是觉得难过。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从心脏蔓延到全身,让她找不出理由。 缓缓摇头:“奴婢没什么想问的,也没什么想求的,只求将军早些替奴婢拿回籍契,还奴婢自由。” “方才你不该拒绝沈金荣,我看得出他对府里的女子很是大方。” 萧云笙面色淡淡又轻声唤了她的名字,“江月,若是你想做妾室,他是不错的选择。” 江月心里蓦然一紧,顿时明白萧云笙又误会了她方才的意思。 “是奴婢唐突,您误会……” “误会什么?”萧云笙收敛了神色,眉眼寂寂。 “今日原本你就是被我连累,也是因为你促成了交易,我该谢你。 只是,我不是沈金荣,你那位好友能从丫鬟变成妾室的例子在我这永无可能,所以……” 顿了顿,萧云笙揉着眉心,似乎有些头疼,缓缓抬头眼眸深邃如潭水,说出的话却毫不掩饰的凉薄:“除了这个,你提任何需要补偿的要求,我都能应允。藉契的事是一件,这又是一件,可以等你想好再找我。” 顿了顿,合上眼不再看她。 江月掩住眼底的雾气,低着头盯着鞋尖,眼睫微微颤动。 “奴婢,从没想过做人妾室……只是不愿……” 不愿一错再错下去了。 低声的喃喃被车轴滚动的声音淹没。 回到萧府,江月找了个理由没有进屋。 刚走到院子就听见傅蓉尖利的嗓音。 “妾身不去。” 第43章 脱了衣服躺上去 傅蓉听萧云笙说起篝火晚宴,还要去城外军营那片荒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了。 要她去吃那些粗米,烂肉,还要和那些臭烘烘的无名小卒同乐,还不如直接杀了她。 心里虽然厌弃无比,可面上说得滴水不漏:“夫君你们军中士卒热闹,我去了他们会放不开的。” 可萧云笙还是难免失望。 尤其不知怎么想到江月收到邀请时毫不掩饰的欣喜,那股失望,又变成了无话可说的寂寥。 “今日夫君要不要回房休息?” 萧云笙回过神。 算起来他和妻已有几日没亲近,看到她手心捏着睡袍话里带着邀请,不知怎么没有一丝旖旎的念头。 “不了,这几日军务繁忙,我宿在客房。你休息吧。” 傅蓉面色一变,还没反应过来,萧云笙便直接拂袖出了房。 不一会小厮进屋将他衣物收拾到另一个偏殿客房。 显然是短期内不准备进房里歇息了。 成亲半月,便分房而睡。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出府,先不说她这些日子营造出来夫妻和睦的口碑只怕立刻就会消散,更不知也多少人等着在背后嚼舌根。 傅蓉沉下脸,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 “江月进来。” 江月原本正在院子里给星星洗头。 见苏嬷嬷冷着脸站在门口,一旁出来个小厮抱着一堆萧云笙的衣物顿时心里一紧,隐隐有了些猜测。 若无其事安抚星星自己擦干头发,转身进了主屋。 刚走到桌前,身后的门便被关上门。 苏嬷嬷面无表情下着命令:“脱掉衣服。” 江月只愣了瞬间,就垂下眼用手解开身上的纽扣一件件剥离身上的衣服,只留下贴身的中衣。 刚准备放下手,就听见苏嬷嬷又道:“继续。” 迟疑片刻,江月咬着牙,还是缓缓脱掉中衣,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忍住她的打量。 白的发光的肌肤上,只有后背挨的那一鞭泛着青紫,格外刺眼。 苏嬷嬷回头冲着床上的傅蓉摇了摇头。 见傅蓉没有开口。 转过头,继续命令道:“趴上去。” 江月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已经猜到接下来她会做什么。 “苏嬷嬷,奴婢……” “自己趴,还是我来帮你趴你自己选,只是别忘了,你妹妹还在隔壁,动静闹大了让她看到你这样,可别说我没给你留面子。” 江月喉头一梗,攥紧的拳头无声松开。 默默地俯下身。 刚进屋,她就看到主桌上的茶盏水果都清理的干干净净,原来竟是为了检查这个。 冰凉粗鄙的指尖几乎刮伤了她,江月极力隐忍着,睫毛不住地抖。 其实当初傅蓉选中她时,也经历了这么遭,把她里里外外都看了个遍,确保她没有疤痕,是完璧。 可此刻,那种被人当成货物,毫无尊严的羞耻和无助几乎要将她吞没,眼泪控制不住地无声地坠下,隐在紫檀的桌面上,只剩下一小块湿气。 “小姐,下面也是干净的。” 听到这,傅蓉才满意拨开帘子走了出来,目光扫在江月身前的春色,淡淡点头:“行了,穿上吧。” 江月飞快拢住衣服,扣着扣子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你也别怪我,你和夫君一同出府几个时辰,若不检查我还真不放心。怎么这么巧,你们出去一趟,他就从房里搬到了你隔壁的屋子。” 说着挑起江月散落在身侧的腰带,在指尖一圈圈缠绕着,甜腻腻地开口:“万一你勾引了夫君,出卖了你我的秘密……” 江月猛地抬头,对上傅蓉的眼睛。 第一反应是萧云笙将马车上的话告诉她了。 可心里马上否定了这个念头。 若是萧云笙当真提了,此时就不是脱衣服检查了,只怕傅蓉会立刻将她杖毙。 眼睫上的泪还未完全干透,眼尾的红痕透露着几分倔强和不甘。 “奴婢正是为了替您遮掩才出的这趟府,小姐难道忘了么?” 若不是春耕那日替她打马球,也不会让萧云笙察觉出异样,找了这么个理由。 见傅蓉一时语塞,江月想起今日鸿鸢提醒要她没名分时万万不可有孕,她虽不担心身孕的事,却想到了另一处。 女子的嫉妒心。 拖的越久,傅蓉只怕越会看她不顺眼。 这样脱衣检查或是其他羞辱的方式只会越来越多。 若不能让傅蓉放弃对她的掌控,只怕萧云笙要回她的藉契,她也没那么好脱身…… 江月攥紧了手,狠下心。 垂下眼轻声道:“既然怕奴婢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小姐为何不直接和姑爷同房,这样奴婢也不会在您跟前碍眼了。” 心悬在空中。 却没想傅蓉眉头微挑,仔细打量了一番她,扑哧笑出了声,一开口就直接点破了她的想法:“江月,收起你的小心思,我不点头你哪也去不了。” 说完也懒得多看她一眼,摆弄着手上的指甲,难掩烦躁:“有这个心思,不如好好想想办法怎么让萧云笙搬回来。实在不行,你像上次书房那样再勾引他一回……” “不行。” 放在身前的手猛地攥成拳。 江月不住摇头。 若是再来一次书房那样的事,只怕萧云笙好不容易对她稍有改观的状态,又会重新永远跌到谷底。 见傅蓉眯起眼瞪着她,急忙找着话掩饰心慌:“小姐,今日之事,其实只要您愿意去那个篝火晚宴,将军自然就会消气。” 话还未说完,傅蓉停在面前,隔着帕子,缓缓捏起了她的下巴,语气又轻又柔,却句句带着逼人的冷意: “哄人的事我自己做了,还要你这个替身做什么? 江月,你的存在就是替我取悦萧云笙。我不管你把自己当成青楼楚馆的妓子也好,或是把他当成你心悦的人。 你的作用是让他习惯夜里‘我’这个温柔乡,让他离不开‘我’的身子。其他的不用你多口舌!也不用你来教我该如何,听见了么?” 江月咬紧了唇,刚张开嘴,身后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长姐……” 第44章 什么都听到了 “长姐,你们在做什么。” 江月猛地转身,看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星星,极力掩饰着不安,拉着她就往外走:“滚出去,我不是说了不许你没规矩随便闯进小姐房里来!” “等等。” 不等她把人推出门外,傅蓉绕道两人面前。 弯下身子第一次打量着眼前的小丫头,从头上拔出那枚石榴簪抵在星星的胸口。 好似一把随时会插进她心脏的利刃,看得江月背脊一阵阵发凉。 “小姐,星星什么都不懂,我带她……” 抬手想要将星星拉到身后挡住,却被苏嬷嬷一把钳住了胳膊动弹不得。 “小妹妹,你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说说你听见了什么,我给你糖吃。” 想起傅蓉说过会拔了星星舌头的话。 江月身子骤然僵住。 星星还小,分不清哪些话是引诱,也分辨不出哪些话不能说。 若是当真听见了什么,说出来后傅蓉不会放过她的。 不管她如何使眼色,星星都歪着头,咬着手指一副被馋得心痒难耐的样子。 “真的说了就有糖吃么?” 呼吸重重地落下,一颗汗从额上滚下,流入江月的眼里,又涩又疼。 傅蓉直起腰目光从她脸上扫过,露出一丝古怪的笑。 “苏嬷嬷。” 很快,一整盒酥糖被苏嬷嬷拿了过来,放在几人眼前。 星星舔了舔嘴唇,目光都直直落在那糖上,小心翼翼再次确认:“”“这些都能给星星么?” “自然,把你听到的说出来,这些都是你的。” “我听见……”星星缩了缩脖子,垂下眼突然小声哭了起来:“长姐说过不让星星撒谎,星星想吃糖,可是星星其实什么都没听到。” 攥紧的拳头猛地一松。 江月恍如隔世。 脊背都不自觉落下冷汗。 笑意瞬间消失。 傅蓉略感无趣转过身,拿起床上的戏本子重新躺了上去。 “管好你的人,若下次她还这么没头没尾地闯进来……” 未说完的话带着森然的恶意。 江月应了一声急匆匆拉着星星行了礼。 快步回到自己的住处。 直到关上了门身子还在后怕地颤个不停。 “其实我听见了。” 江月猛地一惊,回头看向星星,却见她抬头,眼底都是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冷静。 “我听见她骂长姐你,更听见她要长姐你去做不好的事,长姐,是星星连累了你对不对。都是星星害得你被坏人欺负。” “星星,你怎么……” 她的眼眸骤然睁大,早就忘记该如何控制表情,只剩下耳边嗡嗡的回响。 “爹娘早就说过,若不是长姐你撑着家,家里根本负担不起养我这个病秧子,爹娘说这话不是嫌弃星星,只是让星星知道,要感恩长姐的付出,要支撑下去,好好活着。” 星星举起手。 宽大的袖口下,是两双几乎瘦到只剩一张皮的小手,踮起脚捧起江月的脸颊,苍白的小脸轻轻笑着,挤出两个可爱的梨涡。 “可是长姐,星星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更不想让别人拿着星星拿威胁你,若是星星成了你的阻碍,我宁愿永远治不好病。” “星星。不许胡说。” 唇瓣微张,江月哽咽着捂住她的嘴。 早已泣不成声。 她一贯习惯了撑起这个家,独自承受忍受。 却没注意到护在身下的幼苗,早就悄悄长成了大树。 “长姐,咱们不害人,也不能随便被人欺负了,这还是你教我的,难道你都忘了吗?” 是了。 这还是星星被村里的孩子欺负时,她擦掉星星的眼泪教她的道理。 江月回头看着铜镜里的人。 好似被抽干了骨气。 模糊不清。 连自己是谁都快认不清了。 掩住眉眼里的苦涩,江月揉了揉星星的脸,轻轻摇头:“长姐没忘。” 她只是险些失去了自我。 若不是软肋被人捏着,有谁愿意被人欺辱。 “长姐,我们不能去求大将军么?他是顶好的人,一定会帮咱们的。” 想到今日和萧云笙的种种,江月好似踏进看不清的迷雾里,明明知道她不该和他牵扯太多,免得节外生枝。 可心如同山间青涩的果子,落入水潭无意引起淡淡涟漪。 “星星,将军他很辛苦,我们不要拿自己的事去麻烦别人。” 捏了捏星星的鼻子,江月拿出药给她炖上,数了数还有两日的药便又要找太医诊脉拿新药,心里又泛起了愁。 若拿回籍契定然会得罪傅蓉。 先不说药吃不吃得起,只怕还能不能继续诊脉治疗也成了问题。 眼下最紧急的,是先解决银子。 第45章 月下吹萧 “成了。” 看着桌子上的做好的灯笼,江月揉着酸痛的腰,心里却是满满的成就。 自从那日从傅蓉房里出来,萧云笙没回院子。 傅蓉自然也一连三日没传她去伺候。 江月正好把自己和星星关在屋里做手工。 她想尽力多攒些银子。 银子越多,她日后的底气就越足够。 看着在旁边累得昏睡的星星,江月替她掩好被子,拿着灯笼悄悄去后门。 她并不聪明,但好在手还算灵巧。 这几年多亏像这样抽空折了纸灯笼卖,她才能接济家里,管着星星自小看病的药钱的前提下,还攒了点银子。 只不过在侯府每日厨房忙碌,实在得不了太多空。 这还是她第一次有这么多时间,一口气做了十几盏。 拿了银子,收灯笼的大娘点了点东西,数了碎银子递了过来。 “姑娘的手艺好,这几盏灯一挂,我的摊子一定能吸引不少人。” 江月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替她放在板车上,目光却落在压板子下的几包东西。 “这是孔明灯,只是颜色放久了,发黄卖不出去了,姑娘喜欢我就送给你。” “谢谢大娘。” 大娘热情的直接塞到江月手里,好说歹说,江月塞了些钱过去,她才喜滋滋地收下离开。 “江月,我来了。” 远远地就听见阿靖的大嗓门,坐在马车上不住朝着江月摆手。 前一日就留了口信到门房,说他今日会到城里采购东西,到时候顺路带着江月和星星直接过去。 看了看天色,江月招呼着阿靖把孔明灯放到马车上。 回院子里叫醒星星收拾了一番就准备走。 一出房门,就看到坐在院子里抚琴的傅蓉。 江月顿了顿,还是出府前拉着星星上前,劝说一番: “小姐,奴婢带着妹妹这就出府了,您真的不去么?” 原那日闹了一番,江月还在思索该如何和傅蓉开口说起这事。 第二日,阿靖就送了两张帖子。 一张给的傅蓉。 一张给的她,落款是阿靖的名号,傅蓉连看都没看就同意了,顺利的不可思议。 琴音潺潺,傅蓉头也不抬,直到树上飘落了一片嫩绿的树叶落在琴上。 她才按住琴音,目光落在江月身上看不清情绪:“这么快就到日子了?” 江月摸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萧云笙明着生气冷着,就这么放着不管,全然不在意他一般。 可说起不在意,那日还怀疑两人之间做了什么,也不管有没有证据,就狠狠虐她到骨子里。 “是,将军若是看到您去,一定很开心。” 江月还记得萧云笙那日说起篝火晚宴时,说起要带上夫人时脸上的神色,分明是期待的。 “看不出来,你还挺在意萧云笙的心情。我去了,岂不是抢了你的风头?”傅蓉摆弄着指甲,言语还是止不住的讥讽。 身上刚沐浴过的香气,只坐在那就带着一股沁人的香气,甜腻腻的。 江月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这模样。 怎么看都像要出门见人才有的准备。 原以为傅蓉又要发一通脾气,拉着她好一顿说才肯放人。 没想到扔下这么一句不阴不阳的话,傅蓉便哼着小曲,幽幽转身回了房。 等江月坐在马车上,到了军营,天色正好暗了。 硕大的火堆将半边天都照得通红。鼻子里嗅到的都是酒香和烤肉的气息。 隐隐还能听到有人在吹着什么曲子。 低沉的曲子,好似带着万年的寂寥,听着满腹心事都翻涌着冲向眼角。 江月顺着声音找了过去,远远看到一个人坐在草堆上吹着萧。 半沉下的落日余晖染上了他的半边侧脸,头顶的月光又好似迫不及待想要沾染上他的气息。 衣袍被风卷着好似随时要踏风而去,素白的衣袍,玉冠束发,眉目带着点点温润,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弯曲的指腹按在孔洞上,清晰地露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似漫不经心,但却准确地从指节跳跃出悠扬的曲子。 吹萧的不是别人。 正是消失了三日的萧云笙。 第46章 交融相触 脚步一顿,江月刚准备掉头离开。 不小心踩断了脚下的树枝摸,清脆的断裂声打断了埙声。 萧云笙转眸。 漫天郁色中,站着一个姿容艳丽的明媚少女。 “江月。” “将军。奴婢不是有心打搅的。” 江月无奈转身。 萧云笙却全然没有在意,晃了晃手上的萧:“喜欢?” “奴婢小时候听过别人吹过。” 江月踢着脚下的草屑,轻声笑着:“而且,将军您吹的好像是奴婢家乡的曲子。” 萧云笙有些意外的挑眉。 想了想,将萧重新放在唇下,清幽的幽幽的萧声倾而来,曲音随着他的指尖流出,看起来恣意又潇洒,带着他独有的凌厉气势,但是又不乏温柔,如同涓涓流水流淌到人的心里。 江月闭上眼睛,轻轻跟着曲子哼唱着。 渐渐地嗓音越来越自在,软腔明眸,整个人在夕阳下都泛着光。 如绸缎一般的秀发垂到腰肢,影子被夕阳拉长和树交融,和风合着节拍。 原本就明艳娇媚的容貌在花的映衬下莹莹如月,竟然如同神女不容人亵渎。 仿佛山间逃出来游玩的精灵,连山川河流清风朗日都随着她的嗓音变得明媚。 不知从哪飞出一只萤火虫,从江月的发梢飞舞,又缓缓落萧云笙的萧上,仿佛无形中连成的丝线, 曲声缓缓停下,江月也缓缓睁眼。 “果然是奴婢家乡的曲子,已经好久都没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太过于明媚,让萧云笙一时间没有挪开眼。 “长姐,长姐。你在这啊。大英雄也在。” 星星不知从哪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两盏孔明灯,扑进江月怀里。指着身后的军营:“你们快看。” 天空中不知何时升起无数盏孔明灯。 和暗淡的天色融合。 萧云笙有些惊讶:“这是。” “是孔明灯,我长姐带来的。大家都写了祝福和思念,这最后两盏是我和长姐的。” 在他面前,星星总是快言快语,丝毫看不出害怕的样子。 没给江月遮掩的机会,就一股脑的把话都说完了。 萧云笙点了点头,“你有心了。” 江月低下头,掩住颊上又爬升的温热。 “长姐,咱们也点上吧。” 无奈摸了摸她的头,江月看着站在一旁有些寂寥的萧云笙,想了想递过去一盏。 萧云笙蹙眉没动。 江月指尖微蜷,执拗的依旧举着那灯:“孔明灯是链接天最近的距离,不管是祝福还是期望,也是最先能传到天上的。不管是为了老太君,还是为了士卒,将军心里总有所求的,不妨写上去,也能分担一部分心事。” 萧云笙心却一动。 他心里记挂的两件事竟都被江月说中。 喉咙微动,正好星星举着写字的碳条递了过来,萧云笙顺手接过那灯,沉吟一瞬,只写了四个字。 可轮到要放时,又楞住,摆弄着那灯罩,转头去看江月两人的动作。 江月刚好写完她那盏,一回头,四目相对。 萧云笙不自在的别开眼。 手上的灯就被江月接了过去。 “奴婢和您一起。” 四双手各执一边,纤细的手指点了火折子,将灯里的蜡烛点燃,不一会热气蒸腾。 带着天下安定四个字稳稳升到半空。 江月收回目光,不由自主萧云笙身上。 许是今夜让士卒放松,没穿盔甲,套了件青竹的长衫,身姿硕长,清雅中不失英挺。 心骤然跳的变快了些。 江月扭过头,却正好看到星星一眨不眨盯着她,捂住的唇角,带着人小鬼大的洞察。 心里一慌,生怕被她看出什么,急忙掩住心虚:“星星,我和你一起。” 还没到人跟前,星星便拿着她那盏后退着远离两人。 一边跑还一边摆手:“我去找个没人的地方放。一会去篝火那里找你。” “军营附近没有危险。” 听到萧云笙的话,江月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篝火附近。 气氛正热烈的玩着击鼓传花,抓到谁,谁就表演个才艺。 见江月和萧云笙回来,不由分说就按着两人坐着玩了两局。 正捂着唇,笑的真欢。 那花枝正好听到江月面前。 “请江月姑娘给我们表演个节目。” 阿靖起哄,不一会众口齐说,都开始叫喊起来。 将晚宴的气氛烘托到了顶端。 江月捂着脸,眼眸好似星辰盛满了光彩,不知如何是好时。 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轻笑。 “好热闹啊,我可是来晚了?” 第47章 将她打回原形 江月笑容僵在脸上,缓缓回头,就看到傅蓉被苏嬷嬷扶着走到眼前。 刚站定,身后跟着的车子便开始往下卸着东西。 不一会,新鲜的水果,美酒,吃食,布匹都堆满了摆放的桌子。 军里的士卒没见过傅蓉,一时间面面相觑没有动作。 刚才还起哄的人,也都一个个闭上了嘴,只有篝火堆里的木头劈啦啪啦燃烧的声音。 江月缓过神,急忙上前行礼:“小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喊人:“将军夫人。” 傅蓉没理会江月,上前揽住萧云笙的胳膊,眉眼里都是止不住的哀怨,好似控诉他这几日的冷落。 “夫君那日和我说完晚宴,我便立刻让人去准备了这些。想给你一个惊喜的,只要夫君别怨我就好。” “让夫人费心了。” 萧云笙看着胳膊上的臂弯,神色淡淡。 他这几日搬到客房,还真不是因为傅蓉拒绝了篝火晚宴……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心里的别扭从何而来。 如今见傅蓉主动示好,倒真的有些惊讶,至于这是不是真的是提前准备的惊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傅蓉指着一旁烤的滋滋冒油的羊肉柔柔笑着:“好香的羊肉。” 阿靖是个爱热闹的凑上前,热情的就要张罗起来:“我给将军夫人切一块尝尝。” 刚拿起刀,就听见傅蓉喊住了他。 “这样的事让丫鬟来就是了。” 话音落下,傅蓉扫了一圈,落在江月身上。 周围目光又都落在江月身上,和刚才哄笑玩乐的时候不同,都自然而然等着她的动作。 江月默了默,自觉走上前切了羊肉中最好的一块,盛在碟子里。 皮肉都烤成了黄褐色的脆皮,只闻着都让人垂涎。 刚将羊肉放在傅蓉面前,就听傅蓉再次开口:“我带的酒也不知合不合大家的胃口,我不好替大家斟酒的,只能找个人代劳。” 明眸转了一圈,好似在思索找谁。 萧云笙颔首准备站起身:“我去。” “夫君不能去。”傅蓉攥住萧云笙袖子的手加大了力气,摆出一副大方贤良的姿态:“你是这些弟兄们的主心骨,你去斟酒,弟兄们只怕喝的不安生。” 说着脸颊好似红了一般,微微捂着脸娇羞道:“更何况,妾身今日第一次来军营,你在不陪我,我心里不安。” “对!” “将军不能去,将军得陪着夫人。” 这话一出,周围气氛顿时恢复热烈。 纷纷附和着。 傅蓉好似终于看到站在一旁几乎被人遗忘的江月,招呼着江月到她身边来。 江月缓缓上前,刚站定,傅蓉亲昵拉着她的手,环顾周围的士卒,笑的大气又和气:“江月虽是我的丫鬟,却和我如姐妹一般,让她替我给你们斟酒,大家可不要挑我的理哦。” “夫人说的什么话,我们早就想一睹将军夫人的风采了。” “我们都是粗人,还怕夫人您千金之躯,看不上我们这些大老粗呢。” 一时间七嘴八舌的,都围了上来,将傅蓉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 好不热闹。 被赶鸭子上架,江月抿紧了唇,什么都没说转身离了人群。装满一壶,再去装另一个。 萧云笙目光随着她的动作偏了几分,落在她远远独自一人装酒的影子上。 纤瘦的影子竟然让人觉得有些可怜,若是斟满所有的酒壶,只怕明日她的手要酸上一整日。 可有了傅蓉那话,在场除了她,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代替。 只是…… “心意到了就行了。” 萧云笙开口给了江月解了围。 江月心里一动,停下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去看傅蓉的反应。 傅蓉依旧是大气的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冲着她招手:“是啊,快过来尝尝我带的梨花酿,这可是羽衣楼轻易不拿出来给人喝的酒。” 看着那酒杯,江月隐隐总觉得不安。 却还是走了过去。 傅蓉和萧云笙并肩而坐的画面在眼里愈发清晰越发变大,怎么看都是极为相配的一双璧人,原本踏的还算稳的脚步,顿时乱了节奏。 心也像被揉碎了一般,呼呼冒着风。 从傅蓉出现的那一刻,她今夜所有得到的欢乐全都回归原位,轻而易举她被打回原形。 就像每日从萧云笙的床上下来后,夜里的旖旎春色,都与她无关。 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不要忘记身份。 她只是个丫鬟,傅蓉的陪嫁。 拿着那杯酒,江月一饮而尽。 入喉的梨花香气入了喉,流淌到心口却是腥甜的苦涩。 呛的她连着咳嗽了几声,一连让她喝了三杯,江月头也跟着昏昏沉沉。 扫了一圈又一圈都没见到星星回来,愈发坐不住了。 “小姐,奴婢妹妹还没回来,我想……” “去吧,” 见萧云笙点头,江月松了口气,感激地冲着他行了礼便匆匆跑远。 阿靖偷偷看着江月的背影消失都没收回视线,却正好被一旁的士卒看到,扯着嗓子哈哈大笑起来。 “阿靖这是想女人了,看江月姑娘看红了脸。” “将军夫人就在这,你还不趁机求她把江月嫁给你。” 傅蓉这才仔细看了阿靖一眼,见是个模样还算白净的小士卒,心里不以为意,面上却是连连点头:“你别说,我还真想在夫君的营里给那丫头找个良人。只不过我看你们个个都不错,挑谁还真是个问题。” 听着耳边傅蓉和士卒谈笑声,萧云笙却生出一股违和感。 平日白日两人独处都一板一眼,守着礼节羞涩的妻,竟能当着这么多男子的面开各种玩笑。 捏着眉心,也没了继续待下去的心思。 “我去更衣。” 话音落下,便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傅蓉冲着苏嬷嬷点了点头。 见她跟着江月离开的背影追了出去,和周围的士卒打了招呼,当着众人的面转身进了萧云笙的营帐。 第48章 今夜就宿在这里 进了营帐,萧云笙便再也按捺不住胸腔里汹涌的腥气连连咳嗽起来。 刚找出药瓶,就听到门帘处传来的脚步声。 握着药的手微微扣住,萧云笙皱紧眉头,“谁?” “夫君。” 傅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萧云笙手中捏着的药瓶上,脸上笑着:“怎么了,是妾身啊。你已经好久没同妾身说话了,还在生我的气么。” 等到她走到近处,萧云笙皱着的眉才平复下去,却没主动交谈的意思。 那日刚谈起篝火晚宴,傅蓉虽然说得滴水不漏,可当时抗拒的模样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就连江月切好烤肉送到她眼前,嘴上虽然夸,可她却连碰都没碰一下,甚至还有一瞬间的厌恶。 萧云笙从前并没有多想。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他突然觉得他这个妻有些‘假’。 好似除了在床榻间,其他时候总是刻意演出一个合格的妻,有那么一瞬,他几乎怀疑他认错了人,眼前人根本不是那时在街头救乞丐的女子。 当街能毫无芥蒂救治乞丐的女子,绝不会露出那般嫌弃的模样,萧云笙眼眸愈发变得沉重。 咬了咬牙,傅蓉不动声色垂下眼,佯装羞涩地搅动着手帕:“我打听过了,往年军中篝火夫君都是在这里宿上一夜的,今夜若夫君愿意,妾身想留下陪您。虽说军中人多,可妾身小心点,也有别的一番滋味……” “夫人做得足够多了,其实你不必勉强自己。” 这般明晃晃的暗示,萧云笙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却眉眼舒缓了大半。 白日傅蓉维持着端庄,身份,别说说出这样夫妻间的私房话,就是主动拉一拉手都是能躲就躲,此刻这样主动示好,他也不该拿着那一点点不痛快继续冷落了妻。 只是…… 比起上次,只稍微有些小心思的‘新鲜感’都让他一发不可收拾,这次不知为何,这般赤裸裸的暗示心里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泛滥。 抬起手刚想执起傅蓉的手。 突然就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声。 萧云笙眉头一皱,快步出了营帐。 傅蓉却没半分意外,慢条斯理将帕子收进袖口又理了理发髻,这才跟着出去。 原本还在篝火旁欢笑的人在就围成了一圈。 江月站在中间好似站都站不住了,手上紧紧捏着半盏烧毁了的孔明灯,早就哭得泣不成声,看上去格外无助。 “怎么回事?” 听见萧云笙的声音,江月好似找到救命稻草,顿时眼前一亮般回过神扑了过来。 “将军,求您,替奴婢找找妹妹,她不见了,奴婢只找到了这个灯,她一定是出事了。” 她不该让星星一个人去玩,更不该这么晚才发觉出了事。 她四处都寻了,只有这半盏灯。 星星虽然大大咧咧,从小也知道自己的身子不好从来不敢离她太远,若不是出了事,不可能一直躲着不出来。 萧云笙扶着她的肩,拦住了江月下跪的动作。 见她眼眶里都是通红的血丝,浑身都在控制不住的颤抖,竟有些不忍。 “兴许是她躲到哪,故意让你着急呢?小孩子顽皮,若是躲进了什么山洞,藏进了什么水渠一时半会找不到也是有的。说不定过一会就出来了。” 听着这娇柔的嗓音,江月缓缓抬头,这才瞧见了站在萧云笙身后的傅蓉脸上高深莫测的笑容。 原本混沌的大脑顿时找到了方向,挣扎地站起身,踉跄的上前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小姐……你……是你……” 之前几个时辰都没事,偏傅蓉来了,星星就不见了。 她不得不得多想。 不等她说什么,傅蓉一把攥住她的手,“瞧你,都哭红了眼,怪可怜见的,我陪你去找,说不定你找不到的人,我一去就找到了。” 这样好似姊妹情深般安抚让围观的士卒都跟着夸赞,可攥在手腕上的力道之大只有江月才知道,也只有她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只能咬牙点了点头。 “既如此,就麻烦小姐陪奴婢再找一遍。” 傅蓉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还不忘回头装模作样恳求萧云笙:“夫君,不如你也带着人再去另一边找一找,人多力量大。” “这是自然。只是夜深,夫人让人多带几个火把照亮。” 萧云笙转眸看了眼江月,张了张嘴,到底把安抚的话咽了回去,只对着傅蓉不放心的吩咐。 有妻在,安抚的话不必他说,男女间也需要避嫌。 眼神扫过几个领队,顿时士卒一个个正色起来,反应过来快速分队四散开去找人。 “分四队,马上去找人。” 等人都走远了,握着江月的手这才松开,只这么一会,手腕被掐出了印。 江月强忍着心里的不甘,紧盯着傅蓉。 “星星在哪?” 苏嬷嬷冷哼一声,语气里毫不掩饰的不悦和威胁:“江月,怎么和小姐说话呢,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么?还是忘了小姐要帮你找妹妹。” 江月深吸一口气,直直看着眼前这让人作呕的主仆,即使再不甘,也只能攥紧了手。 “……奴婢不敢。既然小姐说要帮我找妹妹,还请明示。” “求人,也要有个求人的态度。跪下。” 见她俩面上嘲弄更浓,江月咬紧了站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奴婢实在不知做错了什么要小姐如此对星星,还请明示。” 傅蓉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很看不惯她这副不识抬举的模样,面容在四周的火把照射下,竟有些阴险妩媚,“你以为瞒着我求萧云笙要回藉契,换回自由,在我面前骨头就硬了? 信不信,就算你拿回藉契,我也有本事让你乖乖求着我主动回来,继续做我听话的狗。” 她知道了。 竟然是为了这事! 江月脸色愈发失了血色。 思索到底是哪里泄露了消息。 即使努力平复着情绪,可眼中的心虚太过明显,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所以你就把星星藏起来了……你对星星做了什么!” 傅蓉更加漫不经心:“我说过了,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跪下! 这会我还能保证她还活着,再过一会她若是死了,就是死在你耽误的时间。” 知道这是故意作践羞辱她的。 可江月却不敢赌。 咬紧的牙关猛地一松,晃动的身子认命般跪下,缓缓弯了腰肢,头贴在地上的地上那一刻眼里早已噙满了泪水也无声隐入泥里,只剩满心屈辱。 “求小姐替奴婢找到她。” “乖。这才像话。” 傅蓉捂着嘴轻轻笑着,和苏嬷嬷一前一后带着路。 江月迟疑一瞬,急忙跟在后面。 直到拐到营地后面的暗渠,苏嬷嬷拿起哨子吹了一声。 只听见咚的一声,什么东西从上游砸了下来落进了水渠,不一会水面上缓缓飘过来一个黑影。 看着轮廓,正是人的形状。 随着水上下浮动,不知生死,无声无息,随时都有可能被水吞没消失。 “星星!” 巨大的惊慌瞬间将她吞没,江月拼了命地冲进水里,拼了命将人抱在怀里,浑身爆发了惊人的力气连拖带拽好不容易把人拉上了岸。 顾不得喘息,江月急忙拨开星星脸上的湿发,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放在她鼻下,屏住了呼吸。 直到感受到手心传来微弱的呼吸,悬着的心勉强落了地。 可后怕带来的惊慌和心痛如同蚀骨得毒,痛得她窒息难忍。 刚要背起星星回军营找军医。 岸上的苏嬷嬷大声叫嚷起来,“找到人了!找到人啦!” 远处的火纷纷往这边快速聚拢。 等萧云笙出现时,看到围了一圈士卒去帮江月,转眸见傅蓉坐在草地上早就没了优雅抱着膝盖冷得发抖,心里一动。 苏嬷嬷心疼地替她捂着胸口:“小姐,你又不会水,救人的事让别人来就是了,你何必……哎。” “苏嬷嬷快别说了,我没事,还是先去看看江月姊妹两个怎么样了。啊,夫君!你来了。” “夫人实在让我惊喜,一如当年初见你时那般心善。” 之前那点芥蒂彻底烟消云散,伸手将人拉在怀里。 傅蓉微微一愣,掩住眼里的迟疑,扶着手臂还不忘露出担忧的模样一直往江月那边看。 见萧云生脸上愈发动容,苏嬷嬷趁机开口,扯着嗓子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小姐太着急救人,老奴拉都没拉住,可那江月连一句谢谢都没有,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 “苏嬷嬷别乱说,江月这是关心则乱,再说了救人哪里就是为了那一句谢谢呢。” 江月只顾着跟着被抱起来的星星走,听到这话不解的转头,眼眸一缩。 原本还远远站在岸边的傅蓉不知何时身上沾满了泥水,头发凌乱,比她更像下水救人的狼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可见到一旁的萧云笙皱紧了眉一副对她失望透顶的冷淡,哪里还能不懂傅蓉的手段。 一股说不出的苦涩从心里翻涌,翻腾,一路攀升到她的喉咙,叫嚣着嘶吼着想要冲破一切去撕开傅蓉的面具。 可看到奄奄一息的星星,只能先咬牙转身送星星去军医那。 催吐吐出了肺里的水,好在并无大碍,只用吃两日药养一养就好。 江月蹲在炉子旁好不容易熬好了药准备喂给星星,一颗心都还未曾落下。 就见傅蓉换了衣衫过来,抬手便将那药碗提翻。 一碗滚烫的药汁化成了滚滚的白雾,顷刻间被土吸收了干净。 江月瞪着一双猩红的眼,再也按捺不住愤怒,低吼出声:“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第49章 就在这里让他满足 “嘘。” 傅蓉伸出手指横在唇上,满眼都是玩弄人的嘲弄和快意:“我只是提醒你,人虽然找到了,可万一她惊吓得了什么梦魇,半夜里又从这里消失,也不知还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再被找回来呢。” 这明晃晃的威胁,让江月眼底满眼了一股悲凉:“您都已经在将军面前演完了救人的慈悲,也羞辱过奴婢了,还想做什么?” “只是跪下就算羞辱了?江月,你也太瞧不起我的手段了,若不是你对我有用的份上,换从前府里的丫鬟早就折了手脚卖去花楼了,这口气我不冲着你出,只能换成你妹妹。除非……” 傅蓉伸出脚,目光有意扫了一眼。 江月心好似被什么堵着,顿时懂了她的目的。 “小姐,您的鞋脏了,奴婢替你擦干净。” 挣扎了半晌,缓缓跪下,拉着袖子缓缓擦着那根本一尘不染金丝玉底的鞋。 听着头顶女人嗤笑声,好似一把刀刻进了心口,也知道她这幅样子毫无尊严。 傅蓉哪里是鞋脏了,要的就是看别人对她的臣服,被她玩弄。 可她是真的怕了。 胡军医说星星是呛水昏迷,可江月却清楚,星星小时候在山里掉进过湖里,最怕的就是水,根本不可能主动靠近水源。 而且那暗渠她不是没找过,在和傅蓉一起去寻之前,她上下都跑了一遍,根本没有半点影子。 怕是没苏嬷嬷吹的那声哨子,若不是她亲眼看到星星被扔了进去。 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的人。 两滴泪落在手背上,江月急忙伸手去擦。 但缀满了珍珠的鞋子缓缓落在她的手背上,一点点加重了力气碾压。 江月痛的咬紧了唇却不敢抽回手,稳了稳心神苦笑起来: “小姐,若是奴婢断了手,对您来说就没了用处。” 话音落下。 手上的重量终于挪开。 江月捂着颤抖不已的手,还不等喘息,那鞋尖又缓缓挑起她的下巴,鞋上的金丝穿成的珍珠刺的她下巴生疼。 “你记好了,只要你一日在府里,就得给我好好侍奉夫君。” “奴婢回府自然会……” “何必等到回府?夫君这会就在他的营帐里,我找你来,就是喊你过去呢。” 江月猛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耳朵里听到的话。 这里是军营,随时都有巡逻的人经过。 营帐外的火把彻夜燃着,更别提今夜还有那么大的一团篝火点着。 便是萧云笙的帐子里不点蜡,只靠外面的光线,便足够照亮营帐内的场景。 她又怎么可能扮成另一个人不被发现。 傅蓉却是冷笑:“就是因为危险才让你去。越是危险,夫君才越不会疑心。而且,这样刺激的同房夫君想来也会更加满意。” 前面的该做的铺垫都做好了,就差这一步了。 江月愣愣的摇头,好似眼前的人是披着人皮的魔鬼,咬着牙,只觉得屈辱:“奴婢做不到。” 她又不是娼妓。 不分场合,不分心情去魅惑男人。 星星还昏迷着,让她如何做得出那样的事。 傅蓉拢了拢头发,摘下了一根簪子横在星星脖颈,淡淡垂眸:“你做的到,为了你的妹妹,也为了你自己。” 话音落下,江月险些没忍住发出一声呻吟。 体内汹涌的灼热险些让她瘫软在地上。 随着湿透的衣服渐渐被烤干,一股又一股的热,蜂拥而上。 见江月脸颊上红霞愈发遮挡不住。 傅蓉这才开口:“那梨花酿男子喝了无事,可女子喝了受了寒,便是上好的欢好催情的宝贝。你不去,只那酒劲上来,就能让你活活被折磨死。” 江月浑身好似没有骨头似的,虚软无力迫切想要找到宣泄的方向,可头脑却无比清醒,越发觉得傅蓉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为了今晚的目的,一步步算计这么周到。 也根本没有让她回旋的余地。 身体越发浓烈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急迫的情况。 那根横在星星身上的簪子也如容一道催命符,提醒她傅蓉没有说笑。 心里的不甘愈发压制不住,江月咬牙攥紧了拳认命般的站起身。 一刻也不敢耽误的转身出了帐子。 萧云笙揉着眉心,听着从篝火旁偶尔传过来的碰杯声,缓缓走回营帐。 放下换下来的衣袍,听到身后细微的声响,回头看向床榻,眼眸微沉。 床榻上背影,只穿着他的中衣,宽大的上袍好似裙摆堪堪遮住女子的大腿,露出两条莹白的长腿。 萧云笙喉咙一滚,方才他答应了傅蓉不回府在军营里住一夜,这会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营里没有多余的住处,况且他和傅蓉是夫妻,自然要住在一处。 可方才还清心寡欲的心境在看到眼前的场景时,让那些原本抛之脑后的欲望顷刻间卷土重来。 愈发走近,萧云笙发现床上的人,身子好像不住的在颤抖,心突然一顿,“夫人可是落水受了凉,我去给你找军医。” “不。妾身只是冷。想要笙郎替我暖一暖……” 略带哭腔的嗓音让萧云笙刚稳下的心再次不受控制起来,连呼吸都沉了,“夫人当真不要军医?若是风寒了又要几日……” “笙郎,你不想要妾身了么?”原本就宽大的中衣忽又往下坠了坠,低喃声又软又魅,却掐到好处浇灭萧云笙心里的那点迟疑。 “夫……君。太亮了,妾身,怕……” 萧云笙转身去熄灭烛火时,一条丝巾笼上了他的眼,腰上也如同小蛇一般,被两条臂弯缠绕住。 萧云笙被她的动作逗弄的脖颈上青筋暴起,剥去了视觉,其余的感官和触觉都鲜明了起来,低哑的嗓音也好似着了火。 “夫人从哪学来的这些把戏。都快让我怀疑眼前换了人。” 他看不到眼前人脸上如同喝醉般的泛红,更看不见她眼眶渐渐发红,忍着喉咙里的酸楚,仓促擦着长睫上的泪水。 是被逼无奈,是忍住羞耻。 是不甘,是重新被压进泥潭的绝望。 可从嘴里说出的,只能是迎合的话, “妾身只想要将军满意。” 好似卑微到尘埃里,这样的语气不该是他的妻会发出的,小手顺着腰带四处作乱,连称呼都错了。 可萧云笙满心满脑好似生了锈,做不出任何反应。 所有的心神都随着胸口那双揪他衣襟由紧变松的手,上下起伏。 “求您。” 萧云笙眉心皱紧,伸手,果然在她脸颊上触摸到一股湿气,刚要拽掉脸上碍事的丝巾,就被一双小手拦着,心突然一软,叹着气,依着她的意愿也忍下来眼前的丝巾。 用指腹拂过她眼角的泪花:“有我在,夫人,哭什么。” 轻轻将人抱在怀里,如同春水润物,温柔厮磨,腰间的手掌好似最稳妥的支撑,让她慌乱的心渐渐平复。 江月眼如泛水的杏迷蒙姿魅,被那酒水里的东西激活了所有。 这一刻几乎忘了她是谁。 忘了傅蓉。 也忘了目的。 无意识中说出最深的恐惧。 被萧云笙温柔的语气,击中了心脏,好似那缺少的一块渐渐生出血肉。 竟然有些眷恋这样的温存,也惧怕早晚到来的天亮。 若是把一切都说出来。 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 萧云笙会信她。 护住她,护着星星,让她从这样混沌的日子里脱离。 “将军,我,其实我……” “夫人莫怕。” 可她低喃里的迟疑却被他误解,当成他分房睡后妻被冷落的委屈。 手上将人拢的更紧,好似这样就能安抚怀里不安的呼吸。 这声称呼将江月方才滋生的勇气尽数击退。 一夜厮磨。 等江月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帐子,傅蓉早就一副等的不耐烦的模样。 “做的不错。” 随后端出来一碗药汁,放在江月的面前。 那药却不是平日常喝的。 竟带着点点香甜。 江月迟疑着抬头:“这是。” “这是助孕的汤药。” 第50章 每日让长姐半夜做奇怪的事 “助孕?” 江月怔愣地盯着那汤,浑身好似坠入泥潭般,从骨子里透着寒意。 “之前从没说过要生孩子。” 若是这样,她绝不会答应傅蓉的条件。 “当初,你也没说想要悄悄带着妹妹逃走啊。” 见江月一瞬间白了脸,傅蓉反而更加得意:“其实我原本打算悄悄换了你的避子汤,等你有了身孕再告诉你我的打算。 可既然你背着我开始想方设法的逃走,我也干脆直白的告诉你,只要你生下个男胎,你,你妹妹,自然就能离开了。” 傅蓉指腹拨弄着那药汤的碗壁,向前推了推。 汤药晃动的涟漪揉碎了倒映在上面的影子,看起来格外扭曲诡异。 江月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眼眶泛红的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 胃里不住地翻涌着恶心。 “你疯了……” 若不想生孩子,若不愿意同房,为何要嫁给萧云笙。 江月咬着几乎没了血色的唇,眼眶又疼又涩:“你就不怕奴婢全说出来么?” “你可以试试,东窗事发,你和我,谁的下场会更惨。我和萧云笙的婚事,不仅仅是我们两人的事,而是萧家和候府的事,是朝廷的事,更是官家下旨赐婚。你认为萧云笙会为了一个丫鬟的三言两句,而得罪这么多人,而且这丫鬟,还明着勾引过他。” 江月脸色愈发苍白。 踉跄的撑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见到那桌子上昨日还被当成利器威胁星星的发簪,猛地抢过来直接抵住自己的脖颈:“别逼我!若是奴婢死了,你这些打算也成了空,而且,您的身体能同房吗?” 她手上稍稍用力,几颗血珠涌出皮肤,涌动着的刺痛落下,融入衣领。 傅蓉眼眸一缩,但很快笑得无害,毫不在意站起身,拢了拢衣襟淡淡笑着:“谁告诉你,我的身子不能同房了?更何况你虽是最合适的那个,却也不是我唯一的选择,你死了,我立刻就能找来更合适的替了你,关上灯,只要女人化成了水,萧云笙那种粗人哪里分的清。” 攥着钗的手用力到发抖,江月原本就是在赌。 赌傅蓉身子有异常才这样步步逼迫。 见到她这副反应,不由自主松开了手,连手上的簪子何时被她夺走的都忘了。 傅蓉眼眸微微流转,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笑的更加意味深长。 “我给你一日考虑。过了一日,你便是肯了,我也不会给你机会求我了。” 听着她冷笑着离开,江月咬牙捧起那碗药刚要扔出去。 就听见突然床上传来一道微弱的呼喊。 “长姐……” “星星。” 她猛地回头,床上的小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侧着身子伸出手想要触碰她。 江月欣喜地上前将人扶着坐起身,见她唇瓣干裂得好似枯萎的玫瑰,又急急忙忙转身去倒水。 喂着她小口小口喝下了,这才擦着眼角的湿气,松了口气。 “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摔进水里。” 不管江月问什么,星星都无力地摇着头,眼神空洞,好似什么都记不清了。 只是紧紧拉着江月的手,依靠在她的怀里。 好似怕极了的样子。 “回家,长姐我们回家好不好。我想爹娘了。” 江月别过脸去,仓皇擦了泪。 原本还想劝一劝星星,可目光落在桌子上那碗汤药时,好似看到被围困在棋局里,怎么挣扎都看不见天日。 许久之后,才终于点头。 再呆下去,她会彻底沦为傅蓉的牵线木偶。 星星也会随时被当成威胁她的软肋和把柄。 既然那太医说过疗养得当星星不会有大碍,她带着星星再去寻别的大夫。 天南海角,她总能找到第二个能救星星的人。 而且傅蓉的话也让她升起几分希望。 既然她不是唯一能被傅蓉利用的。 若是她逃的远了,日子久了就算是侯府恐怕也不会天涯海角的追着她一个不起眼的丫鬟。 拿定了主意。 江月原本惶恐的内心渐渐平静。 替星星仔细擦洗了一遍身子,换好衣服,江月带着她找到萧云笙。 昨夜篝火痕迹已经被军营里的人清理干净,好在找星星的插曲没有影响他们欢乐的心情,昨日欢好时,她听着外面热闹声响了一夜。 多亏了这样,她溜回到军医帐子才没被人发现。 刚走到萧云笙的营帐,就看到傅蓉也在,两人吃着早膳。 没了方才威胁她时的冷嘲热讽,坐在萧云笙身边的傅蓉温柔端庄,还亲自替他剥起了鸡蛋壳。 若不是知道内情,连她看到眼前的场景都会以为两人是一对恩爱和谐的夫妻。 “将军,小……姐。” 江月稳了稳心神,刚要开口就听见傅蓉先一步指着她笑了起来:“你瞧,刚说有好事,这人就来了。” 原本想好的说辞被搅乱,她心里不明所以,可见萧云笙也含着笑。 顿时有了一丝异样。 萧云笙拿着一张文书递了过来。 江月接在手里看了三遍,这才认出这是她心心念念的藉契。 “将军,您……谢谢您。” 江月抑制不住的激动,整个人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攥着那薄薄的纸张,犹如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为了这张纸,她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担受了多少恐惧。 如今再也不用怕会被人随时打骂,随时发卖了。 萧云笙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见江月眉目尽数舒展开,整个人明媚得好似狡黠的月,不由的勾起唇角。 听到身边傅蓉轻咳了一声,这才眉心一动,提醒起江月:“你该谢谢夫人,这藉契是她昨夜带过来的。” 他那日下朝时同傅候提了一嘴。 原以为要一个丫鬟的藉契并不会被他为难,只是有了前两次,他这位岳丈明显想要占一次上风点名要他拿京郊一片良田去换。 旁的田铺倒也罢了。 偏那一片,是当年萧家祖先一早看好想要兴建祖宅的地方,若不是落寞,只怕早就建起来了。 所以祖宅一直是老太君的心病。 搬到客房那几日,他重新规划了祖宅位置,在老太君面前过了脸,准备将田契送了过去。 昨夜若不是出了那么多事,他原先是想告诉江月再没两日便能还她自由了。 却不想,傅蓉先一步带来了藉契。 江月早被萧云笙的话惊得张大了嘴。 原本扬起的心,重重摔落回地上,那些欢喜转而被无数的不安淹没。 看着傅蓉坐在那,笑得和煦,好似方才送来那碗汤药的人不是她。 先提了让她生子。 又还她藉契。 江月越发不明白傅蓉心里想什么,连谢恩都忘了,就那么直立立的站着瞪着她。 “夫君你看,这丫鬟欢喜得找不到北了。说不定她这会过来,就是来辞行的。” 傅蓉勾起一缕发,在指尖转着圈,旁人听着是玩笑话,可江月就是在她脸上看到了看好戏的讥笑。 握着拳,江月迅速垂眸,忍住了心里的不安,平静地开口:“奴婢的确想带妹妹离开。求小姐和将军成全。” 萧云笙不动声色曲起手指,喉结微滚,若无其事开了口:“这么快。” 傅蓉早就料到如此,抽出帕子作势掩住眼角:“你瞧瞧,这丫头连一刻都等不及,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日日虐待下人呢。” “你就是虐待长姐,总让长姐半夜去做事,星星每次醒过来,长姐都不在身边。长姐还总是偷偷地哭。” 原本一直跟在江月身后的星星突然开了口,原本苍白的小脸,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恹恹地喘不上气般。 江月急忙将星星拉进怀里。 安抚的手替她顺着气,也顺便止住了她的话。 “奴婢的妹妹受了惊吓,胡言乱语。若两位主子同意,奴婢这就带着她离开。” 江月转身拉着星星就要走。 突然身后萧云笙开口叫住了她。 “等等。” 第51章 你喜欢大英雄 萧云笙眯紧了眼,“她这话是何意?” 傅蓉面色一僵,又很快恢复如常,镇定自若道:“你这小丫头,昨日还是我救了你,今日就恩将仇报胡说起来。” “江月。” 听见萧云笙沉下了声音问询,江月浑身僵硬,缓缓转过身。 对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却无论如何开不了口。 “小姐说得对,奴婢妹妹刚醒,头脑还不太清楚。” “长姐!” 星星不甘心被她这样说。 明明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日和长姐也商量好的绝不会再胆怯。 她想不明白长姐为什么又一次这么软弱。 江月紧紧拉着星星的手,轻声提醒:“星星,咱们就要回家了。” 虽不理解,但星星也不愿见她这么为难。 点了点头,乖乖抱着她的腿不再开口。 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色,萧云笙不好再问:“和我们一起回府,收拾完东西,正好让马车送你出城。” 江月刚要拒绝,就听见萧云笙又道:“你妹妹刚醒不易再受风,而且我想她也想带着那两只兔子一起回去。” 果然听见兔子。 原本还恹恹没有精神的小人,顿时来了精神,小心翼翼抬头试探她的脸色。 江月不忍拒绝。 只能点了点头。 从军营回去的路上,江月和星星坐在来时的马车上,好在傅蓉也单独坐了马车。 萧云笙坐在车里,心却听着身后马车的轮毂声失了神。 “夫君对这丫鬟可真好,还让马车去送。” 想起刚才险些被那个小丫头胡言乱语,傅蓉心里就咽不下这口气。 她虽厌恶和萧云笙亲近,安排江月顶替同房,却不能容忍半分他对其他女子体贴。 萧云笙捏了捏眉心,没觉得这安排有什么不对。 心里一顿,敛起目光落在傅蓉身上: “她是你的心腹丫鬟,怎么也算照顾你一遭,只是这走得,实在有些突然。可是有人和她说了什么?或是遇到了什么事?” 想起江月眼里的黯然,分明是怀着心里有话要说。 就连昨日傅蓉来之前,她脸上的笑还是明媚的。 他自幼在战场,最能分清一个人身上的害怕。 江月,分明是受到了惊吓,‘落荒而逃’。 傅蓉转了转眼珠,挑眉轻笑:“许是昨晚听见咱们要给她做媒,害怕了,夫君忘了?她可是有一个情郎的。” 萧云笙果然想起江月服用的避子汤和脖子上的红痕,半晌才迟疑点头接受这个说法。 一前一后回了府,江月匆匆收拾着东西。 等将柜子里的衣服打包好了,这才终于有了离开这里的轻松。 路过院子,苏嬷嬷陪着傅蓉正在下棋。 见她出来,傅蓉伸出手指竖在唇边。 让江月顿时想起她话里的一日之期,后背好似被一双眼睛盯着,冒着冷汗。 远远行了个礼,拉着星星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院子。 摸着星星的头,江月总觉得好似有什么东西被忽视了。 出了城,一道骑着马的人影追了过来 马车缓缓停下。 江月掀开车窗帘,看到萧云笙立于马上居高临下,眸子里的惊讶一闪而过,不由自主失了神。 声音颤了又颤。 “将军。” 萧云笙握着马鞭的指腹飞快的收紧,盯着她许久突然微微俯身,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子扔进马车。 眉目疏淡,语气依旧冷峻。 “既然得了自由,日后不要再谨小慎微,好好过日子。” 说完,深深看了眼江月,勒紧缰绳调转马头。 毫不迟疑地远了身影,连一丝拒绝的机会都没留给江月。 那沉甸甸的银子足足百两,也赶上萧云笙一年的俸禄了。 “将军。” 江月喉咙一哽,眼泪不受控地砸在那装银子的钱袋上。 “长姐,你喜欢大英雄么?” 回过神,慌忙避开星星的眼眸,心跳如鼓,过了片刻缓缓摇头。 “胡闹,长姐只是还未和他说一句抱歉和感谢。” 这半个月的欺骗。 救父亲的那一声感谢。 以及,她心里那刚刚发芽,便被重新掩埋不见天日的那颗种子。 她慢慢眨了眨眼睛,泪水又顺着眼眶不住地落下,心里那块看不到底的空缺终于彻底塌方,只留下空洞的凉意和酸涩。 “长姐若是喜欢,就应该争取,那个人对将军并不好。” 星星小声嘀咕了一句。 捂着头,好似又想起什么可怕的事。 江月急忙拉着她,不明白她这话从哪来的。 星星缩了缩脖子,抱着腿,浑身发颤。 想起她昨夜落水不远处就在上次傅蓉湖面听戏的附近,江月心里升起一个念头。 抓着星星,急切地问道:“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许久之后,星星才轻轻点头。 “我,想爬在树上放孔明灯,这样就能飞得更高。看到那边水上有船,有灯,还有人在笑,我就想看得更清楚,正好看到那个坏女人,和什么人抱着。然后,他们发现了我。” 小小的脸上,瞪大的眼睛充满了恐惧。 连抓着江月的手都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他们抓住我,原本想要掐死我,是船里的人拦下了,让她把船上的酒和水果都带过去大英雄那边,就说是特意送过去的。他们以为我年纪小,记不住事,可我都听见了,等星星听见长姐你找我时,我正被压在水里,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星星抓乱了头发,含着泪,发颤的手捂着脸。 只要闭上眼睛,都能感受到那冰凉的水灌进鼻子里的感觉。 “长姐。阿爹阿娘也那样抱过,可她们是夫妻。那个坏女人明明和英雄是夫妻,为什么还要和其他人抱在一起?” 身上的血液好似倒流了一般,江月浑身冰冷,几乎不敢相信听到的话。 她当然知道星星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那样的场景她也见过。 却被傅蓉先发制人搪塞了过去。 从星星落水,到在人前演贤惠和士卒打成一片,最后用星星威胁她,又装成救人的模样重新拢住萧云笙的心。 好深的心意。 好狠的一颗心。 江月的手在袖子里打战,看着手上沉甸甸的钱袋,挣扎的眸子痛苦地轻颤。 五指猛然收紧。 “星星,咱们……” 第52章 这里有我 “长姐是想回去么?” 没等江月开口,星星先一步说中她的心思。 江月抿紧了唇,目光落在放在一旁的籍契上,她心里深知这份自由来得有多么不易。 可若不把看到的事告诉萧云笙,她后半辈子都不能安心。 那样好的人,不该被蒙在鼓里,更不该被傅蓉玩弄于股掌中。 微凉的小手落在她的手上,星星苍白的小脸努力做出让她心安的笑:“不管长姐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马车疾驰着回到了军营前。 一路上江月在心里想着该如何开口的说辞,刚下了马车,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什么都忘了。昨夜还在欢笑的士卒,今日一个个严阵以待。 军营前列成了队,神色匆匆忙忙装着车马,刚整理完队伍,便直接出发,俨然一副风雨欲来的紧迫。 “阿靖!” 目光从人群里扫了又扫都没见到萧云笙,一连问了几个人都顾不上和她回话。 眼看列成队伍的人马愈发变少,江月终于看到队伍最后跟着的阿靖,急忙喊住了人。 阿靖冷肃的神色在看到江月时顿时换成了笑,指挥着队伍先一步走,这才快步跑来:“江月姑娘,你不是走了么?怎么脸色这么不好,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一想到来的目的,江月一时间语塞。 想起萧云笙那袋银子,忙找到借口:“是萧将军的东西落我那了,你可见到他在哪?” 阿靖啊了一声,语气也沉了下来。 “那你可一时半刻见不到他,乌月镇发生了山火,萧将军先一步骑着快马去救人了,我们断后。” “你说哪?” 江月惊呼一声。 就连马车上的星星也探出头。 “乌月镇啊,一刻钟前送来的急报,还有十几户百姓困在山里……江月姑娘,你怎么了?” 江月猛地止住了笑,一脸震惊的看着眼前的人,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乌月镇正是她家的地方。 她爹娘都在山上。 回头看了眼马车,又看了前方快速赶路的部队。 江月咬了咬牙,急切恳求:“我和你们一起去!” 阿靖犯了难:“可……这不符合……” 江月急红了眼,说话也不受控地多了哭腔。 “我家就在乌月镇。你们说的被困的百姓,可能就有我爹娘。” 面色一变,阿靖也不多言。 从马车上把行李和星星抱下放在前进的队伍,便带着江月先一步找了一匹快马赶路。 一路上江月心像悬在半空,离家的路程越近,呼吸也越发绷紧。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可袖子下,两只手都在不住地颤抖,连缰绳都握不住好几次都险些从马上跌落下。 只能使劲攥紧手心,让疼痛维持着精神。 她家里那片山林,四面都是湖泊,土地湿润,这么多年都没起过山火,怎么偏偏她要回家时起了火。 心里不敢多想,可不安越发浓重地吞噬她的神经。 一路上都能看到赶路的队伍,交换着前行。 多亏阿靖的快马,平日两三日才能赶到的路程,到了后半夜便到了山脚下。 扑面而来的焦糊和满山零星的火星,让江月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一整座山盘旋着的火光几乎冲亮了半座山,山脚下早烧空,只留下漆黑的废墟,隐在黑暗里,好似地府里吞没人灵魂的巨兽。 将所有生机付之一炬。 “将军!将军在那!” 顺着阿靖指着的方向,一道高大的影子在若隐若现的火光中显露出来。 身上外袍早不知丢到哪里的,束起的发有些凌乱,扛着坍塌的横梁扔到一旁,整个人跳进早已烧得看不出轮廓的屋舍,翻找着什么。 时刻还能听见断裂声在黑暗里嘶吼,原本岌岌可危的废墟随时可能再次坍塌。 好在不多时,一个孩童的哭声传来。 萧云笙稳稳抱着那孩子爬了出来。 走到安全的地方才放下交给下面的人去检查。 汗水浸湿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宛如一棵参天大树,在废墟里屹立出一道壁垒。 江月一瞬间好似找到了主心骨,阿靖刚将马停稳,她便跳了下来径直冲上前拦在他面前。 萧云笙缓缓低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那眼神有些没有焦距,好似落在空处,又好似认不出她。 握紧了手心,江月轻声道:“将军。” 萧云笙面色一愣,许久才冷声道:“你怎么来这了?” “将军,江月到军营里找你,而且山上有一户是江月的家人,我便带着她一起来了。” 阿靖跟着跑了过来,急忙开口解释了眼前的情况。 提着心,江月小心翼翼问道:“将军,您救出来的人,可有姓江的。” 萧云笙望着她,带着一丝怜悯,缓缓摇了摇头。 江月眼眸一缩,几欲崩溃。 压住心里的不安,捏了捏手心稳住心境继续比划着:“您可能太忙了,不一定救出来的人都知道叫什么。 我爹,右腿跛着,是那一年进山被老虎咬的旧伤,我娘,长得很美,头上总带着蓝绸子。” 语无伦次的说着特点,可回应她的只有沉寂。 江月回过身,看着面目全非的山,咬了咬牙就要冲进去。 她爹娘不会随便从山里出来。 若是见起了火,一定会去水源的地方。 说不定就在那等着她去救。 下一刻,她的手腕被抓住,一股大力让她挣脱不开,只能不住地挣扎,想要冲进去。 “放开,我爹娘等着我呢。” “够了!你看看那边的火!现在进去无疑是在找死!” 声音染上了几分愠怒,萧云笙强行将人拉到身边,火势这么大,只怕里面的热浪都能将人彻底困在里面,更别提她指的位置正好是起火的中心。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爹娘困在里面,什么都不做么?” 江月鼻子一酸。 倔强地挺直了背和萧云笙对望着。 看着江月越发苍白失神的眼,平日那些冷静就能脱口而出打消她念头的话,这会怎么都说不出口。 那眸子泛着红又好似绝望的空洞,长发凌乱的散在他的臂弯,柔软脆弱的只要再受一点刺激下一秒就会消失。 萧云笙一贯冷漠的语气不由自主多了几分温度,哑着嗓子不受控的添了一句:“你还有妹妹要照顾,放心,这里有我。” 话音落下。 拿起一旁的水壶,倒进外袍上。 披上就直接冲进了火场。 第53章 渡气 “将军!” 江月伸出手,只抓住一抹空气。 就看到那道墨色的影子消失进火场里,身体再也支撑不住的瘫坐在地上。 “将军呢?” 阿靖听到动静,急忙放下手里的活跑了过来。 见江月冲着进山的路,无声的落泪。 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完了,这次彻底完了。连药都没吃,这不是去送死么。”抓着头,阿靖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想要冲进火场,又被喷涌的火逼了回来。 “什么药。” 江月麻木的转过头,眼睛眨了又眨,终于让模糊的视线清晰片刻。 只一眼便认出眼前的药瓶是在沈金荣府里,萧云笙昏迷时吃的那个。 “这是什么药?” 被江月的话问住,阿靖这才意识到说错了话。 急着转身,只说要找人帮忙。 可江月不知哪来的力气紧紧拉着他的衣摆,瞪着又酸又涩的眼眶,一字一句继续问着:“是不是,将军又受了伤。” 昨夜她虽然被那酒模糊了记忆。 也多亏想到蒙上萧云笙的眼,借着外头的光,她第一次看清萧云笙身上的痕迹。 入眼所见,新伤叠着旧伤如同一幅经历沧桑的地图勾勒着那具身躯。 胸口那处没有十天半月只怕结痂都不利索。 可昨日在床上那样的厮磨,都没影响萧云笙的汹涌欲望。 好似这样的伤口他早就习以为常,连眉心都没皱一下。 “不是。” 阿靖含含糊糊不愿多说。 江月却发了狠,低吼起来:“你不说清,万一将军又昏了过去怎么办!” “你怎么知道将军会昏迷!” 听到阿靖的话,江月越发不安。 那日在沈府,她是见过萧云笙昏迷时的样子。 只怕有人要害他的性命都做不出回应。 进了火场原本就是凶险万分的事。 万一又像上次那样。 江月不敢再想。 抓着阿靖的手愈发用力,疼的他龇牙咧嘴,连连求饶:“我给你说,你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不然将军会有大麻烦。” 江月点了点头。 阿靖才压低了嗓音,开了口:“将军一个月前中过毒,虽然及时治疗,可那毒实属怪异,只解了一半……如今,时不时就会出现昏迷,而且……随着中毒的日子越来越长,将军的五感都受到了影响,眼睛会看不清东西,耳朵偶尔也会不太灵光……” 江月想起方才萧云笙失去焦距的眼眸,又想起那日明明就捂着她的脸,和她四目相对,却等着她开口才确认她的身份。 这些细节都连成一条线,将她的一颗心勒到了实处,痛到没了痛感,茫然到不知所措。 一股热流落在指腹上,江月麻木的抬手摸了一把,却不小心擦进了嘴里。 又苦又涩的味道,半晌才让她反应过来,她又落了泪。 耳边,阿靖红了眼,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原本将军的吃食是我要检查的,可那日我偷懒,又是被我们救下的百姓送来的吃食,我便直接送了过去,没想到害了将军……” 江月咬紧了牙,一把抓住他手里的药瓶,低声问着:“若将军吃了药,能不能压住毒性。” “是,可将军进去了,你要做什么!” 见阿靖迟疑的点了头。 江月一把扯下他身上的披风罩在自己身上。 看了眼那喷涌着火光,萧云笙消失的地方。 猛地冲了进去。 四面的灼伤感,几乎立刻遏住了她的呼吸。 江月秉着气只觉得浑身都好似被烧焦了一般痛。 眼前只剩下红彤彤的光,看不清地上的脚印。 咬着牙,想到附近有一处小湖泊,江月咬着牙,继续往里面走。 果然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影子,蹲在水边,正在往身上浇着水。 江月快步冲了过去,直到拉住了萧云笙的肩膀,眼前的人才反应过来身后有人。 缓缓转身。 墨色的眸子,见着是她,很快从惊讶凝结成了怒火。 “谁让你进来的。” “将军,我给你送药。” 江月这一刻反而不怕了。 方才所有的慌乱,不安,所有的崩溃绝望,在看到萧云笙那一刻,顿时落了地。 她抬起头,将那药瓶拿出来,第一次没有被他脸上森然的怒火吓退。 反而脸上绽放出笑容,脸上被烟灰盖住了原本的肤色,却衬托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几乎让人忘了周围的危险,忘却了烦恼。 就那么捧着药,整个人好似在发光。 明明是那样一个娇娇弱弱的人,平日只看着人眼色都吓的发抖的丫头。 也不知是怎么一个人冲进火场,找到他面前。 心思凝结了一瞬。 萧云笙指腹微微一顿,竟然再也忍不下脸才呵斥眼前的人。 接了药吃了一颗,等气息平稳了些。 捧了一捧水浇在江月的身上,抬手疲惫揉了揉眉心,低声叮嘱:“跟紧我。” 两人沿着湖泊的边缘,靠近着江月家的方向。 越往里,焦糊味也越发浓重,几乎让人随时都要窒息昏厥。 江月鼻尖动了动,在灼热的火气了闻到了一股不寻常的刺激气息。 那味道她好似在哪里闻过。 突然心里一动,“焦油。” 在侯府的厨房,偶尔炒菜油锅着火,就是这样的味道。 这场火。 是有人浇油放出来的。 话音刚落下。 砰砰的爆炸声接连响起。 随之而来的是几乎将人吞噬的热浪。 江月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拉着跳进了湖里。 冰凉的湖水顷刻间舒缓了身上的灼烧感。 但紧接着胸腔里的窒息,让她立刻呛了水。挣扎着想要向上浮动。 火势弥漫到湖面上空。 这会上去无疑是送死。 腰突然被一股大力揽住,那手沿着腰窝缓缓向上,原本就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被捏住,江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压抑住险些溢出的气息。 突然唇瓣被贴上。 一股气息顺着被渡了过来。 第54章 成亲这么久,就没发现不对么? 江月大脑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萧云笙近在咫尺的眼眸,伴随着身后水面上冲天的火光,一阵头晕目眩。 许是以为她害怕。 一只手笼在她的眼上,轻轻罩着。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被一股力拉扯着冲出水面,脚下踩着实处。 “好了。” 罩在眼前的手终于松开。 江月大口大口喘着气, 萧云笙刚想问她是否无恙,入眼便是她浑身湿透,发髻凌乱露出一对小巧发红的耳垂,手指还抓在他的衣襟。 在水里还没觉得有什么。 可这会上了岸,贴在身上的衣料根本挡不住碰触带来的体温,两人的呼吸都交融交错,清晰可闻。 萧云笙眼底一片乌沉,不由得挪开了眼,轻咳几声提醒。 江月啊了一声,忙松开了手。 可心还在突突狂跳。 “方才你我……” “方才,不过是为了救人情急之下,将军只管放心,奴婢不会说出去,将军也不必放在心上。” 江月抢先开口,不由得让萧云笙侧目看向她。 掩住心里的慌乱,只能低头拧着衣裙上的水。 她不是拎不清的人。 有些话不用话不用说便懂得,何必还要说破。 萧云笙墨色的眼眸翻涌着情绪,但随时而来,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最好如此。” 两人整理了一番,怕附近还有焦油会再次爆炸只能先下山。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多亏了附近水源多,又才下过一场雨,萧云笙让人挖了防火带终于让这场大火在天亮后熄灭。 等上山搜寻的队伍下来了第三波,依旧一无所获时。 萧云笙转头望向山脚下披着毯子的人。 从山上下来后,江月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就像一座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中途阿靖去了几次劝她去休息,她也只是淡淡笑着什么也不说。 送去的水也一口未动。 缓缓停到江月面前,心里还在想着措词,眼前一动不动的人突然抬起头。 低哑的嗓音刚开口,唇瓣因为缺水便干裂出了一道口子。 几丝鲜血染红了唇,更显得她原本柔弱消瘦的模样,苍白的肌肤被日光照着几乎成了透明。 “根本找不到他们,对么。” 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看着让人心疼。 萧云笙喉咙滚动,压下翻涌的情绪:“你要保重,你还有妹妹。” 江月转头麻木的望着荒山。 拉紧身上的毯子,依旧觉得浑身寒津津的。 她早该知道。 这么大的火,哪怕她爹娘躲过了大火,躲过了爆炸到了湖泊附近,也没有萧云笙那样好的体魄可以长时间闭气。 若能找到人。 早该找到了。 “官府已经派人来调查纵火的原因。十几户,也只救出来两户人家。” 话音刚落下,便看到江月红了眼尾,一行泪快速滑落跌进了泥里。 江月低下头,挺直了一夜的背脊突然深深弯下,好似被折断了一般。 “为什么……” 江月藏不住喉咙里的哽咽,塌下去的肩膀脆弱又无力。 没有大吵大闹,只有深深的茫然。 明明马上他们一家人就能团聚了。 就差那么一步,就能团聚了的。 心里就像蒙了一层雾气,稀里糊涂的仿佛无形中被什么攥住了胸口,使劲搅动着她的心口,一阵阵发酸。 眼底的湿润越来越浓,唇瓣刚轻颤,泪水又是止不住地砸落下来。 江月猛然想起什么。 一股深深的寒意蔓延到四肢,让她连牙齿都打着寒战。 心里下意识否认,只对付她,傅蓉不至于手段这么狠,烧空一座山,还连累那么多无辜的人。 可除了傅蓉。 她再想不到还得罪了谁。 也想不清谁会这样大费周章地派人放火烧山。 几颗泪落在萧云笙的靴子上,萧云笙喉结慢慢滚动着,眼底一片乌沉终究是压抑住了触碰她泪水的冲动。 抬起手。 又很快放下,变成了一声叹息。 “你放心,我会带人继续找……给你一个结果。” 刚转身。 江月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凄绝的容色,好似打碎的白瓷。 “我知道是谁做的。” 萧云笙挑起眉头,等着她的下文。 江月大口大口呼吸,攥紧了手,缓缓开口:“是小姐。” 眉头猛然收紧,萧云笙猛地冷了眼: “江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见她身体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要昏厥。 萧云笙一把拂过被她拉扯的袖子,冷声轻嗤:“你受了刺激,心绪混沌,我只当今日什么都没听见。若有事,你找阿靖便可。” 见他转身就走。 江月咬牙站起身。 快步追上拦在了他的面前。 “真的是小姐,是因为奴婢的妹妹撞破了小姐的事,所以她要杀人灭口。” 风骤然而起,刮起地上烧成灰的碎屑,发出飒飒的声音。 江月好似和周围毫无生机的环境融合,随时都会换成烟,一并散去。 “昨日小姐和羽衣楼的戏子会面,被星星当场撞见,他们私会的地方就在军营后的那湖泊,上次奴婢在山洞里遇见您,就是陪着小姐去见那戏子。 春耕宴上,那戏子登台还抛了彩球给小姐。 这些奴婢的妹妹可以作证,还有小姐房里,定然能找到上次春耕宴上,那戏子当众给她的纸筏。” 萧云笙脸色沉了下来。 眼眸森然,眼底酝酿着一场风暴。 低声笑了两下。 “既夫人要杀人灭口,那为什么还放你自由?” “昨日为何不直接要了你妹妹的命,让她有机会醒过来和你说这些?” “您不信?” 江月猛然止住了话。 喉咙发涩。 攥紧的拳头绷的直直的,愈发用力到发白。 萧云笙冷笑一声,揉着眉心愈发冷淡。 “成亲前,我亲眼见过她掩饰身份,行善救人。那时她能救人,又怎么会随意残害这么多人。” 萧云笙顿了又顿。 面上的锋芒愈发冷厉,掀起的眼皮下,眼眸里好似凝结了两片冰霜,笼罩着暴怒。 “她既是我拜堂成亲的妻,自然我会护她,信她。而你。我有什么理由信你的一面之词。” “那是因为!” 傅蓉为的是逼她怀孕生子。 更是逼着她老老实实做好替身。 每日和他在榻上行周公之礼的人不是傅蓉,而是她。 可刚才的话萧云笙都不信,这话,让她如何说得出口。 可这样,让萧云笙愈发觉得她疯了。 “你说啊。” 他步步紧逼,字字问得江月脸色愈发苍白,猛地松开手,自嘲一笑。 “将军成婚后,就没有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吗?” 第55章 你妹妹死了 萧云笙眉头一松,诧异地看着江月。 一股异样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些异样和隐隐的不对,都是在和妻恩爱,亲近时偶尔才有的。 她怎么会知道。 江月心跳愈发加快,指腹摸着手腕上那颗被烙印上的和傅蓉一模一样的痣。 扣住袖子就要掀起。 “江月姑娘,你妹妹坐的那队人来了。” 远远的阿靖的呼声传来。 江月手上一顿。 回过神,下意识回头。 突然手腕被拉住,萧云笙修长的长指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眼前,生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既起了头,你就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又在瞒着什么?” 江月咬牙还未将手腕露出在他眼前让他看到那颗痣。 就听见身后阿靖惊慌地叫出了声。 “江月姑娘,你妹妹她……她没气了!” 江月如坠冰窖。 一把将萧云笙推开。 踉跄地跑了过去。 临走前还欢欢喜喜,精神抖擞地和她打招呼的小丫头。 这会脸色青紫,紧闭着眼睛。 胸口微弱的起伏,好似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星星,星星……” 江月一把拉着和星星一同坐车的人,“怎么会这样,可是你们路上吃了什么,或是喝了什么?” 那人也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事。 懊恼的摇头。 “队伍一夜都没停下,半夜时这孩子就大口喘着气,我原本想叫个人给她看看,她说带着药呢,喝了的确好多了,我只当她睡着了,这会叫不醒才发现不对。” 江月顺着他指着方向看了过去。 那药是她提前煮好的,是太医开的第一幅药方,最后一剂汤药。 “叫军医过来。” 萧云笙也跟了过来,用手试探了星星的鼻息,抿紧了唇。 等军医过来,捏着脉半晌。 迟疑着不敢开口。 萧云笙扫了一眼,抱着星星已经眼神麻木的江月。 冷声吩咐:“直说。” 军医叹了又叹,咬牙惋惜:“早些准备后事吧。” 话音落下。 在场几人都面露怜悯。 “不。” 江月一把抱紧星星,怎么都不信这话。 那日太医明明说过的,她的星星好好养着,能和其他人一样。 一定是弄错了。 一定是昨日落水受了风寒。 江月心一寸寸变冷。 猛然想起傅蓉那诡异难猜的一日之期,心脏猛烈一缩。 “傅蓉!一定还是她。” 江月喃一遍遍的低喃,只要回去找傅蓉,星星一定还有救! “阿靖……” 被叫的阿靖愣了一下,看了眼萧云笙急忙上前。 “把你的马借给我好不好。” 江月好似没了灵魂,瞪着一双空洞的眼,好似瓷娃娃般无力地笑 阿靖摸不着她什么意思,一时间没有开口。 见状,江月从怀里将所有银子都拿了出来。 雪白的银两从荷包里散落了一地。 江月也好似看不见一般。 麻木牵扯着唇角:“我需要回京,这马算我买的,或是借的,这银子都给你们,求求你们谁借我一匹马。” “江月姑娘,军医已经说了,星星她没救了……你要冷静。你不会骑马,自己怎么可能带着她回京。” 阿靖话还没说完。 江月已经抽出腰带将星星绑在后背,挣扎着站起身,就要去牵马。 可这里的马都是军营里上过战场的,哪匹都带着桀骜的野性,哪里是她能随意碰的。 狼狈得试了几次,发髻都散落了,江月连马磴都没踩上。 萧云笙看在眼里,心口莫名闷得透不过气。 “江月。京城离这里最快的马也要大半日,胡军医的医术已然数一数二……” 唤起她的名字,见她还在不知疲惫地重复着动作。 萧云笙一把钳住了她的下颚,将人拖进怀里,强行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求你!别管我,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离傅蓉说的一日,还有时辰。 定然是傅蓉做的手脚。 若不赶回去,一定没有任何转机了。 哪怕希望渺茫她都要试一试。 “奴婢已经没有家了,没有了爹娘,难道连唯一的妹妹都留不住么?” 江月声音里头带着哭腔,眼泪已经挂在睫毛上。 萧云笙没动,目光静静落在她的脸上,一阵心烦意乱。 看着她几乎快要彻底崩溃。 江月猛地吸了一口气,忽然冷静下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哪怕要我抢,今日我也要带着星星回到京城。” 她脸上湿气未散,顺着光滑的脸颊滑落,仿佛被掐住命脉的小兽脆弱不堪,明明是个吓一吓就随时落泪的胆小鬼,可此时却如同一头扬起利爪的凶兽。 瞪着眼睛随时准备将阻拦她的人通通反击一遍。 “我带你回去。” “将军。” 阿靖急忙拦下:“我送她就好,您从来了就一直在救人,根本没有休息。” 若是再赶路,只怕那毒性又会翻涌。 萧云笙抬手制止了阿靖的话。 将星星从江月背上抱下,放在自己怀里,重新捆上。 用手放在唇上,吹了个响笛。 清脆的马蹄声飞驰过来。 那日江月见过的枣红色的烈马停在面前,打了个响鼻。 萧云笙一跃而上,缓缓俯下身子冲着她伸出手。 江月眸带感激的抿紧了唇。 伸出了手。 下一刻整个人被拉着稳稳落在马上。 萧云笙扫了一眼阿靖,叮嘱他继续驻留在这里处理事务。 挥动起鞭子,马撩开脚步,带着江月疾驰而去。 一路上两人谁都没有开口。 呼啸的风吹干了江月的泪,也让她崩溃的情绪缓和了不少。 萧云笙审视的目光,时不时停驻在江月的侧脸上,一时间想起马球那日,围帽下那匆匆一见的侧颜。 “马球场上那日,是不是你。” 呼啸的风,并没有阻挡萧云笙话落入耳朵。 江月呼吸一顿。 心里却是翻涌各种心思。 回去,就意味着和傅蓉低头。 之前若只是受制于人,她尚能忍耐。 可如今。 爹娘生死不明,不见尸骨。 星星命悬一线。 都是傅蓉所作所为。 让她和这样的人低头,继续卑躬屈膝。 她实在做不到,也咽不下这口苦果。 心里翻涌着各色的念头,江月抓破了掌心都没察觉。 第56章 那日在怀里的人是她 呼啸的风还带着初春的寒意,刺的江月心口好似透了风,冷的刺骨。 “将军心里早有了答案,是与不是,还需要问奴婢么?” 缰绳不由得勒紧。 追风猛地抬起前蹄,嘶吼一声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 身前攥着缰绳的手突然落在脖颈,捏住她的下颚,逼着江月转头和他对视。 四目相对,俊逸的面孔上黑眸一如既往裹挟着强势的灼热。 漆黑的眼眸一寸寸变成,愠色渐浓,萧云笙紧绷的面色几乎要将她吞没一般: “你们两人到底在玩什么。” 树上的影子投下的光斑落在江月脸上,印出她惨淡的面容,好似下一刻,呼吸就要消散了。 “长姐……” 背在身后的星星突然低喃了一声,让两人都一愣。 “星星,你怎么样。” 江月瞪大了眼睛。 也顾不得还被萧云笙掐着,急忙靠向他的肩膀去看星星。 小小的人,原本紧闭的眸子虚弱的微微张开,努力想要看清她,可眼皮还是无力的耷拉着。 只能勉强牵动着唇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 可这个动作就几乎耗尽了她的气力。 脸色也开始变的又青又紫。 吃力地半掀眼帘,眨了几下,翘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好不容易总算将眼眸睁出了一条缝儿,带着哭腔喃喃道:“咱们是不是回家了……长姐……我方才,梦到爹娘了,刚想抱住他们,胸口突然透不过气,疼的我醒了。” “是啊。快到家了。” 江月眼底漫上一层悲凉,但很快掩住了哽咽,替星星掩了掩衣角挡住风,轻轻笑着:“等到家了我喊你,你先睡一会,乖。” 见星星又沉沉睡去。 江月猛地深吸一口气。 哑着嗓音,恳求道:“将军,救人要紧,回到京城,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萧云笙眸光深沉,没有开口。 只是两腿轻夹马腹,战马嘶吼一声,重新疾驰。 等回到京城时,已近日落。 刚停在萧府院前,江月便先一步跳下马径直冲了进去。 一路跑到傅蓉院子,连着推开了数道门,却没见到人。 只有院子里平日负责花草的下人听见动静探出头,和她打着招呼。 “江月你不是回家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小姐呢?将军夫人呢?” 这些人平日都见着她低眉顺眼,柔柔客气的模样。 被江月脸上的正色吓了一跳。 再看到身后跟进来的萧云笙脸色也是难看的厉害,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急忙摇头,磕磕巴巴道:“夫人下午就出府了,现在都没回来……哎,你怎么了?” 江月腿脚一软,险些晕了过去。 傅蓉竟然不在府里…… 若是她动了手脚,以她的性格,这会应该等着她回头,看着她卑躬屈膝跪在眼前才对。 怎么会不在。 恍惚了片刻,江月转身就往府外跑。 傅蓉不在萧府,便是侯府,要不就是羽衣楼。 京城就这么大,只要找到人,就还有希望。 一把扣住江月的肩,萧云笙冷着脸,皱眉冷声:“不是要救人?这时候不找大夫找夫人做什么?” “找到小姐,才能拿到腰牌去请徐太医。” “徐太医?” 闻言,萧云笙松开手。 沉吟了一瞬,沉声道:“我知道了,跟我来。” 萧云笙转身进了她之前住的屋子,将背上背着的人轻柔的放在床上,便大步离开了院子。 “在这等着。” 细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江月眉宇间的痛苦尽显,攥紧了拳头,只愣了一瞬变急着 打了一盆热水,替星星揉搓四肢。 没过多久,就听见院子吵吵闹闹的声音。 “松开,松开,老夫透不过气了!” 江月回头,就看到萧云笙拉着一个白发的老头快步走了过来。 将人推到床边,又放下了手里的药箱。 见江月还楞在原地,不由得皱眉:“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他救你的妹妹。” “徐太医?你是宫里的徐太医?” 白发老者不悦的拍打着身上被扯皱的官服,没好气的冷哼:“老夫不是徐太医,难道你是?” 眼前的太医,和之前傅蓉找来的太医没有一处像似的地方。 江月心头猛地一顿,一股不安几乎将她彻底击碎。 “可上次,小姐找来的明明是个瘦一些的,白一些的。” 江月不由得捏紧了手,努力整理着头绪,不由自主去看萧云笙。 萧云笙活动着手腕,淡淡道:“宫里的确只有一个徐容,徐太医,是太医院之首。” “既然是弄错了,那老夫就回去了。” 徐太医冷哼着背起药箱就要走。 江月回过神,急忙拉着人,指着床上的星星,恳求道:“不,求您,救救我妹妹。” “把我从宫里强行带回来,你们又搞错了,现在还让我随随便便救人,老夫不看。” 徐太医冷眼瞥了一眼。 冷笑着捉着胡子就是不动。 江月心里猛地一顿。 手心都出了汗,刚要开口,萧云笙拱手恭恭敬敬行了礼。 “事急从权,是晚辈失礼,只有责罚等着晚辈,人命关天,还请徐太医看在着孩子可怜的份上,救一救她。” 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从心里滋生蔓延,攀爬,占据。 江月看着那高大的人影,折了腰。 一向桀骜的头颅,此时弯下,没忍住咬住了唇。 也跟着站在萧云笙身侧,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奴婢愿意承担一切罪责,还请太医慈心。” 徐太医微微睁眼眼,扫了两人一眼,冷哼一声。 转身坐在床前捉住了星星的手腕。 江月不由自主翘起头,秉着呼吸。 连放在地上的手,都用力到指尖发白。 萧云笙目光微微偏离,幽暗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之前从未深思的那些细节,此时汹涌的从脑中一遍遍回想。 那么多人的马球场场,两人都能遮掩的互换身份,那还有哪些时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傅蓉,而是眼前的人。 而他竟这么久都没察觉。 “她用了什么药?” 徐太医收回手,面上看不出什么。 江月这才想起,拿起那张‘徐太医’开的药方。 又拿出一本册子上面依次记着这些年星星什么时候用了什么药,有什么变化。 徐太医一一翻过之后。 猛地叹了口气。 “如是按之前治疗的,你妹妹遇到我,不出半年我就能治好。可如今……” 第57章 你们二人从未同房 江月一愣。 就听见徐太医继续道:“如今,吃了之前这药,神仙难救。” 一股血腥气涌上了喉咙,江月强忍着发颤的身子,指着那方子:“可,我妹妹吃了药的确脸色好多了,就连春日的咳嗽和心痛毛病都没犯过了。” 方子她悄悄让京城里的大夫看过,都说是治疗心悸的。 就连星星,也的确是一日胜过一日好起来的。 从前星星是根本不敢跑跳的,这些日子,她都能爬树了。 怎么会是吃了药的缘故。 徐太医看着那药方上盖着他名号的章,没忍住破口大骂起来。 “老夫看了一辈子病,不知道治好了多少人,倒被这么个狗东西在外面招摇撞骗,毁了我的名声。” 说着,点着那药方:“你妹妹身子虚弱,他用了大量补气的药,吊起了她的精气神,可这些都是虚的,早晚都有用完的一日,最可恶的是药带着上瘾的毒,若你一直让你妹妹吃,一旦断了,就和现在这样,成了活死人,等彻底醒不过来就咽气了。” “那……” 江月垂下眸子,眼底的决绝一闪而逝:“若是一直让她吃药呢。” 只要人活着,总能有其他的办法, 徐太医冷哼一声,料定了她会这么说:“这才是开这个药方人心思狠毒的地方,一直吃最晚一年便会毒发身亡。” 耳朵嗡嗡作响。 胸腔里腥气不断翻涌,哪怕她咬紧了唇,可还是没忍住磕出了一口血来。 萧云笙下意识上前一步,却在看到江月站稳后又停住了脚步,转头:“许太医!” 徐太医看了一眼,也没诊脉:“急火攻心,吐出血反而好了。” 江月慢慢眨了下眼睛,眼睛干涩的又疼又痒。 想要站起身,手脚使不上劲。 看着她踉跄无助的模样,萧云笙还是没忍住伸出手。 可江月愣愣盯着片刻,便咬牙转头,倔强自己挣扎爬起身,一直走到床前,端详着星星苍白的脸色,低下头喃喃自语:“是我害了她。” 要不是她找到傅蓉,也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就连爹娘也…… 垂下眼,江月轻轻摩挲着星星的小脸,只恨为什么躺在那的人不是她。 低声的啜泣让萧云笙眼神恍惚了一瞬,心口里涌出一丝陌生的情绪,主动开口:“还有别的办法救人么?” 江月猛地抬头,期盼得回头。 见徐太医目光闪烁,敏锐的察觉出还有转机。 徐太医摇头,“人的命都是早就定好的,还不如早点准备后事。” 说着拿起药箱幽幽看向萧云笙:“萧将军,走吧,你带我出来的就给我送回去,估计官家那还等着您给一个交代呢。” 刚迈出一步,一道消瘦的影子拦在门前。 “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江月擦干眼泪,下颚绷成了一条线,倔强的不肯让开。“只要有一点希望,我都会去试,求您告诉我,如何救人。” “小丫头,虽然不知道你和萧将军什么关系,让他能担着私自裹胁太医出宫的罪名,但我告诉你,你拦我回宫的时间越久,萧将军在要受的责罚也越严重。你也不想让他因为你被弹劾吧。” 徐太医冷哼着干脆坐了下来,装模装样揉着腰,四处打量着这屋子。 “虽然这屋子是小,也破,老夫这一路过来腰都快断了也不在乎这些。就在这歇会也没什么。” 话音落下就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打定主意不开口。 江月脸色一白,看向萧云笙。 她不懂宫里的罪名,但却从傅蓉只言片语的话中听过,萧家在朝中没有朋友,独身自好,只听从官家调遣。 所以不少人看不惯他。 她原以为萧云笙带着太医出来,是明处过了手续的。 都忘了除非王侯,太医都要在官家面前求了恩典才能带出宫,他进宫这么快就出来。怎么可能求到了旨意。 她又连累了萧云笙。 举起的手晃了晃,无力地垂下。 “徐太医只管救人,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江月猛地回头。 萧云笙站在那逆着光看不清神色,明明在求人,可不卑不亢,卓然而立。 心里强撑的那堵墙,终于轰然倒塌,,那颗种子疯狂地扎根生长,想要突破一切呼啸着冲出心口。眼泪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只能拼命的不让眼泪涌出来。 侯府想要萧云笙的一个人情,一个面子,连唯一的女儿都嫁过来的都没让他退让半分。 这份恩情。 她拿什么去还。 “老夫也只能尽力一试。两位,先出去吧” 徐太医睁开眼,刚才腰酸背疼的模样都不见,从怀里掏出金针扎在了星星身上。 “将军,奴婢有话要告诉您。” 江月挪动着步子,走到门外。 可站在院子里,一想到要说的话,喉咙就一阵翻涌。 “将军,奴婢之前问过您,若发现小姐骗了您,您会不会后悔结这门亲……” 咬了咬牙,江月低下头,掩住喉咙的苦涩一字一句:“其实,小姐从未和您同房!每日和您彻夜承欢的都是,都是……奴婢……” 话音落下,院子寂静的无声。 江月屏住气不敢抬头。 怕一抬头就瞧见萧云笙厌恶冷漠的神色。 “夫君回来了?” 一道明媚的笑声一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话。 傅蓉搀扶着萧老太君走进院子,目光乖巧,落在江月身上,微微一顿:“江月丫头,你怎么又回来了,说什么了怎得这般严肃?” 江月僵硬的转身直面着傅蓉,明明方才还不安无助。 在看到她脸上笑容那一刻,忽然心里一空,只剩下滔天的恨意。 “笙儿,你这会儿不去救灾,怎么和个丫鬟站在这?” 萧老太君横了江月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萧云笙。 第58章 她从今日便是我的人了 “外面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孙儿这是在处理家事。” 萧云笙眸光微闪,淡淡转身上前扶住老太君。 “家事?” 萧老太君难掩狐疑,“什么家事我和蓉儿不清楚,反而要你问一个丫鬟?” 说着眯起眼睛辨认了片刻:“这不是蓉儿的丫鬟么?” “奶奶真是好眼力,这丫鬟的确是我的陪嫁。只是……” 傅蓉无辜地眨了眨眼,意有所指打量着江月:“她自己求了夫君拿回了籍契,昨儿就走了,眼下一声不响的回来了,也不找我,倒是拉着夫君在这躲着。 也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样的话是我们听不得,只能夫君一人听得的。” 这话明着就是误导老太君,江月怀着不轨的心思。 平常下人都各院的管事管着,像她这样的陪嫁丫鬟,事不分大小都是听自家小姐的,绕过小姐找姑爷,便多了一层暧昧不清的意思在里面。 果然话音落下,老太君果然沉下眼,目光如炬。 “还有这样的事?我萧家从上到下行事光明,容不下偷偷摸摸的勾当,既有话要说,就正大光明说出来。” 傅蓉微微抬起头,唇角的笑是对着江月毫不掩饰的轻蔑。 江月有些为难。 她既然开了这个话头,就不会随便退却,可毕竟这事对萧家来说是家丑。 看着院子里渐渐探出头偷偷看热闹的下人。 江月犹犹豫豫始终不知道该不该在这开口。 “吞吞吐吐。”萧老太君皱紧了眉头,瞧着江月的目光愈发不善起来:“我最烦这幅扭捏样子。” 江月涨红了脸站在那,垂着的头发遮住了她眼底的为难,却任由萧老太君发难。 夕阳的余晖正照在她的身上,拉长了她脚下的影子,看起来孤寂又可怜。 “其实没什么不能说的。” 萧云笙突然接过话淡淡道:“我留她做贴身婢女,她还没答应。” “夫君……” “笙儿!” 几人惊愕至极。 深宅大院的丫鬟分几类。 男子身旁的贴身婢女,平日除了饮食起居的照顾,还要兼顾暖床。 萧云笙从未有过婢女,这么冷不丁的便要了个贴身丫鬟。 难免让人想到那方面上去了。 江月也愣在原地。 她原想着把事说清楚后,最轻的惩罚也是被赶出京城永远不能在萧家人面前出现。 未曾想萧云笙竟会留下她。 “不过留个丫鬟在身边,有什么遮遮掩掩不能说的?” 萧老太君明显有些不信这个说法。 “老太君误会将军了。” 江月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又福了身子。 “奴婢原本带着妹妹是回了老家,可……家乡燃起了大火,奴婢的爹娘和一众乡民都葬身火海尸骨无存,偏奴婢的妹妹又旧疾发作命悬一线,多亏了将军正好带队救火,见奴婢可怜,这才要奴婢留下。” “不直接说也是因为奴婢身上带着孝,一是怕旁人觉得晦气,惹人厌弃被人排挤,二是给奴婢留些颜面。” 这话江月说得磕磕绊绊,几度哽咽,但很快擦去眼泪。 她原本脸上就惨白一片,一夜未睡加上奔波发早就凌乱不堪,一双眸子带着水雾,眼尾也泛着红让人看着就心生怜惜的样,可这会,明明还是那副低眉睡眼,挺直的脊背却莫名透着股倔强来。 萧云笙看她一眼,目光幽暗了几分。 她把事情说得清楚明白,又生的一双澄净漂亮的眼睛,看不出一丝妖娆勾人的模样,让人挑不出错来。 老太君不由得柔下了眼:“是个可怜孩子,你过来。” 江月听话的上前。 老太君仔细看了看她的容貌,又让她伸出手。 江月一一照做。 萧老太君点了点头。 “是个齐全的孩子,你能为主子着想这很好,不过我虽然年纪大没那么多忌讳,你只管放心回到府里来伺候。只是……”话音落下,老太君迟疑看向萧云笙:“样貌有些太招眼了些。” 萧云笙自然知道这是祖母误会了他留人的本意,却没有解释。 “好端端的,怎么就这么巧你刚回去爹娘就烧死了?” 见老太君松口答应留人,傅蓉终于着急了。 江月心里一痛,几乎下意识抬起头,紧紧盯着她脸上装模作样的惊讶,气得浑身颤抖:“难不成,您认为这话是奴婢编出来的?奴婢倒真希望一切是假的,这样奴婢的爹娘和邻里乡亲都还在这个世上。” 见老太君都萧云笙都责备地看向她,傅蓉自知失言,几乎要咬碎了牙。 她等了一日就等着江月主动回来求饶,眼看因为萧云笙横插一脚之前的努力都白做,有些沉不住气了。 “妾身也是关心她,而且,既然回来便还回我身边就是,我记得夫君过去嫌弃她粗心,性子笨,若是缺人伺候,妾身找个更伶俐的,再或者……” 傅蓉还在找着理由,萧云笙便淡淡打断。 “她身上毕竟带着孝,夫人才说过想要子嗣还是避着些为好,她粗心又笨,不管派到府里哪处都是添乱,还不如就乖乖待在我身边。” 他语气漫不经心,话里明明带着对江月的挑剔。 在场几人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萧老太君轻咳了一声,侧过头看向安嬷嬷:“我累了,咱们回去吧。” 全然不觉这话有任何不妥,萧云笙面色如常,搀扶着老太君:“我送您出去。” 两人刚离开院子。 傅蓉立刻沉下脸,“我倒是小看了你。” 江月不躲不避直面着她,几乎压抑不住心里的恨意。 “您一直都防着奴婢,哪里小瞧过奴婢片刻,不然,也不会在星星的药上下了这么多心思。也不会为了害死奴婢爹娘,放火烧死了那么多人。” “什么放火,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蓉笑容变的迟疑,眼神也开始飘忽,走到院子里刚抽出嫩芽的梨树下站着。 “小姐何必再装下去,你从一开始就没想给我妹妹治病,也没想让我活着离开!” 江月握紧的拳头,咬着牙一步步走向傅蓉。 恨不得手里拿着一把剑或是一柄刀狠狠砍在她身上。 她从未想过一个人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坏心。 她从前以为傅蓉不过是刁蛮任性,肆意惯了,却没想在她眼里,人命竟那么轻贱。 “是又怎么样。” 傅蓉也懒得装模作样,“让我猜猜,你妹妹此刻定然昏迷不醒,心痛异样,你无计可施,问了数个大夫都让你准备后事。 信不信,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她就会开始吐血。等血吐干净了,人也就死透了。” “傅蓉!” 第59章 无人可救 听到她毫不掩饰地承认,江月涨红了脸,声音因为愤怒微微颤抖,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恨意,眼底汹涌的怒气几乎要冲破一切,将眼前的人吞噬殆尽。 傅蓉不躲不避,那水葱一样的指甲缓缓掐住梨树枝头上的嫩芽,一点点在手里捻碎,把那傲然的生机一点点消磨除尽。 就像掐住了江月姊妹的命脉攥在手里,没有一丝怜悯。 “我说了一日为期,如今还作数,只要你跪下,好好求一求我,答应生下个孩子,我自然给你第二副药方。吃了药,不出一炷香的时辰,你妹妹又能活蹦乱跳了。”顿了顿,捂着唇幽幽笑着:“除了我的方子,这世上没人救得了她。” 江月面色一变,有些迟疑地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 那道门从徐太医进去后,一直无声无息。 她想强装镇定,告诉自己这话不过又是傅蓉引诱她的陷阱,可心里还是不可控制地乱成了一锅粥。 傅蓉突然弯下腰,殷红的唇瓣停在她的耳畔,轻巧地笑着:“她还这么小,吃了药能和正常人一样又跑又跳,能好好看看这世间的风景,如今不过刚尝了尝活着的滋味,又要被你这个姐姐亲手夺走。我真替她惋惜。” “好了,进来吧。” 正巧身后的紧闭的门终于打开,徐太医露出脸看了院子里的两人一眼,转而看向院门口:“萧将军,可以进来了。” 江月一愣,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伫立的人影,静静站在院门外望着两人。 眸色乌沉,好似被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染墨,带着让人看不透的沉寂。 不知何时回来又站在那多久了。 江月只愣了愣,就急忙转身就要进房看星星。 可偏被身旁的傅蓉一把扣住了手腕,凑了上来压低了嗓音低笑:“我说怎么突然有了底气,你竟然有本事让萧云笙替你请来了徐太医。不过你当真以为那药就这么简单?” 这话如同一只毒蝎子,在江月心里狠狠蛰了一口,愈发遍体生寒。 徐太医坐在一旁,方才还精神抖擞的老头,这会子累得气喘吁吁。 “我这金针在宫里都没用过几次,这次用在这个小丫头身上又少了几年的寿命。” “您放心,我言出必行。” 萧云笙听到这话自然知道是故意说给他听的,淡笑着给徐太医多了一层允诺。 “太医,为什么她还是醒不了!” 江月的呼声又将几人的目光聚了过去。 小小的人纤瘦得好似一片单薄的纸,躺在被子里几乎看不出起伏。 除了摸着手上的温度恢复了正常。 不管江月怎么喊,星星都像睡着了一样,无声无息的。 “老夫只是保住了她的命暂时不死,可没说施针她就一定能活过来,若是治病这么容易,外面的大夫早治好她了。” 江月被这话刺的心口都是疼的。 转头的瞬间正好瞧见傅蓉脸上的幸灾乐祸。 更觉得心口好似被堵了个什么,又涩又重,愈发绝望。 难道当真除了求傅蓉再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明知道那药的毒性和傅蓉的所作所为后,只让星星活一年的光景。 值得么。 可让她这么看着星星去死。 她更不甘心。 想起这些日子,星星脸上时时绽开的笑。 那是从她出生后,第一次那样快乐。 江月抿紧了唇,眼底都是痛苦的挣扎。 “徐太医还是别吊着人胃口了。” 低沉的嗓音让江月死灰般的心又重新点了希望。 怔楞地看向萧云笙。 看了眼她攥在床沿上发白的指节,萧云笙淡淡提醒:“徐太医定然是有治疗的办法。不然也不会费精力施针。” 徐太医原本还想吹嘘一把自己的医术,被萧云笙直接点破了有些不满的冷哼一声,捏着胡子淡淡道:“想救她,缺一味最重要的药引。边疆雪域有一种草药叫五味草做引子,必须要最新鲜采摘下来的入药。拿回这药,我就能想办法救人。 只是我如今封住她的穴位只能保证半个月的生机,过了这半个月,便再没救了。” 江月听着心好似急速坠落摔了个粉碎。 她爹爹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京都附近的山脉都进去过,唯独唯独那片雪山是禁地。 那山里气候恶劣,又多有猛兽。 进去的人极少有能有人活着出来的。 这几乎就是一盘死局。 握着星星的手贴在额上,江月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管有多危险,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会去争取。 萧云笙突然开口:“徐太医刚才不还想问夫人,是谁打着你旗号开的药方?” 话音落下,江月猛地屏住呼吸。 徐太医早就看出氛围不对,拿捏一下江月倒也罢了,根本没想过去问侯府千金小姐。 宫里的弯弯绕绕他见过了,最知道遇到事,不问不听,装傻充愣才能长命百岁。 被萧云笙一句话架在那,只能吹胡子瞪眼睛地看向傅蓉。 “什么太医?” “夫人难道不知,你请的太医开的药方,不仅治不好病,还是偷偷刻印的徐太医的章。” 傅蓉转眸转了又转,不可置信捂住了唇,好似站都站不住了的难过:“你是说我替这丫鬟找的太医是假的?是我害了这丫头……这可如何是好,怪不得刚才江月丫头对我横眉瞪眼的。” 说着从怀里拿出一个平安符,捏在手里不住的祈祷,连眼圈都红彤彤地随时都要落下泪,一副自责不已的样子。 她今日为了陪萧老太君礼佛,特意穿了一身淡绿色的裙子,上头用银丝线绣满了莲花,头发只用了一只翠绿的簪子,没了平日花枝招展的繁荣。 就连手上带着的镯子都换成了十八菩提子串的佛珠,看起来还有几分慈悲模样。 苏嬷嬷扶着傅蓉,一副不忍看她被委屈的气愤:“这事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小姐心慈才惹了这事, 当初她求到我们面前,小姐特意花了大价钱找的大夫。也是巧,也姓徐,也是治疗心悸的能手。” 说完还不算,苏嬷嬷恨恨地瞪着江月,咚的一声跪在地上:“将军不知。 侯爷早就交代过,官家给的身份和恩典那是官家仁慈,做臣子的却不能理所应当搞特殊。小姐自己看病都是侯府里自己的大夫,也没请过宫里的太医,哪里认识太医院都有什么太医,又怎么好为了一个丫鬟去劳累太医院。 将军若是怪罪,就怪老奴办事不力,江月丫头若是要追究,老奴一条贱命赔给她妹妹也行。” 江月听着她狡辩的话,只觉得可笑至极,恨不得冲上去撕扯她们主仆两人虚伪的面具。 满眼希翼看向萧云笙,却见他面色淡淡:“苏嬷嬷这话严重了,不过是问问。想来你和夫人也是被人骗了。” 江月不甘心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哑着嗓音希望换他主持公道:“将军!” 萧云笙却转头喊住了她:“江月,你和我一起去送徐太医。” 江月一愣,又听他开口:“今日,我回房歇息。” 第60章 别动 没等着看傅蓉的反应,萧云笙先一步出了屋子。 江月回头看了眼床上的星星。 咬牙转身跟了上去,一路徐太医装模作样闭着眼睛不问也不听。 江月几次三番想开口,都把话压回了肚子里。 直等着送完萧太医进宫门,车上只剩她们两人时。 萧云笙才冷眼扫了过来,落在她手上焦躁不安地拧着指尖的动作上,面色如霜:“既这么焦躁,方才在奶奶面前有机会开口,怎么又不提了?” “奴婢猜,您定然不想让老太君知道这事,所以自作主张瞒了下来。”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萧云笙一声讥笑。 “你倒是会猜男人的心思,难怪傅蓉选中了你。现下只剩你我,你可以继续说了。” 江月被这话刺得尴尬的低下头。 捏了捏指尖,才让头脑清醒了些。 迟疑片刻,才想好从哪说起。 “奴婢为了救妹妹,求到了小姐面前,小姐看中了我和她身形一致,便让奴婢和她做了一笔交易。 她替奴婢找太医,至于奴婢要做的,便是……便是替她在每日夜里和您同房。” 江月低着头,看着鞋尖没有抬头。 可眼圈都泛起难堪的红。 这话,从刚才苏嬷嬷说的他已猜出了大概。 他想问的,是其他事。 萧云笙面色淡然并不看她,袖子下的指尖微微儿一动:“每日,都是你?” “……是。” 江月挽起袖子,露出手腕那那颗特意烙印出来的痣。 萧云笙侧目。 他还记得打了大雁回来那晚,指腹曾摩挲过这颗痣。 这会仔细看,和傅蓉那颗虽然像但这痣分明是烙上的。 收敛了目光,萧云笙居高临下看着她: “只是一颗痣,不能说明什么。若正巧你有也痣,或为了污蔑夫人刻意烙上的。” 这话让江月顿时没了冷静,急得瞪大了眼睛。 急切地想要证明清楚,连脑子都没过接二连三说着两人相处的细节:“那晚,奴婢从床上跌下撞进您的怀里。” “沐浴那日,水池边……” “还有……那日看诊,太医诊脉时说忧思成疾……” 欲言又止下的,是两人才才知道的亲昵。 萧云笙捏着眉心的动作一顿,忍不住眼露嘲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怨不得看诊遮遮掩掩,怪不得太医说忧思成疾,想来是自从做了交易,她日日惊恐生怕出了差错才会心思沉重。 江月吸了吸鼻子,还在绞尽脑汁想着哪些事能证明她说的是实话。 脑子里出现的和萧云笙在一起的片段都是在床榻上的,耳垂都不受控的发起烫来。 唇瓣突然被长指横着挡住了她那些话。 萧云笙突然俯下身,吐出的热气拢在耳垂上,似乎只能这样才能看清眼前的人。 侧过头用微凉的手指将她额头散落的发拨到耳后,指尖滑落她脸颊时,若有若无的触碰如同被一双手拨弄着心脏跳动的旋律。 江月睁大了眼睛,慌乱地瞪着眼前近距离跟她对视的黑眸,被他眼里的热浪卷着的她倒影惹得一阵慌乱,挣扎想要摆脱身体开始不安。 见她还在怀里不安分,萧云笙干脆一把捏住她脸颊,“别动……” 心境随着怀里人淡淡的幽香逐渐平复。 随之而来的是心绪愈加翻涌的复杂。 他心里有万千个疑问,在贴近江月的这一刻全部消散,只剩了然。 这香气他并不陌生,虽然淡,却让人舒心异常,不是傅蓉身上日常熏香的那种浓烈。 每次一夜缠绵,他沉睡前总能在屋里若有若无地嗅到。 可醒来时躺在身边的傅蓉身上又只剩那浓烈的香气。 怨不得每夜屋里都不点烛火,要么就遮住他的眼,要么就青丝敷面。 “新鲜花样……” 想到这个让他欲望翻涌,欲罢不能的说辞,不过是为了遮掩两人手段的心机,萧云笙额上的青筋不住的跳动,极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 怀疑一旦种下,便开始处处都有迹可循。 他心思都在军中,家中事并不细心。 但并不是毫无察觉。 怪不得每次和夫人亲近时,作为贴身丫鬟的江月都消失不见,也怪不得他总是在一个丫鬟身上觉得熟悉,生出那般复杂难懂的情绪,成亲半月,他夜里搂着的一直都是另一个女子。 他夜里眷恋的滋味,成了一个笑话。 他战场杀敌无敌,面对敌军的千军万马,明枪暗箭都不曾吃亏,偏被两个女子的手段糊弄了。 传出去,还不知会是怎样的笑柄。 若不是他眼睛和听力都受到影响,又怎么会被蒙在鼓里这么久。 心里突然闪过一丝念头,萧云笙眼神一冷。 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将人拉到眼前,厉声质问:“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偏这婚约提起来时,他中了毒。 耳力眼力皆不如从前。 又这么巧,这两人想出这样的点子来糊弄他。 萧云笙眼里愈发冷,握着她胳膊上的手力气也渐渐加重。 好似江月不说清楚,他便会毫不犹豫折断他这只胳膊。 怔愣片刻,江月不知道他心里早就怀疑到那毒的来历,只当萧云笙不信她的话。 对上他眼底的怀疑,心里一痛。 也顾不上痛得几乎浑身都在轻颤的胳膊,一字一句,不躲不避对上他的眸子。 “奴婢没有目的,只是想救奴婢的妹妹才迫不得已。” “逼不得已……呵。” 萧云笙不悦地睁开眼眸,带着警告意味瞪了眼,眸底沉黑隐晦。 “出卖身子逼不得已,撒谎欺瞒逼不得已。若是杀了人,你也可以说是逼不得已。一句逼不得已就能让你脱光了衣服,主动为男人承欢,你的迫不得已还真是毫无底线。” 江月脸色骤然通红,又快速褪去所有的血色。 手脚都冰凉一片,心好似被搅碎了一般,浑身颤抖。 委屈酸楚一瞬间涌上了鼻息,脑子一热连礼节都全抛到脑后,白玉般的小脸涨的通红一片。 长睫上坠着浑圆的泪珠滑落和湖水融合在一起,留下一圈圈波纹,如同迷途的小鹿无助。 “奴婢,奴婢……愿意以死谢罪赎罪。” 她没了父母。 若是星星撑不过去,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她欠萧云笙的太多太多。 “只求将军宽容我几日,奴婢想要去雪域试一试,万一能带回那药引子,奴婢的妹妹能得救。若是带不回来,奴婢死在那雪域,自然也不会再有人在您眼前碍眼。” 江月语气平静的说出她的打算。 自从方才听到徐太医的话,江月便在心里计划好的一切。 她的妹妹她不可能不救。 萧云笙这,她能说的都说清楚,要杀要剐,她都接受。 她认命了。 第61章 继续瞒着 一阵风吹起了车窗上的帘幔将窗外的月光照应进来,正好落在江月的脸上。 她很白,在月光合着反射的层层叠叠的,简直像深海珍珠一般散发出淡淡的光晕,乌黑的发散了下来,拢着张白净的小脸愈发地让人怜惜了。 萧云笙眼尖的看到她指尖上一抹通红,不止一处,星星点点被烫出的火泡都落在十指各处。 定是她进火场送药时被烫出的。 那烫伤在白净的指尖,就好像一片墨染在洁白的雪地上,刺目的狠。 烫伤最是难忍的疼,十指连心,一路上他都没听到江月露出一丝难受和痛呼。 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被烫出了伤。 每次总是哭哭啼啼个不停,但不管多大的事总能强撑起来,去保护自己的在意的人。 便是他部下那些男子遇到这样大的事,只怕都会崩溃绝望,她这样一折就断的身板,拼了命的想要撑起家。 正如当初年少入伍上战场的他如出一辙。 萧云笙喉咙滚动,明明心里滔天的怒火都是被欺瞒的不悦。 但看着这一片纯净的面孔,说不出的心疼翻涌着胸膛,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竟然想抚上她的脸庞。 却在即将触碰到时,猛的收了手。 将她一把推回到座位上。 萧云笙闭了闭眼,用力握紧拳头,止住了这荒唐的想法,语气却还是波澜不惊般平静。 “我不要你的命。今日我只当从未听你说这些,回府之后你也不要让夫人察觉异样。” 话止于此。 听见他话里一如既往称呼傅蓉为夫人的温和,还让她继续遮掩。 江月眨了眨眼,愈发不懂他的用意。 没有预想中的暴怒,更没有对峙质问。 让她的不安挣扎彷徨痛苦都在这一刻愈发可笑。 “将军……” 突然那双深邃的眼眸审视的看着她,彷佛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作为交换,后日我要带队去边境练兵,会路过那片雪域,你妹妹需要的药引子我会替你找到。” 江月咽了咽喉咙,一时间愣住。 见她不开口。 萧云笙冷冷转过头,话里都是自以为对她的了解:“你一向都是对你有利的,不管什么都能交易,怎么这会又不愿了?” 这话颇为刺耳,江月侧过头,低声应了一声。 紧紧抓住裙角,这才掩住了涌上鼻腔的苦涩。 看着离的越来越近的萧府,愈发觉得她未来的命数蒙了层雾,看不清摸不着。 一脚踩空,满盘皆错。 回到萧府。 刚进院子便被入眼的烛火晃得迷了眼。 院子里各处点了祈福用的莲花灯,傅蓉换了一身云萝纱的紫色裙子,美艳异样。 见着两人回到院里,立刻招呼下人停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 手里捧着一盏灯莹莹笑着,温柔大方:“夫君,妾身正带着府中下人一起为乌月镇那些死于火灾的百姓祈福。” “夫人有心了。” 萧云笙面色如常,若只看此时的傅蓉,和他当初街头匆匆一撇的那个背影倒是没什么区别。 只迟疑了一瞬,还是抬手接过那灯主动开口:“夫人和我一同祈福吧。” 原本傅蓉心里七上八下摸不准江月在萧云笙面前说了什么。 这会见他这幅态度,连表情和神色都和之前没什么区别。 到底提着的心渐渐能放下。 一转头瞧见江月转身准备回房。 伸手拉了一把,强行拿了一盏灯塞进她的手里。 “这盏灯是我为你妹妹做的,保佑她能渡过难关,长命百岁。” 江月猛地顿住脚步,抬头正对上傅蓉眼底的挑衅,刚要开口。 瞧见站在她身后萧云笙撇过来的目光,唇边的话转了又转,乖巧地垂下眼眸:“多谢夫人。” “夫人……” 傅蓉唇瓣跟着念着这个称呼,愈发笑的意味深长:“也是,我差点忘了,你现在是夫君的丫鬟。日后怕是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 江月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手上的小纸灯好似有千斤重压的她透不过气,却还得咬着牙,轻声细语:“夫人说笑了,奴婢永远都是主子的奴婢。” 点了灯。 萧云笙便先去沐浴。 江月刚回到住处,就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 不等她关门,一只胳膊便横插过来挡在门前。 “你没告诉夫君?” 望着傅蓉抱着胳膊,一脸探究的表情。 江月也不回答,转身回去整理着包裹,雪域那冷的能把人的耳朵冻掉,她必须把保暖的东西都带上。 将最后一双夹棉的小袄放进包裹里,傅蓉一把将包裹里的东西扔到一边,强行抬起她的脸。 江月闭了闭眼睛,“如果我当真说了,他刚回进院子你便能看出端疑。” 这话,说中了傅蓉的心里。 从两人进院,她就一直在打量。 可江月脸上失魂落魄是从出府前就有的。 萧云笙一贯的冷脸面无表情。 若是他知道,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你为什么没告诉他?你如今都是他的丫鬟,这么好的机会,没理由不说。” 方才还怀疑她烧山害死了她爹娘,又知道那药害了她妹妹。江月这会应该想方设法报复才对,没理由还替她瞒着。 手上力气加重,刚做好的指甲几乎要划破了江月下颚的肌肤。 江月吃痛,想着萧云笙马车上的交代没有躲开。 只是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复杂。 她也一样想不通。 萧云笙,为什么还要装作毫不知情。 “奴婢不过是给自己留后路罢了。” “后路?” 下巴上的力道小了些,江月这才清清楚楚给出自己的答案:“徐太医的话您也听见了,若拿不到药引子星星还得死。您手里的方子,至少可以让星星好好活一场。” 吸了吸鼻子。 江月摸着胳膊上那颗痣,掩住心里的酸胀,继续道:“有一句话,你说的很对。奴婢不能让她什么都没体会过就离开这个人世,您就是奴婢的退路。” 片刻后,下巴上的钳制终于松开。 傅蓉眉眼渐渐舒展开,轻笑起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第62章 别光顾着舒服 院子里传来门板响动的声音。 见萧云笙从沐浴室里走出,在主屋门前站定片刻,突然转身往这边走来。 江月怔愣片刻,就听到门被人扣动。 见傅蓉早已先一步躲在门后,江月忍住心慌开了门。 沐浴后的温热水汽扑面而来,萧云笙只披着一件淡青色的软袍,满头的发丝滴着水披在身后,平日的锋芒褪去。 清冷的月光让他此时看起来朦胧清疏,和京城里那些矜贵的世家公子别无一二。 江月心不受控地跳了一拍,忙收回目光,轻声道:“将军。” 萧云笙微微颔首,扫了眼她扣在门板上的长指,长睫盖住眼底幽深的光:“热一壶酒,再做两三道可口的饭菜送过来。” 江月心一顿,抿紧了唇:“是送到主屋么?” 萧云笙神色未动点了点头。 目光透过江月,落在屋里。 “说来成亲后,我和夫人还未曾好好坐下谈心,今日月色正好,赏月小酌,想来夫人也会欢喜吧。” 江月视线不动声色地看了身侧被门板挡住身形的人,勉强露出笑:“夫人,定会了解将军的心意。” 趁着行礼的功夫,飞快擦了一把眼角:“奴婢马上就去准备些夫人爱吃的酒菜。” “如此,最好。” 等他离开,江月合上门,轻声提醒: “你听见了,将军,他在等你。” “谁知道他又想做什么。” 傅蓉狐疑地拢了拢头上的发钗,满眼的不耐和烦躁。 让她和萧云笙独处原就烦闷,还要谈心,她和他哪有什么心可谈。 听见他主动提起要饮酒,傅蓉干脆让江月拿烈酒,为一会脱身做准备。 等准备好东西过去,一进门就瞧见萧云笙和傅蓉正在烛火下赏画,明明坐在一处好似琴瑟和鸣般般配养眼。 可二人的影子却在烛火中被分隔开,各占一角互不相干。 江月将盘子摆放好,正犹豫是走还是留,傅蓉就喊住了她。 “你留在这里伺候。” 江月拿不定主意,下意识想看萧云笙的眼色。 抬头才发现方才还在书桌前的人不知何时立在跟前,垂着眼看着她摆放好的碗筷,自然也听见傅蓉的话,面色如常。 “既然夫人让你留下,你就留下斟酒吧。” 江月只能作罢,退后三步立在两人中间的桌前站着。 执了杯中酒,萧云笙一饮而尽,手指扣在桌子上敲了敲。 江月上前重新斟酒。 “当日成亲,你我二人好像忘饮交杯合卺酒了。” 江月手中的水壶一颤,酒水撒在桌上几滴。 那日揭了盖头,傅蓉怕漏了陷,便赶了萧云笙出去待客,换了她在床上等着。 等回来时,他早醉了酒,那两情欢好的合卺酒原本早忘到一边。 花好月圆滚作一团时,萧云笙却停了下来,非要找烛火。 她那时还以为是计划败露,正提着心想着对策。 想到床边的合卺酒,喝了一口,忍住羞涩主动贴上萧云笙的唇瓣渡了过去。 原本想转移他的注意,却不想那酒虽为暖情,入了喉咙便着起了火,呛的她捂着嘴,连连咳嗽。 惹得萧云笙低笑替她拍背顺气,酒意生出春情,不知怎地就痴缠在一起纠缠出无尽的夜。 其他的江月不敢确定,但合卺酒这事,萧云笙该记得的。 “难为夫君这样的小事还记得。” 傅蓉没看到江月的异样,眼角眉梢都透露出惊讶。 随后垂下眼,好似失落极了的样子,执起面前的酒杯,放在萧云笙面前:“你我夫妻情深,那一杯酒饮与不饮也没那么重要。不如,今日你我共饮此杯,弥补那日的遗憾如何?” 明明杯就在眼前。 萧云笙却侧目看向桌前伫立的人影,苍白的脸向来藏不住心事,江月眼眸里失神,连酒壶拿歪了都没注意。 那小巧的耳早就如枫叶般染了红霜。 双眸闪过了然。 不用再试,那晚喝合卺酒共赴洞房的人是谁他心里已然清楚。 “夫君?” 傅蓉手僵在空中早就发酸,心里不悦,突然酒杯被萧云笙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酒凉了。夫人身体虚弱,还是别喝这冷酒。” 萧云笙端坐在那,眼底好似被不胜酒力沉了眸色,侧过脸,淡淡赶人:“你退下。” 握着酒壶的手缓缓收紧,江月木着身子转身。 直等着门合上。 傅蓉见萧云笙垂着眼,好似酒意上头,眼眸微微一动站起身,点了香炉扔了一块饵料。 “夫君若是醉了,还是早些歇息吧。” 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 萧云笙蹙了眉头,没有阻拦。 点了香炉,傅蓉心里稳妥了不少,一回头见萧云笙正一眨不眨盯着她,心里顿时有些心虚,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绳子就是不肯回去坐下。 “夫君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你我成婚大半个月,今日我好似第一次这么仔细看夫人。” 萧云笙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一半被烛火照亮,晦涩不清。 那半张被光照亮的脸,轮廓分明,嗓音却疏离冷淡。 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俊逸。 傅蓉不由得心里一跳,当真生出几丝羞涩:“夫君日日都见妾身,难不成妾身还能和平日有什么不同。” “自然不同。” 萧云笙眸色一暗,“从前不过是隔雾看花,今日终于看清楚你。” 没等傅蓉仔细去想这句话的怪异。 萧云笙突然抚住了额角,好似困倦到了极点般,倒在了桌上。 “夫君,你醉了?” 傅蓉刚伸手想要试探一番,身后的门突然敲了敲。 打开门,看到是江月,不由得挑了挑眉:“你今日倒是主动。” “奴婢自然没忘了自己的价值。” 面上低垂顺眼的服从,江月目光从进了屋后第一时间便落在萧云笙身上。 高大的人就那么倒在桌子上,怎么看都有点可怜。 从出了屋子,她好似溺水般的心终于透过气。 屋里浓重的熏香解了她头里的疑问,见傅蓉还是用了手段躲同房,江月松了口气,刚要离开又被拉到萧云笙身旁。 “你来了正好,倒省得我去找你。春宵苦短,别光顾着舒服,多试些容易怀孕的姿势。” 这话刺耳的狠。 傅蓉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便合上门离开。 一声轻嗤从身后传来。 江月一愣。 回眸。 方才还昏迷不醒人,正站在身后。 漆黑的眼里清明一片。 第63章 奴婢好热 “她竟还想让你生子?” “将军。” 江月吓了一跳,咽了咽喉咙才点头。 发冷的眸子难掩失望。 他原今夜还抱着一丝可能,兴许只是江月构陷傅蓉。 但借腹生子是他亲耳所听。 下香饵将他熏昏是他亲眼所见。 一想起江月口中怀疑她放火烧山和与人有私,萧云笙眸子愈发沉下。 时至今日,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从一开始他就认错了人。 “将军,后面您和夫人打算如何?” 江月倒了杯茶走向那香炉准备浇灭里面的熏香,掩住心里的慌乱。 手上的茶盏被他接过,一杯茶倾斜而下盖住了香炉里暗红的香饵。 “你是想问我对傅蓉如何,还是想问我会对你如何?” 隔着袅袅升腾的热气,萧云笙目光江月发白的脸上,一针见血。 没等江月摇头否认。 萧云笙凑近了些,神色愈发冷淡:“不管我和傅蓉如何,我绝不纳妾,更不会留一个算计我的人在身边。” 直起腰,深不见底的眼眸满是残忍的冷意。 “等我和离后,你自然可以离开。” “您要和离!” 比起江月的惊讶,萧云笙出奇的冷静。 漆黑的眼酝酿着噬人的浓雾,话里都是轻嗤冷漠。 “和离也太便宜她了,留这样蛇蝎女子在我府里门风不正早晚都是祸患。等从边疆回来,查出她私会的戏子是谁,抓个现行我便直接提着她入宫退婚。” 被他的目光刺的心口一疼。 江月又被他后面的话惊大了眼。 萧府和傅府是求来的赐婚,是宫里盖章写了圣旨的。 想要和离,本来也要从官家面前走一遭。 可捉奸去官家面前,到时候自然自然闹得风言风语,满城皆知。 她以为为了老太君,为了萧家的门楣面子,萧云笙也暂时不会考虑这一步。 “将军若要证人,奴婢愿意入宫讲清楚来龙去脉。也免得日后……被人非议。” “你要入宫?” 萧云笙意味深长勾起了唇,盯着她清丽明亮的眼眸,比起刚入府时,她眉眼好似又长开般,一颦一笑一皱眉灵动的让人挪不开眼。 经过这么多事,那双眼还是透着不谙世事的清澈。 比起在床上的火热,只看她的眼,任谁都定还会将她当成未经人事的小丫头。 萧云笙嗓音微微发痒,面不改色沉了嗓音:“你就不怕日后再难嫁人?” 江月没忍住笑了两声。 眉眼弯弯,可心里发苦。 “奴婢从未想过再嫁人。原本就是奴婢的过错,总不能让将军名声受损。” 一个破了身的女子,再想找到合适的婆家,只怕极为艰难。 萧云笙自然也想到了这层,想起两人同房半月的夫妻之实,指腹微微一动:“我会给你一笔钱,另会给你几间铺子和良田,足够你和你妹妹后半生衣食无忧。等你离开京城,日后便不要再回来了。” 这些东西只凭江月一辈子都赚不来。 听到萧云笙话里好似都想好了和她清算互不相欠,永不相见,江月喉头一哽,竟然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她想要的根本不是这些,萧云笙的家当都靠战场上一刀一枪厮杀,宫里赏下来的。 原本资助那些百姓和牺牲的士卒所剩不多。 明明他才是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的人。 不需要补偿她什么。 萧云笙抬手制止住了江月还想争取的话,淡淡道:“我的名声,还用不着一个用你一个丫鬟来操心。” 先不说他不屑如此。 单说只是替身同房,偷梁换柱这一项传出去。 不仅帮不了任何用,只会传成一件风流韵事。 还会毁了江月后半生。 更别提,他怀疑这婚约从头到尾都是傅家准备的一场针对他的劫数。 不然体内那怪异的毒,至今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和傅家难逃争锋相对。 保不齐傅候会对她下手。 若不是担心,其实萧府也不是容不下她。 萧云笙目光一转,突然瞧见门上贴了一道影子,侧着身好似在偷听屋里的动静。 长臂一展,拉着江月进了内间,倒在了床上。 江月吓了一跳。 “别动。” 四目相对,俊逸的面孔上黑眸一如既往裹挟着强势的灼热。 萧云笙微微挑着眉指向那道影子,回应她的惊讶。 “配合一下。” 江月瞪大了眼睛还没明白,那长指落在她耳后,不知点中了哪里,痒的让她没忍住轻吟出声。 寂静的屋子,这声音格外响亮,红霞顿时攀上了江月的脖颈。 虽然知道是为了应付门外偷听的人,可她还是羞愤异常。 一连按了她脖颈三处。 江月几乎成了熟透的桃子,红到了耳朵尖。 好在听到了满意的动静,门上的影子晃了晃缓缓消失。 江月却将头早就埋进了手里,眼睫隐忍微微发颤。 偏遮住了眼,浑身敏感的连萧云笙落在头顶温热的气息都察觉的一清二叔。 耳边只剩下伴着呼吸强劲的心跳,那心跳从耳朵溜进去,落在心里,拧成了一个个的结。 “事急从权,回京之前,你还要做好这个替身。” 萧云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如小鹿一眼乖巧的模样,极力克制着情绪翻身从床榻上起身。 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的细腻和温热。 两人做那事大半个月,他早已清楚身下的人哪处触碰下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心里涌动着欲念,萧云笙厌恶他下降的自控力。 半晌没听见江月回应,皱了皱眉。 回头,刚才还羞愤的几乎要找个缝钻进去的人,这会正眼神迷离的拉扯的身上的腰带。 清丽的眼也被艳艳水光取代。 “将军,奴婢好热。” 长指横在她的额头,灼热的温度,让两人都浑身一颤。 那香炉里的香饵,竟有让女子动情的药。 萧云笙眼眸一暗,刚要开口。 突然腰腹一双小手宛如柔软的小蛇缠绕了上来。 第64章 被堵在门里捉奸 她的动作逗弄的萧云笙脖颈上青筋凸起,隐忍着垂眸把她一把按在床榻上暂时压住了那作乱的手。 江月晃荡着脑袋睁大了双眼,周遭一切都模糊不清,她的眼里此刻只能看到那张单薄的唇瓣。 “将军……” “将军……” 心里的嘤咛唤着埋在心里发芽的种子,深深扎根,然后冲破了所有的顾虑。 一股冲动让她不顾一切直起腰主动贴了过去又如蜻蜓点水般快速分开。 微凉的唇瓣果然缓解了体内的焦灼,但很快从心里更深涌上一团浇不灭的火。 “欢喜。” “胡闹!” 萧云笙心底一颤,眼底流露出一抹晦涩不明的光来,还未做出反应就看到江月脸上如同喝醉般的泛红,眼如泛水的杏迷蒙姿魅,手捧着胸口,一字一句轻柔又婉转:“这里,很欢喜。” 心脏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眼前的人近在迟尺,好像能够搅乱他整个人,一整颗心脏。 萧云笙猛地起身。 往后退了几步,看着床上浑浑噩噩的人,发作不得,干脆拿起桌上的杯子随手一丢,咔嚓一声,那罪魁祸首的香炉便被击得粉碎。 里头还未燃尽的香饵掉落出来,滚落到萧云笙脚边。 盯着那小小的香饵,萧云笙突然一笑。 回头,下定决定般将床单连带着上面的人都裹在里面,抗在肩上,径直出了房门,一路走到沐浴室坐了进去。 凉透的水让人瞬间恢复了清醒,也惊醒了江月混沌的大脑。 眼睫轻颤,她记不清方才做了什么,但体内熟悉的热浪还是能猜出端倪。 抬手将床单拉开一条缝。 入眼,萧云笙正合着眼,眉宇间比夜色还是寒凉。 “冷静下来了?” “您可以松开奴婢了,奴婢自己在水里待着。” 话音落下,他垂下头盯着她,半晌牵起唇角似自嘲,又似讥讽。 猛然松开了手。 根本不给她挣扎的机会,那床单吸饱了水原本就重,拉着她的身子迅速沉了下去。 江月心里一紧,原以为要呛水。 很快腰被钳住,重新将她拉出水面。 江月红了脸,这才察觉她身子绵软无力,全靠坐在他身上才能在水里稳住身形。 只是沾了水衣料好似没了用处,能清晰勾勒出身下属于萧云笙的轮廓,让她有些不适应地挪了又挪。 萧云笙轻嗤一声刚想让她不要乱动。 院子里突然烛光闪烁,一盏接着一盏亮起了灯。 不知从哪敲锣打鼓,叫嚷起来。 “走水了,走水啦。” 认出外面那是苏嬷嬷的嗓音,江月身子一颤急着就要起身。 肩膀又被按着重新坐回到水中。 突然沐浴室的门被人扣响。 傅蓉嗓音响起。 “夫君,院子走水了,妾身担心奶奶那边,想和你一起去她院子里看看。” 江月后背迅速攀爬上一股子寒意,傅蓉轻柔的嗓音好似一道闪电将她击中,浑身的血液都不受控地涌到了大脑。 “她。她怎么会……” 傅蓉这会怎么在人前露脸? 她不是该躲着等着换回去才是么? “今晚我那位夫人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比起江月的惊慌,萧云笙微微挑起眉,并没有丝毫意外。 他打破那香炉时才看到,那香炉里点的是普通香饵,并不是让人昏睡的香。 他提前屏气,却正中傅蓉的下怀。 行军打仗多年,他行军鬼魅,向来出其不意。 竟在这后院小小妇人身上,又一次被蒙了眼。 抬起江月的下颚,萧云笙在她惊愕的眼神里倾下身子。 果然在她唇瓣上嗅到一股淡淡的梨花酿,眼底顿时闪过一丝冷笑。 “看来,我这位夫人深得傅侯爷的真传。” 手指勾起江月垂在一旁的青丝在指尖微微捻动,见江月脸色惨白一片,显然被这突变吓傻了。 萧云笙反而轻松起来。 他原想捉奸提人到官家面前的计划看来行不通了。 既然如此…… 他轻笑一声,将江月打横站起身,径直走到门边。 江月慌乱地用手挡在门插上,几乎要哭出来。 “将军,放奴婢下来,若是被人看见了,还不知道要传出什么呢。” “怕什么。我也想好好看看我这位‘夫人’究竟要做什么。” 见她还没意识到今夜原本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局。 不管她出现或是躲起来都是一样的结果,萧云笙原本想要笑她痴傻。 可见她如同惊弓之鸟,确实吓得七魂三魄都快没了。 不知怎地软下了心肠。 “怕什么?” 捏着江月的手腕,缓缓拉开了门。 眉宇里都是被挑起来的锋芒的寒意。 “既已入局,没有不战先躲的道理。” 满院的烛火透着门缝撒了进来, 江月下意识搂紧了他的脖颈,将脸都贴在了上面。 温热的呼吸佛动着萧云笙,怀里的人轻巧的好似一只受惊的小猫。 让他不由得微微收紧,稳稳抱着她走了出去。 “莫不是夫君醉了酒,在里面睡着了。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门外傅蓉站在一堆火把前,带着下人不安地搅动着手帕,眼睛盯着那紧闭的门,却透着寒意。 苏嬷嬷扬了扬头,一唱一和地提高了声音:“小姐,要不要让下人破门进去看看?” 傅蓉唇角勾起:“这……” “不必破门了。” 修长的影子出现在沐浴室的门前,微微上扬的眉宇隔着一层雾气看不真切。 披着夜色,浑身上下还滴着水,却让院子里原本叽叽喳喳的议论声瞬间安静。 目光都聚在萧云笙抱着的人身上。 一时间院子里的气氛都微妙起来。 傅蓉原想着萧云笙或是找理由,或是让江月躲起来,却没想到两人竟正大光明的就这么出现在人前。 哪怕她对萧云笙无意,人也是她一早安排的,但想起两人恩爱缠绵的画面,她就好似烈火焚烧着心,浑身都不舒服,更别提这么直接看在眼里。 原本装模作样的三分恼也成了七分真。 捏着帕子的手指着两人不住的发颤。 “夫君,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第65章 春宵苦短,她送上门 萧云笙目光扫了一圈,略过了傅蓉落在管事身上。 “不去救火,反而都堵在这,是等着火烧大点,我去救?” “将军,走水的不过是柴房那堆积的碎柴。起的烟雾大了些看起来吓人,几桶水就浇灭了。” 他骇人的气魄不怒自威,让管事提着心垂着头,咬牙解释:“原本没什么事,下人们都准备散了,是……是夫人她担心太夫人和您,一定要我们一起过来看看。” 他睡的正香,就被走水的敲锣声吵醒。 几乎一手提着腰带,一提着洗脸的铜盆跑出来的。 火没见到,反而撞破主子的私密事,顶着萧云笙的目光,额上早就渗出汗来,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云笙唇角微微勾起,不慌不忙将怀里抱着的江月向上提了提,这才开口:“既然无事就都散了吧。” 说着就要转身,全然没把傅蓉放在眼里。 傅蓉心里不满忙拦了上去,捂着胸口一脸悲戚:“夫君,你还没说怀里的是谁?是不是江月!” 他们将军夜里回了主屋歇息,院子里的下人早就得了信,满府都知道了,这会见两人浑身湿透还不撒手,不由得交换着目光,都往萧云笙的怀里去看。 不由得都开始想两人之前在沐浴室又是怎样如胶似漆。 萧云笙眼底眸光微转:“她为什么在我怀里,夫人该最清楚才是。” 察觉到怀里的人挣扎了一番,萧云笙脚步一顿按住她想要掀开床单的手,继续往住处走去。 见他无动于衷,傅蓉眼里泛着晶莹,竟直接掀开裙摆跪在了地上。 “妾身不是故意惊扰夫君的好事。 可若是其他女子和夫君亲近,妾身不会如何,还会欢欢喜喜把人迎进门,可她不行!因为她就是一个满口谎言,不知廉耻的人!” 萧云笙刚要迈出去的身影停住,微微侧目。 见傅蓉跪在地上,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蹙起眉头,下意识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将军,放奴婢下来吧。” 江月攥着他的衣襟,知道还是躲不过去。 主动要求要下来。 萧云笙想起方才在沐浴室里她面色含水,眼眸如春的动情模样,若是放她下来,自然会被整个府里的下人都看见,更别提她的衣料还湿着贴在身上。 一时间并没有放开人。 眼底几经变换,漠然开口:“夫人倒是说说她怎么不知廉耻,怎么就满口谎言了?” 傅蓉捏着帕子,目光幽幽。 “她爹娘尸骨还未找到,就迫不及待勾引夫君,这还不算下作么?” “夫人莫要忘了,是你说的,春宵苦短,多用着易怀孕的姿势。” 萧云笙眯起眼,漫不经心开了口。 顿时让院子里的下人炸了锅。 连规矩都顾不得一个个窃窃私语起来。 傅蓉眼眸微动,好似难以启齿。 萧云笙看在眼里,身上寒气愈发浓重,夜深露重虽然此时入了春夜里依旧寒气逼人,他和江月浑身湿透,这会他站着身上都冷得刺骨, 更别提怀里这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瘦弱好似张纸一样的人。 他早就察觉到江月极力克制,想要隐藏的轻颤。 愈发想要早点结束傅蓉装模作样架起的这出戏。 见傅蓉吞吞吐吐说不出话,萧云笙冷哼一声转身要走。 却被傅蓉再次停下脚步。 “那话的确是妾身说的。” 傅蓉搅动着帕子,几颗泪滚落。 “妾身见夫君留了她做贴身丫鬟,想着夫君自然是对她有意,想着若多一个人早些为萧家开枝散叶也是好的,这才主动留她照顾夫君。 夫君虽以军功立下誓言,只妾身一人,可妾身身为你的妻,却不能不作为。 饶是妾身心痛难忍,还是想试一试。” “可妾身却没想到引狼入室,这丫头竟如此不堪。 她利用夫君你的善心,和父母勾结放火烧山自导自演就是为了留在夫君你的身边。” “你胡说!” 前面胡编乱造颠倒黑白的话,江月尚且憋着气听着,可她爹娘尸骨都还没找到,还被傅蓉拉出来这样污蔑,抹黑。 心脏咚咚几乎要跳出胸膛。 如同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把掀开头上盖着她的布,脸颊都因气恼染上了绯红。 “若无证据妾身也不会瞎说。” 傅蓉看也不看她,从怀里拿出一叠书信只看向萧云笙,眼底都是失望:“傍晚听见这丫鬟家里遇到这么大变故,我心里不安,便派了人回妾身娘家想要替她去查起火的缘由。 方才妾身才收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原本想着明日找机会先探探她的口风,可若不是这走水让我撞见了夫君和她……妾身也不会当众说出来。” 见萧云笙抿紧了唇。 傅蓉说得愈发底气十足,将那十几封信函一张一张举起, “这些是她和家里的信函,是与不是夫君看过便知道了。” 江月气的贝齿紧咬,胸口上下起伏几乎透不过气。 想要上前看清那所谓的信写的什么,却被另一只手更快一步地接过。 萧云笙沉默地一封封翻阅起来。 纸张有些发黄。 从刚入府的不安,到报喜不报忧的琐碎。 内容灵动活泼,字迹也清秀可爱,只第一眼看,萧云笙便认定这就是江月的字迹。 翻阅到最新一封信。 墨香还未褪去,一看就是最近几日的信函, 字迹和前面十几封一样。 说的内容除了说起妹妹渐好起来的心症,特意提了上次偶遇摘梅两人共骑的事。 傅蓉所说商议放火,也在其中。 捏着那张最新的信,萧云笙目光从两人身上打了转,落在江月身上:“这些可是你的?” 江月刚想摇头。 可看到那些信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这些信大半的确是她过去常用和家里通信的纸张。 就连其中一封面上那滴墨痕都是她写信时无意中滴上的。 只是她听星星说过,每次写信回去,这些信一向都是娘收好的,连她都不知道放在哪。 娘想她时才会拿出来重新看一遍。 怎么会在傅蓉手里! 第66章 证据确凿 就是这片刻的迟疑,让萧云笙沉默一瞬,转身将地上的傅蓉扶起。 傅蓉揉着膝盖身子柔柔弱弱,顺势扶住了萧云笙才勉强站直,红了眼眶一副受了委屈还不忘维持着体面的大家风范。 轻轻柔柔叹了口气。 “这信里,写了江月入府后心仪夫君你,想要留在侯府的经过,让她爹娘务必想办法让她被留下,若是家没了,这丫头无处可去带着病弱的妹妹自然夫君会不忍心赶人走。” 一时间满府下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连萧云笙眸子都带来几分意味深长。 江月闭了闭眼睛,浑身的力气仿佛泄净。 “这些信看起来的确有些是奴婢过去给爹娘的书信,可自从跟着小姐进了萧府,我便再也没有给家里写信了。” “把信拿给她看看。” 萧云笙侧头,不再看她。 傅蓉勾起唇,伸手递出那些信。 江月双肩都在微微颤抖,走的越近,萧云笙和傅蓉站在一起的模样就愈发清晰。 就连地上两人的影子也被烛火拉长,好似依靠在一起,唯独她脚下的影子小小一团,又成了孤苦无助。 喉咙又苦又酸。 好不容易走到两人面前啊,江月伸手接信。 傅蓉惊呼一声松了手,那信函如雪花般纷纷撒撒散落一地。 江月缓缓弯下身子去捡。 一封封确认,小心翼翼放在胸前护着。 等捡到最后两封看到上面的字迹和内容,无奈低笑出声: “若奴婢当真有这样的心机,又怎么能猜到将军和你什么时候还给奴婢籍契,又怎么这么巧刚好是将军带队救火。又怎么会刚好算到将军会心软留下奴婢在府里。奴婢的家全都烧的干净,这信怎么又完好的在小姐你手里收着。” 傅蓉唇角微不可闻的一抿: “为了目的,破釜沉舟一把又有何不可?再说了夫君在外的名声,百姓口中的英雄,心软见不得人受苦,你那个妹妹不也每日一口一个大英雄的叫他么?” 江月站起身,盯着萧云笙一字一句,轻声开口:“将军,奴婢没有做。奴婢也从未想过主动勾引您。” 可话音落下,江月想起方才沐浴室里那一幕,此时解释犹如掩耳盗铃。 不由得咬紧了唇瓣,浑身冷的发抖。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萧云笙唇瓣微不可闻的一抿,淡淡道:“那信又是怎么回事呢?难不成是有人仿了你的字迹,想要陷害你?” 傅蓉猛然僵住。 又若无其事看向苏嬷嬷,见她悄悄从人群里退出院子,这才勾勒唇,笑了:“夫君。还能是妾身陷害她不成?好端端的,我陷害她做什么?” “因为奴婢知道你的秘密。” 江月捏着指尖,直到捏的通红发胀,缓解了方才一瞬的慌张。 垂下眸,一字一句轻声道: “奴婢知道你的秘密,奴婢的妹妹也撞见了你的秘密,所以你才设计奴婢,不仅烧死了奴婢爹娘一座山的村民,还将星星推入水中威胁奴婢为你保密。就是怕奴婢说出你和戏子城外私会,偷情!” “这话我记的你说过,如今又说了一遍,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拿出证据来了。” 傅蓉拢着耳朵上的耳环,挺直了背脊,淡淡笑着:“我堂堂侯府的嫡女,又是将军府的夫人,行事光明磊落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要你拿出证据,我自己入宫求官家让夫君给我休书。” “说的好,我侯府的女儿,就该是这样。” 傅候的声音传来。 被苏嬷嬷领着又带着京城灭火的火师队的人拿着云梯出现在院门口。 “贤婿,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萧云笙眉头微挑,眸光冷淡:“侯爷来的还真是时候,隔着三条街,我府里这把火还没烧起来,您就带着人到了。” 傅候走到傅蓉身边,好似听不懂萧云笙话里的讥讽,笑容不变。 “我正好和火师队的人在一起商议事,路过你府邸门口,听见敲锣示警说是走水不敢耽误就来帮忙。 却不想走水虚惊一场,真正起火的是我女儿的后院。若不是我来了,还不知道我女儿在这么多下人面前被一个婢女说偷情。 听说萧府治家极严,想来也不过如此啊,萧老太君。” 微微侧开身子,露出身后杵着拐杖一身常服的萧老太君。 院子里的下人急忙跪地请安。 萧云笙目光一凛,轻叹一声:“到底是惊扰奶奶了。” 萧老太君被搀扶着走进院子。 摆了摆手让下人都起了身。 这才看向萧云笙:“说起来除了你大婚,萧府还是头一次这么热闹,笙儿还不快领傅侯爷进屋喝茶,至于这些下人,该回哪就回哪,吵吵闹闹晃的我头疼。” “不用了。事情说不清楚,我侯府的脸面都没了,哪里心思喝茶?” 傅候大步走进院子,停在江月面前,连连冷笑:“我记得你。说吧,我倒想听听,我傅江的女儿到底和谁私通。” 在傅候出现的那一刻,江月心里早就升起一股不安。 先是虚晃一枪的火,又是傅蓉演这么一出撞破奸情,连信都是提起准备好的。 再到傅候…… 这一环环,怎么就这么巧。 江月咽了咽喉咙,刚想去看萧云笙的反应。 突然被傅候低吼一声:“说啊。证据呢?若连一个证据都说不出,我立刻让人把你打死。” 咬紧了牙。 江月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看到小姐和羽衣楼的戏子抱在一起。奴婢的妹妹也见过。还有春耕宴席那日,台上的戏子抛的彩球正中小姐的怀里,小姐还从里面拿了张纸筏,便留下奴婢带着毡帽代替她和将军打马球,自己去见那戏子多时才回来。” 话说完,江月手里早就出满了冷汗。 傅候冷笑几声,目光从傅蓉脸上剜过。 “她说的有理有据。你可听见了?” 傅蓉喉咙微滚,轻笑点头:“听见了,说的女儿都快当成真的了。” “既如此,那就好好搜一搜看看她说的信筏在哪,再把那个戏子带过来当场对峙。” 傅候的话一出,萧云笙眉头微挑,还没说什么。 萧老太君便摇头:“羽衣楼的戏子又何止一个,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老太君怕什么。戏子多,就把春耕宴会请的戏子都叫过来。外面的人若是议论,只说是走水不吉,请唱戏来唱几段祈福的戏文。” 傅候早就想好了说辞,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可若是污蔑,你可要想好后果。” 第67章 就在这换衣服 事到如今,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这场闹剧都会继续下去。 江月干脆不躲不避,挺直了腰,稳住心神轻声道:“奴婢,自然也是问心无愧。” 萧云笙眉心一跳,袖子里的手无声收紧。“好!去请人,搜屋!” 傅候一声令下,院子里的下人抬头去看老太君,见老太君点了头四下散开。 院子里很快搬来了桌椅泡了茶,还特意在院子里生了一个火,不多时,院子里的寒气便散去,暖烘烘的。 傅蓉从傅候出现后愈发气定神闲,主动上前拉着萧云笙的袖子贴心提醒。 “夫君,先去换身衣服吧。” 萧云笙面上没什么反应,可视线却落在地上跪着的人影。 他火力旺盛这么会功夫衣袍早已半干,可地上没人叫她起来,就这么傻呆呆地跪着。 夜里寒气这么重,只怕披着这湿衣服事还没弄清楚,膝盖先要废了。 “衣着不整,下去整理好再上来。” 江月缓缓抬头,还没动一旁清脆的茶盏碰撞声传来。 “从前光说萧将军体恤部下,如今看来,对丫鬟也是怜香惜玉啊。事还没说清楚,让她下去了万一人跑了或是丢了,或是趁机扔了什么罪证,事岂不是说不清楚了?事情没说清楚前,她,不能离开这个院子。” 傅候合上杯盖,垂着眸子,可言语满是讽刺。 原本想要站起来的心,听见这话又生了退却,江月迟疑着久久没动。 突然一只大掌伸在眼前,那手瘦削而修长,净白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纹路,被烛火照耀下,渡了一层暖暖的光,如同逆境里的一盏指路明灯。 江月心头所有的犹豫和担心都在这一刻消散不见。 “她不是罪犯,不是罪奴。萧府也没有一直让人跪着回话的道理。更何况,有侯爷在这坐镇,她能跑到哪?” 萧云笙忍不住讥讽一笑。 回眸见江月还傻傻跪在地上,没忍住皱紧了眉,无声催促。 指尖微微一颤,江月缓缓将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还没站稳另一只手便横插过来,硬生生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 “这个简单,夫君若是真的怕她冻着了,这里生着火盆,大不了就在她在这换。” 大不了…… 江月垂下眼,落在被傅蓉攥得发紧的胳膊上掩住眸子里的悲凉。 她说得轻巧,丝毫没有把女子清白名声看在眼里。 当众换衣就是青楼楚馆的戏子都做不出,到她嘴里就成了大不了的事。 知道这是傅蓉故意让她知难而退。 “不可。”萧云笙冷声呵斥,只觉得愈发荒唐,若是真在院子里换衣服日后让她如何做人。 “笙儿,侯爷说的有理,丫鬟自己还没说愿不愿意,哪有做主子爷们说话的,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你退下。” 萧老太君轻咳了几声,半眯着的眼不知何时睁开。 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 事已至此,无路可退就迎难而上。 江月抬手隔开了傅蓉的触碰,点了点头:“好,奴婢就在这换。” 话音落下,萧云笙都满脸的不赞同。 傅蓉冷哼一声,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很快就有下人给她拿了一身干净的衣裙。 江月接过并没有动,转身将身上一直裹着的床单递给老太君身边安嬷嬷为首伺候的人:“劳烦几位嬷嬷辛苦一下。” 见老太君点了头,安嬷嬷上前帮忙扯着那床单。 按着她的指挥,那床单很快就扯成了四角,围得密不透风,成了正好能容纳一个人站进去的小帐篷。 江月冲着众人行了礼,便走了进去。 一时间满院子里人都盯着那小小四方的空间。 却不知江月刚进去,维持的淡然就瞬间垮了下来。 一想到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浑身不自在,羞辱的滋味就好似热火烹心,焦灼难忍。 哪怕是这样她也要换下这身衣裙。 其他人怎么看怎么想,对她暂时造不成伤害,若是再穿一会这身湿透的衣裙,只怕不出半刻她就要病倒了。 到时候别说对抗傅蓉,救星星。 连她自身都难保。 原本明朗的局面被重新打乱,之前她和将军的计划肯定行不通了,既然主动让搜信物又去请戏子,自然侯府找到了应对的办法。 她现在只想打破这盘棋。 若说之前的担心是猜不透傅蓉到底要做什么,有了萧云笙刚才的维护她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一般。 “我不过一说,这丫鬟还真的做得出当众换衣的事。其实只要她让妾身陪着,谁又能真不让她进房里去换衣服。 不知道传出去了还真以为咱们萧家苛待下人。一个女子便是有布挡着,又怎么当真当众换衣呢,名声还要不要了?” 傅容委屈巴巴地先倒打一耙,虽然萧老太君和萧云笙都没什么反应,但院子里的剩下的下人还是没忍住窃窃私语起来。 江月扣着扣子的手一顿,稳了稳心神继续手上的动作。 等她刚出来,萧云笙抬手止住了安嬷嬷要收起床单的动作,“替我也拿套外袍。” “夫君。” “贤婿这是做什么?” 萧云笙面色不变,看着江月红透的耳朵,淡淡挑眉:“自然也要换衣服。” 傅蓉没想到萧云笙竟然跟着江月胡闹,急忙上前去拦。 “夫君要换衣只管进屋就是,何必……” “事还没说清楚前,我看我还是别离开院子,万一被人误会扔了什么证据……岂不是说不清。” 将傅候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指尖捏着那简陋的‘帐篷’,萧云笙轻笑出声:“说起来,这个我们行军途中倒是能用。” “的确不错。我还记得当年跟着你爷爷上山剿匪,战胜归来满身血污想要洗一洗,可那大山陡峭林密根本无法扎营,我带的那队娘子军都是等夜深人静离了队伍走了半里的水路才敢下河清洗。若是当时带着这么一块布,能解决我们多少事。” 萧老太君再次开口,算彻底缓解了江月方才的尴尬。 江月抿了抿唇,眸光隐隐发亮。 “其实这不是奴婢想的,夫人和各京城的小姐官眷都用过的。” 走到那床单前,用手比了比,划出一个范围:“老太君您看,若是这里搭上板子,是不是和平日打马球给官眷小姐更衣的更衣房很像。若是前面拉一匹马,是不是和马车也差不多。 既然官眷小姐能在来来往往行人的更衣房或是马车更衣,同样挡得密不透风,奴婢自然也能换衣。” 话音落下,萧云笙先无声勾了唇,满眼赞叹。 站在那的人,明明还是纤瘦的模样,白白净净的小脸。 可就这么一会,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还没等他说什么。 院子内外的下人同时喊出声来。 “找到了!” “羽衣楼唱戏的角儿都请来了!” 第68章 谁是情夫 管家站在门外请示要不要将戏子带进来。 从主屋出来的下人捧着一张纸筏快速来到院里递给萧云笙。 “自送别,心难舍,一点相思几时绝,纸上写的相思,就连画的都是红豆入骨,夫人,还需要请戏子进来对峙么?” 一字一句念着上面的字,萧云笙眸色微冷。 扫了眼江月恨不得踮起脚的模样,压低了手让她也能一并看到。 看清上面的红豆正是当初傅蓉在她眼前匆匆晃了一眼的那纸筏,江月松了口气。 那私相传授的,竟然当真是男女相思约着见面的信。 但想起萧云笙曾说过对娶傅蓉的期待,江月刚才还有些庆幸的心顿时又落了回去。 不由心里为他难受。 傅蓉捏着帕子,面色一白:“不过是一张纸,谁知道是不是别人放在我房里污蔑我的。” 萧云笙扫了眼找到纸筏的下人,那人立刻会意:“这东西压在夫人脂粉盒里想来是为了日日都能看到。上面还沾了不少胭脂,看起来放的有些日子了。” 若是被人放着诬陷的,怎么可能放在一个随时都可能被发现的地方。 拿着那纸在面前微微一扇,淡淡的脂粉气息立刻弥漫开,离的近的几人都闻的清清楚楚。 和傅蓉平日身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如此,夫人还有什么说的?” “只是一张纸,就证明我和人有私,未免太牵强了。” 见傅蓉依旧嘴硬的什么都不承认,江月没忍住主动开口:“那刚才,你不也是凭着捏造的信就把放火烧山的罪名加在奴婢头上么?” “你!” 萧云笙沉声开口:“戏子都请来了,让人进来问一问就不行了。” 傅蓉面色一怔,下意识抬手拢了拢发髻,目光不由自主看向院门。 萧老太君点头:“让他们进来……” “等等!” 傅候缓缓站起身,接过那纸筏扫了一眼后攥在手里淡淡笑着:“萧老太君,虽说人带到了,但就这么让人进来了不合适吧。” “侯爷,请人来是您出的主意。” 萧云笙微微抬起下巴,瞥了眼江月:“这会才阻拦,有些晚了吧。” “贤婿别急啊。” 傅候冷哼着,勾了勾手指让管家靠近,附耳低语了几句。 见那管家面容古怪的离开,江月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过片刻,戏子们一个个排着队,背对着几人逐一排开正在院子里,周围用了轻纱做的屏风挡住了容貌和模样在,只能透过烛火能看到一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江月瞪着眼睛看着这一幕,傅候转眸看向她,冷笑:“既然你口口声声说好几次看到我荣儿和那个戏子在一起,我相信只凭一个背影,你就能找出那个人,对吧。” “侯爷有些太强人所难了。” 萧云笙眼眸微微眯起。 “说我女儿和戏子私会的是她,既然说的有理有据,现在就是她证明自己所言不虚的机会。” 江月被这话噎住,灵动的一双眸子颤着。 缓缓握紧了拳头,上前一步轻声道:“奴婢可以认出来。” 傅蓉扬了扬下巴,咬牙淡笑:“那你可要仔细辨认。” “奴婢自然会仔细看清楚。” 江月淡淡一笑。 话虽如此,可就这么一会她的手心里早就出满了冷汗。 路过萧云笙身边时,突然听见他低声的开口。 “不必勉强。” 江月喉咙一滚,方才的不安褪去了大半。 悄悄抬眸,看他还是目视前方,面无表情。 好似刚才的那一声只是她的幻觉。 不由得稳了稳心神,走到最近处去观察起几位戏子。 说到底她每次也都没见过那戏子真实面貌。 只记得是个身段好似杨柳扶摇,声婉转绵绵的高大男子,最特别的是那样一双手,肤若凝脂,白皙如玉,让她过目不忘。 羽衣楼唱戏的角儿个个都是高大样貌俊美的,虽只是一个背影,但个个都能看出不俗。 唯独却少了那个戏子的韵味。 一路走到第六个戏子面前,江月原本有些没把握的心狂跳起来。 找到了。 眼前的人好似只捏着折扇站在纱幔后面,可手莹润有光,腰肢柔软,只站在那就好似春光秋水,让人想要窥探容貌,这种感觉,和第一次郊外花船上她匆匆一瞥的人影有了七分像。 萧云笙上前,淡淡询问。 “是他?” 江月想要点头,可盯着眼前的人心里隐隐总觉得有些异样。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眼前人的人虽然猛地一看还是那样高大,却不如她第一次见过那样,就连风情,也少了些,多了几分纤细。 还没等她看清,傅候拍了板子:“既然找到了,就送其他人都回去,留下这位。” 萧老太君握紧了拐杖淡笑点头:“我们萧府选中了人,其他先生还由我们的车马送回,赏银照付。” “多谢贵人。” 悠然婉转的嗓音道了谢,管家领着人退下。 “夫人认识这位角么?” 萧云笙回眸。 “夫君说笑了,这人都没转身,妾身怎么知道眼前是羽衣楼里哪个角儿呢。”傅蓉面色早就褪去了淡然,目光眨也不眨只盯着纱幔后的戏子,被问了话突然回过神,摇头委屈不已。 “我萧府从未有过请人登门唱戏的经验,还请阁下写下熟悉的戏文,让我家老太君挑一挑。” 萧云笙大手一挥,管家准备好的笔墨纸砚递到纱幔后。 不出片刻就写了几折戏文送了回来。 萧云笙看着上面的字,转眸看向傅候:“侯爷,字迹一致,还有什么可说的。” 话音落下,萧云笙又走到傅蓉面前:“若夫人不认识他,为何藏着他的字迹相约相思的信筏在手里?” 第69章 信她不信我 “萧府每日前后门进出,都有门房私下记录,何人出府,何时出,几时回,我记得羽衣楼的角出楼唱戏,也有这么一个类似的册子记录外出的时辰。” 萧云笙一步步走到那纱帐前,盯着人影,话音落下,纱帐后的人轻轻点头,声音阴柔婉转:“将军所言甚是。” “夫君。” 傅蓉红了眼圈,咬着唇站在那不说不出话。 管家早就跑去拿了册子。 江月上前指着她记得的那两处日期,每次都是傅蓉出府两三个时辰久久才归。 就连那日军中篝火,也是跟着江月前后脚的出府,到到了军中也是出府一两个时辰后的事了。 萧云笙扫了一眼,见傅蓉依旧不肯开口承认,抬手捏了捏眉心,语气淡淡:“春耕宴会那日,外面表演的人都是统一接来,分批送走,也都有册子封存记档,只要和羽衣楼这位回楼的时辰一对就可知,夫人,当真让我找人去拿么?” 傅候也沉下脸,盯着萧云笙手中字迹相同的两张纸,两人都沉默着,好似被拿住证据哑口无言。 傅蓉惨白的一张脸,上前拉着萧云笙的袖子,眼泪滚了又滚:“夫君当真只信那个贱丫头的话,信妾身有私情?” 萧云笙垂下眼落在那牵在衣袖上的手,静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同样望着他的江月脸上。 灵动的眸子微微颤着也在等着他的答案。 搅动着的手指,泄露了她不安的内心。 若是傅蓉解释不清,萧云笙就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和离退婚。 污蔑她和家人勾结放火的罪名也能不攻自破。 可越是到了此刻能看到胜利,江月心里怪异感越发强烈。 这一切都太顺了。 以她对傅蓉的了解,她断不可能一句都不分辩。 连傅候都特意过来,怎么可能任由萧云笙拿到证据…… “贤婿,既然请了人家羽衣楼的角过来,怎么能一直不让人露脸呢,你就不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戏子能让我家蓉儿不顾一切的私会?” 傅候的话让萧云笙喉咙一滚,眼神下意识转向那纱帘上的人影。 帘幔后面的人缓缓挪动步伐走到了出来,面上还带着江月见过的那个雌雄难辨的面具。 可开口的嗓音却成了柔柔的女声:“奴,羽衣楼兰珉拜见各位大人。” “你是女子?” 不仅江月都瞪大了眼睛,就连萧云笙皱眉冷声开口。 扬起的细脖白皙,丝毫看不见喉结的痕迹。 兰珉捂着唇,娇柔一笑。 明明还带着面具,却妩媚异样,媚骨生香,任谁看了都不会把她当成男子对待。 “我自小身的高,又伤了脸,多亏到了羽衣楼学会唱戏,既然本就需要日日佩戴面具,便让我装扮成了男子的模样。奴听了这么久也听出些许门道,可是奴的存在给贵人们造成了什么误会?” “不可能,我那日见的一定是个男子。” 江月猛地回头神。 两次见到那戏子虽然没见过面容,只是远远望着,可她从没察觉出一丝一毫,那个戏子会女子的感觉。 不是因为身高,或是旁的。 而是男女举动的差异。 可眼前的人,从手到身高背影,的的确确和她所见身影好似一个模样刻出来的。 “你何时见过我?” 江月握紧了拳缓缓摇头。 “游湖那日,远远……” “只是一个背影,把我当成男子也没什么稀奇。” 兰珉幽幽一笑,站在萧云笙面前,几乎分不出身高上的差距。 “将军夫人想要在老太君大寿那日亲自献唱,这才找了奴来教她,怕被人非议和戏子来往密切,所以每次避开人,戏文拗口,将军夫人学的认真,不想敷衍每次待的时间自然也就久了一些。” 萧云笙虽然还是怀疑,可方才拧着的眉头却不由自主松了下来。 “学戏?若只是学习,夫人为何刚才不说?” 傅蓉伤心的浑身颤抖,咬着唇瓣轻轻啜泣:“妾身打听到奶奶从前最喜欢听木兰从军的戏,这才想着学来哄她开心,这原本是一个惊喜,偏偏成了妾身偷情私会。夫君既然只愿意信另一个女子所言,那妾身是不是被冤枉还重要么?” 她声音字字宛如泣血,哀鸣,却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范。 原本院子里的下人心里都有信了她做了对不起他们将军的事,这会一个个早就信了她不过是被人污蔑。 纷纷瞪着江月。 听着这些话三言两句就要把傅蓉的所做所为撇清,江月垂下眸子思索起来,攥着的手心已然出汗。 一定不是这样。 她记得傅蓉回来时脖颈上的红痕。 也记得傅蓉和那戏子见面时几乎毫不掩饰的羞涩,满眼都是那个人。 分明是只对心上人才有的表情。 若只是一个女子。 傅蓉怎么可能露出那样的神色。 怪不得今夜傅蓉安排了这么一出出,等的就是她开口说出戏子的事时,再给她当头一棒。 不仅能彻底断了在她手里把柄,还能让她彻底失去信用,被萧云笙厌恶,被满府人唾弃。 “奴婢妹妹也见过的,还险些被你们害的丢了命。” “你妹妹还昏迷着呢,再说了,既然是你妹妹自然是替你说话的。江月,我对你不够好么?为什么要这样挑拨我和夫君的感情,毁我的名节对你有什么好处。” 傅蓉转过身,一步步走进到江月面前。 傅候眯起了眼,漫不经心开口又拱火:“自然是有了攀龙附凤的心思。” “老奴找到了这个。” 苏嬷嬷突然从江月的住处冲出来,手里举着一个什么。 江月一颤,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等那一团东西被扔到院子里,被所有人盯着。 江月浑身的力气仿佛泄净。 那是她代替傅蓉大婚当日穿过的喜服睡袍。 第70章 我的人 傅蓉颤着手指着江月,“哎呀!这不是我的婚服么?” 苏嬷嬷急忙上前扶着她,怒气冲冲帮腔。 “老奴看过了,虽然和小姐那件一模一样,但面料却是不同的,小姐的用的金丝银线,这不过是普通的线仿造出来的。也不知她处心积虑做出这衣裙,是不是要取代您呢。” 傅蓉不住的滚落眼泪,失望至极的冲过来,一把拉起江月,一字一句好似要泣血般哀怨。 “江月,我待你不薄吧,你怎么会想要取代我!你还往我身上泼脏水!还烧山害死那么多人!” “放手!” 比起傅蓉的血口喷人,她才想问问,那些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爹娘的死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猝不及防被抓住了手臂,江月整个胳膊痛的发麻,下意识挣脱开,却不想傅蓉身子一软摔在地上。 娇柔的痛呼,顿时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当着将军和侯爷的面你还敢推人!谁知道你是不是还撒了其他的慌话来污蔑小姐!” 苏嬷嬷大声的呵斥,满院子的下人也跟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唯有江月,浑身一颤,只看着站在不远处那道高大的人。 她摸不准萧云笙是不是信了一切都是她扯出来的慌。 若是和戏子有私成了污蔑。 她说的夜里偷梁换柱的事只怕也会被萧云笙怀疑。 她已经弄清楚今夜这么大一盘棋演到现在的目的。 为的。 就是让她口中所有的话都在萧家,在别人眼里变得不可信。 其他人她都不在乎。 只想要萧云笙还信她。 “倒打一耙,私藏婚服,放火烧山,真是好重的心机,好狠的丫头,今夜这场闹 剧看来已经真相大白了。贤婿,你想怎么处置她。” 傅候在火盆上烤着手,意有所指的看向萧云笙。 萧云笙目光始终落在那件被扔在地上的婚服上,面上看不出神色。 见他不说话,傅候转动着手指上的扳指戒指摆了摆手:“把这个贱奴带回侯府。” “奴婢如今不是侯府的丫鬟,便是发落也该萧家发落!” 江月咬紧了牙,做好了拼死不从的念头。 可傅候带来的人根本不听这些,撸起袖子拿起麻绳就冲了过来。 眼看就要碰到她。 “等等。” 月色的袖子在空中支撑不住的轻颤,江月目光黏在停在眼前的萧云笙的身上,喉咙痛的发痒。 半张脸隐在夜色里,让原本就单薄的身影显得更加凄苦无助。 盯着她许久,萧云笙面色淡淡看不出在想什么:“她说的对,她是我萧府的人,是我的丫鬟,自然由我发落。” 傅候不悦的冷脸,“那你想怎么处置她?” “奴婢没做过,您知道的。” 强忍着心慌,江月轻声低喃。 清澈明镜的眼眸露出几分恳求,水汪汪的让原本恬美的容貌更多了一分让人怜惜的心思。 萧云笙眼眸幽深,紧抿住的嘴将唇线绷成一条线。 “报官。” 江月站在那,耳中嗡嗡作响。 烛火的暖光都照不亮她的眼, 慌乱的眼神飘忽不定,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报官?夫君,这原本是家事,若是报官,岂不是闹大了。” 傅蓉冲着傅候使了个眼色,忙开口阻拦。 傅候自然也没想到萧云笙处事这么直接:“她污蔑蓉儿,勾引主子,只是报官是不是太便宜她了?” 萧云笙轻嗤一声,眼底止不住的嘲弄:“纵火烧山,罪名,轻则一人斩首,重则满族凌迟,这也算便宜了她?”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 面色惨白的几乎没了人样,脑子里告诉她萧云笙不会这么做的,可心里却连一丝把握和猜出他心思的能力都没有。 第71章 对丫鬟动心 傅候冷笑,继续指使着人抓人:“那就听你的,送她去府衙。” “等等!” 她不能就这么被关进牢里。 若被关进去就再也没法自证清白。 只怕她前脚刚被关进牢里,星星立刻就会被傅蓉让人丢出去,马上就活不成了。 还有她爹娘。 虽然不知道他们的下落,若定了罪,就算以后找到了人,也无力回天了。 江月垂下眼帘,紧紧攥紧手:“将军,从沈府回来那日,您亲口说过,您还欠奴婢一个心愿,只要奴婢开口,你就会答应。” 萧云笙沉默了一瞬,缓缓和她对视:“你想好了要什么?” 江月咬了咬唇,轻声开口:“奴婢现在就要用,不管你们要把我如何,奴婢想先等一等,让奴婢替妹妹找到救命的药,她是无辜的,等找到了药,奴婢随你们发落。” 话音刚落,傅候便开口呵斥。 “简直是胡闹,几个罪名证据确凿不去送官,就是按府里的规矩也是要打死的。如何还能听她一个贱奴的等一等。若是一直找不到救命的药,日子久了这事是不是就过去了?” 这么步步紧逼,丝毫不给一丝活路。 江月只想大笑几声。 她一个奴婢,何德何能被侯府这样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先是傅蓉,如今连堂堂侯爷追着她赶尽杀绝。 掩住了心里的不甘,江月自嘲一笑。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侯爷放心,最多半月,若半个月找不到药,奴婢的妹妹就彻底没救了,这点,将军和夫人都知道。就算到时候侯爷不说,将军一向铁面严肃,也不会放过奴婢。” 萧云笙早就习惯了别人口中说他严肃,铁面。 或是在他手里被处置的人指着他破口大骂,或是朝廷里的官僚阴阳怪气,又或是百姓口中的真心实意。 这词早就嚼烂了勾不起他一丝一毫的波澜。 可从她口中这么轻描淡写的话落在耳朵里,刺的他心里发堵,不由得皱紧了眉视线落在她脸上好似早已认命的灰败。 “我答应你。这半月,你就画地为牢,一步不能出萧府。” 萧云笙转过头不再看她。 江月呼吸一顿,虽说拖延时间的心愿达成。 却没有丝毫的庆幸,低头望着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苦涩:“是。” 拖着步子缓缓回了房。 管家早就带着人跟在后面,将房门碰的一声关上。 上了锁后,铁链一圈圈缠在门锁上发出叮叮作响的声音。 每一声都让江月的心凉上一分。 等门锁好后,窗子也突然一黑,叮叮当当的声响后,几块木板将窗户也封上。 将原本的小屋变成了一个密封的监牢。 江月抱着星星,蜷缩在床上。 这命令和执行的速度太快,傅候都没来得及制止,见萧云笙从头到尾的冷漠,不由得目光盯上他手里一直捏着的那几封信上。 “既然如此,这证据还是交给蓉儿保管着才能放心。” 傅荣听话的上前去拿。 却见萧云笙慢条斯理将那几封信叠好,修长的指节做起这事,格外赏心悦目。 傅蓉扑了个空,眼睁睁看着那信被塞进贴身的地方,抿紧了唇不由得轻声不解:“夫君,你这是。” 萧云笙敛目。 “夫人心善,若不是之前总护着她,这人不敢生出这么大的野心。 我怕你拿着万一又心疼她毁了证据就不好了, 这几封信明日我就先送去做鉴定,还要麻烦夫人日后一并去做个见证。这信何时得来,怎么得来的都在府衙大人的面前说清楚才好论罪。等半月之期一过,就押她入狱。” 这话让傅蓉无法反驳,之前为了她体恤下人,慈悲心肠的名声她没少当着外人的面装模作样宠江月。 如今若是她穷追猛打,逼着杀人。 之前做的功夫又白做了。 只能僵着为难,心里恨的几乎要喷火。 “行了,闹了这么久满院闹哄哄的,再闹下去满京城的人都要知道萧府今夜在断了一夜的官司。傅候体谅老身上了年纪,实在熬不动了。都散了吧。” 萧老太君打着哈欠,颤颤巍巍站起身。 傅候看着傅蓉沉不住气的模样就生气,也知道今夜耽误太久。 捋着胡须点头笑着:“打扰了这么久,我也该回府了,只是萧府今夜到底露乱哄哄的,蓉儿我就先带回去住一日。老太君早些歇息。” 说着也不看萧云笙转身带着一并进府的人走出了院子。 傅蓉搅动着手帕跟着,走到兰抿身边停下:“姑娘和我们一起吧。” 等人都出了院子。 方才乱糟糟的样子早就被清理的干净。 只留下萧云笙和萧老太君。 萧云笙扶着萧老太君回了院子。 刚进了屋子,安嬷嬷退下。 “跪下。” 掀起衣摆,萧云笙毫不犹豫跪下。 挺直的背脊好似高山,哪怕跪着都不掩饰坚毅和风骨。 萧老太君拿起拐杖,横在掌心,拧眉冷哼:“萧家家训。” “萧家后代,绝不在儿女情长上动心。” “为国,为君,为民,为天下太平。” 萧云笙眼眸微颤,淡淡捡出两条念了出来。 萧老太君眸光微亮,淡淡抬眉:“那你怎么对一个丫鬟对了心?” 见他抿唇,萧老太君转身点了香放在萧云笙手上,让他捧着继续跪着。 “你以为你口中又是报官,又是把人封在屋里,我就看不出你是怕她被傅家父女带走折磨,先把人留下。 你背了两条家训,怎么忘了最重要的两条! 萧家子嗣不许和婢女发生苟且之事!不能纳娶心术不正的女子!” 第72章 萧府的主母只能是她 心术不正。 萧云笙口中轻轻念着这四个字,脑子里出现的是江月被关起来前那倔强又难过的模样,袖子下缓缓握紧了拳,萧云笙缓缓继续道:“兴许心术不正的不是您口中的丫鬟,而是傅蓉呢? 不管是着火,还是傅候正巧在府外太过于凑巧,不瞒您说。 若不是今夜有此变故,我原本的打算是退婚和离。” “胡闹!胡闹!” 萧老太君猛地站起身,不住的在房里踱步。 拐杖和青石地板发出的嘟嘟声回荡在房里,好似敲在人的心里,毫不掩饰其中的急躁。 “这话是不是那个丫鬟告诉你的?” 对着萧云笙,萧老太君气得胸腔不住起伏:“一个丫鬟的话如何能信,傅蓉已经是你的妻,后院又无其他妻,哪里需要用这些手段,图什么?简直毫无道理! 说侯府有算计,我信,可傅蓉那个孩子实在不会有什么诡计! 说她和戏子来往也验证了,不过是无稽之谈!其他的你拿出证据来。” 想起夜里的偷梁换柱,萧云笙喉咙微滚,面对长辈实在难以提起。 看着他冷淡疏远的神色,萧老太君好似看到当年那个人,花前月下情意正浓时和她的婢女滚作一团,宠妾灭妻,后院日日都闹得不得安生。 心神一凌,心里暗自做下决定,在她眼前这样的事决不能重蹈覆辙。 知道萧云笙想来吃软不吃硬,萧老太君叹了口气重新坐下,红了眼摸出带在身边的佛珠在指尖转动: “后院的这些手段和女子的心机你看不懂,可奶奶我见得多了,谁是真心,谁是单纯我一眼便知。 那个丫鬟的确惹人怜惜,身世可怜。 可傅蓉才是你八抬大轿娶进来的妻,这些日子我都没让她到我眼前请安用膳,可她懂事,日日雷打不动的都亲手磨了芝麻糊让苏嬷嬷送来,给我滋补养颜。 听说我要去上香,早早就套了车准备好了一应物件等在大门陪我去,还跪在观音前愿意吃素白日只求早些替你生一个孩子。 你怎么忍心不信她,反而信一个丫鬟的话。” 那上香的梵音庙香火最是旺盛。 今日傅蓉陪着她出去,早早就清扫了一条最清幽的路扶着她行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官眷都主动上前打招呼,主动介绍她的身份给其他官眷认识,将她捧在人前,只口不提自己。 一个娇滴滴宠出来的嫡女性情能这么不骄不躁,温和懂事,谈吐见识又格外不俗。 实在是一个难得的当家主母。 更难得的是在观音面前,傅蓉当面立誓,嫁入萧家便是萧家为主,侯府是侯府,傅蓉是傅蓉。 有她的话,萧老太君彻底没了心里的顾虑。 实在打心里的满意。 他们萧府能重新回归京城,此时站稳脚跟最需要的就是避开从前的路数,府里需要一个能打理事务,压得住宅府内院一应事务的人。 傅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见萧云笙沉默。 萧老太君知道这是他不认同又不想和她争论时一贯的反应。 转过身,狐疑地开口:“你就没有一丝怀疑那火是江月放的?” 毕竟字迹一样,又的确回到府里留在了萧云笙的身边,还有那丫鬟的眼神。 她也是从年轻女子阶段过来的,一个女子看心悦之人是什么样的目光,她可没忘。 “她不会。” 几乎没有迟疑,萧云笙便开了口,淡淡摇头。 见他对一个丫鬟竟这么斩钉截铁,对已经证明清白的傅蓉却避而不谈,欺骗她都不肯开口。 萧老太君猛地举起拐杖,可落在他眉宇间奔波下一直没休息过的疲惫到底不忍心地缓缓放下手。 闭上了眼睛,柔和了语气恳求:“罢了。罢了。 你若喜欢那丫鬟,只要证明她和纵火之事无关,我还能容忍她留在府里。 只是萧家的孩子,只能是正妻所出,她也只能当一个贴身婢女陪在你身边,其他的除非我死,否则绝无可能。” “奶奶!” 抬手制止了萧云笙要说的话,萧老太君轻咳了几声,疲惫地连连摆手:“我累了,你回去吧,若你还当我是你的奶奶,明日一早就去侯府接人。 别忘了当初你答应你妹妹了什么。” 萧云笙额心猛地一跳,盯着她满头几近雪白的发和眼底难掩的血丝,咬牙转眸盯着最角落里刻着萧鱼儿名字的牌位。 缓缓站起身燃了一炉香。 …… 江月抱着星星裹着被子。 不住地用手搓动着给星星取暖。 她回来的突然,屋子里还未来得及填补东西就封了门。 方才连油灯里的煤油都烧空了。 入了夜,冷气只往人的皮肤钻,只有从门缝下溜进来的月光给屋子添上了点亮,却显得更加冰冷。 从她被关进来后,就再也没听见院子里任何的动静,安静的让她心里发紧。 突然屋里一暗。 好似有什么在门口挡住了月光。 江月吓了一跳,但很快坐起身,提着心轻声开口:“将军是您么?” 外面的人影微微晃动,又漏进来几缕月色好似准备离开。 江月顾不得穿鞋就冲到门口,掩住狂跳的心,抬手按在门板上,小心翼翼的开口: “纵火的事,奴婢真的没做过。” 门外久久没有动静。 久到江月以为不过是她的错觉。 突然传来萧云笙低沉的嗓音。 “不重要。” 江月脸上所有颜色尽数散去,喉咙滚了又滚,又急忙问着另一个,从被关进来后后,就一直在她心里纠缠百变的问题:“您和傅蓉,还能和离么?” 望着门上层层叠叠的链条,萧云笙唇角微不可闻的一抿,好似隔着门就能看到那张微微发白的脸上,小心翼翼咬唇的纠结,微微握紧了拳淡漠的挪开视线,冷下声音:“明日我提前离京,药材我找到会让人带给你,等你妹妹醒了,你就立刻离京,永远不许再回。其他的,与你无关。” 眼泪瞬间凝上了眼眶,江月捂住嘴,掩盖住想要哭出声的哽咽,却盖不住心脏抽痛的酸楚。 “将军!将军!” 听着脚步声离开。 江月再也支撑不住,靠在门板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铁链被人打开,江月眯着眼睛看向站在门口抱着托盘的王嫂,缓缓站起身。 “将军临走前交代让我送吃的和用的过来,我是看在你妹妹可怜才愿意来的,其他人都嫌弃你晦气! 你这丫头但凡有点良心都不该做那样的事……” 絮絮叨叨的抱怨和不满,让江月眸子幽幽发光。 轻轻活动着手腕,抓起一旁的薄被猛地罩了过去。 等王嫂好不容易蒙在头上的被子摘下,屋里只剩床上的星星。 “江月,江月跑了!” 第73章 抬起头来 “有没有见到一个长相漂亮,模样不大的小丫鬟从这里路过?” “或是有没有女子来找将军。” 萧府的管事带着两个家奴在点兵的队伍外面的打听着消息。 眼看问了一圈都没找到江月的下落,队伍即将开拔,转身就想往萧云笙那跑。 管事眼疾手快将他抓了回来,狠狠敲打他的头。 “一个丫鬟丢了就丢了,万一耽误将军的正事你负责么?” “可是……老太君交代咱们一定要找回人。” 见被打的家奴不甘心捂着头,撇嘴不满,管事不由得在心里叹气这些下面的人一个个想问题都看不到深处。 老太君是让他们找人,还一早就让他开库房备下了礼品陪将军一起去侯府接夫人,可他们将军天不亮出了府就进了宫,更是连家门都不回,得了口信带着队伍要提前一日离京,只字没提侯府。 若这时候通知将军江月跑了,将军回了,那就是江月一个丫鬟的下落比夫人还要重要,若是不回,那就是连老太君的命令都不管不顾的不孝。 管事叹了口气,做好了回府回话时,只说自己没见到萧云笙。 见换防的队伍一队挨着一队从城门离开,抓紧瞪大眼睛扫着从眼前经过的一个个人。 眼看人都要走完了也没见到江月,不由得叹气认命今日一早所有的差事都办砸了:“走吧,那丫头的妹妹还在府里,是死是活早晚都要回来。” 三人刚转身,队伍末尾一个瘦弱的人影,才缓缓抬起低垂着的头,拉进了背上的行囊,有模有样调整着还有些生疏的步伐跟上队伍。 换防的队伍赶了一日的路程,黄昏时分驻扎营地。 刚扎稳灶台,伙头领队听见马蹄声转头看清来人,急忙迎了上去。 “将军,再有半个时辰阿靖那支队伍也能赶到,到时候一起开饭让弟兄们都能吃上热乎的。” “夜里风大,记得熬一锅热汤给他们分下去。” 听到熟悉的嗓音,江月切菜的动作一顿,不由得将衣领竖得更高些,躲避着身后来人的目光。 萧云笙立于马上,眉宇还染着一路赶路沾染的寒霜,一身铠甲长枪背于后背,直冲云霄。 目光扫过忙碌的几人,点了点头,可落在江月的背影,却微微一顿,抬手指向她: “你看着面生。” 眉目一皱,话里也多了几分试探:“在军中,怎么蒙着面?” 江月心里一紧。 伙头领队急忙上前拉着她跪下,主动开口:“这孩子是个哑巴,咱们原本的人被巡防营撬走了一些,伙头这边也丢了两个,又提前了一天出发,只能临时凑了一个,但我看过他切菜,虽然年纪小,做事还是麻利的。” 江月埋着头,不住地点头。 “抬起头来。” 垂下的头眼眸微微颤抖,咽了咽嗓子,拉下蒙在下巴上的衣领。 缓缓抬头,正对上追风歪着头嗅了嗅,猛地打了个响鼻,江月急忙错开视线,还是引得萧云笙不由地皱眉,俯下身安抚马。 追风鲜少有这样的反应,上一次还是对那个丫头…… 可眼前人粗乱的眉头,肿胀的眼帘,黝黑的肤色,就连前额的发也是男儿般的短。 怎么看都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萧云笙盯了许久,审视的目光暗淡了下来。 方才看背影的那一瞬,他竟想过眼前人可能会是江月。 此时仔细一看,虽然一样小脸,可身高和眼神都不同。 更何况,那人此时该在府里关着。 怎么可能在这,那样胆小的人,也没这个胆子混进军中换防的队伍。 目光挪开,唇角轻扯无声自嘲一笑。 “多做些好吃的,今儿第一日赶路离京,夜里难免有年纪小的会想家。 等阿靖来了,送饭到我的帐子,我和他单独在帐子里的吃。” 领队连连点头。 听见马蹄声离远了,才上前拉江月起来。 “将军走了,赶紧做饭吧。 我这是可怜你,又正好缺人才留下你,你可不要给我添乱,不然我第一个赶走你。” 江月乖巧点了点头。 转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脸,不由得庆幸她熬夜哭肿了眼,又提前在鞋底垫了些纸。 从萧府跑出来后,她原本计划远远跟在萧云笙的队伍后面,等到了雪域再出现。 没想到运气好,正好遇到一个脱了衣服临战脱逃的,一咬牙便把额上的刘海剪短成了乡下男子的短额,抹黑了脸,描黑了眉,换上伙头的衣服,混进了换防的队伍。 她想了一夜。 与其和坐牢一样被关半夜,按兵不动,犹如听天由命。 还不如出来拼一把,说不定还能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 唯一放不下的,是把星星就那样的丢在了萧家。 忍住了担心星星的不安,江月咬牙平稳着呼吸,做好手上的活。 等饭做好了,就听到远处修整的队伍轰的一声热闹起来。 “阿靖回来了。” 一队轻骑风尘仆仆下了马。 带头的那个和周围人打着招呼。 江月眼眸一亮。 从火场回来后,她还没听到任何送回来的消息。阿靖这时候回来说明乌月镇的火已经扑灭,事也解决得差不多了。 说不定能有她爹娘的下落。 见阿靖转身进了萧云笙的帐子。 江月目光落在领队替萧云笙盛饭的动作上,主动上前接过了勺子,比划起来。 “你要去给将军送?” 江月点着头,拍着胸口。 只有靠近萧云笙的帐子,才有可能听见关于乌月镇的消息,虽然有些冒险,但也拿不出更好的主意来了。 见她眼底清澈认真的神色,领队迟疑地点头当真把饭菜交给她。 江月稳了稳心神,沉下脚步走到帐子前。 还未进去就听见萧云笙略带疲惫的声音,不由得脚步顿住。 “今年换防只有一万人,只怕那些驻守的老士卒又要伤心了。” “咱们原本点了三万兵,二皇子提议修建陵墓分走一万,又给京城里的巡防营换了一半,只剩下咱们这一万人。若不是将军你坚持连咱们这一万都没有了,上次换防就只换了三分之一,有些老兵驻守都快十年若是再拖下去,只怕会寒了他们的心。 我看,这就是二皇子拉拢你不成,知道三年换防的主意是您出的,故意搞破坏要乱军心。” 阿靖连灌了一壶水,愤愤不平的抱怨着。 他和将军都在疆域驻守过,那样的苦寒之地,是不是还有敌军倭寇骚扰,日子久了,人的心也和戈壁滩上的石头一样风化没了生机。 换防不仅仅是体恤士卒的辛苦,也是防止驻防的人被收买,或是麻木少了警惕心。 萧云笙并不答话,只端着一杯茶,心思却游离到另一处上。 第一次开口打断军务,问起了另一件事:“乌月镇殒命的百姓名单,可整理出来了?可找出来起火点?” 说起这个,阿靖突然沉默下来。 说话开始吞吞吐吐:“除了将军您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其他人,六家住户,十八条人命无一幸免。” 萧云笙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江月的爹娘……” 江月心猛地提起。 屋里突然没了动静。 第74章 她的身份与你不配 刚想凑近仔细听,突然门帘在眼前拉开。 萧云笙居高临下,微微挑着眉头询问地落在她身上。 江月倒吸一口气后退两步,忙将手上托盘举过头顶挡住大半边脸,指着饭菜回应着她来的目的。 【我是来送饭的。】 “进来吧。” 没等她比划完,萧云笙便负手转身回了帐子。 见他没有怀疑,也没有追问的意思,江月松了口气,垂下头迈着步子走进屋子,一碟碟摆放好饭菜。 耳朵却早就不由自主重新竖起。 心也焦灼地只想赶紧听到关于她爹娘的消息。 萧云笙重新坐下,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饭桌前忙碌的背影上,淡淡开口:“你方才还未说完,江月的爹娘如何了?” 阿靖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原本不想当着外人面说,见萧云笙不避着人,缓过神沉下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叮的一声。 瓷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让屋子里两人不由得都看了过去。 见摆弄餐盘的人,面色淡然继续摆放着碗筷,刚才不过是无心发出的动静,阿靖这才回头继续道:“那些火里清理出来的尸首也让仵作验过了,这些人被烧之前好像就已经死了。” 说着压低了嗓音:“那些人都死于刀伤,若不是您提醒过要我们仔细检查,还真就忽略过去了。我猜说不定是有土匪或是被人寻仇。” 江月撑着桌子,指尖深深扎进了掌心,咬紧了牙才忍住身子的轻颤。 眼眶干涩的又疼又涨。 这些字每一个都像刻进她的心上腐蚀着她的血肉。 她们那个小镇原本就安逸,特别是住在山上的像她爹娘的这些百姓,更是与世无争,鲜少和山外的人来往,哪里来的仇人,就算是山匪这些多年也没杀人放火烧山的手段。 想到那些莫名其妙出现在傅蓉手里的信,江月更加确定就是傅府下的死手。 是她连累了那些村民,是她连累了爹娘。 阿靖搓着手,犹犹豫豫才开口:“将军,江月可还好呢?她妹妹还好么?” 萧云笙眼前闪过一双湿漉漉的眼眸,心里一紧。 这样的消息若是传回府里,传到那个人耳里,还不知道又要哭成什么样。 转眸见阿靖谈起江月就红了的耳垂,萧云笙突然没了胃口,放下筷子眉心皱起,“她的事,不该是你操心的。” 顿了顿,又淡淡开口:“你日后最低也要娶一个清流家的女子,她的身份与你不配,还是早些打消了这个心思为好。” 江月听着心里发酸。 悄悄抬起眼帘,看着萧云笙的侧脸,眉宇里都是提起她时的冷淡。 心更如刀割一般。 她虽对阿靖无意。 可听见萧云笙谈起地位,身份,还是不由得口中又苦又酸。 她只是一个丫鬟。 阿靖她配不上,他,她更是无法瞻仰。 说起来,就是两人云雨的旖旎,也不过是披上傅蓉名字的欺骗…… 阿靖有些失落的垂下头:“我没那个意思,就是问一问。” 说着又猛地一拍手,摸着脑袋站起身:“我差点忘了。您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吓的魂都丢了,每天除了睡就是哭,送回京城我不放心,就一起带过来了,跟着他们吃饭呢,我现在就喊他进来。” 暗淡的眼眸骤然亮起。 江月升起几分希望,萧云笙救出来的那个孩子她认识,是山脚下朱大娘的,她还抱过。 若是问他,说不定能问出什么线索,还自己一个清白。 “不急,先吃饭。” 萧云笙指腹轻点着桌面。 江月缓过神,急忙低着头作势要走。 突然身后萧云笙嗓音懒懒再次开口:“你去烧几锅热水送来,我一会要沐浴。”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阿靖抢先开口:“将军,后面就有河,我陪你直接去洗,省的麻烦。” 萧云笙拧眉,却只看向江月:“你也觉得我这要求麻烦?” 江月忙摇头。 阿靖站起身甩开手上的筷子,主动就要去干活。 “不是,将军,我现在就去……” 萧云笙目光斜了过去,落在他身后的人影上,“我要他去。” “他?” 阿靖围着江月转了一圈,“长得黑黑丑丑的,体格像个小鸡崽子比娘们还瘦弱,怎么被选进来的。” 没想到阿靖平日风风火火,心直口快的人,还能说出这么伤人的话。 被这么轻视,江月庆幸还好她不是真正的男子,不然阿靖这几句话会直接让她自卑到死。 可就是因为她这会不是江月,而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才不能就这么忍了。 江月故意用手比划了一下示意一会就送过来后,冲着阿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竖起一个大大的拇指夸赞她自己的强壮,好似这样就把被人看不起的怒气发泄出干净。 这才冲着萧云笙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男子礼节,不服气的迈着大步出了帐子。 阿靖看呆了,筷子上夹的菜都掉了还怔楞着回不了神。 转头,古怪地皱着脸:“将军,这哑巴到底哪来的?” 出了帐子,走的远远的,江月才低下头,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掌心发呆。 手上的冷汗活着血丝凝在上面,看起来可怖又难看。 悄悄找到那孩子这几日跟着谁住在几号帐子,江月回到灶台前,生火烧起了水。 这次去边疆不仅仅是换防,也是去送物资。 一应物品都带的齐全,就连士卒一年四季的供给衣衫都是在沈家那日聊过的从各处现调出来的。 沐浴的盆更是准备的有新的。 做饭时从一旁的河水打的水近乎用光了。 江月只能一趟又一趟在河水和灶台,萧云笙的帐子来回的跑。 夜里寒气弥漫。 大多数士卒还围着火堆取暖。 江月跑了几趟,身上早就被汗水打湿。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木盆,帐子里早就被温热的雾气弥漫开,将原本昏暗的烛火照应的更加迷离。 抬手擦着汗,见手背上沾染了些脸上的颜色,江月这才想起脸上做的伪装,恐怕被水汽蒸的还不知掉了多少。 生怕被随时进来的萧云笙瞧出端疑,江月对着浴桶里倒印的水光照着镜子。 却听见萧云笙冷淡的开口:“你鬼鬼祟祟在做什么?” 抬头一个朦胧的人影不知何时站在浴桶旁,静静望着这边。 好在水汽弥漫,江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自然萧云笙也没看清她方才做什么。 抿了抿唇,江月用手拨弄着水,做出试探水温的样子,然后自觉提起水桶准备离开。 就见萧云笙微张双臂,闭上双眼一副等着她上前伺候的模样。 攥紧木桶的手一紧,江月站着犹豫片刻,才缓缓上前。 手指轻柔的一件件的脱掉萧云笙的护腕,腰带,外衫…随着衣服越来越少。 江月指下的温度也逐渐越来越热,心跳逐渐加快,内衫的衣襟下露出坚实的肌肉,只差一件,可手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怎么不动了?” 萧云笙睁开眼,如深潭的眼眸吞噬江月眼底的抗拒,薄唇冷笑:“你是谁的人这般没用,费劲心思混进队伍里,若要行刺,此时是你最好的机会。” 江月面色一白。 她原以为萧云笙看出她的身份,却没想到被他误会成了细作。 第75章 脱掉进去 “是不敢说话,还是为了装哑巴,当真被割了舌头?” 他缓缓走近,清冷的眸子带着强势的压迫,那如刀般审视的目光,逼得江月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不该暴露身份。 连连摆动着手。 心虚之下步步后退,却不小心踩中了什么,猛地扑进了水桶里。 淹没头顶的热水顿时从四面八方灌入鼻腔,让她慌乱不已胡乱抓弄起来,可四周桶壁光滑无比,手指根本抓不到着力点。 随着不断涌入鼻腔的水,越发慌乱地不分方向挣扎着。 突然腰被人揽着,江月如同抓到救命的稻草胡乱抱了上去。 一声闷哼从头顶传出。 江月如同被鹰抓着的小鸡被拎出水面。 萧云笙神色阴沉,忽然眼眸一颤。 热水冲化了面前人脸上涂抹的‘伪装’。 “你……” 江月匆忙捂住脸,却被萧云笙的手掌拉着,粗粝的指腹在脸上滑动擦去剩余的颜色。 露出她原本的样貌。 雾气蒸腾下,露出的脸颊和眼眶都泛着粉色的光晕,鼻尖上也都是细小的汗珠,唇如樱桃随着呼吸轻微的开合。 喉咙微微滚动,也不知是浴桶的水太热,还是什么。 萧云笙指腹一颤,强行收回视线,冷下眼低声斥责: “江月,你简直大胆,你以为这是哪,也是能让你胡闹的?” 怪不得他觉得背影眼熟,怪不得神色鬼祟。 他原本只是有这个猜测,却不想她竟然真逃出来,还混进队伍里。 往日绸缎似乌发为了伪装剪得零零碎碎,此时沾了水贴在脸上,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萧云笙看着愈发动了火气。 “你可知混入军中,轻则军棍五十,重者先斩后奏。” 若是被军中其他人发觉她是偷偷混进来的,说不定会当成细作直接一刀斩了,或是捉起来押送回京。 今年他带兵开拔换防,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又不知有多少人等着捉住他的错处,若是出了问题,按军纪决策。 连他都不一定能保住她毫发无损。 “将军,奴婢只是想救星星,也想自救。您放心,没人知道奴婢是女子,奴婢是偷偷捡到了别人的衣服顶替的。” 江月着急地擦着脸上的水,闷着声音解释。 却换来萧云笙无奈的嗤笑,她以为怎么会这么巧刚好有人离开让她捡到了衣服,那伙头领队又怎么敢随意让人顶替,逃走的那个人原本就是被人安插进来的细作。 一早收到消息怕被抓住才跑的。 让她顶替,原本就是做替死鬼的。 “我让阿靖送你回去,你妹妹的药引子我会找到送回京中,然后按原本说好的,你离开京城。” 揉着眉心,萧云笙掩住眸中的复杂,片刻就做好了最能保护她安全的安排。 见他转身就要走,顾不得自己此时狼狈和凌乱,江月不顾一切上前拉住他的袖子,“不!奴婢不走!” 可她的力气,哪里能拉得住萧云笙,见他头也不回,已然走到门口。 江月咬牙干脆跪了下去:“若您送奴婢回去,还不如直接按细作处置了奴婢。” 萧云笙猛地转身,唇线紧紧崩成一条。 江月不动声色扬了扬头,将眼底的热意逼回心底:“找药材救的是奴婢的妹妹,奴婢怎么能安好地坐在府里等着您去冒险。 如今这世上奴婢最信的只有您,奴婢知道那信让您对奴婢有所怀疑,可奴婢没有做过,所以奴婢一定要想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 更何况,她见过萧云笙体内那毒发作时的模样。 怎么能放心得下。 更不想因为她的事再去连累任何人了。 地上的人衣衫拉扯得又乱又湿,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还故作坚强把手藏在袖子里佯装坚强。 背脊挺直成了一条线,含着泪摇摇欲坠,又硬憋了回去,倔强得让人不忍。 对上她实在狼狈的模样,萧云笙满心的不耐又好似砸在了棉花上,无处宣泄。 “将军,二皇子突然带着人来咱们的营地外。” “二皇子,二皇子,属下还没禀告,您这么闯进来,不方便……” “放肆,二皇子来了,他萧云笙不出来接驾已经算失礼,你们还敢阻拦。” 尖厉的嗓音打断了门口执勤的士卒,一道温润含笑的嗓音随即响起。 “哎,得宝,虽然我有公事找萧将军,但咱们的确是不请自来,又是他的地盘,不迎接也是常理,我亲自进去找他就是。大家都是男人,除非他在里面藏得有女子,不然能有什么不便。” 轻飘飘训斥着方才出言不逊的人,二皇子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这嗓音江月听过一次。 隔三岔五侯府有贵客上门和傅候议事,总是马车停在后门,贵客进门和出府时不许下人随意走动,乱看。 她有次送点心无意中走错了房,听见和侯爷说话的,就是这个嗓音。 眼看帐子外人影愈来愈近,江月低头扫了眼自己衣衫不整的模样,急得白了脸。 知道这位皇子一直想要拉拢将军,这时候若是被人撞见她这副模样在将军帐子里,只怕不用到明日,今夜就会有人快马加鞭传的满京城都知道萧将军在帐子里藏女人,到时候朝中不知有多少人落井下石的弹劾。 屋里一览无余实在无处躲藏。 咬了咬牙,江月干脆拿起萧云笙放在桌子上的刀塞进他手里:“将军,您把奴婢当细作顶出去吧。” 萧云笙眸光一颤,轻叹一声。 拉着人径直跳进了浴桶,快速剥掉身上的衣衫,露出赤裸分明的腰腹,江月顿时耳根子发热,目光也不知落哪好。 突然被捏着下巴,萧云笙强迫她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低声叮嘱: “吸气。” 混沌的大脑顾不得思考,只能懵懂地深吸一口气,江月还没弄清楚状况,就被按着头,压进了水里。 等人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萧云笙满面放松的靠在浴桶边,露出半个身子在水面。 听到脚步声才缓缓睁眼,好似被惊扰一般抬起眼眸打量着进来的人。 第76章 睡在我这 “我来得突然,打扰将军沐浴的好雅兴。” 二皇子宣穆扫了眼浴桶,摆手让伺候的人出去,自己走到帐子内自来熟般四处打量着。 脚步声时不时停在浴桶旁,每一声都好似落进了心里,江月睁开眼,入眼却被是萧云笙只穿了一条亵裤,吓得险些呛了水一连吐出一串泡泡,水面噗噗的响动不由得引得二皇子侧目。 “知道唐突,二皇子不也还是闯进来了。只是不知二皇子哪来的兴致放着京中的戏台不看,倒想着跑我这寒苦之地。” 萧云笙反手坐直了身子拿帕子盖住在了江月的脸上,丝毫不掩面上的疏离也挡不住二皇子探寻的目光。 二皇子哈哈一笑,好似根本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随手擦了一把凳子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灰,放弃了坐下的念头,“原本准备出城打猎,碰巧听说萧将军带人提前开拔,我就顺路过来,正好去看看塞外风光,听说那茫茫戈壁,这时节京城春意萌发,那里还皑皑白雪,实在让人心动。 所以特意厚着脸皮来求同路,你放心,我带的人马吃喝用度都自己出钱。” 换防之事慎之又慎,也格外重要。 这些多士卒背井离乡忍受塞外苦寒只为守护疆土,和身后百姓的一盏明灯,在他嘴里倒成了轻飘飘的好风光。 萧云笙难掩面上的讥讽,刚要开口,浴桶的水面又升起了一串小泡。 原本蹲着的人用手捂住了唇,可许是怕他担忧,或是败露连累他,明明痛苦地皱紧了秀眉还装作若无其事低着头,生怕被他察觉。 想起上次跳入水潭躲避山火,见识过江月生疏的水性,萧云笙指腹微微一动,什么心思都没了,只想赶紧打发走人。 “普天之下,皆为王土,二皇子本不用问我。若没旁的事,还请出去。” “这不是萧将军不愿接受我送你的结婚贺礼,我怕你也不愿接受我同行的请求。好了,不打扰将军沐浴,只是夜深天寒,将军可要保重身子。过几日,我还有礼物要送呢。” 二皇子得到了想要的答复,带着浩浩荡荡 的人扬长而去。 江月早就憋的透不过气,刚被捞出水面就连连呛了几口水大口大口喘息着,等呼吸渐渐平复,手上滚烫的触感惊得她差点惊呼出声。 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没忍住一凝,心好似被什么重重打中,巨大的酸涩和难过宛如惊涛骇浪将她淹没。 她不是没见过萧云笙身上的伤疤,这次看得却最清楚,上次山洞见过的那处狰狞伤口已经长好,只剩一道粉白色的痕迹,大大小小的痕迹遍布,无声地诉说萧云笙曾经的经历。 她从前不懂萧云笙作为将领,别人眼里的杀神,怎么总是受伤,也是伤的最重的那个。上次救山火她亲眼见过才明白,遇到危险那个人,那个身影总是第一个冲上去。 也是第一个把自己放在最危险的地方。 头顶传来一声轻咳,唤醒了江月。 目光也不知该落到哪处,只能红着耳垂笨拙地从浴桶爬出去,几乎逃一般的想要躲开他的视线。 “将军,奴婢这就离开。” 从前在床上,她从心里告诉自己是傅蓉,所有的反应都不是她真情实感,可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胸腔里不住跳动的心。 “站住。” 萧云笙抬腿走出来,身上已经披上不知从哪找出来的外袍,随意的系上。 “今夜你宿在这。” “什么?” 江月回头看到那张小榻,迟疑的瞪大了眼睛。 这么一张床,只有府里床榻的一般大小,一人睡还算宽敞,两人如何能睡。 更何况,若是有多余的被子,或是夏日还能打个地铺。 这帐子里,唯有一床被子,地上是冰凉的泥土。 若是宿在一处,只能盖同一张被子挤在一起…… 垂在身前的手指不受控的搅动着,江月只觉得热气上了脸颊,愈发语无伦次起来: “奴婢还是去伙头的帐子,不然他们找不到我也会着急的。” 萧云笙拧了拧眉,“无妨。” 他越是淡然,江月愈发控制不住的憋着一口气,堵在那让她心脏发闷,说不出的别扭:“这于理不合。” 整理床榻被子的手微微一顿,萧云笙眸光微冷。 和他宿在一间于理不合,那伙头七八个人挤在一个帐子,睡得是铺在地上的大通铺,她一个小丫头就算装扮成男子,挤在几个男人中间又算什么。 “你此时出去会被二皇子留在门口监视我的人抓个正着。私藏女子在军中,普通士卒军棍五十。为将者,两倍。” 萧云笙面色晦暗不明,明明整理着被子,可那幽幽的语气却让江月僵在原地,再也不能迈出去一步。 第77章 别讨厌奴婢 “那奴婢,替您看着炭火。” 回过身。 江月搬了凳子坐在炭火旁,打定了主意离那床榻远远的。 她本意是想避嫌,怕萧云笙对她再生出几分厌恶。 又觉得那竹子做的折叠床实在太小,稍稍一动就会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若是挤在一起,只怕两人都睡不好。 她从前伺候主子熬夜算家常便饭,可萧云笙明日又要带队统筹这一万人的大小事,万万不能影响了休息。 可这幅模样落在本就不懂小女子弯弯转转心思的萧云笙眼里,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江月原本伸手烤着火,突然被拦腰抱着双脚离了地,刚沐浴过的水汽扑面而来,如同一直藤蔓蜿蜒伸展扎进心里。 直到被放在床榻上还怔楞的反应不过来。 “换上。若是病了,耽误的是大家的行程。” 一件长袍被扔了过来落在她手上。 没等江月,萧云笙先一步上了床榻只留一个后脑勺对着她。 “您,不赶我走了?” 江月眼睫微微颤着,原本提起的心渐渐也放下了几分。 “你若想回京,我也不拦着。” 他本意不想留她,可二皇子一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若是突然使唤人离队回京,只怕立刻就会有人跟着她一路回京,将她囚禁试探和他的关系。 还不如把人留在身边。 “不,奴婢不回。” 上扬的语调毫不掩饰心里的雀跃,江月比划着手上明显比她大了不知多少号的中衣,不由自主抚摸着上头刺绣的竹纹,一股奇怪的暖流顺着针线的脉络流窜到她的心口填上了她原本空洞发凉的心。 这件衣服她认识,进府那日长廊下,她‘初见’他时,见着他舞枪穿的就是这件。 偷偷回头看了眼背对着她的身影,江月轻轻吹灭了帐子里跳跃的烛火,蹑手蹑脚换掉了身上的湿衣,又悄手悄脚爬上了床。 吱呀的声响让她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敢再动,好在听着萧云笙沉稳的呼吸好似已经入睡没有被她吵醒,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合衣躺下。 刚挨着床,原本满心的小心,立刻被浑身的疲惫搅成了浆糊。 伴随着熟悉的气息让她浑身放松下来,转眼沉沉昏睡过去。 身后。 萧云笙缓缓睁开眼,无声转过身。听着江月清浅好似猫一样的呼吸,一向平静无波的眼里好似流转着细碎的星辰。 屋里只剩炭火的点点火光,可他却在心里勾勒出她此时的眉眼,双眼轻合,眼睫微颤,两手攥在一拳蜷缩在脸颊旁。 这是他曾经发现过的,欢好之后,妻总是用这样的姿势睡着,可每日醒来,睁眼看到傅蓉半侧着身子,双手放在小腹上,连头发丝都是柔顺服帖的完美。 夜里欢好的人总是小心翼翼,带着谨慎,傅蓉无论何时都维持着嫡女贵女的傲气。 那笙郎两字从她口中喊出时总是婉转娇气透着生涩,让他情难自控,一如从她嘴里的将军。 其实从一开始就有那么多的明显的破绽。 如今细细想来,他本可以发现得更早一些。 “将军……将军……” 萧云笙呼吸一顿,刚要开口,就听见她含糊不清的悲戚带着低声的啜泣。 江月突然梦到被傅蓉脱光了衣服,扣押在人前,说她心术不正,满府的人指着说她勾引主子,萧老太君要将她赶出府外。 不管她怎么追赶,萧云笙都如同一团雾让她一碰就散,只有那双眸子带着厌恶,犹如一根针刺在心里随着呼吸痛不欲生。 “奴婢不想骗您……别讨厌我……奴婢心,病了……” 萧云笙喉咙微滚,一时间有些怔愣,那几个字含糊不清却重重砸进了心里,病了,心能生什么病,要么是心痛,要么是心伤,要么是心悦欢喜。 她又是哪一种。 他缓缓抬手,指腹轻抚在她眉宇上,可心里却不合时宜想起萧老太君沉重的警示。 萧府后代,除非她死,绝不能让婢女为妾为妻。 那刚刚跳动的心好似跌入寒潭重新封上。 猛地被他收回手,紧紧攥紧拳头。 情绪的翻涌带着胸口一阵阵刺痛,熟悉的腥甜涌上了心头,萧云笙咬着牙,耳朵里只剩下耳鸣嗡嗡,直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江月醒来时,被子全盖在她的身上,外面的天色渐渐转亮。 只留下一半空荡荡的床。 “将军。” 想起梦里被赶走的场景,江月心里一紧,急忙四处找人见萧云笙坐在椅子上擦着他那杆长枪,捂着的胸口缓缓松了一口气。 “我准许你暂时留在队里,任何人问就说你暂时顶了阿靖留在我身边做侍从,决不能让任何人发觉你的真实身份,另外……” 听见她醒来,萧云笙站起身手上的长枪挽出一道寒芒,晦涩不清的神色透着凌厉冷漠:“等拿到药引,你即刻回京,等我回萧府时不想看到你还在。” 没等她回应,人便出了帐子。 昨夜那微妙的温和好似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江月垂下头,盯着身上青竹的刺绣,眼眶渐红。 等整理好出,趁着没人出了帐子,队伍已经整装待发,只剩下为数不多的几个帐子还未收起。 看着整齐有序的队伍,再看着骑在马上的萧云笙,江月迟迟站着没动。 她原本跟着伙头的队伍,和锅碗瓢盆坐着板车远远跟在队伍最后面就行,如今跟着萧云笙是要在最前面领队,可她不会骑马,如今这副模样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可能和他同骑。 踌躇着不知该不该去问时,萧云笙不知和阿靖说了什么扬起鞭子扬长而去, 只留阿靖哀嚎了一嗓子。 “将军让你跟着我,上来吧。” 江月看着阿靖不情不愿的脸,回头看着萧云笙消失看不见人影的,抿了抿唇咬牙爬上马坐在阿靖的身后。 没等她坐稳,阿靖便勒马前行,马蹄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低吼,回荡在每个人耳边。 “将军有令!全军开拔!落日前若是走不到元和镇,都等着睡在山里喂狼吧!” 一架软轿露出二皇子懒懒的眉眼,看着坐在阿靖身后的江月,突然来了兴致:“萧云笙身边这么多年只有阿靖,怎么突然多了个人,去查查那个人是谁。另外,催一催京城那边,早些把礼物送过来,若是晚了我说的日子,乐子就没什么意思了。” 第78章 人心怎么把握 刚走两个时辰,队伍就进了密林,入了山,难行的山路,冻得脸几乎不能动的寒风引得队伍的脚步拖沓了不少。 “这还没边疆就这么冷,只怕到了连耳朵都要冻掉了。” “别提了,这还是入了春好过得多,我听以前回来的人说,他们驻防的夜里炉子熄灭了,到了天亮一个帐子的人都冻死了。我就是倒霉报了萧将军的军中却没想到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早知道就去二皇子手里的巡防营了,那的待遇比咱们这好太多了。” “说什么呢?有这说话的功夫,不如好好看着路。” 阿靖呵斥了几个凑在一起念叨的人,听了一路上的怨声载道。 心里愤愤不已,可有萧云笙的命令却也发作不得。 回头瞥了眼马后环顾四周的江月,对她脸上毫不在意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 一夹马腹疾驰起来,又猛地勒住缰绳,江月一时不备险些跌下马,好在眼疾手快拉住了攥住了马鞍才勉强稳住身子。 “我家乡老人说过,有些人命格带着灾,过去十年换防赶路都顺顺利利,你一来我们就开始倒霉,真是晦气。也不知道将军留你做什么,一个哑巴既帮不上忙,又不能开口带路,无用!” 江月听在心里知道这些话是故意让她难堪也只当没听见。 阿靖性子憨直全心全意替将军操心,这般焦躁也不过是为了赶路进程的担忧。 她早就发现了按这个进度只怕走到天黑都不一定能从山里出去,可今日不知为何军心涣散,前两日还劲头十足的人,只过了一夜都像霜打的茄子。 想起那些人口中巡防营的福利。 江月忽然来了主意,用手指敲了敲阿靖的肩膀。 “干嘛。” 不耐烦的甩了甩,阿靖头也不回,心里更觉得烦躁,只当是他的作弄让身后的人受不住的要求饶,心里更觉得她没用。 “你想不想振奋军心?” 压低了嗓音,江月刚一开口,就让阿靖侧过头瞪大了眼,早就防着他会叫出声,抢先捂住了他的嘴。 【你不是哑巴。】 江月心里憋着笑,面上若无其事揉了揉她那‘浓重怪异’眉毛,学着粗重的声音若无其事贴近他继续低语:“这是将军和我的秘密,你是他最信任的人,所以才让你带着我,为了避免引人耳目,你只用告诉我,想不想让大家让大家天黑前走出这里?” 阿靖虽然有些迟疑,但却很轻易被她这几句话说服。 他的确是将军最信任的人,只凭着这话阿靖已然信了三分。 却隐隐觉得这说话的声音有些熟悉。 来不及多想,皱眉:“快说。” 见没人注意,江月便凑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阿靖越听眼睛越亮。 赶着马往前走了几步,清了清嗓音这才扬声开口。 “看大家没精神,我就说些有意思的事给大家提提神。” “各位都是头一次离家这么远,也都好奇边疆到底是怎么样的。要说边疆的故事,我陪将军在那呆了十年,随随便便就能拉出来些事说上七天七夜都不带重复的,但最有意思的,要属三年前将军孤身闯入敌军二十万大军军营,生擒了他们的王让赵真族退了我们三十座城池的事迹。我想关于萧将军的才传奇你们很多人从这里开始的吧。” “是!” “没错!” 话音落下,原本还死气沉沉的队伍顿时就有人来了兴趣。 见这办法果然有用,阿靖更有了底气,嗓音也愈发洪亮。 “那年敌军将我们围困,我们兵尽粮绝,只剩下七千人和三千百姓。 天冷的用手一撮脸脸上的雪花城的水都是染了血的,苦苦坚守七日却迟迟不见援军,等来的却是作为先锋大将军王的陆寿山临阵脱逃脱下的盔甲,那时候我们已经整整三日没有进食,所有人都撑不住了,只觉得这就是死期,所有人心里都升了一个念头。那便是降。” “可就在这时候,突然有一个人将那临阵脱逃的将军王的盔甲穿上,蒙上了头让我们把他送到敌军阵营,让我们把他当成大将军王献出去。 若成他就擒贼先擒斩了敌军首领,趁乱把我们能用上的火油,巨石杀出重围。 若是输了,用他换我们七千人和城中百姓的性命也值了。 这人不用你们猜,就是萧将军,只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将军,只是一个守备,虽说日日身穿盔甲,只看身形说不定说不定还真能混淆视听。可赵真族那边的人行事一向诡异不按常规,只怕还未靠近,就被射杀,或是我们把人交出去的那一刹那,萧将军就被斩首……” 不出江月所料,阿靖只要一说起萧云笙的那些‘传说’就滔滔不绝,让人如临其境,看着赶路的士卒都被调动起了精神,一个个竖起耳朵听着,脚步也不由自主跟着队伍加快也更紧密了。 这边的动静自然引起来萧云笙的注意。 见他骑马赶了过来,江月急忙点了点阿靖的背。 果然阿靖立刻闭嘴不再说一个字。 这些士卒一个个听的更在兴头上,哪里能受得了吃了一半的珍馐横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听了一半的说书非要下回分解,追了一半的话本还未出下册,抓心挠肝的难受。 顿时一个个七嘴八舌的不乐意了。 “行了行了,赶路要紧。若是天黑之前能从山里出去,晚上咱们一起扎营生火,围了火堆大家凑一起热热闹闹说才有意思。” 萧云笙扫了一眼,原本还想争取的人顿时闭了嘴。 一个个整齐有序的前进。 恨不得能立刻从山里出去。 江月不由得心里高兴,眉眼微微弯着转眸正对上萧云笙看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漆黑的眼眸微微拧着眉,先一步错开视线。 “再过一炷香的时间停军修整。” 等那马蹄声消失,江月才觉得心跳渐渐平复了下来。 等队伍停下修整,迫不及待跳下马,想去找些水喝润润喉,转身,一个漂亮的水袋在眼前晃动。 二皇子宣穆从树后出来,一身鎏金麒麟云纹长袍让他整个人神采奕奕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一双长而细的眼看谁都好似含着笑,“想喝水?” 第79章 金屋藏娇,另眼相待的人 江月缓缓摇头,悄悄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被拒绝了也不恼,二皇子饶有兴致打量着江月,“你叫什么。一路上只听见阿靖说了一路的故事,听说你和他同骑,怎么没见你开口,一个人说还是太枯燥,两个人一搭一唱的效果才更好。 我这里也有故事,更好的故事,你要不要也说说我的?” 江月心里一紧。 弄不清他这是要兴师问罪还是什么。 比划了下嗓子摆了摆手。 话音落下,二皇子又懊恼的点了点自己的脑门,后知后觉般改口:“哦,抱歉,我忘了你是个哑巴不会说话,只是我好奇,一个哑巴怎么讨的他的欢喜,让你和阿靖平起平坐。” 江月摇着头,心却隐隐生出异样。 她溜进军中不过一日,伙头那班人除了领队都不一定记得住她的样子,更别提会不会说话的事。 二皇子刚来就打听清楚…… 话里话外都是刚才路上讲故事的事。 只怕来者不善。 刚转身想趁机离开,身后却出来两人拦住退路。 “阿靖虽然笨,但忠心,马术不错,你既然能被萧将军另眼相待,是不是也有过人之处。 你不能说话,咱们就一样样的试,正好也缓解一下赶路的疲倦让军中的兄弟都精神精神。” 随着他话音落下。 跟着的太监抽出怀里的刀,江月连连摇头,转身就要跑,可那刀眨眼就砍向她的面门。 凌厉的刀风划过她的脸,险些刺破皮肤,却没能更前进一步。 一把长枪横过来挑开那逼人的锋芒,将她紧紧挡在身下,不管拿刀的人如何用力,再也不能前进一分。 萧云笙单手执枪,眸子微挑落在那人发胀通红的脸上,满眼讥讽。 “看来二皇子身边的侍卫也不过如此,巡防营那么多人偏挑了这么个废物在身边。” 萧云笙神色冷冷,身姿笔直。 垂在身侧的发辫纹丝不动,从树上投下的日光正好印在他的眉宇,好似云巅之上让人仰望的云雾绽放的神迹,让人心生敬畏。 落在江月脸上那一丝淡淡的血痕,眼眸转冷,手腕微挑,那刀被长枪裹着飞了出去,叮当一声。 正好插进二皇子坐的的小轿前,入土三分。 那拿刀的人也捂着手腕,咬牙痛呼。 “精彩,实在是精彩。只是听故事,远比不上亲眼所见。有萧将军这样的能力,其他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让人入不得眼。 若是当初陆寿山知道自己那一逃不仅成就出来一个萧云笙,过了这么多年还能成了你收买人心的故事情节也不知道九泉之下是不是能安心呢。” 二皇子也不恼,轻轻鼓掌不住的赞叹:“我不过是和这位小兄弟开个玩笑,就算你不来我也不会让人伤了他的。” “二皇子身份尊贵,却忘了下面的人身份不同,不是谁都能受得起您的玩笑。至于故事……” “既然是故事,自然是阿靖胡乱说的又何必当真,二皇子不愿意听我让他不许再说就是。” 萧云笙收了枪,目光扫过江月。 见她脸颊还是因为剑锋刺出了红痕,握着长枪的手微微收紧,莫名觉得刺眼。 江月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捂住了脸。 连连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抹了一把脸,庆幸好在涂在脸上的颜色没掉。 那刀风厉害,只刺破了表皮,并没有伤到她什么。 “算了,萧将军都这么说了,我何必扫了大家的兴致。” 二皇子说着,可眼神却直溜溜还在打量着江月,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么个小黄豆芽的士卒,腰倒是像个女人一般,细的让人想要扶上一把。 萧云笙上前,正好挡住了二皇子的目光,“正好有事和二皇子商议,咱们借一步说话。” 江月刚想跟着,手上突然一重,一个上了年头的水袋落在手里。 “既无事就去打水,还等着我自己去打来喝么?” 水袋沉甸甸的在手上。 江月晃了晃打开,看着里面装满的水不由得有些发愣。 小口小口抿着,清凉的泉水此刻比她喝过的糖水都要甘甜,可不知为什么鼻子却忍不住酸得厉害。 下午赶路,有了期待,队伍一口气从山里出来比预期还要早半个时辰。 进了镇子扎了营,江月早就支撑不住勉强,从马上下来强撑着去安置住处。 萧云笙在人群里穿梭,处理各种事务,扫了一圈没在打饭的地方见到江月。 随手拉过正坐在中心,继续说着那个没说完的故事的阿靖:“她人呢?” “谁知道?偷懒睡觉了吧,那个哑巴没什么用少吃一顿还能给咱们多留点粮食,将军,将军你不在这吃了?” 阿靖扯着嗓音扯了几句不耐烦的模样给别人看,又压低了嗓音凑了过来:“回住处了,说困了连饭都没吃,将军,这人到底是谁啊,为什么要他装哑巴跟着咱们。不过他还有点用,这说故事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小聪明。若要说故事那么多的故事不说,何必提我。” 萧云笙目光一横,随口说出不赞同。 这些过去的事口口相传大多变得夸大其实,他只是做了该做的责任,没必要去神话。 “从前咱们也不是没说起什么有趣的奇闻轶事,可这次换防不同,军心都被人有心搅浑了,是小哑巴提醒我,既然是军心就要用将军的故事激起他们心里的血性,理解其中责任。” 萧云笙眼眸微垂,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阿靖说的这话,“这话,是她说的。” 阿靖点头:“是那个小哑巴。” 沉默了一瞬,想起江月还未吃东西,萧云笙打发了阿靖随手拿了份饭菜转身进了帐子。 “有趣。实在有趣。” 二皇子坐在篝火前,拿着银筷子夹着兔肉。 一旁的太监凑上前跟着他的目光却不知道再看什么:“主子,你看到什么了这么有趣,让我们也听听。” “我笑萧将军对那个小哑巴实在不一般,白日护着,夜里亲自送饭,也笑这军里人才辈出,那么一个不起眼的小哑巴就挽救了你们一个月动摇的军心。” 要不然他也不会特意把人拦下试探。 那太监听着这话,若有所思低声嘟囔: “我看着还让将军和那哑巴还睡在一间屋子,若不是知道那哑巴是个男子,我定要怀疑萧将军这是在队伍里金屋藏娇呢。其实是不是女子又如何,让将军另眼相待才是最特别的。” 二皇子忽然停住了笑,淡淡挑眉:“金屋藏娇?另眼相待?” “是啊,老奴说错了什么?”那太监早就习惯了他忽然变换的面孔,额上也出了汗,结结巴巴点头。 银筷子夹断了烤兔的头,那头滚进了火堆里转眼就成了灰。 二皇子幽幽一叹,笑的意味深长: “不,你什么都没说错,反而提醒了我。这么有趣的事,就别只咱们自己发现了偷偷笑,大家赶路辛苦,所有人都跟着笑才是真的有趣。” 第80章 他会轻一点,不会疼 江月刚掀起裤脚听见进来的脚步声急忙放下裤腿,捋了捋头发掩盖着不自在。可却还是被进来的萧云笙瞧出了端疑。 萧云笙将那饭菜放在桌前,指腹点着桌子语气淡淡:“过来吃。” 江月挪着步子走到桌子前,看着那饭菜端起来,却半天没有坐下。 吞咽着口水,咬牙刚要挨着凳子,却被萧云笙猛地拉住,目光落在她战战发抖的腿上皱眉:“你的腿怎么了?” “奴婢没事。就是累了。” 江月想要搪塞过去。 却被萧云笙捏住了手腕,拉到床边,手掌落在她的衣摆上,却又迟迟没动。 半晌才缓缓开口:“是你自己掀起来,还是等着我动手?” 江月犹豫片刻缓缓掀起裤脚。 宽大的裤腿里,长而细的腿白得晃眼,但紧接着大大小小的血泡跳入眼中,那血泡从小腿肚子横跨到被布料盖住的更私密的位置,看着人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说了绝不添乱?” 只露了一眼,江月听萧云笙语气不好,急忙放下腿脚,低声恳求:“不过是磨红了腿,算不得什么事。奴婢不会耽误进程也不会掉队。” 从前也不是没骑在马上赶路,只是这次却不同。 她那位置在马鞍的最边上,阿靖的刁难的确让她头疼,只能用腿紧夹着马腹才勉强支撑,代价就是腿上磨出这么多血泡。 这点苦她不怕,怕的就是萧云笙会嫌她麻烦不愿意带她。 等了许久也没等来萧云笙说话,反见他转身出了帐子。 江月愣了愣,低头看着打来的饭端在手里准备站着吃,就见帘帐再次被掀开,萧云笙拿了炭盆将帘帐从内封好,确认别人从外面打不开后,径直走了过来。 “去床上脱了。” 江月握着碗一时没反应过来站着没动,见他拿出银针和一瓶酒忽然反应过来,忙后退一步。 “奴婢可以自己来。”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拖累。 那泡流出的水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连她自己方才看了一眼都觉得难看倒胃。 他是将军,是主子,她怎好让他亲自动手。 她在他面前不是心机深沉,就是做了替身,在萧云笙的心里只怕想起她都是不堪和卑微的印象,江月实在不想最后这半月留下的记忆还是如此。 “既不想让我动手,你一开始就不该跟来。” 若不是被他察觉异样,这水泡怕是烂在肉里她都不肯开口,赶路原本风餐露宿,越到后面只会麻烦,他见多了这样的水泡,只要早早发现挑了泡用药酒处理好撒了药粉几日就能好。 怕就怕捂着不管的。 到时候两条腿都烂进筋骨,后半辈子连走路都会成了问题。 话出了口,见她还站着不动,萧云笙也没了耐心直接拉着人放在床榻上,直接掀起了她的裤脚。 这么仔细一看,除了血泡还有几处磨破皮的地方,倒了一碗药酒拿出火折子点了,萧云笙仔细将那银针烤了烤,挑了一个血泡挤了血又上了药粉。 转眸间却撞见江月唇瓣上被咬出的齿痕,眼眸微颤顿时有些慌乱。 手上的针忽然也不知该落到哪处了。 “不会很疼。” 他会轻一些。 萧云笙心里默然。 江月红了脸见那长针闪着寒光不由得紧闭着眼睛不敢多看。 刺痛很快被一股清凉的风吹散,悄悄睁开眼,见他微微俯身长指握着那针,侧脸如玉,疏淡的眉目多了认真,摇曳的烛火将他的长睫投下点点影子正好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多一分清雅少一分疏离。 常年握枪拿刀的手稳稳扎在那血泡,唇瓣轻轻吹着风微微的痒刚好冲淡了那挑血泡的刺痛,又随着血脉蔓延飞快流淌流入心脏。 一颗泪飞快地滚落,江月急忙擦去。 突然生出几分贪念,想要让这一刻停下,或是更久一点。 也想狠狠掐在脸上,让她确认不是在做梦。 “将军……” 见萧云笙的袖口绑带松了有些碍事,江月伸出手想要替他重新系好。 两人挨着这么近,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她的指腹刚搭在手背上时,萧云笙不由得抬头撞进她眼底的萌动,即使涂黑了脸瞄了眉毛五官,可唯独这双眼睛总是闪着潋滟的波光好似会说话,让人不由自主陷进去。 靠得更近,看得更清。 萧云笙心好似被什么拨弄了一下,顿时如同被烫到一般站起身。 随手扔下药粉,嗓音竟带着几分沙哑:“药你自己上。军中不分男女,我帮你上药也是把你当成男子对待,你不要多想。” 江月被他猛地变脸吓得不敢动,勉强挤出笑:“奴婢没有多想。只是说怕您没吃饭,剩下的自己来好。奴婢只是想替您扣上腕带免得被火燎了。” 见他依旧背着身子,江月满心的酸涩,又生了几分倔强。 挺直了背脊,哽着脖子反驳:“奴婢知道您不会纳妾,更不会和奴婢有什么,只要到了雪域拿了药引子就会带着星星离开再也不会出现在您眼前,这些您早就说过很多遍,奴婢铭记于心,您实在不必处处防着奴婢。” 见他依旧背着身子不说话,江月那点倔强又成了更多的委屈。 “若不是您非要看奴婢的腿,奴婢根本没想告诉您这伤,更没想过您替奴婢换药。既然不放心奴婢,接下来还有十几天您何必还让奴婢宿在您这儿,不如让我出去和他们挤一挤。” 迈步的背影猛地顿住,萧云笙不由得冷笑:“你的意思是,这些我都我不该做。” 江月抿了抿唇,知道这话惹怒了他,却还是逞强低头沉默。 萧云笙不由得转身,攥紧了掌心。 满心自嘲。 他的担心,竟成了他上赶着,也是他多此一举替她考虑女儿家的名节,这丫头根本不领情。 他倒成了自作多情! 他交代再三,不过是不想看她飞蛾扑火,明知无果非要结缘,竟到了她嘴里变得这么不知好歹。 若不是她昨夜的梦话,他又怎么会如临大敌。 又怎么会时刻警惕。 心绪飞动,萧云笙突然愣住,饶是知道傅蓉的欺骗和他期盼的有所不同时,他也不过是失望更多。 可她。 却轻易而已让他生出这么多情绪。 萧云笙一步步走近视线从她发红的眉眼缓缓往下落在她紧张攥在一起的手上。 伸出手将她掌心摊开。 白嫩的掌心满是扣出的指甲痕迹。 江月不自在的想要抽回手,可萧云笙却握得更紧,多了几分咄咄逼人。 “你既然心里有数,又怎么不记得自己做的梦?” 江月眸子一缩,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什么梦?” 萧云笙眉目微挑,带着残忍的冷意一字一句拨开她藏在心里的秘密:“你梦里求我不要讨厌你,你说你的心病了……” 第81章 你也不算无辜 江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唇角不受控制的抽动了片刻,勉强稳住呼吸:“将军,莫不是听错了。” “几个字的梦话,我若也能听错,也不必领兵带队了。” 萧云笙垂着眼,见她发白的面色,指腹微微一动,又若无其事背在身后。 江月心狂跳起来,可还是不甘的拉扯着最后一分挣扎。 她的确心病了,可这病从何而来,怎么治,她自己都还没清楚就用了还这么荒唐的方式宣之于口。 目光早就游离到一旁,哪怕到了这一刻,她也不敢对上他的眼眸,怕从他幽深的眼底看到那梦里只要想起就剜心般心痛的厌恶。 “梦而已如何能当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谁知道你这梦是不是反馈了你的本心。谁又知道是不是你一直心存侥幸。 替身之事傅蓉虽是主谋,但你也是侯府出来的,从头到尾欺瞒,也不算无辜。” 轰隆一声雷突然炸响了天际。 也让江月怔楞在当场,从头到脚都被震动的回不过神。 从替身事件捅破后,她和萧云笙从未提起过这事。 也是第一次这么清楚从他口中听到真实想法。 她自知做错了事,可当真知道他心里的始终如一的怨着她时,心还是好似被隔开般痛的她几乎开不了口。 因为她自知百口莫辩,不管她多么愧疚和后悔,都救不了欺骗的事实,不管她有什么苦衷,做了,就是做了。 见她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辩解的模样,萧云笙终于有种拿捏了道理能让她听话不再倔强的轻松:“如此,你还说我提醒没用么?” 江月陡然反应过来。 怪不得今日起床见他那样的反应,一遍遍重申,都是在暗暗提醒她。 他就这么厌烦她。 连听见了梦呓就要当众点破,时刻提醒她不许痴心妄想。 方才又何必又那样仔细温柔的替她上药,怎么方才不怕她再生出一份痴心。 指腹上残留的温热褪成了冰凉。 残烛终究流干了泪烧到了底,跳跃了几下帐子里一瞬间陷入沉静,也陷入了黑暗。 只有头顶滚滚雷声。 “原来,将军一直都是这样看奴婢的。” 忍着心头的颤抖,江月挪动了下脚步,才勉强找回声音。 “替身的事,是奴婢做错了,奴婢始终愧对于您,若您愿意等救了星星,把奴婢的命拿去泄愤奴婢也没有二话。至于那梦……” 江月强行稳住心神,一字一句平静又轻,可浑身怎么那么像拔髓抽骨好似剥离开了什么。 “将军放心,不管那是不是梦,都只会是一场梦。不管奴婢的心得了什么病,奴婢自己会医治。 黄粱一梦,何必当真。奴婢早就在您夫人面前用这双眼起誓,绝不对生出半分心思。如此,您可以放心了。” 走到桌前借着帐子外的光,端起桌子上的饭菜轻声开口:“菜凉了,奴婢去热热给您送来。” 第一次从她口中听见誓言,萧云笙皱紧了眉,没等他阻拦,人已经溜出了帐子。 好似有什么违背了他的本意,还未待等他看清弄明,已然溜走,倒是他的心竟然留下了几分寂寥。 “如此。也好。” 一夜两人皆无话,就连动一动就滋啦乱响的床也是难得彻夜安静。 天一亮,江月便整理好了装扮出了帐子。 等萧云笙出了帐子,早早就看见伙头一个个端着早饭发了下去。 伙头领队不住的夸赞江月。 “别看这小兄弟人长的瘦小不会说话,一个人做了全军的饭,等我们醒来都做好了,真不错。” “还不是为了讨好将军,一个人逞什么能。你做菜团子,你做的好么?” 阿靖听着不以为意。 看着那菜团子,想起了江月,在这世上只有她做的他觉得好吃。 再看看那黑瘦满头乱发的人,摇头只觉得是多想了,刚要咬一口。 那菜团从手里消失。 “将军……您要吃我再给您拿?” 阿靖憨憨笑着,见萧云笙对菜团子发呆,以为也是想起江月,凑上前嘀嘀咕咕起来:“您看,多亏了江月姑娘教咱们的,这附近好多野菜够吃两顿,又省了不少口粮呢。您出府的时候,江月她怎么样啊,有没有提起我。” “你今日带他,换一个软鞍。” “软鞍?” 阿靖脸色有些古怪,虽然经过昨天没那么抗拒却还是觉得有些没必要。 “那哑巴要跟着伙头的车队,不坐我的马了。准备也用不上。其实这样也好,他一看就是不常坐马的,也受罪。” 见那滚滚的大锅前,认真替士卒打饭分发吃食的人,面上还带着温润的笑意,丝毫看不出异样。 萧云生喉咙微滚,转身回到帐子。 “随他去。再有半刻队伍开拔。让他们加快速度。” 队伍照常上路。 越往北走,连吹在脸上的风都又干又冷。 宛如小刀割的人生疼。 江月靠在板车上,默默忍受着颠簸摩挲下腿上的疼痛。 合上眼补着觉。 “领队,为什么他能坐车上睡觉,我们只能两条腿走。” 伙头队伍里几人叽叽喳喳,目光时不时从江月身上扫过。 伙头领队头也不回,紧了紧背上的包裹:“人家辛苦,休息也没什么。你们要是也能一个人起来做了全军的饭,我也让你坐车。” 话音落下。 几人顿时哑口无言。 但很快又不怀好意。 “谁知道是做饭辛苦,还是伺候人辛苦。我昨夜可见他又进了将军的帐子整夜没出,从进了队里,他从第一日就和将军同睡。” “胡说什么,将军和他都是男子,要你们这么说,我还日日和你们住在一处呢。” “你们不懂,那富贵人家可不管男女,只管样貌。别看他是哑巴,可眉目看着还挺清秀,那小腰细的和杨柳一样,兴许还能掐出水来。” 低声的讨论渐渐变成了几人心照不宣的坏笑。 落在江月身上的打量也成了不怀好意的探寻。 那带头开口的伙头,搓动着手突然来了主意:“不如这样,今夜到下一个村子,有温泉可以沐浴,咱们一起按住他,好好看看他有几两肉不就知道了?” 江月忽然转醒,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汗毛倒竖,浑身冷津津的,总有从前在山里被野兽盯上的错觉。 四处看了看,没看到萧云笙,也没见到阿靖,反而是不远处软轿中二皇子正隔空望过来,对上目光,还举着鎏金杯子遥遥一笑。 第82章 这他娘的就是个娘们 赶了一日。 刚扎好营帐,萧云笙便分了组,按分组去附近沐浴。 既能驱虫避蛇,也能消散疲惫。 见三三两两的人洗完回来,一个个红光满面的满足。 哪怕腿上带着还未结痂的伤口,江月还是想等着人少的时候去洗一洗。 她问过。 这里是最后一处能沐浴的地方。 再到后面,越是靠北,水源越少,除了荒原沙漠,也只有那危险冻的梆硬的雪域里的寒冰。 回到帐子拿了件换洗的衣裳,见萧云笙还未回来。 江月原本和他说一声的念头也就作罢。 走到村子一处没分组,最远的水源。 试探了下水温,解开了用布条捆起来的长发,用手拢着往脸上浇着。 温热的水汽,让她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放松。 连身后围上来的几道黑影都没发觉。 唇瓣突然被人用手堵住。 七手八脚的人捆住了她的手和脚,上来就拉她的衣服。 三两下衣襟就松散开,露出盖着的白皙的长颈,和黑黄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人脸上是画出来的。” 发现了问题的伙头兴奋的大叫。 捧了水浇在江月脸上粗鲁的擦去她脸上痕迹。 “长得像个娘们,不对,这就他娘的是个娘们!” 话音落下,几个人顿时又兴奋起来,却还有些半信半疑:“胡说,是不是看花了眼,女的怎么能混进咱们队伍里。” 那带头出主意的络腮胡子紧紧捂住江月的嘴,盯着她的样貌淫笑起来。 “是不是女的脱光了不就知道了。” 不远处林子里,几双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边。 二皇子眼眸微挑,转动着指腹上的扳指似笑非笑:“小哑巴竟然是个美娇娘,有趣,实在有趣。要是萧云笙看到这几个人发现了他金屋藏娇的秘密,你说他会灭口?还是会秉公?” 那太监扫了眼那几人愈发作乱的手脚,已经猜到了后面会发生的事,谄媚地笑着:“按萧将军的为人,定会秉公,大义灭己。 只是就算他想如此也晚了,您不是特意找了由头把他引到另一处去了?只怕萧将军要错过今晚排的这出好戏了。” “那还真是可惜,我最爱戏曲里英雄救美的桥段了。” 嘴上说着可惜,可二皇子狭长的眉眼满是兴致昂扬的兴奋,眼眸微转突然亮了起来缓缓抬手勾着手指,太监急忙凑上前去,听完他话里的内容,不由自主瞪大了眼睛连连惊叹。 “高,主子您实在是高。” “滚开!” 一声低喝传来。 听着耳边的污言秽语,江月又惊又惧,趁眼前几人没防备时抓起一旁的石头狠狠砸了过去,转身就往营地的方向跑。 “救命啊!将军!” 嘶扯着嗓音大声求救,脚下是看不清的碎石。 江月什么都顾不上,只盯着眼前的路拼了命的跑。 好不容易看到营地驻扎的旗子,突然被人从身后掐住脖子,一把拎着她拖回了树林里,猛地摔在了地上。 “放开我!萧将军找不到我马上就会来找我!你们知道他的脾气!不想闹大你们就立刻放开我,等我回去不会把今天的事说出来,咱们相安无事。” 顾不得身上的疼,江月连连后退用背抵住树胡乱从地上捡了个树枝横在身前。 连基本的理智和冷静都荡然无存,一颗心好似被人紧紧握住,压制着满心的决绝试图吓退这几人。 不管她如何挣扎,在几个正值壮年日日颠勺的伙头面前,不过是蚂蚁妄图撼动大树的痴心。 见状其他几人有些犹豫,唯有络腮胡子捂着被砸出血的额角,狠狠淬了一口。 “怕什么?将军怎么了?他私藏女人在军中就是一等一违背军令,老子本来就就不想去边疆驻守,拿下你,再拿下他当投名状,老子飞黄腾达的日子就来了还怕谁?” 听见这些人要拿她当做挟持将军的把柄,崩在心口上的弦彻底断了。 江月凄厉地苦笑了一下,一行泪滚落,苦的让她心颤。 她宁愿死。 也不愿意被人欺辱。 更不愿成为别人攻击萧云笙的利刃。 心一狠就想咬舌自尽。 可手腕上突然传来两声清脆的响声更快一步响起。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手腕蔓延,连痛呼还没从喉咙里发出,她拿着树枝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下。 被生生被折断。 络腮胡子飞快脱下腰带,强行扣住她的下巴将一整条腰带塞进了她的嘴里。 将她所有的求助和嘶吼都堵进了喉咙里。 “妈的,今日谁来了这口肉我都要吃到嘴里!” 做完这一切,络腮胡子冷笑着捏着江月的脸,回头见其他人站着不动,淫笑着解开裤子:“刚才动手咱们就已经逃不掉了,你们以为萧云笙还能放过你们?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趁热玩个痛快。” 身子被抵在冰凉刺骨的石头上,背后被硌得火辣辣的疼。 大滴大滴的眼泪混合着泥土滚落。 江月不住在心里祈祷能有人路过,或者听见她的叫喊声。 能有人救救她。 或是直接杀了她。 直到力气用尽,络腮胡子压了过来,江月的眼眸缓缓暗淡,几近绝望。 咚的一声,一股温热的液体喷撒在她的身上。 江月睁开眼,那个络腮胡子捂着喉咙,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不住的往外喷着血,刚才还色欲熏心的双眼这会满是不甘。 咚的一声倒在了地上没了气息。 将军! 劫后重生,江月刚松了口气,匆匆抬头。 可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时如同被人当头一棒,久久反应不过来。 入眼的金丝软底的靴子一层不染,含着笑居高临下,被众人簇拥着。 其他几人早就跪成了一片。 “二皇子吉祥。”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行这般不轨之事,来人,都抓起来!” 听着二皇子身边的太监发号施令,江月匆匆低下头。 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地里。 可紧接着一张带着浓重熏香的手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行迫使她抬起了头。 第83章 睡在一张榻上 洗去了脸上的刻意涂黑的容貌,露出了原本白皙的肌肤,明明看起来狼狈异样,却透着我见犹怜。 怪不得那几个死人生了歹意。 除去伪装,小哑巴成了这模样的美人儿,看着就想蹂躏在怀里好好调教。 一想到这是萧云笙金屋藏娇的人,二皇子更觉得有趣。 “姑娘受惊了。” “不,不,多谢,奴……我先走了。” 江月躲避着二皇子的目光,踉跄的就想在被发现前离开。 可围在一起的太监和侍卫挡在眼前,密不透风根本不给她离开的空间。 “姑娘怎么这么着急离开?这犯错的是人只死了一个,姑娘就不想看看他们受罚,好出一口气吗?更何况,前因后果还要请姑娘到军中说清道明呢。” “不,不用了。我要回家了。” 江月只想赶紧趁乱离开。 谁救她都好,可偏偏是和萧云笙最不对付的二皇子。 顾不得身上的伤痛,江月咬紧了牙连连摇头。 一股温热的气息喷在了耳后,二皇子阴柔的嗓音落在那,声音刚好只能她一人听见:“回家?姑娘不是日日扮成小哑巴躲在萧将军的帐子?怎么这会又要回家?” 一股凉气从脖颈一路蔓延开。 江月猛地顿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耳后再次传来似威胁又似提醒:“夜深露重,咱们换个地方。姑娘也不想藏人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吧。” 深吸一口气,江月缓缓点头。 围住的路侍卫立刻让了路。二皇子眼眸一扫立刻有侍卫脱下披肩递了过来。 二皇子接着那披肩就要给江月披上,却被她先一步躲开。 半弯着腰从他伸出的手下躲了过去。 “奴婢身上血腥气重,别污了您的手。” 明明一张净白的小脸早沾满了血污那身前的手伤得也厉害,,明明是恭恭敬敬的姿态,可浑身都疼的发抖还在挺直背,满脸冷静,从头到脚都写着不屈。 二皇子兴味更足,随手将那披肩扔在地上。 太监立刻领路,带着那几个伙头和地上的死人浩浩荡荡回了营地。 又是压着人,又带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姑娘。 队伍还没进营帐,早就消息传遍了军里。 阿靖刚下水还没顾上擦身子听到消息就匆匆套了件袍子跑了过来,远远看到二皇子身边的女子眼熟,突然和她对上了视线。 熟悉的模样不正是他才念叨过的江月,顿时瞪大了眼睛。 “阿靖,越发没规矩了,连二皇子的路都敢挡?” 张了张嘴,从人群里挤出来就见江月摇了摇头,立刻将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回过神,阿靖面对眼前的太监,冷哼几声却没有半分后退的意思,反而扯着嗓子一字一顿,格外咬文嚼字地打起了太极。 “今夜将军被二皇子调派到三十公里外取东西,一来一回回来也要天亮了,临行前交代了我军中大小事务都由我代办,阿靖自认有这个义务问清楚。” 江月站在一旁,心里顿时了然。怪不得一直没见到将军,竟是因为不在军中。 松了口气的同时,却难掩心里飞快略过的失落。 若今夜她死了,只怕连最后一眼都见不上。 昨日的争吵就成了她和将军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既然你们都在就看清楚,你们军中的伙头,欲对这姑娘图谋不轨被二皇子的人当场拿下,带头的那个已经当场击毙……剩下的,我们要带回帐子连夜审查。” 话音落下,顿时爆发出激烈的议论声。 无数双眼睛扫过那些做饭的伙头又落在江月身上。 看到她身前低垂好似没了骨头的手,只看一眼就让这些平日训练受伤早当家常便饭的士卒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可她依旧咬牙挺直着背,就那么站着透着股不屈的倔强。 “图谋不轨?” 阿靖咬牙,恶狠狠瞪着那被押着的几人恨不得冲上去一人一刀了结了。 可一想到后续的干系,不管这些人是不是有人指使都不能落在二皇子的人手里,不然只怕不知要生出什么祸端。 “江……这位姑娘。你的伤……” 刚听见阿靖开口险些暴露了她的身份,江月顿时出了汗,听见他改口才勉强稳住心神。 “我先带这位姑娘去看军医,至于这几个军中自有审讯室和特有的手段,这原本也是军中事,要用军中的规矩,就不劳烦二皇子和公公了。” 原以为还要磨些嘴皮子,没想到话音刚落下,押人的侍卫就松了手。 那几个吓掉了魂的伙头一个个瘫软在地上。 阿靖指挥着人把人带下去,刚想要伸手去扶着江月。 就见二皇子抬手拦了下来。 “她不是你们军中人,是我的救的,自然也要留在我身边照顾才能放心。” “可……” “阿靖你对这姑娘这么上心,是看人家貌美还是你认识她?” 二皇子一句话直接掐住了阿靖的命脉,他反应再笨这会也反应过来这几日他怎么看都不顺眼的小哑巴就是江月,若当着这些多人的面说认识她,就怕立刻私藏女眷的罪名就压了下来。 到时候连将军都受连累。 “多谢这位大人,奴婢是二皇子所救,自然跟着他更加稳妥。” 江月说完,二皇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转头叮嘱伺候的人:“去把我的随行医官请来,再准备浴桶从温泉里多送些热水来,姑娘受了惊吓定然想要好好休息一番。请。” 阿靖脸色顿时垮了下来,还想再拦,下属立刻拉住了他的手。 江月垂下眸子冷着脸,强逼着自己做出淡漠的样子。 顶着阿靖不理解的目光。 跟着二皇子缓缓进了帐子。 “阿靖,还不明白吗,那姑娘听见那是二皇子早就眼巴巴贴上去了,都要沐浴了你还不知道什么意思吗?没亲没故的你干嘛替她着急。” “对啊,大晚上在外面,被人欺负了还能这么镇定,要我说,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听着这些人说的愈发离谱,阿靖也没了主意。 只能抬头望着天,祈祷萧云笙能尽快赶回来。 第84章 你们二人并不清白 刚进了帐子,江月就被铺面而来的熏香呛的连连咳嗽。 明明是随军在外,可帐子里应有尽有。 不仅软榻上铺着云萝蚕丝被,就连喝水用的都是鎏金雕花的茶具,甚至还放了一盏西洋钟。 这里的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足够这些士卒一年的口粮了。 “还没问姑娘的芳名。” 一杯清甜的葡萄酒递了过来,江月警惕的后退一步,见二皇子眸光一暗似有不悦,立刻抬起受伤的手,提醒他此时的不便。 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这伤倒成了道护身符。 “奴婢,江月。” 思索了一瞬,江月还是说了名字。 她知道自己叫什么眼前人根本不在乎,只不过是想要问话套话的套近乎。 更何况,想查清楚她的名字只怕眼前人有无数的手段能做到,还不如她主动说清楚。 果然,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二皇子才淡淡挑眉:“你和萧云笙是何关系?” “萧云笙?” 唇齿念着这名字,面上露出迷茫,但很快反应过来,恍然惊呼:“您说萧将军,他是大英雄,是军中的将军,和奴婢并不相识。” 这一连串的反应自然又没有迟疑。 皆被二皇子看在眼里。 见他微微眯着眼睛,攥着手腕上的佛珠满眼思量,“因为你混入军中,搅乱军心让那几个伙头犯下大错,如今,我大可以怀疑,是萧云笙他指使你混入军中搅乱军心。” “别说他军功厚重,今夜这些多人这么多舌头眼睛都是证据,只要一纸折子送回京中,不到三日,父皇的案头上就会有上百封弹劾他的奏折,最轻的也是交还兵权回京协查。 兵权若是一交,哪怕查出他无辜,再想拿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你若是说出和他的关系,兴许我还能帮你和他。” 掺杂了银丝的琥珀佛珠在烛火的倒印下每一刻都倒印出橙黄色的光,在帐子上跳跃,可渐渐地,那银丝好似一把把闪着寒芒的利刃,从四面八方聚拢,随时都会冲下来要了人的命。 江月面色缓缓消散,吞咽着口水。 他吐字轻柔,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锄头砸在心上,饶是做好了准备等他发作,可听见这些罪名一条条压下来,还是几乎将她的冷静击溃。 她想从这些话里找出一丝破绽或是夸张的水分。 可心里却万般清楚二皇子的话里就算有吓唬她的成分,但有一半是真的。 那就是只要一丝机会能把将军身上的兵权和光环撕下,朝廷里的那些人都会毫不留情、疯了一般撕咬而上。 到底是她又连累了将军。 江月咬了牙缓缓跪在地上: “奴婢私自藏在军中,扮成了哑巴这件事其他人并不知情,将军只当奴婢是个可怜人,又这才调我在身旁伺候,从始至终都是奴婢一人所为,还请二皇子恕罪。” “没人帮你,无人撑腰,你就敢犯杀头的罪名?”顿了顿,二皇子徐徐伏下身,吹了一口气在江月的脸上。见她被浓烈的葡萄酒气熏的眯起了眼,又轻笑两声:“昨日我刚试探,就引了萧云笙出手护住了你,从刚才我救了你你第一次下跪低头,就是让我不要误解萧云笙,要我说分明是你和他分明是一对见不得光的交颈鸳鸯。你当我是谁,也想糊弄我?” “不。您误会了,将军护着奴婢,完全是因为他心善,可怜奴婢,对谁都是如此,并没有一丝男女逾越的举动。” 见他满眼不信,江月鼻尖更是急出了汗,心里一动缓缓抬眸:“二皇子不知,奴婢,是侯府的丫鬟。” 从这里送飞鸽也好,快马也要回到京城也要两日,到时将军早就回来也来得及商议对策,大不了她一死,把过错都承担在身上绝不会给任何让二皇子牵连其他人的机会。 见二皇子听见侯府,果然眉目一动,示意她继续说。 江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重新垂下头一边思索,一边开口: “侯爷当初为什么和萧府联姻,您应该比奴婢清楚。将军因为侯府和二皇子您的立场有所不认同,故而和小姐也有些生分,侯爷的意思是有了孩子,便彻底掌握了萧家。” “春耕宴会后,侯府祠堂,侯爷亲口说过,务必要早些怀上萧云笙的孩子,小姐做不到,就让旁人来。” 话音落下,江月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二皇子面上的反应。 见他挑了挑眉。 并没有反驳。 便知道这话竟让她猜中了。 那日祠堂她和将军被挡在门外,只留傅家父女在祠堂密谈,回来后傅蓉便用了那么多手段威胁她受孕,江月一猜便是傅候也点过头的。 至于二皇子…… 傅候身后的整个侯府都是二皇子绑在一根绳子上的,不管是订亲成婚还是催生,自然也是要在二皇子那过了话的。 二皇子绕着她走了半圈,似乎又一次仔细彻底掂量了一遍江月。 江月也跟着他转头。 “你是说,侯爷选中了你。” “不,奴婢原本是被小姐选中的。可她违背了和奴婢的承诺害了奴婢的妹妹,所以奴婢不愿再听从她的吩咐所以逃了出来自寻一条生路。这一切都是奴婢一人所为。” 这些话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所以江月说起来几乎没有停顿,也听不出任何迟疑作假的意思。 “你想说,萧云笙无辜?还是说,你想和我合作?让我给你一条生路?” 江月右眼皮猛地跳了几下,故作欣喜抬头:“二皇子能给我什么生路?” 二皇子蹲下身,语调轻缓淡下:“成为我放在萧云笙身边的棋子……这样,今日的事自然不会有人提起,你混进军中的事,我也能帮你遮过去。” 话音落下,江月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丝毫不畏惧的挺直了身子: “奴婢猜您根本就不想递折子回京。那兵权就算从将军手上移交,也不一定会落在您的手里,在将军手里您还有和他周旋的可能,若是落入其他人手里,只怕会让您头疼百倍。所以您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抓将军的错处,若奴婢猜的不错,您根本不敢!” 江月话音刚落,一股阻力立刻掐住了脖子。 第85章 他不要你我要你 一向挂着笑的人突然沉下脸,眼底都是杀意。 脖子里骨节被捏的咯咯作响,好似随时都会被拧断,江月胸腔都在不住的震动,不能呼吸,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起来。 她,要死了么。 可真要死了,她的心里怎么反而满是释然。 原来生死关头,心里最浓烈的是遗憾。 她想起了星星,这下等不到她梦里怕是都会哭。 想起了爹娘,临死也没弄清楚到底那火是怎么回事,他们又去了哪。 还有…… 将军。 欠他的,到死都没法还了。 “你很聪明,想激怒我,让我杀了你。” 咚的一声,江月被摔在地上,连一旁的桌子都撞到了,茶具瞬间散落一地,江月下意识大口大口呼吸着。 听见这话面色一僵。 她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从今夜让人欺辱到撞见二皇子时,她就已经想好了,若让她当成伤害那个人的箭矢,她宁愿死。 二皇子声音暗哑,也不恼,低下身眯起了眼睛轻轻嗅着空气里独属于女儿身上特有的馨香味,满脸陶醉。 引得江月侧过头,胃里是忍不住的翻涌恶心。 “你猜明日萧云笙回来后,知道今夜的事,会是什么反应。” 想起萧云笙眉眼里的冷淡,江月心里好似横了一颗还未成熟的杏儿,又酸又苦。 将军不会怪她,可心里还是会觉得她更加麻烦,也会有些厌弃她一味添乱吧。 连她自己都讨厌自己。 就像阿靖那时随口说的话,可能她当真是晦气。 “将军定会查明缘由,揪出背后策划之人。” 她没忘记那络腮胡子口中的要拿她做投名状要去换富贵名声。若要去邀功,自然是眼前的二皇子最合适,也偏今夜萧云笙不在军中发生了这样的事,巧合的古怪。 “若是他为了军规要惩治你,牺牲你呢?” 江月咽了咽喉咙,缓缓挺直了背,还是那样一副倔强不低头的样子。 没有说话,但态度已经表明了一切。 二皇子笑意加深,幽幽轻叹:“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小丫鬟。你放心,若是他嫌弃你,或是赶走你,我这里倒是缺一个暖床的丫鬟。” 这话听着暧昧不清,江月胃里翻涌的感觉越发浓烈,只怕他再多说一句,就会直接吐出来。 一直站在帐子外的太监匆匆进来,扫了一眼低声提醒:“主子,水备好了,还要不要……” 二皇子伸手捏起她的一缕发丝,轻轻捻动:“你比我想的更有趣,也比我想的更有价值。好好睡一觉,明日,可有的闹了。” 没等她明白过来,江月便被拖拽着进了旁边的帐子,带着硫磺气息的水气弥漫在整个帐子里弥漫开,只闻着伤口就隐隐作痛。 一旁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村妇打扮的大娘,等她刚进了帐子就直接动手扒掉了她的衣服。 还不等江月反应过来,一瓢滚烫的热水就浇在了身上。 刚止血的伤口瞬间弥漫出丝丝鲜血,灼烧的痛几乎让江月站不住,眼前一阵晕眩。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姑娘还是别挣扎了,这两个村妇都是附近养猪杀猪的好手,别说是你,就算是这军中练武的士卒都不一定有她们手劲大。你若是真不满意,不嫌弃咱们是个阉人,老奴进去伺候姑娘沐浴也不是不行。” 那太监的影子倒印在帘帐前,好似随时会冲进来。 滚热的水落在身上,不一会又凉透了,和夜里的寒气融在一起,江月一会热一会冷的发抖,等洗干净了已经被折腾的精神全无,直接昏了过去。 “果然是个美人。” 那两个村妇和太监窃窃私语说着什么,太监满意点头,那上下打量的目光犹如她是一件货物。 拍了拍手,那两个村妇一左一右架起江月出了帐子。 …… 天色蒙蒙刚泛起点点白光,乘着雾气,萧云笙快马加鞭回到军中。 一夜的赶路他胸前的雾气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从前也不是没有开拔的途中他临时出去办事离开一日半日的,却都没有昨夜这般心神不安。 从马上下来拿了东西,就脚步不停回到帐子前刚掀开帘帐要进去,就听见一旁哐当一声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 阿靖顶着一双熬的通红的眼急匆匆跑了过来,一开口就是急切的哭腔:“将军,你可回来了。出事了。” 萧云笙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眸一动,一把掀开帘帐,刺骨的寒分明整夜都没人才这般毫无生气。 “她呢?” “在二皇子的帐子里,昨夜几个伙头不知怎么捉了江月就要行不轨之事,被二皇子的人捉了个正着,我们审了一夜,那几个人还……哎将军,错了!那几个火头在左边的帐子,您怎么去二皇子那了!” “萧将军,二皇子还睡着,您就这么进去不方便。” 没理会阻拦,萧云笙直接进了帐子,见床上隆起的弧度显然人还在睡着,房间里再无其他人,这才停下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脚步一顿,垂目。 地上一截熟悉的从衣服上撕碎的布料让他攥紧了拳,这衣角和军中伙头的衣衫一样,唯一不同的是用了土黄色的线缝过。 他只在江月身上见过。 因为她个字对比男子还是过于娇小,衣服对她来说太大,她便悄悄缝了几处地方,让裤腿和袖口更加合身。 萧云笙猛地侧目,再次看向那用床上被子蒙着头的隆起。 怎么看都好似两个人躺着的模样。 一个念头从心头略过,快的让他几乎抓不住,却让他心头颤了又颤。 下意识的上前了一步。 第86章 定是她想男人了 “将军!” 一声轻呼从门外传来。 萧云笙身形一顿,回眸二皇子正站在那,莹莹笑着,阿靖刚好被挡在人后,跳着挤眉弄眼,探出胀的通红的脸提醒。 “萧将军一回来就到我这,是牵挂着我,还是听说了昨夜的事?” 斜着重新扫过那床铺,萧云笙敛目:“她人呢?” “谁?那几个伙头还是,小哑巴?哦不,不,应该叫一声江月姑娘才对。昨日我审了她,那姑娘宁愿死都不肯说和你的关系。” 二皇子啧啧笑了两声。 转身坐在了床榻上好似搂住人的腰那般,用手轻轻揽住了被子:“让她留在我身边伺候,也不肯,可惜啊……” “她,人呢?” 听到江月被审,萧云笙脸色彻底沉下来,又上前一步。 高挺的身影压下来极具压迫,让原本站在门口看戏的太监心都不由提在了嗓子,时刻准备带侍卫冲进去进去救驾。 “她混入军中,勾引军中伙头意图不明,昨夜还冲撞了我,我准备今日带她回京,秋后流放三千里。” “勾引?” 其他几条罪行萧云笙倒没什么反应,唯独听见勾引这条拧眉。 阿靖擦着额头的汗,低声提醒:“将军,我审了那几人一夜,他们都一口咬定,是,是,是江月勾引……” 二皇子笑而不语。 萧云笙抚垂下眼帘,“我要先见见那几个当事人。” “将军!” 阿靖惊呼的再次跳起。 话音还未落下,萧云笙已经转身出了帐子。 几人前前后后跟着,就见萧云笙已经将那几个伙头提了出来,拉到了帐子外跪成了一排。 天色已经大亮,军中士卒早就起床训练,见状知道有事发生都围了过来。 “将军,是那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我们沐浴的地方本就可疑,我们只是担心她遇到了危险上前查看,没想到那妖女故意倒进了我们的怀里,当场给了武大一刀见二皇子里来了,丢下刀就叫救命,我们实在冤枉啊。” “说不定,说不定那个妖女就是细作,害死了我们,想要取而代之好在咱们餐食里下毒!若没有接应,她是如何藏在咱们军中的!我们连她的手指头都没碰到,反而有一个兄弟死在了她的手里,实在可恶!” 几个人叫着萧云笙就连连喊冤,指着昨夜被丧命的络腮胡子把所有的事都推到江月的头上。 “这人,当真是那女子杀得?”掀开白布仔细看了看那络腮胡子的刀口,萧云笙擦着手指转身居高临下凝视跪着的几人,浑身带着看不透的寒霜,头顶刚出的日光都沁润不透一分,让他影子高大却也更加沉岳如山,让人透不过气。 “说实话。若有一句假话,就割了你们的舌头。” “我们,我们说的都是实话。” 被他的威压吓的喉咙哽了又哽,才磕磕巴巴咬牙坚持,目光不由自主游离到另一处去求救。 “萧将军这是要做什么?这么多证人都说了一样的话,你还怀疑什么?莫不是那女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二皇子故意提高了嗓音,人群里已然有人开始窃窃私语认同了他这番说辞。 萧云笙从身后抽出随身的佩刀,刀出鞘时,没由来的在场的人都觉得浑身一寒,那刀在他手里就像有了生命,铮铮作响月白的里袍无声而动整个人好似要踏云而去,身姿宛如蛟龙挽一招落下,一旁的垫东西的石头无声龟裂。 周围顿时鸦雀无声,连地上几个喊冤枉的人都哽了哽喉咙,下意识互相看了一眼对方,生怕一个不注意就身首分离。 大部分人只知道萧云笙那杆为威名赫赫的枪,却不知他还有一把贴身的佩刀。 那佩刀是他从第一次上战场一路带下来的,是曾经死守城门,和几千名士卒歃血为盟立过誓言的。 在这把刀前立下的誓言说过的话,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做到。 有知道他脾气的,此时已经生了些退却的心思,刚张开口,突然见到一旁二皇子那醒目的身影,顿时低下头默不作声。 萧云笙冷笑了一声,扫了眼第一个带头喊冤的伙头,叫他后背一凉。 但这威慑力只有一瞬。 一个将军一个皇子孰轻孰重他们还是知道的。 缩了缩脖子,又开始大吵大闹起来:“她害死了我们一个兄弟,将军不说替我们讨回公道,倒像似要替那个妖女做主似的。 我们可日日记得参军那日,将军告诉我们从此以后大家都是荣辱共担,生死共存的亲兄弟。如今我们就要驻守那寒苦之地,可将军倒不信我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兄弟了,难道当初对着刀说的那些话都是骗我们的!”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唏嘘。 萧云笙目光一一扫过众人,低头抚摸着刀背上因为年岁留下的齿痕,眼底闪过一丝怅然,似追忆,似无奈,似失望,还有更多看不清的复杂。 过了许久,好似被压的无可奈何泄了气,淡淡点头:“我方才同二皇子说过了,若查清了,该流放流放。” 二皇子微微勾起唇角:“就不再仔细问问了?” 萧云笙指腹轻轻敲了敲那刀背,眉头松了下来:“既然都说的这么仔细了,我想应当不用了。” “将军!您怎么能!” 阿靖震惊的瞪大了眼,想要上前劝什么,可这种情况说出江月的身份只怕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可又不肯相信萧云笙就这么信了这些人的鬼话。 见他松了话,那伙头已然当赢了一半,原本还谦卑跪在地上的姿态也放松下来,只等或者有人上前替他解开绳索。 突然从后面传来一声轻泣,众人顿时让开路,露出站在队伍后面的江月。 苍白的脸色看不出一丝血气,站在那若不是胸口起伏和眼底翻涌的泪,几乎看不出一丝生机,可即使这样她也漂亮的让人眼前一亮。 比起地上几个人的狼狈她的一身干净的女装,顿时引得军中其他人的不满。 “你有什么要说的,将军在这,他会替你做主的。” 阿靖顿时反应过来,上前想要把人拉到萧云笙的面前,可刚要扯她的衣角却被她的手吓了一跳:“你的伤还没治?” 众人这看到不仅还是那样垂着受伤的手,还用布条捆着,唯有昨夜那满身是血的模样被洗干净了。 二皇子扬了扬下巴,示意心腹带她上前来。 “你也听见了,若你说不清,我只能将你流放。若你军中有相熟的人,也可以让他给你作证啊。” 挪动了一下脚步,江月僵硬的身子还没缓过来。 对上萧云笙投来的目光,眼眸微微闪着光,刚要说什么,那目光已然挪开,落在了另一处。 第87章 放着将军不要,她瞎啊 大脑好似嗡的一下。 其他人说的什么,怎么看她的江月都听不见看不见,唯有那漠视的神色犹如一把剑扎进了心口。 痛的她几乎千疮百孔,浑身都透着寒。 将军,果然是怪她又惹了麻烦吧。 她被扔进浴桶一夜,天还没亮又被带到帐子,从刚才到现在萧云笙说过什么,都一字不差的听见了。 自然知道二皇子此时的意思。 就是要她亲耳听见萧云笙会不会站在她这边,会不会替她辩解,承担。 江月深吸一口气,微微侧过身,膝盖一弯恭恭敬敬行了礼:“奴婢混入军中罪无可恕,绝不狡辩,可勾引、细作皆是污蔑,没做的,就是没做过。我手被折断,试问要如何杀人。” 清秀的面孔苍白如纸,随后高高举起胳膊,露出那双低垂好似没了骨头的手,只看一眼就让这些平日训练受伤早当家常便饭的士卒们都倒吸了口凉气。 见人心又要被她动摇,那带头的伙头立刻不甘的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你的手是杀死我们的人后才被折断的!而且你大半夜还在外面的能是什么清白姑娘,不是细作,说不定也是哪个青楼楚馆跑出来的浪货。说不定,是故意蹲守,缺男人了,要看我们洗澡嘞。” 话音落下,那几个伙头前前后后都笑了起来。 萧云笙眼底一闪而过的寒意,又压了回去。 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终于看到她人出现在眼前时,他一直紧皱的眉宇终于开始松动。 “胡说什么!闭嘴!” 阿靖连吼带跳好不容易把起哄的人压了下去,脸色愈发难看,照这样下去只怕军心都一边倒的偏向这几个畜生。 “阿靖急什么,你和她同骑在马上,就没摸出些什么?还有将军……和她宿在一起这么久……” 那伙头越说越兴奋,越发的不堪。 没察觉周围的人早就闭上了嘴。面色都难看起来。 连二皇子都隐隐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们胡说! 分明是你们突然袭击了我,还在这颠倒黑白,胡乱攀咬!若我有心勾引,何必拼命逃脱以保清白!”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她想到最坏的结果,却还是被这些话气的乱了分寸。 咬牙挺直着背,就那么站着透着股不屈的倔强,可还是难掩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就连眼眶里难掩湿气,被这些难以启齿羞辱的话气的如同烈火烹油失去了理智。 怜悯、幸灾乐祸、厌恶、好奇无数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江月不断的转动着身子,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身上的伤,其他人都在看手,唯独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比起手上的伤,唇瓣上一道猩红的痕迹因为太小而没引起人的注意。 可只有一人认出,那是试图咬舌自尽落下的。 萧云笙呼吸顿时乱了,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收紧。 江月想起了什么,上前想要走到萧云笙的面前又猛地顿时,转头奔向阿靖:“阿靖,我还有伤,我的后背,还有脖子,求你划开我的衣服,我的伤就是证据。” 她不怕什么名声。 不怕其他人的目光。 只怕莫须有的罪名压在头上,背着污蔑来的罪名看小人得意! 她的声音在满军男人各色的神色表情里,显得格外脆弱,伴随着周围恶意的肆笑,好似一株野草妄图撬动头顶上随时都会压塌碾灭一切的高墙那般无力可笑。 “够了。” 咚的一声。 什么东西从那还在淫笑的伙头脸上掉了下来。 他伸手去摸,手背上却被无数的鲜血盖住。 周围一瞬静的只剩下了呼吸声。 张嘴想要说话,这才发现那掉下来的竟然是舌头。 “言语下流,军中有你这样的鼠辈,实在是屈辱。” 萧云笙每一个音节都掷地有声,幽深的眸子满是寒光。 “若她是细作想要下毒,早在今日做那菜团子时就有机会,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我方才给过你们机会说实话,可你们越发让人失望。 你只记得第一日我说的入军中大家荣辱共担,生死共存,却忘了前面还有一局保境安民,不欺妇孺小儿。” 空气里满是血腥气,二皇子伸出帕子捂住了口鼻,厌弃的摆手,立刻就有太监上前将地上血糊糊的场景清理干净,又塞了一把土进那还在嚎叫的伙头面前,等又恢复了安静,这才挑眉,故意笑道:“说的好,萧将军,我也听不下去这些人口中的污秽。” 话一顿,又改了话音继续道:“只是,这还是不能说明这女子从何而来,又是如何混进这军中的。若还查不出个好歹,人我还是要带回去,压进牢里好好审一通。啧啧,这样美的姑娘只怕不死也要脱层皮。” 江月知道这是故意激将,让萧云笙当众保下她来动摇军心,抢先一步认下了错: “是我犯了错,想要顺路去雪域为我妹妹找药材这才溜进军中,欺瞒了将军,欺瞒了大家,欺瞒了二皇子罪该万死,是杀是罚……” “她,是我带进军中的。” 萧云笙眸光冷淡,扫过那几个瞠目结舌的伙头,淡淡挑眉:“勾引你们几人?除非她瞎了眼。” “放着将军,去勾引他们几个,谁信啊。”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二皇子眼底却是纵火浇油的兴奋:“此话当真!将军莫不是忘了,为将者私藏女眷入军中,双倍惩罚,如今又因为她引起了骚乱,这罪名按军中的纪律该如何定罪你可比我清楚多了。将军可要为说过的话负责。” “将军。” 江月当场愣住,反应过来后急忙摇头不住的冲着萧云笙使眼色。 二皇子要的就是将军当场承认犯了军规。 让他自己先乱了严苛执行的铁律。 可他却缓缓上前,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落在手上,抿了抿唇江月想要将手背在身后,却被他更快的托住了手腕。 心不受控制的跳了起来,江月慌了,方才的污蔑,造谣都是气愤,如今只有慌乱。 几乎要急的哭出来:“将军,奴婢没事的。都是奴婢连累了你,您不必为了可怜奴婢把过错挂在自己身上。” 岂料萧云笙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过身。 从怀里拿出一份盖了玉玺的信函。 “错了就是错了,她,是我带进军中的,该执行的刑罚一分都不会少。留人的举动我早在路上就飞鸽传回了京中,自请军棍一百,官家感念如今赶路为重,等回京那日,在京城菜市口,我自会当众受刑,这信函,昨日刚好取回,张贴公示所有人皆可查看。” 第88章 他想听的不是这些 猩红的章。 白纸黑字的罪己诏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足够每一个人都能看见。 “你们,还有何异议?” 原本就被萧云笙那一刀下破了胆子,见他早就把他们要说的话堵死,不给丝毫拉踩的机会,那几个伙头看着被砍了舌头还在地上扭曲挣扎的同伴,知道没了退路,目光重新落在江月身上,心一横哽着脖子挤出声音:“就算将军写了罪己诏,也不能说明这女子无辜。我们都是血气方刚正当年,见到女子想要亲近都是正常反应,若不是军中藏了个女人,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她才是罪魁祸首!” 江月咬紧了牙,还想上前和他争辩却被一只手拉到身后。 萧云笙居高临下,指着江月:“你以为我为什么留她?” 那人彻底破罐子破摔,哪怕心里尤为后悔,这会也只能继续攀咬:“男女之间,还能有什么事!我们一路风餐露宿,将军香玉软枕美人入怀,难以让人信服!” 萧云笙不怒反笑,低头同样问了江月:“你以为我为什么留你?” 江月抿了抿唇,目光缓缓从他眉宇游离到鼻梁,唇瓣,最后重新落在地上轻声开口:“是可怜奴婢。” “不。我留你,是因为他们所有人都欠你一个人情。阿靖!你来说。” 江月心里略过一个念头,还没抓住就见萧云笙随手拉过阿靖,掀开他身上穿的军装,又从另一边拉过一个普通的士卒, 如今初春,这些士卒身上的衣袍穿的是还带夹棉的,可对比下来,所有人都愣住。 那个不管是面料还是夹棉的厚度都比阿靖好了不知多少,阿靖那件入眼都是补丁,几乎都没什么棉花了一看就是穿了好多年的料子,上头的布都洗的发白褪色。 外袍好一些,绣了一些花,但仔细看,竟然是为了掩盖破裂才绣上去的。 江月忽然想起那日掉入浴桶,临时换上萧云笙的那件中衣,这会突然明白为什么那上面绣的文竹脉络有些怪异。 原来不是为了美观,而是为了掩盖多次受伤破损又重新缝补。 “这是今年刚到的一批军资,拿到手就立刻分派给你们,因为你们要驻防所以连风餐露宿七八年的老兵都还没有,先给了你们。 你们只知道参军领了新棉服,有了军饷,却不知这棉服,是眼前这个小丫鬟用她的自由和救她妹妹的命的机会换来的。就连这次省下来的银钱多买的粮食也有她一半的功劳。 她混进军中,为的不过是去雪域找到药引子,女扮男装,不过是为了方便,倒成了有心人倒打一耙的把柄了。” 话音落下,四周都安静下来。 萧云笙挑眉,扫了眼已经面如土色的几个伙头,转头拉住江月的手腕就要带她离开。 一旁的太监倒是先阴阳怪气起来:“萧将军,二皇子还没点头,你怎么先把人带走了?” 寒光一闪。 一个乌黑的东西滚落在地上。 “发冠,头发,老奴的头发,萧云笙,你,你!!!这是要反啊,你们这是要反啊” 仓皇抓着那纷纷落下的碎发,只剩下头顶秃秃只剩一小圈毛发,犹如一条秃毛的老狗,太监惊呼着险些尿了裤子,咚的一声跪在地上。 等反应过来,立刻跪着挪到二皇子脚边,抱着他的腿连连哭诉:“老奴是您的人,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这萧云笙当了您的面就敢伤人,分明就是要仗着军功不把您放在眼里,这是反贼之相!老奴看那女子对他这么重要,应该立刻拿下!” 萧云笙扫过那太监,淡淡一笑,长指在那刀背上轻轻一弹,叮的一声,原本哭天喊娘的声音顿时消失,那太监只觉得从头顶到脖子都凉梭梭的。 “若要带走江月姑娘,不如让我替她承受。” “我也愿意。” “若要受刑,我也愿意。” 一个个身影从队伍里迈出一步。 方才那么多各色的神色,如今只剩下异口同声的感激。 江月不安的站在原地,刚才的紧张消散,只剩下局促。 心好似被什么击中闷的发胀,那恩典换来的自由也已经给她了,就连星星也找了太医医治过了。 将军明明不欠她的。 这些人也不欠她的。 明明是她添了这么多麻烦的。 萧云笙眸色乌黑,慢条斯理擦干净短刀,利索的收回到刀鞘里,连头也不回语气淡淡:“看来,二皇子是带不走我的人了。” “萧将军都说是你的人了,我又怎么好夺爱。军中自然还是萧将军你说的算,既然弄清楚了那便散了吧,晚些还要赶路呢。” 二皇子以手成拳,抵在唇角虚掩的轻咳了两声,又恢复了淡然。 萧云笙带头走出人群,江月急忙跟在后面,路过二皇子的时候,那炽热的目光落在身上原本之前的兴味更多了毫不掩饰的兴趣。 等回了帐子,江月看着萧云笙背对着她的身影,心搅动的却不知道该从哪道歉。 因为她,萧家的名声,将军的威名,都要受到影响。 “将军。” “奴婢又害了您。” 几个字轻飘飘的从口中说出,却好似将她最后一丝气力抽干,连自责的勇气都不复存在。 见萧云笙动也不动,置若未闻,更觉得是他怨着自己,“等回了京,我去求官家,那军规我受,当街赔罪,哪怕把我斩首。” 萧云笙闻言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进停在了她的眼前,眸光看不出其中的情绪:“你要说的只有这些?” 第89章 你怎么这么笨 “你当真觉得,你的命能换回我萧家的名声,我的名声?” 江月脸色一白,顿时有些无所适从,她自然比不上,她不过是一个婢女一个今夜闭上眼明日还能不能醒过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能被自己左右的浮萍。 若是她真的死了,爹娘生死不明,星星昏迷不醒,只怕这世间只剩下鸿鸢姐姐会为她伤心落一次泪。 可当街受刑,这四个字其中的分量影响有多重,江月愈发底气不足。 “奴婢的命的确不值钱,可,可奴婢愿意尽力……” 瞬间爆红的脸,把喉咙了话变的磕磕巴巴,伴随着两声清脆的骨头响,原本低垂的手腕正握在萧云笙的掌心里。 扭曲的关节回了正,江月缓缓活动着手指,虽然有些发胀,但的确重新接好了,快的几乎让她没感觉多少痛苦。 眨了眨眼,江月有些弄不清眼前的状况,“萧家的名声从我祖父那就不存在了,所以没什么好弥补的。至于我的名声,我向来不在乎,还有比阎王将军更难听的?” 看到他眼底的戏谑,江月这才反应过来方才那话是故意分散她注意的,许是连夜赶路,又或是路上的风霜,萧云笙的手掌比从前更加粗粝,引的那原本受伤的地方从疼变成一点点如蝴蝶振翅的痒。 更反应过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外号,“将军才不是什么阎王。” 那日花灯游街,她清清楚楚看到百姓对他的拥护,对他的敬重。 萧云笙不置可否,依旧低着头用指腹检查她的手腕:“还疼么?军中没有随行的军医,等到了边疆才能让人好好给你看看。” 这么拖了一夜,白皙的肌肤早就淤血堵住,看着青青紫紫格外恐怖,江月从昨夜撑到此刻所有的坚强冷静突然被这清冷的几个字击溃,从鼻子里涌出一个浓重的酸意,瞬间模糊了视线。 下意识把手藏在身后,连连摇头。 “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奴婢原本还怕万一断了又要添不少麻烦。” 可眼前的人,苍白的面孔拉扯变形的衣领下白皙的脖颈上几道刺目的青紫横跨了大半个长颈。 面对他的注视,江月原本的不自在一点点放大,不断抬手想要挡住这些伤,可却忘了她的手更严重。 又急忙屏息挤出一个笑来。 萧云笙背在身后的手却不受控的抖了一下。 他不是傻子,这事是谁的手笔冲的是谁他再清楚不过,只是江月刚好成当成了靶子,承接了这场无妄之灾。 那个死了的伙头脸上的惊愕做不得假,说明一开始计划不是这样的。 一想到有比昨夜那种情况更可怕的情况,萧云笙看到江月唇瓣上咬舌留下的痕迹。 心里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后怕。 若是昨夜那些人得逞了,若是二皇子没有临时变了想法。 若是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句冰冷的尸体。 可直到现在,她都没说出一句委屈,也没提一句昨夜的危险,反而只担心自己又添了麻烦。 喉咙一滚,萧云笙竟生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懊恼:“你怎么这么笨。” 这话原本带着责备,可他语气不对,竟凭空多了几分旖旎的暧昧,像情人夫妻间的撒娇埋怨。 话说出口,见那清秀的五官凝结出惊讶,萧云笙微微颔首冷下脸,掩住眼底的迟疑:“人不该自轻自贱了自己,不管是奴婢,士卒,百姓,还是官眷,大臣,你只有先看重自己,旁人才能不敢轻易欺辱了你。 你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 从相识,好似她嘴里就只有妹妹如何,爹娘如何,从未听见到她自己如何。 萧云笙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竟突然反应过来,之前那些对她的偏见竟不知从哪而来。 又怎么认定的她心怀不轨,诡计多端的。 她,这样的,昨夜那种情况,只怕最后一个想到的还是旁人,从未想过自己半分。 江月早被这话震的,心里好似吃了很多热火烧,涌起一股热。 这话从未有人说过。 从她懂事,爹娘告诉她要乖巧听话。 长的稍大些,让她日后嫁人听从夫家的安排。 星星出生后,让她照拂妹妹。 进了侯府,一切以主子为主。 目光落在萧云笙手上的疤痕,江月不解的皱紧了眉。 将军好像也不是这么做的,好像百姓,国家,萧家永远也在他自己的面前挡着。 “将军,那几个人有一个招了,说是二皇子指使的。” 阿靖匆匆跑进来,打断了两人的沉默,背着一个不知从哪翻出来的医药箱,进门目光就落在江月身上撵都撵不走。 等看到她已经重新回正的手腕,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疼吗?” 这话明明刚听过,可从阿靖口中说出,又成了另一种感受。 江月下意识看了萧云笙,却不想四目相对,两人又匆匆错开视线。 “那几个伙头有一个主动开口,说是二皇子让他们去找江月的麻烦,他们是临时发现她是女子,这才失控出现了后面的事,也不知道二皇子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反把他们抓住了。他们还说……” 阿靖目光扫过萧云笙,又扫过江月,低下头声音含糊不清,“说他们并没有得手,江月姑娘一直拼死抵抗。咱们要不要传个命令,让军中都不许谈论这件事。也好保住江月的名声。” “那几个人,你想怎么处置?” “奴婢?奴婢怎么能……” 话突然问到眼前,江月有些无措,去看阿靖他也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却还是轻咳两声提醒道:“如今外面的人都想办法扰乱军心,这些人就是证据,而且也主动招供,也愿意道歉替江月姑娘澄清清白,如今军中缺人,留下他们的命也未尝不可……” “这些人伤害了你,你想看着他们重新出现在你面前,完好无损?” 清淡的嗓音打断了阿靖的话,带着鼓励和诱惑。 江月不懂军规,也不懂律法,可看到他压下来的目光,慌乱的心忽然安定了不少。 用力地摇头。 “他们欺你,辱你,你甘心就这么把他们放了?” 不甘心! 江月心里被点了一把火,用力攥紧了拳头,她活着不是因为这些人忏悔或是手下留情…… 咬牙一字一句,连脸颊都涨红了几分:“奴婢,奴婢,想要他们死!” 第90章 不一样的他 话说出口,江月连手指都在不受控制的颤着。 见阿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江月不敢抬头去看萧云笙的表情,怕他也觉得自己狠心。 可是那几个人,昨夜分明是要欺辱她。 就连方才对峙,还口出恶言,出口的话都带着微微战栗:“奴婢活下来,不是靠他们忏悔,用不着他们如今假模假式的道歉。” “很好。” 听见萧云笙的肯定,江月难以置信的抬头。 “若你还软了心肠让我放了他们,只会让我觉得你无药可救。” “将军,这是不是太重了?他们固然可恶,但全杀了只怕会有人说您暴戾,更怕朝廷问责刨根问底宣扬出去反而对江月的名声不好。将军不知,以往像她这样的女子若是最后没有找到能接纳的婆家嫁出去,要么祠堂青灯香烛侍奉一生,要么就沉塘而死。” 阿靖忧心忡忡劝说着,萧云笙听着却有些失神,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一旁的江月身上,唇瓣微动,就听见她脆生生的开口。 “奴婢不在乎名声。”见两人都看着她,睫羽轻颤继续摇头:“奴婢没准备嫁人。” “不嫁人?那怎么行?” 阿靖跳起来,涨红着脸急的磕磕绊绊,比他自己的事还要着急。 江月敷衍了几句,不愿在这件事上多谈找了个借口便出了帐子。 “队伍整理的如何?” 阿靖刚要去追,听正事立刻忘了方才的目的,正色起来:“半刻钟后就能出发。只是那几个伙头……” 萧云笙收回落在江月背影上的目光,“带在路上,咱们不用动手,有人会比咱们更耐不住性子。”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江月被安置在板车上一路上都是睡着过来的,阿靖手巧的找来了几根木头用布料搭了个棚,做成了一个简陋的马车。 既能隔开冷风,又能让她不用理会周围人的目光。 原本江月还担心这一路上会被人议论起那晚的事,意外的一路上清清爽爽,没有听见一句闲言碎语。 让她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心情也放松下来,唯独面对二皇子时不时让人送些点心,水果的殷勤举动很是头疼。 她不要,送东西的太监就自顾自放在板车上,两日的功夫就堆了小小一堆,那些精巧的盘子不管从队伍哪边看很是显眼。 等队伍再次停驻扎营,江月便捧着这堆东西去找萧云笙。 转了一圈,在一处避风的大石后面找到了人,阿靖在一旁牵着马喂草,几个士卒分成了两个阵营在一旁掰手腕。 萧云笙就合着眼靠在石头上假寐。 正值黄昏,暗黄的日光度在他的身上,让原本赶路的风霜疲惫一览无遗,连编好的发辫都不合时宜的翘起来了几缕,冲淡了平日的冷锋严肃。 江月不由自主放轻了脚步。 不知道阿靖说了什么笑话,萧云笙闭着眼也没忍住勾起了唇,勾了勾手让其中一个掰腕子的士卒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果然下一局得了他点拨的士卒轻而易举就赢了。 欢呼声中,其他人或是懊恼,或是抱在一起欢笑。 萧云笙睁开眼静静看着他们闹,那眉宇间的疲惫松快了一半,竟露出几分少年得意,整个五官都明媚起来。 江月突然反应过来,这位人人口中的冷面杀神,不过只比阿靖大了一岁,如今也不过正值二十七岁。 只是他参军太早,上战场也太早,平日总是沉默少言,处事沉稳,让很多人都忽视了他原本的年龄。 比起阿靖的活泼,坦率,江月好似从未见过萧云笙轻松,或是肆意大笑的样子。 萧家的枷锁,家国的责任都像一把无形的铁链,将他牢牢禁锢在那,错不得一分。 那目光突然转了过来,正对上江月的失神。 深邃的眼眸像似浸染了墨色,只看一眼就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江月你怎么来了。你的住处整了好了,要不要我带你去休息。” 阿靖察觉出异样回头见到了江月,一扫输了赌局的沮丧兴致勃勃邀请:“我们这组掰腕子输给了将军,所以今夜大伙的饭是我们做,你如果不累可以过来帮我们一起,你不用动,站在一旁指点我们就行了。” 自从那几个伙头死的死,关押的关押,军中一下子就没了做饭的人。 好在连着赶路,两日都吃的干粮。 江月扫了眼一旁几个沉默的士卒,愧疚的有些不好意思抬头。 不管是不是她本意,到底因为她耽误了军中正常生活。 “我有事找将军,你们先去,我马上就过去帮忙。” 阿靖见状也不在多说,点头带着人离开。 听着脚步声远了,江月才松了口气。 还没抬头,就听头顶传来萧云笙的声音:“不必觉得不好意思,他们不会怨你。” 心思就这么被看破了,江月身子一僵,想要狡辩,就见萧云笙指着她怀里那些精巧的吃食皱眉:“这么多好东西,你怎么不吃?” 话音落下,就直接从她怀里拿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 “将军小心有毒!” 江月刚喊了一声,嘴里就被强行塞进了一块点心,绵软的口感入口就化,瞬间冲淡了这些日子风餐露宿吃的干巴巴的囊。 “好吃吗?” 江月愣愣地地点头。 “那就吃吧。” 好不容易哽着脖子咽下下去,江月急忙提醒:“这是二皇子送来的。” 就算没毒,那么一个像狐狸一样总是笑着的人,害了她又这样无事献殷勤一定没什么好事。 “他口味一向挑剔,这些东西就连宫里的的手艺都不一定比的过,若你担心他有别目的,不如借花献佛,一会吃饭和军中的大伙一起分享,记得告诉他们这是二皇子的心意。” 江月眨了眨眼,但很快反应过来他的目的。 连她见惯侯府奢靡的人,那日见到二皇子帐子里的陈设都惊讶,军中的士卒好不容易争取这么一点点的福利都用尽全力,若是知道皇子出行一顿的吃食都是他们普通人家一辈子仰望不到的,二皇子再想出什么幺蛾子动摇军心,只怕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江月急着就要去做,突然又被唤住: “我还从未问过你今后的打算。” 第91章 你可以留下 “打算?” 江月顿住脚步,目光颤了颤,几乎下意识的开口:“离开京城然后带着妹妹和爹娘好好过日子。” 这目标看着好似容易。 可不管是星星爹娘如今连生死都是一片迷雾。 哪怕她装的若无其事,可只是一想起来还是控制不住的心口一疼。 萧云笙目光看向一旁吃着草的追风,好似漫不经心,但抱着胳膊的手微微收紧,那句会不会嫁人的话却怎么都问不出口。 这些日子满心都是傅蓉和她的欺骗。 今日听见阿靖那些话这才猛然想起,哪怕什么都是假的,可半个月的夫妻之实是真的。 一个破了身的女子,日后如何立足。 他虽说过给她傍身的银钱良田,让她离京,可人的一辈子那么长,她难道当真一辈子不嫁人孤苦无依。 “其实你也不一定离开京城,我可以在京郊找个地方安置你的家人,能保证你们衣食无忧。” 这样,就算日后她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离得近他也好时时让人照拂。 见江月惊讶的张开了嘴,萧云笙抿唇一顿,又继续补充:“毕竟相识一场,也看在那两个人情的份上。” 听见他的解释依旧带着刻意强调的距离,江月心里略过几分怅然,但很快压了下去。 毫不犹豫的摇头坚持。 却还是在心里自嘲的起来,有那么一瞬,她竟然生出一丝根本不可能的妄念。 将军的为人她最清楚,绝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再亏欠他什么。 “将军放心,不管星星如何,奴婢都不会纠缠。” 目光清澈,坦坦荡荡,穿了这几日的男装后换回女子的打扮,但因为头发剪了,她的手还未完全恢复只能编了个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虽看着还是小心翼翼却比之前好似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两人都想起那日因为梦呓争论起的不快。 江月拢着怀里的瓜果:“您放心,您说的人要为自己着想,奴婢听进心里的了。” 若星星能好起来,若能弄清楚那大火和爹娘的下落,若她能回归平静的生活,定要好好思索自己未来的路。 只是眼下,她还有那么多的难关在那横着。 萧云笙被她眼底的光吸引,他厌恶被利用,也厌恶欺骗,更恨她之前勾引的下作手段,可这会却有些不知其味。 为她的拒绝而感到失落,察觉自己失态只点头算是认同她的决定。 夜色渐渐弥漫。 远处升起炉火的白烟,空气里飘来了烧柴火的气味。 江月嗅了嗅鼻子,轻巧的转移了话题:“将军,咱们也去帮忙吧。” 等回到驻扎营地,架起的锅台前吵吵闹闹,许是因为再赶两日就到了大漠,今夜最后站在故土最后一片绿地上,下次这些士卒将士再回来又不只是何年何月,都生出了好好放纵一下的心情。 不仅有人打了兔,还抓了蛇烤来吃,哪怕没有做饭的伙头,但能帮忙的都聚在一起七手八脚的忙碌。 看着热火朝天的,可这些人就算有个别会做菜的,也没做过这么多人的饭菜,半天连一道菜都还没做出来,还时不时有人撞在一起,哎呦声抱怨声一片。 “好好的,伙头也没了。若是到了大漠还得自己做饭,我可真就阿弥陀佛了。” “我若是想做饭,一开始就去京城的馆子当厨子,何必参军呢。” “吃了别拉肚子,别中毒就行,哈哈哈。” 七嘴八舌的抱怨落在耳朵里,江月身子一僵,刚提起的勇气就沉了底,也不知该不该上前。 正思索着要不要溜回帐子,就听见阿靖大嗓门叫着她的名字。 “江月,快来。” 一看到她,阿靖立刻热情的招手,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落在那个方向。 江月猛地站在原地,脸上也不由得尴尬的发烫。 咽了咽喉咙,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打破僵局,手上拿着的瓜果糕点突然一空,萧云笙将东西接了过去,放在一旁:“东西不多,但也是她好不容易得的自己都没舍得吃,方才拿来找我让我分给你们。” 萧云笙挥手煽着呛人的烟雾,一把揪出阿靖,让出个灶台的位置,扫了眼锅下那只冒黑烟,不见明火的简易灶台,勾手喊她过去。 “你若不帮忙,按他们这个进度,只怕到了明年也吃不上。” 有了将军开口,江月心安了不少,低头看了眼那炉火就发现了问题,抬手就要抽出那些细枝,一旁站着的立刻有人开口阻拦。 “哎,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捡来的。” “平日生火取暖可以用这样的细柴,可咱们做饭锅大,必须要用粗一些的火才均匀。” 伸手就要去捡,一只更快按下她的手掌。 萧云笙目光落在阿靖脸上,“她说,你动手。” 阿靖愣了愣,立刻上前:“是,江月姑娘你的手还伤着,你就指挥,我们做,顺便把你家乡其他特色的吃食教教我们,等以后休沐回家,让我也好给家人来露一手。” “是啊,要是能学会,回家我也能做给老娘了。” 话音落下,几个声音前前后后的应和。 方才还寂静的气氛,顿时活跃起来,不管是削皮的,还是颠勺的,或是烤肉的都抢着让江月去看他们手里的菜做的如何。 每个人都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抱怨和对她的不满。 江月晕头转向,连头上都慌的出了细汗,可心却越发滚热。 等菜都做好,开始打饭,才终于得空抱着杯子喝水歇息,就见一个黑脸的士卒走了过来,粗粗的眉毛,黑黑的脸一脸凶相。 认出他是早上人群里替那几个伙头说过话的,江月下意识后退一步。 第92章 杨柳细腰 可他只是过来把打好的饭不由分说塞进了她的手里。 “姑娘放心,只要你在军中这几日,打水盛饭只要能用得上我的只管开口。”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又过来一个面色苍白的大个,从怀里拿了两颗酥糖放在江月手里:“这是我出门前女儿给我的,我一口没吃,给姑娘你甜甜口。你放心,不管是雪域还是刀山,我们几个人都商量好了陪着姑娘一起去找药。” 不一会,江月面前又堆了一座小小的‘山’,从洗的干净的挡风袍,到捡的清理的干干净净的山核桃,或是半个馕饼,比起二皇子送来的那些名贵精巧的东西,眼前这些粗糙无比,却让江月务必动容。 这些都是这些士卒收藏一路的宝藏,是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用的东西。 可此时都拿来给了她。 心里好似吃了一颗酸枣,不受控制发胀,发酸,让她眼眶模糊,可 唇角不由自主的歪着嘴露出傻笑。 “感动?” 萧云笙微微弯下身子,能更好的看清她唇角弯起时眼里的欣喜。 “当然……” 江月随口答了话,忽然察觉到这嗓音就拂在耳边,激得全身毛孔都跟着战栗猛地闭上了嘴,别别扭扭的擦了一下眼角,自言自语起来:“这些东西我不能要的。” 还有那几个说要陪她去雪域找药的人。 那么危险的地方,她怎么能再牵连其他人涉险。 “你不收,他们只会觉得你生分,军中的人虽然都粗言粗语,但都是非分明,他们知道呈了你的情,就会敬你,护你。前两日是我让阿靖拦着怕耽误你休息,不然只怕那板车上早就堆满了东西。” “可,他们真的不欠奴婢任何。” 她当初一心想的都是星星,都是自己的自由。 根本不是将军口中那样无私。 若不是阿靖告诉她萧云笙的那些事让她动容,如不是她那一点点的良心不安。 萧云笙随手拿起几个东西看了看,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狗尾草编织的护身符。 转眸见她还是憨憨傻傻,面色不安的样子,知道她又犯了那担惊受怕的老毛病恨不得将她的脑袋撬开看看这丫头到底在想着什么。 直起身子,在吃饭的人群里看着什么,随手指了一个:“那个,他大哥跟了我四年,休沐两次回去连一床棉花都凑不齐。” “还有那个,他爹在军中十年,每次都是从自己口中省出来的粮食休沐时带回家,等回去时,大部分都已经腐坏,发芽。最后战死,拿了抚恤金才算一家人吃饱饭。” 萧云笙静静的指,江月一个个的看,一个个的听,那些人的模样一个个鲜活起来,可心里却越发沉重难受。 她竟不知这些士卒过的这么艰苦。 明明是用命守护安定,却连自己的家都保护不了。 可听萧云笙说的越多,心里更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浓浓的震惊。 他把所有人的事都记在心里,清清楚楚,把所有人都放在了心里,可这样的人连真切欢喜的时刻都不多,就连他口中期待的成亲,也被她毁了。 “有将军在,他们日后一定只会越来越好的。” 江月话音落下,萧云笙猛地心头一动。 低头见着她眨了眨眼,都是澄清的认真,根本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这话若是放在朝廷里,会被多少人抓住话柄去弹劾。 “胡说,是官家的照拂,他们才会越来越好。” 方才心里的愁苦淡了不少,伸出手指点在她额上,一字一句改正她话里的大不敬,只是点了点额头,就让她险些站不稳,萧云笙反手把人托住,手却下意识掐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只用一只手就能握住的腰身,那样的脆弱,好似一颗挣扎的野草,努力想要在狂风里生根扎土,生存下去,看着脆弱,却能撑起比她重百倍的压力巨石。熟悉的触感,立刻将他的记忆拉回那半个月的旖旎,目光不由自主落在她的唇瓣上失了神。 第93章 来暖床 “将军。” 眼睫轻颤,江月揉着额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侧过头,轻柔的嗓音唤回了萧云笙的思绪。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举动的唐突,若无其实的收回手,可喉咙却情难自控的滚了又滚。 明明是透着寒的夜,竟让他觉得有些生热。 捂着跳的飞快的胸膛,用手当做扇子煽着微凉的风来缓解耳朵上的绯红。 江月清了清嗓子,还欲要说什么。 就听见远处传来一声突兀的笑声。 “好热闹啊。” 二皇子被人簇拥着过来,目光略过两人并肩而站的身影,眼眸深深:“远远看着我还以为是一对天偶佳成的璧人,原来是萧将军和江月姑娘。” 江月从看到他,就浑身警惕。 眸子瞪着他不情不愿的福身行礼,江月站在萧云笙身后才安心些,低着头躲着他的视线。 “看着伤好像好多了,送去的东西姑娘可吃了,也没见姑娘来找我谢礼。若不够,来我的帐子随时还有……” 像似看不见江月的冷眼,二皇子反而主动上前套近乎,勾人的眼眸上下打量满含暧昧。 江月退无可退,眼眸一转,佯装欣喜地捂唇:“若是想要,就能有?” 二皇子眉心一跳,瞥了眼萧云笙沉下脸的脸色笑意更浓,俯下身靠的更近了些,笑容愈发暧昧:“当然,你想要什么,我那都有,就连沐浴也能帮你……” 胃里翻涌着恶心,江月眨了眨眼,扬声起来: “那奴婢就替军中的弟兄们提前谢恩了,其实今日我们就把前两日您送来的分了,实在不够,有了您的金口玉言,就等着您的水果糕点了。 都知道二皇子您心眼好,果然不同寻常。” 她没刻意压着嗓音,原本她就是军中人人关注的对象,又是和萧云笙站在一处说话,引得一旁吃饭的士卒频频回头。 这会子一听这话,立刻配合的吆喝起来。 别说是赶路吃的简单,就是平日在家,他们也鲜少能吃到像样的水果,大多都是在山里捡的野果。 这会个个都反应过来,立刻起哄般提前便谢起了恩。 “多谢二皇子。” “提前谢恩。” 江月心里偷偷笑,抬头脸上一片无辜。 二皇子冷哼一声,刚要上前把她揪到眼前,被一直站在一旁的萧云笙伸手拦住。 “我替这些士卒,谢过二皇子。” 身高上高出他一头,就连气场都如同高山雪压的二皇子还得微微抬头才能对上萧云笙的眼眸。 这原是体恤士卒的好事,可这里离京城千里,又才入春,瓜果最是昂贵,这么多人最少也要整整两车,路途运输快马加鞭,花销不会有多好看。 他虽日日都有人这么送,可自己用,和被迫接受花钱在这些不相干的无名小卒身上自然觉得不值。 更何况,他从小在宫中见惯了人心,这些人吃了东西也只会在口头感谢他,反而念得是争取来瓜果的江月。 “有意思,我现在格外庆幸那晚出手救了你,不然你这么朵花毁在那几个下贱人的手里,还真是少了许多趣味。” 缓缓后退弹了弹衣袖,二皇子扫了眼被完全保护在萧云笙身后的江月意味深长: “好说,除了瓜果糕点,将军别忘了我还另有礼物给你,算算日子就快到了。” 浩浩荡荡的队伍又走了。 捏着的指尖猛地松开,江月还未松口气。 就见萧云笙不赞同的转身。 “你可知若是惹怒了他,什么下场。” 江月擦着手心的汗,心里其实有些后怕,但一想起被他用那么恶心的手段算计心里早就憋了好几日的气。 “奴婢没惹他时,不也被算计了。更何况,是您说的借花献佛。” “你这会胆子倒是大了。” 听见她还在狡辩,萧云笙低声轻嗤。 他只是让把东西分一分,又没让她把人架起来重新宰一顿,想起二皇子额上绷紧的青筋,目光不由得又落在她脸上,见她眸底闪着亮色,整个人不似之前的小心翼翼,鲜活了不少,萧云笙没忍住勾起唇。 江月见他没真生气,彻底放下心。 其实她还是怕的,可不知为什么,站在将军身后,就如同出了一颗定心丸,那些怕都被挡在外面。 就好像从小就听爹娘说过,天塌了还有个高的和大山顶着,萧云笙就如同能随时顶起天的那座大山。 转眸的功夫看到一个小小的人蹲在地上,捡着什么东西往嘴里塞,江月目光一凝,快步上前一看,果然是萧云笙从火场救出来的那个孩子,虎子。 从被阿靖带回来一路上江月去看他几次,都是躲着人不说话,一副吓掉了魂的呆傻模样。 江月动作轻柔的抱起他,见他这次没挣扎才松了口气,可见他呆滞的目光,还是没控制住红了眼。 “这会虽然在地上捡吃的,就说明他知道饿了,这是好事。” 听见萧云笙的话,江月点头,可心里却愈发难过。 和星星差不多的年纪,就失去了一切。 等他好了,问起他的爹娘,村子里的人她又该怎么说,她会该怎么问,起火的细节。 “带他回帐子里,不要被人看到。” 抬手喊来这几日照顾虎子的人,江月虽然不舍还是松开手。 军中人多眼杂,山火疑云重重,虎子是唯一一个活口,若被人知道难免还有人动了杀心,这也是为什么江月这些日子没有把人留在身边照顾的原因。 歇了一夜,天一亮重新赶路。 等到了边疆,看着那大漠里耸立的城墙。 江月恍如隔世。 远远的城墙上就吹起的号角:“将军,是萧将军。” 城门打开。 城门值岗的士卒跑着,欢呼着迎了上来。 七嘴八舌的问着故土如何,关心起将军如何。 江月跟着阿靖,好奇的看着被人围起来的萧云笙,冷淡的五官遇到这种热情,虽还绷着神色,可眉心还是松动,竟让人能看出几分招架不住的无奈。 想起那日买糕点,他也是这么被小摊主围起来的,不由得偷笑起来。 正巧被萧云笙捉住,抬手勾了勾示意她过去。 江月一愣,那些围着他的人也转眸,见着是个姑娘一个个顿时又涌了过来把江月也围住。 “这姑娘好漂亮。” “听说将军成婚了,这位莫不是将军夫人。” “原来是将军夫人啊。” 江月急忙摇头,立刻明白萧云笙方才那苦笑无奈从何而来,刚要回头求助,就听见那喊将军夫人的被人推了一把,挨了一顿训斥。 “胡说什么,将军夫人昨日就到了。” 眉心忽而一跳。 江月还未听清,就见到一个艳丽的女子从城门里飞奔而出,一把扑进了萧云笙的怀里。 “夫君。” 熟悉的嗓音让江月背脊一僵,目光紧紧锁在那个熟悉的身影。 等看到转过来的半张侧脸,如同被人当头一棒,浑身止不住颤抖起来。 傅蓉。 她竟然追到了这处。 “你怎么来了。” 萧云笙垂下眼,眸色冷淡好似再看陌生人,刚要动手把人从身上拉下来,就见傅蓉自己站在一旁,恢复了平日的端庄,好似刚才只是情难自抑的举动。 可通红的眼眶又露了心底的委屈。 “妾身想给夫君一个惊喜。可是夫君,好似一点也不想见我。” 萧云笙漠然看着她,“的确让人惊讶。” 话音落下就有人主动开口替傅蓉说话:“昨日将军夫人来的时候,我们都愣了,夫人一路上受了不少苦,还踩中流沙,队伍里死了好几个人,干粮都丢了大半,我们都担心呢,可今天天一亮就去书院教孩子习字了。” 萧云笙眉头一挑,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几日不见,夫人倒是让人看不懂了。” 傅蓉看在眼里眼眸一动,好似没看到般,依旧端庄和气的冲他笑着:“士别三日,夫君也该对我刮目相看了。夫君的住处打扫好了,妾身陪你去看看。” 说着抬手自然的挽住了萧云笙的臂弯。 萧云笙下意识的要抽出手,就听见她哽咽着恳求起来:“夫君!若是见咱们夫妻不和,这些百姓恐怕会担心你,会不安心。有什么话咱们私下再说。” 眸光扫过一旁翘首以盼,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城中百姓,萧云笙攥紧了拳头到底还是抽出了手。 只是没直接把人从眼前赶走。 江月垫着脚看着两人背影一起往城门里走,还在望着,眼前突然被一道人影挡住。 上挑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我送给萧将军的礼物,你说他会喜欢吗?” 原来礼物就是傅蓉。 江月抿了抿唇,面上若无其事,可心不由地一沉,有一种很熟悉却又似乎很遥远的酸楚感在她心间萦绕。 不愿被眼前人看出心事,江月转身跟着队伍排队进城。 可二皇子不依不饶就跟了过来,唉声叹气个不停。 “昨日我还当你和萧将军佳偶天成,今日倒看着让人伤心,可怜你宁愿死都要维护萧将军的名声,他却不能明白你的这份心意。今夜他俩小别胜新婚,可怜你独守空房,若是你愿意,夜里也可来我这儿暖一暖床榻。” 第94章 替身的确是妾身所为 “你!” 这话明晃晃的羞辱,让江月顿时瞪着眼睛怒视着他。 越是瞧见她的怒气,二皇子反而越发得意,哈哈大笑着带人离开,引得一众人频频侧目。 进了城,原以为此地偏远,物资匮乏定然是荒凉破败的却不想城里张灯结彩宛如过年一般,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迎接军队。 瞧出她心情不好,阿靖凑过来一面挥舞着手,一面同她讲解:“城里的百姓知道这些士卒是要保护他们安定的,所以每次换防都如同过年一般。” 话音落下,从一旁扔上来几个东西,落在阿靖的身上,仔细一看都是绣好的帕子和荷包。 几个年轻貌美的姑娘捂着唇,羞涩的从楼上的窗户挥手。 江月看的眼眸都瞪圆了,忍不住捂着唇偷笑,惹得阿靖不好意思的挠头。 “这里的民风比京城豪放不少,女子也没那么多规矩束缚,我们也是来了许久才适应,你不知道,前几年将军白日都不能随便上街,每次都是下雨般的投帕子和荷包,其他人得了都是送人,或是收藏,偏将军得了,便让人一家家的送回去,若是再送便是妨碍朝政。 日子久了都知道将军不解风情的性子,再没有一个人去将军面前自讨没趣了。” 江月听的出神,却莫名想起将军皱眉冷声,提醒她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念想时的神色,忍不住抿唇笑了起来。 若不是她经历过,还真不敢信这样的事将军能做的出来。 旁人眼里不解风情,可她却渐渐明白,这是将军知道不会有结果,提前断了那些妄念以免徒增一个伤心人。 他的姻缘牵扯萧家也归结到朝廷党派,就算当初不是侯府,也是从众多朝臣中选一个合适的家族。 “将军还说,咱们那的女子都被规矩戒律压在身上,若是也能少些管束多些自由,定然又是另一番繁荣的景象。” 听着这话,江月几乎都能画出将军说这话的神色,目光下意识扫了一圈,军中人人都在,就连二皇子都特意从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和城中百姓互动,唯独少了他和傅蓉的身影。 “你住在那,就在我和将军房间的隔壁,那里就是将军的住处。” “将军说,等安置好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带你找军医看看伤,江月……你在看什么?” 阿靖唤了几句才让江月才从那紧闭的门上回过神,垂目看着她腕上还未褪去的青紫,摇头露出笑跟着他身后。 到了军医的住处,仔细检查了手腕,确认骨头无碍。 又仔细把着江月的脉象,捏着胡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上下打量着江月,隐隐让她心里不安。 “姑娘,你,你这还未婚嫁吧。” 想起之前在府里替傅蓉被诊脉时,医官连房事都能诊出,江月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缓缓点头。 却不想,那军医愈发迟疑。 见军医半天不说话,阿靖先着急起来,连连追问,“她身子可有什么异样?” 军医面露难色,吞吞吐吐:“没什么,只是,只是……阿靖你先出去,我要单独和这位姑娘说。” 被赶了出来,阿靖扒着门想要偷听,可一丝声音都听不出愈发着急。 心里愈发胡思乱想起来,猛地一拍手,转身直接拐去萧云笙的住处。 …… “夫君。” 刚进了房,傅蓉就关上门,捏着帕子满脸幽怨:“夫君可还生我的气?奶奶派人说夫君会来侯府来接我,我等了一日才知道夫君提前出征,连送行都没赶上。夫君可有怪我。” 开拔那日虽然提前了一日,但满城百姓谁人不知,连那丫头都能从关她的房子溜出来扮成了男子混入军中,若是真心相送岂有赶不上的。 原本见她出现在这的确惊讶,可都到这份上还在说谎,只觉得愈发无趣也懒得说破,萧云笙毫不迟疑转身。 “夫君……” 眼看他不接话,傅蓉眼睛转了两圈,急忙喊住他的动作:“夫君这些日子是不是都和江月在一起。” 萧云笙微微顿住,侧过头眼眸愈发冷然。 “回府我才知道那丫头跑了,连自己妹妹都丢下不管,便猜到了她和夫君在一起。” 傅蓉一步步靠近,缓缓走到萧云笙的面前,伸手抚在他的后背用指腹在他后背画着圈:“我知道她和你说了什么,除了那晚闹得满府乱糟糟的戏子偷情,是不是还说了我和她偷梁换柱,她替我夜里做替身……这些妾身今日当着夫君的面便认下,的确是我所做。” 转过身一把捏住她作乱的手,萧云笙彻底冷下脸。 饶是已经知道了实情,可听见傅蓉开口承认,还是挡不住满心讥讽,他杀敌无数,却看不懂眼前这张美人皮下藏着的心思。 “既承认,回京之后,我你我便去求官家和离。” “妾身绝不和离。” 萧云笙面色愈发冷沉,一言不发拉开门,连一刻都不愿和她多呆。 只是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只手猛地重新合上。 傅蓉疯了一般扑过来,拿着簪子比在喉咙上,只这么一晃眼的功夫就扎出了血。 “夫君若是走出这个屋子,我就立刻死在你面前。” 萧云笙厌恶地闭了闭眼,冷眼看着那血珠落在衣襟上,染红了大片,回身坐在凳子上,指腹敲在桌子上,他不信傅蓉会寻死,可人若是真在这里出事只怕连累一城的百姓,许久之后才嗤笑一声:“苦肉计?” “我虽是侯府嫡女,却也左右不了婚事,哪怕惧怕夫君那些传言,怕如同母亲一般嫁错了人,也得嫁。父亲先逼我嫁你,再逼我替你生子,所以我想了这个昏招,就算重来一次妾身依旧会找人做替身。妾身不怕和离,却怕和离连累母亲,妾身要同您合作。” 背过身,衣袍忽然落下露出一片莹白的背脊,上面遍布无数的鞭痕,只看了一眼,萧云笙便皱紧侧过头。 还未开口,门砰的一下被人撞开。 “将军!” 第95章 奴婢有孕了 傅蓉惊叫一声扑进了萧云笙的怀里,阿靖风风火火进来,瞧见这一幕猛地捂住眼睛转过身去,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推开傅蓉,萧云笙松了眉头,走出房门拉住阿靖。 “何时慌张?” “是江月,军医那好像诊出她得了不得了的病。” 阿靖捂着眼睛仰着头回话,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一阵风刮在脸上,试探性地睁眼,就瞧见自家将军早就转身往军医住处去了。 想要回头和傅蓉打声招呼就觉得不合适,只能匆匆合上房门跟着追了上去。 进了院子,远远地就瞧见屋里只有江月一个人。 孤单的身影好似一座石化的雕像,低垂着头,手无意识地互相扣着,怎么看像心事满满都魂不守舍。 萧云笙脚步一顿,一把拉住又要冒冒失失直接冲进去的阿靖,刻意加重了脚步走进屋子,却还是吓得江月浑身一颤。 “军医怎么说?” “将军?您怎么来了。” 抬头望向他,一股熟悉的熏香涌入她的鼻子,江月神色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便躲避着他的视线,缓缓拉起唇角。 皱紧了眉,萧云笙颇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军医看诊,可说了什么?” 江月摇着头,明明是笑,可那笑容近乎透明一样,只要一碰就会碎掉,眉宇间一闪而过的痛苦还是让他敏锐地捕捉到了。 萧云笙这才注意到她不仅脸上毫无血色,浑身都在轻轻颤抖。 “他说,伤没什么大碍。您不是在陪夫人,奴婢这……” “到底怎么了,检查伤为什么要问你有没有成亲,你要是不说,我就去找那个老头,这么久不见,说话还是只说一半急人!” 阿靖性子急,心里想什么便直接说出来,扫了一圈院子连柜子都打开非要找到军医问清楚。 “别去。” 见他大嗓门吆喝,江月急忙站起身就要去拉他,可坐在这里半天腿都麻了,没留神险些摔倒。 好在萧云笙眼疾手快托住了她。 “将军,求你,拦住阿靖别让他问。别让他去嚷。” 脸上焦急几乎要溢出来,若是再求下去只怕会直接哭出来。 萧云笙眉心一动,见她这般避讳。 不知怎地想起昨日二皇子那几句暧昧不清的话,再联想到什么伤能让医官问出成没成亲的话。 心里猛地一跳,一把拉住阿靖把他关在了门外。 这才缓缓走近江月,眸子凝着无数的迟疑, 那夜他还未赶回来,那几个伙头和阿靖说过并没有对江月做什么,可江月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一夜,早上不仅沐浴还换了衣服。 所有皇子里,数二皇子最为风流,女人更是用完就丢。 一想到那可能发生的事,萧云笙挪开视线,不愿深入去想,垂在一旁的手缓缓握成了拳。 “真的没什么事,您就别问了。” 屋里光线昏暗,更显得江月身影纤薄易折,一双眼集满了愁绪,长而密的眼睫颤抖得宛如蝴蝶震翅,越是这样,越让萧云笙觉得欲盖弥彰。 “你放心,我定会为你讨个公道。” 可江月立刻反应过来不对,急忙攥住他的手腕,用尽了全力把人拉扯。 “将军要找谁?” “还能有谁?” 落在身上的手腕纤细脆弱得可怜,感觉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断,萧云笙压着怒气目光落在她手上的瘀血,眼底的浓雾翻涌着几乎要吞噬人的复杂。 微微张开了嘴,江月错愕地摇头。 这才反应过来萧云笙误会了什么。 苍白的唇瓣颤抖了几瞬后,声线染上了哽咽:“不是他。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和二皇子无关,和其他任何人都无关。 江月松开手,无助地蹲下身,随着肩膀缓缓塌下,整个人似乎也迷茫到了极点,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下,萧云笙眉头依旧拧成了结。 再瞧见她的手缓缓落在小腹时,一个念头突然从脑子里掠过,略显深色的眸光停在她的小腹上,忽的就明白了什么。 “你……” “奴婢有身孕了。” 说出口的话,宛如悬在头上,她想看清眼前人的神色,可视线先模糊成了一片。 从听见军医说她有孕半个月,她的头就好似被人重重打了一拳。 明明她一直有吃傅蓉给的避子汤,明明医官说过那药伤身毁阴的。 只有一次…… 唯有那次篝火帐子里,喝了助兴的酒彻夜欢好,傅蓉把药换成了助孕的汤药。 她只喝了一口。 就那么一口,又因为发生这么多事情早就忘了这一遭。 偏就这么造物弄人。 想起鸿鸢万般交代的没有名分不可有孕的话,江月心上一阵抽疼,也愈发惧怕。 半天等不到萧云笙开口,紧咬的唇瓣都充了血,江月忽然平静下来,缓缓站起身:“明日,明日奴婢就去雪域找药引,然后就会离开,将军只当没听过这话,也从不认识奴婢。” 耳中一片嗡鸣,江月极力想稳住脚步,可那背影还是几乎逃一般的。 萧云笙垂下眼,将人一把扯到了自己身旁。 “你要如何处理。” “自然,自然是开一副方子。您之前说的话奴婢记得,若不是阿靖把您找过来,奴婢自己悄悄地就解决了。” 缓缓稳住呼吸,江月挪动呆滞的目光轻声开口。 话刚落下,胃里翻涌起一股酸楚,几乎将她五脏六腑都灼烧。 强装的冷漠几乎刹那间就破碎,只能咬着牙撑着,心里早就一遍遍对那孩子说着对不起。 萧云笙满心口的躁动和恼火像是被人陡然浇了一盆冷水,只剩下冰寒。 唇瓣微动,开口嗓音沙哑,“你,很好。” 深深扫了她的小腹,萧云笙松开手,打开门看到阿靖还蹲在门口,突然一顿:“看好她。”不等他明白就拂袖大步离去。 阿靖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 进屋子见江月柔弱无骨的趴在桌子上,吓了一跳。 “江月姑娘,将军是不是骂你了。” “没有。” 眼根微微带着湿气,江月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阿靖却不信,从方才喊将军过来他就脸色不好,这会更是风雨欲来的前兆,印象里将军最多是冷脸从来不会对女子发这么大的火。 “是我太冲动了,只顾着怕你出事,刚才闯进将军房里他正在和夫人亲近……” 一想到刚才的场面阿靖都捂着胸口,狠狠锤自己的头。 都没注意到一旁的江月缓缓闭上了眼,如同涤泥满塘的一潭死水。 第96章 他竟是这样喜欢她 “你说,将军和夫人正在亲近。” 江月缓缓转头。 见阿靖点头,心里绷着的一根弦砰的一声断裂。 她曾经跟着娘学过青梅酒,酿酒讲究时机,时候不到果子发苦,时机过晚,果子成熟烂成一团。 那苦果酿的酒入了喉咙,犹如黄连刺喉,落入胸肺着火。 便是此时的滋味。 看来,饶是知道傅蓉做的种种事,将军他依旧不会放弃傅蓉。 眼睫猛地合上,一行泪缓缓隐入衣袖。 她没妄想过什么,却真心实意祈祷将军和离后能找到一个门当户对真心相待他的人,原来,倒是她的自作多情了。 站起身,阿靖急忙伸手要扶住她。 江月摆手拒绝,踉跄走了两步,见着外面的日头,这才觉得身子冷飕飕的。 “你这是要去哪。” 摇头不语,可阿靖却追了过来,时时刻刻跟在她的身后,见她脸色不好,“将军让我看好你,不让你乱走。” 虽然不知道萧云笙这吩咐是什么意思,可对于阿靖就是犹如圣旨一般一定要做的。 可落在江月耳朵里,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只觉得这是萧云笙没见着她喝下送走这孩子的汤药,便不会放心让她离开眼前。 抬头看着日头,江月没有目标地胡乱走着,突然脚步一顿看到了不远处并排而立的了两人。 萧云笙从屋里出来,便准备去寻军医,可还未走出几步傅蓉便找了过来。 “夫君脸色这么难看,难道江月那丫头真得了什么不得了的病。对一个丫鬟,未免太上心了些。” 萧云笙早忘了她也在此,原本不想理会她可刚一转身,想起江月的事,这才停住脚步回眸:“你之前想和我合作什么?” 傅蓉见他态度松缓了不少,可心里却并没有开心,敏锐的察觉到和江月有关。 心里只迟疑一瞬,便露出笑来主动上前压低了嗓音:“自然是拿将军夫人的位置和您合作。” 萧云笙勾唇冷笑:“你以为这位置还能容你?” “一年,妾身只要一年的时间,之后自然会和夫君和离,这一年里侯府和二皇子妾身替您应付,但若有一日侯府被官家迁怒,将军夫人的名号可以护住我,也可以护住妾身的母亲。” 见他眉眼依旧是冷淡的,傅蓉不躲不避,反而抬手替他拂去衣襟上的落叶。 “将军知道,你我是被赐婚,替身之事荒诞无比,就算闹到官家面前既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闹大了只会被人非议,不足以让官家收回成命。更何况,萧老太君喜欢妾身,她上了年纪夫君也不想她伤心受到刺激。” 萧云笙微微眯着眼眸,仔细观察着傅蓉的神色。 成婚这么久每每相处,他都觉得眼前人带着一层端庄的面具,如今才好似摘下面具露出原本的性格。 侯府和二皇子想谋的大事先不提。 只官家那,就是一道鸿沟。 出发那日他一早进宫,先求的就是和离,官家连话都未说完就让内侍端上一只脚杯。 那杯是他三年前出征之日官家赏赐,佑他凯旋平安,也是那日恢复萧家往日的门楣。 这时呈上来,就是让他不要忘记让他自己的身份,记得忠心为君,侯府萧府联姻不是家事,是国事。 只是,这些依旧不够让他点头。 傅蓉看着他眼底的寒冰,猜出他还未松动,又靠近了些,咬牙扔出最后的底牌:“妾身,知道江月的爹娘在哪。” 眸光一顿,思绪翻转,萧云笙都没注意到傅蓉这些‘亲近’的举动,紧盯着她的神色确认真假。 这般亲密的举动正好被走来的江月全数落在眼里,见两人四目相对,是不是亲近浅笑,叫她顿时浑身好似被抽干了力气,只觉得心被一只手搅动的发疼发胀。 正巧驻防的将士远远发现萧云笙的身影,喊着他上城楼一趟。 眼看两人走过来,竟然下意识拉着阿靖躲到了一旁的墙后,眼睁睁看着那影子并排拉长,变远,最后消失。 “你是在躲将军和夫人吗?” 阿靖目光落在和江月叠在一起的衣袖上不由得红了脸,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江月这才回过神方才情急之下拉了阿靖的袖子,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重新归拢了起来,忙松开手,摇头否认。 “将军和夫人的感情真的很好。将军原本对这赐婚没什么想法,还想抗旨拒婚,有一日在街上见到了夫人,便,便一见倾心,成亲那日,连在外面酬谢宾客,将军被灌酒都是带着笑的。” 阿靖的话犹如一盆又一盆的冷水泼向江月。 她竟不知,将军是这样喜欢傅蓉。 即使被欺骗,依旧口口声声念着夫人。 和离。 不过是说出来,一时气愤的话吧。 所以才怕她腹中的孩子成了两人恩爱的隐患才让阿靖跟着她。 江月回到住处收拾着东西,做好了明日上雪域挖药的决定。 但出城进关入关都需要通关手碟,阿靖做不来。 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将军。 在他的住处前,整理好了情绪,江月深吸一口气刚要进去,面前的路被人挡住了,缓缓抬头,傅蓉似笑非笑摆弄着手帕。 抿了抿唇,江月垂目。 “夫人。” “故人相见,别来无恙啊。” 傅蓉整理着衣襟,上下打量着她一遍,“怎地消瘦这么多,看着让人心疼,等你妹妹见着你,又该怀疑是我欺负你了。不过,你还能想起她么,就这么把人丢开到底是为了她,还是就为了寻一个借口留在夫君身边。” 提起星星,江月心口一阵刺痛。决定逃走那晚,她不是没想过带星星一起离开。 可她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法把那么一个人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 只能忍痛将人留在萧府,还留了信在房里。 她知道萧老太君礼佛多年,虽注重礼法规矩,可心是最慈悲的不会为难一个孩子。 一路上她日日都在思念星星,每日都在祈祷。 就是因为她已经破釜沉舟,所以必须找到药引子。 江月不愿和她多说,举手就想叩门。 傅蓉的声音再次响起:“夫君不在房里,不然我怎么有时间陪你在这说话。” 第97章 纳你为妾 举起的手一瞬间好似有千斤重。 江月缓缓放下转身要走。 又被傅蓉拦下,围着她转了一圈,啧啧摇头。 “放心,你如今的模样和我哪里还有半分像,做什么还躲着我,更何况,我已经在夫君面前承认替身之事,日后都不会用你了。” “你在将军面前承认了?” 江月心猛地一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话。 所以,阿靖见到两人在房里亲近,和那会远远见着两人亲昵,都是将军刚听完傅蓉承认替身的事之后…… 将军,就这么喜欢她。 什么都能包容。 傅蓉笑容更深,“你都当众说我和戏子偷情,那替身之事又算什么,自然我直接承认了。不过夫君并没有生气,所以你放心,以后,替身之事就让它烟消云散吧。” 正巧,城里的百姓为了欢庆驻防士卒到来,放起了烟火。 一朵嫣黄的烟火炸在云边,江月的心好似也随着那烟火升空,随着一声巨响炸在了云端,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在一起,胃里一阵翻涌。 还在说话间,萧云笙正好处理完事情回来。 见两人都站在门前,目光下意识瞥向江月,见她脸色苍白,脚步一顿: “你怎么……” 傅蓉先一步上前,勾起笑来:“夫君,江月有事找你,你们先聊,我进去等你。咱们得事还未说完呢。” 萧云笙默然。 关于江月爹娘的事,傅蓉还未说清楚,他便被差事缠身。 落在江月眼下的乌青,一路上两人宿在一处,除了第一夜江月累极了睡的安稳,其他时候她大多时候都是醒的。 就是睡着了,梦里念着的都是星星和她爹娘的名字。 星星的药引子能不能找到还未知,若是所有亲人都没了,只怕她会疯掉。 等傅蓉进了房,萧云笙才看向江月,这会已经入了夜,她只穿了个夹眠的薄袄,还是他曾经在侯府见过的,下人统一做的衣服。 大漠一路上过来驻扎的城镇都要寒冷,连他这样习惯了这边气候的人,一路走回来都觉得身上寒津津的。 想到方才军医说起她的身子,本就是亏空的瘦弱,心思郁结,偏这样还怀了身孕,只怕不好好调理日后孩子会掏空她的身子,让人更加虚弱。 不免脸色沉了下来,“不是让阿靖看着你不要乱跑,有什么事让他来和我说就行了。” 下意识伸手去扯衣衫,入手一片冰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穿的是盔甲并没有披风。 偏两人站着的位置还是个风口,冷风一个劲的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 就这么一会,他便看到江月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 皱紧了眉伸手去拉江月的胳膊,他能感受到自己在触及她时,江月下意识的意识后退了两步躲过了他的手。 抬起的手落了空,萧云笙的心好似也空了一下。 来不及深入想这陌生的情绪,还是上前拉着她走了几步。 正好傅蓉也从屋里回眸,看着这景象淡淡一笑,在走出几步走到一处避风缓和的位置,萧云笙才停下。 可江月却误会了他的用意,就好似为了避开傅蓉的视线,怕她不高兴。 江月垂下眼,语气平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奴婢自己会走,将军拉着奴婢,怕别人看到了误会。” 她这话既是事实,但也是她的借口。 她心里那点异样连她自己都没能品透,躲避也不过是下意识的动作。 旁人误会她不在意,在意的是眼前人会不会在意担心傅蓉误会。 萧云笙不知道她千转万转的心思。 反而想起要不要把傅蓉说的话告诉她,可想起军医交代的这时候不能让她受到一丝一毫的刺激,生怕傅蓉的消息只是幌子,或出什么意外给她希望再次落空。 萧云笙暂时压下了话。 想起另一遭做好了决定,缓缓开口:“等回了京,我便会去找奶奶纳你为妾。” 江月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好似没听见。 头顶不断有烟火升空,炸亮天空,印地周遭都是五彩斑斓的。 却在她心里开不出一朵花。 见她不语,萧云笙只当是方才的烟火声掩住了他的话,低下头贴近了几分,轻声开口:“江月?我说,回京后……” “奴婢不愿。” 江月抬头,眼眶又涩又涨的望着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慌乱,拿出一直攥在手里的通关文书:“奴婢是来求将军盖章,也是来辞行的。一路多亏将军收留,才能顺利到这里,剩下去雪域的路奴婢自己就能走,明日便出发,还请将军行个方便。” 她话里称呼还是将军,可萧云笙却敏锐听出了生疏。 只当她是被今日这一桩桩的事闹的慌了神。 别说是他,从傅蓉出现,到知道她有孕,到后来种种,他今日比过去多年带兵的心境还要疲惫。其他还能权衡利弊,思索深意。 唯独留下她是心里第一时间冒出,并毫不迟疑的念头。 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又重新移到她的脸上,萧云笙眉宇今日第一次柔和了一瞬。 “找药之事我会去办,你留在这里,等我从雪域下来,正好回京的马车一路回去。” 江月听的他的安排愣神,回京的马车除了傅蓉,也没其他人了。 心里确信两人重修于好,甚至感情比之前更好的念头更重了。 江月迟迟没有点头,萧云笙也没在意,随手拿过她手里捏的发皱的通关文书拽不动,这才反应过来她情绪异样,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便瞧见一张失魂落魄的脸。 “你不愿?” 江月抬头,抿唇反问:“将军和她,是不是不和离了。” 萧云笙眼眸一颤,提起傅蓉下意识冷了脸。 可江月却以为自己的话惹怒了他,心里有些后悔。 是她的情绪搅乱了理智,是她恨透了傅蓉用药害了星星,是她怀疑傅蓉害了爹娘。 不管傅蓉如何,那是将军喜欢的人。 和她无关。 也不该为了她一个丫鬟,而左右想法。 没等她开口解释,萧云笙缓缓点头。 第98章 纵容你太过 虽然猜到了,可从他这得到亲口承认又是另一番滋味。 闭了闭眼睛,江月缓缓松开手。 “你放心,这事与她无关。” 萧云笙皱紧了眉,想起她和傅蓉之间的种种,只当她怕傅蓉针对。 若不是傅蓉出现在这,等回京他务必要想办法和离,如今就算他答应合作,暂时按下和离的事,两人依旧是名存实亡。 等尘埃落定。 萧府后院只有她一人,届时孩子也出世了,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恬静的眉眼上,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若是那孩子模样像她,好似,也不错。 只是这样想着,他心里头一遭竟生出几分期待,唇角都不由自主勾起。 江月一直瞧瞧盯着他的神色,见他说起傅蓉又露出的笑模样。 正巧最后一个烟火炸在天边,几乎将整个夜空撕裂,印照着她白的近乎透明的模样,也好似将她也一并撕裂。 烟火消散,夜色重新弥漫,江月瑟缩了一下只觉得从内到外都冷的刺骨。 原本喉咙里执拗的拒绝变成了轻叹。 “奴婢,要想一想。” 萧云笙没看出她的异样,点头便送了她回房。 江月坐在床上,从一直背着的包裹里拿出一个泥塑的猫 这是那日从羽衣楼被打发下去,将军挑给傅蓉的礼物,傅蓉不要,她便捡了回来偷偷藏在身边。 这泥塑同她同病相怜,灰头土脸,和宅门大院格格不入,遭人嫌弃。 可如今,她再见傅蓉,总觉得原先她不要的东西,又要抢回去。 江月说不清楚自己的感觉,她没生过妄念做将军的小妾,也没妄想过和将军如何,那连那颗还未萌芽便被深埋进心底的种子她都还未弄清楚。 但心里仍旧控制不住的苦涩。 就是因为知道萧云笙是个怎么样的人,所以才知道他为何开口违背之前的话,让她留下。 可要她在傅蓉面前小心谨慎,步步为营,她做不到。 她既已经逃了第一次,也能逃第二次。 重新把包裹收拾好,江月吹灭了房里的蜡烛,看门外没什么人便轻手轻脚开门又悄悄把门合上。 拉拢着背囊,江月快步消失在夜色了。 送完江月,又顺便巡视了一圈,萧云笙回房刚坐下,傅蓉还未来得及开口。 不知从哪传出一声尖叫。 “狼,有狼进城了。” “护驾,保护二皇子!” 没关的房门,让外面的喧嚣愈发刺耳。 方才城里还喜气洋洋张灯结彩的氛围立刻消散,尖叫声,刀剑声,凌乱四散的脚步伴随着不知从哪弥漫起浓重的烟雾,顷刻间弥漫开。 阿靖带来三个人冲进院子,手上还带着鲜血淋淋的抓痕:“将军,附近的狼群突然发了疯似的往城楼里冲,连二皇子的住处都遭到了袭击。” “狼群?” 大漠有狼是常见的事,平日和城里的百姓互不打扰。 参军多年,萧云笙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事。 “疏散百姓就近躲进屋子,二皇子那派些我们的人在外守着。我随后就到。” 领命阿靖带人转身离开。 萧云笙随手拿起佩刀,忽又一顿,将墙上的弓箭取下,转身直奔着江月的住处去了。 “怎么会有狼?夫君,你去哪?” 傅蓉站起身往外眺望,见萧云笙转眼就走到了门口,生怕自己被丢在这急忙跟了上去。 “江月。” 叩门声如同石沉大海。 “夫君,许是她睡着了。” 傅蓉听见这是江月的房间,脸色一变,还未开口,身旁的萧云笙屏息,一脚踢开了门。 漆黑的屋子,连炭火都熄灭了,显然人已经离开有一会了。 “呦,这是又逃了?” 傅蓉讥笑了一声。 却让萧云笙想到江月刚才拿着通关文书来求他盖章辞行,若要从城里逃出去,势必还要从大门处,可那里现在是狼群出没最多的地方。 面色一沉,萧云笙刚转身袖子却被扯住。 “夫君,你就放心把我一个丢在这?” “放开。” 心里焦急,萧云笙也没了耐心。 用了些力气甩开了手,听着外面乱哄哄的,时不时还有狼嚎的声音,随手把傅蓉塞进了屋子关上门头也不回的离开。 江月躲在城墙附近,算着守卫换班。 手脚都被这夜里的寒气动的发麻,只能搓着手缓解着冻僵的滋味。 见运送物资的车就要装卸完毕,江月瞅准了机会站起身准备混入队伍里。 突然最远处的人传出一声尖叫。 几十道黑影转眼就串进城门。 守卫还未来得及抽出刀,就被扑倒在地上。 一股腥臭的气味顿时弥漫开,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江月猛地蹲下身,黑暗里无数双绿油油的亮光在闪烁着。 狼。 怎么会有狼。 “救命啊,救命!” 一个士卒刚跑了几步就被从身后窜出来的黑影扑倒,利齿横在他的喉咙上随时都要撕扯开皮肉。 江月看到一旁的火把,冲上去一把拔下不断挥舞。 “放开他!” 见火光果然吓退了那头狼。 那士卒劫后重生的捂住安好的脖子,道谢的话刚说了一半,突然一道白影跳了出来,对着他的头咬了一口。 “多谢……多……啊啊啊。” 转眼间,那人就被咬下一只耳朵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扔下嘴里鲜血淋淋的战利品,那白影一步步走进,分明是一只通体发白的白狼。 江月想要逃,可脚下好似生了根,只能看着那凶兽一步步靠近。 突然一只带火的箭矢飞了过来,正好落在她身侧,把那头凶狼吓的止住了脚步,也横开了她俩的距离。 江月刚挪动了一下脚,就听见熟悉的低喝一声:“别动。” 一个身影站在不远处,手里的弓拉满,上头依旧是一只燃着火光的箭。 那狼好似很通人性,察觉到危险竟转了身子,缩在江月身后。 心猛地提在了嗓子,江月做好了被扯下一只手或是一只脚的念头,却见那狼却闻了闻她的肚子便后收回了獠牙,蓝色的眼瞳竟透出几分伤心。 心猛地一动。 眼看萧云笙换了方向还要射箭,江月急忙喊停。 “将军,等等。” 萧云笙手指轻颤,那箭偏了方向,堪堪擦着它的头过去。 仰头长啸后,那狼便逃到了别处。 江月手心里都是汗。 这边的危险刚过,就察觉一道阴沉的目光落在头顶。 硬着头皮抬头,萧云笙的眸色透着浓雾:“若不是这些狼,你是不是就要逃出去自己去雪域了?江月,莫不是这些日子我对你太纵容了,我竟然不知你有这样的本事。” 第99章 这孩子,我要留下 “那狼,连他的箭术都不能保证能射中的情况下完全不伤害她。 更何况,若不是那狼没动杀心,江月此时已经被咬中了脖颈,审视着江月眼里的清亮,后怕,萧云笙原本满肚子的气渐渐消散。 眼下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 城里还四处窜着狼,定要找到他们发狂的缘由。 见她无碍,萧云笙转去检查那受伤的士卒,简单做了个包扎。 江月跟着过去把手里紧握的火把插在那士卒身边傍身。 心里挥之不去的是那白狼的眸子,只要想起啦都觉得心里发酸,莫名的难过。 她在山里多年,只见过土匪伤人,从未见过动物伤人,只要遵循猛兽的规律不侵扰它们的地盘,大家能和谐共处多年,山里的人也能根据动物的表现规避灾害危险。 她想起爹说过,狼很聪明,报复心也很强。 若是有人伤害他们的同类,整个族群都会拼死报复。 “将军,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偷走了它们的孩子,或是杀了它们同伴……” 江月说出猜想,却又摇头。 “可谁会无端这么做呢?” 萧云笙却不知想到了什么,转身往监牢的方向。 江月刚要跟上一动,这才察觉脚裸刺痛,许是刚才扭到了脚。 只能咬牙勉强跟在后面,突然腰上一重,没给她反应的机会,萧云笙随手揽住了她的腰,运气跑了起来。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江月却不觉得冷。 心不由自主的猛烈跳动,握在腰间的手温热却安稳。 等到了监牢刚刚进去,就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雪狼躺在血泊里。 那几个伙头正剥着那雪狼的皮,一旁还架着火炉。 “你们在做什么!” 江月气的浑身发抖。 那几个伙头见着是她,气不打一出来,但看到身后的萧云笙脸色一变急忙跪地求饶:“将军,姑娘,我们知道错了,既然到了这儿,就给我们驻防的机会将功折过吧。” “我问你们,这狼是谁杀的。这么小的狼你们也忍心杀害!” 江月咬紧了牙,恨不得将眼前几人千刀万剐。 万物有灵,她没猜错,那些狼果然是为了找小狼才会冒险进城伤人,也是因为嗅出她身上有孕的气息,才放过了她。 “今天外面都在欢庆,送饭的偏把我们给忘了,这狼自己跑错了地儿,就别怪我们吃了它,可惜太小了还不够我们哥几个塞牙缝的。不如你和将军放了我们,这狼立刻还给你,不然都给我滚,老子都要死了,还管你什么将军,皇上。到了老子们的手上就是我们的。” “混蛋!” 江月气红了脸,见这几人丝毫没有悔意还挑衅的直接把肉放在火上烤,伸手就要上前抢。 熟悉的狼嚎突然响起。 尖锐的爪子抓弄着门,监牢的大门抵挡不住轰然倒地。 那些狼闻到了气味纷纷聚拢,不一会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监牢, 江月看着那白狼走到最前面,低头用鼻子嗅着那早就没了气息的小狼,不住的用头去触碰着,低声的哀鸣好似啜泣。 一遍一遍,直到意识到小狼彻底回不来后终于朝天悲鸣。 白狼哀嚎。 其他的狼也跟着仰头合着。 江月不由得落下泪,腰间搂的手愈发收紧,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萧云笙便将她一把拉进怀里紧紧贴在一起。 右手攥紧怀里的刀鞘,骇人的气魄全开,浑身如容一把随时开始开弓箭保持警惕。 果然,下一刻,那些狼突然扑了过来,嘶吼着撕咬几个伙头。 哀鸣声和痛呼声响彻整个监牢,宛如人间炼狱。 “别怕。” 原先落在她腰间的左手忽地离开,转而轻覆住她的眼。 视线被遮,感官便跟着放大,可原本的恐怖突然被驱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耳边有力的心跳。 有几只狼跃跃欲试的想要扑过来,可看见萧云笙,却不由得垂下了耳朵瑟缩着不敢前进一步。 等耳边恢复安静。 捂在眼前的手才松开。 睁开眼,只剩下地上一滩滩的血污,那几个伙头和被炙烤了一半的幼狼都消失了。 “他们……” “他们也算罪有应得了。” 江月默然,盯着地上那团雪白的皮毛,心里总不是滋味。 垂目下意识捂住了小腹,连野兽都知道拼死护住孩子拼命,她昨日有那么一刻,是真的想过放弃…… “狼退了,狼出城了。” 外面的呼声传了进来。 “将军,江月姑娘,啊,这里是怎么了?” 四处搜寻的人找了过来,目光微妙的落在两人身上,她方才没在意,此时才察觉为了护着她,将军和她的身子几乎完全贴合,就连呼吸都会不小心在某一刻同频。 江月下意识挣脱,腰间的手却愈发收紧,好似怕一松手她就会立刻消失一般。 “将军……” “统计好城里还有谁被狼所伤,安排军医治疗。这几个罪犯私自杀害幼狼,引起狼群报复,通知下去近日所有人都不可单独出城。” 萧云笙松了手,对进来几人安排分工,目光不由自主又偏向刚挣脱束缚就蹲下身,捡起被遗落在地上雪狼皮的身影,提高了嗓音。 眼睫轻颤,江月知道这话也是说给她听的。 将皮毛收好,见萧云笙又要来扶她,江月先一步转身跟着几个士卒后面。 出来后,火把的光照的恍如白日。 除了满街的士卒百姓,二皇子和傅蓉也被人簇拥着。 无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是明晃晃的打量。 江月眼神不知该往哪落,只微微垂着头,傅蓉盯着她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动作却多了几分深思。 第100章 这是什么药 “我说这到处闹哄哄怎么没见萧将军,原来是去英雄救美了。” 见几个下去清扫监牢的士卒端出几桶血水,周围围着的人惊呼起来,二皇子牵起一抹得意的笑来,捂住口鼻连连啧啧叹气:“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替江月姑娘你报仇了。” 这话一出,立刻让人听出几分怪异,都不由自主把狼的事和江月想到一处去了。 狼崽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城里,还混层层道门的监牢。 “阿靖,怎么这么多人?” 萧云笙不愿牵扯起之前轻薄之事,眉目一扫喊出了阿靖,这种情况按他们过去应急的训练该是都躲在住处,紧闭门窗,这样都在街上若是遇到危险一个都跑不掉。 阿靖苦着脸眼神瞄着另一边,傅蓉仅顿了一瞬就从江月身上收回目光,大大方方承认:“是妾身安排的,妾身怕夫君一个人精力有限,怕江月遇到危险,多些人也能找的快一些,更何况大家聚在一起,那狼也该顾忌些不敢随便伤人。 二皇子也别见怪,这丫鬟跟了我多年,早就和一家人一样,夫君也是怕我着急。” 说着,又走出人群到江月面前,抬手抚上她的手背:“还好你没事,日后还是别这么倔了,就算着急替妹妹找药也不必如此冒险,夫君说了帮你,就一定会帮你。” 她话里让人挑不出错,想到周到,还替江月解了围,即使是萧云笙心怀芥蒂也没法在这么多人面前反驳,只和傅蓉目光交错一瞬提醒她不要多言便转了头。 这话若是其他人说,江月自然感激。 可早就习惯了傅蓉面目,听见这话就像看到老虎披着一张人皮冲着她笑。 见两人四目相对,就好似彼此心意相通,而她则是那个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外人。 想起萧云笙说起傅蓉对纳她为妾的事不会在意。 此时也后知后觉,当即想成了两人已经说清楚过去的矛盾,如今彼此心有灵犀,根本不会被其他事影响。 低下头,江月逼回了眼底的酸涩,抿紧了唇,抬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抽出手。 “趁着人多奴婢得提醒一句,奴婢从小在山里长大,对于野兽的习性略知一二。 捉了那小狼的人身上定然还残留的气味就是洗了澡,熏了香,野兽也能闻到找到那人。 狼要报仇,定然不死不休。 夜里睡觉最好睁着眼睛,别被狼趁着夜色咬断了喉咙,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番话下,没人在意江月如何,只顾着相互检查身上有没有沾染了气味。 江月扫了一圈,将狼崽的皮毛抱在怀里。 见二皇子身边的太监果然脸色都变了,下意识抓起袖子就想闻,顾虑周围人都眼杂这才不甘的放下手,可额上早就出了汗。 忍不住满心讥讽。 是人是鬼大多时候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试出来了。 她也能看透。 可唯独将军的心思她永远摸不透,看不明。 “出了这样的事,二皇子想要欣赏大漠风光的愿意只怕实现不了了,还是早些回京,万一被野兽误伤,只怕官家要着急了。其他人,收尾。” 萧云笙趁机下了逐客令,挥了挥手,军中的士卒有序的清理街道,替百姓替换被损坏的门窗。 二皇子扫过江月三人,意味深长笑了笑,带着人浩浩荡荡回了住处。 等人散的差不多了。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留下,抓住机会迎了上来,“将军这次呆多久,我家儿子月底娶媳妇,还想请将军来喝一杯喜酒。” “将军要去么?” 离月底还有十几天,若明日后日再不去雪域找药,只怕就来不及回京了。 江月心里着急,开了口这才反应过来她失礼了,只能咬紧唇瓣后退了几步。 今夜出了这样的事,城防只会更加严密,她再想偷偷溜走只怕不可能了。 找药对她而言是最重要的,星星只有一个,可将军最重要的是维护好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百姓。 萧云笙毫不迟疑从怀里拿了银子递了过去,“喜酒就不喝了,这算我的添彩。明日去雪域找药材,若顺利下山就会回京,人命关天。” “找药材?这季节,雪山上什么药材都没了,我听说最近那雪域还有敌国的人,将军不可冒险” 那老人摇头,急忙劝着,萧云笙按下他的手,缓缓摇头。 转眸见江月并没有听见才放下心。 回了住处,江月放下包裹看着屋子里不知何时又点起的炉火发愣。 听见门响,还以为是她没关紧,开门瞧见萧云笙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药,不由得后退一步。 “将军……您怎么来了。” “驱寒的。” 那汤碗推到眼前,江月眼底都是错愕,下意识抗拒扭头。 萧云笙眉目微微皱紧,态度越是不容置疑,大有一定要看着她喝下药才肯离开的态度。 这幅模样,让她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见过很多汤药,侯府的汤药可以让丫鬟变成哑巴,傅蓉的汤药可以让她避子,也可以让她助孕。 “这药,是奴婢独有的,还是大家都喝?” 见萧云笙眼底迟疑了一瞬。 喉咙咽了咽泛着苦涩,江月盯着那升腾的热气,眼眶一片潮湿。 她不愿意多想,可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答案。 既说了让她做妾,这会送这药来,莫不是又后悔了…… 若是没方才护着那白狼护子的事,她说不定会喝下这药汁,可现在…… 江月微微仰起头,身子依旧不肯碰那药汤一下。 “奴婢怕苦,这药还是留给将军吃吧。” 她难得的反抗,换来了萧云笙捏起眉头,深深地叹息。 端起那药碗走了过来。 江月的泪顿时滚下,还未开口,下巴就被捏住。 那药被他喝了一口,在江月瞪大的眼眸中,那张清淡的面容渐渐放大,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间,呼吸交织带着灼热和本能开始的纠缠。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入腹中,又立刻冲淡了这举动原本的旖旎。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第二口也如出一辙下了肚。 直到一碗药喂了干净,江月面色早已苍白。 两人皆气喘吁吁,只剩喉咙里又咸又苦的滋味。 “为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她想要看清萧云笙的脸,却只能看到虚虚实实地落寞,和又有人推门进房的动静。 “夫君。” 听见傅蓉的声音,江月彻底绝望。 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01章 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 “我来给你送药。” 那汤碗推到眼前,闻着喉咙里都泛着苦水,江月眼底都是错愕,“药?奴婢没病啊。” “驱寒的。” 萧云笙眉目微微皱紧,又将那碗推得更近。 大有一定要看着她喝下药才肯离开的态度。 这幅模样,让江月心里不由得警惕起来。 她见过很多汤药,侯府的汤药可以让丫鬟变成哑巴,傅蓉的汤药可以让她避子,也可以让她助孕。 如今这药来得这么突然,将军还特意送来。 手缓缓摸向小腹。 “这药,是奴婢独有的,还是大家都喝?” 见萧云笙眼底迟疑了一瞬。 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顿时被验证般,喉咙咽了咽泛起的苦涩,江月盯着那升腾的热气,眼眶一片潮湿。 她不愿意多想,可心里已然有了一个答案。 只是却不明白,既说了让她做妾,这会送这药来,莫不是又后悔了…… 若是没方才那白狼护子的事,她说不定会喝下这药汁,可现在…… “看来是奴婢独有了,可惜要辜负将军您的‘良苦用心’,奴婢怕苦,这药还是留给需要的人吃吧。这孩子,奴婢要留下。” 江月微微仰起头,挤出笑来,那笑苍白又凄苦,好似萧云笙往日在大漠上见过生石花,小小一朵稍微触碰就会折腰,骨子里生命力却顽强得让人惊奇。 “你以为,这药是我拿来逼你堕胎的?你不信我。” 她难得的反抗,换来了萧云笙捏起眉头,深深地叹息。 江月眼眸颤动了几下,沉默无语。 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愿去赌。 见状,萧云笙眼眸稍暗,一瞬间闪过费解,惊讶,恼怒,身上的寒意被屋里的暖炉消散,可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 看着那汤碗里的热气消散了大半,萧云笙端起那药碗走了过来。 江月的泪顿时滚下,还未开口,下巴就被捏住。 那药被他喝了一口,在江月瞪大的眼眸中,那张清淡的面容渐渐放大,唇瓣紧贴的那一瞬间,呼吸交织带着灼热和本能开始的纠缠。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咽入腹中,又立刻冲淡了这举动原本的旖旎。 没等江月反应过来,第二口也如出一辙下了肚。 直到一碗药喂了干净,江月面色早已苍白。 两人皆气喘吁吁,只剩喉咙里又咸又苦的滋味。 “为什么……” 视线渐渐模糊,她想要看清萧云笙的脸,却只能看到虚虚实实的落寞,门板再次被人推开。 江月回眸只看到一人缓缓走近。 “夫君。” 听见傅蓉娇媚的声音,心忽然彻底绝望。 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身子刚倒下,萧云笙便抬手将人揽入怀抱。 将人放在床上,低下头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方才还清淡无波的眼眸此时汇聚了说不出道不明的复杂。 傅蓉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抬手捂住自己的眼。 那眼神她曾经在另一个男子眼中见过,那个人却没成她的夫君。 她的夫君如今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的替身。 这滋味,让她嫉妒地想要发疯。 她不喜萧云笙,甚至因为这婚约让她受尽折磨演得疲惫。 可被一个下贱的丫鬟取代,她却不甘。 一想到她回侯府那两日,这两人在路上不知如何颠鸾倒凤。 想到她父亲怒斥她没用,将她贬低到一无是处时,这两人情生暗曲。 想到她挨鞭,被关时,她看不上眼的贱丫头悄悄爬上了她的位置。 目光阴恻恻落在江月的小腹,傅蓉愈发嫉妒,可转眸的瞬间又恢复了正常。 “夫君就这么在乎江月?” 萧云笙让军医熬药的时候她正好在身边,听见他交代了这药一定不能伤身,让人能睡上一日两日的。 立刻就猜出定然是他要自己去雪域找药,不想让江月担心。 “我不在的时候,你不许进这个房间。否则合作之事就此作罢。” 见没外人,萧云笙语气冷淡连头也不回,傅蓉心情愈发复杂,“不过是个丫鬟。” 既没有学识,也没有家世。 呆呆笨笨,没有半分趣味。 就算萧云笙讨厌她,以他的身份,清流人家的贵女给他做妾身也是绰绰有余。 “很快就不是了。” 萧云笙站起身,递过来的目光耐人寻味。 傅蓉顿时想到什么,嗓音都提了起来,她说过合作一年,没想到连一年的时间萧云笙都不肯等。 若是回去纳了妾,京城的贵女如何笑话她,她父亲那威胁还落在耳中,如影随形。 “你说过不纳妾,用你的军功立誓,难道要反悔?更何况,你我合作一年……”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用那么下作的手段。” 萧云笙微微侧目,见床上的人没被影响,才转眸。 唇角轻嗤了一下,眸色比夜色还凉:“谁说我是纳妾。当日和我拜堂成亲的人到底是谁,你我心知肚明。” 从那日院子里翻出来江月那件喜服,萧云笙便想起成亲拜堂那日的异样。 从花轿上接下的妻,手是那样的凉,拜堂时那小心翼翼护着盖头的动作,如今想来也处处都是破绽。 傅蓉一时语塞,却依旧不肯退让: “知道夫君在意她,妾身自然高兴,不然妾身手里的筹码也不值什么钱了。只是夫君别弄错了,责任和爱是不同的,若是因为你占了她的身子,心存愧疚把她留在身边,就如同把自由在天飞翔的鸟困在笼子里,只会蹉跎了她。 何必如此匆忙做决定,不如先留她做暖床,等你我之事结束……” “江月有孕。所以我不能等……若你再多言,和离之事再无可谈。” 萧云笙冷淡打断了她。 目光扫过门外,阿靖带队的几人面色凝重如门神一般守护着门。 在他回来之前,没有人能进到这间屋子伤害江月。 听见江月果然有孕,傅蓉面色扭曲了一瞬,很快掩盖好,连声恭喜。 “妾身等着夫君找到药材,平安归来。” 说着便微微欠身,脚步第一次有些凌乱的走出房间。 萧云笙目光一转。 垂下眼眸看向床上熟睡的人。眼睫还带着点点湿气。 心忽然乱了一拍。 他不知道傅蓉口中的责任和爱的区别。 只知道眼下,他不希望江月从他面前消失。 第102章 只要你想要,我什么都会帮你 入眼大片的雪白晃花了视野。 江月抬头看到萧云笙挂在悬崖上,一身银白白狐裘衣随风舞动,整个人不断往山腰处攀爬,为的是那山腰上的一颗普普通通的枝丫。 依稀能辨认出是徐太医画的五味草的模样。 看着萧云笙攀爬了几步,便滑下来几寸。 好似和这冰雪融为一体,被狂风里身影摇摇欲坠。 江月的心都提到了嗓子,想要提醒他,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好不容易抓到那药草,脚下的冰发出发出炸裂的碎裂声,整个山崖好似被斧子劈开从中间一分为二。 萧云笙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人就这么落下了山崖。 江月不顾一切跟着跳了下去,竟到了城楼跟前。 整个城楼都被巨大的白色挽联覆盖,满城的百姓一见着她便冲了过来将她团团围住。 “偿命,都是你害死了将军!” “还我们将军,还我萧家血脉。” 无数只手推搡着,拉扯着几乎将她撕碎。 写着萧云笙名字的棺木从眼前抬过,江月不顾一切扑上前想看清那棺木里的人,却怎么都横跨不过围起来的高墙。 只能跪在地上不断的磕头:“求求你们,让我再看将军一眼。” 可磕破了头,那人墙都没半分挪动。 “你只是个奴婢,不配跪在夫君面前吊唁,更没资格碰他。就是死,他也是我侯府的女婿,与你没有半分关系。” 傅蓉更是居高临下直接将她踩在脚底,强行让她面对现实。 这话是事实,更是一枚锋利的刀狠狠刺进她的心口。 “将军!” 江月猛地坐起身,浑身早就汗水浸湿,看着熟悉的房间怔楞出神,阿靖听见动静推门进来。 “你醒啦,吃饭吧。” 木匣打开,饭菜香气弥漫整个屋子,江月坐着没动,药的苦涩好似还残留在咽喉。 可肚子自顾自地唱起了空城计。 “我,睡了多久。” 想起将军逼她喝下的药,江月神色微微一滞,伸手抚摸肚子,除了饿没有半分不适。 提起的心重新落下,那药,不是堕胎的。 可既然不是堕胎药,她那时为什么昏了过去。 “将军呢?” “将军自然在忙,你先吃饭,天冷饭菜容易凉。” 阿靖摆弄着饭菜低着头,匆匆放下,含糊不清搪塞了一句往门外走。 话虽如此,可江月看到他出去前悄悄抹了把眼角,心里咯噔了一下。 想起那梦,她急着穿鞋下床,可饿了一天一夜刚醒,脚步虚浮的几乎站立不住。 “等等!” 扶着桌子追了上去,碰掉了碗筷引得阿靖回头,急忙上前扶她。 “将军是不是去雪域了!是不是出事了。” “你说啊!” 见瞒不住,阿靖点头,平日直来直去的性子此刻竟像个孩子一样哭了起来。 “你睡了三日,原本将军昨日就该回来的,守城的弟兄说昨日一早看到那雪山崩了,派去寻人的兄弟去了一日还没半分消息送回来。” 将军临走前让他照顾好江月,说她最多第二日就会醒来,可将军没回,他怕不好安抚江月便让军医又煮了一碗安神的药灌了进去,没想到三日了她才醒。 看如今江月醒了。 将军却是真的出了事。 江月缓缓松开手,全身的力气几乎都要被抽干。 那梦竟然是真的。 她害死了将军。 看着那打开的房门,江月脚尖刚一动,阿靖的声音再次响起: “将军下了军令,让我们所有人都盯着你,除了这个屋子将军回来前你哪也去不了,违令者降级,军棍处置。” 只愣了一瞬,江月转身坐在桌前,拿起桌上的饭菜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阿靖看的瞪大了眼,自从将军出城后他提心吊胆,根本吃不进去饭,原以为江月会哭,会闹,可一直看她沉默着盛了第二碗饭,阿靖忍无可忍伸手拦下了她。 “你竟有胃口吃。” “为何没胃口,就算我不吃,将军此刻也不会突然回来,你也不会让我出城的不是么?” 话虽如此,可阿靖还是觉得这反应和他想象的不同。 拨弄开阿靖的手,江月又成了满满一碗。 抓起筷子每口只嚼了两下便匆匆咽下,喉咙噎的生疼,吃的是什么她都没注意,只一味用最快的速度填饱了肚子。 眼看江月又盛了一碗,吞咽的速度已经很勉强了,阿靖忍无可忍伸手再次拦下。 他宁愿江月用尽手段疯闹一场,也远比现在这副没了行尸走肉一般的模样要好。 “江月。你到底到底要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去救将军。” “是。” 江月毫不掩饰开口承认,手里的筷子依旧没停。 她必须吃饱才能保证体力,哪怕如嚼蜡般,也要强迫自己吃下。 “阿靖,我不求你违背军令帮我,只求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江月不动声色眨了眨眼,将眼底打转的热意逼退。 半仰着脑袋,刚起床未曾打理的发有些凌乱,唇淡眼润,攥着那碗的手用力到发白克制着心里汹涌的慌乱。 之前那个动不动就吓的瑟缩变色的小丫鬟,如今好似不太一样了。 阿靖缓缓收回手,平日对情爱总是慢半拍的人,这会突然明白了什么。 脸上露出如平日一样的笑。 “说什么呢,我帮你,只要能救将军,我什么都会帮你。” 放下碗筷,阿靖面色如常收拾好便推门出去。 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口的人都被他调开。 江月早就换好了衣服挽起发等候多时。 一骑绝尘,两人骑着快马冲出了城门。 等到了雪山,天色近乎昏暗。 看着眼前如同梦里那般整座山都裂开了一整条大缝,江月心几乎立刻停止了跳动。 “阿靖,你怎么带着姑娘来这了?” 不远处一早就来搜救的士卒从升起的火堆旁走过来,一个个面色疲惫显然已经很久没睡了。 “可有线索?” 话音落下,不用回答,只看着眼前几人暗淡灰败的神色,江月便知道了答案。 “天黑后,附近的野兽就会出来,尤其是狼,昨夜就有一个弟兄被咬伤了,今夜大家围着火堆扛着,明日一早才能再次进山。” 这样冷的天,拖延一分,就少一分希望。 江月忽然眉目一动下意识摸向腰间。 小剧情:【若干年后萧云笙看着煮好的药,想起这件往事,非要和江月要个说法。 江月捂着笑弯了腰:“谁让将军不说清楚,又总是冷着一张脸。”萧云笙语塞,把那药端过去,傲娇扭头:“你喂我。”又故作冷漠提醒:“像我那样,喂我。” 江月摇头:“不记得怎么将军你是怎么喂的了。” 萧云笙气急,站起身,身后一只小手拉住他的衣襟,缓缓贴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扑来,引得耳垂微微发烫。 萧云笙唇角刚勾起,就听见耳边江月笑道:“大郎,喝药。”】 第103章 生死相随 拉着阿靖走远了些,江月拿出腰间藏着的东西。 “你怎么把它带来了。” 阿靖顿时变了脸色,他们都听到江月那日说起狼报复人的话,原本还半信半疑,后来传回的消息便提到了二皇子起程回京,刚出城的那夜,队伍里就被咬死一人,咬伤了两人。 这里没遮没挡,野兽出没,这皮在身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诱饵。 抬手就要抢走扔进火里烧掉,江月急忙躲过去,小心翼翼擦干净上面的血污。 “我想了个办法,也许可以救将军只是会冒很大的风险。” “不可!你若是出事了,将军不会饶了我。” 听见她说完,阿靖果断摇头。 先不说那狼本来就报复从城楼里出来的人,若她拿着皮毛去找狼,只怕那狼认定是江月杀了小狼,定会毫不犹豫撕碎她的咽喉。 又怎么可能刚好能找出那只白狼,帮她找到将军。 江月将挡风的面巾拉高,只说话这么一会的功夫,这山里的温度又冷了不少。 她不敢去赌萧云笙能坚持多久。 她爹说过狼通人性,那只雪狼的目光她至今想起都好似还在眼前。 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会去试。 见拉不住她,阿靖松了手。 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江月刚要劝他回去,阿靖举着火把的手紧了又紧,依旧露出平日灿烂的笑:“将军不是你一人的将军,也是我的。” 越往山里走,越安静。 雪崩后,地上积雪几乎淹没了膝盖,两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愈发艰难,只能互相搀扶才能继续前进。 除了呼吸再没听见一丝声音。 额上化掉的雪和汗交织在一起,粘腻潮湿,手脚几乎冻得麻木全靠本能。 江月也渐渐怀疑她的主意,回眸四顾,突然一愣,不远处如同萤火虫般闪烁的绿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出现,正围成圈般缓缓靠近。 低吼伴随着腥臭,一个个匍匐警惕的黑影从树林里缓缓走出,将两人视作送上门的猎物。 许是雪封山林饿了许久,这些豺没畏惧两人手上的火把,做足了攻击的架势,几乎是瞬间,跃起扑了过来朝着江月的脖颈咬去。 阿靖反手将它打飞出去。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立刻冲了过来。 江月也急忙抽出出门前从房里找出的水果刀,挥动着。 雪地打斗,体力消耗极快,不过片刻,阿靖便气喘吁吁乱了节奏手被刮出一个口子。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血,也让这些野兽更加兴奋。 看着她眉宇里陌生的坚韧,阿靖眉目一动,“若是将军死了,你该如何?” 江月咬牙,扶着阿靖,却不敢随意拉扯怕再次弄伤他。 看着她拿着那小刀的手都开始发颤可眉宇里依旧是陌生的坚韧,这副样子他并不陌生,从第一次两人因为一只箭相遇,他只觉得江月好看,胆小,却没注意她也有这样不顾一切的模样。 不,其实是他不够细致。 从一开始,眼前的姑娘在遇到将军的事上,总是豁出自己也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阿靖眉目一动,突然下定了决心笑出了声:“若是将军死了,你该如何?” 江月身子微微一颤,头也不回,轻声开口。 “生死相依。” 若是将军被她害死,她定会好好生下孩子交还给萧家后随他而去。 不会独活。 阿靖哈哈一笑,可很快笑便消散不见。 偏那人是将军…… “其实看看我,我也挺好。” 风雪模糊了一切痕迹,也吹散了他的低喃,还未等江月反应过来,一股力气从腰间传来,立刻将她推出数十丈。 摔在雪地里并不会痛,可那豺发了疯般将阿靖淹没。 阿靖浑身瘫软在地,听着耳边野兽喘息声没了恐惧,只留下落寞。 肩膀一阵刺痛,刚要闭上眼,一道身影拦在他面前,将他从雪里拉起用力地摇晃。 “站起身!你平日跟着将军的信念去哪了!没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 瘦小的人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气力,阿靖怔愣一瞬,立刻恢复了生机驱赶着野兽。 江月撑起身子,抹了抹脸上的雪捡起掉落的火把继续驱赶着豺群,“我欠了将军那么多已经不够,不能再多一个了。” 阿靖伸在空中的手一顿,沉默地接过火把继续挥舞。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狼鸣,豺群顿时四散逃命,一头白狼缓缓走出,一直停在江月的面前和她对视。 阿靖提起心,刚要挡在她面前,江月已经欢喜地露出笑,将那火把丢在一旁拿起怀里一直没丢下的狼皮递了过去。 “我把它带回来了,你很想它对么。” 一人一狼僵持片刻,那白狼走上前仔细嗅着那小小皮毛上的气味,突然仰头长啸。 一口叼起狼皮,低吼了一声似乎是驱赶,似乎是警告,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 江月疯了一般追上去,也不管眼前的狼是不是能听懂她的话,不住地恳求。 “你若是知道将军在哪,告诉我好么?” “求你。帮我找到将军。” 阿靖看着这诡异的画面,想要开口阻拦,却不忍心只能默默跟在后面。 那狼猛地回过身,鼻子贴上江月的小腹似乎在确认什么。 江月提着心不动,直到看着狼转身带起了路,心里一松,急忙拉着阿靖跟上。 一直走到一处坍塌避风的洞穴,两人几乎耗尽了全部的气力,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靠在那陡峭壁崖的缝隙里。 “踩着我上去。”阿靖急忙弯下腰,舔了舔几近干裂的唇,江月感激地点头不顾一切地冲上去。 “将军。” 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鼻子下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江月松了口气,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可喊了几声萧云笙都没半点反应。 江月的呼喊愈发颤抖,这才察觉手上沾染黏腻的触感,只一眼,就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他身上遍布许多细细密密的外伤,看起来都是下坠时被岩石磨破的。 更有一处口子在右臂,流出的血将那小半个衣袖染红,好在他自己处理过,用衣料包扎止了血。 曾经见过的那控制体内毒素的药瓶,散落在一旁早就空了。 将军不是因为受伤被困住,又是因为那可恶的毒被连累…… 第104章 光明正大的拥抱 “我去叫人,你在这守着将军。” 阿靖匆匆摸了一把脸就跑开,只剩江月留在原地。 周遭一切突然陷入寂静只剩下风雪吹动的呜呜声。 拿出带在身上的水壶,江月小心翼翼用指尖蘸取润着萧云笙被风雪吹裂的唇瓣,只一碰,那冻裂的唇又重新裂了道口子流出血来,江月又急忙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金疮药。 一一上了药粉,止了血,终于忍不住转了转头,呜咽着任泪顺着双颊而落。 若她当初自己来找药,只怕早就死了,将军这是替她受了罪。 如果不是找药,就算那毒发作,也不会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一声轻咳,让她的泪瞬间止住挂在脸上。 “将军,您醒了?您哪里还有伤?这会饿不饿,渴不渴。” 从背着的包裹变戏法一般拿了干粮,又拿了披风替他围上,江月心里还是不放心。 吐出一口血,萧云笙随手擦掉唇边的血渍,缓缓睁眼,目光转动了一圈,才停在江月的方向,淡淡道:“怕是一时半刻还变不成鬼。” 江月大喜。 喜极而泣擦着脸上的泪,忙把人扶着坐起来,又拿出水壶放在他手上,心里依旧一阵后怕:“将军不让奴婢来,可也不该自己来,若是真出了什么事,老太君该多心疼,还有阿靖,百姓,夫人……” “辛苦了。” 江月话说了一圈,唯独没提自己,头顶忽而一重,打断了她的话。 “别怕,我没事。” 骨节分明的手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摸了摸她的发顶,不知是周遭太安静,还是这处山缝回荡,透着平日没有的温情。 江月缓缓闭上了嘴,忍不住抿了抿唇。 这样突然亲昵的举动,让她又惊,又喜不太适应,等他收回手心里反而涌出更多寂寥,不知怎么又想起那个怪异伤心的梦,一时间竟怕眼前的人还是梦里的幻影。 忍不住狠狠捏了一把胳膊,直疼的哎呦一声,让萧云笙拧眉坐起身。 “怎么了?” 江月揉着那痛处,明明痛得红了眼,却笑弯了眉眼,欢快地摇头:“奴婢就是试试,不是做梦。” 她是真的找回将军了。 “梦?” 江月点头,却不愿多说,回头看到几个火光快速移动,顿时欣喜起来。 “他们来接咱们了。将军你看。” 萧云笙撑着墙站起身,目光跟着转动,却不是她手指的方向。 江月心猛地一顿。 试探性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平日那黝黑的眸子此时好似蒙了雾,空洞洞的不见神采。 “不用试了,我的眼睛看不见。” 喉咙突然好似被堵住,江月垂下胳膊。 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微张着嘴不住发抖。 萧云笙眼尾带着点点红,好似不甘,又似恍惚。 可脸上却淡然的不像在谈论自己的眼睛,唯独平日沉静清淡的嗓音,带着沙哑的尾音。 就连此时说话也还是盯着江月的方向,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异样。 “怎么会,是受了伤,还是因为那毒。是短暂的,还是……” 江月不敢继续想,冲上前快速检查着他身上的伤,却被抓住了手。 “是那毒。若不然,我也不会被困在这。” 冰凉的手掌带着她的手摸向胸口。 一株完好无缺的植物被收在那,连一片叶子都没受伤。 是她日思夜想的五味草。 “药引子有了,你可以放心了。” 这种时候,他反而还在宽慰她,想着她在意的事。 江月的心口没由来地生疼,长吁出一口气后,轻轻抓住他的胳膊,故作轻松地笑道:“是,等星星好了定让她好好感谢将军。咱们回京吧。” 可唇角拉扯着向上,眼尾却愈发沉下难过。 “将军,江月姑娘,我们来了。” 阿靖带着人在下面喊着。 “咱们下去吧,将军。” 江月擦了一把眼角,正要思索如何下去,腰突然被掐着,萧云笙带着她纵身一跃直接跳下山谷,稳稳落在厚实的雪上。 呼啸的风穿过发髻,若不是知道内情,丝毫看不出他一丝异样。 “将军。” “将军你没事吧。” 找人的士卒围了过来,都欢喜得不行。 阿靖见江月两人脸色有些异样,主动上前隔开了其他凑上的士卒:“这里野兽出没,有什么话还是回去再说。” 几人点头,可回去如何同骑却犯了难。 “将军,追风还是没下落,要不你和我同骑,或是……” 阿靖刚开了口,就被人推了一把,“阿靖,将军怎么会不能骑马,又怎么能与与人同骑,回城被人看到像什么样子。万一传出关外,被敌国知道只怕要引起纷争。” 江月听着心里好似压了块石头。 那披风盖住了萧云笙身上的外伤,可只那体内毒发时的痛就够折磨人的。 旁人只看见他是无所畏惧的将军,宛如神一样的英雄,却鲜少知道他也会累,会受伤疲惫。 几人争论起来。 萧云笙却走开几步以手为笛,吹了个哨子,不到一会的功夫追风便甩着蹄子,一把挤开其他人,用脸贴着他的头。 比起几人满面风霜,它看起来既没受伤,精神也是最好的。 “它定然是听到附近有野兽躲了起来。” 话音落下,便一个翻身上了马稳稳坐在了马上,江月还有些担心,就见他弯下腰伸手过来,将她抱了起来。 等上了马,江月整个人都几乎坐在了他的怀里,还未调整好坐姿,缰绳便被塞进她手里,连人也密不透风地贴了过来。 那手自然地搭在她的腰间。 江月被这举动搅得心都乱了,她不是没见过将军毒发作时难受的样子,在沈府将军也是靠在她肩上。 可这次感觉格外不同,更像是……拥抱。 好在披风宽大,将两人都包裹进里面,旁人看不见内情。 可越是这样,越发显得两人举动亲昵,宛如抱在一起的眷侣。 “将军……” “你带着我。” 他声音低沉,只她一人能听见。 刚才在人前撑起的片刻精神也尽数耗尽。 江月攥紧缰绳,看着一望无边消散在夜色中的雪地,却没任何底气,她还记得追风狂奔时的风驰电掣,这样狂的马,她又能如何驾驭。 心思刚动,身后的人就洞藏一切般开口安抚:“你只要抓稳,就像那日马球场一样,当日你做得很好。大不了你我从马上摔下,地上都是雪也不会疼。他们也只会当是我受伤,连马都骑不好了。” 几乎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的身上,一股泛着苦气的丹药气息伴随着他开口缓缓传来,压住了他本身的血腥气。 可话里却难得调侃。 那几个士卒目光交错,快速反应过来上了马一个个都目不斜视。 阿靖目光暗淡,拿下马鞍上的软垫,刚想递过去,就见追风从身边擦身而过。 江月一夹马腹,追风就动了起来。 比起从前的风驰电掣,追风许是知道主人受伤,脚步一路平稳。 刺骨的寒风吹的脸生疼,身后均匀沉重的呼吸落在耳侧,伴随着垂下的发丝搅动着脖颈带来的淡淡痒意,如同一层层抽丝缠绕的茧把她一颗心包裹的密不透风。 这一刻江月可以暂时忘记京城,忘记身份,门第,没有身份,至少这一刻,她也能为他撑起一小块短暂歇息的空隙,为他做些微不足道的事。 “将军回来了。” “将军回来了!” 直到听见城楼上的人大声呼喊,江月这才反应过来天亮了,两人也回到城楼的大门,身后的人顺势醒了过来。 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缰绳,低声提醒。 “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眼睛的事。” 萧云笙去雪域晚归的事,还是被不少人知道。 进了城,立刻有人拉着军医将几人一一检查,见都是外伤,也没大碍。 这又一窝蜂的跟着萧云笙回了房,人头攒动,推搡间最不起眼的江月从他身边挤开。 怕伤了肚子,江月只能一退再退,转眼就被挤出房间。 又放心不下,只能垫着脚往里面看,看到的都是黑压压的头。 连将军的影子都看不见。 一屋子的人挤满了房间,叽叽喳喳继续追着问问题。 “这时候进雪域的人,都是神仙保佑的,前朝替先帝找药失踪的那个队伍也是这时候进山的,也遇到了雪崩,三百人没有一个逃出来的。” “我们都急坏了,其实离我们扫寻的位置也不远,怎么就没一个人找到您呢。” “其实都是阿靖着急,和那几个城门执勤地吓唬人,只怕我们再找不到人,将军自己就回来了。” 说笑的说笑,惊叹的惊叹。 萧云笙微微偏着头,浓密的长睫根根分明,轻轻颤动好似能带起风,只是脸色苍白的可怕,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的话只沉默勾唇淡笑。 “这,得问阿靖和江月。” 阿靖受伤的地方被包成了球,抱着热茶喝个不停。 乐呵呵的笑。 这会猛地被推出来,非要他说是什么办法找到人的。 反而成了哑巴,不知道该说什么。 突然,目光扫到被挤到门外,丝毫没有落脚地方的江月,眼眸一转: “我没这么大本事。是江月想了个用狼找人的法子。” 第105章 男人的裤腰是能随便碰的? “也多亏了江月姑娘,不然这会我恐怕就被豺群吃的骨头都不剩下了。你们想听故事的来我帐子听,别在这吵吵闹闹的打扰了将军。” 阿靖从人群硬生生挤出一条道走到江月身边,眨了眨眼。 大摇大摆就给屋子里的人都喊走了。 原本吵闹的环境顿时安静下来。 江月看着合上眼眸假寐的萧云笙也不知该走该留。 “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萧云笙斜靠在床上转过头,黑眸里光点细碎。 攥着的手紧了紧,江月刚走了几步瞧见桌上的水壶转了个弯刚拿起,就听见萧云笙开口:“我不喝水。” 放下转身转身去暖炉前刚加了一块炭,又听他再次浅笑:“我也不冷。” “将军,您眼睛这是好了?” 不管做什么,身后的人都准确的说出她的想法,江月欣喜不已。 可见到他缓缓摇头,那笑又渐渐消散,垂下了眼。 “这几日眼睛看不见,但听觉好了许多,这屋子我住了近八年,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哪一处放的什么。” 他越是这样风轻云淡,江月心里就越是难过。 若是其他人遇到这样的事只怕早就发疯崩溃了。 擦着红了的眼,闷声开口: “您总得让奴婢为您做些什么。” 目光扫过他有些凌乱的束发,眼眸一亮:“不如,奴婢替您洗发。” 萧云笙为她这时时刻刻不忘了奴婢本分的模样逗得轻笑出声,又无奈她怎么又哭了,沉默了片刻,点头答应了。 屋里原本暖和,不怕冷着。 江月风风火火从外面烧了热水,一进门床上的人却不见了,心里一急刚要出去找,反而见他从帘子后缓缓走出。 原本的衣袍脱下大半,可因为身上的衣带系了个死扣,他如今眼不能视物,这小小的两根绳子成了拦路虎,怎么都扯不开。 脸上隐隐露出暗淡的自恼。 江月急忙放下手上的东西,过去帮忙。 手指灵巧的解开扣子替他脱下外袍,见里头的衣衫也染了血迹,干脆一并脱下。 可这么一来,眼前人便成了赤裸着上半身,虽说屋里暖烘烘的不怕冷着,可江月紧挨着的就是他坚实的胸膛。 目光便不知到底该落在何处了。 “劳烦你拧一条帕子给我。” 江月缓过神,想起他在雪域身上定然被雪水浸湿过,黏腻不适。 可身上的伤不能见水只能先擦洗一番。 拧了水,拿了主动上前替他擦着身子。 温热的毛巾触碰到肌肤时,萧云笙身子缓缓绷紧。 只是片刻,便放松下来。 既然他已经决定纳她为妾,也便不用顾虑男女之防。 可渐渐地,萧云笙便开始后悔他没有拒绝江月的‘伺候’。 她动作一直都很小心的避开青紫的伤痕,好似在清理一件轻巧脆弱的艺术品,动作细致又小心。 却不知她越是轻柔小心,手指就愈发像轻柔的羽毛,时不时划过心头,就像扔进平静湖泊里的石子,引得一阵阵的涟漪。 没了视觉,江月的手指每挪动一寸地方,浑身的神经都会跟随着转移。 就连那时不时落在身上的呼吸,都却如同枯草里点燃的火星,不过片刻便燎原成灾。 萧云笙自控力一向自信,却每每在她面前荡然无存。 自从捅破替身之事,房事上便未曾亲近过一刻。 从前不近女色,也没什么,如今尝到滋味又靠的这么近,那十几日的旖旎缠绵的记忆就如同刻在骨子里,自觉唤醒,早已熟悉。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可又怕唐突了她,又重新落下。 江月擦完了上半身重新换了水,转身落在他还未脱下的长裤,目光却开始游离。 好似从哪里下手都不太妥当。 犹豫了半晌,将那帕子塞进萧云笙的手里。 “其他的地方将军还是自己来吧。奴婢不方便……” 若是平日,萧云笙便也接过来,可今日偏升起转了她这小心谨慎的模样。 “是累了?还是觉得我身上的伤太可怖?” “又或者,是因为我如今瞎了,对我便不再在意了。” 萧云笙就那样静静站着,眼神暗淡,苦涩的嗓音难掩低沉的情绪。 江月顿时觉得觉得自己混蛋极了。 将军坦坦荡荡需要她伺候,她反而在这扭捏。 唇瓣抖了又抖,急忙摇头。 “奴婢怎么会如此。” “是奴婢怕将军厌恶,从前将军是不喜欢人近身伺候的,奴婢这就继续。” “昨日找到了将军,奴婢心里早就发誓,一定要找方子治好您的毒,就算,就算您的眼睛好不了,奴婢就是您的眼睛。” 她磕磕巴巴的解释,恨不得掏出心来证明自己,都没注意萧云笙愈发柔和的眼眸。 见他不语,江月一门心思要证明自己的心意,没多想就伸手直接解开他的裤腰带。 可男人的裤带哪里是能随便碰的。 原本积压的灼热,一碰的这样的刺激,如容山火爆发彻底燎原,这莽撞的模样,倒让萧云笙都愣住,一把拉住她作乱的手,气息都粗重了起来:“竟真是个傻子。从前是从前,如今不同了。” 冷知识(小剧情): 萧将军从前在军中武能空手劈石头,文能闭眼穿针。今天连个腰带都解不开了…… 第106章 扣住的手,很痒 她不懂从前和如今有什么不同。 可心脏砰砰的狂跳,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同床共枕半月她早就熟悉萧云笙身上的细节变化。 自然也知道男人情动时是怎样的场景。 一时间脸变得更加通红,怔楞地任由萧云笙从她手里接过帕子,匆匆转身任由他自己擦着剩下的位置。 等身后传来一声轻咳才回头。 萧云笙已经擦的清爽,江月接过帕子,目光毫不避讳的直直落在他的脸上,眉宇,鼻梁,唇瓣,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她的目光,江月愈发‘放肆’,目光交织,游离。 “将军那日说的纳妾,可是认真的。” “自然。” 萧云笙回答的很快,却满脸正色认真。 他从不玩笑,更不会在男女之事上玩笑。 江月呼吸一口气,回身重新拧着帕子。 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袍替他穿上, 心里紧张,手上也失去了准头,那腰带在她手里绕了几道都没打好结。 一双大掌握住她的手,上下了几下,便重新系上了,可萧云笙却没有松手,就这么握着。 他的手掌大而有力,还有些粗糙,可这么握着却让江月的心无比安定,明明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她脸上的红绯,还是没忍住侧过了头。 她也该勇敢一次。 这孩子许就是上天给的一次。 她不想再逃了。 不管前方等的是什么,她都要试一试。 “那日奴婢说要想一想,今日就可以给将军答案,奴婢愿意。” 话音落下,江月心怦怦乱跳。 “当真?” 肩膀被扣住,江月听着他提起的嗓音,只觉得和做梦一般,竟听出了欢喜。 “将军,将军夫人嗯,哎,江月姑娘也在啊。” 军医急匆匆跑了进来,身后还跟了两个学徒模样的人,也没发觉屋里气氛异样便闯了进来。 原本靠近的两人猛地分开,佯装无恙。 “将军和军医忙,奴婢就先出去了。” 江月急忙拢了拢发丝,端着水就要出去。 又被拦了下来。 “正好你在,找不到夫人你也可以,我刚刚想起有一套按摩的手法,正好军中没其他对症受伤的人,只能来叨扰将军,江月姑娘你跟着学会有空就能替将军按摩,活血的。将军这样的人,时常都会受伤的,学会没坏处。而且还能明目。” 军医指着他身上那几句跌落留下的淤青,见正好小竹榻都准备好了,也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就直接拉着萧云笙躺下。 方才才换的衣服为了展示穴位,又重新解开了腰带,许是平日军中都是男的没那么多顾忌,也许是知道江月有孕和将军有关,军医干脆直接把衣带全部解开。 “搓热了手指,按压在太阳穴上……” 一听可以明目,江月立刻认真起来,跟着军医的学徒站在一旁,用手悄悄比划着他的动作照葫芦画瓢,不一会就进入状态。 “掌心与头顶的经脉相通……江月姑娘,你来试试。” 军医回眸看了一圈,还是点了江月动手尝试。 只踌躇了一瞬,江月便小心翼翼抓起萧云笙的手掌,按着那个穴位。 萧云笙的手掌,很大,指腹处能够看到一层厚厚的茧,按起来有些吃力。 应当是练武练出来的,但摸起来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怨不得从前夜里总是磨得她皮肤生疼。 思绪竟想到那样的事上,江月涨红了一张脸将头埋的更低,却不想萧云笙反手扣住了她的掌心十指交握。 “你们两个过来,看腿上的穴位……” 好在军医突然开口,喊了两个学徒走榻尾去讲解。 江月僵着身体不敢声张,暗中使劲,床上的男人始终闭着眼眸宛如睡着了般,但手却纹丝不动。 下一刻,指腹处传来痒意,萧云笙的手指指在她的手心写着什么。 第107章 再给你一次合作的机会 那走向在她掌心描着,心里也暗暗跟着写着。 心时刻提着,看着军医和那两个学徒有没有注意到这边,稍不留意就走了神。 末了,等回头,萧云笙也写完了。 江月没看到那字究竟是什么。 很多年以后,说起此事,江月才恍然大悟。 那还是将军的妹妹曾经在孩童中听到的玩笑话。 在她掌心里写的是他名字里的笙,在自己掌心留下的月,交握在一起的温度,足够让两人烙下印记,永不分离。 可惜。 就那么一分神错过的瞬间,却让她误了多年。 等穴位按定,萧云笙已经沉沉睡去。 等送了军医一行人到门口,刚一转眸便看到傅蓉站在廊下,脸颊被寒风吹的泛红,显然已经站了多时。 江月不想理会,刚转身,傅蓉的声音不依不饶的追了上来。 “看来你还是决定留下。” 脚步微顿,江月深吸一口气,回身对视。 “是。” 既然想好了她就不会逃避,比起傅蓉一直等在外面就为了问她这么一句,江月心里有些奇怪,若是从前,傅蓉绝不会做这样的事,只会想方设法折磨她,逼着她。 就连这次在这里见到傅蓉也奇怪。 虽说是二皇子的手笔,可两人却并没有联合起来做什么事。 就连和她形影不离的苏嬷嬷这次也没带在身边,反而跟着的都是一群连她都没在侯府见过奴仆。 傅蓉微微抬起下巴,扫了眼江月还带着微微羞涩的笑,眼眸微闪:“这可是件大事,我劝你还是好好考虑,不要因为一时的感动或是为了报恩,就相处以身相许的主意……” “奴婢,只想陪在将军身边。若是奴婢没记错,您对将军也无真情,又何必在意奴婢。” 从回来后这么久,傅蓉都没进来过一次,直到此刻也没问过一句将军如何。 江月心里愈发不平。 更看不懂,明明她不在乎将军,为何又总是做些自相矛盾的举动。 听她这么说,傅蓉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露出这样表情的时候,有些单薄的五官中天生自带的薄清冷意显露无遗,让人不自觉的心生寒意。 江月懒得再理她,抬腿迈进房间一步,又被傅蓉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我再和你做一个交易,拿了药救了你妹妹,带着她离开京城,孩子你爱留不留,但这辈子你们都不出现在萧云笙的面前。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你是在威胁我么?” 她手指冰凉,让江月浑身一抖,那冰凉的触感如同一条阴冷潮湿的蛇,蜿蜒盘旋,横跨在心口。 虽然心里想过,可听见傅蓉知道自己有孕,江月还是不由自主看向屋里将军的影子,隐隐有些不是滋味。 听见傅蓉还提合作两字,江月只觉得可笑。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能失去的,傅蓉此时还能拿什么威胁她。 若不是她言而不信,她此刻也不会在这儿。 早就拿了籍契带着妹妹回家和父母团聚了。 “不,怎么会是威胁呢,我只是提醒你,因为孩子得到男人的怜惜,是有限的。而且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算我容得下,其他人也容不下,好好思考我说的条件吧,进去吧,再好好陪陪他,毕竟你这样快活的日子,不多了。” 没等江月如何,她反而松了手转身离开。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江月擦着手,手腕上残留的冷意和她得话阴冷宛如最恶毒的诅咒,回绕在心头。 从荷包里小心的拿出那株救命的草药,对着炉火细细看着,枝叶的脉络就像她如今要面对的选择,错综复杂,雾蒙蒙的,江月小心收好。 盯着萧云笙熟睡的身影,刚才那点点不安也被重新抛在脑后。 等第二天天一亮,回京的马车就准备好。 只是还没上路,萧家的书信就先一步到了。 第108章 她成了多余的那个 站在城门前,送信的一路快马加鞭将一行人拦在了城门口门,当着城中送信人的面前,把信递给了萧云笙。 知道他眼睛出了问题的只有江月一人。 看着萧云笙面色淡定的拆开信,好似当真认真看完,又重新折好,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丝毫异样。 江月的手心都出了汗。 “夫君,可是奶奶有什么要紧事?” 一听傅蓉说可能是萧老太君的事围着送行的众人都着了急。 “将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将军可一定要说啊。” 江月听着心里暗暗着急,抬手想要接过那信,找个理由把话引开,就见萧云笙直接把那信递给了傅蓉。 “不过是问几时启程回京,没什么。” 傅蓉接了信,故意扫了眼江月抬起的衣袖,勾了勾唇,这才慢条斯理看着手上的信。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萧云笙倒给她面子,连信都能给她看,即使上面写的不过是一些稀疏平常的问候和叮嘱,也真心实意露出笑来:“也是,奶奶只怕当咱们还要留在这边半个月呢,听说夫君从前过来,哪次都是呆上月余才回京。” 话音刚落下,送行的百姓一个个也跟着点头。 无声垂下手,江月听着,又是另一番滋。 信上写了什么她并不在意,唯独在意的是那信,将军就这么给了傅蓉…… 上了路。 坐在车上看着傅蓉时不时同萧云笙说着什么,不是问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就是问边关城镇的习俗文化。 萧云笙虽只是点头或是简短回几个字,模样冷淡。 江月看出几分夫唱妇随的和谐, 那些见解是她从未听过,也说不出口的。 江月不由自主升起一股自卑。 想起刚溜进军中那日。帐子外偷听到的,将军劝阿靖说和她并不相配。 连阿靖都是她遥不可攀的门第。 等到了休息的地方,傅蓉下车方便,江月跟着刚要下去,就被萧云笙捉了袖子,“想什么呢,一直不说话。” 这一路上,也没她说话的时机啊。 江月心里想着,可抬头还是挤出笑摇头,又想起他此时看不见,“只是想透气,还没问过将军今日,眼睛可有好些。” 见他摇头,江月心里又是失落,又是难过。 失落是为他眼睛叹息。 难过是她方才安慰自己,许是他眼睛好了些,那信的内容没什么秘密,才这么放心给傅蓉看。 江月抿了抿唇,刚要问那信的事,傅蓉正好掀开帘子进来,手里还捧着不知从哪摘的野花。 一进来便微微扬起下巴,指挥起了江月:“你去帮我找个盛花的容器。” 江月手捏紧了裙角,僵着身子缓缓伸手。 傅蓉扫了眼萧云笙沉沉的面色,这才反应过来似的,又把花收了回来:“我忘了你不是我的丫鬟了,日后你我要姐妹相称。你我都要早些习惯未来的身份好好相处。” 江月猜中她是故意的,低着头替萧云笙倒了茶,重新暖了手炉放在他身边。 翻找着药箱,绷带准备替他上药,突然被他伸手按住。 “我让阿靖再去寻一辆马车给你。” 江月原本忙起来,信的事都抛在脑后了。 听着这话,不知怎得竟好似想要撵走她和傅蓉说悄悄话的意思。 她原本想着除了阿靖只有她才知道将军体内那毒的事,这次失明只有她知道,将军是信任她,才告诉她秘密。 可这会突然又生了个年头。 万一将军根本没瞒着傅蓉。 万一傅蓉就是知道呢。 江月掐了一把掌心,想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消失,可愈发控制不住去揣摩萧云笙的话。 怔楞的下了马车,就听见身后有人也跟着下来。 一转身,萧云笙微挑着眉头,正对着她笑。 “将军怎么也下来了。” 第109章 不让进府 “这马车上垫子太柔软了些,我去你那辆坐坐。” 这话一听就是找的借口,可江月还是一扫方才的失落,心里一软再软。 等上了马车,萧云笙便从怀里掏出那信封递了过来。 “替我读一读上面的内容。” “可这,没有字啊。” 江月翻来覆去看着那写着萧云笙亲启之外,再没其他字迹的信封发呆。 “把信封放在火上烤。” 见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火折子,江月接过来仔细烤着那纸张不一会一行小字便浮现在信封夹层,顿时瞪大了眼睛。 “好神奇。” 听着江月连连的惊呼赞叹,萧云笙第一次露出几分得意:“这是小鱼儿想出的办法。这原本是我们读书时传递纸条的小把戏,后来,便成了我们萧家在外联络的手段。” 他常年征战在外,怕被人截停书信,所以奶奶给他的信的内容大多都是问询何时归家的关切话,真正要说的内容就用特制的药水写在信封夹层。 所以,给傅蓉信的举动,既能给她人前两人合作内的体面,又不怕傅蓉窥探出什么秘密。 一想到这样的秘密又被她知道了,江月悄悄勾起唇,心就好似被泡进了温水里,暖呼呼的。 早就忘了方才还胡思乱想的心口呕血。 信的内容并不多,江月扫了一眼,面上的笑渐渐消散。 “怎么,可是府中出了什么意外?” 久久没听到她开口,萧云笙放在桌上的手一顿。 江月仔细看了几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心里读过,再三确认不会出错,这才放下信封。 “老太君一切安好,只是让您回京路上,带着夫人路过申城镇时去取那里的泉水。而且,她也知道将军你回京后,要当众受军棍的事。” 话音落下,江月的指腹已经被自己掐出了红痕。 那小镇其他没什么特别的,唯有那里的泉水极为出名。 夫妻同饮,能生出龙凤双胎。 萧老太君这是催着将军和傅蓉要子嗣呢。 “泉水?” 军棍之事,萧云笙直接当做没听见。 至于那泉水,他虽然疑惑,却只应了一声没有多想。 萧老太君礼佛多年,时不时派人从各地带些水泡茶,或是特色瓜果供奉在佛前也是常有的是。 只是若只是这两件事,江月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可是还有其他的事?” 江月闭了闭眼,不愿意让自己的心情给他添烦恼。 只是看着手上的信封发呆:“奴婢还以为信上会有星星的近况,出来这么久,如今真要回去了,这心里竟然连一刻都等不及要见到她。” “当真?” 萧云笙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眼帘,用缓缓向下,摩挲着她的唇瓣,确认她没悄悄哭,这才松开眉心。 江月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又不好意思的红了脸。 “将军这是怕奴婢骗您?” 被说中了心思,萧云笙挑眉也理直气壮:“若你真能骗我,我还会替你开心。终于不是小心翼翼的样子了。” “将军就会拿奴婢打趣。就算奴婢是孙猴子,也翻不出您的五指山。” 嘴上打着哈哈,可江月心里直发苦,盯着信封上星星的字眼,好似含了一口黄连。 老太君猜到了她逃出府是来投奔将军。 正如她所料没有难为星星,只是十六日期她还未回,星星就会被送进义庄。 若是她提前赶回去,也不能进府。 萧家会让人把星星送出府。 绝不让江月再入府一步。 第110章 别走 江月盯着桌上茶壶冒出的白雾出神,她这些日子只思索了将军如何,傅蓉如何,都忘了若是留在萧府,老太君那儿又会如何。 那日当众说出傅蓉和戏子之事时,萧老太君旁观全程却没说几句话,显然是不信她的。 思索了一会才把想问的话变成了,“您要纳妾,是不是也要在老太君面前过一遭。” “若是从前,的确该如此。” 萧云笙缓缓坐直了身子,墨色的眸子没有焦距却还是用垂下的眼帘盖住的情绪。 他只当自己的情绪一如从前藏得很好,可自从他眼睛出了问题,江月就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自然也看出他此时的不自然。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江月不用问也知道老太君定然不会同意,萧将军重孝,这是满城都知道的,若是萧老太君迟迟不点头,将军难不成为了她去忤逆老太君么。 那信封上的字迹,几乎就是已经宣判了即将面对的风雨。 江月张了张嘴,刚要开口,马车外就传来下人的声音。 “将军,夫人喊您回那辆车上,说是有事商议。” 萧云笙坐着没动。 不过片刻,第二个来传话的就又来了。 萧云笙依旧不动打发了人回去。 “将军,不回去么?” “你想我回去?” 萧云笙不答反问,从车窗投射进来的日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眸上,也将他的五官镀了一层暖光,那漆黑的眼被冲淡的不少,变成了茶褐色的眸子。就这么望着她,明明知道他此时看不见,就缺不影响他那好似能洞察人心的本领。 江月不由自主吞咽了下喉咙,将口是心非的话吞了回去。 “奴婢自然是希望,您在这。” 回程不同之前人多拖慢行程,他们马车连夜赶路回去,只要不发生意外就能及时赶回去,这一路就这么长,虽四周都是眼睛,虽还有那么多事摆在那,可远离京中,就能远离那些规矩,束缚。 是属于她的一点点时间。 江月重新倒了杯水放在他手心里,提起精神想起之前阿靖说了一半的故事,“将军既不走,那就给奴婢讲讲您当初是怎么守的关外城吧。” 只沉吟片刻,萧云笙当真讲了起来。 他语调平缓,比起阿靖眉飞色舞的替故事增色平淡了不少。 却更让江月能看到故事背后的那个她不曾见过他青涩成长的模样。 这狭小的马车,并列而坐两人的衣摆交织在一起,时不时随着马车踉跄摇摆胳膊碰撞。 就连耳边都是隆隆的车轮滚动声也挡不住她此刻的欢喜。 风时不时撩动起车帘,露出车里两人的侧脸。 一个仰头满脸倾慕,一个垂眸淡然而笑。 阿靖收回目光,握着缰绳的手无声收紧,看着眼前的路。 一回头,前方马车车窗,傅蓉露出半张脸,缓缓冲着点头。 一直讲到到了修整的镇子,车队缓缓停驻。 阿靖扣了扣马车:“将军,到地方了,住宿已安排好。” 听着里面没什么动静,阿靖攥紧了拳,刚要继续敲。 突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尖叫。 第111章 你在不在都行,她必须跟着我 就见着一行打扮不俗的奴仆快步跑了过来,冲着阿靖点头示意后,恭恭敬敬行礼请安:“奴才是太子府里的管事,陪太子在此处小憩,听闻有车队停驻便让奴才来问问,可是回京的萧将军的人马。” “是。” 阿靖正色拱手,扫过马车暗暗有些着急。 这趟换防先是二皇子不请自来,又是回程偶遇太子。 这在从前是根本没有过的。 “萧将军,正巧刚备下了薄酒一席,太子命我前来请萧将军和家眷用膳。” “烦请回禀太子陛下,末将稍后就去。” 那管事的奴才匆匆去回话,留下剩下几个在马车外等候。 “将军。” 马车里江月两人都听的清楚,见他就这么答应了,江月上药的动作快了些,缠着绷带目光落在将军眼睛上犯了难。 回京路上都知道将军受伤要调理,所以他在马车上不露面别人也不会觉得奇怪,眼睛的事也就没人发现。 可到了太子跟前,谁都说不好会有什么样的状况发生。 官家有十八子,个个性情不一,除了二皇子性格阴晴不定在京中向来高调,太子这个先皇后留下的血脉,反而日日修身养性,终日不见人。 “无妨。” 话音落下,江月的手腕突然被他伸手攥住,过了片刻才松手。 “你这么紧张,只怕不用我路出马脚,只看你的脸色就要让人多想了。” 见他面色如常,江月沉了沉心神,掀开帘子先下了马车。 傅蓉不知何时早就下了车,站在马车边面色淡淡的。 等萧云笙刚露脸,顿时伸出手娇滴滴的迎了上去:“夫君,你帮我看看用哪只钗配我身衣裙,别一会在太子面前失了礼数。” 见她手上一红一绿两只钗都和今日的嫩黄连步裙不搭,江月狐疑的看傅蓉一眼,平日她绝不会拿出这样突兀的颜色来搭配。 心不由得又紧了紧,只怕是被她看出了什么。 秀眉轻拧,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提醒将军,就见他微微垂目,凝神片刻摇了头。 “不如带我送的那支,送了这些日子,还未见你带过。” 傅蓉面色一僵,很快调整过来,回眸扫了眼江月嫣然一笑。 “妾身的东西都让这丫头好好收着呢,昨我还看到夫君送的泥塑被她随身带着,回京就让她找出来妾身日日戴给夫君看。” 主子送给夫人的东西,被一个丫鬟日日带在身侧把玩,这话谁听了都会认为是这丫鬟有别样的心思。 太子身边的官奴见惯了宫墙内外各种勾心斗角,听着这话也不由得瞥了江月一眼。 江月横在那,原本就薄的面皮涨的通红,心里暗暗庆幸傅蓉扔那几样东西时被她捡了回来。 不然今日这话,就成了她自作主张丢了主子的东西。 “走吧。” 萧云笙没理会傅蓉的阴阳怪气,转眸冲着江月点头,微微侧目看向自己的身侧。 江月心里一动,顿时心领神会跟在侧面,一前一后,既能替他看路及时提醒,又不会惹眼。 “等等。” 刚跟着和官奴走了几步,傅蓉就不甘心地追了上来,“太子一向不喜外人,夫君带着江月怕是不妥吧。” 第112章 多了娇妻和奴婢 “太子可有说不许末将带人?” 萧云笙话音刚落,那领头的宫奴便侧过头:“自然没有。太子的确爱清净,可在这儿清修数月早就想热闹热闹了。将军若是愿意,都一并带来太子才高兴呢。” 一番话说的既没让傅蓉丢了面子,又抬了萧云笙一行人的身份。 傅蓉没了理由,只能佯装惊喜的淡笑,可目光落在江月两人几乎一致的步调,只觉得异常碍眼。 “既如此,你可别出错,丢了夫君的面子。” 江月微微颔首,见萧云笙气定神闲,全然看不出异样的步伐,暗暗祈祷一会定要一切顺利。 进了一间老旧的院子,入眼所见都是江月家乡到处可见的装饰,门口的装饰是用蒲柳编织的,院子里的花草都是有土就能活的野花野草,就连桌子都是用的比她们村里祠堂名贵不了多少的沉木。 这样的院子除了大一些,连普通商贾家的院子都不如,哪里像一个太子长住的地方。 “末将参见太子。” 江月还在悄悄打量,突然从一旁的花田走出一人,不等她提醒,萧云笙耳朵微微一侧,拱手带头行了礼。 “妾身。”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江月顾不得惊奇,刚要跪地行礼,一旁的官奴先一步上前托住了她。 一回眸,一双打量的眼眸落在她身上,带着淡笑:“这里不是京中,不必行这样大的礼。” “奴婢们平日也不行大礼。” 江月还有些不放心,侧过头萧云笙早就猜到她会问自己一般,面色淡淡点了头,这才少了顾虑。 敲了敲手里的锄头,太子站在原地,一旁的宫奴上前替他换了外袍又端来了水净手。 太子打量了一眼傅蓉,这才一笑: “你们大婚我未回京,以我和云笙的交情,怎么都得见面说一声恭喜。如今数月不见,不仅身边多了个夫人,还多个贴身的奴婢,这还真是从前不曾见过的场景。” “不过是个呆笨的下人,也挑不出更好的用了。” 萧云笙捻了捻指尖,语气淡淡的,只听着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江月就是个普通下人。 江月听着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确笨,从第一次见面就闯了不少祸,这些日子,她还以为将军对她有所改观…… 垂着头,攥紧了手。 “殿下清修替陛下祈福,替百姓祈福,京中谁不知道,更何况,能被太子殿下挂念,就是妾身和夫君的幸事。” “不愧是侯府嫡女,京中有名的才女,云笙,你这个木头,竟娶了这么个说话动听的妻,也算是互补了。” 傅蓉场面话一向说的行手捏来,见太子果然满意大笑,心里稳了稳。 心里却开始盘算起来。 她从前不曾听过太子和萧云笙有过交集,可这一会话里话外太子口中的亲近却是做不了假的。 她一直不信在朝廷能有人独来独往,没有二心,只当萧云笙心里有别的打算还没被她发现罢了。 如今顿时什么都想通了,若是萧家和太子一早绑在一起,自然比二皇子稳妥。 “殿下虽没来,却送了粳米。不瞒殿下,末将奶奶还让我多寻些,不知……” “好说。你们带将军的人去拿。” 江月抬起头,有些不放心,见萧云笙点了点头,便跟在一旁冲着她淡笑的官奴后面,刚走了两步就听见他继续开口:“夫人也一起去吧。” 知道这是变着法的打发人离开,傅蓉只当不知。 快步上前走到江月前面,刚转了个弯就直接拦下江月 第113章 我替你找一个 前面的宫奴不远不近的躲着,既不会听见两人的谈话,又刚好在两人视线范围内。 “到底是我千挑万选出来勾引人的,夫君那样一板一眼的人,都能不顾名声体统和你共乘一车,我倒是好奇,以你的身份和夫君能有什么共同话题,还是说,你根本这一路都在勾引他在车里宣淫……” 指腹拉扯着江月的衣襟,目光恨不得透过衣服将她看透。 江月想起之前被傅蓉扒光了衣服检查身体,身子本能的厌恶,再闻着她身上那熟悉的熏香不知怎么浑身越发僵硬,连胃里都开始翻涌起来,脸色愈发苍白。 傅蓉见她变了脸色,刚露出几分得意,突然胸口一热,江月竟直接吐在了她的身上,一时间竟忘了躲开。 面色由红几乎转成了紫色。 “你!” 江月一吐起来就昏天黑地的,连站在远处的宫奴都察觉到不对,快步上前拉住要发飙的傅蓉去换衣服。 一个扶着江月替她拍着后背。 等江月反应过来,已经抱着一杯微热的茶盏坐在廊下,一旁也备好了萧云笙要的粳米。 身边还贴心的备了一个小小的暖炉。 心里感慨太子身边的奴婢细心周到,江月稳了稳心情,见东西到手刚站起身子,又是一阵头晕。 “别动,你现在要是离开,还要吐一场。那水是加了蜂蜜的,你喝了会舒服点。” 那声音又轻又柔,还隔着嘎吱嘎吱的滚轮声,江月寻了一圈才在身后的窗子见着一个穿着和太子一样粗布衣衫的女子,那怪异的响动正是从她手里纺织车上传来的。 “多谢姑娘。” 江月拿不准这人的身份,也不知该不该行礼。 方才带她来的宫奴这会也不知道去哪了,整个院子只有她和这屋子里的陌生女子,比起太子那间,这院子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一草一树都像女子的手笔。 既然此时站起来难受,江月干脆小口小口喝着杯子里的温水,真不着急走了。 加了蜜的水喝着浑身都暖洋洋的,胃里翻涌的感觉当真褪去了大半。 江月喝着,心里却伤感起来。 这蜂蜜极为珍贵,从前山里爹娘进山得了蜜都送进城里卖了银钱给星星抓药,偶尔能留下些边角也都留给星星,让她喝完汤药压一压苦涩。 每每星星都哭着闹着说蜂蜜不够吃,六岁生辰许愿,都是能不吃药好好喝上一顿蜂蜜。 想着星星,江月又是难过,又是没忍住面色柔了下来。 “你一个小丫鬟,吐了主子一身,不想着怎么逃脱责罚,还偷偷笑。我可听宫奴说,那傅家小姐去换衣服的神情,几乎要吃人。” 那女子突然又开口,倒像是一直在窗户盯着江月。 不用她说,江月也能想到傅蓉恨不得直接杀了她的模样。 “事都发生了,真要责罚也逃不过。” 就算她没吐在傅蓉身上,方才拦下她,傅蓉也是要找她麻烦的。 横竖都是麻烦,江月宁愿珍惜眼前这片刻宁静,垂下眼帘继续小口小口喝着蜂蜜水,也是第一次面对傅蓉的狂风暴雨没有半分担忧害怕。 “怪不得被萧云笙留在身边,你这模样倒是有几分像他。天塌下来的事都不会着急。除非……” “除非什么?” 听见这女子话里提起将军时的熟捏,江月不由得眉目一动。 想起将军每每遇到大事小事都是一副看不清情绪,不动声色的模样,连说起身上那是不是作祟的毒都能淡然的和没事人一样。 江月实在不知,什么样的事会让将军露出着急的模样。 …… 院子里太子和萧云笙静默许久,还是太子先打破了沉寂。 “娶了傅蓉,又留了她的贴身丫鬟在身边,不像你从前的性子。若你想要个贴心的人,我替你寻一个便是,何必放两个眼线在跟前。” 第114章 护不住的人 “她和侯府的人不是一条心。” 萧云笙垂下眼,转动着手上的杯子不愿多说。 太子屏退左右观察了一眼萧云笙的表情,还是继续劝说:“说不定是计策,这些年老二用了多少办法给朝中大臣府中塞人,就连我这都有卖身入府的可怜丫鬟,最后查出是他的手笔,和侯府和他沾上关系的还是防着些好。” “她,有了末将的孩子,回京后就会被入家谱,为贵妾。” 知道他说这话,就是不会答应了。 太子一时间哑言,只喝着杯中的茶水。 一杯饮完,推了杯子向前,指腹扣在桌上轻轻扣动,示意满茶。 周围的宫奴都已退下,只剩他在,放下杯子,萧云笙转眸,目光转向太子的方向,神色淡然看不出异样,顿了顿,又伸出手缓缓向前。 等握住水壶手柄后,面色微微松动,准确无误的倒满了水杯。 可还是溅落了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 太子盯着那水珠微微皱眉,又摇头轻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你护着一个女子。 你知道的,若是朝中其他人府中事,我一向不会过问和开口,是看在你我的交情上。” “是。当年若不是太子,我也不会有今日。” 萧云笙眼眸重新落在桌上。 挺直的腰脊比起方才,此时放松下来,少了几分戒备和小心。 “从去年你运送赈灾银钱开始,弹劾你的折子都能堆满一间库房,陛下虽不理会,心里难免有所芥蒂,可你先是私自带了太医出宫,又将女子混入换防军中,让陛下大怒,等回京后你清净日子不会有了。 我之前只当你为了傅蓉接连出错,打听了才知道是为了这个丫鬟。 你既然娶了傅蓉,不管喜不喜欢,面子和里子都要给足,宫里,官家,朝廷,甚至是我都需要你这门亲事稳定,回京后她怀孕的消息传回宫中,再见你对她袒护,你以为她会如何?” “我会护着她。” “护?就算你日日把人待在身边,想要护住的也不一定能护住。你忘了冷秋么?” 萧云笙放在桌上的手缓缓收成拳,气息顿时乱了几拍。 挣扎了片刻,才沉声应下。 “末将多谢太子提醒。” 太子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拿起桌上的大剪,咔嚓剪断一旁的芦苇花。 满天的芦苇被震动,缓缓飘动游离在院中,被晚霞和烛火映照如容一颗颗小巧的星星。 …… 江月见那屋子里女子走出来,虽是粗布在身,却是说不出的雍容典雅,不过是而立年华,可头上的发髻却明显好几处的银发。 头上的只带着一只素色银簪,却美的不可方物。 那女子一步步走到眼前,停在江月面前仔细打量着她。 “模样,身条都不错,难怪你们将军喜欢。” “将军不喜欢,不,是您误会了。” 江月回过神急忙否认。 这话说的大胆又弹唐突,萧云笙纳她的事也不过两日刚聊过,其他人都不知道的,若是说错了瞎传,换成其他女子名声都会没了。 “放心,我也不会乱说你有多关心萧将军。” 那女子看着仪态比傅蓉更要端庄恬静百倍,像从话里扣出来的标准,突然冲着江月眨了眨眼。 一时间多了几分俏皮。 江月不由得红了脸。 第115章 痴心会害死人 “侯府的嫡女可不好相处,在她之前有了身孕,你靠的什么手段?能让萧云笙那样的人都做出这般不合规矩身份的事。” 那女子突然开口,让江月心里一动,下意识抚住小腹。 她不过刚查出来的身孕,体型还是从前那般也不知眼前的女子哪来的神通看出来的。 一时间忘了反驳。 见她吓呆了,那女子也不在意,只是转身看着廊下挂着的灯笼出神:“果然是,看来我猜的不错。看来全天下的男人都一样,萧云笙也不过如此。” “不是,您误会了。” 听她话里对将军好似打入地牢般失望,江月虽然弄不清楚她的身份,却也记得这里是太子的别院。 若是一些对将军不好的言论传了过去,只怕会影响萧云笙日后的前程。 顿时急的上前拉住了那女子的手,目光恳切又认真,一字一句纠正她的话, “将军是被我连累的,将军和从前一样一刻都不曾变,还请您不要这样去想他。” 那女子原本的清冷的目光落在江月拉住她袖子的手上,忽然一颤,缓缓抬头,再看江月的目光变得如同隔了一层雾,又好似再看其他人。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曾经她也是这样抓住我的袖子,告诉我不是天下所有的男子都是薄情郎,让我相信那个男子会护住她,会对她好,可结果……” 说话间,不知从哪飘进许多芦苇花,江月好奇的抬头,“这季节,怎么还有芦花。” 却见那女子目露忧伤,好似那飞在天上的不是一朵朵芦苇,而是一柄柄刺透人心的利刃。 伸出手,一朵芦花落在她掌心上,明明穿着粗布,却好似天上下凡的谪仙,又像从前去拜佛看到的仙子。 “这,是太子精心养护的芦花,太子的心上人性格古怪,不喜名贵的花草,偏喜欢水岸边的芦花。只要太子的住处,日日年年都少不得要种上这些芦花。” “喜欢芦花,还真是别致。” 江月不由得喃喃,顿了顿,想起这里是太子府,忙又补上一句:“太子陛下,真是深情。” 她还以为这些高门贵府的人除了将军,个个都是万花丛中过,从不留芳心。 没想到太子也会做这种戏本里才能听见的痴心人的故事。 连将军一举一动都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太子能不管不顾,江月不由得生出佩服。 “痴情?有时候痴情是会杀人的。” 那女子面色突然冷凝,就连目光都如刀般,那种让人看着就想亲近的感觉顿时消散,让人心惊。 江月不由得吞咽了下喉咙刚想开口说回去找将军,就听见宫奴在身后开口。 “饭桌已摆好。” “行了,咱们一起过去吧。” 那女子也不管江月,宫奴一个个低着头领着路,不一会就回到了萧云笙方才那个院子。 江月悄悄探头去看,见太子拿着筷子敲在碗壁上伴奏,萧云笙则是持着一把剑站在院中小桥上武动。 似舞似武,刚柔有劲。 每一步都稳稳踏在实处。 江月提起的心安定了大半。 “妾身换了衣服,来的晚了些,请太子,太子妃不要怪罪。”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傅蓉声音由远到近人快步拐到院门口,远远拜了起来。 “太子妃?” 江月这才反应过来身边的女子竟然就是太子妃。 虽然一开始心里有猜过,可她虽然貌美,年纪却大了太子十岁还多。 第116章 入不得席,上不得台 江月刚要行礼,太子妃春梨便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 “别了,这院子里拜我的人够多了不多你一个,坐吧。” 不等其他人反应,便先转身坐上了桌。 一张桌子,只配了四张椅子。 萧云笙和太子原本就坐在桌前,这么一来就剩了一张的空位。 刚一动,身后突然一股力道将她拉了一把,险些被脚下的石子路绊住脚。 等站稳了,就看到傅蓉抢先一步坐在萧云笙的身侧,拿起杯子小口小口抿着茶,丝毫方才背后使手段的模样。 “怎么只放了四把椅子?” 太子妃春梨秀眉轻拧,刚要唤宫奴,就见太子用手抚在春唇前轻咳了两下。 “江月?” 萧云笙微微侧过头。 江月抢先福了福身子主动摇头:“奴婢是丫鬟,没有坐下的道理,今日能有机会给太子和太子妃布菜,是奴婢的幸事。” 见太子果然脸色好了些,江月在心里摇头苦笑。她不是看不懂眼色,安排几张桌子,放几副碗筷自然有人提前问过太子。 就算给将军面子让她坐下,也如同在太子心里扎了一根钉子。 别说她现在只是一个奴婢,就算真当回京被将军纳妾入房,按规矩也是没资格站在太子跟前,出府也是没资格陪伴左右的。 江月原本就没想过在太子府邸还能一同坐着吃饭,只顿了顿就主动站在萧云笙身侧准备替他布菜,宫奴一个个将菜肴摆好,可看清吃的什么,江月没稳住表情,眨了眨眼才敢相信。 她见过侯府里精巧的让人不忍心下筷的菜肴,也见过沈府那奢华名贵的菜品,就连萧府也是顿顿荤素均衡,做法多样。 可眼前摆弄的,若不说是太子府邸的菜肴,江月只会当成是她回了家吃的那些。 做法也是百姓家常见的简单做法,除了一条肥硕的鲤鱼几乎看不到其他荤腥。 “这些都是我和太子亲手种的,鱼也是后院莲花池里养的早上刚钓的。云笙定要好好尝尝。” 江月眼尖的瞧见萧云笙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顿时反应过来,连连夸赞起来:“这鱼,比将军之前特意去钓的那条还要大上半掌,这藕雪白,白菜水灵,就算是奴婢爹娘这样常年在地里的人都种不出这般好的品相。还有这种蘑菇,只有奴婢家乡的山里才有,竟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有。” 看到那蘑菇,江月心口又是一疼。 急忙掩住,仔细分了那鱼。 到太子妃跟前时,她淡笑摇头。 体会到江月话里的用意,萧云笙眸光侧过,似有似无点了下头,算肯定了她的细心。 “太子以身作则,时常说不亲力亲为就不能真切体会百姓的辛苦,研究农耕已有四五年之久了,从一开始颗粒无收,到如今硕果丰收实在用了心,你进府弯不知道,每年品相最好的收成都先送进宫了,去年我府里也得了一筐。” “别人说这话都是恭维,从你嘴里说出来,我信你是真心佩服,不如和我一起种田试试,卡看看是的带兵麻烦,还是拿锄头辛苦。” 萧云笙举杯淡笑:“只怕我的手只武的动刀剑,做不来太子的十分之一。” “有太子如此,奴婢替百姓们感到庆幸。” 江月适当应和几句,配上将军那些话顿时让太子开怀大笑起来。 傅蓉冷落了,顿时不爽起来。 “拿太子和你爹娘做对比,你还真是抬举了自己。” 话音刚落下,刚才欢笑的气氛顿时消散,傅蓉心里一紧,这才后知后觉说错了话,她这些日子急功近利上了火,连最基础的礼仪都忘了。 “她爹娘和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就算身份不同,种在土里的也是一样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擦了擦嘴,太子妃春梨站起身,转身朝着太子行礼:“妾身突然没了胃口,先行离开。”说完也不管太子反应直接扬长而去。 桌上气氛被破坏,这一席便匆匆忙忙便散了。 太子一早安排了几人的住处,今日便留在这座别院休息。 回到住处,江月刚找出药箱准备替将军上药,却见他面色有些寂寥,拍了拍身侧的空位:“你坐下,从太子那回来你就一直沉默,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并无。” 见她不肯开口,萧云笙也不强迫,指腹敲在桌子上缓缓扣动,敲了十几下才猛地停下。 “明日太子要和咱们一同回京。等回去后,只怕满朝廷的人都会认为我会在太子和二皇子中选一个。” 去边关时二皇子同行,回去时太子相伴。 谁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萧云笙揉了揉眉心,伸出手放在眼前,视野依旧是一片黑暗。 “我不能视物,你初见太子,是什么印象。” 缠绕着绷带的手停在空中。 垂下眼,江月敛目盖住心里的讽刺。 京中权贵分成好多类,侯府高高在上目光无人,二皇子看似好亲近,却笑里藏刀,还有一种,嘴里行动上都体恤百姓,可还是躲不过心里划分三六九等。 就是太子这样的人。 “奴婢,说不清。” 第117章 爬墙跟 “太子和将军的关系很要好?” “他也算救过我的命。” 当年他刚升迁,负责太子的猎场值守,事事谨慎还是不知哪里疏忽了一块猎场闯进一头黑熊袭击太子坐骑。 他拼死护驾,才没让太子受伤。 事后太子没怪罪,反而下令封住所有在场人的口。 免了他的一场刑罚。 比起太子,江月反而对那个特立独行的太子妃更感兴趣。 想起她谈起太子心上人时的模样,没忍住跟着叹了口气。 “将军,你说痴情为什么还会害死人呢?” “谁同你说的这话。” 江月没注意萧云笙面色一瞬间紧绷,回过神一笑:“太子妃,也是看到那飘起来的芦花她说的这话。” 萧云笙紧绷的身子缓缓松了下来,“你今日见的太子妃是续弦,她的妹妹和太子是青梅竹马,可惜嫁入太子妃半年不到就病逝。” 想起那段不能被提起的往事,萧云笙止住话,若无其事的转了话。 “把油灯拿来。” 江月咬紧唇,小心翼翼拿起桌上的烛火放在萧云笙眼前,缓缓移动,见他眼眸空洞依旧没有改善,心里又酸又痛。 见他面色淡然摇头不再尝试,江月止不住转身擦着眼泪。 两根长而修长的指节试探性地伸过来轻轻碰在她脸颊上,确认没找错位置又缓缓向上,果然摸到了湿气。 “哭什么,若是被外面的人听见,明日太子府都要怀疑是我欺负了你。” 他语气幽幽,还有模有样叹了口气。 往日的冷肃一扫而空,若不是面色还固有的正色,江月几乎要怀疑眼前的是不是萧云笙。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次眼睛失明后,将军反而放松下来,就连玩笑也能说上几个。 “将军的眼睛到底何时能好。” 见萧云笙缓缓摇头,江月不死心继续追问:“那回京后,宫里的太医能有法子么?” “归根结底,是那毒。我中毒无解的事,除了胡军医,你,阿靖再无其他人知晓。若是找了太医,就是满宫皆知,这朝廷就要变天了。” “那原本吃的药!” “那药,是胡军医配着只能压住那毒的皮毛,这毒融合了几种,一时半会的不要人的命,只慢慢折磨。” 哪怕萧云笙如今看不见,也还是和往常一样,不用江月开口总能立刻察觉到她的心思,知道她想什么,话被堵住。 江月有些颓然的坐下。 一个带兵打仗的将军,不管身上多少军功,不管从前有多厉害,失去眼睛或是失去手脚对于朝廷都是没了价值的废人。 萧云笙不想把朝廷里残酷的事告诉江月。 伸手摸上眼眶,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眼睛若再不恢复,只怕瞒不住多久。 若他不做将军,带着奶奶和她去庄子上过普通百姓的生活,好似也没什么不好。 “和我说说,你和星星在山里的日子吧。” 江月愣了愣,不明白萧云笙怎么突然问起了这个。 正好她也不困,托着下巴轻声开口,说起她和星星从前在山里的趣事。 两人的笑声时不时从屋里传出,和天上的月光碰撞,撒下一树银白。 “太子不去安歇,反而在这趴墙根。” 第118章 终究不同 墙角的一前一后两道影子几乎和周围融为一体。 话音落下,前方的影子动也不动,太子妃淡淡一笑,举起怀里刚抄写的书稿递了过去:“既然要回京了,这些农耕织纺的细节您还是早些背熟,免得在官家面前出了差错被二皇子抓了把柄,发现您这些年积累的名声都是臣妾的功劳……” “好好的说这做什么?” 太子终于动了动,没了白日的谦和,只剩下几乎冻伤人的冷肃。 看着伸在身前的几卷书稿上不同于女子字体的娟秀反而是一手大气磅礴的行楷,露出讥讽的笑意:“还特意用了我的字体,为了做好这个太子妃你下了不少功夫。害死自己的妹妹,坐上这个位置,你定然是日日不得安睡才和我在这个偶遇。” 他的行楷是自幼学的,每每都得陛下夸赞,宫里年纪小点的皇子几乎都临摹练习过,都只能学个七八成像,可这一本,就连他自己都一时间没分辨出真假。 “知道太子今日想念妹妹,猜到您会来这儿,便来碰碰运气,果然……” 太子妃缓缓转身看向不远处那烛火通明的房间,听着里面男女时不时的笑声,毫不掩饰眼里的羡慕。 “可能您没发觉,可我初见那个小丫鬟就觉得真的像啊,不是容貌,是她对待萧将军时的细致关心,不就是妹妹当年对您那般。” “一个丫鬟,也配和她相提并论?” 一把接过书稿,太子浑身紧绷,强压下眼底滔天的怒火,顿了顿恢复理智懒得多说什么转身就要离开。 身后女子凉凉的语调再次提起。 “您提醒萧将军,臣妾认为多此一举。” 见太子果然停下脚步,太子妃拉着了一把衣襟,缓缓抬头走到他前面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只有声音落下。 击碎了满院的月光。 “他和您,根本就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会不同。” …… 第二日上了路。 原本几十人的队伍变成了百人的队伍。 好处是路上的吃食住宿都由太子的人马安排,就连傅蓉也安静下来,既没有围着萧云笙也没找她的麻烦,一门心思都在陪太子妃上。 可也因为多了太子,没了赶路的意味,一路上走走停停,原本一日就能走完的路程硬生生变成了两日还多。 这样回京的路程就变得缓慢。 江月数着日子,时不时拿出怀里精心保护着药引,归心似箭。 可看着萧云笙一日日都还未恢复的眼睛,又不好和他开口添堵。 就连一向神经大条的阿靖都察觉到她的焦躁。 等歇息时凑上前,拿了几个野果子递给江月:“你不高兴?” 江月摇了摇头,又点了头。 看着他手上已经结痂的痕迹,心里无比歉意。 阿靖是因为她受了伤,这些日子她心思都在萧云笙身上,都忘了问一问阿靖的伤恢复的怎么样。 “这点伤不算什么,我也不是为了你受伤的,是为了将军,如果不是你可能那晚我就死了。” 阿靖这几日安静了不少,性子也沉稳多了。 连心思都灵巧起来。 只看了一眼江月的表情就看透她的心事。 第119章 当众受罚 “将军人很好,你有什么都可以同他直接说。” 脚上踢着地上的石子,阿靖含蓄暗示江月,心里第一次有闷闷的感觉。 江月目光越过给马喂草的宫奴,落在太子马车上,又按住了升起的念头。 她不是没想过问一问将军车队能不能按时赶回京中,每次落单都又被其他事打断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又或是看到将军低头盯着掌心,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旁人眼里都只当是他受伤后修整。 只有江月知道那少了细微神采的眼眸,在暗自较劲。 若明天正常赶路,怎么也能刚好回到萧府。 江月心里下了主意,掩住焦躁才往马车方向走。 “二十里外有一座天然的草药温泉,驱寒最有效。明日可以绕道去泡一日,后日再启程。” 回马车时刚好听见傅蓉在和太子妃提议。 一路上不管是用膳还是马车赶路,从太子那架车上倒出来的银丝炭灰就没停过,江月也能从几人口吻听出太子体质畏寒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这么一个理由提的时机如此巧妙,等江月反应过来时,脚下早就停驻。 看向傅蓉。 想从那张扬的五官里找出一丝刁难的意味,却失败了。 对太子有好处的东西,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马队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就规划好了明日去温泉的路程,江月慢吞吞收拾着包裹,心里想着想着提前离开的说辞,还没开口。 闭目的人缓缓睁开眼:“怎么呼吸这么重。” 系包裹扣的手用力到青筋凸起,江月把那份信压紧在包裹底部,刚要开口,太子的宫奴已经走到马车边欠身:“将军,太子安排明日去温泉药浴,回京的路程要多上几日。要奴婢来问问是否需要让我们的人送封信回萧府,免得老太太担心。” “药浴?” “是,那温泉药浴每年只有这个时节涌出活水,也就三四日的光景,错过便没了。所以妾身才提议去。” 傅蓉的声音落在萧云笙的声后。 施施然掀开帘子进了马车,这几日她都跟着太子妃的马车,江月冷不丁和她对视上,竟有些心虚的将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心里提着她可能要面对的讥讽,没成想傅蓉只看了她一眼,就直接转了头落在萧云笙身上。 “夫君受了伤,这药浴对你也有好处。” “不必。” 江月屏住的呼吸随着萧云笙果断拒绝,又恢复顺畅。 “从家里出来前,我已经同奶奶说过,她也下了死命令,定要我压着你去泡。夫君不听妾身的,也该听奶奶的。” 听见萧老太君的名号,江月手里的包裹好似又重了几分。 那薄薄一张信纸好似隔着布都能烫伤她。 “江月,你说夫君是不是该去。” 莫名的傅蓉此时点了她的名字。 江月怔楞抬头,没弄清楚她的用意,脑袋已经先点了点。 见傅蓉微笑:“我就知道你关心夫君的心意和我一般。” 这才后知后觉。 “将军是该去的。” 第120章 刻不容缓 “队伍分成两队,送江月回京送药,你我和太子太子妃去药浴。” 傅蓉一口气把所有的安排说完,连江月心心念念的都顾虑到,让人更是挑不出错。 也让萧云笙想要脱口拒绝的理由堵了回去。 “你总不能让奶奶亲自押着你去。” 萧老太君的固执,在对他身体方面的重视,是出了名的。 手指摩挲了几分,那药浴胡军医也的确提过,对他体内那怪异的毒有点作用。 只是因为药温泉时机刁钻。 也因为赶路漫漫。 只是。 萧云笙转动着眼瞳落在江月方才声音落下的位置,睁大了眼睛,看不到那乖巧如水仙般的笑,入眼所见依旧是一片黑暗。 在雪域失明那刻,寒风,冰雪野兽交织在一起的黑暗都没带来一丝落寞的情绪,在这一刻他竟然觉得失落, 摩挲手指的力道顿时加重。 “也好。” 两个字后,他没见到傅蓉眼底得逞的笑。 也没看到江月失神一刻后红了的眼眶。 第二日马车分离时,傅蓉倒了一杯暖茶放在他手边,轻声呼他夫君时,萧云笙终于开口止住了她的热络。 “你该知道你和我只有合作。没其他人时不必喊我夫君。” 傅蓉笑容不变,目光落在萧云笙的脸上,游离在眼眶,确认了一般放下杯子。 “知道,虽然是假的,但你我成亲是事实。夫君也该告诉我你眼睛的事。” 萧云笙面色没有变化,似乎毫不在意她是否知情,也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微微扬起的下巴,线条硬朗如锋,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之前虽然知道萧云笙模样不错,却一心只当他是只会带兵的粗人。 这些日子不见他骑马,就这么穿着素色的袍子坐在面前,如同文人翠竹般的性情,让她挪不开眼。 他不开口,傅蓉便主动笑着:“夫君别急,你掩饰的很好。江月也替你藏的很好,只是夫君的态度让我起了疑心。” 以萧云笙的为人,就算要纳江月为妾,没有正式入家谱,宣之于众不会高调让她出现在人前。 可他不仅这些日子不避人的把人留在身边一路同行,还带去了太子的别院。 她试探一下,就发现了一些异样。 方才不过也是诈一诈。 “药温泉的确是奶奶交代的,我开口提起也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她,她这些日子一颗心挂在夫君你的眼上,又不肯开口提起自己妹妹。人都消瘦了。” 傅蓉随手将那杯茶倒出车窗。 重新冲了一壶,这次递过去,萧云笙攥在手心里并没拒绝,只是也没喝下。 修长的指节随着马车晃动,让杯子里荡漾出细小的水波。 “你不是为其他人考虑的人。” “当然。若不和夫君情深眷眷,回京后我父亲饶不了我。我合作的目的自然也就没了。更何况。” 傅蓉挺直了背。 多年学的规矩让她哪怕只和萧云笙两人,知道眼前人看不见也保持着规矩姿态。 “离开二皇子,自然我要搭上一条更好的树枝。太子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这温泉,她必须要一同去。 萧云笙也是。 第121章 你回来晚了 “还有一个道理,夫君比我更清楚才会让她先回去,若是奶奶知道夫君纳妾的想法,或是知道夫君为了一个丫鬟连自己都不顾了,只怕那丫头的妹妹就救不成了。” 傅蓉话音落下,一声杯子落在桌上的清脆响声传来。 萧云笙终于松开眉头,目光落在傅蓉身上,虽然依旧无光却是第一次隐隐露出复杂的认同。 “你比我想的更聪明。” 顿了顿闭目靠在车壁上,“只要的聪明别生出旁的心思,我会让你如愿。” “那,是自然。” 殷红的唇瓣无声勾起,傅蓉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一对萧家的家传玉镯,指腹熟捏的抚过上的纹路。 她要的,不管用什么法子,都会如愿。 …… 轻装上阵的马车,比起人多拖拖拉拉的队伍快了不少。 一路上日夜兼程,只在第二日的黄昏江月便远远看到那熟悉的城楼。 手上的包裹早就揉皱的没了样法。 唯独怀里那装了草药的荷包完好的贴在胸口放着。 拿了带有萧府印章的进城文书,马车从萧府的府前经过时,并没有停下,反而往幽静无人的巷尾驶去。 一直到了一处门上挂着两只白色方形灯笼的院门前停下。 还未停稳,江月便跳下马车急匆匆的跑去扣门。 不多时一个门童探出头来,上下打量着江月,见她衣着朴素,脸上挂着忐忑的笑,又风尘扑扑便没了兴趣,一脸不耐就要合上门。 “这里不能看诊,你找错地方了。” 江月急忙伸手去拦,可那小童一听见徐太医的名号更加烦躁,不住的摆手。 “是徐太医说来这里找他的。” “找错了找错了,若要找太医自己去皇宫里,起开起开。” 江月死死扒着门就是不撒手,满眼都是恳求。她模样好,语气柔,可倔强的让人没脾气。 小童手上一顿,上下打量了一圈,试探着问:“你是谁府里的……” “萧将军……” 听见萧将军的名号那小童终于松开紧紧扒着的门,可脸上反而更加多了一层复杂了怒气。 “滚滚滚,不管哪家的都不看,你们府里的事更是不可能管。” 见小童的反应明明被交代过的,江月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被骂的更狠,笑容一僵,心里顿时生出许多不好的念头。 眼看那门就要合上,江月急忙将怀里的荷包拿出来,抢着还有一丝缝的门强塞了过去。 那门板挤在手上痛的她眼前一黑。 江月稳稳捏着荷包,挤出笑:“你仔细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府里的东西。” 这是那日送徐太医回宫时他留下的,若采到药引子,失去水分,或是沾染了其他东西恐影响了药性,便拿了这专门装药的袋子。 还说了这里。 若是宫里找不到人,就来这里找。 萧云笙一并回京自然只是他进宫时去太医院一趟的功夫,只是江月进不得宫。 只能如此。 夹伤了人,那小童也吓一跳。 见江月指腹红肿的亮晶晶,却不娇气,还在客客气气说话,脸上的烦躁终于褪去。 这才转着眼睛, “哎,你,你怎么才回来啊。” 虽说面子缓和了不少,却还是连连摆手:“就算你们约好了也不行,徐太医如今谁都不能见,也不能看病,不管你要治疗的是谁,这都是他的命。” “不!怎么可能不能治了,让我当面问问他。 徐太医说,半月为期,如今还未到半月……” 生怕自己算错了日子,急忙掰着手又要算一遍,可手上的伤还有这么一碰钻心的疼让她连连倒吸的气。 “不是日子。” 那小童跺着脚,唉声叹气。 目光扫了一圈江月来时的马车,又四处环顾见巷子里没其他人,一把将她拉进府里。 领着就往一处院子走。 “你自己去看看吧。” 这院子不过就是一进一出的普通住宅,却杂乱无章。 入眼都种满了各种药材,不管是屋顶还是水缸上连走路的石子路都晒满了药材。草药香气伴随着阵阵药材的气息,让人闻着心情就心情平静。 等到了一处虚掩着门的屋前,一个浓重的膏药味伴随着哎呦的痛呼声传来。 江月听了几声认出是徐太医的声音。 快步上前,从那门缝里刚好看到床上的人浑身捆满了绷带,连床都下不了了。 顿时回头去看那小童。 “这是怎么回事。” “萧将军离京第一日,师傅就交代了这件事。只是当晚从从宫里回来时精神不济,从石阶上摔了下来。如今手脚都受伤,一下都动不得。自然也就看不得病了。” “那,要多久。” 江月咬了咬唇,虽说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声音还带着不甘,非要问个清楚。 “少说也得半年。” 半年。 身子不受控的晃动了一下。 夕阳余晖落在身上,竟然冷的刺骨。 江月抬头,大片的云被日头染的通红如血,绚烂的让她头晕。 怎么偏僻这么巧。 目光重新落在那来之不易的药引子上,想到萧云笙为了找药的艰辛。 江月心里的不甘顿时让她稳住心神。 刚要推门进去。 那小童一把扯住她的衣袖。 “你做什么。我都说了,师傅不能看诊。不要打扰他。” “药引子都拿来了,药方子当时徐太医都开过了,我再去问问如何用熬药……” “就算教会你又如何,那药要搭配金针的手法。只有师傅会,有药无针依旧没用!” 两人拉扯着,不好心撞到了门。 连拖带拽的进了房。 床上的人早就被吵醒,目光落在江月脸上看不出喜怒。 和之前那傲气的模样不同,之前还半白的发只十日的光景,竟又白了大半。 许是伤痛的折磨,人也消瘦了不少,看起来让人心酸。 “萧将军,没一同回来?” 江月摇头,刚拿出那荷包。 徐太医吐出一口气,艰难地继续开口。 “没回来也好,我没治好人,他也不欠我什么。之前我施针的效果还能让你妹子活两日,我可以让我的徒弟同你回去,拔针。给她两日清醒。足够你同她道别了……” 第122章 另一份报答 “不!” 江月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耗尽。 她想过来不及。 想过是空欢喜。 却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原因碾灭她的希望。 “除了您,可还有会金针之法的。或是您的徒弟?” 吞下喉咙里的血腥气,江月生出希望。 “既然您徒弟可以拔针,他定然可以施针。” “不可!” “不行的!” 两人异口同声的拒绝,让江月的希望再次泯灭。 徐太医咳嗽了几声,那小童立刻利索的上前替他拍背排痰,又用小勺子一口口的喂他喝水。 也让江月彻底看清他究竟伤的有多重。 “拔针比施针难得太多,他技艺不勤,若是错了,人当场暴毙,连两日都不会给。若你同意拔针就跟你走一趟。若你不愿,我们这里也就不方便留客了。” 江月茫然站起身。 只觉得心痛几乎要将她撕扯开了。 她看着手里的草药。 若是点头。 无疑亲手葬送星星那最后的希望。 可就算摇头。 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总不能,连最后的道别都没有吧。 “容我想一想……” 江月想起鸿鸢,当初有徐太医的消息也是她给的,兴许她还能给其他消息呢。 脑子转动了片刻,脚步便停歇不下匆匆忙忙的跑出了院子。 前脚刚离开。 那小童叹着气,刚要合上门。 就有人跟着进来。 看见来人,小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一片。 …… 多亏了上次来过,沈府的人对她还有些印象。 听她说明来意就找人进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就有人带着江月进去见鸿鸢。 只是十几日不见,鸿鸢比上次所见眉宇里多了几分愁苦。 听江月的来意,让管家去打听,只是消息还没等来。 门房又来说,说是门口有人来寻江月。 江月好奇谁会找她找到这里。 过去一瞧,刚才才见过的人,也不知从何来的消息如此准确竟追到这处来了了。 此时背着药箱蹲在门口。 见她来了,急匆匆站起身。 “若你信得过,我愿意试一试。” 江月喜出望外。 和鸿鸢告别后坐上马车就径直往萧府赶去。 见他抱着药箱子,那药箱子许是用了多年,背带都褪色断了几处,他的手不停打滑,一个简单的带子系了半日都没好,脸上的愈发慌张不安。 江月只当他担心自己的技艺,不由得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背带,替他编好。 “其实,不管如何,我都想好了最坏的结果,所以你不必有压力。” 打好了结,替他整理好。 “其实若是这条路不行,我还有一个法子能让她活一年。只是没到那一步,我始终还是不愿的。” 傅蓉的方子还在。 可是连她都没想好,究竟是认命,还是抓住那缥缈的一年。 江月靠着车窗,看着萧府越来越近,不由得想起萧云笙。 这时候,将军定然已经泡上药浴了吧。 若是他在,是堵这岌岌可危的一点成功。 还是会劝她,做出其他选择呢。 她沉浸在思绪里没看到一旁的小童脸色又青又白变换了几轮。 “还未问过你的名字呢。” 江月转头,露出温和的笑意,目光诚挚落在他脸上。 “行参。” 看着她,行参目光挣扎片刻,咬牙:“其实……” “萧府到了。” 马车打断了两人,马车幽幽停下。 江月收敛笑意,她是逃出去的,萧府定然对她厌恶透顶,眼下才是真正要面对的困境。 刚从马车露头,萧府的门房就瞪大了眼睛,快步去传了话。 江月拿着萧云笙临走前交给她的玉佩,却没用上。 一路上萧府的奴仆见着她免不掉的窃窃私语,却没一个上前阻拦的。 江月只当不知,一路快步到了熟悉的院子。 立刻扑进自己的小屋,见里头一切都没变化,房子里空气清新,床工的人依旧是那样静悄悄好似熟睡,没有任何不同。 不,其实还是有变化的。 身上穿的也不是她离开前的衣衫,之前的小袄如今入了春已经有些燥热,如今换了轻薄一些的春衫。 小脸更是干干净净,显然每日都有人替她打理。 心里更是愧疚难当。 萧府人人都不欠她什么,原本也不必替她照顾星星。 更没有把她无礼的行径迁怒到星星,让江月更觉得自己的卑鄙和可憎。 她赌赢了。 却没一丝庆幸,浑身好似比刀子搅动。 “行参,我妹子就交给你了。我,还有事要去做。” “可我……” “我相信你。” 江月的心终于找到落脚点,将手放在行参头上。 这个比星星大不了几岁的孩子。 “如今已经是挣来的,你只管放心的做,星星她也会明白的。” 回身轻轻吻在星星的额上,江月留下那一株草药转身出了院子。 到了萧太老太君的院前。 “老太君提前吩咐过,不见人。” 门口的嬷嬷面色沉如墨,如门神一般守着。 院子里却传来清脆的剪子声。 熟悉的人都知道,萧老太君院子里种满了牡丹,府中其他事她不过问,唯独这些牡丹从不假手于人,只亲手打理。 知道人此时就在院子里,江月缓缓跪下冲着老太君的院门,缓缓弯下腰肢,额贴在地上。 “奴婢知道不该打扰老太君的清净,只是府上对奴婢妹妹的照顾实在无以为报,奴婢也自知做错了事不敢奢求原谅。余生日日祈福吃素,保佑您长命百岁。 奴婢来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担心老太君您挂念将军和夫人,将军一切安好,和夫人去了药浴。” 话音落下,江月又重新扣了一拜。 刚要转身,就听见到身后的门开大了些。 “不是要日日替我祈福么。怎么只跪了一下就要走。你的谢意和诚心就是这般浅薄?” 比起之前的和气,萧老太君如今落在她身上,是不怒自威的审视。 “老太君。” 江月乖巧重新跪下,目光本分落在地上。 只是刚开口,那拐杖敲在地上打断了她的话。 细长的竹玉杖挑起她的下巴。 “比起祈福的谢意,我更想要的是你另一份报答,你可知道是什么?” “奴婢知道的。” 是离开萧府,离开萧云笙。 第123章 好戏开始 “您想让奴婢自己离开。” 江月从怀里拿出那封威胁字眼的信封举国头顶。 萧老太君攥着的拐杖缓缓落下,“奴婢知道老太君慈爱慈悲不然奴婢妹妹早被丢出去了。哪里还能再出现再您面前呢。” “你都知道,那还有什么要说的?” “只是请萧老太君恕罪,奴婢不能离开。” 听见她后面的话刚要转身的动作再次停住,居高临下又仔细打量了江月一眼。 脸上虽看不出喜怒,可耳旁的翡翠玉坠还是晃动了几下。 “不能离开?” “奴婢答应了将军,除非是将军开口,奴婢绝不会这样离开,奴婢不能失言,也不能骗您,若是您要奴婢离开,奴婢会离开萧府,却不会离开将军。” “你还真是……”做好了会被责罚的准备,没想到萧老太君只是冷哼一声就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院子。 扶着老太君的安嬷嬷深深看了江月一眼,就连院子里站着的嬷嬷都纷纷侧目,被她的大胆所惊。 江月吐出一口气缓缓站起身,险些摔了个踉跄,低头看着不住发抖的小腿忍不住苦笑。 闭着眼睛缓了片刻,这才认真冲着院子仔仔细细福身行了一整套礼节匆匆回了住处。 一回院子,满屋弥漫的汤药味直往人的鼻子里冲。 江月的脚步突然停住,竟有些不敢进那小小的一间房里。 更没了听结果的勇气。 碰哒一声。 瓷碗碎裂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江月快步进了屋,床前的手里还捏着一枚金针,明明只是初春的天,背却被汗水泡透。 听见脚步声转头,看清来人是江月,行参竟然手一抖,那针扎破了自己指尖都没发觉。 “如何?” “可是成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床上的小人那面色青紫的模样淡去了不少,就连呼吸都好似平稳了许多。 可一连问了几个问题,行参都不说话,只是低头装着那个破旧的药箱显得心事沉重。 “行参?” “啊。是,应该是成了。” 行参回过神,见江月那清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开始越发躲闪起来,连抬头都不抬了,抱着药箱就要走。 江月刚要追人就听到床上许久未开口的小人突然出了声。 “阿姐。” 沙沙的嗓音好似秋日里风吹过麦田,那坠着的麦穗沉甸甸的在风的舞下交织摩擦发出的声音,带来让人心安的快乐。 “星星,星星,我的星星。” 眼泪早就夺眶而出,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江月不顾一切的冲上去隔着被子抱住那小小一团的人,心脏好似有种死而后生的抽离。 她实在不敢想。 若是方才失败了,她会不会动了再去求傅蓉手里那个药方的心思,哪怕只有一年…… 听着怀里小人缓慢却渐渐有力呼吸,江月目光落在床脚那装药引的荷包,不由得想起萧云笙。 若是将军知道星星醒了,定然也会觉欢喜,会觉得一切都值得。 屋里的气氛温馨动容。 门外的药箱的带子被用力的拽紧几乎又要扯断,听着里面的动静,行参失神了片刻,脚步凌乱的往府外走出。 刚出了一条巷子,又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人压着七转八拐的到了一处酒楼的后巷。 头顶戏曲的唱调隔着石墙,远远再上让原本如同柳枝轻柔的嗓音更显得娇媚婉转。 巷子深处停着一个不起眼的轿子。 轿子所停的那几块地砖被擦的一层不染,从轿子窗户深处一只手臂,跟着头顶的戏曲打着拍子。 手上一只紫云的半山扳指闪着透亮的光。 行参浑身颤抖跪倒在轿子前,头也不敢抬。 “你要我做的我都做了,放了我师傅和我家里的人。” 那晃动的手腕幽幽顿住,两指扣了扣示意他上前一些。 行参不敢犹豫,跪在地上快速挪动着到了轿子底下,就见那手掀开帘子,露出里头阴柔含笑的人来。 “二皇子,若是不信,可以派人去看。江月的妹妹已经醒了,用的是您给的方子,每隔月余就会发作一次,没下一幅方子,人就会死。” 行参一字一句,宛如吞刀子般凌迟着他的心口。 若是江月在这,定然会发现这话如此耳熟,不正是傅蓉一开始为了控制她,下的那上了瘾的药。 “徐太医本事大了,既能解毒又能施针,我实在不放心,万一他过些日子伤好了又去救人,我今日不是白让你辛苦了?” 原本徐太医莫名其妙跌倒,只崴了脚。 这些日子虽是腿脚不便却有了更多时辰教授他金针之法,为的就是答应了萧将军救人,可徐太医的草药先是被人破坏。 又是被宫里强行赋闲在家。 脚刚好一点,又摔了一次,这次不仅不记不清当时怎么摔的。 还彻底不能动了。 若再反应不过来是有人故意为之,他们也算白在宫里这么多年。 行参想起徐太医在床榻上唉声叹气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在太医院人人敬仰捧着他时的模样,到底年纪小,隐忍了此刻再也控制不住擦了眼角的泪,哽咽出声。 “不可能。那药下了十成十,也更容易上瘾。” “那我就等着萧府的人主动来求我了。”二皇子满意点头。 伸手揉着行参的头,好似怜爱路边一只狗那般,将他的头发拨弄乱才缓缓收回手。 等人收手坐了轿子。 “侯府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 “好呀,只要等着咱们得将军和我那位太子哥哥回京,好戏就该上了。”一旁的侍卫上前传了话,二皇子的笑声如同掉落在地上的琉璃珠,声声回荡在这巷子里愈发空洞。 第124章 打入牢狱 星星从醒过来就无数的问题。 一刻都不能让江月离开她的面前,只是倒杯水的功夫,小小的人就蜷缩起来好似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这些日子我身子不能动,可周围的一切都能听到。” 想起来有些遥远,但最近大部分都是安静的几乎让她怀疑自己已经死掉了,还是一直在做一个睡不醒的梦。 目光落在窗口和门板,虽然订上的木板已经拆了,可上头钉子留下的空洞还突兀的透着光。 那叮叮当当让人绝望的敲击声,并不是梦。 “姐,我听见了,他们要赶咱们走。” 江月脸色又空洞了几分,几乎快要成了透明的,没想到星星连这都知道,顿时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事,心里暗暗叫着不好。 “没事的,大不了咱们回村里和爹娘团聚,星星已经没事了,可以保护你,保护爹娘了。”星星只当她受了委屈,小大人一般的模样,明明刚醒来虚弱的喘气声如同拉起的风箱,还是挪动了手腕,正好用自己的手贴在了江月的小指上,也不知是被子的暖还是再次能这样手拉手的姊妹情意,两人的手都很快变得热乎乎的。 可江月的心愈发下坠。 “阿姐,火,咱们村子的火如何了,爹娘呢。” 闭了闭眼睛,一颗泪飞快落在手背上。 江月攥紧了手,喉咙干涩找不到声音去回答。 方才的喜悦变成味,像酿的泄了气变了质的米酒只剩下腥臭难耐的黏腻。 “没了。” “什么没了?” 小口小口就着江月拿着杯子的动作喝了些水,星星这才抬头疑惑不已。 江月扣住杯子,垂下了眼。 “村子。那场火烧了咱们的家,不过不用担心,咱们再找一处风景好的盖一间就是了。” 用着最轻松的话语,江月缓缓放稳了杯子,挤出一个最温和的笑。 可她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唇角明明是向上的,可通红的眼尾还是拉着眼角,连唇色都白的让人觉得这个答案勉强。 见星星虽然没开口,却睁着大眼睛看着她也不知信了还是被她的脸色骇到。 门外传来排着队的沉重脚步。 冲进了院子直直往她这处来。 “江月何在?”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将军府。” 江月伸手护住了星星,回头见几人府衙打扮的模样,手里还捏着一纸文书,一个个浑身寒气。 上下打量了一圈,和手里文书上的画像对比一圈。 缓缓抽出腰间的锁链。 “知道是将军府,这罪状文书盖的就是你们将军府的章。上头还有你们萧老太君的丝印。” 见江月还怔楞的模样,那人冷哼一声,低头对着卷起的文书一字一句,“放火一事经过萧府查验,侯府旁听,证据确凿。放火烧山,害死百姓,罪上加罪,压入大牢,核实后明日午时当街斩首。” 话音落下,一旁几名府衙就来捉江月。 那铁链晃动的声音,冰冷的让人浑身发寒。 江月这才想通为什么萧老太君没有第一时间将她赶出去。 为什么说给了她机会。 原来,是一早就安排好了。 “阿姐,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放火,什么害死百姓?” 星星吓的想要伸手去抓江月的手。 可原本就刚醒过来,用足了全身的力气憋红了脸也不过堪堪坐直了身子,还未碰到江月的手,就看到她那细长的腕子被扣上的漆黑的铁链。 从手腕到脚腕。 那么沉甸甸的几乎要把人压垮。 明日午时…… 江月心头一颤。 院子里的萧府下人早就听到动静围在这座小院,目光里似有鄙夷,似有看热闹的兴奋。 星星的哭声撕心裂肺,好似要将整个人撕扯开。 “别哭啊……” 手腕上链接的铁链被扯的她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狼狈的磕在床边,可这样也给了她几乎握住星星冰凉的小手轻声安慰,虽然只有短短一瞬就被拉扯开:“阿姐没事的。阿姐不会死……你好好的。” “阿姐,你去哪,我也要和你一起。” 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星星这次翻下床,踉跄的跟了过来。 江月摇头,频频回头,每一步都让她心都跟着颤动。 她竟忘了,被关进牢里砍头先不提。 她若成了罪犯,星星是不是也就被赶出去。 她还没力气,这时候赶出去是不行了,在给她一日…… “求你们。” 目光人萧府一张张面孔里寻找着熟悉的。 话刚说了一半,那链条强行拉扯着她的身子动了起来,出了院子。 出了萧府。 “我可听说了,乌月镇那儿的人都被烧死了,可凄惨了。” “这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做出这样的事。” “是她和自己爹娘联合放火,听说,自己爹娘都害死了。” 那些人不知哪里来的消息。 明明说的都不是真的,却都和文书上污蔑她的信息一致。 不对,不对。 心还未忍过被污蔑的痛,江月眼角便看到一直跟在身后那一团影子停下,脸色比将死时好不了多少。 不是的,星星别听他们的。 阿姐怎么会害爹娘,怎么会害虎子的爹娘,会害村里的人。 张开了嘴还未喊出声。 一张破布被强塞进她的嘴里,抵住了喉咙。 容不下她所有的分辩。 压进了府衙,跪在了那庄严的大殿。 一条条罪名压下来,打乱了她的发也搅乱了她的镇定。 直到拿出那定罪的书信时,江月彻底睁大了眼睛,呜咽着摇头。 都是假的,那书信明明被将军带在身边的,怎么可能。 她的摇头成了强词夺理。 所有的冤枉都被搅在唇齿里的破布无人听见。 可不等她看清楚,手已经被抓住,强行按在那糜烂猩红的印泥里,落在罪状上的是她血淋淋的手掌印。 看热闹的百姓呼啸着欢呼着看到她伏法。 却再也没见到星星的身影。 第125章 好疼呀 昏暗的牢房,黑暗处垫在地上潮湿发霉的草料蠕动着未知的生物。 江月撑着头,靠在墙上,指尖残留的鲜红如血。 明明已经天亮,可地牢只有一处通风的小窗,分不清时辰。 可进来后保持的姿势和早就麻木的四肢早就提醒着江月,再有半个时辰她就要人头落地。 她想起星星。 想起鸿鸢姐姐。 想起了萧云笙。 想起腹中这个刚知道他存在的小生命。 心里早就勾勒出萧云笙回来听见她的死讯,会是什么表情。 烂熟的饭菜被扔到眼前,上刑场的人都会有一顿断头饭,江月向前伸出手,手腕上的链条发出碰撞刺耳的声音,放弃了饭菜,只用手指蘸了些水,在地上三三两两写了字。 “罪犯江月,行刑时辰到。” 一左一右被架起了胳膊,江月被带出监牢前回头看了眼地上染了红的字,勾唇苦笑。 她勇敢了一次,可怕是命。 没机会看到后面的结局了。 菜市口。 刽子手的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 新鲜的血色喷射了满地,惊呼声中,瘦弱的女子缺了头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落了地。 刽子手擦干行刑的刀,转身看到台下男人,刀子脱了手砸在脚上。 “将军,萧将军,您怎么回来了?” 脱下身上的衣袍露出后背,目光好似扫了那血污一眼, 语气淡淡的就想再说今日的天色般随意。 “我来受刑。” 萧云笙脚步一步步走近台子,鼻子嗅到那血腥气微微皱紧了眉,脚下一转一动避开了地上弥漫开的血。 “只是,好像我来的不巧。” 说着那刽子手眉目一转,想起那张贴的罪己诏,见他风尘仆仆,面色也会不太好看,挠头。 那一百军棍也是他行刑。 “将军的军棍今日怕是不成。也不用急着这么一时,刚回京歇几日。” 心里又暗暗叹气,没想到这将军这么实诚,眼巴巴的跑过来要挨打。 虽是官家说了让他回京受罚,可这一百军棍,打不打,怎么打,何时打,打几分力还要仔细问清楚。 不然错了一分,日后他们就别想再有好日子。 听见萧云笙的名字,原本看完热闹要离开的百姓又聚了过来。 萧家的将军只有一个,在百姓里的威望极高。 一个个忌惮着他的名号不敢上前,却还是崇拜欣喜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那罪己诏满城皆知,还抄录到了全国各地。 如今当真要打,自然一个个拖家带口的都拉扯出来要看个清楚。 不然日后外乡的人来京,若是给自家孩子说这位冷面阎王时,能多个故事。 见他连外袍都脱了,脖颈和手臂还露出未曾好透的新鲜伤痕,早就听过萧云笙平日做事习惯的刽子手自知劝不动。 只能一边使眼色让人去上面通风报信,一边让人打水。 自己抱起了个竹凳讪笑着过来放在萧云笙的跟前:“将军莫怪,还是等等。早上刚行刑的女囚,得清理干净才行,不然刑具也摆不开。” 萧云笙耳朵微微一定,听到那凳子落了地,这才转身,指腹佯装无意在空间划了一下,大致确认了凳子的方位没出错,这才转眸落在那血腥气最重的位置——尸首的位置,“我记得斩首一般都放在秋后。” “是,只是这位行事太过于可恶,听说烧了一座山,害死了山上十几户人家……” 刽子手原本就在拖延时间,听见萧云笙主动找话题,更是感慨运气好。 冲洗着地面,随口回应一抬头就将萧云笙缓缓弯下腰,不顾地上腥臭未干的血迹就要碰到那女尸,又瞪大了眼睛。 有人更快的喊住了他。 “将军!行刑后的尸首由我们料理……” “你方才说,这人犯的什么罪?” “烧山,害了人命。” 萧云笙用力合上眼,又再次睁开,视线依旧是漆黑一片,看不清和他隔着两步路的‘尸首’,是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叫什么?” “什么?” 傀子手握紧了手里的水瓢,扫了眼台下的百姓,勉强挤出笑:“小人没叫啊。” “我问你,她叫什么?” 有那么一瞬,刽子手几乎已经自己要死了。 结结巴巴恍然大悟,可到嘴的名字又卡壳忘记:“江什么,听说是府里的丫鬟……将军!” 可紧接着,地上的女尸便被缓缓抱起,连那裹着麻袋的头颅一并被萧云笙抱在怀里。 指腹抚摸着那具女尸。 台下的百姓连同台上的衙役几乎都和见了鬼一样。 怀里的人重了些。 不是她。 萧云笙吐出一口气,即使目不能视物,还是能感受到此时身上的视线,如针如芒。 “夫君,妾身只是想要确认是不是认识的人,你为了妾身关心则乱了。” 远处的马车缓缓停在巷口,一道悠然的女声传来,露出得体的笑,开口解了围,又落在那刽子手的身上:“抱歉,不管她是犯了什么罪,逝者为大,我想替她上一盏灯油。我方才路过见过你们府衙大人了,今日先不行刑。” 萧云笙直起身子,坐上了马车离开,那刽子手才松了口气。 “怎么回事?” “我听说这个丫鬟是将军夫人的陪嫁,你看到将军的脸色没,怕夫人担心,立刻就要确认。” 人群里还未散去的人低声议论着,上了马车,萧云笙气血翻涌。 傅蓉靠上前,缓缓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沾染的血色,被他一把钳住手腕。 “怎么回事?” 傅蓉勾唇笑容依旧动人,哎呀一声才想起眼前人此时看不见般。 “夫君。妾身不是和你一起回来的么。什么都不知道。好疼啊。” 话音落下,抬了抬正被他钳住的手腕,幽怨轻叹:“这一路你我都在一起,我若是做了什么还能逃过,你的眼睛么?” 娇柔的嗓音特意在后面的字眼加重了语气。 萧云笙面色微变,松开手。 他不是没想过那诬告,原本把人关着就是要拿出草药送人离开,到时候侯府追责找不到人,诬告也成了空的。 就算后面吓定了心思要纳江月,他也是已经想好了留下对策。 人在他府里,带走要经过他。 就算他不在也要经过另一人…… 萧云笙想到萧老太君那一字字的话语,喉咙一梗。 傅蓉看在眼里,指尖攥着那帕子,唇瓣好似染了血般勾勒:“夫君,咱们回府,说不定江月就在呢?” 扬起嗓音刚要提醒车夫加速,突然萧云笙扣了扣车门。 “不。” 第126章 她不干净了 他还有另一处要先去确认一下。 解开了马车上追风的缰绳,一人一马疾驰。 漆黑的马蹄如踏燕归来,穿过巷口停在府衙地牢前。 高大的影子冲进地牢,平日稳健的步伐凌乱,还时不时碰撞到什么,直到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嘴里念着的名字却没得到回应。 “这里可有关过一个纵火的女囚?” “萧将军……” 偷懒打瞌睡的衙役急忙站起身,揉着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出现在这里的人。 如同凶兽的眉眼。 “回答我。” “有!可是被带走了,兴许,兴许这会已经砍了头。将军,将军!” 那衙役吓的半死,还未开口关心就见人就匆匆奔了出去。 出了监牢,被日头照在身上,驱散牢里的寒意。 人,不在牢里。 被砍头的也不是她。 这人莫名消失了。 若是府里还没有…… 萧云笙气血翻涌,高大的人影突然一顿。 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将军回来了。” 来人如同一阵风吹到萧老太君的院前,卷起地上修剪的枝丫。 萧老太君沐浴在檀香里,闭目转动着手里的佛珠,丝毫不理会卷斜进来的寒风。 “奶奶。” 人刚站定,萧云笙便出声打断了她口中无声的诵念词曲。 “从小到大,你都是沉稳,从不让我担心,如今出去一趟,反而变毛躁了。” “人呢?” “人,醒了。” 萧云笙面色一愣,听见院子里有女童说话的嗓音,转头看向窗外几个丫鬟编织着什么哄着一个瘦弱的孩子。 看到星星醒了过来,萧云笙心里一松。 眉头拧的更紧,固执的继续追问。 “人呢?” 若是星星醒了,那丫头定然会寸步不离跟着。 心里的焦躁愈发翻涌,喉咙里又涌起血腥气。 萧老太君睁开眼,落在萧云笙衣袖上的血印,冷笑低嘲:“回京后第一件事不是回府见我,见了那污秽的东西不去换衣,就闯进我的佛堂。笙儿,你让奶奶陌生。你不是去看了?死了。” 掀起衣袍,一把扯落那染脏的衣袍丢出院子。 转身跪在地上,萧云笙身姿如竹,这会不再急躁,闻着檀香话里掷地有声: “我已决定,纳江月为妾。” 萧老太君面色不变。 恍若未闻动也不动,唇瓣无声吐出经卷上的字眼。 等那香燃尽,见萧云笙还是这般模样,萧老太君摇头,语气冷淡的好似失望透顶:“除非我死,除非你不姓萧。” 萧云笙淡淡敛目:“江月的腹中,已有孙儿的孩子。您若当真亲手送她去死,就是自己断了萧府的血脉。” 站起身,萧云笙转身要走,萧老太君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这,可是真的?” 听着她喉咙里的惊愕,掩住心里的不忍,萧云笙残忍咬牙:“真的,假的,人不都被你送去砍了头?还有何意义?” 咔嚓一声。 佛珠断裂。 珠子滚落到四处,崩裂的声音由急到缓,最后停在暗处,只有萧老太君还在起伏的胸上下浮动。 “奶奶若想要那孩子,就该祈福江月此时无碍,我去时,斩首的不是她,她不知去向。” “谁在乎那孩子!成亲不过一月,你竟然和那贱婢就暗通曲款。你,你!” 萧云笙转身就要去扶,安嬷嬷更快一步,上前快速拿出救心丹,服侍萧老太君喝下,也跟着恼怒:“少爷,老太太每日替你你和边关士卒诵经祈福,你怎么能这样气她。难道忘了这么多年老太君是如何拉扯你的?” 听见那呼吸稳了,攥着的手心才缓缓松开。 人,果然是奶奶送的,可是看这样子连她也不知道江月会在哪。 院子外又传来傅蓉笑声和丫鬟嬷嬷围上去的热闹。 萧老太君缓了一口气,挥手安嬷嬷又燃起一炉香。 目光从窗外影子落在萧云笙的脸上:“侯府心术不正,可你这事一错,再也占不得半分理,日后如何在圣上,朝廷前立足。” “少爷,莫要再气老太君,她真的经不起了。” 浓重的救心丹药气被再次点起的檀香冲淡,萧云笙指腹一动。 安嬷嬷的声音让他升起的话又退了回去。 若是说出替换之事,傅蓉虽是罪魁祸首,但江月的心思一开始也并不单纯,只会让她更被萧老太君厌恶。 萧云笙心里叹了口气,只清淡强调:“这是孙儿第一个孩子,也是萧府的血脉,傅蓉不会有意见。” “奶奶,多日不见,妾身来和您请安了。” 回府擦去了脸上的艳丽,傅蓉沉稳行礼,却不急着起身。 “妾身有一事想求奶奶,妾身想留江月在夫君身边一旁伺候,妾身身子弱,多一个人能早些替夫君延绵子嗣。” “萧府不纳妾。笙儿也发过誓的。此时我不同意。” 听见那誓言,傅蓉脸上动容了了一瞬,垂下眼突然闪了泪花。 “若是奶奶不同意,妾身今日就一直跪着不起了。” 萧云笙掀起眼帘瞥了她一眼,只一眼又重新收回视线,心思早就将京城里的人翻了个遍算着江月可能出现在何处。 他虽稳下心,可见不到人就一刻不能放宽心。 脚步刚动,衣摆传来以一股力道拉住了他的步伐。 “夫君,奶奶点头留下江月了。” 恍惚的那一瞬,也不知傅蓉在萧老太君耳边说着什么悄悄话,脸色缓和了许多。 萧云笙心里一松,总觉得有些古怪。 就听见萧老太君淡然道:“只是纳妾不可。还是暖床丫鬟,等日后生下孩子,再纳妾也不迟。” “可……” “夫君,如今找到人才是正事。” 衣摆传来左右摆动,让他稍安勿躁。 萧云笙不喜被傅蓉左右,却的确想快些找到江月为重。 颔首点头。 屋里的气氛才算好了不少。 “送人的事,是侯府的手笔,我只是没拦。” 话落在这,傅蓉自然知道如何应对,点头站起身就让人套车去侯府要说法。 可车刚套好,就听见门房奔来。 “江月姑娘找到,可,可……” 第127章 她是我的夫人,你的主母 江月醒来,眼前不是监牢。 还未回过神,看到萧云笙端坐在床前熟悉的身影,心突然一颤,竟一时间没察觉眼前到底是死后的幻觉还是真实的惊喜。 “将军。” 等他抬头,眉宇里的清淡和梦里如出一辙,更透着山雾间的清幽,江月终于明白这是萧云笙当着回来了。 她梦里的将军不管多么熟悉,可永远比不得他真实十分之一。 “将军何时回来的,那药浴可有用?您的眼睛可好了?” 一连三问让原本疏离的面色缓和了很多,可落在她身上的衣袍,身侧的拳还是握紧。 “你,只问了我,怎么不问自己如何?” 江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的衣服换过,却没多想只当是萧云笙让人换上的。 她在牢里被带出去要上断头台,如果不是萧云笙,还有谁会救她。 又怎么刚好又在萧府醒来。 见她沉默,萧云笙垂下的眸子闪过复杂的打量。 那会门房来禀告的话,如同小石子落入湖泊还未见涟漪,就消散。 等他到了府门,就见门外停着一架花团锦簇的马车,车里隐隐透着一人躺在的模样。 那身形窈窕,宛如亭亭的玉兰,双眸紧闭,衣服都换成了穿着银丝的绸缎。 一旁还放着一份信。 那马车,他认得。 满城人人都认得,是二皇子府里的。 “这一身,倒是比我身上这件还要贵重,倒是夫君多虑了,我看江月并没有吃亏。” 萧云笙转身,这才发现不仅只有他站在这,就连萧老太君都一并和傅蓉跟了过来。 “这马车是谁的?” 门房摇着头,这马是自己走到府邸大门,连个驾车的人都没有,掀开一看才发现江月在里面。 从牢里带走罪人,又换了衣服送回来。 任谁都觉会多想。 尤其是在刚提起纳妾之事。 打开那信,信里耿荣更是让萧老太君气的拂袖而去。 那信还放在衣襟内侧,落在江月还惊魂未定的眉宇间,萧云笙质问的话始终说不出,拿信的心思也被按下。 “夫君,该歇息了。” 门外传来傅蓉的嗓音,打断了萧云笙的思绪。 还未等他开口,江月就下意识急匆匆掀开被子,可一只手按在被子上拦下了她的慌乱。 “今日,我就歇在这里。” “也好,热水我就让人放在门前。妾身不打扰夫君歇息了。” 江月瞪大了眼睛,唇瓣微张,听着门外脚步声离开,脑子还宛如被人打了一拳,摸不着头脑。 “怎么这幅表情?” “奴婢只是……” 萧老太君对她厌恶至极,命都保不住,江月更没想过死里逃生后纳妾之事还能被提起,将军和她处在一室。 只怕会被老太太责问。 而且…… 等等。 “将军,您眼睛能视物了?” 江月欣喜的凑上前,杏眼里的烛火倒印出萧云笙清冷沉寂的面容,身后是如星辰烛火将他身上的冷意渲染了点点烟火气息的温暖。 这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自己。 萧云笙错开眼才没沉在她的欢喜中,点头应下。 指尖微微蜷起才忍住没有抚在她的眼帘上。 在监牢里吐的那口血后,他突然就能看清了,只是不如从前,能视物已经解了燃眉之急。 “我已告知奶奶你有身孕,只是妾室身份须得放放,还是贴身伺候我的起居。你,可有疑义?” “奴婢知晓。” 江月心里一顿,虽然心里知晓,却还是钝痛了一下。 虽说妾室和暖床丫鬟做的是一样的事。 可一个是主子,一个还是下人。 最重要是,妾身,是能被写进家谱里,和萧云笙同书同册的存在。 只恍惚了片刻,江月就点着头,能留在萧府,留在将军身边伺候报恩已经是万幸。 可眉宇里一闪而过的失落还是被萧云笙捕捉。 连她下床去门外端热水的背影也多了几分逃避的意味。 院子里还有零星还在打扰的下人,见她开门扫过江月,又重新低下头。 傅蓉的主屋烛火早就熄灭。 若不是廊下当真放着一盆热水,江月只当方才门外傅蓉和气的模样是幻听。 拧着帕子,江月如往常递给萧云笙,可握住帕子的手连她的手一并握住。 “江月,从牢里带走你的人,是谁?” 江月心里吓了一跳。 握在手上的力道很大,都有些痛了。 “奴婢被带出去,运送的路上不知怎么就睡着了,醒来就在这里了。” 见萧云笙不说话,江月心里越发不安。 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是不是奴婢认罪的文书捅了篓子,奴婢不愿认,是他们按着奴婢的手……” 脸颊飞上了通红的焦急,唇上横着的手指堵住了她的惊慌。 萧云笙缓缓摇头,浅淡一笑。 “无事。不会有人来找你麻烦了。” 因为所谓的证据,随着那文书都消失了,案子也查清,死的那个女尸认了江月的罪名。 其实都定下斩立决,就算是他也无力除非当场劫法场。 按他回来的速度,那具女尸就是江月原本的下场。 哪怕去药浴的路上他心神不安总觉得出了事,当即掉头赶回京中,也都于事无补。 可如今都没等他做什么,一切都尘埃落定。 他庆幸。 可落在其他人眼里,这就是比原本罪名更大的过错。 萧云笙落在江月被攥红的手腕,缓缓松开手。 接过那帕子没有自己擦脸,反而擦去江月脸上的胭脂。 她被送回来时,宛如一个被精心打包好精致的让人窒息的礼物。 就等着他同那封信一并打开,拆开这份礼物。 只是这样娇丽的美丽,却让他觉得刺眼。 将她衬托勾人的妆容洗去,露出原本的清丽,萧云笙眼底的寒冰终于融化。 那帕子的热气擦的仔细,连带着那上面的热气也一并留在了肌肤上。 从脖子一直滚烫到耳垂,隔着帕子那细长的指腹轮廓落在脸颊上的触感也若隐若现,撩动着心神。 江月目光不知该落在哪处,只是想起她被带走时星星的表情,心闷疼。 “将军可见过星星?多亏您的药,她醒了。她可有找您道谢?” “见过。回来时她正在奶奶院子里玩闹,你那个小屋需要修正,这几日她宿在奶奶院子,今日还未回来。过些日子请个教书的先生来给她。” 江月垂下眼。 星星没来这院子,自然也是没来找过她。 那些人说的言之凿凿,若不弄清楚,日后就是她们姊妹两人间的隔阂。 江月揉着手心,“那纵火的事到底是如何说的?” “意外。” “意外?怎么能是意外?奴婢的爹娘还未找到,乌月镇那么多人命,那么多人都看着奴婢被带走,被定罪,怎么能是意外就结了……” 这短短两字,却让江月心肺好似被击穿。 若是旁人口中说出这两字尚且能理解,可萧云笙是和她一同深入过火场,险些被火苗吞噬的,那爆炸,那焦油,哪里可能是意外。 “事情已了。日后不管谁再提,都会被赶出萧府。” 不等她多说,萧云笙就已经打断。 “可是!傅蓉……” 明明侯府最可疑,怎么刚好她的信在傅蓉手里。 “傅蓉,是我的夫人,也是你的主母。” 第128章 心被撕裂的痛 “这句话日后你定要记得,尤其是在老太太面前。” 一句话,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提醒,却好似无形的爪子将她心口撕裂。 明明稳稳站在地上,可江月觉得一瞬间天旋地转,脚下的地变得虚实,随时会变成吞天的兽叫她跌入深渊。 气氛既有些微妙,又有些尴尬。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提醒的,她当然知道傅蓉是主子。 别说她如今只是暖床,就算是妾室,傅蓉依旧是主子。 江月率先打破沉寂:“是奴婢唐突了,您心里有打算的,奴婢不该多话。” 偏头看她,萧云笙目光落在她没颜色的唇上。 眉头拧了又拧:“若是让你永远不提这事,背着骂名呢?” 心如同烈火烹油,痛不欲生。 江月心里一万个不理解萧云笙为何这般。 思索了一圈,只能想到是为了维护傅蓉。 傅蓉是他的妻,是他心心念念娶进家门的女子。 她提前离京,或许药浴之行让两人感情贴合,夫妻伉俪。 可是,她爹娘呢…… 明明之前说过的……怎么就变了。 咬了咬唇,江月强撑起唇角,漏出一抹笑来:“将军说如何,便如何。” 若是从前,萧云笙一定不会如此。 欺瞒真相,替人掩罪这样的事他从不会做,更不屑做。 她这会气色差极了。 京城奴仆的规矩,回主人话时要时刻面带微笑,语气恭敬,哪怕刚收到自家老子娘死了的消息,下一刻到主子面前回话也要带着笑。 这规矩,大部分人家深宅大院都遵循。 侯府也不例外。 从前萧云笙还没觉得什么,这会见到江月扯出来的那笑突然心里一动,不由自主便想到这规矩上了。 萧云笙指腹一动,转开视线语气淡淡:“若不想笑,可以不笑。” 她不想笑。 她只是想问他,若是傅蓉日后伤了萧家的利益,或是害人的证据放在眼前他还会不会如今日这样袒护。 话堵在喉咙发痒,江月不受控制的连连咳嗽起来。 再抬头那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时来了近处,正握着一杯水居高临下放在她眼前。 眼前的光突然被挡住了大半,萧云笙稍稍俯下身子靠近了些,动作僵硬带着生涩将那杯子贴近她的唇边。 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江月明知道这不合适,可还是下意识抿了几口,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他微微皱紧的眉宇间,目光大胆又快速的从他的鼻梁落在他紧绷的下颚,心脏也不受控制的狂跳了一瞬。 可一想到这样的举动,两日不见将军竟会做这样贴心的举动。 不知是不是在傅蓉面前也是做了百变,给她分了这么一点点的怜惜。 唇齿间的水,也变成了胆汁般苦涩。 等萧云笙站直了身子,放下杯子。 那气息好似还萦绕在身边。 “明日我要同傅蓉回侯府一趟,你不必跟着。你若无事,就在院子里,不要去前院,也不要出府。” 江月有些诧异。 上次之事傅候对她视若眼中钉,她跟着自然不便。 而且也没有妾室去主母娘家……哦,江月心里一暗。 她不是妾身,只是暖床贴身的丫鬟,萧云笙去哪她自然要跟着伺候。 她惊讶的,是将军之前口口声声的和离,好似从未提起,连对着侯府的隔阂都消散不见。 刚回来就去岳丈府中请安。 只怕明日不到半日,满城都知道这桩佳谈。 江月垂下眸满心苦涩。 萧云笙欲言又止,直到就寝都未开口解释。 在老太太面前过了话,两人自然也就能宿在一个屋子。 萧云笙离京前住的客房,如今多了一床被褥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熄了烛火,江月却没在边关城镇下定决心的欢乐。 明明入了春,身上的被子是绵软新做的棉花,可她还是冷。 直到天亮,站在萧府前里看着萧云笙和傅蓉上了马车,渐渐离开。 江月才匆匆擦了一把眼角。 “夫君,昨夜住在一起,今日还依依不舍?” 萧云笙从马车车窗收回视线,看着江月的影子被甩在身后,竟有些可怜。 傅蓉暗暗咬了牙,面上端着大气。 “其实原本可以带着她一起回侯府的。” 萧云笙用手抚平袖口的褶皱,沉默不语。 “人,什么时候能救出来。” 傅蓉说了,江月的父母在傅候手里。 昨日多亏她开口,奶奶才留下江月,所以傅蓉提出让他一起回侯府一趟,萧云笙便应下了。 “只要夫君和我演好戏,我父亲放下戒心,自然就会给我看他手里的底牌。” 车轮滚滚,傅蓉不由得挺直了背,重新检查一遍衣袍发饰跳不出错来。 两家原本隔的就不远,很快就停在侯府门口。 见萧云笙要下车,傅蓉伸手拉扯他的衣袖,“孩子的事,夫君暂时不要说出来。” 她用足了力气,萧云笙今日穿着的广袖被拉成一条直线。 萧云笙抿唇,并没有扯回那一截袖子,“孩子是我萧府的事,自然不会告诉侯府。” 这也是他不带江月来的意图。 免得成了靶子。 这话好似应和她的心意,却截然不同。 她是萧府明媒正娶的妻,江月若还是替身,这孩子就是她的。 如今是妾室也好,暖床丫鬟也罢,赶在她之前怀孕,就是打她和侯府的脸面。 怎么都算不成和她无关。 手里的指甲掐出了痕迹,傅蓉深吸一口气,缓缓下车。 快步上前拉扯萧云笙的衣袍,强扯着和他一起出现在人前。 等到了她娘的院子,紧绷的脚步再也按奈不住,飞奔进去,平日坐在那喝茶的妇人身影不在,屋子冷冷清清好似没人居住般。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傅蓉深吸一口气,转身:“父亲,我和夫君一同回京,也一起来和你请安,你说的我都做了,我母亲,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第129章 夫妻之事不如青楼女子 一个身影跟着进来却不是傅候,一身麻布背着药箱,捏着胡子呵呵笑着和她请安:“小姐,侯爷让我给您请个平安脉。” “不是我离京前,诊过么?” 傅蓉下意识摸上手腕,看着府里的医师放好了脉枕却站着不动。 “侯爷说,小姐去那么远的地方,他实在不放心。夫人在院子里等着小姐呢,只等诊完脉小姐就能去见她了。” 唇角飞快的抖动了几下,傅蓉仰起头强撑着镇定。 “那,就麻烦医师了。” 脉诊的很快,屋里就两人,那细微的呼吸变化傅蓉听的清楚只当不知。 见医师收起脉枕,傅蓉几乎再也撑不出就要逃离,推开门,门外傅候早就不知站了多久。 “父亲。” “如何?” 傅候目不斜视进了屋,手里拎着一个镶金的鸟笼转头淡淡询问。 那医师垂下眼不敢看傅蓉,“这些日子小姐身子恢复的很好,之前小产的亏空已经补回来了……” “我问的是她这些日子,是否有过夫妻之事。” 那医师余光瞥见傅蓉面色猛地一白,心里叹着气,只能缓缓摇头,见傅候脸色难看立刻拿着药箱识趣的离开。 “出去一趟,你竟还没拿下萧云笙,我听二皇子说,那去边关一路上萧云笙都和那个贱奴情深眷眷,早知如此,我当初直接用那丫鬟讨好萧云笙,何必把你嫁过去。” 傅蓉面无表情抚摸着袖口上袖的如意云纹,心里却是万般讽刺。 “这婚,原本就是您逼着我嫁的,我早就心有所属。” 傅候用一只玉雕的小杆去逗弄笼子里的雀鸟,时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鸣叫,明明是漫不经心,可手上每一次逗弄那雀鸟都被逼着随他的心意后退或是展翅,逗弄了几下失去耐心,这才拍着手侧目去看傅蓉:“那个戏子?” “是,若不是你逼着我嫁萧云笙,想要他手里的兵权,我此时早就和心上人离开京城了。父亲,我是您的女儿,不是您用来达到目的如同青楼楚馆勾引男人的工具。” 傅蓉一口气说完,浑身僵硬。 她又何尝不是那笼中雀。 那日回侯府,她父亲回府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医师给她诊脉,傅蓉原本以为以傅候的脾气定然是要狠狠教训她一通,见他拿了家法并没有意外。 可傅候并没有打她。 而是狠狠抽了她娘亲。 她背上露出给萧云笙看的,不过是去拦时的误伤。 可怜她连母亲最后伤的如何都没看见,就被拖下去单独关在祠堂里罚跪,等背上的伤刚好一些,就被一顶小轿送到了边关。 半分由不得她。 眼看傅候沉下脸,挽起袖子,做出一贯要惩罚她的举动,傅蓉认命闭上了眼睛。 “侯爷。” 门外一声轻呼,让屋里两人呼吸都一顿。 开了门,萧云笙站在院子里入门处,指腹捏着树上刚发的嫩芽,淡淡颔首:“我才想起从边关带回的烧刀子早上出府忘了带,派人去让阿靖送来了一些,若你喜欢,晚些再让人送。” 傅候哪里见过萧云笙对他这么客气,带着人回京来府里是他交代傅蓉要做到的,可送酒是萧云笙主动提起的。 竟当真像对待岳丈那般。 刚才的脾气也散了,哈哈大笑。 丝毫没有离京前两人那晚在萧府争锋相对的模样。 “你和傅蓉刚从外回来连宫都没进就来见我,这比什么礼物都让我高兴,菜早就备下了,一会咱们就喝这酒。” 说着就大步在前面领路。 “为何帮我。” 其他人不知道,傅蓉跟着回来的自然知道萧云笙根本带了什么烧刀子,若不是他刚好过来,她今日又是免不掉的一顿鞭子。 转眸见他手里果然拿着一坛酒,眉宇浑然天成的淡然让他明明面无表情,可因为这个动作多了几分洒脱,哪怕不穿那身盔甲,还是挡不住身上长年累月鲜衣怒马的光风霁月。 当初那股子让她厌恶的粗野,好似在心里淡了不少,又或是她从没仔细看过她这位夫君。 “碰巧。” 萧云笙拧了拧眉又松开,他只是想起江月爹娘可能在侯府人手里,又怕和傅蓉之间冷硬被人看出,侯府会把矛头指向江月,再来一次昨日那样的事。 给傅候三分面子罢了。 其他,根本没有多想。 一顿饭吃完,跟着作陪的是傅候的三姨娘和两个嫡子。 傅蓉故意问起她母亲,也被傅候一句病了搪塞过去俨然没有让她见的心思。 “那个戏子,模样不错,可惜……身份太贱,你若是真的喜欢,也不是不可行。” 抬腿往傅府大门走,傅候一反常态亲自来送,见萧云笙走在前面,轻描淡写的低语让傅蓉呼吸一窒,心好似脱缰一般狂跳不不止。 “等日后二皇子登基,你哥哥继承我的位置,我傅家当真成了一人一下万人之上。你喜欢几个戏子都能养着。就算是萧府也奈何不了你了。只要你,先拿下他。” 看着站在马车前,侧目回望的萧云笙。 袖子里不染春水的手缓缓攥成了拳。 同车而回的,是一起消失的苏嬷嬷。 傅蓉心里百般问题,看着坐在一旁的萧云笙忍了又忍没法开口。 好在马车到了转角,萧云笙开口让车停下。 “我去买个东西,你可以不必等我先回府。” “不。” 傅蓉想说她等着就是,可萧云笙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就下了马车,走到小商贩的面前挑拣着什么。 “苏嬷嬷,我母亲如何了?” “夫人……让小姐不必担心,倒是小姐这些日子可……” 苏嬷嬷那股盛气凌人不过半月就少了大半,连白发都不知多了多少。 犹犹豫豫,再看到傅蓉挑起车窗悄悄往外看萧云笙时,话里一转。 “老奴看,姑爷也是很好的。” “他好坏与我无关,我心里有人,你是知道的。” 不过是合作罢了。 咽下后半句,傅蓉看到萧云笙从那摊位选了一块玉,又买了些糕点心里一动也跟着下了车。 想跟着他一并转转,就看到萧云笙转眸过来。 忽然露出些笑意。 第130章 甜,很甜 心跟着一动。 傅蓉下意识露出笑,却见萧云笙大步上前站在一人身后,低垂下眼眸多了几分温和。 等那人抬头,如水的眸子难掩惊吓,轻巧的五官穿着最素的裙也透露着一股清丽。 傅蓉一用力,咬破了舌尖。 “咱们回去吧。” 那扬起的心轰隆又落了地,激起无数尘埃。 一旁的摊主抱了一堆东西挤过来,人挤人的摊位更加密不透风。 江月没了落脚的地,好在人群里一只大掌拉着她到了近前。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人挤人的力道,将她护的没有受到一点颠簸。 “我不是让你不许出府?” 江月心里骇了一跳,见是萧云笙,刚露出笑。 想起自己是溜出府的,下意识的又想逃,可后颈的衣料还在萧云笙的手里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只能老老实实转身低头,手足无措的楞在原地,喃喃解释:“奴婢只是……” “藏的什么?” 见她给一个东西往身后藏,萧云笙攥着手里刚买的东西,故意沉着脸吓唬她。 江月摇头,又点头。 伸出手,零零散散的东西装了几个包。 其实都是一些哄孩子的东西,但让萧云笙多看一眼的,是她手里一捆新裁的布料和针线,看颜色分明是给男子准备的。 女子做针线一般都是为了送情郎,无非都是一些荷包,手帕,或是衣服。 这是萧鱼儿刚出看话本说的,萧云笙至今都记得,因为这个还敲过她的头。 见江月拿的布料做衣服勉强,做荷包倒是能多做几个。 萧云笙垂目,落在他腰间空空,他衣袍大多都是方便不影响练武的衣袍,嫌弃腰带碍事,衣柜里的衣袍大多不带腰带,荷包玉坠也没地方挂。 若是这丫头做好荷包,他还得让府里多做几身带腰带的衣袍配着。 “这是奴婢给虎子挑选的布料,想亲手给他做几件新衣,到时候您让人带给他就是了。您手里的东西,奴婢来拿吧。” 虎子被阿靖带着安置。 江月想着那么小的一个人孤苦伶仃,遭此横祸,心里揪着疼。 昨日萧云笙不许她再问这事,她怕说出来将军生气。 心里发慌,就连头都不敢抬高,只能低下头伸手想要从萧云笙手里把拎着的东西接过来。 萧云笙面色一凌,这才反应过来他自作多情了。 眉目微微拧着,面上若无其事用手里的帕子裹住了刚买的东西收在怀里。 只把刚买的糕点放在她手里。 “吃。” “吃?” 这糕不是给傅蓉带的? 不过两人一同回的侯府,怎么不见傅蓉和他一起。 江月还在紧张打量着那糕点,好似捧着什么不得了的圣旨,萧云笙心里叹着气,他在京中就是活动的靶子引人注意。 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多露情绪,萧云笙只能沉了语气,好似不耐:“不吃就丢了,拿着麻烦。” 这糕点这么轻,哪里会累。 江月只得乖乖跟着往外走,小口咬着糕点,甜。 很甜。 比那日替傅蓉买梅花糕时,随手抛给她的青团更甜。 唇齿间的滋味让她不忍就这么吃掉,趁着萧云笙不注意将糕点塞好放回了怀里。 一问一答的聊着话,很快就出热闹的街头。 来到一处有些荒凉无人的小巷子。 江月心里奇怪萧云笙不回府,带她来这做什么。 都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了脚步,咚的一下撞上了后背。 连带着头上的发饰掉在地上摔坏了,头发也垂在耳侧。 江月还在头疼身上没带多余的发簪,突然头发被拢起,三两下就挽好一个发髻。 萧云笙目光微闪:“正好给你带着吧。” 乌黑的发髻上多了一枝乌木的簪,看起来不突兀却足够让江月眉宇间多了些清丽。 乌木硬,通体纤直的木料难寻,打磨费心神,贵了普通百姓消费不起,权贵人家看不上。 寻常没人拿这个做发饰。 难不成,是将军自己做的? 送女子发簪代表什么……将军这簪子原本是要送给谁。 “奴婢回府还给您。” 念头一起,江月心不受控的愈发收缩,百般滋味。 愣了片刻抬手就想把簪子拔下来,看清楚点。 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手腕,将她局促不安的手拉下,萧云笙清淡的神色有些不自在的轻咳一声:“不必,你带着很好。” 这簪子,是他刚参军时做的。那时训练很苦,其他人吃酒赌钱用来排解,他便找了这个来打发时间,一来二去还真让他做了几件发饰。 萧鱼儿玩笑说他为了未来妻做簪,痴缠着他逼着他学的挽发。 只说日后当夫君的送簪不会用实在尴尬。 昨日翻出这簪鬼使神差带在身上,偏今日就这么刚好带在江月的头上。 萧云笙竟生出一个念头,这簪。 就好似原本就该是属于她的。 被握住的地方如同糟了电,江月长睫微颤,心慌不已,却又被萧云笙用指腹勾住她的手,好似忘了松开般,又好似怕一松手她又去拔簪子。 就这么拉着手,掌心纹路相贴,连带着掌纹的脉络都好似延绵向前。融合如一。 江月心头震动,只觉得手心出了汗,傻傻犹豫要不要提醒将军这样不妥, 就见他指着两人前面的小院。 “不是要见虎子?” 江月简直宛如做梦,顿时忘了其他,一把推开眼前的院子。 刚进去,那小小一团的孩子蹲在地上拿着石头不知道在画什么,时不时擦着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 江月惊讶于他的心细,走近那孩子轻轻唤着:“虎子。” 那小人猛地一僵,半信半疑回头看见是她,扔下石头便跑了过来抱着江月的裙角不住的哭。 “江月姐姐……” 江月蹲下身,用袖子替他擦着脸上的泪,可自己也已控制不住红了眼,脸上也不由自主落下了泪。 虎子娘烧香拜佛好不容易怀了第二个孩子,日日夜夜就想再生一个女娃娃凑成一个好字。 算着月份就该这个月要生了…… 虎子又伸出头:“萧大哥!” “虎子你认的他?” “那个人救了我,他是个大英雄。还让人给我送了好多吃的。让人教我学武,让我以后能自己报仇!” 江月心头一震,没想到萧云笙做了这么多都没说过。 可既然告诉虎子要报仇,为何拦着她…… 第131章 野草正好配迎春 回府的路上,江月从不舍里抽离,看着身侧和她并肩而行的萧云笙,挤出一丝笑来。 “将军把他教的很好。” “他,很有习武的天赋。” 从上次见虎子还浑浑噩噩,今日就成熟了那么多,这其中定然萧云笙和他说过什么。 明明两人从边关到回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处,她怎么不知道萧云笙何时安排好的这一切。 想到虎子听见她要离开的落寞,江月揉着衣带鼓足了勇气:“奴婢和星星可以时常来看他么?” 见他沉默,江月心又晃晃悠悠落了地。 “奴婢知道了。” “过几日我会让人把他送去安全的地方安置,案子已结,你们不必再见。” 江月掐住了指尖才忍住没让失落流露出表面。 到底没勇气问他到底是真的没必要再见,还是怕她见了以后非要重新翻案调查,再次把傅蓉牵扯进来让他心忧。 剩下的路两人都没再开口。 门房见两人并肩而立出现在府门外,表情都有些古怪,“将军,江月姑娘。老太太早就让人来传,说等您回来就直接去她那,一起用晚膳。” 江月行礼准备回院子去找星星,她出府前就没找到人,从昨日回府到今日还未见到她,可门房先一步看破,拦住了她的去路。 “江月姑娘也要去。” 萧云笙点了头,目光微微一顿,带着人直接往老太太院子走。 一路人两人并肩走在府中的身影被下人扫视着,做下人的自古只有在前面领路,或是跟在后头低眉睡眼,目不斜视的,她这般于理不合。 江月有心放慢了脚步,可偏偏身边的人从前步步生风,一步顶她三四步伐那么大,今日也和她一般慢吞吞的,不管她走的有多慢,都能放缓脚步重新和她站在一处。 江月咬着牙,额上都出了汗。 心里暗暗叫苦,只看着老太太院子越发近了,江月忽然想起今日悄悄做的那事,即将撞破秘密的欣喜让她胸口不住的跳动。 只想看到萧云笙一会进去后的表情,故意停下脚步皱着一张小脸叹着气,为难的不肯多跨一步进去:“将军……” 萧云笙歪头看她,还是那副浅淡的模样,可眼底的笑意连从廊下走来的几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笙儿。” “夫君。” 萧云笙懒懒转眸,“哪来的花。” 江月悄悄拉起唇角,刚张开嘴,可见到院子里的场景,喉咙好似堵住了一根刺。 傅蓉扶着老太太,身边安嬷嬷和苏嬷嬷手里捧着几盆开的正好的春日芍药,艳丽无比,院子里原本刚种下的迎春,嫩黄色的枝芽上的生机勃勃如今折了腰,和泥土混合的蔫巴巴散落在地上。 江月盯着那迎春,怔楞的连行礼都忘了。 “多亏了傅蓉,说春日来了,要院子里花团锦簇的才好看,便特意寻的名贵品种。你们一起出府的,你想不到的,还是你媳妇儿细心想的到我老婆子。” 萧老太君满面堆笑拉着傅蓉到了萧云笙面前,亲亲热热都是说的傅蓉的好,全然没把目光落在江月身上。 “老太君,夫人。” 江月垂着头,福身行礼,没人理会,按她贴身暖床丫鬟的身份只能走到廊下,候在几人身后。 傅蓉眼眸微微一顿,落在她头上的簪子上又转眸回笑,捧着苏嬷嬷手上的姹紫嫣红: “这是妾身该做的,替夫君照顾奶奶,是我的本分。夫君可觉得妾身选的芍药色彩好?” 萧云笙从那花上扫了一眼,兴趣缺缺,察觉到方才还在眼前的人突然沉默的几乎透明,下意识去寻。 可她那小身板正好被苏嬷嬷几人挡的严严实实。 转头盯着地上被踩烂的花瓣:“可惜了这么好的迎春,怎么拔了。” 老太太院子里从前种的都是四季常绿的花草,这迎春还是第一次见,倒像是今日刚种就被折了。 显然是为了那几盆芍药让位,只是萧云笙觉得,那芍药再名贵都不如那迎春来的有活力。 那花。 是她种的。 人群后,江月无声开口,压着心里的酸涩无助,听见萧云笙夸了花,就觉得她一开始的想法应该是没错的。 “有些花,生来只适合山野,有些花注定摧残娇贵,什么院子种什么花,这是一早便定下的。迎春,太便宜。寺里的师傅说,我年岁大了,用不得轻贱便宜的东西,这花不种,也罢。” 萧老太君面色淡淡,可嗓音却提了提,好似生怕站在后面的江月听不听似的。 其实彼此心知肚明。 不是种错了花,是种花的人错了。 花,又有什么错呢。 萧云笙两人出府后,她便出府,正巧看到了有人卖迎春,想起萧老太君院子就缺花的颜色点缀,又匆匆带着花回来亲手翻土种好。 忙到了下午这才出了府。 如今不过一个时辰,这花如同她的尊严被践踏碾灭。 浑身的血液都退到了脚下,浑身都冷的发抖。 花,如人。 这哪里说得是花,分明是说她。 江月强挺着背,只觉得耳朵在发烧。 “那就移到我的院子。我这人命格本就似野草,正好配迎春。” 萧云笙说着话,随手喊来几个小厮,亲自看着捧着那花离开,生怕折断一根枝条。 “胡说。” 萧老太君气急敲着拐杖,萧云笙指尖夹着地上散落的迎春。 “野草烧不尽,我若是像这些名贵的花草需要精心打理,就凭我身上这些伤,哪一处都早就要了我命。” “饭桌早就摆好了。老太君还是进去用膳吧。” 安嬷嬷适时提醒,几人这才作罢往屋里走。 江月盯着他挺拔的身姿,晚霞的风卷着地上残落的花瓣裹着萧云笙的衣摆,好似加了把火在心胸,暖烘烘的驱散了方才的寒意。 这天还未完全散去冷,屋里点了炭盆暖烘烘的。 进了内间为了方便就要脱外袍。 江月上前还未碰到萧云笙的衣襟,就被苏嬷嬷挤了过来。 “姑娘如今身子不便,这活老奴来就好。” 第132章 姊妹情深 话里是客客气气的,可动作和几乎要割她一块肉的眼神,哪一处都不客气。 像提了个醒。 让屋子里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江月还在这儿,目光纷纷转调落在她眼前。 “苏嬷嬷忘了,我一向不用人伺候。” 萧云笙居高临下,深邃的眼眸如鹰般闪过一丝凛冽,原本抢活的动作就这么僵住再也不能向前染指一分。 可那怎么江月就能伺候,心里的念头憋在那,头顶的目光宛如重压让苏嬷嬷讪讪收回手。 却不甘落了下风,扫过饭桌摆放的三张凳子,又拍了拍头。 “萧府的规矩,妾室不是不用站着伺候用膳,也可一同入座?怎么没摆江月姑娘的,老奴这就去搬来。” 老太太院子里的一应都是安嬷嬷负责,自然要搭话。 可心里哪里不清楚她这是为了羞辱江月。 就算有些不满她拿她当话柄,可扫过一旁老太太,安嬷嬷只得接了这话腔,把这话顺下去:“江月姑娘是贴身丫鬟,并非妾室。” 苏嬷嬷一声短促的惊讶,戛然而止。 一切都刚刚好,刚刚好耐人寻味。 刚刚好让江月愈发低下头,几乎丧失勇气,让她脸上忽红忽白的刺目。 “苏嬷嬷,这是萧府,不是侯府,忍不下奴仆聒噪,按规矩除了安嬷嬷和我的人,其他奴扑是” 萧云笙指腹收紧,手上的外袍抛出弧线落在江月头上。 正好挡住了她眼底的暗淡。 听出他的不悦,傅蓉抢先赔笑:“苏嬷嬷这些日子不在府里,难免弄不清状况,夫君莫怪。” 江月瞪圆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将军这是不是在替她撑腰。 麻利替他叠好衣袍,压着上面的褶皱,上头熟悉的青草气息顿时让她安心起来。 连站在那的时间都变得没那么难捱。 好在一顿饭萧云笙用了很快。 门房通传说阿靖来送东西,萧云笙站起身的瞬间,江月手中的衣袍就递了过去,看着她眼底清明的澄净,怎么都透露出迫不及待离开的意味。 萧云笙浅淡勾唇。 没留意怀里的东西从袍子里滚落,正好掉落在桌上。 “这是要送谁的礼物,还特意包了帕子藏着。” 萧老太君一伸手,安嬷嬷了然笑着上前拿给她看。 江月没看清是个什么,但傅蓉看清了,这是萧云笙下车后挑挑拣拣买的玉牌。 那玉牌是烟紫色的料子,比起她自小见惯好东西实在不算什么稀奇。 让她在意的是上面雕刻的水仙活灵活现。 她刚好听边关的人说起,水仙在那边的传说,是代表着希望。 若是雪域迎春在山头开了一朵水仙花,相爱的两人不管去哪都会重逢。 萧云笙这是要和这贱奴永生永世不分开。 “许是夫君特意挑来要送给奶奶的。” 傅蓉故意这么说,可萧老太君也不是老眼昏花,这料子的颜色一看就不可能是她这个年纪用的,更何况她不喜饰品。 从萧云笙眼底的焦急,又扫过站在一旁懵懂的江月。 心里早就了然。 只当不知,故作惊讶:“我看,这是送你的东西,是不是啊笙儿。” 萧云笙喉咙一滚,萧老太君的话还横在耳里。 这一会的功夫他已经袒护江月几次,早就看到奶奶面色不虞。 今日折了迎春。 明日还不知会如何。 若他如此,只怕愈发适得其反。 到嘴的否认一滚,只能颔首点头。 余光想要看清身侧站着人的脸色,只看到一头乌黑的发。 “你们夫妻两人,多用些并蒂花开,鸳鸯美好寓意的东西最好,早些给萧府开枝散叶,生下我的嫡孙。行了。你们一并回去吧。” 萧老太君说着,就把玉佩塞进傅蓉手里。 傅蓉自然知道这玉佩不是给她的,这样拿着也没意思。 又拿那玉佩递还给萧云笙。 “夫君听清了,等你换了鸳鸯或是并蒂花的再来送妾身吧。” 从老太君那回来,主院里重新将迎春已经种好,迎面看去嫩黄一片,生机勃勃,实在惹人欢喜。 星星站在那花前,欢喜地左摸右看的。 “星星。” 扭头看到了江月,顿时又要跑。 好在江月上前强行拉住了人,这才停住脚步不动。 “你要躲我几时。” 和她几乎印刻一模一样的眼,盯着她倔强的抿唇不语。 下唇几乎被牙齿咬得充血。 江月心里叹气,看她脚上身上还沾着泥土,分明是种花的时候还帮忙,星星这几日住在老太太院子里的偏房,她上午种花虽然轻手轻脚尽量不打搅到老太君,但整个萧府还是有一半的奴仆特意从院子前过一趟,没道理星星不知道。 这会知道花挪到这院子,还特意过来帮忙,知道是她的花也不讨厌,明白这是她心里憋着气,不是真的恨她怨她。 蹲下身子仔细替她拍着浮尘。 “你要躲着我,也不能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白日这么好的日头,你的身子需要多晒太阳,春日的太阳最是滋补养神。” 她语气平和,还和从前那般。 星星不由得眼眶通红。 愈发憋着气。 “爹娘真的死了吗?” 手上一顿,江月的心好似空了。 摇头,又点头。 又摇头。 “我也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萧云笙不让查了,虎子也要走,尸骨无存,没了结果,别说是星星,她也接受不了。 “大英雄,不帮你吗?” 听着虎子星星都称呼萧云笙的一样的称呼,江月原本的憋闷散去大半,却不知从哪说起只能沉默。 “我听他们说,你肚子里有了宝宝。你会嫁给大英雄吗?” 江月突然没了力气。 不敢抬头去看星星。 “那咱们以后是不是都在这个院子不走了?” “星星喜欢这么?” “喜欢,也不喜欢。” 江月想要问,又怕问清楚,一只微凉的小手放在她的侧脸上,捧起她的脸。 星星露出笑,眉眼弯弯,一如从前。 “不管阿姐去哪,要做什么,星星都陪你就是了,哪怕只有你和我,我们都会好好的。” 心一瞬间被填满了一般,江月咬紧了牙,憋着苦涩。 眼眶的湿热几乎要将她吞没 只能拼命的点头。 “姊妹情深。” 傅蓉叉腰站在身后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见江月回头,勾唇一笑:“聊聊?” 江月不愿理会她,拉着星星就要走,傅蓉的声音勾魂般幽幽道:“其实,你这个妾室老太太和我都点了头,旨意都求来了,是将军不愿给你的,你可知道?” 第133章 新房 明知道她没安好心,江月还是不受控停下脚步。 一颗心没出息的漂浮,在意。 “昨日你回来时,一并回来的还有一封不知谁替夫君讨来允他纳妾的吉签文书,只要填上你的名讳就能拿去官府落章入册。可是,夫君却说不用。连我都为你可怜,到手的妾室身份,就这么没了。” 正经纳妾也要交换名帖,写上文书盖章才算礼成,这才能入家谱。 算是正经的主子。 若没这些,即使给个虚名,也不过还是奴藉。 江月籍契虽从侯府脱离,是自由身,却是虚悬着的,女子只有嫁人入了夫家的籍契才算有了真正的身份。 这,是女子的不幸,也是限制了女子的一生自由。 若她不嫁人,除了耕田织布,只能继续找户人家做伺候人的奴婢,连买卖铺子做生意都是不成的。 名下连钱庄都不能开户,田产也只能区区两亩。 江月喉咙一滚,第一反应不是萧云笙为什么不纳她了,而是那文书从何而来。 昨日怕不是有什么事儿,是她不知道的。 傅蓉点到为止,略带同情瞥了江月一眼带着人扬长而去。 “阿姐,不能信她。” 手指浮过迎春花娇嫩的花瓣,嫣黄的花汁染黄了她的指尖,不知是不是被萧老太君那番话影响,这满院生机明明很美,江月总觉得看着格格不入。 “不如阿姐咱们走,你肚子里的孩子我替你养,就像你从小养我到大一样。咱们不稀罕什么妾室。” 这话说的痴,落在耳朵里,江月一颗心浸透了满足。 她性子被磨平揉软,胆怯懦弱,好在星星还有一颗敢说敢想的心。 “阿姐不能走。阿姐不是为了妾室的身份才留下的。” 她欠将军的太多太多,那棵救命的草药从将军怀里拿出来时,草药的枝蔓就彻底和她血脉相连,从心里扎根和萧家萧云笙系在一起。 只这样静静陪着,时时做些力所能及的,只有将军需要她…… “是,你不是为了妾室,你喜欢大英雄。” 星星老成在在叹着气,撑着下巴一脸恨铁不成钢。 江月被她这直白的话羞的一股热气顶红了脸。 低头看着她眉眼都没长开,还摆出担心的模样,用手揉着她的小脸,拉到一旁坐下。 见星星活力满满,根本不像昏睡半月才醒来的样子,担忧暂且放了放。 “星星,若是阿姐送你去别处生活,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一起读书,习字,你可愿意?” “你要赶我走?” 星星原本笑盈盈的脸垮下,噘着嘴随时都会哭出来。 江月急忙用帕子替她擦着眼角,含着笑摇头:“怎么会,只是京中规矩太多,阿姐怕束缚你,阿姐会时常去看你,你也可以随时回来小住。” 只是不在她身边罢了。 听萧云笙说不日就会送虎子离开时,她立刻生出这个念头。 把星星一起送出去,这样就不会有人拿星星做把柄,常想着伤害星星来威胁她。 “是大英雄要我走?还是那个坏女人?还是老奶奶不喜欢我?星星如果很乖,是不是可以留下?” 奶声奶气的恳求,大的让人心疼的眼眶蕴含着水汽,江月心软的不像话,在她接连的问题下不住的摇头。 “他们都喜欢你,阿姐也喜欢你。” 旁人就不说了,以萧老太君对她的态度,能接纳照顾星星,就能说明她心里还算喜欢她。 萧云笙再三强调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虎子是火灾里活下来的孩子,江月想了想,到底没有说出虎子的存在。 常年病弱营养不良,星星的发泛着枯黄,江月替她梳理着头发,眼眸好似秋日暖阳,让星星的委屈散去。 声音小小的妥协。 “若这是阿姐的意思,我愿意。” 江月意外她今日答应的这么快,怀里的小人扭动着身子跑远了:“但我要看着阿姐的孩子出生才能离开。” 编头发的头绳还剩一根没编上,人就跑远了,江月只能无奈摇头。 转身要回房,就看到阿靖和萧云笙从书房出来,抱着几张地图进了客房。 一个指挥一个动手,原本该在书房的地图顿时把这间不算大的屋子墙上挂满。 就连放在书房未完全搬出来的衣服也都放在客房的柜子里。 江月眼尖,那柜子里一半叠着他的长衫,但另一半露出几件女裙的衣角,分明是她的衣裙。 除了床上昨夜就用过的两床被褥,就连鞋履,杯碟都是成双成对的。 只差一个喜字。 就能直接当新房。 第134章 喊我什么 “这是将军让我置办的。” 阿靖背着身,看着采办的铜镜后描画的并蒂花开,沉着眼转身回眸又恢复了平时的朝气蓬勃。 “将军算是我的师傅,日后你也算我的师娘,从前有言行不妥的地方,还请江月姑娘担待。” “不,这礼太大,奴婢受不起。” 他负手恭恭敬敬行了礼,江月哪里能这么受着,上前去扶。 沉甸甸的就是不动,不知是不是错觉,阳光开朗的人今日处处提不起精神。 “阿靖。” 萧云笙指腹微微点在桌上,面色淡淡分明看破了什么,却不点破,阿靖终于直起腰,却垂着头避开两人视线匆匆离了屋。 “我,军里还有事,我先离开。” 江月愣愣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雪域被风雪模糊那具心意,抿紧了唇。 她的心就这么大,她也不是良人。 “看看这屋子还缺什么。” “这不是贴身丫鬟该有的规格。奴婢,不是妾室。” 贴身丫鬟,暖床丫鬟,都是丫鬟,这屋子如今就算是贵妾,平妻都住得下。 想起萧老太君刚才的态度,江月掌心潮湿难握,欣喜翻了浪尖就被担心淹没。 萧府以规矩和门风严谨为名,将军治军也是处处严苛严,京中原本暗潮涌动,谁家后宅猫狗多生一窝都会第二日传的风言风语,不该为她几次三番违背规矩。 她在意的,原不在这些上头。 “府中上下都知你我关系,不会有人乱嚼舌根。” 萧云笙以为她心里难过纳妾之事成了泡影,心里跟着发紧。 这事原本在他心里也横了疙瘩,但今日去了侯府后疙瘩反而松了。 用不了一年,他和傅蓉约定就能提前结束,和离后,整个后宅只她一人,届时何必妾室虚名。 他心里已经想好另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更好,实在不必多加一道妾室的身份。 “等日后就好了。” 他浅淡的安慰,并没有让江月听清话里的含义,那枚在饭厅见过的玉佩出现在眼前。 水仙的灵动被玉髓透出的光泽映衬的活灵活现。 鼻息间还能闻到淡淡的香。 “这,不是送给夫人那枚玉佩么?” 突然手腕被扣住,温凉的玉佩合着手掌被扣在掌心,萧云笙手掌几乎将她的手完全包住,手指扣在她腕处拢了一圈绰绰有余。 大拇指抵住了她的掌根,贴合在纹路上,静静感受她脉络蓬勃的跳动。 “原本就是给你选的。” 若不是在饭厅掉落,这原本是准备的惊喜。 江月猝不及防地抬起眼眸。 眼睫发颤,心里发热。 那扎了根的种子透着难以自控的痒让她浑身上下难掩的欢喜,如容漂浮在空中的叶子看准了落脚的方向,静静等着尘埃落定。 萧云笙轻咳一声,面上漫不经心:“喜欢么?” “喜欢的,奴婢很喜欢。” 刚好贴合在掌心,江月捧起手,一眨不眨盯着。 生怕呼出的气将面前的水仙揉皱。 “这是奴婢第一个玉佩。” 唇瓣食指堵着。 “日后在这间屋子,不必自称奴婢。” 江月瞪着眼睛,没明白他的意思。 就见萧云笙拧着眉,一向清淡的人眼尾带着暗红。 “就像之前那般……” 两人床第间的称呼…… 笙郎。 第135章 出事了 江月脑子自动想起这称呼,惊得一颤,腾的脸色迅速红到脖颈。 做傅蓉床上替身时,需捏着嗓子仿着她的声音喊,这两个字如今原原本本从她口中要说出,还被萧云笙这么注视着,连呼出去的气都变得稀薄。 就像蒸锅里的鱼儿,浑身都要熟透般滚烫。 “笙……将军,还是早些安置吧。” 她下意识想要逃走,腰间蓦然被揽住,宽厚的手掌折贴在她的腰线那样紧,那样有力,一寸都攀离不开只能紧紧环住他的肩膀。 “日子还长,你不能总这么怕我。” 许是靠得太近,萧云笙的嗓音显得那么低沉,像一罐蜜,放在那诱惑着江月。 “奴婢不怕您。” 江月抬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敌军怕他,是因为他杀敌护国连自己都能豁出去的拼命,百姓怕他是因为心里敬仰,大臣怕他是因为他铁面容不得阴谋诡计,不懂将军的人信那些传说,留下他孤影冷魂。 “奴婢,还是想喊您为将军。” 笙郎二字,让她不自觉就想起做人替身的滋味,苦涩更多。 萧云笙颔首,也没坚持。 目光从她眼尾流落至唇瓣,心也跟着燃起一把火。 握在她腰间的手掌愈发滚热。 想起军医说她体弱胎气不稳,轻咳一声收了手。 “过些日子你去奶奶那学些规矩。” 这次换防后,他大部分时间都会在京中,太子如今也回到宫里,从前推诿不去的场合也要适当挑选着去露脸,难免要带女眷。 她还依着奴婢的礼节出去,会吃亏。 “学规矩?” 还是和萧老太君学,江月心头一怔。 正巧院子里的花香弥漫开,从虚掩的窗户涌入房里。 迎春花被没有被夜色盖住娇嫩,反而在院子里的烛火中相互辉映。 让江月立刻回神面对现实。 萧老太君连她的花都不能接受,如何还愿意教她规矩。 只怕如今答应她留下也是看在孩子的份上,等肚子孩子落地,她当真还能留在府里么。 “奶奶只是上了年纪固执,日后她定会知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萧云笙垂首,几乎能看透她的心般点出江月的失落。 只是这个问题,只能缓缓图之。 萧府的过去对萧老太君是一段刻在血脉的耻辱警醒,连他和萧鱼儿当年在世时都不能左右,实在急不得。 想要让她对江月少些偏见,只能让她了解江月的品性。 从怀里拿出一张取货单,递到萧云笙眼前。 “奴婢今日上街,其实是替爹娘做灵牌去了,想为爹娘供奉一盏灯,还需要府里盖个章。” 爹娘生死不明,开不来文书,衣冠冢也立不得,案子糊涂结了,也算不得失踪找不到人,先做灵牌不上漆这算置死地后生,祈祷能绝处逢生,有重聚那日。 但她家里没有兄弟,身为女子,籍契如今在自己手里还未落户,若要做灵牌需得找村里的乡长,或府衙或户主盖章。 那取货单上墨迹团团散了色,显然是她不小心落了泪染花了字。 萧云笙指腹微动,想要说什么,到底隐忍下去,淡淡颔首,“正巧,萧鱼儿供奉在城外寺庙的油灯需要重新添油,你带着星星一同去,替乌月镇里的乡民一并请上一盏油灯吧。” 末了,江月的指腹攀上一团滚热,屋子里的烛火应声熄灭。 “将军……” “天色不早,还是安歇吧。” 第二日一早,江月还在收拾东西,管家已经送来需要的手续和银子,连车都套好。 上灯油这事需要焚香抄经,最少也要三日才能办完。 江月带着星星上了车,到底还是去辞了萧老太君才出了府。 只是临到出发都没看到萧云笙。 昨夜两人安稳睡了一夜好觉,等她醒来就没见着将军,也没见他练功。 有些失落收回视线,一路赶车到了寺庙。 檀香伴随着灯油的气息让她心境无比安定。 三日的抄经过得比想象中更快,这日刚把虎子一家的八字写在经幡上,去寺庙后面活动酸涩的胳膊,也为去取求的平安符。 萧老太君平日佛堂燃的都是从这里求的檀香,江月打听了礼佛之人的规矩,这三日日日沐浴焚香,抄经静心,为的就是替她求一道平安吉符,不为讨好。 只是不想将军难过。 走在山中平日香火旺盛的寺庙不知为何今日人少了许多,看到几个行色匆匆的妇人结伴而来,江月刚要上前想要打听她们上山时看到星星,那丫头这几日最喜欢在山道附近看灵猴。 刚走进就听见她们嘴里小声议论着什么。 江月不好打断,只能作罢转身,刚一动就听见模糊的字音里传来萧将军,什么行刑。 心里一动。 “阿姐,出事了!” 星星急匆匆跑来,一把扑进她的怀里:“阿姐,我听他们说,大英雄今日在菜市场受刑。” 第136章 想你 马车在官道上快速前进,车中的女子眉心紧蹙,几乎和外头的乌云成了一体。 “阿姐,到底怎么回事。” 星星鲜少见江月露出这样神色。 安抚的拍了拍星星的手,可仔细看就能发现藏在身侧的右手几乎将裙摆上绣着的水仙揉破,只想要马车再快一些回京。 将军回京后没提军棍的责罚,她只当官家免了,没成想她前脚刚走后脚就用了刑。 将军身上毒未解,伤刚愈,一百棍就算是个石头做的人也扛不住。 当街受罚,还是当今军权重兵在握的将军,别说百姓早将街道围堵的水泄不通,就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在场。 府衙的板子十板打烂皮肉。 军中的棍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江月的马车回到京中,人头攒动,挤都挤不进去。 江月四处张望,好不容易找到附近的茶楼上了三楼挤出一片空缺,远远的就能看到那刑凳上趴着一人,明明躺着在那受刑,却看不出狼狈,只有身上乌黑的飞鱼服多出的褶皱泄露出几分此刻的心境。 只能听见行刑官一声声的报数,和板子落在身上的闷哼。 不知是不是错觉,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江月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 江月浑身的力气几乎要透支完,再看不见其他只有不远处那道身影。 江月擦了擦眼角,拉着星星下楼。 “阿姐?” 马车还停在下车的地方,车夫蹲在墙角吃着面,见两人又回来满面惊讶,几口将碗底的面吃完凑了过来。 “出城。一个时辰后再回府。” 说着又从怀里拿出银子塞进车夫手里:“到时候若有人问,不要提起我来看过行刑。” “江月姑娘,这……” “若不想将军忧心,影响养伤,就按我说的办。” 马车都是萧府的忠仆,自然不会听她的,可提到萧云笙,隐隐还能听见行刑官报数的动静,到底无伤大雅便咬牙点头。 “九十七。” “九十八。” “九十九。” “一百。” 耳边那报数的声音落地,马车也停在城外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阿姐,为什么要这样……” 这时候不是应该去将军身边好好照顾他么。 “为了将军安心。” 江月回过神,一开口嘴唇传来刺痛,竟是她不小心咬破了自己的唇,两颗血珠滚落,反而将发白的唇染出一丝红来。 萧云笙不可能不知道行刑的日子。 不告诉她,还特意提了替乌月镇殒命的村民一同请灯,将她支走就是怕她看到刚才那一幕忧心自责。 只是却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会提前回京。 “回去后,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这怎么可能。” 这样的叮嘱星星很是不理解。 江月苦涩一笑。 若是她猜的不错,等她回萧府定然不会听见下人议论一句,至于京中的百姓,有几位皇子在场,那宫里的行刑官手边放着还有一道旨意,只怕军棍打完就会下令此时不许百姓议论。 等时辰到了,回到府里。 果然如江月猜想的一般,满府的下人该做事的做事,除了气氛有些过于寂静,看不出一丝异样。 江月拉着星星回到院子,走到住处隔着门正好看到床上的人倒吸一口冷气。 许是拉扯到了伤处,额头上的汗打湿了发,眉头锁的紧紧的。 心里的沉闷紧涩铺天盖地席卷在胸口,江月深深的吸气缓慢的吐气,每一次呼吸都有疼痛作伴。 伸手扶住门板才勉强站稳。 “谁?” 声音一如既往冷硬,不仔细听那里头的轻颤几乎分辨不出。 江月揉着脸颊,脸色缓缓红润。 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勾着笑快步走进房里,“将军,奴婢回来了,灯都请好了,经书也抄写好了,奴婢还替您和老太君请了平安符,您看……” 将包裹里的东西一件件放在桌子上,江月回身,眼底的错愕和真的一样:“您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可是病了?” 黝黑的眸子落在她快步走近的步子上,深深打量着其中的深浅。 若无其事将身上的被子扯的密不透风:“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特意问过,请这种数量的油灯少说都得五日,届时他伤不说全好至少不会太过狼狈,辛苦些就能遮掩过去。 也好过看着她日日自责通红的眼睛揪心。 “不过受了风寒,不打紧。” 这话漏洞百出,萧云笙鲜少扯谎心里懊恼。 “你还没说怎么这么早回来,可是……”听见了什么消息。 “自然是有事。” 江月喉咙又酸又胀,险些没忍住,转身水汽弥漫的眼,“奴婢,想您了。” 第137章 子嗣的事上你该帮她 轻柔的嗓音如同一滴雨水落入湖泊,从中心荡漾出一圈圈的波纹慢慢地消失在心头。 江月耳朵红的发烫,说完没等瞧见萧云笙的反应,就匆匆侧身举起平安符盘算着挂在床头的哪个位置掩盖乱了节奏的呼吸。 微凉的触感贴在指间,用一股大力拉着她逃不开。 宛如一根红线牵连着她的指腹,但其实红线的端口连着她的心。 萧云笙用了巧劲,江月身子一歪就这么摔倒在绵软的被子上,和他四目相对。 “我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江月心头一颤,身子绷着缓解压下来的体重,强忍住想要掀开被子去看他伤口的念头,抿唇片刻,目光不再躲闪,郑重地目光直直投入他的眼底。 “奴婢想您了。” 她心不静,跪在佛前祈祷时心思澄净,可入了夜回禅房歇息的那段路,看着外面的绿树丛影,月色狡黠,心里念得是他是不是看到这抹月色与她相同,又是否想起她。 寺庙开斋饭时,江月想的是他此刻用的什么膳食。 夜里宿在禅房,明明安静的环境适合入睡,她辗转反侧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直到昨日才想清楚少的是什么。 少的是萧云笙的气息。 离京同行的日子,宿在一处,在她还未察觉时,她的身子早比她的心熟悉并记住了萧云笙的一切,成了习惯。 这样的话,她说得很轻,很静,却让萧云笙眼底微暗很是受用,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灼热。 只想将人压在怀里狠狠确认她的想到底有几分,可身上的痛时刻拉扯着神经,提醒他时机不对。 他勾起的唇让侧过头的江月错过,但压着的嗓音透着的冷沉却一分不错让江月听了个清清楚楚,也听变了味。 “出去一趟,怎么像变了个人。” 噗的一声。 浮起的冲动好似撕开口子的羊皮筏没了支撑重新沉默。 眼底的亮忽然暗淡,没了光彩。 那伸出的触角还未触碰到阳光就立刻回缩躲起。 她忘了眼前人心里念的是傅蓉,对她的容忍可以是怜悯,可以看在她肚中孩子的面子,却不能是情爱。 面上热着,眼眶里更是滚着热泪摇摇欲坠,扭过身子快速擦掉,半笑半恼般:“奴婢晕了头,日后不会再说了。” “虽回来得早,但奴婢还在净斋中,这两日和星星去住在一处,奴婢先退下了。” 人就这么匆匆进来,又匆匆出去。 萧云笙抬起的手落了空,却没出声拦着。 这话刚好迎合要将她支到其他处歇息的念头。 日后日子还多,也不差这一刻。 关上门,江月依靠着廊下的柱子深深吐出一口气。 转身去了小厨房去炖煮清淡的汤药。 炉子上的锅滚了又滚,江月全程没依靠萧府厨房里的人,亲力亲为盯了一个时辰,刚盛好想要送过去,就听见身后请安的动静。 “安嬷嬷。” “给嬷嬷问好。” 江月回眸,安嬷嬷挂着疏离的笑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手,微微昂头,语气淡淡:“老太君听闻姑娘回来的,请姑娘去一趟。” 汤的热气扑了江月的脸,“请嬷嬷等一等,奴婢送完汤就去。” 横在门前的人影纹丝不动。 “这汤,找其他人送过去便是了。” 眨着眼,江月轻手放好汤碗,放下挽起的袖口跟着出了院子。 两人刚远了院子,一道人影便悠悠钻进小厨房,端起那汤进了客房。 萧云笙半梦半醒被香气勾醒,睁开眼,桌前滚着香甜的气味和梦中一般,一道倩影就坐在桌前,腰肢如柳,托腮而坐。 “你怎么……” “夫君醒了?” 转过脸,一样的身段却是另一张脸,萧云笙眼底的热冷却了大半,“怎么是你。” 明明那么严重的刑罚只能趴在床上,该是狼狈的,但他脸上只有从容,撑在床榻支撑身子的手臂鼓起硬朗的线条,那是她从前最不喜,粗人的象征。 如今看着,竟有些心跳加快。 “自然来给夫君送汤。” 那汤碗捧在手里,青葱般的手指映衬的赏心悦目的画面,却让萧云笙没有一丝心思,哪怕他瞧见傅蓉的手指被碗底的热熨烫的发红,也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傅蓉放下碗,不觉尴尬:“夫君别误会,这是江月做的,我只是送过来。” 她自从养护手指用的都是最好的东西,连练字抚琴后都要保养百遍,生怕被纸张和琴弦毁了指尖的柔软。 让她洗手作羹汤,绝无可能。 萧云笙依旧不动,只淡淡敛目连看都不愿看她。 “多谢。若无事还是回你该待的位置。” 她要一年的萧府主母位置,他就给她。 只是他不再踏足便是。 这间自然她也不该进来,目光落在那碗汤上有些惋惜。 这汤,他到底不会碰了。 逐客令下的毫不客气,傅蓉也不在意,抚掌而笑,帕子下掐在掌心的手隐隐作痛。 “送汤是顺手,只是江月姑娘被奶奶喊去,我怕夫君知道着急去救人,这才来拦着,毕竟你的伤可经不起折腾。” “今日不过是问话,夫君去了只会让奶奶更厌恶她。” 其实不用傅蓉多说,萧云笙掀开被子的念头只有一瞬,却没跟着傅蓉的心意走。 有孩子在,奶奶不会做什么。 他若带着伤出现,这才是欲盖弥彰。 只是过来说这么一句也不是傅蓉的性格,萧云笙拧着眉更没了耐心。 “有话不妨一次性说清。” “妾身是来请夫君回主屋住几日。为你,为妾身,更为江月。” 江月站在萧老太君的佛堂,明净的屋子里檀香生烟,桌上平安符和抄写的经书摊开。 老太太唤她过来就是问经书上的内容,似乎这样才信这些都是她亲手抄录的。 经书是回府时让星星送过来的。 她答得流畅没有露出半分不耐烦和娇滴滴示弱。 萧老太君想要挑错也没抓住机会。 香燃尽时,经书合上挑剔的眉眼放松: “还算懂事。” 江月绷直的指腹刚放松,就被她下一句重击在心。 “你既有孕,又和傅蓉曾是主仆,也该想一想她,让她也早些怀上子嗣。” 第138章 你给他们夫人二人助兴 叮咚一声。 窗前悬挂的铜铃铛被风舞动,响起一串梵音,江月缓过神,原本站直的身体顿时被抽空般泄气。 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老太君说笑了,奴婢哪有这样的本事。” “这个简单,只要江月姑娘不留将军在房里,这些日子寻个由头不在身边伺候,或是你主动劝将军去和夫人亲近,再有老太君在一旁推一把他们二人自然水到渠成……” 安嬷嬷先接过话,滔滔不绝说着心里的打算。 “满京城里去打听打听,正妻还未有子嗣,妾室或丫鬟就先生子的都是什么下场,萧家足够宽待你了,若她也能早些有孕你们前后一起生子,于情理上,于侯府,于官家赐婚的情面都能好看些。” 说着将一直放在桌上的托盘递到江月面前,柔布掀开露出里头一件薄如蝉翼轻纱做的女子衣裙,只看着都能想象到穿上这衣服的人该有多么娇艳欲滴,秀色可餐。 江月听着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那些字一个个落入耳朵发出嗡嗡的鸣声。 “江月姑娘……” 江月回过神,安嬷嬷眼眸满是不喜,语气也加重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江月姑娘可听见我的话了?这裙子你带回去就说是你出府买来给傅蓉的,用来给他们夫妻二人增加床第间的情趣。” 闭上眼,她几乎都能看到那般画面,喉间的苦涩几乎让她失去听觉,视觉。 一旁萧老太君闭目养神,手里转动着的菩提串不知何时停下的拨弄的动作。 “奴婢,不能。” “不能?还是不愿?” 萧老太君睁开眼,江菩提串放在经书上,眉眼看不出喜怒。 “不敢在老太君和佛龛前说谎,奴婢和妹妹的命是将军救的,绝不会做违背将军心意的事,奴婢不能做。” 让她亲手送将军去和傅蓉欢好,她的心怕是会直接碎掉。 这是不愿。 腰肢挺着,江月却没有和往常一样跪下,这些话说出口方才才赢了的那一点点改观功亏一篑,不,甚至愈发火上浇油。 “你这个丫鬟,还没得势就在老太君面前言语如此乖张!” 安嬷嬷怒极呵斥,险些忘了江月有孕就想拿起掸灰的佛尘。 江月已经做好的挨打的准备,就见萧老太君抬起手摆了摆。 “去,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放在咱们院里。” “奴婢只在这两三日,和星星挤一挤就好,不必……” “江月姑娘,请吧。” 安嬷嬷强行打断了江月,转身如来时一般带路。 江月双眼睁大,万万没想到萧老太君竟会强行将她留在这院子里。 两人一同回到萧云笙的院子,江月心里还挂念着那碗汤。 一不留神又被安嬷嬷伸手拦在院外。 “见将军前有句话我要同江月姑娘你说清楚,留你是老太君的意思,将军如今受罚,京中权势日新月异数不清的烦心事,若你进去拿这样的小事来让将军烦心,别说老太君那,就是老奴我也容不下你。” 江月盯着地上掉落的残花,扯出个笑来。 “这,是自然。” 就算将军今日没受罚,她也不会不懂事让将军在老太君面前为难。 “老太太听了你的话,也觉得要好好教一教规矩,正好这几日闲着让人搬去她的院子更方便,少爷就先使唤少夫人身边伺候的吧。” 萧云笙第一反应是拒绝。 他虽说教规矩是他提的,但人搬去另一个院子却有些没必要。 抬眸去看江月时,之前还清清爽爽的小姑娘这会不知道在想什么,站在窗边神色恍惚,面色如纸。 “江月,你是怎么想的?” 江月回眸,喉咙里几乎都是腥气。 驴头不对马嘴的问了句:“汤,将军喝了么?” 第139章 她是那个多余的 萧云笙一时愣神,下意识看向桌子,原本放在上面的汤碗被傅蓉出去时一并带走了,因为被她碰过,他一口未动。 不忍辜负江月的心意,只点了点头就算是喝过了。 “喝了便好,奴婢去老太君的院子这些日子不能伺候左右,还请将军照顾好自己。” 江月心沉的厉害。 院子里傅蓉坐在那,手里捧着的分明是她那碗汤,她心里发堵却连一句话都问不出。 不过一碗汤,别说是将军给她喝的,就算傅蓉开口要,她是主子她是奴婢也要双手捧着给她的,更别提她是将军心里的人,自然有什么都要先给傅蓉。 趁着眼泪还未落下时,江月胡乱收拾着要用的东西。 这屋子她也不过刚宿一日,除了桌上一柄梳子,头上的发簪,就只有那个小心收起的玉佩是属于她的。 其他的东西,都还在那个修整的小屋躺着。 路过床榻时,萧云笙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其实也不必搬,让安嬷嬷回去告知奶奶一声便是。” 他目光被垂下的发丝隔了视线,看不清她眉宇的神色。 拉扯的动作大了些,腰尾一阵撕扯的痛,但面色不变。 虽在一个府里,但不在一个院子,他便不能时时见着她。 心思一动,方才的询问立刻落在话里:“不必搬了。” “哎呦,我的少爷,这让老奴怎么去和老太太说。” 安嬷嬷面对萧云笙自然没有对江月的冷肃,见两人拉拉扯扯若不是身份不允,恨不得冲上来强行拉开。 “老太太也是担心你的……” 想起萧云笙被抬回来时,还转到老太太院子,跪下求她不要提起刑罚也不要迁怒江月的情形,安嬷嬷咬牙瞪了江月一眼。 难怪老太太担心,身为傅蓉的陪嫁丫鬟一同进府,竟将他们冷心冷性的将军勾引的如此荒唐,岂能坐视不管。 “江月姑娘胎还不稳,老太太也是怕你们年轻,不知轻重。” 这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萧云笙是个色中恶魔。 若平日江月早就悄悄在心里笑了。 “将军莫要让安嬷嬷为难,过些日子奴婢就回来了。” 瞥了眼他额上的冷汗,江月下意识从怀里拿了替他擦了,刚碰到萧云笙额头便僵住不动。 从进了这屋子,她便嗅到一股子甜腻的脂粉气,这脂粉只有傅蓉才用,她方才还未在意,这会越靠近床边,越靠近萧云笙这未散去的气息便浓郁。 分明她离开屋子前还未曾有这个气味。 她前脚走,后脚傅蓉就进来,定然也是这样弯腰靠近,替他擦干揉肩,又或是将军没骗她,这汤他尝过,兴许将军就是这样握着她的手腕,用指腹勾勒着她唇瓣上沾染的水汽,细细品尝。 深吸一口气,江月抽回袖口,心口不对:“再说,不是还有夫人在院子里呢。” 惹得萧云笙越发皱眉。 手腕上的浸染的檀香让他眉心一松,喉咙不由自主的发紧。 “傅蓉在,你就放心了?” 江月心乱如麻,想到的都是傅蓉攥着那汤碗上纤细的指节。 咚的一声。 院子里的水池落下一截断枝,又不只是谁心上裂了一道痕。 跟在安嬷嬷身后,目光垂在地上,一直到出了院子都没回头。 “你看看,若是你早些回我的房里,她也不必搬走。” 傅蓉被苏嬷嬷搀扶着站在门口,依着萧云笙的话并没有踏入房门一步, 萧云笙面色不动,“少说废话,有那份心不如想想后日之事。” 见傅蓉浅笑着被苏嬷嬷扶着转身。 “那汤。” “夫君忘了?不是你说妾身碰过就不要了,那汤自然~是倒掉了。” 第140章 丢了什么东西 月色朦胧,床榻上的人翻动身子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阿姐这是思念大英雄了。” 床榻微微一震,半蒙着的被子露出一颗头,无奈轻笑:“星星,怎么还没睡。” 星星捂着唇偷偷笑,江月见她眼底清明无比,一丝困意都没有,伸手替她重新掩了掩被角。 在老太君院子里住了两日,老太君也没再让江月伺候,也不见她只让她在院子里听从安嬷嬷的吩咐,每日不是诵经或是照顾院子里的花草,虽不至于疲累,但竟也一刻空闲都没有,她心里惦念着萧云笙的伤都没找到机会去看一眼。 “兴许大英雄也像星星这般睡不着觉,心里想着阿姐你呢。” “你这丫头,人小鬼大和谁学的这油嘴滑舌。” 江月恼羞红了脸,作势要去捏她的鼻子被星星嬉笑钻进被子躲了过去。 “星星可没瞎说,按理说阿姐也该去看看将军的伤,也能放心些,昨夜阿姐都说梦话了。” 闷闷地声音从被子传来,见江月没有拒绝,星星露出一只眼睛眨了眨:“今夜看门的嬷嬷吃坏的肚子,总去出恭,星星帮你留门,阿姐只管放心去。” 江月放下手,心里真切的动摇了。 虽说老太君院子每夜落锁都有嬷嬷看守护院,但今日手脚轻一些,就去看一眼就回来应该也没什么。 念头一起,两人都翻身下床穿好了衣衫。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保佑,刚溜院门那值班的嬷嬷就捂着肚子急匆匆的跑开,门上的锁钥匙正挂在上面。 江月开了门,轻手轻脚出去。 星星站在门内无声摆着手。 听到身后院门重新合上,江月心终于猛烈的跳动起来,脚步越发轻快。 平日七拐八拐的院子,没一会就出现在眼前。 平日院子里点的灯笼,今日不知为何只燃了两盏,整个院子被黑暗包围,只有主屋里投出昏暗的烛火。 江月刚要走到西厢房,就听见身后兵荒马乱的脚步声,面色一变匆匆躲进耳房边的花坛里。 吵吵闹闹的动静立刻将满院子的奴仆吵醒。 萧府的管事面色难看,怎么也拦不住这群人的脚步,来人连外袍都没穿好,眉眼都是勃然的怒气,扯起嗓子怒骂连连。 “萧云笙呢!” “让萧云笙出来!” “侯爷,傅侯爷,我们将军这两日都是府里修整,到底是何时啊。” 苏嬷嬷睡眼朦胧走出来,快步迎了上去。 灯火一晃,江月这才看到跟着傅侯爷来的不仅有侯府的小厮,还有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跟在一旁,轻咳一声扬了扬嗓音: “侯府今夜被贼人闯入……府里的守卫说,看到那贼人躲进咱们萧府里来了。” 傅候冷哼一声,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萧云笙不出来,连我那女儿也不出来?莫不是那贼人就是他安排的?” “父亲说什么呢,侯府丢了东西,怎么会在萧府。” 傅蓉的嗓音姗姗来迟,剪影被烛火投在窗户上。 依稀能辨认出松了的发髻。 院中除了傅候男子纷纷垂下眼不敢多看。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丢了几个下人,偏偏还正好和我这好女婿有关。” 第141章 缠绕在一起了 末了突然一顿,傅候傲慢又旁若无人上前一步走到主屋的门前,语气慢条斯理:“我都进来这么久萧云笙都不来接待,是我这位好女婿还在睡着,还是他压根不在府里?” 江月屏住呼吸,也觉得奇怪,若是萧云笙平日早就出声了,可他挨了板子不可能两日就完全好透。 目光转向一直西厢房紧闭的房门上,难道。 将军当真有什么事出了府。 可究竟什么事能让他不顾伤痛出府去办。 窗前的人影晃动暴露了慌乱。 傅候噙着笑,眸色透着狠厉,刚要伸手推开门,窗前的影子变成了两人。 “侯爷这是丢什么值钱的宝贝,紧张到要半夜到萧府来抓贼?” “怎么能说是抓贼,是刚好失窃,我府中的护卫一路追击那贼人进了萧府。我担心自己的女儿,也挂念你受罚后的伤势,这才拐过来探视。如今看来,贤婿你的伤已然无碍了?” 侯府的密室不多,但足够隐秘。 除了他和心腹,傅蓉也只知有密室却是从来没进去过的。 偏这么巧,下午傅蓉回侯府待了片刻,晚些时候密室里扣着的人就消失了,他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胆子虽有心机也够用,却算计不到这般模样。 他已经打听清楚,从傅蓉回来到此刻,萧府再没人员出过府,若是人被带走,定然此刻还在这院子里藏着。 “父亲,下午女儿不是刚回过家,此刻实在是……” 窗子被推开,露出萧云笙和傅蓉两人的面容。 江月虽在一侧的花丛里,但角度刚好看的清楚。 傅蓉头发虚虚拢着,唇上的胭脂掉了一半,披散的外袍扣子不仅扣错了一个,露出里头一角的睡裙,上头的丝带更是被搅在萧云笙袖口上,萧云笙脸色还带着伤势未好的苍白,撑在窗沿上的手掌青筋凸起,好似全靠这股力才能勉强站稳。 两人面色虽然淡然,让只看一眼,任谁都会遐想两人方才在房里定然是在恩爱缠绵,慌乱下衣带缠绕在一起都没发觉。 江月探出身子想要看的更清楚,却不小心折断了一根花枝。 细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未等江月反应过来,那两个府衙的人立刻冲过来,一把将她从花坛里揪了出来,推到院中严阵以待。 “奴婢,是这府里的丫鬟。” “既是丫鬟,方才我们进来时你怎么不和其他下人跪地行礼,反而鬼鬼祟祟躲在花丛里藏着?实在可疑。” 那官府的人拿着刀,满眼冷肃,恨不得在她脸上盯出一个洞来。 “这丫鬟的确是我的陪嫁,只是这几日该在老太太院子里学规矩,兴许,是忘了什么东西又怕打扰我们歇息,这才悄悄回来拿。” 傅蓉开口替江月证明了身份,但听着却多了另一层意思。 萧老太君院子里能少什么,值得大半夜偷偷回来。 目光落在江月脸上,多了几分歧义。 好似再说这萧府老太君教导的规矩也不过如此。 第142章 都找一找 “奴婢之前给将军求了平安符,寺里的师傅说悬挂几日沾染了浊气,需要在佛龛前重新供奉两日。我是来取平安符的。” 江月语气平静,不卑不亢,让傅蓉原本想要看她手足无措的心思破灭。 傅候凌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想要看出一二。 若是密室里的人当真被萧云笙救走,只会为了眼前的丫鬟。 “既然有理由,怎么偷偷摸摸?又为何见着本候躲进花坛中?” 江月呼吸一窒,不知为何今日傅候的气势咄咄逼人的让她窒息。 就像怀疑那什么密室丢的珍宝是她盗走的一般。 “侯爷是说,我萧府的丫鬟竟有本事找到你的密室,还带走了几个下人侯府都没发觉,若如此,真不知该说我教导有方,还是侯府的护卫无用了。” 指腹敲在窗沿上,萧云笙难掩玩味。 江月心里一动,侧过头去看萧云笙却只捉住他一闪而过的目光,和扭过头后冷硬的侧脸。 “侯爷说贼进了我萧府那就搜一搜我的院子吧,藏人的地方都找找。” 这便是让跟来的官差搜府了。 傅候没想到他竟然主动让步,原本想的说辞都没用上,若真搜了,明日上朝所有人都知道他跋扈到深夜闯入将军府抓贼。 可一想到那密室里原本关着的人牵连甚多,只能握紧拳头颔首。 可等了半日,官差只站着没动。 “这,于理不合。” 虽说是挂着抓贼的理由,但文书未下,也没批文。 若没有侯爷带着,给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进将军府,上次跟随侯府进来抓一个放火奴婢的几人如今早就被发落,不知流放到何处了。 如今让他们搜贼人,不如直接将他们项上人头拿掉更便利。 “把所有门窗打开,让几位官差大人看清楚。” 萧云笙沉吟许久,好似没了耐心摆手。 满院子的烛火被点燃,下人门纷纷转向最近的屋子将所有门窗一一打开,站在院子里就能将所有屋子的景象尽收眼底。 江月动了动转向萧云笙所在的主屋,还未进入廊下就被苏嬷嬷拦了回来。 “这屋子老奴来就好。” 指了指她身后,嫌恶的摆了摆手。 江月回头。 花坛下午刚浇过水,泥里湿润,脚上的绣鞋沾染了泥污在院子里留下一窜脚印,带着刺目的污秽显得在这院子里格格不入。 她站阶梯下,屋子里的烛火愈发通亮,亮到她一眼就捉到屋子深处那硕大的床榻上并排的软枕,云被揉皱成一团,地上散落的几件男女外袍,倒像是从进了房情难自抑一路脱到床前,那床怎么看都是刚有人睡过不曾整理的样子。 只一眼,江月就匆匆垂下视线,修剪平滑的指甲到底刺破了掌心。 余光里里,窗前垂下的衣带被晚风浮动交织若离,也不知是不是院子里烛火太盛,刺的江月眼眶又酸又涨。 她方才见两人出现在一处,还没往旁处去想。 可那枕头是萧云笙专用,平日睡在何处便拿在何处…… 看来她不在这两日将军和傅蓉关系近了不少。 也是。 毕竟,是他早就动心要娶的人啊。 京中人人都知萧云笙刚挨了军棍,旁人几十棍打下去没有十天半月根本动弹不得,萧云笙不愧是阎王将军,这种时候还有精力做这样的事。 也怨不得刚才进院子将军久久不开口,任谁这种时候被打断都难平复心绪。 府衙的两人对视一眼,象征性的扫了几个屋子一眼,冲着傅候满口歉意:“侯爷,这萧府咱们看过了,您看?” “如此,便再去旁处搜一搜吧。” 傅候虽不甘心,但目光从地上的衣袍转到萧云笙两人身上,见江月眼里的痛色不是假的,面色稍稍缓和了大半。 压低了嗓音又扫了一遍院子这才拂袖:“蓉儿,有空还是多回家里看看,你母亲很想你。” 人大张旗鼓的来,又大摇大摆出了府。 院子里的灯又重新熄灭。 下人也都是有眼力的,很快就各自回房,只留下院子里的江月和依旧站在窗前的萧云笙两人。 江月唇角微动,刚张嘴傅蓉身子一软险些摔倒,正好被萧云笙抬手扶住,在腹中想了许多的关切就这么堵在胸口,化成了捣烂的春梅苦的舌头都是僵的。 第143章 发热 “将军。” 眼里只剩下两人靠近的身影,郎才女貌,琴瑟和鸣。 从前听的故事里男女欢好情投意合的影子如今投在眼前,家世样貌都是门当户对连她都觉得登对。 而她,脚踩着泥污再上前只会搅乱眼前画一般的和谐。 “他拿母亲威胁我。萧云笙,你答应过我,今日和你救出江月的爹娘就把我母亲也一并带出来,你没做到!” 江月的轻喃被傅蓉压低的低吼压住,侧着脸贴近萧云笙的动作就像旁若无人贴耳说的悄悄话,红了的脸颊让人只当是羞红的,却不知是气血上涌。 萧云笙唇瓣紧闭想起傅候今夜如此失态追到此处是因为他的原因,到底没有立刻抽回被傅蓉攥住的袖口。 只是再抬头时,原本在院子里站着的江月不见了踪影,只留下虚掩着的院门下隐入黑暗的脚印。 萧云笙心念一动,抬腿想要追上前,但腰椎的伤根本未好,如今坚持这么久早就到了强弩之末。 只能暂时忍耐下。 雨是半夜下的,轰隆隆的春雷连地都在震动。 江月从回到老太君院子就埋头睡了过去,等星星被雷声惊醒喊了几声都不见她回应这才发觉人烧的滚烫,嘴里喃喃的都是胡话。 “笙郎……” “生了?阿姐,什么生了?” 贴近江月唇边却始终听不清她话里喃喃的是什么。 星星急红了眼,拧了帕子在江月额头,不一会凉爽的帕子就被捂的滚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老太君。安嬷嬷。” 踉跄从屋里跑出来,星星冲着主屋就要扣门,被值夜的丫鬟一把堵住了嘴。 “闹什么,惊着老太君有你好受的。” “请大夫,我要请大夫,我阿姐发了热说着胡话呢。” 那丫鬟虽然知道江月和她们将军有些牵扯,却不知内里的具体情况,“不过是发热,听说侯府里逃出个贼我们都收到管家命令夜里不许随便开门,你等天亮了再去吧。” 人命关天的事星星哪里能等到天亮,跺着脚憋红了脸就要嚷嚷。 直到值夜的婆子丫鬟都被吵醒,轮番上才终于堵住了她的嘴。 到底才等来安嬷嬷。 听到江月发热,脸色一变快步进了屋子,伸手一摸,原本不以为意也多了些沉思。 “嬷嬷,快些请个大夫来开些药吧。” 星星趴在床边,可怜兮兮的恳求。 “去换盆凉水,多拿几个帕子给她捂头。” 安嬷嬷打发了丫鬟出去,转身找了处地方坐着。 星星心里发紧,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嬷嬷,何时请大夫?” “她有孕,就算找了大夫也不能吃药,对腹中孩子不利。” “这怎么行?我阿姐……” “你该知道你阿姐很在意这个孩子的,若是吃了药伤了孩子,我相信她也会不吃药的。再说了我在这还能让你的阿姐出事么?她肚子里是将军的孩子,是萧家的孩子。” 星星的话就这么被安嬷嬷挡了回去,她就算再聪慧到底年龄小,把江月放在第一位,可拿肚子里那个孩子说话,她也不知什么才是对的。 虽放心不下也只能暂时趴在床边,拿着杯子小心的沾着水涂抹江月干裂的唇。 院子里的丫鬟正好换了干净水过来,安嬷嬷指挥着替江月换额上的湿帕子降温。 又让人拿了酒替她擦着手心脚心。 见星星跟着忙碌,没有嚷嚷要去找人,这才悄悄退出去转身进了老太君的卧房低声交代了细节。 只是说起不找大夫安嬷嬷有些犹豫。 “那毕竟是将军的孩子。万一真熬不住没了……” “谁知道是不是呢?一个丫鬟的血脉,生下来也没多大用。” 第144章 假孕 “这是老天给的机会,你应当知道怎么做。萧府当年的事决不能再次发生。” 惊雷闪过,照亮了帐子里盘腿转珠的老人,话里冷不见温度,残忍判定江月自生自灭后又幽幽念了几遍清心静情的经文。 一阵狂风将窗户吹开,呼啸的冷随着雨水卷席怒吼,让侧房放佛龛和灵牌的桌上烛火骤然熄灭,只剩下两点红星闪烁。 安嬷嬷快步上前重新关好门窗站定,许久之后后颈依旧透着寒气。 行了礼后推门就要转去江月房里,身后老太君的声音再次响起。 “看好那个小的,别让她拿这种事打搅笙儿。” …… 江月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除了虎子以外所有的乡亲却独独不见她爹娘。 山上绿水青山,枝条发芽完全不见起火的痕迹,江月不由自主走过去,身子轻盈但心口却空落落的。 虎子娘拿着刚做好的甄糕喊她去吃,江月刚动,就听到星星哭着喊她的名字,回头的瞬间身子好似坠入地洞不住的下落。 等睁开眼,入眼就是星星哭的宛如核桃的双眸。 “阿姐,你总算醒了。” “几时了,将军该用膳了。” 江月下意识想要翻身起来穿鞋,但身子沉重抽不出一丝力气。 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好似老鸦啼哭,又如锈了的锯子拉扯着人的耳膜,江月难受的咳嗽,好半天才稳住呼吸: “我……水。” 喉咙干涩难忍,嘴巴里多了一股难耐的腥苦味,随着水冲淡渐渐从舌根翻涌。 “你烧了一天一夜,是安嬷嬷找大夫来开了药,我替你灌下才好的。阿姐怕是忘了,你现在暂时住在老太君院子了,萧将军那院子暂时不用去伺候。” 江月这才想起头一日见过萧云笙和傅蓉的亲密,心口又闷的难受。 那晚她实在觉得自己碍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匆匆离了那院子。 会不会将军觉得她张狂无礼呢,原本她只想远远看一看将军问一问他的伤势的。 “你怎么也喊起将军来了,他,伤可好些了?” 江月想到星星说的她睡了一天一夜,指腹勾在床单上,想要问一问萧云笙有没有来派人问过她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 怕问过,她会愈发控制不住心,怕没问过,伤了她的心。 “我照顾阿姐,并不知道其他院子的事。” 星星揉着眼睛,看她喝了水后拿着躲着江月视线。 江月只当这孩子是见她病了心里难受,伸手喊她过来摸一摸星星的小脸,但小腹抽疼,一股暖流直通小腹既熟悉又陌生。 这感觉,分明是来葵水的滋味。 江月念头刚动,立刻消散。 “星星,快去找大夫,孩子,孩子不对。” “阿姐,孩子……” 星星欲言又止,门被人猛地打开,萧府的管事带着几个魁梧的嬷嬷冲了进来,直接将她拉下床。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一直推搡到萧府供奉祖先的房里才停下。 江月连鞋都没穿上,一路过来脚早被冰冷的地砖冻的通红。 还未来得及看清屋子里的情景,膝盖一痛,身子不受控制的跌倒跪在地上。 “老太君吩咐,姑娘既退了热就在这好好罚跪,认真学学萧府的规矩,做人的规矩。” “奴婢做错了什么要受罚?” 江月紧紧捂住小腹,连膝盖是不是磕破都顾不上。 “假孕争宠,你说该不该罚?” 第145章 约会 “假孕?” 江月瞪大了眼睛就要站起来,但肩膀被几个婆子扣住狠狠掐住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按倒在地上,冰凉的地砖隔着衣衫一路凉到了心里。 “这不可能,军医名明明查验过的,奴婢也有害喜的症状。” 她这些日子分明感觉到小腹和平日的不同,连胃口都变了怎么可能是假的。 “大夫说了,你体内用过药延缓了葵水的日期。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拿这样的事骗到老太君跟前了。” “奴婢没有!” 江月用力抬头,想要看清座上的人,但很快一条裙裤被扔到眼前,上头的血迹微微干涸,是她的衣服。 上头的花还是她亲手绣的。 像是要迎合安嬷嬷一般,一股抽痛再次席卷,江月垂下眼盯着小腹,那股还未消散的黏腻感再次拉扯着小腹下坠。 不,不对,好好的孩子怎么可能没了,明明是军医说的。 “若不是你发热我找大夫来,只怕还被你蒙在鼓里!你犯下的错就是立即打死都能在官府走明处的手续!” 两张纸被婆子递过来,落在她眼前。 那是一张文契,上头只要她签上名字,就能得到一件屋舍,十几亩良田,只是籍契从此入不得今,也永生不能再见萧云笙。 这,是一封用蜜饯包装过的卖身契。 “看在你伺候过将军的份上,签下文契,立刻给我滚出萧府,不然立刻打死你!” 江月咬牙一把推开那文契就要扑上去。 不让她留在萧府是一回事,她还没弄清楚好好的孩子怎么她病了一日说没了! “奴婢要见将军!” “你别不知好歹!还想狐媚到将军面前让他来救你么?我告诉你,你犯的错就算是将军也留不住你!按住她!” 不管安嬷嬷说什么,江月都执拗的重复着口中的话坚持要见萧云笙。 那军医是将军的人,当时将军定然是确认过的,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几个婆子得了安嬷嬷的吩咐,团团围过来拉扯着她的胳膊就要按下那文契,江月抵死不依。 “将军!我要见将军,是你们把我的孩子弄丢的!” 面对江月无助的哭喊,安嬷嬷始终不为所动,眯着眼睛淡淡等着结果。 手指几乎要被掰折狠狠按进印泥里,鲜红的泥将她手染红,宛如鲜血淋淋,对着那签名的地方就要按下。 砰的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打开。 “这是在做什么?” “将军!” 江月倒吸一口气,匆匆回头,他欣长的身形立在门口,身后夕阳的暖光酒进来,驱散了这屋子里的阴暗刺骨的寒气。 今日穿的紫色云团的软袍整个人端方儒雅,江月缓缓松了口气,刚要开口,见傅蓉穿着同样色泽花纹的衣裙跟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买的各色糕点,一颗心又几乎落入水潭溺毙。 喘息不得。 “将军不是和夫人出去逛了,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安嬷嬷笑盈盈迎了上去,接过傅蓉手里的糕点:“都是老太太爱吃的,夫人有心了。” “这是?” 江月怔楞了一下,整个人便被一股力气提起。 第146章 到底是谁错了 “就算这丫头犯了什么错也不该如此,嬷嬷怕是忘了她腹中怀着萧家的血脉。” 萧云笙周身是浓烈的膏药味,单手将江月从地上扶起,方才按住她的婆子被撞到摔成一团,顾不得叫嚷急忙让出位置。 江月睫上还挂着泪,唇色近乎透明,浑身轻颤个不停,萧云笙面色凝重,将她手心拢在怀里,眉心骤然锁紧:“这是跪了多久,手怎么这样凉。” 江月心神俱疲,早被这突然起来的事弄的心慌意乱,顾不得容颜狼狈,心里只有那莫名消失的孩儿。 “将军,安嬷嬷方才说奴婢没有……” “今儿请了大夫,证实了江月姑娘不曾有孕,假孕争宠在萧府要如何,将军是知道的。” 安嬷嬷厉声打断了江月,抢先一步将事说了出来,从对着傅蓉含笑的笑容顿时冷若冰霜, 他祖父那时,腹中的妾室为了争宠谎称有孕,害得萧老太君当年落水险些淹死,不仅腹中成型的孩子没了,连她的亲姐姐为了救她,被水草缠绕丢了性命。 假孕这算是触犯了奶奶的逆鳞。 目光落在江月的小腹,萧云笙心里涌起失落。 “怎么会这样,有孕还能弄错?江月妹妹这么不小心,我今儿上街和夫君还特意挑选了几块软和的料子,想着回来让苏嬷嬷给孩子做几件衣衫的,如今看来是你我肚子不争气,空欢喜。” 这变故让原本看热闹的傅蓉顿时来了兴致。 不仅是兴致,更是惊喜。 她就说当初那一碗接着一碗的避子汤下肚,怎么可能最后一次就有了。 打开的包裹里头放着一双小婴儿的鞋袜,还有一只虎头帽。 这东西早在她心里就描画过千百倍,等孩子出世后穿上该是何种模样,还偷偷描画了几幅花样子就等着给萧云笙看过,一同挑选。 如今这些事将军和傅蓉一起做了,她的孩子也没了。 一股锥心之痛,从喉咙一路游动到心口,快速地弥漫到四肢血液。 傅蓉叹着气指腹抚摸着那虎头帽上的胡须,含着泪,但江月分明看到她唇角微微勾起:“也不只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莫不然再用我的腰牌请个太医来看看?就请江月姑娘相熟的徐太医?” “竟还有相熟的太医,那问一副延缓葵水的方子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拐杖声咚咚作响。 也不知萧老太君听了多久,站了多久。 江月察觉萧云笙攥住她的手都微微收紧,理了理思绪急忙解释起来: “昨夜奴婢发热也才醒不到半刻时辰,安嬷嬷就冲进来将奴婢按在这里,说孩子是奴婢虚构的。 将军,那军医奴婢在边关时是第一次见,就算奴婢撒谎,他又何必替奴婢撒谎隐瞒。” “用药,就算是军医被唬住也不是不可能!你们这些低贱身份的女子为了争宠,什么手段用不到!!!” 咚的一声,拐杖重重点在地上,一向慈祥和煦的老者此时脸上露出最深恶痛绝的厌恶。 平时为了养神总是合眼,此刻睁得浑圆,落在墙角一处灵位上。 好似又回到了当年让她痛不欲生的过往中。 那厌恶就算没落在她身上,但这话里的鄙夷早已化成数万枝箭刺透江月的心。 从入了京,到了侯府。 她就和低贱二字揉在了一起。 不管她如何,旁人只看她的身份,律法规矩想方设法将她拉扯回地下。 空洞的眼眸没了神采,掌心落在小腹只剩下茫然。 “若奴婢没记错,萧府也是苦寒出生,是将军一步步走出如今的家业,难道因为奴婢不是官宦贵女,这心就一定是黑的?” 她一向逆来顺受,除了在星星的事上争取拼命,还不曾替自己争取分辨过什么。 那沾了血的衣裤不知被哪个婆子拿了出去。 萧老太君冷哼了一声:“你没错,大夫也没错。难不成,是我错了?” 江月疲惫的狠,想不通这一切,却是苦笑起来。 她嗓子干哑的发胀,带着血腥气,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也句句拔了音。 “奴婢的确觉得奇怪,病一场孩子就没了,到底是诊断有误,还是根本,根本是你们杀了奴婢的孩子!” “江月!” 第147章 将军这是要赶走奴婢? 萧云笙想要阻止但已经晚了。 江月的话如同一道春雷,惊得屋子的奴仆凌乱的跪成一团,萧老太君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伸出手指着她浑身不住的颤抖,满头银发好似蒙尘般暗淡。 “笙儿,这就是你挑选的人!好,好,好!” 一口气提在那,随着拐杖脱手,人也骤然没了支撑轰然倒地。 “老太太!” “奶奶!” 屋里乱成一团,江月只看到原本站在她跟前的萧云笙只匆匆瞥了她一眼,猛地冲上前扶住了萧老太君,径直冲向里屋。 那一眼,带着赤红,又没什么温度,好似风雨欲来。 江月张了张嘴,喉咙里挤不出一个字节,只看着方才屋子还七八个人这会跟着萧云笙簇拥着老太君一并出去,又或者请医官,只留她一人站在原地。 浑身汗津津的僵硬的动弹不得。 “阿姐。” 等喧闹声消散。 身后门被人推开,星星探头见只有江月一人,急忙跑过来拉着江月的手:“阿姐,你手在这么凉,脸色怎么发紫。” 随着星星晃动的动作,那堵在胸口的重负化成一股腥甜从喉咙里吐出。 口中只剩下浓重的苦药气。 方才控制江月心里那股子汹涌磅礴的火气消散,剩下满心的惊恐。 她做了什么。 她怕是疯了竟然对萧老太君说出那样的话,那念头只是她心里一闪而过的怀疑,怎么就不顾一切的脱口而出了。 方才那一瞬,她心里只有气血上涌,就像换了一个人,一丝理智都不存在。 拉过星星,江月顾不上其他:“你仔细和我说说,我病着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姐发热我就喊了安嬷嬷,一开始说有孕不能请大夫开药,后来不知怎么阿姐你的衣服沾了血,安嬷嬷这才请了大夫,不仅给你喂了药,还说说阿姐你没有身孕,我怕极了,觉得出事了,去找萧将军,院子里的人说他一早就和夫人成双成对出去了,直到阿姐你醒来都还未回府……” 星星说的清楚,江月却听不懂了。 那药,是她见了红才找人开的。 是她错想了…… 顾不得细想,江月带着星星转去老太君的住处,还未上前,便被出来倒水的安嬷嬷死死拦在门前。 “姑娘做了这样的错事还不去领罚,竟还敢到我们眼跟前晃悠。” 见安嬷嬷锤着胸口愤愤不已,面色青白的吓人早没了平日体面和气的模样,江月骇了一跳,只怕她那番话当真给萧老太君气出了好歹。 瞥了眼那只留了一条缝的门,吞咽着喉咙腰肢愈发折了又折: “嬷嬷,奴婢自知冲撞了老太君,只想远远看一眼老太君如何,要我受什么责罚都行。” “江月姑娘!老太太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你,就算将军怪罪老奴也要拦着,决不允许你踏进这里一步!” “吵什么。” “将军。” 江月抬头,见着萧云笙同傅蓉一并从屋里出来,许是近日实在疲惫面色少有的苍白,刚出来便扑了冷风轻咳起来,江月下意识想找帕子递过去。 但这身被人换过,并没有带帕子,眼睁睁看着他接了傅蓉递的帕子,半截袖子叠在她的裙摆上,一如帕子上绣的合欢两两相对,夫妻好合。 “老太太她。” “她是气结于心,没什么大碍。至于你……” 萧云笙眼神只停留她脸上一瞬便挪开了,又微微迟疑。 江月心头咯噔了一下,捏紧了手指。 “我已派人书信一封去边关,找替你诊脉的太医核实,结果出来前你不便留在萧府。” “将军这是要赶奴婢走?” 她呆呆看着萧云笙,心里蔓延出一片潮湿一直蜿蜒盘旋升到眼底,模糊了眼前人的身姿。 “奴婢当真什么都不知情,将军罚奴婢什么都行,能不能不要赶奴婢走。” 她掀起裙摆就要跪下,弯下的膝盖被一双手掌稳稳托住。 熟悉的青草气息伴随着药膏子味让她一颗心不受控制的沉了下去,眼泪也滚落隐入那双袖口。 “只是暂时离开,若真罚了其他的,只怕你这条命都不够用的。” 傅蓉的话让萧云笙眼底的不舍骤然消散,余光里安嬷嬷一眨不眨盯着他。 托住她膝盖的手突然颤了颤,没等江月仔细去看已然收回,如幻觉消散只有膝盖上还残留那一托举时留下的沉甸甸触感。 “马车备下了,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话落下时,江月再抬头只能看到萧云笙和傅蓉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 她站在他的影子里,如坠冰窖,心脏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攥的她透不过气,只能用力抓住胸口,大口大口喘息的蹲下身,好似一条搁浅窒息的鱼。 “只怕她误会了夫君的心。” 转角处,傅蓉指腹转着发丝,目光落在萧云笙攥紧的拳头微微一笑,又转而落在那蹲在地上的人影。 “奶奶让夫君你将她打死,你就这么把人送出去了,就不怕奶奶再生了气?” 方才在内室,萧老太君指着萧云笙怒斥逼迫。 用喝药威胁。 “若你还想要担着萧家姓氏,立刻把她给我发卖的远远的!要么就打死!” “她利用假孕留在你身边,说不定就是旁人混淆萧家血脉的计谋!不然那日正午处斩,怎么能全身而退!” “笙儿!在你心里萧家的未来,我,还有萧家的列祖列宗,你的妹妹,难不成比不上一个低贱的丫鬟?” “这人都要走了,夫君准备什么时候告诉她,她爹娘都被你救出来安置好了。” 傅蓉的声音将萧云笙思绪转回,收回视线,只横了一眼便理也没理她转身就走。不甘的跺脚,傅蓉拧着帕子追了上去。 ^…… 坐上马车,车厢内一路死气沉沉,只能听见外面街道上热闹的叫卖声。 “阿姐,咱们去哪?” 第148章 心尖上的人 江月摇头,见星星掀起车帘好奇的往外看,她却没有一点想要凑上前看的心境。 她提过自己寻去处,却被车夫拒绝。又接连提出两三个提议,结果依旧不变。 “江月姑娘莫要为难小的,将军的吩咐是务必把您送到他说的地方。” 江月终于默然,与其说是将军让人送她离开,更像找了个地方囚住她。 只是不知等调查清楚怀孕之事后,又会如何发落她。 “江月姑娘咱们到了。” 马车幽幽停下,江月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 “江月。” 一声熟悉的轻呼后,香风来袭,江月被扑过来的人紧紧抱紧怀里,耳边都是她头上珠翠晃动的声响。 “鸿鸢姐姐,怎么会,奴婢……” 看着眼前熟悉的沈家大门,江月弄不清楚状况,怎么会把她送到这里。 莫不是,将军特意安排的,想着她和鸿鸢姐姐要好。 将军还是信任她的。 “在我面前你还自称什么奴婢的。” 鸿鸢嗔笑点着她的额,“我这些日子烦闷,特找了大人去和萧将军要人,让你来陪我几日。” 刚扬起的心又透风般落下,江月勉强支撑了笑点着头。 说着,又转头吩咐起沈府的下人:“去把江月姑娘的行囊拿下来。” “星星已经拿了。” 星星乖巧跟在江月后面,牵着她的裙角。 鸿鸢欣喜捏着她的脸,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视线落在那小的可怜的包裹上时还是拧紧了眉。 “你这些年只有这些东西?” 几件衣服,一些碎银,的确有些狼狈。 这些年,钱都补贴家里和星星看病上了,若说值钱的。 江月下意识抚向胸口,紧贴着心口还放着一块触手生温的玉石。 在萧府这些日子,她的存在也不过是这小小一方布就能全部装完所有痕迹。 “我做丫鬟的,本来也攒不下什么。” 沈府的院子和上次来时没什么不同,只是下人对待鸿鸢的态度更加殷勤。 “到了,你就住在这处。” 江月原本以为这些日子最好的待遇也就是在鸿鸢住处的下人房里挤一挤,见着眼前崭新的院子迟迟不动,只站在门口。 “这么好的院子,我的身份不妥吧。” “怕什么,这是大人安排的,他可是受了萧将军好大的恩惠。” 一时失言鸿鸢猛地捂住嘴,好在江月注意力落在不远处的库房,不由得想起那次来时,在库房和萧云笙的种种,鼻子又忍不住的发酸。 “好了,快去屋里看看还缺什么,我好让你给你安排。若没有你就先歇息,晚些时候会有人给你送膳来。” 这样好的院子自然什么都不缺。 就连星星也有单独的房间,还特意挑选了几样最时兴的玩意。 交代了几句,鸿鸢莹莹笑着出了院子,刚转了个弯就被人抱个满怀。 “如何了?” 沈金荣用手捏着鸿鸢腰上的软肉,蜜里调油似的都弄着,目光随意扫了眼院子,话里却正色起来:“若是缺了什么立刻让管家补上,依着她的喜好安排。” “是是是,奴家早就吩咐好了,她是奴家的朋友,大人倒是比奴家还用心。” 鸿鸢酸溜溜的拧着鼻子。 沈金荣两指点着她的额,摇头无奈。 “这可不是我吩咐的,是萧云笙那个冰块。” 以一个萧府的恩情,换举手之劳,只用他把人暂时好好安顿在府里,这是他做过的最划算的买卖,别说给个住处吃食,就是整个院子的人都带走,暂时留给她一人都是值得的。 想到上次见江月时的模样,沈金荣摸着下巴不住摇头:“也不知那丫鬟哪里特别,竟让萧云笙放在心尖上了。” 一百军棍连他这个手不能扶,肩不能抗不懂得什么武功体魄的人都能看出萧云笙伤不曾大好,一道口信就能安排的事,还特意当面和他谈合作。 这些日子,萧云笙可是托伤病一直没上过朝养伤的。 太子,二皇子,管家所有的人都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也不知这时候他选中了自己,沈金荣是该庆幸还是意外。 “什么心尖,奴家也没看出那萧将军对江月有什么体贴的,不还是把人赶出来了?” 第149章 我信 鸿鸢撇嘴嘟囔了一声,又放下手露出笑:“大人今夜来我院子里么?” “夫人这几日胃口不好我得去陪着,你乖乖陪好江月便是。一会有医官来给她诊脉,脉象如何等我回来后一字不落的告诉我。” 捏了捏她的脸颊,沈金荣安抚了几句甜言蜜语便匆匆去了正妻的屋子。 “十六姨娘,医官来了。” 管家的声音让鸿鸢暗淡了一瞬的眉宇重新恢复了娇媚,虽不明白为何要让江月看医,但没等她开口,江月一见着医官便主动上前等着诊脉。 屏住呼吸,膝上的裙摆被揉的满是印痕,心随着医官的眉头皱起而紧张。 “姑娘风寒未愈还需喝三日药巩固才安稳。” 江月问出最担心的话,“那我腹中……” “腹中?哦,女子信期身子孱弱偶有腹痛是正常的,莫要忧思,须得心情舒畅,可用汤婆子暖腹来缓解不适。” “不是小产?” “小产?姑娘你脉象的确有些异样,像似用药影响的孕脉,但你用过亏损身子的药虽不至于伤了根本但比旁的女子要更难有孕,需要好好调理才可求子。切不可再用延迟信期的药只会更伤根本。” 几句话让江月心头原本牵扯的丝线彻底崩断。 伤了身,难有孕。 她体内竟然当真有过那种假孕的药,可是到底是什么时候服下的,从哪误食了? 勉强勾唇,道了谢后将医官送走。 江月瘫坐在桌前久久都没回过神,见她这么失魂落魄,鸿鸢猜出了大概也不该多问,喊了个丫鬟去给沈金荣一五一十汇报了脉象便合上门离开。 入夜。 原本风寒就还未好全,喝了药江月便昏昏沉沉睡着,梦里她还跪在那青砖地上,萧老太君坐在上首居高临下将假孕罪名死死钉在她身上。 她想要开口解释,但萧云笙却挡在她面前,按住她的唇先一步开口回应着萧老太君。 “我信。” 心跳随着坚定的话语重新鲜活,那被信任的滋味哪怕在睡梦中也足够让她安心。 一颗泪顺着眼窝滑落被人擦去,月光撒入帘帐在江月身上投下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阴影里,目光锁着她眉眼里的痛苦,担心,害怕最后释怀,无声的用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将军,奴婢……当真没有做过。” 含糊不清的喃喃满含委屈,那手忽的一颤指尖扫过她的眼睫,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珠上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我信。” “萧将军。” 黑影刚要出院子,就被廊下的鸿鸢喊住。 转过身,露出男人清冷的面孔。 萧云笙颔首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就要离开。 鸿鸢咬牙快步上前拦住了人,仰头看着眼前宛如高山般的男人被他身上冷冰的气魄骇住,不由得吞咽了下喉咙,“果然是你,萧将军既然来了,怎么不多待一会?想来江月知道将军挂念,会无比欢喜。” “今夜见过我之事,务必保密。”他今夜来沈府需隐去行踪,不便透露给任何人,被鸿鸢撞见实属意外,顿了顿萧云笙从怀里拿出一方礼盒递了过来。 “这是谢礼,谢你好好安置她。” 礼盒打开,是一块宫廷供奉才能见到成色上佳的碧玺原石,一旁放的还有一根雕工精致的耳饰。 这花样子是江月从前最喜欢的水仙,雕工不像能买到的细致。 “原石你想做什么只需去胭脂铺去看图纸,挂在我名下便是,耳饰托你带给她。” 原本是想放在江月枕边让她一眼就能瞧见的,花是送虎子出京时路上问的她的喜好。 虎子虽然年纪不大,但孩子的话语说起江月,更让萧云笙了解另一个不同的江月,那个在村子里护着妹妹,明媚大方的江月。 “她很受打击,像伤透了心,我原本以为将军并不在意,如今看来是我想错了,既然如此为何不说清楚,要知道误会最伤人心。” 鸿鸢瞧见他眉宇间一闪而过的柔和,不由得心里一动。 “此时,还不是时候。” “将军,老太君问您去哪了。” “老太君今夜没见着您,药碗都砸了三个。” 从萧云笙回到萧府,一进门从管家到萧老太君院子里的嬷嬷一个个涌上来不住的扔着问题。 一路直到萧老太君门前,各色声音才终于消散。 萧云笙倒吸一口气推门而入,眼底好似吸尽了天上的寒月:“奶奶,我回来了。” 第150章 谁护着谁 “你去找那丫鬟了?还废了心思送去沈家,笙儿你当真让奶奶看不懂了。” 萧云笙眸光不动,硌在鞋底的是一片瓷碗的残渣,床上的老者只带着抹额,精明的目光蕴含着浓云般的失望,像汇集了几代人的重担深深压住他。 “的确是去见了她,只远远看了一眼。” 怕她见了自己愈发情绪翻涌,搅弄起伤心来。 萧云笙的坦然让萧老太君一时间语塞,不由坐起身子:“明明和傅蓉一同进府,怎么就……” 怎么反而比对傅蓉更用心。 “孙儿也不懂,明明她单纯胆小,奶奶怎么就容不下,还要装病逼走她。” 萧府最落寞崩盘的时候,也没见萧老太君失了体面,拿自个拿威胁人。 江月如今连妾室都没争取上,如此这般的对待实在有些啼笑皆非。 即使知道这是长辈的手段,萧云笙眉宇都是谦逊恭敬,背脊虽不曾弯曲,但低垂着头拿起一旁暖炉上的红枣养神茶。 常年握着长枪杀敌的手,握紧那小巧的银勺稳稳搅动。 直到将那养神茶热气散去大半,调整好刚入口的温度,这才一口一口细致喂给萧老太君,等她喝完,又从怀里拿出一包未拆的蜜饯递了过去。 这东西府里从不备,官宦家的小姐想吃什么都会让小厨房做,或是去羽衣楼这样的地方买糕点,从不吃这种街头百姓喜欢的零嘴,萧云老君不想去深究到底是为谁准备的。 拿了一颗在手里,久久没动。 百感交集。 “到底是我容不下她,还是你怕我对她做什么,让她远了我就安全?” 萧云笙沉默,只将碗放在一旁。 萧老太君知道这是他认同这话,只是不想开口忤逆的反应,冷笑。 “只要是你身边的人,半分疑云都不能存。就算你说二皇子和她没什么,奶奶也不能允许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存在。” 从法场把人带走,还换了衣裳,梳洗打扮用了二皇子的马车送了回来,如此招摇为的就是日后把萧云笙的后宅和二皇子的风流债联系上。 这些日子,萧云笙在边关,一路上谁同行,又遇着什么总会有消息传回来。 二皇子同行,江月遇险险些被人轻薄被二皇子带入帐子独处一夜,这些消息别人收不到,萧府却清清楚楚收到了信儿。 偏说,江月这时候腹中有了孩子。 万幸,那孩子是误会。 不然,她礼佛多年的手,又要重新沾上腥气。 “孩子既然不存在,那人也没留在府中的必要。总好过日后爆出她和二皇子同在一个帐子里不轨之事,侮了萧家的门楣,更会和皇子争位纠缠不清。” 摆了摆手,萧老太君揉着太阳穴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回你的院子吧,早些和傅蓉生下萧家正经的血脉要紧。京城的水,马上就要被搅浑了。” 这便是下了命令,不容商量的态度了。 萧云笙早就习惯她如此,一如当年他小妹病着吊着最后一口气等着见他,明明他那时人就在京郊,只派人捎回口信便能回来赶上最后一面。 但萧老太君怕影响他第二日武试的情绪,硬生生看着萧鱼儿咽了气。 灵动的眼,直到死都还在望着大门的方向等着他。 萧云笙拿着圣旨回府看到满堂红绸,小妹的灵堂就在后院最不起眼的角落,连经幡都不能挂,只有一张小小灵牌和两只白蜡。 连一并跟着进府的舞狮舞龙队看到这一幕,都惊愕的停下锣鼓,不敢出声。 萧云笙至今都记得,奶奶淡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说了小妹病逝的事,然后若无其事将圣旨用锦盒收好,让庆贺的锣鼓不要停。 他虽年少就性情沉稳,那一刻到底怒的红了眼,失了智,要将所有红绸撕扯下,要赶走所有庆贺之人。 萧老太君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一字一句说着让人发寒的话。 便是昨日死的是她,也照样如此。 巴掌上,是用指甲掐出的数道血痕,伤口错乱叠加,犹如烂肉。 他失了妹妹心痛,奶奶也失去了所剩不多亲人,强撑着。 他第一次觉得冷,觉得可笑。 为了所谓家族名利要做到这一步。 但当时看到那伤和眼前养育他的奶奶眼底隐忍的恳求和湿气,他还是妥协的转身,从小妹的灵堂转到外面的热闹锣鼓中。 想到此处,萧云笙站起身,开了门,突然扭头。 “奶奶怕京中水浑,也要早些习惯。” “孙儿,去见了太子,有些事,萧家躲不掉了。” 顿了顿,萧云笙不再看萧老太君如何,关上门扬长而去。 “小姐,一连三日将军都没回府,去参加赏花宴前,要不要先去军营?” 苏嬷嬷替傅蓉整理着裙摆,见太子府门前马车一辆接着一辆停驻,用庚帖入内,不由得开口劝着。 “他躲着我,我又何必去找他。” 自从那日傅候夜里来过萧府当着人演那么一出亲密模样,萧云笙总躲着她。 她原本想趁着那个烦人的丫鬟不在跟前晃悠,好好和萧云笙弥补上之前的生分,竟都找不到机会。 不知是不是她多想了,这几日总觉得京中贵女早看出什么,暗地里笑话她。 若不是这庚帖是太子府下的。 说什么都不想来这么一遭被人议论。 “前面的,是沈家的马车。小姐,你看那马车后上下来的是江月丫鬟么?” 傅蓉原本懒懒摆弄着指尖,跟着往外一看,果然见着从马车上和一个打扮不俗的美貌女子一同结伴进了太子府。 两人低头耳语,看起来格外要好。 几日不见,江月竟出落的行为举止大方了许多,身上穿的也不是萧府丫鬟服,穿的京中如今最时兴的样子。 从前瑟缩下被掩盖的容貌,如今也如同花苞欲开,多了些耀目的光泽。 “去打听打听和她在一起的是沈家哪一位姨娘。” 傅蓉眼眸一转,抬手将头上的饰品摘下大半,又重新整理了裙摆不等马车停到府前主动下了马车。 “小姐,您这是?” “嬷嬷不是让我主动去寻夫君?这丫头在,夫君定然会来。” 第151章 和沈金荣的女人为伴 进了太子府,鸿鸢拉着江月四处看着花草,比起之前见过那座质朴的农庄,这里的景致格外考究,雕梁画柱,比起侯府那般奢华,还要富丽堂皇几倍。 “江月,你看那柱子是纯金的么?” 胳膊被身侧的鸿鸢拉扯的生疼,虽压着声音,但若不是江月攥住她,鸿鸢早踩空了脚跌了跤。 到底这一声大了些,惹的不远处的几道人影侧目看了过来,江月手心都出了汗,忙低声提醒:“鸿鸢姐姐。” 手上不由自主将挽好的发髻又摸了摸,生怕出了差错。 太子回京,太子妃要设宴是三日前的消息。 京中高门总爱在后院搭戏台,春日狩猎,夏日鉴曲,秋日品菊,冬日烹茶,过去在侯府时遇到傅蓉去参加宴会,她就能从小厨房松快半日不用备膳。 只是没想到太子府设宴的帖子会送到她手上。 簪花小楷带着梨子的果香,上头端正写着她的名字,拿着帖子江月没了主意第一时间就去找到鸿鸢,可鸿鸢只是沈府的姨娘,从未被沈金荣带去过这种场合,更是从没见过这样的请帖。 等反应过来已经拿了帖子去军营找萧云笙。 操练的士兵喊着口号,她也很轻易看到人前那冷傲的身影。 脚步刚要上前就被宫里内侍拿着明黄色的圣旨打断,最后也没能和萧云笙说上话只能草草回了沈府。 还是鸿鸢问了沈金荣,太子府也送了沈家帖子让鸿鸢和她一并前来,这才稳了稳心。 京中贵女一共就那么些人,江月两人陌生的面孔从进了院子就被有心人注意到,互相对了一圈也没问出两人身份,见江月梳着还是未嫁人的发髻,鸿鸢则是妇人发饰,两人刚走到戏台边上,就有人主动搭话。 “也不知两位妹妹是京中哪家的姑娘,看着,倒有些眼熟。” 说话的是探花郎家的新妇,扑面而来的贵气,目光扫过鸿鸢后就直直落在江月脸上,上下毫不掩饰的打量。 “真是清秀可人。” 江月今日的穿衣打扮送从鸿鸢送来的衣裙里挑的,虽说怕失了礼数要好好装扮,但她除了装扮傅蓉时穿戴贵气过只怕自己气势撑不起来,反而弄巧成拙。 最后穿的是一身碧色的百褶如衣裙,用串珠将头发挽成坠马髻,耳朵上则选了独独在金银翡翠里选中一对不起眼的碧玺耳坠。 看着素净,她皮肤白的发浓,这样的颜色穿在身上婷婷袅袅不妖却娇。 反而显得气质不俗。 “我是萧……” 江月下意识想说萧府的名号,这才想起她如今被撵出来,既不是萧府的人,也挂不上沈家的名,唇齿碰撞的瞬间,又释然大大方方点头轻笑:“夫人叫我江月就好。” 只说名,不说是谁家的,江月的名字让一旁竖着耳朵的贵妇一个个在心里搜罗着京中几家姓江的大人,都位列几品。 “请各位小姐夫人品茶。” 正巧官婢一涌而出捧着托盘,停在一一个在座的娘子小姐,那托盘上摆弄着对应的鎏金元团,一个茶壶,一个青瓷小罐,一对茶碗。 “竟还有茶?” 鸿鸢先就近拿了茶碗饮了一口,江月连阻拦都未来得及,不知谁发出一声轻嗤。 虽不明显,也刺耳异常。 江月眼尾一跳,不知为何,院子里这些娘子、小姐一个个都没碰托盘上的东西,好似铆足了劲非要看她俩表情。 “第一盏是用来漱口的,第二杯才是品的,然后是熏香,为的是更好的激发茶香。” 江月轻声按下鸿鸢的手,冲着那青瓷罐子使眼色,完整的做了一遍流程,虽然生疏,但姿态神色到底沉稳没露怯。 鸿鸢跟着眼眸一动,这会周围的娘子才一个个动起来。 动作和江月基本一样,只是更加轻车熟路。 拿起那碗遮住唇抿了抿便吐入罐子。 宫奴这才捧了第二杯,品过,又拿了鎏金元球仔细替这些命妇小姐熏香,然后才缓缓退下。 “还好有你,这是你在傅府还是萧府学的?” 连沈府这等不差钱,也算极为考究的府邸都不曾出现过这等喝茶的规矩,鸿鸢不由好奇她怎么会这些。 江月抿唇,掩住了眼尾的遗憾,只摇头淡笑。 自从知道会做妾室,她悄悄学了许多规矩,但在萧老太君院子那几日最是受益匪浅,虽安嬷嬷和萧老太君并没让她学什么规矩,但磨性子时辰到了她便从去上了年纪的嬷嬷那帮忙做活,听嬷嬷说着从前伺候主子辉煌的故事,从这些故事里翻出规矩体统,记在心里。 这礼仪是从前宫里废了的流程,鸿鸢是被那一声嗤笑吓住了胆子所以没看到,方才席面上好几位娘子举止都有些僵硬,明显是悄悄看旁人的动作照葫芦画瓢,没什么稀奇的。 想起太子妃,江月总觉得这繁琐的品茶流程不该是那位喜欢和安排的。 “江月?我见你实在眼熟,你莫不是傅蓉的……”探花郎娘子迟疑,终于想起为什么看江月眼熟,之前京郊游船听曲,她坐在其中一只小舟远远看到这丫往船舱里打量的模样。 那游湖和戏子相伴的事到底是隐秘的丑事。 平日都是苏嬷嬷陪着,换了个沉不住气的丫鬟自然也该是心腹,若如此,她不该这幅打扮,也不可能混进太子府里。 “夫人想的没错,她之前是我的陪嫁。” 傅蓉一进来周围的命妇都站起来主动示好。 江月攥了攥拳,淡然转身。 直直迎着她越来越近的目光不躲避。 一听江月是个丫鬟,这些刚才还在交换眼神猜测她身份的贵妇表情就古怪起来,再看江月明明说是傅蓉的陪嫁,面对主子连行礼都不动,又多了些旁的心思。 “之前是陪嫁?那如今?” “如今暂时去了沈府,与沈金荣大人的十六房妾室日夜为伴。” 第152章 去掉夫姓何家族还剩什么? “和妾室为伴?还是第十六房?” 顾不得这是不是太子府,顿时低声轻嘲的声音传入耳朵。 江月都做好了傅蓉会在这些多人面前奚落她的准备,提了一口气在见她矛头转向鸿鸢时突然就炸在心里。 “是,奴,妾身的确是沈大人府中人。” 被这些人目光注视,鸿鸢还是头一次,就算在沈府她受宠也见过些世面,但这样的场合却是头一次的。 江月握着她的掌心都察觉到了潮湿。 “一个排行十六的妾室,一个是赶出府的陪嫁,费劲心思到太子府怀的什么心思?莫不是见她做了妾室,你也想照葫芦画瓢?” 沈金荣风流的名声在京中早就传遍了,随时随地都在收人入府,什么马场偶遇,什么游湖泛舟,不分身份贵贱,只要合眼缘样貌好的统统都能收进府里。 在座的这些命妇哪个都是嫁人做正妻的或平妻的,自然知道陪嫁是跟着一辈子是绝对的心腹。 江月身为陪嫁被送到了沈府。 要么就是送去供人玩乐的美娇娘,要么就是犯了见不得人的心思被赶出来。 不管哪种,出现在这都是不应该的。 “傅蓉,你管理下人的手段倒是生涩了不少。” 傅容站在那看戏许久,这会被点了名为难的拧着眉头,站在江月身前软声软气替她说情:“先前从边关回来,妾身曾说过让这丫头给将军做妾室,只是这身份并没有抬起来,许是太子妃误会了她是萧府的妾室这才递了帖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担心得罪傅蓉和萧家的娘子一个个没了顾虑,语气愈发不中听。 “太子府怎么容得下这等人进来。” “既然太子妃用帖子请她来,不管什么身份总有道理,也不咱们得事,何必咄咄逼人。” “姐姐别忘了,咱们在这后院,晚些时候咱们夫君就在前院和太子议事,不管攀扯上哪家姐姐的夫君,不也从麻雀变凤凰了。我可听说姐姐的夫君刚从下面丫鬟找了两个陪床……” 有个别不愿意惹事的开口劝和,还没说一句就被旁的娘子拉开。 “沈府这是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当家主母了?让妾室来就罢了,还是个十六房的,真是笑话。” “江月,你瞧闹成这样,不然你先带这位妹妹离开,免得搅和了太子妃的宴会大家都不高兴。” 鸿鸢脸色又青又白,到底从到了沈府就被捧在手心里没受过什么白眼,这会被骇住,羞愧的几乎想要逃走, 若不是江月抓住她,只怕这会已经受不住扭头就走了。 对上傅蓉颇为‘善意’的神色,江月心口微微收敛,生出一股无法抑制的憋闷感。 “凭什么?” 见傅蓉面色一变,她淡淡勾唇,心里早就满是讥讽:“她们不高兴关我什么事,我拿的是太子妃娘娘的请帖,太子妃还不曾驱赶,各位娘子就越俎代庖,这就是高人一等的规矩?” 她语气和表情都带着平静,平淡扫着院子里这些娘子的表情,背脊挺着,不卑不亢,让这些人刚才的轻视都站不住脚,下意识会问问自己,眼前这人真是奴婢?会不会是她们弄错了? “说的好。我请江月来只是因为和她一面之缘,她让我觉得有趣。今日再见果然没让我失望。” 太子妃不知在廊下站了多久,轻笑之后缓缓踱步而来。 长期上位者的威仪让她哪怕淡妆素裙也有让人无法质疑的气魄,脚下裙摆随着脚步荡漾出步步莲花。 江月想起上次见她布衣银簪,虽冷僻但莫名让她生出亲近的好感。 此刻,眼前人才真正像一个太子妃。 “都知道娘娘和气,只是有些女子一门心思都铆足了往上爬,为了达到目的伏低做小故意伪装让人怜惜,娘娘不要被有心之人蒙蔽。更何况,妾身们和她这样的人也没什么能聊到一处的。” 不知谁低声吐槽了一句,语气幽怨,但这莫名的敌意谁都能听出来,就是刚才被人说过夫君刚收了两个丫鬟做暖床的那位娘子。 “无妨,既然是各位来作客自然不会扰了各位的雅兴,江月,你同我逛逛院子,咱们不勉强旁人跟着。” 太子妃唇齿一动,就算还有人想说什么也都哑了声。 江月拉着鸿鸢转身。 “娘娘,那我们呢?” 见太子妃当真扔下她们,去陪一个连寻常百姓都不如的女子,谁都拿不定主意。 “既然大家都满意方才品茶带来的热闹,不如请将军娘子把其他有趣的品茶流程一并分享了,也能让大家都瞧个新鲜。” “妾身,领命。” 那几个家世差一些,刚才品茶手足无措的娘子这才知道险些出丑就是拜傅蓉所赐,不由得压低了声音阴阳怪气了几句。 “将军娘子到底侯门贵女,太子妃娘娘的宴席都要显出自己高人一等。” 江月星眸划过淡笑,为了让她出丑,傅蓉还真是处处算计。 只顿了顿就目不斜视跟在太子妃身后,丝毫没去看傅蓉表情如何。 “这样的宴会你不太习惯吧。” “是,奴婢从前不过是小厨房的,府中办宴席也都在后面厨房忙活,万万不能到前院去的。说起来,除了春日宴,上次别院是奴婢第二次参加宴会。” “那你觉得,这宴会有趣么?” 江月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的摇头。 身为奴婢,她最怕的就是前院传来要待客的信。 从几日前就要准备餐食,糕点就连搭配的碗碟都要根据节气和宾客的忌口调整。 最怕的是一切备好后,主子又来了别的兴致,要增减修改菜品,她们又要重新调整,那时候每个下人嘴里都念叨着,这样的宴会何时他们能作为主子享受一番,只玩乐,不用去思索做不完的活计。 “台上的南柯记,桌上的春芽糕哪样都比她们去关注旁人府里多的什么人,穿的什么衣裳刚有趣才对。” 见她这么坦率,太子妃用帕子捂着唇,笑出了声,眼底多了些欣赏。 “你不要生她们的气,也不要觉得和她们比差在何处,她们早就习惯了后院四四方方的天,从小和其他女子比才情,比父兄官爵,嫁人后和自己夫君的妾室外室比,每日不是思索如何笼络夫君的心,就是替家族攀附上有力的关系。其实,不过都是可怜人。” 江月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有些不懂这话。 方才那些人随便拉出来一个都比她和鸿鸢要好上百倍。 她和鸿鸢吃不饱穿不暖,拼着一条命活到如今抗起家里的重担。 与那些贫苦的百姓相比,外面那些人实在过的是戏本里的神仙日子。 “你瞧。不管如同争斗,多么尊贵的身份,这些女子也都不过如同笼中的雀儿让囚困在这后院,只能想法设法找到让自己平衡的事儿来。” 她沉默的样子太子妃看到也不点破,只是等到了另一处寂静的院子,这才停下脚步,缓缓抬头。 江月跟着看去,几进几出的大宅子,站在廊下抬头看的竟不是雕梁画栋,依旧是一块四四方方的天。 “奴婢怎么会怪他们,若除去夫姓,再除去家族带来的荣耀,大家都是一张皮,一个人罢了。若奴婢和她们一样的家世身份,不一定比她们做的好到哪去。” 原本还有些不自在,这会江月也释然起来。 一枝梨花垂在眼前,花苞含苞待放暗自芬芳,太子妃伸出手摘下一朵花苞,在指尖捻动,梨花霎那间绽放,又很快散落成为无数花瓣飘落。 “没了夫姓,没了家族什么都不剩……有趣。” 听着话太子妃喃喃低语,江月顿时反应过来这话连带着把她也说进去了。 想要请罪,就见她转身,又恢复了那冷僻的模样:“你可知我为何请你。” 江月怔楞,和鸿鸢对视一眼,鸿鸢顿时反应过来走远了几步。 就听见太子妃继续道:“请你来,是萧云笙的意思。” 第153章 比起旁人,你先伤透了她的心 “将军他伤可好了?他今日会来吗?是不是今日将军会带奴婢回去?” 江月眸子猛地亮起,心绪一动,便按捺不住目光四处搜寻着,期望着萧云笙就在这。 那些官眷说过了,后院是官眷相聚,前院是大臣宴席。 踮起脚尖,远远眺望,恨不得长了雀儿的翅膀,这样就能透过高墙看到前院的场景,找到那个心心念念熟悉的身影。 回过神,见太子妃淡笑不语盯着她,江月耳垂早已滚烫发红,有些不好意思拢着耳边的碎发,却没看出她眼里的怀念和怜悯。 “奴婢失礼了,只是几日不见将军,担心他身子,也担心萧老太君,奴婢出来有几日了,算着将军也该喊奴婢回去了。” 她绞劲脑汁找着借口,这样这几日的不安就能淡一些。 等老太君和将军的气消了,事情调查清楚了证明那假孕和她无关,自然就能回去了。 “他,不在这。是我刚回京,身边缺个细心的帮我料理事,他说你如今不再是萧府的人,若要寻个稳定的去处,不妨来我身边做事。” “这话,是将军说的?” 挺直的背缓缓松下,就像一盆凉水从头到尾将她浇得彻底。 太子妃躲过她的目光,迟疑了一瞬这才点头。 “不是他说的,我怎么会知道你如今不在萧府?我给你帖子就是想当面问问你的想法。” 心上淅淅沥沥传来刺痛,这几日在沈府她虽失落,却想着早晚都会回到萧府,回到将军身边。 但这话,硬生生斩断了她的期望。 将军当真生她的气,对她彻底失望,又或是那调查的人根本没找到边关的军医。 一定是这样,将军一时间还没消除误会才会这么几日连个信都不曾送来。 她心悸悲痛,连身子都在轻颤个不停。 太子妃瞧出她的异样,看向身后的角门:“江月,可是身子不适?” 江月摆手扶着柱子站好,深深吸了几口气,笑着摇头:“只是呛了冷风奴婢没事。” 余光里,看到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 等她定神仔细去看,身后木质的角门关得严丝合缝,除了远处的丝竹声,只有枝头被风拂动影子。 鸿鸢还在不远处站着欣赏花草。 见太子妃还等着回话,江月定了定神挤出了一丝笑来:“您的厚爱和抬举奴婢铭记,只是奴婢什么都不会,连书都不大读过几本又能帮娘娘您什么呢。” 若被赶出萧府,留了她在身边指不定被别人议论成什么样。 太子妃将她的失落看在眼里没有点破,将手递过去和江月轻握住:“不要妄自菲薄,不会的我可以教你,不懂的可以学习,只要你愿意。还是你怕我,觉得我难相处?” “娘娘不嫌弃,奴婢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微凉的指尖,温和的语调让江月心意动容,缓缓点了头。 院里毕竟还有一群官眷,见她点了头,太子妃叫来了官奴送她到前面去听戏。 等人消失在转角,这才摇头,看着角门后露出一角靛青的袖口。 “既想见她,何必躲着,我看她心里念的都是你。” “今日,时机不对。见面徒增她伤心罢了。况且我今日做的事有多危险,太子妃应该比我清楚。” 萧云笙目光从江月消失的方向收回,指腹微微一动,方才那清铃般的嗓音还在耳边,眉眼里的疲惫几乎掩不住。 抚平袖口的褶皱,将手腕处的绷带重新盖住,想起方才见到江月难过的模样,他险些没忍耐住推门出来。 若是让她看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又要落泪,何苦让她担心,让他揪心。 “你,我还只当你这个木头终于懂得姑娘心思了,如今看来还是个木头。你不说清楚,她只会会误会你厌弃了她,要知道误会最是容易离心。” “姑娘家都是水做的,积累多的伤心,泪流干了,就算知道你用心良苦心一心想要护着不让她受伤,兴许到那时,伤她心的反而不是别人,要知道想要长相厮守,无论遇到了什么,须得两人共同进退才能长久。” 太子妃两指指着他,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轻点。 萧云笙揉着指尖隐隐有些动容。 想到她总是含着泪,战战兢兢谨小慎微,萧云笙不敢轻易去试,去赌。 “你不知,她胆子小的狠。” “看来你还不了解她。” 萧云笙还想说什么,就听见走廊尽头婢女低声提醒。 “娘娘,戏都唱完两本了。” 太子妃点到为止,也不管他听没听进去转身离开。 心腹婢女早就等待多时催促,两人一前一后往席上走。 “娘娘从前从不爱管这样的事,今日怎么这番苦口婆心。是因为太子吩咐过要竭尽全力拉拢萧将军么?” 她自小跟着太子妃长大,说话也就胆大些。 “为他?我为他做了那么多,唯独这件不是。” 听到太子的名号,太子妃面色飞快略过一丝讥讽,又很快消散不见。 恐怕一会这里的消息传到前院太子的耳朵里,也会认定她是为了替他拉拢萧云笙,夜里也定然会来她房里留宿。 也不知夜里梨花可会盛开。 下意识回眸看了眼那梨花树,太子妃这才意识到哪怕她早就看破情字,依旧还会在意太子留在她房里这件事。 步伐乱了一拍,又很快调整回来。 “你见她也有两次了,有没有发现她像谁?” 婢女连说了几个人名太子妃都只是摇头,到底都开口说到底像谁。 摆手让她退下,太子妃重新整理好姿态,款款走入那些官眷面前,端着挑不出错的姿态,恰到好处如同仕女图上准备的笑,明明在一群礼仪品行都是一等一的女子面前,唯独她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透着尊贵和完美。 婢女不由得感叹,没人知道这姿态是自她家小姐从知道自己要嫁入东宫,做妹夫的平妻后没日没夜夹着尺子,头顶着碗碟,就连笑都是用筷子调整过弧度过的成果。 只为了站在太子身侧时,不会被人拿来和前任太子妃她的亲妹妹比较,不会让太子失望,心突然一揪,那婢女攥紧了拳头。 终于反应过来太子妃口中江月像的人是谁,像她家小姐情窦初开,还未在这深宅大院里被磨碎一颗心时的模样。 回到前院,江月才知道今日这席面到底为何。 太子妃每次回京都在从官宦或是谁家的小姐里选一个来府中替她做些事,既能提高身份,又能拉近和太子府的关系。 等宣布今年选的是江月时,数道目光横在身上愈发要将她看透一般。 “江月姑娘,您和奴婢到前院去拿腰牌。” 跟着那官奴走到前院,比起后院丝竹戏曲,前院安静了许多,偶尔能嗅到淡淡的酒气被风卷着飘过。 愈走,愈发僻远。 江月隐隐察觉出不对,刚要出声,从假山后面伸出一双手,一把将她顶在山石上动弹不得。 下巴被捏在来人的指腹,一股浓重的熏香气息拢上鼻息。 “放开我!来人啊,救命!” 第154章 将军!! “嘘嘘嘘,怎么几日不见,就不认识本皇子了?若你叫来了人,大不了说你我偷情,或是我一时醉酒宠幸了你。 无非是把你带回我二皇子府,被斥责或是被折子弹劾几日,别人只会觉得抬举了你,而我得了你这么个美人倒也划算。” 喉咙被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江月一时间有些怔愣,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二皇子,听见他这些无耻的话眼里头满是不可置信。 身子早已不由自主打着寒战。 他行事乖张,说得出就真的做得出。 “我不过是个奴婢,二皇子何必一直为难我。” “怎么能说为难,上次你入狱,若不是本皇子救了你萧将军回京,你已经人头落地,那日你身上的衣裙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你的眉也是我描的,萧将军可还满意?” “疯子!恶心!” 心跳猛然停止,江月咬牙恨急了他的轻佻。 心里不住的提醒自己不要信二皇子说的每一个字,但心早就揪成一团,几乎崩溃。 除了在牢里的记忆,她怎么回到萧府的场景竟然一点想也想不起来。 “我还送了你一个可以让你直接成萧云笙妾室不用经过萧家老太婆点头的礼物。 可惜,连怀孕都不能被接纳,这样的人家,你心里不恨么?” 上挑的眉眼扫着江月的唇瓣,二皇子明明说着挑逗的话,但仔细看眼底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好似盯着猎物的狐狸,只想要他抛出的诱饵被咬上钩。 江月心里早就掀起惊涛骇浪,这话,傅蓉说过。 她当时只当傅蓉挑拨离间,原来竟是真的。 怪不得那日将军眼神那样奇怪,怪不得亲自替她擦脸,可为什么将军不问她。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看到她被换了衣服送回来时,将军在想什么呢。 等等。 “你怎么知道有孕的事。是你,是你用药陷害我!是你让将军空欢喜!” “按计划该让萧云笙空欢喜三个月的,可惜啊……” 一颗心好似被捣蒜的舂捣烂搅碎,江月脸色铁青,拳头攥的死死的,只要抓住机会能挣脱开就会狠狠砸在二皇子的脸上。 原来,她早就成了别人手里伤害将军的刀。 江月想要立刻见到萧云笙的念头冲破了一切,连面前咄咄逼人的二皇子也都不重要了。 “你简直是个魔鬼!我定会告诉将军!你这样的人,不管求什么都不可能称心如意!!” 二皇子再次收紧手心。 “到底是奴才,一点血性都没有,你该怨恨他,报复他,或是求我帮你重新回到萧府,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帮你得到萧云笙。你只要帮我让他解甲归田,别在碍我的事,我让有办法让他只钟情你一人。” “想在我身上打将军的主意,还是省省吧,若您想要我的命还是早点动手,我出来这么久没有回去,太子妃娘娘很快就会派人来找我。” 话音还未落下,江月闭上眼,咬紧了牙一副等死的样子。 “江月姑娘?” 方才领路的女婢呼声到了近处,二皇子眸光微闪,猛地收回手。 “别急,咱们来日方长。” 江月惊魂未定掩盖住脖子上的抓痕,再抬头已经看不到他的人影。 快步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太子妃席面聚的热闹,散的也晚,江月几次想要上前和太子妃说起方才的事,都被打断也找不到机会独处。 回程的路上。 江月撑着下巴,马车窗外的峨眉月正挂在枝头,一如她穿着嫁衣替傅蓉洞房那日窗外的月色透着冰冷。 摆弄着太子妃给她的腰牌,有了这个就能出入太子府,每隔两日让她来半日帮忙,心里思量着等再进太子府定要将今日事告诉太子妃。 比起这个,她要先见到将军将一切告诉他,二皇子虎视眈眈,定还有其他阴谋对付萧府。 “鸿鸢姐姐,你日日都能见到沈大人,能不能让他帮我传个口信给将军,我要见他,有要紧的事。” “自然可以。” 鸿鸢只当是她被冷落,伤心思念难耐。 扫了眼她耳垂上的碧玺坠子,咽了咽口水,险些说出这耳坠就是萧云笙送来的。 怕江月追问说漏嘴,打着哈欠佯装昏昏欲睡,靠在垫子,还没一会当真头晕脑涨犯困浅眠起来。 刚走出两条街,马车外传来一阵嘶鸣,猛地停下, “可是回沈府了?” 车夫没有回应,反而马车又飞快的狂奔起来,险些将她荡出车外。 江月拔下头上的簪子死死握在手心里,一把掀开帘子,看到一个陌生男子赶着马车直冲冲的往城外狂奔。 “你是何人!快停下!” “主子要你的命,到了阎王殿你自然知道要你命的是谁。” 冷呵没有左右男子,眼看要到城门,想着那有值守的士兵,江月顾不上其他京身子探出去就要喊救命。 眸子猛地一缩,原本该站在城门口值守的人一个都看不见,只有大开的城门。 就这么一会,江月急出冷汗,若就这么被带出城,再往前跑一炷香就是一处悬崖。 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鸿鸢姐姐,鸿鸢姐姐醒醒。” 鸿鸢闭着眼睛,这样颠簸还沉睡着。 江月愈发不安。 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景色,咬紧了唇瓣。 这样的速度跳下马车,就算不摔断脖子最好的情况就是断手断脚,她护住鸿鸢至少有一个人能一定活下来。 也好过一起死。 打定主意,江月咬牙就要抱着人跳下马车,突然一只利箭穿破夜色直接插进那赶车的陌生男子身上。 箭尾震动的羽毛上,刻着一个大大的萧字。 紧接着又有数道箭破云而来,尾巴绑着绳索插进车厢上,马车猛地晃动了一瞬,几道绳子立刻绷直,车速也开始慢下来。 “拉紧缰绳,不要乱动。” “将军!!!” 第155章 他想要她 追风冲破夜色奔向马车,萧云笙用力攥住绳索,斜身踩过马鞍,身子如同流云闪电,行动好似疾风骤雨一跃而下,披风被风吹得鼓起,露出宽肩窄腰。 没等江月眨眼,人已经站在眼前坐在那疯马的背上。 绳索一圈圈缠绕在马颈上,萧云笙全身紧绷,额上的青筋暴起死死拉住那绳索。 马儿窒息渐渐嘶鸣着吐出白沫,越发癫狂失了方向。 江月几乎要被甩下马车,缰绳勒在掌心保持着用力的姿势几乎麻木,直到一股青草气息完全笼罩住她,萧云笙握着她的手拉着缰绳,直到马车终于停下。 那失控的心跳仿佛还在天上飞着久久落不了地。 “你可知方才你若当真跳车,只有死路一条,你怎么敢!” 萧云笙冷傲低斥,一想到刚才见她掀开车窗就要跳车的举动,心里还是后怕。 恨不得立刻撬开她的脑袋,仔细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连军中常年骑马的将士也不敢从发狂疾驰的车上轻易地跳下。 见江月还呆呆傻傻地抓住缰绳,如同救命稻草般,萧云笙喉咙一滚,又生出一丝怕。 目光上下打量着她的周身,生怕是他来晚了,没看到她碰到哪处,还是伤了脑袋。 声音也不由放轻。 “江月松开手,已经安全了。” “将军?” 江月眼神迷茫,顺着他的目光稍稍低垂下,缓缓展开。 那缰绳早就勒入皮肉,虽不算皮开肉绽,但也是布满伤痕,这会才后知后觉蔓延开刺骨的痛。 江月咧开嘴刚想说自己没事,可泪却先一步滚下砸在萧云笙的手背上。 “可是疼得厉害?” 萧云笙指腹微动,也不知该替她擦泪还是包扎手。 这里远离城门,四面荒凉。 江月刚想说自己没事,一股温热的风吹在掌心处,缓解伤口火辣辣的痛感。 明明可以将她的手抬起一些就能轻松些,可高大的身影偏弯成最憋屈的角度,将唇瓣贴在掌心上方轻轻吹动着风,从衣摆处撕出几根布条缠绕在上面包扎好伤口。 他眼睫低垂,只倒映着江月的掌心。 神色认真的又那样温柔。 “怎么样,好些了么?” 江月鼻腔里的酸涩褪去大半,不顾一切扑进了他的怀里。 太子妃说她不是萧府人,她对二皇子说她被赶出来时,表面再平静,心里都像缺了一块肉,连呼吸都是痛。 这会抱住萧云笙的腰,哪怕只有一刻,哪怕下一刻就被他推开被他厌恶,她也不愿放手。 只有这样才能找到那股子踏实。 “奴婢还以为将军厌弃了我,不会再见奴婢了。” “假孕不是奴婢做的,是二皇子。” “二皇子还说要让您解甲归田,他要对付您,还要用奴婢对付您,是奴婢太笨帮不了您。” 萧云笙眉头缓缓松开,听着她毫无章法的诉说,唇角不由自主勾起。 刚要抬手将人揽在怀里。 不远处的树后传来一声轻地,宛如树叶落地的声响。 那还未露出分毫的柔情顿时消散,神色僵硬片刻,转而变成沉沉的晦暗。 语气冷的比方才疾驰刮在脸上的寒风还要冷得刺骨。 “既没事就松手,去看看沈府第十六姨娘如何了。若不是沈大人托我顺路去沈府小聚,我看你们马车出了城门觉得不对跟了上来,今日只怕要出大乱子。” 江月胡乱地说着这些日子的害怕,等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宣之一空,她不求回应,却没想到梦破碎得这么快。 几乎怀疑是不是她被颠簸的出现了幻觉,人怎么会一会冷若冰霜,一会又温情似春风。 只是片刻,方才来之不易的温情眷恋一扫而空。 察觉到怀里身躯的僵硬,江月知道该松手了,却怕只要松开,下一次再见到将军,这样扑进他怀里又是什么时候了。 她想要抬头,恳求萧云笙怜惜她一些,又不敢看到冷肃无情的目光。 “将军,奴婢只是担心您……”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 萧云笙面色一凝,打断了江月的话,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面孔转身检查马车。 江月咬了咬唇,心里挂着鸿鸢如何,匆匆转身掀开马车。 看到鸿鸢还是那副被她用毛毯紧裹,好好躺着的样子。 可没有受伤,这么折腾一圈还昏睡着,自然是不对的。 “将军,鸿鸢姐姐这是怎么了?” 萧云笙皱眉跨进马车,伸手按在鸿鸢的脉搏上,眉眼一冷,一把将车窗上的帘幔扯落,顿时带着凉气的风吹进车厢。 “马车里被点过安神香。” 安神香? 江月耸动鼻子,果然闻到一股子怪异的香气。 “奴婢也在车厢中,怎么没事。” 萧云笙目光扫过她耳垂上的碧玺没有回应,只是转身蹲在那被勒倒的疯马面前,那马儿喷着气,大口大口喘息着,后背被那个坏人捅出的伤还在还在流血。 一见有人靠近,顿时嘶吼着踢着马蹄。 “将军小心。” 江月心惊不已,下一刻,就见萧云笙弯下身子附在那马儿耳朵前低声说着什么, 渐渐恢复冷静。 将缰绳套在追风身上,那疯马被绳子栓在马车后缓缓跟着。 萧云笙赶着马车往回赶路,江月不愿错过和他相处的机会,没有进车厢抱着膝盖也坐在车厢外。 除了车轴滚动的声音,寂静的夜再也听不见其他声响,江月抿了抿唇,主动开口。 “这马,能恢复么?” 她见过萧云笙如同照顾追风,也见过去边关路上,他除了挂心换防士卒的情况,每日定要亲自确认军中的马匹情况。 知道马儿在他的重视程度。 “若细心养着,来日又是一匹良驹。” 沈府多金,连赶马车的马儿用的都是挑过血统的,这样的马儿若能为将士所用,定然一日千里,所向睥睨。 “都怪那贼人可恶,作恶还要伤害无辜的马儿。” 那贼人死的干脆,到底也没问出幕后之人。 江月愤愤不已,脸颊因为生气气鼓鼓的,萧云笙不由得侧目,险些脱口而出,马儿无辜,难道她就不无辜么。 车上不过她一个鸿鸢,用死士来杀人。 这样大的手笔无非是冲着他来的,就连这会那林子里盯着他们一举一动的眼睛都没松懈,远远跟在身后。 到底还是他连累了人。 马车的轮子越滚越慢,似乎怕那后面受伤的马跟不上,几乎要和走路的速度一样。 那跟着的人,实在不耐这样的速度,看离城门越来越近的距离,先一步回城候在沈府门口。 确认身后没眼线跟着,萧云笙眉头一松刚要开口,突然肩膀一沉,一缕青丝拢在他的脖颈,痒痒的。 这丫头也不知何时睡着栽倒在他的身上。 想来虽然碧玺耳坠有避毒的功效,那安神香到底还是有些影响。 伸手将她的头靠在肩上,思绪还没动,身子先一步姿势好让江月靠得更舒服。 熟悉的发香环绕在身侧,手触在她的杨柳细腰上,明明风凉气清,但萧云笙竟想起从前旖旎的时候,如同吃素多日的人猛然嗅到了肉腥味,只看早已不能望梅止渴。 浑身上下的神经都在叫嚣着,充斥着一个念头。 他想要她。 第156章 会误会您心里有我 “你说,萧云笙救了人,就直接离开了?” “是,按您的吩咐,马车出城时确保在萧将军眼前经过,城门无人值守势必会引起他的警觉。那姑娘抱着萧将军的腰哭的梨花带雨,属下看着都心疼,可萧将军愣是把人推开,转身去替马查看着伤势,眼瞅着确实是厌弃的模样。沈家,没有咱们的钉子。” 沈家下人最多,却密不透风。 不管用了多少办法塞人进去,都没撬动一丝缝隙。 思索片刻,那跟踪的人继续摇头:“按理说,萧将军若是在意她,想保护那姑娘,一开始也不会把人赶出萧府,该片刻不松懈的把人带在身边保护起来才是,这样不管不顾,想来当真是厌弃了。” 连他看着那姑娘泪眼朦胧的都有些不忍心。 萧云笙之所以有那么多骇人的名号,就是因为他认定目标后不要命也要做到的举动。 只要咬住敌人,便不撒口。 打仗智谋为前,但到了后期,拼的就是一口血气,谁先松口,谁就输了。 萧云笙还未输过。 没道理为了个女子,故意做到这种地步。 “你可有心悦之人?” “属下全身心只有为主子效力的念头,自然不会动别的心思。” “怪不得。” 指尖敲在桌上,堂前的人沉吟片刻,盯着这暗卫还是青涩不通男女之事的模样,摇头笑出了声。 “心里若是有了人,抱她都会掂量着力道,再坚硬的信也会生出薄弱,行事瞻前顾后,犹豫不决。若能保护心爱的人,冷着也不失是种办法,你看,连你都动摇了觉得那女子被他所厌弃放松了警惕。” 盯着墙上画着的梨花,堂前的人语气里都是怀念。 那暗卫点头,“属下明白了。会继续盯着的。” …… 江月睁开眼,看到头顶的帘帐,心里一顿就要起身。 “你要去何处?” 身后低哑的嗓音让她喉咙咽了咽,缓缓回头,看到床上躺着萧云笙 江月倒吸一口气。 “将军,你怎么在这!” 萧云笙看着她这幅手忙脚乱的样子,叹了口气,唇瓣微动还没开口,江月伸出手贴在他的嘴上,强行堵住了他的话。 “将军,您等等,也先别骂奴婢,就一会,就这么待一会。” 她,下意识拧了一把脸颊。 白皙的肌肤顿时被拧出了红印。 还碰到了掌心里的伤,疼痛刺激的眼底几乎含上泪,可这样还是不够。 江月干脆侧身将耳朵贴在萧云笙的胸膛上,有力的心跳冲击着耳膜,让她提起的心松下。 不是梦。 萧云笙颔首,靠在床边微微歪头,双眸犹如摄人心魄的黑海,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沉溺其中。 “我为何在这,你不知道?” 可即使眼前人又没了那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江月还是踌躇着摸不准他的心思。 “是来通知奴婢日后再也不能回萧府?” 见萧云笙眉头一挑,顾不得心酸,江月又匆匆换了疑问。 “是沈大人告诉您,我要见您?” “你,要见我?为什么?” 萧云笙身子微微前侵,鼻尖几乎撞上江月的鼻子。 呼吸顿时乱作一团,江月大脑轰隆一声完全思考不得,连他眼里闪过的促狭都没察觉。 “我要是说了,您是不是立刻就走?” 萧云笙:…… 目光扫过两人中间,萧云笙意有所指。 “我就是想走,这会怕也没法子。” 江月顺着望过去,她一只手紧紧抓在他的胳膊上,连腿都紧紧压在萧云笙的小腹上。 源源不断的炽热传在身上,她还以为是鸿鸢让人在被窝里送的汤婆子。 竟然是她强占着将军的手臂,想来定然是将军不好直接弄开她,怕伤了人只能这么跟着等她睡醒。 萧云笙面不改色抬起手臂,眼眸淡淡扫过江月瞬间爆红的脸颊,眼底飞快略过一丝笑意。 他哪里是被抓着,分明是在马车上被江月靠的心猿意马,明明离开了,他还违背了做事的原则,不仅翻墙进了沈府,还躺在她身边,将人拢在怀里安安稳稳的一起睡了一觉。 这些日子昼夜不停忙碌的疲惫,头疼欲裂的压力,消散了大半。 这丫头于他,如干渴之人救命的泉水;久病之人,治病的良药。 正好熨帖在他贫瘠的灵魂久久缺失的那块上。 假孕之事,哪里用查。 她若有这样的心思,又怎么会被傅蓉玩弄在掌心。 是他又一次连累她成了靶子。 所以在老太君要将人赶出府,他第一反应就是连萧府都不能成为堡垒,不能将人护好。 兴许远了他,这人能安稳些,那些人的手也伸不到这么长。 可,她刚靠近,萧云笙引以为傲的意志便崩溃殆尽。 太子妃那番话开导的话,成了他自我说服的钥匙。 “你还未说,为何要见我?” 神色微动,萧云笙声音低沉,指腹拂过江月的唇,眸光幽深,宛如耳语。 这里没有别人,不怕有眼线,不怕萧老太君突然让人突击,只有她和他。 四目相对,江月秉着气,樱唇似火,眸光迷离。 “将军,奴婢不懂。” “不懂?” “不懂将军到底是如何,明明赶走奴婢,可您这样看着奴婢,奴婢会以为,以为……” “以为?” “以为您心里有……” 剩余的字眼被凶猛的气息裹挟,吞下。触碰的唇瓣像点燃的火苗一路蜿蜒。 第157章 只想狠狠欺负 这个吻来得猛烈,瞬间吞噬江月整个身心,霸道的将她完全禁锢在这个吻里。 唇齿触碰,如枯木逢火,一触即燃。 “阿姐,你醒了吗?” 门外星星的声音响起,透进来的光被影子挡住随时都会推门进来,让房内两人呼吸一顿。 江月挣扎着想推开萧云笙,看到鸿鸢的影子也跟着星星站在门口。 “咦,怎么门从里面闩住了。算了让你阿姐要好好休息,鸿鸢姐姐陪你玩。” 手指穿过江月的发,强行将她的注意力拉回来,江月的身子被完全包裹在萧云笙的怀里,恨不得将她揉在身子。 等到江月有些气喘反应过来开始挣扎时,才被松开。 “将军,您,难受么?” 这样靠近,彼此身上有什么变化想掩盖都掩盖不住。 听见萧云笙沉重的呼吸,江月第一反应是碰疼了他那军棍留下的伤,目光下落在他的腰尾处:“要不要奴婢帮您?” 懵懂的人眼波流转间如沾了水的葡萄,还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话。 单纯无辜的表情,让萧云笙刺客脑子里出现的旖旎成了亵渎,黑眸一暗,暗骂了一声。 继而抬手揽住她的腰,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黑眸翻涌微微喘息。 先一步哑着声道:“别动。” 若怀里的人再说什么、做什么,他真的忍不住会在这要了她。 耳畔的呼吸如同一柄羽毛扇拨弄的江月耳廓绯红,渐渐地连胸膛里心跳都随着呼吸的频率跳动个不停。 渐渐地她终于察觉出不对,手掌上清甜的药膏子味分明是回来后有人替她上过药,若是将军送她回来后被她抱着胳膊被迫留在她这里,没道理鸿鸢和星星不知道。 眼珠转了一圈,江月咬紧了唇轻声试探。 “奴婢何时能回萧府?” 扔出的石头久久没听见落入湖泊的声响,江月心再次沉了底。 既然不让她回去,那方才轻薄她又是做什么! 不想在等答案,江月已经推开萧云笙,溜下了床。 “将军,既然奴婢已经醒了,您也该回去了。” 萧云笙怀里一空,连带着心也跟着一轻。 冷傲的面容依旧沉默,只有晦暗的神色眯了眯,有了细微的变化。 “你这是赶我离开?” “奴婢可不敢,之前奴婢是您的贴身丫鬟,做方才那样亲密的举动是该尽的本分。 只是人人都知道奴婢是被您赶出萧府,若是被人撞见您和奴婢同卧一张床,会生出没必要的误会,也会让别人说闲话。” 江月不知哪来的胆子,脚下踢着鞋袜走到铜镜前整理着松散的发髻。 转过身,胸腔被一股憋屈的火气充斥着,悻悻的埋怨。 “本分?” 铜镜里印出几根纤长的手指,一截玉色修长的脖子,一个尖巧的下巴。镜中,江月的下巴微抬,黄色的铜镜也盖不住她肤色莹润的颈与锁骨。 那手指缓慢地抚过弯柳细眉,但因为裹着绷带不听使唤,画眉的炭笔从指缝滑落。 “自然,方才的事奴婢不会告诉旁人,只是将军莫要再做了。” 江月还在说着气人的话,连床上的人何时走到身后都没发觉,重新拾起炭笔对上铜镜,看到身后那高大的影子顿时慌乱的就要跑。 一只大掌更快的按在她肩膀,将她禁锢在身前逃脱不得。 “你在生气?” 江月瞪大了眼睛,眼神慌乱的飘忽不定,顿时被打回原形,想要合适的字眼来解释方才的‘大胆’。 萧云笙勾着靠在柜子上,脸上满是意味深长的笑意,“心里还在骂我?” !!! 他怎么知道! 江月捂住唇,衍生的心虚让她又要缩回头做鸵鸟。 她不过是在心里抱怨埋怨了一句,是她笨的连心里话都不小心说出了口,还是在将军眼里,她这样的人无趣到一眼看到底。 这些日子在沈府,她见的最多的就是鸿鸢每日要做的事。 不是忙碌着新鲜花样的衣裙就是绞尽脑汁想着不同的吃食或是新鲜的玩意在院子里,只为了等沈金荣去她院子里时能高兴。 她不理解鸿鸢为何让自己这么辛苦。 【我没家世,也没太多才情,唯有样貌傍身,若再少了趣味,少了新鲜感,早晚会被厌弃。】 初听这话江月摇头不能认同,喜欢若是轻易就会变少,被厌弃,那就不能算真心。 她娘曾经说过,喜欢一人,是每日和他在一起哪怕做日复一日重复的之事,也会觉得欢喜,是能耐得住平淡,守得住磨砺,岁月沉淀容貌衰老也能日复一日的相伴。 这会,她不由想起鸿鸢的话。 她不仅无趣,无样貌,也没个性,更是没家世,连鸿鸢那样的小鸟依人也学不会,只知道仰着头目光追随着将军,只会做丫鬟照顾人的事。 是她偷偷喜欢着将军。 她知道的,明明知道将军心里有的人是傅蓉。 她情绪来的快,方才还炸着毛的样子,这一会躲着萧云笙的视线,只求他能不追究,不要觉得她不知好歹。 江月站起身就想逃,又被拉了一把,整个人软着腰塌靠在他身上。 衣衫包裹住的细腰柔软而舒展地直着,全身重量压在萧云笙的身上,只有护在胸前的一双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萧云笙的喉结难以自控地滚了滚,几乎让人发现不了,只有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你还没说骂了我什么?” 见她咬着牙,就是不开口。 萧云笙偏耐着性子要把她性子逼出来。 “说我孟浪?还是登徒子?还是骂我行为轻薄,又或是风流无耻?” 眼睛愈发瞪大了,江月大脑成了浆糊,她见过村里骂人的,见过侯府骂下人的,还第一次见有人用这么多不好的词堆在自己身上。 “奴婢没有!” “说实话。” 萧云笙暗暗鼓励,可江月却还是转了话音,抿唇:“只是弄不懂奴婢在将军心里到底算什么。” 顿了顿,江月再次鼓足勇气,一字一句问出所想:“将军,奴婢只问您一句,当真要赶走奴婢,再也不想见到奴婢,厌恶奴婢了,只要您点头,奴婢从此再也不烦您,立刻离开……” 不知是她还是萧云笙衣摆碰倒了桌上的铜镜。 巨大的声响把院子里的星星吸引过来。 隔着门再次拍打起来:“阿姐,是你醒了吗?” 第158章 一个女子在世上立足的不易 见萧云笙到底没有点头,江月一颗心又重新活跃起来。 “将军不能让别人知道你在这吧。” 说着摇了摇头提起精神。 匆匆推开萧云笙走到门前,又转头露出明媚的笑来。 “将军方才说的那些都不是奴婢所想。 在奴婢心里将军一直是光明磊落的高山,是敢作敢当的正人君子,是出淤泥而不染泥泞的莲花,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 门打开的瞬间,一束日光照射进来,晃花了萧云笙的眼。 阖了阖眼,再睁开,江月已经关上门和星星拉着手去找鸿鸢了。 深呼吸两个来回。 萧云笙还是没忍住讪笑摇头,身侧的手轻颤个不停。 他在朝廷里为了立足用尽心思,在战场用兵阴诡无度,为了带着萧家爬回高处,冷面无情,面对最难听的外号和辱骂他都不屑一顾。 比起冷面阎王的名号,敌军曾经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杀人狂魔。 在她眼里,竟成了画卷上神仙一样干净的人。 何其…… 可笑。 又如此,让他甘之若饴。 等吃完了饭,江月借口没吃饱,拿着点心回了房,还未进门就被鸿鸢喊住,非要跟着她一起回房。 左右阻拦不得,江月提着心推开门,见屋里果然空荡荡的没了萧云笙的人影,虽然心里有所准备,还是难掩失落。 “昨夜是何人要杀咱们?” 听见鸿鸢这话,江月才想起来,她什么都没从萧云笙那问出来。 但心里却早就有所猜测。 这般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只能是二皇子动的手。 好不容易见了人,她都没在将军面前说什么正事,只顾着粘着将军。 看着鸿鸢手腕上新得的镯子,这是方才吃饭时,管家送来说是沈金荣听说他俩昨日遇险,特意让人挑选用来给她压惊的礼物。 “鸿鸢姐姐,沈大人对你还真是用心。” “用心?”鸿鸢疑惑了一瞬视线落在镯子上,顿时了然一笑,魅惑的眼睫上下轻舞,“凭我的样貌这不是应该的吗?” 摄人心魄的模样连江月都不由得脸红起来。 “你当真认为送一些首饰,或是吃的喝的用的,就是用心?小江月,真正的用心不是这样的。” 末了,鸿鸢收敛了神色,摘下镯子挂在指尖上轻轻转着,看着那价格不菲的玉镯在手指上摇摇欲坠,好像把玩的不过是一个树叶,一颗随处都能捡到的石头般毫不在意。 江月心都提了起来,听着她的话不解皱眉。 “钱财对于沈家来说是触手可得,最不值钱的东西,随意打发,这镯子上个月我刚买来在沈金荣面前带过,这个不过是管家知道昨日你我的遭遇,自作主张挑来的,他不知道我有一样的。 若我对管家说,这镯子我很喜欢,明日就会出现几个同样价值不同材质花色的镯子在我的院子里。从头到尾沈金荣都不会出现,这些甚至他都不会知道,管家会替他办好这些。” “可,管家不也是听沈大人的吩咐才去办这些吗?” 江月越发不解。 她在侯府见傅候每次哄妾室,夫人也都是吩咐管家做事。 “傻丫头,真正的用心怎么可能让假手于人,自己都不过问的。” 鸿鸢的目光扫过江月耳垂上的碧玺珠串,这耳饰看着并不耀眼,也看不出有多值钱,若但待在江月身上贴合她的气质,送来的时机刚好是收到太子府请帖的前一日,这耳坠正好让江月能带着去赴宴,不会引起别人侧目议论,也不会让人说她打扮太素,不重视太子府的宴席。 一看就是用心挑选研究过才定下的这个。 鸿鸢一闪而过的失神,又很快将镯子重新套回到手上。 “不过无妨,沈府有人,我要的也是钱,也算是臭味相投了。” 揉了揉脸,鸿鸢又恢复了平日明眼肆意的样子,推了推江月,上下扫着她打趣道:“你的萧将军可有送过你什么?” “送过一个木头簪子,和一块玉佩。而且我和鸿鸢姐姐你不同,你是沈府过了契的妾室,是正经姨娘,我如今连个贴身丫鬟都不算,姐姐问的不作数。” 那玉佩,还是傅蓉不要的。 江月撑着下巴,想起第一次陪傅蓉回门,萧云笙在楼下替她挑选饰品买糕点的样子。 心不由得发胀发酸。 闷闷的疼。 下巴被指尖挑起,鸿鸢摇头,恨不得敲敲她的脑袋看看这人怎么这不开窍。 怎么就看不明白一个男子的心意。 连她这个没见过萧云笙几次的人都能看出他眼里赤裸裸的欲望,怎么江月还这么妄自菲薄。 “这么可怜的模样,这么美的一双眼睛,小江月你怕什么,我不是告诉过你,既然喜欢就要勇敢争取让他看到你的心么?” 江月耳廓通红如晚霞烧月。 她勇敢了,也大胆了。 不然也不敢那样扑进将军的怀里。 可结果还是没能听到将军让她回萧府的松口。 指腹摸在唇瓣上,江月转头看向正在喝茶的鸿鸢,“男子轻吻女子,若没有喜欢也能吻么?” 噗。 鸿鸢呛了水。 刚才还患得患失,这会子又问出这么大胆的话。 用帕子擦着唇上的水气,“你的脑子是怎么想的?就拿沈金荣说吧,沈府这么多女子,他个个都宠幸,个个都带着喜欢。但喜欢和在意,爱,珍重是不同的。他可以喜欢很多个人,但爱的只有一个。” 不是她罢了。 目光顿在江月殷红的唇瓣上,鸿鸢眼睛眯了眯,这才察觉出一丝不对。 抬起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 这副样子分明是做了亲密之事还未消退,既然如此,江月心里该安定的,没道理这般患得患失,心神不定的。 她这些日子每日都想着给江月这怯生生的性子锻炼好,每次刚给她自信,没一会就打回原形。 侯府多年折磨人,压迫下人只剩下奴性的手段日积月累,不是一日就能忘干净的。 即使这样鸿鸢心里将侯府骂了千百遍。 一个女子立在这世上,若只有美貌,就是花瓶。 若有性格,便没人敢随意欺辱。 若是只有美貌,没有个性,就是别人眼底任人揉捏的面团子。 她虽然知道萧云笙不是负心薄情的性格,但却不能信,一个男人对一个女子的用心能持续多久。 萧云笙毕竟,也不过是个有血有肉有欲望的男子。 男子心意,最难长久。 赌到最后不过凭的是一颗良心罢了。 第159章 她本就艰辛 “如何?” 密室里,床上一对枯槁的夫妇呼吸孱弱,房里浓重的草药也盖不住他们身上溃烂的血气。 一旁的医官用布封住口鼻,额上的汗珠子来不及擦迷了眼,手上不住的倒弄草药扔到点燃的炭盆里。 闻言缓缓摇头。 “太子殿下让我尽快想办法让他们开口说完整的话,可这无疑于拔苗助长,稳妥的办法,就是先好好滋养他们的伤。 要知道,他们之前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方日日被人逼问,人离疯子就差一步,稍有差池别说开口了,命就彻底没了。” 萧云笙垂下眼,看向其中一人。 妇人手指骨节因为受刑关节扭曲,捆着头发的布条依旧能辨认出来是蓝色,眉宇不安皱着,嘴里喃喃着听不懂的字眼。 一旁的册子上将她的话每日,每刻说了什么,都记录下来,但几日下来依旧连不成句。 唯有月儿和星儿出现的频率最高。 医官放下手里的草药上前,眼底都是多日熬夜的困倦。 从这两人被送来几日,他便在这地方带了几日,吃喝拉撒都在这屋子里,虽说饮食用度都有下人照顾都是最好的,但几日不见家人,到底还是神色萎靡。 这会弯着腰,看上去实在有些可怜。 “听太子殿下说将军知道他们二人的身份,若是找来他们的亲人陪伴说不定……” 萧云笙指腹抚在那墨痕消散处,微不可闻的一顿。 “今日如何,可有说什么要紧的?”一道人影立在门口,暗金色的四爪蟒纹哪怕没有日光也闪着幽光。 萧云笙不露痕迹地收回手,带着一贯的冷淡,颔首:“太子。” “从前让你来我太子府,十次有八次不来,自从这两人送过来,日日都能见到你。” 对他的打趣萧云笙沉默以对,好在太子知道他往日的性子也不在意,拿了帕子盖在鼻前,先走到那册子前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眉目肃然侧目:“怎么一点进度都没有?” 那医官瞬间变了脸色,“微臣正和萧将军商议,若知道这二人的亲人在何处,带来说不定能刺激到他们苏醒。” “这……” 太子为难的皱眉,眼底的平静分明毫不惊讶,早已了然。 “殿下该知道,至今未告诉她实情,就是不愿把她牵扯进来。” 萧云笙神色从容,语气不容置疑。 那夜从侯府救人出来,就是两个活生生的血团般几乎没了人形。 饶是萧云笙做好了心理准备,提前准备好了妥帖的地方安置人,安排好了大夫,却低估了二人危机的情况。 宫里太医艺术高超药材丰富,却不能惊动,除此之外只有太子府能解燃眉之急。 只是进了太子府,有些事就不是他能完全控制的。 至少在弄清楚二皇子和傅候烧山,抓人的目的前,人暂时只能待在这儿。 侯府找人的手段愈发心烦气躁,所以二人的下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即使知道江月迫切想要知道父母的下落,萧云笙都不能在这时候开口,把她牵扯进来。 “一个丫鬟,之前是以为她有了孩子你护着,如今不是知道了是错诊?” “太子。” 太子不以为意的语气刚起了个头,就被萧云笙冷然打断,眉目一顿,又摇头无奈:“罢了,你后院的事我不过问,只是让她在这里待上些日子,又不会如何,你未免太过于小心。” 萧云笙无声吐出一口气,背脊已经挺立,只拱手行礼:“那件事是有人故意为之,本就因为受我牵连,她的日子,已经很不易了,我不能让她再这些阴诡权势之间陷入更深。” 医官早被自觉走到一旁继续舂着药草。 太子摆弄着大拇指上的方玉扳指,莫名一笑。 转身出了密室。 萧云笙脚步一顿,跟在他后面,关门时不忘对着医官颔首: “出来时去了一趟您府里,府里一切都好,您可安心。” “多谢萧将军,多谢萧将军。” 密室机关转动,从太子府里的后院客房转出。 远远能听见几个女子的笑声。 萧云笙脚步一顿。 太子府的小厨房前,江月正坐在几个官奴中间面前摆弄着好多碗碟盆罐,几个官奴正写着什么。 江月手里捏着面,探头去看离她最近的官奴的册子,许是那小丫头写错了字怕被笑话,红着脸拿着手去盖,还不忘伸手抓了一把面粉抹在了江月脸上。 “娘娘你看,江月姑娘成了花猫了。” 江月还没反应过来,用手背去擦,满手都是白花花的面粉,还没开口,又有一个小官奴拉着她替她打抱不平起来:“江月姑娘呆愣着做什么,这丫头平时在娘娘面前被宠坏了,平时戏弄我们就算了,这会子连你都敢作弄,你还不快也抓一把面,狠狠摔在她脸上,让她成个白面粉头的女鬼才好。” 话说这么说,但这里到底是太子府,这些人都是太子妃身边的脸的心腹。 上次在别院,前日在宴席,太子府的官奴都还是一丝不苟,行为举止如同木偶一板一眼的,这会若不是太子妃还在那坐着,江月几乎要当自己进错了院子。 还在发愣,那几个方才还在记录的宫奴自顾自的嬉笑起来。 江月也跟着露出笑,手里还不忘继续捏着花样。 “好精细的手艺,要我看不比宫里御膳房的茶点嬷嬷差。” “太子妃娘娘。” 不知何时太子妃放下茶盏走到身边,拿起江月捏的荷花酥在眼前打量,华丽毫不吝啬夸奖。 见江月余光还在看那几个玩闹的宫奴,知道她心里惊讶,不由得摇头轻笑。 “怎么不去和她们一起玩。” “娘娘让我准备六种茶点,这才四种,更何况,奴婢不习惯。” 江月垂下眼,想起从前在侯府见过最轻松的玩笑,便是休息时那些下人们论起京中的八卦。 哪里敢这样大声嬉笑,还把太子妃交代的事扔在一边。 心里想着,目光又不由自主转了过去,连自己眼里露出艳羡的神色都没注意。 “她们平日也这样么?” 第160章 若有当初,还会如此 “自然不是。是我不愿意拘了她们的性子,偶尔允许他们这样放肆一把。只是若在旁人面前少了规矩,或是大事上耽误了,惩处一个也逃不掉。 这大宅子外面看着繁荣,但在里面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内心孤寂,形容枯槁。 看着她们玩笑,总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就像回到我未出阁的日子。” 下人遵循的规矩多,官奴更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有严格的标准训练出来的。 她们几个能这样大胆,说明太子妃看着冷傲。私下对她们当真是纵着性子的。 “真好,若是奴婢当初遇到的是您这样的主子就好了。” 江月不由得感慨一句,一转头,就看到太子妃面色悲悯地盯着她。 “奴婢,说错了话。” 一旁嬉闹的官奴凑近听见了不由得上前扶着腰,嗔怪着摇头。 “娘娘你听江月姑娘说着痴话,哪有人重来一次还想着做下人,应该想着不做丫鬟寻别处发财的办法才是。要是奴婢,只想着当初能找个如意郎君,或是投个权贵人家的胎。” “你现在找也来得及。” 几个官奴嘻嘻哈哈的哄做一团又散开。 江月一愣,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连脸颊都爬上了红霞,手上捏着面团的力道都不由自主变大了。 “其实他们说的没错,奴婢是挺笨,若再来一次,能想到的还是做丫鬟。” 太子妃不由得深深看她一眼,“你不恨侯府?侯府内的龌龊事,我还是有所耳闻的。” 漫不经心的一瞥,正好看到萧云笙,见他竖起手指横在唇上,太子妃不由得露出几分玩笑的心思,眯了眯眼睛声音都提了起来,“你不会是为了不错过和萧云笙的缘分,重来一次还要做侯府的奴婢吧。” 不远处,萧云笙皱紧了眉,心里直呼胡闹。 “怎么会。” 江月脸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子。 虽然是先有了侯府做替身的事,才有了她和将军之间扯不清的丝线,但就算她对将军动了情,也不会为了这个就豁出一切。 “奴婢只是清楚,人哪里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不管过去如何都是来时的路。 更何况,若没侯府,奴婢也练不出这么一手厨房里的手艺。缺钱的时候也是奴婢自己选的卖身为奴。” 爹娘和星星都缺银子救命。她愚笨,这世上给女子的路本就不多,除了卖身做丫鬟总不能去卖身做窑姐。 将面团捏成了水仙花的样子,江月咽下后面的话。 只是若重来一次,她绝不会被傅蓉拿捏作棋子去欺骗将军。 也不让星星被人为人质,引起后面这么多事。 太子妃浅浅笑着,目光又瞥向萧云笙方才站着的位置,发现已经没了人影。 见江月毫无知觉,丝毫不知道方才的话被听了个十成十,便按住没提。 没想到晚些时候用膳,就在饭桌上见到了坐在太子下首的萧云笙。 “呀,早知道萧将军今日会留下,我便让江月多做些花样。” 方才做的糕点给几个官奴分了后,每种刚好每样三个。 江月见太子妃亲自给太子,她,和自己面前的盘子分了后,只有萧云笙的盘子空空的,不由觉得将军有些可怜。 忙站起身:“是奴婢准备不周,奴婢再去做。” 刚站起身,又被太子妃抬手轻轻按下。 “这不怪你。这人今日来府里我是知道的,只是每次来,从不见他留下用膳,今日也不知是不是一早得了消息,知道我这儿多了道秀色可餐的,自作主张留下了,他没得吃活该。” 萧云笙扫了眼桌上一朵朵宛如真花的糕点,听到秀色可餐,目光不自觉落在江月的脸上。 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淡淡的,“无妨,我素来不喜甜。” 话音刚落下。 一碟子糕点被一只莹玉的小手递了过来,正听了这话,犹豫着是放下还是收回悬挂在空中。 “这东西都是奴婢做的,奴婢知道是什么味道不用吃了,若是将军您……” 见江月皱着眉,有些尴尬准备收回手。 萧云笙抢先一步将盘子接了过来,直接拿起一个也没看是什么就放在嘴里。 甜,糯。 每一种都不是他平日爱吃的东西,入口化成了花汁一样的蜜,入了喉咙甜进了心里。 还没回味,就听到太子妃拷问:“既吃了,就好好评价东西如何。” 他连吃的是什么样的都没看清。 只记得甜了。 目光一转,落在江月的唇瓣上,昨日他粗鲁了些,走时看着她唇瓣还红肿着,今日就消了。 这会许也不知是他在场,还是太子在场的缘故,浑然不安的,除了递糕点的时候目光挪过来片刻,这会竟然只盯着自己面前的桌子。 明明昨日才做完那样亲密的举动,这会又这样害羞。 面皮实在太单薄了些。 萧云笙皱着思索着,“好吃。” “就好吃,再没别的话了?” 太子妃不想这么放过他,还要追问,太子哼了一声替萧云笙解围。 “何必为难他,你忘了当年他刚立了军功,第一次有资格赴宴宫中的宴席,只抱着一盘蓑衣黄瓜吃。问了才知道,满桌子菜只认得这个。一说起来,萧府也是将门贵族,到他那参军几年倒成了这般的木头。” 一说这事,几人都笑起来。 江月也悄悄勾起唇。 昨日她那番夸萧将军的话,学给鸿鸢听,被她好一顿笑话,说她这样捧着一颗心追着给男子看,只会被笑话,就像每日都是天晴,便觉得日头没那么稀罕。 只有连日阴雨绵绵,好不容易等来雨转天晴,才真心觉得舒展。 她的这些话,藏在心里,不能表露出来。 不然先说出口的,就不会被人珍惜了。 她昨日借着关门就走的功夫说的那些话,匆匆忙忙跑了,都没看清他脸上是何神色。 不由得抬起眼去瞧,偏正好和萧云笙的目光在空中对上,倒像是故意等着她似的捉个正着。 偏他还一本正经冷着脸,只眉头一挑。 江月的心忽地一跳,连眼睛落在哪处都忘了,顿时手心都变得潮湿一片。 伸手要去摸杯子喝水。 太子突然转了头,若有所思笑了起来:“听说你有个妹妹,爹娘倒是没听你提过。” 一瞬间,欢乐的气氛消散。 几人神色各异,都不由得看向江月。 第161章 奴婢信您,只信您 这话问的突兀,江月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楞着没开口。 萧云笙抬眼看向太子,太子眉目不动,仿佛并没有觉得自己的问题唐突:“只知道你将妹妹带在身边,难得太子妃喜欢你,不如我做主派人把你爹娘接进京,安排个京中赚钱的门路,日后也能少些辛苦。” 江月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 这突如其来的善意让她措手不及,下意识看向将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我在问你的意愿,怎么还要去看萧将军,你如今不是他府里的丫鬟了。” 太子意味深长的一眼,话里带着故意的纵然和试探:“还是说,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如今日说出来。” 这话,犹如一根丝线硬生生江月目光顿住。 说起爹娘,江月唇角的淡笑消散,难掩的黯然,将军说过会替她调查,即使她相信将军,但焦急和担忧还是难以克制。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数十条人命不了了之,若此时把事告诉太子,是不是能求他查清楚乌月镇那场火的真相,但这念头只转了一下就彻底消散。 指尖在桌子上抓出一道湿印,又快速消散。 “奴婢的爹娘不过是猎户,除了守着山实在不会做其他的,这京城繁华却不适合他们,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太子妃的抬举,奴婢铭记在心,感念不已。” 江月恭恭敬敬俯身行礼,满心是真诚的欣喜感激,起身的瞬间看到太子面上的温和消散,就连太子妃眼底都是冷漠的讥讽。 等她再去看,太子又是那副如玉如仙的和善。 “时辰不早了,末将军中还有要事,告辞。” 面前的日光被萧云笙站起的身躯挡住,江月刚转头看他,两人四目相对。 “我顺路送你回去。” “啊。是。” 没给江月拒绝的机会,高大的人影大步流星的往大门走去。 “去吧,今日辛苦了。” 得了太子妃的话,江月没了犹豫,快步追上萧云笙的步伐。 眼看两人出了院子,太子妃摆手屏退了下人,话里也少了刻意的恭敬:“太子又要做什么?那丫头是个可怜人,又是个没心机的,对您没什么价值。” “没价值?不仅让萧云笙小心呵护,连我的太子妃都为了她这幅模样和我说话,现在连我都觉得有趣了。” “宣桓!”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清淡的面孔是惊愕的失望。 太子站起身,走到她侧身,伸出指腹揉弄着她的唇瓣,明明是极致旖旎的举动,可却不带丝毫情欲,“放心,动了她,影响我和萧云笙的关系,不值。” “比起春猎这些事,还有一事,太子妃早做准备。明日,我会入宫禀明父皇,太子妃有喜,你做好准备。” 那手从唇瓣缓缓落下,停在太子妃平坦的小腹,太子的眼瞳里倒印出太子妃惨白的面色,勾唇一笑又松开手径直离开。 …… 许是江月的错觉,刚出了太子府,那一直走路生风的脚步渐渐放缓,她并没有怎么费力气就追上,和他只错一步的距离。 咚的一下。 江月捂住头,萧云笙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居高临下拧眉。 “方才怎么不开口,让太子替你找爹娘?” “太子突发奇想问奴婢,想来也是随口问,奴婢说了,太子说不定还是会让您去办,万一再搅和了您的安排和计划。而且……” 摆弄着袖口,她之前为了揉面用腕带缠起来的地方不太平整,今日穿的这件衣裙是鸿鸢姐姐特意给她挑选的窄袖,看起来整个人多了平日没有的清丽,唯独袖口上的丝带不挽的时候有些碍事。 江月摆弄了几下,两只大掌伸过来替她将袖口上的丝带。 盯着那软得像云的丝带在萧云笙宽厚修长的手心里,随便一绕就挽了一个漂亮的花结。心跳不自觉一颤,像似被一根细线牵动,江月下意识抬手抚向胸口。 萧云笙收回手,见她盯着手腕发愣,不由得伸出两指点在她额头,漫不经心催促: “而且什么?” 滚烫的耳廓里发出轰鸣的呼啸。 江月舔了舔唇,缓缓抬头,对上萧云笙面无表情的脸,声音软了下来:“将军说过,不管生死会给奴婢一个交代,奴婢信您。只信您。” 萧云笙唇角绷得用力,目光扫在她清亮柔软的眼眸,又不由落在她微微张开,带着欲语还休的唇瓣,喉咙微微发痒。 “将军,我在这!” 一道清亮的呼声插了进来。 阿靖牵着追风从巷子跑过来,看到江月更是眼前一亮,“江月你也在。几日不见你清瘦了不少。” “阿靖。几日不见,你倒是更加意气风发了。你的伤如何了?” “哎,小伤,你瞧我比从前更结实了。” 阿靖拍着胸脯,满脸神采飞扬,末了抓了抓脸,悄悄看了眼萧云笙,伸头和江月说起悄悄话:“我这几日总想去沈府找你还有星星,但手上要忙的事出奇的多,还好今日在这见到你。” 知道江月从萧府搬走他失落了好一阵,生怕什么时候江月离京离开,再也见不到人了,明明将军身上卸下了几个任职,事情该清闲些。 但也不知为何,将军每日吩咐下来的事反而比从前更多,经常从早上忙完刚歇口气,再抬头就是月挂枝头,一刻都没得空去沈府。 眼看两人越发靠近,一旁的追风突然嘶鸣地撩蹄子往阿靖身上踢土。 阿靖被呛得迷了眼,又不敢上前惹怒追风,只能后退几步,说来也怪。 江月刚找出手帕递了过去,从身侧伸出一只手先一步接过帕子在额上擦了擦,又若无其事放在自己怀里。 “那是给……” 萧云笙侧目淡淡扫了她一眼,“既住在沈府,还是早些回去,莫要让他们担心。” 她上次从太子府回去,比今日还要晚许多,而且沈府上下都知道她来太子府给太子妃帮忙,怎么会担心,这些话对上他横过来的视线,江月立刻忘了要说什么,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乖巧跟在他身后。 只是,方才还说回去晚了不好的人,一路上脚步悠悠,比逛集市还慢。 日头落了西,黄昏拉长了影。 一股悠悠的香气传来,江月嗅着鼻子还没看清是什么,就听到身边的人开了口。 “阿靖,去前面买几份糕点。” “好嘞。江月,你吃吗?那家的梅花糕每日只卖那几份,好吃的嘞。” 原来是梅花糕啊。 江月揉着手心,不自觉地垂下眼。 第162章 原本就是给你的 梅花糕是回门那日,将军替傅蓉买的。 将军还真是细心,糕点虽小,这随时记挂在心里的情意,才是最可贵的。 心里泛着苦,江月半天没开口,阿靖半天没等来回答凑上前,身后的追风喷着鼻息又要踢他,只能急匆匆跑远,心里暗暗骂着今日也不知哪里得罪了这马,明明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会一靠近就看他不顺眼一样欺负人。 街上越发热闹起来,看着一群孩子围在画糖人的摊位前,江月不由的目光多停留了一会,看到那孩子称心如意拿到想要的糖人时,这才也跟着悄悄勾唇。 “想要?” 余光扫在她脸上的笑意,萧云笙不由自主想起在太子府时,她看见别人那样肆意欢笑时的羡慕,心里发胀发闷的端口被他抓住。 这会终于找到疏通的口子。 江月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拉着到了那摊位前,眼睁睁看着萧云笙付了银子,又把选图案的转轴递过来。 “将军,这是孩子吃的东西。” 嘴上这么说,但目光早就新鲜地扫过每个图案,只是手却迟迟没动。 她从未吃过糖人。 连这东西该怎么选她都不懂。 小时候不是在照顾星星,就是一早卖身做丫鬟,其他丫鬟偶尔能上街忙里偷闲买些胭脂水粉,零嘴糖果,她上街就是为了做些如编灯笼的外快活,补贴家用。 心里刚升起窘意,右手便被萧云笙执起,拉着她的手在那转轴上轻轻一拨,那指针飞快转动最后停留在马儿的形状上。 “马儿。是马儿,老板麻烦你替我做和身后这个马儿一样的糖人。” 江月眉眼弯弯,连画糖人的老者都跟着笑着点头。 “小姐,那不是姑爷和江月那贱丫头么?” 楼上茶室,傅蓉早就看到不远处的两人,见两人相视一笑,旁若无人在街上宛如一对璧人,抬手就将手里刚泡好的一盏云顶含翠砸在了地上。 她日日见不到人,每日去军营请人回府,回话的那个阿靖都说萧云笙军务繁忙。 原来他口中的忙,就是来谈情说爱。 “说是按老太太的话把人赶出去,老奴看,这更方便他两人偷情。” 傅蓉魂不守舍,她和萧云笙交易,延缓了一年和离的事还未完全告诉苏嬷嬷,别人没发觉,她却能看出京中的局势开始了变化。 从萧云笙答应了和太子一同回京,就是他表明了态度。 只怕当真用不了一年,朝局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时,她当真要成京中人人笑话,被萧家和离抛弃的下堂妇了。 傅蓉盘弄着手上的玉镯,茶室的门被人敲响。 苏嬷嬷上前,开一条缝满含警惕:“什么人?” “听见小姐房里跌了茶盏,特意送来一壶,不要见怪。” 那说话的声音,宛如羽毛拂过心头。 修长的身影,用面纱挡住脸,只露出一双雌雄难辨的眼睛。 “兰珉,你还来做什么。若让我父亲知道,羽衣楼也护不住你。” 自从那晚江月当众说她和戏子偷情,虽然那晚兰珉女儿身把事情盖了过去,但回到侯府,不论是傅蓉还是苏嬷嬷,兰珉都被惩罚了一番。 “承蒙小姐恩情,明日我就要离京,特来辞行。” 兰珉摘下面纱,那阴柔的面孔,让傅蓉不由得沉溺了一瞬,很快又回过神,有些黯然:“你也要走了。” 转头看到江月和萧云笙又在说什么,傅蓉捏着养的水葱指甲,心不在焉:“等你走了,羽衣楼里怕是再没能听得曲儿了。” “自然有人会来接替奴家。” 兰珉高深莫测一笑,侧身一让,身后的人跟着进了房间。 “小蓉儿。” “你,你竟然还敢回来!” 咔嚓一声,指甲被硬生生折断,傅蓉目光贪婪地扫过来人的脸,腰身。 和兰珉如出一辙的阴柔俊美,一举一动好似画里谪仙,声音宛如清泉潺潺。 喉结微动,带着勾人的性感,走到傅蓉身边毫不避讳握她的手:“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好在如今我回来了。” “小姐,莫要信这厮,他们戏子都是无情之人,当初他一声不响离开京中,让你一人面对,如今你都放下了,他又想回来魅惑你,若让侯爷知道了……” 苏嬷嬷直接拦在傅蓉面前,恨不得把人赶出来,又怕闹出大动静惊扰了窗外的萧云笙。 兰霆微微一笑,修长的身高抬起手臂轻易就避开了苏嬷嬷头顶,弯下腰唇瓣魅惑:“之前欠蓉儿的,我都会补上,当初离开是侯府赶走我,我伤还未好全就赶着来见你。” 那白得如玉一般的手臂上,一寸寸皲裂的伤口,又被细线重新重合上,大片的荷花纹在上面组成了诡异的画面,挡住了伤口的可怖。 傅蓉指腹摸着伤口的凸起,目光扫在萧云笙替江月拨弄发丝的动作上,眼底骤然一冷。 “苏嬷嬷出去。” “小姐!” 对上傅蓉不容置疑的目光,苏嬷嬷只能不甘地和兰珉一起出了房间,小心翼翼关上门站在门外守着。 江月拿了那马儿的糖人,入手沉甸甸的,比她脸还大。 兴奋地举着要给身后的追风看,回眸的瞬间突然顿住,不由得抬头看着对面茶楼。 “怎么了?” 萧云笙察觉出她的异样,跟着转头去看。 除了晃动的窗户,没看到什么。 江月迟疑片刻,缓缓摇头,刚才错眼的一瞬间,她好似看到了傅蓉和羽衣楼的那个戏子在一起。 许是她眼花了。 更何况,虽不知为什么,那日她也亲眼所见,那戏子的确是个女子…… 是她弄错了。 正巧阿靖买了东西回来,将糕点递给萧云笙。 萧云笙刚拿到东西,那包东西转了弯,直直落进江月的怀里。 “将军这是做什么。” 萧云笙冷傲地开口:“本就是买给你的。” 江月的手便被占满,站着都吃力更别说这么抱着走回去了。 刚转头想找阿靖帮她分担一点点,好让她重新调整一下东西,好拿一些。 脚突然离了地。 等再睁眼,江月已经坐在了追风马背上。 清脆的马蹄,飞快地越过青石板路,只留下一道背影。 阿靖:…… 呼啸的风穿过江月的耳畔,心还在砰砰的乱跳,耳廓一热,萧云笙突然压下身子贴在她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江月侧过头,想要听清楚一些。 唇瓣骤然擦过萧云笙的下巴,两人都是一怔。 第163章 我要你亲手帮我 “风,迷了眼。” 掩耳盗铃的揉了揉脸,但泛红的耳廓一路蔓延,被领口未遮住的肌肤泄露的干净。 萧云笙唇角微动,察觉到怀里的人背脊不由得挺直,眼底笑意分明没有点破。 追风一路跑到城外,一直沿着河流到一处小山庄。 田里种的春苗已经发芽,远处屋舍烟囱冒着袅袅炊烟。 “这,是我幼时的住处。” 江月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充满烟火气息的一切。 田埂,茅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村民这一切都和她自小长大的乌月镇没什么区别。 将军竟然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一旁从地里刚做完农活往家赶的农户站在田埂上,听见马蹄声,头还没回就已经摆手欣喜地打着招呼:“萧将军。” “萧将军回来了。” 萧云笙勒马停下,江月还没弄清状况,他早一步跃下马,转头伸出手落在江月面前。 一旁的农户好奇的看着这一幕,孩童早就捂着眼睛痴痴笑着。 江月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萧云笙微微挑眉,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 哨声响起,追风应声跟着一跃,江月毫无防备就震下了马。 心还未提起便稳稳落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安全落了地。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面前便站满了人,老人被搀扶着,孩童歪着头一个个脸上无不好奇打量着她。 同样是打量,这些人的目光不是在太子府宴席上,那从上至下不可一世的挑剔和较量,而是真真切切观察,好奇。 那目光尤其是在看到她下马时和将军两手相握时,更是满意的连连点头。 “好漂亮的姑娘。” “这模样,看着就是好脾气的,真是般配,真是般配。和将军还有夫妻相呢。” 她低头看着地上属于她和萧云笙的影子被最后一点残阳拉长柔和在一起,也许是傍晚的风醉人,也许是这些百姓脸上的真诚,那般配和夫妻相的字眼,平日听着大不敬,这会却让她不受控的眼底闪烁着明亮的光。 唇角早就悄悄勾起,整个人犹如海棠花开娇艳的让人晃眼。 “多亏了将军送来的银子,村里的人又买了几亩地,等收成下来第一时间送去将军府给您尝尝鲜。” 一路走着,一路就有上来熟络拉着家常的人。 比起江月之前在京中见过那些感恩戴德的摊贩百姓,这些村民明显不怕萧云笙,只有看到回家亲人的高兴。 刚走了几步,一个面容姣好的妇人走上前,先是上下打量着萧云笙就红了眼,还不避嫌的直接上手在他的胳膊上打量了一圈。 好似检查完没发现他身上带着伤,这才擦着眼泪,欣慰笑了起来:“吃了将军送来的喜饼,我还在念叨着何时能看到你带媳妇回来,没想到今日就见到了。” 对着萧云笙时,妇人神色还正常,做出邀请时,手指无意识的搓动着身上的围裙。 “正好做好了饭,若不嫌弃将军便和夫人一起来我家里顺便吃了饭。就怕侯府嫡女吃惯山珍海味,我们这粗茶淡饭怠慢了人。” 将军夫人。 侯府嫡女。 江月微微愕然,这才反应过来这些人把她当成了傅蓉,刚才的那些般配也不过是祝贺新婚时说的吉祥话。 喉咙咽了咽,背脊尴尬的挺直,刚想开口解释她不是傅蓉,萧云笙回头突然对上她的视线:“饿么?” 话堵在心里,江月鬼使神差点了头。 等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跟着‘李婶’回家,坐在了桌前。 农家夜里吃饭都简单,无非是玉米粥和简单的包子,因为她俩李婶说什么也要再加一个菜。 萧云笙也没推脱,脱了外袍递给江月。 江月不明所以抱着衣袍,就见他拿起院子里的斧头开始砍柴。 这活他干的麻利,举起斧头的双手好似一把利剑,一直蔓延到腰间的线条流畅坚实,斧头落下的瞬间,木头应声碎裂。 明明全部视线都在这一尺见方的木墩上,偏神态慵懒,不用怎么费力就劈好了一堆柴火。 夜里风起,院子里只挂着两只纸皮灯笼,那烛火晃动着让他面容渡上了暖光。 江月见过萧云笙骑在马上的英姿,见过他练武时的风采,穿着铠甲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一身常服平静宛如书生的清雅,无论是什么样的他,都像他那把大刀,那身银甲,带着岁月磨砺下的锋芒挡住了一切窥探。 唯独此刻。 让她好似第一次见到了他本来的心。 江月不由得呆呆看着这一幕,耳边咔嚓咔嚓的劈柴声合着心跳,竟成了最安心的声响。 “这会风大,不回屋里等着,傻站着干什么。” 萧云笙扔下斧子,用手随意扇着风,虽没怎么费力,但旧伤未愈到底拉扯间牵扯出了薄汗。 若是进了屋,上哪能见到这样的场景。 江月轻轻抿着唇,凑上前拿出手帕递过去。 萧云笙伸出手刚要接,突然顿在空中,摊手两只手,露出指腹间沾染的几块浮灰,平时面对大风大浪都淡然的人,这会好似被这几块污渍难住了。 剑眉皱成了一团,犹豫之下,目光又落在江月脸上。 江月心里一咯噔,就见他缓缓弯下腰,歪着头饶有兴致垂下眼看她。 “劳烦。” 指腹捏着帕子起了褶皱,江月抿了抿唇,小心地踮起脚。 汗珠顺着他菱角分明的面庞滑落,萧云笙眼眸黑黑,跟随着她的动作缓缓移动,明明是漫不经心的,却让江月越发慌了神,眼睛几乎不敢偏移,只盯着她指尖那一小块地方。 却还是频频分神,指腹不小心碰到他的皮肤,滚烫湿热的触感犹如燃烧的火,烫的江月险些握不住这小小的帕子。 有那么一个瞬间,江月几乎感觉到胸腔的心跳如炸雷,生怕被听见,急匆匆开口。 “将军还会劈柴。” 话刚说出口,江月自个都尴尬了。 那地上刚劈好的柴火就在她眼前,这没话找话的模样实在太过明显。 萧云笙只勾了勾唇角,认真点头,越过她的肩膀指了一处方向。 “我和小鱼儿,还有奶奶和安嬷嬷从前就住在那儿。” 第164章 身体和心都习惯了 手指了院子外一处方向,江月这才注意到隐在黑暗里的,有一圈年代久远的篱笆,那篱笆被风吹日晒,腐朽沧桑,几乎用力一握就会化成灰。 比起李婶的院子大不了多少。 江月眼底都是难掩的惊讶。 进村子时她想的住处,是和之前见过太子别院那样的住处,虽在山村乡野,但也是敞亮通透的宅子。 眼前这间,比他们一路走来所见的屋子都要破旧狭小。 “萧家就算落寞,也不该如此啊。” 萧家自古出的就是武将,萧老将军戎马一生,曾在敌军的阵营杀了个三进三出,最意气风华时,宫中的赏赐如流水一般涌入萧府。 就算最后犯了事,宅子被封,田铺被收,也算富户了。 “大厦将倾,不过也一夜之间。到了我和小妹手上时,除了那一杆长枪,只剩下这处住所。” “那颗树,就是我平日练拳的地方。” 摘下屋前的灯笼,照亮了那院子的全貌。 江月跟在后面,果然看到一颗梧桐树,那树一个人都抱不住,面对两人的那面树皮上掉了色,脱了皮,凹进好大一块伤痕。 地上的坑,正好能站进一双脚。 只看着,江月仿佛看到那萧云笙小小的人,面色沉稳在那树前,拳头舞动的虎虎生风。 “封赏的圣旨传来时,奶奶执意要找一处京中的宅子,免得被人看轻了萧家,可我执意要在这里。” “百姓说我踩着萧家的门楣上爬,朝廷里的大臣说我运气好。官家定下和侯府的亲事时,我刚被封大将军,执兵符。朝廷的大臣私下都说,是我有了傅家的亲事,才又一次加官进爵。” 当初侯府的下人的确偷偷议论,笑话萧云笙攀附上侯府的亲事,算是光宗耀祖。 江月暗暗侧头瞥了萧云笙一眼,见他脸色如常,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强压着心里苦涩,“那是他们不懂将军。将军付出的比谁都多!” 不说旁的。 江月听过不少下人说起京中的八卦,总有一些人从低处爬上高楼,便被迷了眼,忘了初心纵情生色,但萧云笙除了受伤严重时,每日早期习武一个时辰的习惯从不改变。 不管是对百姓,还是军中从大到小的事,他事事上心,亲力亲为,那挂在书房卧房数十张地图,早就在日夜专研里摩挲的起了毛边,泛黄发皱。 她愤愤不平挥舞着拳头,一脸认真,明明自己还是个胆小柔弱的性子,这会倒像是随时要和那些诋毁他的人拼命。 黑瞳泛滥着细碎的亮光,萧云笙轻哼了一声,心里带着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快活。 “你看,我和你相比,家世没什么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人如何,我根本不在意。我只在意自己想要的能不能到手。那时我的目标,就是让萧家的名声重新回归。 若让你选一个人生目标,你会如何选?” 萧云笙垂下眼,目光停在江月身上片刻,又若无其事的挪开。 江月抱着衣袍,却不大明白这话的意思。 “奴婢不知。” 她连此时站在他身边是什么身份都还未弄清楚,又能选什么目标,什么人生。 “抛去身份,除了男子,女子,孩子,老者,不过都是人。是人,就会有恶念在身。 有些人你越发敬着,反而会让他得寸进尺看轻了你。你如今不是萧府的丫鬟,在我面前,在旁人面前,还在自称奴婢,这就是自轻了自己。” 话,突然落在她身上,江月措手不及,脸上瞬间便红了起来,下意识就想解释:“奴婢……” 见萧云笙不赞同的蹙眉。 立刻捂住了唇,一字一句,小心翼翼改了口:“这是习惯了,一时半刻忘了。还有在太子府时……” 身体和心都习惯了,她回想着细节,磕磕巴巴解释。 心里最清楚,最大的原因不过是她始终想着会回到萧府,所以没改口。 “太子府如何,有些人,有些话,你不想回答,也不必当真去搭理,比如今日。” 可那人是太子啊。 江月瞪大了眼睛,萧云笙好似知道她想什么,不等她开口又接了话堵了回去:“我在时你怕什么,还能让他罚了你。至于平时躲着他就是。” 今日在那密室,太子明显是对江月起了念头要利用。 萧云笙算着日子,等到春猎结束,日子也差不多了,江月也不必去太子府帮忙,自然也就不会碰见。 他心里想的这些,没发觉江月眼底亮晶晶,听到他的话明显兴奋起来。 这话里明显的袒护之意,让她连呼吸都变轻了。 看着萧云笙第一次露出冷然又桀骜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偷笑,看来传说也不完全是假的,这表情的将军,当真有几分眼高于顶的傲慢。 “若是给你一个实现梦的机会,你想做什么?” 实现梦。 她从前想要的是爹娘平安,星星健康,再找一个如意郎君安稳一生。 将军的梦那么伟大,她这个梦显得有些太轻,太小。 犹如尘埃。 “说什么呢。饭菜好了,快来吃。” 李婶突然出现打断了两人,饭菜是最家常的,江月还吃出了她娘一样的手艺,鼻子酸酸的。 等从村子里往回走时,江月才反应过来,到底没解释她不是将军夫人的事。 月朗星稀,马蹄声响在路上心里格外宁静。 想起告别时,李婶握在手腕处的柔软和怜爱,口口声声的称呼,江月揉着那片肌肤,总有一种辜负人的热情,心底只剩偷走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爱屋及乌的心虚。 “村里的百姓误会了我是夫人。” 萧云笙面色淡淡嗯了一声。 “你还没说,若给你一个机会替你实现梦,日后想做什么。” 江月总觉得不好,也不想被当成傅蓉。 萧云笙点头,不忘之前的话。 “若是不解释,日后他们再见着了夫人,见到了我,知道认错了人,岂不是尴尬。” “无妨。不会。” 萧云笙不耐皱眉,浑然不在意似的,在她身上抓住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脱离京中,其他地方也行,可有你想做的。譬如开个饭庄?守着田铺收租?” 眼睛缓缓睁大,江月好似被人当头一棒,醍醐灌顶。 好似有什么东西串联起来。 替她实现梦,是要让她离开,所以日后不会见到这些他相熟的人尴尬。 将军这是在做送她离开的打算么。 第165章 她爹娘怎么在这 “这几日实在辛苦了,等后日春猎,今年的菜品定然会让他们眼前一亮。” 太子妃揉着手腕,脸上也是轻松了不少,抄录完毕,让府里的下人送去宫里给官家过目。 江月捧着名录,看着上面一个个好听的名字,不敢相信这真的是她想出来的菜样式,心里满满都是欢喜。 “我在别院时,就听过春日宴的菜团,原本还在猜是不是萧云笙从哪弄来的名厨出的点子,直到是你这么个小丫头时我还不信。这几日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你对餐食很有见解,是侯府找人教过你?” 江月撑着手,笑容腼腆,轻轻摇头。 “侯府的确教过,但大部分都是小时候跟着我娘学的,她就算只做包素包子,都能有滋有味。” 侯府统一培训,像她这样年纪小的,没背景的刚去的时候每日除了刷碗就是洗菜,根本不让人有机会碰食材。 多亏她在娘手里学了些本事,拿了几张菜谱去哄的厨房里的大师傅高兴,才不像其他被分到厨房的下人日复一日,把手洗烂了都没机会摸到灶台。 想起她娘,江月想起这几日星星吵着闹着非要吃葱花饼。 葱花饼是从前,她娘最爱给两人做的,用油煎了黄灿灿的,明明最简单的材料做出来喜爱那却香的可以咬掉舌尖。 一家人围着炉子,顾不得烫,分着饼,看着外头的星星是最快乐的事。 她做了几次,沈府的厨房也做了两次星星都只摇头,说不是娘做的那个味。 其实哪里是味道不对。 分明是那孩子想爹娘了。 连她都日夜难寐,梦魇不断,更别提星星从小就心思敏感。 见她脸上一会暗淡,一会叹气,太子妃掩住怜惜,伸手在杯子里沾了沾。 “傻呆着想什么呢,趁着我心情好,说吧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开口。” 脸被太子妃用指头点了点,湿漉漉的触感,江月捧着脸回过神,脸颊泛着红摇头:“能帮到娘娘已经很高兴了。” 见太子妃收敛笑一脸认真,一副她不说出来决不罢休的态度,江月脸上笑意收敛,兴趣缺缺挨着她坐下。 “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是不是很蠢笨?” “怎么这么说?我就觉得你这几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摆手让其他伺候的人退下,太子妃似有所感,眼波微微一动,将她的手握住,眼底都是毫不掩饰的鼓励。 江月神色陷入回忆,流露出无意识的失落。 “将军那日也问我想要什么,我说了不知道,他就没说话了。” 许是因为她回答的让人失望。 萧云笙都没送她到沈府门口,只进了京城大门就将她放下马,星太稀疏,月太隐晦,谁都看不清谁的表情。 随着她的话,那捏在缰绳上的大手紧了又紧,看的她牙齿发酸,萧云笙的脸隐在浓影中,笔挺的鼻梁骨像一座陡峭的雪山,山脊反射着月的弧光,让他的唇角看上去像是死死紧抿的,向下垂。 然后一连四五日江月都没在太子府碰见过他。 也不知是不是对她失望了,觉得她无可救药。 毫无进步。 她想再问一问她爹娘的下落都没办法。 “那你当真没有想要的?” “如今吃的饱,穿的暖已经很幸福了,其他的不敢奢求。” 若说遗憾,那就是一家人还没团聚。 还有…… 只是那个不能提。 她在去边关的路上都露出苗头,就被将军狠狠扼杀,不,不止。 不止一次将军让她自尊自爱,绝无可能。 所以那个梦,只是梦。 “你不笨,懂知足的人才能幸福。小月儿,你的福气在后面。” 太子妃睨着她出了神,抓在江月胳膊上的手抓疼了,直到她提醒才松开手。 末了转身,若有所思看着茶盏里舒展的茶梗微微蹙眉,揉了揉太阳穴神色恹了下来。 “这几日辛苦你了,好好歇几日,等后日春猎我带你好好玩一玩。” 江月站起身,行礼离开。 这些日子每日来去早就熟悉了太子府,她性子软,好相处,有人恭恭敬敬迎来送往的对待她反而不自在,太子妃便给了她在府里不必宫奴时时跟随她的恩典。 转个弯就能看到大门,偏正好瞧见太子府的管事抱着几床棉走的勉强,好险要摔倒。 江月急忙上前帮忙扶了一把,被他当成个救命稻草拉着。 “江月姑娘这是要走啊,帮我把东西送到前面的屋子,这群小的,平时三两成群在园子里散着,这会偏要用人一路上一个抓不到。” “举手之劳,我帮你多拿两个。” 扫了眼管事帽子下斑白的发,江月主动报了更多的,稳稳跟在他身后,一直拐到一处陌生的院子,一进门就被里头的寒意冻的瑟缩了一下。 从尾骨升起一股子不安感。 “江月姑娘,就是这间放进去就行了。” 抿了抿唇,江月跟着进了屋子。 一眼望到底的屋子,刚进来的管事却看不见人了,江月骇的脸色苍白,刚要扔下被子跑出来一转眼就看到墙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一个黑乎乎的门洞,里头隐隐还在说话声音传来。 “东叔?” 江月试探性喊了喊人,心里担心人不小心跌进去了,咬牙进去。 里头蜿蜿蜒蜒,并不完全是漆黑一片的。 只进来两步,江月就想出去。 “云笙,你说今日在朝廷,傅候和你争夺重建乌月镇是为什么。” “为了那山里的东西。” 将军? 怎么好似听见了乌月镇? 脚步顿住,江月犹豫片刻,守礼节的信念到底还是按奈不住心里的好奇,压着脚步声缓缓又往深处走了走。 越往里烛火晃动印出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昏暗的环境并不影响他挺拔如松,这般阴暗也挡不住他浑身正气盎然。 眉头舒展,看起来心情不错。 站立在阴影里,再没听见两人开口,江月只当是她听错了。 咬着唇,只悄悄看了这么一眼,这几日的不安一扫而空。 刚要转身,听到后面的话,整个人如雷击在心。 第166章 我要见爹娘 数封记录烧山的折子落成一座‘小山’,太子随意翻动着,又懒懒扔到一边,后来干脆懒的再看,只从萧云笙口中问着自己想要的细节。 “之前你借着救火进了那山里,并没有发现什么,怎么这会突然弄清楚了,到底是什么东西,能值得他们这么算计。” “之前从那个还活着的孩子嘴里问出来的话时,我就有所猜想,后来找到了这个,发现我果然猜的不错。” 纸张展开的声音在甬道里声音有些刺耳的清晰。 江月看不清那是什么,从地上的影子能看出那是类似于‘信’一样的纸张。 “是金矿!” 一向沉稳的太子都难掩惊讶,眼底几乎抑制不住的狂喜。 金银矿只要发现,上报到朝廷后,就归宫中所有,宫中派人开采。 “为了不声张出去,想要吞并那座金矿,老二和傅候不惜杀人灭口,放火烧山。 等事尘埃落定,就能正大光明主动请命,由他们牵头重新修建那处山脉。正好光明正大的开采金矿,又能在父皇面前树立形象,真是好算计,好手笔。” 这样的山火,想要让山脉恢复每个三年五年的功夫清理几乎看不出成效,只能赚名声吃力不讨好。 如今,一座矿山。 还是金矿。 金子,能养活无数百姓,能养活一个朝廷,能养活数万将士,能打铸无数武器。 足够建成属于自己的军队,足够收买任何一个想要策反的人心。 太子转个身,转动着指腹上的扳指,眼底翻涌着风云。 “那孩子还说了什么?” “殿下,他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甚至不知清楚自己说了什么,看了这信,我昨日回了一趟救他的那间屋子残骸,找到了他所说的,他娘临死前都要抱着的箱子,里面正好有一小块的金矿石。这才验证了信不是假的。” 顿了顿,萧云笙目光扫过那不远处还在沉睡的夫妇两人。 “江月的爹娘,大概知道那金脉所在,寄了书信给江月,却被侯府拦截下来,这才有了乌月镇的无妄之灾,才会被傅候囚禁。” 爹娘! 江月扶住墙,她爹娘竟然是被侯府扣住的,将军一直都知道。 既如此,将军为何不告诉她。 还有那信。 江月想起那些书信,心里一直以为没弄清楚的思绪终于串联成了丝线。 身上那股子不安蔓延到心口,心里一道声音提醒江月赶紧离开这里,这不是她能听的,只要相信将军,将军一定是要弄清楚一切万无一失才要告诉她。 可身子却像钉在了地上,让她一寸都动不得。 潜意识告诉她,一定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有一些更冰冷,更可怕的,若她不听,出去就会后悔。 就会错过。 墙上的烛光晃动,好似有人拿着烛火走动,那墙上的人影一前一后转进了另一间屋子,宛如监牢的屋子。 江月缓缓伸出头,通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两人的身影,目光随着太子手上的光圈,直到照亮一张窄小破旧的床。 那床上乌黑一团看不清,只能看清垂下的一角蓝色的头巾。 江月心好似轰隆一声坍塌。 眼前的一切都好似大片颓废凋落的废墟。 “之前我还觉得让你当众挨军棍,好带上免除嫌疑这般算计就为了把这两人从侯府弄出来,有些太过。如今看来,还是你运筹帷幄,兵法用的娴熟。” 太子盯着蜡烛上流下的猩红蜡油,“有了他俩在手,金脉不就唾手可得了。” 他们在说什么,明明是江月见到的,听过的事,这会入了耳朵里怎么变得这么陌生。 什么挨军棍是为了免除嫌疑。 什么救人,是为了金矿。 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咔嚓一声,门响,脚步声好似越来越近。 江月恍惚抬头,防止被两人撞见,看着那一角的蓝色,缓缓转身往出口处走。 身后的对话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你那个丫鬟……要不要……” 听到和她有关,江月不受控的停下脚步。 “她不用知道。” 回眸一闪的侧脸,萧云笙神色毫无波澜,像说着和她无关紧要的事。 她不用知道。 是不用知道她爹娘还活着被就出来后,又送进了一个监牢里生死不明。 还是她不用知道乌月镇那么多人命惨死的真相。 又或是,要问问她知不知道那金脉的细节。 若是她知道,是不是连她也要关在里面。 江月脚步越来越快,凌乱又仓促。 顾不上窄小的路会不会将她脚步声传递到身后被发觉,她逃一般的跑出了门洞,将身后甩在身后,跑出这间小屋,又跑出院子,直到阳光照在身上,渐渐驱散了方才那黏在身上,深入骨髓的冷。 江月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那不起眼的院子,又重新走了进去。 天色从正午转到了黄昏。 萧云笙才匆匆走出密室,出了太子府。 密室里,太子捏着册子,一页一页翻看着上面记录的江月爹娘梦呓说的词汇。 听见脚步声停在门前,勾唇一笑。 转眸,看到江月脸色苍白站在那,失魂落魄一般。 像似惊讶,但眼底分明带着了然于心,早有等待。 “江月?这里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我要见我爹娘。” 江月如同行尸走肉,麻木又机械的喃喃自语。 没等太子点头,目光已经看到墙角那张床,一步步靠近。 长好的伤口掩盖不住曾经遭受的经历,她爹身上穿的还是她上次回家带的料子做的,原本就残的那条腿露出半截森森白骨。 娘头上的发巾是她亲手纺的布,染的色,那双做的乌月镇最好的绣工,能烧出最绝美味的双手,关节扭曲变形再也复原不了了。 江月缓缓走近,泪水模糊了视线,喉咙好似被什么堵住,每一次呼吸,都是对心脏的凌迟。 一把扑向两人,伸出手却不敢触碰。 张开嘴又怕惊醒两人。 最后只剩痛到心肺的轻喃:“爹娘……怎么会,怎么就成了这样。” 第167章 亲手杀死害爹娘的人 眼泪刚滚落就被江月抬手擦去,转身面对太子浑身如同炸起毛的小兽,满身戒备。 用她瘦弱单薄的身子挡在床前,占据着那片领域,防止一切可能入侵靠近的人,竖起了别人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刺。 “我要带他们离开。” “离开?” 太子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微微侧过身,优雅地让出牢笼的出口,大有一副任她来去自由的无所谓:“离开这里,少了我府中医官的手段,只怕他们连一刻都活不下去。不然云笙也不会把他们送来了。” 床下铜盆里燃烧的草药弥漫出浓重的烟雾,迷了江月的眼,让原本就昏暗的密室笼罩在朦胧昏暗中,她眨了眨眼,像陷入一个怎么都醒不过来的噩梦。 药材江月虽认识得不多,但从小在山里长大,哪些是止血的,哪些药材在常年替星星看病偶然一瞥,贵得不敢生出妄想,可如今这些如同不值钱的野草就这么堆积在一起燃烧,她也肉眼可见地瞧见爹娘刚才还痛苦的神色平静了不少。 此刻带走人,的确是亲手杀了爹娘。 江月放在身侧绷紧的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太子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见他挑眉不语。 江月撑着一口气缓缓摇头,捏了捏凉的僵硬的指尖:“让东管事把我引到这里,故意让我听见那些话,看到这些,您原本可以直接让人把我抓过来,偏偏费了这番心思,还真是抬举我了。” 她虽然不聪明,不机灵,却自认不是完全的傻子。 太子府这么多宫奴,偏她过来一路上一个人都没碰到,这么隐秘的密室若连她都能不小心误入,又算什么密室么。 分明就是一出为她设计的请君入瓮。 “还行,不算太没用,第一次让我觉得萧云笙没怎么看走眼。” 江月皱了皱眉,没怎么深思这话的意思,就见他随手扔过来一薄一厚两个册子,太子不急着开口,用下巴点了点示意江月翻开看看。 那薄薄的一本,从那日傅候闯进萧府开始,每一刻的某一刻,记录着片面,断断续续不成调的字眼。 江月只看了一眼就猜出这是她爹娘意识清醒或是不清醒时说的话。 一颗泪滚落晕染了上面的字迹,从月儿到星星,出现最多的时候,那一日几乎被她和妹妹的名字占据了册子的整页,后面都带着逃字。 爹娘受这样的折磨,还在挂念着让她俩逃命。 厚的那本,详细记录了那日用了什么刑吐出什么,二人的反应。 看到爹的腿被刮肉痛晕,又被盐水刺激醒来,江月再也看不下去,将那册子贴在胸口,努力平息几乎浑身的血液这一刻凉透了,如同即将沉水溺死胸口有万斤重的痛,抓住胸口,忍受着那里火烧般的刺痛。 江月剧烈喘息着,捏着册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痛发白。 “萧云笙救出人,却没带出这个册子,这是我的人偷出来的,除了我,也只有你见过。傅候从前在刑部上任过,手里有的是折磨人的法子,你爹娘还能留着一口气,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 江月动了动,想从他们身上看出一丝还不错的地方,只可惜入眼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都说京中是吃人的地方,她从前不觉得,最多是眼高于顶,从不曾将他们这些卑微的百姓放在眼里,如今看来她错了。 他们这些人,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眼底连尘埃都算不上,随手捏死都怕脏了指尖。 蹲在床前,将头靠在她娘的枕边,江月用指尖梳理着那揉成团的头发,满口苦涩:“太子想让我去找二皇子报仇?还是让我去找金脉?若是要找金脉,这里记录的线索已经足够了。” 知道一座山有金脉,只要找有经验的人仔细搜寻,开山采矿,找到不过是早晚的事,把人还框在身边日日夜夜审犯人一样,定然还有别的目的。 若是报仇。 江月阖了阖眼,咽下眼底的恨意。 “对我来说够了,对别人还不够。” 摆弄着手中的戒指,太子脸上露出一丝高傲的怜悯:“他想悄悄吞下金脉,只能要最准确,最详细的,才能不引人注目。” “他?难道太子不想吞下金脉?” 江月没有回头,只觉得讽刺。 把人困在这日日记录她爹娘的话不就是为了抢先吞下山脉,太子也好,二皇子也罢,二者又有什么区别呢。 还有将军。 将军在这中间,又是怎么想的。 指尖顿在床边,江月深深吸了口气才压住心口的钝痛。 “孤,为什么要吞下金脉。” “只要不出意外,我继位登基是早晚的事,江山都是孤的,一座金脉而已,充入宫中才是对孤有利。只是在这之前,这金脉我需要一个人去送到老二面前。” 一道影子从头顶将她盖住,江月睁大了眼睛,缓缓回头。 难以置信,又好似已经猜到结局。 “我?” “据我所知老二找了你很多次,不管是边关路上,还是那日在我府中假山后。他多次要挟你,害得你爹娘和乌月镇的人落得如此地步,你不想亲手推他一把?” “你这张脸足够无辜,你这双眼藏不住心事,你这个人身份足够低贱,你对萧云笙的爱慕,就是他最好拿捏的把柄。” 见江月的脸色一寸寸变得苍白,灰败,太子并没有觉得他说错了什么,只是平静阐述一个事实般平淡,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烛火中宛如吞噬人灵魂的漩涡:“老二虽心思深却也自负,我需要你去他身边,去求他,送给他把柄,让他信你,亲手把这个甜头送到他嘴里,看着他得意,然后被我亲手摧毁。” 下巴被轻轻抬起,太子淡淡凝视着她,矜贵又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自上而下几乎要将她看透,唇角微不可闻动了动,好似在欣赏一件随手拈来的物件,只找到自己满意的地方才松开手,用帕子擦了擦指尖。 在侯府为奴,隔三岔五身边有奴仆消失时,被傅蓉捏着软肋,做替身时,被二皇子掐住脖子透不过气威胁时,她都有过怕,远不及此刻。 被太子凝视的这一会她几乎要窒息,全程屏息。 那从尾椎升起的寒意一寸寸包裹,一寸寸攀岩在她即将颤栗之前松开。 换成快意的向往。 只要她此时点头,就能亲手推害爹娘的人入地狱。 她要,她当然要! 伤害她爹娘的人,伤害她乌月镇从小看顾她长大的仇人,不管是皇子,还是侯爷她当然要报仇! 江月喉咙涩的发胀,几乎就要点头的瞬间。 又被脑子里一道声音按下。 【有我在,就算是太子也不能逼了你去,只管推在我身上。】 萧云笙的话字字响彻在耳边,让她血液里汹涌翻起的冲动如潮水褪去。 “将军知道么?” 第168章 下定了决心 “他不知道吧。” 见太子沉默,江月自问自答也不知该笑还是无奈。 怎么就算准了她在院子外面时没有拦下将军。 江月心口一顿,想起那日街口萧云笙问她怎么不让太子替她找爹娘的话,心里刚涌起的思绪顿时变得讽刺。 听见她那番热诚的信任,将军当时是觉得可笑,还是觉得有趣呢。 “不管你愿意与否,今日所见所闻都不要告诉萧云笙,只当你没进来过。” 江月微微一愣,立刻了然松开手。 “以他的将军定然不会愿意用女子做棋子。” 不管是她,还是旁人。 无关其他。 太子颇为怜悯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没有开口。 萧云笙几次和他冷脸都是因为他话里提到了她,可眼前人好似根本不懂自己的分量。 眼里的兴味更浓,太子自然不会点醒当局者迷。 …… 从太子府出来,江月麻木的走在路上。 总觉得身后好似黏着眼睛一举一动都被人瞧着。 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下,江月浑身一抖,猛地回身后退两步,这才看清凑在眼前的人是阿靖。 “对不起,对不起,我吓着你了吧。” 许是江月脸色太过骇人,阿靖原本扬起大大的笑脸顿时变成了愧疚,怀里抱着菜筐,双手合十。 江月下意识看向他身后,没追风,也没将军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重新看了看阿靖,这才发现他穿的不是平日的衣袍,换了一件新衣,怀里抱得的新布,像上了年纪的妇人做衣服的料子,她也买过一匹之前回家时带回去了,后来被娘送给了虎子娘。 心里从进了密室一直压抑的情绪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化成眼眶里的热泪滚落。 阿靖被吓住了,只当是他的玩笑真的吓住了江月,手足无措的想要替她擦眼泪,抬起袖子刚伸过去,又觉得不妥缓缓放下。 只能笨拙的说着抱歉。 末了想起什么,转身跑出去,没一会喘着气涨红着脸拿来一串冰糖葫芦塞进江月的手里。 “我看军中成了亲的大哥哄闺女,就是买糖葫芦。” 末了,又觉得这还说的更不对了,不住的摆手:“不是,我不是把你当闺女,也不是哄闺女,就是,你别哭了。” 江月噗嗤一声终于笑了。 阿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见她哭的微红的眼底,还挂着几颗晶莹,整个人如同碎掉的瓷器只要一碰就会碎裂,阿靖贪婪的多看了几眼记在心里,转而心虚指着她手里的糖葫芦,偷梁换柱:“尝尝吧,买都买了。” 捏了一颗下来在手里,江月盯了一会猩红的果子,脑子里回想的都是爹娘身上干干苛成了血块的伤口。 咬了一口,冲着舌头的酸被裹着的糖衣中和,终于压住了舌尖上的苦。 见江月吃完一颗,阿靖舔了舔唇,有些口干舌燥,转头看向天上的云:“我把你吓哭的事别告诉将军啊。” 若是将军知道,定会罚他加训。 入口的果子又转成了苦涩,横在那咽不下去。 江月指尖轻轻转动着木棍,神色淡淡:“不是你吓的,是我想爹娘了。” 阿靖啊了一声,释然松了口气。 想起乌月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劝。 心里想着安慰的话,江月又抬头盯着他,鲜少这么正色又严肃的提问:“你可知我爹娘的下落?” “不知道的,但是我知道将军一直在找。” 阿靖不想让她觉得失落,又举起手做出要发誓的姿态:“若是有线索,我不会不告诉你,还有将军……” “我信你。” 将那串糖葫芦塞进阿靖的手里,江月带着笑,好似什么事都没有了。 “你娘还在家里等你,快回去吧。” “哎。” 阿靖总觉得今天见到的江月有什么地方不对,又想不明白。 听话的转身要离开时,江月又叫住了他:“后日春猎,二皇子会去吧。” “那是自然,我和将军还是负责这次的巡防哦。” 江月点头,挥手送别阿靖。 回到沈府已经天黑,鸿鸢带着星星做在亭子里折纸船,见着她回来,星星雀跃的跳下凳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过去看他们的成果。 纸船上扎着蜡烛,点亮放在水里,如一盏盏明灯,荡漾着水波重影,在夜里格外漂亮。 “阿姐你看,鸿鸢姐姐折的哪里是船,像个癞蛤蟆。” “谁说的,你懂不懂大肚子的船才能多拉东西,才是好船。你每日吃的那些好吃的,都是大肚子船拉来的。” “明明就是鸿鸢姐姐你手笨嘛,中午我还瞧见你不小心碰断了院子里刚种的蔷薇。” “好呀你,还敢笑起起我来了。” 鸿鸢作势要撕星星的嘴,星星只捂着嘴笑着往江月怀里躲。 江月一个没站稳,险些摔下台阶,吓得两人忙收了手扶着她。 这才发觉她的异样。 “怎么脸色这般不好,连手都这样冷?” 不想她们担心,也不能说出方才所见所闻,江月勉强勾出笑,“和太子妃好不容易定了菜品,有些累着了。” 说起这个,鸿鸢欲言又止,看着站在中间的星星轻咳两声,随手拿了桌子上的糕点塞进她怀里:“好丫头,你姐姐还未吃晚膳,你让厨房去做她喜欢吃的,一会送回来,我先陪你姐姐说说话。” 星星这些日子在沈府虽然过的快活,但每日见江月的时候实在不多,磨蹭着不肯松手。 “星星。” 见江月开了口,只能不情不愿转身,将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又老成在在的摇头: “不就是要问我阿姐和萧将军的事,或是说你今夜要找沈大人在你房里,让阿姐替你挑一件抢眼的睡袍,有什么不能听的。” 她年纪小,说这话并不能完全明白其中的意思,反而让江月两人闹的害羞。 鸿鸢挥舞着拳头,作势要追上去,见星星终于跑远了,这才拉着江月坐下。 “到底怎么啦,你可不能瞒着我。” 江月抿紧了唇,扫着鸿鸢脖颈上又多的一条项链,突然开口:“鸿鸢姐姐,若是我不在了,你能不能替我照顾星星。” 第169章 没头没尾的 “你在浑说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要紧的事,是不是又有人要伤害你!” 鸿鸢扶着桌子,一张脸从明媚转为紧张。 “你不说!我就去找萧将军来。” “不是!” 紧紧拉着鸿鸢的手,江月歪头做了个鬼脸:“只是方才看你俩这么好,我都吃醋了,若日后我暂时不在京中,就把星星塞给你,你定然比我这个亲姐姐对她还要好。” 鸿鸢嗔怒又哀怨的扶着胸口,这才放下心来:“死丫头,总说这没头没脑的话。” “也是,日后难免你要随军跟着萧将军出京,带着星星总是不便。你放心,就算你不说,我也稀罕星星在我身边,说不定往后日子还得靠她让我排解寂寞。” 她捂着嘴笑的动人,笑容上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落寞,沈府繁华,不管是下人还是主子多的人眼花缭乱,她如今是沈府最得宠的十六姨娘,后面总还会源源不断的新人进府,她终究要成了墙角落了灰的摆件。 总得想办法排解往后几十年的光景。 江月也跟着垂眼低沉,鸿鸢说的场景,她连梦不敢去沾染分毫。 除了水里荡漾的纸船,亭子里两人心事重重,不再开口。 “阿姐,正好厨房还有蒸好的包子,我拿了红豆和肉包你快趁热吃。” 江月回过神,看着桌上热气蒸腾的笼屉,对上星星期待的目光,撑着桌子站起身。 “我去洗手。” 情绪是跟着脚步一起崩溃的,眼泪在眼眶里翻涌,只能紧紧压着眼底。 走出两步,她停了下来,就站在廊下,看着星星和鸿鸢又笑嘻嘻说着什么,江月撑着柱子将呜咽全部吞下。 她手里还有些银子,太子也承诺了事成后会保她一家余生无忧,鸿鸢姐姐在沈府得宠,只要稍微看顾下星星,度过伤心难过的日子就好了。 那孩子是个聪明的,可能会怨她,但总会理解的。 微微仰头向上擦去泪,江月看着被乌云遮住的月,心里彻底拿定了主意。 春猎算是春日祭宴后的又一大事。 官家慈心,登基后免了从前春蒐、夏藐、秋狝、冬狩的习俗,这还是第一次主动提议要办一场小范围的春猎,说是草地拨绿,被冰雪封了数月需要一场春猎唤醒生机,其实朝廷人人心知肚明,不仅是对皇子的考验,也是对军中的一次大阅。 江月跟着沈家的马车,眼口鼻心都提着,宛如一座雕塑。 一车同坐的不是鸿鸢,而是沈金荣的正妻,周书吏的二女儿,周娘子。 人是文静不挣不抢的恬静性子,坐在马车上手里抱着一本茶经,除了上车时和江月颔首而笑,再没有挪动过一分目光。 从第一日住在沈家,江月就去见过礼。 但被这位娘子避而不见,只说既然是沈金荣点头,又是十六姨娘的密友只当自己家住下就是,平日在院子里从不过问沈金荣今日宿在谁房里,又纳了哪位妹妹,都一视同仁。 原本这样的场合江月不愿来,也没身份来。 偏太子妃点名,又沾了这次定夺菜品的名号要面圣。 太子府的马车要一并接上她,江月不愿惹人注目,心里又有自己的算计,推脱和沈家的马车一起,却忘了这样的场合沈府出来的女眷,自然是沈家正妻。 但这样也正好也能顺理成章拒绝星星非要跟她一起来的念头,给那孩子一个在府里好好陪伴鸿鸢的任务,星星虽还是失落但很懂事的接受了。 马车还未停下,就听到外面热闹的动静。 江月到底没按耐住好奇掀开帘子,却不想这一眼正好对上萧云笙的目光。 还是那身银白盔甲,站在高台上,目光冷然。 江月抿了抿唇,刚想伸手,就见他身后和苏嬷嬷一起出现的傅蓉,亮红色的裙摆好似夺目的石榴花,嘟着嘴不知在说什么,但只是瞬间就将萧云笙的目光吸引走。 “夫君。” 萧云笙刚一眼在众多车中找到沈家的,又刚好看到江月探头而望,被人打断早已不爽,原本不想理会,但傅蓉凑上来的动作愈发放肆,引得他不得不低下头用目光画上界限。 傅蓉也不在意,这些日子她心情不错,气色也好了很多,全然不在意他脸上是笑是怒,只压着嗓音勾着唇,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魅色:“奶奶也来了。” “胡闹。” 明明说着自己病着,日日拿这个逼着他每日必须要回府,不管多晚都要见过她一面才肯入睡的人,偏来凑这个热闹。 萧老太君偏来这一趟,萧云笙不知其中的含义,傅蓉可知道的清清楚楚,有了萧老太君坐阵,春猎三日,萧云笙出现在任何地方只能带着她,让她陪在身边。 不管愿不愿意都会演好夫妻同心,也免了她日后被人笑话。 这其中自然是她的功劳和算计,只是她却不能这样说给眼前人听,顺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奶奶说自己年岁大了,这样的热闹日后就算想凑也没机会了,萧家戎马一生,你总不能剥夺她这点快乐。” 这理由萧云笙果然受用,这话也像萧老太君平日的口吻,萧老太君年轻时,一手弯弓射箭的功夫艳惊四座。 想了想她说这话时的神色,萧云笙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俊朗的侧脸露出无奈的神色,无端增添了几分纵容和宠溺。 江月远远地看着,好似利刃破空而来专刺她的心口。 放下车帘,江月面色淡然。 转眸,一路上一直没开口的周娘子正盯着她。 “周夫人?” 周娘子合上书,摇头一笑:“下车吧。” 刚进了猎场没几步,各家相熟的娘子就互相打着招呼,见着周娘子转而看到她后面跟着的江月,一个个表情古怪。 “周姐姐,什么时候身边的丫鬟换了。还要的是别人不要的丫鬟。” “要我说,周姐姐还是大度,自己夫君养了一后院的女人不在乎,转头就和夫君妾室的闺友这般亲近,带来这样的场合,我们这些人个个都不如你的心胸。” 原本江月都走过去了,听见他们开口连周家娘子都奚落,又转身停在了方才说话的人面前。 第170章 鱼儿上勾 江月微微躬身行礼,“我在这,是因为陛下召见,若您觉得不妥,不妨去陛下面前分辨,说我不配。” 顿了顿,走出两步,笑容不动:“还有,春猎这三日所有席面的菜都是我和太子妃娘娘一并定的菜品,若您当真看不上奴婢,最好一口也别吃,免得撑着您的胃。” 话音落下,也不看那娘子什么表情,江月转身就走。 “她!她!她!好嚣张!她算什么东西,竟然和我冷嘲热讽!这般没规矩!” “姐姐,江月这些日子既是在我府中,也在太子妃娘娘跟前学习,您说她没规矩,不就是在说娘娘……” 周娘子淡淡拦住了人,轻描淡写就把人说的面如猪肝后也不停留转身盯着江月离去的背影,露出些淡笑。 江月步履匆匆,正巧看到萧云笙和傅蓉一左一右陪着萧老太君走过来。 下意识顿住脚步就要逃。 可刚走了两步,又重新转身到了三人面前。 “老太君,将军,夫人。” 原本说说笑笑的气氛骤然安静,萧老太君沉默不语,傅蓉饶有兴致。 萧云笙微微蹙眉,和她点头。 目光自上而下仔细扫过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扫过她如雾如花的眉眼,最后萧云笙归结于是她穿的衣裙。 一身嫩黄色的晕染云秀裙,让她整个人好似刚绽放的水仙花,格外可人。 比之前含蓄娇羞的美多了几分明目张胆的热烈。 “听太子妃说你做的很好,这几日的菜品我很期待。” 袖子里的手猛地一紧,这声音又低又温和,和在密室里听见的与她无关宛如不是一个人,江月心里一阵潮湿,不敢去看萧云笙的眼睛,怕她压抑不住心里的计划。 所以也错过了萧云笙眸子里的情愫。 顿了顿,萧云笙侧过身在萧老太君一心想要拆除对她的偏见:“这丫头不仅短短半月想了一百零八种菜的安排,还为了您这样食素,上了年纪的准备了惊喜。” 萧老太君盯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到底不能再外面挑刺,面色缓和点头:“不错。” 只是话点在这,没人想到江月会骤然跪下请求,让周围的目光都吸引到这处。 “江月自知之前无知,离开萧府日日后悔,潜心学习,只求老太君能重新收我入府。” 原本的和谐气氛被打破,窃窃私语的声音被风卷着传来,萧老太君胸口一痛,这次是真的痛的眼前一黑,当真要晕过去了。 好在身边傅蓉死死拉着她的手。 “江月,这是什么场合。” 萧云笙面色紧绷,流露出不自然,但更多是对她这不寻常举动的探究。 压低了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提醒她立刻起身离开。 但平日小心翼翼,玲珑心的人儿,这会不知怎么偏钻牛角尖伏在地上不起。 萧云笙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大步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江月!” 沉沉的目光落在她含泪通红的眸子,又无可救药的软了下来。 江月咬着唇,好似这是最后一次救命稻草。 “之前说了查清楚就让我回府里,就算没查清楚,太子妃娘娘答应给我一个恩典,陛下也会赏赐,我可以拿这个换清白。” 见萧云笙唇瓣蠕动。 江月忍着心里的抗拒,又一次伏低做小般轻颤,到底声音压了下来只有他们四人才能听见:“就算怀孕是假,可我的身子清清白白给了将军,这是真真切切发生的。 萧府一向最讲究人心,将军做事从不亏欠任何人,怎么到了我这就变了。” 胳膊上的手骤然收紧,又突然松开。 萧云笙似乎第一次认识她,带着陌生。 胸口起伏下,又压下了震怒,“这个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发多了。 萧云笙想说什么,被压抑住。 听见傅蓉变调的嗓音,找着救心丸。 只能先转头照顾萧老太君。 等回过神,江月已经不知所踪。 仓促的脚步乱了节奏,江月捂住胸口,唇里不住的道歉,心里咒骂了自己无数遍。 突然一枝箭羽破空钉在了她面前的地上。 江月骤然停下步子,平日里穿红戴绿的打扮,今日穿上劲装倒是显得陌生。 “二皇子。” 唇角扬出弧度,手还保持着拉弓的姿势,看着地上箭羽还在颤抖明显心情似乎不错,那一身墨绿的布料与周遭的暖阳极不相称格外阴冷,袖口挽起至手肘露出骨节分明的纤瘦胳膊白的发光透着一股颓靡的美感。 只是唇角的笑意好似来自地狱,永远带着算计和阴恻。 “春猎刚开始,你倒是先搅合起了一场戏。” 将地面的箭拔掉握在手心里,江月一步步走进二皇子,看着他身边空无一人,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念头。 若此刻把箭插进他胸口,直接杀了他,就不用接着演那些违背身心的戏了。 但看到二皇子拉紧弓箭,对着她,好似看透了她的心思,只要一松手那箭就会直接贯穿她的心口。 江月还是停下了脚步,脸色和从前对他一样,戒备,不屈。 “二皇子若是笑话看完了,就放我离开。” 抬手将箭扔到一边,江月作势转身要走,那软皮长弓拦住了路,也勾住了她的腰身。 “何必呢,我说了会帮你只要你点点头就行,何必自己闹成那样,让人平白看了笑话。只要你和我合作,我帮你正大光明回到萧家,得到萧云笙的心。你今日好香啊,为了萧云笙这么用心,可惜他不懂得怜惜娇花。” 后脖颈的呼吸,伴随着吐字引得江月浑身一阵阵发寒,也强行忍住了想要躲开的念头, “二皇子不也是在看我的笑话,你和她们也没什么区别。和你合作,我拿不出你要的东西,让我背叛将军,做你的眼线,做梦!” 垂眼,眼底恰到好处的脆弱,又阖了阖眼,欲盖弥彰的遮掩。 偏身后的人就吃这套。 二皇子微微侧过头仔细打量着江月,“不然你跟了我?” 江月再也忍耐不住转身要走,身后的人终于转了语气:“你有可以交易的东西。这东西刚好只有你能拿出来。” 第171章 夜里他俩都在等着 来了。 说啊! 说出金脉的秘密!说出你为了私欲望害死了乌月镇那么多人!说那场火!亲口说啊!! 江月浑身抑制不住的战栗,心口的恨意如同一只咆哮的怪兽,等待着他罪证脱口而出后的,就挣脱这身皮骨,将他的皮肉撕碎,将他的鲜血洒满祭奠那些无辜的亡魂,用他的碎骨唤醒他爹娘痛苦的噩梦。 等了许多,二皇子也没顺着她的想法开口。 腰上的重力消散,江月被一把推远,抬头二皇子又恢复玩世不恭的懒散。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想合作今夜你来我的住处。” 话音落下他重新弯弓搭箭,转身与她毫不相识的样子。 “江月姑娘。” “给二皇子请安。” 太子妃身后的宫奴气喘吁吁跑来,见着她还未来得及笑瞧见不远处的二皇子微微一愣匆匆行礼。 疑惑的目光扫了眼两人之间,见二皇子一贯目中无人只赏给她一点眼风就继续射箭,心里那点疑惑重新落下。 气都顾不上喘息便拉着江月转身离开。 “姑娘可让我好找,怎么和二皇子站在一处了,娘娘到处寻你,马上就要到给陛下上茶点的时辰,娘娘说一定要姑娘你瞧过点了头,才能呈给陛下。” 皇家猎场有专门做膳食的厨房,江月赶到时一盘盘精巧的茶点摆在盘子里,玲珑可爱,她设计拟定的那些明明在太子府还能入眼,能看出惟妙惟肖。 可放在这些金器银盘做的巧夺天工的盘子里,成了牡丹边上的野花,既不秀色可餐,一个个倒显得灰头土脸格格不入。 更别提还有这些御厨的手艺对比着。 “江月姑娘,这些是圣上吃惯了的,会和您的茶点一并呈上去,这是规矩,怕万一不合口,有备餐总好过咱们手忙脚乱。” 宫奴低声解释,江月抿了抿唇,冷不丁扫到一旁的御厨。 “姑娘的这些茶点都是按太子府送来明细活的馅料,姑娘尝一个?若有不妥我们好立刻调整。” 不等江月反应,一旁的帮厨便拿了银筷子一样夹了一个到她跟前。 东西送到眼前,自然没推辞的到底,江月低头咬了一口,入口的甜酥就像咬上了天上的云团。 这些人的手艺,哪里需要她来肯定。 她还天真的以为,她的手艺精进了不少,能给宫里人一些尝个鲜,倒是忘了在侯府小厨房她都只能做些不太重要的菜品,怎么可能突然成了厨神。 太子妃娘娘怕也是看在将军的面子抬举她罢了。 “好吃。” 江月话音落下,那御厨顿时露出笑,双手合十鼓了鼓,宫奴领了命一个个有序捧着食匣往前面去。 厨房里立刻又忙做一团。 站定了一会,江月总觉得自己在这有些多余,便悄悄从厨房里退了出去。 放眼望去,官眷聚在一起欢笑,贵人或骑射或策马或锤丸,宫奴一个个神色匆匆,只有她满目迷茫、举棋不定,目光所至,无处可去。 “怎么傻站在这儿?” “周娘子。” 江月错愕转头,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解释,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周娘子瞧出来,到没有点破,走到她身边站定,随着她方才的动作眺望风景。 “茶点很好吃,陛下面前一起品茶的都在夸赞,等回府里,你定要教教沈府的厨子给我们换换口味。” “我这不过是班门弄斧,他们夸的冲的也不过是太子妃。” 周娘子回过头,目光沉稳又沉静落在她脸上好似潺潺溪水,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所有的失措不安都无处遁形。 “难道你认为太子妃找你做这件事,是画蛇添足?” “自然不是,只是若没我,他们也能做出来,不,甚至能做出比这好上百倍千倍的茶点。” 也不知为什么,江月面对她不由自主就将心里话说了出来,视线也不由自主垂下。 不说官家,只这里的官眷大臣,个个饱读诗书,什么名贵稀奇的物件都见过听见,哪里就是真的喜欢那茶点。 若不是太子妃呈来的,只怕没一个人会愿意品尝,更别提夸奖了。 “他们做不出。” 周娘子语调一顿,“就算他们能做,也不会做。” 江月错愕抬头,皱着眉也不知是她听错了。 “我八岁就跟着我爹入宫品宫宴,十几年来来去去宫里只有十八套菜谱按着季节更替换着来,我都吃腻了,更别提圣上。” “换了新鲜的,若官家吃坏了,这些人担不起责任,若是官家吃的欢喜日日让他们创新,这些人只怕要日日呕血,折寿消福。” 周娘子眯了眯眼,看见远远过来的人,人还未到,目光早就落在江月身上,不由得有些羡慕,话音一转带着不易察觉的提点,“不必和别人比,不管是茶点,还是人,在合适的时机放在合适的位置,远比完美无瑕更要动人。有时候,你的茶点反而比宫里那些更适合一些人的胃口。” 江月心念一动,刚要和她说什么,转身撞进萧云笙如雾如山的视线中,周娘子早就不知去哪了。 只是瞬间,方才她还走神的眼眸顿时变得焦躁,脸色苍白如雪地,脚上的绣鞋转了方向,又被拦下。 江月拿不住他是来兴师问罪,还是碰巧路过的心血来潮,但她主意已定,必须粉饰太平:“将军这会就算不在御前,也该在萧老太君的身边,我,今日气她不清。” “你但是还知道自己气她不轻。”轻嗤一声。 如意云纹的官靴抵在她崭新的绣鞋上步步紧逼,像连着无色丝线她退他进,她躲他堵,无处可去,无路可逃。 带着逼人的压迫,让她层层溃败。 江月浑身轻颤,深吸一口气抬头要问他这是做什么,就见萧云笙抬起的右手。 心里的弦绷到了极致,江月不自觉闭上了眼睛。 眼皮一阵轻颤,像一只孱弱的飞蛾,挣扎无力面对早已定好的结局。 “夜里你我谈谈。” 宽厚的手掌落在后脑勺时,如同一股闪电击中了江月,带着这话振聋发聩让她警铃大作。 “将军!别被人瞧见……” 负责官家御前的人若是被人撞见擅离职守在这和女子拉拉扯扯,他的清名就成了桃色艳文。 她后退一步,却没想到后脑勺上的手依旧扣着不松,发髻错了位,头上簪发的发钗碰上他的手背掉落在地上。 两人目光一同汇集。 是萧云笙那日送的木簪。 高大的身影先她一步弯腰捡起,上面还带着她发间余温。 她一直带着,这个念头让萧云笙比打了胜仗凯旋还要快活。 不等江月反应,又将木簪重新插入她的发间。 从她眉眼,落在她胭脂色的唇瓣上,萧云笙想起她方才在萧老太君面前苦涩的申诉。 她的清白完完全全是被他占了的。 眸子便的浓重,深吸转了深长,带着潮湿灼热的重。 他没有怨,也没有气,只怪他自己,是他从前的态度吓坏了她,惹得她越发不安不定。 “夜里我在玉兰树下等你。” 第172章 放肆一回 只是一个呼吸的沉沦,江月就错过了拒绝的机会。 随着夜色落幕,脚步不知不觉走到那颗树下,江月还在心里暗暗说服自己。 春猎总共三日,按着来的名录安排单独住处,夜里君臣家眷同席帐篷扎在迎春摇曳的春芽上,如同一朵朵盛开的蘑菇,帐篷之间虽不至于紧挨着,但也是稍微大点的动静就能引人侧目。 皇子的住处紧挨着陛下,四周最为戒严,也是萧云笙亲自巡防,她今夜若是下定决心去二皇子营帐,只怕躲不开将军的视线。 虽然白日已经走了第一步,她只是还不想这么快……让将军失望。 头顶的玉兰在月色里,闪耀着莹白的光泽。 萧云笙不知何时站在身后,一袭青艾色的长袍,青丝没有冠起只用一根同色的绸带系在腰后,眉宇在月光下没了平日的凌厉,耀目的有些晃眼。 心跳抽离了一拍,江月垂下眼,不自在扯了扯袖口:“将军要说什么还是快些说吧,耽误里夜里巡防可不好。” “你倒是比我更担心我的差事。” 萧云笙抬手捉住她的手腕,握在指尖摩挲着,顿了顿,嗓音又压低了些:“春猎难得,明后两日多为打猎属今夜最热闹,错过了,也不知何时还会有,你陪我走走吧。” 低懒的声音钻入耳朵里,像羽毛拂过刮弄着江月得心,酥酥痒痒的诱惑,江月回头望着烛光点点,艰难的将头重新转回坚守内心。 说是问询她的态度,可江月还没开口答应就被他拉住了手。 “您这是……” “绑了你。”步伐没停,萧云笙微微侧过头,一缕长发垂在耳侧,目光定定移在她的脸上,全身都仿佛渡上了烛光:“若官家召见阿靖知道去哪寻我。” 江月眼皮发颤,急忙低着头不敢去看萧云笙。 今夜的将军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同,带着莫名其妙的……耀目。 她一看着就忍不住心跳加快。 等两人停下,江月这才注意到周围多了许多各地风土景致。 打眼一瞧,不仅有扬州才有的吃食,贵州的酒水,云南的烤菌,甚至隐隐还能听到有人伶人在唱江南的曲调,这些摊位大多都是一家子开设,夫妻和睦,孩子懂事,一家人合作配合,默契友爱,就像一幅联动的画作,演动着百姓人家一天下来的劳作生活。 好一派人间烟火。 “太子妃将多年在外所见带回宫,虽是为了讨好圣上,但也算让下面的人都能一同玩乐。你觉得如何?” 江月目不转睛盯着,眨眼间湿润的眼底恢复平静,这些画面也藏着她一家人过去生活的痕迹。 爹娘收拾着山货,星星搬凳子,她给爹娘打扇子,门口村民来串门玩笑。 她本该回家日日都能见到这样的画面如今都被毁了。 视线和他交织又飞快的挪开,江月顿了顿,虽然淡然却由衷赞叹:“太子妃娘娘的确厉害。” “我不是让你夸她。”萧云笙弯下腰,慢慢把脸贴近,一字一句写满了认真:“看到如此人间,你可动心。” 江月睁大了眼,对着近距离对视的黑眸,心猛地跳动了两下。 不自在的微微错开脸不肯再开口。 萧云笙也没有继续为难她,轻笑一声就要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将军,人太多了,不如还是先回去吧。” 四周往来的人目光总是停留在两人身上,和萧云笙行过礼后,又暗暗打量着他身边跟着的江月。 江月不想这么引人注目,心里更惦念着二皇子那的约定,只想找个借口打发了萧云笙去寻人。 萧云笙顺着她的目光往周围打量了一眼,眉毛轻轻一佻转而带着她来到一处挂满面具的架子前停下,撑着下巴思索了一会从上面挑出一个兔子模样的面具递给她,又随手挑了个黑色的戴在自己的脸上。 这画具精巧可爱只是带子是固定的,只能从头顶戴。江月今日扎的发髻娇俏可爱,但面对面具犯了难,无从下手。 还在犹豫要不要换其他样式,一旁伸出手抬手就抽走了她头上挽发用的饰品,没了支撑满头青丝滑落披散在肩头,萧云笙长指上下穿动,很快重新替她重新打了一条松散的辫子。 伸手从一旁摊子上的花上折下一枝簪在了她的耳鬓,她原本就白,莹润的皮肤在烛光下发着淡淡的柔光,一时间竟然让人分不清是花增加了几分娇媚,还是人原本就是蒙尘的明珠,稍稍点拨就足够光彩照人,萧云笙眼眸微暗勾起了一团意味深长。 “将军?” 微微懵懂的人眼波流转间如沾了水的葡萄,修长的脖颈喉咙滚动强忍住吻她的心思,抬手将面具替她带好后,萧云笙伸手遮住了她的眼。 弯下腰静静将下巴抵在她的额头上。 深深突出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江月一跳。 片刻后遮住她的手才松开。 “无妨,就当今夜我醉酒霸道一回,不要拒绝我。” 许是有了面具,江月之前的犹豫,不安,彷徨,都消散不见。 早在心里挣扎前,身体已经轻轻点头,想起她见过的那个小村,属于将军童年破败消散的过去。江月理所应当的当成萧云笙也在怀念那时。 也罢。 心里的平息下来。 让她再停留在这一刻久一些,哪怕是站在悬崖边上摇摇欲坠的美梦,醒了还是逃不开粉身碎骨的下场,她也愿意多沉沦一会。 一路上江月得手就没空过,只要她目光落在一处摊子上顿住,萧云笙便会买了来。 米糕,麻团,蜜饯,肉干,就连糖葫芦都吃了两串不同的,只要见到新鲜有趣的就会拉着她去凑热闹,就像一对人群里的眷侣,又像下凡的织女牛郎贪图人间一日的欢聚,定要今夜把所有有趣的尝试一遍。 眼前一亮,江月看到什么,快步跑过去拿起两盏孔明灯,笑意盎然的转头,递了一盏到萧云笙的跟前:“将军,咱们去放灯吧。” 上次去他军中。虽放了孔明灯,但那时被星星失踪搅了记忆,都不记得升腾孔明灯上记载了怎样的心愿。 这次。她定要好好写上祈愿得心意。 挂在离月亮最近的位置,让月亮倾听她的心事。 她脸上挂着的是满满的笑意,萧云笙一颗心没来由的便是一颤,轻笑点头:“好。” 反手拉住了她的手腕,从人群里挤着准备带着她往江边走。 将军手上的茧子,沿着掌心的纹路蔓延到与她扣住的手掌上,宛如绽开了花,带出一阵.....不一样的酥麻感。 “将军,其实……” “萧将军,江月小丫头好巧啊。” 第173章 会正大光明迎你入门 如果说一个人第二日就要上刑场,那最后一夜的自由就会好好编织一场美梦,踱步而来的两人,换下了华服只着别院初见时的素麻衣衫,宛如一对璧人。 却成了敲碎江月梦境的警钟。 “太子,太子妃。” “殿下好眼力,带着面具都能认出我来。” 萧云笙摘下面具,面上没什么反应,但浑身透着一股被人打扰的不满。 太子好似听不懂也不看懂,拉着太子妃指着江月手里满满当当的玩意看个新鲜,“你这样的身板,恐怕想装作忍不住你,更难。” 这话说得不假,萧云笙身高八尺二,站在人堆里就是鹤立鸡群,如同伫立的青松,一眼便只能看到他。 跟着太子两人身后的宫奴都捂唇笑起来。 两人同游,成了一行人的散步,四个人各怀心思都不说话,连太子妃都有些心不在焉,江月抿紧了唇瓣,脸上如同被冻住僵硬无比,好在脸上还带着面具看不出她的异样, “还未恭喜娘娘有孕。” “啊,多谢。” 萧云笙突然开口,让江月睁大了眼,也让太子妃从神游里抽回思绪,淡淡应和,对上江月落在她小腹的视线,勾了勾唇示意她上前后,攥紧了她的手。 “今日事多,我又一直在圣上跟前忙活,冷落了你。” “娘娘折煞我了。” 明明是她心怀匕首,刻意躲着,怕被玲珑心的她看出异样。 攥着她的手上没带饰品,凉的让人心疼。 是怀孕的不知所措,还是有孕身体疲惫的精神不济,江月还是第一次见她这般苍白。 所有的念力都集中在一处,江月第一次唐突开口,带着微浅的恳求。 “娘娘,我,能不能摸一摸。” 太子妃错愕之下,垂下眼帘,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江月听见一声自嘲的叹息后,微笑点头。 手轻颤着贴上太子妃的肚子,明明什么感觉都没有,她却眼眶胀的发酸。 这里孕育了一个孩子,当初她也以为自己小腹里就有一个孩子,从惊慌战栗,到下定决心竖起铠甲保护,最后成了虚幻的泡影。 “娘娘不要担心,定然是个乖巧聪颖的孩子。” 她喃喃出声,错过了太子妃身体一僵后苍白的点头,太子事不关己般冷眼旁观,也错过了身旁一直紧随着她的黑眸在洞察到她面具下的不舍和遗憾时难以掩盖的心疼。 砰的一声。 一个巨大的烟火在头顶的夜幕绽放,如同盛开的芙蓉。 紧接着各处流星般的烟火也开始点燃升空。 这原本是保留的节目该在春猎结束统计猎物排出名次绽放。 听说太子妃有孕的消息,官家大喜,提前到此刻欢庆。 所有的喧嚣都在烟火绽放在空中那刻,被淹没掩盖。 所有的人抬头欣赏夜色中这绚烂的美景。 “春猎之后,我接你回萧府,给你一个清清白白名正言顺。” 耳畔的温热,带着呼吸的回响,哪怕这样附耳交谈,天上此起彼伏的烟火炸裂声还是将这些字音压下,变得模糊不清。 江月抿唇,睫毛轻颤,零星入耳的字音让她不敢信,也不敢深入想。 萧云笙已经下定了主意。 从送她去沈家就做好了一切准备,帮太子妃拟定春猎菜品就是他亲手把人推到京中所有人眼前,给她树立名声,贴补身份的手段。 她如今是布衣,在太子府操持,在太子妃跟前被亲自教导,第三日春猎结束按照惯例官家自然会嘉奖她,她就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鬟。 她会以沈金荣妻妹身份被迎进萧府,成他的平妻。 用不着一年,他也等不到一年。 只要金脉之事捅破,不仅乌月镇百姓的亡魂能安息,侯府和二皇子都再无翻身之地。 和傅蓉和离后,萧府只有她。 他也只会有她一人。 没人可以拿她曾经丫鬟身份说事,没人可以说她不堪后院主母之职。 连萧老太君都不能。 她不必低头谨慎,不必觉得和旁人差了什么。 他这些日子步步算计,都是为了三日后。 比他带兵打仗还要攻心于计,比他迎战杀敌更要劳心劳力。 到了这一刻,一想到即将要掀开尘封秘密的布,露出他准备好的惊喜,看着江月呆愣的模样,满心只觉得她好可爱。 萧云笙闷闷摇头轻笑,没把这些谋算说出,只化做一句承诺。 上一次没完成的承诺。 这一次他定然会不顾一切做到。 拉着她缓缓脱离太子一行人,太子妃察觉到两人掉队回眸。 正好瞥见两人交握的手,不由得暗自替她高兴,一回头身侧的太子好似早就看透了结局,唇角带着她熟悉算计的笑,眼角不由得一跳。 “太子……” 视线回转落在她面上,太子微微挑眉,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放在她的小腹,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也不知这么响的烟火,会不会吓到你腹中的孩子。” 声音从她头顶落入耳畔,情深款款的怀抱动作却冷的让人发寒,他俩心知肚明,她腹中没有孩子。 早在入住太子府做继太子妃的大婚当晚,她那杯合欢酒里下足了让她此生不会有孕的红花。 舌尖泛着苦涩,迎合着周围恭贺的声音。 太子妃缓缓将手附在太子掌中,笑容温顺如同最好的女训示范标准:“咱们的孩子怎么会这么胆小。” 哪里都是仰头看烟火的人,萧云笙勉强拉着江月到了一片树下,将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询问,而是势在必得。 “三日后,春猎结束,我会在官家面前请旨迎你入门。” 纳妾。 抬为暖床。 只有迎,只会在娶妻时才会用到。 耳朵爆出一声长久的嘶鸣,江月一直分不清是不是梦。 她只是一个丫鬟,没家世,还是贱籍。 这么做对萧家,对将军全无半点好处。 更何况,将军心里只有傅蓉。 是因为她刺激老太君的那番话把将军一并驾上去了么。 还是说。 将军有那么一点,哪怕一点点,看到了她的情愫,有那么一点点动容。 不等江月掐醒这梦,周围涌出很多看烟火的宫奴,好似争相想要到最好的位置看烟火,将两人冲散开。 江月伸出手,被推远。 看着萧云笙在人群里找着她的身影,刚举起手,手心里就被塞了张硬团,呼吸骤然一顿。 那是一张沾着血迹的纸团。天上炸裂的红色烟火印出上面扭曲单薄的字眼。 月儿。 江月几乎不能呼吸。 这是她娘的字迹,是那日在那册子里见过的,被折磨短暂清醒后,她娘铭记于心,心心念念的挂念,这是太子送来提醒她的。 他从未逼她做选择。 但她从未有过选择。 怎么偏偏在这样的时刻,揉着纸团,在萧云笙挤过来的瞬间,藏在袖子里。 人也被揽进他的怀抱。 萧云笙身上总是一股清新的气息,像草地里的露水,也像后院里晒过日头的棉被,只闻着就让人心里生了暖。 “将军,若是为了安慰我,补偿我,其实不必……” 懒得废话,事实证明这丫头从头到脚从内到外对于感情愚钝的可以,甚至对男女之事一窍不通的让叹服,他过去怎么就会误解江月狐媚勾引,心思不纯。 明明之前看他时眼神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这会子话都说到这份上,她还不懂。 萧云笙从未有过这样的耐心,他一向话少。 干脆用行动阐明一切。 “看过戏么?” 第174章 哪怕被厌弃 江月茫然点头。 自然看过,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侯府,戏本子说书的那些故事,街头巷口津津乐道。 等的就是她点头。 萧云笙倾身慢慢低下头,他从前从未想过,自己握枪舞剑的手这会也能轻柔地穿过一个女子的鬓发,比起他的迟钝,身体更早的喧嚣翻涌着和夜色一样浓的欲,只对她才会有反应的欲。 “戏本里,男子对心悦的女子会做这样的事。” “什么,事?” 江月迷离了双眼,背靠在树上,紧张地屏住呼吸。 对他说的话一知半解,只隐约觉得耳际烧烫。 面上的面具被彻底摘下,掉在脚边被柔软的草托住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可江月却觉得好似一颗春梅脱离树枝,跌入她的心头,摔出酸涩的果肉。 长翘的睫毛颤了几下后,视线视乎陷入一片黑暗,江月感觉到萧云笙温热的手掌附在眼帘上。 薄唇擦过她的额头,又慢慢下移,呼吸的气落在鼻尖,脸颊,却一直没急着覆上她的唇,像一层层拆开包裹,过程让人难耐。 被遮住视线,感官里这呼吸如同千丝万缕的丝线无不牵扯着江月的神经。 却不知她脸颊绯红羞涩全被天上忽明忽暗眩目的烟火映衬得愈发娇艳可人,尽数被眼前人看在眼里,刻在心里。 唇瓣因为紧张,轻轻扣出又松开,似是一种无声的邀请,萧云笙眼底暗色浓重。 一寸一寸,从眉眼到唇瓣,再到清瘦凸出的锁骨。 江月咬着牙,不让羞人的声音溢出,“将军怕是醉了。” 其实她早尝出,他今夜滴酒未沾, 夹着些微喘让萧云笙理智回归,在浊念继续放大前忽然打住,他厌恶京中世家公子的浪荡,从小习武坚定心性目标就是重振萧府门楣,后来入朝面对烟火酒巷,宴席上莺歌燕舞也只觉得厌恶无趣,洁身自好从不沾染。 但面对她,一切都无师自通,汹涌贪食他从前所有的克制。 “将军……” 总觉得这样会被人看见,江月四下张望,让萧云笙忍俊不禁。 干脆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连带着眉眼完全舒展,好似一瞬他不是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一个普通的少年郎,能不顾礼节,不顾一切将所有的痛快展露在这笑声。 大声放肆一回。 他从来不是个畏畏缩缩的人,面对劲敌只会越战越勇。 唯独在遇到她后所有事变得脱离轨道,也越发事事思虑周全,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小月儿,等春猎一过,你就能光明正大,再无顾虑站在我身边了。” 这熟悉的称呼,让袖口那团藏起的纸又一次提醒她从沉沦里清醒。 她迟迟未答,失神茫然,让萧云笙的预判扑空,隐隐察觉出一丝异样。 “你不欢喜?” “不。” 江月勉强勾唇,似乎找出理由,让他打消念头。 “侯府不会同意的,还有官家,他刚赐婚你和傅蓉。还有……” “江月,你只用告诉我,你可欢喜?” 萧云笙打断她的话,认真又问了一遍。 指腹微勾,江月到底点了头。 “欢喜的,很欢喜。” 她怎么会不欢喜,午夜梦回,连梦都不敢奢求的话,今夜这一切比她吃过的所有蜜饯,所有蜜糖都要甘甜。 “将军!将军!圣上传召!” 阿靖挤过来拉住了萧云笙,目光扫过一旁的江月,先是震惊,落在她唇瓣上糊掉的胭脂,失神错乱后,又匆匆转头。 “将军去吧,我在这看一会烟火,等着你。” 她乖巧,眼底倒印着星辰。 萧云笙放下心跟着阿靖匆匆离开,走出几步总觉得那笑容看着让人心慌,好似下一刻人就会从眼前消失。 大步猛地停下,回过身想要在人群里找到人,人头蚕蛹,只这么一错眼的功夫,方才还牵着他袖口的丫头这就消失在人海中。 “将军?陛下还等着呢!” 阿靖催促焦急,萧云笙只能转身离去。 江月躲在人后,看着人群里,那最高大,清朗的人影,在他看过来前,拉下面具隐在人群里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心情也跟着升空,绽放然后消散在黑夜里。 找到二皇子的帐子太过容易。 也不必担心被人看见,每个人都只顾抬头看烟火。 在帐子前犹豫片刻,江月掀帘而入。 二皇子坐在桌前,早就等待多时。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二皇子还等着,就说明打定主意知道我会来。” 江月揉着指腹,就像站在桌前的赌徒,露出贪婪又迫不及待的不安:“现在可以说说,我能拿出来交易的东西是什么了么?” “急什么?之前拒绝得那么有骨气,现在突然又肯了,我怎么觉得,你这个狡诈的丫头没安什么好心思。” 扑面而来的酒气,熏得江月睁不开眼。 心里的厌恶让她恨不得转身就走。 但袖口里的纸团就在那,如同烙铁,如同红炭,撕咬着她的皮肤,提醒着她的爹娘还在那无辜生死一线。 都是眼前人。 都是他们这些高高在上,出生就在神坛上不可一世的人,为了自己的私心贪欲,碾死蚂蚁搬弄死了她爹娘。 二皇子用指腹摩挲着江月通红的唇瓣,像似逗弄一条小狗,又像挑逗着一只笼中的雀鸟,动作并不怜香惜玉,甚至有些粗暴,直到唇瓣发烫发胀,江月瞪大了眼睛,不满后退这才松手。 “我要你明日骑射场,不惜一切代价让萧云笙输给我。这,你可愿意?” “若你想复仇,想亲手让侯府和二皇子跌入深渊,只能豁出去一切,哪怕被萧云笙厌恶,你愿意吗?” 太子那日明明白白说了这段话。 也已经给了她最坏的结果预设。 江月记得她当时的反应。 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 此刻看着二皇子阴柔暗晦的面色,江月心里如凌迟般发胀,僵硬缓慢的点头。 心甘情愿落入他设计好的牢笼里。 第二日。 果然是骑射。 萧云笙一早换了骑装,站在场上,弯弓搭箭,紧接着破空声此起彼伏地传来,数只圆盘被抛在空中。 他连看都没看,抬手间又是数只箭羽飞出,每一枝箭就如同长了眼睛穿过飞盘,牢牢钉在一旁的靶子上,力透三分。 他往日已经足够英勇,今日更像一只野性十足的雪豹,浑身上下都是蓄势待发的弓箭,全身飞扬着意气风发。 听见身后的脚步,回眸瞧见了她,突然如同化了冰的暖阳露出微微的笑意。 第175章 正妻的尊重,对她的玩弄 江月唇角微动,挤出笑,就听见身旁沈金荣啧啧个不停:“这么多人呢,别眉目传情了注意点。” 不等江月瞪眼,周娘子先拧了他一把。 圣驾还未到,射箭场看台上便坐满了人。 萧云笙的热身刚结束,周围的赞许声一片,随手将弓交给阿靖,活动了下脖子,发出咔咔的骨头声,迎着走了过来。 “射箭还是得看萧将军,百步穿杨,箭无虚发,看来我压的将军拿头筹,定然万无一失了。” 沈金荣抚手大笑,见萧云笙目光盯着江月,轻咳了两声:“夫人,为夫突然手痒,也想试试射箭,不如你来替我挑一把趁手的弓?” 周娘子浅笑,冲着萧云笙点头打了招呼,便跟了上去,只留下江月一人站在原地。 萧云笙微微挑眉,转眸看向江月:“你可压了我?” “压了的。” 耳根泛着红,他就这么毫无顾虑当着这么多的面站在她一拳的位置说话,江月有些无所适从后退一步。 萧云笙皱眉微皱,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眨不眨。 “你的脸色……” “是胭脂没涂好吗?” 江月下意识背过身抚摸上脸颊,生怕上的妆掉了色。 昨夜回到住处她辗转了一夜未眠,早上眼下乌青的一团,脸色也苍白如纸,怕被萧云笙看出端疑特意去借了周娘子的胭脂。 还被沈金荣逗笑说是女为悦己容。 “不,这样很好。” 萧云笙今日格外不同,语气低沉又温柔,江月放下手,却迟迟不敢回头,怕对上他那双眸子鉴定下的决心便轰然坍塌。 心里沉甸甸一团压的透不过气。 “二位要是说完了悄悄话,可以把人还给我让我们落座吧。再让我拉一会弓,只怕明日我的手就提不起来。” 沈金荣挑了最轻的弓,龇牙咧嘴射出一箭,那箭歪歪扭扭垂直落下,险些扎了自己的脚。 这就揉着手腕连连喊累。 萧云笙皱着眉,冷眼无语:“这弓是我军中,少年练习的弓箭。若是连这都吃力,沈大人的身体未免也太过体虚。” “什么体虚,你们粗人日日拿刀砍剑的,我是商人,能拨弄算盘珠子就行。” 沈金荣叉着腰,嘴上丝毫不肯吃亏的叫嚣。 “夫君的确要注意身体,府里这么多人都靠夫君讨生活。” 周娘子一开口,沈金荣没了方才的不以为意,虽没应声,但到底表情柔和下来,微微点头。 江月看的出奇,她见过沈大人在鸿鸢姐姐那的风流,见过沈大人在萧云笙面前的谄媚,这样一句话就让他这般一本正经的还是第一次。 来的路上她就发觉了,周娘子虽然在沈里不常露面,但沈金荣对她和对府里其他妾室都格外不同。 “卤水点豆腐。” “你说什么?” 江月喃喃自语被萧云笙听见,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沈大人是豆腐,周娘子就是治他的卤水。只是不知道,在周娘子面前的沈大人是真实的,还是鸿鸢姐姐面前那个才是他的真性情。” 一个那样正色凌然,一个那样风流倜傥,若不是一张脸一模一样,当真让人怀疑沈金荣还有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都是沈大人,只是周娘子是正妻,对待总归是不同的。” 在正妻面前就会不同? 那将军您呢? 江月下意识看向萧云笙。 她昨夜从二皇子帐子里出来,正好撞见了傅蓉,盯着她通红的唇,心神不定的模样,傅蓉误会她是和萧云笙偷情溜出来的, “没名没分,就靠身子吊着男人,你还真以为男人浓情蜜意说的情话是真的?一个男人,对你有欲,那是最不值钱的,对你敬重,尊重,才是真心以待。” 江月当时心神不宁没有和她纠缠便匆匆离开。 这会子再想起这话,心里拧着根的疼,偏还要开口问个明白。 “对正妻是不是会更加敬重,尊重。哪怕正妻做错了事,也会第一时间袒护她。” “这是自然。” 所以,将军知道是侯府将她爹娘囚禁,是傅蓉的父亲把乌月镇的人都活活烧死,依旧瞒着不告诉任何人,还让她一辈子不要再提此事。 所以知道傅蓉找她做了替身欺瞒,只是怒极时才提起和离,之后再也没再提过。 所以哪怕傅候接二连三闯入萧府,嚣张跋扈,将军依旧不生气的给足面子。 这一切的一切,为的,就是袒护傅蓉。 既如此,昨夜那些话,那些旖旎又算什么。 只是男子对女子的欲吗? “原来是这样。” 江月深吸一口气,压住了欲要翻起的泪。 看着太子等人陆陆续续入了场,找了理由拉着周娘子到看台入座。 萧云笙没多想,朝廷里的大臣,不管府里有多少妻妾,对于正妻总是格外敬重。 连他爹娘祖父祖母当年毅是如此。 不管府中如何冷落,大事上或是出府总是能装作一切无恙,夫妻和顺。 他格外嗤之以鼻。 爱一个人,不管是尊重,还是宠爱都该只留给那一个人。 这些萧云笙倒也不急着告诉江月,毕竟日久见人心,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让她明白。 两人一个低头浅笑,一个脸颊绯红,早就引得看台上的官眷窃窃私语。 见傅蓉姗姗来迟,立刻不嫌事大的扬声议论:“呦,看来萧府这是好事将近,说不定马上咱们将军夫人就能有一个妹妹了。我怎么看着,那丫头是傅蓉的陪嫁呢,这也好,知根知底的也算一家子进了一家门。” 傅蓉脚步一顿,唇角不动:“这方面,自然比不上姐姐你了,京中刚成亲的姊妹就属姐姐你府中的姐姐妹妹多,若我真有福气多了个妹妹,自然会向你取经学习。” “我就看看你还能得意几时,嚣张这么久也该有人杀杀你的风头了。听说萧将军一连数日不曾回府宿在你的院子了,就连昨儿也在官家帐子前驻守一夜,他这样的身份,哪里需要亲自执岗,分明是住处有自己不想见的人。” 说话的女子,朝中傅候处处压他爹一头,她也一贯和傅蓉事事争第一,却也落下风。 就连嫁人这样的事,前脚她刚嫁给蓟州统领,后脚不出一个月傅蓉就嫁给了萧云笙,无论是样貌,身高,还是官职,战功都压了她不止一头,京中还日日传两人伉俪情深,恩爱不移。 第176章 她是定好的累赘 其他的倒也罢了,满京谁人不知萧云笙成亲前连个通房暖床都没有。 她嫁的人府里的姨娘都有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早生了一个女儿,明里暗里,不知多少人传了话把傅蓉笑话的她的话递到眼前。 如今能打压傅蓉,自然不肯放过这个机会。 傅蓉只当听不见,若无其事的坐下,面上淡然,可心里早就揣着一把火。 她特意把萧老太君弄来,就是想着萧云笙当着老太太的面也会给她面子,至少装个表面和平,却不想只有刚来时见那一面,一天一夜都再没见过他出现,问了巡逻的士卒一个个嘴巴和上锁的铜铁一般,一丝一毫萧云笙消息都窥探不到。 如今竟又和这贱丫头勾搭到一起了。 见江月和沈金荣夫妇一起落了座,傅蓉突然眯了眯眼睛。 昨日,萧云笙没回帐里,一直在官家面前,那她见到江月时…… 满心的烦躁消散一空,傅蓉勾了手指叫来苏嬷嬷:“去把老太君请来,来了这么一趟总不能日日都在帐子里待着。” 官家入了场,刚要开始比赛。 二皇子就幽幽站起身,“父皇,平时里骑马射箭早见怪不怪了。既然是春猎总要弄些不一样的才有意思。” “什么叫有意思?” 江月昨夜没睡,也没仔细听他们在说什么,做什么。 头昏脑涨想去去凉水敷面清醒一会再过来,站起身刚走到台边,二皇子身旁一向跟着的老太监便将她拦了下来。 “二皇子有令,靶子不能离开内场。” 江月正奇怪,她身上也没带什么靶子。 正要分辩,忽而听见身后萧云笙沉声冷凝,略带歉意:“江月,他说的靶子是你。” “靶子?” 江月心里一紧,就听着一旁过来的侍卫太监一一统计着人名,走到萧云笙身边时停下脚步,左右打量了一番落在她身上:“萧将军要用的靶子就是你?” “是。” 江月还糊涂着,萧云笙就替她应答下来。 那官奴记下了她的名字,又发了件皮子做的外袍。 上面一个个用羊肠小球注满了水,鼓鼓的挂在不同的位置,袋子里的颜色也有所不同。 “这是什么?” “官家刚刚才说过的规矩没听见么?今年骑射取消,春日有孕的野兽多,便用人作为靶子,每家各出一组,一人带一位女子成组,家族和唯一一位优胜。女子的名录是从在场的女眷里抽取的,其他人都选了对应的女子,你若不和萧将军一组,只能和旁人一组。” “女子做活靶子,以击中靶子身上的彩头计分,场中还有许多藏匿起来的牌子拿到手也能得分。靶子中箭部位不同,得分也不同,胸口和脖子以上分别是中等和高等分,若中箭部位不是致命伤,则记下等分,腰牌被夺得退出比试,最后哪组的靶子还存活着,就算优胜。” 那个官奴说完,带着人又去了太子面前发着特质的箭。 江月环顾一周,果然从看台上陆陆续续下来了很多女眷,比起她的紧张,其他女眷一个个都面带兴奋,十分轻松。 或有不耐的,也都强撑着笑,身上的绫罗绸缎,拖地裙摆此时都成了拖累。 “我不成的。” 这样荒唐的规矩怎么会通过。 她立刻想到二皇子昨夜说的不顾一切让萧云笙输掉的话,她想了百种可能,都没想到怎么会如此荒唐。 心里急着,江月连声音都带着颤,拿着那件怪异的袍子就想还回去。 “江月,不会有危险,狩猎用的箭都是特制的,只能击破计分的羊肠。” 顿了顿,萧云笙安抚的替她整理着衣袍:“傅蓉跟着傅候,我府中再没女眷,只能辛苦你了。跟着我,我能保护好你,其他人,我不放心。” 萧云笙的话并没有让江月心安多少,她知道春猎上的环节,又是在官家面前,还是太子妃牵头做的活动不太会闹出人命,只是骑马射箭这样的事对她而言实在勉强,还这么凑巧规定了让她上,分明是认定让她变成将军的累赘。 为了让将军今日输,二皇子拉了这么多人入局,这么大的手笔,又有什么好处? 不等她多想, 铜锣击响。 满场马儿扬鞭而起。 萧云笙拉着她上了马,跟在众多马匹之中。 皇家猎场,先天独厚的狩猎环境,复杂诡异。 不仅要考验箭术反应,还考验计谋和耳力。 马刚入了深了些,便从一侧飞过两柄箭直冲着江月而来。 那箭带着劲风,转眼就到了眼前。 江月心几乎停滞不动,还没反应过来,身后的人抽出后背背着的弓一个翻手,直接挡下了箭。 仔细看,还能看到弓箭碰撞时的颤动。 几乎没给江月惊呼的机会,萧云笙已然面无表情搭弓朝着射箭的方向连出三箭。 “中了。胸口。” 她还未看清什么,就听见萧云笙气定神闲的开口,江月不免好奇,这箭刚射出去,怎么就知道中了。 紧接着远远的两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江月心中大惊。 几人勒马过去,果然马上的臣子一脸懊恼,地上同江月一样穿靶子衣袍的女子愁眉苦脸捂着胸口,心里不满,却不敢埋怨萧云笙,也不敢抱怨提议这个规矩的二皇子,只能嗔笑着骂他不懂怜香惜玉。 那里原本挂着的羊肠计分袋破裂,黄色的粉末沾染了一身,让原本一个个精心打扮的人好不狼狈。 江月惊叹不已,萧云笙再次挥动着鞭子跑远。 傅蓉用手挡在眼前遮住日头,懒懒坐在溪水旁。 属实对这射箭狩猎的热闹没有半分兴趣,她宁愿隔着水榭听着小戏子娇柔的嗓音慢慢从水面上飘荡,那种入骨三分的酥醉才是最让人着迷的,心里骂着二皇子有病,更是纳闷太子怎么不拒绝,就连官家都像醉酒连这么荒唐让人难堪的主意都能答应。 傅候和二皇子站在一旁看着马儿饮水,腰上的箭一枝未射,但得分的牌子有人陆陆续续拿了送来。 “殿下今日到底是计划着什么,老臣也想不明白了。” 第177章 难得有情人 二皇子淡笑不语,只是目光转向坐在溪水旁的傅蓉身上,见她皱着眉正把带着颜色的羊肠计分袋取下,嫌弃的用手指拎起放在一旁的石头上。 “傅蓉你和萧云笙成亲这么久,我还未问过你俩感情如何?” 傅蓉手指攥着衣带,还未反应过来话怎么转到她身上,遮阳的手附在眉间,整个人僵在原地看起来极为不自然。 傅候抢先淡笑:“小女儿和萧云笙多亏二皇子在官家面前开口才有的这段姻缘,自然是很好。” 二皇子不为所动,明明是狩猎骑射,他偏穿了个广袖的礼袍,宽大的衣袖随风摆动宛如随时御风而去的仙人,可他眼底利欲太重,上扬的眼角总是带着算计的笑,那笑又从未深入眼底生生破坏了他的气质,整个人都是复杂和矛盾的。 “当初你和羽衣楼的戏子两情相悦交颈而卧,是我为了拉拢萧家,给你赐婚提前把那小戏子赶走,拆散了你们一对鸳鸯,你可曾怪过我?” “是你?父亲你是不说……” “小女那时年少无知被戏子蒙蔽,谢殿下都来不及,怪罪之事绝无可能。” 傅蓉看向傅候,见他面色尴尬,又一次强行打断表忠心,平日在外道貌岸然此刻全部抛开,凝眉弄眼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顿时满心嘲弄,狠狠掐住掌心才维持住笑意摇头。 “父亲说的是,侯府上下都是和殿下一心,怎么会怪您。” 更何况,她最近觉得萧云笙这个夫君除了不会怜香惜玉,不懂得情调,其他方面拿得出手,能处处比别人压一头的感觉的确还不错。 二皇子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手里的马鞭微微一甩,如同一条小蛇一般卷上一旁桃花,将一枝桃花卷着拉进,“那如果,我再给萧云笙送红袖添香,你也不会在意的,对么?” 傅蓉心猛地一沉,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但非要不死心的多问上一句。 “是谁?” 见他随手摘下一朵衔在唇边,殷红的唇上桃花点点,让他原本面容更加阴诡魅惑。 随手一扬,方才还满树的桃花花瓣如同雨点纷纷散落,顺着溪流蜿蜒翻涌。 直到听见江月的名字,才彻底扭曲。 “江月?” “说来,还得谢谢你,若不是你选的陪嫁,我还真没发现,萧云笙多了这么个软肋可以拿捏。” “殿下,让她入府为妾?” “还不够,我要助她完全占据萧云笙的一颗心,半分都离不开她……” 咚的一声。 傅蓉脚下的石子噗噗落了地。 连带着那几个取下的羊肠计分袋被踢破,黄色的汁水染透了傅蓉的鞋袜,她还茫然瞪着眼睛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 说是狩猎,一路上江月都没看到萧云笙主动去寻人,或是寻得分的牌子,反而是总有些故意寻来和萧云笙比试箭术的,出其不备的偷袭,每每不等江月反应过来,耳边只剩下嗡嗡作响的弓弦震动的声音,射向她的箭皆被接住。 一路走走停停,看了花,踩了草,还莫名得了一堆得分的牌子。 江月觉得两人不是来比赛了,反而更像是出来游玩的。 等停到一处三面环山的位置,萧云笙抱着她下了马,将马鞍旁挂着的水壶递了过来。 江月没多想,捏过水壶喝了几口,喉咙的干涩畅快了不少。 递了过去。 萧云笙拧了拧眉,瞥了她一眼,原本江月没怎么在意,可目光一顿那喝水的位置印着一个清晰的唇印免,她后知后觉今日抹了口脂,还未阻拦,就见他 就着她喝过的位置喝了两口。 这么亲密的举动,他做的全然不在乎,又好似是一本正经的刻意。 间接的亲密让江月一颗心噗噗乱跳。 那喝水的壶嘴,他本可以避开,偏薄唇印着。 清透的水偶尔从下巴隔空顺着落下,等喝了两口,喝够了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唇,干脆举起浇在脸上,缓解着春日带来的暖灼,动作肆意又潇洒。 凸起的喉结在水雾里上下滚动,江月越发脸红心跳。 转眸看到挂在追风背上那些计分的牌子,心里一动。 这些分虽然不少,但若是夺冠,应该还不够。 若是萧云笙一会依旧这样慢条斯理的不主动去找‘猎物’不用她做什么,将军也输了比赛。 转眸见萧云笙坐在一旁软草上肆意的躺着,正中江月的下怀,但还是有些奇怪:“将军不想夺头筹么?” “不想。这么好的春色,不该辜负的。” 说着萧云笙拍着身边的空位眯了眯眼睛:“坐会。” 他头一偏,靠在一旁的树上,见江月还站着干脆伸出手一拉扯到怀里坐下。 指腹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她的软腮。 “平日也不见你有争强好胜的心,怎么今日倒在意我夺不夺头筹。” 江月瞪大了眼睛,想从他的手上救下脸蛋,但萧云笙最懂得拿捏‘猎物’的七寸,手指正好卡着她的骨相贴合的位置。 让她不能动弹却也不会痛。 “不是……吾……老太……剧。” 含糊不清的解释,逗得萧云笙一阵轻笑,偏他还真听懂了,面色淡淡全然不在意:“日日都和弓箭,狩猎脱不开干系,就算今日输了让奶奶失望也没什么。” 时至今日他的军功已经不需要用一场狩猎的成绩来证明自己。 还不如让想要趁机在陛下面前露脸的人,拿走这个机会。 皇家猎场的景致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 春意昂然,难得有情人。 第178章 有人要杀他 “大不了,奶奶怪罪,我就说被美人迷了眼……推到你身上,她自然不会找我麻烦,只是你……”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江月张着嘴, 见着他脸上的似笑非笑,才猛地反应过来,怕是这人还在戏弄为难她呢,哼哼了几声不以为意:“将军就会欺负人,怎么忘了我如今还没回萧府,还不是萧府的人。” “是,但很快,你就是我的人。” 他故意把萧府模糊成了他。 见江月红了脸不语,这样的反应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这样不经逗,日后成亲总不能岂不是像抱着一只通红的大虾。 喜忧参半汹涌而来,萧云笙垂目,食指略弯,指背轻柔地摩挲着她的眼尾,江月只觉得眼尾些许发烫。 不明白他到底要做什么,就见萧云笙眼波轻移,自言自语般:“这么多年,我还从未好好停下脚步欣赏一番春日的景色。” 他从记事开始,春日习武,读书。 夏日磨砺意志。 秋日锤炼筋骨。 冬日卧冰学兵法。 一晃四季辗转,他还从未有过这么轻松的时刻。 “既如此,那挨老太君一顿骂也没什么。只要将军欢喜,我也就欢喜。” 江月毫不犹豫的开口,丝毫没有任何刻意的魅惑和讨好。 萧云笙心底一动,垂目望着怀里的人,越看越觉得这丫头可恶,总是不知不觉动摇着他的心。 说着不自知勾人的话。 磨着牙,萧云笙侧过头对着她小巧的耳垂轻轻咬了一口。 江月眼神一暗,嘴微嘟,可见他又恢复了淡然。 举起的拳头又不忍心落下,只轻轻击在他肩头。 一路上听着四处的虫鸣,嗅着花香,江月也学着伸出手,扯下几根柳条在手里编织着花篮。 纤细的长指宛如在跳舞,飞快的编织,江月此时含着笑,带着从未有过的轻松,眉眼柔柔将春色增加了又一抹风景,想起方才萧云笙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幽幽道:“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能让将军少些烦恼。” 耳边水流声和凉凉的湿气扑面而来,江月视线四处扫寻着,原本是想找些花枝扎在里面,可突然落在一处,眼眸一亮欣喜的举起手指着前方:“看,好多花。” 他们来的这处恰好有两棵樱花树。 漫天的花瓣如同云朵一朵一朵缀在树上,随着微风摇摆着枝叶,一下子就晃进了人的心里飒飒的落下的花瓣雨。 江月站立在树下,手臂伸展,满心都是快活。 “将军,我给你跳舞可好?” 不等萧云笙开口,她便舞动着身体。 没有伴奏,她就把风当做琵琶。 把流水的潺潺声,当做小鼓。 身姿微微转动,如同无声开放的樱花,纤细的腰肢被彻底舒展开。 忽而一声幽幽的萧声倾而来,带着春意盎然下的生机勃勃,正好和她的节拍融合在一起。 江月定定的看着萧云笙唇边执着她见过的那杆萧。 清幽的曲音随着他的指尖流出,整个人再无冰冷,看起来恣意又潇洒, 他独有的凌厉气势穿插其中。 就这么一步步缓缓走近,目光穿透花瓣散散落在江月身上,宛如已然将她整个人都敛入心里。 舞动吧。 肆意吧。 好好多享受一刻,日后也能多写珍藏的回忆。 也好过回想此刻都是遗憾要好。 无数情绪涌动着,江月忽而一笑,手臂一抬,脚尖一点,跟着旋律舞动起来。 她踢掉了鞋,解开了发髻,如绸缎一般的秀发垂到腰肢,玉臂柔柔伸出,玉足轻轻点动,和花融为一体,和树互为倒影。 许是老天听见了她的心声。 忽而不知从哪飞出来无数的彩蝶随着江月翩翩飞舞,原本就明艳娇媚的容貌在花的映衬下莹莹如月,竟然如同神女不容人亵渎。 仿佛山间逃出来游玩的精灵,连山川河流清风朗日都随着她的舞动合着节拍。 萧云笙视线追随着那道起舞的身影,从她肩膀上飞出一只蝴蝶缓缓落萧上,仿佛无形中的一条丝线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萧声缓缓停下,江月也随即停下动作,原来没有演习过的两人,会和他配合的这么好。 她从来不跳舞在侯府也没人知晓她会,鸿鸢都不知道她会舞动。 是娘,教导的。 这还是第一次在外人面前肆意的舞着却前所未有的满足。 微微喘着气望着同样站在樱花树下的萧云笙,花瓣落满了他的肩头,好似强行将他拽进了这属于她的春色里。 有些气喘,但声音却明亮又透彻,见他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地上,江月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是光着脚得,白皙光洁的脚有些晃眼。 纵使两人做过无数亲密的事,可女子的脚是那般私密的位置。 被他的目光看的江月还是升起的恼怒,开始不好意思,蹲下身子用裙角盖住脚,四处搜寻着鞋子的下落。 萧云笙握在萧上的指尖微微蜷缩,沉吟了好一会后才稍微回过神来,神色复杂盯着江月许久,哑声开了口:“我来。” 见她还在笨拙的伸出手去够远处的鞋,萧云笙无声叹了口气,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拿着鞋走到江月跟前,居高临下望着那清澈如水的眼眸。 复杂之色再次浮现,萧云笙缓缓蹲下身子,握住了江月的脚踝。 异样的触感让江月不由得一抖,“将军,我自己可以……” “别动。” 萧云笙冷冽的轻斥,制止住了江月上来伸手够鞋子的动作,垂下的眼帘盖住了内里的温柔,没有任何嫌弃的捧起她小巧的脚。 也不知是她的脚凉,还是萧云笙的手更冰。 触碰的那一刻。 两人都是浑身轻颤,没人再开口。 “小月……” 萧云笙眉眼温和,还想说着什么,忽而目光一凌。 拉过江月直接扑倒,虽然草地柔软但江月还是碰疼了膝盖,揉着皱眉有些不满,可看清眼前的景象一张脸顿时少了几分血色。 她方才站着的位置,一只带着尖利箭头的箭羽直插在那,闪着寒芒。 有人在狩猎比赛里用了真箭。 这念头刚闪过,江月立刻被萧云笙揽入怀里,耳边簌簌的都是破空声。 不止一个人在朝着这边射箭。 听着声音,他们被一行人包围在其中。 腹背受敌,四面楚歌。 江月看不到周围的情形,但只听着这冷箭萧瑟都能察觉到其中的杀意。 这些人是卯足了劲要他们的命。 “又是他们。” 盯着那箭头上的蝎子图腾,萧云笙喉咙里的低笑因为浑身紧绷发出怒音。 又? 江月不知为何要说又。 而且,萧云笙的反应不像惊讶,更像生怕连累她受伤的恼火。 “这些人是冲我来的,你别动,闭着眼睛,数一百个数就好。” 话音落下,江月忽而想起萧云笙身上那重重叠叠的旧伤。 面对会这样的场面,他早就从生死中无数次。还不等她抓住揽着的怀抱忽然抽离。 萧云笙的大掌落在头上,将她的头又往下压了压,能最大程度的避开头顶飞跃的冷箭。 他要去独自面对那些藏在暗处的刺客。 江月顿时慌了神,下意识拉住萧云笙,却不想抓住了他的手掌,指腹上过去总觉得磨的她生疼又磨人的茧,此时成了最能让她安心的符号。 第179章 别怕 “将军别去……” 别去。 危险。 无数种可能落在心上,想起他每次面无表情处理伤口,江月一颗心找不到降落的港湾,浮在空中。 唇忽而被捂住,温热的掌心覆在江月眼帘上,将一条丝带缠绕在她的眉眼上,正好遮住了全部视线:“别怕,等我。” 那落在掌心的手,用力的握紧她的手腕。 随后好似一阵风从身边刮过。 冷厉,如同冲出刀鞘般,带着凌厉的风。 肆虐的冲击着这些不速之客。 江月张了张嘴,又猛的紧紧用手捂住唇瓣。 她不能让萧云笙分心。 不能成为他的累赘。 无声按照萧云笙交代的开始数数:“一、二、三……” 许是怕惊扰到外面看台上的人,这些刺客一个个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不住地围剿上来,重复着劈砍的动作。 不断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听着那些闷声,江月分出神分辨有没有萧云笙的,默数的数字都忍不住心颤。 紧绷的神经难掩心里的恐惧,掩住的视线让她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耳力上。 破空声,碰撞声,沉重的呼吸声,脚步声,闷哼声,倒地声。 “三十……” 为什么还没有人发觉异样。 到底是谁。 是侯府! 还是二皇子! 人呢! 层层防卫的皇家猎场,到底是谁布下天罗地网。 每过一刻,江月的呼吸如同无声收紧在脖颈处的禁锢,变得更加艰难。 江月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要相信萧云笙。 他是阎王。 是百战百胜的冷面阎王,不死将军。 瀑布旁。 得天独厚的观赏台,二皇子欣赏着下面厮杀的身影,手里还跟着上下挥舞,好似欣赏着一出排练完美的戏。 “这里怎么会有人行刺!殿下,要不要去帮忙?” 傅候刚一开口,见二皇子手指停下,顿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一声惊呼,是属于傅蓉的。 傅候回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到很多同样装扮的刺客涌入,围剿着其他分散的小队。 太子,太子妃。 萧云笙,江月。 还有其他人。 同伴是女子,增添了很多的麻烦,顾虑着自己,也要招呼着身边官眷不可受伤,不然只会成为日后被她母族围剿怨怼的对象。 猎场看台上的人都还在等待着结果,官家早就先一步离开等着结果出来露脸。 除此之外,只有他们这里。 处在浑天独厚的高位,俯瞰着下方的乱局。 “殿下,咱们什么都不做……会让人心疑。” 这么多刺客,难掩手脚完全干净,一点点蛛丝马迹就能将幕后之人的手笔拉扯出来。 这一步棋险恶。 毫无道理。 疯狂至极。 远不至于如此。 而且,所有人都遭遇刺客,只有他们安好。 “生疑?” “你以为这是我安排的?傅卿,我都要怀疑是不是你年迈迟缓,连最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了。” “就算不是,咱们只要从这出去说没遇到刺客,没受伤都会被连累。” 傅蓉再也难以忍受眼前的这一幕,站起身拔下身上的簪子,想要擦伤自己,又迟迟下不了手。 二皇子幽幽一笑,捂着肚子,眼泪都滚了下来。 直到笑得傅候皱紧了眉,傅蓉都后退两步,这才慢条斯理擦去眼角的泪,缓缓摇头。 “簪子的伤口可不够,怕被连累我可以帮你。” 面色凌厉,拉弓对准了傅蓉。 几乎只是瞬间,那箭飞驰而出,侧过傅蓉的脸颊,抛物线的落下。 一声闷声入肉的声音,扎中了挂在山崖上想要从上偷袭的刺客。 “我是安排了节目,却不是这么蠢的。” 咔嚓一声匕首扔到傅蓉面前,二皇子看也不看身后的人,便先一步走下山。 耳边一声树枝断裂的巨响,有什么擦着脸颊掉落,让江月险些尖叫出声,下意识想要拉扯开眼帘上的遮挡,但指腹颤抖地拉扯起一角。又重新紧紧闭上眼。 她不能影响不远处厮杀的人。 江月不是个迷信的人,却在心里一次次祈祷有人能被动静吸引过来,能同萧云笙一起御敌。 可拖的时间越久,原本的祈祷也开始茫然麻木。 进来了那么多组狩猎的人,竟然这一会没一个人出现。 江月努力平复着呼吸,从不远处的动静里分辨属于萧云笙的那份,紧紧咬住唇瓣。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而全部安静下来。 江月喉咙里翻涌着血腥气。 什么倒数。 什么数字通通忘的一干二净。 只剩下胸膛里心跳砰砰的声音。 直到。 “江月。” 低哑的嗓音如同将她从湖里拉起的绳索。 一股温热熟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笼罩,紧紧的几乎将她揉进身体的抱紧。 江月冷不丁地打个颤。 眼睫上的布条也被这拥抱拉扯得松散,阳光刺得视线大片大片的光团。 萧云笙的面容都像蒙了一团光,一层雾。 直到一股子血腥气传来,让她顿时找回声音。 “将军,你受伤了。” 眼前的人陌生又熟悉,眼眸里还未收起的猩红仿佛地狱里的杀神,头发已散乱,几绺发丝贴着面颊,之前高高竖起的冠发垂落在身侧。 整个人颓废又透着还未褪尽的寒意,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江月眼眸瑟缩,恐惧还未退散,挽在她眼帘上的发带层层叠叠堆积在脖颈,整个人如同脆弱易碎的瓷器。 萧云笙沉沉换了呼吸,柔了眉眼,生怕吓到她。 指腹刮过她的唇,方才杀敌招招见血,入骨三分的残忍都能眉眼不动,偏看到她这小小的伤口,指腹不受控地轻颤个不停。 一股鲜红留在上面,江月这才后知后觉唇上的刺痛。 “你太紧张,咬破了唇。” “那些人!那些刺客。”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沉稳的声音稳稳托住她,像无形中的大掌。 顺着萧云笙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人,衣服穿得和外面官奴如出一辙。 拉开信号烟火,萧云笙迟疑片刻,还是绽放在天空。 外面紧随着的哨声此起彼伏。 反而他们这里,依旧寂静得不像真实的。 “这些人是外面的刺客?” “来伺候的宫奴每日都会有口令验明身份,外面没有遇袭的哨声响起,说明这些人目标不是官家,就是我。” 见他皱着眉,江月心又失重。 “是宫里的人?对不对!” 心里有个念头呼之欲出,二皇子的名字几乎要宣之于口。 一定是他。 明明嘴上说让将军输掉狩猎,可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将军的命! 萧云笙并没有用他们射来的真箭,用的依旧是没有箭头的比试箭,只不过这一次射中的都是脖颈。 让他们暂时失去了意识。 江月惊魂未定,回头却见萧云笙左手捂着右臂,强行隐忍着什么。 仔细看,握着弓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以一抵十,怎么可能毫发无损,江月眼眶一润。 “是我没用。” 要是带着的是阿靖,如果不是二皇子突然换了比赛规则,莫名其妙让同行的人换成了女子。 今日和将军一起的就是阿靖,或是其他会武的人。 不管是谁都好过她。 将军也不用一人战斗。 说到底,还是她害了将军。 江月越想越发后怕,身边的人反而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将军?” “我高兴。” 第180章 到底是谁 高兴什么,江月一愣,上下摸索着萧云笙,生怕方才这些人用了什么暗器,还是毒药没发觉,让他迷了心智。 哪有人被刺杀还这么高兴的。 “自然高兴,护了这么多年的百姓,江山,今日终于有一次是为了我自己,护住了我的心,护住了我在意的人。” 每每为了身后的疆土厮杀,当初的志愿和勇猛渐渐变成了空洞。 其他将士寂寥时,杀红了眼都有一处寄托情愫的角落。 唯有他,想起萧府,空荡荡的。 从前小妹在时还能哄着,逗他从浴血里清醒,回归到人间。 萧老太君只需要他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利刃。 方才那样凶险,一回头看到她坐在那,全身心乖巧地信任他,等待他,萧云笙的心上空洞好似找到了填补。 曲起手指缓缓弹了下她的额头,说着还弯腰毫不顾忌地打量着她红了眼眶,顺手拉住她的手,勾起了唇角。 “手怎么这样凉。” 她不过是保护在羽翼下的人,一些惊魂未定的心悸和手凉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他。这会还能反过来和她玩笑。 也不知是他心态强稳还是早就司空见惯。 突然,心猛地跳动了几下,江月回想起萧云笙刚才说的话。 心? 在意的人? “将军,你说什么?” 还是她其实已经死了,这都是地狱里的幻觉。江月一着急将方才心里的念头说了出来,萧云笙愣了愣,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还不忘抬手使劲捏了捏她的脸。 让她险些滑落出的泪又憋了回去。 唇瓣上的伤口又被她尖牙咬破,刺痛。 江月缓缓瞪大了眼睛,浑身战栗。 她,是将军在意的人。 将军说的,是她。 她没听错,不是幻觉。 之前说的给她身份,让她做平妻,都抵不过这一句在意。 原来不是她自作多情。 “是不是二皇子!还是侯府的人,将军到底是谁害人!” 萧云笙唇角的冷笑还未拉起。 江月急着追问。 一个个问题抛出,萧云笙都没回答,江月没了脾气,只能蹲在萧云笙的身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上面,喃喃自语:“方才也不让睁眼,现在又不开口,我没那么胆小,也不会因为知道真相吓破胆子。” “你以为我是怕你害怕才让你闭眼?” 萧云笙闷声笑了两声,忽而吐出一口黑血。 江月喉咙仿佛被堵住一样,大脑来不及反应,身子已然过去扶住他。 方才还坐直的身子,全部泄了力靠在她的身上。 萧云笙呼吸沉沉,咧开嘴幽幽道:“这些人的目标是我,若我死了,你没睁眼看到他们的样貌,还有机会活下去。” “还有我方才说没气力,不是假话。” 他原本带着伤,又中了毒。 可方才那是真的厮杀。 单方面的厮杀,他得避开要害,将这些人钳制住,又不能伤其性命。 说着萧云笙声音越来越低,带着鼻音竟然浅眠起来。 江月张了张唇,原先酝酿一堆问题,最后被哽咽压在了喉头。 她一动不动的任由萧云笙靠着,感受着从他胸腔传来的紊乱心跳,粗重呼吸。 是累坏吧。 江月安静地任由她靠着,等春猎结束,她就告诉萧云笙太子的算计,告诉他知道了她爹娘的处境,知道大火的真相。 告诉他,她要复仇。 但这一刻,只期望他能好好休息。 “呦,这是什么回事。” 二皇子的声音传来那刻,萧云笙睁开眼,猛然和江月分开了距离。 对地上的横七竖八的人视若无睹,大摇大摆走了过来,身后跟着傅候和傅蓉,马背上的分的腰牌挂满了马背。 傅蓉头发凌乱,显然吃了不少苦,转眸看到江月几乎妆容都没花,全然是她在高处看到的被呵护得很好的模样,心里格外不是滋味。 “夫君,夫君,你可有事。” 扑过来的脚步,柔软又可怜,脚下恰到好处一歪,正好落入萧云笙的怀里。 江月喉咙一紧,看到傅蓉对着她微微挑起的眉头。 “别哭哭啼啼了。与其抱着你夫君哭不如让他想想怎么会有刺客,巡防的事都是萧将军负责,莫不是兵符交上去,连最基本的工作都做不好了。” 听见二皇子不怀好意的笑,江月身体下意识阻拦在萧云笙的身前。 如同小兽,凶狠地盯着踏入她防卫范围的野兽。 “二皇子问别人,怎么不问问自己,为何换了比赛规则?” “难不成,你怀疑是我派人?” 不然呢? 难道你忘了让将军输掉的话? 江月下意识就要说出口。 萧云笙早就推开了傅蓉将江月拉到身边,拦下了她:“不是二皇子。这些人,是外域人。” 外域人? 江月顾不得惊讶。 “从这些人的身手,和身上的图腾来看,做不得假。不过此事还需保密。嚷嚷出去必定人心惶惶,春猎也会被破坏,官家只会怒火攻心。把这些人秘密入地牢仔细盘问,到底是怎么拿到口令,事后再官家一个交代才是。” 傅候眉眼一跳,还没想好多说辞,被萧云笙主动开口,顿时欢喜不已,但还要去看另一个人的意思。 “这……” 二皇子充耳不闻,只盯着江月,若有如无地笑着。 江月浑身不自在,下意识靠近萧云笙。 紧张的精神下,总觉得将军腰间好似缠绕着什么东西。 不,明明他的腰带做了遮住眼睛的布条,还堆积在她的脖颈。 江月定神,忽然见那东西吐出条腥红的舌头长大了嘴巴扑向萧云笙的咽喉。 “不!” 第181章 被咬了 腥臭味伴随着手腕的刺痛,那扭动的黑影成了一条漆黑的蛇,正好咬在了江月的手腕处扭动。 江月怔楞地盯着,还未做出反应,傅蓉先一步尖叫出声指着她的手腕连连后退:“蛇!有蛇啊!” “将军……” 江月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萧云笙的腰上想要问他有没有被蛇咬了,但唇瓣不听使唤,麻木的挤不出想要的字眼。 连身子也软塌下来。 “小月。” 萧云笙托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飞快捏住蛇头硬生生将那蛇的牙从她腕上拔下。 “这可是五步蛇,啧啧,只怕来不及从这里出去叫随行的太医,毒就要入了心脉,神仙难救了。” 二皇子在一旁凉凉的开口,萧云笙脸色愈发难看,比起方才面对那么多的刺客更加骇人。 原本白皙宛如玉如意的手腕被两个血淋淋的伤口破坏了美感,上面渗着的黑血分明是有毒的。 看着江月痛的眼眶通红还在强装坚强的模样,萧云笙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堵着。 想要训斥她为什么冲上来,又变得不忍,想要问她怎么这么傻,又成了叹息。 一只冰凉的小手搭在他的脸上,看着怀里的人挤出笑缓缓摇头反而宽慰他,无声蠕动的唇瓣,分明说的是她没事。 萧云笙的世界轰然崩塌再无其他。 只剩下江月二字。没事。 怎么能没事。 明明脸色这一会都飞快笼罩上了黑云,连话都说不出了。 他保护了别人一辈子,守护了萧家数十载,如今竟然有人替他受伤愿意替他去死。 “你不会有事。” 不知道这话是为了安抚江月,还是为了许诺他自己的心。 江月在听见五步蛇的名字时,眼皮不住的跳动。 心早就沉沉想到了结局,可看到萧云笙低头将唇瓣贴近伤口的那刻,也不知哪里的力气,让她原本麻木的身子犹如破开的弓箭一把将他推开。 整个人又像一朵飘散的花瓣,没了支点飘飘洒洒落下。 “别动!” 见她快要落地的时候萧云笙又一次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这气势她不敢违,嗫嚅着唇瓣。却依旧倔强用眼神瞪着,抗拒他这不理智的行为。 五步蛇她当然听过。 从前乌月镇就有人入了山被这种蛇咬伤毒发死掉。蛇毒,入了口腔一样会中毒。 抱着她的胳膊又加重了力气,只用了一瞬便妥协,萧云笙总算冷静下来,找出怀里的小刀,深深看了一眼江月后,拿到刀的手颤抖着一点点割开伤口,挤着这些黑血。 又拿过水袋冲洗伤口。 见着伤口流出鲜红的血,萧云笙终于松了口气,抬手解开江月脖颈上的布条想替她绑住伤口,却发现手指用不上力气。 傅蓉三人在一旁看了很久,从一开始的惊慌恐惧,到后面的沉默。 除了二皇子一直挂着耐人寻味的笑,就连傅候都意味深长盯着江月许久。 “这江月姑娘为了萧将军你,能豁出性命,连我看着都不忍心,感慨万千啊。一个女子,能做到这份上,豁出性命也不能辜负。” 二皇子半真半假的话,平日从来入不得萧云笙的耳,偏这会句句说中了他的心。 沉默的洗着手上沾染的鲜血,也顾不得眼前三人一个是他的岳丈,一个是正妻,缓缓点头。 “这是自然,我不会负她。” 这话好似一颗熟透的果子落入心间,砸的江月晕头转向。 被完全无视的傅候咬牙愤懑不已,若不是二皇子有言在先,若不是他和二皇子这个疯子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怎么会忍下这口气,恨不得转过身问问到底谁才是和他一个阵营的,明明眼前的人是他的女婿,作为萧家正妻的女儿被当成空气般晾在一边,可他还要点头附和着二皇子的话。 “的确,难得。” 不管萧云笙是否点头,傅蓉伸手靠近,却被萧云笙凌厉的眼神冻在原地,尴尬了一瞬,挤出笑来表明自己的无害。 “夫君,我只是想帮你。” “绑好了伤口,快些带江月姑娘去看太医才是要紧事,不是么?” 这个理由果然让萧云笙褪去戒备,缓缓点了头。 傅蓉愈发咬紧了牙,抬手按住了那布条,主动接过替她挽了一个漂亮的结。 抬头向萧云笙示好迟迟没等来萧云笙的眼神,但面前的人突然抱着人站起身,唤来追风直接跨上马,直接离开。 傅蓉不由得尴尬一笑,看着两人离开的背景。 心里却万分焦躁。 看台上的人看到萧云笙的马,纷纷站起身。 “是萧将军回来了,我就说这次压萧将军定然能赢。” “不对啊,怎么怀里抱着个女子。” “不是傅蓉,倒像是……” 阿靖快速跑了过来,看到江月在萧云笙怀里先是一愣,这才看到她手腕上缠绕着布条。 “江月怎么了。” “她被蛇咬了。” 替他被咬的。 只要想到这一处,萧云笙的心如同被什么东西搅动着,又痛又重。 “快去请太医!” 阿靖张罗着就要去叫太医,又被萧云笙一把拉住:“你,带上咱们得人,记住,只能是咱们的人,进去收拾,记住,好好审问。” 眸子骤然睁大,阿靖立刻意识到里面遇到了脏东西。 见萧云笙带着江月离开,心里虽然想跟着过去,但还是咬牙带着人,进了猎场密林去清理现场。 怎么回来的江月已经记不清了,等她反应过来,已经躺在了萧云笙帐子,零星几着一路上过来无数的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但将军的怀抱很稳,稳到攥在她手臂上的怀抱有些发痛,用了很紧的力气,连一丝她可能会逃跑的空隙都扼杀掉。 却让她无比的心安。 拐杖的敲击声响起,萧老太君匆匆被搀扶着来到帐子,见到这一幕,面色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面色如常攥紧了手里的拐杖淡淡开口:“这是怎么回事。” “将军,陛下那找您过去呢。” 太医还未来,萧云笙迟疑着没有动。 外面传话的士兵又换了一个。 “外面闹哄哄的,陛下让您尽快去前面的帐子。” 见萧云笙依旧不动,萧老太君拐杖用力击着地面,声音再难平静。 “笙儿!还不快去!” 萧云笙头也没回,抬手缓缓用手指将江月的发丝拨弄到耳后,嗓音沙哑的好似老鸦:“等太医来了,我再去。” 第182章 赈灾 手里的重量一沉,若不是安嬷嬷扶住萧老太君,只怕她已经轰然倒地。 军令如山,任何时候陛下的命令是第一位。 君让臣死,臣必死。 什么时候萧云笙连圣上的命令都能搁置。 还是为了一个小丫鬟。 萧老太君这一刻,好似看到过去萧家开始轰塌的过去,刚要上前说着什么,被安嬷嬷拉着缓缓摇头,硬生生把她翻涌起来的火气压在原地。 等出了帐子,安嬷嬷才无奈的替她揉着胸口:“何必这时候去说少爷,从那丫头出了萧府,少爷虽然面上如常,可对老太太笑少了那么多,每日心事重重的。今日明显那丫鬟救了他,这时候去只会让少爷更不愿舍了她。” “少爷一向听您的,从小都没叛逆过,如今,不过是新鲜。” “那我就这么看着不动?” 萧老太君想起那日跪在床边的身影,说着要拉萧府入朝廷立储的分流。 明明还是那副样子,但浑身都透着几乎要破碎的气息。 江月看不到萧老太君的样子,只能听见那拐杖声渐渐远了,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总觉得好似她搅起了不得了的事情。 “别怕。” 眼睫隐忍微微发颤,温热的气息落在头顶,耳边只剩下伴着呼吸强劲的心跳,那心跳从耳朵溜进去,落在心里,拧成了一个个的结。 许是看出她的不安,萧云笙干脆翻身躺在她旁边,胸膛沉稳的心跳成了江月安心的催眠曲。 见她沉沉入睡,太医终于姗姗来迟。 “将军,外面官家传召的人已经来了六个了。” 不能再拖了。萧云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如小鹿一眼乖巧的模样,极力克制着情绪翻身从床榻上起身。 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江月只当自己睡了一觉,可醒来时,人已经到了一处陌生的地方,手上的咬伤早就不痛,还结了痂。 整个帐子不像猎场的,空气里也没了将军身上的气息,倒是透着一股火烧火燎的硝烟气味。 扶着床下了地,还很虚弱的身子,让她缓了缓气才勉强站稳。 走出两步掀开帘子险些撞上了人,还未发出惊呼,就被堵住了唇,“高声容易惊了人。” 一身浅绿的衣衫,翩翩如玉的气质,含笑的立着,伸手用手指竖在唇上。 可眼底偏像藏了地狱,让人生怖。 “二皇子,怎么是你。这里是哪,将军呢?” “嘘,这里没有二皇子,如今我是货商江宣,你是我的妹子江月。我们不在京中。” 暴乱。赈灾。叛乱。潜入。伪装。 听着二皇子嘴里这些词,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副外域人溜进来,惹得官家暴怒,正好一处水患的城镇,发生了暴乱正好叛乱的画面,如同戏本,不,远比戏本子更要惊奇惊险百倍。 出了这档子事,萧云笙和二皇子的春猎强行结束,太子坐阵在京中维持着表面。 让二皇子和萧云笙一同镇压叛乱,不然春猎失职之责,一起算。 无数的词汇压下,全是陌生,但一个个压的人透不过气。 她只是被蛇咬伤就出了这么多的事。 爹娘,京城,乌月镇,回萧府,合作通通在乱局面前都被搁置。 “就这么巧,解毒的蛇药只有这里有,还正好是叛乱的中心点,他违背着萧老太君的命令,顶着官家的震怒,朝廷里无数双眼非要带着你上路,你替他被蛇咬,倒是成功的入驻了他的心,说起来你还得好好谢谢那条蛇呢。等事情了了回京被三媒六聘请入萧府,别忘了请那条蛇喝一杯酒?” “请蛇喝酒?是我中了毒,还是您失心疯?” 疯子。 她险些没了命,反而还要感谢那条莫名出现的毒蛇。 江月不信他,只想赶紧找到萧云笙,却被二皇子又一次拦住去处。 “他眼下去执行秘密任务,把你丢给了我,在这城里你是我的亲妹子,是过来买卖粮食的货商,记住,不可提起萧云笙,也不能说出我的身份,不然我只能把你推出去等死。” “这城里你只能看,不能管,最好哪里都别去,乖乖等着萧云笙。” “记住,我们的身份是秘密,防止打草精神,因为这里有一城池的百姓成了人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蛮人随时都会玉石俱焚。” 二皇子还在喋喋不休,没了京中那些华而不实的袍子装扮,他看起来的确有几分商人的模样,嘴里念叨着百姓的安危,看起来倒有几分真。 可知道她为了私欲,为了金脉烧死了乌月镇那么多人,那么一座千百年凝结的山,又觉得无比讽刺。 刚醒来的头又闷疼起来,连太阳穴都在跳动。 江月干脆懒得理他,踉跄的推开他出门。 扑面而来的破坏糜烂的气味,熏得人头疼。 头顶厚重的乌云压的人透不过气,入眼所见一切都烂糟糟的,不是那种边疆见过的处处充斥着砂砾和黄土,而是灰蒙蒙的死气。 她所在的大约曾经是城里最繁华的富户,周围的摊位,院门都被灰色的布匹笼罩着,地上处处带着黏腻漆黑,还未被雨水冲洗干净的血污,让人作呕的腥臭,被城外一股袅袅生气的白烟冲破。 江月看着不远处的城楼,缓缓走进,见没人阻拦爬了上去。 灰败的城下远处有一处施粥的摊,排着高高矮矮,男女老少的队伍,每个人眼里都是一切茫然,那白烟就是从那口大锅蔓延开的。 护卫正在大声喊着明日粥棚开始的时辰,一面面无表情从大的出奇的锅里舀出一碗浓稠的米汤递给一个高大的蛮人,等到了一个白发的老者时,舀出的米汤成了清凉凉的水,里头连一粒米都难寻到。 那老者蠕动着唇瓣,对上那护卫凶神恶煞的表情认命的接过饭碗感恩戴德的走了。 等那护卫又乘了一碗说得过去的,不远处原本靠着城墙打盹的人突然窜起来从那个护卫手里抢过粥,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早在心里演练过百遍,只是可惜,她还未跑出几步就被一把拉住,捂住了嘴拖到地里,一顿拳打脚踢。 那好不容易抢来的粥也跟着掀翻在地。 成了灰黄色的污水。 第183章 放心不下 “对不起,求求你们给我一碗实粥,我的孩子五天一粒米都没吃过了,再不吃东西真的会饿死的。” 江月这时才看到她那宽大的衣袍下用布裹着一个还在襁褓的孩子。 此时只能用力护着孩子,拼了命的哭喊求饶。 对她的哭喊,这些壮汉没有理会,反而打的更狠。 周围的灾民麻木的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眼睁睁看着她被打的站不起身,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去救人啊。” “不是施粥吗?为什么要打她!” 城墙上,到处都是士卒,都垂着眼冷眼看着这一切,更是有人时不时发出几声嗤笑。 江月拉着人,指着下面的情景,没有一人动。 她环顾四周,周围都是陌生的人脸。 没有阿靖,没有军营里的那些面孔,只有一张张淡漠,嗜血,五官也和她常见的人不同的骨骼。 这些是外域人。 是蛮人。 “她生过孩子,等于牲口,没用,男人,孩子,吃。” 怪异的口音冷冰冰的解释着规定,江月恍惚着才分辨出这话里的意思。 生过孩子的女人和老人没有用处等于牲畜不符合施舍的规定,只有男子和孩子才能去领粥。 江月浑身发冷,还要分辩,值岗的外域护卫直接抽出砍刀,愈发不耐。 只要她多说一句就会毫不犹豫斩杀她。 江月擦着脸,想起那妇人怀里的孩子。 回头,正好瞧见那壮汉直接把孩子从女人身上抢走,就准备扬长而去。 原本毫无声息的妇人挣脱开力气又坐起身子,满脸是血急着用袖子去擦,江月还以为她是要找自己的孩子。 可那妇人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向那碗打翻的粥。 粥水早就渗进土里。 那妇人尖叫一声。 发了疯的把泥水混合着脏米挖出来,捧在怀里。 也不管抓到的是不是烂石头,烂泥巴胡乱塞在嘴里,一边吞咽一边哼着变了调的童谣。 这么诡异的场面让江月喉咙隐隐作痛。 直到站的腿疼,看到那妇人用尽了力气,终于再没了生气最后的尸首被野狗啃食。 江月扶着墙吐了好多水,这才拖着身子回到她醒来的院子。 天,已经黑了。 还未进去,就听见里面欢笑连连。 院子的烛火熄灭了大半,只剩下三盏红彤彤的灯笼在院子中间,将院子映照的多了几分暧昧。 院子里一个个曼妙的女子舒展着身姿,其中不乏有有了身孕的,挺着隆起的小腹,竭尽全力展示着曼妙的舞姿。 她虽然在侯府多年,没经历什么脏事,但也听了不少密事。 有些人就喜欢些稀罕的玩意。 清脆的掌声早就从上头的座位传来江月险没认出眼前的人。 二皇子满面红光,显然早就喝足了酒,正抱着个滋滋冒油的羊腿含糊不清的啃着。 说着兴起之处,直接把吃的一丢。 拉着离得最近一个黄纱舞裙的妇人,江月粗粗扫了一眼,只看肚子只怕都有六七个月的身子了。 见他挑中了人,那坐在正中的外域蛮人嬉笑着夸他好眼光。 “这些女子早就熟透了,就和那多汁的蜜桃似的。这时候浑身都发着软,有股特殊的奶香,更有些极品,还能尝到人乳呢。哈哈哈……” 那二皇子拿着桌上插在烤全羊上的刀,唆了一口油乎乎的手,直接对着那黄纱妇人就是一刀。 江月心都提起来了。 好在只是割开了衣袍。 那妇人身子一颤。 下意识抱住胳膊挡住身子,只是又想到什么,缓缓放下手,侧过头难掩屈辱。 “这种玩法,果然稀罕。” 那蛮人转身瘫倒在座上,痴痴笑着:“多亏了这次的老天降灾,正好被我们赶上了这里的大臣不作为,不然也没有我们今日翻身做主人的时刻,我就用了两头羊就换了守城的将士心甘情愿的俯首帖耳打开城门迎我们进城。 这些人都是心甘情愿来伺候的,都是为了一口吃的,他们家里的人还等着她们换回去的粮食救命的。只要等你们的粮食送来,价钱谈好,你发财,我当我的土皇帝,咱们各取所需。” 说着打了个嗝。 勾着手指。 一旁围着的姑娘立刻围上来,将手里的酒杯递在他嘴边,或是用唇衔着剥好的葡萄嘴对嘴的喂过来。 那蛮人也不为了吃,只为了逗弄那姑娘,故意不去接她送来的吃食,还故意将承装水果的盘子放在地上,让她像狗一样攀爬在地上,一点点伏下身子再重新爬起。 江月看的胃里一阵阵恶心。 外头百姓为了吃的拼死拼活,还以为能换一口吃的。 却不知一墙之隔的地方,歌舞升平,这里入眼所见的吃食,做一顿就足够外面的人一天的吃食。 不,若换成米,熬成粥,足够百姓吃七天还有富足。 那个妇人也不用抢粥,也不会死。 孩子也不会下落不明。 因为愚蠢,用两只羊,放进了一窝狼。 眼下这些蛮人蚕食着百姓的血肉,玷污着她们的清白,脚踏着所剩无几的自尊。 昏迷前她还在春猎宛如天宫一样的生活,眼下眨眼就跌入地狱。 不是地狱。 怎么会有恶魔伫立在眼前。 “呦,你的妹妹醒了。怎么样,我的蛇丹是最好的,什么毒都能解。” 那蛮人头领目光一转,盯着江月,手里啃食的羊骨头扔到一边,被酒水泡的虚浮的脚步不足以支撑他站起身。 伸出手指勾勒着让江月上前。 “为了我的解毒丹,你这条命,也该给我倒杯酒吧。” 那贪婪的目光,几乎隔着衣服要将她吞噬殆尽,江月站着不动。 这幅态度顿时惹恼了这蛮人, 猛地上前一把拉起江月的手,见二皇子没动,更是肆无忌惮一顿,嘿嘿一笑,油腻的大手不退反而冲着她的脸上下其手。 视线上下扫着江月,看着她身躯被这裙子衬托的凸凹有致,目光也开始邪魅起来:“你别说,之前你睡着我没看出来,若是你换上她们熟妇的衣裳,也不知该如何勾的我的魂……啊!你这个贱人,竟然咬我。” 蛮子捂着手背上一个泛着血丝的牙齿印,不住地倒吸冷气。 一把抽起桌子上的果盘冲着她就要砸过来。 叮当一声脆响。 盘子将将要挨着她时,凌空碎掉。 地上除了碎掉的盘子,凭空出现了一只勺子,显然就是这东西把盘子震碎了。 两人都是一惊,回过神去看,一个站着的护卫弯下腰。 果然他手边的汤碗里空了。 院子里四周不知无声多了多少闪着寒芒的弓箭对着这里。 转头瞪着二皇子:“老兄,你这个妹妹,好烈的性子。” 二皇子捏着酒杯,脸上荒唐的酒气,隔着这么远都能喷撒开,似有不耐,又带着无可奈何的宠溺,摆动着手让她上前。 江月挪动着身子到他面前,就被他一把拉进怀里,对着那蛮人大笑:“我妹妹被宠坏了,连我的话都是不听的,这不,刚醒从外面回来就吓坏了。我陪你喝。” 只看他这模样,还真像亲哥哥的般。 “宠着好,宠着好。吃,吃,好吃的。” 那蛮人首领重新躺下,嘴里含糊不清撕咬着烂肉,手里捏着身边女人的动作愈发粗暴,目光却始终落在江月身上。 “你们这里的女人都像水,软乎乎的,不像我们那的女人,再烈的马骑一骑就驯服了。” “等粮食送来,陪着你们的烈马,便可大杀四方了。” 二皇子附和的笑,笑的市侩。 可话还没说完,莹玉般的胳膊从柱子后伸出,水蛇一样缠绕上他的腰身,随后露出两张如花似玉的美人脸来。 二皇子左右抱着,带着笑哄着。 这般粗鄙的话,让江月又恶又怕,从头到尾低着头不敢和那蛮子对视。 掌心汗津津的潮湿每一刻停下。 周围舞肉横飞,好不容易从院子里离开,那蛮人的晚宴还在继续,依稀还能听见男女欢好的粗喘和娇笑。 眼看二皇子要回自己的屋子,江月拦住了他。 “萧……笙哥呢?” 生怕被人听出端疑,江月换了称呼,二皇子目光扫过她不安攥红的手,似笑非笑,眼底哪里还有方才的醉意。 “粮草还在路上,外面的人个个都知道他的名声,个个都畏惧又恨他入骨,与其你想他,不如想想自己,你今夜被那个蛮子盯上了。只怕明日他就会找我要了你。” 怪不得方才看她的眼神是那样。 听见了萧云笙不算消息的消息,江月到底送了心神,可想到那蛮子的模样,到底还是心性不定,装的淡然终于轰塌,露出作呕的皱紧了眉,说不害怕是假的。 将军不能进来,只有除了受人为质的百姓,她只能暂时和二皇子共同进退。 但这样到底不稳妥,若有任何差池,或是有利可图,难保二皇子不会把她送出去。 毕竟,为了达到目的,眼前人可是不择手段的。 最阴冷,卑鄙的。 她心里想着什么,面上神色就露出些什么,这会的不安想伪装都装不了,而皇子看的稀奇,哈哈一笑后将她一人留在原地,转身要走。 但前院还在欢笑,那让人害羞的声响代表着什么人尽皆知,没醒来时还没什么,这会听见这些动静,她总觉得自己那个屋子不怎么安全。 江月拦在他面前,说什么都不能让二皇子离开。 上挑的桃花眼,落在她咬的发白的唇瓣上,二皇子似笑非笑一把揽住了江月的腰,热气几乎喷撒在她的脖子上。 一股浓烈的脂粉气扑来,呛的江月连连咳嗽,想来是刚才席上沾染的。 “这么怕,不如去我的住处和我睡在一起,反正你我如今是兄妹,在外面那些蛮人眼里,没有纲常礼教,你我在一个屋子也没人说什么,正好我嫌弃身上难闻的狠准备沐浴,你来我这里还能替我擦背,我自然乐意的狠。” 江月挣扎,可腰上的手如同铁箍的一般挣脱不开。 一声低声冷呵从不远处传来。 “放开她。” 低沉的声音让江月浑身一颤,转头的瞬间泪水已经滑落。 看到树下高大的蛮族人打扮,虽然五官变换,可那样的身高,那样俊冷的气质,除了萧云笙还有谁。 “放开我。” 一把推开二皇子,江月几乎遏制不住心里的冲动就要奔向那心心念念的人怀里。 可刚走一步,又被身后的男人拉住揽住她的肩膀如同恶魔低语般轻笑: “就算他没来你也不用担心。咱俩还有合作没完,你对我还有用,若不是万不得已,我不会让那蛮子的手。记住,我要的是什么。你要的又是什么。” 不等江月反应过来,腰间传开一股推力。 她快速的向前扑了一把,好在萧云笙稳稳托住了她。 一股清幽的气息,熟悉安心的滋味笼罩着她的心,让江月顷刻间眼泪更是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 方才的害怕荡然无存。 “将军,真的是你吗?” “是。” 脸上带着伪装,控制着他的表情不能牵动,可喉咙上上下滚动的喉结泄露出他的心情。 一直到进了房,关上门,两人拉扯的身影都没有分开。 紧紧抱着,好似原本就该这样。 执着她的手,仔细检查着她的手腕,在江月的目光中,萧云笙轻车熟路从怀里拿出药膏碾碎了敷在她的伤口上。 暖黄色的光让他原本的黑瞳也呈现出淡淡的褐色,整个人专注的模样让江月失了神。 看着他脸上盖住容貌的装扮碍眼,却不敢随意触碰,怕碰坏了被人发觉。 “没事,这时候外面都会厮混到天亮。这几日我每日都是这时候过来给你上药,等天亮前才离开。” “将军每日都在这陪着我?” 这么危险的地方,被人发现外面那些蛮子定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杀掉将军的。 江月之前想不通昏睡时安然无恙的在这里是怎么度过的,她从没想过二皇子会好心护着她。 原本一直都是将军守着,护着。 “原本,你不该在这里。” 这里比他想的还要危险,萧云笙潜伏进来,没人同意,是他坚持。 蛇毒必须要解开,可让她离了眼前入了这等狼窝他如何能放心的下。 第184章 计划 萧云笙正色,将她拉到床边坐下。 “眼下时间不多,你定要听我说。” “在这城里,我不能时刻在你身边,你切记不可随意离开二皇子身边,更不可像今日这样随意爬伤城楼,或是出城。” 城里内外都有蛮人,固然危险。 但更危险的是那些饿疯了的百姓。 想起今日远远看到江月上了城楼,他恨不得扑过去将人拉回来,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影响大局。 江月挣扎一瞬,想起二皇子方才的举动,不适感充斥全身,“将军怎么开始信任他了。” 乌月镇,她爹娘的事在心里始终是一块石头。 可眼下时机不对,她不能用这事来让萧云笙分心,忍了忍,江月只能找了个不算理由的理由:“二皇子让人看不透,做事也不留余地。而且,人人都知道他和将军您不睦。” 京中人那么多,平叛也好。 赈灾也罢怎么也不该轮到他,一个锦衣玉食的皇子。 “这,是官家的旨意,容不得我挑。” 就因为不睦,圣上才放心。 见她眉头始终皱着,心事重重,萧云笙伸手替她揉开,抚平,不一会指尖和她额上的温度娇揉在一起,明明知道他在这里不能待上太久,每一刻每一分都要挑拣重要的事说清楚,可离得这么近。 萧云笙的理智早被身体深处情愫影响,只想这么紧紧抱着江月,多贪恋此刻的满足。 “后日,我们就会攻城。在这之前一切都会发生变故,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信任何人。” “攻城?一城的百姓怎么办。” 对上她清澈的视线,萧云笙连安慰都说不出,微微闪烁着眼眸:“攻城难免会有波及。” 他自然会救下所有人,但刀剑无眼,他打了那么多次仗,历史上那么多武将,没一个人能做到真正的兵不血刃。 毫发无伤。 江月几乎已经看到血流成河的场面,想起今日看到的城墙下那一抹被土色盖住的红。 这些百姓何其无辜,被天灾折磨,被人祸波及,只求一口吃的维持下去。 “百姓手无寸铁,四处分散,随时都会被蛮人拿来作为阻碍我们的软肋盾牌,这些蛮人围的铁桶一般,我们的探子试过几次都能潜进来,就连我都颇废了一番心力。只能借着卖粮的名义拼那么一把。” 可百姓见到刀剑,只会慌乱逃命。 江月心思转了一圈,突然眼眸一亮,一把拉住萧云笙的手兴致高昂的开口: “若是能把百姓团结到一处,在这城里弄出些动静,是不是能分散这些蛮子的注意力,也能帮到将军?” 目光落在她这无意识的举动上,萧云笙很适用,凌厉的眉眼柔和起开,缓缓点头。 江月勾起唇,主动贴上他耳边,低声说着心里刚想的计划。 原本还带着暗暗的笑意,耳朵上的痒和热气让萧云笙呼吸都沉了,可听清她话里的打算,萧云笙彻底冷下脸,“绝不可能。” 让他把她放在那么危险的境地中,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可是这样,不是攻城最大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了么?” 见萧云笙依旧不松口,江月揉着脸颊,仔细盯着他紧绷的唇角,突然靠近亲了一口,软着话:“将军是当我这般没用,只能当被人保护的弱小,还是一点信任都不愿意给我,让我试试,就算不成,也不妨碍将军的计划,不是么?” 不是。 萧云笙想要反驳,可这丫头这一会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直接用手按住了他得到唇,摇头晃脑的说着大道理堵着他的嘴。 “将军,我想帮你,以后日子那么长,我站在将军身边总不能一直仰望着您,偶尔也要让我和您比肩几次,这样别人才不会说我高攀了您,说我飞上枝头。” 眼前的人,还是刚入府的样子,但身上好似有什么地方不同的,过去是人畜无害的小兔,柔顺是她一贯的模样,不知不觉,这兔子变了模样,长了翅膀,即将翱翔于人前。 这是他一贯想要看到的场景,他不能阻拦,萧云笙沉默许久,无奈点头。 “记住一切,都比不过你的安全。” 等萧云笙离开,江月便说了计划给二皇子,只半日不到,他不仅说服了蛮人,还连游街的花车都让人准备好了。 “我只是告诉那蛮人,想要这些百姓听话,可以不用鞭子和粮食,用他们信仰就够了。” 计划是她做的,真到了要去实行时,江月有些紧张,入眼所见都是面黄肌瘦,麻木空洞的目光。 但为了家人,为了活下去,都是用着为数不多得力气祈祷。 一个个微垂眼帘目光避让以示尊敬。 随着轻缓的步履,发尾缠绕的绸缎微微摆动,上头系着的银质铃铛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就算一开始有不信的蛮人嬉笑着,这会也都正色起来,跟着围着的百姓鼓动着手脚。 游街的花车被无数绽放的莲花围绕,江月微微张开了嘴难掩惊叹,心里更骂这些外域的蛮人,多余一口的吃食都不愿意给百姓救命,却能在半天的时间弄来这么华丽的车。 咬着牙,挺着腰,江月顺着上头的暗藏发热几阶楼梯一步步走到最高处。 为的是站在道路两旁的百姓都能清楚的看清神女的样貌,沾染福气。 目光落在江月身上时,眼底都是一抹希望。 琉璃般裙摆轻轻一转就仿佛看到了天边亮色,更不用说裙摆上绣着的海棠花,在花车前进时被各色光线折射,让上头的花骨朵栩栩如生。 而江月那张找不到一丝瑕疵的脸,全然压住了这琉璃醉的风华,相伴相生,宛如从天而降的神女,飘舞在人间。 这还是那个有些姿色的丫头呢。 “神女赐福,一撒。” 江月秉着呼吸,从花车上早就准备好的篮子里抓了一把荷包丢了下去。 荷包里的东西嬷嬷说过,装着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符,取得是吉祥如意的意图。 一路上会经过每一条街道,需要江月稍作停留,上香焚香,乞求度过天灾。 每渡过一条街道,跟在车队身边的队伍就又长了一些。 那些吊着一口气的,也都撑起身子,跟着游行的队伍挪动着,往最安全的,江月和萧云笙再三研究出来,易守难攻的围墙处靠近。 虽然心里还是紧张,但江月做的还算有条不紊。 等看到那越来越近的目的地,她已经能从容的将目光从路边一个个抬头仰望她的人脸上拂过,就连笑也自然松快了些。 但手心还是难免出了汗。 江月从花车下来,刚抬脚准备焚香。 却突然感到有人拉了一把她的裙摆。 江月低头看去,是一个脸色发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姿瘦小的小女娃。 “你是仙女姐姐么?你是来给我们送福气的么?” 这还是一路游街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也是先前不曾有人告诉过她会出现的场景,江月只惊讶了一瞬,左右看了一眼见跟随的蛮人没有阻拦,便放心的上前。 缓缓的蹲了下来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来,轻声开口:“是呀。你想要什么福气呢?” “不是我,是我阿娘,她病了,从小我就听说,祈福神女说出心愿只要赐福,她的病就能好了,没想到真的有神女,是不是我阿娘近距离沾一沾您的仙气,病就能好了,您能不能跟我出去去看看她?” 那么瘦弱的孩子仰着头,因为营养不良发黄的眼白却盛满了最干净的眼神,就那么期待的望着,让江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心里最清楚,神女不过是她从听过的民间故事里,拿出来迷惑蛮人,救他们的手段,是表演罢了。 哪怕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这里离目的地这么近,花车附近已经是接近八成的百姓,只要他们都能聚集在那一楚,坚持到萧云笙攻城,这些日子地狱一般的处境就会结束。 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可看到这孩子里的期待和无助, 江月心里一痛。 “我……” 刚张开了嘴,那几乎一用力就能拧断的小胳膊又一次怯生生的拉住了她的裙摆,好似生怕她不答应走了,可又怕她自己的手脏弄坏了江月华丽的裙摆,只小心翼翼捏着一个角。 “求您,就去看一看,阿娘已经病了好几日了。” 僵持的空挡,蛮人头领已经看出异样走上前,不耐的摆手催促江月跟着那孩子过去。 “既然说了,那你就去嘛。你要当神女,我给你当了,你就要让他们乖乖听我的话,不然,他们,你们都要死。” 江月咬着牙,只能认命的从马车上下来。 原本寂静的人群顿时开始沸腾起来。 小丫头突然松了手,向前跑去,停在一个妇人面前欢喜的叽叽喳喳说着话:“娘,我把神女请来了,她答应给你赐福保佑你长命百岁,你的病要就好了。” 那妇人依靠着柱子,双目始终闭着没有一丝反应。 看着那丫头的模样,江月仿佛看到了自己。 “娘你说话啊!” 江月笑容僵在脸上,上前摸了摸小丫头的头发以示安慰,等转头打量着那妇人时,笑容彻底消散。 这妇人脸色都呈现不正常的灰白,有些怪异。 不像是昏睡,更像是…… 江月喉咙发紧,不等她看仔细,一旁的百姓不知是谁爆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 “死人,又有死人啊。” “晦气,神女游街赐福,这人横死在这,还让神女替她祷告,分明是要抢福。” “是天灾,是天灾,朝廷不管我们了,神女也庇护不了我们,这是天要亡我们!” “都是这些蛮人,霸占了我们的城,都是朝廷不管不顾,再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 “和他们拼了!” 周围的百姓顿时暴动,一窝蜂的涌上前来。 “不,我娘没死,你们别过来!” 那小丫头也察觉到不对,虽然惊恐不已,但还是转头紧紧抱着自己娘亲。 江月摸了摸妇人的鼻息,抿紧了唇。 小丫头也学着她的动作探了探,半响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退后,你们冷静些。” 江月顾不得其他, 一遍遍的试图唤醒这些愤怒上脑的百姓,若是此刻就抱怨,外面将军他们攻城救援的队伍定然会受到影响。 一切努力都会白费。 她努力平复着涌动人。 但声音很快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哄喊声里,格外无力。 眼看人越来越近。 江月额头都渗出了冷汗,不知道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一连串的咳嗽声突兀的响起。 这些人脸上的愤怒很快被惊恐代替,纷纷猛然停下来脚步,闭上了嘴。 指着江月身后。 “阿娘,你活过来了!你没死!” 江月回头,正看到被那丫头抱在怀里的妇人脸色恢复了血色,茫然无措的将孩子护在怀里,警惕的望着四周。 江月屏住的呼吸终于落了定般,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到那孩子欢喜落泪的模样,也忍不住跟着为她开心的红了眼圈。 可那妇人突然目光落在江月身上,突然松开孩子,跌跌撞撞的朝着她走过来。 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神女,多谢神女救我性命,把我从阎王手里抢了出来。” 江月擦眼泪的动作僵在空中,急忙弯下腰去拉她起来。 可铆足了气力要跪在地上的人,哪里是她能拉起来的。 掷地有声的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感谢地话。 “错了错了,我什么都没做的。” 不管她怎么解释,妇人都一味认为命就是江月显灵,不住的磕头。 突然想起什么,还将那孩子一把抓过来,按着她的头一起往地上撞,只几下额头就青紫一片,可她却像不知痛一般,继续磕着。 渐渐地周围的传来小声的议论。 不知是谁带头念着,伴随着母女两人诡异的额头声。 一个两人。 成排的百姓纷纷跪下,跟着一起磕头。 将手里的蜡烛,祈福用的莲花举过头顶,恭敬又庄严。 “神女显灵。” “神女赐福。” “求求神女把这些蛮人赶出去!” “求求神女赏赐我们一些吃的吧。” 越来越多的人将病痛的位置,和生病的家人拉出来,甚至还有人不顾一切返回家中,重新挤回到人群里,只求江月多看他们一眼。 “安静,你们安静!” 声音淹没在一声比一声更响亮的呐喊里。 江月急出了一身的汗,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相信。 疯魔一样连连的磕着头,喊着话,整个城镇上空,响彻百姓的呼声,那些一直在路两侧驻守的蛮人护卫抽出刀,盯着头领,只等着一声令下。 “乱了,都乱了,你们不听话就都得死!” 江月回头,原本还在她身后不远处跟的二皇子不知何时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眼底的市侩都消散一空。 身上桀骜不可一世的气势挡也不挡,拿出手里拿用来传信的烟火棒骤然点燃空中。 随后缓缓抬起手。 竖在唇上,微微一笑。 在烟火残存的火苗落下的瞬间,方才百姓手里的跌落的蜡烛和祈福用的小坛洒满的酒成了最好的助燃剂。 整个城里成了一片汪洋大火。 百姓的痛呼,蛮人的咒骂,逼人的热气,皮肉烧焦的气息融合在一起。 第185章 什么重要 只是转眼,火苗猛地向上窜动,二皇子的身形转眼就消失不见。 百姓也都慌了神,求助无门缓过神,又把希望降在江月身上,纷纷围上来。 “神女,快收了神火吧。” “救我们出去啊,神女。” 江月缓缓后背,背抵在花车上,也被这变故弄得措手不及。 周围街道原本就被布条遮挡,一见着火光立刻冲天的蔓延开。 “贱人!竟敢用阴招骗我!”蛮人顿时反应过来,抓不到二皇子,便要拿这些百姓和江月出气,顿时指挥着周围的部下奔向江月。 “我不是神女,是萧云笙萧将军为了救大家,让我来安抚人心才装扮成神女的,萧将军会来救咱们,朝廷的人会来救咱们。” 江月反应过来,一把摘下身上累赘般的发饰和流苏,带头转身挤出那花车,带着慌不择路的百姓往说好的地方跑去。 狭小的巷子,慌乱中总是要出错的。 有人慢了一步,就被赶过来的蛮人抓在手里,直接杀死。 “原来你是萧云笙的姘头,那就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当着萧云笙的面祭旗。” 弯刀挥动下,有人斩断了胳膊,有人被削掉了头发,从听见萧云笙的名号起,这些百姓倒还没有生出什么希望,反而是这些蛮人一个个红了眼,破罐子破摔般定要抓了江月才肯罢休。 好不容易到了那定好的游街范围,江月刚拿出火折子,身后一声巨响,没等她点燃定好的陷阱,轰隆一声。 地面溅起无数的火光,一个个埋在地下的酒坛被火引燃,炸裂开,碎片如同最锋利的刀片,割破了蛮人的脖子,也将一大半还未来得及躲藏的百姓一起杀死。 入眼大片的猩红,让江月浑身如同雕塑。 也吓坏了为数不多躲过苟活下来的百姓。 回过神后,不知谁爆发出一声尖叫。 方才狂热的崇拜,变成了愤怒。 “你不是神女!就是因为你不是神女,老天爷发怒了。” “是你害死了我爹,是你炸死了我娘!” 一个孩子擦干眼泪,指着江月几乎要上来喝她的血,吃她的肉。 江月想起萧云笙刚听这计划时的强硬不愿,她只当萧云笙担心她涉险。 比起她一点点危险,能毫发无伤带走所有的百姓才是最重要的。 “前朝也曾为了抚平人心选出一个神女,只是没一个月,就被被寄托了期盼的百姓群起分之,找到那个神女时尸首只剩了一半,就连头发都被人拔光。” 一个被神话的人,从赋予她光环的那一刻便不再是普通人,在高台上时是高高在上的希望,是遥不可及的,可一旦她主动走下神坛,成了众人触手可得的存在,便滋生了恶意。 若是国泰民安,这信仰也不算什么。 怕,就怕人失去所有的希望,这时候降临信仰,便只想将这希望拉的更近,最好牢牢掌握在自个手里。 把后半生所有的精神寄托都落在那能抢到手里的血肉,希望能出现神迹。 “少的那半躯体至今都没找回,但从那一夜过后,各地出现了许多神女庙,被人日日祭拜,听说是神女以血肉开光庇佑,格外灵验。” 话说到此,萧云笙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了,但眼底的担忧只要想起江月都觉得心沉甸甸的,当时只当他编出故事吓唬她,让她不要轻举妄动。 这会对着这么一双双的眼眸,江月内心深处的害怕一下子翻涌出来,那些黑暗的血腥的字眼,不用再进一步深想。 将军说的都是真的。 “没有你,我们最多饿着,不会没命,是你骗了我们,骗了天,才有天惩!那火和爆炸就是惩罚!” “那些蛮人还给我们粥喝,你们朝廷竟然放火要烧死我们!” “杀了她!” 不是的。 不是的。 江月摇头想要解释,可被愤怒的百姓淹没,明明这些人早就饿的饥肠辘辘,嗓音都低哑喊不出一丝声音,但愤怒又让他们来了步步后退,从躲藏蛮人的追杀,变成了躲藏她要保护的这些人的黑手。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江月目光快速搜寻着萧云笙的队伍。 突然一只手将她拉住。 两人紧贴着墙,借着昏暗的天色避开巷子外的人群,这身上的衣衫此时成了最拖累人的存在全靠萧云笙将她完全护在身下才能隐匿住身形。 脚步声层层叠叠随时都有可能有人闯进来,江月紧张地拉住萧云笙目光紧盯着巷口,浑身因为恐惧颤抖不已。 原先落在她腰间的左手忽地离开,转而轻覆住她的眼。 视线被遮,感官便跟着放大,方才没在意,此时才察觉两人几乎完全叠在一起,就连呼吸都会不小心在某一刻同频,紧贴的更紧。 绵密灼热的呼吸让她耳际烧烫,习惯的青草气息更是让她终于有了真实感。 长翘的睫毛颤了几下后,眼帘落下。 “杀了,都杀了!” 不知是谁在巷子口喊了一声,数十道人影顿时涌到了后头的巷子。 一墙之隔,这些人说些什么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布料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江月喉咙发紧。 疯了。 全都疯了。 “将军,我弄砸了……我该听你的,不该轻举妄动……” 绣花鞋在地上捻出一个印子,等眼前恢复了亮,江月喉咙滚动想要解释今日的情况,萧云笙已经摇头,知晓了一切。 “还好,还好我来得及时。” 若不然,只怕那故事里的‘神女’,就是江月的下场。 萧云笙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到底不忍心继续说下去。 “你这一场‘神迹,’的确好用,如果不是出了变数……杀了这么多蛮人,二殿下这次功劳自然是不容置疑,至于百姓,是意外,还是被蛮人杀得,又有什么区别呢?” “怎么会如此……” 江月声音也轻了不少,肩轻颤,又落下些泪水。 终于后知后觉觉得胆寒。 是她愚笨,忘了那人心狠手辣,借着她的手达到自己的目的。 那人心里只有利益,怎么会把一城镇的人性命放在眼里。 四周明明暗暗的烛光愈发印出四周影影绰绰的人影。 江月脸色愈发苍白,连身子都不受控制的颤抖,不住的四处张望。 若没有她这个计划,是不是那些百姓反而没有这场劫难,不会被二皇子利用能好好活下来。 江月心乱如麻。 不知不觉挣脱开萧云笙的怀抱,向前跑了两步,独自出了巷子。 天色忽然阴沉,头顶的云层彷佛千斤重,随时都会猛地轰压下来。 烛火摇曳将她影子拉的修长,狂风卷席着她的裙摆,好似随时都会踏风而去的碎掉的羽鹤。 萧云笙唇线紧抿,半眯着眸子看江月。 见她面色犹豫痛苦, 突然外面嘈杂的声音恢复寂静,江月和萧云笙对视一眼都察觉到不对。 原本满大街找她的百姓,此时消失不见。 换成了一队队严阵以待的官兵正拿着水桶冲刷着地面。 鲜红的血混合着水成了淡淡的粉色,空气里的腥气并没有随着他们的动作减轻几分。 街道被火和炸掉的残肢断臂,破碎的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清水冲洗着地面上残留恶斗的痕迹。 凌乱的脚步伴随着身上挂着的饰品,金铃碰撞发出的叮叮当当,让这些人纷纷转头看向江月。 她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看着那被冲刷掉的痕迹。 心更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脚下踩得那片血迹。 究竟是蛮人的血,还是同胞的血。 “看到你没死,我就放心了,毕竟你死在这,不算发挥最大的价值。” 随着清雅的嗓音一同响起,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在此时这样的氛围里,诡异的让江月忍不住浑身一颤。 “二皇子,你,为什么……” 江月擦去额上的汗。 努力不去看即将流淌到脚边的血水。 二皇子靠在散落的摊位旁,唇角弯出的笑意还是平日里的温和,此时却让人看着生出凉意来。 巷子口不知何时停下了一座被人高高举起的轿辇,一盏盏宫灯悬挂在旁,四周明黄色的轻纱围绕,明明那纱看起来都莹润柔光,轻薄如蝉翼,却让人无论如何都看不清轿子里坐的人,只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二皇子向前两步,恭恭敬敬的行礼:“父皇。” 江月愣愣抬头。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怎么远在京城的官家会出现在这儿。 “带来的军队一人未伤,轻松拿回了城池,我听老二说,是你出的主意,你是萧府的丫鬟?” 依旧是低哑苍老的嗓音,只是简简单单一个冷哼,就带着上位者无尽的压迫。 江月垂目无声跪在地上,动也不动,如同死了一般。 帘子后的身影动了动,四周的官奴将轿子小心翼翼落了地。 俨然一时半刻不打算就这么离开。 从帘帐后伸出两根苍白枯朽的手指勾了勾 二皇子眼眸微暗,弯下腰恭恭敬敬合手走近,若是旁人做这样的姿态只会让人觉得太过于小心,他的一步一动玉一样,谁能想到他方才亲手害死了百名无辜百姓的性命。 江月只盯着地上的砖,手指紧扣在地上,眼神空洞。 “怎么只见到你,萧云笙呢,也不来接驾。” “我闻着味,还以为萧将军和江月姑娘在一起呢。” 二皇子衣摆被风卷的微微抖动,回头望了一眼地上跪着丢了魂的人,沉默片刻忽然紧绷的唇角松开。 二皇子淡然轻笑,语调平缓,好似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不管他,倒是你,该赏些什么给你呢,若不是你,这些蛮人也不会驱逐的这么成功,让军中那些废柴攻城,说不定又要拖上十天半个月。” 江月长睫微颤,渐渐回过神,撑在地上一步步挪着走到近处。 直接跪倒在官家跟前。 重重磕在地上。 官家面前帘帐震动,似乎帘子里的人贴近了再细细端详着她。 江月半掀眼帘,眨了几下,翘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我想要一个公道,替这城里的百姓。” 官家隔着帘子打量了跪在地上的人影一会,淡淡开口:“哦?” 江月匍匐在地上,努力整理着思绪,哪怕克制还是挡不住嗓子里的颤抖。 “二皇子不顾计划,害死了这么多百姓,实在,实在……按奴婢的计划,这些人也许根本不会死,奴婢请求,严惩二皇子,给百姓一个交代。” 官家朝着二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冷冷垂着目,不知想到了什么,咳嗽声伴随着笑声从帘帐后传了出来。 “所以,你和萧云笙一样,也认同为了百姓,可以拖延战局,是他让你来问孤的罪,是么?” 这话一出。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叫认同,百姓的性命难道不重要么。这不是原本就应该顾忌的。 若只是一个空城哪里需要筹谋规划。 可张开嘴,江月嗓音如容堵住棉花,只剩下喘息。 就连周围候着的官奴一个个屏住呼吸,恨不得将耳边捂起来,心里只剩不知死活四个字。 从未见过有人敢质问官家。 仿佛下一刻就能看到江月被禁卫军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敢。” 江月眉心一跳,终于咬牙摇头。 好几道目光汇集在她头顶,什么情绪都有,江月认出了官家的威严,也察觉到了看热闹的。 属于二皇子的,不用抬头,江月就能想象出他眼底的嬉笑,散漫。 抬起头,果然猝不及防对上二皇子幽幽的眼眸,茶色的眸子几近透明,分明有恃无恐的看戏。 却如同给她心口闷声打了一拳般,让江月猝不及防又湿了眼眶。 她突然反应过来一切。 二皇子怎么会不知道官家亲自出征,连将军都不知道。 分明拿这么一城的百姓来试探将军的能力。 她那个计划正中他的下怀。 她成了二皇子的刀子。 萧云笙的身影从身后的巷子闪出,一步步挺直着松柏一样的身躯,一直到轿撵一掌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萧云笙眉目淡淡: “微臣萧云笙,前来复命。” “城攻下来,将军才姗姗来迟,孤没记错,该是你挂帅才对?怎么收了你的兵符,连仗都不会打了?” 话突然压下,连跪地的江月都感受到窒息的威压。 萧云笙眉目不动,哪怕周围再浓郁的熏香,都盖不住腥臭的血气。 第186章 赐婚 “陛下要的是末将救出百姓然后攻下城池,有人釜底抽薪,没按计划提前放火烧死百姓,末将愚笨的确不会打这样的仗。” “谁烧死了百姓?不是那些蛮人发了狂症屠了城,然后被神女天降野火惩治了蛮人么?不过萧将军也别觉得没帮上忙,区区一座城,对你来说拿下不过易如反掌。” 二皇子面对萧云笙的阴阳怪气,丝毫不放在心上,睁着眼睛说瞎话。 江月咬牙想要争辩,额头被萧云笙抬手轻轻按住,摇头制止住了。 “陛下御驾亲征,这城里蛮人虽尽数除去,但总归还有流寇,不如早些回京……” “也好,你带着你的人善后,孤先和老二回京。” 没等江月去看萧云笙,官家话音一转连她的去留都做了主:“你府里的丫头孤先带走。” 回程的路途不算遥远,官家亲自指了马车给江月。 回头看着再无一丝生气的城口,江月只觉得胆寒,一路上一言不发。 离京城还有半日的路程,路途中修整,二皇子全然不避讳直接进来江月的马车,避之不及,江月就这么被堵在马车里,只能冷着脸盯着他不语。 “伶牙俐齿的丫头突然变得哑巴了,怎么不求着我帮你了?” “二皇子行事果断,我怕也成了那城中漂浮的黑灰。” 离开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萧云笙站在城楼眉眼如雾,那漫天飞舞的黑灰,都是烧净的残骸被春风吹上了云端。 明明四周都是昂然发芽的绿意,可那城雾蒙蒙,乌黑一团,像似地狱里爬出来的死域。 阿靖带着人搜寻了一圈,江月远远听了一耳朵,原本几百百姓,只剩下不足三十。 都是眼前人的手笔。 为了在官家面前拉拢功绩,竟然丝毫不把人命放在眼里,这样的人若是凌驾之上,日后还不知为了私欲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 若当真让他继承了皇位。 江月已经不敢再想。 “我听说不久前烧空了的乌月山,是你的家乡。” 指腹下意识拧紧了袖口,江月沉着一口气淡淡点头。 “可还有什么亲人从火里生还了?” 见二皇子混不吝的肆笑,江月恨不得冲上去撕下他的假面。 “二皇子忘了之前把我从牢里救出来,多亏了傅候,我险些成了放火烧死相邻的罪人。既然救了我,您和傅候这样的关系,又怎么会这会不知道我有没有亲人生还呢?” 哪怕忍了又忍,江月还是没忍住滔天的恨意,字字讥讽,好在她原本对二皇子就这幅模样,如今被说到伤心处,这般反应也不足以让他怀疑。 “这些日子,乌月山重建被提上议程,这差事除了我,就是萧云笙争夺,我要你帮我阻止他。” “不可能,朝廷上的事,将军不会听我的,就算是老太太也不能左右。” 江月的解决完全是下意识的,虽然太子说过只要二皇子找她谈起乌月镇,顺势答应下来,把金脉的事捅给他。 剩下的就等他们收网。 但一听到要和将军站在对立面,江月怎么都不肯。 二皇子早就料到了她的反应。“他自然能。你中了蛇毒,未解除干净,他心系于你,自然就会分心,分身乏术。” …… 回京后,江月没能回沈府,更是没去萧家看一看,只知道二皇子和官家说了她被蛇咬过,留在了宫中让太医开个药方调理一番。 江月下意识找徐太医,扑了个空,问了才知道自从之前受伤,徐太医已经告老还乡,从京中里搬走了,徒儿也不知去向。 金脉之事二皇子没提,江月数着日子,却没出宫的机会,自然也没法找太子商议。 一来二去,没等来计划下一步。 倒是把萧云笙等回了京。 两人再见,却在御书房,等着传召。 江月刚被二皇子的心腹传了一堆话还未消化,抿紧的唇角在看到萧云笙的那刻,只剩不安。 “将军。” 见萧云笙用手成拳,抚在唇下轻咳了几声,江月心猛的一紧,急忙上前却被萧云笙抬手阻止,等气息匀了些,眼睫微微一颤,才看向江月:“这些日子睡的可好,被蛇咬的伤可好些了?” 与其还是那么的温和,江月松了口气,抬起眼角瞥了一眼,看到萧云笙眼下淡淡的乌青不止是疲惫,甚至透着苍白,不免为了瞒着他的事愧疚。 想起他许久发作的那毒,压低了声音:“我很好,将军你的毒?” 已经要入夏的天,江月却浑身寒津津的好似被人强行拉回到冬日。 将她原本沉浸在梦里的期待,残忍的重新被拉入现实。 她竟忘了将最重要的事。 手指搅动成了麻花,江月思索着是此时说还是等见过官家再开口。 萧云笙早就瞧出她的不自在,视若无睹低头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抬手就想抚上她的额:“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在宫里住的不顺心?还是还未昨夜之事不安?” 江月还没反应,身子却更快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修长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了空,萧云笙眼眸微沉,沉默的捻动着指尖勾唇:“这才多久,你已经同我生分了。” 瞧见将军眼里的失落,江月觉得心里堵得慌,尴尬地扫了眼周围目不斜视的宫人,嘴角扯了扯,都快要哭出来,“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在宫里,丫头胆小不经逗,萧将军也该顾虑下着丫头的名声。” 二皇子早就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挡在两人之间,笑容中的暧昧,让人不由得多想, 萧云笙目光游离在他们两人之间,没有开口。 御书房的门突然打开打破了对峙。 官家身边日常跟着的宫人走出来:“几位。请。” 踏入殿中时若无其事瞥了一眼二皇子。 昨日回宫官家说过今日再次召见,只字未提二皇子也会一同入宫。 想起他落在江月身上的目光,两人分明这些日子相熟了许多。 萧云笙拳头无声攥紧。 行礼过后毅然没站在该站的位置,反而站立在江月一旁,静默等着官家开口。 “这场动乱,既让孤看到军中的漏洞,也给孤的有惊喜,一个丫鬟想出神女赐福的办法,老二安排好陷阱,还查出背后有蛮夷那边的细作推波助澜,你们立了大功,两人皆有赏。” “谢陛下。” 二皇子跪下谢恩,江月站在中间呆愣一瞬刚要跟着跪下,萧云笙皱眉开口:“等等。” 第187章 失望 官家眯了眯眼,“萧将军你有别的想法?” 萧云笙沉声摇头:“恕末将冒犯天威,二皇子为了杀蛮人烧死了那么多百姓,总该有个说法。” “那你的意思是?” 萧云笙抬头,缓缓开口:“严惩。” 江月心里一动,忍不住斜眼去看萧云笙,见眉宇里都是森冷。 想起不久前,说起乌月镇,将军也是这幅正色的模样。 这是让人安心,可以托付,信任的感觉。 她昨夜梦里又梦到那些百姓蜂拥而上,恨不得将她分食殆尽的场景。 但转而,立刻变成一个个白色的祭坛,哭着要她偿命。 二皇子轻笑起来:“都说了,人是蛮人杀的。” “既如此,就拿出证据。” 火药味瞬间充斥着整个御书房。 官家点头,让一旁的内侍记下了两人的话这才再次开口。 “说起来,还有第二件事。二皇子今日一早为了喜事上了一道折子,正好你们都在。” 手缓缓收紧,江月目不斜视盯着脚下。 这折子的内容,她已经猜出大半。 那是请官家,把她嫁入萧府的折子,就等将军回来,就能落实。 只是怕,一拿出来,没有一个人会感觉到高兴,就连她,对着这份心心念念的折子,也提不起一丝轻松的滋味。 那折子被递了出来,正好从江月眼前一闪而过。 但只是一眼,也足够看清上头写的她的名字。 江月心里发紧,想要再看清楚上面写的是什么,但折子萧云笙握在手里,明明只是短短两行字,他却看了好久,好似上头是什么晦涩难懂的甲骨文,非要看个洞出来才肯罢休。 过了许久才见他面无表情合上了折子,忽然转头和江月对上视线,之前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如同凶兽的低沉不满从她的脸上缓缓落下目光。 只剩失望。 江月一直攥紧的手猛然出了汗。 许久之后目光才转开:“这是何意?” “江月和你早有夫妻之实,你们二人经历颇多,你府中只有傅蓉一个妻难免寂寞,怎么看都是你的最佳之选,她虽身份低了些,但又是在太子妃身边待过的,又有些机灵在身上,还替你中毒险些丧命,放在戏本子里也是一段佳话,有陛下赐婚抬了身份,也不算高处太多。” 二皇子连头都没转,只面对着官家。 如同青竹伫立不急不缓,丝毫不在意这话后,萧云笙身上的寒意让御书房里的气氛变得凝固起来。 官家面前的茶盏响动一下又缓缓放下,忽然目光落在江月头上,让她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仿佛这一刻什么都看穿,无所遁形。 “你和萧将军果然早有了夫妻之实?” 江月僵硬又迟缓点了头,果然见到萧云笙阖了阖眼帘。 “孤记得谁说过,你是侯府送过去的陪嫁,傅候那个老货的女儿可是个厉害的,竟也会主动给夫君房里添人?罢了,萧云笙的正妻,是我选的,再添人,也由我赐婚也算团团圆圆,只是身份么,平妻太过,妾室罢了。如何?” 江月缩了缩脖子,没有开口。 指尖几乎被她自己拧成麻花,只要向一旁瞥一眼就能看到萧云笙此时的面色,可她连一丝转动目光的勇气都没了。 身旁影子动了动,一道人影停在她面前,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的额发上,语气又轻又淡,就像怕将她吓着般。 江月鼻尖嗅到的都是御书房浓重的熏香合着官家面前刚研磨好的徽墨,这味道让她头脑昏昏。 竟然主动抬起头,只是第一眼瞧见的竟然不是近在咫尺的萧云笙,而是远坐在高位上的官家,枯朽淡然看着他们三人的闹剧。 肩膀忽然一重。 萧云笙的手拉住她的胳膊,用了些力气来唤回江月出走的思绪。 似乎也在急切等着她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江月,妾室,你当真要做?” 江月呼吸都是痛的。 她自然知道将军的失望是怎么来的。 那日烟火下,他亲口说过,要她做平妻,给她风风光光的,只等着春猎结束。 只是没人想到中间发生这么多事。 那时萧云笙也不会想到,二皇子会开口搅乱了他的计划。 更不会想到她会放着平妻不做,接下二皇子的恩情做妾室。 可只有会这样,她才算和二皇子的牵扯到一根绳上,才算完成了太子的棋局第一步。 额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一旁有人抢先一步开口解了围:“你不在京,我已经问过江月才替她了了心愿,她一个女子被占了身子怎么好主动求你给个身份。萧将军还不松开她,都把她吓着了。” 她看清萧云笙的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措时,心口就像被谁踢了一脚,又酸又痛,只是呆呆傻傻的就这么和他面对面站着。 “将军……” 萧云笙重新垂目看向她,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捏了捏她的耳垂,轻声催促:“是不是我不在京城的日子,他威胁你了?你们背着我说什么了,嗯?” 一旁二皇子也动了动,微微侧过耳朵,上挑着眉眼,淡然地等着她的答案。 江月心如刀搅,只沉默,不愿多说。 “我只问你,这就是你要的,要他替你来求我那你为妾?”低喃下,萧云笙动也不动,只垂着眼帘让人看不透。 江月眼前模糊一片,只想赶紧跳过这个话题,离开这儿。 匆匆点头。 落在肩膀处的重力卸下。 萧云笙缓缓站直了身子,淡淡一笑。 “既如此,末将自然没有推诿的道理,多谢陛下赐婚,也不辜负二皇子的用心良苦。” “既如此,今日就办了喜事。” 官家揉着头,显然没了精神。 第188章 怎么就成了那样 “这个不急。” 萧云笙抬头,瞥了眼江月淡笑:“外面的事还未了,总得分个轻重缓急。” “罢了,这是你的事。” 见官家站起身,萧云笙上前两步,竟然挡住了官家的去路。 “方才第一件事还未说完,末将这才想起,二皇子放火烧人的证据,江月就是最好的人证。” 心里的祈祷最后也没能被老天听见,江月几乎想到了结果,认命的阖了阖眼,茫然的抬头。 对上那黑瞳。 “当时……” 那黑瞳没有波动,平静如同死海一般。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比厌恶,比生气,比懊恼更严重,好似有人拿了一把刀一点一点挖空了她的心。 “我的确看到了二皇子。” “哦?” 官家终于撇过视线,看不出喜怒,但斑白的胡须已经不悦的震动。 强行挪动着目光,躲着那黑瞳,江月一字一句,说着在心里早就打了一万遍的腹稿,声音一瞬间颤抖了起来,几乎立刻想要逃离,可又她无处可逃。 此处无声,突然低头一颗泪水落下,又飞快的消失不见。 “火光燃起来时,二皇子被人群冲散,从头到尾都没看到他放火,而且,二皇子提醒了我,要带着百姓去城墙边躲避爆炸。” 余光里,那明艳桀骜的人,终于勾起唇角毫无顾忌的笑了起来。 虽然没看到萧云笙震怒失望的表情,但见到他被自己在意的人中伤,二皇子还是毫不掩饰心里的快意。 “也不知哪得罪了萧将军,让你这样误会我,烧死自己国家的百姓,疯子才会这么做。” 江月几乎不敢抬头去看萧云笙,二皇子找过她。 说萧云笙定然会让她作为指认的人证。 原以为今日这鸿门宴一般的场面就要结束,她不必做叛徒。 可造化弄人…… “是,许是末将,太累了。陛下,恕末将无能,告假三日后自请出城去修复被烧毁的城镇。” 萧云笙见官家点了头,行了礼后大步走出御书房。 只留下一道被日头虚恍愈发模糊的影子,好似随时都会消失。 “将军……” 江月心里很慌。 “既然萧将军选了那里,那乌月镇就交给你吧,老二,你要好好表现。” “是。” 官家什么时候离开的江月不知道。 等她刚要转身,膝盖疼痛的几乎让她站立不住摔倒,她太用力的站着,太用力的维持镇定。 这会全身泄了气,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做的不错。乌月镇毕竟是你的家乡,到时候重建,我会带你一起去的。” …… 出了宫,门口站着的身影,肩膀上被落花铺满都没发觉。 听见她的脚步声,才缓缓侧过头:“我陪你回沈府接星星,咱们一起回萧府。” 江月鼻子发酸,快步上前,轻轻踮起脚替他拂去花瓣,突然被抓住手。 “我做错了事,将军该责罚我,怎么还等着我。” 萧云笙很轻的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刻都要淡,都要酸涩,根本入不得心。 “你欢喜么。” 江月怔楞了下,就见他又抬头,若有所思:“只要你觉得欢喜,做到了你想做的事就行了。” 心仿佛被什么打了一下,江月好像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又好像根本不明白其中的含义。 萧云笙也没想让她明白,说是带她回去,但兜兜转转,在宫里转了几圈,到了一处没人的宫殿。 “将军,这里是哪?” “你今日惹的我这般不快,这处没人,自然要找你算账。” 萧云笙靠近伸出手摩挲着江月的脖子。 详细的脖子,被他的手掌轻松握住,皮肤下还能感受下细微的跳动和温热。 只要轻轻一用力,这脆弱又娇柔的花一般的人便会消散。 “我不怕。” 江月就像没察觉到脖子上的压力。 秀气的眉头拧成一团,看起来就像一只纠结的包子,语气虽然迟疑,但眼里的坚定从没一刻有过消散。 将军除了在那种事上凶猛,其他时候很尊重女子,不,是尊重每一个生命。 江月伸手抚在胸口,那里头有力跳动的节奏也无声说着答案。 眼底的浓雾顿时消散,萧云笙面上不变,手上用了些力气。 在满含威慑力的同时,又不会伤害到江月。 但江月始终没有退缩更没有害怕反而伸手拉着他的袖子:“是谁要这样害你?” 萧云笙不答反笑。 松开手,整个人像卸了万千的胆子,将头靠在江月的肩上,轻声喃喃:“你这样,会受伤的。既然有想做的事,怎么就不能告诉我,偏要……” 江月心猛地一跳,明明昏暗的室内,这样的姿势根本看不见萧云笙的神色,可她莫名被这话连带着脖颈上绵密滚热的呼吸烫的忍不住战栗。 只能慌乱挪开视线,轻轻抿了嘴唇。 热流顺着牵着的手心直接涌上了脸颊,江月无比庆幸此时殿内的昏暗。 顿时像找到了逃离的理由一般,突然推开他转身就要走,却不知自己的这模样像极了要落荒而逃。 可刚走了一步,身后萧云笙的手像条藤蔓一样缠绕在她的腰间,将她的步伐紧紧的禁锢在身侧。 江月浑身僵住哽了哽脖子,带着央求磕磕巴巴开口。 身后连连的轻笑和腰间拉扯的力道一同松开。 江月如同被踩了尾巴,抽出手小跑到床上,可将软枕头抱在怀里看到他的人影又开始磨磨唧唧的,将十几步路走出了十几里路的样子。 犹豫了一会才在萧云笙身旁坐下:“将军怎么带我来这。” “从前从外面回来,我心情不好时便会留在宫里,住在这儿。” 萧云笙有些疲惫的合上眼,抬手揉着太阳穴。 “这儿?” 江月有些奇怪的抬头观察了下这间偏殿。 来的时候只觉得偏僻寂静,打量着这房里的陈设,更是没瞧出一丝人气,更像是荒废多年的废殿宇。 这些日子她被宫里的嬷嬷教导,也了解一些宫里的礼仪教义。 宫里日常宫宴祭祀自古也有留大臣王侯在宫里小住的习惯,所以有些殿宇是特意留着备用的,以萧家在京中的地位,怎么也该住在景致雅致的前殿,不该是这儿。 江月上下打量着周围,还想从陈设上看出各种蛛丝马迹,忽然被萧云笙定住头,指引着她往一个方向看去。 可昏暗的宫殿,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活像随时会跑出来一只吃人的妖怪。 江月瞪大了眼睛都看不出有什么奇异特别的地方。 身边忽然一轻。 萧云笙站起身,淡淡道: “这儿,是我母亲曾经住过的地方。” 萧云笙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燃几盏蜡烛,幽幽烛火将殿内照亮。 除了基本的桌椅床铺,这殿内其他陈设都用纱幔盖住,让人看不真切,江月进来时,已经注意了这一点,只是虽然好奇,但没允许自然也不能随意翻看这些物件。 还没等江月深思下去,萧云笙转身招手淡笑着喊她靠近。 然后抬手将几层纱幔揭开。 纱幔滑落,露出里头十几座人那么高的铜镜。 “你试试站在这。” 听着萧云笙的话,江月上前,左顾右盼也没看出什么不寻常。 萧云笙无奈,上前站在江月身后,从后拉住她的腰肢,将她的头摆正看向前方,又带着她的脖颈,向左向后看了一圈,这下江月终于发现了异样,这镜子看似没什么关系,但每个摆放都算好了方位和角度,不管人站在屋子哪个位置,都有一座镜子能将人照在里头。 “这是?” “这是宫里当年为了我母亲特意打造的,让她练舞的屋子。” 萧云笙的娘,在侯府时她就有所耳闻。 不算很高贵的身份,是宫里培养的唱戏,跳舞的大家。 最得从前先太后的赏识,不然宫里怎么可能会花费这样的心思替她打造这样的练习身段的铜镜。 这些不算钱财,只是这心思都需要下足了功夫。 普通的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别说有这样的殊荣,就是想都不敢想能被这样对待。 江月脸上的疑惑全都一五一十被镜子里照印出来。 萧云笙拉着她坐下,看着满屋子铜镜,声音像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母亲虽出身不好,但却是出了名的好嗓子,太后在世时就爱听各种舞,官家为表孝心曾下过旨意各处县衙搜寻善舞艺者,送进京中,然后层层选拔,再从太后那过眼,挑选几人放在宫里养着。” “那时候是京中在热闹的日子,到处可以见到伶人巧官,从天亮开始就能听到交楼里练嗓的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从前地位低微,能进宫在贵人面前献艺是多么张脸抬身份的事,所以个个都满铆足了劲想要露头角。” 江月忍不住弯了眉眼。 只听着心里也忍不住激动。 选拔进宫献艺的人,要从众多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里筛选出一个角重点捧着,成角了不管是吃食还是住处都不同于旁人,接待的宾客也都是达官显贵。 最重要的是月钱,也比寻常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足足添了三份还多。 所以各家都是卯足了劲,拿出看家本事来。 萧云笙的生母能脱颖而出选入宫,该是多么厉害的指导宫中编舞的大家。 江月露出向往的神色,心里忍不住可惜,若是这人还在,该是多么风姿灼灼。 “我母亲当日被人坑的误食了辛辣,嗓子低哑,唱不出声来。” “啊。” 唱不出,那便是连选拔的机会都没了。 怎么能进宫了呢。 “选人的嬷嬷执意让我母亲离开,却不知为何太后宫里的人将我母亲领了进去,我母亲就这么穿了一身艳红的吹了一舞萧。在一众人里脱颖而出只选了她。” “您母亲是个有福气的人,太后是个慧眼识英雄的。” 她说的自然,乖巧,没有一丝谄媚的意思,只有真诚诚恳。 让萧云笙只觉得可爱。 偏就这么打破她的幻想。 “哪里是什么好运,是我父亲进宫给太后请安,正好瞧见了她在池子边和害她的人争吵,吵不过躲着哭,鬼使神差的举荐了我母亲。” 这不就是戏文里的英雄救美。 江月捏着衣角,听着眼睛湿漉漉的,只剩期待。 却被萧云笙后头的打断了幻想。 “我母亲就这么稀里糊涂进了宫,一连待了三年。养好了嗓子果然惊艳出尘,平常人家想听,也只能从宫墙一角偶尔泄露一字半句窥得一丝舞音。太后这才在一次酒后说起这事,我母亲留了心,但那时我父亲在外带兵三年未归,直到那年除夕进宫,她站在镜前练习,回眸撞见在门口站了许久的我父亲。直到宫人催促才各自离开。 自那日以后,每隔三日,便能看到我父亲的身影出现,他俩没有交谈,一个唱,一个听,互不干涉。” 江月顺着萧云笙的目光,好似也看到当年的场景。 一人在屋内清唱。 一人在屋外聆听。 那样的画面只觉得是世间最美好的场景。 “就这么过了三个月,突然有一日我父亲没再出现。我母亲着了急,偷偷派人去打听,这才知道我父亲带兵去了前线,生死未卜,顿时心神交瘁,舞断心乱,直接去了太后跟前告罪想要出宫。” “他们二人没说过话,您母亲,何时知晓那是老将军?” 江月刚问完,就惹的萧云笙被她着称呼逗弄的连连笑出了声。 却没纠正。 他父亲被削了将军的头衔,尸骨无存。 能被称呼一声将军已经是最大的荣誉了。 还没反应过来,头上微微一重,萧云笙的指腹变轻轻敲在额上,“傻,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傻。” 话突然止住,萧云笙眼底闪过一丝落寞的深意,见江月还是懵懂盯着他,无奈放下手解释:“能随意进宫,日日穿着一身红色的袍子,这样的特征不用多打听,便能猜出是我父亲。” 江月突然想起进府第二日见着萧云笙的背影,随便的站在都俊逸脱尘,的确潇洒异常让人挪不开眼,虽然府里人嘴巴都严,曾经提起过,比起将军,萧家前面两位将军个个也都是艳惊四座。 无论是武功还是骑马射箭,又或是容貌。 这样的人,一个意气风华。 一个是风姿佳人。 明明听着是郎才女貌的戏本开始,怎么最后就落得那么一个伤心的结局。 第189章 重蹈覆辙 江月不由得轻叹一声,引得萧云笙看了她一眼,眼里包含了很多东西。 他今日很不同,平时那般少言少语,这会只顿了顿,便继续说着这屋子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我母亲在宫里日日鲜花汁水养着,一双手也从未做过刺绣,沾染过春水,从未吃过苦。 和我父亲相知没多久,我父亲便又出征,不久后传回我父亲在前线失踪生死不明,那时她正在准备先皇的祝祷礼,当即自请出宫。” 萧云笙说这话时,唇角的笑怎么看都透露着无奈。 “她不会骑马,其他人听到打仗早就拖家带口躲得远远的,偏她将全部积攒的钱财拿出来到底找了人驾马车带她去前线,最后几十里路实在无人敢靠近,便将自己和马捆在一起,沿着人家指着的方向连夜赶路。等到了营地,马累死了,她的手也勒的血肉模糊,也是从这儿以后,她再没抚过琴弦。” 江月忍不住泛酸。 即使没见过萧云笙的母亲,可只听着都能想象出一个鲜活的人,奋不顾身的模样,这样的女子活的像如同一捧烈火,让人忍不住心向往之。 “后来呢,后来如何了?” 江月忍不住出声催促他继续说。 有美在侧,又为他如此奋不顾身,两人心里又早就彼此欣赏,按戏文里该是郎有情妾有意的佳话才对,可为什么,最后就变了心。 还因为妾室闹的萧家被贬。 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月心里翻涌了很多心思,悄悄去看萧云笙,他沉浸在回忆里,表情很淡,但手上攥着的拳头被捏出暴起的青筋,邪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 江月心里一疼,顿时为她的鲁莽有些不忍心,轻声问着:“将军,不如咱们先回去,日后再说。” 萧云笙缓过神,安抚的笑了笑,却缓缓摇头: “前线的境况远比传进京中的要艰险,为保粮草,我父亲只身涉险引走敌军。”江月想起他一战成名,被百姓津津乐道至今的战役,也是只身犯险。 不愧是父子。 “一人难抵千军万马,他的失踪其实是被生擒了,但也万幸那些人知晓他的身份,暂时留了一命。” “定然是他们知道萧府的名声,不敢轻举妄动。” “不,他们是在谈判。” 萧云笙摇头,目光早就穿透了屋舍,放在那片战场上。 “以我父亲的头颅为筹码,谈放人的条件。” “朝廷,定然会拿钱赎人吧……” 江月表情僵住了,若是从前她定会毫不犹豫自己的想法,但经过这次的事,她愈发看不懂了。 过去总说朝廷,说官家,勤政爱民,是个好皇帝。 可却对二皇子烧死那么多人毫不在意。 百姓的性命不重要,可这是将军,总也不会不在意吧。 “若被擒为人质,不能逃脱时,自刎才是归途。” 从萧云笙口中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甚至连情绪都没有,仿佛他说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的事。 自刎,会被后人歌颂。 若为了活命,成了辱没朝廷脸面的存在,失了气节会被世人辱骂百年。 萧云笙说的淡然,抽出怀里的匕首。 他用长枪,也用弓箭,却时时刻刻带着这匕首。 江月见过这匕首,之前对着傅蓉发誓便是这一柄,这会子突然反应过来,萧云笙日日带着,防身是第一,但最重要的,是怕他若有一日会沦为阶下囚,用来自刎,能不失了气节的活着。 “荒唐!” 江月站起身,一张小脸气成一团。 攥着袖子走了两圈,心里还是被堵的闷疼。 “为了守护百姓,国家已经牺牲了这么多,为什么想要活成倒成了罪!难道不该为了自己爹娘好好活着,不该为了自己的姓名活着么?” 一想到每一次将军上战场,每一次都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江月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看向萧云笙的手。 她知道这双手上头每一处茧的薄厚,日日夜夜练习御敌,日日挥舞着长枪握着刀剑磨出来的。 她也是亲眼见过他那衣袍下数不胜数的旧伤。 没人比他更了解,被生擒后,萧老将军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处境。 什么心境。 “萧老将军定然是逃出来对吧。” 江月都已经开始回想从前听的故事里,有什么是她没注意的,能从这些陌生的过往里找到百姓口中熟悉的版本。 没想到萧云笙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是逃出来,但,也丢尽了颜面。” “朝中有人怕这些能让蛮夷重新整顿兵马,所以一直上书一拖再拖。更何况答应了这些,便是明晃晃的让步,所以朝中一大半的官员跪在御书房阻止官家答应,若是答应蛮夷的要求,军心大乱,所以一直瞒着,几乎就要宣告,我父亲临阵脱逃,是逃兵,哪怕说他意外身死,或是成了逃兵都不能有一个被擒的将军。 身为将士,我自然明白答应,让步便是辱没朝廷的颜面……” 蛮子失去耐心毁了他父亲的手,让他再无力拉弓以他当年的宏图规划不出半年,蛮疆就被攻下,拿回大半的草原。 这是人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却无一人说出口。 萧云笙指尖捏碎了铜镜,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滴落在地上,妖冶刺目,让人心痛。 江月惊呼一声,急忙扯起衣袖按在伤口处。 低下头轻轻呼着气安抚着他的伤口。 好不容易包好了伤口,看着那伤口不出血江月放下心,撑着身子就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按住了头揽在了怀里。 江月抬头对上他无声的黑眸,长睫轻轻颤动,竟然觉得莫名的心慌,急忙转过头不去看他,伸手想将他推远些。 挣扎了几下挣脱不开,又怕碰到他的伤口,只能佯装淡定催促着他继续说下去:“还没说完呢,你母亲,后来又做了什么。” 萧云笙忍了又忍,指尖微微捻动将想要捉住她长睫的心思压了下去。 明明那长睫没贴上他的手臂,但每一次眨眼都如同蝴蝶振翅,心不由自主都跟着轻轻颤抖,只觉得又痒又麻。 喉咙微滚,萧云笙将目光望着屋里的铜镜,几个呼吸才缓缓平息起了翻涌的欲望。 “什么都没有,是我母亲等不住了,悄悄换了最美的衣裙,带着琵琶就这么独自迎着数道利刃一步步走到了敌营。” 江月的手紧紧握着,连呼吸都忘了。 她自小听过,四面环绕的邻国,就属北方凶狠,那蛮夷还有着吃生肉喝热血的行径,行事没有法纪更是肆意妄为,将女子一贯当成牲口打骂。 她这些日子也亲眼所见那些蛮夷的荒诞放浪。 曾经有个放羊女走错了方向被那蛮夷抓走。 最后只剩下撕碎的衣物和一堆骸骨。 萧云笙的母亲亲就这么过去,无疑抱着羊入虎口必死的决心了。 许是江月太过紧绷,萧云笙没有回头却洞察一切,用手轻轻抚在她的手背上,用着轻柔的力道无声无息替她揉着紧绷的神经,防止抓伤自己。 “许是她样貌让人怜惜,没人将她放在眼里,又或是这场仗早就将人的心智折磨的麻木痛苦,遇到这么个新鲜事每个人都想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就这么让她毫发无损深入敌营,她一口气找到了那敌军将领面前,说是献艺,趁着蛮夷军中放荡欢笑时,把酒水里下了药,让他们昏睡时带着我父亲逃了出来。” “相识三月,她和我父亲连面对面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说话,论起关系更是无处谈起,可偏偏就是这样,她还真把人救出来了。” 江月眼睛瞪着圆圆,这些字不难理解,可拼凑在一起怎么都匪夷所思,萧云笙扶着额冲着她无声苦笑,对着这段过往有些哭笑不得。 他初次听到这段过往,也是这样的表情。 萧云笙过去不懂,更不信,但…… 他低头看向江月,满头的乌发铺在他的膝上,莹玉般的小脸微微皱着眉,手无意识抓紧他衣摆,像是乖顺可爱的兔子,心里如同化成了一汪温热的春水,只剩下柔情。 自从遇到了江月。 “我母亲被带到关押我父亲的营帐里,见着他满身是血伤口化脓,昏昏沉沉早就没了意识,就这么背着他一步步走回边关。但我父亲从此也做不成武将了。” 萧云笙还保持方才环抱着她的姿势望过来,轻咳一声别过头,柔美的眼瞳带着羞意只盯着一旁跳动的烛火。 “可我记得,萧老将军,还执掌军营了数十年,哦!想来,定是夫人在宫里久了,知晓他们不会寒了忠勇之辈的心。” 这话若是宫里任何一个人听了,都只会笑话她的痴傻。 萧云笙面上飞快闪过一丝讥讽:“被生擒的将军,如何能带兵,日后面对敌军,阵前对峙只会落了下风,不管他是不是活着回来,被生擒那一刻几乎就等于死了。 是我母亲求了军中她能见到,愿意替我父亲说话的人,一个个哀求他们在做的请愿伞上签字然后托人快马送回到宫里,让他继续掌管军营。” “有了军中人的请求,朝廷答应了条件,没让我父亲被贬。” 江月听着,眼眶早就难耐的通红一片。 这故事说出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儿,可在那时,萧云笙的母亲亲每一刻都是在惊恐和不安里度过的。 江月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哀伤。 灵动的眼睛将她内心所有情绪展露无疑,随着萧云笙话里的往事起起伏伏。 她不知晓自己的样貌在烛火下更加灵动,天生的柔媚却保持着一分憨直的傻气,让人想要蹂躏在怀里狠狠欺负。 喉头滚了又滚,萧云笙嗓音沙哑的不像话。 “若是你,可会为了一个男子选择这么做?” 原还在悄悄抹泪的动作楞在原地,只觉得莫名其妙。 但他语气认真,江月也正色起来。 很淡的笑了笑。 “您难道忘了,我是怎么进的萧家。” “我们这种人,哪里有什么选择。为了家人,在意的人,自然会不顾一切。” 若是当初有的选,谁也不会愿意被当成物件为人替身,发卖自己为奴为婢。 萧云笙眼眸一颤,声音愈发低哑痛楚:“抱歉,是我问错了话。” 江月听着他的歉意,心里一动,急忙摇头。 “这是我的命,怎么怪也落不到您的头上。” 还在愣神,身子突然被萧云笙揽在怀里,沉闷的嗓音落在头顶,成了最安心的曲调。 “日后再也不会了。” 头顶传来萧云笙带着轻颤的低喃,既像对她的承诺,又像对他自己的强调。 鼻息里扑面而来的青草气息安抚了她不安的情绪,平日她定会害羞想要挣脱。 但也许是这夜色正好,烛火不足以照出她的羞涩和脆弱,江月可以任由自己贪恋不舍这个怀抱,没有萧家,没有太子,没有乌月镇的大火,只有她和眼前莫名其妙和她命运搅和在一起的人。 江月将头完全埋在萧云笙的臂弯中,所以没看到萧云笙眼底的后悔自责。 两人都不愿意打破此刻的温情,一旁的烛火又爆了几个火花。 江月睁开眼睛,美眸里明明是一片涟漪可深处却更多是坚韧,这承诺很动听,让她几乎就要不顾一切的答应相信。 可江月向来不愿让自己成为任何人背负的枷锁。 轻声开口,岔开了话题:“后来呢,是不是回京后他们就成亲了?” 没等来江月的回应,萧云笙沉默了片刻。 重新开口,继续说着没说完的故事:“我母亲的一厢情愿,没有得到那个男子的感动,反而成了他们之间的心结。” 刚回京,宫里自然会两人赐婚。 但琴瑟和鸣不过只有半年的光景。 被生擒的事到底成了一个隐患,被一个女子保护,被女子救下,成了军中人人肆意笑弄的话。 越来越多的人不服,连带着,原本意气风华的人也开始不自信,怀疑日日相对的妻也是内心鄙夷着他。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见过他最卑微,狼狈的样子。 是他最不愿面对的过去。 那些感激感动,成了怨怼。 最后成了不愿面对。 “我母亲生萧鱼儿的时候,难产出血,等到最后终于等来我父亲从外室那回来,在她床前,只说了一句,还不如当初让他自刎死在蛮夷的营帐留下一世英名。我母亲直到离世那刻,依旧不明白到底她哪错了,她要的不过是自己爱的人活下去罢了。” 江月自觉的不该这样,可若说不出到底是谁错了。 救人的没错,活下的人也没错。 心里搅动的难受。 “江月,有时候执着于眼前的事,反而入了魔障,会痛苦万分。你的家人可能想要的,只是一日三餐,平安一世。” 第190章 毒 眉头缓缓松开,江月目光随着萧云笙衣服上的暗纹滑动,强忍着抬头看他的念头。 她想问将军眼前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又怕抬头被萧云笙质问,搅和了她鼓起的勇气。 她本不是什么坚毅,勇敢的女子,如同一颗蒲草。 过去为了星星卖身已经是她做过最勇敢的事了。 她们这样的女子,入府为奴为婢就已经是天赐的恩典。 能得到赏识做暖床丫鬟,已然是多少人艳羡的对象,是旁人眼里行善积德的好福气了。 能被抬举成妾室,有单独的院子,能生下自己的孩子,已是到顶的富贵了。 自从遇到了萧云笙,她一点点直起了腰,敢于面对自己内心的不甘和不屈。 这次,是要为了爹娘,为了乌月镇的家人。 已经做到这一步,她决不能后退。如今,再无退路。 江月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近在迟尺的面孔,缓缓开口:“不管别人要的是什么,我只知道眼下想要的,是日后我都不要被人当成棋子玩弄,更不愿一直等着别人救我,是我对不起您,随时官家开了口,但若您不愿意,也不会有人逼您纳妾,或是让我进门,大不了事后就说我死了……” 说不定,事情了结后,她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鱼既然要网破,就做好了孤注一掷的念头。 “江月。” 萧云笙抬手,可江月已然转身。 抬起的手落了下来,嘴角勾出一抹自嘲的笑出来。 “你为什么就不能信任我?” 信他能替她讨一个公道,替她要一个公平,把一个完完整整的乌月镇交还到她的手上。 萧云笙凉凉开口,江月向外走的脚微微一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就是这样的语气,莫名让人觉得担忧。 侧神望去,见他一面将发带摘下满头的发丝落下,倒是将浑身那芒冷硬的气息削弱了不少。 因为受伤,脸色如纸的白。 江月顺着他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他的指尖。 微微卷的发盖住了大半面容,若是隔着纱远远的看,不是那锋芒冰冷的模样,反而带着不该属于他的茫然。 江月这会才注意到,哪怕身上并无异味的干净,但他的头发到底没有好好打理,发尾处打了几个结。 许是赶路回来,连回萧府整理仪容都顾不上,就进了宫里见她。 江月心猛地一跳,见萧云笙用手梳理了几下那头发,缠绕的愈发严重,心也跟着乱糟糟的缠绕。 江月看着,袖中的手指微微缠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一闪而过的亮后。 那一节发被他抽出来的匕首斩断,摇摇晃晃的落在地上。 江月被惊的瞪大了眼睛,声音成了变了调的惊呼:“将军!” 萧云笙捡起那一截发来,手指上下纷飞,很快将断发打成一个结递了过来。 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 “结发为约,真心为誓。以我这双眼,这双手立誓,我想将你留在身边的那些话,也和其他无关,只有真心。” 江月默默盯着递到眼前的那一缕发,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喉咙咽了咽:“断发,乃是大忌。” 萧云笙眉眼一垂,半响后竟然笑了起来:“我父母皆不在世,百无禁忌。” 见江月迟迟不动。 萧云笙轻笑着将那发丝放在她的手心里,缓缓握住:“你不用感到有压力,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只是,不许伤害自己,更不许逃走。” 既然她要去做,他就加快进度,至于她的不安,不自信,他有十年,二十,很多很多个日后替她梳理,建立自信。 那发丝在手心里,明明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压的江月没由来的心里震了震。 那一震就像萧云笙拿了一块砖刚好敲碎了她原本硬下来,准备好的一切说辞。 让她方寸大乱。 江月下意识抿唇,但很快又垂下头,轻声反驳:“发誓罢了,您也对傅蓉说过一样的话。” 她亲耳听见的。 虽然那时候将军被瞒着,但总归是情不知所起而一往情深的。 是真情流露的,才会那样震撼她一个偷听者的心。 原以为萧云笙会生气,可他却只无奈冲着她笑了笑,突然伸手将她拉到身边。 明明还是漫不经心,但一分逃脱的机会都不留给江月,将她整个手完全包在自己掌心里。 萧云笙从怀里拿出那柄江月熟悉的玉箫。 玉质在烛光下莹莹泛着光。 萧云笙顿了顿,抬手放在唇边,轻轻吹起一首小调。 曲音如同流水潺潺,渐渐带着一丝愁苦,让人心里发涩,从前他的箫声总是辽阔的草原。 江月思索着萧云笙的愁苦从何而来,是她带来的麻烦,还是和傅蓉之间隔着的傅家,又或是为了那些冤死的亡魂。 却不知她的一举一动落在萧云笙目光里,面上多么平静,心里就多么惊涛骇浪满脑子都只剩下挣扎,卑鄙,想将她藏起来。 等到事情都结束再将人放出来。 江月没察觉他千思百转的心思,她全部的心思都在萧家的过去。 她与萧云笙和傅蓉,和萧老将军和他母亲,和那个不知生死的外室还是不同。 上一代人三个月的相望,多年的相守,到死都放不下的执念。 生死相依,历经磨难,最后还是酿造了那么一颗苦果。 怎么看,她与将军的经历都比不过。 她救过萧云笙,如果从雪域大山里把人找到也算,可远远没有他母亲做的那般惊心动魄,更是因为将军为了她妹妹才有的涉险。 饶是此刻,江月也不明白萧云笙心里对她究竟是怎样的,那像似表明心意,好似她摸到了萧云笙的心。 可到底,她知道萧云笙心里对傅蓉扎根深久,若多了一个她,当真是重蹈了当年萧家的过去,她成了那个祸乱萧家的外室一样的存在。 “父亲不懂母亲,母亲不懂父亲。你也不懂我,江月。” 曲调一转,收起玉箫。 萧云笙黝黑的眼瞳流转,落在江月脸上,竟让她的心没由来的停了一拍。” 哐当一声。 屋角的窗突然被风吹开,带着凉意的风卷着外头的花香弥漫开。 江月毫无准备听着这话,还以为是听错的幻觉。 出神的望着屋子里被风卷着的纱幔。 窗外响起两声很轻的声音,随后飘进来一股奇异的幽香。 似花香,又似熏香。 萧云笙看了眼那打开的窗口,眼眸眯了眯,挣扎片刻还是依依不舍低头抚住江月的面颊。 不出所料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气,轻叹一声轻轻抬起江月的脸: “江月,我知道你现下有很多疑虑心里更有不安,你只需要相信我,记住无论何时我都会保护好你。你要做什么去做,一切有我善后。” “乌月镇的人,我已经让人好好安葬了他们,等我回来就带你去祭拜,带着星星和虎子。” 话音落下,萧云笙将人推上了那数面镜子堆起来的台子前。 扯下一条深红的纱绸挂在她的腰间。 他什么都没说。 但江月却明白了他心里所想。 他想瞧一瞧他母亲当年在这里一舞的风采。 哪怕只是相似的剪影。 江月脚尖一点,在这方寸大小的台子上尽情的舞动起来。 铜镜倒印着无数美人的身姿,房里燃着的烛火一并印在其中,同她的舞姿一起跳跃,如镜花水月。 江月越舞越快。 从原本只是想满足萧云笙寻得过去点点记忆的可能,到窥见倒镜子中的她自己舞的浑身舒畅,将世间一切抛下。 突然瞥见不远处伫立的人影,哪怕只是模糊的剪影也挡不住萧云笙灼热的目光。 江月乱了舞,揉碎了心, 眼角落下了一颗泪。 …… 从宫里出来,萧云笙并没有立刻带江月离开,反而又将她送回了宫里这几日住的地方。 自己转而转去了太医院的后院。 入眼就是一个烧的正旺的药罐子旁站着几个蒙着面的太医。。 这么晚的夜,太医的年岁一个个也早都年过半百,平日多上几阶台阶就腰酸背痛的喊着累,早早被官家安置在外颐养天年。 如今一个个被军中的护卫捂着 都顾不得穿好衣服就被带进宫,,悄悄请了回来。原本还以为是官家或是后宫那味娘娘遇着了棘手的病症。 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见不到人,此时见着来人心里的不满顿时消散,一个个面色郑重的站起身,还未开口,高大的人影突然折了腰。 “各位太医,这么晚还叨扰,实在惭愧。实在是晚辈得了要命的脏东西,压制不住,只怕坏了事,所以叨扰各位替我瞧一瞧,这到底是什么。” 萧云笙身姿弯弯折了折,格外认真行了一个全乎的礼,以他的身份,见这些太医虽然需要敬重有礼,但远用不上如此大礼。 太医眉头不由自主皱紧,仔细打量了一眼萧云笙,见他还是带着似笑非笑的模样。 突然沉默下来,换了只手认真切脉。 过了片刻松开手,站在一旁捏着花白的胡须沉默不语。 其他两位见他这样,也知道定是发现了什么拿不准主意的事,一个接着一个上去切脉,但很快反应都如出一辙的沉默下来。 萧云笙也不急。 将袖子整理好,便抱着胳膊闭上了眼睛。 几个太医头凑在一起,却半天没人主动开口,除了视线交流,屋子里偶尔响起细碎零星的词,好似都拿不定主意。 过了许久,最年长的那位才叹着气回头看向萧云笙,“你这是蛮夷那边的毒药。在体内最少也有三五月了。” “是。” 萧云笙睁开眼,语气平静,可是眼底还是一闪而过热烈的期望:“几位都是御药房最拔尖的太医,可知这东西该怎么解?” “我们几人有些问题想问清楚。” 萧云笙不骄不躁,点头算是答应了。 几个太医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这东西当初刚中时你可知道?” “知道。” 只是那时顾不得宣扬。 几人显然想到了,问这个问题也不过是再确定一下,毕竟按萧云笙如今在军中的地位,早该开口请官家派最好的太医看诊,一直瞒着,不是怕被人知道,而是怕被下毒的人知道。 “这毒发作的规律,你可察觉到了?” “是。过去这些时日心绪一动便催发的快,或是影响耳力,或是视力,五官总是会渐渐消散,怕的是日后,这毒药在体内生根发芽越发久远,对我掌控也会越发强硬,届时会迷失自我,成为让我自己都不能控制自我的行尸走肉。” 萧云笙再次开口,显得有些迟疑,就连面色都比方才肉眼可见的苍白了不少,虽然还是坐着,但是额头和脖颈的青筋暴起,显然突然触发了什么禁制,极力隐忍着痛苦。 太医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睛里看到了震荡,只是这样便让毒药不安分起来,萧云笙担忧的事早晚会成真。 他们心里也有了答案: “这东西炼制起来复杂,用人身上阴损,医术也只有零星的记录,实在……实在。若是平日不发作,我们几个觉得,可能不拔出,反而损伤不大。” 太医为难的连连摇头。 再也没有一开始的不耐,只有医者束手无策的咋舌。 毒药不像毒,难就难在变数太多,不知道这毒药下的用途,绑在什么人身上。 这东西就如同种子落入泥土,若种下初期,还未生根发芽,祛除无非受些折磨,可在体内越久,便如同大树生根发芽,牢牢和体内的经络绑在一起,想要连根拔起又何止抽筋拔骨的痛苦就算人不死,也和废人没有区别。 有些毒药是为了杀人。 有些毒药就是腐蚀人的心,一点点从内将人摧毁。 前者还算痛快,怕的就是后者。 让人生而不痛快,死的不干脆。 看了看萧云笙,这些人心里百感交集,多年的谨言慎行早就刻在骨头里,可这会实在忍不住多问起来:“谁对您用的这么狠毒的东西?” 深深几个呼吸之间,萧云笙气息平稳了大半,只是脸上始终都是缥缈又苦涩的冷笑。 怎么也说不出,这毒,是他当初不惜中箭救下的百姓,手里拿来的干粮中下的。 第191章 恨 “最好能找到对症的解药,不然只怕要削骨拔髓……从脉象看,萧将军吃过各种解毒的丹药,说不定有一日这毒,不再复发也为可知。” 听到太医的话,萧云笙默了默,缓缓站起身对着几位老者再次行了个晚辈礼,弯下的腰久久没有直起。“还请各位老先生保守秘密,不要传出去。” 几个太医咬牙:“这是自然,这是自然,我们都是受太子殿下的旨意,只是,萧将军您这毒……还是凶猛,切记心绪平莫要着急动怒,否则只怕我们还未研制出克制的方法,您的身体先被这毒掏空了。” 萧云笙仰头,不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笑来。 “毒的事烦请各位老先生用心,想来,我运气应该没那么差。” 话毕转身离去。 见到坐在廊下靠在柱子边清甜的睡颜,眉眼冷硬尽数消散只剩下温润的柔软,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睡颜。 日头正好笼罩着她的周身,宛如最温暖的画卷让萧云笙的心渐渐暖了起来。 若只得片刻宁静的日子,也值得了。 就算没有十年,二十年。 总该有五年,两年。 也怕只有月余,也算给他寂寥的人生多了些暖意。 嗅到从江月身上传来的气息,萧云生呼吸才重新平稳缓缓。 “将军?” 等着人,江月晒着太阳就这么睡着了,低喃睁开朦胧的眼还未看清他的神色,就被抱在怀里,头也被按下靠在坚实的胸膛上。 萧云笙就这么抱着她离了宫中。 回到萧府大门,正巧和傅蓉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目光横着扫了过来,原来傅蓉盈盈的笑意在落在江月脸上时,骤然消散。 “如此招摇,倒不像夫君的性格了。只是就这么把人弄回来,当真不怕奶奶怪罪了?” 江月下意识就要下去,被萧云笙按回到怀里,瞥了眼傅蓉的目光微微顿住:“你今日的装扮……” 傅蓉心里一动,下意识拉拢起衣襟,不自在的转过头。 “难得夫君今日在意妾身穿了什么,夫君回京也没说一声,妾身也没好好装扮……” “太艳了些,日后只在自己院子穿就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晚些,我和你有事商议。” 萧云笙落下一句,便直接跨门进去,徒留傅蓉捏着苏嬷嬷的胳膊跺脚不甘。 看着熟悉的院子,江月跟在萧云笙身后的步伐不由得愈发变慢,抬起右脚却迟迟跨不进这院子。 “怎么?” 萧云笙察觉出她的异样,侧过头询问,江月露出一抹淡笑,若无其事错开了话题:“只是想到我该先去和老太君请安。” “不急。” 萧云笙面色闪过一丝迟疑,江月有些疑惑还没等看清,他又恢复了淡然:“这些日子她旧疾犯了,连我都不见,也不必急着这一时,等我差事办完带你一起去见她。” 懵懂地点了头,从前萧老太君也一向喜静,江月也便没多想。 跟着进了屋,还是之前布置好的那间西厢房,萧云笙之前让人布置的物件好端端的放在原位,屋子里一股子冷意,显然这些日子屋子一直空着。 江月瞥了眼床头,见萧云笙的枕头不在,咬了咬唇没有开口。 还欲要说什么,突然院子里传来安嬷嬷的声音:“老太君请二位过去一趟。” 江月下意识捏紧了指尖。 到了萧老太君的院子,不仅方才没跟着一起回院子的傅蓉在这,就连二皇子也在。 身后伺候的老太监,手里还捧着一卷圣旨,还跪着一个陌生的面孔,看不出本来的模样,显然被用过大刑。 “二皇子怎么有空来我萧府了?” “萧将军抱得美人归,这脚力就是比我慢一些,喏,圣旨你都忘了带,我给你送来,顺便给萧老太君贺喜,这宫里又要办喜事了。” 满堂沉默,只有傅蓉拨弄着银勺替萧老太君喂着杏仁银耳羹,甜腻的气味弥漫开,竟让人生出一股烦躁。 见没人应声,二皇子也不在意,指着地上跪着的男人微微一顿。 那老太监立刻扯起地上的人,强制把头拉起,分明是边关替江月诊脉的军医。 “饶命啊将军,是我吃昏了酒,老眼昏花诊错了脉,误导了江月姑娘和将军您。” 江月还未看清,身边刮起一阵风,萧云笙将那老太监一脚踢开,亲自弯下腰将军医扶起。 军医显然被折磨的失了神志,满嘴的求饶和痛呼,江月想起她还在昏迷的爹娘,脚下好似被钉子钉牢,除了颤抖一下都动弹不得。 因为若是此刻能动,她定然会忍耐不住,不顾一切冲上去和二皇子拼命。 “二皇子好手段,我的军营,我的人,你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从边关把人带到了这儿。” “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谁让我和小月儿是好朋友,看不得她受了委屈。” 话音落下,二皇子还冲着江月眨了眨眼,那模样要多风流有多风流,要多明目张胆就有多嚣张。 胃里好似搅和在一起,江月死死咬住牙才忍着没吐出来。 浑说! 她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朋友! 若不是为了和太子的计划,她是断断不会和他多说一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只日日祈祷能将他千刀万剐的才好! 知道他这话分明就是故意让她处境更加尴尬,屋子里几道目光都落在脸上,火辣辣的,江月刚张开嘴,萧云笙就挡在她身前,挡住那粘人作恶的目光:“二皇子开玩笑要适度。” “看到将军这么护着这丫头,我也就放心了。既然人已经送到,话也说明白了我就先走了。” 二皇子肆意一笑,好似终于看到想要的反应这才心满意足站起身,慢条斯理摆弄着袖口上的刺绣,上挑的桃花眼朝着江月微微一勾,带着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将军,我没有让他这么做,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江月慌了神,想要解释,老太君大手一挥直接打断她开口, “安嬷嬷去拿药匣子来,笙儿先带人去后面侧房好好检查一番。” 萧云笙点头,垂下眼,落在她放在袖口上的手缓缓推开,只扶起地上的军医,脚步匆匆去了后面。 江月想跟上去,傅蓉幽幽一转到了她面前拦下来人。 “这圣旨写了是二皇子提议让夫君纳江月为妾,夫君和奶奶明明说过春猎之后再提这事,江月,你怎么把这事捅到了陛下那里。” “谁都知道二皇子一向眼高于顶,到底你用了什么手段,能让他据尊降贵帮你的忙。” “我什么都没用,也不知道二皇子为什么帮我。与其问我,以夫人您侯府与他的交情随便问问不就知道了?” “你混说什么。” 江月站在那,也没避着傅蓉的目光,这么沉稳让傅蓉眉头一跳,下意识否认去看萧老太君的脸色。 见萧老太君并没有动怒这才放下心。 江月抿了抿唇,上前恭恭敬敬给萧老太君行了个礼。 “今日陛下宣旨,奴婢也是措手不及,奴婢对萧府从没算计,更没有奢望,一颗心日日夜夜盼望的都是将军的平安和顺心,知道老太君对奴婢有所误会,只求日久见人心。 不过,也许奴婢也不会让您烦心太久。” 毕竟,也许到了鱼死网破那日,她会先被气急败坏的二皇子拉进地狱。 她说的清楚,不卑不亢,从前那股子小心谨慎,唯唯诺诺的窝囊模样从眉宇间一扫而空,整个人好似看破了一切。 但依旧没丢掉恭敬,这些日子她都没在自称奴婢,面对萧老太君也是因为她是长辈,更加敬重。 “你救了笙儿,我本该谢你。” 呼吸一窒,江月下意识抬起头。 就听见萧老太君轻嗤一笑:“但我萧家一向不和皇子来往,更不牵扯立储,你和二皇子来往过密,别说是妾室,就算是丫鬟,如今也容不下。 这旨意虽然下了,但老身怎么也有几分面子,萧家怎么也有些脸面,就算得罪了官家,我也要去殿前争上一争,用我这条老命,你,自求多福吧。” 堂里恢复安静,不过短短几瞬,萧老太君眯了眯眼,转而看向傅蓉:“我累了,扶我进去休息。” “是。” 傅蓉重新勾起笑,还不忘得意瞥向被无视的江月,原以为能看到她被打击,失落面色苍白的样子,没想到她还是那副模样,恭恭敬敬弯下腰行礼送人。 眼底没有分毫受伤。 傅蓉重新打量起江月,断定总觉得眼前的丫头定是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才变了。 屋子里就剩下江月。 挺直的背脊终于缓缓弯下。 撑着膝盖,江月大口大口的呼吸,每一个字都如同响亮的耳光落在身上。 “可是奶奶为难你了?”突然腰身被人扶着,一股温热支撑着她站起身。 回头看到萧云笙担忧的目光。 江月又扬起明媚的笑缓缓摇头。 “军医如何了?” “吃了些苦,我让人把此事告知太子,二皇子如今行事愈发不管不顾,我怀疑……” 萧云笙突然语塞,按下心里的猜想。 “将军是猜春城那些蛮人的动乱,是二皇子惹得?” 见萧云笙虽面色不动,但扶在腰上的大掌果然收紧,江月心里叹着气,“我也是猜测,那些蛮人心思狡诈多疑,却对他万分信赖。” 甚至奉为座上宾。 还有那些春猎出现的蛮人刺客。 就想二皇子那噤声的动作,那股异样感又涌上了心头。 “你可有,和他交易什么?” “什么?” 江月脸色一僵,不动声色迎着他的目光。 两人正好走在一处紫藤花下,新发的嫩芽遮住了日光在他脸上倒印出枝蔓的影子,也正好挡住了他眼中的神采。 “二皇子可有让你做什么,或是拿着什么诱惑你替他做事?” “将军,您觉得我有什么能让皇子来交易的?” 沉吟一瞬,江月不达反问,两人心里都想到了乌月镇那山脉下的金矿。 江月在心里思量,只要萧云笙开口,她便把太子密室,太子的吩咐,这一切一切都告诉他。 心开了一处口子,设定好了答案,就等着萧云笙开口。 萧云笙眸光错落在其他处,伸出手折了藤蔓插在她的发间,淡笑:“是我糊涂了。” “将军,太子来信。” 阿靖匆匆进了府,将信件递给萧云笙,目光落在江月和他并肩而立的影子上,微不可闻的一痛,又很快若无其事的打着招呼:“江月,还未恭喜,日后只怕就要叫你一声小嫂子了。” “阿靖。” 官家赐婚赏人原本就是人人议论的事,传到军中阿靖他们耳朵里也不算太快,比起之前的羞涩,江月这次没有躲避只淡淡露出笑。 这幅样子反而让阿靖多看她一眼,有些担心的挠了挠掌心。 萧云笙一目十行看完信函,指腹在在纸上微微摩挲思索着什么。 见傅蓉正好从萧老太君的院子里出来,径直走了过去。 “借一步说话。” 傅蓉不明所以,还是停下脚步,眼神示意苏嬷嬷停下,便走到走廊尽头。 “夫君和江月都心意相通了,怎么还避开她呢?” “因为事关你傅家。” 面色一僵。 既是意外,也为了这话萧云笙没有否认和江月的心意相容,更像附和了这话。 “我只问你,你之前说过对你父亲的那些话,可是认真的?” 傅蓉沉默片刻,身上的气质陡然变化。 没了刻意的笑,“自然。” 她连做梦都想将那带着父亲的灵牌亲手篆刻,再踩在脚下践踏。 “我只要我母亲无恙,我的体面不变,至于他,死活我都不会在意。” “如今就有一个机会,只是要你这次和我一起出发去春城。你可愿意?” 递过来的信函上面并没有多少墨痕,最重要的一条,无疑是萧云笙这次去重建春城,傅候一同前往。 晚两日出发。 但要经过洛城。 其他地方傅蓉倒是没印象,也并不了解,但洛城她怎么都不会忘记。 曾经她父亲还未曾封候,再洛城任职正好遇到上面查税收。 数十年的赋税烂账堆积在一起,若是拿出来晒在阳光下,没一处能见人的。 也是和乌月镇的一把火,烧死了二十七口人,也烧空了一仓库的账本。 查无可查,就成了悬空的案子。 反而她父亲带着洛城百姓救火,救下来查税收的官员立下大功。 这些年,总有洛城当年被烧死的那二十多口人来要要人偿命,但日子久了,傅家的官一层层升上来,那些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傅候身边护卫越来越多。 那些吵着让他偿命的人,也彻底消失。 第192章 他俩一起 如今故地重游。 傅蓉立刻了然萧云笙的意思。 “若人在洛城失踪,所有人都会想起当年的事,也不会想到是你的手笔。借刀杀人。” 傅蓉忍不住来叹:“不愧是带兵多年的人。够狠,也够绝情。” 怎么也算他的岳丈,想出这样的办法不带一丝犹豫的,说到最后一句时,她声音幽幽,似含有无尽的意味来。 萧云笙其实根本没想那么多。 只是要搅合二皇子,只能瓦解傅家的支持。 只不过是下意识的回头,便对上她瞧着他的眸光。 内里似含有钦慕,又待着几分期待,又带着按奈不住的兴奋。 他也懒得去管她这些情绪里到底有多少和他有关。 只将头回转过来瞧着不远处江月的身影。 “按照你我的约定,等拿下傅候,我就去求和离。也不必等一年之期了。” 傅蓉心里一咯噔,心知他说的是认真的。 她扯出个笑来,继续摆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模样:“这是自然,总不好让夫君你的心尖肉当妾室,到底委屈了她。” 萧云笙颔首应下:“她很乖巧,也不在意这些虚的,要的只是真心对待。” 这话他既是出自真心,也是在傅蓉面前给江月抬身价。 他观察着傅蓉的面色,瞧她面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是你我没有夫妻缘分,只要事情了了,我自然和你一起去官家面前求和离,大家好聚好散,都体面。” 萧云笙终于放下心,突然觉得之前对她有些误解,傅蓉虽然心狠手辣,但性子里的干脆利落是多年娇养的底气才培养出来的。 他思索着江月若能有傅蓉三分之一的理直气壮就能更好些,一时间没有立刻收回和她对视。 这般景象尽数落在了江月的眼中,叫她心口疼的几乎站立不住。 原本腿脚上的凉慢慢往上蔓延着,她心里空的发疼发慌,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感觉席卷全身,连带着喉咙发紧发疼,叫她怔怔然定在原地。 直到那二人重新走到跟前来,江月这才慢慢收回视线,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重新归拢了起来。 “我要提前离京,傅蓉和我一起,阿靖留在府中,若有什么让他给我飞鸽。” “这就要走了?” 不仅江月愣住,就连阿靖也愣住。 什么时候他都是陪在将军身边的,这会子突然不带他。 阿靖目光扫过江月。 虽然能和江月多相处些,但两人身份如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到底也是无缘无分的…… “可是出了要紧的事,要不要我跟您一起……” “不必,我和傅蓉一起便是。” 萧云笙颔首,便匆匆离开。 傅蓉冲着江月幽幽一笑带着苏嬷嬷整理好东西,便上了马车离开。 …… (半个月后。倒序) “今日好不容易让人把你梳妆打扮好了,怎么头发还弄的这么乱。” 傅蓉丝毫不在意被弄脏的衣袍,满眼都是墙角里痛苦地抓着头发的傅候,他平日养尊处优全然不见,取而代之那身上京中最好的绣娘编织的衣袍此刻被泥污掩盖住,目光所及每一寸都让人心颤。 傅蓉蹲下身子,从怀里拿出一把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被傅候抓乱的头发。 细密的梳子贴在头皮缓缓滑动,傅候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紧紧咬住牙齿,牙齿碰撞的哒哒声不出抗拒和害怕,只能一点点挪动着身子想要远离。 好似头上的不是梳子,而是一把随时会要她性命的利刃。 傅蓉宛如一尊玉雕的人,周身被窗外照射进来的月光笼罩,神邸一般的清淡远静,可那种茶色的眼瞳深处却不住涌动着执着地疯狂。 指尖微动敲了敲头,在他后找到一处手指捻动起来,不一会一根纤细的银针被抽出。 傅候眼神立刻清明了大半。 虽后接连又抽出几只银针。 傅候没了平日瑟缩混沌的模样,极力隐忍着剧痛大口大口喘息起来。 “你瞧瞧,我只学会父亲你一半的手段,这针不该只扎进肉里,该是反复用着才是。” 傅蓉将银针隔着手帕包好,又从怀里拿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铜镜放在傅候面前。 傅候短暂失神了片刻,抬手抚向脸颊,斑白的胡须配上了瞎了一只眼的眼瞳,看起来可怖又恶心。 见到这样的自己,傅候好似被烫了一下猛然缩了回去,又猛然用手附在脸上,即使这样,脸颊上的伤痕怎么都盖不。 傅候像被惊醒一般,没有执着于镜子里的模样,只是缓缓打量周遭的一切最后将将目光落在这房间里另一个人身上。 眯着眼睛认真辨认了片刻,突然勾起唇角:“啊,我的蓉儿,今日我才发现,我这么多的孩子,只有你这个独女最像我,心狠手辣。” 低哑难听的嗓子,此时再从傅候口中传出来,莫名带着讽刺意味。 有那么一瞬间,傅蓉听到他口中的独女称呼怔楞了片刻。 侯府独女,别人眼中富贵命,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枷锁。 是关不完的紧闭,学不完的规矩和诗词歌赋,从前她也把才貌当真一等一要紧的,每每被京中赞赏议论,总想回去能被傅候夸赞,直到她亲眼看到傅候给母亲灌下求子的汤药,又一个个纳妾求子,亲耳听见她从前崇敬的父亲冷淡的扫过她的同胞弟弟,说儿子日后能继承傅家门楣,女儿日后都能用的上笼络朝廷,她才知道。 侯府的孩子一个个落地开花,不过就是为了她父亲口中一句有用。 咔嚓一声盘子砸在地上发出的声响惊醒了傅蓉,看到傅候狼狈伸手去够桌子上的糕点,却被地上的锁链牵动着脚踝的狼狈模样,她毫不掩饰疯狂的快意:“父亲风光了一辈子,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日,有没有后悔让我嫁给萧云笙?毕竟若不是父亲棒打鸳鸯,此时我也不会成为刺你最疼的那柄刀。” 闻言傅候失声笑了笑。 见傅蓉始终盯着她,这才正色几分,缓缓低头望着手上无数细小的针孔,认真思索:“你当真以为你和那戏子能长久?” 顿了顿,又古怪一笑:“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像我,到底只是个女子,局限于情爱,成不了大事。” 傅蓉阴郁的垂下眼。 傅候却不在意扶着墙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动着走到靠窗的位置,轻轻嗅了嗅从窗子外传来的花香。 “你母亲种的杜鹃花开了,这些年多亏了这花香我才能入睡。” 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却太过于平静。 一扫身上瑟缩可怜反而生出些让人不敢生出亵渎心境, 远远不是傅蓉想要的痛苦尖叫,反而周身都带着对未来命运的释然,只怕现在傅蓉说要他的命,都不会在他脸上找到一丝一毫情绪上的涟漪。 眉心凝了一瞬又平复,傅蓉苍白的面颊上涌起诡异的红,停在他面前深深凝视只想看破她强撑的镇定,只是可惜,除了淡然,什么都看不到。 傅蓉虽然失落,但声音平稳冷静:“父亲就不想问,如今的侯府如何了?您心心念念的二皇子又如何了?” “不过是成王败寇,我都成了阶下囚,其他自然不该我过问,只是,既然你还安好,说明侯府依旧屹立不倒。我的血脉到底传承了下去,值了。” 傅蓉咬紧了牙,一点报复的快感都没有。 看到门外一阵光闪烁,面不改色扬声唤着门外的黑影:“母亲,屋外风大,站了这么久,仔细被风吹凉了。” 屋外树影摇曳。 只静默了片刻,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家主母捧着烛台站在门口,手上的蜡烛烧了大半,脸上被烛光倒印的更加如同死物一般,唯有目光带着层层起伏只锁在屋里另一个人身上。 手中的帕子无声碎裂了几条缝隙,平日端着的仪态无风不动的步摇颤动个不停,她当然听到了。 在门外听的仔仔细细清清楚楚,所以才难以置信。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 这连着血脉的骨肉,变得如此陌生起来。 这些年劝着她放下过去,不要计较的分明也是眼前的人,每日忍着伤痛,郁郁寡欢的也是她,时不时规劝她要放下过去,好好过日子的更是她的女儿。 如今,她自己的亲生的女儿,绑了她的夫君。 外面挽联漫天飞舞,都在吊唁意外身亡的傅候。 竟全是假的。 她的女儿在她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戏。 在所有人面前演戏。 把她也蒙在鼓里。 看着她日日夜夜在神佛面前祈祷,看着她心里油煎一样的痛苦。 把她这些天日日夜夜的咒骂和眼泪通通都成了笑话。 可,“为什么?” 明明之前,她的女儿还是个连驭下之术都要她指点的真性情,怎么会恨透了自己的父亲。 “为什么?母亲您问我为什么?” 傅蓉低声笑个不停,抽出手一根根擦去上头的水。 指着一直沉默的傅候,傅蓉似笑非笑:“母亲被他关在地牢的日子这么快就忘了,那些妾室一个个抬进屋,踩着您的脸面的日子您都忘了?用弟弟袭爵威胁您的日子您都忘了?拿着鞭子银针,用刑的日子,您都忘了?一到春日日您都因为旧伤痛的难以入眠,这些都忘了,竟还问我为什么?他眼里没有您,没有我们这些子女。只有他的官爵,他的都为。难道要我看着他拖着傅家一起下地狱吗?” “蓉儿,你,你误会你父亲了,他怎么会……他。你是傅家独女,是傅家和慕容家血脉传承,就算他对你严苛了点,也都是为了你好。” 主母早就红了一双眼,哽着喉咙想要挤出一个笑来,上前想要将人抱在怀里,像小时候一样安抚他,绞尽脑汁思索着证明企图让傅蓉相信。 “若你父亲不爱护你,又怎么会为你和傅家在外谋算,又怎么会给你选了萧云笙这么个好夫婿。” 可手还未搭在傅蓉的肩膀。 幽幽的嗓音再次开口,如同点穴一样将她彻底钉在原地,浑身冰冷。 “母亲忘了?父亲要我像个青楼女子一样勾引萧云笙只用了控制他,太子和二皇子对立,日后萧家也是和傅家作对,按他的算计,等二皇子当真登基,是让我和离,带着孩子回到娘家,还是让我的好父亲再把我送出去一次!” 慕容氏惊惧的张开了嘴。 慌乱跌坐在地,挥舞的手打翻了桌子上的茶盏,被茶水浇了满头,满头带着珠翠的盘发早已不复平日端庄素雅的模样,凌乱的贴在额上。 水珠滚落,流下黑色的汁液,平日细心呵护的青丝其实早就在这府里熬成了灰白的枯朽。 不怒不愠的一句话,把一向高高在上的慕容氏堵得哑口无言。 傅蓉始终噙着一抹笑,慵懒地半眯眸子,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地一片片捻起粘在她脸上的茶叶,偶尔瞥一眼那掉了色的发丝,不冷不热的开口: “母亲日日对着镜子装扮一个时辰,竟然是为了掩盖这些白发,可这么多年,父亲可曾在你房里留宿过一日? 母亲,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不是他的孩子,是她把你送出去后,凝结的野种?” 傅蓉皱紧了眉,表情也愈发讽刺。 “你怎么知晓,你从谁那听来的胡话。” 慕容氏顾不上模样的狼狈,死死拉住傅蓉的手腕,不住的问着话。 除了她,也就是傅候。无一人知晓当年的事。 傅蓉手指翻转指向眼帘。 无人告诉他,但她自幼心思细腻, 她愈发着急,想要更加优秀换得父亲同样的目光,鬼使神差的翻看了傅家过去的族谱。 被她发现了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秘密。 傅蓉转头,眼瞳在月光映照下是淡褐色的。 “母亲为了他,宁愿被送到他人的床榻上,到现在你还以为这个男人爱过你?” 瞧着慕容氏愈发惨白的脸色,哪里还有昔日侯府夫人的半分尊贵,傅蓉只冷眼看着,并没有再次身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的意思。 只是冷淡又平静的想要一个答案:“我的生父,究竟是谁?” 慕容氏如梦初醒,拉着桌角撑起身子,习惯性的抬手抚平了乱发,掷地有声的开口:“你胡说!” 第193章 相遇 “母亲,不管他是不是我父亲,我和弟弟都是您的孩子,这一点不会变,傅家也是我弟弟接任。” “侯府那么多庶子,那么多妾室等着争那个位置,父亲消失,其他人方寸大乱,正是你带着弟弟主持傅家大局,到宫里请旨袭爵的机会。到底是这么一个不把你放在心里的男人重要,还是我和弟弟?” 傅蓉直起身,摆弄着手腕上的玉镯,残忍的提醒她现实。 看清傅蓉眼底的决绝,又看到如同狗一样快没人形的傅候,慕容氏突然反应过来,立刻就下定了决心:“什么生父,什么送人,你本就姓傅,是傅家唯一的独女,他就是你的父亲。” 喘息过后,抬手重新将头上的钗环整理好,神色再无慌乱,好似一瞬间又恢复成了那个侯府尊贵的当家主母。 推开门,外面的光线照亮了这灰败的屋子。 慕容氏微微侧过脸,“等傅家忙完这一阵,带着萧云笙来府中一趟,他到底是要和你共度一生的最佳人选,有些事也要重新论一论了。” 话毕,再没回头。 低声的笑从傅蓉唇角溢出。 笑声越来越大,直到她直不起腰,用指尖抹去眼泪,这才看着还在闭目养神的傅候摇头轻嗤。 “父亲,您听见了?这世上最在意您生死的人也不要你的。您把我嫁入萧家原本就为了巩固自己手里的权利,怎么没想到,正是萧云笙把你亲手送到我手里来的呢?” 角落里的铁链剧烈的晃动,一直蛰伏的人像垂死挣扎般猛地冲过来,伸出手想要狠狠掐住傅蓉的脖子,却被捆在腿上的铁链拉扯的直直摔倒在地。 眼看傅蓉也要离开,扯着嗓音不住的嘶吼。 “就算把你嫁给萧云笙是为了拉拢他,除去利益衡量,他是这辈子你最好的归属! 只要皇位一天空悬,二皇子都有机会我的盘算都不会落空,早晚会被他就出去的! 你以为谁给你的富贵!谁给你的身份!” “这句话也送给您,就算二皇子还在又如何?如今傅家即将易主,值钱的不是您,谁在那个位置,谁才是二皇子真正在意的傅家侯府。 父亲,这间屋子就是你最终的归宿,往后余生就请您好好在这发烂发臭,也算成全了您和我这段父女之情。” 傅蓉跟着走出屋子,合上门后,快步冲到角落里,大吐特吐起来。 胃里酸涩和身体上的不适,让她皱紧了眉。 “小姐,要不春城咱们就不去了,直接回京吧,这些日子您日日都食欲不振,这样下去身子受不了的。” “不,若我不去,岂不是给江月和萧云笙机会独处了?” 那日和萧云笙从京中离开,一路上两人几乎没什么说过话,就连一路上做干粮的士卒都瞧出不对,从第一顿送来时是将萧云笙的放在一起。 春城重建这几日就要扫尾结束。 听说不仅从京中把江月接来,还请了羽衣楼的戏子来贺福。 傅蓉推开苏嬷嬷递过来的帕子,心里思索了几个日子,侧身冲着苏嬷嬷低语了几句。 苏嬷嬷虽难掩一瞬的惊讶,但是点了点头。 …… 春城。 看着阿靖和身后空荡荡的马车。 萧云笙被火光映照在脸上,昏昏暗暗的面色看不出喜怒。 单手握在腰带上,沉默不语。 忽而想起什么,大步流星的走到舞台方向。 原本羽衣楼来的戏子抱着的琵琶是镶嵌着青金石红木,入手沉甸甸的,江月抱的手腕发酸。 却谨记不能坏了别人的好事,掐着腰直挺挺的站着。 她就找一处地方方便,就被这年纪不大的小戏子扯了过来喊她帮忙,看着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江月实在不忍心拒绝,任由她把面纱套在自己脸上。 “姑娘,能劳烦您多替我等一等,我这喉咙,实在这会上不了,我回住处拿了金嗓子服下就能好些。” 说着去喝水的小戏子捂着喉咙时不时咳嗽几声,看着实在可怜。 江月不忍心,只能点头。 看着人匆匆离开,下意识将面纱检查一番,心里还未放下忽而身前被一道阴影挡住。 熟悉的气息即使不抬头已经让她分辨出眼前之人是谁。 日思夜想的空洞被填平,江月表面淡定,不慌不忙行了个礼,却起了捉弄的心思没有开口讲话 沉默了片刻,萧云笙才开口: “你要献艺琵琶?” 好像没被认出来。 兴许是面上的纱起了作用,江月也不知该庆幸还是失落,勾着嗓子轻轻回着:“是。” 原以为蒙混过去,万事大吉。 忽而修长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滑下,隔着面纱紧掐住她的下巴,江月瞧着萧云笙唇瓣开合幽幽道:“把衣裳脱了。” 江月双目圆瞪满脸惊愕,这下彻底确定了眼前的人当真是没认出她,可又很快变成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 将军怎么变了。 半个月不见,就成了随便对一个女子动手动脚,还开口就让人脱了衣衫的孟浪行径! “嗯?” 见她站着不动,萧云笙意味深长哼了一声。 江月别过头,连礼数都忘了,嗓音都懒得柔和,压低了几分倔强,有那么一刹那她差点就想开口唤他的名字。 好在理智还未完全丧失,低眉顺眼轻声喃喃:“奴只献艺,不献身。都说萧将军一向洁身自好,如今看来传闻也并不能信。” 心里还憋着气,忽然手里的琵琶一空,重新被塞进来一个包裹。 “打开。” 心里憋着气,手上的动作也没那么小心,等解开那包裹,江月却没忍住发出一声叹息。 那是一条做工精美的海棠步裙。 “衣服?” “不然呢?” 顿了顿微弯下身子,“难不成你以为我会在这儿对你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萧云笙冷着脸轻笑,见江月面纱上的眼微微颤着透露着心虚,那副呆呆蠢蠢的模样,还是一如既往。 眼底一闪而过的哑笑。 阿靖传信说今日就会到春城,他等了一日,没想到这人竟本事大到在这装做戏子准备上台。 还有这穿的是什么衣服,袖子还没抬就让人看光了臂弯,还有这腰…… 萧云笙多看一眼,脸色就多阴沉一分。 江月在低气压里,大气不敢喘。 好在萧云笙转眸看她低眉顺眼的怯弱模样,他心头一紧,很快反应过来,佯装漫不经心道:“虽请来你们戏楼,但莫要将戏子的习惯带来,你这件迎福不妥。” 说着话音一转,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这座城里的百姓已经受了很多苦,需要的不是情意绵绵的曲子,而是涅盘重生的勇气。” 江月没被认出来,可一种很熟悉却又似乎很遥远的酸楚感在她心间萦绕。 听见这话,那酸涩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流。 直到萧云笙去忙活,她也没能掀开面纱露出的面容。 眼看马上就要到上场的时候了,那戏子一直没回来,江月咬牙在换衣处穿上了那裙子,尺码就像量身定做的。 出其意料的合身。 如同缓缓开放的芙蓉花,整个人在烛火下,随着琵琶融为一体散发着最耀眼的光芒。 江月拨弄着琵琶,听着不成曲调的音,缓缓放下。 从骨子里的从容自然而然散发出来,那些慌张紧张早烟消云散,只剩下欢快。 将这些日子压抑,一次性转动了个痛快。 台下的百姓,一个个看的出神,这舞姿唤着他们内心深处的快乐,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最美好的时光。 忽然有人嗅着鼻子轻声嘟囔着。 “有什么花的香气。” 摸索着指尖,深深凝望着台上的红衣身影,勾唇轻笑:“是啊,花香,还是一朵不断给人惊喜的芙蓉花。” 这一晚,伴随着在黑夜里悄然盛开的芙蓉花香成了春城大火之后又让人无比陶醉的经典,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让人津津乐道。 树下,萧云笙静静地听着,望着,暗红色的身影仿佛也一起融合在这舞姿里,却透露着一丝的沧桑落寞。 眉心里的结数始终没解开过。 一旁的阿靖向来最不喜欢这些曲舞,见台上的人穿换上了那套裙子,顿时乐了:“一切顺利,又见到了江月,将军怎么还皱眉。” 萧云笙垂下眼沉默不语。 半个月里,他一面盯着春城重建,又安抚找回之前没被大火和爆炸波及的春城百姓,一面还盯着京中的动向。 自然也知道他不在的这些日子,二皇子时不时把江月带去乌月镇的遗骸处。 他原本就担心春城所见在她心里会凝结成一场噩梦,所以才会决定把人接过来,让她看到如今的欢庆生机。 却没想到这么巧,戏子偏坏了嗓子变成了她上去庆贺表演才艺。 她不擅长撒谎,方才想装成另一个人,却不知道心虚、说话结巴,所有说谎时才有的特征她都具备了。 可是看到台上的她,虽跟着人群带着面纱看不清神色但他知道,她在笑。 台上此时的人才是真正的江月。 无比的鲜活快乐,是他一直想要看到的模样。 只是。 这样的模样只要一回到京城,又会消失。 蜷缩回壳里。 舞完。 疏散着百姓和拆解舞台,江月到底也没能和萧云笙见到,连夜赶路,干脆找了一处住处就睡下了。 躺在被褥刚合上眼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床滋啦一响,一张带着薄茧的手揽在了腰间。 江月腰间的软肉格外敏感,隔着里衣那手掌的温度烫的让人心颤,眉头轻轻皱着缓缓睁开眼。 慌乱的瞪大了眼睛。 “将军,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四目相对,俊逸的面孔上黑眸一如既往裹挟着强势的灼热。 萧云笙微微挑着眉似乎在回应她未说出口的惊讶,半撑起身子靠在床上,倒是比她还要镇定。 江月急着坐起身子,又被萧云笙重新拉进怀里。 “别动。” 目光扫过她放在床尾处脱下的海棠裙,萧云笙瞧见她眼里的小心,有些怀念方才舞台上她的肆意。 捏着她的耳垂漫不经心道:“我还从未问过你,来萧家以后可有让你快乐的事?” 江月虽不明白他为何问这话,还是会轻轻点头,“当然,可多了,比如和军营中认识的那么多像阿靖一样的朋友,再比如春猎的烟火,恢复的自由身。” “还有呢?” 还有? 她认真在心里默默数着,眼眸如星辰般狡黠。 还有就是认识将军的喜悦和庆幸。 眼睫隐忍微微发颤,温热的气息落在头顶,耳边只剩下伴着呼吸强劲的心跳,那心跳从耳朵溜进去,落在心里,拧成了一个个的结。 “将军呢?” “萧将军可有人见到?” 听到外面开始热闹起来,江月忍不住小小的挣扎了一下,轻声道:“将军外面有人找您。” 萧云笙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如小鹿一眼乖巧的模样,极力克制着情绪翻身从床榻上起身。 整理衣袍的手一顿,萧云笙回过身伸手揉了揉她发。 “在等出城尾,咱们就能回家了。” 回家。 江月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她爹娘还未醒来,但太子那边说了,隐隐有好转的迹象。 这些日子,偶尔太子妃喊她去府上,她就拿着从前的话本读给爹娘听。 只等着有一日,抬头能看到他们二人慈祥的笑容。 萧家是她的如今落脚点。 却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永远都在乌月镇。 被永远焚烧掩埋。 她的沉默,让萧云笙神色变的凝重。 江月时不时侧过头,欲言又止。 萧云笙看在眼里,无奈的摊手:“若你想说的话让你为难,可以不用说出口。” 江月疑惑的捂着撞疼的额头,有些恼这人怎么总是不打声招呼,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竟然跟着走到了帐子外。 唇角动了动,萧云笙目光促狭:“我要去和百姓道别,你准备以我家眷的身份去见他们,也要先换好衣服。” 低头扫了眼身上的衬裙,江月顿了脚步,顿时羞红了脸就要往回跑。 萧云笙眼底笑意加深,刚要转身走,江月声音又追了上来。 第194章 不会辜负 一股香风扑进怀里,腰被一双白藕般的手臂揽住。 “我等将军来回,等回去的路上,我有话要告诉将军。” 她爹娘情况好转,为二皇子编织的网即将收尾,那些多值得高兴的事,江月都想告诉他。 不等萧云笙回应,江月松开手匆匆跑回了住处。 捂着心跳砰砰的直跳,拿起床尾昨夜的海棠裙,不由得莞尔一笑重新穿上。 看着外面日头还早,她想起春城有种特殊的菌菇,揉了肉馅包成包子定然鲜香无比。 心念起,人也动了起来,匆匆洁面,江月出去买了几样要用的材料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不一会就利落的将笼屉都摆满,放在火上蒸。 看着蒸腾的白雾也不觉得累,反而满心都是欢喜和满足。 “饿死了,可有什么吃的。” 阿靖跨进厨房,翻找一圈随口咬了两个馒头转头见着江月顿时眼前一亮:“做什么好吃的呢,呀,是包子,有我的份没?” 见他随手掀开笼屉,江月挥舞着拳头,并不生气,只莹莹笑着点头:“自然有。还是百姓一早去附近摘的春菌菇,一会好了你先吃。” 她包了整整八十个,来春城重建的士卒都能分到包子。 “怎么是菌菇的,我吃菌子过敏。更何况这东西多麻烦。” 阿靖失落,吞咽着口水不甘心的咬着手里的馒头。 要一个个洗干净,切好,还要从热水里过一遍才能祛除其中的毒性和怪异的香味。这春城毕竟刚重建,百姓又死了大半人手不够,光揉面,包成包子就累人了…… “将军爱吃菌菇,自然要做给他吃啊。” 江月绯红着脸,手里拨弄着灶台里的柴火,她就没见过比萧云笙更好养活的人。 不管是宫中精致的糕点,还是干的噎人的干粮都吃的面不改色,也从未见他多喜欢吃什么,或是厌恶吃什么。 别说京中那些达官贵人一个个口味挑剔的,只说从前在侯府,傅候定要吃新摘的核桃磨成的核桃露,傅蓉定要吃刚产奶的羊,凝成的奶露糕。 就连也是贫苦人家出来的鸿鸢如今在沈家,吃鱼都只吃最嫩的鱼腹,其他地方一口不会吃。 发现萧云笙爱吃菌子也是无意中,那日在萧老太君院中,一桌菜唯独见他在乌鸡菌菇汤多吃了一碗,还没吃肉,反而找了菌子多夹了一筷子,还有上次陪萧云笙回他长大的村子,李婶子也是让他们带上晒干的菌子。 她便暗暗记下了。 平日话多的人,听见她这话反而沉默半天没开口。 “你就认定了将军是么?” 江月想起阿靖之前表明的心意,手上拨弄柴火的动作顿时,一时间有些尴尬。 “官家也下了旨意,我现在就是将军的人了。” 从圣旨落章的那刻,她就是萧府的妾室,只是被事情耽搁了少了入册入谱的手续。 如今春城事情了了,回去自然就走完最后一道手续了。 “二皇子不是什么善人,你不可辜负了将军,更不能成为他的拖累!不然我可是会讨回公道的。” 江月心里一动,见阿靖站起身要走,追上去两步,正好瞧见萧云笙正走过来。 阿靖脚步一顿,低声被盖在风里。 “若是将军辜负了你,我也不会不管。” 阿靖和萧云笙擦肩而过。 萧云笙瞥了眼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挑眉。 转而对着江月淡笑:“要不要去骑马?” 说骑马。果然就带着她来了城门口宽阔的地方。 察觉到身后的微凉的身躯,江月先是一愣。 低下头,萧云笙的手穿过她的腰间,捏着缰绳放在她手心里, 看上去就像在抱着她。 “你这是……” “骑马。” 萧云笙挑眉,补充道:“教你骑马。正巧我这会心情不错。亲自教导你。” 握着缰绳江月僵硬的动都不敢动,不是因为马狂奔起来的风的呼啸。 而是每一次马儿跑起来,萧云笙的手都会放在她的腰间及时的将她歪七扭八的身体扶正。 江月每次用不合规矩去拒绝。 得到的都是萧云笙一脸不解:都是男子,没那么忌讳。 这话听的多了,让江月牙根都泛着酸。 一发狠,手上的缰绳幅度加大,马嘶鸣一声就奔了出去,几乎将她甩出去。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双大手直接搂紧她的腰,将江月整个贴在他的胸前。 牢牢的贴紧才没让她飞出去。 萧云笙低沉的嗓音炸在江月耳边时,带着一阵阵的酥麻。 “腰挺直。” 江月察觉到身后人的手掌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贴在她的腰间,推了一把原本怎么都坐不直的身体触电般立刻挺直了腰杆。 有了萧云笙护着,颠簸少了许多,江月从一开始的心慌渐渐也找到了策马扬鞭的快感。 莫名的,江月涌出一股冲动,很想扭头看看身后的人此时是什么表情。 头刚一动就听到耳边传来萧云笙的轻声责备:“要专心。” 偷看被抓包的感觉,莫名让江月红了脸,耳垂都泛着粉色。 直直的盯着眼前不断穿梭在两人身边的景色。 可心却乱糟糟的。 “腰太直了,这样下去不出一刻钟你的腿就会被马鞍磨破。” 那双手顺着腰一路又到了江月的脖子,手指点到了她脖颈处的什么穴道让她原本僵直的身体瞬间放松。 可脑子却不得不愈发在意落在身上的那双手。 炙热的温度。 不,其实不只是手,是贴合在一切的半个身子,江月几乎能清楚的勾勒出萧云笙的线条和其中的带来的热。 与其说谁萧云笙护着她骑马,不如说江月整个身子都靠在他的怀里。 那呼吸哪怕是被这迎面的冷风吹动,都没没能减灭几分其中的热。仿佛在看不到的地方,成了一根透明的视线,专进江月的身体里,搅合的她天翻地覆。 “将军……” “怎么样,缰绳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滋味不错吧。” 风声太大。 不仅仅将声音吹散了几分,连带着耳边哗哗的树叶,就像合着的一首曲子,让江月有些沉醉在其中,手里原本死死握着缰绳也变成了轻松几分的捏。 还能灵活的指挥着马躲过障碍物,灵活的指引前进的方向。 “想要有好的骑术,必须要锻炼胆子,我当年也是这样学会的,只是没你幸运,身后还有个保驾护航的。但只要学会了,就会爱上这种把一切攥紧在自己手心里的滋味。” 不管是命运,还是…… 萧云笙顿了顿,想起阿靖信封里提到的,江月好二皇子来往过密,眸色微动淡淡开口: “江月,出发前是二皇子把你送到京外,他可有托你做什么?” 来了。 江月眉头一拧,听到萧云笙问了一点也不意外。 换过任何一个人,早在那日官家拿下圣旨,她替二皇子隐瞒的时候就一定会追究个清清楚楚。 更何况,那日离京时的确…… 发生让她都想不通的举动。 二皇子直接拦下了她的车,用扇子勾着她硬生生扯到他眼前。 二皇子勾起眼尾露出几分色欲。 “既是去春城就去替我给百姓上一柱香。” 这么近的距离,江月清楚的闻到二皇子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和她爹娘被折磨写满的本子上气息一样。 压抑在心里的恨冲破她的理智和那日亲眼看着他为了在官家面前立功,害死百姓的重叠在到一起。 就是眼前这个男人和春城一样,害死了她乌月镇的的人! “说起来,你这丫头的确有趣,也不枉萧云笙对你动了心。等他腻了,哪日把你送到我府里,我也不嫌弃。” 现下四目相对,两人之间近的只有半个手肘的位置,她的冷静早就片甲不留,尤其是这样污秽的眼神落在她身上时,几欲作呕。 袖子里的手紧握在一起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看着二皇子愈发游离向下的手。 一直在马车外等候的阿靖察觉到不对冲了进来目光一冷。 “二皇子,我们该赶路了,若您说完了,麻烦请下车。” 清冷的声音如容夏天里的一块寒冰瞬间让江月的怒火消散,重新恢复冷静悄无声息将伸到袖中簪子的手指收了回来。 一想到那日。 江月心绪烦躁,却也知道不能让萧云笙知道,免得要出大事。 勒紧缰绳,语气轻松:“只是让我替他给春城的亡灵上一柱香。” 江月说的平静,内容更是简单明了。 干脆利落的语气不拖泥带水,萧云笙眉头松了松:“上香?” 毫不掩饰其中的嗤笑。 “将军不信?” 江月脸上都是认真的阐述,没带一点情绪。 到底是个十几岁的脸上,睁大了眼睛还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鼻尖紧张的出了细汗。 “信,只要你说的,我就信。” 若二皇子是这样有良心的人,也不会直接想到把百姓和入侵的蛮人一起炸死。 “阿靖日日都跟着我,将军不信可以问他啊。” 说着江月坐直了身子,就这么大的马背,偏好似和他之间隔了一条大河。 “你在生气?” 萧云笙稀罕的身子向后一靠,慵懒的敲了敲身下的马鞍。 追风通人性的继续往前小跑着动了起来。 他还没生气江月的胆大妄为,如今反而倒打一耙生了他的气? 他依稀记得,刚认识眼前的人时,明明还是谨小慎微,一句话不对就恨不得整个身子伏在地上。 亏他还担心江月回京,好不容易明艳的性子又缩了回去,如今看来,成长了的枝头只要不去折枝,便能肆意的绽放。 萧云笙直接摇头轻笑。 伸手将身前人的头转过来没好气的捏着江月的脸颊。 脸颊上的肉一捏成了圆滚滚的,江月瞪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做的可怜模样。 让他原本想要吓唬一下她都不忍心。 想松手,但指尖的触感细腻透软让萧云笙一时间舍不得送开手指。 “夫君和江月好惬意啊,就怪妾室赶来的晚了,听说昨夜表演热闹非凡,等妾室来只能自娱自乐。” 几声轻笑让萧云笙脸色一凝,恢复了淡然。 江月看着傅蓉坐在临时搭好的凉棚里颇有兴致生了一堆火,火上还烤着什么东西香味已经传出来了,显然早早就知道他们回来的时辰。 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会。 萧云笙翻身下马时,顺手将江月从马背上一并带下来。 殊不知两人的小动作都被她看在了眼里,指尖绷的发白。 “夫人安好……” 萧云笙按住了江月行礼的动作。 傅蓉自然也瞧见了,若无其事挪开了视线。 “妾室的事忙完了,特意过来告诉夫君一声,免得夫君日夜惦记。” 萧云笙眼眸微闪,郑重点头:“这是该做的,毕竟一早答应了你。你母亲可好。” “好的呢,母亲挂念夫君,要等咱们回京后第一时间让你去傅家一起吃饭。” “这是自然。” 见他答应的这么快,傅蓉自然的走上前,站在了萧云笙的右侧。 笑容甜蜜异常。 萧云笙心思都在她话里,思索着回京就要和离到底要和傅蓉的长辈交代清楚才不失了他的教养。 让江月顿时觉得自己在这有些多余。 等瞧见傅蓉一双白若无骨的手伸过来搭在了萧云笙的手上,江月趁机微微躬身后退。 面前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好似最好的夫妻情意。 但转而萧云笙便松开了手,伸手弹起袖子上不存在的灰。 这般撇清关系的做派让傅蓉眉目微暗,轻哼:“看来二皇子这个媒人做的不错。从前只觉得夫君冷冰冰的不懂女人家的心思。” “那是之前没遇到江月。和她在一起,让人每每心生愉悦。不懂的自然也就懂了。” 萧云笙回答的自然,也不暧昧,堂堂正正。 江月心里不由得猛然拨响了一根弦。 不等江月反应过来,萧云笙突然靠近一步,伸手帮她整理起了领口的衣襟,一向清冷疏离的眼角此时染出几分柔和,眼帘上睫毛轻颤如春风荡漾几丝笑意。 微凉的手指时不时‘不小心’碰到江月的肌肤,脖子部位敏感每每都让她微微一颤,等一阵风吹的她微微战栗,这才注意到拉扯间领口竟被萧云笙又松了几分,露出更深处撕咬的伤痕。 傅蓉眼尖的瞄到。 看到那痕迹,傅蓉眼神不自觉的瞥向萧云笙审视着他的表情。 一个脸红的害羞,一个柔和的笑意,绿树下的两人无论是气质还是外形都出奇的和谐。 第195章 家 刚回到京中,萧云笙进宫复命等避开了人群,替太子送信的小厮才压低了嗓音:“太子说,那二位中的其中一位醒了!” “醒了?” 江月大喜。 匆匆跟着转到了太子府,看着那密室里晃动的烛火倒印出一道坐直的影子,江月脚步一顿,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立刻擦干快步走了进去。 江月轻叹一口气,声音低哑还带着激动下的轻颤:“娘。” 颈间带着头转动,妇人面容如同枯萎的花不见生机,眼底恍惚寻不到落点,还是下意识挤出一丝笑意。 “你是谁?” “娘!我是江月啊!” 江月扑上去,刚要握住她的手,妇人顿时换成了一脸阴狠的,满眼的戒备缓缓:“你……我不认识你,你是那些坏人的人!又想用我的月儿和星星诓骗我!我说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住的挪动着身子向后退,但这地方就这么大。 干脆举起一旁的烛台对着江月,满眼的惊慌害怕。 江月心痛的早已泣不成声,知道这时候不能刺激她,不躲避的和她娘犀利的眼神对视,不顾那对准脖子上威胁,将头发放下,宛如从前在家里的人的模样:“娘,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我好久都没吃娘给我做的阳春面了,你现在还能给我做一碗吗?” “你……” “你,真是我的月儿。” 哐当一声,烛台跌落在地上,周围陷入黑暗。 妇人面色大变,一步步的后退大颗大颗的落着泪。 又猛地扑过来紧紧抱着江月, “是不是他们把你也抓进来了,他们找人装成是你还不够,还把你也抓过来!我的月儿,是爹娘对不起你。”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称呼,江月忍不住鼻子一酸,她没想到被关在候府的那些日子,傅候不仅用了刑罚,还想出找人装扮成她来刺激爹娘。 江月浑身颤抖着伸手想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却怎么都拉不动。 “放过我女儿,你们要什么,有什么阴招都用在我身上啊!有本事就要了我和我丈夫的性命!” 江月娘声嘶力竭的低吼着,消瘦的面孔上都是不惧生死的死灰,挥动着手对着黑暗中被掩盖的道路,泪水将头发都糊在脸上。 看着她这样,江月的喉咙也宛如堵住一般,强忍着心口一阵比一阵更猛烈的痛,嘴唇不由的轻颤起来。 “娘,已经好了,你已经安全了,已经被救出来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给你治疗你才能醒过来,相信爹也会很快醒来,到时候你和爹带着星星寻一处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 “得救了。我的星星也还活着?” 手腕和肩膀被紧紧的拉住,指甲几乎都要扣进肉里,江月娘一双眼都呕的猩红,更是期待的看着她等着一个期待的答案。 “是。” 江月娘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站起身:“不等你爹,咱们现在带着他离开,这京中是炼狱,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咱们现在就走,马上就走。 我和你爹商量过的,不管谁活下来都要带着你离开京城,娘给你找个好人家,若不是为了你妹妹,你早该成亲了,这下好了,只要对方如何能照顾咱们家里,不让你这么辛苦娘就满意了。” 手腕被紧紧拉着,江月娘踉跄着脚步,自顾自的拖着江月往外走。 江月咬着唇,怕弄伤了她不敢挣扎,“娘,你冷静点,在这里真的不会有人伤害你,而且,我也不能走。” “什么?为什么?” 身上被捏住的痕迹气力越来越大,江月咬了下下唇淡淡开口:“我已经被官家指给了将军当妾室。” “妾室?” 江月娘愣愣的跟着学说话,语调里都是变调的难以置信,见她点头后,顿时站在原地:“江月,我和你说过,不管多穷,决不能失去了骨气当人妾室!更何况那候府的人是好相处的,你做了妾室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爹娘的伤你是看不见吗?” 似乎这时候才仔细看出江月身上的料子,又凑近仔细打量着江月的眉眼:“难不成,你已经和人苟且了!” “娘,不是这样的。” 江月伸出手去拉,又一次被甩开了手。 “不可以!我绝不允许!”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月娘喉咙粗重的喘着气。 突然发了狠一样,冲过来撕扯着她身上的衣服。 “这些不符合身份的衣服,你不要穿……我都撕了他,我……你……” 看到江月脖子上的红痕,又看到手腕处伤痕……江月娘的手颤了又颤,顿时泄了所有的力气,她知道衣服下还会有痕迹,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这痕迹代表着什么,可却没有力气继续去探究。 “江月姑娘,主子说时辰差不多了,久了惹人怀疑。” 密道处出现一人的声音,提醒江月该离开了。 江月娘用手背快速的擦去眼角的泪水。 瞪着那痕迹,手心张开又合上,顿时手足无措。 江月站在那任由娘宣泄所有的情绪,听着那些多锥心诛心的讥讽,却不生气。 只有刺骨的痛从心口涌出。 扯了扯嘴角,反过来安慰起了眼前的人。 “娘,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将军他人很好,还曾经救过爹,星星能存活多亏了他,还有你和爹能被救出来也是他带着伤救的人这都不是你想的那样,等那天到了,你就知道了,娘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先回去了。” 扶着门,江月耳边嗡嗡作响,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腿跨了两步才走出密室。 想起什么,侧过脸沙哑的开口:“娘,我如今真的很好,要的也只是你和爹和星星的平安,乌月镇的事,我一定会讨回一个公道。” 等她的身影走远了几步,密室里的女人缓慢的抬起头,看着那坚毅隐忍的背影,越发苦涩,之前还是个扎着粉团丸子头窝在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儿模样,奶声奶气的会因为贪嘴咬到舌尖,红着眼睛嘟着嘴要呼呼跟在她的身后一刻都不愿意离开。 “娘,月月痛痛,想要吃团子。” 等江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房间里的女人呜咽的起来,用手紧紧的捂住嘴不愿意发出一点声音,怕惊扰了刚离开的人,只坐在床头看着她还在昏迷的丈夫愈发苦涩: “……月儿,娘不是个好娘,没保护好你,让你吃苦了。” …… 等萧云笙从宫里出来时,城中小商贩已经开始收摊。 一路上都是白日热闹后的余温。 见阿靖神秘兮兮拉着他上马车,也就任由他去了,估摸着一路出了城才停下,下了车眼眸微微一滞。 “将军回来了!” 村子里的村长看到萧云笙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冲着村子里大声喊着。 带着莫名的兴奋。 随着深入,萧云笙眼里满是错愕,一时间以为自己进错了院子。 家家户户的院子里被挂满了竹子编织的灯笼,点上了蜡烛后暖黄色的光照耀着村庄。 那处和李婶子相邻的旧房屋,原本空荡荡的,多摆上了石桌,还做了上一处凉棚,挡风遮雨。 院里里种上了竹子填补空出的地,地上还有翻过土的痕迹,被种上了许多萧云笙认不清的树,通上了活水做成了溪流,一下子就让原本萧条清冷的院子里,多了傲然的生机。 还有一处被蒙着纱,让人无法窥看到其中的奥秘。 “将军。” 村里的男女老少站成两排,冲着萧云笙笑脸相迎,领头站在门口的人,一身青色的连襟小褂,安静利落的将头发全部梳起挽成一个漂亮的发髻,插着他送的木簪,耳朵上那对碧玺耳坠。 露出光洁白净的额头,在暖色的烛光下显得清丽清新。 萧云笙失神了片刻收回视线,面色平静的指着院子里的变化,握着册子的指节轻轻摩挲。 “这是?” 江月浅笑不语,抬起手腕击掌三下。 院子里突然‘活了’。 所有的人突然都脚步不停的忙碌起来。 搬桌子的搬桌子。 上菜的菜。 不一会就搭好了几张桌子在摆满了院子。 各种菜肴端上桌,中间一个铜锅坐的锅子正在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将军微微躬身,负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双眼亮晶晶的,带出极其好看的笑意来。 “将军请落座。” “这些都是你弄的?” 看着翻涌的汤锅,一个个盘子里都是洗干净的新鲜菜肴,萧云笙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锦锅子,今刚从太子府学的新吃食。” 将军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薄如蝉翼的羊肉放进滚的热烈的锅子里烫了一下,就放到萧云笙面前的碗里。 用眼神示意他快尝尝。 那眼底的期待让萧云笙一颤,心里突然没来由的一动,半响后,他强行压下心里这种异样的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拿起筷子夹起放在嘴里。 浓郁的香气让他忍不住眉头舒展。 “不错。” 话音刚落下,院子里被罩起来的物件漏了出来,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瞬间飘满整个院子,萧云笙回头去看,不知何时院子里被移了一颗硕大的海棠树,粉色的花苞下坠着十几个样式小巧的灯笼。 “恭喜将军这趟差事做的顺利。” 院子里的齐声躬身祝贺,领头的江月嗓音埋在众人的语调里,却还是能轻易分辨出来,带着有些脆生的轻软。 萧云笙抿紧了唇,除了在军中欢庆胜利,他还是第一次被恭贺。 见到村里这些人鲜活的笑。 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团喜气的笑意,眼底都是亮晶晶的泛着光。 挥了挥手,萧云笙眸光扫过众人,举起桌上的酒杯敬酒一圈。 从宫里出来时的疲惫顿时褪去了大半。 “你们今日倒是都不一样。” “还不是这个江月机敏。” 李婶看到萧云笙脸上的柔和,止不住的高兴,嗔笑着上前拍着将军的手献宝似的和萧云笙絮叨起来:“将军有所不知,你刚去春城办差,江月就来了,还就列了几个单子,找了好多人过来翻新你的院子。 安排好了一切,这几日将军外出办事,院子里忙忙碌碌的也没停过,原本我还想着这么大的工作量,等你回来也做不完,没想到这么巧院子收拾完了,将军也办完差事回来了。” “你安排的?” 萧云笙眸光似水,直勾勾的盯着江月:“为什么?” 连他这么多年都没能把这处住处重建,竟然被她做到了, 想起阿靖汇报的江月走街串巷,漫无目的又好似藏着瞒着什么的行动,似乎和此时应对上,无形之中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了将军分忧是我的本分。” 江月定定的回望着萧云笙的视线:“这院子太过于冷清,其实不利于将军的回忆追忆,原本将军性格就清冷,多些活气日后人来送往的也都是好事。更何况,既然是和萧鱼儿的记忆,不仅要想起来时是带着颜色的,在眼前也要能温暖人心。” 将暖壶里温好的酒倒了一杯递给萧云笙,江月双眸清透的宛如星辰。 接过酒萧云笙轻轻嗅着,一股清雅的米酒香甜和着空气里的花香形成了一种格外别致的甜。 “说的倒是冠冕堂皇,难道做这些就没有私心?” “当然也有私心。” 低垂下眼眸,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害羞,但眼底含着不易察觉的痛苦。 “将军府太大,太空,规矩也多,只是想和将军日后回想起来时,能有一处肆无忌惮欢笑的地方,美好的积极。能称之为家的地方。” “家?” 明明已经站在烛光下,却还是一身的寂寞清冷。 “也好。” 捏着那酒失神片刻猛地抬头一饮而尽,朝廷的人向来阳奉阴违,萧家很久也没了家的氛围,即使有过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萧云笙饮酒毕,抬头看到院子里的人都紧张的盯着他。 目光柔和了几分,嘴角终于勾出了一抹笑来:“既然是庆贺,既然是家,那就都坐下吧,今日大家痛痛快快的饮酒。” 短暂的沉默,院子里的村民都露出欢笑。 回到各处去搬凳子添碗筷,院子一瞬又热闹起来。 江月站在人群里,听着耳边叽叽喳喳讨论坐哪好夹菜,唯独她站着没动。 第196章 今夜暖心 虽是春分早过,但夜里还是有些凉意,这样近的距离,彼此身上的热气能清晰的感觉到。 让江月不免想起两人同骑的时那般触碰,忍不住耳垂泛红。 还好面前的人侧脸一如既往神色冷峻,只捏着杯子沉默的喝着酒,仿佛没感觉到,又像毫不在意这细小动作的触碰。 倒是让江月有些不自在起伏的心跳变得平缓,渐渐也将那点不自在抛在脑后。 吃着烫好的菜,还不忘按着萧云笙的喜好将烫备好放在他面前的小碟子里。 松下神经,自然就没注意到她的举动让萧云笙的眼神停顿在她的手上好几瞬。 锅子滚的烟雾弥漫,菜肴盘盘吃的正酣,却还总是少了些什么。 抬头看着满轮的月亮,江月恍然大悟,“这么好的月色,应该熄掉一些蜡烛。这样才能更好欣赏明月当头。” 刚说完,院子里的人纷纷认可,就近将身边的烛火吹灭,不一会竟然熄灭的大半,只剩下星星点点的几盏犹如黑暗里的星辰散发着光芒。 院子里的烛光暗淡,倒是将照射下来的月色衬托的格外皎洁。 村里寂静,这个季节也没秋虫,只有淡淡花香和 酒过三旬,五坛酒都已见低,就连江月都有些微醺,脸颊红红的看着热闹的院子傻笑。 “这还是萧将军这么多年第一次回来和咱们热闹一场,之前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送来东西也不留下……” “往年哪有一起吃饭的道理,将军都是在宫里喝冷酒偶尔回来站在院子前看看,清清冷冷的,咱们也是不敢凑上去,也不懂朝廷里的那些事,怕说错了让人心烦。” 这些村民虽然都是跟着看着他长大的,但到底萧家和他们不同,何时有过这样一个桌子吃饭喝酒的道理,这时候喝了酒话匣子打开,一个个说话也就大胆了些,也都是真的开心,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喝了酒的江月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双颊飞粉宛如桃花,眼眸似水波澜如辰,唇瓣笑意温暖,整个人都亮晶晶的一脸惊喜。 “这样好的月色,有好菜,有美酒,有花,唯独就差了些曲,不知道我们今日有没有这个耳福能听到将军的萧笙,也算此生无憾了。” 明明是拍着马屁,却被江月说的让人不讨厌,瞪着圆滚滚的眼珠子,反而像只小狐狸一样狡黠可爱。 萧云笙嘴角忍不住极快的勾出一抹笑来,但瞬间又被他压了下去,只淡淡的道:“自然。” “哎。云笙要吹笛子,我还记得刚学的时候,他就站在那院子里,给我家的养的母鸡都吹的不下单了!” 江月还没动,李婶子先乐呵呵叉着腰,带着酒劲说着当年的笑话。 “就在这吹吧!开阔!” 凉棚四周都是青色的纱幔,江月一个起身跑过去放下,又在萧云笙的身边重新点了几个烛火,墨黑的发披在身后,他今日穿的清雅的银白色宽袖外衫身上的衣袍此时被烛光渡了一层暖调,宛如谪仙下凡,让人屏息而立。 一切就绪萧云笙静静坐了一会,只一小会儿,一首悠扬的萧音便从他的指尖倾泻出来,带着春意似叹息,又一转而下如磅礴的江水滔滔,让江月忍不住心里跟着激荡。 定定的看着坐在亭子里吹奏的萧云笙,看起来恣意又潇洒,指尖流泻出来的萧声如同他独有的凌厉气势,却又能听出他指尖掩藏温柔下的孤寂。 不用焚香,满月的海棠就是最好的香料,萤火虫幽幽从林子里钻出绕着凉棚。 可今夜的萧声,竟愁苦的让人心痛。 江月眼底突然情绪涌动,心里一阵阵酸楚。 她想起了娘,想起了爹,想起了星星,就像这些亲人都消失不见的那种孤独在心里。 “呦,这江月怎么还听哭了,我这粗人听不懂,你听出啥了。给我们说说。” 李婶一开口,江月才反应过来时萧声已经停下,仓皇的擦着脸上的泪急忙不好意思的岔开话题:“将军的萧声实在让人陶醉,见月伤春心生孤寂听的让人动容……让我羡慕不已,但将军别忘珍惜眼前良辰美景。” 烛光下反射下,江月挂在睫毛上的泪珠宛如星辰泛着光,萧云笙放在玉箫上的手猛地一缩,宛如被一根刺心,藏在琴音里不小心泄露的情绪竟然被人窥探到。 萧云笙沉吟了好一会后才稍微回过神来,若无其事将手收回到袖中。 嘴角也勾出一抹笑容,哑声开了口:“你羡慕,我日后教你就是了。” 萧云笙说的随意,却让江月心头一紧。 按她娘的态度,只怕等事情了了,就会带她离开。 微风浮动纱帘,帘子后的人影朦朦胧胧中看不清身上的衣服,唯独江月站的位置看起来腰肢柔软,青色的衣袍随风轻轻摆动,宛如随风起舞的精灵。 “江月……” 萧云笙一时间有些被眯了眼,不知道是酒劲还是这满园的花醉人,勾了勾指尖声音低哑了几分,只盯着那帘子后的人影。 一时间竟然没听清江月说的什么。 李婶子捂着嘴招呼着周围的人离开,“哎呦,吃也吃了,喝了喝了我老胳膊老腿的也累了,咱们还是散了吧。” 村民都是有眼力见的,方才一个个都睁大着眼睛精神抖擞,这会都打折哈欠,恨不得走路都闭着眼睛。 不一会就只剩下两人。 江月跟着转身就想走,却被萧云笙幽幽的语调绊住了脚。 眯了眯眼睛,萧云笙扶着额头,撑在桌子上声音又低沉了几分,宛如恰好好处的佳酿,让人闻之欲醉:“其他人散了,这会可以留下暖一壶酒坐到我身边来了吧。” “将军咱们该回去了……” 萧云笙打断了江月的话,声音没了棱角和冷意,清涟的带着几分倦怠。 “我还未谢谢你,多亏了你今日的安排,让我很难忘。” 江月神色一正,这一刻真切的听出了萧云笙的疲惫和低落,她早就发现萧云笙回来时眼底的寒霜,见萧云笙随着他们闹,便以为这趟进宫没什么问题。 心里一动,江月向前走了几步,推开纱帘萧云笙的脸色全部呈现在她眼前。 明明是慵懒闲适的姿态,可惨白的唇角,微红的眼底都是落寞的失意。 虽然萧云笙见她进来飞快的转头,可江月还是看到他眉宇间的微红,心头一拧缓慢开口:“将军在宫里,遇到了什么事?” “陛下只和我说了两句话,能有何事?” “那为何这么久才出宫?” “因为一众大臣早早的等在御书房弹劾我……先斩后奏,拥军自负,处事武断。” 森森的话语如同一枚泛着寒气的利刃从心头划过,江月眼眸探向萧云笙,只看到深潭般的眼眸。 “这些是二皇子的手笔?还是?” 春猎的事还压着没发落,春城官家更是毫不掩饰对将军的忌惮和不满,兵权被收还不等散朝就传得全城皆知,这一切都是针对萧云笙的一场阴谋。 “是谁都不重要,都不如今夜这杯酒。” 见江月有些困惑。 萧云笙淡笑不语。 他不想说,进宫带头弹劾他的人,竟然是萧家的老太君。 他的亲奶奶。 “今夜你这般努力让我欢喜,为的是什么?” 江月心砰砰跳,掩住心里的悲戚,只勾唇:“因为我也高兴。” 她娘醒了,自然是值得庆贺。 还有…… “嗯?” 第197章 在这睡一夜 江月胡思乱想的自己心神不宁。 晃了晃身子,还想要跑,被人抓住了领子。 萧云笙歪下头,见她眼底滴溜溜的慌乱还是没忍住笑了声,“跑什么。” 心里念头太多了,顿时一张脸又皱成了一团。 一见她这样,萧云笙便知道,这人又犯了纠结的毛病,顿时也不急着问了,一把将人抱在腿上。 变魔术般从怀里拿出个油纸,递了过去。 江月打开,是一副十二生肖的糖人, “阿靖贪吃吃掉的一个。” 江月还沉溺在方才胡思乱想里没能缓过来。 看着这糖人,听着这话突然心跳加快,不由自主的歪着嘴露出傻笑。 “喜欢吗?是上次咱们一起买的那家做糖人的,我记得你爱吃。” 萧云笙微微弯下身子,能更好的看清她唇角弯起时眼里的欣喜。 “当然……” 江月随口答了话,她怎么能不记得,那时她满心都是欢喜,快活的都找不准自己的心跳了。 耳边传来萧云笙的呼吸,激得全身毛孔都跟着战栗猛地闭上了嘴,别别扭扭的将那糖人收好后,自言自语起来:\"不过将军小看人,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哪里还爱吃这糖人,就知道把人当成孩子哄。” 她鲜少这般娇俏耍赖的样子,让萧云笙没忍住磨了磨牙,一时间竟没看出来这丫头是真不知道他的心意,还是故意说出这话来气他。 “不谢我?” “谢谢将军,这些我可以送人吗?” 见她憨憨傻傻的样子,萧云笙无奈轻笑,自然是点了头。 给她的东西自然随意她处置,这些糖就算给她十个嘴一时间也吃不完,以他的了解,左不过要分给村里的孩子或是鸿鸢或是星星。 江月倒是没看出他的想法,她想着娘醒过来正好嘴里发苦,吃些糖总能好一些。 看着天色不早了萧云笙还没有要走的念头,抱着她的手愈发用力发烫。 犹犹豫豫道:“咱们今夜不回萧府吗?” “屋子你都修缮了,自然要住一晚才不算辜负。” 萧云笙说的自然,江月眨了眨眼,提着心想从眼前人面上看出些什么。 可萧云笙沉吟了半晌,面色没有丝毫变化,还是那副猜不透的模样。 噙着一抹笑,慵懒地半眯眸子挑着眉:“就是要辛苦你,和我一起在这里住一夜,正巧明日去附近的山上,这里有上好的山崖蜜。” 眼底的光失落的暗淡下去,江月淡淡点头。 回京的路上她正好听见了傅蓉和苏嬷嬷说今日入春,喉咙不舒服。 原来将军一夜没提到她,心里却不忘挂念。 “将军,若是有一分不愿,我都可以去宫里找陛下说清……” 江月眨了眨眼,纤细的身影在晚霞的风里拉扯,好似一颗挣扎的野草,努力想要在狂风里生根扎土,生存下去。 萧云笙伸出手指把她的嘴角往左右两边拉扯,扯出一个笑脸后,又松开了手轻轻摩挲起她的唇,低哝:“不用纠结那些,你只要好好的,待在我能看的到的地方,就足够了。” 面前的男人浑身好似带着光芒,让她的心清安定。 村里灶上都有现成的水,进了屋,李婶没说话,却不知何时备下浴桶和热水放在屋里。 萧云笙洗了澡还换了身不知谁家送来的村里新作的衣服。 等江月洗漱完,他已经躺到床上了,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什么。 他这件衣服胸口露出来一部分,头发半干,垂下的发丝让萧云笙看起来没有了平常的不羁戾气,但却有种蛊惑人的性感。 江月迟疑着走到床前,萧云笙睁了眼,带着点倦意,莫名的缱绻。 他盯着江月,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声音低沉微哑:“来啊。” 江月心跳越发快。 一言不发的躺到了萧云笙身旁。 背过身去,眸子涣散的看着虚无处。 烛灯忽的暗了下来,江月的心脏一瞬揪紧。 天盖地的吻下来时,江月焦急的轻呼一声。 只听萧云笙轻笑一声,完好无损的那只手轻轻拨过她额前的碎发,姿态珍重而小心,薄唇靠近,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她的额际。 萧云笙声音沙哑低沉,安抚似的。 以往这种时候,她替傅蓉做替身,总是七分担心,三分沉沦。 萧云笙都是带着浓重气息席卷而过,寸草不生,而今日又好似有些不同。 每一个吻,每一个触碰温柔的让人心悸。 江月很快难耐起来。 她不自觉的搂上萧云笙的脖颈,睁开微眯成缝的眼,眸中的水光带着哀求和恳切。 这种时候,无论多强硬,都变得柔软。 萧云笙血脉贲张,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坚硬和柔软。 萧云笙咬着牙也让明白过来,他之前和江月有过的所有融合,都不如此刻明白心意情动之后,每一个简单微小的动作来的蚀骨销\/魂。 他不仅学武,书也看过少,唯独少年时期学着巫山云雨时不明白,如今才解了三分滋味。 忽然,江月猛然弓起了身子。 她侧身看向萧云笙,“这里,这里没有……” 萧云笙眸色幽深,压着难耐:“可是我弄伤了你?” 他问的黏腻缱绻,但江月面色煞白推开了人。 坐起身子,蜷缩起来,满眼的抗拒。 萧云笙也随之坐起来,身上盖着的被单滑落,冰凉的空气冲淡了皮肤上的灼热。 眸中划过一点微微的愕然。 “这里没有避子汤。” 凉意从心底而起,一直蔓延到萧云笙的四肢。 第198章 你不想要我的孩子 江月后知后觉的转头看向萧云笙,就见他靠在床头,手臂遮挡着眼睛,一言不发。 心中咯噔了一下,下意识是想解释。 可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倏忽间,萧云笙开口了。 他薄唇微动,没有什么情绪:“你,不想有我的孩子?” 江月眉心微跳,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 但她的沉默已经让萧云笙有了答案。 两人早有夫妻之实,虽是官家下了旨意将她许给他,但他早就有心给她一个正大光明的身份。 虽结果不如他意,但总算不负他的心。 目光凝着江月,眼中都是温柔宠溺的笑容。 而江月看到那笑意,只觉得浑身都是刺,朝里长得那种,不疼,但难受愧疚的让她想夺门而逃。 将军越是不怪她,她就越发难受,她怎么会不想要一个属于她的孩子,天知道当初知道有孕后除了怕,她第一反应就是生出看盔甲,最后知道一切都是泡影后,失望几乎让她痛到发疯。 只是如今不同了。 不仅仅是娘的武断,更是因为她大事未成。 自己都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怎么能被这样的希望拖住脚步。 不露痕迹的观察萧云笙的表情,正好被他目光捉住那点心虚。 萧云笙却像是早都想到了她不会直接回答,破天荒的笑了笑:“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江月莫名惴惴。 萧云笙此时垂眸敛目,笑容浅淡温和,恍惚间看着很是温柔多情的样子,但直觉告诉江月,萧云笙并不是看上去那么的平静。 许久,萧云笙开口:“之前是我被瞒着,还未见过你爹娘,未曾让他们点头,我便如此唐突实在不该。” 江月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就在这间隙,萧云笙拉着她的手,用被子将她紧紧裹起来,自己朝着门口走去:“等等我。” 不一会就拿回来一个小布袋。 还带着春日夜里的凉和玉兰花香, “除了糖人这也是我准备好要给你的,原本想回府后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没想到今夜你先给我准备的如此惊喜。” 话音落下,那布袋里的东西被倒了出来。 孩童时期玩的皮筋,木头雕刻的大头娃娃,几个猪骨头打磨好的抓石头。 一个个看着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但又呈现着没经历过岁月的崭新。 可若说是新的,连那木头娃娃头上的缺口都和她小时候磕破的地方一模一样。 江月如鲠在喉。 当初去京中卖身为婢得时候,她没带走这些东西,都放在乌月镇,她家虽然并不富裕,但爹娘宠她和星星都是一样的,这些小玩意包括做好的衣服都是每人独一份的,免得争抢,也避免她为了妹妹,太过于懂事让出来。 所以每次回去,都被娘好好收在小箱子里。 萧云笙握着她的手上前,“我把星星和虎子记忆里属于你的过去,所有能想到描述出来的,你的东西都做了过来,都在这里了。” 这些东西,都出现在了这里。 江月眼角微红喉咙发涩,她僵硬的转眸看向萧云笙。 萧云笙也看向她,沉然的黑眸透着光亮,捏着她的手,低声道:“从此以后,这些东西放在萧府,萧家便有了你的记忆,你的气息,你的过去。 你若不想放在萧府,等找到你爹娘,重建好乌月镇你和星星重置一套住处,或是其他地方,只要你说的出我也一起陪着你;奶奶面前,你想去请安就去,她越冷着你,你不想去的就不去,我也会为你兜底。以后,你只用做一件事……做你自己。” 做你,自己。 江月下意识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萧云笙手心一空,眸光微动,心里失落到底。 江月扫视那些东西,她低低的问萧云笙:“将军,您不该这样。” 不该对她这么好。 萧云笙牙根发酸:“为什么?” 为什么? 江月嘲弄的想,为她日后谋杀二皇子成为罪人,不连累他。 或是东窗事发,知道她那么多次在背后做小动作时,这些用心都会成为厌恶的那天…… 只要想想她都怕。 更怕这些好一旦让她上了瘾,日后断了,她就像没了水源的植物一天天的枯萎。 萧云笙同情她,可怜她。 要让她做回自己。 那傅蓉呢。 “谢谢你,将军。” 江月说的真心实意。 萧云笙收紧了手:“只有感谢?” 江月张了张口还想再说什么,萧云笙却先反悔了。 他抬手揉了揉江月的发顶。 江月有些懵然。 “有感谢也好。”萧云笙的声音很低,把眼底的淡淡受伤藏起来,“看看,这些东西里还少了什么,你说我再找匠人去做。还有这个屋子既然是重修的,你想怎么布置,都依你。若是在京中烦了,腻了,我就陪你搬过来住几日。” 江月下意识的就想反对,她陪着过来,那傅蓉呢,总是带着妾室出门,日子久了总会传出去,落个宠妾灭妻的名声。 江月神思有点游离。 萧云笙自顾自的拿起那个大头娃娃,“曾经小鱼儿也有一个类似的。” 那时候小鱼儿年纪小,又是极致的敏感,奶奶全部心思都在盯着他练武立功这件事上,为了不让妹妹粘着,施舍般的让安嬷嬷买了个大头娃娃给她玩。 这也是小鱼儿唯一可以玩的东西。 只可惜,埋她时,这唯一的玩意也没找到,没能陪她安葬。 “那下次给小姐做祭桌,就把这个供奉上去,埋在她的墓碑旁。” 顿了顿,江月猛地捂住唇,后知后觉说错了话,这东西到底是萧云笙刚送她的,就这么被她一句话好似不在意的样子。 萧云笙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上不上下不下的难受到极致。 半晌,萧云笙把东西往桌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响声:“想留就留,相送谁送谁,这原本就是我给你做的,自然听你的。就像你我之间,若你不点头,我不会再碰你。” 一股酸涩瞬间笼罩着江月的鼻息。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将军。” 酸涩和痛意几乎一瞬要把她逼疯,后知后觉的歉意充斥着满脑满心,堵塞着说不出口。 “我可以的。” 第199章 她有什么 江月语无伦次的道歉,伸手就要揭开床单,被萧云笙握住了手。 萧云笙狐疑又愕然的打量江月,在看到江月自责通红的眸子后心头震动。 见江月仍旧魔怔了一样要撤掉床单,萧云笙眼角微红,倾身过去一把将江月搂在了怀中。 萧云笙抱着江月,感受着江月前所未有的轻颤,心痛至极。 他吻一吻江月的侧颊,声音低沉温柔。 “没事,没事的月儿,不怪你,这不怪你。” 揽住她的腰,就这么静静躺下。 但呼吸邪泄露了两人一夜无眠的事实。 第二日一早两日就去进了山。 站在山脚,江月抬手遮住日头,仔细打量着那挂在瀑布旁的蜂巢秀眉不自觉轻轻皱着,总觉得有些异样。 这么大的巢穴,恐怕里面的蜂子也更加凶猛。 “将军,咱们还是去寻别处的吧。” 一回头一件长袍被扔了过来正好盖在了头上遮住了她的眼眸。黑暗里江月嗅到透着一股子淡淡焚过香的味道,伴随着萧云笙熟悉的气息。 伸手小心的抱住衣袍叠在怀里,江月生怕揉出皱来,就见萧云笙只着里衣,正将发带取下咬在嘴里,上好的绢丝发带被直接撕扯成三段,只留了一段绑住头发,剩下的缠绕在两只掌心上,显然已经做好了大半的准备。 江月晃了晃神,看到萧云笙为这治傅蓉喉疾的蜜这么上心,忽而就像从头被泼了一盆冷水,没了半分激动。 萧云笙半歪着头挑眉疑惑的看着她。 “难道这不是要找的蜜?” 江月抿唇,这么大的蜂巢,别说不是崖边蜜,就算是普通的花蜜也珍贵异常,只是入眼所见,山体潮湿光滑,还有几处布满了大片的青苔。 实在是危险。 只有他们两个爬上去,还要避开蜂子伤人几乎不可能。 “太陡了。咱们还是回去多带几个人。” “聒噪,躲远些。” 轻嗤了一声,萧云笙将附近的干草堆成了个小堆,又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片刻间就点燃,又随扔进去几株青草,一时间滚滚浓烟飘飘摇摇而上,正好冲向蜂巢的位置。 等那堆火烧的差不多时,大半的蜂子也被熏的一个个从巢穴里四下逃窜。 “护好自己。” 见时机差不多了,萧云笙留下一句叮嘱,就在她震惊的目光里,背着带来的绳索稳稳的攀住一块崖石,整个身子紧贴在上面,如同一只野性十足的豹子,飞快的掠过一块块岩石,单薄的里衣随着动作勾勒出他精健的身影,江月几乎能看到他随着动作,从发丝上滴落下来的汗珠。 只能提心吊胆的望着,紧紧捂住了嘴,生怕发出的惊呼惊扰到他。 一直到看到萧云笙到了瀑布顶上,将绳索捆在了瀑布顶上一处,提起的心终于得到片刻的放松,缓缓咽了咽口水。 萧云笙缓缓降在蜂巢边,从怀里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切下四分之一,低下头冲着江月挑了挑眉。 “如何?” 只取需要的,剩下的这些不会影响这些无辜的小蜜蜂。 没想到萧云笙还懂得这个。 江月勾起唇,想挤出一丝笑,不管作为婢女,还是如今妾室总该在主子高兴时,说些合适夸赞甚至奉承的话才是本分,可望着萧云笙抱着的那块带着蜂巢的蜜,想到的都是他为了傅蓉的身子以身犯险的心意,只觉得此时想露出一丝笑竟成了无比牵强的事。 再想到昨夜那短暂属于她的关切和温柔,又要回归到她原本的主人身上。 更觉得剜心一般。 低头望着手心里攥出水的汗,长睫颤颤,喉咙里翻涌的都是苦涩。 突然萧云笙眼神一冷,目光如聚的落在她的身上。 江月如同被人看穿了一般,唇瓣颤了颤,扬声想要解释:“我只是……” “别动!” 不重的语气,却严肃万分。 江月当即白了脸。 忽而见萧云笙抬手将绳索割断,直接跳了下来。 疯了!这人疯了! 竟然从数十丈高的山崖上就这么一跃而下。 江月整颗心被他这样的举动吓到几乎停滞,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经不自觉的扑了过去,抬手就要接住飞快下坠的身影。 却见他快要落地的时候,脚尖点在崖壁上,借着力更快的拉住江月的手腕将她扯进怀里,两人立刻换了个位置。 “……你、你……怎么了?”好不容易找回的声音带着轻颤,因为惊吓,江月下意识地往后躲,想挣脱开萧云笙的怀抱。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总不能是为了这么抱着她吧。 江月胡思乱想的眨眼:“将军……” “别动。” 说话了,语调仍是命令。 这气势她不敢违,嗫嚅着想问怎么了,可抱着她的胳膊又加重了力气,将她更紧的抱在怀里生怕她掉下去了。 痛的江月险些流出泪来。 直到两人跳到另一处平坦宽阔的草地,江月终于看清眼前的景象,才明白为什么让她闭嘴。 方才她站立的那快地方,出现了大片的裂横摇摇欲坠,前脚两人刚挪动地方,后脚整块崖石轰隆一声掉落。 如果她还等在那儿,兴许早就掉下去,摔的分身碎骨。 江月浑身软了力,好在被萧云笙抱着,“将军,我我……” 他就这么跳下来,万一来不及连他也会一起掉下去摔死。 萧云笙淡淡将她的头按在肩上,用肩膀遮住了她的视线,也挡住了那断裂的石头痕迹。 “没事了。” 江月听着萧云笙沉沉有序的呼吸声,心渐渐平复下来,小心翼翼将手环抱住在他的腰肢将身姿稳定在怀里,也能帮萧云笙节省些气力。 小心翼翼睁开眼,忽然看到一股子鲜血从手臂上流下来,瞬间就染红了衣衫。 这不是她的血。 “将军,您,您受伤了!” 眼眶瞬间发红,江月不敢随意拉扯又再次弄伤他。 她才发现萧云笙脸色白的吓人,靠着毅力走了这么久,这么一拉扯就如同脱了绳的纸鸢,软绵绵的靠在了她的身上。 平日里凌厉的眼眸此时无神落不到实处,只对着她柔了眉眼,还有逗她的心思:“慌慌张张,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我好好的受什么伤?” 江月咬牙,不肯听他嘴硬。 强行拉起他的衣襟。 只看一眼,就忍不住倒吸着凉气。 萧云笙身上多了许多细细密密的外伤,看起来都是下坠时被岩石磨破的。 还有很多细小的石头卡在伤口里,血肉模糊的外翻着那伤口。 舔了舔几近干裂的唇,江月张开嘴,只觉得喉咙痛的陌生。 她有什么比的上萧云笙的安危。 这么不顾一切。 第200章 无题 江月忍不住转了转头,呜咽着任泪顺着双颊而落。 轻声低喃:“为什么……” 幽幽低哑的嗓音带着轻笑的调侃:“原本没事,你如今倒是哭的像给我吊唁,没事也要成了有事。” 细长的眼眸认真看了她一眼,萧云笙颊边带着笑意。 江月几颗泪珠子挂在腮边,看着好不可怜。 “什么死不死的,快摸一摸旁边的木头,将军也不怕忌讳!” 萧云笙漫不经心放下被撩起的衣襟淡淡道:“从军者百无禁忌。” 还能开玩笑就是没事了。 江月喜极而泣擦着脸上的泪,还是忍不住后怕:“幸亏没出事,若是将军因为受我伤,这荒山野岭,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灵的只能祈祷了。” “你该担心自己,是你遇险,” 话音落下,头顶忽而一重。 萧云笙抬手缓缓摸了摸她的发顶,毫不吝啬安抚,让江月缓缓闭上了嘴,忍不住抿了抿唇。 这样突然亲昵的举动,她虽然还有些不适应,但此时却是无比安心。 见他只是面色苍白还算精神,江月站起身环顾着四周,开始思索怎么带着萧云笙回去。 打定了主意,江月就准备与萧云笙说一声就立刻出发,忽而耳边一声哨响。 不一会来追风甩着响鼻跑了过来,乖巧的停在萧云笙的面前。 “上去。” 见她不动,江月被掐着腰举起。 紧接着萧云笙一个翻身上了马,紧紧贴上她的后背,还不忘将缰绳塞进她手里,然后肆无忌惮双手锢在腰上,仿佛那里是缰绳。 “复习之前教你的骑术,你带着我。” 江月猛地缩回手,拭去额间的薄汗,还没被他土匪一样的派头吓的缓过神,听着这话又是一阵心悸。 长吁出一口气后,轻轻动了动缰绳:“驾。” 正如萧云笙所说,马儿很乖。 许是知道萧云笙受了伤,一路脚步平稳,江月也放松了些神经,只是背依旧僵硬的挺立着,直到回到京城,看到萧家的大门马幽幽停下了脚步。 “回去后,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受伤的事。” 江月诧异了一瞬,还是乖巧的点了头。 等两人回到萧府,江月刚下了马,仰头看着坐在马上,长身玉立的萧云笙,除了发白的面色,一丝狼狈都没泄露。 抬手想要接过装蜜的包裹却落了个空。 江月晃了晃神,萧云笙淡淡侧过头: “你先回去休息吧。” 见他转身去了萧老太君的院子,江月深深吸了口气。 回院子的路上,一路上萧家的下人都在低声议论什么,瞧见她都侧过脸一个个闭上了嘴。 见江月要进院子,又出声叫住了她:“江月,昨儿你拉着将军在外外一整夜,可是真的?” 江月想起让阿靖候在萧云笙出宫门的地方,也没刻意避开人,更是接到人后让人回府里传了口信,免得让萧老太君知道担心。 也没多想点了点头。 “之前还没发觉,还真是小瞧你这争宠的手段。” 听出他们话里的阴阳怪气,江月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扫过这些人身上新做的衣服:“你们穿的是府里刚做的衣服?” “是,夫人刚找人给我们量的衣裳,还一人多发了两匹布,原也该有你的,但你如今是半个主子总不好和我们穿一样的料子,夫人还让苏嬷嬷把给你的料子单独收了起来,江月丫头,你要是有心,就不该这样对她。” 那下人说完就自顾自的离开。 江月默了默,回到房间,不一会就听见外面的院子又热热闹闹议论起来。 “听说将军特意一早上山寻来了的蜜,谁不知道夫人咳嗽好几日,就需要野山蜜滋补。” “蜜若是将军想要,从宫里都能要来,难得的是的一番心意。听说在老太君院子里,夫人一听将军为了这点蜜受伤了当即红了眼,不停的掉眼泪,就在老太太面前给将军上了药。” 江月低着头关上门,只觉得心里如同坠了个秤砣,那些话就是不断加压在上方的砝码,这些她熟捏的很,戏本里大多都是英雄救美,才子佳人,郎才女貌的故事。 怪不得不让她提受伤,怨不得去老太君院子里不让她跟着。 原来。 是为了让傅蓉心疼。 江月挤了挤唇角,却勾不出笑。 抬手拉扯着面皮,准头看着子里的人,笑比哭还难看。 “江月姑娘。” 苏嬷嬷在外面敲门。 江月打开门,见着她手里捧着的托盘上,又是首饰又是衣衫的,有些懵懂。 “这些原本就是准备好了的,一听你回来了小姐就让我送过来。也多谢你和将军一起去采蜜辛苦,她喝了蜜好多了。” 托盘上的东西,随便一件都抵得上她过去十年的工钱了,只是不管是颜色还是款式,都太过于,张扬。 江月没有伸手的意思。 “她只谢将军就行。” 只要傅蓉能珍惜萧云笙的心…… 江月只是不明白,既然这么在意傅蓉,为何将军又时不时总做出些让她误会的话,和事情。 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 却没看到苏嬷嬷面色微微一僵又马上喜气洋洋,挑着眉点头:“自然,将军还亲自冲泡,看着小姐喝下才离开呢,将军善待小姐,你也是伺候过的,自然知道她的性格,定然不会辜负。” 说着又压低了嗓音,勾了勾手指神秘兮兮道:“只是这话我只与你说的,只怕很快,老太太就能得偿所愿得一大胖重孙子。” 江月分辨不出脸上的表情,只能凭着感觉淡笑。 “过去如何没什么,自然将军帮小姐重新整顿候府,让我们少爷袭爵傅家明正眼熟,小姐就彻底动了心,要好好和他过日子了,还说,后悔一开始多此一举搅和的险些夫妻离心。”说着苏嬷嬷背过身自顾自的将那一盘东西放在屋里最显眼的位置,幽幽轻嗤:“其实也正常,他们这样身份的人,越是矜贵就越是慎重。才会越慎重讲礼仪,只要认准了娶门当户对的正妻,嫁如意郎君好好打理内院,自然和那些不知廉耻,可以随便玩玩的下贱货色不同。” 江月僵住了脸色,就像被人凭空打了一巴掌,火辣辣的。 苏嬷嬷忽然反应过来,急忙捂住嘴赔罪:“我又说错了话,江月你不同,你马上当正儿八经的妾,咱们院子里下人私下谁不羡慕的您的命好。” “羡慕什么?” 忽而一声轻笑传来化解了她不知如何接话的窘状,江月如释重负急忙打开房门,看着屋外的人行了个礼:“太子妃怎么来这了?” 含着笑,认真打量着她:“我好几日没见着你,那日你去府里又进了宫,今日得空路过便来看看你,一路没想惊扰萧家老太太不让通传,没想到不慎听见了你俩说悄悄话。” “也没说什么……” 苏嬷嬷原本还想打着马虎眼,江月笑盈盈的接过话来:“说将军和夫人二人的感情呢,就像太子和您让人羡慕。太子妃进屋坐吧,喝什么茶?” “太子妃抬举,你怎么就让她进你这个破屋子,再说你能有什么拿的出手的。” 苏嬷嬷下意识冷下脸,江月急忙要上前捂住她的嘴为时已晚,只能尴尬的搓动着衣角,根本不敢去看太子妃的面色。 “是我命好遇着了她。” 身子微微一晃,江月愣愣的回头,就见太子妃一脸正色,温和的眉眼多了些认真:“给我回京后的生活添了许多乐趣。” “太子妃……” 江月无言以对,这话分量太重。 明明她不够格靠近太子妃身侧,可却一直被她包容,重视,让她惭愧的同时,又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不对。 可看着一旁的苏嬷嬷,江月只能硬生生将话憋了回去。 “……江月!” 阿靖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件什么,脸上的笑刚盛满瞧看了江月房里几个人顿时愣住。 只愣了一瞬,阿靖利索的将包裹塞在腰后,飞快行了礼:“来时正好瞧见了您府上的马车,说若您不急着出去,便将马车先赶去后门了。” “知道了,多谢你来寻我,我们此时便出府。” 太子妃点头。 点着头,阿靖却没动,目光定定落在江月身上,唇角微微抽动,示意她找个由头跟着她出去一趟。 可江月低头,根本没看他,反而惹得太子妃侧目多看了他几眼。 “你先去通告萧云笙一声,人我带走了,不用担心,晚些我用我的马车送她回来。” 被下了逐客令,阿靖也没动,手里的东西还没送到,攥紧了拳头轻咳几声。 他这些日子又张开了一些,五官锋芒都显露出原本清俊的底子。 只是一双眼睛像迷失在森林的小鹿,没有半分常年当兵的肃杀冷意。 看上去莫名有些喜感。 江月忍不住勾起了唇。 阿靖顿了顿,站着没动。 思索片刻,更加决定不动了。 又补充道:“将军这会不需要我在旁边跟着。” 说者无心,听者有心。 江月当即想到了萧云笙平日总和阿靖形影不离,连阿靖都掩饰的这么不自然,能不方便带人只能是在做什么怕人打扰的事。 许是送蜜过去还没离开,两人正好一起结伴。 几乎眼前立刻就出现了萧云笙和傅蓉两人执手相看的画面。 长睫颤了颤,就要扶着太子妃出发。 却没想被她反手按住手腕,淡淡的药香伴随着艾条的气息随着呼吸一点点蔓延在江月得鼻息,让人安神。 太子妃的目光如同春日的光,温和的上下打量着她的妆容,斟酌了一番轻笑:“太素了些,换一身。” 阿靖的目光立刻斜着望了过来,江月连连摇头。 她的衣衫穿的还是沈府给她统一做的彩衫,不失礼。 太子妃按住了她,不容置疑:“我一会只带了你一个上街,对外就是我的掌事丫鬟,虽不至于被人认出来,但只怕万一被人察觉,怕丢了太子府的面子。 江月不再抗拒,转身在衣柜里挑挑选选,可竟没一件适合的衣服。 她从前本就大多是当丫鬟时的统一衣料。 回家也就那几件粗布麻衣还是她娘亲手做的。 苏嬷嬷有忽而想起傅蓉刚让她送来的衣裳,急忙献宝似的捧出来:“小姐让我送来的,正合着姑娘能穿。” “这件,颜色还好。” 太子妃直接点了头,堵住了江月想要推辞的话,转头看向她安抚:“回去让人多给你裁剪些衣物,把柜子填满些才好,看你打扮的娇俏,我眼前也能多些轻松。” 太子妃总是能恰到好处的把话说的让江月无法反驳。 等她换了衣服出去,头上的样式也重新梳了个发髻,站在太子妃面前这才点头满意。 只落在她头上的木头簪子欲言又止。 京中向来留不住什么秘密。 素来红袖添香,男女之情的事总是让人津津乐道的。 尤其春猎,江月陪着萧云笙骑射亮了相,又有旨意,全京中都知道萧家的后院多了个可心的人。 和太子妃一上街,便频频惹人侧目。 萧家大门的门房伸出头见到了江月,无不眼前一亮。 更别提她今日这样一穿,整个人被之前婢女衣衫盖住的光华如同被掀开蒙尘的珠,一股杨柳细腰的风情展露无疑。 也让萧云笙遥遥一眼,满眼只剩下了她。 素白的脸,粉嫩的唇,即使不点胭脂微红的脸颊,更是添了几分可爱的灵动,他早知道江月的美。 阿靖悄声站在他身后,将包裹里的蜜罐递了过来:“没送出去。” 那蜜带着巢就送到萧老太君的院子,将军还言之凿凿说是江月一早上山去摘的,这么大的蜂巢都在悬崖峭壁,江月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能为力。 只有他家将军为了在萧老太君面前替江月卖乖才说的一本正经。 正遇上傅蓉正好在那,老太太非得让傅蓉先尝过蜜水,还非要把将军给她泡的那杯递过去。 阿靖一时搞不清他家将军到底心里更在意的是江月还是傅蓉。 “太子和二皇子如今争锋相对连您都频频被波及,江月这时候跟着太子妃出去,我怕不妥。” 萧云笙被日头映照在脸上,淡笑摇头:“无妨,等她回来。” 她在京中孤独,总算找到有真心的朋友,他不想扫兴。 …… 第201章 主母 出了萧府,太子妃也没刻意瞒着身份,带着江月一出街,满街的百姓惶恐又带着兴奋想要上前亲近。 随行的侍卫想要清出一条道,拿着佩刀驱赶着百姓,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抱着孩子躲闪不急险些撞上太子妃,跟随的宫奴自然一窝蜂涌上挡在太子妃身上,把这妇人挤开摔倒在地。 婴孩哇哇大哭起来。 江月上前将人扶起来,仔细替那妇人抖落衣角上的灰,见她温婉的面容只剩惊恐,不由得想起她娘,心又塌的一塌糊涂。 “别怕,是我们妨碍了大家的方便,太子妃娘娘最是心慈,不会怪罪的。” 她有心安抚,太子妃看在眼里对她愈发满意。 也摆手让宫奴退下。 冲着周围的百姓淡笑:“别拘束,我还等着各位给我介绍哪个摊位最有特色,你们不说话倒让我少了玩闹的兴致。” 思索一番,行程只能改成去城外的水榭歇息一晚。 “让你在外陪我一夜,只怕萧将军会担心,我一早让人去送了信给他。” 江月刚想开口请太子妃替她给萧云笙送个信,这会心思被说中,有些不好意思。 吃了饭,听了曲,便回她住的船舱休息。 刚进去,就被人蒙了眼。 “别动。” 江月愣在了原地,脸上绽放出笑容,一双眸子亮晶晶的让人看着也忍不住也跟着淡笑。 腰突然被一股大力揽住,那手沿着腰窝缓缓向上,原本就不堪盈盈一握的腰被完全把玩在鼓掌中,江月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压抑住险些溢出的气息。 “将军怎么来这了?” “巡逻,正好路过,只能呆一会。” 京中内外每日都有士卒巡街,但他是将军哪里需要他。 不过是知道她今夜和太子妃在外留宿,便寻了个借口顶了下面人的班,就为了过来看她一眼。 偏等了这么久她才回来。 明明暗暗的烛光里,萧云笙半个身子隐匿在黑暗里。 这是不满她耽误了太久,逼着她闭嘴。 果然腰间的手捏住了她的一处软肉暗暗威胁,江月立刻乱了呼吸。 痛苦的捂住了小腹。 热流涌出,江月骤然睁大了眼睛。 她几乎是从萧云笙的怀中挣扎出来的,受惊的小兽一般狼狈的蹲下身子。 怎么会这么突然就来了信期,江月表情恍惚,张皇无措的下意识看向裙摆,见那里果然污了一块,又下意识去看萧云笙的手,萧云笙也被她莫名的动作引去眼神,抬起手放在亮光的地方:“怎么……” 一点鲜红落在上面,极其刺眼。 “对不起,奴婢,我,我不是有意的。” 女子的信期最是污秽,更被很多人看做不洁,她怎么能记错自己的信期不提前准备,还将将军的手弄脏…… 语无伦次的道歉,伸手就要替他擦干净指尖,被萧云笙握住了手。 萧云笙狐疑又愕然的打量江月,在看到江月自责通红的眸子后心头震动。 酸涩和痛意几乎一瞬要把萧云笙逼疯,他后知后觉的歉意充斥着满脑满心,堵塞着说不出口。 “你别动,需要做什么我去做。” 萧云笙的声音低沉又熨帖,竟想直接从船舱里走出去。 他毕竟是男子,从小又没女子教导,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也手足无措,也不知是该请医官还是该叫人来换掉弄脏的衣服。 顿了顿,干脆脱下外袍,准备替江月挡住脏掉的地方。 他头一次纡尊降贵做这样的事,脱下来的衣服该怎么围他都不知道,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好似眼前的人是脆弱的白瓷,不小心碰着了就会碎裂。 江月站在原地,看着萧云笙动作,手脚都僵硬。 见他当真要把那在官袍脱下,江月终于鼓起勇气,跟上前,语气里还有惶然:“将军你先回去吧,我自己来……” 脸颊发热,她从来没这么窘迫过,声音都稍稍拔高:“一会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就行了。” 太子妃转了头,隔着帘子遥遥一笑:“怎么了?” “我只是晕船。” “可需要让他们送一壶热茶?” 听着脚步声走近,江月用手撑住门想阻拦,身后的人却更直接抬起腿顶在门上,半掩着的门受了力咚的一声合上了半扇像极了抗拒太子妃的接近。 这般无理的举动,从来不会是她能做出来的,江月心里一紧,生怕被太子妃误会。 “其实,是我的信期突然来了,弄脏了衣服。” 好在太子妃只愣了下神并没怪罪的意思,反而贴心的让人将茶盏交到江月手上,先一步表达了歉意:“你不舒服我还要你陪我,实在难为了你。你等等,我让人送套干净的衣裙过来。” “不,这是我的荣幸。” 不一会宫奴就拿了干净的衣裙和贴身衣物来。 这下江月是真的着不住了,红的厉害,但她的确是要换下面那一身的,然而她抬眼看看萧云笙,对方全然没有出去的意思。 太子妃又堵在门口,实在让她进退两难。 “你,将军,转过去。”饶是江月平常修炼的脸皮再厚,这会儿也顶不住了,轻声里带着点羞窘的埋怨。 萧云笙才反应过来般。 他转身进了船舱内部,还贴心的给江月拉上了帘子,在外头提醒她:“要是你没力气,我可以帮你换。” 江月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满头满脸都是红的,气血上涌,生平头一次对着萧云笙不轻不重的吼了一声—— “不用了!” “可是衣裙不合身?” 太子妃嗓音又飘了进来。 再闹下去,说不定真会直接推门进来。 “外面风大,娘娘还是先回住处,一会我弄好后就去您那找你。” 太子妃笑了笑,突然低声靠近门,叮嘱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要提醒你。好好想想我和你说的话,若你想好了当真要走,我立刻就安排你离京。”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人,江月吐出一口气,换了衣裙走出来。 却被萧云笙阴沉的脸色吓的喉咙咽了咽。 “我竟是不知道,你这些日子卯足了劲念的、为的、要的是要离开?” 怨不得她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他只当江月经历太多的事。 原来心里打的这个主意。 偏今日出去游玩时他还以为江月在意他的冷落,拉着他要一同放灯时他满心欢喜,就连方才,他都还在以为江月是在吃醋。 他没问过江月,但私心里,已然想着她心里是有他的。 竟都是他在自作多情。 哪怕背着光都挡不住他此时眼底的嘲讽,萧云笙淡漠冷笑一字一句狠狠扎进心里:“只是可惜了,你是萧家的人,没有我点头你哪都别想走。” 江月浑身的血液瞬间褪去了温度只觉的冷,憋了半天,却连一个字的分辨都说不出口。 话说到此,萧云笙没了继续谈论下去的心思,又念着她今日身体不适,深深看了她两眼拂袖而去。 徒留江月看着桌子茶盏和糕点逐渐冷掉。 无力的抱着膝盖在地上坐了一夜。 第二日顶着眼下的黑青辞了太子妃回到院子。 一眼就瞧见坐在院子里的萧云笙既没有和平日一样舞枪,也没有去军营点卯,反而单手执着一枚莹玉的白棋子沉思,倒真像个清秀的小秀才。 她一夜心神不宁怕他生气,如今看着人反而比平日更加神清气爽,嘴里泛着苦。 一时间进退两难,只捏了捏指尖就准备回房间去换件衣服。 萧云笙摩挲着棋子随口吩咐:“江月,去问问夫人何时好。” 问傅蓉? 江月不解其意。 没等她弄清楚,就被苏嬷嬷带着的几个下人撞了个正着,这一撞险些让她摔过去,好在身后有人拉了她一把才堪堪避开这些人,只是没等她看清是谁便松了手。 江月张了张嘴,却在看到跟着进来的人后又缓缓闭上,抿紧了唇,没有做声默默行了个礼。 苏嬷嬷目不斜视,只带着人到萧云笙跟前,脸色如同绽开的菊花开灿烂的笑意:“您看看夫人今日可美?” “就你话多。” 傅蓉随口制止了苏嬷嬷,却还是任由她拉着走到中央,提起裙摆转了个圈莹莹笑道:“如何?” 扔了棋子,萧云笙扫了眼江月,这才侧过身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不好看吗?” 皱紧了眉,傅蓉不满他的沉默。 低头摆弄着衣袖上的流苏,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另一道人影身上,脸上的依恋愈发明亮。 “很好。” 终于等来了萧云笙开口,虽惜字如金,但傅蓉偏就红了耳垂:“只要夫君满意,妾身就放心了。” 说着正好停在江月的面前,淡淡勾唇:“你说呢,我穿这身陪着夫君出行适合么?” “将军都说好了,我的意见还有必要么?” 江月勾起唇角淡淡讥讽,明明前一日两人刚唇枪舌战,傅蓉这会在萧云笙面前装成没事人一样,愈发让她佩服这人日日带着假面不累么。 可余光正碰上萧云笙扫过来的一眼,交织的一瞬江月心里一紧,可萧云笙已然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又开了口:“的确,你是萧家主母,不必去问其他人意见。” 一瞬间,江月维持起来的勇气被全部击碎。 狼狈不已。 “今日我可是特意为你装扮的,你可得找个好玩的地方,才不辜负我这么一番精心打扮。” 明艳的娇粉色,人也是明艳大方的动人,江月低着头都能感受到满室里因为傅蓉带来的矜贵华丽,犹如绚烂的牡丹毫不吝啬绽放着美丽。 身为女子,身为从前的婢女,哪怕傅蓉做足了恶事,江月都不由得感慨她的样貌。 永远在这京城里,艳丽大气是第一份的,更是名列前茅的出了名的。 桌子上的茶盏映射出三人的倒影,萧云笙和傅蓉的影子不仅赏心悦目,出乎意料的和谐,唯独她的身影挡在中间,碍眼又突兀。 从前她是丫鬟时,卑微可怜。 尚且还能自我安慰,是衣料饰品拉开的距离。 如今身上的料子是太子妃赐的,名贵的刺绣,但她不能在自欺欺人其中的差距。 从小束手束脚造成的气质远远比不上侯府浇灌出来的底气。 江月心里闷闷的缓缓后退。 “江月也一并去。” 萧云笙随口一句让江月顿在原地。 “奶奶每年这时候都要去郊外挖一壶观音土,今年她身子犯懒,让我和傅蓉同去,那边春景也算雅致,不如一起。” 昨晚没休息好,江月实在提不起任何精神,更不想跟在两人后面,看他们的夫妻情深。 轻声道:“将军,我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跟着去。” 萧老太君哪里是让人去取土,分明故意让将军和傅蓉在一处,好早日抱上萧家的嫡长孙。 她又何必凑上去,让萧老太君更加厌恶她。 “还是不舒服么?可有叫医官来看过。或是我不去了陪着你。” 萧云笙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伸手将她拉到眼前,不由分说抬手贴上江月的额头。 冰凉的触感让江月浑身顿时僵着,更多的是被他这动作亲昵的举动惊愣的瞪大了眼睛,目光瞥见傅蓉。 可瞧见萧云笙淡然如常的面色,又觉得是她自己思虑太多,歪了他好心,乖巧的微微垂着头任由他测着体温。 两人一副早就习以为常的亲近,却让屋里傅蓉和苏嬷嬷目光无声变换。 “夫君你真偏心,你就心疼江月,那我呢,今日为了这身装扮我提早一个时辰起床。” 傅蓉快步走过来,从萧云笙手里拉过江月,眼眸从上到下仔细打量着江月:“你究竟哪里不舒服,我让苏嬷嬷找医官给你瞧瞧。” “不必了,我……没事,只要歇歇就好。” 攥在胳膊上的手虽然没用力,却其中的暗含的压力却让江月皱紧了眉头,只想抽回手离开,可傅蓉却不准备轻易放过她,提高了嗓音满是不满:“你我从此就是姐妹,怎么在夫君面前身子不适,到我面前倒是不能开口了?” “不是。” 江月抿唇。 萧云笙叹了口气,转而看向傅蓉。 “取观音土就麻烦你费心了。” 这就是他也会留下,傅蓉一番心思落了空,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但思绪一转,原本还想争辩几句的心思也淡了,转身带着苏嬷嬷离开。 等人都走了,院子恢复安静。 江月原本还念着再去见一面爹娘,刚想开口就见萧云笙转过身。 “你可有什么瞒着我的?” 江月摇头。 萧云笙失望垂眸。 用蜜蜡封的不过正常丸药大小藏在身上,没想到被萧云笙用小刀一点点破开。 被萧云笙的指尖捏着缓缓走到面前,弯下腰垂在她眼前。 “这些人名是什么?” 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名字。 江月指尖一缩,面上依旧若无其事。 第202章 计划被看破 这些她原本也是一个不认识,一个不相识。 但刚巧,她从二皇子手里抄下这些名字。 这些都是和傅候一样拥护他的大臣。 傅候如今消失不见。 这些人唇亡齿寒,乱了分寸。 这些人有些在朝中,有些在军中,有些已经是归隐的人,有些在军中多年没什么名气,有些在朝中举足轻重,看起来丝毫没有联系。 这些原本和江月并无关系,但乌月镇那场大火和他们也脱不开关系。 她把名单交给太子时他说过,推倒二皇子的那天,这些人也会随着大厦倾覆一起消失。 “这是什么。” 江月想要避开萧云笙的审视,却被捏住了下巴让她躲避不得。 “八日前,原本告老回乡的通判,心悸暴毙。” “还有更早之前,老五那一行人,哦对了。还有我麾下的统领,先是坠了马,然后是恶疾不治而亡,这还要我继续说吗?” 江月沉默,忽而一笑。 “将军,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萧云笙眉目一冷,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即使江月想要保持镇定,却还是为了萧云笙细如发丝的敏锐惊叹,不自觉眼眸微微睁大,可就是这样的反应已然给了萧云笙答案。 松开了手,萧云笙转身重新坐回到凳子上,将纸放在桌子上,指节扣在桌面,一下下的敲着。 “我只是在想,下一次纸张上会出现谁的名字,是二皇子,是太子,还是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呢?” 明明是怒极了,可萧云笙却嗤笑出了声。 江月神情一松清秀的脸上但是多了几分淡然。 “这京中浑浊不堪,有时候不是凭着谁的力气就能搅动这片风云。” 萧云笙垂下眼帘,将眼底的复杂一并遮去。 声音冷淡的有些寡情,语调一转抽出桌子上的匕首忽而直接扔向江月。 旋转着直朝着江月的面门而来。 叮的一声。 刀柄击中江月的发簪,一头青丝落下,披散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却莫名闪过一丝娇媚晃得萧云笙指尖猛地一跳。 又强行逼着自己冷下眉眼。 江月心口狂跳,回头看到匕首扎进身后的墙面,像似触动了什么机关,几声机关震动后露出一幅图纸,上面清清楚楚记录着这半个多月,乌月镇重建用了多少木头,抬出多少土方。 上面做出了详细的分析,江月细细的看着,发现就连她何时出现去了乌月镇,乌月山都记载着。 江月心里震荡的同时,却不免对萧云笙生了几分由衷的欣赏。 她从前听过傅蓉抱怨,说萧云笙明明握着兵权,可以拨弄朝廷里的风云,偏一门心思都在边关,都在军中。 如今来看,傅蓉根本不懂将军。 他不做,不是不能,而是不愿。 可这一切早就远远超出她对萧云笙的预期。 “二皇子倒是信你,你说在这修筑一条栈道他便修了。” 一叠厚厚的册子被扔在眼前,还没来得及翻阅,江月就敏锐的看到乌月山上划出的一道线,下意识的捏住了手腕。 她的心思竟被萧云笙完全看透。 江月眨了眨眼,二皇子拉着她,也不过是为了制衡萧云笙,用来打探将军的动向。 她大多都搪塞过去。 那金脉并没有怎么用上她就找到了,只凭着当初对她爹娘用刑的手段就积攒了足够多的信息,她只是提议找了一条更隐蔽,方便快捷的山路来方便运金矿石。 这是这条路,就是她一早准备好的死路。 这条路附近多水源,平日看着无碍,但每年入夏前都会下暴雨,那处的土地松软,不管打多少卯榫都难以支撑地基。 之前她爹想要打一座小小的山神庙,连半月都没撑过就坍塌。 只看了两眼她就动手合上了。 江月摇头苦笑。 怪不得从头到尾萧云笙对质问过她任何,只留下十五跟着她。 她自以为隐瞒很好的那些小动作,在萧云笙的眼底不过跳梁小丑般的手笔。 “将军还想知道什么?” “你就没想过,万一不下雨,或是那日他没去栈道,你这计划不就泡了汤?” 萧云笙无声叹了口气,目光愈发幽深:“我问了钦天监,未来三个月都无雨。还是说,你想要烧死他?” 心头一跳。 江月没想到萧云笙连这都猜到了。 她怎么可能不做好完全的计策,若是不能将人活埋,就让他死在自己点过的这片土地上。 她重回自小长大的地方,看着四面焦土,明明已经被雨水冲刷干净还是挡不住空气里的血腥气和火油的气息。 采矿自然要煤油点灯。 乌月山的山土本就肥沃孕育一方生灵,加上上次大火渗透进泥土里的火油,只要稍稍再加一些助燃,便又能点起一场记入史册的大火。 “将军也见着那场大火了,那场爆炸了,人死了不能复活,山死了也一样。” 那座山被夺去了所有的生灵沉睡,可能十年,可能二十年。 她没那么多个十年,二十年等着报应。 她要亲手将那恶人的血用来祭奠这片土地上的亡灵。 “江月,你到底要做什么。” “将军什么都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我该问将军你想做什么?” 既然已经查出这么多东西,这里面任意一项都足够直接要了江月的命,可他还能在这一一罗列出来在江月面前,自然目的不只是要她死这么简单。 院子里骤然陷入沉寂。 江月站的眼睛酸痛。 刚要开口,突然听见院子外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 …… {提前插入一章半个月后} 那是一盏灯笼。 因为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堆积的太高。 将它挤了下来正好滚落到萧云笙的脚边。 萧云笙认出这是当初两人第一次放孔明灯的样式,上面写了一样的愿望。 弯下腰捡起后一抬头立刻僵在原地。 屋子里满满当当鲜红的灯笼,每一个上面都提了字,都极为认真写上了一句祝福的话。 萧云笙随手拿起一个,娟秀的字体写着【岁岁年年,愿君安好。】 萧云笙随手又拿了几个,每个上面祝福都不同,但都是贺寿的寓意。 “哎,将军。” 李婶收到消息从后厨匆匆过来,将灯笼收好,小心的放了回去,又仔细的数了一遍。 “这是何物?” 第203章 她走了 被萧云笙一问,李婶微微一震,双手交握有些为难的欲言又止。 “这是江月那丫头临走前留下的,是……” 萧云笙眉头一挑。 李婶心里纠结万分,干脆心一横将手叉腰直,“这都是江月准备的,将军你自己恐怕不记得,再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 但是江月那孩子却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把你从前的事说给她听,她便知道将军不愿过生辰的心结。那孩子知道了将军你许多年未曾过生辰,所以早早的就设计好了惊喜,这些就是她准备的。” 萧云笙垂下眼帘,并不以为意。 这些年早早被遗忘。 早在六岁他就没了孩童的心性,那时他还会期待生辰,期待一家人团聚。 可如今早就不是当初。 他遭厌弃,避嫌都来不及,只有肩膀上的枷锁。 这生辰早都不过了。 越说,李婶心里原本不太足的底气起来了,嗓门也大了些,进了屋一件件指给萧云笙看。 “这些,是这孩子自己扎的,自己题的字,听说还找人帮忙从寺庙后吸了百年香气的竹子编的灯笼,是最吉利的。” “这些,是她搜集的她喜爱看的杂谈,抄录,或搜罗来的,都是她看过觉得有趣,说日后将军不高兴就能看了,多笑笑。” “还有这些,是她看的一些医术,知道马上入夏将军身上旧伤多,所以早早的就备好了一个季度的药膳方子。说,将军身上的旧疾万万不可拖延。” “还有这衣服……” 李婶在房间里穿梭着,萧云笙静静的听着,可心思却神游,仿佛这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在房间里穿梭忙碌着这些事物。 真是奇怪,明明这个房间小的多站几个人转个身就会碰到,可却被堆积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云笙翻开一张药膳的单子,都是温和滋补的食材,连他的忌口和不喜的口味都避开了,可见用心。 “这些,准备了多久?” “从上一次重建好这个屋子开始,到现在,她总是时不时借一辆驴车拉回来一些。这孩子也不用我们插手,只悄悄的做这些,说等日后,就说这些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不愿意一个人占着功劳。” 说着李婶掰着手指细细的数着,又垮了脸,不怎么高兴。 “这些原本做到将军你的生辰那日不紧不慢刚刚好,可偏偏将军把人送走了,这孩子关着自己三天都没睡觉,才将这些全都赶工,赶出来。临走前还给我留了字条,让我们那一日按照原本他的计划给将军你过生辰,要热热闹闹的庆祝一场。” 萧云笙手指猛地一颤。 忍不住盯着满屋的灯彩,低声喃喃:“竟然,三日都是在做这个。” 他以为那三日,江月是在和他赌气,或是又在想什么小心思想要留下,没想到直到最后都没怎么样。 那些关切的话,他原本只当是江月的温情牌。 不过都是手段罢了。 李婶有些幽幽的看着院子里的落叶:“江月那孩子说了,在这里将军不像在谢家那样板着脸,要顾虑身份,要考虑萧老太君的喜乐,日后和军中的兄弟也能来这处好好热闹一些,不仅我们村子能热闹一些,就是鱼儿小姐的亡灵在这里,看着多了些热闹的生气也不会觉得寂寞了。热热闹闹才是家。” 说罢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交给萧云笙。 “家……” 萧云笙的心被这个字眼猛地刺了一下。 指尖捻动着这薄薄一张纸,竟然有些捏不住。 纸条上不仅仅将菜准备好,连从萧云笙早上穿什么,上什么早膳,做什么娱乐,连糕点都早早在馆子定好,只需军中或者谢家的人那日去照做就行了。 只是一瞬间,萧云笙眼睫微微颤动又逐渐恢复冷淡,冷下声:“她弄来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你替他求情,然后好让我接他回来,她犯下的错不可原谅。” 这话字字扎进了心,声音都比平日抬高了少,也不知是要说给旁人听了,还是要说服自己。 “将军?” 李婶猛地调高了嗓音,无比陌生的盯着眼前的人。 “咱们当真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你会突然将江月送出去,我们这些人只知道您如今是将军,不和过去还是孩子那样,外头的大事我们不懂,可我们知道这孩子来到你身边后,将军您也变得不一样了,像活过来一样,也多了些人情味。” 李婶擦着眼泪,惋惜的看着满屋子的灯笼。 “先不说,江月这孩子准备的时候,还没有这一遭事,就是那日咱们在这院子里欢欢喜喜的烫锅子,每日我们聚在一起说着都会笑出声。 我主动开口想让他求求你。服个软,这孩子就是不肯。其实将军你心里什么都有自己的决策,就算我们这些人劝,您做的决定真的会受我们影响吗?我们喜欢这孩子,也是因为他对将军好,一开始也当真把她当成您娶得正妻都为您高兴。 您自己不知道,可我们都发现了,自从这孩子离开后,云笙你又不爱笑了。” 见萧云笙久久不肯说话,李婶轻叹一声,欠了欠身,从房间里离开。 “将军……” 十五面色严峻冲进房间,看到满室的物件也是愣住。 又很快反应过来跪倒在萧云笙面前。 “怎么?他们没带回东西?还是江月路上离开了?还是……” 萧云笙缓缓握拳:“难不成,是江月跟着一起回来了?” “都不是。” 十五摇头重重的跪在地上。 “出事了,送江月出城没多久就失去了她的下落,我拿不定主意,也不敢贸然跟着,就先回来问过将军您,要不要从军中调人去找。” “你说什么?” “出了城,那马车就被抛下,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忘了什么东西,再去看车里空落落的,还有几个包裹,唯独他们自己的带走了,将军!恐怕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十五冷眼看着萧云笙从房间冲出去直奔向追风,随后跟在后面。 话刚说完,萧云笙突然停在了脚步。 “不必了。” 第204章 做了什么 萧云笙骤然叹了口气,似乎放弃了强硬,“不管你要做什么,就此放弃,日后我会帮你讨回公道。”【半月前,正序,明天会把两章顺序重新调整一下。】 江月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那笑容,犹如绽放在枝头的繁华,明明五光十色,但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凋零的不安。 “将军,恐怕有些事很难做到你我都能如愿。” “什么?” 萧云笙刚要开口,院子外传来惊呼声音。 “将军!将军!” 管家从外面飞奔进来,整个人匍匐在萧云笙的脚下,胸口剧烈的喘息个不停。 见萧云笙好似没听见,江月抿唇,淡淡一笑转头看向管家:“何事?” “二皇子,二皇子,没了!” 什么? 萧云笙猛地转身,“仔细说清楚!” “方才城外急爆,乌月镇被雷击中,引发爆炸,整个山脉坍塌,二皇子被埋在里面,生死不明!如今陛下急召将军进宫,接人的内官公公就在门口等着呢!” 管家磕磕巴巴说完了话,又瞪着江月:“传口信的公公还带了内狱的人,连太子的人也在门口,都要见江月姑娘!” 萧云笙先是一惊,目光下意识游离转到江月身上。 还是那幅淡然如花般的模样。 静静站在那,好似全然没听见管家的话,也没意识到着话和她有什么关系。 “知道了,你先退下。” “将军!” 管家咬牙,“事关咱们将军府,您不能一直袒护她啊!” “我让你下去!” 萧云笙冷声呵斥。 管家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身。 等人走远了,江月的手腕又攥着一把拉进萧云笙面前,铺面的气息卷着震怒的怒火,“这会说清楚你做了什么,我还能想办法救你。” 太子那尚且好说。 被带进内狱轻易就再难出来了。 “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兴许就是老天爷看不过眼了。” 江月勾唇一笑,抬起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衣裙,这才转身:“将军,既然他们来找您,和我,咱们也不好让人久等。出去吧。” 夜深了。 一连三日,被关在内狱的江月被放出监牢,哪也没去反而无声的出了城门。 不多时摸索到一处偏僻的山神庙。 从地下的破败的佛像里爬进去,竟是一处避人的密室。 地上的人即使神色萎靡,但几日不见天日的被困在这里,三日里第一次传来声响还是让他还是瞬间惊醒,冷冷开口瞪着面前的身影:“谁?” “二皇子。才几日不见怎么变得让人都认不出来了?” 一声清雅的女声让二皇子皱紧了眉头。 “江……月?” 这嗓音熟悉,但语气和状态和他记忆里的人好似不一样了。 他睁大了眼睛想要看清,可眼前的人整张脸都隐在黑暗里辨不真切。 “放肆,见到我还不行礼?你既知道我的身份,还不赶紧放开我。” 二皇子脸色阴沉。 “呵……别喊了,现在城中人人都以为您被埋在了那山石下,也知道了你为了挖掘金脉私藏黄金,导致炸药爆炸命丧当场。你府中的人正在清点细软随时准备跑路呢,若真让陛下知道您还活着,也不过把您从这儿,送到牢里,后半生囚禁一生。” 轻笑声带着明晃晃的挑衅肆无忌惮的的嗤笑着二皇子,让他倍感受辱。 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又无力的瘫软下,宛如一滩烂泥。 “放肆!我永远都是二皇子,就算是太子,或是任何一人日后登基,我也是他们嫡亲的兄弟,你算什么东西,也敢随意嘲笑我!” 用力的拍打着身下,可换来的只有被风卷起的灰尘,引起他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嗽。 房间里的传来一声轻响,烛火被一点点的点燃,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二皇子不适应的眯紧了眼睛去看,却只看到一枚被擦的光亮的铜镜伫被伸在他面前。 映照出一个双目凹陷一脸灰败的男人,那上挑勾人的桃花眼此时可笑的布满污渍。 “混蛋!” “你瞧瞧,剥去你那身华服,你和艰辛讨生活的百姓也没什么不同。” 镜子后露出一双幽寒的双眸,冷笑着看着二皇子捂着脸挣扎,嗓音宛如寒冰渗人。 这双眼睛让二皇子愣了愣,江月一身墨绿色的劲装,头发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束在脑后,将一张完美无缺的面容暴露在烛火下,只是从前柔顺,清澈的眼眸如今被滔天的恨吞没。 眯紧了眼睛,二皇子舔了舔嘴唇,又恢复了从前的纨绔模样:“不错,从前是含苞欲放的花,如今花结了恨意的果子,更让人欲罢不能,萧将军可还喜欢这样你?还是那句,若他玩腻了你,不妨到我府里,保证让你欲仙欲死。” “你们乌月镇都是刁民,竟也出了你这么个尤物。有趣。” 听着他肆意的笑,江月一双眼充满着憎恨,似有万丈火焰在胸腔里翻涌,直直瞪着这个沾染乌月镇无数家人鲜血的男人。 “让我猜猜,你和太子合作,他该是让你入了夏再捅出我的事,这是你私自行动,你不仅骗了我,骗了太子,还骗了萧云笙,有意思。” 二皇子癫狂的猜测,随着身体的翻动露出被被子掩盖住的伤痕,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裸露的大腿上一道长可见骨的伤痕泛着黑血,各种腐烂的肉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私密之处,每次移动都是从骨头上撕扯下皮肉的痛。 最可怕的是哪怕肉都腐败的见了骨头,那如蚀骨般的剧痛还在无时无刻席卷着他的全部神经,痛到骨髓里。 那爆炸用足了炸药,再多一点点就能将他炸的粉碎。 偏头上的架子倒下腾出空隙阻挡了火力才留了他一命。 那架子是江月当初执意让干活的工人留的,竟从那日她就算计到了这一步。 江月在房间里踱步,随手从怀里拿出一叠纸,上面记录的都是她爹娘被折磨时的详细情况。 “初五,针刑,犯人男,意识模糊,吐血,刺涌泉穴痛不欲生,昏厥,女,夹断右腿。依旧只说自己不知金脉下落。” “初六,水刑。” 江月一页页的读,那些骇人听闻的刑罚如同刺一根根扎进心里,随手扔掉手里的读过的纸张,直到手上终于空了,江月才拍了拍手抖掉不存在的灰,冷眼看着二皇子笑的肆意:“你当初对我爹娘这般无辜的人用尽了刑罚,就没想过自己有一日也会成为阶下囚么。” “傅候的手段,这般粗粝蛮横,不过,只要能得到我想要的那又如何?怎么,你也想把这些刑罚在我身上用个遍?” 二皇子无畏淡笑。 目光扫过身上已经结痂的伤口,露出一丝你也不过如此的讥讽。 江月垂下眼帘,面无表情。 直到看着二皇子隐隐露出不安,嚣张也没那般自在,才浅浅一笑。 “我知道二皇子不怕刑罚,你这样的人高高在上惯了,早被权势谋算掏空了心,不懂什么是怕,什么是痛。而且,对你用刑,不就成了和你一样的人?” 蹲下身子,江月定定的看着二皇子,表情愈发凌厉:“先是没了健康的身体,成了废人后眼睁睁看着这么多年的荣誉富贵都要烟消云散,从此世上没有二皇子,只有一个无名无姓的小乞丐,二皇子你觉得如何。” 第205章 再没二皇子这个人 上扬的语调,却带着让人胆寒的冷意让二皇子浑身一抖,顾不得擦脸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不放过她的所有表情,见江月眼底除了森然的恨意只剩下滔天的愤怒,愣愣的摇头:“你不敢。” “就算是萧云笙也不敢!” 二皇子突然一僵,“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可能……若你这样做了,萧云笙那样的人只会厌恶你,你不会的。” 二皇子疯了一样不断的重复着相同的话,如同见鬼了一样挥动着手,带着无数腥臭味连连后退。 抚摸着脸颊,江月微眯着眼睛,表情变得高深莫测:“若主持公道就会失去将军,那,只能算缘分不够。” 江月看着一旁的镜子,她用了所有的能力尽可能的画了从前还在乌月镇孩童时的妆容,那在记忆里几乎快要淡去的身影又重新鲜活起来。 好似这样,那些家人都还在。 “来人,救命!” 还没喊两嗓子,突然一阵破空声从耳边穿过硬生生的让二皇子闭上了嘴,惊恐的看着江月手心里攥着的簪子。 那簪子纯木头做的,光滑圆润,一看就是做簪子的人细细打磨过,佩戴簪子的人日日拿在手上把玩才会有的光泽。 江月冷眼看着他,那簪子缓缓挪下,指着二皇子的喉结。 “江月…” 二皇子上下牙吓的不停抖动,。 “你烧毁了山上所有的树,现下看着我用它指着你,心情是不是别有一番滋味呢?” “别杀我,别杀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吞咽着口水,二皇子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秽物,眼睛瞄着江月爬进来的密道出入口。只想等着有人能发现这里,进来救他。 “有人在吗?” 破庙外传来轻呼。 二皇子顿时瞪大了眼睛。江月失笑的看着他这幅燃起希望的样子,不慌不忙的用帕子堵住了他的嘴。 走出破庙大大方方的把门打开。 指着那倒地的大佛:“烦请各位,帮我把这佛请到马车上。” 二皇子被堵住了嘴,就那么躺在佛像里被运上了马车。 江月架着马车回到京中路过二皇子府前,掀开车帘。 院子里的光景正好让二皇子看的真切,屋外时不时从其他屋里跑出来几个下人,手里拿的都是各房搜刮出来的值钱的东西,整个府邸早就乱成了一锅粥,根本没人注意不远处的马车里,他们的主子就在那看着他们的丑态。 “贱人,贱人!” 二皇子双目龟裂,胸口剧烈的起伏恨不得直接暴起冲过来掐死江月。 可下一秒又浑身僵硬的摔倒。 剧痛几乎席卷着二皇子的整个大脑。 痛呼还没喊出声。 那簪子紧接着扎进另一只手腕。 让两条胳膊都被钉在地上,因为痛颤抖的表情扭曲。 “嘘嘘嘘,二皇子,我先是废了你的手腕经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这样不影响你求饶,也不影响你跪地。二皇子,只要你像个狗一样围着我爬一圈,我就留你一条命。” 原本的暴怒和咒骂在听到江月这句话的时候戛然而止,目光一亮盯着江月似乎在思考她话里的真假。 “我对着射月弓起誓,你爬,我就留你一条命。不然我就继续挑断你的脚筋,一寸寸的挖下你的肉。” 我爬。! 二皇子赔着笑,呜咽着点头。 如同最低贱的狗一样忍着痛一寸寸的在马车的挪动,原本狭小的车厢,随时都会磕碰到手脚,经过的地方染红了地面,鲜血蜿蜒的流淌着。 江月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唇角的讥讽一点点拉扯却没有露出任何愉悦的神色。 好不容易爬完了一圈,二皇子咬紧牙恨到发昏,却还是挂着笑小心翼翼的询问着面前的人。 他做到了。 可以放他走了。 等他一被松开制衡,就会立刻掐死江月平息怒火。 话音还没落下,一个鲜红的肉团落下。 “呜呜……” 一口腥甜从二皇子的口里喷涌。 江月精致让让人屏住呼吸的面容露出一抹浅笑,宛如碎星明月柔声似笑非笑:“想说我言而无信?二皇子我现在不过是以牙还牙,一报还一报罢了。这些,比那些被活活烧死的百姓比,算什么呢?乌月镇的,春城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你犯下的错。” 江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想要想她所见宛如地狱般的画面,都会痛的让她战栗,宛如挖心割肺一般痛苦…… 微微扬起头一颗泪水落下隐在地面,江月随手将一枚止血的药丸塞进二皇子的嘴里,很快血就凝固住了。 站起身一半脸重新隐在黑暗里,神色晦暗沉痛:“我不杀你,这药是我找来的,从此以后口不能语,手不能写,但我要你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听,日后用你最看不起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没人认得出,没人搭理你,人人唾弃你是什么滋味。” 说完江月直接转身离开,只留下瘫在地上的二皇子浑身不能动弹只有眼珠瞪得浑圆死死的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 …… 屋外细微的响动让房间里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将军,江月姑娘从城外回来了。” 只是一瞬眼底的睡意消散只剩下清明,萧云笙坐起身下意识的看向东屋的方向,见房门紧闭淡淡开口:“知道了退下吧。” 等屋外的动静消失。 萧云笙狭长的眼眸如有所思,从床上下来后随手披上一件外衣,缓缓往江月的房间走去。 第206章 调整 一眼能看到底的房间里被收拾的干净整洁,萧云笙神色微眯,走近房间用手贴在床榻上,冰冷的触感分明是一夜都不曾有人躺过。 这人回府不在房间歇息又去了何处。 萧云笙面色微冷,快步往外走,走到书房前刚要推门。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淅淅索索的脚步声。 “将军?” 萧云笙一愣,回头看到江月一身雪白的里衣站在身后,用手捂着嘴打着哈欠一副困的不行的模样,眼睛里还有困顿流出的泪水。 满脸都是疑惑。 “将军这么晚还要办公?这么辛苦将军还得注意身体才行。” 萧云笙转过身,微微昂起下巴,这身里衣显得江月更加小巧,鞋子也是松松散散的拖在脚跟后,露出一半雪白的玉足。看着就像是睡梦中听到动静的模样。 “你想做的事既然都做完了,怎么还留在萧府。我这里应该没你能利用的东西了。” 薄唇讥讽一笑,萧云笙微微偏头,眼底都是死寂一般的失望。 “嗯?” 江月迷茫的拧眉,似乎不懂萧云笙在说什么。 萧云笙懒得见这幅无辜的样子。 一挥袖子,江月被拉扯着到他的面前,一路拉扯的冲进了江月的房间,将她扔在了床榻上。 抚着胸口江月惊讶:“将军……你这是?” “你从内狱出来,去了哪?” 话音落下,萧云笙打量着江月的表情。 见她眼眸闪烁,心里一沉。 语气多了几分笃定。 “二皇子没死。” “将军!” 江月躲躲闪闪愈发的慌乱,从萧云笙的手下抽身准备站起来,却又不小心失手打翻了床头的杯子。 显得心虚又慌乱,见江月这样萧云笙加重了心里的猜想。 “二皇子被你藏在哪?” 萧云笙步步急逼,江月一步步的后退。 突然从怀里掉出一个小布包。 “别动。” 江月伸手去捡,萧云笙拂袖直接提前将东西捡起拿在手里。 “将军……” 萧云笙神情一怔,但快速的反应过来,紧紧皱起了眉头,提高了语调,一双眼眸幽寒刺骨,“这是什么?” 见江月不说,萧云笙翻涌着万千情绪,将袋子里的东西倒出,那是两颗浑圆的丹药。 扑面而来的中药伴随着浓重的腥气,江月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 “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说。” 江月的手腕被拎着就要往外走,江月猛地发出一声痛呼:“啊。” 萧云笙回头,瞧见了她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江月浑身轻轻抖动,仿佛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满脸都是疼出的汗。 没等阻拦,萧云笙便一把掀开她的手腕上的衣袖,被包扎好的白布又开始渗出鲜红的血液。 伤口是新鲜的。 “这是……” 伤口处的腥气和丹药上的一致。 “将军那毒,总得根治,我听人说了偏方,以人血为药引,就能将丹药药性放大,这解毒丹说不定就能彻底根除您的毒性。” 萧云笙表情一愣。 “将军虽然不说,但每次情绪激动,您气息不稳,我见过您毒性发作时的痛苦,做不到不管将军。” 眼皮跳了又跳,萧云笙听着江月说这番言论时一本正经的神色。 突然一股怪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所以,你就去悄悄做了丹药?” “是,将军放心,就算丹药没用,加了人血也不会变成毒药,若是您不信,我可以和您分着吃。 原本我只是想悄悄做好,再找机会让将军您服下……将军一日不好,江月就一日不能安寝。日后若是我不在……也不能安心。” 房间里没有点灯,正好此时乌云将全部的月亮遮住,房间一片漆黑黑暗。 可越是这样的黑,萧云笙的眼神却明目张胆的灼灼注视着面前被隐去身影的瘦小的身影。 哪怕此时看不到江月,萧云笙在心里已经勾勒出面前站着的姿容明媚的人影。 听着江月因为紧张语无伦次的解释,袖子的手指颤了又颤。 心里某一处常年的囚笼般的阴冷,仿佛被驱散了些许,变得如月光一样柔和。 萧云笙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忘了目的。 不能软下心肠,可却忍不住一点点妥协包容。 江月蓦地抬眸,凝视萧云笙。 “我问你。” 萧云笙手下的力道松了很多,声音沙哑着,语气也微微的柔和了几分,“二皇子的事真的没有事瞒着我?果真是意外” “是意外。” 江月缓缓抬头,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跟萧云笙对视。 “若不是无关,内狱也不会这么快将我放出来,您说呢?” “将军放心,若真有什么,我也不会连累将军府。而且,难道我做任何事,将军都能毫无底线的管着我?” 萧云笙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下一秒,他忽然将江月抱了起来。 江月的惊呼卡在嗓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云笙扔到了床上。 萧云笙的身体压了过来,几乎不给江月反抗的时间。 热切的吻落在江月的面容上,痴缠的灼热呼吸扫在她的颈侧,无一不昭示着萧云笙的激动。 他几乎虔诚的亲吻着江月,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个珍宝,但修长有力的手死死地扣着江月的手腕和腰肢,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江月在这密切的亲吻间隙才腾出来一口气,红了眼喘息着道:“将军,你……” 无尽的挫败感和痛苦席卷而来,萧云笙绝望而悲伤的看着江月。 为什么她总是不懂自己的心,总是想推开他。 江月动了动手腕,后撤一步,想离萧云笙远一些。 但萧云笙的手钢筋铁骨一般,禁锢着她不能动弹分毫。 他伸出另一只手,缓缓地盖住了江月的眼睛。 黑暗袭来,江月的心口慌了一下,“将军……” 不等后话出声,萧云笙吻上了江月的唇。 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萧云笙发泄一般的啃咬着江月的唇瓣,偏执的仿佛在泄愤惩罚江月一般。 江月痛的倒吸一口冷气。 而萧云笙仍旧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放开了手里的细腕,伸手锢住了江月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让她牢牢地嵌进自己怀里,像从前无数个夜晚。 恨不得让江月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贴合的瞬间,就像缺失的肋骨终于回到了身体。 只有这样,萧云笙才能感觉到这一瞬间,江月是完全属于自己的。 难熬的索吻许久才结束,萧云笙移开捂着江月眼睛的手,将江月环进怀里,臂膊一点点收紧。 “你为什么还是不懂……” 江月的唇瓣火辣辣的痛,微颤着,一副予取予求的姿态。 萧云笙轻轻地移开了手,对上江月轻轻闪烁的眸。 她的眼底带着水光,看着像是委屈。 萧云笙心尖微颤,嘴上依旧发狠,“日后,莫要再说离开我之类的话,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 江月心莫名被拨弄了一下,涌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钻进了一条蛇,搅动的她的心脏都不听使唤。 可萧云笙的指尖早已悄悄滑进了领口,两人早已上下颠倒了位置,成了她被禁锢在萧云笙胳膊下待宰的羔羊。 那手带着魔力般或轻或重的揉捏着她的脖子,江月大脑立刻又成了浆糊,哼哼唧唧的抱怨试图抗拒,但声音闷在棉被里更像欲拒还迎的邀请。 夜还很长。 江月最后只记得在榻上翻来覆去的沉沦,和满室熏染上的酒香,就连最后江月得脑子都跟着昏昏沉沉好似也跟着醉了酒。 萧云笙今夜霸道,就像用不完气力缠着她,闹着她,将她翻来覆去的颠倒,非要在她那深深刻下印记才肯罢休。 一直到天亮,江月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的睡下。 模糊间,似乎有人在轻抚她的眉心。 江月只当是在做梦,吸了吸鼻子,连撑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这一夜她睡得香甜,但总觉得脑袋后面枕的不是平日里的枕头,硬邦邦的硌的难受只能不停调整着姿势,最后被紧紧搂住动弹不得才罢休。 等江月被敲门声,已经快要晌午。 床榻上早已没有萧云笙的人影,若不是身上酸痛,她近乎怀疑那是个春梦。 撑着身子坐起身,从袖子里掉出一串珠串,小巧玲珑的白玉般的样式,不待她看清,门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更急。 江月匆匆收起手串,披上了衣服跑去开门,就看到十五站在门口,见到江月也不客套,一连串的抱怨:“你这人怎么回事,我敲了这么久你都不醒。” 江月心虚的眨着眼,手上也不忘梳理着头发:“出什么事了?” 十五跺脚:“将军约我早上去城外巡查,这么久了都没见到人,将军这么多年从未失约,莫不是出了什么错。” 心里一紧,江月也意识到不对,也顾不上其他,收好那丹药跟着关门往外走。 从门房那打听来萧云笙连车都没套,往东走了,但好在连一盏茶的时辰都不到,说不定还能赶上去。 江月急忙留了口信,顺着指着的方向就急匆匆的一路寻找。 但她还是低估了京中街道的繁华和错综,也高估了她记路的本领。 走了几圈,不仅没找到将军的影子,就连来时的路都迷失了。 擦着额头的汗,江月后退想靠在院墙边歇口气。 却没想身后的墙突然缺了个角,直接滚进了人家的院里。 江月涨红着脸,急忙不住的道歉,抬头才瞧见眼前的小院杂草丛生,根本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想了想,江月从荷包里拿出贰钱银子,这钱足够修这家里大半的院墙了,放在墙角就准备离开。 突然身后的小屋,有女人低声的哭泣声。 呜咽的哭声,格外凄凉。 江月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调转脚尖还要继续去寻大将军。 可那女人似乎在承受什么强烈的痛苦,哭声越发凄厉,拉扯着人得心脏。 跨出院门的脚一顿,江月转身犹豫的挪动着脚步缓缓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 拨开人那么高的杂草,眼前屋子的怪异诡怖,明明屋里是有人生活的,可大门紧锁,就连窗户都用铜板和木板钉的死死的,连一丝光线都不能透进去。 这样的房间,怎么能住人。 她撞见鬼了。 这个念头一处,江月的小脸一瞬间褪去血色,提着裙子就要往外跑,可隐隐突然又听到了有什么人在窃窃私语,下意识顿住脚步。 怯生生的开口:“将军?” 哭声停下,院子里安静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一阵风吹过,年老失修的门板被风鼓动发出碰撞声,嘟嘟就像有人再说话。 她听错了。 江月松了一口气。 将军怎得会来这种地方,江月只觉得她想法太可笑。 但那哭声又一次响起。 几乎就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板。 突然一张看不出颜色犹如骷髅的胳膊从窗户里伸出紧紧抓住江月得裙摆,强行阻拦了她的脚步。 江月近乎要昏厥过去,哆哆嗦嗦的不敢睁眼。 只能不住的喃喃。 “别杀我,别杀我……” 但许久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江月微微睁开一只眼,刚才得鬼手松开了她只留下一个黑乎乎的掌印,她缓缓弯下腰,顺着门板上的破洞往里看。 依稀分辨出一道黑影蜷缩在不远处,全身都在不停颤抖。 “饿……” 从荷包里翻出昨出门带的糕点,江月小心翼翼放在门洞旁,可等了许久,也不见里面的人动。 挂念着萧云笙,江月记下了这院子里的位置,急匆匆的离开。 等她身影消失后,房间里的人才动了动,一把抓走糕点狼吞虎咽起来。 没找到人,还弄脏了衣服,这下还找不回回去的路,江月垂头丧气的走着,念着一会遇到人一定要问谢家的位置。 突然肩膀被人从身后拍了拍。 江月僵硬着不敢转头生怕又是什么奇怪的人缠上了她。 “总低着头,是要捡银子么?” “安嬷嬷?” 安嬷嬷面色不动,瞥了一眼刚才江月离开的方向,淡淡挑眉。 “你这个从哪过来。” 江月下意识不想告诉她方才的精力,胡乱扯了个理由。 第207章 疯女人 又被安嬷嬷提前打断:“刚从内狱放出来,你又想惹出什么事连累将军府?”江月楞在原地,喃喃解释:“我只是……” “按理说我是老太君身边的人,不该和你说这些,但将军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不希望你成为他和老太君之间的矛盾。” 安嬷嬷攥着手里的帕子,伸出手和江月的牵在一起:“老太君有时候倒是羡慕你同将军相处时的样子,看着倒是比在我们面前他要自在鲜活些。” “也没什么不一样……” 江月抿了抿唇。 被安嬷嬷牵着离开了这片古怪的巷子。 对安嬷嬷和老太君的主仆情分让她敬重,对萧云笙的谋算和在意又让她望而却步。 忽而视线落在安嬷嬷腰间的荷包,上面不知在哪沾上了暗色的液体,看着像像似血。 江月不由得咦了一声:“安嬷嬷,您受伤了?” 安嬷嬷面色一凌垂目瞥了一眼,若无其事用手里的帕子裹住了荷包若无其事拿起。 “哦,老太君想吃鱼羹,我方才去鱼市看了一圈,没瞧见新鲜的,怕是不小心沾上了污渍。” 她说着,随手拽下荷包收在怀里。 见江月还在紧张四处打量着她身上,安嬷嬷淡笑着解释,笑容到底多了些真心:“咱们走罢。” 江月安了心乖乖跟着往外走,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就算去鱼市,也不该转到这来,而起安嬷嬷身上一点鱼腥味都没有。 跟着安嬷嬷左拐右拐,一问一答的聊着话,很快就出了那条古怪的巷子回到了热闹的街头。 江月转眼就将方才的疑问抛在脑后,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在街上。 “江月你是怎得拐到方才那处去的?” “我……走错了路。” 江月不想让安嬷嬷担心,便掩住了萧云笙不见的事,这么久府里没一个人知道他身体里还有余毒的事,江月自然不能随便说出来。 前头的身影顿了顿,回头望了眼她裙摆上的污渍,“哦?随便逛逛,那院子里有什么。” “是。”江月随口回道,路过一个卖鞋的摊子,停下了脚步,将军平日穿的鞋子都是军中统一做的款式,虽然耐磨,但总是不够舒服。 “嬷嬷,我想……” 安嬷嬷了然一笑,“我先回府。” 转身面色沉下,快步回了府里,直接进了祠堂找到正在焚香诵经的萧老太君,低声将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般若波罗蜜……” 诵经的声音猛然停下,捏在经文上的手无意识的收紧,保存多年的经书第一次被捏出褶皱,但书的主人这一会全然不再去在意这些。 “果真?” “是。虽说那门我走之前关的好好的,但保不齐那丫头还是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要不要……把人挪走?万一她告诉了将军,让将军生了疑心找了过去,咱们这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屋子里的香重新弥漫。 萧老太君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挪,我亲自去。” 到了夜里,和阿靖汇合后,还是没有萧云笙的消息,江月心头不安,手里的靴子也沉甸甸的。 江月拿出萧来,阿靖不解的抓头:“你带萧干什么,这能帮咱们找到将军马?” 江月抿了抿唇,万一将军再遇到雪域那时,眼睛看不见听声音也能知道她在找他只是这话不能让阿靖知道,“万一将军遇着什么事,听见了就知道咱们在找他,总比无头苍蝇一般有用。” 说着就跑到附近的戏楼,找了个会吹萧的,把之前萧云笙吹过的曲子哼唱一遍,不一会悠扬萧声散开。江月给了他银子,让他今夜多多吹奏这个曲子,若有人问,就说是小月儿教的。 和阿靖分开,江月便准备回府、 突然听到不远处喧闹声。 江月跟着围上去,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衣着褴褛的人。 躺在那瘦弱的如同一片叶子,头大枯槁的盖住了整张脸看不出死活,一回头,马车竟然是萧府的。 正对着车厢里的人不住的磕头。 这么晚还坐马车出来的,江月第一反应就是傅蓉,她记得出府时,门房说了一嘴傅蓉一早就带着苏嬷嬷出了府。 “怎么好端端的撞了人?” 萧家的马夫都是从军中退下的,根本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传出去若是都知道了萧家当街撞死了人,影响也不好。 原本晚上街上人就多,这么一会的功夫就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是她突然从车厢里跑出来的,没站稳就从马车上滚下去了,不是我撞得。” 江月蹲下身子,小心翼翼试探这人的鼻息。 地上的人忽然伸出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江月被吓了一跳。 下意识就要站起身,可这人明明瘦的骨头暴起,偏偏力气大的惊人,死活不肯松手。 马夫也着了急,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住的看向车厢。 “萧,萧。” 这竟然是个女人。 从萧家的车厢跑出来的疯女人…… 江月皱紧的眉头松开,这嗓音怪异,沧桑,却莫名耳熟的狠。 见她没有伤人的意思,江月反而冷静下来,弯着腰想听的更清她在念着什么? “萧,萧……” “小?什么小?” 打量着她瘦骨嶙峋,意识不清的模样,江月不知怎么就和那个被关在小屋里奇怪的女人对上了号。 越看,越觉得就是眼前的人眼前的人。 “是你,你还记得我吗?点心,我给你吃过点心。” 她问的小心,生怕吓到了眼前的人,可不管怎么问,这疯子嘴里都还念着那句让人听不懂的话。 “江月姑娘,血,你受伤了!” 江月低头,果然她的裙摆上多了些血迹,身上没有一点异样感。 “这不是我的血,应该是她受伤了,快去找大夫。” 这人比上次看起来更加消瘦了。 神志也更加混乱。 虽目光所及看不到一处伤,可身子颤的厉害,更何况被马车撞了,更要好好检查。 江月刚搭上她的手背。 这疯女人尖叫一声连连后退了几步。 捂着手不停地抽搐。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江月皱紧了眉:“这人到底什么身份,你从哪带来的,要送她去拿。” “带她回去。” “老太君。” 江月回头,车帘不知何时掀开,露出萧老太君的面孔目光沉沉的紧盯着地上的疯女人。 “把她带上来,回府。” 江月有些惊讶,没想到一向不常出门的萧老太君居然是和这疯女人坐在一个车厢的人。 不由得又猜测这女子的身份。 看着这人不知何时躲到了她的身后,怎么看都像抗拒。 被那样不人不鬼的不知道关了多久,怕人也是正常的。 江月有些不忍急着喊住要重新坐回到车厢里的萧老太君:“其实咱们可以送她去医馆。” “难道萧家找不到好医官治她?”萧老太君侧目,面无表情,声音冷的让人战栗。 原本还准备找大夫的马夫吓的站住重新站立在马车旁,江月也乖乖闭上了嘴不再多说什么。 印象里。 萧老太君平日从没说过重话,街上这么多人,居然不顾体面发了脾气还是第一次。 说起来,不知为何。 比起萧云笙生气的样子,萧老太君让江月更觉得威压害怕。 忍不住颤了颤抿紧了唇。 和马夫一前一后将那女子弄上了车。 在车上原本她还担心这女子会不会突然发狂,伤到萧老太君,还在小心防备着。 可一路上,这人自从萧老太君说话后就无声的蜷缩在角落里。 直到回到萧家后门,还维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找几个人过来,把她带去我的院子。” 萧老太君先一步下了车,等江月跟着下来,已然安排好了一切。 回头看向她,冰冷的面孔几乎藏不住不喜,直接拦住江月跟着过去的念想。 “我之前说过,我的院子不许你再踏入一步。” “可她……” 江月有些犹豫,她想等医官来了看完诊再走。 “我院子里缺下人,还是你当奴婢上了瘾?” 对上萧老太君眼眸里的不容置疑,江月原本的话竟然不太敢说出口,只能轻轻点了头,回头看了一眼疯女人转身离开。 “啊!” 江月刚离开,方才还安静的女子就想逃。 干涩的嗓音发出痛苦的尖叫,顶着满头蓬着的乱发不住的挣扎,张开嘴露出发黄漆黑的牙齿试图将靠近的人吓退。 一时间三四个小厮竟然不能近身。 萧老太君缓缓走近,拐杖在路上碰撞的嘟嘟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等停在了她面前。 “嗯?” 一声轻哼,竟然让那女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浑身颤抖的愈来愈厉害,面对萧老太君的目光,将头紧紧捂在胳膊下不再反抗。 奴婢们对视一眼趁机一拥而上,将人暂时关在柴房里,但好歹准备了一张床。 “也不知道哪捡来的疯子,连脸都看不清。” 几个下人还在低声讨论。一出门正和站在门口含笑伫立的萧老太君撞了个满怀,顿时止住了话,一个个互相看着指望着对方出头。 见萧老太君冷着脸不说话,另一个机警的急忙捅了他几下,接过话头:“老太君,这里有我们守着她,您歇息去吧。” 萧老太君眉眼略挑,疲惫至极般不愿再开口:“都出去,没我的命令这几日不许进来,只安嬷嬷伺候就行。” 主子发了话,这些人急忙领命出去。 听着外面几个人声音渐渐走远。 萧老太君踏进柴房目光幽幽盯着地上的人、 青白的唇瓣轻启,想要伸手去扶,可还未如何,那疯女人在地上不住地蠕动,发出呜呜的声音,害怕的一直躲着。 “何必呢,从前也不是没有和我坐一辆马车,怎么今日想不开跳车,万一真伤到了哪里,可如何是好。” 萧老太君弯下腰,安嬷嬷鬼魅一般出现在门口递过一方帕子,隔着帕子捏起女人的手腕,上头密密麻麻的针孔正在往外渗着血珠。 安嬷嬷轻声安抚,仔细将那伤上了药。 又拿了银针在另一个手腕扎了几下,这女人才渐渐平静。 两人都垂目盯着地上蜷缩呜咽的身影,目光复杂又沉重。 所有的痛都被女人如砂纸般的嗓音隔绝开,只环绕在这个小小的柴房,安嬷嬷见怪不怪将针收起来后,才缓缓将晚上见过的场景说了出来。 “您接她出来时,江月和阿靖神神秘秘拿着萧请了戏楼里的人吹,该是她听见了萧笙发了狂,这才跳车,怎么偏就遇到江月,平日就不讨人喜欢,今日又如此碍事。” 萧老太君若有所思。 一瞬间好似沧桑了许多,偏眼里含着泪,还能轻笑了几声。 说着抬脚踱步道:“原来是听到了萧声,看来你疯的还没那么彻底。怨不得你断了腿都要跑出来,这么多年没见到萧云笙,你很想他吧。” “老太君,要不要我现在把她送出城,免得夜长梦多,万一被咱们将军撞见了。” 不顾柴房地上的灰沾染了衣袍,萧老太君蹲在疯女人面前,似乎是叹息,又似乎看到了过去的记忆:“不用。我也想知道,在云笙眼皮子底下他还能不能认出他这个母亲。” 听到萧云笙的名字,女人浑浊的眼眸渐渐颤抖。 紧闭的唇颤抖,像似受到了极大的刺激。 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流声。 这反应让萧老太君格外不忍。 伸出手被安嬷嬷扶着站起身往外走,想起什么顿住脚步,侧过头苦笑:“云笙娶了妻,可却和他父亲一样,偏爱上一个下贱的奴婢,你方才见到的那个丫头就是。” 哐当一声门被打开,萧老太君望着被乌云盖住的月亮缓缓叹息。 “你别怪我,这些年,云笙不知道你活着,若被朝廷的人知道他有一个疯子生母,如何能立足。” 门重新关上。 萧老太君脚步晃动了几下,好不容易用拐杖撑住身子,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转头问着安嬷嬷:“云笙如何了,可按咱们计划的……” “是,按咱们得计划将军今日和夫人呆了足足一日呢。” 第208章 杀了人 “您说什么呢?谁和谁呆了一日?” 江月正给院子里灯笼换烛火,无意中听见萧老太君口中的名字,僵在原地。 萧老太君没想到这话被人听见,左不过只有江月一人,满腹的火正好有了宣泄的出口,推开安嬷嬷想要把话岔开的意图。 “自然是笙儿和我的儿媳傅蓉,为了萧家的子嗣,他们喝了合欢酒宿在酒楼一天,兴许这会,我的重孙已经在傅蓉的腹中落地生根。” “将军,和傅蓉在一起。” 江月想起昨夜两人的欢好,那残存的温柔顷刻消散。 从一早起来她就和阿靖出去寻人,生怕出了什么差错,喃喃自语又缓缓摇头。 “不会的。” 就算将军不顾她,也不会不顾军务,不管正事。 她语气果断,让萧老太君唇角升起的弧度顿时消散。 愈发讥讽起来:“你就算不信也没用,当初说你有孕,我虽不喜欢你,但到底是期待我萧家的血脉,如今看来,不信命不行。老天一早就算过,我萧家的血脉,永不可能从低贱人的腹中生出。” 萧老太君懒得看江月的脸色带着人离开。 江月回了房。 没有点烛火直接躺在榻上,不管她方才表现的有多硬气,可这会还是不免多想,萧老太君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她心思沉,没注意到一旁黑暗里,一指之隔的地方,有一道黑影微微动了动。 江月用力的闭着眼睛,可刚躺下,心里揣着事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入睡,如果给她一面铜镜,她才会知道,此时自己的长睫是如何的颤抖,表情又是怎么样的迷茫。 “江月……” 低哑的嗓音刚传进耳,江月的眼眶里早就温热。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身,“将军!” 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江月摸索着快速走到桌子前找出火折子就要点燃蜡烛。 带着薄茧的大掌先一步将她的手包在其中,轻轻制止了她的动作。 “别,别让别人知道我在府里。马上就得走。” 江月眨了眨眼睛,说话时鼻腔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酸劲。 “将军不是和傅蓉在一起,怎么在我这?” “说来话长。” 身子猛地一僵,萧云笙没有解释,反而默认了这话,也没任何想要解释的念头。 什么东西好似在夜里轻轻碎了。 江月憋着气,心里一个劲提醒自己,不管萧云笙和傅蓉如何都是应该的,她没权利如何,可注意力不受控制全在他覆在手背上的那片温热。 又痛又舍不得抽回来。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可黑暗里想看清一个人的神情实在有些困难。 萧云笙被她这些话刺的眉头一皱,深吸两口气,半响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一吻。 江月心里一颤,抬起手想要环抱住他的腰,抬到空中虚虚晃动就重新落下。 萧云笙眉心轻蹙。 一开口,一口血又吐了出来,几乎浑身的力气都压在了江月身上。 “将军,你怎么了,是不是那毒又发作了。” 江月不敢使性子,想要将他扶在床上,手腕被他反手用力握住。 “你听我说,今日我去办差,出府前奶奶给我了一杯茶,我吃了,催动了体内的余毒,等我醒来时就在羽衣楼,傅蓉的弟弟死在我身边。” 萧云笙目光沉了下来。 若是从前,不管这毒如同,失去五感也好,浑身乏力也罢,他不可能做得出伤人性命的事,还刚好是傅蓉刚袭侯府爵位的弟弟。 但萧老太君给的那杯茶古怪的狠,喝了浑身燥热,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血脉翻涌。 那伤,还用的是他一贯使的长枪刺透了胸膛。 他的枪,几十斤普通人拿起都费劲,更别提杀人…… 萧云笙猜不透是谁用计陷害他,但心里更担心,是他当真被毒迷了心杀了人。 毕竟,那毒古怪毫无规律。 还想再说什么,忽然外头烛光闪烁,一盏盏亮起很快将院子照的通亮。 “开门!快开门!” 大门被敲的砰砰作响。 整个院子喧闹起来。 江月好奇站在窗前。 看到一队人马满腹铠甲朗声道:“我们奉命请萧将军入宫,请将军夫人入宫,信任的小侯爷被人杀死在楼里,有人看到,人死前,最后和他在一起的人是萧将军。军中我们已经去过了,知道今日萧将军一面都未在那出现过。”听清了话。 江月的心都提在了心口,回过头难掩震惊。” 萧云笙有些失神,微侧着头,目光游移在她脸上,打量着她的每一个神情。 见她小嘴微微张着,连脸色都在瞬间吓白了不少,俨然一副被吓呆的模样,苦笑着伸手轻轻点在她的额头。 都来京这么多日子,在深宅大院也有月余,还是没学会喜怒不形于色。 抬手揉乱了她的发,重新看向外面那一队人。 脸色少有的沉着。 这么一会的功夫,满院的人都被吵醒站在院子里。 “这该如何是好,将军可有办法自证?若是当真杀了人该如何。” 回过头,萧云笙淡淡给出答案:“轻则入狱,重则流放。” 江月好似已经看到他带着枷锁的模样。 一瞬间从头凉到了脚。 “将军!你快离开。从窗子,不,从房梁!他们不讲理的,既然能来找你问话,定然是害你的人想好的对策。而且陛下如今对您的态度并不算好,总是将军先离开,我去应付他们。” 江月在房间里四处打量能让萧云笙脱身的办法,想起戏本里那些大侠躲在房梁上躲避搜查,急忙抬头却傻了眼。 可她这屋原本就矮,稍稍抬眼就能看清梁柱上的灰,更别提一个高大的男子藏在那。 她的紧张在意料之外萧云笙眸色一紧,转身将人拉到眼前近在咫尺地打量起她。 “你如何应付他们?他们这些人都是陛下跟前粘杆处专门做脏事的,你这点心思根本躲不过他们的眼镜。” 江月急出了汗。 还在房里找着能藏身的地方。 见她实在脸色难看,萧云笙继续碾灭她的希望:“没用的,这些事就是冲着我来的,一计不成,还会有下一计。” 所以不论藏在哪都会被人发现。 “为什么?” 将军不是对朝廷百姓有恩,打了那么多胜仗,浴血奋战,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针对他的轨迹。 “功劳多了,自然也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之前我是人人害怕的阎王,杀人如麻,如今,百姓愈发喜欢我,可我在他们眼里的作用该是刀被人惧怕,而不是被人敬仰的神佛。” 萧云笙淡笑解释几句。 江月想起他被没收的兵符,想起春城时陛下的不满。 心里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若是当时炸城,不择手段攻下城不顾百姓死活的人,不是二皇子,而是将军, 是不是那日陛下就不会不满而是直接归还兵符…… 之前那些让人惧怕的名声和外号,夸张的传闻,究竟是谁大肆宣扬,又是谁的功劳…… 果然,话音落下。 外面的人全然不是请人的态度俨然要搜人了。 径直往江月的房里走。 “这屋里的人呢?怎么不见出来。” 江月目光扫过床榻,咬唇,心里想到一个馊主意。 “只要说将军一直和我在一起……” 她原本就是萧云笙的人。 欢好了一日,沉溺女色也不过被人议论几句,总好过成了杀人嫌疑犯。 “笨丫头。” “说不定牵扯进杀人案子还不足被京中人议论纷纷,若是传出去我和你被粘杆处的撞见,两人正大汗淋淋,不知天地为何物……” “无耻!” 萧云笙显少这么不正经,这话,还是之前安嬷嬷给她的教导册子,其中一本教导女子如何讨好男子,在床榻之间欢好的春宫戏文,偏那日整理东西被将军瞧见了,翻看了几眼,就成了他打趣的把柄。 明明浑说的话,两三句说的活色生香的,让江月听的面红耳赤,好似已经看到那样的画面,急忙伸出手去堵了他的嘴,可掌心相触,又引起一阵滚烫。 江月气的踩着绣鞋不住的跺脚。 心里更气都这时候了,将军还能开这种玩笑。 见她红霞漫天飞,萧云笙将她抚在唇上的手拉下握在手心里,轻轻捏着:“牺牲你的名节,保护所谓萧家的严肃严谨,这买卖不划算。女子的名节比珍珠,比世上任何珍宝都要重要。” “将军!” 江月挥舞着手,恨不得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萧云笙好耐心的任由她的粉拳不痛不痒的落在身上,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但眉眼里的舒缓是这些日子都没有过的。 见着日思夜想的人,能笑能去恼的在他面前鲜活可爱,如何不让他快活。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里两人的小动作。 随时都会破门而入的梆梆响动,萧云笙脸上那为数不多的调侃也随之隐没了。 江月一把揪住他的袖子,无声摇头。 萧云笙轻笑连连,将她快速搂了一下,又松开手,洒脱的开口:“别怕,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我可是冷面阎王,谁都收不了我的命。” 江月想起那日骑射林子中,她被合着眼,听着萧云笙撕开一道口子杀出重重包围,虽然闭着眼睛,但其中的凶险时刻吊着心脏。 等她睁眼时,萧云笙已然将锋芒和血腥都藏了起来。 采崖边蜜萧云笙将她救出。 看起来,好像将军每次都神勇无比,化险为夷。 可他不是不会受伤。不是不会死。 而是之前运气好一些…… 江月急急地冲出来紧拽住他的衣袂。 “不行。” 江月张了张嘴。 脑子里将这些日子的事都过了一遍。 萧云笙停下了脚步,回眸看她,眉心轻蹙:“怎么,后悔了?” 嘴上漫不经心,心里却已经在笑这丫头傻。 若真这么简单粗暴不计后果,他何必躲在这,等着那药效退散。 “开门!再不开门莫要怪我们撞门了!” “开门啊,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屋里有人。” 凶巴巴的吼叫伴随门框剧烈的颤动,愈发紧急。 萧云笙紧握双拳,黑色的眼瞳紧眯迸射出危险光芒,脸色转变堪称缤纷。 咚的一声门板倒地。 屋里两人的身影被院子里的火把照亮。 “将军原来在啊,还躲在这女人的裙底下?” 这些人说话如此嚣张。 江月上去狠狠扇了说话的人一巴掌。 嗖的一声,一支箭破空而来擦过领头的人下颚划了过去,在他的嘴角划开一道口子。 顿时鲜血淋淋一片,看着好不恐怖。 几声清脆的掌心从一旁的长廊传来。 江月心里一颤,急忙回头却见到萧云笙一抹青竹般的身影立在那。 阴影中看不清萧云笙脸上的表情,但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抖。 “几位,方才说的话我没听清,谁躲在女人裙下了?还有,直接用缉拿犯人的态度进了我萧府,若我没记错,我还是将军,连见太子都可以免除行礼,你们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莫不是已经有了我的罪证?准备拿住我直接斩首?” 这几个人马面面相觑急忙后退几步,和方才口出狂言的人拉开距离。 就算心里有这样的念头哪里又敢说出口。 若是再顺着往下说,这不明晃晃打萧将军的脸。 尴尬的搓手想找回话来解释,可萧云笙朝着江月招了招手。 俨然不再看他们一眼。 江月愣了愣,乖巧的上前。 路过几人面前,脚步虚浮的晃了晃,立刻有人伸手本能的想扶她一把,却被江月她抬手飞快推开,摇头示意不必。 一副极为洁身自好的样子。 刚站立在萧云笙面前,萧云笙就亲自脱下身上披着的薄氅,披上她的肩,上头绣着一簇绿竹,让人莫名心安。 江月刚想推迟又被轻轻捉住了手,脸颊上的碎发也被萧云笙仔细拨弄到耳后。 俨然一副恩爱缠绵的模样。 “手怎么这么凉?” “怕不怕?” 江月知道,这是将军在人前替她撑腰。 江月点着头,又摇着头,眼圈低头的瞬间就红了起来,当真像吓呆了一样, “发现了一个贼人一路沿着屋顶逃。许就是杀人的元凶。” 压抑的气氛骤然消散,像找到了方向这些人匆匆离开奔向那‘贼人’的方向,不一会就剩下江月和萧云笙站在原地。 “究竟是谁杀了小傅候……” 身后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两人回头,傅蓉面色惨白的和苏嬷嬷依靠在刚进门的地方,显然刚知道发什么了。 第209章 等 “我弟弟,到底怎么了?” 傅蓉快步上前,一把扑进萧云笙的面前,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衣角时又猛然顿住,一把攥住了萧云笙的手腕。 她一向在意体面,这般狼狈也是少见。 连萧云笙都忍了忍,没有立刻退开。 见江月站在一边,好似这会才注意到还有她在。 “这是我的家事,江月你怕是不方便在场。” 面对傅蓉的咄咄逼人,江月抿了抿唇,还未开口,萧云笙也看了过来。 微微点头。 “江月,今日我还未喝茶,麻烦你了。” 淡淡的语调,如同一张无形的手扼在咽喉,让江月喘不过气只能抿紧了唇,低下头沉默,转身离开。 苏嬷嬷也擦着眼泪,走远了些。 只剩他和傅蓉,萧云笙还是将人扶起站好,沉沉点头。 “我会替你调查清楚的。” 饶是不同于萧云笙的黑瞳探不见底阴冷无情,犹如鹰目。 他的茶色眼眸当年就被人称为照妖镜。 见江月还是沉默。 萧云笙眼帘微垂,盖住了眼底的郁色。 又从怀里拿出两份信函递了过来,封口的蜡还是新的显然还没打开,上头却沾了些活着血的鸟毛。 “从鸦燕上射下的。还未来的及看,就听着那领头的出言不逊。” 江月又将目光看向他指腹上的两道勒痕。 即使解释的通,将军在她心里也不是那样的人,可这一切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萧云笙叹了口气。 拉着江月开始往外走。 两人一直走到萧老太君院子才停下,江月还没问他为什么带自己来这,就被塞进门后。 江月四下扫了一圈,平日萧老太君院子了里里外外都是伺候的人,今晚各处戒严唯独她这清冷的见不着一个人。 “莫要出声。” 江月点头,听话的捂住嘴。 萧云笙无奈的摇了摇头,抚抚袖子敲了门进去。 “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忽而一声低喝划破黑夜。 江月急忙屏住呼吸重新看向房里。 萧老太君将方才她见过的信函直接砸在了将军的脸上。 “怎么,你怀疑今日的事是我做的,想要将我这个奶奶下到大狱?” 萧云笙捡起那纸函,面色冷淡:“我没这样说,但今日的麻烦的确是您惹来的。” “若不是您给我的茶里下了脏东西,也不会给人可乘之机。” “你胡说!” 扬起巴掌重重落了下去。 清脆的巴掌声,格外响亮,萧云笙侧脸被打的侧过去,隔着窗纱,江月看到上面红肿一片。 萧老太君早年也是上过战场的,能百里穿杨的武将,这些年养尊处优,但手上的力气并没有消散分毫。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紧紧捂住唇才没惊叫出声。 只是望着不远处跪在地上的背影,平日如同青竹挺立的模样,如同也如同被雪压的弯下了腰,萧瑟破碎。 萧老太君显然没想到这一巴掌落实了,攥紧了拳头微微颤了颤,重新坐下。 两行浑浊的泪滑落。 萧云笙袖中的手拢了拢,面上无动于衷:“哭一哭也好,压抑的太久,人是谁疯掉的。” 抽泣的动作顿住,萧老太君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似乎没想到他连一句安慰没有,反而阴阳怪气说出这么一段话,过了许久才吐出一声悲戚:“你怎么一点不像你的父亲?” “像他毁了萧家?” 萧云笙抹掉那抹鲜红幽幽笑出了声:“其实也不能说我不像父亲,应该说我像极了他,不然怎么会让您这么头疼,不惜给我下药也要管我房中之事…” “你闭嘴!这也是能说的!” 萧老太君瞪大了眼睛,犹如第一次看清自己和这个孙儿,虽然口吻还是严厉,可一直保持矜贵的姿态却如同被人打碎,全身牢牢抓住身下的凳子扶手才勉强坐稳。萧云笙冷笑一声,一板一眼扬声道:“是您,这萧府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萧老太君浑身一颤,苍寂多年的眸子闪过一丝疯狂的恨意,过了许久才幽幽感慨: “我怎么把你养成了这样。” 江月鼻子一酸不忍继续听下去看下去。 她知道萧云笙是个要面子的人,即使让她相信主动让她偷听,但她不能什么都去看去听。 转身站在院门口等着萧云笙出来。 萧云笙侧目见窗口的影子消失了,袖中的手轻轻捻动,唇角勾起一丝笑。 等他出来,两人沉默着回到住处,江月握着的拳头才缓缓松开,只是这次却不知该如同开口。 倒是萧云笙主动打口,打破了沉寂。 “你也有些日子没见过星星了,听说她在沈府学了抚琴,还开始作诗了,” 江月有些难过,明明他眼底都是落寞,还先找话来安抚她的心情。 只是…… “为什么不告诉萧老太君您那个毒……” “告诉她,除了让她担忧,又能如何?” 几声咳嗽,一道殷红的血丝顺着唇角落下。 被萧云笙若无其事擦去。 “说不定,反而让她更加想方设法让我早日留后,继承萧家的门楣。” 江月红了眼。 在她心里,萧云笙曾经是能撑起安定和平,只要他在天都不会塌下来。 却从没想过,这样的人,不仅背负着江山安定。 还背负着那么多家里的重负。 明明,家该是一个避风港才对。 见他唇角带着青紫,只怕明日不消肿很难见人,江月皱了皱眉,突然想起鸡蛋热敷的办法。 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转身就跑去小厨房。 萧云笙从窗户望了一眼,江月正端着个小碗从小厨房里走出来,娇俏的身影走的很慢,那碗里刚煮的鸡蛋似乎很烫,她总得时不时的抬手捏一捏耳垂缓解烫意。 白嫩小巧的耳垂也被热意染了些许绯红,就像前不久边疆送过来的美人指,惹人垂涎。 葱白的小手捧着鸡蛋,全神贯注就像那是世间最重要的事物。 饶是无情也动人。 萧云笙望着,心里闪过这一句眼底闪过一丝柔,又很快沉寂下去。 江月推门进来,屋子烛光闪动,萧云笙坐在窗前,盯着那柄她见了很多次的玉箫出神。 她眨了眨眼,拿着煮好的鸡蛋缓缓放轻了脚步。 却在转身的时候无声叹了口气。 “你是为了我叹气,还是为自己的手被烫了?” 江月微微一震,窗边的人不知何时转眸含笑的看着她。 垂下眼帘,江月急忙将通红的手指藏在背后。 方才煮鸡蛋时,她想起将军挨巴掌的那一幕,一不留神就被滚烫的锅子烫到,及时用井水冰过并不要紧,她自己都没在意。 “过来。” 江月犹豫了片刻听话的过去。 刚站稳就被萧云笙捉住了手,平日火里最足的人,如今浑身如同冰窟窿里出来的,冰凉的触感让她忍不住战栗。 萧云笙仔细看了看那烫伤,忽然伏下身子微微张开唇瓣轻轻吹着那红肿的地方,脱去了外袍,只穿着一件软锦缎里衣,领口松散着露出雪白近乎透明的胸膛,喉咙随着动作若有若现,竟然有种诡异的颓废的美。 江月看的呆愣住。 这样的萧云笙江月是第一次见,从进了府,不管是在外还是在内,萧云笙一直都是规规矩矩,就连衣摆都一丝不苟不带褶子的端正。 等看他从一旁的匣子拿出一罐药油,准备替她涂上,江月忽然如梦初醒般,急忙抽回手。 “我自己来就好。” 摸了摸指尖被吹过的地方,江月有些不自在。 萧云笙沉下眼,“和我还要这般见外?” 长睫微微颤抖,江月抿了抿唇,小心剥开手里的鸡蛋,缓了缓才开口:“将军是做大事的人,这样的小事不该让您染指。” “这不算琐事,是我的房内事。” 刚将剥好的鸡蛋用手帕裹着,江月听着这话一抖,鸡蛋落在地上,碎了一地。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处,急促的、滚烫的,好像又回到了昨天晚上 房里安静的只能听到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江月顺势坐在一旁的小凳子上,将那碎了的蛋壳一点点拢在一起,捡起来准备丢掉。 “我,重新给您煮个来。” 不知道萧云笙现在思绪翻飞的江月久久没有等来萧云笙开口,心里隐隐的不安,这样到处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她连看萧云笙神色猜测他的心情都做不到,实在被动:“我去点蜡烛。” 刚走一步,忘了这是在书桌前,凳子腿就在脚下。 这一动果然就被绊住了脚。 直直的就要摔下。 黑暗中萧云笙伸出了手搂住了她的腰,却因为惯力两人一起向后跌在了软榻。 一牙鲜红的月色冲破黑暗,从窗户外照射进来正好照耀在两人的眼眸。 萧云笙宛如深潭的眼眸,宛如在黑暗里散发着幽光的黑宝石,一不小心就会被吸引其中。 江月红了脸,突然浑身滚烫,像她丢了一半的心回到原位。 犹豫片刻,江月伸手一把抱住了萧云笙。 眼里摇摇欲坠的水光,似有仓皇而不敢抬头。 他有些怔愣的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她的长睫,又酥又软的触感,心里仿佛被羽毛拂过有些痒痒的。 “将军,还是重新煮个鸡蛋敷一敷吧。” “不必,需要热敷的,是你。” 江月眼眸微张,还没弄明白什么意思就看到面前的人眼眸微暗,萧云笙缓缓低头将嘴唇贴了上去。 微凉的触感后是一阵阵酥麻的痛。 但可以忍受。 江月咬紧着唇,还没反应过来,萧云笙已经抬起头微微喘息着,将她揽的更紧。 猩红的眼底带着今日被强行压下的欲求,那体内还未褪去的药效这一会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嘴唇上鲜红一片带着致命的危险。 下一秒,他忽然将江月抱了起来。 江月的惊呼卡在嗓子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云笙扔到了床上。 萧云笙的身体压了过来,几乎不给江月反抗的时间。 热切的吻落在江月的面容上,痴缠的灼热呼吸扫在她的颈侧,无一不昭示着萧云笙的激动。 他几乎虔诚的亲吻着江月,小心翼翼的像对待一个珍宝,但修长有力的手死死地扣着江月的手腕和腰肢,不让她有任何逃离的可能。 江月在这密切的亲吻间隙才腾出来一口气,红了眼喘息着道:“将军,你……”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后面的动作。 萧云笙面上浮起阴沉的不耐,转而看向门口,暴躁的像是要打人。 江月喘了口气,飞速整理好有些乱了的头发,上前去开了门。 苏嬷嬷站在门口,看到头发凌乱的江月,再看看她背后脸黑的像锅底的萧云笙,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什么事?” 江月把气息喘匀,若无其事。 苏嬷嬷没看她,只干干的对着萧云笙道:“夫人又哭个不停,将军还是去再看一眼吧。” 沉默一瞬,萧云笙才点头。 “知道了。” 苏嬷嬷瞥了一眼她满意离开。 江月站在门口目送萧云笙离开,擦肩而过可突然又被捏住了下颚,男人侧脸俊逸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江月,答应我,不管有什么事,对我不要有所隐瞒,你我坦诚相待。” 江月心头一震,隐去眼底的隐晦不明,指尖微微蜷缩的屏住呼吸轻声开口:“好……” 点了点头,萧云笙转身离开又在要出门时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淡淡道:“今日出了这样的事,城里内外肯定是要好好审查的,最近这些日子你就不要随便出去。太子府也最好不要去了。” “明日你和我一同进宫见官家。” 呼的一声风动。 萧云笙离开前在她耳边郑重低声留下了一字。 等。 等他回来,还是等他解释,萧云笙没说,但就这么一个字却带着莫名的安心意味,带着把握和肯定。 萧云笙去了主屋一夜未回。 松开拧了一夜的眉头,江月低头看着手指上的红肿,忍不住自嘲。 躺在床上,江月转身被枕头下的东西硌着了头。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那是一个竹筒。 这东西也只能是萧云笙放这的,为的就是等她发现。 江月小心翼翼的打开,里面装着一红一黑两尾小鱼,好不容易见着亮,欢快的跃起一个水花。 这鱼长得可爱,身上没一处伤,鳞片在月光下波光粼粼,却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野外湖水,水沟都随处可见。 原以为要一夜无眠,没想到这一晚听着鱼游动的水流声,江月意外一夜无梦的好眠。 第210章 倔强 早上起来,见苏嬷嬷端了水进主屋,又传了两份早膳进去,江月站了站,调整好心境刚走到屋前就被苏嬷嬷拦下。 “江月姑娘留步,屋里主子还没梳洗完,你这会进去不太方便。” 这个体面的婆子,不管在傅府还是在萧府都是不可一世的,今日更甚。 扬起的头上发髻一丝不苟,手腕上还带着一对水头极佳的镯子,袖口处的花样是京中最时兴的,更像一个主子。 她就这么站着,连伸手的动作都没有,只用几句话就想让江月知难而退。 江月的确也站立在原地。 只看着那合住的门,突然提起声音:“将军,昨日您说,今日让我来陪您进宫。” “……进来吧。” 萧云笙嗓音低哑的透着疲惫,不像一夜纵欲,反而似遇到极为难得事纠结过后的心力交瘁。 江月面色不动,瞥了眼苏嬷嬷,微微颔首提着裙子往屋内走。 刚扶住门推开一条缝。 就听见傅蓉疾言厉色地呵斥:“就在门外伺候。” 伴随着女子低声啜泣和低语,一道宛如蒲柳的影子摇摇坠坠落入萧云笙的怀里。 被那双粗粝的大掌攥在腰间。 昨日,那手也是这般掐在她的腰间,上头的茧子总是磨的人难耐,又足够有力将她摆弄着各种姿势,贴合出最亲昵的姿势。 门怎么都推不动了。 江月站在门口,面皮发麻,就像小说里被武林高手点穴一般,进退都难,直到萧云笙开口。 “今日,暂时不进宫,你先回你的住处。” 江月哎了一声。 又重新回到她的住处。 到了午时,萧云笙陪傅蓉出府一趟,回来时只有他一人,还将院子里的伺候的人都赶去了外院和萧老太君的院子。 只留他和江月二人。 只字未提昨夜的事。 只是进宫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陪她去看星星的事也搁置了。 小侯爷被杀的事,除了昨夜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提过,再没半点水花。 但府里的采买进出都要逐册登记,还是透露了事情远没结束。 江月心里惦念着爹娘,想要去太子府,却苦苦没有理由。 “将军,你已经三日没有上朝。真的没事吗?” 看着又坐在窗沿下开始下棋的萧云笙,江月捏紧手里的针线。 这几日萧云笙一步都没有出府,直接告了病假在这里躲清闲。 基本上她在的地方,都能在不远处看到萧云笙的身影。 不是在兵书,就是练字。 不是舞枪,就是调息。 今日又不知从哪个仓库翻出来一柄精巧的剑,又在院子的竹下舞动起来。 不同于前几日的杀气腾腾,今日闲适的宛如世外隐居的仙人,这样的状态,说是背着杀人的嫌疑,谁能信。 “将军,你不去上朝当真没事?” 按之前二皇子的说法,兵权在谁手里,在任何情况下都相当于掌握了先机。 但落在旁人手里和萧云笙手里发挥的效果截然不同。 若想让萧府继续辉煌,这兵权,萧云笙必须得拿下。 霹雳的鞭炮声突然从门外传来,震耳欲聋仿佛整条街都在齐刷刷的放鞭炮庆祝着什么。 在统领府刚出了事后,这三日就连街上的商贩都少了许多,生怕引火烧身惹了不该惹的官司。 这时候这么大肆高调庆祝的人,还是引起了萧云笙的注意。 放下手里的棋子走出房间,江月皱了皱眉,跟在后面。 不用出大门,就能看到满街都被十里红的鞭炮碎布铺满了,满目都是喜气洋洋的红色。 十里红价值不菲,因为用的是染得红布包裹着火药,炸完碎裂铺满地,这叫吉祥满地,价格比平常鞭炮贵了百倍。 一挂就三十两银子足够普通的百姓一家吃三年。 这么多碎屑,须得是足足千挂才能铺满街道,这样大的手笔,瞬间吸引了不少人停驻。 “将军,打听清楚了,是羽衣楼的戏子今日开戏。” 门房跑的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将打听到的消息汇报出来。 萧云笙慢条斯理的念着。 眉宇间的心事几乎将眉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想什么呢?我喊你半天,都不回话?”一股热气扑向江月的耳垂,江月这才反映抬头看着面前萧云笙放大的连连后退了两步。 “将军方才说什么?” 审视的盯着江月心不在焉的样子,萧云笙。 却颇有耐心的重复:“我看你眼巴巴的着急,莫不是不想和我独处?” “不是,只是想,既然羽衣楼照常营业,莫不是事已经了了?不如咱们也出去看看热闹?” 瞬间眼前一亮,江月想到出府的理由,将军一向不喜欢戏曲,只要她能出去就能溜出去,只要一炷香的时间,让她拐去看一眼爹娘如何就行。 “你很想去那样的地方?” 虽然压低了声音,但江月早就竖起了耳朵听的清清楚楚,萧云笙突然冷下的态度。 这话听的她更加一头雾水,却不甘心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出门的机会消失。 “怎么了?” 见萧云笙表情古怪的盯着她的下摆,江月茫然的低头,依旧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萧云笙径直转身:“回去。” “将军!将军!为什么啊……” 不由分说的语气连商量的机会都没有,江月大感失望,叠着声的追了两步。 又撞上了他的后背。 萧云笙瞪着眼睛,用手敲着江月的头:“那羽衣楼清倌和戏子最是俊俏,难不成你也想学京中女子,去寻欢作乐?” “什么?” 江月眼底闪过一抹意外之色。 萧云笙哼了一声,继续冷着脸,一步步压着她后退:“你自幼在傅家还能心思单纯,如今突然这般好奇心重莫不是,我平日不够努力?” 听着这些牢骚江月喉咙有些发紧,她随口找个理由罢了。 其实她根本不在意这些。 可萧云笙……为什么,像极了书里吃醋的怨妇。 明明是所有人眼里冷血冷面的,明明他心里有的是傅蓉。 怎么愈发对她露出这样柔软的一面。 “将军说过,只要整理好这一月萧家的开支账簿,就让我出去的。” “我让你抄写的东西写的如何了?” 江月依旧平静从袖中拿出布置的作业递过去。 接过册子扫了一眼萧云笙先是眼前一亮,娟秀的字体书写时克制又不失几份狂意,显然是下过功夫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如今江月不仅识字会下棋会管家,还有这么一手好字,已经可以在小门小户当一名合格的当家主母了。 “我倒是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领。” 将册子上的内容看完,萧云笙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人,百感交集。 他本想刁难她,让她知难而退,却不想这人已经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成长的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在太子府,什么都学了点皮毛,之前想过万一日后在萧家待不下去,日后嫁人,找婆家还能有些拿得出手的能力。” 江月镇定的回答,可就是这样太过于镇定的反应却更让萧云笙眸子幽幽。 男人的气息骤变宛如风雨欲来。 幽寒的眸子眯了眯,目光分外森冷。 “你倒是够坦白,都想好离开萧家嫁人的事。” “将军您让江月答应过的,不隐瞒。之前,的确前途不明。” 依旧干脆的回答,就像破罐子破摔的无畏,可就是这样的无畏却更是萧云笙气恼的点。 似乎是被江月气极了,他竟然嗤笑出声:“那我平日对你好的话,你怎么当成了耳边风?” “那萧老太君说话将军不也是不听么?她都是为了将军好,这兵权不能落空,但将军万万不可为了和她赌气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毕竟将军您也不想让萧家这么多年的心血付之一炬吧。” 萧云笙眼皮一跳,许久没说话停留在江月脸上的目光亮的吓人仿佛随时会冲上来的野兽。 不苟言笑的疏离感一瞬间又出现在两人之间,甚至比江月初见萧云笙时还在冷上几分。 那样的墨色眼眸清冷的不带情绪,连着面部的线条形成了锋芒的寒意。 “将军。” 阿靖的声音响起。 江月敛目将萧云笙的袖口重新整理好淡淡道:“阿靖是我找来的,送将军您进宫面圣,等将军回来,对我自作主张随您处置。” 这样的不知错,让萧云笙表情更是冷的宛如带上了面具咬着牙冷笑:“好,很好。” 转身推开门走的飞快。 江月默默跟在后面。 站在马车前,萧云笙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用你跟着了,既然你想走,我的府邸也容不下你。你走吧。” 浑身一抖,江月猛地抬头却只看到萧云笙连一个眼神都不愿意再给的后背。 “将军……” 可萧云笙伸出手制止了动作,语气又冷了几分。 说着萧云笙准备上马车,刚跨上一步,又想起什么侧过脸下了命令:“不许放江月出府不然一起逐出。” “将军……” 一会让她走,一会又不许她离开。 咬紧了下唇,江月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定,撩起衣摆直直的跪在萧府门口。 朗声道:“江月自罚,就跪在这等将军您回府。” 一时间门口的就围上来了几个看热闹的下人小声议论。 马车的帘子晃了晃从里面伸出手拨开露出萧云笙的脸面无表情,隔着人和马车的距离,沉默的盯了一会就放下帘子不再看一眼。 “走吧。” 得了令马车压过江月展开的袍尾后远去。 只留下府里得了消息探出头的人不住的打量,议论。 耳边都是喧嚣的闹,可江月的心却无比的平静。 从清晨跪到黄昏,一开始还有围观的指指点点,后来都散了。 看着已经挂在天边的月牙,江月微微转动了下脖子,骨头立刻发出声响,先时还能感觉到膝盖酸麻疼痛,跪到现在骨头和皮肉早就被起的寒意动的渐渐麻木。 难捱的是腹中的饥饿感。 终于马车转动的声音从巷子外传来,江月迫不及待的抬头见到萧云笙手持一个锦盒从马车上下来,提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下。 “将军回来了。” “江月,难道你跪了一天?”阿靖围过来,想要扶起江月又不敢,只能不住的叹气。 萧云笙微微顿住,远远的凝望着江月眼底情绪翻涌,瘦小的身影在他这不怎么大的院子显得更加单薄,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挺直着背,巴掌大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想来是日头晒得,这会子气温骤降又是刺骨的寒。 手里沉甸甸的锦盒提醒着萧云笙发生的一切。 事情超过他预期的顺利,一进宫陛下就对他这些日子不吵不闹,不辩的态度大肆夸赞。 不仅没追责,直接还了兵权。 在所有人面前成功树敌。 思索到这,萧云笙缓步走到江月面前沉声道:“可悔?” 沉默了许久,江月眼眸微闪咬唇轻声道:“不悔。” 得了答复,萧云笙毫不迟疑的进了屋:“关门。” “将军!” 见萧云笙这样决绝,阿靖看了看江月发白的嘴唇忍不住劝道:“江月,不要和将军置气了,快起来,你惩罚自己,将军比你更难受。” 江月用手一点点的揉推着膝盖,让血液流动起来。 才隐隐缓解了膝盖上的痛。 摇头拒绝了阿靖的好意,江月挤出笑:“没事的,本身就是我做错了。” “哎你人,那你至少吃点东西喝点水,也比这样干耗着强啊。” 急的团团转,阿靖还在苦口婆心的劝。 萧云笙讥讽声打断了他。 “愿意跪就跪,跪死了有人收尸,关门。” 江月缓缓转头,只看到萧云笙站在门内露出的半张侧脸,在暗淡的黄昏里显得有些冷意,最后一壶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显得半明半暗,看不太清神情。 有了萧云笙的命令,阿靖不敢在拖延。 推着大门缓缓关闭,将两人的隔绝开。 肚子不合时宜的咕噜叫出声,江月脸色一讪,这才后知后觉大脑昏昏沉沉,也不知道是因为饿的还是跪的。 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江月叹了口气,抿唇不语。 夜深了,江月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头不受控制的一下下的轻点,困的眼睛发涩。 晃了晃脑袋,只能换来片刻的清醒,可马上又困倦的继续头点地的昏昏欲睡。 门内,书房里烛火通明,一道影子投在窗户上站了许久,等门被人推开才回身。 看着出现在门口复命的阿靖,淡淡道:“如何?” “将军是问交代下来办的事,还是江月?” 阿靖挠着脑袋满脸的风尘仆仆。 站在窗户边看着院子里的人愈发不忍:“将军,江月毕竟身子骨不好,这哈样跪着怕是会出事。” 眉头一紧,萧云笙手握成拳面上依旧面无表情:“只要她还在我眼前一日,就还是我的人,还轮不到旁人多舌。” 第211章 让她和我走 阿靖自顾自的说着,随手打开桌子上一个锦盒。 刚看清里面的东西,一只修长的手直接扣上了盖子将收了回去。 “将军,你什么时候买的点心?” 如果他没看错,那里面是一盒子点心,他今日从出了萧府就一直跟着将军,在宫门口等着,又直接回来,也没见将军让下车买吃食。 看了看那锦盒,阿靖瞪大了眼睛:“这是宫里的点心?” “噤声!” 萧云笙干脆推着阿靖从书房出去。 “我要安寝了。” 见阿靖走远了,萧云笙推寝殿房间的手停下了,回望着大门,正好将门下跪地的身影看在眼里。 他从未说过让她跪,平时风一吹就要倒的人,也不知今日哪里来的倔强。 之前那步步谨慎的劲怎么不见了。 突然江月有所感应般回头。 萧云笙及时微微侧身躲了过去。 嘴角勾起一丝自己都不知道的笑意,等反应过来又冷下脸回了房间。 雨是半夜下的,又急又猛。 将原本就凉透了天又猛地冷了一个度。 江月跪在雨幕里,不到片刻就全部湿透只能暗暗叫着倒霉,更要命的是这雨太大打在身上都是一阵阵的疼。 饶是江月做足了思想准备,可身体一阵热一阵寒的交织时,还是让她明白自己生病了。 盯着面前紧闭的门,江月瞪着眼等着萧云笙从那里面走出来。 心里愈发没了底气。 从进去后,就只见阿靖进去又离开,将军就没露面。 难不成当真动怒,她这苦肉计没起作用,还受了不少罪, 心里原本的底气顿时没了。 殊不知屋子里早就成了另一番样子。 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体内的毒性又一次发作。 指尖僵硬动弹不得,浑身气血翻涌,念着外面跪着的人,萧云笙站起身想要让她起来。 可一用力,浑身如同蚂蚁撕咬,硬生生将他困在原地。 院子里的人只当是萧云笙动了大火。 将门口的江月铥在了一旁。 其实没人想着这么大的雨,江月还傻傻的跪在门口。 等萧云笙缓缓睁开眼睛时已经是第二日了。 雨后的院子空气里潮湿的气息格外明显。 萧云笙顾不得浑身麻木还未通畅的气血,心里隐隐不安,快步冲出房间。 看到江月那单薄挺直的背影由跪变成了倒在雨幕毫无意识的昏迷。 “月儿,月儿!” 萧云笙冷着脸冲着过来送膳食的管家发怒:“下了雨,你们竟然没一个人去看看他。” “不是将军您让她跪的么?” “江月……” 见江月没有反应,周围又开始围着人。 萧云笙走过去抱起地上的人,快步往院内走去。 入手冰凉的仿佛没了体温,江月轻的萧云笙几乎感受不到什么重量,这样的体重几乎快和一个小孩子一样的重量,还是在现在吸了水,身上衣服都泡够了水的情况下。 他竟不知人可以轻的宛如一片羽毛。 太瘦,就没什么体温,垂目衣服松松垮垮,手腕细的好似不小心碰着就会折断,萧云笙心里忍不住叹气。 明明知道怎么照顾人,可下了雨这人连躲雨都不会,跪的人是她,怎么就不知道按他的性格根本不会将她丢下不管, 没想到现在就把自己折磨的没一点人样。 那样一个人躺在地上的积水里还不知道躺了多久,身上不仅湿透还沾满了泥浆和落叶,萧云笙注意到就连江月身上原本的青色衣衫都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将人放在床上,进来温暖的地方,江月就开始控制不住的颤抖上下牙无意识的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 小脸上除了脸颊红滚滚一片,只剩下全身苍白的白再没有一点血色,眼睑下还有淡淡的乌青,即使是在睡梦中,偶尔还会间隔着剧烈的几声咳嗽的声音。 将自己作践成这样,到底要做什么。 等人醒来,他定不会就这么放过她。 定要让她记住今日。 见管家送来热水,萧云笙刚要去拧热帕子给她擦身,刚走了一步袖口就被扯住。 床上的人还是神志不清的,连眼睛都没睁开,可不知何伸出手紧紧的拉着他的衣袖。 不让他离开半分。 “将军,对不起。” 萧云笙紧绷的神经宛如雪山崩塌,怎么都维持不住原本的面无表情,心也似一起塌了一块,软的一塌糊涂。 “你说什么?” “别让我走,我没家了……” 心软的一塌糊涂,听着这无意识嘟囔的哭腔,萧云笙不由自主的坐在床边盯着江月看。 看了不知道多久,突然伸出手来,把她垂落在脸颊旁边的碎发拢到耳后。 盯着江月干到干裂的嘴唇,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他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就被江月的眼睛和这双唇吸引了。 可现在宛如凋谢的玫瑰干枯的失去了水份。 “好冷……” 细若蚊蝇的声音让萧云笙眼底翻涌着通红的水汽。 几个呼吸间,沉沉的开口。 “去请医官。” “水……” 身子彷佛被火烧,又彷佛置身于冰窟中来回煎熬挣扎,尤其是嗓子干涩的厉害,可没多久就有清甜的水注入那火辣辣的地方,让喉咙得到了滋润,嘴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再度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一早,江月醒过来的时候觉得脖颈有些疼痛,伸手揉了揉额头的穴位那种沉重的感觉才缓和不少。 抬头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江月心稍微缓和了些,。 看着房间里的火炉,床头上的药盏,江月抿紧了嘴。 这幅模样,就算她要出府,将军也不会忍心阻拦了吧。 心念一动,江月急忙就往外走却和一个身影撞到了一起。 “哎呦,你这人。” 被撞的人倒是没事,反而她宛如踢中一块铁板连连后退了几步。 捂着胸口皱紧着眉抬眸正对上一身铠甲站的挺直的萧云笙。 漆黑的眼眸静静的凝视着她带着一些隐晦翻涌的情绪,等江月再想去看清时。 萧云笙已经收回视线恢复了平静。 “你,醒了?” 心里一揪,腹稿在看到萧云笙的瞬间消散一空,唇瓣颤了又颤,竟有些鼻酸。 “你是不是……” “江月,面对将军怎么不知道行礼?” 一声女人沉重的嗓音打断了两人传来,江月这才反应过来,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人。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似的。 “娘,您……怎么在这。” 话音一转,江月瞪大了眼睛,。 她还未去看娘,娘怎么就这样来了。 还就这么来了萧府。 知道瞒不住,人是萧云笙救的,他早见过她爹娘的模样,只是该如何解释。 江月刚张开嘴, 娘上前一把攥住江月,满眼复杂。 “我,被将军和太子所救,只是不巧,你偏病了。” 见江月痛的红了眼都不吭声。 心里叹了口气,不动声色的对着一言不发的萧云笙行礼。 “将军,既然江月醒了,我倚老卖老求您放她离开,您知道的,我们一家实在不易,只想团圆。” “娘……” 江月心里一惊,刚想要说话,察觉到被攥住的那只手被用力的握了一下,抿紧了嘴顿时收敛的神色。 转过身对着萧云笙腰肢弯曲深深行了个礼,里衣虽然不是那般轻薄,但也是将她腰肢芊芊呈现无二。 低下头目光微垂,原本就巴掌大的小脸因为病了又消瘦了些显得那双眼眸更大,含着雾蒙蒙的潮气看着好不可怜,没有血色的脸宛如白瓷让萧云笙呼吸一窒。 顿时心里慢了一拍。 那张脸猛地抬头一颗豆大的泪珠子滚下,委屈的好似是被他欺负的,萧云笙顿时觉得身上的铠甲有些闷的透不过气。 明明江月昏迷时,他希望人早点醒过来好好惩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可现在人真的站在面前,他一点脾气都没有了。 这样的心软让萧云笙对自己生出一股嫌恶。 “这话说得倒是狼心狗肺了,不知道的听了这话还以为将军是冷心冷清的人。将军一听你晕倒了亲自将你抱进来,你烧昏了头拉着将军不让走,将军也耐着性子哄你陪你,要是别人不说已经死了多少次,至少也是断胳膊断腿。” 管家抱着胳膊没好气的在一旁将这几日的情况说出来。 江月听着,除了诧异心里却越发不安,萧云笙的做法远远超过了对一个奴才的重视…… “将军,您不生我的气了?” 江月惊喜的开口,萧云笙正皱眉嫌弃阿靖的多嘴还没开口,娘又抢先推了江月一把,“江月还不快谢谢将军大度。主子有这样的恩情,你拼了这条命也要报恩。” 听着这话,萧云笙顿时语塞,莫名起来第一次见到江月时也是这样念着什么甘愿削骨报恩的话。 原来是从这学来的。 “将军,我……” “行了。” 萧云笙皱了皱眉头,整理着袖口有些漫不经心:“前儿陛下还赏了几盒点心,太甜我不喜,等你好了赏给你。” 说着带着管家进了书房。 江月愣了神,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遥遥行了个行才和娘一起回到房间。 “这什么规矩,江月如今什么身份,怎么能随便就要离开?太不把陛下看在眼里了吧。这不是拖累我们萧家么。” 管家跟在萧云笙身后从进了书房以后就开始喋喋不休撇着嘴,哪怕极力掩饰,还是挡不住的酸溜溜。 “我看着将军长大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将军这么温柔过,将军对江月还真是好。” “怎么,你也想试试被我抱的滋味?” 萧云笙要被气笑了,冷笑着听着管家的念叨,将原本就烦闷的情绪尽数发泄到他的身上:“你现下也去得个什么病,或者受个什么重伤,我亲自给你熬药喂你喝。” 见萧云笙冷面上若隐若现的笑意,比平日严肃的模样更让人心里发虚。 管家猛地打了个冷战连连摇头后退,想到那种画面,身上都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真抱起来画面要多诡异就会有多诡异。 甚至深想想还一阵阵恶寒。 “阿靖……” 萧云笙手中的笔一顿。 自知越说越离谱,耸了耸肩阿靖抱着胳膊离开萧府。 独留萧云笙坐在书桌前,定了定神在看向桌上刚补上五官的美人图,眼神一愣青色的衣衫的女子,在海棠树下漫舞,眉眼的灵动活灵活现。 一进了屋。 娘小心的将门关上后拉着江月坐在床边。 红了眼摸着她瘦了不知多少的脸颊。 “娘……” “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也没你在京中这些日子受的伤多。” 娘只默默的擦着眼泪,满心满眼都是心疼,让江月心里也不是滋味,伸出手帮她擦着泪可心里却更酸了:“比起爹娘,和乌月镇的那些人,我这些算的了什么。” “月儿。” 娘有些欲言又止:“你出生时我就给你算过命格,你没有大富大贵的命,你和将军,除了行房,可还做过其他事?” 喝着水突然被呛的咳嗽 江月脑子里浮现了更多两人相处,共骑一乘,看烟火,一起大笑,相互扶持脱险…… 眼眸微微颤抖,江月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 松了口气,可娘却并没有神色放松多少,语气一转还是有些忧心忡忡:“江月,他对男女之间的事,还算正常吗?我怕他对你是为了那些腌臜事。” 江月从懵懂到瞬间明白娘指的意思,耳朵都红了起来。 眼神微微闪躲有些不自然:“娘,你别乱想了,将军他对我特殊些不过是因为……可怜我。” 至于萧云笙喜欢的,江月立刻想起傅蓉那个飞扬跋扈的身影,愣愣的开口:“将军心里有喜欢的人……” “江月,你要想清楚,这大宅的男子不可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你是下人出生,以色侍人换来的富贵,怎么得来的就会怎么失去。” 紧紧的握住江月的手,加重了语气:“娘不是逼你,但要为了你的未来考虑,如果只是普通的士卒娘也不会如此……我听说将军身边很多人不错,比如那个阿靖,太子说过他心悦你……” “娘!” 推开娘的手,江月快步走到门口,看了眼走廊上的动静。 压低了嗓子难以置信:“这样的话以后再也不要说了……” 第212章 傅蓉有孕 “难不成,你当真想做飞上枝头的凤凰?” “若不是你,我和你爹怎么会遇到这样的麻烦,咱们乌月镇的人又怎么会死!你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妹妹,险些就死了。我把她交给你,可你自从来了京城,一门心思都在” 江月说不下去了,放在身侧的手捏着拳头紧紧的握在一起,浑身都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即使她和萧云笙相处的不错,可从他们身份的起点。 什么都已经注定了。 一声叹息,江月的娘无奈的上前抱住江月。 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细心的安抚着。 “不说了,月儿,娘只想你活着,好好活着,和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娘更是想让你幸福。” 快速的擦掉眼泪,江月深深平复了几下情绪认真地叮嘱起苏嬷嬷:“等爹醒过来,你们就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不要被人发现。也切记不要信任何人,若真以后什么急事也不要来萧府,去沈家找鸿鸢姐姐,记住了吗?” 见娘点头,江月才松了口气眼眸忽明忽暗。 三日后。 江月微微一愣神急忙跟在后面。 等上了马车,萧云笙抬起下巴眼神示意:“袖子里是什么?” 江月毫不犹豫的将袖子里的东西递给萧云笙。 男人的指尖把玩着精巧的连削水果都嫌费力的匕首,玩味的冷笑:“怎么?随时准备削水果,还是防着人?” 江月语气带着不服气:“我怕,有些人和傅家关系不错的人胡来。” “所以你打算用这么个小家伙保护我?” 萧云笙将匕首递还给江月。 撑着头,表情虽淡,可已经多了几分笑意。 “从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是因为从前将军并没有了解过江月。” 这话说得让萧云笙忍不住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哦?” 江月一脸的正色:“刚到将军身边,您对我反被不喜,也不信任,后来又认定我心怀不轨,是个故意勾引人的心机女子。江月自然得小心翼翼不敢透露出自己的脾气,现下不一样了,知道您重视我,我自然也会露一露本来的脾气。” 萧云笙 想要维持严肃,又忍不住的嘴角上扬。 “看来跪几天,还是没让你长记性,胆子依旧这么胡来。” 掀开帘子,看着车子驶向的方向,江月回头:“我们这是去哪?” 军营。 江月跟在萧云笙的身后,巡视着各个班次的巡防部署。 看着拉开越来越大的距离,江月想要加快脚步可总是落得远远的,刚痊愈加上日头还晒的人发昏,脸色也开始潮红,忍不住擦着汗,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这些日子除了吃的药,萧云笙还让人送了些补品过来。 都是补气血的,她吃了但前些日子放血的身体上的亏空还是有些让她心有余力不足。 突然面前的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吃力,无声的放缓了脚步,江月这才跟上,连着松了好几口气。 “将军。” “将军。” 一路上路过的士卒正常行礼,碰到面熟的也都点头微笑,但等走过去后,还是忍不住回头,一个个叹息摇头。 江月拧着眉忍不住回头去看,从今日进校场她就发现了,这些人虽是对着萧云笙请安,可视线总是时不时看向她。 原本江月只当是她是生面孔,这些人好奇。 可现下这些带着打量和明晃晃的探究的目光被她撞个正着,顿时一阵阵的不痛快。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走到萧云笙处理事务的营帐,江月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上前,小声的和萧云笙说着心里的感受。 “将军,可是我胖了?还是脸上有什么,怎么他们一个个都那样看着我。” 萧云笙翻开册子的动作顿了顿。 等坐下后,才淡淡的敲着桌子:“不只是看你,他们看的是我和你。” 江月神色微楞道:“看我们?” 见在萧云笙脸上看不出什么,江月转头询问性的看向阿靖。 阿靖脸色不比其他人好,紧闭着唇甚至转过了头不看她,浑身紧绷极力克制着情绪。 江月心里越发焦躁。 “到底是什么传言?” “自然是萧府的喜事。” 一声清朗的笑声从外面传来。 “府中有喜,还未恭喜将军。” 喜事? 江月揉着眉心,思索着这几日安安静静的萧府,不曾听见有什么喜事。 话音刚落下,一个大红色的身影直接走了进来。 江月下意识站起身,看清来人是太子,目光不由落在他突兀的红袍子上。 平日太子都以素色为主,用银丝绣些花样子,这还是第一次穿的如此张扬。 倒像是……二皇子。 萧云笙冷声道:“太子莫不是特邀回来整顿军纪的,就这么直接闯进军营,若是贼人只怕不止军机就连我的首级都被人取走了,今日当值的,全部加练两个时辰。” “是,是我大意了,忘了排当值的班次。这就去加练受惩。” 阿靖匆匆行礼,目光对上江月时快速收回。 惹得江月愈发一头雾水。 “哈哈哈。” 太子大笑出声,拍着手意气风发拦住了阿靖,之前的内敛温和全然消散。 “我是什么身份,他们怎么敢拦我,这虽是军营,但也是孤的江山,孤的军营。” 眼前的人若不是还是那张脸,江月几乎要怀疑是二皇子的魂魄回来索命,落在太子身上。 全然没有从前的模样。 还在打量着太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眸定定的落定在她的身上:“你素日和萧将军同进同出,怎么还是晚了傅蓉一步,没提前怀上萧府的孩子。” “太子。” 萧云笙皱了皱眉头,侧起身子挡住了他看向江月的眼神,言语里都是袒护之意:“这是萧家的事,与旁人无关。” 太子摇头:“我看她还全然一副茫然,还不知道傅蓉有孕。” “傅蓉,有孕?将军,是真的么?” 锁着萧云笙表情,见他沉默,心也在瞬间被撕扯开。 江月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路上都被人那样的看着,原来是可怜她。 那些相熟的人几乎就想到她日后在萧的日子。 顿时脸色白了几分。 傅蓉有了身孕,傅蓉,有了萧云笙的孩子。 也是。 明媒正娶,就算从前有矛盾,但心意相通,这不过是早晚的事。 “这里是军营,不是说这些事的地方。”顿了顿,语气又柔软了大半:“等回府,我仔细和你说这件事。” 萧云笙甩下一句就径直出了营帐。 江月站在原地,深吸一口,缓缓行礼。 “是。” 其实有什么好说的,有孕便是有孕,在这里说和回去说,没什么区别。 这三日,每次将军都有机会说,都没说,莫不是怕她生出不该有的什么心思…… “男子,有三妻四妾很正常,你要庆幸萧家没有纳妾的规矩,日后不过只你一个,和傅蓉平分秋色,如此也该知足。” “太子今日过来,怕不是故意告诉我这个消息吧。” 江月吸了吸鼻子,回过身,坦然对上太子的冷眸。 她自作自主提前动手,事前没有通知任何人。 更是一直避开太子。 “我没按您的计划,让你恼了,自然也要过来扒一扒我的心窝子。” 太子微微挑眉,“你倒是清楚,如今老二意外而死,你乌月镇的百姓还没讨回说法,老二的名声未毁,我没杀了你已经是看在萧家的面子。” “就算毁了他的名声又如何?难道陛下和您,满朝大臣真能要了他的命?” 江月压低着声音,如同在老虎面前的兔子,哪怕实力悬殊也要拼着一口气。 她早就问过了,皇子犯法不能与庶民同罪。 不管二皇子如何丧心病狂,害死乌月镇,害死春城那么多百姓。 只要他身上流着皇家血脉,不过是贬为庶民,养在皇家庄子里,不过吃喝差一些,依旧吃喝无忧。 这对于这些天之骄子来说,如同死一般痛苦,可这样所谓的痛苦,依旧是从手指头缝流出一点财富都足够普通百姓踮起脚向往的了。 凭什么。 她宁愿不让乌月镇和春城的人得到一个假惺惺的谴责道歉,也要让那个魔鬼真真切切感受到恐惧和痛。 “我只问你一句,老二是不是真的死了?” “是。” 江月缓缓往帐子外走去。声音不曾变化一刻。 “他死了。” 刚从帐子里出来,就见着萧云笙站在不远处,也没问她在里面和太子聊了什么,只沉默的塞了个什么过来。 江月这才回过身缓缓打开。 指尖萧云笙打开,从里面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根翠竹形状的发簪。 通体晶莹剔透的一看就是上品。 “好玉。” 萧云笙神色淡淡的捏着那个簪子,朝着她挥手:“过来。” 嗯? 江月忍住回头去看身后还是不是有其他人的冲动。 愣愣的走到萧云笙的身边。 只觉得脖子一凉。 满头的青丝被萧云笙拢起,那根簪子在发间穿梭。 江月倒吸一口凉气。才意识到萧云笙在给她冠发…… 指尖在发丝中穿梭,带来的细密浅浅的酥麻感,让江月一阵恍惚。 “将军……” 喃喃声让萧云笙突然清醒过来,看着手上下意识挽出的发髻是女子一贯梳的样式,眼眸细微的一抖。 然后若无其事的放下后,重新快速的梳起。 将那根簪子插在江月的发上。 江月愣愣的摸向头顶。 果然触手温润细腻。 只是脸颊莫名的有些温热。 还未开口问傅蓉那胎到底还有什么能说的, 一道人影冲出来直接跪在了萧云笙的脚下。 “将军,快去看看我们小姐吧,。” “她怎么了。” 萧云笙虽面无表情,转动着手上的扳指,沉默了一会却还是开口询问情况。 苏嬷嬷见有了戏,立刻眼眸都亮了,贴在萧云笙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江月也跟着好奇,微微侧过身子竖起耳朵,却一句都没听见。 只是听见什么喝酒,救人,哭…… 见到苏嬷嬷快速的从手里拿出一个簪子一样的东西后,萧云笙的情绪就不再沉稳,仿佛露出了几分急躁。 就连原本背在身后的手都猛的攥成了拳。 “既然如此,我就跟着你去一趟。” 话音落下,江月心里顿时一紧。 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之间。 刚想劝,又看到那宫女一副大喜过望的样子。 心里更是觉得不安。 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伸手忍不住攥住了萧云笙的袖子:“将军。” 视线落在袖口处白皙的手上,萧云笙眼眸清明了几分。 原本抬起的腿又无声的落下站在原地不动。 没想到被江月搅合了好事,苏嬷嬷瞪大了眼睛,狠狠的剜了江月好几眼。 将手心里那攥的都滚烫的簪子拿出来,急着展示给萧云笙看:“将军难不成忘了答应小姐的事?” 不仅萧云笙看清了簪子,就连江月也一并看清。 那簪子的样式落在眼里,烫的让她有些觉得眼热。 一样的青竹。 一样的温润,只是玉的材质要差上许多,就连做工也都是带着雕刻记忆生疏留下的棱棱角角。 一看就是新手的时期做出的成品。 江月忍不住抬手将头顶的簪子取下,满头的青丝重新落下。 将那簪子放到苏嬷嬷面前和她手里的那个进行了对比,完美的一比一还原升级,须得是日日夜夜专研练习才会有这样好的手艺。 一想到占了萧云笙对别人的好。 这簪子再握在江月的手里忽然变得沉甸甸的,有些捏不住。 有些让她拿不住。 就像是莫名其妙当了一个替身…… 想来那灵活挽发的动作,也是从前练习很多次才会有的。 表情有些不自在,江月突然觉得站在这有些多余。 “江月,就算将军看重你,但到底夫人才是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岂有你阻拦的道理?” 阴阳怪气的话,让江月那点子强装的镇定彻底被浇了一盆凉水一样,更是再也拿不住这簪子。 转头垂下眼眸将簪子递给萧云笙,拉扯着有些干涸的嘴角,江月表现的自然:我的簪子多的用不完,将军还是快些去看夫人吧。” 不由分说的将那簪子塞进了萧云笙的手心里。 江月顾不得行礼急匆匆逃一般的离开。 萧云笙捏着那簪子,看着江月单薄的背影,眼前都是她眼眶微红,带着伤的模样。 第213章 你死了 跟着苏嬷嬷一路去了傅宅。 傅家如今白事刚过,门口的白灯笼还未拆掉,慕容氏扶着抹额面容憔悴站在傅蓉的傅宅门口,不知在看什么。 萧云笙顿了顿,却没有过去打扰,扫了一圈发现门口伺候的人少了大半,皱紧了眉。 “这府里里伺候的人呢?” “府中接二连三出现这些事,主母遣散了大半奴仆,若不是我家小姐拦着,说办丧仪离不开人。人都被赶走了。。” 萧云笙顿了顿,还是抬腿踏进了院中,一路转到一处陌生的院子,刚进了门,身后的房门紧闭,就连窗户都用了厚重的布盖住了帘子。 寝殿里纱幔晃动,烛光摇曳。 一股浓郁的香气从一旁的香炉里燃起一阵烟气袅袅。 直往人心里钻的发甜,这样的味道萧云笙下意识的不喜,他更喜欢清淡的气息,就像江月身上那股子说不出的干净的香,不是熏香,而是一股自带的让人心安的味道。 抬手掩住了捂着口鼻,萧云笙俊逸的脸上满是淡漠:“傅蓉,我已经来了,你有什么出来直接说吧。” 一个空酒瓶缓缓的从屏风后滚出。 随着一声女人的叹息响起。 傅蓉曼妙的身影从那镂空竹影青丝珐琅屏风后若有若现的显露出来。 印出的影子腰肢松软的弯折,光着脚,脚尖点地。 屏风后的美人大开大合,连发丝都在舞动,宛如勾人心魄的妖精。 身形在烛光的照应下,在屏风上越来越清晰,也将身材彻底展露的宛如不着寸缕。 突然人影一晃,傅蓉直接从后面转着圈的旋转,直接落进了萧云笙的身前,脚下一软歪进了萧云笙的胸前。 红唇宛如代采的珍珠,眼眸宛如黛山的秋水。 身上的薄纱随着呼吸上下飞舞,露出大片凝脂般的肌肤。 傅蓉臂弯宛如软玉勾着萧云笙,恨不得将他的魂也一并勾住。 “萧云笙,你说他为什么弃我而去。” 这还是她鲜少直呼其名的时刻,平日人前人后哪怕知道彼此的心思,眼前的人都还嘴上不松的喊夫君。 今日,像似彻底脱离那面具,露出完全本来的面目。 萧云笙浑身一僵下意识的就要推开怀里的人。 可胸前一阵温热让他推着的动作犹豫了一瞬,就这么一瞬,刚重得自由的胳膊再一次被傅蓉紧紧的缠绕起来。 傅蓉扬起头越贴越近。 没察觉到身下抱着的人身子愈发僵硬。 突然手腕一酸,萧云笙不知捏中了她什么穴位让她顿时手腕酸胀的被迫松开了手。 萧云笙趁机直接将人推开,坐在桌子前,淡淡的敛目视线不去看摔在软地毯上的傅蓉一眼。 重新敛目不带任何情绪冷漠的开口:“我上次就说了,你要是想找那个戏子,我可以帮你。” “夫君……” 见他竟然冷淡至此,傅蓉不甘心的跺脚。 “你就丝毫不吃醋,若是江月和别的男子……” “她不会。”提起这个萧云笙的神色顿时凝重,打断,似乎只是听都接受不了这样的结果,但很快又重新柔和了几分,淡淡点头:“当然,若当真她和其他男子有瓜葛,自然是我做的不好,伤了她的心才让她这么做,自然我会祝福她。” 傅蓉心不由得一颤。 抿紧了唇。 这样动听的话,是她的夫君对别的女子说的。 盯着萧云笙的侧脸,傅蓉伸手将他的手掌尽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如果当初我没想出替身的事,如今你我当真会有一个属于咱俩的孩子。”“你知道的,这不可能。” 萧云笙毫不留情的抽回自己的手,微微抬头冷眼盯着傅蓉,她眼底都是不甘,哪怕挤出柔顺和深情,但明晃晃的都是假。 连一丝动情的模样都没有。 眼前的女人披着一层漂亮的外皮,用富贵和金银堆积,可皮下却空洞根本不懂什么叫真心,什么叫实意。 属实可悲。 不仅傅蓉,这个京中,这个朝廷,那么多人都被迷了眼,不管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都要得到手,宁愿得到了落了灰也要攥在自己手里才不叫吃亏。 手上再次落了空,傅蓉难以置信的摇头苦笑:“萧云笙,如今我低下头来找你示好,你还对我视而不见?” 拂袖站起身,萧云笙一步步后退直到退到门口。 “道不同……恕难从命。” 眼里连最后的耐心都消失的干干净净。 萧云笙抚了抚袖子淡淡道:“我来也不是为了别的,第一不管真假,毕竟背负着夫妻名声,这名声还在不能放任让你出事,第二,看在你对哄老太君还算开心,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到底呈了你的情,所以我才答应暂时不将你腹中孩子的血脉公之于众。第三,是警告你,不要试图动江月。” 哐的一声,那簪子被萧云笙从袖子中拿出扔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这是什么。” 傅蓉满脸惊恐的望着一脸浅笑的萧云笙。 眼角微微抽动后迅速恢复了镇定扫过那簪子,扬起头。 挺直着腰依旧嘴硬:“她日日跟着你,根本和我不得相见,我能做什么?” “傅蓉,你手里这个奶奶什么时候给你的我不知,这是我父亲当年做给我母亲的,亲手所致,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更代表不了什么。 你让苏嬷嬷拦着我,当众拿出这个,不就是为了让江月伤心……你以为能瞒得过我?” 他暗中学做簪子,只要找人打听不难打听出来,他送江月的,是他亲手做的。 父亲送完他母亲簪子后,两人离心离德,他做了同样的,是不想重蹈覆辙,簪子没有任何问题。 萧云笙将傅蓉的一举一动悉数收入眼底,实在不想继续纠缠下去。 伸出手,淡淡道:“把你要上给陛下的折子给我,我立刻走。” 手指搅动着帕子,傅蓉原本有些怨愤的气恼,叹了口气却变成了呻吟的娇媚。 即使很快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巴,可萧云笙还是皱眉察觉到了不对。 转身就要直接离开。 身体的燥热让傅蓉眼神愈发迷离勾魂,傅蓉将外面的衣服一把扯落只剩下如纱一样的寝衣,将身材完美的展现出来。 “夫君,你帮我脱掉衣服好吗?这么热,难道你不热吗?” 她动作越大,香气愈发浓郁。 萧云笙冷眼看着,无声轻笑。 连最后一刻都不想待下去。 “你以为同样的脏手段,用一次第二次还会有用?” 萧云笙不再看她,直接转身一脚踹开了门。 快步离开。 吓得一直在门口守门的苏嬷嬷久久不干行动。想靠近看看屋里发生了什么,又怕萧云笙,只能远远的站在不远处暗中观察。 “回来!萧云笙!” 傅蓉凄厉的哭喊从房间里传到屋外。 可不管怎么喊,萧云笙的脚步再无停留直接奔着傅宅门口消失不见。 门滋啦一声晃动。 浴桶里的女人不住的让人加着冰块,却还是顶不过体内的燥热,可比身上的火热更让她发狂的是被人无视的挫败…… 傅蓉没想到萧云笙这么狠。 她已经毫无保留将自己的一切展露给萧云笙,可他却如同弃之如敝履都不肯碰她一下。 一道人影又出现在傅蓉跟前。 傅蓉原本皱紧的眉头,猛地松开转眸欣喜的露出笑,看着来人可怖的五官,傅蓉弯伏着身子攀在浴盆边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你不是死了么?” 傅蓉将身子沉下水,拉过一旁的毛巾遮住身子,可心却狂跳不已,她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更是被那肆无忌惮打量的视线看的怒火翻涌。 抬手泼了一捧水过去。 二皇子轻而易举的躲了过去后。 毫不顾忌的径直走到浴桶旁,伸手抚了一把桶里刺骨的水,伸手抬起傅蓉的下巴啧啧道:“这么凉的水,万一伤了身子骨,让人多心疼啊傅蓉。之前你对他爱答不理,如今自己送上去别人都不要,是怎么滋味呢?” 说着弯下腰用唇瓣去寻找着傅蓉的鼻尖。 傅蓉盯着面前的人,全然不负从前模样的脸,整个无关扭曲可怖,胃里开始翻涌,在二皇子给头伸过来时侧过脸躲了过去。 “呵,躲我?” 心思动了,手上也松了眉目里的厉色也缓缓褪去。 “我想要的,你真能给?” 二皇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当然,你我合作,萧家,太子?还是那个贱丫头,不管是谁定然被咱们踩在脚下,你我的目标始终都是一致的。我帮你坐稳萧家的位置,让你肚子里这个孩子成为萧家堂堂正正的孩子。” “你要什么?” “我要江月。” 傅蓉微微诧异过后,定定一笑,抬手将毛巾扔了出气,直接从浴桶里站了起来。 姣好的身材尽数展现。 “不是为了皇位,也不是为了富贵,只要她?若要我杀了她,还得废点心思。”抬手微微抬眸盯着眼前的男人,二皇子目光游离在她身上,扭曲了一震,侧过头掩住颤抖唇瓣。 “不,不要她死,我要她跪在面前,我要活的,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掉的活的。” …… 江月踏进了房间。 床上的人不安分的翻动着,一股股甜腻的香气莫名的从萧云笙的身上传出,像似沾染了什么熏香,此时因为体温升高,这沾染的香气也蒸腾出来。 闻着让江月心里一暖,可顿时捂住了口鼻,脸色大变。 这个气味她太熟悉了。 是傅蓉日常用的,也是男女欢好增加趣味的,从前她扮成傅蓉时她总是燃着这香,这么浓重的气味,得是婉转千回才染得这么彻底把, 江月不想去想细节,坐在床边伸手要将萧云笙身上的外衣脱去。 “将军……” 清涟的嗓音,让萧云笙皱了皱眉,失控空洞的眼眸多了几分微震。 手上的力道不知不觉松开了相许。 伸出手缓缓放在江月的眼眶上,轻抚着。 “将军?” “心意,你可懂了?” 萧云笙似乎陷入了一个梦境,喃喃的说着没头没尾的话,让江月疑惑的皱眉。 一开始以为是把她当成了傅蓉,可听着,又像是萧云笙在追忆另一个人。 “将军……你可能看清面前的人是谁?” 萧云笙疑惑的皱眉,眼前的人的眼眸和记忆里的眼眸重合,又渐渐变成了江月的模样。 不…… 恍惚中好似看到一个女儿家穿着霞光软袍在海棠树下起舞。 那双眼眸似嗔非嗔,似娇如水,转过头似乎是江月,想看清时却又隔着一层雾气。 江月察觉到萧云笙的异样,还想继续开口,突然脸颊上一阵温热。 一个吻落下轻柔又不失霸道。 从额头开始到鼻尖停滞,呼吸厮磨一寸寸缓缓下移。 眼眸一阵从萧云笙呼出的热气,吹的她有些不安,睫毛上下轻颤却不敢萧云笙对视一秒。轻颤的带着一阵阵的不安。 等鼻尖碰撞江月察觉到萧云笙的想法时,下意识就像扭头躲避。 萧云笙却带着几分颓然似的恼意,手掌不轻不重的扼住了那细白的脖颈强硬的将她的头定在原地,吻上了那唇。 一只手悄声的爬上锢住江月的腰,萧云笙一点点收紧胳膊。 将人一寸寸的拉进紧贴在一起。 唇舌被堵住,江月有些难以呼吸,被动的承受着男人的索取。 眼眸里多了几分水雾,伸出手推了一把却推不动萧云笙分毫,就是不容拒绝的,将她狠狠地钳在怀中。 她根本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手下萧云笙游动的暴动的经脉却提醒她,此时的紧迫刻不容缓。 原本紧紧攥紧在萧云笙胸前的手,挣扎了几分缓缓松开。 “将军……” “唤我笙郎,我告诉过你的。” 罢了…… “笙郎~” 她下定了决心般,原本推开萧云笙的手,变成了拉。 将自己,贴近了萧云笙。 肌肤上的温度是烫的,却也是心安的。 萧云笙似乎是察觉到了。 突然满头的青丝垂在了肩头,江月愣愣的摸着头顶,看到发簪被萧云笙取下捏在手里,灼灼的目光盯着她。 江月的脸都烧着了。 被咬的发红的唇,和滚烫的脸颊,一如少女该有的模样,美好纯洁。 突然四周天翻地覆,江月被压在身下。 仿佛是天生的本能。 一件件的剥离。 江月抱着胳膊大脑里嗡嗡的成了一团,被迫的承接着萧云笙给的一切。 如容欣赏一件珍宝般,叹息,轻吻。 这一次唇齿间给予的,全都是温柔。 越吻,江月越发心悸,难以自控。 怕和慌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 浑身上下都在颤。 萧云笙似乎察觉到了感觉到江月的颤抖,缓缓离开她的唇,空洞的眸子似乎透出几分迷茫的心疼。 要将永远禁锢在自己身边,他开口,声音微哑低沉。 “为什么发抖?别怕。” 别怕…… 明明没喝酒,可听到这两个字江月原本控制不住的轻颤,宛如得到了定心丸一般。 渐渐平复。 浮浮沉沉的身体将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扯落断裂。 江月缓缓闭上眼睛,将所有声音吞回腹中。 一颗泪珠滚落消失在枕头上。 …… 第214章 错; 软香玉枕,让萧云笙第一次明白那些沉溺于温香软玉乐不思蜀是何种心境。 熟悉的淡香安抚着他的神经,还未睁眼他的眼前已经自觉勾勒出江月的眉眼。 果然。 睁开眼,身侧的女子托着腮,眉宇如同海棠入画,只静静坐在那就让人觉得岁月静好。 刚一动,便惊醒了沉思的江月。 见他醒了,女人眼眸弯了眉眼。 微微敛开的衣领正好露出两处暧昧的红痕,萧云笙皱紧了眉,伸出手指勾起她的衣襟精致的锁骨下。 上面的痕迹无不展示着不久前这具身体承受着怎样的旖旎。 有些地方都泛着紫。 这竟是他做的。 他虽力气大了些,却也不是这样不知轻重的人,还不等他看清,江月已经重新笼起衣襟, “将军醒了就好,我炖了汤,还有一些清口的茶。现下就来帮你梳洗。” “等等。” 萧云笙揉着眉心,“这是,萧府,是你接我回来的?” 江月微楞之下,点了点头,轻咬着嘴唇露出一丝羞涩。 “昨发生了什么,将军可还记得,不是去见傅蓉,怎么回来脸色那样难看。” “无事。” 手指骤然收紧,萧云笙面色如常,却沉默的良久。 下药和勾引的事他不说,免得让江月多心。 可这幅样子,反而让江月心里拧着根的痛。 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直到那目光过了许久后挪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镇定的站起身,只是转身的瞬间眼底快速的闪过慌乱:“将军醒了正好,过几日我离京几日,安顿好我娘。” “去几日?等你父亲……”萧云笙想起那还在昏迷的人,又转了话音:“等找到他一并找地方安顿也不迟。” 江月一顿,垂下眼。 “可能三五日,也可能更久些。我娘,一刻也等不及。” 她娘心心念念带着她离开,总要费些口舌。 江月到底还是没提太子府和密室, 萧云笙喉咙有些刺痛,难言失望。 可那失望是什么…… 萧云笙如同心里隔着一层雾,寻不真切。 缓缓的转动手上的扳指,萧云笙阖了眼:“罢了,让阿靖陪你去,一会你先上街去采买些要用的东西,京中毕竟东西足。” “是,我把汤端来就去找我娘,多谢将军。” 江月愣了愣,点头从房间退了出去后如释重负快步离开去。 等出了屋子,江月回眸正好从窗户看到坐在床榻上深思的男人背影,心里骤然一酸。 …… 浑身只披着一层薄纱,身上青青紫紫的痕迹无不说明那场欢好的热烈。 原本白瓷一样的肌肤被萧云笙隐的情欲画上了一层层的波澜。 指尖微微蜷缩,从身后传来的触感收敛回神志。 江月面色淡然的并不回头。 鸿鸢站在她身上,拿着消肿去淤血的药膏用煮熟的鸡蛋,一并滚在那痕迹上。 听到江月的话,手上的力道故意加重,见江月吃痛的倒吸了一口冷气才叹气着将手里的东西扔进了盆里。 “怎么弄成这样,就算是个粗人也不能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吧?” 说着挨着江月坐下,握着她的手忧心忡忡:“除了床榻间如此,平日可有对你……动粗?” “你又胡思乱想了。若真是如你所说,我又怎么会喜欢将军。” 江月侧过头温温出声,平静的看不出喜怒哀乐。 只是内里一颗心皱皱巴巴的,搅合成了一团。 “那你如何解释,你这一脸愁苦?” 鸿鸢盯着江月眉眼里经历雨露后的疲惫,心里说不心疼是假的 为何…… 江月迷茫的睁开眼,思索着想要给一个答案。 镜子里的少女,眉眼里少了青涩,如同开了花苞的花朵,将所有的美尽数的舒展开枝叶,多了几分娇柔。 即使脸色有些苍白,因为一直没有休息眼下有些乌青,可眉眼处多了一汪春水的媚。 “大抵是,心乱了。” 江月的声音轻柔,却坚定。 “若这么苦,干脆找一个普通男子……” 让鸿鸢欲言又止。 抬手将头发重新梳洗好,一件件的穿好衣服,转身又恢复成了平日的模样。 “我这一世很难再嫁与谁为妻……” 鸿鸢却不以为然:“好男子多的事。” “鸿鸢姐姐,不要再说了。” 江月轻叹一声。 推开门,对着站在门口的星星点头:“这些日子没来看你,你可怨我?” 站在门口的星星局促的交叉着手,满眼不安。 干脆猛的扑进她的怀里:“星星的命是姐姐的,阿姐,你为什么一直不高兴,是不是星星做错了什么?” 江月不忍心的抬手将人抱紧。 她可以什么都不要,但不能没家人,舍弃家。 这些年的辛苦都是为了家,为了爹娘和眼前的丫头,为了一个信念苦苦支撑活到现在,在将军和爹娘面前选择,她自然要选择家人。 指尖细细描绘着星星的眉眼,这样看着又长大了些,也更像她了。 只是比她少了一分冷,多了一分少女该有的天真。 江月忍不住有些羡慕,即使星星经历了变故,可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女清秀柔顺尽数都还能从眉眼里细细端详出来。 伸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江月转身看向一旁琉璃盏中倒印出的人影。 因为满腹心事,所以即使万般小心,眉眼总是一副经历波折后的麻木。 就连笑都是保留三分余地。 萧云笙第一眼就察觉出异样的异样,可能就是从这里来的。 “过几日,咱们就离开,今日先跟着我回萧家,萧老太君照顾你一场,离开前要去和她辞行。” 星星虽然疑惑,还是乖巧的点头。 到了萧老太君站在门口江月留心听了听,安静的宛如无人在内。 伸出手刚推门踏进一步。 一盏茶盅便破空朝着江月的面门袭来。 江月站着一动不动,只有身后传来一声娇呼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 那茶盅不偏不倚正在落在江月脚尖前。 碎了满地。 “跪下。” 幽幽的嗓音,不难听出其中隐忍多时的怒气。 看了眼满地的碎片,江月垂下眼帘掀开衣摆径直跪下。 身后的星星张了张嘴刚想劝,可看到江月背在身后做的手势,硬生生忍下暂时沉着性子站在一旁。 眼眸深沉:“你可知道为何罚你?” “江月有错。” 连眉头都没眨,江月早就料到萧老太君会发作,直接承认了错。 可这样的态度,却让她皱眉锁的更紧,额上的筋都跳动了几下,似笑非笑。 “哦?你知道?” “错在不知天高地厚,也错在一颗心挂在将军身上,让萧老太君多了烦恼……” 原本还在用茶盖撇着杯子里的浮沫,细细的吹着杯子里的浮茶,冷不丁听到江月的话,萧老太君一时间有些失语……手里的杯子捏了又捏,看了看江月瘦弱的身姿,和一旁矮小的星星。 和硕大的佛龛成了对比。 手里刚泡的滚烫的茶水,到底忍住了没有再砸过去。 “你倒是很会措词。” 萧老太君没了喝茶的心思,刻意用了些力气将杯子放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可地上的人却动不动,置若未闻。 江月全然不抬头去看眼前的人越发阴沉的面色。 “将军这么多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冷情冷性,老太君您事事为将军操劳,可这么多年你了解过他么?懂得他到底想要什么么?您不过是将您认为好的,该承担的一股脑的都架在他的头上。” “噤声!” 听着江月越说越离谱,萧老太君实在忍无可忍开口喊停。 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想说什么,可看到江月身后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萧云笙又硬生生的将话憋了回去。 重新坐了回去没好气的冷哼出声。 “起来。” 影子投在她面前,萧云笙捞起星星,又架起江月。 洗漱完毕后就换上了江月让人送来的衣服。 只是这颜色…… 江月隐隐挑眉。 一身深红色的飞鱼服样式,竟然都没中和掉萧云笙疏离清冷的气质,他几乎没在人前穿过这样颜色的衣服,明明是一团喜气的红,穿在他身上配上一副面无表情的沉下来的脸色,实在不算好看。 “笙儿,你打算怎么安置江月姑娘,是不是今日就接她入府?她都说了,我不懂你,那我就看看这句是不是问到你的心口上了。” 一句话,彻底让萧云笙眼底彻底一片寒霜。 就连星星都为之一阵,不知道突然挑起的话是什么意思。 “依奶奶所见,我应当如何?” “若是日后生下子嗣……也不晚。” 说到孩子,江月指尖一颤。 她忘了-喝避子汤。 萧云笙缓缓叩击着桌子,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冷的让人胆寒。 “谢萧老太君厚爱,只是妾室,恐怕我做不得了。” 江月始终挺直着背,就像铆足了劲要一倔到底。 明明知道这样每一个字都是在往萧云笙的心火上浇油,却还是自顾自的说个不停。 可只有她知道,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如同从搅合成一团的心脏,剥丝剥皮,酸痛无比。 “从前,只是替将军分忧罢了……” 刚才那些话,还有这身衣服都是她故而为之。 为的就是出了憋了一夜的郁闷。 昨晚酸疼还残留在身上, 江月忍不住握住地上的衣摆,用力的捏在手里。 喉咙紧了又紧,江月咽下翻涌起来的苦涩,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因为江月知道,将军不是那不负责任之人。” “好,很好。” 萧云笙彻底没了任何表情。 “有你这样的女子,是我的福气。既然如此,那我自当成全你。” 说完便站起转过身再也不愿看江月一眼。 久久之后,淡淡开口:“出去。” “我不想再看到你。” 浑身一震,愣愣的抬头。 见他没有继续开口意思,江月知道这是萧云笙正在气头上。 手撑着地站起身,一股酸痛让她险些没站住脚,多亏了星星在身后扶了一把才没以狼狈收场。 这一晚,萧云笙直到天亮才放开她…… 现下浑身酸痛快要散架。 萧云笙就是一只吃人的狼…… 拱手保持行礼的姿势一点点后退,生怕被看出端疑。 跨出门撞见星星眼里的担忧,江月面色如常将门关上后站在门口。 如同灵魂抽空,直到胳膊发酸才愣愣的放下手。 滴水声让江月缓过神顺着声音低头去看。 才发现膝盖早在刚才跪地的时候就扎进了瓷片,此时鲜血淋漓看起来是一团血肉模糊。 如同针扎一样的痛从膝盖一点点蔓延全身,最后汇集在心脏。 许久之后,门滋啦一声打开。 江月回过头,看到傅蓉一脸霞色,羞红了脸般急匆匆的从房里出来。 在瞧见江月在看她时,眼神微微闪烁避开了她的探究。 江月一震。 直到身旁一道阴影投下江月回眸看到萧云笙走出房间。 刚要开口,男人直接目不斜视的下了楼,彻底将她无视。 江月看了看傅蓉的背影,又看了看已经走远的人影,只能认命的咬牙拖着腿跟着萧云笙。 萧云笙自然就不会生气了。 马蹄的声响从管道越来越近。 尘土飞扬后宫里宣旨的太监勒马而下将两人的脚步拦在了王府大门口。 “将军在就太好了,陛下急召。” 那太监直接拉住萧云笙要跪地接旨行礼的动作,压低了嗓音直接宣读:“宣将军进宫面圣,即刻动身。不得有误。” 萧云笙沉吟了一会,接过圣旨忍不住开口。 “既然是召见将军……将军只管赶紧动身,旁人陛下没说。” 这旨意来的又急又怪,再见那宫人支支吾吾的模样,搪塞完转身就要离开,生怕萧云笙还要问个不停。 这幅模样明眼人都知道是出了事。 萧云笙接了旨意倒是没什么意外。 淡定的让府里的人去牵来了他的马。 纵身一跃勒紧缰绳调转方向就要赶往王宫。 “将军!” 江月心里升起强大的不安。 她有一种预感。 萧云笙这趟进宫凶多吉少。 “将军,咱们坐马车……” 萧云笙将手上的圣旨塞进了腰间,手握着缰绳直接打断了江月后面的话。 骤然勾唇冷笑狭长的眼眸有些猩红,那是江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可怖的神情:“我说要带你入宫了吗?莫不是想要自作主张求陛下收回圣旨?” 第215章 暂定 今天吃菠萝食物中毒了。 一直在拉肚子,还起了红疹。 章节很乱,等我缓一会白天调整。 骇人的脸色让江月吓的站立在原地,萧云笙也意识到他情绪翻涌的异样,指腹微微用力声音缓缓:“等我回来。” 江月怔怔的看着男人逆光平静沉郁的面色,心里复杂像是身体中掺了尖锐的冰,一点点流动,让她的五脏六腑痛入骨髓。 “将军……” 看着萧云笙晃动着缰绳让马调转方向继续前进,江月挪动着身子扑过去,被扬起的黄土扑了眼。 好在萧云笙及时拉进缰绳。 看见江月一身狼狈,身上再无往日冷静自持,萧云笙几不可查的皱了下眉。 只是瞬间那双狭长的眼眸恢复了淡然。 “我如你所愿,做了这有担当的主子,你又何必一副怅然若失的表情。你说的很对,既然江月姑娘救我如危难,我自会从此爱她护她,这样也解决了外面那些离谱的风言风语,你从此也不必烦忧。如此,你可满意了?” 说完,萧云笙便抬腿夹了下马腹。 马儿开了欢的甩开蹄子很快就带着萧云笙跑远。 江月支撑许久的一口气猛地泄了,整个身子的重量瘫软在腿上。 萧云笙眼底的疏远就像看不见的暗器一般在江月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搅弄。 都是见过傅蓉后,将军就变了个样子。 缓缓换了几口气,江月才生出一些气力,拖着脚步回到萧府。 谁见到她一脸的苍白狼狈的面色都为之一震。 拉扯着她不住的询问。 可江月却没一点解释的心情,浑浑噩噩地回到了房中。 将房门关上后依靠着门坐在地上。 纤长的睫翼都在轻颤,江月偏过头去,一眼就看到 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 【是留,是走,皆随你心。】 若是从前,她定会愿意留下。 可经历这么多事,她…… 也不知道该如何了。 江月一直从天亮坐到了天黑,等屋外打更的声音传了进来,也没等来萧云笙回来,勉强撑起精神准备洗漱了一下提前休息。 等她睁眼已是半夜。 夜来香伴随着若有若无的中药味让江月顿时从困顿中清醒,看着床边坐着的人,急忙伸手在他身上摸索着。检查着。 “哪里受伤了?可是陛下追责了?” 她这样担忧的模样,此时被萧云笙看在眼底。 见他不开口,江月心里说不出的酸涩,鼻腔微微发酸微微颔首,泪水却不争气地从眼中滑落。 她越是着急,萧云笙反而不急着开口。 晃了晃手里的药瓶,无声催促着。 “不是我受伤,是我从宫里讨了一瓶药,活血化瘀最合适。” 那瓶子虽小,但晃动果然一股子药气扑面而来,江月放下来,又有些不好意思。 “我自己来。” 江月缩了缩脖子,就想要接过那药签到一旁的镜子前,自行上药。 细长的手捏着竹签,怎么看都像画里一般,却不容置疑。 见她扭捏为难还是不动,萧云笙笑了笑:“你没醒时,我帮你涂药可比此时容易的多。” 江月心里一顿,只能老老实实褪去衣衫任由他的动作。 清凉的药膏覆盖在肩头上,带着一股苦涩的药气,这药和萧云笙身上夜露香融合成一起,让人心都跟着潮湿。 指尖点过那些酸痛最甚的位置,微凉的药膏舒缓,但很快成了一股股热转进身体,转入人的心里。 萧云笙袖子时不时随着动作擦过江月的鼻子尖,痒痒的,提醒着两人,他俩这会的亲昵和谐。 江月抓着手,突然看到面前摆放着几个熟悉的匣子,她为数不多的药都被翻出来摆弄成一排。 其中一瓶,还是当初他送给傅蓉,又被傅蓉赏给她的。 “将军怎么连这个都找出来了,倒让人不好意思。” 自从东窗事发再回到这个院子,她就把当初替傅蓉做事穿的用的都收起来,免得日日看着烦心。 “这有什么。” 头上一直轻柔的手微微一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他是体贴和他欢好受伤的妻,所以特意想要上药,傅蓉没给他机会,自然也就错过发现异样的机会。 有时候一叶障目的迷局。 绕了一大圈,其实缘分冥冥之中早就定好了。 等上了药,萧云笙仔细打量着她的脸,硬生生将江月看的不好意思了,才做罢。 “您看什么呢。” “性格,你同小鱼儿都是一样的性子,之前第一次见星星我还只当她和小鱼儿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倒是觉得你更像。” 萧云笙说这话时,眼底都是挡不住的思念。 “那萧鱼儿小姐和将军长得像么?” “不,不一样,我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张脸,更是不同的性格,我冷漠,她热情,我脑子里只有军营,她心里装着山河秀华。就像一个人被分成完全黑白的个性,她是站在阳光下的白,我是守在黑夜里的黑。她还不会说话就懂得体贴。” 江月不懂有哪些不一样,都是一双眼睛,一张嘴的人,忍不住摇头:“将军怎么会是黑。” “你们是一家人,哪里有什么黑和白的区别。” 她听见过萧云笙对萧鱼儿的愧疚。 她看见过。 那些动人的柔软。 “家?” 萧云笙唇齿间轻轻重复着这个字眼,一瞬间眼底都是薄凉的嘲意,见江月紧张的盯着自己,又柔了眉眼:“你说的没错,我们是家人,萧鱼儿身上受过许多的伤,很多伤都险些要了她的命,都是我奶奶打的,见她实在不是学武的料,这才作罢。而小鱼儿,其实只是奶奶给我挑选的用来垫脚的。若是萧鱼儿能活到今日,奶奶会把她推出来挡住萧府未来的危机。” 萧云笙眉梢微挑,别有深意地扫了眼江月攥得通红充血的手,眼底的冷意格外清醒,他话没有说完,但是明眼人都能听出来他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江月听的懵懂。 陛下要杀萧云笙。 偏明面上还能坐在一个桌前吃饭,一问一答的聊着天。 可私下,竟然这么多波涛汹涌的危险。 只觉得京中大院里的门道似海,看不见底的黑暗,更闹不清楚的危险。 她想起送药那日,萧云笙拿着药瓶漫延的不甘愤懑。 也记得萧云笙那可怖的森森伤口。 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最近这些危险是不是都同院子里那位有关。 “将军,您……” 忽然脚被什么绊了一下,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包裹。 这包裹颜色深,放的地方又不容易被人瞧见。 江月还以为是将军留下的,可打开一看却沉默的垂下了手。 萧云笙。 满桌子摆满吃的玩的小东西,都是萧云笙平日最爱送的。 也只有他能准确依着她的口味喜好送礼。 若是以前,她虽然嘴上不情愿,可心里早就欢喜拿在手里把玩了。 可这会如同被人闷了一棍在心上,又痛又酸。 萧云笙的惊喜越是用心,她反而越发想起将军说的话。 她怕这些不过都是有目的的利用,更怕这些早就是萧云笙在其他人身上玩过的旧把式。 是一戳就破的泡影。 江月从里面拿起一把镶刻了红豆的梳子,梳子触手生温,红豆圆润可爱,上头雕刻着的海棠花绚烂美丽。 看到海棠花,江月的眼眶难以控制的红了起来。 那日海棠树下,她起舞,他吹萧,好似梦里的场景。 红豆相思。 梳至银发。 多么美好的愿望。 萧云笙就站在院子的竹林下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两人面面相觑,沉默了许久。 一个身上沾染着露水,一个眉眼都是倦怠的疲惫。 倒是萧云笙先打破沉寂,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转身:“累了吧,早些休息。” 江月抿唇,目光复杂。 “我想清楚了后头的路怎么走。” “?” 萧云笙顿住脚步。 “您说的,不管选什么,您都接受对吗?” 宽大的绿绸袖子抖了又抖,没有回答。 江月动了动身子,跪倒在地上,沉声恳请:“我想离开萧家,求将军成全。” 站立的人影侧过头,静静盯着她。 江月想了一夜。 她不想去猜测萧云笙对她到底如何,也不想去纠结做妾室还是平妻。 反正一开始进府她的目的就是救星星,如今一切都实现了。 她自然也就没留下的必要了。 “你想好了?” 江月轻轻点头,攥着衣裳袖子的手都悄悄出了汗。 她甚至都来不及思索若是将军拒绝了,她日后又该如何。 “我允了。” 紧皱的眉头猛然松开,江月缓缓松开了手。 心底也松了一口气的怅然,她没想到将军答应的这么快,先不说出府前她刚和他说过这事,那时他萧云笙根本不愿谈论这个,也根本不给她任何希望。 单说现下,她有了被纳妾的旨意,恐怕萧家都不会轻易放她离开。 察觉到自己又不知不觉想远了,越发生出不舍,江月狠狠掐了下手心,心里一痛。 让这痛长长记性,管住自己的心。 萧云笙依旧温柔,弯腰扶起她:“只是你的想法切莫告诉任何人,若让奶奶知道了,只怕从此你都难得安宁。” 谈起萧老太君,江月缩了缩脖子,难掩害怕。 只是不说。 她又能如何离开? 她记得京城的规矩,若是奴仆妾室私下逃跑那是可以羁押到官府乱棍打死的。 “我自然答应就能护着你周全,你先耐心准备要带回家的礼物。” 得了将军的许诺,心里压着的石头也算落了地,将军知道她一夜未睡困倦的紧,便放人回去休息。 一进门,看着桌子上摆满的东西,江月脚步又是一顿。 还没坐下门外又传来叩门声。 一开门一个面生的小厮站在门外。 见着江月面色一喜,压了嗓音急着开口:“姑娘可算回来了,昨送东西来时姑娘不在,入了夜都没见姑娘回,主子那还等着我替姑娘带话回去呢。” 这人不是萧府的人,口口声声喊着主子中但模样陌生的紧。 在她面前只有一个人喜欢这个称号。 可那个人早该不在这世上了,就算命大,他也没机会说话了, 那些东西不是将军送的。 江月扶着门框的手隐隐收紧,面无表情的眨着眼:“带什么话?” 那小厮没想到江月反应这么冷淡,愣了愣,忍不住瞪大眼。 小厮压着心里的不服,循循善诱:“主子说他会尽早办完事回来,让姑娘好好保重。那些东西都是主子问过的,都是你喜欢的,什么都满足你,主子还说莫要同将军亲近,不然他会找你,到哪都能找到你……” 说话的小厮也是个愣头青,不会说情话。 依着记忆将那些话说出口,却分辨不出其中的深意,干巴巴的。 江月木着脸听着,唇角抿的愈发紧。 “你等等。” 轻声打断了他的喋喋不休转身进了屋子。 沉了沉呼吸,江月面无表情将那些东西打包,和从前那些一起收在匣子里,又从手上把那串珠串一并撸了下来,塞了进去。 等合上盖子,浑身的立刻都抽空了大半,摸着空落落的手腕,发了会呆才转身出了门,塞进那小厮手里。 “姑娘,您这是?” “我的确有话让你带回去。告诉你主子,不管是谁,我不喜欢,日后莫要送东西来了。” “姑娘,这,这这……” 说着也不想管他什么表情,直接将门合上。 江月在床上躺下。 轻轻抚摸着肚子,转过身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那小厮吓呆了,原以为能吓住江月,没想到却适得其反。 低头望着匣子里的东西,咬紧了牙还想撞门直接进去找江月。 忽然听到院的下人陆陆续续起床为着一天的事务要忙碌起来,只能急匆匆离开。 两人都没注意到,窗外站了许久的一道人影晃了晃,进了书房。 睡了小半日去书房找萧云笙。 果然宫里来了旨意定的下月初四游街,更好在萧老太君定下抬她做妾的前一日。 江月有些不安。 但将军只说让她放心。 盯着手上满满脂粉香气的信,江月惊喜不已。 “这是鸿鸢姐姐的信,怎么在您那?” “昨儿你出去信送来。”顿了顿,萧云笙意味深长:“放心,我没偷看。” 江月红了脸,急忙摇头。 拆开信件仔细看了一遍。 鸿鸢说让她带母亲离开前,想请江月娘亲去坐坐 第216章 她死了 找人回了信,只说这几日便去。 当晚陪着萧云笙去了太子府。 看着两人对弈,江月思索着找借口去一趟太子府的密室,但跳动的眼皮隐隐透露出凶兆。 “怎么心神不安的。” 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戒指,萧云笙一脸的轻松闲适。 江月淡然的将茶沏好递了过去神色如常。 “被风扑了眼罢了。” 太子瞥了一眼他俩的衣着,一个暗色,一个浅色。 却如同水墨丹青气质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淡然一笑:“若不是太子妃去了庙里祈福小住,今日见着你,定然会欢喜不已。” 说道挂念,一旁转动白玉扳指的手微微一顿,深邃的眼眸深深看了一眼江月。 “这些日子倒见你出来的多一些,傅蓉倒不常见了。早知道她有孕这样的好事,该和太子妃一同去祈福,求个母子平安。上次春猎败兴而归,但我记得你设计宴席上的菜式和糕点格外精巧,等太子妃回来我准备大开宴席庆贺一番,届时和萧府的一起交给你来操办,你觉得如何?” “恐怕我没这个能力,弄砸了搅和了太子和太子妃娘娘的心情。” 太子执着棋子,“怎么会,她快把你当成妹妹了,只要是你做的,她定会欢喜,也能一解她怀孕的辛苦。” “话虽如此如此,我心里还是觉着不妥。” 江月咬了咬唇,水润的唇瓣微微颤着咬出一个细小的牙印,让太子眼眸一深,深深的仔细打量着江月。 她本身就漂亮,一双脸上尤其是眼睛,最能说话,一言一行的举动,却能第一时间影响到身边人将人带进她的情绪中。 萧云笙淡淡的抚平衣角的褶皱:“江月别仗着我惯坏了你就胡说,我何时说过萧家要替那个孩子摆宴席,又何时允许你随便答应这事,弄不成不成了你的罪过,而是成了萧家的罪过,太子别想着她上次误打误撞做成了事,不过是太子妃娇惯的,这些日子我府里事多,她实在忙不开。” “将军说的是,茶凉了,我给将军换新的。” 江月如释重负。 浅笑和萧云笙一唱一和又推了这事,缓缓的退后,重新沏了一杯茶,恭敬的递给萧云笙。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已经看明白了,云笙你就不舍得她受一点辛苦。” “太子……” 太子用扇子拍打着手,眼里都是兴致缺缺。 话音一转,说起正事。 “?江月,劳烦你去后面院子把正屋桌上的弓拿来。” 太子挥了挥手,江月知道这是不能她听的,便准备离开,顺便去密室看看她爹。 萧云笙突然站起身:“弓太沉,我跟她一起。” 不仅江月就连太子都面露惊讶。 太子思索一瞬,将棋子扔进盒里,也跟着站起身:“也罢,既如此,便一起去看。” 三人沉默到了后院,桌上一柄上了年岁的弓放在其上,虽工艺简单,但可以做出做这弓的人极为爱惜,用的兽皮最柔软的部分打磨的手柄。 太子意味深长的敲了敲弓。 “这些日子陛下郁结在心,先是傅候失踪,又是老二出事,接着就是你的妻弟,父皇对你心怀不满也是正常的,不如你先把京中的差事要先放一放,出去散散心?” “末将自当铭记太子的教诲,就按您说的来吧。” 江月视线凝聚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弓上。 不知为何,看着这弓鼻子微微泛着酸,总觉得那弓承载着无数的岁月。 “太子,门外……” 太子府的管家过来,侧耳在太子身边说了几句。 太子顿时冷了脸色,微微颔首便跟着出去。 只剩下站着垂目的江月和萧云笙。 萧云笙指尖敲击着弓弦发出清脆有节奏的敲击声, 思索了片刻,一声清声笑震得江月侧过头:“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缴回的弓,说来也巧,正好是当初我父亲丢在战场的。当年,他被流放前,也是满朝皆为敌。” 江月看着萧云笙被风浮动的衣袖浑身都透着一种沧桑的孤寂,明明人就在眼前,可总隔着雾,看不清他真实的想法和能力。 “将军!出事了!” “圣旨到!” “罪奴到!” 铁链的声音响起,一个矮小的人被几个宫人押着带上来,刚站稳就直接被踢了一脚。 狼狈的摔在地上离江月的鞋尖只差一指的距离。 江月瞳孔剧烈的一颤,眼前的人分明是该在鸿鸢府里好好学习识字的星星。 “星星!” 江月扑上去抱住星星,想要扯开她身上的枷锁,但那些锁扣都是捆绑重刑犯的如何是她就能弄开的。 “她只是一个孩子,做了什么要你们这样对她!” “将军……这丫头是乌月镇大火意外活下来的,也不知谁告诉她大火和二皇子有关,就存了心报复,趁机炸毁了山,害死的二皇子,原本该直接杀了,但听闻这孩子和将军您府中有些关系,陛下特意让我们带着人过来,看您的面子上赏了个恩典,处置这丫头的刑罚,由您决定 那宫人将星星的下巴直接抬起,谄媚的送到萧云笙面前看清楚。 “呸!别碰我!阿姐,我没做他们说的事!” “如果真是他放的大火,那个人就是该死,为什么要抓我!” 咒骂刚脱口而出,那宫人眼神一冷啪啪上去两巴掌,死死的掐住星星的下巴,用手里东西在星星嘴里使劲捅了几下。 “住手!我妹妹是无辜的!” 江月想要伸手去拦,但那些宫人都是做惯了的,怎么场合没见过,不仅躲过去了,还没碰着江月一根毫毛,只带着星星后退折磨、 那东西江月见过,是一种植物的根茎,苦涩麻辣一般用来当麻醉散,用在犯人身上既可以防止他们口出狂言,更可以杜绝他们自杀。 被擒住下巴的星星,动弹不得也眼底的恨却不减一分。 死死的盯着面前的这些人,愤愤的都是怨恨,呸的吐出一口唾沫,正好吐在了离她最近江月的鞋上。 “阿姐!” 变调的声音被星星一字一句的吐出,哪怕舌头被麻的吐字不清,下巴都合不住留着口水,可孩子字字句句念着,表达着心里的的恨意。 江月唇瓣不自觉的颤抖,眼底快速爬上一层痛苦,使劲闭上了眼睛才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萧云笙拧着眉,倒是多看了星星一眼,食指在射月弓上摩挲着纹路。 宫人瞬间明白了萧云笙的意思,可落在星星身上又多了一分不甘心:“既然是人祭,今日的开场太子的安排就已经见了血,不如用这罪奴去慰问军中的将士,从前也是这样做的。” “不行!” 听到要送星星去死。 江月几乎下意识喊出了声。 手指翻转着弓,敲着江月额头隐隐渗出的汗珠,萧云笙却不动声色的拉长了音:“这事定的这么草率,我先进宫去……” “陛下说了,谁都不见,是见了实在的证据才下了这个指令,您是认为咱们圣上会污蔑这个一个小孩子么?” 话音落下,萧云笙指尖轻搭在弓弦上,将弓拉了个满月直指着地上的星星心口。 “将军……不能杀!” 江月挡在星星面前,用身体隔开了这些宫人。 “求将军,饶她一命。我记得将军您欠我一个请求,这女人我认出她在我进宫前救了我一命,求将军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她一条生路吧,星星这么小,暂时关着她也逃不掉,也翻不起什么浪花,先罚她做苦力,让我去找证据证明她是清白的。不,其实是我炸死的二皇子,火是我点的,路线是我选的,你们抓错了人,放了她!” 江月飞快的说出所有的事。 换来的宫人愈发冷淡的颜色无动于衷。 “这是怎么了,怎么还抢杀人的罪名了。您想要救妹妹我们理解,但是传进宫让陛下知道了……只怕不仅救不了她,你俩都要死……她不明白,将军您该明白的,陛下要的不是真相,是泄愤的口子。” 宫人的话让萧云笙原本松了的手微微一颤,“既然陛下让我决定,是只要人死了,就行,可是?” 宫人点头,还要问他选的什么。 就见萧云笙缓缓拿起弓,重新搭在弓弦上,收回了落在江月身上的目光,浑身的气势瞬间凌厉起来。 指尖一松。 江月眼睁睁的看着一道白光贴着脸颊飞过,箭羽如闪电一样直中星星的胸口。 翁的一声,江月的耳朵里只剩下一片轰鸣。 手上的指甲扎进了肉里她也没知觉般眼睁睁的看着大片大片的鲜血从星星的口中和胸口流出。 她拼命的忍住了嘶吼,却根本控制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朵恢复听觉,只能听到萧云笙冷而轻的嗓音淡淡道:“看在我的面上,给她一具全尸。” “这。” 萧云笙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递了过去,那宫人才喜笑颜开:“自然,只是尸体不能留给将军,还是要扔乱葬岗的。” 星星被那宫人用席子卷着就直接拖走。 江月表情茫然的盯着地上被拖出的血痕,铺天盖地的恨意狠狠的席卷着心脏,如同烧在荒野里的一把火。 “你杀了她。” 萧云笙面无表情的盯着江月,并不回答,只是放在弓上的手指轻颤了几下。 江月深吸了一口气,连脸上的血色都褪去了几分,却带着不宜常觉森然的恨。 “我不是都求您了吗?将军,您还是杀了她……我说了是我做的,都是我,将军您其实知道的,为什么还要杀了她,他是我妹妹啊,您忘了么?” “你们都一样啊……这京中的人都是一样的。也好……” 最后一句轻只有江月自己知道说了什么。 盯着江月微红的眼眶,莫名让萧云笙指尖一顿,看着又跟着进来的宫人,掩住的要解释的话。 “江月。圣旨已下,太子方才出去定然是收到消息,他都没阻拦住,自然是无力回天。” “做了事,就有因果,不管是谁承担,都会落下。” 江月再也忍受不住,抬起腿就想跟着那个宫人一起去埋葬星星,却被萧云笙的手掌死死的拉住手腕,语气低沉:“江月……别忘了你如今在萧家身份,若当真惹怒了陛下,不仅你活不了,萧家都会被定下谋算皇子性命的罪名。” 身份…… 萧云笙的话如同一记炸雷瞬间让江月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深深吸了一口气,江月咬着毫无血色的嘴唇稳了稳情绪,跪下去深深弯下了腰,泪水一刹那随着低下的头再也控制不住般汹涌的滴在地上,隐藏到了草里。 “人,就在乱葬岗。你不要声张,自然这条生路有救,若闹起来,被人捅破,我当真没了办法。” 江月呼吸一顿,顿时重重松了一口气。 萧云笙又轻咳了几声,捂着嘴唇的手,几乎呈现透明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的近乎病态,江月这才注意到,萧云笙的袍子有些宽松,这些日子竟然瘦下来这么多。 “将军,你体内的毒,到底如何了。” 单薄的身影轻微的颤抖,只是一个背影也能看出再忍受巨大的痛苦。 夜晚的梆子敲了第三声。 江月悄悄出来,往乱葬岗的方向赶去。 阴冷的伴随着惨淡的月光,时不时总有几声鸟叫伴随着冷风席卷。 江月两耳不闻的匆匆挖着坑。 寻常人早就受不了被熏得的泪眼横流,可江月却和没事人一样。 只埋头不停的搬开死尸,找着星星的身影。 突然手上一顿,江月看着露出来的侧脸,顿时欣喜的将人抬了出来,但这一碰星星身上温温的暖根本不是死尸才会有的温度。 顿时屏住呼吸,江月颤抖着手指难以置信的上前捏住星星的脉搏,片刻之后果然感受到了微弱的震动。 星星没死…… 星星竟然没死。 江月紧紧的把人抱在怀里,见从她怀里掉出一块铜牌,那箭定然是击在上面,才救了星星一命。 江月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的呜咽的哭出声音。 太好了。 真是太好了。 怀里的小小的人隐隐睁开眼睛,看着江月,张开嘴手用力的抬着想要触摸着什么,最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似乎全身的力气都被压抑着运到了嗓子, 第217章 发病 江月浑身一僵,原本还在低落的眼泪瞬间挂在睫毛上不上不下,浑身控制不住的颤抖,张开嘴却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眼睁睁的看着星星晕了过去,才后知后觉大口大口喘着气。 忍住鼻酸,江月将星星胸前的伤口露出。 这一眼。 顿时心神一紧…… 那箭看着凶狠,却刁钻的避开了心脏,以将军的力道还是留下了红痕。 虽凶险,却根本不致命…… 江月自然不会天真的认为萧云笙失了手,也不然认为这单纯是老天给的运气。 在她这个经历的命运命盘里,最不信的就是老天的运气…… 见识过萧云笙超凡的箭术,江月知道这是他故意放了水。 见星星开始无意识的抽搐,江月急忙将人背在背上。 就像从小到大那么多次背星星一样,不管星星长多大,都还是那个能在她后背安睡的小娃娃。 “睡吧,睡吧,阿姐带你回家。” 浑身的汗被冷风一刮冷飕飕的发着颤。 月色让山路明朗。 刚翻过桦树林,远远的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江月一喜,刚要上前,就看见他身后闪出一个身影,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那如莲藕般的手腕搂在萧云笙脖子上露出双涂着鲜红指甲的手,微微转头露出的富态如牡丹般的侧脸。 即使夜色迷茫,可凭着天上的月光江月一眼认出那女人是傅蓉。 江月看着地面上交叠的影子,转过头无声的离开。 原来,将军出现在这,不是来寻她的,而是幽会。 倒是奇了,明明两人正经夫妻,为何在这荒山野岭…… 几乎就是转身的一瞬,江月没看到身后萧云笙直接将傅蓉推了出去,力气之大,几乎险些将傅蓉推倒。 “夫君,你当真对我要这么冷淡吗?” 傅蓉不甘的咬着红唇,将胸前的衣襟又往下拉了拉。 萧云笙俊美的五官上冷若冰霜:“该说的我上次已经在说过了……而且,你从哪知道我的行踪,还跟踪到这来了?” “你为何来这,我就为什么来这,今日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哪能不知道呢,那可怜的小丫头成了她姐姐的替罪羊,这里面夫君你出了几分力,还用多想,么……” 傅蓉拉扯着萧云笙的袖口,身体又往上凑了凑。 萧云笙幽暗的眼眸紧紧盯着眼前人动作,突然就笑了。 “我原本还在想是谁生出这样的事端,你便自己认了,傅蓉,我每次都会小瞧你的心机,侯府的继承不该指望别人,你的心机足够撑起傅家,何必非要痴缠我,等你腹中那个孩子安定好去向,就是你我这段名存实亡的夫妻结束之时。” 萧云笙淡淡的回答让傅蓉脸色瞬间扭曲,“夫君说的轻松,但这世道哪里容得下,连和我拜堂的夫君都容不下我……” 身为女子,她所有的身份都是依附于男子。 出嫁前姓名前是父亲的官职,出嫁后是夫君的头衔,没人在意她才高几斗,谋算多深,只在意她嫁的好不好,娘家是否依旧是朝廷当红。 看着面前女人发疯,萧云笙掩住眼底的不耐:“傅蓉,怎么现在你身上再也不见半点仁慈……” 萧云笙的话,让傅蓉表情一僵,背过身眼眸不安的打着转,极力掩盖住什么后,才转身:“我必须要狠才能活。我现在需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巩固位置……我需要你……更需要这孩子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眼泪滚烫的落在手背上,萧云笙凝视着那几颗泪珠轻叹道:“你魔怔了。” 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给出这么平淡的反应,傅蓉泪水脸颊上几乎一瞬间失控的低吼:“我没有!我我走投无路了。反正……” 傅蓉越说越快都没注意到萧云笙的手紧紧攥着,用力到发白的极力隐忍。 硬生生逼停后来那几个脱口而出的字眼。 自知失言了的傅蓉,张皇的倒吸一口气。 急忙伸手想去拽萧云笙,却又一次抓了个空:“夫君,只要你和我联手,未来这京城都尽在我们手心里……” 萧云笙掌握兵权,她管控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抬头望着头顶皎皎月光,等低下头时萧云笙表情冷峻如同凝结成了一抹霜。 面前的女人满眼的野心,是连他都是震惊的程度,顿了顿才轻声开口:“你果然疯了,就不怕万世骂名。” 阴恻恻的狂意低声笑着,傅蓉笑着擦拭眼角的泪水:“万世骂名?成王败寇,若得了权力,言论不还是被我左右,只有决定的权力才能堵住了那些史官的酸墨水,才能不被人管控来去和命运。” 挥动着胳膊,傅蓉表情越发古怪,一半的脸隐在黑夜里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剩下一双亮的发寒的眼眸。 笑声逐渐平复后幽幽道:“萧云笙!我倒想问问你,我哪点比不上一个丫鬟。” 眉心微皱萧云笙没多想直接答道:“没有可比性。我的屋舍不过是茅草房,你注定是朵富贵花,插不进我的院子。” 他想起长大的庄子里被江月整理好的院子,之前觉得空落落的,只当是回忆,如今想来,种上花就能扫去几分落寞。 可这样的答案,却让傅蓉脸上快速闪过失望。 萧云笙全然不知,视线时不时落在不远处的山路上,可久久都没等到想见到的人影。 收回视线淡淡的开口:“今日是我最后容忍你,你好自为之。” 话说完,萧云笙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 只留下站在原地的傅蓉,身体摇摇欲坠备受打击。 扶住了一旁的竹子才堪堪站稳,过了半晌才苦笑着抬头:“哈哈哈,别说我不顾念夫妻一场,你不上我的船,注定抗不过这场风浪。” …… 正好从屋里出来倒水的江月撞个正着。 “将军?” 江月根本没想过萧云笙会这么早回来。 从前萧云笙敦伦,时辰也都是一到两个时辰,从她刚才看到萧云笙和傅蓉私会,到现在也不过三盏茶的时间…… 江月下意识的看向萧云笙的腰腹,表情有些古怪:“将军,你这么快?” “嗯?” 萧云笙拧着眉,虽然没听明白江月话里的意思,可那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惊讶还是被他洞察到。 而那惊讶,也敏锐的让萧云笙隐隐有些不爽。 敲了敲扶手,萧云笙进了沐浴间。 屋里的浴桶热气阵阵,除了温泉硫磺的气息还带着几分中药的香气。 桌子上一盏用小炉子温着的汤盅隐隐散发着热气,萧云笙掀起盖子看着里面炖的五宝茶,眉心一跳艰难的移开目光。 “这些都是什么?” “将军那毒还要多想想办法,我这是特意问过我阿娘从前山里的土方子,也给医官看过的药方,调理气血,也可以用来补肾气的。” 见面前的人理所应当的表情,萧云笙表情复杂:“补肾?” 扔了盖子,萧云笙太阳穴一阵阵的跳动,忍不住用手撑住,摇头浅萧, 江月视线落在萧云笙被揉皱的领口,微微咬唇。 “我自然时时刻刻都要替您着想。” “小月该清楚,我的身子还不到补肾的那一步。” 江月毕竟是女子面对这种事难免尴尬,红了耳垂。 可她若当真要走,总要了无牵挂才能安心。 水声响动,人已经褪去外袍坐进了水里。 萧云笙阖了阖眼,露出几分疲惫的倦态:“。” 江月察觉到萧云笙话里的失意,好奇的抬眸。 可转眼眼前人的情绪立刻消失不见,好像一切都只是江月的错觉。 萧云笙坐在烛火下一贯的疏离淡雅。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的极长,带着几分落寞自嘲。 “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 江月虽然不明白他今晚的异样,却也知道和傅蓉脱不开关系,视线下移萧云笙的抑郁失意立刻就被江月归结到两人房事不和。 咬了咬牙,江月一想到刚才所见心里总是不安。 “最近不太平,我只怕……” 话音落下,江月心脏狂跳不止不敢抬头看萧云笙的脸色。 从上一次在后宫听到傅蓉和萧云笙的私情,她的心里就始终揣着不安,今晚那一幕更是让她万念俱灰。 “你妹妹,切记不要再露脸了,在京城,她就已经算是个死人了。不然,我保住一次,保不住第二次。” 听到这样的话,江月心里不自觉的翻起了点点欣喜,鼻子都忍不住泛酸。 可落在眼前垂着头的人浓密的睫毛轻颤,连鼻头都因为恐惧泛着红,受伤的手更是不安的交缠的紧握在一起。 萧云笙心里突然涌出一丝同情。 突然体内一股寒气瞬间席卷着全身,随着血液流动剧痛侵蚀着他的五脏六腑,宛如数枚弯刀镶嵌进肉里,一寸寸的割着直接想要钻进骨头里一样。 萧云笙眉头紧锁,硬生生的憋住,从牙缝里冷冰冰的抛出低吼:“出去!” 江月愣了愣。 转身。 整个人埋进温泉水中。 过了片刻,温泉的热气渐渐消散,萧云笙脸色才堪堪好转了些,睁开眼睛看着被中药染的褐色的温泉水,突然嗤笑了一声。 不管江月当时准备这些药材是出于什么本意,但却阴差阳错的暂时缓解的他的寒症。 撑着身子换好了衣服,萧云笙看着桌子上的温着的茶端起直接一饮而尽,和着衣服就直接躺在床上,不出一刻就沉沉的睡去。 朦胧中一个背影窈窕风情的女子,在海棠树下跳着舞。 宽大的袖口下的红衣白绸,隐约露出一截粉藕似的臂弯。 月光照耀下,少女旋转中半隐半现的朱唇宛如红樱,一双眼眸更是如秋水还要软上三分。 如山间精灵转进他的臂弯带起鼻尖一阵阵兰花芳香。 萧云笙眼神微暗,不受控制的伸出手抵在眼前的朱唇中央,只觉得指尖仿佛触到了云端软了原本坚硬的心,身体越来越热,面前的女子五官愈发清晰,萧云笙轻叹着贴的更进了贴,女子的脸上赫然变换成了江月的脸。 “将军……将军。” 坐起身子,一点点擦着脸,才将惊魂未定的情绪平复下来,萧云笙看着床边还剩半盏的茶水,沉下声音:“以后不许弄什么补身子的茶水。” 瞥见江月手腕上又多的青紫,和前几日被他弄伤的如出一辙、 顿了顿又不忘补充道:“没我的允许更不要触碰到我。” 原本相安无事分开坐着的。 江月肩膀猛地一沉,一旁原本安静看书的萧云笙突然将胳膊环上了她的腰身,温热的呼吸落在脖颈,带着麻麻的痒。 江月一动也不敢动,愣愣的唤着身边的人:“将军?” 没有回应,反而那手将她搂的更紧,就连架在她肩膀上的头也又往更深处贴了贴。 唇角擦过脖子更是带着一阵阵的战栗。 江月伸手想去松开萧云笙环在腰身上的手,可触碰到他的手那一刻,才发现他的手温度低的心惊。 “将军你!” 回过头,萧云笙眉头紧皱,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浑身不自然的颤抖,全身的体重都靠在她的身上才勉强没有倒下:“冷……” “冷?阿靖……阿靖一定知道怎么办,我去找他。” 张开嘴江月就要喊在前面骑马领队的阿靖进来。 一旁的男人突然将手捂在了她的嘴唇上,唇瓣在她耳边低语:“不许声张。” 江月僵硬的点头。 嘴上的手掌才被拿下。 看着萧云笙满脸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昏昏沉沉的面容上时不时因为痛苦扭曲。江月咬紧了唇瓣。 不一会快马的声音停在马车门口,阿靖面色狐疑却没有怀疑,掀开帘子见萧云笙半靠着盖着脸,行了个礼道:“将军,要找什么?” 手上小心的将盖在萧云笙脸上的书拿掉,露出萧云笙。 看清萧云笙的脸色阿靖立刻大惊,弯下腰去检查萧云笙的脉搏。 刚要开口,江月立刻又摇头提醒。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外面的人看出端疑。 知道时间不多,江月抓紧时间抓住阿靖问出困扰她几天的问题:“将军这病症到底是什么?” 江月眼神空洞,困惑和不解交织在心里折磨着她的心神:“那在这期间,就没办法压制了吗?” 第218章 一起离开 “只有下毒的人拿出解药。” 阿靖的话如同一根刺扎进心里。 她想过找解药的艰辛,却不想有人送上门来。 看到傅蓉拦在她的必经之路上,江月毫不意外,今日心神不安,苏嬷嬷早就等在门口。 拉着她就往傅府中走。 许久未回,傅府里繁荣不再,多了几分萧瑟和衰败。 从前丝竹嬉笑声,如同成了一片寂静。 “苏嬷嬷……” “小姐在院子里等着你。” 江月糊涂了, 进了花厅,就看到一个女子被许多陌生的婢女簇拥着站在花丛前。 江月微微抿唇。 急忙就要行礼:“小姐妆安。” 腰枝还未完全弯,就被傅蓉托着站直了身子,亲热的拉着她的手,满嘴的嗔怪:“又没旁人,何必做这样的虚礼,这府里也算你半个娘家,哪里有回娘家还这般注意规矩的。” “小姐莫要和我开这样的玩笑,我担不起。” 江月没想到多日不见,傅蓉上来第一句话就这么让人难捉摸。 傅蓉毫无察觉,目光落在江月脸上,盈盈笑意带着别样的探究:“这些日子你和夫君日日在一起,可有什么稀罕事?” 江月心头一跳,下意识心虚的想到萧云笙。 嘴上淡淡摇头。 “并无。” 见傅蓉露出一丝冷笑,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出来,只想赶紧离开这里,还没开口又被傅蓉捏着手腕拉进了些,指着她的头嗔笑连连: “我还没和你说什么。你这人怎么头上就出这么多汗?” 这话一说,连上来添茶的苏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了江月一眼。 果然见她面上汗津津的,一张小脸煞白的。 “正巧,来请平安脉的医官来了,不如一起给你看看。” 苏嬷嬷伸手刚要安排,江月急忙拦下到底还是眼睁睁看着医官坐在眼前。 隔着帕子捏着傅蓉的手,连连点头。 这边切完脉象,就絮絮叨叨的叮嘱了许多。 左不过都是一些需要注意的忌口的东西。 可提起笔,却又忍不住开口多说了几句: “将军夫人既然有了身孕就不要心神不宁,惶恐不安,对于养胎并无好处。务必要让自个心情愉悦,才是养胎根本。” 傅蓉懒懒摆手,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打发医官给江月看诊。 江月手在腿上缓缓收紧,却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这几日睡眠不好,上了火,请医官随意拿些药给我吃便是了。” 见状,医官也不强求,开了适应天气调理去火的方子叮嘱完就走了。 傅蓉低头盯着她笑:“怎么好端端休息不好上了火?莫不是……日日和萧云笙苟且?” “小姐怎么好端端的就心神不宁了?” 江月完全是下意识的问出来话,在她看来,傅蓉没什么该发愁的事 傅蓉眉眼微眯,对她愈发大胆的性子不满。 “也是,别说你,就连我心里都有些不安呢。时局动荡,接二连三的出事。每个人都是这汪洋大海里的小舟,不小心就翻了船,说不定,明日连萧家都不保了。” 傅蓉不咸不淡的开口,手中拎起一颗剥好的葡萄喂到唇边,又拿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唇角沾染的红色汁水。 勾了勾手一旁的苏嬷嬷,喊了个丫鬟将准备好的东西递了过来。 “我替你求了个生子的符咒,这个庙里的符很灵的。” 丫鬟是从前傅府江月的熟人,看着她挤出笑将那花签递过来:“咱们小姐一早就上山了,刚求到就马不停蹄的送过来,只希望能保佑你肚子里也能早些怀一个孩子。江月,你莫要忘本。” “不过是个丫鬟,对你抬举,你也不能忘了自己de身份。” “若不是萧将军云笙非要留下你,萧老太君是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你那样身份的人留下。这都是我亲耳听见的,” “血脉为重,后面不管迎哪个府的千金,以将军的身份,一个不知生母是谁的孩子,对他如今来说,什么波浪都翻不起。” 江月站起身,实在没耐心听这些冷嘲热讽,“若只说这些,我没时间听、” 转身要走,傅蓉面色一闪而过的阴冷,又很快掩住不见。 “不,我找你来,是为了夫君身体里的毒。只有我才能救夫君,那毒也只有我有办法,只要你离开萧府……” 江月停下脚步,心里念头叫绕着她在骗人,但身子不受控制,也不敢去赌那个万一。 …… 回到府里。 江月揉了揉脸,想要快步溜回住处。 “站住。” 萧云笙凉凉开口,江月向里走的脚微微一顿。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是就是这样的语气,莫名让人觉得担忧。 “我等了你许久,醒来没看到你,很慌。”侧神望去,见他一面将发带摘下满头的发丝落下,倒是将浑身那芒冷硬的气息削弱了不少。 因为受伤,脸色如纸的白。 江月顺着他的动作将目光落在他的指尖。 微微卷的发盖住了大半面容,若不是常年征战肃杀的气息,让人注意被他过于高大的身高和他这样的样貌做个探花郎绰绰有余。 许是精神不太好。发尾处打了几个结。 “你来。” 江月挪动着脚步,到了他身旁。 萧云笙用手梳理了几下,缠绕的愈发严重。 江月看着,袖中的手指微微缠着,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 一闪而过的亮后。 那一节发被他不知从哪抽出来的匕首斩断,摇摇晃晃的落在地上。 就连江月都被惊的瞪大了眼睛,声音成了变了调的惊呼:“将军。” 萧云笙捡起那一截发来,手指上下纷飞,很快将断发打成一个结递了过来。 从未有过的郑重其事: “结发为约,真心为誓。以我这双眼,这双手立誓,我想将你留在身边的那些话,也和其他无关,只有真心。” 江月默默盯着递到眼前的那一缕发,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喉咙咽了咽:“断发,乃是大忌。” 萧云笙眉眼一垂,半响后竟然笑了起来:“我父母皆不在世,百无禁忌。” 见江月迟迟不动。 萧云笙轻笑着将那发丝放在她的手心里,缓缓握住:“你不用感到有压力,也不用对我做什么,你和平时一样对我就好了,只是,不要拒绝我,也不要疏远我,更不许离开我。” 五年,十年,二十年…… 那发丝在手心里,明明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却压的江月没由来的心里震了震。那一震就像萧云笙拿了一块砖刚好敲碎了她原本硬下来,准备好的一切说辞。 让她方寸大乱。 江月缓缓抬头,白瓷般的面孔上露出茫然和无助:“一颗心,到底可以分给几个人?” 江月说着,忍不住红了眼圈:“我的身份,还是配不上。” 她话里没有带一丝埋怨和委屈,只有点点的后怕,可落在萧云笙的耳朵里却让他心头一痛,忍不住撑着身子将她拉进了些,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 “是我没护好你,才让你如此多心。身份不过是身外物,没什么配不配,只有真心愿不愿意托付。” 江月咬着唇,这些话她等了那么久,如今好不容易等到了,却注定要辜负。 只觉得万般该死。 更是涌出无限的自责。 明明做错事的永远不是将军,偏偏受到伤害,牵连的都是他。 眼见江月哭的愈发伤心,就连唇色都惨白了许多,萧云笙脸上看不出同样的愧疚,只有一汪潭水般的沉积。 “莫要哭了。还好知道你这是为了我,不然看你为了其他男人哭,我只会嫉妒的要发疯。” 江月听着他这土匪般的言论,又气又羞,倒是真的止住了泪。 “和我走吧,萧家也好,京中也罢,都不要了,就你和我。” “走?” 江月的泪挂在脸颊上,怔楞的看着萧云笙,只怀疑她是不是出现了幻觉听错了话,还是萧云笙知道她要离开故意说的试探她。 “是,就你和我,离开后我不是萧将军,世上只有萧云笙和江月。” 萧云笙抬手止住了要开口的阿靖,用指腹轻轻捏着江月的鼻子,温声道:“从此,只有你我过平常生活,可好。” 骂名他去背。 自责他去承担。 反正他这一生背负的,欠着萧家的,早就那么多次出生入死之间还清了。 他也该为自己活一世。 他体内的毒,早晚会发作。 只是他想自私一点,好好贪恋过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 哪怕下一刻死了。 萧云笙早年读书,见到为了不连累心爱的女子从此冷落,远远避开,减少伤害。 可他尝试过只觉得这都是狗屁。 什么远着,冷着,不过是多一重的伤心。 还不如多些在一起的记忆。 拥有过总比怨怼一世要好得多。 “我什么都能放弃,只有你这件事,放不下。” 他虽脸色淡,但像个怀春的青年,脖子和脸都滚烫的,这些肉麻兮兮的词也能从他口中说出。 江月心神激荡,紧紧攥住袖子,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可那黑瞳清澈见底,只倒印着她,只将她一人揽入眼底。 江月心不受的狂跳。 可她没法直接开口问,也不敢再萧云笙对视。 萧云笙是妖孽,那双眼眸漆黑似潭,是能吃人的,看着就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乱了心神,忘了理智。 江月眼睫轻眨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您这样,什么都没了。甘心么?” “有你在身边,便抵上世间万物。” 只是短短的、轻描淡写的一句,就让她的一颗心陷入柔软泥沼。 有人愿意放弃荣华富贵功勋身份陪着她 心里挣扎想要挣脱,可她却不由自主沉沦进萧云笙许诺的未来里。 又喜又悲,纠结不清。 萧云笙轻叹一声,用手轻轻搭在她的额发上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好似这样就能安抚她心里的不安。 可一碰到怀里的人,他反而先心底一紧,有些离不开这种感觉。 掌心落下的位置,犹如雨后潮湿钻出了春芽生发似的痒,钻进了心,让他如同上了瘾。 “你没寻到我留在树下的东西,对么。”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江月茫然点头,却才知道果然和她猜的那样,山庄小院树下,萧云笙留了东西,还是李婶托人送东西来时说了一句,只说院子里的土都翻过了,是萧云笙亲自埋了什么在院子。 只是可惜她再没找到机会去寻。 “等离开这里,我同你一同去找,你见着了,就能懂的心意,你爱听故事,更爱听我的过去。届时我将关于我的一切都告诉你,你可愿意?” 离开。 这么一说,江月心里又升起好奇。 还说的这么笃定。 难不成那里头装着什么瞄写她和萧云笙前世今生的戏文,只要她看到就想起,前世种种。 江月想着,又露了些笑意。 左不过她也是要离开的。 到时候就能一探究竟。若是这戏文编的不好,她开始不会轻易放过萧云笙的。 江月心里压不住涌起一股浪潮,推着她想要点头,却克制着,小心翼翼从心里伸出一只触手试探。 “什么时候。” 江月喉咙有些干涩,说出话低哑的自己都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难听,倒像个蛤蟆似的,这人只怕又要笑话她。 果然念头刚出,萧云笙就哈哈笑出了声,等笑的眼泪都累出来,才正色了几分: 他还记得没点蜡烛的那晚,江月的泪却被他清清楚楚的看着,落着,痛着。 记得江月那故意说来刺激他赶走她的话。 哪怕她是为了保护他,也难免自责。 他的确忘了问一问这丫头。 问一问这丫头的意见。 “等安顿好我娘后……” “只要你愿意,我都听你的,带着他们也行。” 她记得大事,将摇摆的心脏重新拨拢拉回胸膛。 江月垂下眼帘,手心里攥着的裙子早就被汗水印出了痕迹,她用指尖抚平,就像安抚心里的不安。 萧云笙勾了勾唇,抬起一只手,将她的脸轻轻压向自己肩膀。 江月在他靠近过来的气息中怔了一瞬。 萧云笙的肩好宽。 江月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那种如同在山里晨雾般的气息,让江月安心起来。 第219章 马球 转身去了别人的地方。 江月小心翼翼从荷包里拿出那个护身符,将那一缕黑发缠绕在上头。 然后放在手心里,贴合在胸口。 心又没忍住轻轻一动, 这会静下心,她摸向脸颊,这才发现眉眼的弧度竟然都是欢喜的模样。 但很快想到傅蓉说的话,又沉下心。 “看什么呢?” 这几日阿靖来的愈发多了,可手还没伸到江月的衣襟,就悬在半空半分也进不了她的身。 衣袖上多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 看似只是搭在他的胳膊上,可顿时整个胳膊酥麻无力,再无知觉。 “手,我的手……将军,将军……我疼。” “注意男女大防。” 话音落下,萧云笙按着他的手微微一松,轻轻扶了几下,他的手又恢复了知觉飞快离江月远了几步。 龇牙咧嘴没个正型:“这不是和江月一向关系好,忘了嘛,我来可是有正事,刚收到帖子,太子要办马球会,请将军和江月姑娘前去。” 看烫金的请帖闪闪发光,江月接过来和萧云笙一同看了起来。 太子妃还在山庙,太子愈发活跃在京中各处。 萧云笙兴致缺缺,江月合上请帖不语。 阿靖凑上前:“说马球没人打的过咱们将军,听说这次奖励颇丰,还能找太子要一个恩典赏赐。” 江月掐住指尖,没等阿靖继续劝说,就转头看向萧云笙:“将军,我想去。” 萧云笙微微挑眉,点头。 第二日,两人一同出现在马球场,果然被人一眼瞧见,匆匆跑去和太子耳语,不多时太子亲自迎了上来。 “原以为你不喜欢热闹,不会来。” “太子亲自下帖,怎么能辜负。” 萧云笙给足了面子,虽然知道他这话只是面子功夫,还是让太子满意点头。 微微一转,盯上了江月,眼底犀利的光芒宛落在她的身上。 一股股浓郁的龙涎香气,直冲着江月的鼻尖。 “我猜。这是你的面子。” “不敢当。” 隐隐的将身体向后撤了些和太子拉开距离。 从她违背了太子的心境,总觉得像当初那些想要报复的恶狼订盯上了一般。 只想赶紧远离太子,没想到眼前的人根本不准备放过她,再一次伸手拦在了她的面前,随手将手里的扇子指在了她的肩上。 “云笙有了你这样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身上也多了人气,这是你的功劳。” 说完俯下身,贴在江月面前,轻笑着抛出橄榄枝:“希望今日你能让小瞧你的人,一个惊喜。” 江月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的看台,萧云笙正低头和阿靖说着什么,指着台下正在进行的比赛,那看台上各种目光游离在他俩之间,总是带着幸灾乐祸。 带着妾身出席太子的宴会。 这从来都没有的规矩。 江月咬破了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太子已然哈哈的大笑,丝毫不俱周围人的视线,拍了拍江月的肩膀扬声笑道:“今日你定要好好的下场比试一场。” 左手是太子,右手是萧云笙。 夹在中间坐立难安。 时刻挺直着背脊看着台下比赛,耳边总能听到细碎的议论声,左不过围绕的话题就是她和萧云笙。 “看到没,听说啊刚入春那场两人围猎他俩就一起消失了好久,等回来后是将军抱着她,没多久就请求陛下将人赏赐给将军了。 看看那腰,那长相是一般陪嫁么。也不知是赞叹傅蓉心机,还是感慨她可怜,她怀孕,夫君带着妾室,谁说萧将军一身正气呢。男人,都一样。” “别瞎说,当初如何不说,妾室也是陛下亲口点的,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就算是上玉蝶的,还不是伺候男人伺候来的万一。 这身份就算一时间图新鲜,谁还能真的一直宠着,方才还看到她故意勾搭太子呢,说不定啊,太子陛下就是下一个目标。” 这些人讨论的愈发离谱,每每说的感觉仿佛亲眼所见,可立刻又变得狗血。 江月侧着头听着,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好几次想要打断解释一下,又怕扰了他们难得这么好的兴致。 反观萧云笙,明明两人坐的位置一前一后,她能听见,萧云笙和太子自然也能听见。 可这两人丝毫没有多余的反应,如果不是江月无意间听到其中一段离谱到无语的情节,正好看着萧云笙被袖口遮住隐晦勾起的唇角,她差点就被瞒过去真的以为萧云笙没听见。 除了八卦传言,江月渐渐的有些撑不住了,又不敢放松的太过,太子这么大张旗鼓的下帖宴请这么多王城中的贵族公子贵女,一定有特殊的目的。 “下一场比赛,彩头,龙凤冠。” “这龙凤冠乃是前朝公主出嫁时所带。” “太子殿下,这样好的东西怎么舍得拿出来。” “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价值倒是不提,那公主出嫁一生夫妻和顺,子孙满堂,其中夫妻二人的感情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没想到这东西一直在太子的手里。管不得太子和太子妃如此恩爱。” “……” 听着气嘴八舌的讨论,太子淡笑。 “真是可笑……夫妻和顺,怎么能寄托在一对饰品上。” 若所托非良人,就算是带满了吉祥的饰品也不过是徒有其表。 轻嗤的嘲弄,清楚的从江月的嘴里传出。 阿靖忍不住惊呼一声,惹得萧云笙原本捏着荔枝的手猛地一握。 鲜甜的汁水顺着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落下,就像猩红的血液粘稠。 只是刚才全部注意力都还在她身上的男人,这会回头眼底只能看到江月。 江月站在那,日头正好照耀在她的脸上,一半被光打的及亮,一半则被遮阳棚隐在阴影里,坚毅和阴柔同时出现在一双眼眸。 莫名让人心疼。 “江月。” 听见萧云笙唤她,江月在日头下露出一个笑容,明媚的晃了在场大多数人的眼睛,眸光微微轻颤。 “江月,那东西你可想要。” 萧云笙的话音刚落下,江月怔楞,缓缓摇头。 “这东西给我,也没用啊。” 这是嫁人时候带的,她这辈子恐怕没有机会嫁人了。她不知不觉说出了心里话,就连身边的男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都没注意。 江月的腰身弯的极为弯,这个动作脑袋垂下的又低,正好将一小节的脖颈露在萧云笙一侧目就能看到的位置,白生生,细如藕节。 萧云笙只看了一眼,接过帕子随手擦了几下,随意的开口:“这一场,我去。” “这可不行。” “萧将军去了,我们还有什么意思?” 桌子挡住了江月的视线,恰好遮住了萧云笙的表情,让她猜不出萧云笙的想法。 想着太子说的让人刮目相看不能小看人,又想着将军喜欢那头冠,主动站起身。 “江月愿意去比赛。” 江月挺直了腰,只一瞬间身后男人的眼眸深深的凝视着她。 “好啊,好啊,若你赢了,不仅彩头是你的,本太子还做主了,赏赐也好,你有别的要求。本太子一定成全你,正好看看萧云笙调教人的手段。” 既以说定,江月身上穿的就是骑装,也就不用去换。 只跟着走到台下选一匹马即可。 转身的瞬间和萧云笙对视,一刹那那双破有深意的眼眸擦过她的脸。 江月直到站在马厩前, 其他人都已上马,江月深吸两口气,用了许久的力气让自己刚才便烧成一把火的心跳勉强平复。 幸好她是在萧云笙言传身教手把手的教导下学会骑马的。 只是对于马球这样的比赛,没真的单独去打过。 只能眼下走一步算一步。 想到这里,便直接翻身上了马。 她一身便装,立在马上鲜红的马背上,发丝在身后起伏飞扬,格外飒爽。 只是刚捏住缰绳,枣红色的马立刻扬蹄猛然嘶吼了一嗓子,险些将她甩下。 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底的太子,喝着酒有意无意的提高嗓音冲着萧云笙那些自顾自的开口:“这马是最烈的,没想到江月运气这么好。只要精通骑术的,选中这个马,定然在场上势如破竹。” 萧云笙巍峨不动,可心里明白,江月那点子刚学会的骑术,在平地草地骑马遛马玩还可以,但是快速奔跑还要兼顾着打球,她那点骑术根本就不够用。 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跑起来快速又有力,只是野性难驯稍不注意就会受伤。 从城外赶回来他便试骑过,策马扬鞭只觉得一阵风呼啸而过,便被这马儿从那卖马的地界跑出十几里,一连出了两个城门。 多亏了七八个小厮拦着才没从马上被颠下来。 场上已然开始熟悉热身,看着眼前飞扬的草。 江月轻轻闭上了眼睛,不愿意去看周围的人,也不去听台上的讨论。 不多想,不顾虑。 狠狠的扬起手里的球棍抽中马儿,感受着凛冽的风疾驰,只一颗心猛的扑通跳起来,快得可以和马蹄声比拟。 心里只有一个目标。 她要赢。 那马儿疯了一样在场中狂奔了一圈,江月好几次都险些从马背上滑落,紧紧的抓住背脊才稳住身形。 好不容易勒紧缰绳将马儿停在发号施令的接线处。 和众人的马儿并成一排,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薄的汗水。 回望看台上,上座的人神色各异,就连这马踏过的几处都留下深深的蹄印,江月自己心里都不免捏了把汗。 一声铜锣响,比赛开始。 江月刚要动身立刻被周围挤上来的马拦住,眼睁睁的看着球在眼前被人抢走。 一个潇洒的挥杆,翰林院家的嫡公子完成第一个进球。 太子的马球赛规程和平日的不同,一共六人,每人一个单独的记分牌,各自为一队。 一开始江月只当是巧合,可接二连三的连人带马几乎快要被挤出赛场,胯下的烈马不满的不住踢着蹄子江月渐渐意识到这群人在针对她。 除了她以外的另外几人皆是朝中重臣的子女,她和这群天之骄子争抢东西,一上场自然就成了众人挤兑攻击的对象。 不管是近的还是远的球,只要江月勒马上前,总有人冲出来挡在她面前抢先一步。 他们的目标不再像是为了赢比赛,更像是纯粹为了打压她。 几场追逐下来,江月累的握着缰绳的手指不住的颤抖,却从头到尾连球都没有碰到一次,狼狈又满心的不甘。 随着一记球杆擦着鼻尖而过,一声锣响尚书家的二子又进了一球,遥遥领先。 还不忘将球杆抗在肩头,冲着江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一个妾室,还来和我们争高低,不知死活。” 江月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环顾周围其他五人皆是虎视眈眈的敌意。 忍不住回头望了眼比分板上空白,拇指更加用力的握紧了缰绳。 再次发球,在翰林院之子的刚将球控在手里时,江月一个调转冲上去直接挥杆强行将球抢走,趁着几人还没反映过来时,快速的往进球的方向冲刺。 身后反应过来的几人,立刻追在后面穷追猛赶。 马蹄声和耳边的风声呼啸,江月的目标只有被球棍驱使的那个小小的圆球,一声破空声袭来,江月眼眸一冷先一步将球击出去,随即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 手上的杆咚的一声落地。 可好在球已经击飞出去。 在看台上女眷的惊呼声中,比赛被迫暂停。 为了赢,这几个人不顾规则拿着球杆击中的她的手腕,为的就是让她握不住杆。 那力道没下了十成也有八成,快速的从红肿过度到淤青一片,江月的手腕控制不住的颤抖,痛感快速的蔓延全身,竟从马背上直直的坠落掉在草地上。 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因为疼,嘴里除了痛的抽气的声音一时间竟然失语到无法出声。 一双手更快的将她拉着带入了怀里。 “江月,你没事吧。” 温润的触感传递到江月的胳膊,听出是阿靖的声音。 可忽而感觉到撑着她的力度过于沉稳,回头对上的是萧云笙凉薄面无表情的眼眸。 想起周围那么多的人在看着,江月下意识的想要抽回手自己站稳,可扣在她手腕上的那只大掌轻易的就拿捏住了,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萧云笙的指尖缓缓拨开她的衣袖,露出那狰狞可怖的血肉,眼眸猛地一缩,浑身的气息骤变:“怎么这么逞能。” 男人的嗓音如古钟幽幽,带着让人心思沉静的能力。 不知道为什么,江月看到萧云笙,心里莫名的有些心虚,但又多了几分有人撑腰的安全感。 第220章 你疯了 江月连连点头,可心里却着急想要知道刚才那一球的结果,萧云笙话里的失落也没注意到,只是反手握住萧云笙的手不住的催着问着结果:“进球了吗?方才我那一球进了吗?” “现在还只关心进步进球,当真是不想要你的命了吗?” 胳膊上一痛,江月立刻疼的一阵阵晕眩,好在萧云笙只是轻轻的在一瞬间收紧了手掌,很快就放开了。 但语气里的不满,却是实打实的。 江月顾不得其他,若是这个球没进,不用等下场比赛,她立刻就在出局,这样的话她更加没机会将龙凤冠赢回来。 垂目间,江月莫名其妙的就红了眼尾,等再抬头又恢复了若无其事。 “我只是看将军你想要。” 虽然她不知道萧云笙为何就看着这女人家带的东西,又或是要送给谁。 但,她想替他完成心愿。 等她离开后,只要将军看到就能想起她的念想。 萧云笙微微一凝,眼眸随即柔软了些许。 原本到嘴边担心急躁的话全在一瞬消失,他要只淡淡的柔和了眉眼:“你可以让我帮你,或者咱们一起。再说,那不过是一个头冠,哪里比得上人重要。” 指腹微微捻动,萧云笙没说,他看上那头冠不是为了什么前朝公主如何尊贵,而是那头冠带来的吉祥。 他欠江月一场光明正大的大婚,这头冠就是最好的添彩。 话音落下,看向太子。 “我的人受了伤,萧府退出。” “我能。” 江月不顾周围人的目光撑着身子站起来,脸色明明惨白如纸却拿起球杆:“太子殿下,不必取消我的名额,我能参与。” 萧云笙脸色顿时一暗,视线牢牢的锁定在江月的身上,满目的不赞同。 可江月却只当没看到,用球杆撑着身子,依旧坚持。 这样的状态别说是比赛,就连上马恐怕都是一件吃力的事情。 “逞能到太子头上来了,真是不知死活。” “还不就是仗着刚才将军撑腰,这种身份在这种场合要压我们一头,还真是不知死活,果真和傅蓉说的,这女子分不清自己身份高低了。” 围观的那些人有些是和傅蓉关系还不错,或是一样自视清高,高人一等的贵女,从来都看不上府里的妾室,或是丫鬟,看到江月和她们平起平坐,甚至比她们更得太子的重视。 这时候抓住机会一个个开口都是毫不客气。 太子只笑眯眯的在原地不说话,可眯起的眼眸静静的盯着萧云笙,扇子在手上一下下的拍着。 “将军,我真的想继续,我没事的。” 江月的声音足够整个草地的人都能听清楚,江月整理好东西,刚勒紧缰绳就要翻身上马,却被萧云笙一把拉住。 “将军?” 江月满脸不解,望着一脸阴郁之色的萧云笙,从他晦暗的黑瞳,瞬间读懂了他的不满,心虚的想要将缰绳撤回,可动了两次都是徒劳。 只能低下头,小指不自觉的扣弄着缰绳,宛如偷糖被长辈抓住的小孩,心虚又不安。 萧云笙帮她出了气,她带着伤还要去受罪,就好比明明知道前面是个满是荆棘的陷阱,可她偏要往里跳,自然让人不理解。 “为什么非要这么拼?” 萧云笙自然将她的小动作收在眼底,就越是见她这幅样子,心里忍不住一软,越是板着脸神色愈发的冰冷。 “莫要说,什么是让我开心,你该知道,比起别的,你的安好才是我最关心的。”顿了顿,萧云笙压低了嗓音,却一针见血:“这两日你总是心神不安,江月你又在想什么” 江月目光澄净,笑容犹如莲花池里一眼就可以看到池底锦鲤:“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比他们差。” 阳光撒在她身上,整个人耀眼的让人不容小觑,萧云笙想告诉她,看台上那些人说的那些话都是因为嫉妒,就是因为她已经让她们金絮其外的人感觉到了威胁,让她们嫉妒才会如此诋毁。 但盯着她想要藏起的倔强,还是阻拦的话和命令到底没说出口。 过了片刻,拦在缰绳上的手猛的一松。 江月连头都不敢抬去看他,径直翻身上了马。 可心却生揪般的火辣辣的疼。 忽而身后猛的一重,腰被人搂住。 萧云笙清幽的嗓音紧贴在她的耳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却如同一把火,轰的一声让江月从头皮烧到了心底。 紧贴在背后的身躯带着熟悉的竹香,触感让江月不知所措起来。 “将军您……” “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两个人一起?” 一旁的判定的宫人脸都僵了,这里每个都不是他能得罪的、 “太子您看?” 已经回到高台上的太子自然也是看在了眼里。 眼眸微微转动,忽而看到了什么,勾唇一笑扬起嗓音:“云笙这是心疼他的人了。两人同程一匹马,齐心一处倒是新鲜。” 萧云笙微微扬起下巴,语气轻轻幽幽的开口:“既然江月的手受伤了一只,我只掌缰绳,至于击球,进球之事绝不插手,这样可行?” “这么说,我们的萧将军要当江月姑娘的手,有趣,实在是有趣。” 太子也很给面子点头:“只要比赛精彩,你们要换人,或是如何怎么样都行。” 太子悠悠的闪着扇子,眼底的精光越发闪耀,忽而抬手对着一个方向大笑连连:“傅蓉来的正好,可要看看她们俩到底默契够不够。” 听到太子的话,江月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傅蓉被苏嬷嬷扶着站在入口处。 尤其是傅蓉的那个眼神,隔着距离几乎快要化成利剑在她脸上钻出来一个洞。 “太子,夫君。” 傅蓉傅蓉拖着软云裙一步步走过来,头顶的步摇步步生香,眉眼处笑容是能腻死人的温和。 视线落在江月身上,突然高深莫测的眨了眨。 一直走到两人的马前,视线定格江月和萧云笙紧贴在一起的身姿上顿住。 江月微微挺直了背,想要和萧云笙拉开些距离。 倒不是忌惮傅蓉,就怕这女人吃醋发起疯来,什么话都当着将军面前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只是她刚一动,一双手从她腰后伸出,直接握住了缰绳,又将缰绳在手上缠绕了几圈。 这样的动作,看起来就像将江月整个环抱在怀里。 丝毫没有给傅蓉面子。 “你!” 如果说之前萧云笙对傅蓉的态度还算和善,或者人前为了不落人口实还算是恭敬,今日可以说是直接不留情面的讥讽。 傅蓉没想到萧云笙这般竟然不顾场合的不给她面子委屈红了眼眶。 还在胡思乱想,萧云笙突然松了一只手,只用左手握住缰绳,将右手背在身后。 一声锣响。 马蹄声伴随着挥杆击球的碰撞声立刻又在场上响起。 不得不说,有了萧云笙当这个骑手,江月省了不少。 她本就刚从萧云笙那学会稳坐马上,不算精通骑马,但足够满意了。可看着同样是不听话的马不知道为什么在萧云笙牵绳后,老实的就像从小驯服的马匹心意相通,萧云笙只要轻轻松松微微转动缰绳,马儿自觉的变换方向奔跑着,还是暗暗感叹他的厉害。 有了萧云笙的助力,江月抢球的速度也跟上了,能紧紧跟在对手的身后。 “江月,球杆扇形,用力挥出去。” “嗯?” 冷不丁的听到萧云笙开口,江月压根没反应过来。 见她没动,萧云笙啧了一声。 “将军……” “愣着干什么,忘了春日宴上我教你的?” 春日宴上,她装扮成傅蓉带着斗笠,也是这般。 只是当初她满心惊慌,就怕露出破绽,事后只有后怕和侥幸,都快忘了两人当时的球打的有多精彩。 眼里渐渐凝成认真,下一刻,江月的手肘缓缓抬起。 挥了挥,马儿突然猛地加速,不费一点力气,球杆正好击中了前面一个人的杆,将球抢出来直接进了洞。 “进了!” 江月难以置信的喃喃出声,诧异的看向自己的手。 “打的不错,颇有我的风范。傻愣着干什么,乘胜追击。” 一股热气忽而从耳朵传来,烫的江月险些捏不住手里的杆。 为了防止被人看到萧云笙在指点她,萧云笙的身姿微微压低了些,几乎是江月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对着风的舞动,两人的发丝交织在一起。 两人今日穿的又是相似款式,同一个色泽的骑马装,一个冷若寒月,一个柔如春雨,同样的白面粉唇,五官俊美。 任谁看都是一对神仙眷侣。 “往右抢球。” 想起之前的默契,江月越发来了底气。 不用伪装,她这次就是她,光明正大和将军在人前。 江月自然轻松的将球又一次击出。 一来二去很快看台上的人都察觉出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 几乎只要球开始在场上跑起来,身下的马在萧云笙的指引下跑起来,江月就已然知道该从哪进攻。 “呦,又进了一球。” 看着场下的激烈的比赛,早有和傅蓉不对付的看向傅蓉,看到她目不转睛只看着场中的比赛,手里的裙摆都被揉皱了。 忍不住开口:“看来你的夫君萧将军还真是和那个女子有些默契。这怕是就叫心有灵犀,怎么看着,都比和你要亲近呢。” “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可以闭嘴了。” 傅蓉面无表情的端坐在上位,比起其他人看球赛时不时的高呼,她巍然不动的就像一座雕像,面色沉着如雪。 被这人的话一刺激皱着眉头伸出手去拿杯子,又不小心将桌子上的茶盏打碎,引得周围的人不免回头查看。 好在她没忘了体面,心里的愤怒不至于到脸上,没被人尽数看去。 “将军夫人小心点。” 一旁低头的宫人借着擦桌子上茶水的动作,趁机摸向傅蓉的大腿。 酥麻的触感和刺激让傅蓉顿时泄露出一声闷哼。 好在声音小,没引起人注意。 瞪着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见到那蒙面只露出一双阴柔的眉眼,还是泄露了她真实的情绪:“你在干什么。” 为了防止面前的疯子继续动作,傅蓉直接用手挡住了他的动作,向后坐了一步拉开了距离,嘴唇不动压低了嗓音开口威胁:“你这样光明正大坐进出现问那认出后果是你我能承担的吗? “将军夫人误会,我不过是在,擦水。” 二皇子将那湿透的帕子拿出来,露出帕子上绣的名字,那是她和那戏子欢好时留下的,她找了许久都没寻到,还以为是被带走了。没等她继续追问,二皇子隐在袖子里的指尖却一步步向上。 “您看,这帕子都湿透了,凉冰冰的,和夫人您的心一样。” 阴恻恻的眼神让傅蓉心头一紧,见识过男人的喜怒无常残忍的手法后,她虽然看似掌控着两人之间的关系,但心里隐隐的还是犯怵。 对于二皇子的小动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隐忍。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二皇子用衣袖盖住动作。 只盯着下方比赛,抬头看了眼日头。 蓦然一笑。“自然是,收网。” 草地上突而落下无数的点燃的烟花筒。 就连江月面前突然落下一个,险些被她失手击飞出去,胯下的马儿也被萧云笙勒住了缰绳微微迟疑的盯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眼看美轮美奂的烟火肆意的喷发,众人还当是谁为了太子这场马球会弄的惊喜, 一阵阵的发出惊呼。 可伴随着烟花雨雾的倾斜,草地上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江月敏锐的察觉到不对,还没开口萧云笙已经调转马头,堪堪躲过一只射下来的箭羽。 紧接着无数的箭羽夹杂着烟火一个个的落在观众席上,引起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尖叫声。 无数蒙面的人从各个角落冲出来,随时砍杀着所见的所有宫女太监。 “刺客!保护太子……啊!!” 裁判发出一声高亢的尖叫被立刻斩了头。 “将军!” 江月握紧手里的球杆刚做武器随后将一只箭羽躲过。 两人和马被困在火圈里,警惕的盯着周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刺客。 第221章 可笑 高台上,傅蓉身边的人勾起唇角漫不经心的伸展开胳膊,从一旁接过弓箭,拉弓开瞄准着太子,松弦。 一击而中。 看着鲜血从太子侍从胸前迸发,二皇子一把掀开身上的太监宫服,露出底下苍白无色的面容:“这百姓都说太子皇兄宅心仁厚,佛子圣心,怎么还拿这无辜的人替你挡箭,臣弟要的只是你的命,何苦牵连旁人。” 太子松开被他当成人形肉盾的侍从,慢条斯理擦净指尖上的鲜血,毫不意外盯着眼前的人:“老二。你果然没死。” “替您背着这多年的黑锅,如今事没说清,我怎么能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死了,死的这么窝囊。” “二皇子……” 江月浑身抑制不住的颤抖,盯着那早该死掉的噩梦。 明明她看着这人沦为乞丐都不如,怎么如今还能好端端的,还能有本事调动这么多刺客。 她日日夜夜总会心神不定,虽为了替乌月镇的乡亲报仇,为了春城的百姓讨一个公道,可毕竟第一次用尽手段…… 哪怕二皇子该死,她也隐隐不安。 做了很多的噩梦。 如今,这人竟然好端端的还在她眼前。 之前所有的不安都成了笑话。 二皇子勾着弓箭,指着江月:“别急啊,我可没忘了你。小江月。” 话音落下,一个熟悉的孩童哭喊的声音传来。 一水的缎子从看台上滑落,星星的身影出现在上面。 小脸憋的通红。 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因为痛苦。 “星星!” 江月的双眼变得狰狞猩红,直到萧云笙的手指将她的下唇掰开,才后知后觉,她用力到将薄薄的下唇咬到出血。 “为什么星星会被抓住!” 明明人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了, 江月像似找到了救命稻草,抓住萧云笙的袖子。 “不!不对!!将军!是府里有人和他勾结,萧府有细作!” 江月有些神志不清,说起话来无语轮次,萧云笙指尖轻轻捻碎从她唇瓣上沾染的鲜血快速的闪过一丝怜悯。 目光一凛冽。 利箭一支支飞了过来。 萧云笙正色几分,将她保护在身后,但两人都看到那箭贴过星星的右腿,然后是接着用箭贴着星星的耳垂将人,好像下一支箭会牢牢将这个弱小的孩子钉穿。 “不!不要!你要报复找我就好,放了她!放了我妹妹!” 杀的多么惨烈,他们这里就像隔绝出来的一块净土没有受到丝毫的连累。 江月一颗心都提在了嗓子眼,绝望的嘶吼,见二皇子放下手里的弓箭才松了口气。 “果然重情意,不愧是萧云笙看中的丫头。” 二皇子肆意狂妄的笑声,将他苍白发灰病态的脸色冲淡,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凶猛,一直以来的淡笑早就不见,刺耳的狂笑伴随着虐杀,将他藏在心里多年的暴戾性子毫不掩饰的展露无疑。 “你若愿意换她,我自然愿意,你可比这个病恹恹的小不点值钱。” 江月面色紧绷,垂下眼帘抬腿往上走。 萧云笙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身子一僵,手腕处灼热的温度隔着布料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阻力,江月呼吸一口气缓缓推开萧云笙的手。 站在离二皇子隔着三四步的位置。 二皇子悠哉的坐在栏杆上,随手指点着江山,见江月不肯再离他更进一步,只笑了笑,并没说什么。 方才还玩命的冲向看台的刺客这会早就控制了马球场,今日原本为了随意玩闹太子一早调离了大半值守的侍从。 剩余的这些打的措手不及,又没机会反击,几乎全军覆没。 这些刺客一个个带着凶神恶煞的面具,宛如铁桶般将看台下方围住。 随手扫过整个场地,挥动着衣袖,将傅蓉拎在手上:“我一向敬重你,虽不能与你为友,但。” 惨叫声,鲜血机会染红了整个场地。 女眷早就吓得没了一开始的光彩的模样,躲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时不时发出几声高亢的尖叫。 江月冷眼看着,心里宛如火苗上的焦油,灼烧着她的神经。 突然一个人影从男宾客里跑了出来,扑倒在太子脚下。 “二皇子殿下,我弟弟今日是值守的内侍,让这些好手,手下留情……” 来人早就吓的尿了裤子,看到刺客出现的那一刻原本还看热闹,,可在看到这满地鲜红,顿时意识到了不对。 “哦?你弟弟?哪个人是你弟弟?” 二皇子拉着的箭羽随意指着下面不知生死的侍卫,“这个?” 又晃了晃,到一旁:“还是这个?” 话音落下,手指一松,箭羽直接擦过地上那还在挣扎的身影鬓角划过,扎进地里。 “殿下!” 男人不住的在地上磕头,额头的冷汗像开了闸的水一串串的落下,也顾不上众目睽睽,也顾及不了太子就在旁听着:“家父,不,我们一家都对殿下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的啊!见着殿下安好,实在喜不自胜。” 二皇子勾了勾手指,这男子是翰林院的,立刻跪着挪到他面前,将耳朵凑了上去。 “传出我死讯的那日,你送进太子府的那一叠的银票可比当初送进我府邸的要多的多,你以为我这双眼睛,只欣赏美人美酒,当真看不清你们这些人的鬼心思吗?” “从前一个个流水一样的礼物送到我眼前啊,如今都聚在在当太子的座上宾,方才我在门口就瞧见了,你们今日来的个个都送了礼给太子,唯独萧将军没有。” 说着扬声哼笑:“萧云笙,如今我从地狱归来,依你来看,我是不是应该斩草除根,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会泄露今日细节的人?” 这就是直接当众把下面那群官眷宫人的性命交给萧云笙,也是看他会不会当众对太子表忠心。 若是萧云笙说杀,那下面这些朝廷重臣丧子之痛的仇恨自然而然就落在萧云笙的身上。 “当然。既然我是贼人,是反贼,是刺客,自然你们我一个都不能放过。” 二皇子抚了抚袖子,表情波澜不惊。 许是看出了再无生还的可能。 翰林院之子面色惨淡的瘫坐在地上,再没了耀武扬威的样子。 “二皇子,嘴上说欣赏我,却没把我放在眼里,你凭什么认为我在此处,任由你继续伤人?”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你是救这群墙头草,还是救你的太子,或是江月,还是有了身孕的傅蓉?以你的身手,万箭之下也最多救三人不受伤,” “夫君,别管妾身。太子陛下和江月妹妹最重要,妾身不算什么的。妾室和夫君共进退,不管夫君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傅蓉突然凄凄一笑,将最完美的角度呈现在众人眼前,就连唇角的鲜血,都是缓缓落下看着好不可怜。 萧云笙只垂着袖子,一切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和夫君有许多误会,我识人不清,辜负了夫君的真心,今日来,原本就是为了远远的看一看夫君……” 说着又低声抽泣了几声,侧过头看向萧云笙:“夫君莫怪,是我又添了麻烦,夫君前路还有很多事业要建树不该被我所连累左右,若今日我真死了,正好让夫君看清我的一片赤城。” 江月心猛的一揪。 别人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可江月却听的懂,那是提醒她,将军身上的毒。 若是傅蓉真的死了,解药就没了。 一个女人,当众表明心意,说出这么一段感人的话,试问哪个男人不会动心思。 余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萧云笙,江月抿紧了唇。 心里不免一酸。 要知道,如果没有她做替身,傅蓉完完全全和将军没有隔阂…… 江月忍不住心里一颤。 胃里就一直翻江倒海。 血腥气伴随着硫磺气息一阵阵的扑向江月的鼻间。 熏得她头晕目眩,不住的翻着酸水。 清点完战场的伺候上前,对着二皇子就是一跪,铠甲和地面的碰撞声轰鸣响亮:“并无活口。” “辛苦了,派人把翰林院家的公子好生送回去,至于下面那个……” 二皇子用扇子指了指刚才的方向,除了满地被血染红的残肢根本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看分不出,干脆随意的挥动着手:“将下面只要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家的都用盒子装好了,一并送过去,到底能缓解丧子之痛。” “是。” 太子沉默。 江月却盯着那个信号折子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昨日在路上被萧云笙送到手里的信号折子,和眼前的一模一样,来不及深想。 一道人影幽幽走过来。 苏嬷嬷扶着傅蓉,一并站立在前面。 “里应外合这遭,太子皇兄,您觉得我学你的计谋学的如何?” 萧云笙不理会二皇子的冷嘲热讽,只有意的瞥了一眼江月,那一眼看的她心惊肉跳。 就连一直沉默的萧云笙都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皱了皱眉,可碍于人多,就算有所疑惑,此时也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江月咬紧牙关,手无声的握成拳, 若是昨日萧云笙没挺过殿前的问责,今日的刺杀也不会受到影响,说不定太子也就被刺客杀害成功,一举消除了两个挡路的人。 像现在这样,萧云笙挺过了昨日的危机,现下她就是用来攻击萧云笙最好的一颗棋子,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云笙是怎么护她的,她又做了什么。活下来的这些人都是最好的证人。 真是好毒的计策。 好深的算计。 江月袖子的手攥紧,最后能防身的袖中刀刚才都被守门的侍卫搜走。 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子遇刺,乃是国之大事。总要来电开胃的” 二皇子眼底闪过兴奋之色,仿佛根本没有经受混乱,还是一副矜贵优雅。 突然指向江月:“就从你开始。” “其实,我还是那句,我准备这一场就是为了你来的,你让我成了薨逝的二皇子。” 手指所在,众人目光所及。 “只要你跟着我走,我就放了这里的人。” 一时间江月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包围的中心。 江月顶着这些神色各异的视线中一动不动。 “江月,我不许你……” 萧云笙刚开口,江月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微微用力,忽而抬头一双杏眼神色慌张,还挪动着脚步,欲要往他后背躲着。 “夫君,我好怕。” 傅蓉突然挤过来,隔开两人。 见她这幅模样,萧云笙面不改色忽而闭了嘴。 只用手紧紧攥住江月。 “我不许你再想用自己换任何东西。” 越是见他们两人如此,傅蓉越是控制不住情绪,高傲的抬起下巴,一双眼宛如刺出去的针,扎在江月的身上就算移开视线也要从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才算痛快。 “乌月镇大火,春城的人的确都是我的手笔,但归结到底,那勾结的蛮人刺客却不是我的手段,眼前的这些才是我的人。太子王兄,你就没想过找来对付我的小丫头,其实有可能被我收买了,一起演了一出戏就为了今日,不然怎么死了的人,还能出现呢?” 二皇子顺势接过话头。 太子目光随即转到江月身上,带着冷淡的寒芒:“我就知道,这种事要做就得自己做,做的不留后患。若是我经手,岂有你今日站在我眼前的机会。” 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众人立即所有不满都找到了宣泄口般纷纷怒目以对。 “往年这么多马球赛都没事,怎么偏偏多了这个么低贱的人就这么倒霉,我听说她命格低贱,克夫克父母兄弟,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站在咱们面前。” 江月抱着胳膊,转了个身子,将在场所有的人看了个遍,一边转一边不住的摇头。 “可笑,真是可笑。” 萧云笙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微不可闻的一抖。 视线紧随着江月的步伐移动。 黝黑的眼眸宛如浸在寒潭里,越发多了几分寒意,从江月的手缓缓上扬,定格在脸上。 正好和抬头的江月对视相望,紧绷的面色在江月冲他莞尔一笑中,握住了袖子中的拳。 第222章 二选一,生死一刻 “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我们这么多人,你是救这群墙头草,还是救你的太子,或是江月,还是有了身孕的傅蓉?以你的身手,万箭之下也最多救三人不受伤,” “夫君,别管妾身。太子陛下和江月妹妹最重要,妾身不算什么的。妾室和夫君共进退,不管夫君做什么选择,我都支持。” 傅蓉突然凄凄一笑,将最完美的角度呈现在众人眼前,就连唇角的鲜血,都是缓缓落下看着好不可怜。 萧云笙只垂着袖子,一切事不关己的冷漠。 “我和夫君有许多误会,我识人不清,辜负了夫君的真心,今日来,原本就是为了远远的看一看夫君……” 说着又低声抽泣了几声,侧过头看向萧云笙:“夫君莫怪,是我又添了麻烦,夫君前路还有很多事业要建树不该被我所连累左右,若今日我真死了,正好让夫君看清我的一片赤城。” 江月心猛的一揪。 别人听不出这话里的深意,可江月却听的懂,那是提醒她,将军身上的毒。 若是傅蓉真的死了,解药就没了。 一个女人,当众表明心意,说出这么一段感人的话,试问哪个男人不会动心思。 余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萧云笙,江月抿紧了唇。 心里不免一酸。 要知道,如果没有她做替身,傅蓉完完全全和将军没有隔阂…… 江月忍不住心里一颤。 胃里就一直翻江倒海。 血腥气伴随着硫磺气息一阵阵的扑向江月的鼻间。 熏得她头晕目眩,不住的翻着酸水。 清点完战场的伺候上前,对着二皇子就是一跪,铠甲和地面的碰撞声轰鸣响亮:“并无活口。” “辛苦了,派人把翰林院家的公子好生送回去,至于下面那个……” 二皇子用扇子指了指刚才的方向,除了满地被血染红的残肢根本再也分辨不出谁是谁,看分不出,干脆随意的挥动着手:“将下面只要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公子家的都用盒子装好了,一并送过去,到底能缓解丧子之痛。” “是。” 太子沉默。 江月却盯着那个信号折子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昨日在路上被萧云笙送到手里的信号折子,和眼前的一模一样,来不及深想。 一道人影幽幽走过来。 苏嬷嬷扶着傅蓉,一并站立在前面。 “里应外合这遭,太子皇兄,您觉得我学你的计谋学的如何?” 萧云笙不理会二皇子的冷嘲热讽,只有意的瞥了一眼江月,那一眼看的她心惊肉跳。 就连一直沉默的萧云笙都敏感的察觉到了不对,皱了皱眉,可碍于人多,就算有所疑惑,此时也不是开口的好时机。 江月咬紧牙关,手无声的握成拳, 若是昨日萧云笙没挺过殿前的问责,今日的刺杀也不会受到影响,说不定太子也就被刺客杀害成功,一举消除了两个挡路的人。 像现在这样,萧云笙挺过了昨日的危机,现下她就是用来攻击萧云笙最好的一颗棋子,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萧云笙是怎么护她的,她又做了什么。活下来的这些人都是最好的证人。 真是好毒的计策。 好深的算计。 江月袖子的手攥紧,最后能防身的袖中刀刚才都被守门的侍卫搜走。 连一丝反抗的机会都不给她。 “太子遇刺,乃是国之大事。总要来电开胃的” 二皇子眼底闪过兴奋之色,仿佛根本没有经受混乱,还是一副矜贵优雅。 突然指向江月:“就从你开始。” “其实,我还是那句,我准备这一场就是为了你来的,你让我成了薨逝的二皇子。” 手指所在,众人目光所及。 “只要你跟着我走,我就放了这里的人。” 一时间江月成了众目睽睽之下的包围的中心。 江月顶着这些神色各异的视线中一动不动。 “江月,我不许你……” 萧云笙刚开口,江月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衣角微微用力,忽而抬头一双杏眼神色慌张,还挪动着脚步,欲要往他后背躲着。 “夫君,我好怕。” 傅蓉突然挤过来,隔开两人。 见她这幅模样,萧云笙面不改色忽而闭了嘴。 只用手紧紧攥住江月。 “我不许你再想用自己换任何东西。” 越是见他们两人如此,傅蓉越是控制不住情绪,高傲的抬起下巴,一双眼宛如刺出去的针,扎在江月的身上就算移开视线也要从她身上剜下几块肉才算痛快。 “乌月镇大火,春城的人的确都是我的手笔,但归结到底,那勾结的蛮人刺客却不是我的手段,眼前的这些才是我的人。太子王兄,你就没想过找来对付我的小丫头,其实有可能被我收买了,一起演了一出戏就为了今日,不然怎么死了的人,还能出现呢?” 二皇子顺势接过话头。 太子目光随即转到江月身上,带着冷淡的寒芒:“我就知道,这种事要做就得自己做,做的不留后患。若是我经手,岂有你今日站在我眼前的机会。” 刚经历了生死关头的众人立即所有不满都找到了宣泄口般纷纷怒目以对。 “往年这么多马球赛都没事,怎么偏偏多了这个么低贱的人就这么倒霉,我听说她命格低贱,克夫克父母兄弟,要我说这种人就不该站在咱们面前。” 江月抱着胳膊,转了个身子,将在场所有的人看了个遍,一边转一边不住的摇头。 “可笑,真是可笑。” 萧云笙垂在袖子里的双手,微不可闻的一抖。 视线紧随着江月的步伐移动。 黝黑的眼眸宛如浸在寒潭里,越发多了几分寒意,从江月的手缓缓上扬,定格在脸上。 正好和抬头的江月对视相望,紧绷的面色在江月冲他莞尔一笑中,握住了袖子中的拳。 “说不定就是她和二皇子狼狈为奸,演了一出戏。别忘了,二皇子出事前就是和她一起重建乌月山,说不定!为的就是今日!” “那,不就是谋反?” 低声议论的声音愈发挡不住。 “我没有。” 江月声音淹没。 几乎要将谋反的罪名钉在她脸上,她一开始还算淡然,但听见有人开始谈起萧云笙便按奈不住了。 “若是旁的,大不了我就认了,可他!” 指尖指着上面那肆意邪笑的男人,江月依旧是挡不住的恨:“与他同谋,实在是羞辱我。” “空口无凭。” “对呀,空口无凭,小江月你和我怎么都脱不开关系,若不给这些人一个理由,恐怕不仅我不会放过他们,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二皇子露出残忍的笑。 “因为那场让你薨逝的爆炸是我的手笔,乌月镇大火让我恨足了你,怎么可能和你同流合污。” “江月。” 萧云笙只喊了她一声,并没有阻止。 但淡然的样子显然早就知道,并无意外。 “你们这些人,不去追究他杀人,胁迫你们的罪名,反而先怀疑我?就因为” 江月看着看台上一个个华袍在身,满头珠翠的官眷大臣,明明受人为质,却依旧不敢去谴责那罪魁祸首,反而把她当成靶子。 缓缓低头凝视着袖口上满绣的花样,讽刺异常。 曾经她幻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和这京中众人一般,品茶插花,穿着富贵人家的衣衫,体会一把富贵日子。 如今才觉得这日子若人人都虚伪才能度日,她宁愿回到乌月镇,虽清贫一些但人人真诚善良。 是非分明。 其他人都在议论,唯有一盘的傅蓉毫无顾忌的笑出了声。 “谋害皇子,江月你这是自寻死路。” 江月动也没动,只当没听见。 “现在,轮到萧将军了,一边是有身孕的傅蓉,一边是江月,他们二人你只能选一个活下来,你选谁?” “夫君。” 那明晃晃的箭指向两人,傅蓉一面咒骂二皇子疯了,一边捏了把汗。 她腹中的孩子和萧云笙无关,这是他俩心知肚明的事。 萧云笙怎么可能选择她。 “我从不受人为威胁。” 萧云笙刚开口,二皇子就笑出了声。 傅蓉眉目微动,立刻闭上眼睛,“夫君,不用顾忌我,护着江月。妾身和孩子定会吉人天相。” “三。” “二。” “一……” “时间到。” 二皇子几乎癫狂的将箭指着江月的头,只要松手,那箭立刻就能将她整个头完全射穿,脱手的瞬间,不知什么击中了箭射偏出来。 擦着江月的脸颊那箭直接飞向傅蓉,江月心下一动,想起傅蓉腹中的孩子,下意识伸手拦了一把。 鲜红染在袖口处。 不仅让傅蓉愣住,萧云笙也寒了脸。 “你做什么!” “不能让孩子出事。” 几声爆炸声。一如当日春城炸死百姓那般。 铁骑声从马球场响彻天际,将刺客触手打的措手不及一一斩杀。 “我就说今日如此松散,就是为了引出我的陷阱。” 看着自己的人不一会就死的差不多了,二皇子倒也不急。 阿靖带头的人马很快团团围住看台,只剩二皇子一人还站在原地。 “太子,将军,所有刺客均已斩杀,属下护驾来迟。” 江月抓住头,脸上的笑带着天真的认真:“我这样低贱的人,还有什么是豁不出去的,还得太子殿下稍后下一道凶狠的旨意,今日之事不要乱传。” “你想的倒是周到。” 眼看周围众人刚才咄咄逼人此时都面露不自在,萧云笙有些好笑,眉目轻快的闪过一丝笑意,却又很快了无痕迹,也只有江月这种无赖的招式,对待这些贵族有用。 太子沉吟了片刻,已然站起身。 “今日是孤没有招呼好各位,改日定当重新设宴邀约,各位出去今日所见所闻,若传出去,只怕日后便不能在京城立足了。” 傲然扫过众人,太子离开。 草地上无声的打扫满地的残肢断臂,鲜血早将草皮浸泡了个干净,铁骑让出的过道虽然清理出勉强可以下脚,但还是看起来带着血污的脏乱。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动。 “将军……” 江月微微躬身,做了一个手势,萧云笙微微颔首带头走出几步。 江月紧随而上。 “拦下他啊!就这么让他走了?” 有人想要追上去几步,被人拖住了袖子。 “太子已然下令不再追查。” 说着压低了嗓音提醒着:“如今陛下的皇子能主事的只有太子,陛下身子久病,只怕不出三月,太子就会继位……” 等太子一行人终于浩浩荡荡的离开,早就憋了许久的贵族公子哥,姐儿们终于敢放肆的哭出声来,在奴仆的搀扶下,一个个连滚带爬的离开宛如炼狱场的马球场。 一路无话的回到府中。 萧云笙屏退了众人径直走回到书房。 江月顿了顿脚步还是跟了上去。 看到男人早已坐在桌前,将药匣子打开静静的等着她。 察觉到萧云笙情绪不怎么好,江月犹豫片刻不敢落座:“将军,我的伤还是不碍事的。” 萧云笙指尖转动的瓷瓶忽而没了兴致,指尖一松将瓶子放在桌子上。 用指节在桌子上扣了叩,“坐下。” 江月知道躲不过,这才将手伸了过去。 比起在马场那会露出的伤,这时候淤血彻底浮现,手臂被淤血堵着红肿充血看着好不吓人。 她原本胳膊就纤细白皙,血脉玲珑通透,现在这样只剩下乌黑黑的一团凝结。 就连江月自己看着都觉得有些狰狞。 萧云笙拿起桌子上的瓷瓶,从里面蘸取了些碧绿色的膏体,涂抹在江月的胳膊上。 微凉的触感一碰到胳膊上,让江月下意识的一颤,可清凉的温度却让发烫的胳膊立刻得到缓解般,舒服了许多。 鼻尖轻轻地嗅着,药膏的气息浓烈却不刺鼻,莫名让江月有种熟悉感。 不等她回忆何时闻到过这种气味,可紧接着,一股剧痛让江月险些从凳子上跌落在地上。 只能用另一只手紧紧的板着桌子,咬紧了牙看着萧云笙整只手抓住她的胳膊上,力道一点点增加。 同时一股热从一处一点点一动,很快整条胳膊变的又酸又麻,宛如泡过辣椒水火辣辣的。 “痛痛!!!” 第223章 我能给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就在江月以为自己会直接疼晕过去,咔嚓一声清脆的响声,她眼睁睁看着胳膊绵软的垂在桌子上。 “将军……” 抿紧了唇,江月刚开口就被萧云笙伸手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 “忍着。” 修长的指节扣住她的手臂,一寸寸细细推拿。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萧云笙让她宛如脱臼的扣指,钻心的痛已经变得可以忍受了。 萧云笙全神贯注。 江月不敢乱动,视线却停不下来似的,从书房看到窗外飘落的叶子,最后不自觉落在停在萧云笙的脸上。 房间里安静的就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吹进来,只能听到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一前一后,不习惯这样的氛围,江月挑起话题,试探性的开口:“将军,你在生气吗?” 话音落下,明明已经脱臼的胳膊却猛地传来一阵痛,逼着江月不得不抽着冷气闭上了嘴。 萧云笙凉凉的瞥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做着手上的动作。 淡淡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在意,更没一点的多余的情绪,半低着头的角度,让萧云笙看起来锋芒少了些,那双眼眸全神贯注都在她的胳膊上,仿佛在做天底下最重要的事。 她从前做奴婢没把受伤当成一回事,也不知怎么,在萧云笙面前啊,就多了娇气的坏习惯,总是眼眶发热。 这般仔细的给她上药,除了鸿鸢姐姐和爹娘,也就只有他了。 江月的心忽的像被什么揉了一把,盯着萧云笙的动作出了神。 直到那药膏彻底被吸收被皮肤里,方才刚点的熏香已然烧完了一炉,咔嚓一声胳膊被重新接上,江月这才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试着做个几个动作,除了还有些胀痛,上面的青紫的淤血也淡了大半。 顿时欣喜的抬头看向萧云笙,见他靠在凳子上闭着眼睛唇色青白,呼吸沉重,就连鬓角的发丝都被汗水浸透了。 江月忽而有些心慌,别开眼故作浮夸的挥动着胳膊: “多谢将军,烦劳将军这般费心,江月可是不舍得洗这条胳膊,得好好供起来才是。” “啰嗦。” 萧云笙唇角牵扯出一个笑,忽的浑身开始颤抖起来。 江月立即有些慌张。 快步靠近,蹲在他的座位面前,“将军?” 萧云笙唇角开启,吐出一个字,可江月却没听清楚。 只能又凑的更近了些,将耳朵贴在他的唇边。 带着微微温热的气息伴随着吐字的颤抖,“药。” 药? 摸着温热的微垂,江月一时间有些微楞,这才后知后觉为什么今日没见将军怎么动手。 在桌子上翻找了一通,江月看向萧云笙的衣襟,将手伸了进去,果然摸到一个小瓷瓶倒出来里面刚才有一颗丸药,扶着萧云笙吃了下去。 见他气息变得沉稳,沉沉的睡去,这才松了一口气。 环顾一周,将书房的藤椅挪过来,将萧云笙小心的挪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江月也没了力气。 瘫坐在一旁趴在书桌上侧过头看着萧云笙。 可现下昏睡,鼻梁挺拔,薄唇雅俊,明明是最温柔温润的面容,可偏偏眼里都是最冷漠淡然的模样,好似对谁都冷心冷情。 想法一出来,江月自己都无声的嗤笑,捂住了眼。 不知是不是香炉里残留的余香的作用,还是这些日子实在劳心劳逸的困顿,江月头越发沉重,竟然就这么趴着睡着。 等醒来时,月亮已经挂在指头上许久。 房间里烛火摇晃。 揉了揉眼江月发现她躺在原本萧云笙躺的藤椅,身上的外袍不知为何已经脱去,好在天气凉了她多穿了两件,不至于露出内里的裹胸。 心跳如鼓江月下意识捂住了胸口,视线不用多找抬头就看到萧云笙坐在桌前,影子被烛火拉的有些长,面前摆放的一排荷包,瓷瓶。 江月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些都是从她袍子里找出来的。 连她发间藏的银针都被搜了出来。 正在萧云笙的指尖把玩。 “将军?” “醒了?正好。马车已经备好,你爹娘妹妹都准备好,可以离开了。” 萧云笙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听到她的声音,只随手将一个物件扔在她的面前,正是江月这两日准备好的行囊。 “既想离开,此时就是最合适的时机。你做的事,萧府容不下。” 江月见他没有挽留,也没有不舍。 笑了一笑,絮絮叨叨的将院子里的事一一交代,毫无联系,又细致入微。 就像即将要出远门的人,事无巨细的交代着家中的一切。 萧云笙始终都没打断过,静静的听。 直到日头都要沉了西,鲜红的霞光印的江月衣袍宛如滴血般红。 终于再无一言,静默了下来。 “这些日子相处,可恨我?” 睫毛轻颤,江月缓缓摇头。 “对您,江月感激不尽。” 目光落在萧云笙身上宛如带着灼灼的温度,明明不曾抬头,可那目光却能穿透一切似的,让他觉得有些烫。 “如此就好。” 萧云笙捏起棋子,落在棋盘上,似乎毫不在意:“阿靖,去吧。” 微凉的嗓音没有丝毫情绪,几乎还带着几分不耐的催促,江月的手猛地垂下,惨淡一笑。 深深的望了一眼面前的男人,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院子的人都没看她一眼。 走到门口,看到门口的小巧的马车,不知是不是怕她逃走,连马都不用自己骑,只用坐在马车等着这些人将她宛如瓮中之鳖一般,送花出去。 也是喜庆的红色,若不是她男儿装扮还未被识破,还真像从萧府出嫁似的。 安静的坐在马车上,只能听到轮毂的转动声。 等院子里的人都散去,只留下他一人。 远远的听到门房将萧府的门关闭的声音,叹息宛如古钟敲在萧云笙的心头。 “往后这院子,又要和从前一样喽。” 萧云笙活动着早就僵硬的手,这才发现那杯茶从始至终握在手里忘了放下。 抬手一饮而尽,苦涩顺着喉咙带着冰凉的触感直接落在心底。 这茶早就凉透了,又泡了太多次,没了香气,如鲠在喉。 不知何时,院子里安静的有些可怕。 抬头萧云笙才发现,就连头顶的树叶不知何时都散尽,怨不得风起风落留下的只有寂寥。 从傍晚一直走到次日天蒙蒙亮,赶了一夜的路马车终于停下。 从车上跳下来,江月腰间的带子松松散散没个正形,一整个酣睡的毫无形象。 江月揉着眼睛,一边打量着面前的庄子。 见其他的人看她的眼神奇怪,江月嘿嘿一笑,随意的拱了拱手:“赶了一夜的路,辛苦了,我可是睡了一个好觉。” 她在萧府一向都是规规矩矩的模样,冷不丁的做出这种市井小民的形态,倒是让大一他们宛如第一次认识她。 原本几人还在想要不要劝一劝江月莫要伤心,可眼前的人脸上除了还没睡醒的倦意哪里有一点点的失落。 转过头,江月低头收拾行囊。 看着里面匆忙打包的行囊里多了个陌生的锦盒,江月顿时垂下眼帘,掩藏住了有些湿气的眼角。 临行前,她看到将军靠近马车,还以为他是来留人的。 原来,是把这东西塞进行囊里了。 深吸一口气,打开盒子。 锦盒里静静的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玺。 江月眼前一亮,又骤然心口沉甸甸的堵的难受。 锦盒里的这只碧玺呈淡淡的紫色,这么完整。 价值不菲。 这和她耳坠是同一块料子,显然耳坠就是从这原石上取得,她只当那耳坠是鸿鸢姐姐送的礼物,不曾想,还是将军。 用这样的名贵的东西切割下来做一对耳坠,江月只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若遇到难处可变卖补贴家用,若余生顺遂便留在身侧,保你岁岁年年欢喜无忧。】 这东西被将军悄悄放进行礼送给她,许是怕她日后遇到生活艰难过不去的时候,也能卖了渡过难关。 这时候才知道萧云笙这番心意,也不知是该喜还是愁。 “怎么了?” 江月的娘亲看出江月脸上的惊讶,探过头还未看清江月就将锦盒盖上,语气有些晦涩:“没事,只是想起萧府的一些事罢了。” 江氏张了张嘴,想劝,可见她满眼神伤,暗暗把话按下,只捏了捏她的手便出门。 阿靖几个一路护送的士卒将马车修整好,略微休憩这会便准备告辞回京了。 对上挽留多住几日的盛情,既“当真不多住几日,至少留下用晚饭啊?” 江月的娘亲叹了口气似乎对他们留下吃饭的事格外在意。 “就算是不吃饭,留下喝一杯薄酒也好啊,你们一路辛苦,日后一个个封官加爵,只怕再见就难楼。” 经过提醒,阿靖等人这才想起从此再也见不到江月,有些欲言又止。 江月倒是没想什么,他们这些人,虽说都是军营里和她接触过的,但除了阿靖和她没什么交集,只记得遵守萧云笙的嘱咐。 按吩咐办差事罢了。 萧云笙定然只会交代他们送人过来,等她安顿好才回去。 可没教他们要联络感情。 江月微微转过身,垂下头不想去看这些人眼里的尴尬。 “多谢各位,江月定会日日祈祷各位青云直上,也望多多照顾将军……” 一声叹息后,院子里的人转身离开。 “江月,可还有别的话托我带给将军?” 江月握紧了拳,眼皮一跳冲着阿靖笑了笑。 她要说的,早就说过了。 冲着几人行礼告辞,江月转身回房收拾屋子,抬头正好看到原本走到门口的阿靖不知为何转身回到院子。 “阿靖!” 江月推开门,只当他还有什么话。 刚走一步,突然眼前一黑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江月被院子里砍柴的声音吵醒。 恍惚了一阵,急忙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坐直了。 抬手不小心撞倒了一旁的杯子吵到了院子里劈柴的人。 “月儿,你醒了吗?” “我醒了,娘。” 头还昏昏沉沉,连身子都沉甸甸的提不起劲。 江月怕她娘担心,在江氏推门进来的瞬间挤出笑:“许是之前一直提着心,这一路上又没怎么睡突然放松下来,才是晕倒,娘不必担心。” 见江氏眉宇间愁容并没有减退多少,院子里劈柴声音不断。 江月岔开话题,往窗户探头。 “是谁在砍柴?” 星星提不动斧头,她爹还未苏醒。 江月娘亲沉默了一会才继续开口:“阿靖留几日在这,其他人都回京复命了。你要是没事就陪阿靖在这附近转转玩一玩。” “我?” “阿靖又稳妥,又热心,娘怎么看都觉得是个能过日子,你若和他在一起,定会和和睦睦过完此生。” “娘!你明知道阿靖和将军的关系,他也知道我和将军之间种种,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江月睁大了眼睛,只当自己还晕着才会听着这话。 “就因为你们知根知底,娘才说这样的话,既然离开的京中,自然就要好好过日子,寻了旁人大多男子和婆家不能接受你的过去,就算当下能接受,日后难免会翻出来旧账,娘是因为你能平稳过日子。” 江氏苦口婆心。攥着江月的手愈发收紧。 “为什么我偏要找一个男子成亲才能度日,我就陪着爹娘,好好看护星星长大不行么?” 摇着头,江月一把松开江氏的手,愈发鼻酸。 如今不过刚离开,连此处的院子都还未曾修整好,娘就想着替她寻夫家。 江月低下头原本受伤的胳膊,又开始硬生生坠的疼。 一时间陷入了迷茫。 江月笑意苦涩,咬紧了唇平复了心情,想起最在意的问题,缓缓开口:“阿靖,将军到底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什么命令,是没告诉我的现下这种情形也该告诉我了吧。” “我他……” 阿靖刚开口,突然没了声响。 江月心里越发急切,还要开口询问,就听到江月娘亲缓缓开口:“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叮嘱他们,让你好好开始。重新生活,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去了,让你不必挂念。” “只是如此嘛。” “自然……” 缓缓的靠在墙上,江月心里的悲凉蔓延到全身,眼底一片荒芜。 “江月娘亲!你为什么不让我告诉江月,我说了,只要江月不愿,随时都能取消婚礼,放她自由!” 第224章 不介意她的孩子 墙后。 阿靖听到江月娘亲的话,满眼震惊,没想到自己的弟弟拦下自己后,还编造了这样一段话来敷衍江月。 “我是要成大事的人,就算告诉了江月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要让她回那座京城,数不清的争斗和白眼,日日伏低做小看主母眼色行事,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能留在身边养育?” 江月娘亲冷声低喝,眼底寒芒闪烁:“做到头也不过一个妾室罢了,再说了,你和我的想法不是一样的吗?你心里喜欢我家阿月的,若不然这一路上怎会这么细心周到?” 阿靖心神一跳,还未开口。 江月娘亲的手已经重新搭在了他的手背上:“只要你点头,我的女儿我去劝,我愿意把她嫁给你。只要你不介怀她腹中那个孩子。” 他愿意,可是将军又该如何。 心里多个念头交织在一起,阿靖嘴上拒绝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可直到最后他都没能,甚至连摇头的动作都没做。 紧握的拳头不住的跳动,最后缓缓松开。 “我自然,不介意。” 萧府中。 萧云笙一夜未眠。 听到房门响动,下意识捻动指尖。 “我,该起床了。” 听到是萧老太君的声音,才松开眉间,坐起身开始洗漱。 “江月那间房,需不需要清理干净,等傅蓉月份大了,自然奶妈也要挑选好提前入府备着,江月那间正好收拾出来,可以用上。” “嗯……” 莫名的,萧云笙涌起一股冲动。 站起身,缓缓走向从江月离开后,一直没人进去过的房间。 她熟悉的气息已经淡的几乎都快闻不到了。 明明人不过刚离开,留在记忆里的味道几乎就要从生命里抽离。 床铺整理的干干净净,好似从未有过人来过。 木质的簪子正好放在中间。 还有那水仙玉佩。 什么都没带走。 那是一盏灯笼。 因为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堆积的太高。 将它挤了下来正好滚落到萧云笙的脚边。 萧云笙认出这是当初两人第一次放孔明灯的样式,上面写了一样的愿望。 弯下腰捡起后一抬头立刻僵在原地。 屋子里满满当当鲜红的灯笼,每一个上面都提了字,都极为认真写上了一句祝福的话。 萧云笙随手拿起一个,娟秀的字体写着【岁岁年年,愿君安好。】 萧云笙随手又拿了几个,每个上面祝福都不同,但都是贺寿的寓意。 “哎,将军。” 李婶收到消息从后厨匆匆过来,将灯笼收好,小心的放了回去,又仔细的数了一遍。 “这是何物?” 被萧云笙一问,李婶微微一震,双手交握有些为难的欲言又止。 “这是江月那丫头临走前留下的,是……” 萧云笙眉头一挑。 李婶心里纠结万分,干脆心一横将手叉腰直,“这都是江月准备的,将军你自己恐怕不记得,再有半个月就是你的生辰, 但是江月那孩子却记得清清楚楚的,我把你从前的事说给她听,她便知道将军不愿过生辰的心结。那孩子知道了将军你许多年未曾过生辰,所以早早的就设计好了惊喜,这些就是她准备的。” 萧云笙垂下眼帘,并不以为意。 这些年早早被遗忘。 早在六岁他就没了孩童的心性,那时他还会期待生辰,期待一家人团聚。 可如今早就不是当初。 他遭厌弃,避嫌都来不及,只有肩膀上的枷锁。 这生辰早都不过了。 越说,李婶心里原本不太足的底气起来了,嗓门也大了些,进了屋一件件指给萧云笙看。 “这些,是这孩子自己扎的,自己题的字,听说还找人帮忙从寺庙后吸了百年香气的竹子编的灯笼,是最吉利的。” “这些,是她搜集的她喜爱看的杂谈,抄录,或搜罗来的,都是她看过觉得有趣,说日后将军不高兴就能看了,多笑笑。” “还有这些,是她看的一些医术,知道马上入夏将军身上旧伤多,所以早早的就备好了一个季度的药膳方子。说,将军身上的旧疾万万不可拖延。” “还有这衣服……” 李婶在房间里穿梭着,萧云笙静静的听着,可心思却神游,仿佛这一瞬间看到了那个纤细瘦弱的身影在房间里穿梭忙碌着这些事物。 真是奇怪,明明这个房间小的多站几个人转个身就会碰到,可却被堆积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萧云笙翻开一张药膳的单子,都是温和滋补的食材,连他的忌口和不喜的口味都避开了,可见用心。 “这些,准备了多久?” “从上一次重建好这个屋子开始,到现在,她总是时不时借一辆驴车拉回来一些。这孩子也不用我们插手,只悄悄的做这些,说等日后,就说这些是我们大家一起做的,不愿意一个人占着功劳。” 说着李婶掰着手指细细的数着,又垮了脸,不怎么高兴。 “这些原本做到将军你的生辰那日不紧不慢刚刚好,可偏偏将军把人送走了,这孩子关着自己三天都没睡觉,才将这些全都赶工,赶出来。临走前还给我留了字条,让我们那一日按照原本他的计划给将军你过生辰,要热热闹闹的庆祝一场。” 萧云笙手指猛地一颤。 忍不住盯着满屋的灯彩,低声喃喃:“竟然,三日都是在做这个。” 他以为那三日,江月是在和他赌气,或是又在想什么小心思想要留下,没想到直到最后都没怎么样。 那些关切的话,他原本只当是江月的温情牌。 不过都是手段罢了。 李婶有些幽幽的看着院子里的落叶:“江月那孩子说了,在这里将军不像在谢家那样板着脸,要顾虑身份,要考虑萧老太君的喜乐,日后和军中的兄弟也能来这处好好热闹一些,不仅我们村子能热闹一些,就是鱼儿小姐的亡灵在这里,看着多了些热闹的生气也不会觉得寂寞了。热热闹闹才是家。” 说罢又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条,递交给萧云笙。 “家……” 萧云笙的心被这个字眼猛地刺了一下。 指尖捻动着这薄薄一张纸,竟然有些捏不住。 纸条上不仅仅将菜准备好,连从萧云笙早上穿什么,上什么早膳,做什么娱乐,连糕点都早早在馆子定好,只需军中或者谢家的人那日去照做就行了。 只是一瞬间,萧云笙眼睫微微颤动又逐渐恢复冷淡,冷下声:“她弄来这些,不过是为了让你替他求情,然后好让我接他回来,她犯下的错不可原谅。” 这话字字扎进了心,声音都比平日抬高了少,也不知是要说给旁人听了,还是要说服自己。 “将军?” 李婶猛地调高了嗓音,无比陌生的盯着眼前的人。 “咱们当真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你会突然将江月送出去,我们这些人只知道您如今是将军,不和过去还是孩子那样,外头的大事我们不懂,可我们知道这孩子来到你身边后,将军您也变得不一样了,像活过来一样,也多了些人情味。” 李婶擦着眼泪,惋惜的看着满屋子的灯笼。 “先不说,江月这孩子准备的时候,还没有这一遭事,就是那日咱们在这院子里欢欢喜喜的烫锅子,每日我们聚在一起说着都会笑出声。 我主动开口想让他求求你。服个软,这孩子就是不肯。其实将军你心里什么都有自己的决策,就算我们这些人劝,您做的决定真的会受我们影响吗?我们喜欢这孩子,也是因为他对将军好,一开始也当真把她当成您娶得正妻都为您高兴。 您自己不知道,可我们都发现了,自从这孩子离开后,云笙你又不爱笑了。” 见萧云笙久久不肯说话,李婶轻叹一声,欠了欠身,从房间里离开。 握住缰绳,萧云笙居高临下的容颜有些看不清表情,和身后的狂风乌云相呼应,如同他内心不外宣的情绪。 傅蓉难以置信的苦苦凄喊。 可萧云笙随后抽在马背上,直接从傅蓉的头顶一跃而过,冲出了萧府,直接奔着城门口而去。 “愣着干什么,追上去啊!”府里众人再不敢耽误,即随其后。 近日的种种一幕幕从面前闪过,最后定为那一室鲜红的灯笼,挂着浅笑笑意的少女却不再身边。 牢牢将簪子握在手心,萧云笙沉住心思,驾马前进。 直到夜色降临。 原本刚刚入初夏的天空,竟然开始下起了第一场大槐花。 江月站在窗前,身上洗漱过后换上的是一套比来时更红的喜服,若不是没有发饰,这样的样式,就和女子的婚服格外相似。 “呦,待嫁的姑娘果然美艳。” 江月回过头,看到阿靖不知从哪冒出来,正出现在身后,盯着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 有些不适的摸着发丝,低下了头。 她的发簪被拿起,四周没有一个可以束发的物件,只能任由发丝垂在肩头。 莫名的,就想到被她留在萧府的发簪。 也不知将军是否瞧见了。 婚礼当日,虽说他们一家刚搬来没几日,但她娘一向和善,这几日早就和周围十里八乡的混熟了,请来了不少人,热热闹闹的办了这场喜宴。 还从隔壁村子的祠堂里,借出一顶已经被百名新娘都带过的头冠。 放在绣着鸳鸯的红盖头上。 江月不知不觉想起那日从马球赛上赢回来的前朝头冠。 也不知是不是被将军放在书房里赏玩。 比起她,院子里招呼宾客的阿靖神色僵硬。 好似这婚是她逼着成的。 江月握紧了拳,抬起头想要调侃几句,突然见到来往宾客里有一个气质不凡男子眼底的玩味,顿时眼皮一跳。 不待她多想。回过头正好看到原本走到门口送宾客的阿靖不知为何突然脚一软径直瘫软跪倒在地上。 “阿靖!” 江月站起身想要过去查看,没想到同样浑身酥麻不能站立。 只能软软的摔倒在地上。 不一会,院子里里外外吃过酒席还未离开的,这会都歪倒一片。 江月瞪着眼睛看着大厅里唯一一个没事的人。 “你下了药。” 那陌生男子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就在不远处,根本没有下药的机会。 江月咬紧了牙环顾一圈,顿时将目光落在外面的酒席上。 了然于心。 “你到底是谁,在酒席里下药,这院子里的人都是普通的百姓,你到底是谁的人。” 见她已经猜出来,这男子也不遮遮掩掩,看向她的视线多了几分欣赏:“是,别说没给你机会,我原本当真想等你们入洞房再动手的,只可惜,再没比现在更好的时机了。” “卑鄙。” 阿靖想要拔剑,可别说拔剑,就连动手指都无比困难。 比起阿靖的激动,江月反而无比冷静。 “你是太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 蹙眉,有些犹豫,但目光却冷了下来:“你想要用我们,把将军勾过来?” “不行!” 被江月一吼,贼人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又很快不急不慢的点燃一个烟火放在空中。 随着炸了漫天的烟火燃放,江月的心已然揪成一团。 “有一件事你说错了,我欠了另一个人的人情,他想要你的命。 没办法,我只能照做。谁让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呢?但是,我又的确需要你把萧云笙吸引过来。” 全身无力的感觉越来越重,江月咬破舌尖,不让大脑这么快的昏睡,继续和眼前人盘旋:“你的计划不行。” 贼人那张极为平庸的脸上,一双眼满是算计,直接听出江月故意说出这样的话扰乱自己。 不以为意的一笑:“只要把你留下,萧云笙定然会来救人。” 江月心跳如鼓,只微微愣住半刻,很快冷下脸垂下眼眸:“你错了,若我真的这么重要,萧云笙一开始就不会把我送出京城。” 从三日前,,那些隐藏在心底的情绪一点点攀爬,将她的理智和冷静蚕食。 这一路上,她有无数的机会想要回头问一问,求一求将军。 可她都没有做。 让那一点点抱着侥幸期许的念头,彻底揉碎。 第225章 就差一步就永远失去她了 贼人只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 缓缓走过来抬起脚,用鞋尖挑起她的下巴,细细的用眼神左右寸寸的打量着:“怕你被京城的动荡连累,成了别人的靶子,你说说萧云笙在不在意你。” 说完鞋尖在江月身上蹭干净了,才幽幽一笑:“你怎么不问问,你的新夫婿” 贼人的话让江月的眼眸彻底陷入迷茫。 心里的委屈和无助愈发的翻涌。 阿靖对上江月的视线,眼眸恍惚躲闪。 望着江月身上鲜红的衣袍,贼人眼眸闪过一丝邪气:“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着你们的将军前来,不过这个时间太过于无聊,我有一个更好的主意,可以找找乐子。” 萧云笙浑身都是肃杀之气,身上的软袍早在一路赶路吸满了露水带着午夜的寒气 分不清身上的湿气是血气还是什么。 将手附在二皇子麾下的大门上,却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微微愣神抬了头,原本月圆之夜竟然不知何时月去,云聚, 无声的从天上飘落一片片鹅毛大小的槐花,不仔细看还当着六月飞雪。 将他们一路上厮杀过来的血迹掩盖在槐花下一路上 院子里寂静的就像没了任何活物,安静的可怕。 越是这样,萧云笙竟然一时间狠不下心去推眼前这扇门。 他怕推开看到的是江月惨死,二皇子麾下那群人人去楼空。 又怕推开,看到那双澄净的眼眸对他充满失望和不信任。 “我?\" 身后的人等了许久,见萧云笙站着半天不动,不确定的微微抬头,小心的窥视着萧云笙的表情,。 那高大的身影就这么呆愣的功夫肩头已经落满了槐花,竟然看上去有些无措。 被这么一声唤回了神志,萧云笙极轻的开口:“我来。 话音落下,指尖微微一用力,门滋啦一声张开了大口。 露出昏暗的院子。 满园白日里能看到的地方都被槐花掩盖,整个院子里竟然没有点一个灯笼没有燃一只灯笼,黑漆漆 只和地上白花花的槐花印出灰灰蒙蒙的光。 滴答一声,水滴的声音在这院子里几乎微不可闻,可萧云笙耳朵一动,视线转向那更深处的黑暗,鼻尖车吸口,但亚在确认什么 院子里的场景终于被照亮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除了惨烈再也找不到任何更合适的词语却形容, 白槐花,未干的血迹融合在一起,宛如世间炼狱一般。 满院子的残肢断臂,几乎都是被放干了血而死,而那些血都被聚在几个大缸里,那些令人作呕的腥气就是从这里面传来的。 “快,找人。 还是侍卫开口让这些人反应过来冲进了院子里一个个翻找着那些尸体。 萧云笙也才缓过神一样,目光一寸寸扫过视线所及的一切, 上面那些狰狞可怖的铁钩就已经足够让人窒息, “没有。 “我这里也没有。 随着一声声的汇报声传来,萧云笙面色却并没有一点点好转握紧了手里的弓。 难不成.. 萧云笙视线落在某一处不成型的血肉,一股更绝望的念头涌上。 微微一动。 发了疯似的开始在院子里找着,一间间房看去突然停下了脚步,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水井旁呆坐着的个人影。 人影的脚下还踩着一团看不清面貌的江月,勉强还能认出是个人形, \"江月. 人影微微一颤,似乎受到惊吓般没有动。 萧云笙喉咙微微颤抖,又上前一步,轻声的呼唤:“江月。 似乎是犹豫了许久,江月才缓缓转过身,浑身鲜红的衣衫已经从鲜红染成了铁锈一般的深色,披散的发下却是一张过于干净到只能看到精致容貌的脸。 萧云笙先是一愣,随即表情里多了几分荒唐和不可置信。 看着那个身影,宛如月下的枯蝶一步步的站起身 在看到江月肩膀处裸露的白骨,萧云笙的眸子里猛然多了几分戾气,快步上前又停在了江月面前半步的地上 放在两侧的手微微颤抖,隐忍克制。 察觉到眼前的人此刻有多脆弱,几乎一阵风就能彻底击碎 萧云笙连呼吸都轻了几分,忍了又忍只轻声开口:“江月,我来接你回家了。 江月双手垂在一侧,微微的收紧,瞳孔骤然缩小歪了歪头,原本澄净的眼眸里都是空洞洞的迷茫。 身体还在不受控制的抖动,唇瓣轻轻开合念念有词。 萧云笙皱了皱眉,没听清,只能又往前一步, 终于听见了江月小声一遍遍重复:“别碰我。别碰我。 上空飘落的槐花落在头顶,化成了水顺着江月垂在两侧的发丝滑落低落在脸颊上最后落在唇上。 粉色的舌尖从微微张开的唇瓣张开,舔舐了一下将那颗血珠舔开了大半,显得江月竟然有些惊心动魄破碎般的美。 长睫上落了一片槐花又很快化成了水,让江月带着一丝破碎的美, 鲜红的衣摆宛如裙摆衬的她宛如暗夜里的妖姬。 这一刻,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萧云笙看到那抹红,被针扎了一样,眼眸微微迷离又很快恢复,等反应过来时手已经不受控制的悬空可扫过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最终还是将手落不厌其烦的再次重复说了一遍:“江月,是我,是我来接你了。那手掌落在头顶时江月突然不颤了,歪着头盯着萧云笙许久江月似乎在仔细分辨眼前人的身份, 许久之后,小心又迟疑的才开口:“将……军? 两个字轻的宛如槐花一般,却如同一枚小锤重重的垂在他的心头, “不,我快走,这里有危险。 下意识的开口,还是念着他的安危,不是对他的怨愤。 明明他将人赶走... 才让她脱离了保护,被二皇子麾下要报复的人找到了机会。 萧云笙的心这一刻突然乱了。 不由自主的向前一步,眼眸宁静而虔诚的扫过江月的脸。 一寸一寸,从眉眼到唇瓣。 “走,咱们回家。” 他不该犯的错。 不该想当然。 手刚触碰到江月的指尖,微凉的有些心惊。 抬手盖住了她的眉眼,萧云笙轻颤着手将人搂到了怀里, 可紧接着,一阵刺痛从肩膀处传来。 萧云笙垂下眼,这才发现江月手里竟然一直握着一把匕首,此时更抵在他肩头刺穿了皮肤刺进了皮肤 “别碰我,别碰我…\" “阿靖,阿娘,爹爹,星星……” “阿靖,别管我,对不起……” 她胡言乱语,除了见到他那句将军,口中念得都是别人的名讳,再没他的存在。 怀里的身体全身紧绷的宛如一块烙铁,完全的抗拒着这样亲近的动作。 皱了皱眉,萧云笙只闷哼了一声并没有声张,只是将怀里的人搂的更加小心翼翼,仿佛这几日心里的那块空缺在此刻终于补上。 手小心的剥离着江月和皮肉贴在一起的衣服,直到落在胸前看着红袍下紧紧攥在手心里的碧玺耳坠。 萧云笙眼眸里无数神采闪过。 这门一关就是一天,等到夜晚月亮都挂在顶端, 阿靖也从救治中醒来,不顾劝阻麻木的蹲坐在江月的门前地上,两眼空空。 身上的喜服还空荡荡的挂在身上。 鲜红的泥污被染的几乎看不出上面的同心结。 少了成双成对的寓意。 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寒风让他浑身忍不住一抖。 \"你怎么不进去。\" 冷不丁头顶传来声音,一抬头见是军中的老人,阿靖心情不好,没心思说话,只摇头盯着那紧闭的门。 私下和将军的心上人成亲,这些跟着来的士卒都是心腹,心里也都担心阿靖未来如何。 如果只是成亲便罢了,里面的人生死不明,连人都没护住。 江月真的出事,阿靖要受什么样的处罚只会更加严重。 “报!紧函!\" 阿靖先将信件看了一遍,回头看着屋里的烛光,一半在明,一半在暗,但不难看出屋里那高大的身影从他从房间出来后,就再也没有动过一次,始终伫立在屋内的床边守护着那个人。 许久之后叹了口气:“天都要变了。 与此同时,傅家的后院。 两道交缠的人影听到下面的人汇报时,猛地从上翻起,顾不得衣衫不整直接冲来出来,难以置信刚才所闻:“你在说一遍,萧云笙去了哪?\" “属下接了刺杀的任务后,就一直埋伏跟着。即使我们打着太子的旗号,拿的是仿的二皇子府中过去的腰牌,的确让江月误会是他们动的手,也都要得手了,将军不知怎么,突然出现救下了人。 之前,那个阿靖,也和咱们的人拼死抵抗,您也知道,为了避开人注意,咱们得人只去了一人……” 顿了顿,跪着人有些口干舌燥,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桌上还带着水珠的果子上。 他好不容易那些人手里逃出来,滴水未喝,滴米未进,早就疲惫不堪。 眼眸转动搓动着手。 傅蓉眼眸一转,施施然将那水果盘托起,蹲下后用手轻轻提起一串放在这人面前,红唇轻启妩媚动人:“啊啊。” 那人不由自主的跟着张嘴,含住那葡萄,连嚼都顾不上,硬生生咽下。 傅蓉虽然着急,但是还是从怀里拿出软帕子细心的将那人头顶的汗珠擦去,温声细语的哄着:“你放心。给你百两黄金远走高飞,保你一世无忧。\" 随着动作,衣领露出大片风光。 见男人眼神都直了,傅蓉阴冷一笑又很快收敛,用手点了点他的人:“呆子,还不快说。 “将军,不知怎么突然去把人救下来了。” 傅蓉眉目一瞪。 “而且,我好想还听见,那女子怀了孕。” 叮的一声,盘子掉落在地上。 傅蓉呆呆的站起身,魂不守舍的跌坐在凳子上,喃喃自语:“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她明明身子被我的药亏了,不能有孕的,上次也好是假的,这么这会子又有了身孕?\" \"夫人,这消息可是我拼了命才听来的,您看?” 傅蓉已经如同木偶一样对于男人的话毫不理会。 榻上一直被帘子遮挡的另一个人影站起身,缓缓走出。 高大的身影投在男人头上,眼眸似阴似柔,身上还带着红痕。 “羽衣楼的名角…你,你们…… 男人呆朵的用手从傅蓉身上又指向从屋子里走出的男人头上,心里一紧刚要转身就跑。 突然捂住喉咙痛苦的僵硬在原地,猛地吐出一口黑血就摔倒在地上,不甘的拉扯着地上的地毯。 “乖,辛苦了,送来这么好的消息.. 随着傅蓉手指一动,地上的男子在不甘中彻底咽了气。 捧起傅蓉的指尖一吻,那妖娆高大的男人伸出舌尖轻轻舔舐了一口后愉悦的擦拭着嘴唇:“蓉儿愈发狠心了,如今下起手来,愈发不留后患。\" “若当初我直接杀了那贱人,也不会这般让她来打我的脸面。” 江月有了孩子,她就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来拿捏萧府的老妖婆、 更何况,萧云笙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他的、 傅蓉捂住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女人,脸颊飞快的落下一颗泪。 万兰芎拿起桌子上的胭脂盒重重的砸了过去,铜镜歪了落在地上如同被惊扰的水波。 她讨厌那个江月。 \"杀了她!拿着这个消息杀了他们。 将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隐隐隆起一道弧度, 眼底闪过光彩,傅蓉咬住他的耳垂轻声蛊惑:“我们的孩子在好好长大,让太子去做,让他们自相残杀,就剩下我们了,到时候带着咱们的孩子。 …… 江月做了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坐在院子里,耳边是星在学笛曲,院子里将军在舞长枪,爹娘缝合着孩子的衣服。 见她坐没坐相偷懒,娘亲嗔怪的拿出信函,捏着她的鼻子轻笑:“你这幅样子哪里有当娘的模样。 梦里的她小小的身子,要赖似的圆滚滚的在榻上翻身托腮:“不管我多大,在爹娘面前,永远都是孩子。” 听到她这番言论,爹娘哈哈大笑起来,就连星星都乱了旋律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说她不害羞。 只剩下院子里的将军,含笑点头。 睁开眼睛,看着坐在身前的男人,愣了一刻才分辨出现下不是梦。 “醒了?\" 窗前的男子一身青衫,手里捏着书册只斜过来一眼,就如同潋滟秋色 第226章 不再放手 “将军.. 环顾周围陌生的环境,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此刻的身份,翻开被子就要下床行礼 可身体立刻无力的跌下, 落进萧云笙的怀里时扑面而来的药香伴随着熟悉的青草香气让江月全身的呼吸都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飞快的向后退去。 萧云笙手指微微蜷缩,看着空了的怀抱,有些失落的垂下胳膊。 喉头滚动,牵动着脖颈处的衣襟。 犹如钝刀,一点点拉扯着他的呼吸。 张了张嘴,无数想说的话,想问的话都只成了一句:“你爹娘和星星都无恙,他们不愿来京,我便留了医官。” 听见家人的名字,江月这才缓缓松下神经。 “阿靖呢?” 拳头骤然绷紧,听见她口中出现其他男子的名字,即使这人和他如同手足,出生入死,即使他一直都知道阿靖的心意,但此刻听见她说出的第一个人名字是阿靖时。 萧云笙还是不可控制的嫉妒了。 为了刚离开他身边,这丫头就脱了掌控为别人披上了嫁衣。 为了找到人时,他第一眼看到她红妆钗头,他不是第一个看到的人。 几乎瞬间,门口出现了影子,阿靖胸腔上下起伏推开门,也是先寻到她的眼,她的神,落在两人一前一后错落的位置。 终于找到了可以正大光明进来的理由。 “太子来了。” 话是对着萧云笙说的,但目光落在江月脸上。 那身蹩脚的婚服初见有些可笑,再看越发扎眼。 身形若无其事站起。 挡住了江月看向屋外的目光,也挡住了阿靖眼里的灼热。 萧云笙颔首:“告诉太子,此刻我们就进宫,他缓缓再来。” 没给两人反应的机会,便抱着江月出府上了马车,直奔着宫里去了。 阿靖紧握着的袖口终究垂落,那句关切就哽在喉咙,又化成无声叹息,就像从没出现一样。 两架马车一前一后。 进了御书房,江月被留在御花园。 入眼满目繁花,空气里都是醉人的脂粉和焚香气,终于后知后觉她又回到京城。 就如同一场梦,从离开到回来,只是一眨眼的从噩梦惊醒。 她刚认命放下,这会又重新拿起。 好像什么东西变了,又没什么不同。 萧云笙这才放松紧绷的神色,暗笑自己的幼稚。 萧云笙缓缓转过头,暗潮汹涌的愤懑在看到她时尽数褪去,这么一会脸色便的苍白如纸,唇角缓缓向上却连一个笑都挤不出来。 喉结上下滑动着,理智将呼之欲出的话压了下去,萧云笙随意道:“出了差错连累了萧家,得不偿失。” 顿了顿,多了几分认真和试探:“说到底是我无能,官家什么时候换了心思恢复旧制我竟一点风声都没收到,这朝中的差事还是太子你能做到事事兼顾,只求官家早些定下退位的日子,太子顺利接手朝政。顺便问一句,太子妃孕期为几月,日后可和江月一同……” 噙着淡雅笑容太子指尖摩挲着玉壶的把手,流转的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嘲讽。没有接下这话,看着不远处两团阴影,反而漫不经心轻笑:“还早着,有缘分自然不用你提。” “这会没旁人,说说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萧云笙自然注意到江月一路跑过来时东张西望,在看到他时陡然亮起的眼眸。 跟着那位内侍自然不会受委屈,他只怕这傻丫头又从哪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胡思乱想。 江月眼帘颤动,粉色的唇抿成了线,迟疑着没有开口。 方才迫切想见到眼前人的心此时当真面面相觑,变得笨嘴拙舌。 难道要问萧云笙,累不累。 还是告诉他,自己心疼他在萧家的付出。 又想问,萧云笙就这么放弃那个位置,有没有她的缘由。日后若是后悔了,又该如何。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远远的就觉得将军同他之间的争锋相对格外明显。 “就是着急见你,想和你说说御书房里的事。” 江月随后抓了个话头岔开话题,顺便弄清楚赈灾她需要做什么。 “正好,我也要和你好好说说你腹中孩子的事,你说咱们怎么不算心有灵犀呢。” 萧云笙点头,直接拉着她的手便往另一处方向走去。 好似后宫是他家花园一般旁若无人,说是要好好说说话,一路不是带着江月看莲花池子里新长好的荷叶,就是看着哪一片的蔷薇开的正艳丽。 七拐八拐,才终于到了一处满是药香的殿宇,江月眼尖的瞧见上头匾额上书写的御药房,不明白萧云笙带她过来做什么。 萧云笙轻车熟路转到后殿,屋子里两个白发老者正盯着炉子上的药,还有一个在藤椅上打瞌睡,看到萧云笙进来顿时吹胡子瞪眼睛破口大骂:“萧将军让我们好等,说了你体内的毒必须按时拔除,一日都消失不见让我们几个老家伙等……” 可视线落在跟着进来的江月脸上,立刻止住了话。 只是还是时不时扫一眼两人交握的手。 “这几位是原先给太后看过病的国手太医,请他们为你诊脉瞧瞧腹中的孩子。” “别仗着你是将军,在我们跟前有一个好印象就,把我们几个当成什么了,随意使唤。” 不满的话刚起了个头,就看到江月乖巧冲着他们三个行了礼。 虽不太熟捏宫里同人打交道的话语,但到底落落大方:“麻烦您几位费心了。” 粉玉一样瓷娃娃般可爱,让怪脾气的老头倒不好朝着这样的人发脾气。 藤椅上的晃晃悠悠起身,江月有眼力见的上前扶人。 等切上脉,回头才发现萧云笙不在身旁,反而走到那两位熬的药罐子前,说着什么,然后一股脑的将几个药盏里熬的药都喝完了,又接过几个瓶子,问着什么。 “换只手。” 刚想看仔细些,太医咳嗽一声提醒她要专注,江月回过神,急忙将另一只手腕递了过去。 “如何?” 耳边突然传来萧云笙的低喃,热气扑的江月耳垂发红,懊恼这人不声不响到了身边一点都没听到。 回头,被他身上药的苦气熏的眼睛疼,更是连胃里都开始翻涌着酸。 还是萧云笙后退了几步,江月才好受些。 “抱歉。我没想到这药气味如此难闻。” 萧云笙就像做错事般,带着愧,看着她被被熏的通红的眼想要上前替江月擦泪,又不敢随意靠近再熏着了人。 “我们这些个老东西给你熬了这么久的药,从夜里到现在一刻没闲,怎么不见你说愧疚。” 老太医收起盖在江月手腕上的帕子,没好气的瞪了萧云笙。 见他终于露出几分浅淡的笑,一方面觉得稀奇,一方面更生气的懒的多语。 反而捏着胡子,认真看向江月。 “之前避孕的汤药吃了有多久了?” “大半个月。” 说起来从进御药房,江月一路还没见到徐太医,星星之前的身子多亏了他和他徒弟。 “先前避孕的药太凶猛,若不是断的及时,你身子彻底亏损便再也不能有孕,虽然断药及时,但你之前的损伤没有补上就有了孕,照常理说,你这孩子早就该没了的。” 太医的话让江月脸上一寸寸白了起来。 下意识捂住小腹,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确认孩子还在那。 “我要如何保护这孩子,是吃药还是扎针?” 江月突然想起之前昏倒无力的场景,心里有了答案。 见她恍惚,萧云笙也顾不上药味是否散尽,上前摸了摸她的发顶,安抚着江月的情绪。 “还请各位太医尽力保住孩子。” 萧云笙话音落下。 几个太医冷哼一声,颇有一种老夫不欠你的姿态。 但还是捏着胡子仔细捏出一个方子给江月吃。 “你心中有郁结在胸,于孩子如砒霜,不可憋气烦闷,不可伤心落泪。” 这话说着,江月微窘,顶着一旁大灯一般的目光乖巧点头。 她的确这几日偷偷哭过的,在家人和阿靖几人面前,她总归表现的淡然自洽。 但赶路途中,偷偷擦过好几次眼泪。 萧云笙在一旁一一问着有身孕的人的注意事项,还记下了几页纸,问的太医院的太医一个个脸白唇干眼看老命就要将交代在这依旧意犹未尽。 江月实在看不下去,拉着他踮着脚尖就想伸手堵着萧云笙的嘴。 “将军别问了,这些都是女子要注意的,你问这么清楚做什么,会被旁人笑话的。” 只萧府里的嬷嬷就知道不少生儿育女的消息,她可听傅蓉身边伺候的人来来回回召着萧府的奴仆去问话。 翻来覆去问的都是养育孩子的种种。 现如今府中上下都知道傅蓉这一胎怀的辛苦,傅蓉极为看重,还未生子就已然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了。 要将全天下最好的星星摘下都不为过。 萧云笙一面躲着她,手上将扇着风吹干墨迹,又仔细将纸叠好贴身收好,好似那是什么机密情报,这才转头一脸认真表达对江月所言的不以为意:“孩子是我们的,你怀着孕本就辛苦,其他琐事自然要我这个做父亲的来,谁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去呗。我只要你和孩子快乐。” 他从前总是冷冰冰,严肃没个笑模样。 冷不丁说这些情话让太医一个个摇头,只觉得耳热。 只是他作为当事人丝毫没有遮掩的意思。 “等事忙完,定要请老先生来喝我俩的喜酒和孩子的满月酒。” 江月脸红无措,实在被他这幅样子弄得不敢抬头。 “好好好,有喜事我们这些个老家伙自然要去凑热闹。” 捏着胡子,太医语气依旧冷冰冰但脸上的皱纹已然舒展开,锤着腰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比起江月,更放心不下的是萧云笙的体内的毒:“药定要好好吃,只再次些日子久可动手剥离毒了。” 萧云笙沉默点头,在江月看过来时,眉宇恢复了松弛,拉着她离开御药房。 一出院子,江月就忍不住想要甩开萧云笙的手,一想到他方才的话要是被宫里的人瞎传心里就像打鼓一样不安,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声音压得很低,宛若蚊吟。 “你怎么能随便说我同你要成亲。” 他有正妻傅蓉。 就算是纳妾,哪怕是平妻,都只能说和三五好友摆一席小宴,而不能算正式喜酒。 不该也不能抛下这一点,不然就和过去萧家被人笑话的那样,成了宠妾灭妻的狼心狗肺之徒。 萧云笙淡笑地靠在柱子旁,食指略弯,指背轻柔地摩挲着江月的左颊,只笑不语。 一直盯的江月心里发毛,才懒懒问道:“怎么,你不想嫁?” 227 江月踌躇着抿唇。 “怎么不说话?还是说,你想带着我的孩子再一次嫁给旁人?”萧云笙虽然还挂着笑,可话里分明是充满了寒意。 “将军这样只会是告诉所有人,我也怀了你的孩子,要和傅蓉争夺看看是谁先生下萧家第一个孩子,不出一炷香,满京城的赌坊定然就能下注。” 渐渐回神,江月故作自然地咧开嘴,一如既往地灿烂笑意,不答反问。 看到萧云笙明显愣住的神色。 江月咽了咽口水,慌乱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半晌的相顾无言后,重新低下头: “将军若不是将军,咱俩就能在一个没人认识咱俩得地方,拜堂成亲。 所以将军不要再说什么,喜酒,满月,其实是不是人人皆知,是不是明媒正娶,我并不在意。”江月抑制不住声音的颤抖。 “若他不是将军,你俩这会也不能站在孤的御花园,说这些个酸话了。” 一声轻咳,回眸明黄的队伍静悄悄站在不远处。 萧云笙挑起眉头,桀骜不逊。 “陛下。” “圣上万安。”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江月捏着指尖,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反而萧云笙大大方方:“正在商量要不要拿我的所有换自由身。” 依旧捏着江月的袖口,垂着眼帘,似乎怎么也望不够似的。那双暗夜星辰般的明眸始终微睐,坚持着把江月以外的人当成空气视而不见。 “毕竟,我是要拿这些换一件珍宝,自然不敢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江月心猛地一跳,心思百转,迂回到连她自己都抓不住。 只觉得连耳垂都是火辣辣的,但当着官家的面如此,还这么不把将军放在眼里这还是第一次。 想从他手里抽出手腕。 萧云笙却更快捉住,不让她动,就这么拉着人来到官家的轿撵前停下。 “末将要换的,便是……” 第227章 当归 萧云笙要换什么,江月不知。 她知道萧云笙不会害她就是了,江月跟在轿撵一侧,余光瞧见地上将军被烛火拉长的影子,抿了抿唇。 想着总得和他说一声。 又被跟上来的人吓了一跳。 “萧云笙,你跟过来做什么。” 萧云笙将腰间的佩剑重新紧了紧,擦着额上本就没有的汗,不动声色将怀里的什么塞的严严实实。 “保护陛下安慰是末将的本分。” 说着还挺直了背脊,好似开恩一般冲着江月吩咐起来:“靠近些,我就两个胳膊一对眼睛,没三头六臂,不站近些怎么能顺手护着你。” 江月被他这么一闹,忘了刚才要做什么。 只能咬牙偷偷将步伐迈大了一些,好似这样就能将他甩开些距离。 “孤看你有本事的狠,真有了三头六臂,更要上天了。” 官家声音听起来不仅没动怒,甚至还顺着他的话开起了玩笑。 江月听着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气。 就连步子都迈的稳当了些。 忽然一道凝视落在身上,带着天子的威仪。 “少了你,孤身边难道就没旁人保护了?孤看你,过去那副沉稳都是装的。她就这么好,要你什么都不顾了,萧家的担子都不管了?孤可记得当年你为了抱住萧家的荣辱,是如何浴血奋战。那副不怕死活的模样,孤至今都记得。” 江月被点了名,有些如芒刺背,恨不得把头埋进胸里,努力忽视周围明明暗暗打量的目光。 “过去要的,都是别人塞进我手里让我稳稳拿捏的,遇到她我才知道我要什么。我要的只是一个江月。” 萧云笙站在阴影里,全身被日头笼罩着,就连脚下的影子都被拉长了,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去都是让人无法忽视的正气。 “既想好了,我也下过旨意把她指给你,给什么名分是你府里的事,怎么还在孤眼前闹腾不休?” 见萧云笙目光扫过来。 “你先坐马车回府,不必等我一起。” “是。” 江月自觉行礼后缓缓后退,刚要离开给陛下和将军说话的空间。 脚步还未拐出转角,就听见砰的一声碗碟砸在地上的碎裂声,心里一跳顿住脚步回头,见所有宫奴神色如常,抬腿欲要拐回去的念头又被按下。 许,就是一时间的意见不合。 将军那样的人,宁折不弯,和官家一直如此相处。 “孤许你大将军王之名,你不肯。” “孤赐婚给你的妻,你不喜欢。” “你自作主张,延误战时。” “现在还拿辞官来威胁,就为了这么丫头。我已经把她赏赐给你了,怎么偏要休妻娶她!我看你越发糊涂,分明是故意和孤作对!” 震怒的一句句压下,方才还晴朗的天空骤然变得阴沉。 映衬着帝王的雷霆之怒骤然压下。 周围的内侍宫奴早就一个个仓皇跪地,将头埋在膝盖里,恨不得挖了耳朵免得听见了不该听的丢了性命。 “参你的折子早就堆满了御书房,若不是孤顾念你曾经抛头颅洒热血,早就将你关押入牢,如今看来那些折子也不全是夸大,今日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老二混账,但他人死,宅子被烧,下面六十名心腹羁押在牢受审怎么你去过一趟,所有人都暴毙而死。你敢说,和你无关?” 萧云笙突然勾唇一笑。 既不解释,也不承认,反而这笑让人摸不着头脑。 …… 许是有了身孕,身子越发容易疲惫,又刚入了夏,满心燥热烦闷就回萧府这么一段路坐在车上都觉得脸上都生出些许薄汗,江月脚步一顿,拐去了老太太院子,还未进屋里,就被院子后里奇怪的叫声吸引了注意。 “吃啊,再不吃就打死你。” 顺着门出去,之前被带回萧府的怪女人就住在这,那奇怪的声音就是从屋里传来的。 她这些日子被眼前各种事影响,都完了活救过人。 见府中管家的儿子拿着窝窝头蛮横的往那女人嘴里塞。 江月急忙推门进去,“你这是在做什么?” “江月姑娘。” 见着是她,这府里的下人不自然的藏着手上的窝头,重新换上了平时憨憨的笑来:“这女人就是不肯吃,我就是一时着急了嗓门大了点,是不是吓着您了,还有,萧老太君说过,没她的允许任何人不许进这个屋子,您看?” 这就是在赶人。 江月也没多想。 见那疯女人抱着身子缩在一团,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语,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控诉。 凄厉幽怨,让人听着都毛骨悚然。 “别怕,来,再不吃,这粥就凉了。” 江月从一旁拿起粥蹲下身子,温声细语的哄着她。 见她这般,刚才喂饭的人不以为然,若是有用他也不用扯着嗓子恨不得撬开这女人的嘴了,若不是萧老太君再三叮嘱的,不能让这女人饿死。 他才懒得管。 可紧接着,他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眼前的场景。 那疯女人竟然歪着头,认真观察了一会江月,缓缓挪动着靠近她。 伸出黑漆漆的手,小心地去触碰她手里的那碗粥。 可长期在地上爬着行走,她的关节早就变形,更好忘了如何用碗筷进食,抓了半天,连将瓷勺抓在手中这么容易的事都做不到。 江月轻轻叹了口气。 干脆替她舀着粥,动手喂给她吃。 “一个疯子,对她未免太好了些,万一她发狂伤人,割破了你的小脸,以后如何拉拢将军的心?” 江月头也不回,懒得理他。若是男女之情都只靠颜值,美丽华丽的珠钗,那边失去真心。 管家儿子笑呵呵的不再说话,站在门外呸了一声,骂骂咧咧个不停:“行行行,有人愿意伺候这个疯婆子,我才不和你抢。都要当主子的人非要抢奴才的活,贱不贱啊。” 等喂了大半碗粥,江月胳膊早就酸痛。 站起身,房里只剩下她和这个女人。 看着地上的人目光始终在她的身上,江月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相信她不会伤害自己。 甚至并不觉得眼前的女人是封的。 明明第一次见面她反应快, 连着两日,送饭的活都被江月自己揽下了。 也多亏了没人愿意给疯女人送饭。 这里是唯一一处没人上来打扰她的地。 与其说江月照顾着这女人,不如说她给自己找了个处安静的地方想清楚。 正喂着饭,熟悉的翻涌又一次袭来,江月吐了几口酸水,有些无力的坐在地上,一回头疯女人正好奇的看着她。 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 江月凑近了听,分辨了半天才听出她念的竟然是“孩……子……”。 江月扶着小腹,秀气的眼眸都是惊讶。 她原本生的身量纤细。 哪怕在谢云霆面前都没被看破有身孕的事,如今竟然被眼前的疯子看出来了。 “酸……酸……枣,吐……” 磕磕巴巴的嗓音,就像含着一块铁,江月用了一番力气才分辨清楚她说的什么。 “你是说,我吃了酸枣,就能不吐。” 见疯女人兴奋的拍手点头。 江月也为她高兴。 “你还记得其他事呢,你的家人呢,谁把你关在那的?你有没有孩子?” 不管江月再怎么去问。 疯女人都只会古怪的叫着,彷佛想到什么痛苦的事情,捂着头不愿多说一个字。 “江月姑娘,有你的信。” 门外院子里的奴仆进了院子满屋子的叫喊着。 江月也不敢再继续打扰她,先从柴房里出去。 “呦,可算找到您了,将军从幽州快马回来的信,这刚到我就一刻不停的给您送来了。” 信入手颇有些厚度。 江月收起信就要回到那疯子的住处,那管事儿子还在小院子不说话的屋子。 急着又拦下了她的去路:“姑娘,您这就走了?”见他目光转睛盯着自己手上的信挪不开似的,江月倒是奇怪。 疑惑地眨着眼:“您还有别的事么?” “没事没事。” 江月点着头,示意她记下了。 刚转身,又被拦着:“姑娘。” 见他还是站着不动,有些不耐的皱着小脸:“您,不忙啊?” “不忙,不忙,姑娘拆信。” 苏嬷嬷有些难为情,摸着脸将头转向一边,却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江月偏还就不拆了。 就和他大眼瞪小眼的互相看着对方。 管家到底一把年纪了,这么瞪一会就双眼酸痛,头晕目眩揉着眼睛。 江月轻哼一声,拆开信,嘴里还不忘嘟囔发着牢骚。 “非一直盯着我也不知道干什么。” “你也算是半个主子,更何况又有了身子,日后该如何,就只有你了。你说他盯着你做什么?” 见傅蓉不知何时早就进了院子,正站在墙角的竹林下面静静的看着她。 江月急忙上前见礼。 只是行礼还未做到实处,就被托着站起身。 “等礼成那日,我就要喊你一声,妹妹了。” 不知是不是江月出现了幻觉,她依稀听到傅蓉吐出妹妹两字时,格外重。 多亏了有她陪着,这几日江月没被喊去主母那,时间都用在陪柴房里的疯女人上。 江月听她说了这么多,还是有些懵懂。 苏嬷嬷皱眉提醒:“不管是不是主子,主母说话,你也该回答一句,这是本分,若是在傅府,妾室每日天不亮就要给主母准备膳食,端水倒茶。江月姑娘也该好好学个故事。” 江月倒是不生气,早就习惯了,反而傅蓉突然开口训斥:“苏嬷嬷。岂有你越过我的道理!规矩是死的。而且日后也别分什么,傅家萧家。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必要?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这门亲事被人搅乱。” 高高举起手。 清脆的巴掌直直落在脸上。 “是老奴考虑不周,请江月姑娘和主子不要怪罪,是我猖狂无礼,是我该多学规矩。” 还没等江月反应过来,苏嬷嬷双手抡圆似的,一声声此起彼伏的巴掌声和放炮一样,落在他的脸上,嘴里还直呼冤枉。 她跪的急,刚好停在江月的脚尖前,倒像是惹怒了江月被罚掌嘴。 巴掌声噼里啪啦在院子里响着,让远处的奴仆都伸出头多看了几眼。 苏嬷嬷到底是傅蓉的陪嫁嬷嬷,别说在傅府说话油性老道,就是在萧府也因为平日都端着笑眯眯好相处的架子,不少奴仆都和他关系不错,这么一闹,原本就听着老太君的话当她不存在,这会子看向江月的眼神也都带着不服气。 傅蓉用扇子挡住了半天脸,唯露出一双眸子,忽闪忽闪的。 倒像是劝过,又劝不住的无奈,只能置身事外。 江月只是被他缠的有些烦,倒没想过让他受罚顿时有些着急:“怎么打起自己来了,夫人……” “糊涂。” 傅蓉一把捉住了她的手,倒像是极为亲近的闺中密友那般,低声劝解着:“莫要被这府里的老货骗了,我这是帮你在奴仆前立威呢。” “立威?” 江月又听不懂了。 江月满肚子问题,被苏嬷嬷龇牙咧嘴的痛呼和巴掌声弄的心神不宁。 傅蓉看了她一眼,挥了挥手,轻斥着:“听到没,江月姑娘心眼好,这次就饶了你,还不走。” “多谢小姐,多谢江月姑娘。” 苏嬷嬷擦了擦脸,跑出了院子。 “她……” “没事,自己打自己怎么可能下重手。不忍再责罚下去,也就是欺负你不懂,这若是在我们傅府……” 傅蓉话说到一半,幽幽顿住,又晃着手上的扇子对着周围上前请安的人笑而不语。 这样的人,才该是天生做主子的。 江月由衷的佩服,比起她,傅蓉更像这府里的女主人。 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些日子新做的衣裙,不再是丫鬟款式,在这院子里是独一份的,可站在傅蓉面前,怎么看还是个丫鬟。 “多谢夫人教导。” 折下腰肢福了福,。 这些日子,主母那院子里嬷嬷只教她该在什么场合用什么筷子碗吃饭,席上的礼仪又该如何,还有日常穿什么样的衣服,带什么样的首饰才不算越了本分。 可人情,奴仆上的问题,却只字没提。 这些话,处处透露着新鲜,又句句让她都受益匪浅。 “没旁人了,你快回屋子看看夫君写的什么?” 第228章 皮肉生意 顺着傅蓉的目光,江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信只拆了一半,缓缓摇头。 她险些忘了正事。 也没避着她。 就站在原地直接拆开信。 江月会认字,只是开了信,却和她想的不同。 信里没有一个字,反而都是一幅幅的画。 傅蓉也看到了,面色微微一凝,手里的扇子都停在空中,僵持了半天才淡淡僵笑道:“这,倒是稀罕。” 手里的帕子碎裂成两半,她似笑非笑看着江月,一字一句解释起来:“他想你了。你不在的日子,他想你了,期待你不日当归。” 手指指着药材。 解释了一通,江月才反应过来这药盒子里画的当归。 当归当归。 君当归来。 江月将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 江月右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总暗暗觉得不好。 飞快的转身听到这些话,膝盖发软, “将军!” 府中的事还没弄清楚,江月就收到鸿鸢的帖子。 萧云笙带回来的,只说是今日夜里就开业,连恭贺的礼物都准备好了。 “听说,这酒楼的老板娘是沈府出来的姨娘。” “女子做生意,也不知是正经生意,还是带着皮肉。” “听说,是女子先前是沈大人的丫鬟,爬床上了位,当了姨娘,沈大人的正妻如今有孕,遣散了府中所有妾室,每个妾室都拿了丰厚的补偿,要我说这低贱的女子到底比不上别的,其他女子都拿着钱自己躲着过日子,偏她不安分非要抛头露面,焉知不是为了找下家呢?” “我听说,是她寂寞偷偷找了小厮偷情,被沈大人捉奸在床赶出府里,又怜惜曾经的好处,送给她这份家业,你看看这女子只要出卖色相就能飞黄腾达,被人玩弄够还能赚落得这么一出家业,是你我苦读多年都远远比不上的。女人啊,只要张开腿,就是容易改命啊。” 几个男子路过暗暗嗤笑,冲着装潢抢眼的酒楼说着酸溜溜的话。 “你们浑说什么!” 江月听的生气,上前怒骂几人。 “你们随意几句听说,就浑说一通,也不去论证,反而在这眼吃肚饱的造谣生事。 要知道说出的话,就该和个钉子一样,落地生根,事实为证。你是亲眼瞧见了,还是府衙的老爷亲自断的案。 若只是胡咧咧的话,嫉妒别人兜里的二两银子,觉得女子轻松男子不易,不如求神拜佛祈祷自己能下一世也做女子,出门立刻跳河投胎试试。看看你能不能做一番家业。” 几个翘首以盼看热闹的人被江月的样貌惊的眼前一亮,被这样嘲讽一番的火气也没了。 说话都不利索起来。 一双眼只盯着不放。 平日里江月从不上妆,都是清丽可爱,今儿为了来找鸿鸢出府前特意打扮了,更显得眉眼如画,一举一动都让人挪不开眼。 “这位小娘子是哪来的,这般愤愤不平莫不是也想学她?” “我只知道,如今局势动乱,若是当真想要立一番事业,如今京中军营正在招兵买马,去战场厮杀一番回来也能立功建业,远比过你们一群长舌乱叫来的痛快!说着自己读圣贤书,也不知那书到底读在谁肚子里去了!” “沈大人的府邸只要是有姿色的,不管是女子还是男子都愿意收入府里,各位若觉得我这番家业赚的容易,不如也去试试,看看凭着各位的姿色能不能也赚这么一栋酒楼来。” 鸿鸢从楼里走出来一身艳红的衣裙在烛光里明艳耀目,她目光澄净,站在那落落大方,让原本还想说阴诡秽语的几人自惭形秽,又见楼里的管事拿着棍棒出来,立刻灰溜溜的离开。 “月儿。” 看着鸿鸢欣喜的招手。 江月回过神,快步上前,将准备好的贺礼递过去。 额头被她水葱一样的指甲点着额头,嗔笑起来:“怎么这般傻,来了也不进去,站在这和他们费口舌。” “这是将军拿来的,说祝你开业大吉。” “将军在哪呢?我给他留了上等的厢房,送这么多东西来,让我怎么好意思呢?等你们二人办喜事,这酒菜定要从我这里出才是。” 鸿鸢脆生生的嗓音提高了几分,立刻引着门口还在排队登记名册的人侧目。 江月生怕她太张扬,急忙拉着她的袖子提醒:“小声些。” 鸿鸢含着笑,压着嗓音嗔道:“傻丫头,既然萧将军愿意捧场就是给我面子替我撑腰,不过我自然知道这是沾了你的光。” 指头点在江月的头上,将她目光落在一个个被捧着进了府里的礼盒上。 礼盒一个个捆着红绸,上头贴着的萧家的标记,江月后知后觉。 将军平日不喜张扬,今日这样的确是有意为之。 江月心里压着别扭,想解释那句沾了光的话,可见鸿鸢笑的开心,赚足了面子,又不好这时候扫兴。 鸿鸢目的达到欢欢喜喜拉着她进了楼。 “只是可惜,若是他肯进来不说尝尝菜,只坐一坐,只怕明日大街小巷都要谈论我鸿鸢的名字了。你可不知道,如今你家萧将军,那可是大将军王。” 江月见她掰着手指算计,只觉得好笑。 “你给将军也写了请帖?” “你这话说的,你又和是那样的关系,我自然先给他写的请帖,而且,我有私心想请他帮忙。” 鸿鸢做事一向周全,怕江月多心,拉着她走到僻静的地方,开口解释。 “虽说离开了沈家,但到底千丝万缕,有些事我不方便出面,还得麻烦你的萧将军。” 说起这些,鸿鸢脸上有些不自然,江月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都是一些求人的事,小妮子吃味了?你放心,一个沈金荣就足够让我神伤许久,你的将军还是你的,我可不敢有什么想法。” 瞧着她眼里的调侃,江月不自在的转过目光,看向酒楼厢房。 虽然开业急匆匆的,但处处精细看不出丝毫赶工的迹象,又有唱曲的台子,也有说书的茶室,用轻薄如蝉翼的月影纱层层叠叠的垂落在地上,既给戏子保留了神秘感,又不影响嗓音传出来。 微风浮动,轻轻摇曳的纱幔让原本就娇软的歌声更加婉转。 府里大多采用的还是扬州的风格,轻纱飘舞,烛光辉映。 丝竹和茶香伴随着窗子外吹进来的瑞香花气,让人如痴如醉。 只是装潢的奢靡和场地之大远远超出了江月的猜想,这比羽衣楼还要多几个厢房,更奢华。 “鸿鸢姐姐,有了这里,从此也能安身立命了。只是,你和沈大人,到底是如何了?” 好端端的突然出来打理酒楼,还这般敲锣打鼓大肆张扬,怎么看都透着怪异。 “他此刻就在楼里。要不要我带你去他面前,你去问问他我俩到底如何了?”她虽含着笑,烛火下眼儿水蒙蒙的,到底透着神伤。 江月咬了咬唇。当真就要上楼找沈金荣理论,又被鸿鸢一把拉了回来。 “傻丫头。若不是没办法,我一个女子何必抛头露面被人非议,那几人说的不全错,主母的确有孕,府里也的确遣散了一批资历比我久远的妾室。但那也是因为府里,又进了十几个新面孔,老人半年也不得见沈金荣一面。” 江月呼吸一窒,下意识捏住鸿鸢的手。 入手的凉意哪怕做足了准备,还是冰的江月浑身一颤。 她在傅家时,见过那些被傅候弃之如履妾室姨娘。 大多喜欢养些雀鸟,或是鸽子。 这样对着四四方方的天,发呆也不算寂寞。 沈家的女人没有三十,也有二十了。 就算鸿鸢说的豁达,她还是看出其中的真心和灰心。 “我倒没被冷落,但也不想做那样的女子,一直盼着等着,最后没了指望灰溜溜的离开,所以我就主动请辞。也万幸,沈金荣哪哪不好,有一点,就是他不差钱。 反正我就算熬也等不来正妻,身为妾室有孕,孩子也是抱给主母养育。” 见江月下意识摸着小腹。 鸿鸢捂住了唇自知失言,深深看了她一眼转头岔开话题:“说起来也多亏羽衣楼的台柱子戏子消失,羽衣楼大不如前,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和她们家打擂台。一会你听听,我从外面寻了一些戏子,也收留了一下从羽衣楼出来的戏子,那声音当真让人如痴如醉。” 江月跟着往里走,脚步微微一顿,“台柱子不见了?” 她自然没忘萧府那夜指征傅蓉偷情,那高大的戏子成了女子。 说起来,傅蓉从前最爱去羽衣楼,最近这些日子也只在傅家萧府来回奔波,许久没有去听戏了。 咬紧了唇,江月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地方不妥,鸿鸢用手扇着风,随口应付着,丝毫没有察觉江月的情绪有什么不对。 一路上鸿鸢轻车熟路的招呼着往来的客人,不管是谁,她脸上的笑都是明艳动人,既让人觉得亲近,又不会生出其他想法。 江月只看着都觉得厉害,又觉得这么多事只放她一人身上什么辛苦,看来在沈家,鸿鸢当真是学到了真本事。 不由审视自己,她在傅家,在萧家,唯一会的也就是做饭和听话了。 到走到她休息的厢房,转身鸿鸢笑意微微凝了些,露出眼底的疲惫,走到厢房一侧掀开一角招呼着江月上前。 见她这么小心,江月轻手轻脚靠近。 那屋里几个身着华服的男子正在推杯换盏,其中一个样貌最好的,可不就是沈金荣。 合上了门洞,鸿鸢揉着太阳穴轻声道:“那几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想要日后烦心事少,少不得四处维系关系。 这酒楼虽是他给我的,但还得托沈金荣管着外头,不然京中扔块砖头都能砸中贵人的地方,实在难以立足。 今日让你来,还请你帮我看看菜式,把你的手艺教教厨房里的那些人,毕竟我这里来往的,都是见过世面的,能进厢房的,也都是吃个雅趣的。” 江月点着头。 还在好奇看着那随时可以打开的门洞,思索这东西的用处。 鸿鸢整理着头饰,又对着铜镜检查了一番。 “鸢姐姐,你这是要去陪客?” “做生意,总少不得应酬。” 鸿鸢面露险些的尴尬,只能轻声哼了两句小调,江月这时才听出气息孱弱。 就连脸色也是用脂粉盖住,满脸的疲惫。 楼下又传出争吵好,大致是原本约定好唱戏的小戏子不知躲到哪去了,今日开业就图个吉利,若今日出了差错,被人诟病,日后都是笑话。 “没事,我去唱。” 鸿鸢看着她脸上不赞同的模样,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在意。 “沈金荣原本在朝廷的差事被暂时按下,又查出账上的亏空,这楼一开始为了就是补亏空。我提了要走,才给我作为补偿。 前三个月要赚回本,后面才是属于我的立命之本。” 江月原本就看出这酒楼开的莫名,听着这话顿时急的脸胀的粉红:“怎么这些日子出了这么多事我都不知道了。我回去问问我家将军请他给你出出主意。” 鸿鸢不自然的摇头,苦笑:“这事,你的将军还真不会管。也管不了,他如今也不容易。” 江月皱着眉,明明将军刚封的大将军王…… 瞧着鸿鸿鸢擦着泪默不作声,背过身,江月心揉碎掰开沉甸甸的,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旁的她不懂。 但有一句她明白。 不是想躲就能躲得开的。 她刚进萧家的那日,不也没想到会牵扯会将军和傅蓉之间。 喉咙滚了滚,江月轻声开口:“鸿鸢姐姐,我替你上台演一出戏吧。” 她虽没学过专业的,但也算曼妙。 鸿鸢抿着唇,静静看着她。 江月缓缓点头。 这一次多了些坚定:“我去唱。” 鸿鸢嘴上说着不用,转身将她拉到铜镜前认真替她梳妆。 还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崭新的戏服,不论是尺码还是颜色,都和江月从前的一模一样。 “这?鸿鸢姐姐是早就替我准备好的登台的衣裳?” 第229章 绝不退让 鸿鸢笑容僵了下,立刻换了笑,点着她的鼻尖摇头:“怎么你还多了心。” 在她脸颊上添了些胭脂:“我说了,这里永远有你一间房,若是你在萧家过的不好,就来我这。当然,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走上这一步,你我之间,总要有人过上平安喜乐的生活。” 江月原本就不是矫情的人,说了上台就不会多想,看到了戏服也只是见鸿鸢脸色实在不好,开个玩笑哄哄。 没想到听到她这么一段认真的话,心里说不感动,是假的。 急忙擦去眼角的泪,“好在姐姐已经过上这样的日子。” 鸿鸢掩住落寞,只沉默着点头。 换好了衣裳出了房,楼下的看客早就坐满,欢呼起来。 却不知道该唱什么。 管事不耐想要上楼催促,却被鸿鸢拉住。 望着纱帘后若有若无的人影,轻声道:“给她点时间。” 江月忽然听到萧声,从窗前往外看,入眼不远处一对璧人吹着萧,女子起着舞。 一如那日在海棠花下她与萧云笙的场景。 含着一汪泪,江月低头抱起月琴,就站在窗边摆弄着琴弦将那日萧声拨弄了出来。 “溪又斜,山又遮,人去也。” “曲幽幽,心悠悠,却是不懂郎君心。” “不是爱风尘,似被身世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赖命薄苦。 去也终须去,人心难看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江月甜软的嗓音却唱的不是情意绵绵的词。 整个楼里都静下来,只静静品着,仿佛都看到一位少女动了春心,还未开口就夭折的情。 一曲毕。 江月抿着唇久久没动, “小月儿,太好了,实在是太好了,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唱曲呢。” 鼻息一紧,闻到一股子淡淡的血腥气随着将军的袖子传来。 不知是不是江月的错觉他今日的衣袍袖口几点勾线比平日颜色更重一些,萧云笙眼帘微垂,长指掩住袖口,“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鸿鸢也反应过来,收起了原本想要留江月一晚的心思,温声劝着:“今日辛苦了,回去吧。” 江月也不好自己开口要留下,只能轻轻点着头。 跟着萧云笙出了酒楼。 上了马车,刚走两步,忽而一阵颠簸险些将江月从座位上摔了下去,好在被萧云笙扶住才没撞到肚子。 江月惊吓未定。 急忙挣脱开怀抱。 抬头看到萧云笙面无表情还保持着扶着她的动作,青白的手背上一道鲜红的抓痕,刺目明显。 “将军,您受伤了!” 顿时心头一凛,还以为是她抓住来的伤,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修的平整光滑,又有些不解。 “无妨,你不要在意。” 捻动着指尖,萧云笙随手抖落袖子盖伤,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江月面不改色地别开视线但心里愈发在意。 能伤到萧云笙的人并不多,军营比试都是舞刀弄剑的,这伤痕不想比试所伤,更像女人抓的。 江月不自在的眼神四下张望,等落到他胸前的伤口时,隐隐又渗出血忍不住伸出手。 “这伤,要不我帮将军重新包扎一下吧。” 见萧云笙没反对,江月就当他答应了。 这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地毯,四周也都铺上了软包。 从前江月问过管理马车的小厮,为何深宅大院马车内部如此奢靡。 后来才反应过来,这为的就是主子随时可以在马车里尽兴。 要躺在这地毯上也并不难受。 萧云笙也就没动,她坐直了身子将他肩膀上的衣襟领口小心翼翼地扯松。 大片白色的肌肤露出,也一并露出了肩膀上一个小巧的牙印。 江月微微错开眼,这牙印新鲜,显然是刚留下的,陪着那手上的伤痕,更像男女欢好太过难耐,一时间吃痛用力咬下的。 如此这般的缠绵,以将军的脾气只能是傅蓉了。 视线模糊,江月飞快眨着眼,又低下头。 萧云笙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任由她在胸前倒腾。 宫里的太医已经给萧云笙包扎过的,只要找到刚才包扎好的接头重新系紧就好。 可伸出手在他身上的绑带摸索了一圈,好不容易摸索到那个系的扣,却怎么都解不开。 只能压低了身子,侧着头伏在萧云笙的脖颈处。 “将军,人已经送回去了,还真是……好巧……” 阿靖大大咧咧的嗓门吵嚷着,一步三跳的上到马车上,一掀开帘子,大眼对四眼。 面色苍白,慌乱的放下帘子,“继续你们继续。” 他扭头就走又撞上车厢,场面一度混乱无比。 江月有些没反应过来,萧云笙却已微微皱眉。 “要么坐下,要么下去。” 他随口一说,见阿靖果然就要靠着江月坐下。 立刻冷下脸,拉好衣服拽着阿靖出了车厢。 临回头从怀里拿出一个什么扔给她。 江月接过拿在手里端详,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琉璃镜。 “嗯?” 看着镜子里,微微绯红的脸颊,眼角的春色。 萧云笙衣衫不整身上还带着暧昧的红痕,猛地一看就像她坐在萧云笙的腰间……意欲不轨。 萧云笙端坐在房里窗下淡然的捧着茶盏品着茶。 反观阿靖,一会轻咳,一会摸脸,伸出手还在萧云笙的脖颈处打量了一会。 太子进来后视线从阿靖脸上扫过,又定在萧云笙的脸上意味不明的目光。 男子精致五官轮廓逆着光有些看不太清楚,若即若离,疏冷高贵,即便只是看不清表情依然散发着无穷的威压。 “这是?” 阿靖苦笑:“不小心搅扰了将军的好事。” “莫要胡扯,不过是看你最近愈发没规矩,让你长长记性,和其他无关。” 萧云笙抬手将阿靖的手打落,眼里不由自主出现那日他和江月穿着婚服准备拜堂成亲的模样。 太子才轻咳了几声正经起来:“是你来找我商量后续的事,若是你们二人没准备好,改日也行。你和陛下的赌约,我原本就不赞同。” “不可,此事今夜过后,定要执行。” …… 江月自己坐车回到府里。 打水将自己收拾了一遍后,往院子里观察了几眼,还是没看到萧云笙回来。 干脆利索的换好了衣服。 舒舒服服的躺在躺在床上。 房门被人轻轻扣了两声,江月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的睁开眼,动了动却没第一时间清醒,等听到门再一次被敲响,立刻从床上翻起身来。 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一个劲的往鼻子里钻。 立刻勾的江月胃口大开。 顾不得穿鞋开了门,江月脸上的笑刚拉开看清门外的人顿时僵在脸上:“将军,还有,安嬷嬷……” 萧云笙许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水汽并未盘发只披散在身后多了几分闲适灼灼,一双眼眸一闪而过的笑意又很快的藏起,怎么看都他周身矜贵的气质不相符,却又说不上的和谐。 月牙色的绸缎软袍子松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冲破乌云的月色尽数照耀在他的身上整个院子只有萧云笙在微微发着光,宛如从月亮上下界的谪仙般俊逸。 萧云笙快速的打量了一眼江月的装扮,确认穿的衣服完整,直接自顾自的拉着她拐去隔壁萧老太君的院子。 桌上早就准备好了各色菜品。 萧老太君虽面色不喜,还是配合的坐着没动。 见江月还呆愣的扶着门站着,抬了抬下巴指着面前的空位:“过来,坐下。” 因着托盘上的锅子被盖着盖子,散出的香气是一股好多食材在一起散发出的香气。 江月一时间没有猜出这是做什么什么。 乖乖的走到桌子旁,在他身旁的凳子上坐下。 还不忘快速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穿着。 嗯。 很好。 还算落落大方。 “吃。” 萧云笙言简意赅的下了命令,抬手将那盖子掀开,江月早就忍不住分泌的口水眼睛盯着萧云笙的手。 “将军,这是?” “接你回来后,你还不曾见过奶奶,日后你和奶奶在同一个屋檐下,彼此早些熟悉才好。” 拍着她的手,萧云笙转而指着面前吃食。 “这是你家乡的特色吧?我特意去找人寻了菜谱。” 眼前的锅子里满满当当的煮满了各种的食材,下面用炭火煨着,一打开盖子雾气弥漫,热气瞬间扑面而来。 这锅子的做法和锅子的造型都是她乌月镇特有的。 江月心猛地一跳。 萧云笙木着一张脸,仿佛做的这件事没什么特别的。 听着这一如平常的口吻,让原本觉得有些不自在的江月,又放下了心里的异样。顿时再无顾虑,拿起筷子乘了满满一碗涮好的肉,放在了萧云笙的面前。 又舀起一勺,添进萧老太君的碗里。 见她虽冷着脸,到底还是给面子的尝了一口,顿时欢喜的,迫不及待夹起一块烫熟了的豆腐,小心翼翼的咬开窗,喝了一口吸满了汤汁的豆腐,小口小口的吹着然后一口吃进嘴里。 吃的毫无形象,却并不粗俗……让人看着不由得露出笑,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还是这日子她第一次不顾及形象肆无忌惮的大口吃肉。 看着江月宛如饿死鬼投胎一样吃的正香,原本不饿的萧云笙也来了些胃口,低头看着面前满满一碗烫好的肉卷。 一时间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暖意,冷着的眼底也缓缓的流露出一抹笑来。 “好吃吗?” “好吃啊。” 江月含糊不清的说着,食物的热缓解了她胃里酸涩,总算有种活出来的感觉了。 萧云笙眼里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将碗重新推在江月面前,从未有过的温声:“我不饿,你吃。” 江月将嘴里的宽粉吞回到肚子里。 她原本也不爱吃太多的肉食,加上这种锅子现烫肉才越鲜嫩好吃。 锅子刚滚了滚,又有人来请萧云笙去军中。 等人走了,只剩下江月和萧老太君面面相觑。 轻咳一声,萧老太君淡淡开口,岔开尴尬的氛围:“听说沈府从前的十六房妾室开了酒楼,你今日捧场了,那比起她们酒楼的菜肴,萧府今日的菜如何?” “……自然是这个更好。” “既然府里的菜肴好,日后就不要随便去外面用膳。” 大脑里警铃作响,不明白萧老太君怎么突然把话题引导在鸿鸢姐姐的头上。 江月放下筷子,沉思了一会直接开门见山:“老太君是不放心我吗?” “萧府内院的人,和沈家从前的妾室走得太近定会被人非议,我是不喜你和她见面。” 萧老太君随口说出心里话,反应过来后目光沉沉的转过头。 半响后,继续冷着脸道:“不管是谁,你接触她们,还不如好好维系太子妃和傅蓉。” 这话说得太过于无理取闹又格外的霸道,江月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是商贾,你是将军府的人,你接触任何人,其他人难免以为是笙儿的指使。以后不要再见她了,你想吃的玩的府中也不会亏待于你,只要你乖乖待在后院。” 她说的随意,随意的几句话就支配了江月的自由和尊严。 可落在江月耳朵里却宛如热油撞在了火把上,一下子就怒了:“我虽如今在府里,但您也不能这么霸道的想要让我的人生都围着萧府的后院。我就这么一一个聊得过来的玩伴,平日里难得一见,老太君您连这都不能允许吗?” 她虽然曾经是丫鬟,但到底也是被家里和朋友捧在掌心里的。 江月已经觉得自己足够低眉顺眼了,不管萧老太君如何多么冷漠,或是过去的羞辱轻视,她都可以默默的承受下来。 她用尽万般全力的去讨好萧老太君,隐忍所有的不适,却不能接受被人这样莫名其妙的管控。 心里不高兴,面前再好吃的东西也都没了胃口。 直接撂下碗筷闷不做声的坐在一旁。 却不知这幅样子皆被萧老太君看在眼底,袖子中的手摩挲着戒指,隐隐的失望在眼底汇集。 原本的和谐的相处气氛,化成了虚无。 站起身抖了抖袖子站起身,面色阴沉的宛如腊月飞天的雪。 “为了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子,你竟然和我顶嘴?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在你身上有所图?不然谁会和一个丫鬟这么亲近。” “凭什么我这样的人不能有朋友?您放心您说的对的江月自然听,可这话实在好没道理,江月自然不会听!日后,我还是会去,还要光明正大的去!” 第230章 一定要和离 “你!” 沉吟了片刻没等来江月再开口认错,反而还故意和她作对。 萧老太君沉声下了冷笑连连:“既然你吃饱了,那也不必睡了,现下就出发去庙里给我去取一份物件。” 见江月沉默。 袖子中的手摩挲了几下,又软了些口气:“当然,若你答应日后不和那女子见面,取东西的活我自然可以安排管家或是……” “江月去。” 江月直接了当的打断了她的话,“只管告诉我取什么,这样跑腿的差事,我还是能做的,说不定明天不到夜里就能赶回来。” “哦?如此甚好。” 袖子中的手缓缓握成拳,萧老太君见她倔强的模样,越发烦躁。 明明之前看着这丫头是个玲珑的心,却还要和她对着装作什么都不明白的样 分明只要低头认错,听话就行。 这府中人人都听她的。 “老太君,您还没告诉我,到底要取什么。” 江月麻溜的整理着头发,匆匆将碗里的东西吃完,做好了随时就能出府的姿态。 只是落在萧老太君的眼底却让她眼眸越发的冷。 “那庙里上有主持,你找到以后只要告诉他,我让你来的,他就会懂了,其他的不用你知晓太多。” 说完直接拂袖和安嬷嬷离去。 望着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江月平静的双眸里翻涌着几分无奈。 将军想要她和老太君好好相处的主意,被她搞砸了。 门房打着灯笼,搂紧身上披着的褂子一阵阵地唏嘘:“你这样赶夜路能行吗?不然去求求萧老太君,或是我帮你去换了府里的小厮去办差吧,等东西弄回来,就告诉老太君是你做的不就成了, 这万一夜路难行,你差事没做好,再伤到哪了可如何是好。” 话音落下,一声细微的响动从黑暗里传出,惊得马儿蹄子在地上踢着砖石。 江月没听到异响,只是被马吓了一跳,急忙伸出手抚摸着马鬃,希望这样能和马熟悉一些,能少吃些苦头。 听到门房这样说心里微微一动却又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 虽然学的日子太短,但她既不是公主,也不是深闺里手不能提的贵女,她要做的事哪件都不会比骑马赶夜路这样的事简单。 忍不住失笑出声:“既然是老太君交代的事,怎么能推诿。” 萧老太君本来就对她颇多不满,若她还投机取巧只会更让她厌恶。 毕竟人是将军的奶奶,她总不能和她一直这样相对无言。 说着还不忘微微弯下身子,压低了嗓音开玩笑:“我的骑术是将军教的,正好趁着这次机会检验下成果,如果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不是我学艺不精,是将军教的不行。” 被江月的话刺激的门房眼角都开始狂跳起来。 猛烈地咳嗽几声,一边用眼角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自己的房间, 匆匆和门房道了别,扬起鞭子,一声清脆的喝声,马儿飞快的消失在黑暗里。 街角的树无风自动晃悠了几下,门房揉了揉眼睛,总觉得什么人从那里一闪而过。 没人注意到一直在暗处观察的眼睛,骤然变亮紧随其后的消失。 一转头,萧云笙和阿靖站在身后,门房吓得捂住胸口连连地后退。 “将军,老奴年纪大了,经不起你们这接二连三的惊吓,说不定哪日惊吓过度就驾鹤西去了。” 阿靖握着佩刀抱着胳膊满脸的不痛快:“凭什么你心疼江月都不心疼我,赶夜路的活他做不得,我就能做?难道我就不危险?” 门房冷哼一声险些吹灭手里的灯笼,对于阿靖的不满丝毫不在意:“不是,只是阿靖你生得就威猛,一般的小毛贼哪里是你的对手,远远的就躲开了,可江月这孩子生得好看,又是将军的房内人。 外面的世道那么乱,又没经验,万一遇到点什么……” 说着说着,见萧云笙脸色不好始终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门房叹气无奈:“将军,你也听到了,江月那孩子就是倔强不愿意求人。” 从江月准备马,萧云笙就突然带着阿靖藏身进了他的屋子,还交代了几句诱着江月去求他的话。 可没想到,江月根本不接话腔。 天不怕地不怕的就这么跑了。 “既然将军不放心,为啥就这么把人出去了呢?” 只要将军一道口谕,江月自然出不得这个城门。 萧云笙转身一言不发的回到房间。 眼瞅着窗户照进了第一抹晨光,丝毫没有睡意。 直接出了门翻身上了随着江月离开的方向消失。 听着快马声消失,门房翻了个身忍不住的嘟囔,打着哈欠终于合了眼:“终于可以睡个安生觉了,这一夜折腾的。” 一路上连着跑了几十里的路,终于找到在一处小溪处下了马。 让马儿喝水休息片刻。 江月也随意地坐在溪流边的石头上,迎着朝阳还是一脸的菜色。 将靴子脱下后,伸出手因为一路上高度紧张落下了缰绳的痕迹。 鸟鸣阵阵。 江月用手合着捧了溪水洗了脸,将疲惫感褪去了大半。 又将脚浸泡在水里。 温凉的滋味让她忍不住舒服地叹了口气,一夜未眠放松下来就有些昏昏欲睡。 听着耳边的鸟叫虫鸣,越发地放松,意识愈发的混沌。 不过片刻,江月警惕地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向袖子里的短刃,就这么一会的功夫,周围变得寂静无声。 仿佛有什么危险在暗处缓缓靠近。 一声剑鸣从暗处传来。 江月的眼底闪过一抹狠厉,袖中的利刃瞬间出窍,和来的人碰了个满怀。 一个。 两个。 数十名个杀手现出身形,手里的寒剑直指向江月。 只是上下打量了江月后,回头对着身边的人似乎在确认着什么:“眼前的人确定是吗?别弄错了。杀个丫头,用得着咱们这么多人?” 蒙着面,领头的人说话吐字有些含糊不清。 “不会错,收到命令,我们就守着,眼睁睁看着这人出门后一直跟过来的。” 听着几人的对话,江月眼眸微闪,握着短刃的手松松紧紧,突然一笑。 “不知道谁花钱请你们要我的命,这样看得起我的人,定然我要好好记住她的名字。” 只怕买凶的钱都够她吃喝数十年。 “想知道还不容易,到了下面自然你就知道一切。” 声到剑锋也随着而来,带着特有的杀伐之气,直接击落了江月的发髻,刹时间满头的青丝尽数散落下,披散在肩头。 脸颊上一阵刺痛,江月脸上微微一抖,一道细长的伤口瞬间浮现在脸颊上,从那伤口处渗出的血珠凝结成一颗鲜红的血珠滚落进地上,被溪水冲刷的瞬间了无痕迹。 这些人出招的路子极野,招招都是诡异阴狠的角度,一看就是训练多年的杀人手法。 若是全上,只怕她被剁成肉泥也只是弹指间的事。 额头的汗落进了眼睛里,蛰的生疼。 瞧着江月退无可退的狼狈样,剑直直对她的心口,下一刻,便能直接取了江月的命。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挡在了江月面前。 预想中的疼痛感没有到来,江月看清挡在身前出现的人,手难以自控的一抖。 那剑尖在距离的后背心脏处短短的两个手指头的距离堪堪停下,连一分一毫都再也前进不了。 “将军……你怎么会?” 萧云笙如谪仙突然出现。 完全的惊讶。 萧云笙神色淡淡,身姿飘逸,手轻轻一抬那指着两人的剑便被打掉了。 这才回眸垂下眼帘端详江月的情况。 这一看,眼眸一顿,翻涌的怒火将他身上的骇人的寒气显得更加咄咄逼人。 江月愣愣的看着萧云笙伸出手想要抚摸在她脸上那处伤。 想要碰一碰,但却不太敢,担心会弄疼她,萧云笙喉咙滚动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情绪,到最后,竟然是低下头忍不住轻轻吹了吹。 “疼吗?” 这一声,宛如酸枣的滋味弥漫在整个心间。 喉咙有些发紧,江月点了点头,又快速的摇头,手无措的捏住了袖口。 又任由萧云笙将她的被砍断的几缕垂在耳边的发拿起,隐隐的视乎是听见了一声叹息。 又似乎是疼惜极了的模样。 江月莫名的心里的酸变得成百上千的翻涌。 刚才还能拿起利刃和人斗争到底,此时见萧云笙来了,竟然腿软的险些站不住脚。 一开口声音囔囔的带着哭腔:“不疼。” 完全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子模样。 因为她知道,萧云笙来了,她就得救了。 江月没注意到,只要萧云笙在的地方,无形中带着她很多安全感,是她从未有过的,也让她能全心全意放心的。 “卿卿我我,自古都是红颜祸水,我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萧将军这般对女子痴迷,边关不安,朝廷混乱,将军只顾着儿女私情让人失望透顶。” 这话就像一捧凉水,顿时将什么东西熄灭,又将什么东西再一次的呈现在萧云笙的面前,提醒着他现实。 心里不痛快,脸上的表情自然也就不会好看到哪去。 萧云笙慢条斯理的用指尖打量着刀刃,“谁让你们来的。” “将军也别问了,我们收了钱替人做事的就不会暴露后面的人。” 领头的杀人扬了扬手里的剑,威胁之意毫不掩饰。 原本的安排就是躲着萧云笙完成暗杀江月的任务,所以才会一直在找合适的时机,抓住这次江月单独出行跟着这么久。 没想到萧云笙竟然会阴魂不散的追过来,可既然他们现了身这次说什么都不放弃大好的机会。 原本想着一个将军,除非是脑子坏了才会为了一个不值钱没背景的太监以身犯险。 没想到威胁的话刚说完,萧云笙眸中风暴欲起,食指轻弹短刃发出清脆的叮叮声,俊美的五官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轻嘲。 “啰嗦。” 数十只剑围着圈一起刺了过来,萧云笙伸手搂紧了江月的腰身身子轻轻一跃,就立在这些人剑尖上。 宛如浮光掠影,眼眸不悲不喜。 身上的寒芒气息不再收敛尽数放开,咔嚓的声音此起彼伏。 竟然是数十把剑尽数断裂,只剩下剑柄被握在手心里,愣愣的看着如神明般的男人,身上让人窒息的气魄竟然有种想要下跪俯首称臣的甘心。 “滚。” 萧云笙懒得多看这些人一眼,简单的扔下一个字后。 重新施施然飘下落在地上。 不出片刻所有的杀人尽数退的干干净净。 江月心里忍不住的狂跳,腰上的大掌宛如炙热的炭火,提醒着她两人的姿势。 盯着萧云笙眼眸里的情绪愈发浓烈,忍了又忍终于开口。 “将军,你的武功既然这么高,为什么你还会被人下毒。” 话刚问出口,江月就看到萧云笙皱紧眉一脸的无语凝噎:“我刚救了你,你就只想说这个?” 明明刚才看到他时,眼眶红通通的像个兔子一样,几乎都要当场哭出来。 现在脱险之后第一句话居然不是感谢…… 冷着一张脸,萧云笙轻嗤一声:“我可是又救你一次。” 不置可否的点头,江月当然承认这点。 低头看着两人还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江月轻咳一声微微后退,正儿八经的行了个礼,恭恭敬敬的感谢着萧云笙:“江月感谢将军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必将日日焚香沐浴,替将军祈祷祈福。” 萧云笙的眉尾猛跳了下,手上温软消失,淡淡的将手收回袖子中,却总觉得哪里空空的没个着落一样,听着江月说着这些好听的漂亮话,却总觉得不自在。 挥动着袖子制止住了江月的‘胡言乱语。’ 这么一闹,刚才生死一线的感觉就彻底淡去,江月用手整理着头发,一边就着今日的突发状况和萧云笙分析:“将军,您怎么知道我在这。” 明明那会将军都回到军中办差事了,怎么还知道府里的动向。 萧云笙面色淡然极了,从刺客离开后,他就恢复了一股淡淡的冷意,还不忘顺手从刚才那些杀手扔下的武器里选了个随意收起。 “你和谁有仇?” 第231章 该救谁 被萧云笙这么一问,江月有些尴尬。 是闭上眼睛,哪怕到梦里。 脑子都能瞬间想起来,除了二皇子,也就只有傅家几人。 但傅家,和将军沾着亲家。 要杀她的人,若猜的不错,也和将军是最亲的亲人。 江月一时间不知道怎么说,想起从前乌月镇总有喝多的婶婆拉着夫君和婆婆,问着千年难题。 娘亲和妻一一同落水只能救一个,该救谁。 事实上,手心手背都是肉,痛的都是最亲的人。 江月不想将军伤心为难,只能含糊不清的嘟囔着试图蒙混过关。 其实脱口而出的却连一个字萧云笙都听不清。 “说什么大声点。” 江月想躲,早被看出她的念头一把拉回来。 只能轻咳了一声,江月稍微大声了一些道:“萧老太君。” “什么?” “萧老太君,您奶奶,从人出来我就怀疑她,是她安排我出府替她取东西,除了她也没人知道我的动向。行了吧。” “她不会。” 萧云笙下意识的开口替萧老太君开脱。 快的几乎江月的嘴巴都还没合起来,只能缓缓的闭上。 在萧云笙心里,萧家,家人,尤其那是养育他长大的奶奶,自然是维护到底。 任何感情都比不上的。 她理解。 从一次见面后,萧老太君对她就虎视眈眈,敌意十足。 那股子莫名其妙的讨厌到底怎么来的,她想破脑袋都没想明白。 “回去?” 江月唉声叹气:“将军,不是很着急的让我去取东西吗?怎么现在又不去了。” 一想到萧云笙是为了不让她去万宣楼随意指使她出来办差事,还险些死在萧云笙过去的红粉知己手里,江月总有种不是滋味的滋味。 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了下萧云笙,心里越发为以后去万宣楼更要比平日提起十万份的小心应对而叫苦不迭。 可面上却还是掩住神色讨好的笑道:“将军您的马在哪?回去咱们两人不用同骑吧。” 方才萧云笙身形如同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她都没听到马蹄声。 就连现在入眼处都只有她的一匹马悠哉的吃着草。 一声哨鸣。 萧云笙的马不知从哪直接一跃而出,神清气爽的喷着响鸣,硕大的马蹄行动生风,好不潇洒。 和江月的马站在一处,宛如一个正品一个赝品,立刻就分了高下出来。 就如同方才,她乱了头发,受了伤,就连衣袍都皱皱巴巴的被割破了几块。 可萧云笙连根头发丝都透露出俊逸…… 刚在胡思乱想,手上的东西被萧云笙接了过去。 江月这才反映过来,方才随手接住萧云笙扔过来的小盒子光顾着说话,还没来得及打开一看。 指尖萧云笙打开,从里面变戏法一般变出一根发簪。 这是她离开时留在府里的。 回来后还不曾想起这簪子,没想到被萧云笙一直带上身上。 萧云笙神色淡淡的捏着那个簪子,朝着她挥手:“过来。” 嗯? 江月忍住回头去看身后还是不是有其他人的冲动。 愣愣的走到萧云笙的身边。 只觉得脖子一凉。 满头的青丝被萧云笙拢起,那根簪子在发间穿梭。 萧云笙在给她冠发…… 指尖在发丝中穿梭,带来的细密浅浅的酥麻感,让江月一阵恍惚。 如同之前每一次挽发。 都说女子挽发的模样是最美的,用长发能绾住君心。 可此刻,江月心不受控般,被发间细密的触感网住。 “将军……” 喃喃声让萧云笙突然清醒过来,眼眸细微的幽深。 然后若无其事的放下后,重新快速的梳起。 将那根簪子插在江月的发上。 “日后,莫要再丢掉了。” 江月愣愣的摸向头顶。 只是脸颊莫名的有些温热。 不敢去看萧云笙的眼色。 空气中两人之间的氛围无形中仿佛变得奇怪。 等萧云笙翻身上马,回头见她半天不动狐疑的甩了甩鞭子。 江月摇了摇头忍不住自嘲自己的多心,跟着一起上马回了萧家一起往京城的方向回去。 傅府里。 莲花池。 傅蓉捏着一把鱼食逗弄着水里的锦鲤。 漫不经心的转眸看着跪在面前的苏嬷嬷,伸出手指敲了敲放鱼食的瓷坛,不满的轻嗤:“举高些,蠢材,在我身边越久连这点活都干不好。” 随手撒了一把鱼食,看着水里争先恐后抢食的鱼儿,捂着唇娇媚的笑个不停。 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你刚才说些什么?” 苏嬷嬷手早就举得酸痛,膝盖跪在细小的鹅卵石上生疼,却在傅蓉的视线转过来时连一个痛苦表情都不敢有。 额头的汗低落,讨好的小心翼翼:“回主子,是……是那批人递了消息进来,行动失败了。” “哦?” 女人脸上的笑意淡去,将手上的鱼食全部扔进池塘里,转身坐在榻上,随手拿起桌子刚泡的新茶,瞥着浮沫淡淡的开口:“怎么回事?不是找的那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连一个丫鬟出身都杀不死?” “是,本来那人不知怎么的,确实是自己出了城,派去的人立刻就跟着,等那阉人一停下就缠斗起来,还割伤了他的脸,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三将军在那阉人出门后立刻就紧跟着他身后一起出去了,还伤了我们的人救下了那也阉人,就差一点点……” “混蛋。” 杯子被狠狠砸落在地上,滚烫的水四溅的迸开撒在了苏嬷嬷的身上,烫的她眼眶顿时红成一团却连惊呼都不敢发出。 “本宫就让你找人做了这么一件事,到现在都做不成,一个阉人都杀不死,这些人叫什么杀手?传出去不叫人笑话?” 将手里的瓷缸放下,小心翼翼的活动着手腕,挪着腿到傅蓉的身边,轻柔的捧起她垂在桌子边的手腕,果然见到染得鲜红的指甲断成了几节,不免怜惜道:“你可要自我保重,好不容易留成这样水葱一样的指甲,这么漂亮的颜色岂不可惜,万一再气坏了身体,将军岂不心疼……” “你在胡说什么?” 不悦的抽回自己的手,傅蓉看着断裂的指甲,忍不住的心烦意乱:“本宫现在就算是晕倒在他面前,那个人都不会心疼本宫半分,更何况只是一对指甲。景言上次,连再无关系的话都说的出口……” 说着眼里就起了雾气,咬紧着唇转过去不住的流泪。 苏嬷嬷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又很快的消失。 继续开口蛊惑道:“你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了不是?将军当时说那话还不是因为气自己,也生着你你的气……” 见傅蓉微微安静了些,苏嬷嬷直到她正在听,立刻抓住机会压低了嗓音继续道:“你是救了他的人,这份恩情将军就得还,这么多年除了您,将军身边再没了别人,这放在从古至今,有谁做到了?” “那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耳朵微微一动,泪痕干在了脸上。 傅蓉转过身子,目光灼灼的盯着苏嬷嬷,让她继续说下去。 见苏嬷嬷还跪在地上,立刻伸出手让她站起身,却被苏嬷嬷躲开了更加恭敬小心的开口继续道:“她又不过是仗着扮成您的替身勾住了将军触物思人的心。不妨您努努力,让将军尝到了您滋味,知道了您的好,女人的好,从此对您念念不忘,戒不掉您了,这孩子和您的夙愿不都成了嘛……” “苏嬷嬷…没你在身边,我该怎么办。” 傅蓉笑意加深,拉长的眼尾勾勒出几分心动。 …… “胡闹!” 官家这次才是真的动怒了。 “什么叫傅蓉和老二勾结,傅候和老二狼狈为奸害死百姓?” 萧云笙沉静了许久的冷静,“证据都在折子上写着,陛下看了自然明白。” 傅蓉没想到还未如何,被喊进宫就是听见萧云笙告状。 还未开口争辩,就见他捻动着食指,微微拢着袖子没给傅蓉反应的机会。 “只要能挖出乌月山的山脉,几条命算得了什么……届时招兵买马,皇位手到擒来,一个萧云笙又算什么。” 冷不丁的一挑眉,萧云笙轻描淡写就将矛头重新指了回去:“难不成这些话你父亲说给你听候,你就已然忘了?” 话只说了一半,内容就足够引得官家微微侧目。 让人浮想。 “傅蓉,他说的可是真的?” 面对帝王的审视,傅蓉还是有些心里发虚,没想到萧云笙竟然和她玩釜底抽薪。 “说啊,傅蓉,萧云笙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夫妻二人当真离心离德,商议好了和离?你父亲当真和老二勾结多年,做了这么多恶事?” 手里的帕子在指尖不住的搅动着,傅蓉的牙都快咬碎了。 想起傅候已死死无对证。 底气顿时又回来了。 “妾室女流之辈,哪里知道这些。欲加之罪不过是夫君为了和离的手段。” 咬了咬嘴唇。 傅蓉自顾自的从地上站起身,上前两步跪倒在官家的脚边,如弱柳扶风般柔弱的将身体倾在官家身前。 丹唇轻启。 对着官家的耳朵轻咬般低声细语说着悄悄话。 “身为人妻,我受些委屈也是应该的。只要他欢喜,只是陛下也知道,我傅家上下大乱,没有父兄,此刻和离,妾身实在,实在是活不下去的。陛下,这婚约是您给的金玉良缘,您可要替妾身做主。” 殿外的江月透过缝隙看到傅蓉矫情做作的模样。 心里不住的暗骂这个女人是个有本事的,能时刻变换情绪,随时都能登台和戏子比拟演上几段。 眼泪说来就来,说笑就笑。 也不知道官家说了什么。 眼见到后者来脸上冰霜尽消,还毫不顾忌的哈哈大笑。 萧云笙嘲弄的勾唇,又很快恢复面无表情。 无数的情绪略过,唯独没有听到萧云笙说话。 江月忍不住睫毛轻颤,心里有些不安。 突然那站着的人转过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两人之间一道无形的情绪缓缓流动。 好在久久之后,萧云笙落在江月身上的那道视线终于视线挪开。 “春猎勾结内外的叛军,我也查出,也和傅家有关。” 江月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萧云笙最烦的就是欺骗和隐瞒,错了还死不承认。 傅蓉又一次踩了雷区。 两人相遇,原本就已经注定了,一切都是从欺骗和隐瞒开始的。 “好、好、好。有将如此,实在是孤的福气。” 见官家龙心大悦。 萧云笙脚步晃了晃。 虚浮,几乎快要站不住,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内官身上,捂着嘴时不时的咳嗽几声。 “咳咳……” 咳嗽声在大殿里显得格外突兀。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绪起伏。 脸色白惨惨的一片。 让官家一时间又生出几分怜惜。 “赐座。” 坐上了座,萧云笙接过新泡好的热茶,用手捂着茶盏吸收着热气,一副跪伤了的模样。 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还跪在大厅中间的江月身上。 “陛下。” 傅蓉恶狠狠的剜了一眼地上的江月。 摇着官家的衣袖做出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既然陛下心情这么好,妾身受些委屈也就不那么重要了,今日闹出这么多事,不如干脆都算了吧……说白了,这些都是皇家内部的事,传出去岂不是又给百姓茶余饭后的笑柄,如今知道内情的人已经消失的差不多了,除了……” 江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傅蓉,不由得有些好笑。 见官家眼底一闪而过的杀心,萧云笙捏紧了椅子上的扶手。 “陛下……” 抬手官家止住萧云笙想要开口的想法,凝视着江月:“将军宠你,你更要知道自己的本分,不可妖媚,要维护主母和夫君的感情,不然,孤第一个不会饶了你。” 这话就是明晃晃的威胁。 毫无价值。 话音落下。 刚才还喋喋不休恨不得冲上来撕碎了江月的几个莽夫,立刻面如菜色额头上的汗珠立刻滚落滴在大殿上。 不住吞咽着口水。 用力的将头磕在地上,砰砰的声响震荡在大殿上。 不多时就见了血。 “陛下恕罪,我们都是粗人,只知道带兵打仗,一时间掉进旁人的圈套里了。不是有心叛乱。” “云笙你说,孤该如何处置这些人。” 萧云笙拱手略略抬头,眉眼间都是难掩的风华筹算,盯着这几个叛徒宛如看见将死的蝼蚁,嘴角轻轻牵起。 “将军!将军!我们几人那时候是昏头醉酒惹出的麻烦,也是为了救家人,求将军陛下不看其他,就看当初我们也是跟着将军抛头颅洒热血浴血杀敌一场才有这如今的天下,网开一面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我们哥几个定当好好做人,不辜负将军。” 那几人见生和死的权利被交给了萧云笙,只后悔为何偏偏惹上了萧云笙。 抡起胳膊不住的对着自己的脸大抽特抽起来。 为了让萧云笙相信自己真心悔过,打自己的时候的都是下足了力气。 他们都是军中带兵的人,力气大几下就抽着鼻青脸肿鲜血直流。 整个大殿只剩下噼里啪啦的巴掌声,场面惨不忍睹。 萧云笙目光冷淡。 转眸不去看他们。 视线微微一凝,看到跪在那的江月,整张脸都埋在了胳膊里,看不出表情只是身体在隐隐颤抖。 随即轻咳一声,将视线都引在他自己身上站起身对着官家遥遥一拜: “我平日里最厌恶的,就是那些居功自傲的蠢物,污蔑皇室,目中无人,违反军纪,还勾结党羽,害死百姓,条条都是死罪,就是株连,都不为过。所以末将的意思是……” 说着缓缓走到那几人的面前,淡淡的吐出一字:“杀。” 轻言慢语间,萧云笙尤其幽幽宛如悬在头顶的一把刀终于落下重重的击下,将这几人所有挣扎求生的心彻底击的粉碎。 第232章 死生不明 那几人低着头,魂魄都丢了大半。 外面的侍卫进来带人,不知谁起了头突然从地上暴怒从一旁的禁军手里抽出刀来,直接冲向官家。 “我活不成,我也要你们活不成!” 事情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没人看到萧云笙是怎么动的。 只听哐当一声。 刀子断裂落地,另一半扎在他的胸膛,制止了那刀再前进一步。 “萧云笙……” “将军……” 鲜血将他身上的红袍染得更加鲜艳。 一盘的禁军抓住机会冲上来毫不客气用铁链将几人的琵琶锁穿透上锁。 那几人如同疯魔的野狗,不住的挣扎。 却已然再无任何挣脱的可能,如同被拖拽的牲口般拖到殿外。 江月忍不住激荡的身体微微颤抖,缓缓闭了闭眼睛,将翻涌上来的泪水逼了回去。 “萧将军……快传太医。” 官家震惊的看着萧云笙,见他面色如常一步步弯下身子躬身一步步退回了大厅中,从怀里拿出帕子将伤口捂住,还是那副清淡的模样。 没有丝毫救驾后邀功的模样。 心神又是一阵震荡。 萧云笙掀起衣摆,直直的挺着腰身跪下,又是一拜。 “到底是末将治军不严,还请陛下恕罪。今日末将势必要求陛下答应我的恳求。” “你!此事不必再提!太医呢,怎么还没来!” 官家直接打断了萧云笙后面的话,转眸眼里的怒火江月清楚的看着。 方才的刺杀殿里的人没一个反应过来的,是将军第一时间冲上来救驾,这些都是下意识的反应,能反应最真的情况,可陛下,怎么反而愈发生气了。 “陛下。末将……” 将军站起身,还未多说什么,身上的血突然染红了帕子,人也不受控的跌到在地上。 “将军!” 再也顾不上其他,顾不得御前,江月扑过去就要按住萧云笙的伤口一股无形的气压压在了江月的头顶,让人呼吸忍不住一紧。 “你。退下!” 官家居高临下的指着江月,方才有刺客时没有动作内侍禁军这会将萧云笙团团围住,几乎密不透风让江月无从下手。 “陛下,若再不请太医将军只怕危险,若不然,让我带他回将军府医治。” 心里有什么念头闪过,江月隐隐察觉不对,想要带萧云笙离开。 但这些人不进不退,还上前一步步逼着江月步步后退。 “江月姑娘,外头的医官哪里比的过宫里的,萧将军在宫里自然有宫奴和太医照料,为了避免今日消息泄露,还得麻烦你在宫里小住几日。” 这就是要扣人了。 江月心沉了沉反而镇定下来。 她留下可以,但:“将军在哪我就在哪。” 这次总算见到官家点头,江月眼睁睁看着将军被太医围着,她则连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带去其他住处。 只是这一去,竟五天没见过将军,更没任何消息递进来。 几乎被囚在住处五日。 “将军是否醒来?” “他住在哪一处?” 不管江月问什么,这些日子都没人理会,更像她在自言自语。 她还住上一次的宫殿,门口站着禁军守着,将她当成罪人一样盯着,除了这个住所,连一步都不能离开。 “听说,陛下大怒,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将军一直没醒。太子说了一嘴想要去探病,也被陛下驳回了。” “咱们陛下离不开将军,又忌惮他,又不好将他放的太轻,若是将军能自己出了差错日后不能带兵,就和当初萧老将军那样……” “你们在说什么?我刚来宫里,什么规矩都不懂,还请姐姐们赐教。” 江月扶着窗的骨节因为用力凸起泛着白,脸上却不动声色。 倒是吓了侧窗正凑在一起说闲话的宫奴一跳。 见是她穿的朴素,又长得乖巧当成了新来的,犹豫了一瞬便鲜少的热络起来:“你刚来就记住,别去东边的殿宇。” “那里头的只怕再过几日就要没命了,就找替死鬼,谁去就罪名就落下了。” 江月唇瓣不自觉的颤动着,心思早被这些内容搅动的慌乱不止,根本没听清他们说的其他话。 拉着江月说了几句,见她脸色实在不好看,这才匆匆离开。 院子里各屋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江月打了个寒颤,心里各种念头几乎要将她吞没。 不是不知道他在朝中被人盯着,就怕这时候会有趁机伤人的事。 心里盘算着这几日外头守着的人替换班的时间, 突然勇气一股冲动,避开值夜的人一股脑的冲出院子,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谢云霆的门前。 还是那样孤寂的院子,正屋里烛火还亮着显然还没睡。 江月捂着狂跳的胸口暗暗道,她就进去确认一下。 可抬起手,敲门的动作却踌躇着始终落不下。 咬紧了牙转身就想逃,却径直撞向一堵肉墙。 是看守她的内侍头领。 “呃……”她尴尬地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这么晚出现在这。 内侍的脸还真是非一般的黝黑,配上阴沉的面色更是陈的像灌了二十年的酱油,甚至还露出毫不掩饰的杀气。 江月秉着气将身上所有带着用的首饰,银的,木的连绢花都摘下一并拿出身上递过去:“求您,让我远远看一眼。” 只头顶的目光依旧冰冷不挪一寸。 江月咽了咽口水,知道这招行不通,只能无奈识相地欠身,“要不我还是下次……” “悄悄的。” ? ! 江月还未欣喜,那目光又漠然地瞥了她一眼,轻咳一声抱着送水的盆先一步开了门。 江月不敢做声,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左拐右拐,进了一楚院子才后知后觉萧云笙被安置的地方离她这么近,不不过隔着两堵墙,门各开一方,其实真论起来,遇着个有身手的飞檐走壁的就能进来。 虽说是离得近但院子阴森森的,潮湿阴冷的不像住人的,比起她的住处这处几乎算是‘冷宫’,哪里能安置受伤的人。 进了屋。 忍了许久的泪再也不受控的滚落。满屋子的血腥气。 屋里没陈设,也就一张用稻草堆在一起的‘床’,上面躺着的人面如白纸,赤裸着上身,能看从胳膊到胸口缠着的绷带被鲜血染透。 江月的指尖都在颤个不停,若不是能看到萧云笙胸口微弱的起伏,她几乎要伸手去试探萧云笙的鼻息。 她不是第一次见萧云笙受伤,比这严重的她更是见过百倍千倍,但这还是还是第一次有这么不好的预感, 总觉得若不仔细盯着,下一刻,这人就会彻底消散。 “为什么!将军毕竟是将军王,为何安排这样的住处,为何这院子了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脚步跨的大些,地上激起的灰呛的人不住的咳嗽。 这样的环境,远比那些宫奴私下议论的更要严重。 这样的伤,在这种地方怎么能养好。 只怕会继续溃烂。 “太医呢,我们将军是为了救陛下受的伤,为什么连伤口都没包扎,都这样了怎么为什么把将军送回府里!莫不是将军救驾反而被剥了将军王的官职,成了罪人?” “噤声!姑娘若再口出狂言,就速速离开,莫要连累我。” 内侍冷哼一声就要拉着她走,江月死死抱住将军的胳膊。 见她如此,那内侍才作罢。 江月擦干眼泪,知道问他也是没用。 将萧云笙原本就虚掩的衣物被扯开,仔细检查他的伤,定睛一看。 第233章 时日不多 将萧云笙原本就虚掩的衣物被扯开,仔细检查他的伤,定睛一看。 小麦上的胸膛上包扎的伤口明显并不细心,绷带都已崩开,黑乎乎的伤口随时都会重新崩裂,分明好几日都没换过药了,江月眼尖看到一旁放着的药瓶,可还没挨着那药瓶,一只手更快的拂了一把,细长的瓶子被打歪顺着桌子滚落,跌成一地的碎片。 “你怎么!” “不能用。” 那内侍面色古怪,多的不愿多说。 江月喉咙发紧,知道不能问,低头看着萧云笙嘴唇都干裂的起了皮,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发现这里连可以喝的水都没有。 提起的心彻底崩塌。 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见这院子里有人来,分明想要将军在这里无声无息的等死。 她被困着没有人脉,可萧府呢,萧老太君不可能没有得到消息啊。 可看着还在流血的狰狞的伤洞,江月犹豫了一瞬,从怀里翻翻找找。把怀里的药瓶尽数倒在桌子上,数量之多让那内侍都不由得多看一眼。 花花绿绿的瓶子,外伤内服应有尽有,他眼尖看的清,若是没看错,还有两瓶桂花油。 好在她进宫的药囊没被收走,找出伤药小心翼翼的撒在上面。 这药,还是之前当傅蓉替身上,将军拿来活血化瘀的。 这些有太子妃给的,也有之前攒的,还有之前他从宫里拿出来那瓶子消淤活血的,虽然她不认识,可光那瓶子就尽显名贵。 只再好的药,也挡不住这人不要命的心思。 何必让自己受罪。 指尖时不时触碰到他的胸膛,入手滚烫,江月轻颤着屏住呼吸,生怕撕扯到伤口刚用纱布缠好伤口,正费力的打着结,想到萧云笙被人轻视她心里莫名跟着发酸,吸了吸鼻子站起身。可眼角泪不受控一滴滴落在将军的胸膛上。 “我要去见陛下,宫里的人分明没好好治疗,这样下去将军定然会更危险。” “别胡说,陛下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太医来,那药用的都是最好的。是萧将军积劳成疾征战多年,亏空了身子如今爆发起来,陛下也痛心的狠呢。” 那内侍说完,又低声叮嘱:“最多一炷香,不然连我都要被牵连进去,有什么要说的,舍不得的趁着现在都一并说清楚吧。” 那内侍匆匆出了门。 江月念着找水来给萧云笙沾沾唇角,还未去找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江月急忙藏在帘帐后面。 人还没进来,身上熏香的幽幽变传来。 傅蓉…… 她也来了。 听说今日老太君拜佛祝祷,傅蓉该陪着的。 不同于她来时打点各处找了人才找了一个内侍带她进来,傅蓉前呼后拥,只门口站着的就四个宫奴。 显然限制人探病,只限制她,可将军躺了这些日子,傅蓉还是第一次来。 傅蓉带来的人,仔细把着脉络,不多时连连叹气。 “这将军明明受伤,可这体内被人用了很多名贵的药材,催发之下愈发恶化,只怕,日子不多了。” 江月捂住嘴,险些叫出声。 探头想要听的真切,就听见傅蓉也是满心怀疑:“宫里的太医医治,怎么还能用错药,你可别号错了脉。” “给老夫十条命也不敢拿病人的身体胡说啊。” 等送了那医官走。 苏嬷嬷回身关住门:“小姐别急,将军在宫里都是太医怎么会有事,定然是这个医官医术不精。” “不,太医自然医术了得,可若是陛下不让萧云笙活呢?” 第234章 你陪他去死啊 江月悄悄将帘子掀开一角,看到傅蓉抱着肚子沉下眼,紧盯着床上的萧云笙。 “之前太子和二皇子相互制衡,他掌握军权,就是替陛下把握着千军万马,可如今二皇子不在,将军和太子亲近,陛下自然不可能眼睁睁盯着军权落入太子手里。” 苏嬷嬷忧心忡忡:“可太子就是储君,早晚……” “陛下殡天,继位自然顺其自然,可不到最后一刻,谁会愿意手里的权利被分走。如今傅家还未安定,我还指望借着萧云笙的名头震着府里那些个不安分的,偏他躺在这,实在是拖累!” 傅蓉揉着眉头,愈发燥动。 “父亲之前就想到过今日,可最少也还有两三年的光景,谁能想到二皇子竟被个贱婢弄丢了命,若不是江月那个贱婢,怎么会来的这么快。” “怒老奴多言,将军活着萧家自然是依仗,可若是萧家被陛下厌弃,只怕会牵连咱们傅府,如今傅家举步艰难……” 苏嬷嬷的话不仅炸的傅蓉面色艰难,让躲起来的江月更是浑身轻颤。 是她自作主张,造成的连锁反应连累了将军。 将军不曾提过,太子也不曾说过这样的后果。 是她害的将军如此。 不等她多想,门口又传来内侍的呼唤。 “将军夫人可在这?” 傅蓉使了个眼神给苏嬷嬷,两人整理一番,傅蓉眼底便含着一包眼泪。 转身挤出一贯的笑来,看起来就是个伤心欲绝还不忘维持体面的可怜人。 “可是陛下有旨意?” “夫人说的是,早晨陛下刚下了旨意这会估计贵府正在接旨,因夫人进宫,奴家带着旨意自然也要单独给您传达圣意。” 来人是官家身边陪伴多年的首领内侍,只客套一句便冷着脸开始宣旨。 “经查,因萧云笙治军不严,引得蛮人流寇入关,害死春城百姓无数,百姓不安,念在其多年军功从轻发落,即日起,收回萧云笙大将军王名号,撤去所有职务,军中一应事务移交给副统领,萧府的俸禄停发,田铺收回,宅子查封,三日内搬离京城。” “这是何意?” 江月按奈不住冲了出来。 “你一直在这?还躲着偷听我们讲话,愈发上不得台面了。” 傅蓉原本淡笑彻底维持不住,显然没想到她一直在这。 江月懒得理她,满心都是那封从天而降的旨意。 刚要接过,傅蓉被苏嬷嬷搀扶着上前抢先一把夺过圣旨飞快的扫视着。 上面的字分毫不差,就连印章也是官家亲盖玉玺,上头的红印还未完全干掉。 顿时心如死灰,失魂落魄的跌坐地上。 江月捡起圣旨,被上面的字眼刺激的久久不能平静,回头看着萧云笙苍白的脸色,愈发替他不值:“将军为了救陛下才会如此,官家怎会如此薄情,春城之事早已过去,怎么如今反而发落起来!既已然如此,劳烦公公看在过去将军的面子上给个痛快话。” “之前不发落,是太子和陛下压着,如今将军不醒,军中不可一日无人,参将军的折子每日和雪花一样堆满了御书房,实话告诉各位,若不是念着将军救驾,此刻您几个就要被压着赶出京中了。” “江月姑娘,快噤声,莫要胡说。我正要找你,正好你在这,太子妃替你求情,让陛下念着你和将军,虽有旨意,但并未行礼,你因为春城献计陛下对你印象极好,可以留在太子妃身边伺候,或是自行带着家人生活,不必被连累贬出京城,这,是陛下的恩典,记得去太子妃府里好好谢谢这恩情。” 这话让傅蓉和苏嬷嬷都看向江月,没想到太子妃竟为了她求情,让她免于受连累。 江月还要问清楚,傅蓉一把将她推开。 快步上前拉住内侍统领的衣袖:“等等!” “那我呢?虽说我是萧府的媳妇,但我还是傅家的嫡女,陛下保留了我傅府的爵位,总不会就这么赶我离开吧。 “这是自然。只要您还姓傅,住在傅家,谁也不能将您赶走。” 话音落下又压低了嗓音:“如今去府中宣旨的内侍估计已经回来,夫人还是早些出宫看看萧老太君,老人家毕竟上了年纪,只怕承受不住。陛下如今同情夫人您的娘家,若您开口,说不定能答应将老太君接到傅家颐养天年。” 说完,内侍统领便颔首离开。 这么一闹,傅蓉也没心情在宫里待着急匆匆就要离开。 江月眼疾手快拦下她面前。 “刚才那位公公的话你听到了,你难道不该去陛下面前请求,将老太君接到傅家么?” “那又如何?” “就算不念和将军的夫妻之情,老太君对你这么疼爱,对你这么好,你也该……” “凭什么?你如今该做的是好好想想给自己重新找个靠山去爬床,如今太子妃有孕,不如你去爬太子的床,这不是你一贯的手段么?倒去念着那个老虔婆。也是,你对萧云笙真心实意,那又如何。你也听到了,他时日无多,你这么爱他,不如你去照顾那老虔婆,然后陪着萧云笙去死啊。” 傅蓉抱着肚子一步步紧逼。 第235章 今时不同往日 “萧云笙如今就是个活死人,没人护着你了,你还敢惹我,简直是不知死活!” 傅蓉隐忍许久终于抓住机会整治江月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猛地举起的手就要落下却不想江月抬手便挡住。 反而拉扯着她动弹不得。 “你敢躲!” “敢,为什么不敢!别说这是在宫里容不得你放肆,就算是在萧府,也容不得你随便动手,傅蓉,我再不怕你。” 江月微微抬头,面色如常。 比起傅蓉的气急败坏,她淡然的有些过了头。 手上捏着的腕子微微用了力,傅蓉疼的眼圈都红了,苏嬷嬷也扑上来要撕扯她,江月这才松了手,轻飘飘躲了过去。 走到萧云笙躺着的位置蹲下。 “贱人!” 从怀里拿出帕子,沾了水给萧云笙清理的面容,江月头也不抬也懒得回头。 “晚些我要去见太子妃。” 傅蓉猛地停住手。 若从前她不会理会江月这话,可她刚听太子妃替江月求情,还让她去太子府落脚,自然不敢赌阴晴不定的太子妃会不会替江月出头。 “傅蓉,你的心不在将军身上,若是怕被连累,要离开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么?” 好不容易将萧云笙脸上的泥污擦掉,江月深吸一口气,这才忍住心疼,继续替他一根根擦着指头。 “让我走?我走了,你想取而代之,然后我被京城的人唾骂?江月,你当我蠢。而且,谁说我不爱萧云笙,我若不爱他何为要这么辛苦怀着这个孩子。”傅蓉骂完一刻也懒得停下,带着苏嬷嬷飞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小姐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是糊弄那贱婢的,还是当真要陪萧家离京?” “小姐莫不是心里还有别的猜忌?觉得这事有蹊跷?” 嘴上说的再硬。 但傅蓉还未出宫,强撑的气就散了。 被苏嬷嬷搀扶着念叨了一句,面色愈发不耐,眉宇的脂粉都难掩心事重重,险些跌了一跤。 “所以,保险起见,苏嬷嬷你马上去给我办一件事。” 吓得苏嬷嬷心肝的不住念叨,傅蓉一把拉着她的手,细细叮嘱:“拿着方才那个医官诊的脉案多问几个人,不管是医官还是打卦算命街口卖丹的,宫里的太医也找机会去问一问,萧云笙是不是当真伤的这么严重,是不是真的命不久矣。” “如果是真的……” 毕竟没人会堵上自己家族的名头和脸面,做到这个份上。 傅蓉却隐隐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如果是真的,那只能说我和萧云笙这夫妻当真做到了头。” 听着门被狠狠甩上,江月手上一顿,自嘲笑了笑。 她也不过是激将法,傅蓉爱不爱萧云笙她不知道,但她只知道若是傅蓉当真带着孩子离开,不仅将军醒来会失落,只萧老太君都会深受打击。 至于取而代之的念头。 她不曾有过。 也从不强求。 “将军,你一定要撑下去,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等替萧云笙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擦洗完身子,江月早就出了一身汗。 带她来的内侍早就催促了几次。 “劳烦公公,带我去见陛下。” …… “这是先帝赏赐萧家的荣耀,使我们自己的东西,凭什么不让人带走。” 萧家祠堂里,萧老太君捏着佛珠敲击着木鱼。 安嬷嬷收拾着祠堂里的灵牌。 从前清净,不然人随意进出的院子,如今站着几个禁军。 每每从府里收拾出来什么,都要过了他们的眼,点了头的才能带走。 安嬷嬷摸索着一个年岁醉酒的灵牌,怎么都不肯撒手。 见争夺不下,只能无助求助萧老太君。 木鱼声中断。 萧老太君睁开眼,眼底如同落满杂草的枯井。 “我要进宫面圣。” “陛下说了,他不见萧家的任何人。” “那我要进宫看萧云笙。” “恕难从命。” 公事公办的话这几日在这院子里不知说过多少遍。 每次都是一样的问题,一样的拒绝,可萧老太君每日单只说这一句。 便将自己关进屋子里。 今日领了旨意后,敲了许久的木鱼。 连宫里来的这些人都怕她一时受不了昏死过去。 “安嬷嬷,去傅家把傅蓉叫回来。” “安嬷嬷,让府里的下人送些败火的茶来。” “安嬷嬷,让这些看守咱们的人退出院子,免得打搅我祈福。” “安嬷嬷……” “安嬷嬷……” 萧老太君闭着眼睛。 不住的喊着人。 直到一杯温热的水被递过来。 萧老太君喝了一口,干哑的嗓子好了大半,可尝出杯子里不过是普通的温水,又拧着眉。 “我要的是茶,你是怎么做事的。” 睁开眼,看着眼前的是江月。 错愕顿时爬满了眼眶。 “如今这情况,我劝您还是别挑这么多了,您要收拾什么告诉我,我来帮忙。” 第236章 被迷了眼 萧老太君冷哼一声,就将茶杯扔了出去。 杯子四分五裂的声音响彻在院子里。 江月叹了口气,蹲下身子小心捡起碎瓷片用帕子包着收在了一旁的箱子里。 萧老太君看在眼里,忍不住越发看不上眼:“小家子气,一个破杯子还捡着,难不成你能要继续用?” 这是汝窑瓷器,又是从前宫里赏的,拿去给箍瓷的老师傅兴许能恢复八九成,江月也没解释,检查了一下院子里堆着等着打包的物件,越发越摇头。 安嬷嬷匆忙打包的大多都是萧老太君礼佛的物件。 一个个又大又沉站着地方。 而日后生活要用的被子和换洗的衣裳一件没带。 江月挽起袖口,便将东西重新打包,那些木鱼祈福的经幡铃铛经书通通拿了出来,又把萧府过去的封赏都丢在地上。 进了屋子重新拿了各种丹药打包收好。 “你做什么!给我放回去!” 萧老太君撑着拐杖一步步走进,见这些经书就那么随意丢在地上,胸口上下起伏,指着江月不住发抖。 “安嬷嬷!!” “安嬷嬷,快,把她给我赶出去!” “若是把我赶出,我看谁管你的吃喝!” 江月一把丢开手,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将那经书全部扔到老太君脚下,见她丢了拐杖将那些如今连破铜烂铁都比不过的‘虚头衔’抱在怀里,彻底忍不住苦笑起来。 “这些。能让将军醒过来吗?” “还有这些!能让萧府避开今日的祸事么?” 抹了一把脸,江月越发看不懂眼前菩萨一样的老者。 第一次见面时,气度不凡,第二次见面,觉得是吃斋念佛的菩萨,从将军口中的萧老太君严肃苛刻,却培养出了今时今日的萧云笙,从过去的故事里,她曾百步穿杨,千里奔骑。 可如今在江月眼里,只能看到一个被利益熏心蒙蔽,一心只有富贵和荣耀混沌了大脑,连自己都迷失的可怜人。 “这几日,您连入宫打探消息都不曾做过,甚至直到此刻,都没有问过一句将军如何。” “是我不愿进宫?是我不关心笙儿。分明是他们不让我进宫!难不成让我违背圣意,私相授受?” 有那么一刻,萧老太君唇瓣颤动了几下,又很快恢复了正常,但语气早已不复方才的严厉。 安嬷嬷怕她气坏了身子,这会丢下手里的活跑过来替她平复着呼吸。 小声和江月解释。 “江月姑娘没回来前,老太君刚问过这几个值守的禁军,什么都打听不出来,咱们家又是及遵守规矩的,若是……” “如今萧家不过是普通人,什么都不做也被摘了封号赶出京城,就算私相授受进宫大听下萧云笙又能如何,规矩,您守着规矩,可就算什么都不做,这规矩也照样来了眼前,夺走您的一切。” 她嘴上说着,手上动作没慢过,很快就打包好了几个包裹。 让禁军检查过没有夹带不该带的东西。 “说的好听,萧家成了普通人,你没法攀高枝,哪里还能留下来。陛下不过是一时受小人蒙蔽,等我笙儿醒来,边关还需要人自然会被重用,我萧家自然又要重新回到京城。” “若是将军死了呢?” 第237章 他这是欺君 江月转过身,走到萧老太君面前,重新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面前,睨着她震惊到无法言语的眼瞳,一字一句重复了一遍:“若是将军抗不过这遭,死了呢?” 萧老太君怔愣之下,很快又露出怒容。 一向雍容慈悲的人浑身气的轻颤,握紧玉杖几乎就要打人,再也没有之前淡然诵经的模样。 “你!” “你!” “好呀,真好呀,真想让笙儿看看,这就是他要护着的人,满口诅咒,不把我这个奶奶放在眼里,更连他都无所谓了,满口诅咒,就盼着他不好,安嬷嬷,快!快把她给我打出去!” “江月姑娘,你说这些做什么,气坏了老太太难道将军能饶了你?” 安嬷嬷早就在一旁听了许久,也怕江月真把人气出好歹。 一把作势拉着江月的手将她扯到院门外,又不知从哪找到个弹灰的鸡毛掸子追着江月出了院子。 刚出门又换了面目又压低了嗓音,踌躇不安:“姑娘说实话,是不是将军出事了。” …… 从萧府出来,江月脚步不停就去了太子府。 平日那腰牌递上去就能进去。 今日进去问话的门房过了半刻钟都没出来,江月心里隐隐觉得不好。 果然那门房远远过来面色也带着些为难。 “姑娘今日还是先回去吧。太子府今日有贵客。” “太子妃娘娘说了,让我想好了来寻她。” “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是太子让我来回你……” 不用门房多说,江月便听出拒绝她的就是太子,却更加想不通。 那宫里带她悄悄去看将军的就是太子安排的人,也听说了太子日日去陛下面前求情,没道理这时候躲着不见她。 江月没为难门房,谢了谢便转身离开。 走到拐角处却没走,只躲在没人瞧见的地方。 不到两杯茶的时间,果然见着府里的宫奴领着什么人亲自送到门口。 那穿衣打扮分明是宫里才见过的傅蓉。 从宫里出来后,她没回萧府,反而来了太子府。 江月见着她和苏嬷嬷上了马车离开走远这才出来。 果然,门房见着她又回来虽然惊讶,但立刻开了门请她进去。 “这次不用通传一声?” “太子和太子妃娘娘说了,若姑娘回来直接请进来就是了。” 江月点了头,快步进了太子府,果然远远就看到太子妃坐在廊下,见着她招手喊她进去。 “娘娘。” 江月刚要行礼就被托着手扶起来。 太子妃仔细打量着她,忍不住地怜惜:“瘦了这么多,这几日你一定不好过。” 这话入了耳朵里,原本江月还压住的心顿时酸涩无比,恨不得扑进她怀里大哭一场。 见太子妃小腹已经隆起的弧度,江月小心翼翼后退一步:“娘娘如今都显怀了,比起我,你才是大不一样。” “别说这些,还是说说你来寻我是何事。” 说起肚中的孩子,太子妃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用手掩住小腹。 又岔开话题。 江月果然想起正事: “还请娘娘救救将军。” 太子妃按住她的手,微微侧过头。 一旁奉茶的宫奴便领了信一个个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离开。 只留下她和江月。 “我问你,萧云笙可是体内中过什么毒?” “您怎么知道。” 想起在宫里,傅蓉喊去的医官也没查出将军体内的毒,江月心里还暗暗窃喜,兴许能瞒着。 原来竟早就知道了。 “他受的伤远没什么,是他的毒坏了事。他身为将士被委以重任,竟瞒着这么大的事,说小了没什么,可往大了说这就是欺君。” 第238章 都是诓骗她的 欺君二字压下来,江月一阵晕眩。 这名头一旦压下来就算有再多的苦衷,都成了百口莫辩。 “将军没有欺瞒的心思,实在是怕被外敌知道,影响朝局动荡,我不求太子和娘娘您能改变陛下的心意,留住萧家的富贵和门楣,只求让我带着将军出宫疗伤。” “若是太子为难,能不能让我去殿前再见一次陛下,我定能将事情说的清清楚楚。” “陛下若是能亲眼见一见将军就能知道,这些年他为了守护百姓,守护朝廷付出了什么,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不带旧伤的。” “若是顾念兵权!将军已经交出来的,将军从未想过用手中的权利做什么,陛下怎能这样疑心。” 江月说的诚恳又小心,让人不由得动容。 认识这么久,太子妃见过她的机敏,也见过谨小慎微的仔细,这般神魂落魄的没了主意,还是第一次。 看她的目光愈发怜惜。 见江月脸色实在惨白一片,坐也坐不住恨不得立刻冲进宫里去,太子妃想要拉住人都没成功,只能做样捂住肚子哎呦了一声。 果然江月停下脚步,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娘娘可是身子不适,伺候的人呢?太医,快去请太医!” 听见噗嗤一声,江月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太子妃分明偷偷睁着看着戏弄她呢。 腿一软,扶着一旁的凳子坐下,久久说不出话。 “你这丫头,就这么喜欢萧云笙?” 太子妃顿了顿,眼风瞥向身后半掩的门。 “我让那内侍统领说过的,在陛下面前都金口玉言要来的承诺,你若愿意就留在太子府一直陪着我,就算你不想留在京城觉得拘束,咱们也可以去别院。等你想成家了,我给你挑一个英俊会疼人的夫婿,不会比旁人差什么。” “就算萧云笙这次挺过去,那毒说不定也会随时要了他的命,或是失了五感成为废人。江月,不如趁机离开。” 太子妃越说,眼睛越发明亮。 过去她身上那始终沉稳像一潭死水的模样终于不见,只要说起这样的生活才能活过来一般。 江月想了想,伸出手攥在太子妃的手上。 越发怜惜眼前的女子。 被选为贵女闺秀的模版,荣耀的只有她的家族和夫婿,作为人,谁会愿意摒弃七情六欲当一个供奉在神位上。 笑只能浅笑,行如微风,话语如黄鹂,坐如女尊,能管理内宅,外能施恩上下,不妒不怒,永远恭顺,永远不出错。 “他若是死了,你还真要守一辈子寡,不嫁人了?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都只围着他过活!” “娘娘说的这些,就算我陪在将军身边也能做到呀。只要你不厌弃我,不嫌我无趣,我自然愿意时刻陪在您身边让您开心。” 江月说着,蹲下身子,用指尖亲亲点在太子妃的小腹上。 “您肚子里这个还等着我带他吃糕点呢。” 太子妃僵着没动,落寞的情绪辗转即逝。 “往后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知,将军从前不嫌弃我身份低微,多番保护照拂,此刻他落入低处,我也不会这样丢下他。 我虽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不会喜欢上别人,但遇到将军这样的人,只怕其他人也再难入了我的心。” 等江月走后,太子妃久久坐在原地没动。 反复念着她那些话。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哪怕看透了,心死了,但只要让人入了心,就扎了根,怎么都除不尽,丢不开。 身后的门打开,里头的人走出来,坐在江月方才坐过的位置。 太子妃头也不回,幽幽轻叹:“这丫头这么痴,若是日后知道这样诓骗她,定要伤透了心。” 第239章 你来接我了 三日之期辗转即逝。 萧府门前一大早就聚满了人,这三日宫里连发了三日公告。 先是赞扬萧云笙救驾有功,紧接着就罢了他的大将军王,又收了他的军中一应权利,冠冕堂皇的说是让萧云笙放下一切事务安心修整养伤。 昨日又接连贴出萧府藐视皇权,欺君罔上,甚至将春城百人性命也落在他头上,不得入京。 这些公告都贴在当初封赏萧云笙为忠勇大将军王的告示旁,讽刺意味十足。 今日来的这些百姓,是为了看热闹,也是真的好奇究竟是怎样藐视皇权,欺君的罪名能让刚救驾的将军一夜之间贬的连庶人都不如。 “老太君,时辰到了,您看?” 透过萧府的门缝,安嬷嬷偷偷看着门外簇拥的人影。 若不是早有禁军守在门口,只怕外头的百姓早就推门将门槛都踩破了。 满院烟雾缭绕,直熏得人眼睛酸痛。 香炉里的香灰早就堆满溢出,一柱柱香日夜不断供奉在佛前和萧家列祖列宗前,那端坐着诵经的人也早就支撑不住满脸疲惫。 “江月姑娘说,今天她会请车带咱们出京。就和她爹娘住在一起,还有星星那孩子,老太太您还是喜欢的,她身子好了不少,也长大了……” “莫要提那个女人,她懂什么。” 萧老太君捏紧手中乌黑发亮的佛珠,缓了缓,指着那升起的烟雾得到安抚般: “你看这炉香也是烧的状若莲花,定然是我笙儿逢凶化在陛下面前解了误会,再等等。” “今日递折子请求面圣的事,可有消息?” “傅蓉可有从傅府回信?” 一连两个问题安嬷嬷都是摇头。 请求进宫的折子都被退回收在她的枕头下,昨日她趁着老太太念经借口出去了一趟拐去了傅府。 一听她的身份,那傅家的门房直接关了门,根本不给她机会进去。 安嬷嬷欲言又止,想起那日问过江月萧云笙的情况,早就不报任何希望。 只是将打包的行礼又捆的更结实些。 听到叩门声,没等萧老太君吩咐就主动开了门, 见着是江月提着的心终于松快了。 “江月姑娘,你果然来了。” “我说过来,自然不会失言。” 百姓的目光几乎要将两人穿透,恨不得蜿蜒出枝蔓爬进萧府,将里面内外窥探个干净才作罢。 “既收拾好了东西咱们就装车。” “外面人多不方便,姑娘先进来。” 安嬷嬷不适应这样的目光拉着江月就要进去把门合上。 反被江月躲开。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外面的告示贴着,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日后这样的目光只怕要维持很久,与其躲着避开怕被人说,不如大大方方的不会被人看了笑话去。” 江月看了眼日头,只想赶紧忙完这里好进宫去照顾萧云笙。 这三日她寸步不离他身侧好不容易人稳定了些,她实在不敢掉以轻心。 拒绝了太子府要借马车的好意,她找了鸿鸢姐姐用了酒楼的公车。 说出去就说花钱租的,也不会把其他人牵连进来。 这几日驻守在府里的禁军低声提醒:“时辰到了,该封府了。” 见安嬷嬷目光为难不住瞥着屋里。 江月也不意外,进去一如从前又行了礼:“老太君,咱们该启程了。” “我一把老骨头,离开了京城的气候旧疾就要犯了,这么一把老骨头陛下怎能忍心?” 这胡搅蛮缠的样子哪里还有从前的体面。 那禁军显然也没想到,犹豫之下,突然又想起:“我记得萧家和傅家联着亲家,老太君可先去傅家落脚,身体又旧疾,陛下自然会理解。” 萧老太君得了这话,不由得看向江月: “听见了?我还有儿媳可以仰仗,你既不是我儿媳,也不是我萧府的人,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放开我,你们什么意思!” 门口吵闹起来,安嬷嬷打开门,就看着那禁军拿着圣旨,几日不曾露面的傅蓉不情不愿的站在一旁。 萧老太君眼眸一亮,撑着玉杖站起身瞧见是傅蓉更加欣喜:“蓉儿这是来接我去傅家么?” 第240章 唯一的骨血 “老太太,哎!” 别说江月一时没反应过来,就连安嬷嬷都没拉住,就这么看着萧老太君直奔着傅蓉去了。 萧老太君这几日没见过傅蓉不是心里没想法,这门亲事一开始她的确有些不满意。 傅家虽是侯门,牵扯储君立场,功利心过重,怎么都和她萧家清流不同,但之前傅蓉日日陪着讨好她,处处体贴做不得假,没道理这患难与最能拉拢她时放弃。 最重要的是,傅蓉如今怀着她萧家的骨血,两家姻亲还在,若还想当萧家的人,就必须同气连枝。 傅蓉原本的不耐在看到萧老太君缓和了些,委屈巴巴扁着嘴拉着她的手撒着娇:“奶奶,您瞧瞧他们。” “这几日我过的什么日子您都不敢想,我从宫里出来就去了太子府,相熟的官眷一个个拜访过来,受尽白眼,可他们没一个能帮夫君的。” 帕子捂在脸上呜咽声随之响起,就连眼圈都红成一片,当真受了好大的委屈一般。 江月冷眼看着她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竟比当初最厉害的戏子变脸都要顺溜。 不由得冷笑一声。 傅蓉面色一僵,又很快抹了眼睛只当没听见,将哭得如泡水的桃一样红肿的眼凑近让萧老太君看得更真切些: “您看,我这几日偷偷哭,眼圈都肿着就怕您见了担心,我怕见了您,不知该如何告诉您,夫君他,他……他如今快不行了,我肚子里才是萧家的指望,所以离京我断断是不行的,我留在傅家,才是把萧家最后的香火在京城扎了根,日后萧家的荣耀也不算离了京,咱们来日还有东山再起的几乎。您和安嬷嬷落了脚记得给我写信……” 其他的萧老太君都没听见,只听见那句萧云笙快不行了。 萧老太君下意识看向江月。 这几日她不信江月的也不是不关心自己的孙儿。 而是赌陛下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不可能让萧云笙拖着伤痛不治疗。 这一连串太过于突兀,意外,她几乎怀疑受伤都是假的,为的是大事。 所以一直赌这一口气。 不管江月说了什么,她都当是诡计。 可连傅蓉都这么说了,定然是真的不好。 萧老太君气血翻涌,吊着的气突然散了,险些折断了手中的玉杖。 “怎么会,怎么会!” “奶奶,夫君如今不在,只要您在这纸上签了字,落了印,这萧家的指望就能保住。” 萧老太君混沌着头,也不管被塞进手里的是什么,提着笔下意识就要落款。 被一只手按住。 恍惚间抬手,才看清江月嘴巴开合不住地在说什么。 仔细分辨,分明是不能签。 “老太太,不能签!” 这是? 眯着眼,萧老太君看清手上不知何时出现撰写好的和离书。 不仅成了萧家负心薄情,萧家剩余的这点东西日后也都是她傅蓉的,若是萧云笙能停过这一劫,萧府未来恢复了富贵。 不管萧云笙是否成婚再娶,是否生子。 她腹中的孩子都是萧家未来唯一的继承人。 只等萧老太君落了款,傅蓉就能拿进宫里求陛下和离。 “真是好算计,好退路。” 江月快速扫过那和离书上的内容,忍不住揉碎在掌心,直接扔在她脚下:“这几日你四处奔走,终于确定了将军没了指望便趁火打劫,傅蓉,你果然一点良心都没有。” 见那和离书被扔了,傅蓉倒也不慌。 伸出手,苏嬷嬷又拿出一份一模一样的,江月这才发现这样的和离书他们早就备下了许多份。 傅蓉目光落在萧老太君身上,又成了温软恭顺的孙媳模样,极具诱惑:“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我为的是萧家的骨血,未来的指望。若论真起来,过去有例子陛下赐婚,犯了事的可以停妻再娶,那如今萧家犯了事原本我也可以直接停夫再嫁,只是我若嫁人自然不会带一个拖油瓶,若是萧云笙挺不过去,我肚子里就是萧家唯一的骨血。” 这话柔里藏着针,其中的威胁谁都听得出来。 “萧老太君,不能签!” 见萧老太君重新握紧笔,明显动摇了。 江月冲上去拉住她的手,死死攥住不让她落笔。 若单是和离书也就罢了。 这上头每一条,每一个字都是将萧府所剩无几掏空耗尽,签了,萧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旁人抡起,不会说两人男婚女嫁两不相欠,只会说萧云笙被傅蓉丢弃。 “若要和离,重新签一份两不相欠就罢了。万万不可被她拿捏!” “老太太,三思啊。” 江月和安嬷嬷左右拉着,萧老太君几经挣扎,最后目光落在傅蓉小腹,“可是孩子……” “若是我笙儿熬不过去,这孩子……这孩子……” “我萧家从不受人辖制,可若为了这些身外之物弄丢了云笙的孩子,让萧家在我这断了香火,你让我如何下去见萧家的列祖列宗,你让我如何去见笙儿的爹娘,万一日后在九泉之下遇到了笙儿,我又有何颜面……” 一行清泪落下,萧老太君这么一会就好似苍老了无数岁。 这些日子苦苦支撑的坚强冷静全部荡然无存。 转身跪倒在萧家一个个牌位前,俯下身子久久再没起来。 整个院子只剩下萧老太君的呜咽声。 连值守的禁军都不忍催促,目光示意其他几人无声走出院子,关上了萧府的大门,挡住了外面窥探看热闹的目光,替萧家保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时辰不早了,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对谁都不好。” 傅蓉用手为扇,抖动着帕子扇着风, 江月咬紧了唇:“她肚子里的不是萧家唯一的孩子,我也有了将军的孩子。” 萧老太君眼前一亮,想说什么,又顾虑起来,蔓延怀疑。 傅蓉自然看出了她心里的顾忌,原本慌乱了一瞬又很快调整回来,淡淡一笑。 “真是笑话,奶奶被忘了上次被她说谎戏弄的事,说我算计萧家,这会自己暴露了狐狸尾巴,我傅家虽连续遭难,但富贵依旧,这点子东西我还不至于放在眼里,既让我发不了家,也填不了库,可对你,那就是泼天的富贵。 奶奶还能真的跟着她去吃苦?等签完和离,我傅家离京十里还有个庄子,这几日早就打扫了就等着老太君您去住下……这些东西不过是左手倒右手,进了傅家的库单独收起,还是您的。” 见萧老太君果然认同,傅蓉的话根本就是说进了她的心里。 江月自觉拉开门离开。 安嬷嬷紧追出来,满眼愧对递过来一个小小的包裹。 “姑娘,不,江姨娘……您当真有了身孕?” 似乎觉得怎么称呼都不对,只能抿唇无措捏着手。 江月没点头,也没摇头,打开那包裹,里面的东西不多。 簪子,泥瓷,悬崖蜜……东西不多都是她来萧府后和将军有关的挂念。 这几日兵荒马乱,连她都忘了这些东西,难为安嬷嬷混乱中能想到她收拾出来。 江月感激地笑了笑,抬头最后看了一眼萧府,满心疲惫。 她尽力了。 “若日后有用得上我的,就去新开的酒楼找老板娘……总是找得到我的。” 但愿傅蓉看在过去萧老太君对她疼惜的份上,能真心对她。 莫要让她的担心生效。 马车空荡荡来,又空荡荡还了回去。 鸿鸢放心不下她,留她在酒楼歇歇脚再入宫,江月拒了。 见她脸色实在不好。 只好依着非要送她看着她进宫才算放心。 刚到了宫门口,江月要入往常进去,就被守门的禁军拦下。 “姑娘,太子留我给您留个口信,太子寻了名医能治疗萧将军,已经求了陛下将人送去那名医处,如今人不在宫里,姑娘也就不便进宫,好好过日子吧。” 第241章 当初我就知道会有今日 人不在宫里了? 她不过离开了一刻,人怎么不声不响就消失了。 萧云笙那样昏迷不醒,能被送去哪!又哪里经受的住颠簸! “另外,太子还让我带话给你,他陪着太子妃去了太玄县没两个月回不来,免得姑娘白跑一趟。这信和包裹是太子妃留给你的。” “你等等!” 江月还待要拉那传话的禁军,可对方不再理会,只匆匆进了宫门,这么看着怎么都像生怕她多问落荒而逃。 “江月!月儿!别冲动!” 鸿鸢望着那高墙,银刀吞咽着口水,勉强将人拉住生怕一个不注意江月就会冲出去擅闯宫门。 “鸿鸢姐姐别拉着我,将军不见了你听到了吗?” “他受那样重的伤,会不会根本就被陛下寻了个理由害死,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养伤!” “噤声!江月你胆子也太大了!在这乱说什么!” 江月愈发害怕,连自己说了什么都没发觉,鸿鸢吓的急忙上去堵住她的嘴,免得被人听了去又惹出其他事端。 “不行,我还是要去找太子妃,姐姐的马车借我,我现在就去太玄县!” 江月转身就走,刚走几步多日的疲惫卷上心头让她直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许久不睡,这么一睡江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星星没有生病,她也没有进京卖身为奴,故而也没有后面和傅蓉交易做替身圆房的种种。 她依旧是山里靠山吃山,猎户的女儿。 每隔几日把从山里采摘的药材山货和爹爹猎来的野味一起去县城里卖掉补贴家用。 回来的时候遇到了山匪劫道,身上所有的银钱被劫走她还被山贼掳走,被压着就要上山送入贼窝时,一队人马从荒山小路和那些马匪碰了个正着,将她救了下来。 送她回家时,她裙摆上的丝带绕在了他那柄赤金麒麟长枪上。 还不等她开口,这梦就醒了。 江月盯着陌生的帘帐,一时半刻没反应过来这是梦,还是在现实,这又是在哪里。 直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道人影飞快冲进来扑进了她的怀里。 “阿姐阿姐!星星好想你。” 江月看着哭的鼻子红红的小丫头,欣喜不已,但很快又不安起来。 “星星!你何时来的!你不是和爹娘在家里,怎么会……是不是爹又病了?” 经历之前的劫难,她爹虽然醒了但腿废了一条,再也不能进山,身子更是三天两头病歪歪的。 得了空江月就会写信回去。 “她自然是跟着我一起来的。你快把娘吓坏了,一睡就是两日,若不是鸿鸢找了大夫来看,说你没有大碍,娘可要担心死了。” 一股熟悉的甜香飘了进来,这熟悉的味道她再熟悉不过,是自小她娘就会做的甜汤,从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做她都要和星星抢着喝的干干净净。 “娘。” 看着她娘也跟着进来,果然捧着一碗甜汤,江月喉咙发涩早就模糊了视线,心里的不安愈发放大。 若不是出了大变故,她娘怎么可能会放心离开她爹带着星星回到京城。 她娘离京时那般决绝,把她和星星云卷风残般塞进车里,就没想过回来。 心里对这里的恨和怨,恐和惧不用多说都能感受到的。 她娘只红着眼不语,就连星星也不再是平日顽皮的模样,乖巧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娘,你别吓我,到底家里出了什么事,莫不是上次那些坏人又回来了?” 见江月真的急了,星星急忙摇头:“阿姐别急,爹爹很好,家里也没什么,自从上次将军带你回来以后,派了人一直保护着咱们家,若不是爹爹腿脚不便,他也要和我们一起来的。” “说实话,若不是有大事,你们怎么会不提前说一声就跑来。” “傻丫头,你只问家里,怎么不想想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是何等的大事,让我们怎么能放心的下。” 一只温暖柔软的手掌抚摸在了她的脸颊,江月娘亲早就抹着泪,“这才几日,这么久就瘦了这么多,当初我让你嫁给阿靖,就是怕又有今日,你忘了自己肚子里的身孕,哪里才能这样折腾。” 江月早就鼻腔酸楚一片。 揉着眼角,止住随时都会落下的眼泪,语气平静。 “娘,何必说起阿靖。这事完全是意外。” “意外?如何是意外?他是将军,是带兵冲锋陷阵的靶子,是朝廷里其他人艳羡嫉妒的眼中钉,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身上的光芒自然会一直笼罩着你,让你一直盯着他,眼里再容不下旁人,可也注定这辈子都要提着心吊着胆守着他。果然,被我说中了。若不是传遍了,你是不是还要瞒着我们,自己扛着?” “消息,都传到家里了?” 不惊讶是假的,虽然京城这三日关于萧家,关于将军的事日日弄得满城风雨,但她爹娘如今落脚的地方消息闭塞,再怎么传也传不到那么远。 “何止,一路过来,从边关送货回来的货商都知道萧将军如今的处境,都商量着来京城为将军求情。 哎呦,快别说这个了,你这刚醒腹中空空的,快先喝两口汤填补填补,不然身子可受不住。” 汤碗是刚刚好的温热,放在手心里一路暖到了心里,却让江月另一处愈发生了忧思。 边关都是靠对将军的恐惧压了这么多年,如今闹得这么大,敌国如果知道了朝中再无萧云笙。 江月刚想到这处,立刻摇了头,暗笑自己多心。 她都能想到的事,太子和陛下如何想不到? 见星星和娘都盯着自己,江月多日的不安找到了落脚的地,终于能稍稍安稳些。 低头喝了几口热汤。 甜丝丝的味道一路入到心底。 浑身都有活过来的感觉。 刚喝了几口,就见她娘从柜子里拿出东西,收拾起来:“月月,这几样都是你的东西吧。” “娘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带你回家呀,不然我来干什么,出门的时候你爹再三叮嘱要我一定好好把你带回去,虽然你刚醒,但是咱们也不好在鸿鸢这多加打扰的,你放心,娘不会絮絮叨叨让你嫁人了。你要留下孩子,娘就替你养,你生下来,娘就替你带,只要你好好的,别让爹娘担心……” 第242章 逃命去吧 看着母亲哭的声嘶力竭,江月也不忍再拒绝,将娘亲和星星一起揽入怀里,但另一只手无声将汤碗攥的更紧。 那进入喉咙的甜腻化成了怎么都压不住的苦涩。 因为暗中和鸿鸢打过招呼,来的大夫把江月的身子情况说成易碎的琉璃需要多加修养才能赶路,以此换她在京中又多呆几日。 太子妃留下的包裹里,零零散散好多东西,但最显眼的还是太子府的内宅令牌。 趁着娘亲和星星在楼下给鸿鸢的酒楼帮忙,江月拆开信,上头什么都没写,就只一个大大的等字。 这字迹力透纸张,墨迹苍劲有力,分明是萧云笙的笔记。 江月用指尖顺着那脉络划过,指尖还沾染了点点黑印,分明是新写的字迹。 这几日京城小雨绵绵,空气潮湿,墨迹没干也是正常的。 这个发现让江月心跳加快,悬起的心终于落了地。 将那写了字的纸贴在心口,喃喃自语:“将军,将军,你真是,险些把我折磨疯了。” 在鸿鸢的酒楼最大的好处就是这京中八卦不用出门就能听见最新鲜的,什么萧府那日之后就贴了封条,萧老太君果然像那日说好的被傅蓉领着安置在城外,每日从酒楼定了最好的餐食一日三趟的送,还有最新鲜的瓜果。 傅蓉更是隔三差五亲自过去陪着老太太用膳,满京城的人都在夸傅蓉和离都还尽着孙媳的本分,实在是孝的典范。 就连鸿鸢都悄悄嘀咕,怀疑是不是因为傅蓉怀了孕,人也转了性。 唯独江月总觉得不对。 唯一能确定的是,随着萧府在京城消失,铺天盖地萧云笙早已病逝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京城家家户户一夜间自发的挂上了祭奠的白灯笼。 就算是皇帝薨了也不过这样的牌面。 那日一早推窗开店看着满街的经幡,鸿鸢和江月娘亲下意识不知所措的关上门,反而江月淡淡把门打开和没事人一样。 她越平静,反而让三人愈发心里没底,就连鸿鸢也觉得不能让江月这样继续待在京城睹物思人,星星也喊着挂念不下爹,第五日好说歹说三个人和鸿鸢告别到底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阿姐放心,鸿鸢姐姐不是答应了,若将军回来第一时间派人来送口信。而且将军也知道咱们家在哪的,将军也不会有事。” 星星伏在她的膝上,见江月一路上一直盯着马车外,眉头紧锁只当她舍不得离开,软声软语安抚着她,想逗她开心。 江月摸了摸她的头,却没解释,她担心的不是将军。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这一路上都是往京城迁徙的流民,走的越远这赶路的流民愈发的多,操着外地的口音天南海北都有。 出京时有文书的尚且能进城,大部分都在城墙根底下挨着,宁愿风餐露宿都赶不走。 半路上歇脚,江月拿着干粮找了个树下休息的母子套近乎。 见那孩子虽饿的不住吞咽口水,但吃东西时依旧小口咀嚼,姿态教养分明是受过礼仪家世不错的,身上衣服虽然沉旧却针脚匀称,不像普通流民。 江月分了几个菜包给她们,又拿了水,还要给他们碎银子傍身,这对母子说什么都不要,千恩万谢下,见江月实在是个好心的,也是拖家带口带着老的小的,挣扎许久悄悄凑过来。 “姑娘,我看你带着姊妹又带着母亲也是个好心的,提醒你,不要去北边了,马上要打仗了,还是快些带着家人找处妥帖的地方逃命去吧。” 第243章 乱了都乱了 要打仗了? 心里的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江月不敢再耽误,催促着马夫上车继续赶路。 但路途遥远,急赶慢赶江月只能看着天色渐渐暗下,这夜路最起码还要走三个时辰才能见到她家安置的村子。 中间退无可退,必须要穿过一座山。 黑漆漆的山,宛如吞人的巨兽埋伏在夜色。 “江月姑娘,您看这夜里不安全,我怕有山匪劫道,不如咱们在歇息到天亮?” 马夫擦着汗将马车停在一旁好声好气商量。 这马车是鸿鸢酒楼日常接送宾客的,白日在路上就引得赶路的频频回头,更别提夜里,那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江月扫了眼这马车停的位置。 正靠着官道,若后面再来一辆马车,根本退无可退。 思索再三,江月下定决心,把马车外的灯笼重新换了烛火,将路照的更亮。 “不,继续赶路。” 夜里赶路的流民也不少,与其堵在这还不如一鼓作气。 “江月姑娘,我们东家怕你担心,没和你说,自从萧将军出事后,别说外面,就是京城附近都不安定,以前被将军威压震慑下的那些人又开始蠢蠢欲动,牛鬼神蛇都出来的。 我们采买的车队光保护费就多交了两次。” 接过江月递过来的水壶,马夫喝了一口继续劝着:“我没什么,马车是东家的,这身衣服他们要就拿走,可你们三个女子遇到山匪可就不安全了……” “咱们早些出发,就能早些到达目的地。” 江月从从坐垫下拿出一早备下匕首,又跳下马车在树下捡了三只粗壮的目光放在车上防身。 看着星星和娘惊讶的目光,江月笑了笑便握紧匕首,警惕听着四周的动静。 她早已不是过去胆小怕事的江月。 将军不在身边,她能保护好,能保护好家人。 一路风平浪静,马夫渐渐放下警惕,头也上下点动打着瞌睡。 江月打了个哈欠,替星星盖上毯子,忽然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还有人大笑的声音。 夜色这么深,这般在野外肆意嬉笑的人定然不是什么善类。 马夫下意识就要勒住缰绳,江月抬手按在他肩膀上,低声喝止:“莫要停,抬头不要看他们,光明正大走赶咱们得路。” 见马夫点头,听话照做,若是不仔细看看不出他的僵硬无措。 江月点头,快速缩回到车厢,捂住星星的嘴。 从车帘后悄悄观察。 果然迎面百人的小队骑着马靠近,身上穿着的是京城禁卫军的衣服,看前进的方向正是京城。 那些人见着有马车也警惕握着佩刀,目光扫过马车,又落在车夫干净的衣服上,平稳擦肩而过。 等这队人马最后一人也走过。 马夫终于敢呼吸。 “原来是禁军,我还以为是山匪。” 星星和娘亲也跟着笑他们的草木皆兵,唯有江月握着匕首的手心都出了汗,从车窗盯着那队人马离开的背影。 多亏了去雪域给星星找药随军的经历,让她对军中的调动多了些了解。 阿靖他们负责京城外的一切事宜,禁军只听陛下和皇子调令,非必要不出京。 若禁军出动,除非阿靖他们的人马都战死一个不剩。 所有只有她才知道,这队禁军打扮的百人小队来路不对。 好在人都走远,她也不想说出来吓到他们三人。 若萧云笙再不回来,只怕更多让人惊讶的事会出现。 提起的这口气刚松没一盏茶的时间,一道黑影从树林里窜出。 拦在了江月的马车前。 第244章 再见将军 马儿受惊嘶鸣。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 江月反应过来,急忙让马夫停车。 那黑影是个以黑布蒙面,头戴斗笠包裹全身的男人,浑身满身灰尘显然赶路辛苦,到这支撑不住才会摔下马。 江月探出头前后看了看,想狠心不管。 却又心存不忍,刚要下车又被车夫按住。 “姑娘莫要下车。”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突然跳出这么个人只怕是马匪的手段,等着姑娘下车,他就擒住你,然后其他马匪出来劫走咱们的马车。” 他分析的头头是道,还拿起木棍想要下去狠狠敲晕那男子。 江月虽然心里也紧着弦,到底不放心把这人就这么放在这。 若只是个可怜人,因为少了她救治就死了,岂不是害了一条性命。 从车上分出一壶水,又拿出一半干粮,江月下了车,攥着匕首到那人跟前,把东西小心翼翼放在他身侧,又分出一个灯笼放在一旁,免得路过的野兽或是马车不小心伤了他。 做完这些她刚松口气要走,那黑影突然坐起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宽大的手掌贴上肌肤滚烫的让江月浑身一颤,他怕伤了江月没用力气,却也足够让她动弹不得。 “啊!” “嘘。” 尖叫被堵在喉咙,眼前蒙面的黑布下传出的低笑,爽朗又透着闷声低沉。 “怎么,多日不见认不出了?” 江月忽的红了眼,惊慌变成了又气又恼的不满。 不住的用手垂着他的胸口。 百般委屈上了心头。 这人只会欺负她,总让她伤心。 可垂着垂着,只依靠在他的胸口再也不舍得责备。 “江月姑娘莫怕,我,我来救你!” 那马夫见江月哭了,又见她被拉住手腕痴缠,只当自己说中了,这人果然是马匪劫住了江月,拿起木棍跑过来。 见着眼前人摘下面罩,忽然停在原地。 磕磕巴巴揉了揉眼睛。 “萧将军?” “大英雄!” 星星从马车上跳下,飞快的扑进萧云笙的怀里。 一扫之前的紧张难过,整个人都来了精神。 萧云笙把人星星举过头顶,逗得她哈哈大笑,江月抹着泪满心欣慰,但却想起他胸口的伤,忙拦着怕又扯着了那处。 “将军也是,您人没事怎么京中到处都是您死了的消息呢?” “对呀,还这样藏着躲着拦在马车前,我还以为当真遇到马匪,心想万一江月姑娘出了事,我可没法回去给掌柜的交代。” 一声鸟鸣从山顶传来,萧云笙抬手止住他们的话,侧耳听了一会,指着马车领着几人上了车,等马车重新上了路。 萧云笙上了车,正视江月娘亲,“让您跟着担心,是我做的不好。” 从方才发现躺着的人是萧云笙,原本还提着心探出头的江月娘就放下车帘,再没看他们一眼。 这会上了马车,也别过身子不看他。 分明还是心存不满。 这会萧云笙主动开口,江月娘亲面色稍缓,但依旧神色淡淡。 “不敢,您和我们这些人可不同。就像星星说的,您是英雄。” “您说死了就死了,说活了就活了,若不是英雄如何做得到。” “娘!” 江月没想到她娘一开始一点面子都不给萧云笙留,这般不客气,急的上去就要捂她的嘴。 但知女莫若母,她娘早就有所防备,先一步按住她的手腕。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你如今有身子,就这么提心吊胆如何能行,前几日躲在房里哭的不是你?奔波为他萧府忙碌的日子还没消停两日,你这会就忘了?” 江月知道她娘是担心她,心疼她。 其实她心里也有无数的话要问,要说。 也知道按将军的人品,定然是有不能说的苦衷。 她也想听听,萧云笙怎么说。 “这事的确是我不好。” “这原本只是我和陛下打了一个赌,但没想到牵扯到敌国来犯。” 打赌?还是和皇上? 萧云笙满心无奈。 那日他找陛下谈起和傅蓉和离,再次被拒,他便找陛下帮忙打赌。 一是为了验证傅蓉和江月对他的真心,既然陛下心服口服,也能让萧老太君好好了解,谁才是她该护着的人。 二也是最重要的,是为了揪出二皇子生前,藏在各处的心腹。 这些人埋伏多年,自从二皇子不在后隔三差五出来惹事,若不能一击全部揪出,只怕东山再起,后患无穷。 原本受伤和萧府落难都是做戏。 可却不想有人行刺。 连带着后面渐渐变成了如今这般。 就连边关战事也出来捣乱,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那你的伤如今如何了?” 江月听完顾不得其他,她是真切看过萧云笙胸口的伤有多严重,也见过太医口中凶险地情形。 就连傅蓉找来的大夫说的内毒都是真的。 江月娘亲见她这般按奈不住自己的心,不住轻咳,但江月置若未闻。 只能摇头闭上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其他的,等回去再说,这片山林不安全,那山上的确有马匪。若不然,我依旧不能出来找你的。” 话音还未落下,就听见前面有刀剑砍打的声音。 萧云笙一把吹灭了马车上的烛火,又从怀里拿出什么。 江月只觉得眼前一黑,脸上就被涂上了什么,再去看星星和娘,都成了灰头土脸逃荒的模样。 就连马车里也是脏兮兮破破烂烂。 “装病会吧?” 萧云笙询问星星。 星星也不回答,只下一刻立刻捂着唇无力躺在江月膝上,咳嗽的上气不接下气。 萧云笙失笑对上江月无奈的笑。 随着面罩拉上,眼神和气质骤变。 立刻成了不起眼的逃荒窝囊模样。 第245章 伪装 几人屏息而待。 外头的火把连成一片隔着车窗都把车内照亮。 “各位老爷,大人,神仙,我们只是路过,只是路过。” 马夫求饶声刚落下,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刀直接劈开车帘,将车厢外面都暴露在空气中。 二十多人有的坐在马上,有的挥动着大刀,每个人都不怀好意盯着江月几人上下打量,几乎要将人从内到外的看透。 是马匪。 拦下他们的不仅有马匪打扮的人,这些人马里还混有之前见过禁军打扮的人,比起前面那队,这几人五官让江月既熟悉又恐惧。 是蛮人。 竟和当初占了春城,杀人夺命的蛮人一样。 知道他们的手段狠毒江月来不及多想这里怎么还会有蛮人,就被那几人蹩脚的口音呵住。 “下来!” “男人捆着跪那,女的收拾收拾带走。” 江月心跳顿时遏住,她虽然知道萧云笙在不会有危险,但到底他身子未痊愈,对面人多势众,她们几人不仅帮不上忙,真打斗起来生死之间还是累赘。 江月侧过头想要去看萧云笙,再做应对,那蛮人见她们几人不动,骂骂咧咧上前拉人。 “饶命啊,我和我娘子带着老娘和妹妹去看病救命的,各位大人若要钱,这是我们看病全部家当,只求放我们离开。” 萧云笙突然抖动着身子拦在江月面前,拖着不知哪的乡音,一副被吓坏强行鼓起勇气的模样。 身子挡着怕这些蛮人带走自己的‘娘子’,腿却朝着另一方向,随时准备见着情况不对就扔下其他人逃命。 他翻动着身上的衣袍,不知在哪沾上的草屑和灰随着动作扬起,那蛮人嫌恶的后退一步,还真站在那等着他拿钱。 等萧云笙掏出所有的钱举过去。 那些人凑近一看,不过二十多个铜板,顿时有种被戏弄的心思,气极了就要把人砍死。 “饶命啊,我们的钱都给孩子治病,这已经是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这样窝窝囊囊的模样,让这队不速之客愈发放松警惕,哈哈大笑戏弄起萧云笙。 “没钱?还坐这么好的马车?就算马车不是你的,也是租来的,这种马车租一日都要二钱银子。” “借的,是借的!我从前在京城送菜,给酒楼和太子府都送过,能混个面熟,酒楼掌柜可怜我们一家不容易,也心善,这才借了马车给我们,这样好的马车就算卖了我们全家都置办不起。” “你认识太子?” “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这些日子太子不在京城,去了别院,只说等我忙完了,就去别院伺候呢。” 萧云笙说着腰又塌下更深,若有个地洞只怕都能钻进去。 明明这般紧急,江月见萧云笙一本正经的演,还这样投入险些笑出声,也不知将军哪来这么厉害的本事藏着这么久,这会才露出来。 这模样,就算告诉对面这些人他是萧云笙只怕都没人相信。 “你知道太子那个小人躲在哪?” 第246章 有你真好 这话顿时让这些人兴奋起来,互相对视一眼便来了主意。 “奶奶的,就发愁太子那个狗贼卑鄙提前收到消息躲起来,小子!你若识相点说出太子的位置,我就放你们离开。” “大哥,直接让他给我们领路岂不是更好。这小子说了,太子让他去办差事,那就可以借着他去太子近处,到时候咱们一击必中……” 说是商议,但这些人根本没给江月几人看在眼里,说话都不屑压着嗓子,就是让江月他们听着话里的威胁。 “不成不成,那可是太子,若是我带你们去,太子出了什么事,岂不是我九族不保!” “奶奶的,你不听话,现在我就让你断子绝孙。” 那蛮人和马匪明显沆气一气,窃窃私语之后横着把刀过来就钳住萧云笙的脖子,大刀隐隐往那私密处滑动。 “别杀我,别杀我,我带你们去就是了,只要各位好汉放过我家人。” “你还敢讨价还价!” 这一行人马吃醉了酒,愈发行事摸不清喜怒。 见萧云笙敢谈条件,刀子直接划破了他的胳膊。 真动了手,江月眼见他受了伤险些冲过来挡在他面前,却见萧云笙暗暗摇头,心里稍安。 江月不明白萧云笙要做什么,但知道他定然有自己的计划。 好在阿娘和星星马夫也都配合,默契的统一闭着嘴,埋着头。 五分真的害怕,五分是装出来的。 萧云笙垂头丧气捂着受伤的地方不住地哎呦哎呦叫出声,半推半就做出一副豁出去的决绝,勉强答应。 “就算放了你的家人,我们马寨的兄弟遍布四海,你敢玩心眼天涯海角我们都会追到你家,要了你的性命。” 马车还了回来,见阿娘星星上了马车,江月也要上却被一把抓了下来,被推搡着和萧云笙站在一处。 “她不能跟着走,总得留个路上能拿捏你的。那孩子病恹恹死路上晦气,那大婶虽也有几分姿色毕竟年岁不清,带个男的万一你俩里应外合给我们下绊子麻烦。” “刚才就看到你俩眉眼来去的,既然和你婆娘感情这么好,就带着她。若路上被我发现你动歪心思,你就再也想见到她了。” 上了路。 江月和萧云笙被捆着手脚坐在一匹马上。 坐着坐着,耳边传来一声轻笑:“若此刻没被束着手脚,揽着你策马该多自在。” 这声音哪里还有方才装出来的猥琐胆怯,自嘲调侃也挡不住那熟悉让人心安的清雅。 江月想起学骑马时两人之间种种互动,不由得也勾唇笑了起来。 “虽没让你安全离开,但我私心里反而更高兴,这些日子不见我很想你。” 这话犹如温热的溪水流淌进全身,让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这些日子交织的疲惫都在萧云笙回来这一刻卸下。 没有什么比得过他在身边更让江月安心的。 他俩的小动作立刻让跟着的马匪看不过眼,猛地勒马冲上前,让江月座下的马受了惊讶猛地跃起。 也让江月惊醒。 “我在,莫怕。” 萧云笙连连温声安抚怀里的人,夹紧马腹受惊的马儿这才重新平静,目光转冷盯着这惹事的马匪险些没压住怒气,那马匪还不知道自己惹了大麻烦。 原本想看两人笑话的心思落了空,这会盯着萧云笙脸上的面罩愈发看不过眼。 “大晚上鬼鬼祟祟蒙着脸做什么?” “你俩亲亲抱抱的,莫不是每晚搂着睡觉都带着罩子?小娘子能愿意吗?啊?哈哈哈哈!!” 赶路本就辛苦,他们喝醉了昏昏沉沉在马背上打瞌睡就缺新鲜事提精神,这会都围上来饶有兴致盯着江月二人。 “大人,我带着面罩是怕吓着别人。” 那为首的蛮人头领和马匪对视一样哈哈大笑:“吓着人?你是长的奇丑无比,还是鼻子嘴巴歪的?我们大漠什么都见过,六只眼睛的我都见过,还能怕你?” 说着就让身旁的人上前去摘萧云笙的面罩。 摘了,那身份就瞒不住了。 江月暗暗捏了把汗,几乎做好了随时打起来的准备。 手腕处传来触感,是萧云笙将手贴了上来,温热的触感安抚着她的心,也是让她信任他。 果然那派来的人掀开萧云笙的面罩看了一眼,立刻慌乱地拉下连滚带爬的又跑了回来,就好似看到什么不得了吓唬的物件,连江月都没反应过来。 “头领,这人满脸脓疮实在作呕,还是让他带着吧,免得兄弟们都吃不下饭了。” 说话的这小个子嘴唇都斑白,当真吓得不清,那蛮人就算一开始心存怀疑,这会也信了八分。 掀开面罩时江月离得近瞥了一眼,还是和半个时辰之前一般虽然有些沧桑,但也根本没有什么脓疮这些东西 “行行行带着。既然是个烂货,这小娘子长得这般貌美,为何心甘情愿跟着他?你们宣城的姑娘脑子都有问题,还是没见过真男人。” 江月还没想清楚其中的缘由,天色渐渐转亮,这些马匪和蛮人终于找了一处避开村庄和官道的地方下马歇息。 他们一行人模样打扮出突兀,走哪都免不了惹得人注意。 只能夜里多赶路,白天睡觉。 不然被人告到官府,太子还没杀掉,他们倒成了通缉犯。 鼾声很快连成一片,江月刚想和萧云笙说会话,就见之前检查萧云笙面罩的马匪轻手轻脚过来,行了个礼节,跪倒在两人面前。 “萧将军,见到您没事,末将就放心了。” 那行的礼节江月见过,是军中跟着萧云笙的心腹才会懂得的。 她见阿靖用过才认出。 这是萧云笙的人。 果然那人行了礼,立刻过来将两人松开,低声汇报了具体情况。 这些马匪都是埋伏在山里多年的,以前都是二皇子麾下的人。 就是一步暗中的棋子。 为的就是能随时调用,打的人措手不及。 就连这些蛮人也是从前和二皇子练习过的,通敌私交的,他们能混入这山里四处流窜,和这些马匪脱不开关系 这些人没了主心骨,就是要把如今的时局搅乱。 “将军千万不可暴露身份,就连江月姑娘也莫要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些人都是二皇子的事死侍,对你们二人和太子恨之入骨。” 第247章 孩子不会是他的 “若我要留下和他们周旋,你怕不怕?” 江月想了想,认真摇头。 她知道若是她说怕,萧云笙还是要做这事,只是会想出办法送她离开,但这样就会打草惊蛇。 “将军在,我有什么好怕的。” 手被萧云笙握住,江月红了脸,那个内应轻咳一声捂着唇又匆匆交代几句,塞给萧云笙一物就去外面放风。 那是一把防身用的匕首,萧云笙仔细检查后,用布条缠绕好,塞进江月的袖口,既不会掉出来,也不会伤了她自己。 “将军,您怎么给我,我不会用……” “若真起了冲突对应上蛮人锋利的弯刀只怕抵不上什么事,放在你身上应对万一……我总安心些。” 听了他的话,江月捏了捏那匕首的位置,这才点头。 “这些埋在暗处的棋子若不能一次全部清除,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溃烂发脓。” “蛮人一直如恶狼盯着我边关,随时想要扑上来撕下一口肥肉分一杯羹,这些蛮人内外勾结,对我朝内部消息了如指掌,却和当初春城那些蛮人互不相识,我心里还有疑虑,若可以知道幕后是谁还在联络他们传递消息……” 萧云笙还在解释这些军中机密,突然唇瓣一股幽香,温热的小手捂住了他的唇。 低头,江月睁着明亮的双眸浅笑如花。 “将军不用和我解释这些,将军是什么人,我最清楚,只要看到将军此时好好站在我面前,就比什么都让我快活。您要做什么只管去做,只要您不要再受伤了。” 压着的嗓音让她原本软腔语调更显得娇气,偏一本正经的面色被外头的日光照亮,澄净犹如清泉。 萧云笙这些日子疲惫,算计终于找到落脚处,难得宁静安定。 把江月的手从唇上挪开,握在掌心里。 若不是周围都是蛮人和马匪的呼噜声。 若不是时机不对,他定要将人狠狠抱在怀里一解这些日子的思念。 马车上他说得轻巧,但事情远比他说的更危机。 那伤口的确险些要了他的命,伤口和体内那毒一同来势汹汹。 就连陛下不给他医治也是真的。 陛下如今上了年岁愈发提防所有人,之前二皇子和太子在朝中纷争抗衡,他在中间三足鼎立。 自从二皇子不再,他手里的兵权既让陛下安心,也让他夜不能寐。 在宫里那几日,他的生死的确横在那。 他一早准备的应对之策,将多年前阵前留下的遗书和一封自告信一起留在了陛下的案头。 江月被领去见他那日,他已经得到了救治意识清醒,自然也听见了她和傅蓉说的那番话。 其实不仅他听到了,那日陛下也在墙外,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他进出宫内外,出入太子府商议后面这些事。 每日又要躺着被她照顾。 虽然幸福,却要忍着不去拥抱她实在也是一种折磨。 陛下不是冷血的暴君,拿出多年前皇族密药,那药原本是给皇帝危急关头保命所用。 一共三颗,先皇用了一颗,多年前太子用过一颗。这颗,竟用在了他身上。 短暂的压住来势汹汹的毒。 萧府内宅的事等着正事了结。 眼下他还有最重要的事还未和眼前人说清楚。 “傅蓉腹中不是我的孩子。” “什么?” 江月捂住唇。 下意识看萧云笙的脸色。 见他神色如常,既没有生气也没有伤心气愤,不免犯着嘀咕。 不是都说男子好面子。 这样的事他早就知道,还瞒着当做不知。 依旧对傅蓉一切如旧,还替她瞒着所有人,连老太君和陛下面前都瞒着。 强忍着心里的失落,江月想要挤出笑温声安慰:“这样的事本不该是我知道的密事,但既然将军告诉我,免不得我要劝几句…… 依我看其中或是有什么误会,夫人虽然之前对将军你有所保留,但这些日子将军替她做了这样多事,总该转了主意的。” 她手指不自觉搅动,说出口的每个字都搅成一股绳,缠绕束缚着她这一颗心。 一圈一圈透不过气。 若不是门口横七竖八睡了一地的蛮人。 她恨不得冲出去让头脑被这早晨的风好好刮刮冷静冷静。 “你这是劝我,接受这个孩子?你忘了我才在官家面前提过与她和离。” “那将军是因为知道孩子……”江月轻咳一声隐去那几个字,“所以才去陛下面前要求和离?” 话音落下,江月秉着怒气等着答案。 若是问得随意,但鼻尖早就出了汗。 萧云笙垂下眼,也不点破她的小动作,摇头否认。 江月越发鼻子发酸。 他自己都把话这么说了,也是这么做的,还老问她做什么。难不成她说他本不该这样忍受,这样去委曲求全,傅蓉不值得他这般,萧云笙就能听她的。 至于和离,陛下不也直接驳回了。 “虽说,生恩大于天,但不说出来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孩子也是无辜,将军既然喜欢傅蓉,就要接受她的全部,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她胡乱劝着说着,毫无逻辑。 也不知是在劝自己还是劝着萧云笙。 这些日子,她见过萧老太君的态度早就凉了心,日后这孩子生下她自己拉扯大。 日子总要过下去。 有她,还有家人陪伴,孩子应该不会失落也不会为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觉得自卑。 “正是因为知道孩子不是我的,我才等到此刻和离。” 嗯? 江月迷茫得瞪大了眼睛,这话怎么这么难懂。 萧云笙还在说什么,外头传来咳嗽声。 一个被内急憋醒的蛮人摇摇晃晃站起身,走到关两人的屋子前站定。 见江月歪着头,萧云笙蜷缩在地上,两人都是昏睡沉沉的模样。 抖动着身子解决完内急,只用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就迫不及待奸笑着快步走进。 一边走,手里的腰带也解开,裤子褪下大半,弯下腰,伸出手就往江月胸口探去。 “娘子。” 萧云笙突然开口,翻过身一把抱住他的腿,一柄冰凉的东西横在他两腿间。 吓得这人停下手。 低头,那横在那的分明只是芦苇棍。 只是位置尴尬,再前进一分虽不至于扎废伤他,也足够已让他吃亏。 “奶奶的。” 一脚踢在萧云笙身上,他被‘惊醒’‘滚’向一旁惊慌睁开眼。 又使劲眨了眨眼睛猛地扯着嗓子大叫起来:“好汉,咱们说好了不对我娘子动歪心思,你这是做什么!” 江月适时睁开眼瞪着他,人也后退到墙角紧贴着墙。 “莫要过来!” 她这一嗓子,周围蛮人都被惊醒,只看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都见怪不怪。 “怎么色心又犯了。” “叫什么叫,再闹一会把你和你相公的舌头都割了。” 见他们非但不阻止,反而又有几人起了兴致。 萧云笙挡住江月,虽然还是那副伪装的扶不上墙的模样,但仔细看他身子绷直宛如一把弯弓。 随时都准备战斗:“你们若不守信,莫想让我带你们找太子。” “他奶奶的,谁给你们的胆子威胁我们。” “等等!” “你们既然目标是太子自然是策划了许久,想一击即中又不想豁出自己的性命,不然也不会白日躲着,夜里进军。 杀了我们死了不过是死了两个带路的,你们自己没了方向,危险性增加了不说,我们的尸首若是被人发觉了上报给府衙调查,自然能查出曾经有蛮人在这出没,比起日日都是偷鸡摸狗小案子的府衙,遇着你们这个能立头功大功的机会,你说府衙是避而不报,还是会乘胜追击?” “更何况,我有办法让你们白日也能赶路。” 江月平静分析,让几人抽出的刀又缓缓放下。 就连萧云笙都沉下视线盯着江月。 “只是就你们这几个人怕是不行,人越多越好。” 重新骑在马上。 两人待遇明显得到提升。 江月只被捆住手腕。 “你知道去他们这几个隐藏点很有可能会被发现身份吧。” 看着越来越近的山寨,若不是被领着进来,没想会想到这深山里竟住着一窝山匪、 萧云笙提醒,见她点头。 轻叹一口气。 “你不该这么冒险。” 知道这是为了更快引出藏起来的人,江月说出让他们假扮流民白日赶路的主意立刻就被采用。 流民赶路蒙着头。 神色冲冲, 别说是去刺杀太子,只怕摸到京城围墙下都是有可能的。 这主意不是没人提出,只是那几个蛮人身材太多于高大。 但却不知道,只要人多一些,把那几个字身材扎眼的包裹在队伍中心就不会被人看出来。 至于人数,这几日整个村子都出来逃难的情景,她也不是没见过的。 领头的山匪吹动了哨子,挡路的巨石被人用绳子拉扯让出路。 另一对蛮人走出来,其中一个说着听不懂的话和他们这里领路的头领拥抱后,看向江月和萧云笙。 突然笑意变成了滔天的怒意。 恶狠狠盯着江月, “我记得你,春城就是你炸死了我这么多兄弟!” 第248章 弃你不顾 不仅他认出了江月。 江月也立刻认出,这是当初春城占城时,那跟着那蛮人头领身后的亲卫。 虽然只匆匆见过两面,可他额头上一道疤痕触目惊心,江月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如今,眼前人脸上又多了几处疤痕,但江月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一场爆炸炸死了七成百姓,这些该死的蛮人却成了漏网之鱼,躲在离京这么近的地方,苟延残喘,占山为王,如今还想再现一次春城之困。 实在是可恶,可恨! 但此刻两人已成漏网之鱼,江月按住萧云笙捏起的拳头,大声开口:“当初!我中毒怎么去的春城都不清楚,你要报仇怎么也算不到我头上!” 见那蛮人果然握着刀不动。 江月挺直着背冷静回道:“当初也是二皇子的手段,我也险些被炸死,我的亲人都在春城被炸死,如今不过是想和我的夫君找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杀了我微不足道也不足以泄愤,可别忘了你们还要靠我和我夫君去刺杀太子。” “你夫君一人就可以领路,杀了你也没什么影响。” “不!不仅我夫君在太子府办差事,我也深得太子妃的信任,我身上带着太子内府的腰牌,可随意出入太子府内!” 江月目光落在腰间。 那蛮人摆摆手,钳制住她的人松开手。 江月倒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离京时太子妃留下的令牌递了过去。 那蛮人拿给马匪仔细检查,确认是真的才算信了一半。 “看来我们运气不错,也小看了你,随便一抓你既能和二皇子互称兄妹,这会又是太子跟前的红人,还真是不能杀了你。” 那蛮人似笑非笑,上下抛动弯刀打量着江月。 指腹摸索着那令牌一角,上头清清楚楚镌刻着江月的名字。 “把他们带下去,再联系京中的兄弟打听打听,这个叫江月的娘们到底什么底细。” 两人总算暂时安全。 只是有了前车之鉴,压着江月两人入山时分开关在不同的屋子。 江月不能和萧云笙联系,心里愈发没底,但好在蛮人崇尚武学。 对妇人天生就看得轻贱,也没有额外增加束缚控制江月。 吃饭和方便时,她可以离开被关押的地方。 刚出门,就被一个孩子撞在身上。 “对不起,孩子是无意的。” 一个妇人匆匆过来拉着孩子给江月道歉。 她下意识摇头,又很快反应过来不对,这里是山寨,可她眼前这会出现的孩子和这么多年纪各异的妇人又是从哪来的。 打饭时她特意靠近那撞了她的母子跟前,跟着她到了寨子中心的树下才找到机会说话,刚要开口,那妇人低声摇头:“姑娘,我帮不了你,你就死了逃出去的心思吧。” “看在你也是被抓进来的份上,我提醒你,这四周都是山脉,本来就跑不远,自从蛮人来了以后,他们还养了一种会闻人味的猎犬,不管你跑多远这些山匪这些蛮人都会给你抓回来,加倍折磨。 还有你那个男人,也不要想了,我亲眼见过他们杀人,你的男人活不了几日了,就算你们侥幸逃出去,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自己的女人被人玷污……” “你是被抓进来的?” 江月问完,那妇人惊讶地抬头第一次正眼看了江月一眼。 见她气质和她们不同,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江月是哪个头领带回来的小妾,急忙端起碗筷拉着孩子就要离开。 江月赶紧拉住了她:“我是被抓进来的,但不是山匪,而是这些蛮人,过去我杀了他们一些人,如今又落得他们手上。 只怕明日我就会被他们杀死泄愤,留下来给山匪做女人的机会都不会有。这顿,也许就是我的断头饭。” 听着她比自己的经历还要艰难,这对母子才终于留下。 有些怜惜将碗里的青菜夹给江月。 “小狗子,把你的米饭分给这位姑娘一些。” “可她碗里还有鸡腿,我都没有。” 那孩子原本就在长身体,日日吃不饱,这会听自己娘还让她分米出去愈发觉得委屈,却还是含着泪把青菜夹给江月。 “鸡腿?” 没道理她有,其他人没有。 连那妇人都只当孩子玩笑,两人探头一看,果然见她米饭下埋着一个流着黄油的鸡腿。 “这,我怎么只有我有。” 江月急忙要将那鸡腿夹给孩子,那妇人按住她的筷子死活不许。 “肉只有这些匪人和蛮人才能吃,这估摸着,的确像姑娘你所说……是断头饭……” 见江月沉默。 那妇人揉着眼,愈发同情她起来。 “你说说,我们虽然被打劫到这里,逼着身下孩子,至少还活着,可你,你还这么小,又生得这么漂亮,怎么就……” 江月安抚着她,一面四处打量着,始终没见到萧云笙被带出来吃饭。 午膳刚结束,江月又重新被关起来。 只是晚上的饭就没让她出去,只派了人放在门口。 就连之前山匪里的那个内应想要接着送饭进来,都被门口站岗的蛮人赶走。 一天一夜之后,门终于再次打开。 那刀疤脸蛮人语气不善走了进来。 用刀撑着身子坐下,如秃鹫般的眸子狠狠剜在江月的小腹。 “你有身孕?” 口音虽然蹩脚,但江月还是心口一紧,下意识蜷缩起来护住肚子。 查出她的身份没什么惊讶的,竟连她有孕都知道,江月此刻只想知道是不是他们也知道了萧云笙的身份。 风尘仆仆信函里抖出一张通缉令,上头正画着她的面孔,说是侯府跑了一个叫江月的丫鬟,能带着回傅家的谢金五两,若杀了送回全尸,五百两,若是能刨出她腹中的孩子单独送回,赏金令加五百两。 “黑市里,如今正好有人买你的命。” “傅蓉……” 扫了一眼,上面触目惊心的金额和字眼让江月愈发觉得可笑。 她已经离京这些日子,傅蓉突然想起她还不惜费这么大的手笔要她的命,还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那金额更是明目张胆的宣告天下,傅蓉对她有多恨之入骨。 只要杀了她就能拿五百金。 五百金,那是足够养活傅家所有奴仆百年的月例。 更别提只要抛尸虐杀她,还能多拿五百。 至于第一个,不会有人傻到去选择。 “你这娘们这么值钱。我记得,这傅家侯府的嫡女嫁给了萧云笙,她这么在意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这孩子是谁的?” 江月吞咽了下喉咙,缓缓后退。 那蛮人抽出弯刀抵在她的小腹,笑容愈发残忍:“一个女人只有感受到威胁时才会这样,你肚子里是萧云笙的种,那跟着你来的那个男人是……” “去!把人给我带过来!” 不。 江月强行让自己冷静不要尖叫,思索着对应之法。 明明没过去多久,但她就像已经死了一道般,整个心梗在咽喉。 “人跑了!” “那个男人不见了!” 屋外传来喧闹声,那蛮人怒骂了一句转身就往外面跑。 突然一把长刀直插进他的胸口,顶着他一步步走进屋子。 “将军,将军!” 江月大喜,看着不知何时换上了马匪衣服的萧云笙,没了伪装整个人如同磨好的寒刀,浑身散发着冷厉。 “萧云笙!你竟敢到我的地盘……你可知这山里,有多少……我们的兄弟……” “你是说,后山洞穴里的?” “还是说,悬崖水潭边的。” 萧云笙从怀里掏出两张布扔在地上,那是画有蛮人图腾的旗帜,旗帜在人在,除非最后一个蛮人战死,不然誓死守护到底。 “这两日我一直跟在你身后,你全然不知,就凭这种本事还想侵入我宣国境内取而代之,简直笑话。你的地盘?你脚下踩地,叫宣国,是我们宣国之民的地盘。” 他句句正气,让那蛮人怒气上头,血气翻涌还想和他拼命。 萧云笙捏住刀加重了些力气。 “你方才哪只手碰得她?” “萧云笙,这会你才知道问起她?” “你的女人怀着你的孩子,你就不怕就方才这一会,她就已经被我杀了?你杀了我这么多人又如何,你守护的子民,你的妻子,你的府邸早就乱作一团了,我等着看你下来陪我!” 他大笑着扑向萧云笙。 那刀又入胸三寸,整个人彻底没了气息。 江月早就被这变故吓白了脸。 “月儿,过来。” 萧云笙见江月没事,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伸出手递给江月。 江月不去看他脚边倒地没气的死人,整个屋子弥漫的血腥让她胃里翻江倒海。 她冲出屋子,想要透口气。 正看到整个山寨和她昨日来时变了模样。 蛮人捏着碗碟倒地,或是被人当胸杀死。 那个埋伏在山匪中的内应正拿着刀捆着一队人马过来,都是江月见过的山匪,没有昨日的嚣张,这些人一个个被堵住了嘴,捆住了手。 一如当初捆住江月和村子里被抢来当做压寨夫人的女子一样。 “将军何时做的这些。” “事发突然,机会难得,我虽隐蔽做事,却不是把你一人丢在那,你的安全我一直放在第一位……” 萧云笙磕磕巴巴想要解释这一切,怕江月信了那蛮人的话,以为自己是不被他重视的。 江月急忙摇头。 她们都没事就比一切要好。 可萧云笙却不愿这样把事错过去不提。 “事发突然,你又和我不关在一处,原本我想带着你离开,但机会实在难得。你白日和那些被抓来的妇人说话时,我就在你三米处,你吃饭时,也是我把鸡腿放在你的碗里,昨夜也是我装扮成蛮人护卫守在你的窗边,听了你一夜梦呓。这抄了这个寨子,实在以你安全和这些无辜妇人为前提。但方才那一幕的确是我大意了。” 他不敢想。 他也不敢去赌一个万一。 若他再晚一步。 那弯刀是不是就划在江月的脖颈。 他俩就天人相隔。 没了江月,他守护再多的人,救再多的人也是无用。 “梦呓?” 江月红着脸,努力思索自己昨日到底说了什么。 忽然门外传来呼声。 “多谢将军。” “是萧将军,萧将军!” 第249章 一直只有你 外头乌泱泱的吵闹声传进来,让原本越靠越近的两人猛地分开。 还未站定,那妇人带着孩子领着一大群女子进来。 见到江月和萧云笙就猛地跪倒在地。 “谢谢夫人,谢谢将军。” “哎,你们快起来。我不是夫人,救你们的事萧将军,你们不要拜我。” 江月伸手去扶,但面前十几个人她扶起一个这个,另一个又重新跪下。 只得回头向萧云笙求助。 他含着笑,正在后面看她羞红的慌乱模样只觉得可爱,冷不丁对上视线被抓个正着,只得轻咳几声,刚要上前帮她,目光落在孩子和妇人,耳边的哭喊声让他连连摇头,重新后退了一步。 让他带兵打仗可以。 应对妇人和孩子实在是让他为难。 “将军!” 江月躲了躲脚,方才这人还说遇着事绝对不会把她丢下,这会立刻就做了另一番样子。 她拧了拧鼻子,默默记下准备和他秋后算账。 冷不丁面前一人猛地抓住她的手,唇瓣都在不住颤抖。 “夫人不知,我们这些人最早就抓来的已经快十年了,这十年日日都在这深山里干农活,照顾这些山匪。我们白日盼,夜里盼,希望能有人把这些杀千刀的马匪抓起来救我们。 可已经多少年没回过家了。也不知家中姊妹兄弟是否安好,更不知……他们还认不认我们。” 不知谁发出啜泣声,紧接着整个屋子的妇人都纷纷跟着哭了起来。 江月心也跟着发酸,这世道本容不下女子,莫说消失十年八年,就是当天被匪徒劫走,片刻就送回来,那村子和村子里的都容不下的。 只觉得是不详,不洁之人。 眼前这些,大多还都有了孩子。 甚至江月看到有几个挺着肚子几近临盆的女子。 这些妇人没说出口,也没人忍心说得出口的事实就是,这些多年都没有家人去官府报备寻人,只怕早将他们这些人当成了已死之人。 比起这些千恩万谢的,站在后排几人揣着手,瑟缩着头,脸色复杂。 忍了又忍才终于上前,直接冲到萧云笙的面前拦着他。 “将军,我家那口子虽是马匪,但这些年只偶尔打劫路过的富人,并没有伤人,我们早就商量着等孩子大点就做个自己的小营生,或是买几亩良田,那些和蛮人勾结的事他干不出的。还请将军和夫人高抬贵手放了他。” “他犯的错你分担在我们头上也行,只求将军放过他。” 哐当一声,其中一个人手里脱手而出一个锄头掉在地上。 那架势大有萧云笙若是不答应,她们就敢和他拼命。 江月没想到会有人想要趁机偷袭萧云笙,立刻小跑过去挡在他面前盯着面前几人只觉得气恼。 “你被他劫来的,竟为他求情?你就不恨他?” “这么多年都这样过来了,虽然我是他抢来的,这些年他对我还算不错,将军您说,我都这样了不指望他过日子,回去还能带着孩子再嫁人吗?就凭我自己在这世道如何能养活我和孩子。” 握紧的拳头骤然松开,江月听着这话莫名产生一种共鸣。 她当初给傅蓉做替身时就曾经想过,等离开京城后后半生如何度日。 女子立足本就艰难。 她们也不过是在炼狱里攀附上最后一根能不下坠的绳索罢了。 萧云笙站上前,看着那女子的孩子已经三岁。 依稀能从这妇人眉眼里看出曾经的容貌不差, “是否通敌还需细细审问才能定夺,但你们这些人我都会派人安置,让你们后半生和孩子能安然生活。” “当真?” “自然是真,若有想要回到家乡找回家人的,我也会写信给当地府衙协助。” “你说,你说这……这让我们情何以堪。” 这几个妇人终于放下心里的石头,千恩万谢。 萧云笙是在饭菜里下了药,大多数都是被活捉,只有像那刀疤脸的蛮人被当场杀死。 也不知是怎么传递出去的信息,不多时便有官兵带着囚车把这些人一个个都抓走带走。 江月原以为她和萧云笙会跟着一起离开,却不想官兵来时,她被拉着躲了起来。 还让外面这些妇人统一回应,只说救他们的没说自己的身份,当日就离开了。 “我活着的事知道内情的人不多,免得打草惊蛇。” 万幸那刀疤房间搜出来来往书信,记录了他们想要的信息。 那密密麻麻的小点分散在宣国地图上,从小到大,连江月曾经的乌月镇紧挨着的镇子都有蛮人的细作。 这样零散揪出来的难度无疑增加了。 “咱们是不是要去找太子商议?” 萧云笙思虑许久拍案,指腹直接点中一个位置。 江月一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回京?” 边关正动乱,百姓纷纷都去京城避难,就连地图上也是离京越远的地方,这时候难道不是由远到近的清扫? “边关有阿靖,我还不必过多担心。他跟随我多年,排兵布阵得我亲传,又有自己的见解早些在朝廷和边关露脸也是好事。 京城反而最薄弱,那些禁卫军从前在二皇子的带领下风气内乱。 只拦着得住穿官袍和穿麻衣粗布的,一旦对上用弯刀的攻城,连一日都顶不住。只怕大军兵临城下,他们还在军中争名夺利。” 江月听他把大臣和百姓描述得这样贴切,当即笑出声。 回想之前几次禁卫军入府时,他都一副爱答不理,甚至目中无人之态,应该就是这个缘由。 只是想到阿靖她又是一阵失神。 阿靖前几日离京去驻守边关时找过她。 他在萧云笙麾下多年,虽的脸,但一直依附在将军的光芒之下,别人只叫他阿靖,多年都不知道他的姓氏。 提起阿靖,也只会想起萧云笙的随从。 他说想为了自己拼一次。 他说,江月不缺朋友,离开京城后也没那么多纷扰,也就不必提着心保护她。 他安置好了自己的娘,这次下定了决心要让所有看不见他的人都清清楚楚记得他的名字。 日后,阿靖就是阿靖。 是能光耀门楣,披甲上阵独当一面的人。 临行前他问过江月。 若是她腹中没有孩子,那日也没人搅乱婚礼,她会不会任由婚礼进行下去就这么嫁给他。 江月没有回答,直看到他领着兵马出城背影越来越近。 也没给出答案。 其实答案两人都知道,若没有孩子,江月那日根本不会被她娘说动,也就不会有那场婚礼。 “阿靖这样决绝,有我的缘故。” 那场举办了一半的婚事到底成了两人都无法谈起的隔阂, 虽然阿靖在她面前安然无恙,还总是那副阳光开朗的样子,但江月已经无数次发现他在分神,手里捏着半张庚帖。 终究是她做得不好。 当初就该断然拒绝她娘的安排。 那日拜堂的人,可以是任何人,唯独不能是阿靖。 “他是个男人,是风沙吹了数年顶天立地的汉子,做的任何决心定,只会为心,为民,为国。你这样说是把他看轻了。” 萧云笙折下一根风铃草,挂在江月的耳畔。 紫色的花串垂下脸侧,让她不谙世事的柔美面孔,轮廓愈发像阳光下的山茶花,美得让人生怜生爱。 “将军?” 江月摸向鬓角的花,懵懂抬头。 两只眼黝黑圆润不掺杂质。 这样的人不怪阿靖动心,也不怪想要在她面前证明自己。 回想初见,那廊下走来的影子和他几日所念的身影重合,其实早一步乱了他握着长枪的手。 萧云笙摇头,反手握住她的手,两人坐在去京城逃难的百姓驴车上。 为了不被人认出,萧云笙又装扮起来。 等真要进京,江月反而踌躇不安起来。 她临走前和萧老太君闹得并不算愉快,如今她人在傅家别院,又满心欢喜照顾着傅蓉腹中的孩子,若是让她知道真相…… “笙郎,那孩子当真没有一丝丝的可能是您的?” 毛驴踉跄了一下,连车前赶车的百姓带着儿女回头深深看了萧云笙一眼。 为了不露身份,萧云笙非要让江月喊他笙郎,她带着南方人固有的软语细声,这话从她口中说出,偏就带着一股子娇羞埋怨的味。 萧云笙轻咳一声捂着人拉到怀里。 心口既为了她这声笙郎砰砰作乱,又为了她后面这话愈发揉着眉心无耐。 “绝无这种可能。” “我只有过你,日后也只会有你。” 这话江月听着偷偷笑了一下,但紧接着更多问题涌出。 之前她扮成傅蓉,和将军那样亲近将军都没认出,怎么偏这会子这样信誓旦旦。 万一,有那么一次没分辨清楚。 “纵然之前我分辨不出,但如今你们二人站在我面前,我不用睁眼就能认出我的小月。” 其实一开始他也察觉出了异样。 为军带兵最需要细心,白日和夜里的区别那样大。 以至于,偶尔傅蓉和他和衣而眠,他都睡不着。 “傅蓉我从未动心,我动心的是成婚那日,榻上娇羞揽住我的人,是和战士一同做菜团的人。” = 第250章 老太君不好了 “我动心的,是和我策马,是同我去边关,是从雪域救出我的女子。” 江月渐渐红了眼。 “可是,可是我只是猎户的女儿,是傅蓉的丫鬟,对将军府毫无助力。” 她被萧老太君诟病的就是身份,被傅蓉打压的也是身份。 这京城一路上人人不提身份,但处处都是身份压人。 她过去不懂为何门当户对那样重要,但这次萧府被封她见到傅蓉还能将萧老太君安置在别院,衣食住行都还是从前一样,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叫娘家的助力。 她能准备最好的,大致也就是农家小院,粗茶淡饭。 “我要助力做什么?” 萧云笙哈哈大笑。 指腹微曲弹在她额上,无奈摇头。 “一个男儿在世间立足,该是背负着光宗耀祖,养育妻儿的责任,若自己挣不来脸面,只靠着妻子的背景那岂不是成了吃软饭的?” 他俯下身,又仔细看着江月的神色,故作思索撑着下巴:“难不成,月儿心里我有吃软饭的潜力?” 江月一听,连连摇头。 萧云笙又哦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我样貌平平,吃不来软饭这碗饭?” “不,不是。” 怎么说都是错。 江月急的红霞爬上了脸颊。 见萧云笙哈哈大笑,这才反应过来是被他戏弄了,转过身抱着胳膊不愿和他再说话。 “二位这是刚成亲的小夫妻吧,真好,我们老两口早就忘了这恩爱玩笑的滋味。看着你们这样玩笑,觉得这一路上的烦恼都没了。” 借给他们搭车的大叔和婶子笑着打趣江月两人。 江月摆手想说和萧云笙不是夫妻,却被他一把抓住手,抢先开口认下:“是啊,我们刚成亲,大哥嫂子别别逗她,她脸皮薄放不开,今日这是第一次和我使性子,我看着倒觉得更可爱,要再多说只要她要和我急呢。” “将军!” 江月搅动着指尖,心好似快要从胸膛跳出。 腰间揽着她的手掌微微收紧,萧云笙贴在她耳畔轻笑:“这样很好,在我面前你可以肆意玩笑,不必隐藏自己的情绪,想要就笑,恼了也要让我知道。” 看着萧云笙好似平常百姓那般玩笑,又觉得新鲜忍不住盯着他看。 胆子也渐渐大了起来。 “恼了要如何让将军你知道?难不成,让我打你几下?” 她想着在家时爹娘拌嘴时,娘气红了脸,总是气不过在爹爹身上锤上几拳。 可刚开口就见萧云笙一本正经摇头:“这个不可以。” 笑意淡了淡,江月刚想找补。 萧云笙又道:“我皮糙肉厚,你打完仔细自己手疼。可以换个别的办法告诉我。” 说笑一路。 江月两人辞了这一家人提前下了驴车。 “鸿鸢姐姐那到底扎眼,太子府虽然留了钥匙给我,但到底不合规矩。” 不能引人注目,还要方便萧云笙和她小住,传递消息。 江月思索着,又想起萧老太君就在这附近,思虑片刻还是主动开口提醒。 “将军要不要先去看看老太君。” 从那日老太君跟着傅蓉离开,她再没看过她。 虽然老太君一直不喜她,但毕竟是将军唯一的亲人。 “也好。只是我不方便露面,还得麻烦你替我出面。” 萧云笙点头。 两人转头去了萧老太君住的院子,远远看到安嬷嬷正挑着水桶。 江月快步上前接过。 “怎么嬷嬷还出来挑水了。” 侯府别院虽比不上京中的宅子,但也是陈设雅致的精巧小院,过去傅候还在时偶尔还会去小住几日,她虽见过,但那宅子不可能没有水井。 安嬷嬷擦着汗,抬头瞧清眼前的人是江月,顿时落下泪来。 “江月姑娘,老奴可算见着你了。老太君,老太君不好了!” 第251章 你的野男人 跟着安嬷嬷回到住处,却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周围有庄子田地的屋子早就被甩到身后,眼看越走越偏僻江月心里隐隐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带着面罩默默挑水的萧云笙。 “不是住在傅家别院?我记得傅家的宅子已经过去了,再往前走就是罗家村了。” “姑娘记得不错,是……住在罗家村的。” 安嬷嬷擦着汗,面色尴尬。 江月垂下眼。 罗家村是附近最穷的村落,倒不是朝廷不管,只是因为先天地势问题,打不得水井又不得种田,全靠那的采石场维持营生。 萧老太君住在那,只怕日日都要被喧闹声吵得难以入眠。 “傅蓉怎么把人安排在这,这里出行如此不便,你们平日吃水都成问题,怎么不去东郊的别院?” “东郊的别院,傅家的太夫人住着。” 江月愣了会才反应过来,傅家太夫人指的该是傅蓉的母亲,自从傅候消失,傅蓉的嫡亲弟弟去世,傅家在剩下的庶子中选了谁来袭爵候位,江月离开京城时还不曾受到消息。 “我记得傅候南城门外也有个院子,虽然小,但您和萧老太君住着也绰绰有余。” “那个院子,给苏嬷嬷一家了。” 安嬷嬷捏着掌心,脚步愈发踌躇。 剩下的路几乎一路无言。 直到站定在一处茅草屋前,江月都不可置信这便是两人的住处。 安嬷嬷似下定了决心,转身握紧江月的手面带苦涩:“江月姑娘,老太君固执了一辈子,也好强了一辈子,最要面子。 一会进去不管她说什么,您都不要和她计较。” 见江月点了头,这才推开门。 一进去,刚才的愁容和苦涩都消散,转而笑脸:“老太君怎么今日起这这么早,昨日您诵经到后半夜了,今日好不容易采石场休沐,您该多睡会的。” “我说我陪你一起去打水的,你怎么又是自己去了。” 江月怔楞在原地,若不是说话的声音不变,眼前白发的老妇人无论如何都和她记忆里的萧老太君重合在一起。 穿着粗布棉麻,手上的玉杖换成了随手捡来的木棍。 终日烧香念经的佛珠也不见。 正拿着扫帚清理院子。 只是周围日日采砂石,刚扫完的院子风一扑又是灰蒙蒙的。 “你怎么来了。” 萧老太君看到江月,笑容顿时淡了几分,落在提着水桶进来的萧云笙,狐疑地打量了几眼。 江月秉着呼吸,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心却提着等着萧老太君反应,看她能不能认出将军。 但可惜。 “这才没几日,你就另找了男人。我家笙儿还没死的。这样也好,省的他总说我看轻你。我看,是我终于看清了你。” 哼。 不等江月开口,身侧的人先轻嗤笑出了声,似乎一点也不意外萧老太君这番话。 好在离得远,只有她一人听见。 “您怎么住在这了?让我猜猜,傅蓉把你手里值钱的东西都哄走,就将你安置在这了?” 江月刚说完,安嬷嬷就摆手:“不是她,是老太君自己选的住在这。” 第252章 站在眼前都认不出 安嬷嬷只说了一句,转头瞧见萧老太君的面色止了话头,转头看到萧云笙把水桶的水倒入水缸,连连拍着头喊着自己老了。 “瞧瞧,老奴实在失礼,怎么好让江月姑娘你的朋友辛苦。” “没事。我去打满水。” 压着嗓音,萧云笙瞥了眼那一眼见底的深水缸,这两桶水打进去连缸底都没淹住。 那水井距离这院子少说犹都有三百步,虽说每次安嬷嬷只挑半桶水,还是难免吃力。 安嬷嬷抬了抬手,到底没拦着,这些年不仅年岁大了,在将军府只陪在老太君身边,这样的粗活哪里做过。 连做这些日子全靠一口气撑着。 这么想着,她再看向江月,越看笑意越浓:“姑娘的朋友,真不错。已经帮了很多,剩下的老奴自己多走几趟就好。进了屋连一口水都没给姑娘两人喝过呢。” 她故意咬紧朋友二字,没顺着萧老太君那些话,江月自然是听出来的。 萧云笙转身冲着江月示意了一下,重新挑了水桶出去。 萧老太君将她二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面色愈发冷淡:“带了野男人来我面前卖乖,也不知该夸你本事,还是该笑你下贱。” 门口挑水桶的背影顿住,眼看萧云笙眼底透着冷意就要重新进院子,江月连连摆手,露出一抹笑来示意她没事。 握在扁担上的手紧了又松,见他转身,江月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她不怕被说被误会,只要萧云笙知道她的为人就好。 只是替他难过。 虽说萧云笙蒙着面,穿的衣服挡住身形,看上去就是个壮实庄稼人打扮,可熟悉的人定然能看出他的身份,更别提还开口说话。 连星星在那样漆黑的山路都能看破萧云笙的伪装。 萧老太君身为他唯一的亲人,自幼看他长大的奶奶,竟一丝一毫都没察觉,听不出。 还在挂念自己的面子和体面。 原本还有些心疼萧老太君的心境也荡然无存。 “您素来念经要清净,这里只怕入睡都困难。晚些我去重新租个院子,或是去之前的庄子,你们的旧住处我早就打扫过……” 江月用脚尖在地上捻了几下,原本青色的鞋面就被一层灰蒙住。 安嬷嬷见了,忙拿起水瓢熟捏地舀水泼洒在地上,再拿扫帚细细清扫地上的泥水。 其实地面能看到打扫的痕迹,只是临近采石场,风一挂外面的砂子又会重新被吹进来根本扫不干净。 江月叹了口气,上前想要接过安嬷嬷手上的扫帚,被她躲闪着,生怕碰脏了她的衣服。 “姑娘快别动手,先不说我这身本就沾了土,脏了就脏了,只您肚子里这个就得小心着点。” “不必!这里挺好。” 萧老太君搭着手,冷眼瞥着江月,“萧家再艰难的时刻我都挨过,战场上死人堆里出来的哪有这么娇气。你身为丫鬟,穷苦人家出来的这么快就忘了本心。实在可笑。” “还有,既怀的是我萧家的种,就莫要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莫要带着我萧家的子嗣去入了旁人的家谱,这个孩子虽然血脉不正,到底该姓萧,生下后我让安嬷嬷接回来放在我跟前养着,总比跟着一个丫鬟调理着眼界。万一生个女儿出来,和你学会爬床勾引,岂不是毁了。” 过去的萧老太君虽然威严,嘴上都是门当户对和门楣体统难以让人生出亲近的念头,但到底透着悲悯和慈心,眼前的不过是个尖酸刻薄的老太太。 江月再也听不下去转身出了院子。 第253章 你做的对 安嬷嬷忙追出来,跟在她身后不住地劝慰:“姑娘慢些。” “老太君不是针对姑娘的,这些日子她心里憋着一股气,就是和我说话也多带刺带火的。她心里比谁都苦。” 听着安嬷嬷气喘吁吁,江月不忍她头发发白还这么小跑跟着的狼狈,忙停下扶她找个树根坐下。 “姑娘不生气了就好。” 安嬷嬷用袖口擦着汗,上头磨破的地方被细密的针重新缝补过并不明显,所以江月这会才瞧见。 从前那样体面的嬷嬷,连一套像样的衣服都找不到。 虽然萧家是被封了宅子,查了财产,但她亲手打包了那么多金银细软,就是买一套小的也够了。 既然是官家和将军演的一出戏,总不会赶尽杀绝的,何至于过得这么清苦。 “嬷嬷,你们的钱呢,到底发生什么事?” “那些钱,被夫人一点点都哄走了。” “侯府如今一个能担事的人都没有,的确都靠夫人打理,内外也大不如前,到底打点也都少不得钱财,连她素日总带着的簪都拿去压了几百两银子。 老太君不忍孩子在夫人肚子里受了委屈,总是她要什么,就给什么。一开始还一件件地给,后来变成了一箱箱地拿。” “老太君好面子,在你面前自然不肯露怯,前脚东西七七八八都到了夫人手里,我留了心,让她悄悄留些傍身,也算退路。没成想要不来东西,当夜住处就进了贼,东西都被偷了。 又过两日又来了两个收宅子的拿着地契说侯府把宅子便宜卖了,撵了我们出来,傅家的人从上到下都没露过面,只这处院子还是阿靖那孩子出征前送了银子过来租的。” “阿靖送了多少银子?” 以对阿靖的了解,他哪怕去借也会安置好将军的家人。 这话都问,安嬷嬷就红了眼,捏着帕子不住抹泪。 “送的银子大半都送去庙里供奉长灯了,老太太日日都盼着将军完好无损地回来呢。 老太太明枪暗箭都见过。哪里不知道夫人心思不正,她就是怕,怕万一咱们将军真的回不来,她总得替萧家,替将军留住她的孩子,安抚好孩子。” 一说起孩子,安嬷嬷眼底顿时有了亮光,江月看在眼里,愈发不是滋味。 万一……让他们知道,傅蓉肚子里根本不是将军的孩子,她们会受到多大的打击。 傅蓉卑劣的手段,一直没变过。 “既已和离,安嬷嬷怎么还叫她夫人呢?” 江月少有的正色严肃,安嬷嬷一愣,又很快点头:“姑娘说的是。”她只是在老太君面前叫习惯了,这样才有一切都和从前一样的安慰。 远远看到萧云笙手上空空,显然是打完了水,听到这她们在说话就远远躲开了。 江月不知他听见了多少,心里想着什么。 萧云笙走到近处,淡淡开口:“水缸已经满了。” “唉,哎!谢谢这位小哥。” 安嬷嬷眯了眯眼睛,有些迟疑,想到什么又摇头,远远听见萧老太君又在喊人,她急匆匆之前站起身又马不停蹄往院子里跑。 江月心里不忍,回头去看萧云笙:“我刚才那样和老太君说话,是我不对。” “早该让奶奶吃些亏,你做的对。” 第254章 总能让他苏醒,膨胀 “她固执多年,既然谁劝都不听,就该让她吃些亏,才能知道自己错了。” 萧云笙面色虽然冷峻,却不算难看。 江月依旧心有余悸,“若是出了什么事……” “不会。” 萧云笙用指腹轻轻敲在江月额头,“她这些年虽然上了年纪,但别忘了过去她也是在战场是厮杀的女将。这点打击算不得什么。” 话音落下,萧云笙重新沉了脸。 “比起奶奶,我更担心傅蓉。” 江月瞥着嘴,虽然知道他说过对傅蓉再无那份心,还是心口有些发酸。 “也是,傅蓉毕竟是将军你不在的时候签的和离书,若论真,还不能算数。” 她越说,声音越低。 鼻子突然被捏着,萧云笙垂下头盯着她,眼底含笑。 “想什么呢,若不是为了和离,我也不会绕这么大一圈。我一直调查二皇子这些残余势力究竟是谁在背后指挥遥控,我甚至想过是傅候。” 毕竟当初将人绑了后,傅候消失…… 并不是直接见着尸首死了。 “你觉得是傅蓉?” 江月心里早觉得奇怪了,傅蓉那样的人,绝不会让自己缺钱,更不会为了凑钱把宅子都变卖了。 京中一向吹风草动的都被荀贵小姐议论,她前脚卖了宅子,后脚就会成为这些小姐茶余饭后的议论对象。 这还不如杀了傅蓉。 除非,她另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江月皱着一张脸,还在苦想。 反被萧云笙牵着手,沿着官道拐入一处幽静的小道。 绿荫环绕,景色如画。 萧云笙随手摘下一片树叶,横在唇瓣上,清幽的笛音流淌,响彻在山脉上。 一直走到江月有些气喘出汗,萧云笙也没说到底去哪。直到掀开一处竹林钻了出去,一道向外延伸的崖石印入眼帘。 江月眼前一亮,快步上前,刚站定,整个京城的面貌就被尽收眼底。 下面的人宛如蚂蚁,叫卖的商贩,百姓家中升起的炊烟,江月静静望着,不知不觉盘腿坐下。 萧云笙也没搅扰她,靠在她身边坐下,替她拢起从耳畔垂落的发丝。 “将军怎么发现这里的。” 江月看得出神,转头找人却没注意人早就坐在她身旁,唇瓣擦过萧云笙的下巴,酥麻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颤。 一时间连刮来的风都开始变得滚烫。 “那儿,是萧府。” “那儿,是皇宫御书房。” “那处,是你鸿鸢姐姐的酒楼。” 萧云笙拉着她的手静静向她指出所有她熟悉的位置,江月顺着他的目光听的仔细,可又渐渐目光走了神,游离在两人交握的掌心。 一大一小,一黑一白两只手交握。 却出乎意料的从掌心蜿蜒延伸出的脉络刚好贴合在一起。 宛如两人的生命交织缠绕,难分彼此。 明明那样不相配,也用不该握在一起手,就这么扣在一起,却是江月早在心里,梦里幻想过无数次的画面。 她沉浸在这一刻,都没注意身侧的人什么时候停下沉默许久。 也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织的手掌。 比起她圣洁,纯净的思想。 萧云笙却愈发显得难捱。 他不是圣人,心爱的女子就在身旁,多日思念混乱终于得到这一刻两人独处,就连鼻尖里嗅到的风都透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花香。 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的苏醒,膨胀。 第255章 救人啊 就连掌心那纤细柔软的手掌都顺着经脉传递到心里,让他如同羽毛拂过,心痒难耐。 常年军中早让他学会控欲,可唯独她总能轻易让他失控。 “将军,怎么找到这么好的地方。” 她骤然开口,让萧云笙心念繁杂又归回到圣人模式。 除了猝不及防紧绷的身躯,和不自然皱紧的眉头。 他那些杂念隐藏得几乎毫无痕迹。 “过去练武疲惫了,我就会偷偷溜到这。” “这里既能躲过奶奶那些喋喋不休的家族,大义,又能让我看着京城这片天,让自己能离爹娘过去呆过的地方更近一些。” 江月静静听着,好似看到那个坚韧的少年坐在她身下这块石头,紧皱眉头眺望远方。 他虽从未说过萧老太君在他头上加的枷锁和负担,但身子和心早就沧桑疲惫。 连带着自己也压了块巨石。 所以才会总是冷冰冰的吧。 心里自顾自地想着。 江月抱着膝盖端详着萧云笙,浓眉下眼眸深沉,鼻梁高挺就像她见过的高山,唇瓣那样的薄,过去娘亲总说薄唇的男子薄情寡义,但将军才不是那样的人。 “将军这些年做得够好了。” 江月刚说就见萧云笙很微弱地勾唇,那笑容苦涩,透着苍白。 “好?” 过去只为了拼出一个门楣,后来在边关多年,心早被大漠的荒凉染上了沧桑。 再到后来,见到的人心复杂,朝廷阴诡,摆弄权力,他连自己保护的本心都丢了,和傅家的联姻就是他的一种妥协。 若不是傅蓉的心机手段,让他阴差阳错遇到江月,他恐怕当真会彻底沦陷进二皇子的阵营里。 彼此离得那么近,江月总觉得自己好像又走进萧云笙的心里片刻。 两人就这么相互靠着,直到夕阳西下,月亮挂在边际才缓缓下山。 刚露面,京城内外禁卫军面色沉沉,脚步匆匆。 就连摆摊的商贩都被驱逐着收摊回家。 这么如临大敌,显然不是小事。 随手拉住一个脚步匆匆的路人,“大哥,您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太子回京的车队被叛军和流窜进来的蛮人劫走,如今生死不明!” 饶是江月不懂朝廷大事,这会也听得手脚潮湿,冒着冷汗。 太子若是被擒,有了人质,朝廷和陛下就会受制于人。 边关阿靖领军自然会士气大跌,也更加凶险。 明明他们一早就传了消息,让太子隐入行程,多分几队车马混淆视听,怎么还是被擒。 “你去鸿鸢那,不管她关店离京,还是在沈府躲着你都跟着她,沈金荣消息比宫里快,只要跟着他,总安全些。” 萧云笙匆匆叮嘱就要离开。江月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你去哪我就去哪。” “胡闹。” 萧云笙想也不想的拒绝。 这趟去免不了厮杀,马匪山寨就经历过一次提心吊胆,他怎么都不会再试一次。 更别提江月腹中的孩子,正是需要静养的月份。 “其他地方都比不得你身边安全。” 第256章 她不是嫂子,是自己 “难道将军你希望,旁人说起我时,只记得我是你的奴婢,而不是夸奖,我是能和你并肩作战的人吗?” 江月这话实在有些无理取闹。 可萧云笙还想说什么,可落在江月眉宇里的坚持,莹白的面容,紧握的拳头,无不透露着她说这话时候的紧张,不由得面色柔柔了下来,不忍再苛责。 最后只能无奈叹气妥协。 禁卫军调去了三波兵马。 扣住人的那队人马偏占了易守难攻的峡谷,这些禁军怕伤了太子,迟迟不敢强攻。 萧云笙出现时,禁卫军的头领还以为自己见鬼了。使劲揉着眼睛这才大喜过望,一个个都亮了眼睛。 当即就如同找到了主心骨般。 “萧将军!” “萧将军我们就知道你没事!” 禁军围成一团,每个人眼里的高兴都是实打实的。 萧云笙淡笑,竖起手指嘘声。 “陛下旨意别忘了,我如今可不是将军,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叫我名字就好。” “那怎么行!在我们心里,您是我们心里实打实的将军,是我们的楷模。您来了,我们的心都稳了。” 他们争锋扯出地图,和萧云笙说着如今的局面。 冷不丁瞧见跟在身后的江月,又转头去看萧云笙。 不仅萧府流放闹得沸沸扬扬,那场签字和离的场面也被传得人尽皆知。 其中一个貌美的小丫头被人多次谈起。 被传成萧云笙的红颜知己。 想来。 就是眼前的人。 “嫂子。” “这位就是嫂子吧!” 有机灵的嘴甜,先起了头,后面的便知道如何称呼照葫芦画瓢。 见萧云笙没有反驳,这些人喊得愈发欢快,心里也更稳了。 一声轻咳,让众人又正经下来。 萧云笙拉着江月站在人前:“你们错了。” 那些方才谄媚喊话的,一个个叫着糟糕。可心里都觉得不应该。 明明两人亲密的举动不似朋友,也不是主仆。 还在思索,萧云笙再次开口:“你们叫她神女也行,叫她江姑娘也行,叫她江月也好。只是不要只叫她嫂子,她来这是帮我的,不是依附我的。” 见这些人愣住。 萧云笙也不在意:“她本事比我大,说不定比你们更快想出救人的办法。” 这些人心里念着他小题大做,不过是一个女人宠成这样。 又感叹美色误人。 到底都认真分析山脉图。 江月在一旁听了许久,有些人提议用索道运石攻击,有些人提议放火。 一个个主意不多,个顶个的馊。 越看那山,越像过去的乌月镇。 江月一拍手,还真想了个绝妙的主意:“用野兽,把这些人逼出来!” “山脉里这时节,都藏着刚过完冬的野兽,这一代出名的就是野熊,只要引过去,那些蛮人想不跑都不行,唯独一点问题,就是太子也会有被伤的危险。” “就用这办法。” 萧云笙亮了眼:“这些蛮人不会给太子捆住手脚,他们也怕日后承受储君的怒火。只要放熊时,一并赶紧去十几匹烈马,太子马术我都望尘莫及,定然……” “这主意不行。” 江月还在纳闷谁在说话,就瞧见太子从外面走了进来。